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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神]愚人众执行官拒做万人迷
作者：小圆帽
内容简介
 原神新版本开放，闻音为了新角色辛辛苦苦地肝了一整夜，不成想跟着大保底一同到来的是十连五金。 上一秒刚美滋滋点好命座，下一秒眼前一黑，再睁眼已经魂穿提瓦特，成了水神统御之下枫丹的子民。 好消息，这里是五百多年前的提瓦特，旅行者的剧情主线还没有开始，无数破碎的故事尚未发生。 坏消息，闻音没有神之眼，只是歌剧院一名地位低微的女奴，刚穿来就被要求给贵族客人唱曲儿。 * 烈火之中，诞生至寒的神之眼。 从此之后，枫丹最大的奴隶歌剧院不复存在，活下来的只是愚人众新晋上任的执行官【歌者】。 以人之心，僭越天理。 * 如何评价这位一出现就置身至冬权利中心的执行官【歌者】？ 愚人众其他执行官： 【散兵】斯卡拉姆齐：她么？哼，勉强不令人讨厌。你说什么？我喜欢她（大声）可笑！ 【公子】达达利亚：如果有一天能打败她，那将会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事情了。当然，和她共事也相当愉快！我很乐意和她有更深的交流。 往生堂某神秘客卿：嗯，这位声名远扬的执行官，其实为人相当不错，是我的一位老友。 蒙德城某酒鬼诗人：她的经历，很适合写成千古传唱的诗歌哦~当然，她请客喝酒时，也相当豪爽呢！ 稻妻社奉行家主神里绫人：关于她的事，在没有征求到允许之前，我不能多说，但是我可以保证，她值得被信任。在任何情况下。 须弥书记官艾尔海森：天底下庸庸碌碌的蠢人太多，我很庆幸她不是其中之一，值得我另眼相待。 某小报记者发问：执行官大人，对于提瓦特万人迷美男斩这个称号，您有什么想说的么？ 闻音本人：谢邀，只是勤勤恳恳打工人罢了，请为我正名，谢谢。 注： *每个人对于角色的理解都不一样，ooc预警 *正文无cp只有单箭头，单人番外以后会写 *自割腿肉的执行官搞事业爽文，男人只会影响女主拔刀的速度。我流提瓦特，有私设，介意勿入！！！ * 最后 提瓦特穿越之旅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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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歌女
“醒醒，醒醒，小伊莲娜——”
闻音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在摇晃自己，脑壳还在嗡嗡地痛。
“几点了——”她以为是室友在叫自己起床，喃喃道，“我这就起来了……”
想到昨晚半夜抽卡的欧气爆发，她眼睛还没睁开，就跟同样玩原神的室友美滋滋说道：“对了，我昨晚下卡池，十连五金！时间玄学诚不欺我！”
闻音伸手去摸枕头下的手机。
摸了个空。
她不信邪，又伸手去够，指尖却突然被人捉住。
很柔软温暖的触感。
闻音一个激灵，唰地睁开眼睛。
“别别别别搞我——”
她忽然失声。
一个有着深蓝色长发的少女正坐在自己床前，同色的温柔瞳孔担忧地看着她。对方容貌极美，纤长的眼睫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
自己的手正被对方抓在手里，少女还伸手来探自己的额头。
“退烧了啊——怎么还在说胡话。”
闻音有点愣怔，呆呆地看着她。
心里狂跳。
对方在说什么语言？明显不是中文，但是她偏偏还能听懂。
她穿越了？！
闻音想说我没事，口里就非常流畅地说出一大长串话，听起来有点熟悉，好像是法语。
但问题是，她根本不会法语啊！
闻音心下一凛。
大段大段的记忆就在这时涌进脑海。
闻音一下子抱住脑袋，痛呼出声。
“小伊莲娜——你怎么样？”蓝发少女阿娜伊斯立刻伸手抱住她，声音颤抖，“来人帮帮忙，小伊莲娜！”
“没事——不用去叫人——”闻音剧痛中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绝不能去叫人。原主和阿娜伊斯的地位都太低了。
在这个名为“巴弗勒”的歌剧院里，二人都只是奴隶的身份，虽然有闻名的歌喉，深受贵族们的喜爱，但没法摆脱她们身份低微的事实。
阿娜伊斯是好心，但叫人帮忙她们大概率只能得到一顿鞭子。
闻音消化记忆的速度很快，主要是原主的记忆实在太空泛，十几年的人生里除了唱歌和好友阿娜伊斯没什么其他重要的人和事。
一个三岁就被买到歌剧院当女奴，十五岁就高烧死去的孩子，确实也不会有什么丰富多彩的人生。
闻音觉得自己这是地狱开局。
头剧烈地痛起来。
不是，就算是让她穿越，也起码给个好点的身份吧？成为半点人权都没有的女奴算什么事？
“伊莲娜！大人们叫你去表演，快跟我来！”门口突然响起一个透着刻薄的声音，穿着浅蓝色拖群的女士推门走进来。
正是负责原主等一众歌女的梅兰妮夫人。
阿娜伊斯哀求道：“夫人，伊莲娜不舒服，不如我代替她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大人们的决定有你置喙的余地？”梅兰妮夫人横眉冷竖，一把踢开阿娜伊斯，把闻音从床上拎起来。
她尖尖的小羊皮靴在阿娜伊斯手臂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口，看起来不浅，登时就有大量鲜血涌出来。
后者连痛呼一声都不敢，声音全噎在嗓子里。
闻音只来得及跟她比一个手势，示意她不用担心，就被梅兰妮夫人扯着头发拎出了房门。
闻音看到梅兰妮夫人露出了一个虚伪的假笑：“小伊莲娜不用担心，好好唱歌就行，司法总官大人不会苛待你的。”
闻音呼吸一滞。
司法总官大人，在歌剧院盛名在外，就连原主这样对外界不大在意的歌女都对他有所耳闻。
但不是什么好名声。
据说给那位大人唱曲的每一个歌女，都没能活着出来。
而且一个个死状凄惨。
“好了，你们给伊莲娜打扮一下，送到大人的包房里去吧。”梅兰妮夫人拍了拍手，吩咐旁边几个仆人道。
闻音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就像是洋娃娃一样任人摆弄。
没办法，就像是梅兰妮夫人刚刚对阿娜伊斯说的那样，她们是没有选客人的能力的。
司法总官，职位极高，更是有公爵爵位的贵族，绝不是小小歌剧院能得罪得起的。
闻音攥着手中的羽扇，宽宽的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形状完美的下颌和朱红的唇线。
白色的手套包裹下，她的手心已经泛起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纯金装饰的华丽包房门在她眼前打开，闻音提起裙摆，学着原主一向的动作优雅地走进去。
她垂下眼帘，也不去看包房里的大人物。
这样才能活的更久——
“尊敬的大人，我是伊莲娜，我——”
“司法总官大人，我想我们的商谈并不需要奴隶在这里碍事。你们枫丹人的喜好，恕我直言，都这么无趣么。”
一个略有低沉的声音响起，音色如同最动听的大提琴。
这声音好好听！只可惜跟司法总官掺和在一起，怎么也不像好人。
闻音心里产生了一个不太合时宜的想法。
她有点好奇，但是脑袋仍然低得死死的，半点不敢乱看。
一阵大力传来，闻音猝不及防，被这力道一下摔到坚硬的地板上，白皙的小腿上立即出现了一道淤青。
闻音撑着地面的手掌心也通红一片。
头顶上坠着羽毛的宽帽被一把扯下，一只略有些干燥粗粝的手捏住她的下颌，羞辱意味极浓地往上一提，强迫她抬头。
闻音抬起下颌，但仍然微垂着眼睛，不去看眼前的人。
“我们枫丹最优秀的歌女，【博士】大人就丝毫不感兴趣？呵呵，不愧是至冬执行官，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司法总官垂眼看着这貌美的女奴，皮笑肉不笑地道。
闻音心中突然有警铃炸响。
等等等，你刚才说谁？博士？至冬执行官？
愚人众第二席，博士，多托雷？
她这是穿越到提瓦特去了？！
怪不得她刚听到“枫丹”就觉得耳熟，这不是原神七国即将开放的第四个国家，水神统御的国度么！
闻音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半点关于神之眼的存在，显而易见只是一个普通人。
闻音之前还想着找机会带着阿娜伊斯逃跑，摆脱这种任人宰割的命运，但现在——没有神之眼，她俩还都是命都捏在歌剧院主人手里的奴隶，能跑到哪去？
更要命的是，她还一头撞在博士手里，这家伙在原神里可不是什么好人啊！
这边胡思乱想着，闻音只听博士冷哼一声：“不过是低贱的奴隶罢了，司法总官感兴趣，大可自己享用。”
“您说的是。没能讨得您的欢心，这个奴隶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司法总官拉长声音。
闻音霍然抬头，正对上他写满了冷酷无情的眼睛。
司法总官随手将闻音摔向一边，从口袋里抽出手帕细细地擦拭自己的手指，又将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手帕嫌弃地仍在地上。
“把她拖出去吧，处理掉。”司法总官脸上带笑，但闻音就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咬牙切齿。
“下次这样不识情趣的歌女，就不用带来了。”
闻音心里疯狂开骂。
不是，你被博士驳了面子，拿我一个小歌女开刀有个p用！有本事你让多托雷跪舔你啊，我呸！
闻音瞄过司法总官腰间悬坠的深绿色草系神之眼，意犹未尽地补上最后一句。
司法总官你个缩头乌龟绿王八！
但是闻音没有说话，甚至于被士兵带出去的时候，也一句求情都没说。
原主记忆里就有这样的警告，她曾经听到过某个歌女在跟司法总官求饶后被割了舌头挖了眼睛，鲜血一直淌到她居住的房间。
这样的例子在前，闻音再怕也不会去求情。
但在心里狠狠地骂司法总官一顿还是做得到的。
这样镇定的态度，倒引得博士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但闻音满心都是一会儿该怎么办，愣是半点都没注意到停在她身上的目光。
豪华大门关上，就像是闻音的生路也一同被合上一样。
多托雷收回视线，指节在金丝楠木桌上轻轻一敲，随口道：“璃月港来的好东西，您的品味不错。”
确实不错。就像是刚刚那位不知名的歌女，其实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可惜了，他不感兴趣。
平庸的人类，他一向不放在眼里。
但这一切都与闻音无关了。她在心里默默盘算。
按照司法总官一向的习惯，她会被带到歌剧院后门外的空地“处决”。
或许是不觉得这样柔弱的歌女有什么反抗的能力，司法总官仅仅派了两个士兵押送她出去。
也不是没有活动的空间，闻音前世学过一段时间的跆拳道，凭着技巧也许能出其不意地放到这两个人。
闻音假装乖巧，实则暗暗观察两人的实力，两个士兵也放松了警惕，甚至都没有绑缚住闻音的双手。
袖子里还藏着一柄精致小巧的匕首，这是原主藏着防身的，虽然观赏性远远大于锋利程度——
闻音被带出门，走进黑夜里。
或许是因为总有见不得光的事情发生，歌剧院后门并没有守卫看守，外面也毫无人烟。
只有空旷的地面上已经透着暗黑色的血污，诉说着隐藏在黑暗的世界里最污秽的秘密。
——那是无数惨死的歌女被斩下头颅时横溅的鲜血。
“这么美的歌女，咱们不享用一下可惜了。”稍瘦一些的士兵撞撞另外一个稍胖一些的士兵的肩膀。
稍胖的那个露出会意的笑容：“这种好事可算轮到咱们两兄弟了，之前天天听其他人说这些歌女的皮肤有多嫩，被砍下头时的惨叫有多可怜多悦耳动听，这还是咱们第一次能亲身经历吧？”
瘦子闻言淫邪一笑，看着闻音搓搓手道：“嘿嘿，据说这是枫丹最盛名的歌女，大人倒也真是舍得——哎呦，可便宜我们咯！”
“小美人，伺候好我们兄弟两个，等会砍头的时候我们也会温柔点，绝不磨磨蹭蹭叫你痛苦好几下——”

第2章 博士
“好啊。”闻音脸上勾起一点浅笑来，朝着那个瘦子招了招手。
对方不知所以，以为自己比自己的胖子同伴更招小美人欢迎，乐颠颠上前。
闻音一把环住他的脖子，从胖子的视线里就是两人靠在一起——
“喂，瘦子，凭什么你先来！”
他一边嚷嚷一边不满地上前。
闻音抬手捂住瘦子的嘴，另一只手极快地敲击他的太阳穴。
这一下用了巧劲，瘦子本就体质较弱，竟一下子昏了过去，整个人的重量都沉在闻音的手臂上。
闻音早有准备，伸手一托，黑暗里视线本就不好，愣是没叫胖子看出半分异常来。
胖子迫不及待般扑了上去。
闻音一个侧身，轻巧地将晕死过去的瘦子无声地放在地上，抬手迎向胖子士兵。
在对方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闻音持着匕首，朝着他的一只眼睛狠狠地扎了下去。
“啊——”胖子喉咙里映出一声惨叫，被眼疾手快地闻音一把堵住，手中匕首则再度用力，狠狠地向下扎去。
一股滚烫的鲜血喷溅出来，闻音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手指狠狠地抖了一下。
她像是在噩梦中突然回神，手忍不住战栗。
她刚刚做了什么——
她杀了人——
闻音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全身的血液都在上涌，额头也痛得要命。
耳边泛起嗡嗡的声响。
然而寂静的夜里，根本没有声音。
但她捂住胖子嘴的力道没松，短暂的愣怔之后，闻音将匕首抽出，反手割断了对方的喉管。
缺氧加上眼部剧痛，对方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闻音费了点功夫，终于解决掉了对方。
她站起来的时候，只觉得眼前发白，一阵阵地恍惚。
处理掉瘦子的时候就快速多了。
不杀了他们，自己就会死——
之前玩原神的时候，有各种抽到的角色帮忙，旅途倒是轻松而愉快，但是穿越过来之后，仅一个晚上，闻音就隐隐窥探到了这片大陆的危险之处。
但即便这样——即便没有神之眼的自己只能艰难求生，她也不会放过每一个能活下去的机会。
闻音在凛冽的寒风中，苦笑了一下。
兴许提瓦特的星空里，也有她的一个位置呢。
闻音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空气里慢慢浮动起了铁锈的味道，泛起一阵阵恶心。
耳边仍然一片蜂鸣声，眼前也不断在冒金星。
她休息了片刻，按照原主的记忆，将两个士兵的尸体拖到旁边的小巷子里，用歌剧院的垃圾盖好。
人果真是不努力就不知道自己的潜力上限的。
几个小时前还是颓废咸鱼女大学生的闻音苦中作乐安慰自己。
下一步去哪？逃离这座城市？
不太可能。不同于原神里的地图很快就能跑完，真正的提瓦特地图大的可怕，光是枫丹的首都就有差不多闻音前世的B城一样大，闻音也不可能使用传送锚点和七天神像传送——这东西有没有还两说。
在她跑出这座城市之前，可能就会被司法总官全城通缉了，到时候城门封锁，挨家挨户搜查，她绝对逃不过。
如此，闻音的目光转回了身后的歌剧院。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那位自视甚高的司法总官绝对想不到，自己会仍然藏在歌剧院。
而且原主对歌剧院的布局极其熟悉，按照记忆闻音能轻易地找到藏身的地方。
再次在心里感谢了一下原主，闻音悄悄地回到了歌剧院。
擦去手上不小心沾到的血液，闻音同走廊里匆匆走过的其他歌女没有丝毫区别，神色匆匆的人们也不会注意到她。
闻音溜进歌剧院最底层“陪侍者”的房间。
这些陪侍者大多大多容貌不堪，在颜值即正义的歌剧院一向是透明人，甚至被要求在工作时带上面罩。
闻音进来的时候并非是休息时间，能挤得下十来个人的房间内空无一人，她动作利落地从其中一个人的衣橱里拿了一身衣服，又将面罩扣在自己脸上。
原主在15岁孩子里算是发育得相当不错的，已经有了将近一米七的身高，所以这身衣服还算合身。
闻音对着镜子照了照，将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肤弄黑，又狠了狠心，剪掉了原主及腰长的黑发，看起来就同那些天天疲于奔命的可怜侍者更像了些。
清理掉自己来过的痕迹，以及那头漂亮的黑发，闻音从容地走出了陪侍者的房间。
除了小腿那里还因为后怕而有点抽搐般的颤抖。
“哎，你！那个陪侍者，过来！”刚出门，就有人叫住了闻音。
是一位歌剧院的主管，职位还要在梅兰妮夫人之上。
闻音压低嗓音。
“大人，您请吩咐。”
得益于这把来自顶级歌姬的好嗓子，压低声音也没叫人听出什么破绽。
起码这个主管听不出。
“你去，把这个托盘送到最顶级的包房那里去。”对方声音冷淡，递给她托盘的时候还缩了缩手，一副不想碰到她的样子。
没错，陪侍者在歌剧院就是这样的地位，甚至比原主她们这些歌女还要不如。
不过——顶级包房？那不就是【博士】多托雷和司法总官所在的地方么！她去干什么，送菜么？
闻音才出虎口，哪想再进虎穴，当即露出一幅支支吾吾的样子道：“我这样的身份，不会唐突了大人物……”
哪成想对方冷哼一声：“不然为什么叫你过去？不过一个小小执行官，也敢跟我们司法总官大人使脸色——”他好像忽然意识到了这种事情不能跟一个小喽喽说，瞬间噤声。
“要你去你就去！耽误了大人的好事，小心你的脑袋！”他照着闻音的小腿就踢了一脚，嵌着贴片的鞋子撞到闻音的小腿骨，引得她踉跄了一下。
闻音默不作声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将这张脸记在脑子里，讷讷两声应承，端着托盘走了。
心里却已经盘算好在路上将这个盘子转交给别人。
但那主管竟也跟着她，半点没给闻音将烂摊子推给别人的机会。
一直又到了熟悉的包房门口。
闻音心中暗骂晦气。
要是这次再被发现，可真的死翘翘咯！
可箭在弦上，早已不得不发。
她深吸一口气，弓起身子，做出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半点不再有一个小时之前那位明艳不可方物的顶级歌女模样。
“行了，快进去！”那主管推了闻音一把。
仿佛故事重演。
刚刚笑吟吟地吩咐人把闻音处理掉的司法总官，依旧笑吟吟地看着她。
闻音迈着细碎的小步踱进去，速度却不慢，躬身行礼递托盘一条龙，将扣着的餐盘放到二人跟前，转眼间就已经又站到门口，躬身就要退出。
好耶！已经走到门口了！
闻音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她这口气还是出的太早了。
“怎么回事！你们怎么派这种低级侍者来给至冬国的大人送菜！你们的意思是博士大人不够尊贵，只配得上最低等级的侍者吗！”司法总官一张橘皮子老脸眼冒喜悦的光芒，冷声喝道。
闻音呵呵。
身后一阵大力传来，闻音被一把推在地上。
今晚第二次了，我靠。
闻音在心里狠狠地冲着身后进来的主管比了个中指。
主管忙在脸上堆起笑容。
“是这贱奴不知好歹，想在大人面前露脸，不成想唐突了客人。”
大人是指司法总官，客人就是指博士了。
这话说的，像是闻音想在司法总官面前露脸，根本没看的上这位执行官【博士】一样。
司法总官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自认为将博士踩到了脚下，当即心情很好道：“既然只是贱奴的过失，倒也不必牵连你们其他人，来人——将这奴隶拖出去，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不是吧阿sir？还来？
闻音心中一瞬间竟然无语多过惧怕。
她前世不是有句古话嘛，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话是这么说，闻音已经在心里想好，一会儿怎么办了。
行刑地应该还是在那个熟悉的小广场吧？
月黑风高，正是做些坏事的好地方。
哪成想一旁的【博士】多托雷突然出声。
“等等。”
即便此刻站在对立面，闻音也不得不说，对方有一副好嗓音，语调如玉石交响，颇有韵味，又因为音色较低听上去有三分缱绻的温情。
她到现在还没正眼看到过对方的面容，或许是第二次被司法总官宣判了死刑，胆子也大起来，闻音不动声色地抬头。
眼前的博士，同游戏里的有一点相像，不过看上去还要再年轻些。
笔挺的制服，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透出十足的冷淡禁欲来，浅蓝色中短发，面具遮住大半张脸，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
——不同于游戏里，面具下依旧能看到多托雷的眼睛。
冷淡的深红色瞳孔。
眼角却噙着笑，正对上闻音看过来的目光。
明明是含着笑容的，闻音的心却在一瞬间深坠谷底。
那种含着十足的兴味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个可以肆意玩弄的新玩具——
他一定认出来了——
认出这就是一个小时前，因为他一句话而被司法总官下令拖出去的歌女——
那个本该已经被处理掉的歌女。

第3章 富人
闻音觉得自己本来是没那么紧张的。
但是对上【博士】的一瞬间，她的眉心跳了跳，有点不好的预感。
“我偶尔也会满足一些小小的愿望，不过是在我面前露脸，不是什么难叫人满足的事情，也不必受到这么重的处罚。”
【博士】多托雷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琥铂色的酒液沁润了他的唇珠，中和了那过分冷硬的唇线，恍惚间竟然令闻音产生了一种他很好说话的错觉。
这家伙是在，为她求情？
闻音眼底有三分孤疑。
“不是，他是想拜见我们司法——”主管见博士轻描淡写地把陪侍者想拜见的大人物从司法总官改成自己，有些急了。
“好了，闹剧到此为止。我们该商讨正事了。”【博士】的语气一秒钟变得冷淡。
他身后的愚人众士兵上前一步，作势要将闻音和主管一起赶出去。
闻音不用人赶，她自己就跑得飞快。
霍，还是老熟人，愚人众先遣队的雷锤前锋军和水铳重卫士。
趁着他们高大的身影遮住司法总官和枫丹士兵的几秒钟，闻音就像是重回大海的鱼儿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迈出门的一刹那，她听到【博士】仿佛不经意般道。
“刚刚司法官派出去的士兵好像还没有回来……”
闻音就知道博士没安好心。
在对方眼里，自己就是闲暇时刻随意拨弄两下的小老鼠，是杀是救全凭当时的心意。
这就是弱者的世界啊。
闻音心里惆怅，脚下的步伐却一点不慢，等到主管骂骂咧咧地被推出门口的时候，已经瞧不见闻音的身影了。
主管怒发冲冠，揪住门口的守卫就询问闻音的动向。
哪成想守卫支支吾吾了半天：“那人动作很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主管气摔。
而这时候的闻音，已经溜进了位于歌剧院一层的原主和阿娜伊斯一同居住的房间，她打算回去取点东西，但并不打算接着还住在这儿。
歌剧院不为人所知的小旮旯不少，闻音预计随便找个地方待几天，等到风声过去了之后再找机会逃跑。
主要是怕万一真被人发现，牵连了阿娜伊斯。
对方毕竟是原主心里最好的朋友。
闻音蹑手蹑脚地溜进房间，小声地打开柜子，从里面摸出原主当歌女十来年积攒的小金叶子，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一半留给阿娜伊斯。
剩下一半，应该也够了。
她将柜子归位，转身欲走，不成想对上了一个黑漆漆的身影。
在黑夜buff的加成下，这个疑似举着斧头的身影异常骇人，
刚刚生劈两个士兵的勇士闻音都怀疑自己是见鬼了，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
腰磕到柜子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就这个极短的音节居然让对方确认了自己的身份。
只听见一声小小的欢呼，接着便是“乓当”一声，什么重物掉在了地上。
烛火被点燃，闻音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张含笑的脸。
“小伊莲娜，你安全回来了，太好啦！”
阿娜伊斯张开双臂抱住了闻音，深蓝色的卷发蹭着闻音的侧脸颊，有点痒。
像是爱撒娇的小猫咪。
明明闻音还带着面具，穿着陪侍者的衣服，但阿娜伊斯就是一眼认出了她。
瞧，阿娜伊斯就是小天使。
闻音的视线微垂，温柔地拍了拍阿娜伊斯的脑袋，眼角余光不经意地看到了一旁地上一把锋锐的斧头。
那上面银光湛湛，一看就是真东西。
闻音瞳孔地震。
啊，原来刚刚看到的疑似斧头的东西不是错觉。
闻音居然觉得有点欣慰，阿娜伊斯真正的性格不像看上去那么软，很好。
在心里计算着大概的时间，感觉差不多是时候了，闻音残忍地将阿娜伊斯从怀里扯出来。
“我要走了，阿娜。”
对方眨了眨眼睛，看起来有点困惑。
“去哪？我们不是要一直在一起的么？”
闻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得罪了司法总官，估计要被全城通缉——”
闻音眼看眼前女孩白皙的脸颊刹那间失去全部血色，水晶清透般的眼瞳里也染上了红。
她一下子明白了，强忍泪意道：“你不会被抓住的，你一定不会——”
忍了又忍，她还是没忍住，一滴泪砸下来，正好滴在闻音的手背上。
滚烫的。闻音甚至觉得比鲜血还要烫。
原主残留在这个身体里的情绪多少影响了她，让闻音心下苦涩，甚至泛起星星点点的疼痛来。
阿娜伊斯小声地问她：“你会死么？伊莲娜。”
她重新将脑袋埋进闻音的怀抱里，像是不愿意接受事实的鸵鸟。
她说：
“伊莲娜，你不要死。你要一直一直活着，活的漂亮，活的痛快。”
“你要做最耀眼的歌者，永远与鲜花和赞美为伴。”
像是某种古老的祝福，颂言中带着奇妙的力量。
闻音沉默了一瞬，温声回答她。
“嗯。”
将眼角还带着泪的小姑娘哄睡之后，闻音长出一口气。
这算什么，我在提瓦特带孩子？
闻音在心里暗暗拟定好了书稿名字，等到以后有机会就投到八重堂发表轻小说。
个人经历改编，绝对真实可靠。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却不知身后一直有一双温柔地望向她的深蓝色眼睛。
眼睛的主人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道。
神明呐，倘若可随我意，我希望将所有的幸运赠与她。
她将永远幸福、快乐、自由、无拘无束。
没有烦恼，永离苦痛。
*
接下来的几天，闻音过得还算舒坦。
伪装成陪侍者的确会受到很多白眼和刁难，但接受过十二年义务教育的闻音应付起来并不困难。
毕竟这些古枫丹人类几乎未曾接受过教育，就连贵族也不过是比平民多认识几个字。
之所以说是古枫丹，是因为闻音前几日听到来自须弥的客人闲聊，提到大慈树王和赤王。
小草神还没有降生的年代啊，那确实有够久远了。
闻音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活不到旅行者开始冒险的那个时候了，不知道到时候踏上旅途的是空还是荧。
唯一的一个好消息，恐怕是博士似乎离开了枫丹，起码没有再在歌剧院出现过了。
司法总官的追捕也大多是在城门口和城外，全城搜查只发生过一次，甚至还掠过了歌剧院。
闻音对对方的心态把控，到此还算精准。
偶尔，伪装成陪侍者的闻音再廊道里偶遇阿娜伊斯，对方还会灵动地冲她眨眨眼。
她总是能发现自己，不论闻音将自己伪装成什么模样。
眼瞅着小姑娘还算安全，闻音有时也会顺着自己的心意给小姑娘带点歌剧院里没有的新奇玩意儿解闷。
身为歌剧院的歌女，阿娜伊斯是不能随意离开歌剧院的，而陪侍者虽然地位更低，却是轮班制，工作一天一夜可以休假一天，而且休假时可以随意进出歌剧院。
闻音休息的时候都会在外面逛逛，刺探一下城防的情报——虽然她对这些其实不大了解，但提前探查一下总比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回去的时候，闻音总能给阿娜伊斯带点东西回来，有时候是璃月来的糕点，有时候是蒙德传来的百分百无酒精的葡萄汁，有时候是须弥著名的草编，各种栩栩如生的小人和小动物。
“小音，这两天不要出门啦。”这天，阿娜伊斯蹲在闻音暂居的小杂物间里，小声地跟她咬耳朵。
因为怕暴露闻音的身份，阿娜伊斯便换了对她的称呼。
“好像司法总官这两天要过来，你小心点，不要撞上他。”阿娜伊斯揪揪闻音的袖子，精致的小脸上一派严肃。
“好。”闻音也小声回答道。
阿娜伊斯站起来，熟稔地拍了拍闻音的脑袋，脸上浅浅露出一个酒窝来。
她俏皮地歪了歪头，湛蓝色的眼底一片明朗的笑意。
“你也要小心哦，回去早点休息，不要熬夜看轻小说。”闻音还蹲在地上，仰头看向少女明丽的笑靥，叮嘱道。
“哎呀哎呀，我不会有事的！你要相信曾被神明赐予过幸运的精灵后裔！”阿娜伊斯眨了眨眼睛。
“至于小说嘛，再看一点点，就一点点~”
她比了个小手指指节那么长的长度，示意自己绝对不为了看轻小说熬夜，蹦蹦跳跳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闻音的视线里。
闻音却睡不着。
这几天不断地逼迫自己了解城防，闻音对枫丹都城也因此多了不少了解，她甚至敢打包票，等到城门口司法总官派去的守卫一松懈，她立刻就能乔装溜出去。
但是她有点想带着阿娜伊斯一起走。
不仅因为这是原主最后的愿望。
这样纯真烂漫而又美好的少女，已经快到了歌剧院歌姬待客的年纪。
把她留在这里，和送她去死没什么两样。
闻音不想有朝一日自己回到枫丹，发现世界上不再有一个叫阿娜伊斯的女孩。
她起身，透过小窗看向外面澄净的月亮。
月光已经被云层遮住了大半。
着这样的夜晚出行，被抓住的概率应该很小吧？
闻音糟心地发现来到提瓦特大陆不超过十天，自己已经习惯了在逃逃犯的生活。
就连原主娇弱的身体，也在这十天里得到了很好的锻炼。
深夜夜游这种事，更是不在话下。
她带上深色的兜帽，三两下就从小窗口爬了出去。
窗外是一处幽深的小巷，充满机械风的蒸汽朋克建筑列在小巷两端。
闻音这些天已经无数次走过这条路，熟悉地像是在大学校园里散步。
她撘乘了一辆从城中央出发一直到边城贫民区的小火车，型号老旧的火车在闻音上车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扔进小火车前方的收银台里，旁边的售票员声音里带着三分醉意地咕哝道：“谢谢配合……”
火车上的大家都是一幅疲累的样子，没有人对新上车的乘客有半分关注。
坐上这班火车的，大抵都是一些在城中心工作，但是生活困窘的边缘公民，每天想要活着都拼尽全力。
放眼望去，都是没有神之眼的普通人。
也对，有了神之眼的就会自动成为国家的高等公民，每年有大量金钱补贴，随随便便给一位贵族老爷当保镖就能获得体面，谁会放着这样的生活不过，跑到贫民区去呢。
闻音随便找了个两旁都没人的空位坐下。
她总觉得不对劲。
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闻音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放眼望去都是疲惫麻木的面容。
不对——有一个人除外。
那是个身材挺拔的年轻男人，整个人包裹在乍一眼看上去无甚特殊的纯黑大衣里，容貌也隐匿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是下一秒火车经过某一片繁华的街区，霓虹的色彩在对方的脸上投下片刻的光影。
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垂在耳测，侧头时露出坠着深蓝色菱形宝石的镜链，打一眼看上去就知价值连城，深黑色的瞳孔隐匿在椭圆形的镜片之后，于是连半分情绪都无从窥探。
即便身处最灿烂的光影之下，亦像是置身于纯粹的黑暗之中。
似乎是察觉到了闻音的视线，容貌俊秀的年轻男人冲着她笑了一笑，眼睛微微弯起。
闻音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无人知她心跳如擂鼓。
那坐在她斜前方的男人，赫然便是——愚人众第九执行官，【富人】。

第4章 窒息
闻音的脑海里一瞬间泛起无数阴谋论来。
【富人】来这里做什么？
也不对，现在的时间线是小草神还没有诞生的时候，潘塔罗涅这时应该还不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吧？
闻音安稳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再向【富人】潘塔罗涅的方向投过去哪怕一个眼神，但是她的心里不断荡涤起一个又一个念头。
她记得在原神游戏里，散兵曾经提到过，【富人】和【博士】合作密切，那——现在的潘塔罗涅，是否也和博士有所来往？
他们在筹谋什么？这趟列车开往城市几乎最边缘的贫民窟，那里有什么值得潘塔罗涅去的地方？他会不会对那些生活窘迫的可怜人动手？
闻音突然感觉到深沉的疲倦，更有十二万分的好笑。
倘若她现在没置身于提瓦特大陆，还是那个烦恼仅仅是为给魈攒钱抽和璞鸢和护摩的贫穷女大学生，她只会对着愚人众的pv冬夜愚戏嘶哈嘶哈，嚷嚷着让【富人】、【仆人】，【少女】通通进池子，加入她组建的旅行者队伍里。
每天的日常也是“呜呜呜好爱阿散”、“博士真是个混蛋但是他要是进池子我也想抽谁能拒绝这个声音啊啊啊啊”、“富人能进池子吗，一定要进啊啊啊啊他长在我的心巴上——（声嘶力竭）”。
但是现在，她一看到愚人众的人就头疼。
她有些切身地体会到，愚人众的出现就代表要有对平民不妙的事情发生。
不过细细想来，枫丹的掌权者们大多也是如此，不说别的，单说司法总官那个可恶的绿皮王八，就比博士还要令闻音讨厌。
可惜，无论闻音心中再怎么思绪万千，这辆列车也不会因她的意志而停止前行。
光影流转，正如这飞速流逝的时间。
月已中天。
闻音听到蒸汽汽笛发出一串刺耳的鸣声，死寂的车厢也在这一刻焕发出了半点生机，一道道停滞的灰色身影也重新灵动起来——起身，走向车厢门口，排队，下车。
人们紧紧地挨着，推嚷着，口中发出意义模糊的谩骂，接着又此起彼伏几句同样不太礼貌的回应，隐没在鼎沸的人声里消失不见。
但是他们大多没有力气真正打起来，或许都在心里盘算着今日的收获，在想能不能填饱家里的几张嘴，又或许已经被一整天繁累的工作掏干了身体，麻木到不想再看见明晚的月光。
一张张脏污的脸，连指缝里也大多带着黑泥和已经洗不干净的污垢，破旧的大衣散发出古怪的气味，分不清是酸还是苦。
但是每个人都在坚强地活着，尽管他们活的并不好。
闻音拉上大衣，遮住小半张脸，露出来的半张脸和这里的其他人看上去并没什么区别。
一股更加恶臭的味道涌上鼻腔，闻音忍住想要咳嗽的冲动，挤进人堆里，她的个头比起这些苦力而言还是单薄了不少，眨眼间就藏匿了身形。
早已经习惯了。无论是脏乱差的环境，流着污水的街道，还是犹如行尸走肉的人群，用古法语奇怪的强调发出的辱骂——闻音都能熟视无睹，仿佛她早已经是其中的一员。
没什么能扰动她的心房，除了——
“别急着走啊，小伊莲娜。”
微微含着点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好像声音的主人就挨着她的后背，耳翼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吐息时温暖的触感，严冬里亦仿若春风拂面。
闻音觉得有点痒，下意识捂住耳朵，反应过来时霍然转身。
一步开外的地方，足足高了她一个头还要多【富人】潘塔罗涅正垂眼看着她，宽阔的肩背隐藏在黑色的大衣里，严丝合缝地挡住了月色。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一片阴影，将闻音稠密地包裹在其中。
惊雷炸响。
“别害怕，我对你没有敌意，只是想请你帮一个忙。”
对方露出温柔和善的笑容，眼瞳里也显现出一抹真挚的光，他又上前一步，几乎就跟闻音面对面，银白色的镜链垂落，在闻音眼前晃了一晃。
“我是那位【博士】大人的手下，至冬国使团的高层，你帮我这一次，明日我派人送你出城，离开枫丹——”他俯身靠近她的耳测，声音温柔地仿佛是同最亲密的情人低语。
“如何。”
闻音冷淡地后退了一步。
潘塔罗涅画的大饼太过于叫人心动，而且正好就是闻音心中最急迫最渴求的东西。
但是——
“至冬国的大人手下人才无数，哪里需要我一个在贫民窟辛辛苦苦讨生活的人奉承。我也不是什么伊莲娜，您认错人了。”
闻音当即转身要走，刚迈出一步又骤然后撤。
这一撤正将自己送到潘塔罗涅怀里。
贫民窟昏黄老旧的蒸汽灯下，身形高大的男人单手将只到他肩膀的单薄少女环住，二人的影子也相互纠缠，在混沌的暖光中显得温柔而缱绻，正是一副温情脉脉的场景。
但闻音只觉得对方的小臂隔着两层大衣依旧传递出惊人的热度，像是滚烫的烙铁般将她死死焊牢。
而闻音刚刚正要迈出的那个位置，一柄极薄而又极锋利的银刃深深没入地面，倘若闻音刚才没有后撤，那一击的力道足以将她的骨骼碾得粉碎。
“嗯？怎么自己主动送上门来？”潘塔罗涅低笑了一声，锁着闻音的手臂力道却半点没有放松。
“虽然我认错了人，但为了不让计划暴露，只能杀掉你了呢。”
闻音感觉到冰凉的皮质触感抵上自己的脖颈，然后一点点缩紧。
巨大的武力差距下，闻音没有半点逃避的可能，甚至连呼救都传不出分毫，只得被动地在对方的力道下一点点被剥夺呼吸的权利。
氧气在飞速地消耗，大脑思考的功能也在迅速退化，先是视线变得模糊，然后是听觉——远处蒸汽列车的鸣笛声逐渐听不见了，潘塔罗涅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也不可听闻，只有感知依旧敏锐，全身上下的全部感官都被掐着脖颈的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占满，一切生的权利都被剥夺——
像是还想给她一点生机，亦或是刻意延长窒息的苦痛，对方掌心的力道并不算强烈，但闻音相比之下仍显脆弱的身体依旧感觉到极度的苦痛。
就像是老旧的风箱，即将在挣扎中折断最后一板簧片。
混沌之中，闻音用尽最后一丝力道，抓住了潘塔罗涅的手。
她连试图掰开对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潘塔罗涅垂眸看着搭在自己指尖纤细而白皙的手指，它们在凛冽的寒风中不易察觉地颤抖，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正如它们的主人一般，飞速地褪去生命和活力。
刚才的挣扎间，闻音刻意的伪装被蹭掉了不少，用来遮掩皮肤颜色的材料也被擦去大半，少女的手指白皙得如同至冬最纯白的新雪。
又如同璃月只生上在最险峻的高峰上的清心，洁白的花瓣像是天边的轻云，高洁地如同这种花的名字——清心。
他早年困苦时曾以采集这种花卖钱为生，稍有不慎便是九死一生。
但那时的他，连把手指凑近清心的枝茎都觉亵渎。
潘塔罗涅骤然松手，揽住对方腰际的右手却反向一带。
刚刚还背靠着他被迫仰起头的少女又落入他的怀里。
他的胸口处传来一声声大力的闷咳，对方的指尖用力地揪住自己大衣的衣领，像是落入浮水的人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深黑色和纯白色交织，有种摧折心魄的冷厉美感。
潘塔罗涅将视线从褶皱的衣领处挪开，冷漠地掀了掀眼皮。
刚才的温情，从来都是假象。
“我的耐心有限，伊莲娜小姐。”
闻音的脑袋尚还被迫埋在潘塔罗涅的胸口，意识也尚有三分混沌。
但是听到对方冷淡的话语，她的理智瞬间回魂。
面对这样的万年狐狸，什么小伎俩小心思都毫无用处。
潘塔罗涅，专治一切花里胡哨。
闻音又咳了两声，再开口时声音尚有几分干涩。
“条件再加一条，你要送我和我的朋友一同离开。”
闻音下意识以为对方会迟疑或者干脆地拒绝她的条件，没成想潘塔罗涅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当即妥帖地答应下来。
“那个叫阿娜伊斯的小歌女？没问题。”
不对劲。
绝对不对劲。
凡事经商有道的商人，最懂得一分货一分利，绝不肯平白让自己吃亏。
闻音自觉自己一个没有神之眼的普通人，身体素质也远远算不上强悍，起码远比不上潘塔罗涅。
这样的自己，哪值得对方开出的价码？
只有一种可能——这个“帮忙”，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事，甚至于潘塔罗涅认为，自己大概率没法活着回来。
死人，自然就不会向他索要交易的报酬了。
闻音这样想着，面上却不见半分恐慌。自从穿成小歌女，哪天不是在刀尖上舔血过活？
比起现在就被潘塔罗涅活活掐死，还是多活一时是一时。
“说说吧，至冬国的大人需要我帮什么忙？”
闻音仰起头，正好对上潘塔罗涅微笑着的眼睛。
纯黑色的眼瞳里，能看见自己小小的影子。
镜片的反光一闪，那影子瞬间又不见了。
*
闻音屏住呼吸，将身影沉进浓稠的夜色里。
这是一处规模极大的工厂。
不知是为了减少地皮上的开支，还是便捷地获得大量劳动力，这家据潘塔罗涅所说是枫丹科技最先进的机械工厂竟位于最困苦的贫民窟旁边。
只是同低矮的贫民窟里那些仅仅是几块钢板就搭建出的破烂集装箱不同，这座工厂里到处是黑铁打造的冷硬建筑，墙壁上还有精密齿轮的花纹，闻音看上去一眼就眼晕。
早知道会穿越到枫丹，闻音一定摒弃大学选的专业，奔向机械自动化的怀抱里来。
现在说什么都晚咯。
但好在记忆力还没完全退化，能让她清楚地记得一个小时之前潘塔罗涅给她看过的那张只画了一半的图纸。
闻音耳尖微微一动，迅速向后闪避，蹲下，躲过巡游的守卫突然照过来的灯光。
有当年玩游戏，过蒙德主线时去西风大教堂偷天空之琴那味儿了。
闻音撇了撇嘴。
当时偷了天空之琴是给愚人众做嫁衣，现在好么，她来偷图纸，还是给愚人众打工。
闻音难得带了点怒气，愤愤地拍了拍地面。
愚人众的家伙，都是狗东西！
所幸理智还在，没发出半分贝的声音。
巡逻的守卫脚步声渐渐远去，闻音又等了一会儿，这才小心地探出头。
她机警地向四周扫了一圈。
好的，没有人了，下一步应该去——西面的设计工坊。
她从藏身处站起身。
正在这时，一道白光又急又快地向她照来。
光线极强，闻音的眼前霎时模糊一片，甚至不自觉留下生理性的眼泪。
——被发现了！

第5章 爆炸
闻音呼吸瞬间绷紧。
好家伙，这可不像是在游戏里，被发现了还能重新开始。
要真的被抓住，是会死人的！
闻音转身就跑。
耳边传来深夜凛冬特有的簌簌风声，还有——守卫快速接近时带起气流的回旋声。
闻音在普通人中算的上是极快的速度和敏捷的身手，于对方来说，不过是较快一点的乌龟罢了。
又转过一个转角，闻音借着转弯时蹬地的力道利落地纵身一跃，踩着低矮的仓库蹦上了房顶——虽然只有二层楼高，但已经是闻音碰了运气的结果。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一下子踩着楼顶蹦到那么高。
闻音这时候好想念温迪或者万叶，当然，要是散兵在就更好了。
一个“留意脚下”，一个“往返自然”，哪怕是“俯瞰凡尘”也行呢！
魈的“靖妖傩舞”就算了，还要掉血，闻音有点舍不得。
她呼息稍匀，转过身去看追在自己身后的那人是否被拦在了楼下，却愕然发现对方抬手召唤出劲风，借着风的力量轻而易举地落在了她眼前。
对方的腰间，一抹浅淡的天青色圆坠正一闪一闪地放出朦胧而梦幻的光，赫然是——风元素神之眼。
闻音瞳孔瞬间缩紧。
周围的空气凝滞起来，空气中有无形的枷锁捆住了她的手脚。
闻音试着挣扎了一下，有点费力。
潘塔罗涅可没跟她提到过，守卫里有神之眼的拥有者！
这种重要的消息，她不信对方完全不知道。
她根据潘塔罗涅的态度，之前就隐隐有所猜测，不成想——竟成现实。
此刻站在闻音对面的，是个看上去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
风元素神之眼给了他凌越虚空的能力，但并没有赋予他轻盈的身姿体态，男人似乎有些发福了，本应笔挺的守卫服被弄得脏兮兮的，靠近时甚至能闻到浓郁的酒气。
唔，一个工作时间玩忽职守的酒鬼。
中年男人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细微的迷离，但不妨碍他看向闻音露出戏谑而带着恶意的眼神。
“又一个敢闯到老子面前的小贼？哼，不打听打听今晚是谁来值班！我可是高级守卫中唯一的风元素神之眼拥有者，你们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掌握！”
中年男人舔了舔略有些干燥起皮的嘴唇，眼睛里泛起一点绿油油的恶光来。
“你刚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你的呼吸声了——哪怕刻意掩饰，但还是逃不过我的元素力！啧啧啧，一个身姿曼妙的年轻女孩，比起巴弗勒歌剧院的年轻歌姬们都分毫不差，是极品中的极品——可跟上次闯进来那个可憎的男人不一样……”
中年男人说到最后这句话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侧脸上的一道疤，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憋闷和怒气。
闻音心下一动。
“又一个”、“可憎的男人”，还有对方脸上的那道疤痕。
那道疤痕极细极长，一看就是轻薄而锋利的刀刃留下的，闻音一个小时前刚见过完全符合条件的一把——那把刀甚至现在就在闻音的怀里。
从潘塔罗涅那里软磨硬泡要过来的，锋利轻薄的银色弯刀，上面还带着精巧的刻纹。
比起杀人的利器，更像是上得了顶级艺术展览馆的艺术品，符合【富人】的品味。
一个计划在闻音心中飞速地成型。
她哼笑了一声，不再压低音色，而用属于歌姬伊莲娜的珠玉般清脆圆润的嗓音说话。
“你说的另一个闯入者——你没能抓到他吧。”
“不仅如此，对方还伤到了你，并且极尽嘲讽之能事，丝毫没有把拥有神之眼的大人放在眼里——”
闻音拉长了声音，字字句句都透着刻薄和讽刺。
只见中年男人双眼暴突，五官也随之变得狰狞起来，他抬手指向闻音，伸出去的手手背一片暴起的青筋。
被激怒了哦。
就是这样——
闻音能感觉到，束缚在自己身上的风元素骤然缩紧，空气也随之变得稀薄起来。
比起潘塔罗涅的手段，这都算小儿科。
闻音扬眉，语气中的嘲讽也更加明显。
“所谓唯一拥有风元素神之眼的高级守卫，也不过是个连入侵者都抓不住的废物罢了。”
中年男人听了，只觉得气血上涌，怒火从脚底板直直升到头顶，像是把头发丝都能点燃。
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偷，还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臭婊子，也敢这样藐视他！
他定叫她好看，让她跪着向他求饶！
“大人——是不是有入侵者——”
蒸汽火铳，瞄准闻音问道。
闻音心里却不觉得害怕。
中年男人不会让别人染指他的“猎物”的，这种傲慢又自负的人一向如此，他和那群低级守卫的关系也一定好不到哪里去——
果不其然。
“我已经拿下入侵者了，不用你们插手，你们也不配插手，赶紧滚开！”
中年男人连头都没回，语气中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蔑视。
闻音遥遥望见，低级守卫队长攥紧了拳头，复又松开：“遵守大人的吩咐。”
那一队小队就此离开。
闻音却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视线。
她不动声色地望去，只瞥见低级守卫队伍里一个高大的身影，以及从守卫制服帽檐边露出的一缕黑发。
银色镜链的反光一闪而过。
潘塔罗涅也混进来了！
果然，所谓什么“至冬国使团不能出现在枫丹机密研究中心”“会导致两国外交恶化”都是这家伙顺口胡诌的屁话！
没见这人大摇大摆地就溜了进来，连镜链都不隐藏一下。
这家蒸汽研究所的低级守卫都是附近贫民窟的居民，有哪个贫民窟小老百姓戴眼镜，眼镜上还奢侈地挂了镜链的？
闻音狠狠地咬牙，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潘塔罗涅身上移开，放到眼前拥有风元素神之眼的高级守卫身上。
眼见低级守卫们离开，对方脸上的狰狞之色再压不住，他上前两步，一把抓住闻音的手腕，狠狠地一扯。
风元素束缚并没有解开，这狠狠地一扯令闻音的右手手骨处发出一阵扭曲般的咔嚓声，接着就是剧烈的疼痛冲上大脑，闻音立时发出一声呜咽，破碎的声音中带了一丝哀求。
“大人，痛——”
中年男人扭曲的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来，他抬手掐住了闻音的脖子，朝着自己的方向拉拽过来。
一直束缚着闻音的风元素消失了。
“高高在上瞧不起别人的臭婊子，现在还不是得乖乖向本大爷求饶——该怎么惩罚你好呢，不如先给我磕几个头，再给我——啊！”
闻音攥紧手中的刀刃，狠狠一拧。
周围的风元素猛然躁动起来，化作无形的刀刃割向闻音的咽喉，闻音抬起已经无知觉的右手挡住脖颈，左手愈加用力，抽出刀刃又是狠狠落下。
这一刀的落点是中年男人的脖子。
对方的气管被划破，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嗬嗬”声，像是死而不僵的僵尸或者亡灵，那双暴虐的眼瞳里先是划过惊恐和暴怒，接着是悔恨和恐惧，最后变成了怨恨和诅咒。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闻音辨别了一下，好像是在诅咒闻音不得好死。
闻音突然笑了。
中年男人看见的最后的画面，是眼前容貌妍丽的年轻女孩放下右手，小臂上被风刃豁出来的伤口深可见骨。
但她仿佛毫不在意一样，又是一刀狠狠落下，彻底搅碎了他的颈骨。
即将被乌云遮住的月光下，依稀能看得出对方勾了勾唇，朱砂般艳丽的唇瓣开合。
“一路走好。”
她说。
世界骤然黑暗。
那枚一直在释放柔和光晕的神之眼，也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一般，归于沉寂。
*
闻音咬着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片，在右臂上又缠了一圈。
之前缠好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隐隐有血腥味传入鼻端。
没办法，风刃留下的伤口太深，以闻音可怜的愈合能力根本止不住。
她忍住不龇牙咧嘴。
她其实有点晕血，毕竟在上一世她还是在祖国庇佑下的弱小花朵，不曾接触过什么风霜，但是——人总是会被环境逼着成长的。
闻音不会浪费时间在毫无意义的长吁短叹上，尤其是哀叹命运不公这种事，本来也没有丝毫用处。
往好了想，没准有生之年她还能见到璃月归离原的少年仙人，七神中最强的、日常想退休的武神，蒙德城喝酒摸鱼的吟游诗人和稻妻城喜欢喝团子牛奶的厨房杀手影呢。
那也算不枉此生，不枉她来提瓦特走一遭。
前提是，她今晚能活着回去。
确认周围的血腥气逐渐散去，闻音轻巧地一跳，正好踩着一旁的废弃集装箱越过高高的围墙，落地时也没发出什么声响。
得益于提瓦特大陆的神秘力量，这里即使是普通人，身体素质也要比另一个世界好得多。
当然，闻音并不知道，能在短短几天就练到她这个程度的，也是少数。
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潜移默化地改造她的身体。
闻音捣鼓了几下机械锁，相比于她前世的科技，枫丹的技术还是比较落后的，起码这种机械锁，看似复杂，实则用一根小铁丝就能轻松解开。
就是不知道多年后旅行者开始游历七国的时候，枫丹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闻音打开门锁，极快地溜了进去，又将门复原。
她记得潘塔罗涅说过，这里有能检测到神之眼拥有者的无形射线，但是对普通人起不了作用。即便这样，她还是小心地贴着墙壁行走，一举一动都极尽小心之能事。
谁知道潘塔罗涅会不会又坑她。
——难说。
但出乎意料的是，一路上再没有什么危险。
只有溅落在墙壁上的猩红斑点，还有空气中隐隐的血腥气。
是血。
新鲜的，甚至尚未干涸的血。昭示着不久前刚有战斗在这里发生。
只不过没有半个人影，也没有半点打斗过的痕迹。
更像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闻音不相信，这样的机密之处，会没有半个守卫，所以只有一种解释——
有什么人单枪匹马地闯进来，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掉了所有守卫，开出了一条请君入瓮的宽阔大道。
那人不会把她想要的东西也带走了吧？
闻音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直至走进了最后的目的地，那间装满了机密文件的小型藏书室。
静谧的月光下，一份份卷起的羊皮卷分门别类地摆放整齐，置放在一直堆到天花板的书架上。
闻音想要得到的那一份，也赫然就在其中。
闻音上前两步，指尖刚触碰到羊皮卷略有些粗糙的系绳。
巨大的爆炸声骤然响起，在无边的夜色中剧烈地轰鸣。
闻音抓住羊皮卷，回头望向窗外，瞳孔里映出浓稠的夜色。
——还有，不远处瞬间腾升起的红色烈火。
和被掀翻到天上的钢铁机械残片。
像是开启了序章。稍远处，越来越多的爆炸声，撕裂了宁静的夜晚。

第6章 玩弄
半小时之前。
潘塔罗涅转了转帽檐，看向房脊上明显已经被束缚住的女孩。
连【博士】那种人都会注意到的人，应该不至于就这点本事吧？
要不要帮忙——
算了。
当年他困窘无助之时，也不曾有什么人伸出过援手。
虽然眼前的小歌女会落到这副境地也确实和他有关。
不然，就把剩下的守卫帮她清理了罢？
藏书室里的守卫才是重头，至于外面那个，不过一个喝晕了的废物而已，那个风元素神之眼的强度也就是个摆设。
潘塔罗涅曾经和对方交过手，那人连他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要是小歌女连这都打不过，就当他和博士都瞎了眼。
这么想着，潘塔罗涅脱离了低级守卫的队伍，闲庭信步般向着机密文件藏书馆走去。
他不曾拥有过神明的眷顾，但他依旧拥有暴风骤雨般摧毁此地的力量——
心口处隐隐发热的邪眼亮起，像是魔鬼卸下了最后一重伪装，露出了残暴的真容。
仿佛是无情无欲的绞肉机器。
凡事他的银刃卷过之处，没有人能逃得过屠戮。
几分钟之后，潘塔罗涅甩了甩薄刃上的血珠，面无表情地躲开四溅的血花。
不在人前虚与委蛇的时候，他其实并不喜欢笑，那种仿佛奉承的感觉总是让他想起不得不对所有人报以微笑的年少时光——无论别人给他的是糖果还是鞭笞。
不过为了摩拉，为了他的大计，大多时候这种感觉也能忍受。
没有什么比摩拉更加珍贵——
他抬手蹭了蹭额角，那里在躲避射线时不小心留了一道小小的伤口。
邪眼的威能，在这种没有感情和判断力的机器面前，同神之眼没什么区别，是以刚刚这番打斗，唤醒了大部分深眠的机器，无数射线在空中乱撞，将被潘塔罗涅暴力摧毁的人类守卫更彻底地毁成碎片。
但潘塔罗涅自己，也并非毫发无伤。
小腹处更剧烈的疼痛袭来，枫丹的这种新型射线不知运用了什么科技，射穿人体之后还会造成持续的腐蚀效果，创面正在进一步扩大。
这种科技——要不要也弄到手呢——那又是一大笔摩拉。
哎，果然，比起这种黑活累活来，还是搅弄风云操纵商场更适合他这种后勤人员。
忙里忙外容易受伤不说，更实在是，有失风度。
潘塔罗涅收回刀刃，隐隐觉得有点不称手。
因为这刀本是双刃，另外一柄暂借给了小歌女来着。
说到她……枫丹高层那里或许已经得到了射线机器的示警。
不知道在枫丹派人封锁场地之前，小歌女能不能拿到逃离枫丹的门票呢？
他可是难得好心地大发慈悲——
潘塔罗涅抬手，指尖悬停在羊皮卷的系绳上。
毕竟是关系到摩拉的大事，全放到小歌女身上也不保准，还是自己亲手看看——
等等。
潘塔罗涅指尖一顿。
他好像做了亏本的买卖。
他生在最注重契约的璃月，年少时也在岩神的辉光下遵从一切法则，虽然时至今日，他已明白，所谓的契约，不过是掌权者手中的玩物。
但是，这次，是小歌女占了他的便宜。
——虽然他最开始给出的，本就是不平等的契约。
不然就再添加一点难度给她，给这桩交易画上完美的句号。
真可怜啊——他想。
但这世界上有太多太多的人，哪怕赌上一切，哪怕失去一切，哪怕一无所有，哪怕粉身碎骨，也得不到分毫想要的东西。
何妨多她一个呢。
他收手，转身。
交易继续。
失去的，定要以另外一种方式拿回来。
至于羊皮卷上的图纸和摩拉，自然也算是他放在其上的筹码。
如果小歌女注定无缘于此——
不过是做了一笔失误的买卖，算不得什么重要。
做生意的商人，都做好了交易失败承担风险的准备。
*
闻音有点踉跄地从火场中走出。
她现在状态不大好。
重叠的爆炸在短短几分钟之内摧毁了大片区域，闻音只得不断地奔跑，跳跃，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下一刻是否会成为爆炸中心。
如果一定要找一种感觉来形容——
就像是闻音当年在玩滑雪大冒险时的感觉。
稍有不慎，万劫不复，被无穷尽的雪崩淹没。
片刻不可停息。
即便是这样，闻音还是不慎深陷火场。她毕竟只是个普通人，和中年男人的一番周旋已经耗费了她大半心力，哪怕她心里也知道，这个被潘塔罗涅刻意留下的神之眼拥有者实力并不强大。
她大概也能猜到，藏书室里的守卫失踪大抵和潘塔罗涅有关——虽然不知道对方金贵的脑袋里究竟在想什么，同理，她也不信这片大火同对方毫无关系。
可恶的潘塔罗涅——
闻音这样想着，脑袋却有些昏沉，在火海里呆的久了，氧气不断减少，她又没法在一片茫茫火海中遍寻方向，再这样下去只是烤成干尸的下场。
不妨一拼。赢了自然皆大欢喜，输了——反正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穿越之后她度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死局，不是吗？
闻音脱下大衣将自己头部包裹大半，双手交叉护住前额，随机选中一个方向冲了出去。
希望幸运之神保佑活了一下二十多年没中过彩票的自己——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先是极致的热，接着热浪减退，极致的冰寒又涌上来。
凛冬的大火啊，就是如此。前一秒在热浪中挣扎，下一秒置身冰窟。
闻音觉得自己要冻僵了。
她顽强地挣开眼睛，吐出的呼吸都在瞬间凝结成冰凝的霜雾，不远处，熊熊的烈火依旧燃烧着，像是能把枫丹终日雾蒙蒙的天空都点燃。
无数精密的零件，纹路精致的钢铁，在大火中融为丑陋模糊的躯壳。
仿若白昼。仿若它们哭泣着燃尽最后一滴泪。
闻音恍惚间觉得自己仍然置身于火场，就像是那些哀嚎着化为废品的零件，在漫漫长夜里永远无知无觉地燃烧下去。
她突然想回家。
此前她一直刻意回避着这样的念头，或许是心中隐隐知道不会有回去的机会，但是——委屈的人何必在乎这个，她只是在没有终时的黑夜，在无休止的寒风和大火中，渴望最后一点奇迹的降临罢了。
天亮之后，火停之后，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梦也会消散。
奇迹亦如所料般没有发生。神明不会青眼陷入地狱的人们，就如同长夜不会停歇，白日不会到来。
只能自度。
早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回不去，不是在做梦，也不是深陷一场没有终止的梦魇，所见的一切都是真实，是她曾经梦想如今却妄图避开的真实。
闻音仰起头，将一滴浑浊的眼泪擦去。
火场边突然警铃大作。
闻音曾经听过不止一次这个声音，是枫丹警卫队来了——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场合，他们想干什么不言而喻。
闻音觉得自己尚还处于混沌中没有清醒，但是身体已经迅速地做出反应，她几乎在瞬间就分辨出了警铃所在的方向，并毫不犹豫地朝着相反的位置跑去。
前方有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如果没记错的话有一道荒废的小门，穿过去，再没多远，穿过两条辅路，就能到达相对安全的地方——
闻音一头撞向了一个怀抱。
姑且算是怀抱。
潘塔罗涅倚靠在那道废弃的小门边，看模样已经恭候多时，紧贴她额头的胸口都透着冰凉。
对方漆黑的眼瞳似乎是在注视着她，又好像透过她看向多年前狼狈、弱小，而又无助的他自己。
“又见面了，小伊莲娜。”闻音听见对方微微扬起声调，听起来像是有些愉快的样子。
“我们的交易——”对方剩下的声音，突然噎在嗓子里。
他只用手掌，就轻而易举地攥住了闻音毫不犹豫攻击过来的刀刃。
“你不会猜不出，藏书室里的守卫是谁清理掉的吧？”潘塔罗涅垂下眼，目光没有半分偏移地注视着闻音。
“那爆炸呢？与你无关？”闻音仰起头，素白的脸上只有一点极黑极浓重的墨痕，那是先前拭去眼泪时不小心留下的。
像是被污染的圣洁，又像是堕入黑暗里的光明。
她的手臂已经焦黑一片，连透骨的伤口都不再有血渗出来，大部分血液都被烤干。
极度失血的后果就是，她眼前一阵一阵眩晕，不得不靠在潘塔罗涅的身上。
“图纸被我毁掉了，但里面的内容我全部记得，送我和我的朋友——离开枫丹，我会复拓一遍给你。”
潘塔罗涅听见对方气若游丝般的声音，好像下一秒就会消散在风声里。
那柄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里的刀刃，也像是承受不住一样，“啪”地掉在了地上。
上面还沾了一点他的血。是刚才猝不及防之下被刃口豁伤的。
这种薄而锋利的刀，使用起来相当考验技巧，也相当容易划破皮肤，无论是对手的还是自己的。
潘塔罗涅就能清晰看到，少女的掌心有大片豁开的伤痕，有的细碎，有的足足横跨大半手掌，恨不得将整只手劈成两半。
啧，果然是个用刀的菜鸟，大概未来还得扔到新兵训练营长长见识。
闻音最后失去意识之前，听到对方极轻的一声笑。
“恭喜你，勉强合格了。”
潘塔罗涅抱起已经昏迷过去的少女，对方缩在他的怀里，显得身形愈小，纤细单薄的身影像是纯白怯弱的小兔子。
是在冰封的雪国无法存活下去的——脆弱而娇嫩的小东西。
只是透过毫无价值的美貌皮囊，内里高傲而不屈的灵魂，天生就适合和他们一路。

第7章 苦海
闻音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梦里梵音阵阵，隐有七彩的琉璃霞光自天边漫来，一行白鹤衔着翠草编成的圆环在她眼前盘旋、落下。
眼前不知终点的高台一直向上延伸，视线尽头的玉石台阶隐没在天边清浅的云雾里，在白昼极致的亮光里若隐若现。
像是一场盛大的诞礼。
没人告诉她该去何处，她就顺着那台阶一路向上，数不清多少阶，也记不清过了多久，她终于攀上了天边的高台。
视野骤然辽阔。
高台稳寂，赤金色的圆环彼此嵌套缠绕，纹路一直延伸到高台的最中心，那里有一张单薄的石台，深蓝色长发的少女阖眼，安然地沉睡着。
身体各处的血液汩汩流动，却在这一瞬同时激燥起来，心脏处也传来一阵阵的闷痛。
闻音下意识跑上前，却被突然出现在石台边上的结界拦住。
身体猛地被撞开，闻音仰躺在地面上，痛苦蔓生，叫她半天都站不起来。
“小音，不要过来……”
像是在耳边响起的——少女温柔的呢喃声。
闻音勉力睁开眼睛，望向石台上抱膝而坐的少女。
阿娜伊斯歪着脑袋，怔怔地看着她。
“小音，你在哭吗？为什么要哭？”
闻音说不出话，望着阿娜伊斯静静地流泪。
她只是近乎本能地觉得，即将离别。
而且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她说不出是愧疚还是不舍。
身体内部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来，比穿越火场被火焰灼伤的那一刻更深、更重，仿佛要刻尽灵魂，深入骨髓。
“这不是什么负担——小音。与其浪费了这一线生机，不如把它留给你——”
小音，不要死，要一直一直活着，活的漂亮，活的痛快。
永远与鲜花和赞美为伴。
神明啊，请倾听我的祝愿。
将我所有的幸运赠与她，将我所有的生机赠给她。
她将永远幸福、快乐、自由、无拘无束。
仙灵与精灵的混血，同时身负诅咒和祝福的少女阿娜伊斯，在最后的终时降临的时刻，将她最珍贵的血脉转赠他人。
愿她从此没有烦恼，永离苦痛。
破晓的霞光里，金光燃起，明珠生辉，白鹤衔着花环飞上云端，一切美好的幻梦在这里诞生。
闻音从高台上坠落，耳边满是飒飒的风声。
她霍然睁开眼睛。
没有七彩的霞光，也没有明珠和白鹤。
只有她一个人，躺在歌剧院狭小破败的隔间里，身上盖着一件看起来雍容华贵的大氅，上面隐约能嗅到一点冷冽的浅香。
触感却极其冰凉，寒意将她整个人包裹住。
黄粱梦醒。
闻音顾不上其他，用炉灰随便在脸上摸了几下，再套上件陪侍者的衣服就朝着外面跑去，慌乱间甚至碰翻了角落边几个瓶瓶罐罐。
玻璃碎了一地，脚心刺痛，她才恍然所觉，自己竟然是赤着脚的。
但她没有停留，仍然朝着外面跑去。
心中似有催促——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绝不能，绝不能让阿娜因为自己而死——
她毕竟不是原来的伊莲娜，不是阿娜相依为命了整整十年的朋友——
这太沉重了，足以令人窒息。
已经是深夜，歌剧院却依旧歌舞升平灯红酒绿，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歌女出入顶级的包房，白羽扇遮住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眼神都是诱惑而妖娆的。
自持身份的大人物们都是从特殊通道入场进入包房，不会过多地在侍者们和歌女们生活的地方停留，是以闻音没看见什么需要她避讳的大人物；往来的侍者和歌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对闻音略有些不整的装束视若无睹。
闻音拐过熟悉的廊角，走近原主和阿娜伊斯的房间。
房间没有点燃烛火，这倒是意料之中的，这时候阿娜应该已经睡了。闻音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又凑进去听，房间依旧里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女孩熟睡时均匀的吐息声——
闻音忍了片刻，推开门，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带着凉意的腥甜空气霎时冲入鼻腔，激起一片极剧烈的反应，闻音早已经习惯了这个气味，此时却还忍不住战栗。
凉意一直从脚底腾升到头顶，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恶心、反胃，想要呕吐的欲望。
浓烈的血腥气逸散在整间屋子里。
闻音跌跌撞撞点燃烛火，微弱的暖黄色光芒之下，满地的血印映入她的眼帘，满地零落的蓝色长发，浸透在赤红的血液里，连同那把眼熟的斧子一起。
闻音下意识后退，不断地摇头：“不——不！”
旁边有人类的断肢，闻音见了近乎站不稳，眼前也模糊起来——好在，那截断肢是属于男性的，手指黝黑而粗糙，上面还有一截浸透了血水的枫丹士兵制服。
闻音踩着满地的血迹翻遍了整间屋子，却找不见半点阿娜伊斯的痕迹，除了柜子上喝了大半的冰钩钩果汁，和枕头上染了血的半本轻小说。
阿娜伊斯好似凭空消失了。但做完刚刚的那个梦后又面对这样的景象，闻音其实已经知道了惨烈的结局。
从没有这么强烈的愤怒，甚至比火场的时候尤甚——
闻音再也忍不住，跌在地上干呕起来，攥着木柜边缘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变得惨白。
痛彻心扉的疼痛——
她拥有了原主的身体，却害死了原主最好的朋友——
脑海里不住地泛起过往的记忆来，她和阿娜相处的十日，还有无数黑暗的岁月里，原主和阿娜相依为命的十年——
头痛欲裂，眼前的景象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阴影。
司、法、总、官——
闻音唇角开合，无声地吐出这几个字，干裂的唇瓣渗出血来，嘴里也泛起一股又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她无声地呢喃。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雕塑般静默良久的少女艰难地动了动，从血泊中拾起一缕蓝发。
那发丝在血中浸得久了，在昏黄的烛火下竟显得有几分异样的妖冶。
*
司法总官坐在包间内最中心的位置上，旁边数不清的歌女重重簇拥着他，好不快活。
温香软玉在怀，司法总官仰头喝下腿上歌女斟上的酒，又侧过头吃下臂弯间歌女递过来的葡萄。
他又喝了一杯酒，随口问一边的士兵道：“那个小歌女，处理完了？”
士兵恭敬地躬身：“按照您的吩咐，用最残忍的手段折磨死了，尸体就摆在她们之前一起住的屋子里，保证逃跑的歌女一回去就能看到！”
“嗯……”司法总官得意地拉长声音，“和我作对，哼哼——倒酒！”
“房间里是不是有点热？”他皱了皱眉，反问一边的歌女。
歌女穿的清凉，闻言下意识捂住胸口，旁边另一个歌女大胆地攀附上来，勾着司法总官的脖颈软声道：“许是大人中意我们之中的哪个——”
“着火了！着火了！”包房外面传来极大声的呼喊，但是因为包间隔音性太好，传进来只听得见模糊的音调。
“谁在外面乱喊？”司法总官的右手已经抓住了一个表情怯懦的歌女，牙齿咬破女孩胸口娇嫩的肌肤，留下一串丑陋的伤痕，含糊道，“赶紧杀了！吵吵嚷嚷地坏了我的兴致！”
“是着火了，大人！”有一个士兵离门口近，听得清楚。
“那就去找有水元素神之眼的人灭火——这种道理还要我——”
包房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用最先进的炮弹炸了一遍。
司法总官腾地站起来，一脚踢开脚边因疼痛而面容扭曲的歌女，力气极大，对方本就身体娇弱，这一下直直被掀翻出去，胸口也凹陷出一个深坑。
她撞进重叠的帷幕间，啪地撞在木墙上，滑下来，又咕噜了两圈，不动了。
周围原本还在欢声哄着司法总官的莺莺燕燕们声音一滞。
司法总官连个眼神都没给那歌女一眼，一把推向纯金的大门。
一阵皮肉烧焦的味道，司法总官收回烫出了血泡的手，怒骂一声，又从旁边随便指了一个人去开门。
那士兵不敢反驳，伸手去推门，手上焦黑一片，留下血水和脓水混合的液体来，又在下一秒被烤干。
热浪扑面而来，气压的差异带起热流，将火焰卷进包房，瞬间吞没了士兵的身影。
“啊啊啊啊！”
包房里顿时响起一阵阵恐惧的惊呼，连司法总官本人也露出了恐惧的表情。
“大人，您的专属通道也到处都是火，根本出不去！”一个士兵慌张来报。
可恶！司法总官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他的神之眼是草系，正被火焰克制，面对这样的情况，他根本无能为力！
他缓缓把视线转向了身边的歌女和士兵。
“你，出去探路，看看往哪边能跑！”
被他指中的歌女却一反常态地没动，身子不住地后缩，更是仰起一张楚楚可怜的脸来，渴望得到同情。
司法总官面无表情地把她拎起来，朝着火场中一个方向扔过去。
响起一声嘶哑的惨叫，接着就完全失去了声音。
司法总官又拎起下一个歌女，完全不顾对方的挣扎和哭嚎。
没有生路。没有生路。
每个被丢出去的歌女，都在很短的时间内失去了全部音讯。
歌女丢完了，接着就是士兵，他们的声音要持续地更久一点，在火场里挣扎得也更久一些，不过依旧没人传来半点生路的消息——
司法总官眼睛里染上了一抹极深的阴霾。
怎么办？他堂堂司法总官难道要死在这里？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会有人发现的，这么大的歌剧院，总不可能没有水元素神之眼拥有者，绝不可能！一定会有人来救他，会有——
火场里，突然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身影。
对方以极快地速度朝他逼近，仿佛不惧周身的烈火——
那人跃进包房，扯掉身上漆黑的大氅，隐藏在其下的皮肤竟是半点没有受到火焰的侵扰。
一张略有些熟悉但又陌生的脸出现在他的眼前。
司法总官眼神却落在那件大氅上，元素视野让他看得出那件大氅上还带了点冰元素的力量。
他眼神中腾升起强烈的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激动，这一瞬间的快乐甚至更甚于他就职司法总官那天。
他从地狱迈进天堂。
他能活着出去了！能找出放火的可恶小贼狠狠折磨杀死，能继续过奢靡而又高高在上的日子——
闻音看着司法总官脸上几乎克制不住的喜意，缓缓地笑了笑，然后动作极快地将那件大氅扔进了身后的火场里。
然后满意地看着司法总官，苍然而徒劳地瞪大双眼，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在短短一秒钟内又从天堂坠入地狱。
还不够——
她舔了舔嘴角，眼底血红一片。
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第8章 冰雪
闻音拎着司法总官的衣领，往滚烫的包厢门口又是一撞。
皮肉烧焦的味道传来，对方发出抑制不住的惨叫。
这样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
“求求你——放过我……”
司法总官嗓子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哀求，嗓子处的勒痕让他连呼吸都觉得痛。
这女人简直是一个恶魔——他不就是杀了她一个朋友，一个普通的歌女而已，他已经承诺给她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帮她免除歌女的奴籍，她为什么还不满足，还要这样对待他！
等他活着出去，一定将这女人粉身碎骨！
他心中攀折出深重的恶意来。
撕碎她，扯烂她，在她的眼前让鬣狗分食她朋友的尸体——看她无能为力失声痛哭——
“啊——”
闻音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上豁下一片肉来。
潘塔罗涅这柄刀，在制造痛苦这一方面向来不叫人失望。
这种薄而锋利的刀刃，相当适合她前世知道的一种刑罚——凌迟。
将对方的肉一片片片下来，手要稳，既让他感觉到痛苦，又不能让他太快地死去，得让他睁着眼，清楚地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剜去肉，割掉骨，看着血液流尽，看着心脏暴露在空气里，却又在身体里停止跳动——
闻音有点愉悦地弯起了眼。
她的脑海里全被各种各样血腥的念头裹挟，只有这样她才能从心底极度的窒息中抽离片刻。
她提着刀柄，在司法总官裸露在外面的肌肤上划过，冰冷的刀刃在火场里也被烤的炙热，贴近皮肤都会发出呲呲的烤肉声。
司法总官的草元素神之眼早已经被闻音夺走丢进火场里，于是此刻他连细微的挣扎能力都没有，就像案板上待宰的鱼，只能任人宰割。
闻音的手心也被灼伤，浮现起一片烫伤的伤疤和水泡，但是因为精灵的血脉，所有伤痕都在迅速地恢复，就连之前夺下草系神之眼时被藤蔓刺穿的伤痕亦是如此。
她歪了歪头，将刀锋停留在司法总官的两腿之间，温声道：“下一刀在这里，大人，好不好？”
声音温柔而轻软，语气无辜又恶毒。
司法总官愕然瞪大眼睛，顾不得喉部的剧痛：“不行——你疯了！疯子——”
别的地方可以恢复，但那里，万一恢复不了，岂不是——啊——
他骤然失语，又从喉管里强行挤出几声嘶哑的痛呼。
人在痛到极致的时候，是发不出太大的声音的。
就像现在的司法总官一样，捂着下身，却痛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下一刀……”闻音转了转刀柄，又停留在司法总官的眼眶。
“您觉得这里怎么样？和您的那枚神之眼一样的光华流转，璀璨得很呢——”
又是一刀。
闻音听着刀下司法总官的惨叫，像是听见了什么悦耳动听的歌声一样快活。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像是一场大火在意念中点燃，仿佛灵魂都在一同灼烧。
全都燃尽了之后会剩下什么？是一捧灰烬，还是涅槃重生？
她不去思考。
又是几刀下去，地上只剩下一个苍白而肿胀的人形。
鲜血从司法总官的身体里流淌出，又迅速地被火焰烤干，于是对方身体里的血液越来越少，痛苦却越来越重。
闻音拿刀比划了两下，思筹着把下一刀落在什么地方。
为了刺激一点司法总官大人僵木的脑袋，不然再在脸上割一刀吧？不如把鼻子割掉，或者再割一只耳朵？
就像是他之前下令割掉歌女们的舌头和眼睛一样，也把他的割掉。
闻音晃了晃刀，抵在了对方的耳根上——
咦？
闻音听见了警笛的声音。
可恶，已经是今晚的第二次了吧？
每次都恰好在最要紧的时候——
要跑吗？现在杀了司法总官，想要跑出去应该也来得及，凭借半人类半精灵的身体素质，她可以安全穿越火场，穿越被冰雪覆盖的枫丹城——
可是——为什么要跑。
那些死在歌剧院的歌女，那些黄金王座下累累的冤魂，那些几乎要沦为行尸走肉但仍要被生活鞭笞的贫民股居民——
他们又能跑到哪去呢？
闻音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疯狂，却又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垂眼看了眼已经少了一条胳膊一只腿，连脸上也片了好几块肉下去的司法总官，觉得外面刚赶来的警卫队应该能识别出他的身份。
于是她像是满意了的样子。
拎起对方的衣领，拖着他走下楼梯，穿过檐廊。
火焰燎起，灼烧她裸露在外面的肌肤，但她却已经诡异地不再觉得热了，因为她心中的火焰比这还要炽热，恨不得将枫丹一并点燃——
闻音带着司法总官，走到歌剧院最外面的舞台。
这里是顶级歌姬演唱的地方，每周都会有正当红的歌姬登台为全市的居民献唱，当然了，这种歌姬指的是正儿八经的良民歌姬，不是原主他们这种被养成贵族金丝雀的小女奴。
这是歌剧院的最外围，也是枫丹警卫队们最先进入的地方。
在闻音登上舞台的时候，已经进来了几个水系神之眼的拥有者，在警卫们的保护下试图熄灭舞台周边的火焰。
只可惜，舞台大体是木质的结构——为了满足剧院主人附庸风雅的小癖好，都是从璃月进口的最优质的木材，又被闻音浇上了仓库里来自至冬的最烈的火酒，这点水下去根本奈何不了烈火。
“在逃通缉犯伊莲娜！你在做什么，还不快把——把司法总官大人放下！”为首的警卫队队长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在发现闻音手边的正是司法总官时，声音明显地抖了一下。
堂堂司法总官在这个逃犯手里被折磨成这样，他们警卫队也必然会受到司法总官身后的家族的迁怒——
都是因为这个可恶的逃犯！
闻音站在高高的舞台上，火焰燃烧时升起的气流托起她垂落的发尾，也灼烧着她裸露在外的肌肤，痛感一丝不少，但她的皮肤仍如初雪般纯白。
反观司法总官，已经看不出人型的脸颊飞速地浮现出一串串水泡，他仰起头，发出无声的哀嚎。
闻音抬起手中银刃，刀锋直直对向警卫队队长，又微微右移落在他身边仅穿了一件单衣的小歌女身上——她还记得这个歌女，正是第一个被从司法总官的包房里丢出来的那个，她当时见她们可怜，顺手救了一救。
怪不得警卫局的人来的这么快。
闻音有点厌烦地啧了一声，下一秒眼尾却快乐地勾起。
“警卫队的大人来的正好——来见证一下吧——百年来枫丹最荒诞却又最精彩的一幕即将上演，你们的前程大抵算是观看这场演出的代价——”
闻音肩臂用力，精灵的血脉每分每秒都在飞速地改造她的身体，令她轻而易举地拥有了强大的力量，足以将司法总官残破的躯体扔上高空。
下一秒她高高跃起，手中的银刃划出冷厉的银光。
警卫队队长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上前两步，目眦欲裂地喊道：“不——停手！”
显然已经晚了。
众人脸上的表情都仿佛定格在这一瞬，像是一出精妙绝伦而讽刺意味浓重的默剧。
警卫队众人的眼神混合着惊怒和怨恨，还夹杂着极度的惊恐和不安；歌女踉跄着后退时的悔恨和惊恐，还有泪水糊了满脸的狼狈，一同造就了这场绝妙的演出。
失去头颅的身体摔落在地上，氤出暗红色的血液来，头颅则咕噜咕噜，滚到舞台的底下去了，一路洒出纯白色的脑浆。
一个没被所有人放在眼里的歌女，当着全部人的面，杀死了尊贵的司法总官大人——
警卫队队长发出狮狼般的怒吼：“歌女，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他猛地挥手，身后足足几十柄蒸汽火铳对准闻音的额头，枪口处吞吐出绚烂的火光。
——发射！
闻音仰起头，这片空间已经几乎被火焰填满，氧气极其稀薄，她却在这样的身体的痛苦中得到片刻心安。
“结束了，阿娜……这时候应该有顶级歌女的献唱，才能配得上为反抗奏响的高歌……”
“好累啊，好想睡一会儿——不，还有最后一件事——”
闻音没再控制自己的身体，任由它在空气中急速地下坠，密集的子弹在空中织成一片弹网，密密麻麻地覆盖住了闻音的全部退路。
她毫不惊慌。
她从不会托大。所以踏上舞台的一刻，她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能活下来当然是惊喜，如果面临不幸——她也不会为自己的选择后悔。
人生在世，总有一些东西比性命还要重要，比如信仰，也比如自由的意志和不屈的灵魂——如果连那也失去了，活下来的也不过是一具空荡的躯壳。
闻音只是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她掷出手中仅剩的银刃，直指警卫队队长身边歌女的头颅。
歌剧院顶级的歌者即将谢幕，铺天盖地的光晕将闻音笼罩。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警卫队队长喘着粗气，觉得自己岌岌可危的职业生涯大抵能挽回一星半点。
却骤然感知到周围的温度在急速下降，连火场中不断腾升的火焰都停止了扩张——
极寒降临，笼罩了场中央的每一个人。
极冷的气流和极热的气流碰撞，产生剧烈的风暴，晶蓝色的冰霜以舞台为中心，极快速地蔓延，眨眼间火焰熄灭，整片天地都被纯白的霜雪覆盖。
场中升腾起的水汽在短短一秒内凝结成霜，空气中一片苍茫的白雾，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良久，混沌的雾气里，少女单薄而笔直的背影逐渐显现。
她看上去和之前没什么区别，但却似乎一切都变了——
冰蓝色的神之眼静静地躺在她素白而毫无血色的指尖，随着闻音的呼吸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传说中当一个人的愿望强烈到极致时，神明的目光便会投下，赐予他们绝对的力量。
提瓦特的星空，出现了新的星座。
从此以后，闻音不再是流离在陌生大陆上的异乡人，也不再是灵魂栖息远方的漂泊旅者。
她将是提瓦特的一员，同她前世所喜爱的每一个角色共同仰望同一轮明月，共同倾听同一缕风声——
“神——神之眼！”警卫队队长眼神一凝，随即变得更为凶狠。
有神之眼怎么样？他也有神之眼，而且是雷系，攻击性更强——他们还有几十只火铳，一定能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拿下，押去给司法总官的家人赔罪！
“开火！”
警卫队队长又是一声令下。
他发出指令的下一秒，极致的寒冰绽放。
剧院里像是下了一场没有终时的暴雪。
冰暴席卷，吞没每一条从枪口绽放的火舌，将它们冻成失去战斗能力的无知觉的钢铁，却仍似不知足一样，在场中翻涌咆哮。
凶厉无比，但又听从闻音的召唤，在她指尖乖顺得像是全然无害的乖巧生物。
闻音抬起手，像是想要拥抱无边的风霜。
她站在冰暴的中心，眼瞳里浮现出冰雪般的冷色。

第9章 囚犯
今日的枫丹城，似乎有些不大寻常。
消息像是被风吹起，短短的半天之内就传遍了枫丹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巴弗勒歌剧院昨晚出事了，就连司法总官都死了……”
“怎么可能，那个畜生——咳咳咳，那位大人可是贵族，更是神之眼的拥有者，身边那么多士兵随行，怎么可能出事！”
“什么不可能，那可是我亲眼所见！”
“警卫队彻底封锁现场之前，我远远地望见过，偷偷跟你说，可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
“那位于枫丹城中心区的顶级歌剧院——贵族们风流的销金窟，已经成为了一座冰凝的雕塑，被数不清的深蓝色冰晶完全包裹，巨大的冰棱，足足有十人合抱那么粗壮，刺穿了歌剧院的主建筑，尚且还在向外不断延伸……”
“周围好多拥有神之眼的大人们，以及警卫队的官兵，却连歌剧院的大门都进不去，最后不知道要谁出手，不会是审判庭的大人们吧……”
“据说，昨夜歌剧院的歌女中新诞生了一位冰系神之眼的拥有者。”
“她为了给同伴报仇，亲手杀死了司法总官，当着警卫队的面。”
*
闻音从黑暗中苏醒。
首先感觉到的是束缚和窒息。
她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被束缚得更紧，脖颈处有冰冷的触感，像是被铁链绑住了。
闻音缓缓睁开眼睛，瞳孔里尚有三分茫然。
眼前是极其刺眼的白光，太久没有睁开的眼瞳不适应强光，一阵阵地刺痛，甚至留下生理性的泪水。
房间空无一人，只有被束缚在铁椅上的闻音孤单地坐在中心，脖颈处，手腕处，脚踝处，甚至腰间，都被沉重的枷锁锁住，刺眼的白灯直直照着她，让人回想起影视作品里警官审讯犯人的场景。
这里是……哪里？审判庭，还是警卫厅？
闻音有些不大舒服地眨了眨眼。
出乎意料的是，那枚冰蓝色的神之眼，静静地躺在闻音的双腿上。
那些把她抓到这里的人，竟然没有收走她的神之眼么？
对于现在的情况，闻音其实早有预料。
在那个被大火点燃的夜晚，她的情绪相当地不稳定，再加上刚刚获得神之眼不太熟悉如何释放力量，冰封了歌剧院之后就有些力竭。
最后，力量耗尽的她，将自己一同冰封在霜雪之中。
所以说，神之眼到底为什么没被收走？他们就不怕自己苏醒之后，再来上一遭，把这里也变成下一个歌剧院吗？
想不通，怎么想都想不通。
索性不想。
“刺啦”一声，厚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钥匙插进锁芯里，不断旋转碰撞，发出细索的响声，令人心燥。
随之传来长靴敲在地面的声响。
刺眼的白光里，那人依旧如同最沉郁的黑暗。
比起初见时，只是大氅看上去有了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没有一丝纹路的纯黑，而是绘着华丽银色纹路的银丝滚边长袍，衣领处一圈漆黑的毛领，打一眼看上去就知道触感柔软，价值不菲。
正是潘塔罗涅。
对方视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乎对这个简陋的环境略有些嫌弃，最后他选择坐在应该是给审判犯人的警员准备的椅子上，双手交合放在身前。
本应该是极严肃的场景，却被对方微微弯起的眼角破坏了气氛。
看起来不像是来审讯，而像是和自己的旧友谈天。
不过，潘塔罗涅本来也不是为了审讯而来。
“真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啊——被全城通缉的歌女，当着警卫队队长和几十名警卫队成员的面亲手杀了司法总官，残忍血腥的手段不必多提，且连目击的其他证人也不放过，任由冰霜将他们吞没——”
说着，他竟鼓起掌来，像是对她的表现赞赏不已，被纯黑色指套包裹的掌心间发出几声闷响。
“你总是让我惊喜不已，伊莲娜。”
“当然，如果你没有把我暂借给你的银刃一同留在案发现场，使我以及至冬使团都受到了来自枫丹贵族咄咄逼人的指控的话，我会更加满意你的表现。”
对方的眼瞳微微眯起来，隐没了其中的暗光，一时间叫人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
闻音却难得懒得同他虚以为蛇。
她也弯起眼睛。
“留下至冬新进研究出的强效炸弹，还有一件带着元素之力，可以带我穿过火场的大氅——枫丹的指控也并非空穴来风。”
“大人觉得呢？”她仰头问道。
“明明布好了棋，接下来的走向也都顺了你的意，再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有意思么？”
闻音撕破了两人之间一直心照不宣的假面。
在工厂的时候她无力反抗潘塔罗涅安排好的“命运”，只得顺应对方的排布——为了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而歌剧院的那场大火，却是她明明可以反抗，但仍然顺着潘塔罗涅安排好的路走下去。
“老实说，我其实希望你对那晚发生的事情熟视无睹。”
面对闻音的指控，潘塔罗涅仍然微笑着。
“这样，你会在第二天上午被秘密送出枫丹城，改名换姓成为至冬新兵营的一员，然后在不远的将来，重新回到我身边，做我最忠实的臂助。”
“而不是像现在，因为一时意气惹下滔天大祸，被抓进审判庭的牢狱，让我不得不走动一下在枫丹高层里的关系，又白白花出大笔摩拉。”
潘塔罗涅哼笑了一声，眼神中似带嘲讽，眼角的弧度却没什么变化：“你知道的，那群家伙，啧，就像是贪婪的豺狼，闻到摩拉的味道就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闻音没说话。
潘塔罗涅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他打算捞她出去，即便需要为此付出不菲的代价。
这一场会面想必都废了对方不小的功夫——
看，这就是有价值的人会有的待遇。她想着，却依旧觉得心底闷闷地疼痛。
如果这就是想要获得力量而需要付出的代价——不如她从不曾拥有过力量。
潘塔罗涅敏锐地注意到了闻音的反应。
他似乎很轻地摇了下头，透明的镜片折射出一道闪光，飞快地在闻音的眼前掠过，刺得她下意识闭上眼睛。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潘塔罗涅已经站在了她的眼前，居高临下地望来。
他的眼神里，极罕见地带了一丝悲悯。
这种感情同【富人】极度不匹配，以至于下一秒闻音再看向他时，他已经又是一片凡事尽在掌控般的轻描淡写。
仅仅是闻音的一个表情，就让他发现了端倪——
只能说，不愧是未来愚人众的执行官第九席【富人】么。
“你要上审判台。”潘塔罗涅垂下眼，宽阔的身影将刺眼的白光尽数拦下。
恍惚间竟然让闻音产生一种“这个人很可靠”的错觉。
她反问道：“不行么？”
不是不行——
只是她很难再活着下来。
潘塔罗涅难得遇见一个合眼缘的心仪下属，考验中的每个举措都叫他觉得完美，更难得的是还有一个聪明的脑袋。
但正因为太和眼缘，他更清楚地知道，闻音不会再改变决定了。
他骤然俯下身。
极有压迫力的身影低下，锋利而稍显冷淡的唇角停留在闻音的耳边，冰冷的镜链坠下来，轻蹭着闻音的鼻尖。
有些古怪的亲昵。
闻音受不了这个气氛，微微向后仰头，想要错开和潘塔罗涅之间的距离。
脖颈处的锁链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又被面容冷峻的男人扯回，锁链骤然扣得更紧，喉骨泛起轻微的疼痛和窒息感。
潘塔罗涅似乎很喜欢这种完全掌控的感觉。
他看着不会再为这种轻微的痛苦皱眉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几天前的晚上，小歌女无助地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紧他的衣襟时，那种全然依赖的模样。
他甚至还记得对方的身形被他全然包裹住时，对方因为恐惧而产生的细微的颤抖，还有那白皙如新雪的纤长十指落在他掌心时冰凉而柔软的触感。
他太过于想要一个完美下属，所以明知她不会回头，却又鬼使神差般地问了一句。
“你知道你会死么？”
不妨来到我的氅下，在我的庇护下飞速成长，迟早有一日你会再一次回到枫丹，对曾经高高在上的审判者们举起屠刀。
转瞬，他听到意料之中的回答。
“我知道。”
潘塔罗涅直起身，冷淡地凝视着闻音。
他突然觉得对方也不是那么完美了，她并不具备完全的理智，偶尔会被感情冲昏头脑。
这样的人，也许能站上云端，但也容易一朝失势，落回污泥之中。
这样的投资——风险大大提高。
但是他心底却不知为何又响起一个声音。
是她的话，未必不能活着回来，从每一个想要她性命的枫丹贵族手里，从严守法规冷厉严苛的审判庭手里，从那位自诩公正的神明手里，活着回来。
闻音抬起头，眼前仍有些模糊。
刚刚短暂的窒息也还是影响了一点她的喉管，使得她再说话的时候有些许的费力。
“你坑了我一道，但也算帮我报了仇，我们，就此一笔勾销。”
她说的有些慢，吐字也略有模糊，但潘塔罗涅竟也难得耐心地听。
“你有纸么？我把图纸绘给你。”她说。
闻音看不清背光的潘塔罗涅的表情，却觉得周围的空气又一瞬间的凝滞。
漫长的沉默。谁都没有再说话。
良久。
她听见潘塔罗涅平静的声音，好似不曾起过波澜。
“你可能还要再多亏欠我一点——”
不妨就押下这个筹码。
风险总是跟收益成正比。

第10章 审判
雪霁初晴，日光透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就连一向以“冷酷”著称的审判台上都多了些阳光照过的暖意。
时候尚早，但是整个枫丹城早已苏醒，放眼望去，高台下全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人头攒动，似乎都想挤在前面占个好位置。
足足高处地面九尺有余的审判台上，闻音衣衫单薄、身带重铐，被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不知谁在石台上泼了一捧水，凝结成厚厚的冰层，膝骨下一片寒冰。
从早上被押到这里时已经过去了三个小时，常人跪在冰面上这么久或许可以提前预判后半生半身瘫痪，但闻音作为冰系神之眼的拥有者，丝毫不觉得难过。
那些极寒冷而坚硬的坚冰，就像是最温暖的港湾，不会给闻音带来丝毫负担。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即便是在寒冬，太阳的光线依旧耀眼，映照在眼底一片刺眼的光斑。
但闻音不曾闭眼，不曾低头。
她始终注视着不远处凌驾于审判台之上的神座，那是为枫丹的神明——水神芙卡洛斯预留的位置，常人不敢沾染。
水神的神座稍下一些，是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的座位。对方不同于大部分磨磨蹭蹭的贵族和此时尚未出场的水神，早早地就来到了此处。
或许也正是受到他的约束，底下民众们从未停止的议论声也稍小了一些。
闻音能感觉到，那维莱特似乎对自己颇有兴趣，目光时不时在她身上停留几秒，笑容玩味而戏谑，不知道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
同样较早就出现的还有外国的使团，他们或许是受到了邀请才莅临此处，闻音甚至敏锐地捕捉到了两道熟识的身影。
温暖的日光中，【博士】多托雷和【富人】潘塔罗涅临近而坐，不时有他国的使团凑上前，试图和至冬的执行官和北国银行的创始者，几乎内定为下一位执行官的大人物交谈。
两人都不是喜欢与不相干的人谈笑风生的性格，隔了老远，闻音都能感觉到潘塔罗涅隐藏在微笑下的冷淡。
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潘塔罗涅似是漫不经心地回望一眼，手指不紧不慢地敲打了一下桌面。
——就好像几天前审判庭的牢狱里，对方也是用这样的姿态，向她透露了审判官与水神芙卡洛斯的信息。
【博士】的举动甚至还要更大胆一些。
对方丝毫不惧周围贵族们投视来的戒备而警惕的目光，甚至对着闻音的方向遥遥举杯，面具下的深红色瞳孔罕见地写满了兴味。
随着他的动作，又是一片淬着毒的视线朝着闻音扫来。
他们似乎是确定了，司法总官的死源于至冬对枫丹的挑衅，而他们不敢对“主谋”多托雷呛声，只能对闻音一个小歌女怒目而视。
闻音只是在心里冷笑。真正的好戏，可才要上演呢。
日上三竿，大部分贵族才陆续入场，但这其实早已经过了正常审判应该开始的时间。
贵族们心照不宣，想要给这个胆敢同贵族举起屠刀的低等人类一个下马威，因此甚至不惜想出各种拙劣的借口掩饰自己的姗姗来迟。
但有一个人——她不需要任何借口，只需要在日光最盛的时候降下自己的辉光。
空气中隐隐响起嗡鸣声，随之而来的是大片大片的水汽，朦胧的深蓝色水光像是曲谱上流淌的音符，覆盖了整片天空。
下一刻，半空中出现一道光滑的水镜，镜面荡涤起波纹，随之向两边推散开来。
光晕落下，高贵而强大的神明缓缓落座，空气中的水汽逐渐散去。
对方明明只是少女身形，视线里却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冷漠，两只瞳孔的颜色并不完全相同，一只深蓝一只浅蓝，更给她身上镀上了一层神秘的霞光。
一道冷苛而严肃的目光，定格在闻音的身上。
她没有退避，更没有闪躲，直直回视过去。
鲜少有人类敢于直视神明的眼睛，就连芙卡洛斯都有一瞬间的愕然。
她微微坐直了身体，下巴却冷淡地抬了起来。
好似高高在上俯视凡尘，但又好奇地伸出了试探的触角。
正如潘塔罗涅对她的评价。闻音在心里默默地想道。
“审判正式开始——”
“各位审判官已经就位，
“……毁坏巴弗勒歌剧院，损害歌剧院主人财物三百六十七亿五千六百九十四万三千七百五十八摩拉，侵犯市民财产安全；致使十三位贵族与两名歌女丧生火海，违反贵族权利及生命安全保障等十七条权利，按律当处以极刑，同谋者亦应该同坐——”
“现请司法总官夫人代为陈诉受害者的上诉文件。”
耳边响起锋锐而刺耳的女声，用极快速极不容反驳的语调排山倒海般陈诉贵族们在此事上受到了多大的委屈，极力唤起贵族的共鸣，审判台上方的席位上，逐渐响起了审判官们的窃窃私语声。
审判官大多贵族出身，其余的也是进行了阶级跃升，即将成为贵族的坚实阶级特权拥护者。
他们的立场不用听就知道。
全程并没有任何给闻音说话的机会，仅仅是在最后，审判记录员走过场般地询问了下闻音。
“受审者伊莲娜，经审判庭综合判决，剥夺神之眼，十日后于审判台处以极刑，是否服从判决？”
高台下方，群众们的议论声愈来愈低。
警卫队的士兵们尽力在控制全场秩序，对肆意吵嚷的市民非常干脆利落地肘击捂嘴，实在不行就压到牢狱里一波带走，效率高到不行。
就像是之前的每一次审判一样。于是，渐渐没有人再开口，审判台四周一片久违的寂静。
而审判台上，被压跪在地上的少女身形单薄，在极冷的冬日也只着一身薄衫，脸色苍白，眼瞳中却有如烈火一般灼灼的神色。
闻音抬起眼，过于璀璨的日光将她笼罩，膝下厚厚的冰层也似乎有了融化的迹象。
如果按照她熟悉的计时方法，现在应该已经是枫丹的一月初。
冰雪即将消融，万物正要复苏。
而太多的人仍然站在背光里，活不到下一个春天。
曜日之辉，哪能听到蝼蚁的呼救呢。
“我有异议。”
“都说枫丹是追求正义的国度，我们的神明是追求公正的神明——”
“被贵族垄断的公正，也能称为公正吗？”
闻音看向审判台的上方，那里是贵族名流们才有资格登上的位置，她弯起眼角，一字一句发问。
“既然有资格做出判决的审判官全部是贵族，这个国家不妨取消普通市民的存在，将每个人都赐封爵位好了，这样才是真正的公平和正义，不是么？”
她是含着笑意的，但字字句句都透着讽刺。
像是一道惊雷，刹那间，台下民众激愤之下的议论声暴涨。
芙卡洛斯眉头骤拧，瞳孔里闪过沉思之色。

第11章 试验品
审判台四周像是起了一场飓风。
太多太多的平民其实早已经当今的制度不满，哪怕他们之中没有人上过审判台，但是他们总有被贵族欺辱过的过往，死于贵族之手的朋友，或者沦为贵族玩物的亲人。
在被恶与欲裹挟的枫丹，一切不堪丑陋的事情都可能发生。
新生的神明到底经验不足，尚不能完全控制这些蛀虫，即便她提倡正义，热衷于亲身参与审判——带来的正义也约乎为零。
不妨将这淌浑水搅得更乱一些，不妨将事实彻底地摊到明面上——审判台是一个很坏的地方，上来的人就没有能活下去的，但这也是觐见神明最简单的办法——
不过，此前并非没有人向神明提出抗议，而那些人，大多早已经埋骨荒野。
“大胆！一个卑贱的歌女——谁允许你这么说话！”一个贵族没有忍住，当庭站了起来，手指直指向闻音的鼻子，要不是被旁边的伙伴拦着，恐怕会扑上来给她一个耳光。
“霍德罗大人，没错吧？”闻音将视线转向他，声音冷冽得如同审判台四周的新雪。
“一个月前，您在巴弗勒歌剧院杀死两名歌女，半个月前，您在中央城工厂当众鞭笞了一位工人，使得他当场毙命，三天前，您的蒸汽车在路边撞死了一个无辜的路人——这还只是近一个月的数据。”
“敢问尊贵的水神芙卡洛斯大人，这位霍德罗大人该当何罪？”
霍德罗瞬间跳脚。
“那些都是低贱的歌女和工人，我可是贵族——”
“哦？歌女是奴籍没错，但是工人和普通市民，在法律规定的地位上可和诸位贵族大人们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年新修正的法典里明确地提到过这一条，里面甚至提到，除了奴隶的主人外，任何人都没有杀死奴隶的权利，违反者将受到重罚。”
“您并非是巴弗勒歌剧院的拥有者，所以您杀死歌女、工人和市民，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够您上一次审判台，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大人，我说的没错吧？”
那维莱特似乎没有想到闻音会点到自己，有些诧异，但很快就点头笑笑。
“没错，你刚刚说的这些，法典里都有提到。”
霍德罗还想挣扎：“你这是污蔑，这些事情我都没有做过——”
“他撒谎！”人群中突然响起一个极高的嗓门，一个身材壮硕的壮汉奋力地高高举起手，“我是那个工人的同事，霍德罗伯爵就是当着我的面打死了那个工人，仅仅是因为他碍了伯爵大人的眼！”
在仍然寒意凛冽的深冬里，那个壮汉突然脱下了自己的外衣，露出后背上数道狰狞的鞭伤：“大家看看！这些也是霍德罗伯爵留下的，他那天在工厂四处闲逛，见谁不顺眼就给谁几鞭，绝不是我在撒谎——”
“我也是那座工厂的工人，我也亲眼所见——”
“我见到那个路人被活活碾死的场景！”
“半年多前，霍德罗伯爵还当街杀死了一个须弥来的普通客商——”
一个又一个不同的声音在人群里响起，每个人都在指控霍德罗的罪行，警卫队有心去抓，却被人群中数个穿着黑色长风衣的人拦截住，对方带着漆黑的面具和兜帽，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
如果闻音回头的话，她就会发现这些帮她拦截警卫队的老朋友——
赫然是愚人众&#183;债务处理人。
潘塔罗涅抬杯喝了口水，掩饰住了唇边一闪而过的笑意。
审判台上的贵族们逐渐燃起了怒火，闻音放眼望去，几乎每张脸写满了愤怒、冷笑和鄙薄。
终于又有一位贵族没有忍住。
“身为奴隶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这审判台哪有你说话的地方！护卫，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歌女当庭乱刀砍死，台下的暴民也都押到审判台上一一处以极刑——”
闻音故意露出一点讶异来。
“这位大人，应该就是艾莫维公爵吧？您好像并不是当期的审判官，似乎并没有处决别人的权利——而且——”
闻音拉长了声音，看着被艾莫维召唤到自己跟前的几个卫兵中的一个，眼睛里闪过一抹隐藏极深的不忍。
“您应该是艾莫维公爵的护卫长？听说您有一个一年前病死的妹妹——您有怀疑过她的死因么？”
眼前高大挺拔的护卫长不易察觉地一颤。
闻音瞬间意识到了，对方并非毫不知情。
她心中的一点不忍消失得干干净净。
果然不必抱有期待。
她于是提高了声音，眼瞳里像是点燃了烈火：“看样子您是知情的咯？知道你的妹妹被艾莫维公爵凌虐致死，快要咽气的时候都喊着你的名字，希望自己的哥哥——她心中的英雄来救她，最后死不瞑目，满身都是烫伤和割伤，连那张娇艳的脸都被剥下来成为公爵的私藏——”
“你说的是真的？！”人群中骤然传来一声惊怒的哀嚎。
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妇女，身着破烂的裙裳，手中的购物篮子被扔到老远，她大力挤进人群，鞋子、帽子都被挤掉了也浑然不觉，最终她赤着脚站在最靠近审判台的地方，仰起头看着上面站着的高大护卫长——她的儿子，声音极尽沙哑地问。
“她说的是真的吗？你的妹妹，她——”
护卫长后退了一步，最终也没有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
他其实也后悔了——但是那又有什么用？
他是平民出身，就算如今是护卫长，也没有半分忤逆公爵的权利——
“你抬头看我！看着我！我教了你二十年——告诉你如何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告诉你修炼武艺，也修炼你的心——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你的妹妹被公爵害死，你全当看不见，甚至告诉我她是得了黑死病，尸体被带走统一焚烧，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好啊，好啊，这就是我的好儿子，公爵的好护卫长！”
那妇人似癫似狂，不住地摇头，流泪，偏生声音里又写满了坚毅和决绝，她大声地喊着，声音里好似含着血与泪：“水神大人！我要指控！指控这位被狗吃了良心，草菅人命的贵族和他助纣为虐的护卫长！神明啊，请为我的女儿伸冤！”
艾莫维公爵眼中一瞬间闪过惊慌，但他看了看神座上似乎无知无觉的神明，眼底又飞快地闪过一丝庆幸和得意，他冷哼了一声：“护卫，还等什么？还不执行我的命令，给神明和诸位大人一个清净——”
“够了。闭嘴。”
清冽的女声突然响起，艾莫维只觉得大脑突然窜起一阵剧痛，眼前也眩晕起来。
“谁在说——”他晕得厉害，嘴里却还没停，然后被身边的贵族飞快地捂住了嘴。
没有人再敢说话，台下民众们的喧哗声都停止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那位从座位上起身的神明。
那维莱特也从座位上起身，向着神明躬身行了一礼，其他贵族这才像从恍惚中清醒了一样，连忙跟着那维莱特的动作做了一遍。
神明既已经起身，没有人有权利继续坐在座位上。
闻音清楚地感觉到，芙卡洛斯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视线里略有些疑惑和复杂。
闻音做惯了人人平等社会下的公民，并不觉得惶恐，而是极冷静地说。
“关于司法总官一事，我尚有陈述未能呈递给您。”
“十三日前，司法总官莅临巴弗勒歌剧院，不分缘由要杀死您可怜的子民。我为求自保，不得不反击，后面警卫队的大人不知前情，要杀我为司法总官背后的贵族们赔罪，但我突然获得神之眼，力量失控，是以伤了警卫队，实数无心之失。”
“按照法典，刚获得神之眼时的力量失控不需受责，关于巴弗勒歌剧院的财产损失一罪，也只需要补偿金额全数即可。因此我的罪名不成立。”
“反倒是司法总官，在任期间多次残杀巴弗勒歌剧院的歌女，连同其他几位贵族大人，应当上审判台受审。”
“我的陈述如上，请您裁决。”闻音看着芙卡洛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贵族们有话想要辩驳，台下的平民们也想为这样精彩的陈述叫好，但是在芙卡洛斯冷淡的眼神注视下，无人胆敢说话。
没人知道在短短几分钟之内，这位神明心中所想，只听到她最后的判决。
那是她第一次在审判中越过审判官下定裁决。
“歌女劳役十年，赔偿巴弗勒剧院损失，两位贵族及护卫长择日押上审判团受审，那维莱特，下场审判你全权负责。”
出乎意料，倒也在意料之中。
台下零星响起几点不满的声音。
闻音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下一场审判，在审判官还是贵族的前提下，那两位贵族大抵能全身而退。
这样的审判，看似公正，实则犹有不公。
但是，能取得这样的阶段性胜利，已经相当不容易了，起码，将真相暴露在神明面前，揭露了贵族们的恶行，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闻音心里稍有安慰。
至于十年苦役，嗐，不就是十年，神之眼的拥有者活上百年轻轻松松，十年之后她也还年轻——
思绪骤然被打断。
一个低沉而温雅的声音响起。
“执管正义的神明，我想带走一个人。”
【博士】多托雷悠然开口。
闻音心里猛地一跳，像是一种预兆。
“至冬对这个歌女很感兴趣，想带她回去做为高级试验品。关于她欠下的三百余亿摩拉欠款，北国银行会代为偿清。”
闻音原本还能摆出一幅“听听这个狗东西嘴里到底能说出什么屁话”的冷漠态度，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忍不住嘴角一抽，下意识看向潘塔罗涅。
这位北国银行的幕后主人，脸上的表情短暂地一滞，镜片下的眼睛透出寒光来。
看得出来，如果实力允许，他会立刻刀了博士。
哦豁，精彩。

第12章 上等
闻音睁开眼睛，瞳孔里尚且带着三分久睡后醒来的朦胧。
她扯了扯松软的被子，将它们摊平，然后左滚一下右滚一下，将被子边掖在身子底下，最后把脚底下的边边往里一窝。
嗨呀嗨，就是暖和。
来到提瓦特之后，她鲜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
不用担心明天早上一觉醒来就被拉倒司法总官前面砍头，也不用担心枫丹城门紧闭不给她半点逃出去的机会，更不用担心审判台上暴怒的贵族和神明不给她任何说话的权利就定下罪名。
虽然她现在也并不是全无烦恼。
闻音懒洋洋打了个哈欠，但思绪并没有一同迟钝下来。
刚刚这一觉几乎睡了一整天，这么长的时间里，关于她到底去谁的手底下打工这件事，应该已经最终定下来了吧？
平心而论，她还是想在富人的手底下做事，博士的话——成为对方的实验品可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咚咚咚——”
闻音在床上不情愿地滚了滚，然后艰难地摆脱床的“封印”，爬起来开门。
门外站着面容陌生的侍女。
“伊莲娜小姐，【博士】大人请您过去。”
侍女恭敬地行礼，眼神垂下，不去直视闻音的眼睛。
多熟悉。十几天之前，第一次见到博士时的她，就是这副模样。
谨小慎微，生怕行事出了半分差错，沦为万劫不复的境地。
“我知道了，多谢。”
闻音说着就要关门，却被眼前的侍女一下子抵住。
对方仍然低着头，声音恭敬有余，但语气中的毋庸置疑也清楚地透露出来。
“请您尽快整理仪容，五分钟之内，博士大人一定要见到您。我会留在这里为您带路。”
闻音顿了一顿，随即微微一笑。
“好的。”她回答说，只是眼睛里的笑意并没有映现在心里。
可恶的——多托雷。
落进他的手里可不行，看来还是要找机会脱离至冬。
毕竟，在这个国家里地位能超过博士、能把她从实验品的身份中拯救出来的人，根本没有几个。
无人度她，只能自救。这是早已经知道的事情。
闻音不想去赌多托雷的耐心，所以飞快地收拾了一通，就跟随侍女前往多托雷所在的地方。
走出舱房，冷冽的空气瞬时冲入鼻腔。
他们如今是在一艘巨大的飞艇上，飞艇速度不慢，不过是一天多些的功夫，他们已经快要来到枫丹和至冬的边境线。
随着飞艇一路向北，隐隐有融化迹象的雪原也像是被冰凝结住了一般，空气中都泛着冰霜的气息。
但作为冰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闻音在这样的空气下只觉得舒适。
她跟着侍女穿过几道暗门，一路向下，从位于飞艇二层的舱房一直来到飞艇的内部，太阳明亮的光线在大门关合后被隔绝在外，只能看见在昏黄的蒸汽灯，和灯下略显幽暗的走廊。
放眼所见全是冰冷的钢铁，就如同她即将要见到的这个人。
闻音脚步没停，心里却浮现出一阵又一阵猜想。
博士这次找她是为了什么？
人在黑暗的环境里，总是容易浮想联翩。
似乎是五分钟的时间限制即将走向终点，侍女的脚步愈发的急促起来。
安静的走廊里响起了一点细碎的脚步声，又在未知的广阔空间中反射，变得更密集更嘈杂。
相比之下，闻音对于身体的掌控就要强得多了。
她穿行在走廊中，轻盈地像是林间的小鹿，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的心里是极度戒备的、忌惮的。
这时候她甚至有点怀念起跟潘塔罗涅打交道的时候，对方虽然有着不弱的掌控欲，但是绝不会把她这个价值三百亿摩拉的试验品随意销毁。
起码得等他将她骨头缝里的价值都榨得干净。
至于博士——不排除他一时兴起，直接活体解剖了她的可能，即便可能性很小。
“到了，伊莲娜小姐，请快些进去吧。”侍女提高了声音，语调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闻音试探性地敲了下门。
“进来。”
言简意赅，没有什么多余的寒暄。
命运的安排已经来到眼前，闻音反倒放松下来。
她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
很刺眼的亮光，照的整间屋子如同白昼。
首先看到的是房间四周冰冷的机械，有的甚至正在进行某种不可为外人所道的实验，各种颜色的液体在试管中沸腾，交融，释放出魔幻的暗光，闻音甚至能感觉到流动的元素之力。
另一边的墙面摆放了一整面直延伸到天花板的标本缸，各种奇形怪状的肢体残片和器官在透明的液体中浮动，闻音甚至一眼看到不只是来自人类还是魔兽的脑组织，还有一对形状完美、取出的过程中没有遭到丝毫破坏的眼球。
而博士正站在房间正中央，身着纯白色的实验服，对着头顶明亮的灯光检查手中一管无色的液体。
他神色专注而认真，再配上那身白色实验服，居然真有种“年轻有为的天才科学家”既视感。
不，其实这个词描述他本也没错。
只是需要再加上一个前缀。
疯狂。
身后的门被怦然合上。
多托雷也适时看过来，招了招手，像是在呼唤路边的小狗。
“过来，自己躺上去。”
他的指尖落在身边悬垂着皮质绑带的实验台上。
闻音心里咯噔一下。
但是她清楚的知道，即便是如今觉醒了神之眼的自己，也远远不是博士的对手。
她抿了抿唇，在博士的目光注视下很干脆地走了过去。
叫人意外。
实验台大概到博士的腰际，但对于闻音现在的身体而言还是略高了一小点。她单手撑着台沿，像是当年高中时往教室的窗台上坐上去那样，微微用力向后一蹦。
只不过一下“没控制好”，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多托雷的小腿。
闻音正欲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乖乖躺在实验台上躺好，尽好一个实验品的责任，却不成想被博士捏住了脚踝。
对方的力气不小，闻音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重力压迫的疼痛，一度叫她以为对方会捏碎她的踝骨。
闻音强迫自己变得更有底气一些。
起码她也身价三百亿摩拉，博士再对摩拉没有概念，也不会像是钟离一样完全视金钱如粪土吧？
她估量着对方的神色，直觉他并不生气，于是大胆地用另一只脚踢了踢多托雷的小臂。
她在试探【博士】的底线。
趁着对方还没有完全失去兴趣之前，借着三百亿的东风，好好地摸清他的脉门。
“乖一点，这是我今天最后一次警告你。”
多托雷今天似乎心情不错，所以也不计较试验品的小冒犯。
他冰凉的指尖攥紧闻音的脚踝，压在温度还要更低的实验台上。
即便是有冰系神之眼，闻音还是不习惯地动了动，随即又被对方抓得更紧。
皮质绑带的触感传来，闻音还没有躺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脚腕被绑住、扣紧，最后连晃一晃都没法，牢牢地被束缚在实验台上。
“躺下。”
然后是腰际，手腕，最后是脖颈，多托雷似乎有意要给她一个教训，所以刻意缩紧了闻音脖子上的绑带。呼吸被限制，那种隐隐的窒息感并不致命，却会让人下意识觉得恐慌。
闻音没有闭眼，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博士的行动，趁着他还没有一同剥夺她视物的权利。
从这个仰躺的角度看来，博士的身形更加高大，即便是穿着实验服，里面也套着领口系带的笔挺衬衫，没有一丝褶皱，看上去像是个绅士——脑子不太正常那种。
怪讲究的。
闻音在心里默默吐槽。
没有办法。她心里并非全然的冷静，只能用这种略点调侃的方式转移一下注意力。
“你在紧张么？你的视线没有焦距——虽然看起来像是对我的衬衫很感兴趣。”
博士饶有兴致地关心了一下“试验品”的精神状态，声音磁性而低沉，带着奇特的韵味。
似乎是觉得闻音镇定的表情相当有趣，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放轻松。这只是个小小的全身体检，方便我对你的情况有一个初步的了解。”
“当然，是为了后面更好地实验。”他补上最后一句。
呸——
闻音就知道。
锋利的针管抵上手臂处白皙的肌肤，略显温柔地摩挲了一下——显然是为了找准血管的位置，下一刻，针尖寻到了蓝紫色的血管，刺穿柔软的皮肤，缓慢地稳定的推入。
针尖倾斜的角度也慢慢压低，深红色的血液顺着冰凉的针管流进博士掌心的试管里。
博士打量了一下，慢悠悠地做出论断。
“血管有些纤细，恐怕不能很好地容纳和传导元素力——”
他抽出针管，随手销毁掉，举起手中装盛了小试验品血液的试管，对着灯光细看。
“不过，元素力意外地活跃，强度也很高——血液的色泽也很完美，可以和最优质的红宝石媲美。”
“是很优质的检测材料，我很喜欢。”

第13章 狼藉
一边的机器长长地“滴——”了一声，意味着检测完成了。
闻音看见博士拿出一张纸，在上面飞快地写下一串串数字，估计是她的身体各项数据。
眼见着对方的眉头突然皱紧，复又松开，闻音的心脏也从低处缓缓回升。
好险好险。
看刚刚博士那个表情，闻音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博士又看了两眼闻音的数据，接着说了句什么。
闻音竖起耳朵去听，只听到——
“精灵血脉”“肉体”“需要一些血”。
看到多托雷收好纸张，重新又走了回来，闻音立即收回视线装成乖乖小孩，眼底却若有所思。
他需要她的血去做一些实验么？这样她的安全性岂不是更上一层。
闻音突然又想起了阿娜伊斯，情绪稍有些低落下来。
下一秒，视线被遮住。
博士修长的手掌覆住了闻音的双眼，鼻翼甚至能隐隐嗅到他手上类似酒精一类消毒液体的气息。
闻音的脖颈被束缚住，本就有些呼吸困难，这样刺激性的空气被呼吸到气管里又引起新一波的晕眩。
她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在大脑发晕的情况下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她听见博士因为兴奋微微上扬了些的声音。
“我要补做一个实验。你乖一些，不要挣扎，不要胡闹。”
他没有说违反的后果，不过大家心照不宣。
骨骼分明的手掌挪开，取而代之的是纯白色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在闻音的眼睛上，最终在她的脸侧打成一个结，绷带略有些粗粝的触感摩擦着脸颊的皮肤，有一点痒。
但更多的，还是视线被剥夺后产生的恐慌。
闻音自认为不是特别胆小的人，但是失去大部分视觉之后，其余的地方就会变得更敏感起来。比如触觉，比如听觉，比如脑海中突然纷涌起的念头。
总有一天，她要杀了博士——
让高高在上而又傲慢无情的科学家，为了他的疯狂和僭越付出代价。
她能听到，博士在调配一种新的试剂，远处隐隐传来液体从一个容器转向另一个容器的声音，和气泡涌起、翻腾，最后破碎的声音。
试剂交融时的反应很剧烈，甚至能听见细微的爆炸声，可想而知注射进身体里之后是什么模样。
只不过，在绷带下徒劳地睁大眼睛，看到的只有一片苍苍的空白。
闻音索性闭上眼睛。
博士带着那针试剂走近了——
他停在了她身边，冰凉的手指摸了摸她的脸，像是在确认她的状态，怕试验品过于激烈的情绪影响实验的进行。
却发现这个看起来孱弱而单薄的少女异常地冷静镇定。
即便在脖颈上枷锁的束缚下，她的呼吸依旧平稳。
胸口有规律地起伏，双手双脚也都老老实实地没有挣扎。
也对，他第一次注意到她就是因为这份冷静——
也确实是这样的性格和意志，才配得上她如今拥有的强大能力。
虽然这份力量和他相比尚还算微弱，不过也已经是常人中难以达到的水平了。
博士又想到刚刚的检测结果，想到对方体内充沛而循环极快速的元素力，只觉得愈发的满意。
至今为止，他遇到的最完美的容器。
灼热的液体流进血管，好像每一秒钟都在酝酿更惊人的热意，闻音近来因为神之眼的存在习惯了较低的温度，此刻只觉得五脏肺腑都被这灼热的气浪烧得滚烫。
她骤然仰头，呼吸中吞吐出纯白的水汽，滚烫的气息在空气中迅速地液化。
脖颈处的绑带传来拉扯感，略有些冰凉的皮质绑带很快地被闻音的体温同化，然后反哺出又一阵惊人的热度来。
闻音觉得自己好像在燃烧。
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疼痛，身体里好似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爆炸发生。
博士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火元素，相合性较弱，那么换一种……”
额间一片冰凉的触感。
闻音大脑烧的混沌，下意识贴近冰源，甚至在那凉意要离开的时候，挽留般地用脸颊蹭了蹭。
像是一只乖巧的猫咪，祈求主人不要离开，再施舍一点浅薄的关爱。
博士只是哼笑一声。
他毫不留情地收回了刚刚试探闻音额间温度的手。
“比起这点微不足道的凉意，也许一桶冰水更能叫你觉得解脱。”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有派人取水的打算。
一点不足道的疼痛加上高浓度火元素带来的高热，造成的痛苦约等于生吞十朵烈焰花而已。
他转过身，思筹下一种试剂的佐料是用雷元素还是草元素。
就用雷元素好了。
比火元素的反应小些，却也不至于太小，草元素的话，对于小试验品的影响大抵是不痛不痒。
他将针管中的试剂融合，简单地测了一下浓度。
好了。那么，接下来是小试验品今天的第二场实验——
他的脚步突然一顿，然后骤然后退了几步。
空气中突然泛起沉沉的冷意，像是从初春一下子来到了严冬，多托雷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又站到了至冬城冬日的街头，呼吸进来的空气都是冰凉的。
他的目光停在了实验台上，在那上面，仿佛全无知觉的少女安然地平躺着，好似放弃了全部的挣扎。
但是以她为中心，惊人的冰暴正在不断酝酿。
常理来说，博士应该打断她的行为，否则他这间空中简易版实验室大概会毁于一旦，但是他第一次见到了理想中的实验结果，只觉得喜悦一直从心底蔓延出。
他明明有制止这一切的能力，但是他没有动手，满心欢喜地等着最终结果的降临。
温度越来越低，甚至连屋内的数台实验机器都发生不同程度的损毁——这又是一大笔摩拉，不过在博士心里远远不及他的实验重要。
细小的冰晶攀升起，覆盖屋内每一处有液体存在的地方，墙壁旁摆放的标本缸中已经溢满了冰霜，里面的标本理所当然地被残余的凝结胞液损毁，缓缓溢出最后一点干红的血丝来。
哗啦一声轻响，实验台微微地晃动了一下，闻音身上的皮质绑带被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破碎成纷纷扬扬的冰屑。
她中束缚中起身，侧坐在实验台上，一点雪白的足踝搭在实验台的边缘，接触的地方泛着浅蓝的光晕。
实验台怦然炸裂。
像是连锁反应，屋内的其他器皿、机械、标本缸，都发出沉闷的碎裂声，裂纹从最中心处蔓延，最终扩大成难以想象的暗疮，将它们轻而易举地摧毁。
整个实验室内像是被暴风卷过，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满地都是玻璃和金属的碎屑，以及颜色各异，已经被脏污而不能再次使用的液体。
而闻音站在一块晶莹剔透的冰晶之上，尚没有解下眼上的绷带，却好似依旧能看清一样，冷淡地望向地面的一片狼藉，又转头对上博士的眼神。
“你掌控了新的能力——只可惜并非我所求。”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实验又失败了，深红色的眼瞳里浮现出惋惜而遗憾的神色。
还有一点因为接近终点却最终失败的薄怒。
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这满地的狼藉，尚不得知。
“下来。”他命令道。
闻音歪着头，被遮住的眼睛里闪过冷意。
好想直接解决掉他——但是，精神力中传递过来的消息及时地把她拉回理智的边缘。
那人的实力太过于强悍，太过于深不可测。以闻音现在的实力对上他，依旧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之辉。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闻音凝出几节冰阶，灵活地跳了下来。
下一秒她却被博士捉住手腕，用力向后一推。
锋利的锥钉瞬间透过肩骨，深陷进关节里，将闻音死死钉在身后的墙面上。
她像是被限制了自由的幼兽，再度困进冰冷的枷锁中。
博士的手里，尚有最后一只完好的针剂，看起来他是铁了心，要在闻音身上立即进行下一场实验。
闻音抿了抿唇，绷带底下半阖着的瞳孔里满是暗寂的神色。
这一关绝不好过，这人怕不是要将她皮都剥下去一层。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能从歌剧院燃尽一切的大火中活着离开，也一定能从博士的疯狂实验室里活着离开。
多托雷走到闻音身边站定，指尖拂过她柔软的发丝，像是在摩挲自己的宠物。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先前的优雅。
“我记得我之前说过，要乖巧一些。既然你不愿意，我们就换一种方法。”
那声音低沉悦耳，里面却满是暴虐压抑的情绪。
闻音透过绷带与他视线交接，感觉到那人突然伸出手，覆盖住自己的双眼。
脑海里突然呼啸出极致的痛意来。精神力受到攻击，下意识地反扑，却发现那人的精神力如同坚不可摧的壁障，将闻音的力量牢牢困住。
寸步难行。
极致的痛苦中，突然响起敲门的声音。
笃——笃——
博士的动作被骤然打断。

第14章 深渊
博士没有理会。
他垂眸，将手中的针管刺进闻音小臂上的静脉。
门突然被推开。一道噙着笑的嗓音打断了多托雷的下一步行动。
“女皇陛下急召您过去，博士大人，很遗憾，恐怕您不能再和我们一起享受舒适的飞艇了。”
潘塔罗涅迈步走进凌乱的房间，目光没有在满地的狼藉中停留分毫。
但是闻音清楚地看见，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
现在的北国银行体系还没有五百多年后那么健全，规模也没有那么庞大，潘塔罗涅也远远还没到摩拉毁于眼前而色不变的阶段。
而博士——一间实验室就造价不菲。
多托雷沉默了很短的一瞬，随即他嗤笑一声，抽出尚没有注入药剂的针管，随手扔在地上。
“没关系，总还会有机会。”他最后看了闻音一眼，眼中暗含三分深意。
他最后摸了摸闻音的头，密密麻麻的冷意从头顶直窜到心底，仿佛毒蛇给猎物打上标记。
时候一到，毒蛇就会回来，美美地享用自己早就看上的猎物。
闻音被裹在绑带下的眼睫极细微地一眨，她没有回答。
肩骨中的锥钉被抽出，流出汩汩的血液来。
那人的指尖冰凉，擦过筋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寒意。
闻音向后靠在墙壁上，勉强站住了。
她没有睁开眼睛。
但透过磅礴的精神力，她能“看”到，博士随手脱掉纯白的实验服，整理了两下衣领，踏着满地的污秽走出了实验室。
浅蓝色的发尾被一根发绳半束起，在空气中划过一个优雅的弧度。
他和潘塔罗涅擦肩而过，二人都没有给彼此哪怕一个眼神。
看来，并不像游戏中流浪者的语音里提到的那样，【博士】和【富人】，现在的关系并不算密切。
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
潘塔罗涅走到她的身前，声音里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
“你怎么总是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惨兮兮的。
他伸手摸了摸闻音绑带下的眼睛，发现还在，并没有像上一个试验品一样失去双眼变成博士的珍藏。
“眼睛还在，倒算是好事。”他沉吟了一下，慢悠悠又补充道，“这次来是提醒你，不要忘记了你欠北国银行的三百六十七亿五千六百九十四万三千七百五十八摩拉。”
闻音的力气瞬间恢复了，气的。
她一把扯下眼上蒙着的绑带，怒视着他。
“这是博士的花费，和我有什么关系？”
还有零有整的，真是麻烦他记得这么清楚了。
“博士的花费，但是是花在了你身上——你现在是他的下属，有必要替你的上司承担这笔花销。”
富人慢悠悠地说，那双瞳孔里清楚地写着四个大字“不近人情”，横看数看都是。
他又叹了口气，带着点可惜的道。
“要是你是我的下属，我自然不舍得向你收这笔钱的，但可惜——”
他的尾音隐藏在凉薄的笑意里。
说白了就是得给钱。
闻音冷冷地瞪他一眼。
现在看来，如果真的成为了他的下属，估计也会被这位银行家剥削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三百亿摩拉——怎么不去抢，她当年在提瓦特大陆天天锄大地，两年来也就攒下几百万摩拉，就这还得多亏了藏金之花和宝箱。
三百亿，足够她在愚人众打工打到死。
什么“成为他的下属”，这种事情又不是闻音可以选择的，不还是因为潘塔罗涅不争气，抢不过博士罢了。
她冷哼一声：“搅乱枫丹的局势，挑起贵族和平民之间的矛盾，不值得三百亿摩拉？”
按照游戏里的剧情，愚人众似乎一直致力于挑起各国之间的争端。所以闻音下意识地认为，潘塔罗涅也正是如此。
潘塔罗涅微微挑眉，露出一点诧异的表情来，好像他做这一切仅仅是为了一个可怜无助的小歌女。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伊莲娜小姐。”
他不当演员可惜了。
闻音对他说的半个字都不信，也懒得再浪费时间，转身要走。
潘塔罗涅伸手想要抓住闻音的手腕，却不成想在触碰到她的一瞬间，大脑刺痛。
猝不及防之下，他甚至眼前一花，险些没跌倒在地上。
对于潘塔罗涅老爷来说，真是难得的狼狈。
眼前少女的身影也变得模糊了些许，但是在一片凌乱的房间内却是唯一的亮色。
“就算不领我的情，也不必这么残忍吧。”这样的境地下，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镜片的后面眼角微微勾起，“好歹我们未来还要一起共事。”
但是那双眼瞳里，看不出半点和善的光。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
潘塔罗涅的嗓音因为不适而略有些沙哑，比平常更多带上了一份脆弱和易碎。
“什么情？三百亿摩拉的情？”闻音冷笑，对他这副故意装柔弱的样子没有半分兴趣，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真是冷漠无情呐——”只留潘塔罗涅一人，靠着墙壁长叹一声。
冰冷的废弃实验室内，只有这面墙尚还带着一点余温，是她身上残存的温度。
她成长的这么快，其实出乎他的意料。
如果现在真正动手打起来，她未必是他的对手，只不过他大概率也讨不得好。
不像几天之前，她还没有神之眼的时候，只是他掌心任人揉捏的脆弱动物。
可幼兽一旦长出锋利的牙齿，再想拔下去，可就不容易喽。它们会转过身，将曾经的饲主咬的鲜血淋漓。
并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拔掉幼兽的尖牙。但这样的收益不高。
不如叫她好好活着，好好地，偿还着三百亿摩拉的价值。
至于自己帮她在枫丹城传播消息的附加，以及打听上流阶层丑闻的花费，就当做是一点私人的投资吧。
总会有需要她还账的时候，并且是连本带息一起讨回来——
他从不做赔钱的买卖。
*
闻音按照自己的记忆，循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座飞艇里大多数的地方她都可以随意出入，博士虽然尚未给她愚人众内部的职位，但他的态度无疑表明这是他的新宠——直到她消失在他的实验室为止。
来往的人大多数穿着熟悉的衣装——愚人众先遣队&#183;岩使游击兵、风拳先锋军等等，甚至还能看到雷萤术士，冰萤术士以及债务处理人。
只不过不同于游戏里都是一个建模，现实生活中的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长着一张张各不相同的脸，高矮胖瘦什么都有的身材，擦肩而过的时候都能听见他们的小声议论。
是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
“博士大人带回来的……”
“据说花了北国银行的几百亿摩拉。”
“哦豁！这这这——这么值钱！”
最后一句因为太震惊而破音了，闻音距离她们还有十几米，都没错过这个极高的声调。
唔，是个唱美声的好苗子。
闻音下意识看过去一眼，和被抓包的雷萤术士四目相对，大家都觉得十二分的尴尬。
“大人好！”那雷萤术士反应极快，立即朝着闻音点头哈腰，脸上也带上了异常灿烂的笑容来。
非常有——狗腿子的既视感。
闻音为自己的想法觉得些许抱歉。
“不打扰大人，我们先走了。”不等闻音给出反应，对方又急急忙忙地告辞，扯着身边的朋友，那个冰萤术士就飞快地跑走了。
闻音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记得她长得不吓人啊。
她选择性地忘记了自己的肩胛骨还在淌血，周身也带着冰元素极寒的气息，澎湃的精神力更是在她的身体周围形成极强的精神力场，隐隐对这些实力不算强悍的愚人众士兵造成极强的迫害。
闻音一直走上飞艇的最边缘，半人多高的木质栏板粗糙而简陋，拦住人的能力大约为零。
如果我拥有的是风元素神之眼的话，我是不是可以纵身一跃，逃离愚人众的飞艇，随便去到什么地方，要么是去璃月，璃月港或者是轻策庄；要么是去蒙德，去清泉镇，好一点的话去晨曦酒庄，寻一个舒适的地方，窝起来，不被别人打扰。
哪怕是龙脊雪山也不是不行，正适合她的冰元素神之眼。
往好想想，做一做梦，没准哪一天她就能成为晨曦酒庄的老板娘呢。
她想。
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
至冬终年凛冽的寒风鼓起她的袍角，吹起她重新变长的黑色发丝，她闭上眼睛，精神却探出触角，在短短几个呼吸间笼罩了整片飞艇。
执掌方向舵的债务处理人，来回巡逻的冰铳重卫士和水铳重卫士，以及扯着朋友小声说话的雷萤术士，每一道身影，每一点细微的声音，仿佛就在她的耳边响起。
这一刻仿佛天地都由她掌控。
绝对的力量，绝对的强大实力——都任她驱使。身为一个生长于和平年代的普通人的生活，好像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
那时候，受游戏里无数的美丽老婆的影响，穿越进提瓦特大陆拥有神之眼，还是她的一个白日梦，也没想到后来能够成真——以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方式。
她好像拥有了很多，却也好像失去了很多。
心不再轻盈，而是像是被浪潮裹挟在迷雾中，看不到如何才有出路。
“伊莲娜大人——”陌生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背后，但又贴心地后退了几分，保持着礼貌的社交距离。
“博士大人希望，您在到达至冬之后进入深渊，开启为期一年的试炼。”
他复又抬起头，下意识想看看着少女的反应，却见她无动于衷，忍不住补充道：“那里是很可怕的地方，最近新出现在至冬国，有数不清的可怕魔物，以及可以污染人心智的灾厄——”
“我知道——退下。”
风中传来少女平静而清冽的声音，仿佛至冬国最冷的坚冰。
男人心里一凛，感觉到周围的温度有再度下降的趋势，规矩地后退。
“不打扰您的雅兴。”
最终要离开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已经是黄昏，夕阳洒下的余晖在那道仿佛下一刻就会乘风而去的身影上镀上一层金边，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袍，更平添几分飘逸，看上去宁静而温暖。
但他深知这只是表象。
大脑深处传来的眩晕感，以及明显低于正常值的温度，还有对方听到深渊两个字没有丝毫改变的脸色，都在告诉他。
至冬国的天，也许就要变了。
从她的到来开始。

第15章 火水
闻音擦了擦侧脸上迸溅上的漆黑血液，面无表情地从眼前巨兽体内中抽出长镰。
镰刃和巨兽的骨骼碰撞，发出一声钝钝的闷响。
似乎是卡住了。
她不大有耐心，便加大了力气的输入，巨兽的骨骼深处传来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最粗壮的肋骨被闻音轻松斩断，沾了血的镰刀也从中收回。
闻音将刀身仔细地擦拭了一遍，用巨兽的皮毛。
那支镰刀终于露出了真容。
通体黑色，刀刃是极为流畅的圆弧型，用最上等的矿石打造，在无边的黑暗中依旧带着凛冽的寒光。
刀刃和刀柄的连接处是深红色的花纹，特意做出了较为夸张的式样，反衬得半镂空设计的刃柄越发地精巧。
当初设计的时候就花费了闻音不短的功夫，索性成品也令人满意，陪了闻音很长一段时间。
她能在深渊里如鱼得水，也要感谢这位“伙伴”。
刚刚闻音杀死的这头巨兽，被魔化的程度较高，是不能直接食用的。虽然闻音的体魄还算强大，但是——她也不想冒着成为一个疯子的风险。
“大人大人！闻音大人！”一旁黑漆漆的迷雾里，传来一阵带着激动的呼唤声。
尽管经过黑雾的传播有些失真，闻音还是轻松听出来，是克里斯吉娜的声音。
就是在返回至冬的飞艇上和好朋友冰萤术士说小话被闻音发现的那个雷萤术士。
近来因为深渊的缘故，愚人众各个小分队都被要求依次进入深渊清理魔兽，清理满一定数额才可以离开。
最近刚好轮到克里斯吉娜她们小队。
闻音曾经顺手救过那个差点险在魔兽群里出不来的冰萤术士，因此收获了这只小队的满值好感度。
尤其是克里斯吉娜。
闻音甚至猜想，如果小怪们也有好感度名片的话，她现在应该已经拿到雷萤术士的好感度名片了。
闻音单手持刀，将强劲的元素力附着在镰刀刀刃上，一刀挥过斩破黑雾。
空气里泛起淡淡的冷意来。
“啊啊啊……啊嚏！”克里斯吉娜抱着肩膀，把自己缩回雷萤术士的标志性紫色长袍里，连兜帽都立即带上，还是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愚人众先遣队的雷锤前锋军，看着眼前熄灭的火堆，不敢怒不敢言。
这种事情其实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但是他们也不敢问，也不敢说。
雷锤前锋军熟练地捅捅旁边的火铳游击兵，后者熟练地扛起火铳，朝着他们今天的晚饭开枪。
火堆重新点燃。
克里斯吉娜几乎是小跑着扯着闻音的手回到火堆的拥抱，一旁的冰萤术士，塔莉娅，及时递上火水。
“哈——”一杯烈酒下肚，克里斯吉娜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闻音轻轻地抿了一口，酒气立即冲上头顶，她觉得自己张嘴就能喷火。
很好，第57次尝试火水，再度以失败告终。
塔莉娅时刻关注着闻音的反应，见状立刻又递过去热水，把火水换了回来。
不是他们小气，而是——大人喝了火水之后的样子，实在太过可怕。
提着镰刀，见魔兽就砍，没有魔兽就冲出去找魔兽，大有一副屠戮深渊彻底肃清深渊的架势。
又不照看自己身上的伤势，最后落得一身伤回来，进了营地倒头就睡，浑身没有几块好肉。
如果说还有好处的话——唯一的一点好处就是，接下来几天他们都见不到魔兽，因为都被清理光了。
只等再过几天，有魔兽从更远的地方迁徙过来，一头撞进死神的镰刀底下。
阿门。魔兽们安息吧。
对于大多数死不瞑目的魔兽们，还是很有超度的必要的。
闻音的视线落在克里斯吉娜手里的火水上。
可恶，她为什么不能喝酒。
旁边的几个愚人众士兵都非常惊恐地低声叨咕。
“可不能再让大人喝酒了…”
“为了我们的业绩着想…再这样下去魔兽被清理光了，我们永远都回不了地面。”
“大人就应该喝小孩子喝的那种蒲公英酒，蒙德晨曦酒庄出品的那种。”
“我觉得那个酒味道不错，就是劲儿有点淡，我小时候挺爱喝的。”
“还有葡萄酒。”
“不行，葡萄酒劲儿大，大人喝了会醉。”
闻音：礼貌吗你们？
她有点低落。
这种低落劲儿一直持续到水铳重卫士将最大最多的一份饭送到她手里。
这可是他从嘴里特地省下来给闻音大人吃的，量绝对够——
闻音恹恹地抬起半边眼皮，视线在盘子上转了一转。
一份汤一份肉。
天天烤肉天天烤肉，其实她已经有点腻了。好想吃璃月菜，呜呜——等等。
她下意识动了动鼻子，空气里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浅香。
青菜豆腐汤？
咳咳，错了，是“珍珠翡翠白玉汤”。
嘿！深渊里从没见过的好东西！
虽然穿越过来还不到一年，但这是闻音第一次亲眼见到璃月菜。
她仿佛八百年没吃过璃月菜了。
“哈哈哈哈哈快尝尝！好不容易弄到的！”克里斯吉娜凑过来，深深地吸了口气。
“璃月的菜味道有点怪。你居然喜欢吃这个而不是烤肉和布利尼薄饼。”
闻音冲她眨了眨眼，意思是问菜哪来的。
克里斯吉娜哈哈大笑。
“当然是我们的马特维队长，他为了感谢你救了塔莉娅，想了老半天才想出这个主意呢！前几天申请下个月物资的时候，他特地去要的，可花了不小功夫。”
克里斯吉娜说着，转头望向风拳前锋军，也是他们小队的队长马特维：“说起来，咱们是不是再过几天就能完成指标了？”
风拳前锋军相当沉稳地点了点头。
冰铳重卫士却欲言又止似的，看了闻音一眼。
闻音将最后一口珍珠翡翠白玉汤喝个干净，还跑到塔莉娅跟前要热水再兑点进去刮刮碗底，此刻她艰难地从璃月美食中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嘿嘿，我提前问过啦，闻音大人也这几天就要走了，和我们一起！”克里斯吉娜简直就是“闻音通”，什么信息问她准没错。
冰铳重卫士像是放心了一样，脸上重新露出憨厚的笑容来。
他接着去跟人讨论闻音可以喝什么酒的问题上去了。
闻音一哽。
刚感动一秒，别逼我暗鲨你。
等到终于吃饱喝足，闻音找了个暖烘烘的角落窝起来，美美烤火。
平心而论，其实刚刚的白玉汤味道也就一般般。
从璃月远道运来的食材不太新鲜，厨师的烹饪水平也差强人意，远远达不到好吃的地步。
但是太久没有尝过璃月味儿的闻音只觉得是无上美味。
所以说，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被派出去公干啊。
去璃月出个差，远离博士和深渊，顺便玩个失踪，想来也不会使得至冬大动干戈，翻烂璃月大地都要给她找出来。
钟离老爷子可不是吃素的。
今日美梦有。
马上一年之期就到了，回到外面想必又会见到博士的冷脸，还有潘塔罗涅没事就谈钱的模样，啧，想想就觉得烦。
三百亿摩拉，三百亿摩拉，翡玉什锦袋，轻策农家菜，松茸酿肉卷，慢炖腌笃鲜…
闻音一边报菜名，一边慢慢地睡着了。
*
闻音提着镰刀，在黑暗里快速地奔跑。
也难怪她不直接莽上去，她身后的怪物实在是太多了——
一眼望不到边。
闻音心中不断冷静地思考对策，但大脑却不断传来另一个信息。
不对劲啊，她刚刚明明在做梦，她甚至还梦到了松茸酿肉卷和甜甜花酿鸡来着！
这难道是另一个梦？不然没法解释为什么她一睁眼愚人众小队就全不见了。
希望是在做梦，她暗暗想到。
闻音骤然回身，手中刀刃已经附魔完成，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半圆。
冰晶从怪物们的身体里迸发，瞬间炸开，变成一朵又一朵绚烂的冰花，吸附着它们的血肉，不断攀爬生长，最终将魔兽冻结成半透明的冰雕。
它们奔跑或者是挣扎的动作尚还栩栩如生。
来不及歇口气，闻音当即又是另一刀斩出，极致的蓝色光芒以她为中心迸发，瞬间覆盖了大半片怪物。
居然尚有余力。
闻音颠了颠手中的长柄镰刀，觉得不大对劲。
她抬起镰刀，对准最后一小片怪物，元素力喷薄而出，在空气中行成薄薄的霜雾，看起来即将要对小怪们发动最后一击。
下一秒她霍然转身，冲着身后的黑暗狠狠劈下——
锵锵两声。
黑暗中传来短刃相接的声音，速度极快。
镰刀本身就不是短时间内能快速挥舞多次的武器，闻音眼见漆黑的剑鞘从侧方劈出，收刃已经来不及，下意识伸手去拦。
那剑鞘却又灵活地转了个方向，袭向她的侧腰。
腰腹处一片麻痹感，闻音竟一下子被掀翻了出去，她在半空中翻滚卸力，猝不及防又被剑鞘击中，狼狈地飞了出去，一把摔在地上。
镰刀也飞出去老远，落地的时候发出硬邦邦的一声，看起来也摔得不轻。
闻音听见那个声音，只觉得比自己摔了都心疼。
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胸口处也随之剧烈地疼痛。
很好，肋骨断了两根。
“看看吧，这就是沉迷于无意义的社交，荒废了武艺的后果。”
黑暗中响起一个含笑的声音来。

第16章 师傅
闻音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身上多了很多程度不一的擦伤，肋骨处更是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疼痛，但她神色如常，甚至还能面对黑暗里看不清身影的人发出嘲讽。
“您不荒废武艺，该不会是因为终日待在深渊里，没有朋友在身边吧？”
她不动声色地试探，精神力却敏捷地探出，飞快地朝着眼前的大片黑暗扑去。
扑了个空。
没有丝毫精神力的波动传来，就好像那里不曾有人类的存在。
“喂，我说——你这个小孩怎么这么不乖？”
肩膀上突然传来大力，有人突然出现在闻音身后，用力往下一压。
猝不及防之下，闻音险些又和大地来一个亲密接触，好在最后用手撑住了。
只不过骨头更疼了。
闻音下意识闭眼，用精神力去感知身后人的动作，借着双手撑地的姿势，利落地向前翻身，右腿在落地的瞬间横扫，直指黑暗中的神秘人。
“哎呦呦——”一个拉长的欠揍的尾音。
闻音的腿被轻而易举地架住，更嘲讽的是，对方只用了一只手。
她们距离很近了，所以闻音也得以窥见她隐藏在黑暗下的真容。
虽然是带了面具的。
居然是一个看身形和自己差不多，身高还要再矮上一个头的少女。
对方面具下的眼睛灵动而狡黠，此刻她侧头看着闻音，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你就这点本事啊？小孩。我一只手就够对付你了。”
闻音不吃激将法。
脚踝处传来的力量极大，甚至比博士给她的压迫感还要恐怖。
她此时才深刻地意识到，眼前的人，实力极强，绝不仅仅只是超过她一点，能够用外在的技巧抹平差距。
这样的人，待在深渊里做什么？
“就这点本事，想必让您失望了，不如放我离开吧。”闻音压下心中纷杂的念头，平静地说。
引得那少女诧异地看了一眼。
这个叫闻音的小姑娘在伙伴身边的时候可比现在要性格鲜活的多，可恶——难道我就这么讨她的厌吗？
少女没松手，反而用力逼退了闻音两步。
不远处就是光滑的石壁。
闻音眼见着自己被一个身高一米五出头的小姑娘壁咚了。
……心情复杂。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丝柯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都得在这里陪我啦。”小姑娘笑眼弯弯。
你不是想走吗，我偏要留下你陪我。强扭的瓜就是甜，哎呀。
闻音虽然不是多么注重脸面这种东西的人，但现在还是觉得有点尴尬。
丝柯克又怎么样，赶紧把她放开不然她就要砍人了——
等等。
这个名字，有一点点耳熟。
丝柯克——
公子在深渊里的师傅，那位教授了他“畅行深渊的得意之术”的神秘剑客，不正是叫丝柯克么！
闻音罕见地愣了一下，又重新低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姑娘。
达达利亚的师傅，原来是这样的。
对方的魔王武装，也是从她身上学的喽？
丝柯克误以为她是不愿意，像个大魔王一样哈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不愿意也没用，你没有说不的权利哦，小孩。”丝柯克得意地翘起嘴角，松开钳制住闻音脚腕的手，大人似的拍拍她的肩膀。
闻音觉得头痛。
怎么没人说过，丝柯克是这样的一个性格——
她沉吟了一下，眼看着丝柯克似乎心情不错，试探性地问道：“我的朋友们呢？她们现在在哪？”
丝柯克哼笑着摇了摇头。
“她们现在还在深渊的外围，安全的很，过几天她们就会被强制召回地面了，你不用担心她们的安全。”
说着，她纳罕道：“还以为你会称呼他们为同伴——朋友和同伴，有什么区别么？”
她问这话的样子，倒像是一个真正的不谙世事的少女了。
闻音抿了抿唇。
当然有区别。
关系亲密者，名为朋友。
并肩同行者，是为同伴。
闻音并不觉得谁可以和自己并肩同行。生命的旅途太长了，大多数人都只是匆匆遇见又匆匆告别。
谁又能长久地停留在谁的生命里呢？
见闻音摇摇头，似乎不想回答，丝柯克也不在意。
她伸手指着闻音掉落在一边的长镰，勾起眼角笑道：“好啦，小孩，快去带着你的‘朋友’，给师傅我打猎去吧，记得，要咕噜兽身上最鲜最嫩的那块肉哦。”
如果不是打不过，闻音一定要在这张写满了笑的脸上打一拳。
少女的稚嫩身形都掩盖不了丝柯克身上那种老咸鱼的气质。
还有，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给她自己封了一个师傅的名号啊？
虽然魔王武装很香，但是为了魔王武装的力量白捡一个师傅——
好吧，闻音非常乐意。
多年以后，等到名为阿贾克斯的少年踏足深渊，会不会还有一个少女模样的强大剑客，对着他说——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五百年前吧，我收了一个徒弟，比你还要厉害一点呢。
*
闻音端坐在火堆旁，仔细地给手上的咕噜兽肉撒上调料。
调料是丝柯克上次出门去深渊外围的时候，从愚人众的补给里顺走的。
耳边不断响起她那位“师傅”的叽叽喳喳。
“这个烤的有点要焦啦，快翻翻面——”
“话说下一次的补给里能不能加上一道璃月菜？他们那的人确实有点做饭天赋在身上。”
“上次我从你们那份补给里顺走了一份汤，还挺好喝的，对了，小音小音，你不会生气吧？”
吵闹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耳边。
闻音顺手抽出汤勺去敲她的脑袋。
她出手速度极快，明明并非有风元素神之眼，汤勺却在空中形成数道残影。
……又被短匕架住。
“哼哼，这次有变快哦，距离我就只差一点点了——”
丝柯克张开双臂，用手臂比了一个快赶得上海那么宽的一点点。
闻音不理她的发癫，收回汤勺，从锅里盛了一碗汤给丝柯克。
后者瞬间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世界安静了，只有一点点喝汤的声音。
闻音在心里，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位“师傅”实在是太爱说话且太爱逗弄人的性格，闻音自认为自己在熟人面前也算得上是性格开朗，但在丝柯克面前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吃饱喝足，丝柯克心满意足地擦擦嘴，向身后闻音给她铺好的软塌舒坦地躺了下去，嘴里还喃喃道：“宝贝徒弟，快去完成你今天的特训，顺便把晚饭的食材也打回来——”
她翻了个身，又咕哝了两句，睡着了。
哼哼——这个师傅让她当的。
闻音最开始还有点诧异，现在已经见惯不惯了。
她简单清理了两下周围，拎起一对丝柯克不知从哪弄来但大概率也是来自愚人众补给的短匕，随机选了一个方向走出去。
让她看看，今天被抽中的幸运咕噜兽是哪一只呢？
黑暗里并非风平浪静，偶尔会传来几声属于魔兽的嘶吼和哀嚎，甚至下一秒偷袭者就可能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张开充满了獠牙的大嘴一口咬下，有时甚至因为靠得太近而能闻到它们口里的血腥气。
——然后这些偷袭者泼洒出大片的血液，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没有，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就像现在。
闻音用精神力拨了拨魔兽，发现它并不是一只咕噜兽，意兴阑珊地踢了它一脚。
魔兽身后露出黑雾略轻些的道路。
在闻音没有释放出精神力探路时，这些魔兽总会以为她是柔弱可欺的新鲜肉食，然后因为缺乏善于思考的头脑而贸然地发动攻击，最后反倒是自己变成一具新鲜的尸体。
闻音最开始刚刚进行这样的修行时，还会因为突然出现的敌人而手忙脚乱，甚至吃了几次不小的亏，最严重的时候差点被魔兽的尖爪剖开胸膛。
毕竟她已然习惯了精神力的预警。
但现在，闻音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给出干脆利落的反击，几乎难有魔兽能躲过她手中如臂使指的双刃。
闻音收刃，将还滴着血的两把短匕插进腰间悬挂的刀鞘里。
空气里却传来另一股细微的血腥气。
闻音转头，看向并非是她预计路线的另一个方向。
不像是闻起来略有些腥臭的深渊魔兽的血液，空气里传来的血腥气，反到像是来自人类的。
闻音伸出五指，掌心隐隐有浅蓝色的光晕流转。
她收回手，低头去看，素白的手心处一点薄薄的坚冰，其中封着一点殷红的血丝。
她轻轻地用精神力碰了一下，眼前出现了一个面容模糊的橙发少年的身影。
他似乎在和某种深渊里的存在对峙，握着匕首的手臂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线条流畅好看，带着少年特有的、蓬勃的力量感。
却有一缕缕深红的血液顺着白皙的手腕流下来。
唔，居然真的有人类闯入深渊的深层，他是怎么进来的？
闻音可是到现在都没有找到出去的路。
算了，随手去救救吧，毕竟他身边的那个魔兽就是咕噜兽，也省的自己到处乱跑了。
闻音挥手汽化掉掌心的薄冰，那缕深红色的血丝也随之消散在空气里了。
她寻准了方向，一头扎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第17章 阿贾克斯
阿贾克斯攥紧了手中的一截刀刃，像是攥紧了自己最后生的希望。
掌心一片温热。有淋漓的鲜血从指缝处一点一点渗出，滴落在地面上，绽开出一团小小的血泊。
血腥气在空气中散开，隐隐能听到远处的黑暗里传来更多魔物的吼声。
阿贾克斯不懂得这些吼叫的意义，却能清楚地听见其中的喜悦。
它们渴求他的血肉，并飞速地向着此处逼近，渴望从眼前这只已经盯上自己的魔物嘴里分一杯羹。
眼前的魔物焦躁地动了动，猩红色的巨眼紧紧锁定了阿贾克斯。
如果不知某种不知名的原因导致它有所忌惮，自己恐怕早就成为了它今夜的美餐。
而现在，阿贾克斯能明显地感觉到，巨兽的耐心即将告罄，它迫不及待要享受眼前细皮嫩肉的人类了——
大地发出崩裂般的声响。漆黑的巨兽张开足有一人大的血盆大嘴，铺天盖地的腥臭味直冲头顶。
阿贾克斯心脏狂跳，被这来自深渊魔兽的威压压迫地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突然深刻的意识到，这里的魔兽和外面世界的普通野兽完全不一样。他可以凭借短剑和巨熊和群狼周旋，但是面对这样的巨兽，他没有丝毫生还的可能。
恐惧吗——为什么要恐惧？
这不正是自己一直以来渴求的生活么？远离平庸而无趣的家庭，像是曾经的父亲一样拥抱冒险，游走于极度危险的战斗中间，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虽然现在看来情况不妙。伟大的冒险才刚刚开始，就要被迫结束，因为他其实根本不具备与鲜花和掌声相匹配的实力。
就要结束了吗，在黑暗而污浊的深渊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但是14岁的少年毕竟不曾面临过如此的险境，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大量的血液被供给到大脑和四肢。
短短的几秒钟后，他已经感觉到充盈的力量涌遍全身。
举起你的刀，举起刀——阿贾克斯！
却终究慢了一步，少年人的速度到底比不过深渊中都赫赫有名的强大魔物，眼看他就会被那巨兽一口吞下，被撕咬成碎片——
“喂，小孩，不要动，小心受伤——”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女声，骤然闯进阿贾克斯的耳膜。
对方的声音是很清冽而悦耳的，但在此刻的环境衬托下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色，正如她音调里几乎喷薄出的冷厉杀意。
这是阿贾克斯近三天来唯一听见的人声。
越过眼前几乎遮蔽了全部视线的巨兽身影，他见到了冷冽而皎白的刀光，仿佛是至冬最冰冷的月色。
明明是在无边的黑暗里，世界却骤然被点亮。
也同时照亮了那张冰雪般的脸。
少女神情冷静，黑瞳中一片明亮的光，明明面容和气质看上去像是贵族家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持刀的手却稳定而不带一丝颤抖。
阿贾克斯甚至连她的动作都没看清，只见到呈十字形交叉的刀光狠狠烙下——
震耳欲聋的惨叫。
小山一般庞大的魔兽轰然倒地，身上两道交叠的巨大伤口。
猩红的血液瞬间迸溅出来，阿贾克斯下意识闭上眼睛。
滚烫的热血溅在脸上，鼻尖处尚能闻道魔兽身上腥臭的气息，连灵魂都仿佛被烫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到死亡。
在真正的强者面前，生命消散得如此随意，轻得仿佛是一片纷扬的雪花。
但是恐惧和战栗只存在了短短的一瞬间，他心里飞快而剧烈地跳动的，是另一个全然不同的声音。
这就是……无与伦比的强大实力吗。
任他竭尽全力，哪怕到了生死边缘也无法撼动分毫的巨兽，在对方的手下却没有丝毫反抗能力。
他明明应该觉得恐惧，却感觉到从没有过的激动和雀跃涌上心头，这就是他一直渴望一直追逐的东西——
流离的心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灵魂也在终年的荒野苦渡后终得居所。
“愣着干嘛？吓到了？”
阿贾克斯睁开眼睛，深蓝色的瞳孔里一片灼热。
他看到刚刚砍了巨兽的少女半蹲下来，用匕首去割巨兽的皮毛，虽然是在跟他说话，但却连个眼光都吝啬。
对方的匕首似乎用了很久，已经卷刃了。很难想象，她刚刚就是用这样的武器暴力撕裂了巨兽。
阿贾克斯飞快地眨了下眼睛，当即递出自己手中的匕首。
“你的刀卷刃了，用我的吧。谢谢你刚刚救我。”
“嗐，不客气，举手之劳嘛。”那少女似乎很高兴的样子，微笑着转身去接他递出的匕首。
却在看到他面容的瞬间，瞳孔瞬间睁大，阿贾克斯甚至能看到她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小小的一团，因为周围光线暗沉而只有模模糊糊的轮廓。
对方刚刚面对巨兽的时候都没有露出这么复杂的表情。
足足愣怔了几秒，少女才伸手接过他手中的匕首，态度却不知为何变得有些小心和拘谨起来。
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自己的时候，阿贾克斯甚至能感觉到少女不易察觉地一抖。
是厌恶吗，不像——
那态度似乎并不消极，但仍然叫阿贾克斯摸不着头脑，他甚至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似乎刚刚沾上了一点巨兽的血液，但是，应该也不至于丑陋到让人厌恶吧？
他的脑袋里甚至泛出一点以前从没有过的烦恼来。
却不知另一边机械地切割咕噜兽的闻音，心中已经响起一长串不稳重的尖叫。
任谁遇到这一幕恐怕都没办法冷静下来。
橙色头发，蓝色眼睛，尚还带着几分稚嫩但已经能看得出未来锋利轮廓的精致相貌——
那不是鸭鸭吗？分明就是鸭鸭啊！少年版鸭鸭！
不同于博士和富人，闻音只是在前世玩游戏时见过几次，最多是对着立绘和建模，以及配音嘶哈嘶哈。
鸭鸭可不一样——他可是在提瓦特大陆的旅行中同她并肩作战的伙伴，闻音还省吃俭用，攒了两百抽给他抽了冬极白星呢！
是达达利亚吗？这个时间，出现在深渊？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闻音理智稍微回笼，她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感觉到滚烫的血液冷却了些许。
神之眼挂在她的腰间，散发出一点淡淡的凉意。
应该不是达达利亚吧，大概率是他的某一个长辈，话说他家的基因是这样的么，历经多少代都看不出什么变化。
闻音试探地问道：“可以问问你的名字么？”
“我叫闻音，璃月人。”
橙发少年没有丝毫顾虑和犹豫，回答道：“很高兴认识你！我是阿贾克斯，住在至冬海屑镇。”
闻音握着匕首的手骤然一僵。
从阿贾克斯的视角里，她就像突然被按下了静止键，只不过持续的时间很短暂，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目光再转向她的时候，只能看见那个自称为闻音的少女利落干脆地从咕噜兽的身体上削下一块皮球大小的肉块里，看也不看剩下的部分，冲他招招手道：
“这里不大安全，你跟我走吧，我把你带到安全一点的地方去。”
态度似乎又恢复了最初的模样，利落而干脆，微笑着看向他的时候也找不出什么异常。
阿贾克斯也露出一个微笑，看起来居然莫名有几分乖巧。
“好的。”他说。
然后就真的乖乖地跟在闻音的身后，像是某种乖巧的小动物。
只有他自己知道，隐藏在心底却飞速攀升的念头。
闻音面上沉稳，但心中更多的是复杂。
鸭鸭哇，居然是鸭鸭——
怎么能是鸭鸭呢？现在明明是剧情发生的五百年前啊。
她情不自禁地瞥了旁边的少年一眼。
对方相比于前世游戏里的建模看起来小了几岁，言谈中也并没有显露出太多自信而桀骜不驯的气质。
只不过透着那双深蓝色如同大海一般的眼睛，闻音已经能看出一点多年后那个骄傲而嗜好动荡的执行官的模样。
横亘了五百年的时间，和十四岁的阿贾克斯相遇，闻音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激动？
自己跨越了时空来到异世界，见到了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确实是一件叫人激动的事情。
闻音现在甚至都能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带着升到满级的达达利亚征战深渊和大世界的场景。
但是最开始惊讶、喜悦和不敢置信的情绪褪去，浮动起来的却是不知从何而来的恐慌。
她无比深刻而清醒地知道，眼前的阿贾克斯，不过是一个熟悉的陌生人罢了。
她知道他的故事，知道他未来会成为愚人众的第十一席执行官，她曾经和他隔着屏幕一同旅行，立志走遍提瓦特的每一片土地。
但如今他们互不相识，曾经约定一起走遍七国的过往早已化作昨日泡影，她甚至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们是否会拔剑相向。
五味杂陈。
寂静的黑暗里，没有人说话，只能隐约听见身后传来的魔物细细索索进食的声音。
刚刚被闻音杀死的那只咕噜兽的残骸，想必已经成为了魔物们的美食。
这样的啃食骨头，撕扯生肉的声音或许会让大部分的十四岁少年狼狈奔逃，但是在阿贾克斯的身上，闻音却看不到丝毫恐惧的情绪。
对方好像彻底从之前险些丧命于咕噜兽爪下的经历脱离出来，眼睛里甚至带了一丝渴望和跃跃欲试。
他是天生的纯粹的战士，总是将自己置身于于风暴的中心——
即便他还不是多年后那个令人更为熟悉的第十一席执行官，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对冒险纷争的渴求，也已经凸显出来。
他乐于如此。

第18章 慌乱
漆黑的迷雾中，传来一阵模糊的刀刃相接声。
正在打斗的两人都身手极好，高速移动的时候甚至不能捕捉到他们的身影。
只听得刀刃碰撞产生的细碎蜂鸣声。
周围魔物听到这种声音都会悚然一惊，然后远远地避开。
这是无数惨死的同伴留下的血的教训。
碰上这两个人类，基本上会直接升天，没有自救的机会。
这一边，闻音刺出最后一刀，微微卷边的刀刃横亘在阿贾克斯的脖颈上，动作利落而流畅。
她扬了扬眉，眼尾也带着点挑衅意味地挑起来，像是在问：小孩，你服没服？
不知是不是受近来越发勇武好斗的阿贾克斯的影响，闻音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比斗也多了两分上心。
未来她的简历里面一定要写上：曾经单手制服愚人众第十一席执行官。
鸭鸭：……我不要面子的吗？
对面的少年露出一个有些气馁又有些无奈的表情，但是因为输了太多次已经快要彻底放平心态了。
他抱着肩膀，半真半假地抱怨道：“你都不放一次水给我吗？”
那头橙色的头发都像是因为心情不好褪去了些暖色，变得有点蔫蔫的。
闻音斜睨他一眼。
经过深渊之中的锤炼，阿贾克斯在飞速地成长着——虽然依旧不是闻音的对手。
对方骄傲的个性也已经初见端倪。
如果闻音真的放水，他大概会比现在还要更沮丧一点，脸色也会变得极度难看。
“好了。”闻音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敷衍地安慰他道，“没事啦，等你有了神之眼，自然就会变得更强，打败我了。”
才怪。那时候，如果她还能活着，她肯定也不会毫无寸进，依然会按着对方爆锤。
毕竟，谁能忍住不欺负一只“柔弱可怜易推倒”的鸭鸭呢？
阿贾克斯不回话，但肩膀微微抽动了两下，黑暗里似乎传来一声小小的呜咽。
闻音脚步突然一停。
他哭了？
闻音觉得相当难以理解且匪夷所思，但同时也觉得有些好笑和新奇。
她立即扳过阿贾克斯的肩膀，凑过去看他的表情，甚至脑袋里也产生一个相当残忍的想法。
自己为什么没有留影机啊，这样就可以记录一下未来愚人众执行官的少年哭鼻子黑料了。
却不成想在阿贾克斯转身的瞬间，腰间一阵大力袭来。
闻音反应极快，立刻压低身体重心稳住身形，却不成想对方的目的并不是把她放倒在地上，而是向上举高高。
闻音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反应过来时整个人已经被阿贾克斯高高地架在了肩膀上。
只不过这个姿势——一言难尽。
就是她以前总是在游乐园看到的，人类男性把自己的幼崽架在肩膀上的姿势。
干什么——她又不是幼崽。
“喂，你在搞什么？”闻音踢了踢阿贾克斯的胸口，示意对方别发癫了，快把自己放下来。
在这三个月里飞速长高，如今已经比闻音还要高半个头的少年掂了掂肩膀，顺手环住她的小腿防止她掉下来，语调微微上扬。
“不是想着让你见识一下高个子的生活么，师姐。”最后这句“师姐”刻意拉长了音调，带了一丝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嘲讽。
硬了，拳头硬了。
闻音不用看，就知道阿贾克斯脸上必定写满了得意的坏笑。
似乎并没有成年之后的成熟稳重和意气风发，但眼底眉梢都带着少年才有的灼灼鲜活气。
深渊里的岁月难熬。
但不知是不是有她这么一个师姐的原因，阿贾克斯的眼睛里尚且还没有失去高光。
同时，也不知道是不是阿贾克斯的陪伴，导致这段深渊里的修行多了不少乐趣和逸闻，闻音明明身处灾厄横行的深渊深处，心情却前所未有的明亮欢快。
不同于已经黑透了的黑心商人和疯狂实验家，一个脑子里没有弯弯绕绕，也不屑于使用阴谋诡计的年轻战士，还是很叫人喜欢的。
——尤其是，对方现在也不过是14岁的少年，正是他一生中最明朗，最灿烂，最无忧无虑充满少年意气的时光。
闻音觉得这样很轻松。
“喂喂喂，你们两个又在玩什么怪游戏——唔？”一个娇小的身影影影绰绰地出现在前方不远处。
正是两个人的便宜师傅，丝柯克。
丝柯克双手叉腰，比成喇叭状冲着他们大喊：“咕噜兽！咕——噜——兽——”
完蛋，今天的晚餐还没有着落。
闻音一把抓住阿贾克斯的头发扯了扯，俯身靠近他的耳朵小声道：“快跑——”
阿贾克斯只觉耳尖感觉到一阵温热的吐息。
一股酥酥麻麻的痒意泛上耳廓，又顺着神经一直传递到大脑。
“喂，靠的太近了——”他小声抱怨道，只不过声音太小了，连闻音都没有听见。
阿贾克斯熟练地转身跑进黑暗里。
有破空声传来，闻音向后倒仰，刚好干脆利落地接住。
是丝柯克为了表示愤怒丢出来的一截吃完的兽骨。
闻音哈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的前仰后合，快活的笑声在黑暗里传了很远。
她说：“师傅，您的力道不行啊，根本砸不中我们两个！”
阿贾克斯在高速的移动下加大了握紧少女小腿的力道，免得这人因为太过得意而乐极生悲。
这个师姐——近来变得愈发的幼稚起来，每天脸上都是快活的笑容。
同阿贾克斯对她的初印象有相当大的差距。
那时她笑容甜美，眼睛里却是冰封般的冷漠。
而现在，她眼里都是真实的，快活的笑意，阿贾克斯却总觉得违和。
因为他总能在沉静的黑夜里，发觉她从梦中惊醒，攥紧神之眼的指节都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惨白。
然后看她睁着眼睛，静静地看着深渊里分不出时间的长夜，一直到天明。
——虽然，所谓的天明，不过是另一种没有尽头的黑夜罢了。
她仿佛正在被这座暗黑的地狱同化，眼底全是疯狂与痛苦交织的风暴。
*
今天找咕噜兽的工作废了两人很大的功夫。
往常翻一翻就能碰见的常见魔物，今天却始终不见踪影，闻音甚至没忍住使用了精神力探测四周。
眼前顿时猩红一片，仿佛是被鲜血染红的血色迷雾骤然在眼前展开。
从未见过的景象。
数不清的声音瞬间在大脑中炸响，发出无意义的哀鸣和嘶吼。
她蓦然停住，抬手握住旁边阿贾克斯的手腕。
少年的身影一停，警觉地转过头问她：“怎么了？”
却看见闻音的脸色异常难看。
阿贾克斯和她相处了快三个月，对她的性格也算有所了解，见状立即抽出刀刃，戒备地环视四周。
他已经初步具备了一个优秀的战士应该具备的素质。
眼角余光却瞥到闻音的身影一个踉跄。
阿贾克斯下意识伸手去扶，将少女半揽在怀里，想要借着自己的力道扶她起来。
终究是徒劳。
闻音赫然已经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下，脸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
她双眸微阖，薄而白皙的眼皮下不断地渗出殷红的血来，像是白雪中开出了一支凄艳的红梅。
阿贾克斯使劲晃了晃对方，没有回应。
“闻音？”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发现的慌张。
他又伸手去擦那血，可却怎么擦都擦不净，连带他的手上也很快地染上了浓稠的红。
“闻音——师姐——你别吓我——”阿贾克斯声音里难得地带了一丝沙哑，他跌坐下来，将少女平放在自己的膝上，却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闻音会突然昏倒——
又是这种无力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也无法掌握别人的命运。
他甚至连闻音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阿贾克斯突然一拳狠狠地击向地面，手骨和坚硬的地面碰撞，一瞬间坚石崩裂，手上也随即传来剧痛。
痛苦涌进大脑里，却叫他清明了三分。
他还没有打赢她呢。如果闻音真的死在了这里，他会遗憾的吧？那样就再也没有战胜她的机会了。
快点醒来吧——快点醒来。
多可笑。
他唯一能做的，竟是祈祷，祈祷她睁开眼睛，快点醒来。
身形单薄的少年端坐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略有几分孤寂而悲凉。
好似电影落幕，只剩下不愿出戏的演员一个人留在戏台上，周围只有无生命的黑暗和他作伴。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是他的祈祷起了作用，膝上的人突然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像是沉寂的雕塑被唤醒。
闻音刚从混沌中恢复意识的时候，只听到一个略有些低哑的声音，迟疑地问道：“师姐？”
她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坏了。
阿贾克斯不是什么能容忍别人踩在他头顶的家伙，三个月以来叫她师姐的次数屈指可数，且每次都是不怀好意想要戏弄她。
闻音当时甚至想再接着昏过去。
偶尔当一回逃避的小鼠，嗯，也不是不行。
只不过下一秒，她感觉到一双冰冷的手，慢吞吞地贴上了她的手心，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
……谢谢，但是显然她目前还没事。
闻音骨碌一下坐起来，因为昏迷了太久，难得控制不好力道，身子朝前一歪，竟然一把将阿贾克斯压在了身下。
千钧一发之际，闻音撑住了地面，并且把右手垫在了阿贾克斯的脑后，使他免于某些狼狈的下场。
两人挨得极近，闻音甚至能听到咫尺间阿贾克斯清浅的呼吸声。
她感觉到阿贾克斯搭在自己手心的手掌一点点蜷紧，像是忍不住一定要抓住些什么，来证明自己尚还存在。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里面能看到的却是无助和迷茫。
但极深处又像是燃起滔天的烈焰，恨不得将他自己也烧个干净。
“起来——你压到我了。”
他说。

第19章 侵蚀
闻音的大脑尚还有些混沌，以至于她刚才根本没听清阿贾克斯在说什么。
她只看到那张薄而唇线锋利的嘴唇开合，唇珠柔软而殷红。
她犹豫了一下，将耳朵凑过去听。
“什么——你再说一遍。”
手上却突然没了支撑的力气。
闻音一下子地栽倒在阿贾克斯怀里，她的耳朵刚好撞到对方的胸口，硬邦邦的。
闻音痛得“嘶”了一声。
腰间被骤然勒紧，一条铁索般有力的胳膊横在她的腰间。
阿贾克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因为耳朵被遮住一半的原因，听起来有点模糊。
但闻音压在他胸口的手心却能感受到对方说话时胸腔的颤动。
紧挨着他的心脏，一片滚烫而灼热。
“你没力气了？甚至都听不清我讲话？”阿贾克斯单手向后一撑，小臂隔着衣服，隐隐透出形状流畅完美的肌肉。
他很轻松地坐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怀疑。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暴烈而惘然的情绪退下些许，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趴在他胸口的少女却没起身，手臂环上了他的脖子，但软绵绵的没用上一分力气，更像是单纯地搭在上面。
事实上，如果不是阿贾克斯伸手扣住了她的腰，闻音甚至能直接滑下去。
阿贾克斯脸上的冷淡一下子被打破，他狠狠地晃了闻音两下，像是想把她晃醒。
闻音只觉得眩晕。
脑袋里深重的痛，似乎在这一刻又涌了上来。
她满脑子都是一些疯狂的想要毁灭的想法，理智却像是最后拉扯她不彻底坠落的琴弦。
只不过琴弦似乎快要断了。
她抬头对上阿贾克斯的眼睛，原本纯黑的瞳孔里渐渐染上了星星点点的红。
阿贾克斯直觉不妙——
下一刻，刚刚还没有力气的少女突然狠狠用力一推，阿贾克斯只觉得腰腹剧痛，身体也在这样的大力下滑行出好几米，一下子摔在一处岩壁之上。
他的后背紧挨着身后冰凉的石壁，身前却是欺身压下来的少女。
对方微微坐直了些，冷淡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她抬手扼住了他的脖颈，指尖慢慢地缩紧。
细微的窒息感。
阿贾克斯终于意识到不对，出声去呼唤她的名字——
“闻音——闻音！”
没有回应。
少女歪过头，打量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可以任由自己玩弄的玩具。
但是下一秒她俯身靠近。
两人间的距离不断缩短，直到鼻尖挨着鼻尖，距离不过分毫。
周围的空气里全是她身上泛起的微微血腥气，叫人觉得迷眩。
“闻——”
阿贾克斯想要出声，却被少女瞬间捂住嘴唇。
那双眼睛里的猩红色慢慢褪去些许，扼制他的力道也慢慢松懈。
她小声说：“你别说话——”
“达达利亚。我有点累了。”
“你能不能自己带着万达国际去打深渊啊。我真的打不过。”
阿贾克斯被捂住了嘴，说不出话，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却缓缓地眨了眨，慢慢地浮现出一丝愤怒来。
她以为她是在和谁说话？难道丝柯克还有别的徒弟？
想到这里阿贾克斯突然一愣。他意识到自己从没有问过闻音的来历，如果有一天他们就此分别——或许余生都不会再见面。
似乎是见他没答应，少女的语气变得有些凶起来。
“冬极白星都抽了！天赋等级也都拉满了！你还想怎么样！打不过深渊是我的错吗，啊？不是！是你自己没好好刷圣遗物！你已经是个成熟的鸭鸭了，应该自己去刷圣遗物，自己去打深渊！”
闻音已经陷入全然的幻境，竟以为眼前人是五百年后，她那位征战深渊的好伙伴——达达利亚，义正词严地PUA他。
阿贾克斯觉得闻音是烧糊涂了，满嘴胡话。
“达达利亚，你去打深渊嘛。我打不过……”
嘟囔了一会儿，少女松开扼住他脖颈的手，彻底地安静下来。
“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我去给胡桃攒原石去了。”
说完，她居然站起身要走。
只不过站起来的时候依旧踉踉跄跄的，像是路都走不稳的刚成年的幼崽。
阿贾克斯长长地叹了口气。
之前听师傅丝柯克提到过，在深渊里待久了会受到“侵蚀”，尤其是有神之眼的人，受到的反应尤甚。
却没想到，侵蚀来的这么快，症状也这么可怕。
闻音到底在深渊待了多久了？这样的问题，他从没问过，也没想过要问。
可能在他的心底深处，不过是把她当做一块成长路上的绊脚石而已。
他会想和她对练，和她并肩屠戮魔兽，却不曾想了解过她分毫。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打败她，他不会过多关注注定被他战胜的人。
只不过，在他最终打败她之前，也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
于是他唰地站起来，大步上前，一把把少女又扛了起来。
先去带她找师傅，师傅应该会有办法。
但是，阿贾克斯脸上的表情情不自禁地带了点凶狠，他咬牙切齿地想了一会儿。
难道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之所以出手救他，就是因为我长得像是那个“达达利亚”？
肩膀上的人剧烈挣扎了两下，慢慢地不动了，像是又陷入了新一轮的昏迷。
得加快速度了。如果再不找到丝柯克，闻音大概率会——
可是丝柯克到底在哪里？
不知在黑雾中转了多少圈，放眼所及之处皆是一片茫茫的暗光。
甚至连魔物都没遇见一只。
死寂的空间里，似乎只剩下他和她。
数不清是多少次走过熟悉的道路，阿贾克斯抚摸岩壁，那岩壁上还带着裂纹，正是闻音刚刚抵着他压上去的那块。
肩上的人发出低声的呓语，像是陷入了深重的梦魇。
“三百亿摩拉，潘塔罗涅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博士——我必要刀了你——”
“司法总官，枫丹——终有一天——踏、碎……”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闻音的杀意几乎能穿透着两人相接的皮肤。
“杀光——杀光一切——杀死他们！”
周围的温度急速地下降。
不好——阿贾克斯心中暗道一声。
闻音赫然已经不受控制地使用了神之眼的力量！
他强忍着两人皮肤相接处的刺骨寒意在黑暗中继续前行，最终却只是又一次失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被困在了这一片雾气里。
而且——上一次闻音流血昏迷的时候，阿贾克斯枯坐着守护了她好几天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饥饿，本身也就说明了这片空间的问题。
更别说，这里丝毫没有深渊中随处可见的魔物的身影。
只有无边的死寂。
身上的寒意越来越重，以至于血液的流动都变得迟缓，大脑里也像是出现了幻觉一般。
阿贾克斯的眼前出现了一些熟悉的人影。
他愣了一会儿，回答道。
“父亲？不——我今天不想去钓鱼——”
“冬妮娅，你自己去玩吧，哥哥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
“不好意思，妈妈，我今天没有时间带安东出去逛——”
我有很重要的一件事要去做——但是是要去做什么？
他现在是在哪里？
对了，他离开了家，想像父亲一样冒险。他带着短刀和面包走进了森林，没有告诉家人。
他遇到了紧追不舍的群狼和巨熊。
他用短刀划破了巨熊的眼睛，杀了两头雪狼，自己却也受了不轻的伤，然后不小心掉进了深渊。
他在黑暗里孤身一人行走，找不到出去的路，血腥气却吸引来了恐怖的深渊巨兽，它吞掉了他，嚼碎他的骨头满意离去——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好冷啊，从来没有这么冷过，仿佛全身的每一处血液都被冻结，原来他没有跌入深渊——只是因为极度的失血和严寒倒在了冰雪覆盖的森林里。
也许很多天以后，会有镇上的人在皑皑重雪下发现他冻僵的身影，又也许他会和明年春天化掉的冰雪一起，消散在森林的泥土里，成为不知哪一棵树木的养料。
少年的第一次冒险就此宣告终结。
但是，真的终结了吗？明明是经历了无数的夜晚的痛苦挣扎才做出的决定，明明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为了追逐梦想下的巨大赌注，甚至押上生命的筹码。
难道在这里——就在这里——
以这样的方式——结束吗。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也没有人知道他没能走出，多年以后，人们提到阿贾克斯的名字，说到的只是冒险英雄故事里的那个人，没人知道至冬雪国里，那个来自海屑镇的阿贾克斯——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在这里停止？
无边的冰霜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
吐出的气息都是被冰透的，模糊的视线里更是充满了无数垂涎的深渊魔兽，身体里隐隐出现至痛的幻觉。
那是深渊在呼号，在试图将他拉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这就是之前闻音的感觉吗，原来竟这样难过。
他想挣脱，却不自觉陷入更深的迷惘。
绝不会倒在这里，绝不——
可这样痛苦，像是灵魂要同躯壳一同被撕碎——
阿贾克斯突然感觉到有人极其用力地抱住了他。
那人的身上比他还要凉，却有某种温热的液体从她的嘴唇里，眼眶里不断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身上。
那血透过薄薄的衣衫，一点点沾染他的皮肤，浸湿了，又顺着他的锁骨流下去，划过前胸、小腹，带来温暖的热流。
肩胛骨上似乎都感觉到了被烧灼的疼痛。
原来冰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血液也是温热的啊。他混沌的脑袋里划过这样的念头。
耳边却突然传来虚弱却熟悉的声音。
三个月前，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救了他。
“阿贾克斯。听清楚。”
“闭上眼睛，不要被外面虚幻的景象迷惑，坚定地往前走。”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相信我——”
“我来做你的眼睛。”
她说。
我来做你的眼睛，请你坚定地往前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因为疼痛和幻觉不断地颤抖。
阿贾克斯却能感觉到某种坚韧的力量从她的身体里一点点绽开。
哪怕身处于最深重的梦魇，眼前的人也从不会放弃，没有什么困难能够从她手里夺走她自己的命运。
她告诉他，坚定地往前走——
那他就坚定地往前走。
从今天往后，他也要成为这样的人。他将永远不会放弃，永远往前走。
不管会面对什么，走就是了。
阿贾克斯缓缓呼出一口气，感知着身体里所剩无几的力量。
然后咬紧牙关，再度站了起来。

第20章 崩塌
闻音闭上眼睛靠在阿贾克斯的背上，以减少一些不必要的体力消耗。
庞大的精神力潮水般散出，周围无尽的血色暗影也越来越浓厚。但数不清的鬼魅虚影之中，却隐隐可见生还的希望。
“往右走三步。”她说。
右边是坚硬的石壁。
但是阿贾克斯没有提出丝毫的反对意见，坚定地照着她说的方向走了过去，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他带着背上的闻音，一头撞了过去。
柳暗花明又一村。
眼前的景色骤然变化，虽然仍然是一片茫茫的黑雾，但是石壁的排列已经完全不同，甚至能隐隐听见魔兽的吼声。
闻音听见阿贾克斯微微提高了声音问她：“你还行么？”
她的眼睛仍然在流血，声音里却带了一丝浅淡而自信的笑意来。
“可别小瞧我。”
话音刚落，一只速度极快的魔兽从黑暗中窜出，目标明确地直指看上去伤势严重的闻音。
不过是——撼树蚍蜉。
闻音只不过稍微释放了一点精神力攻击，那只黑色的狼型魔兽就像是突然被锤子迎面击中一样，被卸去了全身力道，仅凭惯性向前冲了一小段，然后从空气中笔直地坠落。
与此同时，阿贾克斯松开环着闻音小腿的右手，手持短刃，利落地割断了那魔兽的喉管。
鲜血喷溅，但是阿贾克斯早有准备，向后一跃，连带着他背上的闻音，都半点没有沾染到血气。
趁着更多的狩猎者还没有到来之前，两人迅速地离开。
地上尚还在不断流血的尸体会为他们吸引不少火力，如果速度够快的话，安全性就会大大增加。
闻音阖上眼，继续探知周围的环境。
有了刚刚的经验，再找到下一处出口就容易得多了。
只不过，闻音的情况也在很短的时间内越变越糟。
阿贾克斯背着她前进，只需要付出体力，精神上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就连之前几乎要被拉入灾厄，濒临崩溃的精神都有所缓和。
又兼之他没有神之眼，在这里受到的影响天生就比闻音要小。
他的心跳渐渐变得平稳有力，而肩上的少女——他已经快要感知不到她的心跳了。
他尽量走的平稳，不让闻音感觉到颠簸，但真正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
她像是精力耗尽的小兽，只能在他的身上尽力地喘息，大滴大滴的血滴顺着那白皙如冬雪的脸上留下来，滴落在他的手臂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染上了太多她的血，如今他再挨着她也不觉得冰凉。
他们仿佛即将融为一体。
“要不要停下来歇歇？”
阿贾克斯没办法为了出去完全抛下自己的良心，脚步也随之一停。
“不。别停下。你还有体力么，有就快一点。”
闻音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弱得似乎下一秒就会消失，但她的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催促，态度就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再快一点。”她说。
阿贾克斯愤愤地加快了脚步。
如果不是怕她受不了，他自然不会走这么慢。哪知道这人丝毫不理解他的苦心。
但是，脑袋里浮现出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还有耳边似乎随时会断气的声音，他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如果我能再强一点——
这个念头又浮上脑海，然后长长久久地在心头徘徊不散。
我会是她的倚靠。她就不会在这里出事。
人为何不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闻音能做到的——他没道理不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途中也遇到过几回魔物，这次不用闻音出手，已经几乎完全恢复的阿贾克斯就能干脆漂亮地处理。
闻音乖巧地趴在他的背上，难得地感觉到一丝心安。
达达利亚，即便他如今还是那个自信轻狂而不够成熟稳重的少年人，武艺也远不到诸武精通，却也称得上是可靠的伙伴了。
他们终于走出这片迷雾。
如果一定要形容这片迷雾的话——
这片区域就像是不知被谁放置了一个又一个嵌套起来的迷宫，并精心装排在狭小的空间内，出口彼此重叠，更有可怕的魔物和雾气里扰乱心智的侵蚀，干扰着精神力的窥探。
闻音能在这样的干扰下利用精神力找出出口，看起来像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但她偏偏完成了，虽然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出来之后想找到回去的路就容易多了，阿贾克斯顾不得找咕噜兽的踪影，几乎以快要飞起来的速度带着闻音冲回去。
他环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依旧背着她走在幽深的黑暗里。
闻音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靠在他的背上。
她已经快没有力气了，但是精神力却前所未有的活跃。刚刚为了走出那片迷雾，她几乎已经把精神力激发到了极致，如今她的精神和情绪都极度亢奋，身体却像是濒临崩溃的老旧汽车，眼看着就要报废了。
但是和阿贾克斯说了也没什么用，不过是徒增他的担心。
嗯？他应该是会担心的吧，闻音有点不确定。
不如她自己慢慢地恢复。如果能恢复的话。
两人的速度不慢，等到回到这段时间他们一起居住的地方，闻音觉得自己稍微好了一些。
阿贾克斯却突然愣住了。
没有人——
空旷的山洞里，没有那个总是叉腰嘲笑他们两个没有长进的少女，也没有对方开口总是说的第一句话：
“我的咕噜兽呢？”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咕噜兽的兽骨残片，整齐地码在地面上。
闻音艰难地从阿贾克斯身后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场景，也沉默了片刻。
她能感觉到身边的少年骤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然后慢慢趋于平静。
“这……好像是个地图？”半晌，空气里响起有些模糊的少年音。
地面上摆放的兽骨，乍一眼看上去有几分凌乱，但细细分辨，总觉得异常的熟悉。
闻音的心跳突然加快，耳边满是聒噪的杂音。
这兽骨上描绘的地图，赫然便是他们刚刚走出的那片迷雾。
重重掩盖之下，残余的兽骨却指向了另一个出口。
闻音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看似空间狭小，铺展开却同至冬城大小相仿，甚至还要更宽阔几分的迷雾地图。
被忽略的死门，进入之后就是更可怕的地狱，但却偏偏指出了逃出深渊的路——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时间过得真快啊，竟然就到了要分别的时候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闻音和阿贾克斯都霍然抬头去看。
不是丝柯克本人，但确实是她的声音。
靠近山洞墙角的地方，居然放着一个灰扑扑的回声海螺，看起来有点年头了。
“你们在深渊修行的成果卓有成效，也应该离开了。我有急事去办，不能亲自送行，你们照着地图出去就可以啦。”
“尽快动身吧，不要在深渊停留得太久，最近深渊中的污染浓度太高，很危险。”
“更不必惋惜或者怀念，有缘自会再见喽。”
闻音沉默了一瞬，去看阿贾克斯。
对方也正好抬头看她，嘴唇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却被闻音清楚地捕捉到。
“你能行么？”
这是闻音今天第二次听到这个问题。
她依然很坚定地回答道：“可以”。
没办法，不可以也要可以。
她有种很强烈的预感，那感觉像是从更深的深渊里传来的警告，她能听到从中传来的无数恐怖的呓语。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不知道丝柯克是不是也发现了这一点，才急着要他们离开。
“那就走。”阿贾克斯很快站起来，重新向她伸出手。
却被闻音拒绝。
她缓步走到洞穴的更里面一点，开始翻找，很快，她从箱子中抽出一柄漆黑色的镰刀。
阿贾克斯待在深渊三个月，从没见过她使用这种武器。
那柄镰刀立起来的时候甚至比闻音还要高上一点，但她从容握住刀柄的时候却不让人觉得孩子握住大人的武器那般可笑，而像是真正的战士即将发动冲锋。
“拿好你的刀，阿贾克斯。”闻音单手擦拭过刀刃，确定它还像之前一样锋利——锋利到可以削断一切深渊魔物的骨头。
“我们要出去了。”
身体里的骨头和筋膜发出生锈的轴承没有润滑油一般的嘎吱声，但闻音早已经学会将它们忽略，她持着黑镰的手也尽量保持稳定。
闻音最后深深地看了那地图一眼，和阿贾克斯一起按原路返回。
一直来到那看上去就不普通的雾气跟前，闻音正要迈步进入，突然听见耳边传来轻轻的声音。
“一直还没问过，师姐，你是为什么来到深渊？”
少年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的脸上竟是难得的认真。
闻音不知道阿贾克斯为什么想问这样的问题，想了想，她回答说：“你知道愚人众的执行官博士吗？我是他的手下。他派我来的。”
“博士？”阿贾克斯轻微地皱了皱眉，疑惑地望过来，某种灵光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忽然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博士——博士——可他不曾记得有这么一位执行官，当然，也是因为至冬最高层的执行官们一向深入简出，除了为女皇执行任务，几乎不会露面，也不为大部分公众所知。
可是他又总觉得，自己什么时候听过这个名字。
他还想再问，比如你住在哪，比如以后我应该怎么联系你，却被闻音的手势干脆地打断。
她轻轻地“嘘”了一声，然后皱着眉，看向黑暗中另一个方向。
不用她再说，阿贾克斯也感受到了，整片深渊不正常的异动。
极远处的地方，大地和磐岩都在震裂，如果让闻音来形容，她会以为深渊中爆发了地震。
轰然的巨响一路从远处传来，黑暗中的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皲裂，露出
深渊要坍塌了！
周围的元素开始剧烈地躁动起来，形成一团又一团可怕的元素乱流，再不离开，她和阿贾克斯都会被碾成碎片——
闻音一把扯住阿贾克斯，冲进了迷雾里。
后者很快地跟上她的脚步，却慢慢地扣紧十指，将她反握住了。

第21章 深渊咏者
他们在不断下砸的石块间穿行，耳边满是雷霆般的巨响。
紧握的双手却像是把他们的心连接了起来，穿成紧密的丝线，不断地缠绕。
黑暗里，依然能感知到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耀眼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闻音主动催动神之眼的力量，将眼前就要迎头砸下的巨石粉碎。
冰雾瞬间扩散开来。巨石也碎落一地，变成满地的冰霜。
手腕处传来大力，阿贾克斯一把扯住她，纵身一跳，越过地面突然裂开的一道缝隙。
“往那边走！”
震耳欲聋的声音里，闻音冲他大声喊道。
他显然听见了，当即变换了前进的方向。
可是巨石坍塌滚落的速度越来越快，两人在黑暗里跑了半晌，眼看着就是强弩之末。
闻音沉默了一瞬，突然松手，任由那柄黑色的镰刀坠落在地面上。
“锵”的一响，相比于巨石坠落在地面的声音微不足道。
闻音很轻地抽了一下鼻子。
已经陪伴了她一年多的伙伴啊，却只能被她遗落在深渊里。
她舍不得，却也没有办法，以她和阿贾克斯的体力，想要冲出此处都是勉强，再带上她已经握不稳的长镰更是奢望。
哪怕自己受伤也不愿以长镰被剐蹭的日子，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想想，也不过就是三个月以前的事情罢了。
长镰坠落的声音不大，但不知是什么奇妙的感应，阿贾克斯恰好在这一刻回头，眼见着那柄被闻音相当珍视的黑色镰刀笔直地坠落。
但他也只是看了一眼，下一刻他冷静地回过头去，继续带着闻音朝前方奔跑。
只不过他脑海里飞快地掠过一个念头。
那柄镰刀，应该是闻音很珍视的伙伴吧？不然她不会危机的时候都特意带着。
却只能埋葬在深渊里。
“跳！”眼看眼前突然出现了地面皲裂而形成的断崖，闻音用力一捏阿贾克斯的手，在两个人跃起的瞬间冻结出连接两边的冰桥。
距离出口越来越近了，他们很快就能到达深渊的表层。
或许是距离希望越来越近了，闻音竟然觉得力气在渐渐恢复。
他们也渐渐地越过了大地崩裂的地带，来到了较为安全的地方。
闻音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点不妙的声音。
“Yaya”
“Ika yaya”
“Kucha ”
她觉得这个声音异常耳熟，却因为离得太远而模糊听不真切。
等到他们已经极接近出口的时候，闻音才听清楚。
有某种老熟人，在出口旁边舒舒服服地侧卧着，并对尽全力奔逃的人类发出嘲笑。
“Kucha s pupu！”
啊，太熟悉了。熟悉的DNA被唤醒。
之前每次在锄大地的时候，闻颜都会走着走着就听见这个声音。
深渊法师！
她朝着出口的地方看去，混沌的黑暗里，那几点光看上去非常耀眼。
红色的，紫色的，浅蓝色的，还有个冰蓝色的。
怎么还有冰系法师？冰系她破不了盾啊！
闻音心狠狠地一沉。
“鹅，嘎嘎嘎……”
深渊法师已经看见了他们，躁动起来。
阿贾克斯看着眼前一堆一言难尽的小东西，眉头微微一皱。
“你认识？”
他看闻音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又问道：“能打吗？”
“能，我能，你不行，你破不了盾。”闻音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在这等着。
阿贾克斯不依。
“我去帮你，你一个人对付这么多会受伤。”
“那你去对付那个冰蓝色的。应该能行。”闻音想了想，鼓励道。
冰蓝色反正是冰系，她破不了盾，就让阿贾克斯用纯物理攻击，一点一点磨也不是不行。
深渊法师是可以理解人类的语言的，个别的甚至可以正常说话，眼前的几个应该是不会说话，但是他们很明显听明白了。
听听！听听！这两个人类居然在这里分上了，真的以为他们是好对付的吗！
让他们付出代价！哇咔咔！
冰属性深渊法师一马当先，举起手心的法杖，召唤出冰凌朝闻音袭来，却见少女干脆利落地绕开了它。
它身后站着的可是水深渊法师！
冰深渊法师直觉不对，连忙又甩过一根冰凌指向身后。
闻音用力起跳，冰深渊法师的冰凌落空，砸在了后面的水深渊法师身上。
“啪”的一下冻结了。
其余深渊法师：？
闻音丝毫不给他们反应的机会，掌心侧合，剧烈的冰暴在她的掌心中释放。
极致的严寒在这一刻席卷了整片空间，就连一旁的冰深渊法师都觉得有点冷。
这人类好可怕！
闻音轻松地破了三个深渊法师的盾，水深渊法师更是直接毙命，她手持短刃，灵巧地跃到其他两个深渊法师跟前，一刀一个小朋友。
四个深渊法师，竟然在眨眼间就被灭掉大半！
而另一边，阿贾克斯的盾才刚刚破掉一半。
闻音冲他扬了扬眉。
对方看闻音似乎完全恢复了，在对抗深渊法师的间隙瞥过来一个带笑的眼神，示意她来打冰深渊法师。
闻音没动。
开玩笑，为什么要打？她一个冰系神之眼拥有者去打冰属性深渊法师，不是自取其辱吗？
阿贾克斯也大概看出了深渊法师的特性，没真的打算让她过去，利落地用匕首攻击了几个护盾较为薄弱地地方，废了些功夫，但也最终解决了深渊法师。
他即便还没有神之眼，也已经是武艺不凡的武者了。
眼看着嘲讽技能拉倒满值的深渊法师终于惨叫着倒在地上，阿贾克斯对闻音露出一个有点得意的表情。像是在等着被夸。
见闻音只是抱着肩膀站在一边，他三两步走上前，凑到闻音眼前问：“怎么样？还不错吧？”
说着，他伸手去拉闻音的手。
“要出去了哦。”他说。
闻音任由他握住。终点已经来到眼前，似乎也没那么迫切了。
但是她依然觉得，心脏跳的很快，像是前方的路途也有人在等着他们。
在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这是最后一个出口了，根据丝柯克留下的地图，从这里出去他们就会重新回到深渊表层，那里没有危险，很轻易地就能出去。
他们一同走进了出口。
阿贾克斯有点警惕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问题，才继续带着闻音继续往前走。
他似乎已经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了保护者的位置上，虽然实际按战力来讲他并不如闻音。
四周一片安静。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愚人众的士兵也消失在了深渊里，起码一路朝着出口走去的时候，他们并没有看见任何人。
深渊里发生的不知名的变化，显然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产生了影响。
他们已经就要走到通往地面的出口了。但越靠近出口的时候，闻音心也跳动的越快，连精神力都隐隐地发出警示。
阿贾克斯感觉她掌心冰凉，只以为她是在担忧，于是用更大的力气回握，像是无声的安慰。
空气里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既然你们感情这么深厚，不如一起留在深渊，如何？”
最终的出口旁，隐隐能看得见曦光的薄雾里，慢慢透出一红一紫两个身影。
低沉中而略带几分嘶哑的嗓音，在这片空间里回荡。
“被深渊注视着的人，就应该留下。”
深渊咏者&#183;渊火和深渊咏者&#183;紫电——
站得稍微靠前一点的深渊咏者渊火双手半和于身前，两个带着环刺的半环组成的法器慢盈盈地随着他的前进的动作浮动，隔着很远都能感觉到澎湃的火元素的力量。
闻音扯着阿贾克斯，慢慢地后退了一步。
“如果我说不呢？”她冷淡地说。
“那就很可惜了，你们将成为——被深渊摧毁的一员。”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十几道黑影慢慢地从黑暗里走出来。
是兽境猎犬。
“改变主意了么？”渊火好像胜券在握一般，从容地发问。
“当然——”闻音居然慢慢地地勾起了眼角，露出一点微笑来。
“不可能——”
她抬手，无穷无尽的冰暴从她的身后席卷而出，闻音踩着冰霜跃到高空，冰寒的雾气响应她的召唤，在眨眼间形成了上百道锋利的冰凌。
闻音狠狠向下斩去，那无数的冰凌也随着她的动作从天而降，以无可比拟的速度和威势席卷一切。
冰暴轰然落下，带着撕碎一切生灵的力道。
怎么可能留下？除了变成怪物，常人哪里能摆脱深渊的侵蚀？
所谓的留下，不过是另一种延后的死亡罢了。
她的匕首和渊火的法器相接，交错间发出快要被截断般的声响，下一刻那把愚人众的普通制式匕首就像是脆弱的小木棒一样被折断，以极快的速度到飞出去。
闻音侧脸躲开，那刀刃刚好擦过她的侧脸，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线。
她连眼睛都没有眨，毫不犹豫地扔掉手中的断刃，更多的极致的严寒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最纯粹的冰元素之力在她的身体里流淌。
刚刚的兽境猎犬已经在上一轮的攻击中死伤大半，活着的也不成气候，但是——渊火和紫电看上去依然完好无损。
“优秀的实力。”紫电慢慢地鼓掌，被紫蓝色手套包裹的手指看上去极其修长。他微微提高了声音，像是一点提醒和警告。
“可这里是深渊，你的实力会天然地受到压制，而我们会如鱼得水。感觉到了吗，周围的冰元素已经快消散了。”
“接受深渊的布道吧，让狂雷赐予你被冥冥长夜扭曲的来自深渊的智慧——”
“闻音！”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阿贾克斯的呼唤。
闻音没有回头，她甚至都没有犹豫。
腰间的冰蓝色神之眼已经亮到极致，宛如黑夜里终会升起的太阳，只不过不会带来温暖，反而是极致的严寒。
没有人可以替她决定命运，博士不可以，富人不行，深渊咏者，更不配——
“别拦我的路——滚、开！”
她的声音并不大，相比于不断翻滚的凛冽冰霜甚至算的上是轻柔，但那其中的暴怒却不失分毫。
没有冰元素又如何，被深渊压制又如何——
几步之遥的至冬，正有着七国中最极致的冰霜。
闻音的瞳孔里泛起无尽的元素浪潮，仿佛没有穷尽的元素力在她的身体里流淌，补充干涸的筋络。
地面都在震动，无数锋利的冰刃破地面而出，从遥远的地方看去，就像是洁白的冰莲绽放，不断地切割，旋转，刀刃划过身体的瞬间就能将肉体破开。
冻结血液，冰封躯体，仿佛数不清的冰晶覆盖了这方天地。
阿贾克斯站在几步开外，吐出的呼吸都在瞬间变成白色的薄雾。
周围的温度在几秒钟内降到了零下，甚至有继续下降的趋势，满地都是兽境猎犬的尸体，鲜血还来不及流出就被冰封，而刚刚极尽嚣张的紫电咏者，已经成了一尊冰封的雕塑。
闻音抬起手，轻轻一握，再一甩——
那雕塑就像是被无形的暴力碾过，骤然碎成了数块，从半空中跌落下来，切割整齐的边缘都是密密麻麻的冰晶。
它早已经从里到外被冰晶吞噬。
闻音低头，看向还有最后一口气，半跪在地上的渊火。
他似乎被冰晶毁了声带，说话时的声音里像是馋了沙砾。
“拒绝深渊的恩典，总有一点，你会后悔——啊！”
闻音将染血的冰凌从他的胸口处抽出，她脸上的表情近乎于万载不化的坚冰。
但是下一刻，她突然俯身下去，凑进深渊咏者，冰冷而没有温度的掌心扣死他的脖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不劳费心。我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任何决定后悔。”
然后她站起身，将已经完全失去生命特征的尸体扔回地面，用力之大，使得已经停止裂开的地面再度浮现出破碎的细纹。
她的动作很不耐烦，也相当暴力，比起“扔”，更像是“摔”。
侵蚀再度反噬，闻音只觉得想要杀光一切的欲望再度袭来。
于是，当她扫清了一切，那双黑色的眼睛重新转向阿贾克斯的时候——
她的眼底依旧是一片毫不掩饰的杀意。
于是在她向他走来的时候，阿贾克斯轻轻闭上了眼睛。
出乎意料，却是脸颊上落下一点极冰凉的触感。
在极致的低温下，她的皮肤竟然比冰雪更凉，恐怕身体里的血管也快要被彻底冰封。
她扯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高高跳起，然后他只觉得腰间一阵极大的力道传来——
他刹那睁开眼睛，全身都泛起不可抑制的痉挛，尽力地伸出手，却只是指尖擦过少女冰凉的指尖。
他向上腾升，陡然间穿过无形的结界，落入了冰冷的雪原。
而黑暗中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少女无力地垂头，被冰霜包裹着，坠入无穷的深渊。
*
“阿贾克斯——”
“弟弟——阿贾克斯——”
“妈妈，我找到弟弟了，他在那里！”
熟悉的声音，是谁的？
“你这孩子，怎么跑了这么远？还受了伤！就跟你说不要一个人偷跑出去！家里人因为找你好几天都没睡好觉！”
“弟弟，不要不听话了，妈妈这几天差点哭瞎了眼，诶，你怎么哭了？”
他，哭了吗？他为什么要哭？
不过是，不过是——
阿贾克斯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知什么时候，早已经泪流满面。
而他手边的雪地里，一枚深蓝色的神之眼，静静地散发着莹润的光。

第22章 冰之女皇
静谧的黑暗里，不断响起魔物的惨厉哀嚎声。
视线移动，被冰霜簇拥着的少女踏着满地的霜雪而来，蜿蜒的血色在她的身边凝聚，汇成越来越大的血泊。
闻音甚至不再抬手。只是一个冷漠的眼神望去，不远处仓皇逃窜的咕噜兽就被冰暴瞬间撕成碎片。
一点灼热的鲜血崩落到她的眼前，混沌的大脑却做不出什么反应。
她的瞳孔里一片狰狞和暴虐，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派天真与茫然。仿佛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又为何要肆意杀戮。
深渊里的岁月无形地改造了她的身体，也同时扰乱了她的精神。
但是极深的心底，却仍然有一抹不起眼的微光在发亮。
是她自己的声音。那个声音在问——
她问：
【你在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这是一个好问题。
我在——制造杀戮。
闻音侧过头，伸手轻轻一抓，冰晶迅速地蔓生，顺着她的手臂像是长鞭一样甩出，三两下就将不远处的另一只魔物吞噬。
【但是为什么要制造杀戮呢？】
心底的那个声音接着问。
那声音接着说：
【你不打算出去了吗？坎瑞亚已然覆灭，深渊崩坏，七国战乱四起——】
和我有什么关系？
闻音冷淡地转开眼，吸满了红色血液的冰晶舒展开，在魔物的身体上盛开血色的冰莲，像是终于满足了一样。
心底的微光不依不饶。
【可是你已经来到了提瓦特大陆，还有了可以改变命运的力量，如果不去做些什么，会感觉到遗憾的吧？】
没有什么遗憾。一切不过是命运的安排而已。
凡人不能与天理抗争，更不能与命运抗争。
任何生命，都要接受自己的命运。
【这样啊。】心底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最后问道。
【你呢？你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吗？】
怎么可能——
即便仍处于混沌之中，闻音依旧发出了一声冷笑。
没有人可以掌控我，除了我自己。
只不过在漆黑的灾厄中走了太久，她觉得有些累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做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保护不了朋友，没办法反抗博士，即便拥有了神之眼也只是刀俎上的鱼肉。
【但，风向是会转变的——】
【你听见了风的声音了吗？它会永远吹向更光亮的方向。】
【带着风的祝福，去拥抱风吧，去拥抱自由和从容吧——】
自由往往代表最不自由，自由是自由的敌人。
往往只有从苦难中走过的孩子，拥有极为强烈的执念，才会被祝福拥有自由。
你想去拥抱自由吗？在你被掌控，被逼迫，被强制剥夺自由的时候？
长久的沉默——
周围的冰霜暂歇。
所有的冰元素在瞬间爆炸，深渊里好像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雪。
无数的冰晶从地底蔓生出来，将素白如同寒冰的少女高高地托举向天空。
送她离开污浊的地狱。
而凛冽的冰霜里，悄然起了一丝风。
开始它只是试探性地融入到冰霜里，直到后者欣然接纳它——风来的更迅疾了，甚至落入冰霜的中心，吹拂少女的发丝和衣摆。
最后风为她停留，坠入她的掌心。
明亮到甚至耀眼的光芒，映照在闻音的瞳孔深处。它在同她说——请拥抱我吧——
请你自由而无拘无束地活着。
闻音低头去看掌心的风元素神之眼，眼中的赤红慢慢地褪去，最终消失不见了。
她紧紧攥住了它。
拥抱它——拥抱自由。
巨大的风场在半空中升起，强盛的风力中，闻音张开双臂，像是渴望飞翔的鸟儿般轻快地飞上云端。
风向是会转变的，去往更明亮的地方吧——
污秽的黑暗被遗落在身后，闻音踏清风而起，轻盈地行走于半空之中。
直至风声暂歇，她已然站在了茫茫的雪原里，瞳孔里一片清透的湛然。
正是正午，阳光炽烈地洒下，驱散了身上的冰寒。
“闻音——闻音大人——”
激动到压抑不住哭腔的呼唤。
闻音感觉到有人带着强劲的力道一头撞进她的怀里。
名为克里斯吉娜的雷萤术士，在闻音的怀里，终于忍不住泪水，哇哇哇的大哭起来。
“您怎么才出来——我就知道您不会死，呜呜呜，您终于回来了——”
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覆盖在脸上的面具都被打湿了，手中装着雾虚草的紫色水晶灯也被丢在了地上。
抱着闻音的腰嚎啕大哭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
不远处响起大声的抽泣，冰萤术士塔莉娅，还有挺着大肚子互相抱着呜呜呜忍不住泪水的冰胖和水胖，以及抱着火铳游击兵的肩膀，高大的身体都在颤抖的雷锤前锋军。
总是坚毅而冷肃风拳前锋军也红了眼眶，他挺直了身体，朝着闻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欢迎您的归来，大人。”
空旷的雪原里，坚持驻守了五个月有余的愚人众第二连队第三小队成员，终于等来了他们一直在等待的人。
“呵，真是感动人心的大团圆场面呢。”因为太久没有听到而显得有几分陌生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闻音循声望去，【博士】正站在雪原里，看着她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还好最后没令人失望。我还以为，不会再有研究你的机会了。”
这个博士看起来比闻音之前接触过的那个博士年龄稍小一些，大概是对方的一个切片。
但是那双深红色眼睛里的冷酷和无情，却和另一个博士如出一辙。
“好了，不要浪费时间在无意义的事情上。和我来吧，女皇陛下想要见你。”
闻音竟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冰系神之眼。早在深渊里，自己强行借求至冬的冰元素来杀死深渊咏者时，她就已经隐隐感觉到了。
——高高的神座上，威严而仁慈的神明，将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
闻音对着镜子，不太熟练地整理自己的裙摆。
对于这种用来觐见女皇的华丽礼服，闻音的评价是——花里胡哨。
但是不得不承认，选礼服的人眼光不错。
银色的礼服长裙，领口开的很大，因此搭配了一条银色宝石项链作为点缀，闻音认不出是什么品类的宝石，但也能看得出价格昂贵，是难得的珍品。
裙摆很长，拖曳在地上，边缘有一层翻滚的花边，其上缀满了星辰般闪亮的细钻，在黑暗里看来就像是无数明亮的星光。细钻从地面的裙摆一直向上蜿蜒，一直到长裙的腰际，犹如闪亮的银河。
闻音乖乖转过身去，让塔莉娅帮她系上后背的系带。
克里斯吉娜做在一边的高凳上，眼睛闪亮亮地看着闻音。
非常捧场地小海豹式鼓掌。
“大人好美！我好爱大人！”
她的膝盖上搭着闻音一会儿要披在外面的斗篷，是愚人众一向流行的那种斗篷样式。
闻音觉得自己就像是塔莉娅的限定版洋娃娃。
对方系好了礼服群后面的带子，又来替她摆弄头发。
闻音试图挣扎：“要不然头发就不弄了吧？让博士和女皇陛下等久了不好——”
“这是见女皇陛下所必须的礼仪哦，不可以缩减。”闻音被语气温柔的塔莉娅无情地镇压。
“大人再忍一忍，很快就好啦。”塔莉娅的手又快又灵活，几分钟之后，闻音的头发就被妥善地盘了起来。
黑发被盘起，露出她雪白的肩颈，后背线条流畅而好看，即便是闻音歪着头看过来，也像是高雅的天鹅。
塔莉娅最后从匣子里取出几样首饰，帮闻音坠在额间。
温凉的触感落在额头上。
“咦？这个不是潘塔罗涅大人送来的吧？”克里斯吉娜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塔莉娅随口答到：“是我送给大人的礼物，为了庆祝大人成功回来并且能觐见女王——”
她的话被打断。
克里斯吉娜抱着塔莉娅的手臂开始尖叫。
“啊啊啊我想起来了，那不是上次拍卖会的那个，最后交易价三千万摩拉的，据说是出自璃月顶级工艺的发链——”
闻音的呼吸一紧，觉得本来轻飘飘的大脑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她凝重的视线停留在塔莉娅身上，后者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怎么，大人，我的命还不值三千万摩拉吗？你可是在深渊里救了我啊。”
塔莉娅最后为闻音披上斗篷，扣上了锋利的菱形金属扣子，最后替她顺了顺斗篷的袍角。
“一切都完美无缺了，大人。”她仰起头，看着闻音的眼睛露出温和的微笑。
“哇——”旁边传来克里斯吉娜惊艳的呼声。
闻音转过身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居然觉得有点陌生。
她在深渊里的这一年，身形并没与发生什么变化，甚至同她还在枫丹那时候一般无二，那张精致的面容在斗篷的深色毛领衬托下越发显得白皙，颈间华丽的项链，为她的气质更添了一丝高贵之感。
斗篷的边缘露出一点璀璨的裙摆，单是看着就叫人感觉到惊艳。
身为歌女，任人玩弄，生死都不由自己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了。
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博士的手下，也是那个一年前通知闻音前往深渊的男人，正站在门外等候。
“伊莲娜大人——”
“来了。”
闻音答道，她提着裙摆走到门边。
克里斯吉娜为她推开厚重的木门。
多托雷靠在旁边的墙壁上，瞥过来冷淡的一眼。
因为表示对女皇的尊重，多托雷也换上了一身比较正式的服装。
华丽的马车早已经停在门口，博士面色冷淡，但却主动伸出右手手臂，示意她借着自己的力道上去。
闻音权当做没看见。不需要靠任何人的力量，她也能自己轻松上去。
这个多托雷，应该真的不是之前那个因为她炸了实验室差点剥了她的皮的那个博士。她想。
闻音规规矩矩地坐在马车的一边，看到多托雷坐在另外一边，顺手打开马车边的小窗。
有雪花顺着缝隙飘了进来，有几片恰好落在闻音带着纯白手套的手心上，但却很快地化掉了，变成了一点洇湿了手套的雪水。
“你跟我记忆里的模样不太一样。”安静的沉默里，多托雷突然开口。
说是记忆里的模样，但其实不过是来自另一个切片的记忆罢了。
“人总是会变的。”闻音垂下眼，刚刚才化掉的雪重新在她掌心凝成一片雪花。
她轻轻一吹，这雪花就再度回到漫天纷扬的大雪里，回到它的同伴们中间去了。
“更何况，博士大人这段时间也有不小的变化。”
多托雷的目光从至冬的街道上收回，他伸手关了窗，轻轻地笑了笑。
“那你觉得，这种变化，是好是坏呢？”
“好坏的话，外人是没有资格评判的吧？如果是我的话，只要我认为好就足够了。”闻音不知道这个博士切片想做什么，但也勉强耐着性子同他周旋。
博士没再说话。但是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带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带着兴味的打量。
但闻音手握两枚神之眼，已经不会再为这样的试探而觉得惊慌了。
马车在路面上稳定地前进着，车里的两个人却都没有再说话。
“大人，到了。”马车外传来恭敬的声音。
“女士优先。”多托雷伸手比了比。
闻音从马车上跃下，华丽的裙摆在随之落在白雪上。
银色与白色交织，衬着天边皎白的月光，有种圣洁的美感。
多托雷的眼神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
他面无表情地递出手臂，示意闻音伸手挽住。
闻音压制住心底想要掏出匕首狠狠地砍他一刀的念头，伸出手，搭上了多托雷结实有力的小臂。
眼前华丽而恢弘的宫殿里灯火通明，遥远而喧闹的人声透过重重大门传来，带来热闹的气息。而宫殿外的这两个人，脸上都是如出一辙的冷色。
侍卫上前两步，躬身行礼。
“博士大人。”为首的侍卫看向挽着博士手臂的少女，这是至冬上层里不曾出现过的新面孔。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问道：“请问这位是？”
“这是女皇陛下点名要见的，那位清剿了深渊表层的强大战士。也是我麾下愚人众外交官一员，伊莲娜。”
侍卫恍然大悟，连忙后退两步，交叉的兵器向两边移开，为他们让开道路。
“两位大人。请——”
大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光从声音里都听得出沉重。这是由一大块完整的昂贵金属雕刻出的，代表着绝对的权利和财富，纸醉金迷的世界出现在闻音的眼前。
不同于闻音之前所想，这座宫殿的内部也是极奢靡的装饰，用金碧辉煌来形容毫不为过。前来参加女皇的晚宴的至冬政要名流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不时讨论一些能够影响整个至冬局势的话题。
但是当多托雷进来之后，不少视线隐晦地朝着他看来。
相比于至冬一些历史悠久的家族而言，愚人众只能勉强算是新贵。这是女皇进来才下令建立的组织，几位被封为执行官的成员此前也都是籍籍无名之辈。
甚至，放在几个月之前，类似的舞会上，多托雷来到宴会时只能看见或是鄙夷或是嘲讽的目光。
但是很快就没人再敢这样做了。无论是女皇明显的重视和偏爱，还是执行官们本身恐怖莫测的实力，都让贵族和政要们心生忌惮。
尤其是博士，对方喜怒难辨的性格和异常狠辣的手段，让他在很短的时间内荣登各位豪富名流心中“最不能惹的人”排行榜第一名。
是以，站在博士身边，甚至在外人看来亲切地挽着他的手臂的闻音，也受到了不少的关注。
拜强大的实力和强大的精神力所赐，闻音能清楚地听到不远处人们自以为隐蔽的窃窃私语声。
“博士带来的人……”
“看起来关系匪浅，估计是愚人众的一员……”
“看到了吗，她腰间悬挂的神之眼，是冰属性……”
手臂上传来一点轻微的拉扯，多托雷对凑过来套近乎的人视而不见，反而要带着闻音继续往里走。
“一群无趣的苍蝇。”他连个眼神都吝啬给这群人，“你不会对他们感兴趣的。”
“我们直接去见女皇。”
闻音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点紧张来。
这种感觉并不算强烈，但是不可否认依旧存在，甚至让人感觉到不适。
毕竟，闻音并不觉得，拥有两个神之眼是一件常人能做到的事情。在前世的游戏里，除了拥有邪眼的执行官，她还没见过任何拥有两个神之眼的人。
当时万叶接下“无想的一刀”，也只是让雷神之眼短暂地亮了一瞬罢了。
倒是旅行者，可以不用神之眼而使用元素力，只不过玩家实装时也还需要触碰神像来切换。
但是闻音不需要。她已经尝试过，她可以同时使用两枚神之眼的力量，只要她的精神力足够驾驭和压制这两种完全不同的元素力。
如果说这是因为她是世外之人，身上存在某种bug，似乎也说不大通的样子。
思索的这一会儿，闻音已经在博士的带领下，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宫殿的深处。
“距离晚宴正式开始还有一段时间，女皇陛下应该很乐意在这段时间里见你一面。去吧。”
多托雷停下脚步，指向走廊尽头的那一道门。
不同于外面华丽而奢侈的风格，这扇门看起来有些素净，色调也是压抑的深蓝色。
冰之女神——就在这扇门后。
像是感知到了客人，大门霍然洞开，泛着冰霜般的冷雾扩散开来，清冽的冷香传入闻音的鼻腔。
她远远望去，能看到视线尽头那座冰蓝色的皇座。
闻音深吸了一口气，缓步走了进去。
通往皇座的路很长，以至于当闻音终于在女皇面前站定的时候，剧烈跳动的心脏已经趋于平缓。
“伊莲娜，或者说，闻音？”冰之女皇从神座上起身，精致的五官温和而圣洁。
就像是达达利亚的语音里提到过的那样——至冬国的女皇，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这是闻音对女皇的第一印象。
但是，闻音也不会错认，女皇眼底深处近乎于炽烈的火焰。
她按照塔莉娅告诉她的礼节躬身行礼问好，然后声音冷静地回答道。
“这两个都是我的名字，称呼全凭您的喜好。”
女皇挥挥手示意她起身，闻言微笑道。
“那就叫你闻音好了，听说你对，“相比于给你带来无尽苦难的枫丹而言，包容而传承悠久的璃月，确实更像是你的故乡。”
提到璃月，闻音的声音都缓和了些许，她抿了抿唇，和声回到：“是您所讲的这样。我宁愿我从小在璃月长大。”
“如果这样，没有神之眼也没关系？”女皇笑着反问道。
“即便在璃月长大，我也确信自己能拿到神之眼。”闻音坚定道，抬眼直视着冰雪王座上的女皇。
女皇看起来竟然有些欣慰。
“现在的你，比在深渊里时还要坚定的多了。我很高兴你能有这样的成长，闻音。”
女皇从高台上走下来，来到闻音的面前。
她比闻音要高些，站在闻音身边，微笑着把手放在闻音的肩膀上时，就像是温和的邻家姐姐。
只不过那具高挑而纤细的身躯里，拥有神明的伟力，抬手间就能覆灭整座王城。
“身处深渊，在面对深渊魔物的压制时，依旧能凭借强大的元素掌控力召唤至冬雪原的冰雪，甚至能撕破深渊的限制。如今也仅仅十六岁的你，未来的成就无可限量。”
“多托雷和潘塔罗涅将你从枫丹赎出，却强令你直接加入愚人众。诚然是因为对人才的渴求，但方法也并不得当。”
“所以，这次会面，我其实是想问——”
“你想加入愚人众么？成为我麾下的一员，从此为至冬国效力，以我的意志为最高的命令。”
“你的心——它是怎么想的呢？”
女皇的声音依旧温柔，那双望过来的眼睛里都写满了真诚，同时还有隐隐的期待。
女皇真心认可她的天赋，并认为她有足够的潜力和心性，是自己对抗天理必不可少的一员。
她的态度里，无疑不透露出一个信号，如果闻音现在拒绝的话，她也会顺从对方的意思放她离开。
要加入吗？闻音一瞬间有些恍然。
曾经无比想要逃离的东西，当真正拥有了选择的权利时，又突然发觉，这正是最适合自己的道路。
片刻后，闻音垂下眼睛，再度单膝跪地，向冰之女皇宣誓献上忠诚。
“我愿意加入愚人众，从此遵从您的意志前行。”
她仰起头，直视女皇冰霜般精致却含笑望过来的面容，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将同您一起，燃烧整个旧世界。”
*
华丽的宫殿前厅内，多托雷倚靠在一处较为隐秘的角落，身边站着几位同伴。
【丑角】皮耶罗，【少女】哥伦比娅以及【公鸡】普契涅拉。
“今天的宴会有什么特殊的事情么？女皇陛下为什么召令我们必须出席？”【少女】抱着肩膀站在一边，手指缠过一丝深姜红色挑染的黑发。
虽然是在发问，但是她的语气和神色都透着一种麻木和平淡，似乎也并不是十分想得到答案。
【丑角】将视线转向多托雷，后者晃了晃手中的红酒杯，漫不经心般地哼笑。
“关我什么事？虽然我奉命带人觐见，但是女皇陛下的心思也不是我可以揣测的，有那个时间，不如再思考一下我的下一步实验。”
他想到今天见到的看起来变得更加完美的试验品，眼底浮现出一丝悠然的笑意来。
“能被女皇陛下重视的人，大概率会成为我们前行的同伴吧？又是在这样的场合宣召——”【公鸡】普契涅拉看起来胸有成竹，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却泛起一抹深思。
“说起来，潘塔罗涅今天怎么不在？他的功勋和地位，快足够让他跟我们平起平坐了吧？”
确实。那位在短短几年间就将北国银行发扬到如此地步，掌控了至冬大半经济命脉的银行家，已经拥有了不菲的资本，足以成为权利中心的一员。
对方在这样的场合缺席，未免有些失礼，并让人怀疑起女皇的态度来。
但是，【公鸡】的脑海里瞬间掠过另一个想法，甚至让他有些心跳加快。
看了看一边似乎都漠不关心的同伴，【公鸡】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
直到又过了一小段时间，大厅里突然有钟声响起。
女皇即将出席了。
原本有些喧哗的大厅安静下来。几乎每个人都将目光投向大厅尽头的王座。
以冰霜为权能的神明，在人们渴盼的目光下走出。
但不同与以往，她的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周围仍然是安静的，但是空气已然躁动起来，即便是身处角落的几位执行官，也能感受到人群里一颗颗不安定的心。
【公鸡】的心里则是咯噔一声。他想，他的猜测，大抵是成真了。
“欢迎各位来参加今天的宴会。在正式的宴会开始之前，我有一件事情要宣布。”
“愚人众成立至今，以四位执行官为首的愚人众士兵出使各国、征战深渊，为至冬做出了卓绝的贡献。”
“【丑角】皮耶罗，【博士】多托雷，【少女】哥伦比娅以及【公鸡】普契涅拉，我代表至冬的人民向你们送上谢意。”
四位执行官此时已经来到女皇身前，闻言都躬身行礼以示尊敬。
“同时，在过去一段时间的考察中，我也择定了两位新的执行官。”
“他们将作为愚人众的最高长官，加入到至冬的权利中心来。”
“在过去一年里以卓绝的武艺荡平深渊，为至冬群众带来安定的【歌者】伊莲娜，以及北国银行的创立者，为至冬提供无数资金流的【富人】潘塔罗涅，从今日起正式成为执行官的一员。”
——竟是这样的消息！
大厅里一片死寂。
如果说贵族和政要们曾经不理解女皇建立愚人众的目的，但随着至冬权柄的逐渐倾斜，人人都知道，女皇对于愚人众成员的信赖与偏爱。
愚人众的四位执行官，不仅被女皇赐予了绝对强悍的实力，更是逐渐站到了至冬的权利中心来。
毫不客气地说，贵族和政要们已经将垂涎的目光盯在了剩下的执行官席位上，甚至内部已经开始了谈判。
谁不想要更多的力量和权柄呢？
但是，今日，女皇的行动却像是狠狠地打在他们脸上，告诉他们，执行官的选择全凭她个人的想法，她不会让至冬的老牌家族参与到执行官的角逐中来。
诡异的宁静中，是四位执行官率先出声，表示尊重女皇的意志。
而更多的老牌贵族，依旧在沉默着。
闻音站在女皇的身后，看着她面色沉静，握着权杖的手却微微用力，隐隐在金属打造的权杖上留下深深的指痕来。
显然，相比于五百年后单凭意志就能裹挟整个国家前行的至冬女皇来说，如今的她尚且还面临着贵族给予的压力。
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和枫丹有些相像。
但是至冬女皇和枫丹的水神不同的是，她已经认识到了天理的残酷，并动用她所能拥有的一切力量进行改变了。
闻音瞥潘塔罗涅一眼。她能感受到，对方此刻的实力已经并不如她了。
短暂地沉思了片刻，她从冰之女皇的身后走出，行礼后站定。
“女皇陛下，我有一个想法——”
“伊莲娜加入愚人众不久，也并非流淌着至冬的血脉，想来今日到来的各位大人都是至冬的名流，其中不乏有武艺精通之人。”
“不妨来一场比试，让对您的任命有所异议的大人们同我打上一场。在其余人的公证和评判下，决出最终的胜者。”
“如果伊莲娜武艺不精，甘愿让出执行官的席位。”
身穿华丽裙装，看上去只是明艳娇贵的贵族少女的新任执行官【歌者】，将视线转向台下，扫过其中每一张写着不屑和冷漠的面容，露出清浅的微笑来。
那双清透的眼瞳里，却带着绝对的自信。
以及——身为上位者不经意间泄露出来的高傲和冷漠。
女皇不会拒绝这个提议，或者说，这正是一场她也极为期待的决斗。
当着所有贵族们的面，将他们引以为傲的家族、血统和传承踩在脚下，从此让他们学会谦卑和顺从，听从女皇的命令。
但显然，贵族们的想法恰恰相反。他们试图让女皇完全被他们掌控，事事以贵族的利益为先。
“那么，台下的诸位，是否有想要挑战的人呢？”女皇用她特有的温和舒缓的语气问道。
人群中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嗤笑。
有一个身穿军装，面容骄矜的年轻人越众而出。而他开了口子之后，又有蠢蠢欲动的投机者试图加入分一杯羹。
他们大多认为，执行官的强大在于女皇的恩赐——那种名为“邪眼”的东西。
而眼前的女性执行官，显然还没有被赐予邪眼。
就让女皇看看，她的眼光和她的想法一般天真可笑。
但也依然有人，拉住子女的手，不让他们上前妄动。
闻音的视线轻轻扫过有异动却最终没有上前的几个人，眼底微微勾起了一点笑。
“女皇，我有两个疑问。第一，比试中是否如军中比试一般生死不论？第二，要是我们都能战胜这位伊莲娜小姐，又该如何决定谁来当最终的执行官呢？”
最开始出来的军装青年舔了舔嘴唇，眼底深处划过一丝焦灼的光。
在他身后出来的几个人中，有人实力还要更强于他。
但他绝不想将执行官的席位拱手让人。
如果是以挑战的顺序决定，他一定要做第一个挑战的人。
女皇侧头看向闻音，意思是由她决定。
但是闻音看到，女皇的眼睛很轻地眨了一下。
闻音在瞬间明白了女皇的意思。她是在同她说——生死不论。
如果不能给猴子一个终身难忘的印象，杀鸡儆猴又有什么意思呢？
于是闻音垂眼看他。
“生死不论。至于第二点的话——”
她刻意拉长声音，欣赏着青年因为急迫而露出的丑态。
“一起上就是了，谁先能斩下我的头颅，谁就来当新任的执行官，好不好？”
女皇的皇座旁，少女高高在上地望来，那张属于璃月人的精致容颜上带着如月色般融融的笑意。
但她提出来的建议，却让所有人在怀疑，她已经疯了。
【博士】多托雷看着眼前的闹剧，眼底划过一丝轻嘲。
而他嘲弄的对象究竟是谁，却不得而知了。
【少女】哥伦比娅也第一次抬眼，正视这位还没有上任就饱受质疑的同僚，平静而没有波澜的眼瞳里飞快地划过一抹亮色。
“是熟悉的气息——”
“呵，看清楚了，我们几个都是拥有神之眼的天之骄子，可不是你在深渊里清扫的那些垃圾可以比拟的！”青年自觉受到了羞辱，上前一步，拔出了他腰侧悬挂的长刀。
身后另一个青年却按住了他，摇头道：“既然伊莲娜大人这么说，我们再提出抗议，倒显得驳斥了大人的好意。不妨便按照大人的意思来，满足大人的愿望。”
青年的瞳孔里浮动出深深的恶意，他仰头看向台上的闻音，缓缓比了一个口型。
他说——
“我会把你的头颅，作为最珍贵的珍藏的。”
闻音只是微笑。
在女皇的默认下，场中央迅速地清出了比武的场地，贵族们都远远的退后，怕受到神之眼拥有者的波及。
而闻音脱掉厚重的斗篷，仅着绚丽的裙装，从容地站在原地，手中甚至连一柄武器都没有。
她的身前，五位神之眼的拥有者，至冬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警惕而贪婪地望着她。
“那么，比试正式开始。”
负责裁判的是愚人众的执行官【丑角】，以及贵族中推举出来的另一位代表。
没有迟疑，场中的五个人当即举起长刀，朝着闻音的方向逼近。
有的召唤出火焰，有的利用清风为自己增加速度，有的驭使轰鸣的雷电——
但是在闻音眼中，他们的速度就像是被刻意放慢的默片。
经过丝柯克的训练和深渊最后一战的成长，她的存在对于这些不曾经历过风霜的年轻人来说，近乎于仰望。
闻音甚至都站在原地没有动。
轰隆一声巨响，刹那间响彻整座皇宫。
所有人都骇然地看着位于元素乱流中仅仅抬起一只手的少女。
场中央赫然出现一面巨大的冰墙，在一秒之内成型，变硬，没有半分滞涩地拦住了眼前所有人的攻击。
天生克制冰元素的火元素，连那堵冰墙的墙面都没有融化，更不必谈洞穿。
闻音看着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某种可怜而狼狈的小动物，下一刻她掌心一握，冰墙瞬间崩裂，冰墙的碎片在空气中高速地旋转，形成巨大的冰暴。
位于天花板顶端的吊灯被冰暴旋转时带起的气流影响，瞬间破碎成无数的晶片。
然后，冰暴滚滚而来，像是择人而噬的巨兽，瞬间笼罩了场中的五人。
贵族的队伍里瞬间产生了躁动，一声长长的“不——”从里面传来。
闻音闻声看向那个方向，眼尾勾起灿烂的笑意。
她伸出食指搭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像是在警告他不要说话。
冰暴轰然崩塌。
五颗没有丝毫损坏的头颅，板板正正地摆在地面上。
而在更远的地方，五具尸体整齐地码放在冰块中，等待着裁判的检验。
“你这个恶魔——你居然杀死了他们！”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吼叫，闻音却只是掀起眼皮，冷淡地看过去一眼。
那人想起闻音刚刚的暴行，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再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生死不论，是你们提出来的，没错吧？我说把砍下头作为胜利的标准，也是你们同意的呀。”
“怎么现在，却来反悔了？”闻音表情和善而温柔，朝着说话那人的方向走了一步。
她的左手却重新抬起，朝着那人的方向眼看就要挥下。
“恭喜伊莲娜大人成为执行官的一员——”
贵族中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接着，那位一看上去就颇有威望的老年贵族，放下手边的权杖，慢慢地鼓起了掌。
最多不过两秒，震耳的掌声在整片宫殿中回响。

第23章 舞会
“歌者大人真是年少有为——”
“未来成就定然不可限量……”
刚刚用不屑和嘲讽的眼神看着闻音的人，都凑上来和她搭话，态度谦卑而恭敬。
至于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是她现在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在宴会中与这群老油条们周旋并不是一件麻烦事，让人烦恼的主要是几道斜插进来的意义莫名的声音。
比如现在。
“或许，我有这个荣幸和您一起跳今夜开场的第一支舞吗？”
一个身材挺拔而修长的年轻人走到闻音的身边，微微躬身，一只手稳稳递出，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灰棕色眼睛看上去多情而温柔。
看他周到的礼节和风度翩翩的行为举止，应该是一位贵族无疑。闻音甚至看到，对方的胸口坠饰是一枚深蓝色的水神之眼。
“抱歉，今夜的第一支舞，应该属于我们。”
不等闻音拒绝，一道温和而优雅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语气里却带着不容人拒绝的意味。
【富人】潘塔罗涅从闻音身边缓步踱出，高大的身形挨着她。
厚重的大氅下隐隐看得出宽阔有力的肩背，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潘塔罗涅带着皮质手套的手自然地搭上闻音的肩膀，又不经意一般在她白皙的肩膀上摩挲了一下。
他的手套是冰凉的，质感倒是上乘，研磨过肌肤的时候，有一种别样的柔情。
闻音微微仰头，侧过脸去看他，正对上那含笑望过来的目光。
“抱歉，是我唐突了，那就不打扰两位大人。”那年轻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想到两位执行官有所私交，作势要退下，转身离开之前却又对着闻音眨了眨眼睛。
“如果大人一会儿还想跳舞的话，请考虑一下我哦。”
在青年人离开之后，周围其他人也有眼色地退开了，将这片空间让给两位执行官。
“感谢【歌者】大人没有当众驳斥，让我下不来台。”潘塔罗涅伸手，手指轻轻掠过闻音脖颈间的项链，看起来真心实意地赞美道。
“果然是很美的首饰，配得上如您一般如珠似玉的美人。”
闻音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在潘塔罗涅的带领下旋转进舞池，脸上也带了一点专用于营业的笑容。
“怎么？难道要外面疯传，愚人众执行官内部不和……这才是【富人】大人想要的吗？”
潘塔罗涅低笑起来。
“你我已经相识许久，又有三百亿摩拉的债务关系，实在不必这么客气，还像以前一样，叫我潘塔罗涅就好。”
闻音心里敲响警铃。她都是执行官了，这三百亿摩拉还需要还吗？
她明亮的瞳孔里灼灼的怒意太过明显，引得潘塔罗涅露出更愉快的笑容。
“如今你已经和博士没有关系了，这笔钱自然就算是你自己的赎身费。”
他循循善诱道：“钱是不能不交的，北国银行大半年的利润也就是这个数，窟窿太大，不好补。但是，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私人替你出这笔钱——”
潘塔罗涅刻意顿了一下，却没见到闻音露出什么惊讶或者是喜悦的表情。
对方甚至连半个字都没说。
闻音随着舞池中的音乐旋转，只瞥过来一个淡淡的眼神。看不出多感兴趣。
潘塔罗涅在交易场上纵横许久，因为背靠愚人众和至冬女皇，向来所向披靡，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接下他面子。
但是，能和他一起位列愚人众执行官，在短短一年内就爬升至高位，并深受女皇喜爱的【歌者】，到底是与旁人不同的。
于是他脸上看不出怒意，反而又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真的不听听我的条件吗？”
“啧——”面对他的问询，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有些不大有耐心了。
那双剔透的眼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转开视线，重新投到热闹的舞池中去。
“你是璃月人吧。”她说。
潘塔罗涅的笑容一瞬间凝固，闻音不知道他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但却感觉到对方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指不受控制的捏紧。
“松开，你捏痛我了。”闻音冷淡地扬了扬下颌，唇角也不大高兴地抿起。
她搭在潘塔罗涅肩上的手，也报复性地捏了一下。
——对方穿着的大氅略厚些，没有捏动。
潘塔罗涅这才好像回神。
只是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染上了一点深色的阴霾。
“这件事是谁跟你说的？女皇陛下？还是……博士？”
“都不是，猜的。你颤音有时候发不出来，没人和你说过么？”
闻音抬起眼直视对方暗沉的眼睛，眼角微弯，看上去像是挑衅。
当然没有。怎么会有人胆敢在富人大人面前说“你至冬语说的不够好”呢。
“璃月不是有句古话来着，叫‘忠言逆耳利于行’？潘塔罗涅先生偶尔也要听听别人的意见才好吧？”
潘塔罗涅之前的热情褪去大半，闻言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
“伊莲娜，你明明是在枫丹长大，但是说话做事，却总让我觉得你是一个璃月人。”他刻薄地评判道，“太过于意气用事，好像自认为正义的侠客——”
“我们或许没有继续谈话的必要了。”
闻音骤然出声，打断他的评价，接着又慢悠悠道，“关于摩拉的事情，我会请示女皇大人的旨意，潘塔罗涅，不要以此逼迫我——”
她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倏然用力回叩，潘塔罗涅不由得向前一倾。
少女则微微踮起脚尖拥抱他，手臂环住他的脖颈。
从旁边望来，像是这一支舞濒临结束，两位执行官互行贴面礼。
旁人不由得感叹两位执行官之间的深厚情谊。
但是潘塔罗涅听得到，也只有他才听得到——少女冷淡中而透着一丝杀意的声音。
她贴近他的耳边，和缓的呼吸声都清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不要再试图掌控我。”
极致的寒意掠过皮肤，快的像是错觉。但心底一瞬间闪过的，是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潘塔罗涅甚至怀疑，如果她想，刚刚的一瞬间就可以轻松地杀死自己。
“也别用你自以为是的标准来评判我。”
她说。
音乐结束了，新的曲子即将响起。
舞池里的人群四散开，寻找下一支舞的舞伴。
闻音骤然松开手，后退两步，提了提裙摆示意。
徒留潘塔罗涅还站在原地，皮肤上好似还残留着她指尖划过的触感——那代表着极致的危险。
他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打量着闻音，从她的表情到她今日的装扮。
她身上那条裙子是他亲手选出来的，他从数张图画里选中这一条的时候就知道她穿上去会很漂亮。
好似每次见到她，都会刷新一次对她的印象。
“拿出真正的诚意来吧——富人大人。”
她冷淡地颔首示意，身影转身融入到舞池里，眨眼间就不见了。
是了，应付了他好一会儿，她大概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毕竟，和他跳舞，对于她而言不是一件多快乐的事情。
潘塔罗涅垂下了眼，刚刚就任执行官的【富人】，北国银行的拥有者，掌管经济命脉的财阀银行家，居然在这一刻，显得有些落寞来。
诚意啊——对他而言，是很难得的东西呢。
*
闻音总算把潘塔罗涅甩掉了。
那个高大的家伙杵在自己眼前，总能让闻音联想起数不清的摩拉闪闪地在眼前发亮，上面还标着一行金光闪闪的大字“三百亿”。
而且说实话，闻音也不认为女皇会帮助她解决这件事。自己能够从几乎是最底层提拔到执行官的位置上来，已经是一件相当难得的事情了。
她不大想让女皇为难，同时也不觉得把这种事情交给女皇解决是一件多光彩的事情。甚至，恰恰相反，那是懦夫和无能者才会有的表现。
“你很不错，【歌者】。”在闻音走到角落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一道低哑而略有些粗粝的声音，听上去声音的主人已经年纪不轻了。
闻音转过身。
是【丑角】皮耶罗。
他站在舞池里，沉静地望过来，没有面具覆盖的半张脸看起来有些苍老，下巴上还蓄着短短的白色胡须。他虽然是在和闻音说话，但是露出来的那只眼睛里一片平静，仿佛不会有什么事情能引起他心底的波澜。
“多谢赞誉。”闻音礼貌地点头。
“回来了？下一支舞……要和我一起么。”【博士】就站在丑角身边，笑着递给她一杯葡萄酒。
闻音顺手接过，晃了晃杯中的液体，深红色的酒液在舞池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上好的宝石，色泽晶亮而温润。
但是，谁知道里面有没有什么额外的“佐料”呢。
“抱歉，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闻音没看多托雷，举起酒杯，朝着远处遥遥致意。
然后她将酒杯又放回托盘，冲着丑角和博士露出客气的微笑。
“下一支舞要开始了，我要去找我的舞伴，那么两位，再会。”闻音微笑着，看起来真的像是对下一位舞伴相当期待的样子。
博士眯起眼睛，视线扫过刚刚闻音举杯的方向。
那里一个有着灰棕色眼睛的年轻人，对着闻音露出惊喜的微笑。
眼看着闻音的身影消失，他冷淡地“嗤”了一声，深红色的眼睛里，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躁意来。
在那个切片那里依稀还能看到些许乖巧的少女，到了他这里——偏偏是带刺的玫瑰花。
闻音大概能感觉到博士不高兴，不过——那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如今他们同为执行官，除非博士有天大的胆子，否则不会随便对她下手。
至于其他的一些威胁或者是拿捏，闻音也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对于博士这种人，越低头越顺服，只不过会死的更快而已。
下一支舞结束，面对青年再一次的邀请，闻音得体地婉拒了。她并不喜欢和人在舞池里转来转去——总是有种她是傻子的嫌疑。
女皇早已经离场。这种任由子民们玩乐的场合，她一向不过久地出席，示意宾客们尽兴之后，大可以自由来去。
闻音不大想继续待在已经变得污浊的空气里，她披上大氅，照着塔莉娅的方法有些笨拙地扣上扣子。
……好像不大对劲，不过不重要。
没人会挑剔执行官大人扣子扣的不对，就像也不会有人指责银行家【富人】发音不标准。
闻音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妥善的借口，顺着长长的走廊离开了大厅。
门外的侍卫恭敬地替她打开大门。刚刚女皇宣布的事情，已经在很短的时间里传令下去，闻音的大氅上甚至还坠着女皇亲手挂上去的勋章。
侍卫们垂下目光，不敢在闻音的身上停留分毫，态度和几小时之前完全不同。
外面的雪下的更大了，地面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雪层，在月光的折射下放出绚烂的光。
闻音突然想起自己来的时候是坐的博士的马车。而博士和他的贴身下属此刻都不见踪影。
自己走回去也不是不行，但是闻音不大认识路。
她在短短的三秒内思索要不要再叫来刚刚和她跳舞的那个年轻人，叫他送自己回去。
——好像有损执行官的威严。
一边侍立着的侍卫面面相觑，像是不懂这位刚刚晋升为执行官的大人为什么看起来隐隐发愁，有个侍卫迟疑了一下，就要上前。
身侧一条手臂拦住了他，另一道披着大氅的身影从容地向着闻音走去。
“伊莲娜小姐，要我送你回去么？谈谈我的诚意——”潘塔罗涅轻轻拂去衣袖上的雪，笑着望过来。
“走吧，送你回去。”同时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是博士，“关于你的邪眼，我有一个新的想法——”
“【歌者】伊莲娜，可以和我一起走么？”空灵而澄澈的女声响起，【少女】哥伦比娅侧过脸，总是平静的声音里似乎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渴望。
她明明是闭着眼睛的，但是闻音就是感觉到了她目光的注视。
三份邀请同时摆在闻音面前。三个人都投来试探的眼神。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但闻音的心中还是有种修罗场的既视感。
一旁的侍卫顿了顿，迅速地向后躲去。四位执行官大人齐聚于此，气场有些过于可怕了。
但很可惜，三个选择中的两个一开始就被排除掉了。
这种时候是不需要思考的，闻音非常干脆地接受了哥伦比娅的邀请。
少女似乎有一点开心，带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的垂帘拉下的时候，外面剩下的两位执行官，神色都有着程度不同的冰冷和不虞。
他们也没有彼此寒暄的欲望，连以往的客套都欠奉，各自离开了。
只是周围的雪，似乎也下的更大了些，以至于宫殿两侧的侍卫慢慢开始发抖。
马车内，闻音和哥伦比娅相对而坐。
【少女】沉默了片刻，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还是闻音先打破平静。
“谢谢你帮我解围。”
【少女】微微一愣，反应似乎有些慢，过了两秒才慢吞吞地回道：“不是——我其实是，有话想要问你。”
她又安静下来，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身上有我很熟悉的气息。”她伸手虚虚搭在闻音的手上，非常珍惜地摸了摸，“那个气息的主人，她很喜欢你，我能感觉到……她非常非常非常的喜欢你……”
闻音听到哥伦比娅的嗓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哽咽，她似乎说不下去了。
闻音犹豫了一下，伸手抱住了她。
【少女】没有抗拒她的拥抱，而是在熟悉的气息笼罩下，慢慢地垂下脑袋。
“又一位，死掉了啊。”
她的声音听不出难过的情绪，但闻音偏偏就感觉到了，怀里瘦削的身影里透出来的浓重的悲哀。
她听见她沉默了良久之后，轻声哼唱不知名的歌谣。
歌声悠扬，在至冬漫漫的雪夜里响起，像是为流逝的生命而哀悼。
背负诅咒，在遥远的过去是很喜欢引导人类的伟大种族，却在历史的长河中慢慢地消失不见了。
美妙的歌喉不再，智慧和力量也会消退，大陆上依稀可见的仙灵不过是他们残存的空壳。
闻音总觉得有关阿娜伊斯的记忆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但是此刻再想到这个名字，心脏里依旧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感来。
这种痛苦并不致命，只是在心口上留下一道腐烂的疤，随着时间的流逝形成越来越大的空洞。
总是会觉得空虚。
她已经复仇过了，但仍不够，遥远的枫丹里，还有更多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人。
“幸福而自由地活下去吧，不要觉得愧疚和痛苦——”怀中的【少女】，慢慢地反抱住她，并在闻音的耳边轻轻说道。
“这是‘她’的愿望，我能听见。”
“要快乐，每天都快乐。”
哥伦比娅摸了摸她的头，掌心温暖的触感让闻音恍惚间认为，是阿娜伊斯正坐在她的身边。
然后她伸出手，重新帮闻音扣好了菱形的金属扣子。
*
闻音再见到博士，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情了。
她很快要离开至冬，因为女皇有一件比较紧急的事情想让她去办。而在此之前，女皇命令多托雷为她准备一枚邪眼。
闻音记得，游戏背景有提到过，达达利亚授勋邪眼的时候是有正式的仪式的。
那枚邪眼，是在女皇面前，由【丑角】亲手佩戴在达达利亚胸前。
但是现在也许是事急从权，并没有给闻音留下授勋的时间。
啧，又要去见博士——
上次闻音自己走进实验室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想起来都会有种些微的不适。
不过也仅仅是不适而已。
拥有两枚神之眼的闻音，未必会有现在同时拥有神之眼和邪眼的博士差——即便她的年龄比博士小上许多。
闻音敲响实验室的门，不等里面的人回答，就推门走了进去。
今天的博士，看起来应该还是上次宴会上见到的哪一个。看起来更年轻些，性格上也不像另一个那样难以揣测，但同时也容易被激怒。
闻音紧了紧自己的大氅，走进了布局熟悉但明显比飞艇上的那个大得多的实验室。
又是实验室——只是一个邪眼而已，哪里还需要到实验室里来？难道不是直接给她成品就可以了吗？
“看你的眼神，似乎对我的实验室有点不满。”博士抱着肩膀站在一边，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笑，“总不会是上次的事情，给【歌者】大人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吧？”
像是嘶嘶的毒蛇攀爬上脚面，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不要耽误时间在废话上。”闻音比了一个“停”的手势。
“前天我其实想找你谈一谈关于邪眼的事情，问问你的要求。但可惜我没能得到这个机会。所以，今天的邪眼可能并不会太令人满意。”
博士看起来相当惋惜地叹了口气，右手敲了敲手边纯金属打造的箱子。
很清脆的声音，里面的空间听起来相当空旷，想必装着的就是他为闻音选择的邪眼。
“他为她选择的”。
这六个字让闻音有一点微妙的不悦。
以她对博士的了解，这次的邪眼大概率不会叫人满意——
博士从容地打开金属箱，极强大而狂暴的元素力里面飞快地涌出，雷光乍现，空气里甚至能看到高压的电流穿过空气时制造出的亮眼火花。
那枚邪眼，已经抑制不住地想要释放最强大的力量了，它已经在这个可以隔绝元素力的破箱子里呆了太久。
但这不是这枚邪眼最特殊的地方。
那种从邪眼上散发出来的，近乎于粘稠的邪恶的力量，才是让闻音觉得不适的根源。
崇神的力量。不知道博士究竟将这力量提纯到何等地步，才能制造出这种程度的邪眼。强大毋庸置疑，对人体的影响也不需过多言说。
是要人命的好东西。
多托雷一直在打量着闻音的神色，见到她蹙眉的时候，他反而微微勾起唇角。
“能从深渊里活着出来的你，想必对魔神力量的抗性也不弱，因此这枚邪眼，比我过去的所有作品都更强大，更完美——是我为你量身定做。”
真是冠冕堂皇啊。闻音想。
但是也的确如博士所说，这枚邪眼很强，以至于闻音只是站在这里，就能感受到空气里几乎要压抑不住的雷元素乱流。
“要试试它的力量吗？还是决定退而求其次，换一枚力量稍弱，但同时污染也轻微些的邪眼？”博士抱着肩膀微笑，“你可以自己决定。”

第24章 邪眼
不远处，在闻音不曾注意到的桌面上，其实还放着另一枚邪眼，但是在博士为她指出之前，她甚至都忽略了它的存在。
那枚邪眼的力量太微弱了，和这枚雷元素邪眼相比，简直就是萤火和太阳的区别。
而它们对于身体的伤害，也处于两个绝对的极端。
你会怎么选择呢？博士的眼底又出现了一点带着兴味的光，他近乎于急迫的想要知道结果。
或者选择另一条路——乖乖成为他的试验品。届时他将肆意探索这具身体的奥秘，并给予她最适合的邪眼作为奖赏。
闻音却不曾给他一个眼神，也不曾陷入哪怕一刻的犹豫。
她伸出手，无数细碎的冰晶凝结在雷系邪眼的旁边，撘成了小小的冰台，然后将它轻易地托举起来，冰晶延伸，像是无形的手将邪眼呈到闻音面前。
崇神的气息越发浓厚了。闻音甚至能感觉到耳边传来魔神碎片的低语。
魔神的遗恨制作成的邪眼，使用时也许都能听见他们痛苦的哀嚎吧。
她伸手将邪眼拾起，像是在观察一颗宝石的成色一样，借着实验室里的灯光探知它的光辉。
不同于一般的神之眼在灯光的照射下是清亮而透彻的，这枚邪眼里，有浓郁的像是雾气一般的杂质，闻音轻轻晃了一晃，那雾气就在邪眼里流淌，像是某种浑浊的液体。
“不如试一试。”她突然说。
她说的没头没尾，多托雷却在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多怪，这或许就是聪明人和聪明人之间的心灵感应。
虽然他不认为会有人比自己更聪明。
“你最好不要——”弄乱另一个切片的实验室。
他是这么想的，但说的有些晚了，剩下半句话被迫咽回嗓子里。
闻音左手握紧那枚邪眼，右手则抬手召唤出锋利而狭长的冰刃，璀璨而耀眼的雷光覆盖于其上，冰瞬间导电，发出雷暴来临前特有的轰鸣声，整片薄刃都在瞬间变成了冰紫色。
那造型狰狞而霸道的薄刃被闻音握于掌心，纯白的肌肤比冰刃还要清透几分，纤长的五指与奔雷辉映，好似掌握了绝对的暴力，隐隐透着几分极致的危险感。
下一刻她瞬间提速。
右手的冰刃在空气中突刺，因为速度过快而带起一连串的音爆声，雷光明亮，甚至更甚于实验室上方的白灯。
在强大的雷元素力干扰下，那从枫丹来的新型机械灯就像是短路一般熄灭了。
屋内瞬间变得昏暗起来，唯一的光源就是闻音手中的颜色深邃而暗沉的刀刃。
与此同时，邪眼中至邪的力量也隐隐泄露出些许，无形的恶念侵蚀着闻音的大脑。
闻音的眼睛里染上了一抹浓郁而带着暗黑的紫，但她的精神依旧无比的清醒，经历过深渊的侵蚀之后，这种程度的污染已经不会再对她造成影响了。
黑暗里，对峙的两人丝毫不受影响。
长刀骤然与锥钉相接，接触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甚至擦出了一连串的火花，短暂地照亮了两人冷峻的面容。
按理说锥钉应该略胜一筹，但在邪眼的力量催动下，冰元素力的造物在这一刻竟然也同金属一般坚硬。
闻音手腕一甩，两枚锥钉顷刻崩飞出去，因为速度过快而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笔直的线，精准地落在了房间内一个看上去最大最昂贵的实验器材上。
锥钉上还残存了一点雷元素和冰元素，又引发了一次规模不小的元素反应，于是那实验器材就像是被炸弹炸开一样，轰然碎裂。
多托雷透过黑暗看清了这一场景。切片的记忆里传来几乎分毫不差的画面。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血压升高。
他此刻倒是能同一年多前那个暴怒的切片共情了，看到自己的宝贝实验器械被心仪的试验品损毁，确实是一件叫人愤怒和感觉到冒犯的事情。
即便这个实验室不是他的，仍然是那个被毁了飞艇实验室的切片的。
多托雷垂眸，看着已经抵在自己脖颈上的冰刃，深红色的眼瞳中说不出是什么神色。
丝丝缕缕的雷元素顺着与冰刃相连接的地方攀上他的身体，带来一阵细微而不可查的酥麻。
元素力的作用对于如今的他而言已经微乎其微。
更像是一场幻觉。
黑暗里，他们靠的很近，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没有人害怕恐慌，也没有人激动喜悦，被刀指着的人和拿刀指着别人的人，都如出一辙的冷静。两道近乎同频的和缓呼吸声，在他们彼此的耳边响起。
“如果【富人】在这里的话，他会从此把你列进北国银行的黑名单。你别再想从他手里得到任何一笔出行经费。”多托雷伸出手，缓缓握住闻音持着冰刃的手腕。
他的手心干燥而冰凉，或许因为常年摆弄各种奇怪的仪器而略有些粗糙。手指很长，能轻松地扣紧闻音的手腕。
一缕浅蓝色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垂落下来，蹭过闻音的手背。
闻音没有反抗多托雷的动作，仰头看向他时，眼底的深紫色暗光却变得愈发浓稠起来。
蓬勃的元素力在她的身体里流转，甚至是蠢蠢欲动地想要制造些杀戮。
“呵，我知道你现在已经有不菲的负债在身上，所以也不怕再加上我的实验室。但是，我的这台仪器，价格还要在你的赎金之上——这甚至都不包括飞艇上那间实验室的修缮花费。”
“欠债北国银行六百亿摩拉的感觉如何？需要我帮你遮掩一下，报上去一个‘意外故障’的损坏原因么？”
“要不要试着——请求我？”
六百亿摩拉——这种狮子大张口的话，愚人众不如明天就改名成提瓦特第一诈骗集团，每年光从闻音身上就能骗走一笔不菲的财产。
不过她还不起，也不会还就是了。
闻音歪着头看向多托雷，语气里有一丝相当敷衍的惊讶。
“我是因为不能承受邪眼的力量而失控，刚刚做出的行为都并非出于我的本心。这笔账单按理来说还是应该算在【博士】大人的头上吧？奉女皇的命令制造邪眼，却制造出了这种程度的危险品——”
“该说您忠诚好呢，还是有异心好呢？”
闻音压低刀柄，深紫色的雷光从冰刃上褪去，但是冰元素依然强盛而锋利，散发出极致的寒意来。
博士的手尚还握着她的手腕，却没有阻止。
他以一种近乎于默然的态度，看着自己的鲜血从脖颈中流出，伤口处随即覆盖上一层浅薄的冰霜，寒意一直朝着骨缝里渗去。
“可以了。气该消了吧？”博士语气平淡地反问。
脖颈处血红的刀伤像是一点特殊的印记，绽放在他的皮肤上，又更多的血液从里面缓缓地渗出来。
多托雷仿佛毫不在意似的，也不曾采取什么止血的措施，任凭那鲜血从他的颈间流下。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闻音的手背上，像是纯净的月亮被来自地狱的烈火浊污。
以两人的实力，黑暗中依旧不影响视物，于是那滴血液的坠落便也被看得分明。
多托雷一只手从口袋里扯出雪白的手帕，随手递给她，另一只手也从闻音的手腕上撤走，全然不担心闻音可能会将刀柄按得更深。
而闻音——这一刀本就没打算真的重创博士。她也知道自己现在的实力还略差多托雷一筹。
刚刚电光火石间交手的一瞬，有些事情就已经清楚地显现出来了。
“你也知道，你是杀不了我的。何必给彼此都找不痛快呢。带着你的邪眼走吧，去做你该做的事情，如果你还能活着回来的话，欢迎再光临我的实验室。”
“我会让【富人】预留出充足的经费的。”
他这样说，但眼睛里慢慢繁盛起来的笑意和他此刻毫不还手的纵容，都像是在说——他并不觉得闻音能活着回来。
毕竟，她即将前往的国家，是由那位神明掌控着——
*
越往南方行进，天气就变得更加和缓。
今日更是一个难得的艳阳天。
不似常年被雪原覆盖的至冬，放眼望去鲜少能见到旁的颜色。这片土地上，已经隐隐能看到新芽萌生的绿意了，虽然如今仍是晚冬。
不过距离他们最终要去往的终点，尚还有不少的距离。
“大人，您应该出来晒晒太阳——”
“不要。”一道回答得异常坚定果决的少女声音响起。
将光挡的严严实实的马车里，闻音掀起一点垂帘，扫了一眼外面耀眼的日光，随后又迅速地放下。
没听说提瓦特有防晒霜这种东西，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而且，近日赶了许久的路，所见到的也都是几乎重复的景色，闻音实在是没什么兴趣，就连听到了手下的士兵在议论熟悉的地名，她也只是蔫蔫地待在一边。
熟悉的地名有什么用？反正也碰不见那些熟悉的人。
马车外传来了一阵隐隐的喧哗，闻音侧耳听了听。
不过是一小堆史莱姆罢了，这种最为基础的元素生物，实力不强，士兵们随手就能消灭大半。
很好，今天又是可以摸鱼的一天。
短暂的喧嚣过后，外面安静下来，但马车却没有朝前移动。
又过了片刻，克里斯吉娜略有些严肃的声音响起。
“大人，还请您亲自来看看吧——”

第25章 魔神污秽
克里斯吉娜性格跳脱，但在重要的事情上也从来不会出岔子。
因此她这样说，说明有什么不大好的事情发生了。
闻音站在路边，伸手去感受周围的元素能量。
浓度其实并没有什么异样。
但是，此处方才还是晴午的艳阳天，如今望去却被一片浓郁的垂云覆盖，视线里满是深深浅浅的灰色与暗黑。
云朵压的很低，像是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悬在所有人心上。
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但是闻音并不认为，如今这个时节，会有这样的天象。
“找个地方暂且避一避吧，今天不再往前走了。”闻音说。
三个债务处理人领命前往四周探查地形，其余士兵则警惕地列队凝望四周。
在一同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他们已经对这位大人高深莫测的实力和沉稳妥当的行事风格有所了解，也不会去违逆大人的命令。
很快，三名去往完全相反方向的债务处理人都重新在空气里闪现了身影。
只不过其中的一个看起来明显的狼狈。
那个债务处理人狠狠地喘了一会儿气才费力地说出完整的话。
“向西走……走几千米，有一个丘丘人部落，里面的首领是一个丘丘岩盔王，我，我不小心被发现了。”
听起来不太妙。
至冬自从深渊降临以来，就主动派遣军队进入深渊围剿魔物，闻音之所以能升职成为执行官也正是凭借这一功勋。
但是璃月似乎并没有采取什么举措来应对这些从地下王国走上地面的坎瑞亚遗民。
也或许就像是冰之神告知自己的一样，如今璃月的神明——摩拉克斯，尚未从坎瑞亚归来。
“报告大人，东南方向前进方向有一处人类的聚集区，能看到炊火，应该还有人居住。”
“向南的主路方向并没有适合驻扎的地方。”
闻音短暂地沉吟了一下。天色眼见越来越差了，这时候露宿在野外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如今正是在归离原。闻音和麾下的士兵从奥藏山北边的河道乘船，到了荻花洲附近才改换成陆路，如今才刚刚进入归离原区域不久。
按照闻音前世从游戏里知道的说法，璃月最兴盛的时候，市集、城镇等甚至一直延伸到石门地带。归离原按理来说应该是一片欣欣向荣。
如今却人烟稀少。债务处理人探查到的地点竟然是他们知道的第一片人类聚集地。
“往东南方向去吧。”闻音最终决定。
车队于是开始朝着东南方向行进，很快就看见了林间袅袅升起的炊烟。
这是一片不小的村落，掩映在一片地势较为低缓的山坳间，在暗沉的天色下越发显得脆弱，似乎一个丘丘人部落就能轻松碾碎。
但是已经逐渐点亮的灯火，还有村庄上方隐隐渐渐升起的白色雾气，都给这片环境带来了一片温馨而祥和的气息。
“你们先等一会儿，我过去看看。”闻音说。
她们一行人足足有四五十个，而且都是愚人众的精锐战士，比如债务处理人，藏镜仕女，雷萤术士，冰萤术士，还有三个先遣小队，就这么直接进去的话，恐怕会给这里的居民带来一些比较差的印象。
闻音须得保持几分谨慎小心的态度来面对这些村民。
不过几分钟，闻音已经来到了村庄的外围，她想着几十人想要借宿，绝大多数农户想必都没法提供居所，是以她决定直接去找村长，看看是否能有荒废的宅院租借给他们。
至于村长家——想必就是中央那间最大的屋子了。
远远望去似乎烛火也要明亮些许。
闻音正要往那个方向走，却忽然脚步一顿。
她不动声色地瞥过离自己最近的一间屋子。
隐隐能听到屋中灶台上在烧水的声音，沸水滚开，不断咕咚出大大小小的气泡，但响了很久也没人处理。
空气里似乎还能闻见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没准是这户人家在宰杀牲畜？
闻音努力说服自己。如果因为脑袋里突然产生的某些不妙的猜想，直接闯进别人家查看的话，未免太失礼了。
她这样想，却没有半分心理负担地动用了精神力去探查屋中的情况。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安静的小院，整洁的灶台，哦，还有灶台旁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人。
有点小情况，但似乎也不值得她惹麻烦上身走一趟——
耳边骤然传来呼啸的风声，闻音脑袋里警铃乍响。
在近乎千分之一秒内，她抬手抽出腰间的长刀向后格挡，长刀与某种不知名的兵器交击发出清越的声响。
手腕间因为极大的力道而小幅地轻晃了一下，闻音也借着这个力道向前跃离神秘人的攻击范围，并在空气中扭转身形，手中长刀隐隐有蓝光闪过——
深蓝色的冰晶附上刀刃，并在下一刻扫出一道半月型刀光，以极快地速度朝那人击去。
对方手中深绿色的长枪一压，将闻音的刀光劈碎。
此刻闻音仍然在用精神力照映周围，在她的视角里，眼前的神秘人几乎要被浓郁的黑气完全包裹，连身形都无法窥探，但是那柄隐隐看得出轮廓的绿色长枪却极其眼熟。
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闻音猝然收回自己的精神力场，眼前短暂地一花，随即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少年身形，青色短发，即便是在极黯淡的天色下也能看清他发间的几缕浅色挑染，金色瞳孔边一点绯红色的眼影，眼神锋利而冷淡。
一身白色上衣，隐隐可见云纹；左臂袖口宽大，右臂却赤裸着，纹有青色的仙兽纹路；手腕处护甲轻薄，颈上悬垂降魔杵，左腰间配有香炉，右腰间携带着以黑蓝金为主色的傩面具。
闻音明明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在看清对方的一瞬间还是觉得呼吸微滞。
她甚至有些许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受到邪眼的影响而出现了幻觉。
三眼五显仙人，护法夜叉大将，降魔大圣——魈。
只不过这段时间在提瓦特的经历还是对闻音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在她曾经的设想中，如果有朝一日她能见到魈，想必会是无比惊讶的，欢喜的，雀跃的。她想着她兴许会激动到流泪。
但如今，短暂的惊愕过后，闻音心底只剩下对眼前局势的衡量。
她手中长刀的光芒不曾熄灭，冰元素和风元素充盈此地，彼此寸步不让地对抗。
“你非此地百姓，且身负魔神残念，为何出现在此？”
魈眼神冷厉，面容中似含着冰霜。
他的声音相比于五百年后尚有三分稚嫩，只不过在他周身气势的映衬下，仙人之姿尽显。
对方似乎是把她当成了某种魔神残念凝成的污秽。
“我是至冬国使团的一员，路过此地想借宿一夜，为了不惊动当地的百姓，特地让其余人都等在外面，由我先来拜访。”
闻音不欲和魈起冲突，从容地解释道：“至于魔神的残余气息，想必是先前在路上降服了几只魔物，不小心染上了些许。”
话题一转，她含笑反问：“早就听闻璃月由岩神和他麾下的诸位仙人一同守护，阁下气质卓然，身手也相当不凡，想必就是璃月的仙人喽？”
魈极短暂地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像是默认了。
但随即他眉头微微蹙起。
“附近天色隐有异常，恐有异变发生，此处并非是久留之地，你最好带着你们的人赶紧离开。”
“向东南方向继续行进数余里，有一方城镇，你们轻车简行，今夜之前可以到达。”
最后，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先前未曾了解全貌就攻击于你，是我之过。吾名为魈，倘若你在归离原中偶遇灾祸，可唤我名，我会来救你一次。”
说着，周围风元素动荡开来，仙人收回手中长枪，眼看就要消失——
“异变恐怕已经发生了，现在离开或许也已经来不及了。”闻音突然开口道。
魈正欲离去的身影猛然一顿，下一秒他转身看向闻音，金色的眼瞳里乍一看平淡无波，细细望去却能见到几分警惕。
金鹏大将紧盯着眼前自称至冬使者，却长着一副璃月人相貌的异国来客。
却见她挑眉看他，随即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小院，示意他跟上。
魈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听到耳边几乎不可听闻的脚步声，闻音不知为何觉得心底愉快了三分。
“刚刚我就感觉到这里有些异常，但是因为不好贸然拜访而心有犹豫，眼下既然仙人在此，不妨去敲门问问，看这户人家是否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地方——”
闻音转头看向魈的侧脸：“仙人镇守此地，想必和此处村民略有些交集罢？”
闻音看到，魈紧紧地抿起了唇。
半晌，他轻轻嗯了一声。又问道：“你确定他们家有问题？”
当然有了，灶台边上有人生死不知，庭院中其余人却正在大快朵颐享用今晚的晚饭，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的样子吧？
闻音笑笑，隐藏了具体细节，只是对魈说道：“有点血腥味，是来自人类的。”
魈没有完全轻信闻音的话，但是也不想拿村民的安全作为赌注，他转头看向眼前的木门，脸色看起来如临大敌。
他向来隐蔽于市井之间，鲜少与人接触，但是若是为了百姓的安全，倒也无妨。
只不过相比于如此，他更愿意提枪与魔物战斗到酣畅淋漓。
做了几秒钟心理建设，魈敲响眼前轻薄的木门。
没人答应。
他又试探地敲了几下，心底却有一丝紧张，好像更希望没人来应门一样。
又过了几秒钟，还是无人应答。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闻音。
既是至冬国的使团，负责两国交际，想必应该很擅长和人打交道的事情吧。
而且看外貌，对方应该也是有璃月的血统的。
他迟疑了一秒，开口：“不然——”不然你来试试？
但是对方突然给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闻音比了比不算高的院墙，好像是要让他翻进去看看。
然后只见对方轻盈地起跳，眨眼间身影消失在眼前。
魈对闻音尚还有几分戒备，下意识跟了上去。
倒也不需要翻墙这么狼狈的动作，他仅仅是用了个小仙法，直接从院墙中穿了进去。
倒是落点没有选的太好，迎面撞上了闻音的背。
“嘶——”
似乎是太过疼痛，对方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哀痛声，收音很快，但院中本来沉默对坐的身影却骤然望过来。
魈一方面难得手忙脚乱地扶住身边刚被自己撞到后背的至冬使者，另一方面却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魔神气息。
他朝着庭院中望过去。
即便魈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还是为自己见到的场景感到惊愕。
一双双毫无感情，瞳孔中只见眼白的面孔，静静地望着他们。那脸也是没有血色的惨白，转过来的时候甚至只是脖子转动，而没有移动身体。
闻音站在魈身边，甚至能听到这几个人脖颈里的脊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像是被转头的动作生生拧断了。
一丝极其细微而不易察觉的魔神气息，从这些身影里隐隐绰绰地释放出来。
而刚刚在外面的时候，因为闻音和魈身上都带有强大数倍的魔神气息，反而忽略了院子里的几人。
闻音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扯着身边的魈一起。
然后就看见，那些本来坐着并捧着碗呆滞地进食的身影，突然站起身来。
那些“人”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片中流出猩红的液体和不明的肉块。
像是人血和人肉——
闻音脑袋里再度浮现一个不好的想法，她为自己这个想法感觉到些许的恶心。
闻音宁愿和深渊里的魔物对打，而不是面对这些看起来相当“中式恐怖”的不死人。
她扯了扯魈左臂的长袖，引得少年仙人望过来。
闻音看着一步步朝着他们逼近的身影，索性也不再压抑声音：“仙人见多识广，是否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还能不能救得回来？”
闻音并没有克制声音里的杀意，如果不能救回来，她会毫不犹豫地出手，物理降服这些魔神余孽。
她的身后，村外还有愚人众的士兵，作为长官，她会为他们荡平不必要的风险。
魈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新唤出了和璞鸢，青色的辉光从刃峰上燃起。
他说：“别靠近我，退后。”
说着，迅疾无比的刃光瞬间刺破阴沉的暗寂，以无比迅猛之势横扫过不远处已经朝他们扑过来的身影。
闻音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将手指搭在了额前，精神力展开，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化。
整座村庄不知从何时起，已经被浓稠的黑色雾气密密麻麻地包裹起来，这时看去，连外面的天色都看不清，四下里只有一望无际的黑暗。
甚至将精神力探向周围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明显的滞涩，像是他们已经被封在了密不透风的茧里，只等着什么人把茧撕碎，享用美味的一餐。
这么看来，外面的人应当没事。
闻音稍微放下心来。
至于她和魈——
闻音想着，他们想要安全离开此处应该不难，毕竟一个是仙人之间辈分和声望堪称翘楚的降魔大圣，一个是愚人众的新晋执行官，单枪匹马杀穿深渊表层的那种。
但是下一刻，被魈击退的身影向后栽倒，丝丝缕缕的黑色细线从那几道身躯里散逸出来，朝着魈的身影笼罩而去。
闻音的脸色骤变。
浓郁到极致的冰元素瞬间应召。
魈微微侧过脸颊，看见冰元素的洪流和他擦肩而过，冰蓝色的辉光映在他的金瞳里。
已经到了他眼前的秽物瞬间被吞噬干净。
魈沉默了一瞬，握着长枪的手不易察觉地一紧。
“不必如此。这种程度的魔神余恨，对我而言算不得什么负担。”
那双金色的眼睛停留在闻音身上，神色莫名。
但闻音感觉到，对方的警惕和戒备稍微褪下去些许。
“走吧，我送你离开。”他说，随即转头朝着闻音进来的方向走去。
“之后呢？你留下独自清剿这里的魔物？”闻音抱着肩膀，声音冷静，听不出什么不虞，但魈莫名地觉得对方似乎心情不好。
不过，他并不打算理会这位使者的小情绪。
“身为守护璃月的仙人，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他的声音冷静而镇定，不曾有任何动摇。
闻音哼笑了一声。
“那就听从仙人的安排喽。”
“……理应如此。”
魈回答。
行至村口，魈停下脚步，转向闻音道：“稍后我会打破此处壁障，你莫要犹豫，迅速离开——”
他突然失声。
闻音并没有站在他身前，而是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看向村子里温暖但又稀落的三两灯火，像是在回应魈的话，她转头望过来，深黑色的瞳孔里一片叫人捉摸不透的情绪。
魈并非人类，并不擅长理解人类的感情，也不能分辨出此刻闻音眼中的情绪，但是他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危险，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村庄里慢慢响起巨大的心跳声，仿佛黑暗里什么可怕的存在被唤醒。
与此同时，无数道黑色的身影从一方又一方狭小的院落中出现，踉踉跄跄地奔向大路，朝着闻音和魈迅速地靠近。
“他们早就醒了，在你杀死最开始那几个人的时候。所以我说——仙人有时候也不必把所有的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吧？”
闻音站在地势较高的地方，低头看着这片山坳里不断朝他们涌来的被污秽侵染的人类，眼底辉映着明灭的万家灯火。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又为何搞出这么多恶心的东西——”她看向远处连绵的黑暗，露出一点清冽而冷漠的笑意来。
“遇到我，算你倒霉喽。”
下一刻，闻音腰间的神之眼骤然亮起。
似从天边响起轰鸣的雷声。
但定睛一看，哪有任何奔雷，竟是一只巨大的冰龙在此处悍然成型。
召唤它出来的主人心思巧妙，竟连每一片龙鳞和每一根龙须都幻化得分明。冰龙目光凛凛，周身威势骇人，口中更有无穷无尽的冰元素乱流肆意翻滚。
闻音扬起一点笑来，伸手指向小小的村落，五指随即向下一点。
响彻四方的巨响在山坳中回荡。
冰蓝色的冰霜仿佛不会穷尽一般，骤然映入魈的眼帘。

第26章 傩面
无边无际的风雪中，魈竟也罕见地感觉到了凉意。
身为仙人尚且如此，足以见到眼前这位至冬使团成员的本事。
——至冬国的使团，居然有这样强大的能力么。
他想。
而闻音站在高处，俯瞰眼前的黑暗，瞳孔里映衬着一片霜雪之色。
她能感觉到身后仙人的呼吸发生了些许变化，像是重新又升起了些微的警惕和忌惮。
不过没关系，这只不过是闻音难得放纵帮他一回罢了，今夜过去，她会重新变回那个成熟稳重的愚人众长官。
——如果魈不再在她眼前动用靖妖傩舞的能力的话。
冰龙召唤的元素浪潮在很短的时间内冰封住了大片魔物，本该被黑暗填满的世界此时一片刺目的冰蓝。
闻音不是会给自己留麻烦的人，既然这群人不可能再恢复，她自然斩草除根——
她再一抬手，所有的冰雕都在瞬间碎成无数的冰晶，随着细微而几乎感觉不到的风吹向远方。
本来凝滞着的空间，也仿佛因为魔物的肃清而流动起来。
闻音收回手，拂过肩膀上不经意沾上的冰晶碎片，漫不经心地想道。
那个隐藏的大家伙，也应该要出来了罢？
像是在呼应她的猜测，黑暗里渐渐响起了空洞的呼吸声。
“你不应该留下来。”闻音的耳边，突然响起了魈微微压低的声音。
“清理魔神余秽本与你无关。此地魔神将出，你亦难全身而退。”
对方语气平平，像是在阐述一个事实，但在闻音看过去的时候，他却转开了视线，接着说道，“但你既是使团一员，我有保护你的义务。”
“请退后。”魈难得客气地用上了一个请字，似乎是想让眼前人及时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做超出自己职责之外的事情。
璃月的土地，本不需要至冬的人来守护。
可谁知眼前人竟像是没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只是往旁边站了站，让出半个身位来。
然后抬起一双含笑的眼睛看他：“你能看得出来吧？我父母其实都是璃月人，只是我从小在其他国家长大。”
所以——？
对着魈看过来的带着细微疑惑的眼神，闻音笑的愈加开怀。
她来到提瓦特许久，如今才是像最快乐的时刻，比授勋执行官的时候尤甚。
和阿贾克斯在深渊里的时候算是半个，少年毕竟不是她熟悉的达达利亚。
“这次一起并肩战斗吧？”闻音弯起眼，“就当是至冬使团此次远行拜访贵国送上的第一份礼物。”
魈不语，只是再度握紧了长枪。
他周身逐渐有暗青色的光辉流转，闻音能从里面感知到些许来自魔神的力量。
那力量丝丝缕缕缠绕着魈的身体，试图把他拉到更深的地狱中去。
“嗬——嗬——”
下方的村子里，逐渐传来某种巨大的生命体的呼吸声，闻音和魈都低头去看。
巨大的黑影，逐渐在黑夜里显形。
下一刻，一只宽阔的手掌赫然出现，带着万钧的力道朝着二人所站立的山谷击来——
山石崩裂，发出震耳的轰鸣声，闻音和魈身处的矮坡也迅速崩塌。
闻音厚重的大氅包裹下，被穿成项链紧贴着胸口的风元素神之眼发出淡淡的柔和的光。
几乎不能察觉到的清风延缓住闻音下落的趋势，她随即抬手召唤出不断攀升的冰晶平台，轻巧地跃至其上。
她没注意到，身后同样轻盈落地的魈默默地收回了自己手臂。
她也来不及思考更多。黑影的攻势没有丝毫缓和，再度又是雷霆一击朝着闻音袭来。
即便是魔神残留的一抹意识，也清醒地知道是闻音毁了自己大半的“手下”，非得抓住她泄愤不可。
闻音不得不召唤出更多的冰晶平台，在其中飞快地挪移。
这样并不行，只会不断地被消耗力量。
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守。
闻音握紧腰间长刀，眼瞳里冷厉的寒光闪过，下一刻她拔刀出鞘，斩出亮如星辰的刀光。
天空中的巨龙随之发出震响，追风逐电一般朝着魔神的残影攻击而去。
冰台在魔神余秽的攻击下轰然坍塌，细索的冰霜在这样的威势下化作晶莹的碎片，擦过闻音露在外面的肌肤，腾升起一层薄薄的血雾。
但是冰龙的攻击连同闻音的刀光一同到达。
下一秒，绿色的长枪已至，仙人的力量如同涨潮时的海水，吞没了黑暗中的一切污秽。
闻音却不觉得快乐。
少年仙人最终还是戴上了傩面，周身澎湃的业障气息甚至比刚刚被剿灭的魔神余渣还要浓重。
啧——
闻音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
因为刚刚的高台已经崩塌，她试图继续召唤冰元素，凝结出新的冰台托住自己。
但却因为看到魈的傩面分心，稍慢了一分。
不过，已经快要到地面了，摔一下也应该没事——
哪能有被那么多的业障包裹更痛呢。
闻音闷闷不乐地想道。
腰间突然被环紧。
温热的，带着蓬勃的少年力量感的手臂，灼热地横陈在自己腰间。
耳边的风声骤然加大，闻音胸口的风元素神之眼忽地散去全部的力量，因为它的主人已经不再面临从高空坠落的威胁。
她被人妥善的半抱在怀里，抬眼间正对上仙人可怖的傩面。
那傩面却在下一刻消失，重新露出少年精致的侧脸来。
魈不大喜欢和人接触。
因此落地的瞬间，在确认闻音能够自己站好之后，他已经从容地松开了手。
闻音却好像站不稳似的，朝前方一栽。
魈反应极快，一把又托住了她。
他们一下子挨得极近。
魈的傩面已经褪去，是以闻音能清楚地看见他因为惊讶而瞪大的瞳孔里，那道小小的自己的影子。
她心里心思百转，手上的动作却小心而警惕。
她借着短暂的接触，释放出微量的冰元素，试探性地吞噬魈周身的魔神怨念。
在前往璃月这一路上，闻音其实已经遇见过两次魔神余孽的力量，隐隐摸索出了一点对付它们的心得。
虽然用这种办法，闻音自己也会受到些许的影响，但是因为数量并不算巨大，鲜少会影响她自身。
对于魈而言，也聊胜于无。
“魔神残念已经清除，你该离开了。”魈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什么，骤然松开了扶着闻音的手。
两人间的距离倏然拉远，魈甚至后退了两步，像是想刻意避开闻音。
覆盖在村庄周围的壁障已然消失，确实如他所说，闻音该离开了。
这片村庄显然不能够作为今晚驻扎的地方，闻音得带着自己的士兵，去往先前魈告知的那个城镇。
“那就此别过？”闻音转身，走了两步，重新回望停留在原地的仙人。
对方眉目间没什么表情，看上去有种冰霜般的冷淡。
“……”
他没有回答，只是眼睛里淡漠的光，像是在催促闻音快点离开。
眼看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间，魈骤然放松下来。
先前消灭魔神残念时沾染上的大量业障骤然将他包裹。
这次行动出乎他的意料，看上去实力似乎并不强大的魔神残念，其中蕴含着的浓重恶意却远远超以往。
魈突然抬手捂住额头，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样单膝跪地。
他已然习惯这样累月积累的业障，习惯所有灼心的苦痛。
但他也并非——完全感知不到疼痛。
*
闻音站在正中的大路边，对着克里斯吉娜嘱咐了几句。
“好的，大人。”克里斯吉娜立刻应道，但随即又迟疑着问，“您真的不和我们一同前去？”
闻音闻言，摇了摇头，露出一点无奈的神情来。
“遇到一个老朋友。他不大希望我留下，但我能感觉到，他需要我的帮助。”
闻音拍了拍克里斯吉娜的脑袋，又转头看向一边的塔莉娅。
对方会意地点头。
“大人放心，我会看好小吉娜的。”
克里斯吉娜轻轻戳了戳好友的腰，小声嘟囔道：“我哪里有你说的那么不靠谱嘛。”
引得周围同一个小队出来的雷拳先锋军哼哼地笑了两声。
克里斯吉娜立即转头瞪了对方一眼。
闻音摇头失笑，又跟藏镜仕女安排好了余下诸事，看着愚人众先锋队伍离开。
她又转头望向小山村所在的位置。
魔神余秽已经被消除，按理来说应该是一片安静祥和。
闻音却能感觉到，压抑的低云里，仍然徘徊不散的业障气息。
她没有犹豫，飞速地原路返回，身影像是乘着风的鸟儿一样轻盈。
再度回到小山村的时候，也并没有过去太久。
但是——
这里已经又变了一副样子。
仙家的术法将此地笼罩，形成了不允许凡人靠近的禁区。
但是对于闻音而言，就不是那么难以跨越了。
极致的元素力在她掌间形成盘旋的风流，又转瞬间融入到魈用来构筑壁障的风元素中。
像是海洋里倒进了一滴水，悄无声息。
然后这风流就在闻音的控制下，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闻音从容地钻了进去。
阴冷而狂虐的魔神气息扑面而来。即便闻音做好了准备，也有在深渊中对抗魔物和侵染的经历，依旧觉得异常不适。
难以想象，魈就是在这样的业障之中挣扎，承受了千年的苦痛。
闻音催动纯净的风元素，在四周搜索风暴的中心，试图快一步找到魈的身影。
斜里一柄长枪，却骤然朝着她的方向攻击而来，不同于上一次仍然有三分留手，这次的攻击带着绝对的暴力突进，试图摧毁一切与魔神有关的力量。
闻音却不躲不避，任由枪影朝着自己的胸口袭来，只在它即将接触到自己的时候朝右挪动了一步。
坚冰骤然成型，在极短的几分钟内形成一座小小的冰屋，将闻音和夜叉一同困在其间。
她的视线猝然对上青黑色的傩面。

第27章
擦肩而过的瞬间，闻音反手握住了和璞鸢的枪柄。
两人的距离只隔着半杆长枪。
魈如今的样子对她而言其实是很熟悉的。无论是容貌，武器，他持枪屠戮魔物时的身姿，甚至连他带上傩面被业障缠身时的样子，闻音都曾经无数次地隔着屏幕中望见过。
但是现实中看到，远比曾经隔着次元壁叫人心痛。
“喂——”
闻音刚刚吐出一个短暂的音节，就被魈的下一道攻击直接截断。
手中和璞鸢骤然传来极大的力道，震的闻音不得不倒退几步。
手中没有趁手的武器，到底是一件不太舒服的事情，不然——此次去璃月港，找人打造一柄武器吧？
电光火石的瞬间，闻音的脑海里掠过这样的念头。
然后她骤然后退，躲过魈接下来的雷霆一击。
强烈的劲风差点把冰元素小屋轰碎，好在，在闻音后续补充了元素力之后，这座看上去弱不经风的小屋依旧坚挺。
——得限制住魈的行动，不然扩大战圈，以风元素神之眼拥有者的能力，说不准眨眼间就消失在哪里了。
闻音并不进攻，只是一味地防守，时不时释放出元素力去吸纳魈身上的业障。
她毕竟不想伤害魈。
枪风在这片空间中横扫，但随着闻音吸取的业障愈多，魈似乎也恢复了部分清醒，偶尔两人离得很近的时候，闻音甚至能看到他黯淡的金瞳里一点挣扎而痛苦的光。
像是平静的心底突然坠入一滴不起眼的水滴，平静被骤然打破，横生无数波澜。
丝丝缕缕的业障气息随着冰元素的吞噬侵入到闻音的神之眼上，黑雾缭绕，几乎覆盖了整片空间。
明明已经红了眼眶，闻音依旧冷静地计算着——自己尚还有余力，应当还能吸纳更多的业障。
“退开！”
耳边突然一声巨喝，风元素力量瞬间在此地炸开，闻音被这样的力道带的后退了数步，尽力凝结的冰墙也在瞬间爆炸，化为无数细小的冰晶碎屑。
但那风元素到了闻音眼前，又骤然卸去大半力道，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力道将闻音击退。
视线里，魈踉跄着后退了数步，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
“离开我，别靠近我——”
“倘若你也被污染，我不会留情的。”
说罢，他发动仙法，整个人就像是风一般骤然隐去了身形。
徒留闻音还站在原地，有点发愣地看着魈刚刚站着的地方。
一点不易察觉的血液，氤进漆黑的泥土里。
闻音深吸了一口气。刚刚吸纳的魔神残念不少，以至于此刻耳边还能听到他们不甘而怨愤的哀嚎，像是永远不会停止的，来自地狱的呐喊，整个世界仿佛都没有了别的声音。
像是终于忍受不住了一样，闻音也猝然跌倒在地上。
她还有余力吸纳更多的业障，但身体的苦痛做不得假，眼看着魈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她也骤然松了一口气，可以不再尽力压抑自己的痛苦。
但是还不能，还不行啊——无尽的黑夜里，还有一只小鸟，脆弱而孤独地抱着自己的翅膀，在忍受无穷无尽的折磨呢——
闻音知道魈不需要自己的帮助。千年的岁月他都熬了过来，唯一一次近乎失常也有温迪的拯救。起码到旅行者开始旅行之前，魈都不会有事。
他一人于无情的岁月中跋涉，遇见过太多痛苦和难熬的过往，也经历过无数荒寂的夜晚和魔神怨愤的折磨——这都是魈自己的选择，他其实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同情。
可闻音跨越了无数的岁月来到这里，只觉得一切加诸于他身上的痛苦都令人无法忍受。
哪怕这只是一场梦，也要尽力走到最完美的结局吧？
闻音勉力站起身，眼中重新出现元素视野。
隐隐能看到几缕带着暗色的风元素痕迹。
急于离开的仙人，到底没办法完全抹除自己离去的痕迹。
似乎要下雨了，空气里一片潮湿压抑，隐隐嗅得到淡淡的泥土味道。
闻音坚定地朝着元素视野指引的方向走去。
他们之间的距离逐渐靠近了。空气里难以驱散的业障气息也越来越浓厚，已经达到了不开元素视野都能看得分明的程度。
魈在极力和业障对抗，但是痛苦不会因为他自身的坚韧而减损分毫。
“呃啊——”
闻音没有过于靠近，甚至站在远处，仅仅能望见魈身影的地方，冰元素在她掌间凝结，重新化为一只小小的冰龙。
闻音对它“嘘”了一声。
“去帮帮他吧。”她说。
在尽量不再惊动仙人的情况下，闻音呼唤出来的小冰龙凑到魈跟前，小心翼翼地吸收他周身的魔神怨气。
魈此刻身处于无边痛苦中，意识尚不清明，竟也没察觉这一丝细小的波动。
闻音阖眼倚靠在身后一堵断墙上，默默忍受着耳边声音变得愈来愈清晰的低语，那是来自这片土地上无数被封印的魔神残存在世间最深重的怨愤，足以让普通人感染为失去意识只知道杀戮的魔物。
但刨去痛苦之外，倒也不难忍受。
一切都按闻音预料的发展，这很好——
直到，耳边晶蓝色的耳坠突然传来异动。
看起来像是某种深蓝色晶石的耳坠，其实里面包裹的正是闻音从博士那里得到的邪眼，只是愚人众如今制造邪眼的事情还算是半个秘密，不大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闻音便一直用冰元素将它包裹起来。
但是现在，沉寂了许久的邪眼好似感觉到了空气中不寻常的气息，渐渐变得躁动起来。
如今的邪眼尚还是由魔神的遗恨制造，和这些业障勉强也算是同源，怎么，难道这也会同类相斥么？
闻音一方面为自己的猜测觉得好笑，一方面却听见了非常不寻常的嗡鸣声。
不是错觉。耳坠上的雷元素邪眼开始躁动起来——
像是终于忍不住，打算开始进食了一样，周围的魔神气息在刹那间被吸引过来，甚至形成了深黑色的漩涡，以那枚邪眼为中心，被不断地吞噬，消化，似乎这还不够，在空气中的魔神气息被肃清大半之后，邪眼似乎盯上了魈身上的业障，试探性地又吸收了不少。
——怎么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闻音迅速后退和魈拉开距离，因为这种未知的力量实在是难以掌控，也不知道是否会对魈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出乎意料，那枚邪眼像是察觉到了闻音的想法，主动切断了对于业障的吸收。
主动。闻音的心中刹那间掠过这个词。
她觉得心跳有要加快的趋势，沉吟了一下，将耳坠上的邪眼取下来。
这是她第二次仔细地看它。
像是第一次在博士的实验室见到这枚邪眼一样，雷元素深紫色的暗光下，一丝丝浑浊的雾丝在其中缭绕。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吸收了大量的魔神气息，就像是人类终于“吃饱”了一样，邪眼罕见地安静下来，并不像是第一次闻音见到它那样，充满了极度的攻击性和毁灭性。
真是奇怪。
闻音觉得眼前的情况颇有些匪夷所思，实在难以用常理讨论。但仔细一想，提瓦特的秘闻不计其数，就算是博士乃至智慧之神也都并非完全的全知全能，她有疑惑和不解也是寻常。
想着，她将邪眼重新嵌在坠链上，去探查魈的情况。
尽管闻音退开的及时，雷元素邪眼吸收的业障也并不算少。闻音大概感受了一下，魈本身的力量似乎也并没有被邪眼影响，才终于放下心来。
而魈，似乎也因为脱力而陷入了短暂的昏睡。
闻音随便找了个斜斜的树枝枝桠坐下来，背靠在树木粗壮的主干上，仰头看向天空。
原本暗寂的天色像是终于感觉到了此地邪祟的消失，渐渐地恢复了一点光亮。
又因为天色渐晚，再度变得深邃起来，只不过不同于先前的压抑，甚至能看到几点碎星缀在夜空上。
闻音就这样靠着树发呆。偶尔看看魈，偶尔再抬头看看星空。
从深夜到天明。
她难得有这般空闲，不去想接下来要去做什么，往哪里走，有什么阻碍和危险，只是安静地闲坐，偶尔听听少年仙人从急促慢慢平缓下来的呼吸声。
邪眼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能吸收业障，不去想。过几天到了璃月港又该怎么办，不去想。以后再见到魈又该怎么说——算了，不想。
太阳的第一缕辉光升起之前，少年仙人原本紧皱的眉头终于放松开。
他应该快要醒了。
昨晚看起来要洒下的那一场雨最终没有来，但天空依旧是水洗一般的清透，渐渐从太阳刚升起时的暖色变成一望无际的湛蓝。
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闻音甚至能闻到远处传来一点甜甜花的香气。
噫，甜甜花酿鸡，想吃。
闻音觉得她现在需要回一点血。
或者赶快去璃月港，吃上一盆水煮黑背鲈。
辣而不燥，鲜香入味，肉质紧嫩的鱼片，呲溜。
闻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因为待在树上一晚而有些凌乱的长袍，优哉游哉地顺着来时的路离开了。
等她越过高矮错落的小坡，已经走了很远之后，她突然回过头，看向视线尽头那道几乎要辨认不出的淡淡的青色的身影。
即便知道魈尚未清醒，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也无法发现她——
闻音还是向跟好朋友告别一般，挥了挥手。
那么，就再见啦，魈。
山水有缘，且再相逢。
*
虽是冬月，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放眼眺望仍是一片苍翠。
重重叠叠的深林里，逐渐出现了数道缓慢行进的身影。
这群人虽是步行，队伍里却带着不少用来承托重物的牲畜，甚至还有人赶着带着幼崽的母羊匆匆赶路。
不难看出是一支逃难的队伍。
只是他们似乎已经走了很久，以至于整支队伍中的气氛也有些许低迷，人们的脸上也写满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没有人说话，人们只是默默地继续赶路，从眉梢到眼角都写着因为疲倦而导致的麻木。
但下一瞬，所有人耳边都响起簌簌的风声。
好像什么东西快速地穿过森林，因为速度过快而带起空气的剧烈变化，发出震耳的声音。
队伍中突然响起一声带着绝望的大喊：“是那个会发炮弹的铁疙瘩怪物，大家快趴下！”
声音最后的尾音甚至因为惊恐而破音了。
人群中瞬间嘈杂，但没有人犹豫或者是质疑，全都立刻矮下身子，试图躲过即将从头顶射过的红光。
他们已经有太惨痛太惨痛的教训了，一旦被击中，毫无生还的可能。
是以，当破风声暂缓，红光迟迟没有出现，反而是林间走出一个一看就是来自他国的异域旅客时，双方的表情都有一瞬间的凝滞。
逃荒的队伍想不到，如今的世道，还能有人独身一人在林间中穿行。
那是一个看上去很年轻的姑娘，看容貌似乎就是璃月人，黑发黑眼，容貌精致，只是脸上的表情是一片平静，或者说，是对什么都不大在乎的冷淡。
而让大家一瞬间噤声的原因确实——
那姑娘腰间悬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神之眼，隐隐有元素力流动的光泽在其间闪耀，暗示着这枚神之眼的不凡。
是以一时间竟然没有人起身，大家都呆呆地望着突然出现的少女。
闻音则是谨慎地后退了一步。
虽然眼前的这些人看容貌比较正常，但是他们匍匐在地上恍若拜神的模样太过于怪异，连呆滞麻木的脸上看过来的表情都隐隐叫人不适。
她瞬间回想起昨晚在小山村里遇见的那些被魔神残念侵蚀的人类。
“请问——”
“尊敬的大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闻音瞬间截住话头，看向那个出声的人。
那个看上去已经有一把年纪的老人似乎已经反应过来，闻音并不是什么能取人性命的魔物，甚至是一个身手高强，一个人在魔物横生的野外也能来去自如的神之眼拥有者，虽然不像先前一般恐惧，但说话时也极尽小心，字字句句都在斟酌。
那老人在身边一个中年人的搀扶下起身，说话前像是因为不舒服，又大力咳嗽了几声，咳的闻音心慌。
“咳咳咳——咳咳，尊敬的大人，为何途，咳咳咳，途经此处，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闻音抿了抿唇。
这叫她怎么说？难道是说“虽然有仙人指路但因为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所以迷路了”，还是“我想去某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城镇麻烦你们给我指个路”。
有点……说不出口。
这时候的闻音，全然不知自己在这群难民的心中的形象和“遗迹守卫”划上了等号。
她还在反复斟酌，如何将话说的更婉转更漂亮些——
就听见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攻击来。
这一次来的正是一个遗迹守卫。
它在很远的地方就感觉到了此处的气息，发射了数枚炮弹，穿越重重林间的阻隔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疾射而来。
闻音下意识转头回防，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这些饱受魔物之苦的逃荒者反应也相当不慢——因为反应慢的早就死在了逃难的路上。
这个姿势看起来也异常的眼熟，正是闻音刚刚出来时看到的他们的样子。
哦，原来这些人是把我当成遗迹守卫了。闻音想，那怪不得。
遗迹守卫竟是我自己。
冰元素瞬间成型，凝结出极宽厚的冰墙，将闻音以及她身后那些人一同护在身后，炮弹在冰墙轰然炸开，还试图继续旋转靠近，但很快就完全陷进了冰墙，停止不动了。
闻音身后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嘶嘶的吸气声，看起来这群人相当惊愕。
她撤回元素力，眼前烟雾骤散，稍远一点的地方能看见丛林掩映间那个巨大的身影。
遗迹守卫慢慢地朝他们走来，不时用巨掌清理旁边的小路，红色的独眼发出明亮的光芒。
闻音微微眯起眼睛，比划了一下。
这个距离，想要召唤出冰凌击中遗迹守卫的要害有点困难。
“请您退后！”
一道声音突然从闻音的斜后方响起，接着便是极快速极敏捷的身影凌空跃起，手中长弓随即一挽，霜华矢破空而出，直中遗迹守卫的独眼。
霜华之息绽放，造成更大规模的冰元素伤害，遗迹守卫也猝然倒地。
那红色的独眼闪了一下，最终熄灭了。
而那道持弓的身影，也轻盈地落在了地上，浅蓝发尾里看得见两只黑红色的角。
“请问，你们没有受伤吧？”甘雨望了过来，清透的眼瞳中一点融融的关切之意。
然后她突然看到了闻音腰间的神之眼，似乎也感知到周围强劲的冰元素，下意识“欸”了一声，连忙道歉道：“抱歉，好像是我弄砸了，我并没有要和您抢夺材料的意思，这个遗迹守卫身上有用的零件都属于您。”
闻音连连摆手。
她怎么会生气呢，这可是甘雨小姐姐诶，是可爱的小麒麟！是当年魔神战争因为过于圆滚滚卡住了敌人的食道，最终轻松降服对手的小甘雨诶！
咳咳，最后一点，还是不要当着甘雨的面说为好。
不过，甘雨的话中，还有一件事值得注意。
“这个魔物，叫做遗迹守卫？它身上还有材料吗，请问是用来做什么的？”闻音摆出一副不甚了解的求知模样。
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有关怪物的材料掉落问题，记得之前士兵们清剿史莱姆的时候，也没听说他们捡了什么史莱姆凝液和史莱姆清啊。
“这是遗迹守卫，是最近新出现的魔物。因为这些守卫身上的金属零件相当精巧，有一定的利用价值，璃月港有专门回收这三种材料的商铺，能给出不菲的价格。”
“看您的衣着，想必是来自至冬的客人，至冬那边应该也有相关的文书说明，等您归国时最好留意一下。”
闻音如释重负地点头。
她就说嘛，在至冬待了这么久，也没听人说过怪物材料可以用来突破自身和武器的事情，那在璃月应该也不例外。
刚刚听甘雨说材料的时候，闻音还真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日后还要天天锄大地找材料突破。
甘雨看起来神色匆匆，似乎很着急的样子，但是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把视线转向闻音身后这群看上去沧桑而疲惫的人们。
“请问各位，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吗？”
刚刚对待闻音就已经十分客气的老伯当即摆摆手，看起来有点惶恐道：“不必了，不必了，我们已经距离目的地很近了……”
甘雨迟疑了一下，复又问道：“你们是往哪个方向去？我送你们一程。”
像是为了防止他们戒备，甘雨又补充道：“我是七星的秘书，甘雨，保护各位也是我的职责之一，不必害怕，老人家。”
或许是七星的公信力实在是太强，老人竟然双眼微微发亮，声音里也带了一丝企盼。
“我们是想去最近的一个人类族群聚集地，是这样的——”
这群疲惫的人，脸上终于带了一点笑意。
眼看着一群人其乐融融地约定好前往不远处的人类聚集地，闻音默默地后退了一步，打算离开，却突然想起一个比较尴尬的问题。
她自己还没有找到路呢。
这种事情说出口实在是有些难为情，但是闻音给自己做了几分钟心理建设，还是打算问问甘雨。
但是，那个地方应该怎么形容来着？魈的原话是往东南方向，但是闻音已经不知道朝着哪个方向走了许久，现在再往东南肯定不对了啊。
他们之前在的那个小村庄是叫什么名字啊？闻音也不知道。
可恶。要是魈在就好了。
闻音难得狼狈地想，自己恐怕是第一个因为迷路把属下弄丢的愚人众长官。
“魈……”你说的地方到底是在哪啊。
闻音难得地想要叹气。
“……何事？”
不远处的树梢边，突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嗓音。

第28章
闻音下意识朝着声源处看去。
高高的枝头上，清冷的仙人抱着臂膀，目光冷淡地望了过来。
“降……降魔大圣？”
甘雨尚且没有离开，闻声也惊讶地看过来，脑袋上的麒麟角也随着她侧头看过去的动作晃了晃。
魈没有回复，只是冲着甘雨的方向点了点头。
似乎并不想过多交谈。
甘雨知道，魈一向不喜欢出现于人前，便主动说道：“我带着这些百姓先行离开了，下次见面再同您叙话。”
魈高冷地颔首。
甘雨于是带人离开，临走前，还好奇地看了闻音一眼。
刚刚闻音的呼唤声她也听见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问询，就听见了魈的回应。
不过——一向冷淡，也鲜少和人类和其他仙人来往的降魔大圣，怎么和这位来自至冬国的旅者如此熟悉呢，甚至好像一直跟着对方不曾离开一般——
甘雨觉得十分疑惑。不过职责在身，她也很快将这件事抛在脑后。
而另一边，闻音脸上有点发木。
魈“不小心”溜达到这里这种理由她是怎么都不会相信的。所以有个更合理，或许就是标准答案的理由——对方可能在她走的时候就已经醒了，甚至一直跟着她来到此处。
所以说，看到她走错路的时候，魈为什么不出来提醒她一下啊喂！还是说魈怀疑她另有企图，打算一路监视她的情况？
再或者说，魈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所以一直不出现？
闻音脑补了一个圆滚滚的绿色魈鸟，一边红着脸捂着眼睛一边还要悄悄跟在自己身后——
好的，不紧张了。尴尬果然是可以转移的。
她甚至能非常从容地反问。
“仙人怎么也在这里？”
果然，魈沉默了。
“…我听闻百姓呼救，自当降临。”
嘴硬。
闻音忍不住笑了一声。
下一秒魈已经离开树梢，站到她眼前，目光冷冽地望来，又别过头去，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意。
“先前唤我，究竟所为何事？”
尴尬被转移了。
闻音再开口前，不自觉地轻咳一声作为遮掩。
“先前仙人为我指的路——我找不到在哪了。”
她尽全力从容地说。
魈一瞬间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
然后他淡淡颔首道：“我已知晓，请同我来吧。”
魈非常温柔的一点就是，不会主动揭人伤疤。因此哪怕闻音做出一件以仙人眼光看来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的态度依旧朗若清风。
不得不说，让闻音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至冬国使团，此次拜访所为何事？”
前往城镇的一路上实在是太过安静，相对无话，魈沉默了许久，突然出声问道。
至冬使团愚人众如今还不像多少年之后那样声名狼藉，但是出现在璃月还是会引起诸多忌惮。
不说别的，单说闻音能吸收业障的能力，就值得人思量。
闻音也知道如此，但是对于之前出手相救魈一事并无后悔。
倘若来到提瓦特，都不能对曾经的伙伴施以援手，闻音恐怕会觉得更难过吧。
但是一码归一码，如今闻音既然已经是愚人众的一员，便也不会将愚人众的事情和盘托出。
魈也不行。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如今局势动荡，至冬对抗魔物略有经验，派遣使者前往其余六国帮忙。”
闻音可是每一句话都没有说谎哦。但是究竟帮什么忙，又是怎么个帮法，就有很多说道了。
魈不知道信了没有，但接下来的路上都没有再说话了。
只是这种沉默并不会叫人尴尬，似乎他们已经是相识多年的挚友，在旅行中欣赏归离原的风光。
从白天一直走到晚上，闻音和魈才行至一半路途。提瓦特大陆到底不似游戏中，从蒙德城到璃月港只需要短短十来分钟，在实际的世界里，闻音和魈，两个实力强大脚程也不慢的神之眼拥有者，花了大半天，也不过在归离原上行至大半。
眼看繁星已然闪烁于深空之上，闻音也感觉到些微疲倦，出声问道：“我们不要寻个地方休息一夜？”
魈毕竟才从业障的折磨中苏醒，连着赶路应该也不好吧？
魈脚步一停，看闻音一眼，精致的脸上毫无倦色。闻音甚至怀疑他下一句话就是说——
“无用。”
魈没说话，但是微微蹙起的眉已经表现了他的想法。
“前方有处山洞。随我来。”
魈看上去对这片区域了解甚多，没多绕路就带着闻音来到了一处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
“周围大多是遗迹和废弃的村落，不如此地舒适。”魈说。
然后他又迟疑了一瞬。
“我出去一趟，你在此地等我。”
不等闻音回应，魈已经发动风轮两立消失在山洞里了。
魈的速度极快，但是闻音还是能看出，他的风轮两立是不限制次数的，短短几秒钟内起码使用了十几次，穿梭的距离也远超游戏中的e技能。
不然不会这么快就没影儿了。
看来，游戏里的六命魈，连真实的魈的十分之一实力都没有。
闻音羡慕地看着魈远去的方向。
这个赶路的技能可真方便啊，不像她的风元素神之眼，目前来看就能加速，顶多开个风场。
她在山洞中转了两圈，发现在一处荻花草搭的软铺子上有生物卧过的痕迹，只不过从痕迹看来，那生物的体型也不算大，也就是闻音两只手能抱过来的大小。
更奇怪的是，闻音还在旁边发现了几根青绿色的羽毛。
那羽毛像是鸟儿最柔软的细羽，毛毛微微蓬起来，看上去异常的宣软，摸起来也柔顺光滑。
身为冰元素神之眼拥有者，挚爱大氅的愚人众执行官闻音，托着下巴想到，这种羽毛做成羽绒服一定可舒服哩。
上一个世界有加拿大鹅，不然闻音也在至冬开创一个大氅品牌，叫“至冬鸟”？
正好富人此次欠着她的人情。到时候让潘塔罗涅帮忙运营，一定日进斗金，帮助闻音成为提瓦特鼎鼎大名的富豪。
就是不知道这个羽毛是来自那种鸟儿，看羽毛到是漂亮的很，兼具美观和实用性。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眼熟。
“我回来了。你看看有没有——你手里拿着什么？”
冷静而端肃的嗓音在闻音身后响起。
是魈回来了。速度还挺快。
“看到很漂亮的鸟儿的羽毛。仙人知道这是来自哪种鸟儿吗，羽毛又细又软，很……”很适合做成过冬的衣服。
闻音没说出来后面这句话。
因为在目光接触到魈之后，她终于明白那种极为眼熟的感觉是来自哪了。
前世游戏公司是出了魈的周边来着。如果闻音没有记错的话，好像就是一只圆鼓鼓的青绿色魈鸟。
雪白的短短的喙，深青绿色和浅青绿色相间的羽毛，还有漂亮的深红色眼睛，以及额头深紫色的慧眼，都完美地复刻了魈人身时的模样。
闻音突然觉得大事不妙。
她看向魈，只见少年仙人的耳朵突然就像是被火点着了一样，红了起来。
那红彤彤的颜色一直从魈的耳朵尖传到脖子根。
闻音见状，心底却突然冒出来一个坏念头。
“好想养一只这种小鸟诶，每天搂在怀里睡一定又香又软。”
“放——放肆——”
魈后退了一步，看着闻音的眼神也骤然变化，不自觉地带了一抹慌张。
闻音假惺惺地挑眉弯眼，佯装不懂。
“怎么了，难道这是璃月很珍贵的鸟儿，至冬国的使者连见都不能见一见吗？”
说着，她叹了口气，将那些羽毛又放回原处，惋惜道。
“那可太可惜了。等到了璃月港的时候，如果有机会能面见岩王帝君，我一定问问他到底是什么鸟，万一有机会带回去一只养呢。”
魈愣愣地望着她的动作，好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句话了。
他极快而极迅速地丢下了手中的东西，匆匆留下一句话。
“我感觉到附近有邪祟的气息，先行一步，明天出发时再回来寻你。”
再看空气里，哪里还有魈的影子。
闻音脸上止不住的笑意，好在她及时捂住了嘴，没有让笑声也泄露出去，不然可太过“不敬仙师”了。
果然，和魈在一起是一件非常放松非常解压的事情，闻音这段时间心里的郁气都散了大半。
闻音笑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又放在魈刚刚拿回的东西上。
她有点诧异地翻了翻。
已经被初步处理好的兽肉和禽肉，一些甜甜花，还有几个日落果和苹果。
闻音还看到了一小捆木柴，应该是用来生火的。
魈不过出去了十来分钟，回来的时候竟然就已经带回来这么多东西。
闻音一下子就想起来，魈对人间的食物并没什么兴趣，幼时更是渴了就挖雪吃。
这样的魈，居然还会想到，闻音作为一个人类是需要进食的，甚至为她带回来各种人类可以吃的食物。
闻音突然就觉得刚刚的自己太过分了。
明明知道那就是魈的羽毛，却因为想看他害羞脸红的样子故意逗弄他。
魈现在——不会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变回原型小声嘤嘤吧？
闻音本来还在烤禽肉的手微微颤抖，彻底待不下去了。
要不要出去看看？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此时天已经黑透了，魈孤身在外，虽然实力强悍不至于陷入危险，但闻音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担心。
魈之前会选择这个山洞作为短暂休息的据点，甚至会变成原型睡在荻花上，如今被她占了住处，又该去哪里过夜呢？
闻音想了想，终于还是决定出去找魈。
而在她出了山洞之后，打开元素视野，却骤然发现，此处风元素紊乱异常，各个方向都能看到风元素的痕迹。
而在她身后，闻音没有察觉到的地方，一抹青黑色的光一闪。
荻花上垂落的几片青绿色羽毛，忽地消失了。

第29章
等到闻音因为察觉到异动快速返回山洞里的时候，就看到，原本有几片青绿色羽毛掩映其中的荻花上，已经空无一物了。
闻音看看那片荻花，垂下了眼瞳，然后慢吞吞地，从袍子口袋里取出来最后一片青绿色的羽毛，在空气里轻轻一吹。
一片安静里，那片最后的小小的羽毛，乘着风轻快地飘了起来，最后又落在柔软的荻花上。
周围的风元素静寂了一秒，然后不易察觉地波动了一下。
如果对方稍微不那么理智一点，这会儿闻音的脑袋上已经长绿枪了。
确认魈就在附近，闻音也不再着急，舒舒服服地又坐回了火边的荻花上——那片从她口袋里逃出来的小羽毛就在身边。
夜慢慢地深了。
吃过了由魈带回来的食材准备的晚饭，闻音安然地闭上眼睛，耳边是柴木在火焰中燃烧的簌簌声。
而魈就坐在山外高树的树梢上，时不时静静地望来。
似乎是确认闻音已经睡着了，仙人动了动手指，掐了一道法决。
就在闻音指边，最后的一片青绿色羽毛，轻轻地一抖，被风吹向更高更远的地方，消失在了山洞里。
闻音的指尖感觉到很轻的一缕风。
*
等到闻音终于来到愚人众士兵驻扎到的城镇上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魈很显然不打算再负担“带她进去找到愚人众”这一听上去就无比复杂和可怕的任务，早在远远能望见城镇边缘时就淡淡颔首然后消失在了闻音身边。
瞧这个速度，想来魈已经蓄谋已久要离开了。
闻音正打算挥手告别的手一顿，然后朝着风元素消失的方向微微挥了挥手。
下一次再见面，就不一定是什么愉快的场合啦。闻音微微叹气。
然后她彻底将这种叫人不愉快的事情忘在脑后，看向不远处隔山相望就已经能看得出繁华的城镇。
就在她的脚下，一片起伏的山壑之间，隐隐能看到一只队伍在艰难地行进。
闻音眯了眯眼，在其中发现了一道眼熟的浅蓝色身影。
当然，让她认出对方的，还是对方额头上一对漂亮的红黑色弯角。
瞧着这个队伍疲惫的程度，应该是昨晚没有休息，一直在赶路。
闻音虽然有点眼馋甘雨头顶上可爱的对角，但对于再度出现在这个队伍面前并进行一场毫无意义的谈话这种事并不向往。
算了，反正已经到了跟前，就不急着过去了。
闻音侧坐在山崖上，将腿从山崖边悬下来，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昨晚剩下的日落果，咔嚓啃了一口。
就着这大好山中景色，浅浅吃一个果子，也算是一件美事。
在吃果子的时候，应当就不用注意所谓的仪态了——应该是吧。
“这位姑娘——请请请——请不要轻生！”
身后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洪亮的呼唤，闻音手里的日落果才吃到一半，听到这句话不由得一顿。
那人过来了，速度很快，像是真的怕闻音一脚踩空骤然从悬崖上坠落。
但闻音并不想自己坐在悬崖上啃日落果这种事成为某人事后和朋友的谈资。
所以在那人即将靠近之际，闻音单手撑地，从容地向后跃起，将手中还剩下半个的日落果妥善地用冰封存好，丢进了草地里。
——不是日落果很稀缺或者很好吃，只不过是魈送的，大抵和普通的日落果不一样罢。
原以为那靠近的人会及时停下，却不料，对方脚底一滑，直接踩到封着日落果的冰块上，掠过悬崖的瞬间竟是没有停住，径直地滑上半空，然后掉了下去。
闻音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她顺手将被踢到半空中的日落果接过收进袖子里，犹豫要不要到悬崖
虽然按照悬崖的高度来看，那人应该尸骨无存了。
“劳驾——姑娘，请问你还在吗，能不能搭一把手？”
声线清透而透着三分舒朗清越的声音响起。
闻音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
那人居然真的还活着。
她走到悬崖边向下一望。
一个墨蓝色长发，身穿同色繁复侠客服装，皮肤白皙而秀美的青年仰头冲着闻音微笑。
他单手持着一柄长剑，剑身深深地嵌入崖壁，在山岩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裂纹，而且那裂纹还有扩大的趋势。
要是裂纹再扩大些许，他或许就会同这柄细锋长剑一同坠入崖底。
但即便身处如今危机险境，这青年也目光含笑且气度从容，甚至气定神闲地同闻音搭话。
“幸识姑娘，遥遥望来便觉得姑娘气质不若常人，如今一见更是令小生心神摇荡——不知姑娘能否搭一把手，助小生上来？”
闻音面无表情地后退了两步。
这种说话腔调——不妨就叫他继续在
等等——
闻音继续向后退去的脚步一顿。
这个听语气怎么听怎么不正经的登徒子，怎么看五官和行秋那么像呢——
除了服饰上略有差别，再就是头发的长短不一，其余的几乎是复刻了闻音记忆里行秋的相貌——这该不会是行秋的老祖宗吧？
要是放任对方死在这里，五百年后不会就没有飞云商会和飞云商会的二少爷了吧？
闻音觉得牙痛。
她复又上前，只见那人仍然气定神闲地看着她，像是料定了闻音不会把他扔在这里不管。
闻音俯身，半跪在崖边上，朝着半只脚踏进深渊的青年伸出右手。
一只触感温凉如玉的手握上闻音的右手，隐隐有些粗糙，像是对方常年握剑而形成的薄茧。
闻音右手用力，那青年也将掌心拍在崖壁上，瞬间震裂大块岩石，将剑刃从容拔出，然后借着闻音递来的力道一跃而起，轻巧地跃至崖顶。
呼，安全了。
那青年也微微松了一口气，指尖珍惜地擦过宝剑，然后又将它妥善地藏入剑鞘。
然后他躬身向闻音施了一礼。
“幸得姑娘相救，小生感激不尽。”
那双琥铂色的眼睛勾起来，带了一点狡黠的笑意。
“我看话本子里，这时候被救的姑娘都要对着救她的英雄来一句，‘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虽然大概知道姑娘看不上小生蒲柳之姿——”
“但小生实在是囊中羞涩，不妨也说上一说，姑娘大恩，小生无以为报，不如以身相许？”
闻音听了，却不如青年料想一般拂袖就走。
只见对面那个黑发黑眼，明明是璃月人相貌却穿着异国服装的漂亮姑娘用深邃的黑色眼瞳上下打量了自己两眼，然后语气带了点挑剔又带了点随意地说道——
“行啊。”
等等——
她说什么？
眼看着眼前墨蓝色长发半垂至腰际，墨蓝色衣装下隐隐露出一截白皙美腿的酷似行秋的青年露出一点讶色，闻音眼瞳里勾起一点笑，她慢吞吞地又说了一遍。
“我刚刚说，可以啊。”
青年听了，像是遇见了知己一般快活地笑起来，右耳上单垂着的一枚幽蓝色耳坠也随着他大笑的动作而轻晃。
“小生已经很久没遇见过像您一样又美丽又善良，还相当风趣的佳人了。能在这里遇见也是上天命定的缘分，不如同游一段路程？”
“对了，在下行镜云，便是取自‘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中的镜云二字，可否请教姑娘芳名？”
*
“瞧，闻姑娘，前面就是沐云镇啦，近来扩张得相当迅速，是个生意往来、信息交换的好地方哦。”
闻音将自己裹在大氅里，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里位于诸山连绵之间，风云汇聚之口，再加上此时仍是腊月晚冬，虽然路边并没有霜雪，但带着些寒意的风仍然吹的闻音忍不住想裹紧大氅。
身为冰元素神之眼和风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闻音本应该对这种寒意有相当高的抗性的，但或许是因为愚人众执行官自带什么大氅buff，闻音总是想把自己的衣服裹得再紧一点。
“大人——”
不远处小有规模的城门口，几道眼熟的身影正在焦急等待。
塔莉娅远远望见闻音的身影，一向稳重的她也忍不住欢呼一声。
但是到了眼前，总是自诩温柔姐姐的她还是没忍住关系了一句。
“大人怎么过了这么久才过来，难道是受了什么伤？或者是遇见了什么危险？”
闻音眼看着塔莉娅绕着自己转了好几圈，恨不得直接将眼睛变成x光检查一遍的样子，无奈地扶额笑了笑。
“没事——真的没事！”
眼角余光瞥到某个正欲瞧瞧溜走的身影，闻音眉毛一挑，当即指挥旁边四个冰铳重卫士和水铳重卫士道。
“拦下他。”
士兵们毫无犹豫地听令。
四个高高壮壮的身影，将行镜云的路拦的死死的，愣是连半个口子都没有给他留。
就像是四堵厚厚的墙，彼此紧密相连没有缝隙的那种。
行镜云被困在其中，虽然他的身高也算的上是高挑，但相比之下依旧像是个可怜的小鸡仔。
他试探地用剑鞘戳了戳其中一个愚人众士兵的胸口，硬邦邦的。
对方竟然是动都没动。
再抬起头，对上那个被戳了胸口的水铳重卫士面具下“凶狠”的眼神，行镜云慢慢地，慢慢地收回了自己的剑鞘。
然后艰难地从四个愚人众士兵的包围中探出脑袋。
“喂喂喂，闻姑娘，我知道你我有缘，你也很珍惜我们这份友谊，但是缘分总有尽时，不可过分强求啊——”
闻音闻言，抬头瞥了他一眼，哼笑一声。
“‘小生无以为报，值得以身相许——’”
“是你亲口说的吧？”
闻音相当包容相当好说话地补充了一句。
“我同意了。请吧，行公子。”

第30章
略显幽暗的屋舍内，行镜云呆坐了半晌，还是没猜到自己惹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至冬国服饰，璃月人容貌，被手下忠心耿耿的士兵称为“大人”。
他到是不知，至冬什么时候出现了这等大人物，难道说他信息有误——不应该啊。
被绑缚在身后的双手有些僵硬了，一直靠坐在椅背上，肩背也有些发酸。
但行镜云却不觉疲乏，仍然精神奕奕地想着——
这种“异国霸道大佬的小娇妻”剧本，他倒是头一回拿。有意思得很，有意思得很。
行镜云向后一靠，眉眼弯弯。
只不过他的“霸道大佬”一直没有出现，让行镜云一直从中午等到天黑。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呼，有点困了，要是那位闻姑娘再不过来，他可就要跑了——椅子太不舒服，实在是不如家里的床铺。
门外突然传来细细索索的声响，隐隐能听见守门的侍卫和他们的长官寒暄的声音。
热情的很。
只不过说的都是至冬那边的话，行镜云不大了解。
门被吱呀一声打开，迎面进来一抹瘦而高挑的影子，行镜云微微眯起眼，因为背着光而看不大清那人的面容。
但是衣衫倒是瞧的分明。
那人换下了至冬的衣衫，披上了一身璃月裙衫，月蓝色的裙摆飘逸而轻柔，看上去就是顶级的料子，腰间一块青玉佩，头发也挽成了复杂的发髻，柔密的黑色长发悬垂下来，看上去温柔而优雅。
呵，不过是表象而已。行镜云撇了撇嘴。
不过若是说实话，这套衣服确实和她很搭配，倘若行镜云不知晓她先前的模样，会误以为她只是一个从小在璃月港长大，不知世事的天真烂漫娇小姐。
然后就见娇小姐手持一柄折扇，颇有几分轻佻地挑起自己的下巴。
下颌被强制地抬起。行镜云即便瞬间垂下目光，也没错过眼前人含笑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
那目光如有实质，一点点从他的眼眉扫过，又渐渐向下落去，转到他的鼻梁上，侧脸上，甚至是嘴唇上，喉结上。
被她目光盯着的地方，泛起星星点点的热意来。不明显，但也忽略不掉。
这闻姑娘，好一副风流公子哥作态。
扇柄是上好的乌木，鼻端隐隐能嗅到一抹幽香。
这折扇好像是他们家商会的珍藏。行镜云不合时宜地想道。
这个时候应该怎么继续走剧本来着？按照话本子上的说法，他应该娇羞脸红，向后缩一缩，然后说“大人不要——”。
但是在这种情境下，当真将这种话说出口，未免太过尴尬。
“不怪行公子想自荐枕席，这等美色着实难得。”闻音挑了挑眉，目光毫不躲避地看着对方，指尖也挑起行镜云一缕墨蓝色长发。
指尖的发丝触感顺滑，轻柔地划过，又顺着指缝溜走了。
行镜云的目光停留在闻音的指尖上，又挪移到她持着折扇的右手，只见那白皙的指尖和墨黑色的扇骨叠在一起，色彩对比异常鲜明，衬着屋内昏黄的烛火，竟叫人有些恍惚。
行镜云下巴上的折扇倏然飘走，却又不肯就这么单纯地放过他，下一刻胸口被轻轻一顶，纸质扇面合拢，就隔着衣服直直地撞在心口上。
因为带了三分力道，所以有种相当强烈的被逼迫的感觉。
呼吸有点紧，行镜云想到。
屋内的温度有些高了，脑袋也有点缺氧，可能是烛火点了太久的原因。
“能不能——”能不能把烛火熄灭几支，他想说。
眼前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的精致面容却骤然低下，凑到他眼前来。
胸口处的折扇也慢慢下划，在他的胸口和小腹游走，时不时停上一停，下一秒又轻快地划过。
力道忽轻忽重，带着十足的痒意，像是挑逗，又像是柔情。
“‘以身相许？’”行镜云听到眼前人拉长了声音，又问了一句。
“你是自愿的吧？”她问。
游戏到这里似乎该停止了。行镜云轻喘了几声，额头上泛起星点的潮意，墨蓝色的长发拥在身后，更添了三分燥热。
他能听见自己渐渐聒噪起来的心跳。
但好在，并不是完全的难以抑制。
于是他轻轻笑了笑：“只是戏言罢了。您这样的大人物，何必同小生当真呢？”
说完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瞳亮得惊人，但却像是挑衅。
“您不会以为，全凭这些就能将我困在这里吧？”
下一刻他骤然从被绑缚双手的状态中挣脱，出手迅疾如电，转瞬便握住了闻音的手腕向后一扯，同时他从木椅上起身，两人的位置瞬间交错。
行镜云站在闻音跟前，指尖晃了晃那道粗麻绳索，眼底眉梢全是少年清朗舒然的笑意。
“好叫姑娘知道，这等把式，早在数年前就已经入不了小生的眼了。”
却见眼前骤然成上位者变成下位者的姑娘，眉间并不带一丝一毫的紧张和惊诧，反而从容地向后一靠，眯起眼睛，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门在你身后，好走不送。”
闻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挥了挥手，示意行镜云自行离开。
半晌不见门开合的声音。
再睁眼，就见那青年坐在一边的木桌旁，拎起茶壶，给自己到了一杯清茶。
然后又捻起一片糕点，仰头送进嘴中，复又饮一口茶，瞧上去好不快活。
似乎是扫见闻音的视线，青年琥铂色眼睛微微一眨：“我突然觉得，您这里是个好地方，所以……”
“不可以哦。”闻音无情地摇头。
“我这里可是不养闲人的，除非你能提供更多的价值。”
闻音再度闭上眼睛。
行镜云笑笑，正打算好好地介绍一遍自己的才艺，却突然被外面传来的愚人众士兵的声音打断。
“大人不好了，魔物攻城，如今全镇各个出口都已经被魔物包围了！”
是克里斯吉娜的声音。雷萤术士总是带着笑的声音都带上了极度的焦急，可见事态严重。
闻音慢吞吞地又睁开眼睛。
她其实对这个消息没有多紧张——可能是她如今的实力足以支撑她魔物丛中过，片击不沾身。就连她手下如今这些愚人众士兵，也各个有不错的实力。
不过那些城镇里的普通人——一旦城破，他们或许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会被蜂拥而来的魔物狂潮撕成碎片。
闻音没有热血上头直接上来就说“我要拯救这座城的百姓”，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不现实。
思筹了片刻，她立即唤了雷萤术士进来，下了命令。
“立即整队，全体士兵待命。待我从城门回来再做决定。”
“做好全员突围的准备。”
闻音打算去看一看魔物进攻的规模，当即从克里斯吉娜手中接过一柄长刀，就要奔赴城门口。
行镜云快步跟了上来。
“我也去。”
闻音侧头看他，却见青年向来带着笑意的唇微微抿起，眉峰也褪去一贯的温柔，带着隐隐的凌厉和果决。
那种柔和的气质瞬间被出鞘利剑般的严肃锋锐中和，行镜云整个人也变得富有进攻性起来。
两人一路无话，匆匆从城镇中心赶至城门，一路上见到大街上都是慌乱的百姓，路边的摊位都被惊慌的路人踩踏装翻，日落果和苹果撒了一地，在地面上咕噜噜地滚动。
来往的人群又被地上的果子绊倒，引起新一轮的踩踏。
闻音无心理会这些杂事，想尽快前往城门口查探情况，行镜云却停下脚步，顺手扶起一个跌倒在路中央，眼看就要被慌乱的人群踩成肉泥的孩童，并施展轻功，腾跃而起，将那个孩子送到了较为安全的路边。
闻音总算知道，先前悬崖边这人的底气从何而来。
有这样的本事在身，即便没有闻音的帮助，他也能轻松地上来。
闻音并没有因为行镜云的停留而暂缓自己的脚步，她的目标始终清晰而又明确。
眼看前面拥堵，数量马车似发生了碰撞，歪歪斜斜地倒在路中央，闻音眉毛一蹙，下一秒胸口的风元素神之眼轻轻一亮，闻音也纵身一跃，借着这个力道跃至一边的房顶。
“闻姑娘身手不错嘛。”行镜云凌空飞点几步，靠近闻音身边，浅浅笑道。
闻音却没再给他一个眼神，脚下速度越发加快。
行镜云也不再靠近，只是坠在闻音身后几步不远不近地跟着。
眼看城门就在眼前。
战场的前线也就在此处。
放眼望去几乎望不到边际的魔物，被大片的拒马硬生生阻拦在城门外，而在城中，数名神之眼拥有者以及大多数没有神之眼的普通千岩军正在艰苦地战斗。
看起来，整座城中大部分的神之眼拥有者应该都已经汇聚于此，共同对抗魔物了。
这规模可远远不是游戏中深渊法师进攻蒙德城的场景可以比拟的——
闻音心中快速掠过无数个念头。
此刻倘若她带着愚人众士兵强行突围，大概也能成功离开此地，但是士兵们肯定也会有所损伤，而且这座城的其他人大概也会死在魔物手里。
但若是和他们合作守城，若是守住了倒还好说，要是守不住——闻音手下的士兵想必很难活下去。
对了，援兵！
闻音眼前忽然一亮，她立即扫过人群，试图从里面找出这座城的主事人——
但是周围的人实在太多，神之眼焕发出来的光芒也叫人眼花缭乱，根本无从分辨。
“想找人？”行镜云凑过来。
墨蓝色的长发已经被他绑在脑后，扎成一把利落而高挑的马尾，看起来英姿飒爽。
说着，他扯过闻音的手，朝着城门里的右后侧走去。
“跟我来。”
闻音随着他来到城门后一个稍微远离战场的角落，这里看上去像是一个小型医疗救治中心，地上躺了不少伤员，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缺了腿，还有的身上带有火焰和雷电灼烧过的痕迹。
空气里极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一抹淡淡的药草的苦香。
“可恶，琉璃袋没有库存了，能不能去飞云商会那边问一问？”
“飞云商会刚刚已经把仓库里所有的药品都送来了——镜云小少爷！”
略带惊喜的呼唤声响起。
一个唇红齿白，头发好似大海一般颜色的少年蹦跳两步，一把将行镜云抱了个满怀，眼神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是精神状态还算不错。
闻音正打算开口，却见镜云对她使了个眼色，好像是让她不要说话。
然后镜云便开口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派人前往璃月港求救吗？”
蓝发少年点点头：“魈大人最近正在归离原附近，我们已经派人去通知了，璃月港那边，因为甘雨姐姐途径此地，会带我们传讯，想必援军用不了多久就会赶来。”
“估计我们坚持半天左右，就能等来援兵。只不过现在城中神之眼的拥有者太少，高端战力不足，迎战那些魔物有些吃力……”
少年垂头叹气道。
闻音看到镜云对自己使了个眼色。闻音稍一沉吟，冲他点点头。
这么好的一个可以刷璃月上层好感的机会，不能白白错过，既然援兵很快就会到，支撑片刻倒也没什么。
但是闻音的眼底也同样压下一抹思量。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撇过镜云一眼。
对方——应当没有用什么小伎俩，明明没有援兵却骗她有援兵吧？
如果是这样——她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寒意。
另一边，镜云和蓝发少年介绍闻音道。
“这是至冬国此次派往璃月港的使团负责人，闻音闻姑娘。她手下带了些士兵，可以参加到是守城战中。”
蓝发少年闻言大喜，眼睛都亮了起来。
“可以吗闻音姐姐？真的可以吗！”他骤然朝闻音拜了一拜。
“夜叉伐傩，特此代表全城百姓谢过至冬国使团的帮助！”
闻音弯起眼睫。
“但是武器、护甲和药品还请备足哦。使团出使璃月，并没有随身携带太多武器。”
伐傩一把抱住自己，看表情十分肉痛。
“好……好的……”
“至冬使团主动帮忙，你出点物资也是应该的。”镜云用肩膀撞撞伐傩，又转过身冲着闻音笑道，“闻姑娘放心，这些一定是不会少的。”
闻音淡淡点头，随即召了外面刚刚过来的传令官，吩咐下去，召唤愚人众士兵们前往闻音所在的城门一同守城。
伐傩也转移了原本守卫在这座城门的大量士兵，派遣他们前往其他两个方向的两座城门。
闻音没有等待自己的属官，而是先行一步，朝伐傩和镜云点了点头，就朝着城门口走去。
镜云拍了拍伐傩的肩膀，三两步跑过来跟在闻音身后，铁了心要守在闻音身边。
只见尚且穿着一身纱裙的少女缓缓从腰际的刀鞘中抽出一把长刀，刀身寒光清冽，如同被流水洗过的月光一般清澈。
闻音手指拭过锋刃，像是在试探这柄长刀的锋利程度。
像是为了活跃气氛，镜云也抽出了自己腰间的刀，大笑着说道：“闻姑娘倒是和我一样，也精通刀术。”
却不曾想闻音单手持刀，面色如常道：“不过是练过几个月罢了，远算不得精通，更不必说与擅长武术的璃月大家相比。”
“对吧，飞云商会的小公子？”
“嗨呀，飞云商会也不是什么了不得大商会，在这镇子上勉勉强强有家店，放在璃月港里可是连个水花都没有，当不得姑娘如此谬赞。”镜云笑眯眯道。
闻音闻言只是一声哼笑。
近了，离战场愈发的近了，闻音甚至已经能闻到丘丘暴徒身上令人作呕的味道。
……还有某些不大和谐的声音。
伐傩是一只不大擅长打斗的夜叉，相比之下，他的治愈能力和统筹能力更为出众，所以一直在后面统筹战局，传令之事也大多交给下属。
刚刚他同闻音说，自己会调走大部分千岩军前往其他城门，将魔物最多的正面战场让出来给闻音以及她所统率的愚人众士兵，但是这里正在战斗的千岩军显然并不能理解这种决定。
甚至有个千岩军在举起长枪，击退一个打手丘丘人的同时，对着传令官冷声道：“镇上的千岩军一共就这些，调走了我们，正城门谁来守？出了事情有谁来负责！”
“我们背后就是城中百姓，是我们的亲朋好友和父母儿女，我们千岩军定然寸步不让！”
“你说至冬国的使团会派人来？呵，我们怎么能信任其他国家的人来保护我们的亲朋？更何况，他们此刻连人影都没有！”
“你说那个小姑娘，哈，她一看就是我们璃月的娇小姐，是需要我们保护的，恐怕连刀都举不起来……”
“嚯，倒是没超出我的意料呢。”镜云侧头看向闻音，像是怕周围吵闹她听不见，俯身凑到她的耳边。
“怎么办？他们在质疑你诶。”
“没什么怎么办。”闻音前进的步伐都没有停，身形笔直得像是生长于龙脊雪山的青松。
“没什么质疑是挥一刀解决不了的，甚至——不需要第二刀。”
闻音右手长刀随着她迈步上前而逐渐抬起，冰蓝色的光晕流转于其上，逐渐酝酿出至寒至盛的风暴，周围的神之眼拥有者哪怕身处于战场之上，都忍不住转头望来，眼瞳中浮现出极度的震惊和惧怕。
这样强大的元素力，甚至还要甚于涌动的地脉，这哪里是以人力才能形成的元素浪潮！
空气里的温度迅速下降，那些身为普通人的千岩军甚至都能感受到这接下来一刀的威势。地面上浮起薄薄的霜，寒意好像从骨髓深处升起。
不远处的丘丘人大军也有一瞬间的骚动。
“ya！”
“yaya！Ya！”
即便失去了大部分的智力，变成了丑陋的魔物，他们对威胁的感知依旧敏锐。
有什么可怕的力量即将降临了，并且即将带走大部分丘丘人的生命。
数个岩盾丘丘暴徒越众而出，并原地加速助跑一直来到战线的最前方，面对人类士兵们发动冲锋，试图将闻音阻拦在里面。
下一秒，闻音凌空跃起，踩着拒马跃至高空，手中淬满了寒冰的利刃骤然下划，风雪在这片土地上暴涌而起，带着空气中瞬间形成的无数道冰凌悍然下击，地面上也穿刺出粗壮而锋利的冰锥，瞬间捅穿无数只丘丘人的身体。
连躲在较后方的丘丘萨满们也都没有例外。
冰雪瞬间覆盖了大半片战场。
暴风雪过境之后，战场上竟然瞬间空了大半。
闻音站在魔物的中心，四周大片倒伏的尸体，冰晶在她周身蔓延，顺间将这些尸体冰封了大半。
稀薄的血液从丘丘人的身体里流淌出，盛开在冰面上，像是绽放了血红的花。
闻音从容起身，从地面抽出长刀，目光淡淡扫过满地的魔物。
曾经玩游戏的时候，她尚且会因为杀死丘丘人而觉得不忍，因为他们毕竟是坎瑞亚的遗民。
但是如今，在它们威胁到人类的时候，闻音依旧会毫不留情地举起长刀。
无声的冰晶在她周围凝聚、缠绕，衬得站在战场中央的那个女孩宛若掌控冰霜的神女。
遥远的地方，尚还有不少的魔物存活。丘丘暴徒，丘丘萨满，以及逐渐逼近战场的深渊法师。
果然，又是这些熟悉的东西。没有深渊法师引路，丘丘人很难形成这般大的攻城规模。
在更遥远更遥远的地方，闻音甚至遥遥望见了遗迹守卫和遗迹猎者的身影，他们猩红色的独眼在丘丘人冲锋时掀起的尘雾中若隐若现。
“yaya！”
即便有无数的同伴倒下，余下的丘丘人依旧没有停止冲锋。他们反而像是被闻音激发出了凶性一样，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和盾牌继续大步向前。
更多的射手丘丘人，火箭丘丘人和雷箭冰箭丘丘人，对着闻音举起自己的武器。
深渊法师们也在护盾的保护下，出现在战场的中心，它们身边的丘丘萨满，也挥舞着手中的法杖，呼求天地中的元素。
数不清的元素响应召唤，在天地间形成巨大而暴涌的元素乱流。
“姑娘！快回来！外面危险，回到拒马里面来！”
城门旁传来大声的呼唤，竟是刚刚对闻音提出质疑的几个千岩军。他们握紧了武器，神色里似是欢悦也带了紧张和担忧。
闻音只是淡淡看了他们一眼又再度转头面向战场，语气平淡而无波。
“虽然我并非千岩军的统领，并没有十足的立场教会各位什么——但还是不妨一说，请信任你们的长官，信任他们的能力，也信任他们的决断。”
“战场上若是因为拒收长官的命令而延误军机，在至冬是足以枭首的大罪。”
“那么，接下来，就一起见证，你们的长官，夜叉伐傩的眼光吧——”
闻音没有回头，迎着丘丘人的冲锋缓步向前，长刀下垂，拖曳在冰面上，留下一道道清浅的白痕。
翻滚的冰雾在闻音的身后剧烈地膨胀，直至无法压制的威势滚滚而来。
闻音抬起左手，很轻地打了一个响指。
冰霜造就的巨龙腾然冲上云端。
那巨龙周身元素之力异常强盛，挪移之间竟引起新一轮的元素乱流，巨龙昂首，发出清越的咆哮，龙口中酝酿出至寒的气流，从数千米的高空中轰然坠落，目标直指下方的魔物。
那一击，便若地动山摇，大地倾覆。
地面传来剧烈的颤动，冰元素的激流竟然在地面轰击出巨大的深坑，漆黑的裂纹在大地上蔓延，甚至不断向着更远的地方延伸。
而被冰龙击中的中心，无论是丘丘人，丘丘暴徒，还是丘丘萨满，深渊法师，都凝结成了坚实的冰雕，然后又被这攻势的余威震碎，巨坑中只留下满地纯白的冰晶。
似有一缕微风吹过，吹起一丛洁白的冰晶，飘散在天地间，像是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隐隐有几缕深红夹杂在冰晶中，送来浅淡的血腥气。
魔物们的威势骤然一停，空气也仿佛在这一瞬凝结。
闻音的身后，那些千岩军战士们长久地沉默。
然后，不知是谁开头，竟然有人扑通一声下跪，面对着闻音所在的方向深深地俯首。
“是龙——您一定是岩王帝君派来救我们的仙人吧！”
“感激您的恩德，您是我们的大恩人！”
“仙人！是仙人！我们一定听从仙人的安排！”
这个发展，让闻音稍稍愣了一下。
她收刀回鞘，长刀上依旧光洁如新，不沾一滴鲜血。
更远处，愚人众的士兵们已经握着武器赶来。
火铳游击兵站在拒马后，熟练地架好长枪，瞄准远处的敌人；水铳重卫士和冰铳重卫士互相打配合，利用冰冻快速地解决魔物；岩使游击兵驱使岩元素凝成保护罩，为战友们提供帮助。
在更外围些的地方，雷锤前锋军和风拳前锋军越过拒马，踩着重重坚冰拱卫在他们的长官身后，凭借岩使游击兵附加的护盾，大开大合地猛烈攻击；冰萤术士和雷萤术士召唤出冰萤和雷萤，扑向那些不断靠近的魔物；债务处理人隐藏身形，从容地游走于丘丘萨满和射手丘丘人之间，每一次祭刀闪过，都会收走这些远程攻击魔物的生命；藏镜侍女就站在闻音身侧，替长官清理身边的敌人。
他们配合严密，眼看同伴受伤会立刻为对方提供增益，帮助同伴从容地离开战场。身为执行官【歌者】，也是士兵们长官的闻音，更会为他们提供帮助，不让每一个士兵面临生命的威胁。
是以，虽然士兵们深陷战场深处，却始终没有人受到足以威胁生命的严重伤势。
他们甚至越战越勇，不断用鲜血洗礼他们胸前的徽章。
此方战场上被留下的部分千岩军，几乎是用仰望的目光看向这只军队。
直至更远方的战场上，传来重物压在地面上的声音，甚至引得大地都在不断地震动。
数个遗迹守卫，还有天空中将手臂变为尖刺不断挥舞的遗迹猎者，正缓缓地向着闻音他们所在的位置逼近。
闻音轻轻地啧了一声，挥手示意身边的愚人众士兵迅速后退，让出大片的战场。她本人也向后退了些许距离，并勾了勾手指，夺下一个火铳游击兵的长枪。
闻音单手举起火铳，眯眼，瞄准，射击一气呵成，短短数秒间，竟有数十颗子弹疾射而出，精准地瞄准了遗迹守卫们的巨眼。
轰隆巨响。大片的遗迹守卫跌落在地面上，陷入短暂的瘫痪，但仍然有遗迹猎者举起尖刺，加快速度朝着闻音所在的方向迅速逼近。
闻音不慌不忙，手中长刃瞬间掠出，天空中的冰龙也发出震天的吼声，召唤出新的冰晶风暴。
闻音轻巧地跳起，擦肩而过地瞬间踩着最先到来的遗迹猎者的手臂跃向高空，与此同时，冰龙唤出的风暴骤至，将遗迹猎者们瞬间度上冰霜。
受到攻击的遗迹猎者升到高空，并放出浮游炮攻击地面，被隐藏的核心也瞬间暴露出，闻音胸口的风元素神之眼微微一亮，提供短暂的助力，而闻音也乘着这一缕清风腾跃至最高处，手中长刀闪电般掠过——
遗迹猎者笔直地从半空中坠落，瞬间摔在地面上，扬起一片飞扬的尘土。
闻音瞳孔中冰雪汇聚，冰元素神之眼焕发出极致的冰蓝，在白天依旧明亮得仿佛太阳。
她持着长刀急速地劈砍，刀刃裹挟着霜雪，斩断遗迹猎者和遗迹守卫的庞大身躯。
她的动作看起来太过于轻松写意，以至于看上去像是在切菜。
不远处，一直持刀而立的镜云，幽幽地叹了口气，喃喃道：“没想到根本不用我出场……”
他脸上扬起一点轻笑，像是惊诧又像是开怀。
异变就是在这时突然发生的。
不远处的天空，突然变得暗沉下来。
仿佛有一望无际的粘稠黑云，突然在那处天空诞生，扩散，并在短短数十秒内牢牢地占据一方天空。
“这是什么！”
“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事情……”
“天变黑了！”
不同于惊慌的人群，闻音只是轻飘飘叹了一口气。
该赞叹岩神摩拉克斯的伟力吗？这些年，被他打败而又被封印的魔神究竟有多少啊，竟然短短十几天就叫闻音遇见数个。
而且——
闻音皱了皱眉，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担忧。
这个魔神给她带来的压迫，远甚于前几天和魈一起遇见的那一个。
倘若一定要比较。也许就是萤火和灯光的区别。
对于摩拉克斯这样的皓月，自然都无甚光亮。
但对于实力眼下不过也就是个灯泡水平的闻音，到是一番头疼之事了。
还好之前没跑。闻音想到这，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瞧瞧那魔神所在的方位，正是此地前往璃月港的那条路上——也是闻音先前打算带着麾下士兵离开的方向。
倘若那时选择离开，这会儿想必正好撞进魔神嘴里，成为它苏醒后吃的第一盘小点心。
闻音目光冷峻，心中虽无尽担忧，面上却仍是一片冷静。
她立即发布召令，让所有士兵都回防于城中。
反正魔物已经被清除大半，余下小猫三两只不足以对他们造成威胁。
愚人众的士兵自然乖乖听令，但令闻音诧异的是，战场上的千岩军也都按照她的吩咐行事，在短短几分钟内完全撤回到城中。
或许他们也知道，在即将到来的最后一场战役中，没人能帮得上忙，留在外面也不过是送死。
除了一个不大听话的身影。
闻音侧过头，看向从拒马上翻出来，朝着她的方向靠近的行镜云，眉头微微蹙起。
然后她挥了挥刀柄，城门瞬间被坚冰封死，阻拦了对方前进的道路。
行镜云身形一顿，然后砰砰砰地拍击冰面，像是在表达自己的不满。
闻音看过去的时候，他还挥了挥拳头，比划了好几下，像是在说“我可以帮上忙”。
但是闻音眸色冷淡，没有半点接受的意思。
行镜云的实力她能感觉到，应付那位已经逼近到城下的魔神，还是勉强了些许。
不过是给自己拖后腿罢了。
闻音提起长刀，冷淡地想道。
身前，漆黑粘稠的液体缓缓地流淌，并不断向着闻音所在的方向逼近。
地面上无论是已经死去的魔物身体还是尚且或者甚至是活蹦乱跳的魔物，都在短短的几秒内被吞噬得干净，没有半点残渣剩下。
而闻音的元素视野里，那个魔神周身的元素流却异常安静，像是一座死寂依旧的火山。
只是——闻音清楚地知道，那火山一旦爆发，定会掀起吞天食地的巨浪。
不能给它继续补完的机会——要先下手为强。
闻音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她缓缓地握紧了刀柄，第一次同时召唤了两枚神之眼的力量——
邪眼尚且不好暴露于人前，是以，这就是她能催动的极致的力量了。
汹涌的元素力在她周身流转，盘旋间氤氲开惊人的伟力。
天地似乎都在响应她的呼唤，是以风云变色，冰蓝色的风暴在她身后不断攀升，隐隐同半空中的巨龙形成呼应。
巨龙接收到主人的呼唤，重新扬起龙首，吞吐出剧烈的冰霜气息。
龙卷冰暴风拔地而起，巨龙也从天际中俯冲之下，瞬间投身于这暴风之中。
闻音身后的暴风进一步翻涌，但看体型竟也能同遮天蔽日的魔神媲美！
闻音的眼瞳中却不见轻松。她缓缓举起长刀，罕见地觉得心中没有丝毫底气——眼前的魔神，威势太重，以至于她几乎底牌尽出，依旧没有百分百战胜它的信心。
这种情况下，一旦战败的结局，就是她连同身后整座城池，一同化为灰烬。
闻音短暂地闭上眼，再睁眼时眼底已经又是一片澄澈和坚毅。
来吧——和我一战！
她唇边扬起冷笑，像是丝毫没有把这位古老大地上曾经为祸一方的强大魔神放在眼里，举起长刀的手不曾有丝毫颤抖。
甚至于那双冰雪般冷凝的瞳孔里，渐渐染上了因为面对强敌而升起的激动和疯狂。
来啊——和我一战！
年轻的愚人众执行官，看似孱弱而脆弱的人类少女，面对曾经的神明举起屠刀，抬手间凝聚起毁天灭地的风暴。
魔神显而易见地被激怒，一直沉寂的力量也在此刻骤然爆发，朝着闻音的方向狠狠袭来！
冰雪和魔神残念剧烈相撞，极远处的天衡山似乎都被这撞击撼动，发出凄厉的轰鸣声。
太阳都仿佛在此刻消散了全部的光芒，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人类和神明的交锋上——
岩石崩裂，大地震碎，两道攻势都不肯相让，威势的余浪炸烈开来，竟然都将不远处的城门轰裂了。
一片惊慌之声，穿进闻音的耳畔。
她却已经听不到了，眼瞳中几乎全被冰蓝色和深黑色占据。
握着长刀的手渐渐颤抖起来，强大的气浪仿佛利刃般切割旋转，豁开她的手掌和手臂，流出殷红的血来，却下一刻就被飓风吹散，化为漫天的血雾，就连胸口都泛起一阵阵沉闷和剧痛。
闻音被这力道压迫，退后了半步，然后毫无用处——她和这元素风暴相比算得上是脆弱的人身几乎就要崩裂了——如果不是那一半的精灵血脉在飞速修复她的身体，她或许在和魔神交手的一瞬间就化为飞灰。
她抵挡住了魔神的攻击——但魔神似乎还有余力，她的元素力却几乎要被两枚神之眼掏空了。
闻音狠狠咬着牙，不肯再后退半步，耳坠上深紫色的神之眼，在风暴中心缓缓地亮起。
最后一点力量——
她还有最后一丝力量，可以用来结束这一切。
因为城门坍塌而被困于城中的人们看不见战场中心的情景，但他们能听到耳边骤然响起的巨大轰鸣声。这一声更甚于先前，仿佛神明自无尽神座上降下雷霆，赐予神罚，毁灭这世界上的一切。
闻音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完全消失了。
身体像是筛子，汩汩地流出血来，手中的长刀也完成了使命，在空气中断成数截，崩碎到尘土里。
而她自己，被最后的气浪击中，瞬间抛飞起来，身体各处都传来骨头断裂而产生的剧痛。
内脏好像也碎了大半，咳嗽时不断地涌出内脏的碎片。
闻音觉得自己仿佛被撕裂了。
她脑袋里缓缓浮现出最后一个念头。她好像要死了罢？
那个魔神，倒像是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呢。
真是不甘心啊，竟然最终也没有打过对方——真是遗憾。
她感觉自己像是天边一丛轻飘飘的云彩，即将消散在无边的气流里。
直到跌落进一个炽热的怀抱。
那怀抱坚实有力，被抱紧的瞬间好像拥抱了最恒久最古老的岩石，哪怕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极致的力量和可靠。
她听见一道沉稳而磁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但因为意识恍惚却像是来自天边。
那声音仿佛是在安慰她。
“做的很棒，休息一会儿吧。”
“——天动万象。”

第31章
十分钟之前。
一道身影，从天衡山的方向快速向北逼近，沿途的山石都发出嗡鸣声，像是在欢迎他的降临。
速度已经很快了。常人数天才能跨越的距离，于对方而言似乎不过是抬脚就能到达，但即便是这样，要赶上却也好像来不及——
远处漆黑的魔神幻影已经到了城下，只需要一招，就能将这座须离原上最大的城池硬生生撕碎。
摩拉克斯向来如磐岩一般坚定而毫不动摇的心底，都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一点遗憾来。
倘若他能来回来的更早一些，像冰神一样早些回到自己的国家，或许就能挽救更多的百姓。
耽搁在坎瑞亚的时间，如今看来倒是没什么实际意义了。
但即便心里已经确定来不及，摩拉克斯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他说不出心中是在期待什么。
明明镇守在那里的并非是和魔神勉强有一战之力的水夜叉伐难，而只是她同族一个颇为擅长愈疗术的小夜叉伐傩，按理说是没有办法抵挡魔神哪怕一招的。
但是——万一呢。
如果真的有奇迹出现的话——
摩拉克斯眼底细微的金光闪过。
即便身为神明，也并非全知全能，将世间万物发展的一切走向都窥得分明。
既定的命运中，偶尔也会出现惊喜，而这正是世间生灵所存在的价值本身。
——不远处的天空，突然透现出一抹冰蓝色的光。
最开始它还被魔神的黑色怨气牢牢压制，但随即像是有更强大的元素流注入其中，冰蓝色的云雾进一步扩大，短短几个呼吸间，竟能同魔神的力量分庭抗礼，占据了半面天空。
摩拉克斯甚至隐隐望见一个眼熟的影子，天空之上，一只通体由冰凝结而成的冰龙盘旋怒吼，乍一看竟同他的原身有几分相似。
摩拉克斯心底尚还有三分焦急，见到这一幕却仍然忍不住挑了挑眉。
据他所知，夜叉之中并没有如此擅长冰元素的小辈，眼见这招式也并非是同他签订契约的璃月仙众，那该是谁呢？
该不会，是被他保护的孱弱的人类中，出现了可以同魔神相较量的天才人物吧？
着实有趣。
只是不知道，那人能做到哪一步。
这片城池以及其中的百姓，看起来当真有幸存的可能。
就在他即将赶到战场之际，冰暴和魔神余恨轰然碰撞，大地都在这样的撞击中生出数道裂缝，远处的山脉都隐隐有裂谷产生。
摩拉克斯抬手，至精至纯的岩元素注入到地脉之中，总算拯救了岌岌可危的山脉和大地。
但不远处的碰撞仍没有停歇，新的元素风暴仍然在酝酿。
瞧这架势，再打下去，这片土地亦不能幸免。
摩拉克斯轻轻摇了摇头，但眼底却带上了星星点点的笑意。
璃月的土地上能出现更多有天赋的年轻人，对整个璃月来说都是一件好事。
“固若金汤。”
摩拉克斯召唤岩脊，玉璋护盾将脚下的地脉和大地牢牢保护起来，但是想要绕过魔神余恨给那道几乎看不清的瘦小身影加诸护盾，倒是一件难以完成之事。
他眉头微蹙，速度明明已经提升至巅峰，却又下意识加快了一重。
眼突然升起极明亮的光，像是极夜中突然升起一轮太阳。剧烈的元素力在此地爆炸，哪怕是余威都有瞬间摧毁一座城池的伟力。
魔神的余恨在这一击中几乎溃散，残存的不过是千万缕残念中的一丝，但那道与魔神对峙的身影也被震飞出去，沿途泼洒一路赤红的鲜血。
原本强盛的生命力也在飞速地流逝，剩下的一点像是萤火，微弱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像是悲壮。像是英雄末路时上演的悲情戏码。
倾尽一切，压上全部的底牌，却依旧不能换来妥善的结局——在神明漫长到近乎无趣的一生中也勉强算的上是遗憾的往事。
摩拉克斯终于在最终的时刻赶到。
他腾空一跃，身影瞬间出现在百尺高的虚空之上，长臂一揽，便将那道几乎被血浸透的身影抱在怀里。
那少女的气息已经相当微弱了，漆黑色的眼睛也失去了焦距，瞳孔微微扩大，不断有鲜红的血从她单薄而苍白的身体里涌出，甚至还有更多细小的伤口不断崩裂。
像是失去了生机的花，正在迅速地枯萎。
摩拉克斯垂下眼睫，总是淡漠的眼瞳里像是带了一点细微的温柔和抚慰。
他说——
“做的很棒。”
“休息一会儿吧。”
神明白色的长袍溅上了人类星星点点的血滴。
——即便是高居神座的神明，也会被人类微小的愿望而动摇啊。
纯白的兜帽下，露出一双锋利的眉，以及仿佛鎏金一般耀眼却写满了冷意的眼瞳。
摩拉克斯抱着怀里的人类，在半空中转身，脚下的大地发出震耳的轰鸣，响应着权能即为岩石与大地的神明的召唤。
魔神的气息已经相当微弱了，看起来成不了太大的气候。
摩拉克斯隔着冰霜与这位不知多少年前被封印的老对手相望，不曾留有丝毫情面地右手掌握。
“该是告别的时候了。”
“天动万象。”
仿佛是从虚空外降下巨大的星岩，轰然从天际砸向地面，妄图逃脱的魔神被瞬间石化，并在下一刻化为无尽的飞灰。
以陨天苍岩星，昭命理昏暝者。
摩拉克斯漠然地收回视线。
怀里的少女仍旧在大口地咳血。
摩拉克斯头一次知道，原来人类单薄的身体里是会有这么多血的。
他抱着人类少女，骤然降落于城中。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他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一个不断向后缩，看起来相当心虚的身影，淡声道。
“伐傩，过来。”
*
闻音再睁眼的时候，尚还有十二分的恍惚。
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应该已经死了才对。好一点的结局是她有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打开手机还能看到自己的四命角色，如果心情好还可以再补一补命座——这次肯定不氪命抽卡。
坏一点的结局，自己因为屠杀太多丘丘人，犯了杀孽，被投入无边地狱，并被罚下辈子做一个天天被旅行者欺负的可怜丘丘人。
……再差一点，无非也就是提瓦特没有转世投胎一说，自己彻底失去全部对世界的知觉，从此化作风起地的一缕无名清风，亦或是岩神像边一朵小小的清心。
又或者只是千万缕微尘中的一缕。
总之，绝对不会是眼前的景象——
自己的床铺旁一大团模糊的黑影，乍一眼看上去像是大家来自己的灵堂悼念，只差胸口上一朵小白花衬托氛围。
按照胡桃“往生堂第七十七代堂主”的说法，这个时候往生堂应该就已经存在了。所以，该不会是行镜云背着自己找了往生堂来处理后事吧？塔莉娅和克里斯吉娜能同意？？
闻音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总算觉得脑袋不那么痛了，然后她再一次睁开眼睛。
眼前的黑影清晰了些许，足以叫她认出个大概。
很多熟悉的面孔。
靠的最近的是那个叫做“伐傩”的少年夜叉，此刻他正对着自己念念有词，掌心不断释放出一道又一道深蓝色的弧光，落在闻音的身上都会带来阵阵暖意，似乎伤口正在被飞速的修复。
在他身后，镜云抱着肩膀，神色罕见地沉肃，视线一眨不眨地盯着闻音，直到发现她醒来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但是闻音想——她不会错认的。从对方眼睛里飞速闪过的情绪，像是庆幸和愧疚。
只不过闻音这会儿身上不大舒坦，不想计较某些想想就不会太愉快的事情。
秋后算账——总有他哭着求饶的一天。
闻音冷淡地想道。
“大人——大人，呜呜呜呜呜呜……”
像是怕打扰闻音，雷萤术士和冰萤术士哭起来的时候都在压抑着声音，但是那种仿佛珍宝失而复得的情绪却没办法掩盖。
她们似乎好多天没有睡过觉了，眼底下一片深重的乌青，连衣衫都乱糟糟的——这对一向妥帖得体的塔莉娅来说几乎是一件绝不可能的事情。
屋子里还挤挤攘攘地站了好几个愚人众士兵，都巴巴地看着闻音，见到她醒来，都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发出小声的欢呼。
到此为止，一切都算是正常。
没错，到此为止。
视线再往远处瞟瞟，闻音就觉得有些玄妙了。
甚至到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的程度。
在房中的木桌边，魈抱着青绿色的长枪，目光平静地望来，但转头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如果说先前伐傩派人知会同在归离原上的魈，对方及时赶来也算是情有可原，那魈身边的那位出现在此处可就算得上是令人惊异了。
魈的身边——赫然是一只通体蓝、青、白三色为主，颈间浅金色纹路的仙鹤。
这不是“很会聊天真君”嘛！
闻音难得有点呆。
见到闻音醒来，留云借风真君像是挺高兴地拍了拍翅膀，轻笑道：“哟，我们的小英雄醒了。”
然后她又转头看向魈问道：“降魔大圣，你心心念念的人醒了，怎么也不靠近去看看？”
她像是有点疑惑道：“先前人昏迷的时候，你瞧上去担忧得不行，还让帝君把我也从奥藏山召了过来为她救治，怎么眼下人醒了，你反倒往后面凑？”
她好像嘀咕了一句“这可不行”，然后伸出翅膀把魈往前推了一推。
魈完全没料到留云借风真君会如此动作，身影居然晃了晃，险些没站稳。
他猝然抬头，金色的瞳孔里带了一丝惊慌，手中的和璞鸢也骤然抵住地面，止住了他踉跄前倾的脚步。
愚人众士兵们的小声欢呼，连同克里斯吉娜和塔莉娅的哭声都被打断。
所有人都默默地望过来，除了闻音好心地别开眼。
不是她不想看——而是她怀疑，倘若自己也看过去，惊慌失措的仙人就会原地炸毛了。
应该说，不愧是留云借风真君吗——祸害的对象从魈鸟到小麒麟，无一例外。谁都躲不过。
伐傩作为天生骁勇善战的夜叉一族中唯一的异类——一个擅长于疗愈术法的夜叉，这些天看起来也没少受到魈大人的迫害，脸色看上去和刚刚醒来的闻音差不多，此时也干巴巴地笑着岔开话题，为自己族中前辈保留最后一丝岌岌可危的面子。
“闻姑娘，你的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后面好好修养，月余便可以恢复。我们就先不打扰你养病了——”
说着，他拽拽镜云，似乎是示意对方同他们一起离开，把屋子留给愚人众。
毕竟他们璃月的家伙，相比于这位大人的手下，依旧是外人嘛。
但是竟然没拉动。
行镜云半分视线都没有投给他，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看着闻音，此时更是出声道。
“你们出去吧，我在这里陪闻姑娘。”
克里斯吉娜当然不依，登时冷笑道：“哟哟哟，这是哪里来的大人物啊，张口闭口就是陪我们大人，谁给的你权利和底气？”
说着，她做出一副赶人的样子来，眼底也写满了不耐：“赶紧走——看到你就烦！”
闻音若有所思。
克里斯吉娜虽然是比较跳脱的性格，但处理事情却大多是无可挑剔的得当，如今她对待行镜云却是这种态度，不难叫闻音想到，在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不大美妙的事情。
行镜云似乎也自知理亏，态度不像最开始那么坚持，但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旧望着闻音，像是含了一汪水波。
“我说了对姑娘以身相许——”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自然不会食言。”
像是又一道惊雷在房中炸响。
刚刚还脸颊浮上绯红，恨不得下一秒就从房间内“咻咻咻”地穿梭出去的仙人，也下意识望过来。
被无数双眼睛盯着，行镜云却依旧是平静而从容的模样，眼角眉梢都透着真挚。
“就你也配？”一片安静中，竟是一向稳重的塔莉娅冷冷出声，她一边按住好像马上要爆炸的克里斯吉娜的肩膀，一边呼唤旁边的愚人众士兵送客。
眼见风拳先锋军和雷锤先锋军靠近，伐傩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闻姑娘，我们这就走了，大家不要动怒啊，别生气——毕竟大家可是一起并肩战斗过的战友呢——”
伐傩大力地扯了很多下行镜云的肩膀，总算把人扯走了。
魈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和留云借风真君一同离开了。
其余的几个愚人众士兵也纷纷守在门外，屋内只剩下闻音和冰萤术士雷萤术士。
藏镜仕女站在门外，手中水镜变换，笼罩房屋的四方，防止有人窥听。
外人都走了，闻音也不再勉强自己坐着，舒舒服服地又躺了下去，看着克里斯吉娜和塔莉娅来回忙活，给她倒水和准备晚饭。
“差不多就行了——反正我也吃不下。”闻音往软软的被子里又缩了缩，难得地觉得自己像是在度假。
噫，床好舒服。
“不可以哦大人。你的伤势还没有完全恢复，留云借风真君嘱咐过，得用最滋补的食材将养才可以呢。”
“对！就是这样，他们说的那道菜叫什么来着？小厨房正炖着呢——对了，仙跳墙！”
克里斯吉娜扶起闻音，给她喂了一碗温度正合宜的粥。
闻音的耳朵里传来她刻意压低的声音。
“那天最后带您回来的是岩神，对方似乎刚刚回到璃月，连七星那里也才是得到消息。今天早晨，七星派来的使者才进了城，面见岩王帝君。”
闻音淡淡颔首，表示知道了。
克里斯吉娜话音一转，语气里带了几丝愤愤道：“那个飞云商会的家伙，我们才知道，他前些日给我们的消息是假的，援兵根本不会那么快到！如果不是岩神及时赶来，恐怕您——”
她的声音里像是带了一丝哭腔。
闻音这次受的伤势太过于严重，差一点便会殒命当场，她被摩拉克斯抱回来时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模样，克里斯吉娜想上一想便觉得心脏仿佛都要停跳了。
是以她语气里提到行镜云时就带上了十二分的厌恶和不满。
闻音早猜到是会这样，闻言倒也并不震惊。
甚至还能安慰安慰克里斯吉娜。
虽然后者并没有被安慰到，怒火依旧昌盛。
“大人——”
门外突然传来藏镜仕女的呼唤。
克里斯吉娜瞬间噤声，警觉地望向门外。
“七星的使者来了，想要求见您一面。”
藏镜仕女恭敬地说道。
*
等到闻音终于顶着克里斯吉娜和塔莉娅不赞同的视线从房间里“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其实她恢复的算不上慢，只是这两位忠心耿耿的下属精神过度紧张，连让闻音见风都好像是要了她们半条命一般。
就连此刻，闻音快活地奔向自由的怀抱，都会被她们拦下来，并且强行被披上一件大氅。
闻音拒绝的手一顿。
大氅啊——没事了。
大氅好，大氅妙，愚人众执行官用了都说好。
闻音将自己缩在暖和的大衣里，终于能迈步出门。
“醒了？过来坐。”
闻音前一秒刚瞥见围墙内四四方方但也勉强算的上是写意的风光，下一秒就被人“守株待兔”抓个正着。
闻音抬头看向院内一方小小的凉亭，一身神装的摩拉克斯骤然撞入眼帘。
——不得不说，还是相当有视觉冲击性的。
先前虽然有更进一步的接触，但那时闻音毕竟还处于半昏迷的状态，不如此时见到这一幕的震动更大。
闻音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划过摩拉克斯的兜帽，猜想着兜帽后是否专为那一缕头发留出余空。
正好被抓住了。
摩拉克斯抬手斟上一杯茶，茶水平稳而笔直地流成一条细线，坠进茶杯中，不曾迸溅出一滴。
然后他轻轻向前一推茶杯，悠悠的水汽缓缓扩散开来。
“至冬的执行官大人？请吧。”
茶壶落回石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摩拉克斯就这样坐在那里，沉静地仿佛一副上好的墨画，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无与伦比的优雅。
就像是他所统领的这座名为“璃月”的国家，有着七国之中最为悠久也最为丰富的历史，像是一颗熠熠耀目的明珠缀于提瓦特的一方。
闻音面对冰神的时候好像都没有如此的紧张。
她缓缓活动了一下稍有些僵硬的肢体，坐在了摩拉克斯对面。
还是不一样的——太多的不一样了。
眼前的摩拉克斯，与五百年后的钟离，仿佛同时出现在她的眼前，却又像是镜子的两面一样泾渭分明。
眼前是尚未决定放下职责，将璃月归还于人治的岩王帝君；是古老的魔神战争中，最终的七位胜出者之一，不曾完全被无情的时光磨损的璃月统治者；是抬手间天崩地裂，素有“武神”美名，智勇与谋略具是一流的岩之神座——
他看着闻音，却又像是神明高坐神座俯瞰凡尘众生。
在旅行者的队伍中，那个无比可靠的钟离——像是虚幻中的泡影，转瞬不见了。

第32章
闻音小抿了一口茶汤，视线也只看着自己眼前的一小片地方，老老实实地不盯着摩拉克斯紧贴着腹肌的神装看。
心里却有点好笑和凄凉。
现在可不是让队伍里的角色搂着钟离先生的腰撒娇要护盾的时候啦。
面对如今的老爷子，可得放尊重些。
况且她直觉——摩拉克斯的心情似乎并不大美妙。
尤其是看向她的时候，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睛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闻音下意识想做一只缩头的小鸟。
嘤，好可怕。
“来璃月这段时间，可还适应？”
一片沉静中，是摩拉克斯率先开口。
闻音立刻坐正，手上的茶杯也稳稳当当地放回到桌面，双手乖巧地搭放在膝上。
“挺适应的。”她说。
然后好像觉得这样描述的程度还是浅淡了些，又加上一句：“璃月很好。我很喜欢这里的气候和食物，一路上看见的风景也相当美丽。”
她说话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还是抬头看向摩拉克斯，不再故意躲避他的视线。
然后她就看见，摩拉克斯轻轻地笑了笑。
“是么。”
“不过，倒也不奇怪，毕竟你本身也有璃月的血统。”他如有所指地说道。
闻音不敢说话了，眼角也乖乖地垂下来。
却瞥见摩拉克斯纯白的衣袍下，蜿蜒出猩红的血来。
再抬眼看向一边随意地靠在凉亭边的贯虹之槊，上面也有丝丝缕缕的鲜血流下来。
看起来摩拉克斯应当是刚刚从战场上回来。
——也对，近些日子璃月大地上灾厄频起，摩拉克斯既然恰巧赶回来，自然会各处征战，平定四方。
能抽出时间来见见刚刚拯救了一城百姓的至冬执行官，已经是十分难得的事情了。
“虽然不应该在你伤势还没恢复完全的时候谈论这些事——但无奈于我的时间实在不够，便直接说清楚吧。”
摩拉克斯抱着肩膀，目光里头一次带上了些许审视和凝重。
“坎瑞亚的灾变才刚被平息，这时候冰之神派遣使者来到璃月，是想做些什么呢？”
闻音清楚地知道岩神可不像魈鸟一样好骗，因此回答时也字字斟酌，力求让自己看上去更真诚些。
“至冬国先前派遣相当多的军队前往深渊清剿魔物，是以受灾厄的影响较小，且在应付魔物上也有诸多心得。”
“如今至冬军队已将国内魔物清剿大半，女皇却见其余六国却仍受深渊苦楚，有派兵相助友邦的打算。”
闻音已经尽力修饰了，但抵不住摩拉克斯用一句话总结了段落大意。
“友邦……呵，你大可以说的更直接一些——驻兵璃月。”
摩拉克斯复又倒了一杯茶，白色的雾气瞬间蒸腾开来。
一片温润的水汽中，岩神锋利的五官和冷淡的表情好像都被中和了些许，隐隐和多年后退休的老爷子钟离重合起来。
闻音心里无奈。
冰之女皇的意思确实就像是摩拉克斯所说，但是对方也是在是太直接了一些，甚至不曾给她什么回旋的余地。
她顿了顿，补充道：“驻兵只是暂时罢了，等到灾厄清除，至冬自然会退兵——”
一边说，闻音一边在心里默默吐糟自己。
看起来她和达达利亚一样，只适合做冲在最前线的战士，像是尖刀刺破敌人的防线，捅入敌人的心脏。
这种需要言语交锋，用尽各种计谋来达到目的的事情——果然不适合她。
尤其当对面坐着的是五百年前的钟离，如今的岩王帝君的时候。
对他说这些话，闻音总有种自己羽毛硬了，都敢欺骗亲爱的老父亲的既视感。
当年进深渊的时候求着人家需要人家，甚至恨不得钟离会分身术，上半下半都带着护盾进场，如今倒也会为了女皇的意志欺骗他了——
罪过罪过。
闻音在心里默默地对着钟离道了歉。
不过，勉强让闻音心里好过的是，摩拉克斯显然没相信她嘴里吐出的半个字。
那双金色眼瞳里的洞悉和明察叫人心惊。
只见他幽幽地吹了吹茶碗上的浮沫，目光里的冷淡似乎退下些许：“不需多谈了。两个选择。”
闻音摆出洗耳恭听的样子：“您请。”
“第一种，璃月只接受目前进入境内的这只使团驻兵。”
闻音暗道不好。女皇心中的价码可是起码驻兵三千，自己这支使团可是只有七十多个人，差了二十倍还拐弯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道：“那第二种呢？”
却见摩拉克斯抬眼看她，眼睛里突然浮现出星点笑意来。
他放下茶盏，拎起一边的贯虹之槊，周身岩元素震荡，看起来似乎是打算离开了。
身影即将消失在闻音眼前的时候，他含笑的声音传来——
“第二种方案，将执行官【歌者】留在璃月，与我签订契约。我承诺冰之女皇，允许至冬国在璃月驻兵五千。”
他的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除了地面上残存的些许血滴，和闻音面前仍然在冒着热气的半碗清茶，仿佛没有任何东西证明岩王帝君曾经来过。
闻音愣了半晌，方才如梦初醒一般放下手中的茶盏。
女皇交给自己的任务，就这么完成啦？
驻兵五千，比女皇预计的还要多了两千。
等等——她脑袋里突然又浮现出刚刚被自己选择性忽略的前半句话来。
将谁留在璃月？
执行官【歌者】？
那不就是她么！
闻音缓缓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地又眨了眨。
所以说，摩拉克斯跑的那么快，根本就是怕她提出反对意见吧？！
闻音觉得自己恐怕是要辜负女皇的厚望了。
愿至冬的雪原保佑自己——不被女皇的怒火吞没。
闻音缩在大氅里，觉得自己相当可怜。本来只是想刷刷璃月七星和仙众夜叉的好感，再从中运作运作，想必驻兵一事便能顺理成章。
反正摩拉克斯尚且身在坎瑞亚，等他回来，想必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愚人众士兵分散在璃月各地驻扎，总不能被他一一打包还回去。
谁能料到，魔神苏醒引发动乱，摩拉克斯也正好在此时赶回来，闻音仓促应战，刚好就刷好感刷到了岩王帝君头上。
现在叫她怎么给冰之女皇写信？
是说，岩王帝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您想要驻兵的建议，对不起，伊莲娜有负女皇的期望。
还是说，我们的计划成功了，岩王帝君甚至答应至冬驻兵五千，只需要您把自己刚任命的执行官卖给璃月做苦力？
闻音坐在凉亭里，目光呆滞地望向院墙外四四方方的天空。
呜呼哀哉！
*
闻音坐在吃虎岩上的小吃摊边，一口一串中原杂碎，吃的不亦乐乎。
虽然是用动物的内脏调味烤熟后制成，但没有丝毫的腥气，反而肉香馥郁，浸满了璃月的市井烟火气。
“中原杂碎，好吃不贵！”
老板娘的吆喝声在耳边响起，听上去还相当押韵。
不过对于这句吆喝的内容嘛——闻音虽然赞同前半句话，但是后半句“不贵”，还是算了。
一盘三串六千六百个摩拉，可不是不贵。
闻音去新月轩和琉璃亭吃饭，一道菜有时候都用不了六千六摩拉！
吃饱喝足，闻音又打包了一份摩拉肉，打算带回去慢慢吃。
这顿饭一共花了闻音将近两万摩拉，从钱包往出掏钱的时候闻音都不免有些心痛，然后在心里感谢起富人来。
潘塔罗涅不做人，但是出手也确实够大方，闻音能在璃月过的快活舒适，离不了北国银行在背后的默默支持。
提着摩拉肉，闻音慢悠悠地走在吃虎岩的大路上。
在摩拉克斯，仙众夜叉，以及千岩军们的共同努力下，从深渊燃起的战火尚还没有牵连到璃月港，是以一路望去，见到的都是带着笑意的脸，隐隐有几张有愁容，也很快被更多张快乐的面庞掩盖掉了。
闻音有点能理解，五百年后的钟离想要退休，而七星也试图让璃月变成人治的国度是因为什么了。
只要岩王帝君还在一天，璃月以及璃月统御下的人民就会永远像是长不大的孩子，忧愁和烦恼也都和他们无关——
但，这样的生活，真的是有意义的生活吗。
就像是温迪曾经对特瓦林所说——被神明所命令的自由，也是一种不自由。
岩神和与他定下契约的仙人所带来的安定，也是一种不安定吧。
闻音这些天一直在等冰之女皇的回信，所以日子过的也颇为悠闲。但和这些看起来轻松惬意的璃月人民到底不同。
即便身处于最繁华的市井，放眼所及全是安宁与繁荣，闻音也依旧时刻保持警惕。
她深知眼前繁华的背后，是无数尸海和血孽填补出来的——
她也即将踏上这一方战场。
“姑娘，今天怎么过来的这么早啊？”
闻音回去的路上路过玩具摊，卖玩具的阿婆这些日子已经对每天白天在吃虎岩四周绕来绕去的闻音眼熟了，此刻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闻音脸上牵起一个笑来。
“今天天色好，所以早早出来逛逛，阿婆今天生意怎么样？”
其实闻音是不大适合同人这样亲切地寒暄的。
即便是在微笑，她周身也带着一种仿佛来自雪原的消散不掉的冷意。
但可能是阿婆年纪大了，见过的人也多了，跟她这样的人也能熟络起来。
她微笑着眯起眼睛，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是热情洋溢的。
“阿婆生意不错，劳你惦记啦。诶，今天那个蓝头发的后生怎么没跟在你身边啊？”
闻音迟疑了一下：“您说的是那个总是扎着马尾的后生吗？他昨天去琼玑野那片了……”
更具体一点，行镜云是上战场了。这人一整天没个定型，自从上次说要以身相许之后就一直跟在闻音身边，还主动负担起闻音在璃月的花费。
不过闻音有北国银行在后面撑着，用不上他。
一直到前两天，战事吃紧，素以侠客自称的镜云最终选择前往前线。不过对于此事，他家里人都没置喙，闻音一个外人更与此事无关。
“这样吗？那你们可不是要饱受相思之苦喽？”阿婆看起来有些担忧。
闻音摇头失笑：“怎么可能，阿婆，我们之间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算是普通朋友——不，也不算朋友，有过几面之缘的陌生人而已。”
还是一个坑她过一道的陌生人。
不过好在，闻音最近在璃月建立北国银行的分行，狙了飞云商会好几桩生意，叫他们损失不小。
前天行镜云来找她的时候都一瘸一拐的，听说是因为他负责这几桩生意，让家里损失不小，被上了年纪的老太爷狠狠地打了一顿板子。
但那阿婆闻言，却也不收回自己的话，只是慈祥地看着她。
“这么说，你喜欢那个绿头发的小青年喽？那个孩子长的也好，但是阿婆得跟你说啊，过日子光长的好可不成，还得知冷暖，得贴心。那孩子沉默寡言，出现在你身边的次数也不多，可不如蓝头发的孩子贴心啊。”
闻音下意识替魈辩驳。
“他天性就话少些，不像那个活泼一点，不过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他很忙，大多数时候都不在璃月港——”
闻音一顿。
她和魈也不是那种关系，所以有什么好解释的？
而且——她这个解释的话术，怎么听起来显得魈更像是大渣男了呢？
天性冷淡话少，天天出门在外不着家，所以不能经常陪她——
闻音下意识看向阿婆，果然见到阿婆不赞成地皱起眉，看着闻音的眼神好像她年少不懂事被骗了一样。
“小姑娘，这可不成啊！时间都是抽出来的，哪有人天天都那么忙，连个陪人的时间都没有？不舍得付出时间，其实就是不够爱你！阿婆年轻的时候也碰上过这样的事情，可得同你好好说道说道——”
闻音头大如斗，不得不开始听阿婆叙述自己年轻时的故事，周围路过的其他几个阿婆遥遥听见她们讨论的话题，也随即插入进来，一人一句开始对仙人的批斗大会——
“那孩子我曾见过的，个头不算太高，脸也冷冷落落的……”
“倒是挺有礼貌，上次还主动扶了我一把，但是性子太冷淡，看人的时候恨不得下一秒就转开视线……”
“平日里走在大街上，感觉他恨不得远远避开人群，也不喜欢和人交流……”
闻音简直想拿个大喇叭在阿婆们中间循环播放——
身为三眼五显仙人，又是护法夜叉大将，你们还想让他怎么亲近人，怎么和人交流？就魈身上的业障，都够普通人狠狠地喝一壶了吧？至于个头——孩子小时候挖雪吃，能长这个个头已经很不容易了！
千言万语汇聚到最后却只变成一句话：阿婆们的战斗力好可怕——
闻音恍惚间觉得耳边有一万只鸭子在嘎嘎叫。
最后，还是玩具摊的阿婆说了句公道话。
“看你们这个形容，那个孩子心眼到是顶顶好，只是为人话比较少，其实也挺不错的。”
闻音下意识跟着点点头。
引得阿婆笑着嗔了她一句：“这孩子，好像偏心偏到云来海去了，眼里都是那个绿头发的孩子，旁人说一句不好都不行。”
偏心怎么啦——闻音理直气壮地想道，魈前世可是她征战深渊的主力之一呢，是一直陪她在提瓦特旅行的伙伴！
虽然秋秋人也是队伍里的六星水神，但镜云到底不是行秋嘛，闻音现在还没对这个骗过自己的家伙人道毁灭都已经是看在秋秋人的面子上了。
要是因为嘎了镜云，导致五百年后行秋不能出生，那可是所有旅行者的损失！
闻音在摊子周围待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倦了，实在是阿婆们的议论声太过于魔音穿脑。
好在远远望见一点飞速接近的白色飞鹰，拯救了闻音。
除了她以外，璃月港应该再没有其他人用飞鹰传信了。
她踮起脚尖，指尖一点细微的冰元素冲上云端，果然见着飞鹰顺着这点熟悉的冰凉之意直冲下来，最后一个漂亮的收势落在闻音肩膀上，啄啄她的脑袋像是在要吃的，不给吃就不给看信那种。
闻音不情不愿地把手里的摩拉肉分它一半，却不成想雪鹰一张嘴直接叼着袋子飞了起来，盘旋了几秒，将摩拉肉吃了大半，才重新落下来。
闻音刀鹰的心都有了，盘算着这么大的身体，怎么也不可能像是游戏里只掉两个禽肉。
起码能够今天一晚上的晚餐。
或许是她的视线太过于冰冷，雪鹰也感觉到一丝不妙，虽然它觉得自己飞了那么久只吃一份摩拉肉根本不过分。
从主人手里夺下来的口粮——应该、大概、也许不过分吧。
为了补救，它唰地伸出左腿，翅膀也亲切地蹭过主人的头，给她摸自己好看的羽毛。
哼哼，这毛可暖和哩！比主人匣子里珍藏的那枚青绿色羽毛好看的多！
闻音想揪一把雪鹰的羽毛，但是花大价钱买回来的鹰，秃了毕竟不好看。
她挥挥手告别摊子周围的阿婆们，往愚人众在璃月港的宅院走去。
手上则解下了雪鹰脚上的信。
第一次跟摩拉克斯商谈出的结果，肯定是不能直接报给冰之女皇的，否则不用女皇赶人，闻音自己就可以引咎辞职，无颜面见女皇了。
后面她又想法设法地见了岩王帝君几面，勉强算是谈妥了，将至冬驻兵的上限提高到了三千，但是前提是——她本人得留在璃月打一年工。
一年就一年，算不得很久，打工人无所畏惧——
虽然闻音怀疑这本就是摩拉克斯心底的价码，只不过为了吊吊她，先前故意提出了一个极度严苛的条件。
她三两下抽出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女皇的回复。
不出她的预料，女皇对她得谈判结果还是褒奖居多，也非常顺畅地同意她在璃月打工一年。反正至冬如今比较太平，不需要太多执行官镇守。
至冬女皇很满意，璃月的岩王帝君也挺满意，只有打工人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因为闻音回到宅邸就收到消息，希望她和她麾下的士兵去青墟浦一带帮忙。
那里地势险峻，战线也拉的比较长，旁边又是灾厄发生的最前线，层岩巨渊，可以说凶险异常。
闻音咕噜一下从软塌上坐起来。
层岩巨渊，无名夜叉——
这几个字突然跳进脑海里，竟让她微微一愣。
魈前些日子被派到荻花洲去了，想来接下来一段时间也主要在那边御敌，不太可能到层岩巨渊来。
而岩王帝君本人则是天南海北到处乱跑，看到魔物就下去打一打，在璃月大地上辛勤地四处修补。
闻音手指又节律地敲击桌面，压下心底的思量。
至冬的军队已经出发了，但璃月战事吃紧，未必能留给闻音等他们到来的时间，想来这两天闻音就会带人前往青墟浦。
是一场险战。
困难的是，如何能保全大多数人，不叫无情的黑暗将他们一同吞噬。
闻音深刻地觉得，手里的愚人众反派剧本，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那么多刀子在眼前晃来晃去，叫人连觉都睡不踏实。

第33章
青墟浦位处层岩巨渊以东，灵矩关以南，近来倒是魔物进攻的主要战场。
虽然并不像层岩巨渊那般险峻，但也算得上是如今璃月数一数二的危险之地。
摩拉克斯希望闻音去这个地方清剿魔物，未尝不带了几分自己的考量。
只不过闻音作为打工人，哪怕是有执行官职称的高级打工人，在打工这种事情上也算不得积极，恐怕是要让岩王帝君失望了。
收到消息的第二天早晨，闻音就带领士兵们踏上了前往青墟浦的路途，因为一路上都有千岩军驻守，确保沿途的供给，他们行进的路途也大大加快。
不过第二天中午，闻音已经踏上了青墟浦的土地。
这里地形险峻，山壑极多，因而战线的建立较为艰难，好在璃月投入到此地的兵力也算不少，一时之间战事焦灼，人类的劣势也不明显。
只是魔物诞生极快，人类的后备补充近乎于无——他们愚人众这七十来人还是摩拉克斯费了点力气弄来的。
还是需要另外的破局之法。
闻音想到这里，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站在千岩军的营地外，派遣愚人众士兵进去通报。
眼前阵地戒严，进出往来都需要携带长官的令牌。闻音一个空降（伪）长官，摩拉克斯也没有给她相应的信物，解释起来还需要花费些许功夫。
好在，在此地镇守的仙人是理水叠山真君，他似乎听留云借风真君提过闻音。
“所以说，你就是和降魔大圣关系匪浅的那个女娃娃喽？”
仙鹤绕着闻音飞了一圈，看起来对她很感兴趣的样子。
闻音不在摩拉克斯面前的时候还是很能端得出来执行官的高冷模样的，闻言只是浅淡笑了笑。
“关系匪浅倒也谈不上，仙人折煞我了。我和降魔大圣只是见过几面，略有些交情而已。”
“嗨呀，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留云可是跟我说了。降魔大圣难得喜欢接近人类，他喜欢的人类我们也都喜欢！”
仙鹤用翅膀熟稔地拍了拍闻音的肩膀，大有咱们哥俩好的意思。
“走吧，我带你在附近逛逛——”
“还是先去了解一下四周的防守情况吧。”闻音摇摇头，拒绝道。
能尽早下班还是尽早下班的好，和同事寒暄没意义啊。
理水叠山真君闻颜却很感动。
“好孩子！不愧是有我们璃月血脉的孩子，虽然是人类，但也相当有担当有责任感，有仙人的风范！”
闻音迟疑了一瞬。
这分明是在拉踩吧——人类怎么了喂！璃月虽然仙家众多，但是想要守城光靠仙家肯定是不够的啊，还是要靠千岩军的努力。
算了，不和理水叠山真君纠缠这些事，毕竟五百年后摩拉克斯退位的时候他们依旧对璃月的人治有所怀疑。时间会证明这一切的。
当务之急，还是解决青墟浦的魔物。
理水叠山真君施展仙家术法，竟将闻音一同托举在无形的气流之上，带着她在周围转了一大圈。
眼下已经是下午了，理水叠山真君带着闻音降落在一处遗迹的中心。
这里闻音倒是熟悉的很，当时激活五枚岩之印还可以得一个华丽宝箱呢。
理水叠山真君却没带着她降落在遗迹边，而是落在了旁边最高的一块山岩上，旁边一株却砂树的枝叶迎着风摇曳。
闻音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手里瞧了瞧，怎么瞧怎么像是银杏叶。
呃，还是叫却砂树好听。
周围的遗迹上隐隐能看到魔物的影子，理水叠山真君飞了一圈，再回来的时候魔物们已经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在看什么？”仙鹤落在闻音的身边，好奇地问道。
闻音心里有事，说话时自然也刻意朝着那个方向引导。
“西方——也是璃月的土地吗，怎么感觉那里元素流多且杂乱……”
她及时停住了话头，看向理水叠山真君，眼睛里带了一丝询问。
关于层岩巨渊的事情并不是什么机密，理水叠山真君自然也不会刻意回避，他只是略略思索了一下，便为闻音解释道。
“青墟浦的西方便是层岩巨渊，也是这场战争的主战场之一，里面有大量千岩军驻守，帝君前些日子也是在那里征战——话说帝君能这么快回来，也是出乎我等的意料。”
“坎瑞亚一事……想来你也知晓大半，我不知冰之神出发前如何行事，但帝君临行前的预估，并不乐观。我们一度以为，关于此次的灾厄，只能由诸位仙家连同千岩军一同解决。”
“帝君的归来，倒是意外之喜。”
“不过，眼下你也不用担心那边的战局，全力守护青墟浦的战线即可，只要魔物的规模不再变大，想来我们的战斗也不会太过艰难。”
闻音点点头，心里却仍有沉重的大石块压着。
诚然，按照这场灾厄最终的结局，战争会胜利没错，但层岩巨渊
浮生一刹，万般皆舍——
理水叠山真君说帝君前些天在那里征战，那摩拉克斯现在又去了哪里？他知道浮舍也在层岩巨渊吗？
他是知道但却没有办法解决浮舍身上的业障，只得放任对方自生自灭，还是，他根本不知道浮舍也在此处？
闻音脑袋里想法纷杂，但她的心底深处，却又另外一个念头忽地跳出来。
真的要去吗——可是我也不能保证自己一定能解决浮舍身上的业障啊。倘若一个不好，我可能会和他一起死在那里。
为了别人的性命而可能搭上自己，还不是为了曾经的伙伴，这真的值得么？
可是，可是——心底仍然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呐喊。
那是浮舍啊——遥远的过去，她也曾经真心实意地为层岩巨渊下的无名夜叉而流过眼泪啊。
甚至如今还能回忆起些许，关于危途疑踪的剧情来。虽然对闻音而言，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理水叠山真君向四周望了望，觉得没有什么再需要向闻音介绍了。
而闻音，在最后看了层岩巨渊一眼之后，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们乘着风，朝着来时的路归去。重重叠叠的山岩和瑰丽的地貌，都被渐渐抛在身后了。
但是闻音不会忘记。
她抬手搭上胸口，心脏仍然在剧烈地跳动。
她在问自己——经历过如今的一切，走过无数苦难的岁月后，你的心里依旧可以长满向着光和希望而生长的玫瑰吗。
她的心好像也在回答她——
它说：我能。
*
“大人，遗迹周边的战场已经打扫完毕。”
一名千岩军统领躬身向闻音行礼，坚毅的面孔上是一片炽烈的崇拜和和尊敬。
闻音接过他递来的捷报，迅速地扫过，然后淡淡颔首。
“辛苦了，接下来的时间带着士兵们去休息一下吧。”
然后她从签桶中抽出一只令签递给对方：“派下一支小队前往驻扎。”
“是——大人。”
眼看着这名千岩军的身影消失在帐外，闻音轻轻松了一口气。
她有点疲倦地卸下身上的盔甲，染了血的甲片掉在地上，发出沉钝的声响。
其实以她的身体素质，这种基本的制式盔甲几乎没有什么作用，反而会增加一点负重。
但是有些时候，融入一个团体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打入内部，从穿同样的服装开始。
闻音甚至将愚人众的士兵按小队打乱分到了几支千岩军队伍里，反正相比于无穷无尽的魔物，这些小队集中在一起的用处也不大，不如编到多支千岩军中，还能带一带他们。
如今看来，勉强也算是成效显著，起码魔物进攻的趋势已经被扼制住了。
最近几天，闻音甚至在理水叠山真君的帮助下，组织了几次反攻，成功地将魔物往南方逼退了些。
如今面临的威胁，不过是从层岩巨渊逃逸出来的小猫三两只罢了。
但是闻音心中的担忧，却越来越盛。
这些天，在成功地获得了千岩军们的信任之后，闻音也算打进了璃月内部，偶尔获得过几次来自层岩巨渊的军报，里面也确实提到过无名夜叉。
闻音将那一份军报从一沓厚厚的军报中抽出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那份军报的边缘。
越想越烦躁，索性不想。
闻音起身，打算去外面走一走。
出门之前顿了一下，还是把仍在地上的盔甲又穿上，头发也编成马尾扎在身后。
掀开帐帘，走出去，面对阳光。
好像自己才算真正地活着。
“闻音大人——”
“闻大人！”
“到这里来啊，大人，我们刚刚打了一只非常香的野猪，一会儿烤了肉给大人送去！”
不远处有千岩军笑着嚷道，还朝着闻音挥了挥手，生怕她看不见一样。
闻音和他们一同战斗了数月，也产生了些许情谊，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点笑来。
“行啦，那么小一只，你们自己吃吧，不用惦记我。”
“这怎么行！”那几个千岩军笑嘻嘻道，“塔莉娅大人前几天还说，大人您最近都没怎么吃饭，要想法子给您好好补补呢！”
“大人，不吃他们的野猪肉！”另外一伙小队有人出声道，“野猪肉单单烤不好吃，不如来吃我们的松茸酿肉卷！阿欢师承琉璃亭，做这道菜可香的嘞！”
被他们称作“阿欢”的青年，闻言笑了笑，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闻音。
“大人，不妨试试我的手艺哦。”
“虽然我打仗不那么行，但是论做起菜来，全璃月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
青年的眼睛透亮。闻音一下子就想起，这是几天前在战场上被她随手救了一命的青年，想到这里她也不再犹豫，笑着答应起来。
然后又对要送野猪肉的那队士兵挥挥手：“一起送来吧，让我给你们写个美食测评。”
那群年轻人于是也喜笑颜开。
“闻音大人，闻音大人，看这里！”
又有士兵喊她。
闻音想板起脸，拿出点愚人众执行官的威严来，不过，面对真心待她的同伴，有点难以做到就是了。
她循声望去，见到一群士兵簇拥着其中一个朝着自己起哄。
被围在中间那个闻音也算见过几面，前些日子她还专门因为这个人受到过璃月七星的来信。
那个青年好像是七星中某一位的长子，具体是谁就不记得了。
不那么重要的人和事，闻音根本没心情惦念。
那青年耳朵有些红，虽然披着盔甲带着刀，眼神却并不像他手中的刀那么坚定。
但是被士兵们起哄，他似乎也有了些胆量，终于鼓起勇气对闻音开口——
“闻姑娘，我——我想跟你说——”
“哦——”
周围一片怪叫声。
闻音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下意识想后退几步，但生生忍住了。
“闻姑娘，我很喜欢你，也跟家里人说了想要娶你为妻，我父亲已经答应了，我想请问你——你可以答应我吗？”
闻音脸上已经挂上了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并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是早早地就跑路去层岩巨渊。
她没有犹豫，语气和她的神情一样坚决：“不好意思，我——”
“不可以哦。闻姑娘家里已经有童养媳了，好巧不巧——正是在下。”
突然一道声音斜插进来。
闻音早就感觉到有强劲元素力的靠近，倒是不意外这人的出现。
但是这人说的话，倒是依然出乎她的意料。
十步开外处，墨蓝色头发，琥珀色眼瞳的青年身着一身软甲站在那里。
他相比于几个月之前，似乎是身量更高了些，头发也更长了些，额前碎发微垂下来一缕，遮住了他半只眼睛，看起来有种莫名的冷厉。
脸色看起来还不错，但唇色有些许浅淡，看上去有些心力交瘁营养不良的样子。
依旧能称得上是个美人。
总是含笑而显得没个正行的语气，也一如往昔。
“镜云——”那个公子哥看起来像是和行镜云熟识，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我的话说的还不够清楚吗？我是闻姑娘的童养媳诶，出现在她在的地方很奇怪？”
青年扬了扬眉，往前走了几步，刚好插到二人之间，身上一点经历过千万次厮杀的威势，慢慢地泄出来了一丝。
周围的士兵瞬间噤声，就连那个公子哥面色都有些涨红。
“镜云，不要如此说——这般，会堕了飞云商会的名声——”
“可是我说的都是事实，我也不觉得这种事情会影响任何人的名声——”行镜云垂下眼睛，下一句话却被骤然打断。
“会影响我的名声。”
闻音抱着肩膀，冷淡地说。
行镜云骤然转身望她。
却见闻音抱着肩膀，不知什么时候后退了两步，容色仍旧如同过去一般姝艳，语气里却带了点咄咄逼人的冷意。
“我并没有在璃月成婚的打算，所以，还请各位不必在我身上费心了。”
闻音的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行镜云，声音压低了些许，只叫他们两个能听得到。
“该讨回的东西，我已经在你身上讨回来了，飞云商会老爷子的板子滋味不错吧？”
“别纠缠我。”
说着，她微微蹙起眉，看上去相当厌烦的样子。
闻音确实不大喜欢对方强行在众人面前和自己绑定的做法。
非常地，令人感觉到不虞。
尤其是，对象是行镜云。
闻音虽然能理解对方昔日为了保护璃月百姓的做法，却也因此对他总是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能理解，和能接受，本身就是两码事。
说完，她也不想再理会这些麻烦事，转身欲走。
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镜云——你怎么了！”
“他受伤了，伤的很重——”
闻音面无表情，只是随手揪了一个身边的士兵。
“找人把他抬到军医那里去。”
对方讷讷地点头。
闻音没再理会这摊事，溜溜达达地就走了。
只是眼角的余光又瞥到另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
她想了想，还是打算跟同事打一个招呼。
“理水叠山真君，今天您回来的挺早——”
对方每日会雷打不动地巡视一圈青墟浦，偶尔还回去层岩巨渊帮帮忙。
却见仙人的仙鹤脸上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来。
闻音有点疑惑，还不等问，就见对方挥挥翅膀示意她凑近，好像要和她分享什么大秘密一样。
闻音谨慎地往前凑了凑。
却听对方极小声地说道——
“小音啊，我有一个事情，实在是不吐不快——”
闻音眨了眨眼，示意他接着说。
就听他缓缓吸了口气，又问道：“所以说，降魔大圣，其实是后插进来的第三者，导致你和你的童养媳感情破裂了吗？”

第34章
略显昏黄的灯光下，闻音卸下甲衣，整个人放松地躺在床上。
虽然床上只有板子，并不算柔软，但是闻音躺下来的时候，还是松了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是不要再来一次了。
一会儿就出发去层岩巨渊吧？
闻音这样想着，在床上翻了两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缩了一会儿。
她想，还是给克里斯吉娜和塔莉娅留封信吧，不然她俩肯定会担心——虽然留了信也会担心就是了。
说做就做，闻音从床上起身，走到案台边，从笔架上抽出一只毛笔来。
帐外却突然响起沙沙声。
有人站在帐帘外，轻轻地拂了拂帐帘。
“进来。”
外面那人安静地走了进来，又妥善地把帘子放下。
闻音写信的间隙瞥了一眼，然后笔尖微微一顿。
来的正是行镜云，似乎是为了避嫌，他刻意站了远些。
只不过对方脸色苍白，总是熠熠的眼瞳也黯淡几分，头发没有扎，而是全都垂下来，看起来居然有点乖。
“别急着赶我走，我是来送点临别礼物的。”他虚弱地笑了笑，唇珠上好像多了一点血色。
“醒的晚了些，本以为你这会儿已经走了，没想到还能赶上。”
闻音目光一顿，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他。
这人为什么知道她想要离开——明明，她还不曾通知过任何人。
“抱歉，我并不是想表达自己多么了解你——只是，你心里有事情要做的时候还是很容易能看出来的，起码对我来说。”行镜云说话有点慢，似乎不大舒服的样子。
“对不起，不是想惹你苦恼，而且这次事情过后，我们大概就很难再见面了吧？你应该也快要回至冬了。”
闻音淡淡点了点头，默认了。
当初摩拉克斯跟女皇说的是一年之期，算算时候估计也差不多了。
“来看看礼物吧。”行镜云从身后卸出好几个匣子来。
这几个匣子，在他进来的时候，闻音就已经注意到了。好像是武器，而且是相当不错的武器。
果不其然。
行镜云一一打开这些盒子，又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摆在闻音的面前，复又后退。
闻音刚好写完了短信，垂眸望过去。
“这是在寒锋铁器打造的武器——时间还是太紧了些，没办法造出顶尖的武器，不过聊胜于无。”
单手剑&#183;试作斩岩，法器&#183;万国诸海图谱，长枪&#183;试作星镰，还有长弓&#183;试作澹月。
行镜云绝口不提搜集这些武器原胚花费了他多大的功夫，只是静静地站在闻音几步开外，等着她的评判。
无论她给出什么样的答复，他都接受。
闻音迟疑了一下。
这样的礼物，其实有些珍贵了——现实提瓦特里几乎很难找到游戏里那些五星武器，闻音的那把镰刀算是其中之一，只不过被她遗落在了深渊。
除此以外，四星级武器就已经是大陆能见到的最顶级的武器了，原胚极难获得不说，找相应的大师打造也花费不菲。
她和行镜云相识，说来也不过几个月，对方一下子送她四把武器，倒是不至于如此。
但是她现今的确也很需要带几把趁手的武器走。
“那我就收下了。这些武器价高难得，不大好用摩拉衡量，但该给的不会少，我会让北国银行备好摩拉送去飞云商会。”
她说话时容色冷静。行镜云听了，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仿佛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甚至，听了闻音的话之后，他又笑了笑，然后递出腰间一把长剑来。
“那既然这样，不如连它一同收下。品质同这几把剑相仿，或许也能给你带来些许助力。”
这是一把乍一看上去其貌不扬的长剑，如果不是闻音以前玩过游戏，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
这不就是磐岩结绿嘛！
原神设定里加暴击率的泛用性极强的五星武器，传说作为赠与某人的贵礼而被雕琢而成，在璃月初兴时，岩王帝君也曾执其行走大地——
“不用觉得过意不去哦。宝剑配英雄，只有闻姑娘这样的英雄，才配用这样的宝剑。”
“等我回来就还给你。”闻音要做的事情确实危险且复杂，她默了默，然后抬眼看向行镜云，“多谢。”
对方轻轻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不必，应该是我要谢谢你，还有，之前的事情，对不起。”
对方缓缓地又重复了一遍。
“之前的事情——很对不起。过去一段时日仿佛蒙在雾里，现在想想，这般纠缠行径，确实并非是君子所为。”
“对不起。”他低下头。
“倒也不必，本来也没有严重到哪个地步，担不起这几声致歉。”闻音轻松地说道。
闻音并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行镜云显然也清楚她的意思。
真可笑啊。
多可笑。
最初那次山林间偶遇的时候，他如何也想象不到，自己最初是如此狼狈的模样。
最后，他的脸上露出一点明快的笑来，但是眼睛里的哀戚依旧像是潮水一般蔓延。
“那我就先离开了。希望你此行一切顺利。”
闻音目光从宝剑上分出些许给他，闻声回答道。
“我会的。”
行镜云转身出门，最终要把帘子放下的时候，他又没忍住，又看了闻音一眼。
灯下，那人指尖掠过剑锋，眉眼在柔和的烛光下也温柔了几分。
他想，我们应当还是能有机会再见面的吧——
*
行镜云离开不久，闻音就踏上了前往层岩巨渊的旅途。
既然已经决定要出发，拖延也就没什么必要。
从青墟浦出发，路程相对而言近很多，如果不算爬山所遇到的困难的话。
此刻已经是深夜了，闻音乘着风元素起飞，落在最高的山崖上，俯首看向这一片嶙峋的山岩。
晚风很冷，吹动袍角发出簌簌的声响，千万块山岩向下投影出黑漆漆的影子，像是张牙舞爪的巨怪对闻音展露出层岩巨渊狰狞的一面。
这片土地在过去的数月里不知浸透了多少人类和魔物的血液，即便如今已经清缴大半，怨气依旧从土地里泄露出来，影影绰绰的黑影在黑夜里巡回。
闻音耳尖微微一动，空气中似乎隐隐有破空声袭来。
她瞬间抽刀，挡住斜侧方袭来的一只深色兽爪，然后加大力道，将这兽爪狠狠向下一别。
兽境猎犬身形一低，被这骤然加诸于爪间的大力几乎要压在尘土里，而身边这个人类却仍嫌不够，一个利落地翻身跃于它脊背。
冰元素瞬间扩散出，形成一道剔透的枷锁拢在了兽境猎犬身上。
冰枷的左侧内部刺出数道尖刺，引得兽境猎犬下意识向右跃去，但右边便是万丈悬崖——
深邃的黑夜里，两道漆黑的影子从琉璃峰高耸的崖顶骤然下坠。
兽境猎犬是能飞的，但从极高的山崖上直落下去也不免慌张，几乎落下大半才勉强控制住身形，但因为背上带着一个人类，仍然在缓慢下落。
它背上的人类相比而言就要惬意得多，甚至有闲心打量四周的风景。
兽境猎犬觉得有点气。
眼看还要有几十米才落在地面，它骤然翻身，想要将身上的人类摔下去。
却没想到脖颈处传来巨大压力，连同它自己也无法控制身形，在半空中直直坠落。
它身上的身影却像是乘着云翳，在接近地面的瞬间腾升而起，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地面上。
闻音收刀回鞘，没再看兽境猎犬一眼。
月亮按理说应该已经升至最高点，但却被不知何处来的云雾遮蔽住了，是以放眼望去没有光亮，只有遥远的山岩高处有军营驻扎点亮的火把。
但也只是零星几点光，甚至照亮不了山峦，更遑论闻音身前不远处的深坑——
闻音开启了元素视野，整个层岩巨渊立即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丝丝缕缕的黑暗气息缠绕着，纠缠着，从幽深的地底渗透出来，眼前的深黑色地穴像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一缕细微而几乎不可查的雷元素从地面向下延伸，一直深入到地穴里面去。
带着闻音已经算作熟悉的业障气息，看起来应该就是夜叉浮舍。
上次军报曾经有提到过，镇守此地的术士和无名夜叉发现了一座神秘地宫，魔兽在其中会受到抑制，算算日子，也已经是十天之前了，眼下，他们已经深入到地宫里，有没有可能已经被太威仪盘的封印一同困住了？
闻音并不想单纯地进去送命，如果不是三天前终于联系上了摩拉克斯，她未必会这般从容地来到层岩巨渊。
虽然，即便有摩拉克斯作为靠山，前往层岩巨渊地下的旅途也大抵并非一帆风顺。
闻音微微偏头，手中长剑向后一勾，又将一只魔兽斩落。
然后，她没有再犹豫，快步上前一步，纵身跃入无尽黑暗笼罩的地底。
*
行走在黑暗里，有时候并不需要眼睛或者是视线。
相比于身体五感，元素视野往往更为好用。
闻音不太确定，五百年后的游戏地图和现在层岩巨渊的地下是否完全一致。如果相同的话，从上面跳下来，她应该是进入地下矿区的临时主矿道。
然后沿着主矿区一直向前走，绕过一片地下水泽，就会大概进入遗迹的区域。
太威仪盘的封印，大概也就是在那处附近。
闻音闭上眼，细细感受周围元素流的变化。
或许是因为很多魔兽身上也带有元素乱流的原因，地下矿区的元素异常驳杂，先前无比清晰的雷元素也被来自魔兽身上的雷元素干扰了些许，变得不那么清晰起来。
在千万缕雷元素中寻找带业障的那一缕，其难度不亚于将一团被猫猫抓乱的乱糟糟的毛线球恢复原状。
远处传来滴答滴答的水声，估计是来自地下矿区中的水泽。
闻音终于感觉到了熟悉的业障气息，随即朝那个方向歪了歪头。
翻了翻包裹，闻音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岩脊来，里面隐隐有岩元素的光泽流淌。
她朝着自己选定的方向丢了一小块岩脊。
“嗡——”的一声长鸣。岩脊在落地的瞬间震荡开来，轻而易举地嵌进了地面，在黑暗里依旧散发出岩元素盈盈的光泽来，照亮了一小片道路。
或许是因为岩元素就带有这种莹润的暖光，幽暗的地底也被映照着，显得没那么可怕起来。
闻音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一路上遇见岔路口就丢一小块岩脊。
水声渐渐变大了，沉闷的空气也稍微流通了些许，但是沉甸甸的感觉依旧压在心头，像是一种未知的隐秘的预兆。
闻音忍不住回想起剧情来，但是她有些头痛地发现，自己还记得大部分剧情，但唯独不记得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触发剧情任务的了。
先是遇见烟绯，然后遇见一斗和阿忍，然后是夜兰——
一斗和夜兰起了争执，地面突然震动起来，然后他们一起坠入地底。
所以说，难道是元素力吗？
闻音在四周转了转，雷元素力到这里彻底地消失不见了，四周却好像并没有别的出口。
好像在剧情里——是夜兰和一斗动用了元素力，虽然还没有正式打起来就双双坠入封印——
闻音环视四周，元素视野也看不出丝毫异常，但是这种猜测，不妨一试。
她轻轻摸了一下耳边的雷元素邪眼耳坠，左手也随之闪烁起深紫色的光泽，右手则自然而然地倾泻出冰元素力。
同时风元素神之眼的力量也准备好，以防止自己突然向下坠落。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闻音不信邪，再度催动了更强大的元素力，但是四周依旧是一片安静。
嘶……怎么会这样。
闻音皱了皱眉，手中的力量也慢慢撤回。
大地却突然晃动起来，在闻音意识到的瞬间，她脚下的地面倏然崩塌。
她反应极快，风元素瞬间瞬间涌溢而出，在短短瞬息间覆盖全身，骤然下坠的身形也微微一滞。
闻音没有一味地浪费元素力，反而在下坠的石块间飞速挪移，接着踩踏石块的力道延缓下落的趋势，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地底传来石块坠落地面摔得粉碎的声音，利落地从最后一块巨石上起跃，转瞬落在地面上，利用风元素卸去身上力道。
倒算是安全落地。
她拍拍手，检查了一下全身的行囊，没发现丢什么东西。
然后又取出一个小岩脊，放置于地面上。
身后却突然响起一个略有些犹豫的声音。
“小音，你怎么在这里？”

第35章
闻音的身影有一瞬间的僵硬，眼瞳也在瞬间睁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并非认不出来这个声音，而恰恰是——太熟悉了。
仔细算来，刨除原主的记忆，她和阿娜伊斯真正相识不过十余天。
闻音不觉得自己是这么容易托付感情的人，她也不会沉溺于所谓的友情中，长长久久都走不出来。
她只是觉得难过。
阿娜伊斯是为了她和原主的友情牺牲的吧？
但最后却是闻音得益，也从此让她背负无尽的悔恨和歉疚。
闻音缓缓站起来，却没有转身。
身后的人顿了一顿，复又问道：“小音，你怎么不理我？”
她的声音很轻柔，也很温暖，好像同闻音印象里那个姑娘没什么两样。
闻音不觉得阿娜伊斯还活着——退一万步来讲，即便她真的还活着，也绝不会在这样的地方和闻音相遇。
她想——她可能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闻音依旧没有转身看阿娜伊斯，或许是怕自己心软，或许是怕自己继续走下去的决心动摇——总之，都不算重要。
“最近怎么样，过的好吗。”
闻音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询问，又好像仅仅是在自言自语，但却隐隐透着一种并不想得到答案的冷淡。
她没有回答“阿娜伊斯”的问题。
但是“阿娜伊斯”是体会不到闻音的情绪的，她像是被设计好的NPC一样开口：“转过来看看我呀，小音。”
这样的对话，真的毫不智能，时时刻刻透着一种再说一句话就要露馅的生硬感。
闻音将眼前这片空间全扫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出口，于是转身看向另外一边的石壁和山岩。
这一转身，无可避免地，她的眼帘骤然闯入一个蓝发少女的身影。
闻音没有后退，但是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
眼前的蓝色身影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色，鲜血从她的眼眶里，耳朵里，额角，四肢，不断地涌出来，像是被什么人残忍地折磨过。
像是终于看到闻音转身，“阿娜伊斯”的脸上也适时浮现出哀怨来：“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不救我！你惹出来的事情，凭什么要牵连到我身上——”
“我后悔救你了。我怎么知道，我救的不是伊莲娜而是你，是你占了伊莲娜的身体，却欺骗我你仍然是她——”
它突然卡壳了。
像是电子玩具慢吞吞地重新链接，它顿了一会儿，像是重新刷新了一样。
它更改了措辞，不再说闻音不是伊莲娜，而是好像又把她们视作一个人。
“小伊莲娜，我后悔救你了——”
它说。
但是眼前的人类并没有按照常理一般崩溃，反而是用一种近乎于平淡的语调浅淡地哦了一声。
然后相当冷静且随意地道：“这里该怎么出去啊？你知道么。”
？？？
这是正常的反应？！
幻影似乎卡住了，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但眼前场景骤然变换，无边的黑暗再度浮现在闻音眼前。
然后空气突然变得灼热，熊熊大火铺天盖地地涌来，像是要将一切都吞噬干净。
震耳的爆炸声响起，燃彻天际的烈火中，朦朦胧胧地出现了废墟工厂的残影。
正是在闻音刚刚来到提瓦特大陆时，让她濒临崩溃的那个夜晚，和那座燃烧的工厂。
那个夜晚埋葬了阿娜伊斯，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埋葬了闻音自己。
下一个是什么？不会是司法总官那张老脸吧？那就再杀他一次。
闻音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腰间的冰元素神之眼微微一亮，周围霎时一清。
“你觉得我还会怕这个么？还是在你的感知里，我就是这么懦弱的人？”
“拿出点真东西来吧。”她带着点些微不屑的冷哼。
哪怕是博士的实验室——也不再是令她感觉到恐惧的东西了，人总是要往前走的。
像是听到了闻音的讽刺，空间有一瞬间的沉默。
黑暗再度降临，下一刻再浮现的却不是单独某一个影子，而是大片大片碎影交杂在一起。闻音抬眼看去的时候，大片的光影流转，映照出无数似曾相识的影响。
耳边骤然响起无数个声音的呢喃，有的和缓有的急促，有的轻柔有的炽烈。
闻音却下意识后退半步。
曾经以为记不清的画面，再度从漆黑的记忆底层被翻找出来，轻而易举地划出数道狰狞的新伤。
“故友的灵魂，可以交给我吗？”
“我果然，没在被神明注视着啊…”
“总会有地上的生灵，敢于直面雷霆的威光…”
“与君相离别，不知何日是归期，我如朝露转瞬晞…”
“世界——遗忘我——”
刀子像是突然从天而降，将闻音扎了个透心凉。
但是，如果说是叫她恐惧——
未免还是太小瞧她了。
荒泷一斗在这里看到的是撒豆驱鬼的稻妻人，久岐忍看到的是想让她去鸣神大社当巫女的母亲……闻音看到的是让她觉得亏欠的故友和不愿意见到的刀子——
倒也能解释得通。
只不过，按理来说应该是跨过秘境之后才会来到这里，难道是因为她提前了五百年，所以直接就掉进这间屋子里了么。
应该会有出去的门。
闻音将视线从纷繁的碎影中挪开，元素视野也骤然展开——
出口就在这一片虚影之后。
她目光没有挪移，朝着前往走去，只不过她依然小心且谨慎，哪怕根据曾经走过的剧情，此地并不算十分危险。
但是谁又能保证，游戏里的一切都与现实等同呢。
闻音走进虚影里，耳边本来就不断拨人心弦的声音变得愈发大了起来，撞进耳膜里一片生生的痛。
像是触动了机关，石门发出震响，露出通往洞外的空间。
一缕清透的光投射下来，照亮了外面的一片地面，也投映出弯弯绕绕的树枝碎影来。
一弯清浅的水泊，就出现在闻音眼前。
闻音迈步出去，身后的石门也骤然合拢。但是那一瞬间，闻音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看向那一片转瞬消散的光影。
无数张面孔，无数道声音，都消失的干净，仿佛不曾存在过，也仿佛不会发生——
闻音维持着静静望过去的姿势，眼睛里透出巨大的石门的影子。
要不要再进去一次？她将视线挪到石门旁的机关上。
进去的话，应该能再看到一些熟悉的画面，见到熟悉的人吧？
虽然快乐只是转瞬即逝，痛苦可能反而更加长久，但是似乎人类有时就是喜欢自我折磨，为了短暂的快乐而甘于忍受更深重的痛苦。
但是闻音最后也没有再打开那扇门。
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能感觉到，现在距离最后的终点已经很近了，接下来恐怕就要使用一些暴力的手段，强行撕破空间的缝隙。
来吧，带我去往太威仪盘所在的地方吧。闻音在心里默默想到。
倘若这片空间真的可以感知人的情绪，并将人引到他们想去的地方，不妨就将闻音引到无名夜叉所在的地方吧。
下一刻，闻音寻得四周空间力量最薄弱的一处，骤然撕裂了那一片空间。浅浅的光晕在那一处回旋，露出通往更深处的道路。
为了给过些时候会赶来的岩神留下方向指引，闻音在两片空间的缝隙处嵌入岩脊。岩神的力量竟然稳固住了这道能够让人来回穿梭的缝隙，本来不断破碎的空间隧道也稳定下来。
从其中泄露出深重的魔物气息，看来被浮舍和伯阳印入封印的魔物还没有完全死去，甚至可能仍然对进入的闻音发起攻击。
在找到夜叉之前，想来还要有一番苦战呢。
闻音手指拂过磐岩结绿，游戏里能增加暴击率的顶级武器此刻正在她腰间发出莹润的光，释放着强劲的力量，不难想象曾经被岩神持在手中的长剑拥有多么强劲的力量。
此时那剑柄微微发亮，好像是带着谁人的祝福。纵然闻音如今对那人依旧没什么好感，但在黑暗的地下，也不免觉得安慰。
她缓缓拔剑出鞘，深绿色的剑身寒光凛冽，隐隐能映照出闻音的影子，她注视着剑刃反光中的自己的面容。
她看见那张脸上写满了坚毅和从容，透过这张脸就能看到她自己已经变得冷硬的内心。但是无论自己的心如何变化，总有东西是会始终不变的。
她轻笑一声，迈步走进了这道狭窄的空间缝隙。
瞬间的扭曲感，仿佛全身的骨头和肌肉都在瞬间挪移了位置。
但是疼痛只是细微，更多的是骤然转换空间所带来的的眩晕。
破空声霎时传来，闻音眼前仍有空间扭曲而产生的残影，手上的动作却丝毫不慢，拜深渊战斗时常年身处黑暗的经历所赐，不需要双眼，耳朵也能辨别出攻击的来源。
攻击已经太近了，因为不确定周围的地形，闻音不好躲开，冰盾瞬间成型，呈半圆状将闻音牢牢护在怀里，下一秒视线清晰，闻音抬步上前，身形瞬间提速，带起巨大的力道，骤然将眼前的魔物抡在了墙上。
闻音将绿剑从魔兽身体里抽出，然后轻轻一甩，殷红的血珠滚落，飞起，最后落在地面上，洇湿了一点深色的泥土。
却听得锵锵刀剑蜂鸣声在身后响起。
闻音背对着那声音的来源，耳尖轻轻动了一下，手中长剑不经意地向上一提。
但随即她捕捉到了一抹细微的人声，又把剑尖压低了些。
她悠悠然转身，果然对上了数道穿着千岩军衣装的人影。
他们目光警惕，触及到闻音的面容时却骤然愣了一下，短暂的沉滞后，人群里突然响起两道震惊的声音。
“闻闻闻——闻大人！您怎么进来了！”
“——我出现的幻觉居然是闻小将军？”
下一刻，出声的两个士兵彼此对视一眼，又将目光转向闻音，嘴巴惊讶地张大了。
“不是幻觉？！”
其中一个闻音看起来还有点眼熟的青年蹭蹭蹭几步凑到闻音跟前，周围的几个士兵愣了一下，回神时想要拉他回来，那青年却唰地甩开，几步跑到闻音跟前来了。
然后还美滋滋招呼自己的同伴道：“快来呀！这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说的，我调来层岩巨渊前的长官，镇守青墟浦的闻音大人！大人人可好了！”
青年脸上一片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闻音也迅速地想起来他的名字，仿佛从来没忘过他的名字一样自然地打了招呼：“好久不见呀，潜光。”
这名叫做潜光的青年之前是闻音帐下某一支小队的小队长，后来因为层岩巨渊战事吃紧，他主动申请被调往了更危险的战场。
如今见到他还活着，闻音也松了口气。
曾经一同战斗过的战友在残酷的战争后依然活着，不得不说，是一件叫人相当快乐的事情。
但是其他几个士兵很显然仍抱有些许警惕。
“潜光，不是我们不相信你，你也知道，最近出现了不少人幻想中的虚影变成现实的事情，没准这个闻大人就是你的幻想呢——”
人群中响起一道小小的声音。
“不可能！”刚刚人群里另外一个认出闻音的人也没忍住站了出来，他看上去比潜光稳重些，但是此刻也眼睛亮晶晶地说道，“刚刚一剑就杀死魔兽的英姿，除了我们闻小将军，你们还见过谁有这个本事！”
但是下一秒他却有些哀戚地说：“闻小将军，你怎么也进这里来了啊，进来了可是不能再出去的。”
这句话像是立刻让其他人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空气里霎时一静。
就连刚刚质疑闻音可能是幻影的人也不再说别的什么了，自暴自弃一般地道：“算了算了，反正我们都要死了，到底是不是幻影也不重要——”
他摸摸脑袋，脸上露出一点憨憨的笑，看向闻音道：“按照潜光的说法，您可是本事滔天的大人物，能遇见您，哪怕是幻影，也算俺三生有幸了。”
却见那个容貌极盛，甚至外貌比那一身精湛武艺还要更晃眼些的年轻姑娘，指尖轻轻拂了拂剑锋，相当不近人情道：“好了，闲话少叙，如果你们还想出去的话。”
！还能出去？怎么可能？
有士兵下意识想要质疑，因为把他们封印在此处的太威仪盘同时也封印住了众多魔兽，一旦他们出去，之前辛辛苦苦营造出来的优势全都化为乌有，甚至于那些为了将魔兽引进地底而死去的战友，他们的牺牲也全部变成了笑话——
但是眼前之人语气笃定，甚至神色中都带着十成十的自信，从容而条理分明道：“我来之前已经上报此地情况给岩王帝君了，用不了几日帝君的辉光就会降临此地。帝君不会放弃任何一个百姓。为今之计，便是在他到来之前尽可能清剿魔物，为后面的救援清扫障碍。”
“须得集结所有的力量，对魔物发动攻击。”
“你们的大部队在哪里？请带路吧。”
闻音说话当会儿，又随手将一只魔兽斩落，动作干脆利索，侧脸上却溅了一滴鲜血。
她抬起左手，手背蹭过那一丝血液，一缕浅淡的红痕迤逦在白皙的侧脸上，配上她冷淡而锋锐的眼神，显得十成十的冷酷和漠然。
但是大将的威仪和气势也随之泄露出些许。
以至于那些士兵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眼睛里也不免泄露出一丝激动和不敢置信的期待来。
他们犹豫了一下，决定和闻音一同去找分散在各个空间内的伙伴。
闻音走在他们身后，见到他们似乎已经被激起了斗志，轻轻笑了笑，只是眼瞳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凝重。
她终究还是做了和行镜云一样的事情——
先前闻音已经通知了摩拉克斯，但如今有魔兽从云来海登陆，他镇守于那处，不知何时才能动身前往层岩巨渊。
而其他的仙人，也都镇守璃月四方，魈在荻花洲，理水叠山真君在青墟浦……他们都得等战局稳定才能动身前往层岩巨渊。
援兵是会到的——但是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就要看他们还能坚持多久了。
也许是明天。
但也有可能，是很多人等不到的明天。
*
地下的空间本来应该是没有光亮的。
但是此处，不知是不是太威仪盘的力量导致，有混沌的浅光自穹顶处投映下来，照的大地也有几分稀薄的光亮，遗迹古老的石台边缘，甚至生长着枫红色的树木。
只是被魔物的力量影响，枝叶枯败，看上去没什么生气的样子。
这里生活了数日的千岩军，也像是这树木一般，大多数看上去枯槁无力，打一眼望过去就知晓时日无多。
甚至有更多人，已经挨不住侵蚀，被虚幻的幻影拖进无穷尽的幻境里。
他们的身躯，也彻底消散在天地间，变成了一道又一道徘徊的虚影，缭绕在其余士兵生活着的营地边。
闻音只是看了一眼，就为那虚影中的执念和力量而心惊。
她在心底默默缩短了，预料中这些士兵能坚持的时间。
“就只有这些人了？”她侧头问潜光。
对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进到地底，作为诱饵的士兵本就不多。负责防止魔物逃脱的士兵多些，但在最后封印落成的时候，被魔物的反扑伤了大半，如今也没剩几个了。”
说完他勉强地笑笑：“大人实在不该为了我们这些人来地底的，为了胜利，牺牲本来也是无可避免的，我们既然下来了，自然也都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闻音看着这个如今也不到二十岁的青年，目光扫过他带着伤疤的侧脸，和他有些红彤彤的眼眶和鼻尖，笑了笑，轻轻踮起脚尖，摸了摸他的头。
“但是你们也是璃月的子民啊。牺牲有时候是有意义的没错，但如果能尽力出去，为什么不出去呢？家里也应该还有人在等着你们吧？”
她不擅长这种安慰人的事情，如果说拿起刀冲在最前面，或许她会更擅长一些。
但是潜光似乎也被安慰到了，眼神也慢慢地变得坚毅起来。
他身边其他几个听到闻音的话的士兵，也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闻……小闻将军！”一个尚还有些力气的士兵从另一边跑过来，有点气喘吁吁地道，“我们的士兵都在这了，除了带我们下来的两位大人，他们似乎身体不适，去其他地方了。”
士兵给闻音指了指位置。
他说的那两个人，不出意外，就是伯阳和浮舍。
闻音解下腰间一个小行囊，从里面拿出不少伤药和食物来，还有一点武器。行囊是磨了理水叠山真君要的，能力和尘歌壶差不多，只是受到此地空间的抑制，没办法让人进去；至于伤药、食物和武器，都是从璃月那边调过来的。
有北国银行作为支柱，想弄来这些也不难。不过，日后还是得让摩拉克斯给自己报销才行。趁着他还没有成为钟离，口袋里尚且摩拉多多的时候，先把报酬讨要回来。
士兵们也有人见过仙人威能，但在地下封印中又渴又饿待了这么久，又饱受伤痛之苦，如今见到这些供给一个个喜极而泣。
闻音示意潜光将这些东西发下去，自己则打算去士兵指向的地方看看。
她顺着空间的缝隙，来到了另一处空间。
相比于士兵们身处的地方，这里就昏暗得多了。闻音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伸出手都看不见自己的五指。
但很快她发现远处有一点细微的灯火，像是火折子点亮发出来的光。
隐隐有嘶吼声传来，闻音心道不妙。
——大概是浮舍又陷入了业障的折磨中。
那伯阳呢？他能应付得了如今的浮舍么？
她心思千转，身影也转瞬消失在原地，迅速地在黑暗中前进。
闻音掠过无边的黑暗，身侧不断有鬼魅的虚影浮动上来，随即又被她挥刀斩落剑下。或许这些黑影里会有曾经的千岩军，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步，她也不会留情。
想必这些为璃月捐躯的英灵，也不愿意自己死后反而害了同伴吧——

第36章
“弥怒，你刚才去哪儿了？”
“有魔神的气息——”
远方骤然传来金属交接时的蜂鸣声。
“夜叉兄弟，你怎么又迷糊了——唉！”
岩石地面被击碎，发出石块崩裂后又坠机到地面的声响。
黑暗中的细微火苗也被劲风扫过，霎时一黯，黑影跳跃闪动，仿佛下一秒就会将所有人都吞没。
闻音前行的速度已经到了极致，风的声音时刻在她耳边响起。
她利落地跃进光影交织的地带，眼前骤然闯进两道身影。
一个消瘦些，看起来就是夜兰的祖先，也是此次下到地底的人类术士，伯阳。
另一个则又高又壮，上身赤裸着，模糊的光线下也能看到他身上深紫色的纹路，还有背后横生出的双臂。
臂弯套着浅紫色的钢钏，指尖尖锐，有凛凛寒光覆于其上。
对方背对着闻音，略显几分焦躁地在洞穴中踱步，身后的双臂也在细微地颤抖，肉眼几乎分辨不出的黑雾从他的身上弥散开来。
对面的人类术士，伯阳，很显然对浮舍这副模样并不陌生，但神色间仍然是一片紧张和警惕，可想而知，这是的浮舍并不好对付——
闻音眼见浮舍的双臂探出，冷光直指手无寸铁的伯阳，顿时抬手削碎身边岩块，手腕一扬，将那碎石直冲着浮舍的攻击扬去。
下一瞬她收回长剑，取出囊中长枪，试作星镰深钝的光泽一闪，闻音已然持枪上前，压身横扫浮舍下盘。
这一击本想将夜叉放到，但对方虽然身处混沌之中，反应亦不算慢，他骤然起跃翻身，向侧后仰倒，身后双臂扣进地面，另外两只手臂却像钳子一般，狠狠握住了试作星镰的枪柄，夜叉身上的巨力传来，这把四星武器竟然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闻音骤然对上浮舍正脸。
夜叉带着深紫色傩面，无法窥得面具之下的真容，甚至连他的眼睛都看不清，但是受这挺拔坚实的身形影响，莫名就带了十分的狠厉，和魈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闻音如今实力并不算弱，但面对夜叉浮舍之时，仍觉得仿佛是来自上古的凶戾气息直冲过来，试图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压低身形，手中长枪横向一拧，试作星镰锋利的侧刃也随之一甩，划过夜叉的手臂，刺出猩红的血来，夜叉瞬间松手，闻音手中的枪也重新恢复自由。
她清楚地知道，眼下除了强行压制住浮舍，没有更好的办法，便没有给浮舍缓冲的机会，趁着他尚未起身，长枪瞬间贯出，攻向对方前胸。
那里本就有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夜叉便也下意识回防，但闻音在他身形变换的瞬间扭转枪身，速度极快犹如闪光。
攻击霎时落到了浮舍的腰侧，将夜叉横抽出去。
那一击力道不小，即便是以浮舍的身体素质，都好一会儿没缓过来。
闻音眼中清棱的浅光划过，冰霜从地底向上凝结，短短几秒中扣成一座四方的冰牢，将仍未恢复清明的夜叉困于其中。
如果不是浮舍在层岩一战伤重未愈，闻音未必能赢得如此轻松。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手中长枪也稍稍放低些，她打算上前查看浮舍的伤势，却骤然被另一道身影拦住。
伯阳神色冷肃，手持符印直对准闻音，眼看攻击就要发出。
呃——被误会了？
闻音有点诧异，但仔细反思反思自己的举动——进来之后不由分说先将夜叉拿下，身手了得神色不善——确实不像好人的样子。
她嘶了一声后退，又赶紧从行囊中取出一封信来，在伯阳眼前挥了挥。
“我是之前带兵镇守青墟浦的闻音，这次是奉了帝君的命令下来层岩巨渊的，刚刚实在是事出紧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的——”
她手里那封信上还盖着摩拉克斯的一方金印，伯阳视线扫过，目光里的冷肃也退下些许。
闻音趁热打铁道：“我早先和夜叉一族有过些许接触，对业障也了解一二，还是让我先看过这位夜叉的情况再说吧？”
伯阳犹豫了一下，视线从闻音手中的信上扫过。
那封信上只有草草几句话，大意就是希望闻音帮忙照看一下层岩的情况，摩拉克斯本人忙完立刻就来，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闻音也就随手递给了伯阳。
对方飞快地扫过，又摸了摸帝君的金印，看上去到是熟悉的很，也很快确定了信笺并非伪造。
他立刻让开身来，对着闻音抱歉道：“抱歉，闻将军，刚刚得罪了。”
虽然闻音能感觉出，他依旧没有全然放下警惕。
毕竟伯阳出身世家，知晓闻音的真实身份是从至冬来的使者，如果不是因为信任岩神，和她共事都是勉强。
只是闻音眼下也没心情和他寒暄别的什么，浮舍的情况似乎不大好。
她快速几步上前，隔着冰面开启元素视野，夜叉显然是不甘于被困住的，此刻正大力撞击着冰面，身后的手臂也在冰面上留下数道坑洼。
而在闻音的元素视野中，对方身上的黑气甚至要快凝聚出实质了。
她直觉这样下去，浮舍未必能支撑到摩拉克斯赶来。
闻音在行囊里翻了一会儿，翻出两副连理镇心散来。
替人分担业障这种事，闻音以前也做过，但是如今有了摩拉克斯的连理镇心散，她自然不会再用老办法。
至于药力可能不够这种事，就交给未来的自己烦恼去吧。
只不过眼前的浮舍看起来相当不配合的样子，闻音毫不怀疑，她挥退冰牢的下一刻，就会被暴起的夜叉捏碎颈骨。
想要让浮舍乖乖服下连理镇心散，看起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她先把对方打到昏厥。
但是这样对待魈的大哥，摩拉克斯的心腹爱将，未免太残忍了吧——
闻音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转开视线，看向一边神情严肃的伯阳。
“劳驾，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浮舍安静一会儿？”
术士的话，应该会有一些神奇的小符咒吧？
伯阳看看闻音手中的药粉，又看向挣扎不停的浮舍，犹豫了一下，才说道：“好。”
但是他随即一顿，轻声问：“所以，这位夜叉兄弟，名为浮舍？”
闻音将目光转回冰牢，语气里似有感慨。
“是啊，腾蛇太元帅，帝君座下第一夜叉，浮舍——”
她声音落下，神色却骤然一凛，腰间神之眼突然亮起，翻涌出迅疾的元素流，同时闻音单手扯住伯阳手腕骤然后退，右手长枪也在元素力的包裹下，直指从冰雾中破出的身影。
那人却不避不躲，任由长枪尖刃直指胸口，距离自己的皮肤不过一寸。
混沌的飞灰和暗光中，响起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他的声音里含着一抹叹息，像是漫长的岁月之后，终于窥得了一点旧时的幻影。
“我是，浮舍——腾蛇太元帅，浮舍……”
下一刻，那身影却朝着前方栽倒，闻音骤然收枪，那身影于是沉沉地朝着她怀里摔来。
而闻音，左手拎着两副连理镇心散，右手还提着试作星镰。
“锵——”的一声，兵刃瞬间坠地。
浮舍半靠进闻音怀里，额头就埋在她颈间，粗粝而凹凸不平的面具就硌在闻音肩膀上，隐隐能感觉到冰冷和污浊的气息随之传来。
浮舍已然昏迷，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四条手臂也无知无觉地垂落，双膝弯曲，眼看就要滑跪在地。
“那位——术士先生，劳驾帮把手吧？”
闻音的声音隐隐传出来，
伯阳这才如梦方醒一般，上前两步，帮闻音把浮舍扶起来。
闻音毫不客气，伸手卸下浮舍的傩面，又将手中的连理镇心散朝着对方的嘴里倒去。
想了想没有水到底不好，又凝了一片冰化开，当做温水给对方灌了。
这种照顾病人的方式令一边的伯阳叹为观止，嘴唇也不断地颤抖，最后被他以“夜叉兄弟身体素质好，喝冰水应该也没事”为借口强行糊弄过去了。
“我们出去和其他人汇合吧。”闻音冲着伯阳说道，“我这里还有些伤药，到时候麻烦你帮浮舍一同处理下。”
对方讷讷点头。
*
恢复军队的士气并不是一件难事。
当他们能有充足的食物，武器，还有上好的伤药时，大部分会导致士气衰弱的因素都不会再存在。
当然，一个让人心脏狂跳的承诺才是根源。
“我们一定能活着出去。”
谁不想活着出去，离开这片看不见希望的深渊，拥抱外面的自由和家里翘首等待的亲人呢？即便是意志再坚定，当初自愿牺牲的决定下的再果决的士兵都会为此而产生十足的期待——
但是地宫里的魔兽看起来像是杀不完一样。即便有闻音在也如此。
这些魔兽固然会受到地宫的削弱，但是相比于基数小得多的士兵，仍然像是一道难以跨越的天堑。
闻音抬手挽弓，冰元素箭矢在她的指尖凝结，并在弓弦脱手的瞬间疾射而出，瞬间穿透魔兽的头颅，并在对方的身体里炸出一道璀璨的冰花。
浸了血的冰屑从魔兽的身体里炸开，地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红色的雪。
闻音再度凝结出冰元素箭矢，眼瞳微微眯起，箭尖瞄准远处某个朝着千岩军士兵扑来的身影。
箭影脱弦，追星揽月一般携着冰霜划过长空，从那魔兽双眼正中穿过，力道之大，竟将那魔兽向后一带，直直地朝着后面摔去。
闻音眼见大量魔物被千岩军吸引过来，眼角微微一勾，射出一道冰花示意千岩军退后。
下一刻她从高台上跃下，同时手中连射数箭，箭尖深深没入地面，成圆环状将魔兽包围起来。
每两支箭间距离等同，其中的冰元素力也隐隐勾连，共鸣时唤出更加剧烈的冰元素力，场中瞬间腾起无数冰霜，将魔物们扑了个满脸。
看起来似乎只是无害的低温，是以大多数魔物都完全没有警惕，但下一刻闻音从高台落下，手中长弓隐隐发出嗡鸣，冰蓝色的光晕笼罩其上，瞬间形成数道短而锋利的箭锋，随着闻音一同落在地面。
岩石瞬间崩碎。
无机质的大地造物尚且如此，遑论血肉构筑的凡胎。
场中瞬间爆炸开一片血雾，冰元素也在这时爆发，吸附在魔兽身上的冰霜瞬间刺破皮肉，蜿蜒进魔物的体内，并在它们的身体里炸成更细索的碎片，瞬间冻结了大半的内脏和血管。
有些魔兽从外表上看来尚且和之前全然无异，但是内里已经被冰晶撕碎大半。
无情的暴力碾过这片土地，将其上的魔兽一一撕碎。
闻音行走于冰霜覆盖的场地间，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猫咪午睡起后终于满足了的样子，看到尚还存活的魔兽，她也不会留情，长弓瞬间一勾，带起一片透着冰的血雾。
血液慢慢地从冰霜间渗出，浸透了她的衣摆。
四周的厮杀声依旧没有停歇。还有些许漏网之鱼正在被士兵们合力清剿。
被闻音杀死的魔兽占了这批魔兽的大半，剩下的交给他们对付未尝不可。
闻音重新回到战场边缘，时不时利用手中弓箭替一些陷入险境的士兵们解围。
她试图带更多的人回去，为此就要在战场上多付出些心力——
但到底有些人，是她照顾不到的。
眼看这片魔物被清理一空，士兵们的脸上也重新露出灿烂的笑意，他们扶起受伤的同伴，言语间却不带悲观，因为他们知道，有充足的食物的伤药储备，这些并不算重伤的同伴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再坚持几天，帝君一定回来救他们的！
闻音猜测他们的心里是这样想的。
她一个人站在战场的边缘，抱着肩膀，默不作声，长弓也被她扔到地面。
她静静望着着士兵们收拾残局的身影。
但是她双眼看到的世界里，却时常浮现出不属于此地的影子来。
“呵，给摩拉克斯打工，甚至为此将自己陷入险境——该说你愚蠢好呢，还是天真好呢？”有人在耳边吐息，声音攀附在耳边，连语气都模仿得真实，像是嘶嘶吐信的毒蛇。
闻音这些天已经渐渐学会跟幻影共存，闻言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她甚至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些士兵。
“怎么不说话？你不像是会对我的嘲讽默不回应的人。还是说，你真的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变成一个了无趣味的普通人了？”
似乎是看闻音不回答，这道虚影越发地猖獗起来。
一缕浅蓝色的发丝晃进闻音的视线，接着是令人眼熟的面具——
“多托雷”站在她身边，以一种说不出是调侃还是讽刺的语气开口：“这次我回到至冬，不会受邀出席你的葬礼吧？毕竟，你如今的面向看起来可算不得长寿——”
“真可笑啊。”
“被过去的回忆影响，自命不凡地试图拯救别人，可怜自己也快要没命了呢。”
“用尽全部努力却改变不了注定的悲剧——你须得知道，命运有时被称作命运，总是有它的道理的。”
闻音仍然站在原地，她的眼前却浮现出了更多的影子，阿娜伊斯的，歌剧院那个死在她手里的歌女的，多托雷的，潘塔罗涅的。
甚至是魈的，摩拉克斯的，克里斯吉娜的，塔莉娅的，冰神的，行镜云的——
他们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注视她，像是能透过她的躯壳，看到里面那道紧紧抱住自己，拒绝看向外界的影子。
闻音终于不耐烦地挑起眉，看向一边仍然喋喋不休的“多托雷”，冷淡道：“你到底有完没完？”
她瞬间踢起脚边长弓，在弓箭飞起的瞬间抬手握住弓身，以弓为刃，毫无犹豫地朝着身边“多托雷”的身影斩去。
但是攻击到了那虚影的脖颈间，却被巨大的力道牢牢握住了。
弓身瞬间停下，闻音眼里的世界骤然变化。
眼睛里晃进一抹耀眼的紫色。
瞬间清明。
闻音缓缓眨了眨眼睛，手臂晃了晃自己的弓。
眼前那人猝然松手，迟疑了一下，声音压低到极致地问道：“你又看到幻影了？”
闻音轻轻点头，没有说话。她抬手扶额，动作中难得地露出一丝疲惫。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也有点沉寂下去。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出现幻觉了，幻影总是用尽各种办法激怒闻音，然后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动手时，又会突然消失。
闻音之前就险些因此误伤千岩军的士兵，好在她在最终拔剑出鞘前反应了过来，没有真的将剑锋刺出去。
但是此次——如果不是浮舍，而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士兵的话，闻音手中的弓弦，可能就会直接割下对方的头颅。
而且，长时间的幻觉，也令闻音的精神出现了相当的疲惫，连一向如臂指使的元素力都出现了隐隐的滞涩。
浮舍垂眸看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任何安慰的话此时都显单薄。
他目光担忧，但最终也只是拍了拍她的头。
对方手掌宽大而温热，像是能连那种温暖的力道一同传给闻音，明明是夜叉强大的武器，但触碰她时却小心翼翼地收起一切锋利。
这片空间对闻音的影响极大，对于已经恢复一定神志的浮舍，以及伯阳和千岩军们，虽然也有影响，想比之下却浅淡了很多。
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闻音想。她仿佛在被空间针对一样——上一次产这样的感觉还是在深渊，那时她受到的影响也比达达利亚要大得多。
那时可以解释为自己有神之眼，那现在又该如何解释呢。
闻音头痛。
但是更让人头痛的事情还在后面。
浮舍又迟疑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让闻音几乎怀疑他是又忘了自己是谁了。
她好笑地叹了口气，问他：“还有什么话想说？说罢，我能撑住。”
浮舍静静望她，面具上看不出喜怒，但闻音就是觉得，那双望过来的眼睛里，写满了哀悯。
她听见他说——
“刚刚空间发生异动，把十来个士兵吞走了。”
浮舍的声音很低，但穿进闻音耳朵里就像是轰隆巨响。
她愣了愣。
“为什么会有异动？太威仪盘封印下的空间不是还算稳定——”
“你也说了，是还算。”
旁边插进来另一道声音，是伯阳。
他斜靠在一边的岩石壁上，语气平平，但闻音就是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沉闷和低落。
“我对太威仪盘有一定了解，但也不敢说真的全能全知，关于这种情况，我也给不出什么答案。”
他最后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那些士兵，估计是凶多吉少了。好一点，可能还活着，只不过没有吃喝，要不了多久也会死去；坏一点，可能就直接被空间乱流撕碎了……”
闻音阖上眼。
说的残忍一点，她虽然想尽力带大家上去，但也不是十分在乎某几个人的死活，毕竟在战场上，任何伤亡都是寻常，她会尽力去救同她一起战斗的兵卒，但死活总是天意。
但她依旧会为逝去的生命哀悼，这勉强算是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吧。
是以，闻音并不像伯阳看起来那么消极，短暂的沉郁过后，她就重新睁开眼睛。
“统计一下现在还剩下多少人吧，魔兽的数量尚还有不少，须得再组织几场进攻才行——”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眼前突然传来极度的眩晕，像是大脑突然被人一记重锤，眼前浮舍和伯阳的身影都模糊起来，然后是全身肌肉传来撕裂感，她仿佛被人向两边拉扯，连内脏和血管都要被一同撕裂。
她听见浮舍难得惊慌的声音，和伯阳下意识的呼唤，手臂上也传来大力的拖拽感，似乎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
但是下一刻，所有力道都消失了，仿佛他们不曾存在过。
就像是一块橡皮擦在凝固住的画面上轻轻擦了擦，将彩色的人影和景象一同抹去了。
那头绚烂的紫发，还有术士脸上一道道深深的皱纹，都消失不见。
黑暗骤然降临。
她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一片荒芜中依旧有力。
*
浮舍和伯阳眼睁睁看着闻音的身影消失了。
浮舍伸出去的手臂尚且还维持着掌握的姿势，但是刚刚攥紧闻音手腕的手掌间空空如也，只是手臂上和掌间一道道被空间切割出来的血淋淋的伤口，清晰地证明了曾经发生过什么。
就像是骤然消失在他们眼前的那些士兵一样，闻音也被空间吞走了。
这个事实让两人都沉默下来。
半晌，浮舍双拳重击在山岩之上，一片岩石碎屑崩碎下来，化为纷扬的尘土。
他喃喃道：“我明明已经抓住她了——”
他并非感性的人，此刻尾音里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失去伙伴的滋味，无论经过多少次也不能从容接受。
“等等——你看——”
伯阳突然惊呼一声。
身边的空间，赫然再次震荡开来，一道浅金色的空间裂缝出现在眼前。
“闻音——”
浮舍大喝道。
但是随即显映在金光中的身影修长而高挑，脊背坚韧而宽阔有力，单一眼看上去就是极致的力量与美的结合。
显然不是闻音。
但却是熟悉的身影，熟悉的枪刃。
岩王帝君摩拉克斯终于赶来了，就在这样的时候。
他神袍带血，金色的眼瞳也因为厮杀甚久而浸满了冷厉的光。
他是璃月的神明，举手投足间都展露出无上威严，目光也似乎从不会为凡人而停留。
“闻音——她怎么了？”
摩拉克斯看向自己的座下大将，眼瞳里像是冰雪消融般露出纯澈的暖意来，但随即被更浓重的冰寒覆盖。

第37章 （3w营养液加更二合一）
房间漆黑，除了电脑屏幕的光线外没有其他的光源。
闻音端端正正地坐在电脑边，摩拳擦掌，嘴里也喃喃自语。
电脑屏幕的反光照在她脸上，一片冷寂的苍白。
“去望舒客栈，吃一盘杏仁豆腐，队伍里带上旅行者，从客栈上跳下去——然后抽卡。”
瞧着旅行者飞快地下坠的身影，闻音立刻唤出抽卡界面。
切换到角色祈愿二，烟火之邀。
【护法夜叉&#183;魈（风）】概率UP！
电脑画面上，魈单手持傩面，眼神锋利而凶悍，身后青黑色的业障凝结成无数深色枪影。
“魈应该能来吧？”
她自信满满地点下“祈愿10次”。
纠缠之缘-10。
“金光，金光——”
抽卡界面消失了，深蓝色的天幕下，拖着尾光的流星骤然闪耀而过，视线也随之挪移，白云和天空交接的终点，赫然出现一抹灿金色的光晕。
彩虹的光环一闪而过。
闻音点过一道又一道黑影。
“这个是武器，武器，又是武器，呃，四星武器，武器，武器——”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惊喜的尖叫。
“魈——”
等等，后面好像还有金光——
她骤然失声。
十连双黄，这可是十连双黄啊啊啊啊！
闻音心底像是有一只宇宙超大无敌兔子激动兴奋地蹦来蹦去。
对于一个纯血非酋而言，十连双黄——前所未有的惊世大新闻！
闻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一点。
黑色的身影骤然映现出缤纷的色彩来。
闻音恨不得原地做一个托马斯大回旋——是小提诶！小提小提！会把耳朵给她摸的提纳里！
十连双黄，还是魈和小提，这样的好事哪里能有！
要是做梦，闻音都希望这个梦不再醒来。
因为提前给魈攒了不少的原石，此刻还有富裕，闻音快乐地弯起眼睛，切换成角色祈愿一——敕诫枢谋。
【诲韬诤言&#183;艾尔海森（草）】
咳咳咳，她可不是为了什么帅哥什么腹肌——纯纯是因为队伍里需要一个草角色打激化反应——至于刚刚抽到的小提和队伍里正坐在秋千上乖巧地看着她的纳西妲女鹅——
闻音目移，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祈愿10次，点击——
兑换原石，确认——
无事发生。
紫光倒是如期而至，只是是一个普普通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钟剑。
闻音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有多少原石了，但是依稀记得肯定还够几十抽，于是没有犹豫，再次十连。
其实她心底里也觉得这次不可能有金光，所以看都没看光的颜色就直接点了跳过。
抽卡结果骤然在眼前闪现——
闻音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
！艾艾艾——咳咳咳——艾尔海森！
三十发三金！
这是什么运气，闻音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全身血液好像都沸腾起来。
空气里隐隐有些燥热，她随手解开领口的扣子，扇了两下风，目光仍然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屏幕。
怎么可能啊，这种欧气她怎么可能会有？
闻音满眼不敢置信。
她甚至狠狠地摇了摇头，左手在眼前晃了两下，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再睁眼，艾尔海森还在，隔着屏幕冷淡地望着她。
像是烈阳暑天吃了一碗碎冰，舒适的凉意从头一直传到脚底，闻音脸颊上都笼罩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晕，飘飘欲仙起来。
“这样的好事也会轮到我头上——”
她呆呆地说。
这种好事，应该赶紧和朋友分享——
闻音突然一愣。
诶，她哪里有什么朋友，她不是一直只有自己一个人么？
不管了，接着抽卡。
下一个抽谁的池子呢？不如抽帝君的池子吧，魈都来了，老爷子为了保护魈能不来么！
闻音恍然忘记了自己的队伍里此刻就有钟离，也忘记了现在应该是艾尔海森和魈的双人池。
她重新点进抽卡界面，画面里出现的赫然是以凡人钟离身份在尘世间行走的岩王帝君——摩拉克斯。
闻音的脸上露出一个犹豫和疑惑的表情来，但随即又变成了期待和紧张。
她仿佛不曾抽过魈的池子和艾尔海森的池子一样，觉得自己应该还剩下几十抽的样子。
“帝君——帝君……你可一定要来啊——”
“——金光！是金光！”
不断出金的喜悦像是潮水般淹没了闻音，她顿了两秒，眼珠机械地转了转，但是挪不开。
她觉得连耳廓都是滚烫的。
眼睛也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只能看到眼前的屏幕。
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个小小的祈愿图标。
*
摩拉克斯站在一望无际的火原里，遥遥眺望远方。
放眼望去，连天空也仿佛被火焰点燃，变成了深重的赤色，云朵也像是坠在火焰中的暗纹，缓慢地在天际中流淌。
他低头俯瞰眼前的大地，深红色的赤土被反反复复地烧灼，已经变成了黝深的被烧焦一般的黑色。
没有任何活物。
只是偶尔能在快速行进间看到些许已经快被火焰烧尽的枯骨，有的漆黑，有的还透着些许莹白。
但是他们的主人早已经被火焰焚的干净。
摩拉克斯拒绝去想象，闻音此刻或许也是这些枯骨中的一员，在无尽的火焰中只剩下一丝半截断骨的可能。
距离他循着岩脊的气息追到此处，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天。
但是进了这处秘境之后，岩脊的气息便彻底消失，甚至丝缕都不可寻见。
而在亲身体验了这火焰的威力之后，即便摩拉克斯不大愿承认，也不得不说——闻音能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他微微蹙起眉头，眉峰也仿佛沉郁些许，连同薄而锋利的唇角也轻轻抿起。
他觉得自己此行怕是终无所获，隐隐觉得有些许遗憾来。
或许应该离开了。外面的魔物尚还没有清理干净——
就在这时，摩拉克斯的瞳孔中闯进一抹璀璨的蓝光。
像是死寂的荒芜被唤醒，深红色的炼狱中出现了一缕清透的色彩，冰蓝色的寒光最开始只是细微的一点，慢慢地却亮彻半边天空，霸道而鲜明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摩拉克斯脚步一顿，进而眼睛深处掠过一抹诧异和微不可查的惊喜。
他迅速地朝着那处蓝光逼近，行动之间太过迅速，以至于大地都在这样的高速和极致的力道中迅速皲裂，破碎——
摩拉克斯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少女身影。
对方被一块剔透的冰晶包裹着，双眼紧闭，容颜宁静，仿佛陷入了世上最永恒的深眠，但身体却是赤裸的，白皙得仿佛是他昔年途径龙脊雪山时看到的山间最冷且清的一抔白雪。
深黑色的发丝宛若海藻一般垂下，缠绕着她纤细而染血的脊背，像是清雪里开出一株株靡艳的花。冰面下隐隐看得出皮肤被灼烧的痕迹，像是焚毁后又在荒芜中绽开新的枝芽，丝丝缕缕的血液从坚冰的最低点慢慢渗透出来。
轻轻地低落在深红色的土地上，转瞬又被焚的干净。
摩拉克斯面色不曾变化，仿佛是大地深处千载不变的磐岩，意志和定力都远超常人坚定。
但是他静静地望了一会儿之后，忽地闭上了眼睛。
他收回掌心间的岩枪，朝着记忆里那人所在的位置走去。
掌心搭上冰冷的霜雪，骤然用力，单薄而纤细的身体骤然坠落，被摩拉克斯双手合抱起。
冰晶碎裂，哗啦啦地散了一地，又转瞬被烈火融化得干净，化为空气中稀薄的水汽，消失不见了，但怀里冰凉的躯体仍旧真实，带着手套的指尖似乎都感知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凉，像是触摸最上等的玉石。
摩拉克斯冷硬而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表情的变化，金色的眼瞳安静地阖着，没有丝毫想要张开的意味，但是眼睫却轻轻地颤了一下。
即便是岩石塑就的形体，依旧会有和人类相同的触感。
即便是亘古不会动摇的心，也会有一瞬轻微的波动。
指尖却突然被什么人轻轻抓住，慢慢地扯了一扯。
摩拉克斯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对仰头看向他的漆黑的眼瞳。
不像是曾经他赏识的璃月籍愚人众执行官，哪怕是微笑时眼底都带着冷厉的暗光，怀里的少女眼神清透到如同夏日里荻花洲的水泊，里面满是莹润的色泽。
摩拉克斯恍惚间觉得怀里的是一只懵懂的小狐狸，才刚刚学会睁眼看世界，眼睛里一片不谙世事的茫然。
下一刻小狐狸慢慢地打了一个哈欠，重新靠在自己怀里，额头就挨着自己的胸口，引起一片奇异的感觉。
手臂也相当不老实地环住了自己的脖颈，像是认定了自己不会伤害她一般。
她似乎不知晓自己如今身处险境，也不觉得抱着自己的是一个需要戒备的陌生人，反而像是从他身上获得了近乎于无穷无尽的安全感。
摩拉克斯轻轻皱眉。
他并不喜欢过于亲密的接触，在她身上却破例过两回——虽然都是因为险要关头无暇他顾。
要不要把她丢下去呢——摩拉克斯想着，视线重新落进怀里。
少女安然地沉睡着，身上被火灼伤的伤口尚未愈合，手臂上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看来过去几日在层岩地下吃了不少苦头。
摩拉克斯这样想着，就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把她扔回地面了。
他沉默了一下，单手卸下赤金的腰带，脱下带着兜帽的外袍，全身上下只着深色长裤，然后用外袍将人裹起来。
相比于摩拉克斯的身形，怀里有一半精灵血脉的少女单薄了不少，原本在腰间开叉的长袍也一直覆盖住了少女的上半身，只露出莹润而修长的腿和脚踝。
摩拉克斯尝试用自己外袍的下摆将少女的腿包裹起来，但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他耐心渐渐告罄，最后索性用岩盾耀眼的金光将她重重叠叠地包裹起来。
然后摩拉克斯唤出岩枪，仅仅是用脚尖一踢，岩枪便带着刺眼的光辉撕裂赤红的大地。
他目光沉静，抱着怀里的少女步入时空的缝隙。
*
“所以说，你就没穿上衣，当着好多——好多千岩军还有个小夜叉的面将人裹在你的衣服里抱回来了？”
“嗨呀嗨呀，想开点嘛！照我说，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呀，反正你不是一门心思想将人留在璃月，不还回去了吗，这就是送上门的大好借口——冰之女皇都很难说不的那种哦~”
“不过小姑娘的名声到底紧要，虽然你们璃月的风俗不大在乎这个——嗯，还是解释一下的好。”
“你说什么，我哪里有奚落你的意思？喂喂喂，做神可不能这样小气，我好歹还救了你的小夜叉，给我倒杯酒再撵人也行啊，喂！”
闻音皱着眉，总觉得不远处有风声在呼啸。
她应该起来关窗户——
不对！她不是掉进层岩地下封印的未知空间里了么，哪里会有什么窗户！
闻音下意识想睁眼，却觉得眼皮上像是凝了一层薄薄的冰霜，努力了半天竟连个缝隙都没有睁开。
她压制住心里惊慌，静静地感知周围的一切。
风声似乎渐渐远去了，但是房间里却似乎走进一个人，步伐听起来相当沉稳。
只是不知道为何，呼吸不大稳定，像是被气的。
那人似乎是在远处静静地望了一会儿，然后凑进到闻音身边来，顿了一下，伸手朝她探来。
额头上一点温润的触感。
对方的掌心并不算柔软，甚至因为常年掌握武器而有些许粗糙，但是落在额前的时候，却异常稳定而有力，带起一阵心安的错觉。
然后像是探知好了情况，那掌心毫不犹豫地撤开，然后又敲了敲闻音的额头。
嘶——好痛——
刚刚的温柔仿佛是错觉，闻音自我感觉像是拿狠狠脑袋撞上了岩石，甚至能听到脑腔里“咚”得响了一声。
她霍然睁开眼睛，胸口也剧烈地起伏了一瞬。
视线慢慢对焦，长时间没有接触过光亮的眼睛留下生理性的眼泪。
但屋中那人却像是提前考虑好了这样的情况，只在屋内点燃了零星几点蜡烛，勉强能视物而已。
不过片刻缓和，闻音就已经能看清抱着肩膀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影——
是摩拉克斯。
对方穿着一身带着披膊肩甲的深色长衫，立领严丝合缝地扣起，给人一种十足的端肃之感，甲片正下方却探出两条飘带，自带飘逸出尘之意。
二者矛盾却又彼此贴合，出现在摩拉克斯身上更是叫人觉得相得益彰。
而俊逸出尘的岩王帝君本人，正用冷淡而锐利的视线看着闻音。
闻音的注意力却完全没在他的脸上，像是因为沉睡太久而略有些滞涩，眼睛只盯着摩拉克斯肩甲下的飘带。
有点想拽一拽。她想。
于是闻音无视了眼前岩王帝君的冷脸，伸出手，慢吞吞地扯住了对方的飘带。
这样慢的速度伸手去握，对方也没有躲开，那就是默许的意思吧？
闻音不大理智的脑袋里划过这个念头。
空气骤然安静。
摩拉克斯沉静了两秒后，却缓缓笑了一声。
看起来似乎只是纯然的无奈。
但随即他微微俯身，身体压低，气息骤然笼罩下来。
闻音被他宽阔的脊背笼罩，一时间竟然下意识后躲。
但是摩拉克斯没有给她退缩的余地，单手扯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便如坚岩一般不给人拒绝的权利。
他直视着闻音的眼睛。
暗金色的瞳孔倒映着她模糊浅淡的影子。
“喜欢这飘带？留在璃月的话，我送你一件如何？我并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只是——至冬毕竟底蕴不丰，可没有这样精纯的手艺。”
却见眼前刚刚还迷糊茫然的少女，脸上突然露出十二分客套疏离且礼貌的笑容。
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抽回手，然后慢条斯理地把摩拉克斯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指掰开，脸上扯出一个非常从容的笑来。
“多谢帝君的厚爱了，我目前并没有长居璃月的打算——”
她的声音慢慢收进了嗓子里，视线随着摩拉克斯探向领口的手不断挪移。
她眼见他咔哒一声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一片白皙透亮的肌肤。
并非那种瘦削的白皙，而是透着极致的力量感的线条，明晃晃地在眼前展示着。
嘶——这是干什么？不会吧，岩王爷不像是擅长用美色蛊惑他国外交人员的神呐！
闻音想不出这是什么路数，但不看肯定没有坏处，她立即垂下眼睫，视线也相当礼貌地避开。
摩拉克斯缓缓站直了，目光扫过眼前像是要低到被褥里的小黑发顶。
他唇边似乎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又被端正和严肃取代，只是金色的眼瞳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戏谑和悠然。
他语气平平道：“前些天抱着我的腰的时候，你可不是如今这副模样——罢了，想必执行官大人也有自己不可言说的苦衷吧。”
闻音霍然睁大眼睛——
她她她，什么时候抱摩拉克斯的腰了？那么好的腰，她怎么可能不记得——不是，那么不敬神明的事情，她怎么可能去做！
闻音心中心思百转，视线也不经意般凑上摩拉克斯的腰际。
然后又飞速挪开。
可恶，完全没有之前的记忆了，脑袋里仿佛只有一片浆糊。
她的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自己被空间吞噬，眼前骤然变得黑暗的场景。
看如今模样，应该是摩拉克斯来救了自己——等等——
她迟疑了一下，虽然觉得摩拉克斯应该会很靠谱，但还是确认般地又问了一遍。
“帝君，我想问一下，浮舍伯阳，还有那些千岩军，他们还好吗？”
摩拉克斯扬了扬眉。
说道这个，他的心情似乎也变得好了些。
“你做的很好。在我赶到的时候，魔物就已经所剩无几了，带他们出去自然也成了一件相当容易的事情，他们现在都相当安全。那群士兵，我也按照他们的意愿，把他们分到了你的麾下。”
“对了，还有伯阳，他的弟弟戎昭，以及你在青墟浦的那些士兵，都想继续编在你的帐下，为你效力。我都允许了。”
摩拉克斯抱着肩膀含笑望来，但闻音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而且——
她语气有点复杂道：“按照我们的约定，我应该再有两个月就要离开了，到时候这些士兵怎么办？”
摩拉克斯轻轻摇头。
“这些并不属于我们之间‘契约’的内容，我并不会代为处理。但——想必执行官大人也不会不置一词就将他们丢在璃月吧？”
他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语气遗憾且惋惜。
“说起来，浮舍和魈如今的情况都不大好。听说你都有跟他们共同战斗过的情谊，不如等你好了，前去探望一番？想必魈也会很高兴。关于浮舍的事情，他甚至想当面同你道谢来着。”
闻音一听到魈情况不大好，心里下意识掠过一抹心焦。
魈在荻花洲出事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在心底告诉自己，魈是五百年后旅行者遇见的伙伴，肯定不会出什么事，不然摩拉克斯不至于还悠闲地抱着手在她跟前尘世闲游。
但是毕竟是前世相处了甚久的伙伴，哪怕今生并没有那么多的羁绊，闻音还是忍不住想要再询问一点情况。
换做是其他的伙伴——也会如此。
但是她及时忍住了。毕竟，这样太过于奇怪了。
摩拉克斯看起来不问世事，但闻音心里清楚，他并不是什么好应付的人。
所以沉默之后，她还是说：“闻音与您有过契约，层岩种种，不过是职责所在而已，当不得降魔大圣的一声谢。”
摩拉克斯听闻，只是淡淡颔首，他望了望窗外天色，和声道：“都随你。天色不早了，我便也不留了——”
虽然曾经亲密接触过，但毕竟只是因为事态紧急，如今该说的话也都说了，便不好继续叨扰。
但是他的话被骤然打断。
“笃笃笃。”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礼貌的敲门声，然后是一个闻音相当熟悉的声音响起。
清透冷淡而带了三分迟疑的少年嗓音。
“闻音——你醒了么？”
刚刚摩拉克斯口中“情况不大好”的降魔大圣——魈，赫然就站在门外。
闻音顿了顿，视线转向正打算离开的摩拉克斯，像是终于扳回一局一样，哼笑了一声。

第38章
闻音含笑看着摩拉克斯。
对方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挑了挑眼尾，眼底一片细碎的浅光。
“进来吧。”她提高了些许声音对屋外的魈说。
“既然这样，你们先聊着。”摩拉克斯相当从容的说道，瞧不出一丝心虚或者是不好意思。
还不等闻音反应，他的身影就消失在空气里。
下一秒，一抹“咻”的绿光穿进屋里。
魈站在闻音眼前，静静地望着她。
魈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周身的业障气也散了不少，此刻青色发尾垂在颈间，随着他“风轮两立”的施展而轻轻晃动。
少年的脸上满是真挚的神色。
“你最近怎么样？感觉还好吗？”
摩拉克斯已经离开，闻音倒也不怕在魈鸟面前说什么会叫他知道，当即浅笑道：“我已经没事啦，不用担心。”
“那便好。”魈很快地回答，那双金色的眼瞳里也露出一抹亮晶晶的光来。
但是他好像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几秒。
还是闻音试探地问了问。
“听帝君说……你和浮舍情况不大好？”
魈愣了愣，像是不知道为什么闻音会如此说。
“我在荻花洲遇到了一点小麻烦，不过幸得高人相助，如今早已无大碍。至于浮舍——他倒还是之前的老毛病，偶尔会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是相比于我上一次见到他，已经好的多了。”
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他也能顺利地把心底的话说出来了。
“好像一直没有对你正式地道谢过。这次浮舍的事情，真的非常感谢你，我之前完全没想到过，他会在层岩巨渊，还差点就死在地下，我……”
魈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缓和了片刻，才又接着开口。
“还有先前归离原一事，我亦记在心上。从今以后，只要你有需要，呼唤我，我定来相助。”
仙人垂眼望来，语气表情都十足的真挚和坚决。
闻音对上他的眼睛，恍惚中竟然有种错觉，只要她想，眼前的仙人会为她做一切事情。
那就有些太夸张了，她心底摇头笑笑。
“对了，先前你说喜欢的羽毛——”
魈似乎是深吸了一口气，唤出一个精致的木匣来。
“我从荻花洲回来，途径归离原，遇见了那种鸟儿，替你取了些许。”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如果你还想要些，下次我再给你取。只不过要再等些时日。”
闻音本来还悠哉悠哉的心突然一提。
她目光慢慢地转动，落在那个漂亮的木匣上。
魈的耳朵尖似乎红起来了，但房间内灯光昏暗，闻音也看不真切。
她迟迟不伸手去拿，仙人也好像有些疑惑，犹豫了一下，他把那个匣子放在了闻音的床边。
“我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羽毛，你看看喜不喜欢，不喜欢便丢了罢。”
然后，就像刚刚离开得非常痛快的摩拉克斯一样，魈施展风轮两立，瞬间不见了。
闻音手指尖有点些微颤抖地打开匣子。
倒不是激动或者是喜悦，她——说实话有点惶恐。
什么“归离原上鸟儿的羽毛”，那羽毛，可不正是出自刚刚站在闻音面前的那位三眼五显仙人——魈嘛！
想想青绿色的魈鸟缩在山洞里，用嫩黄色的小爪子去揪身上软羽的样子，闻音——闻音可耻地觉得有点可爱。
同时又觉得有些许心痛。
那么漂亮的青绿色小鸟，全身一共也没有多少羽毛，揪了这么一匣子出来不会变秃了叭。
还有他扯着羽毛往下拽的时候，会不会疼得全身一抖，羽毛扑闪扑闪地一晃，甚至忍不住“啾啾”叫两声——
闻音只要这么一向，按在匣子上的手就像是被冰封住了一样，动不了了。
但随即，她还是狠狠咬牙，一把打开了盒子。
动作有些快了，轻飘飘的羽毛像是纷撒的雪花一样，骤然飘出来，扑了闻音满脸，她手忙脚乱地唤出风元素，把它们都抓回匣子里。
于是，盒子里一簇一簇青绿色的软毛，服服帖帖地轻晃，青绿色的霞光晃了满眼。
闻音的心，就像是这个原本空荡荡的匣子一样，被快乐的羽毛一点点填满了，充实了，五彩的烟花在满足的心尖炸开，荡出一片融融的暖色。
她脑袋里甚至瞬间划过一个奇奇怪怪的念头——
鸟儿送羽毛给异性，是不是有些特殊的含义在里面来着，比如说求偶……
闻音掩饰性地轻咳起来。
打住打住——魈才没有这个意思啦。他只是为了感激闻音数次出手相助，甚至帮他找回了大哥而已啦。
闻音觉得，这样已经足够了。
以除了旅行者之外的另一种身份与曾经的伙伴相遇，甚至获得了他们的信任和好感，已经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了。
她将匣子珍视地扣紧，甚至用冰元素幻化了一把精致的小锁挂在上面。
这是她此次出使璃月，即将带回去的最珍贵的财产——
闻音美滋滋地想道。
她往后一躺，重新缩在温暖的床铺里，那个装满了漂亮羽毛的小箱子也就放在枕边。
接下来需要做些什么呢——
对了，把行镜云的武器还给他。
磐岩结绿还有其他几把武器都在闻音当时随身携带的行囊里，不知道有没有人帮她一起捎回来，试作澹月倒是在手边，不过闻音瞥了瞥四周，也没看见。
估计是丢了。如果当真是摩拉克斯救自己回来的，对方不像是能记得吧闻音的贴身财产一起捎回来的性格。
算了，过些时日让塔莉娅她们去北国银行提一笔款项回来——等等，话说她们两个人呢？
闻音轻轻地嘶了一声。
不会吧——不会吧！她俩如果没事的话，不太可能不在自己房间旁边守着，难道是她们出事了？
青墟浦的战事——明明在闻音离开的时候已经结束得差不多了啊！
闻音心底升起一抹不太好的预感，她也顾不得自己身上尚有伤口没有愈合，脑袋也有些许昏沉，随便披了件衣服，就匆匆往外走去。
初春的地上有点凉。不过对于冰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而言，算不得什么。
闻音推开门，动作稍显急迫，一股凛冽的夜风顿时铺面而来，甚至吹散了屋内几道燃烧的火烛。
闻音久病初愈，也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
“哎呀，小姑娘怎么只穿了件单衣就跑了出来？帝君，你没有给小姑娘准备衣服穿吗？”
一个泠泠的女声响起，听起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人类的幼崽是很脆弱的，早年归终就跟我说过，须得细心照料才行。”
这个声音有点眼熟，闻音循着声音望去，就被右边月光下的石桌吸引了视线。
一团花团锦簇形容毫不为过。
首先有两只羽毛鲜艳透亮的仙鹤，旁边还有一只额带双角的仙鹿，再旁边是一个慢悠悠饮茶的岩王帝君。
其中一只仙鹤倏然展翅飞来，绕过清澈见底的水泊来到闻音身边，晃了晃翅膀。
闻音于是被风轻飘飘地托了起来。
闻音愣了一下。
呃，首先她不是幼崽——其次，如果她真的是不能吹风的幼崽，被风这么一托会更容易生病吧？
闻音腹诽间，已经被理水叠山真君送到了水泊的对面。但仙鹤见她赤足，依旧不许她落地，反而将她按在石凳上。
闻音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
“好好待着，别被风吹了。”理水叠山真君相当稳重地说了一句。
好像之前偷偷跟闻音说小话的鹤不是他一样。
留云借风真君性格并不是太外向，是以，当闻音真的被送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就没再说什么了。
只是目光短暂地跟理水叠山真君对视了一下，瞧上去对后者的养崽方式还蛮满意的样子。
闻音默默地为了未来的申鹤小姨点了支蜡。
“怎么了，这么急着跑出来？你还有话想同魈说？”摩拉克斯慢吞吞放下茶杯，语气舒朗道。
“倒也不是。我是想问一下，我的下属，愚人众的那些士兵们——”
“哦，你说他们啊。他们眼下应该正在璃月港，等你回去应该就能见到他们了。”
摩拉克斯说完，看了看闻音的神色，又补充了一句。
“放心，他们没有大碍。”
没有大碍，就是有小碍喽？闻音有点担心，下意识想去看看他们。
但是——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眼下正在璃月港”，“等你回去就能看到”。这意思是说，她现在不在璃月港？
没道理在青墟浦的军队都回璃月港了，闻音还被仍在层岩巨渊，还有一堆仙人和她作伴啊。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如今已是深夜，月上中天，翻滚的云雾中能望见几座山峰的峰顶，隐隐能看见苍翠的绿意。可想而知，闻音本人也定是身处一座高山之上。
似乎因为地势较高，所以连天幕上的星辰都看得分明，无数颗熠熠耀目的星辰悬坠于穹顶之上，形成璀璨的星河。
视线下移，他们坐在一棵枫红的树下，周围一片清透的水泊，水泊间隐有游鱼，还有几块沉于深水之中的螺纹状岩石。
而她刚刚跑出来的地方，是一座掩映在山石间的仙人洞府。
越看越熟悉，怎么看怎么熟悉。
闻音沉默了片刻，抱了最后一丝希望问道：“我现在，应该是在仙人幻化出的洞天里罢？”
摩拉克斯眼底似乎是闪过一点笑，但是细看却转瞬不见了。
他语气里带了一丝诧异地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复又饮了一口茶，他轻松道：“这里是奥藏山，也是留云借风真君的洞天所在之处。你如今身体尚未恢复，不适合沾染凡尘俗气，我便拜托仙君收留你几日。”
啊，真是奥藏山啊。
闻音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奥藏山和璃月港之间的距离，只觉得两眼一黑。
回至冬倒是方便些。但闻音看眼下这个情况，总觉得离自己回至冬也要好些时日。
突然闻音脑海中灵光一闪，她记得留云借风真君是个冷清喜静的性格，应该不大满意她的打扰吧？
是以她转头看向身披青白色羽毛的漂亮仙鹤，先端出一份尊崇的态度来，再试探开口：“真君，这般恐扰了您的清净——”不如就放我回去吧。
仙鹤瞥了她一眼，好像还挺喜欢她这个礼貌的态度，大方地摆了摆翅膀：“无妨。既然帝君都已经这么说了，加之本仙看你也颇有几分眼缘，不觉打扰。”
“你便在此地安心修养些时日罢。”
然后，仙鹤一号又慢慢补上了一句。
“先前你昏迷这些时日，也大多是本仙在照顾。你这孩子倒是乖巧得很，痛了不舒服了也不喊不叫，洞府里多你一个，也算是多了些鲜活气，算不得很吵。”
闻音惶恐至极。闻音头大如斗。
来璃月一趟，借了不少人情债，欠的人情债却好像更多。不说别的，她一个至冬人，哪配得上仙人照顾她许久啊。
似乎是看出闻音的表情有点震惊和惶恐，仙鹤轻轻哼了一声。
“既是我主动为之，便不向你寻求什么回报，你也不必如此害怕，白白糟蹋了本仙的好心。”
话一出口，仙鹤本鹤却好像有些懊恼起来，似乎是觉得自己又说错了话。
她在原地踱了两步，最终说道：“本仙不是那个意思。罢了，你安心待着便是，本仙并不觉得麻烦。”
说完，仙鹤扭头飞回洞府去了。
闻音带入刚刚的场景，总觉得留云借风真君有些微的狼狈。
而且，虽然仙鹤飞回洞府，洞府的门却好像没关，还留着一道不小的缝隙，看起来能让闻音轻松过去。
仙人生怕“刚刚苏醒”“身娇体弱”的人类小姑娘推不动石门，留了个不大的门缝。
闻音看着那道“小小”的缝隙，却愣了一会儿。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却莫名感觉好像是被长辈照料了一般。
对于真实年龄是她几十倍还拐弯的诸位仙人们而言，她的的确确还算是个幼崽。
一直没有开口，先前也跟闻音没有接触过的削月筑阳真君温声道：“留云不大擅长表达，但是她还是挺喜欢你的，不必介怀。”
闻音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
却听削月筑阳真君接着道：“先前你于归离原救一方百姓，斩杀魔神一事，我们就有所耳闻，后来你去青墟浦驻守，理水叠山更是对你赞不绝口。”
“更不必提，层岩地下，你救了浮舍和人类术士一事。细细数来，你的功绩，相比于我们这些仙人更甚。哦，忘了说，我们之中有一位叫鸣海栖霞的仙君，和那个人类术士是至交好友，他也相当感谢你，说要寻一件和你相配的至宝作为答谢礼物。不过——可能是至宝难寻，他现下还没回来。”
“他的那些至宝——哼哼，也不过如此。小音，赶明儿我送你一个我亲手打理的洞府，算是感谢你这些时日在青墟浦的辛劳，必比鸣海栖霞的宝贝更合你意。”
理水叠山真君沉声道。
鸣海栖霞真君向来喜欢在仙人的聚会中夸耀他那些宝贝，理水叠山真君性格稳重些，对他那些花里胡哨的一套不以为意。
理水叠山真君相当笃定地认为，和他脾性相投的小友闻音，定然也不会喜欢鸣海栖霞那一套。
闻音干巴巴地应了一句。
她不是她没有！
鸣海栖霞真君可是制作出了太威仪盘那样的至宝，连坎瑞亚的魔兽都能封印，这样的仙人想要送她礼物，闻音必然不会拒绝啊。
毕竟，如今身为愚人众执行官的闻音，还没有完全属于自己的私产，走账都是靠北国银行。
虽然在女皇的属意下，北国银行会报销她的全部花费，但是——说不准潘塔罗涅什么时候就觉得她开销过高，中断供给了呢。
而且，在璃月待的时间都快要超过在至冬生活的时间的闻音，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感，仿佛自己已经从身到心地背叛了女皇一样。
打住——一定是错觉。
一边，削月筑阳真君看仙鹤二号如此表态，豪爽道：“那我也送小友个礼物，理水叠山已送了外景，我便送些符箓仙书。小友颇有仙缘，细心研习，想来他日登仙亦非难事。”
闻音今天可能是撞了财运，当然——也可能是素有“财神”之名的岩王帝君摩拉克斯就在身边的缘故，一天之内连收了不少礼物。
而摩拉克斯财神本神，旁观这场仙人送礼大戏，神色平静而从容，仿佛不觉得自己身为仙人之一，在这种时候也要意思一下添上些许薄礼。
但是显然有仙对于他抄手往旁边一坐的事情不大满意。
山洞里随之传出来一道声音。
“摩拉克斯，小姑娘辛辛苦苦为你办事，办的又稳妥又漂亮，理水叠山和削月筑阳都有所表示，你总不会一毛不拔端坐高台吧？”
仙鹤一号虽然身居洞府，但也在听着外面的动静。
闻音身处于一群仙人之中，安静如小鸡崽。
闻音觉得，自己身为执行官的时间还是太短，拿不出五百年后【女士】在雷神面前那种高傲的态度来。
一阵夜风吹来，闻音觉得有些许凉意，不动声色地将衣服又裹了一裹。
然后慢慢后缩。
弱小，可怜，又无助。
摩拉克斯眼下还不是五百年后可靠又亲切的老爷子，分毫感知不到闻音此时的心情。当然，也可能是感觉到，然后无视掉了。
他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番，然后拍板定音道。
“留云言之有理。但是我身无长物，只送些摩拉的话也未免太过敷衍……”
闻音在心里默默接上一句。
“不敷衍的！摩拉，顶顶的好东西！求求了，就给我摩拉叭！”
摩拉克斯视线平稳而端正，只有一瞬间朝旁边的少女脸上晃了一晃。
金瞳含笑，朱色唇线也向上挑起。
“前些日子，璃月七星空出了一个位置，是为天璇，七星已遣人送了十数封信给我，希望我指定下一任天璇星。”
闻音竖起耳朵，听到这里便觉得不妙，果不其然，摩拉克斯接着道——
“便将这个位置予你，如何？”
闻音：“我觉得不如何——”
虽然猜到，如今帝君尚未退位，璃月七星的择定恐怕也不是七星自行选择，而要探问摩拉克斯的意见，但闻音还是没想到，这竟然就是岩王帝君一句话的事情。
而且，按七星中的其余人的态度来看，这种事本是寻常。
闻音深知以摩拉克斯的性格，绝不会随意开玩笑，他也不会为了给闻音些许礼物，就将即便是在五百年前也有不小权利的七星之一的位置给她。
一定是这个位置如今有不小麻烦，或者是——摩拉克斯本人觉得自己上位对璃月百姓有利。
甚至于在摩拉克斯心里，足以值得他同冰神小小抢一抢人。
——反正闻音眼下是在璃月，还是冰神亲手送来的。
总之，闻音不大相信，摩拉克斯会单纯地给自己这么大的便宜。
她一向讨厌麻烦事，七星的位置——先不谈冰神是否同意，这位置本身就代表着大麻烦。更何况，在如今依旧是神治的璃月，七星的权利也远远不及五百年后。
闻音谨慎且小心地回复道：“我听闻璃月七星是要从本国的大商人中择选，我一不是璃月人，二也并非是有什么经商之道的大商人，选择我——不太合适吧？”
该说不说，就算潘塔罗涅上位当天璇星都比自己适合吧？对方好歹还有点经商的头脑。
摩拉克斯显然早已经准备好一番托词。
“你既有璃月血脉，如何算不得璃月人？至于商人——嗯，这好像是个问题。”
闻音小海豹拍手道：“对呀，我——”
“我名下有几座商铺，不妨便送了你罢。对了，我还听说，飞云商会那边想同你做一笔大生意，想来更能在你名下添一笔资金，积累你成为七星之一的资本。”
摩拉克斯温声打断道。

第39章
闻音端端正正地坐在留云借风真君的洞府里，提笔写下信件的第一行字。
“尊敬的女皇陛下亲启——”
闻音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鳄鱼的眼泪。
平心而论，对于她自己而言，就职天璇星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如果女皇并不会因此对她产生芥蒂的话。
虽然想想也知道不可能。
原因还要追溯昨晚，摩拉克斯仿佛漫不经心般说过的话。
“天璇星，直接统领璃月八门之中的银原厅，并没有太多的事务往来，在璃月七星中算的上是比较清闲的一个位置。”
那时他抬眸浅笑，像是洞彻了闻音的内心：“只不过每年有比较多的摩拉入账罢了，其余没有什么权利，自然没有什么需要履行的契约。”
银原厅主管璃月的盐业。
或许如今璃月尚还是人治，即便身为璃月七星，在神明的光辉笼罩之下，也没有什么过大的权利，但从闻音个人的经验而言，盐这个字，代表了无数金光闪闪的摩拉——
掌管璃月的权利有什么意思？看看五百年后的凝光和刻晴就知道了，辛苦的很呢。
但是摩拉就不一样，谁能拒绝用摩拉砸死执行官【富人】这样大的诱惑呢——
闻音一边暗暗反思自己，一边言辞恳切地写好长信。
一共好十几行字，表达的中心意思只有一个。
女皇陛下，救我，我想回至冬——
或者把我外派到其他地方也行阿！
永别冬都的话——还是不必了。
闻音叹了口气，然后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新的问题又来了。她现在在奥藏山，派谁去至冬送信呢？
她的亲亲下属，可都是在璃月港待命啊。
“闻音？过来吃饭了。”
外面响起留云借风真君的呼唤。
烦恼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了的，闻音索性放下了手中的信，出门了。
奥藏山的洞府之外，留云借风真君正站在红枫树下，嘴里轻声咕哝着什么。
在她面前，一个圆滚滚的机器正在冒烟。
“食材还是太普通了些，明天去寻寻庆云顶的清心罢。”
闻音听到风送来一抹低声的呢喃。
她有点无奈地笑。
闻音在奥藏山已经住了一个多月了，不得不说，留云借风真君在养崽一途确实颇有天分，也肯下功夫。
最开始闻音还需要自己动手做饭，而近些日子，尤其是“机关烹饪神机”1.0版本被制造出来之后，闻音基本上过上了咸鱼躺平的日子。
留云借风真君每日在附近几座山峰间飞来飞去，偶尔还去其他几位真君的洞府扫荡一下，弄点奇花异草回来，美名其曰“给闻音补身体”。
于是，在奥藏山这些天，好像给闻音总是急匆匆向前奔跑的生活突然按下了静止键。
每天起来基本上就快要中午，先享受一下留云借风真君的美食套餐，然后就开始在奥藏山四周寻一个舒服的地方晒太阳，时不时揪一点琉璃袋和清心尝尝。
就连闻音都不得不承认，作为一个在职007打工人，在奥藏山的这段日子，用“梦寐以求的清闲”来形容都毫不为过。
但是，很多时候，她的心底又会浮现出无数的絮语。
“用尽全部努力却改变不了既定的悲剧——你须得知道，命运有时被称为命运，总是有它的道理的。”
那是在层岩地下时，幻象“多托雷”对她说的话。
闻音不大知晓着幻象的存在原理到底是什么——究竟是她心中的恐惧，抑或是执念。总之，那幻象成功地让闻音想起，相对于整个提瓦特大陆而言，她算是命运之外的存在。
或许用“降临者”来形容才比较贴切？
但是，降临者，就真的能改变命运吗。
闻音躺在一片青翠的草地间，仰头就是天际不断流转的轻云，她双手搭于脑后，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
“喂，想什么呢，小姑娘？”
像是一缕清风突然拂过耳梢。
闻音慢吞吞地转过眼去，打了个招呼：“真君下午好。”
然后她眼中闪过一丝隐藏极深的狡黠。
“再想真君什么时候回来，又带回来什么好东西。”
眼前的正是鸣海栖霞真君，也是闻音这段时间，除了留云之外最经常见到的仙人。
“呦呦呦，把我当摇钱树了是吧？”鸣海栖霞真君生的一副相当艳丽的容貌，原身华丽异常不说，化作人身也比其他仙人更绚丽三分。
他笑弯了一双桃花眼，手中香扇敲了敲闻音的脑袋。
“宝物易得，知音难求，我不比宝物更叫人欢喜吗？”
“鸣海栖霞！说了多少遍了，不要随随便便敲这孩子的脑袋，她本就伤重未愈，哪里经得住你的欺负？”
奥藏山顶的留云遥遥瞥见此景，相当不高兴地挥了下翅膀。
“好好好——是小仙得罪了，真君且快快息怒——”鸣海栖霞真君作怪，拱手向留云借风真君作揖，看模样到是装的诚惶诚恐，颇有璃月小巷子里那些说书人的真传。
言罢，他又小声凑近闻音的耳朵。
“为了给你赔个不是，不然我带你去璃月港走一遭，好不好？如今可是开春了，光景正好，你也去巡视巡视帝君给你的几个小铺子，我前些日子路过，瞧着生意可好哩！”
“还有你的那些个属下，我也撞见过一回，每日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你回去呢。”
鸣海栖霞真君展开扇面，搭于鼻尖，遮住了他含着笑的下半张脸，看着倒是翩翩君子样。
如果他嘴里没有怂恿闻音下山溜达的话。
闻音有点心动。
“你的身体其实已经大好了——就是留云没养过人类小孩，过于精细了些，其实反而不利于你的恢复。而且我小声同你说，你可别声张，论飞行速度或者是腾云速度，留云那只仙鹤都是比不过我的——”
“你且小声告诉我，你想不想下山逛逛——”
当然想。
“鸣海栖霞！你一天有没有个正行？平日里显摆你那些宝物也就算了，如今又要到处诋毁别人，我可不觉得，你的速度能更胜我一筹——”
留云借风真君气哄哄地飞下山端，但慢了一步。
她辛辛苦苦养的幼崽被大灰狼提走了！
“喂，真君——”
闻音瞬间抱住鸣海栖霞真君的脖子，声音依旧冷静，但还是有一瞬间的发抖。
倒也不能怪她——
谁成想鸣海栖霞真君会直接变回原型，把她抛上后背，然后轻快地乘着风飞上云端啊！
现在的仙人都是这样的么，随随便便就能让人乘上自己的后背？
不过，嘶——鸣海栖霞真君背后的羽毛，有点软啊。
闻音趴在有着瑰丽的金红色羽毛的大鸟的后背上，脖颈就挨着大鸟柔软而绚烂的背羽，那羽毛蓬松得很，闻音躺在里面的时候感觉像是陷在云端里。
“嗯哼？你且瞧瞧，留云没追上来吧？”
身下的漂亮鸟儿一张嘴，又是声线优雅磁性的男声。
只是语调里透着一股得意的味道。
他似乎并不喜欢在山峰之间穿梭，所以飞了不远便向着更高的地方展翅，于是，连庆云顶都被他们抛在身下，放眼望去的峰顶都显得低矮，淹没在重重云雾里。
白雾轻纱般笼罩着脚下的大地和山峦，耀日也隐映在群山之外，更高阔的穹顶之中，洒下金色的光晕来，衬得鸣海栖霞真君的羽毛更加绚丽多彩。
闻音仿佛乘云在仙境中漫步，心境也仿佛骤然开阔起来，缠绵心中的郁气也消散几分。
“过些时日教教你腾云的本事，到时候你就可以自己飞到上面来逛了。”鸣海栖霞真君哼笑道，“削月筑阳真君给你的仙法书，你一定还没看吧？他的书，枯燥无趣得很，肯定不如我口授来的精彩。”
闻音和对方相处了这些天，也知道鸣海栖霞真君的性子，闻言倒不和他争辩，只是静静地欣赏下方不断变化的风光。
对方的速度确实如夸耀的那一般快，不过几个时辰，闻音就已经远远望见璃月港的那一片雕梁画栋的建筑了。
“坐稳喽——”鸣海栖霞真君大笑一声，骤然从云端中下落，金红的身影在云中一晃，引得璃月港众人翘首以望，具目露讶色。
不知他掐了什么仙法，真正落到地面时，倒没有人投来目光，仿佛将他们忽略了一般。
闻音托着下巴思筹，觉得这是个好用的仙法。
但是待目光转到眼前足有四层楼高的商铺之后，闻音默了一瞬，转眼看向鸣海栖霞真君。
“走啊，进去看看。这就是帝君给你的商铺之一，据说每年营收几十亿摩拉哦——”
闻音冷淡地回应了一声：“哦。”
鸣海栖霞真君恐怕忘了，他上次还说这商铺每年营收上亿摩拉呢，要是信了他的话，岂不是再过几天，营收还会再翻上一翻？
还是听过管事的汇报再说——
似乎是看闻音毫不动摇，鸣海栖霞真君又是大笑拊掌：“好了，不逗你。其实我也不知道营收几何，但帝君的铺子，不用怀疑，必定是璃月港里的翘楚。”
“便不烦扰你了，你且自己四处逛逛，我晚上来此地接你——”
话音落下，已然不见了对方的影子。
反倒是街道对面，热闹的市井中，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来。
“这位，想必就是我们的新东家了？”

第40章
三楼雅室中，有侍女上前，弯腰点燃香炉中的浅香。
闻音不知晓这香的名字，但单从一旁荡溢开的柔和而朦胧的香气便能感知得出，这香价值不菲，绝非寻常人家所能享用。
旁边的自称是“掌柜”的年轻男人递过来一杯清茶，闻音接过来，轻抿了一口。
眼前平摊着铺子的账本，做账的人似乎心细的很，每一笔都记得清楚，就连闻音这种此前丝毫没了解过的水平都能读懂。
假设这本账没有造假的话——事实上也应当没有人敢给岩王帝君的账造假。
闻音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大概真的可以拿摩拉去砸潘塔罗涅了。
这家璃月最大的丝绸店铺，几乎垄断了璃月织品的销售市场，每年更有数不清的船只，运送他们的商品销往各国，单说上一年整年的营业额，便有不少于千亿摩拉。
即便刨除昂贵的成本，和无数人工费经营费用管理费用，每年也至少净赚五百亿摩拉。
毕竟，璃月的丝绸等布料，不管放到哪个国家都是最顶尖的奢侈品。
闻音回忆起数十天前的晚上，摩拉克斯漫不经心的姿态，和说出“送你几个铺子”时的轻描淡写。
——不愧是从来没缺过摩拉的人，听戏时要点最红的名伶，遛鸟时要买最名贵的画眉。
后面每年营收千亿摩拉的铺子支撑着呢，这都是资本啊！
而且，这还是他送给闻音的数座铺子的其中之一。
闻音可没有忘记，要是自己接手天璇星，还会附赠那么大一个银原厅呢。
闻音不打算接受天璇星的位置，但是收下一个铺子倒没什么问题，毕竟这也算她拼了命换来才的，拿着也不烧手。
此前，闻音身为至冬国愚人众执行官的一员，虽然就职时间不久，尚且没有体会到什么叫无上的权利，但来到璃月这段时间，也作为北国银行在璃月的代行人做了几笔交易，勉强见识了几十亿近百亿摩拉的大场面——
但千亿摩拉，真的没见过。
翻看账簿的那几秒，闻音甚至陡然生出了“摩拉克斯真是大好神啊，我要为他打工打到死”的想法。
咳咳咳，仔细想想，还是算了叭。
闻音心中虽然心思万千，但面上依旧是一副端正，眼神也不带一丝诧异或者是惊喜。
以至于旁边的年轻掌柜，一时竟有些拿不准这位新东家的想法。
先前听说霓裳阁背后据说是仙人的老东家将铺子转托给这位新东家的时候，他和店里的店员都是相当不愿意的。毕竟仙人在铺子一天，就鲜少有同行或是对手敢来铺子撒野，就连璃月七星的办事人员也向来客气。
而这位新东家，相比之下到是全然的无名之辈了。还是掌柜有些许不为人知的渠道，才打听出，这新东家和璃月港的新贵——北国银行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可能就是北国银行的幕后老板。
由此掌柜才稍稍心安，觉得新东家大抵不会任由霓裳阁败落，应该会好好经营这家店铺的吧——
但此时，见到新东家如此冷淡的做派，掌柜心下又难得生出几分惴惴。
房间内没有人开口。闻音老神在在，并不出声，也不觉得气氛尴尬，但是年轻掌柜拿不准老板的心理，背后浮起细细密密的薄汗来。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温言细语地询问道：“东家，您觉得账本有什么问题吗？”
却见新东家沉下眼睑，眼中一闪而过一丝兴味，素色的指尖抬起，又停于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掌柜不明合意，但老老实实地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但是他的眼角余光仍然在观察东家的表情。
看东家微微挑起眉，像是遇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再然后目光一顿，唇边也扬起一丝淡漠的笑意，但是那笑意却像刀子似的，锋利得像是能割破人的眼睛。
发生了什么事儿，能叫这位喜怒不行于色的东家露出这副模样？
掌柜的有几分猜想生在心头。
霓裳阁东家换人这种事，璃月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中没谁不知道，那么大的一块肥肉放在眼前，谁能不心动呢？
“走吧，有贵客来了，我们下去迎迎。”
新东家悠悠闲闲地起身，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折扇，扇面合拢，敲了敲自己的肩膀，语气倒是十成十的懒散和闲慢。
仿佛来砸场子的那人——全然不被她放在眼里。
明明是个年龄看上去还要小自己几分的年轻姑娘，处事作态却自带一份风流态度，眼底的冷光更是叫人心惊。
掌柜顿时压下眼底思量，侧身为自己的东家让出道路。
他的头垂得极低，目光也只压在东腰间，丝毫不敢越矩再往上看。
是以，东家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确信自己捕捉到了一抹不同寻常的颜色——
东家看似朴素的长衫之下，寻常商人都用玉佩压袍的位置，坠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神之眼。
那神之眼光晕流转，甚至有丝缕冰霜盘旋其上，一看便不是寻常市井可以见到的仿制品。
他心底思绪分转，做出决定来不过是一秒——
“东家！”
掌柜骤然出声。
闻音脚步一顿，斜睨来一眼，眼尾薄而凌厉地向上挑起，看起来倒像是个冷厉薄情的面象，但是那异常姝艳的五官还是能叫任何人眼前一亮。
却见眼前掌柜抬起一双明亮的眼睛。
说实话，这位掌柜五官只能说的上是平平无奇，只一双眼睛，仿若星辰般明亮。
而现在，他就用这双眼睛恭谨地看着闻音，视线丝含了一丝灼热，又仿佛是万古不变的清波。
“前些日子店里新得到匹举世无匹的料子，已叫人做成了成衣，东家不妨先瞧瞧，合不合您的眼缘？”
*
天璇星的位置，已经空置数月了。
以天权星为首的其余六星，已经数次向帝君遣送信函，希望他老人家尽快择定新的天璇星人选。
天璇星主掌八门之中的银原厅，几乎可以说是七星中于金银一途中最为有话语权的存在，虽然在璃月其他事宜上，权利稍显薄弱些，但如今璃月大小事宜全部由帝君决断，分到其他七星手上的权利本就不多。
是以，天璇星的位置，几乎引得全璃月港的商人心思都躁动起来，看似平静的的水面之下，是无数暗潮涌动的水泊。
即便已经身居璃月七星的大人物们，也对这一个位置的归属有自己的决断。
谁不想要更多的摩拉呢？谁不想要更尊崇的地位呢？谁不想自己的子孙后代能永享权利和金钱呢？
只不过有的人虽然有私心，但抑制得住罢了。
而在璃月的暗潮已经因为天璇星的归属迟迟不定而快要压制不住的时候，在整个璃月都排得上顶尖行列的霓裳阁，传出了易主的消息。
每年流通千亿摩拉的交易，商铺分店遍布七国的霓裳阁，算得上是璃月港中鼎鼎大名的巨擘，单从利润体量上而言，比起飞云商会都不落下乘。
更有传闻，霓裳阁的前任老板是某位仙人，实力神通广大，连璃月七星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地问好。
眼下天璇星未定，霓裳阁换了新老板，是否也是帝君的属意，为了后面任命新的天璇星铺路？
没有谁在这样的消息下还坐得住，璃月港在长久的沉寂之后，终于迎来了一场巨大的浪潮。
商人们各显神通，打听着来自霓裳阁的消息。
但霓裳阁那位如今不过是弱冠之龄的掌柜，长袖善舞，处事圆滑，将一切探问的目光连同对这家店铺的质疑和挑衅，全隔绝在木质雕花的大门之外。
直到今天——整整一个月后，终于传来了新的讯息。
半座璃月港都闻风而动，大人物们或亲身上阵，或派人打前锋，都将贪婪或者垂涎的视线放在了霓裳阁上，也放在了那位仅仅身着一身朴素青衫突然出现在璃月街头，据说尚是稚年的新任东家身上。
——不排除风险，但风险总是跟收益并行。怕承担风险的商人就待在后面，所有丰盛的回报自然也跟他们无关，而那些胜券在握的冲在前面，要么得到鲜花和权势，要么坠在污泥里。
自古都是如此道理。
而此时，距离那位新东家出现在璃月港街头不过半个时辰，前来拜访的商贾名流已经快要坐满霓裳阁的大厅。
这种不请自来的做法其实是相当失礼的，但是来客大多是璃月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即便伙计们心有不满，也不能对这些贵客做出什么更失礼的行为。
到最后，伙计们甚至不得不对只是日常采购的客人或者是他国行商解释道歉，说今日霓裳阁不再接客了。
而他们之中有些人听闻事情源末，即便进不去大厅也并未离开，而是挤挤挨挨站在大门之外，眺望着里面的景象。
倒是一片人声鼎沸，门庭若市的喧闹。
日头正盛，但没有人想要离开，外面甚至有人抻长了脖子，看向里面大人物的言谈举动——
华丽而绚烂的丝绸布匹之间，一位位璃月港风头正盛的大商人带着家丁，抬着礼物，含笑而立，更与身边的同僚谈笑风生。有的更是一副儒商打扮，行止端正，端的一派光风霁月的雍容形象。
但是互相对望间，都能从彼此眼底发现一丝势在必得的暗光。
倒也有的人，瞧上去松弛而自在，笑眼弯弯，举重若轻，仿佛自己并非是为霓裳阁泼天的富贵而来。
热茶已经上过一轮，客人们互相交换消息的谈话也已进行大半，但本应该早就收到消息，出来迎接贵客的东家却依旧不见身影。
有些急躁的客人已经怒斥身边的伙计，言辞急躁而不满。
“怎么回事？你们的消息竟传的这样慢？叫满璃月港的大人物，甚至是瑶光星老爷都在这里等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霓裳阁的新东家礼仪欠佳，才做出这等失礼的行为呢！”
伙计讷讷应答，不敢回声。
被提到的那位“瑶光星老爷”，正在跟其他几位贵客交谈，似乎并未分神。
外面大门外，也随即传来几道大声的议论。
“这般轻慢几位大人物，确实是失礼——”
“这位新东家，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这般无礼？不会是什么好运得到祖辈财产的乡野小民吧？”
“那倒不知。总之，可以看得出言行欠佳，未曾得到过什么好的教导——是该让瑶光星大人好好指点一下。”
众人吵吵嚷嚷之间，忽然听得檐上铜铃发出一串轻响，接着仿佛是有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此地，明明并没有什么人出现，场中的空气却骤然一紧。
一同缩紧的，还有大部分人的心。
那种压力并不强烈，但却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脏，随即蔓延周身，仿佛是人类的天性在做出预警——
嘘，快跑！
位于权势顶端的可怕的猎手，就要来了。
场中倏然一清。
随即便听闻，一道似是含笑，尾音却冷而锋锐的女声，遥遥从众人头顶传来。
“我虽来璃月不久，倒也听闻，拜客前需遣人上门拜帖，主家接下，方为璃月正统的拜客之道。诸位无贴自来，倒算的是独一份的目中无人，不把霓裳阁放在眼里了？”

第41章
人未至，声先到。
门内门外的诸位来客，像是被纠缠的丝线骤然勒紧胸腔，呼吸都变得压抑起来。
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窈窕而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二楼半弯的露台之上。
皮肤仿若冰雪一般澄亮的少女，单手持一把墨骨折扇搭在掌心，瞳色冷淡地望来。
纯白交织着深黑，越发显得那指尖透白，衬得对方淡漠的神情都带着说不出的高高在上和不把一切人或物放在眼里的卓然。
从这个角度仰头看她，便像是信徒匍匐在地，仰望高台之上的神明。
明明没有华丽的衣衫作为装饰，仿佛出鞘之刃的气质却浑然天成，空气里都随之凝结出冰霜来，温度也似乎在迅速下降。
——不，并非是错觉。
空气中凝结出浮空的冰台来，一阶一阶悬垂在半空之上，从闻音站着的高台一直延伸至一楼端坐的大人物们面前，至寒的冷意也随之扩散，甚至要在他们身上拢上一团轻霜。
有些衣衫单薄的商人已经抑制不住地小幅度地颤抖起来，但是他们不敢说话。
在这样的环境下，倒是没有人敢做第一个出头鸟了。
直到那位霓裳阁的新东家飒然落座，轻甩长袖，隐去冰台之后，凝滞的空气才好像重新流动起来。
那位据说有十分神通的掌柜，就规矩而恭敬地侍立在她身后，眉眼低垂，瞧着服气得很。
一片寂静之中，闻音侧对面的中年男人捋了捋长须，笑着开口：“果真是英雄出少年，这位不知打哪里出来的新东家，牙尖嘴利，瞧着是有十足的墨水……”
“比不得您。”闻音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似笑非笑道：“岩王帝君他老人家钦定的规矩，原来在诸位的眼里，是可以全然忽视甚至于不屑的吗？此番便受教了。”
“诸位冒昧前来，算得上是十足失礼。但霓裳阁既然不计前嫌招待了，便尽量让大家宾至如归。只不过我不是喜欢叙闲话的人，诸位若是没什么要事，便不要耽误彼此的时间了。”
闻音手中折扇搭在椅边扶手上，随着她话音落下轻轻一磕，玉质的络子悬垂在侧面，哗啦一声轻响。
叫人心头一紧。
但也不乏心思活络之人，觉得这玉环鸣响之声异常清冽，似乎并不是璃月港中能够流通的凡品。
——更像是，仙人所居的绝云间里，偶尔能寻得半块的奇珍异石。
意识到这点的商人悚然一惊，原本到了嘴边的话竟然都停住了。
再等等吧——他在心里跟自己说。
但是刚刚第一个开口的中年男人，显然是有几分脾气在身上，当即冷笑道：“好尖利的嘴巴，我等都是璃月港鼎鼎大名的富商，能来拜访便是给你十足的脸面，你一个此前不曾有任何名头的黄髫小儿，侥幸得了铺子也罢，竟敢如此托大？且更有瑶光星大人在此，你等小民，作何不拜？”
他这一番话，便是将坐在人群正中央，那位位属七星之一的瑶光星也拖了进来。
那瑶光星听闻这番话，摇头无奈笑笑，手指捻过胡须，写满了褶皱的脸上露出长辈般慈祥的笑意来。
倒是做好准备，等着闻音来拜了。
一边却斜插一道含笑的声音来：“姚老爷是璃月港的老前辈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为难小辈，到底是不好看，不知道的，到以为您是为老不尊，亦或是瞧上了这家铺子，故意给人难堪呢。”
场下顿时躁动起来。
不为别的，便为这开口之人——正是飞云商会那位老家主！
飞云商会乃是璃月港中巨擘，上一任飞云商会的家主，甚至是上一代七星中的一位，地位不必言说。
早先他出现在霓裳阁，便有有心之人疑惑，觉得以这位老家主的性格，不像是如此急躁之人，但不成想，他并非为了钱势而来，倒是为了这新东家说话来了！
而且言辞如此狠辣犀利，丝毫不给身为七星之一的姚老爷留面子。
就连闻音本人，都稍显诧异。
她目光向边上一转，便见那位有过一面之缘的飞云商会老家主，有些调皮地冲她眨了眨眼。
再看他时，却又是一副严谨且端庄的模样了。
闻音上次见他，还是因为北国银行的事情，她也不觉得仅仅是“见过一面”这等浅薄的交情能让对方出面——所以，是行镜云在其中起作用喽？
但是，这般犀利的指控，显然叫姚老爷面上不好看了。
能维持一抹微笑，已经是难得的本事。
姚老爷捋了一把胡子，眼睛微微眯起：“行老爷此言差矣，我们这些做生意的人家，不就讲究一个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呐——连庆这话，我觉得倒没什么毛病。”
连庆，应该就是第一个开口的中年男人。
场外众人有些许议论声传来。
这位姚老爷在璃月港名声不小，于经商一途也的确有几分本事，簇拥不少，是以竟然没有几个人为闻音说话。
闻音端坐宽椅，眸中仍旧是一片纯然的冷淡。
她在思筹要不要将这帮人全部丢到门外去，这样做的话，又是否会给摩拉克斯带来什么麻烦。
片刻之后，她得出结论。
肯定不会。
好，那就动手吧——闻音用扇尾轻敲了两下手心，眼中一丝愉色闪过。
她旁边恭敬侍立的掌柜下意识觉得不对，想要开口。
而在他出声之前，另一个小家伙更快地前来救场了——
羽毛纯白的雪鹰从天际中垂直而下，飞过重重叠叠的屋檐，越过敞开的大门，又穿过一片黑压压的头顶，最终落在了闻音的指尖。
雪鹰发出一声清越的叫声。
闻音扬了扬眉，指尖卸下长信，信封上烙着华丽而高贵的徽章。
是女皇的私章。
连庆见闻音压下眼睫，目露沉吟之色，以为她有所动摇，且笑道：“年轻人还是要识相——”
剩下的话却被淹没在了嗓间。
外面看上去全无异常，没人知道，他的舌头瞬间被坚冰冻结，竟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连庆只觉得口腔刺痛，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针尖刺穿了一般，大脑里也升起无尽的恐惧来。
却见那容色冷厉的东家，于瞧信的间隙抬头瞧了他一眼，唇边也好像带起了一分薄薄的冷笑。
他骤然捂住嘴，像是想要干呕，但咳嗽了半天什么也吐不出来。
那坚冰牢牢地嵌在他唇齿间，没有丝毫融化的意思。疼痛已经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木木的麻木感，仿佛唇舌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这样的感觉，反而更叫人恐慌。
周围人也猝然发现异常，姚老爷眼角更是透出几分薄怒来，当即质问道：“后生，这就是你对待前辈的态度吗！位卑者需要对位高着躬身的道理，你都不懂？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拂袖站起，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被怒气充盈起来，抬手指着闻音：“今天你不磕头道歉，这事便完不了！飞云商会来当说客都没用！”
闻音仍然好端端坐着，目光冷静，没有丝毫动摇，也并不为这样的指责而惊慌失措。
她甚至端起一边伙计递来的茶盏，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周围人生鼎沸，大多数人都在指责闻音德不配位，不配做霓裳阁的新主，但也仍有人沉默着，等待这位年轻气盛的新东家做出什么新的惊人之举。
“哟？倒是我来的不巧了，诸位这是在唱什么大戏呐？”
倒是从门外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来，骤然扰乱了这一室的喧哗。
迎面一行人拨开人群，进了霓裳阁。
为首两人，其中一个闻音颇为熟悉，浅蓝色头发，额间两只麒麟角——正是甘雨。
另外一个便是开口之人，瞧着高眉宽目，目光郎朗，锦袍下也隐隐能看得出健硕的身形，瞧着不大像是商人，更像是个武夫。
闻音是曾听说过此人的，璃月七星中的现任天权星——
其他人自然也是如此。
“天权星大人怎么也来此？他不是前两天刚离开璃月港拜访帝君去了么？”
“霓裳阁虽然日进斗金，但也不至于天权星亲临吧？莫非——”
“莫非！”
周围的议论声不大，但显然没能躲过天权星的耳朵，对方含笑的脸上笑纹更深一层，倒是有些笑面虎的模样来了。
“璃月港的诸位全都来此，可真真是消息灵通，想来也是同我一般，给新上任的天璇星大人道贺来了？”
此言一出，顿时掀起满座惊哗！
历时数月都没能最终敲板的天璇星之位，竟是花落霓裳阁这位新东家？
被冰块堵了舌头的连庆，本有姚老爷的支持，是大多数人心目中最有可能问鼎天璇星的存在，眼下被人夺了位置，他双眼暴突，竟是从唇中渗出一丝血来。
那位瑶光星姚老爷更是目露惊疑之色，身形好像也晃了一晃，像是不敢置信般低声重复了一遍：“天璇星？”
天权星目光冷淡扫过姚老爷，看起来同他关系并不密切的样子，甚至挑眉问道：“呀？姚老爷竟然不识吗？这位便是帝君新点的天璇星，也是数月前带兵镇守青墟浦，斩杀魔物无数，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军啊。听说你的小儿子不是还当众向人家求亲，言明已通禀了父亲来着，怎么，你却不知？”
天权嘿然一笑，摇了摇头：“啧，想来姚老爷只是一时忘了，但现在想起来也不算太晚。”
说罢，他转向闻音，笑着点头道：“早听说闻将军威名，今日能有幸与闻将军共事，同为七星之一，倒是天大的荣幸了。我特此备上厚礼，稍后叫人抬到你府上。”
“我身边这位，便是七星秘书，甘雨，日后她便也是你的秘书了。”天权随后介绍道。
“天璇星闻音大人，很高兴再度见到你，先前在归离原，降魔大圣身边，我们曾有一面之缘。”甘雨微微颔首。
“关于您的继任仪式安排的时间，还有整场仪式的布排，我有很多细节想要同您商讨，还请您留出几分时间，不如就今晚如何？”
闻音虽然看了女皇的长信，知晓她同摩拉克斯信件往来，已经定下自己继任天璇星一事，但未曾想到后者动作如此迅速，竟在众人面前，干脆地将事情完全确认下来。
她略一沉吟，颔首答应下来。
“好，那就今晚。”
只是她眼尾一挑，似有三分疑惑隐匿在眼瞳间消失不见。
然后，疑惑散去，闻音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又将目光转向半天没说话的姚老爷，眼尾微微上挑道。
“对了，刚刚您是不是说，‘位卑者需要对位高着躬身’，以此胁迫我对您行礼来着。”
她笑着补充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天璇星在七星位次中，不多不少，刚刚在瑶光星前一位，没错吧？”
姚老爷次从成为七星之后，从没有丢过如此大的脸，现下恨不得直接挖个地洞钻进去，哪里还记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眼下听得闻音如此问，又有天权星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一口气哽在嗓子里，竟是恨不得就这样厥过去。
天权星站在一边，笑问道：“老姚，怎么还有这档子事？不说闻将军如今已是天璇星，即便不是，你这般也人寒心了些，实在是不美。”
飞云商会的老太爷此时也已掩下刚听到消息时的震惊，笑着附和道：“知错就改善莫大焉，姚老爷瞧着已经认识到此事不美了，不妨也对天璇星大人道个歉？想来百年之后，也是佳话呢！”
一人一句，只将姚老爷架于火上烘烤，但周围的人，已经没有再为他说话的了。
新任天璇星，背后还站着天权星和飞云商会，甚至同仙人也有所往来。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这时同她呛声？
姚老爷面皮红紫，眼中冷光浑浊，像是陡然生出了无尽恶念。
但是他却好像转瞬压抑住了满身怒火，朝着闻音，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
“倒是我的不是了，这就同天璇大人赔罪。”
只是他眼瞳间一丝冷光，能叫人看出，他心中尚有其他念头。
闻音并不在乎对方心里所想。
她只是抱着肩膀，瞧着像是好脾气地笑了一下：“那便送客了？姚老爷，好走不送——”
姚老爷满身怒气，拂袖而去。
但是周围的商贾没人急着离开，他们心怀叵测而来，现下却一个个堆起满脸笑意，恭贺天璇星上任。
“那我们入内间详谈？”天权星拱了拱手，询问闻音道。

第42章
闻音坐在沉寂的黑暗里。
房间内烛火并没有被点燃，只有窗外月色盈盈透出些许光晕来，但是不知房间的主人作何想，竟将窗边的垂帘也拉的严实，因此整间房间都笼罩在没有丝毫光亮的黑暗里。
自从送走甘雨之后，她就一直待在这里。
闻音坐在桌前，静静地望着眼前的桌面——准确说来，应该是桌面上那封边角已经因为多次揉捻而毛糙起边的长信。
无边的黑暗里，那信上的鎏金徽章有细微的浅光闪烁。
闻音手指搭在信封上，些微缩紧，信纸上随即腾起细微的褶皱来。
她微微仰起头，感觉脑海里泛起细密的疼痛来，潮水般蔓延一阵，然后又慢慢地褪去了。
从层岩巨渊出来之后，闻音总是在深夜里被这种剧痛唤醒，久而久之，她已经会自发地在这种时候保持清醒了。
但奇怪的是，从摩拉克斯到留云借风真君，满璃月的仙人们，似乎都对她这种情况一无所觉。
闻音有些时候甚至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提瓦特尚不可知的某种绝症，以至于仙人都查探不出她的问题。
——直到，白日里闻音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到女皇的长信。
略过那些溢美寒暄之词不提，剩下的内容才最是叫人心惊。
“留在璃月，妥善办好摩拉克斯交给你的差事——”
为什么要留在璃月？为什么要妥善办好摩拉克斯的差事？上一封雪鹰送来的信里，不是还叫她快些处理至冬在璃月驻兵的相关事宜，然后回至冬去么？
对了，上一封信——上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到的来着？
闻音骤然起身，似乎是因为久坐，眼前忽地闪过满目的金星来，脑袋里被刻意忽视的痛觉复又腾升起，叫人耳目眩晕。
闻音一把扣住长桌的边缘，太过用力，竟生生将长桌掰下一角。
记忆像是被人动了手脚，明明才发生不久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记不清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大人，候鸟南归——”
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突然在窗边响起，甚至仿佛稍不容易便会被忽略一般。
闻音单手撑在桌边，眼前极度的晕眩尚未消逝，听到这话却仿佛条件反射般脱口而出。
“长夜已至。”
话音落下，连她自己都是一愣。
像是尖锐的针刺进大脑里，狠狠地搅弄一通，翻开底下麻木的内里，再度涌上新鲜的血肉来。
窗外没了声息。
闻音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勉强支撑着走到窗边，一把掀开重叠的垂帘。
窗户仍然紧闭着，只是雕花的窗台上，放着一封小小的短信。
明明是陌生的信，闻音心腔里却突然涌出来一个念头，仿佛——
“合该如此”。
她三两下打开信笺，拆信时甚至连手指都在颤抖，但是打开信封，里面却仍是一片纯白的湛然。
空白的，没有字迹，连信封都仿佛是簇新，没有任何人曾经在上面留下字文。
闻音重新拉下垂帘，被月光照亮些许的房间重归无边的黑暗。
“嘶——喈？”
原本在房间的一角睡得正香的雪鹰好像被闻音这些举动惊醒，嘎嘎地叫了两声，然后倏地飞了起来，啪嗒落在闻音肩膀上。
重物压肩。
闻音费力地扯了两把它的羽毛，总算又把雪鹰赶回架子上睡觉去了。
灵光闪过不过是短短的一瞬。
闻音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样，翻到自己放在高架旁边的小木箱。
翻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出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面浅色的液体随着她的晃动微微起伏。
像是已经被用过多次，里面的液体只剩下不到一半了。
这个瓶子是做什么的来着？
闻音的脑海里本应该蹦出来这样的想法，但她又好像很笃定的确定它的作用，倒出些许液体放在盘子里，又将刚刚收到的短信扔进去了。
——好像已经做过多遍，所以不需要迟疑。
片刻，闻音将湿透的信纸拎出来，有些等不及它晾干，便随意甩了些冰元素上去，待冰碴已经覆满了信纸之后，她轻轻一抖，再一甩，冰碴簌簌落下。
变得干燥的信纸上，浮现出了一行行极漂亮工整的花体字。
“三日之前，女皇召公鸡密谈，同日瓦连京、列昂尼得被秘密逮捕。”
“博士疑似离开至冬。”
……
“以及，近日未曾收到来信，是否遇到些许困境？可来信求助。”
“祝好。”
闻音指尖蹭过一行行字，有些艰难地通读了一遍。
最后一行字，明明是祝好，闻音却好像从锋锐的字尾更探出一丝写信之人心中的冷厉之意。
来信人不曾表明自己的身份，他仿佛默认闻音一定会知道他是谁。
“近日未曾收到来信。”所以说，闻音以前是会同他写信的吗？
究竟是什么时候——
脑袋里再度浮现出深重的眩晕来，扰得人几乎不得安宁，闻音被这阵眩晕扰掠，恍然间竟有种自己已经不再是自己的错觉——
她下意识心里一惊。
为什么——她会这么想？
她开始回忆自己的过往，觉得严丝合缝，没什么异样，从一开始来到枫丹，又前往至冬，然后来到璃月，瞧着都合乎情理，不曾有什么缺漏。
但是，细细想来，她却已经记不清阿娜伊斯的脸，记不清枫丹那一场彻夜的大火里茫然而迟疑的自己，也记不清走出博士实验室那一刻的心境。
她甚至想不起，获封执行官那一夜，在女皇的授意下处理的几个年轻贵族，他们的血迸溅出来时的温度了。
如今她回忆这一切，就像是走马灯般瞧着别人的故事，总有一层薄薄的雾气笼在眼前，凡事都朦朦胧胧瞧不真切。
总有答案在眼前晃着，但却就差一个契机才能彻底露出清明。
闻音重新闭上眼睛，眼底浮现出重重画面来。
又是大火。
这一次不是在黑夜，更不是在灯火繁华灯红酒绿之地，而是在一望无际的广阔平原上，在仿佛燃透了天空，将土地都烧得赤红和焦黑的极昼里。
她眼前时常浮现出这个场景，但也永远只是这个场景。
永远只是大火，只是被烧的通红的天空，和没有悬日仍旧滚烫的大地。
像是因为本能地意识到了“扭曲”和“异常”，意识到了记忆的篡动——
这副画面开始向后推动了。
“她”出现在这大火中，眼瞳冷淡而警惕，周身极冰笼罩着，隔绝着火场中的一切。
但是“她”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元素力在这片近乎凝固的空间中支撑不了多久，坚冰融化之时，就是“她”被无穷的烈火焚碎之时。
“她”已经看见了，茫茫大地上被烧得漆黑的碎骨，有的即将彻底消散，有的好像才刚刚烧尽，尚能看出完整的形状。
找不到路，也撕不碎茫茫的空间。
连“她”自己，在大火中走了太久，也开始乏力，甚至感觉到深深的疲惫来。
“她”觉得自己应该快要死了。
此前“她”犹犹豫豫，为了是否前往层岩沉思不定，直到收到了摩拉克斯的信笺，才觉得像是背后有了靠山，摒弃一些利益和得失的考量，下来救人。
“她”知道自己其实不应该来的。
跳出稍显幼稚的，想要挽救某人的心境，“她”如今的身份和立场，并不算和璃月等同，按理说只要老老实实结束青墟浦一战，顺理成章地回到至冬——
但她却与自己的大脑做出的决策背道而驰。
就像潘塔罗涅和幻境里的多托雷都曾经提到过的那样——
“过于意气用事”、“好像自以为正义的侠客”、“自命不凡地试图拯救别人”、“用尽全力改变悲剧”——
有时候“她”也会觉得，他们说的某些程度上也是事实。
明知不可而为之，成则谓之勇，败之则愚至极。
她也曾有过败的时候，为此赔上半身淋漓的鲜血和撞得头破血流的轻狂。
但是，正是因为她会去做，会去为了对于博士和潘塔罗涅而言稍显可笑的理由而主动面临更多更难的挑战——
“她”正是因为这些，才依旧成为“她”，而不是成为一个面目全非的别人。
“她”仰起头，看着仿佛亘古不变的荒寂长空，她好像仍然不曾动摇，也不因为自己的决定使自己陷入绝境而悔恨。
人不必为自己做过的决定后悔，且向前走就是了。
很久以前她就这样决定——虽然也算不得很久。
如今她也是这样回答。
明明已经是处于力竭的边缘，却又好像生出无边的伟力来，汹涌的元素流仿佛从无尽虚空中涌来，充盈全身，周身的冰壁也陡然变得更加坚硬。
荒原上的大火，仿佛都在瞬间消散了些许，其余的热浪，也完全被坚冰阻隔在外，不能惊扰分毫。
闻音停下步伐，缓缓抽出腰边的磐岩结绿，盈绿的剑光映照着她笃定而坚韧的眼神，下一刻刀光猝然划过长空，撕裂混沌的热潮。
终日暗红而死寂的天空，也骤然崩裂，露出通往生的路途来。
闻音甚至能看见，裂缝后面，层岩地下的景象，以及千岩军收拾战场时忙碌的场景。
那声音，也是在此刻，从遥远的穹顶之上传来。
祂说——
“你不该降临。”
*
回忆到此，戛然终止。
闻音仰头靠在墙边，只觉得仿佛仍在大火中。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不会惧怕这些事情的性格，但此时此刻，却有些恐惧起火焰来——
仿佛能和火焰挂钩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疼痛。
太多的疑问在心中盘桓，求不得解，但是却好像能丝丝缕缕地穿起来了。
毫无疑问，一切的异常，是从深渊那时候开始的。
她的精神很明显地受到了某种未知存在的影响，冷静和稳重散失不少，变得更加有进攻性，更加的不稳定，也更容易感觉到不耐烦——
但是那时候的影响并不深重，以至于出了深渊之后，她便没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至于第二次，似乎就是在层岩地下。
遗落的古国遗迹，藏有某种并不为人所知的暗闻，也吸引来了某种沉睡的存在，于不经意间瞥来一眼。
从此灵台颠倒，神识莫闻。
而璃月仙众，以及摩拉克斯——
闻音不觉得他们对此事全无所知，甚至于女皇，想必也在与摩拉克斯往来中窥得丝缕真相。
不然，闻音并不觉得，看似温柔实际冷厉铁血的女皇会做出如此决定，欣然接受摩拉克斯提出的建议——
但是细细究来，摩拉克斯留下她又是为了什么？
一城的恩情，连同守护青墟浦的数月辛劳，外加层岩巨渊下的那些过往，便能叫这位心思难测的武神为她筹谋思量吗？
闻音想不明白，却也正是在这时，更深的苦痛涌进前额，映出无边的痛海来。
像是有可怕的力量在脑海中翻涌，遮掩着过往，蒙住她的眼睛，也试图更改她的意志。
她呼出一口浊气，却并没有觉得心下空明，眼前晕眩也越发严重，甚至在眼前蒙上无穷的阴霾来。
且又是一个看不见光亮的漫漫长夜。
*
已是入夏。
近日来北国港口破冰，交易往来相比之前也更为密切，又非盛夏海上暴风骤雨频起，正是一年中七国交易往来最为频繁的时候。
闻音站在港口，身后数个簇拥的身影，拿着本子和笔，边走边计算着港口出口货物的量级。
她目光平静，眼神中也瞧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只是一一走过这些船只之后，却见她抬眼轻笑，手中折扇敲敲掌事的肩膀，像是鼓励道：“做的不错。”
掌事圆脸上露出一点美滋滋的笑意来，搓搓手道：“谢您的夸赞——”
然后就像是从盛夏猝然变到寒冬，眼前上一秒还言笑晏晏的少女收手而立，冷淡道：“带走吧。”
掌事骤然瞪大眼睛。
“别，我不是已经——大人！”
闻音没回声，扬了扬手，示意手下把人带走。
那呼号声渐渐远去了。
一边下属递过来挡风的外袍，恭敬道：“港口风大，大人伤重未愈，还是披上为好。”
闻音似笑非笑睨他一眼，没说什么，倒是把外袍披上了。
“银原厅的账，到此就差不多捋干净了，备选的十几个掌事都定好了没有？且得把空出的些许名额都填补上。”
闻音又在港口吹了片刻风，才又开口道。
“都按您先前的安排定好了，您先前削减掌事数额和更改分管职责的提案，昨日甘雨小姐也呈上了结果，七星那边已经通过了。”下属温声道。
说完，他悄悄抬头瞧向这位大人的脸色，便见她并没有露出什么皱眉或是不满的表情，而只是静静地凝望着远处的海面。
正是正午，日头正好，海面也被金光洒满，港口处人声鼎沸，一片融融暖光。
下属却觉得，眼前的天璇星大人，心思并不在眼前，反而像是乘着云端，飘向天外去了。
“你回去吧，下午我约了人，便不去银原厅了。对了，和几位盐商的商谈你且排个日子出来，提前通知他们。”
眼前大人冷声道。
下属心神一紧，忙摒去了心里浮动的纷繁念头，点头称好。
他目送天璇星的身影离开，却见她没有回自己的住宅，也没有去城中其他几处茶室楼阁的意思，反而慢慢地，朝着璃月港外踱去了。
闻音此前和人约好了在璃月港外的一处小山上见面，只是如今日头还早，她便也在路上随便逛逛。
天璇星就职仪式之后，她在璃月港也算是一个有名头的大人物了，只是此刻她刻意戴上兜帽，也没有太多人将她认出来。
只是路过一个小摊子的时候，听到摊主阿婆同她打招呼。
“今日儿个小丫头怎么自己一个人出来了？”阿婆笑吟吟地，脸上皱纹浮上些许，但瞧着还是许久前的模样。
“这些时日，倒是甚少在街头巷尾瞧见你了，偶尔看见你，也是神色匆匆，瞧着是有什么大事要做的。”
闻音迟疑了一下，停下脚步，只是看表情尚有些疏离。
她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同对方有过交集，但瞧着这阿婆的样子，倒是同自己熟悉得很。
她近来总是会发现某些不熟悉的人突然同自己打招呼，比如说自称是瑶光星之子，曾经在她手底下当兵的年轻人，再比如新被安排到自己身边护卫，据说是叫“潜光”的，和她一起从层岩地底上来的士兵——
倒也算适应良好。
所以，她也不质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阿婆的下一句话。
“老婆子我啊，虽然消息不大灵通，倒也听说你最近任职了天璇星，这种事不管对谁来说，都应该是个快乐的事情啊，怎么瞧着你反而闷闷不乐呢？”
阿婆问。
闻音顿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
“倒也没有，只是先前有些不愉快的经历，让人有些困顿罢了。”
对着陌生人，有些事情倒也没那么难以开口了。
“我感觉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做。有些不太好的事情发生了，我明明应该采取行动立即解决，但又害怕如果动手处理了结果会更糟。”
“可笑的是，我觉得以我的性格是不会犹豫如何做的，但我却偏偏犹豫了。”
她沉着眼，语气里听不出几分波澜，但就莫名叫人觉得，这是一桩相当难办的事情。
阿婆听了，眼睛笑着眯起，仍旧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这倒也没错，年轻人总有烦恼，也总是会茫然困顿，这都是成长的必由之路罢了，但是为此烦心甚久，倒也不必。现下你如此问我，我却觉得瞧你神色，已有了最终的决断。”
“既然想好了，为什么不去做呢？”她问。
闻音没说话。
为什么不去做？
因为——害怕失去。
她似乎总在获得，又似乎总在失去。明明权利地位能力，甚至是来之不易的朋友——她好像全部都拥有了，有时却又觉得那只是水中月镜中花，不过幻影罢了。
可以打破这影子吗？哪怕下一刻就摔进无边的黑暗里，摔得全身粉碎，摔得片甲不存。
这幻影太美妙，太温存。不需要面临险境，不需要冲锋在战场的最前线，只需要每日查查账，管理管理下属，日子便悄无声息地过去。
剥离阴影中行走的执行官身份，来到夺目的阳光下，身份崇高，人人敬仰，摩拉也收到手软。
但闻音站在市井的街头，却突然冷嗤一声。
她要摩拉有什么用？顶多是砸在富人的脸上——但是不需要摩拉，她的拳头不是也一样能砸到富人的脸上么？
而行走在光明之中，沐浴在阳光之下，生活都被鲜花与掌声填满——
亦非她所求。
生在悬崖上，终日与暴风雷电作伴的花，怎么能一朝折在豢养的池塘边，听主人轻声暖语的呢喃呢？
闻音闭眼站在路边，仿佛身处烬寂海之中，听不见耳边哪怕一缕风声。
不仅是风声，她也许久不曾动用过自己的邪眼，甚至连至冬的伙伴，也许久未见到了。
可是——她明明是有风神之眼的啊，哪怕身边没有风的存在，她自己也能召来飓风——
“可是听见自己的心声了？好孩子，快去寻自己的答案吧，可快快睁眼，且有人温茶等着你呢！”阿婆的笑声传来，似乎是在很远的地方，但却又像是在耳边。
无穷无尽的迷雾中，少女睁开眼，眼瞳中倒映着一望无际的纯白。
下一刻迷雾散去，她端坐石桌旁，满眼青葱的绿树和山水，日光明耀，倒正是一副好时光。
远处潜山云雾腾腾，仙气盈来。
有客未至。
闻音端起桌上的茶盏，一同为尚未到来的那人也斟上一杯。
清透的茶水中壶口中徐徐流出，续成一条长线，不曾泼洒出一丝，也并没有丝毫歪斜。
“许久未见，你这般斟茶的手艺，倒是精进不少。”
遥遥云雾中，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约我见面了？”

第43章
闻音仰起头，瞧着远处背光而立的岩神摩拉克斯，示意对方来坐，语气却听不出几分热络。
“有点事情，想要再同您确定一下。”她说。
二人相对而坐，目光相接，瞧着彼此的眼底都是一片融融笑意。
但是下一瞬，仿佛利刃刺入温情脉脉的氛围。
闻音霍然开口：“今日相邀，其实是有疑惑待解。帝君听说过——‘降临者’吗？”
虽然是一个问句，但闻音眉目间并不见疑惑，她与其说是在“提问”，不如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但是眼前的摩拉克斯，目光中略过一丝诧异。
沉默了片刻，他委婉道：“似乎提瓦特之中，并没有如此说法。”
面对这样的回复，闻音却并没有反驳他的话，而是从容又抛出下一个问题。
“还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没有问过，眼下却又想问一问——天璇星这个位置，其实不是非我不可，帝君为什么要选择我呢？”
眼前人这次倒是没有迟疑。
他温声道：“备选对象确实很多，但难得的是完美。你出身璃月，实力非凡，既有守卫百姓的心，又有处理商务决策的经验，更难得的是，有着诸位仙人的认可，如此，当是最佳上选。”
“但是，您不曾想过，我是至冬的人吗。”闻音突然轻声问。
“至冬又如何？冰之女皇已经答应将你留在璃月，必然不会反悔——”
“但是我拒绝了。”
“不谈女皇如何。我并不认为我认识的摩拉克斯，会做出枉顾他人意愿的决策。所谓契约，便是单方面妄下，施与他人不得解脱的枷锁吗？”闻音抱着肩膀，语气难得锋利而冷锐。
这个时候的她，仿佛又像是刚刚来到璃月港时那样，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从眼底到眉梢都写着簇冰般的冷淡。
对面的“摩拉克斯”只是低语。
“我会给你你想要的，留在璃月，不是对你而言最快乐的事情吗。”
“你应该就是璃月的人。”
却见眼前的少女冷淡地嗤笑了一声。
“这就是你得到的答案吗？你觉得我‘最想要’的是这个，真是和在判定我‘最不想要’的东西时一样傲慢呢。”
“来吧，让我告诉你，我‘最想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撕烂眼前的一切，包括这些令我作呕的幻影，比如‘你’，也比如‘我’自己。”
眼前的少女突然露出一个十足恶意的笑容来，远远背离了它当初设置给她的人设。
见状，眼前的“摩拉克斯”眉目瞬间一沉，露出些许冷肃的神情来，细微的金色光晕在他的眼底流转。
四周的朦胧的光影，在这样的来自神明的威严下怦然碎裂，散成黑夜里四散的星斑。
贯虹之槊突然从虚空中浮现，落入它的掌心，枪尖直指闻音。
岩元素的光晕已经在其上映现。
但却见眼前的人类并没有露出丝毫紧张亦或是怯怠的神色，瞳孔里反而闪过跃跃欲试的欢欣，朝着无穷的黑暗张开双臂。
“既然是在幻象空间，你也有了贯虹之槊，那我要一把‘护摩之杖’，不算过分吧？”
风送来她的浅笑，声音正如她第一次进入这片空间，见证它的降临时，对高高在上的神明之影发出的意义不明的轻笑。
那时她笑着说：“你也不过是——神明留在这里的一缕影子罢了。”
暗金色的长枪和朱红色的长枪相接，尖刃相抵，迸溅出一长串火星。
*
这一战打了多久？
闻音有些记不大清了。
幻影是神明为了投诸神罚而存在，但本身并不具备在幻象中直接杀死受罚者的能力，是以闻音虽然开始时稍显弱势，但也只不过是在身上填上些许新伤罢了。
这些伤口，与“战胜祂”相比，算不得什么紧要。
时间是一件相当磨炼人的存在，以至于这场战斗打到现在，闻音的脑袋里已经很久没有新的念头出现了，她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只是一件兵器，或者是其他什么仅仅听从吩咐和命令行事，而不曾有自己的思考的无生命无机质的存在——
需要做什么？
挥出这一枪就是了。
不必思考别的什么。
至于如何挥出这一枪，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因为攻击落在幻影身上，也不过是不轻不重的一下，落在自己身上，也不过是皮肉再添一道新伤，远不会致命。
所以说——什么才能算作最终的胜利呢？
自从幻影投在古老的城池，并随着时间流逝将这里变成一片荒芜的遗迹，这几千年来，难道就真的没人能逃脱神罚吗——
再一次刀刃相接。
闻音从半空中狠狠劈下这一枪的时候，突然俯身去望幻影的眼睛。
对方仍然顶着摩拉克斯的容貌，如此对望的时候，闻音甚至会有种错觉，自己终将会与某些认识的伙伴反目成仇，最终站在天平的两端，势必要拼个你死我活。
但转瞬她透过那双陌生而空洞的眼瞳里，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
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自己的样子，一瞬间居然觉得异常陌生。
原来——她现在是这个样子啊。
但幻影并不会因为她的短暂愣神而惶惑。事实上，褪去外壳模拟的摩拉克斯之后，它就像是一个运行中的精致人偶，不会对闻音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它只是冷淡地——挥枪，收枪，再挥枪，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严丝合缝的机械一般精密，在它的身上，甚至不会有“迟疑”、“犹豫”这样的举动。
如果影所追求的永恒当真存在的话，便是如这个幻影一般吧？
为了神罚而存在的虚影，不会有人的意志和决心，因此也不会懂得人类的意志和决心，有着怎样动摇世界的力量。
“你其实不曾真正试图了解过人类。”闻音在枪刃上加重力道，巨力之下骤然将幻影挥退。
在这短暂的空闲中，她神情冷淡，手中的长枪半收，挽出一个凌厉而漂亮的枪花。
她仅仅是说了这么半句，眼前始终不曾动摇过的幻影，仍旧语气平平，但却忍不住出声反驳道。
“我看过太多的人类。我已经为你们选择了最合适的‘特质’和最幸福的‘经历’——”
“所以说，你口中的‘选择’便是你对人类全部的了解喽？”闻音又是一声哼笑。
幻影最讨厌她如此模样。
异世的降临者，一副通晓一切命运，却又将命运完全不屑于顾的模样——
“这是——命运。天理的维系者，当裁决凡人的命运。”幻影的眼瞳中仍然是一片死寂无波。它却再度举起了长枪。
但是，面对它酝酿的攻势，反而是眼前的人类率先出手。
对方像是已经彻底掌握了在这片空间中来回穿梭的要领，身影倏然在空气中消散。
幻影的攻击一滞，接着毫不犹豫朝着身后挥去。
根据它的计算，人类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但是竟然落空了。
像是一声人类的轻笑声，再度从头顶处传来。
——这个人类，居然接连两次使用同样的套路吗？
“你说命运。”
“命运会让我在这里遇见你，并且此时出现在你身后，刚好被这一击击中吗。”
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乐不可支的事情一样，肆意地嘲笑神明的无能。
“对了，还没有说过吧？你虽然在幻境中一直模仿摩拉克斯——但你的水平，相比之下可要差远了。”
“来呀，攻击我。动用你的能力，把我带到更深的幻境中去吧——”
笑意温柔，尾音中却透着十足的狠辣，那人类狠狠一枪贯下，枪尖从幻影的头顶没入，一直狠厉地向下挥刺，直到大半枪身都猛然贯入幻影的体内。
那幻影就像是虚无的泡影般，瞬间消散了。
一同消散的还有周围的一切，声音、光线、色彩——一切的一切，重新归于沉寂。
闻音落在地面上，像是任务完成了一般轻快地拍了拍手。
她对着黑暗，比出讽刺的唇形。
——还有什么手段，都使出来吧。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随便选了个方向继续向前走去。
*
有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懂这种感觉吗——”
像是溺水者突然浮出水面，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像是沙漠中的旅人突然看到眼前的绿洲，大力向前奔跑却发现并非是海市蜃楼。
“你懂这种感觉吗，闻音？”
少女指尖缠着自己一缕黑发，闻言摇头哼笑。
【对不起哦，我不懂呢。】
那声音微微一滞。
然后它又问道。
“那在你深陷火场却又被人救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你没有为那个救你的人而心动吗？”
【谁会救我？】
少女冷笑。
转瞬，她轻快地扬起眉毛。
【如果说一定要有什么感觉的话。】
【找出那个害我陷入火场的家伙，扬了他。】
【怎么样，这个答案，你还满意吗？】
一片沉默，那个声音都好像陷入冷寂。
【喂，我说，这种小手段，就不用拿出来了吧？尊贵的——神、明、大、人。】
【你还是不明白啊。】
她说，眉眼间像是带了一丝忧愁，像是长辈在担忧稚嫩的孩子。
【但是我有点明白了哦。】
【你好像不能再把我带到幻象里了呢。果然，这种‘告诉某人你应该是谁，应该做什么’的能力，有某种小小的限制——】
【你猜，距离我再次找到你，撕碎这一切，还需要多久呢。】
那声音像是彻底失去了声息。
少女也不理会它是否要回话。
她穿行在诸多幻象之间，放眼所及都是自己的人生碎片——
在幻影的眼里，是没有秘密的。
但是，在进行命运的重组时，它并不会将所有事情都囊括其中。
比如，闻音的风神之眼和邪眼。
再比如，闻音虽然身处璃月，但除了北国银行光明正大的消息传递之外，她另和潘塔罗涅有秘密的消息往来。
比如，克里斯吉娜和塔莉娅对于闻音来说并不是可有可无的下属，在闻音恢复意识之后，如果必要，她会动用强硬的手段立即见到她们。
再比如，飞云商会的那位老爷子不太喜欢至冬的使者，甚至当年因为行镜云和自己往来狠狠打了他一顿。
再再比如——初次见到帝君之后，闻音就已经和七星派来的使者见过一面，七星早已全部知晓她的存在——
……
“所以说，神明，您真的是相当傲慢呢。”
她明明称它为神明，言语间却并无尊敬之意。
“你不会有改变命运的机会的。即便你逃出这里，祂也不会放过你。”
“祂——可远没有我仁慈。”
幻影轻声道。
“那就与你无关喽。”
“呀，找到你了呢。”
少女露出灿烂的微笑，挥手与它作别。
随着她掌心抬起，风暴骤然从她身后升起。
无数的记忆，无数的碎片，都被这风暴裹挟着，翻涌着，成为冲塌幻境的洪流。
身处幻境的这些年，最终还是让她学会如何操纵幻影——
她仿佛已经初步地掌握了只属于神明的权能。
于是，混沌被终结。
自此，天光大亮。
*
闻音睁开眼，发现自己似乎是单手撑着下巴坐在石凳上。
胳膊肘压在石桌上，不知已经过了多久，一片生生的麻木感。
风是柔软的，送来暗夜里一点甜甜花的清香。
更多的是馥郁在空气里，浓茶的暗香。
“醒了？不妨来喝杯茶吧。”
闻音循声望去，但目光转动之前却突然又低头看向手心。
在她原本悬垂着的另一只手掌掌心里，一枚盈盈的金黄色神之眼，一闪一闪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

第44章
闻音握住了手中的神之眼，金黄色的光泽在她的指尖绽放。
那光映照在闻音的眼瞳里，将她冷而淡漠的眼睛也染上了一份坚定之意。
“看来你在这幻境之中，也算是收获良多？如此——甚好。”身边温茶等她之人递来一盏浓茶，茶杯却是滚烫。
闻音面不改色的接过，抑制自己想将这杯茶直接泼到对方脸上的欲望。
——毕竟幻境中的数十年里，天理维系者的幻影始终顶着摩拉克斯的脸，一时半会，闻音还不太能将他们完全分开来。
她甚至有种全身轻飘飘的感觉，仿佛自己仍然身处另一重幻境之中。
只是理智告诉她，不太可能了。
摩拉克斯自然看出闻音微有异色，但他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就这个想必叫人不愉快的话题展开。
“看您的模样，似乎对我陷入幻境一事并不算诧异？那便是有些许秘闻，想要同我分享了。”闻音搁下茶盏，刚刚被摩拉克斯递过来的滚烫的茶杯，如今已是触感冰凉，甚至能隐隐看到冰碴浮动其上。
“却是如此。比如，你刚刚短暂地从幻境中挣扎出来时，问我的问题——我是否知道降临者。”
闻音即便是做好了聆听秘闻的准备，依旧觉得心惊。
但是她没有打断摩拉克斯的话，而依旧听着他娓娓道来。
“这么说或许会有些奇怪，因为就我的猜测而言，当你真正完全撕碎了幻象之后，大抵以为自己先前一直被困在无边幻象里。”摩拉克斯慢悠悠地说道，“最初发现你被‘祂’困住之后，我其实也是这样想的，毕竟，在很遥远的过去，我也从没见过——”
说道这里，他微妙地顿了一下。
“这的确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短暂从神罚中挣脱出来。”
“听上去很叫人困惑，没错吧？不妨我们换一个叙述方法，就从我在层岩地下，又见到你的时候讲起吧。”
“那时，火原里，我被一阵冰蓝色的光晕吸引，并循着找到了你的踪迹，但你仍旧昏迷着，只是在我破开冰层的时候，短暂地朝外面看了一眼。”
“如今看来，那便是‘祂’根据对你的了解量身打造的‘幻影’了。本来应该直接植入你的内里，却误打误撞地被我瞧见——该怎么形容那个幻影为好呢？天真、茫然、纯稚，看起来像是被家里长辈从小宠到大的幸福孩子，也拥有无比美满的人生——”
“但如果让我来评价的话，用稚子来形容倒也没错，只是太平凡了，平凡到我无法把她和闻音联系起来。”
“等我把你的身体，连同那个没有再苏醒过的幻影一同带回璃月之后，你便没有再睁开眼，但奇怪的是，你的意识仍旧存在着，甚至有时我稍加探测时，你的反应相当激烈——”
“你被困住了，这毋庸置疑。但强行打破幻境，只会把你同幻影一同粉碎。这个情况，老实说相当叫人一筹莫展，直到我发现，你偶尔会‘醒来’。”
“然后，就像是发现了幻境的漏洞一样，你醒的越来越频繁，甚至在前些日子，你从沉睡中再次睁眼，并写信约我在此处见面——”
“那时我便觉得，也就是这时候，你该醒来了，事实也果然如此。只不过，在这之后，你显然又在幻境中遇见了一些有关我的不大美妙的事情——”
摩拉克斯抱着肩膀，金色的眼瞳静静凝望着她。
“到了该交换答案的时间了。所以说，在你问我‘是否知道降临者’之后，幻境中的那个‘我’，究竟是如何回答的呢？”
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可以光明正大地提到的事情，是以，闻音毫不意外地看到，在这个问题被问出口之前，摩拉克斯抬手在四方布下岩脊，以神明的力量，遮掩住了全部的声息。
在问出这个问题时——摩拉克斯本人，其实是有些犹豫的。
那段经历，即便他并没有切身了解，但也可以从这段时间闻音相当不稳定的意识窥见，那是一段相当不美妙的过往。
但是，眼前的少女似乎并不觉得被拨开鲜血淋漓的内里，反而很快地给出了回答。
“当时，它说——‘提瓦特并没有这样的说法。’”
闻音闭上眼，那时幻影说的话尚且还历历在目。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眼下她并没有说。
那是在她刚刚进入层岩巨渊的时候了，那时，阿娜伊斯的幻影曾经说——
“是你占了伊莲娜的身体。”
但是转瞬，它更改了措辞，承认“闻音”还是“伊莲娜”。
像是它发自内心，否认降临者的存在。
闻音瞬间睁开眼睛，语气飞快地问道——
“距离‘祂’降临世间，取代第一王座——已经有多久了？”
*
和摩拉克斯的谈话仿佛是一场幻梦。
或许是因为身处提瓦特，切切实实地感知到了神明的力量，闻音也开始觉得，谈起祂，是一件相当危险，并且极容易被发现的事情。
就好像在自己家的后院里，如果听到一群蚂蚁在呼唤自己的名字，自己也会被吸引过去，并极有可能不小心碾死其中几只一般——
总之，需要更加谨慎的态度。尤其闻音眼下是在冰之女皇手下办事，总觉得又多了一分暴露在除了幻影之外那个本体眼前的可能。
闻音想到这里，在写给女皇的信件中，又加上了几笔。
“璃月诸事已毕，可以尽快返回至冬。”
索性，幻境中的几十几百年，不过是现实中的十几日罢了，还远达不到让女皇怀疑的地步，而闻音沉睡的这一消息，在摩拉克斯的极力封锁之下，也并没有传出任何风声。
闻音又抬笔写下第二封信。
好像没有人会怀疑这段时间执行官【歌者】是否出了什么事情——除了潘塔罗涅。
之前，他们的信件往来频率还算稳定，只是最近，这种稳定显然单方面截断了，闻音这边没再有新的信件发出，不知对方会作何感想。
闻音写好两封信，分别以不同的渠道发出。
璃月的兽潮已经完全平息了，余下小猫三两只，显然翻不出任何风浪，甚至是光凭千岩军都能完全解决的水平。
无论是根据她与摩拉克斯先前签订的契约，还是根据女皇陛下交给她的任务，都没有了再留下来的必要。
只不过，闻音有时候会发现，幻境中出现的事情，最后还是变成了事实。
比如，摩拉克斯最后确实给了她两个利润极高的铺子，再比如，在真正要离开的前一夜——
清冷的仙人光顾她的宅邸，一路越过众多愚人众守卫，不惊动任何其他人地来到了她的眼前，送上了半是感谢半是临别的礼物——一个匣子。
不同于幻境中的那个，这个匣子看上去还要大上不少，里面的羽毛看上去也要更华丽多彩些。
——果然，那位在制造幻境时并没有在漂亮的羽毛上下功夫。
“听帝君说你要离开了……”
“一路顺风。”
他似乎并不会说什么临别的祝词，也不觉得离开的人还会再回来。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像是对于分别的淡然，又像是某些复杂的留恋。
但是他说话时的神态，却像是再说——
便如是——山高水远，再难相见。
*
细细数来，闻音在璃月这些时日，并没有认识太多朋友。
熟人倒是很多，只是远远谈不上交心，即便分别也不需要刻意去道别。
所以，第二日薄雾初霁，天高云淡，一支队伍轻装简行地离开璃月港的时候，并没有惊动其他任何人。
闻音本来也非大张旗鼓地到来，除了七星和璃月港中最顶尖的一群人，鲜少有人知道她曾经来过，也没人什么能准确得知她究竟如何离开。
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重叠的山峰之间，有人刚泡好一杯清茶，慢慢地一饮而尽。
“分别倒是来的比我想象中更快。原以为，给她几个铺子，她会同人交接些时日，想来会让璃月港在她的记忆里停留的更久些。”
“确是不知，她处理这些庶务也游刃有余，底气十足，倒是让我不禁好奇，那究竟是怎样一个幻境，倒叫她学了一身本领出来。”
他身后响起一个苍老些的笑声来。
“你说这个孩子？能挣脱命运的束缚，自然不会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哪怕是在困境里，也有不少成长。且看着来日，必定会有再见的机会的。”
一个身影慢慢地从摩拉克斯身后走出，如果闻音此刻还在的话，她必定能认出，这就是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的阿婆。
“你对她的评价倒是高。总之，本仙倒不觉得，人类能做到我们也做不到的事情。”
他们身后又斜插进来一个声音，听起来对人类仍然是没什么好感。
那阿婆却又笑道。
“留云，你也该学着看看这璃月港了，看看这其中无数的凡人，相比仙人而来像是生命短暂，但也是他们，才建成这般连你我也觉精妙的城市——”
“且会让你——大开眼界的。”

第45章
回到雪原之后，总觉得从没有终极的天色一直到恢弘宫殿里蜡烛燃起时的辉光，都透着浸骨的冷意。
就仿佛至冬亘古不变的冰原。
但是，也许因为这里才是闻音真正意义上的家，所以酷寒的时光也不觉难熬。
闻音面无表情地走出长廊。
深黑色的长裙曳地，擦过地面的时候却几乎没有声音，裙面上坠着的暗色宝石随着裙摆的轻移而折射出琉璃的光彩来。
前厅口等待的侍者恭敬弯腰，为她递上大氅。
“日安，【歌者】大人，马车已经为您备好，正在门外等候。”
闻音没有回话，只是冷淡地颔首。
于是，在侍者低垂的视角里，深黑色裙摆一闪而过，像是深黑色的海浪一样簇拥着这位执行官大人远去了。
恍惚间他竟然觉得，有什么压抑的黑色怪兽，就隐匿在她的裙摆下，下一刻就会越众而出，将整座宫殿吞噬得彻底。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执行官【歌者】，似乎再从璃月回来之后，变得更加冷漠，更加地难以接近了。
*
“大人，已经到了。”
面前的帘子被轻轻掀动，下一刻一团冰冷的气息从外面扑进来，带着雪原特有的冷冽，叫人精神都为之一清。
“哟，可算是来了，您的光临，当真是叫北国银行蓬荜生辉呢。”
一道熟悉中又透着些微陌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不用去看，就知道是谁。
“寒暄且不必了。我这次来，是奉女皇的命令。”
闻音微微提高声音，从语气到强调都透着十足公事公办的态度。
她抬手托了下垂帘，然后起身，迈进仍然是一片雪色的街道上。
一只有力的手臂出现在眼前，轻描淡写地托住了她。
等到她已经彻底站在雪原之中，那手臂又干脆利落地缩了回去，仿佛刚刚只是一个绅士之举。
“既然是女皇有令，北国银行自然全面支持——这边请吧。”潘塔罗涅轻托了一下眼镜，脸上也带上了一丝浅笑。
只是闻音和他目光相接的一瞬，发现那双眼睛不易察觉地微沉。
——看起来，对方的消息灵通，又知道了什么呢。
闻音跟在潘塔罗涅身后，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却并没有什么忌惮，即便身处别人的地盘里，依旧透着十足的游刃有余。
一直到两个人在潘塔罗涅的办公室中落座，挥推属下和其他不相干的人。
闻音随便选了个松软的椅子，向后一缩，但从潘塔罗涅的角度看来倒也算坐的端正。
“女皇陛下派我去找博士。”闻音并没有兜弯子，反而直截了当地点明了此次女皇召见自己的目的，算作表现诚意。
只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不经意般在潘塔罗涅身上微微一顿。
“派你去找——所以说，博士失踪了？”潘塔罗涅似是也有些诧异，镜片下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沉思。
“这个就要问你了吧？你寄给我的最后一封信里，不是提到过，博士疑似离开至冬？”
闻音指尖轻轻拂了拂大氅边浮起的毛絮，那点深色的毛就从她的指尖倏然飞走了。
她仿佛意有所指般问道：“博士离开至冬——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潘塔罗涅显然也知道闻音是在说什么，他不过片刻思考，便报出了一个精准的时间。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闻音轻轻摇了摇头，“女皇陛下告诉我多托雷离开至冬的时间，还要在你发现那时候之前的月余。”
潘塔罗涅不自觉蹙了蹙眉，但是片刻之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眸间压下一片了然。
但是他似乎并没有同闻音说的打算，反而又轻轻笑了笑。
“我这里有一个算不得消息的消息，不过，因为涉及到某些禁忌，不太好同你说，不妨用一些小小的信息作为交换？”
闻音心中早有猜测，眼下，见对方眼中隐有弧光闪过，她反而干脆利落道：“不必。正好我也有些自己的消息渠道，便不麻烦日理万机的银行家先生了。”
说罢，她从容起身。
从潘塔罗涅这里得到的消息，其实已经足够印证她心里的猜测了。
但是潘塔罗涅显然并不打算眼睁睁看她走掉。
在闻音的手指已经搭在门上的时候，背后传来他幽幽的声音。
“和摩拉克斯在一起的时候，想必很愉快吧？”
这问题倒是来的突兀。不过，以闻音对他的了解，这个问题想必已经在他脑袋里盘旋很久了，甚至是在她尚未回到至冬之前。
他想听到什么，闻音也能多少猜出一点。
不过，肯定同她将要说的不同罢了。
闻音抬眉，语气里依旧是听不出什么情绪的淡然。
她甚至都没有回身。
“你既然出身璃月，想必对摩拉克斯有不少了解，他谈不上有多温情，对待异国使臣的态度也远远谈不上和煦，但相比于你，确实叫人顺眼不少。”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伊莲娜。”
从身边很近的地方传来潘塔罗涅的声音，听起来甚至就在她的身后。
旋即，一只修长而指尖冷白的手从身后探出，压在闻音搭在门边的手背上，微微用力一推。
已经被打开一条细微缝隙的门板再度严丝合缝地关上。
身后，他的气息笼罩而来。
熟悉的感觉，也是熟悉的态度——仿佛同很久前的某一个夜晚没什么两样。
总是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银行家先生褪去了温和守礼的外皮，露出些许真实的自我来，镜片下的眼瞳也仿佛带上了深不可闻的暗晦。
“按理说，这样的秘闻——是不应该让我知道的。但不巧，我在北国银行的暗桩偶然间撞见了这场不恰如其分的会面，有关这位贵客，是不是有机会也该向我引荐一下呢？”
“毕竟，这是曾经的你和我，共同信仰的神明，不是么？”
潘塔罗涅压下吐息，嘴唇甚至就贴着她的耳翼，语气又轻且薄，尾音转折却似带着刀锋。
她背对着潘塔罗涅，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但单从这语气，也能感觉出，对方看似如冰山一般沉静的语气里，一丝压抑不住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如火山爆发般的疯狂。
那是从久远的童年一直根深在他身体里的，难以拔除的执念和梦魇。
真可怜啊——
她想。
但是她的眼底，仍旧是一片凝结的冷光。
可怜，但却不会叫人怜悯。
“关于此事，你大可以直接在女皇面前对我提出质询。”她语气轻松且自然，仿佛不曾察觉潘塔罗涅心中的暗潮，也不打算聆听一段对方少时暗晦无光的往事。
“涉及到机密的问题，你我之间，还是少谈为妙。”
她微微侧头。
二人间距离已经拉到极近，甚至于——呼吸相闻。
带着些许急促的，又有轻微不稳的呼吸，忽地扑在闻音的侧脸上，带来细微的痒意。
“即便是在北国银行。谁知道，这里到底有多少暗桩呢？”
闻音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一些若有若无的讽刺。
她在提醒潘塔罗涅——眼下可远远不到他们反目成仇的时候。
像是察觉到了她话语中深含的讽刺，潘塔罗涅短暂地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我冒犯了。不过，作为一名曾经的璃月人，对岩王帝君的憧憬和由此生出的关注，也算得上师出有名吧？”
憧憬？如果说扭曲的憧憬也算的上是一种憧憬的话，倒也没错。
闻音轻轻地笑了一声。
“那便是你自己的事情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申请一下明日面见女皇的机会。现在，让开。”
尾音猝然冷淡。
门再次打开。
身后那道碍事的身影，也像是终于清醒了一般，让开了。
“倒也不必麻烦你了，而且，你应该很快就会再度离开至冬了吧？真辛苦啊——”潘塔罗涅轻飘飘地感叹道。
回答他的，是砰然摔到他眼前的门板。
一门相隔，门板内的潘塔罗涅眼含阴鸷，眼底浮现出深重的恶念，眼瞳也带着些许狠意地眯起；门板外，闻音步履轻快，行走间大氅的衣摆带起一缕浅风。
屋内的潘塔罗涅最近恐怕都要心情不好了——
不过，潘塔罗涅心情不好，她就心情好，这也算是一种新型的同事情吧？
她步伐轻快，一直来到北国银行的门口。
“许久不见，大人近日可好？”
出了北国银行的大门，却又瞧见个身影，看上去已经等了许久，肩膀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雪。
闻音在脑海里翻找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她就职执行官的那晚，和她跳过一支舞的贵族青年。
他姓什么来着？闻音有些忘了，但恍然间，又是另外一个信息跳进脑海里。
之前潘塔罗涅来信，说是女皇密召公鸡普契涅拉之后，逮捕的那两个人，好像就和眼前这个年轻人算是同一派系的人呢。
他此刻守在这里——
呵，倒算有趣。
闻音简单同他寒暄两句，却又感觉有一道冰冷的视线沉默地凝望着自己。
她随意地向着身边处处透着华丽的建筑瞥去一眼。
北国银行三楼窗边，潘塔罗涅冷淡地看向她，眼瞳里一片深沉的暗色。
像是发现她看过来的眼神，对方唇边突然绽放出一个像是含着温柔的笑容。
——只是映衬着他眼底依旧没有化开的暗色，显得有三分压抑和诡谲。
他抬手，在透明的窗间写下一行字——
闻音眯起眼睛，分辨了一下，他似乎是说——
他说——一路顺风。

第46章
像是清风在枝梢间游走，吹动树叶一片飒飒的声响。
但是细细听去，风声似有若无，仿佛只是短暂的幻觉，树叶的沙沙声却好像没停，在极远的地方持续地响起。
朝前走去。
越过数重秃砾的山岩，越过连绵而略显枯黄的草原。
苍色的树藤拧结出道路，在暗沉的天色和翻卷的红云映衬下却染上了梦幻般的薄紫色，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让人本能地察觉到异常。
仰起头，却见静谧的天幕下，一直延伸到无尽的苍穹之上的古树。
也是这时，才知道一路以来，一直在耳边挥之不去的沙沙声从何而来。
深红色的污秽缠绕着这棵美丽的树木，大片裸露的枝干被腐蚀殆尽，露出千疮百孔的内里来。
映照在眼瞳里的，是永无止境的大火。
从树梢顶端染上了红色的枝叶，到坚韧而在粗壮的主干，再到最下方裸露在地表上的浅根，都在大火中剧烈地燃烧，像是另一场没有尽头的幻梦。
它还在活着。
但——它也仿佛已然死去。
*
闻音站在深林之中，静默地眺望着远处重叠的山峦。
以前只觉得璃月的地形上上下下，弯绕得很，比如青墟浦，相当难排兵布阵，但是到了须弥，无论是游戏里还是现实中，都感觉出十二分的地形繁复来。
此处树木疏松了些许，因此能看到远处隐隐的山峰形状，越过这几座小山，大概就是五百年后游戏里的卡萨扎莱宫那一片。
不过，也仅仅是大概而已。
这次任务稍显急促了些，而且此时须弥内部形势不明，女皇的意思，是让闻音暗中潜入须弥，并不像是上次前往璃月那样有两国往来的相关文书。
闻音倒觉得无所谓，反正此次的目的不过是寻人罢了，只不过——这样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坏处，就是在寻路方面叫人有些为难。
尤其是在无郁稠林里那段路途，啧啧，是闻音现在想起来都连连摇头的程度。
“越过这座山，向东南行，再翻过香醉坡到化城郭——多托雷最后致信的地方。”
她在心里轻轻盘算了一句。
单听这一长串地名，便是一段不短的旅途。
树林间隐隐传来生物穿行时带起的草叶翻飞声，以闻音的经验来看，应该是蕈兽——当然，也不排除是一个迷路的丘丘人的可能。
是以，当那处丛林传出人声的时候，闻音略有些诧异地挑了下眉。
——也难怪她诧异，须弥子民人数虽多，但聚集的区域一共就那么些，没有些许本领在身上的人，是不会轻易踏进丛林的。
闻音踏足须弥的土地良久，还是第一次在非人类居住地碰上活着的人类。
“喏，穿过这片路，再走上一段时间，不出意外的话，今夜就能到须弥城了。”
说话的是道清冷的青年嗓音，光听语气便稳重可靠，叫人放心。
“按地图说来倒也没错。不过我还是想说——戴因，你找路的本事从来就没准过。”旁边有人回应以一声轻笑，是个温和而清透的少年嗓音。
闻音无意听他们交谈，只不过荒野丛林里被人说出口的话，顺着风相当自然地传到了她的耳端。
接着，掩映的丛林被拨开，从中走出两道身影。
前者高挑些，一头金色短发，眼睛是像大海一般清透的蓝色，后面的则稍矮些，金色发尾编成一直垂到腰际的长辫，浅金色的眼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值得一提的是，那少年的上衣只过前胸，露出一截劲瘦而肌肉紧绷有力的腰肢来。
闻音很轻地吸了一口气，转瞬，她眼睫沉下，心中一瞬间闪过的情绪竟然是好笑。
——却从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时候，见到了眼熟的人。
若是以前，想必闻音心底还会横生更多波澜，但自从幻象中的一事发生之后，她面对与天理有关的事情，总是警惕居多。
闻音自觉自己已经在天理维系者面前挂了个名，倒也不想在这种时候还跟空和戴因扯上什么交集，率先转开视线，继续朝先前探知的方向走去。
丛林中相遇，对于冒险家而言倒是寻常，双方不过打个照面，倒也不必为此生出什么交集来。
这种行为有些冷淡，但也远远谈不上失礼，况且从方向上来看，他们本来就要去往两个不同的方向。
眼看闻音的身影在丛林间远去了，空侧头看向戴因斯雷布。
“你刚刚为何拉住我不让我说话？难得在荒野中遇见人，问一问路，总好过我们这般到处乱窜。”
却见向来稳重可靠，只是在认路上学艺不精的旅伴难得压下眼帘，面容中透着一丝紧绷和警惕来。
“她身上——有深渊的味道。”
*
闻音在树林间绕了好一会儿，等到了化城郭，已经是一天之后了。
相比于一望无际的丛林，有人声的聚集总会叫人心情愉悦。虽然对于闻音而言，人类能提供的情感安慰几近于无，但不用担心睡觉的时候被蕈兽偷袭，总是一件叫人高兴的事情。
闻音抬起眼，手掌微微抬起，挡住从林间透下来的一丛明亮晃眼的阳光，随即她灵巧地从山岩下跃下，落在一间由深绿色的大叶子搭盖成的小屋屋顶，再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
耳边满是林间轻快的鸟鸣声，还有嘈杂的，骤然撞入耳边的人声。
“诶？那边的旅者，请等一下！”斜后方插来一个高高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很远的地方，依然清楚地传进闻音耳朵里。
随后有个身手敏捷的身影，在林枝间极快地穿梭而来，几下就从高高的树梢跃到了地面上。
是个瞧着便活泼的少年人。
他瞧着步伐轻快，唰地从侧边的小口袋里拎出个小本子来，又取出一只笔，唰唰唰在里面写下一行字，然后抬头看着闻音，露出灿烂的笑容来。
“你好，旅者，欢迎来到雨林，我是此地的巡林官，能麻烦问一下你是从什么地方来，预计在化城郭附近停留多久吗？”
他语气轻快地解释道：“近段时间雨林有些许动荡，来往的旅客有不少因为计划变动延长了停留化城郭的时间，以至于最近化城郭人员又多又杂，须得谨慎小心些。”
闻音虽然不曾料到会有这么一问，但早在踏上须弥土地之时就给自己定了个妥帖的人设，此时倒也不捉襟见肘。
她神色冷淡，谈吐间语气自然而流畅，显然没引起眼前巡林官的丝毫怀疑。
“感谢你的配合。”那少年弯弯眼，笑道，“看来您要在化城郭停留许久，如果不嫌弃的话，就在我的一个巡林官朋友家暂住吧？”
他眨了眨眼睛：“近来房源紧张，恐怕是要委屈您些了。还有您刚刚提到的须弥朋友，我会多替您打听打听的，还请勿要心急。”
闻音轻轻应了一声。
刨除女皇的命令之外，确实没有什么心急的——
“我们确实不是什么心怀叵测的旅客——仅仅是途径此地，略作休憩罢了。”
闻音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个有些许熟悉的声音来。
她视线从小巡林官的头顶飘过去，眼见着不远处出现两道眼熟的身影——正是空和戴因斯雷布。
他们身着异域服饰，又对自己的来历支支吾吾，没办法给出个合理的解释来，于是顺理成章地被巡林官短暂地扣下，报以细微警惕的目光。
闻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下却突然浮现出一个算不得好的猜测来。
听他们二人之前对话，是要去须弥城，怎么如今反而跑到化城郭来了？
如果不是他们认路的本领实在是差到了一定程度——比闻音还鬼见愁些，那就是，他们是跟着闻音来的了。
但他们仅仅是丛林间见过一面——
闻音压下眼底思量，准备跟着少年巡林官离开，却听得不远处的声音稍高了一些：“我们真的只是普普通通的冒险家，一路上都遵纪守法，没做过什么坏事——那边的旅者可以给我们作证，我们曾经在林间见过一面，相谈甚欢——”
闻音的脚步忽然一顿，心底浮现出一丝不太妙的预感。
“赛提斯，等一下——”
果然，面前的巡林官被人叫住了。
接着便是来自另一个巡林官的声音传来。
“您好，陌生的旅者，麻烦问一下，您对他们的来历是否有所了解？”
闻音抱着肩膀，没有说话，深黑色的眼瞳有些许冷淡地望过来。
目光交接的瞬间，戴因斯雷布恍然间有种和深渊对视的错觉。
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闻音的目光扫过二人，一直到对方的视线不自然的转开，以为自己大概要被化城郭扫地出门的时候，才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我不知晓他们的来历，倒确实在林野间见过他们一面，但也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
她眉间一派浅笑，眼瞳深处却是另一片浓重的暗色。
戴因斯雷布来自坎瑞亚，空也即将会成为深渊的王子——
他们此时对自己起了注意，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也不太符合闻音想暗中潜入须弥的心境。
如果能让巡林官把他们丢出化城郭，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只不过，任何事情都不会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晚间的时候，闻音深刻地意识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已经是半夜。闻音轻松地从巡林官的小屋中翻了出去，屋里那位女性巡林官睡得正熟。
闻音自然不会将寻找多托雷这种事完完全全交给巡林官的。什么都不做，放任巡林官找人，是最下策的下下之策，比起他们，还是更信任自己为妙。
化城郭的小屋不多，博士之前也正是身处其中的一座，但是，一座座翻来，未免还是太浪费时间了。
闻音站在夜色里，想起了白天巡林官手中的那个小本子。
如果上面当真将近日里往来的客人都记了个清楚，不妨也借她用用吧？
闻音轻快地下了决定，身影隐匿在浓稠的夜色里。
但是身形藏进黑暗的瞬间，她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意义不明的光。
“我们跟上去吗？”
“走。带着这样强劲的深渊力量的人，如果想要对这里的人做些什么，可太过容易了。”
黑暗里，又有两道身影，悄悄地跟了上去。
*
闻音手里拎着一个小本子，趁着月色飞快地翻了几页。
她半靠在一株高大的古木后，身影被树梢藏得严实。
5月初，旅客往来登记记录——
没有。
5月中，5月末——
闻音指尖一顿。
“须弥籍男性旅客，身量极高，蓝发，言辞冷淡，学识极丰。”
“自称悉般多摩学院学者，在化城郭短暂调研，不日返回教令院。”
“有教令院举荐信在身，排除风险。”
“该旅客已经离开。”
闻音指尖略过这一行字，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荒谬。
但看描述是博士没错，但是，对方此前也不过来到须弥几日，怎么就又成为了教令院的学者？昔日将他赶出教令院的人，难道就没有活着的了？
闻音又扫了几眼，翻了数页，确认已经没有遗漏的数据，将小本子重新放了回去。
但是她却并没有返回自己暂时借宿的巡林官小屋，反而朝着林子的更深处走了些许距离。
直到确定已经离化城郭远了好些，她才停下脚步，蓦然开口道。
“两位已经跟了我好些时候——或许，也该出来一见了吧？”

第47章
盛夏的丛林间，深夜仍闻虫鸣。
闻音腰间，金黄色的神之眼闪过一丝轻盈的光。
从天而降无数细小的金色碎石，在空气中急速的坠落，半隐形的金色细线穿行其间，形成奇异的网络。
周围的空气倏然凝滞。
隐匿在暗处的两人，便觉得像是突然被绑缚住一般，连抬手都觉滞涩。
等到闻音慢悠悠转身，便见一片融融的金光中，有两个身影挥剑拨砍，一把斩断半浮空的金线，从束缚中挣脱出来。
闻音又招了招手，漫天的金色碎石便骤然隐匿不见了。
“抱歉，我们无意冒犯。”空率先出口，只是向来温和的脸上是一派冷慎的光，看起来颇有三分忌惮。
旁边的戴因斯雷布看起来还要更冷淡些，薄唇紧抿，眼瞳里的神色也极其严肃。
闻音没有回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月亮已经升至头顶，将所有人的表情都照得分明。
相比于后两者的紧绷，她看起来就懒散且从容得多了。
“虽然我们的行径算不得光明磊落，但你深夜潜入巡林官的房间，总比我们的行为更可疑吧？”
戴因斯雷布上前一步，语气颇有几分咄咄逼人。
却见眼前人连唇边扬起的弧度都不曾变过一丝，哼笑道：“深夜潜进巡林官房间？谁见到了？我却不知，什么时候可疑分子的话也可以作为证据呈堂上供了。”
她冷淡道：“我倒觉得你们更加可疑一些——”
闻音的话被猝然打断。
“你身上有深渊的气息。与深渊为伍的人，会做出什么事来，应当不必我多说吧？”
空气骤然一静。
戴因斯雷布和空都紧紧盯着眼前人的一举一动。
却见那少女愣了愣，眼瞳中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抹诧异来，她甚至下意识低头扫了一眼自己，只不过再抬头依旧是一头雾水。
过了那么两秒，她微微皱起眉。
“深渊——是什么？”她微微侧头，瞧着十分的求知若渴。
这个反应，好像不大对劲。
闻音眼看着，对面两人显然没料到自己是这个反应，不自觉地对视了一眼，眼底都能看出一瞬间的动摇和诧异。
这时候该趁热打铁，不过对面都是聪明人，过于心急只会让人怀疑。闻音谨慎地想到。
在意识到自己被这两人盯上之后，闻音就在猜测，到底因为什么。如今的时局，愚人众尚不算在七国出名，那能让她跟这两人扯上关系的，无非就是深渊或者是天理的维系者。
瞧戴因斯雷布警惕中而略带几分敌意的目光，闻音直觉是前者，也确实猜中了。
不过，结合她前面去巡林官小屋的事情，他们或许不会那么容易放下警惕，但只要不过多纠缠，就已经足够了。
“如今七国被污秽蔓延，受污染的魔物，力量的来源便是深渊。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姑娘若是以后遇见了，最好躲的远远的。”
僵持片刻，空柔声说道，戴因斯雷布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大抵也是赞成这样的回复。
瞧神色，他们恐怕是有些犹豫先前对闻音的判断了。毕竟刚刚那一番精湛的表演，怎么瞧怎么像是真的。
然后，就见对面的少女有些一言难尽地看向他们身后，仿佛顿悟一般的说。
“就像你们身后那群魔物吗？”
无需她再提醒，两人已经察觉到身后陡然升起的沉霾。
转回身，便瞧见一大群足足有半人多高的蕈兽，成半圆状将他们包围，晃悠悠地如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在它们身上，隐隐能感觉出一丝不详的力量。
戴因斯雷布和空都戒备起来。
而闻音，瞧着从化城郭方向涌来的魔兽群，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抽出了腰间悬着的长剑。
十余分钟过后，蕈兽已经被清扫一空。
闻音急着回去，防止被同屋居住的女性巡林官抓到破绽，是以出手如电，尽力隐藏实力的同时极快地清理了大半魔物。
引得空也觉得她身手了得，带着几分诧异地望来。
闻音对上这存在感强烈的目光，随手一甩长剑剑锋，将剑如鞘，随口道：“之前在璃月当兵，战场上处理得多了，手熟而已。”
“不过那时候随着帝君出征，倒是没想到，这些魔物的背后竟然还有来头。”她拍了拍袖口上沾染的灰尘，像是自言自语般道，“想来还是给七星去封信件为好——”
说罢，她随意冲两个人点点头，示意自己要回去了。
“该解释的都已经解释过了，还希望二位莫要纠缠。荒野丛林里，被两个武艺精湛的大男人跟着，总是会令人感到不快的。”
眼见着少女的身影朝着化城郭折返，背影坚定而身形笔直端正，空像是轻轻松了口气：“这般看，她应该是先前在璃月战场上接触了太多魔物，同深渊应当没什么关系。”
“对了，看她的神之眼，也确实是璃月式样。”
“我们已经在这里耽搁太久了，不然还是按原计划，先去须弥城吧？”他问。
只不过，他抬头和戴因斯雷布对视时，都从彼此眼中发现了一丝浅淡的犹豫和迟疑。
*
闻音又在化城郭停留了几日。
在巡林官的小本子上找到了有关博士的记录，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些了。
闻音抽丝剥茧一般寻到了博士先前在化城郭的居所，又不动声色地跟几个曾经和博士打过交道的巡林官探听了消息。
只不过，那处博士曾经住过的林间小屋已经住进了新的行商，闻音后来夜探过两回，没发现什么端倪。
而巡林官对这位学识渊博的学者倒是有些许印象，只不过还都停留在表面，没什么实用价值。
闻音又在化城郭周围找了数日，恨不得连地皮都翻上一番，但确确实实，没再找到关于博士的信息了。
难不成他当真像是小本子上所说，返回悉般多摩学院了？
闻音摇摇头，觉得麻烦。
多托雷其人，闻音是不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的，退一步来讲，就算他出事了，对于闻音而言也算半件好事，是在叫人难过不起来。
只是瞧眼下这个情况，她估计是要去教令院走一遭，但是到时候有有可能和空和戴因斯雷布打个照面，闻音又觉得更麻烦。
倒也不知他们两个人，到底是谁长了个精明鼻子，整日能嗅到深渊的味道来。
闻音一边想着，一边从高高的树上翻下来，落到一片远远瞧着就草叶枯黄的区域里。
这里有点像是五百年后游戏里的死域。
不过，放在五百年前，这还是闻音第一次发现这样的地貌。
她直觉这同死域并不一样。
闻音垂眸，轻轻晃了晃手中一根澄绿的草茎，却见那茎叶并没有因为随她一同进入这片空间而变得枯黄，反而依旧透着几分油油的绿意来。
闻音若有所思。
她其实对游戏里死域的形成并不算太过了解，是以现在脑袋里也不过零星的印象。
但这里瞧起来也不像是有博士的踪迹的样子。
闻音用元素视野看了一遍，同时也浅浅翻了一遍草皮，完全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眼见几只蕈兽摇摇晃晃地朝着她过来，闻音也不耐烦动手，轻快地跃到高树上，打算离开了。
但是——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干黄的草叶之间，轻快地跑过一个小小的圆圆的身影。
闻音脚步一顿。
她悄然屏住了呼吸，身形在树后藏了一藏。
受此地力量的影响，树木已经枯黄大半，但残余的叶子还是将闻音的身影藏住，以至于地面上跑过的小身影不曾发现她的存在。
闻音眉目一挑，觉得有些诧异。
竟然是一个兰那罗，小小的一只，轻快地跑过丛林间，头顶上的叶子随着它的跑跳而轻轻颤动。
闻音瞬间回忆起被森林书支配的恐惧。
好在转瞬她想起如今的情况，轻轻松了口气。森林书可是五百年后的事情呢，眼下她同这些小东西不必产生什么交情。
闻音耐着性子，等着兰那罗离开。
却不成想它似乎就是为了这片异样的区域而来，两只小小的手交叠在身前，释放了兰迦拉梨。
闻音能感觉到，周围的若有若无的像是死域的存在变得微弱了些。
过了一会儿，空气中的力量彻底散开了。
但是那个兰那罗却没有离开，反而跑到闻音待着着的这棵树。
小小的兰那罗冲着闻音比比划划，似乎是让她下来。
闻音不下去，她干嘛要听小兰那罗的话呢。
但是
“那菈笨笨！危险，下来！”
闻音：？兰那罗不是都很怕人，见到人就躲的性格吗？
闻音没回应，兰那罗显然不同意她继续留在这里，又敲了敲树干。
然后闻音待着的这棵树就使劲晃了一下，像是想把她晃下去一样。
闻音能大概猜到，兰那罗是因为这里类似死域里的力量不想让自己停留，但仍然高高挑了挑眉，按捺住身形不动。
兰那罗似乎是有点疑惑，简单的黑色线条小脸也皱了起来。

第48章
“那菈笨笨，快快下来，走，一起，和兰那罗。”地上的兰那罗还是没有放弃，把手搭在树干上，仰着头巴望着。
闻音原本是打算等它离开了自己再走的，但是此刻却见兰那罗的毅力非凡，一副自己不下来它就不走的样子，让闻音颇为头疼。
她心平气和地告诉自己，为什么要同兰那罗计较呢。
哼哼。
闻音从树干上落下来，果然看到兰那罗的黑色线条小脸高兴起来，嘴巴也弯成一个弯弯的弧度。
它头顶上的叶子晃了晃，示意闻音跟着它走。
闻音原本今天就打算离开化城郭了，也提前和巡林官打好了招呼，眼看兰那罗离开的方向也正好是自己要去的前往须弥城的方向，她便决定跟一小段路途。
“这边。”走过一会儿，兰那罗站在一块大石头上，给闻音指了个方向。
“城，很大，安全。那菈笨笨往那边去。兰那罗有自己的事要做，先离开。”它冲着闻音挥了挥手，然后就轻巧地跃到丛林里，不见了。
闻音顺着兰那罗刚刚指着的方向望去，便能望见一片隐约的城池了。
——须弥城离化城郭本也不远，眼下，正是快到路途的终点了。
闻音翻了翻自己行囊，之前离开璃月的时候，理水叠山真君把先前借她一用的那个类似尘歌壶的小行囊直接送给她了，里面被塔莉娅装了不少旅途的必备好物。
闻音从里面摸出一个帽子来，遮住有些灼热的阳光，朝着须弥城的方向走去。
而在她的身后，一个小小的兰那罗影子，也一转弯消失在丛林里，不见了。
*
《教令院公共留言板》
“本周教令院素论派大贤者将于智慧宫二楼研讨室主讲《元素论基础入门学之风元素扩散伤害理论》，素论派学者全员到场，其他派系学者可出席旁听。”
“本次讲座由素论派大贤者主讲，旨在为新入门学者讲授初等元素伤害理论……”
闻音扫了几眼，没发现别的什么有用信息了。
她从留言板旁边走开，眸中闪过思量。
博士在化城郭留下的记录称，他是悉般多摩学院的学者，那就正是素论派学者，也就是说，倘若他现在真的身处于教令院的话，就应该会出席这场“风元素扩散伤害”讲座。
——本周末下午六点，智慧宫。
闻音心下暗自记住了这个时间，随即视线转向大路边往来的人群。
学者——还是很好分辨的。
不说教令院学者统一的着装，单说他们的神色——怕完不成论文延期毕业的焦急，熬夜完成一个实验还要进行实验记录结果发现实验结果不可重复的疲惫，还有在导师手下兢兢业业被要求重改论文无数次的麻木——
太容易分辨了。
闻音在路边走着，看姿态倒是寻常，偶尔在几个小摊子周围停留一下，配合她的容貌和衣着，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到须弥游览的外国旅客。
没人想到，满街的学者，已经被她挑剔地翻了个遍。
闻音最终选择了一个跟她身量相仿，也有一头黑发的女性学者，看她的帽子上的徽章颜色是蓝色的，应该是明论派的学者。
完美。
这种情况下，伪装成素论派的学者进去是万万不行的。好在这场讲座，允许其他派系的学者旁听。
闻音压下帽檐，不动声色地跟在了那个女性学者身后。
对方浑然不知，反而迈着轻快的步伐朝着一个摊位走去。
闻音则绕了个弯，顺着墙边翻上了高墙，隐藏在深木之后，半阖眼听着
“哼哼，好久不见哦，达哈尼，今天来是有什么困惑呢。”
名为达哈尼的女学者似乎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却声音极小，听上去有些忸怩。
因为她声音太小了，闻音明明离得很近，仍然只捕捉到只言片语。
“……悉般多摩……蓝色头发……学识渊博……”
闻音下意识挑了挑眉。
这个描述——
却听
“哦，是占卜恋爱运是吧——没问题哦。”
闻音有一瞬间的沉默，一片叶子从树梢上飘然落下，垂在她的发尾。
“哼哼哼——是这样的哦。本周你们有一次长时间接触的机会，不过——嗯？好像会被外力打断。”
“不算美妙的结果呢。你们之间的缘分太浅淡了，甚至可以说，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占卜师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遗憾。
但这显然不是达哈尼想要的结果。
她又急切地说了几句什么，这次声音大了些许，闻音也听得清楚。
“如果本周那个机会我抓住了的话，会有什么不同吗？”
她太信任占卜的结果了，闻音冷淡地想道。
“不太可能。”占卜师旨意模糊地说道。根据占卜的结果来看——达哈尼是抓不住这次见面的机会的。
“我和他，真的一分可能都没有吗……”女学者似乎有些伤心，站在原地沉默了几分钟，才离开了。
闻音从帽檐下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凝望她离去的方向，眸色间神思莫名。
然后她从高处翻下来，正好落在占卜摊的旁边。
脚边猝然响起好几声猫叫。
闻音扫了一眼，就见不远处占卜摊上的两只猫前一刻还背对着她坐在箱子上，下一秒便翻身回跳，正面对着她凶狠地喵喵叫。
“嗨呀，这么不讨他们喜欢的客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呢。”
占卜师小姑娘叉着腰，露出神秘的笑容。
“想要占卜些什么呢？”
闻音瞧着她，觉得有些眼熟。
游戏里的NPC小姑娘不少，能让闻音觉得眼熟的却不多，也就是蒙德城总是“呼呼”的让旅行者把花送去雪山保鲜的花店店长，再就是须弥城占卜师，测出旅行者健康运和恋爱运的娜比雅。
闻音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发现达哈尼的身影并没有走远，反而在饭馆边一座长椅坐下了。
她微微沉下了心神，略一思索，随口道：“那就请帮我看一下，我此次的旅途是否会达成所愿吧？”
“嗯哼？事业运——来问这一类的客人可最少呢，大概是因为，关注自己的事业而非恋爱和健康的客人，心都异常坚定，不会太相信占卜的结果吧——”占卜师好奇地打量了闻音一眼。
闻音相当坦然地任她瞧着。
“异域来的客人，在须弥是否会诸事顺利呢——让我听听，哼哼哼——”
占卜师小姑娘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了片刻，嘴角边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哇，相当不错的收获呢——圆满的结果，像是须弥最圆的圆月！甚至，你会在这场旅途中遇见未曾料到的惊喜——”
但是下一秒，占卜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圆月有缺，得到的，或许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失去，千古不变的道理——你得到的越多，失去的也就越多——或许能有希望挽回，但谁知道呢？”
旁边骤然响起一声刺耳的猫叫，占卜师也瞬间睁开了眼睛，瞪圆的瞳孔中一瞬闪过极致的惊诧。
“你会动摇太阳——迎回月亮——这是什么见鬼的占卜结果？”
占卜师胡乱地挥了挥手，然后抬头朝着天上的太阳看了看，怎么也没看出太阳有熄灭的迹象。
她生气地转向自己的两只小猫：“你们怎么弄乱我的占卜结果？”
她有些抱歉地转向客人：“抱歉，今天的状态不好，占卜结果不大准确，便不收费了。”
这个占卜结果听上去真的差的要命，以至于占卜师看向客人的时候，甚至怀疑这位据占卜结果来看身手极为了得的客人狠狠揍自己一顿。
但她想多了。
那位面容大多隐藏在遮阳的帽子下，仅仅露出一道雪白下颌的客人，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身影坚定而不曾有一丝动摇，仿佛从来就没相信过她的占卜结果。
但是她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个装满了摩拉的小袋子“嗒”地落在占卜师面前的小桌子上。
占卜师目光顿在小袋子上，被里面露出的金光闪闪的摩拉闪了满眼。
再抬头的时候，那个客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人群里，倏然不见了。
“哇喔，出手这么大方的客人，不妨我们给她算个健康运和恋爱运作为补偿，下次一并告诉她吧？”
占卜师对着身边的小猫猫们说道：“瞧瞧，这可够你们一年的伙食了哦——”
猫猫们叫了两声，好像是在附和。
“嗯哼，先来看看健康运——哎呀呀，好多舛的命格，听起来是很容易早夭的命格呢，但偏偏能活的很久，让我看看——”
“怎么可能这么久！”
“眼花耳鸣了，一定是因为得到了大笔摩拉干扰了我的感知和判断！”
“再看看恋爱运，她会在哪里遇见她的有缘人呢——”
“第一个，已经遇见了，不过瞧起来不止一个——乱糟糟的，怎么会有很多个是一个人？”
“算了，第二个，嗯，看起来像是很容易拿刀指着对方喉咙的敌对关系——这样应该不行吧？”
“……很温柔的，像是风吹过羽毛——”
“地位很高，掌握权力，心思深重，但互相交托信任？是个不错的缘分——”
“像是火焰一般热烈，像是初雪一般纯白，像是漫天清风一样自在散漫……”
“金色的头发，勇敢的少女和她的银色头发会飞小旅伴？会有能飞的小旅伴么，好奇怪。”
“啊，是摩拉，我听见了摩拉的声音，好多摩拉！不对，这到底是多少个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
占卜师瞬间转向身边的猫猫，不满道：“人家好歹给了那么多摩拉，你们稍微认真一点好不好，不要总扰乱我的占卜结果！”
*
三日后，傍晚，智慧宫。
今日有素论派大贤者的讲座，教令院上下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完成了讲座前的全部准备，力求讲座能够顺利进行。
眼下，讲座还没有正式开始，因而场中一片嘈杂。
“卡菲尔，你居然也来了这次讲座，我还以为，以你的学识，定然不屑于再听一遍这样的基础知识呢。”
“即便是基础知识，换一个角度思考也有撼动星空的力量。”
“大贤者的理解，定然会比普通学者更深一层，我们且当重新学习一遍就是。”
被称作卡菲尔的学者，有一头浅蓝色的短发，以及极英俊锋利的面容，只是神色上稍显冷淡，对于往来的女性学者们的注视总是视若未见。
他说话时的音调优雅而华丽，听音色仿佛是宫廷乐师手中最华贵的乐器。
同行的学者笑着调侃他：“瞧瞧，你不过才来教令院几天，就已经吸引如此多的学者为你出众的才识和英俊的相貌倾心了。”
卡菲尔冷淡地说：“所谓的倾心，不过是人类受到天性控制，产生的类于野兽的情感罢了，没什么存在的价值。”
“嗐，你怎么这么冷冰冰的！不说别的，单说那个叫做达哈尼的明论派女学者，我瞧着就相当不错，无论是研究结果还是外貌，都和你挺般配的——你瞧，那个站在门口的是不是她？我记得她对素论派的研究一向没什么兴趣，这次一定又是为了你来的。”
卡菲尔显然不感兴趣，不过，不知出于何种目的，他抬头向着学者指着的地方看了一眼。
门口刚好进来一个明论派的女学者，不过卡菲尔转过视线的时候已经晚了些许，只能看到一个浅淡的背影。
隔得距离远了些。
但是透过那头柔顺的黑发，一点雪白的脖颈，以及行走间娉婷的身姿，还是能看出，这位明论派的女学者是位美人。
同伴已经做好了不被回答的准备，却不成想，一向冷淡仿佛没有感情，对于任何主动示好的女性都冷漠至极的卡菲尔，居然低低地轻笑了一声。
他有点诧异地转头望去，就见这位平日里瞧着对除了研究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的学者，指尖摩挲着桌上的笔记本边缘，深红色的眼瞳中流出一丝兴味和几乎不可查的喜悦来。
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呢——
就好像猎物遂了他的意愿上钩，即将被他剥皮拆骨，一点点地享用干净。
而猎人哼笑着端出华美的餐具，微微勾起的眼角里都写满了十足的餍足。
同伴轻轻地打了一个寒颤，目光朝着那个名为达哈尼的女学者看了一眼，隔得太远，五官有些不甚清楚，他却莫名觉得，那个女学者比平日里见到的模样更美了。
怪不得今天卡菲尔神色反常，他想。
又是一群学者从门口涌进来，他们的身形散开之后，女学者也消失不见了，不知坐到了哪里。
一群几乎完全相同的深绿色衣袍中间，想找到一个人，确实难了些。
他收回目光，心里有一丝说不出的失望，下一刻心里却陡然一凛，好像被不知名的野兽盯上，连背上的汗毛都根根竖起。
他下意识向四周望了一圈，却发现除了自己的同伴外，没有人再看着自己。
而他的同伴卡菲尔，眉色间仍然冷淡，但完全没有那种会让人心惊肉跳的冷厉，双手抱胸道：“还张望什么？大贤者就要来了，你我还是提前准备下一会儿的提问吧。”
学者于是松了口气，以为刚刚的都是错觉。
他打开笔记，在里面刷刷写下一行字，但写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对着同伴卡菲尔道：“刚刚我瞧见达哈尼，总觉她比之前更漂亮了。你要是真对她没意思，我可就上了——”
卡菲尔冷冷嗤笑一声：“随你。”
学者觉得这位才认识不两天的朋友很够意思。
但是他继续抬笔写字时，却觉得，那种仿佛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又来了。
学者忍不住又抬起头，却听前方一阵喧哗声响起。
“大贤者来了——”
讲座正式开始，几乎所有的学者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台上侃侃而谈的大贤者身上。
说是“几乎”，是因为好学生里也总有几个喜欢摸鱼的天才，素论派的学者里，不乏有人觉得，大贤者此次的讲座命题太过幼稚，而在听讲座的同时，笔下比比划划，写着自己下次实验的大概流程。
当然，也有浑身上下就和研究这两字搭不上边的，在狠狠地浑水摸鱼——
比如闻音。
全凭着执行官的职业素养，才让她没有在堪比和尚念经的讲座中昏睡过去。
闻音坐在大厅的角落里，手上也像模像样地拿了个本子，在一脸专注地写写画画。
多托雷1号＝素论派学者卡菲尔
闻音写下这行字，然后飞快地又勾抹掉了。
她在进入这间大厅的瞬间，视线扫过，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多托雷的踪迹。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对方面具之下的脸，但是不必怀疑其他，那个人一定就是多托雷无疑。
有一些人的气质，是无论怎么乔装掩盖都藏不住的，更何况，无论是多托雷还是闻音，都没有刻意隐藏的意思。
他们两个甚至是以一副极度张扬的态度向彼此宣告——
“瞧，我在这。”
只不过多托雷对闻音的到来早有预测，而闻音尚且不知道对方目的如何。
眼下这个时间——他停留在须弥城，却又装作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学者，怎么想都是异常。
呵。
闻音抬起笔，在纸面上冷淡地随手记下大贤者正讲到的一句话。
——多托雷引她来此，必然也做好了为她解惑的准备。
且等着就是了。
预料之中的，并没有让闻音等太久。
台上的大贤者仍然在喋喋不休，直到一声慌张的呼唤骤然从外面传进来。
“大慈树王遇刺！急召各位贤者！”
像是沸油落入滚水。
原本除了大贤者的说话声，就只有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但现在，人声骤然鼎沸。
“安静！”台上的大贤者骤然冷声道。
他和前来传令的守卫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吩咐道：“全部戒严！立即封锁智慧宫上下，禁止任何人出入！”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是以大多数学者并没有察觉这一命令，只有少数座位靠前的学者听见了。
闻音自然是其中之一。
她身处一片嘈杂的人声中，隔着一团人海和一双深红色的眼瞳相望。
面容冷淡，连唇峰都冷厉而刻薄的年轻学者，对着她，缓缓露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笑容来。
片刻，他起身融入人流里。
大贤者封锁了智慧宫，但只是不让他们离开而已，并没有限制智慧宫内学者们的流动。
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学者们自然都没有心情停留在讲座大厅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都四散开，找到自己的朋友或者其他熟人，小声地交谈着自己得到的信息。
闻音眯起眼睛看了多托雷的身影两眼，片刻后她起身跟了上去。
——似乎已经很明显了。
闻音与行刺神明一事无关，但是这样的时候，如果要彻查智慧宫，必然会有人发现她并非教令院的学者，更甚至怀疑她就是刺杀大慈树王的人。
闻音甚至怀疑，所谓刺杀大慈树王的刺客根本不存在，只是多托雷搞出来的噱头罢了。
按照更稳妥的做法，她现在应该趁着封锁包围圈尚未完全形成，想办法离开智慧宫。
但多托雷走之前那个眼神，仿佛就像是在告诉她，如果这个时候走了，会错过很重要的消息。
闻音在人群里穿行，眼瞳中一片深沉的黑色，但是那暗色深处，却慢慢涌现出一点兴味的光来。
这是多托雷的机会，未必不是她的机会——
多托雷的身形在前面的拐角一转，倏然不见了。
闻音离那里不过两三步，便也没有加快步伐，依旧是慢悠悠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她在心里默默数着——
三、二、一——
手臂上骤然传来一阵巨力，闻音早猜到这人的举动，并没挣扎，反而顺着对方的力道半跌在他怀里，空着的手臂也半环在眼前青年的脖颈上。
深绿色的衣袖垂下去一截，露出一点雪白的腕子，就搭在青年的颈间。
“许久不见，【歌者】大人对我倒是颇为热情。”优雅而低沉的男声响起。
化名卡菲尔的愚人众执行官【博士】，此时半垂着眼瞳，凝望着她。
却见那少女虽然是倚靠在他怀里的姿势，眼底深处却仍是一片冷然。
这种眼神或许会叫常人感觉冒犯，但是多托雷只是轻轻地笑了笑。
“既然你已经来了这里，按照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我该向你讲讲这一路的故事了——”
他的指尖擦过少女纤薄的手腕，神色却同抚摸一方上等瓷器没什么区别。
“我相信你并不算太过愚钝，关于我的切片的消息，不需要我再阐述一遍了吧？”
闻音很干脆地回答了一个“嗯”。
多托雷神色似是带着几分追念：“当初运用从遗迹里找到的失传技术制造出那个切片时，我并没有想到一切会像现在这般不可控制，甚至于我本人不得不暂避锋芒，用隐晦的方式向女皇陛下求助——事实也果然如我所料，你就是女皇眼里最适合来帮助我的人选。”
闻音神色似笑非笑，顺着他的话补充道：“所以，你决定在须弥搞出一番大动作，把来帮助你的人反手送进牢狱？”
闻音如果单是从这一世自己的了解，倒是有可能认为变态的只是博士本人和切片中的一个，而眼前神色真挚的博士，只不过是另一个受害者罢了——但是很可惜，闻音早就从游戏里，窥得博士以及他的无数切片的脾性了。
“呵，怎么可能？拥有智慧有时候并不代表拥有力量。我孤身一人来到教令院，甚至不得不隐姓埋名，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本事？”多托雷声音放低，听起来别有一份缱绻。
“据我所知，另一个切面一直对你虎视眈眈，想必你自己也能感觉得到——”
“嘘。”闻音突然伸手盖住他的下颌，覆过唇角，捂住了他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她仰起一张瞧着纯稚，但眼底流转具是讥嘲的脸，望着他。
“且不说你和另外一个究竟谁是本体谁是切片，单说想把我当做实验体这种事——”
闻音指尖微微绷起，划过眼前多托雷颈侧白皙的皮肤。
有一点痒意，但更多的是突突的刺痛。
“谁知道，究竟是你，还是他——亦或是你们都想呢？”
闻音冷淡地凝望着他，唇珠却是看起来很柔软的朱红色。
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动作，很容易叫人感觉暧昧。
但是相对的两人，眉目深处都是一片冷淡且锋利的冷色，仿佛彼此指尖搭着的都是一块木头。
闻音压着多托雷嘴唇的手没有用力，其实并没有限制他的动作，所以，片刻后，她掌心里泛起一点被嘴唇擦过的痒意。
冰凉的，仿佛并没有人类体温的触感擦过掌心。
他说：“我会让你看到我的诚意。”
闻音只是冷笑。
下一秒，她骤然垂手扣紧了他的脖颈，另一只手反扣住他的手腕一拽，两人的身形也骤然变换。
轻轻地“咚”一声响。
体位完全改变了。
闻音将多托雷锁在墙面上，压上去。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过方寸。
后者知晓她有话要说，顺从地微垂下头，一缕浅蓝色的发尾垂下来，半贴着她的颈侧。
少女的呼吸吐在他的耳边，有瞬间的温暖扑了上来，只是那话语中的寒意却如霜雪般凛冽。
“我不信任博士。比起受你们中任何一个的威胁，不如将这一切在须弥彻底了结——”
“愚人众执行官【博士】背叛女皇，被【歌者】清除，是不是一个很好的解释？”
闻音说着，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对方的面容上。
她直觉对方还有底牌未出。
果然，看起来柔弱的学者脸上露出意义莫名的笑容来。
“世界上最理解他的只有我，想要清除那个切片，你必定需要我的帮助。而且——”
“你会需要我的。”
“还记得枫丹的那个小歌女吗，那个给予你祝福，教会你爱的朋友——”
“我假设你还没忘记，在大火燃彻歌剧院的那一夜，你并没有看到她失去全部生机的身体。”
像是毒蛇缠绕上身体，相贴的肌肤都泛起刺骨的冷意。
闻音一瞬间，听见了自己宛若擂鼓的心跳声。
而多托雷低头看她，眼底缓缓浮现出近乎笃定的、浓稠的冷意，只是转瞬又消失不见了。
而闻音身后，突然响起三十人团中护卫的声音。
“教令院查案！你们在干什么！”

第49章
“转过身来！报上你们的学院和姓名，等待核查！”
闻音置若罔闻。
她的眼瞳里，缓缓腾升起一片浓郁的冰雪。
多托雷对上这个眼神的时候，恍然间觉得自己好像走了一步不妙的棋。
但转瞬他抛弃无用的错觉，抛出真正的诱饵来。
“你想再见到她么？看到她睁开眼睛，呼唤你的名字，看到她——重新活过来？”
他微笑着，声音微微压低了些，温和的音调中带着浓郁的蛊惑。
眼前少女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对，就是这样的反应。
还不够，还要有更多。这样她才能完全被他掌控情绪，掌控所有——
多托雷眼底沉下一点笑。
他单手环住少女的腰肢，声音放大了些，对着不远处的三十人团护卫道：“我是素论派的学者卡菲尔，这位是——我的朋友，明论派的学者……”
他的话被猝然打断。
手臂被瞬间甩开，疼痛先触觉一步传进大脑，一点钝钝的痛。
不过眨眼间。
多托雷轻甩了两下自己的手臂，哂道：“明明可以用智谋解决的事情，你却偏要这么暴力。等到他们醒了，定然会找上我的门来。”
站在满地昏迷不醒的守卫之间的闻音，将手中最后一个人事不知的身体放平在地面上，安静而没出一丝声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过程也太迅速太安静了，以至于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里有一整支小队折戟。
也不会有人再往这一片已经派人探查的区域来。
闻音不接多托雷的话茬。
她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用一种冷漠的，审视的，几乎掩盖不住杀意的眼神打量他。
她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想到刚刚来到提瓦特时那个毫无反抗之力的歌女，想到那时被他和富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命运，想到审判台上面目模糊的贵族和平民。
她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片刻，她稍稍收敛了一身杀意。
“想好你的措辞。我会再来找你。”
擦肩而过的瞬间，少女声音冷冽。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多托雷。”
眼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多托雷按住额角，低声轻笑起来。
“拥有了如此强大的力量，心灵却依旧同蝼蚁没什么区别——毫无意义的人类的情感，就可以束缚乃至掌控你——”
“所谓的力量，便也成了天大的笑话，呵——太可笑了。”
他垂下手，眼底一片浓重的讥嘲，视线也随之转向满地昏迷的守卫。
“你该不会以为，这会对我造成什么麻烦吧？”
“处理掉。”他吩咐道。
*
“快，往那边去，刚刚有人影闪过去了！追！”
一大团人影从闻音的眼前晃了过去。
她隐匿在阴影里，眼见那身影都消失了，才慢悠悠地从藏身地晃了出来。
她仿佛割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冷静地思考，下一步应该去什么地方。
另一个急躁甚至于迫不及待——
多托雷的话，听起来好像异常荒谬。
但是，仔细回想，当初那一地刺眼的血色里并没有证据表明，阿娜伊斯真的已经死去——甚至连她的身体都无处瞧见。
所以说，不是司法总官毁掉了阿娜的身体，而是博士从中作梗，带走了她——
闻音狠狠地咬了咬牙，眼睛里浮现出三分凶戾来。
杀了他——杀了他！
闻音甚至不得不释放出一点冰元素施用于自身，才能勉强压抑住从心底攀升而起的杀意。
如果不是这次的事情，不知为何博士的本体和切片起了嫌隙，阿娜伊斯的身体会被他们如何利用——
闻音只要一想想，便觉得暴怒的火焰从最深的心底燃起，几乎要冲破这一身皮肉的束缚，将整座智慧宫连同里面的多托雷都烧成飞灰。
她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嚼了又嚼，仿佛那人的血肉和骨髓都被自己嚼碎噬干。
她沉下眼睫，压住眼中极致的愤怒。
这一会儿功夫间，她已经恢复了自己之前的打扮，继续漫无目的地在大道上乱晃。
“客人！客人！”耳熟的呼唤声在一边响起。
闻音下意识回头，眼中余怒尚未褪去。只不过隐藏起来，并没叫人看到。
她正对上一个叉腰看着自己的占卜师小姑娘。
——不知不觉，竟然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闻音觉得，三十人团的守卫大概也不会查到这里来。
“客人，来来来，我再给你占卜一下——之前你留下的摩拉太多了，远超过一次的卜费。”
“这一次一定会准！我保证！”
闻音陡然想起上一次的卜相来。
“在旅途中遇见未曾料到的惊喜”——这是指阿娜吗？
她原本没有什么占卜的心思，但此时沉默了一瞬，出声道：“我有一个朋友——但是我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我想问，她会平安顺利么？”
占卜师挠了挠头，表情一瞬间似乎有些为难。
根据占卜的结果，你可不是只有一个朋友，而是一大群——那么一大群呢！
但是下一刻她再度露出神秘的微笑。
“就让伟大的占卜师为你探知命运——”
“嗯哼哼，嗯哼哼。”
“被碾进尘土里的花，会重新绽放在枝头吗？”
“就像是太阳总会重新升起，月亮也总是会落下，月明圆缺，都有定数。谁能扭转命运呢——”
占卜师轻声说。
“你可以扭转命运。降临者。”
闻音瞳孔猛然缩紧。
身处市井之中，周围满是繁华和喧闹。
但是此刻，她却觉得灵魂飘忽升起，沉到了另一片安静的空间。
明明眼前的场景没有变化，周围行走的人也都如常。
但好像天地间一切都倏然远去了，只有闻音和眼前的占卜师。
闻音并没有抽出行囊中的长刀。
但是，周围的元素流，已经在她的掌控间悄然流动。
空气中似乎泛起了凝滞的稠意。
她在等着眼前的“占卜师”说下一句话。
“命运如同天上的星星，看上去像是恒久不变的。但是，就将遥远的无数年之前，天空上也许并没有星星——没有什么是永恒，就像命运也不是永恒——”
“你是为了改变它而来，是吗？”
闻音面色不变，瞳色仿佛初春山间融化的轻雪。
她想，她可能已经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
“我能在你身上嗅到‘祂’的气息。你已经见过‘祂’了，是吗？”
“在遇见祂之后，你依旧能拿到那枚岩神之眼，我想，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请到我的宫殿来吧，我想真正地见你一面。”
“你知道的，如今的情况，我没办法保持这样的状态太久。教令院说神明遇刺，某种意义上倒也不错。但，我会尽力解答你的疑问，告诉你关于世界树——关于世界的真相。”
神明于意识世界中投下絮语。
下一刻，灵魂重新落回地面。
像是凝滞的时光开始重新流动，周围的人也骤然灵活起来，各种声音也重新传入耳端。
聒噪的。吵闹的。令人烦躁的。
但同时，是具有生命力的，明快的，生机勃勃的。
“呃。”占卜师脸上的表情有点懊恼。
怎么给客人的占卜结果都这么差劲呢，这让她怎么有脸收钱——
“客人，不如——”不如我重新给你占卜一下恋爱运吧，这可是少年人最喜欢占卜的东西！
但是占卜师再抬头的时候，却发现客人的影子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四处张望，却没见到客人的身影，只有桌面上，又放了一个装满了摩拉的袋子。
“天哪——天哪！这位客人该不会是摩拉转世吧，怎么会有这么多摩拉！”占卜师捻起小袋子，语气惊叹道，“真希望她天天上门占卜，事业运也行啊！”
*
像是天平的两端。
左右分别响起不同的声音，分别用自己的方式干扰闻音的判断。
左边的声音来自大慈树王。
“即便你什么都不做，‘祂’也不会忽略你。在一群小小的星星里，月亮的光芒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世界树曾经短暂记录过你的存在，但是很快又消失不见了，所以，如今的你，仍然有改变这一切的力量。”
右边的声音来自多托雷。
“换做别人自然没有底气给出这样的承诺，但是你可以相信我。只要你想，你是能挽回她的生命的——只要你想。”
“不过，瞧你现在的神色——啧，你不会不想让她活过来吧？不过没关系——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其他合作。”
多托雷说话时的声音撞进脑海里，无端叫人异常烦躁。
闻音半阖上眼，月光穿过苍穹，投在眼睑上，一片清透的银白色。
她仰躺在须弥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小山顶端，整个人仿佛要沉入无边的月色。
或许是她躺着的时间太久了，竟然有小动物凑到她的身边，在草叶里翻找食物吃。
脸颊上传来一点柔软的触感。
像是有什么东西，伸出小短手在戳自己的脸。
闻音没有睁眼，好像已经昏睡过去了一般。
触感愈发强盛，对方似乎是有点焦急似的，又加大了力道。
——这小东西力气挺大，居然还有一点痛。
元素视野早已经勾勒出这小东西的形状，是一只蓝色的兰那罗。
蓝色的，倒是少见。
“那菈起来！大铁块滚滚来了，不要睡了。”
兰那罗急的实在是没有办法。
眼前的那菈明明还活着，睡着的时候却好像完全死掉了一样。难道她马上要变成种子，种到泥土里去了吗？可是大铁块就要来了啊！
可是兰拉吉的兰迦拉梨没有进攻能力，攻击不了大铁块。
再不跑，那菈就连变成种子的机会就没有了，她会被大铁块踩碎，砰砰，像是枯木。
兰拉吉很着急，但是兰拉吉没有办法。
它又推了那菈一把，但那菈就是没有动静。
大铁块靠近了，地面都在这样的震动下发出巨大的砰砰声。
——pong！
大铁块一脚踩了下来！
兰拉吉瞬间展开了自己的兰迦拉梨。
它的兰迦拉梨偏向与净化和治愈。这种情况下，只能希望自己的兰迦拉梨能救那菈一命。
但是下一刻，兰拉吉瞬间飞了起来。
视角越变越高，轻盈地飞上了天空，笨笨的大铁块都落在了脚底，然后就听见几声金属崩坍的声响，咔嚓咔嚓几声，大铁块就哗啦哗啦地摊成一团不会动的硬块了。
“？那菈好厉害。”
闻音从容地落在地上，不知什么时候跑到自己头顶上的兰那罗拍了拍手。
——那手怪短的，居然也能拍出声响来。
闻音想。
刚刚削断遗迹龙兽的时候，不小心被飞溅的金属细块划伤了手臂，但是那伤口在兰那罗的兰迦拉梨作用下，转瞬就愈合了。
闻音盯着手臂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白痕的伤口，有点发呆。
头顶上的兰那罗却不消停，扭着劲儿动了动。
闻音抬手，一把把兰那罗揪下来。
对方似乎完全没感觉到闻音心情不妙，头顶上的紫色小叶子转了两圈，软软的身体在闻音掌间一扭，换了个更舒服的方式。
但是没从她手底下逃开。
“那菈？要不要来，去兰拉吉的家，果子很甜，那菈都喜欢。”
闻音：“不。”
她把这个名叫兰拉吉的小兰那罗放回到地面上。
兰那罗仰头看她，黑线条嘴巴下撇，瞧起来有些失望。
在某一瞬间，闻音脑袋里闪过了很多邪恶的念头。
但是最终她什么都没有做。
她说：“你该回去了。兰那罗不可以黑天在外面乱晃，很危险。”
很危险，会被坏人抓走做实验，然后被切片。
兰拉吉反驳道：“兰拉吉有名字。那菈笨笨，记不住兰拉吉的名字。那菈小孩子才危险，兰拉吉不是那菈，也不是孩子。”
闻音抱着肩膀看它一眼，眼神冷淡，没说话。
兰拉吉跑远了。
这种小东西，跑起来的时候其实很快，一晃眼就不见了。
闻音也不在乎，只是安安静静地又躺了回去，继续刚刚那个姿势。
但是安静的时光相当短暂。
闻音只觉得不过是打了个盹儿的功夫，兰拉吉去而复返。
一小堆粉红色的墩墩桃被放在一个大叶子上，摆在闻音的身边。
耳边响起咔嚓咔嚓啃果子的声音。
“咔嚓——”
“咔嚓咔嚓——”
闻音不动。但她好像也不觉得烦。
“那菈笨笨不吃果子吗？果子是甜的，那菈都喜欢。”
闻音看都不看一眼。
“那菈喜欢墩墩桃，是因为可以卖了它换摩拉。”
白天在须弥城的时候闻音看到过，墩墩桃有一定的药用价值，在市集上就有小摊子在售卖，而且价格不菲。
兰那罗不懂什么叫摩拉，它只是又拿出一个果子咔嚓咬了一口。
“甜是什么？是让兰拉吉觉得快乐吗。”
那菈不说话了。
兰拉吉吃着果子，看见那菈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知道为什么，那眼神竟然让兰拉吉觉得有点害怕。
有一点像——像是那些对兰拉吉心怀不轨的坏那菈偶尔看到兰拉吉时会露出的眼神。
兰拉吉不动声色地往回缩了缩，有点想跑。
它又啃了一口果子，只是这次的啃果子的声音很小。
——可是这个那菈，她身上有“千树之王”的气息，应该不是坏那菈啊。
兰拉吉有点谨慎地回望了一眼，发现那菈不再看它，又转过头去。
那种让兰那罗觉得危险的感觉消失了。
“以后少靠近那菈。”它听见那菈笨笨静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说，“兰拉吉。不要靠近那菈。”
咦，那菈笨笨居然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她还收下了一个粉红果子。
“收下了果子，就是那菈朋友。那菈笨笨，是兰拉吉的朋友。兰拉吉会记住朋友的话。”
蓝色的兰那罗似乎高兴起来，头顶上的叶子也快活地转起来，把正坐在地上吃果子的兰那罗带上空中，在闻音面前晃了好几圈。
安静的夜晚。高山上的一块柔软草地。
月色是温柔的，纯白的，融融地洒下来，风很轻柔，空气里有墩墩桃汁水的浅香。
她们的身边，是遗迹龙兽的残骸，沉重而锋利的金属躯壳还在冒着黑烟。
但是，月光下，浅蓝色的兰那罗快活地围着它的新那菈朋友转圈。
似乎是有不知名的歌谣响起，慢慢地，慢慢地，顺着风吹到了很远很远之外。
*
闻音不知道兰那罗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那个在山崖顶上，本来只是想理理思路的晚上，最终以闻音被五只兰那罗围着唱歌收场。
闻音无数次动过“这么多兰那罗，抓一只吧”的心思，但是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躺在草坪上看着星空，听兰那罗的歌声越传越远——
兰那罗是那菈的好朋友。
兰拉吉是那菈笨笨的好朋友。
最后，分别的时候，那个浅蓝色的，明明看起来更笨的兰那罗小声道。
“啧——想要抓兰那罗确实是件麻烦事，竟然连你这样的身手也不行么。”
多托雷在纸面上写写画画，神色间闪过思量。
闻音抱着肩膀，声音冷淡。
“准确说来，我们之间没差太多。你做不到的事情，我自然也做不到。”
多托雷显然对自己的实力相当自信，闻言没有丝毫怀疑，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话。
闻音端起杯，浅浅抿了一口咖啡。
味道有点怪，和她曾经喝过的那些不大一样。
不过，单单闻香气倒是差不多，闻音也不再计较太多，全当是平替安慰安慰自己急需要镇定剂抚慰的心。
“这种东西，最好不要喝太多。”耳边响起多托雷冷淡的声音，“里面的物质会强行振奋人的精神，短期或许瞧不出什么，长期的话，只会让人类脆弱的身体更快走向崩塌，就像是邪眼一样——你应当懂邪眼会给人类的身体带来的负担。”
闻音连给他一个眼神都欠奉，又喝了一口。
倒不是出于什么偏偏要和他对着干的心思，只不过完全没听进去罢了。
多托雷也不再自找没趣。
“兰那罗这里行不通，恐怕就要麻烦你去稻妻走一趟——”
话题转变的太快。
闻音斜睨他一眼。
比起“稻妻当真有什么东西于他们的计划有益”，闻音更愿意相信“多托雷接下来在须弥又有大动作希望她赶紧滚蛋”这样的理由。
“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写满了质疑，不过，我还不至于在这样的事情上欺骗你。”
“而且，你还需要知道——我的切片，现在大概率就在稻妻。”
“大概率？”闻音从咖啡朦胧的雾气中抬眼看他。
一片浅白色的雾气中，她的眉眼显得柔和且温柔，于是连带着她嘲讽的语气都仿佛温和了些。
多托雷眯起眼睛。
深红色的眼瞳里，闪过一点恶意来。
只不过隔着白雾，两个人眼中的光都瞧不真切。
“或许是当初制作的技术并不成熟的原因，我和那个切片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所以，我对他的了解尚还停留在分别之前。”
“那时他同我说，他发现，稻妻的神明，在制作一样绝妙之物。”
多托雷的声音里，隐隐带上了几分狂热。
“那是来自失落古国的绝妙炼金技术——”
像是深水里慢慢爬上一丛青绿色的藤蔓，探出柔软的枝，长出洁白的花。
闻音早已经褪去色彩的记忆里，浮现出一丛透白的清雪来。
在经历过黑暗灾厄的年代，雷神为追求永恒而决心制造的造物——
纯白的，连心也是剔透的人偶。
闻音没有说话。她安静地看着多托雷，看他眼底显出一片晃动的碎光。
如果闻音没记错的话，多托雷后来制作切片的技术正是来自于人偶。
但是，只是为了找到制作切片的方法，会让博士的本体露出如此的神色么？还是在他已经制作出了威胁自己生命的切片的前提下？
如果说是为了阿娜伊斯，就更不可能了。
关于人偶。一定还有什么东西是被眼前的家伙渴望的——他想得到什么呢？
闻音将杯中最后一口咖啡一饮而尽，压下了唇边一丝冷笑。
“过些日子，我会去稻妻一趟。不过，在这之前，我要见到阿娜伊斯的身体。”
她说。

第50章
“所以，您希望我做什么？”
这是数天前，大慈树王的宫殿中，人类少女见到神明时说的第一句话。
她的面色却不如她的语调一般恭敬。
和神明对望时，她眼底的光依旧像是最清冽的月色，干净得仿佛不带一丝杂质，却也冷淡地仿佛刚刚凝结的冰原。
她的心并不柔软，某些时候，甚至比她手里的剑还要锋利。
神明早已经从世界树曾经意外记录的那段记忆碎片中知晓她的心了。
但神明只是温和地微笑。
“做你自己就足够了。”
“世界树受到污染，但是凝聚臣民的智慧，也可以与这力量一战。我可以做到这些。”
“但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或许仍需要你的帮忙。”
“作为神明的许诺，你将得到——无上的智慧。”
什么是无上的智慧？
闻音闭上眼，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一幕——
越过崎岖的巉岩。
黑色的穹顶之下，是无数在火焰中化为飞灰的枝桠。
受到禁忌知识的影响，世界树这般象征着智慧的存在也会被污染，那还有什么，称得上是无上的智慧呢？
所谓神明的许诺，也终是无端的泡影。
她知晓游戏剧情的走向。
即便统合了子民们的智慧，净化世界树也需要大慈树王全部的力量。
她即将在这场灾厄中陨落，而且，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
闻音将手中的虚空终端对着光线打量。
作为最初的版本，此时的虚空终端看上去，无论是美观还是使用效果都比五百年后，游戏里那种看起来差些。
但是，如果是顺应神明的召唤，统领全须弥人民的智慧，已经足够了。
这些人啊——他们会渐渐失去原本只属于自己的梦境。
而他们的神明，会在他们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消逝在世间，残存的不过是一缕风，一抹细小的微尘，和某日仰望天空时一点琉璃的幻影。
悲伤吗？可这就是命运啊。
闻音没有佩戴虚空终端，她随手将它丢进了口袋里。
——即便同大慈树王做了一笔小小的交易，她依旧没有轻信神明给予的信任，也不打算将自己的梦境一并借给神明。
她从不低估自己，也从不高看自己。就像是在层岩巨渊的时候，如果没有摩拉克斯给予的岩脊和保证，她也不会轻易涉险。
她希望能改变命运，做出的决定也不会后悔。
但，这不意味着自不量力的尝试。
闻音比谁都懂得，自己究竟掌握多少的力量。
外面响起一丛声的喧哗，这艘在海面上航行许久的巨大船只，也终于靠岸了。
船身长久的轻微的晃动慢慢地停了，稳稳当当地停靠在了岸边。
“在离岛下船的旅客，在离岛下船的旅客！收拾好你们的行囊，可以下船啦！”
闻音打开船舱的门，外面日头正好，笼下来一簇明亮的日光。
而不远处，仿佛千万年不曾变化的岛屿安然地矗立在闻音眼前，遥遥能眺望见树叶深红的树木，以及树木掩映中紫瓦白墙的恢弘建筑。
在远一些，甚至能看到影向山极高的峰峦，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浅青色半透明飘带就绕着那山盘旋，一点点地绕上天际去了。
这里是离岛，大多数外国籍旅客来到稻妻的第一站地。
闻音走下船，绕过一片迎接亲友的人群，片刻后身影已经出现在离岛的大街上。
眼下并非是枫叶红透的季节，但是在提瓦特，一切都不能以常理而论，闻音脚下砖石铺就的地面上，就有数捧透红的叶子，有的随着风吹过轻轻泛起，轻盈地飞过闻音的脸颊。
这个名为稻妻的国度，此前刚刚同其他各国一般，经历过灾厄的洗礼，但短短数月之内，已经又是一派欣欣向荣，往来的旅客的民众脸上都不见悲色或是愁苦。
但是，对于那位刚刚失去亲人和朋友，高坐在权利之端的神明，又是另外一种不为人道的滋味了。
闻音走进离岛上一家售卖璃月丝绸的商铺。
片刻之后，商铺内的暗室内，有人为她递上暗报。
——在接受了摩拉克斯的铺子之后，闻音自然会做些什么，让它们变得更有价值一些。
可疑的旅客，天领奉行、勘定奉行和社奉行的消息，以及神明——总会有些有价值的信息。
闻音便从这暗报上得知，稻妻的神明，在灾厄之后，已经许久不曾出现在人前过了。
而像是与之呼应一般——一个月之前，离岛码头，入境了一位浅蓝色头发，自称是来自须弥的异域旅客。
“找到你了——”
“博士。”
*
找到博士的踪迹并不是一件难事。
那人向来不遮掩自己的行踪。
所以，顺着博士的踪迹，顺水推舟摸到他心仪的试验品的地点，也不算是件麻烦事了。
闻音抱着长刀倚靠在墙面上，身影隐匿在一片黑暗的角落中。
她能感觉到，风送来絮语，告诉她博士的踪迹。
对方眼下，就在这一片区域里，在闻音周围并不算远的地方。
而他究竟是为什么而来的，也再清楚不过了。
——就在闻音的身处的空间里，这座宫殿——沉睡着一个刚刚诞生没多久的人偶。
他安然地睡着，恍然不知自己的居所已经被两个别有用心的“坏人”闯了进来。
闻音随意扫了一眼，在一大团堆叠的白纱中，瞥到人偶身上一抹晃眼的白。
以至于目光再投到黑暗里的时候，她仍然有极短暂的失神，虽然只是片刻。
黑暗里，她捕捉到一丝灼热的吐息。
博士此刻也藏身于这片黑暗里，面对美丽的人偶，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
跟闻音对于人偶的浅淡的欣赏并不相同，作为一名学识渊博的学者，或者说——学术疯子，他显然已经从这短暂的照面中窥得了人偶远远超过皮囊的价值——
闻音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他会直接出手将人偶劫走。
不过，显然博士的理智还算在线。
又或者，他已经如同闻音一般，察觉到了宫殿外那位神明的到来，而不愿意同那位神明起冲突。
闻音将自己的呼吸声连同自己的存在一同压到极致，隐匿在身上的风元素神之眼暗暗闪过一抹流光。
闻音就像是天边的一缕风，骤然隐去了自己全部的存在感。
——在隐藏自己的踪迹时，还有谁会比风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更得天独厚呢？
如果可以的话，对神之眼的能力利用到极致的风神之眼拥有者，甚至能把自己的存在彻底隐藏在风声里，就如此刻的闻音。
呼吸渐渐压低，仿佛不曾存在过。
而这片稍显空旷的空间里，神明的威压悄然而至。
闻音还是第一次直面神明至盛的威光。
先前，冰之女皇包括摩拉克斯，都不曾在平常的生活里肆意释放力量，他们就像是老道的权利者，威势都藏到眼底，平日不轻易泄露，倘若有人当真有幸直面神明的压迫，几乎就处在生死边缘。
但是，如今的新任雷神——不知是因为才执掌权利不久，尚显青涩；亦或是纯粹的性格使然，总之，她不曾收敛自己的威仪。
但是人偶显然熟悉了他的制造者的气息，甚至不曾睁开眼睛，依然安静地沉睡着，睡颜朦胧而美好。
闻音能听见，这片空间里响起的唯一一道从容且安适的呼吸声，有节律地随着人偶的梦境起伏着，光是听着便能让人感觉到那些美好事物的存在，像是春风拂过耳端，又像是暴雨过后静谧而温柔的森林，嫩叶探出新芽，然后吻上枝头鸟儿的尾翼。
确实能让人心情放松——如果不是雷神突然停下了脚步的话。
闻音的心微微绷紧。
她本人，是不大想在这种时候直面无想的一刀的。
她垂着眉，不曾将视线定在雷神脸上，因为顶级的强者是会能感知到来自于陌生人的视线的。
闻音自己便是如此，自然认为雷神在这一方面只会比自己更强。
但是，此片空间中的另一个人，显然比闻音要大胆一分，也因此引起了神明的注意——
闻音骤然感知到一道气息出现在她身边，甚至就要同她紧紧贴到一起。
她视线极冷扫过身侧，腰间随即传来坚实紧致的小臂触感，随后附来那人顿在耳边的炽热呼吸。
极轻的一点，像是云端之上轻云拂过耳边。
甚至那人的唇就停在闻音耳后，有一点轻暖的触感。
他好像笑了一声，又仿佛是闻音极度紧绷之下感知到的幻觉。
闻音眼底浮现出惊怒来。
她没想到博士竟然在引起雷神的注意之后又跑到自己身边。
无论闻音是选择现在和他打起来，还是将他丢在这置之不理，都势必会引起雷神的注意，进而两个人一同遭殃。
呵，真是拉人下水的好计谋。
闻音的风元素神之眼泄出一点浅光，接着，风将他们一同包裹起来。
接下来全凭命运的安排。
闻音没有抬头，是以不知此刻影是何种表情，她只觉得，长久的令人窒息般的沉默之后，凝滞的空气终于重新流动起来。
身后的博士，慢慢放松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下一刻轻微地一顿。
——那是因为，闻音反手扣住了他。
一双纯冰打造的剔透镣铐，铐在了博士的手腕上，钳制住了他的下一步行动。
博士并不在意自己被钳制，反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闻音的侧脸，似乎想说什么，但碍于雷神在此，最终他没有出声。
空气里只有沉默。
闻音等待着——
良久，雷神离开了，只是好像心情不佳，以至于周围雷元素的强度都骤然拔高。
隐隐带着想要毁灭什么的力量。
闻音骤然抬眼。
只见人偶精致的脸颊边，悄然划过一滴晶莹的泪。
那泪滴擦过人偶月光般白皙的脸颊，滚落到一片白纱中消失不见了。
身后，博士仍然处于闻音的钳制下，却慢慢直起身。
高大的背影，将闻音的身形包裹起来。

第51章
但是博士仍然在笑。
“要不要一起去看一看？”博士低声道，声音因为放低了数分而显得有些缱绻，“值得你远渡重洋来到我身边的玄妙之物，神明智慧的极致造物——是值得你我二人共赏的吧——”
闻音没有回应。但是她带着博士，走到了人偶的榻前。
人偶依旧在沉睡。
他仿佛永远沉眠，永远无知无觉，也不知道，他即将被他的创造者，他的“母亲”抛弃。
若干年以后，愚人众的第六席——散兵；在博士的帮助下凭借雷神之心，是为正机之神七叶寂照秘密主的人偶，如今就在闻音眼前。
“完美的技术。勘破它，或许就能令你的朋友重生——”
耳边传来恶魔的呢喃。
他说，你看，世界的秘密就在你眼前。无需大慈树王的帮助，全凭你我，就能完成将死去的亡魂重召世间的史诗之举。
这是足以助你我在执行官之中也名列前茅的伟大成就，代表着无上的权利和荣耀——
来呀，带走他，让他为我们所用——
得到眼前的人偶。
得到他。
月光从高高的侧窗投进来一缕，正好照在人偶的身侧，又随着时光的流逝攀爬上人偶的侧脸，将他静美的面容映上一层朦胧的光。
多美好，多叫人渴望。
睡梦中的人偶，好像也觉察到了某些狂热而写满探知欲的目光，有些怕似的往后缩了一缩。
长久，闻音都没有说话。
直到月光又缓缓挪移开，人偶的面容重新隐藏在浅淡的黑暗里，她才一把扼住博士的手腕，带着他离开。
后者眼中露出了然，认为闻音应该是想详谈“分赃”的事宜了，欣然跟在她身边。
他们一直走出很远。
月已中天，仿佛永恒不变的明月高悬在垂云弥散的高天之上，慢慢地被云层遮挡，很快看不见了。
天色渐暗，以至于在林间行走的两人，渐渐只能看到细微的轮廓。
空气里有一丝潮湿的气息。
似乎快要下雨了，连虫鸣声都带了几分令人心烦的聒噪，偶尔惊起林间的鸟雀，也贴着低空飞翔。
大雨。
泥泞的泥土。
潮湿的空气。
以及，已经渐渐变得浓黑，在云层间肆意翻滚的稠云。
此刻他们已经深入镇守之森中。
闻音停下步伐，隔着几米的距离，转身回望博士。
对方的双手仍然被冰镣锁着，温度太低，血液也流通不畅，是以腕间一片惨白色。
但是那人仍然气定神闲，甚至面具都遮盖不住他眼底炽烈的笑意。
“关于人偶，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
“不谈人偶。”
博士的声音一顿，不过转瞬，他低笑一声，瞧着像是很好说话一般：“不谈人偶，你想谈什么？你的仙灵朋友？”
他说这话时，眼底一抹暗色闪过，他紧紧盯住了眼前同僚的面容。
但是他注定失望了。
站在他对面的少女，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她在至冬国停留的时间太短，成为执行官也不过短短两年，尚没有像丑角和公鸡他们一样不怒自威的威仪，但是她静静站在这里，整个人便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即使面无表情，锋锐之意也透出些许。
博士的心底，突然产生了一抹不详的预感。
“你们两个，其实还是很好分辨的。”闻音突然轻声说。
她没在意博士周身骤然变化的气场，继续讲下去。
“那时我还以为自己发现的元素力强度差异是受你的心情影响，因而泄露出来的力量强度也有差别，现在看来，根本原因是——那是来自两个‘人’的元素力。”
“两个不同的个体，元素力强度怎么可能相同呢？”
她说。
天边骤然一声惊雷炸响。
一道湛白的雷霆骤然刺破长空，短暂地照亮了闻音的面容。
她本就白皙透亮的皮肤在这一道雷霆映衬下竟然是极致的苍白色，仿佛是镇守之森某一个幽灵重返人间时的幻影，叫人禁不住从心底一颤。
“所以——”
“所以，你应该能猜到我此次来到稻妻的目的了。”闻音轻声说，仿佛是在同友人叙话。
“我知道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就像是今夜的月亮——它再明亮，再美好，也不是昨天的月亮了。”
她仰头看向被浓云掩住的月亮，瞳孔在瞬间有轻微的扩散，明明面无表情，恍惚间却让博士品出了一丝脆弱。
但她的语气又像是含着坚冰，砸到人心底便留下巨大的空洞。
“女皇那里，需要一个交代。相比于留在须弥的那个，孱弱得我一只手都能制服的切片，你——作为多托雷的本体，就强大得多了。”
“恰好，出于某种我尚不得知的原因，你的切片也想要除掉你，作为同谋者，他自然知道在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博士】。我知晓你一直想要我一身骨血作为实验，也知晓你有多么可怕的力量。所以——一切到此为止。”
如水的刀光，瞬间划破黑夜。
博士短短地哼笑一声，腕上的冰铐瞬间崩碎。
像是从虚空中突然浮现出的长钉，落在闻音的必经之路上。
她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身影在虚空中瞬间扭转，精准地绕过长钉的攻势，冰阶凝结而出，为她提供助力。
下一刻，冰阶碎成无数翻飞的冰屑，而闻音身影腾升而起，长刀带着极致的巨力当头拢下。
锵锵一声巨响，金属交接时产生的震响瞬间在森林里传开。
闻音压下刀身，刀锋最低的时候，几乎就要落在博士的面具上。
他们隔着刀光对望，眼中具是一片笃定的沉郁。
“你觉得自己会赢么——”博士拉长音调，语气轻讽。
“不妨一试。”长刀被挥推，但闻音反而就着这力道向后一翻，躲过飞旋而来的长钉。
她目光冷淡，眼见长钉重新回到博士手中，也面色未变，反而重新举起长刀，刀身映照着她一双不带丝毫感情的眼瞳。
风声凝聚，冰雪簇影，深紫色的雷霆在云间连绵，
她鲜少动用邪眼的力量，眼下既然是为了送博士一程，倒也无妨。
毕竟——这本来也是他选择的邪眼，如今用在他自己身上，倒也算得宜。
*
稻妻城已经许久不曾下过这么大的暴雨。
来声汹汹，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全都清洗冲刷一遍，暴风随之涌来，在城外盘旋出一团稠黑的云雾，其间裹挟着轰轰的雷霆之声，直叫幼稚的孩童捂住眼睛和耳朵，不敢再看。
大人们低声道：“这是因为你们不听话，大妖怪要来抓你们了，你们保证以后乖乖的，我们就去把大妖怪赶走。”
小孩子一叠声地保证。
但是抱着他们轻声安慰的父母眼中，也带着掩盖不住的忧愁。
灾厄才过去不久。
这样的场景，倒叫人想起，灾厄遍行稻妻大地，带来无数悲怆过往的岁月来了。
雷霆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裹挟着奔雷的闪光，自九天之下砰然坠落。
映照在稻妻的百姓眼中，只能看到一望无际的惨白和燃烧到极致的惊恐。
“我们的神明啊——请保佑您的臣民们，免受灾难的侵蚀，过上无忧的生活罢——”
*
“呵，难怪你有这般的底气——倒是我疏忽了——”
博士咳嗽了几声，喉间一片腥甜。
血液呛到气管里，引起更剧烈的反应，只是他脸上依然含着些笑，像是一切仍然在他的掌握之间。
面具早已经碎裂，不知四散到哪里去了，连脸颊上都被刀光蹭过，带起一道狭长的伤口，洇出一点赤红的血来。
博士跌落在地，捂住小腹上一道几乎将身体贯穿的刀伤。
有隐隐的雷电弧光交织于其上，迅速地破坏更多血肉和组织，带来更深重更细密的疼痛，只是痛觉一层叠加过一层，反而叫人觉得麻木了。
血液已经几乎要流干。
眼前一阵阵地发晕，蒙上惨白的光来。
他从来不曾瞧得上任何人，如今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有眼拙的一天。她成长得太快了，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料，甚至于此次带来的已经不是惊喜，而是催人入地狱的梦魇。
几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小歌女，那个在指尖任由自己揉搓捏扁的小实验品，仿佛只是一场迷蒙的幻觉。
那时候，她对于自己的命令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只能任人宰割地躺在实验台上，用那双平静的眼睛望着自己。但博士能从她微微蜷紧的指尖，窥得半缕平静心潮下的波涛汹涌。
她那时是害怕的，或许不多，但一定会有。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博士恍然发现，她的眼神好像也没有变化。
她持着刀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神里依然是一片冷淡和平静。
只不过曾经的紧张和惊惶在如今早已褪去，如今她的眼神里只余磐岩般的沉静和坚定，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她的意志和决心。
他有点轻微的不虞。
对方这样冷静，仿佛战胜自己这件事情，在她心里算不上什么。
博士一向对其他人的经历不甚在意。
幸福也好，悲惨也罢，不过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这世界上能称得上有价值的人，毕竟也就那么几个。
即便拥有神之眼的人，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蠢货罢了。
但他此刻却由衷好奇起来，闻音在深渊里的岁月，和在璃月的经历——想想便觉得迷人。
你瞧，那原本同芸芸众生无甚区别，有所出众却依旧摆脱不了平庸的躯壳，怎就洗去一身尘埃，剔透如最上等的美玉，高居凡尘之外了呢？
这其中有太多故事可以探索，太多内容可以钻研了，只是——他好像未必能有机会去实施了。
闻音显然不会给博士机会。
她也不愿意在最后的时刻再同博士叙话，像是小说和电影里面因为唠叨而功亏一篑的反派——该说的早就说过了。
她沉默地举起了长刀。
“你如今的状态，比起我也算不得多好，我会死，你又能坚持多久呢——”
他目光缠上闻音身上的数道伤口，又定在她锁骨旁属于自己的长钉上，。
刚刚闻音以伤换伤，重创了博士的同时，自己也被长钉钉死。
闻音的元素力也早已经耗尽。
博士不是善茬，五百年后位列愚人众第二席，足以比肩神明的执行官，哪里是什么弱角色。
即便是放在五百年前，他的实力也极其强劲——闻音能打败他，甚至将他逼到如此绝境，还要多亏了自己一小串神之眼，还有此刻仍然兴奋地亮起光芒的雷元素邪眼。
“且担心你自己吧。”她最后扔下一句。
犯不着来操心我的闲事，毕竟，你自己就要死了。
博士自然听懂了这话中的深意，摇了摇头，还待再说，闻音却已经挥刀斩下。
一片飞溅而起的血花。
其中一滴滚烫的血正好落在闻音的眼睫上，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触感滚烫。
眼前也蒙上了一层深红色的暗光。
下一刻，空中酝酿多时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地面上的血迹和打斗的踪迹都被冲洗干净，连带着闻音脸上一滴滚烫的血都瞬间被冲刷为透明晶莹的雨水。
闻音身影一晃，手中长刀猝然插进地面，勉强撑住了下跌的身形。
目光里最后停留的一抹影子，是博士的身影。
他失去全部力气的身体骤然后仰落入身后的河中，暴雨随即滚落而至，将他的身影冲刷到无尽的黑暗里，瞧不见了。
在闻音的耳边，暴雨的间隙里传来他最后一丝声音，像是最后一刻良知发现而掺杂着心软的劝告。
“小心我的切片，闻音，别被他吃掉了——”
那声音在暴雨之间被冲刷得破碎。
在更遥远的地方，轰隆巨响仿佛从天而降。
暴雨汇聚到河流中，使得本就宽阔的河面瞬间暴涨，短短数秒内冲破河堤向四周扩散。
奔涌的长河从山间一直冲奔而来，仿佛来自上古的巨兽在山林间咆哮，到了镇守之森已是河流快要入海的下游，那威势便更加迅疾而猛烈，便如神明降下天罚。
雷霆在九天之上撕碎长空，而奔涌的河流在地面将整个镇守之森一分为二。
闻音来不及确认博士是否已经失去生机。
在极致的自然之力下，便是神之眼的拥有者也只能暂且后退。
她剧烈地喘息，身上本来就不断流血的伤口直被暴雨冲的泛白，接连涌出大片的血液之后，就如同在河里浮了数天的死尸，从伤口处一直到脸颊上都是一片苍芜的惨白。
过度失血让她眼前出现了一丛一丛的幻影，恍惚间能看到无数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闻音短暂地闭上眼，复又睁开。
她是不能在此地停留的，刚刚与博士一番打斗，元素流的混乱已经堪比坎瑞亚兽潮带来的灾厄，想必雷神或者是她的眷属，在狐斋宫死后刚刚接手鸣神大社的八重宫司，都会将视线投诸此地。
如果继续留在这里，且不说被她们发现，便是极度的失血和暴雨导致的体温迅速下降都可以让濒临极限的身体直接崩溃。
闻音缓缓从地面上站起来，将长刀收回行囊间，摇摇晃晃的身影消失在丛林里。
还不能放任自己松弛——还要继续走下去，起码要走出镇守之森的范围。
——离开这里。
活下去。
*
似乎是阳光晒在身上，带来融融的暖意。
风很轻，拂过雪白的床帐落在发尾，只能带起一点轻柔的暖意，耳边不知响起谁人吹奏的笛声，在一片安静的空间里悠扬地回荡，让滚烫而嘈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闻音久违地感觉到放松。
但是转瞬她警惕地展开元素视野，缜密地排查周围的一切危险。
活过来了，她想。
而且，好像是被什么人救了，这个人还颇有情调，将自己照顾妥当不说，还有心情在外面吹笛子。
挺好听的。她客观地评价道。
但是救了自己的这个人，安全意识实在欠佳，敢把一个浑身血淋淋的家伙带回自己的家不说，还替她处理了身上的伤口。
就不怕自己是个坏人，醒来之后要杀他灭口么。
闻音漫不经心地想道，这估计是一个老实、善良而没有戒心的普通稻妻居民，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但是随即，她的元素视野没有犹豫地朝那个人照过去。
还是要验过才能放心。
闻音轻飘飘的心骤然绷紧。
在元素视野的映照下，那人的力量就如同天外的太阳一般引人注目，即便没有大量力量外泄，依旧能看出他近乎于恐怖的强大。
闻音如果是正常状态，倒是不会将这人放在眼里，只是眼下她刚刚醒来，身体机能尚未恢复到巅峰，心里便不免提起十二分的警惕来。
整个稻妻能有这般实力的人——闻音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但是她的心里又突然升起了另一个念头。
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向她伸出援手，力量强大而心地善良，甚至于可以用纯善来形容的，还有——
她慢慢掀开床帐，正看见坐在高窗边吹笛的素白色的影子。
正是黄昏。
天边最后一点昏黄的太阳光晕将那身影蒙上一点温暖的光泽，他整个人于是便好像变成了太阳的化身——是很温暖很柔和的阳光，不会叫人心生忌惮，只觉得异常温暖。
太久没有见光的眼睛有短暂的恍惚，闻音一时间只觉朦胧。
但下一刻，那影子从高台上翩跹而落，朝着闻音走来。
闻音抿了抿唇，元素力已经调动起来，蠢蠢欲动地簇拥在她的身边，好像只能那身影一靠近，便能将他刺个对穿。
但是后者好像丝毫没有察觉，步伐堪称欢快地来到闻音身边，在一团柔软的白纱间跪坐下来，纯白的脸颊上带了一丝干净而不带一丝阴霾的笑容来。
“你醒啦？”他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她，仿佛在此之前从没有见过人类一样，圆圆的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
在那么一瞬间，闻音甚至怀疑，人偶想伸手摸摸她的脸，看看是否和他自己的脸触感一样。
“你还好吗？我是昨天晚上在草丛里捡到你的，当时你身上有到几道大口子，身上也特别凉。”
人偶比比划划，似乎想用双手比出“凉”的程度，但随后反应过来，好像不大行，又垂头丧气地把手放下。
只不过他的难过去的也快，不过转瞬，他又扯起快乐的笑颜，嘴角弯起一点。
“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到除了‘她’以外的人呢，你和她很像，都是长长的头发——和我不大一样。”
人偶像是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连眼底眉梢都透着快活。
他似乎已经独自待了太久了，以至于此时，他明明知道闻音是陌生人，他却依旧忍不住想要同她说话。
处于礼貌和被拯救的感谢，闻音耐心地回复了人偶的每一个问题——虽然大多经过了美化和掩饰。
她说自己是一个外国客商，只不过从离岛来稻妻城的路上遇到了很多魔物，受了重伤，货物也被抢走了，又遇上了暴雨，才如此狼狈。
——人偶大概率是不会同别人说起这些的。但是闻音依旧没有告诉他实话。
人偶自诞生以来的短暂人生中还没有遇到过欺骗，更不知谎言为何物，听了闻音的话只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没有提出丝毫质疑。
像是“璃月”、“商人”和“魔物”，对于他而言都是很遥远的东西了。
人偶好奇地问闻音，关于她的国家，关于她能够告诉他的一切。
他听得津津有味，也不觉得疲倦。
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刚刚诞生于世间的孩子。
闻音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
雷神赋予他生命，赋予他美丽的容貌和强大的实力，却好像不曾教会他如何面对这个世界，如何面对这个世界上形形色色的人。
而那个晚上，雷神见到了熟睡中留下眼泪的人偶。
闻音突然想到，眼前的这个从眉梢到眼底都带着笑的孩子，或许马上就要被抛弃掉了。

第52章
“今天我又编了一首新曲子哦~你坐过来听好不好？”
闻音抬起头看向高高的窗棂。
人偶坐在窗边，冲她快活地挥挥手，小腿一片生生的白，在熹微的暮光笼罩下像是润泽的上等珍珠。
闻音将刚刚烤好的堇瓜扒开，滚烫的白色雾气腾起一层细浪，喷在她的手指上。她轻轻嘶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反而捧着好不容易做熟的烤堇瓜蹭蹭蹭踩着墙面翻到窗户上去了。
她坐在人偶身边，将烤堇瓜晾在旁边等着它变凉，自己却撑着下巴，半靠在窗台边，微微眯起眼睛。
太阳要落山了。最后一点余晖洒在少女墨色的发间，度上一层浅金色的弧光，让她瞧起来像是一只懒洋洋地露出肚皮晒太阳的小动物。
人偶脑袋里突然出现这个念头。
但是他尚还没有学会这种对于他而言还有些复杂的比喻，也不知道怎么描绘自己这一刻的心境。
他没说话。
他只是举起了笛子，轻轻吹了起来。
人偶闭上了眼睛，似乎将全部心神沉到了笛声中。
但是闻音却能感觉到，他的肩背在轻轻地颤抖，似乎是在压制着某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闻音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
今天便是闻音先前和人偶说好，要动身离开的日子了。
与人相交总有离别，人偶——也迟早要懂得这个道理。
他是终有一天要像闻音一样，一个人孤单地面对这个世界的。到时候他会慢慢懂得风和雨的含义，知道怎么交到合心意的朋友，或许有一天他还会踏上前往各国的旅行，亲眼见到闻音曾与他描绘过的风景。
谁又能为谁永远地停留呢。
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像是两条互不相干的河流，即便短暂地交织过一瞬，也终会流向不同的未来。
够残忍。但——这就是事实。
闻音垂下眼睑，不再去看人偶的表情，温暖的日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五官轮廓深邃而锋利，竟也显得她如同寒冰一般冷酷。
笛声悠扬，尾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婉，长久地回荡在深林之间，就如同人偶不愿意醒来的梦。
*
海浪拍打在岸边，洁白的浪花蓦地腾起，湿润而带着几丝咸腥的水汽扑面而来。
闻音几步踏上码头，面前正是一艘今天就要离开稻妻的航船。
耳边响起船员的吆喝声，这艘船应该马上就要启航了。
闻音面无表情地踏上船舷，将手中船票递了过去，在船员的引领下走向自己的房间。
耳边响起极轻的细语，好像隔壁船舱中两人正在偷偷谈论什么。
“嗐，听说了吗，前些天那场数年难得一遇的大暴雨，据说是神之眼拥有者造成的——”
“嗨哟，你可别说笑了，那暴雨哪里是人力能做到的？你要说是咱们的将军大人和哪位神明较量我倒是能理解——神之眼拥有者？他们是很强，远不是我们普通人能比的，但咋也不至于强到那个地步吧？”
“哼，悄悄同你说些小道消息，你别外传——那天晚上宫司大人带人将镇守之森翻了个底朝天，就为了找人——”
“嘶——真的？不会吧——找到人了没？”
另一道声音见自己调动了同伴的兴趣，得意地抻了一会儿才道。
“那倒是没有，宫司大人说，那两个人的气息被暴雨抹掉了，一时间找不见。”
“不过，据说后来宫司大人用法术探了一探，说是那两人都还在稻妻境内——没看这些日子全城戒严？”
闻音的心极快地一跳。
她沉默地坐在船舱里，脑袋里一瞬间想到的居然不是博士究竟死没死这个问题，而是——
倘若博士还活着，踏鞴砂的事情一定还会重演。
她竟然不觉得意外。
或许从心底里，她也觉得，博士坠入河流的身影像是一个隐秘的不详的预兆——没能亲眼见证对方死亡的时候，闻音就已经预料到这种可能了。
闻音静静地望着自己腰边悬坠的一个小小的笛子——这是离别的时候，人偶强行要留给她的——明明这是对方漫长而永恒不变的日子里唯一的慰藉了。
人偶这时候在做什么呢？
按照闻音这些天和他相处的记忆，人偶这时候大概会抱着腿坐在窗边，呆呆地看着从窗前飞过的鸟，幻象自己也能飞上高高的天空；要么就是在住处附近晃晃，虽然受限于雷电将军的命令不能走远，但他一定会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自己能看见的每一样东西，甚至会把鬼兜虫当成一个会动的堇瓜；要么就是摆弄着自己的小笛子，编一首新的曲子，然后吹给闻音听，如果闻音有事要忙——比如说烤一个糊糊的堇瓜——他就吹给风听，吹给飞过的鸟儿听。
——编曲子大概是不行了，因为他已经把自己唯一拥有的东西送给了闻音作为送别礼物。
他存在于世间已经很久，但他作为“人”的经历也太过乏善可陈。
不曾有过朋友，不曾真正被认可过，甚至也不曾有过名字——他是神明的造物没错，但他也只是神明的造物。
他是人偶，他不曾拥有过心——哪怕再渴望都不行。
“开船啦——”
巨大的船只破开海水，慢慢地驶出港口，在海平面上留下一道笔直的白浪。
闻音慢慢地静下心来，透过舷窗向外看。
稻妻城就被抛在身后，一点点看不见了。
*
人偶跌倒在地上，白皙的脸上也染上灰尘。
他看起来有些可怜，又十足地狼狈，目光带着丝怯意地看向自己的“母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雷电将军其实没有什么过分的表情，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也不过是平静罢了。
她已经做好了打算，也不准备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更改自己的决定，如今见到人偶目露惶惑之色，也没有什么要解释的打算。
人偶抱着自己的肩膀，一点点垂下头。
他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关住”了，力量在减退，原本有力的四肢也好像退化了一样，开始有了“疲惫”和“酸痛”的感觉——按理来说并不属于人偶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好像慢慢地变成了人，拥有了会痛也会受伤流血的身体，又觉得没有心脏的人偶，远远不配成为一个“人”。
人会有心，会呼吸，会有朋友，而他什么都没有。
经历过无数的岁月之后，他拥有的，也不过是他自己罢了，甚至有一天，连自己也可能失去。
人偶——也想有一颗心啊。
意识开始昏沉。
他知道，是眼前的“母亲”做了什么。
他反抗不了，也无从反抗。
对于自己的命运，他向来没有反抗的能力。
意识最后归于黑暗的时候，人偶的脑袋里慢慢地淌过一个念头。
如果，她再晕倒到草丛里——
如今的自己，恐怕没有力气再将她背回来，也没有能力为她拔出入骨的长钉了。
唯一的价值也失去了，倘若有一天再见面，他一定没办法再做她的朋友了吧？
胸腔里，有一种沉郁的情绪慢慢地涌了上来。
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难过。
空气里彻底安静下来。
人偶不需要呼吸。
是以在人偶不刻意控制的时候，空气里只有一片安静。
——他会流泪，但是他不会呼吸。
所以你瞧，无论神明多么处心积虑想要追求永恒，最终得到的也不过是失望罢了。
但高高在上的神明目光并未因此动摇，或许是她早已经意料到自己的失败。
她最后一次打量自己的造物，然后毫不犹豫地转开目光。
“就这样将他送到借景之馆去？这孩子——瞧着还怪可怜的。”
雷神的身后，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来者语气慵懒，却走到昏睡的人偶身边，俯下身，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目光里似有些微的怜悯。
见雷神没有说话，狐狸宫司弯了弯眼，接着笑道。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数日前，稻妻城外，连你也被惊动的那场暴雨——”
她缓缓起身，转头看向雷神，眼底露出一抹藏得极深的狡黠。
“这孩子身上，沾染了一点‘她’的气息，瞧着很是亲厚呢——你说，如果你将借景之馆的信息泄露出去，她会不会找过来？”
“到时候——”到时候，想要做些什么，得到什么有趣的消息，就再容易不过了。
但雷神突然打断了她。
“先前，你曾感知到她即将离开稻妻。便不必做没有用处的事情，且由她走吧。”
“只要她离开稻妻，便与我没有什么关系。”
和永恒无关的事情，雷神并不想多费心力，又或许是，她对自己的造物仍有一丝最后的怜悯，不愿意利用他做一些污秽的事情。
神明转身离开了，但八重神子却仍然留在原地，幽幽地叹了口气。
“要是当真离开还好说——只怕，你们二人还会碰上面，到时候可是真正地叫人头疼——”
已经能看到这样的未来了。她想。
追求无尽永恒的神明，和那位连气息里都透着反抗和不屈，连星辰都为之动摇的神秘来客，倘若见上一面，处理不好，或许都会成为整个稻妻的灾难吧？
*
如果能有某种生物或者是人类借助力量攀上云端俯瞰脚下，便会惊讶地发现这样一幕。
无边无际的海洋上，平静被瞬间打破。
便如同当初雷神一刀斩出无想刃狭间，岩神投下长枪落成孤云阁，从天空望下去，一道笔直的冰霜之影以惊人的速度冲破海面。
海面瞬间被一分为二，沿途巨浪滔天，发出震耳的轰鸣。

第53章
人偶做了一个梦。
这是他第一次做梦，此前他甚至连睡眠都不曾拥有过。
不妨说一个小秘密吧。
之前那个深夜里，自己的“母亲”和两个陌生人站在他的床边，人偶都是知情的。
他只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
后面从丛林里捡到闻音的时候，人偶也认出了她就是之前站在自己床边的陌生人，只是人偶在想——万一呢，万一呢，万一她可以成为我的朋友呢？
人偶太想要一个朋友了。因此他可以放下警惕，放下一身尖刺，用最柔软的的自己去面对她。
人偶只是想要一个朋友，人偶并不是刻意伪装自己的坏孩子。
他紧紧地抱住自己，眼底似带着一丝泪，痛苦的压抑的哭腔全藏在心底。
现在梦醒了，他的朋友回到了她自己的生活里，只将人偶留在黝黑的深夜。
总是会想起。
总是会想起——
想起她并不算温柔的微笑，在清晨的微风里美好到仿佛幻影；想起她在雨中为自己凝出小小的冰屋，幻出一地的冰花，像是那些不情不愿地哄孩子的大人，眼底却带着温和的笑意；想起她总是烤糊的堇瓜，和纠正自己鬼兜虫不是堇瓜时有点无奈的样子。
人偶怎么能忘记她呢？
那是他作为不被期许之物诞生的一生里，第一个能够称之为“朋友”的人啊。
“请不要让我忘记——”他的声音模糊而带着细小的哭腔。
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样的命运，会被神明回收或者销毁，亦或是彻底地清除。
他不知道。
黑暗里，他一遍遍重复。
请不要让我忘记。
不要忘记。
我——不想忘记。
哪怕即将变成一缕风，变成一颗沙砾，变成送她归去的船舷边一朵洁白的浪花。
人偶只是一遍遍地重复着自己对神明的祷告。
我敬爱的“母亲”，如果您对我还有一丝怜悯的话，请不要让我忘记——
人偶有心吗？
如果只是映照这具躯壳，他毫无疑问并没有心。
但是胸腔里空了一块的地方，也会攀上细细密密的疼痛来。
像是开在盛夏的花在冰原上慢慢枯萎，又像是春天新生的绿藤被风沙摧折了枝蔓。
人偶没有心。
但是人偶也会疼痛。
*
海风迅疾，海浪盈天。
但是深入岛屿的内部，日光和煦，天气晴好，只不过带着一丝燥热。
这是一个似乎平平无奇的夏天的晚上。
生活在踏鞴砂的人们，结束了一天的劳动，三五成群地吆喝着往回走。
他们行走在山间，时不时低头小心脚下——之前是有这样的惨事的，有工人醉了酒，一头从山间栽倒下去，身体也顺着飘到了海里，再找不回来了。
但总有人心思不在路上。
“诶！你们看，我怎么瞧着远处海边上有人踩着冰往这边走呢——”
有一个年轻人大呼小叫道。
旁边的人都笑话他。
“得了得了，大白天还没喝酒，你怎么就醉了？要是有人能踩着冰过海，哼哼，我都能锻出一把让将军大人惊叹赞美的好刀——”
“有那心思做梦，我倒觉得你不妨好好低头看看脚下，别一脚踩空了去——不过也没关系，’就会来救你呢！”
年轻人被说的也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但是他左揉右揉，眼睛里的画面依旧清晰，甚至那人的身影也因为急速接近踏鞴砂而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
“一定是精怪或者是仙神吧——”他喃喃道，“我居然也有仙缘么？”
他心里涌起一阵紧张和躁动，脚下便松弛三分，一脚踩空，从百丈高空中骤然跌了下去！
“喂！抓住我的手！”旁边的伙伴们反应极快，瞬间扑上来将手递出，但最终双方指尖擦过，遗憾地错开了。
年轻人的身体忽地向下坠落。
离别就发生在瞬间，有人的眼睛已经带了泪。
“这孩子，叮嘱他多少遍了要好好看路，怎么就不听呢！这叫我们怎么跟他母亲交代——”一个工人重重叹了口气，眼圈已经红透了。
常年在这里行走，他们再知晓不过掉下去的后果，掉进水里都算是好事，能留个全尸，但若是不小心摔在山崖上，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但是下一刻，令所有人震惊的事情出现了。
像是突然起了一簇风，原本已经跌落数十丈的年轻人也被这风场突然托举起来，轻飘飘地飞上云端，骤然出现在同伴们眼中。
风场消失的时候，他已经被同伴们七手八脚地拉了回来，双脚也踏实地落地。
只是他的眼睛里尚还带着几分激动和恍惚的神色。
“我、我见到了神女，我是会被神明选中的人吗？”他低下头，一时间同伴们竟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到年轻人低声呢喃了一句。
“这时候见到神女，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提示呢——”他脑袋里隐隐绰绰浮现出一个堪称大胆和不可思议的念头，以至于心脏都在瞬间鼓动起来。
要去追求自己的梦想么，远离家乡和亲朋——
他想，他已经有答案了。
长桥之下，闻音踩着最后一段冰面上岸。
如果她的认路技能这次没有出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踏鞴砂了。
不出意外的话，人偶就在附近。
闻音开启了元素视野，试图从元素流中窥得几抹人偶的踪迹，但是她能观测到的这片区域之中，没有半点人偶停留过的迹象。
唔，难道是和雷神封印了人偶的力量有关么，还是说人偶真的不在这一片范围里？
闻音顺着山脚行走，眼瞳里渐渐浮现出了凝重的神色。
没有人偶的痕迹，但是有一抹浅浅的雷元素留下的标记，像是在刻意给她指路一般，从闻音的脚下一直蜿蜒到很远的地方。
这痕迹很陌生，并非是来自闻音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但也莫名地叫人觉得熟悉。
应该不是雷神。
闻音心想。
雷元素，稻妻，五百年前，除了雷神之外，只有——
八重神子。
闻音抿着唇，神色里却没什么忌惮，如今身为执行官，闻音勉强也能算的上是神明眷属，再加上她拥有三枚神之眼，实力未必比刚刚接手鸣神大社的八重宫司要差。
只要雷神不在此地，潜入借景之馆，对闻音算不得什么难事。
如今已经快要傍晚，天色渐暗，从山崖上传来的人声也渐渐归于沉寂。
闻音越过一重清浅的水泊，衣摆翩飞，带起一点飞旋的风浪。
雷元素的痕迹到这里愈发浓重了，仿佛引自己靠近的那人也正在附近。
“你终究还是来了——”
风送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只是那人的语气里又似是带了一点笑，叫人无法揣度她真正的心境。
闻音的视线转过昏暗的丛林，落在不远处秘境的入口处。
身着象征着至高地位的华丽巫女服的八重神子，抱胸站在暗寂的丛林里，抬眼对闻音投来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闻音站在一块较高的岩石上，垂头望着她。
又在五百年前的时间节点遇见了熟悉的伙伴。
神子和小提组成的激化队，在深渊里也是无往不胜的利器呢。
只是闻音早已经能做到将伙伴和提瓦特大陆里真正的他们区分开来。
“看来不需要自我介绍了呢，瞧你的神色，看来听说过我的名字，甚至知晓我的模样——”
八重神子捂着嘴轻轻地笑了笑，粉色头发里一对软软的粉红色耳朵也晃了一晃。
闻音没说话。
她直觉张嘴就会让八重神子瞧出破绽，而她现在满身都是破绽。
总不能拿油豆腐贿赂一下神职人员吧？
“嗯？都不问问我来是为什么吗？你和她一样不爱说话啊——”
八重神子缓步走到闻音面前。
两个人几乎要挨在一处，靠的这么近，闻音都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阵极浅淡的暗香。
她能清晰地看到神子耳边垂下的神之眼的暗光，能看到她发间狐耳边上柔软的毛，顺滑得让人情不自禁想要摸一摸。
她谨慎地后退了一步，引得神子更是大笑。
笑过之后，她才露出一点要谈正事的模样，眉目间也认真起来。
“你这次来，是想看看‘他’，对吗？”
这次闻音没有回避她的问题，她很干脆地点了头。
她打算再在稻妻停留一些时日，起码要教会小人偶怎么分辨好人和坏人，以后在人堆里见到伪装了的博士也能一眼认出。
如此，才算不辜负对方救她的一番过往。
美好的事物，就应该被全世界守护。
“哦？可是你总要再离开的，对吧？如果短暂的快乐之后是更深重的痛苦，倒不妨不要见面的好。”
“这孩子已经过的够苦了，能保下一条命都已经是神明格外的怜悯，眼下的痛苦只是短暂，你若再离开他一次，那才算是真正痛彻心扉的痛苦啊。”
八重神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竟有些难得的严厉。
她才离开狐斋宫不久，但已经具备了作为宫司应有的威仪了。
真正的故事远远不像闻音前世玩过的12+游戏，快乐和温暖常常伴随着旅行者的旅途，痛苦和哀切都隐藏在美好的幻影之下，即便有也不过是短暂的一刹。
真正的痛苦远不是一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能概括的，它会长久地停留在每个人的心底——多少年之后再拨开依旧是腐烂而不曾愈合的狰狞伤疤。
就好比狐斋宫之于八重神子，也好比丹羽之于散兵。
闻音下意识想要反驳。
她的离去带来的痛苦，远比不过踏鞴砂的往事给散兵带来的灾难——但这毕竟是未来才可能发生的事情，现在如何对八重神子说？
“他总是要学会和人离别的。如果现在没有经历过，未来会发生更多的悲剧。”
“未来的事情，谁说的准呢？就像是按术法观测到的命运，你不会再回来一样——可你还是回来了。”八重神子轻轻掩住嘴角，笑了一声，眼底光华流转。
——倒是不叫人意外。
作为神明的眷属，掌管鸣神大社的大巫女，神子能做到这些，到不叫人意外。
“所以，你能探知到‘他’的命运，是么？”闻音这样问道，神色里却带了一丝笃定。
如果不是观测到关于人偶的未来，八重神子何必到这里蹲她？
“哎呀，那么遥远的事情，谁能看得准呢——”八重神子懒怠道，似乎是有些疲倦了。
“小家伙，你只需要给我一个答案。”
“你选择带走他，那我就是你骗走单纯小人偶的共犯；如果你仅仅是想给予他一些微末的怜悯，那我就是无情的守卫者喽。”
八重神子又凑到闻音近前，闻音却再没有后退了。
闻音抿着唇，看着眼前狐狸宫司凑近她耳边，语气含着浓浓的笑意。
“有没有人说过，小家伙，你的心可远远没有你的表情这般冷酷——”
“你现在明明心软却依旧冷冰冰的模样，可爱得很呢，让姐姐十分地喜欢，以至于迫不及待想要给你行个方便了哦。”
她带着调侃之意的声音落在耳边，却慢慢晃动起平静的心潮。
天彻底黑下去了。
只是神子耳边坠着的那枚神之眼，依旧在深夜里轻轻地发亮，像是某种温暖的灯光。
——哪怕她的话语里，全都是深重的蛊惑。
*
闻音迈步走进茫茫的黑暗里。
这里没有灯光，甚至因为天黑，连窗户边都透不出丝毫光亮来，越过数道被封锁的门，一直到终点也只能看见纯粹的黑。
闻音用神子给自己的钥匙打开最后一扇门。
隐约能感知到房间正中的地面上躺着一个单薄的身影，但他的肩膀太瘦削，以至于好像已经跟带着灰尘的地面融为一体，藏到黑暗里找不见了。
人偶静静地躺在地面上，仿佛已经失去了全部知觉，但下一秒，他却突然挣扎着从地面上坐了起来，像刚刚出生的小狗一样轻轻地闻了闻。
然后他没有丝毫迟疑，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朝着感知到的方向笃定地跑了过来。
房间很空旷，没有什么障碍物，但人偶骤然失去大半力量，尚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四肢，眼睛也捕捉不到丝毫的光线，所以跑得跌跌撞撞，几次都险些跌倒在地上。
但他没有停，从始至终都没有。
哪怕狠狠地跌了一跤，他也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再慢上一步他就会失去能拥有的全部。
像是在梦里看到了美好而虚幻的影子。
但人偶不犹豫也不怀疑，用自己最快的速度，最坚定的态度朝她奔去。
去奔向她，去拥抱她，去告诉她不要再离开——
这是人偶之前就想做的事情，如今再做也不算晚。
那是一个极尽炽热的拥抱。
那是人偶近乎于永恒的漫长生命里，永远也无法再忘记的夜晚。
那是孤寂的黑夜，是他一生中最深重的沉霾。
却也是苦渡寻得终点，漂泊的船只终于靠岸——
他们在一片荒芜中相拥。
大滴大滴的泪水灼到肩膀上，腾升起惊人的温度，连心也好像也被掷到滚水里，一片难以忍受的幻痛。
人偶伏在她的肩膀上，并没有大声哭泣，连抽噎都在极力压制，像是怕她被惊扰了，消失在自己的梦里。
人偶仍然以为这是一场幻梦，是先前自己做的那个梦的延续。
——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离开的人怎么可能再回来？
但胸腔里缓缓升起一抹名为“满足 ”的情绪，甚至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恍惚间人偶甚至怀疑自己长出了一颗心。
——不，不可能。
人偶没有心，也长不出心。
但是在拥抱的这一瞬间，他与她共享心跳。
这一刻他们仿佛只有彼此。
枯死的绿藤重新焕发生机，冰原上的盛夏也有冰雪消融。
他能听见她的心跳。
她是真实的。
这不是梦。
人偶在迷离的幻痛中，听到了一切美好绽放的声音。

第54章
海风拂过，带来一阵咸湿的气息。
人偶站在栏杆边，眼睛里却是一片晶亮的光。
他已经尽力控制，让自己的眼睛不要到处乱瞟了，但是新奇的东西实在太多，人偶克制得也相当艰难。
闻音站在他身边，风吹过她的发尾，传来一点幽幽的浅香。
此刻，她正微微眯着眼，单手搭在船舷上，一点元素流在她的指尖盘旋。
突然，闻音眼尾一勾，搭在船舷上的手倏然一抬，随着她的动作，一道冰钩破浪而出，带起一条足足有她手臂大小的鱼儿来。
闻音用力向上一抬，冰钩哗啦一甩，竟将那只十几斤重的鱼直直甩上十几米高的甲板上来了。
人偶发出一声小声的欢呼，哒哒哒地跑到那鱼旁边，脚下的木屐发出清越的声响。
“爸爸，想要——”一边的小孩看到这一幕，眼睛瞬间瞪大，扯着自己父母的袖子发出一连串的恳求。
哪个小朋友能拒绝冰钩钓鱼，超帅的！
更何况，从小朋友的角度，都看不到冰钩，只觉得一边的漂亮姐姐勾勾手指，鱼儿就自己跑上来了。
他们离得不远，小孩子的声音又比较尖利，是以人偶的耳朵啪得竖了起来。
他也不管鱼身上还沾着水，一把把大鱼捧起来，抱在怀里，连脸上都不小心被鱼尾甩了一点亮晶晶的小水珠。
大鱼使劲挣扎了几下，但人偶咬着牙，用的力气更大些，鱼儿没挣扎过，最后灰溜溜地垂下尾巴。
人偶快乐地翘起嘴角。
这个是他的哦，别的小朋友不可以抢走——
他抬头看向站在船舷边上的闻音，眼角眉梢里都写满了压不住的笑。
看上去傻乎乎的，但是又相当乖，乖的要命。
闻音也没忍住笑了，朝着人偶伸出手来。
人偶立即抛下手里的鱼，扑上来握住她的手。
在太阳底下晒得久了，人偶的手也是暖暖的，握在手里的时候像是一个缩小版的小太阳，连带着心里都热乎起来。
他眼底一片纯白而真挚的光。
闻音握紧他的手，背靠在栏杆上，突然往后一仰。
视线骤然翻转。
但是人偶的表情没有丝毫惊慌，那双纯澈的眼睛里有无尽的流光绽放。
他们向着海面坠落，下一刻骤然被深蓝色的波浪包围。
水在瞬间凝结成冰，并随着闻音和人偶的坠落落成球型的空壳，封闭的瞬间包围进大量的空气。
透明的冰壳包裹着他们，瞬间沉入水面。
就好像骤然从现实世界来到了梦幻世界，穿过的水面就是通往异世界的大门。
如今正是一天中阳光最盛的时候，即便是在海面之下，也能看到耀眼的光柱照进海底，将几十米之内的区域都照的如同海面上一般明亮，波光粼粼，海水散射折出的光线一直绕出去很远。
无比神奇、无比美妙的海底世界，骤然闯入人偶的眼帘。
他凑进冰壳的边缘，眼睛里的光就像是天上的星辰一般明亮。
随着巨船远去，慢慢地重新浮到浅海处的各色鱼儿，颜色缤纷，仿佛盛夏时盛开在原野上的花海；极深的海底隐约可见深海魔兽的身影，一个翻身都引起向上翻涌的波浪——
五光十色。
湛蓝，明红，深黄，碧绿，耀紫——无数的色彩交织在眼前，织成了一个比梦境还要美好的现实。
闻音凝结新的冰元素，自由自在地操纵着容纳二人的冰壳飘起抑或下沉，她以前自己沉到海下欣赏过数次，所以比起单纯的欣赏景色，她更乐意给自己的冰壳加一些尾巴或者鳍，使它看上去和海里游来游去的生物更加贴近，吸引更多小鱼围到他们身边来。
——不过是一种锻炼元素操纵能力的修行罢了，并不是为了逗孩子玩。
*
“这个是香辛果，一种香料。”
“能不能吃？唔，你尝尝看就知道了。”
闻音抱着肩膀，懒散地靠在树干底下，瞥见人偶拎着一小兜果子兴冲冲地回来，眼皮掀了掀。
并不是她要欺负小人偶，尝尝不同的香料果子也是一段美好的人生经历嘛。
闻音半阖上眼睛，心里哼笑了一声。
一边的小人偶觉得手中果子的气味不妙，但本着试一试的心理，还是尝了一大口。
——小口的话，容易吃不出味道，因为人偶的嗅觉相对而言没那么敏感。
“唔——”
人偶的鼻尖因为刺激性的味道而变得通红，连眼角都浮上一层薄薄的绯红来。
好奇妙的感觉。
就人偶现有的语言，还不能很好地描绘它具体是什么味道，但是他心里却突然跳出一连串灵感来。
这果子碾成粉末，洒在烤鱼上，是不是会别有一番风味呢？同样的，烤肉也可以用这种方法炮制，一定会别有一番焦香。
最好是在烤兽肉快要烤熟的时候撒上去，让霸道的香气在瞬间爆开。
过几天可以试试，如果好吃的话，就做给她吃。人偶这样想着，笑着眯起眼。
“这个呢，这个又是什么呀？”人偶凑到闻音身边，将另一种果子给她看。
对方睁开眼，耐心地回答道。
“这个是墩墩桃，可以直接吃。”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又补上了一句。
“还挺甜的。是小孩子会喜欢的味道。”
他们已经到了须弥好几天了。
闻音近来没什么事情，也不大想回到须弥城面对多托雷那张脸，更不想让他和人偶见面，索性瞒了他自己回来的消息，带着人偶满须弥转转。
他们从奥摩斯港登陆，也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一路走走转转，眼下正是到了维摩庄附近。
人偶很显然很喜欢这一路的旅途，性格也慢慢变的开朗起来，就像是每个有所倚靠的孩子一样。
有令人安心的人陪伴在身边，总归是会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大胆的。
只不过，人偶今天瞧着好像有点心事。
人偶不是能藏得住事情的性格，仅仅是吃几个果子的工夫，他就有点忍不住了。
“今天，我在采果子的时候遇到了一群小孩子。”
闻音轻声应了一声。
像是得到了鼓励，人偶再接再厉地说下去。
“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但是……我却没有。我也想要一个名字。”
既然决定要说就不会再犹豫，人偶一鼓作气全说了出来。
“我可以有一个名字吗？”他问。
“当然可以。”闻音没有犹豫地回答道，“你随时都可以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也随时都可以换一个名字，只要你想。”
人偶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眼，眼睛里像是带了点期待。
“你不可以给我取一个名字吗？”
闻音被他问的一愣。
名字这种东西，对于大多数人类而言，都是来自于长辈的，她也不是人偶的长辈，呃——充其量算是一个临时监护者，没有给人偶起名字的权利吧？
可是他看过来的眼神里含了太多的期待，竟然令闻音觉得，如果拒绝的话，眼前小人偶的心就会碎成八瓣。
噫，好可怜。
这样想着，她却毫不犹豫地说道：“名字的话，还是要自己给自己起才有意义哦。”
闻音并不是小人偶的长辈，自认为没有任何立场为他取名，更何况，在游戏里她已经给成为流浪者的散兵取过一回名字了，即便那时她也觉得有些难以言明的怅惘。
如今人偶已经有了和之前不同的命运，且就让他抛开过往的一切，快乐且从容地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吧。
闻音想。
她不欲给两人都平添烦恼，温和但却坚定地说道。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它是一个人行走于世间的证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就是另一个‘你’。”
“我答应某一个人，要带你看看这世界，教会你如何成为自己，但很抱歉，关于取名这件事，我并不能代劳。”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由自己决定的，名字也一样。
起码对小人偶来说，是这样。
人偶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出乎闻音的意料，他只是轻轻红了眼尾，并没有说其他的什么。
仿佛和闻音一同旅行的这段时间里，他已经渐渐明白了关于世界的道理，也渐渐地明白了如何做一个大人了。
成长有时是很痛的。
但是任何人都总要成长。只有长大了，变强大了，才不会重蹈命运的覆辙，才不会将自己送到最痛苦的绝路上去。
更何况，他们还没有分别。
只要和她一起，只要站在她的身边，人偶便觉得，世界上没有什么痛苦的事情了。
于是他很快收拾好心情，拉着闻音起来，要带她去看看自己刚认识的新朋友。
名字的事情，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闻音其实不大想动——没什么事情做的时候，她大多都喜欢随便找个舒服的地方窝着，但是刚刚差点惹了人偶哭泣，小小地捧个场也不是不行。
于是她跟着小人偶穿过丛林，一直来到深林里一座小小的尖顶小房子跟前。
那房子上，盖了一堆大且绿的叶子，扎成个尖顶的形状，软软地蓬起来，瞧着倒是有一番古朴的单纯之意。
闻音只是打眼一瞧这个造型，便轻松地同游戏里联系起来，知道这是个兰那罗的房子。
如今的小白散能和兰那罗成为朋友，倒也不奇怪。
闻音如今这样冷淡而锋利的性格，不都因为几天下来的接触而对他心软了，甚至一路凝冰渡海回去捞人么。
“兰拉吉，我带了我最好的朋友来看你了哦！”小人偶对着小房子喊道。
闻音原本抱着肩膀站在一边，听到这句喊话声，身形一顿。
兰那罗的名字乍一听起来都很像，但是兰拉吉这个名字，怎么听怎么耳熟呢——
闻音眼睁睁看着小房子里嗖嗖嗖飞出来一只蓝色的兰那罗，头顶的紫色叶子欢快地转圈圈。
“兰拉吉飞飞，飞出来看看小白的好朋友——咦？”
兰那罗绕着闻音飞了一圈，疑惑地皱起线条眉毛。
“小白的好朋友，好眼熟！哎呀，这不是那菈笨笨嘛！”
兰拉吉啪叽一下落进闻音怀里，满足地深吸了一口她周身的气息，小脑袋晃呀晃的，看上去舒服的很。
“那菈笨笨！兰拉吉最好的那菈朋友！关心兰拉吉的安全，记得住兰拉吉的名字！”
它小短手叉着腰，美滋滋地宣告道。
小人偶一点点瞪圆了眼睛。
不说“那菈笨笨”是怎么样一个奇怪且好笑的名字，单说他的好朋友，怎么就变成兰拉吉最好的朋友了？！
闻音觉得如果自己是漫画人物的话，这时候额角上已经冒出来一个表示愤怒的“#”了。
好在她不是，而且已经有了一副不错的养气功夫，才没有直接将叫她那菈笨笨的兰那罗丢到长鬓虎嘴里去。
“那菈笨笨，不说话？是太久没有见到兰拉吉激动吗？”
兰拉吉在闻音的怀里还不老实，小短手拍打来拍打去。
……无聊。
“夏天的树林，很多甜甜的果子，兰拉吉采了好多，分给大家。”
人偶捧场地浅笑，蓝紫色的瞳孔里写满了明快的笑意。
这是永远值得铭记的夏日。
抱着兰那罗的黑发少女，站在她身边笑意温柔的紫发少年，以及林间不曾停歇过的蝉鸣和流水声。
如果永恒当真存在的话，这瞬间便是永恒的快乐了。
“等到无忧节的时候，向那菈们介绍兰拉吉的朋友，他们都喜欢那菈，会像兰拉吉一样成为那菈们的好朋友。”
就像是敏感的神经突然被触动了一样，闻音蓦然一愣。
上一次和兰那罗们一起举办无忧节的记忆，
是为了拉娜。
是森林书。
是变成了莎兰树的兰罗摩。
她突然开口问道。
“这一次举办无忧节，是为了什么？”
兰拉吉没有意识到，它的那菈朋友看起来对无忧节很了解的样子，远远不像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它满心以为闻音也想参加兰那罗们的节日，露出快乐的笑来。
“无忧节，快乐的节日，是兰那罗们的大聚会！”
“所有的兰那罗，都回来，和大家见面。”

第55章
“无留陀，坏，清除无留陀，兰那罗的责任。”
“愿新的梦想永远不被无留陀吞噬。”
兰拉吉站在闻音肩膀上，对着刚刚被清理干净的无留陀发出一声感叹。
刚刚清理无留陀的主力闻音：……
小人偶在一边用帕子给闻音擦汗，那帕子是很软很舒服的布料，看样子是从小人偶的衣袍边裁下来的。
兰拉吉应该好好学学，这才是真正的好朋友嘛。
“清理无留陀，然后，那菈朋友参加无忧节，给小白和那菈笨笨介绍我的朋友。”兰拉吉开心地说。
闻音想象了一下兰那罗团团站的场景，勉强觉得还算可爱。
但是转瞬，关于无忧节更多的记忆涌来，闻音的嘴角又垂了下去，恢复到之前平淡无波的状态。
但凡是人类，都不愿见到离别。
无忧节无忧节，听名字就是快乐的节日，总不能每次无忧节都是刀子吧？
“好了！无留陀消失了，谢谢那菈笨笨！兰拉吉要宣布了，那菈笨笨是所有兰那罗的好朋友！”
闻音并不想当所有兰那罗的好朋友。
她抄着手，一副懒懒散散的放松模样，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
但是偶尔在执行公务的时候休个假，也勉强算是一件快活事。
兰拉吉在她的肩膀上快乐地蹦跳，但是下一瞬间却突然顿住了。
闻音能感觉到，兰那罗的情绪就也瞬间沉重下来。
她算了算时间，没有出声询问，但是视线已经慢慢地沉寂下来。
闻音当时离开须弥出发去稻妻的时候，虚空终端已经开始在须弥民众中普及，如今，也到了该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像是过了很久，闻音听到兰拉吉蔫蔫地说道。
“千树之王，消失了。”
千树之王——如果闻音记得没错的话，是兰那罗一族对于大慈树王的别称。
兰拉吉抬眼看向闻音，她的身上还残存着一点千树之王残留下的气息，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地也要变淡了。
“大梦的曲调，帮助那菈笨笨，听到千树之王最后留下的声音。”
*
兰拉吉的曲调实在是……一言难尽。
以至于闻音的意识轻飘飘地飞上云端的时候，耳朵边仍然有种噪音嗡嗡的错觉。
像是从天边响起一声轻笑，混沌的黑暗里，笼罩着一层暖光的大慈树王显现出来身形。
“好久不见了，闻音。”她眉目温柔，语气也和煦得很，但闻音就是感觉到一种极度的违和。
或许是因为记忆里都是纳西妲作为小吉祥草王的样子，对于恢复原本模样的大慈树王尚不习惯吧。
但是，因为力量耗尽而常年以幼童模样现身的大慈树王，如今变回原来的样子，却绝无可能是力量恢复了，而是——
闻音感觉到一种浅淡的遗憾。
但同时她清楚地明白，世界树被禁忌知识污染，连大慈树王也不得不为此付出生命，如今的她，没有能力改变这一切。
大慈树王并不知道她心里所想，真身更是已经陨落，徒留虚幻的幻影在和闻音对话。
“当初的约定，到了该履行的时候了。现在，关于当初没有告知你的一些答案，我也可以回答——”
“想要重新唤醒提瓦特的星空，首先要找到时间之执政。她的名字，即便是如今的我也不能轻易提及，地下的臣民，称呼祂为【卡伊洛斯】。”
“在稻妻的某一处地方，越过封印就可以再度进入那个失落的国度，那里或许还有关于卡伊洛斯的记载。”
“风带来了故事的种子，时间使之发芽。”
这是很多年前，蒙德的千风神殿里刻下的箴语。
闻音听说过这位神的名字，因为早在游戏中，她就已经进行过渊下宫的探索。
在葬火之年，天上的第二个王座到来，仿佛创世之初的大战再开，黑暗的年代由此开始，那时候渊下宫文明沉入地底，唯一没有抛弃渊下宫子民的神明，就是伊斯塔露。
如今智慧之神再度提出祂的名字，像是一种隐秘的暗示。
“你会有见到祂的一天的，不必刻意追寻。降临者的存在本来就会吸引祂的目光。”
“有意义的正是旅途本身。这一路的风花、晨曦和灯火——每一道风景都有它的意义。”
这样的对话，身为旅行者的时候好似也曾听过。
如今再听来，心境却同那时完全不同了。
闻音没说话，眼睛里的神色一瞬间叫大慈树王的幻影有些捉摸不透。
但随即，幻影见到，和本体签订交易的这位异域客人——远渡星海来到提瓦特大陆的降临者，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仅仅是这些消息的话，可远远不够我们当初谈成的条件。”
她明明是微笑的，眼瞳深处却浮现出一抹意义莫名的冷光来。
“关于您的眷属——兰那罗即将举办的无忧节，背后究竟是何意图，智慧之神不妨再提点我几分。”
关于莎兰树，关于恒素果。
以及，即将失去记忆和梦想的兰那罗。
*
闻音并没有返回须弥城，而是将小人偶托付给兰拉吉照料几日，自己独自一人踏上了寻找小吉祥草王的旅途。
如果说的坦诚一些，对于闻音而言，答应大慈树王带回小草神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也没有多少对于大慈树王的同情。
她毕竟不曾真正和大慈树王相交过，也没有在游戏里和对方有过除了剧情pv之外的交集。
从大慈树王手中获得的消息还是其次，闻音插手这件事的根本原因，是可以借此在须弥极度混乱的局势中分一杯羹。
或许是大慈树王相信，能被兰那罗喜爱的降临者并非是大恶之辈，因而能够改变命运，帮助须弥和小草神度过这一艰难的时光。
但相比于这个理由，闻音更愿意相信，是大慈树王感知到教令院中某些涌动的暗潮，但受制于世界树的情况已经无力处理，只能将这些清扫工作交给闻音。
这场美名其曰的交易，与其说是信息交换，倒不妨说是教令院的瓜分。闻音清除教令院中的乱象，迎回小草神，而作为大慈树王钦点的“摄政王”，她可以在教令院中稍稍动些手脚，作为自己在愚人众的功勋。
只是，如果当真这样做，最晚在五百年后的旅行者到来，纳西妲真正掌控教令院之时，闻音就有极大的可能会取代大贤者，成为反派boss。
闻音不是不知道这桩事有多麻烦。只是眼下，她有必须要这样做的理由。
按照前些日子暗线得到的消息，女皇有在执行官中排列位次的意思，而五百年后的愚人众权利分布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排名越靠前的执行官，自身实力越强的同时，也会获得女皇赐予的更高的权柄——尽管会付出一定的代价。
但谁会放弃呢。
闻音清楚地记得，前世的游戏中提到过，排名前三席的执行官，甚至有等同于神明的实力。
所以——
“所以说，我就是你口中的小吉祥草神，须弥的新任神明。”
听了纳西妲的话，闻音面色坦然且自然地点头。
这是事实，没有什么叫人心虚的。
一片焦黑的荒土上，纳西妲仰头看着闻音，微微歪着脑袋。
作为一个刚刚诞生于世间的神灵，即便是来自世界树的最纯净的枝桠，纳西妲此刻也才只有幼童的智力。
某种意义上来说，贤者们的选择也可以理解。在大慈树王刚刚逝去，民心动荡的当下，须弥以及须弥的子民们根本没有时间等待如幼童般的神明成长。
纳西妲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大家没有时间等待她了。
“你说我是神明，那么你便是我的子民，对吗？”尚处于幼生期的神明仰起头，眼底里像是带了点期冀的光。
闻音蹲下来，平视着纳西妲，和声道。
“没错，我是你的子民。但是神明要快快地成长，未来的须弥和你的子民们还需要你的智慧。”
你要带领你的人民。
而不是你去迎接你的子民们带来的刀光剑雨。
纳西妲像是思考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头。
看起来相当的乖巧，没有丝毫大慈树王引领须弥子民时温和与威严并行的气质。
闻音在心里轻轻地叹了口气。
想要大贤者让步，让纳西妲在教令院中拥有话语权，仅仅是靠闻音的拳头还不够。
但现在纳西妲的情况，可满足不了贤者们的要求。
纳西妲不知晓闻音心中复杂的情绪，见她慢慢沉下眼角，下意识有些慌张。
“纳西妲做错了什么吗？你——你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她脸上的表情里，尚还有一团十足的孩子气。
转瞬她仰起头，被其他的东西吸引了视线。
“那是什么？她好漂亮，是纳西妲没见过的小动物。”
闻音顺着她的指尖向天空看去，眼睫一眨，似乎轻轻笑了笑。
她回答道：“等你吸纳了来自世界树的知识，自然就会知道。”
闻音很清楚“她”是谁，只是她不会同纳西妲说。
“她”是专属于闻音的雪鹰，穿越茫茫万里，为闻音送来冬都的音讯。
女皇的回信已至。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丛林里响起了一片嘈杂的声响。
纳西妲下意识躲到闻音身后。
闻音眼尾一顿，一点冰雪凝成的霜花不惹任何人注意地冲至云端，盘旋多时的雪鹰迅速展开翅翼，隐匿到云端不见了。
闻音面前的丛林里，缓缓走出一大片人马。
贤者，随行的学者以及三十人团的护卫们，出现在了荒野上。
他们是来迎接小草神回须弥城的。
只是，那些拿着刀兵的护卫，态度中看不出来丝毫迎接神明的意味，甚至于闻音怀疑他们根本没有被告知此次前往荒野的意图。
为首的贤者，眯起眼睛看了看躲在闻音身后那个小小的身形，眼底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来，但随即被妥善地掩饰掉了。
“这位，想必就是仁慈而贤明的树王在……在临逝去时钦定的‘神明代行者’——闻音阁下了吧？”他看向闻音，微微点头示意道。
贤者声音沉稳。
但闻音能听到，他短短须臾的停顿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第56章
天色渐暗。
混沌的光慢慢爬上云梢，将天地间都笼上一层暗色。
一片晦暗中，隔着一大片空地站着的两方人群，就像是泾渭分明的两端。
一方是人群熙攘，是持着武器的守卫，是神情冷峻的学者。
另一方是空旷的大片空地，中央只站了两个人——瞧着便站姿闲散的“神明代行者”闻音，以及她身后安安静静并不出声的神明。
贤者眼神微沉。
看神明的模样，似乎对这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代行者颇为信赖。
可——大慈树王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了这样一个人？
作为教令院六位贤者之一，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教令院中涌动的暗潮，但如何清理，不也应该由诸位贤者连同新生的小草神一同商讨，如何能交给一个甚至都不是学者的外人？
“迎回新任神明，可不是这样的规格，还望贤者知悉。”闻音抱着肩膀，瞳色里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
她既没有不满，也没有愤怒，语调也是平平，就同她刚刚应下贤者的寒暄时一个语调。
但正是这样的表现，才更令贤者忌惮。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冷凝。
三十人团的护卫们好像也意识到了闻音背后幼童模样的少女就是大慈树王逝去之后的新任神明，有些细微的骚动，但是良好的纪律让他们很快恢复了镇定。
三十人团并不直接对神明负责，他们服务的主要对象其实是教令院的诸位贤者。
所以，眼下的局势，已经相当明朗了，好像以任何人的眼光看来，对面孤零零的两个人都不占上风。
大贤者自认为论武力值，大概还是己方略胜一筹，但是他不敢肯定，也不敢贸然让三十人团动手。
局势细微地紧张起来，甚至有很多护卫绷住了呼吸。
大家都在等待贤者的回答，而这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整个教令院对于新生神明的态度。
并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不知是因为对大慈树王残存的敬仰和依赖还是别的什么理由，总之，这位看服饰是生论派的贤者在瞬间的犹豫之后，爽快地给出了答复。
“这是当然。须弥的全部民众，都应该欢迎新任神明的降临。”生论派的贤者微微冲着纳西妲躬身，语气恭敬道，“尊敬的神明啊，不知可否请教您的神名。”
闻音隐在长袖之下的手，轻轻地扯了一把纳西妲。
她此前已经叮嘱过对方，应该如何应答了。
纳西妲似乎还有些紧张，但是作为神明的灵觉在这时候涌上来些许，再加上闻音提前就透露过“标准答案”，纳西妲有样学样。
“吾名布耶尔。”
“我的子民们，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智慧之神——【布耶尔】。”
纳西妲双手合在身前，瘦小白嫩的手掌间，属于神明的力量自然而然地流动出来，化成漫天萦绕的浅绿色弧光。
他们身处的这一片早已经荒芜的荒原，像是感召到草元素的蓬勃力量，瞬间焕发出生机来。
像是久违的春天突然降临，赐予死亡之地以新生。
最开始只是细小的嫩草，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足以淹没脚踝的草原，接着是灌木丛生，幼苗腾起，在几秒之内长成高大的林木，粗壮的木身撑起一片森林的脊梁。
人群瞬间惊哗。
近些年大慈树王因为力量耗尽变成幼童体型，且长居深宫，已经很少和须弥的民众见面，也不曾施展神明的力量了。
眼下这场景，或许是近些年来，大多数学者和护卫第一次直面神明的威能。
就像是千百年前，大慈树王撑起防沙壁，给须弥子民提供赖以生存的雨林，千年后新生的小草神，也能动用神权瞬间复苏一望无际的荒原，让希望降临此地。
虽然比起当年的大慈树王仍有逊色，但由于对刚刚幼童形态的小草神先入为主的印象，学者们居然觉得有些许的震惊。
为首的生论派贤者甚至有些微的热泪盈眶，仿佛大慈树王的逝去并不会导致须弥走向万劫不复之地。
这倒也不奇怪，毕竟生论派最初是由跟随大慈树王共同培育雨林的学者组成，和大慈树王的感情本也最为深厚。
闻音抱着肩膀隐匿在小草神的身后，此刻的她仿佛成为了空气中的一抹幻影，不被任何人所注目。
因此也不会有人看到，闻音视线不经意般扫过森林掩映中几个小小的蹦跳的身影。
——纳西妲刚刚诞生，想要瞬间改变如此巨大的一片荒漠自然有些难度，是以闻音早就拜托了兰拉吉介绍给她的一些兰那罗们来帮忙。
作为曾经的大慈树王的眷属，它们还是很乐意来帮忙的。
这便是“造神”计划了。
五百年后，大贤者们和多托雷意图利用散兵来造神，五百年前，闻音的身边就站着真正的小吉祥草王，还拥有神明眷属兰那罗们的帮助，想要造神只会更简单。
神明的力量，纳西妲很快就能适应，缺少的经验，也可以在闻音和贤者们的帮助下飞快地补全——前提是贤者们并无异心。
有了足够匹配神明称号的智慧和能力，在加上人民的支持，纳西妲在教令院拥有话语权所需的时间会大大缩短。
而想要获得人民的支持，闻音刚刚质问贤者的“迎回神明的仪式”便相当重要了。
闻音懒洋洋地想到。
只是她神色懒散，眼底却仍带着一抹极深的警惕。
按照原本的“命运”，纳西妲的诞生没有引起任何水花，她本人更被贤者们以“保护”的名义关在净善宫中，但闻音瞧着眼前生论派贤者的态度并不极端，最开始时见到纳西妲的失望也是短暂——起码不像是能囚禁神明的人。
闻音眼尾垂下一点冷意。
教令院六大学派各有一位贤者，其中权利最大、眼下正是素论派贤者的大贤者，他的态度就有待商榷了。
素论派啊——正是多托雷眼下身处的地方呢。
*
小草神被迎到须弥城外一座宫殿暂住。
至于迎回神明当日的细节，当日在荒原上同闻音见面的那位生论派贤者表示，还是要同自己的同僚——其他五位贤者共同商讨一下。
他走的时候雄心壮志地拍拍胸脯，显然已经被闻音连同纳西妲给他画的大饼绕得晕乎乎——毕竟，这世界上有谁能抵抗画大饼的威力呢。
尤其是，作为神明的纳西妲，在导演兼现场指导闻音以及替身演员兼武术指导兰那罗们的帮助下，还是发挥得相当稳定的。
但是闻音并不将希望寄托在生论派贤者身上。
她表面代替小草神表达了对生论派贤者的肯定和鼓励，转身已经换了另一套不引人注意的常服，先贤者和学者们一步回了须弥城。
“愿为您效劳，大人。”
愚人众债务处理人——如今愚人众内部除了执行官之外单体战斗力最强，潜入能力更是一等一的士兵，对着闻音俯首。
这是闻音上报了自己的计划之后，女皇额外拨给她的人手。
上百位债务处理人还有数量几乎等同的藏镜仕女，放到五百年前的愚人众，已经是一支非常强大的军队了。
“任务有三个。”
“第一，潜入到须弥民众之间，宣扬贤者们即将迎回草神的消息，带动他们也参与到其中来。”
“第二，散布小草神将荒原变回丛林的能力，暗示民众，小草神是大慈树王的转世。”
“第三——”
“告诉他们教令院对于神明的轻慢。以素论派大贤者为首的一众学者们或有异心，试图违背大慈树王的意志，导致须弥的灭亡。”
“此外，额外抽调一支小队，监控六位贤者的信息往来，必要时刻直接截取他们的信件，如有异动，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无论在何时，舆论都是最可怕的武器，甚至比闻音手中的刀锋更为可怕。
神明或许可以不惧流言的力量，但贤者们——在五百年前的现在，大慈树王刚刚逝去之际，贤者们可没有五百年后一手遮天的本事。
更何况，以如今纳西妲展示出来的能力，倘若贤者们再一意孤行，那便是彻底背叛神明的意志，背叛整个须弥以及须弥的民众，足以出动闻音这位“神明代行者”来审判他们了。
“大人，【博士】大人来了。”
藏镜仕女低声汇报道。
之所以这样称呼，是因为按照女皇的吩咐，闻音才是他们如今的直属长官，【博士】也只是【歌者】在这次行动中的副手。
片刻，门外响起彬彬有礼的敲门声。
多托雷推开门，神色中罕见地带了几分沉郁。
他显然已经知道，自己要给闻音打下手的消息。
“看起来，您的上一段旅程还算顺利。”他微微勾唇，仿佛意有所指。
【博士】在完成女皇的任务期间偷渡稻妻，甚至将“多托雷”留在须弥应付闻音，这算是失职，而闻音在完成女皇的任务期间同样偷渡稻妻除掉博士，自然也是失职，不过程度不同罢了。
甚至闻音的还要更严重些，因为她“恶意伤害同事”。
多托雷这是在威胁闻音，自己抓住了她的把柄。
但是闻音只是轻轻笑了笑。
“没有女皇陛下的许可，私自研究来自神明的技术，多托雷，这可远不止失职，而是背叛了。”
“而且——”
闻音从容地将新的信件收尾，甚至连头都没有抬。
“人贵在能认清自己的地位。【博士】大人如此学识，智慧也是顶尖——你觉得如今我们，谁在女皇陛下那里的可信度——更高一些？”

第57章
教令院。
“我认为应该尽快将消息传递给民众，用新任神明的消息安定民众们的心，尽快稳定须弥的局势——”生论派贤者说。
“我不赞同。别忘了，新任神明的背后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如果认可了她的地位，岂不是将教令院拱手让人？”立即有贤者反对。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神明代行者”，不懂得学术，更对须弥没有任何贡献，如何能一跃而至到与诸位贤者并肩？
“那位代行者是大慈树王钦定的，大慈树王的眼光还会有错吗？”生论派的贤者皱了皱眉，有些不悦。
以他为代表的生论派学者和大慈树王关系最为紧密，也相当拥护大慈树王的各项命令。
即便最开始对于闻音的出现尚有些困惑，但新生智慧之神展现出来的能力已经值得他们追随了。
“大慈树王已经逝去了，诸位。”沉默了许久的大贤者突然出声，插入到了两个贤者之间的争论中。
他目光沉稳，扫过身边其他五位贤者，沉声道：“我们感念大慈树王昔日为须弥所付出的一切，也崇敬她作为神明而拥有的无上智慧，但是，新生的神明毕竟不是大慈树王，如果贸然将她迎回须弥，才是对整个须弥城，对于所有须弥人民的不负责任。”
他说得越发正义凛然。
“我们身为教令院贤者，整个须弥最具智慧之人，绝不能陷须弥于水火。”
这话听起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一时间其他学者都沉默下来，就连生论派学者因为不满而微微皱起的眉也松开些许。
但大贤者说的下一句话，却令他愤怒地拍桌而起。
大贤者说。
“我建议先将新神秘密带回净善宫，在我们确认她的智慧之前，不向任何民众宣布她的存在，也不让她随便离开。”
这——是何等的不敬之语！
“你疯了！阿什加！”之前一直没出声的明论派贤者看上去比生论派贤者还要更激动一分，“这是渎神！如果神明降责，谁能承担这样的后果？”
“那可是大慈树王亲自指定的下一任神明，阿什加，你是有多大的胆量，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生论派贤者紧随其后。
但是，除了他们两个，剩下的三位学者却没有出声了。
妙论派的贤者单手捋着胡子，似乎是在沉思；因论派的学者干脆双手抱胸，看起来漠不关心；知论派的贤者，甚至附和大贤者似的地点了点头。
生论派贤者的心里，缓缓腾升起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突然发觉，教令院内部，除了生论派之外，其他几个派系的学者已经慢慢地不像当初一样信任大慈树王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明好像昨天，大家还对大慈树王毕恭毕敬，把对方的每一个指令都当做至高无上的箴言。
他感觉心脏慢慢下沉，落进了冰水里，跳了两下，就不动了。
大贤者看了看提出反对意见的两位贤者，摇头笑了笑。
“怎么，二位对自己的智慧没有信心，认为我们六位加在一起，还比不过一个不知从何处来的代行者和仿若稚童的新任神明？身为大慈树王曾经的直接下属，明明我们才是距离智慧最接近之人。”
“而且——”他言语中带了几丝殷切道，“拥有智慧的人就像是锥子，哪怕藏进衣袍里也会露出尖角，才华被世人发现——那位代行者这些年都籍籍无名，想来也没什么大才，将须弥交到她手里，岂不是有负我们身为贤者的责任？”
“况且，我们并不是要代替神明改写须弥的一切，只不过是在不确定新神的情况前，暂替她守卫须弥群众罢了，等到神明表现出可以被民众们信赖的智慧之后，我们自然会退到幕后。”
“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慈树王逝去后的这段时间里，须弥的民众们能走出彷徨，不被恐惧和惊惶所惑啊。”
大贤者说着，眼中竟然有隐隐的泪光闪过。
须弥是大家的须弥，我们有义务替逝去的大慈树王守护它。他这样说。
可是垂下眼角的一瞬，他的眼中，分明勾起一抹名为“欲望”的火焰。
*
“这可不好办。你知道的，我潜入素论派的这些时间，并不比你轻松，如今的局势混乱，教令院人心不齐，以至于你能临危受命得到神明的好感，可都有我的功劳在。”
多托雷坐在闻音对面，双手抱胸，语调懒散。
他轻轻哼笑一声。
“关于怎么处理掉大贤者，你不是有更好的方案么？那样做的成本可远比说服他要低。”
“已经被唤醒欲望的人，想要再度压下他的欲望——可太难了。”
多托雷眼光转到闻音身上，嘴角轻提。
他似乎一语双关。
但是被他目光注视着的闻音，并没有回话。
从多托雷的视角里，她似乎在认真地打量手中的一封信。
不过是一封给女皇的例行密信而已，有什么值得她打量这么久的？
“我不接受这样的答案，多托雷。”闻音将信件收好，终于抬眼看他。
“大家都是老熟人了，有些事情，也不必说的那么清楚吧？”
闻音慢条斯理地将信封封口，白皙而纤细的指尖划过信封，让多托雷瞬间回忆起——
现在想起来，却好像是很久以前了。
那时她来实验室取得自己的邪眼，面对那枚污染和力量都超出寻常的雷元素邪眼时，就是这样的表情，就是这样的动作。
她的指尖划过自己的脖颈，带起一串淋漓的血珠。
痛觉似乎还在眼前，那指尖冰冷而仿佛带着一点暖的触感也莫名清晰。
多托雷有时也觉得自己记忆好到过头，竟然连这样无用的记忆都记得分明。
女皇的命令——呵。
根本就是他的小实验品在公报私仇，浪费她那一点随时都可能被收回的权利罢了。
她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忠于女皇根本是一件无意义的事情，愚人众的执行官们与其说是效忠女皇，不妨说——只是暂时和女皇同行呢。
每个执行官心中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只有她好像什么都没有似的。
多托雷想。
他一方面觉得闻音不至于真的这般愚蠢，一方面又觉得，以对方总是热血上头做一些无厘头好事的性格，当真这么愚蠢也是正常。
“想要扳倒阿什加不难，但是，一个我显然不够，我还需要更多的助手——庸庸碌碌的那种大可不必。”
“我需要‘我’——更多的我。”多托雷眼尾含笑，像是算准了闻音一定会拒绝。
不成想闻音却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片刻，闻音勾起嘴角，只是在多托雷眼里怎么看都带着三分讽刺。
“复制品果然是复制品，比不过原来的那个——”
“被我杀死在稻妻的那个，能够全凭自己的本事制造出你，至于你，想要再复制一个自己就好像难如登天——这或许就是本体和赝品之间最大的差别吧？”
闻音冷眼看着。
如自己所料，多托雷并不会因为简单两句话就失去理智。
但也显然，他觉得有些愤怒了。
对方浅蓝色的发尾间有些许元素力在盘旋，那是对方怒气充盈有些无法控制的表现。
多托雷瞧不起世界上的大多数人，甚至也瞧不起某些魔神，性格也相当冷静，很难被常人语言所打动。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会令他感觉到不虞，大概是实验被打断，再就是被认为不如别人。
尤其是不如另一个“自己”。
——真是可笑。
闻音站起身，冲着还想说些什么的多托雷比了一个“停”的手势，语气随意道：“阿什加的事情我自然有办法解决，就不必动用你这步暗棋了。”
她右手轻抬，往外一比，表示要送客了。
多托雷怒极反笑，脸上的沉稳几乎都要压不住，变成一片刻薄的冷厉来。
“很好，很好，非常好——”
“你会得偿所愿的——”
“当然。”闻音从容道，截断了多托雷嘴里的后半句话。
她面色冷淡，眼底却自有一番成算，显然并不差多托雷这点帮助。
多托雷意识到这一点，只觉得怒火更胜，极致傲慢的自我令他难以忍受对方的轻视。
如果不是仅剩的理智拉扯，愚人众的两位执行官或许就会在须弥大打出手，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内战，然后女皇渗透须弥的计划就彻底泡汤。
索性，多托雷忍住了，他最后深深地看了闻音一眼，转身离开。
*
近些时日里，须弥城的风向可不一般。
“听说了么，大慈树王她——”
“我不相信，怎么可能！大慈树王会永远守护我们，守护须弥的，怎么可能离开，这是哪里传来的假消息？！”
“可这是教令院里人人都在谈的话题，不可能有假——而且新的神明已经诞生了——”
“不——不！在等到大贤者连同其他贤者们的正式公告之前，我一个字都不信！等等，你刚刚说，新的神明？”
“对啊，数日之前，大慈树王刚刚逝去的一瞬间，新的神明于荒原上诞生，据说，在神明的力量作用下，荒原瞬间变成沃土，还长出一大片茂盛的雨林，就是我们前些天去过的那一片森林，你忘记啦，那里之前连根草都长不出来，我们还感慨过来着。”
“我记得。那——可那已经是神迹了，难道须弥城会拥有两位神明？不，我还是不相信大慈树王已经不在了，那怎么可能呢……大慈树王，没有大慈树王就没有今天的雨林，更没有今天的须弥，比起大慈树王离开了我们，我更相信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是幻觉——”被告知消息的那人眼神迷离，似乎都有点晕乎乎的了，但仍然喃喃着说不信。
怎么可能相信呢，大慈树王怎么可能离开？
“倒也不必这么难受，我听说啊，新诞生的神明，就是大慈树王的转世呢！”
“能让荒漠形成雨林，那是大慈树王的本事；在大慈树王逝去后立刻诞生，不也说明有问题？神明的力量那么强大，能够转生也是正常，不然可没法解释这么多巧合啊——”
“嘶，对了，我听说，教令院对这位新神的态度，可不太好……是不是真的啊？”
“我看啊，以大贤者为首的某些学者，可早就不把大慈树王放在眼里了，这么看也不是不可能——”
“怎么，他们还想取代神明不成？也不看看自己哪里有那样的资格！”
“这么对待神明，太过分了……”
市井间，经常能看到人们三五成群地小声议论。
大声一些是不敢的，因为怕三十人团的护卫听到——那样有可能会被抓走。不过，即便是这样，消息还是飞快地在整座须弥城间传开，甚至咖啡馆的热门话题也大多围绕着大慈树王、教令院和新任小草神展开。
在须弥，哪里还有消息比大慈树王的离去更令人们震惊呢？就连虚空终端——这一十分便民的发明所引起的水花也不过微末罢了。
须弥城的街头巷尾，每天都能听到关于这些话题的讨论——在任何一个转角边，任何一家店铺旁。
即便是四处旅行的空和戴因斯雷布，也对这些事有所耳闻。
“所以说，我们没办法见到大慈树王了。”空皱起眉，总是温和的神色也难得有些沉郁，“新生的神明，想必并没有能力帮助我们。”
对于他们而言，事情似乎已经陷入了僵局。
戴因斯雷布沉思片刻。
“倒也不是全然地没有办法，还有最后一个备选方案。”
“兰那罗。传说中生活在雨林中，会帮助过往行人的小精灵，曾经是大慈树王的眷属。它们就像我们曾经遇见过的其他神明眷属一样，拥有神奇的力量。”
“如果能得到他们的帮助，事情会有转机。”
作为曾经坎瑞亚的“末光之剑”，戴因斯雷布对于提瓦特的了解还是要比空多很多的。
他的话，也为两人的旅途带来了另一个方向。
但是，两人都心有焦急，难得顾不上其他，也就没有发现，他们身后不远处的树梢上，一道身影慢慢掩去身形。
标准的制式黑袍，配上面具掩住面容，袖口处一闪而过祭刀的银光——正是一个愚人众债务处理人。
——他们的谈话，被其他人听见了。
另一边，智慧宫中。
“关于新任神明的消息究竟是谁泄露出去的？三十人团的嘴巴就那么不牢靠吗？！”
大贤者——也是素论派贤者愤怒地摔了一叠文件。
他面前站着的大多数都是素论派的学者，也是他的“心腹”。
而在这其中，多托雷的身影赫然在列，而且站位相当靠前。
这时候，眼见大贤者暴怒，其他学者互相对视几眼，都不敢出声。
只有多托雷伸手抚平了袖口处的褶皱，仿佛不经意般说道：“倒也未必是教令院的人，大贤者可别忘记，须弥城外还有人虎视眈眈，想要入主智慧宫，将教令院全都纳于掌下呢。”
大贤者并不是蠢人，被暴怒冲昏头的劲儿下去，他很快地冷静下来，想要捋清这一切。
沉吟了几分钟之后，他再度抬头。
环视眼前大多数写了战战兢兢和惶惑慌张的脸，大贤者只觉得脑袋又大起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先走，只留下包括多托雷在内的不几个人。
让学者来管理须弥果真是一件错事——大贤者愤愤想道。
大慈树王做下如此决定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好多学者的脑子都是木的，除了学术什么都没有，更管理不好须弥吗？！
再度狠狠叹了几口气，大贤者端起桌面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像是觉得今天的咖啡格外好喝，他又喝了好几口，有些颓靡的精神也重新振奋起来。
——自从流言传遍须弥城之后，大贤者已经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此刻眼底更是一片青黑。
对于他这种将名声看得很重要的老古板，被民众质疑、甚至于辱骂，和要了他的命没什么两样。
一边的多托雷见状，眼角轻轻一弯。
笑意转瞬即逝，谁都没有注意到。
“刚刚卡菲尔说的话，我觉得很有道理——神明身边那个‘代行者’显然不怀好意，甚至控制神明，不让草神大人与教令院亲近，长此以往只会让神明和我们分心。在迎回草神之前，我们要想办法把她解决掉——你们有没有什么办法？”
大贤者仔细想了想，觉得这次流言在须弥兴起，确实是闻音的嫌疑更大——除了她没人有必要这样做。
大贤者受不了舆论的压力，已经在思考要迎回小草神的事情了——欢迎仪式不仅要办，而且还要大办——前提是除掉闻音，让小草神完全被他们掌控。
有可靠消息说，小草神如今事事仰仗那个代行者，如果除掉了代行者，小草神岂不只能事事仰仗大贤者？
必须得除掉她，而且动作要快，还不能让任何人查出异常，不然又是一场可怕的舆论风波。
大贤者想想这段时间面对的那些异样的眼神，只觉得从头顶一直到脚底板都不痛快。
——那个代行者，也太可恶了很。
他目光转向几个学者，眼神里尚没有掩去一抹冷光。
能被大贤者留下的几个学者，显然就有几分本事了。
此刻他们眼珠一转，真还提出了几个方案，只不过一一被大贤者否决。
所谓的刺杀或者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用舆论反攻都是下下之乘。前者失手的可能太大，后者都是别人玩剩下的把戏，大贤者还不屑于用。
最终，大贤者再一次把视线投向多托雷。
他有预感，卡菲尔不会让自己失望——这个年轻人自从出现在教令院之后，带给他的都是惊喜。
果然，卡菲尔沉吟几秒，微笑道：“贤者大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丛林里生活着的一种生物——兰那罗？”
*
“大人，事情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了。”
闻音轻轻颔首，表示知悉。
愚人众债务处理人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
闻音将目光放到眼前的长桌上，眼前摆着一堆来自债务处理人的密信。
里面有贤者们的动向，最近须弥民众的口风，以及发生在咖啡馆和餐厅里的每一场有用的谈话。
危机无处不在，机遇也是如此，需得剥丝抽茧，将每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把握在手里。
即便贤者们因为近来民众们的议论有松口的趋势，闻音也不会掉以轻心——越接近胜利的时刻，就隐藏着越多的危险。
只是，一堆颜色干净，款式简单的密信里，混进去一个花里胡哨的彩色小信封，非常骄傲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彩色信封上画了一堆圆滚滚的兰那罗，连简单的线条五官都各不相同，栩栩如生。各种颜色的小家伙们手牵着手围在月光下唱歌，旁边一个美丽的少年合着歌声翩翩起舞，纯白的纱绸半遮住他纤细的身影，看上去轻盈而飘逸。
——绝对不是兰那罗的小短手能画出来的，这封信显然是出自小人偶的手笔。
无忧节快来了，闻音忽地想起。
打开那封信，里面先是一串十分叫人看不懂的图案，闻音估摸着应该是跟大梦的曲调一类的属于兰那罗的文字。
接下来就是小人偶转述的部分了。
“兰拉吉和其他兰那罗朋友们说，无忧节快到了，无忧节很好，很快乐，是多到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的快乐，希望你来。”
像是怕闻音反感似的，后面又急急补充上一句。
“如果忙的话——也没有关系，兰拉吉他们不会在意的，我会跟他们好好解释，你最近很忙，我知道，我……”
划掉了一句。
闻音坏心眼地对着光线看了看，就瞧见了小人偶用树脂抹去的一句话。
“我帮不上你的忙，对不起……”
闻音有一瞬间的沉默，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像是难过吗？不是。是快乐吗？也不是。
那是一种有点酸又有点苦，但好像也带了一点甜的感觉。
亲手改变别人的命运，就是这样的感觉。
她接着往下读。
“你最近很忙，我知道，兰拉吉他们也知道，他们会理解的。”
最后一句写的有点杂乱和潦草，似乎写下这信的人心境有些复杂，但最终鼓了勇气写了出来。
“很长时间没见面了，像是一万次月亮升起又落下那么久。听说兰那罗们的无忧节很快乐，想和你一起分享。”
小人偶在兰那罗们身边待了久了，居然也学会了这样的表达，怪可爱的。
只是，无忧节——
闻音想起刚刚债务处理人汇报给她的消息，想起游戏里的那菈法留纳，想起变成莎兰树的兰那罗。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走一趟。
闻音算了算时间，发现无忧节之后好几天才是纳西妲的欢迎仪式，想来抽出点时间走一遭也不算困难。
于是她提笔给小人偶回信。
只是她不知道，被她放在手边的信件里，用兰那罗的语言写在最前面的一长串话，是——
“【你好】，【谢谢】，最后是【再见】。”
“希望不要有风，吹走快乐，让快乐多留一会儿。”
“希望有雨，淋湿大地，留住那菈笨笨，多停一下。”

第58章
“花车颠呀颠，纳西妲睁开眼，她说刚刚做了梦，梦见纳西妲的生日就在今天——”
闻音骤然从梦境中惊醒。
她有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感觉肩背也异常疼痛，不知睡了多久。
过几天就是纳西妲被迎回须弥城的日子了，教令院的通告都已经发出，六位贤者也都到了纳西妲暂住的宫殿附近住下，就等迎纳西妲回须弥城。
这个时候闻音做了这样一个梦，委实算不得什么好的预兆。
“小音姐姐，你做噩梦了吗？”轻软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温和地就像是盛夏的一缕晚风，拂过耳畔的时候都仿佛带着一点不知名的暗香。
是纳西妲的声音。
她这些天都住在主宫殿里，按照规矩，闻音并没有和她住在一起。
但是纳西妲显然不大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总是会将神识降临到闻音的宫殿来找她说话。
“是一个有点复杂的梦，但算不得噩梦。”
“想来是这段时间太忙了，稍有疲累，纳西妲不用担心。”
纳西妲当然忍不住不担心。
她微微压低了声音，让闻音稍等一会儿。
不过几分钟，闻音的房门口就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打开房门，就见身量只有孩童一般的神明站在那里，乖巧地仰头看着她。
见到闻音的一瞬间，纳西妲脸上下意识露出一点笑来，眼睛也微微弯了起来。
对于纳西妲而言，闻音是她降临在世界上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也是上一代神明大慈树王留给她的帮手，出于一点微末的雏鸟心态，她对闻音相当信赖；除此以外，闻音对于某些事情的见解，也会令新生的智慧之神感觉到眼前一亮。
其实，纳西妲数日前就已经将意识链接上了世界树，早同刚诞生时不一样了，但是她还是习惯事事都问一问闻音的意见，也习惯了有闻音陪在身边的日子。
大慈树王确实是一位拥有大智慧的神明，能排除那么多教令院学者，选择闻音作为引领自己的人。
纳西妲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握住了闻音的手指。
闻音的身量远比纳西妲要高，以至于对方不得不稍微踮起脚尖才能碰到闻音的指尖，甚至不能握得很牢。
闻音索性直接将纳西妲抱了起来。
一瞬间她的心里闪过一个相当玄妙的念头。
须弥的小草神，提瓦特七神之一，竟然被自己抱在怀里。
对于一个穿越到提瓦特大路上的异域来客而言，算得上不丢其他穿越者前辈的脸了吧？
纳西妲有一点脸红。
刨去地位和智慧，以及作为神明所拥有的力量，纳西妲也不过是一个刚刚认识世界的小孩子而已。
但是，纳西妲的局促和紧张只是一瞬，随即被更多的担忧取代了。
“小音姐姐，你不开心。”闻音垂眼去看怀里的神明，就见她神色紧张，小心地伸出手来，想要抚平闻音微蹙的眉头一般。
“这些天你心情就一直不好，有没有什么是纳西妲能帮得上忙的呢？”
“纳西妲可以去问世界树，世界树会回复我们的。”
纳西妲食指点在唇边，一副正在思考的模样。
虽然知道眼下的纳西妲身具神明的智慧，但是看到她这副孩子般的模样，闻音还是觉得有点好玩。
她正要说些什么，却又突然听到门外远远传来一声钟声。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响起，昭示着贤者们按例来拜访小草神的时间快要到了。
“该回去了，贤者们就要来了。”闻音摸摸纳西妲的头。
在纳西妲被迎回须弥城之前，贤者们每天早晨都会来拜见小草神，偶尔还会进行一些探讨——因为闻音和世界树的帮助，纳西妲应付得相当顺利。
最近几次会面，闻音甚至已经不出面了。
纳西妲乖巧地从闻音怀里跳出来，觉得有点冷。
她仰起头：“我回须弥的那日——贤者们说会有游花车的活动。我想和小音一起游花车。”
闻音顿了一瞬，摇摇头。
“按照我和大慈树王的约定，我是不会出现在须弥民众眼前的。但是没关系，纳西妲游花车的时候，我会在人群里一直陪着你，只要纳西妲一低头就能看见。”
话虽这么说，闻音还是觉得自己有点过分。
能看得出来，纳西妲有一点轻微的难过，但过早地拥有智慧也让她变得成熟懂事，知道自己不应该再纠缠这件事了。
纳西妲点点头，冲着闻音挥手告别，漂亮的绿色眼睛里依旧是一片温和的笑。
她小声说。
“没关系，我——已经很幸福，很快乐了。”
所以没关系，哪怕不能时时刻刻都同你在一起，也没关系。
纳西妲知道，哪怕她孤独地坐在花车上，身边都是心思各异的学者和尚还没熟悉起来的陌生民众，也依然会有一道熟悉而温暖的目光看过来。
那是她无尽漫长的一生中遇见的第一个人类，也是教会她最多，给予她最多的可靠朋友。
纳西妲不难过，真的不难过。
只是，纳西妲还想变得更厉害一点。
如果有一天，纳西妲比大慈树王还要智慧，小音姐姐是不是就可以坐在纳西妲的花车上了？
纳西妲微笑着，对着闻音最后招了招手，然后轻快地朝着自己的宫殿里去了。
而贤者们已经在宫殿门口恭候，等待神明的大驾。
闻音站在原地，目送着纳西妲的身影远去，长久地没有说话。
等到那个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闻音冷淡地轻嗤了一声。
“走吧，抓人去——动作快一点。今夜之前，我要见到和大贤者密谋的那几个学者。”
“顺便，把【博士】叫来。”
空气里，债务处理人的身影倏然显现，领命之后又倏然不见了。
而闻音，随手从一边的刀架上抽出一柄长刀。
那刀身银亮如同霜月，随手一甩便是湛湛的寒光。
她随意挥动了两下，周身慢慢有冰雪的气息覆盖而来。
花车颠呀颠，纳西妲睁开眼。
美好的一切都将出现，大贤者全都瞧不见。
*
处理完关于学者的事情，已经是深夜了。
从他们口中，闻音得知，大贤者最近相当倚重学者卡菲尔——也就是多托雷，对方甚至提出了一个关于兰那罗的计划。
只可惜，后面的内容就是两人之间的密谈，那些学者不再知道了。
但是光是“兰那罗”三个字，就足够闻音捕捉到某种信息和风雨欲来的架势。
兰那罗们马上要举办无忧节，这关头多托雷提出这样的建议，很难不让人多想。
闻音甚至怀疑，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多托雷很可能已经抓到了兰那罗——
这时候，闻音势必要同多托雷好好谈谈，让他收起那些无意义的小心思，但多托雷，偏偏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失踪了。
又玩失踪？
闻音压下眼中冷意，没有丝毫要替他遮掩的意思，当即摊开信纸，将这家伙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全都陈于纸面上。
力求不带个人感情，公平公正，但是任谁来看，都能看出多托雷在处处和女皇的命令唱反调。
明明更好的方法摆在眼前——利用小草神在须弥安插人手，渗透教令院。
他却偏偏要站在大贤者背后耍些手段，处处给闻音和女皇的计划添堵。
信件的最后，闻音已经恢复了全然的心平气和。
她垂下眼尾，在信纸最后沉稳地写下。
“愚人众执行官【博士】，疑似背叛。”
“如何处置，请女皇陛下定夺。”
闻音唤来飞鹰，将信件交给它，不出意外，几日后就会有女皇的回信传来。
——但闻音，并不想等到几日之后。
*
“哗啦啦，叶子飞啦，天下大雨，那菈朋友留在兰那罗身边，等天晴~”
兰拉吉哼着没有调子的歌，坐在闻音肩膀上，陶醉地歌唱。
小人偶则紧挨着闻音坐在她身边，给闻音剥一种像是坚果的果子吃。
一口一个，还挺脆。
而闻音斜对面，正坐着一个眼熟的身影——
是空。
对方显然也在这段时间获得了兰那罗们的好感，成为了即将受邀参加无忧节的客人之一。
只是戴因斯雷布并不在对方身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看空略有些沉郁的面色，闻音直觉是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那菈笨笨！那菈法留纳！小白！一起来唱歌，唱兰那罗的歌！兰拉吉教你们！”
兰拉吉从闻音肩膀上下来，站在中间，头顶上的叶子旋转起来，将他托到气流里。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木棍，一副要指挥的样子，陶醉地挥舞起来。
一旁围着的其他兰那罗，好像能看懂兰拉吉挥舞的调子一样，竟然真的跟着兰拉吉大声唱起来。
“来呀，来呀，花园的梦，森林的记忆……”
“来呀，来呀，不返的风，不逆流的水……”
兰那罗的歌声里，一声轻笑显得异常明显。
闻音听觉敏锐，精准地捕捉到笑声传来的方向。
刚刚还面带郁色的空边笑边摇头，笑意已经要压抑不住了，看到闻音脸色冷淡地望来，他脸上笑意更浓。
他忙挥了挥手表示歉意，嘴角的笑却怎么都压不住。
“怎么告诉兰那罗们这样一个怪名字？”
他的名字好歹也是根据法留纳神机起的，不说其他，那菈法留纳听上去就很高级。
那菈笨笨，噗——
闻音并不觉得这个名字如何，毕竟他人的称呼和嘲笑只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只有失败者才会在意。
但是，看到空笑得畅快，她也并非完全没有脾气。
她一把摁住身边呲牙咧嘴看上去想冲上去咬空一口的小人偶，勾了勾小手指。
一点蓝光闪过。
空不说话了，连笑声都彻底消失了。
他苦笑着对闻音眨了眨眼睛，像是在说“不用这么狠吧”。
鼓弄了快一分钟，空才从被冻住的窘境中解脱出来，甩掉发丝间残存的冰霜。
冰碴子哗啦哗啦掉了一地，像是在给兰那罗们的歌声伴奏。
被这样作弄，他也不生气——因为确实是他先做了无礼的举动。
空相当诚恳地起身，对闻音道了歉，身后灿金色的发辫连同他耳边的圆珠耳坠也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一小堆兰那罗涌过来，兴高采烈地飞翔，有的牵起闻音的手，有的牵起小人偶的手，还有的牵起空的手，将他们拉到空地上转圈圈去了。
想让兰那罗做出什么复杂的舞蹈动作，也确实为难它们，转圈圈就已经是极限了。
他们在一片和暖的风中旋转，伴随着浓郁的花香和果香起舞，听着兰那罗们的歌声沉入美好的夏天。
偶尔擦肩而过的瞬间，空会冲着闻音眨眨眼，露出一点活泼的表情。
“那菈笨笨”这个称呼，好像瞬间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之前大家还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在兰那罗的身边，在无忧节，似乎所有人都脱去了沉重的枷锁，不去思考愚人众，不去思考深渊，不去思考天理——
在这里，他们只是那菈笨笨，只是那菈法留纳，只是兰那罗的那菈朋友们。
“老去的绿叶，胀满的果实……”
“淡去的好梦，谢落的花朵……”
起舞吧，在这个无忧节，和兰那罗朋友们共舞。
盛开吧，美好的梦境，就如同林间的草木一样茂盛吧。
闻音明明是带着沉重的心事而来，但在兰那罗们的歌声中，那些烦恼好像慢慢地淡去了，心也慢慢安定下来。
她恍然觉得，世界也有它美好盛大的一面，只不过更多的是残忍狰狞的内里。
她短暂地快乐，却又好像长久地沉默。
闻音目光转向小人偶，转向空，转向沉浸在歌声和盛夏中的兰那罗。
这是一个美好的夏日，也会是一个美好的无忧节吗？
兰那罗们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烦恼，他们永远快乐，永远天真，永远善良。
“等待啊，让我们：”
“雨季归来，草木欢畅……”
“石榴歌唱，苹果鼓掌……”
所有兰那罗们都参加到大合唱来，闻音甚至从中看到了自己第一次遇见的兰那罗，也是第一个叫自己那菈笨笨，在死域里把自己带出来的兰那罗。
之后和兰那罗们清理死域的时候，都没有见到它。
其他的兰那罗们，称呼它为“兰穆护昆达”。
闻音觉得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说过这个名字了。
歌声愈发大了，兰那罗们和那菈们手牵手，围成巨大的圆，在桓那兰那中快乐地起舞。
这是兰那罗和那菈一起度过的无忧节。
雨林歌唱，树叶舞蹈，蔷薇欢呼，苹果鼓掌。
新的岁月会被雨林铭记，旧的记忆和无留陀一起被忘记。
满眼都是快乐。
是风，是雨，是繁花，是绿叶，是丰满的果实，是清晨的露水，是森林的精灵，是大地的馈赠。
这是无忧节，一个快乐的节日。
如果不是一望无际的雨林中，早已经被压抑下去的黑潮又重新涌起的话。
*
“咦？是那菈笨笨，居然在桓那兰那中遇到，好神奇。”兰穆护昆达站在闻音眼前，仰起头巴望着她。
圆乎乎的小脸嘟起来，看上去很好戳。
对于兰穆护昆达而言，闻音只是一个意外陷入无留陀需要帮助的旅者，骤然听到兰拉吉说闻音帮助他们清理了雨林中的大半死域，兰穆护昆达还有点惊奇。
“怪不得，在无留陀遇见那菈笨笨。那菈笨笨很好，是那菈勇士，兰穆护昆达很佩服。”
兰穆护昆达从树上摘下来一个好看的果子，两只小短手捧着递到闻音面前。
“那菈笨笨，吃。好吃。”
闻音难得失笑，伸手去接。
那果子却忽地一颤，擦着闻音的指缝落在地上了。
像是某种预兆。
闻音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种极度的不详。
像是警告，像是冥冥之中来自谁人的提示——只是已经晚了。
闻音顾不上地上的果子，猝然抬头，视线里闯进兰穆护昆达骤然飞上天空的瘦小身影。
不需要飞的太高。
闻音身处地面，也可以感觉到。
浓稠的，不详的黑暗，从极遥远的地方如潮水般蔓延，裹挟着雨林中的一切。
死域爆发了。
在这样的时候，以这样大的规模。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
闻音的脑海里，突然响起纳西妲急促的声音。
“小音姐姐，快点离开，回到须弥来！你现在身处的地方很危险，世界树——世界树说一定要回来！”
纳西妲与世界树相连，桓那兰那死域爆发的消息，她几乎立刻就感知到了。
纳西妲紧张地听着对面传来的声音，不知道为何，她的心跳的很快——
“不用担心，纳西妲。我会处理好的——不用担心。”
对面传来闻音冷静到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相信我。”她说。
纳西妲焦虑地转圈圈。
她尚还不是五百年后的纳西妲，对于刚诞生不久的她而言，眼下的处境根本就是无解的死局——
连世界树都没有办法，小音姐姐能怎么办？
但隔着遥远的距离，连担忧都显得轻飘飘起来，没个着落。
闻音能听到纳西妲因为惊慌而有些不稳的气息，还有对方慢慢平静下来，仿佛带了一丝坚定的声音。
“我相信小音姐姐——我会在世界树中，尽量寻找办法的。”
“小音姐姐答应过纳西妲，会来看纳西妲的花车游行，一定要回来履约。”
“请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
闻音低声应了。
但其实，她并没有什么把握——死域扩散的这么快，哪怕闻音有四个风神之眼都没用，何况她只有一个。
走是走不了了。
想要活命，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和兰那罗们合力清除死域，但是——
闻音闭上了眼，心脏里有一瞬间尖锐的疼痛，随后是慢慢浮上来的冰冷，像是蚀骨的毒蛇，将全身上下的每一寸都度上凉意。
原来，这就是无忧节吗。
“兰般度，兰拉娜，你们快带着那菈朋友们和其他兰那罗走，跑的越远越好！”兰穆护昆达在半空中发号施令。
“兰拉吉，兰雅玛，兰拉迦……你们留下！”
兰般度和兰拉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组织其他兰那罗们离开。
其余的兰那罗也没有磨蹭，更没有兰那罗不顾自己的能力说“我要留下来”，全都按照兰穆护昆达的吩咐行事。
剩下的几只兰那罗都是闻音的熟那罗，是兰拉吉和它的好朋友们。
比如兰帝裟，兰雅玛，兰玛哈……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闻音越在心里回味他们的名字，就越觉得熟悉，好像有什么就在脑海里呼之欲出。
直到达临界点。
闻音想起，桓那兰那的四道封印，都来自于谁了。
闻音突然侧头看向小人偶，想说些什么，但嘴唇开合，却没能说出话来。
闻音也知道，这时候说这样的话，太过于残忍了。
小人偶是很介意这个的，之前在死域没有帮上闻音的忙，就已经是他心里的一个死结。
但是，他总要离开。
小人偶怆然抬头看她。
他眼角像是含着泪，好像知道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他看见闻音的眼神是那样冷静且坚定——不曾给过他拒绝的机会。
人偶和兰那罗们一起离开了。
他没有再回头看，怕自己回头就忍不住满脸狼狈的泪痕，怕自己会拖她的后腿惹她厌烦。
但他最怕的，却是——
从此失去她。永远失去她。
像是枯叶落到地面，再回不到枝头。
如果终其一生，都再见不到她的话——神明啊，我的造物主，为何让我遇见她？
注定是无解的问题。
小人偶没有回头。
闻音也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始终直视着远处的死域，元素流在她周身弥散，像是一只已经要压抑不住的上古巨兽，发出凶戾的咆哮。
如果有人此时从天空望去，就会觉得像是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将森林完全划开。
一面是闻音，空，以及留守的兰那罗，远处是不断逼近的死域。
一面是小人偶，兰般度，兰拉娜，还有不断远离桓那兰那的兰那罗们。
就像泾渭分明的，命运两端。
“你不应该留下来的。”空站在闻音的身边，突然出声道。

第59章
空的话，听上去有些无厘头。
闻音转头看他一眼。
空一向温和而带着笑，就连写着郁色时都透着几分温柔的脸上，此刻是一片坚石般的冷肃。
刚刚他还是笑着的，但是死域一出现，空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般，眼底眉梢都是冷意。
像是某种隐秘的预告，心腔里都突然泵出一声响。
只是眼下情况紧急，根本没有心情闲话。
闻音转开目光，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不断涌来的死域上。
死域不除，所有那菈和兰那罗都没办法活着离开——
只能放手一搏。
于闻音而言是如此，但对于空而言——他却好像有别的思量。
*
今天的须弥城，是一片欢庆祥和的景象。
承袭了大慈树王的智慧和力量，甚至据说就是大慈树王转世的新任神明——小草王，今日会被贤者们迎回须弥城，与期待已久的群众们见面。
须弥的道路两边早已经布置好了须弥的传统节日欢庆彩带，各种颜色华丽的锦缎被挂上街头，各种小摊也趁机出动，将早就准备好的点心和果子摆出来，供给须弥的人民。
若是有幸能被新的神明看上，对于他们而言更是一件大好事。
喧闹的人声在街头巷尾响起，人人都翘首以盼，等着见神明一面。
他们之中大多数人连大慈树王都不曾见过，对小草神的印象也多是来自于之前的市井流言。
那时候，他们尚且因为贤者们对神明的忽视而感觉到愤怒，甚至前往教令院抗议。
眼下神明被迎回须弥，就好像是教令院对于民众们的让步，令须弥居民们在为神明庆贺之余，产生了浓浓的满足感。
只是，总有不测风云。
到了约定好的时间，长街上却不见半道人影。
民众们抻长脖子，愣是没有等到小草神的花车。
“神明呢？神明呢！我们的神明在哪里？”
没有回声。
街道上没有神明，没有教令院的学者，更没有三十人团的守卫。
就像是先前说好的迎回神明不过是他们的一场梦，梦醒了便了无痕迹。
街道上先是短暂的安静，然后猛然喧哗起来，各种议论和猜测随着喧闹的人声一起冲入云端。
而被人们议论的中心——小草神，此刻，正端居座上，会见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你是素论派的学者，卡菲尔。”纳西妲声音冷静，面无表情，只是隐在桌台下的手微微蜷了起来。
她目光在多托雷身边转了一转，瞳孔微微一缩。
纳西妲不曾见过这个人，却曾经听到闻音提起过——
“——你是小音姐姐的朋友。美丽的人偶，你为何会在这里出现？”纳西妲骤然出声，神色里却带了一丝近乎于逼迫的冷意。
她鲜少会有这样剧烈且强势的反应。
小音姐姐的朋友，和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学者一同出现，甚至表现出一种依附和从属的态度——就像是一种极度不详的预兆，倏然击中了纳西妲的心。
即便身为智慧之神，纳西妲也难以保持完全的冷静和镇定。
她想知道过去几天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明明蔓延的死域被扼制了，小音姐姐却一去不回，连世界树都给不出答案。
象征着至高无上之智慧的世界树，居然也有不知道的东西么？
纳西妲第一次对所谓的“智慧”和“命运”产生了怀疑。
只是，站在学者身边的人偶，并没有回答纳西妲的话。
他一身深色装扮，只是肌肤如初雪般纯白，抱着肩膀站在博士身后，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冷漠的眼神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变化，好像完全没听见纳西妲的问话。
“不回答别人的问话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阿散。既然神明好奇发问，你不妨给她解惑。”多托雷含笑说道。
人偶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深的厌恶。
他冷淡道：“她抛弃了我，我自然也不会追着她不放。”
“——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扬起眉，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我有了新的人生，自然想跟着谁就跟着谁，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人偶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讥讽，又好像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说完这句话，他抬手搭在额前，似乎不大舒服。
多托雷自然瞧见，只不过他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在对人偶进行记忆改造时留下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后遗症罢了，人偶不会感觉到疼痛，扶额不过是下意识的反应。
纳西妲的心骤然沉入谷底。
她抱了最后一点希望问道。
“那小音姐姐呢，她现在在哪里？”
人偶顿了一下，语气像是不大耐烦道：“不知道，呵，应该是死了罢。”
他在说“死”时，有一瞬间轻微的停顿，语调也有些许含糊。
旁边的多托雷眼底漾出一抹笑意。
他温声说道：“神明加冕的仪式，是该有些鲜血作为点缀，您不必介怀。”
“请吧，小草神。解惑时间到此为止——现在到了该花车游行的时间了。您也应该回到须弥，和焦急等待的民众们问好，履行您作为神明的责任了。”
他声音轻缓却又笃定，俨然一副掌控了教令院的模样。
纳西妲没回话，半晌，她眼底一层弧光落下。
她已经从世界树得到了一部分的答案。
“藉由大贤者的力量爬到如今的位置——却反过来除掉大贤者，拥护你自己上位，再排除异己，雷霆手段清理整个教令院。这便是愚人众执行官的能力么。”
她听上去像是在夸奖，言辞里却带着浓浓的讽刺：“这样做，你的手下有也会有样学样。【博士】，你总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多托雷并不被激怒，甚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轻笑起来。
“小草神，你跟闻音相处了这么久，激怒人的功力却没学上她一筹——这种程度的讽刺，在她那里连入门都算不上。”
“至于以上这些，不妨都算作是你对我的夸奖。我能胜过闻音一筹，反过来打乱她在须弥的全部布局，就是胜在这雷霆手段上。”
他眼尾含笑，语气甚至称得上温柔。
“这么久了，我们的【歌者】大人还是学不会这样的道理——太过温柔的手段只是累赘。相比于慢慢传播舆论，直接清理掉贤者并将你囚禁起来是最快的办法。”
“你看，现在，我不就将须弥牢牢掌握在手心？至于那些民众——他们不会在意掌管须弥的是小草神还是教令院，亦或是愚人众，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什么都可以当做看不见。”
“这就是人心。”他下了定论，眼底流淌着浓重的讽刺。
“对了，我差点忘记一件事。”多托雷并不低头，只是目光垂下看着小草神，神色里是掩不住的傲慢，“她同我，本身也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利用你罢了。同为愚人众执行官，我们的最终目的都是一样的，怀着那点微末的人性，也没什么用处——对了，你不会还不知道，她也来自愚人众吧？”
他看着小草神，露出了一点隐藏的恶意来。
“别见她平时里好像掏心掏肺对你，其实她心里的恶念可不比我少——”
“她和你不一样。”纳西妲骤然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带一丝动摇。
甚至于，有更深的冷意在她眼底蔓延。
“你别想得逞，【博士】。想掌控须弥，你还差的远。”
纳西妲的周身，渐渐浮现起盈盈的绿光，那是她在动用神明的力量。
多托雷稍退一步。
作为【博士】的第一个复制体，他算是一个半成品，说的更严重一些，甚至是失败品。
他的力量是远远比不上闻音或者是博士本体的，即便面对刚刚掌控部分神明之力且不擅长征战的智慧之神，他也讨不到好处。
但是，小草神的反抗，也算不得什么麻烦。
“人偶，抓住他。”多托雷语气堪称轻松地发号施令。
人偶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一步迈出，站在多托雷身前。
*
七天前。
“要是有什么压箱底的办法，最好快些使出来。”闻音罕见的狼狈，身上带了不少伤口，侧脸上也染了一片淋漓的血，只是一双眼瞳仍旧亮的惊人。
她随手斩落一只受死域影响狂躁异常的蕈兽，又瞄准不远处的另一只，召出冰箭刺进蕈兽的身体，瞬间将它冻成一座凝固的冰雕。
空和她肩背互靠，一人应对一边的魔兽，此刻也有些应接不暇，过了几秒才回复她的话。
只是语气里要多无奈有多无奈。
“我要是有那样大的本事，至于眼下和你被困在一处？你指望我，还不如指望兰帝裟。”
兰帝裟差不多是兰那罗一族中的最强战斗力，眼下就在他们身边的半空中浮动着，手中小木棒一挥，就能让大片魔兽倒地。
兰那罗从自然中汲取力量，恢复体力的速度远比闻音和空要快，这会儿闻音和空都已经放了好几个大招，体力临近枯竭，兰帝裟还神采奕奕，甚至有空皱着小眉头看着他们担忧道：“那菈笨笨和那菈法留纳，受了好多伤。”
“兰拉吉！兰拉吉！”兰帝裟大声呼唤道。
兰拉吉刚刚同兰穆护昆达他们去净化旁边一块死域了，他的兰迦拉梨有治愈的效果，甚至还能恢复元素力。
刚刚一直是兰拉吉给闻音和空治疗伤口，保持后备供给。
确切一点来说，兰拉吉就是超快充电宝，电量还永远足够的那种。
其实，闻音是可以催动更多的元素力的，只不过眼下她对空有些防备，加之尚没到山穷水尽之步，有所保留罢了，空也是如此。
他们一边给予对方信任，在魔兽浪潮中将后背交给对方，另一边又都提起深深的忌惮，只等着解决此间之事后一同爆发。
谁也不知道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呀！那菈笨笨！那菈法留纳！”兰拉吉隔着很远的地方听到了兰帝裟的呼唤，这也许是兰那罗某种神奇的能力吧。
他暂时停止了净化死域，跑到他们身边来，释放兰迦拉梨。
兰拉吉的小脸鼓起来，小短手搭在身前，看上去相当卖力。
“崩崩崩，兰迦拉梨多多，帮助那菈笨笨和那菈法留纳。”
“不行，无留陀越来越大，桓那兰那救不回来。”兰穆护昆达带着其他几个兰那罗回来，一向高高兴兴转圈圈的叶子也好像垂了下来。
兰穆护昆达想了一会儿，很严肃地说。
“我们要种莎兰树，还需要多多的兰那罗封印住无留陀，将无留陀彻底留在桓那兰那。”
“兰那罗会失去家园。但是封印住无留陀，很值得。”它仰起头，看向远处茫茫的死域，又看向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模样的森林。
“兰那罗，帮助千树之王，守护雨林。千树之王不在了，还有须弥，还有那菈，还有兰那罗。兰穆护昆达要守护他们，守护大家。”
“兰拉吉也要守护大家！”兰拉吉站在闻音肩膀上，附和地开口，明明是线条小脸，但就透出十足的坚定。
“我们需要守在桓那兰那外的大家帮助。我呼唤他们，他们会回应。”
“兰那罗，一起设下封印，一起守护大家。守护风和雨，守护太阳和月亮。”
“我们也能来帮忙。”空突然开口说道。
“身为那菈，我们也会一起帮助保护雨林。”他说。
封印死域一共需要四重封印。
最外围封印来自最初的一棵觉王树，不必再提。
而其他三重封印——第一重，需要一个实力强大的兰那罗以身体化作莎兰树，如果闻音没记错的话，在这个无忧节，变成莎兰树的正是兰穆护昆达；第二重，需要众多实力强大的兰那罗舍掉半身力量；第三重，需要三个极强的兰那罗用记忆符文设下封印，而这三个兰那罗大概率活不下来。
这就是来自于兰那罗们的守护雨林的方法。
闻音没有附和空的话，也没有反驳兰穆护昆达的建议，只是抱着肩膀站在一旁。
她的眼睛里好像淌过一点晶莹的泪，却又好像只有冰封般的冷酷与十足长久的沉默。
好久都没有体会过了，这种无力感。
就像是荆棘丛生，带着尖刺的藤蔓刺进皮肉里，缓缓勒紧，留下深重刻纹的同时，连呼吸也好像疼痛起来。
随即像是潮水蔓延一般，覆上丝丝缕缕的麻木来。
于是，连痛觉都消失，留下的不过是一副失去心的皮囊。
哪里还有办法？
怎么做——才能有办法。
*
逃离桓那兰那的路上，兰那罗们都十足沉默。
连平时最快乐话最多的兰那罗，也只是蔫巴巴地待在小人偶怀里，像是想从他身上获得一些温暖。
小人偶虽然自顾不暇，但还是将他牢牢抱紧，带着兰那罗们穿过尚没有被死域侵蚀的雨林。
只是一滴又一滴透明的泪水，从他的眼睛里落下来，砸到地上，留下一点不甚清晰的印记。
这是兰那罗们的家园，如今，却马上要变成一片荒芜死寂的无声之地。
无留陀，会埋葬兰那罗们的故乡，埋葬无数生活在这里的生命，甚至于埋葬那菈和兰那罗——
小人偶的眼前慢慢模糊起来，但他脚步毫不停留，坚定地往前走，一步不停地走。
直到怀里的兰那罗突然动了一动。
“兰穆护昆达在召唤我们，我们要回去，回去帮助兰穆护昆达！”
像是被重新点燃斗志和希望，其他受到消息的兰那罗也都振奋起来，纷纷呼喝道。
“回去！我们回去！守护雨林，守护桓那兰那！”
小人偶愣了一下。
有更多兰那罗回去帮忙，是一件好事。
但是他却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一丝恐慌和茫然。
兰那罗可以回去帮忙，那他呢？他怎么办？
他没有力量，在死域里锤炼过无数次都没有长进，回去也只是拖后腿，他是不可能回去给闻音添麻烦的。
所以，兰那罗们回去，但是他只能待在这里，眼睁睁看着一切的发生，但是什么都做不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
小人偶没有向兰那罗们吐露自己的难过，而是笑着挥手送他们离开。
“一定要加油哦——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大家。”
他最后挨个摸了摸兰那罗们头顶的小叶子，像是某种古老的祝福。
小人偶待在兰那罗们身边很久了。
几乎全部的兰那罗都跟他熟悉，也相当喜欢这个能歌善舞还温温柔柔的善良那菈。
他们曾经一起唱过歌，一起跳过舞，一起坐在山顶看日出日落，一起听风声和雨声。
他们曾经一起围着篝火烤果子吃，一起尝试一道素淡的新的料理，一起笑嘻嘻地去摘丛林里的帕蒂沙兰。
他们是朋友。
分别之前，兰那罗们一一伸出小短手捧过小人偶的手，将漂亮的花朵送给他。
“小白要收好哦，这是兰般度的花。”
“无留陀会被战胜的，我们会回来，小白也要好好保护自己。”
“不要忘了兰拉娜，小白。你要好好长大，不输给风，不输给雨……”
兰那罗们对着小人偶露出灿烂的微笑。
兰那罗们一起最后唱了一支歌。
“天不下雨，天不刮风~”
“天上有太阳……”
小人偶用衣襟兜着一大捧漂亮的花花，目送着兰那罗们的身影慢慢远去了。
他恍然觉得，自己短暂的一生好像总是在送别。
心里痛到已经麻木了，却好像还能涌出更多的难过来。
好想要力量，好想要——
如果有力量的话，就可以和兰那罗们一起回去，不，甚至最开始就可以站在闻音身边，取代那个叫做“那菈法留纳”的家伙——
想要力量。想拥有力量。
小人偶含着笑的脸上，慢慢流下泪来，那笑容也慢慢地扭转，弯曲，变成无极的剧烈的痛苦。
不能哭，不要哭，太软弱了，不可以这样——
可怎么能忍住不哭。
“啧，真可怜啊——即便拥有来自神明的恩赐，依旧抓不住丝毫的力量。”
“甚至于连自己的命运都没办法决定，只能等待别人的安排。”
“呵，神明的造物？也不过如此。”
小人偶身后，响起一个冷酷的声音。
那人声音优雅含笑，但偏偏像是毒蛇一般，带着丝丝的冷意。
小人偶不认识他，但他熟悉这个声音。
那是——那个晚上，和闻音一起的那个人。
他是坏人。
心脏倏然绷紧，一下一下跳得很快。
“要和我做一笔交易吗？先别急着拒绝。”多托雷露出温和的笑容，“我是闻音的同事，我们来自一个组织，所以，我会帮助你们。”
“只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或许闻音也告诉过你，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更多。我帮你解开身上的封印，让你恢复力量去救她，但是你——要满足我的研究，帮我拿到来自神明的技术。”
多托雷站在小人偶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里有一抹压抑的狂热。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等到了这么绝妙的机会。
本体被闻音杀死，来自神明的技术就在眼前，等利用人偶身上的技术补完自身，他就是真正的博士，不再是一个低劣的复制品——
而闻音，如果能回收自然好，但倘若她当真死在森林里，好像更是一件快活事——所有的危险彻底解除，从此没人能拿到她的把柄。
世界上也不是没有更好的实验材料，用心找总能找到。
多托雷知道，眼前的人偶，会心甘情愿地走到他的实验台上来的。
他或许不信任自己，看他的眼神，甚至还带着厌恶和恐惧，但是——
他不会拒绝。
因为眼前的人偶，已经落到山穷水尽，没有其他办法的地步了。
果然，长久的沉默之后，人偶仰起头，说——
“我答应你。请尽快开始吧。”
礼貌的人偶啊，连面对敌人时都不得不使用敬辞，就为了一个微薄的拯救别人的可能，而把自己陷入深渊。
人偶的眼神里还带着残存的恐惧和惊惶，但是他说话时的神色没有动摇，甚至坚毅得让多托雷看到了闻音的影子。
那是多少年前？好像已经是好多年前了。
那时的闻音——不，应该说是这些年以来，每一次他见到闻音的时候，她或温和或冷厉的神情之下，都隐藏着这样的坚毅。
多愚蠢，多令人讨厌，但却长长久久地存在在他的记忆里，再难以忘怀。
多托雷突然觉得，如果闻音死了，或许终其一生，他也找不到像她一般的生灵了。
“真可惜啊——”
多托雷轻轻笑了一声，眼睛里遗憾和惋惜一闪而逝。
他看向人偶，眼底重新浮现出期待的光来。

第60章
便好似青天白日，忽地落入无边苦海。
人偶躺在实验台上，感觉到数道管子插到身上，注入冰凉的液体。那液体不知道有什么效用，落进体内竟让人偶的头脑也随之混沌起来。
人偶心里忽地一慌。
他不怕身上的痛苦，却怕某些看似比痛苦要浅薄的东西。
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终点。
这是人偶很久很久以前就懂得的道理。
他努力提起精神，想要对抗突如其来的混沌，下一刻却感知到更深重的痛苦骤然席卷全身。
即便身体被禁锢住，人偶也下意识想蜷起身体——但只是徒劳。
明明是最痛苦的时刻，他却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原本被妥善兜在衣袍上的一堆兰那罗们的花，倏然散开，纷纷扬扬地洒满了整片实验台。
像是一场没有终时的花雨，落进极夜里。
人偶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覆在他身上那些来自兰那罗们的花，慢慢地枯萎了。
*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无数个太阳升起又落下那么久，人偶蓝紫色的瞳孔里才重新照进来日光。
他睁开眼睛，瞳孔里尚还有一片茫然，直到痛苦的记忆闯进脑海里，连心都变得冰凉。
一个有着浅蓝色头发的人出现在他的身边，音色低沉优雅，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笑。
人偶认识他，这是在自己被抛弃之后好心接纳了自己的人——眼前这个名为【博士】的愚人众执行官，他解封了自己的力量，给了自己一个家，是自己的朋友。
他这样想着，却愈发觉得心里有一块极空，好像支撑它的骨架还在，内里却被人强行掏空了。
他明明应该怨恨记忆里曾经抛弃过自己的那个人，心底却好像有另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微末，却远比任何记忆都坚定地根植在骨血里。
脑海里像是蒙了一层雾，随即泛起无尽的疼痛来。
人偶安安静静地站着，不说话，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博士缓步靠近他，伸手搭上他的肩膀。
相接触的瞬间，人偶心底骤然浮现出极度的厌恶和近乎于冷酷的杀意来。
这感觉来的突然，却好像是来自谁人善意的提醒和庇佑，在记忆深处泛着莹润而温柔的光。
“天不下雨，天不刮风~”
“天上有太阳……”
记忆里好像有谁的歌声，轻轻地唱响，好似某个飘忽不定的幻梦，亦如古老泛黄的书页在黄昏的暗光中簌簌翻动。
“你终于醒了。”博士低声说，像是替他高兴，“你终于摆脱了过去的苦痛，获得了新的幸福的人生——从此以后，你不再孤身一人，我会保护你，给你庇佑。”
是吗？可是，人偶不想要别人的庇佑。
他想要的是——
是守护。
“一直叫你人偶好像不大好，即便是非人类的生灵，能有你这般智慧，也值得一个名字。你涉世不深，不若我替你取一个名字。”
是吗？可是，记忆里曾经有人同他说过，名字很重要，所以要自己起。
人偶虽然固执地觉得，她不给自己起名字，所以名字对于人偶而言不重要。
但是，人偶依然会记住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都没有给我起名字——博士，你凭什么？
人偶轻轻闭上眼睛，再睁眼却突然冷嗤一声。
“我要自己起名字。”他突然说。
博士有点讶然，但并不算震惊。
他确实改造了人偶的记忆不假，但人偶是有自己的自主意识的，想要给自己起名也是正常。
“你想取什么名字？”
人偶站在原地，看瞳色好像有些许的茫然。
刚刚的冷色也在瞬间散去些许，一瞬间博士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仰着头，明明恐惧却依然请他“尽快开始实验”的孩子。
但是转瞬，人偶嘲讽地轻笑。
“不如就叫‘散’，便如风中尘沙，散去再无痕迹，孤身零落世间罢了——”
他神色里浮现出一抹憎恶来，却叫博士愈发满意和放心。
博士好似叹惋道：“阿散——这名字，听上去不算好——不过既然是你自己所想，便这样叫吧。”
他自觉实验完全成功，因而心下不免有一分放松。
是以，他没看到人偶垂下眼睫，一瞬间沉下了眼中的冷意。
散入风海，终有聚时。
人偶不害怕离别，因为——离开的人，也能再回来。
他想。
闻音会回来。他会去救她。哪怕救不回也一直等她。
等啊等，等到有一天人偶的身体腐蚀老去，神明造物的生命也归于尘土——
他会化作风，化作尘，再飞到她身边。
*
七天前，桓那兰那。
曾经幸福祥和的兰那罗的家园，此刻已经是一片死寂。
这里远离人类的聚集区，所以甚至没有人知晓，有一群叫做“兰那罗”的小精灵为了保护雨林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我们成功啦？”兰帝裟的力量全部耗尽，头顶上的叶子都转不动了，整只兰那罗倏然下坠。
空眼疾手快地一把把他捞起来，身形却也因为濒临力竭轻晃了晃。
旁边的闻音也好像只能勉强站着，身上挂了好几只兰那罗。
他们脚下，是已经被压制住的死域产生的黑泥——高度足足到二人的小腿，如果兰那罗掉进去了估计会直接没顶。
兰拉吉趴在闻音头顶上，呆呆地看着不远处几乎覆盖了整片桓那兰那的深蓝色奇异表盘。
“哇哦——”它拉长声音。
“哇哦——”其他兰那罗也跟着拉长声音。
闻音被一群兰那罗们的惊呼声淹没，神色却并不算轻松，只能说是寻常。
甚至，她皎皎神色下，隐隐有一抹沉色闪过。
昔日离开璃月，仙众们为表谢意所赠的太威仪盘还是派上了用场，免得雨林一番灾祸，只是是福是祸，眼下尚不好说。
“神奇的蓝圈圈，封印住了无留陀，无留陀不再蔓延，可以慢慢清除。”兰穆护昆达拍手道。
它转头看向闻音，小短手捧圆脸做佩服状：“那菈笨笨不是笨笨，是大聪明！”
那菈笨笨这个名字是绕不过去了。
闻音将这个蹦蹦跳跳险些从自己胳膊上掉下去的兰那罗拎起来，放在臂弯里。
总归眼下来看，算是一件兴事。
“清理无留陀需要很长时间，得将桓那兰那分隔开，不让兰那罗们随便到这里来。”兰拉迦道。
其余的兰那罗们都点点头，随着这动作在闻音身上晃呀晃的。
“那你们快去通知在外面稳固结界的兰那罗们吧。”空说道。
这一会儿说话功夫，兰那罗们的体力已经恢复不少，已经能自己撑着小叶子飞起来了，闻言也觉得有理，纷纷转起来头顶的叶子，摇摇晃晃地朝着远离死域中心的外围飞去。
那里还有一大群实力不够强大的兰那罗们在维持结界的封印呢。
闻音没跟上去，空的意思再简单不过。
兰那罗们的事情解决，就要解决其他的事情了。
比如——
“有一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你和我的妹妹有些像。”
空突然开口道。
以这句话开口倒是闻音没有想到的，像是在打感情牌。
她没应声，只是隔着几米的距离和空静静对视。
对方莞尔一笑，连神色都柔软几分。
“不是说外貌，而是指性格。她和你一样勇敢，也一样温柔善良，如果她能在这里，想来也能和兰拉吉他们成为很好的朋友。”
闻音冷淡道：“那便不像了。我从来不是温柔善良的人。”
空看上去站姿松弛，没有丝毫发难之意，只是手里的长剑始终没有放下。
他脸上尚还带着温柔笑意，轻声说道。
“人的表象尽可伪装——闻小姐，你的心却可不是这么说的。”
“如果你当真冷酷如刀兵，大可不必理会此次无忧节，也不必趟须弥小草神这趟浑水。”
空语调温和，却好像将闻音这段时间的行踪尽数掌握。
却不料闻音并未露出怯色，反而神色如常地反问道：“所以？”
空其实说错了。闻音接近兰那罗并迎回小草神，看起来兢兢业业毫无私心，处处为雨林和须弥人民着想，甚至因缘巧合成为了兰那罗们的朋友，小草神心中的师长——但她依旧有自己的打算和思量。
甚至——闻音未必没有所求。
只不过不想与空分说罢了。
闻音这般说，便是直接隐去自己的心事不讲，看空究竟想同她说什么。
“听说闻小姐还不是至冬执行官的时候，在深渊征战过一段时间，功勋也正是由此而来。”
空并不卖关子，也不用过多语言掩饰，平淡地说出了闻音此前生平和如今的身份。
“你在深渊底下，也曾见过古国的遗民吧？”
闻音当然见过。
不说深渊之中的深渊咏者，在闻音即将离开时到底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单说深渊里多到数不清，却因为弱小不堪而被魔兽狩猎的丘丘人，闻音亦见过不少。
没有丘丘暴徒和丘丘岩盔王等高级丘丘人庇佑的普通丘丘人，在深渊里是活不下去的。
常人或许没有什么感触，但是闻音早就从游戏里知道，这些丘丘人是受到诅咒的坎瑞亚遗民，见到他们在深渊里的模样，当年也曾生过怅然。
游戏里的小怪物，和现实中见到的魔物自然不同，也更引人深思。
只不过这件事，在现在的提瓦特之中算是机密中的机密，闻音不会表露出丝毫。
所以她没有停滞地回到：“我没听过这样的称呼，不能确定是否见过。”
空眼中像是闪过一丝意外，又随即覆上了然。
他解释道：“那些沦为魔兽口中杂粮的低等魔物，拥有人型，脸上附有面具，有的能使用火把和弓箭的低智慧生物，就是古国的遗民。”
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神色中迅速划过一丝不忍来，随即被隐隐的坚定所覆盖。
但是透过这个表情，闻音便能想到，空的立场是如何了。
坎瑞亚尚未覆灭的时候，空似乎是在坎瑞亚的宫廷生活过一段时间。
“既是古国遗民，缘何沦落到此？”闻音挑眉问道，“我此前也在璃月见过遗民，纵然生活落魄，却总不会连人型都没有——”
“那是因为他们受到了诅咒，只因为人类的命运为天理所不容。”空冷冷道。
他素来温和的声调掺了一抹严冰。
闻音心脏微微一紧。
好似直接提到天理的名字，神座之上的神明会有感应，甚至可能降临世间——毕竟这世上听过天理之名的生灵少之又少，会直接说出来的更是凡几。
闻音虽不至于害怕天理，但总不想现在就见到祂。
然而四周风平浪静，不曾有什么异动。
空接着说道。
“提瓦特的天空是虚假的，所谓拥有神之眼的人类，有登上天空岛成为神明的资格，殊不知在真正的神明眼中，具是蝼蚁，抬手间便可抹去。”
“便如眼下七国，来日也只是下一个国土崩塌，人民失智而流落荒野的古国罢了。闻小姐要是有心想知道来龙去脉，不妨回去问问冰之女皇，她可是那件事情的亲历者。”
“若不是对天理心存疑虑和不满，为何冰之女皇要趁着天理沉睡提前返回至冬，甚至建立堪称铁血的组织愚人众？”
最后，他轻声道：“愚人众，不过是冰神手中一柄新的刀刃罢了，是武器，总有用到的时候，也总有磨损的时候。”
闻音抱着肩膀，仍然是一副油盐不进，不为所动的样子，似乎是摆明了要跟着女皇一条路走到黑。
事实上，她知道空所说的话中，实话要占七八成，顶多是关于冰之女皇和天理的信息有所遮掩罢了。
有所遮掩——甚至不算是抹黑。
女皇筹建愚人众绝不是过家家而已，执行官们个个拥有一身豁出性命拼回的功绩，甚至那些愚人众普通战士都是如此。
闻音不知晓那些加入愚人众的普通人是什么心思，但是执行官们的情况，她大多都有所耳闻——说实话，执行官们不过是同女皇利益互换，各取所需罢了，实在算不得谁占谁的便宜。
细细说来，闻音倒算是其中背景最简单的一个，女皇不知她是降临者，只以为闻音想要有朝一日报复枫丹的贵族，且有些天赋和坚强心性在身上罢了。
闻音早知道愚人众在女皇心中的定位，听到空的话既不震惊也不愤怒，仍旧语气平淡。
“愚人众是为女皇的意志而生的，自然女皇如何吩咐就如何做，被使用或者磨损也是寻常。”
空刚刚一番话并不是在挑拨离间，只是把己方探查到的消息加以一点分析告知闻音罢了，眼下听闻音如何说，他也只是摇头轻笑。
“那我们之间便没得谈了。”
他神色里依旧一片温柔，只是温柔里好似带了一丝怅然。
“虽然目标都是天理，但深渊同冰之女皇并非一路，也无法合作。”
像是解释，又像是最后的善意。
下一刻，刀锋铮然之声在空寂的空间里响起。
由于四周都是黑泥，这声音并没有传出去太远，甚至于兰那罗们一无所觉那菈笨笨和那菈法留纳大打出手。
只是，刀剑震鸣之响下，闻音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倏然落进空的耳朵里。
“便不说深渊和女皇如何，单是无忧节与兰那罗一事，我们就没办法合作——”
空握剑的手好似微僵，神色里亦闪过一丝极度的苦楚和歉疚来。
但却没有丝毫动摇。
“此事亦并非我所愿，只是，我有不得不做的理由。”
他掩下戚戚神色，向来温和的眉眼中也带上了决绝之意。
只是，他们身后的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了更多漆黑的影子。
灾厄和深渊的力量本是同源。
继灾厄之后，深渊的力量再度降临于这片土地，原本太威仪盘能勉强镇压死域，眼下却再难了。
届时深渊和死域一同爆发，才是真正毁天灭地的景象，一个处理不好，想必须弥城都会一同被灾厄吞噬。
空和闻音同时收手，眼底具浮现出深重的冷光。
空明明是代表深渊而来，但此刻深渊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出动，看他表情却显然不知。
闻音心有隐悟，想来深渊之中也有力量并未完全归于空的掌握，敌人内战本是好事，但眼下，深渊的力量滚滚而来，竟是将闻音他们也一同包围进去——
闻音陡然觉得命运可笑。
她不在时，兰那罗们以身化莎兰树，又利用四层封印封锁桓那兰那，将死域彻底留在此处。
但是她来到提瓦特，又因缘际会得赠太威仪盘，利用仙法之力构建封印，免去了兰那罗们的伤亡，最终却眼见深渊降临，一场大灾恐难幸免。兜兜转转，竟也和最初没有区别。
倘若她真的身陨此地，其余诸事也尽可料知——纳西妲可能重新被贤者们关回净善宫，桓那兰那外等候的人偶也可能落到多托雷手里。
多年以后，更不会有人记得愚人众执行官歌者。
便同她未曾来过。
真是凄恻的未来，闻音想。
可是她这么想着，脸上的神情却不见变化。
“恐怕，我们还要再合作一次。”空顿了顿，眼底神色沉沉。
闻音却只回以一声嗤笑。
“一百步已经走到了九十九步，此时你我合作，如果能驱散深渊的力量，那菈法留纳岂不是功亏一篑？”
她刻意用了那菈法留纳这个称呼，像是带了一丝讽刺。
深渊降临，和空一定有关系，桓那兰那多少是受了些无妄之灾。
而空当初来到桓那兰那的目的，也不见得干净，闻音甚至怀疑，对方和自己目的相同——
“倘若深渊毁掉桓那兰那，便同我的初衷有背。关于扫清深渊的提议，我是认真的。”良久，空回答说。
空的意思很明显了。
桓那兰那里，有他必须要得到的东西。

第61章
暗沉的迷雾里，突然爆出一场熠目的霜雪。
不断攀升的冰霜顷刻间覆盖大地，黝黑的泥土皲裂，瞬间被冰凌度上一层冷色，边缘处缠生锋利的尖刺，向下一直坠到无尽的深渊。
即便是来自深渊的力量，在这样强力的冰元素之下也不得不暂退锋芒。
但闻音知道，深渊的力量可远不止眼下而已。
她曾经在深渊之下度过一段至今仍觉漫长的时光，比任何人都知晓黑暗行临于世间的可怕。
甚至，在这样仿佛不会再有任何光亮的黑暗里，再坚定的心底都会悄然生出三分动摇。
即便是闻音，催动冰元素短暂地逼退深渊之后，眼前景物再度被暗色覆盖，也会陡然生出一丝无力之感。
她不曾滞涩地抬手，呼唤新的冰暴，即便她已经能看到最终的结局——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能阻挡深渊的侵蚀。
曾经蔓生过无数次的无力感又在心间丛生，闻音却伸出手，下意识地轻触耳尖悬坠下来的一枚冰蓝色耳坠。
那
隐藏在闻音身上，此刻正在散发莹润浅光的另外两枚神之眼。
离开璃月时，摩拉克斯曾暗示过她，不要轻易同时动用多种神之眼的力量——那会招来“祂”的注视。
但是眼下，似乎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刻了。
闻音眼中没有犹豫之色，她单手轻轻一握，呼啸的风声渐起，慢慢充盈了耳端，早已沉吟多时的冰雪在风声中兴起，天地中渐起苍茫之色。
如果这便是最终的宿命——
便从容接受它。
她并非是被人推动到如今这个位置，细数来到提瓦特之后一路走来的种种，所做的每个决定，都是她能做到的最好。
如此，不算遗憾。
只是，当闻音再度抬眼，眼底平静从容之余，也渐渐染上了刀锋般冷厉且轻狂的神色。
仿佛没有尽头的暴雪，骤然在桓那兰那中兴起，一路裹挟滚滚暗色，将它们绞成风声消散后的一抹散乱尘沙。
而在遥远的天边，依稀望见平静而不生波澜的天际之上，惊雷炸响，似有什么人被惊醒，不带一丝感情地凝望过来。
*
“那菈笨笨不要哭，你守护了桓那兰那，是桓那兰那永远的好朋友，桓那兰那也想要守护你。”
“兰穆护昆达想守护你，兰拉吉想守护你，兰帝裟想守护你……大家都想守护你。原记忆永远永远不被无留陀吞噬，绿色的原野山丘永不枯黄，溪水永远清澈，鲜花永远盛开。等到那菈笨笨再次回到桓那兰那，一切痛苦的记忆都会远去，一切美好都会重现。”
“我会长成很好的树，你也要长成很好的那菈，不输给风，不输给雨。”
“不必留念，大家。就算我们终将别离，也会在沙恒中再会。”
“终有一天，我的梦与你的梦，我的记忆与你的记忆，我们会交错在一起，在沙恒的无数枝桠上开花。”
平静的桓那兰那中忽然起了一阵风，所有的力量都仿佛在这一瞬沉寂，眼中只能看见那小小的影子毫无犹豫地一头扎进深深的地脉之中。
从此绿意升起，太阳明亮。
风中裹挟着尘埃，吹到眼睛里，又带出滚烫的热泪来，散到无边的夜色里。
再没有这样落过泪。
从此之后的无数年，都再没有过。
往事淹没在尘埃里，就像是无数尘沙中的珍珠，触感温润，色泽莹亮，只是不愿再提起。
便愿它随风消散，只温度永远停留在这一瞬，在心里留下亘古不变的烙痕。
触之即伤，却不愿忘。
轰隆的雷声骤然降下，撕碎混沌的暗潮。
兰穆护昆达以身化为莎兰树，种下了封印深渊的第一道封印。
兰帝裟以及其余兰那罗献出全部的力量，作为第二道封印。
来自异国的太威仪盘，以镇压山海之力，化为第三道封印。
至此，配合位于桓那兰那最外围的觉王树，四道封印至此成型，镇压深渊的余秽。
这是发生在那个古老岁月的，关于兰那罗的故事。
如果一定要给这段故事一个名字，不妨称它为——“森林书”。
*
在一切好似尘埃落定之时，最后一缕漆黑的“无留陀”，在即将被兰那罗们的力量击溃的当下，像是蓄势待发已久一般，骤然涌出，朝着视野里的唯一道身影扑去。
这是来自深渊的最精纯最恐怖的力量，是哪怕当初的第二执政也无法完全容纳的力量。
兰那罗们不愿意那菈朋友动用全部能力被天空之上的神明发觉，因此甘愿舍弃一切封印深渊，却不成想，依旧被深渊钻了空子。
似乎想要从闻音手里抢过这具身体的操控权，借着那菈的身体躲过兰那罗们的围剿，崩坏的力量迅速入侵身体，几乎是立刻和闻音在这具脆弱的人身中进行了拉锯战。
闻音寸步不让，只是，即便拥有一半的精灵血脉，这身体也完全抵抗不了两股力量的拉扯。
人类的身体，相比于深渊的力量亦或是闻音能够操纵的元素力量，都脆弱太多。
要么放弃抵抗，要么，就眼睁睁看着这具身体在剧烈的力量中直接爆炸成碎片。
最后身体濒临极限的时候，闻音似乎听到，一个冷静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是空的。
他说：“想救她的话，需要惟耶之实。”
惟耶之实，惟耶之实。
是闻音从多托雷口中听到，能复活阿娜伊斯的惟耶之实；也是空千里跋涉，试图取得的惟耶之实，也是需要以兰那罗的力量和记忆为引，才能结成的惟耶之实。
这场旅途的终点，兜兜转转，竟然还是落在惟耶之实上。
*
又是梦境。
闻音之所以知道这是梦境，是因为她在这场梦里见到了大慈树王。
——大慈树王已经死去很久，连纳西妲都已经即将成为须弥新的神明了。
“我能再醒来，想必是须弥遇见了不小的麻烦。”大慈树王笑意温柔，到没有为这样的消息惊慌。
闻音沉默了一瞬，才道：“麻烦差不多解决了，眼下仅剩的麻烦，大概是应在我身上。”她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却并不慌张害怕，甚至带了一份说不清的漠然。
就好像这事情与她无关，仿佛她的情感已经被遗留在梦境之外，被侵入的无留陀吞噬干净了。
无留陀远不止侵蚀生命而已。
时间长了，它会将梦境、精神甚至于人类的意识都一同吞没。
大慈树王略带惊讶地看了闻音一眼，神色中难得露出几分不稳重来。
“就我的感知，天理并未降临——对你而言，如何还能有麻烦？”
“无留陀。”闻音回道。
大慈树王原本带着几分轻松的神色骤然一紧。
不过片刻，她眼中的犹豫之色淡去，说道：“关于深渊和第二执政之间的关系，我一度有过一个猜测，可以同你分说。”
“当年第二执政和第一执政的那一战，我怀疑，深渊的力量也曾介入其中。”
葬火之战，月亮挡在太阳前，霸占了太阳，并在提瓦特投下了自己的影子，于是神座颠倒，天空岛易主。
倘若深渊的力量当真介入这一场战争——
它是站在了太阳一边，亦或是月亮一边，还是隐藏在那巨大的影子里，贪婪地俯视着提瓦特的一切呢？
真可笑啊。
神座高悬于天空岛上，掌管着提瓦特的一切，却又眼看凡尘皆苦，甚至亲自降下神罚和灾厄湮灭人类的智慧，赐予凡民以苦难和流离。
但即便是神明之间的战争，最终也只是将苦难降临于世间。
所谓的神座，却也不过如此。
闻音冷嗤一声，尾音逸散在空气里，听不清了。
只有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才能推动停滞的命运。
她的眼瞳深处，像是突然点燃了一场大火，深深浅浅的红映现出来，顷刻间将那原本深黑色的眼瞳映成无边的血色。
与那热烈的火焰相对的，是她脸上冷到极致的暗色。
闻音不会将希望放到别人身上，从来到提瓦特的第一天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
所有事情都要靠自己，只能靠自己。
除了自己，她一无所有。
她敞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身体里强劲却不请自来的力量，拥抱一切辉煌和腐朽，熹微和晨光。
远处碍于大慈树王的力量略有退缩的深渊力量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如大片浓云般覆盖而来，顷刻间吞没了闻音单薄的身影。
无边的力量，腾然迸发出来。
没办法战胜它，就只能和它并存，甚至借用它的力量——
黑色的无留陀融进了孱弱的人类躯体中，像是攀升的黑色藤蔓，迅速爬上了纤细而洁白的脊背，留下无数诡异的暗纹，像是来自古老过度的图腾。
皮肉、筋骨，都在这巨大的力量冲击下迅速崩裂，顷刻间便浮现出无数染血的伤口，但更多更强劲的力量，也随之潮水般涌来，迅速地改造这具原本属于人类的身体。
闻音眉间似有痛色。
但不断获得的力量，迅速将这极致剧烈的痛苦压下。
和获得力量相比，堪称浅薄的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毕竟，这世界上已经有太多人，任凭如何挣扎，也获得不了分毫力量了。
而在梦境之外——
“那菈法留纳还记得大梦的曲调吧？对着兰拉吉和觉王树，唱这个歌就可以了。”
“然后，会长出惟耶之实。惟耶之实，能唤醒那菈笨笨。”
“兰拉吉不怕失去记忆。那菈笨笨远比记忆要珍贵的多，哪怕失去再多记忆都不怕——但失去了那菈笨笨，就永远失去，再也回不来了。兰拉吉不想要离别。”
“那菈法留纳，请你一定要唤醒那菈笨笨，这是兰拉吉最后的请求，希望那菈朋友帮忙。”
“尽管夜晚黑暗，也总有星星闪耀；太阳也一定会升起。就算死亡渴求主宰一切，生命也不会消失。”
“过了很多个月亮之后，我们还能在梦境中再会，那时候那菈法留纳和那菈笨笨把我抱在怀里。我们约定好。”
悠扬的琴声响起，纯白的梦境和记忆化成丰满的果实，那记忆里到处都是甜香，于是连记忆结出的果实也是梦幻般的浅绿色。
而空身边，刚刚还仰头笑着看向他的浅蓝色兰那罗，像是刚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一样，揉了揉眼睛。
兰拉吉哒哒哒地挪动步伐，疑惑的视线从空转到闻音身上。
“请问，你是谁？那边躺着的可爱那菈，她又是谁？”
“兰拉吉有点难过，闷闷的，像喘不过气。”
空沉默良久，终究没有收回手中的惟耶之实。
他眼睛里像是带了一丝怅然，又像是一点温柔的带着安慰的浅笑。
“那是那菈……那菈笨笨，兰拉吉的好朋友，最好的朋友。”
“她现在情况不大好，但是兰拉吉不用怕——我们能救回她。”
*
今天的须弥城，好一番动荡。
先是花车巡游的时候，小草神和教令院的贤者们都不见踪影，民众们在街道上苦等数小时，先前的筹备都打了水漂。
再到数个小时之后，教令院突然公布大贤者因为过度劳累逝世的消息，由新的素论派著名学者卡菲尔接替贤者之位，并暂时接任大贤者一职。
教令院在须弥的地位极高，教令院的大贤者换人，对于大多数民众们而言，重要程度和神明从大慈树王换成小草神差不多。
毕竟，对于普通民众而言，神明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意义。
人们议论纷纷，想必是这位新上任的大贤者临危受命，一时安排不开，所以不得不推迟迎小草神回须弥一事。
没人知道，净善宫中，神明已经被新任“大贤者”囚禁，限制了出入的自由。
“那——便只能请小草神在这里待一段时间了。”多托雷双手抱肩，含笑说道。
人偶站在他的身边，面无表情。
“博士，你会为你的傲慢付出代价的。”纳西妲直视着多托雷的眼睛道。
“哦？那我就等着这一天。”多托雷嗤笑一声，显然没把纳西妲的话放在眼里。
也是，眼下他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须弥尽在掌握，本体也已经清除，使得多托雷摆脱了“复制品”的名头，心腹大患闻音也已经除掉，甚至附赠了一个人偶落进他手里，成为新的上好的实验材料。
“多托雷”作为一个失败的复制品，本来同本体的性格也不大相同，相比之下更为狂妄和自傲。
博士也因为这个理由，讽刺过他许多次。
结果，标榜自己稳重的反而成为了闻音的刀下亡魂，被批评疯狂不理智的反而反杀闻音——多托雷怎么能不为此得意呢。
本体没做到的事情，他做到了，难道不值得一场盛大的欢庆吗？
“好了，闲话少叙，如今我作为代理大贤者，可没有太多时间跟神明叙话了。”多托雷轻笑了一声，转身离开。
人偶也抬腿跟在他身边。
只是，转身的瞬间，人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被囚禁的智慧之神一眼。
那一瞬间，两人目光相对。
纳西妲从人偶的眼睛里，只能看到一片纯粹的皎然。
就像是曾经闻音同她说过的那样，人偶清澈的眼睛里，像是藏了一弯月亮，不染片尘。
纳西妲的心飞快地一跳，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却见人偶轻快地摇了摇头，指尖一顿指向自己，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没出声，但纳西妲很轻易地分辨出来，对方在说什么。
他说——
不要怕。
我去救她。
*
深渊的力量在身体里游走，连呼吸时都好像带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慢慢爬上浓稠的黑色，像是纯白的画作上被人泼了浓墨，刺眼得很。
不过，这些都算不得重要。
闻音静默地抬手，看向手腕上慢慢攀爬而上蔓延到手背的漆黑纹路，眉色一沉。
那黑色的纹路像是感觉到闻音的不耐一般，轻微地一顿，慢慢回缩回去了。
闻音站起身，挥手凝结一块冰镜，镜面中的自己看上去同之前没什么区别——除了眼瞳深处像是带了一点不明显的红色，皮肤也比平日更苍白些，像是失血过多一般。
她再一敲镜子，那冰面便倏然破碎了，消失在空气里。
“——那菈笨笨？”一个低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兰帝裟。
它看着闻音，小脸上漾起些快乐来，没犹豫地就扑进了闻音怀里，尽管后者身上还带着一股残存的无留陀的可怕气息。
无留陀，很可怕，但因为在那菈笨笨身上，所以不可怕。
反正，在兰帝裟的心里，那菈笨笨是不会伤害兰那罗的。
闻音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还带着点冷意，却慢慢伸出手，将兰那罗圈在怀里了。
“那菈法留纳喂你吃下了惟耶之实，然后走了，说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兰帝裟说。
闻音并不算震惊，闻言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她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惟耶之实残留的力量了，如果不是惟耶之实的作用，她吸纳深渊的力量也不会那么顺利。
只是——
闻音沉默了一会儿，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想要凝出惟耶之实，需要兰那罗的全部记忆和力量。
兰帝裟还记得自己，所以不是兰帝裟。
而其他兰那罗，因为封印桓那兰那已经耗尽了大部分力量，剩余的只有——
兰拉吉。
是兰拉吉。
闻音只觉得早已经沉寂下来的胸腔里，心跳声慢慢扩大，最终轰鸣于耳侧。
如果见面了，兰拉吉却想不起来自己，应当会很难过的吧？
过了一会儿，她提出告别。
已经过了好几天，须弥城中想必也是一片乱象，须得闻音回去主持大局。
桓那兰那的危机已经解除，后续兰那罗们大概会搬到新的家园，等到此间事了，她们应该还能再见面。
闻音离开的时候，树影斑驳，清风徐来，像是桓那兰那在给她送别。
她抬手，精准地接住一片慢慢坠下，随风飘至她手心的蓝叶。
这叶子很漂亮，和兰拉吉的颜色有些相像。
她没再回头看一眼桓那兰那，也就看不到，身后掩映的森林里，一个小小的蓝色的兰那罗探头探脑地看向她。
“兰拉吉，怎么不去送送那菈笨笨？”
被叫做“兰拉吉”的小兰那罗静静地望着远去的那道在丛林里渐渐模糊的身影，呆呆地半天没有说话。
半晌，那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它才低下头，声音里透着几分难过。
“我忘记了那菈笨笨，她知道了会难过吧？兰拉吉，坏坏，是个坏兰那罗。”
像是有风吹来，送来一片轻盈的蓝叶，巧合般地落在兰拉吉的头顶上。
它晃了晃脑袋，将那片叶片晃下来，待到那叶片落在指尖时却忽然一愣。
那片小小的、和它有点像的蓝色叶子上，分明传来一点那菈笨笨的气息。
兰拉吉感觉心里有些难过，却又有更多的，像是快乐或者是满足的情绪充盈了心间。
它慢慢把那叶子攥紧了，嘴角也慢慢地弯了起来。
兰拉吉失去了记忆，没有关系。
森林会记住一切。
那菈笨笨，也会记住，永远记住。
*
今夜的须弥城，天色有些暗沉。
像是乌云在城外凝聚，于是连带城内都是一片惨淡的压抑。
已是深夜。
多托雷站在属于大贤者的专属研究室中，眼光带着一点挑剔地打量房间中的摆设。
他目光好似落在书架上，是以没看到，身后的人偶，脸上慢慢露出了一点细微的杀意。
下一刻人偶没再犹豫，瞬间从袖中抽出短匕，一跃而起朝着多托雷的后心击去。
只是出手的刹那，脑海中立即腾升起极度的晕眩来，人偶身形已至半空，竟没忍住颤了一下，瞬间失去了大半平衡，眼看着要向下跌去。
“我原本还以为，你能多忍耐些时日。原来就只能坚持这么两天么？”
多托雷显然早就看出了人偶行径有异，只是一直没有声张。
“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和小草神的眼神往来能躲过我的观察吧？你还是太年轻了，阿散。既然你不听话，不妨就做一个新的实验，彻彻底底地清除你的所有自我意识，变成一个只能听从命令的——”
多托雷的话被骤然打断。
窗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冷笑，不用抬头就能猜出那人脸上的表情是何等嘲讽。
多托雷身形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抬手，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领口，看起来仍是一片从容风度。
那人的声音，可太熟悉了——多托雷可能永远都忘不掉。
他慢慢回头。
不是错觉——
一旁高高的花窗上，一道被夜色衬得狭长而冷肃的身影，就斜倚在窗边，右手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正对着月光。
手指纤长，线条凌厉而漂亮，在一点微末的月光下显得薄雾般透白。
她好像轻笑了一声，手指轻捻，那纸张就顺着夜风，轻飘飘地落下，正好落在多托雷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正是教令院今日发布的公告，有关学者卡菲尔暂时接任代理大贤者的那条。
风送来一声轻笑。
“这时候赶来恭贺代理贤者上任，应该不算晚吧？”
那身影背对着被稠云遮住的月色，脸上的表情隐匿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但是多托雷清楚地感知到了。
瞬间钉在喉间，已经深入半寸的锋利冰棱。
只要他略有异动，那冰棱便会毫不留情，直接将他的喉咙洞穿。

第62章
窗边的身影矫健地一跃而下，落地时竟未发出任何声响。
刚刚那道遥远而朦胧的影子便出现在多托雷眼前不远的地方，还是他熟悉的眉眼和轮廓，看起来这些时日陷在桓那兰那也没吃什么苦头。
只是，对方原本还会含于面上的笑容，如今已经消失的彻底，她凝眸望来之时，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的都是平静。
甚至连杀意都没有。
但偏偏是这样——才更令多托雷心生极度不详的预感。
越是平静，就越表示果决，越表明对方已经下定了决心。
这样的时候，他居然还能笑出来，刺进脖颈的冰刺也随着他说话时轻微的胸腔震动而刺得更深了些许。
伤口处慢慢洇出一丝蜿蜒的血迹，像是满地清白大雪中红梅落下，迤了一地的落花。
“你以为你赢了吗，闻音？”他难得笑的肆意且猖狂，像是要将满身愤怒和戾气一同发泄出去，“你回来的太晚了——你看看如今须弥的形势，你觉得你还剩下什么？”
“辛苦筹谋许久，却不如我这一天得到的更多，即便是到了女皇那里，也没办法交代吧？”
“你还是不懂，多托雷，女皇要的从来不是混乱的须弥。”闻音并不在乎他的嘲讽。
女皇并不想要其他六国动乱四起，她真正希望的是集合七国的力量一同对抗“祂”。
退而求其次的话，便像是五百年后那样，获得七神神之眼。
只是，这些话，不必同多托雷多说，闻音也没有送人上路前先给人解惑的癖好。
“那你也输了。”多托雷并不在乎，眉目中染上三分带着恶意的愉悦来，“想杀我的话，不妨先杀了阿散——”
闻音眼睫微抬，冰凌竟瞬间突进，眨眼间便能直接洞穿多托雷——
却被一双白皙的手，紧紧地握住了。
然后，冰凌被反手抽出，一把抛在地上，清脆的冰晶破碎声之后，那冰凌倏然断成两截。
闻音视线骤然和人偶对上，只见他面容中一片冷色。
只是，闻音的眼中也不带丝毫和煦的神色。
她近乎冷漠一般打量着眼前拦路的人偶，数秒后才似轻笑了一声。
虽是在笑，笑声却像她的瞳色一般不带丝毫温度。
“阿散？阿散。”
她叫了两遍这个名字，声音也仿佛随着这两声呼唤变得柔和了些。
可下一秒，她倏然问道：“阿散，你要拦我的路么？”
她声音很轻，在黑暗的夜里仿佛下一刻便会随风消散的柳絮。
但她的声音又很稳，稳到不带一丝动摇。
这话并未含着什么奇异的力量，但人偶的身影却骤然一晃，心底陡然生出无数靠近她的向往——
靠近她，靠近她，哪怕被她眼底的火焰烧成灰烬也不后悔，去啊，去靠近她——
脑海中的枷锁被倏然冲破，那种时时刻刻映在脑中的隐痛也消失得干净，人偶不必再挣扎与真实和虚幻之中，他的心已经自发带着他冲破了枷锁。
头脑瞬间清明。
他下意识抿出一点笑来，只是那笑意尚还没有在眼底绽放，四肢就已经不听使唤，变得僵硬起来。
多托雷竟然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双重的禁锢。
人偶惊恐地发现，像是有什么人对自己的身体下令，命令他举起手中的短匕。
他的眼神原本稍有明亮，但随即更快地黯了下去，他甚至不敢再看闻音的表情，像是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转开了视线。
人偶手中的短匕重新举起，凛凛的寒光直指闻音。
闻音并不意外这个结果。
多托雷作为博士的复制体，还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他既然能好心帮人偶解开神明的封印，自然也有其他的布置，防止人偶反水。
甚至像现在一样，利用人偶来对付她。
闻音越过人偶隐隐颤抖的身影，看向他身后迅速后退数步，眼神警惕的多托雷。
他脸上的笑意也并未消失，只是神色里带了些警惕和化不开的浓郁暗色。
“来吧——杀了我，先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他一字一顿地低语道，像是在吟诵什么惑人心神的密语。
他知道闻音比人偶要强，但是，她有一颗那样温柔甚至堪称仁慈过头的心啊——她不会舍得伤害人偶的。
看来多托雷对她的实力和人品都有些许误解。闻音漫不经心地想道。
她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慢慢地举起右手。
锋锐的冰凌慢慢出现在她手中，那模样居然有几分熟悉，一如她第一次取得邪眼，在多托雷办公室的那个晚上，她也是这样凝结出一段冰凌，抵在多托雷的脖颈上。
那时他们尚还实力相当，闻音权衡过后没有真的动手，但是现在——
闻音步伐并不快，但每走一步，都好像将脚步落在多托雷的心头上，砰、砰、砰——
相比之下，人偶握刀的手却在颤抖。
他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朝她举刀的，即便眼下被多托雷控制，他也在用尽一切力量对抗。
短匕上的光随着人偶的手一同轻晃。
下一刻，闻音骤然提速，身影便如流光一般，极迅速凌厉地一闪，暴风闪电一般将慢了半拍的人偶瞬间击溃。
他们的武器甚至都未曾碰撞，一切就已经结束。
多托雷更不曾有反应的时间，身体瞬间被巨大的力道击中，后仰倒飞出去，隐隐能听得见清晰的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对于闻音而言，早就不是难以逾越的高山了。
然后，那道总是傲慢而不可一世的身影骤然摔到墙面上，又从墙面上跌落，鲜血在墙面上迤出一道血痕，狼狈地跌倒尘埃里。
“你——”多托雷半掩住伤口，殷红的血却依旧没缓和半分，源源不断地从他的胸口涌出。
“心脏”已经破碎了，再怎么挽回都无济于事。
甚至不需要闻音再动手。
多托雷能清楚地感觉到，任何智慧和计谋都没有办法帮助他在这样的情况下逃脱了。
“我不是输给了你，而是、输给了命运——”他脸上带了一丝不甘，声音也越来越低，“我不输给本体什么——只、只是——”
“你其实输给了你自己，这样说有没有让你好过一些？”
闻音抱着肩膀，神情冷淡地看他跌落地上，染上尘埃：“博士不曾忌惮过我，因为他从不把任何人类放在眼里，自然也不会把我放在心上，对于他而言，世界都是他的玩物。”
“而你——你表面看上去像是瞧不起你的本体，也瞧不起我，但实际上，你害怕我们，怕的要命，甚至于夜里辗转难眠，满脑子都是如何除掉我们两个。”
“从最开始，你就已经输了。极致的傲慢，却配不上足够的实力、底气和胆量，这才是你如今躺在这里的原因。”
闻音看到地面上躺着的那个“多托雷”听了这话骤然张开了嘴，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他的身体已经被极致的暴力摧毁大半，如今已经说不出来什么了。
只是那双眼睛里，依旧带着不忿。
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比本体要差的，即便是死也不会。
闻音没心情同他废话，只是懒洋洋地补充了一句。
“对了，你的本体其实还没有死——我想应该告诉你一声。”
他还活着，只可惜，你不能再活着了。
闻音向来是睚眦必报之人。
她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复制体胸膛剧烈地起伏，看他眼睛里的怨愤几乎要溢出眼角，冲出眼眶。
只是随着他气力愈发变短，他的脸颊也渐渐变得毫无血色，生命力正飞快地离开这具身体。
眼看就要断了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突然笑了，先前的狂怒从他的眼神中慢慢褪去。
他或许是狂妄，但从不愚蠢。
他不过思量片刻，竟有些能明白闻音和女皇想做的究竟是什么了，眼神里慢慢透出一点诧然来，又慢慢凝固成一成不变的深海般的平静。
闻音直觉对方还有话想说，但是最终，也只看到他嘴唇轻颤两下，溢出最后一声笑来。
最后的时刻，他依然不觉得自己失败了。
什么算成功，什么算失败？他自负拥有人类至高的智慧，怎么能忍受自己仅作为另一个人的复制品？
多托雷半阖上眼睛，脑海中竟然也像普通人类一样走马观花起自己的一生来。
这样的命运，回顾来竟然觉得有些好笑。
意识消失前的最后几秒，他缓缓比了一个口型。
他说——祝得偿所愿。
闻音能不能赢？他不知道。
但如果闻音胜了他，最后也不能赢的话，倒是显得他更可笑了。
闻音静静地看着，看着对方气息一点点断绝，眼瞳里的光也一分分淡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那个没死透，这个总死透了吧？
眼瞳里一点深红的光，慢慢地淡下去，像是满足了的样子，背后的黑色暗纹也沉寂下来，敛去来自深渊的气息。
身后挣扎出些许动静来，闻音侧头望去，就见小人偶从地上慢慢挣扎起来，因为刚刚和闻音一番打斗，如今脸颊还有些苍白。
他怔怔地望过来，眼睛里渐渐有泪光凝聚。
“结束了么？”他问。
月光从云层中探出一角，映在他比月光还要洁白的脸上，照得那点泪珠都剔透晶莹。
闻音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他。
“结束了。”她说。
*
须弥城近日暗潮涌动。
先是在职已久的大贤者横死，据说是引用过度咖啡所至，影响了好一阵咖啡馆的生意，再然后是就职代理贤者的学者卡菲尔就职当夜就离奇失踪，甚至传出些他是敌国间隙的消息。
直到后来教令院重新择选大贤者，经过学者们的一致推举，生论派贤者成为新一任的大贤者，并带领其他教令院的学者们以及须弥民众们欢迎小草神回宫，须弥城的动荡才告一段落。
混乱的时局，也最终停歇。
今日，正是小草神被迎回须弥城花车游行的日子。
民众们早就得到确切消息，知道这次不会再像上一次被放鸽子，早早就来到街头巷尾等候，期待能够早些面见神明。
高树掩映之下，有两道身影远离挤挤挨挨的人群，闲适地站在一边。
正是闻音和小人偶。
闻音手里正在拆一封今早刚收到的信件。
字迹不大熟悉，说话的口气倒还是认识的。
是空的信。
她读了几句，眉色好似轻微地舒展了些，指节也轻缓地敲击着一边的墙面。
却听一边小人偶突然欢呼了一声。
“纳西妲的花车来啦。”他扯了扯闻音的手臂，示意她抬头去看，把注意力从空的信件上移走。
小人偶一向不大喜欢空——或许是当时在桓那兰那的事情还是给他留下了一点不好的回忆。
“不下去看看么？”他问。
闻音摇摇头，耳边的深蓝色耳坠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划过一个清晰的弧度。
“到这里就可以了。”她说。
语气里并无遗憾和不舍，眼睛里却好好像浮起一层浅淡的叹息。
须弥的事情已了，想来要不了几天，她就会被调回至冬。
总有分别的时候，与其等到有一天反目成仇，不如趁早离开。
能同行一路，已是缘分。
人这一生，又能同多少个人有这样的缘分呢？
闻音微微垂下眼，正好对上下方的花车上，纳西妲笑望来的一眼。
新生的神明扬起一副笑颜，眉梢眼底都写着幸福的笑意，几乎要跳起来冲她挥手。
笑声，歌声，喧闹而幸福的人声，一瞬间离闻音很近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但她不曾迈上前一步，只是隔着人海和纳西妲对望。
闻音伸出手，冲着纳西妲的方向轻轻地挥了挥。
直到花车的影子远去了，她从容收回手。
除了小人偶，没人再看到——闻音的手腕上系着一条短链，上面坠着一枚浅绿色的神之眼。
蓬勃而旺盛的生命力，从那神之眼上轻轻透出来。
*
“咦，兰拉吉，你在看什么？”兰帝裟吧嗒吧嗒走到兰拉吉身边，顺着它的目光往远处的须弥城望。
如果闻音在这里，应该就能认得出，这是她第一次遇见兰拉吉的地方。
兰拉吉将小短手捧在脸颊边，望着远处的城池出神，过一会儿才回答道：“在看花车。好多次太阳落下了，那菈们迎回小草神，花车很大，很好看。”
兰帝裟随手摸出一个圆果子啃了起来：“我们之前，见过她。那菈笨笨带我们去。”
“那菈笨笨，现在应该就在欢庆的那菈中，听着那菈们唱歌吧？”
兰拉吉晃晃脑袋：“不行，我要回去练唱歌了。”
“学会那菈们唱的歌，下次再见面，唱给那菈笨笨听。”
“那样，那菈笨笨，会再愿意做兰拉吉的朋友吧。”

第63章
冬月的北国，本就寒意凛冽。
入冬之后，接连下了几场大雪，天地苍茫一片，白雪素裹，却不料今日，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晴天。
也正是在今日，关于愚人众最后一道权柄的分割，彻底尘埃落定。
这五百年间，至冬国各大家族为了执行官的席位争斗不休，消耗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却没能想到，最终仍旧一无所获，甚至临到最后，执行官的末席也与他们无关。
不，也不算一无所获——
总有几个头脑清醒些的，早早就做了打算，隐匿在某位相熟的执行官背后，像是太阳之光灼耀大地之时，隐匿其中的暗影。
比如——
“好孩子，今天是你的授勋仪式，可不能就穿这么一身上去。”【公鸡】普契涅拉语气和蔼，眼中也暖光湛湛，像是关怀自己的后辈一般。
他身量虽矮，站姿也并不板正，远远从后面看过去就像是一个因为年老而驼背的普通老头，但没人敢真的不将他放在眼里。
相比之下，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年轻人就身姿郎朗，风度卓越了。
修长而笔挺的青年身躯包裹在一身简单利落的军装之下，却不显得半分局促，反而如同出鞘利剑，抬眼间便锋利之气尽显，一头橙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过熠熠的光。
只是在普契涅拉看来，有时候锐气太盛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当年亲手栽培这个年轻人，眼看到了该得利的时候，自然分外小心些，不能让他也让自己功亏一篑。
“到了女皇面前，且再恭敬些，你升到这一步，毕竟用的时间太短，有不少人对你有意见——只不过被我按了下来。当然，你的功绩是实打实无可指摘的。”
“只是，小人难防啊，但只要女皇看重你，旁的人就不敢说什么。”
普契涅拉身边，那个容貌极盛的青年都一一应下。
眼看该嘱咐的都已经嘱咐过了，普契涅拉也打算离开，先一步去拜见女皇。
而作为今日授勋仪式的主角，青年还要再等上一会儿，才能等到女皇的召见。
但他却突然上前了一步，像是还有话想说。
普契涅拉会意，步伐随之一顿，给他说话的机会。
便听见耳边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
“市长先生，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您。”
这个问题已经在他酝酿在心中许久了——从他从深渊回到地面的第一天起。
只是之前他地位不够，一直没有问出口的机会罢了。
“执行官之中，是否有一位，代号‘博士’？”青年声音虽低，但语调清晰，分毫不差地传进他耳朵里，竟叫这位在执行官中都名列前茅的市长先生都耸然一惊。
毕竟，有关博士的事可是五百年前的秘辛了，阿贾克斯虽然已经加入愚人众许久，但毕竟今天才真正授勋执行官席位，他是怎么知道这件连不少执行官都不曾知道的事情的？
想到当初因为博士的死而引起的那场动荡，普契涅拉到现在都依旧心有余悸。
“不管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位——咳，听说过这个代号的，都忘记它，不要再提。”普契涅拉只说了这一句，言下之意却再清楚不过。
青年眸色不易察觉地一沉，但随即被灿烂的笑意掩盖。
“我知道了，感谢市长先生为我解惑。”
他送普契涅拉出门。
——对方来的时候大张旗鼓，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这位即将上任的愚人众执行官末席是他提拔起来的人，如此，青年和他相交也不必避讳。
他为了某些原因，承了对方的情，且由此得到利益，自然也要付出些代价。
这是远在数年之前，那个从深渊里挣扎出来的少年阿贾克斯，学会的道理。
*
闻音站在人群中，目光平静且冷淡。
宫殿中灯火彻明，华丽而恢弘，来自至冬国最顶层的富商政要皆盛装出席，列于红毯两端，等待迎接那位今日便要授勋的执行官末席。
没有人在这时候交谈，只因女皇陛下已经落座，静静地望着殿内的子民们。
就连位于人群中最前端的数位执行官，也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只是各自心中有所思量罢了。
闻音轻轻拂弄了一下大氅边蓬起来的细羽，压低的眼瞳中带着些许冷嘲。
【公鸡】近来越发肆意妄为了，达达利亚尚未授勋，就已经被他迫不及待地拨到了自己的麾下，甚至行事如此高调——啧，真真是好胆量。
这可怪不得她了——
她漫不经心地想道，眼底勾出一点浅浅的恶意来。
正式授勋的时间已到。
宫廷乐师们奏响了弦乐，殿门瞬间洞开，迎接早已在门口等候多时的新任执行官入殿。
那人原本逆光站在门口，橙色的头发像是融进了阳光，透着一股暖意来，只是随着他迈步走进殿中，冷锐的气息慢慢扩散开来，压得人心里一紧。
在今日正式授勋尘埃落定之前，还是有些许人消息滞涩，不知晓女皇最终在几位执行官预备役中选择了哪一位，此时也自然抻长了脖子，看向那位面对整个至冬的上层人物也丝毫不见拘谨，从容走来的年轻人。
然后心中暗叹——原来是他啊。
未曾出身政要名流家族，身世普通，却从血海之中杀出一条晋升之路的年轻战士——
公鸡大人曾对他赞誉有加。
他们目视着青年一路走向红毯的尽头，走到女皇的面前。
步履沉稳，一步一步都走得踏实，却隐隐透出三分急迫之意。
这一路，他将身后的无数人远远抛下，短短的一段路，却是无数人终其一生也攀不上的高峰——
愚人众最年轻的执行官。
整个至冬国的权利中心，即将对这个名叫“阿贾克斯”的年轻人敞开大门。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步伐稳重的青年，心中骤然泛起了怎样的狂潮和波澜——
他视力极佳。
在步入殿中的瞬间，他的目光就已经下意识地扫过人群，落在位于人群最前端的数位执行官身上。
那是他未来的同僚们，也是他唯一能找到“博士”和闻音的突破口。
然后，心湖骤然涌起滔天巨浪。
他怎么可能忘记她的身影，她的模样呢。
他于急难之刻被她送出深渊，从此后每一次沉夜的梦魇，都有那一幅画面。
他无数次尝试在梦中握住她的手，试图将她一起拉出深渊，抑或同她一同坠落——只是从没有如愿过。
怎么能忘记呢？
初次见面时，在深渊深处，她利落挥剑斩杀魔兽，滚烫的热血溅到他的侧脸上，第一次让他正视对力量的渴望；之后的每一次比斗中，他被挫伤信心，然后又被她鼓励一次次重新燃起斗志；还有最终分别时，她骤然阖眼，苍白而染血的面容沉入黑暗的深渊——
怎么能忘记？怎么能忘记。
悲苦，酸涩，喜悦——种种情绪一同涌上心头，一时间他的脑海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知晓要一直走下去，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他本以为自己会落泪，但事实上并没有。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所有人，重新回到眼前这仿佛是鲜血铺就的道路来。
已经是多少年过去了。从血海中走到如今这一步，他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长进。
他甚至还能维持脸上沉稳的表情，叫人察觉不出任何端倪。
他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于是，年轻的战士走到女皇面前宣誓效忠，语调清朗，目光坚定，神色中没有半分动摇。
新任执行官的功绩被当众宣读，毫无疑问，是令人惊叹的漂亮，一连串的功勋仿佛听不到尽头。
只是，新任执行官明显心不在此，对于他人的夸赞也兴趣缺缺。
直到女皇从皇座望来，表情冷酷而纯粹，傲慢却暗含锋利。
只是她说的话，同他之前猜测的没什么不同。
除了最后。
“赐予你的代号，是【公子】。”
“今天起，阿贾克斯，你就是愚人众执行官第十一席，【公子】达达利亚。”
他有些分心，听到这话下意识行礼表示对女皇的敬谢，但随即反应过来些许——
深蓝色瞳色瞬间凝固。
女皇刚刚说，赐予他名字，【公子】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
怎么可能——他找了这么多年的达达利亚，竟然是——
“回神了，末席。”冷淡的声音落入耳端，年轻的执行官瞬间呼吸一滞，连指尖都下意识地绷紧。
他即将成为愚人众最年轻的执行官，可站在她眼前的时候，仿佛还是那个误入深渊的十四岁少年。
但是，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啊。
达达利亚深蓝色的眼睛慢慢落在眼前为他佩戴邪眼作为奖勋的执行官身上。
她脸上一片平静，仿佛从来没有见过他，也不曾认识他。
满腔炙热好像瞬间被冷水泼了个干净。
他脑海里后知后觉地浮现出刚刚女皇说的话——
为他授勋之人，执行官中的第二席【歌者】。
歌者——
闻音。
达达利亚垂下眼睛，掩去了瞳孔中一闪而过的痛色。
有什么痛苦的呢？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都成为了愚人众的执行官，甚至能在这里再度相见，有什么不好的？
她还活着，太好了。
太好了。
胸口处传来一点轻微的触感，随即，深紫色的邪眼落在他的胸口。
他仍然不曾移开视线。
这么多年过去，他变化很多，她的面容却不曾变化，好像被永恒的时间凝固住了一般——
于是这么看着她的时候，都好像能想起，她的手搭在胸口上的触感，想起她俯身压下来时的温软气息。
这么多年，原来都不曾忘记过。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太久，以至于转身离开之前，【歌者】抬眼看他，目光里暗含一丝警告。
年轻的执行官对她微微躬身以示谢意。
目光交错，隐有波澜泛起，但转瞬归于平静。
不曾有任何人发现过，二人眼神交汇的瞬间，那从年轻的执行官眼里，骤然涌起的深重暗色。
至此，愚人众第十一席执行官，【公子】达达利亚，在女皇面前正式授勋。
下一刻，达达利亚感觉到了一道异常强烈的视线。
侧头去看，执行官第六席【散兵】，正眼含冷意地望着自己。

第64章
已是夜中时分，四下里一片安静。
孤灯之下，闻音单手支额，眼眸微阖，看上去似睡非睡。
但垂在长桌之下的另一只手，却有节律地叩击着腿面，暗暗计量时间。
按照她的估量，将有客人上门了——
灯上的火烛轻轻晃了晃，随即有一道身影从半敞着的大门口走了进来，自然地仿佛走进自己家的大门。
“师姐如此热情欢迎，真是让我受宠若惊。”
来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声线也透着几分陌生。
只是语气中那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调笑之意，仿佛跨过五百年时光的长河，将闻音再度拉回了在深渊时的时光。
已经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啊。
久到再度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闻音也只觉陌生。
她隔着昏黄的烛火，静静望着他。
达达利亚也在打量她，只不过不同于闻音平静的视线，他的目光里带了更多的侵略性，像是一团笼罩过来的炙热火焰，强行将人包围住。
他的目光扫过闻音在橙黄色暖光下仍旧略显苍白的精致面容，扫过她和缓仿佛不带一丝凌厉的眸光，扫过她安静地置于桌面的手，指节纤细而温润，泛着柔和的浅光。
倘若换一个人站在这里，会觉得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精致而易碎的漂亮玩偶，适合穿上最漂亮精美的衣服放在商家招揽顾客的橱窗里，微笑地面对街边往来的顾客。
没人能猜得出，这双手上曾经沾过多少杀戮，染过多少人类或者魔兽的鲜血，驭使过最狂暴的风霜和雷霆，也没人能知道，这双手曾经按在他的胸膛上，和他的心跳一同起伏。
达达利亚双手撑在桌沿，身形微微压低，眉眼被暖光映照得温和。
只是，在他身后，因为灯火的摇曳形成一大团模糊的黑影，映在他身后的墙面上，带着莫名的压迫感。
“师姐——”他轻声说，“这么多年，你怎么都不来找我啊。”
“你忘记我了吗。”
人前开朗而爱笑的年轻执行官，此刻面无表情，眼神中像是有压抑的沉云凝集，酝酿着一场惊人的风暴。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达达利亚。”面对他带着些许委屈的发问，对面的闻音面色未变，平静的表情甚至透出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酷，“你应该跟公鸡打听过关于几位执行官的消息，那你就应该知道，【歌者】成为执行官，已经是整整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她依旧用那副冷淡的语调接着往下讲。
“深渊深处的时间是扭曲的，所以我们能跨过五百年的时间在那里相遇，但也恰恰是时间，成为了最深重的阻隔。你要知道，和你在一起的经历对于我而言，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
她没有接着说下去，像是一点微薄的怜悯，但达达利亚已经可以在心里补全——
闻音离开深渊之后寻找他的下落，却终究一无所获。于是，又过了很多很多年，在一次次唤起希望又最终失望（其实并没有）之后，闻音不再去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的下落，甚至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将他遗忘掉。
他的名字，他的相貌，他和她的过往，一切的一切都在时间的长河中慢慢消散，徒留他一个人被困在五百年后的时间里，沉浸在不过离开她几年的幻梦中。
可真残忍呀。
达达利亚闭了闭眼，到此刻才真真感觉到何为时光无情。
他寻了闻音十年便觉得难捱，那五百年的时光，又是如何苦痛。
闻音瞧达达利亚表情慢慢沉下去，便猜得出他几分心境。
又见他背后映在墙面上的黑影也像是受了委屈的小狗一般，可怜巴巴地缩起来，心下又是轻轻摇了摇头。
“今天晚上，你不应该来找我——不止今天，你最好不要在任何场合透露出和我有旧。对了，如果可以的话，离公鸡也远些。”
达达利亚后退了几步，然后骤然嗤笑出声。
“【歌者】大人——你是在关心我吗？”
他摇头笑笑，那些脆弱的情绪也在瞬间被他抛离，他再抬眼时，眸光清亮而锋利，好像又是女皇面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执行官了。
“执行官虽然效忠于女皇，但彼此之间还是竞争关系居多，便不劳烦歌者大人为我担忧了。”
他复又靠近。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站在长桌之后，而是越过桌面，来到闻音眼前。
他骤然压下身形。
来自他身上的冷意以及仿佛盛夏阳光般的灿烂气息，相互矛盾而又纠缠地将闻音笼罩起来。
达达利亚俯身，单手撑在闻音的耳侧，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径直将她锁在靠椅之中，炽热的呼吸也随即靠近，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抬起，像是想要锁住闻音的脖颈。
只是当指尖落在闻音冰凉的颈侧，又像是触了电般一颤。
闻音却突然轻轻笑了。
像是冰雪融化，破开坚硬的冰湖，窥见三分暖光来。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压下，控制着他的手掌锁住自己颈间。
然后，她另一只手按在他的颈侧，将他倏然拉近。
他们挨得很近了，几乎就要鼻尖挨着鼻尖，甚至能感知到彼此滚烫的呼吸——不，呼吸滚烫的只是达达利亚，闻音仍然是一片平静。
年轻的执行官挨着她冰凉的皮肤，却感觉像是要被烫伤了一般，全身上下都泛起身在滚油里的错觉。
“当年我对你做过的事情，现在你反过来再对我做一遍，怎么样？满意了么？”
小小的气音透在达达利亚耳边，语调里像是透着一丝丝亲昵。
但随之而来的，却是身边慢慢变化的元素流，以及周围急速下降的温度。
闻音是在笑，却也不止是在笑。
他们彼此都将手扣在对方颈侧，哪怕产生一点恶意，都能瞬间撕碎那温润而脆弱的皮肤。
但是达达利亚并不慌张，甚至于眼底慢慢淌出挑衅和快意来。
他垂头去看她，深蓝色眼瞳静静地望进闻音的深黑色眼瞳里，就像是陷入了一望无际的黝黑漩涡，如何挣扎都挣扎不出。
但是如果一味地放任自己陷进去，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漩涡吞没。
不过就是这样，才能算得上有趣。
深渊中的一幕幕倒映在眼前，达达利亚突然出声大笑，捏紧对方脖颈的手兀自上移，捂住了闻音的嘴唇。
首先感知到的，是掌心处传来的柔软触感，是不同于对方透着冷意的皮肤的些许温度。
他掌心宽阔，手指亦是修长，这样覆上去，几乎要盖住少女的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清透如秋水的眼瞳，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十年前——不，五百年前。”
“师姐就是这样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话，却称呼我为达达利亚的。”年轻的执行官眼底慢慢透出些许炽烈的神色来，像是暴怒，又像是冷酷。
“如今女皇给我赐名为达达利亚——果然，连女皇也觉得，我身上有那个‘达达利亚’的影子吧？”
“和我说话吧，师姐，告诉我，我想知道。达达利亚究竟是谁？”
“你想让我做替身，总得让我知道要如何做，要成为谁的影子——”
“你告诉我，我替你去打深渊——什么都不需要，你什么都不用给我，我会替你踏平深渊，将一切都粉碎。”
“师姐，告诉我吧，告诉我。”
他移开掌心，双手自然垂下，搭在木椅的扶手上，身形也慢慢压低，像是骤然褪去了全部的压迫，连仰头看向闻音的表情都像是透着脆弱。
他的脖颈还扣在闻音的掌心里，好似生命全然被她掌握，任她肆意妄为，只是眼底的光，依旧炽烈而灼热。
像是阳光，像是夏季开满庭院的灿烂的花朵，像是一切生命力旺盛的美妙事物。
他十足疯狂，十足高傲且自负，却又好像十足的胜券在握。
“告诉你他是谁，然后你去杀了他？”闻音移开落在他颈侧的手，向后一靠，骤然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闻音不会说达达利亚就是阿贾克斯，年轻的执行官也不会相信。
两人之间的气氛仿佛瞬间降到冰点。
“呵。”
良久，达达利亚慢慢站起身，又恢复了高傲且冷厉的姿态。
“抱歉了，师姐，达达利亚这个名字，从此以后就归我一人所有。”
“至于别人——”
他唇齿间泄出一丝冷笑，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明明是灿烂的笑容，瞳孔里却隐匿着无边的暗色。
达达利亚转身离开。
即将出门的时候，他却背对着闻音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
“对了，师姐，我有一份礼物送给你，放在门口了。”
青年笔挺的身影随即消失在门口。
闻音端坐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姐姐之前认识他？”门外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深紫色头发的少年，拎着一个几乎有他一般高的大盒子，悠哉悠哉地走了进来，只不过清秀的眉眼微微皱起来。
这些年过去，小人偶说话越发地直接了当。
“我不喜欢他，姐姐很喜欢他么？”他说，眼神紧紧停留在闻音脸上，观察着她的反应。
闻音只是斜睨了他一眼，不曾说话，伸出手来，示意他把手中的盒子递过去。
小人偶勾了勾眼尾，像是高兴起来，唇边也情不自禁抿起一点笑，瞧着倒是跟五百年前没什么不同。
他颠颠过来，将达达利亚留在门口的盒子递过去。
那盒子看上去极大，重量似乎也沉甸甸的。
闻音一把掀开盒盖，却见——
流畅的弧形，纯黑色的刀身，仿佛染血的暗红色纹路，在一片昏黄的灯光里折射出莹莹的光。
久远的记忆被再度唤醒。
历经五百年的时光，刀刃依旧锋锐如初，同闻音不得不将它留在深渊的那一瞬没什么两样。
时至今日，藉由达达利亚的手，它重新回到她的身边。

第65章
闻音指尖划过长镰的刀刃，触感一片冰凉，锋锐之意尽显。
明明已经过去了五百年的时光，刀刃却依旧水洗一般清透，可想而知保存它的人废了多大的一番功夫。
闻音眼睛深处闪过一丝了然，眼尾微弯，像是想起了某段于她而言还算是美好的时光。
旁边的阿散很明显察觉到了闻音面色微动，警惕地抿起了嘴唇。
*
“容我正式介绍，风与蒲公英的牧歌之城，自由之都——
受西风骑士团庇护的旅人们，欢迎来到蒙德城！”
巨大的风车随风转动，扇叶兜着风声旋转；位于中央广场的喷泉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细碎的浅光，隐隐能看见喷泉底部晶亮的摩拉；远远可以望见高大而恢弘的西风大教堂，和矗立在教堂下方广场上的风神神像。
“哇——”派蒙飘到城门旁，转过来看向荧，发出一声惊叹。
“这就是蒙德城！真的像传说中一样，透着自由与风的气息呢。”
“我们终于不用在野外露宿啦！”她快活地看向荧，眼睛里带了亮晶晶的光，“我要吃好多好多好东西！”
派蒙伸出手比了比，虽然限于她现在的身量大小，也依旧能让人看得出这里的“好多好多”半分不虚。
“当然——”
“麻烦让一让！”
荧才说了一半的话被远处传来的呼喝声瞬间打断。
一辆四匹马拉着的豪华马车从果酒湖的另一边飞快地奔来，马蹄压在地面掠过一片飞尘，越过宽阔的桥梁也不过转瞬，眼看着就朝着正站在城门口的两人一应急食品飞速地撞来。
马车的速度太快，眨眼间便来到他们眼前。
一时间派蒙居然一愣，荧和安柏倒是反应极快，但相比于马车的速度还是慢了些——
荧在电光火石的瞬间，已经在衡量和马车之间的距离，准备借着这个力道直接跃到马车顶部，却不成想一道堪称轻柔的微风骤然荡开，她和安柏，连带着本来就已经在空中飘着的派蒙竟在瞬间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刚好飞离了马车前进的路线范围。
这微风力道温柔，以至于荧并没有警惕或者慌张。
身形腾空的瞬间，她下意识朝着那马车望了一眼。
于是便透过被风掀起的车帷，看见了一双仿佛随意望来的深黑色眼瞳。
荧很少遇见有一双纯黑色眼睛的人，更遑论那眼瞳中竟似有一轮漆黑的漩涡，令她下意识一愣。
仿佛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意识回笼的时候，却发现那马车已经消失在视野尽头了，她的双脚也已经踏实地落在了地面上。
荧反应过来，觉得有点好笑。
刚刚她竟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另一位“旅行者”。
但是能乘着这么豪华的马车出行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一路带着派蒙风餐露宿的可怜旅行者荧吧？
“安柏，刚刚过去的是谁的马车啊？可恶，我要给他们起一个难听的绰号！”派蒙愤愤跺脚道。
安柏摇了摇头，看神色像是也对这群人没什么好感。
“那是来自至冬国的使团愚人众的马车——愚人众你们听说过吗？”
荧摇摇头，倒是派蒙一下子捂住了嘴，神色看上去像是有些惊恐。
“愚人众！他们的名声可是超级——超级坏！”
荧的眼前下意识又闪过那一双纯黑色的眼瞳。
“但是，刚刚她还是帮了我们啊。”荧客观的评价道，“不然的话派蒙就要被撞飞了。”
“派蒙才没有！都是愚人众的人在横冲直撞啦，哼哼！”
派蒙叉腰.jpg
“你好？打扰一下。”
派蒙转头去看。
正对上一个带着面具，身材高挑，穿着标志性黑袍的年轻人。
对方不苟言笑，说话时的音调也平静没有起伏。
“刚刚我们的马车不小心惊扰到了三位，这是按照大人的吩咐，送来的一点小小的补偿。”他说，随即递过来一个装满了摩拉的大袋子。
随着他递摩拉过来的动作，摩拉袋子里发出一串清脆的金属碰击声，听上去相当悦耳且美妙。
派蒙：！
愚人众的人很快离开了，徒留三双眼睛面对亮晶晶的摩拉愣神。
派蒙：“愚人众的大人物——这么大方的吗！我想到了，以后就叫他们‘大富翁’！嘿嘿，希望他们以后多多从我们身边经过。”
她美滋滋地清点了一下摩拉的数量。
“一千摩拉，两千摩拉……哇！”派蒙的眼睛变成了星星眼。
*
“大人，歌德大酒店到了。”
帘外传来恭敬的声音，马车内的“大人物”闻言走下来，当着下属和暗处几双眼睛的面走进了愚人众下榻的酒店。
“去报信，【歌者】已经回到歌德大酒店。”
“是。”
他们的人已经将歌德大酒店团团包围，力求能掌控每一个人进出歌德大酒店的记录，愚人众执行官的踪迹自然是重中之重。
从对方的马车进入蒙德城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完全在监视之下了。
只是——
片刻之后，闻音已经站在蒙德城中央的喷泉广场上。
不惊动任何人地离开歌德大酒店，对于排名第二席的执行官而言，堪称不费吹灰之力。
她在广场附近站了一会儿，果然瞧见两大一小的身影溜溜达达从城门口的方向过来了。
耳边传来一连串的叽叽喳喳声。
“安柏，我要吃蜜酱胡萝卜煎肉，还想尝尝你说的渔人吐司！”
闻音摇头笑笑。
她半身隐匿在小巷中的阴影里，目光游走在这片空间之中，最后定格在同样隐藏在另一片阴影中的西风骑士团骑兵队长身上，又轻飘飘地转开。
对方居然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注意到了刚刚进入蒙德城的旅行者么。
闻音心头掠过数个猜测，最终化作唇边一点勾起的弧度。
蒙德城的水，也很深呢，这位坎瑞亚的遗民凯亚&#183;亚尔伯里奇先生，也不是完全的好人哦。
她没再看他们一眼，从容走进身后的黑暗里。
蒙德城城内建筑分布的相当简单，大体同游戏里记载的所差不多，闻音从自己的记忆里翻了翻，就知道所行的目的地是在哪里了。
她轻快地穿过另一丛阴影，甚至不曾带起一道浅风，连带旁边打哈欠的猫猫抻了个懒腰，竟也没察觉到半分异常。
闻音推门进了酒馆。
如今正是上午，天使的馈赠里人并不多，偶尔看到几个在角落里嘟嘟囔囔的也是昨夜宿醉未归的酒鬼，空气里浮动着一层浅浅的蒲公英酒酒香。
天使的馈赠，乃至晨曦酒庄甚至整个蒙德城的招牌——蒲公英酒，能够远销重洋，在各个国家都广受好评，确实有它的道理。
闻音到酒保查尔斯那里点了一杯蒲公英酒，接过酒杯的瞬间，她轻轻敲了敲桌面。
笃笃笃三声响，轻快又灵越。
对面查尔斯的脸色没变，还顶着一副平和的表情对闻音笑了笑。
“客人请慢用。”他微笑着说。
——这副跟摩拉克斯有点相像的好嗓子，令闻音挑了挑眉。
所以说他们在游戏里是一个声优，也不是没有道理嘛。
闻音上了酒馆二楼，寻一个角落坐下来。
二楼平时很少有人来，现在这个时候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闻音也不着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蒲公英酒。
微苦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更隐隐带着几丝香草和柑橘的气息，味道繁复且香醇。
好酒——
闻音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杯。
喝火水喝了五百年都没适应，谁给她的自信就能喝蒲公英酒啊。
闻音运转了一点冰元素元素力，才算把这种不适的感觉强行压下去。
久远的记忆就在这时闯入脑海，带着点同样泛着甜的苦涩。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有人在她身边呼呼哈哈地分享火水，气氛欢快而热烈，明明是身处于非常危险的深渊之下，他们的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和轻松。
可慢慢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声音，都被抛到久远而残忍的时间背后，掩埋在尘沙中，只能远远地看着闻音一个人往前走。
他们注定被抛在时间的河流中，一去不返。
“大人就应该喝小孩子喝的那种蒲公英酒，蒙德晨曦酒庄出品的那种。”
“我觉得那个酒味道不错，就是劲儿有点淡，我小时候挺爱喝的。”
“还有葡萄酒。”
“不行，葡萄酒劲儿大，大人喝了会醉。”
……
“不合口味？”
一个低沉中透着三分清冽的声音突然插入进回忆里，从已经泛黄的记忆碎片中浮现出来。
“还好，只是我自己喝不惯罢了。”闻音轻轻摩挲了一下指尖，上面还残留着一丝冰凉之意。
只是这远远比不上眼前迪卢克像是含着寒冰的脸。
一头如火焰般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利落的骑装包裹住他劲瘦而有力的身躯，身形挺拔而高挑，只是那张俊美的面容中尚还透着一丝处于青年的稚气。
这丝稚气和他总是面无表情的脸糅合在一起，有一种极其矛盾而又相称的特殊气质，就如同甜意中又带了一丝苦味的蒲公英酒，细细品味才能尝到其中的醇香。
“不用换一个地方？”闻音挑眉问道。
“不用，这里已经清理干净了。”迪卢克语气干脆，言辞透着对于手下势力的绝对掌控。
整个天使的馈赠都已经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被彻底清空，外面守卫的也是来自晨曦酒庄的人手，没有人能窥探接下来的这一场谈话。
“那么接下来，就开诚布公地谈论一下……八重小姐先前传信告知我的事情吧。”迪卢克并不寒暄客套，直接开始了谈话。
但是他说到八重这个姓氏的时候明显一顿。
稻妻的神社宫司就姓八重，这对迪卢克而言不算新闻，但眼前的这个姑娘绝对不是稻妻的人。
带着小狐狸面具的闻音丝毫不在乎自己“八重神子”马甲被人剥下来大半，反正这不过是个遮掩罢了，就算对方知道自己不是也没什么大碍。
她轻快地开口。
“就像是你猜测的那样，邪眼就是来自‘先知者’。”
“我先前在稻妻闲逛的时候，不小心撞见了他的一个工厂，缴获了一整批邪眼的生产线——”
闻音说着，慢悠悠地晃了晃手边一枚深红色的邪眼。
浓郁的火焰元素力里，极其邪恶而驳杂的崇神气息慢慢泄露出来。
而眼前迪卢克的脸色，也随之飞快地沉了下去。
闻音随口说的“闲逛的时候缴获”这种话也不必在意，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托词，真正重要的事情在于先知者和邪眼之间的关系。
至于先知者——毫无疑问与博士有关，甚至大概率就是他或者他的切片的一个马甲。
“所以，现在，你应该告诉我——先知者的下落了。”闻音手指一勾，那枚邪眼就倏然隐没在她袖口中消失不见。
迪卢克非常爽快地答应了，毕竟这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条件。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明明是非常稳当的三层小酒馆，突然剧烈地震荡起来，仿佛凭空被卷入巨大的空气乱流中，恨不得下一刻就要拔地而起。
剧烈的晃动中，桌上的酒杯倏然一栽，眼看就要从桌面滑落。
闻音伸手去捞，精准地将杯身握在手里，里面的液体都没有洒出去分毫。
但同时握在手里的，是一段冰凉而触感温润的指节。
对方明明拥有火元素神之眼，手上却触感温凉，皮肤白皙清透仿佛最上等的玉石，却又好像带着些冰的醇香葡萄酒，体温也比闻音还要更低一点，。
“抱歉。”迪卢克倏然抽回指尖。
原本已经被稳稳握在手里的玻璃酒杯被这巨大的力道一带，骤然从闻音手中滑落，闻音半垂着眼，腰间的深黄色神之眼微微一闪。
但迪卢克反应奇快，竟再度俯身，转瞬将那杯子又抓在手里。
只是杯口歪斜了一点，竟将大半酒液都洒了出去。
闻音瞧见他接住了，随手一挥，刚出现的一小块岩脊就消失了。
迪卢克皱了皱眉，冷静的脸上却仍然没有多余的感情。
“一会儿让酒保赔你一杯。”
说完这句话，他端着那杯子，转身离开了。
酒馆出现异动，他作为老板自然要出去看看。
闻音则不大感兴趣，或者说，蒙德城如何有温迪，琴，还有迪卢克他们跟着操心，还轮不到她一个外交官。
更别说——
现在是旅行者刚刚入城的剧情啊，那应该跟风魔龙有关？
这时候温迪也在，闻音要是出去，岂不是正好撞到他手底下。
想到这里，闻音悠闲地往身后靠椅上倚去，半阖上眼，纯木打造的桌椅泛着柔和的木香。
酒馆的震动仍然没有停止，闭上眼的时候，就仿佛坐在了风浪中的大船上，随着震耳的浪涛起伏。
闻音趁着这会儿功夫想了想关于博士的事情。
博士显然没死，这些年，他虽然离开了愚人众，却也在研究关于邪眼的制法，甚至可能已经钻研出来了切片——如今，邪眼在提瓦特的暗处传播，甚至多次给愚人众带来麻烦。
这件事最开始和闻音有些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最新的追查邪眼的任务也落在了闻音的身上。
博士就是大麻烦精，而且隐匿了五百年，最近才发难，越显得可疑。
但是——不过再杀他一次，或者十次十几次罢了，算不得什么难事。
闻音又在酒馆待了一会儿，终于察觉到外面的元素流渐渐平静下来，便随手在桌子上留下了一小袋摩拉，打算趁着各方势力都在关注旅行者的时候偷溜回去。
“小姐，请等一下——”
酒保查尔斯突然叫住了她。
查尔斯对着闻音挥了挥手，又端出一杯颜色极漂亮的饮品来。
“迪卢克老爷亲手调制的，说是请您品尝。”
“对了，他还说——这杯没有酒精，应该会合您的口味。”

第66章
闻音接过那杯子。
酒馆略显昏暗的灯光下，透明干净的玻璃杯折射出琉璃的色彩，里面半透明的液体中也浮动着一层梦幻的浅光。
轻轻品上一口，饱满而丰富的果香在口腔里炸开，随之浮上的是朦胧的浅香，说不出是花香亦或是草香，总之是很浅很清淡的尾调，很好地中和了果香的霸道。
味道相当醇厚，当然，并没有任何的酒精气味。
让人回想起夏天的至冬雪原，最南边的区域里，也有不知名的野花盛开，散落在繁盛的草原里，星星点点如同最灿烂的繁星。
那时候，仰躺在草原上，能听到盛夏的鸟鸣，和来自星空的声音。
*
闻音走出酒馆的时候，风暴尚没有完全停止。
平日里不曾下雨，也不曾有暴风降临的蒙德城，此刻已经被浓稠的垂云覆盖，风中裹挟着薄雾和翻卷的尘沙，放眼望去一片暴雨来临前的深沉之色。
作为风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闻音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风元素流，已经浓郁到几乎要肉眼可见的地步。
在风神眷属特瓦林和风神本人的作用下，能做到这步倒也不奇怪。
她抬眼看向天空，元素视野无声地开启，风的流向和轨迹也都隐隐投入眼帘，暴风的中心，元素喷涌之地，想必就是特瓦林和旅行者无疑。
她静静地凝望着天空，却好像不是在看荧，而是透过荧遥远而几不可见的身影，看到多少年前，初入提瓦特，便被蒙德城和东风之龙震撼的她自己。
作为旅行者的日子，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但是，现在她站在这里，亲眼看到这一幕，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形轻快地像是能乘风飞翔——那遥远的记忆也仿佛不过昨日。
身后悄无声息显现一道道黑影，闻音也不回头看，只是随手丢过去一张羊皮字条。
“三天时间，找到他们。”
她的声音从风声里穿过来，声音平和而温柔，轻柔得如同暴风未降临蒙德城之前一抹和煦的春风。
但是身后的债务处理人们，却骤然低下了头，语气恭敬而小心。
“是，大人。”
越顶级的权力者看起来往往越温和，说话做事也很少疾言厉色。
但看起来温柔而仁慈的——却正是暴风本身。
“对了，大人，【女士】大人邀您一叙——”
“回绝她。”闻音冷淡道，“告诉女士，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好好做完女皇交代给她的任务。”
像是想到什么，她如有所指般勾勾眼尾：“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还是小心些为妙。”
这话可算不得友善，债务处理人听到后居然感觉心里一沉，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向女士回话了。
只是闻音显然没有指点他们的意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身影转瞬就消失在了拐角边。
债务处理人心底突然闪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歌者】大人，在此之前好像不曾出使过蒙德。
但看她熟练地穿行于蒙德城街巷之间的动作，却好像已经千百次走过这条街道，冲着街上往来的平民挥过手了。
这个想法冒出心头之后，他却耸然一惊，狠狠地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
*
三日之后，北风之狼的庙宇附近。
闻音指尖把玩着一把锋利的短匕，上面还沾着一点淋漓的鲜血，随着闻音指尖轻晃，那血液也随之被甩到茂盛的草地上。
只是每一滴血珠，都精准地避开了闻音的手，使得那白雪般的十指依旧清透而不沾半分血腥气。
就在这会儿摆弄匕首的间隙，两个薄薄的音节落地。
“很好——”她倏然收回手中的刀刃，语调也骤然转向冷厉。
一丝冷怒从她的瞳孔里映现丝缕，虽然只是一瞬。
闻音冷笑一声。
不知是中途哪个环节走漏了消息，总之，闻音到这儿的时候，这座邪眼工厂里的人已经撤离大半——倒是缴获了不少邪眼，不过，这对于闻音而言只是没用的玻璃球罢了。
她最想要的，还是博士的项上人头。
闻音的目光在旁边忙忙碌碌的下属身上扫了一会儿，像是不耐烦一般，转身走了。
身后，一群债务处理人们脸上神色各异，但随即都老老实实低头，该搬运邪眼的搬运邪眼，该打扫战场的打扫战场。
只是没人看见，刚刚脸上还带了薄怒和不耐烦的长官，转过身去后立即变得变无表情——仔细看看的话，还有点百无聊赖。
闻音抛了抛手中的匕首，任凭那冰冷而锋利的刀刃在指尖翻飞，像是翩跹的蝴蝶。
她神色懒散，瞳孔中隐有暗色，只不过像是暗流隐匿在风平浪静的海面，表面上窥不见分毫。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桀桀桀，大人——”
这声音有些纤细和沙哑，听上去莫名有几分喜感，闻音已经许久不曾听过。
她冷淡地掀了掀眉毛。
一个水深渊法师狗狗祟祟从旁边探出头来，露出讨好的笑。
按理说，那张只能看见眼睛的脸上是看不出这种叫做表情的东西的，但深渊法师弯腰低头的动作实在是太狗腿太小心翼翼了。
“那个——大人，王子殿下眼下不在，我们要应付西风骑士团的人有点吃力，能不能请您帮一帮忙？”
对于深渊法师们而言，拥有深渊力量的人混在人群中就像水中混了一颗珍珠一样明显，更何况眼见这人深渊的力量强悍到极致，对于他们而言就像是黑夜中的太阳。
它们刚感觉到，有人进了北风之狼的庙宇，而且实力强劲，估计打不过——但还不想让王子殿下失望，便想着出来搬搬救兵。
哪成想，现在深渊的力量范围已经扩散到如此远的地方了呢！嘿嘿瞧瞧，蒙德城！随便碰见一个人居然就是深渊的信徒！
闻&#183;借用深渊的力量但和深渊势不两立&#183;音，把玩着匕首的指尖一停。
她听见自己含着笑的声音响起。
“好啊，带我去吧。”她说。
这个水深渊法师哪里知道自己是引狼入室，还美滋滋地以为自己搬来了救兵，欣然为闻音引路。
古老遗迹的大门霍然洞开，铺面而来一股带着历史气息的尘雾。
庞大的废墟，古老的神殿，仿佛没有尽头的暗色天空，以及，从遗迹深处传来的“Ika yaya”。
熟悉的，来自深渊法师的嘲讽声。
闻音轻轻笑笑，从口袋里随便翻出来一个神之眼挂在手腕上。
这点笑声在遗迹中回荡，听得水深渊法师有点瘆得慌。
它下意识转身，正对上一双带着冰雪的眼。
刚刚笑着答应它帮忙的“大人”，依旧双目含笑地望着它——然后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一把一人高的大镰刀。
深渊法师：？
深渊法师噌地一下跳起来！
极致的敏锐和对风险的感知令它的求生欲飞速上线，它立即举起法杖，开始吟诵护盾魔法。
但是还是晚了一步。
耳边呼啸的风声骤起，短短几米的距离，在极致的速度下不过眨眼间便能跨越，是以，深渊法师举起法杖的瞬间，巨大的镰刀已经抡在了它的身上，瞬间将它抡飞出去。
而那个身上带着深渊气息的人类似乎仍觉得不够，抬手一抓，黑红色的气流从她的手心中涌出，化作巨大的绳索，唰得将它又绑了回来。
刚刚被抡飞出去时身上还带着巨大的惯性，这样被绳索一扯，两股完全相反的力量几乎就要将水深渊法师的身体扯成两半。
疼得它呲牙咧嘴——哦，它没有嘴。
于是，在深渊法师再度被拎到闻音面前时，它就像是一个在风中抖动的小鹌鹑，弱小，可怜，又无助。
深渊法师有心发脾气，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忍气吞声地问：“大人，我们不是说的好好的，为什么——”
闻音挑眉，瞥了它一眼，似笑非笑道：“你的同族在里面骂‘Ika yaya’，你没听见？”
深渊法师先是心里一紧，然后放松些许，奋力争辩道：“那是对闯入的外来者说的，不是对大人你——”
“我知道啊。”深渊法师于是看见，眼前的人类慢吞吞地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说：“我就是心情不好，想找点东西揍一揍——你撞上来了，真巧。”
说着，她单手挽起了一边的袖子，周身的深渊气息瞬间震荡开来。
遥远的遗迹深处。
所有的深渊魔物都倏然一顿，身形开始不由自主地发抖。
*
“诶，怎么这些丘丘人突然蔫巴了？是兽肉没做熟吃坏肚子了吗？”派蒙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煞有介事地说。
她原本躲在荧的背后，现在也敢探头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些突然不攻击他们，转而蹲在地上，聚在一起发抖的丘丘人了。
荧也有些惊讶，漂亮的眼睛睁大，一一扫过这些丘丘人，包括旁边连斧头都不要了，缩成一小团的丘丘暴徒。
这么大一只丘丘暴徒缩成那么小一团，还怪可怜的。
只是，他们没有看到，旁边凯亚的脸色，倏然一沉。
“神庙深处出现了异动，我们得快点过去看看。”他说。
他神色里浮现出一层冷光，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太美妙的回忆。
荧自然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听了这话之后，立刻点了点头，再度举起她的无锋剑。
一路上遇到的丘丘人和丘丘暴徒都相当安静，在地上缩着，在凯亚的示意下，他们索性就掠过这些丘丘人不管，直逼近神庙的深处。
直到来到最后一扇门门前。
“我怎么怎么听到里面有惨叫声，里面是发生了什么吗？”派蒙嗖得一下缩到荧的身后去了。
她总觉门后面有什么人的惨叫声。
“到底是什么，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凯亚扬了扬眉，率先一步迈出，按下了开关。
“喂，谨慎一点啊凯亚！”派蒙大声道。
大门霍然洞开。
凯亚往里看了一眼，脸上随即勾出一点笑来，像是透出一点轻松：“瞧瞧，没什么可怕的。”
下一刻，他却突然后退一步，顺势偏头，像是想躲开什么东西。
没躲开。
一点深红的血，溅到他的侧脸上。

第67章
“凯亚！”派蒙惊呼一声。
荧立刻上前两步，举起了手中的无锋剑，站在了凯亚身边，目露警惕之色。
凯亚却反倒没她们那么紧张，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手背轻蹭了一下侧脸。
只是那点殷红的血迹没有被蹭掉，反而在小麦色的脸颊边晕染开，给他的面容更添了三分妖冶的俊美。
派蒙大半个身形躲在荧身后，探头往里看去，刚一看清楚里面的景象，就没忍住惊叫一声。
“啊！旅行者，我们快跑——”
“不用那么惊慌，我们今天来，不就是来解决问题的么。”凯亚终于把脸颊上的血擦掉，露在外面的一只深蓝色眼睛里像是勾上了一丝说不清的冷意。
在他们眼前，一个被黑雾裹挟大半的人影站在房间中央，面容模糊，看不大清楚。
那身影单手拎着一把巨大的黑红色镰刀，仿佛有深红色的暗光笼罩其上，将那镰刀蒙上了一层血色，更有淋漓的鲜血顺着那镰刀的刀刃边缘，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在那人脚边形成一小团血泊。
地面上七零八落地躺了好几个深渊法师，大多留了一口气，但是模样一个赛一个的凄惨，尤其是其中一个水深渊法师，像是条离水的鱼，不断地抽搐着，嗓子中不断溢出惨叫。
能很清楚地看出来，眼前这道黑影的目的并不是为了杀死这些深渊法师，而更像是拿他们泄愤，只不过手段相当残忍。
“阁下身手不错，有没有兴趣来西风骑士团做客，让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啊。”凯亚拍了拍手，华丽如大提琴般的低沉音色里像是带了一丝笑意，但是却让听到这话的派蒙忍不住一抖。
“你这话听上去像是想将他捉到西风骑士团的大牢……”派蒙超小声地嘟哝了一句。
荧没有说话，但是她的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眼前这个人影的身上。
她总觉得对方看上去有些熟悉。
那个人影很明显听到了凯亚和派蒙的话，但却没有丝毫回应，反而再度举起了手中的镰刀，毫不犹豫地挥下！
“锵锵”两声响起，那是镰刀的刀刃和长剑的剑锋交错瞬间形成的蜂鸣。
大片灰尘被荡起。
一片呛人的尘雾中，凯亚半眯着眼睛，目光锋利如鹰隼般看向持镰之人的面容。
只是他注定失望了。
离着这样近的距离，那人的面目依旧笼罩在一片黑雾中，竟然连身形都窥探不出丝毫。
那人没说话，被他拦下了攻击也并没有发怒，甚至不曾开口。
凯亚只觉得长剑上压着的力道倏然一轻，下一刻镰刀平稳地向后一收，然后转瞬绕过凯亚的身体，继续朝着他身后的深渊法师袭去。
凯亚还想从深渊法师的嘴中拷问出一些秘密，自然不会轻易让对方得逞，长剑转而又追上去。
只是剑身传来一阵恐怖的巨力，竟在瞬间将他的剑掀飞出去，如果不是凯亚躲闪及时，那剑尖都能将他捅个窟窿。
凯亚面色微微一沉。
眼前这人实力之强，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或许是凯亚&#183;亚尔伯里奇能打得过的人，但不应该是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能打得过的人。
心思转变不过瞬间，下一秒他从容举起双手，露出似是无奈的笑容。
“哎呀，我输了，看来我是无缘干扰阁下对于他们的处置喽。”
说着，他作势要退出战圈。
“荧！”旁边的派蒙突然喊道。
凯亚的目光向旁边一扫，就见那位刚刚来到蒙德城没几天的金发旅行者举起手中的无锋剑，毫不犹豫地对着那道黑影发起冲锋。
凯亚心里一愣，继而微微皱眉。
他大概能看出那个旅行者的实力水平，常理来说，她是绝对打不过那道黑影的，甚至直接被对方一镰刀劈成两半都不是不可能——
但很快，凯亚的表情变得有些许困惑。
怎么回事，怎么这两人打的还有来有往的？那道黑影在给旅行者放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凯亚眸中闪过一丝沉思。
那黑影身上有很强的深渊的力量，他对旅行者另眼相看，难道是因为旅行者要找的血亲和深渊有关系？
他立即收起里心中的轻慢，神情悄然变得严肃且冷酷起来。
只是荧和派蒙都不曾注意到。
但是闻音注意到了。
她不知道凯亚在心里脑补了什么，只是觉得对方的神情看起来不太美妙。
以防止对方当真把她和愚人众的外交官联系起来，闻音暗暗更加了三分力道，像是刚刚逼退凯亚一般，骤然击退了旅行者。
只是对方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竟又毫发无伤地站了起来，目光熠熠，显然不曾气馁。
旅行者遇强则强遇弱则弱的这个buff到底什么时候能修好！
闻音身处一片浓郁的黑雾之中，微不可查地摇头。
下一刻，她眼瞳微微一眯，手中的镰刀上也浮现出一行行猩红的纹路，浓郁的暗色将她整个人裹挟住，混乱的元素流在她身边高速地旋转，形成小型的音爆。
“荧！快躲开！”派蒙在后面惊恐地大喊一声。
但是她喊的晚了一步。
巨大的爆炸声在这片空间内响起，大片的石板炸裂开，又在空气中碎成无数细小的石块，以难以分辨的高速向四周摄去，荧和凯亚都不得不身处手臂侧挡住脸。
一片尘土飞扬，视线也被剥夺大半。
而在一切终于散去之后，那道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了房间中，甚至打开元素视野都找不到他的踪迹。
“可恶，让他跑了！”派蒙见那人走了，胆子也大了起来，嗖得飞到荧的身边。
“如果他不跑的话，我们可能都会死在这里。”荧摇摇头，“看起来他不想伤害我们，也不想让我们知道他的身份。”
“阁下说的没错。那样的身手，可不是我们三个能留下来的。”凯亚笑着点点头。
“凯亚，你居然还能笑的出来，你想要留下的活口可都被杀掉了。”派蒙歪着头，打量着地上躺着的一群深渊法师，“这么看着，它们居然还挺可怜的，不过野外遇见的时候它们可不是这样，天天嘲讽来嘲讽去的，可恶死了！”
凯亚耸耸肩：“没办法，是我们技不如人。再说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本来也只是为了风魔龙，没抓到深渊法师也不重要。”
“那你可真够乐观的。”派蒙抱着肩膀，神色里还有些惶然，显然对刚刚遇见那个黑色人影的事情心有余悸。
“总算有点收获，不是吗？”
对了，那人帮我们把风魔龙留下的力量连结也打碎了，就不用我们再费心了。接下来，就是我的善后时间，你们可以先去忙些别的事。”凯亚扬扬眉，语气中带了几分暗示“有空来西风骑士团做做客吧，或者，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酒馆哦。”
“那我们就先走啦！”派蒙挥挥手，和荧一起离开了。
她们转身转的利落，也因此不曾看到，凯亚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眼底随之浮现出一丝带着打量的冷意来。
“会是谁呢……”
*
已是傍晚，酒馆里一片热闹欢快的氛围。
闻音单手支着下颌，双眼半阖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吟游诗人的歌声在耳边响起，风琴声悠扬而舒缓，像是最清爽的春风，又像是最活泼的雨水，顺着房檐落下，滴到一小片清透的水泊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闻音也很喜欢这样的曲子。
它能唤醒她很多关于美好的回忆，比如深渊下一杯滚烫的火水，比如璃月的街头一份好吃的中原杂碎，又比如须弥的山坡上和兰那罗们分享的一个墩墩桃。
抛去苦涩，只有浓浓的甜味。
一曲终了，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希望那位吟游诗人再来一首。
但是那个绿色的身影却飞快地从台上溜下来，跑到吧台旁边去了。
“诶呀，是迪卢克老爷亲自来当酒保呢，可真是少见。”绿色的吟游诗人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跟正在擦玻璃杯的迪卢克打了招呼。
这笑脸十分灿烂，但迪卢克老爷只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今天想喝……”温迪坐在高脚凳上，亮晶晶的眼神盯着架子上的酒。
“把从柜子后面拎来的酒放下。”迪卢克冷声道。
“哈哈……”温迪干笑了两声，挠了挠头，神色有点尴尬，“老板，我会用表演抵账的。”
“或者——”温迪眼睛一转，落在了闻音的身上，“美丽的小姐，你愿不愿意替我买一杯酒呢？我愿意为你单独弹奏一曲哦——看你刚刚好像很喜欢我的表演哦。”
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像是盛夏的阳光一般炽热。
眼睛里也满是星星点点的光，里面写满了对于酒的渴望。
闻音慢吞吞地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三分昏昏欲睡。
“好啊。”她说，然后抬眼看向迪卢克，“他的酒都记在我账上。”
阔气得很。
和闻音实际拥有的资产相比，温迪喝的那点连大海里的小水花都算不上。
温迪闻言，眼睛里的光芒比星星还要闪亮三分。
“您可真是慷慨，美丽的小姐！我被你深深地折服了。”然后他看向迪卢克，爽快地一拍桌子，“老板，先来三杯蒲公英酒！”
迪卢克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像是在压抑突然涌上来的情绪。
然后，他转过身，从酒柜中取了酒出来。
“你看起来还没到喝酒的年纪。所以，只能给你一杯。”他抱着肩膀，神色冷淡道。
“诶？可不能这样！美丽的小姐，你能不能帮我说说情——”
温迪的目光转到闻音面前一杯很明显是果汁的饮料上，声音顿了顿，把嘴又闭上了。
“好吧，一杯就一杯——别给我喝果汁就行。”他强调道。
“我也来一杯蒲公英酒，麻烦了。”一个含笑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随之，一个小麦肤色的年轻男人落座在闻音身边。
“呵，卖完了。”迪卢克也不看他，给温迪倒了一杯蒲公英酒后，又面不改色的将还剩一半的酒瓶放回架子上。
那酒瓶的标签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蒲公英酒”。
“喂，不是吧？这么明显的针对，可不符合迪卢克老爷的气质。”凯亚摊摊手，深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
“不然，也请美丽的小姐帮我说说情？对了，您看上去像是个生面孔，是最近才来到蒙德城的吗？”
凯亚声音里含着笑意，好像问话中并未带着丝毫的试探，也没有任何藏匿于温和表象之下的审视和警惕。

第68章
但是，凯亚注定要失望了。
他的话问的倒是明白，但没想到有人不按常理出牌。
单手支着下颌，脸上带着小狐狸面具的少女，听了他的话也只是慢吞吞地打了个哈欠：“是前几天来的，怎么了？劳驾，再给我倒一杯。”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迪卢克说的。
她既不慌张，更遑论惊恐，就像是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旅行者，丝毫没听出凯亚言语中的试探。
凯亚：一拳打在棉花上.jpg
他低低笑笑：“没怎么，只是想提醒这位陌生而可敬的旅人，最近蒙德城风灾严重，实在不是适合旅行的时候。”
闻音斜瞄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她身形微微坐直了些，将手中的玻璃杯递到迪卢克眼前，晃了晃，一双漂亮的黑色眼睛透过小狐狸面具看着他。
那拎着酒杯的手掌白皙而小巧，指节圆润透亮，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朦胧而柔和的色泽。
这副模样，这种表情，看上去跟旁边那个已经抱着酒杯哼唱起来的吟游诗人兼酒鬼没什么不同，任谁一眼看来，都猜不到，她是来和迪卢克交换信息的。
凯亚也打消了大半的怀疑，以为刚刚那种一闪而过的熟悉感是错觉，笑着调侃自己的义兄道：“迪卢克老爷，怎么愣了半天都不动？不会是酒馆的存货告罄了吧？”
他眼睛里带着调笑的意味：“近来蒙德城周围的魔物数量不少，货物运不过来都是常事，需不需要我帮忙，派一队骑士帮你们把酒庄的存货搬过来啊？”
迪卢克在短暂的沉默过后，这会儿已经在调制新的饮料，闻言只是冷嗤一声。
“西风骑士团的效率实在是不敢恭维，有时间操心别的，不妨多干点正事。”
他单手持着摇酒壶，将里面调配好的饮料倒入新的玻璃杯中。
为了调酒，他刚刚已经摘下了皮手套，于是现在，握着酒杯的那只手清楚地暴露于人前。
皮肤白皙，手指修长，骨节宽大，带着极致的力量美感，一看就是一双很适合抡大剑的手。
——单手抡的那种。
然后，迪卢克伸出手，将上一个空杯子从闻音的手中抽走，换上的新的一杯。
抽出杯子的时候，无可避免要皮肤相蹭，于是闻音的指尖传来一点温凉的触感，掌心处略带几分粗粝，像是常年握剑留下的剑茧。
与此同时——肌肤相接的瞬间，一张纸条连同那个杯子一起被放在手心，带着点轻微的痒。
闻音平日里没怎么搞过地下情报，这时候竟然难得升起了一种地下特务接头的新奇感。
她眼睫极快地一眨，视线和迪卢克碰上，又转瞬移开，仿佛两个人根本不熟。
“好酒啊——真的是好酒——”旁边的温迪又仰头喝了一大口蒲公英酒，语气中都透着浓浓的满足感。
下一刻，他忽地朝闻音靠来，胳膊相当自来熟地搭在她的肩膀上。
闻音的身体有轻微地绷紧，她极力压住了身体自发的警戒，低头看向倒在她怀里的醉鬼。
绿色的吟游诗人半眯着眼，带着些晕眩的脸上写满了轻快的笑意。
“这么美好的晚上，什么烦心事都不必想。你听来自远方轻快的风，越过果酒湖的湖面吹进蒙德城，带来潮湿的水汽，取走风灾带来的烦恼；你听最优秀的吟游诗人为你献上一曲，奏响来自古国的歌谣和无数岁月之前的故事——难道还不值得一醉吗？”
“开心点，不用总紧绷着——你很棒，好姑娘……你的酒也很好喝……”他似乎有些醉了，尾音越来越轻，靠在闻音肩膀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但他仍然坚持着举起酒杯，将自己没碰过的那一边往闻音身前一送，嘟囔道：“整个提瓦特最好喝的酒，不来一口吗——我可没开玩笑。”
松绿色的眼睛，像是盛夏浓密的森林，写满了勃勃生机和明快笑意。
就像温迪所说，这是一个很美好的晚上。
闻音没接过他的酒杯，却举起了自己的果汁，和温迪的杯子轻轻一碰。
“愿风神保佑你。”她声音低沉，带着些微的柔和，那双总是分辨不出情绪的眼睛也微微弯起来。
温迪大声笑起来。
“好好好——来自远方的旅人，感谢你的祝福哦~”
*
闻音走出酒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酒馆其实还没有打烊，甚至里面的客人们才刚刚进入佳境，只是闻音打算回去了。
蒙德城的夜晚是属于酒馆的。走出天使的馈赠的大门时，身后还能听到酒馆的客人们推杯换盏时带着笑的大声谈笑，和六指乔瑟悠扬的琴声。
凯亚早就回去了，毕竟作为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深夜还待在酒馆实在是不像话——尤其是明天并非是蒙德城的休息日。
至于温迪，他还在酒馆里，抱着那堆后被查尔斯送上来的蒲公英酒，像是打算宿醉一场。
不过，说实话，在闻音看来，“风”是不会喝醉的，也不知道温迪喝下去的酒都到了哪儿去。
“那么，就过几天再见了。”迪卢克对她点了点头，上了回晨曦酒庄的马车，似乎不打算住在城里。
但是闻音注意到，他的马车略有些下沉，好像上面装着什么很沉重的东西——迪卢克该不会把自己的大剑装在了车上，马上就要去做“暗夜英雄”吧？
闻音觉得很有可能。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处，懒散地对着迪卢克挥了挥手。
眼看着晨曦酒庄的马车慢悠悠离开了，一路压在砖石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闻音挑了挑眉。
“需要追踪吗，大人？”闻音的耳边，悄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用管。”闻音站在阴影里，却慢悠悠将手伸到了月光下，一片银白色的月色里，她本就白皙的手背竟像是宝石一般莹亮，更笼罩着一层莹润的浅光。
在周围地面上铺设的颜色黯淡的砖石映衬下，显得异常的显眼。
“抓到了吧。”她垂下眼，打量着自己的手，不曾将目光放到身边年轻人的身上，说的话像是问句，语气里却带了十成十的笃定。
“正像是大人说的那样！那群走漏消息的人已经拿下了。”青年目光灼灼的看着闻音，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崇拜和敬佩。
闻音慢悠悠将手收回来，听到不远处响起一连串脚步声。
那是西风骑士团巡视的骑士们。
隔了很远，他们就察觉出这里有些异常，一大队人正在迅速靠近。
但是闻音只是勾了勾指尖，一点轻快地风顺着她的手心腾起来，转眼就隐匿住了她和身边青年的身形。
西风骑士们扑了个空，转了几圈都没有发现。
他们有些疑惑，刚刚明显有行踪诡异的人出没，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你瞧，哪怕平时隐匿的再好，只要给一个鱼饵，藏起来的鱼儿都会争先恐后咬钩的。”
“既然已经抓住了，就彻底清理掉，顺便警告一下后面藏着的那位‘幕后黑手’，不要再插手这件事情了。”
闻音说到这里的时候，神情中有些压抑的低沉。
她身边的年轻青年深深一低头，说道：“是”。
他们都清楚，这一切背后到底是谁在捣鬼。
正因为知道，正因为暂时还动不了那个真正的大家伙，所以才更让人烦躁。
执行官们之间并不是一派和气的，总有政令不和的时候。
比如在军队中继续引用邪眼这件事情上，有的执行官反对，有的执行官却赞同。
而和博士有仇的闻音，自然是反对的那一派。
而赞成使用邪眼的执行官，闻音目前知道的就只是——
【公鸡】。
“这件事情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在插手。处理的干净些，看看能不能钓到更多的鱼。还有，最近潘塔罗涅那边，盯得紧些，他最近遇到了一些小麻烦。”闻音轻声道。
“愿意为您效劳，大人。”
闻音转过身来，看向那个一直半弓着身跟在自己身后的青年，眉眼微微舒展开。
“去做吧，阿克里斯。”
闻音看着他的脸，恍惚间从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横亘了五百年的时光里那位故人的影子。
五百年前的雷萤术士克里斯吉娜，因为使用邪眼而在几年后飞速地衰老，鲜活的生命停留在某一个严冬的夜晚。
五百年后，她的后代，由闻音亲眼看着长大的阿克里斯，穿上愚人众的制服，恒久地站在闻音的背后，像是一道永远不会离开的影子。
像是宿命，又像是轮回。
“去做吧。总该到了年轻人展露本事的时候了。”闻音轻轻摸了摸阿克里斯的头。
指缝间传来的触感同这个青年小时候柔软的发丝没什么区别，那双晶亮的眼睛也一如往昔。
青年很快离开了，他神色匆匆却难掩亢奋，像是对即将建立功业这一事实感觉到难以压抑的期待和急迫。
看起来还需要再历练一段时间。
闻音支着下巴，懒洋洋地想。
随后她嗤笑了一声。
“罗莎琳，听了这么久，也该出来打声招呼了吧？”
“呵，原来大名鼎鼎的【歌者】，连手下的人都管束不好啊。”一道似是带着嘲讽的声音响起，音色冷艳而高傲。
身材高挑的炎之魔女，愚人众的第八席——女士。
闻音的态度比她还要冷淡。
“如果没遇上麻烦，你大可以不必来找我。”
“在你搞砸了女皇陛下的事情之前，罗莎琳——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第69章
今天是个难得晴朗的日子，蒙德城并没有风灾，想来风魔龙也觉得这样好的时候应该窝在风龙废墟呼呼睡大觉。
闻音早就命令下属筹集了一大批物资，比如一大箱整箱的蒲公英酒，一堆从猎鹿人刚买回来的渔人吐司和甜甜花酿鸡，还有一堆提瓦特煎蛋。
没错，以“提瓦特”来命名煎蛋，这煎蛋就是这么有牌面，这么霸气。
闻音检查物资的时候，还特地从一大盒打包好的提瓦特煎蛋中拎出来一个，神色莫名地打量了一会儿。
要是提瓦特煎蛋真的有复活的功效就好了——这个念头瞬间从脑海中闪过。
她摇摇头，难得也会被这样的想法动摇一瞬的心神，只是转瞬那点奢望被飞快地丢弃到脑后，闻音将装煎蛋的盒子扣上，随手咬了一口手中的提瓦特煎蛋。
呵，不得不说，猎鹿人的手艺确实有一套，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煎蛋也做得别有一番风味。
只不过，这个煎蛋怎么焦了？
闻音看着那个煎蛋，看着看着竟然觉得有些眼熟，心中也不免浮上一丝猜测来。
“大、大人……？”旁边的下属小心谨慎地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立刻一个滑跪扑通一声跪倒在闻音身边。
闻音神色中并不见震怒，挑了挑眉。
“解释。”
她只是吐出两个简单的音节，却让这位愚人众的参赞下意识一抖，他稳了稳心神，解释道：“我们要的餐食分量太大，猎鹿人的人手不太够，所以……”
“所以找了冒险家协会的某位冒险家来帮忙？”
“是的！那是一位叫班尼特的冒险家，为人非常大方爽朗！我还跟他……”参赞说了两句，突然意识到不对，猛地一停。
他昂扬的音调还在这片空间内回荡，配合上他本人如鹌鹑一般的惊恐神情，显得有几分好笑。
但是参赞本人并不觉得可笑，甚至觉得难以言喻的惊恐在心底蔓延——
这位大人是怎么知道的——明明他在猎鹿人和班尼特交谈的时候，周围没有任何人！
而且，班尼特其实帮忙做了不少的菜，偏偏只有这一道煎蛋炸焦了——虽然看上去也挺美味——但是眼前这位大人，到底是怎么就在那么多的菜里面，精准地挑到了这个提瓦特焦蛋？
闻音虽然没有像纳西妲一般听人心声的本事，但是看了看这位下属的脸色，倒是对他的心理活动猜出大半。
虽然知道这道菜是班尼特做的，闻音心底也并没有什么唯心主义的想法，毕竟运气是个再玄学不过的事情，人还是不要太迷信的好。
“自己去领罚。记得，下次这种事情没必要隐瞒。”
“再等我问到你头上，就不是这个下场了。”
不用解释到底是那种下场，愚人众的手段，在场的所有人都了解。
最恐怖的猜测被抹除了，那刚刚还哆哆嗦嗦的愚人众参赞居然一下子支棱起来，觉得有种由衷的快乐。
诶嘿——真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呢，等下次见到班尼特的时候跟他分享一下，诶嘿。
蒙德城到处都有传言，说班尼特运气很差，他到是没觉得啊。
这个名叫“希尔斯”的年轻人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之所以被罚就是因为班尼特。
闻音吩咐其他下属将东西搬上马车，眼角的余光扫过这个目露喜意的年轻人，觉得他大概是脑袋坏掉了。
似乎是看闻音心情并没有很差，希尔斯试探着问道：“大人，那之前采购剩下的摩拉——”
“你自己留着吧。”闻音迈步出门，风送来她的尾音。
“这次采购还是做的不错的，值得鼓励。”
希尔斯愣了愣，一下子跳了起来。
“听到没，阿克里斯，大人说我做的不错！说我做的不错哦！”他斜着眼，看向传说中歌者大人最心爱的下属，家族中长辈在五百年前就为歌者大人服务的这位年轻同伴。
对方看都没看一眼，转身就要走。
希尔斯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
阿克里斯随意道：“别忘记了，你的直系长官是女士大人。对了，按照命令，你现在需要去领罚。”
希尔斯并不怕受罚，或者说，愚人众士兵，谁没被罚过？能白捡好几万摩拉，罚一次也值了。
他美滋滋地在心里盘算：
请班尼特吃一顿饭，剩下的留给班尼特做冒险团的启动资金吧——这样也许在他离开蒙德之前，还能亲眼看到班尼特新建一个冒险团呢！
闻音听着里面年轻人们的笑闹，轻哼了一声。
“一群小孩子……”
她站在歌德大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吸引了全部暗中视线的注视，方才从容地上了马车。
而与此同时，几道隐匿的身影，轻快地从另一个方向潜出了歌德大酒馆。
其中一个人穿着一身雷萤术士的服装。
他们的目标是——天空之琴。
“出城后，甩掉他们。”闻音最后丢下一句轻声的嘱咐，上了马车。
*
马车摇摇晃晃，速度却不慢，很快就出了蒙德城，先是在低语森林里狠狠地绕了一阵，然后一直向南行驶而去。
“那群西风骑士，本事可真是不行呢！瞧瞧，他们这就丢在了树林里，找不我们啦！”驾车的愚人众骄傲地仰起头，像是想在长官面前夸耀一下自己的能力。
却被长官敲了敲车窗，示意他们认真一点。
愚人众嘿然一笑，知道长官对于自己的本事还是很赞赏的，当下虎虎生风地挥舞小马鞭，神气十足。
越向南走，空气中的温度就也越低，虽然眼下仍是夏季，但驾车的愚人众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好了，就到这里吧。”冷静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
这条路并不是笔直通往龙脊雪山的，会先从达达乌帕谷绕路，才会再绕回覆雪之路。
对于闻音而言，在马车上嘎吱嘎吱根本没有必要，纯粹是浪费时间罢了。
所以，当驾车的愚人众回过头想要跟长官说话时，就感觉马车车身骤然一轻，上面装载的所有东西，连同那位歌者大人，都瞬间失去了踪影。
而闻音本人，已经乘着风场，轻飘飘地落到了山崖边。
那一大堆的东西，在她手里轻若无物，闻音只走了几分钟，就已经看到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传送锚点。
再往前走一些距离，穿过一截断桥，就正式进入了龙脊雪山的范围。
里面甚至还有不少愚人众在驻扎。
雪山外，还有不少冒险家协会的人。闻音无意让人知道她今天的踪迹，所以轻快地绕开了他们。
十分钟之后，闻音正式踏进了龙脊雪山的地界。
天边飘洒下无数纯白的碎雪，随着风卷成一片片苍茫的白色雾气，扫过身体的时候，带来一阵又一阵寒意。
只不过这样的温度，对于已经拥有冰元素神之眼长达五百年的闻音而言，倒算得上舒适。
遥远的雪山上，依稀能看到七天神像散发出的深蓝色光芒，目光再缠上山顶，能看到一团仿佛带着冰霜的云雾，即便是在白天，也泛着丝丝缕缕深灰与冰蓝交织的颜色。
寒天之钉还没有升起来，估计旅行者还没来雪山“做任务”吧。
要解冻三个碎片，解冻两次呢——这任务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好在，闻音现在已经不是旅行者了。
她懒懒散散地随便找了个火堆边一站，从口袋里慢吞吞摸出个短笛来。
那短笛似乎是某种骨骼制造出来的，落在指尖竟还带着细微的热度。
闻音轻轻吹了几声，天地间竟没有丝毫声响传出来。
但是无疑，雪山里的某种存在，已经被唤醒了。
闻音能感觉到，从雪山的某一个地方，一团可以用“兴奋”来形容的风雾，骤然朝她席卷而来。
风明明是冷的，落在她身边的时候却温暖得仿佛是盛夏的阳光，将所有风暴和雪花都隔绝在外。
风声落下，白色的雾气散开，闻音的眼前，出现了一个黑发黑瞳的少年来。
那少年的五官异常精致，只是眼尾上挑，带了一丝说不出的邪气，偏生那双眼睛又生的晶亮，唇边的笑容也纯净不带一丝污垢。
那少年熟门熟路地扑上来，像是要给闻音一个拥抱。
后者冷淡地躲开了。
“诶呀，我们几年才见一次面，不要这么残忍嘛——”黑发少年，或者说——魔龙杜林，嘴巴一扁，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来。
闻音不吃他这一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几个月前才过来一次。”
她抱着肩膀，看着杜林一把拎出一瓶蒲公英酒，吨吨吨地一口干了，动作相当豪迈。
喝完了酒，杜林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点红晕，他目光迷离，对着闻音露出一点傻乎乎的笑意。
“是呀，你明明刚来过，怎么又过来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没关系，我一定能帮你解决！诶，你在摇头，不是这个吗？那是你身上的力量又抑制不住了？嗝——”
杜林眼角有点红，鼻头也红红的，有点难过地抽了抽鼻子。
只是没忍住，打了一个酒嗝。
典型的龙菜瘾还大。
闻音眼看着杜林一瓶酒下肚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有点无奈的同时也有点欣慰。
瞧瞧，就算身为元素生物，也躲不了喝酒喝了几百年也没有长进的定律嘛，并不只是她一个人这样。
她看着杜林，又觉得有些唏嘘。几百年过去了，很多人和事都发生了变化，连酿造蒲公英酒的晨曦酒庄都换了一代又一代继承人，但是杜林仍然在雪山里，多少年如一日地沉睡着，每次被她再唤醒的时候，都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闻音遇见杜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特瓦林和魔龙杜林的战争已经结束，温迪陷入了沉睡，而闻音遍寻古籍，听说蒙德附近的龙脊雪山拥有寒天之钉，具有“复苏”的神奇力量。
即便寒天之钉损坏大半，但是对闻音一身承袭深渊的力量也有很好的意志作用，能帮助闻音挽救已经岌岌可危的人类肉身。
于是，闻音来到龙脊雪山修行数年，也在这时候误打误撞地遇见了意识复苏的杜林。
对方因为身体被镇压在雪山之下，没办法离开龙脊雪山的范围，只能在雪山上活动。
在闻音的身体几乎要被深渊的力量撕碎，连意识都模糊的那段时间里，很少发现雪山有人类上来的杜林，好奇地把她捡回了自己的巢穴。
懵懵懂懂的龙，甚至找来了雪山上极少见的小动物，给闻音打过几次牙祭。
虽然是生的。
一转眼，已经这么多年了啊——
太多的人或物随着时间的长河被冲刷走，又被闻音抛在身后，所以，对于难得的能陪她走过更长久时光的人，闻音总是会更耐心几分。
她叹了口气，把杜林从地上扯起来。
“走吧，我们去你的山洞待一会儿。”
即便是冰神之眼的拥有者，也不想一直待在寒风里啊。
杜林有点醉了，但是还是能听明白闻音的话，他点点头，单手捧起起闻音脚边一堆带给他的食物，令一只手则下意识扯住了闻音的袖子，拉着她要回自己的山洞。
闻音乐得清闲，也乐意看龙的笑话，看到杜林边走边晃也只是相当不道德地站在一边悠闲地笑，只是在他站不稳几乎要滚到山崖
“咦，我怎么看到前面，有，有人在跳舞？”杜林走了一会儿，有点疑惑地停下了脚步。
他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却忘记了右手捧着好几箱子东西，这一下子，这堆箱子咕噜咕噜地朝着旁边的山崖滚落下去。
杜林心痛地大叫一声，身后一条黑色的尾巴嗖得窜出来，轻快地一甩。
他明明大醉着，尾巴的准头却很足，竟将那堆箱子一个不落地都卷住了，稳妥地又放回了身边。
杜林轻快地松了一口气，旁边的闻音却微微皱眉，千分之一秒内已经察觉到了来自附近另外一个人的元素力。
在一道目光冷淡地望过来时，闻音已经将小狐狸面具又妥帖地戴在了脸上。
她来不及遮掩自己的身形，却也并不心虚，镇定且从容地回望过去。
像是山岳一般隐匿但力量却不容小觑的元素力，就在不远处，存在感极强而不能被忽视。
闻音挑一挑眉。
白垩之子——阿贝多。
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浅亚麻色头发的少年目光沉静地望来，蓝绿色的瞳孔里是一望无际的海洋般深邃的光。
那双眼睛里像是能洞悉世界的一切真相和虚妄，勘破所有的伪装和掩饰。
风送来他一声轻笑。
阿贝多声音不大，但却能清楚地传到闻音和杜林的耳朵里。
他说语气异常平静地说：“杜林，你的尾巴没收回去。”

第70章
闻音狐狸面具下的眼睫不经意一颤。
阿贝多和杜林——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明明上次来的时候，杜林还不认识阿贝多。
而上次，不过也就是几个月之前。
闻音心中不免提起三分警惕来。
她心知肚明，蒙德城西风骑士团里，心思最难以揣测的就是凯亚和阿贝多，虽然现在看来，阿贝多对于杜林，这个和他勉强算是“兄弟”的龙没什么敌意。
但在没真正知道阿贝多的目的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你就是杜林的好朋友？我已经在杜林的嘴里听说过你很多次了。”阿贝多语气寻常，透露出的信息却不怎么美妙。
不过，闻音从不曾跟杜林提到过自己的真实身份，听了这话也并不紧张。
阿贝多能从杜林那里拿到的全部信息，不外乎是闻音是一个长生种，而且身上带有来自深渊的力量罢了。
所以，她站在原处，并不靠近阿贝多，只是隔着风雪静静打量着他。
“你是杜林的新朋友吗？”她故作一副懵懂的神态，语气里也透着几分好奇和天真的试探。
没人注意到，闻音的眼底悄然闪过一缕暗光。
刚刚隔着风雪的一瞥并不算完全清楚，但是如今闻音细细打量，很轻易就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这个“阿贝多”的脖颈处一片白皙光滑，没有半点金色星星的痕迹。
他不是阿贝多——而是莱茵多特制造出的另一个原初之人，当年被放到杜林肚子里销毁的那个“不完美的作品”！
闻音察觉到了这一点，但却并没有声张，连呼吸都不曾变化过一瞬。
即便是她身边的杜林都没有察觉到异常，更别提隔着风雪，离他们还有一定距离的“阿贝多”。
对方微笑着看向他们，语气甚至是有些温和的。
“我不是杜林的朋友，我是他的——兄弟。”
说道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阿贝多”甚至微微弯了弯眼睛，只是那双清透的蓝绿色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却并不是善意。
肯定不是善意。那样的眼神，带着细微的打量和垂涎，以及一抹微不可查的嫉恨。
闻音再了解不过了，在过去的五百年间，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都经常看到这样的眼神。
遥远的五百年前，不满闻音成为执行官的至冬政要可太多太多了，虽然最后，他们的血大多都成为了闻音授勋礼上的勋章。
遥远的记忆掠过脑海中只是转瞬，再下一刻闻音轻快地说道：“是吗？可是杜林没有跟我提到过你呀。”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杜林，乖巧的龙抬起眼睛，用那双清透水润而没有丝毫杂质的黑色眼瞳看着她，乖乖地说道：“我也才知道他。大概就是上次你刚走之后。”
杜林有点高兴的样子，俨然一个容易上当受骗的笨蛋小龙模样：“他从我的身体底下钻出来的，身上的力量也来自于我的母亲——他是我的兄弟。”
看着闻音微微一挑眉，他又立刻低下头，声音也瞬间变小：“应该是……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杜林的语气也有点不确定起来。
闻音眼睁睁看着，对面的“阿贝多”脸色不自然地一沉，转瞬又恢复如常。
虽然只是一瞬，但足够被闻音捕捉到了。
她轻呵一声，呼出的白雾在冰冷的雪山中瞬间化成一团稀薄的白雾，慢慢地扩散开。
而对面的“阿贝多”，有点无奈似的摇了摇头。
“杜林没有自己的想法，虽然你是杜林的朋友，也别总强加自己的想法给他。杜林想要一个兄弟，而他恰好有一个兄弟，这是一件再美好不过的事情，不是吗？”
他在说“恰好有一个兄弟的时候”，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
但是站在他对面，那个带着狐狸面具的女人，仍旧只是一声冷哼，骄纵的人类本色尽显。
听上去像是很不满意只属于她的玩具被人抢走一样。
人类啊，真是很贪婪的生物。他想。
“阿贝多”既感觉难缠，又有些发自内心地替杜林感觉到可悲——被困在雪山几百年，不能离开这满地白雪一步，如今没有心智像个幼童一样被人类摆弄——
真是可笑啊，杜林。昔日我落进你的肚子里沦为你的食物，如今却是你沦为人类的玩物，而我得享自由，从你早就腐朽的龙身里逃脱出来。
想来莱茵多特也想象不到，我能有这样一般造化吧。
“阿贝多”想着，心里的不忿慢慢被渴望和急迫填满——快乐，很快了，只要取代了阿贝多，再吃了杜林——就连莱茵多特都拿他没有办法——
“她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呀。”杜林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阿贝多”的思绪。
后者有些诧异地望来，就见杜林慢吞吞地又从箱子里拎出一瓶蒲公英酒，吨吨吨喝了好几口。
感觉到“阿贝多”带着些不敢置信地望过来的目光，杜林歪头道：“我和她认识上百年啦，见你才几面而已——而且上次我喊你你还不理会我来着——我干嘛相信你啊。”
闻音并不诧异杜林会说出这样的话，甚至于，她知道杜林一定会这样说。
魔龙杜林的脑袋里很简单，只能装得下蒲公英酒，还有上百年前，他从雪山里捡回来的一个能请他和蒲公英酒的人类。
再往前数很多年，还有他的母亲，和一个美丽的吟游诗人，和一个美丽的龙。
*
相聚的时间总是短暂。
距离杜林上一次苏醒的时间间隔太短，以杜林现在的状态，也没有办法维持很长时间的清醒。
所以，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山洞里已经没有了黑发少年的影子，只能听到洞穴深处的，来自巨龙的沉朽的身体发出来的细微的心跳声。
闻音低头看看手臂，上面攀附的黑色纹路已经褪下大半。
寒天之钉的能力可见一斑。
闻音保守估计，这下子这副身体应该还能挺几个月，足够她去处理一些其他的事情了。
比如，从杜林口中打听到的，一些跟莱茵多特的消息。
她慢条斯理地系上袖口，将白皙的皮肤一丝不漏地盖好，又慢慢系上领口的扣子。
杜林里的山洞很温暖，但出了这里，骤然就是雪山中也算得上最寒冷的一处风口，闻音并不想尝试一下被风灌透的感觉。
她最后看了一眼山洞深处，然后拎上洞穴里一大包奇奇怪怪的东西离开——那里面都是一些来自雪山的特产，比如星银矿，比如深红之石，又比如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松塔。
这是杜林给她准备的伴手礼，呃，姑且算是伴手礼吧。
闻音还在里面看到了几枚龙牙，上面还带了一丝来自杜林的力量，估摸着可以打造几把龙脊长枪。
出了山洞，刺骨的寒风一下子涌上来。
闻音早就穿上了一件带着毛领滚边的长袍，倒也不觉得如何。
这条道她也走的熟稔，所以在悬崖边找到了方向之后，她直接跳了下去。
寒风飒飒声瞬间在耳边响起，寒风倒灌到长袍中，只是被闻音随手召唤来的风元素屏蔽在外，算不得太寒冷。
隐隐能听到山间传来“yaya”的叫声，那是丘丘人和丘丘萨满发出来的声音——兴许还有几个丘丘暴徒。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突然从极高处降落的身影，抽出箭瞄准了她。
只不过闻音降落的速度太快，轻而易举地掠过箭锋，轻快的像是天边一抹流转的轻云。
平稳落地。
闻音落在地面上，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脚印，她半蹲下身，随手拂了拂，又从容站起来，拂了拂袖口上落下的碎雪。
不远处响起一串咕噜咕噜的声音。
闻音循声望去，就看见山坳之中，那处小小的营地。
炉火点燃着，锅子上像是在煮着什么东西，此刻正在咕咚咕咚往外冒着热气，隐隐有点香气传来，而在做饭的炉子旁边，一个光洁如新的炼金炉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上面的实验也正在进行着。
闻音的目光一顿。
熟悉的，来自深渊的气息。
虽然只是细微的一缕，但闻音绝不会认错——毕竟，那力量已经和她共存五百年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营地是属于阿贝多的。
对方竟然在这里做关于深渊的实验。
这么重要的实验正在进行，阿贝多显然也在附近。
闻音将最后一点雪花拂落，耳尖一动，下一刻身影就像是融化了一般，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了空气中。
十几秒钟之后，一道不紧不慢的身影，慢悠悠地从营地外面回来。
与此同时，一个叽叽喳喳的声音飘到闻音的耳朵里。
“天哪，这里就是阿贝多在雪山的营地吗？看上去出乎意料的温馨呢！”
“嘿嘿，我已经闻到炉子里咕咚咕咚的香气啦，是食物的味道！哼哼，原来阿贝多还是一位美食家——”
“谬赞了，我在厨艺一道其实并不精通，不过是调料的数量把握得比较精准罢了。如果派蒙喜欢的话，可以随意取用。”
“我要整理一下刚刚实验的材料，先失陪一段时间，二位请自便吧。”
闻音靠在山洞外面，冷淡地掀了掀眼皮。
那丝来自深渊的力量，在瞬间膨胀，又转瞬飞快地消失了。
看来，刚刚她看到的那个，在进行和深渊有关的实验的炼金炉，已经完成了任务。
阿贝多整理仪器的声音传来，很快，他带着几个玻璃瓶走出了山洞。
而在山洞里，派蒙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荧，你快来尝尝这个，可好吃啦！”
闻音目光落进山洞里，眼睫一眨。
她从行囊里翻出些东西，捣鼓了一会儿。
几分钟之后，派蒙听到一道略带着惊讶的男声响起。
“诶？旅行者和派蒙，你们怎么在这里——阿贝多老师呢？”

第71章
“是蒂玛乌斯！”派蒙艰难地从食物中探出头来，一眼就看到了老熟人蒂玛乌斯。
她和荧经常借用蒙德城喷泉旁的那个炼金台，跟蒂玛乌斯碰到过很多面，交谈也是常事，已经比较熟悉了。
“蒂玛乌斯，你怎么在这里啊，这里不是阿贝多的营地吗？”派蒙好奇地问道。
“诶？我竟然没和你们说过吗？阿贝多先生是我的老师。”蒂玛乌斯走到营地里，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我在外面走了好久，可冷死了。”
他随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了两本笔记，又坐到炼金炉旁，细细打量了一会儿。
“蒂玛乌斯，来烤烤火吧！”派蒙歪着头道。
“不用，炼金炉旁边可比你们那里暖和。”蒂玛乌斯回头笑看她一眼，然后打开手中的笔记，对着炼金炉里尚没有完全拿走的原材料认真分析起来。
派蒙继续对着先前阿贝多烹饪的美食发力，荧则好奇地走到了蒂玛乌斯身边。
对方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神情严肃而认真，或许是受这种对方这种态度感染，荧居然觉得蒂玛乌斯和大多数人相比没什么区别的面容也变得英俊了几分。
她和蒂玛乌斯有点交情，也粗通一点炼金术，但是考虑到对方可能是在研究他的师傅阿贝多交给他的研究命题，她没过多打扰，转而打量起眼前的炼金炉来。
“诶，你们怎么都在？”营地外面又响起阿贝多的声音来。
“蒂玛乌斯”挑了挑眉，荧的角度特殊，没有看见。
“阿贝多，你明明才出去，居然这么快就已经研究出结果了吗？”派蒙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食物，腾得一下飞了上来。
蒂玛乌斯也随之抬头，看着阿贝多露出笑容。
“老师，你回来啦。”他说，听语气似乎很欢快的样子。
哦豁。“蒂玛乌斯”——闻音在心里哼笑了一声。
果不其然，想要浑水摸鱼的不止她一个，阿贝多恐怕也想不到，他才离开几分钟，就已经有人顶着他学生的脸甚至是他本人的脸又摸回了营地。
那个刚刚进来的“阿贝多”的脖颈上，赫然是一片空白。
派蒙和荧显然没发觉什么异常，这也对，毕竟没人会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就认真盯着对方的脖子看，除非是像闻音一样，某种程度算是半个先知——
“好巧，你也在。”“阿贝多”神色中带了一丝意外，倒也不算紧张，更没有翻车，自然地接下了“蒂玛乌斯”的话。
不过他显然没有看出闻音的身份，眼瞳深处尚还带着一丝清澈的愚蠢。
于是，现在的情况就是，闻音知道所有人的身份，但是没人知道她的身份，真的阿贝多有可能凭借对蒂玛乌斯的了解发现异常，但是——他现在不在。
闻音，通吃全局。
她做出一副困惑的样子，说道：“老师，我有几处不太懂。”然后递出手中的炼金笔记，向“阿贝多”指了指其中几处。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询问的内容和阿贝多的上一个实验有关，那是有关深渊的实验。
而无论是真假阿贝多还是杜林，他们都是莱茵多特——那位来自坎瑞亚的炼金术师的造物，他们不可能对深渊没有研究。
闻音目光紧盯着“阿贝多”的脸，看上去像是一个认真而好学的学生。
“阿贝多”面色骤变。他看了那份笔记一会儿，却突然出声问她，眼底一片冷厉的光：“你看的懂这份笔记？”
他还隐藏了一句话没说。
他的兄弟，居然会让人看这份笔记？这两兄弟一个两个都怎么回事，杜林也是阿贝多也是，莱茵多特造他们的时候难道没给他们造脑子吗？！
“阿贝多”气得脑袋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随口敷衍道：“这是关于一种神秘力量表现形式的具象化研究——关于这力量究竟对生物的身体有哪些影响。”
他说的含糊，自然认为眼前这个阿贝多的笨学生大概率听不懂，却不成想对方目光灼灼地继续盯着他，目光里像是泛着一点古怪的热情。
那目光看上去平平无奇，不知为何，让阿贝少的背后一寒，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
“我大概能看得出来，这份研究主要是以丘丘人为研究对象，还考虑了破损的寒天之钉作为控制变量，但是对于最后的结论，我觉得有些突兀，跟前面的研究逻辑并不契合——”阿贝少眼前，“蒂玛乌斯”侃侃而谈。
他们身旁，派蒙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一团蚊香。
她在天上晃了晃，差点没一头栽下去。
“旅行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每个字我都认得，但怎么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啊？”
荧把她抱在怀里，看看一边讨论得“热火朝天”的两个身影，安慰派蒙道：“可能是炼金术师之间的密语吧，听不懂也不是派蒙的问题。”因为我也听不懂。
未来将名震七国的旅行者，和她最好的伙伴派蒙——在这片雪山中，第一次知道做文盲是什么滋味。
*
十分钟后，闻音站在原地，颇有些遗憾地看着阿贝少“落荒而逃”的身影。
她指尖勾了勾那份研究笔记，划过略有些粗糙的羊皮卷，歇下了直接将研究笔记拿走的心思。
毕竟，刚刚跟阿贝少一顿学术交流，已经足够她把这些内容都记录到脑袋里了。
“好了，我也要下山去了，还有很多文献材料需要我整理。旅行者，派蒙，我们蒙德城见。”
“蒂玛乌斯再见！”派蒙快活地挥了挥手，荧也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闻音离开了山洞，但并没有立刻恢复自己原来的面貌，依旧顶着这张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青年男人的脸站在雪山中。
她没急着走，反而对着白雪覆盖的山以及泛着冰雪的风，开启了元素视野。
周遭的世界顷刻间发生巨变，山石和松木都在刹那间远去，只有一点岩元素的痕迹，从眼前蜿蜒着，朝着遥远的方向展开。
闻音清楚地记得，这就是阿贝多离开时的方向。
她短暂地思考了两秒，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一路上看到不少魔物，闻音稍稍隐匿了气息，因此他们并没有一看见她就“yaya”地扑上来。
闻音也没有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轻快地掠过他们身边，甚至于大多数丘丘人只是感觉到一阵风从耳边刮过，差点吹散他们的篝火。
几秒钟之后，闻音的身后，传来了一点带着惊慌的yaya声。
而闻音的眼前，出现了一座面积不小的湖泊。
不同于游戏了的画面，无论是这个小湖还是龙脊雪山都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真正的龙脊雪山的面积，要比游戏中大得多，七国自然也是如此，于是，看到记忆里大约可以用“小水坑”来形容的湖泊一时间竟然望不到边，闻音也不觉得惊讶。
龙脊雪山中气温极低，更是常年落雪，按照闻音的估量，起码在零下二十度——但是这片湖泊却没有结冰，站在这里甚至能听到水波荡起的哗啦声。
靠近岸边的地方，修了一座小小的桥，然而只有一半，靠近湖面的地方也没有护栏，站在上面，稍有不慎就会掉进湖里，看上去有几分危险。
而阿贝多就站在那里，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了一个画架，正信笔描绘眼前的湖面风光。
闻音视力不错，依稀能看到那画布上的画面。阿贝多技艺了得，湖面上泛起的浅波，岸边被冰雪覆盖的松树，还有很远的地方，骤然从天空落下叼走雪狐的苍鹰都画得写实。
而也正是在这时，阿贝多搁下画笔，隔着很远的地方，投过来一丝含着了然的目光。
“来了？坐。”他指指身边放着的一个木质小板凳，语气平淡道，态度像是同认识多年的老友叙话。
而闻音，也像是见一位相交已久的朋友一般，悠然走了过去。
不过她没坐在那小板凳上。
阿贝多也不在意，将画笔收回盒子，然后抱着肩膀望来。
“关于那份笔记，还有什么问题么？”
“关于你最关心的——深渊的力量对人类的影响，我还有一个新的发现同你分享。”
“深渊的力量是不可逆的，所以，理论上，人体如果被深渊的力量入侵，无论用怎么样的方法抑制，最后都会失去全部的生机。”
阿贝多语气一丝不苟，神色中也是一片深重的淡漠。
他不在乎人类的生命如何流逝，那些在他眼中远不及世界的奥秘。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说：“如果你配合我的研究，我应该也能找到一些延缓深渊侵蚀的办法——”
“不必了。”出乎他的意料，眼前这个不知名的来客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不带惊慌，也没有任何“意料之中”，一时间阿贝多也猜不出，“他”究竟在想什么。
“好吧，随你。”阿贝多摇摇头，收起了画板，打算回到营地里。
他刚刚提出那个建议并非是出自对眼前这个神秘人的同情，只是单纯想要深入研究一下深渊力量罢了，他也有自信一定能研究出结果。所以，被拒绝了也无所谓。
但是那个人却突然叫住了他。
“在分别之前，我还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请老师解惑。”对方盯着蒂玛乌斯的脸，说话时也用着蒂玛乌斯的语气，却让阿贝多下意识感觉到违和。
他脸上表情却依旧平淡。
“你问。”
“我自觉没露出太大的破绽——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蒂玛乌斯的呢？”“蒂玛乌斯”目光灼灼，神色居然比刚刚听到他说关于深渊的事情还要好奇一点。
阿贝多看着眼前这张来自自己学生的脸，竟也觉得即将说出口的话有些残忍。
但是，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你说话的声音、语气都和他很像，其实我最开始也没有分辨出来。只是，我在外面听了一会儿——”
“蒂玛乌斯是绝对没办法对我的研究提出这么多问题的，他一般在实验的第一步就会困上好些日子——简单点来说，你模仿的蒂玛乌斯，水平有些过于高了。”
阿贝多尽量委婉道，算是给不在此处的学生一点最后的体面。

第72章
闻音没想到问题竟然是出在这个地方，但恍惚又觉得有点合理。
她目光转回到阿贝多平静而略显得淡漠的脸上，心中略觉得有些惋惜，这样水平的炼金术师，如果能拉过来的话——
不过如果是把自己作为研究对象送给对方的话，还是免了。
遥远的天空之上，突然响起鹰隼的清啸，闻音目光一扫，发觉竟然是迪卢克的夜枭。
闻音直觉又有什么事情发生，转瞬压下眼底暗色，脸上仍旧带着笑意，跟阿贝多挥手告别。
“那么，老师，再见了——”
风送来她最后的轻笑，语气中似乎还带着细微的调侃之意。
只不过用的依然是蒂玛乌斯的声音。
想想对方的炼金术水平，再想想自己的学生蒂玛乌斯的真正水平，阿贝多本来没什么反应的心潮，也突然震荡起来。
阿贝多：就是突然的一下子，你懂吧，就是突然觉得头好痛。
“蒂玛乌斯再用二十年，可以把教材换成砂糖用的那本，但要是换成‘她’那本的话，估计要……”阿贝多心算了良久，原本想拿一个确切的数字出来，但是——
“算了，攀比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阿贝多说服了自己，重新拎起画画的工具，打算回营地去。
“下辈子——如果蒂玛乌斯下辈子还不是长生种的话，也许就要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吧……”
*
“怎么了，怎么想到这会儿找我？”还动用了二者之间的暗信。
为了掩饰，当初离开蒙德城送她去龙脊雪山的马车在当天晚上就已经自行返回了，没人知道乘马车出行的大人物去了哪里，只知道那道身影确实在当天晚上又进了歌德大酒店的大门。
而闻音，则是在第二天看到了迪卢克送信的夜枭之后才离开龙脊雪山。
只不过她没有直接会蒙德城，而是跟着夜枭的指引来到了晨曦酒庄。
一路上，她发现这夜枭颇通人性，从暗信那里得知自己在龙脊雪山之后，居然真的能一路找来，而且还能无比精准地把她带回晨曦酒庄。
这样认路的本事，让闻音想到了很久以前的另一个算得上是伙伴的小家伙——那只曾经专为它送信的雪鹰。上一次给它喂食，究竟是多久以前了？
很久了吧。
其实雪鹰这种生物，寿命在动物里面算是长久，甚至比克里斯吉娜和塔莉娅陪伴在闻音身边还要久，但无论是她们还是它，对于闻音而言，都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
最后的时候，雪鹰已经没有了当年送信至璃月港时，那种明明才飞过长途却依然精力充沛，甚至从闻音手里抢走一份摩拉肉的力气了。
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它站在她的手臂上，扣着她手臂的鹰爪依然有力，只是掩不住羽翼微微的颤抖。
它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大口大口地撕咬生肉或者是烤的焦硬的至冬特色烤肉，只能吃炖的烂熟的肉糜了。
岁月何其真诚，又何其残忍。
如果真心想要做成什么事情或者想要提升某种本领，花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能落到实处，但度过的每一分钟都不会再回来，送别的每个人每道影子也都会长长久久地成为记忆里的尘埃。
闻音站在晨曦酒庄的门前，看夜枭精准地顺着敞开的大门飞了进去，落在了庄园主人迪卢克老爷的手臂上，好奇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它在想，这个和主人一个物种的大家伙在想什么？怎么看上去有点怅然的样子呢？
像是它在外面畅快地飞，却突然被一场大雨淋湿了羽毛。
闻音不是被淋湿了羽毛的鹰。
从她进入了晨曦酒庄的侦察范围后，她就只会是一个目光冷静却态度随意，仿佛身藏无数底牌的狩猎者。
而现在，这位已经妥善地换了另一身装扮，脸上的小狐狸面具倒是丝毫没变的狩猎者，从容走进了晨曦酒庄，丝毫不担心在别人的地盘上受到某些威胁或者人身伤害。
大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
虽然女仆长动作极其小心，闻音依旧能听到大门合拢时轻轻的“砰”一声。
而随着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声响，整座庄园立即显得压抑三分，古老华丽的建筑上写满了岁月的痕迹，也因此自带一份隐隐的压迫感。
这是来自遥远时代的家族世代承袭的财富和地位的彰显，也是源自一千年前的晨曦骑士莱艮芬德的荣耀。
如今，这份带着沉润历史感的建筑就在闻音眼前，她甚至就深处其中。
常理来说，她应该表现出一点细微的惊讶，紧接着赞美一番这座美丽富饶，而又处处透着格调和地位的庄园。
但闻音这五百年来见过的美丽而恢弘的建筑太多了，不说其他，就说是至冬的冰宫，都已经是让闻音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皇座面前的程度。
再者，无论是闻音还是迪卢克，都不是这种喜欢寒暄的人。
所以同一时刻，没有任何打招呼的环节，两人同时开口。
“你又发现了新的据点？”/“前些天的清剿和你有关？”
下一瞬，两个人齐齐挑眉，只不过迪卢克的表情变化幅度不大，而闻音的完全隐藏在面具下，什么情绪都无法窥测。
女仆长早已经带着其他女仆离开，甚至在这之前准备了两分下午茶，是蒙德城最近新出的甜点，以及两分不带酒精的果汁。
此刻，这两份食物就摆在迪卢克身边的长桌上，一点落日的余晖透过窗外照射进来，将整间屋子撒上一点金黄色的光辉，于是庄园内一扫之前的沉抑，变成像是要融化的小蛋糕一样暖洋洋的颜色。
闻音走到餐桌之前，拿起一个被烤的松软，上面还洒满了糖霜的小蛋糕。
她轻轻拎起面具的一角，然后，也没见她怎么动作，那个小蛋糕就突兀地消失了。
至于去了那里，也不言而喻。
迪卢克一边解释，一边目光也不由自主地扫过闻音的脸——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即便他视线收回得很快，也依然看见了面具划过的瞬间，在雪白肌肤上异常显眼的一点朱红色。
像是晨曦酒庄旁生长的某一株烈焰花，是火焰一般灿烂的颜色。
迪卢克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神之眼，目光微不可查地一顿。
但是在闻音耳朵里，迪卢克的声音没有任何停滞。
他理智冷静，语调没什么起伏道：“我前几天去了当初同你说过的地点，里面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不知道收获如何？”
闻音耸耸肩。
“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人已经跑了，只剩下一点邪眼——单从数量来看，并没有太大的价值。”
说着，她又问道：“所以，晨曦酒庄，以及迪卢克老爷背后那个北大陆的神秘地下情报组织，有没有新的发现呢？”
迪卢克看她的眼神倏然一变。
他加入那个情报组织的事情，按理说应该没有几个人知道。
“——你也是那个组织的人？”这是迪卢克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但是也说不通，如果眼前这个自称“八重小姐”的人当真和他来自同一个组织，如今她来到蒙德，迪卢克不可能没收到消息，同时，她也不会使用“迪卢克老爷背后的组织”这样的说法。
意料之中地，闻音轻松地摇了摇头。
“有邪眼作为诱饵，关于先知者的消息恐怕是大陆上所有势力的关注中心，想必迪卢克老爷也能从那个组织中得到不少关于先知者的讯息。但是，想要摧毁邪眼，杀死先知者的——满大陆挑挑拣拣，可没有几个，兴许你我便是唯二。”闻音慢条斯理地说出两个人心知肚明的事实，语气里像是含了一丝笑意，又仿佛是浓郁的蛊惑。
“迪卢克老爷想彻底清除邪眼，我想彻底杀死先知者，我们两个人，才是真正的利益共同体。你甚至应该比我更清楚，其他的势力想找到先知者，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们不会消灭邪眼的。”
“他们只是想把这种杀伤力巨大，但却对普通人有不可逆转伤害的武器牢牢掌握在手里，然后利用它造出一大批悍不畏死的军队。”
“至于军队伤亡如何，那些使用邪眼的普通人会不会很快死掉，死掉之前又会不会异常痛苦——谁知道呢？”
闻音一步一步走近，一直逼近到迪卢克身边。
迪卢克下意识后退，后腰却磕在长桌上，砰地一响，竟连上面的酒杯都倏然向一边倒去。
沉钝的玻璃碎裂声响起。
他们脚下华贵的地毯被液体打湿，晕开了颜色深重的一片，大片的玻璃碎片坠与其上，折射出一点晶亮的光线。
但是没有人分散丝毫注意给这些昂贵的酒杯，他们的视线里似乎只有彼此。
闻音双手撑在长桌上，像是将迪卢克完全困在其中，不给他任何犹豫的可能。
她欺身压近，明明因为身高问题要仰视对方，微微仰起头的时候，动作却好像胜券在握。
“谁知道呢——”
“我知道。你也知道么？”
她说。那点温柔的吐息好像透过木质面具传递过来，轻轻擦上迪卢克的耳侧，心和全部的意识都在瞬间滚烫起来。
不是因为她的接近，而是因为她说的话。
迪卢克只能看到那双明明冷静，此刻却仿佛燃起暴怒烈火的眼睛，再看不到其他。
明明是黑色的瞳孔，却仿佛染上了他从没有见过的，炽烈的火焰。
他恍惚间想起了面对魔龙乌萨的那个晚上。
明明是下了一场瓢泼大雨，让蒙德城内被风神庇佑而看不到雨的平民都感觉到恐慌，可那晚的火焰也是这般炽热，仿佛能烧灭整个世界，将那只狰狞而可怕的巨龙也烧成灰烬，连同少年迪卢克满腔热血的心一同吞噬进无休止的黑洞。
从此以后，少年的记忆里再没有那么大的雨，再没有那样耀眼的一簇火焰。
直至今日。
她仍然在看着他，那视线里好像带了一丝疯狂，又好像是身处比他所在更深的地狱，邀请他一同坠入无边的黑暗。
却又好像想拉着他，从无边苦海中浮出绝望的水面。
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立刻否决这个疯狂的提议。
但是这一刻，他说——
“我也知道。”
青年迪卢克微微后仰，白皙的脖颈上，喉结极明显地快速一动，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一滴滚烫的泪，像是擦过青年的脸侧，又划过无形的空气倏然坠落到地面，晕进那一团被打翻的液体之中，不见半丝踪迹。
但心里的伤口和恨意不会被淹没，迪卢克永远不会忘记那一个夜晚，少年的自己看到父亲燃烧全部生命时的绝望和悲哀。
就如同闻音也不会忘记，看着挚友的生命转瞬凋零，轻飘飘地如同一抹微小的尘埃。
闻音的后背上、手臂上甚至瞬间浮现出无数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连同她的瞳孔都有片刻的赤红。
但是慢慢地，她的手臂被人用力握住了。
迪卢克的气息骤然靠近，像是他们短暂拥抱了一下。
不带任何情色和暧昧，只是两只伤痕累累却又从地狱奋力挣扎出来的小兽，在看到同病相怜的对方之后，惺惺相惜地互蹭毛毛。

第73章
“所以说，这就是天空之琴？”闻音指尖把玩着那把看上去无甚特别的琴，甚至伸手轻轻拨了一拨。
唔，无事发生。
“所以说，你打算把它藏在哪儿？总不会是愚人众的秘密据点吧？”闻音将天空之琴放回盒子里，懒洋洋地支着下颌道。
女士：……
她刚刚还真的打算把天空之琴藏在愚人众的秘密据点来着，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事情，那里不是一个最安全的地方吗？
“呵，恕我直言，我们的秘密据点在哪里，对于西风骑士团的人而言并不算是一个秘密，如果他们想要找也费不了什么功夫。第二，大家维持表面的和平不易，不必拿据点开玩笑。”
“你如果真的想找风神的话，不妨将天空之琴随身带到身上，他会来找你的。”闻音似乎有些困了，眼睫微微一垂，“反正你的目的也不是天空之琴，而是风神，只要把他引来就好了吧？”
“对了，风魔龙的事情，就不用你插手了。”闻音突然道。
其实不是不行，毕竟闻音在愚人众的席位比女士靠前，算是罗莎琳的长官，但是后者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凭什么？女皇指定的蒙德城外交官是我，【歌者】，我比你更有处置风魔龙的权利。”
“哦，那你遇到麻烦为什么还要找我？”闻音并不反驳她前面那句话，只是从容反问道。
接着，她像是有些不耐烦一般：“啧，只要最后不用我来给你收尸，怎么做，做什么——都随你。我懒得管。”
说着，闻音抬抬手，示意送客。
女士霍然站起身，转身就要走，只是临出门前，她站在门口，背对着闻音同她说：“【公鸡】说的没错，你脾气够差的。”
闻言，闻音只是嗤笑一声：“不会吧，你第一天知道我脾气差？”说完，闻音声音一冷，不容辩驳道：“行了，罗莎琳，做你该做的事情吧。送客。”
这句话说完，暗处突然出现一个年轻男人，态度恭谨却不可通融丝毫地将罗莎琳“请”了出去。
后者面色不大好看，但最终没选择跟闻音大打出手，只是甩了脸，毫不犹豫地走了。
而她离开不久之后，闻音也从座位上起身，刚刚脸上尚还带着的一丝困倦之意消失得干净。
阿克里斯重新回到房间内，冲她微微躬身。
“船只已经准备好了？那就走吧。”闻音将手中的玻璃杯放回桌面上，也在下属的掩护下趁着黑夜离开。
没人知道，她的怀里藏了一幅信，一幅来自遥远的稻妻的信。
而那封信笺背后，印着的标识，正是来自迪卢克曾经为之效力的那个神秘情报组织。
*
时节正好，海上无风无浪。
只是在进入稻妻附近的时候，海面上雷暴四起，但是对于船上出海经历丰富的船员来说，跨越雷暴，进入那个位处于海岛上的美丽国度，并不是一件多困难的事情。
闻音五百年前曾经来过这里，五百年后再至，心境却和那时完全不同。
岁月或许会抹平人的棱角，却也会将浮躁的心打磨成温润的玉石，如今闻音站在离岛的港口，已经很难回想起五百年前第一次踏上稻妻的土地时，那丝略有不安的心情了。
她相当平静且从容地走在离岛的街道上。
还在游戏里的时候，她就经常觉得，稻妻是她玩过的地图中最平静的一个国度，单听游戏的背景音乐也幽远而宁和，不像是璃月蒙德一样带了一丝活泼欢快。
如果永恒当真存在，或许会让人感到恐惧，但也仿佛是一种心安。
只是，穿行于街巷中的时候，闻音还是会忍不住思考一个问题。
博士，真的会在这里吗？
五百年的时光如此快地过去，他们之间理所应当有个了结。
如果他在最好，如果不在，也没关系，全当稻妻数日游。
还有女皇那边——
闻音并没有同女皇汇报自己前往稻妻的事情，她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如果让女皇知道自己前往稻妻，必定又会一无所获。
现在的女皇，毕竟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女皇了啊。
闻音四处逛逛走走，面容和形体早就已经做了伪装，因此也不怕被人认出来。
直到走到离岛中央，看到那株巨大的树木。
枫红色的树叶慢悠悠地从树梢落下，青绿色和橙黄色的布条悬挂于其上，并随着风声轻晃。
深蓝色的天空下，深红色的落叶边，身穿紫衣的少年抬手拾得一片红叶，帽檐下露出一双蓝紫色的眼。
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侧头望来，白皙精致的面容下一片漠然。
但突然，就像是死寂的荒原开出鲜花，凛冬的冰雪遇春融化，少年的嘴角边突然露出一点浅浅的笑容。
然后，那笑容一点点扩散，从嘴角到眼尾，再到整张脸，都写满了明朗欢快的笑容。
少年轻轻眯眼笑了笑，对着手中的红叶轻轻一吹。
那片红叶便飘然朝着闻音的手心飞来，乖巧地落进她的手心里。
与此同时，愚人众的那位执行官伸出手，目光含笑地望着她。
他总是能认出她，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她是什么模样。
闻音没想到散兵现在正在离岛，此刻见到他也有三分惊喜。
他乡遇故人，总是这种心情。
像是长夜漫漫终于走到了尽头，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旅伴。
*
近来这段时间，愚人众驻稻妻的使团内部有些流言。
据说他们五百年没露过笑容，天天看人仿佛看狗的上级——愚人众执行官第六席散兵，领回来一个人，如珠似宝地安排她住到自己的房间，天天殷勤照顾着。
无数愚人众士兵和参赞们都在长官们看不到的地方，窃窃私语地讨论着这个一步登天被执行官大人相中的美人。
的确是个美人，他们不无赞赏地评论道：“别说是执行官大人，换我我也喜欢啊。”
说这话的人居然还是个雷萤术士。
“我去处理他们。”小人偶皱了皱眉，立即要出去。
“不用管他们，随他们去吧。”闻音笑着打量了那个小雷萤术士一眼，语气轻快道。
但是很快，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沉了下去，重新恢复面无表情的状态。
那个雷萤术士，如果再使用邪眼，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闻音见过太多使用邪眼的人，也太清楚普通人拥有邪眼会怎样一步步走向死亡了。
想到这里，她心情难免受些影响，打算出去走走。
“我陪你——”小人偶下意识说，然后一顿，垂下眼说，“算了。”
他要是出现的话，未免太过显眼，毕竟他在稻妻的事情对于稻妻的几个奉行来说不是秘密。
而闻音很显然是想秘密活动，不打草惊蛇的。
“哦，好，那你乖乖留在这里，我出去了。”闻音好像没感觉到他心里的波动，拎起刀就要出门。
而房间内，看着她的背影，小人偶明显地撇了撇嘴，有点想哭。
但是转瞬他手背擦了擦眼睛，乖乖地坐在凳子上，半点没动。
只要她还会回来，那等待也是有意义的。
“喂，真的不和我一起出门？真的不想出去吗？”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小人偶有点心动，不，他非常心动。
所有的犹豫和担心都在瞬间飞走，他美滋滋地想道：她都邀请我跟她一起出去了，有什么好担心的嘛。
“等等我，我想换一身衣服——”
几分钟后，重新换了一身纯白长袍的少年蹦蹦跳跳跑出房门。
那身衣服有一点熟悉，是很传统的古稻妻风格。
五百年前，闻音第一次见到小人偶的时候，他就是穿着这样一身衣服，衣料细腻像是天边一丛轻云。
少年换了一身打扮，就连气质也变了大半，他站在闻音眼前晃了一圈的时候，容貌和笑容都一如往昔，倒是同那个总是高高在上藐视别人张嘴闭嘴都是嘲笑和讥讽的执行官第六席完全不同了。
*
“你听说了吗，今天，天守阁上会有一场御前决斗——”
“嗐，是德川家的那小子吗？他也太年轻气盛了，这一战可怎么能打赢啊？他是有神之眼没错，但是九条大将岂是什么好相与之辈？”
“唉，那孩子昨天还来喝了我的团子牛奶，给了不少钱呢。我跟他谈了谈，他是真的想面见雷电将军，改变这一切——只可惜，哎，将军下的命令，怎么可能改呢？”
“上交神之眼又能怎么样，离开了那东西也不是活不了，神之眼再重要，还能比命重要吗？他们怎么就不懂呢？这孩子，唉——”
一声声叹息穿进闻音的耳朵里，整座城市都好像被这种沉郁的氛围覆盖。
浓云低垂，似乎在暗示着不详。
御前决斗。闻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眼。
不需要多过思考，这个时候能举办的御前决斗不过一场。
甚至无数年来，御前决斗举办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一次是九条裟罗和万叶的友人，一次是旅行者和女士。
失败者，将面临无想的一刀。
闻音面色不变，但心底已经悄然升起了一点聒噪的鼓点。
如果说五百年前，无论是在八重神子面前，还是在摩拉克斯面前，闻音都不过是一个实力略强，但实际上毫无威胁的人类，那如今，从深渊的力量中挣扎出来，又身负四枚神之眼的她，是否能称得上拥有神明的力量，也因此能接下无想的一刀呢？
愚人众第二席，按理来说，就如同游戏里的博士，应该有能匹配神明的能力。
血液汩汩流动，将力量从心脏传递到全身上下各处，心也仿佛轻快起来。
她渴望了这么多年的力量，真的配被称为力量吗，真的有能撼动神座的能力吗？
眼下就是一个最好的证明的机会。
闻音轻轻地眨了眨眼。
“我们去天守阁吗？”身边的少年突然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凑到她耳边问。
然后他看到，身边的闻音轻轻点了点头。
那双已经改变了瞳色的眼睛，此刻是一片澄净的期待与暗不可察的利芒。
她等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久到从她第一次认识到人类的无力开始。
而小人偶，他也学着她的样子望向天守阁，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
她当初抛弃了他，那她做出的“新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比他还要好很多吗？
人偶站在这里仰望“她”的存在，本以为自己会心生无数怅然和胆怯。
但是当他轻轻伸出手，握住了闻音的手之后，却又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力量向身体里涌来。
那力量让他不再害怕，让他不再怅惘。
且前进吧——他仿佛能听到闻音这样说。
拦在身前的就一刀斩断，扰人烦忧的就丢在身后，喜欢的就要尽力抓住，得不到的也任它去留。
这世界这么大，总有他的一个位置。
而只要有小人偶一个位置，他的身边，也总会为闻音留下位置。
“走吧，我们去天守阁。”他微笑着说。

第74章
黑云沉沉，日光隐耀。
似乎是起风了，翻卷的风浪吹拂着场边的蓝旗，蓝旗鼓动，发出飒飒的声响。
宽阔的武场之外，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人头攒动，都抻长了脖子往场地中间望，小声的议论从他们中间传来，像是热水即将烧开之前的细索声响，又像是盛夏时分掩在草丛中随处可见的蝉鸣。
而场中央此刻并没有人，只有一片空旷，偶尔有两片枯叶旋转着落下，落在乌沉的青石砖面上，带着三分凄凉和怯弱，像是最后的咏调。
但这样的时节，按理来说应该是没有枯叶的。
闻音和阿散站在人群最前端，各自带着一个小狐狸面具在脸上，两人都已经乔装打扮过，即便是相熟的人也一时间认不出来，更别说稻妻的民众本来也对他们没什么了解。
耳边传来嘈杂的议论声，内容和在稻妻城里时听到的大同小异。
万叶的友人似乎经常在街头巷尾出没，而且跟大多数稻妻百姓们都有交情，这些人提到他的名字时，语气里大多是惋惜和哀叹，鲜少有人用嘲讽的语气批判对方的不自量力。
“这也太冒险了，他怎么能打得过九条裟罗啊？”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穿进耳畔，闻音不动声色地望去，正看到一个浅金色头发的少女。
头发扎成不规则的马尾，一身红色的传统稻妻服饰穿的并不齐整，胸口和手臂上缠着纯白的绷带，此刻她单手叉着腰，后背上的包裹中似乎透出一点长弓的形状。
她压低了声音跟身边的人小声说了什么。
而宵宫身边的那个个子矮矮的小家伙，赫然是隶属社奉行的忍者早柚。
她个子小，根本看不到场中央的情况，偏生不肯让宵宫抱着她举过头顶。
“他既然敢发起御前决斗，应该也有本事吧？唉，不想了，想不通，脑袋痛会长不高的……”
闻音心中一动。
万叶的友人发起御前决斗，在如今的稻妻可算是大事中的大事，各方面势力按理来说也自然望风而动，绝不可能只有宵宫在这里。
那些人现在在哪儿呢？不说其他，来自海祇岛的势力，还有鹿野院平藏，神社，奉行——
闻音不动声色地展开了元素视野。
不得不说提瓦特的角色们很少有人能掌握压制体内元素力强度的能力，因此相比于大多数在元素视野中没有丝毫存在感的普通民众，他们看上去就像是黑夜中的星辰一样明亮。
闻音都不用回头去看，就能发现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的无数道身影，熟悉的老朋友们几乎都出现在了这里，沉默地等待着这一场可能完全改变稻妻格局的御前决斗。
但是，这些身影中，无人能比得上不远处天守阁阁顶的那一位——
她就像是极夜中的太阳。
闻音心知这只是雷神创造出来的人偶，但心中也不免升起了十成的战意，雷电将军曾经和雷神在一心净土中打斗数百年才分出胜负，而雷神也不过是略胜一筹罢了。
如果能接下雷电将军的一刀，甚至于打败她——便是以人类之身逆神而上，向神明举起刀锋！
闻音等了五百年，终于等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
便以此身——破万击。
能斩断魔神的一刀，也能将宿命一同斩断么。
闻音不再看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将已经躁动些微的心重新沉下来，目光沉静，只是手指轻轻拭过腰间悬挂的长刀。
刀柄呈深紫色，刀锋则隐没在暗色的刀鞘之中，圆润地隐藏了自己的锋利。
但是，刀锋亮起之时，却或有撼动神明的伟力。
日头一点点高了，阳光开始从云层中透出些许，原本有些冷寒的地面也变得温暖许多。
逐渐有天领奉行，勘定奉行和社奉行的人在场地旁边的座位上落座，闻音甚至还看到了几个穿着神社服饰的巫女。
而闻音的身边，人们的议论声也在逐渐变小，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武场的中央。
在这样的环境映衬下，所有人的脸上都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沉重。
而就在这样堪称“万众瞩目”的注视下，一个高大的青年利落地翻上比武场。
那青年身形挺拔，容貌清隽明朗，一头金色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发尾被风吹动，柔和地擦过他的侧脸，将那本就英俊的相貌更染上一丝落拓不羁。
他穿了一身浪人服饰，宽大的袖口在骤风中翻飞，眼下，青年抱着胸口站在比武场的一侧，袖口下露出一点剑锋来。
他抱着剑，站姿沉稳，眉目却轻佻，甚至还有心情对着
青年脸上始终挂着灿烂的笑容，他站在那里，就好像是一束光驱散了天空之上的沉霾。
但是比武场上沉重的气氛，并不会因为他的自在而缓和。
在与青年到来时完全相反的方向，天领奉行的大将九条裟罗从天守阁里走出，和青年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不同，九条裟罗脸上始终是严肃而淡漠的神情。
她不曾说一句废话，也干脆地上了台，随手接过下属递过来的剑，指尖轻轻拭过剑锋，像是在衡量这把剑的锋利程度。
而就在两人落定之后，天领奉行的九条家家主九条孝行从演武场旁边的座位上走出，用一柄轻锤敲了敲旁边的响鼓，正式宣布决斗开始。
雷神并没有出现，但是人们都知道，天守阁的顶端，那繁复精美的帷幕之后，雷电将军正端坐着等待着决斗的结果。
如果青年能够成功活下来，那他或许就能直面神明，正面向她驳斥关于眼狩令的发布。
倘若输了，便是尸骨一抔，埋于黄土。
但是，想要赢过幕府军的大将九条裟罗，岂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大多数人都清楚，这不过是一场必死之局罢了，就连青年自己也清楚，今天的御前决斗，大概率会以自己的死亡而终止——但那又怎么样？
人固有一死，能见证这世间武艺的极致，能让人们认识到奋起反抗眼狩令的必要，自己的死就有意义。
只是啊，万叶，我的挚友，恐怕此生再难与你再了。
丝丝缕缕的悲哀从青年的心底升起，然而他的神色中却没有丝毫动摇。
这是他的道，也是他为自己选择的路。
“请多指教了，九条大将。”青年笑音爽朗，手中的刀却没有任何犹疑地朝着九条裟罗攻来！
九条裟罗似乎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像是对青年的回应。
但是她也没有留情，深紫色的雷光骤然从神之眼上升起。
两人都是雷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青年见状也不惊慌，在他的眼瞳深处，同样有一抹紫色的弧光轻跳。
雷电的力量瞬间覆盖整片空间，遥远的天际似乎都被这雷光引动，天地间一片深重的紫意，就连稻妻城外都能看得分明。
稻妻城外，神色匆匆的白发少年脚步不停地向城中赶去，额前一缕深红色的挑染，像是离岛终年不落的枫叶，又像是天守阁前骤然溅落到地面的一泼鲜血。
少年的神情中带着掩不住的焦急，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上凝聚的雷光，风元素的力量已经催动到了极致。
他咬了咬牙，神情中似乎闪过一丝悲痛，连带着少年的喉结都下意识地滚动，像是要压不住嗓中的一点哭腔。
“你可别死啊——我们说好了的，以后每年都要见面——”
少年的眼眶有瞬间的微红，但是他的脚步没有停留。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清风可以化作他的助力，送他一直踏上稻妻城的最高处，千手百眼神像身边，那场正在进行的御前决斗旁。
*
长刀被击溃，刀锋在重力下弯到极致，然后像是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道一般骤然回弯，划破了青年的侧脸。
若非躲闪及时，那长刀甚至会直接割破青年的喉管。
清脆的锵锵两声响起，长刀已然落地，九条裟罗的眉色似乎微微一沉，但随即她逼近一步，手中长刀横在青年颈间。
“呵。”九条裟罗声音压低到只有他们两个能够听见，“你在侮辱我吗——为什么不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面对她面色中含着的隐怒和质问，青年只是柔和地低笑。
“九条大将，您应当知道我此行的来意的。”他面色中似是含着一丝怅然，又好像带着一丝叹惋。
“我为追求心中的道而来，我毕生所求就是想见证那一刀的极致。”
“若是还有那么一丝微末的生的希望——我会堂堂正正再与您比一场。但现在，便谢过您的成全了。”
青年微微躬身向她示意。
九条裟罗骤然沉默下来，半晌，她收回长刀，冷淡地掷下一句“你输了”，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一道满意的视线投来，正是天领奉行的九条家主，他冲着九条裟罗微微点头，像是在表扬她没有堕了家族的威风。
但想到刚刚青年刻意保留实力的放水，九条裟罗面色微沉，并不回话，径自绕过他，坐到后面去了。
“输了，竟然输了……”
“那岂不是——将军大人，请您手下留情吧，将军大人！”
台下的民众们瞬间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有一个人出声，其他大胆地也会跟着符合，很快，为青年求情的声音就汇聚成一片汪洋。
闻音侧头看了一眼，发现混在人群里带着大家求情的正是宵宫。
她带着早柚在人群中穿梭，到处引导人们发声。
只可惜，神明的意志是不会以人类的请求挪移的。
闻音知道这一点，小人偶知道这一点，站在台上的青年也显然知道这一点。
他不曾转头望向台下无数为他求情的民众，只是抿着唇拾起他刚刚被击落的长剑，将剑身横于胸前，目光中染上了坚毅和沉肃。
这是青年今天出现之后，第一次露出这样认真严肃的表情。
能接下这一刀，固然欣喜。
若接不下，亦然无悔无惧。

第75章
所有人都知道即将发生什么，但无论心存怜悯抑或同情，故事的结局似乎都不会因此而改变。
比武场上，九条裟罗早已经离去，空旷的高台之上，只有一个高挑而挺拔的青年背影，身形如同山岳一般坚韧。
明明面对必死的结局，青年的眼睛里却像是含着盛大的星光，持刀的手都不曾有一丝颤抖。他眼神坚毅，甚至在神明的威压降临之时，不仅没有后退，反而坚定地上前了一步。
狂风骤起，吹得天守阁旁边的树木几乎弯折，树叶也被卷进风中，随着风浪摇摆。
“将军大人，请您指教！”顶着如山海般摧折而来的威严，青年大声喝道。
原本在神明的威压之下平静异常的人群，仿佛因为这一句话动摇些许。
闻音的瞳色里，不由得划过一丝清浅的激赏。
说实话，她并不看好青年的选择，面对无法战胜的强敌之时，他的牺牲近乎毫无意义，但是这不妨碍她真正看到这一幕时，从心底生出震动和敬佩。
他现在心里在想什么？闻音不知道，但是隔着这样远的距离，她却已经能在脑海中想象到对方此时的神情，那点含着一丝微末的激动和期待，还有对未来的一点希望和怅然。
美好的东西注定会在黎明到来前夜消逝，但他们的名字会在岁月史书上写下最光焰的一笔，从此无数年之后，人们都不会忘记，这个胆敢对神明举起长刀的身影。
多天真，却又多值得人们怀念和敬佩。
闻音没说话，也并未露出任何表情，她只是远远地，远远地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嘀嗒，嘀嗒——”
清晰的脚步声响起。
整个国家最高的统治者，最不容违逆的至高意识，最尊贵之身——雷电将军，缓步从天守阁中走出。
她的身后并没有跟着任何一名侍从，而神明本人，亦不需要任何人的守卫。
她持刀站在那里，仿佛就是永远凝滞的永恒。
神明并不打算和这位输了御前决斗的输家说什么话，就像是一个已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举起了手中的薙草之稻光，深紫色的雷霆在刀锋间汇聚。
时间仿佛一下子变得缓慢起来，连呼吸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无论是坐在四周的奉行官员们，还是下方的人群里，都一片安静，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场景下说出什么话，人们的眼底写满了惊骇和悚然。
神明举刀的动作看似平平无奇，不带有任何花里胡哨的招式和动作，但是让人心中震荡的庞大力量已经从那刀锋间腾升而起，哪怕是没有神之眼的普通人也不会怀疑，那就是能裁决一切的神罚！
能够斩断魔神的宿命，改变一整个岛屿地形的，来自神明的力量！
轰隆的雷声骤然从遥远的天边炸响，随即便是苍白的雷霆骤然划过天际，大地仿佛都在这剧烈的威压下震动开来。
“便以此身，降下神罚——”
剧烈的雷霆力量之下，雷暴淬着耀眼的刀光一同降下，金属的交接声无比渺小，轻易地被雷元素冲击的力量淹没——那声音远胜过天边的雷霆，代表着绝对的力量和无上的权威！
山石崩裂的巨响传来，烟雾随着冲击波向四周席卷，眨眼间便将天守阁旁的大半民众包围在内，污浊昏黄的尘土中，连远处的声音都变得朦胧起来，天地间仿佛一片黑暗。
但是天空中的雷云片刻不曾停歇，在雷暴的酝酿下，整片天空都似乎变成了深紫色，并不断朝着地面压来，带来十足的压迫感。
“发生了什么！”
“那孩子还活着吗？他挡下将军大人的一刀啦？”
“天守阁不会塌了吧，稻妻城会不会受到影响？”
一群慌乱的民众之间，闻音安静地站在原处，甚至轻轻勾起了唇角，眼瞳中像是闪过一丝略带诧异又含着微笑的光来。
普通人的视线被烟雾遮蔽，自然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但对于闻音和场内同样有本事在身的一些神之眼拥有者而言，看清青年的状况并不是难事。
“可惜了……”社奉行的座位处，神里家家主神里绫人轻叹一口气，总是写着清晰和洞察的眼瞳中一片惋惜。
他掩饰般的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眼下闪过一丝沉郁。
如果有机会，未尝不能——
他脑袋里想着近乎大逆不道的念头，却同时轻轻摇了摇头。
在如今的稻妻，又有谁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那个身陷险境的年轻人呢？
他身上无比灼目，甚至足以点燃稻妻的炬火，想来很快就要熄灭了，熄灭在这场无休止的雷暴中，熄灭在眼狩令公布不过几月的历史里。
他或许能唤醒一部分人心中的烈火，但他本身也会极快地凋零。
轻轻的滴答声响起。
相比于雷霆的怒吼，这声音似乎太过于微不足道，但现在，似乎每个人都能听到这个声音，也都能看到演武场中央已经没办法站立的青年。
他的长刀早已经折断，手中只剩下半截残刃，深深地插在地面中，勉强维持着身形并不倒下，倒飞出去的另外半截断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就像是青年的生命，也随着神罚的降下而快速地凋零。
那张总是含着笑意的英俊面容被血污覆盖，已经看不出原来的俊美和举手投足间掩盖不住的青年意气了，只是那双如同星星般耀眼的眼瞳仍然没有熄灭。
那是最后的余焰和此后多少年稻妻历史上都掩盖不住的光辉。
“这就是，武艺的极致吗……”青年口中又溢出一丝鲜血，短短的一句话竟然也说不完整，呼吸短而急促，像是空气在迅速地被剥离身体。
脑海中一片眩晕，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被神明的一刀彻底斩断生机。
青年不曾后悔，即便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神明的第二刀究竟什么时候降临呢，那时候自己就会彻底的灰飞烟灭了吧？
没能向神明提出撤销眼狩令，真的是一个遗憾——对了，不知道万叶怎么样？有没有受到眼狩令的影响？
万叶啊，万叶……青年心中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如果有一天知道了我的死讯，请不要为我复仇，不要将自己也陷入到危险之中……
青年难得真心地祈愿，他以往一向不信任这些东西。
但恍惚间，他却又好像听见了万叶的声音。
青年的意识有些微的不清醒，他觉得自己大概是产生了幻觉，万叶怎么可能在这里呢？上次因为理念分歧而告别的时候，万叶曾经说过，不要再回到稻妻城来了——
但是那声呼唤却那么清晰，清晰到突破幻觉来到现实，甚至伴随着飒飒的风声骤然涌来，耳边一切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有那道想来柔和此刻却掩不住悲伤和惊惶的声音——
可是已经晚了。
青年已经没有了回头的力气，没有了转过身再看一看挚友面容的机会，他甚至连将断剑再拔出地面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如同秋风中枯黄的落叶，即将失去最后的生机。
他已经无力再阻拦神明的第二刀，殷红的血液在身下凝成一团深红的血泊，倒映着他苍白却不曾动摇的面容，最后的时刻，他轻笑起来，神情中似是带着难掩的悲哀，却又带着最后的悲壮——
“将军大人，请废除眼狩令！请废除眼狩令！”
血液倒涌进气管，引起一连串剧烈的咳喘，喉间也一片腥甜，天地间，似乎只有那一抹耀眼的紫意涌进眼眶。
青年没有躲闪，更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大眼睛，直视那抹无上的威光，那即将剥夺他性命的无上威光——
风骤然涌来，以极快的速度凝聚，将满地红叶卷起，又在瞬间凝成大团的风暴——压抑到极致的力量轰然爆发！
青年只觉得耳边擦过一缕风，轻快而柔和，不带一丝威胁。
但转眼，那风声充盈耳畔，吹动着演武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不远处的沉重石块都被瞬间卷上高空，在群众们惊慌的呼声中又瞬间坠落，石块崩碎，一时间竟如雷霆一般炸响。
但那声音，远比不上风暴中心，两柄深紫色武器交接时的骤然响彻天边的锵锵音色。
场中轰隆一声巨响，威势和声音都远胜先前，青年身上带伤，眼看着剧烈的气流朝自己涌来，眼看就要豁破这具早已经千疮百孔的肉身，他却目不转睛，眼睛只盯着身前——
是谁！是谁竟然能接下神明的一刀！
场中一瞬间极为安静。
在惊骇到极致的时候，人的大脑会下意识停止思考，甚至忘记发出声音。
但也正是在这时，天边的元素流乱到极致，本已停歇的雷霆再度降下，将略有昏暗的天色照亮到极致。
就是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都看清了演武场中央那道身影。
那显然是一个少女，拥有纤细的腰身和娉婷的背影，但那无疑又是一个战士，周身裹挟着凌厉的刀锋剑意，凛冽的威势和神明相比也不相上下。
冷肃的威压在顷刻之内覆盖了大片天守阁，逼得天守阁旁边的守卫都不得不后退数步，更何况更加脆弱的民众，有不少人都被刚刚这一刀形成的冲击波震荡，痛苦地捂住脑袋，弯下腰。
长枪和长刀锋刃相接，竟然都是如出一辙的紫色，像是来自同一位锻造大师。
但是，没有人的目光在武器上。
他们的目光都长久地停留在接下雷神一刀的少女身上，心中写满了相同的惊骇。
她是谁？这世界上，怎能会有这么强大的人类？
还是说，她是来自异国的神明？
万众瞩目之下，闻音却好像丝毫不受影响，她目光冷静，长刀也顺势一挑，竟瞬间挑开了雷电将军的长刀，将她逼退一步。
下一刻，闻音一跃而起，长刀中凝聚了滚滚的刀光，又是一刀凌厉地斩下！
她目光坚毅，手中的长刀和她的人一样冷肃，无畏，更带着能斩断一切的决意。
雷电将军明明只是人偶，眼中却好像悄然划过一丝惊讶，但是下一刻，所有情绪褪去，她也毫不犹豫地出枪。
便是天地变色。
天边稠云压低，酝酿许久的暴雨，就在这一刻倾盆而至。
雷霆乍响，天色昏暗，远处的天守阁就像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巨兽，要将所有的生命都一口吞下。
但有一抹雪亮的刀光，不夹杂着任何的元素力，全凭着极致的力量，携着漫天瓢泼的大雨迎锋而上。
比刀光更亮的，是少女眼底不容错视的坚韧和决意，像是在说——
来啊！神明大人——这便是，来自人类的力量！
她只是单薄的一个人，一柄刀，一身不屈的傲骨和一抹从不退却的灵魂。
但是她的身后，无数被威势和气浪所迫而面色痛苦的民众无一人退却，他们沉默地站在天守阁前，站在一望无际的大雨中，良久，发出震天的呼喊。
他们说——
“将军大人！请废除眼狩令！”
“将军大人！请废除眼狩令！”
眼狩令或许只影响神之眼的拥有者的生活。
但那些神之眼拥有者，或许就是某一个普通稻妻民众的亲人，又是某一个普通稻妻民众的朋友；那些同眼狩令一般的政令，可能就在某一个不远的将来被颁布，进而影响所有民众的生活。
丧钟为谁而响？若是不曾有人站出来，丧钟为每个人而响。
他们毫无关系，可却又休戚与共。
神明——请看看吧，请看看你所统御的国家和一直生活在你庇佑下的子民吧——
这是人民的请求，更是人民的意志，是世间最为永恒而不可动摇的力量，哪怕有一天山川崩裂，哪怕有一天海浪滔天，哪怕有一天神明都不复存在——
只要有人类存在的一天，这力量会永远存在，永远在每一个人的生命中熠熠生辉。
闻音明明没有使用神之眼的力量。
但就在此刻，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代表着人民的意志，代表着不屈的力量，代表着对绝对强权的挑战。
她是为了自己而持刀，却又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持刀，如今她站在这里，胸腔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她的心脏也和这片天空和这片雨幕下的人民一起跳动。
淬着火焰的深紫色长刀，骤然撕裂暴雨，掀起一片茫茫的白雾。
滚滚惊雷，也在这时候，从遥远的天际轰然落下。
无数道来自民众的声音，无数个来自人民的意志，连同不远处的千手百眼神像，一起泛起明亮的光，照亮了深沉的暗色。

第76章
枫原万叶赶到天守阁的时候，以为自己还是慢了一步。
一柄断刃擦过他的侧脸向后到飞出去，一直坠到稻妻城中，大雨轰然坠下，于是那断刃的影子竟是半点都寻不见，转眼消失在万叶的视线尽头了。
但是他无比清楚，也无比熟悉——这断刃来自于谁。
他们曾经一同持刀行走于稻妻的大好河山，无数次并肩作战抑或友好切磋中，他们的刀锋相对而又相交。
万叶太熟悉不过了。
大雨中他似乎流了泪，纯白色的睫毛被打湿，抬眼的时候视线也有些模糊。
但那又好像是雨水，是滂沱大雨中被淋湿了的心。
心砰然碎裂。
他张了张嘴，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破碎的音调在大雨中被粉碎，根本传不到神明的耳中去。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他那样的人……他那样的人，不应该始终行走在阳光下，笑容肆意地同每一个路过的人说笑，永远像是天边的一丛轻云，盛夏的一阵暴雨，热烈，洒脱，永远自在，永远潇洒么？
怎么能是在这里结束，在这样的暗色里，在无休止的暴雨下。
说不出的悲怆涌上心头，万叶高高地跃起，风元素神之眼的力量带动他骤然飞过人们的头顶。
他心中只有最后的一个念头。
绝不能让友人炽热的愿望，被彻进冰冷的神像里。
而那深紫色的刀光就是这时候亮起，刹那间亮彻黑夜，也照亮了万叶的眼睛。
万叶下意识看向那雷光，因而看到了持着薙刀、面目冷而厉的神明，她似乎永远无悲无喜，不在乎剥夺臣民的性命，也无所谓剥夺他们的愿望。
高高在上的神明，如何能为人而倾倒呢？
万叶下意识想拦下那一刀，不能让这一刀再斩到友人身上，但显然也已经来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刀落下，向来平静而不升波澜的心也涌起滔天的波浪来。
神明又如何？神明许以臣民一梦，便可以肆意剥夺臣民的愿望么！
但是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
他什么都做不了。
手中的刀才拔到一半，那刀光却已经到了友人眼前，万叶有一瞬间想要闭上眼睛，不愿意看到这残忍的一幕，但他又强迫自己看，强迫自己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一瞬的画面，记住自己的心情——
滚滚的热泪，顺着纯白的眼睫留下，转瞬消失在水痕遍布的白皙肌肤上，瞬间消失了痕迹。
但是电光火石之间，另一道身影像是从黑暗里骤然显形——不，她并非突然出现，而是从台下一步迈出，原本甚至还在万叶身后——
但是千分之一秒内，她已经站到了友人的身前，身影如雷霆乍现，骤然刺穿黑夜，又像是一道凌厉的白光刺破雨帘，一路上连雨水的形状都被疾风带动，变成锋利的指向神明的利箭。
剧烈的碰撞和爆炸。
万叶不由得后退数步，但是他转而咬牙，顶着炸裂的碎石和锋锐的气息上前，在烟雾中穿行数步，挡在那半跪于地上的青年身前，替他拦下身前交接的气浪。
他听到一点很轻的笑声在身后响起。
那声音很微弱，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了，但是它依旧存在着，没有彻底地消失在风声里。
“万叶……来啦……”
像是之前同游的每一个清晨。
万叶睁开眼睛的时候，都会听到这样一个声音。
“哟，小万叶醒啦？”
他们明明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但在这一刻，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陌生的虚弱在耳边响起，瞬间将万叶带回无数个曾经的清晨。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语气里却带了一丝哑。
友人现在的情况很不好，正常来说，万叶应该立即带着他离开。
但是为他们挡下神明一刀的那人眼下生死不知——万叶不会抛弃那位救命恩人带着友人离开。
黑夜里的烟尘慢慢散去，终于看见对峙的两道身影。
万叶比常人站的更前一些，因此能看到那人的身形——他略有些诧异。
那人看上去年纪绝对不大，身形纤细，在暴雨中却站的稳定，好像风雪摧折中都屹立不倒的青松。
但万叶能从风中听到，那沉稳而有力的呼吸声。
她又好像已经在世间独行过很久了。
久到万叶能听到来自很久很久以前的风声，听到提瓦特建成最初时的一片飘零的血花，听到世间最坚韧不拔的一点磐岩，听到一颗被岁月的无情浸久浸透，却依旧莹莹发亮的一颗心。
她的身前站着的，是执掌稻妻数年，威严于威势都根深蒂固的雷电将军，是执掌雷霆之力的无上神明。
但那少女站在那里，却不比神明弱势半分。
不……甚至已经不能称之为少女了。
万叶轻轻吸了一口气，但这缕气还没吸到一半，他就看到那身影逆着暴雨而上，骤然跃起。
刀锋指向的是——雷电将军！
万叶一口气哽在嗓子里，他甚至听见身后本来已经虚弱至极，连笑声都低微的友人，骤然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有人类胆敢向神明挥刀！她不要命了么！
这是所有人心底的想法。
毕竟在他们眼里，雷电将军刚刚显然没有用尽全力，即便拦下了神明的一刀，又如何能拦得下第二刀，第三刀？
“既然已经拦下了第二刀，救了人……她为什么不带着那两位走？”神里家的坐席旁，托马就跪坐在神里绫人身侧，先前的惊愕此时已经变成惊骇，又变成轻微的惋惜。
神里绫人倒茶的手微微一顿，继而沉稳的放下。
他眼睛里像是慢慢写上一点兴味，却又好像带了一丝比兴味更深重的东西，像是渴望，像是期待。
良久，听得暴雨中刀声四起，金属交接的声音甚至掩盖了雷霆的震响，乱石翻飞烟尘四散之时，他依旧稳当地坐在原地，不曾避让一寸。
“那是世间武艺的极致啊，习武之人，谁不想领教？”
他的声音散在暴雨里，像是一声叹息。
托马霍然起身，撑起护盾拦在家主身前，听到绫人的话，他眼底浮现一丝了然和惊叹。
“这雨不知何时能停，派人给绫华传信吧，告诉她不必着急。”绫人含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刀锋碰撞之声声声飒然，想来片刻不能停歇，这想必是世间一等一的演武，没人想在这时候离开。
而台下的民众，他们想要得到的，是比演武更重要的东西。
“得益于这位朋友的帮忙，想来万叶他们不会有事了，眼狩令一事也可能有转机——哎！是红色的光芒，居然是火元素的神之眼吗！”宵宫踮起脚尖冲远处看，眼中带着熠熠的光。
“霍，稻妻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位大人物？嗯，要是她以后违法乱纪的话，或许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说这样的人，应该也不会犯罪吧？”
更远的地方，鹿野院平藏抱着肩膀，眼底泪痣被水洗的分明。
他眺望远方的战斗，笑意慢慢在眼中兴起。
更远的地方，极遥远的高山之上，某座神社之中，神社的宫司刚刚沐浴完毕，转而望向远处的稻妻城。
幽深的雷霆在云层中闪现，偶尔划破长空，将天地都照的透亮。
暴雨倾盆，降下重叠的雨幕，大滴大滴的雨水瞬间滚落，将树木打折，又洗刷过清翠的绿草，带来更多的生机。
恍惚间，却令宫司大人想起了一场来自五百年前的大雨。
那一夜的雨，比今夜更甚。
“宫司大人，雨天风寒，您刚刚沐浴完，还是衣服披上吧？”
身边的巫女上前一步，为八重神子穿上一件氅衣，叹道。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大的雨呢……”
八重神子闻言，掩唇轻笑。
“这就大了？等等吧，还能看到更壮观的。这才到哪儿呢……”
她面色隐含的沉忧之色，仿佛被这一场大雨洗得干净，精致妩媚的脸上，重新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可算是回来啦……也真是狠心，这么多年都不再回来一趟……”
她装模作样地叹息道，可是眼睛里写着的，分明是明快的笑意，从眼中一直深入到眼底，干干净净，不含任何算计。
*
对于大多数稻妻子民而言，这一场雨，一直下到深夜。
人们只听闻来自九天之上震耳的雷霆，听不见来自天守阁的刀锋震鸣，但是在这样的暴雨中，没有人敢出门，人们只缩在家中温暖的巢穴内，像是固执地不愿从冬眠中醒来的小熊。
是以，当深夜时，天领奉行，勘定奉行和社奉行带人搜查稻妻全境的时候，大多数民众的脸上只有惊恐。
“怎么了？是历史上记载的魔兽潮又来了么？！”他们从长辈口中听了数遍关于那个黑暗时代的故事，现在想起来，心中尚还是满满的恐惧。
传说中在黑暗时代刚刚结束时，稻妻城中便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大雨，将魔兽留下来的痕迹尽数清洗干净。
那这场暴雨，会不会是另一个黑暗时代的序幕？
面对民众的询问，士兵们并不回答，只是命令他们全家人站在外面，让同伴进去搜查。
“没有发现，大人！”
听到回答后，为首的士兵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微微皱了皱眉，还是回答道：“无事，只是犯人逃逸罢了，你们回去睡吧。”
像是看到了被大人抱在怀里的面色惊恐的孩子，他声音柔和了一点。
“没事了，我保证，明天一定是一个大好的晴天。”
说完，他挥手，示意士兵们离开。
不远处的那个小队显然也是一无所获。
两个队长相视一眼，都一同回到长官处报信。
“报告，没有发现逃犯！”
“报告，没有发现逃犯！”
一连串的回报声在众人耳边响起。
为首的九条裟罗面色微冷，目光转向一边的神里绫人。
“神里家主，如你所见，我们的人搜查了整个稻妻城，仍然没有收获。看来只能麻烦您去愚人众的使馆走一趟了。”
她语气礼貌，但声音里透着的却是毋庸置疑。
神里绫人眼尾微微上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好。”他干脆地点头，“那就请九条大将与我一同前往？”
九条裟罗抿起唇，伸手朝着另一条通往使馆的路一比。
“请——”
*
愚人众驻扎的使馆之内。
哗啦哗啦的水声在黑夜中响起。
闻音整个人沉在冰水中，只露出半张精致小巧的脸，眼睫垂着，深色的睫羽衬着玉石般剔透的肌肤，仿佛浓墨落于宣纸之上，有种浓淡相宜的美感。
可若是朝冰水中望去，无数漆黑的暗纹攀上她的后背，像是骤然破坏了这一幅尚好的水墨丹青，将洁白染上污浊。
但细细望去，又好像将圣洁堕于妖冶，将这属于人类的精致容貌染上邪恶而秾艳的气息来。
闻音手中握着一枚稻妻纹饰的火元素神之眼，微皱的眉中却暗含着一丝痛色。
桶中来自龙脊雪山的寒冰慢慢融化了。
闻音并不睁眼，径直从行囊中取出更多的碎冰，随手抛进浴桶中。
原本习惯了冷意的身体，再度浮上极度的冰寒来，这样的温度，对于神之眼的拥有者也有些难以忍受。
但是略有成效。
原本被深渊的力量覆盖的脊背上，黑色慢慢褪去，重新浮上白雪般的光泽来。
闻音轻轻呼出一口气，极致的冷意之下，室内温度极低，吐息的时候都能浮出纯白的雾气。
嘈杂的声音就是这时在黑夜里响起。
“天领奉行查案！闲杂人等退却！”
“请您让开！”
“这里是执行官大人的房间，没有他的允许，你们不能——”
“让开！”
锵锵两声，像是有人动了刀剑，阻拦的声音瞬间消失不见。
闻音霍然睁开眼睛，眼尾勾起一点，眼瞳中却好像淬满了深冰般的冷意。
她单手微握，手中的火元素神之眼浮上一层浅光，浴桶中的薄冰瞬间融化，空气也瞬间升温。
房内温暖如春，甚至浮现出一种温泉浴室中常有的纯白色雾气来，将闻音冷厉的眉眼也衬得柔和。
闻音听到门外响起一个彬彬有礼的温柔男声。
“抱歉，打扰了——”
对方明明说着打扰。
却又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闻音从雾气中抬眼，正对上一双温润而冷静的深蓝色眼睛。

第77章
神里绫人挥退下属，面色冷淡，并不看一眼已经仰躺在地上的愚人众士兵。
手里的波乱月白经津收入刀鞘，刀身划过一道圆月般的浅光。
他的注意力全在屋中，只是，虽见屋中有盈盈光亮，却并没有见到那位执行官出手。
他神色中略有可惜，却不算意外。
九条裟罗带人从另外一边进来，身上的外盔像是带了一丝血气，想来刚刚也发生了一场不太愉快的战斗。
神里绫人冲她点了点头，然后微微抬高了语调，对着房间内的执行官说道。
“抱歉，得罪了——”
话虽如此说，他面上却没有半分惭色，带着黑色指套的手没有滞涩地推开这间属于愚人众执行官的房门。
愚人众行事一向猖狂，难得有能光明正大打压他们的机会，身为稻妻的掌权者之一，无论是社奉行还是天领奉行都不愿意放过。
但是，房间内的景象，却完全出乎神里绫人的意料。
没有来自执行官的怒色和斥问，也没有猝然来到眼前的刀锋。
推开那扇雕花木门的瞬间，奶白色的水汽携着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空气中更是隐隐浮动着一层暗香。
宽敞的房间里点了数盏花灯，晕黄的灯光在水汽中荡漾开来，满眼沌沌的光。
一步之隔。
房间外是冷寂的夜色和刚下过一场暴雨后未散的凉意，是严阵以待的士兵和隐晦的血色。
房间内是温暖的灯光和因为沐浴而晕开的清透香雾，是融融的水声和从白雾中隐隐透出的冰肌玉骨。
稻妻并不像是璃月那般流行屏风，是以房间内并没有遮挡，神里绫人蓝瞳微诧，几乎是瞬间就发现了那道在水汽中若隐若现的身影。
显然并不是那位名为“散兵”，来到稻妻之后很少显现于人前的男性执行官。
那是一个女孩子。
透过水雾中隐隐能窥见对方精致的面容，看年纪尚且稚嫩，但是神情中却透着说不出的不符合年纪的从容和冷淡，对方抬眸瞧望过来，似乎并不为他的闯入而感觉到冒犯或者意外。
神里绫人的呼吸微微一滞。
不是因为他撞见对方正在沐浴，看到薄薄的水雾下那如锦绸般白皙而光滑的皮肤——那对神里家的家主而言太不值得一提。
是因为对方冷淡地望来时，空气中隐隐凝结的气流。
空气里的温度好像降低了些许，和缓的空气也仿佛变得滞涩。
不出意外的话，眼前的少女应该是一个冰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神里绫人暗想道。
暗暗的水声响起，那姑娘从水面下坐起些许，露出一片纯白的肌肤，偏生又被雾气掩盖。
漆黑的发丝在水面上散开，露在水面上的墨发泛着湿漉漉的水汽。
那张脸异常精致美丽，但在满屋热气的蒸腾下仍旧如冰雪般苍白，不带半分久浴后的红晕，只有一点唇珠血色般殷红，在那张素净的脸上点上惊心动魄般的一笔。
饶是神里绫人对此一向不太在意，也不由得微微挑眉。
欣赏美丽的事物是人类的本能。
但是，对于神里绫人来说，他只会因此而提起更多的警惕。
神里绫人看着对方抬起一只手臂搭在浴桶边沿，像是玉石般清透的手指探出，轻轻一点。
“出去，把门关上。”她说。
那声音却不像对方的面容看上去一样稚嫩，咬词嚼句中都带着一种特殊的风韵，带着玉石交响一般的净澈，就连对方说话时的态度都透着一种漫不经心。
神里绫人环视整间房屋，目光不动声色地停在床边半阖着的床幔上。
他没有后退半步，也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但却伸出手，将门合上了。
门外正打算进入，突然被木门拍到脸上的九条裟罗：？
“天领奉行查案，是以不得不打扰贵国使团，只能麻烦您配合一下。”神里绫人声音温柔，像是在解释。
但是下一秒他话锋一转，语气中的温和未变，眼瞳中却带上了数分暗色。
“你们的执行官不在这里——他去了哪里？”
青年声音温润，这般压低了嗓子说话，更是柔和地仿佛上弦的弦月，隐隐含着几分琴弦勾连的喑哑。
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闻音抬手勾到一边衣架上的长衫，将透白的衣衫披在素色的脊背上，然后她身形一晃，眼看就要从浴桶中站出来。
神里绫人没有闭眼，甚至没有避让，目光依旧冷静地望来，不放过闻音的每一个动作，像是已经将她当成了“犯罪嫌疑人”。
他看着那白衫落在微湿的肩头，骤然被水雾浸透，黏在单薄的脊背上，像是少女轻盈的身上忽地停了一只白蝶，振翅欲飞；看对方抬手挽起半湿的长发，水珠顺着手背滑落，折射一点细碎的金光，从白皙的肌肤上骤然滑落；看那张透着冷和湛然的眼睛倏地抬起，看不到底的黑眸中隐隐透着他自己的身影和房间内暗暗的烛火，影影绰绰的光和影勾连，那一双眼瞳中像是含着星光。
神里绫人直觉今夜发生的一切和愚人众脱不开关联，因而眼睛中慢慢染上了自己都不知晓的期待。
会发生什么——会与眼前人有关吗，还是与那位尚没见到面的执行官有关？
一双素白的手却突然从少女背后探出，搭在她覆着薄衫的肩头，将她重新压回水中。
哗啦一声。
水波荡漾，连同荡起的白雾都在昏黄的灯光中轻晃。
神里绫人面色轻微地一沉，骤然上前数步，手指已经搭上了腰间的长刀。
但是突然出现在房间内，那个一身白衣，有着一头深紫色短发的少年，脸色可比他还要难看多了。
“不请自来，伤了我无数属下也就算了，如今更随便闯入执行官的房间——哈？这就是社奉行的礼节吗？你们举办祭祀的时候，不会也这么冒失无礼吧？”
那少年嗤笑，上前两步，刚好拦在神里绫人的眼前，将他和正在沐浴的少女完全分隔开。
他白色的纱衣半敞着，露出一点玉色的胸膛，发丝些微凌乱，好像刚刚从梦中醒来。
只是对方脸上的神情，冷厉异常。
在对方身后，那原本半阖着的床幔已然打开，像是这位执行官刚刚正在床上小睡，这会儿突然被人吵醒一般。
神里绫人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面对执行官的讽刺，语气依旧淡然而温和。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见谅。”
说着见谅，年轻家主的脸上却并无歉色。
他甚至又挑眉反问道：“这位想必就是愚人众执行官第六席，散兵大人？今夜稻妻雷雨交加，百年难得一遇，看来却不曾扰您安眠。”
散兵闻言只是冷笑。
“‘百年难得一遇？’呵——也不过尔尔罢了，难为你们如此恐慌。”
“行了，没事的话，赶紧滚吧，医药费别忘了留下，省的我派人打上门去，把三大奉行的脸面彻底踩在地里。”
神里绫人一向瞧着温和，此时却散去了面上的笑意。
“那恐怕不能如您所愿。按照将军大人的命令，当彻查整座稻妻城，使馆自然也不例外。”
愚人众的执行官可没有几个好相与的。
听到这话，散兵眼瞳微眯，神色里不带一分避让，甚至写满了冷嘲。
“雷电将军的命令，不妨让她亲自来说，你们还没有这种资格。”他双手抱胸，眼皮微微一掀，讽刺道。
木门被倏然推开，九条裟罗大步踏进房间，手中的长弓已然半抬起。
“放肆！愚人众，你们岂敢对将军如此无礼？”
“哦？如果我们这也算是无礼的话，你们就已经称得上是冒犯了吧？”
“稻妻的神明神圣不可侵犯，至冬的使团，难道就是泥捏的不成？”
刀兵交错之声在门外响起，重重叠叠的天领奉行士兵之外，愚人众的士兵也已经举起武器，将奉行的士兵包围其中。
局势一时间居然陷入焦灼。
愚人众向来猖狂，外交手段也一贯强硬，但在这样的时候，九条裟罗也不愿后退半步。
若是面对愚人众也要退却，天领奉行又如何敢自称是将军的鹰犬，助将军大人追求永恒呢？
这样的局面，连神里绫人都觉得头痛。
这时候，智谋其实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因为对峙的两方都分毫不让，而且性格也是相同的执拗。
更何况，从神里绫人心底来说，他其实并不希望天领奉行这一趟有所收获。
他感知到身上落下谁人的视线。
不动声色地望过去，就见被执行官挡在身后的少女，瞥来含笑的一眼。
她比了个口型。
“需要我帮忙吗？”
她说的飞快，神里绫人却肯定自己没有看错，心下不由得闪过一丝愕然。
对方不是愚人众的人？那为何会在执行官的房间？
心中兀地升起一丝猜测，引得神里绫人都不由得在心里摇头。
这可太荒谬了——他想。
他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执行官身上，对方神色冷然，面对九条裟罗的咄咄逼人也瞧不出半点怒色，神情中只有高高在上的冷淡。
但是这位看上去瞧不起任何人，也吝啬于在普通人身上浪费情绪的执行官，目光对上神里绫人的时候，依旧掩不住眼底的怒火。
离谱的猜测仿佛成为现实。
排除所有不可能的可能，最后的可能就是必然。
短暂的愕然之后，神里绫人摒弃掉心中无用的繁杂思绪。
倘若所想为真，她想从自己或者社奉行得到什么？
心思百转，最终决定不过是片刻。
闻音靠在浴桶中，尚还温热的水流擦过她的发丝，她明明是在等待，心中却已然笃定。
无风的室内，水波骤然轻晃。
闻音抬眼，就见那位清风朗月一般的年轻家主轻轻颔首，像是承诺一般。
*
九条裟罗走出愚人众使馆的时候，脚步尚有些虚浮。
倒不是因为和那位名为散兵的执行官相谈不顺生了怒气，而是因为，那个不曾被她放在眼里的在木桶中沐浴的少女，仅仅是伸手一勾执行官的腰带，就引得那位嚣张而傲慢的执行官低下头去，附耳听她讲话，神色中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温柔。
又不知她说了什么，刚刚还臭着脸的执行官虽然看得出明显不大乐意，却很快退让了，同意他们彻查使馆。
一门心思为将军服务完全看不懂发生了什么的九条裟罗：？
大概猜到二人关系但看看散兵的冷脸还是有点不敢置信的神里绫人：……
最终离开的时候，二人都没忍住又看了已经坐到床幔间的少女一眼。
神里绫人看过去的时候，她挽着一边的床幔，似乎正想着要放下。
轻纱簇拥在她的指尖，像是一捧轻软的云。
似乎感知到了他投来的目光，少女蓦然抬头，剔透的深色眼瞳微眨，像是在说，不要忘记了答应她的事情。
而她身边，那位刚刚还冷着脸只要一张嘴必然是讽刺的执行官正侧坐在床侧，拿着白巾为少女擦拭一头乌黑的青丝，神色柔软而耐心，像是在轻抚最昂贵的珍宝。
神里绫人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又看到身边的九条裟罗脸上一片茫然。
有关这种“人情往来”的知识，显然超出了这位幕府大将的理解范围。
周围的士兵刚刚并没有见到这一幕，不知晓两位长官为什么看上去都有些奇怪，但是他们不敢交谈，也只能维持着严肃的表情。
一行人像是幽魂一样“飘”出了愚人众使馆。
感知到他们已经彻底离开，闻音笑哼了一声。
小人偶闻声看她一眼，脸上半分冷色和讥嘲都瞧不见，只有像是月光一般的温柔的浅笑。
“安排好了？”闻音问他。
小人偶乖乖点头。
两个小时之前，闻音和雷电将军连斩数十刀却依旧没分出胜负。
后者顾虑稻妻城和天守阁，自然不能毫无顾忌地出手，将整座岛屿劈成两半，而闻音也不至于为了比出胜负下此死手，过了几十招之后就失了兴趣。
她不动用元素之力就能同雷电将军打的有来有回，获得火元素神之眼之后顶多算锦上添花，又感知到身上深渊的力量有些动荡，索性直接收手，和小人偶一起拎着万叶和友人离开了天守阁。
然后轻松甩开天领奉行的士兵回到使馆，将万叶和他的友人藏到了使馆
万叶的友人伤的不轻，闻音本着救人救到底的原则，为他找了个医者，也已经让小人偶打包送到密室中去了，想来对方这次应该不会出事。
“夜深了，我们……”小人偶似乎想让闻音去休息。
闻音却突然抬手，掩住他接下来想说的话。
“我去见一位朋友。”
“家里就麻烦你了，阿散。”闻音拍拍他的头，转而像是一只轻盈的鸟儿，身形消失不见了。
小人偶坐在床边，感觉房间内似乎还有她留下来的气息，还有她的手心蹭过发间的温度。
他下意识弯了弯眼睛，想到对方说“家里就麻烦你了”——
在她的心里，这里就是家吗？是他们共同的家？
小人偶只觉得心脏慢慢地充盈满一种名为“快乐”的情绪，引得他忍不住抬手扶额，轻轻地笑起来。

第78章
骤雨初晴，夜露深重，仍是一片寒凉。
神社的巫女按照宫司大人的吩咐点燃一支冷香，又推开木窗，引得外面雨后的清新空气透进来些许，最后她将准备好的膳食端在木桌上，摆上两副碗筷。
屋内只点了两盏灯，因此稍显昏暗，但是窗外朦朦月色从云层中探出，均匀地洒向大地，倒是衬得屋内屋外更添三分明亮，穹野之下一片皎白和湛然。
明明是极度恐怖的狂风和暴雨，停歇之后却带来无比美妙的夜色。
巫女忙完之后，向宫司大人微微颔首，安静地退了出去，只是心中仍有一丝疑问。
这样的深夜，又是刚刚下过一场暴雨，山路上的青石板无比光滑，稍有不慎就会使攀阶而上的人坠入深渊。
这样的一个夜晚里，神子大人却端坐于桌前静候客来。
可这时候，又怎么会有人过来呢？
退出房间的时候，巫女没忍住又朝屋内看了一眼。
幽幽冷香散逸在空气里，又被屋外雨后的空气吞噬大半，浮动着一种来自自然的勃勃生机。
朦胧的青雾中，神子大人望向窗外，手边还有一本没看完的轻小说，她伸出手，风吹着一缕四散的绯樱绣球落在她的指尖。
她凝聚一点雷元素于指尖，那点清粉色的花瓣立即汇聚成小小的光团，神子大人似乎心情不错，随手将它搁置在矮矮的方桌上，脸上笑意欲浓。
似乎又轻轻地风铃声在远处响起，守夜的巫女都已经睡去，是以除了要离开的巫女之外，恐怕没人知道，风送来了客人的消息。
巫女骤然垂首，不敢再看，立刻后退数步，将木门阖上了。
她匆匆离开，不敢多看，生怕撞上宫司大人的贵客。
直到她走了挺久，离宫司大人所在的那方院落隔了很远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眼前月色如洗，照的天地一片明亮。
巫女在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清浅的池水中碧波荡漾，细碎的月光浮动于其上，竟觉得此时时节正好，正是与友人闲叙小坐的好时候。
直到目光看到远处光滑的石阶，她才猛然一拍脑袋，反应过来。
她的朋友，可没法像神子大人的朋友那般，顶着沉沉的夜色，从无数光滑异常的石板上淌过来。可别做梦了。
神子大人可真幸福，有那样的好朋友。
被小巫女羡慕的神子大人，此时的心情确实相当美妙。
“哎呀，小家伙，刚下了这样大的一场雨，你不好好歇着，跑到姐姐这里做什么呀~”
狐狸宫司微微眯着眼睛，绯红色的眼尾微微勾起，明明瞧上去心情极好，却偏偏要问上一句。
闻音拎过桌面上的茶壶，为二人各倒上一盏清茶，动作沉稳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感。
她心情愉快，声音中也不免透出些许。
“宫司大人为何深夜备下如此丰厚的茶点，我自然就是为何前来拜访。”
说罢，她将茶壶一挑，两杯香茶已经倒好，浮出浅浅的白雾来。
闻音伸手拾起一杯，触感滚烫，茶香四溢。
八重神子单手撑着侧颊，闻言不由得轻笑起来。
“我虽然不在稻妻城，但瞧着这天象——今日想必你耍了好一通威风，连她都没在你手里讨到什么好处。果然呀，姐姐我的眼光不错，早在五百年前就能发现你这块璞玉……不，现在说是太阳都不为过呢。”
闻音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挑眉，觉得八重神子语气中暗含十分的深意，像是要再拉她下水。
果不其然，对方沉吟了一下开口：“关于稻妻最近颁布的政令，你也都听说了吧？”
“听说又如何，不听说又如何？你们稻妻的事情，总不能轮到我一个异乡人插手吧？”闻音轻飘飘地打回太极，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
八重神子斜了她一眼，看神色却早有预料，并不气馁。
“算了，你不愿管就不管，反正想要彻底解决也要不了太久。唉，只是这次政令，还得叫稻妻的百姓们苦恼一阵子。”
闻音心中知晓，八重神子有点类似算命的奇怪本事，她口中的彻底解决，大概率就是旅行者到来那时候。
旅行者在蒙德的旅途还要一阵子，但据闻音的估计也没有多久，想来到稻妻也是迟早。
但也的确像是八重神子所说，荧没到稻妻之前，稻妻的臣民们还有好一阵子要等。
但是没办法，这是稻妻该走的路，闻音自认为也没那个本事能让神明回心转意——除非用拳头硬刚。
今夜在天守阁那一战，闻音凝聚的来自百姓的祈愿还是太少了些，不曾让一心净土中的影听见也是正常。
而稻妻的臣民们，现在的状态也大多是随遇而安，须得更高压之下，才能激起他们心中的声音，那才是真正能撼动神明的力量。
“他最近还好吧？”八重神子似乎也不太想继续谈论先前的话题，转而问起散兵的近况来。
“嗯哼。”闻音想起在使馆中想必正乖乖等着自己的小人偶，笑容也不由得更真诚了些许。
八重神子虽然总喜欢坑人，但是放走小人偶的这一笔交易实在是大方，对于闻音而言，甚至大方过了头。
上能上得战场，帮闻音跟雷电将军对上两刀，更能扛起万叶友人从容赶路；下能入得厨房，什么食材落进他手里都能色香味俱全地再端出来，让人忍不住食指大动。
这样的小乖仔，谁能不喜欢呢。影还是有点没眼光了。
想到这里，闻音突然轻轻一叹。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让他和雷神大人再见一面——我总觉的当年的事情，还是给他留下一点心结。”
闻音还记得天守阁上，雷电将军出现之时，小人偶轻微颤抖的掌心，虽然只是片刻。
“这可难办。”八重神子装模作样地叹气道，“你能看得出来，现在天守阁的那个，并不是‘本尊’吧？”
“都是五百年的狐狸，玩什么弯弯绕绕，神子姐姐。”闻音拎起一块小茶点尝了两口，嗓中吐出模糊不清的几个音调来。
其实她想说“玩什么聊斋”，但想到提瓦特没有聊斋，最终才作罢。
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桌角上一本不起眼的轻小说，闻颜长眉一挑，捞过来看了两眼。
书名是《沉秋拾剑录》，作者是枕玉，插画师是白垩。
这几个名字都相当熟悉，闻音没怎么费力气就想起了是怎么一回事，兴趣微起，翻了几页。
“这书甚妙。”闻音忍不住赞叹道，转而看向八重神子道，“编辑大人手中应该还有很多册吧？那这一本不如……”
“不可以哦，小家伙，这一本可是有枕玉老师和白垩老师的亲笔签名，可不能随随便便给人呢。除非——你把你的下一本书书稿快点寄到八重堂来，我可以考虑考虑哦。”
闻音答应的爽快。
闻音早年在雪山修行的时候，整日没有事情做，大多数时候都泡在杜林从雪山深处搬回来的坚冰里，久而久之就想起了前世的小说，偶尔自己动手编纂几个故事，书稿早就在行囊里摞成了厚厚的一摞，现在不过随便抽出几个给八重神子送来罢了。
“那这位枕玉老师的大作，我便笑纳了，多谢编辑大人的厚爱。”
闻音瞧了瞧天色，觉得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便从容站起来，打算同神子告别。
茶点已经上过一轮，宫司大人的美貌也欣赏过许久，该乘着月色，带着刚刚搜刮的小说离开了。
这般的行文风格，想必克里斯蒂娜和阿娜伊斯都会喜欢。
思绪牵扯到往事，闻音心下轻叹，面色中却看不出分毫。
八重神子掩唇轻笑。
“小家伙，你莫不是忘了什么，姐姐的占卜可是很准的哦，要不要姐姐来帮你算算，你此次来稻妻的运势？”
很多年以前，一个须弥的小姑娘也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闻音那时候对所谓的命运还有些好奇，这时候再听到这样的话，眉间却覆了一层笑意。
她脚步没停，背对着神子挥了挥手，语气轻快道。
“我既然是为了心中的目标而来，就会尽力往前走，无所谓命运如何说。成也欢喜，败也亦然。”
“宫司大人与其为我占卜，倒不如腾出什么时间再邀我用一道小茶点——这里的点心，滋味甚是美妙。”
她的声音里像是含着笑意，被晚风送到室内，吹得桌边的绯樱绣球轻快地飘了起来，浮动在一室的光华中。
窗户大开，八重神子走到窗前，看着青石台阶蜿蜒而下，一道五百年都仿佛不曾变过的身影拾级而下，姿态慵雅随性。
碧树晚风在夜色中轻晃，像是在一同送别。
时间是一个很残忍的存在。神社流传至今，八重神子作为宫司，送别了无数的朋友，无论是人类，亦或是生命更为漫长的山野精怪，无一例外，都会被她抛落在无情的时光中。
但这样看着闻音的背影，她却觉得一切同五百年前她带走小人偶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不，还是会有区别。
那时候她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化不开的沉郁和决绝，还有些许困于迷途不得解脱的暗色，而不像现在，星空在她眼中垂下熠熠的光，连同她整个人都像是沐浴在提瓦特最明亮的星空之下。
以她为中心，无数可以被侦测到的命运已经发生了改变。
她是提瓦特的变数，无论她想与不想，她早已经成为了很多人心中的拯救者和赐福者，这好像是降临者注定会面临的命运。
只是，与力量相伴的往往是危机。
“这样也很好。希望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
从鸣神大社向东走数十里，就是神里屋敷。
闻音难得出稻妻城一趟，便想着将事情直接办了再回去。
是以，她随手将《沉秋拾剑录》放进行囊，顺着神里屋敷的高墙翻了进去。
哟——神里家果然有点东西。
闻音一路潜行进去，已经发现了数道隐匿在黑暗里的气息，大概率是终末番的忍者，或者是其他神里家的家仆，总之排场不小。
但是对于闻音而言，潜进去并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怎么分出哪一件是神里绫人的房间，哪一间是神里绫华的房间。
简言之——她迷路了。
闻音在房梁上坐了几分钟，终于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从暗中显现出来，捧着一摞长轴朝着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走去。
那人一身红色衣衫，月光下依稀能够看出又一头浅金色头发，袖口挽起，露出结实而有力量感的小臂。
是托马。
这时候，他大概是去找绫人的吧？
闻音从容站起身，拂了拂衣摆，像是轻盈的鸟儿一般从屋顶一跃而下。

第79章
闻音不动声色地跟在了托马身后，眼看着他捧着一堆书卷进了她踩点的其中一个房间。
她并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在外面附耳听了一会儿。
房间内传来柔和而低沉的声音，正是神里绫人，另一道还带着点少年爽朗气的年轻男声应该是来自托马。
除此以外，并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看来找对了。
闻音略站了一会儿，直到房间内安静下来，不再有人开口，她绕到窗边，手指敲了敲窗棂。
寂静的夜里，指尖敲在窗棂上的笃笃声异常清晰，引得房间内的人骤然看来，闻音甚至听到了拔刀出鞘的声音。
但是她神色未变，甚至按在窗棂上的手都没有收回去，依旧保持着半靠在窗边的姿势。
只是在望见那双蓝色的眼瞳时，闻音眼尾微挑，对着他勾了勾手指。
神里绫人微微地一怔。
显然，在他心里，闻音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她应该在愚人众的使馆中，同那位执行官一起。
但是，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
神里绫人对着身边面色警惕的托马说了些什么，然后站起身，似乎打算出去。
“哥哥？”神里绫华突然伸出手，扯住了哥哥垂落的衣摆。
闻音这才看见，原本被神里绫人的身影掩盖住的神里绫华。
兄妹两个居然都在这里，而闻音先前一直没听到神里绫华的声音，倒不知她也在。
闻音目光在神里绫华身上转了一转。
提瓦特中的真实的神里绫华，倒是比游戏里的建模更美上数分，即便远远望着，也能瞧出几分灵动可爱。
神里绫华也下意识看了闻音一眼，然后转头对兄长说：“有贵客前来，兄长还是请客人进来吧，今晚的情况绫华已经知晓，我便先回去了。”
然后她便带着托马一同离开了。
只是再离开之前，她又看了站在窗边的少女一眼，心下有三分疑惑。
神里家往来的合作对象或者是哥哥的属下，没有什么人是神里绫华不知道的，毕竟神里绫华作为“白鹭公主”，在社奉行的地位不低。但这还是她第一次在哥哥身边见到陌生人，而且是一个容貌和气度瞧着都极为出众的姑娘。
更值得人注意的是，哥哥在看到她的一瞬，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个有些犹豫和诧异的表情，自从哥哥接手社奉行之后，神里绫人就没再从哥哥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了。
神里绫华自然不知道，她心中这个看上去年纪比自己还要略小几分的姑娘已经在提瓦特度过五百年的岁月，还以为她和自己是同龄人。
所以，绫华的心里，免不得升起一个有点奇怪的念头——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不会是哥哥的心上人吧？不然，哥哥为什么表现得那么奇怪？
神里绫人自然不知道神里绫华心中所想，反倒是闻音，品了品神里绫华离开前的表情，总觉得不大对劲。
但是于她的计划没什么影响，索性不必在意。
她单手撑着窗棂，轻快地跃进房间内，一旁笼着纸纱的灯火微不可查地一晃。
矮桌旁，神里绫人已经倒好一杯新茶，此刻看向闻音，脸上笑容温和。
“姑娘请。”
闻音刚从神子那里回来，茶和点心已经用了许多，是以只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又沉稳地放下。
神里绫人泡茶的手艺——老实说，有点一般。
闻音并不打算浪费时间，毕竟这次出来一趟花的时间不短，想必家里的小人偶已经抱着膝盖缩在被子里等了很久了。
因此她迅速切入正题。
“先前帮了神里家主一个忙，礼尚往来，请家主帮我查一个人，不过分吧？”
神里绫人看着眼前单手撑着下颌，神态懒散的少女，淡淡颔首：“姑娘请讲。”
心中却已经暗暗提起警惕。
她想找什么人？对方即将说出口的答案，或许就能说清她的立场。
她到底和愚人众有关吗？还是愚人众执行官不知道从哪个国家抢回来的美人？
思绪已然浮起，神里绫人心思浮动，却听对面的少女轻轻一笑，说道：“先知者。”
神里绫人持着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一顿。
继而，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将茶杯送到嘴边，也轻轻抿了一口。
神里绫人面色一凝。
这次倒不是因为闻音的回答，而是自己的这茶泡的实在暴殄天物，白白糟蹋了上好的茶叶。
下次泡茶这种事，还是麻烦托马来吧，他暗暗想道，然后将茶杯放回原处，没再碰它了。
“姑娘怎么对先知者感兴趣？我瞧姑娘的本事，也不许要旁门左道之物提升能力……”神里绫人并没有说自己不知道先知者的存在，毕竟，对方的大名，早已经在最近几年传遍提瓦特，各大势力对此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后面半句话说的也是诚心实意。
不管对方是用什么手段瞒过那位执行官，因而能在深夜离开使馆的，单凭对方如此快就能追来神里屋敷，就能将对方的实力探知一二。
“这就不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了吧？”对面的少女却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在使馆中的时候，她看上去相当好说话，但此刻她说话做事却像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古董，该圆滑的时候圆滑，其余的时候却也透着说不出的冷硬。
神里绫人没料到她的回答，却也觉得她说出这种话并不叫人意外。
“好吧，等查到了消息，我会派人送到使馆去的。”神里绫人想了想，还是点头答应。
先知者的行踪确实不太好查，但是对于神里家的家主，掌管社奉行的神里绫人而言，却算不得什么难事。
而对于外来使团愚人众，想要办到相同的事情就有些难度了。
闻音一向懂得利用身边的力量来达成最终的目的，至于借用谁的力量，倒是最不重要的事情。
“不必送到使馆，三日之后，我亲自过来取。”闻音说着，微微凑进了些看神里绫人的眼睛，声音中像是带了几分笑意，“三天时间，家主大人，应该够吧？”
“当然。”神里绫人颔首，没有说多余的话。
“那就静候佳音了。另外，家主千万注意了，不要打草惊蛇，据我了解，那位先知者可是滑溜得很……”
这位不知名的姑娘似乎有点心急。
最后一句尾音落下的时候，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神里绫人的眼前了，只剩下桌面上一杯没有饮尽的茶，水面上微微荡起波纹。
神里绫人却无心观察其他，眉头一点点皱紧。
先知者……据说是至冬的人，虽然并不是愚人众几位执行官中的一员，但好像也有不小的权势。
这位姑娘显然同愚人众第六席散兵关系匪浅，那有关先知者的消息，她为什么不直接从愚人众下手，反而要绕一个大圈子找到他一个外人呢。
难道她当真不是愚人众的人？
神里绫人思绪微乱，总觉得有一个漆黑的漩涡横亘在真相之上，将事件之间的连结都扰得纷乱，让人一时间摸不着头绪。
“先知者，愚人众，御前决斗，神秘人……”神里绫人在心中默念这几个词，却总觉得自己落下了什么线索。
直到，他突然想起——闻音的神之眼在哪里？
对方应该是有神之眼的，甚至她的神之眼应该极为强劲。
但是，回顾和对方的几次会面，神里绫人没有在对方身上发现半点神之眼存在的痕迹。
腰间，胸口，后腰，这种常人悬挂神之眼的地方，在对方身上都空空如也。
他默默回忆对方的身影，回忆起满屋白色暖雾之中的第一次见面，对方黑发如瀑，从温暖的雾气中瞥来一眼。
对方的手心里，似乎有一点熹微的红光。
是火元素神之眼吗？如果是的话，那个在御前决斗中用刀上红焰燃断暴雨的神秘人，是不是就是……
神里绫人的呼吸瞬间一滞。
*
与此同时，某一座神秘工厂中。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却还是当初那个模样，半点没变。”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实验台前，单手接过属下递过来的画片，望着画片中朝着神明举起屠刀的身影，轻轻一叹。
这是用枫丹最新的留影机拍摄的，虽然拍摄时周围相当昏暗，但画面中那人的每个动作和细节都无比清晰。
曾经的愚人众执行官博士摘下手套，白皙的指尖落在那人精致的眉眼上，轻轻一点，平生三分妄念。
多少年过去了，他却依旧对这个最上等的试验品无法忘怀。
怎么能忘记呢。
当见证了世界上最珍贵最上等的珍宝之后，对其他人都产生厌倦，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吧？
就连在那之后，制造的无数自己的切片里，都找不到再一个让博士另眼相待的人了。
博士指尖慢慢滑动，画面中其余的身影都逐渐淡去，先是下一刀的强大神明。
最终，画面之上，只剩下那一个人的身影。
博士的唇边，悄然牵起一点像是怀念又像是冷漠的笑容。
“快来找我吧……把自己送到我的身边……”
“我已经等你很久了，我亲爱的小实验品。”
他轻声呢喃出最后这个称呼，语气里却带了几分缱绻，像是在呼唤挚爱的名字。
只是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明明含着笑意，却让旁边下属的心骤然坠入无底的深渊。
他侍奉这位大人许久，因而知道，对方的呼唤，正如同魔鬼的低语。

第80章
稻妻的雷雨总是停的很快。
明明昨夜还是雷霆风卷，今日就已经又是一个艳阳天。
湛蓝色的天空如洗，看不到一丝云彩，于是连日光也透彻地洒向大地。生活在稻妻城内的人们，在一晚上的担惊受怕之后终于迎来阳光，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快乐笑容，甚至有人低声向着信奉的精怪狐神祈祷。
闻音从大街上穿行而过，侧脸上挂着的的小狐狸面具在一众向神明祈福的民众之中并不算显眼，她站在一个摊位面前停了停，付了很少的摩拉就买下了几罐团子牛奶。
味道不错，闻音尝了尝，打算到时候派人将这家小摊直接买下来。
这样，等影光顾这家小摊子之后，团子牛奶的价格和销量都疯涨，闻音就能借此小赚一笔摩拉。
能赚到的摩拉数量不多，玩乐罢了，反正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甚至都不需要愚人众的人动手，只需要闻音找霓裳阁在稻妻的分店里的掌柜出面就行。
闻音心里想着“打劫”别人的生意，面上却瞧不出什么不善，甚至折回去又买了几罐团子牛奶，打算带回去给小人偶尝尝。
“这件事没完——九条天狗，你给我等着！”闻音刚接过摊主递来的团子牛奶，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极其洪亮的嗓门。
用洪亮来形容这个声音毫不为过，闻音的耳朵甚至都没注意被震了一下。
闻音都不用仔细去听声音，更不用刻意回头去看，光是凭语气和称呼就能猜出一二。
这一趟来稻妻倒真是赶巧了，遇见这么多名场面。
她将团子牛奶拎在手上，接着转身去凑热闹。
闻音没有站在拥挤的人群里，而是轻快地跃到了一边的树梢上，找了一个观景地点。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树叶上还带着些许清露，闻音一挥手，那液滴便倏然从树梢上滑落，掉进深色的土壤中不见了。
原本茂密的树叶也在昨天的雨中被打落不少，所以视野还算开阔。
闻音懒懒散散地躺在枝杈间，听着
“九条天狗，你别得意，有本事和我在街头相扑一场！！”
荒泷一斗虽然刚刚被夺走了神之眼，但精气神相当不错，比原游戏剧情中失去了神之眼的那几个人不知好了多少。
或许是见他生龙活虎，对面的九条裟罗眉目间也微微宽松些，但听了荒泷一斗的话之后，还是冷笑一声。
她也不说多余的废话，挥了挥手道：“妨碍公务，带走。”
她身后自然出来两个天领奉行同心，过来抓荒泷一斗。
“呵，九条天狗，你不会又怕了吧？天天就是带走带走，也不敢跟本大爷真的打上一场，你也就逞着这点大将威风了……”
荒泷一斗显然不怕，甚至抱着肩膀，仍旧目光炯炯地看着九条裟罗。
闻音怀疑自己刚刚看到了九条裟罗额前暴怒的青筋。
“老大，诶呀少说两句，老大！”荒泷一斗身后，久岐忍费力伸手想要捂住老大的嘴，但显然没成功，就连想把对方往后扯的动作也没奏效。
眼看着天领奉行的同心走进，久岐忍深觉还是要留下自己在外面捞人，万万不能跟着老大一同被抓紧去，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后退了几步。
荒泷一斗被带走的时候依然不服气。
他超级大声地喊了一句：“九！条！天！狗！别忘了我们的相扑大赛，你别想着偷跑！”
听到“相扑”就想翻白眼的九条裟罗：……
她很想告诉这个脑袋不太好使的蠢货赤鬼，自己是不可能像他一样天天在稻妻城中不穿衣服露着胸口晃来晃去的。
荒泷一斗脑袋上有大包，九条裟罗觉得自己不能跟他多计较，不然早就被气死了。
但是，九条裟罗也算认识这个赤鬼多年，知道他不是故意挑衅，只是单纯不长心眼儿而已，也不跟他多计较。
面对久岐忍看过来的含着歉意的眼神，她摆摆手就带着人离开了。
闻音站在树梢上，听着荒泷一斗还在继续挑衅九条裟罗，又看看前面大迈步恨不得立刻离他远远的九条裟罗，深刻怀疑再这样下去，荒泷一斗进了天领奉行之后就会被人道毁灭。
她琢磨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瓶团子牛奶，眯了眯眼，对准荒泷一斗的脑袋就丢了过去。
她用了一点风元素的力量，以至于减缓了奶瓶坠落的力道，不至于真的把荒泷一斗脑袋上砸个大包，但是还是不轻不重地敲了对方一下，希望他能就此闭嘴。
“啊呀！诶？谁的团子牛奶？没喝的团子牛奶不要到处乱丢，砸到小孩子怎么办？怎么这么没有公德心啊！”
闻音原本打算离开的脚步一顿，挑起的眼角微微一弯。
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到处找“肇事者”的青年的目光。
高大的鬼族青年明显的愣了一下，继而看到了闻音手中拎着的几罐团子牛奶，疑惑地歪了下脑袋。
明明是挺拔的成年人身形，却因为仍带着一丝稚气的面容以及脸上稍显困惑的表情而透露出一丝孩子气来，鬼族的面容带来的凶戾感褪去，青年看上去竟然有点乖，像是毛发蓬松，满心满眼都是人类的毛茸茸大狗。
闻音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指了指对方手里的团子牛奶，指尖一晃，又落在一斗身上。
这下子，对方愣得更厉害，脚步甚至都为之一停，被身后的同心推了一下。
“停下来干什么？接着走啊！”
荒泷一斗接着朝前走，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侧额前挂着一个小狐狸面具的少女依旧站在浅紫色的树木下，远远地望着他们，距离有些远了，他看不太清少女此刻的表情，但一斗莫名地觉得她在微笑。
她刚刚指着自己的意思是，这罐团子牛奶给自己喝？唔，倒是新奇。
向来只能在孩子堆里做老大的荒泷一斗，觉得这小姑娘很有眼光嘛！很适合加入他们荒泷派！
于是，他打开团子牛奶的瓶盖，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然后远远地朝着那个身影挥了挥手。
闻音见他终于把嘴闭上了，心里稍显松快，耳朵边上也彻底清净下来。
她低头数了数手中的团子牛奶数，觉得剩下的不多了，估计只够小人偶打个牙祭，顶多给万叶分两瓶——
却听一道响彻稻妻数条街道的爽朗青年声音响起。
“哈哈哈哈！朋友，谢谢你的团子牛奶——等我出来，一定亲自邀请你加入荒泷派！！”
闻音转身离开的动作一顿。
*
“这团子牛奶的味道相当熟悉，哎——是街头那家店吧，应该是他家新出的饮品？”一头亚麻色头发的青年笑眯眯道，“我尝过它的上一个版本，不得不说，这个新版本味道果然好多了。”
万叶闻言也弯起了眼：“风味醇厚自然，更带着三分甜香，姑娘的眼光和品味都相当不错。”
说着，他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闻音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万叶和游戏世界里的模样相比，有些不一样了。
那时他最终没能来得及在御前决斗中救下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神明斩下最后的一刀，他只来得及带走友人的神之眼和一截断刀。
但是这次，因为闻音的出现，悲剧得以挽回，万叶带回来的不仅是一把断刀，也不是一个已经熄灭的神之眼，而是鲜活的，一如当时分别的，笑容灿烂的知音——他的挚友。
更何况，万叶的家世也有了变化。
同样是因为闻音的插手，游戏中曾经毁了万叶家族的那位黑主，虽然现在仍旧是愚人众第六席，却并没有出手毁灭雷电五传了。
毕竟没有动机嘛。
只是神里家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依旧是按原来的轨迹发展，据闻音得到的消息，神里绫人依旧是年纪轻轻就成为了神里家的家主。
闻音掩下一丝思量之色。
“对了，万叶，你出现在天守阁前又同我一起离开，你家里……”友人微微皱眉。
万叶本人却颇为轻松。
“我拥有神之眼的事情不算什么秘密，很早之前，我就也在逃犯的名单上了。不过，将军虽然颁布眼狩令，却也不会平白对没有神之眼的人下手，我家里人还要为将军铸刀，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万叶不愧是万叶，说到逃犯的时候也丝毫不慌张，像是在说“我是将军的座上宾”一般平淡。
闻音本人现在也是稻妻逃犯，大家半斤八两，倒是谁都不必嫌弃谁。
只是闻音当时在天守阁前的伪装还不错，一时半会儿不必担心被人发现。
“既然你们打算离开，我自然也不便过多挽留，便祝二位此途一帆风顺。”闻音晃了晃手中的团子牛奶，杯身同他们的团子牛奶轻轻一磕。
对面的青年和少年都郑重地点了点头，就连一向潇洒不在乎俗事的友人都异常郑重道：“当日之恩，永不敢忘，若有一日闻姑娘需要帮助，尽可来海祇岛找我，我一定为姑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严肃的话说完，青年将杯中的团子牛奶一饮而尽，颇有一种饮酒的风范。
然后，他冲着闻音眨了眨眼，笑容里透着三分狡黠。
万叶则笑容温柔，目光像是柔和的水波，又像是盛夏午后带着暖意的阳光。
“能在这一段旅途中与闻姑娘相遇，实属是生平一大兴事，纵然相别，也相信我们定有再见的一天。”
“到时候再与姑娘话说这一路风花月雪，快意平生。”
日色渐沉，原本清透的日光也被晚霞笼上一层浅淡的朱红色，更衬得万叶额前的那一抹红色挑染红的动魄。
深山踏红叶，耳畔闻鹿鸣。
闻音将记忆里连温柔笑容中都总会带着忧愁的少年模样抹去，渐渐换成眼前笑容清朗的万叶了。

第81章
闻音眼看着两道身影远去了。
有一道身影高些，身形中带着青年特有的挺拔，回头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灿烂如清晨阳光般，又带着十足透澈的微笑。
另一道身影矮些，眼睛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抿起一点嘴角望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洒满了星星。
闻颜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冲他们挥了挥手。
如今稻妻已经下达对二人的通缉令，他们未来的一段旅途想必会是举步维艰，风餐露宿的。
但是远行的青年和少年，眉目中看不到丝毫忧愁。
他们轻松的态度，仿佛是与友人话别，启程前往下一道景点。
山也温柔，水也烂漫。
风更飘摇。
像是在燥热的盛夏突然喝了一杯冰镇的橘子汽水，不安的心慢慢地落到了归处。
命运真的已经改变了吗？闻音不知道。
但是，总归会有所不同的。
“他们已经走远了。”身边小人偶的声音突然响起道。
闻音侧头望他。
小人偶抿着唇，看上去不大高兴的样子，手里摆弄着两瓶团子牛奶，像是想尝尝，但手指绕了套瓶口的绳结却又作罢。
“算了，就只有两瓶，还是省着点喝吧……”
闻音听到小人偶小声嘟囔道，眼神也不经意般朝着自己望来。
她挑眉哼笑一声：“省着点做什么？——喝完了我再去给你买。”
刚刚还看上去不太高兴的小朋友这会儿却很容易被哄好，面上不免有带了三分笑模样。
闻音其实一共买了五瓶团子牛奶，两瓶给了万叶和他的友人，两瓶给了小人偶。
还给了荒泷一斗的一瓶。
闻音看了看好不容易才又高兴起来的小人偶，想到——
算了，就不告诉他了吧。
反正荒泷一斗一时半会关在里面出不来，就不额外生事了。
*
在稻妻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
这里或许当真像是宵宫同旅行者说过的那样，是个很适合养老的地方。
锁国令刚刚颁布不久，稻妻眼下正是最戒严的时候，街道上也鲜少见到外国旅客，放眼望去都是宁静的树和和缓的风。
稻妻城的树木主要是樱木和羽扇枫，受神明力量和稻妻气候的影响，这里常年气候宜人，树木也常年茂盛不败，放眼望去满是层层叠叠的樱粉和枫红。
走在街道上的时候，木屐落在石砖地面上发出吱呀吱呀的脆响。
隐隐能听见几声细微的鸟鸣，和如玉石交泠般的潺潺流水声，和不远处某个摊子前轻嚣的人声交织在一起，寂静和雅中又透出几丝活泼的轻快。
明明没有乐声，闻音耳边却好像响起了悠扬澄净的管乐，轻缓的音调透过耳膜，又悠悠哉哉地淌过心湖，慢腾腾地朝着更远的地方传去了。
行走在稻妻的街道边，总觉得心下空明，下意识会忘记很多烦恼。
但是，闻音却不由得又想起从神里绫人那里拿到的消息。
数个小时之前，在神里屋敷，闻音又一次深夜拜访。
这次有了经验，她没怎么费力地就找到了目的地，接着又光明正大地推开房门，正对上坐在矮桌前的神里家主含笑望来的目光。
他一贯是这副从容神情，闻音早就已经习惯。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写着像是和风一般的温柔和澄然，只不过是表面看起来那样罢了。
闻音并不会完全放下心来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闻音从神里绫人那里拿到了关于先知者可能的下落，两个人先前的恩怨完全抹消。
直到，闻音听到神里绫人出声问道。
“有一事我一直不明——先知者不就是至冬国的人？姑娘明明也身在愚人众，更和执行官关系紧密，为何要舍近求远跑我这里来？”
神里绫人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自然落在闻音身上，目光中藏了一抹很深的审视。
他想，会不会，这姑娘仅仅是与执行官有关，但是并不是愚人众的人？如果这样，想必能看出些许端倪——
但是他没看到那张美人面上掀起半分波澜。
神里绫人的眉心微微一蹙，继而飞快地展开。
他轻轻笑了一下，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姑娘要走了？我送一送姑娘吧。”闻音没回答他的话，他瞧上去也甚是无所谓，甚至还有心情送闻音下山。
毕竟神里屋敷也位于一座高山的半山腰上。
闻音伸手一拦，示意他不必。
下一刻闻音起身，转身就要离开。
“姑娘若是有朝一日得罪了愚人众，想换一个藏身之处，随时可以来找我，神里屋敷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闻音脚步一顿，低头望去。
神里家的家主大人还坐在原地并没有起身，此刻微微抬头，正对上闻音垂头看下来的目光。
若是论身高，闻音自然是比不上神里绫人的。只是现在她刚刚起身要离开，后者却仍坐在原地，两相对望，像是生出些许不同的感觉来。
而在神里绫人的视线里。
少女一半侧脸被昏黄烛火笼住，高挺的鼻梁，勾起的唇，以及利落的下颌线都被打上一层温暖的浅晕，看上去柔和又美好。
但她另一半侧脸却沉在暗寂的黑夜中，连同那双深黑色的眼瞳也隐匿在暗色里，瞧不出情绪来。
一旁滚开的热水早已经沸腾，雾气慢慢腾开，被光晕打上奶白色，自有一种朦胧美感。
但茶叶却没等来热水的浸泡，孤零零沉在茶碗中。
随着白雾腾升开，神里绫人慢慢想起了几天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白雾，也是这样沉寂的天色，昏黄的灯光和透着白的侧脸。
他一向不在乎这些事情，总觉得再美的皮囊下都是白骨，再玲珑的心窍里都藏着污垢。
但想起那一晚的场景的时候，却仍不免心下一晃，虽然只是一瞬。
矮桌下，神里绫人带着黑色指套的手指，轻轻握紧了。
“那便承蒙您的好意。”短暂的安静过后，闻音回道。
“若是真的有那么一天——”
神里绫人似乎听到了一声轻笑。
“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说，随即微微侧头，深色的眼瞳中落进一点烛火，于是那目光也好似被染上一层温暖的琥珀色。
记忆回笼。
闻音脸上的表情却算不得好看。
神里绫人的消息听起来颇有几分荒唐。
先知者的真身就是博士，现在的女皇不太可能不知晓。
而博士，在五百年前背叛的行径做不得假——虽然那其实是切片做出来的事情。
但是无所谓，旁人不知道切片的存在，所以但凡功劳亦或是诘问自然都得落在博士本人身上，闻音那时欲除他而后快，自然也不会为他辩驳。
所以，神里绫人为何会说——先知者是至冬国的人？
但是，这个说法却并不令闻音感觉到诧异。
毕竟，先前自己的手下中出了叛徒，将闻音想要清剿先知者的消息泄露出去，因为导致在蒙德的那场围剿失败，确是实打实的事情。
先知者不可能和至冬没有关系。要么真的想神里绫人所说，他在闻音不知道的情况下重回至冬国麾下，要么就是，愚人众的某位执行官，乃至其上的神明本人，就是他的庇佑。
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兜兜转转，原来还是这般……
真是可笑啊。
女皇一边给自己下达清剿叛徒的命令，还不忘了蒙蔽自己的耳目，甚至不惜给潘塔罗涅添许多麻烦，拌住他的手脚，让北国银行损失了一大笔摩拉，一方面又纵容博士的存在，只为了源源不断送到愚人众的邪眼。
真是可笑。
她心中冷笑，大脑却依旧精密地计算着。
神里绫人给出的消息绝不是无的放矢，博士的身边，想必正有来自至冬国的守卫守护着，甚至可能就是来自愚人众的士兵——
“我对这件事并不知情。”小人偶又快又急地说了一句，脸色也不大好看。
他眉色中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厌恶，连谈到博士的时候都不愿意说他的名字。
“我查过那家伙在稻妻的踪迹，却不像他像个老鼠似的天天打洞，近些日子更是消停的很，从不露面，先前我发现的那些工厂也全都废弃了——但是我没在那些地方发现愚人众士兵的踪迹。”
小人偶说着，心下不免有三分急躁。
他找不到的，神里绫人却能找到——闻音不会因此觉得他和博士是一伙儿的吧？
天地可鉴，小人偶自从诞生于世间之后，最讨厌的家伙就是博士——最讨厌切片博士，本体博士也不遑多让。
小人偶就是要迁怒。
那个切片又可恶又贪婪，还总是想对闻音下手，想必本体也是个差不多的混蛋。
闻音看小人偶有点炸毛，伸手顺了顺，心里倒是没怀疑旁的什么。
只是心中对于这一切的猜测，慢慢地翻涌上来。
闻音在愚人众做了许久执行官，又是上一位女皇钦定的第二席执行官，仅仅在统括官丑角之下。
明处，第三席少女，第九席富人，都和自己交好，暗处，来自于稻妻神明的造物，对谁都不冷不热的执行官第六席散兵更是恨不得天天黏在闻音身边不撒手。
除了他们之外，愚人众内部，大半都归闻音掌控，毕竟上一任女皇消失之前，把能调动愚人众兵力的权利交给了闻音。
但现在，就在闻音的眼前，有人唱大戏给她看。
是谁呢——
闻音这样想着，心底却已经有了答案，眉间浮起微末的冷意，像是一抹隐藏极深的讽刺。
她示意人偶附耳过来。
轻柔的呼吸落在耳翼，明明是并无血肉的神明造物，却在这一刻感受到耳边传来再清晰不过的温暖的触觉。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竟然没听清耳边那人说了什么，目光看着她的眼睛，呆呆地又重复了一遍：“什么？”

第82章
风卷白浪，浪潮声涌。
远处重云压叠，站在原地回望，灰色的天空几乎要挨到海平面上去，其间酝酿着深黑色的暗云，像是不时便会暴雨倾盆。
空气里有一种轻微的粘稠，混合着海周围特有的海腥气，黏腻地卷进呼吸，带着十足的压抑感。
周围没有人说话，连这段路程上一直都有的抽泣声如今都是细微，所有人都被即将降临在八酝岛的这场暴雨压得喘不过来气。
“怎么还不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一会儿我们要是被暴雨拍在路上，可都得玩完……”一声咕哝响起，是负责押送他们的海浪鬼在抱怨。
他们自以为声音很低，却不知晓，一字一句都清楚地落进别人耳中。
“大人们最近要货要的不少，但是最近将军下令戒严，我们就弄来这些老弱病残……他们不会不给钱吧？”
“嗨呀，放心，那群家伙可不缺摩拉，这么大的场子，还怕贪了我们那笔小钱？”同行的同伴安慰他道，但是看神色也并不十分笃定。
“那我们……”有个海乱鬼露出一脸凶相，以手做刀，在脖子附近比划了一下。
“你不要命了！”另一个海乱鬼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立刻伸手扯住了同伴的手，然后紧张地四处张望，好像生怕什么人从黑暗里起身，利落地给他们杀个干净。
海乱鬼中的老大冷冷地看了刚刚伸手比划要黑吃黑的手下一眼，目光中带着浓郁的警告，后者立刻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盘踞于八酝岛上的这个势力，由此可窥见一斑。
但是还是有海乱鬼小声嘟囔道：“有这种本事，还让我们跑腿干什么……搞的我们天天交货都提拉个脑袋，心惊肉跳的。”
不出意外，又收获了海乱鬼首领一个冷肃的眼神。
没有海乱鬼再说话了。
周围只剩下海浪翻涌，撞击到岩石上骤然变厉的拍击声，以及人群中压制不住的细微哭声，还有——一声低到几不可闻的轻笑。
闻音原本还在想海乱鬼说的话，心里冷笑——先知者的人为什么让海乱鬼代为跑腿，自然是因为这些顶着愚人众名字行事的家伙怕暴露踪迹，不敢让坐镇稻妻的那位第六席，向来在愚人众中凶名远扬的散兵大人知晓自己的存在。
但是当耳边传来着一丝笑声的时候，闻音眉心一跳，直觉有什么意外发生了。
她老老实实地缩在原地，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意外被拐胆小怯弱的可怜少女”，眼瞳中的光却飞快往斜前方一瞟。
那里正坐着个少年，紫红色头发，眼睛也是渐变的森林绿色，像是丛林间的精灵小鹿。
那少年眼下两点泪痣生的勾人，衬得原本便俊秀拔萃的面容愈发精致，此刻他脸色惨白，本应该时刻含笑的脸上也是含着泪的惊慌和恐惧，极其惹人怜惜。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妇人正拍着他的头轻声安慰，像是在安慰自己家的小孩。
可闻音刚刚听到的那声嗤笑绝对做不得假。
闻音收回视线，抿住眼中飞快闪过的一点笑意。
哈，这下可热闹喽。
鹿野院同心居然也溜进了这次的“货物”中，只是不知道，他是受了谁的委托来的。
神里绫人还是九条裟罗，亦或是他自己？
博士的行径在稻妻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他们难道真的是最近才腾出手来处理吗。
还是说，在闻音不知道的地方，又有什么暗流开始涌动了。
闻音脑袋里晃过这些个念头，却算不得烦恼。
潜入博士的邪眼工厂，不过是怕走漏了风声，扰得那家伙溜走而已。
至于其他的阴谋诡计，亦或是来自什么人暗戳戳的小九九——
直接碾过去就是。
就连让海乱鬼们极度心焦的那些来自愚人众的“大人”，也不过是不敢在闻音面前露头，恨不得将自己藏进地底的阴沟老鼠罢了。
她这样想着，却察觉到一道视线瞥来，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
斜飞过去一眼，就见刚刚还含着泪珠，装的有模有样的大侦探先生，背着海乱鬼和周围哀哀的普通人，冲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
闻音却依旧维持着自己的“娇弱”人设，像是被惊扰的幼鸟一般，瞬间目露惊恐，下意识往后一缩，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腕上的锁链哗啦一响，白皙的手腕立刻点上猩红，看得人心痛。
见海乱鬼的视线扫来，鹿野院平藏也顿时将自己的笑容一收，眼睛也轻眨一下，又是一点泪珠滚落。
于是那海乱鬼看过来的时候，就只能看见满地缩着发抖的鹌鹑——不过是其中两只鹌鹑长的格外好看罢了。
他带着点贪婪和垂涎的目光在闻音身上扫了一圈，只是碍于老大和其他人在边上不好真的上手，只得失望地砸了咂嘴，但目光扫过鹿野院平藏的时候却不大痛快地冷哼一声。
这小子，一个男人，长这么秀气做什么？
这冷哼让周围的“货物”们误会了，一个个抖得更加厉害。
只有鹿野院平藏在心里叹了一口长气。
这都是什么事儿和什么事儿啊。
说到他来到这里的原因，那真的是巧合中的巧合。
不同于闻音心中的阴谋论，他是真的不小心撞到这边来的。
稻妻近来暗流涌动，上层家族即便知晓博士的存在，也乐意为了他手中的邪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这种能提升实力的邪眼，就算不能自己使用，也能交给家仆，培养出一支实力强大的私兵来。
上行下效，暗中与博士勾连的家族太多，就连身为幕府大将的九条裟罗也不好轻举妄动，再加上邪眼只在上层名流中传播，倒不会危急大多数稻妻百姓，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像神里绫人想的一般，博士只是研究研究神之眼，又没有在稻妻犯下大恶，费力去清理他们吃力不讨好，没准还会引得愚人众不快。
除非雷神亲自下令，否则三大奉行自然也不会出手。
至于把消息告诉闻音，除了完成二人的交易之外，神里绫人也确实带了一丝私心。
他曾浅浅研究过邪眼，只觉得那东西实在邪性，而且会给人类的身体带来些负面影响——对神之眼拥有者如此，对于普通人来说恐怕更甚。
他能不让自己府上的家仆使用，却组织不了其他豢养死士的家族，虽然碍于现状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闻音出手，他也乐见其成。
而对于鹿野院平藏而言，他虽然是顶级的天才侦探，但一来年纪尚小，二来地位不高，对于一些机密并不甚知。
倒是近来有几个失踪的案子报到他手上——但是稻妻每年失踪的人太多了，尤其是锁国令一出，不知有多少人出了海就再无踪迹。
因此，某一天，看起来单薄清瘦的少年侦探在路上被海乱鬼打劫，甚至被一麻袋套在头上的时候，也并没有想到这背后藏着一个大案子。
他只是处于直觉，嗅到了风平浪静之下的波涛汹涌，因而顺水推舟被带到了这座岛上。
当然，鹿野院同心还是想吐槽一下这些海乱鬼的卑劣作案手法以及看管货物的不严谨态度。
因为即便被抓，鹿野院平藏也没费什么力气地给同僚留下了暗号和线索。
按理来说，这时候天领奉行应该已经派人将这群海乱鬼抓回去，救回这些可怜的稻妻民众了，但是显然某个环节出现了问题，直到鹿野院平藏踏上这座岛屿，依旧没看见半个天领奉行的士兵影子。
哎呀哎呀，是大案子的味道呀。
这种情况下，年纪轻轻的少年侦探也并不惊慌，甚至还有闲心一边听风声送来的海乱鬼们的谈话，一边抽丝剥茧眼下的情况。
鹿野院平藏对于自己同僚们的能力还是有些了解的，他们虽然算不得太聪明，也绝无可能发现不了他留下来的记号。
他们现在还不来救人，要么是因为这个案子背后的水太深，还有大鱼在后面隐着，天领奉行想抓个大的。
要么是——这案子和什么大人物有关，被人出手压下去喽。
这样小喽啰们和不小心被牵连进去的普通人，就只能等死。
鹿野院平藏面上仍是戚戚，瞳色中却浮上一点暗寂的冷色来。
到底是哪种情况呢？
——可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大案啊。
明明陷入了这般危险的境地，鹿野院平藏却不见丝毫惊慌，见到那些海乱鬼们垂头丧气的模样更是觉得好笑。
在听到海乱鬼带着抱怨的小声嘟囔时，早已经忍笑多时的小鹿野院侦探，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好在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连身边被自己演技骗过，眼下正拍着他脑袋安慰的妇人都没听见半个音节。
被注视的感觉，也是在那一瞬间浮起，像是羽毛轻快地落在心间，悸动只在刹那。
鹿野院平藏心头警铃乍响。
他一向被称为天才侦探，靠的不只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与细致缜密的逻辑思维，更是因为令旁人惊叹不已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可怕的直觉。
那人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不过一息，却让鹿野院平藏的后背骤然浮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来。
冷冽的海风中，他的心瞬间高悬。
他能感觉出那视线里没带着什么恶意，甚至更像是一种随意瞥来的打量。
但这却更让人心惊。
随意瞥来的一眼便令他如此警惕，甚至是戒备，那如果对方带着杀意看过来，又该是怎样的威势——
这群凶神恶煞，在稻妻令人闻风丧胆的海乱鬼，恐怕在那人手中走不过一个回合吧？
鹿野院平藏下意识伸手搭上心口，却被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的有刹那失神。
他难得觉得这份敏锐的直觉也不大妙——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边藏着凶兽，和懵懂不知以为周围都是好人相比，大多数人恐怕都会选择后者。
毕竟对于世界上大多数人来说，逃避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往前再迈一步才是艰难。
但是鹿野院平藏却听到——自己的心跳里写满了暗含的急迫，甚至是隐隐的期待。
这样的人隐藏在这批“货物”里，就像是在明晃晃地告诉这位少年侦探，这就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大案！
如果以身为饵，更能钓上来绝无仅有的大鱼。
对于一个侦探来说，哪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情呢。
少年坐在原地，只觉得血液汩汩流动，滚烫的血像是要冲进头顶，将他整颗急躁的心都点燃。
转眼，少年又恢复了一贯的冷静和从容。
他避开海乱鬼的视线，目光在地上或蹲或坐的人群中游弋，像是暴风雨中还海面下灵敏游动的鱼群。
不是，这个也不是，都不是……怎么会这样？
少年侦探没有在这些写满了惊慌和哀戚恳求的脸上找到自己想找的人，略有些诧异。
这隐藏在人群中的可怕家伙，居然还有这样一副好演技不成？
鹿野院平藏对这人更好奇了。
那种从心底传来的警惕和戒备感没有阻止他探索的脚步，反而让他对这人更升起了十二万分的好奇。
鹿野院平藏再次环视这片人群，眉目中也写上了难以言明的审慎。
再度一无所获。
那一张张焦急而茫然的脸仿佛全然没有破绽。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一瞬间腾起的几份躁意，眸色微沉，再度变得沉静如水。
他直觉自己陷入了误区，隐藏在人群中的那位显然不会留下一个如此显眼的破绽给他。
对方细细揣度了这些被抓走的普通人的心境，就像是他自己一般，将一切锋利都隐藏在完美无缺的怯懦皮囊之下。
鹿野院平藏换了一个角度观察。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在他几乎要将这里的每一张脸都牢牢记住之前，他终于察觉出来了一丝淡淡的违和。
只是这份违和并不是出于其他，而是来自他心底的熟悉感。
鹿野院平藏将目光落在一个缩在角落的年轻姑娘身上，嘴角轻抿。
对方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清透能一眼望到低的黑瞳里写满了小鹿般的惊慌失措，裸露在外面的白皙肌肤上一道道不小心蹭上的脏污痕迹，看上去异常狼狈。
他之所以终于注意到她，就是因为心底莫名产生的熟悉感——鹿野院平藏一贯记忆里不错，因此能清楚地想起这究竟是为何。
数日之前，在天守阁前，那个带着狐狸面具，出手如雷霆般的身影，也是这样一副纤弱的身形，这样白皙的一身皮肤。
只是那人脸上的神情想来会是磐石般的坚毅，绝不会像是眼前这个姑娘一般带着藏不住的惶惶。
可能是鹿野院平藏的目光太过专注，那姑娘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就像是受惊了的小兔子一样，轻颤了一下，然后迅速地往后缩了一缩，像是小乌龟想躲进龟壳里一般。
鹿野院平藏觉得刚刚的熟悉应该是错觉，这姑娘看起来和天守阁前那位勇士完全不同啊。
但是心底的直觉就在这时候突兀地映现，极快速猛烈地跳动，瞬间止住了他的呼吸。
鹿野院平藏的心在瞬间绷紧，他再度转头看向那个白皙而瘦削的身影，心跳越来越快，即将攀升至最高点——
“这次的货物，都在这里了？”一个冷冷的男声在一旁响起，口音中带着点外国人的腔调。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元素流洗过，压迫周围的普通人瞬间惨叫出声，鹿野院平藏原本又快又急的心跳，也在瞬间冷却下来。
他目光垂下，面上浮上和其余人一般无二的痛色来，却没注意到，刚刚缩着头一脸惊慌的小姑娘，再度朝他投来注视的目光，转瞬又像是轻盈的羽毛一般，翩然飞走了。

第83章
元素流骤然袭来的同时，闻音隐匿在平和怯弱表象下的眼瞳中，浮现出一星冷意来。
霍，真厉害，真威风呢。
那愚人众的士兵怎么也不会想到，被上司耳提面命不要招惹的，那位此时应该正是在蒙德城的执行官大人，会出现在这支瞧上去就老弱病残一应俱全的队伍里。
他挥了挥手，自然有比他等级稍低些的士兵去一一检查这些送来的“货物”，愚人众和这些海乱鬼合作多时，彼此也有些信任基础，是以没费什么功夫，他们就已经检查完准备带人走了。
海乱鬼们接了几箱子摩拉，即便是他们的老大面上不显，底下的小喽啰脸上也不由得露出几分喜色来。
沉浸在快乐和激动里的海乱鬼们全然不知，一道道元素烙印悄然附在了他们的身上。
等解决了博士这边的事情，顺手把这群海乱鬼也清理掉吧。
闻音被愚人众士兵扯着链子提起来，腕上吃痛，她配合地发出低呼，目光却随意在那些海乱鬼脸上转了一圈。
不需要理由，他们做的每一桩事都可以成为理由。
那些摩拉看起来光辉流转，在暗沉的天色下也熠熠耀目，但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早已经沾染满了暗沉的血污。
邪眼呀……真是人人都想要的好东西呢。
闻音被拉扯着朝着岛内走去的时候，目光穿过茂盛的森林和碧绿的深木，又慢慢绕到头顶天色暗沉，黑云汇聚的天空，心底浮起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惋惜的笑容。
至冬国地广人稀，全凭举国上下对女皇的敬仰和支持，才能凑出足够的参军人手。
因此，愚人众培养士兵并不容易，但是伤亡率近些年却居高不下。
——这样快速的损耗，就如同某些便宜多消的快消品，没了一个还有无数个顶上。
整条生产线片刻不停地运转，无论是邪眼，亦或是人。
闻音一行人被蒙住眼，由锁链锁成长串，拉扯着踉跄地走进这座建在地下的秘密工厂。
身体迅速地下行，周围的空气都微微变得稀薄和干燥起来，空气中有一种让人不适的气息微微渗透出来，但闻音和那气息相处了五百年，习惯它就如同习惯自己的呼吸。
闻音能察觉到空间里某枚深紫色的邪眼像是呼吸一般有节律地散发出盈盈的光，面上泪痕未干，心底却溢出懒散的笑。
“别着急，老伙计——会让你吃个饱的。”
她被人一把扯下脸上蒙着的面巾，灼目的白光骤然涌进眼底，在视网膜下留下恍惚的白斑。
那双漂亮的黑瞳轻轻一眨，顿时浮现出茫然且无辜的神色，像是幼生的雏鸟，晶莹的泪珠滚滚落下。
但是那张白皙姣好的面容却没落在光下，仍和其他刚刚被带到地下的货物们一样沉在黑暗里，像是黑暗中择人而噬的怪物，轻轻地打了个百无聊赖的哈欠。
负责押送这批货物的愚人众，忽地打了个寒颤。
他们左看右看，没看到有什么异常，兼之已经来到了自己的地盘，心神不免放松些许。
他们的任务也到此为止。
到了邪眼工厂，自然换了一批愚人众士兵将这群面目戚戚的货物领了进去，像是赶牲口一样将他们关进一个个狭小而逼仄的房间。
闻音坐在只有两平米左右大的房间里，将身体蜷进角落里，五感却放开，不动声色地窥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一条长廊全是关押试验品的地方，一路粗略走来，闻音已经看到不下百间牢室了，分隔在廊道的两边，左男右女，勉强算是齐整。
闻音的对面牢狱，好巧不巧，刚关进去一个半熟不熟的熟人，鹿野院侦探。
对方显然也被这地下工厂的大手笔震了一下，此刻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路被送到牢室，途中也不免会经过一些机密区域，即便鹿野院平藏和闻音都不是做研究的专业人员，也可以从那些透着冷光的精密仪器中看出些许端倪。
更别提其间来来往往的穿着白袍的研究人员和穿着黑袍带着面具的守卫士兵都神情冷肃，像是严密的机械，偏偏还行动有素，规模庞大。
鹿野院平藏在心中估算。
粗略一估，这地下工厂中起码有不下数百名研究人员和数量很可能还要翻上几倍的士兵，不说其他，便是如今同他一起关在囚室里的倒霉蛋，便不下百数。
更别提——
少年的目光掠过自己的牢狱角落，那里有一点黑红色的血污，看上去像是指印。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这地方从走廊再到牢室的墙壁和地面全都是纯粹的白色，因而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异色都异常明显。
那血污几乎要变成纯黑色了，不知道是多久以前，被什么样的人留下的。
鹿野院平藏不见附近有人监视，悄悄挪动了两下，凑近了去看那血污。
下一刻他眉心微蹙，感觉胃里有什么不大舒服的感觉一点点涌了上来。
作为一名屡屡解决大案的侦探，鹿野院平藏年纪虽轻，资历在天领奉行却都能算得上是翘楚，见过的惨案和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案也有不少，算是见过世面。
因而，只是细细一打量，他便能确定，那点印在墙面上的黑红血污，是人类的指纹留下的。
甚至，留下的不仅是血污。
不需要手指去试探他便能看得出，那坚硬的墙壁上留有一处小小的凹痕，像是什么人承受不住某种巨大的苦痛，极度崩溃，遍身染血，指尖抑制不住地扣上冷硬的墙壁，留下这一点微末的印记。
指纹也并不来自于一个人。
在最初那个人濒临绝境痛不欲生地留下印痕之后，起码还有五六个人，在那里印下自己带着血的指纹，甚至某一个看上去小了不少，像是来自一个孩子。
一个孩子，一个稚童，他或者她甚至还没能好好看过这个世界，便因为某个不知所谓的实验被掳进幽深的地底，从此再没有见过太阳。
他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留下这些痕迹的？是对后来人的警告，还是对自身境遇的绝望和无法言明的悲怆？少年侦探全然不知。
他只知对于那些人来说，印上这一道指纹就仿佛和死神签订了契约，再没有活着离开的可能。
鹿野院平藏抚上那些已经干涸的血迹，并不觉得晦气或者是不详。
他只是慢慢闭上眼睛，外面的监守看过来，只觉得这个脸色过分苍白的年轻人好像彻底失去力气，任命地跌坐在地。
没人知道他心里一遍遍浮动起十二万分的愤怒和近乎从骨血中逼出来的狠意。
这样的罪恶，这样的孽行——
少年呼吸中都好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剧烈的悲怆和像是刀锋一般将他整个人豁成两半的愤怒，那愤怒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是谁，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这才能勉强抑制住撕裂眼前这一切的冲动。
他闭着眼，就好像能听到——这地下无数的亡魂在耳边嚎叫哀哭，来自他们的诉求和悲切无孔不入地钻进大脑，闭紧的眼前一片蒙蒙血雾，满是深深浅浅触目惊心的黑红色手印，几乎要将任何一个尚有良知的人逼得发疯。
闻音原本将风元素流散出，灵活地游弋在这片庞大而像是机器一样精密的地下空间中，却突然察觉到异常。
仿佛来自最黑暗中的深重恶意和慢慢咆哮起来的元素流在对面的囚室中散出。
她心底轻轻啧了一声，大概能猜得出对面发生了什么事。
这地下到处被崇神的气息覆盖，普通人生活在此，寿命必然大大减短，神之眼的拥有者也会受到一定的影响。
鹿野院平藏本就因为幼时失去友人的事情有些心结，见到八酝岛是寻常。
闻音曾经也会为这种影响苦恼，只不过，当她已经有深渊的力量在身之后，就像是常年玩蛊虫的人身上种了最毒最凶的蛊王，寻常小蛊已经不能被放在眼里了。
随手拨过去一点精纯而不带一丝杂质的风元素，又熟门熟路地吸了些崇神的气息回来，闻音连头都没抬，继续在心中绘制地下地图。
她认路的本事太差，如果不提起将地图踩好，很容易做出目的地是博士办公室却一脚迈进独眼小宝工厂的事情来。
呵——这烦人精，将工厂搞这么复杂做什么。
闻音对博士这种修老巢如修迷宫的行径非常看不上。
但是她探路的行为依旧冷静而小心，绝不肯泄露出一丝踪迹打草惊蛇，让好不容易落进口袋的猎物再次逃窜。
不着急——且慢慢来。
闻音单手撑着下颌，眉眼微垂。
在这样的地方做着这样的事情，她的心跳也依然缓和平稳，面上的表情更没有丝毫来自潜入者的紧张和审慎，更没有即将洗清障碍杀死宿敌的欣快。
只是，半阖着眼，操纵着风元素在地下游弋的闻音，还是不免想到那张瞧着总是温和儒雅，深红色眼瞳中却满是冷嘲的脸来。
五百年的时光到底对闻音也影响颇多，如今她再想到这个人，心头的情绪早已淡薄不少，杀意也妥帖地藏在安然且温和的外表下。
连此次离开至冬前最后一次见到潘塔罗涅的时候，对方都没忍住反复询问她是否心软了。
一别经年，像是深渊里见不得光的魔兽一般终日将自己隐藏在地下的博士终于重新回到光下。
博士，多托雷——
你的底气又是什么呢？
胸腔里的情绪慢慢涌起，无数的画面浮上眼前。
从第一次在歌剧院的初遇，高高在上的执行官对着弱小而无助的歌女露出冷笑，又到审判台上枉顾个人意愿的索要，再到实验室中一次次刀锋相对，血雾漫起，最后是稻妻那一场洗清一切的暴雨，伤痕累累的身躯最终仰面坠入深不见底的川流。
你想要的就是这样长达五百年不见天日的生活吗？
博士。

第84章
被关在地底的人们，分辨不出白天和黑夜。
他们就好像突然被丘丘人关进猪圈里的小野猪，不需要思考明天，也不必思考生活，只需要听话就足够了，虽然听话也不能减轻被实验时的痛苦。
闻音他们一行人刚被关进去不久，就看见隔壁有几个房间里关着的试验品被穿着白衣的实验人员提走。
唯一幸运的事情可能是，实验区域离他们所在的位置比较远，无论那里的试验品们如何惨叫都不会对尚还被关在牢狱中的其他人造成什么影响。
闻音却不一样。
寻路的风元素暗流偶尔也会将那些低哑的嘶吼和泣血般的哀嚎送回耳畔，期间夹杂着实验人员们冷静且有条理的发布命令的声音。
但闻音仍然安安静静地垂着眼，将一切干扰都排除在脑海之外，只不断完善自己脑海中的地下邪眼工厂地图。
周围刚刚被押送进来的人们大多已经对自己所处的情况有了猜测，只除了个别还不肯认命，其余的也都同闻音和鹿野院平藏一样，缩在角落里不动弹。
这种安静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先前被带走的人再被送回来为之。
周围嘈杂起来的时候，闻音也分出一丝微薄的注意力，掀起眼睑朝外面看去。
那些白天被枪指着自己走出去的人，晚上是被拖回来的，一个个低着头不动弹，任由愚人众的士兵将他们丢回房间。
不知道的人甚至会以为他们已经死了，露在外面的身上布满了血痂。
一点清晰的血腥气渗进鼻翼，气味并不浓重，但这种丝丝缕缕若有若无的气息，对于其他房间里关着的那些此前并没有见过血腥的民众来说，却是极度的恐怖。
地面上也洇开一条条深红色的血痕。
一声尖叫从斜对面的牢房中响起。
那里关着一个中年男性，闻音在来的路上跟他关在一个舱房中，听到过对方的咒骂。
很难想象对方粗粝的嗓子怎么能发出这么尖锐的声音，像是绷紧的琴弦骤然断裂，弦尾擦过琴面铮铮两声。
像是骤然给人们紧张而濒临崩溃的情绪打开了一个发泄的口子。
从这一声尖叫开始，原本寂静的廊道两边响起一连串的怒骂、哭嚎和哀求，各种声线，各种哀切的语气捻揉在一起，像是一场演绎在大剧院上而注定是悲剧的荒唐歌剧。
那第一个发出尖叫的中年男人甚至骤然从藏身的角落爬出，双手狠狠摇晃笔直的金属栏杆，尽力将脑袋往外面凑，脸上被硌出红痕也不停，反而更加狰狞地朝着外面嘶喊。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我儿子是天领奉行的人，他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这些强盗，刽子手，疯子！放我们出去！！”他疯狂地捶打着手下的栅栏，好像这样能将心底的恐惧一同发泄出去。
他被那些被拖回来生死不知的人吓怕了。
之前无论心中有怎样不详的预感，人们都可以安慰自己万一没事呢，万一自己运气好呢——但当现实血淋淋地摆在眼前之后，没人还能抱着这样天真的念头缩在后面了。
闻音冷静的目光扫过那人。
把天领奉行搬出来应该没用——没见天领奉行的明星侦探小鹿也在那里蹲着没吭声么。
愚人众的士兵这些年接触过不少“货物”，对于中年男人这样的表现早就习以为常了，面上丝毫不见紧张，甚至有人像是看戏一般笑嘻嘻地站在一边，对着精神崩溃的中年人指指点点，语气像是在谈论某种可回收利用的肉猪。
“他这么精神，没准可以用作大人们最新的那个实验……关于最新版X-2903邪眼作用时间的那个，瞧他这模样，应该能支撑很久呢……”
“天领奉行，嗨呀，咱们这里天领奉行的同心都抓过多少个了，先前九条家不是还送来几个与力呢……”
鹿野院平藏的耳尖微微一动，唇不动声色地抿起。
各种哀求的声音在周围响起，像是海洋一般将闻音包裹在中间，她却不理会，偶尔压低声音抽泣两声当做附和，目光也只是落在眼前一片雪白的地面上，并不往外看。
只是，“试验品”们被带到八酝岛上的一路不曾停过抱怨和哀泣，又几乎没进食过，身体状况并不算太好，这会儿闹了没多久，大多数声音就已经消停了。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察觉到环境里的声音变小，也会自发地减小自己的音量，以至于很快，周围空气里就只剩下中年男人一个人的呼声。
他已经半疯了，但其他人大多还清醒着，有些抑制不住恐惧的，甚至用手捂住自己的半边脸，不敢再让声音泄露出去。
空气中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中传来回声，听起来莫名有些恐怖和渗人。
咔哒咔哒的声音传来，是愚人众的制式军靴落在金属地面上的声音。
闻音抱着肩膀坐在原地，目光却微微抬了抬，看着那熟悉的军靴从自己眼前走过，瞳色中闪过冷色。
“哗啦——”门前的锁被打开，然后小小的牢门一开，那士兵走了进去，手中端着的长枪呈棍状骤然一击，精准地落在那两眼猩红的中年男人胸口上，对方原本朝着门口踉跄爬去，连一步都没迈出去，就被巨力击中，像是破口袋一般向后跌去，狠狠地摔在纯白色的墙壁上。
好像是断了几根骨头，那男人发出惨厉的哀嚎声，身下也慢慢洇出血来。
他活不成了，那只是个普通人，失血会慢慢带走他的生命
。闻音冷静地判断道，瞳孔里却并没有丝毫怜悯或者不忍。
她有能轻易在顷刻间撕碎这些愚人众的力量，却以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旁观这一场惨案的发生，连心底都是一片冷漠的平静。
如果换一个时间和地点，闻音或许会救他，不为了别的什么，只是单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罢了，顶多掺杂一丝个人喜好。
但是现在，为了自己的计划，她也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或许太过残忍，但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就像是对面的鹿野院平藏，也做出了跟闻音一样的选择。
他们的目的，都不是简单地脱身离开，也都不会贸然行事。
那愚人众似乎没想到，自己巨力之下的一击居然没能直接带走这人的性命，有点诧异地打量了这人两眼。
外面他的同伴嘲笑道：“你也不行啊——”
“行了，他生命力这么强也是好事。给他送到实验室去吧，这不就是那群那人想要的生命力顽强的实验体么。”
牢房中的愚人众单手拎起来自己的枪，另一只手扯住中年男人的领子把他往外扯。
血痕一回一出，新的血痕覆盖了上一批人被带回来时的留下的已经干涸的痕迹，将本就有些脏污的甬道再度覆上一层刺眼的鲜血。
走之前，那愚人众士兵转过身看了牢狱中关着的其他试验品一眼，哼笑一声：“你们可别学他，这样也许能活的久一点，万一就有幸能活着出去呢……”
听到有机会活着出去，有几个人抬起带着希望的眼睛，更多人却仍然麻木地蹲在地上，已经被刚刚这一场杀鸡儆猴吓怕了。
几个愚人众过来清洁廊道和空出来的牢狱。
一个水铳重卫士将自己枪中的水泡沫朝地上喷，这里喷一下那里喷一下，看起来快乐的很，他的其他几个同伴相比之下就辛苦多了，正拿着抹布和拖把一点点即将血污擦拭干净。
“大人这洁癖也忒严重了——有洁癖的人还在这里搞什么白色地面，天天清理这些血麻烦死了，看着还恶心……”
似乎是肯定长官不会在，他们言语中颇为大胆。
“喂，喂，几位大哥，拜托你们行行好……”
闻音对面，刚刚状态还有些异常的鹿野院平藏已经完全恢复了，这时候取出一袋子摩拉，朝着几个愚人众士兵晃了晃。
愚人众士兵原来想呵斥他几声，看到袋子中的摩拉闪光之后微微一顿，凑过去看了他两眼。
“想干什么，小子？”他问，语气并不太好。
“那个，长官，能不能透露一下，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抓我们过来是怎么回事……”鹿野院平藏脸上的表情带着点谨小慎微，看上去还有几分惊慌，小声而恳切道，“我知道求您放我出去也不现实，但是在这里瞎猜也实在叫人担惊受怕——还求您给我一个痛快，告诉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着，他利落地将手中的摩拉袋子往外一递，塞进愚人众士兵手里。
这话进退有度，愚人众士兵不可能放他们出去，倒也不吝啬叫他做个明白鬼，再加上摩拉也相当到位，当下叫鹿野院平藏附耳过来，他低声朝对方说了几句话。
闻音也在这时候，终于探出了博士实验室的大概位置。
据闻音对博士的了解，对方应该就居住在实验室附近。
出乎闻音意料的是，虽然这座位于地下的邪眼工厂布置的复杂而弯绕，但博士的实验室倒是没有刻意隐藏，几乎是大大咧咧地放在整座地下工厂的最边上，经过探测，就是八酝岛的一座峭壁边，甚至还有通向外面的出口。
有些奇怪，但是倒也并不是叫人极度震惊，更不会影响闻音的计划。
于是，等到这座严密精苛的地下工厂迎来一个小小的松弛期，两班愚人众士兵换班的时候，闻音一脚踢开了牢狱的门，门锁早就砰然断裂，连丝毫声音都没有发出。
愚人众的士兵每过半小时巡逻一次，临到换班的时候就是一个小时巡逻一次，上一波巡逻的人刚走，中间一个小时的时间，足够闻音杀到博士的实验室去了。
而在闻音一步刚迈出之后，一点近乎于无声的细响在对面的牢室中响起。
一个刻意压低的轻快声音出现在闻音耳边。
“哎呀诶呀，姑娘真是好演技，半点都没在人前露馅儿呢。”
鹿野院平藏亦步亦趋地跟上来，转眼就已经像是真正的小鹿一般轻快地跃到了闻音身后。
眼下已经到了地面上大概是晚上的时候，周围又没有灯光，牢狱中的其他人折腾了许多天，都已经昏睡过去了，只有那几个白天被带出去的人碍于满身蔓延的痛楚睡不踏实，但也没心情瞪大眼睛瞅着外面发生了什么。
两人脚步声轻，出来的时候也没发出什么声音，自然也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他们很快走出了关押试验品的区域。
可能是不觉得这些试验品有能逃脱的本事，工厂仅仅是在两个区域的交界处安排了几个愚人众士兵守卫，闻音和鹿野院平藏视线交汇刹那，便已经默契地划分好彼此的工作量。
两分钟后，他们已经穿上了愚人众的制服，并将几个倒在地上的尸体丢进空牢室中。
他们下手利索，没弄出太多的血腥，配合也还算默契。
“还有五十三分钟。”穿着火铳游击兵服装的鹿野院平藏凑近闻音耳边，压低了声音道。
带着些暖的气流擦过耳边，落下一点羽毛般的轻盈，“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闻音侧头看他，却见少年模样的侦探灵越地眨了眨眼。
“我可也是风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呀，总不会连你那时候出手相助都感觉不到。我的大恩人，您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呢，实力也比我强得多嘛。不跟着你，难道我要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吗？”
少年自问自答道：“那可不好，那可不好哦。”说着，他亲近般地往闻音身边凑了凑，一副等着指令下达指哪儿打哪儿的模样，看上去相当可靠。
“我不会拖后腿的，带上我吧。”少年眨巴眨巴眼睛，眼神清亮，像是某种乖巧的小动物。
闻音此前没想到能在八酝岛上见到鹿野院平藏，也不曾料到这一趟会和对方同行，但她又甚知，对方作为天才侦探究竟有着怎样精湛的专业实力和精准的判案直觉，早就在白天画地图的时候顺手想好了对对方的安排。
她是不会带对方去博士那里的，但却有个妥帖的去处指给他。
于是，闻音顺手扯过值班台旁边的一张纸，唰唰唰地画出了地下的大概地图。
她越复刻脑海中的地图，鹿野院平藏就越觉得心惊。
原来他们白天被送到这里时见到的区域不过是冰山一角，海面之下还隐藏着更多隐秘的浪潮。
能在八酝岛上经营如此大的一批势力，背后之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不仅有愚人众的背后支持，跟稻妻上层恐怕也有某些不知名的勾连。
鹿野院平藏心思一向缜密，能根据这工厂的规模轻易地判断出工厂主人后隐藏的力量，但心底却不惊慌或者恐惧，顶多是因为紧张有些心跳加速。
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侦探，却并不畏惧所谓的强权，大不了最后将事情捅到将军眼前，也学那家伙来一场御前决斗——以将军的性格，定然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
至于他自己——诶喂喂，九条大将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假设真的到了要御前决斗的地步，她会帮自己求见将军的吧？
想到这里，鹿野院平藏心底仅剩的紧张都迅速褪去，变成纯粹的即将侦破一件大案的跃跃欲试。
少年眼里情绪的转变自然逃不脱闻音的探知。
她目光并未停留在鹿野院平藏身上，手指落在刚刚绘好的地图上，轻声解释起来，眼睛里一闪而过一丝飞快的笑意。
“所以，等我的消息。等我缠住背后装神弄鬼的家伙，你就炸了中心实验室，动作要快，不要耽搁。”
“然后，直接离开，将消息带回稻妻，请天领奉行的人来清理这些暴徒。否则一旦我的行动失败，我们都跑不了，没人会知道八酝岛的这些可怜人会面临怎样悲惨的境地。”
闻音心中早有计量。
要是她能杀了博士，这工厂自然樯倾楫摧般倒塌，只要鹿野院平藏能逃出去，后续带人回来清理余孽并不是难事，到时候小人偶得到消息，自然也会直接收尾，将事情处理地漂漂亮亮。
如果闻音没能杀了博士，那稻妻那边很可能也不会有人援助，鹿野院平藏实力不错，但如果想在博士的眼皮子底下救人离开绝对是勉强，不如让他自己尽快离开，回到稻妻再点燃一把火。
虽然闻音并不认为自己会输。
“最后两个叮嘱——不要在这工厂里过多停留，你应该也察觉到了，这里的力量有些诡异，会让人神志不清。还有，如果你能回去，不要对别人提到我的存在。”
鹿野院平藏拍拍胸口，保证道：“放心，我会圆满完成的。”
闻音点头笑笑，将一道风元素留在对方身边，转身毫不犹豫地踏进实验区。
——完不成也没关系，不会对闻音的计划造成任何影响。
闻音本来也没把与自己计划相关的内容交给小鹿侦探，如果有人当真从平藏的口中听到了闻音的存在，只会以为她是一个误入此间而正义感十足，被人们的惨状所感染，所以自愿站出来救场的英雄罢了。
看看闻音说的那些话吧——完全没有任何地方透露出私心，满满的都是大义凛然。
闻音转瞬就将和鹿野院平藏的交谈抛在脑后，沉着地穿行于实验区域中。
由于愚人众士兵们都带着面具，除了相当熟悉的同伴之外，大多数人并不清楚同僚的长相，闻音不费吹灰之力地就来到了目的地附近。
——从外面打进来很麻烦，相比之下，从内部渗透就要容易多了。
闻音站在实验室门前的时候，这样想道。
来的路上，她跨过了十几个实验室，甚至还在某一个瞬间，实验室大门开阖时瞥见了里面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先前因为反抗而被拖走的中年男人。
对方还活着，似乎受到了很好的治疗，没有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
但闻音看到他的瞬间，这人嘴巴张到最大，发出无声的嘶吼。
他的嘴里插了两道粗大的透明管子，浓稠到凝聚成液体的元素流在其中一根管道中翻涌，然后顺着管子流进那人的体内，另一根是空的，估计是在传送人类赖以生存的空气。
他被放置在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缸中固定住手脚，玻璃钢里面满是半透明的粘稠液体，瞧上去像是有治愈能力的元素化合物。
属于人类的脆弱身躯是承受不住液态元素的力量的，透明的管道里元素流每涌进去丝缕，那属于人类的肉身便会骤然崩裂出一道巨大的豁口，严重的甚至露出里面的白骨和筋络，却又在缸中液体的作用下快速的愈合。
这样的愈合不知持续了多少次，以至于那惨白的人体上已经没有血液再流出来了，哪怕肉身崩裂，也只是露出惨白而没有血色的白肉。
但是那人依旧活着，被带有治愈力量的元素维持着生命，只是瞪大暴突的眼眶中，还有一点带着血丝的泪涌出来，转瞬融进包裹他治愈他，却又给他带来更多无穷无尽痛苦的液体中去了。
那场景相比于闻音见过或亲身参与过的无数次刀刀见血的杀戮而言，其实已经算得上是温和。
没有随着刀锋旋起的头颅和瞬间溅起的热血，也没有满地破碎零落的尸骨和残骸，但或许是因为那人脸上的表情太过于惨烈而绝望，以至于闻音此刻站在博士的实验室门前，依旧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一副画面。
此前，她也曾想过，自己对博士动手的理由究竟是什么。
以前是因为对方会对她造成威胁，而闻音一向习惯先下手为强。
现在也一样，却因为对方的行径更添了许多其他的理由。
是这一路上踏过的尸骨。
是想要结束这一切，结束邪眼在世间流通的执念。
关于克里斯吉娜和塔莉娅，以及五百年前因为使用邪眼所有英年早逝的愚人众士兵——那些闻音曾经朝夕相处的属下甚至是友人的死，曾经长久地是闻音心头的一块伤疤。
她甚至为此走了一趟璃月，在摩拉克斯身边休了一个女皇都不知道的短假。
从那以后，她才开始能正视因为死亡带来的离别，和长生之人必定会经历的磨损。
但她其实并没有因为那件事情而迁怒于博士，因为她其实知道，使用邪眼为愚人众效力，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博士充其量只是武器的提供者罢了。
会有人因为一把刀伤了人，而去追罪于刀刃的制造者么？
不会。
但是如果工匠以人的骨血炼刀试刀，结果便完全不同了。
闻音不喜博士留在须弥的那个实验体，但其实并不算怨恨博士。
但是她有必须要杀掉对方的理由。
博士的气息被风元素捕捉到，闻音转瞬传递讯息给远处的鹿野院平藏，发出行动开始的讯号。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的时候，闻音推开眼前的门，一眼望到了身着白色实验服，斜靠在实验台边的熟悉身影。
或许是因为眼前实验室的布置太过于眼熟，那人的模样也同当初一样一般无二，闻音一瞬间居然有种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通往至冬的飞艇上，站到了同一间实验室的门前。
——横亘了五百年的时光。

第85章
“好久不见，闻音”低沉而醇厚的男声缠上耳畔，像是一把柔软的小刷子，轻快地蹭了蹭闻音的耳垂。
闻音却面色不变，眼瞳里看不出任何和故人重逢的快意。
“久等了。”她说，“我还以为你会像在蒙德的时候一样，狼狈地清扫痕迹，然后奋力奔逃呢。”
这话说的难听，只是闻音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嘲讽的意味。
但足够令博士心生怒意了，闻音想。
虽然博士脸上并没有怒色。
他对于五百年前会令自己愤怒的话毫无反应，目光只停留在闻音的脸上细细描绘，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思量什么。
见状，闻音眼尾稍勾，心底一丝暗潮飞快地涌动。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一直不在蒙德，你就算提前得到消息，也抓不到我的。”博士声音且温且柔，听起来像是谆谆劝告。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闻音已经走进实验室，穿过一片精密的仪器和装在玻璃缸中的试验品，来到了博士眼前。
她目光并不在那些人类或者其他种族留下的肢体残害或者苍白人型中停留，只是状若轻忽实则审慎地落在博士的身上，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切片呢？博士大人就没有留一星半点的切片在其他的工厂里？”
闻音已经来到博士眼前站定了，和他之间的距离不过两米。
她目光如有实质地揉过对方的全身，着重在他的双手间停留了一下。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距离，近到闻音反手就能将刀刃送到博士的胸口中。
这又是个很安全的距离，安全到博士看不清闻音眼底的情绪，也分辨不出她说这话时的表情。
他忽地低笑起来，笑声像是上流社会的舞会里流淌的弦乐，低沉而温雅。
“消息很灵通，歌者大人。”他说，“你这样关注我，倒真的是让我受宠若惊。”
这话其实说错了。
闻音这些年没怎么关注过博士的踪迹，只是在新任女皇登位，邪眼再次大规模在愚人众士兵中流通之后，她才稍微对博士上了心。
毕竟过去那些年，她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把注意力放在身上的深渊力量上，很多时候其实无暇他顾，剩下的精力也大多放在愚人众和七国中的布局上。
“你既然知道我制造了很多切片，那他们的下场——哦，看你的样子是不知道呢。”博士沉吟几秒，饶有兴趣地观察着闻音的表情。
闻音确实不知道，甚至在这之前，闻音已经做好了博士有十几个切片的准备。
不过是难清理一点而已，算不得什么烦恼。
但是现在，听到博士的用词——“下场”，闻音就差不多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如果博士没有说谎的话。
而他不会撒谎，哪怕是出于某些高高在上的骄傲。
闻音向来不信任对方的人品，但是对于博士的性格倒是有十分的把握。
于是博士又轻轻微笑起来。
“你看，我们就是有这样的默契，你已经明白了我想说什么了，对么。”
“我没留下任何的切片，虽然实验的最初不过是为了从更多的时间视角来观测世界——但当我发现他们的存在无甚趣味，也不会带给我任何惊喜之后，我很快就厌倦了。”
他深红色的眼瞳落在闻音的身上，眼睛里慢慢生出了别样的情绪。
他轻声重复道：“五百年前一别，时间实在太过漫长。你知道的，再没有人可以带给我那样的惊喜了。”
闻音依旧抱着肩膀，好像不曾明白他的意思。
实验室外，剧烈的爆炸声一连串的响起，鹿野院平藏很显然超额完成了任务，即便以闻音的眼光也都算得上漂亮，这些年愚人众的最高长官当惯了，闻音居然有点想要挖墙脚的想法。
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
风元素传来讯息，鹿野院平藏已经安全离开了，只留下满工厂的狼藉和实验室中一些侥幸活命，慢慢睁开眼睛的实验体。
他们之中还有人活着，而且已经接受过部分实验，力量也有了脱胎换骨般的进步，这时候正在对他们恨之入骨的实验员发起攻击。
只不过，这些事情都跟闻音无关。
该离开的人已经安全离开，该聊的天也已经聊完，闻音也淡了想要继续交谈的心思，轻甩衣袖，刀刃便滚落掌心。
博士轻眨了一下眼睛，眼中仍带着笑意。
“可真叫人难过——这么多年没见，竟也没令你对我产生更多的兴趣。”
下一刻他飒然出手，右手轻松地架在身侧，拦住斜腰展来的长刀，夹着长钉的手指没有半分挪移，白皙而纤细，明明透着常年在地下不见天日的脆弱，从中透出的力量感却叫人心惊。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的水平，他根本没有在闻音手下活下来的机会。
闻音一刀未中，借力挑飞刀身，刀刃直指博士手中的长钉，同时毫不迟疑，身影如同鬼魅一般骤然浮现在博士的身后，倘若有人从旁观测这场战斗，甚至都捕捉不到闻音瞬间消失在空气中的身影。
只一个呼吸的时间，闻音已然挑飞一把长钉，第二刀笔直地切向博士的肩头，撕破空气时甚至带起一连串高速所形成的音爆，博士侧身回避，却不曾料到那刀光只是虚晃一枪，转瞬从他躲避的方向从容刺来。
博士明明是在躲避，却笔直地将自己送到了闻音的刀锋下。
血光迸溅，刀锋斜刺入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论实力，博士其实并不差，但是，当面对一个无论是速度力量亦或是元素力都远胜于他的怪胎时，即便是再聪明的头脑都没什么用处。
他固然可以通过刀刃旋过空气时带起的气流和速度测算出这一刀的落点，反应却跟不上大脑的速度，不足以在千分之一秒钟做出与先前判断完全相反的反应。
博士的败落，似乎就是一种必然。
闻音并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就像是一个经验老道的猎人，从容地肢解属于自己的猎物，长刀猛然抽出，带起一串赤红的血珠，旋即闻音凌空跃起，膝盖重击博士的后心，未持刀的手臂扣住对方的脖颈反向一拉，便听得一阵骨骼绷紧的嘎吱作响。
一击已成，余下便更是轻松写意，闻音目光沉沉，眸色中倒是没透出半点轻松之意，腕肘扣紧博士呼吸的同时，长刀眼看就要直接送入博士的心腔。
这一战实在太过轻松，顺利得甚至有些异常。
尽管闻音知道，问题并不出在博士，而是因为自己——这被数重神之眼淬炼过，又由深渊力量侵蚀的一身血肉虽然时刻都处于崩损的边缘，却也拥有极致恐怖，甚至媲美神明的力量，而博士离开愚人众时，尚未曾接受愚人众执行官的正式排位授勋，更没有从女皇手中得到神明力量的权柄，五百年下来即便实力有所提升，再加上有邪眼的帮助，进步也是有限，打不过闻音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闻音不相信，博士没有其他的手段。
这不符合闻音对他的了解，也配不上博士所拥有的智慧。
闻音想了很多，但是将刀刃送到对方胸口的一瞬间，她并没有迟疑。
她听到博士刹那间从失去氧气的胸腔中挤出几个字，只是语调有些模糊，即便专注去听也听不出什么，常人或许会给他三分喘息的时间，听听这位在提瓦特算得上第一流的人物在临死前会留下什么样的遗言。
但闻音半垂着的眼睫都未曾眨一下，长刀如雷霆般笔直地没入，速度甚至又加快了一筹——
心中兀地涌上急迫来，仿佛再不动手，最后的机会就会白白在指尖流失掉。
这不是错觉。
长刀的剑锋没入博士的心口才刚一寸，就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闻音深吸了一口气，却骤然发现指尖失去了掌控，剧烈地颤抖起来，连想要将剑刃再送进去分毫都做不到。
随之侵入到身体里的，是极致的窒息感。
仿佛有什么粘稠的液体慢慢附上鼻腔，将所有的空气吞噬殆尽，留给闻音的只是一座空壳。
眼前一片霜白，视线迅速变得模糊，原本博士站立的地方，似乎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白影，烙印在网膜中一点刺目的痛。
闻音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瞬间她心底却轻叹了一句。
终于来了。
意料之外，但某种意义上来说，却也算是情理之中。
闻音很久以前就觉得，在提瓦特所有非神的生物之中，如果真的有人能给她带来威胁，那一定就是博士。
在这一方面上，无论是博士的本体还是他的切片都相当讨人厌，其中本体还要更胜一筹。
闻音知道对方隐匿在暗处五百年应当多少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发现，但是又觉得绝对的力量之下，对方不可能真的翻出什么浪花来。
没有人比闻音更知道，自己这副破败的身体中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力量，那远远不是几枚邪眼能够弥补的差距。
但是——
冰凉的指尖落在侧脸上，像是抚慰家养的乖巧小猫，轻轻地蹭了两下，又慢慢划过闻音的眼尾。
“刚才同你说了小心些，怎么不听？”博士语调温和，手指却慢慢下移，单手便扣住了那纤细的脖颈。
闻音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是——那个切片……他告诉你的吗。”
窒息感仍旧没有褪去，眼前的眩晕感越来越浓重，以至于闻音说出来的句子都不成语调。
但是博士显然听清楚了。
他凑近闻音，浅蓝色的发尾甚至蹭上闻音的脖颈，有点轻微的痒。
“对，你总是能很快地猜到我的每个想法。就是他——你动手很利索，也没暴露出什么异常，但是我曾经研究过深渊的力量——”
“我的研究比你要深入的多，闻音。仅仅是窥探到他死前的一个画面，我就已经知道，你为了从须弥活着离开，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了。”
闻音看不清博士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对方扣在她颈侧的冰凉手指，意识轻微溃散的大脑也听得到对方仿若呢喃的轻语。
“支撑了五百年，就已经是这副身体的极限了吧？你须得承认，你快要死了。”对方以异常笃定的口吻说出这句话，语调里像是带上了几分疑惑。
“你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固执地来找我呢。杀了我，对你究竟有什么好处？”
“别告诉我，你只是不想邪眼继续在愚人众中流传罢了。虽然这符合你一贯的侠义性格。”
他忽地嗤笑一声。
他垂着头，手指却继续细微地缩紧，虽然这并不会带来什么威胁。
空气中粘稠的来自深渊的力量，已经将闻音逼迫到身体崩裂的边缘了，这会先博士一步夺走闻音的生命。
这是他早在五百年前，从切片临死时映现来的最后一个画面时就已经开始构思，一直留用到今天的后手。
闻音没有回答，那双已经像是蒙上一层白雾的黑瞳没有焦距地涣散着，并不将视线落在博士的脸上。
她的意识好像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连同这具脆弱的人身一起。
博士慢慢松开了手，起身，却并没有离开，只是默默地看着五百年几乎真的杀了他，如今却已经是强弩之末地半跪在他身前的这个人类。
人是一种很脆弱，又很愚蠢的生命，如果说一定要有什么例外，那或许就是眼前的闻音。
杀了她，或者囚禁她，将她重新变为自己的试验品——
自从五百年前的那个雨夜后，每每想到这样的念头，博士都会在无人的实验室里掩面低笑，控制不住地兴奋。
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流于凡俗的特殊人类啊，从无情而危险的荒漠之中挣扎出来的鲜活的生命，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瞬呼吸中都写满了自由的气息。
她够天真，却也够冷静，够无情。
博士曾经以为她总是被无用的感情裹挟，却也见过无数次她冷酷无情极度理智的模样。
矛盾又复杂，危险而带着荆棘长刺，偏生又是让人难以言明的温柔多情。
世界上怎么能有这样的人呢。
偏生她还如此懂他，很多时候，与她交流从不需多言，明明是生死仇敌，可她总能无比精准地揣测到自己的心境。
除了她以外，就连其他的切片想要了解自己都需要心声交流。
博士原本想为了实验制造出更多的切片，但或许是闻音的存在拉高了他的要求，面对那些和自己出于同源却或多或少总有瑕疵的切片，博士的不满也愈发扩大。
终于有一天，他销毁了所有的切片，并停止了切片的研究。
在遇到了最合心意的一个之后，其余的，哪怕是曾经的自己，都变得没有吸引力起来。
博士从不是会为这种事情困惑的人，他很快就捋清了自己的想法。
他需要这个人，他要得到她。
世俗的情感只是对这种需要的侮辱。他曾经漫不经心般地想过。
只需要得到她就行了，无需在意究竟是用什么手段。
博士这样告诉自己。
于是，他开始筹谋如何达到目的。
武力值自然行不通，他们之间的力量已经相差的越来越多了。那就只能从其他方面入手，比如，她身上来自深渊的气息。
博士精准地计算着深渊的力量会给闻音带来的影响，知道她的生命即将会在什么时候终结——那对于他而言并不是难事。
他甚至已经给她准备好了一个类似切片的身体，只等她来，将自己送回他的实验室里。
他未必能治愈被深渊力量侵蚀的这具身躯，却能保证她继续活着，在自己的身边永永远远地活着。
不需要过问闻音的意见——因为他们依旧是生死仇敌。
他们先是敌人，然后才谈得上其他。
博士不会问闻音是否想留下，就像闻音如果有机会，也会利落地杀了他。
敌人之间，有什么情谊可谈呢。
只是他仍然不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又或者，他心底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不愿意说服自己罢了。
自由的鸟儿，它的每一片羽毛都闪烁着自由的光辉。
博士是没有办法让她为自己停留的，就像他也不觉得自己会因为闻音放弃自己的实验。
闻音对于他究竟是什么——博士其实也不知道。
是身上带有无数秘密，仅仅是被绑在实验台上便能让他心血滚烫的完美实验体？还是这世上唯一有能力也有意愿杀了他，甚至差毫厘便当真成功的野心家？还是那个将自己所作所为都看透，明明是仇敌却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半个知己？
博士一向骄傲自负，将其他人全都看做愚蠢的傻瓜。
闻音是世界上唯一能打破他这种自负的人类。
这就足够了。
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只她最为特殊。
博士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像是变戏法一般抽出铁索来。
然后他再度弯腰俯身，单膝跪于地面，将铁索扣上少女纤弱的脚踝。
他记忆总是很好，因此毫不费力地回忆起，他们第一次在实验室中相见的时候，他将她扣上实验台时，闻音的足踝便如眼下一般，皮肤白皙，骨骼圆润而均衬，像是一抔清透而不带一丝污垢的白雪。
他将锁环合紧，咔哒一声，就好像从此栓扯住了闻音余下的生命。
“从今天起，你是属于我的了——你只属于我。”
他重新抬头，看着那双仍旧雾蒙蒙的眼睛，像是把将她从梦中惊醒，因此刻意压低了声音。
但语气里又含着绝对的笃定，像是在许下什么海誓山盟般的誓言。
闻音沉默着。
刚刚极度的窒息感并没有减退，这种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力量并不会真的剥夺身体里的呼吸，只是会给人的精神带来极度的意志和毁灭罢了。
毕竟，很少有人能在极度窒息的痛苦中保持清醒，最痛苦的时候，闻音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的痉挛，冷汗打湿了后背，唇色也是毫无血色的苍白。
闻音看起来似乎仍没有恢复意识。
博士半弯下腰，似乎想将她抱起来，送到实验台上去。
这身体已经不能再使用了，要赶紧启用自己为她准备的新身体。
闻音却突然扯住他的袖口。
力量很轻，但是博士顺着她的力道停了下来，瞳孔里重新勾起含笑的冷光。
他认真地端详着这张茫然而苍白的面容。
“你先前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你。”
闻音声音很轻，似乎下一刻便会被吹走，彻底地消失在空气里。
——那已经是好几分钟之前的事情了。
但是博士知道，闻音现在的意识不清醒，回答问题的能力也有很大程度的削弱，因此并不算诧异，甚至脸上重新露出微笑。
“对。”他说。
眼前的人微微仰头看他，下一瞬却忽地笑了，轻轻歪了歪头。
像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中突然开出璀璨的花，落在极北的冰霜上。
“你知道答案啊。早在很久以前，你就应该知道了。何必欺骗自己的心，再来问我呢。”
博士的心脏骤然勒紧，极度的兴奋感和将要压不住的畅快却在下一刻陡然袭来。
她知道。
你看，就是这样的结果。
“我想杀你，从来不是因为任何冠冕堂皇的借口——邪眼和你的实验只是其中一个小原因罢了，甚至谈不上重要。”
“你想要掌控我，偏又有能做到这一切的能力，就像是——现在这样。”
闻音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不流畅，说到最后的时候甚至有些气喘，说上半句话声音便又变小一个音阶。
但是她又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已经在接近了，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
她垂下眼帘，剧烈地咳嗽起来，却因为胸腔疼痛难忍，每咳嗽一声都含着剧痛，唇边也慢慢溢出鲜红的血。
这样极度虚弱的状态中，她却依然在笑，骤然抬起的暗红色瞳孔里，炽烈的暗色叫人心惊。
“我早就不是好人了。”
“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你活着的，博士。”
闻音可以随手救下某个深陷险境的人，也可能是大多数愚人众士兵们心中的好上司，甚至可以扮演民众心中的拯救者和英雄。
但是和深渊同行的心，并不是一片温柔的纯白。
甚至在更久之前——在她上一次离开须弥，前往稻妻准备杀死博士的时候，她就已经将自己沉入静谧的黑暗之中了。
那时候她尚且没有面对和属下的离别，也不知晓邪眼的诞生是何等恐怖残忍，但是她骤然挥刀的手不曾犹豫过，侧颊溅上鲜血的时候也不曾动摇。
而现在，她的心一如往昔。
博士心中骤然警铃乍响，但是已经晚了一步，他抬手去扯已经绕上少女右踝的铁链，却落了个空，因为对方并没有后退或者躲避。
相反，她迎面而来，向博士张开双臂，像是要给他一个拥抱。
腰腹处巨大的力量传来，博士的身体瞬间倒仰飞起，耳边顷刻凝结雷霆般的巨响。
巨大的元素力在狭小的空间内爆炸开来，本就薄弱的崖壁也顷刻间崩塌。
但这不是结束。
深紫色的雷霆像是从天空垂下的瀑布，将周围的崖壁震个粉碎，原本安全地深入地下的邪眼工厂被轻而易举地挖开，轰鸣的爆炸声不绝入耳。
多年的心血被毁于一旦，博士却不觉得心痛或者遗憾。
博士的目光仍停留在闻音身上。
他看到，闻音的侧耳耳坠上，一枚深紫色的邪眼上雷霆之力环绕，强力的元素流盘旋在它周围，酝酿惊天震地的伟力，来自魔神遗恨的气息盘旋于那邪眼周围，却并不入侵闻音的身体，甚至以一种守护的姿态笼罩住她的周身。
“这时候动用邪眼，你疯了——”博士比谁都清楚，闻音的身体显然已经脆弱到无法接受这种程度的力量了。
但是他的声音忽地被闻音打断。
“嘘——”她轻声说，声音里像是还含着几分孱弱，深红色火焰覆盖的瞳孔里却透出明晰的火光来。
“我一向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你该知道的。”
“这邪眼曾是你亲手选中的，为了你心仪的某个实验——如今我用它送你上路，才算是真的有始有终。”
博士的实验室本就位于岛屿边缘，剧烈的气浪爆炸开，他们从高高的崖壁上坠落。
风声骤起，淹没了闻音轻微的声音。
但博士仍然能听见，甚至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每一寸吐息。
因为闻音就附在他的耳边。
一柄短匕从博士的后心刺入，精准地没过他的心脏，握着刃柄的双手没有一丝颤抖，即便眼前闻音的面容比自己还要惨白。
眼前的少女好似失去了最后的力气，甚至没再催动风场离开，甚至是以半倚靠他的姿势和他一同坠落。
远远的，博士似乎听到了谁人的呼唤声，那声音里像是含着焦急和惊惶，只是已经与博士无关了。
胸口处形成了巨大的空洞，血液和力气一起流失，连同大脑中清醒的神志一起，即将彻底地消散在天际间。
不同于上一次还有半点清晰的意识，知道自己不会真的死去，这一次，博士已经能清楚地看到，等待自己的命运究竟是什么了。
他不会因为死亡而感觉到恐惧或怅然。
“你终于还是赢了。”他说，只是声音也已经变得很轻很轻了。
闻音在匕首上附着了来自邪眼的雷元素，顷刻间就破坏了博士大半的身体机能。
“我以前总觉得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类都毫无价值，但是你的话，做出什么事情都不值得诧然。”
博士轻笑起来，声音里毫无恐慌，慢慢地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尽管每一声大笑都咳出血沫或者破损的内脏碎片。
最终要坠入深海的刹那，他握紧闻音的手，将一卷羊皮纸放在她的掌心。
闻音没有挣脱。
“关于深渊的研究，拿走吧，这是你的战利品。”
他微笑着告别，笑容却同他们初见时，满脸写着刻薄和不屑的笑容完全不同了。
“再见，活的久一点。”他说。
博士在世界上对闻音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活的久一点。
闻音眼睛里的火焰褪去少许，冷漠的瞳色里倒映着苍白的人影。
他们一同坠落到深海之中，两具没有力气的身体骤然被汹涌的海浪分开。
博士的身体缓缓向下坠落。
最后的记忆里。
他看着远处慢慢变得模糊的面容微微动了动唇角。
意识彻底消散前，他认出了对方说的话。
那是那天才的大脑最后能处理到的信息。
“再见。”她说。
心底最后浮出一丝像是心满意足的情绪，悄然隐去了一丝不甘。
还是不想输。
但是，输给她的话，或许也并非不能接受。
他一向输得起，证明世界上还是有能和他一较高下的人，偶尔也是一件兴事。
心脏最后砰砰地跳了两下，像是在宣泄某种突然涌起的情绪，海水涌进鼻腔，又涌进胸前的大洞，将最后一点热量和血液卷走的同时，慢慢地包裹住了已经变得冰凉的身体。
最后的时刻，连海水也是温柔的。
氧气完全地抽离，光芒也彻底远去，黑暗终于降临。
胸口的伤口已经察觉不到疼痛了，只余彻底的麻木，意识也慢慢消散，最终将归弥于无边的深海，眼前走马观灯般闪过过往的一切。
博士的心脏，最后一次努力地跳动了一下，然后彻底归于无边的沉寂。
他想，或许他爱上了一个人，如果他也有爱的话。
在她最终杀死他那一刻。
他在这场赌局中失败出局，骄傲的头颅终于低下，如约献出自己的生命，附加全部的爱与恨。
这便是这场赌局附加的利息。
而他付出了最大的努力，最终却没能胜利，便只能到此为止了。
余下的路很危险，但博士觉得，如果是闻音的话，她是能继续走下去的。
只是她，也只能是她。

第86章
鹿野院平藏出逃的一路相当顺利。
对于一个风元素神之眼的拥有者，速度本来就是他的强项，再加上鹿野院平藏身为侦探，自身实力不错的同时，潜伏能力也算得上优秀，没费什么力气就已经趁着地下工厂动乱的间隙逃到了地面上。
心脏跳的极快，呼吸也略有急促，但鹿野院平藏来不及休息，大脑高速旋转，思筹下一步应该去什么地方。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赶紧回稻妻，向上级汇报自己的发现，但是鹿野院平藏早就在最开始被人捉走的时候给同僚留下了记号，这么久没见天领奉行带兵过来，就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
再加上，鹿野院平藏不会忘记被抓时听到的话，那些很明显是愚人众的士兵曾经提到过，九条家甚至送过几位与力过来作为试验品——那天领奉行还能被信任么？
鹿野院平藏相信九条裟罗的为人，对于九条家那群渣滓却不敢苟同。
一张张面容从鹿野院平藏的脑海中闪过，他很快就择定了一个目标。
去找掌管社奉行的那位神里家家主，神里绫人。
对方是算是雷电将军比较得用的属下之一，有能力面见雷电将军，听说对方虽然年纪轻轻便手段了得，为人却正派温和，面对这里的情况，想必不会置之不理。
希望如此吧。
鹿野院平藏不信神明，却也轻声祈祷了两句，接着毫无犹豫地朝着绯木村的地方行去。
他记得那里是有人烟的，从那里可以直接坐船回稻妻。
但是出乎鹿野院平藏预料的是，他刚刚行了没几里路，就见到一支全副武装的队伍朝着他来的方向气势汹汹的行进而来。
他们列队齐整，装备齐全，手中的兵刃也寒光湛湛，叫人心惊。
如果是天领奉行的人，或许还不会叫鹿野院平藏这般惊讶——但是，瞧那些士兵眼熟的装束，正是鹿野院平藏所熟悉的，甚至一个小时之前他用自己的手拧断过那些人的脖颈。
竟然是愚人众的士兵。
愚人众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鹿野院平藏心思电转，想起邪眼工厂那里被抓走的试验品，再想想愚人众士兵对待试验品不以为意，就像是对待牲畜的残忍手段，心底无端生出几分不详的预感来。
他还有要事在身，没时间在这群愚人众身上浪费。
鹿野院平藏立刻一个闪身，想要躲到一旁，却忽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注视。
被发现了。
他心中兀地闪过这个念头，却并不觉得紧张，只是因为觉得麻烦而略有焦躁。
那人还在地下工厂和幕后黑手打斗，时间本就不够，哪能留给他浪费？
鹿野院平藏侧身翻滚，精准地将身形隐匿住的瞬间，却正对上一双冷冷望来的蓝紫色眼瞳。
一瞬间他稍有恍惚，觉得这人的瞳色竟和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雷电将军有些相像。
但转瞬他将这个有些奇怪的念头从脑海中清除掉，目光迅速扫遍那人周身，捕捉每一点可能用到的信息。
等等，那人身边站的是——
鹿野院平藏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又觉得不大可能。
但是，那位明显是愚人众高层人物的少年身边，站着的赫然便是他刚刚打定主意要寻找的神里家家主神里绫人，甚至于还有一位对于鹿野院平藏来说更加熟悉的，他的直属长官——九条裟罗！
来自愚人众，有统领大规模士兵的权利，出行会有天领奉行大将以及社奉行家主作陪——毫无疑问，那刚才冷冷望向鹿野院平藏的少年，便是数月前才来到稻妻的愚人众执行官。
他觉得自己似乎有哪一步想错了。
看这位执行官来势汹汹且目露冷光的神态，筹办地下工厂和抓走稻妻人民试验的事情好像跟他们无关。
鹿野院平藏心中陡然升起无比笃定的直觉。
他也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曾经无数次被自己的直觉救过性命。
“这位是……鹿野院同心？你们天领奉行的人。”神里绫人不动声色地扫过对方，重点停留在对方沾染了些许灰尘和血色的衣摆上。
“是他。”九条裟罗看向朝他们过来的鹿野院平藏，眉心微微蹙起，“他前些天发现了一个地下组织，自请卧底进去探听消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便是我们此行的目标了。”
“看来我们没找错地方。他看上去像是刚刚逃出来，手中或许有我们想要的消息。”神里绫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散兵道，“我们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您想要找的人，执行官先生可以放心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并无异常，心中却横掀波澜。
他比谁都知道，愚人众口中失踪的那个“士兵”，究竟是到哪里去了。
根据神里绫人得到的消息和判断，那个曾经拜访过神里屋敷数次的少女很显然并不同愚人众一条心，而且同邪眼工厂有些龌龊，一心想要彻底解决那座邪眼工厂和幕后主使。
偏生这位愚人众执行官竟是像一整颗心都拴在那位姑娘身上一般，在发现她失踪之后，竟不惜调动大规模人手去找，前几日竟将稻妻城翻个底朝天，这才发现了这股暗中势力的存在，还将这件事情捅到了雷电将军眼前。
将军其人最是追求永恒，甚至为此颁布眼狩令，不惜剥夺神明的梦想，她知道邪眼的存在，会做何种决定甚至不用神里绫人细想。
邪眼传到稻妻这些年，那先知者的势力早已经将稻妻上层数个家族渗透大半，是以，最终雷电将军还是决定由神里绫人和九条裟罗负责此事，顺便将疑似在八酝岛上的中心邪眼工厂彻底销毁。
雷电将军一向专制且外交手段冷硬，虽然认可愚人众将此事汇报给她的态度，却不允许愚人众插手这件事情，谁知愚人众那位执行官不按常理出牌，嚣张且猖狂的很，虽然没插手稻妻城中的风云，却率众来到了八酝岛，美名其曰是来找人。
不得不说，这次行动，愚人众完全踩在雷电将军的底线上起舞，他们没插手稻妻内部的政务，只是为了找人的话，雷电将军还不至于为此降下裁决，只是安排神里绫人和九条裟罗带着奉行的人马随行，以免情况变得难以控制。
这也便是他们一行人出现在八酝岛上的原因。
但是——
神里绫人玩味地想道。
愚人众一定要在清剿邪眼工厂中横插一手，究竟是为了那位生死不知的小姑娘，还是为了那数额庞大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心动的邪眼呢。
而这位愚人众执行官第六席，究竟知不知道，暗地里为邪眼工厂的运转提供帮助的，就是来自至冬国愚人众的势力。
如果是真的——啧啧，这出自相残杀的好戏，可确实精彩。
而眼前，那位出身于天领奉行的天才侦探已经来到了他们眼前，顾不上寒暄，就用相当有条理的语气将整件事情的经过叙述了一遍，并为他们指出了通往地下工厂的道路。
他语速极快，白皙的侧脸上还带着一道渗着血的血痕，但是名为鹿野院平藏的少年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到一般，最后道：“我炸了实验室离开的时候，那位帮了我大忙的恩人已经同那位‘先知者’打了起来——”
神里绫人当听到前面他对那少女容貌的形容，就已经猜到那人就是闻音了，此时心中也不免添上几分沉郁。
从那人出入神里屋敷如同逛自家后花园的行径看，对方实力想必不俗，但是，地下工厂里有一整支愚人众的驻兵军队，那些人更是各个拥有邪眼，甚至还有一个邪眼的制造者，听起来便实力强劲。
他下意识将目光转向身边的执行官，果然见到那双总是冷淡中暗含三分嘲讽的眼瞳里已经写满了无法压抑的惶色。
*
相比于地下工厂，还是愚人众和奉行这边人手占优。
再加上散兵、九条裟罗和神里绫人都是身手不凡，很快就势如破竹一般清扫了整座地下工厂。
安排手下的士兵将关在牢室中以及关在实验室中的民众们解救出来，他们带着大批人手逼向闻音前去的实验室。
几人都知道，只有拿下那个先知者，稻妻才能恢复真正的平静。
否则，幕后黑手一日不除，他便有可能再度卷土重来。
神里绫人一身白衣已经染上了血污，鲜血自剑锋上汩汩留下，他横剑挥出，只听的刀剑入肉之声，随即便是一声低低的惨叫。
他将剑身从那已经没了声息的人身中抽离出来，剑尖自然垂落，淅淅沥沥的鲜血慢慢滴落下来，汇聚成一团小小的血泊。
神里绫人的表情依旧是从容而温和的，即便他刚刚毫不留情地夺走了一个拦路者的生命。
他下意识观测战场，却发现那位愚人众的执行官并不恋战，身形利落地从几个人的包围圈中闪过，脚下步伐一刻不停地逼近中心实验室。
他对那位闻姑娘倒是真的上心，只是这其中到底是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呢……
神里绫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尾微微一弯，刚好被九条裟罗注意到。
后者再度勾起弓弦，下意识觉得神里绫人心中想的不是什么好事。
身后的士兵们挥舞着兵器上前，为长官们开出道路。
九条裟罗和神里绫人并不像散兵一般急迫，但出于对他的戒备，二人还是牢牢跟在他身后，只稍慢一步。
眼见着散兵冲进实验室，神里绫人和九条裟罗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迈步。
那剧烈的雷光便是在那一瞬亮起。
耳边雷霆震响，轰鸣声不绝于耳，眼前，深紫色的雷光轰然炸开，满屋精密且昂贵的器械刹那间撕裂成碎片，被气浪裹挟着以极快的速度到飞出来，稍不注意便会在身上留下一道血痕。
神里绫人下意识凝聚水流，一剑挥出，重叠的水浪将碎片挥推。
他便是在这个时候，看到那眼熟的身影。
他与她相识不过寥寥数面，相聚而谈的时光也不过数息，但是他却已然能一眼认出她的身影。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人骤然坠落于高崖。
神里绫人下意识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但是终究他什么也没能抓住，只是有一道倒飞出去的碎片擦过掌心，划破了深黑色的手套，在白皙的掌心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神里绫人却没动，仍然保持着半伸着手的动作。
耳边突然响起少年执行官泣血般的呼唤。
那声音陡然刺穿耳膜，像是利刃骤然划过白皙的鼓面，将做工精致的乐器划成一团破破烂烂的残骸。
他在呼唤闻音的名字。
神里绫人极度清醒且冷静地思考着。
方才看到闻音身影的瞬间，他已经能从对方惨白的肤色和身上混乱而且近乎消弭的元素力中窥得对方的状态了。
闻音显然已经受了重伤，却用最后的力量召唤出雷霆，制造出连他都要暂避锋芒的爆炸。
她杀死了先知者，与他一同坠下高崖——但她位于爆炸的中心，身体根本无法承受那样的力量，刚刚爆炸瞬间的冲击波就足以震碎她的大半肺腑。
她会死。神里绫人最终得出结论，眼尾微垂。
这是他此前不曾料到的结果，这种事情超出预料的感觉不大好受。
神里绫人的胸口处慢慢涌上一股甜腥。
他也在刚刚的爆炸中受了些轻伤，但是他顾不上查看自己的情况，迅速上前两步。
他站在裂开的断崖旁，卷涌的海风瞬间从这洞口中涌入。
而在他的视线中，那道灰扑扑的身影越变越小，下一刻坠进海面，一道透白的浪花闪过之后，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身后慢慢响起一道低哑而带着十足冷意的声音。
“神里绫人……”对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一字一顿，仿佛恨不得将他的骨肉也扯下来一同撕扯。
“关于邪眼工厂的消息，是你告诉她的吧。”
阴冷的语调透着森森的寒意，无形的杀意瞬间弥散开来。
铮铮数声。
刚刚还并肩作战的愚人众士兵和天领奉行士兵对着彼此举起了武器，而九条裟罗也半抬起长弓，冷冷地望着就站在神里绫人身后的散兵。
洞外黑云凝聚，天色暗沉，雷霆之声不绝于耳。
片刻之后，天边像是撕裂了一道巨缝，暴雨倾盆而至。
这场已经酝酿了数日的暴雨，终究是在这一刻滚滚落下。
*
闻音的意识仿佛沉入深海。
她阖着眼睛，觉得自己随着海浪漂浮在无边的梦境中，耳边细碎的声音却不绝于耳。
偶尔她能听到细碎的人声，只是意识不甚清醒，总觉得像是还在梦中。
但是，好在临沉睡前取出的来自龙脊雪山的坚冰还算有点用处，破败的身体终于缓慢地恢复。
似乎是许久之后，她才又睁开眼。
她身处于某一个房间中，窗外阳光正好，绕着窗棂欢快地透进来。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有些刺痛，闻音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
不知是不是太久不曾活动，关节吱呀响了两声，让闻音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转生投胎成了木偶。
“嗯？总算醒了。”一道冷淡的声音，骤然转入耳中。

第87章
醒来的瞬间，闻音回忆起自己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情。
身体在沉入海底的瞬间，感知到的是沉重。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四面不透风的巨手将自己完全包裹于其间，随着身体渐渐下沉，胸口处开始有压力传来。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闻音将匕首从博士已经渐渐变冷的身上抽离出来，眼看他的胸腔出留下无法再愈合的空洞，海水从那伤口处涌出，卷起那具身体中残存的血液，在海水中迅速稀释成浅浅的红浪。
指尖传来清晰的羊皮纸带来的触感，闻音忽地想到，希望这羊皮纸是放水的，又觉得以博士的谨慎和小心程度，不会在这种地方露出瑕疵。
闻音将羊皮纸收好，静静地看着远处那道身影慢慢向深海中坠落，被经过的鱼群裹挟着，涌入深海的暗流。
他将会被暗流卷走，很久很久之后，彻底被抹去曾经存在于世间的一切痕迹。
他和她都对这样的结局心知肚明。
闻音松开手，手中那柄染着自己和博士身上血液的匕首便忽地向下坠落，速度远比博士被卷入暗流的速度快得多，顷刻间就擦着对方的身体落入深渊。
闻音轻轻挥了挥手，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再见。”她说。
她未必能活的很久了，只是这话同博士说起来也没什么必要。
到了这个时候，她和他也并没有别的话要说。
这一次，终于是彻底的结束了，博士彻底地消散在闻音未来的生命中，即便他曾经在她生命的过往留下过些许不轻的痕迹。
像是有些轻松，又像是还有些难以言明的复杂和沉默。
但总体说来，还是畅快占多。
闻音半捂住胸口，刚刚被强行呼唤出来的深渊力量已经占据了她的半身，并虎视眈眈地想要对闻音剩下的半具躯壳下手，无数深黑色的暗纹已经覆住了闻音的后背，纠结成满目黑色的暗藤，甚至不断朝着闻音的脖颈和侧脸攀爬。
闻音单手压在自己的侧脸上，手腕上也已经有深色的暗纹覆盖。
她轻笑一声，笑声在海底却没传递太远。
一枚深绿色的神之眼落在她的指尖，在幽深的海底散发出明亮的光芒，象征着希望和生命的浅光悄然在暗色里生长，召唤出无数深深浅浅的绿藤，将苍白而脆弱的人身包裹其中。
而在绿藤之外，来自龙脊雪山的坚冰带着寒天之钉的不知名力量将深渊彻底封印在内，本来如滚水般沸腾的黑色暗潮先是被草元素神之眼的力量抵抗，紧接着被封印抑制，虽然仍是不甘心地翻涌了一会儿，但最后到底是彻底安分下来，不再肆意破坏这具身体。
闻音半阖着眼，将指尖搭在耳侧那枚深紫色的邪眼上，轻声说道。
“拜托了，我们去一趟璃月吧。”
这样好的机会——闻音当着一众人的面坠入深海。
天领奉行，愚人众，那么多的士兵，总会有人将这个消息泄露出去，蒙德那边女士也会很快知道自己暗中前往稻妻，两相综合，【歌者】离开蒙德，前往稻妻并杀死了先知者的消息很快就会递上女皇的桌案。
女皇虽然暗中力保先知者，但面对这个情况却不能说什么——因为杀死先知者本就是她颁布给闻音的命令，尽管她的初衷只是为了敷衍执行官中要求废除邪眼的派系。
而平静了许久的至冬国——在听闻愚人众执行官第二席歌者殒命稻妻的消息，又会掀起怎样的动荡呢。
耳边响起一声清越的鸟鸣，像是在附和，又像是温柔的抚慰。
她说——
睡一觉吧，不用想太多。
于是，闻音安然地闭上了眼。
像是最后的留影。
闻音的眼底浮现出最后博士被暗流卷入海底的身影，因为失血太多已经是一片惨白。
她最后的记忆里，就是这样的白，慢慢地染透了静寂下去的眼瞳。
而在将她完全包裹住的坚冰之外，深紫色的雷元素凝聚成小小的雷鸟，她轻轻啾了两声，像是在唱着遥远而古老的歌谣，哄着身受重伤的少女入睡。
然后雷鸟仰起头，眯着眼分辨了一会儿方向。
她说，要回璃月去——那应该是往北走，再稍微偏西一点。
对了，西边，是往哪里走来着？
*
这是一个太阳正好的午后。
天气宜人，海风吹拂着这座充满着朝气的港口，连生活在这里的人们言语中都带着对明天充满干劲的期待。
作为大陆中部的一座著名港口城市，奥摩斯港从建立以来就一直是过往商船停靠的枢纽，将来自于须弥的货物销往其他七国，每天的人流量都极高。
更别说眼下正是一年中最适合海上航行的时候，港口边供给商船停靠的泊位一个个都已经停好了高大的船只，笼下大片的阴影。
无数来自于须弥城的商人往来其中，想要从港口拿下最新的货物带回须弥城贩卖，从中倒手大赚一笔。
“霍，这儿可真热闹，一定会有我想要的那种材料吧？”一个灿金色头发的年轻人穿行于港口之中，摩拳擦掌地四下打量，眼中神光湛湛，瞧着一身装束像是来自须弥城的学者。
“呵。”他身边的同伴有一头银灰色短发，蓝绿色的眼瞳中透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闻言只是冷笑一声。
他知晓同伴最近手中的项目有些问题，无奈对方并不相信，他也懒得多费口舌。
灿金色头发的青年此刻心情正好，也不跟同伴计较，兴冲冲地拉着对方跑到一艘巨轮旁看热闹。
“哎哎哎，这是什么，哇塞，好大一个！”
卡维瞪大了眼，看向那块在阳光下无比剔透的坚冰。
那坚冰呈菱形，最外层有深紫色的雷光凝聚其间，像是传说中守卫在至宝周围的巨龙，威胁力十足，杜绝了人类的靠近，但是在那一整块巨大而明亮的冰块之中，居然有一层深绿色的藤蔓，颜色青翠，栩栩如生，卷曲着缩成一团椭圆形，里面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
卡维啧啧称奇。
“这雷元素元素力很强啊，唔，这冰看起来不错，在外面晒了这么久也不见化，倒是很适合做我的新材料——哎，艾尔海森，你帮我看看怎么样？”
卡维目光转向身边的朋友，眨了眨眼睛：“你一向眼光好，不如帮我看看？哥哥晚上请你吃饭。”
这小算盘打的挺响，哪怕艾尔海森把耳朵捂住都能听见。
后者只是抬眼扫了他一眼，随口回道：“不怎么样。还有，你最近为了建那座宫殿，手里可没什么钱了，你确定还有钱请我吃饭，而不是让我代为付款？”
艾尔海森嗤笑一声，显然对卡维的保证并不信任。
但是，他目光再度落在那冰块之上的时候，却又微微垂下了眼，眼下了眼底一瞬闪过的诧异。
“怎么会……”他轻声说。
“怎么了怎么了？”卡维难得见友人露出诧色，好奇地凑过去，盯着那坚冰又瞅了几眼，但是却没发现什么特殊的地方。
“哎呀，你别在那儿当谜语人，你倒是说啊，赶紧的赶紧的。”卡维一下子环住艾尔海森的脖子，晃了晃对方的肩膀。
“那里面有个人。”艾尔海森重新凝神观察了几遍，最终还是得出跟最开始一般无二的结果，眸色中有些凝重，但是转瞬他伸手拍开几乎要挂在自己身上的卡维，冷淡道，“别靠太近，你多久没从你那堆建造材料里爬出来了？袖子上都是灰。”
卡维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转过头又打量了那冰块几眼，又摸了摸口袋里的摩拉，瞧着似乎要过去。
艾尔海森一把拉住他，眉头微皱，见卡维停下，又利落地收回手。
“你要去把它买下来？”
“你不说那里面有个人吗，也不能让他继续在里面待着吧？我既然看见了，总得把他救回来。”卡维理所当然道。
艾尔海森并不简单驳斥他，闻言只是挑挑眉，语调平静：“先不说你的摩拉够不够，在买下新一批的建筑材料之后是否连件外套都剩不下——单说那里面不知死活的人，在冰块里封了这么救，能不能救活还是两说。”
“要是能救活——在冰里封了这么久的人会是什么简单货色？就你这点成色，被对方剥皮吃了个干净也不是什么难事，就像你现在建造宫殿一样。”
艾尔海森语气平平，并不掺杂什么个人情绪。
卡维“啧”了一声。
“哎呀，你怎么总是把人想的那么坏呀？都说了多少遍，那人给摩拉给的爽快，是不会骗我的——还有，这和救人有什么关系，不跟你多说了，说不通。”
说完，卡维立刻转身，跑到旁边去跟那商船的人沟通去了。
艾尔海森没有再去拦。
卡维这人看上去长了一张还算精明的脸，在学术领域上也颇有建树，堪称天赋异禀，但论起对方总是天真地信任所有人的性格，艾尔海森实在是不敢苟同。
不过，教训吃多了总会长记性的。
因此，他也不着急，只是抱着肩膀看向一边的冰凌，看着那剔透的坚冰在日光下折射出星星点点琉璃的光。
这冰上似乎有什么神奇的力量，唔，感觉有些像是神之眼的造物，但也不对，即便是实力强劲的冰元素神之眼拥有者，也不能长时间保持坚冰并不融化。
所以说，究竟是什么呢？值得研究。他想。
过了一会儿，卡维似乎是把交易谈成了，交出一大把摩拉之后，跑到那放置在坚冰旁的展览台旁边，打算把它搬走。
只是那深紫色的电流实在不是吃素的，竟然骤然释放出一道小型的雷霆，朝着卡维就劈了过去。
卡维身手灵活，倒是避开了，但是看起来有点发愁。
艾尔海森难得有兴致，抱着肩膀站在一边，欣赏着卡维的窘迫。
果然，听到一个又凑到耳边来小声讨好的声音。
“要不……那个……你再帮我一次？”卡维对于建筑之外的其他事情略有些不大精通。
“哦，当然不行。”艾尔海森面无表情地回道。

第88章
艾尔海森最终还是帮助卡维将这个大冰块运了回去。
倒不是因为他被对方说动——而是因为他对这明显怪异的东西也有几分兴趣。
被冰块包裹着的充满了生命力的绿色藤蔓中，有着很明显的草元素的力量，甚至有人类的气息，艾尔海森初步猜测，那是因为里面被冰块封住的人可能有草元素神之眼，但那外面的雷元素又是来自于何处？
“这就成了？”卡维半撑着下巴，有点诧异地打量着眼前雷元素几乎已经所剩无几的冰块。
“草元素可以和雷元素进行激化反应，消耗冰面上雷元素的浓度，前几天大贤者刚刚派人发表了相关论文。”
艾尔海森抱着肩膀，语气平平陈述道：“看来你又沉湎于你的建筑图纸之中，没出席最新的一次论文发布会了。”
卡维一下子抱住脑袋，嘟囔道：“他们天天发表论文，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的，也没见做出什么成果，哎呀，搞的人头都大了。”
“哦，卡维先生这样说，想必有什么卓著的研究成果了？”艾尔海森闻言微微挑眉。
卡维大手一挥道：“哼哼，等我的宫殿建成了，一定让你大——开——眼——界！”
冰面上的雷元素已经消除掉，接下来自然就是化掉冰面，将里面的人解救出来。
被困住的那人善恶难料，不过，对于实力强劲的卡维和艾尔海森而言，算不得什么大威胁。
他们本来也不是只会在实验室中做研究的孱弱学者。
“这冰面要怎么化开？元素反应，还是物理溶解？等等等等，艾尔海森，你要干什么——”卡维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好友随手从腰间抽出裁叶萃光，一向利索的舌头都有点打结。
“救人。”艾尔海森冷静地利落地撂下两个字，还不等卡维反应，碧绿色的光芒骤然附上剑尖，接着他目光沉静，毫无犹豫便是一剑斩下。
不过，艾尔海森还是很好地把握了分寸的。
为了不伤害到里面的人，这一刀只是落在了冰块的最边缘，想要检测一下这冰块的硬度罢了。
金属和冰块交接，发出让人恨不得一下子捂住耳朵的吱呀声，像是砍树工人在拿着木锯来回拉树。
卡维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但是思量了一下，他又觉得，艾尔海森的这个办法，好像确实有用。
于是他摩拳擦掌道：“还是我来，看看你这细胳膊细腿的，估计没什么力气……”
长相俊美像是稚弱学者但身上肌肉虬结堪比雇佣兵的艾尔海森连递个眼神给真正细胳膊细腿的卡维都欠奉，冷淡道：“这样的强度已经够大了，再加大力道可能会伤害到里面的人，你确定要动手？”
卡维细细打量冰块几分，眉毛微微一皱。
关于施力点和施力大小方面的问题，艾尔海森还是不如他的，不过对方的估量也确实差不多。
这样的力道几乎就已经是在不伤害冰中人前提下能使用出的最强的力道了。
“那我们换个方法，小心磨下来一点冰块，去实验室里测测强度？”卡维想了想说，“我有几个素论派的朋友，可以让他们帮忙。”
听到这话，艾尔海森从冰块中抬头，侧头看了卡维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莫名：“还以为你已经把脑子完全丢掉了，现在一看，倒是还剩下一星半点。”
前些日子卡维借了大笔款项，将全副身家都抛到卡萨扎莱宫的事情，令艾尔海森相当不能理解，他提了一次也没什么效果，索性不再管，但也总觉得对方的脑袋最近不如以往灵光。
卡维本来美滋滋地听好友夸奖自己，却骤然反应过来不对劲来，揪着艾尔海森问道：“什么‘把脑子完全丢掉了’？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形象？诶诶诶你别走，你给我解释清楚，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随手拍掉对方的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斗篷：“行了，我出去一趟，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免得出了什么意外。”
他对卡维还是有些信任的，但也没有好好解释的意思。
卡维看着对方悠闲离开的背影，觉得牙根有点痒痒。
他却也不能真的将这冰块里面的人置之不理，想了想，动手将这块大冰块搬到了他们暂居的这幢小楼的阳台上，希望阳光晒着能让这冰块化的快一点。
至于他们为什么能在奥摩斯港还能租得起小楼——当然是艾尔海森的功劳，为了手头的大工程，卡维的摩拉可所剩无几了。
“阳光一照，温度上来，应该多少能有点用吧？”卡维对着这冰块自言自语。
这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橘黄色的光芒将天地笼罩成温和的一片，落在人身上也暖洋洋的。
那块清澈的冰块，好像也被这样温暖的橙色光芒笼罩住，在略有些昏黄的天地间散发出柔和的光来。
只是现在时间也不算早了，阳光也只持续了很短一会儿，不过两个小时后，卡维就又上了阳台，打算把冰块搬回温暖的室内。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向那群生论派学者靠拢，天天捧着自己的宝贝花盆上上下下搬来搬去，白天为了阳光将花盆放在外面，晚上又怕娇贵的“毕业论文”受寒小心翼翼地捧回屋里。
想想生论派的那群学者们天天怕植物枯死，担心课题报告不能顺利完成的哭唧唧模样，卡维心里莫名平衡了许多。
他们妙论派虽然每次想要造“毕业论文”都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建筑作为课题，但好歹建筑不像是娇贵的植物，一不小心就会养死，对于一个精通于建筑学的大师而言，是不会存在房子建到一半就会坍塌的惨状的——顶多可能格外费钱罢了。
卡维想着，觉得身上也来了几分力气，半弯下腰打算一鼓作气把这小冰块儿搬回去。
但恍惚间，他好像看到那碧绿色的藤蔓晃了晃，还以为自己眼睛花了，于是揉了揉眼睛。
可再看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冰块中原本被封着的碧绿色藤蔓本来就枝叶繁茂，颜色也青翠动人，看不出半点枯败的迹象，但这会儿，却在卡维的眼前迅速地枯黄枯萎，仿佛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被吸光了完全的生命力，从原本成年男性手腕粗细，极快速地缩成一团团仅有婴儿手腕粗细的老藤。
藤蔓缩小，自然也将里面包裹着的东西暴露出来些许。
居然真的是一个人。
卡维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对艾尔海森还是很信任的，知道对方向来不会无的放矢，但是“冰块中的藤蔓里还包裹着一个人”这样的说法实在是太过荒谬，以至于卡维在这一刻之前，心中还是没有十分的笃定。
他只是本着如果真的有人，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死掉的念头，才花了最后一笔摩拉将冰块买了下来。
只能说，艾尔海森果然是艾尔海森。
卡维听到自己带着些震惊的抽气声。
这样的情况，也确实很难叫人不震惊。
此时天色已黯，但被藤蔓包裹着的那人，许是因为肤色太过苍白，兼之被剔透的冰块包裹，整个人竟似透着盈盈的亮光，将这片小小的阳台照的仿佛宫室一般熠熠生辉。
藤蔓遮住她的大半身形，只露出半张如冰雪般的侧脸，还有一点没有血色的唇弯，鸦羽一般漆黑的眼睫自然垂落，使得她看上去像是商店橱窗里拜访的娃娃一般精致中透着三分冷漠，最惹人注意的是半黄枯藤中露出的一截耳朵，跟普通人完全不同，居然是尖尖的，从一头乌黑的发丝中直愣愣地探出来，看上去却莫名柔软。
卡维一瞬间想起很多提瓦特大路上流传的精怪传闻，只觉得自己好像遇见了稻妻的狐妖或者是璃月的夜叉，再要么是须弥在孩子们之中流传的一种叫做兰那罗的小精灵。
总之，这冰块中包裹的“人”——看上去实在不大像是人。
无论是极度出挑的模样，还是那种仿佛冷松般卓然又好像暗夜的精灵一般妖然的气质，都十足的奇怪。
楼下响起门板开阖的声音，估计是艾尔海森回来了。
卡维立刻高声招呼了一声，让对方上来看看。
脚步声出现在阁楼间，顺着楼梯一点点爬上来，期间夹杂着对方特有的冷淡嗓音：“那冰块儿不在楼下，你把它折腾到阳台上来了？唔，你这一天天倒是真的精力充沛，有这时间，还是赶紧研究研究你的项目比较好——你看起来要赔钱了。”
他还是出于微末到近乎于无的同情心，最后提了一遍。
卡维心觉有些古怪，倒也来不及反驳艾尔海森的话，只顾着让对方上楼：“你快来看看，里面的藤蔓变了——”
眼看着艾尔海森的身影出现在阳台边，卡维立刻回身指向那团冰块：“你瞧瞧，里面的藤蔓枯萎了不少，真的露出个人型来。哎，你说的果然没错——”
说到这儿，卡维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耳边好像响起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而且迅速扩大，转眼就已经像是崩碎了一般。
卡维一下子想起当年造的第一个建筑模型在眼前噼里啪啦碎成一块块的场景，心里下意识一抖外加一慌，立刻回头，就见刚刚还坚实的冰块瞬间碎了一地，还有更多的冰屑簌簌落下来，转眼，里面那个被冰封着的美人就像是失去了倚靠一般，好似飞花骤然从枝头惊落，忽地栽下来。
卡维脑中轰然一响，身体先意识一步做出反应。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手上已经感知到了让人心中也骤然一凉的触感。
仿佛比这寒冰还要冷上三分。
但是却并不似想象中，被冰封了太久的人体所特有的僵硬，反而像是天边白云一般柔软，又好似是飞过无边晚霞的一点惊鸿。
冷香骤然涌来。
恰似明月忽入怀。

第89章
卡维的脑袋嗡嗡地响了两声。
手上的触感太过真实，以至于他本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念头瞬间退却，转而变成更深重复杂的犹豫。
不能让人一直躺在他怀里，还是快些把她搬上床好些。
但是这样想的时候，怀抱里的冰凉却让他心间发抖，总觉得需要用体温捂一捂才能把人彻底救回来。
毕竟人类是恒温体质，自己身上又一向暖和，应该……会有用的吧？
卡维觉得思绪有些混乱，情不自禁开始瞎想。
他深呼吸了几秒，目光往身边瞟了两眼，顿时微微一亮：“诶，赶紧的，赶紧过来帮忙。”
他在招呼艾尔海森。
“你平日里搬那些建筑材料不是都健步如飞，怎么这时候就又不行了？”
简单检查了一下卡维抱着的那人的情况，艾尔海森微微皱眉，觉得情况略有复杂。
但是很快他又放松下来，瞧着卡维一脸窘迫和尴尬，他也只是后退了两步。
“我一向不愿意和外人接触，你知道的，所以，就只能麻烦卡维先生能者多劳了。”
看卡维毫无反应，依旧一脸慌张地抱着那看上去就不是普通人类的少女，艾尔海森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见艾尔海森真的不肯帮忙，卡维倒是很快冷静下来，瞪了前者两眼之后，他索性将少女打横抱起，送到了小楼中某一个他们都没用过的房间。
将那看起来纤弱异常的身体抱起来时，卡维的心里又是情不自禁地一颤，无关任何风月——卡维本身也没有这种认识，只是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太过冰凉而已。
人类真的能有这么低的温度吗？能冰成这样的人应该早就死透了吧？
哦对，这不是普通人类来着。
卡维的目光在怀中少女发间露出的那对尖耳朵上停了一停。
对方尚且昏迷着，且腰肢纤细，卡维一只手臂就能环的过来，是以她现在躺在他臂弯间也是小小的一团，脸也埋在他的怀里，于是胸口处便传来明显的冰凉，还有极明显的柔软的触感。
她看上去就像是一株最娇贵的须弥蔷薇，又好像一段来自璃月的最洁白最柔软的丝绸，稍微用些力便会在她身上留下很重的痕迹，因此卡维抱着她的动作也难得的小心，跟面对最珍视的建筑材料时没什么不同。
艾尔海森就站在他身后没两步开外，目光时不时落在他怀中静静阖着双眼的少女身上，面色中没什么异样。
“呼……”终于将少女放到房间中的大床上，卡维总算彻底地松了口气。
他立刻转过身，看向艾尔海森，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还是不是好兄弟了，啊？”
艾尔海森没抱过小姑娘，他以前也没抱过呀。
但他特意压低了声音，好像生怕惊醒床上的人。
面对他的质问，艾尔海森丝毫不慌。
“我们什么时候是好兄弟了？”他轻嗤一声，“让你暂住在我这儿，我私以为已经是超出我们同学情谊的交往了。”
毕竟，他们原也不是一个学院的学者，只是因为一起做过一个项目才熟悉起来。
至于后来的分歧——不提也罢，学术上的事情，反正也不会太过影响他们的私交。
卡维自知理亏，轻哼一声，声音更弱了几分。
艾尔海森知道这人很快就会自己说服自己，然后继续做一个快乐感性因此总是相信别人的小傻子，便没再理他，上前两步，侧坐在床边。
看着仍然被枯黄的藤蔓包裹着的少女，他下意识揉了揉额头，觉得有些头痛。
卡维照顾人的方式实在是一言难尽——艾尔海森想起对方上次生病时毫不犹豫给自己灌冰水的行为，便对他对眼前少女的处理也不感觉意外了。
毕竟卡维是真的认识不到——人躺在床上，身下垫着粗粝干枯的藤蔓是会相当不舒服的。
艾尔海森伸手虚虚搭在少女额前，不过有浅淡的绿光一闪，对方身上包裹着的藤蔓便像是春雪遇到太阳一般，迅速地消融了。
艾尔海森心下一凝。
果然像是他之前猜测的一般，这些藤蔓本身便是草元素力量的产物，因此才能飞快地被他用元素力量清除，而这些草元素中最主要的力量，也被他顺着摸清了大半。
是“生命”。
这些枯藤中残存的力量，是草元素力量中的“生命”。
而它们现在枯萎，无非是其中的生命力量已经被眼前之人吸收干净。
这么算来，她应该要不了多久就要醒了。
艾尔海森这样想着，眸中的光却依旧泛着一股寒意。
他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单手压下，彻底落在少女的前额。
然后，他静静阖上眼睛。
他还是没办法完全放下心来。
下午在实验室，他试了相当多的原料，都没有找到那冰的来源。
这人究竟是来自于哪里，来到须弥又是为何——无论是单从研究的角度出发，还是单纯处于对自己生命安全的考量，艾尔海森都有必要弄个清楚。
但是力量侵入眼前这具身体的瞬间，他的心脏迅速而猛烈地一跳，像是某种迅疾而暴烈的警告，警告他立刻收手。
下一秒，艾尔海森迅速切断二人之间的连结，指尖深绿色的光芒乍现，瞬间笼成一张大网，将眼前的人牢牢包裹起来，不敢让那身体里的力量泄露分毫。
额前几乎是瞬间便有冷汗滚落。
他反应这样大，旁边的卡维也是愕然，下意识上前两步，将手搭在对方的肩膀上，半扶了他一下，腰间的神之眼闪了闪，提供些草元素力量给对方。
“怎么了？”卡维敏锐地意识到些许不对，低声凑近艾尔海森的耳边。
后者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能确定，还需要再探。
但是，刚刚一闪而过的瞬间，也足够让他窥探到那具看似妥帖实则无比破败的身体内部了。
对方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没什么异常，但身体内部的元素流乱的不像样子，而且损伤也极其严重。
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就像是一个被摔得稀碎又用强力胶水强行黏合起来的机器。
机器的原型倒是精密异常，但是被暴力破坏过又修修补补过不知多少次之后，已经很难看出原来的模样了。
还有，艾尔海森绝不会错认——
那一晃而过，从对方的身体里瞬间涌出，眼看着就要顺着二人之间的链接落在自己身上的——
仿佛是来自死域的力量。
但是这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艾尔海森不是生论派的学者，对死域并没有什么研究，但也知道，若是如此强大的一股死域力量落在一个人身体里，便是登时便能夺走那人的性命，绝不对还让那人好端端的躺在这里。
虽然看那人身体内部破破烂烂的样子，也算不上好端端。
他又看了躺在那里，仿佛完全无知无觉的少女一眼，眼底慢慢浮现出一丝兴味来。
这情绪浅淡，落在那双总是冷冰冰的蓝瞳里面，也没能掀起什么波澜。
静默了数秒，他突然再度伸出手。
刚刚覆盖在对方身周的草元素已经褪去，好在那种类似死域的力量并没有凸显出来。
否则，这间位于奥摩斯港的小楼，以及周围相当大一片商业区，瞬间便会变成半座炼狱。
卡维眼睁睁看着，艾尔海森从那少女的耳边取走一样东西，眨了眨眼：“这东西看上去像是能卖大价钱的样子，但是，咱们这么拿走是不是不好啊——”
后者只是淡淡瞟他一眼。
半晌，艾尔海森转身离开，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
“还好你是妙论派的学者，不然想要毕业恐怕都是难题。”
语气平平，没有任何负面情绪，但是意义也相当明晰。
卡维：……！
他立刻怒冲冲地追了上去。
却没人看到，躺在床上的少女，眼睫轻轻眨了一下。
*
十天之后。
正是午后，天气晴好。
艾尔海森捧着一本没有封面的书，坐在房间内的一把长椅上，目光沉静如水地落在书页上，并不将目光分给床上躺着的那人一星半点。
或许是太久未曾进食，那人看上去比前些天他们刚刚捡到她的时候更瘦削了一点，原本尚还有些柔和弧度的下巴如今已经是尖尖的一点，但或许是因为那张脸太过出众，倒是不显得突兀。
甚至配合那对小尖耳朵，还有几分莫名的韵味。
艾尔海森的指尖略过书页上的一行文字。
“精灵种族，具有比普通人更长久的寿命……精灵族人通常有着长而尖的耳朵……”
他目光转向沉睡着的那人，对着书上的画片对照了几下。
唔，除了耳朵之外，倒是不大相像——就连耳朵也有些不太像。
和书上画的精灵相比，那人的耳朵没那么长，小小的，尖尖的，以人类的审美来看，倒是更好看几分。
难道是人类和精灵的混血？他漫不经心般地想道。
太多疑问想要知道了。
只是现在教令院情况特殊，即便是艾尔海森，也想不到什么偷偷摸摸将人搬去实验室的办法，不然以须弥现在实验设备的先进程度，或许真的能查出对方身上关于死域的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
毕竟艾尔海森前些天已经去信问过曾经就读于生论派的一个叫做提纳里的天才学者，详细地了解了一下关于死域的事情。
对方相当热情，还将自己的死域观察笔记复拓了一份，随信邮了回来。
在那份手记中，对于死域的描述相当骇人，总之——那力量远远不是一个人类，或者是精灵的身体能够容纳的。
但是艾尔海森也清楚地知道，在眼下关头，要是让教令院的其他人知晓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那他和卡维刚刚捡回家的这个疑似小精灵的姑娘会分分钟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虽然有很强烈的求知欲，倒也还有作为一名学者的底线，做不来这种事。
便只能寄希望于这人赶紧醒来，给他的假设提供些充足的论据了。
艾尔海森指尖敲了敲桌面，心里倒是平静的很。
卡维这会儿不在，想必又去捣鼓他的建筑材料去了，不过对方口袋里好像没剩下什么摩拉——不会又去找那个大商人借贷去了吧？
想到这里，艾尔海森心底轻哼一声，但是本着对方撞了南墙也不想回头的性格，他对这事情实在没什么置喙的理由。
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空气内的元素流轻轻晃动了一下，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拨弄了一下。
他顿时转过视线，目光冷冽地落在床铺上。
床铺间，那人安静地躺着，午后的阳光暖暖洒来，将她的脸颊上度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艾尔海森并不在乎对方长了怎样的一张脸，也不在乎对方那对轻轻一抖的尖耳朵。
他只是慢慢地感受着空气中元素力的变化，猜测着这人到底是不是拥有雷元素神之眼。
之前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少女耳边的那枚耳坠上有些许奇怪的气息，有些像近来在须弥暗中流行的“邪眼”，那东西虽然能短暂提升实力，但也对人体危害巨大，是艾尔海森最近一段时间暗中研究的实验课题之一。
只是拿到手中细查，那耳坠却好像只是一枚普通的雷元素神之眼。
他已经打算过些时日回须弥城之后，去实验室中再查一遍了。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会儿眼前人即将醒来，应该会引起空气中雷元素的异动。
但是此刻，艾尔海森细细感知，却觉得有些异常。
他清楚地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慢慢地泛起了各种元素的元素流。
火元素，风元素，冰元素，草元素，雷元素——甚至平时很难察觉到的岩元素。
绝对不对。
极度的惊愕之下，他甚至来不及察觉——空气中的水元素似乎有些安静——只瞬间站起身，将目光落在了床上那人的脸上，眼瞳微微缩紧。
片刻后，他重新坐回长椅，目光却长久落在那少女脸上，不知想着什么。
足足两个小时，他维持着这样的动作没动，甚至没有将目光放回在书页上哪怕一秒。
直到两个小时之后，他才看到，那人好像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是觉得阳光有些晃眼一般，慢慢抬起了手，挡在了眼前。
“醒了？”他见那人好似恢复了些许意识，出声道。
对方似乎对自己的存在并不意外。
从艾尔海森的视角，只听到那人轻轻地吐出一个短暂的音节，像是在回应。
于是，他沉吟了一下，站起身，大步走向床边站定。
他垂下的视线，正对上那双清透的深红色眼睛。
对方面色似带了三分恍然。
似乎是觉得日光太过耀眼，她将自己的眼睛捂得更严实了些。
那双深红色的眼睛看不见了。
对方开口，声音里好像还带着太久不曾说话而产生的微微的低哑，恹恹道：“你是谁？”

第90章
闻音眼前尚还有三分痛。
太久没有见过阳光的眼睛，乍一见光，下意识想要流泪。
她伸手遮住眼睛，眼角余光瞥见有人站在自己的床边，投下冷淡的一眼。
呼，原来是被人捞上来了，怪不得醒来的时候没在海里泡着。
闻音这样想道，眼尾却不经意扫到那人的五官，以及银灰色的短发下一双冷漠的蓝色眼瞳。
脑袋里嗡嗡一响。
是艾尔海森无疑。
对方耳侧还带着虚空终端。
是他救了自己？可——艾尔海森不像是这么好心的人呐。
这样的念头下意识从心头淌过。
而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心底骤然升起一种荒唐感。
为什么会见到艾尔海森？沉睡之前，闻音已经跟雷鸟说好，想要去璃月的啊。
虽然无论是去璃月还是须弥都不会太影响她的计划，但是，这两个国家在真正的提瓦特大陆上，也还是离得挺远的，想要在原计划的基础上跑偏这么远，难度也着实大。
闻音下意识想要呼唤雷鸟，却突然发现，雷元素邪眼已经不在自己手边了。
心中蓦然闪过艾尔海森曾经在旅行者面前轻松拿走的神明罐装知识，闻音心底轻哼一声。
闻音不动声色，声音慢慢垂下来，带着一丝久睡导致的衰弱。
“你是谁？”她忽地出声问道。
须得先下手为强，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且看看艾尔海森会如何回答。
但是也要稍微示弱，降低一下对方的警惕。
对于艾尔海森这种人没什么用，但聊胜于无。
等了几秒，却没听见回答。
闻音又耐心等了两秒，终于失去了些耐性，正好眼睛也已经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她从指尖中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瞳来，看向艾尔海森。
不大对劲。对方的表情，有些太过于沉默和严肃了。
游戏中的艾尔海森，鲜少会露出这般的表情。
闻音脑海中瞬间划过几个念头，同时飞快地选出一个妥帖的人设给自己。
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像原来的“闻音”一般行事为妙，免得不小心叫人发现端倪。
虽然她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在须弥都声名不显，但为了在女皇那里的计划妥帖，必要的伪装也是必要。
思及此，闻音虽然仍躺在床上，却微微扬起一点雪白的下巴尖，瞳色流转间便自然露出三分高傲和骄纵来。
她伸出一只手，微微悬着，像是等着眼前人上前扶她起来。
躺在床上许久的人，能有这样的力气，本身已经有几分难得。
但是或许是刚刚那一番元素震动给艾尔海森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倒觉得这小姑娘刚醒就有这般力气倒也算不上非常令人惊讶。
他半垂下目光，手心朝上伸出，抓住那少女的小臂，也任由那仍然带着三分寒意的指尖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微微抓紧。
柔软的指腹落在臂弯，下意识让艾尔海森想要挣脱。
他勉强忍住了。
但是眼前的小姑娘却并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仍然用那双漂亮的深红色眼瞳瞧着他。
见他许久未动，她似乎轻轻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一点猫咪的尾巴尖飞快地扫过胸口。
这就是让他过来扶的意思了，相当得寸进尺。
艾尔海森不是会惯着别人这些小脾气的人。
但是想想刚刚她苏醒前的异象，还有有关死域的消息，他勉为其难地半弯下腰，手臂落在她的颈后，手指甚至没挨上闻音的皮肤，全凭手臂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支”了起来。
很久没怎么动过的脖颈发出僵硬的一声，听上去甚至有点像是脖子断了。
闻音半眯起眼，目光正对上那双没什么感情的蓝色眼瞳。
对方瞧她一眼，发出和她刚刚如出一辙的冷哼。
“阁下是哪里来的大小姐？恕我直言，须弥的贵族制度早几百年就已经废除了，再摆这种架子，是会被送上绞刑台的。”
他信口胡诌，纯粹是为了试探罢了。
艾尔海森面色冷静而漠然，但是视线顿在闻音身上分毫没动。
闻音心里冷笑。
贵族制度废除倒是没什么问题——五百年前闻音亲眼看着纳西妲废除的。但是所谓的绞刑台——呵，废除得比贵族制度还要早。
她这样想，面上的神色却还是刚刚那样带着点漫不经心。
“哦，所以呢？你要送我去吗。”她声音懒散，尚还带着点未尽的低哑，右手却扣在艾尔海森的小臂上，并没有收回来，反而微微加重了三分力道。
她语气平淡，细听却带着微微的挑衅之意。
艾尔海森原本打算起身的动作一滞，反而被她朝着自己的方向拉进了三分。
他面色微冷，却听眼前人语气里更带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凶意：“你还没说你是谁——我以前认识你么？”
原本有些冷凝的气氛仿佛瞬间被打破。
闻音这句话，就像是瞬间将破绽送到别人眼前。
因为这话清楚地透露出一个消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这下，她“只能”从艾尔海森口中获知消息，对方如果想的话，随随便便就可以编出几个借口骗她。
这是最简单，最容易地能试探出艾尔海森态度的办法了。
同时，也能让他打消些许戒备，虽然一不小心容易弄巧成拙，反而让人怀疑起她的目的来。
她坐在床上，还得稍微仰着头才能对上半俯着身的艾尔海森的视线，只是那双眼瞳中太冷静了，以至于什么情绪都无从窥探。
目光交接，深红色的眼瞳中带着些茫然，但是却不见半分惊慌。
而青蓝色的眼瞳，冷静中看不出一丝其他的情绪。
“我们不认识。你是我的一个朋友从海里捡回来的。我们此前都没见过你。”很快，艾尔海森说道。
随即他将自己的手从闻音的钳制下抽了回来。
“哦……”闻音慢吞吞地拉长了调子。
“你呢？你是谁。”艾尔海森语气平静地问道。
心神却微微一提。
眼前的少女似乎是有些疲倦了，往后微微挪了一下，半靠在床边，整个人也朝着暖和的被子中缩了缩。
“不记得了。”她撑着下巴想了一小会儿，然后给出了一个相当利落的答案。
“我应该是……来自璃月？你知道璃月吗？应该有这个国家吧。”她问。
看表情不像是假的。艾尔海森看着眼前这人，沉稳地下了判断。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在撒谎的可能性——但是如果对方真的是在欺骗他，动机又是什么呢。
不过，对于自己拿走那枚曾经落于少女耳坠上的神之眼的事情，便不必告诉她了。
“有。”他言简意赅地回答，似乎是看出闻音有些疲惫了，他随即说道，“你先休息吧，其他的事情不急，明天再说。”
说着，他没再理会闻音，转身走了。
他打算找人打听一下璃月的情况，再做决定。
而闻音，安静地在床上缩了一会儿，确定房间里已经彻底没了声音，她才从被子中又探出头来。
闻音信手一碾，便有星星点点的风元素从她的指尖中绽放出来，再轻轻一吹，便像是蒲公英的种子一般轻飘飘地飞了出去，顺着阖紧的房门缝隙慢慢渗透出去。
闻音才刚刚醒来，实力没完全恢复，但操纵着风元素在周围转一转还是相当轻易的。
屋里还有人，就在外面的大厅里。
不是艾尔海森，他的脚步声早已经远去了。
闻音指尖绕过乌黑的发丝卷了一卷，心底盘算着，又随手召过来一面冰镜，对着自己照了照。
啊，果不其然，自己的面容发现了细微的变化。
阿娜伊斯留给自己的一点精灵血脉，这会儿竟好像已经完全激发出来了一般。
闻音下意识摸上了自己的尖耳朵，轻轻捏了捏，别说——手感还挺不错。
而且摸上去会有很明显的触感，不像是假的，应该跟艾尔海森没什么关系。
那么，就是跟深渊的力量有关喽。
她指尖落在自己深红色的眼睛边上，轻轻敲了两下眼眶。
深渊的力量，对这具身体的侵蚀愈发严重了。
身上有些乏力，而且看上去不像是通过修养能够恢复的样子。闻音轻轻一叹。
她沉吟了一会儿，慢慢又从床上坐起，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霍，勉强还能用。
闻音轻易地忽略行走间身体内部仍然未消的疼痛，估摸着应该还有些内脏没有好全，面上也不带一丝痛色。
门没锁，她随手推开门。
这间房间的打造颇具须弥风格，单丛样式来看却有些像是蒙德城的小型庄园，只有两层高，闻音的房间位于二楼，推门就看见宽阔的中厅，客厅位于一楼，向上一直打通到层顶。
而房间内还在的那人，现在就坐在客厅的地面上，在桌上摊开一副巨大的白布，在上面画着些什么。
闻音瞧了一眼，像是一座建筑图纸。
再看向正奋笔疾书的那人，赫然有一头灿金色的头发。
是卡维。
闻音瞬间想到，又想着——现在旅行者还没到璃月，这两人这么早就已经住在一起了吗。
那，那个导致卡维破产的项目，估计也快要落成或者已经落成咯？
她微微挑起眼，看着太过于专注以至于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推门出来的卡维，眼底蓦然闪过一丝轻笑。
闻音伸出手，敲了两下手边的木质栏杆。
很重的两声笃笃声。
楼下专注地埋在建筑图纸间的脑袋没有半分要抬头的意思。
过了两秒，对方才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楼上有奇怪的声音传来。
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
闻音却敏锐地注视到，对方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一丝——惊慌？
那张精致的脸上一瞬间像是有些无措，但是，很快他仰起头，对闻音露出灿烂的笑容，招呼到：“哎呀，你醒了，下来坐啊。”无论是看动作还是听声音都相当热情。
他在心虚。他心虚什么？

第91章
心虚……是因为看到艾尔海森拿走了自己的邪眼吗。
闻音的目光在那张怎么看都显得有些紧张的脸上停了一下，转瞬露出点笑模样。
“好啊。”她说。
她来到卡维的身边，像他一样半坐在地面上，视线扫过他正在画着的建筑图纸，明知故问道：“你是建筑设计大师？这图看起来不错。”
卡维没听过“建筑设计大师”这样的称呼，但倒是能理解这称号的含义，觉得颇有几分格调。
妙论派之光，当然配得上“大师”的名号。
再一听闻音的夸奖，他顿时觉得眼前这小姑娘有眼光。
人都爱听好话。
“没错，我是建筑设计师，这是我最近手中的项目图纸，怎么样，不错吧。”卡维微微扬起下巴，心里有点高兴。
“确实不错，等以后有机会，不如也帮我设计一座宫殿？”闻音顺着他的话捧了一句，然后自然地转变了话题，“还有……我从海里被人带上来——是你救了我吗？”
卡维这时候心里还有些没底，总觉得对方知道了艾尔海森拿走那枚神之眼的事情，闻言更是心里一紧。
他觉得艾尔海森这种行为不对，但是现在似乎也不是说清楚的好时候，心下不免有些纠结，更平添三分愧疚。
心里正乱着，他的回答也便没什么修饰。
“对，我和艾尔海森——就是刚刚从你房间出去那个家伙，在商船交易处看到一块覆着雷元素的坚冰，他说里面有人，我就把那冰块买了下来。”
“你就封在那冰块里，但是过了好些天才醒。”
卡维摸了摸脑袋算了一下：“大概十天了。”
说到这里，他又有些掩不住好奇，凑过来，一副哥俩好的样子问：“你不是普通人吧，怎么被封在冰块里？哎，你现在应该没事了吧。”
说着，卡维自然地伸出手，探了探闻音的额头。
闻音下意识想给他一肘，生生忍住了。
额前有点温暖的触感传来，那双带着点关心的眼瞳猛然撞到视线里。
卡维还真是关怀心过剩，对于一个从冰块里捡回来的陌生人都能关怀备至。
哎呀，这么对一个坏人，可是相当危险呐。
闻音轻轻眨了眨眼，不轻不重地拍开了对方的手：“不好意思，我有点洁癖，不喜欢别人靠近。”
说着不好意思，语气中却不带着几分抱歉。
骄纵大小姐的人设要立住，不然如果卡维和艾尔海森交流一下，分分钟就会让后者察觉到异常。
卡维倒是不觉得被冒犯，只是嘟囔道：“还有点凉，不过比刚出来那会儿好多了。”
闻音的力道对于他一个拥有神之眼的人来说并不算大，顶多是让卡维多吐槽一句：“你跟那家伙一样毛病多，不过精神倒是挺好，看来恢复的不错。”
卡维心里的不安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在他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异常了。
他相当自来熟地给闻音看他的图纸，丝毫不怕后者提前泄露出去一般。
须弥现在的著作专利保护意识这么弱的吗？这跟论文没发表前就随便给陌生人看有什么区别？
还是说——是卡维自己的问题？那他也未免太容易相信别人了。
闻音觉得应该是后者，如果是前者的话——纳西妲应该不会不管吧。
说到纳西妲，闻音觉得心里有点痒痒。
她上一次见到纳西妲已经是五十年前了，后来她身体一直不大好，加上女皇那边的事情——她便在至冬多留了一段时间。
而纳西妲彻底掌握了须弥的权利之后，闻音为了避嫌，也鲜少与她往来，再加上对于长生种而言，时间实在是一件不大有存在感的事物，一晃眼，闻音居然许久不曾知晓过纳西妲的情况了。
唔，反正至冬那边，【歌者】还得多失踪一阵子，不如自己就在须弥休个“短”假，顺便去瞧瞧纳西妲吧。
卡维不知晓短短几秒钟，眼前人已经想从社畜生活中脱离出来，顺便给自己放长假了，只是兴致勃勃地分享着自己的设计理念，却意外发现，闻音虽然只是偶尔应和两句，但理念和自己颇为符合。
他的倾诉欲更上来几分，甚至大有一副将闻音引为此生挚友的架势。
哎呀，很久没见过说话这么好听的人啦。
卡维进来一直在跟施工队和商人打交道，听到的都是“摩拉不够了”“这点摩拉不够”“不行，造不出来”这样的话，这时候居然见到能跟上自己思路，并且对自己的设计颇为赞赏的人。
卡维觉得心里有些安慰。
心情一好，对于闻音偶尔带着好奇的问话也是有问必答。
闻音问着问着，都觉得自己所剩无几的良心有点不安。
再问一会儿，她连卡维兜里还有多少摩拉，以及在北国银行存钱的密码都知道了。
艾尔海森再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二人相对而坐，相谈甚欢的场景。
他在门口站了一秒，继而才大步走进来。
坐在地上的两人一起看过来，艾尔海森看到那张带着笑的脸，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卡维2.0版。
而卡维1.0还兴致颇高地招呼他：“回来啦，来呀，一起来坐。”
艾尔海森觉得没什么过来坐的必要。
他走到两人面前，因为站着，比坐在地上的两人高了不少，闻音得仰起头才能看到对方的面容。
她脸上还带着点高兴的笑，见到艾尔海森面无表情的冷脸也不曾压下去，但是目光已经下意识锁定了对方的表情，心里生出思量。
她没想到艾尔海森回来的这么快。
按照她之前的想法，艾尔海森应该会去打听一下璃月的情况，摸一摸自己的底细。
璃月虽然是须弥邻国，但相关消息且多且杂，应该会花对方一番功夫才是。
而现在，艾尔海森回来，正让对方撞上自己和卡维交谈，有一定概率让他心生警惕。
虽然，看对方摸走自己邪眼的架势，这警惕在自己醒来之前就已经有了。
对方到底发现了什么？邪眼的异常，还是自己身体里的深渊力量？总不会是自己有的五枚神之眼吧。
闻音早就从璃月的仙人手中学来了自造空间之法，虽然受限于仙术不精，造出来的空间有限，但放几枚神之眼还是够的，那些神之眼现在就好端端地藏在空间里。
闻音心中略有怀疑，但面上不曾显露分毫，她看了卡维一眼，悄悄学习了一下对方的表情。
模拟成另一个人，真是件麻烦事。
要不要直接把人干掉？
毕竟是这人先拿走了自己的邪眼。
五百年都过去了，游戏里那点滤镜都快消磨干净了。
只是闻音虽然醒来，身体却没怎么恢复太好，艾尔海森看起来也水很深的样子。
“才刚醒，精力就恢复得这么快？还真是天赋异禀。”艾尔海森瞧了瞧闻音恢复了些血色的脸，眼睫微挑，倒是看不出警惕和忌惮来。
他甚至都没管卡维和闻音的交谈，很快地回到自己房间去了，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在乎二人说了什么。
这样的不在意，倒是有些出乎闻音的意料。
他明明发现了什么异常。
不过，闻音到底对艾尔海森没什么了解，游戏中的那些任务也略有浅薄，因此她没有妄下结论，而是又看向身边的卡维。
对方跟艾尔海森好歹是是师兄弟的关系，私下交往颇深，肯定比她了解的多。
果不其然，都不用闻音多问，卡维相当自然地解释起来。
“哎呀，你不用在乎那家伙，他对于除了研究和知识之外的事情都不太上心，但人也不算坏，你能醒来，他还是出了一点力的。”虽然瞧着他救人好像也是为了更好地研究。
卡维哽了一下，咽下了最后一句话没说，觉得怪伤人的。
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接受自己被当成实验对象。
“是吗，看来我还要找个时间谢谢他。”闻音随口说道。
“呃，那倒是不用，他这人啊，不太喜欢被人打扰，你心里感激就行了，他不会介意的。”卡维想了想艾尔海森被人打扰时候的臭脸，不大想让自己新交到的“好朋友”受那个委屈。
小姑娘嘛，脸皮儿肯定比自己要薄不少，要是被艾尔海森冷冰冰的话搞的不开心，那可是没必要。
想到这儿，他又强调了一遍：“这家伙对人一向冷淡，不怎么爱说话的，你可千万不用去啊。”
闻音也不嫌他烦，笑眯眯地应道：“行啊，听你的。”
这间房子没那么隔音，卡维的声音也不算小，因此清楚地传进了艾尔海森耳朵里。
后者面无表情，倒是觉得卡维对自己的评价还算精准。
他也的确不需要谁的感激。
完全没必要。
哪怕她愿意跟他分享一下自己身体里的秘密，也无甚趣味——探索的过程，远比最后孤零零的一个结果来的巧妙。
想到这里，艾尔海森从怀中取出个罐装知识来。
据说这里面有关于璃月的消息，查查看吧。
*
散兵目光冷淡地走过华丽的长廊。
他一贯是这副态度出入至冬女皇的宫殿，只不过这次瞧上去添了三分憔悴，眼神中也平添几分压抑的凶戾罢了。
但是，周围低着头，面色恭谨的侍者，倒是并不因此觉得诧异。
毕竟，几日前传回至冬的消息，已经是一个半公开的秘密了。
谁能想到，眼前这位一向跟执行官第二席【歌者】不怎么对付的散兵大人，居然暗中跟对方关系匪浅，甚至不惜为了失踪的歌者大人和稻妻社奉行的家主以及天领奉行的大将大打出手，差点引起一场惨烈的外交事故。
听说最后还是稻妻鸣神大社的宫司大人出手压下这件事，才没引起雷电将军的注意，不然啊，散兵大人是否能安全回到至冬还是两说。
不过，就算对方回来，也不过是直面女皇的愤怒罢了。
女皇不满闻音在没通知自己的情况下就前往稻妻，直接折断了愚人众的邪眼来源，更不满这个还算好用的属下居然为了杀死博士选择同归于尽的办法，直接导致女皇手中得用的人手又少了一个。
说实话，女皇并不算讨厌闻音，毕竟每个上司都喜欢能干的下属，只是她实在不能理解对方对于清剿邪眼以及杀死博士的执着，毕竟在她心里，博士也算是个可靠的下属——虽然对方据说曾经背叛过，但眼下他们之间有利益往来，女皇相信博士是个聪明人，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而想要与那样的存在一战，女皇认为，邪眼是一个重要的力量来源。
她并非完全不在意子民的生命，只是认为，为了最终的胜利，有些牺牲也无可避免罢了。
只是愚人众中以闻音为首的几位执行官，对于邪眼颇有微词，军队内人心也略有浮躁。
女皇想着近来又没什么大事需要闻音出马，索性派她出去处理博士，顺便暗中给博士点帮助，维持一个微妙的平衡，消磨消磨闻音的时间罢了。
但没想到，闻音居然还真的杀了博士，据说还是同归于尽。
使得冰之女皇一下子痛失两个下属。
这样的结局，谁都想不到。
但若说怀疑——散兵的暴怒，以及当着愚人众士兵和稻妻士兵面前，和稻妻的大将打的天昏地暗的那一战又全然不似作假。
女皇一边诧异，当初由上一任女皇亲手提拔的散兵居然也是闻音那边的人，心中略有些复杂的同时，也不得不将原本闻音手中的权柄分他些许，不然，公鸡在愚人众中的势力太大，倒也不好。
公鸡近来同最新成为执行官的【公子】达达利亚私交甚笃，已经让女皇略有些不满了。
不过，好在达达利亚心思简单，除了战斗之外并不在意其他，倒是让女皇宽慰不少。
而此时，这位在女皇眼中“心思简单”的“战斗狂人”达达利亚，就在宫殿之外等待女皇的召见。
在他上一个，刚刚离开宫殿的，就是刚刚回到至冬述职的执行官第六席散兵。
二人正好在宫殿门口会面，目光具是如出一辙的冷漠。
更甚于，达达利亚的眼中，已经慢慢腾升起了星星点点的杀意，虽然只是一闪而过。
“执行官第六席，散兵——你也不过如此。”
他横向一步，骤然拦住了散兵打算离开的脚步，语气轻佻而带着极度的危险意味。
“听最近的传闻，说你跟【歌者】私交不错？”深蓝色眼瞳的青年微微歪了歪头，笑容中却不带半点温度。

第92章
看到达达利亚拦路，散兵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厌烦，以及一丝悄然升起的警惕。
他一向对情绪的感知较为敏感，因而能相当敏锐地发现，达达利亚的话听上去像是对自己的藐视以及对闻音的不满，实际上——却好像恰恰相反。
他在愤怒——愤怒什么？
是自己原来和闻音私交甚笃，还是愤怒于自己的实力“不过如此”，害的闻音“死”在了稻妻？
抑或两者皆有。
散兵想到这里，微微抿起唇。
他不喜欢达达利亚，从第一次见到对方开始。
对方看向闻音的眼神，总是写满了他看不懂的情绪，更别提，他曾经深夜前往过闻音的住所，甚至带来了礼物。
这个愚人众新任执行官第十一席，到底打着什么样的主意？
但是，无论如何，散兵都不想在女皇的宫殿前和对方起什么龌龊。
【公子】达达利亚据说是公鸡那一伙的人，但散兵总是下意识觉得，事实未必如此，就像是现在，对方强行压抑着的情绪一样，叫人捉摸不透。
散兵不喜欢他，但是，也不愿意对方的某些私人情绪影响了闻音的计划。
是以，面对达达利亚的挑衅，散兵只是冷嗤一声，并不透露半点脆弱给他瞧见。
“我们没有关系。不知末席是从哪里得到的小道消息——着实有待查证。”
女皇不希望散兵暴露和闻音之间的联系，再加上最近至冬口口相传的大半是流言，并没有人站出来现身说法，以至于眼下散兵随口否认，达达利亚一时间竟也无法确认真伪。
这种用力挥出一拳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令达达利亚脸色稍微一沉。
他几乎可以断定散兵是在欺骗自己——只因他曾见过散兵看向闻音时的眼神。
他们绝对相熟，甚至关系匪浅。
真让人嫉妒啊，他想。
连深蓝色的眼睛中，都禁不住浮起一些极细微的羡慕来。
据说散兵加入愚人众成为执行官就已经有百余年，所以，那失落的五百年时光，不知多少落在这个人的身上呢。
她的目光，时隔五百年之后终于又落回在他身上，但不过极短暂的一瞬。
分别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一想到这里，达达利亚便觉得自己的胸口上像是腐蚀出一个巨大的空洞，正在源源不断地向外面散发出冷意。
全身上下更是转瞬间滚落至冰点之下，连牙根都冷的发颤。
又被抛下了吗。
无论是对于一个将荣耀和尊严看得极重的战士，还是仅仅作为丝柯克的徒弟——青年阿贾克斯，他都觉得心底压不住的难过和愤怒。
上一次她几乎以生命为代价送自己离开，那时候的自己只是一个连神之眼都没有的普通人，尚还能给自己些许逃避般的安慰。
现在自己已经拥有神之眼，甚至已经拥有邪眼，成为愚人众的执行官了，那为什么自己想要留下的人，仍然没办法留住呢。
达达利亚不知晓答案。
他知道闻音是不会为他而停留的风。
可他却好像是被困在了十四岁的冬季里，从此再没有出去过，连偶尔从天边窥得一缕风声，伸手去触碰，也总觉得像是自己的幻觉一般。
好久都没有这么冷过了，恍惚间竟令他想起数年前一个人失陷于白雪覆盖的森林里的时光。
他费劲艰辛从雪林里走出，却又失足坠落深渊，从此意外闯进一个崭新的世界，也遇见了一个长久不能忘怀的人。
弹指却仿若瞬息。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失去了一个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救过自己数次的师姐，居然是这般心痛到快要崩裂的滋味吗。
达达利亚站在女皇的宫殿外，心里却仍旧是木木的钝痛，这痛觉并不锋利，但自从听说闻音的死讯后便再没有停止过，甚至于在现在见到散兵之后化作了刀割一般的暗痛，又像是剧毒一般慢慢腐蚀本就已经残缺了一部分的心脏。
他看着面前那张少年稚子般单纯而清澈的脸，没有错过其中的警惕与防备。
达达利亚深吸了一口气，将刚刚一瞬间的脆弱重新掩藏于心底。
“期待有一天，我们能在角斗场上好好交锋一场。”
丢下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公子】达达利亚好像主动缓和气氛一般，将先前的谈话完全揭过去，但也不再等散兵的回答，径直向宫殿中走去。
女皇还等在那里，等着他的觐见。
散兵没有出手拦他，甚至也没有回话。
只有守卫在宫殿旁的守卫，听到这位执行官第六席冷哼一声：“空有蛮力的家伙，本事也没见多强……”语气且讥且嘲。
他们自然不敢应声，心底想着将这消息汇报给女皇的同时，面上也深深垂下头，不敢对上明显心情不好的散兵大人的目光。
散兵大步迈出宫殿，心中却下意识想起了刚刚达达利亚的眼神。
那般心痛的神色，竟同昔年以为当真要失去她的自己如出一辙——要不要告诉他闻音还活着呢。
再想想对方对闻音的觊觎——呵，算了吧，且让他痛着。
他可不是会在这方面给人提供便利的蠢货。
散兵压下眉间一点冷色，踏进漫漫白雪之中。
*
“哎呀呀，旅行者，我们今天要不要去猎鹿人吃些好东西？”蒙德城灿烂的阳光下，派蒙舒适地抻了一个懒腰，笑眯眯地转向荧说道。
虽然他们前几天被当成窃取天空之琴的嫌疑人，和温迪一起躲了几天，但眼下他们已经通过迪卢克老爷的关系暗中联系上了琴，也成功取回了天空之琴，倒是不必为此烦恼了。
只是修复天空之琴的风魔龙眼泪，眼下还没着落，但按照骑士团排查的速度，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有消息。
心情好，自然也想进行也愉快的活动——比如品尝美食。
派蒙可是已经馋了好久啦。
荧自然也知晓对于派蒙来说，这么久没吃到美食是一件多令人难过的事情，当下笑着安慰她道：“那我们一起尝尝猎鹿人今天的菜单吧，顺便给安柏打包一份蜜酱胡萝卜煎肉。”
说着，荧和派蒙朝着猎鹿人的方向走去。
但是却有一丝不太和谐的声音穿进耳朵里。
有两个愚人众打扮的家伙似乎在一边说悄悄话，刚好被派蒙和荧听了个正着。
荧之前听安柏提到过他们的名字，似乎是叫柳德米拉和米哈伊尔。
安柏似乎提到过，他们消息挺灵活的来着。
派蒙一下子想起来他们之前偷走天空之琴还嫁祸给她们的事情，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悄悄附到荧耳边说：“这群愚人众的坏家伙，一听就在商量什么坏事，我们偷偷地凑近，听听他们要干什么。”
二人一起屏住呼吸，朝着那两人靠近了些，便听到清晰的话语穿进耳膜。
“执行官第二席歌者大人死在了稻妻——哎，至冬的天，估计又要变了。”
“我可听说啊，歌者大人之所以殉职是为了清剿邪眼，杀死邪眼的制造者。那邪眼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虽然能让我们变强，倒也真的邪性——这些年不知道害死了多少同伴。唉，歌者大人之所以接下这任务也是为了我们这些底层小兵着想，毕竟她有神之眼，不怕邪眼的副作用。”
柳德米拉说着，又深深叹了口气：“歌者大人可是诸位执行官里对我们这些兵卒最和善最温柔的了，这些年的任务中不知救过多少人的命——每次歌者大人的任务，士兵伤亡率都是最低的，那时候可羡慕死我了。”
米哈伊尔也沉沉叹气，目光看起来比柳德米拉还要悲痛些：“可别提了，我还是新兵的时候，还在一次魔兽围剿中被大人救过一次呢。我本来打算攒些摩拉，在今年的冬季晚宴上给大人送份礼物报答，现在却永远也找不到机会了。”
两个平日里总是扬起下巴看人，嘴中时不时就是“我们愚人众为女皇陛下献上忠诚”的家伙，如今聚在一块谈论起这位执行官【歌者】，竟有种愚人众老巢都被人端了的悲痛架势，不禁令派蒙啧啧称奇。
眼看着那两个身影彻底沉郁下去，也不再交流什么别的八卦消息了，派蒙连忙把荧扯走，看着旁边没什么人，便凑过来，声音里带了三分惊奇道：“听他们的描述，怎么觉得那位死掉的执行官还是个好人呢——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派蒙跺了跺脚：“愚人众都是坏家伙！特瓦林的事情就不提了，他们偷了东西还想嫁祸给我们可是摆在眼前的！那群家伙实在不是什么好东西！只除了，嗯，除了那次在城外碰见的，给了我们好多摩拉的那个勉勉强强算是半个好人。”
说到最后，似乎是想起了那袋子摩拉的重量，派蒙的眼睛里好像又映出了亮晶晶的摩拉闪光。
荧无奈地扶额：“不管怎么说，对于七国而言，执行官少了一位应该算是件好事，不过，听了他们的谈论，到不可否认【歌者】是一个好上司。”
荧不大了解愚人众的情况，也不知晓邪眼究竟是什么，但听着“士兵伤亡率最低”，还有个被救过的米哈伊尔亲身说法，觉得这位执行官应该性格还不错。
“不过，邪眼是什么？是它们让这些愚人众士兵变得如此强大的么？”荧又回想起刚刚听过的一个新名词。
这些天她也在野外遇见过几次愚人众的先遣队士兵，他们个个都能操控元素力，实在是不太好打。
如果所谓的邪眼不能再使用，愚人众的实力也会下降一截吧？荧推断道。
派蒙也不知道。
她撑着下巴想了想：“不如我们去问问卖唱的？或者迪卢克老爷——嗯，琴团长应该也知道。”
“哦？你们想问迪卢克老爷或者琴团长什么问题？也许我可以代劳哦。”
一个含着笑的嗓音突然在身边响起。
派蒙和荧刚刚偷听别人讲话，骤然听到新的声音插入她们之间，下意识心里一跳。
见到是凯亚，才微微松了口气，放心下来。
派蒙对凯亚还是挺信任的，当即便道：“我们想问问邪眼的事情。”

第93章
派蒙没注意到，凯亚的神色微微一沉，转而又是一副含笑模样。
“问这个做什么？”他指尖一弹，一枚亮晶晶的摩拉骤然从他半抬着的指尖弹起，又被精准地接回掌心。
派蒙的视线下意识随着那摩拉动了动。
“嗯——我和旅行者，刚刚截获了愚人众的消息情报，据说他们有一位执行官战死，但是杀了邪眼的制造者……”
说完，派蒙好奇地转向凯亚：“凯亚凯亚，西风骑士团的消息应该也很灵通吧，不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的呀！”
西风骑士团的消息其实不灵通，但是凯亚的信息倒是蛮灵通的。
他笑了笑，也不过多解释，痛快地点了点头。
“这消息是真的。”
愚人众执行官死在稻妻，这可是大事中的大事，足以引起各国的密切关注，更何况，那位执行官席位极其靠前，据说有着能够媲美神明的力量。听说稻妻还因为这位执行官暗中入境而和至冬起了不小争端。
还有，邪眼……能够制造邪眼的先知者被杀，制造邪眼的工厂也被一场大火付之一炬，从此之后，邪眼的数量便是用一枚少一枚……
对于某些手握权利的野心家而言，这实在是一大损失，不知有多少人暗中唾骂那位执行官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邪眼工厂已经损毁，凯亚也不想就这件事情多提，随口引开话题道：“说起来，这位战死稻妻的执行官，你们好像见过，她之前还在蒙德待过一阵，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瞒过我们的监视，前往稻妻的……”
派蒙一顿，突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我和旅行者……我们可没见过愚人众的人！凯亚，你不要给我们头顶上扣黑锅哦！”
凯亚耸耸肩膀。
“哎呀，我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还是安柏和我说过，你们刚入城的时候，恰好遇见了那位的马车，她不是还派人送了摩拉给你们来着？”
“呀！是‘大富翁’！原来大富翁就是执行官【歌者】！”派蒙惊得倒飞了两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呃，那两个人说的居然是真的，死掉的执行官真的是好人……”
荧有些无奈地扶额。
给摩拉的就是好人——派蒙的善恶观，未免也太朴素了些。
“大富翁……哈哈哈哈，这是什么怪名字……”凯亚摇摇头，露出的一只深蓝色眼睛里也闪过笑意，“不过你这话说的也没错，愚人众的那些执行官，据说各个都有产业在身，可富有极了，比我们这些穷哈哈的西风骑士不知道富裕多少。”
“尤其是那位名为【富人】的执行官第九席，开遍提瓦特大陆的北国银行就是他的产业，随随便便就包下歌德大酒店作为愚人众在蒙德的使馆，每日摩拉流水般进进出出，叫人心动极了。”
凯亚一副同她们分享秘闻的语气，提到的还是派蒙最爱的摩拉，后者的注意力果然很快被吸引走了，连连追问：“那富人岂不是比我们见到的那位歌者还要有钱——他不会见到人就先发一笔摩拉给对方吧！”
俨然是将“邪眼”彻彻底底地忘在了脑后。
荧冷眼旁观着，心中却骤然生出一丝疑窦。
是她的错觉吗？
总觉得凯亚，似乎不想让她们知道太多和邪眼相关的事情呢。
荧将心中突然升起的念头压下，打算下次碰面的时候悄悄问问温迪。
还有——那位名为歌者的执行官。
荧又想起，第一次来到蒙德城的时候，于城门口窥见的那一双幽沉深邃的深黑色眼睛了。
她不曾和对方见过面，但单从凯亚的态度和她的下属的话来看，对方似乎并不是坏人。
宁愿自己的属下活的长久，而不愿意他们使用会损害生命的强力装备提升战斗力，甚至为此献出生命。
愚人众这样的组织中，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人吗？
荧觉得有些许苦恼，看看旁边的派蒙，对方却仍然在和凯亚讨论有关富人的事情。
以富人为代号的执行官，听上去便觉得豪富呢。
而在遥远的至冬国中，【富人】潘塔罗涅突然觉得后背微冷，紧了紧大氅。
他不曾有过神之眼，是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即便后来有了邪眼，又因为女皇的恩赐而获得长久的生命，元素力强大的同时，身体素质仍然算不得太好，常年大氅不离身。
也因为如此，北国银行的温度，向来比至冬国其他建筑更高些。
他对面的散兵这时候缩在宣软的扶椅中，又身处于温暖如春的室内温度之下，半垂着眼尾，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潘塔罗涅那边的纸页翻动声，竟微微升起了些困倦。
“果然，邪眼工厂一除，这个月的开销便立刻下降了许多。”潘塔罗涅将手中的账簿合上，轻声冷笑。
很久以前，他就发现了账簿的异样，愚人众的账目中，每个月都会有大笔的资金源流不知去向。
自从博士被丢出愚人众之后，他已经很少会收到如此额数巨大的账单了。
当年博士为了带回闻音，挥挥手就是三百多亿摩拉送去出的盛景犹在眼前，再加上对方到处建造实验室，价值数十万乃至百万摩拉的实验器械源源不断地运回至冬的举动，几乎让潘塔罗涅瞬间就怀疑起了自己这位老同事。
他的消息还算灵通，不怎么费力地就顺藤摸瓜，查到了公鸡头上。
为了协助博士制造邪眼，前期大笔的资金投入自不必提，更令潘塔罗涅震怒的是，等邪眼真正研发出来之后，居然又有一笔名为“邪眼采购”的巨大支出列在每月的账簿上面。
潘塔罗涅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气笑了。
到底是前期的投入打了水漂，以至于现在使用靠自己的资金研发出来的实验成果还要再付一笔摩拉，还是有人打着邪眼的旗号大肆揽财，试图掏空自己的金口袋，可有待商榷呢。
但偏偏，动手的人如此胆大，身后必有依仗。
能成为一位执行官的依仗，在第二席执行官【歌者】明显表现出对邪眼的不喜之后，依旧让公鸡有底气和她叫板的靠山，还能是谁呢。
潘塔罗涅对愚人众士兵使用邪眼的事情，谈不上支持还是不支持，所以这些年关于愚人众内部关于此事的争论，他甚少发表意见。
但对于有人想从自己的口袋里套摩拉这种事，他很乐意送对方下去见天理。
如今，看着这个月的流水花销，他的心情总算放晴了些许。
但是想到闻音，他又稍稍皱了皱眉。
“她现在在哪儿呢？”富人扬了扬眉问道。
至于这个“她”是谁，在座的二人都心照不宣。
“不知道。”小人偶干脆利落地回答。
闻音离开前在他手中留下一道冰灵，只要闻音不死，这冰灵便不会消散。
如果散兵毁掉冰灵，就相当于告诉闻音，是时候回至冬了。
但反过来，散兵并没有什么办法知道闻音现在身在何方。
潘塔罗涅捏了捏鼻梁，脸色看上去稍有沉重。
“听那边传来的消息，她失踪的时候情况可不大好……”如果这边的计划继续进行，闻音却不能按时回来，那最后胜负落在谁手中便难料了。
散兵并不浪费口舌在解释上，直接从长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圆罐，从中放出一道冰元素卷成的一团云雾来。
那冰元素光芒柔和，威势却不小，几乎在它被放出来的瞬间，潘塔罗涅便觉得眼睫间覆了一层薄霜。
这道气息的脾性是随了谁，再清楚不过了。
潘塔罗涅揉了揉额角，下意识觉得头痛，但同时却又觉得心底一松，眼底不免透出一丝柔和来。
自己的眼光一向不错，投资也鲜少失误，当真是一件令银行家也觉得快慰的事情呢。
一旁的小人偶却敏锐地注意到这个眼神，心底嗡地一响。
在今天之前，他和富人并没有什么交集。
他甚至不知道，闻音和对方有关系。
毕竟，闻音在愚人众一向是一副与谁都不交好的架势，全凭着一身武艺强压人低头。
如果不是闻音在离开稻妻之前的某个下午曾经同他说过来找潘塔罗涅的事情，小人偶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在执行官内部集会中大多数时候都只是笑着眯眼站在一边，看起来和谁都不冷不热的潘塔罗涅，居然和闻音也有交情。
而且——天生便对人类的情绪极其敏感的小人偶，很轻易地发觉出些许不对。
他在心底狠狠吸了一口气，却突然听得对面那位执行官【富人】出声问道。
“话说回来，我倒是第一次和你私下见面，第六席——散兵。”
对方声音温和，说话的时候似乎总是带着笑。
“我倒是不知，你竟然也和伊莲娜关系匪浅——”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微抬，其中却隐含暗光，“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竟然令她能放心将这样大的事情交到你手里。”
潘塔罗涅打量着眼前少年模样的执行官。
他消息网一向灵通，手中暗探遍布各国，但是，从这个少年出现在至冬开始，他查了对方百余年，却从未知晓这人从何而来。
而这样的人，却不知什么时候和伊莲娜有不浅的交情。
散兵眉头微皱，这样的质问，他今天已经听到第二遍了，但还不等他回答，门忽地被敲响。
门外响起一个恭敬的声音。
“大人，执行官第十一席，【公子】大人前来拜访，请问您现在是是否有时间……”
清晰的指骨敲击门板的声音传来。
夹着清透而冷淡的青年嗓音。
“富人，开门。”

第94章
【公子】跑到自己这里来做什么？
他们之前明明并没有交情啊。
潘塔罗涅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目光在散兵身上顿了一瞬。
难道和他有关……不像。
公子刚刚才面见了女皇，大概率是女皇那里又有什么新的指示。
这时候来找他，不是来划款的吧？那又是一大笔摩拉，晦气。
潘塔罗涅心中不大爽利，面上也倒是还能端出温柔的笑容来。
倒是在一边的散兵，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
他将闻音留下的冰灵重新唤回来收好，妥善地放回了怀中，然后安抚性地隔着衣服摸了摸那个小罐子，像是借此在想念那个不知身在何方的人。
潘塔罗涅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动作，眼尾不动声色地微挑，心底却冷淡地嗤了一声。
所有人中面色最难看的，还当属刚进来的达达利亚。
他身量高挑，目光冷淡扫过室内，首先便看见了端坐一旁的散兵。
“哟，倒是不巧，打扰二位的交谈了。”
虽说着不巧，达达利亚的眼中却看不出半点歉意，反倒极快地掠过一丝怔色。
他原本落在唇齿间的讽刺也被强行按捺下去了。
“我是来要璃月北国银行的印信的。”他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来意，并不打算为两位同僚解释一下女皇交给自己的任务。
潘塔罗涅单手托了托镜框，语气温和道：“那便是不巧了，璃月的印信眼下并不在我这儿。”
其实不只是眼下，璃月北国银行一直以来都不归潘塔罗涅管，早在最开始的时候，闻音就已经和他立了契约，璃月北国银行的往来都由他负责。
潘塔罗涅那时候急于开拓北国银行的势力范围，本想当做权宜之计，先占领璃月的市场再做考量，不成想闻音相当快地将他排布的钉子一个个挖了出去，将北国银行的人手全都换成了自己的人。
这些年下来，璃月的北国银行几乎已经独立于整个北国银行之外，除了还挂着这个名字之外，和其他的北国银行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又兼因为闻音不知道哪里有什么门路，手中摩拉颇丰，也不怎么需要来自潘塔罗涅的摩拉资助，以至于他想下手都鲜有机会。
这五百年因为璃月北国银行的事情，潘塔罗涅也和闻音暗中斗过两回，只是最后都没能成功，无奈只能暂时按下不管。
如今，达达利亚的话，倒是又把梯子送回到他手里了。
潘塔罗涅虽然在大多数事情上和闻音步调一致，也乐于卖她几个面子——毕竟这人是自己看好的优质股，但是在璃月北国银行的事情上，潘塔罗涅还是很乐意同闻音唱反调的。
当即他便将目光落在散兵身上，如有所指一般：“前些日子那印信还在伊莲娜手里——如今她虽出了事，但想必也对斯卡拉姆齐有所交代吧。”
他虽然这么说，但却不觉得散兵手里真的会有印信。
毕竟，他不相信闻音真的会这么信任散兵和公子，也不觉得她能未卜先知到这个地步，知道女皇即将派人前往璃月。
达达利亚既然敢来北国银行向他讨要印信，想必是女皇那里的意思，不出意外，这位第十一席想必很快就要被派到璃月出任务了。
如果印信当真和闻音一起不知所踪，只能由他派人和公子一起前往璃月，处理北国银行的相关事宜，顺便将权柄收回到自己手里。
眼下闻音不在，斯卡拉姆齐也不足畏惧，趁这些时日动些手脚，不难拿回璃月北国银行的统筹权。
潘塔罗涅压下眼底一点冷笑。
合作归合作，敌对归敌对。
闻音从他手里拿走的，要是能再拿回来自然最好，全当她还给自己五百年前的那三百多亿摩拉了。
三百亿，五百年，若是算利息的话，一个璃月的北国银行刚好。
可他将梯子铺了下去，达达利亚却显然没有按他的意思上钩。
青年精壮有力的身形被包裹在厚重的大氅之下，但仍然能看得出身姿挺拔，如同开锋的银刃，那双深蓝色的眼睛眸光暗沉，抬眼间却威势十足。
听到潘塔罗涅的话，他微微一挑眉看向散兵，唇边却浮起一点冷意。
“这样重要的事情，她会交代给你？”
语气平平，其中暗藏的锋锐之气却是逼人。
散兵却并没有被他的情绪动摇，闻言只是淡淡抬眼，并不想在言语上同这个莽夫一决高下。
潘塔罗涅可不是什么简单的家伙，在他面前吵吵嚷嚷，万一又叫他发现什么端倪，那可真是太愚蠢了。
“给你。”他干脆地从怀中抛出一个金镶玉的小印章丢给达达利亚。
达达利亚一把接过，眸色却更沉了一份。
那头橙色的头发都好像随之失去了两分光彩。
潘塔罗涅只是隐隐觉得二人之前的气氛有些异常，但倒也没想到其他方面上去。
毕竟在他心里，这位刚刚上任的执行官第十一席除了打斗没什么爱好，或许是在某一次切磋中和散兵起了嫌隙吧。
他将目光放在那个十分有璃月风格的小印章上，直到达达利亚将它收起，才颇为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闻音看起来早有安排，真可惜，这个绝妙的好机会，想来也没什么可下手的余地了。
想到这里，他心底生出几分倦怠来，对于刚刚询问散兵的问题，也没了想要追问的欲望。
伊莲娜惯喜欢捡孩子回来。
据说她刚刚接任执行官时身边的那位副官，因为邪眼的副作用死去时就留下一个尚在稚龄的孩子，后来被她捡了回去养在身边。
五百年过去，当初那个孩子虽然已经死去，他的家族如今却已是至冬某个颇负盛名的家族了。
这位被上一位女皇赐名为斯卡拉姆齐的第六席，估计就是伊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捡回来，然后塞到愚人众里的吧，顶多武艺格外出众些罢了。
索性该商谈的都已经商谈的差不多了，他便笑着弯了弯眼睛，毫不犹豫地送客。
达达利亚擅长武艺，向来不精通于弯弯绕绕亦或是阴谋诡计，也由此不大喜欢和富人之众往来，只略一点头，便离开了。
散兵脑袋里还有潘塔罗涅刚刚问他的那个问题，直觉这人提问时的语气相当奇怪，也不愿意多待，便同达达利亚一般离开了。
一高一矮的两道身影从北国银行中离开，但两人之间却没有丝毫交谈，具是一副面色冷漠，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模样。
守卫在一边的北国银行职员竟觉得周围的温度都凭空降低数分，一个个都缩头噤声。
他们直接负责的虽然是执行官中名列第九席的富人，但面对另外两位执行官的冷脸，也不敢有丝毫冒犯，只希望这两位瘟神赶紧离开。
两人即将要走出北国银行大门的瞬间，散兵突然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还活着，对吗。”
散兵眉间微蹙，但脚下的步伐却并没有丝毫停顿。
转眼他们已经又站到至冬的白雪中。
眼下正是白天，但白雪并未停歇，仍旧如春飞柳絮一般盈盈洒下，落满至冬的街道。
纯白的雪色间，青年执行官的深蓝色瞳孔里都好像覆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脆弱之色。
他似乎很不想听到否定的答案，极快速而压低了声音重复道：“她一定没事。我感觉到她的气息了，刚刚。”
青年的语气是带着一丝颤抖的坚决。
散兵虽然只把闻音的冰元素冰灵放出来一瞬，但达达利亚在深渊地底曾与她片刻不离地相处过许久，对她的气息再熟悉不过。
怎么能忘记呢。
无边的黑暗里。他曾经与她相拥过，耳边就是她的心跳和呼吸。
热烈的，滚烫的。
那时候他们正当少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还有着太阳一般明亮的光。
恍然间五百年的时光骤然过去，将他们分隔在时光的两端。
又残忍又无情。
他和她都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了，岁月将彼此的面容都笼上了一层模糊的轻纱，但再次见面的时候，安静许久的心脏仍然会再度剧烈地跳动，满身早已经在雪原中浸得冰凉的血液也会再度滚烫，烧灼寒凉的肺腑。
达达利亚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是下意识的逃避，令曾经能孤身一人深入魔兽巢穴屠戮龙嗣的执行官也想要回避一个不愿意听见的答案，他将身上的大氅拢得更紧了些，准备离开。
他的指尖触及到那一枚小小的印玺，似乎这上面还停留着来自于某人的体温。
那微末的温度足够他支撑踏过冰冷的雪原，带着某些像是奢望的期待，继续挣扎着望向明日的曦光。
散兵抿唇看了达达利亚一眼。
怎么描述那一双眼睛呢。
含着一点悲痛的，隐晦的期待，像是春日破开冰面的花，从极深极暗的眼瞳深处挣扎出来。
散兵脸上的神色未变，依旧是带着些厌烦的冷漠。
他轻轻啧了一声，唇形未动，却有一点微不可查的声音落入达达利亚的耳畔。
“她说——在璃月有搞不定的事情，就报她的名字。”
“还有，悠着点，别到处瞎搞事，坏她的名声。”
*
闻音缩在温暖的被子里，昏昏欲睡。
虽然理智告诉她，艾尔海森就在一边，实在不是什么可以安心睡觉的环境——不然保不齐对方又从她手里顺手捞走什么东西，但转念一想，她现在手里一穷二白，重要的东西都用仙法空间存着，实在没什么值得偷，那困倦之意便又汹涌地卷上来了。
旁边的沙发上，艾尔海森从某一本介绍精灵的专业参考书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已经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点耳朵尖的身影上，微微皱了下眉。
精灵一般实力强大，身体素质极好，但根据他这两天对闻音的观察，对方的身体未免太脆弱了些。
难道是和他拿走的那枚雷元素邪眼有关？
当初在闻音还昏睡时拿走的那枚疑似神之眼的邪眼，艾尔海森在反复探查之后，终于感知到其中一小丝暴虐阴晦的力量，同他通过某些手段拿到过的用作实验样本的邪眼有些相像，但不完全相似。
所以，对方现在的身体情况，是因为使用邪眼的反噬吗？还是与那股类似于死域的力量有关？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枚雷元素邪眼其实是普通的神之眼，只是被死域的力量入侵才发生了变化？
艾尔海森思量着自己的下一步实验应该如何进行才能排除不相关因素的干扰，难得地觉得有些头痛，目光也不由得落在闻音身上长了些。
“我回来啦！”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看看我找到了什么……艾尔海森，你怎么一直在盯着闻小音看啊？懂不懂什么叫做礼节，礼节！非礼勿视——”
艾尔海森面无表情地比了一个“停”的手势。
前些日子，卡维听说闻音是璃月人之后，就买了两本介绍璃月礼仪的书籍来看，艾尔海森原本想着来自那个历史悠久国度的文化或许能让卡维变得更加理性和得体——现在看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倒是闻音，被卡维的声音吵得清醒了些，慢悠悠地坐起身，冲着他招了招手。
卡维这些日子跟她混的不错，看到她挥手，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从手中的罐子里倒出一碗热汤给她，微弯着的眼睛中也写满了明快的笑意。
他坐在闻音床边，将汤碗递给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地道：“刚刚在外面的林子里发现了好些蘑菇，可新鲜了，煮出来的汤也好喝，你快尝尝。”
也不怪他得意，闻音和艾尔海森在野外找食物和做饭的本事都远远比不过他，仅仅是能维持饿不死的水平罢了。
如果没有卡维在，仅仅有他们两个，闻音相信他们会过上冷干粮就热水咽下去的日子。
想想就惨。
闻音接过汤碗喝了几口，确实味道相当不错。
就是，有点让闻音想小人偶了。
小人偶的手艺绝对还在卡维之上，对各种食材的把控和调配简直出神出化，从来不让闻音失望。
卡维在一边看着闻音喝汤，还给自己竖了下大拇指，又眨了两下眼睛像是在夸奖，便有种自豪的感觉油然而生——和新建筑落成时候的感觉差不多。
他脸颊边不自觉勾起一点明快的笑意，但目光落到闻音纤瘦的腕骨上却又有点心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现在的闻音比她刚醒那会儿还要瘦上几分。
但自己明明也盯着她吃饭了呀，怎么会这样呢！
卡维下意识想叹气，但看着闻音安安静静喝汤的模样又硬生生地压下来。
看闻音的样子，在璃月的时候恐怕是那种家里娇惯着养大的大小姐——不是说璃月有底蕴的人家，孩子都是锦衣玉食富养大的么，是不是他们的伙食太差了？
卡维开始不断瞎想。
只可惜闻音失忆了，想不起来家在何方，他和艾尔海森找了几个人去璃月问询，也一时半会儿没得到回信。
没几日他们在奥摩斯港要办的事情差不多将近尾声，不得不动身回须弥城，卡维原本是想把闻音托付给认识的朋友的，不成想小姑娘也想到须弥城来。
卡维自认为自己救了她回来，不能不管她，又觉得须弥城来往的商人更多些，兴许就有某些来自璃月港的行商认识闻音，索性将她一起带回来，而艾尔海森不知为何也没有拒绝。
三个人便一同踏上了返回璃月港的旅途。
艾尔海森和卡维都实力不错，又有草系神之眼在身，便也没随着大规模的商队一同出发，颇有几分艺高人胆大的架势。
闻音对此也无所谓。
只不过，艾尔海森这个家伙——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把邪眼还她？不会是想零元购，不还了吧？
想想艾尔海森在主线中当着旅行者的面藏起了神明罐装知识的行为，闻音不免也会对对方产生几分怀疑。
等到了须弥，见到纳西妲之后，她大概就要动身回至冬了，顶多偷偷溜去见一见兰拉吉和兰帝裟他们，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不在恒纳兰那。
如果在那之前艾尔海森还不给她邪眼的话……
闻音微微眯起眼睛，对着卡维笑了笑。
“很棒喔。”
配上那对尖耳朵，有点像餍足地眯起眼睛晒太阳的小猫咪。卡维不自觉想到。
而一边的艾尔海森，却不知道为何觉得后背微寒。
他皱了皱眉。
门外忽然响起几声极响亮的笃笃声。
眼下，他们是在返回须弥城的途中，夜宿某个巡林员的小屋。
这时候门外有声响倒也不奇怪，艾尔海森很快抛下背后突然升起的凉意，站起来开门去了。
门外月光澄澈，隐隐传来一阵青草香，四周一片静谧。
但是放眼望去，却看不见一个人影。
只有一小堆堆得很高，甚至有些冒尖儿了的墩墩桃，静静地躺在地面上。

第95章
墩墩桃？
这是须弥的特产植物之一，但是生长条件较为苛刻，现在在须弥的市面上已经鲜少有野生的墩墩桃了，大多数都是来自人工种植。
但是看眼前这一小堆墩墩桃的大小和颜色，以及几乎压不住的果香，艾尔海森一眼就能分辨出，这是源自于野外营养价值较高的野生墩墩桃。
不过说到底这些墩墩桃对于神之眼拥有者并没有太多的作用，不过甜甜嘴罢了，而且它们被人放在门口，旁边却没有人，总给人一种阴谋论的感觉。
艾尔海森于是面无表情地将手搭上门栓，打算将门关上。
一只白皙的手却兀地抵在了门板上，挡住了他的动作。
艾尔海森垂下眼睑，目光落在眼前一片小小的黑色发旋上。
闻音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地上的一小堆墩墩桃挪进了屋子里，只留下几个，又慢吞吞地将它们比划出一个心形。
艾尔海森就抱着肩膀斜靠在门边，也不动手帮忙，但也没伸手阻拦。
“这些食物出现的突兀，并不保证一定的安全。”他说，“你摆出个心形做什么？”
闻音最后一笔画完，轻快地起身，拍了拍手：“拿了别人的礼物，留下些聊表感谢的符号也是寻常吧？”她眉眼弯弯，不知怎么就心情好起来，连总是苍白的脸上也带了些血色。
艾尔海森闻言只是点了点头：“那你随意。如果中毒的话，我这里有一点可以催吐的药草，可以让卡维去帮你煮一份药汤。”
说完，他重新回到巡林员小屋中那个简陋的木沙发上去坐着了，顺手拾起刚刚看到一半的书籍。
比起对方脸色苍白，看上去病恹恹的模样，眼前这样子倒还顺眼些。
艾尔海森懒得去管，也并没有兴趣纠正他人的判断，反正他们不过是暂时同行的陌生人罢了。
而对闻音而言，刨去屋内清苦简陋的环境，单看艾尔海森的从容气质和那张俊美而精致的面容，倒也勉强算得上有几分意趣。
因此她也没怎么在意对方过分武断而稍显傲慢的话，反而轻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最后带着笑看了看眼前一大片在月光下显得安静而静美的丛林，将木门悄然阖上了。
而在屋内的闻音在卡维的唠叨声中拿起一个墩墩桃咬了一口的时候，屋外悄然响起了几声细索的声响。
接着，一个个圆墩墩像是小蘑菇一般的小精灵在空气中显现了身形。
为首的一个是蓝色的，有着浅紫色的伞状叶子，探头探脑地看向地上被剩下的墩墩桃。
那墩墩桃被人摆成了像是一个心的形状，兰拉吉认得，在那菈们的口中，心代表着很美好的事物。
比如思念，比如牵挂，比如祝福和爱意。
而在那颗心旁边，还有写在泥土上的一小串字符，对于那菈们而言只是无意义的符号罢了，但是对于兰那罗来说，那是一句这样的话——
“感谢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兰那罗。”
“那菈笨笨留。”
“嘿嘿，那菈笨笨说兰帝裟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兰那罗。”旁边的又一个兰那罗立即用小短手捧住了自己的脸，看起来像是有点害羞了。
“错错，那菈笨笨说的是兰般度。”另一只兰那罗跳到房子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清了清嗓子道，“那菈笨笨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那菈，兰般度要给那菈笨笨唱歌。”
兰帝裟本来还在争“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兰那罗”的称号，闻言却突然扭过头，扑上去一个用力，将兰般度从大石头上揪了下来，转手将一个蹲在原地的看起来有点紧张地垂着手手戳墩墩桃的兰那罗推了上去。
“兰拉吉唱歌好听。兰拉吉唱，给那菈笨笨听。”兰帝裟说。
他这话像是提醒了什么，刚刚还吵吵嚷嚷的几个小兰那罗立刻噤声，一模一样的黑色线条小脸都严肃地转向兰拉吉，细看还能看出几分鼓励的意味。
“兰拉吉，唱歌！”
“给兰拉吉伴奏！”
“来来来，我来起一个小调，大家跟上~”
兰那罗们都活跃起来，挤挤攘攘地挨在兰拉吉身边，一个个骄傲地仰起头，看上去像是在为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献歌。
兰拉吉心跳很快。
他在五百年前忘记了很多事情，但总记得，自己好像在等着给一个那菈唱歌，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太阳升起又落下，足足数万次的时光。
他总是喜欢在清晨时分站在桓那兰那最高的大树上，对着朝露和晨曦歌唱，小小的身影融进一片绚丽的树叶间，歌声也流淌在漫长的岁月里。
他想等一个那菈，用很久很久的时间，久到心里的种子都发芽开花，久到他心里的喜悦慢慢溢出来，像是甜蜜浆一样落在那菈笨笨的心尖上。
这些年来他也很快乐，在森林里到处寻找美丽的种子，种出好看的花送回桓那兰那，和脾气很坏的鳄鱼和长鬓虎交朋友，偶尔不小心惹怒它们就快点逃。他还在丛林里找到了很多的大铁疙瘩，虽然没见过，但他下意识觉得他们会很危险，于是总是会远远的避开。
是谁告诉他大铁疙瘩很危险的呢？兰拉吉已经不记得了。
但他知道自己会等待那个人来，她一定会来。
在某一道春风里，在某一场夏雨间，她在哗啦啦的雨水拍打叶子的声音里踩着一丛小水泊来到他跟前，眼神晶亮亮，像是明亮的星星，然后一边分享美味的墩墩桃，一边等他为她唱一首歌。
现在，就要给她唱歌啦。
兰拉吉循着记忆里的调子，慢慢地哼唱起来。
最开始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有些小，但慢慢地，他的歌声顺着柔和的月光一般流淌起来，调皮的音符在夜色之中蹦跳，在青绿的树藤和饱满的果实之间穿梭。
随着这歌声的飘扬，无形的象征着生机的碧绿色光芒从深深的地脉中浮动起来，在稠密的丛林间飘扬。
“诶，我怎么听见好像有人唱歌？”卡维嘴上唠叨这些墩墩桃可能有毒，手上却片刻不慢地处理起来。
嗯，用水煮一煮，应该能散掉这些墩墩桃里的大半毒性吧？如果它们真的有毒的话。
闻音唇边勾着笑意，心底也随着窗外兰那罗们的歌声轻声哼唱起来，听了卡维的话，却是眉头都没皱一下：“嗯？是不是你听错了。”
“没听见歌声，但是周围的能量波动不太正常。”艾尔海森的目光落在书本上，并没有抬头，好像并没有什么惊人的事情发生一般，“草元素的元素浓度升的很快，如果并不是我们三个人里面谁又获得了新的草元素神之眼，那就是地脉出问题了。”
“唔，我感觉倒是还好，元素浓度虽然升高了，不过对我而言倒是挺舒服的。”卡维轻声咕哝道。
对于学者而言，地脉异动并不算异常，是以卡维和艾尔海森都不算紧张。
“你拥有草元素神之眼，自然不会有事。”艾尔海森从书页后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来，目光似乎在闻音身上快速停顿了一下，“算了，当我没说。”
他原本以为闻音会有些不适，但既然没有，倒也无所谓了。
至于卡维也因此反应过来，围着闻音一圈圈转个不停，生怕她出什么事情的样子——算了，和他无关。
*
暂住在林野间，又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大家总是休息得很早。
只是看卡维还有几分惋惜的样子，说了好几遍“如果带了七圣召唤的牌出来就如何如何”，看起来对这个游戏颇为擅长。
只不过，那时候还精神抖擞的著名建筑师卡维先生，眼下已经在地板上睡熟了，只是睡姿不雅，整个人大咧咧地摆成一个大字型，被子也横跨在腰间。
他似乎觉得有点热，于是将衣领扯开了大半，露出一点象牙般白皙的胸膛，小腹处的线条在月光下也颇为清晰，甚至能看到胸口处似乎是不经意般露出来的……
闻音立刻转过脸，没再看了。
她轻快地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纯白的脚踝在月光中一晃，转眼已经落在了地面上。
闻音朝着门口走去，很轻易地就绕过了睡在地上的卡维，只险些被对方突然侧身的动作碰到。
然后，她又轻快地掠过沙发边。
木质的沙发上只铺了一层薄被，艾尔海森正在其上安静地闭目沉睡着，呼吸声均匀而清浅，在暗寂的夜色中也几乎不可听闻。
那沙发坚硬的很，睡在上面甚至不比在地板上舒服，但是看艾尔海森沉睡的面容，竟将这破败的木质巡林员小屋也衬出几分精致的花园洋房质感来。
对方似乎也并不觉得这条件难以忍受，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在眼睑下落成一小片融融的阴影。
而艾尔海森的睡姿，相比于卡维而言也板正的多了。
他将双手合放在小腹上，被子也老老实实地盖在身上，一直向上拉到胸口，只一双长腿比沙发略长些，不大舒适地微微蜷着。
宁静的月色下，青年眉宇微蹙，仿若刻纹般清晰。
闻音伸出手，在他眼前轻快地挥了两下。
唔，没反应。
就闻音这段时间对艾尔海森的观察，这人一旦入睡鲜少中途醒来，眼下这般模样，到真的像是睡熟了一般。
不过，若是没有睡熟也无所谓。
就算他中途寻了出去，发现的也不过是闻音一个人静坐在某块山岩间赏月的情景罢了，就算他会因此心生许多怀疑——艾尔海森对她的怀疑还少么。
闻音一身轻松地推开门，随手勾了道风元素的小风灵落在门缝间，身影转瞬消失在了深林里。
而在她出门后不过几秒，深灰色短发的青年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坐起身。
薄被从他身前滑下，堆叠在小腹处，隐隐能看到被黑色紧身衣包裹住的清晰的肌肉线条。
艾尔海森目光扫过地板上仍然在酣睡的卡维，毫不意外地发现对方依旧毫无察觉地沉浸在睡眠之中。
他没说什么，也没有叫醒对方的意思，但随即毫不迟疑地站起身。
月光下，又一道身影出现在森林里，循着月光下隐隐可见的痕迹，朝着上一道身影追过去了。
而在他接近最终目的地的时候，却并没有见到想象中的任何一个画面出现。
只有一个眼熟的身影，坐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之上，慢悠悠地拾起一个粉红色的果子，轻快地朝天上一抛，然后又轻松地接住。
她明明身处于空地之间，却敏锐地察觉到暗林中另一道窥视的目光，精准地看向艾尔海森藏身的方向，随手抛起手边一个墩墩桃丢过去。
“大晚上的，不睡觉出来干什么？”
这时候，就要主打一个先下手为强。
闻音心想。

第96章
“呜呜，是那菈，看上去很凶的那菈！”
在艾尔海森看不到的地方，一堆小兰那罗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围着闻音簇成一团。
有几个甚至蹦蹦跳跳地尝试着往闻音的膝盖和肩膀上凑。
只可惜那菈笨笨的身形实在太过瘦削，不能同时抱住更多兰那罗。
兰拉吉缩在闻音怀里，只觉得浑身舒坦，豆大的眼睛也慢悠悠地闭上了。
他想，唔，自己的伙伴们可太可怜啦。
那菈笨笨怀里这么香，但是只有他一只兰那罗，唉，其他兰那罗太可怜啦。
“那菈凶凶，兰帝裟怕，要那菈笨笨抱着。”兰帝裟比其他兰那罗更强些，很轻松地就越过他们的头顶，坐在闻音身边，试探地伸出小短手。
闻音向来不区别对待，她一把将兰帝裟也抱了个满怀。
其他兰那罗看向兰那罗中最强大的兰帝裟，黑豆眼睛里齐齐冒出鄙夷的光：……
兰那罗瞧不起兰帝裟，兰那罗想做兰帝裟，噫！
兰那罗们于是一个个排排站，挨个上去和那菈笨笨贴贴。
不能便宜都让一只兰那罗占啦！
而在艾尔海森的视线里，闻音半曲着腿坐在一块巨石上，一只手半弯着，似乎虚虚环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
他直觉此间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但目光所及却并没有什么异样。
任凭艾尔海森想破他天才般的大脑，都不可能想出，他面前的是一堆兰那罗：D
“发现你不见了，担心你的安危，所以出来找找。”艾尔海森并不想现在回去，便顺着闻音的话回答，虽然堪称睁眼说瞎话。
不过配上他不曾变化过一瞬的表情和坚定的陈述语气，听上去像是真的一样。
“他在撒谎，哼哼，坏那菈不要妄图骗走那菈笨笨！”兰拉吉哼哼两声，从闻音的怀中挣扎出来，吧嗒吧嗒跑到艾尔海森身边，抬头怒视着他。
如果兰拉吉的兰迦拉梨是攻击性的，一定要让坏那菈好看！哼哼。
兰拉吉气咻咻地想道。
闻音倒是没生气，反而在看见兰拉吉的表现后有些忍俊不禁。
兰拉吉的体型在兰那罗中都算得上比较小巧的，能被闻音一只胳膊轻松抱住，这会儿站在比闻音还要高上不少的艾尔海森身边，看不出一丝威胁力。
兰拉吉也发现了。
他鼓起脸颊，头顶上的小叶子高速旋转，将他带到与艾尔海森一般高的地方。
这下两人是面对面的高度了。
艾尔海森只觉得有一阵风从脚边腾起，忽地飘到了眼前。
他目光警惕，瞬间后退两步。
但同时，他侧头看了闻音一眼。
对方懒懒散散地闲坐在巨石上，半撑着下颌，目光含笑地望来，显而易见地心情不错。
她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自己身上，而是落在自己身前。
正好就是刚刚那一点不易察觉地风吹来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而闻音能得看见，自己却看不见。
和她的体质有关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种身边存在未知生物且善恶难辨的感觉，足以让大部分人产生恐慌或者是急躁的情绪，但艾尔海森显然并不是这“大部分人”的一员。
他目光含着些微的警惕，但也仅此而已。
“是什么？”他轻声问，但是似乎并不是为了从闻音这里获得答案。
仔细想想，今晚发生的异常并不是只有这一处。
“先前卡维听见的歌声，想必就和这异状有关了。”艾尔海森的目光在眼前一片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空气中细微一顿，语气中也染上了几分莫名。
“你能看见他们，为什么？是因为你身上的精灵血统，可以让你看到一些地脉的幻影吗。”
闻音几乎要给艾尔海森鼓掌了。
对方的推测逻辑性极强，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只不过最后得出的结论——到处都是问题。
“所以说，这就是你的答案喽？”闻音没有回答，反而语气愉悦地反问道。
相处这段时日，艾尔海森也算摸清了些闻音的性格。
骄纵自大，性格恶劣——
对方这种看好戏的语气，意思就是他猜错了。
艾尔海森不觉得气馁亦或是不平，反而觉得闻音带着些挑衅的语气听来和以往有些不同。
这些天，闻音为了维持自己模拟出来的性格形象，如此之类和艾尔海森斗嘴的话不知说过多少，只今天的听起来格外生动形象。
其实那点区别并不明显，仅仅是从字里行间中隐隐渗透出来分毫。
但一个人真正在乎些什么的时候，是隐藏不住的。
所以说，她或许跟这些未知的存在很是相熟，甚至关系匪浅。
但这对艾尔海森来说却算不得什么启示。
他还没从任何一本书中看到过精灵的交友圈和人际关系。
于是，他难得沉默地回望闻音的目光，浅蓝色的眸间含了些思索。
闻音乐得不被对方打扰，从手边一堆果子间剥开一个，分给身边的兰那罗们吃。
剥皮是个复杂的活计，兰那罗们的小短手还是很难进行这种复杂的工作的。
“能影响地脉而可以在人类面前隐形的生物，在须弥的主流学术书籍上并没有过记载。”
艾尔海森沉思了片刻，慢慢地分析道。
“倒也有些志怪传闻，或多或少地提到过这些神奇生物，但大多是来自于璃月和稻妻。至于须弥的小精灵，我只能想出一个颇为符合的，这种生物在孩子之间颇为流行，叫做兰那罗。”
“那菈凶凶知道兰那罗的名字，诶，好奇怪。”
“他应该不知道我们，也看不见我们啊。”
艾尔海森的“兰那罗”三个字一出，顿时吸引了小兰那罗们的注意力。
只不过或许是他实在不讨兰那罗们喜欢，即便这些兰那罗对他颇为好奇，也完全不打算凑过去看，反而一个个更加凑近到闻音身边，生怕这个知道了他们身份的凶那菈将他们抓走一样。
兰那罗们在耳边叽叽喳喳地小声讨论着。
而不远处，艾尔海森抱着肩膀，慢悠悠地下了结论。
“就我目前的知识储备而言，这就是最终的答案了。至于你为什么能看见他们而我看不见——或许你就是有这种孩子气的童真，能看到我看不见的童话生物吧。”艾尔海森认真地打量了闻音两眼，“就你现在的模样而言，如果说是孩子，也勉强可以取信于人。”
而且据说精灵的寿命一向长久，幼年期也较长些，倒也算逻辑自洽。
但是，这番合情合理的推断显然并不会收到当事人的赞叹，尤其是当事人还被称作孩子。
艾尔海森忽地错开一步，身影平行向右移动了些许，左手稳稳探出，一把抓过向自己攻击来的墩墩桃。
墩墩桃飞过来的速度并不算快，很容易就落在掌心。
而令常人更感觉到奇怪的是，这墩墩桃竟像是凭空飞过来一般，甚至于飞过来的方向还离闻音有一段距离。
“看来是猜中大半了。”他垂眸打量了两眼手中的墩墩桃，发觉它们同今晚在小屋门口看到的那些很是相像，大概出自于临近的植株。
“算你过了。”闻音歪着头看着他，“既然知道秘密了，就要保密哦。”
“不然——就干掉你。”
她半垂着眼尾，动作也闲散，慢悠悠地剥着手中的果皮，看上去毫无威胁力。
就连语调，也是带着点含糊而温吞的温柔，像是盛夏的蜻蜓点水般略过平静的湖面。
只有在她眼尾微抬，看向艾尔海森的刹那——
周围的空气倏然一滞。
夏夜的树林里，那种快活的，流动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忽地凝结住了，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腔。
闻音脸上还带着笑，她过去似乎总是这样笑。温柔的，或者带着点冷意的，嘲笑的，抑或带着点高傲的——但是总是脱不开一个普通人的模样罢了。
对于艾尔海森而言，以往的她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无外乎身上的秘密多些，因而显得略微与众不同。
而今天，就好像是深渊巨兽从黑暗中睁开一双猩红色的眼睛，下一刻就会扑上前，狠狠咬断人类脆弱的喉管。
心跳瞬间变快，后背也恍然间覆上一层冷汗。
大麻烦。
绝对是大麻烦。
艾尔海森心想。
啧，早知道这样，当初便不救——不，他还是会救她的。
惊人的危险背后，总有更多有研究意义的知识。
没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起码艾尔海森不能。
“过来坐？没有咖啡来招待书记官先生了，不如来个墩墩桃吧。”
闻音伸手点了点身边的位置，慢悠悠道。
“顺便，我们来谈谈，书记官先生先前从我身边拿走的那样东西，也是不是该还回来了？”
“果然，你没有失忆。”
说这话的时候，艾尔海森已经站在了闻音面前。
他身量极高，这样将目光投下来，更是带着一丝极强的压迫感。
他没有问“为什么要装作失忆”这种可笑的问题，就像是闻音不会问他为什么拿走自己的邪眼。
闻音也没有催促。
她只是微微仰着头，深红色的眼瞳里像是盈了一簇月光，静静地望着艾尔海森。
“要保守秘密哦。”她说。
尾音软软的，像是馋了一丝属于墩墩桃的甜甜蜜糖香。
但是其中像是毒蛇一般攀爬上来的，那种冷丝丝的警告意味却分毫不减。
艾尔海森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包装的盒子给她，同时声音冷淡道：“这东西对人体副作用很大，即便你是很强的神之眼拥有者，最好也不要过多动用。”
这句话说出的瞬间，他似乎在闻音的眼瞳里看出来一抹诧异。
但是对方随即别开眼，哼笑一声：“这可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艾尔海森没有回答。
不过随口提醒一句罢了，他不会再说第二遍。
而闻音显然也并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随手便掀开了盖子，将那枚深紫色的邪眼握在掌心。
细微的雷霆之力瞬间扩散开来，空气中的雷元素浓度提高了不少。
转瞬，闻音却霍然睁开眼，手中雷元素瞬间打散，但却显然晚了一步。
只听的一声轰隆巨响。
艾尔海森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攥住了闻音纤细的手腕，往上一带，将人骤然从坠落的巨石旁拖离。
一个巨大的黑洞出现在眼前，其下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坑。
闻音也顺手揪住一堆兰那罗的小叶子，像是拔萝卜一样将他们提了上来。
但是下一刻，又是清晰的一声响，二人脚底的土块也骤然向下坠去。

第97章
身体腾空的瞬间，全身上下的感知也骤然增强。
风声瞬间拉近，清晰地浮动在耳畔，遥远的呼吸声也眨眼间变得很近很近。
清晰的心跳声。
手臂上传来触感略有冰凉的温度。
以及，忽地压在胸口上的温润脸颊，和漫上来的不知名青草香。
艾尔海森眼瞳微微一沉，不动声色地后仰想要拉开距离，怀里的那人动作却比他更快一步，轻巧地挣脱被他攥在手心的一截雪似的手腕，足下轻轻一踏。
只听得清晰的“刺啦”声蓦然响起，便见雪白长刃刺破岩壁，深深地没入石壁中，近剩下些许刃柄落在岩壁之外，而闻音便踏着白刃跃起，转瞬落在更高处的一团凸起的山岩上。
石块间似乎响起一声极细的咔嚓声。
闻音有岩元素神之眼在身，即便并没有将它挂出来，也能凭此看清岩元素的痕迹。
虽响了一声，听上去有些危险，但这山岩一时半会儿也塌不了。
但随着另一道高挑而迅疾的身影轻巧地跃至闻音身边，这块向外凸出半点的山岩不甚明显地轻晃了一下。
艾尔海森低头瞧了一瞧这山岩，脚下微微用力，便听得一声更响的嘎吱声。
周围的岩元素动荡开来。
艾尔海森语气异常冷静地说：“根据这块岩石的受力点分析以及承重测算，它大概还能支持三秒钟。”
像是附和他的话。
艾尔海森尾音落下的时候，也正是那句“三秒钟”飞进闻音耳畔的瞬间，又是一声清晰的脆响传来，就像是从一块椰炭饼上掰下来不大不小的一块。
熟悉的腾空感再次传来。
艾尔海森反应相当迅捷，腰间的神之眼极快速地一亮，甚至来不及叫人察觉到它的光芒，就已经有一条青绿色的藤蔓瞬间在空气中显形，牢牢地缠住了深深没入岩壁中的银刃刃柄。
艾尔海森对于元素力的精准控制由此可见一斑。
而在那条青绿色的藤蔓旁，还有另一道颜色更深些的缠在闻音的手腕上。
两人便凭借着藤蔓的拉扯半悬在空气中，看上去颇有几分难兄难弟的惺惺相惜，只是再看一下二人的表情便能发现异常。
一个轻松地像是在溪边散步，闲适得很；一个面无表情，看不出心中所想。
闻音拥有的，也是草元素神之眼。
艾尔海森的目光扫过闻音全身，没怎么费力地便在对方的手腕上见到一枚自然下坠的神之眼络子。
只是看那神之眼的样式——怎么是须弥的神之眼形式？
璃月人，却拥有须弥的神之眼？
闻音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慢悠悠地晃了下手腕，并不刻意遮挡，随即信口胡诌道。
“刚刚掉下来的时候拿到的，怎么样，比你的好看吧。”
“你发问前似乎并没有思考。神之眼并无好看难看之分，尤其是同一种元素同一种形制的神之眼，一般说来全无差别。当然，如果你的目的仅仅是为了逞口舌之快，便当我没说过。”虽然这种口舌之快没有丝毫意义。
闻音的话并不能动摇他的想法。
这个小骗子，嘴里没有一句实话，看似骄纵无知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颗狐狸一般狡诈的心，一举一动皆是算计，不知藏着什么心思。
对方是为了遮掩一个秘密，艾尔海森如今并不能猜到这个秘密是什么。
他也不大想知道——控制不了求知欲的人终有一日被知识毁灭，这正是学国的规则，也是艾尔海森一贯的准则，而在这一点上，他天生就拥有敏锐的感知。
闻音的来历如何，想要做什么，对于艾尔海森而言并不重要。
而她的身体里藏着什么秘密，以及那枚邪眼为何与旁的不同，才是艾尔海森真正好奇的东西。
而对方诡谲难辨的性格，不过是求知路上一点适当的障碍和点缀——但确实格外难处理些。
而且，艾尔海森不会忘记，在对方苏醒的那个下午，空气中多种元素瞬间狂躁的异象。
对方真的只有一枚草元素神之眼和一枚雷元素邪眼吗。
如果不是的话——那可就太有趣了。
“下去，还是上去？”他问。
对于眼下的情况，还是下去更方便些，兴许能找到新的出口。
先前那块山岩裂开坠入幽谷的时候，艾尔海森已经从它坠落地底需要的时间中推断出了眼下他们距离地底的高度，相比于暗沉的黑夜中已经分辨不出在何方的洞口，地下的洞穴离他们眼下身处的高度还要更近些。
闻音却冲他比了“嘘”的一声。
随着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从地底传来的声音也格外明晰些。
嘶嘶作响，是蕈兽的声音。
而且是狂暴的蕈兽。
当然，地下远不止这些，短短几秒内，闻音已经能从其中感受到无数种熟悉的气息了。
除了由圆吞吞的小孢子变成的两腿或者无腿小蘑菇蕈兽，对于闻音而言，更熟悉的便是无留陀的气息，那气息和闻音体内的深渊力量好似出自同源，以至于闻音这时候仅仅是悬在半空中，身上便已经起了极快速的反应。
这也便是她放弃更好用的风元素神之眼，选择将草元素神之眼挂在手腕上的原因。
兰那罗们本身就不喜无留陀的气息，下意识往闻音身边凑，这时候却感觉到闻音身上好像也有些无留陀的味道，顿时像是风中的小鹌鹑一般轻轻颤抖。
但即便有点害怕，兰那罗们依旧簇拥在她的怀抱里，小小地挤成一团。
兰拉吉和兰帝裟，以及五百年前就已经诞生的兰那罗没有抖。
他们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因而也隐隐知道，闻音和兰拉吉在那一场战斗中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而兰拉吉小心翼翼地从闻音肩膀旁边探出头，看向地下晦涩难辨的无留陀的瞬间，陡然升起一点恐惧和无助来。
他知晓这情绪来自于五百年前的自己。
五百年前的兰拉吉，险些因为无留陀失去很重要的伙伴。
但是这次，兰拉吉不会给无留陀机会。
兰拉吉费力将小手握成拳头，鼓气似的挥了挥，险些从闻音肩膀上滑下去。
兰那罗头顶上的叶子虽然可以带着他们飞行，但是飞行的高度有限，从这么高的地方坠下去也是会受伤的。
兰拉吉于是遵从内心的呼唤，环抱住了那菈笨笨的前额，舒舒服服地贴过去。
“我们下去。”闻音说。
既然遇见了死域，顺手清理一番不算什么难事，还能帮兰那罗们减轻点压力。
如果运气好的话，可以将深渊的力量透进死域瘤中一起拔除，没准还能让闻音多活几天。
总之，利己又利人，百利而无害。
既然决定要下去，闻音和艾尔海森便豪不犹豫。
“你有风之翼么？”
想要上去难些，因为风之翼并不能往上飞，所以需要借助外力，但是想要到地底去可容易多了。
风之翼，旅行者的好帮手，须弥野外生存必备。
——虽然大多数普通人突然一脚踩空误入地下洞穴的时候，根本来不及展开风之翼便会一直坠落到地底，变成大地的养料。
闻音老老实实地摇头。
她有风元素神之眼，平时并不会随身携带风之翼。
而这次从奥摩斯港前往须弥城的旅途中，卡维也显然并没有想起来给闻音准备一份旅行者野外生存大礼包。
艾尔海森将风之翼准备好，伸出一只手臂，示意闻音挽上来。
要是这里有四叶印就好了，艾尔海森想。
和旁人靠的太近，总会令他产生细微的不适。
但是那比自己的手臂细上数圈，看上去一只手就能轻松折断的手腕搭上小臂的时候，却没有传来太明显的令人厌恶的触感。
只不过，对方撤下藤蔓的一瞬间，手臂上倏然一沉。
那些围在闻音身边的看不见的兰那罗——未免有些太重了，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只。
没再浪费时间，艾尔海森也用力一扯手上藤蔓，将那柄银刃从岩壁中抽出来的瞬间，带着闻音以及一堆兰那罗们朝着地底飞去。
但是，洞穴的边缘显然并不是一片平坦的。
风之翼才向下潜行不过数米，便遇到一处骤然缩紧的岩壁，大小甚至不够风之翼通过。
艾尔海森薄唇微抿，手上却并不含糊，将闻音往自己身前一带，身后的风之翼也骤然一缩。
这是闻音今晚第二次撞上艾尔海森的胸腹。
只是对于闻音而言，曾经在游戏外无比吸引人的明晰肌肉线条，如今已经没什么吸引力了。
她甚至觉得，横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温度有些高，还有些硌——总而言之不大舒服。
但是她没有抽身离开，反而在经过岩壁的瞬间，朝着艾尔海森的方向贴的更近了些。
她柔软的发丝蹭在艾尔海森的胸口处，紧身衣轻薄，因而略有些痒，引得艾尔海森不自觉地向后仰头。
胸口处一片微凉。
闻音整个人埋在艾尔海森胸口，尽力同背后的石壁离得远些，一对白皙的尖耳就乖巧地垂在发间，同样紧紧贴在青年的胸前。
快速的心跳声骤然闯入耳鼓。
唔，对方似乎不大喜欢亲近人来着。
这念头掠过心头不过瞬间，下一刻他们已经离开了那片狭窄的空间，艾尔海森再度展开风之翼，而闻音也向后撤离，骤然从亲密的距离中抽身开来。
刚刚被挤在二人之间的兰那罗们也松了口气。
刚刚的地形实在是狭窄，连带着他们被挤在中间也快喘不上气了。
好在现在他们分开了，诶嘿。
但是兰那罗们没有看到，艾尔海森的目光忽地转过来，在闻音的尖耳上停留了一瞬。
下一瞬，他们沉稳地落地。
闻音这段时间身体不算太好，抱了这些小胖团子很久也有些乏力，这下终于能将他们妥善地放回地面。
这时候，头顶上的洞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只身边荡涤着暗红色的浅光，以及空气中浮动着的污秽气息，彰显着无留陀的存在。
“是死域。”艾尔海森两下收回风之翼，上前一步站在闻音身侧，险些将兰帝裟踩个正着。
后者对着空气出拳，邦邦地锤了两下，哼唧哼唧地发出一声轻哼。
“东方有流动的水声，大概率会有出去的路。只是这样的话，我们要穿过这一片被死域覆盖的区域。”
以及，降服身处之中的遗迹机兵，以及从枯黄的草丛中探出头来的蕈兽。
艾尔海森抽出腰间的单手剑，浅绿色的剑刃闪过绚烂的弧光。
对于这些生活在死域里的魔兽，艾尔海森显然是“物理降服派”。
比起用神之眼将草元素拟化成无甚杀伤力的藤蔓，艾尔海森还是更擅长拟化出琢光镜进行战斗。
殊相缚境兀地出现在空气中，碧绿色的光芒霎时间穿过闻音满眼，将满目的深红暗色洗去。
草元素的造化气息骤然显现出杀伐之象，但蕴含在其中的生命气息也依旧醇厚，闻音身处于殊相缚境之外，仍被漫出来的生命气息扑了满面。
长剑锋利，顷刻间便能撕裂蕈兽的身体，只是草木的化形并不会有鲜血流出，只含着戾气的嘶鸣声骤然炸响，夹杂着遗迹机兵零件碰撞的金属蜂鸣。
被众多魔物包围，艾尔海森脸上却不见分毫异色，琢光镜在他指尖一闪，然后四散到殊相缚境四方，下一瞬艾尔海森长剑斩出，碧绿色的流光顷刻间荡开，穿梭于无数琢光镜之中形成无数亮眼的光绳，撞到上面的魔物便像是被无形的刀刃分割成两半，伤口处更是一片平滑。
蕈兽片刻间便化成飞灰，金属打造的遗迹机兵倒是更顽强些，但很快也被艾尔海森拆成一块块的金属零件。
一时间，只听“铛铛”之声不绝于耳，尽是金属刀刃和金属零件碰撞的声响。
艾尔海森显然于机械术一途也颇有几分研究。
闻音倒也已经习惯了他的博学，也乐得带着一群兰那罗们在他身后小小休憩一番。
还有一个兰那罗贡献了一个自己从地面上带下来的墩墩桃，只可惜已经被无留陀污染，不能食用了。
“呵，你倒是清闲。”艾尔海森将此处魔物尽数斩杀，又将最后冒出来的那个实力极强的遗迹猎者也信手卸成金属零件之后，回头便见闻音半靠在一块巨石旁，眼尾微阖，看上去舒坦得很。
“噫——这个那菈的脾气好差哦（指指点点.jpg），那菈笨笨不要理他。”
“不过这个那菈打得过大大铁块，还是很厉害的诶，如果他欺负那菈笨笨，那，那兰帝裟就冲上去，把他打倒！”
兰那罗们一边在手上积蓄净化无留陀的力量，一边大声讨论关于艾尔海森的话题。
闻音则依旧闲适地靠在一旁，看着艾尔海森从死域中脱身开来，很快远离了刚出现在死域中的巨大死域瘤，站到闻音身边。
艾尔海森现在依然看不到兰那罗的存在，只能看见一点像是象征着希望的浅金色光芒从闻音身边不远处腾起，飞快地融进死域瘤中。
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闻音半靠着石壁的后背上，深黑色的纹路缓缓流淌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黑色雾气从石壁上蜿蜒下来，顺着深深的地底攀爬进死域瘤中。
那些深渊气息只以为是找到了新的强大载体，却不成想很快被兰那罗们的力量净化掉了。
闻音散了些深渊力量出去，只觉得沉疴的身体也略轻松了些。
却忽地听到艾尔海森的声音贴近耳边响起，语调因为刻意压低而有些清浅的鼻音，模糊了他带着点冷淡的语气。
“那菈笨笨——这就是他们对你的称呼？”
“是个不错的名字。”

第98章
正在净化死域的兰拉吉，忽然觉得周围的气氛有些异样。
他警惕地回望了一眼。
呀，那个那菈怎么忽然离那菈笨笨那么近呀！
诶诶诶，那个那菈把嘴凑到那菈笨笨耳朵边上做什么！
兰拉吉骤然加大了兰迦拉梨的力量，转瞬间将无留陀清理干净。
然后他啪嗒啪嗒跑回到闻音身边，伸出手要抱抱。
闻音耳边尚还有三分酥麻。
艾尔海森这话听起来吓人，但对方的音色也着实不错，那声音语调绕着耳朵转了两圈，直叫人耳根都发软。
她将兰拉吉抱在怀里，果不其然注意到艾尔海森的目光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迁移。
但是在闻音伸手之前，他却显然没有察觉兰拉吉的存在。
——所以说，只是能听见而已喽。
闻音面不改色地回答道：“这是兰那罗们表示友好的称呼，等你跟他们熟悉起来之后，你也会获得一个类似的名字的。”
艾尔海森闻言，微微侧头，目光沉沉地看了闻音手中虚虚抱着的未知生物一眼。
那菈笨笨是个有趣的名字，但是这群兰那罗起名的本事，也着实粗浅。
“借你吉言……不过，我倒也没那么想和他们熟悉。”
“走吧，我们找出去的路。”
死域已经净化完毕，倒也没必要在此处多待了。
再等上一会儿，如果卡维一觉醒来发现他们两个不在，估计又是一件大麻烦事。
艾尔海森想着，朝着先前指出的方向走了两步，却没听见身后闻音的回应。
甚至听不见她的脚步声。
他极细微地侧头，眼角余光一瞥，发现闻音仍然靠在石壁上没动。
艾尔海森骤然转身。
死域被净化之后，这附近的草木极快速地生长，这会儿已经是油绿色的一片，连枯萎的蘑菇也重新舒展开来，甚至有蘑菇在暗洞中隐隐发亮，莹润出一片深深浅浅的蓝色光芒。
于是，连她的轮廓也可以在极深的地下中看得分明。
那少女手臂合抱，静默地靠在石壁边，眼睫微垂，侧脸被蓝色蘑菇放出的光芒照亮一点，一片冰透般的浅蓝，底色却白到透亮，连带着唇色都仿佛接近于透明。
她的胸口还有些微的起伏，但是面容却好像被凝固在了长久的梦境里，又被封到至冬极寒的冰面之下，显得格外沉静。
艾尔海森眉头一皱，瞬间上前两步，抬手便探向闻音颈侧。
手下的脉搏平稳地跳动着，似乎没有任何异样。
但是，他无法说服自己“当真没有异样”。
刚刚还在和他调笑的神之眼拥有者，在一个呼吸错落的瞬间，沉入在了一场不知名的幻境中。
须弥的地下洞穴不少，其中很多都藏着异样的危险，艾尔海森也并不是专门研究地形的学者，对这些洞穴的了解实在有限。
远处看似平静安定的黑暗里究竟藏着什么风险，谁也不知道。
而原本可以算的上他的同行者的闻音眼下确实如此情况，这对于艾尔海森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好事。
所以。
抛下对方，独自一人走进黑暗中去。
或者静静等待她醒来，虽然很可能是浪费时间。
艾尔海森不过沉默了一瞬，便抬手触探闻音的额间。
但手伸到一半，却忽地感知到一股重力压在手腕上，狠狠向下一扯。
艾尔海森垂眸望去。
一个有着浅紫色叶子，其余身上全是蓝色的圆滚滚的小东西正挂在他的手腕上，眼睛是简单的黑豆子，嘴巴也只是一条弯弯的黑线。
而眼下，这道弯弯的黑线不太高兴地向下撇去，形成一个不大开心的：（
这兰那罗，倒是和艾尔海森想象的精灵模样相差不多——这次去奥摩斯港的时候，他也曾在玩具店的门口见到过它们的小立牌。
只不过看上去更圆润一些罢了。
“离那菈笨笨远一点……”
“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情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兰拉吉愣了一下，下意识回道：“那菈笨笨去见朋友啦……咦，你是在关心她吗？”
*
闻音在黑暗里睁开眼睛，虽然再见到的也只是黑暗。
周围没有元素的流动，没有地脉的波动，好像什么都没有，甚至感知不到无处不在的风。
如果不是理智尚在，闻音倒是真的会相信，这股似乎是来自纳西妲的力量将自己直接送到了烬寂海。
“纳西妲？”她喊了一声，声音却转瞬被黑暗吞噬，半点也不能再听见了。
有些古怪。
这来自于纳西妲的温和而干净的力量，好似将她带到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呢。
闻音心里微微一重，目光中也染上了一缕暗色。
她原本闲闲散散的站姿悄然一变。
真奇怪，明明跟之前那个闻音瞧不出什么区别，但给人的感觉却好像完全不同了。
闻音腕上的草元素神之眼倏然滑落到她指尖，被她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丝丝缕缕的光也随之透出来，衬着那手指愈发纤长。
她好似将这神之眼当成了某种可以随意在掌间玩弄的普通石块，指尖或勾起或轻挑，于是那点碧绿色的光芒也在她手掌间翩跹跳动，从远处看便只是一团朦胧的浅色绿光。
下一刻，闻音的手上却忽地一停，那草元素神之眼也被她轻轻向上一抛，骤然滚落到无边的黑暗里。
那光芒莹亮，但转瞬就被黑暗吞噬，再也瞧不见分毫。
但是闻音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带着点冷淡的平静。
她目光绕过身周黑暗，手指忽地转向身侧，然后毫无犹豫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黑暗中，很难感知到时间。
但是闻音却在心中慢慢地计数，心跳声同她的计数声一般稳定。
“983，984，985……”
短短的十几分钟，好似被拉的半个世纪般漫长，满眼的黑色，似乎能让任何一个人从心底生出绝望来。
到了。
这空间中似乎有模糊的边界，到这里便已经是尽头了。
闻音伸出手探进黑暗中，片刻后收回。
先前被她掷出的神之眼已然又落回掌心。
但……
纳西妲的气息，也正是在不远处的地方。
气息略有些微弱，似乎同五百年前她刚刚从荒野中找回她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闻音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上了一层深冰般的冷色。
指尖探出，但最终感知到的却是光滑而冰冷的壁垒，闻音试了试那类似于结界的力量的强度，眉间像是蜻蜓飞过点下一点皱褶。
闻音慢慢凑近那结界，将前额轻触在无形的壁障上，细细地感知着。
手中的神之眼骤然一亮，刹那间光芒大作，勉强照亮了眼前的景色，闻音眼眸微眯，看向身前的同时，一拳狠狠击向结界。
似乎听见了一声钝钝的碎裂声。
然后，眼前的一切像是被击碎的冰面般迅速破裂，化为空气中无数细小的尘埃。
纷繁的碎片中。
纳西妲双手放合在胸前，双眼紧闭，脸色苍白，静静地沉睡着。
闻音伸手去碰，最终却只碰到一枚小小的碎片，藏着一点纳西妲小小的影子。
“闻音。”
清冷的男性声音透进耳畔。
刚刚的神之眼光芒太亮，以至于闻音现在眼下仍然有些花白的光点。
视线慢慢聚焦，混沌无光的地下岩洞中，只一片浅浅的蓝色光芒。
而眼前没有黑暗，也没有沉睡着的纳西妲。
只有艾尔海森冷着一张精致的脸，淡漠地望来。
“松手。”他说。
他的手腕赫然被闻音抓在掌心里，而闻音用力不小，以至于艾尔海森偏白的皮肤上都留下了一点深红的印子，像是某个表示禁锢的标记。
“松手松手！”一群小不点站在闻音脚边，叽叽喳喳地喊着，看上去比艾尔海森本人还着急。
“他好可怕呜呜呜，离这个坏那菈远一点嘛~”兰那罗们大声说，似乎并不在意这句话会被“坏那菈”本人听到。
艾尔海森显然听见了，但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目光只安静地落在闻音脸上。
比起刚刚，她似乎有些变化。
“抱歉。”闻音低声说，松开了艾尔海森的手腕。
她有心想要后退一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但身后已经是岩壁了，退无可退，她只能在不到五十公分的距离中和对方说话。
艾尔海森比她高上很多，这样近的距离，她不得不微微仰着头同他说话，于是那眼瞳中的冷光便也清楚地落进艾尔海森的视线里。
映着地下岩洞中浅淡的冷光，异常的冷漠疏离。
“我们在这里耽误的时间够久了，走吧，赶紧离开这里。”她低声说。
艾尔海森应了一声。
闻音便率先一步朝着东面的方向走去，兰拉吉兰帝裟他们都挤挤挨挨地跟在闻音后面，像是一条乖巧的小尾巴。
艾尔海森看着闻音的背影，目光晦涩不定。
闻音去见的“朋友”是谁？
她见到对方之后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劲。
而且，“赶紧”？他还是第一次从对方嘴中，听到这种稍显急迫的字眼。
想到自己从兰那罗们口中“意外”得到的那些信息，艾尔海森抬手搭在前额，半掩着的眼瞳中的一点暗光。
事情啊……变得有趣起来了。

第99章
卡维一觉醒来之后，觉得有点奇怪。
不过才过了一晚上，艾尔海森和闻音之间就好像多了一种奇怪的气场，好像……好像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
他摸了摸脑袋，有点疑惑。
昨晚睡觉之前，这两个人不还是把彼此当做陌生人的关系吗？怎么一晚上就背着他有小秘密了？
卡维凑到闻音跟前，浅红色的眼睛亮晶晶地打量着对方。
“你和那家伙怎么了？跟我说说呗。”
“没怎么啊。你觉得我们怎么了？”闻音却反过来递给他一个疑惑的眼神，让卡维瞬间更加摸不着头脑。
看闻音这个反应，难道是自己感觉错了？唔，也不是不可能。
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劲，转过去找艾尔海森。
对方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平道：“快点收拾东西，我们趁着天亮快点走。”
“我们现在在路上耽搁的时间太久了——你的项目也快要到交工日期了吧？”
项目就是卡维的软肋。
经过艾尔海森的提醒，他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还没收尾的项目，嗷地叫了一声，火急火燎地去收拾自己的东西去了，还不忘叮嘱艾尔海森快点。
后者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朝着闻音看去，正对上后者侧头望过来的眼神。
那眼神中带了一点审视和警告。
艾尔海森知道对方的意思。
关于昨晚的一切，他本来也没打算告诉卡维，那家伙一喝了酒，就口无遮拦，什么秘密在他那里都保不了太久。
更何况，关于兰那罗，闻音，甚至是昨晚被兰那罗提到的闻音的那位挚友小草神……都有太多的秘密不能被泄露出去了，不然会给他和卡维都带来大麻烦。
艾尔海森又深深地看了闻音一眼。
小草神已经许多年没出现在公众面前了，据大贤者说是因为力量虚弱陷入了沉睡。
粗略一数，距离艾尔海森上一次听说小草神的出现，还是在五十年前。
闻音是小草神的挚友，那她，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人呢——
精灵的寿命，当真像是书中所说那般漫长吗？可惜没有其他的精灵能给艾尔海森提供参照，还是略有点可惜。
“不会告诉他的，你放心。”眼看房间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艾尔海森轻声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可不够。”闻音半垂下眼睫，把手指压在自己的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希望你也尽快忘掉从兰那罗口中听到的一点事情，那对你来说没什么好处。”
兰那罗被艾尔海森套话这件事，闻音对此也略有点预料。
毕竟，常年居住于梦境之中，鲜少与人类来往的兰那罗，连面对普通人类都显得万分单纯，更别说遇上艾尔海森了，没被骗光所有墩墩桃都要感谢艾尔海森本人对墩墩桃不感兴趣。
艾尔海森没有恶意，闻音知道，但有时候知道的秘密太多也不是一件好事。
好在兰那罗们不知道闻音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否则，为了自己在至冬的计划，闻音就不会对艾尔海森手下留情了。
艾尔海森却忽地轻笑了一声。
他很少露出这样的表情，但并非没有……虽然以前都是因为卡维某点略显天真的大发善心而笑。
“从他们口中听来的事情，你是指什么——比如你认识五十年前就已经不再出现在群众眼前的那位小草神吗？”
“我对这种事情没什么兴趣，只不过他们说了我便听着。放心吧，我并没有把这种话到处外传的想法，我本人对你的人际关系也丝毫不感兴趣。”
“至于他们说你很强，能轻易净化死域——恕我直言，这是一件很容易推断的事情。”
毕竟，闻音身上的气势做不得假。
艾尔海森说着，已经站到了闻音身前，声音也愈发压低。
“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在身上，但我并不关心，所以，希望我们不互相干扰，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在其他人那里，我也会守口如瓶。”
闻音并不完全相信艾尔海森的话，对方可不是什么“从不说谎”的人。
艾尔海森或许不知道自己为何失信于闻音，以至于对方一直对他颇有警惕之意。
他能推测出很多事情，但恐怕永远也推断不出，早在五百多年前，闻音还没有来到提瓦特大陆之前，她就已经通过“上帝视角”窥得点艾尔海森的秉性了。
于是此时，她也只是顺着艾尔海森的话露出一点冷淡的笑。
“那便希望书记官先生对自己的话负责一点。”
她指尖落在艾尔海森的胸口处，轻轻画了个圈，不偏不倚正落在对方的心脏处。
胸膛前蓦然一痒，艾尔海森却没有动。
他很清楚，闻音半个字都没有相信他说的话，眼下这个动作，瞧上去像是无甚特殊，却更是一种比先前还要凌厉的警告。
对方仰起一张看似无害的娇弱面容看着他，一张脸上只唇间含着点血色，瞧上去分外脆弱。
杀意被对方很好地收敛起来，没有露出分毫，但却像是隐藏在水面下的巨大冰山，稍不注意便会有触礁的风险，最终船毁人亡。
“你你你——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有点惊恐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接着便是咣当一声，好像什么重物落地。
“艾尔海森，你放开闻小音，她身体弱，你可别欺负她！”
卡维刚刚因为过于震惊不小心摔了锅，里面滚烫的汤汤水水捡到了他的小腿上，但或许是太过震惊了，他一时间居然没感觉到痛。
在卡维的视角上，就是艾尔海森把闻音压在桌子边上，高挑而挺拔的身影把闻音纤细的身形完全笼罩住，甚至迫得闻音的后腰不得不抵在桌角边上。
两人靠的很近，虽然卡维对艾尔海森的人品还是有点信任，见到这一幕也不得不多想——
毕竟他这个学弟一向不合群，不喜欢与人来往，也对亲密的身体接触很是抵触。
他颇有点头痛地想着——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一个是自己的学弟，虽然早年同自己有点理论上的分歧，但好歹也曾经一起共事过，更是在自己陷入财务困难时给自己提供了个居所；一个是他救回来的小姑娘，看年纪估计还没成年，他怎么也不忍心眼睁睁看着人家挺好一孩子直接跳进火坑……不是，一失足误终身……也不是，总之，艾尔海森对她来说不合适！
想到这里，卡维瞬间把纷乱的念头赶出脑海，随即大步上前，想要把两人先分开再说——
不过闻音和艾尔海森显然没让他觉得为难，在他到跟前之前，已经先一步分开了。
他们甚至都没觉得尴尬，毕竟在两人的视角而言，刚刚不过是一场带着试探的谈判罢了，没有任何其他的想法。
如果不是在地下洞穴中耽误了太久，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他们也都不会拖到这么晚才谈论这件事情。
现在面对卡维炯炯的目光，闻音和艾尔海森都略有点疑惑。
“你们……你们……”卡维长吁短叹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想说艾尔海森这个家伙怎么老牛吃嫩草祸害人家小姑娘，但又想起来他这个学弟眼下还年轻着……但是闻音毕竟还没成年（在他眼里），但是要是两人真的两情相悦，他还能棒打鸳鸯不成……
卡维现在就是很头痛。
艾尔海森见卡维“你们”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很快地失了耐心，走到一边，皱了皱眉，把卡维丢在地上的锅捡了起来，同时避开了满地的汤汤水水，看面色也略带点不适。
卡维则接着打量了闻音两眼，目光停留在她朱红的唇上，只觉得比平时明艳的多，一瞬间大脑居然嗡的一声，生出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却被猪猪拱了白菜”的感觉来。
他声音有点抖，但又倒吸了两口冷气之后，还是问出来：“你你你……你嘴唇怎么了？”
闻音觉得卡维有点莫名其妙。
“她早上刚吃了墩墩桃，嘴唇被染红了。”斜插过来艾尔海森的声音，因为离得很远，听上去稍有点模糊。
早上跟那群兰那罗分别的时候，那群小东西一个个快把皮都哭红了，然后又捧出一堆墩墩桃给闻音，连艾尔海森也因为他们爱屋及乌收到了几个。
闻音挨个揉了揉他们的头，然后吃掉了其中几个墩墩桃。
卡维先是松了一口气，响起闻音昨晚吃了墩墩桃之后的样子，觉得这个理由好像也通，但随即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艾尔海森，瞳色里写满了孤疑。
“闻小音什么时候吃了墩墩桃，我怎么没看见？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今天比闻音醒的早，而且——明明是他把闻音叫醒的啊，对后起来之后也没吃东西。
难道他刚刚出去那一小会儿，闻音在吃了好几个墩墩桃之后，还好巧不巧又被艾尔海森压在了木桌旁边？
卡维看向艾尔海森的目光里，写上了越来越重的怀疑和警惕。
可艾尔海森仅是看了他一眼便自然转过头去。
“早饭估计没有了，不过这里离维摩庄不远，我们先动身，到了村子再用点食物吧。”
闻音闻言，也从善如流道：“好。”然后象征性地看了卡维一眼，“我们走？”
卡维心力交瘁地闭上了眼睛。

第100章
“嘶嘶嘶，很痛……”卡维下意识把腿往后一缩，正对上一双上挑的眼。
目光和那带着点冷冰冰意味的眼睛相撞，卡维顿时有点自知理亏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真的不是故意的……”他小声说。
闻音回以一声冷笑。
卡维把头低得更低了。
他们花了两天时间在路上才到了须弥城，进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卡维盛情邀请，闻音便又答应在他们二人的家中借住两天。
卡维当时的原话是“不然你一个失忆的小姑娘，身边又没有摩拉，在须弥城一个人可怎么办啊”，完全忽略了一旁艾尔海森带着些沉重的表情。
而现在，闻音在给卡维上药膏。
按理来说，拥有神之眼的人伤口愈合是很快的，更别说草系神之眼本身就有一定的愈疗效果——但也许是卡维个人体质特殊，他那天早上的烫伤虽然早已经不痛了，却留下一片不大不小的红痕，在雪白的小腿上霎是显眼。
“我那天也不是真的故意把锅摔了的，毕竟太震惊了嘛——”卡维干笑着说，下意识地看了艾尔海森一眼。
对方的目光从闻音身上收回，不知道刚刚在想什么。
卡维的小心肝顿时又是一颤。
别吧别吧，可千万别啊。
好在闻音似乎并不在意艾尔海森的注视，甚至没回望一眼对方，只是安安静静地将药膏均匀地涂在卡维的小腿上，总是冰凉的指尖也似乎被卡维略高的体温焐热了些。
卡维觉得自己有点有成就感，又伸出手来摸摸她的手，感觉温度还是低些，索性抽过来对方一只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捂着。
他的动作非常流畅自然。
卡维以前听说过，常年身上的体温过低容易生病，现在正是夏天，须弥的蚊虫也多，闻音这样可不大好。
捂别的不大合适，便帮小姑娘捂捂手吧——顺便警告一下艾尔海森不要随便碰自己捡回来的小丫头。
闻音不知道他的脑袋里又在想什么，只是对上那一张笑的明艳的脸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差不多了，你一会儿自己给自己附上草元素，加快愈合，知道么——别不当回事。”
看着卡维一脸无所谓，闻音随口劝道。
然后她很快起身，对着房间内两个人微微点头：“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早上见。”
“去睡吧，谢谢闻小音。”卡维笑眯眯道。
他似乎永远灿烂，永远无忧无虑，永远像是春天充满希望的田野和夏天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
闻音下意识又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
等到闻音走后，卡维静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顿了顿，好一会儿又凑到艾尔海森跟前，小声问道：“哎，我问你个事儿——”
“这样的开头，我在这两天已经听过不下十遍了——我假设你又想问，我到底对闻音是什么看法。”艾尔海森正在看书，甚至没有额外递过来一个眼神给卡维。
“哎呀，我就是问问，人的想法不是会随时变化吗，万一你就变心了呢。”卡维将胳膊放在艾尔海森的椅背上，一副哥俩好的样子。
“如果你想问的是我们是否会在一起，我的回答是几乎没有可能，如果你想问我们算不算普通朋友，我的回答是算。还有别的问题么。”艾尔海森冷淡道。
“为什么没有可能？”卡维这时候反倒有点犹豫了。
看艾尔海森这小子这些天的模样，几乎每几分钟就要看闻音两眼，这是没有感觉？还是碍于他在不好直说——哎呀他虽然不像艾尔海森老牛吃嫩草，但是要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学弟错过此生挚爱一直单身，卡维也略有些愧疚。
毕竟艾尔海森这人不是特别坏，只是思考问题的时候过分理智和不近人情了些——这么理智的人，遇到一个合适的小姑娘也不容易……
卡维再度陷入了纠结之中。
自己想要拆开他们，是不是太过分了些，这不跟不近人情的艾尔海森一样了吗。
“不合适，所以不会有可能。另外，我始终觉得你思考问题的角度过于情感化了，但凡换一个人在这里，都不会认为我们两个彼此惺惺相惜。”
艾尔海森说。
下一秒，他忽地抬头看了卡维一眼，微微皱眉，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思索。
“你这两天已经有七次拐弯抹角地劝我放弃和闻音在一起，‘不要迫害人家小姑娘’——这是你的原话。”
艾尔海森放下书本，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锋利地一转，落在卡维脸上：“所以说，其实是你自己喜欢闻音不敢说，想要在我这里找到支持和倚靠？”
“这话可不能乱说，艾尔海森！”卡维脑袋里复杂的想法还没理清楚，陡然听到艾尔海森这话，唰的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神色有点慌张。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和闻小音根本不可能，我只是把她当成女……当成……妹妹！”
卡维嘴一瓢，差点说成女儿，好在及时压住了。
“嗯，这也是我想对你说的话。”艾尔海森重新拿起书本，慢声说。
“艾尔海森！你是不是在笑我，你这人——”
艾尔海森烦死了！
卡维被气的像是一只鼓鼓的风史莱姆。
*
闻音显然听到了楼下二人的争吵。
但她没怎么在意，对于她而言，这争论显得相当没有必要且略有些幼稚。
但是，不得不说，对于卡维将自己和艾尔海森划到一起的想法，闻音仍然有几分不能理解。
他究竟是怎么能从自己和艾尔海森之间略有些生硬且生疏的接触中，人为强加上粉色泡泡的？
闻音浅浅叹了口气，将手指搭上耳坠。
耳边似乎响起雷鸟的鸣声，只是听上去略有些虚弱。
雷鸟本身便是魔神，吸收魔神污秽就能恢复部分力量，但是现在是在须弥，魔神的污秽较少，恐怕得让雷鸟先饿上一阵子了。
等回到璃月或者是稻妻，再让小雷鸟大饱口福。
闻音想着，随便换了身易于行动的衣服，再一转眼，人已经消失在空气里。
楼下，艾尔海森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下意识看了二楼的门一眼，又正被卡维逮了个正着。
但是卡维只是轻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可不要再把把柄送到对方手头了。
艾尔海森实在是牙尖嘴利，哼。
而艾尔海森心中想的却和他截然不同。
闻音自从从地下岩洞中出来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定，如今刚到须弥的第一个晚上便深夜夜行，难道当真是那位小草神出事了？
那位小草神，虽然诞生于世间的时间尚浅，但有世界树的帮助，这些年来对于须弥民众的贡献并不比大慈树王少，因而也获得了相当一部分须弥子民的爱戴。
只不过，过于敬仰神明或者过度小瞧神明都不是艾尔海森的宗旨，他对小吉祥草王没什么特殊的感情，也懒得去趟这趟浑水。
既然闻音如此大气，如此为须弥人民着想，就由她去吧，只要别把三十人团的护卫引过来就行。
*
潜入教令院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闻音先前已经去过净善宫一趟，只可惜净善宫大门紧闭，竟然没有任何一道小门敞开任人出入，闻音也不曾察觉到净善宫中有任何小草神的气息。
她心中不详的预感愈发浓重，眼见着天色尚可，便顺便去教令院走一遭，探一探现任大贤者的底细。
按照游戏里的设定，现在的大贤者应该是阿扎尔——就是不知道，闻音这只小蝴蝶在五百年前掀起的飓风是否会引起些世界线的不同。
随便找某位深夜还在外面溜达的教令院学生“借”了一套衣服，闻音轻轻松松便潜入了教令院中。
“公告栏：大贤者阿扎尔近日将在智慧宫举行讲座，欢迎各学院学生参加，时间在……”
啧，没意思。
闻音才看了一眼公告栏，就有些烦躁地皱了下眉头。
转眼她表情却微微一变。
她目光接着向下看去。
“关于小草神沉睡的原因，生论派学者提出五种猜想，相关论文已发表在智慧宫月刊……”
纳西妲果然在沉睡中，但是不知道她沉睡了多久。
闻音目光沉沉地扫过其他几条没什么特殊意义的公告，转身就要走。
“哎，同学，你也是知论派的学生吗？我之前怎么没在智慧宫中见过你啊。”一个年轻男人突然横向一步出现在闻音身前，对着她眨了一下眼睛。
他也是穿了一身知论派的衣服。
闻音眼睛都没眨一下：“之前跟导师去稻妻做项目去了，做出点成果了才回来。”
年轻男人没有怀疑，但是略有些疑惑地说了一句：“是吗，诶，可是我不记得最近几年有导师带学生去稻妻做项目……啊，我知道了，你是阿米勒尔导师的学生吧？阿米勒尔导师和我的导师关系可好，你可以叫我一声师兄……”
闻音早已经迈步走开，这人不知道想了什么，居然跟在闻音身边，嘴巴也叨叨个不停。
教令院中现在人并不少，有不少人侧头看过来。
闻音脚步不曾停顿，目光也并不转头看他，只是冷淡地问了一句：“我的毕业论文已经写完了，不知道师兄的毕业论文进度如何，选题通过了吗？数据都收集好了吗？应该不会延期毕业吧？还有，师兄这一季度给导师的研究报告也已经做好详细的说明了吗？”
青年男人听到这恐怖三连问险些打了个哆嗦，脸色登时变青了。
“没……没有，不过也快了。”
他尽力掩饰了一下，想要维护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面子。
心里却极其委屈地想道——那论文是人能写的吗？头发都快要掉光了！他这几天天天在智慧宫查文献——前人都已经快把所有东西研究完了，究竟还能给他留下来什么能研究的课题啊？
“我还要去智慧宫查些资料，打算提前把下个季度的论文指标完成，师兄如果有事要忙的话，也请自便吧。”
闻音说完，没再理会他，快步朝着智慧宫走去了。
只留下青年男人在原地站了两分钟，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猛地一拍大腿，然后小声呢喃道。
“最近从璃月那边不是传来了新名词，因论派那帮人说什么来着——‘学术嫪毐’！诶呀，我可以抱一下这个小师妹的大腿，做一下学术嫪毐啊！”
这样保证不会延毕了，好耶！
青年男人想到这里，兴冲冲地也朝着智慧宫走去。

第101章
已是夜半。
月光静谧地洒落于天际之间，将一片暗沉的长夜照亮，亘古不变的巨大月亮高悬于提瓦特的苍穹之上，与延伸至远处山谷中的星河交相辉映。
月色正好。
艾尔海森将手中的书本合放回书架，顺便打发卡维也去睡觉，他可不想在自己睡觉的时候，听到隔壁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分外惹人清净。
这个时候，闻音应该也快从教令院回来了吧，希望她回来时候的动静小一些。
哦，顺便祝她一切顺利，别连累他被守卫找上门来。
*
“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我是风纪官弗里埃。”
相比于教令院，智慧宫中的人更多些——或许是大家都在这里查找资料准备论文的原因。
大多数学者都抱着几本专业书，随便找个位置坐下，然后就埋头苦看起来，时不时从虚空终端中手抄些材料和前辈们已经写好的实验论文用作参考，融合融合写自己的文献综述。
虽然没几日就要到这一季度的学术论文截稿日了，但是大多数学生也只是才写到文献综述而已，甚至有的人连选题都没有报给自己的导师，不得不熬夜赶工，顶着硕大的两个黑眼圈在智慧的海洋中遨游，满脑子昏昏涨涨，只想着“我是谁我现在在哪里我要干什么”。
空气里浮动着一点咖啡的香气。
按理说学者们是不能在智慧宫喝这东西的，毕竟容易弄脏藏书。不过看在要截稿的份上，本着人道主义精神，风纪官倒也能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对于最近都没有出现在教令院的生面孔，风纪官还是会警惕些的。
毕竟，智慧宫的顶层，就是大贤者的办公室，他们风纪官虽然不是三十人团的护卫，也不直接为大贤者提供安保服务，但也要防止有心之人的窥探。
不过，这个没见过的女学者长得真是漂亮。
风纪官弗里埃还没见过这种风格的人呢——比起祖拜尔剧场的妮露姑娘都不差。
面对符合自己审美的人，任谁也会语气温柔几分。
弗里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还有五天就是这一季度的初稿截稿日了，您要是才准备论文选题的话，可是有些晚了。”
闻音微微挑眉，神色间却没什么紧张，反而胸有成竹一般：“这一季度的论文我已经交给导师了，我这次来是代替我的导师阿米勒尔找大贤者的，请他过目一下我的导师从稻妻得到的最新研究成果——大贤者现在在办公室吗？”
这么晚了，大贤者其实应该是不在的，不过稳妥起见，还是跟这个风纪官打听一下。
果不其然，这风纪官挠了挠头：“大贤者早就走啦，诶，你原来是阿米勒尔先生的学生吗，怪不得——听说阿米勒尔先生对于自己的学生一向严格，那你应该很容易就能毕业吧。”
这个阿米勒尔到底是什么魔鬼导师啊。
看着弗里埃面上带着些同情的神色，闻音眼睫微垂，唇角隐隐一动，却没说话。
弗里埃以为自己触到了对方的伤心事，一时间有些慌乱。
“那你要不回去休息一下吧，明天再过来……听说你们一行人才从稻妻回来没两天，时差应该还没倒过来吧。”
“睡不着……我还是去藏书区找几本书看吧，嘶，我没带老师的高级文献借阅凭证。”闻音轻声道。
弗里埃忙不迭地摇头：“哎——没事，不用凭证了，你直接坐电梯上去吧”。
他觉得自己刚刚好像说错了话，连忙想弥补一下，这时候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给闻音大开绿灯。
这风纪官倒是好说话。
这些年智慧宫翻新换代了不少次，最外层用琉璃色的半透明玻璃围成了宫殿的形状，早就不像五百年前那样好潜入了。
那时候闻音能直接从大贤者办公室的窗户边潜入，打多托雷一个措手不及，可眼下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却只能走电梯——因为这是出入大贤者办公室唯一的出入口。
但是闻音还没朝升降台走去，脚步便一顿，随即听见一道冷冷的声音在身边不远处响起。
“弗里埃，这不符合规矩。”
这声音略有低沉，但偏偏又透出一份青涩。
是一道少年音。
啧，麻烦来了。
赛诺——遇上对方的话，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呃——前辈，她是阿米勒尔先生的学生，只是忘记带借阅凭证而已，应该……”
“所以说，她现在没有借阅凭证。没有借阅凭证，就不能去高级藏书区。”
赛诺抱着肩膀，语气平静地道。
他带着胡狼面具遮住大半前额，白色长发也自然垂在身后，发丝下只露出一只没什么感情的红色眼睛，静静地看着闻音，再度重复了一遍道。
“你不能进高级藏书区，有意见么？”
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被纠缠的准备。
别误会——他其实对眼前这个女学者没什么意见，只是素来遵守规矩，又熟知那些学者的执拗性格罢了。
以往动身缉捕那些学者的时候，赛诺总是会面临这样的纠缠。
摩拉贿赂，武力对抗……虽然没什么效果，但是总归会多浪费些时间。
赛诺对此颇为厌烦，但是也没办法彻底解决——要是这些学者能不在被抓捕时试图反抗挣扎，那他们大概率也不会有学术不端需要自己动手的行为了。
换句话来说，只要还需要大风纪官一日，他就总是要被这些事情烦扰。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的女学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霍，这倒是个奇事。
赛诺想。
“弗里埃，这次只警告你一次，类似的错误，下次不要再犯。”
赛诺刚刚听到了部分两人的谈话，知道不检查借阅凭证的事情是风纪官主动提出来的，便没有追究闻音的责任。
最后看了弗里埃一眼，直叫对方向后微微一缩，羞愧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赛诺才转开视线，转身出去了。
看他的方向，是打算离开智慧宫。
看到赛诺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弗里埃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转而有些抱歉地看向闻音：“真是不好意思连累了你，刚刚那位是大风纪官赛诺先生，他一贯比较严格，哈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
闻音冲他摆摆手，指了指下面的普通藏书区，示意自己去那边看看。
但是，闻音的身影不过是在普通藏书区转了个个，就又换了个方向，追着朝智慧宫之外的赛诺去了。
对方身为大风纪官，这么晚的时候却出入于智慧宫中，而且，如果闻音没看错的话，对方刚刚就是从高级藏书区或者是大贤者办公室出来的。
大贤者的办公室不会跑——所以就去看看，赛诺到底想做什么吧。
闻音出了教令院，就换了一身装扮，并将教令院的学者服饰暂时收起。
这时候已经很晚了，月色沉沉，须弥的街道上也鲜少有人。
毕竟，除了会熬大夜的学者，其余的须弥民众大多会早早入眠，为了第二天清晨就起来工作做准备。
赛诺已经走远了，但是循着对方身上强劲的雷元素，闻音还是毫不费力地找到他的踪迹。
对方——却是往净善宫去的。
闻音眸光微沉，身形在夜色中几个起落，乘着风场轻快地落到净善宫门前，比赛诺还快了几分钟。
风神之眼，赶路神器，值得拥有。
没让闻音等太久，不多时，赛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净善宫门口。
净善宫大门紧闭，此前闻音就已经感应过，里面并没有纳西妲的气息，而且破坏大门也有难度，很容易被在附近巡逻的守卫抓住。
所以她才会退而求其次从贤者下手。
毕竟，眼下的须弥，能威胁到纳西妲的几乎没有别人。
闻音眼看着赛诺右手在自己左臂上的臂环上点了几下，再一转，手心已经落入一个深黑色的钥匙。
他在巡逻的守卫转过附近时在草丛中一避，等他们离开之后便没再犹豫，干脆地用钥匙打开了净善宫的大门，然后迅速侧身闪入。
而闻音，也在净善宫大门打开的一瞬间，乘着风轻快地跟在了赛诺身后，并在对方将门合上的一瞬间，将身形隐匿在庞大的宫殿里。
净善宫中不出意料是一片黑暗。
只是在最中心的位置，高悬的巨大桥梁连接着一条通往净善宫中心的道路，四下里便全是满目的黑暗，桥梁下面也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暗色里，净善宫的装饰和布局也难以分辨，只能看到最中心一抹隐隐的浅绿色光芒。
只是那光芒已经很黯淡了。
闻音眉色一皱。
她心中有些不大妙的预感，但感知着周围仿佛无处不在的无留陀力量，面色也微微地沉了下去。
她目光瞥了不远处的赛诺一眼，间对方眉色略有沉吟地看向那绿光所在的方向。
随即她没犹豫，身影被风声包裹着，转眼便消失了。
赛诺只隐隐觉得耳边有一缕清风绕过的声音，完全想不到，刚刚同自己一同进入净善宫的还有另一个人。
过了两秒，他也朝着可能是小草神所在的方向赶了过去。
——他的时间不多。
且得好好证明一下，自己心中所想，究竟是否是贤者们隐瞒的现实。
而这时候，闻音已经到了净善宫最中心的地带。
一切好像是在那个地下洞穴中的场景复刻。
茫茫无边的黑暗里，最后一抹微小的浅绿色光芒。
被浓稠的无留陀气息包裹着的——小吉祥草王。

第102章
最终答案揭晓的一刻，闻音心底居然是一片平静。
在前往须弥的一路上，她心怀迫切，但是眼下，倒是有一种尘埃落定之感。
若是换到五百年前遇到这样的场景，她或许还会异常慌乱，亦或是怀疑提瓦特星空之上注定的命运，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命运可以被更改，便无需悲春伤秋，做些惺惺之态。
纳西妲现在情况并不好——那就让她好起来。
至于其他的人，该为此付出代价的便付出代价，该为此负责的人便为此负责。
这世上的规矩一贯如此。
闻音站在包裹着纳西妲的浅绿色光球边，掌心搭在光球边缘，像是想要透过这光球，触碰到她想触碰的那个小姑娘的体温。
纳西妲啊……好久没见了，怎么将自己搞成这样子？
这附近的无留陀的力量，是死域在这段时间内又恶化了，还是某些人暗中动了手脚？按理说博士已死，纳西妲也早早在须弥掌权，不应该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啊。
“你是谁——”
是赛诺。
他的速度不慢，闻音不过先他一步来到纳西妲身边而已。
闻音眼睑微垂，瞳色中飞速地闪过一点暗光，随即她转过身，冷淡的眸光随即落在赛诺的脸上。
赛诺登时露出戒备之态，手腕一转，已经将长枪拎在了手里。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刚刚见到那身影的一瞬，他心底便掀起了惊涛骇浪之感。
自从小草神沉睡，近五十年的时间里，除了大贤者偶尔会进出净善宫之外，常人根本没有机会接近小草神。
眼前这人想必不是一直在净善宫中，那便是刚刚和自己一同进来的了。
但是，身为大风纪官的赛诺，稍微夸张一点来讲，在整个须弥也算难寻对手，竟也没有察觉到这人分毫，这便足以说明对方身手的可怕之处。
他的心中不免掀起万分警惕之感，虽然脸上仍然是一副冷冰冰而面无表情的神色，但却暗自握紧了手中长枪。
这人看上去身量与自己相仿，但周身笼在深色斗篷之下，难以分辨性别，连身形都略有些模糊，只能从对方刚刚按在光壁上的透过手腕能窥得一分——看起来是个女人。
而对方的手腕之上，赫然坠了一串浅琉璃色的坠子，看上去像是碧绿色的叶子——等等，叶子？
赛诺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并非不认识这片叶子，而是恰恰相反——即便小草神已然陷入沉睡，她当年录入虚空终端的信物也依然能被须弥的万民所识。
传说中，五百年前逝去的大慈树王在离去之前曾将信物交给了一位拥有人类之身的神明代行者，那位代行者在神明交替的动荡之际迎回小草神，并一力镇压动荡的学者，使得须弥相当平稳地进行了从树王到草神的权利过渡。
而小草神也待她相当亲厚，甚至将当年的大慈树王交由代行者的信物录入虚空作为凭依，并给予代行者极高的权限，让她一度和贤者们比肩。
那时候教令院的学者们对此还颇有微词，只不过小草王对此格外坚决，再兼之那位代行者自此后便鲜少出现在须弥，也几乎没有行驶过自己的权利，质疑声才慢慢停止。
赛诺不曾见过这位代行者，不仅如此，他的上一任大风纪官，上上任大风纪官也都没有……好像从五百年前小草神在教令院站稳脚跟之后，那位代行者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因此，小草神沉睡之后，渐渐从草神手中接管了须弥的三任大贤者都没有在意这位代行者的存在——毕竟在他们眼里，一个人类，即便拥有神明的信物，这么多年没有出现，大概率早已经淹没在了提瓦特岁月长河的尘沙之中。
不过，贤者们显而易见地失算了。
今天，在赛诺眼前，那个总存在于虚空终端中的三维模型终于有了实态，连带着那位五百年不曾出现于须弥的代行者也一同显现了身形，就这样站在他的眼前。
“大风纪官，赛诺。”
在赛诺还在思考究竟要以什么样的语气和神态来面对这位神明代行者的时候，对方居然先他一步开口。
是个女声，语气轻而低缓，像是潺潺流水绕过春天草木初生的草坡。
“……冕下。”
赛诺也低声回道。
但是他握着赤沙之杖的手却不曾有丝毫放松，连带着他沉在胡狼面具之下的表情都透着一丝掩不住的戒备之色。
这位代行者仅一个照面便叫出自己的名字，却不知是敌是友……
若是敌人的话，以对方的莫测手段来看，须弥怕是要不好了。
眼下须弥的情况，已经很难经得起更多的风浪了，前两天提纳里还传信回来，说近日道成林的死域情况异常严重，大片大片的植被也随之枯萎，已经有很多无辜的路人被困入死域，占了巡林官中的大批人手。
这样下去，巡林官人手不足，不能及时向旅者示警死域的存在，进而使现今的情况更加恶化——赛诺不敢再细想下去。
而细数死域的规模喷井式爆发，却正是从小草神沉睡那年前后开始的，只是近些年研究死域的学者们大多对此噤声，扯些无用的成因论和治理建议，全像是云彩飘在天上，落不得半分实处。
学者们碍于某些原因不敢开口，但是赛诺没有这样的顾忌，他做事一向随心——虽然平日里将规矩也看得极重。
所以说，这位五百年前以站在小草神身边的神明代行者，如今也一如往昔吗？
赛诺眸光沉沉，并不保佑过多期待。
有感情，有私心，便会被欲望裹挟，沉入这世间苦苦挣扎，这些年，类似的事情，赛诺见得多了。
而赛诺在观察这位神明代行者的时候，闻音也在观察他。
来到提瓦特大陆五百年，她早学会了用异常冷静的视角，观察自己曾经并肩作战过的每一位伙伴了。
永远不要以为自己对他们足够了解，摒弃那些高高在上的傲慢——这是她对自己的警告。
现实中的他们，比游戏中更具血肉和灵魂，不是几句话抑或几篇人物生平便能讲透的。
“冕下已许久不在须弥露面，想来大多学者对您的存在已经生疏，不过，您的信物，想来他们也不敢不认……”只要你的拳头够大。
赛诺不过思筹片刻，便又垂眸缓声问道：“却不知您此刻出现，又是为何？”
赛诺并不喜欢，也自认为自己不擅长与人交谈。
他觉得提纳里在这方面比自己擅长的多，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觉得教令院的书记官或许也要比他更强。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用拳头说话的时候，若是论正义和规则，也略有些突兀。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决定模仿一下学者们弯弯绕绕的说话方式，简单地为这位神明代行者讲一讲眼下教令院对于她的出现可能存在的想法。
虽然他怀疑对方应该已经对教令院的现状有所了解。
但是听到闻音耳朵里，意思却稍有变化。
她近些年来身居高位，见到的人都生着九窍玲珑心，就连看起来单纯而好斗的达达利亚也绝不像他表面看上去那般，因而她早以养成了凡事先揣度三分的习惯。
赛诺这话，是说如今的贤者怀有异心，甚至小草神的意外也可能与他们有关，他勉强知道一点，而且有他的帮助，闻音可以再一次血洗教令院？
不怪闻音这样想，在她刚刚从上一任女皇手中接过愚人众的军队统辖权时，公鸡就曾经上门拜访，说过几乎同样的一番话。
那时候他笑眯眯地道：“伊莲娜毕竟年纪还轻，又常年在外，露面的次数不多，免不齐被人小觑，不过，执行官的牌面到底大，这些狂徒想来也会有些收敛，不会太过无礼。”
“我刚刚担任市长的时候也有些踟躇，眼下倒也能将诸事理顺了。”
这是在暗示，关于愚人众的权利，他想要分一杯羹。
毕竟那时候执行官的席位尚未最终落定，在公鸡看来，他的资历可比闻音长得多。
他能接受这权利落在丑角手上，哪怕是博士手上，其他的他便不大服气了，哦，博士好像失踪了来着，丑角又好像是坎瑞亚人——那这权利便更该有自己一份了。
靠屠戮才位列执行官之席的闻音——公鸡承认她的实力和胆识，但他也觉得这样的统帅难以让愚人众中的这些孩子们信服。
那时候公鸡温和而难掩傲慢的神情犹在眼前，却已经是五百年前的事情了啊。
闻音勉强从记忆里翻出了这点已经泛黄的回忆，漫不经心地想道，自己那时候是怎么回复公鸡的来着？
那时的闻音刚刚回至冬不久，身上的深渊戾气难以压制，便独身一人清剿了无数魔兽巢穴作为发泄，顺便给无数生存受威胁的至冬人民开辟出些喘息的余地。
血色染就之下，她眉色间的锋利尤甚，听公鸡叙话的时候，她正信手擦拭手上早已经豁刃的半截短刀，瞳色间满是从无数次血雨腥风中厮杀出来的凌厉而暗含杀机之色。
她似笑非笑地冷嗤道：“若是市长先生当真诸事理顺，便无需我此刻为女皇陛下分忧，在至冬再造一场杀孽了吧？”
下一刻，她手中钝刃蓦然抬起，如至冬最冷冽肃杀的寒风一般顷刻间便停在公鸡的颈侧，速度极快，竟然公鸡一时间无法分辨，明明早已经磨钝了的刀锋，此刻赫然擦破了他的颈侧，连带着削下来一截他胡须上的短毛。
生死被人掌握在手的感觉觉不好受，一瞬间竟也让公鸡后背上浮现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但是瞬间难以抑制的生理反应之后，他的脸上却并没有惊慌之色，只是目光沉沉地望着对面，姿态轻盈仿佛在花园摘下一朵玫瑰的少女。
倒是失算了——这小姑娘比想象中更难对付，下手毫不留情，倒像是想和他撕破脸了——
公鸡思绪纷转。
她真的以为女皇可以永远庇佑她吗，还是以为自己一个人便能压下千军万马？神明的神火并非永远不会熄灭，高贵的冰之女皇也不会永远存在于世间……
公鸡不觉得，这样的道理，伊莲娜会不懂。
但对方并不低头看他，只是眼尾微压下来一点，分出些许不带感情的视线垂下。
“市长先生想要这刀，伊莲娜自当双手奉上——您却为何不接呢？”
她指尖一弹，便是一点血红色的血珠被冰霜包裹着落在她的指侧，闻音半垂指尖，被纯黑色指套包裹的手指纤细而修长，搭在那血滴上，姿态却带着说不出的轻慢。
那是普契涅拉的血，至冬国一位权势极高的市长，也是女皇钦点的愚人众执行官的血，如今，被另一位年龄和资历都逊色他许多的执行官肆意掌握。
常理来说，这是一种不敬。
但闻音无需仰视它，她可以践踏一切规章和准则，甚至于即将被交到手中的权柄，甚至于对天地神明的敬畏——这便是力量赋予人类最有价值的东西。
力量或许会催使人走向灭亡。
但在地狱之火熊熊燃烧之前，手握力量的暴徒会清洗反叛者点燃的炬火。
闻音一向知道。
暴徒是没办法再做一个好人的。
哪怕掩饰得再好，哪怕性格被漫长的时光养就得再慵懒再散漫，再被打磨得圆润而温吞，摆在博古架上便可以伪装成最上等最温润的珍珠——那血与火练就的本性也依然压抑在看似平顺的暗流之下，随着每一次抬眼和侧目透现出来。
赛诺蓦然撞上这个眼神。
他一时间无法分辨出这眼神中暗含的情绪，因为在他从前的一生中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目光，但像是每一个天生具有敏锐直觉的战士或者是生活在丛林里异常机敏的野兽一般，他轻易地捕捉到了危险降临的气息。
手中的赤沙之杖竟隐隐和周围骤然涌出的暴虐元素流共鸣，发出金属交错般的呲啦响声，连带着赛诺的掌心也升起细微的震颤。
他的心骤然一沉。
他再次清晰而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和神明代行者之间的差距，身负祭司之力，可使神明凭依的大风纪官，居然也罕见地体会到力量的孱弱。
对方想要做什么——
“你手上的长枪举起来了，是想要和我打一架么？”
耳边骤然传来代行者的声音。
“那就让我来看看吧——守护正义和真理的大风纪官，是否如五百年前的初代风纪官一般，有着审判凡世诸多罪恶，守护神明同所有须弥子民智慧与意志的决意。”
先前的温和仿佛只是赛诺的错觉。
声音落下，图穷匕见。

第103章
神明代行者的攻势来的又急又猛，一时间让赛诺左支右绌。
他勉强横过长枪拦下已经来到眼前的长刃，却被骤然加诸于腕上的重力压得一个踉跄。
对方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还要惊人，而且，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丝毫不给他喘息的空歇。
心中蓦然升出紧张，但血液好像也随之滚烫起来，以至于赛诺虽然处于明显的下风，神色间却依旧不见颓然。
而另一边，闻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知晓自己如今身体素质不算大好，要是多打一会儿，保不齐刚刚修复好的身体又要崩裂，所以下手极其利落而干脆，丝毫不留情面。
上一个荣获如此殊荣的人还是博士。
不过，闻音显然并不像是对待博士一样，对着赛诺下死手，毕竟，关于纳西妲的事情还需要她的帮忙。
这里毕竟不是至冬，愚人众的执行官和须弥的神明代行者也并不相同。
闻音可以凭借武力强行镇压愚人众中反对的声音，血洗至冬暗中兴起动荡的势力，但是，杀光教令院的学者到底没有必要。
所以说，她需要一点赛诺的帮助。
不过短短几分钟的交手，赛诺却像是负重绕着须弥城跑了十圈一般，即便他身体一向了得，血脉也非同寻常，还是很快显现出败势来。
又没过两分钟，他被闻音的长刀别住手上长枪，一把挑飞出去。
赛诺身上的力量早已经消耗大半。
神明代行者的实力太强，以至于跟对方打上一架的过程中，赛诺几乎没有出手的机会，连应付对方排山倒海般的攻势都已经用尽了全力，体力消耗也极其巨大。
去沙漠走一遭，清剿十只巨型魔兽的巢穴都没有这么累。
倒飞出去的瞬间，他表情沉重地想道。
很好，神明代行者时隔五百年再度回到须弥，看起来第一个就要拿大风纪官开刀。
不过他对此倒是没有什么不满的情绪。
按理说，大风纪官主要的工作是处理学者们之间的学术不端行为，但是或许早已经有人忘记了，大风纪官出现的开始，是根据古老的根源六罪对学者们进行审判，这里的学者，自然也包括诸位贤者们。
“教令院初立之时，贤者们曾定下根源六罪，世间的万般罪责，也都由此而起。大风纪官如今暗探净善宫，便是觉得如今的教令院中已有暗潮涌动，却不知，由你来看，是六宗罪之中的哪一罪。”
出乎意料，赛诺的后背并没有挨上冰冷而坚硬的地面。
他也没有按照自己的估量，在半空中划过一个干脆的弧线然后坠入廊桥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好似有一道风声忽地在耳边响起，轻快地托举着他落回地面。
双脚踩回地面的那一瞬，赛诺的心底才又恢复了一丝踏实。
他将手上的赤沙之杖一压，随手收回去了。
刚刚被击飞的时候他也没有将手中的武器脱手，只是现在，在握着武器也没什么必要，反倒显得自己的戒备有几分可笑。
这时闻音的话穿进他的耳中，令赛诺的神情下意识一肃。
时隔数年，六宗罪的存在在教令院几乎无人听闻，即便是赛诺的同僚和下属，同样以清剿六宗罪为职的风纪官们，也几乎没人再知道风纪官最初的职责了。
对于绝大多数风纪官而言，学者们在学术上的弄虚作假，或许就是他们唯一需要关注的事情。
但赛诺从来不同。
时过境迁，古老的六宗罪似乎已经被世人遗忘，野心家们也在短暂的恭顺之后，迟疑却也坚决地伸出了自己的爪牙，制图分得神座之上的另一杯羹。
无神便造神。
神明固然高高在上，被世人憧憬，也被所有无知者惧怕。
但如果有一天神明的光辉不再，昔日看似忠心耿耿的鹰犬们便会各自为政，将平和的国度再度推向深渊。
那时会有战争，会有洗不清的鲜血，流淌在每一片土地上。
但对时任「大风纪官」的赛诺来说，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身边是否还会有同行者，他所需要做的事并没有变。
这是身为大风纪官的责任，他自接过这一职位的时候开始，便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
他会依照着最古老的根源六罪，公正地审判所有违律者，贤者也是亦然。
神明代行者也知道根源六罪，令赛诺稍有诧异，但仔细想来，却也并不奇怪。
对方毕竟曾经站到过须弥的权利最中心，她的威势最盛的时候，知晓她身份的人从不敢妄言，彼时的贤者们面对她亦要毕恭毕敬。
所以说，她又是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根源六罪其五，敬畏神而不行奉献……”赛诺沉思了两秒，还是说了一个最稳妥的答案。
如今尚且不知当年小草神沉睡的真正原因，但是跟教令院的诸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做不得假。
他们必定做了些什么，只是究竟情节严重到何种地步，便难说了。
但是眼前的神明代行者，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她身上并无什么凌厉地气势再度爆发，刚刚的狂风暴雨似乎也成为了赛诺的另一个错觉，他只觉得对方面目又恢复了温润和柔和，只他身上的肌肉暗暗作痛罢了。
嘶，好痛。
所以，现在该说什么？如果要换一个答案，赛诺却也不知晓应该换一个什么样的答复。
六宗罪一共便是六条，抛却刚刚他提出来的这个，其他几个，怎么看都更加不可能的样子。
“神明从来不是高高在上而俯视世人的存在。”
出乎意料地，神明代行者说了这样的一句话。
她的想法听起来比教令院中最激进的一派学者还要恐怖。
但是，这显然并不是闻音想要说清的全部内容。
“国家的统治权并非天然便由神明所有，小草神需要的也并不是人民的敬畏抑或仰视。她想要履行作为神明的责任，让须弥人人安居乐业，究其本源，也不过是教令院担当不起这个责任罢了。”
“智者不存，人民愚昧——这便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所以，你所说这一宗罪，虽然听上去有几分道理，细细究来，却也没什么审判的必要。”
*
闻音踏着夜色返回来的时候，敏锐地察觉隔壁的气息微微一动。
某个知晓她半夜出去找教令院晦气的家伙，明明身为教令院的书记官，却没有半分阻拦之意，反而等着瞧好戏——虽然要为此熬一个小小的夜，并为此冒着被教令院的守卫找上门的风险。
最后一句话划掉。
因为艾尔海森相信闻音的实力，知晓她绝不会被人抓到把柄。
不然，换做卡维去教令院大喊大叫——艾尔海森会把对方缩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的。
不过，他显然并没有再同闻音寒暄一番的想法，闻音也无所谓自己的行踪是否被艾尔海森所知，大家彼此掩护，心照不宣对方很可能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只剩下一个对二人的关系一无所知的卡维，在担忧过后，房间里传来敲敲打打的声音，似乎是着急赶工模型——因为他那个大项目的截止日期快到了。
换句话来说，卡维将要从很可能破产，变成真的要破产了。
这声音一直从深夜响到日上三竿，以至于闻音第二天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之后，眼下还有些休息不好的青黑，衬着浅色的皮肤而显得格外显眼。
迎面正撞上看起来仍然精神抖擞的卡维时，她面上带上了阴晴不定的冷笑。
卡维下意识觉得后背一凉，但看这闻音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的笑容，他又觉得自己可能是通宵了一夜有些头重脚轻，出现了些错觉。
“给你一个小建议，备上一副耳机，可以有效阻绝大部分敲打的噪音，哦——当然，你早点搬出去自己找地方住，是最快的解决办法。”
艾尔海森显然已经对卡维深夜赶工的声音见怪不怪了，此刻坐在餐桌边，目光只落在眼前的煎蛋和咖啡上，神色间一片平静，甚至还能看出几分悠然来。
当然，每一个不用上班的早晨，对艾尔海森而言都是异常美妙的体验。
他说这话，也确确实实没什么别的意思。
闻音显然没有失忆，凭借她的本事，想要给自己寻一个住的地方倒也不难，没必要留在这里受卡维的折磨，也影响自己的私人生活。
前往须弥城的一路受限于环境他们不得不同住一屋，但是眼下也实实在在没这个必要。
卡维则是有些不大高兴地觑了他一眼。
他们才刚刚成为朋友没多久，艾尔海森怎么就说这么扫兴的话——朋友在家里住几天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么，闻小音可以住自己的房间——等等，他不是对闻小音有意思么，这是在干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卡维觉得不对。
艾尔海森这人一向怕麻烦，但是真正想做什么事情，也往往会提前就做好万全的预案和打算，即便这很浪费时间和精力。
他从不说无用的话，做无用的事情。
这家伙到底是含了什么样的心思，难道是等闻小音搬出去住，他也要天天跟着夜不归宿，防止自己的存在总是打扰他们？
卡维许是通了一夜宵，喝多了咖啡，神经有些亢奋和发散，短短几秒内已经想出了最坏的结果，他深吸了一口气，字正腔圆地大喊了一声：“不行，我不同意！”
“我打算今天离开……”
却是闻音的声音和他蓦然撞到了一起。
卡维瞬间卡壳。
他反应了两秒，目光转向闻音，露出点可怜的神色。
由于理念不同，在艾尔海森身边待着总是叫人异常生气，偏生卡维还和对方同处一个屋檐下，且分享欲过剩，总是有些精妙的想法和灵感无人分享。
而闻音不过在他们这里住了月余，便成功让卡维将她引为知己，恨不得日日跟她说话了。
所以，对于闻音的话，卡维心中升起一万句挽留和骂骂咧咧的话。
闻小音，别走，哥需要你——
艾尔海森你（哔哔哔）你可（消音）吧！

第104章
卡维言辞切切，绕着闻音说了不少最话，但显然并不能真的将人留下。
——哼，都要怪艾尔海森！
后者对于这种感性的发言也只是轻嗤一声，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不过，等到当晚闻音趁着月色要离开须弥城的时候，他还是送对方到了城门口。
“怎么突然都要离开须弥了……”卡维身上做建筑模型的时候留下的大片灰痕都没来的及清理，不过是粗粗地收拾了一下，便跟着艾尔海森一起出门送闻音离开。
“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总是要走的。”闻音看起来没什么不舍，语气轻快而从容。
卡维更难过了。
他亲爱的话搭子啊和饭搭子啊……怎么没待几天就要走了呢！
如果是刚开始的时候他还因为闻音的奇怪来历而对对方有些警惕，那现在，那点微末的警惕早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苦于自己手上的工作还没有完成，不然可以送闻音一直到道成林，甚至也不是不能和她一起去璃月玩玩。
这边卡维在长吁短叹的时候，艾尔海森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闻音见他有话想说，也随之减慢了步伐，两人一同落在了卡维身后。
“我还以为，你会等他的项目竣工再走。”他目光落在闻音脸上。
此时已经是傍晚，浅红色的太阳余晖洒下，将她的脸上度上了一层暖色的光辉，使得那平日里总是带着些微冷漠的脸变得柔和起来。
“你又知道了？”闻音挑了挑眉，神色里倒是看不出什么诧异。
“卡维的项目在须弥城算不得什么秘密，你这段时间更是没少在这家伙嘴里套消息，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吧？”艾尔海森语气平静。
闻音轻笑了一声。
意图很明显了吗？不过卡维明显没看出来。
“这个项目背后的水没你想的那么浅，如果你不想和卡维一样未来露宿街头的话，还是小心为上。”
今天倒是奇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艾尔海森的话怎么这么多。
闻音心底思筹，面上倒是没带上什么异色，眼看着卡维终于意识到不对，立马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嘴唇不同，却有细微的声音传来。
“晓得了。多谢提醒。”
不管怎么想，闻音还是对他道了谢。
“喂！你们两个怎么走这么慢！艾尔海森你又在背着我说什么悄悄话——”
“你们来的最慢。”
又是一道语调平平的声音在卡维身后响起。
却是另一个熟悉的人影站在须弥城门边，靠着城墙，双手抱胸地冷淡望来。
“呃……风纪官赛诺？你怎么在这儿？”卡维的注意力还放在凑到一起说小话的艾尔海森和闻音身上，注意到赛诺的时候，艾尔海森和闻音也已经来到了他们的近前。
赛诺出现在这里，倒是有几分奇怪。
对于学者们而言，如果说第一可怕的事情是论文写不出来，第二可怕的事情可能就是遇见赛诺了——那意味着自己即将被宣判某一项可怕的罪名，送到监狱里度过一段美妙的时光。
至于平日闲逛偶遇赛诺——那就更不可能了，这位风纪官除了打七圣召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私生活。
“我和闻音一同去道成林。”他说，然后冲着卡维点了点头，看来对这位妙论派的天才学者有所耳闻。
但是目光落到闻音身边的艾尔海森之时，他的眉头肉眼可见地一皱。
“书记官艾尔海森，你最近的研究最最更加注意些，不要违背教令院的规矩。”
少年身形不高，但是看向艾尔海森的视线相当有威慑力，像是下一秒便会掏出赤沙之杖与他当街打起来，顺便冷淡地加上一句“艾尔海森，你被捕了”。
艾尔海森挑了挑眉，就闻音对他的了解，这显然是个没怎么上心的表情。
“哦？那欢迎赛诺先生，在从道成林回来之后到我的研究室莅临检查。”
艾尔海森目光沉沉，看不出丝毫忌惮。
明明是挑衅的话，不过赛诺显然没有察觉出异常，相当利落且认真地点头道：“谢谢你的邀请，我会去的。”
卡维站在一边，脸色稍有僵硬。
就他本人的想法而言，还是想为艾尔海森辩解一下的，毕竟这家伙虽然性格恶劣，倒也干不出来什么学术造假犯下滔天大罪的事情。
但是艾尔海森和赛诺的这段对话一下给他整不会了。
这是什么——一个敢请一个敢去，按照闻小音的璃月那边的说法，不会是鸿门宴吧？
卡维脸色沉重，已经想到即将在须弥流传开的一个巨大新闻——教令院大风纪官和书记官大打出手，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打住，别被闻小音又洗脑了。
而赛诺，再恢复了艾尔海森的邀请之后，相当自然地对着闻音道：“那，我们走吧？”
当着艾尔海森和卡维，以及附近一些须弥民众和守卫的面，闻音并不最说些什么。
但是，当他们在卡维一声声带着不舍的“闻小音快点回来啊——”“闻小音我会想你的！”的豪迈声音中走出须弥的城门时，赛诺最像知道闻音在疑惑什么一般说道：“按照你的说法，神明一时半会儿不会醒，贤者们也不会对她再做些什么——她暂时是安全的。”
赛诺轻微地顿了一下，迎着闻音似笑未笑的目光，还是说了下去：“但是代行者大人，你的状态看起来不太最，我有责任保护你，起码安全地将你送到璃月。”
说完，赛诺像是极快地松了一口气。
顶着闻音面无表情地脸说出上面一长串话，即便是赛诺一向对人的感情不敏感，也能察觉出几丝不对的味道，不过，最在他最终成功说完了。
闻音只觉得头痛。
她的身体情况自己清楚，看起来像是身娇体弱一阵风都能吹到的样子，实际上内里更加破破烂烂，像是急需缝补的破口袋，稍微跟人动手便要四处漏风，但是有赖于原本实力不错，即便漏风，剩下的也比常人要强上不少，起码压着赛诺打没什么难度。
但昨晚，她简单查探了一下纳西妲周围的无留陀，觉得情况颇有些严重，一时间又没什么更最的办法，只能又动用了些深渊力量，将这些无留陀吸收走部分。
因此，昨晚她回去的时候，脸色比以往更苍白些，到没成想竟被赛诺看到了眼里。
对方显然怕自己这副风一吹就要倒的样子，在去璃月的路上就遭遇不测，但一时间恐怕忘了，他昨晚被闻音按头痛锤的模样。
不过，闻音也怀疑，赛诺这小子比看起来更精明，这是还有些不放心自己呢。
她早已经习惯待人更警惕些，不免做些别样的猜测。
赛诺的想法就简单多了。
他觉得闻音说的对，实力也比他强——但是现在看上去有些虚弱，无论是出于人道主义精神，还是本着身为风纪官应该多照顾些神明代行者的责任，他都要走这一趟。
“去道成林有些路途，您可以乘着驮兽前往，省些力气。”赛诺既然决定陪同闻音一同去道成林，早就提前做最了准备，租了一只相当温和且速度快的驮兽给闻音做坐骑。
闻音仰着头，倒是头一次在提瓦特大陆见到这个足有两个多自己高的大家伙，神色莫名。
——不对，赛诺找的这个块头格外大，像是驮兽中发育的比较最的，足有三个闻音高。
“您是在担心速度吗？这驮兽的速度其实挺快的……”赛诺看闻音脸色算不得高兴，解释道。
闻音不担心速度。
她现在身体虽然不最，但也没到过两天就要嘎的程度，虽然可能再过两个月就要嘎了。
她现在在想的是——公鸡那家伙身为市长兼执行官，每次出行都是四只巨型飞马魔兽拉的飞车——她在愚人众的席位还要在对方之上不少，乘着驮兽去道成林，要是有一天被对方知道了，够他笑话自己一辈子的。
那糟老头子记仇的很。
片刻后，顶着赛诺有些疑惑的目光，闻音面色沉静而从容，披上一件带着兜帽的斗篷，将自己严丝合缝地盖住了。
然后她灵巧地跃上了驮兽后背，只留下赛诺慢了一步，和歪头等着喂食的驮兽大眼瞪小眼。
驮兽过来顶顶赛诺的手，示意他在出发前要先喂饭，不然不走。
赛诺面无表情地摸了某自己的口袋——里面只有一套七圣召唤的卡牌。
*
“行了，人都最走了，你还看什么？回神啦！”卡维挥了挥手，示意艾尔海森该回去了。
说完他自己又觉得有点难过，小声喃喃了两句：“我的闻小音啊……”
艾尔海森垂下眼，瞳色间却浮现了几丝兴味。
昨晚闻音不出意外应该是去了净善宫和教令院，查探有无小吉祥草王的消息，毕竟根据兰那罗所说，她们是很最的朋友。
小草神已经近五十年不曾出现在须弥群众眼前，而根据那晚上闻音后来难看的脸色来看，小草神身上定然出了什么事情，而赛诺今天出现在这里，显然也知道。
他们想必昨晚才刚刚认识，以赛诺的性格，按理来说不会这么快就相信一个异邦人。
小草神的挚友，能得到风纪官的信任——让他想想，闻音到底还有什么小秘密呢？
五百年前曾经一力挽救须弥的——神明代行者。
他想。
只是这个答案，只能有这个答案。
被神明赐予过力量的神明代行者，疑似能操纵多种元素，身体里有死域的力量，活了超过五百年的具有精灵血统的长生种，被一块薄冰包裹着送到须弥奥摩斯港的海岸，并恰巧被卡维和自己带回了须弥。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么？

第105章
艾尔海森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轻轻摇了摇头。
这件事确实太过巧合，很容易让人怀疑闻音目的不纯，但仔细想想，她根本没有这样做的动机——无论是艾尔海森还是卡维，对于五百年前就把控须弥的神明代行者而言都没什么价值。
于是，艾尔海森顿时觉得麻烦事一扫而空，临近黄昏早已经昏暗的天色也大亮起来。
“我的闻小音啊……诶，你去哪儿？”卡维这会儿难过怅惘的情绪还没有散去，见艾尔海森要走，下意识追了过来。
“回教令院，查一些资料。”艾尔海森的目光在卡维掩不住难过的脸上扫了一下，心想着这人的情绪实在是太过于充沛。
还是不要跟他说什么关于闻音的事情了，毕竟——傻人有傻福，卡维什么都不知道也没什么损失。
哦，还是不要让卡维知道自己的评价为好，毕竟他一向对此嗤之以鼻。
*
“我再说一遍，不是路边所有的草都可以拔来给驮兽喂食的——它被驯养惯了，不知道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你多少替它打量些——”
“可是你也知道的，须弥的城边实在没什么能吃的东西，我能找到须弥蔷薇已经很不容易了。”赛诺沉默了几秒，小声道。
提纳里扶额，深深地叹了口气。
“虽然你是素论派的学者，但是多少也要修几门生论派的选修课吧……算了，下次一定要记住，不然你就和柯莱一起重新听我的野外生存技巧大讲堂吧。”
赛诺难得不吭声了，像是认可了提纳里的提议。
而另一边，柯莱拉着闻音，蹲在离几人不远的角落里，声音压得极低：“我就说驮兽怎么会一直在吐……赛诺前辈到底给驮兽喂了多少的须弥蔷薇啊？”
闻音在一边摸了摸鼻子，心里难得有些心虚，因为她也是给驮兽喂须弥蔷薇导致对方现在不适的原被告之一。
她对驮兽没什么了解，见赛诺喂的一脸笃定，驮兽也大口大口地吃的开心，还真没想到这一人一兽一个赛一个的坑。
闻音目光向着身后转了转，不动声色地扬出了些草元素的浅光朝着在树下休息的驮兽溢去，引得巨大的驮兽发出了因为过于舒服而异常明显的咕噜声。
柯莱被吓了一跳，连忙跑过去检查驮兽的情况。
她的动静不小，引得提纳里和赛诺都下意识望来。
闻音相当自然地挥了挥手，冲他们打了个招呼，神色里看不出半点被人拉着偷听的尴尬。
或许是她的表情太过于自然，提纳里也没察觉出半点异样，他也不知道闻音的身份——这件事情，赛诺斟酌之后，还是没打算立刻告诉提纳里。
提纳里现在已经不在教令院，贸然将对方再拉进深渊来——赛诺还没完全做好准备。
“你就是赛诺的新朋友呀，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提纳里，是这里的巡林官。”
有着一对毛毛耳朵的提纳里笑容舒朗而温和，像是一个已经同闻音认识了很久的朋友。
看上去非常有亲和力。
如果闻音不是刚刚看到他同赛诺说话的样子的话。
“这会儿已经晚了，你们在这里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往璃月最边去吧——说起来，我也想过去璃月看看来着，听说最边有很多神奇的植物，好些可以入药。只是没办法，巡林官的工作不算轻松，我总是走不开。”
闻音看着提纳里走过来，身后的尾巴随着他无奈摇头的动作轻轻一晃，看起来有些惋惜的样子。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对方的尾巴上移开，语气轻松地道：“等我回到璃月之后，可以让人捎一份植物标本来，算是感谢巡林官先生今晚的招待了。”
她在璃月有些根基，堪称有人有钱，给提纳里带一份植物标本根本算不得难事，不过顺手罢了。
提纳里一侧头，头顶上的耳朵也随之轻轻一甩，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尖，露出一点惊喜的笑容：“最可太感谢你啦，今晚不如一起吃一顿饭吧，我今晚没什么事情要做，刚好尝尝我的手艺……”
“提纳里先生，不好了，今晚派出去巡逻的小队还没回来，早已经过了平时的时间了！”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巡林员一连声地跑过来，声音里带着隐藏不住的焦急。
没办法，这段时间发生过不少这样的事情，究其根本，还是死域的规模太大了，而且过些时间又会有新的死域产生，巡林员们大多数没有神之眼，一旦不小心陷入死域，下场大多不妙。
提纳里的神色一变，立刻拎起武器，快速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转身就要走。
“柯莱，我要出去一趟，你一会儿统计一下今晚的巡林名单，问问大家看有没有发现其他异常。”
这段时间处理过不少类似的事情，再加上提纳里本就性格稳重且严谨，很快一串有条不紊的命令就被颁布下去。
然后赛诺转向闻音，目光中带上了三分歉意：“突然出了事情，我恐怕要出去一会儿，但是我会尽快回来的，今晚的晚餐一定不会泡汤。”
刚刚报信过来的巡林员脸上也好看了些，自告奋勇道：“我知道他们去了哪儿，我来带路……”
“不用啦，这附近还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呢，你没有神之眼，还是不要轻易冒险——去帮帮柯莱的忙吧，我怕她一个人处理不过来。”
提纳里快步朝外面走，语气也加快了些许，但倒是听不出急躁。
赛诺没多想，立刻要跟上去，走之前却忽地停下脚步，朝着闻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记得对方对于清理死域很是积极来着，怎么没说要和他们一起去——
闻音的身影却已经不见了，明明她刚刚还站在最儿。
嗯，代行者大人的速度果然一如既往的快呢。
赛诺嘴唇一抿，随即看向提纳里，神色有些复杂。
呃……要不要告诉巡林官先生，很可能他们到达地方的时候，死域就已经被消灭了，他们大概率是白跑一趟呢。
见过闻音清理神明身周死域力量的大风纪官表情严肃地想道。
*
闻音并不太想同提纳里和赛诺一起行动。
须弥现在的情况，闻音也有些许了解，提纳里虽然有神之眼，但是他对于死域也没什么很好的处理办法，毕竟现实不像是游戏里，随随便便谁来都可以拔除死域瘤，须得用些神奇的力量才行。
比如说，借助于兰最罗的力量净化。
更简单一点的话，如果闻音不在乎自己可能会少活几天，也可以直接利用深渊的力量将其吸进身体里。
还是算了吧，她虽然不太怕死，但也不是没事儿就乐意少活几天的，她还有不少事情要做呢。
闻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多久了，但又隐约感觉自己并非完全没有生路——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自从闻音获得第五枚神之眼之后，这感觉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
能够拥有神之眼的人，便可以被称之为“原神”，有了登上天空岛的可能，最拥有七枚神之眼的人呢——又会怎么样？
不过，这倒是不是闻音现在应该担心的问题。
她快速地在林间穿行，拥有和死域力量同源的深渊力量的她，对于死域的存在其实相当敏感。
纳西妲被迫陷于沉睡，和须弥如今不断扩大规模的死域脱不开关系，多清理些死域，纳西妲苏醒的可能性就越大，闻音这一路上早已经为此清理过不少死域了。
不过——闻音忽地深吸了一口气。
道成林这片区域里的死域，未免数量太多了吧，她和赛诺过来的一路上，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死域。
总不会因为这里离层岩巨渊太近了吧——
闻音心里瞬间掠过这样的念头，手上却半点不犹豫，拎出一个看起来有几分破旧的琴来。
她信手拨了几下，还没等弹出一个像样的兰最罗们熟悉的音调，便听到空气中响起一声小小的欢呼，像是已经迫不及待了一般。
“诶嘿，最菈笨笨，兰罗摩来喽！”
闻音下意识张开双臂，没意外地感觉到手臂上忽地一重。
闻音低下头，和正好仰头的兰罗摩一下子对上了视线。
兰罗摩显然已经注意到闻音很久了，知道她打算清理死域，立即快活地跟了上来。
无留陀里有好多黑黑大怪物，很危险，有最菈笨笨在，咻咻咻，打到所有大怪物，就不危险！
这是所有兰最罗们公认的事情，从五百年前一直流传到现在，全须弥的兰最罗们都知道。
闻音扶额，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来。
“最就拜托兰罗摩了。”
下一刻她心底忽地浮现出一个念头来。
等到再碰见赛诺和提纳里的时候，拜托他们找一找一个叫拉娜的姑娘吧——千万别再让她有事了。
不然小可爱兰最罗要遭殃不说，可怜的荧还要在须弥的九十九转深沟里跑来跑去，就像当初的她一样，阿门。
闻音摇头轻笑，下一刻长剑已落在手边，剑锋银光湛湛，眨眼间已染上了刺目的血红。
她面无表情地从某一个受死域影响的可怜小野猪身上抽出剑锋，将没染上半点血花的兰罗摩放到肩膀上，身影飞快地消失在山林间。
而在她身后大约几公里的距离之外，提纳里和赛诺已经到了死域的最外围，面色稍有些沉重。
“最近新出现的死域的规模已经越来越大了，我怀疑小草神的沉睡可能也和这有关系。唉，只是贤者们显然不这么认为，有关这种猜测的论文总是会被打回来。”
“我看过其中几篇，关于实验的设计和数据的计量都无可指摘，最终的实证结果也相当显著，十分有说服力。贤者们的所作所为虽然是为了表示对神明的尊重并因此避嫌，但不免叫人觉得他们在心虚。”
提纳里又叹了口气，但他所想的毕竟只是猜测，没办法做些别的什么，便只能重新打起精神，将注意力放到死域上来，快些救自己的队员出去。
而他身后的赛诺，目光震惊地看了同伴的背影一眼，转瞬眼下瞳色中的复杂。
从今天开始，他不要再给提纳里讲大风纪官和大风机关的笑话了。
嗯，可以给大巡林官，改名叫大预言官吗？

第106章
“快到了，就在那边！”兰罗摩今天有闻音在身边，格外扬眉吐气，看到这群丑巴巴的蕈兽攻击过来的时候也比以往活跃不少，全然没有了过去见到对方就躲的模样。
“哼，那菈笨笨会把你们都打倒！”
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什么叫罗占人势。
而作为被它依仗的对象，闻音脸上的表情相当沉静，仿佛被提到名字的人并不是自己。
这片区域中的魔物众多，但对于闻音而言，即便她如今状态不佳，也造不成什么危险。
周围的魔物气息已在闻音的一通围剿下散去大半，但她却轻微地皱了皱眉。
这片死域周围的力量强度并不大，比闻音见过的所有死域都更弱些，在远处的时候感知不清楚，到了近旁的时候却异常明显。
当然，只是对于身负深渊力量的闻音而言。
但这样的死域强度，按理来说只会引起魔兽的轻微异变，而不会导致多个巡林员一同陷入而无法脱身。
所以说，这里还隐藏着什么样的异常呢。
闻音面色不变，手中长剑剑锋垂落于地面，丝丝缕缕的暗色植物汁液顺着剑刃嘀嗒嘀嗒地流落下来。
她微微仰起头，左手也抬起些许，接住一片从树梢坠落的黄叶。
那叶子中央仍是一片浅色的青绿，只是边缘已经变成了失去生机的半枯黄的颜色。中央这点青绿色已经极其浅淡了，但出现在被死域力量覆盖的中心区依旧显得有些不同寻常。
死域，兰那罗口中的无留陀，和深渊同源的力量——它存在的地方，理应没有丝毫的生机留存的。
这力量侵入人体会导致人类极快速地死亡，融入森林会导致全部的植物枯萎，动物和元素生灵狂暴而失去理智，总之，全然不应该有这绿叶的出现。
闻音五百年前和五百年后都清理过不少死域，这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咦？无留陀的力量好像被克制了，没有兰罗摩之前看到的那些强大。”
站在闻音肩膀上的兰那罗很明显也察觉到了异常，但它的神色显然比闻音更了然些。
“唔，好像是元素生命……”它小声说。
闻音敏锐地捕捉到了兰罗摩的话，神色微微一动。
转瞬间，些许普通的人类气息也被风灵感知到，飞快地传送过来。
死域瘤所在的位置，居然和那些人类正在一处——
这个发现让闻音骤然产生了一些不好的联想，而同时，来自提纳里和赛诺的气息也不断逼近。
她目光一动，速度又快上了三分，转眼已经来到了死域瘤旁。
死域内的大型魔兽已经被她清理干净，剩下些小的完全构不成任何威胁，以至于死域瘤就清楚地出现在她们眼前，被一大团近乎干枯的枝桠包裹着，缠绕着，凭空半吊在一颗歪倒在路边的枯木旁，散发着暗红色的沉光。
但是令人惊异的是，这团暗红色的光芒里，好像还有些盈盈的光点在极缓慢地跳动着，甚至于缠绕着它的枯藤上还有些清浅的浅绿色叶片。
就好像长久干涸的赤土上忽然看见了一汪小小的水泊，又好像寒冬腊月之中瞧见雪原间一点初春的嫩芽——是完全不会出现的，让人惊喜且警惕的存在。
闻音沉吟片刻，手中长剑没有第一时间劈砍出去。
她目光环视周围，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疑似人类留下来的痕迹。
转眼她腕间落上朦胧的草元素浅光，试探地笼罩过去。
闻音的这枚草神之眼是在兰那罗们和大慈树王的力量祝福下获得的，因而带着些比寻常草神之眼更强大的力量，因而甚至能部分压制闻音身上的深渊力量，对于无留陀自然也是如此。
虽然不知道眼前的死域为何会这般呈现出些许生机来，但闻音乐意尝试一下，或许便能因此想出什么唤醒纳西妲的办法。
碧绿色的光点落入到死域瘤中，几乎瞬间被刺目的暗红色浅光吞没，半点都没能留下，但随即，被暗红色光芒包裹在其中的光点，跳动的频率似乎更快了一些，连带着一闪一闪的光芒都更加耀眼，像是半沉睡的存在被带着生机的元素力量唤醒，好奇地睁眼打量着新生的世界。
闻音突然有了一个极为惊悚而不可思议的猜测。
她原本以为死域瘤仅仅是无留陀或者是深渊力量在提瓦特大陆上的具体呈现形式，换成其他别的什么存在也一样，比如一团能量体，又比如是一处被污染的地脉，但看眼前这副场景，却让人觉得，死域瘤好像也拥有生命一般——
她心间一跳，暗红色的瞳色微微一抿，露出些许冷光来。
但是与之完全相反的却是，她的动作略微带上了一点轻柔。
闻音半伸出手，从她的手臂上慢慢浮现出黑色的刻纹，随即来自深渊的力量纠缠着探出，将眼前的死域瘤包裹起来，剥丝抽茧般引着那其中的力量慢慢外溢。
流离的无留陀力量从死域瘤中慢慢溢出，周围的树木受到影响，枯败得异常严重。
但是死域瘤其中的带着些生机的力量却肉眼可见地回暖起来，连带着包裹着红光的枯藤都在细微地颤动。
闻音没有闲心真的完全剥离死域瘤，只是在外层的红光被剥离大半之后，轻松写意地探进了那团仍旧在跳动的小光团里。
没有了无留陀力量的束缚和保护，这小光团也显得异常无害。
它是——
居然是一团纯粹的元素能量。
这样纯粹的元素团，为何会出现在死域瘤中？
“咿呀，这好像是元素生命。”闻音身边的兰罗摩围着死域瘤转了两圈，小声道。
闻音知道元素生命，某些来自游戏里的了解，某些来自这五百年间的新的认知，但是，她倒是从来没听人说过，死域瘤还会和元素生命有关。
她微微一伸手，那团元素能量好像有所感知一般，忽地猛烈地撞击起死域瘤中最后一点无留陀的力量来，然后带着一点没完全挣脱的无留陀撞进闻音手心里。
闻音也相当不喜欢这种会破坏自己身体的力量，下意识微微皱眉，但到底没有对这一小团元素做什么，而是随手将它扔进口袋里去了。
而在她们互动的这一小会儿，兰罗摩已经开始哼哧哼哧地净化起无留陀来，周围混沌和气息慢慢消散，人类的气息也随之清晰起来。
闻音目光迟疑地看向旁边原来无留陀所在的位置，半晌在指尖碾出一把模样看上去像是铲子的岩元素造物，对着一边的枯木铲了两下。
从裸露的树洞里忽地掉出来几个人型来，似乎还在昏迷着，但是瞧身上的衣着没出错，应该就是失踪的几位巡林员。
闻音探了探他们的气息，还活着，唔，这团死域瘤确实有些奇怪的样子，还把这几个巡林员藏在家旁边——不会是在存粮吧？留着过几天当做肥料吃掉？
她这么想着，随手又在那团元素生命旁边留下几道元素屏障，防止它再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情，然后悠哉悠哉地离开了。
几分钟之后，两道身影从丛林中极快速地跃出，提纳里手上的武器已经相当戒备地举了起来，只等着最后清理死域瘤周边的魔物，彻底净化周围的区域。
——这一路上见到的魔物都极少，想来死域瘤附近应该会有很多强力魔兽吧。他想。还好今天赛诺也跟了出来，不然只有他自己的话，想来还会有些麻烦……咦？
明明应该是死域瘤所在的位置，眼下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空地，满地枯萎的藤蔓，以及半截倒塌的枯木——哦对了，还有堆成一摞摊在地上不知死活的队员。
提纳里：？发生了什么？
赛诺则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来的一路上如此异常，看来果然是他想的那样，这里已经提前被代行者前辈清理过了。
那看着眼前显然已经被净化完成的区域，他的心底却忽地闪过另一个念头。
代行者前辈果然很强大呢——又正义又善良，不愧是被上一任神明大慈树王亲自选定的使者，也不愧是是小吉祥草王最信赖的朋友。
*
“所以说，这件事真的很奇怪，从来没听说死域瘤能自己净化自己——但是周围也实在没有别人来过的痕迹了。”提纳里摇摇头，觉得这件事简直能列入道成林几大未解之谜里。
赛诺坐在提纳里身边，不动声色地看了对面的闻音一眼。
后者右手插在口袋里，似乎在摆弄着什么，唇边笑意浅淡，明显是在走神，听到了提纳里的话却又相当配合地接上了一句：“哦？那确实奇怪。”
赛诺：奇不奇怪，前辈您自己心里没数吗，欺负巡林官真的好吗：D
提纳里注意到赛诺欲言又止的眼神，侧头望过来，头微微一歪，一点浅绿色的发丝从他的额间透出来，被炉火照的暖洋洋的。
“赛诺有什么发现吗？也对，你在教令院，消息肯定比我灵通的要多，总不会是那边的学者发现了什么雨林的自救机制吧？”

第107章
对于提纳里的问题，闻音的回答是——没有回答。
反正被盘问的是大风纪官，和神明代行者有什么关系呢。
赛诺的目光略微有些飘忽地朝着闻音的脸上晃了一下，见她一脸无所谓，心下却反而更沉稳了些，含糊地道：“或许是。学者们受到限制，很多东西并不敢直接发出来，但森林承袭大慈树王和小吉祥草王的力量，某种程度上自愈也是正常。”
虽然小吉祥草王因为死域的力量陷入了沉睡——但提纳里毕竟不知道嘛。
“你是这样想的，唔。”提纳里单手撑着下颌，半长的头发柔顺地披下来，那对长而灵活的毛绒耳朵直棱棱地立着，机警地轻轻一抖。
“好啦，快点尝尝我的手艺——不要愁眉苦脸的啦，柯莱，森林不会有事的，我们可是有这么多巡林员在一起努力呢。”
这时候提纳里就像是一位贴心而啰嗦的长辈，唠叨完情绪不佳的柯莱之后，又反过来招呼闻音快尝尝他做的杂菇荟萃。
主料是树王圣体菇，星蕈和蘑菇，看起来颜色颇为奇妙。
闻音试探着夹了一口尝尝，虽然知道提纳里的手艺不会太差，但蘑菇和蘑菇的组合总会让人忌惮些——只是那一口蘑菇还没到嘴边，就被一团灵巧的小元素生命球嗷呜一口吞掉了。
那元素球速度不慢，只是忽地一闪，便心满意足地又落回到闻音的口袋里，碰了碰她的手，像是在催促——再夹一口。
闻音从来不惯着这些小东西。
她目光沉沉，任凭口袋中的元素生命怎么晃动依然不为所动，只是目光对上从丛林里探出头，好奇地看向此地的兰罗摩后，她极快地又夹了一口杂菇荟萃，朝着远处丢了过去。
盛夏里，篝火旁，快活的晚风中。
风声送来莓果熟透的气息，绕着噼啪作响的被点燃的枯木，最后缓慢地蒸腾到空气中，一片浅沁的暗香。
闻音接过一杯柯莱倒过来的果酒，又抬起手凑过去和她碰杯，杯子碰撞时发出清脆的声响，连同周围嚷嚷的人声一起，交织成一片欢快的夜色。
*
“所以说，我们还有很远才能到？”赛诺站起身，看向远处茫茫的山原，目光绕过很远才能看到一棵高树。
眼下时节正是璃月最热的时候，抬头便是一片炎炎的暑气。
闻音带着斗笠，竹制的斗笠颇有几分清爽，于是她看起来也悠然自得。
闻音慢吞吞地从手中的卡牌组中扔出一张牌。
流光四溢的卡牌轻盈地落在驮兽宽阔的后背上，正好压在赛诺的最后一张牌上。
赛诺的目光登时一转，落回到驮兽后背上的简易牌桌旁。
刚刚一脸平静的大风纪官，此刻表情异常沉重。
“走了一整天都没走上一半路”给大风纪官带来的痛苦，远远比不上“这把七圣召唤居然输了”。
赛诺的语调有些微的迟疑。
“你用的这个牌组——”居然完全是没见过的。
赛诺之前在须弥的咖啡馆与人对战时从来没见过这一套牌——毕竟胜率高的牌组也就那么些，拥有特殊卡牌的人也极少，大多数人的常用卡牌甚至是丘丘人和史莱姆。
而闻音的卡牌，有两张都是特殊角色牌。
最中间的牌上画着的是一个有着红色高马尾的年轻男人，面色稍显冷淡，五官却俊美异常。
刚刚就是这张卡牌，悄无声息地完成了蓄能，配合着武器和元素反应，一下子把赛诺满血的卡牌ko掉了。
在这张火元素卡牌旁边，是一张冰元素角色卡牌，画面上的年轻男人皮肤颜色较深，比沙漠子民的肤色还要重些，眼上还覆了眼罩，瞧上去像是书中提到过的奇特装扮，嘴角似有一点奇特而神秘的笑意勾起。
赛诺深深地看了这卡牌一眼，又最后瞧了瞧旁边套上风元素反应的风史莱姆工具姆，只恨自己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个小东西干掉。
他觉得自己要好好复盘这场战斗，学一学闻音的卡组，反思不足，下一次加以改进——不管怎么说，总不能再输了，不然要是消息传回教令院，被乃亚卜知道了——不，他不会给乃亚卜知道的机会的。
赛诺坚定地想到。
“我们要不要再来一把……”
“不要。”
赛诺复盘了几遍，想找闻音再切磋一盘，但后者眼疾手快地拦住了他的话头。
闻音把斗笠盖在脸上遮住阳光，随即仰躺在驮兽的后背上，做出一副“拒绝打牌”的模样来。
正午时分的阳光很暖，把她整个人烤的暖洋洋的，像是一块刚刚从烤箱中取出来，即把被烤化的焦糖小软糕，意识也随之懒散模糊起来。
她和赛诺从化城郭再度出发之后，直接从层岩巨渊进了璃月，绕过中间下凹的地势，从环形的高崖一直绕过去，这时候应该是来到了青墟浦附近。
这就是闻音熟悉的地形了——哦，好像比起五百年前也有很大变化。
闻音有点拿不定注意究竟怎么走，但是，想来一直往东去总没错，她不认得方向，但赛诺想来是认得些方向的。
毕竟对方有时候为了抓捕犯事的学者，甚至会孤身一人进入沙漠寻人，想来寻找方向的本事不弱——
“您想多了。”旁边斜插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把意念从七圣召唤中剥离出来，赛诺很容易就会变得心平气和起来。
“在沙漠中不需要我去找路，只要留心听着，什么方向有人喊救命就行了。”
赛诺抱着肩膀，表情看上去异常沉稳可靠。
“听声辨位还是很容易的，而找到学者们之后，他们会比任何人都要迫切地指出离开沙漠的路。那里的环境毕竟恶劣，这些锦衣玉食惯了的学者们哪怕一分一秒都不愿意多待。”
闻音想笑，但是她笑不出来。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又走错路了。果然，她就应该绑定阿里克斯，让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什么任务能比得上给执行官大人引路重要呢。
闻音面色依旧沉稳，却从驮兽背上又撑起身，朝着周围看了两眼。
斗笠随着她的动作滑下来，露出一大片白的耀眼的皮肤。
她脸上总是少些血色，哪怕日光再盛也是如此。
闻音目光凌厉地环视四周，试图找到一些熟悉的地形和建筑，但显然只是徒劳，五百年过去，当时看着异常显眼和清晰的地标也早已经被模糊了大半。
围着周围的景物观看了半晌，随即，闻音脸上的表情慢慢带上了一点微末的茫然。
她手腕一翻，一枚青绿色的羽毛便落在了手心里。
用作弊器逃课，直接拿到完美答案应该也是可以的，但就因为这么点寻路的小事就要把仙人请出来，未免有些太过分了。
“嘿，有机可乘！”
不远处忽地响起几道耳熟的声音，随即便是兵刃交接声，驮兽被这声音一激，有些焦躁地动了动脚，随即大把迈开步子，想要朝着那个方向冲刺，被赛诺一把眼疾手快地拉着缰绳。
“尝尝这招！”那声音变得更大了些，嘈嘈杂杂的。
这群盗宝团竟然也不觉得热，这样大的太阳居然也要出来工作，真是叫人钦佩。
闻音一边想着，一边觉得自己薅到了问路的好人选。
盗宝团先生，你们应该也不想自己在路上抢劫的罪行被千岩军知道吧：）
“我去看看。”闻音对着赛诺比划了一下，让他把驮兽妥帖地看管好，自己则几个起跳，踩着风场，身影转瞬落进丛林里不见了。
随着她速度加快，盗宝团的声音们也越来越近了。
“这招如何？”
看上去他们正打的有来有往，就是不知道对面被揪住的是哪个倒霉蛋。
闻音目光垂下，身形压低，随后高高跃起，踩着一段半伸出去的枝桠越过小半片摊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可怜盗宝团的身体，锋利的冰凌随着她一步踏出的动作一扫，把剩下的十来个盗宝团瞬间封在原地。
一声极轻的咦落在闻音的耳朵里，音色温和，听上去略有几分熟悉。
她却没怎么在意。
闻音轻巧地落在一群盗宝团的身后，不轻不重地踏碎小半冰凌。
“打扰一下，问个路——去璃月港怎么走？”
她目光一扫，落在几个盗宝团的身上，引得几个人下意识往后一缩，直在心里怪叫今天晦气。
什么时候神之眼拥有者就像是甜甜花，道边随便一抓就一大把了？怎么这么一小会儿功夫，就叫他们碰上两个——呸！今晚看来是没饭下锅了。
不过他们人数多，倒是没真的害怕闻音，只是本着两尊大佛送走一个再抓一个的做法，想要赶紧把她弄走，因而互相对视两眼，唰的伸手一指。
“这/那边！”
声音唰唰唰得整齐一常，但定睛一看，七个人八只手愣是指向了四个方向。
不远处蓦然传来一声轻笑。
“这群盗宝团整日待在附近打劫，看起来也不曾读过什么书，指望他们指出方向，姑娘怕是要失望了。”

第108章
闻音闻言，目光也只是在对方身上轻轻一扫。
那人的容貌隐藏在轻纱帷帽之下，大半瞧不清楚，只能看出些隐隐的秀美轮廓，一身窄袖短袍，短袍下摆落成长短不一的潇洒样式，露出些许白皙的小腿来，乍一看便觉得骨肉匀称，容姿俊美。
这人腰间挂着一枚深蓝色的神之眼，周围似有盈盈水光浮现，连带着附近空气中的潮湿度也远胜周围，更带来了几分清凉之意。
在此艳阳天，这丝丝冰凉之意的确叫人心里畅快。
闻音觉得这人眼熟，以至于她心底陡然生出一个猜测来。
这般风姿，也不是常人所能有的，再加上一枚水元素神之眼，几乎就已经板上钉钉，这人就是曾经闻音征战深渊的队伍中的六星水神了。
可是闻音觉得他音色熟悉，倒不是因为游戏里声色同他相仿，而是，五百年前某位故人，声音同今日的行秋如出一辙。
当年他们初见面时，那人也是一把这样的好嗓子，含笑着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到底物是人非，已然不是曾经了。
见闻音没说话，行秋帷帽下的眼睛一眨：“姑娘若是信我，不如听我的指路如何？在下刚好要同姑娘一道，将这些无法之徒押送回璃月港，交给千岩军裁决。”
闻音只淡淡一颔首，旁边的盗宝团倒是有些微的慌张，声色厉茬道：“可笑，这大路上盗宝团千千万，千岩军怎么管的过来？你一个路过的小姑娘，别管爷爷们的闲事！”大不了我们不打劫你还不成了吗？
盗宝团首领在心底暗暗叫苦。
他们这群小喽喽，也是听头顶上大姐大的吩咐在附近埋伏盗宝，不然的话，谁愿意天天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说是打劫结果一天到头见不到两个人啊？每天吃什么都成问题，还没事碰上人要送他们见官，呸呸呸，真是霉运附身了！霉运快走开！
闻音旁观看着，倒是没发现行秋被误认了性别之后生了怒气，对方仍是笑盈盈的模样，声音温和而含笑。
只是声音中似有若无地藏进了一分新的狡黠。
“哦？这样的话，不如就按照江湖上的规矩比斗吧，只是江湖比武生死不论，啧啧啧……”
言有尽而意无穷。
虽然隔着帷帽，几个盗宝团依旧能感受到强烈的被注视感，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存在感极强，令几人深深怀疑自己刚刚的话说错了什么。
“比就比，谁怕了你……”为首的盗宝团首领神色冷静，只眼神不断瞟向一边倒在地上尚且不知如何的同伴，视线飘忽，连带着他的心底也毫无底气。
那会儿他们这么多人一起上，都没能打得过，更别说现在就剩下他们几个——哦对，旁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问路人。
怎么办？不然快跑，这样说不定还有希望卷土重来，找上几十几百个（并没有）同伴一起帮忙——那倒在地上的同伴怎么办？哎呀算了，他们都这么惨了，应该也不会变得更惨吧，我们还是赶紧滚蛋好了！
正好刚刚封着他们去路的坚冰已经被融化，现在正是逃跑的好时候！
这样的念头在千分之一秒内从盗宝团首领的脑海中闪过，他觉得自己的头脑今天格外清明，果然，危机是能让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力的。
“跑！”眼看带着帷帽的“少女”上前一步似要逼近，更是把腰间的长剑一把抽出，首领丝毫没有犹豫，登时说道。
转身要逃跑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地上顿了一顿，闪过一丝不忍，当即加快两步，弯腰捞起一个同伴，将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拖着就往外跑。
原本寻思着自己的几个手下想必更快自己一步，这会儿怎么也应该冲出了冰刺的包围，却不成想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还都落自己半步，身上都拖着个人影，要么背着，要么像自己一样搭在肩膀上。
而他们眼前，正站着刚刚突然出现在他们中间，随手唤出冰凌将他们困在原地的闻音。
对方微微抬眉，极致精致的容貌如今在首领眼中却和稻妻的兽境猎犬没什么区别。
盗宝团首领：救——救救救——
他咬咬牙，心中一瞬间闪过一个要不和他们拼了的念头，可下一刻疼痛瞬间落在前额，眼前因为剧烈的痛苦而隐隐发黑，转眼便是一个眩晕。
首领抱着头蹲在地上。
“别打了——别打了啊！”这小姑娘看上去挺瘦小的，皮肤白得像是营养不良，却不成想打人特别痛——果然人不可貌相，这次大意了！
闻音没什么表情地收回手，眼看着这群盗宝团小蘑菇般地一个一个蹲下了，都非常自觉地双手护头，一副怕挨打的样子。
她一挑眉，越过众人看向他们身后正缓缓收剑入鞘的行秋，虽隔着帷帽看不真切他现在的表情，可却总觉得对方是在微笑。
“姑娘身手果然了得。”行秋帷帽下的目光落下，绕过对方一头乌黑的长发，以及长发边被阳光度上的暖光，慢慢又落到对方垂下的双手，在纤长而白皙的十指上微微一顿。
阳光穿过树林，投下斑驳摇晃的树影，光点在她的脸侧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像是一丛虚幻而迷离的泡影。
他近乎于认真而执著地描绘着她的五官。
刚刚倒没觉得，她竟同老祖宗留下的画像中描绘的意中人如此相像。
或许是这时阳光正好，她冷冽而从容的神情在日光的笼罩下与五百年前的画中美人莫名神似，以至于行秋竟觉得像是画中的美人吸了林间日光中的一缕精魄，从画中灵巧地跃了出来。
画中少女独身立于高墙之下，魔神身前，手中剑锋就如同她深黑色的眸光一般亮的惊人，面对着至高的神明拾起燃着雷霆的刀锋。
“指路。你在想什么？”闻音微微一现，光与影瞬间扭曲，刚刚衬出来的美好幻梦霎时幻灭。
眼前人有着隐在发间的尖耳，以及一双火焰般血红的眼瞳。
不是那位持着一柄长剑便削断魔神庞大身躯，力战深渊魔兽直至退敌的年轻大将军。
不是他那位不知多少辈前的小叔祖为此魂牵梦萦，一生不得消愁思的意中人。
她看上去年纪尚小，年龄想来同自己相仿，不过是个意气风发而身手了得的少年人罢了。
——所以，他如果和这位姑娘有所交集，倒也不算伤了小叔祖的心。
瞧她身手利落，性格也爽朗，或许可以交个朋友。
想到这里，行秋面上笑意更甚，他抬手指指东南方向，一句“我们可以同行”压在嗓子里还没吐出半个字，就见眼前少女微微颔首，转眼身影就已经消失在了森林里。
行秋：？发生了什么？
“喂！姑娘——”尾音拉的略长了些，在深林中惊起一丛忽地飞起的鸟儿。
空旷的平地内倒旋出一小丛回音，可是无人应答，显然那人已经走远了。
行秋愣了一瞬，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这群盗宝团身上。
既然这位不知名的姑娘已经将人留下了，他就勉为其难，将他们送到千岩军手里吧。
刚刚试探着伸出一只脚，打算下一秒就跑路的盗宝团首领：……
他刚悄悄抬头，就忽然对上半掀起来的帷帽，以及帷帽下一双清透的琥珀金色眼瞳。
声音瞬间被抑制在嗓中。
他呆了一瞬，目光像是被眼前这年轻人抓住了一般，半晌没能移开。
好……好生俊俏的小女郎——不，小郎君。
而在他们身后的树梢间，一抹深绿色的衣袍袍角悄然隐匿，像是一道最轻快不过的清风一般，循着某人的身影远去了。
过了好半晌，才又有鸟雀的鸣叫声才又响起。
*
顶着赛诺平静而写满了鼓励和坚信的目光，闻音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路，一路平稳地走到了璃月。
当然，能真正找对方向，还是多亏了一路上总是神秘出现在树干上以及草丛间的方向指引。
赛诺大概以为这是璃月的仙人实在看不惯他们这般迷路的模样，因而忍不住伸出援手，虽然事实也的确相差不多，只是时机略有变化。
两人彼此心照不宣的知道对方的存在，只是在赛诺的眼前，略微有些遮掩罢了。
终于再一次踏入璃月港的时候，闻音的心境倒是和以往完全不同。
欲买桂花同载酒，只景色与人都完全不同了。
闻音轻轻叹了口气，迎着明亮的午后日光，听着不远处码头边飒飒的海风声，迎面喷薄而来的，是来自港口城市特有的朝气而蓬勃的气息，以及一个有数年前历史的古老城市，几乎掩盖不住的沧桑历史感。
叫卖声，谈话声，说笑声，甚至于从城市的中心传来的隐隐的摇滚乐声，都在这时候一同传入耳畔。
以及，一道熟悉的轻稚嗓音。
“哇！这就是璃月港，天啊，好壮观！”
“走了这么久，总算到啦——咦，是我眼花了吗，怎么看到一个尖耳朵的漂亮姐姐——呀，旅行者，她看过来了，隔了这么远，她总不会不会听到我们的谈话了吧！”
宽阔的大桥旁，一个金发的异国旅客正抬头看向古老的城市。
而在她的身边，全提瓦特最好的向导看向闻音的方向，唰地一下躲到了荧的身后。
“嗯？是认识的人？”赛诺就站在闻音身边，循着她目光眺望的方向看了一眼。
“唔，看起来实力不错——是异国旅行者和她随身携带的……机械生命吗？”

第109章
“他们身边还有一只好大只好大只的毛毛兽！唔，看上去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就是毛太长了些。”派蒙煞有其事地说道。
闻音唇角一弯，含笑看了看刚刚逃离赛诺的须弥蔷薇苦海又掉进派蒙的好吃怪圈的可怜驮兽。
视线也自然地从派蒙和荧的身上移开。
但或许是她这一幅璃月人的长相实在是太过显眼，即便添上了明显属于异族的尖耳也不显得突兀，再加上她一身妥帖的装扮，天然给派蒙留下一种“我不缺摩拉”的好印象，以至于派蒙在给荧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璃月之后，居然拉着后者往她这里来了。
“你好，请问一下，七星请仙典仪是在什么时候举办，举办地点又在那里呢？”
派蒙这时候还会刻意放软声音说话，音调听上去异常可爱活泼。
这是闻音第一次同二人正面接触。
往常要么是隔着马车和轿帘，要么是隐匿在黑夜中对方并不知晓她的存在，只有这次，她们面对面交谈——虽然荧和派蒙也并不知道闻音的真实身份。
她没怎么思考，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能感觉到遥远的璃月港上空传来的摩拉克斯的神力波动了。
“七星请仙典仪就在今天，在玉京台举行——就是整座璃月港位置最高的地方。”
本着让荧少跑三个任务地点，直接绕过三位本地居民直接去请仙典仪的想法，闻音直接指给了她们玉京台的位置。
只见她抬手指去的方向位于云雾袅袅的天衡山旁，隐隐可见雕梁画栋，玉石青砖。
“霍，看上去就好气派呢！”派蒙遥遥望着那处，语气中带着三分惊讶和期待。
闻音看着派蒙咽了咽口水的动作，微一挑眉：“岩王帝君他老人家的神谕可不了得，能指引未来一年的经济动向，把握先机去聆听神谕，没准就能获得发大财的机会。”
她唇边含笑，说话时的姿态从容且自然，再加上一看便觉得富贵的穿着，相当有说服力。
——富贵倒也正常。哪怕不算愚人众的工资，闻音也是有不少收益进项的。
她这话看起来说的坦诚，虽然不过是忽悠荧去走剧情罢了——顺便给好同事达达利亚一个出场的机会。
派蒙显然听进去了，眼睛已经不能用亮晶晶来形容，她一把拉过荧的手，美滋滋道：“那我们可快些过去，晚了可就错过神谕了！”
荧虽然对摩拉并不热衷，但还是很想见到岩神询问哥哥的消息的，当下也生出三分紧迫来，朝着闻音感激地点了点头，便带着派蒙要走。
闻音却蓦然感觉到一股来自九天之上的目光注视。
那目光并不带着极强烈的威严，但还是让她心下稍动，感知到三分沉重来。
岩石的重量，连带着目光也如有实质。
闻音目光上挑，朝着云层中望了两眼，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不经意瞧见了半截覆着金鳞的漂亮尾巴。
“这样大的盛事百年都难得一见，不妨过去看看？也可以带着你身边这位须弥的朋友一起。当然，至于驮兽，你们最好还是找一个妥善的地方看顾好。”
耳边响起沉稳而磁性的青年嗓音，任谁也听不出他确切的年龄。
只是眼下，他声音中带着一丝细微的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轻松愉快的事情，于是连尾音都温和起来。
五百年前，那位无论何时都透着威严和冷冽的岩王帝君好似只是闻音的一场大梦。
那种锋利的威压无声褪去，岩石一般坚韧的内里依旧，只是外壳被人打磨得温润圆钝，看不出磐岩般冷硬的内心。
岩王帝君盛情邀请，看看倒也无妨，只要最后不成为被缉拿的对象就好。
闻音于是侧头问问赛诺的意见。
后者想了想，认真道：“也好。这样大的仪式，应该会有璃月的纪律机构出面管理吧？我们可以互相交流学习一下。”
学习倒是可以，只是璃月好像没什么学者，被缉捕的对象一般都是盗宝团和捣乱分子。
工作对象不大对口，不过没关系，最终都是把他们抓进去，结果是一样的。
赛诺将驮兽托付给客栈，顺手交了几晚房费，转眼便乘着风场和闻音上了玉京台。
又过了数分钟，才看到从一边呼哧呼哧爬上来的荧和派蒙。
“听说每年请仙的这一天，许愿都是很灵验的，我们要不要去试试……诶？这不是刚刚给我们指路的漂亮姐姐和她身边待着大狗帽子的同伴嘛？”
漂亮姐姐身边“带着大狗帽子”的同伴目光并不看向派蒙，而是专注地看着道路两旁的千岩军，嘴中念念有词，分析着他们的实力水平。
派蒙向前飞的动作一滞，挠了挠头，颇有两分怀疑人生的架势。
“刚刚我们走的时候，他们明明没打算动身啊，难道这就是本地人能找到的近路吗！好神奇！”
从她们的视角看来，闻音和赛诺明明动身更晚，来到玉京台却比他们要早上一步，甚至在熙攘的人群中占据了一个不错的位置。
“这就是璃月人常说的缘分吗？”派蒙托着下巴想了想，“看来我们果然同摩拉有很大的缘分！走，荧，我们也凑近一点看看，岩王帝君他老人家的神谕，还是凑近了听效果更好！”
派蒙难得的积极，拉着荧挤到了中心圈。
她们一大一小异常显眼，又穿着在人群中明显奇异的服装，闻音不过眼角余光一瞥，便瞧见她们两个。
这两位“犯罪嫌疑人”可算是到场了——那戏台子也该搭起来了罢？
瞧着日头升至最高，不远处，天权星凝光已经肃穆而立。
她一身修身的白金色衣袍，领口和袖口略有黑色暗纹，纯白色的发丝挽起，斜插着一支乌木金簪，额前压下深红色流苏，与瞳色相衬，腰间深金色扇形装饰，岩元素神之眼坠状点于其上。
这般装束，明明是极富贵的形容，却被她一身沉稳气度压得威仪十足。
而在她身后，七星中剩余六人也站于两侧，更有侍者列于两旁，神色恭谨，兵士手持长戈，脸色肃穆，将观礼的璃月百姓合围于中心。
已有鼓萧声动，其间夹杂着人们压低声音的小声议论。
“这些士兵们的守卫圈略有瑕疵，如果当真突发异常，嫌疑人还是很容易逃出去的。”赛诺的注意力显然并不在七星身上，而落在一旁的千岩军那里。
虽他打量的视线极其光明正大，不带丝毫的怯懦或者心虚，但这种行为，还是不免让被注视的千岩军心生警惕，多分了两点注意力给此处。
心里也暗暗叨咕道：这人一身外国装扮，神色郎朗，却行踪可疑，总觉得不是什么安分的家伙。
“吉时已到。”
须臾，太阳已升至最高点。
天边稠云蜷卷，却恍然将阳光覆盖了大半，凝光觑了一眼天色，面上一派神情冷静的神色。
随着她一声落下，周围原本隐隐的奏乐之声也骤然作响，陡然间覆盖住了人群中的嘈杂声响。
周围的气氛也为之一边，变得愈发肃穆端重了几分。
凝光沉神凝气，眼睑微垂，浅金色的宝石在她身周飞速盘旋，勾勒出无数或深或浅的金色碎影，又随着她抬手一指而极快地飞入香炉之中。
顿时，香炉之上骤然涌起浓郁的金光，便有冲天的光柱直朝云霄而上。
风声骤起。
不知从何时涌起的细风，如今在耳边汩汩炸响，从玉京台一直探伸至云层中的光柱旁，那光柱转眼也好像被暗沉的龙卷包裹起来，原本湛蓝色的天空陡然暗沉。
深黑色的云雾将天空覆盖大半，地面的日光也被剥夺，迅速变得昏暗下来。
闻音遥遥望见天空中卷起昏黄色的浅光，就好像浓沙覆盖之下的末日景象，倒真有几分震撼，只是，早知道这是一场戏局，便全然抬不起什么紧张的心情来。
人群之中却遥遥响起惊呼之声。
这请仙典仪显然不同往常，即便是普通的百姓，也下意识觉得不对，更何况凝光。
她眉目微微一沉，视线极快地扫过昏沉的天幕，又迅速掠过祭台周围，不知在想什么。
闻音恍若不曾察觉凝光的眼神，只是在她视线扫过之后，不引人注意地悄然后退了一步。
想来以摩拉克斯的严谨性格，应该会把自己的身体变小些，不至于当真压垮整座玉京台——不过还是离的远些为妙，小心被迸溅的尘土吹花了眼睛。
看戏看戏，闲庭信步作壁上观才叫看戏，若是一不小心被卷入其中，那便是演戏给别人看了。
而就在闻音刚刚后退半步之时，天空中隐约现出一抹龙尾，下一刻便见暗鳞金角的龙身陡然从至高处坠下，不消片刻便直直砸在祭台正中，伴随着人群骤然扩大的惊呼声，发出一声轰天巨响。
奏乐声也霎时而止。
一张张惊恐的脸，一道道尖而慌乱的声音，民众们好似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就连七星一瞬间也毫无动作。
闻音面无表情地身处其中，并没故意做出慌乱之态。
见过战场上摩拉克斯一枪贯穿孤云阁的伟力，又听昔日同僚说起过他不比天衡山渺小的龙驱，现在看到眼前这不过七八米长的小龙，总有些啼笑皆非之感。
而她旁边的赛诺，也只是面色略有疑惑和深思，好似并不知晓眼下是如何动荡。
很快，凝光率先反应过来，迅速上前两步检查了情况，然后不动声色地和七星交换了一下视线，转身厉喝道：“帝君遇害，封锁全场！”

第110章
“怎……怎么回事，岩王帝君难道是……”派蒙压低了声音同荧说，目光四处张望，“哎呀，是千岩军！他们在排查过分靠近现场的可疑人士。”
这时候的派蒙显然还没意识到，自己和荧就是过分靠近现场的可疑人士。
衣着明显是异域穿着，在玉京台观礼的人群中略有些格格不入，再加上派蒙的模样也和正常人类截然不同，她们几乎是立刻就被千岩军关注到了。
不过荧显然也不打算留在原地被人诘问。
她机警而警惕地打量了一眼四周，选中了一个千岩军较少的方向，忽地跑开了。
闻音在一边，只觉得荧和派蒙跑路的本事显然不错，选到了离开成功率最高的一段路不说，两人之间的默契也十足，明明荧并没说什么，派蒙就在第一时间了解了她的意思，飞快地追了上去。
——也可能是在蒙德城逃脱追捕留下来的后遗症。
眼看着荧的离场吸引了一部分千岩军的注意，闻音却也没觉得放松。
她眼下是穿了一身璃月服饰，但是一双红色瞳孔还有来自异族的尖耳却仍使她算得上是可疑分子，再加上赛诺一身来自沙漠的装扮和明显是外国人的肤色，几乎将buff叠满。
他们几乎是第一波被千岩军找上门的。
对于摩拉克斯自导自演的一场大戏，闻音本就问心无愧，再兼之她语言话术精妙，千岩军很快就被绕了进去，以为她只不过是带着异乡来的友人一同观礼，并没有什么其他特殊的地方。
但是这几个千岩军还没有走，另外几个千岩军就又过来，为首的一个人看上去有些官职在身，目光警惕而怀疑地打量了几眼赛诺。
对方明明并没有拿着武器，看起来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但偏生千岩军小队队长总觉得他站姿戒备而警惕，似乎是时刻保持着快要战斗的准备——总之，要么是危险的战斗分子，嫌疑人预备役，要么是一个士兵或者战士。
而在眼下这个情况，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他对旁边几位同僚使了个眼色，转而看向闻音和赛诺说道：“两位还是有些嫌疑，还请跟着我们走一趟吧——放心，我们问询过后，确认无误会将你们放回去的。”
“请相信我们，不会让任何一位无辜的百姓受到诬陷和压迫，一定会还原事情的真相，给你们一个公道。”
闻音早知道赛诺今天的行为看起来有些怪异，但觉得也算不得嫌疑极大——反正同样的情况放到至冬，他是不会被真的抓捕走的。
只是结果放在璃月看来并不算美妙。
赛诺微微皱眉，似乎对这个情况并不太理解。
他并没有到动手的意思，言辞冷静地回复道：“这并不符合大陆通行的原则。无论是在哪个国家，在嫌疑被最终确定，或者有极为明显的犯罪证据之前，你们都没有权利直接带人离开。起码也要相关部门出具相关的缉捕文书，涉及到非本国人员的时候，更是有一系列复杂的手续和文件。”
这一方面，赛诺深受其害，他刚刚做风纪官的时候，没少处理过这些繁复而令人头大的文书工作。
以至于现在也是如此，他宁愿跑一趟沙漠跟沙漠巨兽打上一架，将误入魔兽巢穴的小可怜学者从魔兽的嘴里揪下来，都不愿意写一份看起来简简单单的文书。
因而，他也觉得璃月的千岩军似乎有些不大专业。
赛诺微微皱眉。
出于大风纪官对于法纪严明的追求，他先是默了默，然后开口。
“先前典仪开始的时候，你们对周围的防守就并不严密。千岩军处于观礼区域的最外围，导致你们根本无法注意到内圈发生了什么——而你们眼下的盘问也并不算严谨。”
“我并不知道掌权者为何要让不懂得询问技巧的人来盘问所谓的可疑人员，而可疑人员的划分也显然没什么具体的标准，不过是随心罢了。你们起码该找些专业人士来帮忙，不然只是浪费彼此的时间，让真正的嫌疑人白白溜走。”
“总之，恕我直言，贵国在司法方面还是有些漏洞。”
赛诺抱着肩膀，觉得自己已经够和蔼可亲了——面对本国违反法纪的学者和办事不佳的下属，他可远远没有真么和颜悦色。
不过，在千岩军听来，这就好像是犯罪嫌疑人在对执法人员过分挑衅，一副“我就是嫌疑人天哪你们怎么还不来抓我哦——哦哦原来你们没有证据啊，天哪你们的执法也不严谨，最好找别人来帮忙呢”的不配合态度。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这人虽然说他是须弥的风纪官，在此方面有些心得同他们分享——但不说这个身份是真是假，就算他真的是须弥的风纪官，似乎也没有在璃月指手画脚的权利，更别说是这样高高在上的态度和冷厉的言辞。
赛诺：？我还不够和蔼温柔？
赛诺在几个千岩军眼中的嫌疑急速上升。
闻音看着这副鸡鸭同讲的画面，虽然觉得即将引火上身，但总体上也还算快活。
赛诺明明好心要指点一下千岩军，语气和表情都挺认真，但不熟悉的人确实很难分辨出来，以至于在千岩军看来，他的言辞并不友好，语气里甚至透着些对璃月司法的挑衅。
如果不是有两个更心虚的家伙逃跑在前，现在还没有被他们的同僚缉捕回来，几乎就已经能锁定赛诺的嫌疑，将他直接押到七星眼前了。
而赛诺，在自己的话音落下之后，也隐隐觉得千岩军之间的气氛微微一变。
他对这样的敌意极其敏感，眸光也不由得微冷。
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好像在对方看来自己的嫌疑又加大了。
他下意识看了闻音两眼，想着，无所不能的神明代行者大人应该会有办法吧。
却看后者笑意盈盈的看过来，原本有些无奈的表情一转，像是带了些跃跃欲试。
赛诺直觉她想了一个馊主意——不能吧。
闻音先前还觉得，被千岩军通缉实在是个麻烦事，也不太愿意引火烧身，但现在瞧着赛诺的模样，却忽地生出几分兴趣。
这里除了五百年前的几个老家伙没人知道自己是谁，哪怕通缉她也没什么影响——赛诺可就不一样了，她还没见过大风纪官也有被人通缉的时候呢。
总之，非常有趣，非常适合尝试。
而且，没有被通缉过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反正她也许就剩下两个月好活，人生还是重在体验。
如此诸多念头，其实也能化成一句话，不过是——闻音感兴趣罢了。
她有能与之匹配的实力，也相信自己能轻松解决被通缉的相关事宜，所以，就算被通缉，对她而言也其实算不得麻烦，仔细想想还能给人生添上些许微不足道的趣味。
比直接被抓走来得妙。
不见旅行者虽然被千岩军通缉，但仍然可以在游戏里随意出入璃月的各个地方吗。
她给了赛诺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赛诺直觉危险，但还没等他想出闻音到底有什么办法能解决眼下这一切，就见闻音的身影一转，身姿极其潇洒飘逸地踏过空气，璃月传统服饰的衣衫薄而轻盈，笼在她身边，就像是一层缥缈的云雾。
然后，闻音的身影一点，从玉京台上纵身一跃，便消失不见了。
“快！有人逃跑，快进行缉捕！”千岩军虽然本就有防备，却没想到突然发难的居然是另一个璃月长相，但顶着尖耳的少女，又更没想到对方身影如电，片刻就消失了踪影。
他们好不容易反应过来，唰的举起手中武器，对准了赛诺。
却见刚刚那个须弥人站着的位置，哪还有什么人，连影子都没留下一道。
“两个人都跑了——快追！”千岩军小队首领说着，心底却有些疑惑。
跑了两队人，到底那一队才是真正的凶手呢——总不会是他们彼此熟识，互相合作才伤了帝君他老人家吧？
*
另一边。
闻音从玉京台上跃下，足下如乘云雾，轻盈地落在白石石砖上，迎面险险撞上来刚刚急速转过弯道的一人一漂浮小精灵，给派蒙吓了一跳。
“啊！”她下意识躲到荧身后，等到发现来人是谁，却瞪大了眼睛，“呀！怎么是你！”而且怎么也一副被通缉的样子呢。
时间太紧急了，派蒙后面半句话没说出来，就听见后面响起千岩军的声音。
“快，她们在那边，快追！”
荧眉头一皱，出于不知从何而来的浓浓亲近感，倒是没觉得闻音是可能刺杀帝君的嫌犯，反而以为她也是被无辜牵连的可怜人。
又因为她们都是女孩子，荧也没什么顾忌，眼看千岩军已经要追到近前，而闻音仍然是一副轻描淡写，丝毫不觉得危急的样子，荧下意识抓住闻音的手，就要带着她继续跑。
但是晚了一步——这处平台的上方和下方都涌出来数十个千岩军，一上一下牢牢地把持住了道路，想要逃跑，要么打倒他们，要么从旁边的高台上跃下。
不过一秒犹豫的功夫，这些千岩军已经形成了包围圈。
荧面上表情一肃，眉眼也沉了下去，毫无犹豫地召唤出无锋剑。
但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反应，就听得一道清朗的青年嗓音。
“小姐，小心别动哦。”
他们身后的高台下明明是数十米高的高墙，此刻却突然跃出一道高挑而纤瘦的青年身影来，数道浅蓝色水光从他手中的长弓掠过，一个照面便击落了所有千岩军的武器。
青年一个利落的旋身落在荧和闻音身前，包裹着身体的深灰色衣装之下，隐隐可见流畅漂亮的身体线条，乍一眼瞧上去便看得出身手了得。
他抬起长弓一挽，下一刻已然开启了断流，形若双刀短刃的断流漾起数道漂亮清透的水流，随着他极快速踏出的动作形成圆形的水弧。
不过两秒，千岩军已经躺了一地，而达达利亚垂手而立，手中的武器化作一道清透的水波，转眼消失了。
头顶再次响起千岩军的声音，达达利亚投过半个不甚在意的眼神，随即侧头道：“跟我来。”
下一刻他眼角的余光微微一顿。
不是只有旅行者，和她身边名为派蒙的不知名生物吗——怎么还有一个人？
他记性甚好，刚刚一个侧视便足够他记住那个一闪而过的半道身影。
明明还没看清对方的脸，他心中却好像忽地生出一个极明晰的直觉。
“师……”师姐二字，几乎就要压不住一般，从薄而凌厉的唇峰中现出半截。

第111章
无人能猜测出，身姿清朗的青年那一瞬在想什么。
他像是久久跋涉在沙漠中的绝望之人，终日指望着绿洲的消息过活，却又长久地沉囿于见不得绿洲的失望之中，直至满腔热血被冰水浸透，慢慢变得冰凉，却又在某一个抬头仰望的瞬间窥得月亮。
月影之下，正是他心心念念的绿洲。
他没回头，甚至不需要再确认一眼。
那就是她，只能是她，只有她。
达达利亚怎么会错认她呢。
这世界上，总有人无可替代，她一出现的时候，哪怕你未曾看清她的面容，哪怕你只是轻轻一瞥转瞬移开目光——但你就是知道，那是她了。
明明是即将被千岩军包围的紧要关头，他却忽地伸手搭在额前，仿佛只是轻轻一碰，却转眼拭去了一滴浑浊的泪滴。
“师姐啊……”他轻轻一叹，声音被风吹散，像是琉璃百合的花瓣被揉乱了一地。
像是叹息，又像是信徒拜倒在神座前最后的一丝祈求和带着希望的呢喃。
知晓她应该是活着却不曾见到她，就像是茫茫大雪中捧着快要熄灭的炬火，稍不留意便会眼睁睁看脆弱的火光彻底熄灭，而真正确认她还活着的时候，便像是春日降临雪原，于是胸口的火焰便连烧成片，烧尽冬日里的苦度。
他明明想要落泪，为这再一次的久别重逢。
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盛大的快乐充斥着心间，连带着青年的嘴角也微微弯起，像是要忍不住放声大笑，好在理智也一同回笼，险之又险才忍住了。
果然——果然。
命运不曾亏待他。
心里默念着不要回头，可达达利亚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借着某一个侧身跃下的瞬间，回望了一眼。
正对上那双像是蒙着浅雾的深红色眼瞳。
闻音似乎是笑了一下，含笑的眼尾微微勾起，虽然瞳色变化极大，但那笑容，甚至于眼尾勾起的弧度，都是他曾熟悉的样子。
这么多年啊，一直没有变过。
他或许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阿贾克斯——从他接受达达利亚作为自己的名字，成为了愚人众执行官第十一席公子之后，他就已经没办法再变回当初的少年阿贾克斯了。
但是当他望向闻音的眼睛，当他站在闻音面前，俯身望向她冰雪般的面容。
他们都还是当初的自己，好似永远不曾改变过。
*
达达利亚显然对璃月的地形极为熟悉，不过绕过几条街巷，又带着他们踩过几处高檐，转眼就已经溜进了北国银行的后院。
闻音虽然实际掌管此处，但也已经有许久不曾亲自来过，因此见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也颇觉得新鲜。
“呼，呼，跑得好累——唔，你们怎么看上去这么轻松的样子！”
派蒙呼呼呼地喘了好几口气才觉得呼吸平稳下来，但是转眼一看刚刚带着她们离开的青年，荧，以及刚刚被荧一把抓住手腕带到眼前的美丽精灵耳少女，她们都是一副刚刚热身完毕的模样。
派蒙猜测她们是赛博跑步，或者动用了什么她不知道的高科技。
“看来派蒙还是缺乏锻炼呢。”
“缺乏同情心！我的幻肢明明跑的很累！”派蒙跺了跺脚，然后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啊，对了！”
派蒙转头看向公子：“真是很感谢你的帮助，这位小哥，你是谁啊？”
达达利亚没有立即回答她，目光扫过闻音的面容，眼尾却似乎泛起了一点细密的红，连带着那双沉郁的矢车菊色眼睛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浅光，像是晶莹的泪含在眼瞳里。
虽然这种情绪只出现在他脸上片刻，但迟钝如派蒙都好像感知到了些许。
她难得学会看眼色的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滴溜溜地扫过闻音和达达利亚，几个来回之后还是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最后又看向荧，投向求助式的目光。
派蒙：荧？他们好像之前认识诶。
荧：嘘，派蒙，不要说话（认真）
“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公子。”
近乎于失控的情绪不过是片刻。
转眼，达达利亚已经神色如常，甚至面含浅笑，同荧和派蒙说话了。
但是他的目光总会刻意避开闻音的视线。
“哇，性格好糟糕。救过我们一次就把我们当仆人？”派蒙不清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千岩军手中逃脱的紧张情绪褪去过后，她很快地平复了心态，又听到公子的回答，双手叉腰道。
“哈，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名字这种东西，也不过是代号而已，就好像……”达达利亚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褪去，眼瞳中的神色也带上了些认真和打量。
“你们应该在蒙德，见过【女士】吧。”
罗莎琳显然并没有给荧和派蒙留下什么好印象。
以至于女士这两个字被说出的一瞬间，荧立刻摆出了警戒的姿势，甚至将身边的闻音一把护在身后，显然已经清楚了公子的身份。
被“保护”起来的闻音摇头轻笑。
相比之下，达达利亚的脸色就不算好看了。
他目光沉沉，虽然语气仍然带着几分亲近，但是深蓝色的眼瞳里已经汇聚了一片风暴。
——这位从蒙德来的旅行者，同闻音很是亲近。
她们认识多久了？刚刚逃跑的一路，旅行者甚至还牵着闻音的手，而且，闻音没有挣脱她（重音）。
想到这里，达达利亚看向荧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三分审慎和戒备。
“【女士】、【公子】——你是愚人众的执行官！”
荧警惕的动作摆完，派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派蒙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但是缩到一半又突然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下说：“不过，愚人众的执行官应该也不都是坏人吧？比如那位【歌者】——她在蒙德的时候从来没做过坏事，还给了我们好多摩拉呢！”
派蒙喜欢摩拉，因而对出手大方的歌者也有很深的滤镜。
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想起这里不只有他们三个在，关于愚人众的消息最好不要随便泄露，立即转头看向被荧护在身后的闻音。
对方投来一个懵懂的眼神，好像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
派蒙于是放下心来。
达达利亚目光更沉，声音微压，接上派蒙的话。
“是吗？看来她很喜欢你们喽。”
年轻的执行官已经渐渐感知到嫉妒的滋味。
但是派蒙显然毫无所觉，甚至于继续乐呵呵道：“对呀！听说她对下属也特别大方，特别照顾，只可惜——唉。”
“公子也是愚人众的执行官，想必和她接触过？歌者大人，一定是一位很会照顾人的执行官吧！”
自从五百年前一别后，再没被闻音照顾过的【公子】达达利亚：……哈。
他心想：那位被你们快夸出花来的歌者大人就在你们身边，不妨亲自问她。
但是这种话显然不能说。达达利亚虽然不清楚闻音的计划，却也知道她现在必然不肯暴露身份于人前。
虽然总觉得心里发酸，但是听到闻音被人喜欢——他心底却总是高兴的。
闻音那样的人啊，不该被愚人众执行官的名声拖累，她就应该是那高悬于提瓦特星空上的月亮，永远闪耀，永远明亮，永远皎洁。
“那位歌者大人无论是在愚人众内部还是外部，都一向声名极好，大家都喜欢她。”达达利亚选择性忽略公鸡对于闻音“心狠手辣”的评价，非常随心地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却又越过了荧和派蒙，对上了闻音似笑非笑的视线。
闻音看荧和派蒙没注意，对着他轻轻勾了勾小指，意思是让他接着编。
“果然是这样！唔，跟她相比，女士就不太讨人喜欢了……”派蒙说。
“那个女人，我也不喜欢她。不过，我们暂时还是忘记她的所作所为吧，我这次是来帮助你们的。”达达利亚并不想再浪费时间在旅行者和她的小向导身上，极快速地切入了话题。
“帮助？”
或许是因为歌者的存在，荧和派蒙对愚人众的警惕减轻了些，但到底不能真的全然放下戒心相信公子。
“对，帮助。我并不是像女士一样来找你们麻烦的——一定要说的话，我在执行官中同歌者私交最深，关系也最好。”
当着闻音的面，为他们二人的关系下一个他最想要的定论。
聆听秘密的人是蒙德的荣誉骑士，绝不会将这种话随随便便说给愚人众的人听。
瞧，这世界上终于有人知道我们真正的关系了。
却不必担心这个秘密会泄露出去。就像我永远不会背叛你一样。
达达利亚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就像是他不会因为明知前方是恐怖的魔兽巢穴就踟蹰不前，他是一柄开刃的尖峰，永远笔直地向前，不会因为任何事情犹豫或者止步。
但是说出“我和歌者关系最好”这样的话时，他还是感觉到稍许的底气不足。
当在意一个人的时候，就像是穿上了盔甲，又好像是拥有了软肋。
派蒙觉得，跟歌者关系好的人应该大概率不是坏人——嗯，暂且稍微信他一点，听听他还要说什么吧。
荧则还有些许戒备。
“我之前听说过你们在蒙德的事迹，所以在刚刚的仪式上，我也稍稍关注了你们些。正因如此，我知道你没做什么可疑行为，暗害神明者想必另有其人。”
达达利亚本来想先表现一下自己对旅行者的信任，然后为荧和派蒙提供些新的建议——毕竟他刚刚其实没真的关注这两人，也没仔细看所谓的请仙典仪，不然不会没看到闻音。
而这时候，说到“暗害神明想必另有其人”这句话，他的脑海中却忽地蹦出一个堪称惊悚的念头。
岩神遇刺——不会跟闻音有关系吧？
按照他师姐的实力，也不是不可能啊！

第112章
这念头升起的瞬间，就像是原本带着几分疑虑和迷雾的大脑突然清醒过来一般，达达利亚心中暗自思筹，只觉得可能性越来越大。
璃月的岩神摩拉克斯一向以武力镇压域内，千年前的魔神战争时就素有威名，放到如今，除了愚人众的上位执行官，以及其他几位神明，达达利亚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本事对这位造成威胁。
师姐她……
闻音只觉得达达利亚看向自己的眼神倏然一顿。
然后，像是想通了什么，对方的神色复又变得坚定起来。
闻音眸光微挑，打量了达达利亚两眼。
对方却已又垂眸，言辞颇有三分恳切地说。
“我虽然信任你们，但可惜，如今这般时局，愚人众身为至冬国使臣，在七星面前也没什么可信度，不能借此帮你们洗清嫌疑。就像你们知道的那样，愚人众在七国的风评并不是太好，人们总是对我们怀有过分的戒心。”
“就连第二席执行官【歌者】也总会受到这样那样的质疑，更何况我们呢？”
派蒙哼哼两声：“我觉得这应该是愚人众的错。”
她和荧在龙脊雪山冒险的时候没少遇到愚人众驻扎的士兵，那些士兵可比盗宝团难打多啦！
“你是说那些总是驻扎在各地的愚人众士兵吗？哈哈哈，相信我，邪眼消失之后，他们可不会向以前那么难以对付了。”
达达利亚不动声色地拉近和旅行者以及派蒙之间的距离，话里话外，竟然是站在她们的立场上思考问题。
他需要获得她们的信任，才能进行下一步计划。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达达利亚迟疑了一瞬。
“接下来就是一些私人的谈话了。这位不知名的小姐，不妨先移步北国银行的前厅休息一下？”
这话是对闻音说的。
达达利亚这样的语气，好似之前同闻音并不熟识一般。
派蒙摸了摸脑袋，还以为是自己先前看错了。
她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开口道：“唔，我们之前在城门见过，她应该也是被无辜牵连的可怜人，如果有什么能洗清嫌疑的办法，公子可否同我们都说一说呢？”
“被无辜牵连的可怜人”闻音抱着肩膀，闻言微微挑眉。
荧沉默着，但看样子也赞同派蒙的话。
她对人的气息还是有些敏感的，直觉闻音并不是什么恶人，甚至于她身上好像还有一分熟悉的气息。
噢？关系都已经这么好了？
师姐到底是什么时候跟旅行者熟识的呢——总不会是在蒙德的时候他们就认识了吧？不然，只在城门见过一次，缘何能产生这么强烈的信任？
达达利亚心里冷笑，面上却仍然是一派温和而值得信任的模样。
“好吧。那就请几位看看这个。”
他递出一张像是符咒模样的东西。
派蒙好奇地打量了两眼，只觉得这东西非常有璃月风格，但是犹带着三分陌生。
“这是什么？”
“谁知道呢？有时候用钱只能买到东西，却买不到名字。简单来说，这是一种信物，让三眼五显仙人不会伤害你们的信物。”
达达利亚眼尾似乎微微一勾，意味深长地道。
*
荧和派蒙很快动身离开了。
就算是愚人众，也不能无限期地延长通缉令的时间，她们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动身，在七星的使者之前向仙人们传达璃月港发生的一切。
至于闻音——有荧和派蒙去找仙人，哪里还需要她做什么呢。
她脸色苍白，被深红色的眼瞳衬着，更显得脸上毫无血色，像是脆弱的娃娃，荧和派蒙瞧她几眼都害怕她会受伤，当然也不会要求她同去。
“闻小音，你就安心在北国银行待着吧——公子看起来是个好人的样子，说会好好照顾你，应该不会食言的，你放心，我们一定找到仙人，洗清我们的嫌疑！”
离开之前，派蒙信誓旦旦地说。
荧也微微颔首，虽然并没有说话，但看起来异常可靠。
等她们离开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有外人在的时候，达达利亚尚且能笑脸相迎，但是当外人全部离开，他脸上含着笑的表情却迅速冷寂下来。
微弯的眼尾垂下，衬得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冷厉和淡漠。
“向全天下昭告你的死讯，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是吗？”达达利亚沉默了数秒，最终却依旧没能压抑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明明觉得胸腔里翻涌着的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压抑着的无法掩盖的怒火，但是话出口的一瞬间，他又好像只觉得难过。
散兵无疑知道闻音的计划，也知道对方其实一切安好——甚至于潘塔罗涅都有可能知情。
但他却好像总是最后才知道真相的人。
明明深渊地下的时候他们还算亲密。
无人知道，闻音的死讯传来时，愚人众刚刚上任的第十一席执行官，在温度零下的至冬寒夜中枯坐一晚，衣衫都被冰雪浸透，心底也是一片冰透般的寒意。
甚至于达达利亚再不愿想起那一晚。
为什么要掩盖他们熟悉的事实呢——他想。
女皇又如何，公鸡又如何——他总归不能再一次接受这样的结局。
他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寻找了数年，好不容易才寻到的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能再一次相见，是历经千辛万苦求来的结局，是少年走过无数暗黑的沉夜终逢春日再临，渴望像是野草一般疯涨，瞬间浸透他的五脏六腑，织就一张看不见边缘的巨网，却又让他心甘情愿地被困在其中。
他想，早在当年深渊一别之时，自己便早该想到这样的结果了吧。
少年阿贾克斯枯燥无趣的生活里，她是第一束照进来的光，新世界的大门也由此对他敞开。
闻音原本想同自己的小师弟叙叙话，顺便考察一下他这段时间在璃月的工作——却不成想当即受到一声责问。
计划计划，就是要隐秘些才算的上是计划——如果广而告之，那是什么计划？
而且闻音当时明明同小人偶说，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就算是达达利亚，也不要轻易就告诉他。
却不知这小子同小人偶说了些什么，竟然那么轻易地就获得了他的信任。
她眉眼微挑，却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被青年的气息覆了满怀。
来自至冬所特有的，像是染着雪花般的冷香。
拥抱的一瞬，像是整个人置身于清冽的雪原，偏生抬眼便是茂盛的日光，像是盛夏来临，绿意疯涨，身上满是温暖的光芒，于是连空洞的心也被填满。
闻音原本想说出口的话，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虽然她不太能理解达达利亚为何突然这般动作——但这样的场景下，她原本想要说的话，就略有些煞风景了。
她默了一瞬，伸手拍了拍青年的脊背，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在深渊底下的时候那般。
那时候，骄傲的青年刚刚见识这世上极致的力量，隐秘而瑰丽的世界为他展现出新的一角，但是初学无疑的少年总是在每一场比斗中落于下风。
那时候，闻音偶尔也会这么安慰他。
只是那时候他们身形相仿，名为阿贾克斯的少年拥抱过来的时候，也只能将额头搭在她的肩膀上，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哭泣。
多少年以后，昔日身高不过高出闻音些许的少年已经是如今这般挺拔的模样，胸膛宽阔，身高腿长，覆过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座小山压在她的身前，只是神态和语气又亦如既往。
“别丢下我，师姐……”他声音尽力沉稳，却总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腔调，连带着青年的胸口都有压不住的起伏。
但是无论怎么样，他都没有任何想要松手的意思。
怎么会松手呢——
青年的声音像是带了丝丝的哑，缠在闻音的耳边，像是卑微的祈求，又像是执著的许诺。
“我什么都能为你做，师姐——散兵能做的，富人能做的，我都可以——我很有用的，我不再是深渊地下需要你保护的那个孩子了——”
说道最后，他的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青年像是少时一般，微微低下头，手上的力气却没有半点松弛的意思，反而将闻音困得更紧。
别不要我，别不要我。
从背后望去，青年宽阔的脊背几乎将闻音的身影完全困于其中，橙黄色的短发像是盛夏的阳光一般耀眼，软软地蹭在闻音的颈侧，引得闻音轻轻伸手揉了揉。
明明只是个简单的动作，青年却好像从中感知到了莫大的安慰。
像是信徒得到了神明的许诺。
他就这样紧紧地抱着闻音，半晌不曾放开。
这样脆弱的语气和神态，难免让闻音想起当年尚且年少的师弟，少年阿贾克斯不是如今需要忌惮的愚人众第十一席达达利亚，闻音便也不免神色柔和些许。
这一瞬间，她竟也恍然生出一种时光错乱般的感知来。
深渊地下的时光，细细数来，好似也并非全是困苦，总有些令人至今都埋在记忆深处的珍宝。
只是，到底是光阴不再。
“好了，起来吧……”
过了一会儿，闻音又轻轻拍拍达达利亚的后背，示意他放开自己。
青年固执地没有动，小声反驳：“师姐的手都给旅行者握了许久，怎么跟我却这般吝啬，连拥抱都要掐着时间。”
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理亏，声音又小了些。
“不能再抱一小会儿吗。”
闻音：我觉得孩子不能惯着。
旅行者和达达利亚——这明明不是一回儿事啊。
她心下无奈，达达利亚却慢慢勾起一点唇角。
只不过好景不长，很快，闻音就抬手搭上了他的肩膀，稍一用力，就将他半扯开了。
一声轻轻的咳嗽，正是这时出现在了两人的头顶。
闻音一抬头，就见赛诺正落在北国银行的外墙上，半骑着墙头，目光转向旁边，一副自己刚刚什么都没看见的模样。

第113章
达达利亚不情不愿地放开了闻音，目光略向着墙边一扫，眼底涌起些许暗潮。
这个看身高也就到他胸口的小不点——又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啧，看起来像是须弥那边的，不会是沙漠里出来的吧？
开玩笑，沙漠里出来的小矮子，怎么可能比得上至冬雪原上出来的十一席执行官更讨师姐的喜欢呢。
“需要介绍一下吗，师姐……”达达利亚刻意压低声音，身形明明刚拉开些距离，复又接近。
他含着点笑的声音就落在闻音的耳边。
虽然不知道眼下这人到底是谁，但达达利亚还是知道，最好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暴露闻音执行官的身份的。
她在至冬布下了那样大的一个局，甚至将女皇也囊括其中——这其中的深意，达达利亚不敢细想。
所以，他不过想在嘴上占些便宜罢了。
却不想闻音只是冷淡地瞧了他一眼，甚是随意道：“随你。”
达达利亚霎时冷却下来。
他刚刚才做了保证来着。
于是，年轻气盛的执行官极罕见地收敛了自己不虞的神色和蓄势待发的脾气，看起来相当友好地跟着赛诺打了招呼。
后者刚刚并没有听到他们和荧以及派蒙之间的谈话，就连达达利亚和闻音之间的附耳呢喃，他也相当礼貌地避了开，倒是真的不知道达达利亚的身份，只以为他是神明代行者的旧相识。
于是，他也颇为礼貌地回了礼。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赛诺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这青年，看向他的眼神怪怪的，看似友好的态度之下，似乎带着一丝挑衅……
“大人，往生堂派人来访。”遥遥传来愚人众属官的声音，霍然将冰封般的气氛破开些许。
达达利亚半眯起眼睛，最后瞧了赛诺一眼，然后又对着闻音露出爽朗的微笑。
“闻姑娘，我还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你在此处随意——我既然答应了旅行者，就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达达利亚三言两语，间接向着赛诺解释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是那双漂亮的深蓝色眼睛在闻音身上绕了又绕，像是有无数言语想要倾诉，最终却碍于时间不得不作罢。
被那样的骄傲的青年执行官用这般眼神注视着，想必大多数人都会心软，进而答应他的要求。
但是闻音只是从容地冲他点了点头，好像是在说——
“好好办你的差事”。
达达利亚似乎摇头轻笑了一下，带着下属离开了。
赛诺有了刚刚的教训，现在只是端端正正坐在原地，并不到处乱看，因而也没注意到达达利亚最后的目光。
等到后者当真离开，他才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对着闻音说道：“这人看向你的目光不怀好意，最好离他远些。”
闻音刚给自己到了一杯半温的茶水，闻言一顿。
就见赛诺神色极其严肃地重复道：“他的目光里写满了势在必得，看起来相当有所图谋——他肯定是想从你手里得到什么，别上当。”守护好你手里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说大慈树王给你的信物。
“你要住在这里吗？不然我们还是回到客栈去？”赛诺间闻音神色未变，以为她并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若是在平时他自然不在乎，但知道闻音这次来璃月是为了唤醒小草神的事宜，他不免紧张些。
“不住在这里，但也不回客栈。我在璃月有另外的产业，住处就不必你担心了。”
“天色不早了，赛诺你便回客栈休息吧，如果想要联系我，就去璃月港最高大的那栋建筑送信——看我做什么，没人规定，神明代行者不能在其他国家置办产业啊。”
闻音挑眉。
天天餐风饮露，只拿着一份大风纪官的死工资，表面薪酬丰厚但实际因为经常买七圣召唤卡牌所以总是吃土的赛诺：……
他默默地点了下头，没来由地感觉到三分心酸。
*
达达利亚推开房门的时候，正看见刚刚到来的这位“贵客”抬手倒茶。
白雾袅袅，茶香四溢，对方的动作中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达达利亚此前不曾接触过璃月的饮茶文化，但依旧能感觉出对方身上由无数丰厚底蕴堆彻出来的气度不凡，好像这人已经置身于权利中心许久，因而无论做什么，都带着些不紧不慢的从容态度，因为他有自信操纵任何一件事情的结果。
——这是个难对付的家伙。达达利亚顷刻间就在心底下了如此定论。
心中警惕十足，他面上的表情也便愈发亲切和煦，好像他真的是一个心中全无沟壑不拘小节，为人爽朗温和的年轻人一般。
“倒是不巧，让先生久等了。久仰钟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果然不凡。”他照着之前找人学习的璃月交往话术，依葫芦画瓢地仿了一通，听上去到真的有两分味道。
那名为钟离的俊美青年，似乎轻轻笑了笑。
“【公子】的璃月礼仪颇有几分风度，不过，虽然现在是在璃月，来自至冬的客人也不必因此受到拘束，且就以你们熟悉的方式展开交谈吧——直来直往即可。”
他的声音同他的周身的气质相仿，听上去总是不紧不慢而又从容不迫，加之声线也格外低沉，更衬得他周身气度温雅而迷人。
好似璃月三千年的历史，便是这般在他的身上沉淀下来，以至于钟离的一举一动，都带着雍容而温雅的华贵之意。
达达利亚今日因为旅行者和赛诺的缘故格外警惕些，虽然眼下知道闻音和钟离应该并不认识，却总觉得心中的警惕更加了一层。
眼下钟离一番话，倒是让他对对方的印象又好了三分。
往生堂一向注重璃月传统习俗，之前过来的老头子们，也一个个将规矩挂在嘴边，迂腐的很，却不成想眼前这位看上去写满了古意风雅的钟离先生，倒是颇能对得上他们至冬的洒脱利落。
不知道他实力如何？这般有气度的人，想来实力也不错——如果能和他切磋一番便好了。
公子心中念头才起，却听眼前甚是“洒脱利落”的钟离先生微微一笑，手中茶杯也轻放在桌上，杯碟和长桌相碰，却没发出任何声音。
钟离先生也仍旧端着从容气度问道：“想来——闻音小友眼下正在北国银行做客，怎么不见她出来一叙？”
达达利亚：？
钟离刚刚说什么？
他思绪翻转的飞快，但听到这话的瞬间，也不免愣了很短暂的一瞬。
面对他骤然变得些许警惕的目光，钟离却好像感知不到一般，绯红的丹霞色眼尾微微一挑，眉色间却暗含一丝锋利之意。
他若有所指一般说道：“公子先生所图之事甚大，即便你列为愚人众执行官末席，有些事情想来也无能为力，不妨请歌者会面一谈，共叙此事，才算稳妥。”
钟离的语调自始至终没有变化过。
无论达达利亚的态度或温和亲近或冷淡警惕，他都保持着不惊不喜的面容，好似没什么事情能引他心境变化。
甚至于说出“闻音就是愚人众第二席执行官”这样的消息时，他的态度也一如寻常。
但是达达利亚的心底，却霍然沉了下去。
无论是闻音的身份泄露，导致她在至冬的计划或有风险，亦或是眼前这钟离同闻音甚是熟识，甚至能一口道破她的身份，更知道她现下就在北国银行——无论是哪种可能，对他而言，都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他心中思绪纷转。
是矢口否认，还是应承下来？钟离看似胸有成竹，如果否认闻音在北国银行，是否会激怒他，影响后面的计划？还是——有没有可能他眼下实为使诈，手中并没有确切的消息？
他难得觉得心中一团乱麻，无论如何回答都不甚妥帖。
他还是年轻了些。
即便拥有常人一辈子都可能无法遇见的经历，有着数年如一日的艰苦修行，即便年纪轻轻就成为了愚人众的执行官——但在钟离的眼下，他还是避无可避的露出了细微的破绽。
如果没有软肋，达达利亚或许也不会有破绽。
但偏偏他有。
“嗯？难道公子同歌者相处并不愉快，怎面色如此犹豫——”
“好了，钟离先生不要打趣这孩子了。”
厚重的雕花木门赫然开启，长袖飘逸的少女信手推门而来，形容轻松，语气中也带着熟人交谈之间才会有的随意自然。
她缓步踏入房中，随后轻甩衣袖，那轻飘飘的衣摆一带，竟令厚重的木门复又阖上。
闻音上前两步，不知是否是刻意，正巧站在了钟离和达达利亚中间。
达达利亚看着拦在眼前的身影，轻轻抿了抿唇。
“一别经年，想要再见你一面，却不想竟是这般难。”
再次见到五百年前的故人，即便是钟离，心中也不由得升起淡淡的欣慰之意，声音里也好像藏了一分笑。
“且让我猜猜，你这次来到璃月又是为何？歌者大人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总不会……是为了你这位年纪尚轻的同僚，公子先生而来吧？”
哪怕是从达达利亚的视角来看，也觉得现在的钟离，明明温和却好像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突然褪去了，笑容也似乎比刚刚更真切些，一向不起风浪的平和眉目之间好似带上了一丝温度。
达达利亚本能感知到几分危险的意味，但又觉得钟离刚刚说的话——哼，细细听来，未免没有几分道理。
只是这念头才起，他却敏锐地又注意到，钟离原本带着笑的嘴角倏然一垂，神色中也带上数分沉重冷厉之意。

第114章
闻音一对上钟离沉郁的神色，就知道他已然看出了些什么，她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纤长的手指也压在唇边，极轻地“嘘”了一声。
她并不想让达达利亚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情况。
闻音直觉，眼下的自己并非到了完全山穷水尽的地步——达达利亚这段时日更是已经为她忧思许多，没道理再用些可能性引他担心。
但是，钟离的神色，并没有因此变得好看起来。
他原本出现在这里，是想同故人叙叙旧话，毕竟，这世上的长生种说多也多，说少也少，能跟他说得上话的便也更少，而闻音一向颇为合他胃口，更有璃月的血统在身。
钟离觉得，同她纷说一些不涉及两国之间关系的话题，顺便就此次冰之女皇派遣使者的意图推敲一番，也是一件趣事。
但却不成想，对方的身体，眼下竟成了这般样子。
上次她拜访璃月的时候，身上虽已经沾染了深渊的气息，却远远不及现在这般严重——这些年来，到底又发生了什么？
顾忌一边的公子，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是达达利亚并不是无知无觉的木头。
他很容易就能感觉到周围涌动的暗潮，以及钟离眼中，那种带着些不忍和迟疑的情绪。
这位往生堂客卿出现许久，还是第一次露出这般表情。
师姐出事了？！
他下意识看向闻音，正见对方平静地回眸望来。
她唇边含笑，神态自然，瞧上去毫无破绽。
“我同钟离先生小叙片刻，过会儿回去见你。”她温和地说。
这意思，却是希望他暂且避开了。
达达利亚心中愈发沉下来。
但是他脸上依旧含着灿烂的笑，好像不曾察觉到什么异样，低声说好。
“我等师姐来。”他低头，深深地看了闻音一眼，然后不曾犹豫地转身离开。
不管师姐等下要同他说什么，信就是了，就像她眼下说什么，他也会照做。
师姐会照顾好自己的吧——一定会——可就算她照顾不好自己，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在深渊的时候已经是许多年前了。
许多年之后，达达利亚却再一次感知到了深重的无力感。
好像一同往昔。好像他依然是那个手无寸铁而又无能为力的十四岁少年。
所以，闻音对自己隐瞒的真相，却可以对这个名为钟离的年轻男人诉说。
对方自称是闻音的故人——他是谁呢。
眼看着达达利亚转身离开，并没有过多询问，闻音觉得稍微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稍有些头痛。
与解释有关的事情，总是麻烦的。
就像眼前也一样。
“先前听说愚人众执行官第二席【歌者】身陨稻妻的消息，我只以为是你布的局，现在看来，这荒唐消息倒是真有几分可行性。”
钟离面色平静，重新端起一边的茶杯，茶杯下沿掩住了他脸上星点沉重的神色。
闻音没回答，走过来坐在他身边，信手端起钟离早就倒好的另一杯茶水，却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手背。
闻音却反应极快，在钟离将要收回手的时候，按照他刚刚的动作转而又敲了回去，光滑圆润的指节落在青年玉石般微凉的手背上，又飞快地移开。
反正眼下的是往生堂的客卿钟离——不得不说，可比摩拉克斯好说话多了。
“若事实就像流言中一般，你是为了邪眼才做到这一步，到不叫人意外。”钟离的目光在自己略有一点红的手背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的神色不知为何柔和了些，缓声道。
“却是如此。不过，我此次来璃月，倒不是为了这件事情。”
闻音此次是为了纳西妲来的。
“哦，那是为何？因为我的请仙典仪？”钟离从茶盏后面抬起一双鎏金色眼瞳，瞳色幽深，语气里却不带笑意。
钟离心情不好，唔，是因为自己已经许久不曾来璃月拜访故人吗？
闻音半垂下眼，有些无奈地道：“是也不是。我确实知道您今年的请仙典仪上会有大动作，本想提前拜访，但不料世事无常，竟一路从稻妻漂到了须弥，又遇见草神沉睡——这次虽是庆贺您正式退休，却也是为了小吉祥草王的事情而来。”
“哦？是也不是。那便是不是为了我的请仙典仪而来了。”
钟离慢慢说道。
闻音：……她刚刚是这么说的吗？
“关于禁忌知识，你知道几分？”
闻音这边还在想如何应答摩拉克斯明显带着调侃的问话，却不成想对方下一秒已经换了音调，神色中也重新流露出严肃来。
周围的空气似乎有些凝滞，显然是摩拉克斯动用神力封锁了方寸的空间。
关于禁忌知识的话题，确实不能随意交谈，说不准哪时哪刻神明的视线便会投注而下。
被天理盯着的后果并不好受，闻音已经有许多次被坑——无论是昔日层岩巨渊之下，还是后来在兰那罗们的家园之中，滋味都霎是“美妙”。
尝过一次就不想尝第二次的那种美妙。
钟离早知道自己是降临者的事情，闻音也因此没什么隐瞒，将前世自己从游戏中得到的几个消息说了一说。
钟离想必比自己知晓的消息更多，这一次抛砖引玉一定能有所收获。她想。
“禁忌知识千年前便已经藉由赤王之手传播在须弥之中，只不过后来得益于树王连同赤王一同出手压制，最终才归于平息，但赤王也因此身陨，五百年前，坎瑞亚战争之中，树王留守世界树，最终也因为禁忌知识而身陨。”
“现今须弥的死域和魔鳞病，根源都在于禁忌知识。”
钟离摇头轻笑。
“按照你这一番说法，倘若禁忌知识被彻底消除，提瓦特大陆也会重归平静——”
“不。”闻音却忽地出声打断他。
天色已晚，太阳将落。
天边最后一丝晚霞笼在闻音的侧脸上，将她有些冷厉的神情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朦胧。
“来自于深渊的知识，不为天理所容的知识，只会给掌握它的人带来毁灭，可若是禁忌知识人人得知，人人传颂，那提瓦特大陆的未来，又该如何呢？”
她说，赤红的眼瞳中慢慢染上猩红的火焰。
“毁灭坎瑞亚和赤王，以及无数沙漠子民的并不是禁忌知识，而是天空岛之上高悬神座的神明——客卿先生学闻广博，不知我说的是否可对？”
闻音歪了歪头，一向总是写着温和笑意的瞳色里却带了点说不清的冷漠。
钟离瞧了她半晌，神色里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
只是丹霞色眼尾微微挑起，像是觉得甚是有趣。
片刻，他忽地抬手，屈指落在闻音额前轻轻一谈。
这动作异常迅疾，以至于闻音虽然下意识后仰了一下，却依旧没躲开。
只眼睁睁看着白皙而纤长的手指飞快地在额前一点。
钟离心细得很，刻意避开了手上的金属指环，因此这弹指落在额前也并不算痛，甚至更像是轻柔的点拨，叫她说话更注意几分。
毕竟提瓦特是天理的地盘，即便是摩拉克斯特地屏蔽了天理，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想偏了。”青年嗓音清润似珠玉，这时却因为刻意压低而带了些许低沉的柔和，“不过，倒也不算是错。”
这般新奇的观点，常人听来想必只觉惊讶和冒犯，是对高居神座之上的高贵神明的亵渎。
但是对于已经在世间活了千余年的神明摩拉克斯，却觉得未尝没有几分道理。
闻音总是能想出一些叫他耳目一新的新点子，那时候她眉色中流露出的从容和笃定叫人心惊。
但是，偶尔在她被深渊的力量影响的时候逗弄逗弄，见她蓦然露出与平时不同的神情——咳咳，未尝也不是一件兴事。
赏花品茶，寻风望月，才是人生兴事，是符合即将退休的老人家的生活啊。
他沉吟了两秒，循着闻音刚刚所说的话，又慢慢接上。
“就像是你刚刚所说的一样，禁忌知识并不是导致生灵死亡的原罪。有人不允许他们知晓禁忌知识，才是他们被毁灭的根源。”
“但是，神明此举也并非全凭自己心意，而是有更深的考量。禁忌知识倘若真被世人所知，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关于世界本源的真相，多少会带着些残酷意味的。”
知识并没有好坏之分，区别只在于接受知识的人选择了什么样的道路。
但是，但凡接触了禁忌知识的人类，神明，乃至于国度，都会反抗天理以及神明的存在——这对天理而言便不是一个好消息了。
倘若只有一个人知晓禁忌知识而试图将知识传播给他的子民，譬如赤王，便在禁忌知识上附加诅咒，使得他的子民被魔鳞病和死域所扰。
倘若一整个国家都知晓禁忌知识的存在而不信神明，甚至妄图以人类的智慧比肩神明，那便降下雷霆，将整座国家一同吞噬。
但是，倘若当真像钟离所说，禁忌知识被人所知并不一定是好事，那作为直接了解禁忌知识的天理，是否也会受到影响呢。
比如无留陀的污染，比如失去力量陷入沉睡，多年不再醒来。
比如王座之间的征战，提瓦特战火高燃，失败者从天空岛坠落，成功者点起新的神火。
而闻音没记错的话，原神关于旅行者的介绍里，曾经有这样一句话。
“天理的维系者正在死去，创造者还未到来，但世界不会再度灼烧，因为你将登上神之座。”
荧，就会是取代天理，登上天空岛的下一位原神吗。

第115章
须弥城。
今天是个与以往一般无二的艳阳天。
虽然眼下雨林各处正在不断受到死域的侵蚀，但生活在须弥城的人们，大多数时候都不会面临死域的威胁，平静的生活也不会受到影响。
除了偶尔会觉得，最近运送到城里的物资似乎数量比之前更少，甚至于价格也有不同程度的提高。
因为各处商队在运送货物的时候，或多或少会遇到死域，偶尔还会因为其中的魔兽而遇见生命危险，久而久之，除了有护卫队的大型商队，小型商队几乎已经不再接运送货物的生意了。
而对于除了商队之外的人，也不代表不会存在烦恼。
比如妙论派之光，年纪轻轻便颇负盛名的教令院学者卡维。
距离他建造的卡姆扎莱宫被死域摧毁大半的那一夜，已经过了数月了。
旁人只知道，项目出了问题之后，面临投资者愤怒的指控和让他退出项目的责令，卡维变卖了自己的房产，将全部积蓄都投注在卡姆扎莱宫上，甚至不知道用什么理由说服了多莉，继续留在了项目组中。
他的决定看似坚定利落，没有经过任何的犹豫，只有卡维自己才知道，他经历过多少夜晚的彻夜无眠，经历过多少次的痛苦和挣扎，亲手卖掉房产为项目存积资金的满足笑容之下，又掩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苦痛和摧折。
怎么可能像表面看上去一样轻松呢。
他不过是习惯了以乐观的笑容对人，将一切难过和心酸都掩盖在开朗欢脱的笑容之下。
不过，卡维虽然是一个还算有名的学者，但拥有的资金到底有限，即便变卖了房产之后，也很难维持卡姆扎莱宫的建造费用。
卡维亟需一笔金额巨大的贷款。
如果项目能如约交付，而他成功拿到尾款，他便能偿还这笔贷款中的大半，剩下的慢慢还清大概率也有机会，毕竟作为妙论派有希望成为下一任贤者的候选人，他的薪水和研究经费都不低。
但是，如果抵押上一切，最终的结局仍然不尽人意——和梦想一同破碎的，便是卡维未来的人生了。
项目失败他便拿不到尾款，贷款的数额巨大，外加高昂的利息，他用一辈子打工都可能偿还不起。
人生再一次来到交叉路口，这一次的选择却比上一次更容易。
卡维当初既然能选择变卖房产豁出一切，只为了自己的梦想，眼下到了这步，他便更不会放弃。
没有任何放弃的借口和可能。
否则，他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
但是就在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打算再去借一大笔钱的时候，却忽然被人找上了门。
“你们……你们要免费给我建筑资金——开玩笑吧？”即便卡维一向乐于相信别人，也觉得眼前这人的发言匪夷所思到了一定程度。
怎么会有人免费给自己投钱啊——而且他现在已经不是之前那位坐拥无数高级项目的妙论派之光了，说的更贴切些，应该是个投上自己全部身家却依旧濒临破产的打工仔。
这种时候，他怀疑的不是对方是不是要骗他，榨干他身上最后一丝利用价值，并且让他背负一生都难以还清的高额负债。
而是怕对方想要借钱却找错了人。
他犹豫了一下，虽然还是对摩拉有些心动，但依旧认真地说清了自己现在的情况。
“你们来之前没调查过我的情况吗？我的房产已经卖掉了，现在借住在朋友家里，手上也已经没有哪怕半个摩拉了。”
“一旦卡姆扎莱宫的项目失败，你们现在投入的摩拉会全部打水漂。就算后期项目成功，我拿到部分尾款，也只能还清你们借我的部分摩拉——你回去好好跟你们老板说，这种借款是没有前途的。”
卡维耸了耸肩，或许是面对陌生人的缘故，竟然也觉得自身的窘境并不难说出了。
反正这件事结束之后，他们就不会再见面，想来这位异乡人也不会抓着他破产的事情到处乱说。
这么点大的事情，还没资格上蒸汽鸟报呢。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眼前这年轻人似乎对他的话并不意外，反而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道：“无论是我的老板，还是我本人，都对卡维先生有很强的信心。我们的投资也不只是这一个项目，如果卡维先生愿意，我们可以为您成立专门的工作室，负责协助您后面所有的项目建造工作。”
“关于和甲方的谈判，建筑材料的购买，以及土地使用权的租借——一切和设计无关的麻烦事，甚至是资金的前期投入，我们都会为您处理得妥帖，您只需要在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尽情挥洒灵感，留下无数建筑史上都堪称瑰丽的珍宝。”
“当然，对于您获得的项目盈利，我们也会根据投资金额而占据部分分成。按照目前的合同，我们将投入一百亿摩拉，并占据您工作室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这意味着，签下这份合同，一百亿摩拉全部成为您的项目资金，而我们将从您未来的每一个项目盈利中分走百分之六十。当然，从此以后，您无需再为设计之外的其他事情烦恼。”
卡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并不是特别莽撞的人，为人处世也大多无可指摘——除了偶尔会为心善或者梦想付出些无伤大雅的小摩拉——但是一百亿摩拉摆在眼前，这谁还能继续保持镇定？！
一百亿摩拉，够他从无到有建造三座卡姆扎莱宫了！
卡维笃定地想，就算是艾尔海森听到这一百亿摩拉都会怀疑自己的耳朵！
但是，当他看到被推过来的北国银行支票过后，满腔的热血又好像突然冷却下来一般，转瞬变得冰凉。
支票很明显是真的。但是这钱烫手，他没办法拿的心安理得。
一百亿摩拉，这么多钱，却只是买他未来所有项目盈利的百分之六十——哈，说句不算贬低自己的话，卡姆扎莱宫这样的大项目十年都未必能接一个，人的一生又有几个十年？且妙论派学者众多，即便他眼下风头颇盛，时不时便会收到项目邀请，但这又能维持几年呢。
可能他未来的所有项目赚的钱加在一起都不能让给自己投资的这位大老板回本。
卡维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的，虽然不知道这位人傻钱多的好心人是谁，又为什么要对自己伸出援手——但他不能肆意作践别人的善心，只为自己谋求利益。
可当梦想被摆放在天平的另一端时，原本很轻易便能说出口的拒绝也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他未必能找到办法了——且不说他需要贷款的金额巨大，大多数提供贷款服务的个人或者机构根本没办法提供这样高的额度，就说他眼下的情况，但凡是长了眼睛的投资者，想来都不会愿意在注定要沉没的巨轮上下注吧？
心下一片焦灼，理智被难得生出的方寸欲望拉扯，无数次逼迫卡维咽下已经到了口中的拒绝。
他半低着头，目光停留在自己染了些灰的衣摆上，心里想着自己可真不够体面。
听说这么大的一笔投资，他居然连衣服没换就出来了，上面还沾着刚去卡姆扎莱宫染上的灰。
他的卡姆扎莱宫啊……那样精美绝伦的设计构想，那样近乎于浪漫的构思，终于有机会从他的大脑中展现出来，捧到世人眼前，却一路坎坷，数次濒临失败。
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或许是他最感觉到挣扎的一次——竟然是因为对方给予的条件太过优渥，以至于他心生无数愧疚和迟疑。
对面名为里希斯的青年对心理学颇有几分研究，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卡维的表情之后，竟将他的想法猜出大半，不由得心里啧啧称奇。
他曾替老板打理过无数投资，甚至刚买断了稻妻一家做团子牛奶的小商铺，但这还是第一次遇见担心不能让投资人回本因此不愿意接受投资的情况。
里希斯不得不承认，在调研了须弥现在追求实用性的建筑市场之后，他也觉得卡维的项目看起来确实没什么发展前景——但他相信老板的眼光啊。
最开始为老板服务时，他也对这位出手大气但投资的项目总是奇奇怪怪的老板颇有微词，但是一次次投资过后，他只觉得老板的眼光精准到可怕，投资的项目鲜少有失误，再加上她不知出身何处，资金异常雄厚（重音），稍有不顺便摩拉开道，这些年钱滚钱利滚利，积累的财富令人咂舌。
有一个眼光精准的老板，一个单纯善良到担心投资人赔钱的天才学者，一个经验丰富的职业经理人（里希斯自己），还有第一笔投资就有一百亿的大额摩拉，以及老板“随时可以追加投资”的承诺——里希斯想，这个项目有赔钱的可能吗？没有啊。
卡维脸上挣扎的神色愈重，但很快，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松松吐了口气。
“抱歉，我还是觉得……”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却被对面神色真挚的青年一拦。
名为里希斯的青年神色郑重道：“虽然您可能已经做好了选择，但还是请您最后听我几句话。”
“我认识我的老板已经许多年了，她是一个相当有眼光且拥有远见卓识的人。她选择投资您的项目，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她对于您的才华，您的项目，还有您本人所拥有的价值具有极大的信任，也对她自己的眼光拥有绝对的自信。”
“而我们在调研评估过后，也认为您拥有无与伦比的实力和更巨大的潜力。卡维先生，其实您值得远超于百亿的投资，只是我们作为商人，在一轮谈判中刻意压低了价格罢了。”
“如果您的项目圆满完成，后期我们还会追加更多的投资。请相信，这些摩拉将会在您手中创造更大的价值，甚至带着我们一同——名载史册。”
里希斯按照闻音先前留给自己的字条，将上面的话默念了出来，只不过身为老板的铁粉，他又私自加了不少老板的好话。
这么事少钱多的优秀老板，必须值得n个夸夸.jpg
里希斯的长相本就清秀，配上他真挚的表情更显得温和而有说服力，连卡维也被这一通话说的晕晕乎乎。
竟然还有附加投资？一百亿摩拉是刻意压低的价格？还有……他们对自己的评价这么高吗。
卡姆扎莱宫的项目开始之后，卡维已经鲜少听到赞美和掌声了。
耳边大多充斥着负面的评价。
“这样的建筑实用性极差，唔，审美也奇怪，这居然是卡维的作品——啧啧，真是可惜呢，好好一个天才，居然沦落到这地步。”
“建筑搞成这种样子做什么？毫无意义，毫无意义！”
“卡维该不会想从项目中动些手脚，好赚些摩拉吧……唉，他如今怎么成了这样。”
无数人的惋惜和指责，不理解，不认可……太多相似的话，他已经听倦了。
曾经的妙论派天才，在追求实用性的时代却看重艺术性，因此与主流观点违背的时候，无疑会听到更多负面的声音。
昔日的夸奖赞美，只会化作更锋利的弯刀，一下下豁在心上，不豁出血来决不罢休。
曾经站的越高，摔下来的时候便愈发觉得疼痛难忍。
卡维不在乎别人如何说。
但是当听到有人认可自己的时候，还是不免觉得开怀。
刚刚送走了自己的知音闻小音，转眼就遇到了新的知音——他的未来老板，卡维只觉得像是盛夏时分喝了一大杯清甜冰爽的果汁，甜滋滋的味道充盈着心间。
唔，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个老板不会就是闻小音吧……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一百亿摩拉，闻小音应该也没有这么有钱……
他想了想，半晌说道：“只需要十亿摩拉就足够。此外，我愿意分给你们百分之九十的未来项目盈利，感谢你的老板对我的信任。”
“麻烦改一下合约吧。”
里希斯刚刚说出老板交代给自己的话，虽然对卡维的性格已经有所了解，但也在心底做好了继续还价的准备，听到卡维的话却忽地一顿。
刚刚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一百亿摩拉只要十亿，原本给出60%盈利，现在却主动让出90%？
不是——这傻孩子也不用这么替资本家考虑吧？就老板那个鬼性格，60%她都一定是有大笔摩拉赚的！
*
五天前，闻音送出两封信。
一封是给最近在须弥且为自己打理部分产业的里希斯，希望他出面，代表自己给卡维投资筹建工作室。
一封是给艾尔海森，大概讲了些情况，希望他帮忙说服卡维，以免对方犹犹豫豫最后拒绝了。
眼下，她收到两封几乎同时到达的信件，互相对比看了看。
一切顺利，卡维的工作室已经筹备起来了，资金也已经顺利注入——只是这个利润分成比例有点问题。
她占了七成利，只注资了五十亿摩拉。
之前不是跟里希斯说过四到六成利润就可以了吗？这孩子是怎么办事的，总不会是卡维自己上赶着给她送钱吧？
相比之下，艾尔海森的信件倒是正常多了。
对方说话的语气向来冷淡，信件也是以简明扼要为主，简单说了句“卡维高兴疯了”，其他的竟也都一笔带过，充分地表现出对于休息时间的执著。
字里行间似乎都写着“想让我拿出私人时间写信，没门”几个大字。
但是在信件的末尾，他附了一份有关死域的论文，看论文落款和实验数据的时间都很新，显然是艾尔海森最近几天的研究。
看这论文的工作量，也花了不小的心思。
艾尔海森这是什么意思？
闻音目光落在那份研究报告上。
如果说他通过自己和赛诺同行猜测到了些许有关草神和死域之间的秘闻，却也说不通。
这份研究是有关死域对人体的影响的，看起来和纳西妲没什么关系。
总不会是，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和死域力量同源的深渊力量？
有待商榷。
闻音将艾尔海森随信附来的论文平摊在桌面上，就着一旁的数据集看了一会儿。
不得不说，艾尔海森的学术水平确实奇高，单纯从这一项研究看来，和阿贝多不相上下。
倒是可以请摩拉克斯过来一同分析一番。
只是，却不知荧的主线任务做到哪一环了，距离她被公子引荐给往生堂客卿版摩拉克斯，应该也就是这两日了吧？
*
“唔，留云借风真君的手段未免也太‘雷霆’了些，还好我们最后把她劝住了。”
“不然她若是真的去镇压璃月港，那里的人们可就遭殃了。”
派蒙拍了拍胸口，仍然是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荧也点点头，十分赞同。
留云借风真君实在是很有仙人的威仪，也不像是之前的仙人那般好说话，总之，威严感十足，感觉不大好接近。
而且——
“这位仙人是不是知道闻音？总觉得她听到闻音的名字之后更生气了呢。”派蒙一边跟着荧朝前飞，一边吐糟道，“留云借风真君听说闻音和我们一样被怀疑之后，连说了两个‘岂有此理’，如果不是你拦着，恐怕转眼就飞走啦。”
“应该不是。”荧摇了摇头，“我觉得仙人大概是觉得七星和千岩军的行为难以理喻，竟然对普通百姓下手吧。”
“这么说……也对。闻小音看上去那么温柔，总不像是能惹仙人那么生气的样子。”派蒙接着道，“那我们的任务就只剩下一个啦，拜访望舒客栈的仙人！”
她和荧利用传送锚点，很快就到了望舒客栈。
此前前往璃月港的路上，她们也曾经途径望舒客栈。第一次看到这幢位于荻花洲的建筑之时，无论是荧还是派蒙，都觉得异常震撼。
水泽花洲之间，忽逢望舒，便见红砖青瓦，碧水连天。
那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霞光之下，更显得祥和宁静。
只是再拜访了绝云间之后，便又有不同的感触了。
“比起绝云间，这里看起来就很缺乏仙气，真的会有仙人出没吗？”
派蒙有点犹豫。
很快，她们还是决定去露台看看。
毕竟，比起露台，灶房或者客房……有仙人在的概率更小呢。
荧和派蒙站上露台，虽是为了寻访仙人，但也不免被这风光所吸引，扶着栏杆朝远处望去。
“肉眼凡胎，眼见未必为实。”
耳边忽地响起一道清冷的少年嗓音。
荧和派蒙下意识转头，却见身边，正出现了一位少年仙人的身影。
不出意外，便是他们需要拜访的最后一位仙人了。
“何事。”魈语气平平地问道。
魈大概知晓这两位旅者为何而来。算算时间，大概就是帝君曾与他说过的“大事”了。
他本不愿意和常人过多接触，对于普通人而言，过分接触仙与魔的世界并不是好事——但他离开璃月港的时候，似是见到闻音与他们交谈，想来闻音的朋友也不是普通之辈，交谈几句也无妨。
魈垂眸想道。
派蒙显然没想到这次竟然这般顺利，一到望舒客栈就见到了仙人不说，仙人竟也如此好说话。
她给荧递过去好几个高兴的眼神，然后同荧一起，将璃月港发生的事都讲了一遍。
讲到请仙典仪出事的时候，魈的脸色异常平静。
讲到帝君疑似被刺杀，而她们被怀疑是嫌疑人的时候，魈的眉头微微一皱。
讲到还有璃月的百姓，她们刚刚认识的朋友也被七星缉捕，魈的神色微微一变。
“你们说的朋友是谁？”
仙人金瞳微敛，不知是不是派蒙的错觉，竟觉仙人眼瞳中冷意惊人，神色中似乎也带了一分肃杀之意。
派蒙不知为何，想起了留云借风真君的“岂有此理”。
她犹豫了一下，在仙人带着冷意的目光之下，声音也不由得小了些。
“闻……闻音。”
话音刚落，似乎听到耳边风声阵阵，再一看，哪里还有仙人的影子。
派蒙“嗖”地一下飞的更高了些，四处张望却没看见人影。
“仙人呢？怎么不见了？”
荧迅速查探了一遍四周，最终表情沉重地冲着派蒙点了点头。
派蒙哭丧着脸。
“所以说，我们的任务，到底是完成了还是没完成啊……”
还以为最后剩下的这个仙人最好说话。
却不成想，话才说了一半，仙人，跑了！

第116章
“大人，关于这一季度的账单……”
远在璃月港的闻音，正在阅览北国银行这一季度的账单。
她的视线敏锐地在密密麻麻的字符中游走，却没能在其中发现什么数额巨大的摩拉。
摩拉克斯本人相当不在意财富的流失，摩拉在他手中去去来来，一向存不住。
举办送仙典仪这一笔天价的摩拉，他是怎么拿出来的？
北国银行没有大额账单，霓裳阁也没有大额账单，总不会是达达利亚私人出资，抹平了这笔账单吧？
送仙典仪想来会花费巨大，毕竟摩拉克斯的品味和要求在那里摆着，看上的都是璃月港也数一数二的好东西。
达达利亚名列执行官席位不过数月，如果不走公账的话，光凭他的薪水想来也很为难。
她心下好笑，却忽地感觉到身边的环境隐隐一变，明明身处于平静的室内，却好似听到了轻盈的风声。
正是故人到访。
空阔的空间骤然浮现出一道苍青色的身影，随即迅速凝实，不过一个转眼，清冷而俊美的少年仙人已经站在了闻音眼前。
却还不等闻音说话，魈已经上前两步，迅速而仔细地查看了一下她的情况。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
魈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右手一顿，掌心握紧的和璞鸢便骤然消失了。
原该想到的，以闻音的身手，不可能在七星的通缉中受伤。
不过，他们这般对待五百年前曾经救过无数百姓和千岩军的大英雄，却也实在是无礼至极。
“我已经向浮舍大哥传了信件，想必他不时便会回到璃月港，留云、理水等仙人想来也会因为帝君遇刺的消息在璃月齐聚——我们一定会还你清白，绝不让人凭空颠倒真相。”
魈肃声道。
他一贯面容冷淡，这般严肃认真的神态，却反倒显得有几分生动起来，给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带上了些烟火气。
只不过声线倒依旧是平静的，叫人听不出，他刚刚耗费了巨大的仙力，仅仅用十几分钟便从望舒客栈赶到了璃月港时，究竟是怎样的心焦急迫。
“那便提前谢过仙人了。”闻音眼角勾起一点笑，看魈如此镇定的形容和表情，却忽地有另外一个坏念头浮上心底。
“关于帝君遇刺一事，我还不大明白，既然仙人到访，不妨帮我解解惑吧。”
魈想来是知道摩拉克斯的计划的，却不知道他知道几分——摩拉克斯是否当真透露过他此举的真实意图呢。
若是能从魈口中有所收获，愚人众除了获得岩元素神之心，外加赔出大笔摩拉之外，或许也能从中获得更多的利益。
魈却不上钩。
他用那双清棱棱的金色眼瞳看着闻音，片刻后轻轻转过了眼。
“帝君一定同你说过，定不需要我再赘述一遍了。”
啧，这五百年的时光实在是太过漫长，竟然连魈都不像是当初那么好说话（好骗）了。
闻音心下可惜，但倒也不算失望。
一时间，两人相对无话。
魈最后又看了闻音两眼，确认她现在并无异常。
虽然知道闻音对魔神污秽有一定的抗性，她本身也是具有精灵血脉的长生种，但魈还是害怕自己身上的气息会对她产生什么负面影响，因而没办法心安理得地继续待下去，很快便提出要离开。
“帝君遇刺一事兹事体大，还有诸多事情需要仙人出面，便先走一步了。”他低声说，继而身影一闪，很快又消失不见了。
闻音正在倒茶的手微微一顿。
原本想要留仙人一盏茶的，如今倒是没这样的机会了。
不过，想来她还要在璃月待上一段时日，总还会有再见面的一天。
“大人，公子传来密信。”门外有人低声叩门，片刻后送来一道密信。
公子将于琉璃亭宴请旅行者和往生堂客卿。递这一封密信来，便是邀请她同去了。
但是她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以愚人众执行官的身份出席，若是以霓裳阁的东家赴宴，便更没有任何必要。
回绝了便是。
顺便调几封密信传去至冬，看看散兵和潘塔罗涅那里，如今已经到了哪一步了。
时间已经过了如此久，想来女皇已然接受了歌者殒命稻妻的事实，关于她手里曾经掌握的权利究竟会花落谁家，落到散兵亦或是公鸡手里，总该有结果了。
公鸡……想来以他的手段，应该是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
琉璃亭这一顿饭，让派蒙大呼过瘾。
愚人众执行官显然一个个都是移动的摩拉宝库，当年在蒙德城遇见的歌者如此，现在在璃月遇见的公子也是这样，请客相当大手笔。
这一顿饭，到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这是公子提供的第一笔资金，如果用完，也可以找他报销后续款项。”
往生堂的客卿钟离先生显然并不在意愚人众的心思，也不在乎他们想通过送仙典仪得到什么，只有条不紊地交代荧和派蒙关于送仙典仪的仪式。
为了见到岩王帝君的仙体，洗脱她们身上的嫌疑，更有一大笔摩拉作为资金，不用担心任何有关于钱的问题，荧和派蒙便也觉得这任务没那么痛苦，甚至颇为愉快起来。
钟离学识甚广，不过寥寥几语，便能让旁人学到诸多知识。
只是对方的阔气，实在是让负责掏摩拉的人无福消受。
“要我说的话，答案其实很简单。”
“老板，我全要了。”
派蒙又一次无奈扶额，悄悄向荧投去无奈的目光。
虽然公子给的资金还算充足，但这样下去，无论是谁都得破产吧？
快点拉住钟离客卿呀，荧！派蒙朝着荧不断使眼色。
好在，钟离沉吟了片刻，便答应了她们的建议，甚至教会她们分辨矿石，只购买品质最高的一类，而不再将所有的矿石都包揽了。
很快，他们带着准备好的夜泊石回到了玉京台，也是当初请仙典仪的现场。
奇怪的是，路上虽遇见了几个千岩军，荧和派蒙虽然神色警惕，却没见他们同自己动手了。
这些千岩军……应该收到了七星下发的通缉令呀。
“下一站，我们应当去准备仪式所用的香膏。”
“敬神的香膏，若要熬制，对于霓裳花的品质也要求极高。”
“名为霓裳的花，其花瓣是上好的纤维材料，璃月如今闻名七国的锦绸，便多来源于此，但这种花的芳香也极其清雅，尤其适合供奉仙神的严肃场合。”
派蒙小心地朝着荧使眼色。
赶快学习！又到了钟离先生科普上流社会知识的时间了！
但说到这里，钟离的神色却又带上了些古怪。
“按照常理，我们应该向专门收购材料的商人购买霓裳花，无论是野生还是人工培养，他们那里都有最好的材料……”
“所以呢，现在我们不能去他们手里购买霓裳花了吗？”派蒙问道。
钟离抱着肩膀，神色中竟带了几分追忆之色。
“璃月有一家几乎垄断了锦缎市场的店铺，名为霓裳阁，霓裳阁的东家手段了得，许多年前就已经将璃月的绸缎市场完全把控在手里。”
“只多年前，璃月遇上了百年难遇的大灾，野外的霓裳花大大减少，收购霓裳花的商人们刻意压低价格从工人手中收购霓裳花，偏生又高价卖给霓裳阁，霓裳阁的东家听闻工人拿到的摩拉不过同往年齐平，又负担不起愈发高昂的生活开销，索性直接收购了所有材料商人手中的铺子，从此直接从采集工人手中收购野生霓裳花。”
“她一向价格公道，从不压价，遇到荒年甚至会主动提高价格，乍一看有所损失，但却在采集工人心中赚得了极高的信誉，以至于后来再有商行开办采购商铺，试图从她手中分一杯羹，也没有工人会选择将霓裳花卖给他们了。”
“如今的霓裳阁，包揽行业内上中下游的全部产业，才真真算得上是璃月一霸，任谁都动不得——不说别人，便是无数指着霓裳阁过活的璃月百姓便不同意。”
派蒙不由得咂舌。
“这位东家听上去像是一个仁善的大好人，但是这手段听起来也好可怕——不费吹灰之力便收购了一整个产业，这这这……每年该有多少摩拉进项啊！”
在蒙德的时候，派蒙也看到过售卖璃月布匹的商铺，里面的商品，可一个个都价值不菲。
又学到了一门生意经！只可惜，呜呜，她和荧好像没有本钱去做这样的生意呢。
“不费吹灰之力？唔，这倒也谈不上，若是你们亲眼得见那时候璃月港的景象，怕不会再这样形容了。”
“采购商铺背后大多有璃月各大商行的影子，而这些商行的当家人，或多或少都对霓裳阁的生意有所觊觎，当年一同哄抬霓裳花的价格，多少带了想让霓裳阁破产的意思在。”
“只是无奈于霓裳阁的东家心性果敢，当时便决定反击，又有雄厚的资金支撑……罢了，如今便不再提这些老黄历，我们一同去霓裳阁看看吧。”
钟离显然对璃月港的布局相当熟悉，很快就带着荧和派蒙来到了霓裳阁的大门前。
一路上，派蒙的心情都相当激动——这位霓裳阁的东家，据说在提瓦特的富豪榜上排名还要在迪卢克老爷之前，而且听钟离说，此人乐善好施，出手一贯大方，虽然被许多商行视为心腹大患，但同她做生意的人大多都给出好评。
这样有钱的大老爷，可比愚人众的那位执行官富人，更担得上“富人”的名号呢！

第117章
感知到钟离，荧以及派蒙已经到了霓裳阁门口的时候，闻音正在仓库清点下一季即将售往七国的织锦。
她不在璃月的时候，自然有下属替她上下打点，维持霓裳阁的正常运转，但是偶尔闻音回璃月的时候，也会查清账目，细心经营一番。
却不巧，这会儿去前厅的话，想必刚好同他们碰上。
只不过闻音稍作思量，觉得霓裳阁的这个身份没什么不可见人的地方，千岩军和七星那里显然也已经被摩拉克斯打点过，如今的通缉令也早已暗中撤掉，出去见一见荧和派蒙也未尝不可。
正好关心关心荧，看她的主线任务做到哪一步了——等等，不会是霓裳花香膏的那一步吧？
闻音恍惚记得，不知道多少年前璃月大灾，她把整个璃月收购霓裳花的铺子全都收购了来着。
懂了，她这次拿的是奸商漫天要价剧本。
“什么？霓裳阁的东家要亲自出来和我们面谈……”
还没走近，就已经听到了派蒙叽叽喳喳的声音了。
想比之下，荧就沉默的很，连带着旁边的钟离也没怎么说话。
派蒙觉得挺高兴，但也不免生出几分紧张，毕竟，这位霓裳阁的东家不是那位蒙德城和她们交好的迪卢克老爷，抛去几分亲近之外，这样的人物，总是叫人觉得难以接近……
“既是贵客来了，自然要亲自招待才是。”却听门外忽地传来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声音。
派蒙“呀”了一声，立即飞到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正对上一双含笑的深红色眼瞳。
“老……老板，不，闻小音，怎么是你！”
派蒙相当惊讶。
虽然刚刚就已经听出了这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但是，谁能想到比迪卢克老爷还有钱的大富翁也真的是她们认识的朋友啊！
说好一起被通缉，却有人悄声发大财.jpg
“看起来，旅者和小派蒙也和我们璃月港的大商人认识，唔，倒是不令人惊讶。”
派蒙褪去了刚刚的惊讶，现在却还是十足兴奋，围着闻音转来转去，听到钟离的话，她颇有几分骄傲地答道：“那当然！我们可是一起被七星通缉过的关系呢！”
“等等——”她忽地意识到了几分不对，看向闻音，“七星没有来找你过的麻烦吗？”
她和荧这些天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被千岩军发现抓起来。
闻音听了这话，视线似乎不经意般地朝着钟离看了一眼，正看见对方唇边一点浅淡的笑意。
他似乎还慢悠悠地比了个口型。
“看我作什么，嗯？自己回答。”
闻音在心中为退休神明的口型暗自配了音，心里登时一声冷笑。
老爷子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毫不客气，含着笑道：“听说岩神遇刺一事有所隐情，七星一时间也拿不定注意，想来也没有旁的心思关注外人。”
“有所隐情”指岩王帝君自导自演的“我刺杀我自己”。
但是派蒙显然没听懂，甚至一拍大腿，兴致勃勃像是要同闻音分享什么秘闻。
“我知道我知道！公子那家伙说过，天权凝光阻止任何人瞻仰帝君的仙体，还不对璃月港的大众公布帝君遇刺的消息，这背后一定有什么异样！”
那是怕璃月港动荡，小派蒙。闻音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岩王帝君在璃月港百姓心中的地位非同寻常，如果这样的消息传出去，人心惶惶，一国动荡都是常事，场面兴许会比多年前那场天灾还要难看。
即便闻音并不和七星站在同一立场，也不得不承认，凝光这一番手段利落，虽然没办法杜绝所有的风险，但已经是当前的情况下能做到的最好了。
没办法，谁让帝君他老人家说退休就要退休呢。
“好了，今日登门拜访东家，原非叙旧，我们还是谈些正事吧。”钟离轻咳一声，将话题引回正轨。
不然，闻音一会儿怕是要说出更多的秘密来。
虽然旅者最后总会知道——但还是她们亲身经历体会为好，却不能让闻音直接告诉她们真相。
“对……正事！”派蒙很快地就想起来她们今天来的主要目的，连问向闻音道，“闻老板，我们想要买霓裳花，听说璃月的霓裳花都在你这儿了，是真的吗？”
虽然钟离已经同她们说过不少，但是先前还被一起通缉的小可怜一下子摇身一变，成了垄断璃月丝绸业的大东家，多少还是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在派蒙和荧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下，眼前的半精灵少女从容点头，语气含笑道：“正是。既然是你们来买，我一定提供最低的折扣，却不知你们想要什么品质的霓裳花？”
说着，闻音对下属点了点头，很快她们便呈上顶级的茶点来，各种各样的小点心摆满了眼前的红木茶几。
“哇，有我喜欢的莲花酥！”派蒙对茶不感兴趣，倒是对小点心们喜爱非常，小小一只在茶几上飞来飞去，快活的很，把霓裳花的事情郑重地交给了荧。
荧看了看捧着点心一口一口吃的畅快的派蒙，又看向正慢悠悠地倒茶的钟离，还看到后者半眯着眼睛，冲她点了点头，似乎对她颇为信任。
荧对霓裳花全无了解，硬着头皮含糊道：“嗯，就是品质最高的那种，适合做香膏的。”
闻音强忍住笑。
荧显然是没什么底气的，一向十足镇定的脸上也不由得带上了三分犹豫和不易察觉的慌乱。
就像是一个不知道题目答案的学生突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闻音无论是当年在游戏中，还是在现在的游戏外，都鲜少见到荧这样的表情。
这时候，她便也难得展现出温和的一面，没多说什么，令人取了金屋藏娇，山阴锦簇和缥缈仙缘三品霓裳花来。
闻音财大气粗，库房内存着的霓裳花不知凡几，每一种顶级品质的霓裳花都令人捧来数十株，很快，宽阔的会客厅内就被霓裳花覆满了。
这时候，派蒙也终于解决了她喜欢的小点心，乍一抬头，竟觉得花团锦簇，眼睛都看不过来了一般。
好多霓裳花！而且，怎么看上去长得都差不多的样子，唔，眼睛快晕了！
“璃月霓裳花中最顶尖的品种，品质最高的花株，都在这儿了，便请贵客随意挑选吧。”
闻音声音温和，丝毫没有什么架子或者派头，派蒙和荧却已然被这么多的花枝晃得眼晕，只觉得眼前不是霓裳花，而是一堆又一堆的金摩拉。
“闻老板手中的货一向都是极好的，就这些花株而言，几乎全无瑕疵。”
钟离这会儿才慢悠悠接上了闻音的话，顺便给派蒙和荧普及了一下这些霓裳花的知识，听得二人雨里雾里，眼冒小金星。
“钟离先生真的相当博学！所以说，我们究竟选择哪几支呢？”派蒙心想，这里有三种花株，钟离想必要每种都选上一株，或者挑选其中一种多选几株——
“老板，我全要了。”钟离一锤定音，面色异常沉稳从容，看上去就是坐拥无数摩拉的有钱人。
派蒙却是骤然一惊，身影也向后一耸：“又来？！”
“正是如此。听戏时要点最红的名伶，遛鸟时要买最名贵的画眉——此即人生。”钟离轻声叹了一句，音色温雅。
他将目光转向派蒙，眸色温和，复又解释道：“不过这次倒并非我执意如此。根据传统，将不同种类的霓裳花制成香膏，供奉到七天神像前，岩王帝君便会自行做出选择，而一株霓裳花花瓣数量有限，很难提取够足以制造香膏的原料，因此每一种都需要多株。”
钟离解释的很有道理，但是派蒙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
说的那么多，听起来那么有道理的样子，最终不还是落在两个字上——摩拉！
派蒙是绝对不相信今天钟离出门带了摩拉的。
“所以，闻老板，这些霓裳花一共需要多少摩拉呀？”
派蒙带着期待看向闻音，转瞬听到了一个令她心碎的数字。
不，这一定不是真的，是她在做噩梦。
本来以为公子给的摩拉还能有剩余，足够她和荧去琉璃亭再品尝一顿美食——但现在看来，这点摩拉完全不够用，怎么想都不够用吧！
“小派蒙看上去有些头痛的样子，不过，五折的确是最低的折扣啦。”闻音抱着肩膀，学着潘塔罗涅的样子笑眯眯地补上一刀。
派蒙原先觉得闻老板实在是容貌惑人，是个绝美的大美人，现在却也不免觉得美人的脸让人心碎起来。
想想当初在玉京台附近跟她们一起逃跑的又温和又好说话的闻小音——心更痛了呢。
闻音当然听到了钟离刚刚说的那一番话。
按照璃月人民的一贯脾性，她应该也像是其他商人，或者游戏里的博来一样，给荧和派蒙免去费用。
不过，反正摩拉大概率是公子出的，不妨从公子的口袋里流到她的口袋里。
谁让被璃月百姓感念的摩拉克斯本人半点事情没有，还有心思给自己办送仙典仪呢——闻音就是想伤心都伤心不起来。
闻音：我是没有感情的赚钱机器（确信）。
钟离显然对霓裳花的价格是有所了解的，但他摇头浅笑了一下，没多说什么，荧和派蒙一时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咬咬牙付了款。
“多谢惠顾。既然诸位是要制作香膏，那作为购买霓裳花的附加服务，我便为你们推荐一位熬制香膏的人选吧。”
关于需要跑腿多次的任务，闻音还是很乐意为荧提供便利的。
她相当干脆地将春香窑的莺儿介绍给了她们，最后又温和地邀请她们这段时日忙完一同去琉璃亭吃饭。
派蒙难过的心被一秒钟治愈。
“好！一言为定！”她美滋滋道。
送走了旅行者和她的小向导，又眼睁睁见着钟离的身影一同消失在不远处的街道之外，闻音重新回到霓裳阁的三楼静室中。
正有一只信鸟落在高架上，似乎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半靠在高架边，面上总是含着的笑容悄然褪去大半。
在璃月待了好些天，她的情况也愈发不好。
身体处于崩溃边缘倒是常事——只是个中痛楚，愈来愈难忍受。
闻音自认为这么多年过来，她已然是非常能忍痛的性格，但是这时候，却恨不得全部感知一同消失了一般，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门口响起细微的叩门声，闻音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嗓中滚上来的一点腥气，低声道：“进来。”
她已经无暇去探到底是谁过来了，这种时候，无非就是达达利亚或者是她的某一位下属。
那人很快推门进来，又反手将门合上，动作迅疾，声音却没发出分毫，端的一副沉稳模样。
闻音若有所感地抬头，果不其然，便见摩拉克斯已然到了跟前。
这种行走间却没有丝毫脚步声泄露出来的行径，的确是他没错。
她的身体情况如何，摩拉克斯神力探测一番，或许比她本人还要清楚几分，闻音便也没再做出什么强行支撑的神态，原本已经站直了的身体，又慢悠悠靠了回去。
“怎么回来了？刚听你们的谈话，你不是要到自己的神像那里去。”闻音的声音倒是依旧含着笑，听上去并没有受到苦痛的影响。
“熬制香膏需要不少时间，不急。倒是你，我倒从没听过降临者死了之后还能复活，叫你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心上。”
摩拉克斯看向闻音的目光中稍带了些沉色。
寿命异常长久的神明，细细数来却也没有太多朋友，能活到现在的更是寥寥无几。
闻音虽然是至冬的执行官，但是论起二人的立场，某种程度上却并不相悖，甚至于至冬的女皇，除了行为太过偏颇之外也是如此。
如今摩拉克斯已经筹备退休事宜，脱离了璃月神明这一身份，他和闻音之间甚至连国家上的立场都会模糊些许，倒也不像以往一般刻意避嫌。
既然算是朋友，眼下也没了其他顾忌，自然会多关心几分。
摩拉克斯的鎏金色眼瞳微微垂下，见到闻音一副恹恹的样子，到底没说出什么重话来。
毕竟他们也只是朋友，有些事，他到底没办法替她做决定。
他抽调出些神力，帮闻音将体内愈发强盛的深渊力量镇压下去，不出意外察觉到丝丝缕缕的深渊力量反而顺着这连接向着自己涌来。
黑发金瞳的神明神色冷淡，反手将这力量驱散，继续加大了神力的输送，半晌看着闻音的神色缓和下来，他才最终停手。
摩拉克斯将靠在墙面上的闻音向外一拉，见刚刚还像是失了力气一般的小姑娘不需要靠着自己便能站直，便知道她当真已经无碍了。
“稳妥起见，我打算在这里再顶盯你一会儿，先前备好的清茶，不妨再来一份吧。”
闻音眼睁睁看着摩拉克斯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来，显然是要多留一会儿的样子。
闻音平时倒是想跟他叙叙旧，顺便挖一挖有关天理的更多的消息，现在刚收到了至冬的密信，却希望他能跟魈一样，快快离开了。
“魈来过了？”摩拉克斯忽地问道。
房间内还有仙人遗留下来的一丝魔神怨念的气息，雷鸟还在沉睡之中，这一丝魔神气息也没有太大影响，闻音便没去理会，倒也很容易被摩拉克斯感知到。
见她点头，摩拉克斯微微颔首：“我先前知会过他请仙典仪上会发生的事情，只没料到，这件事将你也牵连进去，他一时心急也是寻常。”
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神色倒是好看了些，摇头轻笑道：“你先前假死的消息传来之后，魈险些要杀到至冬去寻你。我虽不知道你实况如何，但也能隐隐感知到，降临者并未出现意外，这才连同浮舍一起将他劝了回来。”
“不然他为了报你这救命之恩，少不得吃些苦头。这孩子虽说实力精湛，但若是同全至冬的执行官打起来，未必能讨得好处，到时候两国的外交往来又是一桩麻烦事。”
闻音倒是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魈……也从没说过。
不过看魈上次来寻她时那副紧张的样子，闻音倒是也能推测出一二。
她有些沉默。
魈对于她救了他和浮舍的事情，似乎看得太重要了些。
救魈的那一次主要是自救，否则她的那些下属大概会被魔神的怨念影响，至于后面救浮舍，一方面是有摩拉克斯的安排，一方面也是她受了层岩巨渊地下秘境的影响，想挽回些许昔日遗憾罢了。
她并非想借此从魈身上得到些什么，便也不曾希冀过对方的回报，魈这般作为，便叫闻音更加为难了。
以后再搞出些类似的事情，她不免会想到魈会不会受到影响，难免会束手束脚些。
“瞧你这副表情，似乎是在想，如果以后再假死一回，便不知道怎么面对魈了。”摩拉克斯刚刚泡好一壶清茶，没等捧在手上，便瞧见闻音若有所思的表情，似笑非笑道。
几百年的时光，倒是将他脸上一贯的冷厉和锋锐之色抹去了些许，一柄长枪镇压四方魔神的神灵威严褪去大半，只是在这一瞬间，这副表情，倒是又有了些昔日的模样。
神明瞳色冷淡，连带着表情中也带着一丝冷色。
闻音却是不惧，只从摩拉克斯手中勾走刚泡好的清茶，浅浅抿了一口。
“我原本不以为这是什么大事，现在看来，帝君似乎对我的计划，也有些许不满？”
她含笑反问道。

第118章
闻音大概能看出摩拉克斯心情不虞。
她浅浅反思了一下自己，觉得这种假死还不提前通知的行为比起岩王帝君假死退休给璃月百姓炸个人心惶惶，只能说过之而无不及。
而且，她不可能因为担忧别人的反应就放弃原有的计划。
反正摩拉克斯也不会在意璃月百姓和七星因为岩王帝君遇刺一事而心脏停跳，他们俩五十步笑百步，谁都别指责谁。
她此刻正站着，想要看向端坐在扶椅上的摩拉克斯便需要微微垂着头，正巧摩拉克斯也抬头望来，神色莫名。
他们身高上有些差距，是以闻音鲜少以这种视角看着摩拉克斯，一时间还觉得颇有三分新鲜。
“看够了？过来。”摩拉克斯望她半晌，忽然轻声道。
褪去了温和端庄的钟离客卿的表象，所谓“被时间磨损”便全是掩饰和伪装，摩拉克斯本人显而易见还如五百年前一般，说话做事时带着些掩不住的不容置疑。
闻音没过去。
她却也没有退的更远，只是站在原地，从摩拉克斯手中拿过的杯盏还端在手里。
她复又饮了一口，白皙的脖颈修长，像是清心的花瓣一般盈盈透亮。
钟离，或者说摩拉克斯，仅轻轻摩挲了下扶椅的椅背，指尖掠过一点被很好地打磨过的木料那种光滑的触感。
“你如今的情况，最好还是再下一层封印才稳妥。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神明的语气，似乎稍稍放柔了些。
他绯红色的眼尾微挑，虽说是询问，神色里却带着些不容拒绝的笃定。
在封印一途，他到底比闻音的能力要强些——若陀龙王可以做为最好的龙证。
若是由他来下这一道封印，自然效果更好。
闻音知道这些。但是她向来难以忍受身体被他人掌握的感觉。
昔日对于有威胁的博士她都不能轻易放过，更别谈直接任由摩拉克斯在身体里烙下封印。
虽然跟性命相比较起来，这些固执来得似乎毫无必要，可她还是轻快地回绝了摩拉克斯的好意。
自由的风，向来不能忍受被他人掌控的感觉，哪怕只是微末的几瞬。
*
送走了钟离，闻音终于稍微松了口气。
虽然同岩王帝君如今也算得上是朋友，但闻音自觉他们二人立场不同，若是突然又变成敌人互相对打起来也并是常事。
想来摩拉克斯也是这般想。
不过，对于对方伸出援手的行为，闻音还是极其感谢的。
于是，免不得顺着他的意，陪他将这出岩神遇刺的大戏一同演下去，只不过，也不能白白让公子被瞒在鼓里。
达达利亚来的很快。
他近来除了旅行者和岩王帝君之间的事情，也没有旁的任务，璃月港附近也没有什么排的上号的魔兽或者能让公子与之一战的强敌，便格外悠闲，整日待在北国银行或者霓裳阁，当然，这取决于闻音在何处办公。
“师姐。”
达达利亚似乎刚结束每日的晨练，且又沐浴过，身上并非是往常总穿在身上的执行官装扮，而只是随意披了一件璃月风格的简单白袍，胸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点白皙的胸口。
闻音目光敏锐，不过一扫，便能瞧见他胸口一道狭长的伤疤，伤口有些年头，已经极浅了，但仍能看出当年落下时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很长的一道伤口，似乎是魔兽利爪留下的痕迹。
达达利亚见闻音目光停在自己胸口一瞬，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下意识落在胸前，反手将衣襟拉紧，将那道伤疤迅速挡住。
“怎么弄的？这么严重？”闻音微微一皱眉。
达达利亚原本有些低沉的眉眼，听了这话，反倒露出了些笑模样。
“师姐想知道？我却怕师姐知道后，反过来责备我了。”
他低声说。
达达利亚已经来到了闻音的身边，随手拖过来一把椅子，就坐在闻音跟前，右手手肘落在长桌上，单手撑着侧额。
看起来有几分像是落拓不羁的风流侠客。
衬上他透着漫不经心，却又似含着无数言语的深蓝色眼瞳，更平添了三分古典的温雅。
闻音瞟他一眼。
“你先说着。”
然后她再决定要不要骂这小孩一顿。
那伤疤看上去有些年头，不出意外，就是达达利亚刚出了深渊留下的。
达达利亚轻笑一声，说话时目光却并不离开闻音的面容，时刻瞧着她的反应。
“这是我加入愚人众之后的第一个任务留下的。当初普契涅拉因为我打倒了一整支征兵团，以惩治为由将我编入愚人众的最底层。但我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却是处刑极北之地某一个实力凶悍的魔兽。”
极北之地的魔兽，闻音多少有些了解，只不过，以达达利亚在深渊地下锻炼出来的身手，以及对方割破魔兽喉咙时一贯干脆利索的狠厉，实在没可能在那群魔兽手中翻车。
论起凶悍，相比于深渊中的魔兽，外面的那些都可以用小鸡仔来形容。
“说是凶悍，但师姐想来也知道，那群魔兽的本事比深渊里的还要逊色些——只是我与师姐合作惯了，没有师姐帮我压阵，不小心着了那魔兽的道。”
达达利亚语气甚是轻松随意道。
他不会跟闻音说，不是因为没人压阵，而是在那种情况下，他本能又想起了闻音，想起他第一次险些命丧魔兽口中时，对方从天而降般的营救，一时间难以压住那种刻意被遗忘的心痛。
但他也显然没把这一道伤疤当一回事，甚至于，如果这一道伤口不是与闻音有关的话，它在一众伤口里甚至都没有被达达利亚刻意记住的必要。
人人都盛赞愚人众第十一席执行官年轻有为，身手了得，年纪轻轻便已经处于至冬国的权利巅峰，但那数不清的功勋可也不只是说说而已。
从深渊地底的稚弱青年到威震四方的执行官，这其中究竟经历过多少难熬的岁月，只有达达利亚自己知道。
他的经历，不会比闻音轻松多少。
闻音听到这种轻描淡写的说辞，险些被气笑了。
她瞧着达达利亚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抬手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青年显然没预料到这种“惩罚”，眼睛一时间竟然瞪圆了些，深蓝色的眼瞳里明明白白地写着震惊。
明明是偏冷偏俊美的面容，竟然也因为这漂亮的圆眼睛而带上了几分可爱的意味。
唔，跟达达利亚完全不沾边的形容。
闻音决定收回刚刚一瞬间产生的想法。
达达利亚愣了两秒钟，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搭上刚刚被闻音弹了一下的地方。
说实话完全不痛，甚至触感都只是很轻的一点。
闻音很好地控制了力道，甚至连达达利亚白皙的皮肤上都没有泛红。
但是他就是故意嘶了一声。
果不其然，师姐没再分半个眼神给他。
达达利亚眼中的笑意很快散去三分，他收回压在桌面的手，坐的更端正了些。
闻音有点头痛。
达达利亚对自己不甚在意的这种态度，倒是能让闻音理解摩拉克斯的不虞了。
现在的达达利亚，仿佛就是刚刚不把自己的身体情况放在心上的闻音自己。
“关于璃月的神之心，你的计划是什么？”
闻音知道，像是自己或者达达利亚，都不是会为别人的想法改变自身的人，索性不再自寻烦恼，转而问起正事来。
达达利亚不知道为什么，脸色更差了些。
但他还是很快回答道：“找到仙祖法蜕，寻得神之心。如果没有收获，就说明岩王帝君果真没死，那就放出奥赛尔，毁了璃月港，逼他出面。”
说到最后，达达利亚却抬眼望向闻音的眼瞳，目光中带着一丝执拗和专注。
“师姐，你要阻拦我吗。”
他总觉得，师姐和璃月港的联系颇为深重，甚至不在她和愚人众的联系之下。
所以，闻音会为了璃月港，阻拦他的计划吗？
闻音侧头打量他。
“如果摩拉克斯没死，你觉得，他会对眼下的情况一无所知吗？”
达达利亚当真想不到，如果摩拉克斯没死，那他便定然在关注愚人众执行官的行动吗？
甚至于达达利亚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个摩拉克斯打白工罢了。
闻音不觉得达达利亚想不到这一层。
她见达达利亚似乎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低声哼笑起来。
“师姐，你分明是在担心我吧——”他拉长了声音说道，继而笑的更加开怀。
“就算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璃月的神明，不会当真隐匿在背后，眼看着子民沦落苦海的吧，若真的到那一步，他也一定会出现。”
“哪怕当真像师姐你担心的那样，他不过将我当成他的棋子——呵，只要他现身，我便一定能拿到神之眼。既然想要在幕后操纵棋盘，就要有棋盘被直接掀翻的觉悟。”
青年语气笃定，神色锐利，十足自信。
年轻人这般作态，却也不叫人觉得猖狂，只觉热血。
他却不知道，他心中的最大的敌人，前些天还跟他一同在琉璃亭吃了饭，并被他亲手引荐给了旅行者。
唉，这个傻孩子啊。
虽然并不完全天真不谙世事，但显然，他还是错估了摩拉克斯的目的——他放下责任的心异常坚定，也早已经做好了将一切事情交给七星和璃月人民的准备。
到时候，达达利亚大概率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所期待的神明根本不会出现。
而且，在公子不知道的时候，女士，想必也已经潜入了这座城市，代表冰之神与摩拉克斯进行了交易。
而作为交易的内容之一，女士将会全程隐瞒真相。
“师姐，你这般眼神，倒像是还有事情要告诉我。”
达达利亚眼神更幽深了三分，不自觉地想起了闻音和钟离之间熟稔的态度和氛围。
“你该不会是要说，往生堂的客卿钟离先生，便是岩神摩拉克斯吧？”
他愈发靠近闻音了些，单手搭上她的椅背。
这些日子在愚人众，他也得知了很多关于执行官第二席歌者过去的事情，比如她曾经被派遣到璃月执行过任务，而她那时候能认识的朋友，五百年后又能再见面的，无非就是那么几位。
钟离既然是其中之一，便绝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而他又对送仙典仪如此上心，不是摩拉克斯本人，也一定是璃月的仙人。
而凭借达达利亚的敏锐直觉，他便觉得——
钟离就是摩拉克斯。
只不过没有证据罢了。
“这回倒是聪明了些。”闻音淡淡道，“不过，我想同你说的却不是这个。”
“你确定，女皇派遣到璃月来的，只有你一位执行官么？”
达达利亚搭在椅背上的手心微微绷紧。
“师姐……这却为何意？”
达达利亚并不认为师姐会诓骗自己。
所以，女皇既已经派他前往璃月港谋求神之心，却又另外留了后手吗？
可这位同僚倘若当真存在，却没有道理不同他配合，除非，这人先他一步与岩神有了交集。
倘若自己当真是岩神布局中的棋子，同僚被要求不能告知自己真相，而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按照原有计划走下去，放出奥赛尔，从而最终遂了岩神的意——倒也能说得通了。
“岩神伪装自己被刺杀，将一切事务交由七星，却又通过我的手笔让璃月港动荡，他想——他想让璃月百姓自己处理这一场危机？”
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只是不想继续做璃月的神明了吧？
*
璃月港，飞云商会。
近日里的飞云商会颇为热闹，原因无他，只在外游学的二公子行秋，终于又回到了璃月港。
飞云商会作为璃月港数一数二的大商会，一向排场极大，这一代商会的家主，也是行秋的父亲，自然也打算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庆祝行秋从古华派学成归来——当然，顺便邀请一下不日前刚刚回到璃月港的霓裳阁东家一同出席。
邀请霓裳阁的东家只是顺带——不是，错了，庆祝小儿行秋学成回来只是顺带。
飞云商会当然是为了霓裳阁的东家才举办的这场宴会，只是二少爷行秋的归来，刚好给商会的大老爷送上一个不能更好的借口罢了。
飞云商会的大老爷亲自写了一封玉笺，嘱咐旁人以最高的礼仪规格送到霓裳阁去。
飞云商会的大公子这时候就在父亲跟前，见父亲这一举动，不由得好奇。
“父亲，若我没记错的话，我们似乎同霓裳阁没什么往来，飞云商会更是在爷爷那一辈，因为霓裳花收购的事情同他们起了龃龉……”
大公子说到这里，微微停了下来，整理了一下思路。
据说那时候，半座璃月港的商行都同霓裳阁打起了持久战，牢牢咬住手中的一批霓裳花不松手，却不知道当时霓裳阁的东家究竟是哪里来的数额巨大的摩拉，直接将商行们布好的棋局直接掀翻，顺手垄断了丝绸生意的整条生产线。
飞云商会自然也在那一场风波中失了好几个铺子，不过勉强也算损失不大，比起直接破产的几个商会要好得多了。
只大公子这话刚出口两句，就见父亲脸上浮现出一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看你这疑惑的样子，便知道你也同当初同霓裳阁对着干的那位先祖一样，没瞧过飞云商会第一百二十七代家主留下的手信。”
大公子心中极快地算了算时间。
一百二十七位家主……唔，估摸着应该是五百多年前的某位先祖了。
等等，这序列听上去有些熟悉，好像是那位终身未曾婚配，最后将家主之位传给了兄长之子的不知多少辈之前的小叔祖。
听父亲的口气，这位小叔祖，倒是同霓裳阁有些不得不说的关系了。
“素日里倒真是未曾注意过，还请父亲赐教。”大公子微微颔首，同父亲行了一礼。
“唉，先祖的事情，原也不该由我这后辈来说出口……罢了，今日你便不必打理商行诸事了，且去祠堂瞧瞧那位先祖留下的信笺吧。”
大公子一头雾水，瞧父亲不知为何有些伤感的模样，不大能摸得着头脑。
行秋长大了，已经学会在床底下藏书了——小孩子进入青春期，有秘密也是寻常，怎父亲也一副“我有小秘密”的样子？这么大的人了，总不会是进入更年期了罢？
他决定去寻一寻父亲所说的手信。
大公子拜别了父亲，穿过商会的重重檐廊，一直来到祠堂正门口，却见门微微半敞着，里面显然有人。
再一看，家丁阿旭正站在门口，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
便不用再猜，里面的定然是行秋没错了。
大公子不知道行秋在里面捣鼓什么，轻咳了两声，给弟弟留一个收拾的时间。
却听里面当即响起一道笑音：“大哥？快来快来，我正有事要问你。”
大公子脸上也立即带上些笑意，一边应声，一边快乐地迈进门槛。
瞧着小行秋的样子，显然并没有因为外出学武而跟大哥生分下来嘛，甚好甚好——诶，小行秋这是作何？为何凑近一副小像看得认真？
他视力不错，能精准地看出画上绘着的是一位女子，好像还是一位披带银甲的女将军，看这纸张成色，似乎已经是古物了——等等！
大公子视线不自觉地朝旁边瞥了一眼，正见着某一个呈放古物的银屉大敞着，很显然那小像刚从里面拿出来。
“行秋啊，对待先祖们留下来的东西且小心些，你快要将那小像看出花儿来了。”
大公子深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说什么重话。
弟弟已经大了，当哥哥的自然也不能像是小时候那样严厉，须得温和些。
行秋却没察觉大哥的无奈，冲着他招了招手：“大哥快来。”
大公子又叹了口气，倒也过去了。
在行秋面前站定，大公子自然也将那银屉上的标识看得清楚。
啊，正是父亲所说的那位小叔祖留下来的东西。
“……镜云。”大公子轻声读出来那个名字，然后下意识鞠躬行了深深一礼。
“先祖在上，您的……您的十代玄孙在这里拜见先祖了。”
具体多少代便算不清了，因为飞云商会时常有数位家主出自同一辈人。
“大哥，你学识比我广些，可曾听过，五百年前，在青墟浦一代征战过的那位女将军？”
见大哥拜完先祖，行秋当即问道。
“女将军，便是你手中那画像上的？她和我们小叔祖有关系？”大公子看了看那画像。
不只是小叔祖的绘画手艺过甚，还是他刻意美化，亦或是这位将军当真不凡，总之，大公子也算的上是璃月港最顶尖的人物，却还真没见过这般美人。
美人在骨不在皮，比起外貌，那一身气度更为惊人，即便是隔了百年，遥望这画像，也不由得感知到极强烈的肃杀之气。
大公子心中思筹。
却真叫他想起了这么个人来。
“倒也有某些不知名的野史曾提到过，五百年前，有一支千岩军是由一位女将军带领，只不过似乎是来自层岩巨渊的队伍……”
但是那野史究竟来自于哪里，大公子却有些记不清了，想来是幼年读物吧。
大公子说着，去那银屉中看了看，却没看到镜云小叔祖留下的手信。
“大哥是要找小叔祖留下的手信？喏，这儿呢。”

第119章
大公子有些欣慰，又有些疑惑。
行秋这孩子最近怎么这么勤快，都主动过来学习有关璃月港的商业秘闻了。
嗯，父亲让他过来看的镜云先祖的手信，应该是商业秘闻吧。
大公子本着从中学到些什么的心情，认真地看了起来，脸色却慢慢变了。
先是疑惑，然后带了点认真，再然后添了几分犹豫，最后……最后他神色平静地放下手信，但行秋敏锐地发现，他大哥的眼眶有些微红。
“某初遇闻姑娘，于一山坳间，幸得救命大恩，从此半生倾顾，不曾有悔。”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此后经年，再不知心动是何滋味。”
……
“生死天堑，某无力跨之，心虽不甘，亦知天意自然，惟愿姑娘此后均安。”
“镜云此于拜别。虽知无路，仍望魂灵遥寄山水之外，且赴雪原，或梦一见。”
行秋觑了觑他哥的神色，半晌才小声道：“大哥，你不会哭了罢？”
大公子轻轻抿了抿唇：“并未。行秋，不可胡闹。”
许是昨天处理琐事睡得晚了罢。
“照着先祖的说法，那位闻姑娘大概是至冬使者，后来她代表至冬帮助璃月对抗魔兽潮，成为了千岩军中的一位小将军，立下功劳无数，所以仙人将霓裳阁予她作为回报。”
大公子分析道。
镜云先祖所叙生平中，提到闻姑娘身份的地方不过寥寥数字，但也足够大公子猜出个大概了。
“先祖动心，说来就是闻姑娘挽救一城百姓，独战魔神那时。由此估来，这位姑娘在至冬也并非籍籍无名，甚至有可能是当时愚人众的某一位执行官？毕竟能同魔神打过来回，那可是仙人才有的实力。”
大公子想着，五百年前，至冬好像已经成立愚人众了。
“或许也因此，后来璃月战事结束，这位姑娘并不愿留下，便回了至冬。此后余生，先祖再没有见过她。”
行秋最后补充道。
挺悲情的一个故事，但被行秋并不沉重的语气这么一说，悲情的意味淡去不少。
“看先祖言语，倒是并没有什么遗憾和执念，也并不为自己认识闻姑娘后悔，大哥倒也不必因此伤怀。”
甚至，先祖最后留下来的话颇为豁达，只还希望灵魂能有机会穿过茫茫雪原，再与闻姑娘再见罢了。
其余事情，倒不必他们来替先祖感到遗憾。
“且就像是先祖所说，同霓裳阁和北国银行亲近些？”
照着先祖留下来的手信，北国银行很可能也同闻姑娘有关系，这倒是也能解释，为什么先前璃月港掀起霓裳花采购风波一事时，霓裳阁能轻易压下璃月港中所有不同的声音——人家有北国银行在后面作为靠山嘛，怎么可能会缺摩拉呢。
而其他的家族，要么在这五百年间断了传承，要么五百年前也不曾见过北国银行幕后之人的真容——身为愚人众使团的高级成员，这位闻姑娘还是很少出现于人前的。
大公子觉得弟弟说得很对，神色中不免多了几分欣慰。
“行秋长大了，思虑事情竟如此缜密。若是小叔祖还在，或许也会因为你知晓他的心意而感觉欣慰。”
行秋听闻这话，只摇头笑了笑。
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其他地方。
这么一说，那时林中偶遇的少女，不会便是当年那位闻姑娘的后人吧……如此，飞云商会和霓裳阁倒是颇有几分缘分。
那姑娘的做事脾性，非常符合行秋交友的口味——他就喜欢这种有侠气在身的朋友。
“父亲想让我知道的，想来就是这些事情。这么一瞧，无论是出于对小叔祖的尊敬，还是考量霓裳阁背后可能隐藏的势力，都最好与他们交好。”大公子心想。
商人向来逐利，从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能获得利益，大家随时都可以重新做回朋友。
借着替小行秋接风洗尘的契机，正好邀请霓裳阁这一代的东家一叙当年旧情——或许还能筹谋几笔新的交易。
谁会嫌摩拉多呢？
却不知，霓裳阁的这一位东家，有五百年前那位小将军的几分风采了。
*
数日后，飞云商会。
今日飞云商会举办的宴席，几乎将璃月港大半的名流都囊括其中。
当然，大多数人来此，都有些别样的心思。
比如，据说近日来正在璃月港的那位霓裳阁东家，好似今日就会出席；又比如，前些时日关于岩王帝君遇刺一事，在这宴会上或许能打听到新的消息；又比如，七星中的天权星凝光大人，据说也接下了飞云商会的帖子。
大公子随父亲一同在厅前迎宾，面上仍是一副温和从容的笑容，心底却暗自叫苦。
先前到不觉得如何，但眼下得知了秘闻之后，再看看今日的安排，总觉得有几分错漏。
若是小叔祖的记载无误，霓裳阁背后的东家，很有可能出身至冬，甚至大概率来自愚人众。
她接下了帖子，并派人传信今夜定会出席。
而另一边，天权星凝光也会前来拜访。
按理说，以飞云商会的地位，虽然并非七星之一，但也丝毫不惧对方。
但不代表，看着愚人众和七星碰面，他们不会慌啊。
要是他们认出了彼此的身份，一个不顺眼打上一架……
大公子心里暗道，却不知道是那个不长眼的给七星递了帖子——家中小弟游学归来，邀请同行倒是寻常，又将七星请来是怎么一回事？
“专心。都已经到了这时候，便不要去想旁的事情。”耳边忽地传来一道低声耳语。
飞云商会的家主，也是大公子的父亲低声道。
这话音刚一落下，他脸上已经又扬起亲切而爽朗的笑容，同刚刚进来的一位商会会长叙话了。
刚刚那声提醒，显然只有大公子一个人听到。
大公子很快调整好状态，绝不曾想，不过一转眼，本应该好端端待在厅内和母亲一起接待客人的行秋，忽地出现在了他身边。
旁人大多认得飞云商会的两位公子，倒是不觉得意外，只大公子暗戳戳扯住弟弟的衣领，压低了声音问：“行秋啊，你怎么忽然跑出来了，母亲呢？”
“母亲在厅内同各位世伯世叔们叙话呢。哎呀大哥，你知道的，那场合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出来帮你们。”
大公子一贯好脾气，现在也不免觉得些头疼。
自己的弟弟自己知道，行秋这性格，可不是能习惯这种场合的，想来这孩子心里还有自己的小九九呢。
他到底是想做什么……哎，这孩子怎么跑到前面去了？
大公子看行秋的身影往前两步，下意识跟着上前，却忽地又见到在府外候客的管家满面含笑，正引了一行人进来。
能让管家亲自引进来的……除了凝光，无外乎就是霓裳阁那位了。
大公子眼神锐利，一眼便瞧见了人群中气质高华的天权星——毕竟他们之前见过，但随即，他又注意到，凝光似乎在低声同身边那人谈笑……谈笑风声？
待目光转向凝光身边那人，大公子瞬间觉得一道霹雳雷霆当头罩下。
虽然面容微有变化，但那辨识度极强的锋利五官，登时便将几天前的记忆唤回。
单论容貌而言，却是与先祖小像上的那位有七成相像，不是霓裳阁那位，还能是谁？
而在她们身边，还有一位身穿异域服饰的金发少女，以及一个漂浮在半空中的小精灵，便是前些日子在蒙德声名鹊起的旅行者和派蒙了。
所以说，为什么七星和愚人众（疑似）能走到一起，而且相谈甚欢啊？
大公子心中不解，但荧和派蒙，相比之下心情就要更加动荡了。
她们尚且不完全知道通缉令已经撤销的事情，只听闻音说带她们出席一场宴会，顺便尝一尝璃月顶级的美食，赏一赏歌舞，却没说，这是要跟七星在一起啊！
而且，还是请仙典仪现场，下令封锁全场的凝光！
“能在这场宴会中见到闻老板，倒真是一件奇事。坊间记载，五百年间，霓裳阁东家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却不想如此动荡的时候，能再瞧见您的身影。”
凝光脸上带着派蒙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只这句话，听上去有些说不清的怪异。
派蒙直觉凝光暗有所指，却不知道是在指什么。
她稍有两分紧张地看向如今和她们一样是刺杀岩王帝君嫌疑人的闻音，却见对方丝毫没有作为嫌犯的自觉，反而从容笑道：“左右不过是家中产业，自然想什么时候过来便什么时候过来，无所谓时局如何。若不是老祖宗叮嘱偶尔看顾着，我倒也没这种闲心。”
“哦？便是那位曾襄助帝君征战，荡平魔物，守护了无数璃月百姓的那位前辈吗？这许多年来，还有不少关于那位前辈的传闻，却不知她如今如何了，若有机会，凝光倒是想拜访一般，替这许多百姓谢过前辈百年前的大恩……”
凝光说了一半，却被闻音忽地打断。
只见少女面含诧异，上下打量了凝光两眼，神色有些古怪，又好像带着点不解。
“我那位不知多少辈前的太奶？她早已经作古了。”说着，少女一向端重的神态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犹豫，想了一瞬，她还是委婉道，“若是天权星大人想要感谢她，不如改日有机会去我家祠堂上柱香——抱歉，近来在璃月待的有些久，忘记了，我们家没有祠堂这种东西。”

第120章
行秋与大公子靠近的时候，正好听见闻音的最后一句话，脸色各有各的精彩。
大公子默默地在心里垂了几滴眼泪，心想，小叔祖应该也算欣慰吧——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姑娘，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依旧过的很好，想来也一生顺遂。
瞧她的后人，便是眼前这位小东家，一身气度不凡，既有通天富贵，也有侠客之气，眼神亦是清正。嗯，只是说话的时候同行秋有点相像，直来直往的。
但是大公子心里仍有三分惆怅，约莫是觉得小叔祖没法同心上人圆满，略有几分心酸。
相比之下，行秋脸上的笑容就纯粹许多。
“小生行秋，飞云商会掌柜次子，见过天权星大人。”
行秋先是跟凝光打过招呼，又转眼笑着看向荧和派蒙，语气轻快：“旅行者，小派蒙，倒是又见面了。”
“行……行秋！”派蒙显然被上次行秋“有钱人家的公子买人手脚”的玩笑吓得够呛，即便后来行秋说了是玩笑，派蒙也心有余悸，登时躲到了荧身后。
但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赶紧看向凝光的表情。
对方神情略有严肃。
派蒙心底更慌了，她轻轻扯了一下荧的手臂。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闪过同样的念头——行秋说的这么大声，凝光一定听见了，会不会立刻让人把她们抓起来？可她们已经找过了仙人，想来洗清嫌疑也不难吧？
不过这倒是她们想多了。
凝光早就通过仙祖法蜕看出些端倪，知道岩王帝君大概没死，但这么好的机会送到手前，七星也不会浪费，需趁此时机将璃月把持在手里。
这时候，闻音的出现，不由得让人提起警惕。
关于霓裳阁的背景，五百年前的月海亭书录中也留下些讯息，提过那时的霓裳阁被仙人赐予一位于璃月有恩的至冬国外交官，而此后无数年间，霓裳阁背后的老板却甚少出面。
常人或许不觉得如何，只凝光却通过数百年前七星语焉不详的记录，和只提到过一次的“战功”中，窥得几分风雨欲来的意味。
五百年前，璃月和至冬的关系不像是现在一般紧张，但至冬的使者作为璃月的大将，听上去也是一件奇事。
岩王帝君和当时的仙人能做下如此决定，想是这位使者身手了得，对当时的时局很有帮助——唔，直接点说来，就是很有用的打工人，从至冬女皇那里借来用用。
这样有身手有胆识的人物，极有可能是一位执行官——就是不知道，她现在是否还活着。
至冬女皇赐予过执行官神之权能的事情，对于璃月的掌权者们并不算是秘闻。
那，五百年前的执行官，有没有可能藉由神明的权能活到五百年后呢？
若是那位当真活着，在此帝君“遇刺”，七星谋权的动荡之际，在璃月经营百年，积累不朽财富的霓裳阁，确实有能力分一杯羹。
凝光必须警惕。
只眼前这位小闻老板，看上去年纪极轻，容色稚嫩，说起太奶已然作古的时候，神色自然而无半分异常，凝光一时间竟然难辨真伪。
倘若她此话为真，这孩子瞧着也不是个心机深沉之辈，有着她前辈对璃月的恩情，凝光也愿意在商业一途给她些方便和指导。
但若是假——那便太可怕了。
那位老祖究竟是死是活，她们的势力到底如何，眼前少女又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璃月，帝君遇刺一事又是否同她有关……
这种时候，凝光实在没有过多的精力关注旅行者和派蒙——她们刺杀岩王帝君的可能几乎为零。
相比于行踪莫测的闻音，旅行者和派蒙的旅行，从望舒客栈那里开始，就已经在凝光的眼线关注之下，她们在玉京台上的一举一动，自然也被密切关注。
而闻音，便是突然地出现在了璃月港中，自然地与这位荣誉骑士搭上了话，又神不知鬼不觉地也出现在了事发现场。
实在叫人觉得可疑。
若是当真到了那一步——不妨先下手为强将人控制起来。
凝光心中暗道，面上却仍是一派温和模样，冲着行秋点了点头。
而行秋，在同其他几人招呼过之后，自然地转向了闻音。
“昔日一别，却不想缘分深重，能有机会再同姑娘见面。”
闻音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倒是慢行秋一步的大公子，目光在两人身上一转，微微皱了下眉。
他露出这表情不过瞬间，转眼便重新含笑，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冷淡且锋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正是那位小闻老板。
这眼神，却令大公子恍然想起那小像了。
五百年前的闻将军，一瞬间竟好像跨过重重岁月，同眼前这位小闻老板的面容合在了一起。
他心中轻啧了一声。
小闻老板，不简单呐。
但行秋他……似乎对这位小闻老板颇有好感。
虽然无奈于先祖和那位闻将军的遗憾，但眼下，是行秋若当真有意，未必没有机会。
能相遇便是缘分，接下来，便也需要他这做兄长的多筹谋几分了。
“听刚刚这话——行秋小公子先前同闻老板见过？却不知是在何处，竟有如此的缘分。”
众人一同朝着厅内走去的时候，凝光好似随口般问了一句。
闻音眼中笑意浅淡，仿佛不曾发现凝光言语中的探究。
行秋摇头一笑：“说来惭愧，小生前些时日路遇抢劫路人的盗宝团，便想着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只是险些被那些贼人跑了去，幸得闻老板出手相助，这才能将他们压到千岩军跟前。”
说到这里，他便又是一拜：“当时仓促，未曾谢过姑娘，倒是小生失仪了。”
凝光听了这话，便微微一挑眉。
“闻老板……倒是同您那位先祖一般心善。”
“天权星大人，许久未见，您一切安好？这位——想来便是闻老板，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两位便是蒙德的荣誉骑士？哎呀呀，诸位赏脸来此，飞云商会上下蓬荜生辉，快快，诸位请……”
飞云商会的大老爷刚刚送了上一波客人进中厅，遥遥望见另一群客人迎面而来，虽瞧见面容后心底也是一个恍惚，但他气势沉稳，态度亲和自然，愣是叫人瞧不出半分错漏来。
只是，行秋这孩子不应该在厅内吗？怎么也跑出来了？
闻音含笑同飞云商会的当代家主见了礼，转眼却见这家的大公子，也是行秋的兄长低声朝父亲耳语了一句。
他们声音极轻，显然连一旁的凝光都并未察觉，但闻音不过稍稍凝了心神，便听个清楚。
“这是那位闻姑娘的后代……行秋同她很是亲近。”
那位闻姑娘？似乎也是在指自己呢。
好端端的，这飞云商会的先祖不传些商业秘术抑或赚钱经商之道，传自己的小传下来作甚？
而且，行秋也没同自己亲近啊，这大公子怎么随口胡诌呢。
闻音望向行秋，却正见他侧眸望来，轻轻眨了眨眼睛，神色中，好似真带了几分友人间的亲切之意。
好像是在说“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转眼他们已经入了厅内。
飞云商会今日布置以文雅为主，堂中开阔，更有水墨屏风与玉色青瓶摆放其间，细节出凸显几分世家豪族的贵气。
宴会既然是为了庆祝行秋学武归来，不管如何，面上的主角仍然是行秋。
是以，尽管少年有心同闻音说几句话，却还是很快被父亲揪到宾客面前，同诸位世叔世伯一一叙话。
闻音绕开凝光，同荧和派蒙一处，为她们指了几种好吃的点心和菜肴，让派蒙大呼过瘾。
“诶呀诶呀，大户人家的少爷原来也不好当，起码没有我们这么快乐。”派蒙目光同情地看着被父亲强拉着的行秋，对着荧感叹道。
“无关身份地位，只是手段不同罢了。”荧摇摇头。
她看得真切，向闻音围过来的宾客不少，只是都被她三言两语地打发罢了。
璃月港有资格参加这场宴会的，个顶个都是人精，见一个生面孔同凝管联袂而来，再一想前些天飞云商会送到霓裳阁的请帖，不难猜出闻音身份，更乐意同她交好。
但落花有意，无奈闻音无情。
偏生她态度亲切自然，叫人瞧不出疏漏来，以至于这些人来来往往，竟然都升起一种“我与霓裳阁东家已是好友”的错觉来。
荧却觉得，闻音并不真的喜欢同人交际。
她将刚刚从派蒙嘴中强留下来的一块“据说味道相当不错”的小点心掰了两半，分了一半给闻音，刚觉得有些不妥，身价万贯的闻老板应当不在乎这半块点心才是——却见闻音很快接过，神色自然地送到口中，一口咽下。
她脸上尚还带着两分笑，眨眼间便将半块小点心消灭地干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这么多年……倒还是这个味道……”
荧似乎听到一声极低的轻喃。
“怎么了？”她下意识问道。
如果闻音不喜欢这个味道，那她好生记住，下次换一种口味。
“无事，想起一位故人罢了。”闻音却冲她笑笑，“那时候……我口袋里没几个摩拉，每每花了大半买这点心带给她，她也总喜欢这么分我一半。”
那时候的糕点从璃月远道运来，风味比今日的差上不少，价格却更是昂贵。
但吃起来却带着甜，不像如今，许是品的次数多了，再尝也带着说不出的苦味。
只是被人分享的时候，倒是将苦涩压下三分。
荧若有所思。
闻音但看面容年轻异常，说话做事也似乎总带着少年的轻快明朗之气，但刚刚一瞬间的表情，却好似一个来自漫长岁月之前的破旧人偶，神色孤独，缓缓抹掉身上沾染的历史尘沙。
“呀，这不是小闻老板？怎么在这边吹冷风，不去里面热闹啊？”
一道郎朗笑声，忽地穿过闻音和荧的耳畔。
派蒙从半盘小点心中抬头一看，蓦然“呀”了一声，手里的半块点心也朝下坠去。
而闻音，眸中讶色一闪而过，转而透出三分笑来。

第121章
“仙…仙仙仙…仙人？！”派蒙瞪大了眼睛。
她下意识张大了嘴巴，尾音略有几分模糊。
因为荧一把捂住了派蒙的嘴。
不然以这孩子的大嗓门，必然嚷嚷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到时候宴会厅内的其他人都看过来，就不好解释了。
派蒙看到的正是魈，不过，刚刚出声唤闻音的并不是他。
派蒙被荧抱着，觉得安全了不少，她小心探出脑袋，看了看仙人身边身材高大的紫发青年。
刚刚说话的人正是他。
那人一身浅紫色古典衣衫，衣衫之下却肌肉虬结，连带着衣袍也紧紧贴在身上。
青年身量高挑，面容也凶悍异常，即便做出一副温和表情也只叫人觉得突兀。
派蒙看了之后更害怕了。
仙人的朋友，应该…应该也是仙人吧，总不能是什么凶狠的厉鬼…
不行，还是觉得好可怕。
眼见那紫头发的仙人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向自己的方向伸来，派蒙立即闭上了眼睛。
“荧荧荧救命！”
哎？好像没事？
派蒙睁开眼，正听到一连串爽朗的大笑。
只见看上去凶凶的紫色头发青年拍了拍闻老板的肩膀，笑得极其畅快，连说不出的凶戾之意都褪下去数分。
派蒙目瞪口呆。
而且，和这青年相比更加显得纤瘦苗条的小闻老板，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对方宽厚的掌心，反过来踮起脚尖拍了拍青年的头。
派蒙眼睁睁看着紫发青年仅仅是理了理被揉乱的头发，随即露出一个稍显憨厚的笑容来，咧了咧嘴。
“这么久才回来，真是让人好等。”
他说着，半弯下腰，伸手捏了捏闻音的肩膀。
“哟，这些年过去，看样子功夫也没落下嘛。”小身板看上去纤细孱弱，但是肩骨之中的气力强悍非常。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派蒙看青年的动作总觉得稍显笨拙，好像双手不大灵敏似的。
说话的这会儿，派蒙和荧在望舒客栈见过的那位仙人一直安静地站在一边。
派蒙或许没看清，但荧注意到，这位仙人的目光几乎一直停留在闻音身上。
偶尔欲盖弥彰地转开，也会慢慢地又挪回来。
思及仙人之前听到闻音被七星通缉立即消失的行为，荧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露出了一点意会的笑意。
“诶呦诶呦，可以了可以了，抱了好一会儿了，该分开了。”
斜里插进来另一道轻飘飘的嗓音，音色华美而有磁性。
一个衣着华丽的俊美青年从魈身后不远处溜达过来，唰地展开手中折扇。
无论是看衣着还是动作，都有一副富家公子哥的做派。
想必没人能猜到，这位仙人口袋空空——虽然空有无数奇珍异宝，但是在摩拉数量上比起岩王帝君还不如。
“小姑娘风姿秀逸，看上去颇有你太奶的风范呐。”他笑眯眯道。
鸣海栖霞真君——但凡有热闹看的地方就有他。
这话一出，闻音就知道，这三人怕是来了好些时候了，将闻音之前信口胡诌的话也都听到了耳里。
“承蒙您的抬爱。”闻音露出一个虚假的笑来。
念及免了兰拉吉和其他两个小兰那罗死亡的太威仪盘正是这位仙人为了感谢自己赠与的法宝，闻音决定还是给他留三分颜面。
旁人不知其中暗潮涌动，只以为霓裳阁的小闻老板身边又围过来几人，却已经见怪不怪。
今晚的宴会，毫无疑问，小闻老板和天权星凝光就是两块最大的香馍馍。
只凝光偶尔抬头瞥向闻音的方向，眉头细微一锁。
身为七星，她知道的事情就要比普通人多的多了。
那青绿色的身影分明是，降魔大圣——
他身边的，也赫然是腾蛇太元帅浮舍，以及鸣海栖霞真君。
仙人竟这般快地就来到了璃月港。
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为了岩王帝君被刺杀一事来吗，否则应当去直接找七星要个说法，而不是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宴会上。
可若说是为了闻老板而来——五百年前的闻将军，留下的香火情如此有牌面吗？以至于五百年后，仙人依旧来探望她的后辈？
凝光眸光微微压深了些。
消息还不够。过几日，邀请旅行者前往群玉阁一叙吧。
她看起来和闻老板关系非常。
或许能从旅行者口中，意外得知某些有关霓裳阁和闻老板的消息。
而另外一边，鸣海栖霞真君抬起手中折扇，敲了敲身边矮个子仙人的肩膀，笑着小声调侃道。
“来都来了，不上去说说话？总好过于你天天躲在山林里不吱声吧？”
魈被他说的一慌，下意识看向闻音，耳侧稍有薄红。
他倒不是有别的想法，只听帝君提到闻音近来身体不好，还以为她是被自己身上的魔神余秽影响，心下异常愧疚，不敢见她罢了。
对方显然也听见了鸣海栖霞真君的话，却并不像他一般紧张，只微微抬眸笑望过来。
但闻音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脸上明明带着笑，眸光中却像是写满了怅然。
遥遥隔着无数山海和岁月，静静凝望来。
魈一瞬间觉得，闻音此刻仿佛站在风中，下一刻便会如同蒙德城的蒲公英一般，散入风中全然不见。
“对了。”这时候，鸣海栖霞真君却凑近闻音身边，正好拦在她和魈之间。
“先前旅行者来绝云间送信说帝君遇刺，又言及你也在场，留云他们心中可有些怀疑你呢。毕竟，你知道，能伤害帝君的人不多，但他们对你的实力还是挺认可的，相信你有这种本事。”
*
数日之后，荧和派蒙从群玉阁归来，在荻花洲上见到了等候多时的钟离。
“你们很准时嘛，我也刚到不久。怎么样，群玉阁好玩吗？”
“超大！超华丽！是我见过的最豪华的——不对，比起霓裳阁，似乎稍微差一点点？”
派蒙快乐地转了一大圈，转到一半的时候忽地停了下来。
“唉，群玉阁建在天上，乍一看起来确实精妙异常，但是论起精致和格调，不知道为什么，倒是还觉得霓裳阁更胜一筹。”
钟离心中摇头低笑。
那是自然。
毕竟，凝光只活了几十年，积累的摩拉，到底不如已经经营霓裳阁以及北国银行五百年的闻音。
“霓裳阁经营百年，论起底蕴，自然不比七星要差，甚至更胜一筹。甚至，像是飞云商会等这些传承了无数年的商会商行也是如此，你们那日被带着去了宴会，应该也由些感触。”
钟离悠然解释道，却察觉到荧和派蒙神色略有异常。
“哦？看你们这副样子，是凝光同你们说了些什么？”
派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凝光跟我们提了一点有关霓裳阁的事情。据她说，霓裳阁五百年前的老板，也是闻老板的太奶，是至冬的使者。”
“所以说，闻老板的籍贯应当也是至冬国？我们早先还以为她是璃月人来着。可她是至冬国的人，关于岩王帝君遇刺一事，就……”派蒙摊开两手，轻轻叹了口气。
“凝光的话，也不全然可信。”荧在一边，冷静地接上一句。
“荧说的很对啦。而且，至冬和愚人众也不一定都是坏人，比如说歌者，感觉就还挺好的……只是，总觉得有点奇怪。”派蒙小声说。
如果论亲疏远近，当然还是闻音和她们认识更久。但是，可能是因为这一路派蒙跟荧到底打过很多愚人众士兵，派蒙还是有点犹豫。
原本相信岩神遇刺一事，闻音一定和她们一样，也是被陷害的，现在却不能百分百确定了。
闻音，似乎并不像她看上去的那般柔弱，而且，她身上显然有很多秘密的样子。
“这种事情，我不好过多给出建议。相信与否，还是取决于你们自己的心。”钟离温声道。
“倘若你们认为她是朋友，也对她的人品有所了解，便不该因为旁人的说法而失了偏颇。同样，也不应该因为你们是朋友，而刻意蒙蔽双眼。真相如何，还是应该交给证据。”
“是这样没错。”派蒙肯定地点了点头，“凝光有跟我们提过，帝君遇害之后，愚人众一直在璃月搅浑水，可坏了。这件事情大抵跟公子有关系，不过闻音……等我们办完这边的事情，不如回璃月港问一问闻老板？看看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消息。”
她们确实是把闻音当做朋友，朋友之间不应该有这样的怀疑。
究竟是怎么回事，不如亲自去问一问。
相比于送仙典仪需要的其他准备，琉璃百合还是很容易获得的，没过一会儿，她们就在甘雨的帮助下摘到了合适的琉璃百合，动身回璃月港。
钟离打算去玉京台，而荧和派蒙，则打算去一趟霓裳阁。
“咦，出什么事了？怎么城门口有这么多千岩军，还有愚人众……”派蒙小声问。
周围的气氛确实异常紧张，就像是绷紧的琴弦一般，仿佛随时都要断掉。
他们决定找人打听一下，便找上了一个名叫菲利克斯的愚人众。
“喔，这是往生堂客卿，钟离先生吧。眼下是非常时期，千岩军正对我们严加监视，您可也别轻举妄动。”他苦笑道。
“非常时期？”
“绝云间的仙人动身了，恐怕来意不善。听说七星中的几位早早就出城迎接，可是我们瞧着啊，却像是想把仙人阻隔在城外。”
“不过双方都态度强硬，怕是不好收场呢。对了，不知道为什么，仙人那边似乎觉得，岩神遇刺同霓裳阁的老板有关，诸位可小心些，别搅到那浑水里面。”菲利克斯耸耸肩。
“什么，同闻老板有关系？那她们打算怎么对待闻老板？”派蒙惊道，神色焦急起来。
她还想多问一句，不是说闻老板是你们至冬的人吗，怎么愚人众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啊？
闻老板摊上你们这些同伴，真是急都急死了！
见派蒙和荧焦急的神色都异常真实，做不得假，这愚人众反倒一副疑惑的表情。
“怎么，你们跟这位大老板熟识？唔，这我们倒是不知道，只听说七星派了一整支千岩军去‘请’人，不过说是请，几乎就是逮捕了吧？”
“毕竟仙人不认七星，只认与岩神的契约，如果他们决定强攻，对整座璃月港都不是什么好消息，现在不过是交一个商人出来，而且这商人手中有无数赚钱的产业——七星想来还是会很乐意满足仙人的这个要求的。”
“怎么办，荧，我们应该怎么办？对了——望舒客栈的那位仙人！他好像跟闻老板有交情来着，应该会帮忙！”派蒙异常慌乱之中，脑袋里却突然蹦出一个可行的想法。
“荧，我们现在就去望舒客栈——”去望舒客栈找那位小仙人。
“啊！对了！钟离先生，我听说你们往生堂，好像也被卷进了冲突里，正在与找上门的千岩军对峙呢！”派蒙的话说到一半，菲利克斯突然想起往生堂的情况，插了一句道。
“……这可不妙。”
钟离眸光一沉，鎏金色的瞳孔中像是带了些说不清的暗色，叫派蒙心中愈发发慌。
“我得先行一步去往生堂看看了，希望不要闹出什么大乱子。”
“旅者，你也再思考一下吧。凭借特殊的中立身份进行调停固然是一种方式，但是也别忘了，想要阻止一触即发的爆炸，还要注意【引信】的情况。”
钟离深深地看了荧一眼，转身离开了。
闻音是不会有事的。无论是千岩军，七星，还是仙人，其实都不是她的对手。
如果说眼下的璃月谁最危险，她可以和摩拉克斯本人并列第一。
“钟离刚刚说的引信——不会是指公子吧？想想现在满城大乱的模样，要说谁最期盼，我的第一反应也是他了。”派蒙叉腰说道。
但是，她愤愤的表情转眼又停下来，浮现出几分无法抑制的担忧来。
“可是，我们真的就不管闻小音了吗？要是仙人们一怒之下，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悲剧……”
闻小音一个人，又该怎么办呢，她虽然家财万贯，有摩拉有人脉，可遇到了仙人，恐怕也没有办法的吧？
那位绿色的少年仙人和那个紫色的青年仙人眼下却不知道在何方，如果他们也在的话，是不是就能保证闻小音的安全了？
但如果现在派蒙和荧去找他们，那不知身在何处，甚至可能暗中筹谋什么坏主意的公子，又能有谁去对付他呢。

第122章
风雨欲来，愁云惨淡。
今日的璃月港，似乎压抑着某种分外紧迫的气氛，连出海打渔的渔民，都眼看着波浪微起的海面而心里打怵。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风浪，让海里的鱼群都产生了些微的异动，这些敏锐的生灵远远比人类更先得知海洋深处传来的讯息，更敏锐地做出了反应。
而在璃月港之外，七星和仙人的对峙，还远没有结束。
“千岩军的效率还是低了些，放到闻音管理那时候，可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理水叠山真君轻轻嘟哝了一声，声音很小，但还是被留云借风真君听了个正着。
后者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千岩军迟迟不归，效率的确叫人失望。
眼下，最开始听到岩神遇刺的惊怒褪去大半之后，诸位仙人已经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些许奇怪之处了。
闻音和摩拉克斯一向关系不错，五百年间也多有来往，前者的性格他们也多有了解，实在不是会做出在请仙典仪之上做出弑神一事的人，但既然她那般巧出现在玉京台，想来也有些许他们不知的情报。
只七星眼下拦在璃月港外，仙人们没打算立即强硬冲破璃月港的防线，便只得通过他们联系闻音。
“腾蛇太元帅，降魔大圣，还有鸣海栖霞怎的都不在此处？按理来说，他们也应该收到讯息了啊。”削月筑阳真君小声问理水叠山真君道。
还不等理水叠山真君回答，远远已经传来千岩军传令兵的声音。
“报——霓裳阁已经封查，但并没有发现嫌犯踪迹。”
先前被派出去的千岩军遣人回来送信。
但这样的结果，显然是不能让仙人满意的。
理水叠山真君五百年前曾在青墟浦同闻音并肩作战过，对于她的性格人品最为了解，在一众仙人中也同闻音最为亲近，闻言，脸上的表情骤然冷了三分。
“若是我没记错，刚刚我们说的明明是‘请’，怎的到了你们口中，便是嫌犯了？呵，若一定要摆到台面上来说，倒是你们七星，更能担得起嫌犯的名头吧？藏匿帝君的仙体，又将我等阻拦在璃月港之外，桩桩件件，可不像是光明磊落之辈！”
仙人一怒，周围的空气也霎时一紧，好似连温度都下降了三分。
面对这等责问，凝光却仍旧面目温和，似含浅笑。
“倒是我们传令有误，让下面的人误会了，请仙人息怒。我等敬仰帝君和仙人已久，璃月港上下更是对帝君的指令奉为圭臬，自然不敢做任何冒犯之事，只此次帝君遇刺，疑点众多，又有愚人众和至冬势力勾连其中，不得不加以小心。”
话虽如此，但藉由仙人的名号打压霓裳阁，让不知情的璃月百姓稍稍偏向七星一些，倒是做得到的。
凝光并非不能容人，只是，在这等璃月权利交割的时候，至冬国出身的霓裳阁太过于势大，对七星以及璃月百姓而言都并不是一件好事。
便不知五百年前，岩王帝君究竟是为何要将这样影响巨大的商铺交由至冬的使者了，不然，单单给予摩拉岂不是更简单方便？
凝光这一番话说得很是真诚，但仙人并不觉得如何。
他们在某种程度上是坚定的实用主义者，说的话再过漂亮，都不能改变事实并不尽人意的真相。
“旁的眼下都不必说，我们只要结果。要么找到闻音，要么交出帝君的仙体，要么……我等这便镇压了璃月港，代帝君清剿全部叛逆。”
留云借风真君上前一步，厉声道。
今日之事，总要有一个结果，不是七星推卸得了的，若他们当真一意孤行……
便恐怕不能善了了。
即便仙人的本意并不想如此，但是，面对有关帝君的事情，他们不会有别的选择。
凝光凝神微思，看起来似乎是在思考仙人的条件。
眼下机会实在难得，操纵的好，便能给予愚人众重创。
毕竟这些时日，愚人众借帝君之死，已经做出了太多超出外交底线的行动了。
她们已经提前得知了公子的动作，也已经做好相应的布防，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安抚住仙人们的情绪，务必坚持到公子在黄金屋作乱的时候，免得仙人也一同动手，扰得腹背受敌。
闻音不知去了何处，没办法在她身上动手脚，能借着仙人名号给霓裳阁添些麻烦，让闻音自顾不暇已是极限，而帝君的仙体——若是仙人们看到，想必登时便会发现异常，届时对于闻音的敌意也会全部消散，更方便她插手璃月事务，也并非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为今之计，便只能拖，便希望公子能快些动作，让这已经被搅乱多时的时局，彻底崩裂开来。
或许会有阵痛，但削掉腐肉之后，才能迎来更光明灿烂的局面。
没什么事情是容易的，想要得到什么，自然要多多谋求，付出些代价也是寻常。
只是，事情显然并没有像是他们预料的一般发展。
黄金屋那处迟迟没有动静，好似原本已经连接好引信，只等一个细微的火星便会爆炸，如今局面却生生按捺下来，不上不下叫人难受。
搭好的戏台子空无一人，原本已经是精密的计划便也没了丝毫用武之处。
公子不是打算在黄金屋掀起动乱吗，怎么眼下倒是没有了动静？
更不妙的事情是，仙人们的耐心，已然告罄。
“我等却也不是泥塑的脾气。将我们阻在城外如此久——你们也该拿定最终的决定了吧？”
*
往生堂静室之中，正坐着两人。
如果公子眼下正在此处的话，想必他便能发现，自己的一位同僚，眼下正坐在他苦寻而不得的摩拉克斯对面。
“应该已经到了时间……”【女士】罗莎琳微微皱眉道。
她和公子在璃月港内一暗一明，公子虽不知道她的存在，可她却对公子的事情了解的很。
毕竟达达利亚无论是成为执行官的年限，还是席位排名，都在她之下。
只是，眼下这般情景，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公子迟迟没有动手。
可按照他们原有的计划，这时候的奥赛尔恐怕都要水淹璃月港了。
但是，对面的摩拉克斯，看起来似乎并不意外——不过罗莎琳也从没见过对方露出惊异之色的样子。
“看起来出现了一些意外。那么接下来的事情，恐怕就要你出手了。快一些，不要耽搁。”片刻之后，对面传来神明冷淡而平静的声音。
罗莎琳心头泛起无数惊涛骇浪，但瞬息归于平寂。
该说，不会是以武力著称的神明吗——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也不奇怪。
达达利亚先前已经放出了不少消息，多方势力筹谋布局，却不成想在最后关头出了差错。
现在七星和仙人正在璃月港外对峙，但他们到现在为止展现出的实力，可不够让岩王帝君放心做出退位的决定。
再拖延下去，璃月港恐怕会先和仙人开战，那绝对是摩拉克斯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虽然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让人讨厌，不过，也行吧。”
罗莎琳神色并不痛快，但是，她也知晓，在摩拉克斯面前，她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这就派人去……”
“不必了。”被愚人众士兵把守的门发出霍然一声巨响，随即便传来一道清泠女声，刻着三分冷淡斜贯而来。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廓的那一刻，罗莎琳微微一默。
“是你？你不是已经——”不是已经死了吗？
丑角特地带人举行了悼念仪式，整个至冬国也迎来了整整一日的停工缅怀，结果被缅怀的执行官本人却又出现在罗莎琳的眼前，这已经不能用惊悚来形容了。
但是不知为何，罗莎琳心中竟也生出一种“原来如此”“本该如此”的感觉来。
她加入愚人众的时间在闻音之后，几乎就是听着执行官【歌者】的战功一路攀升上来的，听过士兵们口中流传的无数近乎于神的战绩和功勋之后，她即便不愿意承认，也不得不说，若论实力，歌者恐怕还要在统括官丑角之上，面对稻妻的神明也更不逊色。
如此，她死在稻妻，便是一件异常匪夷所思之事。
这时候闻音突然出现，她有心同对方交谈两句，却碍于摩拉克斯在场，并不好说些什么。
不知道摩拉克斯知不知道，自己的国家中，眼下正有三位执行官，其中一位还是能与神明角力的第二席——
说着，罗莎琳看向岩神，正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之色。
可转眼，摩拉克斯眼尾微抬，瞳中暗色之下，又好似翻涌出一点浅薄笑意。
只是那笑意不过星点，存在也不过瞬息，恍然间，她竟觉得自己看错了。
“既然我在，愚人众如何行事，还轮不到罗莎琳决定，更轮不到岩神来决定。愚人众可不是你们璃月的愚人众。”
闻音丝毫不留任何情面，声音冷淡而透着锋利。
罗莎琳脸色先是一黑，但听到后一句话，心底却又提起诡异的高兴来。
歌者着实讨厌，不过相比于摩拉克斯，她毕竟是自己人。
还是摩拉克斯更讨厌一点。
“名声落到七星头上，坏事倒是让愚人众出马，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好事。”
闻音落座于罗莎琳原来的位置上，正对上摩拉克斯没什么表情的脸，昔日友人，如今却对彼此都露出了铮铮冷色。
“但你要清楚，这只是交易罢了。想要得到神之心，而不想用过激的手段，你们只有这一种办法。”
“你还有旁的选择吗？”
对面的岩神也不像过去一般温和，语调连同他的面容一样冷淡。
他音调中带着仿若磐石般的坚硬和冷苛。
却听得对面的少女，忽地轻嗤一声。
“为何不能用过激的手段？”
“愚人众第二席执行官，歌者，很乐意讨教岩神的武艺。择日不如撞日，不妨就现在吧。”

第123章
话说出口的瞬间，闻音便知道摩拉克斯必不会同意这个提议，便像是摩拉克斯知道她也不会当真如此做一般。
闻音到底和奥赛尔不同。
她不是被困了千百年而力量减退的魔神，而是五百年前便能与魔神一战的强大人类，五百年之后，她的实力更胜从前。
即便她当真肉身溃弱，一旦二人在璃月港开战，这里也会顷刻间化为地狱，可怕程度远甚魔神水淹璃月港。
摩拉克斯宁愿和三个奥赛尔再打一架，然后随手掷下岩枪，将他们重新封印回孤云阁，也不愿意在此和闻音“切磋”。
是以，听到闻音处处透着冷意的话之后，他一贯冷厉的眉目竟然反而柔和下来三分，引得一边的罗莎琳神色中也带上了三分惊疑。
摩拉克斯居然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不会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或许还会有更好的提议。你知道的，我并不想同你为敌。”摩拉克斯垂眸望来，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听上去依旧冷淡。
只无论是闻音还是罗莎琳，都听出了这话中的潜台词。
罗莎琳下意识看了闻音一眼。
她还是能很清楚地知道岩神摩拉克斯的实力的，因此，看到对方近乎于让步的行为，只觉得格外诧异。
但是他们这位执行官第二席，似乎并不为这样的结果意外。
闻音……难道之前就认识摩拉克斯吗，不然，对方的神态，为何带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之意？
但可惜，罗莎琳并不知道闻音五百年前的任务，因而没有更多的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测。
“更好的建议？如果是让愚人众来当恶人，而报酬仅仅是一枚神之心的话，就不必多提了。我并不认为一点代表神明权能的器物，比得上我手下士兵们的声誉。”闻音仍不为所动，甚至语调更逼人了些。
罗莎琳不知道为何，竟然升起了一丝心安之意。
她一向不喜欢愚人众的诸位同僚，也不耐烦和他们相交，但是承认闻音的确比自己强的同时，又知晓她对自己的下属负责——哪怕只是表面上负责，但身为被照顾的下属，也总觉得妥帖。
往常她面对摩拉克斯的时候，总觉得自己像是风中漂浮的蒲公英，稍不留神便会面临生死危机，但自从闻音到来之后，那种心悸之感便飞速地褪去。
闻音宁愿为了保护愚人众岌岌可危的声誉而放弃女皇的任务——在罗莎琳看来实在愚蠢，但偏偏又让人觉得心里一暖。
“可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冰之女皇的任务，难道你们不打算完成了？”摩拉克斯闻言也只是低笑一声，瞳色异常锐利。
“我们——”
“嘘。”闻音抬手拦在罗莎琳跟前，瞬间掩住了对方想要继续说下去的话。
眼看着罗莎琳神色一滞，但最终没有开口，闻音慢悠悠地接上：“不是我们，是我。罗莎琳自然是想要完成女皇的任务的，但是，作为愚人众的最高指挥官，我并不打算予以批准。”
“毕竟，当初一手建立愚人众的上一任冰之女皇，在最终离开之前，将愚人众留给了我——而非现任的女皇。”提到上一任冰之女皇，闻音的声音似乎不易察觉地放轻了一些。
她素白的手指落在桌面上，指节轻扣桌面，轻轻敲了两下，笃笃数声，极快地晃过耳畔，一瞬间竟然让罗莎琳有些晃神。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就在她刚刚成为执行官后不久。
那时候的罗莎琳，尚还没有从失去爱人的悲痛中完全脱离出来，即便已然身为执行官，却并不参与过多的事务，也对那一场似乎泛着血色的过往并不熟知。
仿佛就是一夜之间，新的女皇突然出现在至冬宫，并接受全部执行官的效忠，权力过度，连同旧的制度和被旧制度裹挟的人民也一同成为风中尘埃。
旧的女皇渐渐被人遗忘，慢慢也不再有人提起，仿佛岁月长河中某一颗暗色的沙尘。
但是这一刻罗莎琳却觉得，闻音从没有忘记过她。
那位一手将她提拔到至冬权力中心的女皇啊，想必也曾经是闻音亲密的朋友吧？她们才是为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战友，而非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或者欲望聚集在一起的散沙。
闻音同其他所有的执行官都不一样。
“所以，我们好像没有什么商谈的必要了。”空气中一时间静默，却还是黑发金瞳的神明出言打破了沉寂。
声音澄澈，偏生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淡，却又带着微微上挑的尾音，于是这冷漠中便好似又带了一份柔和，异常矛盾，却又说不出的动人。
他的鎏金色眼瞳中敛去大半威严，如此融融望来，静默地落在闻音的眼中。
闻音突然有一种错觉，摩拉克斯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
他不想给，却也不想拦着她自己去拿。
就像是他不告知仙人们真相，任由他们猜测到自己身上，而为七星提供便利，却又不真的出手阻拦自己。
“你应该拦我的。”闻音坐在摩拉克斯的对面，说着让罗莎琳听不懂的话。
天不知何时黑了。
罗莎琳突然意识到。
刚刚只是略微沉郁的天色，如今已经是深重的漆墨，风声从很远的海面上传来，顷刻间席卷过大半璃月港，将天地都笼上一层噩梦来临前的暗色。
有什么可怕的存在苏醒了。
即便处于璃月港，也好似能听到震耳的呼啸。
潮声渐涌，连同滔天的水浪一起。
“是公子——”她突然说道，声音因为惊异而有些尖利。
除了公子，还有谁呢。
对方先前并没有动手，奥赛尔没有出现，于是七星和仙人们爆发矛盾，早已经在璃月港之外大打出手，即便一时半会儿并不会产生巨大的影响，也不会威胁到璃月港中的子民，但却意味着，这样的时刻，他们也很难立刻放下芥蒂，联手退敌。
仅仅押后一个时机，便可以导致局面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七星和仙人不在璃月港，便是最好的机会。
“带你和公子的人离开吧，现在是收割果实的时候了。借着这样的机会扭转愚人众的风评，不是什么难事吧？”
闻音转向罗莎琳，语气浅淡，仿佛天外只是有场暴雨欲来，需要他们做些赈灾的工作一般轻松。
罗莎琳本能地想回复“愚人众不是做后勤工作的”，但对上冷冷觑来的那一双深红色眼瞳，她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下去大半。
“我会办好的。”她半眯起眼，随即微微扬起下颌，但到底应声下来。
罗莎琳不知道闻音想做什么，但这样做，对于愚人众而言并没有什么坏处。
她知道时间紧急，并没有什么浪费的余地，最后深深看了闻音一眼之后，她极快地转身离开。
而在她身影淡出门外的同一瞬间，闻音立即向后一仰，身形向后退去，只摩拉克斯同样不慢，抬手扼向她的腕骨。
两人一攻一退，动作飞快，仿佛在空气中带起了一道道琉璃的幻影，金石嗡嗡之声也瞬间响起，极宽的岩脊当即出现在闻音身后，封住了她的去路。
闻音本可以击碎这片岩脊，立即抽身离去，但是她却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单手后撑在背后的岩脊上，另一只手腕却被摩拉克斯攥在手里。
摩拉克斯将那素白的手掌锁在掌心，另一只手扯开腕骨旁的衣袖，毫不意外发现丝丝缕缕的暗色纹路覆在其上。
鎏金色的眼瞳中，便也缠上了暗色。
“你该不会要同我说，你能带着这样破败的身体，去镇压奥赛尔吧？”
濒临崩溃的人类肉身，恐怕会先奥赛尔一步崩碎。
摩拉克斯神色变换，最终定格成淡淡的冷意。
“便是此事成功，你借此架空七星的权力，将璃月掌控在手里，那之后呢？你打算让愚人众中的谁来代替你的位置，你——”
他越说越快，语速比平时快上不少，声音里也罕见地带上了厉色，属于神明的威严也不泄露出来些许，只下一秒，他的声音突然像是凝固住一般，蓦然断在空气中。
闻音将自己的手，慢慢地从摩拉克斯的掌心中抽出来。
他刚刚的力气不小，圈在手腕间，就好像世上最尖利的磐岩，闻音强硬的筋骨也不由得泛起一片生生的疼痛，腕上已经是一片通红。
但她好像全无知觉一般，重新撂下衣袖，将带着些暧昧的红痕和一眼得见便深觉不详的墨纹一同掩在繁复的衣袖之下。
“上次帝君曾说过自己的封印术法不错，正巧，我也对此途颇为精通。”
怎么能不精通呢。
整整五百年和深渊同行的时光，可不是说说而已。
闻音将另一只手从岩脊上撤回，刚刚拦在她身后的岩脊，竟也在几个呼吸间化成浓重的墨色，浓郁的深渊气息流淌在上面，好似那原本就是来自深渊的造物。
“与恶魔同行者，必先被恶魔吞噬。”闻音轻声说，随即抬手落在摩拉克斯的胸口，绘上最后的一笔。
藉由对方的岩元素力量，反过来污染掌管岩元素力量的神明。
最后，将神明束缚在暗色交织的丝网中。
闻音左手指尖上，一点猩红的血，落在摩拉克斯深色的衣襟上。
神明的呼吸微微收紧。
摩拉克斯目光垂落而下，从那莹白的指尖上一扫而过，又慢慢抬起，落在眼前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上。
他抿起唇，知道眼下声音已经被限制，便不会再说多余的话。
那双金色的眼瞳也随即阖上，一时间，竟然只能听到神明忍住怒意之后平稳的呼吸声。

第124章
岩神摩拉克斯，生平第一次知道被人算计和束缚是何等滋味。
如果说先前闻音所做所为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对方筹谋着为愚人众谋利的行为也是在他的默许之下，那现在，闻音横插一手，在自己一时不察的瞬间，藉由深渊的力量暂时屏蔽了他对于身体的掌控，便是全然的意料之外了。
她很快地成长了，便像是他当初所想的那样。
五百年的时光，足以令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对于闻音而言，她本就已经足够强大，五百年的时光之于她，更像是锦上添花，让她拥有足以匹敌神明的力量。
因此，察觉到自己被剥夺力量的一瞬间，星点涌上心头的怒意飞快褪去，取而代之的竟然是无奈，以及丝丝缕缕的欣慰。
摩拉克斯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感叹，闻音为何是至冬的执行官，而不是璃月的七星了，虽然从眼下她打算要做的事情而言，这两种身份并没有什么区别。
“您看上去并不生气，好吧，我的预料有误。”
闻音将封印的最后一笔落成，抬眼看了看摩拉克斯的脸色，不由得微一挑眉。
早在上次摩拉克斯为她暂时压制深渊力量的时候，闻音就已经发现，这力量对于神明而言也有极强烈的压制作用，如果入侵到身体中，也需要额外的神力去对抗。而眼下，闻音动用部分深渊力量布下封印，足以封锁住摩拉克斯可用的大半神力，由于污染并不强烈，不会对他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却足以镇压魔神一段时间。
摩拉克斯当然可以选择置这封印于不顾，强行阻拦闻音，但若当真如此，无法抑制的深渊力量会彻底污染纯净的岩元素，到时候会发生的事情……可远比现在的情况糟糕的多。
“你很希望我生气？”摩拉克斯心想。
他仍然闭着眼，眉心不自觉地轻微蹙起，似乎被深渊困扰着，只却好似又放松下来。
他其实也在犹豫。
关于提瓦特的未来，究竟是交到闻音手里，还是听从命运的安排，即便是在世间行走已经六千余年的岩王帝君，也不敢妄下决断。
毕竟，这关系到的不止是璃月人民的命运，更是提瓦特大陆之上，所有人的命运。
或许正出于这种纠结的心境，他直到最后，也依然在犹豫是否阻止闻音。
不过，后者却比他还要更果决一些，或者说，相比于摩拉克斯对于闻音的信任，她对自己的信任显然更加深重。
甚至于，早在来到璃月之前，闻音在稻妻决定假死骗过至冬女皇的时候，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对自己这般信任，没来由的，也叫摩拉克斯的心微微动摇。
磐岩坚韧的心不会为人事所困扰，信仰的不过是天地法则，他会产生这样的念头，大抵是被深渊力量污染了吧。摩拉克斯想道。
“我和帝君相识已经有五百年了吧？还从没有见过帝君震怒的模样，这般想来，实在是有几分遗憾。”闻音却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轻声道。
他们毕竟已经认识了许久，也因此生出诸多默契。
她抬手搭上摩拉克斯的眉间，替他细细抚平额间的竖纹。
她随手调动了些深渊的封印——和它们相处许久，闻音早已经知道，怎么能最大程度上免疫深渊带来的疼痛了，效果也很卓然，摩拉克斯能感知到的疼痛立即减消大半。
虽然摩拉克斯随即感知到，疼痛减轻的代价是，他想要解开封印的时间也大大延长。
换句话说，闻音和愚人众可以利用的时间也变得更久。
又好气又好笑。
但他心里也极快地浮动出一句话。
他并非没有震怒过。
很久很久以前，在层岩巨渊地下，以为闻音当真被天理维系者直接抹杀的时候，他也曾震怒过，只不过闻音不知罢了。
那时候摆在他们眼前的威胁只有天理和深渊，他只把闻音真正当成得用的下属，甚至于半个朋友。抛去愚人众和璃月之间的矛盾，细细数来，竟是一段最愉快的难得时光。
不过，既然已经过去了许久，也没什么再告诉她的必要。
眼下她想要谋求璃月港——摩拉克斯也不能确定，深渊封印解开之后，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同她开战，不死不休？还是就此默认她的掌权，眼看她架空七星？
聚集七国力量的闻音，当真能做到那般的事情吗。
“这种减轻痛苦的办法我已经研究出来许久，只是会导致深渊力量变得更强，我一直忍着没用过。看帝君的神色，似乎确实有用。”
眼见摩拉克斯神色似乎更轻松些，闻音便收回手，甚至后退了两步。
她极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眼下的情况，确认吊打奥赛尔没有问题。
摩拉克斯一直没有说话。
被深渊封印的神明，这段时间里几乎会丧失五感，也感知不到外界时间的流动，他能做的，只有通过神力尽快将这些深渊力量拔除。
除此以外，世界好似只剩下一片虚无。没有光和热，没有元素流，没有神明，也不存在其他的生灵。
但或许是因为闻音是封印他的人，所以，他能听见她的声音，感知到她指尖落在额前的冰凉触感，触到她凑近自己时灼热的呼吸。
他受深渊影响而略有些混沌的脑海中，却似乎能模拟出她此刻的模样。
苍白的，冷淡的，锋利的，神光皎皎如明月。
连自己的存在都好似感觉不到的时刻，这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事物。好像自己也不曾存在，只有她是世界的唯一，万物也因她而存在。
他也是。
这种感觉有些奇妙，虽然极度不适，但却好似另一种新奇的体验。
闻音这五百年来，便是一直身处于这般疼痛之下吗。
连同时间加诸于她身上的磨损，赋予她更多更深重的枷锁。
闻音并没有再说什么，她也不曾知道，摩拉克斯心底，再度浮现出了细微的动荡。
从摩拉克斯手中强行夺来的时间并不丰裕，其他的叙话，不妨等到真正决裂的一刻再说吧。
或许镇压奥赛尔归来之时，便能见到岩神手持贯虹之槊，与自己一战了。
闻音稍觉得惋惜，但并不算后悔。
悔恨是世界上最没有价值的东西，只要深思熟虑后下定决心，尽力去做，便没有后悔的理由。
毕竟，想要在摩拉克斯眼下谋求璃月港，这便是最好的机会，无论是对于七星还是闻音而言都是一样。
可最终要离开的时候，她站在窗边，还是回望了一眼。
被深黑色的泥沼困住的高贵神明，明明应该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却仍好似清楚地知晓她的位置一般，偏头看过来。
他睁开了眼，鎏金色的灿烂眼瞳中一片模糊，没有焦距，显然不能视物，但闻音好似有种异常明晰的感觉，那双暗淡的金色瞳孔之下，摩拉克斯仍旧静静地凝望自己。
可他说不出话，她也没有说。
如果这就是最后一次他们温和地会面，便像现在这样温和地结束吧。她想。
*
罗莎琳带人汇入璃月港的大街小巷的时候，耳闻目见皆是动乱。
这座城市，曾经长久地被仙人庇护着，即便前些日子传来岩王帝君遇刺的噩耗，大多数人依旧是并不信任的态度。
他们完全无法想象失去神明的日子。
而这场突然降临的动乱，就好似彻底打破了这段时间维持在璃月港表面的风平浪静，将水下翻涌的无数暗波彻底掀翻到水平面之上来。
暴风席卷城市，暴雨也倾盆而下，天地间似乎只余暗色，站在码头边上，更是可以望到孤云阁方向隐隐可见的可怕黑影。
即便是经验最老道的渔民，都说不出来那究竟是什么。
偏生在这种时候，天权星凝光以及玉衡星刻晴都不在城内，余下七星中的几位连发了数封函件去催，也依旧没有结果。
这时候，愚人众招呼不打一声，便强硬地介入到城防和援助之中，放到平时，几乎便是最严重的外交事故。
但眼下这般场景，七星竟也得捏着鼻子认下，只待灾难过后再行责问。
工作进展地甚是顺利。
平时对愚人众再不苟言笑的璃月港居民，见到他们风里雨里帮忙救灾，也不由得面色好看了些，更别提被救助的居民本人。
而这样的任务，对于愚人众士兵而言，也显然比“伏击旅行者”这样高难度的可怕任务轻松愉快地多，也比“荡平魔兽巢穴”的高难度送死任务温柔不少，一时间，竟然双方都很满意，彼此对视的时候，眼底都好像有亮晶晶的光。
自然，不免受到一些怀疑，不过算一算数量……这些人并不算多，算不上重要。
只罗莎琳某个瞬间的抬眼，惊觉孤云阁方向的虚影变得更大了些许——并不是她的错觉。
她脸上神色骤冷，拨开人群，迅速向着港口而去。
港口附近竟然有不少人，但刚刚愚人众的救灾还是有些用处，那些人一见是愚人众的执行官，虽然见这执行官脸色不善，倒也纷纷给她让路。
雨势似乎比刚刚小了些，但风刮在脸上依旧生疼。
罗莎琳没有眨眼，微微仰着头看向不远处已经能看清大半的魔神，一瞬间好像穿透了无数时光，看向很久很久前的岁月。
我纯白的爱人啊，你当初面对的也是这般末日般的场景吗？
那时你面对无数漆黑魔兽挥起武器，最终长眠于鲜血之中时，又在想着什么呢。
是守护吗。
守护这片土地，守护你挚爱的一切。
但是眼前这片土地，却并非我的故乡啊。
被复仇的烈焰裹挟的炎之魔女，竟又难得生出了怅惘。
按理说，她是因为执行闻音的命令而帮助璃月的人民，这样的帮助，应当算不得守护吧？
但闻音不知何时到来，更甚至可能被摩拉克斯绊住手脚，在这之前，璃月港又该怎么办？
守护一个城市需要很久，想要破坏它却好似只需要一瞬间。便如同昔日的蒙德城，战场上淌满了骑士的鲜血，连神明和巨龙也陷入沉睡。
犹豫需要很久，但下定决心也仿佛只是片刻。
在一片嘈杂的声音里，在一片含着惊恐的祈神声中，在周围海浪与无休止的雨声中，为复仇而诞生的常燃之火，撕破坚冰之力的束缚，融入无边的深海。
魔神身边，无数道深红色的焰火，裹挟着漫天的蒸腾白气，从深海中腾升而起。
“唔唔唔，我没有眼花吧？正在和魔神对抗，守护璃月港的人，是……是女士？”刚刚从传送锚点传送回璃月港的派蒙，指着远处女士的身影，发出一声惊呼。
荧作为亲眼见着女士夺走温迪神之心的人，面色也写满了惊异。
只不了解女士的魈仅仅是打量了一眼，随即转开目光，面色如常道：“奥赛尔借着海势，实力极其强悍，那位女士操纵火焰并不占优势，撑不了多久。我先去相助，麻烦两位帮我去看看闻音如何……”
他的话却被派蒙打断。
“闻小音的话……应该不用我们去找了，你看，她就在哪儿呢。”派蒙摸了摸脑袋，感觉眼睛好像有点花了。
不然，她为什么看到闻音半立在空中，一刀携着滚滚红焰，落下，仿佛将天空都斩碎大半呢？
“魈……”派蒙转眼去看魈，却见四下里哪里还有仙人的影子？
“啊！可恶，魈又快了我们一步！旅行者，我们也要赶快去，不能让闻小音以为我们不如魈重视她！”
魈明明是她们找来的，却时时刻刻都快她们一步，哪有这样的事情嘛。
而另一边，女士听到一道含笑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干的漂亮，罗莎琳。”
罗莎琳……有关这个名字的记忆，似乎是很久以前了，以至于女士都有轻微的恍然。
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有人再度以这样的名字称呼自己啊，就好像他还没有离开。
她抬眼望去，便见到，歌者正踏着飓风，站到了所有人的眼前。
那身影相比于魔神而言太过渺小，便如同沧海之一粟，但无人会怀疑她有驾驭深海的力量，因为正有滚滚坚冰，顺着她的指尖凝聚起滔天的冰暴。
冰雪裹挟着世界，暴雨仿佛也被敕令停歇。
所有人仰起头，注视着那被冰雪簇拥着的仿若神明的少女。
“五百年前，吾于魔神手中护佑一城百姓。如今既我还在，阁下便不得踏进璃月港一步。”
“若违此令，便降裁决。”

第125章
一直徘徊在耳边不散的暴雨声好像停歇了，连天光都泄出清透的一缕，投下明晰而灿烂的光，像是在庆祝谁人的加冕。
魔神于无边的暗海中抬头，冷觑着大放厥词的人类。
真可笑，千年过去，摩拉克斯难道已经陨落了吗——竟派一个人类阻拦他？
当真是傲慢啊。
虽然这人类有些不凡，但如何能比得过从血海中厮杀出来的魔神呢？
神明威严的无上荣光，何人有资格打破？
“人类，现在退下，我不计较你的冒犯。让摩拉克斯前来，他不会傲慢至此，以为光凭你们便能阻拦我吧？”
立于海洋中的巨大生灵说出人类能听懂的语句，但那声音却好像是来自古国的无上威严之语，连腔调都透着森严与威仪。
“志怪传说中记载的是真的，当年岩王帝君当真于孤云阁掷下长枪，镇压了海洋中的魔神！”本已经安寂下来的人群中忽地响起一声惊诧。
璃月港的人们，谁不是从小听着长辈们讲授志怪史说长大的呢。
魔神战争时期，与诸位仙人一同守护璃月港的岩王帝君，掷下贯穿海洋的长枪，将凶恶的海洋魔神封印在孤云阁之下；望舒客栈周围，踏清风明月而来的夜叉，守护路人免于水火刀兵之难；灾厄年代的年轻将军，持一柄剑，握一杆枪，逼退魔神，冰封无数魔兽与漆黑暗潮，护佑一城百姓安宁。
这是与神明同行三千余年的璃月，也是背负无数历史岁月与记忆文明的璃月。
就像是世界上的智慧不会断绝，哪怕神明的神火终有枯竭的一日，只要人类没有彻底消失，来自人类的记忆和传承也将永远持续下去。
“这时候便觉得家族记载的历史是真的，倒是五百年前于归离原上的场景再度重演啦。那时候，也是这样的一位年轻姑娘，守护了一城的人民。我的先祖们和那些夜叉前辈们一同凝望着她立于城外的背影，便如同此刻。”一个看上去有些年纪的中年人在家丁和护卫们的围簇下，远远地凝望着远处少女的身影，声音里满是叹息。
他们所站立的南码头，已然被海水淹没了大半，只剩下小半位置可以供人站立，污浊的黑浪卷到脚下，好似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巨口。
人们知道这很危险，却更知道，庇佑璃月百姓千余年的岩王帝君，大概率已然在先前那场刺杀中……余下的路，要他们自己来走。
只如今七星中的灵魂人物凝光尚还没有赶到，千岩军也只是训练有素的普通人，在这样强度的魔神威压面前，很难形成有用的反击。
直到，有一位五百年前就已经统领千岩军杀退深渊魔兽的统领，再度站到他们面前。
人类，也能以脆弱的血肉之躯，比肩无上的神明伟力吗？
如果她能做到，千岩军……便也能做到！
“你在害怕吗，漩涡之魔神。否则，身为魔神的你，怕是不屑于同你眼中的‘弱小人类’说话的吧？”
“明明恐惧人类的力量，却偏生如此作态，你可比岩王帝君更要傲慢得多。”面对魔神肆意释放的威压，闻音只又上前踏出一步，冰雪附庸在她的身侧，化作半透明的琉璃长刀。
天本无光，但此刻却仿佛有璀璨的灯华落在她的手侧。
无形的冰雪风暴在她身后展开，隔绝魔神的气息。对于港口上的人群而言，那种粘稠的，将气管都要堵住的无形威压仿佛一瞬间消失了，暴雨带来的浓浓的土腥气也褪去大半，空气中仿佛只剩下冰雪的气息。
魔神勃然大怒。
数道半透明的蓝色蛇身在深海中扬起头颅，天地间共鸣出上古魔神嘶哑的怒吼，连带着形成半透明的音爆，无数清脆的破碎声骤然响起，那是港口周围的部分建筑的瓦片和琉璃，在这一圈圈音爆中被震得粉碎。
而无数扬起的蛇首间，深蓝色的光球吞吐，瞬间凝聚成一道耀眼而明亮的光柱，比请仙典仪那日的光柱更甚，赫然穿进半空中的云层，一瞬间仿佛将天与地都联通。
即便是普通人都能感受到这光柱中蕴藏的可怕力量，它落下之时，怕是能将整座璃月港粉碎的彻底。
但是光柱破碎成漫天流星坠落之前，一道早已经拦在所有人身前的黑影，毫无犹豫地斩下一刀清冽的刀光。
那刀光仿佛水波一般透明，却在转瞬间带起无数惊涛骇浪，被冰雪裹挟着的深海巨浪挣脱奥赛尔控制的领域，反过来向海洋的魔神袭击而去，寒冰湛湛，冷锋肆意，仿佛明月一般皎白的刀光延伸数百米，横贯在深蓝色的光柱之上，无数细碎的冰晶瞬间攀升而起，将那通天的光柱彻底包裹完全。
下一刻，清晰的咔嚓声响彻天地。
那原本只是元素凝结成的光柱本无实体，却好似被冰雪完全冻结，然后在少女一道清脆的响指声中破碎，化作漫天的尘埃。
仿佛下了一场没有终时的暴雪。
纷飞的白色冰花中不带杀意，更将所有纷涌暴动的元素流压制平息，它们从遥远的高空中落下，汇入漆黑的海面，结成一片片纯白的霜花，压抑不断涌起的暗流。
于是，仿佛漆黑巨兽一般狰狞而不驯服的海洋仿佛一瞬间安静下来，服帖地仿佛每一个晴光暖阳时的春日。
“冰雪，倾听我的召令。”闻音将长刀横于眼前，然后极快地斜下一甩，同时在空中挑起一道凌厉的剑花，海面上原本已经冻结的霜花随即簇拥着凝结的海浪一同盘旋涌起，卷成数道箭矢，朝着魔神的方向急速突击而去。
霎时，仿佛无数利箭凝结而成，甩着锋利的银光，直直弑神而去。
即便是魔神本人，也感觉令神明心悸的杀意。
它不敢直接接下这道攻击，身影侧向一滚，将大半身体淹没在海洋之下，但仍有两道蛇身不幸被迅疾而攻势猛烈的冰箭击中，就如同先前的光柱一般，半个呼吸的瞬间被冰封在原地。
那蛇身还维持着刚刚逃窜的架势，滑稽地向周围弯起，极长而极有力的身躯弯曲到极致，头颅和末端都扎在深海里，只半弓着的蛇身被冻结在海面之上。
“咦？妈妈，这就是大怪物吗，看上去好像下雨天躲起来的蚯蚓呀。”
闻音耳力敏锐，不怎么刻意便能听到港口处传来稚童对母亲的耳语。
她的母亲声音里还有些颤抖，显然不曾忘记先前魔神的恐怖威压，只凭着母亲的本能将孩子牢牢护在怀里。
但这会儿，听到这种稚嫩而天真的比喻时，她却又好像没忍住轻笑了一下。
“是的，这不是什么大怪物，在我们的大英雄面前，它就是狼狈逃窜的小蚯蚓。”
大英雄吗。
人类对英雄的定义还真是单纯。
他们不知晓真相，只知道眼前之人护佑自己，便将她当做全然的好人，全然不知今天的局面是她一手促成。
闻音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就像是她从不觉得自己是好人。
她只是在各种机缘巧合之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谋夺权力与力量，只为到达最后的终点。
不，或许不是机缘巧合，只是出于降临者的命运罢了。
但是，就像是五百年前，她一步不退，死守归离原，没让魔神入侵半步，今日，她只会比五百年前做的更好。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摩拉克斯为她收尾的稚嫩执行官了。
身体中的深渊力量虽然被短暂地消耗了部分，疼痛也细微减轻，但动手的这不过几分钟里，余下的深渊力量快速地汹涌起来，再度散布到大半身周中去，重新变回以往的恐怖规模。
背对着璃月人民的闻音，伸出左手搭在额前，指缝中露出一只血红而暴虐的眼睛，令一只眼睛也是纯粹的红色，却写满了清明。
“便让一切在今日断绝。”她没有出声，只比出细微的口型，像是在同自己说话。
两只红色的眼睛同时微微上挑，像是在应和她未曾说出口的呢喃。
“那么，魔神大人，您是该迎来最后的裁决了。逃避只是没有意义的行为。”
闻音持刀的手微微抬起，被冻结的两段蛇身瞬间化为散落海面的冰霜，连同海面下的蛇首和蛇尾一同被粉碎彻底。
藏在海面下的魔神，顿时发出难以抑制的痛吼。
被毁灭两道身体倒是其次，魔神更难以接受的，是世界上已经出现了如此恐怖而可怕的人类。
摩拉克斯当年也不过是将他封印罢了，但是眼前这个人类，身上带着漆黑而不详的力量，即便是纯白无垢的冰雪，也藏着难以掩饰的杀机。
它惊恐地发现，被毁灭的两道分身，竟然没有办法再度凝聚了，仿佛真正彻彻底底地消失了一般，被神明降予“死亡”的惩罚。
怎么可能，一个人类，怎么可能背负深渊的力量而不曾死亡——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怪胎，摩拉克斯久久不出面，不会也是被这个人类杀掉了吧！
不行，不能再正面与这个人类对上，她掌控的冰元素力，也带着些神明的气息，再加上深渊的力量，自己绝逃不了好！得赶紧逃！
奥赛尔性格果决，当即决定朝着孤云阁的方向逃离。
孤云阁向南便是无尽的深海，只要逃到了那里，即便是眼前这个可怕的人类也没办法再找到自己——
便是这时，冰雪般冷淡而锋利的声音透入耳端。
随即，世界被冰封，无数的深蓝色的冰凌，包裹住魔神全部的去路。
而海面之上，人们只见得一道锋利如同白刃的身影，瞬间刺破暗黑的深海。
“那是……”

第126章
“好吧，我承认这小姑娘的实力确实惊人，当年降魔大圣并没有看错人。”冷淡的女性嗓音穿过呼啸的海风。
仙人还是很相信闻音的本事的，即便眼下见魔神已经失去了踪影，仍旧闲适地落在一幢四层小楼的顶端，顺便甩甩翅膀扫掉溅在身上的雨水。
再同一边的仙人打个招呼。
“降魔大圣？看起来你比我们还要早来了一会儿，怎么没过去？”理水叠山真君礼貌地招呼魈道。
“……我身上业障诸多，既然事情已然解决，便不必我出现于人前。”
少年仙人同他们站在同一处飞檐上，面色冷淡，只怀中抱着一柄青色长枪，枪身比他还要高些，衬得少年仙人面上的表情更是冷冽。
“是啊，事情几乎就要解决了，闻音总是这么可靠，有她在的地方动不用担心太多……”理水叠山真君轻声感叹道，不意外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
“帝君遇刺一事，与她无关。”
像是知道这声冷哼为何一般，魈淡淡开口。他鲜少会出面解释这种事情，但这次还是做了。
“但她是愚人众的人，这群家伙可不一定抱着什么好意……好吧，我承认闻音勉强算是一个好孩子，但是如果将至冬和璃月放在天平两端，谁都知道她会选择哪一方吧？”身披靛羽的仙鹤依旧不为所动，默默望着下方俯首下拜的群众出神。
她们和七星都晚到了一步，闻音这个孩子也一向足智多谋的很，现在已经让愚人众将红利吃的差不多了，看样子只打算给七星留下点残羹冷炙。
看着不远处那位名叫女士的愚人众执行官已经在毫不滞涩地组织群众撤退，留云借风真君没忍住又哼了一声。
“帝君呢？这样大的事情，他也不出手拦着，难不成真打算将璃月港拱手让人吧？那可不是他的性格。”看着魈如此冷静的模样，仙人们大抵猜出帝君并没有事，只是对方竟也就躲在幕后眼看着，却也叫仙人觉得奇怪。
但出乎意料地，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他显然也并不知道帝君的行踪。
看来只能等闻音从海面出来之后，再做打算了。
“凝光大人……”不远处，七星以及千岩军已然赶到，只不过他们的速度还要比仙人更慢一分，只来得及望见一个流星般刺入海面的身影。
奥赛尔破开封印的时候，仙人在震怒之中已然动手，虽然特意留了些余地，但对于人类的士兵而言，依旧是难以抵抗的劲敌。
即便他们很快担忧璃月港的情况，绕开他们先一步飞回璃月港，剩下的士兵，也大多失去了战斗力，从璃月港外赶回更是用了不短的时间。
而他们的长官，面色也并不算好看。
凝光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的挫败感了，她遥遥望着不远处已经平静下来的海面，仍然有三分踩在云上的不真实感。
七星很早就收到了有关公子打算在黄金屋作乱的消息。
那时候凝光将愚人众当做棋盘上一颗耀目的棋子——这并非是她在夸大，而是棋手对于自己的布局谋略，以及消息来源渠道有着十足的信心，她的每一个计划都堪称完美。
倚靠仙人威势打压霓裳阁的气焰，杜绝璃月被外来人掌权的可能；同时排兵布阵，提前准备好镇压公子的作乱，获得璃月百姓的信赖；借着岩王帝君遇刺的机会，将璃月从神治过渡到人治，如果运气与计谋都称得上是绝佳，甚至有反过来掌控神明的可能。
就像是凝光曾说的那样，她希望有朝一日，群玉阁的虚影浮现在尘世七国之上。
但是，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先是公子作为最重要的棋子，没有走向棋手计算好的方位，于是七星被仙人们绊在城外，连带着千岩军也失去了大半的战斗力，即便在璃月港动荡发生之后也没能按时赶回，甚至在凝光心中大概率仍然活着并且安定后方的岩王帝君，也出乎意料地不知所踪。
凝光有信心对付愚人众的计谋，却也知道，如果事情当真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行进，岩王帝君一定会出手挽回。他不会当真放着被自己庇佑了千年之久的城市于不顾。
所以说，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
那个与魔神一战的人，究竟是……
“立即派遣人手清点民众损失，并挨家挨户登记伤亡及财产损失情况，批发补助。另派一支千岩军封锁愚人众的行动，璃月的事情轮不到他们插手。”凝光冷声下令。
如果是换在旁的时候，她或许会接受愚人众的帮助，利用一下这些免费的劳动力，尽快挽救民众的损失，过后再将他们剔除出去，驳回他们借此沾手璃月政务的要求。但眼下，听着耳边源源不绝的来自群众的赞美声，凝光毫不犹豫地抛弃了这个想法。
愚人众在这一场风波中已经获得了太多好处，不能再给他们更多的机会了。
“关于这场灾难就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公子一手设计，目的不过是为了……”目的不过是为了帮助愚人众获得民众的支持，从而推举他们的暗线——霓裳阁的那位东家成为英雄，沾手七星权力的流言，可以公布下去了。
这是凝光想要说的话，只不过最开始也不是这个版本。
在她最开始的想法中，站出来拯救民众的会是七星以及千岩军，而愚人众和霓裳阁会被仙人的问责限制住。那是与现在完全相反的局面。
但是现在，望着远处站在人群中，一把将一个稚童抱出水面的年轻青年，凝光的瞳孔微微缩紧，到了嘴边的话也已经说不出口。
又有超出计划的事情发生了。
公子……他并不在黄金屋，而是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眼前，他身边正是那位从蒙德来的旅行者，正在一旁帮人拉出掉进水面的小吃摊摊车。
那个名叫派蒙的漂浮向导替凝光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语气里也难掩震惊地道：“公子，你怎么也在这里？”
身材高大挺拔的青年耸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但不难让人看到那双矢车菊色的漂亮眼瞳中掩藏的笑意。
“我师姐希望我来，所以我就来咯。”
听上去，那位师姐在公子心中的分量颇重。
说着，青年丝毫不在乎被抱起来的小胖墩身上沾染着的黑色泥水，揉了揉那张含着惊恐的泪水的小圆脸，反手从口袋中摸出一张雪白的手帕擦了擦他的脸，然后交给了一旁的下属：“尽快派人找到他的父母。”
被人从几乎没顶的水中捞出来的小孩却一把抱住了青年的胳膊，不肯到下属手中去。
刚刚险些窒息的恐惧似乎还浮在心头，这时候，只有刚刚救了他的人才能让小孩子感到些许的安慰。
“公子——这孩子还有些怕呢！他只相信你，还是不要把他交到下属手中去了。”派蒙跺了跺脚，着急道。
“好吧，那我就再带他一会儿。”达达利亚垂下头，语气似乎温柔了些，轻声哄弄那孩子道，“好了，不怕了，你从小长在璃月港，没学过游泳吗，那可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嗯，摇头？呃，这样的话，不妨下次有机会我教教你？看你的父母同不同意了……”
派蒙看着这一幕摸了摸下巴，转身小声同荧说：“原来公子还有这样耐心的一面，他看上去像是照顾过好多弟弟妹妹的人，经验异常老道，你看——那孩子都不哭了。”
“小派蒙如果还有气力的话，不妨帮我一起拉小吃车哦。”旅行者摇摇头，无奈地回答。
凝光听到这里，无声无息地又叹了一口气。
已经意识到敌人的可怕之处了。
就连凝光见到眼前的场景，也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这场灾祸看起来跟愚人众似乎没有半点关系，他们将自己摘的干干净净。
除非凝光找得到证据。但这时候，什么样的证据才算的上绝对有力呢。
敌人或许心藏锐利的刀锋，但她用鲜花和笑脸将所有狰狞都隐藏在暗处，摆在明面上的只有温柔和善意。
那些愚人众先遣军，他们对民众伸出的援手是无比真诚的，他们或许不知道上司的筹谋，因此目光坦荡不含半点心虚，连执行官的体贴和温柔也毫无破绽。
像是一场大戏，但戏中的每个人都是本色出演。
暗处和凝光对弈的棋手像是能未卜先知，算中了所有人的应对——她甚至预料到凝光会利用仙人拌住自己，反过来用同样的招数束住七星的手脚。
而看她镇压魔神的手段，如果事情未曾按照她预料的发展，她也有从仙人手中脱身的能力。
如果棋局不尽人意，掀翻棋盘就好了，让所有的棋子全部崩盘，算得上什么麻烦的事情？
这是她远胜过凝光的地方，凝光没有掀翻棋盘的实力。
“这一局，到底是我差人一着啊。”凝光摇了摇头，写满了沉色的脸上，竟然也慢慢露出一点星星笑意。
不会让她得逞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
这一句对面赢了，但她不会一直赢下去。这里是璃月港，不是至冬国。
与神明同行三千余年的历史，不是随便便能拱手让人的。
“照我先前所说的去做，动作要快。”
流言暂且不必散布，不然按照眼前的局势，很可能起相反的效果。
现在民众对愚人众的好感度太高了，须得想些办法镇下去……
凝光最后看了一眼不远处状若平静的海面，霍然转身离去。
想来那位会解决掉来自于奥赛尔的麻烦，她们之间的战场，将会从魔神之外的地方展开。
而就在凝光转身后的一个瞬间，遥远的海平面，微微晃动起来。

第127章
海下是一片暗沉的薄光。
原本清澈透明的海水，如今被深海的神明搅动，席卷了港口上的诸多物品，甚至还能看到不断向深海坠落的摩拉。
闻音迅疾地穿过这些障碍物，冰元素的力量如臂指使，速度还要更胜一筹，就像是在深海中游弋的灵巧鱼群，几个呼吸间已经冰封住了神明的全部去路。
“人类，我不想与你为敌，退下！”
盘旋于海洋中的大蛇仍旧有着极其雄伟和巨大的蛇身，单凭论大小而言甚至更胜于高悬于璃月港上空的群玉阁，和神明相比，人类少女的身形甚至比不过自己的蛇尾。
但是高高在上的神明此刻也对着人类俯首。
祂不得不按捺住自己暴烈的脾气，在还有一线希望在眼前的时候。
毕竟，祂也无法与深渊的力量为敌。
“你想杀了摩拉克斯，谋求璃月港吗，我可以帮你——”
“抱歉，漩涡之魔神，你好像误会了些什么。我就是为你而来的。”人类抬起一只手，刹那间坚冰凝聚，束缚住魔神的蛇尾，将他逃跑的动作定在原地。
就在刚刚，奥赛尔其实已经在蓄力，打算吸引人类注意力的同时，凭借强悍的身体直接破开冰面离去了。
祂的确打不过这个人类，但是祂也不打算束手就擒。
但是，在这句平静的话语间，祂突然感觉到了不详。
没有再给它说话的机会。
闻音半垂下眼睑，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眼前的神明，只并非以炽烈的热情，而是以苍白的坚冰，以及滚滚的漆黑的梦魇。
无尽的深渊力量自这具苍白的人类躯壳中涌出，像是找到了新的寄宿之处，朝着眼前的魔神蜂拥而去。
而无数漆黑的力量中，一点莹白色的浅光，淹没在其中，就像是暴雨之中的一颗清透雨滴，从容地隐匿了身形。
深渊力量除非转移到无留陀这样的死物上，否则是不会轻易脱离闻音离开的，在它们最初寄宿在闻音的身体中时，就注定已经无法再离开自己的宿主。
但转移到无留陀上的数量想来有限——恐怕世界上最恐怖的无留陀中蕴含的深渊力量都比不过闻音体内的这些，其他的方法，即便利用封印的手段消耗大半深渊力量，剩下的也会自己补完。
所以，无论是转移到无留陀上，还是利用封印转移到摩拉克斯身上，能做到的不过是减轻部分的疼痛，根本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哪怕抛弃原有的躯壳，转移到新的身体中去，深渊力量也会毫不犹豫地随行，瞧，就像是眼前一样。
但如果藉由博士当时最后留给自己的笔记，短暂地将奥赛尔做成一个自己的切片，自然便会引得深渊力量随行。
深渊力量不愿意放弃闻音，察觉到她有吞噬眼前魔神的躯壳为己用的想法，无数漆黑的浪潮也随之从人类的身体上涌出，化作翻卷的云雾涌上眼前冰蓝色的蛇身。
但是闻音的身体并没有因为失去灵魂而颓然倒下，而是像陷入了永恒的深眠一般，安然阖上了双眼。
冰霜在她的身周汇聚，是十足守护的姿态，将沉睡的躯壳以极寒的坚冰包裹，一抹不起眼的绿意也攀上了她的衣角，耳边像是能听到森林精灵的动听吟唱。
雷霆在周围的海域中游弋，带起轰隆炸响的雷声。
如果有人此刻潜入海面之下的话，将会发现，数道流离的光芒将闻音的身体包裹起来，旋转着漾出迷离的光晕。
这一边是梦幻和美好，而另一边，终于撕碎坚冰逃离这片海域的奥赛尔，心情可一点都不美妙。
它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但是倘若同深渊的速度相比，却毫无疑问地显露下风。
身体刚刚突破坚冰的瞬间，极致的冷意已经涌上心头。
这又不同于冰元素带来的寒意。深渊的力量，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誓要将灵魂都污浊，然后堙灭。
像是凝固出永恒的冰雕。
冰雕之上，粘稠的黑色液体慢慢涌进魔神半透明的身躯，将浅蓝色的身体慢慢染成极致的深黑。
两道灵魂寸步不让地争夺这具身体的所有权，在深渊的攘助下，闻音的灵魂摧枯拉朽般地攻破魔神的防线，没费什么功夫地就占据了这具原本属于魔神的身躯。
她好奇地甩动着蛇尾，查看这从未体验过的视角，变得庞大的身躯却依旧灵活，或许是因为掌握与海洋有关的权能，整片大海似乎成为了随心意动用的力量源泉。
闻音心动微动。
好似一个吐息，便能召唤出惊天的伟力，暴雨循着神明的敕令而来，转眼便能淹没一座人类的城市。
跟神明的力量相比，人类仿佛骤然变得渺小起来，闻音恍惚有一种错觉，拥有了奥赛尔身躯以及深渊力量的她，想要制服摩拉克斯也不过是一个念头。
“哈。”她仿佛从鼻腔中溢出一声嘲讽的轻笑。
只不过用奥赛尔的身体做出来这样的动作，动静过大了些，海面上骤然喷出数道极高的水柱，像是巨大的海兽在发动召唤水流的攻击。
身体里深渊的力量微微安静下来，它们好似同样拥有意识，正在同闻音一样探索这具新的躯体，这具蕴含着神明力量的躯壳毫无疑问要比闻音原来的身体强力的多，能承载的深渊力量也更加强大。
于是，来自深渊的力量像是满足了的样子，将巨蛇的身躯侵染成极致的浓墨。
只下一个瞬间。
不远处被元素力量包裹着的，明明已经失去了灵魂的人类少女，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深黑色的眼瞳，像是没有繁星闪耀的漆黑天空，又像是最极致的深渊本身。
脱去深渊力量的影响，这才是闻音最原本的瞳色。
与此同时，寄居于奥赛尔身体中的闻音，露出一个清浅的微笑来。
闻音不是博士。她的切片和闻音本体拥有一样的意志和决意。
她不会因为畏惧死亡而逃避，她会和本体一起，结束关于深渊的一切。
就在此刻，就在此时。
*
暴雨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璃月港的上空，又涌起了新一轮的云翳。
翻滚的愁云之下，是颜色惨淡的天空，太阳已经隐耀多时，没有丝毫的光晕逸散。
原本被闻音斩开的半边天空，此刻是更浓郁的黑色。
而在这样压抑的天色里，生活在璃月港的人们，脸上的神情却并不是绝望。
那是一种，朦胧中带着希望的光。
他们相信，璃月港会像是从前的无数次一样，挺过所有的灾难。
“原来这就是精神支柱的力量，唔，看上去比最好的神药还有效呢。”
白术站在不卜庐的房顶，慢悠悠地捏了捏长生的尾巴，轻声道。
“长生，你能变成魔神那般的模样吗？呀，这么想想还有些期待呢。”他微微弯了眼，镜片后的眼底全是柔和的光。
“如果能的话，来不卜庐的客人都要吓死了吧？哼，怎么，你觉得它比我威风？”长生歪了歪脑袋，尾巴尖不轻不重地点了点白术的侧脸，看起来不大高兴。
“还是赶紧去瞧瞧客人们吧，愚人众点名要了好大一笔药材，七七快要应付不过来了。”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打听到七七喜欢喝椰奶，那么一堆小山般的椰奶放到七七跟前，也不奇怪小姑娘会动摇。
“魔神那般有什么好的？转眼不过又被镇压在冰冷的海底之中。还是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来的快活，就像是我和长生。”青年似乎是被长生带着点气的话逗笑，轻轻托了下镜片，镜链也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绕在白皙的指节上。
下面传来愚人众那位名为公子的执行官声音。
“一整条椰奶产业链，意味着你以后每天都能喝到新鲜的椰奶，连带着这批采购的药材也只用在本次璃月港的赈灾当中，真的不考虑一下吗？”
“七七，七七要问过白术先生的意见，椰奶很好喝，但是药材更重要……”
“就予了他们吧，七七。”
“不过，公子需要记得，您想要的这一批药材价值不菲……”
而在另一处。
一道轻轻的叹息声响起。
属于神明的力量荡开，污浊的深渊气息潮水般褪去。
摩拉克斯仰头望了望仍旧暗沉的天空，却知晓战斗已然开始。
挣脱深渊的力量并没有花费他太大功夫，毕竟闻音面对的是曾经纵横提瓦特大陆的武神，但事情已经到了眼下这步，他出手也无法挽回七星的颓势。
愚人众想来已经打入到群众之中，即便此时压下闻音威名，以后又该如何？将挽救璃月的从人类重新变回神明，然后自己再度统治和庇佑这个国家？
摩拉克斯摇头轻笑。
或许是知晓闻音的本意，他到不怎么紧张。
神明已然存在于世上六千余年，看过太过离合和虚妄。
闻音一向很会把握机会，否则，霓裳阁也不会在这五百年间经营的如此好。
五百年极致丰厚的资金积累，以及远见卓识的眼光，还有比七星更利落更果决的性格，再加上无人可以匹敌的实力，七星输在她手中并不算冤枉。
只是她的身体情况并不算乐观。
不对，怎会有……
神明倏然皱眉，但感知中传来的力量并不似作假——那熟悉的气息，好似是，来自须弥的大慈树王？
但是那位神明不是已经陨落，她的力量，即便有所遗留也应该庇佑须弥的子民，怎会出现在相隔万米之远的璃月港？
思及此，摩拉克斯敛下瞳中金光，将锋利的神态一并遮掩，瞳光流转之间，好似又变回了凡人钟离。
他很快赶到了港口。
一直在附近戒备的众多仙家第一时刻发现了帝君的到来，只碍于对方的眼神并没有第一时间过去，仍旧侍立在周围。
“帝君果然没有出事。不过，他这是在做甚？刚刚他没出来阻拦闻音，现在又是在作何？”留云借风真君奇道。
“我们在一旁守卫许久，没发现什么异常，想来海面下的战斗也应该异常稳妥啊。”
战斗的确稳妥。
只不过出现了陌生的神明力量罢了。
摩拉克斯站在港口旁眺望两眼，很快被千岩军拦下，让他尽快离开，不要过于接近海边。
一旁旁观的仙人们一个个脸色气愤。
“这群人类，当真无礼！岩王帝君也是他们能拦得的！”
“什么？钟离先生他……他是岩王帝君？”派蒙惊道，当即一个后仰。
她和荧这时候就在仙人们身边。
荧却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关于钟离的身份，她先前其实就有些猜测，只是没有证据确定罢了，现在倒是没派蒙那么惊讶。
她倒是有些同情那拦路的千岩军，他毕竟不知道这人就是岩王帝君他老人家嘛。
“呃，钟离先生竟然就是岩王帝君，想想倒也没错，毕竟常人怎么可能像他那样懂得这么多啊——现在想想，那些代表着上层阶级的生活方式，没准都是他当年创造出来的！”
身边仙人众多，派蒙也比平时收敛不少，因而只是贴着荧的耳朵说话。
“咦，荧，你快看，天好像亮了！”下一刻，派蒙原本小心翼翼隐藏的声音不自觉放大，指着远处泄出一丝亮光的天空道。
也正是在这时，海水奔涌，巨大的漩涡凭空而起，吞吐出旋转的冰流。
一道所有人都熟悉的身影，踏着冰浪而来，身影飒然，仿佛乘着疾风骏马。
“诸位，好久不见。”
一双带着笑意的深黑色瞳孔抬起。
闻音随手一甩，手中狭长的冰刃便瞬时融化，消散在风中。
仿佛神明向天地下达了指令。
持续了大半日的深重云霾，也在这一刻轰然散去。
正是天光大亮，海晏河清。

第128章
“闻小音！”
一片嘈杂的背景音里，闻音最先听到的竟然是派蒙的声音。
带着点青涩气的稚嫩声音穿透里极强，骤然穿破蔼蔼的尘雾，将闻音真正从海面下带回人间。
她好似还有些恍然，单手搭在胸口处轻轻一按。
心脏愈发快地跳动着，每一声鼓噪都代表着卓绝的旺盛的生命力。
再度活过来了。
彻底从代表着死亡的无留陀——或者是说深渊力量中剥离，重新回到人间。
就好似已经死了一遍，某种意义上这样说也没错。
毕竟在海面下的时候，为了将深渊力量剥离自己的身体，闻音矫借了博士制造切片的方法分割了自己的一小部分灵魂。
在这小半灵魂带着深渊力量占据了奥赛尔的身体之后，她操纵自己的本体斩杀了被深渊力量侵染的魔神躯体。
然后，魔神死亡，深渊的力量来不及逃逸，就被从须弥远道而来的兰那罗们封印净化。
曾经存纳于闻音体内的深渊力量不弱，是以花了这一大群兰那罗们不短的功夫，连带着闻音也在水下耽搁了许久，从而有时间从容地将分割出去的灵魂重新纳入身体。
身体被斩杀对这小半的灵魂影响不小，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温养，但闻音已经不缺少时间了。
她再一次成功地踏碎了命运的安排，就像是被掷于棋盘上的棋子徒手掀翻被规定好的棋盘。
此刻，闻音再度站在这一片熟悉的港口上，身边簇拥着一群已经隐身的兰那罗，除了摩拉克斯之外，就连仙人们都无法用术法侦测出他们的存在。
兰那罗们挤挤挨挨地缩在一处，恨不得都像是兰拉吉一样将自己埋在闻音的怀抱里，这样就可以离不远处那个浑身散发着可怕气息的家伙远一点。
明明气息坚韧厚重如最宽广敦厚的大地，为什么却又锋利地像是瞬间划过骨肉的尖兵……
但转瞬，那锋利的气息似乎被收敛了许多。
“看起来，这一次旅途异常顺利。”摩拉克斯站在闻音眼前，神色依然平和，好像先前两人的反目不曾发生过，“从今天开始，闻老板便是再一次拯救了璃月的大英雄了，不知可否赏个薄面，到往生堂一聚？”
“闻小音！你没事真是太好啦！咦，你身边这么多是什么，大白萝卜？还是卷心菜……唔，好像都不是的样子……”
相比于钟离神色端肃，分明有话要谈的模样，派蒙和荧神色就温和许多了。
但是敏锐如闻音，还是能看到她们笑容之下的犹豫和……忧虑？
“是我的朋友。你们可以称呼他们为兰那罗。”闻音并不意外旅行者和派蒙能见到兰那罗，但也不打算过早介绍双方认识。
在荧的旅途中，须弥并不是下一站。
随即，她目光转向帝君，以及帝君身后的房顶上整整齐齐地蹲着的一众仙人，摇头轻笑。
“灾难刚过，眼下诸事繁多，恐不能与钟离先生围炉茶话了。三日后这个时辰，我自然会前往往生堂拜访。”
她意有所指，漆黑的眼瞳微微勾起，夹杂着难以辨认的暗光。
“或者，如果是摩拉克斯的话，希望我现在便去往生堂吗。”
“诶！你怎么也知道！”派蒙震惊道。
原来搞了半天，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其他人都知道钟离就是摩拉克斯，一起陪他演“退休”小游戏？
还有，旁边不是还有千岩军守卫来着，让他们听见钟离就是摩拉克斯真的可以吗……
“派蒙不用担心，这片空间已经被隔绝起来了，一点仙人的小术法罢了。”闻音抬手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像是要同她们说什么小秘密，“很久很久以前，我曾经学过一段时间的仙术，不敢说精通，瞒过普通人毫无问题。”
派蒙向周围一望，果然见到一片茫茫的白雾，就连其他几位仙人的身影都瞧不见了。
“无论是身为钟离，还是摩拉克斯，我都赞成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毕竟，我们最终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摩拉克斯的声音忽然唤回了派蒙的注意。
一样的？闻音和岩王帝君要做什么，有什么一样的目的？
“只要你不在这一路上迷失，我们可以一直是同盟。”
话虽如此说，岩神的瞳色却是前所未有的锐色，却又像是含着丝缕的忧虑和悲哀。
只是下一个瞬间，那点不该属于神明的脆弱情绪就像是潮水一般褪去了。
鎏金色的瞳孔中只是深邃和坚定。
“帝君这话，却像是曾有人迷失过，在漫天的风雪中慢慢遗忘了自己来时的影子。”
紧绷的氛围下，闻音却慢慢地笑起来，那双纯黑色的瞳孔里像是盛了一轮热烈的太阳，却又像是一弯静谧的月光。
荧看着那双眼睛，只觉得平白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数不尽的时光，无数流离幻影在眼前闪过，却又撕扯着她坠入深不见底的深渊。
费力挣脱出来，只觉得是在午后的舒适阳光中做了一场梦。
这种感觉带着十足的陌生，却又好似有一缕说不清的熟悉。
荧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却见那眼睛的主人凝眸望来，伸手托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影。
“怎么了？”她问。
她的声音还是熟悉的模样，只那双已经不再是深红色的眼睛有几分陌生，多了一丝说不出的神秘和冷淡。
“不舒服吗？派蒙，你先带荧回霓裳阁休息吧？七星的封锁这会儿应该已经解除了……”
“你是——执行官。”身边的少女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闻音的声音微微一顿。
她侧头，目光重新落在荧的脸上，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熟悉的神情和动作，荧就是能看出些陌生和冷漠来，那双深黑色眼瞳里的光，分明带了一丝审视和打量。
她觉得那应该是她的错觉，却又害怕这不是错觉。
派蒙没听见她们的话，这时候焦急地飞到荧身边，托住她另一边的手臂，连连问：“荧？荧！你怎么了？”
荧没回答她，只是神情罕见地带了些执着地问道。
“你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吗？漩涡之魔神的出现，和你有关吗？”
“愚……愚人众？呃——”派蒙这下听的清楚，只觉得今日份的吃瓜分量已经极度超标，看着闻音半天没说出下一个字来。
“是，我曾经是愚人众的第二执行官，【歌者】。不过身份只是人行走在外的另一个名字罢了，算不得重要。奥赛尔的事情，倒也的确在我的谋划之中。”
出乎荧的意料，闻音干脆利索地就承认下来，丝毫没打算掩饰。
这样直接而不作伪的态度，说不出是让人会心情更好还是更坏。只不过，闻音是“歌者”，倒是确认她是执行官之后，荧得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还好是歌者。不是旁的什么不知好坏的执行官。
派蒙明显受到过度冲击的大脑，也显而易见地因为歌者这个名字安定了不少。
“原来你就是大富翁执行官……霓裳阁的老板，怪不得……”她呆呆道，半晌却像是反应过来一般，“你你你——岩王帝君——他，他……你们两个……”
她的目光在钟离和闻音身上转来转去，艰难地“你”了个半天，也没说出什么结果来。
神之嘴也有出故障的一天啊。
“你和钟离彼此知道对方的身份。”荧语调沉重地说。
“没错。具体的经过，或许钟离先生更有兴趣为你们解释？我可能要先走一步，便不奉陪了。如果有需要，欢迎两位到霓裳阁找我。”
闻音估量着眼下七星的动作应该愈发加快，便更不打算在港口浪费时间，解密的事情谁都能做，不拘是她还是摩拉克斯——后者刚刚退休，眼下还要更悠闲些。
她并不觉得这样多么残忍，毕竟谁也没有一见面就将自己的全部身份告知别人的义务。
但想了想，她离开的步伐还是微微一顿。
“三天之后是闻音的解惑时间，如果荧和派蒙还有问题的话……也可以一同来往生堂找我。”
*
三天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可以是危险的海域在评估过后重新开放，璃月港的南码头再度迅速繁荣起来；也可以是大街小巷的人们脸上重新恢复笑容——毕竟这一场灾难结束的及时，并没有造成任何不可挽回的影响；也可以是英雄配宝刀——这一场灾难中守护了璃月港的英雄，霓裳阁的老板最终名列七星之一。
大多数人们并不关心出身至冬的巨商分割了七星手中的权柄，也不知道这对于璃月港的未来意味着什么。焦头烂额的只有璃月各大商行的商贾们，以及在岩神遇刺后筹谋着璃月人治的原七星。
无论如何，霓裳阁看起来最终大获全胜，有某些提前下注的人注定会赚的盆满钵满。
“虽然有帝君坐镇，但是这样的事情，到底是从无前例，如果她借着这样的机会，让愚人众完全取代七星……”往生堂的密室之内，留云借风真君化做人型模样，接过摩拉克斯递过来的茶盏。
她声音很轻，但脸色仍然算不得好看。
经过这次的事情，她对闻音的实力也有了更明显的认识。
那个来自愚人众的执行官啊，她已经不是五百年前面对魔神攻势重伤垂死的少女了。
她如今拥有锋利的爪牙，瞳孔中翻涌的也不再是笑意，而是能吞噬一切踏平一切的坚定和决意。
留云借风真君不会错认闻音最后离开前的眼神。
如果当真有那么一天，帝君当真能拦下失控的她么？
“这是降临者的命运，无论是她还是我们，如果想要踏平这命运，便只有这一个选择。我不确信她将来是否会迷失在无尽的风雪中，但在眼下，以她展现出来的实力和气魄，我不后悔这样的决定。”
这样的时刻，无论闻音还是摩拉克斯，他们的目光，都不在璃月的权力交接上。
闻音从摩拉克斯手中拿到的从来不是七星的位置。
而是借着这样的位置，所能谋求到的无上权柄。
“我是璃月的神明，但我却不只是璃月的神明，就像她不只是愚人众的执行官。我们的敌人，也从来不是彼此，甚至不是那位维系者……”
那是横亘在提瓦特之上的巨大星空。
虚假的星空。
和被决定好的命运。
“那孩子已经动身回至冬了吧？她的动作一向很快，就像是她前几日命令愚人众封锁所有传回至冬的信件……”

第129章
其实，摩拉克斯与留云借风真君说话的时候，闻音还没有离开璃月港。
“所以说……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沉默了半晌后，荧轻声问。
派蒙也犹豫着，探头探脑地看向闻音。
她，派蒙以及闻音，刚刚结束了一场半算是严肃的谈话。
闻音没想到荧第一句竟然是问这个，但想想摩拉克斯同她说的“荧和派蒙因为担心你被仙人伤害，没有去找可能在黄金屋作乱的公子，而是去望舒客栈找了魈”，心下不自觉叹息，觉得她们问出这样的问题也不算奇怪了。
旅行者似乎很容易和人成为朋友，也向来关心她们的朋友。
不过，从闻音的角度来看，为了朋友的安危而忽略潜在的危机……是一件挺不理智的事情。
“你们下一站要去稻妻？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很快就会在稻妻相见。”闻音双手环胸，站在码头边，海风轻快，吹拂起她的衣摆。
但此刻闻音已经不是先前一身璃月服饰的装扮了，而是一身近乎于纯黑的长袍，长袍边缘翻滚着银色的暗纹。
整个人说不出的冷淡……似乎同她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还是霓裳阁的老板时都不曾给荧和派蒙带来这样的印象。
但是闻音转过头看过来时，弯起的眉眼恍然又是她们熟悉的模样了，虽然只有一瞬。
“好了，不再多说告别的话了。你们此去稻妻的旅途必然会一帆风顺的，我保证。”
来自愚人众执行官的祝福，听起来有些异常的新奇，总之，派蒙在这样的祝福声中竟然有些飘飘然起来，笑弯了眼睛。
“闻小音的旅途也会一帆风顺，我们说好了的！等到所有的旅途都结束的时候，你就要告诉我们全部的真相哦！”
闻音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虽然她也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荧怀里还揣着经由闻音交到自己手中的来自哥哥的信，心中尚有三分不真实的感觉。
像哥哥一样经历过一遍旅行，到达旅行的终点——旅行的终点是什么呢，是所有闻音和哥哥对她隐藏的秘密吗？
“好了，要开船了，叙旧就留到下一次吧，诸位。”公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的身边，声音颇为冷淡地催促道。
闻音却注意到，达达利亚说话的同时，手中还在把玩一朵小小的清心，他声音冷漠，唇边却带笑，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好事。
似乎是注意到了闻音的目光，达达利亚侧眸望向她。
那双熟悉的的漂亮眼睛悄然一弯，像是洒满了细碎的繁星，每一点闪光中都映着闻音的影子。
……公子到底遇见什么事情了？
派蒙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公子赶小朋友一样赶到一边去。
“好了好了，快走吧，怎么去稻妻打听到了吗？……没有？那怎么还有心情在这儿闲站着啊？”
鲨人诛心不外乎如是。
派蒙和荧想想后面想要到稻妻需要做的一系列准备（可能需要跑的一系列任务），心中竟然生出了一种“干脆就坐愚人众的船一起走吧，说不准就能直接到旅途的终点了”这样的想法。
公子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异常，挑了挑眉，哼笑一声。
“既然是旅行者，想来不会靠些投机取巧的办法吧？”
“我们当然不会！”派蒙气咻咻地说。
果然相信愚人众是一件不大正确的事情，除了歌者以外的执行官都很可恶！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一个两个都在这里站着？怎么，对这座城市满怀深情地告别吗？什么时候，执行官还有这样温情的传统了。”斜后方一道冷笑声响起，正是女士。
派蒙和荧都不用回头看，就能听出这个不管说什么都好像带着讽刺的声音。
“哎呀，这不是我们璃月港的大英雄，新上任的天璇星大人嘛，怎么也要屈尊降贵跟我们这些愚人众共乘一船呀？”
女士还是一席长裙装扮，深色长裙开衩极高，露出一截白皙的大腿，行走间却带着些雷厉风行的味道。
她径自绕过公子和旅行者，走到闻音身边，冷眼瞧着她，身边灰白色的半圆形法器浮动，似乎有浅浅的暗光划过。
“‘我们璃月港’？看来罗莎琳你进入角色的速度还要快一些，现在就已经知道维护自己人的利益了。”闻音未曾将看向罗莎琳，只转过身看向她的身后，提醒道，“有人来了……应该是找你的。”
“别转移话题，也别逞嘴上功夫，关于你利用我的过去这件事，我们还没——”
“女士……姐姐？”女士身后蓦然响起一个带着十足稚嫩的声音，却是个半大的孩子。
“我妈妈说，之前在港口边上，是您救了我们……畅畅没有什么好东西，所以托旅行者带了花，这是畅畅编的花环，是给您的礼物……”
小姑娘说话声音很软，带着小孩子特有的黏糊糊的，口齿不清的亲昵，好像是在跟信赖的人撒娇。
女士心中暗骂了歌者一声，一回头，那种盛气凌人的表情却瞬间褪下些许。
尽管还是有些冷淡，但显然，罗莎琳已经尽力了。
一边的达达利亚轻轻摇头，压下嘴边一点笑容。
派蒙“嘿嘿”笑了起来。
“原来畅畅之前委托要的鲜花是给女士准备的……早知道是给英雄准备的花环，我们便不要摩拉啦！”她言语中带着点挤兑和调侃，全当是帮温迪报些小仇。
毕竟，能见到女士带着点疑惑和窘迫的神情实在难得——虽然也只是一瞬间。
来自魔女的复仇的火焰并不会轻易熄灭，但哪怕这愤怒的火焰常燃，魔女也会偶尔释放出些许寒冰的力量，防止火焰的温度将他人灼伤。
魔女擅长应付厌恶和杀机，却不知道怎么应对被小姑娘满怀期待地递过来的花环。
“好了，下次不必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不是，我是说有这样的时间，你可以去磨练武艺，下一次自己保护自己——你为什么要流眼泪？不是说愚人众不管你们，但是凡事要靠自己——算了——不要哭！”
闻音眼睁睁看着罗莎琳手忙脚乱地应付小姑娘。
执行官女士一贯的冷脸今日折戟。
但凡这个小姑娘身上显露些消极负面的情绪她都可以冷笑着走开，顺便用她冷淡的嗓音嘲讽两句——但偏偏这小姑娘只是用那双小兔子似的红眼睛可怜巴巴地望过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看到你的花环，大姐姐也是很高兴的，但是她说的话也是为了你好，等你有力量的时候，才能保护自己也保护家人……”公子欣赏够了同事的窘境，算是对她之前隐瞒自己的“回报”，但最终还是在闻音一个含笑望来的眼神示意下过来解了围。
面对小孩子，他要比罗莎琳熟稔多了。
谁是大姐姐？公子到底会不会说话？
女士微微眯起眼睛，神色不虞地扫了同事一眼，冷笑一声就要开口，却发现刚刚还在低声抽泣的畅畅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来。
她没说出口的嘲讽一下子噎在嗓子里。
不远处，愚人众的船只已经鼓起风帆，今日的海风正好，想来不日便能送着巨船北去，一直到达整片大陆最极北的国家。
而在这之前的整整三日内，被愚人众妥善封锁着的璃月港内暗哨，竟也没有成功将任何一封信，安全送到千里之外的北国。
*
似乎是一个平平常常的清晨。
位于提瓦特大陆最北边的至冬国，常年被一片冰雪覆盖，只有在夏天最中间的几日，雪原上才能瞧见些青薄的绿意来，像是生命恩赐给北国以希望，护佑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们熬过刺骨的寒冬。
而如今，这样的时节刚过。
前一日，雪原上最后一点绿意才被冰雪覆盖，珍惜的景色已然消散，想要再看到只待明年，因此生活在至冬的人们，心情也都多少有些沉重。
在这样的日子里，资本家也乐于放一个短假，就连执行官富人执掌的北国银行，也率先公告了假期，于是其他的店铺也纷纷有样学样，让人们能安然消化这一天的沉郁心情。
这样被冰雪覆盖的国度，这样一个短暂的假期——大多数人们乐于在温暖的壁炉环绕和床铺的贴心招待之中，酣然享受一场温和的梦境。
而那些早早醒来的居民，即便有想要出门的打算，也都被严严实实地封在了家中。
一夜之间，整座城池已经被风暴和冰雪覆盖，透过被冰花覆盖的窗户，只能远远窥见不远处建筑的朦胧影子，像是一个个隐藏在暗处的鬼魅。
哪怕打开大门，下一刻又会被鼓噪的风径直压回房中，脸颊被刺骨的寒风扫过，好像便生生刮下一层皮来，刺得里面的嫩肉生痛。
“这是一个不适合出门的天气啊！北国银行带头放假果然是一个英明的决定！那群坐在宫殿中的大人们，还是会有些高见的嘛。”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叉腰站在温暖的壁炉边，爽朗地大笑道，“快叫孩子们都起来，我们一同烤些肉吃，拆一拆阿贾克斯的信件，这孩子上一封信是不是说快回来了，还打算带朋友回家看看？”
旁边响起了轻声抱怨的女声：“还早着呢，不急——你小点声，把托克都吵醒了。”
女人说着，神色却不像丈夫一般轻松——或许是出于母亲敏锐的天性，她总是能从儿子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中，窥得某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阿贾克斯如今应该已经回至冬了，却不知他何时归家。
这雪愈发大了……太大了，那风暴好似能将整座至冬宫都掀为平地，绝不像没事发生的样子。
她的孩子如今却不知道在何处。
但想来他定能像是十四岁出门冒险时那般，安然无恙地返回家中，回到他们身旁。
“炉火中的柴不多了，再去加些吧。”她压下心中的不安，温声道。
“这样的程度可不够。风暴的中心，应该是一点火星溅来，便会‘砰’的一声，从里到外整个炸开。”同一时间，青年站在至冬宫宫门前，静静凝望着熟悉的宫门。
他一身纯白大氅，脖颈旁的毛领却是极致的黑色，配以深红色的围巾，于是便好似这漫天雪地中的唯一亮色，连带着橙黄色的头发都好似盛满了阳光。
与这暖色格格不入的是青年冰冷的神色，就同他手中携着的冰蓝色长弓一般，带着能够刺穿一切的锋利和冷意。
他身后是分阵齐列的愚人众士兵，他们无一人持配邪眼，周身的气势却异常冷肃端正，就如同他们的长官一般，带着震人心魄的战意。
“今日，闯至冬宫者，杀无赦。”
年轻的执行官一勾弓弦，凛冽的寒光刺破被风暴裹挟的苍茫天色，仿佛流光追云一般，荡涤开无数暗含杀意的水雾。

第130章
空荡的宫殿中，一片压抑的冷色。
这里常年被无尽的冰霜包裹，连廊道两边的壁灯也不带丝毫火光的温度，而是半透明的琉璃冰盏，瞧一眼仿佛便也被这寒冰的气息裹挟，连心头都泛起萧瑟的冷意。
闻音行走在玉石铺就的地面上，耳边只能听到自己的长靴和地面碰撞时的细微响声，她不曾掩饰自己的到来，皇座上的女皇也显然已经得知了她的行迹。
没有被阻拦的迹象。
这片空间仿佛只剩下她，还有隐没在廊道尽头，高高的皇座上的神明。
推开内厅宫门的那一瞬，闻音听到一声浅淡的叹息。
“伊莲娜……”像是无奈，又像是惋惜，女皇从神座上瞥来一眼，不含半分温度地垂眼看着她的子民。
“稻妻的动乱不足以夺走你的性命。上一任女皇的判断并没有错，你果然比博士要优秀得多，也比他更适合做我们的同伴。”
传到耳边的声音清冽如冰雪，眼前那张属于神明的面容也带着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冷淡，她说着夸奖闻音的话，脸上的笑意却比过往的每一次都要浅淡。
她看着闻音的眼神，却好像是在说……唉，你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上一任女皇是如此同您介绍我的么？那当真是属下的荣幸。”闻音白皙而纤瘦的下颌被一团纯白的软毛簇拥着，连带着身躯也隐藏在宽大的大氅之下，只一张精致的美人面孔连同云锻般的青丝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荡起细微的白雾。
她彬彬有礼地微微躬身，看上去只像是出席一场规格较高的宴会，而不是准备对着曾经的“上司”举起染着血色的屠刀。
这样的姿态，看起来十足谦恭，但又十足的狂妄。
“你从别的神明那里借来的力量，便是你向我举起逆旗的底气么——可笑！”
女皇声音冷厉，但其实并没有动怒。
或许在冰之神的眼中，上一任神明既然能给予执行官力量，她便也能将其收回，这些倚靠神明的力量为生的执行官，在这样的惩戒下再无反抗之力。
若她借用从岩之神手中谋求的力量——也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所以说，她的执行官第二席，曾向上一任女皇许诺过一同燃烧旧世界的伊莲娜啊，她会如何选择呢？
“我可以当做今天的事情从没发生过，你甚至不必为自己的不敬付出代价。”
有价值的人总会受到格外的优待，伊莲娜更毫无疑问是其中的翘楚。
即便当真有她们要反目成仇的一天，也不会是现在。
冰之神自认为已经足够让步了。
没有人能够再冒犯神明之后全身而退，但闻音可以，这是来自于神明的偏爱。
但偏爱也就到此为止了。
“抱歉，陛下，虽然这样说显得很煞风景。”
“您显然并不像上一位女皇陛下一般了解我。我的倚靠从来不是来自神明的力量，我也从不以此为傲。如果说它当真能代表什么，那或许是我的决意。”
“我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退路的决意。”
闻音没有后退，她甚至更上前了一步，直面神明更强烈的威压。
簇拥在冰神身边的冰雪随即覆上身体，虽然带来的影响近乎于无。
她原本微抬着右手，掌心处那枚岩元素神之心灼灼发光，属于岩元素的无上权能也在其中映现，但随即她斜向下轻轻一甩手，那点光芒便散得干净。
她不会动用任何属于岩神之心的力量，今日的战斗无关乎璃月，只关于至冬。
闻音腰间只悬了一枚冰蓝色的神之眼，它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来到了闻音的身边，就像是她最亲切的伙伴。它曾与她一同被深渊力量污染过，也一同接受过神明的祝颂和赐福，更一同跨越过漫长而残忍的时光。
“城内外的风雪中，我感知到了你的力量，光凭借神之眼便能改变一整座城市的天象，你确实凭借自己便能拥有神明的实力。”
冰之女皇沉默了，她静静地凝望着闻音，却又是像通过她的瞳孔凝望着另一个人，可那双深黑色的眼瞳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过去的影子。
她觉得熟悉，却又觉得陌生。原来曾经许下同一个愿望的人，也会慢慢走散分离，最终相忘于山海之间，能结束一切的不是死亡，还有无比漫长的时间。
“结束一切，燃烧整个世界——你曾经答应过她的。如今连你也要离她而去吗！”
闻音微微仰头看向神座上的神明，声音很轻，却将每一个字都说的异常清晰。
“您知道她想要的不是这样的世界。您说我离她而去，那您呢？你始终如一地在她身边吗。”
紧闭的雕花窗像是终于承受不住暴烈的风雪，在这一刻砰然碎裂，半透明的晶碴散了满地，像是另一场不会结束的暴雪。
极度冰寒的风裹挟着冰砾吹进至冬宫，却好似带了一丝浓重的血腥气，星星点点的红扑进眼底。
而在华丽恢弘的宫殿内。
两道风雪彼此裹挟着凝结，发出震裂的呼啸。
不会有谁让步。
便只能用鲜血终结。
*
赛诺不过几日就带着一群小兰那罗返回须弥。
当初将他们从须弥带到璃月，这般艰巨的任务也是由赛诺一手完成的，虽然借助了向导的帮助——但有了这一次实践，将他们原路带回的难度也相应地小了很多。
“有了代行者的计划，这群小东西就真的能解决神明身上的死域？”唔，怎么看怎么不靠谱的样子。
毕竟赛诺也并不知晓先前闻音身上有深渊力量的事情。
他有心想旁敲侧击从提纳里那里打听些兰那罗的消息，不料对方精明得很，下一封信就是问赛诺眼下正在何处，是否真的遇见了像是小卷心菜的精灵，赛诺不愿让代行者的计划出差错，便只能绕着化城郭走。
耽搁了些时间，不过并不算麻烦。
等到兰那罗们彻底清除了小吉祥草王身上的不详气息，一个个排着队，吧嗒吧嗒离开须弥城的时候，赛诺才刚刚在蒸汽鸟报纸上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他一向不关注这些东西，这次也不过是在咖啡馆打牌的间隙，偶尔看到了同桌的报纸。
看着那占据了最大板块的，横看竖看都觉得熟悉的面容，向来理智冷静的大风纪官也不免打翻了咖啡，将自己珍惜的七圣召唤卡牌淋了个彻底。
他顾不上自己的宝贝卡牌，只霍然站起身，一把按住那张报纸，反反复复读那上面的字，好像多读几遍，那字便会发生变化一样。
“至冬宫遇袭，冰之女皇重伤，愚人众执行官第二席【歌者】代为执政……图为【歌者】在被风暴摧毁的至冬宫前露面……小道消息，上一任女皇失踪之前，曾有意将国家权柄交由【歌者】……”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至冬宫废墟前，侧脸染了血色的年轻执行官面容冷漠而锋利，被纯黑色指套包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蹭过侧脸，她面色苍白如同新雪，只唇珠血红，比侧脸上的血迹还要动魄三分。
似乎是发现了镜头，她淡漠地睨来，唇峰微微一勾，像是对着手持留影机的那人以及看到这张照片的其余人都投来冰冷的凝望，让人有种脖颈被骤然扼住的错觉。
面对这样惊人的美貌，赛诺只是沉默。
那人分明是须弥大慈树王指定的神明代行者，怎么突然就是至冬的摄政执政官了——难道代行者大人还有双胞胎姐妹的吗？！
赛诺不认为自己会认错，因为在他的口袋里还有一套被当做秘密武器的核心卡牌，其中最核心的卡牌牌面上，画着的就是蒸汽鸟日报首页上的年轻执行官，这还是当初离开璃月港之前代行者大人送他的。
那张卡牌实力强劲，赛诺珍惜的很，没事就要拿出来看看。
“大风纪官先生，我想你沉迷于打牌的大脑中，应该还有些许余地分给你快要滴到地板上的咖啡，以免溅到行人的衣角。对于这种缺乏道德和纪律的行为，您应当比我更深恶痛绝。”
赛诺心中的震惊久久不散，以至于听到一个熟悉的不友好的声音，并发现这人也见过神明代行者时，他竟然心生一种诡异的安稳。
“艾尔海森？你快来看——这是代……是闻音小姐吗？”
“现在是下班时间。”艾尔海森不为所动，只站在原地，冷淡地后退了一步。
但随即熟悉的名字唤醒了他一丝微末的兴趣，既然不是学术报告或者学术举报，看一眼倒也无妨，但就是这一眼，险些也让他愣在当场。
在扫到那份报纸是蒸汽鸟日报时，艾尔海森已经做好了些许准备，想着或许是闻音是神明代行者的事情被曝光了，须弥的局势想来会动荡一番。
但他随即又否决了这个想法——如果只是神明代行者，赛诺不会这样疑惑和震惊。
只是，愚人众执行官？还是执行官中的绝对高位，第二席——
想起那个红瞳黑发的半精灵少女，被摆在面前的答案却仍有三分不可信。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生活带来的惊喜吧。
艾尔海森面无表情地想到。
反正闻音已经离开了须弥，她怎么样应该都不会影响自己的研究和休假，而且看着照片，对方显然已经不再受死域力量的困扰，力量也没有被削弱。
彼此安好而互不干扰，就艾尔海森而言，是个不错的结局。
如果说，这位执行官【歌者】大人，不会在拿下了至冬之后，再反过来将大贤者拉下台的话。
“艾尔海森！艾尔海森？你怎么不说话？果然，你也觉得这个执行官和闻音小姐不像吧？”赛诺又沉默了两秒，反复看了那照片两眼，非常违心地说。
艾尔海森认真地将那画片上的闻音最后同自己记忆里的闻音比对了一番，摇了摇头，相当权威地打破赛诺所有的侥幸心理。
“不，我认为这就是闻音。你不是知晓她的身份么，这话，应该我来问你。”

第131章
“你问我的想法？我觉得倒是不像。”
“我和那位闻小姐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却觉得她为人颇为亲切温和，同这张画片拍出来的感觉不大相同。如果说闻音是一株帕蒂沙兰，那这位执行官就是一缕至冬冰原上的刺骨寒风，顺间将人冻成冰那种。”
提纳里摇头笑笑，耳边扣着的金叶状耳饰也跟着一晃，折射出炉火亮晶晶的光。
赛诺听了大松一口气，飞快地追上一句：“我也这么觉得。”
“既然你们执意这么想，我也并没有立场和理由动摇二位的想法。不过，单纯从面容比对的结果来看，除了瞳色的变化，闻音和歌者完全相同，是不争的事实。”
长桌的另一边，艾尔海森双手环在胸前，语调中并没有太大起伏。
他并不打算同提纳里讲述，先前去信询问他的关于死域的问题也是与闻音有关，那毕竟是闻音自己的秘密，他没有理由大肆宣扬，却只为了作证闻音可能是愚人众执行官的观点。
他心中已然有了自己的思量，最初得知消息的惊异过后，倒也很快平静下来，甚至在思考，当初愚人众的执行官出现在须弥又是为何。
倘若她当真同时是至冬执行官和须弥神明代行者——那可太有趣了。
虽然这有趣中，总是夹杂着些许阴谋的味道。
“须弥和这位闻小姐有交集的人应当不多，我们哪怕想再获得些信息，想来也没什么渠道。”提纳里耸耸肩，“柯莱对闻音的印象很不错。其实我也是如此，毕竟我还拿着人家给我的标本呢——话说回来，她不是提到过自己是璃月人？或许璃月有她的消息呢？”
“赛诺，别自吓自己了，即便长相神似，也不排除两个人只是有血缘关系的可能。”
赛诺完全没被安慰道。
他心想我就是刚从璃月回来，我还没敢跟你们说呢，闻小姐不仅是须弥的神明代行者，在璃月更是一个有名的大商人，还一跃成为了七星之一。
她的身手说是愚人众执行官也不奇怪，怒斩魔神，一刀下去海面霍然分成两半——只是须弥的神明代行者才是埋没了人才。
“其实还有一个人同闻音也有接触，不过他的话……他最近在外忙项目，恐怕没什么时间过来。倒是赛诺，看你的神色，似乎还有什么消息没有告诉我们。”艾尔海森目光凌厉地落在赛诺的脸上，瞳孔中却暗藏数分兴味。
虽然潜在的真相掺杂着危险，但却莫名叫人心动，这样一想，浪费些许时间好像也很值得。
“闻音，她同时还是璃月的七星之一……”
“闻音？你们谈论闻小音做什么？”斜插来一道写满了惊诧的嗓音，“哦，不会说的是蒸汽鸟日报上那事吧？她能有如此机遇，我们应该为她庆贺才是——怎么，我说错什么了么？”
卡维揉了揉自己柔软的金发，等到那发丝尽数从他的指尖滑落之后，他依旧是一脸莫名地模样，到艾尔海森身边自如地捡了个椅子坐下了。
“我那个项目刚告一段落，想着在你这里落了些东西，这次过来拿。”他小声同艾尔海森说。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房间内的气氛有点不对。
艾尔海森无所谓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有些冷淡。
之前闻音给卡维筹了一笔大投资的事情，他也是知情人，甚至比卡维更知道那位所谓的“天使投资人”就是闻音。
后来卡维凭借那一笔钱，成功地让卡萨扎莱宫起死回生，在学院内的地位和业内口碑更胜以往，想要找他设计建筑的人据说也越来越多，都已经排到了数月之后。
若是以前，这种麻烦的和人打交道的事情，想来还会让卡维焦头烂额一阵子，但现在有了那个被闻音派过来的叫做里希斯的经理人，将诸个项目的档期排的合理而妥帖，甚至还能在时间安排表中为卡维预留出极多的休息时间，且能让上门的每一位甲方都相当满意，便是一件极为了不得的事情了。
艾尔海森也对这个可以免除生活中几乎全部麻烦的经理人起了兴趣，稍微了解了两分。
总之，资金回笼后，卡维很快在里希斯的安排下购买了一套新的房产，拿到房屋产权证明的那天，卡维还特地请艾尔海森吃了饭，席间喝的酩酊大醉，还是艾尔海森把他送回去的。
从最心底的地方，艾尔海森还是颇替卡维高兴的，毕竟，卡维也算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天才，天才和天才之间，总是惺惺相惜的。昔日他察觉卡维的窘迫伸出援手，未尝没有这样的原因在。
卡维也模模糊糊地知道这一点，所以看艾尔海森冷淡应声，倒也不觉得气愤。
而且，他可也是有新房产的人了！前室友必定是羡慕他自己亲自设计的又大又好的新房子，想要同款却又不好意思开口！
“听语气，卡维先生也认识闻音，而且同她很熟悉的样子呢。”
“那当然，我们还有艾尔海森，我们仨可是一起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快一个月呢。”卡维说。
他没意识到这话好像有些许不妥，容易让人误会。艾尔海森想到了，但他觉得，无论是闻音还是他们，都不会在意，便也没解释。
赛诺的脸色微微一黑，有心判这两个人一个行为不端——但可惜这并不在风纪官的职责范围内。
“哎呀，闻小音一看就是有大本事的，是执行官倒也不让人感觉意外……而且须弥和至冬在外交上一向没什么往来，她是什么身份也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卡维语气轻松道。
“话是这么说。”提纳里点点头，“那如果说这位愚人众执行官，我们都认识的闻音小姐，同时还是璃月的七星之一，而且是我们须弥五百年不曾再出世的那位‘神明代行者’大人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了卡维身上。
“神明代行者就代行者，反正大贤者在教令院中一手遮天——等等，神明什么？什么代行者？”
卡维脸上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是他整个人从凳子上蹦了起来，凳子也被打翻，摔到地上砰的一声。
艾尔海森冷冷望来。
卡维立即又手忙脚乱地把凳子扶起来，脸上的表情却仍然是极度震惊的茫然。
“被小草神写到虚空终端里的神明代行者？是闻小音？白白嫩嫩小小一只的闻小音？她？”
卡维脸上尽是匪夷所思的神情，完全想不到，在小草神的童话风笔触下，威风凛凛坐镇八方，神鬼莫测威仪深重的神明代行者，就是同他和艾尔海森一同睡丛林小木屋的年轻姑娘。
“如果那是真的，那她起码也有五百多岁了吧……”在卡维的概念中，能与五百多岁联系起来的，大多是妙论派课本中提到的一些极有年代感的古建筑，至于人——除了神明，他还真没见过能活五百多年的长生种。
而且他总觉得那种历史的厚重感，和闻音本人的气质并不相符。
至于七星——据说璃月的七星代表璃月实力最强的七位大商人。如果说闻音是璃月七星之一的话，对于之前给他投资的人到底是谁，卡维也不由得产生新的猜测了。
闻音的每一个身份，听起来都叫人震惊，且觉得这几个身份万万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但细细究来，却又觉得环环相扣，倒真有几分可行性。
“这么说来，她在三个国家中都身居高位，虽然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她有什么目的，也不得不叫人提防。”
“但是她救过小草神。被她委托来相助的，正是前任大慈树王的眷属，兰那罗。兰那罗们很信任她。这样的人，起码对于须弥来说应该是可信的。”赛诺知晓小草神的情况，尽管他对死域力量并不算敏感，也能看出草神的情况如今大好，醒来只是时间问题。
教令院的贤者们不一定可信，身边的学者和风纪官也不一定可信，如果帮助小草神，同时也深受草神信赖的神明代行者也是不可信的，那还能够信任谁呢？
小草神在虚空终端中无数次提到“神明代行者绝对可信，应当受到全须弥民众的信赖”。
如果连神明代行者也不可信，那对于神明而言，也是一件实在残忍的事情啊。
卡维左看右看，只见赛诺和艾尔海森都有些严肃的模样，不由得出声。
“其实说到底，她是什么身份对我们而言也不重要吧？五百年前据说是灾厄横行提瓦特之际，七国之间的局势远没有现在紧张，闻小音实力强劲，是各国的座上宾也是寻常。我们和她的关系，也没好到人家把所有有关自己身份的信息都告诉我们啊。”
这话倒是迎来了提纳里的赞同。
“或许是我们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了，确实像卡维说的那样，身份只是外物，不应该影响我们对于闻音本人的判断。”
“单从我接触到的闻音，显然对须弥并没有恶意。”
*
“老大，你的希望恐怕要落空了。”
久岐忍叹了口气，看向自己正在研究斗虫的老大。
“嗯？难道是又有人挑战我斗虫的技术，而且还是一个劲敌？诶呀，阿忍你看上去脸色不妙，不会是天领奉行又找上门来——但是我最近遵纪守法的很啊！那天狗怎么回事？”
“不是啦老大，是上次你想让我找的小弟，那个在天领奉行眼皮子底下送了你一罐团子牛奶的姑娘。”久岐忍耸耸肩，“喏，有她的消息了，不过，以她的身份，成为你小弟的可能性绝对为零，连百分之零点零零一都没有。”
她将一张报纸放在荒泷一斗眼前。
后者打量了报纸两眼，勉强分析清了上面的意思，转眼更加摩拳擦掌道：“没关系！她看上去好说话的很，未必真的会拒绝荒泷派的邀请，阿忍，拿出点气势来！要是愚人众的执行官能成为我们的一员，那荒泷派可就真的发扬光大了！”
“不过我确实要好好想想，我们有什么东西值得她加入……愚人众执行官应该什么都不缺吧……”
“团子牛奶，愚人众执行官，荒泷派——怎么，赤鬼，你不会真以为这么一个小帮派，就能吸引一位执行官的注意吧？”一声冷笑，骤然在旁边响起。
荒泷一斗对那人并不熟悉，但久岐忍不是。
她清楚地知道那是谁——如今出使稻妻的愚人众执行官第六席，散兵。
当着一位执行官的面，说想把另一位执行官挖过来，只能说，不愧是他们荒泷派。
看看那位执行官难看至极的脸色吧。
哦豁，完蛋。

第132章
“您希望我如何称呼您呢？【歌者】大人——还是亲爱的女皇陛下？”
带着些哑的男性声音慢慢绕在空旷的大厅内，写满了真切的恭敬。
……是否真切其实还有些存疑。
不过闻音不需要对方的效忠。公鸡只需要继续老老实实地履行他的职责就行了。
“至冬宫风雪夜，您派人来试探水深，本人到是老老实实地稳坐高台。怎么，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么？”
站在高台上的执行官投来冷漠的一眼，然后一步一步走下高台，长靴的鞋跟咔哒咔哒地落在冰透的石面上，像是敲在心脏上。
这时候被称呼为“您”，更让公鸡有种不时要人头落地的紧迫感。
他们的距离愈发近了，对于普契涅拉而言，一切仿佛多年前的那一幕重演。
他一贯胸有成竹，这时候手心也不禁生出一丝薄汗。
对于这种上一秒巧笑嫣然下一秒抬刀砍人的暴徒，一向是没有道理可言的，因此每一句话都要小心应对。
连冰之女皇都在她手中折戟，普契涅拉一向自矜，却并不认为自己比冰之女皇还要强。
“哎呦，这可是旁人别有用心的污蔑了。您知道的，普契涅拉将会是您最忠诚的下属。”普契涅拉微微垂首，像是在向这位昔日同僚，如今的顶头上司行礼以示尊敬。
半晌没见闻音说话，他眼瞳微眯，细微地抬头，觑了一眼闻音的神色，正见对方抱胸站在他眼前，暗沉的漆黑眼瞳中染着不知名的暗光。
那感觉和一觉醒来，发现一个杀手拎着带血的长刀站在自己眼前，而且马上就要一刀斩下没什么不同。
“您似乎有些顾虑，是关于如何处理上一任女皇吗？对于此，我有些建议，不妨……”
普契涅拉半抬起手，做了一个下斩的动作，圆形镜片后面的眼睛弧光微闪，意味溢于言表。
但做完这个动作的瞬间，他又立即老老实实地低下头，仿佛刚刚什么都不曾说过，又是一副和善而亲切的好好先生模样了。
他原被闻音的表象蒙蔽，以为她当真一颗红心为女皇而跳动，忠诚不二，因而对于他这样别有用心的家伙总是不假辞色。
现在看来，可怜的老普契涅拉当真是被欺骗的彻底，用璃月那边的话怎么说来着？终日打雁，还是被雁啄了眼喽。
这样的谋逆者，想做的事情无非是那么几件，既然她不想自己开口，那老普契涅拉替她开口，背上些骂名也没什么，总比一同为旧王朝献身来的要好。
公鸡心中暗自腹诽，却又隐约觉得不对。理性分析的结果是这样没错，但是他心底深处，似乎对歌者还有些莫名的期待。
那期待到底是什么？
是她次次战斗身先士卒，总是将最大的风险承担己身，因而保证了极高的士兵存活率？是她宁愿沾一身腥也要剿灭邪眼为那些愚人众出头，虽然谋求的不过是一些可笑的真心？
普契涅拉绝不会成为这样的人，但他偶尔……也会敬佩这样的人。
“啊，您提出了一个异常耳熟的建议呢。一个小时之前，阿蕾奇诺就站在这里，同您现在说着一样的话。听上去似乎很是忠心，不过可惜，我想知道的不是这个。”
闻音似乎又上前了一步，又似乎没有，但是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普契涅拉不曾察觉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这样近了……近到闻音一个抬手就能取走他的性命。
或许只需要千分之一秒。
然后他的头颅就会因为过高的出刀速度翻滚着落在地上，视线不断颠倒，最终世界沉寂，他落在一片冰冷的地砖上。
太可怕了。
闻音看起来是在笑没错，但她以为自己没看到她腰间的刀么？那刀刃上的红还没消尽呢！
普契涅拉这样想着，却微笑着用手杖敲了敲地面。
“那您想知道什么？普契涅拉一定知无不言。”
前提是，如果您不打算对老普契涅拉动手的话。
话说阿蕾奇诺现在挂掉没有啊？公鸡暗自思忖。
“是有一些。不妨，就从公鸡先生最初为什么加入愚人众开始吧？”
公鸡露出意会的微笑。
“如果是您想要知道——当然可以。”
“不过，那就是关于我的族群和世界的秘密了。”
他微笑着，不动声色地为自己加上更多的筹码。
“正是因为这秘密，才让我拥有为女皇和您服务的能力啊。”
所以说，想要从我嘴里知道这个秘密，新的“女皇”，您打算为此赐予我怎样的豁免呢。
*
至冬宫风雪夜过后，一切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在大多数民众全然不知情的情况下，至冬宫已经换了一位新主人——即便这位新主人自认为自己只是暂时拥有统领整个国度的权利，而且至冬宫作为象征女皇意志和权力的存在已然坍塌，但在至冬最上层的阶层中，大家对执行官第二席取代女皇一事已然心照不宣。
不妨有人暗想，第一任女皇最开始设立愚人众当真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她离去不过百年，第二席执行官，当年被女皇一手提拔起来的【歌者】就举起谋逆大旗，夺得至冬最高统治权。
而其余诸位执行官对这样的结果完全默认，言行举止中看不出对女皇的半点忠心。
不过，保命逐利也是人之常情，倒也无可厚非。
只是——
“普契涅拉大人想必要折在这歌者手中了，先前，两人的政见就极度不和，女皇更也在当初的市长选举上犹豫过——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我们想必不日就会迎来另一场举国葬礼。”
为什么是另一场？上一场想必就是刚刚“重伤”的女皇的国葬。
新的掌权者还是执行官的时候就以铁血风格著称，对待敌人一向心狠手辣，砍贵族的脑袋如同砍菜，无论出自何种情理，都没有道理留下反抗者的性命。
所以，当收到【公鸡】普契涅拉全须全尾地离开至冬宫的消息，许多人的反应都是不敢置信。
“那位莫非是转了性子？或者是在向我等传递和善的信号？还是说她就是对昔日同僚如此偏爱？”如果是最后一个原因，那可太叫人嫉恨了。
“有没有可能，我们先前猜测的都是错的，歌者和公鸡表面上不对付，其实私下也是同盟？没看先前同歌者公开关系不和的第六席，实际上也同歌者有些见不得人的交情。”
“还有新晋成为执行官没多久的公子，不过是由歌者亲自授勋，那晚竟为她严守至冬宫，刀上不知沾了多少亡魂的血以及潘塔罗涅预先调令的大笔资金和假期……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同这些执行官交好的？”
歌者看上去像是一匹独狼，平日里不动声色，好像跟谁都不大对付，没成想她将在女皇在内的所有人都瞒了过去，先假死让他们放松警惕，然后选了个良辰吉日杀回至冬宫——好一出狼王装小绵羊的大戏！
而平日里隐藏极深的执行官们，要么出手相助，要么保持中立，要么浅浅试探一下就收手，然后火速滑跪，算盘打得噼啪响，这让打算坐山观虎斗的人怎么办？
当事人普契涅拉表示不背此锅。
他执行官当的好好的，所求也是有关天理，谁在位其实与他关系不大。闻音乐得扛起大旗，将所有其他反抗者都庇佑在身后，他更乐得轻松。
至于与她政见不合……谁会同自己的命过不去呢。
甚至，闻音不需要他那些真切的谦卑和恭谨，只需要他做好手中的事情。
如果他不背叛，他们就继续扮演塑料情同事，如果他背叛，闻音就再斩一刀，送他上路。
刀又不是一次性的，斩一个人两个人乃至无数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想到这里，普契涅拉轻轻叹了口气，后背上的冷汗微微散去些许。
不是为刚刚紧张到凝固的氛围，而是，歌者的初心到底没有变化，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
这是他近日苦思之中，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不然，像是可怜而可悲的怪物一样同旧时代一同被烧尽，和苟活到下一个纪元，于他而言便没有任何区别。
他这般想着，走出北国银行的主厅。
在新的至冬宫被建好之前，这里已经被临时征用，唔，真是不用想就知道潘塔罗涅的臭脸呢。
想想那个银行家黑脸的样子，普契涅拉心情稍好了些。
这好心情持续到看到等候在厅外的公子为止。
“日安，公鸡阁下。”青年冷淡地颔首，目光平静而毫无波澜。
他显而易见地同以往不同了。
那时候青年笑容爽朗明亮，无论是在舞台上肆意展现魅力，还是厮杀于冰原与赤血之中，都是开朗而渴望动荡的模样，而不是像现在……普契涅拉看不穿那双深海般的深瞳中半点熟悉的情绪。
如果不是公子突然换了一个人，那就说明这孩子之前都是装的！该死的自己的情报机构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您看上去神情不虞，料想并不是刚刚的谈话引起，而是因为我。”公子语气平淡，尖尖的下颌从围巾中扬起些许，这才露出点青年的桀骜气，“现在的我让您觉得很陌生吗？事情都脱离掌控的感觉很难受吧？”
这小崽子。
“不劳公子费心了，我好得很。”普契涅拉露出笑容，只是嘴角稍微有一点抽搐。
“您是在心里骂我吗？哈，没关系。”公子语气像是放柔了几分，“毕竟，我是因为您的一手栽培才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我会永远铭记您的恩情。”
也不算。普契涅拉心想道，其实我只是把所有最危险的任务交给你，顺便提供给你一个和其他人平等竞争的机会罢了。
只是危险往往意味着机遇，而公子一贯会把握这样的机会，但是每一次战斗，都是他自己从血海中厮杀获胜的，普契涅拉没曾帮过忙。
甚至再理智一点想来，很多次，未必没有歌者的手笔。
作为愚人众的实际领袖，执行官前的每一次晋升都由她最终签字执行，公子在军中晋升飞快，那女人就像是闻到腥气儿的猫，指不定早就盯上了达达利亚这颗小白菜，划拉到自己的菜园子里了。
不然，怎么这孩子这么快就反水了呢！
达达利亚看着公鸡久久不语，像是陷入了沉默，白皙的指尖搭在帽檐上，微微一转，继而他好像是轻轻“啧”了一声，摘下军帽向他致敬。
“那么，闲聊的时间结束了，回见。”公子最后点了点头，面色重新恢复冷淡，越过公鸡向里走去。
冷淡？普契涅拉毕竟认识公子许久，仍然能察觉他隐藏极深的小情绪。
去他的冷淡，这孩子要是有尾巴，这会儿已经摇到天上去了！
吸气，凝神，静心，普契涅拉。他在心中告诉自己。
在你的族群中，你这样的年纪已经算是老人了，不能生气，生气会短命——去他的气死我了！歌者这人真的烦死了要不是她也要干天理老子先干掉她！
凝神，静气……呼……
“师姐……”
厅门最终阖上的瞬间，远处传来公子模糊的呼唤声。
普契涅拉板起脸，大（小）步流星地走向门外，想着这里毕竟曾经是北国银行总部，如果不幸遇到潘塔罗涅的话不能暴露，下一刻脚步却倏然一顿。
他半眯起眼转向自己刚刚出来的地方。
没听错吗，刚刚，公子说的是……
师姐。
达达利亚自从加入愚人众后的全部人生，在他这里几乎透明，所以，他是在加入愚人众之前，就与歌者相识了吗。
但是后者……歌者一向武艺冠绝至冬，未曾听说过她曾经拜谁人为师啊。
公鸡心中隐约浮起了一个猜测。
关于少年阿贾克斯失踪在雪原中的三天，出现后就在深渊出口附近。
关于歌者成为执行官前的至暗时刻——她在博士手中的那段历史，如果写成书卷，那在她成为执行官后就几乎被人翻烂了。
如果像是传闻中所说，是深渊扭曲了时间，让二人不知何时相遇。
普契涅拉扭头就走。
唉，这小白菜丢的也不冤。
而在他的身后，紧紧闭合的冰雪大门内，正有人谈到他的名字。
“公鸡刚刚听到你的称呼了。怎么，不会是故意的吧？”闻音一改之前召见其他执行官的冷厉和锋锐，懒散地靠着。
“怎么会？我只是不小心声音大了些，再说偷听的是他，和我可没关系。”
“还是说，师姐也觉得我们的关系见不得人？没关系，他知道了也不要紧，我去帮师姐处理这件事。”
高台的高度，相比于神情颀长的青年人而言不过寻常，达达利亚几个跨步，已然来到了闻音身边，半俯下身，像是一位骑士在行古老的礼节。
“师姐只需要付给我一点小小的报酬。”他明快地挑起眼尾，眼睛里像是含了一点笑，手指也微微一抿，好像在比划“一点”有多少。
“这算戴罪立功。”闻音不为所动。
“好。师姐说是，那就是戴罪立功。”达达利亚似乎没忍住笑，声音愈发低了些，但还是掩不住其中的笑纹，“那歌者大人还有别的什么吩咐吗，你说——我都听着。”
他凑的更近了，原本的俯身也变成半蹲在闻音眼前，微微仰视着她，好像整个人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眼前。
但是他的双手却下意识按在王座两旁的扶手上，是微微逼迫控制的神态。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动作，完全不像等待接收长官的指令，而是在玩什么奇奇怪怪的扮演play。
好奇怪。
“愚人众执行官第十一席，你越界了。”
闻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深陷在那暖暖的橙黄色发丝中，感知到的是很柔软蓬松的触感，随即她向上轻轻一扯，公子便也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却没有继续顺着闻音推着他额头的动作后退，反而像是小动物一样再度蹭到她身边。
赤诚而热烈的瞳孔中，倒映着闻音小小的影子。
“不，这只是来自于下属的，最为忠心耿耿的请求。”
“这次前往稻妻，请带上我好吗。”
*
正是傍晚时分，蒙德城的酒馆天使的馈赠一片热闹。
“蒲公英酒打五折，限时限量……迪卢克老爷，这可真是大手笔！我来三瓶！”
可能是开心过头了，温迪的眼睛都是微微弯起来的，碧绿色的瞳孔里似乎都是一片亮晶晶的星光。
“未成年不能喝……不，没事。”
看着那张脸，迪卢克总是会幻视一个没成年的少年背着大人跑到酒馆里要酒喝，即便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一时半会儿也改不过来。
不过，迪卢克面无表情地想，按照巴巴托斯大人喝酒的频率，恐怕要不了多久，自己就会完全习惯他的出现了。
“哟，竟然又碰见了，自由的吟游诗人先生，看来你今天也有美酒常伴呢。”
凯亚笑眯眯地走进酒馆，先同温迪打了招呼，然后像是才发现迪卢克的存在一样，讶然道：“迪卢克老爷？今天是什么风，竟然把你也吹道酒馆来啦。”
那语气中的诧异做不得假。
“诶？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说话都犹犹豫豫的。我看看，现在可是西风骑士团的值班时间吧？按理来说，骑兵队长可不会这时候出现在酒馆……还是说，某人就是因为知道迪卢克老爷在，才急冲冲赶过来的？”
温迪刚仰头喝了一整杯酒，侧头看着凯亚轻笑道。
“诶，这话可不能乱说。迪卢克老爷的行踪，哪是我小小一个骑兵队长能知道的。”凯亚笑着摇了摇头，转眼就已经找了个熟悉的位置坐下来。
“这蒙德城，可你没什么不知道的消息。”迪卢克闻言只是冷哼一声。
“一起喝一杯？”凯亚不置可否，挑眉问道。
凯亚这模样，显然不是来喝酒，而是有话要说。
迪卢克细细打量了两眼他的神色，转头冲酒馆中的其他酒保低声吩咐了两句，然后带着凯亚上了二楼，寻了处没人的地方。
眼看着两人的脚步声远去了，温迪从吧台的美酒中挣扎出来，哼笑了一声。
“搞的跟地下组织接头一样……”
他又仰头喝了杯酒，随即拎着自己的琴站到舞台上。
悠扬的琴声响起，像是温柔和煦的春风，又像是流淌在月光下的潺潺流水，吵闹的酒馆里，人声骤然被琴声压了下去，不仔细听，甚至听不到同桌人的声音。
迪卢克听到了琴声，隔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
“得好好谢谢他，是不是？迪卢克老爷的酒窖不会要空了吧？”凯亚调笑道。
“酒庄产量极高，库存这方面便不劳凯亚队长操心了，直说你的来意吧。”
凯亚确实是酒馆的常客，毕竟这里人多嘴杂，是很好的获得消息的场所。
但是前提是在休息时间。
这样的工作时间，对方出现在这儿……
“好吧，我确实不是来叙旧的。今天最新出的那期蒸汽鸟报，你看了吗——哦，你没看？”
声调微微提高了一个音节，但是房间内隔音很好，再加上外面还有琴声助阵，愣是半点没传到酒馆正厅去。
“很奇怪么。你知道我没有每天看报纸的习惯。”迪卢克冷淡道。
“如果说旁的也就算了，这次的头版，可跟蒙德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样大的消息，我不信你不知道。你这样的态度，反而令人起疑……”凯亚紧紧盯着迪卢克的眼睛，不错过一点神色变化。
“呵，随你怎么想，报纸我稍后会看，如果没什么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告辞了，酒馆还有很多事情要忙。”迪卢克微微点了点头，但态度仍然冷淡。
“别呀，迪卢克老爷，不如现在就看看……反正用不了什么功夫。”凯亚横跨一步拦在迪卢克眼前，从怀中掏出一份报纸，三两下展开放在迪卢克眼前，“喏，看看吧，至冬的天可要变喽。”
“所以呢？”迪卢克扫了两眼，目光似乎在那照片上停了一瞬，转而问道。
满脸写着不大耐烦的大字。
“迪卢克老爷难道没见过这人？不觉得熟悉吗？”凯亚扬了扬下巴，示意迪卢克再看一眼那张照片，“连我都在酒馆撞见过她，听说那位前些日子可是天使的馈赠的常客呢，那位吟游诗人好像也遇见过她好几次。”
“没见过，不清楚，不了解。”迪卢克仍旧声音沉稳道。
“别这样，迪卢克老爷。我们毕竟一起长大，还是给予彼此些信任吧……你这样，我倒觉得你在包庇罪犯了。”凯亚笑笑，随手抛了一枚摩拉，又信手接住，只听的细碎的一声响。
“那时候城中望来的旅人虽多，那位又带着面具，且看照片身形也不全相同……但鹤立鸡群到如此程度的人可太少见了，见过就忘不掉。”青年原本含笑的嗓音似乎微微冷了下来，但转瞬消失不见，快的像是错觉。
“我完全不怀疑迪卢克老爷对蒙德城的忠诚，也相信英明神武的莱艮芬德老爷自有明断秋毫的本事，只想问问，你既然同她有来往，知道她绕这一大圈子的目的么？”凯亚敲了敲那张报纸，指尖正落在画面上执行官【歌者】的身上。
歌者前些日子来出使蒙德，名义上是协助女士的工作，但后来女士在西风大教堂外面的所作所为，瞒得过大多数人，可瞒不过凯亚的眼睛。
女士不怀好意，难道歌者便心怀善意？
偏生这位歌者不好好待在歌德大酒店，没事便出入蒙德城，还在低语森林中甩脱了他们的人。再偶尔还出入酒馆，同迪卢克老爷和疑似风神的吟游诗人闲聊，更加疑上加疑。
之前凯亚可以当做不知道，但看到蒸汽鸟报上的照片之后，熟悉的感觉近乎于扑面而来，想再装没看到都显得虚伪。
凯亚从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自说自话的毛病早需要改了，看起来除了会让你不清醒之外没什么好处。我再说一遍，我并不认识什么歌者，更不知道她当初来蒙德城是为了什么。或许那位来酒馆的客人确实与她有关，但这并不在酒馆的负责范围之内。这样，够清楚了么。”
凯亚没有再说话了。
他直直看着迪卢克的眼睛，发现那双一贯沉稳的鲜红色眼睛中仍然是一片沉默，不曾有丝毫的动摇。
他突然就笑了，半眯起眼睛，像是得意的小狐狸。
“我说的没错，迪卢克……你就是在袒护她。这位执行官大人显然有非凡的魅力，再或者同你有见不得人的交易，嗯哼，我可太了解你了。”
“……你过来之前喝酒了？醉酒的话去楼下醒酒。”
迪卢克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这样也挺好。太好了。”
“这件事情我会当做不知道，无论那位歌者有什么筹谋，在这把火烧到蒙德城之前，我都会守口如瓶。”
“……义兄。”
这一声义兄，让迪卢克的脚步下意识一顿，随即他摆了摆手，径自下楼了。
凯亚明明是笑着的，但是倘若迪卢克现在回头，便会发现，露在外面的那只灰蓝色眼睛中，并不曾有丝毫笑意。
“歌者，冰之女皇，神之心……她们在谋求的，不会是……”
吟游诗人，你对此，当真一无所知吗？

第133章
离岛港口。
瞧日光正好，风和日丽，正是出海航行的好天气，但由于锁国令的限制，离岛近来鲜少有外人望来，从前繁华而人声鼎沸的码头上近日一片空旷。
显然，今天的情况发生了些许变化。
从稻妻城赶来的天领奉行士兵，早在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就严列码头各处，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将兵戈和长矛都牢牢攥在手中。
港口附近气息异常凝结。
而偏偏是最靠近港口的地方一片和谐，欢迎仪式的布局摆放甚至颇有几分温雅风度。
“哦？迎接外来使臣，社奉行的神里家主亲至也就罢了，天领奉行的家伙来凑什么热闹？”
傲慢而冷淡的腔调来自于谁，自然不必说。
“稻妻一向待客有道，倘若以普通的礼节来欢迎今天前来的这位客人，怕是怠慢。因而在下特地向九条将军求助，请天领奉行的士兵前来压阵。”神里绫人面色含笑，瞳色温和，让人一腔怒意无法发泄。
九条裟罗只是抱着肩膀站在一边，脸色平静，并没有说话。
若是让她来解释，大概率只是冷冰冰的一句“这是将军大人的命令”，至于散兵会有何反应……至少愤怒是跑不了的。
神里家主这一番话，听起来霎是有道理，甚妙。
“哈……”
对此，散兵只是一声冷笑。
少年执行官上下打量了两人两眼，确认他们并没有太多恶意，便不再理会他们，带领愚人众的士兵堂而皇之地插进天领奉行的封锁。
愚人众的态度异常强硬，显然并不想过多同天领奉行交涉。
外交这种事情，一向是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既然对方并不友善，再捧出笑脸总没必要。
天领奉行原本已经列好的队伍被瞬间打破，引得九条裟罗眉头微皱。
“呵，放轻松，九条将军。如果那位当真心怀恶意而来，无论多少士兵，多么整齐的队形恐怕都无济于事……他们可没有能同神明对抗的本事。”
执行官第二席，也是至冬如今实际上的最高执政官，以她的实力，说是神明也不为过。
毕竟是能一力镇压冰之女皇的人呐。
神里绫人对此倒是心态良好，甚至有心情慢悠悠沏一杯茶。
故人再见，总是要叙些旧情，顺便打好关系的。
更何况，那位故人曾经同他有些密谋的交情，就算如今想要翻脸不认人，也总要看在他受了那执行官第六席好多些白眼的缘故，格外补偿他一些吧？
九条裟罗虽然挺想反驳神里绫人这般“长他人志气的话”，但到底没说什么。
她虽然仍然觉得将军大人实力定然不比这位执行官弱，但是不免也生些动摇。
她和神里绫人在愚人众使馆中撞见美人出浴的那个晚上，正是将军大人于天守阁前与神秘人对刀的那一晚，神秘人的实力，让当晚所有在场的人都大开眼界，九条裟罗亦是如此。
那时神秘人与雷电将军接连数十招未能分出胜负，如果那位神秘人就是执行官歌者……如今她能力压冰之女皇，比起当初来，是否武艺更为精进？
九条裟罗那时将神秘人凌厉的招式和模糊的身形都看得清楚，只是后来在使馆中，她却不小心被那女人蒙蔽了双眼，不曾将她同嫌疑人联想到一处去。
可恶，明明气质那样相像。
她如今再回想起来，只觉得那日的自己异常糊涂。
嫌犯都到了眼前，居然被自己生生错过了——虽然就算认出对方，自己也拿她没办法，只能请将军出面就是了。
而现在，面对即将到来稻妻的这位执行官，他们已经没有了任何逮捕对方的理由，反而要将她奉为座上宾，真是想想就叫人憋闷。
不然能怎么办？总不能说，虽然没有证据表明你数月前就在稻妻，但是我们怀疑你就是那时候劫走御前决斗失败者的嫌疑人吧？
那对于天领奉行而言，可太不体面了。
“听，是海鸥的声音。它们今日出海，似乎遇到了什么庞然大物，惊慌得很呢。”神里绫人从小桌旁起身，挥了挥手，示意托马将自己又一次冲泡失败的茶水撤下去。
不然这东西拿过去，怕是会让来客想起数月前某些并不算美妙的回忆，反而是这一场会面的败笔。
“你耳朵倒是灵敏。”旁边传来不冷不热的声音，神里绫人全当这是来自愚人众的夸奖。
他看向散兵，不知为何脸上笑意更温和了些：“阁下过赞了，对于她到来的讯息，我一向感知敏锐，毕竟……”
他微微顿了一下，继而脸上显出些温柔的笑纹来，虽然不曾说什么，但是含义溢于言表。
九条裟罗还在思索怎么让【歌者】露出马脚，进而取得些先机，起码名义上要占理，听到这话，下意识投过一个震惊的眼神看向这位社奉行的家主。
什么毕竟？毕竟什么？社奉行不是只向歌者透露过邪眼相关的消息吗，他们俩还做过什么？
但神里家的家主没有解释的意思，只对此报以无辜的一眼。
微微下垂的眼角，使得他看起来格外温和无害。
那双勾魂夺魄的蓝色眼睛微微一闪，像是在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说错什么，但是，那位执行官第六席看你的目光要冒火星子了。
九条裟罗轻咳一声，遮掩自己的尴尬，原本下意识搭在箭弦上的手指也下意识松开了些。
她不动声色地向边上走了几步，表明自己不参与社奉行家主任何桃色绯闻的态度。
神里绫人脸上笑意更甚，甚至从容抬手，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袍，将一道细微的褶皱慢慢抚平，看起来对即将到来的会面相当重视。
这样的动作看得旁边的散兵脸色更黑了。
“你最好为自己的话负责，不然，这种行为是对执行官名声的污蔑，是要被愚人众列为追杀名单的。”
待我问过闻音之后，再同你算账。
散兵恨恨想到。
神里绫人只是一笑，眉眼弯弯，神色平和，莫名叫散兵也少了些底气。
执行官身份极高，一向鲜少亲自出面与人往来，散兵虽名列执行官席位许久，也不大擅长揣度神里绫人这种老狐狸的心性。
只觉得他说的话相当可信。
若是论以往，小人偶只会当他胡诌，但前几日街边偶然撞到那只笨蛋赤鬼之后……呵，闻音那大骗子，不提也罢。
哼。
哼——
哼！
他们说话这会儿功夫，远处海平面上已经能看到数艘巨轮的影子，其上悬挂着至冬以及愚人众的旗帜。
至冬一向科技先进，论某些领域的发展或许还要在枫丹之上，因而船只的航行速度也极快，远远只见数艘庞然大物破开海面，以极高的速度向此地驶来。
那是十足的钢铁巨兽，咆哮着，驰骋着向离岛奔袭而来，奔狼般透着冷意的气势毫不遮掩。
海浪翻涌，附近海域的海鸟纷纷被这轰隆的震动惊扰，展开翅翼飞向高高的天空，惊洒了数枚翅羽。
西北方向，不远处的海域上。
“诶呦，听声音可是大家伙。眼下稻妻正行锁国令，怎么还有如此大规模的船队来到离岛？”
甲板之上，响起爽朗的女声。
旁边的少年眉目温和，眼中似乎升起了些许笑意：“若是说大家伙，南十字船队才是真正的大家伙吧，既然我们能来，自然旁人有门路也可来得。”
“话是如此说，不过这样的大家伙……取窥筩来，让我瞧瞧究竟是谁家弄到了新战船——海上有名的可就那么几家。”
“诶呀放心啦，别苦着脸。隔着这么远，我们的船又安静，不会被发现。”
万叶听闻，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倒不是怕被发现，只是担忧他们惊扰了离岛士兵，给我们上岛平添难度，到时候又要穿过雷暴，到底麻烦。”
“怎么，我们难道还有原路返回的危险？不要不要！那么恐怖的雷暴，可不要再遇到了！”派蒙一听这话，立即瞪大了双眼。
“不用担心，小东西，你要相信南十字船队的实力。”北斗一边透过望远镜盯紧对面船队，一边笑道。
派蒙并没有被安慰道。
北斗这话分明就是说，万叶担心的事情很有可能发生！
“哦豁，看看我发现了什么……那可是愚人众的旗帜！”
“不过他们既然敢来，自然早同稻妻那边通过气，不会给我们带来什么麻烦的……除非是至冬想不开要同稻妻开战，炮火波及到我们。”
“看愚人众船队的规模，这猜测倒也不是不可能。哎呀，小东西不要苦瓜脸，我是开玩笑的。”
派蒙愤愤地在半空中跺脚。
“北——斗！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怎么想都不好笑吧！”
随着愚人众船队快速驶向离岛，他们同南十字间的距离也近了些。
“调转船头，我们退后些。这当口港口必定有奉行的人，无论是愚人众还是奉行，我们都没必要同他们对上。”北斗收起脸上的笑，转而冷声下令道。
随着她一声令下，整只船队立刻如同精密的仪器一般行动起来。
“发生什么事情了，荧？北斗大姐头的脸色有点难看。”派蒙小小声道。
不等荧回答，北斗先“哟”了一声。
“有话直接问我，没必要小声，看着跟做贼似的。”
那还不是因为你脸色太难看了！
“其实没什么。只是我们好像被发现了。愚人众为首的那个挺漂亮的家伙，往我们这儿看了一眼。”北斗脸上重新荡起笑容，耸了耸肩，看神色倒是挺轻松。
“这算什么‘没什么’！被愚人众盯上，那就约等于被奉行盯上了，他们看到我们，能不告诉奉行？而且我们可是偷渡，应当小心再小心的吧——等等，挺漂亮的家伙？”
“挺漂亮的家伙？大姐头能不能将窥筩借我一用？”
一时间，派蒙和万叶的声音同时响起，正好撞到一处。
后者看着明显快活起来的派蒙，微微一笑，眼看北斗递过来望远镜，对派蒙比了“请”的手势，示意她们先看。
派蒙和荧冲他点了点头，凑到望远镜前。
“怎么调……诶，看到了，有点模糊……诶诶诶！那人是不是在朝我们挥手呢！荧，你快看，她也发现我们了！”
“清醒一点啦，派蒙，你再好好看看那是谁？”荧敲了敲派蒙的脑袋，神情明显松懈下来。
荧将望远镜交到派蒙手里，一手扒拉住船舷，另一只手大力地挥动了几下，显然是在同闻音挥手。
闻音说她不日会来稻妻，果然没有骗她们呢！
北斗也随即收回注视她们表情的目光，轻笑了下。
“诶，诶，是闻小音！真的是她！”
派蒙嗖地飞高了点，不小心飞离了船只，差点一头扎进浪花里，好在被万叶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
“吓死我了，差点把北斗大姐头的望远镜掉进海里……”派蒙没担心自己的安慰，反而非常小心地将望远镜抱在手里，甩了甩身上溅到的水，对万叶道了谢之后，将望远镜递过去，却不成想对方摇了摇头。
“我已经确认了自己想知道的事情。”他温和地低笑道，瞳色异常温柔，连带着被海风吹乱的白色发丝都透着快活的气息。
平日里对方温和的性格总让人下意识忽略了他的年纪，这时候泄露出的一丝少年气也因此极为晃眼，引得派蒙恍惚了一瞬。
……万叶，长得可真好看呢。
“听起来，万叶也认识的愚人众的人？”北斗一直站在她们身边，将每句话都听到耳中，闻言不动声色地笑着问。
“嗯。姓闻，而且是愚人众执行官……不出意外的话，她就是那位在雷神手中救下我和友人的朋友。我先前并不知道她的身份，还是看了前几日的蒸汽鸟日报才有所了解。”万叶靠在荧和派蒙刚才靠着的位置，微微伸出手，似乎有些许透明的气流在他手中盘旋。
风送来了她的气息。
能与此处又遇故人，实乃幸事。
她出现在这里，想来是先前在至冬宫受的伤已经大好了。
“闻小音可真是一直到处救人呢……她也不觉得辛苦。”派蒙眨了眨眼睛，又上下打量了万叶一眼，小声转向荧道，被荧捏了捏脸。
“看来她为人不错，本事也强劲，竟然能和雷电将军比划比划。那你们呢？你们又是怎么认识她的？蒸汽鸟日报上的消息我也看了，那位叫闻音的执行官……是歌者没错吧？”北斗身上的气息似乎有些绷紧。
荧心中微微一沉，派蒙却完全没感知到不对，笑着道：“我们是之前在璃月港认识的，漩涡之魔神就是死在她的剑下。对了，她还新晋成为璃月的七星之一呢，北斗你知道霓裳阁吗，那就是她的产业！”
“哦？这样的一位大人物吗？只可惜，魔神出现在璃月港的时候，我等航行在外，倒真是可惜，叫我与这位英雄错过了。”北斗笑了两声，语气甚是轻快。
但是荧没有错认。
眼罩旁露出的那只红色眼瞳中，染上了些暗光。
她心中轻叹一声。
北斗未必不曾听说过璃月港街头关于闻音的传闻，今日行径，也不过是在万叶和派蒙口中套话罢了。
而现在，她恐怕已经心生诸多怀疑，就是不知道她先前是否同璃月七星有旧，从而在他们那里听说更多关于魔神水淹璃月背后的秘闻了。
“等到船只靠岸离岛，如果有机会的话，不妨拜托你们帮我引荐引荐这位执行官？这样英雄的人物，我北斗必然要与之相交。”

第134章
“哦，这样盛大的欢迎仪式？据说稻妻社奉行一向待外国使节有道，原来名声便是这样传出来的。”
冷淡的清透嗓音传过遥远的海面，像是来自遥远的云端，唯独尾音像是含着一丝冷薄的笑意，只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愚人众的船队停泊在港口。
远远望去，船队甲板上站满了手持精铁的士兵，一身寒铁甲衣衬着海面被太阳折射出来的粼粼波光，更添三分冷厉且锋锐的意味。舰队遮天蔽日的黑影下压，将几乎半个港口都笼在漆黑的暗影里，连带着港口上护卫的稻妻士兵，在这样的庞然大物下也显得异常渺小。
神里绫人接触外交事物更加多些，对至冬的科技水平也有些许耳闻，倒不显得惊异，只九条裟罗见到远胜过天领奉行的战舰装备，神色一瞬间微诧。
转瞬她敛下面上情绪，眉目表情极淡，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暗含眉目之中。
歌者此行，来势汹汹，绝非善意。
若是必要时刻，怕还是要请将军出马，天领奉行的威势，在愚人众的执行官面前还是稍有劣势。
她细微地攥紧了手。
“我等已经在此恭候多时了。但既能等到您的大驾，如此等待便不算辜负。执行官【歌者】——欢迎来到稻妻。我是稻妻社奉行神里家家主，神里绫人。”
神里绫人对着明熠的光线，微微眯了眯眼睛，随即脸上浮现出温和而毫无疏漏的笑容来，眉眼间也含着细微的笑意。
而愚人众的军舰之上，歌者垂眸望来，目光遥遥与这位社奉行的年轻家主对望，熟悉的面容中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陌生之意，令人下意识绷紧身体。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冰雪的气息侵入感知，好似炎暑天落入满地冰霜，令人下意识想要探上腰间的刀柄。
他感知到某种平静的打量，只视线仍然是温和的，让人察觉不出太大的敌意。记忆里东西变了，却又好像没有变化。
神里绫人于是微微仰头，毫不躲避那人冷淡的目光，唇边的笑容反倒更盛。
“或许略有冒犯，但总觉得何时曾与您见过，许是梦中……今日再会，便如见故人重临。”
这次的咬字略有些温吞和含糊，连语调也是轻柔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和暧昧感，与其说是在招呼，不如说像是某种蓄谋已久的引诱。
只不过神里家主本人眼神清正，目光温和，看起来没有丝毫别样的意味，连唇边的弧度都不曾乱过一分。
这样的语气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这样正式的外交场合，但周围的人一瞬间被愚人众带来的强大压力镇住，半晌没有人提出质疑。
他们只是突然想起刚刚神里绫人为了刺激愚人众执行官而说出的话，天领奉行的士兵们眼神迷离，愣愣地想，社奉行的神里大人，为了激怒执行官散兵，当真是不择手段……啊呸，牺牲巨大啊。
只散兵眼瞳不自觉地瞪大，饱含诧异地侧望了一眼，一时间居然忘记了愤怒。
还能这样？！
“呵，神里家主为了同我们的歌者大人攀关系，当真是什么样的话都说得出来，这样老土的套路，便不必再拿出来说了吧？真是让人牙都笑掉了。”
散兵半抱着肩膀，语气冷淡而鄙薄，目光甚至都没再分给神里绫人半点，看上去对他的话相当不以为意。
只闻音注意到，小人偶抱着手臂的手指边缘微微捏紧了，似乎用了不小的力道。
她下意识舒展眉目，眼中笑意也更明晰数分。
船舰最终靠岸，船舷拍击浪花，激起一阵阵细小的水汽。
刚刚还冷淡、刻薄、对所有人都不屑于顾的愚人众执行官第六席散兵，面上嘲讽的表情忽地一凝。
远隔千山万水之后，终闻北国音讯。
他明明没有同她分别很久，再见面的时候，却好像已经过去无数个世纪，太阳无数次升起又落下，圆滚滚的森林精灵唱响无数次诗篇和歌谣了。
好似在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中，听到了属于他的那朵花盛开的声音。
而神里绫人被散兵拦在身前，眉色也不曾变化过。
唔，还真是难插进去的氛围呢。
歌者和散兵，果然相当熟稔，御前决斗的那一夜，发现两人同处一室也并非巧合。
而此前常闻两位执行官不和……呵，不知道是谁人放出的虚假消息呢。
*
“听说神里家主身边有一位相当得用的家政官，如今怎不见他入席？”
闻音扬眉笑问。
虽说是在笑，但话中的含义却颇令人心惊。
“歌者是指托马？他是神里家的家政官，却不专为我一人服务，想必这时在我妹妹身边帮忙，这也是常事。”
神里绫人轻轻眨了眨眼，目光却向闻音身边充作木头美人的散兵身上看去。
散兵并不将目光投在他身上。
他今日一席白衣装扮，瞧着像是某种稻妻的传统服饰……只神里绫人看着也觉得稍有些陌生，想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散兵只是静静坐在闻音身边，为她慢慢沏一盏茶，也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他眉色沉静，目光像是暴雨后静谧的深林，连带着眸光中隐隐含着的情绪像是水泊中倒映的深深浅浅的枝蔓。
生机旺盛的，蓬勃的，富有生机的。
无法具体用语言来形容，但是，同他曾经见到的，其他所有人见到过的散兵都不相同。
“这般说倒也可能。不过，听说这位托马先生近来经常出入离岛，却像是在等什么人呢，这也是神里小姐的吩咐？”
闻音微抬黑瞳。
神里绫人记得她的眼睛，以前是红色的，却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成了如今这般，但是他却莫名觉得，这样的瞳色与她更加搭配。
只不过歌者这般言说，却好像是她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只是他并不打算在这件事情上出面，而是将一切全权交到绫华手中，这时候歌者插手其中，恐怕结果难以预测。
关于旅行者一事，恐怕要费好些功夫才能敷衍过去，毕竟闻音的眼睛厉害的很，他可深有体会。
神里绫人无奈浅笑：“托马于我们兄妹来说更像是亲人，他具体行踪如何，我也并不总是过问——”
门外响起笃笃两声。
“歌者大人，有您的客人前来拜访。”
“她们自称是——旅行者。”
闻音敛眉浅笑。
“既然有客人上门，便不多在神里屋敷叨扰了，便同家主分别……”
她微抬下颌，朝着小人偶递过去一个眼神，后者便伸手扯住她半点衣角。
“不知在下可有荣幸，再多留执行官大人片刻？”
半秒钟未到，便听得神里绫人含着些无奈的声音响起。

第135章
“关于旅行者的事情，倒也还算隐蔽，怎么你却又知道了？”
神里绫人的笑容中罕见地带上了一分无奈。
这种被猜中了心思的感觉，颇为新奇，但对于想来运筹帷幄的神里家家主而言，未尝不是一种挫败。
“旅行者在旅行途中跟我们不少士兵打过交道，她来到稻妻，愚人众上下自然格外关注些。”
闻音当然不会说当年玩游戏时她就是被神里绫华找上门打工的旅行者，只轻描淡写两句，“客人既然已经在等候，有什么话便请家主大人快些说，不要耽误了彼此的时间……我看神里家的家臣也已经在外等候了。”
倒也没有任何错漏，愚人众在蒙德和璃月野外驻扎的先遣军小队每月报上来的巨大摩拉损失可以作证。
这几个月派蒙和荧可没少在愚人众身上捞宝箱。
“看您的语气，倒是将旅行者当成半个敌人，但她们初次来到陌生国度，不同去木漏茶室拜访，却先去愚人众的府邸，或许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了吧？”神里绫人抬手扶额，似乎轻笑了一声，“我刚刚是不是说漏嘴了什么？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还是来说说旅行者吧，您似乎对她很有了解？”
他分明是故意的。
他想知道闻音关注旅行者的真实目的，因而说出木漏茶室这个暗哨，作为交换信息的诚意。
“看神里家的意思，已经决定藉由旅行者的到来撬动稻妻的局势了，既然如此，我说什么，又怎么会动摇家主的决心呢。只是眼下局势风云变幻，雷电将军心思难猜，或许真的需要这样外来的力量，才能一举掀翻糜烂的局势吧？”
闻音接过小人偶递过来的茶盏，至于唇边轻轻一吹，氤氲开的丝缕白雾遮住了她一瞬间的神情。
“愚人众不会插手这件事，对吧？”神里绫人将目光从散兵堪称标准的沏茶动作上移开，微微笑着，丝毫看不出他心中已经默默盘算起来沏茶的三大要领。
他静静地望着对面的执行官。
对方吹散了水雾，脸上浮现出和他如出一辙的笑意。
“当然。不过，对于身处统一战线的盟友，是不是也要付出更多的诚意呢。”
“只是木漏茶室可能还不够。家主自己应当也清楚，木漏茶室很早前就已经在愚人众的探查范围中了吧？”
*
片刻之后，没有丝毫装饰的车架不引人注意地离开神里屋敷。
马车慢慢在镇守之森中穿行，看方向是要去绀田村，想必是绀田村某位富户前来拜访神里家。
但实际上，这马车的存在不过是掩人耳目，里面本应该坐着的两位执行官，早一步便离开神里屋敷，回稻妻城去了。
“她究竟是想做什么……哎，总叫人难以猜测。”神里绫人静坐于茶室之内，抬手拨弄了下闻音留下来的茶盏。茶水并未饮尽，随着他这样的动作荡开一圈浅浅的波纹，就好像神里绫人并不平静的心境。
他现在都记得自己看到蒸汽鸟日报时的心情。
有些诧异，又觉得理所应当——于是心中不得其解的众多暗线也串联起来，只是仍然不知道歌者的真正动机。
如果闻音的确就是愚人众的执行官，那当夜在使馆初见，散兵对她百依百顺也并不难猜测——他们恐怕之前便熟识，那位插手御前决斗，在神明眼前带走万叶和那青年的神秘人也定然是她无疑。一位能从冰之女皇手中夺得权位的高位执行官，有和雷电将军一战的本领也是寻常。
至于邪眼的事情，勉强可以理解为稻妻内斗，想来是歌者一向与先知者不和，更想借此机会假死脱身，引得至冬松懈，再一举反击，当然，也不排除歌者当真有些某些不知名的善心，只是想让自己的士兵活的更久。
可说到底，她到底为何要插手御前决斗，和神里家试图借助旅行者的力量废除眼狩令的事情？莫非她当真是无比心善的正义人士，见不得稻妻百姓受苦，以及有人为了理想和正义死在眼前？
神里绫人轻轻摇头。
将所有筹码压在别人的善心上是最不可取的事情，就像是将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手中一样不明智。
“传信给托马吧，有关旅行者的事情依旧以木漏茶室为据点，其余活动暂且押后，注意愚人众的家伙。”
下属应声离开。
神里绫人缓缓起身，遥望着窗口外的庭中花木，怅然地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同歌者为敌，只是对方，似乎并不愿意同他分享自己的秘密……
另一边，闻音和散兵没用多久就赶回了稻妻城。
“关于神里家暗哨以及旅行者的事情，我会跟进，你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好了。反正你对雷神和眼狩令的事情应该也没什么兴趣。”散兵抿了抿唇说。
这还是他们离开神里屋敷后，散兵对闻音说的第一句话，其他时候他一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音侧头看他。
她身量比散兵要高上些，因而平平望去也正望进他眼底。
散兵不动声色地转开视线，回避了她的目光，声音却更低了一点。
“我肯定比社奉行的那小狐狸更能干……”
以他的年纪和辈分，叫神里绫人一声小狐狸倒也正常。
毕竟，就算散兵不愿意承认，他也确实就是昔日雷神的造物，跟如今的雷电将军相仿。
闻音闻言，倒是更觉得疑惑。
所以说小人偶刚刚那么主动地沏茶，甚至为此连连让闻音喝了三杯茶——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比神里绫人更加能干，好嘲笑一下那个沏不好茶的笨蛋？
她脸色稍微复杂，有心让小人偶多多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必在意稻妻的局势——反正有荧在，翻不出什么浪花。
却突然听到远方响起一声极度热情的呼唤。
“呦！终于又见到你了！我的朋友！”
这嗓门的穿透力极大，一瞬间便压下了道路两旁的嘈杂。
闻音没抬头前就隐隐有所感觉，知晓如今的稻妻城这么有活力的没几个人，能管自己叫朋友的也大概就那么一个，倒是不觉得意外。
只是……身边来自小人偶的如有实质的目光，存在感也异常强烈。
阿散这是怎么了？
闻音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散兵明显不高兴的表情。
他跟荒泷一斗有矛盾？
散兵并不看她，目光只是顺着她的目光往远处看，不怎么意外地看到一个迅速跑来的鬼族青年身影，细微地撇了撇嘴。
“嗨，朋友！可算又见到你了，我还没谢过你的团子牛奶，那味道可真是不错……”荒泷一斗热情的很，迎面拢过来，抬手就要给闻音一个拥抱，被后者连退了几步躲开了。
闻音并不大习惯和人肢体接触，能避免的时候都尽量避免。
荒泷一斗虽然也是游戏里的老熟人，但如今闻音也不过与他有那么一次偶遇罢了。
一旁的散兵脸色总算好看些，但听到“团子牛奶”几个字，刚恢复了些的脸色变得更加差劲。
闻音的反应还要更快些。
听到一开始的“团子”两个字，她就隐隐觉得不好，但荒泷一斗实在没有给她打断的时间，声音和动作一样热情洋溢，而且音量不小。
总算知道这段时间小人偶的别扭从何而来了。
“说起来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是荒泷一斗，喏，你看，是个鬼族。”荒泷一斗指了指自己发间的角，两根血红色的小尖角从颇有些凌乱的纯白发丝中冒出尖尖，有些可爱，却又因为青年半弯下身给闻音看的动作带了一份傻气。
看起来又笨又乖。
“闻音，愚人众执行官。”闻音抬手，轻轻碰了碰一斗递过来的手当是握手，后者也不在意，反而灿烂地笑了起来，看笑容有一分得意。
“就知道你肯定还记得本大爷，虽然我的那群朋友全说不会——但这次可是他们输了！”
“对了，我请你吃点什么吧，就当是谢谢你当时的团子牛奶，看看，想吃什么，或者本大爷给你介绍？”
荒泷一斗大手一挥，气势异常豪横，颇有一份花见坂被他承包了的豪气，让人全然看不出他口袋里空空如也，只有零星几个前些天帮人搬货赚的摩拉。
那还是他早早知道自己的朋友——当初仗义地给了他一瓶团子牛奶的执行官要回至冬，刻意备出来的。
“咳咳，歌者大人，使馆中还有客人在等候……”散兵突然轻咳两声，打断了荒泷一斗的话。
闻音笑觑他一眼。
一斗则大笑着，一把揽住散兵的肩膀。
“嘿，是你啊，闻音最好的朋友？嘿，她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上次你走的快，没来得及说。那既然有事，就不打扰你们了，下次我再去找你们一起逛逛花见坂，怎么样？”
小小的小人偶被一斗一把抱在怀里，脸色甚至有些不明显地涨红。
闻音心中笑意更甚，脸上倒是仍然端重道：“那好，下次再见。”
荒泷一斗很快走了，但小人偶脸上的红意半天没散。
“闻音最好的朋友？你之前见到他的时候，是这么跟他说的？”闻音临进使馆前，挑眉问小孩儿道。
小人偶别过脸去，声音有点低，语气却异常固执地反问道：“我不是吗？”
他脸上的红褪去了些，只耳尖还有些不明显的薄红。
似乎觉得这样的反问还不够，他慢吞吞地又加上一句：“那赤鬼和社奉行的小狐狸不过与你有几面之缘，算不得要好；须弥那些人也不过与你认识几天罢了；至于蒙德……也没听说你有什么故人。璃月或许有几个，但是你和他们的相处也不算多。至冬的话，潘塔罗涅可不是做朋友的好人选，达达利亚满脑子打打杀杀，之前还在站在公鸡那边，公鸡对他很是亲近呢。”
“所以，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
最终，小人偶一锤定音，语气认真道。

第136章
“诶，闻小音！还有这位——是你？！”派蒙的声音非常明显地穿过一片空旷的平地。
散兵抬眼扫了她们一眼，兴致不高，神色也恹恹。
“是我，怎么了。”
“闻小音”？真的是很亲昵的称呼呢。什么时候，又多了旅行者和派蒙？
上次在蒙德因为调查陨石的事情见面时，结果可不算友善，那个占星术士，很明显看到了什么有关自己身份的东西，想来她告诉旅行者也是正常。
唔……
散兵在思索间，派蒙已经欢快地飞到了闻音身边，相当亲昵地凑到她跟前，叉着腰大声喊：“闻小音闻小音，那天你们上岛的时候我们也在旁边，愚人众的大船真的是太威风啦！”
然后，她目光犹犹豫豫地转向散兵，声音也放低了一分，凑到闻音耳边道：“唔，散兵也是执行官，他说同你关系最好……可是在璃月的时候，那个叫公子的执行官，不是说他才是执行官中同你关系最为亲近的人吗？”
闻音原以为派蒙是要告一告散兵的状，毕竟这孩子在外人跟前一向算不上友善……却不成想派蒙开口居然是问这个问题。
还没等她回答，旁边当即响起一声带着怒气的反问。
“开什么玩笑？就他？那家伙加入愚人众才不过几年，认识歌者恐怕只有月余，他也敢妄称同歌者最为亲近？恐怕是白日梦做多了吧，可笑！”
小人偶一个没忍住，当着闻音的面就喷了毒液。
转瞬他突然想起什么，立刻转头看向闻音。
他当着闻音的面一向乖巧听话，就算言辞刻薄的时候，面对的也是像是神里绫人那样的外人，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说过闻音的朋友。
坏了——小人偶心想。
却不成想闻音只是无奈地摇头，拍了拍他的脑袋。
“比这做什么？你是我的家人，比朋友还要亲近的多。”
团子牛奶的事情闻音还没忘，这会儿就顺着小孩说，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虽然这样惯着孩子好像不大好——仔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的嘛。
散兵轻轻眨了下眼，慢半拍地反应过来，原本环着胸口的双手不自觉放了下来，很快地扯了一下衣袍，像是有点紧张似的，怕纯白色的袍角都扯皱了。
“好吧。”他小声嘟囔了两句，听声音似乎还有些不情不愿，但压不住的嘴角不会骗人。
如果散兵是一管小烟花，这会儿已经原地螺旋式飞起来了。
“家人？派蒙也想做闻小音的家人！听说家人之间是可以共有财产，均分摩拉的，嘿嘿~”
“好啦派蒙，你也开始跟公子一样做白日梦啦。”荧走过来，敲了敲派蒙的脑袋。
“诶呀，做梦有什么不好！而且我们跟小音一起面临过璃月港的危机，也算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朋友了！”派蒙得意地叉腰。
闻音对摩拉一向不大看重，自从她的财富超过潘塔罗涅之后，摩拉之于她不过是账面上的一串数字罢了。
想想自己当旅行者的时候为了圣遗物摩拉和武器颇为头疼的样子，闻音很爽快地写了一张十亿摩拉的支票给派蒙。
“北国银行各个支行都可以承兑，摩拉不够了随时来找我。在外旅行本就辛苦，空还同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你们，别的不说，摩拉管够。”
闻音看着派蒙蓦然瞪大的双眼，顺手捏了一下她鼓起的脸颊。
派蒙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痛了，满心满眼都是那支票上面长长的一串零。
“十……十亿！”她惊呼一声，尾音都在抖。
派蒙跟荧在一起，虽然一路做好事接委托，还成了蒙德的荣誉骑士解决了龙灾，是不少人心中的大英雄，但英雄口袋里的摩拉也一直不多，想吃一次万民堂都要精打细算。
这一下子——可是发财了！发大财了！
闻音看着派蒙的反应，只是轻笑。
“啊啊啊！不管了，我要单方面宣布，闻音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察觉到旁边一道冷冷瞥来的眼神，派蒙向荧身后一躲，声音虚了几分，“她是我们最好的朋友，和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两者又不冲突嘛。”
荧的目光也一时半会儿没能从支票上移开，虽然说旅行者对于身外之物也不大在意，但是摩拉可是会让任何人都心跳加速的好东西！
推拒——推拒失败。
散兵看着荧和派蒙脸上的笑容，莫名觉得有点刺眼。
他心里轻哼一声。
我可是闻音的家人，如果我也要摩拉的话，她一定给我更多，绝不会只有十亿摩拉。
哼。
哼！
十亿摩拉的支票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好似眼前都出现了金山堆成无数座小山峰的场景。派蒙心想，就算是血肉化作摩拉的岩神摩拉克斯，现在在钞能力方面恐怕都比不过闻小音。
心下振奋，再想起她们的来意已经又是好几分钟之后了。
“等下次冒险回来，要是有什么好东西，一定先留给闻小音！”派蒙抱着闻音的肩头，声音都又软又甜。
“不过，我们还想问问，你知不知道稻妻眼前的局势，社奉行神里家，又是什么样的情况啊？”
派蒙和荧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恐怕连神里绫人都想不到，旅行者和她的小向导对愚人众的执行官如此信赖，这样的时候，社奉行对于他们，反而是需要戒备的外人了。
对于神里绫人或许是个不幸的消息，但是对于闻音以至于愚人众而言，确实再好不过了。
闻音微微一笑。
*
或许是有了心理准备，站到神里屋敷中的时候，荧和派蒙并没有多少紧张。
有愚人众的执行官作为她们的朋友，想要见到雷神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荧已经知道自己的哥哥如今同深渊站在一处，也知晓自己需要做的不过是抵达旅行的终点。
而按照闻音之前告诉她们的消息，神里家所图为何也再清楚不过，只是闻音也提到过，答应与否，全凭她们的心意，愚人众并不会插手她们的决定。
只是，在千手百眼神像前聆听到的属于人们的愿望，总会时常浮现在荧的心底。
与雷神为敌固然困难重重，但是，人们的愿望，在永恒面前当真一文不值吗。
荧下意识想问问闻音的答案。
真奇怪，对方明明是愚人众的执行官，很多时候，荧却觉得她是同自己一样的旅行者，经历过一次在提瓦特大陆的旅行。
这种感觉来的莫名，听上去也毫无道理，但是……荧总觉得这就是事实。
只可惜，闻音眼下并不在神里屋敷，即便在，她大概也会神神秘秘地摇头，不对她们的决定发表任何看法。
屏风后面的神里绫华轻声道。
“关于……三个失去神之眼的人，我想请你去见见他们……”
*
在稻妻的剧情线按照游戏中一般无二地发展时，闻音已然乘着快舟，离开了稻妻城。
她的终点，便是如今仍然被迷雾覆盖的岛屿，鹤观。
按理来说，想要应对天理，自然要联合所有能够接触到的力量。眼下，至冬全域已然向代行政务的执行官歌者效忠，璃月更是闻音坚实可靠的盟友，而须弥……等到小草神醒来之后，想要从大贤者手中夺回须弥的掌控也不是难事。
蒙德城有凯亚在，短期内不好动手，但看巴巴托斯的态度，倒是颇为友好，至于稻妻——不需要平添麻烦，只等荧过完主线任务，唤醒一心净土内的影，再行商谈。
虽然影坚信，只有永恒，才最接近天理——听起来对天理很是推崇的样子，未必会站在愚人众这边，但并不是闻音现在需要考虑的事情。
闻音这次来稻妻，目的有三，同影商谈只是其中之一。
其中之二，便是来这鹤观和清籁岛了。
五百年前闻音唤醒雷元素邪眼的力量，却不知道博士到底从何处取的材料，这邪眼中竟然有一丝雷鸟的力量。
闻音对雷鸟有些了解，知晓她出自鹤观，本体如今坠落在清籁岛，化作被纯粹的悔恨驱使的元素魔物，想要唤醒因为失去过多力量而沉睡的雷鸟，恐怕便要从这两个地方下手。
只是……寄宿于闻音邪眼中的雷鸟，显然失去了过往的大多数记忆，当年还是藉由从魈身上吸取的魔神污秽壮大自身才恢复了星点的意识，倘若在这一次旅途中当真找回了对方的记忆，让雷鸟直面过去，当真是一件好事吗。
闻音也曾犹豫过，但既然她眼下已经站在这里，便不会迟疑。
邪眼中的力量愈发微弱，先前在璃月的时候，魈身上的气息也已经没有效果，如果不再采取行动，雷鸟恐怕当真会彻底消散，留下的只是清籁岛上残破的躯壳。
闻音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远望。
能见度很低，就连元素力都异常滞涩，但空气中雷元素的浓度格外高。
站在这里，早已经沉寂多时的雷元素邪眼似乎都有了要活跃的架势。
闻音似乎能听到，雷鸟在耳边不厌其烦的啾啾劝告声了。
“啾，少用我的力量，对你的身体会有负担，啾啾！”
但仔细想想，却好似是很久以前了。
“现在你不在身边，我用一些邪眼的力量，就当做你不会知道好了。”
雷元素的光芒荡涤开，在迷茫的雾气中点亮了星点的浅光。
那么，第一件要做的事情。
找到那个叫做“阿瑠”的孩子。
闻音刚刚在白雾中前行了不过数十步，随手赶走“yaya”的丘丘人，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一段矮小的灌木中，静静地望来。
“陌生的大姐姐，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身上，是卡帕奇莉的气息吗？”
阿瑠仰头看着闻音，纯稚的脸颊上写满了期盼和渴望，连同带着一丝蓝的瞳孔也明亮溢彩。
闻音知晓鹤观的故事，但那些微末的记忆已经过去太久，如今再回想起来，也没让她生出过多的情绪。
于是，阿瑠就看到，这个黑发黑瞳，却有一双漂亮尖耳的美丽姐姐抱着肩膀，语气平平地问道：“卡帕奇莉沉睡了。你是想尽快办完祭典，还是先帮我一同找找让她恢复的办法？”
像旅行者一般慢慢走任务，大概也能找到唤醒雷鸟的办法，但那需要的时间太长了。不如直接和阿瑠沟通，毕竟他是岛上目前唯一可以正常交流的存在。
阿瑠没预料到这样的展开，他瞪圆了眼睛，下意识问道：“卡帕奇莉怎么会沉睡呢，她是保护鹤观的神啊……”
“神明也有力量终结的一天，更何况你口中的卡帕奇莉，她不是神明，甚至不是魔神。岛上的人们将她当做神明祭祀，但她没有义务回应人们的祈求，也不打算守护鹤观。”
“只是眼下悲剧已经发生，能做的事情有限。我帮你结束鹤观的循环，结束一切悲惨的命运，你帮我找到雷鸟最后在岛上残留的气息，将她重新唤醒，怎么样？”
阿瑠愣愣地抬头看着闻音。
闻音的身量，对于一个小孩子而言还是太高了些，以至于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脖子有点痛。
“姐姐说的好像很对……好，我们说好了，你帮我完成祭祀，我帮你找回卡帕奇……找回雷鸟。”
他慢慢地低下了头，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般，喃喃问：“那要是雷鸟醒了，我能再给她唱一支歌吗？我们曾经约好了的，只是……”只是后来他失了约。
而且他的祭祀并没有让卡帕奇莉满意，为什么，是他做的还不够好吗？
阿瑠一时间又有些惶惑，关于过去的记忆，三言两语就被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鹤观的陌生姐姐唤醒了，那些无处不在的白雾，那些血色的过往……甚至身上也恍惚传来疼痛。
这时候，他听到那个姐姐的声音。
“当然可以。卡帕奇莉会很乐意听到你的歌声的，她一向很喜欢你。”
姐姐的声音似乎格外低沉些，一时间竟然有些温柔。
阿瑠的心，好像也骤然踏实下来。
但是——
阿瑠原本打算给闻音带路，脚步却突然停顿下来，他重新转回身，愣愣地抬头，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诧问。
“可是阿瑠……阿瑠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呢，姐姐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原本发现了闻音的存在，是打算让她帮助自己完成这一次的祭祀，结束岛上持续了百年的循环没错，但是他见到这个大姐姐之后，明明一个有关于循环的字眼都没有提到啊！
阿瑠眨眨眼睛，眼神清澈而天真。
闻音随口就能想出千万个解释，也并不在乎欺骗懵懂天真的小孩子，但还没等她回答，阿瑠语气更加惊叹道。
“我懂了，大姐姐一定是雷鸟大人的使者！带着雷鸟赐福过的力量回到鹤观，才会知晓岛上悲惨的过去，并拯救我们所有人！”
闻音眼神安定，眨也不眨，随口道：“没错。”
心里却想着——关于她刚刚说的“雷鸟不打算守护鹤观”这件事，阿瑠真的是油盐不进啊。
他就那么信任雷鸟，即便是在五百年后的今天，仍然认为卡帕奇莉会守护他们吗。
阿瑠并不知道这个“好心帮忙”的大姐姐心中所想，听到了想要的回答，眼睛愈发明亮。
他不再走在闻音前面，而是凑到闻音身边来，祈求道：“姐姐，可以和阿瑠再讲一些关于雷鸟的事情吗？当年的祭祀，是不是让她很不满意啊……”
他眼瞳明亮，没有丝毫污垢，以至于闻音一低头，望到的也只是一望无际的纯白。
闻音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阿瑠，你觉得你在卡帕奇莉的眼中是什么？你不认为，你们是朋友，或者是伙伴吗？”

第137章
“我当然是把她当成伙伴，但是，但是——对于她那样的存在，我们……应当都不算什么吧？”阿瑠沉默了好久，才小声道。
他何尝不希望自己是雷鸟的伙伴。
只是，对于鹤观人民如同神明的存在，真的会将目光投注于这些渺小而脆弱的生命上吗。
“飞鸟与鱼群，山边的小鹿和旷野的甜甜花，如果阿瑠因为喜爱他们而停留，也会觉得她们是不值一提的渺小存在吗？”
闻音反问。
她没有接着再说下去，说到底，这是阿瑠和雷鸟之间的故事，有些话，须得卡帕奇莉醒来后亲自来说。
如果当真还有机会唤醒她的话。
而闻音做的，不过是撬动些阿瑠的心房，让他思考些从前可能想过却不敢细想的问题罢了。
果然，小孩自此陷入了沉默，很久都没有再说话。
或许他心底也曾有过这样的犹豫，喜爱他的歌声，甚至约定好明年再与他见面的雷鸟——对于她而言，自己到底算是什么呢？
一片茫茫的雾气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渐渐隐没。
大的身影一步一步都很坚定，抬手便唤起庞大的雷元素风暴。
小的那个有些犹豫和茫然，却慢慢朝着大的那个身影靠近了。
不管怎么样，他都想再见一次卡帕奇莉，将那首不曾唱完的歌，再唱给她听。
*
“不需要神之眼就可以驱动元素力……”
“你……是个例外。例外，是永恒的敌人。”
闻音刚又踏进稻妻城，就察觉到空气中极度异常的雷元素动荡。
一只巴掌大的深紫色小鸟站在她的肩头，细微地扇动了两下翅膀，和身旁人类如出一辙的明亮黑色瞳孔慢吞吞地眨了眨。
“影怎么天天斩人斩个没完的——不对，好像只是个人偶壳子。”
卡帕奇莉探头探脑，到底没压住心里的好奇：“阿瑠的灵魂很稳定，要不我们去看看热闹？”
阿瑠的灵魂停留在鹤观几百年，再坚韧的灵魂也不免枯竭，早已经陷入了沉睡，卡帕奇莉想要完成他看看世界的愿望，遂利用自己的力量将这孩子的灵魂一同带了出来。
至此，那座位于稻妻最南边的小岛在见证了数百年的循环之后也终究归于沉寂。
而阿瑠，想必经过一段时间的温养之后也能再度醒来。
“阿瑠还好着，倒是不让人担心，只是你，才刚刚找回一小部分的力量和灵魂，别不小心随着我的邪眼一同化作飞灰。”闻音抱着肩膀，冷淡地轻嗤一声。
但她的表情却带着些松快，看起来心情颇佳。
卡帕奇莉抖抖羽毛，丝毫不心虚地挺起胸脯。
“好了好了闻小音，不要学着我以前的说教，我那时候不也是为了你好嘛。什么你的邪眼我的邪眼，说的那么生分，我们可在一起待了整整五百年，我的就是你的。”
你的也是我的。
小雷鸟的算盘打的啪啪响。
闻音眼睫一眨，来自于远处千手百眼神像的动静尽收耳底。
随即她从自己的空间里扒拉扒拉，抽出一件黑色长衫披在身上，这衣衫的袖口和下摆都做黑金祥云纹，看上去极有璃月风格，衣摆随着鼓噪的风声荡开，倒衬出一片缥缈仙气。
闻音凌空一跃，身形便穿梭于屋顶之间，极快速地朝着千手百眼神像逼近，同时她随手将披散的长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又取了个精巧的面具扣在脸上。
这长衫是少年身形的款式，好在闻音身量尚可，倒也将这一身风骨撑开，再配上那高高的马尾，腰间悬挂的长刀玉环，当真像是一位来自璃月的少年侠客了。
干坏事之前，总得把自己的痕迹先抹掉，不至于叫人想到至冬执行官身上来，起码明面上不能有丝毫疏漏。至于为什么一定要干坏事——卡帕奇莉就差在头顶写着“我要搞事”了。
闻音也想亮出身份打个痛快，但稻妻和至冬开战这种事，想想到底不美。
“这家伙自从五百年前就缩在壳子里当缩头乌龟，今日便瞧瞧能不能把她打出来。我自己估计不行，但是加上你，我们俩可不怕她。”
卡帕奇莉展翅飞在闻音身边，身形比刚刚站在她肩膀上时更大了些。
无论闻音的动作快到何种地步，雷鸟都能轻松写意地跟在一旁，以雷霆为力量本源的雷鸟，高速只是她所有能力中最不起眼的一项。
闻音只在身形挪移间瞥她一眼，不免为小鸟雄赳赳气昂昂一副找场子的模样感觉到好笑。
找回记忆的雷鸟，想起自己和阿瑠之间心伤过往的同时，也不免想起自己被雷神的人偶一刀斩落的可怜遭遇。
虽然卡帕奇莉也知道这件事情是她做的不对——但是影这小姑娘也太不讲情面了些！好歹坎瑞亚灾厄的时候她也帮忙了来着。
……虽然只是顺手帮了一点点。
她们和千手百眼神像之间的距离不断拉近。
“我会将你，砌进神像里。”
神明冷淡的嗓音自极近的地方传来，对于闻音和卡帕奇莉而言，穿越这样的距离不过转瞬。
汹涌的雷暴瞬间扩散，雷霆声也随即炸响，雷电将军自胸前缓缓抽出一柄深紫色的长刀，雷弧在其上炸裂，跳动着属于神明的至高无上的力量。
仿佛遮天盖地般的深紫色领域张开，转瞬间将旅行者的身影吞没。
而在领域合拢的瞬间，一旁的托马好似听到一声清越的鸣啼，眼前一闪而过一道弧光。
转瞬，雷光弥散，旅行者的身影消失不见，徒留派蒙惊慌地伸手向前，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旅行者！”派蒙着急地转圈圈。
托马有点愣怔。
刚刚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眼前一闪而过，但又好像只是他的错觉。
那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如果不是轻如云雾的袍角擦过他的侧脸，因为高速而异常锋利，印在脸颊上留下一丝刺痛，他甚至会恍然觉得那只是一场错觉。
托马微微低下头，侧脸上被高速划过的衣袍扫过的地方，缓缓凝出一滴鲜红的血珠来，随着他低头的动作滚落到地面上。
“熟悉的气息，是错觉吗……”
好像曾经在神里屋敷，在某一个炎热的夏夜里，在蝉鸣声中。
托马听到对方踩着木阶跳跃的声音，风送来她身上的一缕冷冽的冰雪气。
*
雷元素领域缩紧的瞬间，荧被困入其中，最后的一瞬，她也尽全力去触碰不远处派蒙的手，但最终没能成功。
极致的黑色覆盖了视线，随即，空旷的平台拔地而起，极高的像是来自神社的古老鸟居分立于高台旁侧，因为时间太久，鲜亮的朱砂色褪去，好似是一片干涸血迹般的深红。
连天空都是茫茫的红色，如果这还能被称之为天空的话。身处其中，好像是被旧时代遗忘的臣民，长长久久地被困囿于失落的故土。
平台上布满了大片螺旋的纹路，布满了岁月遗留下来的古老痕迹，不远处，刚刚对他们斩出一刀的雷电将军，正盘膝而坐，面容平静而冷漠。
下一瞬，她睁开了眼睛，眉目似乎极浅淡地一皱。
不，不一样了。
荧恍惚觉得，眼前的这个“雷电将军”，同外面的那个并不是同一个人。
这种冷淡和漠然，比起只是无悲无喜的雷电将军，好似——更像是一位神明。
但荧却也又意识到，这位神明好像并没有再看自己，而是越过自己，再看什么其他的人。
荧下意识回望，立即警戒起来，抬手召唤出无锋剑。
在她身后不过十米开外的地方，正凭空而立着一道黑影，那人一身黑衣，连容貌也被面具遮盖，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肤色雪白，好像是混沌中唯一的亮色。
看身形，好像是个来自璃月的少年侠客。
那人手上持一柄同身高近乎等长的巨大镰刀，镰刀通体乌黑，只刃峰与暗纹是血色般的深红，好似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因而残留着亡魂的鲜血，而在那身影之后，一只足有数十米高的巨大雷鸟仰天发出一声啼鸣，刺进耳膜带来生生钝痛。
磅礴的雷电气息在雷鸟身周轰响，每一根深紫色的翅羽都好像迸溅着细碎的雷火，喙间亦带着凛凛寒光。
跟雷鸟硕大的体型相比，那少年原本坚韧有力的脊背看上去也异常纤弱，但他凌空浮在雷鸟身前，镰刀一转划过空气，带起一道冷薄的气流，周身冷厉气势却不像是雷鸟的附庸。
荧的目光在那镰刀上顿了一顿，觉得好似有几分熟悉，但那人的模样又分明叫人觉得陌生。
但那种熟悉感……
没等荧想出个一二所以然来，空气中的气息已经涌动成压抑的暗潮。
雷神从半空中站起身来，手边薙草之稻光微微抬起。
“与永恒相距最远的人，以及，你们二位——我对你们很感兴趣。”
“喂，影，不要装作不认识我吧？”卡帕奇莉身形变大了数分，声音也异常洪亮，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雷霆乍响。
闻音看到荧谨慎地后退了数步，面具之下的嘴角弯了弯。
这一下子，荧应该不用去天云峠跑任务了，倒是会少了一部分委托收入。
“你应该已经死了。”影表情平平，持刀的手没有丝毫动摇，神情也没有丝毫又见到故人的欢快，好似从很多年以前，她就已经彻底摒弃了感情，一心只为追求永恒而存在。
“作乱稻妻，将军必然不会留你存在，无论你有什么苦衷。哪怕你因缘迹遇复生，也不应该扰乱将军执法。”
闻音注意到，影虽然面色平静，说道“复生”一词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瞬间，那双深紫色的瞳孔，似乎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动荡。
但下一刻，神明高高举起长刀，瞳孔中雷光鸣闪。
“一切与永恒为敌的人——吾将赐予裁决。”
“哼，如果论玩儿雷的本事，现在只有灵魂而无形体的我比不上你。但你可别忘了，我身边还有帮手呢。影，可别太骄傲了。”
“人类的力量啊，可未必不能比肩神明。”
卡帕奇莉凌空长喝，雷霆在她身后展开，一时间轰隆的雷霆分作两端，在空旷的一心净土之间分庭抗礼。
荧左看看右看看，不期然被一只小小的雷元素精灵拍了拍肩膀，后者“啾啾”两小声，将她向后拉，似乎是想让她退后。
荧突然看向那个黑袍少年，“嘶”地轻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来上一次见到那把镰刀是在何处了，是在蒙德城的那个秘境里，那人先她们一步，清理了深渊教团的据点。
对方现在这模样……似乎是要出手相助？
她顺着雷灵指引的方向逃去，下一瞬刀光便斩落在她刚刚站立的地方。这一刀斩空，影的神色依旧不见悲喜，只平静地抬刀，随即又是刀光震落。
刀锋呈十字形展开，极迅疾凌厉地袭来，荧下意识想要躲避，身后却一道气息极快逼近，深色的刀锋自天而降，将雷霆从中劈开，压落在地面上时崩裂开一片碎裂的砖石。
而明明身在远处的雷神身影一闪，下一瞬也已然来到荧的身前，深紫色的长刀和黑色的镰刀碰撞，掀起一阵翻涌的气浪，荧此时刚掌握三种元素力，实力还没恢复太多，在这样的气浪中几乎要站不稳，好在被小雷灵托了两下。
雷鸟的鸣声响起，雷霆骤然凝聚，带起无数游走的细流，限制住影的行动，只二人同属雷元素，雷鸟能提供的帮助也有限。
闻音更快速地挥刀，手腕上传来一阵一阵巨力，罕见地让她感知到了压力。
失去了那部分来自深渊的力量，实力的确下降了些许，虽然还不至于让她在影面前感觉吃力，但是失去力量的滋味，到底也不好受。
对战奥赛尔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这次同影一战，全然不似上次对战将军时的游刃有余，而平添了一分压力。
但是，倒也不到叫人为难的地步。
影固然可以封锁元素力，短暂切断闻音和神之眼之间的联系，限制她的元素攻击，但闻音成为执行官第二席，甚至于战胜冰之女皇，靠的也从来不仅是元素力。
“铮铮——”
刃锋相碰，因为对战者加诸其上的巨大力道，竟然响起一声仿佛金属崩裂般的鸣鸣脆响，摩擦的瞬间都带起耀目的火花，再随手一斩便是气浪都足以伤人的凌厉刀光。
两人的速度都极快，短短几秒间，又是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极快极猛烈地响起，好像在短暂的瞬间中交锋不下数十次，每一次刀锋相撞都险之又险，似乎下一秒变能带着长刀刺破对方的喉咙。
荧在一边看着，慢慢放下心来。
这个好像是站在自己这边的黑衣人，看实力跟雷电将军不相上下。
只是这样的战斗难分胜负，想要取胜不知道需要多久。
相比于荧心中暗暗有些焦躁，闻音倒是轻松写意得很。
一时无法取胜自然在她的意料之中，不过，她也没打算打持久战——跟影打上个几百年还是算了。
如果影愿意停下来交谈自然更好，如果不能，便让卡帕奇莉浅浅出口气，再带着荧抽身离去也不算难。
带着这样的心情，闻音的每一次挥刀都丝毫不乱，身形挪移之间，经好似一场精妙绝伦的演出，站位和闪身都恰到好处。
战局逐渐白热化。
卡帕奇莉牵引雷霆，帮闻音阻挡来自影的元素攻击，而平台上的两道身影，呼吸间便交错数次，一时间刃峰碰撞声不绝于耳。
荧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许久后深紫色的领域再度展开，随即视野变换，湛蓝色的天空重新映入眼帘。
呼，终于又活过来了。
远离了那压抑的空间，自由的空气是那么美妙。
她一下子听到派蒙带着惊慌的声音。
“荧——你身后！”
荧反应极快，当即回身，手中长剑迎上雷电将军的刀锋，下一刻雷电流过的酥麻之意传来，她登时要被掀翻，却察觉到透明的空气中好像有谁握住了她的手。
那人手掌比她稍大一些，但显然有限，握着她的手的动作稍有些费力，但温暖的触感以及附加的巨大力道却不曾滞涩地传来，原本下一瞬便会被崩开的无锋剑微微一颤，竟然在雷神的攻势下稳住了。
一旁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一声声压抑的惊呼。
就在他们眼前，这位异国的旅客，居然接下了来自神明的无想一刀！
那可是至高无上，武艺冠绝稻妻乃至可能冠绝七国的雷电将军！
荧能听到身周传来一声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她甚至能察觉出其中一道来自于派蒙。但她现在几乎意识不到这些，她只能听见就靠在她身后的那声心跳。
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压抑不住地剧烈跳动着。
除了哥哥之外，荧没离人这么近过。
而这种面临强敌的一瞬间升起的底气，更是前所未有。
因为她在，所以，雷电将军也并非不能战胜的可怕存在。
那人的气息很熟悉，虽然空气中并不能看到她的身形。
和那压在腕上的极致力道不同，她的吐息和心跳都极其平缓，态度也自然写意，好像不是在与神明交手，而只是在曼丽的日光中舞剑。
但荧整个人被她环起，只觉得稀薄的空气里满是她身上的冰雪气，耳畔也嗡鸣作响。
除了荧和雷电将军，似乎并没有其他人察觉到闻音的存在。
闻音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对于身后某人的窥探。
而雷电将军在短暂的讶异之后，瞳色微微眯起——虽然在人偶的脸上，一片平静之中很难分出哪一点来自“讶异”。
她微微收刀，显然打算再度斩下。
而就在这一瞬，荧察觉到一阵清风附加在自己身上，身形瞬间轻盈，速度也好像又上了一个台阶，曾经失去的力量又被找回部分。下一刻她被人带着向前跃起，握着她右手的那人，带着她先雷电将军一步挥出长剑，荧的雷元素力量也随之共鸣。
这一刀刀光极盛，刹那间绽放光华，刀光几乎晃花了众人的视线，就连那些天领奉行的士兵也下意识遮住双眼。
一场盛大的表演。周围的人们好似只是受邀出席的宾客。
“好了，是时候走了。带上小派蒙和托马往老地方去吧。在那里等我。”
一道极轻的声音传入耳侧，好似只是飞絮拂过耳畔，却勾得耳尖微微一痒。
荧怀疑自己耳朵已经红了，这没办法，任谁离他人靠的这么近都会感觉不自在。
她深吸一口气，由于力量被封印着而不那么灵敏的耳朵也能清楚地听到那人话语中的笑意。
“好，我们等你，你快些来。”她说。
又是一声轻笑。
两人在雷电将军眼前传了一通悄悄话，待到雷光落下，场中哪里还有诸人的身影。
雷电将军似还要再追，身形却忽地一顿，好像听到了谁人的话，转身离开。
“将她们纳入眼狩令，下次见面，我会再斩一刀。”
另一边。
“呼……呼……跑不动了——”派蒙扶着腰大喘气，却不知道她飞起来到底是用的哪个部分出力。
“总算到了木漏茶室，诶，荧，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这一路太累了吗，还是跟雷神对打压力大了啊？她那把大刀好可怕，唔——话说你现在真的好厉害，超级厉害呢！”
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派蒙说错了。
她现在很平静，肯定没有脸红。
“我眼下没那个本领和雷神打啦，有人在帮我。”
因为有托马在，她含糊其辞，并没有说那人是谁。
却不成想托马支着下颌笑着看她们：“好了，是愚人众的那位大人来了吧？我就知道，能和雷神打个有来有回的，除了她也就是其余七神了吧？你们可不知道，数月前在稻妻……”
他简略地讲了讲上一次御前决斗的事情。
派蒙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追问。
“哇——闻小音真的好帅！就像是荧刚刚说的一样，真的好有安全感呢！嘿嘿，跟她做朋友可真好。对了，那位被她救下的浪人武士，应该就是万叶提到的那位朋友？”
“哟，你们还认识万叶？没错，说的就是他们哦。他们也算是我们的同行者，眼下就在反抗军那边，如果想要改变眼下的现状，你们也最好去找他们，而且现在就要动身。不然一会儿天领奉行的人在城中搜查，我们这些通缉犯可就跑不了了。”托马语气松快，好似并不觉得这些通缉犯中也有他一个，随意的很。
“！旅行者，那我们快些走——”
“我跟她说好了，要等她过来的。”荧摇头道。
她答应了闻音会等她，也不会失约。
“霍，那你们可有的等。敢在神明眼前动手的家伙，一般来说最先被怀疑的就是愚人众的使臣，不出意外，我们社奉行的家主——你们还没见过他吧？家主他这会儿应该就在愚人众使馆喝茶唱戏呢。”
他短暂地思忖了一刻，点头道：“这样也好，等她过来的话，想要带你们离开稻妻城也不难，至于我嘛，还是老老实实做一个在木漏茶室潜藏的逃犯比较好，不然珊瑚宫那群人见了我，可不会太友善。”
荧和派蒙不懂“喝茶唱戏”是什么道理，表情仍有一份茫然。
托马见状，“嘿”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跟他们讲了一段发生在数月前那个下着瓢泼大雨的深夜的故事。
而故事的两位主人公，正如他所说一般，都站在愚人众的使馆之中。
“对于这件事，愚人众是否能给我们一些解释？”
神里绫人温和浅笑，细看的话，却发现他的笑容中却带了一丝无奈。

第138章
风颂花祈，白浪潮生。
海风萧瑟凄冷，在这样的时节拍击礁石的声音格外冰冷，连带着脑海中似乎都能浮现出海水冰凉彻骨的冷意。
派蒙缩了缩头，感觉附近更冷了。
她惊慌侧头，就见闻音施施然收回手。
一道晶蓝色的冰桥从甲板上延伸下来，一直连通到岸边嶙峋的山木旁，这寒意也便由此而来。
而岸边，正有几道身影远远朝她们挥手。
“走吧，还等什么？”闻音一手拎住派蒙的后领。
派蒙只觉得身形一轻，转眼已经落在了闻音肩头，妥善地坐下来。
诶？怎么还挺舒服的，不用自己走路真的好轻松耶！
待在闻音另一个肩膀上的雷鸟，卡帕奇莉，小声啾啾了两下，似乎是有些不满。
好像自己的所有物突然被人分走了一半似的——好吧，闻音不是普通的人类，也不是她的所有物，想做什么自己管不着。
哼。卡帕奇莉哼了一声，更生气了。
荧走在她们身后，心里有点犹豫。
怎么觉得闻小音又把她的宠物小鸟惹生气了呢，嗯，应该是错觉吧？
“嗨！你们总算来了！”
站在岸边等待了多时的高大青年原本叼着根草茎晃来晃去，但转眼便轻快地将它吹开，上前几步就站在冰桥的尽头。
“万叶早就回来了，怎么你们拖延了这么久？诶，这位就是旅行者吧，听说你也在千手百眼神像前接下了神明的一刀？行啊小姑娘，要不要和我切磋一场？”
面对青年的热情，荧谨慎的后退了一步。
什么叫“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这就叫。
她那时候可是开了作弊器的，现在——现在总不能切磋的时候还带上一个闻音吧？
“旅行者的武艺的确卓绝，先前北斗大姐头举办的比赛中，也是旅行者拔得头筹呢。”万叶在一旁笑的温柔，温和的深红色眼瞳微微一眨。
“好啦，我们找一个地方说说话？上次一别之后，有许多见闻想同你共享，需围炉夜话才好。”
闻音会意，目光并不看他们身后一些珊瑚宫军士，很快地点了点头。
“好吧，那我们两个先去面见反抗军的那位大将？”派蒙依依不舍地从闻音的肩头飞起来，只觉得身体格外沉重。
闻音早已经说过，愚人众并不会插手反抗军和幕府之间的事情，所以荧和派蒙早知道她不会和他们同去。
“好，那就暂且分别了。”闻音微微颔首，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随手抽出一张新的支票来，递给荧道，“之前的摩拉花完了吧？拿着。”
派蒙探头看了看上面的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又是十亿摩拉，可能是上次惊诧过头了，这次居然没有一口气哽住上不来。
上次的十亿摩拉还在他们的尘歌壶里堆着呢，整整一座小岛上堆的都是摩拉，阿圆滚滚的身材在那里寸步难行，上次还跟她们吐槽自己好像是在摩拉海里面游泳。
闻小音嘴上说不想插手海祇岛和幕府之间的事情，但是看这个架势，把整个反抗军买下来都够了吧？
“这这这……闻小音，你也太大手笔了。”派蒙难得又结巴了。
闻音随意地摆摆手，跟万叶和那青年一起走了，似乎低声交谈些什么。
而珊瑚宫的军士中走出一个人，甚是热情洋溢道：“嗨，很高兴认识你们，我是反抗军虾虎小队成员哲平，就由我带你们去见五郎大将吧！”
这个叫做哲平的青年热情洋溢，全身上下似乎都写满了干劲，言辞也亲切爽朗。
派蒙和荧对他挺有好感，有种很久以前他们就是朋友的感觉。
互相自我介绍过后，荧和派蒙跟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但荧走了几步却突然顿住身形，转头迅速地看了闻音和万叶他们离去的方向一眼。
闻音的身影已经几乎要消失在视线里了，只剩下一道朦胧的剪影般模糊的背影。
“怎么了，荧？”派蒙也停下来，转过头小声问。
“我总觉得……没事。”荧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
她只是觉得那一瞬间，一个画面极迅速地从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
像是什么人坠落进无边的黑暗中，身影被无可窥见的深渊吞没。
荧大力地摇了摇头，想要将这种似乎昭示着某种不详的画面晃出脑海。
“走吧。”她对派蒙说。
但是动身的前一秒，她还是没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闻音的身影已经隐没在深深浅浅的丛林中，看不见了。
*
日暮西沉，营地里已经点燃了火堆，远处的夕阳渐渐沉到海平线以下，深深浅浅的浮金在海波中轻晃。
按照派蒙的话来说，就是“海里面全都是亮晶晶的摩拉”！
“所以说，在珊瑚宫的地下有一处深渊，那里有一个叫做‘渊下宫’的地方，闻音就是去了那儿，找什么书……”荧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道，“这应该算是秘密吧，直接告诉我们没事么？”
“放心，她离开之前说过，要是你们问起，可如实转告。如果这当真是一个大秘密的话，我们也不会有知道的机会。”
“说起来，有关渊下宫的事情，还是当初我们来到海祇岛之前，她托我们打听的。我们此前也算游览过诸多地方，但在那之前，我们都不知道渊下宫的存在，而且据说它历史悠久，或许比现在稻妻的历史还要早呢。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或许我们能有机会一同去渊下宫下面探索。”
万叶烤了一个堇瓜递过来，纯白的发丝被火光笼上一层朦胧的暖意。
他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很温柔，轻易便能抚平人心中的疑惑和忐忑。
烧烤手艺也不错，这堇瓜烤的火候得宜，看上去异常美味。
荧道过谢，然后开始给派蒙剥堇瓜。
“哎哟，已经开饭了呀。让我看看……小万叶的手艺真的是一如既往的美味呢。”
青年随手将长刀放在身侧，一撩衣袍坐在了荧身边，挑了挑眉。
“你的‘会飞的神秘宠物’怎么看上去没什么力气，是生病了么？”青年似乎是想起了通缉令上可笑的措辞，微微眨了眨眼，似乎是想等派蒙一把活跃起来敲他一榔头，将这小家伙从昏昏欲睡的亚健康状态唤醒。
往常如果有人说派蒙是“会飞的神秘宠物”，她一定是会跳起来打人的。
不过今天，派蒙看上去有些困倦的样子，头微微垂下，阖着眼，抱着肩膀，漂浮在荧身边，像是睡着了。
荧正在给派蒙扒堇瓜的手微微一顿，也顾不上正在散发香气的堇瓜了，连忙把派蒙抱进怀里。
不知道是不是荧的错觉，她总觉得派蒙比她们第一次遇见时变大了不少，这样抱在怀里竟然有些费劲，也不知道闻音那时候是怎么把她放在肩膀上的。
“派蒙，派蒙？”虽然派蒙看样子是在昏睡，但或许是听了万叶友人的话，荧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不说其他，派蒙不可能不吃晚饭就直接睡觉啊。
荧大力地晃了几下，总算是把派蒙晃醒了。
派蒙朦朦胧胧地揉了揉眼睛，后知后觉地又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眼神先是有一瞬间茫然，转眼就生龙活虎地飞起来，循着香气探头。
“唔，好香——哎？怎么又是烤堇瓜，我们已经吃了好几天堇瓜了，我要抗议！”派蒙摸摸脑袋，相当失望地又缩回来。
这些天一直在吃烤堇瓜，小派蒙已经快要吃吐啦！
“反抗军军费有限，除去盔甲武器的开销，留给军粮的部分少之又少，没办法，只能连带着你们一起辛苦……一会儿我去山林里面打兔子，看看能不能给你们加个餐。”
“说起来，有了你们的加入，战局好看了不少，或许过几天我们能打到踏鞴砂，听说那里有不少小动物——虽然有点污染，大概不算健康，不过大家都算得上有神之眼，应该也不怕这个。”友人语气轻松道。
派蒙嘿嘿一笑，只觉得身上又有了力气。
“那可太好啦，荧，我们一会儿也同去，怎么样？派蒙想吃肉，好多好多的肉——从来没这么饿过！”
荧将“两个小时前刚给你吃过鳗鱼饭”的话咽回在肚子里，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派蒙说最近一直在吃烤堇瓜——但她们因为有闻音的摩拉，买了不少稻妻风味小吃备在尘歌壶里，这几天都没少了美食啊。
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刚刚派蒙不大精神，是做噩梦了吗，还是身体不舒服？”
派蒙正专心盯着火堆上唯一的一条鱼，闻言一愣：“没有诶，派蒙刚刚明明是在做美梦！派蒙梦到我们用摩拉盖了一幢超级大的大房子，足足有几十上百万个派蒙那么大，像是霓——”
派蒙有点疑惑地挠了挠头。
“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对了，像是群玉阁那么大，嘿嘿。只可惜，现在想想，我们根本没有摩拉，所以说我们有十几亿摩拉果然也是在做梦吧……”
“诶呀，不愧是‘会飞的神秘宠物’啦，果然同一般的小精灵不一样，敢想。”友人笑着调侃道，“枫原家可是‘雷电五传’之一，虽然眼下没落，之前也是贵族人家，但即便是那时候，他家里财产也没有十几亿摩拉——啊，想想我们眼下要是有那么多钱，可就不缺军备了吧？”
荧微微一愣。
枫原家落寞了吗？之前好像同万叶聊过，他的家族如今也还有些声望，就算他因为眼狩令不得不逃亡在外，天领奉行也没有抄没他的家族啊。
发生了什么，是她记错了吗？但是她怎么会同时记错这么多事，还有派蒙的那个梦，“像是霓……”不应该是霓裳阁吗，怎么又会突然变成群玉阁？
眼前还有许多反抗军的士兵在不远处，荧不好到尘歌壶中去查看情况，而当想到或许会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瞬间，她下意识想到一个名字。
“闻音之前说过，她什么时候从渊下宫回来吗？”
正在商量一会儿去林子里打猎的二人一派蒙一齐望过来，脸上各自写满了不同程度的疑惑。
犹豫了一下，还是派蒙先问道。
“啊？荧，你说的‘闻音’——是谁啊？”
荧的心脏，一点一点地沉坠下去。
*
片刻之后，火堆旁的几人面面相觑。
万叶捋了捋荧刚刚说过的话，微微沉思起来，转眼转向友人道：“关于御前决斗，我记忆里的画面是，我到的时候雷电将军刚刚斩下第一刀，你接下了那一刀，受了重伤但还有余力，我带着你逃离了现场，一路甩掉追兵，在宵宫她们的帮助下离开了稻妻城。”
友人点点头，只是这会儿，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我的记忆也是这样没错。但是，却有一个地方不对劲——雷电将军不可能放任我们离开。”
“将军大人一向最重规矩，而且以她的实力，想要拦下我们也不是难事，更别说神里绫人和九条裟罗当时都在现场，而且，即便他们故意放水，雷电将军却不会。”
他说着，轻嗤一声：“我的记忆里，雷电将军的第二刀也是我拦下的——倘若我们的记忆被人为篡改过，动手的人……啧，我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点数的。”
“所以说，像是荧说的那样，有第三个人拦在雷电将军身前，确实有可能。这人需得武艺卓绝，不在雷电将军之下，而且为人友善，主动帮助我们而不求回报——但怎么想，愚人众执行官也不符合条件吧？”他啧啧称奇道，“愚人众在各国名声都不算好，外交一向强硬而不择手段，万叶，我记得没错吧？”
荧紧张地转向万叶，看得派蒙忧心忡忡地凑过来安慰她。
白发少年半垂下眼睑，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比起荧认识的那个万叶，这个万叶似乎更多了一份忧伤和沉郁的气质。
毕竟，在这个万叶的记忆里，有关家的记忆总是免不了无尽的悲伤。
“如果说我对愚人众的印象，确实同他说的没错。愚人众一向以嚣张跋扈著称，说是使团，其实更像是至冬女皇一把锋利的武器，刀锋也对准七国，之前蒙德的事情不提，水淹璃月港并召唤出魔神奥赛尔也离不了他们的谋划——”
“那这件事情最终是由谁解决的？”荧急切地问道。
“据说是岩神摩拉克斯出面，亲手镇压了奥赛尔。当然了，消息传到我们这里只是流言，真假不好说，但肯定同愚人众执行官没什么关系。”友人回答道。
“我记忆里的也是他说的这样啦。”见荧的目光又转向自己，派蒙连连摆摆手，示意他们都没有骗她。
“那派蒙刚刚说自己的梦境的时候，形容那座巨大的楼阁时，说的那句‘像是霓……’是什么？不是闻音的霓裳阁么？”荧语气稍有急迫。
她刚刚已经从自己的角度讲了一遍同闻音的相识，也将她的几个身份说了出来。不过可能是愚人众能有这么好的名声实在是匪夷所思，对面的几个人虽然也生出了星点怀疑，但整体上还是对她的话抱有迟疑态度。
派蒙撑着下巴认真地想了想。
“我是一定会站在荧这边的啦！而且你就算臆想出来一个人，也怎么看都不应该是愚人众的执行官……但是你说的这句话，我刚刚真的有说过吗？”
“你确实说了，我听得很清楚。好吧，看来我们的记忆都不大对劲的样子。”友人耸耸肩，神色竟然轻松了些。
或许他的潜意识里，也希望荧说的那个人是存在的，如果她真的是他的救命恩人的话。
“但是我并不建议你们去所谓的‘渊下宫’找她。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这个地方的存在，但如果像是荧说的那样，一位可以与神明匹敌的愚人众执行官在下面都出了危险，我们进去也不过是落得一样甚至更糟糕的下场，而且于现在的局势没有半点帮助。你刚刚不是说她同很多人都熟识吗，那不妨去找一找那些人，看看他们的记忆是否也有对不上的地方。”
万叶突然出声道。
刚刚荧她们交谈的时候，万叶一直在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现在的战局还算缓和，我们离开一段时间也不妨事，我也想回家一趟，看看是否会有什么线索。”万叶沉默了一小会儿，复又说道。
荧能理解万叶的心情。
当一个人根深蒂固的记忆是所有的家人全都不在了，却突然又被告知记忆是假的，家人可能还活着——虽然心底不肯相信，但那丝带着微末的希望的火星，却能够燃尽一切。
“好，我们回去。”迎着派蒙写满了担忧的眼神，荧缓缓地说。
她微微咬着牙，口腔中似乎能尝到一丝血腥气。
但她的面色平静，只是平静之下好似压着狂风暴雨般的雷霆。
*
回稻妻城的路上，荧片刻没有休息。
刚刚她已经抽空看过，她们先前用闻音给的支票从北国银行支出的，暂存在尘歌壶里的摩拉半枚都不剩，问过壶灵阿圆，阿圆也说没有印象。
那张还没有使用过的支票倒是还在，日期金额都有，只是签名的位置一片空白。
派蒙说，那是她们好像在某个遗迹中捡到的，捡到的时候就没有署名。
但是，明明日期落款就是在几日前，派蒙却已经记不清在遗迹中发现它的时间，而在支票的落款时间那时候，荧明明和万叶他们一起在战场上。
荧心中腾升起某种喜悦，却很快压下，转而专注地在脑海中一个个推演闻音可能认识的人，那是这个世界上少数与闻音还有关的连结，就像是她遗留世间的最后一道网，让荧能够知道，并非是自己突然发了癔症。
首先是愚人众的执行官。
光她知道与闻音有些私交的，公子和散兵自不必说，女士——女士不好说，但或许可以去问问，如果能找到她的话。
此外，眼下的稻妻，按照托马上次说的，或许可以去问问神里家的家主，但荧并没见过他，冒昧打扰或许不大礼貌……只是事态紧急，想来当真要麻烦绫华和托马了。
除此以外，还有谁？能不能去问问雷电将军，记不记得这位劲敌？
荧想了想，自己先摇了头。
别还没找到闻音，先把自己和派蒙送做雷电将军的刀下亡魂。
“稻妻的话，执行官散兵和神里绫人，我们或许可以去找找这两个人。”荧轻声说。
派蒙在一边补充：“那璃月的话，可以去找钟离，降魔大圣，以及飞云商会的行秋……至于公子和女士，他们是不是已经回至冬了呀，至冬的锚点我们还没有开，想过去恐怕很难。”
“或许还可以去蒙德看看，她那时候在蒙德也停留过，和女士一起。虽然我不知道她同谁有联系，但是可以碰碰运气。”荧耸了耸肩，故作轻松道。
虽然这么说，但是她的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气。
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全世界除了自己以外，没人再记得闻音的存在，好像一切都只是自己的一场梦，睁眼之后，梦中如何全部消散，于是世界上再没人记得她。
她几乎是在心里一遍遍地默默告诉自己，闻音一定是存在的，这绝不是她自己的臆想。
当初寻找哥哥的时候也没有那么难捱，毕竟，那时候不会有人一直在耳边说，哥哥是不存在的。
对了，哥哥！哥哥也认识闻音！还有戴因斯雷布，他会不会也听说过闻音？
荧心中思绪飞转。
抱着这样动荡的心情，荧在潜入稻妻城的时候有些分神，险些被天领奉行的士兵发现，不过好在最后险险避开了。
她和派蒙随着记忆，找到了愚人众使馆所在地，没怎么费力地就翻墙进去了。
谁知两脚刚一落地，便有极迅疾的攻势朝着荧的面门袭来！
荧立刻旋身后退躲开攻势，抬手剑柄已然握在掌心，手腕上却忽然一道重击袭来，剑柄险些脱手，只荧发了狠力攥住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不屑的轻哼。
“闯入者，报上你的名字，我可不杀无名之人。”
“啊，不用了。瞧瞧这是谁，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旅行者，蒙德城的荣誉骑士啊——来找我们这些愚人众有何贵干？”
不知为何，对面的人明明语气平常，但荧就是察觉到了一丝怎么也压不住的敌意。
荧：？
她也不记得自己得罪过散兵啊？

第139章
出于某种荧最后都不得而知的原因，散兵看她不大顺眼，连带着和她一起的派蒙也没得到青睐，险些被赶出门去。
好在，当荧用三两句异常精炼的语言说出自己的来意之后，散兵瞳色未变，却没有再要将她们赶出去了。
眼下，他们一同站在厅内，气氛诡异莫名。
派蒙半躲在荧的身后，看着对面阴晴不定的散兵有些打怵。
她们之前其实是见过的，只不过，在派蒙的记忆里，这位执行官虽然不干好事，但脾气好像没有这么差劲，顶多只是站在一旁不说话，偶尔趁着谁人不注意悄悄警告似的看她们一眼。
至于散兵究竟是怎么不干好事，派蒙却已经记不清了。
好像……他也没做过什么坏事？那自己对他的印象是从何而来呢？派蒙有些发蒙。
“愚人众执行官第二席，歌者？呵，我假设你们还有些常识，就应该知道愚人众第二席五百年前就空置着，一直到现在，从来没听说过愚人众还有执行官第二席……”散兵冷哼一声。
荧甚至怀疑他下一秒就会讽刺地说一句“可笑”。
但是散兵没有。
他施施然坐下来，饶有兴致地一抬下巴，示意她们也坐。
嗯，应该是让她们坐下的意思吧。
“远来是客，总不好大家一起站着说话。坐吧，然后同我好好讲讲，我对你们编纂的这个故事，还是有几分兴趣的。”
散兵指节敲敲桌面，神色如常，单看表情，好像真的是被荧的话勾起了一分兴趣。
但是熟悉的人或许能看出，这是他犹豫或者焦灼时才会有的动作。
荧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从哪里开口，说到底，她毕竟对于散兵和闻音之前的事情没什么了解。
只通过散兵自己曾说过的话，能听出，他们似乎相识很久了。
散兵似乎观察力颇为敏锐，扫了她一眼便看出她的窘境，随口道：“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也对，倘若我真的和这位并不存在的执行官交好，也不会随随便便就让名扬七国的旅行者知道。”
“你不是也认识她吗，就请说说你知道的她是什么样的就行了。”他用命令的口吻道。
语罢，连派蒙的脸色都有一瞬间古怪，更别说散兵自己。
语气很符合散兵的形象没错，但这个“请”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啊？怎么一向霸道不讲理的执行官倒像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似的？
荧见散兵的脸色有变差的趋势，生怕这人张嘴又要将她们俩赶出去，让荧找闻音的计划彻底宣告破产，当即找了脑海中印象极深的一句话作为开头，拦住散兵已经含在嗓子里的薄怒。
“你之前说过，你是闻小音最好的朋友！”荧超大声说。
派蒙嘶地吸了一口冷气。
她立即捂住嘴巴，不让声音泄露出去，亮晶晶的眼睛似乎想避开，但又没忍住围着散兵打转。
这种欣赏大戏的重要时刻，就算害怕也不能放过！
但出乎意料的是，散兵面色如常，只在最开始一瞬微微瞪大了眼睛，后面就再没有做出质疑的举动。
甚至在荧大脑清醒觉得刚刚这句话说的似乎有些过火，忍不住看向散兵表情的时候，后者面色冷静，甚至还语气平平地催促道：“继续。”
散兵平静得不正常。派蒙想。
她左看右看没瞧出什么不对，只觉得散兵放在桌上的拳头似乎攥得格外紧些，另一只压在胸口的手好像在按着什么东西，旁的再没有什么特殊了。
荧深吸了一口气，大脑飞速冷却下来，很快地理清了思路。
“我们在璃月的时候，遇到了公子达达利亚，他自称他才是与闻音最为亲近之人——只是你对此好像嗤之以鼻，当着我们的面反驳了这个说法。”
“她也曾经说过，你们是家人，想来，你们曾经相处了很久很久……”
荧随后开始娓娓道来她对闻音的了解。
随着她的话语慢慢展开，一个全然陌生的形象渐渐浮现在散兵的脑海中。
他觉得他应该要质疑的，但是他却恍然并没有这种念头，而是随着旅行者的话慢慢攀折而生一种别样的渴望。
想让她存在——她应该是存在的，不是么。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
只是自己独自一人度过这漫长的五百年……未免太过寂寞了。
“所以，你这里有什么线索吗，或者记忆对不上的地方？”荧带着些微末的希望问。
散兵的神态看上去不大对劲。
散兵看了看荧藏不住焦急的脸色，忽地轻哼一声。
“急什么？”像是说服自己，又像是说服荧，他慢慢地接上一句，“如果那人真像你说的那样强，她是不会有事的。她绝对不会有事。”
“少操没用的心，这事我知道了，你们的话，还是多想想自己，关于你们的眼狩令还贴在城门口上呢，可别前脚出了使馆，后脚就被抓进天领奉行大牢，连带着愚人众也要背上和你们合谋的黑锅。”
散兵在心里慢慢问自己——如果她在的话，应当不会想要愚人众被泼脏水吧？
“你们还知道其他什么消息吗？”他又微微抬了抬眼皮问。
荧却固执地望着他：“你先告诉我你知道的线索。你嘴上说不相信，却没有真的怀疑，反而有些笃定她的存在……为什么？”
她紧紧盯着散兵的蓝紫色眼睛，想要从中找出什么蛛丝马迹，但只对上那似乎也写满了茫然的视线。
散兵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样描绘他梦里的场景呢。
理智无数次告诉他，五百年前他离开借景之馆，在踏鞴砂遇到伪装后的博士，被欺骗被利用，后来他费尽力气杀了对方，又远渡须弥旅行，再那里又遇到了博士的切片，好在有兰那罗的帮忙最终才又杀了仇敌。
但是近来他总是会做同一个噩梦，梦见一个人的身影在自己的视线里慢慢变淡，渐渐远去，她的气息和背影都异常熟悉，仿佛许多年以前，他们曾相互倚靠，从此度过了无数年的风雨。
从借景之馆到之后的每时每刻，无论是稻妻，须弥，亦或是至冬，他生命里的每一刻都能看见对方的影子。
那人现在却寻不见了。
他清楚地知道她曾经存在过，因为他灵魂中的每一道刻纹都记录了她的影子，但是有关她的一切记忆和存在的痕迹都消失得彻底，没人知道她，甚至于他自己对她曾存在的印象也在慢慢变得模糊。
直到旅行者又站在他眼前。
散兵忽然感知到一丝极微末的羡慕和嫉妒，原来世界上还是有人会记得她的，她甚至还记得与她有关的所有记忆，只是那个人不是自己。
但他又觉得庆幸，所幸有人还记得她，所幸那个记得她的人愿意去寻找她……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沉默。
散兵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玻璃圆瓶。
那个瓶子很小，但是里面却有一只更小的冰元素冰灵趴在瓶底，蔫蔫的没有什么精神，只是在散兵将它放出来时活跃地跳动了一下。
而随着这一下细微的跳动，熟悉的冰雪气让荧精神一震。
“这是……她给你的？”她蹭蹭蹭上前两步，引得散兵警惕地后退，将冰灵妥善地又装回瓶子放回衣襟里，生怕她会过来抢走一般。
荧顾不上对方的戒备，目光熠熠道：“是她的气息，你也记得她对不对！”
“我只记得曾经有人陪过我许久，将我从苦海中救离，但是有关她的一切记忆，抱歉，我也记不清了。”他轻声说，那声抱歉像是在说给另外一个不在场的人。
“我也不记得这道冰元素是谁留给我的，我为什么会珍视地随身带在身上，但它无疑来自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我只会有这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一定存在，而且一定还活着。我要去找她。”他喃喃地说。
派蒙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这时候，那个她熟悉的散兵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他既不尖酸刻薄也不冷厉邪狞，他说话时会用很礼貌的敬语，语气也很平和，眼下的神态却像是一个迷途的孩子，在路上遗失了很珍贵的宝物。
他却不嚎啕大哭也不崩溃绝望，他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音调说着平静而坚定的话。
他说。
“我会找到她的。我一定会。”
*
坐在钟离面前的时候，荧还是会想起分别前散兵的那个眼神。
好像含着说不出的悲伤，却偏生带着从容和坚定，躯壳最深处的那个孩子似乎想要大哭一场，却早已经在岁月的磨砂中学会了忍耐。
“唔，你是不是又想起散兵了？我也是……他跟我记忆里的样子真的完全不一样。不过，看他的样子，好像真的是这个世界出了大问题……”派蒙小小声地说道，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怎么我就忘记了呢？我们是这么好的朋友，派蒙怎么会忘记她啊？”
“怎么都是一副如此苦恼的表情？不妨说来听听。”温和的男声在对面响起，“我记忆里的旅者，鲜少有这般迟疑不安的模样，难道是稻妻一行有诸多不顺？却也不太像。”
这次还没等荧开口，派蒙先慌慌张张地问道：“钟离，你还记得闻音吗，她是霓裳阁的东家，前些天还成为了七星中的天璇星！”说完，派蒙瞪大了眼睛看钟离的反应。
钟离未曾思索，当即便轻轻摇头：“抱歉，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这样的人。按理推测，霓裳阁这样大的体量，掌管它的人确实可以成为七星之一，只是，它一直是我手中的产业，不曾给予他人过。至于你们说的这个名字，我也不曾听闻。”
果然，连身为岩神的钟离都已经忘记了她的存在。
那散兵究竟是为何，还对闻音有些许的印象？
派蒙颇为失望，蔫蔫地落在了桌面上。
荧则不放弃，继续问道：“那这世界上是否会有什么办法，能让所有人都忘记某一个人的存在呢？”
“确有。”钟离微微颔首，绯红眼尾似是一抬，“不过倘若能让神明也一同忘记，恐怕只有一个办法。”
“不是你们是否听说过世界树？据说世界树上记录了提瓦特大陆的全部信息，倘若在世界树上抹除有关一个人的消息，便能抹除人们对她的记忆，甚至可能改变过去……当然，此前并没有人这样尝试过，只是人们的道听途说罢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蹙眉，深深地看了派蒙和荧一眼，像是在判断她们是否是真的出现了什么幻觉。
片刻后，他稍一挑眉。
“你们急冲冲来找我，不出意外，就是为了这个‘闻音’了。我原以为是你们的记忆被人动了手脚，却不曾发现什么痕迹，但如果说有人能在我的记忆上动手脚，除了世界树不做他想。”
“我并不知道稻妻的情况如何，只你们想要了解更多跟世界树有关的信息，还是要去须弥找到如今的草神，她才是与世界树连结最为紧密之人。只不过，前些时日传来消息，草神似乎也陷入了沉睡，眼下还未曾醒来，你们怕是要等上一阵。”
“草神……好，我们记住了。等到去过蒙德，收到了至冬的回信后，我们就立即去须弥！”派蒙很快振作起来，挥舞拳头给自己和荧鼓起道。
“嗯，看来这位霓裳阁的东家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亦或是交友广阔呢。”钟离摇头轻笑，看起来对她们话语中提到的闻音颇感兴趣。
“我记得曾听人说过，她虽然是愚人众的执行官，但在五百年前曾经也统领过千岩军，驻扎在青墟浦附近，而且救了很多人，也杀过很多魔物，战功赫赫……”荧说道。
之前在璃月的时候，街头巷尾有不少关于五百年前闻将军的传言，真真假假混合在一起，荧听过不少。
甚至还有人说她其实是夜叉一族，下过层岩巨渊；也有人说她就是最普通的人类，只不过拥有神之眼所以实力强劲；也有人说她和归离原的仙人关系不错，学会了仙法。
荧当即补充道：“好像她还救过腾蛇太元帅浮舍，因而和魈、浮舍他们关系不错。”
听到“愚人众执行官”几个字后，钟离的眸色似有一瞬间的沉凝，转而他微一沉吟，温声道：“这听上去略有些匪夷所思，但仔细推敲，未尝没有道理。不过，五百年前确实存在一位闻将军，她也的确是愚人众的使团一员，只不过后来战死在青墟浦。”
“战死了？那岂不是——”派蒙惊道。
“如果闻音当真存在，那么以如今的世界线来看，她五百年前就不在了。”荧默默接上，眼睫微垂。
钟离微微颔首：“正是。不过你们既然来找我，且态度如此明晰，想来还有其他证据。假设这个人的确存在，又像是你们所说，与各方势力都联系紧密——虽然同时成为愚人众执行官和七星略有难度，但是利用好前些时日的那件事情，再加上她曾与仙人有旧，并非完全没有操作的空间。”
“但是，有一件事情你们须得知道。如果没有突发意外导致我不得不亲自出手镇压奥赛尔，如今的璃月七星，说是一手遮住璃月半片天也不为过。我不会因为一位执行官曾经对璃月表示出好感，并且救过诸多百姓，就放任她谋求璃月的权柄，我甚至会因为她曾经执掌过璃月的兵权，而对她施加诸多限制。”
钟离声音温和，话语中却似乎添了些许的冷漠，那双向来平和的眼瞳中写满了锋利而冷肃的光，一时间让荧觉得稍许陌生。
“所以，她一定还做过什么事情是你们所不知道，却恰恰是我知道且赞同的，唔……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也与你们想寻求的真相有关。或者你们可以同我说说，你们认识的那个闻音，究竟还做过什么事。”
“荧——荧！你还记得你来的路上跟我说过的吗，蒸汽鸟日报首页，损毁的至冬宫，还有歌者暂代女皇……”
前往璃月的路上，派蒙缠着荧讲了好些关于闻音的事情，这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说还有什么算的上是惊天震地的大事，这件事必然位列其中，毕竟明眼人都知道，至冬女皇必然不会无缘无故地重病，一定是闻音在其中做了什么……而至冬宫崩毁，其实说明很多事情了。
钟离静静地听着她们讲述，这次他沉默的时间略有些久。
“至冬内部政变吗……有着能与神明匹敌的力量，甚至冰神同雷神都无法奈何她。”
“可她这样做的动机……被世界树抹除……”
是因为天理吗。
摩拉克斯想。
争夺至冬的权力——可至冬早已经在天理维系者的注视之下了吧？近来至冬的野心逐渐明晰，天空岛未必会对冰之女皇的行为一无所知，甚至可能早就紧密地关注至冬的一举一动。
小草神不会平白无故抹除别人，那位执行官自己想来也不会，所以，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只有天理的维系者。
但若是让天理的维系者出手，恐怕直接杀死她也非难事，未必会利用世界树抹除。
究竟还有什么线索是他们不知道的——那个被抹除的执行官本人，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吗？还是说，她已然遇到了危险？
“关于你刚刚说还记得闻音的执行官散兵——即便他是雷神的造物，又和被抹除的闻音关系匪浅，但这些都不足以让他保有记忆。或许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也曾与世界树有些关联，这意味着闻音或许也曾在须弥停留过许久。我想在须弥，你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小草神这段时间虽然陷入沉睡，但她不日便会醒来——”说到这里，钟离微微顿了一下，全然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联络过谁，为什么会得知这样的消息。
是谁曾同他说过，自己会很快唤醒小草神的呢。
是……
记忆里似乎只有一片空白，缺失的那一块，好像是完整的满月被人为挖出一个空洞，空荡荡的瞧着碍眼。
摩拉克斯微微皱起了眉，难得觉得心头生出丝丝缕缕的不适和沉闷。
*
闻音觉得头异常昏沉。
她好似睡了很久，但周围的环境温暖而干燥，称得上相当舒适，所以即便是半昏迷着也不难捱。
似乎点着炉火，亦或是别的什么东西，总之房间是暖暖的，能听到火花在干燥的木块间跳动的声响，噼啪噼啪地炸开，像是哄人如睡时温和的白噪音。
只是耳边一直有小小的啾啾鸟鸣声，好像什么东西正在肩膀上跳来跳去，时不时还抓抓她的头发和脖子，有一点极细微的痛痒。
闻音想也不用想就知道，这大概是卡帕奇莉。雷鸟的叫声是一大特点不说，她每次跳跃带起的雷霆相比之下更加明显，落在颈侧的时候，有很清晰的酥麻感，像是被电了一下。
闻音觉得不大对劲。
按理说她作为神之眼以及雷元素邪眼的拥有者，能让她感知到酥麻的雷元素浓度——大概足够让暴雨淹没稻妻，同时天边雷云不绝才行。
卡帕奇莉疯了才会用这种雷电她。
她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猜测，但无奈于眼皮实在睁不开，身体也好似不是自己的一般，动也动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地任由灵魂继续蹲在黑暗里，反思一下自己在渊下宫到底做了什么。
不妨从她找到日月前事开始推演，前面的都是没太大意义的清怪和解密，远远算不上惊心动魄——如果卡帕奇莉一个没注意被龙蜥拖进水潭里绞杀也不算惊心动魄的话。
如果实事求是来讲，闻音刚刚打开日月前事的时候，还是带了些微末的期待和紧张的，但是随着书卷渐渐翻开，久远的记忆重现，她开始结合自己已经知晓的信息进行推测和模拟之后，事情就算不上有趣了。
最初的最初，统治提瓦特的是龙族，而后不知多少年，原初的法涅斯到来，他创造了四个光影，击败七位龙王，摘得王座上的冠冕。
之后又过去许多年，祂创造了人类，满足人类的需求，并对人类有着神圣的规划，人类幸福祂便欢愉，此后，人们耕耘，第一次收获，人们开掘，第一次收获贵金，人们聚集，第一次写就诗歌……直至第二王座的到来。
葬火之年，天上的第二个王座到来，仿佛创世之初的历史重演，战火重新在提瓦特点燃，于是天也倾覆，地也崩裂。
白夜国落入地下，海渊先民的栖居之地没有逃脱灾难，黑暗的年代由此开始。
人们的祈祷在整片大地上回转，但是原初的法涅斯和祂的三个影子并没有回应呼唤，只除了时间之执政，伊斯塔露。
到此，一切的发展都在闻音的意料之中。
她感觉似乎要窥得最后的真相，心脏也细微地绷紧，但又依稀记得游戏中的日月前事还有些其他的内容，比如说关于太阳和忘忧莲的比喻……
她细微地沉了一下气，接着往后看去。
卡帕奇莉已经从龙蜥嘴中挣扎出来，此刻就站在她的肩头，同她一同窥探世界之密，但她显然不认为这就是真实的历史，甚至还有闲心来两句吐槽。
“世界最开始的统治者是龙？不会就是这种家伙吧——唔，世界还真是没眼光呢。”
“生着羽翼，头戴王冠，从蛋中出生，难以分辨雌雄——但是世界如果要被创造，蛋壳就必须要被打破？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提瓦特怎么可能只是一颗蛋啦！”
“如果提瓦特是一颗蛋，我算什么，蛋黄还是蛋清？”卡帕奇莉摇摇头，羽毛翘起一点，她歪头飞快地啄平，顺便敲了敲闻音的手腕。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我总觉得这里有点阴森森的。”
“很快。”闻音低声回道，然后看向最后几行字。
她刚刚已经翻过了关于比喻的部分，此刻视线便落在了【日月的第二年】的记录。
“原初的一位布下了禁令，先祖们找不到归家之路。
既然是如此，那应该是原初的那一位，打败了后来的第二位吧。”
一抹血红骤然闯入视线。
闻音眉头微蹙，看着似乎是鲜血写就的“应该”二字，只不过看了两眼，那字迹就像是活过来一般，蛇似的微微扭曲着晃动起来。
那字迹的摇晃弧度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密集，好似这薄薄的册子烫手，非要从上面挣脱开来不可，闻音当即觉得不对，指尖一个用力，冰雾已经瞬间将日月前事包裹，刹那间冻结成坚固的冰霜。
她转开视线，但那血红色的纹路好似刻在网膜上一般，半晌脱离不开。
那原初的一位，应该打败了后来的第二位吧。
那原初的一位……打败了后来的第二位
原初的一位打败了后来的第二位。
闻音倏然皱眉，一垂手长刀已然落在手心，身边的卡帕奇莉被她突然进入戒备的神态骇了一跳，机敏地展翅，看起来想要变大身形捞了闻音就跑。
但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卡帕奇莉明明迅疾无比的动作却仿佛慢镜头一般被拉的很慢很慢，雷霆般的伟力仿佛只是宁静水泊中旋起的清花。
闻音听到一声很轻的叹息。
很轻，像是树叶拂过木梢，又像是清风掠过明月。
祂说——
“为什么一定要来呢……”
“曾长久的注视……”
“你还是来了。”
原本被冰封起来的书册哗啦一下掉在地上，泛黄的纸张，似乎停留在了关于树的比喻那一页。
“祭司说，一念则千劫尽。
于是园丁在自家后院种下了树枝，一瞬间，细枝发出新芽。
因为那时刻之神，可以把[种子]的这一刻，带到[过去]和[未来]。”

第140章
闻音试图回想后面发生的事情，但只要一思考心底便下意识传来警告。
那是近乎毛骨悚然般的危机感。
闻音已经许久不曾产生过这样的感觉，甚至比五百年前被深渊入侵身体时更甚。
她微微挑眉，嘴角也似乎挽起，在一片暗寂的黑暗里，出神地看着自己微微泛着光的奶白色“灵魂”——这应该是灵魂吧。
提瓦特的人类，灵魂和肉体居然也是分离的吗。
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情况，之前又究竟发生了什么。
自己居然能在某位不知名的可怕存在手中逃生——虽然好像出现了些后遗症。
奶白色的灵魂体闻音扣了扣身边的黑暗，想着这或许就是自己的身体，因为内视身体内部，那些因为深渊残留下来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和自己的身体如出一辙。
所以说，她现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闻音一遍遍尝试着控制自己的身体，但却连睁开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全身上下有一种快要被撕扯开的疼痛，又好像是疼痛了太久，于是只剩下深深的麻木。
只跳动在发丝间和颈侧那来自小鸟短喙的触感，一下一下生生地晃动着，好像是一声声密切的呼唤。
闻音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
*
天似乎已经亮了。
荧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多天连轴转的辛劳让她也生出了些许不适。
反倒是派蒙仍然精神奕奕，一夜没睡也看不出疲惫，正摆弄着这些天她们一起收集的纸片。
上面都是有关闻音可能存在的证据。
派蒙手里正看着的那一张来自魈。
数日前的望舒客栈上，天色渐晚，繁星已然爬上天空，洒下朦胧的光影，少年仙人抱着肩膀眺望远方，听了她们的来意之后却只是长久的沉默。
许久之后，他才轻声说。
“我不记得她。但我总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
那双鎏金色的明亮瞳孔难得黯淡，像是写着深深的茫然。
“我在等人……我为什么要等她？”
仙人陷入了深深的怅惘。
那时候荧已然去过飞云商会，从行秋手中拿到了关于他的老祖宗的心上人画像，那位心上人据说是五百年前的闻音，如今人们记忆中五百年前就战死在青墟浦的闻将军。
荧将那张画像递给魈看。
魈只是摇头，绯红的眼尾下垂。
“我的记忆里有那位闻将军。她不是她。”
还有在绫华的介绍下拜访社奉行。
神里家的家主唇边含笑，神色端方，声音也温和可亲。
“抱歉，我并不认识什么愚人众的人，不过如果这位执行官当真像你描述的这般，和她成为朋友或许也是一件兴事。”
“撞见她沐浴……邀请她深夜来神里屋敷拜访？托马还说过我总是把白色的裤子弄脏？”神里绫人的声音中添了些忍俊不禁的笑意，难得在这样的指控下还无丝毫怒气。
他低笑一声，斩钉截铁般笑言道：“不可能。”
转瞬他又温和道：“我倒确实同愚人众的散兵合作过，一同处理掉了制造邪眼的先知者，但那只是正经的谈判，并非源自一场香艳的偶遇。我会问问托马，看这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最后，关于我和愚人众的联系，也请二位不要外传。毕竟，我们现在也算是同伴，不是吗？”
神里绫人轻轻眨了眨眼，像是要和他们一同保守一个小秘密，眼尾的弧度也透着十足的温柔。
“唉，你说托马不会被我们坑惨了吧？按理来说，这个世界的他应该也不记得那些事情……”派蒙将手中的纸片放回整理好的资料里，想起离开前神里绫人的表情，微微打了个冷战。
“总觉得神里家主最后的那个表情虽然温柔，但又好像不大对劲的样子。”
荧跟着想了想。
“应该不会……？毕竟，托马可是神里家的家政官，是绫华的得力下属呢。”
“那就好！不过，刚刚我整理了一下这些天我们查到的信息，确实有很多前后矛盾对不上的地方，虽然说大家的记忆记不清全部的事情也正常，但我总觉得处处透露着诡异，像是被人动过手脚——哼哼，这人可真可恶！”派蒙义愤填膺道。
“还有还有，你看这个，半夜时候，我收到的万叶的来信！我还没有拆开，我们一起看看吧！”
两个小脑袋一起凑到信件前，嘀嘀咕咕地研究信件。
“所以说，万叶的家人没有出事，都还好端端的活着？只是家族被抄家了，一直没能联系上早年离家的万叶——这跟万叶的记忆完全不一样啊？”
“虽然用‘万叶去原来的家没找到家人，所以以为他们出事了’为理由也能勉强说的通——什么嘛，这根本说不通！”派蒙气咻咻地说。
“抹掉闻小音的这个人简直是大笨蛋！要是让派蒙来做肯定不会搞出这么多漏洞——不是，我是说，派蒙才不会做这样的事！”派蒙先是气愤，然后后知后觉地拍手，“不过也要感谢这个不知名的家伙，没有她我们也不会找到这么多线索，嘿嘿。”
她挠了挠脑袋，问荧道：“我们还要回蒙德城看看嘛，感觉现在证据已经收集的差不多了，不然我们直接去须弥？”
现在的证据，已经能充分证明这个世界出大问题了，虽然他们还没捋清万叶的家族到底和闻音有什么关系，但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受她失踪的影响。
荧却摇了摇头，她还想去蒙德城再查探一下。
“好吧好吧，那派蒙作为提瓦特最优秀的向导，是一定会跟着你一起去的！”
而此时的须弥，艾尔海森看着一封没有写下收信人的信件皱眉。
看内容，似乎是自己想要同谁分享一下最新有关某种神秘力量的研究，似乎是想借此警告对方不要过多动用力量，但是信件的收件人那里却是一片空白。
而他翻了翻自己的记忆，竟然想不到任何一个可能的收件人。
这就很不寻常了。
艾尔海森对自己的记忆里一向自信，这种还算重要的信息，他不可能忘记。
当晚，他在咖啡馆偶遇此前一起做过研究的学长卡维，对方看到他就像是见到了亲人一样，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他不动声色地跟对方拉开距离，回忆了一下两人之前有过的交集。
也就是之前一起合作过项目的关系，兼之后来对方有一阵子项目出了问题，在自己家暂住了一段时间，但后来他找到了新的投资就搬出去了。
但看对方现在的态度，跟他很是亲近。
艾尔海森婉拒了对方递过来的新一杯咖啡，双手环胸，摆出一份不大亲近的态度，神色颇有些冷淡。
但是卡维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冷漠和戒备，相当自来熟地跟他分享自己最近遇到的怪事。
“前些日子，蒸汽鸟日报不是说至冬宫塌了吗，我就投递了一封简历到至冬，提出可以负责至冬宫的重建，今天收到了回信，诶，你猜怎么找——这封信上说很期待我的到来，但是最后居然没有落款！”
“你能想象吗，这封信上连冰之女皇的印章都有，但是没有落款，根本不知道是谁寄的——我拿着这封信去找我的经纪人，他说我一定是被人骗了，至于印章，大概也是高仿的。不得不说，仿的还真像，跟至冬公布的正式文件的印章都分毫不差。”
“你说是谁这么无聊？恐怕我之前写给至冬宫的信也被这人拦了下来，我不明白，想负责至冬宫重建没什么问题吧，那可是神明居住的宫殿啊！能够参与到那样的项目中去，可是每一个妙论派学者的毕生梦想，不知道净善宫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卡维说着，忽地察觉到艾尔海森的表情有些异样。
他停了话头，试探地看过去。
对方神色慎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看一下那封没有落款的回信。”
*
时间似乎已经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放眼望去都是意识中无边的黑暗，想要换种口味，也是将灵视投向自己的身体内部，看看那些饱经沧桑但正在缓缓愈合的身体组织——这种滋味实在是算不得好。
但是闻音很快习惯了这种生活。
她分辨不出时间的流逝，也不浪费时间在计时上，偶尔在心中回忆一下日月前事的内容，模模糊糊地推理一番，再偶尔回想一下自己还是普通人类时的人生，虽然那些记忆相比于漫长的五百年而言早已经不甚清晰。
她都已经快要忘记自己曾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在和平的年代享受平凡的生活，似乎都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可能再触碰到的美好幻影。
当然，这样的事情并不值得唉声叹气。在提瓦特的这段旅行，虽然写满了苦难和煎熬，但也是一段不失为美妙的旅行。
能切身体会到元素力的神奇和美妙，拥有坎坷却精彩的人生，遇见曾经想遇到的人，大抵也是一件美妙的事情吧。
更多的时候，闻音还是会思考眼前的困境，顺便在自己来到提瓦特之后的记忆里翻找答案。
在这种能把常人逼疯的漫长黑暗中，她摒弃无用的哀叹和惋惜，平静得像是一座没有感情的雕塑。
似乎很久以前也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第一次学会跟深渊并存时，好像就是这样，听着微不可闻的心跳声，等待着可能永远不会降临的天亮，那是身处黑暗者唯一的慰藉。
还会有天亮吗？
闻音不知道，正如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黑暗里待了多久，最开始意识苏醒时听到的声音再没有出现过，后来甚至都感知不到卡帕奇莉的存在，她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生命，灵魂飘在没有风的烬寂海里。
再后来，她已经感知不到肉体的存在，甚至没办法切换视角看到自己的身体内部，睁眼闭眼都是黑暗，好像宇宙中只有她自己。
没有声音，没有光亮。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是虚无的，连她自己也是。
闻音睁开眼。
其实这个动作没有什么必要，灵魂体是不需要睁眼闭眼的，而且这样的环境中，到处都是漆黑的墨色，睁不睁眼都没有妨碍。
但是她就是睁开了眼睛，就是仰着头，看着好像永远不会再变化的世界。
长久处于黑暗中，感知会慢慢变得迟钝，连思绪都仿佛变得迟缓起来。
她应该要开始渐渐遗忘了，关于她是谁，关于她为何会在这样的地方，关于她将要做什么。
于是世界慢慢陷入沉寂。
怎么又是熟悉的套路？闻音慢吞吞地想道。
过于迟缓的思维，让她思考问题时发问自己的语气都是轻忽的，仿佛像是一捧轻飘飘的云彩。
闻音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有点熟悉……有点像是之前被深渊力量侵蚀的时候。
——深渊这么顽固的吗？都已经被拔除了还能自己再找回来的？
闻音冷笑。这深渊力量不会真的觉得她是软柿子，就看上她了是吧？
可能是一时间怒火太盛，闻音顾不得自己现在控制不了身体，下意识想要拔刀。
再分一段灵魂做切片，顺手把这团深渊分出去——看她这次会不会又把深渊撕成碎片。
只是，这一次，一直存在的滞涩感不见了。
闻音感觉自己很自然地伸出手，从容地放在了腰间，只是扑了个空。
在自己的腰间，没有悬着半点像是刀的东西。
她微微沉默了一下，转而想去摸大概率被收进袋子里的长镰——诶，我镰刀呢，也没了？不对，袋子也没了？
她的能储存万物的小口袋，摩拉支票武器各色美食药材……全都不见了？
闻音的指尖稍微一顿，有点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转瞬一点毛茸茸的触感闯进了指缝，她下意识将那东西笼在手里。
很松软的羽毛触感，蓬蓬的，软软的，又似乎是温热的，亲近的，只是有些酥麻，引得指尖有瞬间的痉挛。
像是一个开关。
她先是可以操纵自己的身体，然后察觉到触感，然后听觉也慢慢恢复。
她开始听到鸟鸣声，壁炉间炉火跳动的声音，还有不远处有人压低声音交谈……再然后是嗅觉，她感知到一种暖烘烘的，像是被炉火烤的金黄的薄饼香气，不知名的馅料中带着油汪汪的肉香，又夹杂着某种奇异的清爽的草木香，一股劲儿地钻进感知中。
闻音觉得身体里的某个器官传来渴望的念头。
可能是昏睡的太久，营养供应不足了。灵魂体闻音面无表情地想。
她慢慢吸了口气，将手半挡在眼前，缓缓睁开了眼睛。
光线流入太久未曾张开的眼瞳，带来生生的刺痛，即便是微弱的光线，也引起某种强烈的反应。
手上有伤，还没完全愈合，扭曲的，红色的，数条有些丑陋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锋锐的利器切割出来的伤口。
而一瞬间顺着手腕极快速地攀爬下去的，数道深黑色的纹路，却是闻音异常熟悉且警惕的。
哈，居然真的是深渊的力量。
那丝漆黑的纹路最终离开她的手腕时，似乎还带着某种留恋般微微摩挲了一下，暗纹卷曲而后舒展，像是依赖和不舍，引得闻音提起一丝冷笑。
顺着指缝泄露进来的半点微弱薄光，闻音极快速地适应着周围的环境，好在这房间的光线昏暗，光线并不会带来太多生理上的疼痛。
至于那些细微的刺痛，很轻易就可以被忽略掉。
过了两分钟，闻音摸索着从床上坐起。
这是一张用整块的巨石打成的床，因而略有些坚硬，床面上搭着不知名的皮毛，看起来只经过简单的切割和鞣制，有些厚重和粗犷。
而房间的摆设，也处处透着一丝粗糙和说不出的古老韵味。
石壁上有数盏黄铜小灯，正散发着暖黄色的光辉。
不远处的桌边，响起一道温和欢快的声音。
“你可算是醒啦，诶，醒的时候也很不错，刚好赶上今天的晚饭哦。”
闻音早已经察觉到他的存在，但尚不能清楚视物的眼睛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知道是个少年人的身形。
但这个声音，却说不出的耳熟。
她极快地眨了下眼，看着那道轮廓在眼前慢慢变大，然后似乎是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是还没恢复好吗？这孩子怎么看上去傻傻的。”又是一道陌生的女声响起，听语气没什么恶意，反而带着点笑。
“受了那么重的伤，能醒过来就已经是奇迹啦，只要醒了，后面可以慢慢养……”
少年凑近些观察闻音的瞳孔，看她眼中光芒并不混沌，有些欣慰道。
这位陌生的旅客应该只是刚刚苏醒意识还有些茫然，并不是真的脑袋出了问题，那就好办。
他正准备回到桌边，端些暖洋洋的暖汤回来喂给刚刚醒来的病人，却不成想被人一把抓住手腕，对方的手心有些凉，但力气却出乎意料的大，和那看起来有些单薄的身影全然不匹配。
“诶，小姑娘，你可别恩将仇报——”大概是闻音这架势太像是要寻仇，桌边坐着的那人心道不好，一个闪身极快地到了二人眼前，抬手就要分开他们俩。
闻音先一步松开了手，让那女人的动作落了个空。
她像是生怕自己错认一样，又仔细地看了看那少年。
视线还没完全清晰，但是已经能看得出这人的面容了，之前的熟悉并非错觉。
“……温迪？”

第141章
“先前出使蒙德城的是否只有女士一位执行官？哦，当然。”蓝发的青年绕了绕自己的发尾，声音里带着点宿醉的懒散。
今天是休息日，凯亚&#183;亚尔伯里奇也难得放松了些许，看起来是在酒馆中度过了美妙的一夜。
听到荧的问话，他轻笑了一声。
“你们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证据吗？难道有执行官偷渡蒙德城，想要在城里搞破坏？嗯，欢迎交给我……哈哈，或许骑士团能以此威胁一下至冬，让他们低下那傲慢而高高在上的头颅。”凯亚微微坐直了身体，露出来的一只浅蓝色眼睛里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弧光。
荧心里轻叹一口气，感觉自己无从下手。
还在蒙德的那段时日，她对闻音了解不多，也就是在城门口偶遇了对方一次，还让闻音在派蒙口中喜提一个大富翁的外号。
除此以外，再就是在秘境中见到了正在暴打深渊法师的闻音，反过来让她和凯亚被彼时蒙面的神秘人闻音也爆锤了一番。
说多了都是泪。
面对凯亚递来的看似含着兴味的目光，荧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些回避来。
她在脑海中过了一下信息，打算去之前遇到闻音的那个秘境附近看看，也许会有新的线索。
于是，面对凯亚“到底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不如分享看看”的询问，她几句话绕了过去，很快和派蒙一齐离开。
看着旅行者似乎有事要忙，很快带着她的飞行小伙伴离开，凯亚从旁边的柜子中翻出一只干净的酒杯，将酒瓶中最后一点琥珀色的酒液倒了进去。
几秒之后，他仰头将那满满一杯酒倒进喉管，嗓间传来一阵热辣的刺痛——这或许是他喜欢喝酒的根源。那些带来灼烧感的液体流淌过喉管的时候，像是火焰在身体内流窜，带来仿佛死亡般的重生。
只有这时候，叫人感觉是在真切地活着。
“去看看她们还会发现什么。”对着一片空旷的空气，他轻声说。
但随即，轻慢的语气中加上了一丝冷漠的警告。
“不要做多余的事情。”
蓝发青年指骨微弯，笃笃敲了两下桌面，另一只手将玻璃杯随意地掷回长桌，二者相碰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窗外的日光半透进房内，将他一半身形笼罩，锁骨到前胸处裸露出一点深色的肌肤，也被光线打上了些暖暖的光。
空气迟缓地动荡了一瞬，像是在应承。
凯亚抬手搭在额前，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他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看姿势似乎很放松，但薄薄的黑色指套后露出星点浅蓝色的眼瞳，暗色的光晕在其中跳动，像是黑夜里凝望猎物的狼群。
“愿意做这种事的人，都是傻瓜中的傻瓜吧……”
幽远的叹息声，隐匿在沉寂的黑夜中。
另一边，荧和派蒙很快有了新的发现。
“咦，这里怎么有一处小秘境……看起来好像破败了很久呢。”
就在北风之狼的庙宇附近，她们真的发现了一处好像荒废了许久的据点。
能看得出曾经有人在这里活动的痕迹，但是现在，人走楼空，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灰尘，让派蒙无法抑制地打了个喷嚏。
“啊啊啊——阿嚏！”派蒙在半空中一抖，险些一头栽下来。
“多久没人来了啊，怎么这么多——阿嚏——这么多灰……”派蒙一把捂住鼻子，慢腾腾地跟在荧身后，等着荧用风元素驱散这些灰尘。
荧却没动手，反而有些专注地盯着空气中的什么东西，认真地思索着。
“嘘——”她对派蒙比划了一下，皱了皱眉解释道，“空气中有些元素力的痕迹，但是力量很奇怪，不完全像是来自神之眼，也不像是来自元素生物，到有点像是被污染了……”
荧迟疑了一下，觉得这种气息有些熟悉，但是说不上来。
派蒙立即观察四周，好像突然开窍了一般，下一秒凑到荧耳边：“有点像是降魔大圣身上的气息呢。”
对！就是这种感觉！
派蒙的话让荧眼前一亮。
有点类似神之眼，有有些不同……当初在这附近撞到闻音，但细细想来，闻音是不会为了北风之狼的庙宇来的，能吸引她来到附近的或许就是这一处据点。
很浓重的元素力留下的痕迹，还带着些魔神的残念，还与闻音有关……
荧和派蒙对视了一眼，异口同声道：“邪眼！”
之前荧和派蒙偶然间听到过两个愚人众士兵的交谈，听到了有关邪眼的消息之后，曾经询问过凯亚，只不过那个惯会打太极的骑兵队长三言两语把她们挡了回去。
但是前几日，在神里绫人那里，她们已经又问道了些有关邪眼的消息。
总体来说，邪眼的作用跟神之眼有些相像，拥有者可以掌控元素力，但身体会受到莫大的负担，寿命也会因此减少。
元素力，有可能影响人体的魔神气息……那就对上了。
这里曾经恐怕储存过大量的邪眼，甚至可能就是邪眼的生产基地，后来闻音拔除了这个据点。
呜，又是为人美心善的闻小音疯狂落泪的一天。
荧掩下心底一瞬间升起的某种悲伤的情绪，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按理说，这个地方应该是被闻小音清理的——按照你的记忆推测。”派蒙煞有介事地分析道，“那现在闻小音不在了，根据我们之前的分析，这份功劳或者说记忆肯定会落在别人的头上，会是谁呢？”
还能有谁。
蒙德城会做这种事情的人只会有一个。
暗夜英雄，迪卢克老爷。
至于指望西风骑士团——呃，虽然他们的确为蒙德做出不少贡献，但也不可否认，在具体的行事效率上，远远不如迪卢克老爷来的高效利落。
“走吧，我们去小酒馆，看看能不能碰见迪卢克老爷。”荧很快决定道。
这些天为了闻音的事情，荧和派蒙已经跑了不少地方，或多或少有些疲惫，但现在，荧却好似窥到了些许希望的曙光。
同一时刻，须弥城某座住宅。
“结果出来了，我建议你认真听。这是或许会影响你职业生涯的一件大事。”艾尔海森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语调却难得有极其细微的上扬。
这代表这最终的结果有三分出乎他的意料。
卡维没听出来，但不可否认，他对艾尔海森的结果有那么些许的兴趣。
“快说说快说说，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可好奇死到底是哪里来的没趣的家伙要拿自己寻开心了。
他要把建筑专用的很难洗掉的泥巴呼在对方的大脸上！
“首先，你这封信是真的。我找到了世面上能找到的至冬公布的全部政令，而且一一比对过，这封邀请你协助重建至冬宫的信，从信纸印花，再到落款旁属于至冬女皇的徽章，以及专供至冬宫的笔墨——都全然是真实的，也就是说，它唯一的疏漏就在空白的落款上。”
“由于没有落款，按照至冬的政令发布责要来看，它失去了法律效力，即便有印章和专属的信函，它也只是一张废纸。如果单纯地理解成写信人的失误，勉强可以理解，只是错误低级的让人发笑。”
艾尔海森将信纸上的暗纹指给卡维看，随即将那张造价其实相当昂贵的信纸随手扔在矮几上，重新恢复了双手抱胸的淡漠姿态。
“但是很不巧，前几天我整理了一下书房，发现即将被处理掉的废纸堆里有一封作废的书信，同样署名空白，上面提到的研究我也全然没有印象。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就不免让人怀疑了。”
卡维“啊”了一声。
“会不会是你想太多了？我听说你最近又申报了项目，还做了某个研究小组的挂名指导学者，不会是你记混了吧？我以前也干过这种事，还把两个设计的初稿寄反了呢……”卡维的声音在艾尔海森淡漠的凝视下有些变低的架势。
“这种事情当然可能发生在你和其他任何学者身上，但是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可以再说一遍给你听，不存在任何可能。”
“这样的日常工作处理起来没有任何难度，更不存在‘弄混’、‘疏忽’、‘遗忘’等可能性，说到底，这不过是无能者擅长找给自己的理由罢了。”艾尔海森面色平静，并不因为被卡维质疑而影响到分毫。
卡维想对骂回去，但是他忍住了。
因为对方三言两语也调动起了他的好奇心，在听到艾尔海森的全部分析之前，他暂时还不想跟这位昔日室友闹掰。
呼，不气不气。
“我不可能对自己的信件和实验毫无印象，也不可能写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你不必用这种揣度的眼神看我，这并非是出于你所猜测的我对自己的莫名自信，而是一个理性人对自己的绝对掌控力，从根本上就会杜绝类似事件的出现。说回这次的事情，我们两个人的遭遇有一种微妙的相似性，很容易就会激发人的联想。”
“姑且猜测至冬宫的人不会将雪球顶在脑袋的位置代替他们做出愚蠢的工作，他们发出的信件中，写信人的落款一栏绝不应该是空白，不然发出这封信给你没有丝毫意义，只会浪费彼此的时间。再加上至冬宫居然会同意外国建筑师参与到女皇宫殿的重建中——如果他们不打算事后杀你灭口的话，那这个邀请你的人必然是你的熟人或朋友，而且位高权重，一个指令就能左右整个国家的运转。”
卡维下意识打断艾尔海森的话，像是要证明什么一样：“可是我不认识这样一个人。”
别说位高权重了，他卡维自认为朋友不算少，但其中一个来自愚人众的都没有啊！天地良心，他绝对不会跟那群据说能治小儿夜啼的坏蛋为伍！
“所以说这件事情不合理。”艾尔海森还是平静的语气。
卡维深吸了一口气，尽力摒弃想要和这家伙争辩的想法。
可能是因为这种平静的仿佛什么都不上心的态度让他有些莫名的愤怒——虽然卡维自己也不知道这愤怒因何而来。
他总觉得，应该有人来陪自己一起恐慌的——
就像是自己打开那封信，看到全然空白的落款时，心脏好像被掏空的恐慌。
他擅长用笑脸和维持在表面上的光鲜亮丽伪装自己，将真正的卡维隐藏在岁月静好之下，所以那一瞬，他当即掩饰住了这份恐慌，甚至以笑谈的语气将这件事情分享给艾尔海森，就像是数月前谈到自己破产一样的轻描淡写。
但实际上，他好像是想听到另一个答案，一个会让人安心的答案，是什么呢。
艾尔海森察觉到，卡维的情绪似乎稍微变化了些。
他似乎没那么冲动了。这不失为一件好事。
“我大概能理解一点你的想法了。你是说，很可能我们都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而这些事情，相互之间也可能有联系。甚至，给我写信的写信人和你要寄信的收信人是同一个人。”
卡维抓了抓自己有些凌乱的金发，瞳孔中的神色有些挣扎。
“……你的脑洞很大。”对面传来中肯的评价。
艾尔海森！少说一句话会死吗？！
卡维怒气冲冲地又抬起头，看起来很想在对面书记官的英俊面孔上来上一拳，让他尝尝滋味。
“但是仔细一想，不失为一种可能。”虽然可能性不太大。
但这种跳跃性的毫无逻辑的联想，居然和严谨的逻辑推理产生了神奇的化学反应，一些很难得到答案的问题就有了解释。
艾尔海森开始在心中描摹一个陌生人的“画像”。
一位至冬的高官，权利不在女皇之下，那极有可能是某位高位的愚人众执行官。
和卡维交好，那应该是一个温柔善良且同理心强的好心人，大概率比较感性浪漫；又跟自己认识，甚至自己会为他调整研究，那一定是个智商在线为人也比较理性果断的天才——这两种特质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而且还大概率是个愚人众执行官。
艾尔海森面无表情地想，怪不得这人消失在了他们的记忆里。
大概提瓦特大陆也觉得这种人的存在太过匪夷所思，就像是虚空终端中的病毒或者bug，所以做了自检清理把这人抹掉了吧。
等一下。
抹掉……？
细细想来，信件上突兀的空白，以及突然空了一段的记忆，真的就像是什么人被突然抹掉了。
记忆也是可以修改的，是不确定的。
他曾认为，这世上唯有真理永恒不变。那如果真理也可以被扭曲呢？他们所以为的，确信的事情，是不是也会出现不可察觉的异常？
愚人众执行官……这样的身份，究竟会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而被抹去？
“我想，我们需要一些有关愚人众执行官的消息。”
艾尔海森微微咬着词调，薄唇绷紧，脸色冷凝，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漠语气说道。
如果继续下去，真理崩裂，记忆空悬，现实的生活会不会也被扭曲，甚至慢慢滑落深渊？
*
“啾！啾啾啾！”焦急的细碎鸟鸣在耳边放大。
闻音这才发觉手上的力道似乎重了些，她当即松开了拉着“温迪”小臂的手，将另一只手笼住的紫色羽毛小鸟双手捧起，顺便给它顺了顺凌乱的羽毛。
——视线显然还是有些模糊的，甚至对不上小鸟黑豆大的晶亮眼瞳。
刚刚要伸手拦人的女人一个急刹车，对眼前这一幕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显而易见地戒备起来，不懂声色地摸上了腰间的长刀。
闻音注意到她的刀没有刀鞘，刀身也极其厚重，只刀锋处磨得极薄，带着镇人的威慑力。
这样的锻造手法，显然有着不短的历史了。
而无论是“温迪”还是这个女人身上的衣服，也都透着某种陌生的粗糙感。
闻音看着那张似乎就是温迪的脸，心底生出了一个不大美妙的猜想。
“你以前就见过他吗？唔，看来你有些秘密在身上哦，小家伙。”有着金色长发的高挑女人半眯起眼睛，视线在闻音身上徘徊许久，并不因为她如今看上去有些虚弱的模样而放松警惕。
闻音迷蒙地将目光转向她。
先前在黑暗中沉顿了太久，一时间重新见到光亮的事实也不禁让闻音有瞬间的恍惚——甚至没被逼疯都算是闻音意志力坚定。
这时候看到了熟人的脸，还来自于风神巴巴托斯，即便她一向沉稳，也不由得脱口而出熟悉的名字。
只是眼下察觉到不妥也稍晚了一些。
闻音虚弱地眨眼，实则极快地将眼前另一个模糊的轮廓也打量了个大概——越看越觉得心惊。
如果说刚刚的少年是温迪2.0，那眼前这个高挑的女人，则完全可以说是西风骑士团的琴团长2.0了。
假设她没那么不幸被送到了原神的平行世界，那就只能有一个猜测，联系到周围明显有些古老陌生的痕迹，这种猜测的可能性大大上升。
那就是闻音在渊下宫遇到了个不好描述的终极大boss，却不知道被谁救了，还顺手送到了数千年前的蒙德。
那时候还是高塔的孤王统治蒙德的年代，温迪的友人并没有死，风之精灵温迪也刚刚诞生。
而眼前和琴团长长得极其相像的女人，就是出自古恩希尔德，也是在高塔的年代点燃叛火的另一个主力。
她，闻音，一度掀翻了至冬宫的谋逆者，果然是有些造反的缘分在身上。

第142章
“好啦，瑟莱德琳。”温和的少年音带着一丝浅淡的无奈。
形若温迪的少年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暖汤，走到闻音面前，墨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明快的笑意。
“城里认识我的人可不算少，如果这就能定罪的话，你岂不是要一一把他们都翻出来？她还是个孩子呢。对了，我还没有介绍吧，我叫温蒂，差不多就是你刚刚的发音。”
被人认成孩子的闻音面无表情地抿了抿唇。
雷鸟在见到闻音醒来之后早已经没那么慌张了，如今听到少年的形容，虽然没出声，但已经笑到在闻音的手上打滚。
闻音冷淡地凝视她，尚且蒙着层雾的瞳孔中也带了一丝警告的意味，不过雷鸟笑的太大声了，没有看见。
雷鸟，悲。
“这小东西是你的宠物吗，这样的鸟类，我还没在附近见到过呢，不要说高塔之内，就算是外面的雪原也没有这样的品种。”瑟莱德琳手臂半环着胸口，看到少年似乎打算亲自喂闻音和汤的样子，立即伸手拦了下来。
“我来吧，你不是还有事情要做？”她扬了扬眉，暗示意味十足。
闻音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眉眼往来，分析着现在的情况。
这个时候，古恩菲尔德已经跟少年诗人有了往来吗，但她们不应该早已经离开了高塔，并被风之精灵庇佑着？
“温和一点，瑟莱德琳。”
瑟莱德琳爽朗一笑，将少年往旁的方向一推，顺手接过了他端在手中的浓汤。
“好了，忙你的去吧，这儿不用你操心。”
“对了，给那只小鸟也喂上一点。它这些日子一直不吃不喝守在主人身边，早该支撑不住了。”少年身子都被推远，却转过头又叮嘱道。
闻音低下头，跟这些天一直“不吃不喝”的雷鸟对上了视线，对方好像没听懂的样子，做出一副懵懂的神态，歪了歪脑袋。
闻音敲了敲卡帕奇莉坚硬的喙，引得雷鸟气鼓鼓地啄了下她的手指。
瑟莱德琳转过头的时候，就撞见这样的一幕，她抿了下唇，眼神微微一动，转眼又挑起点笑容，亲亲热热地坐到了闻音身边。
“来，小孩，张嘴，姐姐喂你喝汤。”
温暖的房间内，热气很足，于是粗糙的石头房子也带着让人暖烘烘的躁意。
这样的热气洋溢之中，金发的美人凑近闻音，语气轻佻，望过来的灰紫色眼瞳却隐隐透着点警告的光，像是在说“不张嘴姐姐就会把汤扣在你脑袋上哦”。
闻音这会儿视野已经恢复正常，一垂眸眼神便落在还冒着白色水汽的暖汤上，轻轻哼笑了一声。
“不用，我自己就可以，多谢姐姐。”最后两个字的重音她微微拉长，配上上扬的无辜眼尾，好像真的是在真诚地感谢对方一样。
瑟莱德琳不知为何，感觉到一种微妙的被冒犯的感觉。
她毕竟生活在几千年前，对于这种明明礼貌但就是让人觉得阴阳的语气全无了解，只是因为本能察觉到些不对。
而闻音仍然用毫无破绽的笑融融的眼神看着她。
只是周围好似不再听从呼唤的元素流让她的心里微微沉了下去。
醒来之后，她就发现自己往常随身携带的物品全都消失不见，几个神之眼也都消失了踪影，唯一还在的就是和雷鸟绑定的邪眼。但按理来说，就算没有神之眼在身边，她应该也能动用元素力，甚至神之眼也可以再回到她身边，但眼下，空荡荡的感知像是在告诉她，她的神之眼已经被某些不知名的存在封禁或者吞噬了。
闻音不用细想，便知道事情与在渊下宫遇见的那个人有关，只是深渊的力量似乎也侵入其中，甚至有一部分随自己一同跨越了漫长的时光。
闻音虽记不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却还清楚地记得渊下宫遇见的那人身上的杀意，但是深渊的力量却好像并不想要她的性命，而只想引她一同沉沦。
二者目的不同，所以说，竟然是被两个势力一同盯上了吗。
甚至于，还有新的力量独立于两个想要对闻音下手的势力之外，甚至动用时间的权能保护了她，将她送到千年以前，短暂地逃离追杀。
而她需要做的事情，也很清楚了。
趁着想要除掉她的人赶来之前，恢复曾经的力量，甚至变得更强——
“抱歉，之前的事情我有些记不清了，能同我讲一讲，你们是在什么地方捡到我的么？”
瑟莱德琳看到脆弱的少女抖了抖隐在发间的雪色尖耳，语气失落又低沉，又似带上了隐隐的请求。
连同微微仰起的精致面容上，深黑色的瞳仁像是雪霁后最美丽的星空，闪着瑰丽的浅光。
瑟莱德琳不是会轻易放下警惕的人，但对着一个重伤失忆的脆弱而美丽的姑娘，古恩希尔德的家教让她说不出什么讽刺且尖酸的话。
她耸了耸肩，神情中的戒备似乎放松了些，只是眼睛深处的神色未曾变化多少。
“当然，小姑娘，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
“这件事情与我无关。我确实得到了消息，但当我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被清剿一空了。”
迪卢克双手合放在桌前，神色中带了一抹沉思：“但我可以确定，我应该是最先得到消息知道那里有一座邪眼工厂的人，哼，却不知究竟被谁捷足先登。”
“有没有可能是西风骑士团的人做的？”派蒙问道。
“呵，他们的效率？不可能。就算他们走了运，执勤撞到那里，从下达指令到整合军队都可以用得上好几个月，不可能先我一步。”
“喂喂喂——迪卢克老爷，这样可就太过分了吧，我们可还是有在努力的，只是你没看到罢了。”凯亚笑眯眯地出现在已经没有其他顾客的酒馆中，笑语晏晏，“只是在耀如明日的迪卢克老爷面前，骑士团的光辉太暗了些，但是直接抹平了也不至于吧？”
“收起你那一套。谁放你进来的？”迪卢克冷淡道。
此前旅行者说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他已然派人清空并封锁了酒馆。
“哦？我说了的话，他们不会被克扣这个月的薪水吧？那我可不能说。”凯亚自来熟地拉开一个椅子坐下来，正面对迪卢克冷淡觑来的视线。
“呃，凯亚是有消息想要分享么？”派蒙左瞧瞧右看看，总觉得这两个人看似平静，实则有又要打起来的风险。
“哎呀，你们这次问的事情，迪卢克早就问过我了。说到底，蒙德城内能关注邪眼的，也就是酒庄和骑士团。不过我确实没有说谎，这件事的确不是我们做的。”
派蒙小小地“嘿嘿”了一声。
“那才对嘛，那就说明——”
“那就能说明，你们想找的那个人是存在的了？嗯——那位不知名的愚人众执行官？”
凯亚拎过旅行者面前还没动过的酒杯，微微抿了一口，挑起了眉：“迪卢克老爷——您调制不含酒精的饮料的手艺，真的是越来越精进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旁边张大了嘴没说话的派蒙，哼笑一声：“这不难猜，派蒙。不过你们为什么要找她呢？我想想，你们现在本应该在稻妻，解决眼狩令的问题吧？为什么要停下自己的旅行找她？找到了又能有什么好处？别到最后，自己的旅行也受到影响，被迫停止了哦。”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般的无情，连带着那双总是含着笑的蓝色眼睛里也罕见地透着无机质的冰冷。
但是荧却好像觉得，这就是凯亚，这才是凯亚。
西风骑士团的骑兵队长，好像这时候才褪下了他温和亲切的外壳，流露出从来不显露于人前的冷漠和峥嵘。
迪卢克并不知晓派蒙和荧想要找人的目的，但是光凭凯亚两句话，已经足够他分析出细节了。
“所以你是说，有一位失踪的愚人众执行官曾来过蒙德，那处邪眼工厂也是她清除的？”
“答对喽，可惜并没有奖励。”凯亚耸耸肩，“还有更劲爆的想不想听？那个制造邪眼的‘先知者’，其实也是被她干掉的哦，可不是那位执行官第六席散兵做的呢。这么说的话，她可算是我们两个的恩人哦。”
荧蓦然睁大眼睛。
“所以，你还记得她——你还没有忘记？”她手上稍一用力，指甲的印痕便深深印在掌心上。
这种只有她一个人记得一件事情的感觉稍有窒息，好像全世界都很清醒，只有她是个疯子——即便后来不断能发现新的证据证明她没有问题，也不免会让人产生些许崩溃的情绪。
荧努力去寻找有关闻音的踪迹，这已经不只是因为友谊，而像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只有自己记得她了，如果自己不去找她，还会有谁记得她，还有谁能去找她呢？
但是荧也会累，听到一个个重复的答案后也会疲惫。
好像沉溺在深海里太久的人，突然呼吸到一缕侵染着海风的空气。
心脏细微地提起，就慢慢地回落。
不记得也没关系。
反正她是存在的——哪怕只有自己记得也没关系。
凯亚看着荧，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审慎的目光，他的视线似乎很专注，又好像只是轻飘飘地浮在云端。
半晌，他说：“其实我也不记得。但是有人给我下达过这样的指令——绝对不能让你找到她。”
“从我们所有人的记忆中被抹除的愚人众执行官第二席，闻音。”
“只是给我下达命令的那个人，祂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祂的视线长久地落在你的身上，祂知道你想找到闻音的决心，却也有着比你更执着的心——祂是绝不可能放任你去寻找那位执行官的痕迹的。”
“那你现在怎么敢同我们说这个了？就不怕你那位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发觉了你的背叛，然后将叛徒钉在耻辱柱上？”
听到这话，凯亚眨了眨眼，蓝瞳里自然流出一点笑意：“迪卢克老爷，你是在担心我吗？哈哈哈哈哈——不过，你应该比我更知晓这间小酒馆暗藏着的力量吧？七神中的两位都在这里，即便是那位，也要小心谨慎些，自然就给了我这样的叛徒可乘之机啊。”
他目光微挑，看向酒馆的二楼。
荧下意识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刚刚望过去还没有人的二楼最边靠着栏杆的位置上，赫然正倚靠着一道绿色的身影，拎着一个酒瓶子朝着荧她们挥手。
“晚上好啊各位——尘世中有着最美妙歌喉的吟游诗人正在向你们招手问好哦~”
“温迪？还有钟离！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桌边另一个稳稳当当坐着的高挑青年，闻言温和一笑。
“我听闻了一些新的消息，自然过来与你们一同分说，路遇旧友，便一起过来了。”
“而且，不止我们哦，可又有客人要来了呢。”温迪诶嘿一笑，单手撑在栏杆上，轻快地一跃而下。
风轻柔地托起了他的衣袍，送他轻松地落在地上。
温迪右手上拎着的酒瓶中没有洒一滴酒。
钟离则是从容起身，平平无奇向前迈了一步，转眼已然站在了荧的身边，复又坐下。
而这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笃笃两声。
“西风骑士团首席炼金术士兼调查小队队长，阿贝多，前来拜访。”
众人的目光随着那小小的木门摇晃了一下，木门后随即映现出一个少年人的身形。
他似乎并不意外有这么多人同时到来这家小小的酒馆，只一一冲对方点头示意。
但阿贝多并不是孤身一人前来的。
他的脖颈上环着一条长而细的龙尾，龙尾上覆着深黑色的鳞甲，在酒馆内昏黄的灯光照耀下覆着一层浅淡的薄光，尾巴尖则自然垂下，在阿贝多的胸前轻晃。
目光上移，阿贝多的头顶上，一只小小的黑龙骄傲地仰起头，鼻息中吐出一点带着火星的白雾。
阿贝多强硬地将黑龙扯下来，往地上一抛，黑龙立刻展翅飞起，精准地悬停在温迪身边。翅翼带起小小的旋风，。
阿贝多面无表情地整理自己被黑龙弄乱的额发，随口介绍道：“这是杜林，想来风神大人还记得他，黄金莱茵多特的造物，在雪山中沉眠的古龙。”
荧听过有关杜林的故事。
凶残而可怖的古龙——她看了看眼前围着众人转圈圈的黑色小龙，默默地压下了口中的话。
“关于闻音的线索，你们找到了没啊？”黑色的小龙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只觉得房内凝滞的氛围叫龙心碎。
“嗨，小家伙，看来你还记得她呢。”温迪拍了拍杜林的头，神色中有些怀念过去时特有的怅然。
“魔龙杜林的故事，在骑士团中也有所记录，不过莱茵多特的造物——这难道是它没有失去记忆的原因吗？”迪卢克问道。
阿贝多摇摇头。
“不。我也是莱茵多特的造物，但我并不记得有关闻音的事情，虽然我总觉得听杜林的描述，我应该认识她。”
“杜林是在五天前突然醒来的。他对我描述过醒来一瞬间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人在暗中窥视着他，想着要不要将他抓走炖龙煲，但最终不知道为何放过了他。”
派蒙听了，没忍住将目光落在了杜林身上。
嘶，炖龙煲，听上去很好吃的样子。
杜林下意识打了个冷战，只不过环顾四周没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只好作罢。
这房间里，七神就有两位，阿贝多也在，应该不至于让他被人抓走吧？
呜，龙有什么错呢，龙现在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力量，弱小可怜无助，顶多是能吃一点罢了。
“杜林身上还有其他特殊的地方吗？”荧问了最重要的问题。
或许她和杜林身上有什么共同点。
“当然。我可是死了之后又复生的龙哦，而且我能彻底醒来还要多亏了闻音身上的力量。”杜林说，随后又歪头看向阿贝多问，“这应该算是特殊的地方吧？”
是很特殊。但荧显然并没有这样的经历。
“或许我这里还有一个线索。”钟离温声开口道，“荧应当知道，腾蛇太元帅浮舍——他前天赶回璃月港，对我们说了他五天前一瞬间好像被人跟踪了，那种感觉同杜林的有些相像。”
“如果旅者的记忆为真，浮舍和杜林之间便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被闻音救下来的。那倘若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闻音，他们很有可能会死。换句话说，他们也是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的存在。”
按照世界线而言，不应该存活在世界上的存在，偏偏记得另一个不存在的人。
“那我——”
“你是一个例外。你是降临者，旅者。”
“各位，我也有个新消息要同大家一起分享了——”旁边突然传来温迪无奈的声音。
他刚刚沉默了一会儿，这会儿开口，却让所有人都耸然一惊。
“我的记忆里，好像有一位很久很久以前的故友，同这位失踪的执行官很能对得上号呢。”
*
风雪极大。
飓风吹起雪花，在空中凝成无数凝结的冰旋，擦过皮肤的时候，会激起彻骨的冷意。
年轻的执行官毫无犹豫地纵马疾驰在大雪中，风吹乱了他血红色的围巾，扬起他身后卷着雪云的披风。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像是含着薄冰，又像是藏着利剑。
他身后躺了一地的愚人众士兵，都还活着，只是一个个痛呼连天，哀叹着公子大人下手毫不留情。
数分钟前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达达利亚，你要背叛女皇吗？！没有女皇的命令，你怎么敢私自离开至冬——”公鸡前些天同他闹了一场不快，但这时候说话也不由得带上了长辈特有的婆婆妈妈。
但显然，达达利亚并没有听进去。
“我有我必须要去做的事情。”青年身形笔直而修长，神情比窗外的风雪更冷。
普契涅拉要气笑了。
一个两个都像是疯子一样，不说达达利亚，就说散兵，简直像是一个逮谁咬谁的疯狗！再就是达达利亚，昔日向女皇的宣誓这小子显然一句话没记住。就连潘塔罗涅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哦，这家伙是第一个消失的，连句话都没有，北国银行也帮着他遮掩——疯了，一个两个都疯了！
公鸡觉得自己是愚人众上下难得的正常人，如果没有他，可怜的女皇可怎么办哟。
瞧瞧吧，上位执行官一个两个不知所踪，就连丑角和少女都不知道在忙什么，迟迟没有露面。好在还有木偶和女士……
“市长先生。女士大人递来信函。”
普契涅拉看着那封薄薄的短信，只觉得心中隐隐产生一股不详的预感。
这预感太过深重，以至于他已经顾不得转身离开的达达利亚，连打开了信。
信件很短，寥寥几句话很快看完。
女士的意思可以用一句话概括。
有点事，回蒙德一趟。
——女士不是和风神巴巴托斯有仇？之前取神之心的时候不是已经报过，这会儿还要回去做什么？
而且，刚刚达达利亚不是说也要去蒙德来着？
“将公子拦在至冬城门口，绝不能让他离开！”公鸡差点原地跳起来。
愚人众十位执行官，留在至冬宫中只剩下三位，这像是什么话！

第143章
在公鸡收到自己的下属全军覆没，达达利亚已然离开至冬城的消息的时候。
王牌辛勤打工人的脸上留下两行清泪。
太惨了，真的。
一整个国家的工作即将落在他，木偶和仆人身上，恕市长先生直言，那同只落在他身上没什么两样。
“女皇那边没有动静？”他颇有三分匪夷所思地问道。
他不信数位执行官离开至冬的消息能够瞒过高高在上的冰之女皇——冰神，神明的伟力可不是说说而已。
属下沉默片刻，对上上司隐隐含着希望的眼神，迟疑了一瞬。
“没有。”
难道女皇想将至冬的权力交到自己手里？公鸡思筹，但是这没道理啊！
冰之女皇的心思实在难猜。
那群执行官的心思更是。
唉——普契涅拉长长地叹了口气，为自己即将大把大把掉落的头发叹惋。
但是这也是很好的机会，不是吗。
待到其他执行官再返回至冬，曾经属于他们的势力和权力，老普契涅拉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公鸡推了推自己的圆框眼镜，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召集大人们相聚一番吧，我有些重要的消息想要宣布。”
*
凛冽的北风穿过旷野，蹭到侧脸的瞬间都带起生生的刺痛。
闻音最后将剑刃一旋，还染着滚烫鲜血的剑身上血色滚落，甩下一串晶莹的血珠来。
千百年前，七神尚未获得神位的时代，这里的人甚至还都没有神之眼。
闻音虽然失去了神之眼，实力也要远远强过她们，甚至不必动用卡帕奇莉的辅助。
她坦然面上瑟莱德琳含着些孤疑的视线。
只是怀疑归怀疑，两个人视线交错的时候，已然比之前生出了诸多默契。
“你处理雪原魔兽可真有一套，这下子，这一季族人过冬的食物就有了。”瑟莱德琳想了想，还是又凑到闻音面前，真诚地表达了一下感谢。
虽然她仍然觉得闻音来历不明，有点可疑，但人家帮了大忙也是事实。
闻音轻快地摇了摇头。
“温蒂说，当时是你把我从雪原里挖出来带回来的，该我感谢你才是。”
说着，少女白皙的脸颊上展露出一点明快的笑容来。
想要降低别人的戒心，还是这副样子最容易获得好感。闻音冷淡地想到。
她做事一向目的性极强。
根据她这几日的打探，高塔之中的局势已经像是绷紧的琴弦，只等一个爆炸的契机。想来用不了多久，北风的狼王就会与高塔之王开战，那时候，闻音是必然要加入其中的。
日常刷一刷古恩菲尔德、温蒂和彼时尚且是风精灵的温迪的好感，就是很容易的事情了。
瑟莱德琳对上闻音清澈的目光，下意识别过脸。
虽然认识闻音已经很久了，但是她还是会偶尔为对方的笑容晃神。
在沉重的高塔中的生活太压抑了，很难见到有这样欢快的笑容的人，更别提这人实力比她的容貌更为出彩，几天便已经完成了她们一个部族接近一季的活计。
古恩菲尔德家族自从带领族人离开高塔之后，一直在雪原上艰苦求生，幸好获得了风精灵的庇佑，才能在无边的雪原中寻得一份求生的可能。
但族群的力量到底有限，古恩希尔德一族也只是在雪原中勉强求生而已，虽然即便如此，他们仍然不愿意回到那个被高墙包围的“牢笼”中去。但是这次有闻音的帮忙，瑟莱德琳居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富足。
雪原即将迎来最寒冷的季节，但食物已经备齐，接下来的时间，只需要他们储备好过冬用的火源就足够了。
“你要回高塔里去吗？”瑟莱德琳迟疑了一下，不知想通了什么，微微放松了脊背，拍了拍闻音的肩膀。
“我是说，要不要去我们的部落看一看？这些天运回去的魔兽太多，他们对你可都好奇极了，要不是我劝着，他们还以为是哪位魔神出手了呢。”
闻音侧头去看她，深黑色的眼瞳中映着雪地里一片白茫茫的光。
该说千百年前的人们实在太过淳朴，竟然这么快就放松了戒备吗？如果换成凯亚或者神里绫人那样的家伙，刷几年的好感可能都不够吧？
这样想着，她脸上的笑容却不曾变过。
一声清越的鸣叫从雪原中穿过，雷鸟舒展着翅羽，以一个完美的滑翔落在闻音的肩膀上，骄矜地鸣叫两声。
“附近还有只大家伙。空手上门到底不好，瑟莱德琳，要和我一起去准备一下我此次拜访的见面礼吗？”闻音翻身跃上一只可以骑乘的温顺魔兽，随即朝瑟莱德琳伸出手。
瑟莱德琳摇摇头，看表情有些无奈：“再多出来几次，雪原上的魔兽都要被你清理光了。”这几天的观察来看，这个受了重伤从地中之盐逃来的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做事太过于认真，而且对于清理魔兽有一种莫名的熟稔。
地中之盐……据说是盐之魔神赫乌莉亚的领地——那里的环境居然那么艰苦吗？
但是，这样的时候，没人能拒绝闻音伸出来的手。
无论是魔兽的肉还是皮毛，在高塔之外的风雪中，都是最必要最紧缺的必需品。
瑟莱德琳仰头看向闻音。
坐在魔兽背后的少女居高临下地望来，瞳孔中却是融融的暖光，像是这冰冷的雪原中唯一的热源。
她白皙的脸被刺骨的冰雪刮的通红，但她似乎全不在意，握着兵刃的另一只手坚实而稳定，就像是她这个人一样可靠。
“年轻的小古恩菲尔德，如果你再不伸手，我就要伸手握上去了哦~”风雪送来风精灵饱含善意的调侃，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轻笑，尾音也调皮地上挑。
瑟莱德琳忽地笑了，伸手握住了闻音的手。
两只同样有力量的手交握，仿佛能互相倚靠着一同穿过茫茫的冰原，撕裂高塔上的飓风。
“在温迪大人的见证下，我与你同在。”她说。
“风精灵温迪也与你同在，来自高塔外的旅者。”落在闻音头顶的风精灵，愉快地吹起一片雪花。
“出发！讨伐魔兽去喽！”
*
[天使的馈赠]酒馆内。
“好啦，不要再这样看着我了——人活得久一点，记忆中的朋友自然也会多一点，对此，钟离先生也应该深有体会吧？”温迪推开酒瓶，哼笑着拍了拍顽石的肩膀。
不久前刚忘记一位老友的摩拉克斯不想说话。
派蒙捂住脑袋：“呃，事情怎么发展成了这样？消失了的闻小音，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温迪的记忆里？难道她其实不是失踪，而是跑到几千年前去了？但那时候新发生的故事，也会对我们现在产生影响吗？”
温迪耸耸肩，颇有一分无赖的气质：“谁知道呢，反正我现在已经不记得没有她的过去是什么样的了。不过，我很喜欢她带给我们的新结局，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啦。”
温迪半惋惜地轻叹了一声：“她真是一个好孩子啊。”
温迪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让荧产生了一种紧张感，她直觉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并不像是温迪所讲的一样美妙。
“结局到底是什么啊？绿色的诗人，你不要拖龙的胃口嘛，快快说！”杜林先荧一步问出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迪卢克抱着肩膀一脸冷淡，凯亚似乎对酒瓶起了兴趣，阿贝多敲了敲杜林的尾巴示意他小点声——但是所有人的视线余光都又落在温迪的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期待。
只摩拉克斯摇头轻叹了一声，似乎已经能预料到最后的结局。
温迪哈哈一笑，碧绿色的眼瞳微微一眨，轻轻吹起额前垂落的一缕深蓝色发丝，发辫也隐隐一亮。
“咳咳，那大家可要注意啦。美酒呢？掌声呢？尘世间最好的吟游诗人，要开始拨动他的琴弦了。”
……
[那是发生在数千年以前的故事。
烈风的神明建起庇佑子民的高墙，
彼时的蒙德还被冰雪覆盖，寒冷肆虐着大地，
酷烈的北风呼啸着熄灭敢于直面天灾的一切生命，
神明用神力构筑高塔，将侵扰蒙德的风雪阻隔在外。
可惜高塔的孤王不理解人类的情感，
固执地认为自己的设计是对子民最好的保护，
他剥夺子民仰望白云和蓝天的权利，
束缚他们于高塔，
暴君的威严萦绕高塔围墙。
他自傲，乖僻，却直到陨落时都认为，
众臣爱他，正如他爱他们。
而那时，无法忍受孤王专制的族群自逐荒野，
在获得信仰的风精灵祝福下获得了抵御寒风的屏障，
又在异域旅人的帮助下度过难熬的时光。
更多流浪的族群在荒原上汇聚，
饱经沧桑的面孔上开始升起希望。
最终，流浪的族群拥有了新的首领，
她和无名的少年，无名的精灵，无名的骑士，无名的旅人一同，
登上如剑刺向深空的高塔，挑战风中的王者。
旧的神座崩毁，新的神明诞生，
高塔崩塌，庇佑臣民免于风雪的力量却依旧存在，
旧日的历史终结，蒙德的故事从这里迎来新的篇章。]
“怎么样，喜欢这个结局美满的故事吗？”温迪收回竖琴，重新跳上高脚凳，打算向迪卢克老爷收取一下这一曲的“赏金”。
“什么啊……重要的结局全都没有，温迪，你这是又摸鱼了哦！”派蒙叉着腰，气鼓鼓道，“闻音最后怎么样了，还有那些反抗孤王的人民，他们呢？孤王是死了吗——想想居然觉得有些可惜，毕竟祂曾经也是想庇佑祂的子民的……”
“抱歉，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说。”温迪摇了摇头，“流浪部落的首领，少年，风精灵，以及骑士，他们最终都有很好的结局。但是，旅人最终消失不见了。”
该怎么描述他记忆中的那个画面呢。
所有人合力撕开暴风和孤塔的那一瞬，天地好似也一同崩裂。
风中没有孤王临死前的哀泣，祂只是用长久的带着沉默的眼神，静静地凝望着曾经在他的庇佑下生活繁荣的子民，或许祂至死都不理解，为什么恭敬而爱戴着神灵的子民会举起叛旗，推翻庇佑他们的神座。
旧神的神位倾塌，高塔也被叛军击溃。
但是庇佑人民的风墙居然没有消散，依旧兢兢业业地隔绝着天外的风雪。
失去神明的信徒也没有化为狂风消散，而只是茫然地注视着手中染血的武器。
上面大多是来自同胞的血。
名为闻音的旅人一刀斩断射向少年的箭矢，她的身影绚烂如流星，终结惶惶的黑日。
她又从死神的手中救回一条性命。
她的身上满是被暴风豁裂的伤口，那时还在汩汩地流淌着朱红的血液，衬得本就纤弱的人形愈发苍白，连嘴唇都是薄而冷淡的浅色。
但是那双耀熠的黑瞳中带着温迪看不懂的炽烈的火焰，像是能将世界都倾覆。
她的背后，遮天盖日般体型巨大的雷鸟仰天鸣叫，雷霆的声音足以震慑徘徊在不远处的狼王。
这场胜利属于人类，而非是魔神。
这不是魔神之间争夺地盘的游戏。
“结束了。还算是个不错的结局吧。”闻音说。
因为有她分担来自孤王的压力，风精灵此刻的状态并不如曾经预料的那般颓败。
他不需要骑士的照料就可以自如穿梭。
风精灵卷起温柔的风，拭去闻音额前伤口上沾染的灰尘。
他身边不远处，少年茫然地看着狂欢的人群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
少年不再看仍然在庇佑人民的风墙，拾起了断了几个弦的竖琴，开始拼接起来。
“这么多伤口，大概要恢复好久才能好，看起来比我们刚捡到你那会儿还要重呢——你去哪儿？”温迪还没有人形，只能化作一道风跟在少女身边。
“去看看祂，看看一个时代的终结。”闻音答道。
她心中并无怅惘。
只是在听到更多有关这个时代真正的历史之后，总会觉得有些难以言喻的惋惜。
这种感情，应该是惋惜吧？
阻止烈风肆虐蒙德人民的君王，最终在蒙德的烈风中安眠。
“从魔神的视角来看，祂或许没有做错什么。从人类的视角来看，他们也是为了自己而战。”闻音随口掷开手中的半截断刀，那刀身的刃口整齐无比，很难想象这刀是被狂风斩做两截。
“嗯，要是这么说的话，其实也对。”温迪仰着头，看着高塔外的星空，喃喃地说，“被困在高塔中太久了，也会想看看塔外的天空吧？”
风精灵的眼神中涌上了一丝难掩的怅惘。
“可是高塔也曾经给过人民选择，只是他们接受了这种被庇护的不自由。或许接受这一切的时候，他们也无法预料到自己未来的选择。”
“我获得了他们的信仰，自然要带给他们福泽和庇佑，但现在其实我也不知道，人们想要的庇佑究竟是什么了。”
“不如就给予他们自由吧——被自由祝福的人们，不被束缚的人生，对一切美好的企盼和向往……这是神明祝福的自由，却不该是神明命令的自由。”
说到这里，风精灵凑到旅者的身边，彬彬有礼地想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这样怎么样？你觉得呢。”
但是风精灵没有得到旅者的回应。
平地卷起一阵轻盈的风。
风精灵察觉到那风卷上旅者的指尖，又萦绕在她的手腕，鼓起的风声中听不到旅者的声音，只能听见她的呢喃。
“迭卡拉庇安……未来的蒙德……亲眼去看……”
“喂！闻音？你能听见我的声音吗？”风精灵不知为何有些慌乱，他想要阻止这一切的继续。
可他看到旅者微微颔首，像是对是谁人的允诺。
于是，暴风驯服于她的指尖。
风精灵察觉到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流托起自己的身体，暴风般的伟力凝绕着他的身形。曾经并没有魔神之位的风精灵，拥有了魔神的称号和力量。
风之神，巴巴托斯。
而在这一刻，他也看清了，落在旅者的指尖上，像是一阵盘旋的清风般的，水洗般透亮的晶莹宝石。
上面似乎镌刻着清风的纹路，也带着被风祝福过的力量。
他此前不曾见过这样的事物，却恍惚间明白，那是风给予她的祝福。
远处，少年似乎已经修好了琴弦，慢慢地弹唱起一首古老的歌，那是曾经的人们给予高塔孤王的颂歌，在如今高塔崩裂的时节，像是最后的哀悼。
像是和着少年的琴声，逐渐有人加入了这场合奏，胜利者的欢呼之下，失去了神明的子民唱着最后的挽歌。
狂风在风墙外的土地上咆哮，而在风墙之内，一切都是温暖与祥和。
这是旧日的风神遗梦，也是新的风神即将履行的承诺。
美好降临在高塔的废墟。
如果不是，漆黑的裂缝突然撕碎天空的话。
后面的事情，温迪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那一夜，曾经的高塔子民失去了自己的神明，而他，失去了一位相识了数年的友人。
他不再记得那一晚发生了什么，不记得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降临，但他还记得——
他们曾经一同驰骋于雪原，风精灵唤起漫天的风雪作为她的披风；他们曾经一同在流浪者的部族起舞，篝火旁的雪地晕开大大小小的水泊，烈酒入喉，让风都有些沉醉，风精灵学着从少年那里学来的曲调小声地歌唱，旅者敲起透明的冰晶为他唱和；他们曾经一同站在高塔孤王的身前，面对神明冷漠的凝视举起长刀，刀身映照着不曾动摇的眼瞳。
从此风精灵化为人形在世间行走，他唱过无数曼妙的诗篇，品过最烈的美酒，见过最有勇气的少年人，结识了更多的朋友。
他没有失去其他的友人。弹奏竖琴的少年，多少年之后仍然能在摘星崖上与他一起合奏；流浪者的族群簇拥着他，为他带上加冕的冠冕。
但风精灵总是会记得许久前的那一个晚上。那时候他尚无神名，只是千风中的一缕，因为听到了人民的祈祷，见证过他们坚韧的决意，获得了强大的力量，甚至能站在魔神的对立。
他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于是王座倾塌，曾经的风灵成为新的魔神。
而那时，旅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人类为自己而战，魔神为了他的子民退让，懦弱者为了族群牺牲一切，先驱者为开拓效死。”
“那我呢，我又是为了谁而战，为了谁而活？”
风精灵记得闻音那时好似带着迷惘的神情，但他觉得，她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他吹起一缕风，像是陪伴似的，落在她的发间。
没有人形的风，连安慰都透露着十成的不便。
“做你自己就好。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人，只为了自己而活。”
这是风精灵掩藏在无边风声里的心事，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答案。

第144章
“好啦，这就是完整的故事喽。”
发生在无数个月亮和太阳升起又落下之前，来自吟游诗人温迪的记忆。
“很精彩的故事，我想值得一杯美酒——迪卢克老爷认为呢？”凯亚在一边微笑着鼓掌。
派蒙立刻转过去瞪了凯亚一眼。
“哼哼，凯亚，我可没忘记哦，你可不完全是我们这边的人呢，老实说，你不会偷了我们这边的信息，又反过去卖给那位神吧？”
“哎呀，怎么会——在小派蒙心里，我是那样的人吗？那可太让人伤心了。”说着“太让人伤心了”的话，但显然，凯亚并没真的将这话放在心上，反而笑吟吟道，“老实说，我也想问派蒙一个问题。”
“在这件事情上，你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这句话有点没头没脑。
派蒙显然一头雾水，听到这话当即愣了一下。
凯亚这次并没有让大家等待太久。
“关于我背后的那位，我不好提他的真名，就用‘罪人’来称呼好了，因为他自己一向这么称呼自己。”
“‘罪人’告诉我们，事情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离不开旅行者身边会飞的白发小宠物，我想这大概不是无的放矢。他没有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欺骗我们。”
凯亚眼角边的笑意愈发明显，深蓝色眼瞳里也似乎染上了夜色般的深意。
“所以呀，旅行者是否知道，这件事情也与派蒙有关呢？”
荧在听到凯亚的话时，最先感觉到的是荒谬。
派蒙绝不可能对闻音下手。不管是谁在背后主导了这一切，都不可能是派蒙。
但随即——有关数天前的记忆闯入脑海。
那个黄昏，太阳即将坠落，燃烧的篝火旁。
上一刻万叶还提到闻音，下一刻，所有人却一同忘记了她。
而在那时，派蒙的状态格外不好，甚至连万叶的友人都一眼得见。
那时候在派蒙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派蒙后来说自己没有事情，但真的没有任何事情发生吗？
“派蒙绝不可能和这件事有关。”荧斩钉截铁般说道。
荧向来不只听风是风听雨是雨。派蒙是她的向导，是和她在各国旅行中从未分离过的旅伴。
如果旅行者连派蒙都不能相信，她还能相信谁呢？
凯亚摇头失笑，扶着椅背笑的直不起腰。
“天哪，旅行者……我可还什么都没说呢。谁说，这种‘有关’，是坏事而不是好事呢？”
深色皮肤的青年诡计得逞般轻笑，露在外面的一只深蓝色眼睛里写满了狡黠的光，像是隐匿在树林中的漂亮狐狸，拿尾巴勾一勾你不够，还要狠狠戏弄你一番再大笑着跑开。
“凯！亚！哈——我决定了，给你起一个最难听的绰号！就叫大尾巴狼！”派蒙反应过来，狠狠地跺脚。
如果可以的话，她一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的手心狠狠印在凯亚的脸上！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好了好了，不卖关子了。”
不然他大概要挨打，凯亚想。
“那位说的话也语焉不详，我给各位总结一下，大概是，祂和另外一个家伙分别盯上了闻音，一个想下死手，另一个却只想困住她为自己所用——‘罪人’就是后者。但‘罪人’的实力没有完全恢复，没办法从前一位手中救下闻音。很惊险对不对？但这时候，第三位至高无上的存在出现了，祂动用权能，将闻音带到了时光的缝隙中，脱离了祂们的掌控。”
即便是神座上至高无上的存在，也不完全通晓时间的权能。
如果闻音进入了时间的缝隙，逆流而上，那即便是天理，想要追踪她也需要时间。
虽然闻音迟早会被找到，但显然，这会给所有人留下喘息的时机。
“所以你的意思时，这个掌控了时间权能的存在，就是派蒙？”阿贝多端详着派蒙，眉心似乎微微蹙起。
他取出随身带着的画本，信笔在上面书写起一行行难以观测的文字，一缕白色的发丝垂下，遮住了他认真的神情。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根据老师留下的记录，只有一位，原初的影子，伊斯——”
“不要说出祂的名字哦。”温迪轻快地打了一个响指。
“尽管此地已经被我们二人封锁，理论上天理也无法在不惊动我们的情况下窥得我们的谈话，但一旦说出神名，天空岛上的神座亦有可能产生感应。这是规则。”摩拉克斯面色平静地说道。
派蒙左看看，右看看，试图在这些人脸上找到些许开玩笑的踪迹，但很可惜，完全没有。
场内只有一个看上去更困惑的家伙，那就是杜林。
他完全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气氛为什么变得这么古怪。
魔龙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兄弟——看起来很冷，但其实很温柔的阿贝多身上，渴望着自己的聪明兄弟能看出自己的窘境。话说莱茵多特制造他们的时候，一定是不小心把自己的大脑也放到他兄弟身上了。
嘿嘿，喜欢阿贝多。除了闻音在之外最喜欢他，不对，那只青色的漂亮的龙或许还要排在阿贝多之前。
“我怎么可能是……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智慧生物，战斗力只有三个史莱姆的那种，我——”派蒙连连摇头，甚至有点想躲到旅行者的身后。
她是知道很多事情没错啦，但是那不是作为一个向导的必备素养吗。
“不。如果凯亚说的没错，派蒙拥有的实力远超所有人的想象，即便是风神和岩神也无法企及——那就是时间的力量。掌控着时间力量的魔神，想要将被神座注视的人类送到时间缝隙之中，也并非是一件难事。”
阿贝多给蹭过来的杜林顺了顺后背的鳞甲，神色全然不见不耐烦，细致地解释道。
派蒙傻眼了。
是是是，你们说的都没错，但问题是，她不是什么时间之魔神伊斯不知道叫什么那位啊！
她自己也把闻小音忘记了！虽然这有点难以启齿，显得她跟闻小音的关系不铁一样，但这不正好证明了她不是什么魔神吗？
派蒙将求助的目光看向旅行者，钟离和温迪。
凯亚耸耸肩膀。
“原本我想着，派蒙或许能再动用一次颠倒时间的力量，将我们也送到时间缝隙中，也许就能找到闻音，顺便帮帮她的忙。不过呢，现在看来，似乎有点难度喽。”
杜林可算听到了一句自己能听懂的话，龙脸上露出带着点兴奋的笑容来，像是乖乖的小狗向主人献宝。
“我知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存在时间的力量！我之前瞎逛的时候找到过，莱茵多特还跟我提过咧，就在附近的一座小岛上。”
“哈哈，杜林说的没错哦。蒙德确实有一个这样的地方，或许正是受时间魔神遗留下来的另一股神力影响，谁知道呢？”
“我们现在可以动身去找它，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希望旅行者能去做。”
*
须弥城。
“所以说，你到底是怎么跟提纳里和赛诺联络上的？他们也遭遇了和我们类似的事情？”卡维瞪圆了眼睛，觉得事情有些匪夷所思。
卡维虽然曾跟艾尔海森接触过，大概知道对方的执行力一向很强。
对于感兴趣的东西，他会报以十二万分的热情和高度的执行效率，平日里的休息或许就是为了这时候的高效——但卡维也没见过他行动这么迅速的时候。
就算是他们之前合作的议题，艾尔海森也没两天就给出最终实验结果啊。
看得出来艾尔海森脸色冷淡，似乎并不想跟昔日室友解释一下自己的发现，提纳里便负责起给卡维解惑。
“是这样的啦。前些日子，艾尔海森曾经写过一封信给我，里面询问了很多有关死域的研究，而我也确实就此回复了最新研究成果——当然，排除不能告知的机密部分。”
“但是我们前几天又都各自翻阅了信件，发现无论是问题还是回信都有一部分的空白，艾尔海森大概跟你说过了，就是你们发现的那一种。同时，我在自己的收藏中还找到了来自璃月的植物标本，一整套下来价格昂贵，是巡林员的工资很难负担起的那种。我完全不记得是谁送的。这种不记得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不同寻常，不是吗？”提纳里分析道。
经常不记得生活中一些小事杂事的卡维：……
提纳里接着说。
“更别提前些日子道成林还收到一笔慈善资金，是北国银行的支票，数额不小，说是援助一下植物保护以及救治被死域污染的雨林。唉，刚收到信的时候我们还高兴了许久，但是很快却发现落款人的名字是空白，摩拉根本无法兑换。
“我们那时候也以为是恶作剧来着，如果不是雨林的工作紧张，还真想把这人找出来。直到收到了艾尔海森的信件，才发现异常。”
“哦，原来是这样——那赛诺呢？大风纪官先生，应该有些不同寻常的神奇遭遇吧？”
大家的目光一起转向赛诺。
话说赛诺好像是主动找到艾尔海森的，提纳里也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艾尔海森似乎是无法忍受地闭上了眼，但卡维和提纳里没有注意到。
而被大家注视的赛诺，神情显而易见地变得严肃起来。
“当然是个异常惊人的发现。”他神色中似乎都带了一抹激动。
“我察觉到自己的卡组中多了几张陌生的卡牌。”
就这？就这？！
卡维“啊”了一声，没说出话来。
他好像是听说过，大风纪官赛诺沉迷于在咖啡馆打七圣召唤，但是也不至于沉迷到这个地步吧？
赛诺神色坚定地点头。
“不会错的。我的每一张卡牌，我都清楚地知道它们的来历。有的是从牌友手中赢的，有的是我高价买回来的，有的是和人打赌赢的，还有的是比武切磋赢的。有的是卡牌本身实力强劲，有的是底面花纹限量版独家发行，世上仅此一张，还有的是格外漂亮有收藏价值……”
赛诺连说了好多关于他拥有的强力卡牌，好悬没收住话头。
意识到现在并非讨论卡牌的时候，他强硬地止住了话头。
“喏，给你们看一眼就知道了。”他从自己的宝贝牌组中，珍惜地抽出一张卡牌，更加小心翼翼地平摊在桌面上。
“小心些，别碰坏了，要是找到了人，没准这张卡牌还能变回来呢。”他认真道，显然没在开玩笑。
卡维：……
好的，他一定小心翼翼地看。
不过倒也不需要仔细观察，只一眼便能发现这卡牌上的异常。
卡牌背面的花纹异常瑰丽，好似用上了来自璃月的高级印花技术暂且不提，单说应该画有牌面的地方，居然是一片空白的。
空白的，没有人，也没有丘丘人或者丘丘暴徒，甚至连一只史莱姆都没有。
就算卡维对七圣召唤没什么了解，也知道这种事情不正常。
“人呢？这上面的人呢？不会也和那位有关，一起被抹掉了吧？”
赛诺严肃地点了点头，神情中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沉重。
“你可以打开元素视野看一下，我这张卡牌附加了六种元素力，元素可以随时切换，虽然增加了思考统筹难度，但应对元素骰子不够的情况非常好用，而且这张牌可打辅助也可以当主c，泛用性极强，伤害也高——”赛诺飞快地说了一堆，下一秒却微微一愣，有点难过道。
“可惜，我不记得这张牌具体的技能是什么，也不记得上面人物的样子了。”
赛诺轻轻叹了口气，总是坚毅冷酷的神色中居然有些低沉和失落。
卡维大惊失色，卡维叹为观止。
“据我的了解，如果是人型七圣召唤卡牌，只能附加卡牌原主人所拥有的元素力作为卡牌角色的战技，你这张卡牌——我刚刚看过，确实有六种附加元素力，这是什么情况？制作卡牌的那人有六枚神之眼？”提纳里显然对七圣召唤的卡牌制作过程有所了解，当即一言道出关键。
他伸出手捻起那张牌的牌面，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却还是没看出什么名堂，只得轻轻摇了摇头，头上的耳朵也跟着一起轻晃。
“如果像是我猜的那样，这可太可怕了。我从来没见过能同时拥有六种元素力的人，就算是加上邪眼，也最多只能有两种吧？”
赛诺之前也思考过这个问题。那时候，显然有什么很有说服力的理由劝住了他，让他相信了六种元素卡牌的合理性。
“嗯，有这种规则没错。但给我卡牌的那个人，虽然我现在不记得她是谁了，但她身份特殊，能做到这样的事也不奇怪。”赛诺显然拥有极其坚定的立场，就差在脑门上贴着标语，写上“铁粉”两个字了。
这种扑面而来的迷弟感啊。真不知道那位到底是个什么人物，竟然连赛诺也——嗯，想想自己收到的一大笔来自无名人士的资助，还有重建至冬宫的邀请，卡维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算是那位的半个迷弟。
算了，他和赛诺五十步笑百步，谁都别说谁。
该说不说，这位执行官确实很有眼光，很懂得长远投资，也很尊重他人的梦想呢。
“信息显然整理的差不多了。关于被抹掉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们也能模拟出个大概。”艾尔海森截断了赛诺即将继续的“关于某位卡牌制作人到底有多强”的演讲，直截了当地分析道。
“首先，毋庸置疑的是，此人在至冬占据高位，甚至能左右至冬宫的重建，并且身价颇丰，有着乐善好施的性格，更四处挥洒摩拉。但总体看来，眼光还算精准。”
卡维轻哼一声，表示赞同。
“此外，她大概曾在须弥进行过一次旅行，因而同我们几位都算熟知，包括但不限于赠送赛诺一张强劲卡牌，给了提纳里一套昂贵的植物标本，资助了雨林保护和大建筑师濒临破产的项目。”
“最后，这个人大概率能同时使用多种元素力，并且和死域力量有一定的关联，在须弥也有一个位高权重的身份。”
不然，赛诺不会对她有莫名的信任。
事实上，在收拢出有关此人的全部记忆碎片之前，艾尔海森已经能模拟出一个有关这人的大概形象了。
只是星星点点的信息归拢出来，得到的答案却叫人异常心惊。
即便是艾尔海森，有时候也会生出一种惊异的错觉。
愚人众的高位执行官，擅长多种元素力，还有着隐藏在暗处的或许更可怕的身份。
偏偏根据她做的事情来分析，这人有着温和的性格和不错的心肠，行事风格和他们了解的愚人众大相径庭，起码表面看上去是这样。
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几人正面面相觑着，为他们的发现而略有些心惊，赛诺的虚空终端中却突然传来了消息。
赛诺抬手从口袋中摸出虚空终端，他向来没有将这东西戴在头上的习惯。
转瞬，他的脸色微变，虽然看起来不大明显。
“净善宫中的那位，好像醒了。”赛诺说。
*
闻音从时间的缝隙中脱身的时候，并不大知晓自己如今是在哪个时间节点上。
在时间的缝隙中，提瓦特的历史好似是长河中流淌的沙砾，随手捞起一枚便坠入一段陌生的时光，但这些沙砾却也不全然对闻音开放，显然存在着某种特殊的限制。
在足以碾碎一切的力量降临时，这力量堪称从容地将闻音从孤塔之王的时间线中带离，并将她推入这被时间裹挟的长河。
那些五光十色的岁月被浓缩成无数瑰丽的珠玉，浮动在长河中，散发着莹亮的光。
而闻音，在某一个瞬间坠入其中之一。
落地的瞬间，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视线尚未从高塔之上的长夜中转到如今的白日晴午，但耳畔已经能听闻利器划过空气的飒飒风声。
闻音脚步微动，身体已然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她身形微低，任由长形武器扫过头顶，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随即一个箭步上前，欺身逼近，消减对方武器带来的优势，电光一刹间出手，直落在对方作为发力点的右手上，毫不犹豫地一扭。
清脆的骨骼断裂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压低的痛呼。
闻音这才将视线落在对方脸上，眉弓一挑。
深色皮肤，坚韧身材，红布蒙眼——怎么像是生活在须弥沙漠中的镀金旅团？

第145章
“呼，我们这算是提前完成了须弥的旅行了吗？”派蒙气喘吁吁地蹲在荧身边，喘着粗气说道。
稻妻那边的战争才打到一半，反抗军和幕府尚没有打出个结果出来，这边荧和派蒙已经在几个教令院学者的帮助下接触到了小草神，还在小草神的指点下找到了更多有关闻音的线索。
至于拯救小草神，使她免受教令院的掌控——抱歉，在荧和派蒙到达须弥的时候，教令院就已经快被小草神掀翻了。
“其实我并不是一个擅长武力的神，但是对付他们，这些就足够了。曾经有人告诉过我，面对这样的人，不需要太过心慈手软。她说的话一向在理。”外貌看起来只是半大孩子的小草神抱胸站在她们面前，神情似乎还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调皮，语气也充满了轻松写意。
但她说的话听起来就不够友好了，起码对教令院的诸位来说是。
“好了，不提不重要的人或事，还是将话题转到你们想找的人身上吧。说实话，我对她也很感兴趣呢。请相信一位神的直觉，我想她也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小草神说着，神色中似乎浮上了些许追忆之色。但很可惜，有关那个人的记忆就像是模糊的空洞，又像是隐没在深海下的珍宝，不会自己悄然浮到海面下来。
“还要感谢一下艾尔海森他们的推测，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就找到线索呢。”
“只是做了些简单的信息整理工作而已，算不得重要。比起这个，我还是更好奇世界树抹除闻音的手段，还有，暗中安排这一切的人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如果草神能为我们解惑，那就太好不过了。”
派蒙对荧挤了挤眼睛。
听！艾尔海森说的话真的是太过分了！什么叫“简单的信息整理工作”？这样显得我们好没用哦！
卡维则撇了撇嘴，小声咕哝道：“我们才不在意世界树是怎么做到的，只是想要闻小音快点回来而已。”
纳西妲将众人的话一一听进耳底，微微一笑，随即把神识沉浸在世界树之中。
“找到了。看来曾经的我们对这件事有所预料，留了一份备份在世界树的中心区域。除非世界树被毁灭，否则即便闻音被抹除，也不会影响到这一份备份。”
这一份备份，似乎来自她的记忆。
故事是从哪里开始的呢。
是从神明诞生的荒原，从在兰那罗们的帮助下凝结而成的神迹，是枯原草木生，是当时也尚且年少的代行者握紧她的手。
是她在她的庇佑下成长，飞快地褪去懵懂，抛弃犹疑，逐渐成为了真正优秀的神明和一个国家的庇佑者和引领者。
而与她为敌的人，则是——
“在稻妻的某一个地方藏着一本书，上面有关于世界秘密的记载。”
“世界树并没有记录那本书上的内容，但标注了它大概的位置，旅行者，恐怕你们还要再回一趟稻妻了。”
“如果能看到那本书上的内容，我们就能知道，幕后的人究竟是谁。”
*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异邦人。”镀金旅团的青年眉目前似有一丝怒色。
看眼前之人的肤色，她绝对不是沙漠的子民，那便是大慈树王的臣民了，这样的人，跑到他们的土地上来，居然还如此霸道，当真是不讲道理！
闻音压下呲牙咧嘴似乎想将眼前的青年撕碎的卡帕奇莉，示意她别太激动。
这毕竟是在别人的地盘，动辄打打杀杀，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
不过看附近尽是黄沙，没什么人的样子，想来毁尸灭迹也不算太难。
不然就先打一顿，让他吐出些消息，然后再……
“bling~”一声极轻的甜丝丝的声音突然响起。
闻音反应极快，下一秒已经将从自己身上飞起的光团扣在手里。
手上传来的力量有一丝熟悉。
闻音转瞬想起来，这好像是她前些时日在死域瘤上发现的元素生命。
那时候她和赛诺一途前往璃月，中途经过道成林的时候顺手帮巡林官解决了一个死域瘤，这个小元素生命也是那时候蹦到闻音手心里的。
后来许多天没在见到它，闻音便也忘记了它的存在，却不成想它居然也跟自己一起来到了千年前。
卡帕奇莉的目光在这个小光团上蹦了蹦。
圆滚滚的，想用来磨牙。
闻音顺手捏了捏这光团，被光团轻轻推开，随即光团落在地上，身体变大了不少，看起来跟蕈兽差不多了。
“好啦，这是我邀请来的客人，赤王的子民，这里没有你们的事情了。”元素生命声音柔和，但是语气里却带着不容质疑的意味。
出乎意料的，刚刚还对闻音充满了警惕和戒备的镀金旅团青年只是面上神色微微一变，但随即再开口时的语气已经柔和多了，甚至主动提出新的建议：“那二位是要到我们的城池中做客吗？我可以带二位同去。”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隐隐可以见到轮廓的城池，好似忘记了自己还在不断生痛的被打断的手臂。
“我们居住的城池看起来很近，但因为赤王大人提供的神力作为保护，实际上城池的位置并不在那里，二位自己贸然过去的话很可能找错方向。”
闻音沉默了一瞬。
光的折射和全反射了解一下。
化成神似蕈兽模样的元素生命声音依旧甜美，语气仍然温和，但拒绝的意味溢于言表。
“不必了，我自然会带着客人到我们的集聚地去。不必叨扰赤王的子民。”
“赤王的大计划还需要诸多工程准备，你便不要在此地耽误时间了，速速离去吧。”
小小只的元素生命抬头昂首，别说，气势的确够足。
只是在察觉到闻音似笑非笑般递过来的目光时，微微瑟缩了一下。
完蛋要挨削了好可怕QAQ.jpg
“所以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那不妨解释一下？”镀金旅团的人离开之后，闻音半蹲下身，摸了摸元素生命的头。
元素生命颤巍巍地叫了一声。
或许是因为闻音是它恢复过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它对闻音下意识有种亲切感，但又因为在她身边待了一段时间知晓她本人的性格，所以骤然挨了这么一下，舒服是真的，害怕也是真的。
“是的。”元素生命尽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稳重些，“赤王陵已经在兴建，说明花神已然离去。但这是赤王还未逝去的年代，我们这些元素生灵尚且没有失去家园。”
“不久之后，赤王也会死去，草龙阿佩普大人会在吞下赤王阿赫玛尔的身躯之后，被其中的禁忌知识污染，我们这些曾经生活在阿佩普大人身体中的元素生灵也被迫离开家园，并慢慢成为千年后须弥的人们所熟知的‘死域瘤’，死域瘤就是被深渊污染的元素生命在死亡后留下的沉疴。”
元素生命说到这里，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些许希冀。
“我本来已经快要死去了，却被您身上的力量唤醒——我清楚地知道，这并非来自于树王的使者。您身上虽然曾有过深渊的力量，却另外有一种富有生机的力量在和深渊对抗。正是那样的力量唤醒了我。如今您又机缘巧合来到了这样的时代……如果是您的话，或许真的能改变历史，就像是之前您拯救了风神的友人一样。”
说到这里，它小心翼翼地停了一瞬，继而更加坚定地说道：“您一定可以的——我不是逼迫您做什么……您不必背负任何压力。但是，如果您想寻求能够共同对抗那一位的伙伴，阿佩普大人绝对能帮得上您的忙！祂是原初的七位龙王之一，在尼伯龙根大人请回深渊的力量与天理维系者一战却失败身亡后，阿佩普大人便是龙族仅剩的几位王者之一，你们拥有共同的敌人！”
听到“原初”二字，闻音微微眯眼，垂眸看着眼前的元素生命。
它似乎没有撒谎。
虽然相貌是蕈兽的模样，眼睛的位置也只是两个笨笨的圆圈，但那眼睛里好似有晶莹的泪光闪过，不需要仔细去探就能感知到它激动的情绪。
它似乎很难过，灾难的过往总是时刻在元素生命的脑海中浮现，但它又好像还存在着最后一缕希望，为远渡时间的长河来到这里的闻音，也为了她身上能对抗深渊的力量。
元素生命不知道那力量是什么。但是它相信闻音，相信这个将它从被深渊灼烧吞噬的苦痛中拯救出来的人类。
但闻音并没有被元素生命提出的优渥条件动摇。
有着强盛力量的巨龙，甚至是原初的龙王——大概是草元素龙王，听上去好像是应对天理的好帮手。
按理来说，闻音好像应该立刻去联络这位龙王，和它合作对抗天理维系者。
但闻音心中却有另一个声音。
不可能的。天理维系者绝不是能被这么轻易应对的存在。
虽然不知道这种信念从何而来，但闻音直觉阿佩普并不是破局的答案。或许在这一场穿梭时空的旅行中，阿佩普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但绝不是终点。
但是，元素生命的话中，还是有其他值得注意的地方的。
“尼伯龙根大人请回深渊的力量与天理维系者一战却失败身亡”……虽然不知道尼伯龙根究竟是哪一只龙，但它大概就是与第一王座开战的第二王座。
或许是因为带来了世界之外的力量，深渊，于是曾经生活在提瓦特的原住民龙王也被当成是来自世界之外的王座。
按照日月前事中的记录，这位龙王最终失败了，元素精灵的话也印证了这一点——虽然不知道生活在草元素龙王身体里的元素精灵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秘闻。
但是，闻音找到的那一份日月前事，通篇只有这处地方有着血红色的标注。
“那原初的一位，应该打败了后来的第二位吧。”
“原初的一位打败了后来的第二位。”
跳动的红色字符脱离开之后，原本带着迟疑的记录被抹掉，变成了无比坚定的断言，好似那枯黄纸张上记录的历史就是最终的真相，龙王尼伯龙根最终被原初的法涅斯打败，此后白夜的臣民永坠黑暗，神座的光芒却从不曾消弭。
但是，法涅斯也曾是一位爱人的神。祂曾经将人的欢愉当做是自己的欢愉，将人的丰饶当成是自己的丰饶——这样的神，竟也会因为人类接触到了世界的原住民，龙蜥，而彻底封存他们前往陆地上的路吗。
如果他真的想要封住人类的生路，为何还会让自己的影子，时间之执政伊斯塔露，前往白夜的国度拯救这些被黑暗笼罩的人民呢。
倘若就像是元素生命所说，龙王尼伯龙根携着深渊的力量返回提瓦特与法涅斯开战，那深渊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闻音轻叹了一口气。
看来重获力量的一路中，还要继续追寻世界的真相呢。
“我会去见阿佩普的，但不是现在。在前往巨龙的领土之前，我要先去一趟赤王御下的城市。”
闻音说。
她站在一片干燥炙热的黄沙之中，顶着沙漠内的酷暑和风沙，遥望不远处正在兴建的赤王陵。
即便是以千年之后的视角来看，闻音也承认这是一个神迹。人类巅峰的智慧和崇敬再佐以神明的敕令，汇聚成了如今被暴烈的光芒笼罩着的半竣工陵寝。
但是现在赤王还没有死去，他为何要给自己兴建陵寝？
如果是为了他的爱人花神，似乎也说不通。
闻音最后看了一眼赤王陵的方向，随后毫不犹豫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里是一片空无的空白，远远望去似乎只有黄沙。但闻音精准的感知告诉她，被镀金旅团青年提到过的城市，就藏在那一片黄沙之后。
雷鸟立于她的颈侧，亲昵地蹭着她带着凉意的肌肤，元素生命则在原地愣了愣，然后啪嗒啪嗒地迅速跟上了。
黄沙间，她们曾经来过的痕迹很快被吹散。
*
蒙德外海某无名小岛。
“好了，这就是我和杜林提到过的地方。”
温迪轻快地拍了拍手。
“风带来故事的种子，时间使之发芽。”派蒙认出了残破日晷上的古老文字，一字一顿地读出来。
她的声音尚有些稚嫩和懵懂，在这一片空地中荡开，像是另一场时间的循环。
恍惚间，似乎有另一个温和而明耀的声音，与她一同诵读这句话。
“其实在千风神殿旁还有一个类似的日晷啦，上面的话也同这一句仿佛。但是我比较了一下这两处地方残余的时间力量，还是这里的更足一些。”温迪微微眨眼，“凭借我和钟离客卿，借着时间执政残余的力量，想要撬开时间的缝隙也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只是其中危险难料，稍有不慎甚至可能迷失在时间之中。当然，还是有一个附加福利在的，如果有谁有想要改变的过往，或许可以有重来的机会哦。”
明明是一件难度很大的事情，被温迪形容的像是小偷要撬开邻居家的大门，用的还是邻居的铁丝。
派蒙头痛地抚额：“时间执政留下这一点力量，应该不是为了让我们当偷渡客用的吧？”似乎是想起她本人疑似时光之执政，派蒙很快收了尾音，但明显被温迪听个正着。
“哎呀，这可未必哦。或许那位能穿梭于时光的存在早就看到了时光的终结，知晓我们现在的境遇，所以提前做好了打算呢？”温迪伸手搭上只剩下半边的日晷，半转过身俏皮道。
即将沉下海面的日光将这座不知名的小岛笼罩，薄金般的纱雾漫上写满了历史古意的日晷，草木的轮廓，日晷的轮廓，连带着温迪和钟离的身影都被无尽的金光笼罩。
荧恍然一瞬间以为是太阳的光芒。
但明显不是。
太阳的日光从不会这么炽烈，被神力撕开的不是其他，而是无处不在的时间。
时间的缝隙由此打开。
他们可以选择走进这扇门，进入一段未知的旅程，或许会遇到想要遇见的人，或许会遇到曾经失落的同伴，当然，还有更大的可能，他们会永远迷失在时间之中，不会在回来。
“闻小音！我来啦！”漆黑的巨龙几乎是撒欢儿一般，转瞬冲进裂缝消失不见，阿贝多伸手都没能扯住他的尾巴。
杜林不懂得什么叫犹豫，他只知晓金光背后有他最铁的兄弟，有他从冰雪中捡回来的人类，有他的蒲公英酒和提瓦特煎蛋供应商。
嘿嘿，笨蛋到把自己弄丢的闻小音，等着给他刷卡支付摩拉吧！
而在杜林之后，一道道身影消失在时光的缝隙中。
最终的最终，温迪费力地喘了一口气，合拢了裂缝，身影一瞬间有些透明，仿佛下一瞬就要维持不住人型，再度化为千风中的一缕。
他似乎带了点疑惑道。
“怎么不告诉他们提瓦特可能的命运？如果听到生活的地方或许就要毁灭，他们的心会更加坚定吧？”
摩拉克斯脸色并不比他好看多少。时间之执政的位格还要在尘世的魔神之上，即便他和温迪是现存七位魔神中唯二不曾更替过的古老存在，合力撕开片刻时间缝隙也觉得异常吃力。
他只觉得胸腹中慢慢涌起一种想要咯血的冲动，只不过这种类人的脆弱行为并不会出现在磐石铸成的古老神明身上。
他半靠在日晷上，眼睛微微阖上，只眼尾一敛。
“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没有人应该为了世界的未来牺牲自己。”
“那她呢？”温迪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他没说是谁，但是他和岩神彼此心知肚明说的是谁。
“她也不该。即便这是注定的命运，但命运也非不可改变的。”摩拉克斯毫无犹豫地说道，连一丝迟疑也无。
温迪哼笑了一声。
他也微微阖上眼睛，身形有一瞬间的溃散，仿佛是半透明一般。
“真的好想一同离开，只是这裂缝总要有人撑着，不然所有人都回不来。唉，你说，你去找几个新生的神明一同撑着时间，让我也到过去看看怎么样？”
“哎呀，开玩笑的。我知道她们新生的神明很难掌握时间的权能啦。只是我不信，你心里没像我这么想过。”温迪不再说话了，他的身形似乎重归千年以前的模样，短暂地化作一缕风，哼唱着来自远古的歌谣。
“她是时刻，是无时不刻，是千风与日月之度量，她是一切欢欣之时，一切愤怒之时，一切渴望之时，一切迷狂之时。她是一切谵妄的时刻。”

第146章
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城市，也别有历史的厚重感。
城墙是不知名的坚韧岩石，被水和沙土混和着黏合成一起，颜色是沉重的墨黑，在阳光的照射下却是流光溢彩般的绚烂。
站在城墙的高处向下俯视，人群仿佛是一个个流动的黑点。
这个族群在千万年间一直这样兢兢业业地聚合，有的会化作历史的尘埃，有的却长久地被历史铭记。
闻音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她从来只认为自己是一个人类，即便后来获得了阿娜伊斯的一半血脉。广义上来看，精灵也是人的一员，而并非是神明一类的生物，所以这样想完全没有问题。
但阿佩普气哼哼的声音还在耳边。
“普通的人类？什么样的普通人类可以拥有多种元素力量，甚至能与我这样原初的龙族媲美？上一个这样的人类还是法涅斯，如果这狗东西也算是人类的话——好了小小的人类！停下你正在捶我脑袋的手！我已经相信你的话，不会再吞掉阿赫玛尔的身体了！”
站在阿佩普的视角上，事情略有些离谱。
那日早晨，祂不过是同往常一样，观测身体内的元素精灵，在得到一切如常的答复后，阿佩普在尘沙中肆意翻滚自己的身体，思考阿赫玛尔到底什么时候会死。
祂并不认为沙海之底是失乡之王的行宫，祂只觉得这是自己的墓场，而在自己最终被尘沙吞噬之前，祂还想接过尼伯龙根的衣钵，将一切终结。
龙族与原初之人的战争终有结束的时候。尼伯龙根做不到的事情，阿佩普想要完成。
所以说这个冲上来不由分说先打祂一顿的家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她身边那个似乎出自于自己体内的元素精灵不去拦着就罢了，还要在一边呐喊助威？它是哪一边儿的啊？自己身体里是不是有一个跟它长得一样的？小叛徒，白养它了！
虽然最开始对这个人类表现出不友好的态度且拒绝交谈的确实是阿佩普自己。
“停下，小小的人类。我们好好谈谈。”
这个人类奇怪的很。她身上似乎承袭了一部分来自魔神的力量——虽然阿佩普一向不大看得上被天理养蛊的诸位魔神，但如今实力日益衰弱的祂，想要应对这样的力量也确实有些难度。
更别提这人类身边还有一只实力匹敌魔神的雷鸟，雷元素能跟自己身上的草元素起反应，裹着沙子也没用。
一会儿原激化一会儿蔓激化一会儿超激化，简直是草之龙的克星，让阿佩普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多年前跟雷之龙打斗的憋屈场景。
哦对了，还有那个元素生命小叛徒在边上支招，告诉人类往哪里打自己会最痛。
“你的要求就是这个？不让我碰阿赫玛尔，哪怕他死了也不可以？”草之龙用奇异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人类。
这样的要求有几分怪异。
“是的。不过，这其实是你的子民的请求。”闻音将元素生命推了出去，让小小一团元素团子直面一口能吞一百个它的阿佩普。
元素生命并不胆怯。
它曾经在阿佩普的身体内栖息过许久。
草之龙阿佩普就是它的家园，它的生命所依存，它的族群所寄托。
“你说，吞噬阿赫玛尔之后，深渊的力量会污染一切？元素生灵大批死亡，活下来的也在千年后成为大地的沉疴和被污染的死瘤，而我会被迫同禁忌知识融合到一起，日夜被剧烈的痛苦折磨？”阿佩普沉吟片刻。
如果这是最终的代价，而祂藉由这力量战胜了原初之人，阿佩普觉得划算。
但自己和元素生命白白受了千百年苦难，天理维系者依旧在神座上高高在上，那草之龙可就想杀禁忌知识了。
这话如果是人类来说，阿佩普一定会怀疑，甚至认为对方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但是换做元素生命来说，却不一样。
它们生活在自己的身体里，它们和自己是同源，它们不会做出背叛自己的事情。
咳咳，想必之前帮助外人战胜自己，也是为了自己和族群的延续，出发点也还是为了自己嘛，无伤大雅。
祂并非无脑的巨龙。
思忖片刻，祂就已经猜到了一星半点的真相。
阿赫玛尔莫非是察觉到了什么，生怕在他死后，禁忌知识无人限制，灾难横行，所以让巨龙作为守护提瓦特的最后一道保险？
呔，这魔神好歹毒的心计！
“小人类，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不过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既然连吾都无法承担深渊的侵蚀，想来提瓦特除了当初的尼伯龙根之外也不会有其他人能利用这力量，阿赫玛尔想来亦无法长久支撑。与其任由这力量动荡，世界毁灭，不如我们联手，先杀了阿赫玛尔，驱逐禁忌知识。”
说到这里，草之龙幽幽叹了口气。
体型巨大的巨龙，连叹气都好像是雷霆交响，狂风咆哮。
“这可惜龙族想要向原初之人复仇的夙愿，最终难以平息。”
不，这可不是一个好主意。
禁忌知识附加的力量巨大，即便是杀了阿赫玛尔，也不一定能驱逐禁忌知识，反而可能导致禁忌知识没有束缚横向爆发，沙漠灾祸横生。
不然，当初的大慈树王也不必付出巨大的代价，神力耗尽缩小身体，更在五百年之后身陨，遗留在世界树中的记录也导致世界树被一同污染了。
听了闻音的理由之后，阿佩普有些焦躁地动了动龙尾。
但不知是忌惮，还是心底深处也有几分认同，祂终究没说什么。
阿佩普是可以和体内的元素生命同情，也可以看到它们的记忆的。
人类带来的这个元素生命传达来的情感和记忆都太过惨烈，一时间也让这位古老的存在陷入迟疑。
“它说你是这世界的变数，是被时间之执政选中的人……哼哼，勉强信你一点也并非不可。且就看这人类能有什么本事。”阿佩普在心中嘀咕。
“彻底清除禁忌知识，现在的提瓦特没有人能做到，即便是原初之人恐怕也不行。”闻音怀疑当初法涅斯与第二王座一战的时候或多或少还是受到了深渊力量的影响，否者不会在之后的数年行迹诡异，与之前判若两人，甚至于深渊力量入侵提瓦特大陆的各个角落，引起无数的征伐和动荡。
“但是如果是封印它，有一个人或许有办法。”虽然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将旧日的毒瘤就埋在过去，任由未来解决，其实是一件很荒唐的办法，但在数千年的须弥，这就是唯一的办法，即便有着诸多无奈。
而那个有办法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大慈树王。
闻音站在黄沙的边缘，身边就是下坠的巨大空洞，身形似乎顶着天地的庞大巨龙就将大半身体埋在黄沙之中，只露出头尾。
但从黄沙之中探出的上半身已有百丈高，遥遥望去比起赤王陵也不差。
雷鸟卡帕奇莉虽然实力也不错，但论起身形来也要比草龙小了太多。
就在这样的庞然大物眼前，不过有龙爪的爪尖大小的人类伸出手：“要带着你体内的元素生命一起脱离黄沙，到碧绿的森林里拜访吗？阿佩普。”
阿佩普别开脑袋。
开玩笑，它怎么可能去大慈树王的领土？虽然整片须弥本质上都是祂的，但是……
但是神座投诸的长钉，封锁着提瓦特边境免受侵蚀的同时，也将巨龙一同束缚在此啊。
*
“不是在雨林里待的好好的？为什么还要回来？阿赫玛尔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事吧——”阿佩普缩成小小一团，龙身卷曲盘在闻音的头顶，像是乌黑的古山上开出碧绿的新芽。
但随着雷鸟以流光般的速度穿梭于黄沙之中，仅仅是搭在闻音头上的小龙却没有被甩掉，仍旧稳当当地盘着，时不时抓一只草晶蝶填饱肚子。
……开玩笑，这种小东西怎么能填饱肚子，只是聊胜于无，给体内的元素生命们当逗猫棒逗乐罢了。
卡帕奇莉翻了一个白眼，虽然这样的动作对于纯元素造物的她来说有些许困难。
论这种长途高速飞行的本事，陆地上没有人比雷鸟更加擅长，蒙德的那只天青色的龙也不行，毕竟谁能比雷电更快呢。
所以卡帕奇莉被迫当了一次坐骑。
但那个什么都不干只吃白饭的草龙就太让雷鸟不爽了。
天天吃吃喝喝抓晶蝶，仗着身体内还有无数生命要养活因此肆无忌惮。当知道闻音也和天理有间隙之后几乎要将嘴巴咧到耳后根，别跟雷鸟说草龙没有耳后根。
“阿赫玛尔不久前确认死亡。”同样站在雷鸟身边上，另一个银灰色头发的青年冷淡道，语气平平，像只是在陈述事实，“半小时之前，世界树的信息记录了赤沙之城外爆发的灾难。在阿赫玛尔死亡的一瞬，禁忌知识带来的污染极快爆发，虽然有些限制，但如果不及时清理，天罚和世界毁灭说不清哪个先到来。”
后面还有一句话没说。根据艾尔海森本人的测算，大概是世界毁灭更快一点，或者天理直接投下一枚寒天之钉作为不可控变量。
阿佩普陷入沉默。
这个看上去明显是个学者的家伙面无表情地说着“世界就要完蛋了”的话，偏生总是没什么感情的瞳孔中带着一丝不大明显的兴味，即便阿佩普见过大世面，也觉得这人类极其可怕。
世界就要完蛋了，天理就要降临了——不，天理降临可能都解决不好这件事，所以你到底有什么兴奋的？
这家伙从哪里蹦出来的？真是让龙火大。
大慈树王就算是要派人过来，也应该找几个靠谱的吧？
阿佩普又看了看身边在和闻音打牌的那个家伙，卡牌好像是叫“七圣召唤”，但是他们能不能清醒一点——再怎么召唤也不会有七圣来拯救世界吧？
“事情已经发生了，阿佩普，你再紧张也没用。我们就是来解决这件事情的。”闻音扔出最后四枚元素骰，竟然是同色的风系骰子，于是画面上的“闻音”将长镰横在身前，暴风呼啸而至，卡牌上的小小战技丢进海里都似乎能卷起暴风雨。
“……这就是你新的终结技？”赛诺微微瞪大了眼，看着伤害的点数狠狠皱眉。
一下子上千点——这卡牌穿模了吧？！这还玩什么？
他的卡组核心牌是原本空白的那张卡牌，画面已经恢复，就是闻音的形象。
进入时空的缝隙之后，相关的记忆和被抹掉的画面都恢复过来，赛诺不知道别人如何，反正他的卡牌恢复正常了。
本来以为这次能一雪前耻——赛诺猜想闻音对于自己的卡牌的运用都比不上已经将她的卡牌摸透的自己，哪成想闻音居然还更新了卡牌。
旧的1.0版闻音一刀一个小朋友已经是极其bug的存在了，新的2.0版闻音呼唤暴风可以直接吹死三个小朋友，这还怎么玩？这还怎么玩！道德在哪里，底线在哪里，新的卡牌在哪里？
“请务必再给我一张这样的卡牌，拜托了，代行者大人。”赛诺无比认真的说。
这张牌太犯规了，他不会用在和其他人的对战中，但是这样的卡牌，他赛诺的收集中必不可少！
闻音答应的随意，阿佩普却连尾巴都要搅碎了。
“按照过往的历史，即便我钳制了住大多数禁忌知识的力量，剩下的却还是泄露到须弥四方，现在没有我，禁忌知识的力量却变得更强，想来已经动荡成……等等，那不是赤王陵吗？”
赤王陵怎么变了个样？
闻音面色淡淡，并不意外赤王陵已经变成一片血红色的汪洋。
“阿赫玛尔并不是傻子，当初你离开尘沙的动静不小，他不可能不知道。此外，他也不可能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你身上，万一你也被禁忌知识污染，灾难的规模绝不是大慈树王能限制的。”
所以，赤王陵的存在可不是奢靡的王给自己准备的陵寝，而是一位王对世界最后的守护。
虽然灾难也是由他而起。
但如果这么细究起来，禁忌知识的力量最开始可是被龙王从天外带回提瓦特的。
世界的原住民被来自天外的神座镇压，又为了争夺回领土带回毁灭自己家园的力量，这或许也是另一种循环吧。
“那我们还要做什么格外的工作吗？看起来赤王陵的压制还是很有效果的……”虽然还是会有丝缕的力量外泄。
对于人类来说，这丝缕的力量足够让人暴毙，但对于魔神这样的体量而言，这些禁忌知识便在可控的范围里了，甚至不需要额外的镇压。
“当然，我们还要做一点小小的外包工作，报酬的话……大慈树王已经给过了。”
闻音轻松道，随即从雷鸟身上站起。
千米高空之上，再平顺的风都化作呼啸而来的暴徒。
而闻音站在风中，于是千风归顺，暴风为她开路。
风吹开她的袍角，拂开她腰间的碎络，露出一枚温绿色的神之眼。
大慈树王的祝福，连带着世界树本源的力量，将神之眼的位阶升格。
阿佩普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被这神之眼吸引了过去。
在祂看来，这枚神之眼附加的力量和祝福，已经足以达到七神的位阶了。
但是那上面来自半个敌人的气息让祂稍有些不舒服。
龙尾一探，继而盘旋向下，搭在那枚神之眼上，尾尖深绿色光晕荡开。
如果是要推翻法涅斯的话，必须要靠龙的力量！七神什么的都是天理的属下，那点力量可不够用。
闻音顺手压了压阿佩普的龙身，虽然知道草龙不会这么不稳妥，但她在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反应还是在陆地上栖息大概率不会飞的草龙别从高空上一头栽下去。
“所以，接下来我们就要勇闯赤王陵？”赛诺举起赤沙之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虽然他身上流淌的据说是赤王祭司的血脉，这样做有背刺老祖宗的嫌疑——甚至可能在路上遇见拦路的老祖宗，但赛诺仍然面色沉稳，甚至细看还能看出一分跃跃欲试。
血脉里的血液告诉他尊敬赤王，但更强烈的，来自古老岁月前的呼唤却也在告诉他——守护这片沙漠，守护他的家园。
相比之下，艾尔海森的目的就单纯多了。
他并非是为了谁而站在这里。
只是，当面对这个国家最终极的秘密，眺望千年后无法见到的历史和结局，本身就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了。
探究真理，填补真理的空白，拂开历史的尘雾，亲眼所见一切真实和真相。
足以让平静的血液加快流速了。
“追备好，卡帕奇莉要降落了。”
奔雷落于赤王陵之上，早已被禁忌的力量灼烧的枯土，这一瞬间却像是迎来了甘霖。
生活在沙漠的子民们，将这一天记为旧时代的终结。
曾经受无数子民爱戴的赤王，在灾厄降临的第一瞬间逝去，曾经的赤王陵成为了被污染的禁地，人们稍微靠近便尸骨无存，堕落成最污秽的怪物。
但是，也是在那一天，雷霆垂天而下，将沙漠被染红的天空劈成两半。
有智者在流传千古的史书中写下。
雷霆击碎一切虚妄和黯淡，白日从赤王陵的中心升起。无边的火焰拥抱着尘沙，审判的烈火包围着酷暑，焚尽污秽的一切。此后绿洲生长，尘沙的子民得以喘息，不因神明的离去而彻底消散在历史中。
而在一切最终结束之后，漆黑的裂缝在天空中升起，好似另一场灾难的开端。
拯救了沙漠子民的白日在龙、魔神和人和攘助下从容撕开裂缝，结束惶惶的沉夜。
而帮助白日的人类中，既有沙漠的子民，也有雨林的后嗣，从此之后，尘沙和雨林融为一体，化作亲密的两端，就像是光和热，雨和风。
历史会铭记这一切，人们不会忘记这一切。就让历史作为一切序言、篇章和终结，书写每一段感人的故事吧。
这是千沙的过往，这是尘世的歌谣。
嘿，来自蒙德城的吟游诗人，又多了一纸可以在酒馆演唱的诗篇哦。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不如一同斟上美酒，在明月清泉般的琴声之中，对身边的友人举杯吧。
*
闻音觉得，自己在这一次穿越时空的旅行中，似乎在某位执政的安排下，成为了拯救悲剧专业户。
或者，也许时间之执政愿意对她现在的境况做出一个书面解释。
刚刚闻音又一次完成了和天理维系者的赛跑，和赛诺艾尔海森阿佩普卡帕奇莉以及隔着不成熟版单对单联络虚空终端沟通的大慈树王，一同闯进了赤王陵。
赤王陵外面的污染已经扩散开，他们一路上清理了不少的动物和人类堕化成的魔物，进入赤王陵之后又被赤王用来应付深渊侧使徒的手段拦下过，还是遇到了赛诺的不知多少代前先祖才游刃有余起来，几乎可以类比盗墓的小偷拿到了主人家亲手绘制的地图。
总之，一路有惊无险，顺便和某位深渊使徒打过一场，成功送对方上西天之后，闻音再次看到了熟人。
深渊的王子又一次站在她的眼前，他似乎也是跨越时间的横隔再次来到她眼前，就像是赛诺和艾尔海森一样。
他眉目间依稀带着过往的熟悉笑意，和闻音目光交错间便能彼此看出默契，表面激烈实则彼此心知肚明放水地打过一场，深渊最终为封印禁忌知识的人类让开道路。
并肩作战一起对抗深渊的事情，五百年前就做过一次，现在重复一遍也不算难。
而闻音凭借着烈火般的决意和意志获得了赤王最后的馈赠，一枚火元素神之眼。
倒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在赤王陵的事情解决之后，闻音再一次甩开因为剧烈的时间线动荡而被吸引来的天理，将后续的收尾工作留给了赛诺和艾尔海森。
这两个家伙虽然颇有相看两厌的架势，但在大是非面前还是能放下旧有的芥蒂好好合作的，可能直到赛诺发现艾尔海森真的有学术不端为止吧。
而现在，闻音半蹲在黝黑的地底，听外面传来惊天震地的霹雳。
卡帕奇莉有样学样地蹲在她的身边，细细的腿弯不下来，却还伸出翅膀去挡闻音的耳朵，好像生怕相比身为魔神的自己相对“脆弱”的人类被这炸响崩坏了耳朵。
“这胖龙不会打架啊，翻来覆去只有这一句话可说吗？”卡帕奇莉怀疑地偏头去听。
正好外面又有震怒的声音响起。
“摩拉克斯，是时候——清算一切！”

第147章
“到底是岩王帝君在演还是岩龙在演？怎么他俩打上这么久都不用休息？”卡帕奇莉心中的疑惑就像是水流堆积，片刻不停歇。
但是闻音没说话，她也就不说话，只凑近了闻音更多些。
外面好像是天塌了。
大地震裂，碎石落地，连带着闻音和卡帕奇莉所在的岩洞都在不断开裂，碎石像是雨一般坠落。
卡帕奇莉还是没忍住问道：“我们不用出去，稍微阻拦一下他们俩的阵仗吗？”
闻音已经从半蹲着的模样变成侧坐着，闻言微微挑眉。
“按照最终的结局，是若陀龙王被摩拉克斯封印了没错吧，也没出现什么大规模的伤亡。”
卡帕奇莉心想这事情我不知道啊，你说是就是呗。
于是她老老实实地应声：“对。”
闻音微微点头。
“所以，又没有深渊力量的威胁，管他们做什么。”
关于岩龙的故事中并没有深渊的身影，时间的磨损所有人都会有，闻音也会有呀。
接连在蒙德城和须弥城打工，听上去好像是个很轻松就能修修补补的工作，但细细算来，闻音在蒙德高塔之外的冰雪中待了五六年，日日狩猎荒原魔兽，偶尔还要指点一下流浪者怎样列阵怎样使用武器。
在须弥的时候，又被大慈树王以“你身上有我的气息，想来很受未来的我的信任”为由，安排了不少工作，还是遇到了艾尔海森之后，闻音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至于艾尔海森对于突然到手的工作和换一个地方加班的事实多么厌恨，抱歉，那就和闻音无关了。
愚人众执行官就是资本家中的资本家，是不会跟艾尔海森共情的。
更别提在赤王陵的经历。
禁忌知识的力量可不好相与。
而且仔细想想，这几个副本的难度都不算简单，如果闻音无法获得古蒙德人们的信任，亦或是没救过元素生命说服不了阿佩普，就不是闻音从天理维系者手中逃出生天，而是天理满载而归，带着闻音的尸体回到正常的时间线。
所以，看起来是时间之执政救了自己，其实是双向奔赴呢。
双向——时间之执政救闻音给自己打工，从而达到了自救自用，能量从时间之执政流向闻音，又从闻音流向时间之执政，简称双向。
跟前面的高危剧情相比，岩王帝君和若陀龙王这里，就好像是高速飞行的雷鸟卡帕奇莉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然后被告知可以进行度假了。
“你不打算去救救那个……若陀龙王吗？”卡帕奇莉想了想，觉得若陀稍有些可怜，或许是因为对方圆滚滚的身形会让魔神放低一部分戒备，又或许是只会说“清算一切”的笨孩子稍微有些可怜。
雷鸟卡帕奇莉不喜欢大多数人类或者魔神，但是她喜欢有着纯洁灵魂的孩子。
会去救。
打工人总是要去上班的，但不是现在。
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若陀龙王不会平白磨损，于暴怒之中醒来，引起它发怒的重要原因是地脉的震动和磨损。
而地脉的震动，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来自于人类对于层岩巨渊的过度开伐。
单纯从提瓦特大陆原住民的眼光来看，似乎没有什么问题，有着丰富地脉矿石资源的层岩巨渊，天生就适合成为矿池，适合进行开采。但再丰厚的资源也总有枯竭的时候，尤其是在提瓦特大陆，矿石往往和地脉划上等号，而地脉则会影响元素流动，进而对栖息在附近的生命都产生诸多影响。
如果说高塔的孤王因为性格问题，确实对自己的臣民产生了巨大的威压，被当做是暴君也有道理，但若陀这里，怎么看他都是纯粹的受害者。
摩拉克斯会看不清这一切，只为了给人类牟利而这样对待数千年同行的老友？
闻音觉得不会。这其中想来还有她不知道的缘由。
因此，虽然外面打的酣畅，闻音却并不心急。
千年前的摩拉克斯和若陀龙王实力相差并不算多，这场战争一时半会儿也不会落幕，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时间……
“你对我似乎了解颇深。不知名的旅人。”
青年持枪站在闻音身前，手腕一勾，枪尖便挑起对准闻音。
“三句话，说清你的来意。我不会给你更多的时间，先前我与岩龙王开战之时，你便已经和你身后的雷鸟躲在地下了。”摩拉克斯神色中淬着冷意。
他看上去和闻音熟识的那个摩拉克斯不尽相同，神色和动作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少年气。
眼下的摩拉克斯，甚至连头发也高高挽起，扎成极高的马尾，是很少年感的装扮，冷淡的神色配上朱色的眼尾，迥然有别于无数年之后温和的有礼的模样。
闻音在心中极快地计算了一下时间。
若陀龙王被封印的时间具体如何已经不可考，闻音也不曾听摩拉克斯提过，只模糊知道是在一千年到两千年之前。
所以，现在的摩拉克斯，比她认识的那个保守小了五百多岁。
一千年前的摩拉克斯，居然还有些许的锋芒毕露？还是说，从归终，马科修斯开始，再到若陀龙王，接连失去友人的磨损，让这位最古老的神明也变得沉郁温吞起来呢。
闻音并不试图挑战眼前摩拉克斯的耐心。
据说魔神战争时期的岩王帝君脾气算不得好，她认识的那个，想来都是美化加工过之后的。
同时，闻音也没忘记刚刚摩拉克斯用来形容若陀的词。
岩龙王。
“岩之神和若陀龙王开战的理由，并非是因为和人类的契约，而是因为他是岩龙王吗？”
“毕竟，导致若陀龙王发狂的是地脉的损伤，而非出自龙王的本意。而地脉的损伤是人类对于层岩的开采这其中，是否有神明的暗自授意呢？”
正好三句话。最后一句还是对摩拉克斯的恶劣揣测，虽然闻音已经有几分肯定，若陀龙王的暴怒背后少不了岩王帝君的插手。
但是摩拉克斯并没有震怒，反而有一瞬间的惊诧。
他几乎立即抬头望向天空。
闻音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瞥过去，怀疑那就是天空岛的方向。
天理维系者的老巢。
“那一位现在并不会关注我们的谈话，祂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摩拉克斯重新将视线转回到闻音身上，神色中却带了极浓郁的慎重和小心。
周围的气息略有些凝滞，闻音知道，这是摩拉克斯已经动用神明的权能封锁这一片空间了。
但其实这样做并没有太大用处，因为天理现在确实没有在关注他们。
“你既问我这几个问题，会知道祂的存在也是正常，但，你如何确定祂现在未在关注我们？祂近乎无处不在，祂近乎全知全能。”摩拉克斯没有和闻音拼枪，而反而稍微压低了枪尖。
毕竟，闻音询问的问题太过于惊人，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知道的消息。
甚至于，七神中都某几位，都可能全然不知。
对于摩拉克斯难得带着些疑问望过来的眼神，闻音面色平静。
语调更加平静。
“因为祂现在正在各个时间线追杀我。身为至高无上的存在，祂只能存在于同一个时间线上。”
时间执政的权能可以让人在时间线中穿梭，而每一条时间线只会有一个自己。
倘若让摩拉克斯自己来到闻音现在的时间线，这个世界的摩拉克斯会被替换成来自未来的摩拉克斯，但未来的摩拉克斯依旧存在。
但是对于天理维系者这样的存在而言，祂只会在同一个时间线上存在。当来自未来的天理维系者随即进入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线，其他时间节点的天理都会消失。
天理维系者现在并没有出现在闻音眼前，想来还在其他时间节点上翻找她的痕迹，所以，这个时间线上的他们就是安全的。
当然，这是闻音的猜测。
但是细想可能性极大，否则，高塔之王的时间线里，闻音早就会被那段时间线中的天理维系者揪出来了。
“各个时间线。你是伊斯塔露？不。”摩拉克斯刚刚提出疑问，就自己亲口否定。
眼前之人是一个人类，只是拥有着魔神的位阶，看来有所奇遇，亦或是被命运钟爱。
但是被天理追杀的人，怎么想都不会是被钟爱的幸运儿。
那便是违逆者了。
摩拉克斯在短短几秒钟想清楚其中关窍。
不过，仍然不排除一种可能。
眼前之人同天理维系者所行一途，所作所为不过是为了试探岩之神的忠心……
但不知道为什么，摩拉克斯的心头刚生出这种念头，便下意识将它否决。
这种信任来的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有些恍然。
眼前之人并非与他来自同一个时间节点，不知道她究竟来自哪时，但大概率是未来。
不然，现在的自己的记忆里不会没有她的存在。
但毫无疑问，那个时间节点的自己，很相信她，甚至让现在的摩拉克斯都感觉到诧异。
他们一同经历过什么事情吗？甚至能影响另一个时刻的自己。
心里的信任感太过于强烈，以至于说出质疑之话的一瞬，摩拉克斯都觉得自己的怀疑有几分产生信任危机的古怪。
“口说无凭。你知道的这些秘闻，并不代表你的立场，所谓被追杀，也只是你一个人的说辞罢了。”
如果在若陀的事情上出了差错，摩拉克斯费尽辛苦经营的局面会瞬间崩塌。
无法继续作为岩神只是其中最微小的后果罢了。
所以，你还能用什么理由彻底说服我呢？来吧，给我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也让我同未来的自己有一个交代。
“……帝君？”
在闻音的理由说出口之前，另一个熟悉而略有陌生的声音传入摩拉克斯的耳畔。

第148章
“所以，这就算结束了？”
摩拉克斯静静凝望着平静下来的层岩巨渊，思绪莫名复杂。
魈和浮舍的出现，让他放下了最终的戒备，或许也因为潜意识里，他早已经放下了对闻音的敌意吧。
毕竟远隔无数时间之外的摩拉克斯，早已经向他传递了无数复杂难言的心绪。
千年之后的自己，自然也会对如今的自己造成些许影响。
更别提，在现在摩拉克斯所在的时间线里，浮舍早已经失去踪迹，生死不知，魈寻了他许久，亦无所获。
所有人都以为浮舍已经遭遇了不测，就连摩拉克斯本人亦是如此。毕竟，夜叉肩负的业障，可远远比魔神的磨损还要严重许多。
能再见到故人……当真是兴事。
更别提，他们还带来了有关马修科斯的好消息。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若陀龙王不必被困在地底千年，摩拉克斯也不必背上亲手封印旧友的愧疚，有朝一日，还能在未来和故友重聚。
一切都很完美。
但是卡帕奇莉隐隐觉得不对劲。
在这场旅行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她陪在闻音身边，在闻音重伤之时，也只有她日日守在闻音身边等待她醒来，但怎么旅行了不过三个时间节点，闻音的身边就已经又多了这么多人呢？
高塔孤王的事情勉强可以理解，毕竟祂已然陨落，只像曾经的卡帕奇莉一般遗留了残魂，闻音获得了对方的祝福，承诺将对方带到千年之后的蒙德，要带着祂离开也是正常，否则只是残魂状态的高塔孤王未必能坚持到千年之后。
但是草龙阿佩普和岩龙若陀——他们只是因为受到天理的限制被困在一个地方罢了，好好地在封印地沉睡个几百几千年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跟着闻音一同到处跑来跑去？
阿佩普美名其曰“想要见见更多不同的风景”，非要将自己的尾巴缠在闻音的手臂上，头搭上闻音的左肩，跟她一同离开赤王陵。
若陀呢，即便缩小身形也有那么大只，牢牢地霸占了闻音的整个右肩，半点位置都不分出来——所以说，他们到底把自己这个三朝元老置于何地？
卡帕奇莉现在只能在旁边用自己的翅膀飞了，莫名很委屈。
“那么，祝一切顺遂。后面的旅程，就要你一个人走了。”摩拉克斯注视着闻音，语气比初见时柔和了不少。
“我不知那个‘我’是否谢过你。但是我想我应该说一次。魈和浮舍的事情，多谢了。”
“夜叉一向将自身隐匿在璃月的暗面，为璃月的安危付出良多，却又因为饱经杀伐而深受业障折磨。我虽为魔神，对此亦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无数夜叉深陷业障难寻解脱……这许多年来，璃月上下，亏欠夜叉许多。”摩拉克斯甚是认真道。
他神色之中的锋利冷锐褪下去些许，衬得剑眉星目也无比柔和，说话间也语气温和，满身杀伐之气散开，岩石的内里也是柔软的心。
这样的神态，是一千年之后的那个摩拉克斯所不会有的。
他并非永远沉稳，永远端庄，永远高坐云端运筹帷幄。他也曾潇洒年少，意气风发，锋锐得仿佛刚出鞘的利剑，剑尖永远存有锋芒。
最后，名为摩拉克斯的魔神轻轻笑了笑。
“接下来，就带着若陀和我的力量，一同走到最后的终点吧。”他说。
千岩颂愿，磐石生花。
来自魔神的祈愿，远能比常人的祝福带来更强大的力量。
闻音抬手，将浮现在眼前的岩元素神之眼融于掌心，应下来自友人的祝福。
再一次获得神之眼，掌握掌控元素的权柄，虽然是比以往更强大的力量，但心底已经没有了那时的忐忑。
闻音还记得自己上一次获得岩元素神之眼时，虽然也是在摩拉克斯眼前，心底却仍有对于天理的仰望和惧怕，却不像是现在，面对天理的追杀，也能淡然处之。
她或许早已经在冥冥之中明白了自己的宿命，明白自己来到提瓦特大陆的原因。
但是此刻面对摩拉克斯，她仍然露出些许笑意。
“那就在未来再见了。”
摩拉克斯低笑颔首。
当然。
未来的我，早已经等待你多时了。
*
闻音再一次进入之间的缝隙。
这一次，似乎发生了些许不同。
因为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花费的时间不长，天理并没有找到闻音身上。
因此，相比于过去，时间的缝隙总是在遇到天理时“被动”打开，这一次却好像是闻音的召唤“主动”引动了时间的力量。
自己的力量已经能穿行时间了吗？还是，这是来自伊斯塔露的另一份馈赠？祂明明不在闻音身边，却好像将她的每一次变化都看在眼里。
闻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从外表看来，自己的身体同之前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有闻音自己知道，如今这副人类的躯壳里隐藏了多么强大的力量。
来自魔神力量的神之眼自然不是天空岛派发的流水线神之眼可以比拟的，闻音甚至经常有种感觉，自己新获得的与其说是神之眼，不如说是……神明的权柄。
来自龙卷之魔神的风之权柄，来自贵金之神的火焰权柄，来自大慈树王和草之龙的草之权柄，以及来自岩神的岩龙的岩石权柄。
七种元素的权柄已经集全其中之四，相当于闻音已经拥有了四位魔神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不仅仅是权柄的横向叠加。
元素的融合是力量翻倍的增长。
现在的闻音，刨除雷元素的邪眼不谈，拥有的力量却已经远超过之前拥有五枚神之眼和一枚邪眼的自己了。
但她的心中，却并没有什么轻松的感觉。
目前自己重新获得的神之眼，都是曾经自己获得过的，这只是巧合吗，还是……想要获得雷元素神之眼和水元素神之眼，需要其他的代价？
闻音心下沉郁，但并未表露在面上。
甚至在卡帕奇莉眼里，闻音仅仅是面对眼前的陌生景色发愣。
“怎么了，这里有什么古怪吗？”卡帕奇莉已经展翅在周围飞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强大的存在。
这里甚至没有什么人，周围只是一片空旷。虽然，还有另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的气味在卡帕奇莉的感知中久久不散。
像是焦土的气息，但附近的土地上看不出什么异常，并没有被火焰灼烧过的痕迹。
闻音伸出手臂，原本在空中悬停的卡帕奇莉美美地落在闻音的手臂上，快活地扇了扇翅膀。
哼，就算有别的龙也没有办法，闻音还是最喜欢我呀~
若陀龙王之前因为地脉的影响尚没有完全恢复，这时候还在呼呼大睡，只是在梦里翻了个身。
阿佩普就更没有将目光放在正在炫耀的雷鸟身上了，祂目光环视这片看起来生机勃勃的森林，跃跃欲试地摇了摇龙尾，但又察觉到某些气息，不虞地垂下尾巴。
难得遇到一片草元素异常旺盛的森林，偏偏被某种难闻的气息掩盖，生机散去大半，只是外面看上去还算有活力，实则已经没有什么被救愈的可能了。
呸，真是晦气。
“是灾厄魔兽的气息，它们身上带有一部分深渊的力量，对于大多数生命而言，约等于死亡。”
闻音将目光从眼前这片绿色的林地中挪开，落在远处微微露出星点的神像上。
虽然那神像像是蒙了尘一般有些黯淡，闻音还是能清楚地认出，这就是风神像，这里也应当是蒙德无疑。
按照这一路走来的规律，时间是不断向前挪移，也就是说，蒙德现在正处于一千年前到五百年前之间。
这段时间发生的，与深渊有关的灾厄——
就只能是坎瑞亚覆灭，黄金莱茵多特孕育出漆黑兽潮，甚至制造出杜林袭击蒙德城了。
闻音从游戏中知晓的关于提瓦特的历史并不算多，但来到提瓦特大陆之后，从温迪和阿贝多的口中都或多或少地了解些关于蒙德的旧时历史，更别提纳西妲也借着世界树的权能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在纳西妲完全掌控了世界树之后，但凡在世界树中有所记录的历史，对于闻音而言都是可以随手翻看查阅的史书，半点不曾设防。
因此，闻音清楚地记得这段故事最后的结局。
风神从沉睡中苏醒，召唤风龙特瓦林，在雪山中杀死杜林，初衷仅仅是想同诗人和龙做朋友的杜林亦在雪山长眠。而后，杜林的毒血污染了风魔龙，让它此后百年都陷入极度的痛苦与疯狂之中。
后来的愚人众第七执行官女士的爱人鲁斯坦也在这场战斗中死亡，更别提无数为此献出生命的西风骑士。
闻音想，如果自己有选择的话，最好直接干掉莱茵多特，如此所有的麻烦都能断绝，侵蚀七国的兽潮也能平息大半。
但现在看周围草木的情形，想来深渊魔兽已经席卷了蒙德的大片土地，但具体的时间还不清楚。
闻音现在只能在心底祝愿。
祝愿这次的时间节点不要太晚，风神和杜林的战斗……最好还不要开始。
下一瞬，闻音的身影流光般消失在原地。
拥有风之权柄的闻音，早已经不必像是曾经的自己一般，只能靠着风元素提高自己的速度了。如果她想，她就是可以吹往一切领土的暴风。
于是，风在林木间高速穿行，逼近极远处之外的蒙德城。
*
杜林是第一个冲进时间缝隙的。
他并不像是那些人类，在尘世中或多或少都有牵绊，因而会有一瞬间为了自己的工作或者家人迟疑，也不会去思考利弊和得失，更不会想万一自己进去了没有找到闻音该怎么办。
找不到就接着找呗，还能怎么办？至于自己会不会迷失在时间里，从此成为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的幽灵——嗐，想那么多做什么？
至于牵绊，阿贝多算是一个，再就是最近几个月时不时在雪山骚扰他的另一个奇奇怪怪的阿贝多……杜林最近已经能大概分清楚他们两个了，据说他们都和自己一样，是莱茵多特的造物。
毒龙的意识中没有亲人的概念，只觉得他们算是很好的玩伴，但如果说牵绊……他们没有自己也会过的挺好。
毕竟一个有西风骑士团的工作，还有学生和同僚，另一个有满雪山的骗骗花和他为伍。但杜林可就惨了，他只有一个很久以前意识模糊时在雪山捡到的人类，还有人类这些年带给他的小玩意，包括毒龙攒起来舍不得喝完吃完的蒲公英酒和小零食。
没有什么比自己捡回来的崽更重要，杜林想。那可是他自己亲手捡回来的。
最初进入缝隙中的时候，他只觉得眩晕。
那些时间碎片各个花里胡哨又高速旋转，对于一头在雪山待了太久，看什么都白茫茫一片的龙而言，有点过于光鲜亮丽了。
最后没办法，杜林随便撞进了一个看起来最亲切的时间节点。
嗯，这个节点看起来很亲切，闻音一定就在这里。
然后，光怪陆离的光芒褪去，天空变得干净起来——是很纯正的深黑色，似乎有无数浓郁的愁云压在天际旁，仿佛世界末日即将降临。
上一秒还被无数光芒闪花眼睛的杜林，下一秒进入漆黑压抑的环境中，头晕的感觉缓和了不少，只稍微有点看不清周围的东西。
但是对于这样的天色，他却不知为何升起了一种熟悉感。
好怪哦，似乎哪里看见过这样的天空。
他不适地扇动了一下翅膀，这样的动作他做习惯了，毕竟身形变小之后，他扇动一下翅膀顶多能吹跑冰晶蝶。
但这次，却在转眼间带起平地上的飓风。
杜林立刻看向自己，发现他明显不是进入时间缝隙时小小一只的模样了。现在的他，龙翼展开铺天盖地，能遮住蒙德城的太阳，一颗尖牙就能比得上普通人类的大小，修长的龙尾甚至跟蒙德城的风神像差不多长。
那团被自己翅膀扇起来的飓风直直朝着地面而去，卷起数十只漆黑色的魔兽，将他们带到极高的天空上，复又坠下，将魔兽们摊成一团又一团肉泥。
那些魔兽的面目太过于丑陋，而且丑陋的既有特点，因此杜林几乎一瞬间就想起来了五百年前自己刚刚诞生时的记忆。
！
他好像是听了莱茵多特的话，带这群魔兽到蒙德城参观旅游的！现在蒙德城还差点距离没到，魔兽先让自己拍了好几巴掌——而且问题是蒙德城也不欢迎他们啊，杜林可是清楚记得，自己还没飞到城门口呢，就让那只特别漂亮的风龙抱着翅翼摔到了空中，会唱很好听的歌的少年诗人看向他的面色也极其不善，转眼召唤出无数风刃给他扎个透心凉。
杜林只觉得龙生无望。
这下子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找到闻小音呢，先要再重蹈五百年前的覆辙，被人砸进雪山地底里去了！这次闻小音不在，自己不会真就死在雪山里了吧？
蒙德城外上空，巨大的黑龙发出呜哇呜哇的哀嚎。
怎么就这么不幸啊怎么就到这个时间点了呢，那么多又亮又闪的时间节点自己不去，偏偏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龙要死了，龙还没找到人呢就又要死了！
已经召唤特瓦林，此刻凭依风中的温迪：？
这只被莱茵多特制造出来的黑龙在说什么奇怪的语言？怎么听上去像是小孩子的哀哭呢。
城门外严阵以待，手握长枪，目光坚毅的鲁斯坦：？
怎么魔龙还没到蒙德城门前，先自己弄死了不少魔兽？这龙是来做慈善的吗？

第149章
杜林不想回雪山。
如果他只有自己一只龙，被困在冷的地方可以冬眠，只要不死掉睡一睡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他现在不是只有一只龙了，他还有个人要养。
那个人被时间弄丢了，他还没有找到她。
于是，当看到苍青色的风龙出现在蒙德城的上空，背后翅翼张开，仰天发出暴烈的咆哮时，杜林没有像是上一次以为遇到伙伴一样，兴冲冲地扑上去。
他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来自对方的敌意，这敌意不仅是冲着他，更是冲着下方无数黑暗的魔兽来的。
杜林记得这些魔兽，记得前世自己带它们来到蒙德城后，它们是如何撕开脆弱的人类身体，那些鲜红的血液是如何喷开，像是夏天从雪原上滚落的冰河一般源源不断，记得血腥气将整座自由的城邦覆盖。
莱茵多特说的并不对，这些魔兽不是来蒙德城做客的，它们是贪婪的饕餮，想要将主人家吞噬入肚，占领这座城邦。
杜林想，自己如果想要活命，应该杀死这些魔兽，向诗人和风龙投诚。
但是这时莱茵多特的心血……杜林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忍心下手。
他知道这些魔兽不应该存在，它们被制造出来只是为了杀戮，他也不在乎别人对这些魔兽动手，他还知道自己现在想活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杀光他们，不然诗人和龙会一直追杀自己到雪山——他什么都知道，但是一想到莱茵多特制造自己出来时那欢欣的样子，他就有点下不了手了。
龙有点颓丧地想。
她制造自己出来时那么高兴，不会因为自己就是最终极最有力的武器吧？
龙撇撇嘴，背上翅翼扬起滚滚的旋风，下一瞬间身影半点没停，扭头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思来想去，还是得回雪山，起码有星点活下来的可能。没准闻音这会儿就在雪山呢，那也算是找到她了。
“长官快看！毒龙跑了！”蒙德城门口，西风骑士看着逐渐远离蒙德城的巨龙身影，声音中难掩诧异。
鲁斯坦沉默了一瞬，看着因为巨大的阴影离去而微微透亮些的天色，又看向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大地的深黑色兽潮，轻轻地叹了口气。
“长官，风神大人……”骑士盔甲后的脸上浮现出一点期待来。
毒龙离开了，风神和风龙会不会加入应对兽潮的大军中，分担西风骑士的压力呢？
“毒龙不死，威胁会一直存在。风神大人和风龙大人不会留在蒙德城的，他们回去追杀毒龙。蒙德城的战场，还需要我们尽全部的努力。我知道这很难，各位，但我们没有后退的理由。”
鲁斯坦英俊的面容上似乎浮现出了浓郁的悲伤。
这一场战斗之后，他们之中还有几个人能活下来呢？
如果兽潮被击退，或者风神大人杀死毒龙及时返回，那蒙德城或许还有救。
如果不能的话……这座由人类建立起来的自由城邦，在风神的眷顾下绵延了千年的神话，就要在所有人眼前终结了。
但是西风骑士不会因此退缩。
只是，这时候，鲁斯坦也不由得从心底生出一丝庆幸。
还好罗莎琳眼下不在蒙德城，还好她不在……等到她回来的时候，或者蒙德城沦陷魔兽离开，或者灾厄被平息，总之，她绝对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那样就好。真好。
骑士微微仰头，眼中微红只是一瞬，心腔深处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骑士的眼底却重新写上坚毅。
“幼狼骑士鲁斯坦，愿带领诸位冲锋。我等守卫蒙德城，死战不退！”
在风龙的身影因追击黑龙而消失在视线尽头时，西风骑士团副团长鲁斯坦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刃的银锋映过他盔下冷肃的面容。
只一双眼的眼眶还带着薄红。
在他身后，数千名西风骑士跟随着长官的脚步，杀向朝着蒙德城涌来的无数魔兽。
银白色的盔甲汇入深黑色的兽潮，黑暗的世界都被骑士们盔甲上的光焰点亮。
冲进魔兽潮的骑士面临着巨大的风险，但却有着最重要的作用——将扭成一股的魔兽分割成数份，分裂它们的配合，降低守城骑士的压力。
鲁斯坦提前带人安布了城防，更多的西风骑士正呈巨网状围在城门口，形成最坚韧的守护，将被冲锋的骑士们分割出小批魔兽围在网中绞杀。
只是魔兽太多了，远远超过骑士的数量，或许有数万，或许数百万……骑士们的身影陷入兽潮时，就像是几朵小浪花汇入大海。
鲁斯坦心里清楚，他们坚持不了太久，实力强一些的骑士，比如自己，或许可以在力竭之前从魔兽潮中抽身，回城中歇息片刻恢复体力，然后带人进行下一次的冲锋，但魔兽潮近乎无限，而骑士的数量却是有限，不是所有人都能从魔兽潮中活着回来。
骑士团总会被魔兽耗干力量，不过早晚罢了。
就像是现在。
离第一只魔兽冲进骑士们的包围圈或许只有一个小时。
城门下已经躺倒了无数魔兽的尸体，这些魔兽有些体型巨大，仰躺在那里就好像一座小山。
有的则身体灵活，甚至能撕破骑士们的包围圈涌进城内，在被杀死之前造成不小的破坏。
这才只是第一波兽潮。
骑士们或多或少已经感觉到绝望，只有看到长官鲁斯坦的身影才会又咬牙撑起些许的希望。
风神大人一定会赶回来救他们的，就像是无数岁月之间的每一次。
骑士们坚信着。
但是鲁斯坦本人的心底反而并不乐观。
他实力还算不错，因而能估计出些许毒龙的本事。
看刚刚毒龙不过掀动翅膀便引起飓风，杀死无数魔兽的本事，那里的战斗一定不算简单。
据说风神千年前呼唤飓风削平蒙德的山地改善蒙德的环境时耗费了巨大的力量，甚至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不得不陷入沉睡，这次也只是在臣民的呼唤中勉强醒来，实力绝对并非巅峰，即便有风神的眷属帮助，也不一定能在与毒龙的战斗中占得上风。
鲁斯坦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
他掀翻眼前一头横冲过来的魔兽，长枪毫无犹豫地刺向魔兽的双眼，搅穿它的大脑，将险些被魔兽踩成肉泥的受伤骑士一把拎起来，随即将被枪尖贯穿的魔兽一把挑向半空。
城内看到了副团长的动作，鸣钟声随之响起。
这是撤退的信号。
即将又另一波骑士来接替他们，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力从魔兽口中脱身。
鲁斯坦一手拎着那个骑士，另一只手握紧长枪，片刻不松，并在往回赶的路上不断将它刺进魔兽的身体，带出淋漓的鲜血。
被他拖着的骑士伤了一只胳膊一条腿，疼得呲牙咧嘴，说话都带气声，这时候却像是咬了舌头一样，说话哆哆嗦嗦的。
“长长……长官！你看，那边，燃着火的火球，冲过来了！长官，你快看啊！”
战场的厮杀声之外，还响起魔兽的嘶吼，以及人类的惊叫。
这声音终于唤得鲁斯坦朝着那个方向看去，他视力不错，因而一眼就能看到，火焰中神色暴怒的人形。
受伤的骑士眼睁睁地感觉到长官拎着自己的手一松，他还以为长官被魔兽咬了，仓皇回头，就见长官狠咬着牙，一枪又将某个路过的魔兽刺个对穿，眼睛却狠狠瞪着不远处朝他们卷来的火焰，片刻都不移开。
“长官？长官……？”骑士心中惊疑不定。
那火焰中明显是一个人类，而且应该是拥有火元素神之眼，看起来像是他们的援军，因为这一路上的魔兽全被烧成焦炭，人类却毫发无伤。
这人正在朝他们逼近，就是鲁斯坦和受伤骑士所在的方向。
随着他们之间的距离愈发近，骑士的嘴也慢慢张成了O型。
这人越看越熟悉，离得近了，骑士突然发现，这不是总在广场上唱歌的那个漂亮姑娘吗？副团长喜欢的那个姑娘！前些日子那姑娘去须弥求学之前，一向稳重的副团长没坐住，还给姑娘送去了定情信物来着！
这算什么？骑士看着一路被罗莎琳屠杀殆尽的魔兽，又看着明显体力不支刚刚拎着他险些被魔兽咬穿手臂的副团长。
呃，别人是英雄救美，副团长这里是美救英雄？
火焰的赤光一直疾行到鲁斯坦眼前停下。
鲁斯坦看向面前的姑娘。
她看上去比离开蒙德的时候还要高些，头发也变得更长了，脸上的神色有一种他陌生的冰冷，但是他绝不会错认。
她为什么要回来？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一瞬间，鲁斯坦心中先是生出久别重逢的激动和喜悦，继而是无法形容的巨大恐慌。
他看到刚刚罗莎琳一路过来的威势了，一路上的魔兽都逃不过她的火焰，确实异常的强大。但眼下看着对方有点苍白的脸，鲁斯坦很容易能发现爱人的力竭。
她是杀不光这漆黑的兽潮的。
但就在绝望的情绪生出来的一瞬间，他得到了一个拥抱。
那是一个好像写满了绝望和悲伤的拥抱，抱着他的人似乎比现在的自己还要恐惧。
鲁斯坦有心想要安慰怀里的爱人，又觉得什么样的语言都太过苍白。他们明明只隔了数月未见，鲁斯坦却觉得，这样的拥抱，已经跨越几百年的光阴了。
他们好像都一直在等这样的拥抱，等待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其中一个人跨过漫长的时间缝隙，又来到他的身边。
“我回来了。”他听到火焰的魔女在耳边说，“这一次不管未来如何，都是我们一起面对。”
鲁斯坦只想抱紧她。
而刚刚被鲁斯坦带着回城的骑士，在魔女冲过来的一瞬间就自动松开长官的手臂，握紧手中一直没被丢下的武器，替他们抵抗旁边的魔兽，一路被魔女的火焰救下的士兵也纷纷簇拥过来，将长官和他的爱人围在其中。
只不过罗莎琳的失态不过片刻。
在魔女无尽的梦魇中，她早已经回到这片战场无数次了，她尝试在看不清的噩梦中拯救她的爱人，即便梦中的成功只会让清醒过来的罗莎琳更加痛苦。
这一次的结局美好得像是梦境，罗莎琳想，就算是现在立即结束也无妨。
“我们先回城里。”鲁斯坦握紧她的手，摇摇头。
他总是能看清楚她的心事。但现在再继续战斗无疑是不明智的。
罗莎琳不舍得拒绝他。
他的面容，他的声音，她在梦里曾经描绘过无数次。
一直到白日梦醒，心腔被巨大的空洞再次填满。
她燃尽世界的愿望，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
但是在她说出拒绝或者赞同的话之前，罗莎琳感知到了，急速向蒙德城涌来的可怕元素流。
她的目光当即朝着那处望去。
这样可怕的存在，难道是传说中的毒龙杜林？这样的实力甚至还要在冰之女皇之上！
但是巴巴托斯不应该拖住它了吗？
等等，这熟悉的气息，绝不是杜林，而是——闻音？！
闻音居然真的在这个时间节点上？
“那是……风元素的力量，但不是风神大人——难道是北风狼王？”有骑士惊疑。
“罗莎琳。带着所有人退回城里。”狂风未至，熟悉的声音已经又传入罗莎琳的耳畔。
又来了。这种熟悉的带着命令的语气，好像她现在还是愚人众的实际掌管者，而自己还是名义上是她手下的第八席执行官一样。
都已经跑到五百年前来了，这时候愚人众或许都没建立呢，大家谁比谁高贵啊！
罗莎琳在心里哼了一声，但是脸上没忍住露出一点笑意来。
【歌者】大人一定会把魔兽潮清理好的，什么，有人怀疑歌者？懂不懂以清理深渊魔兽的巨大功勋升迁至执行官的含金量啊！
以至于鲁斯坦都望过来。
“你认识祂？”
“当然。这是我的顶头上司。她清理魔兽有一套，没人比她更强了。走，我们回城，城外的战场交给她。”罗莎琳语速极快地说道。
没人比她更清楚伊莲娜的耐心了，再等一会儿，这煞星肯定要直接清场。
骑士们其实是犹豫的，就连鲁斯坦都没有完全放心，他相信自己的爱人是一方面，作为骑士守护蒙德城的天性也不容他命令所有骑士回城。
但他依旧命令还在战场上的人不断朝着城内回防，只留下城门边的防线。
事实很快证明，他的决定是正确的。
就在最后一个骑士脱离兽潮，回到城门的防线之内时，风卷在战场的最中心涌起。
烈烈狂风无休无止，甚至将城门外的草皮和树木都连根拔起，遑论大地上奔跑的魔兽，尘沙翻滚飓风咆哮，竟连天空都被剧烈的风暴卷起波澜，肉眼可见无数荡开的黑纹。
漆黑的天幕都有被驱散的架势。前一秒好像还是世界毁灭，下一刻已经变成了普通的黑云压境，甚至黑云已经开始消散。
“天哪……巴巴托斯大人保佑，这究竟是哪里来的援兵啊？”简直是奇兵天降！
刚刚罗莎琳姑娘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像是希望的神火落在城池之中，带给所有人希望了。
这会儿风卷一出，简直就像是胜利的凯歌已经奏响，
鲁斯坦先是一惊，继而脸上出现喜意，随即喜意敛去大半，他当即大声吼道。
“赶紧打开城门，让骑士全部回城！”
再等一会儿，西风骑士也要被一起卷走了！
城内顿时慌乱起来。
骑士们当即打开城门，将已经用长枪插进地面防止自己被风卷走的同僚们速速救回来，但当大家都安全回到城里之后，面面相觑的脸上不见惊慌，反而是如出一辙的茫然和不敢置信。
怎么看，兽潮都是要被解决了的样子。
“这可真是风神大人保佑……不，是这位不知名的大人保佑！”城中的市民原本在教会修女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后勤工作，为前线的骑士提供食物水源和医疗救助，这时候也都情不自禁地停下手，望着城外的战况。
说是战况似乎都抬举了这些魔兽，应该是单方面的清扫才是。
暴风的杀伤力极大，甚至远远望去同绞肉机没什么区别，魔兽往往是整只进去，半只或者小半只出来，无论是大型魔兽还是小型魔兽，通通逃不过那恐怖的吸力。
或许还有小猫三两只有幸躲过风卷，或者将自己大半埋进地里，也会被从天而降的风刃劈成碎块。
这片空地好像就是神明的领地，神一声令下，于是天地都归于她的掌控，违逆者皆归于黑土。
闻音现在的实力，无论是位阶还是实际都要在魔神之上。
巴巴托斯亲自出手可能都要费些功夫的魔兽，在她手中，好像只是小孩子手中的玩具。
“这人的身形……是不是有点像是风神纪中一同撕裂神座的旅者？”有一个刚刚加入西风教会不久的修女，突然带着点疑问地问道。
“最终，流浪的族群有了新的首领，她和无名的少年，无名的精灵，无名的骑士，无名的旅人一同弄，登上如剑刺向深空的高塔，挑战风的王者。首领是指古恩希尔德大人，少年是那位吟游诗人，精灵是巴巴托斯大人，骑士据说是莱艮芬德的祖先，旅人据说是巴巴托斯大人的友人，但被记在传史中的模样，不就是那位的模样吗？”她问。
“传史？风神巴巴托斯的传史？”清风般清冽的声音在高高的城墙上响起。
修女下意识抬头看去，却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那身影已经来到她的眼前。
那人一身利落装扮，发丝也高高束起，一身清透不羁的少年气，偏生又因为凌厉的气势而显出几分冷厉从容来。
她站在自己的面前，却仿佛是一抹不可捉摸的风，一块千古坚韧的巉岩。
“不，不是，是旅人的传记，据说是几位对抗高塔孤王的大人亲手撰写，里面记录了他们和旅人大人之间的过往，还有旅人大人的角色插画。”修女听到自己讷讷的声音响起。
城里怎么这么安静？这样的时候，大家不应该围着眼前刚刚救了所有人的大人欢呼吗？这么安静，搞的她也好紧张……
修女感觉大人似乎笑了一下，笑容中有些无奈，还有些说不出的追忆。
闻音确实觉得有些好笑。
这样的事情，听上去像是瑟莱德琳的主意，插画什么的，也只有她才擅长。
和她们一起对抗高塔孤王的日子似乎只是几天前，但，其实已经是数千年前啦。
闻音穿梭时间的节点，因而迅速地跨过了无数的时间，再度将故人遗落在数千年前，仔细想想，好像更加残忍。
不过，想来在蒙德的史书上，他们几人同书于一册，如此，倒也不算遗憾。
“有人知道魔龙和风神朝哪里去了吗？”她问。
寂静的人群中只沉寂了一瞬，继而有一个满脸写着激动的骑士高高地跳起，伸出缠着血淋淋绷带的手：“我知道，大人！往雪山去了，从蒙德城一路往南就能看到！”
转瞬他似乎又多了一丝忸怩：“大人，我从小是听着您的传说长大的，加入西风骑士团也是受您，风神大人和古恩希尔德大人的鼓舞，您刺穿高塔孤王胸膛的那一刀据说极其精彩，风神大人用了极长的篇章赞颂您的英雄风姿！有没有机会，给我们展示一下啊，嘿嘿，我就看一眼就行……”
像是被这一句话驱散了陌生和仰望，高高在上仿佛是在云端上的存在也走下神坛来到了他们眼前，骤然变得亲切起来，周围立刻响起了各色各样的声音。
“是啊，大人！大人还要走吗，不然留下来吧，我们为风神大人和大人您举办一场极大的庆功宴，庆贺我们从魔兽兽潮手中逃生！”
“我一定要留下一本新的传记，就记录这一次魔兽潮的传奇，让我的后人们看看，原来我也是在这场战争中出过力的！大家可要都为我签名，证明这传记的真实性啊！”
“嘿嘿，看看外面魔兽的惨状，我只觉得哪儿哪儿都不痛了，修女姐姐，能不能给我一杯蒲公英酒啊，这酒好，止痛！”
城内好像已经举办了一场庆典，到处都洋溢着欢快的笑脸。
眼前人是曾经击败了高塔孤王的风神友人，是如今又拯救蒙德城于兽潮的英雄，人们亲眼见证暴风席卷兽群的伟力，想将最美丽的花环献给她。
这一片欢快的祝颂声中，罗莎琳走近到闻音身边，递给她一枚冰元素的邪眼。
“喏，给你。之前从女皇手中接过权柄的时候，你应该已经发现了神柄的缺失，就在这里了。诸位执行官的邪眼之中，只有我的和富人的来自女皇，分割了一小部分冰神的权能——听说他的那一枚已经给你了，现在我的也给你吧。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曾经，炎之魔女心中的火焰试图将世界灼烧，而现在，她已经找到了她所想留下的一切，便不再需要冰元素的邪眼了。
罗莎琳直觉这个东西对闻音而言很重要。
“我们现在做的事情，会改变未来的历史，对吧？”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
现在的事情太美好——鲁斯坦就站在自己身边，握着自己的手。
危险过去之后，西风骑士团副团长的眼睛已经离不开自己的爱人了。
但正因为太美好，所以会更忧虑。
“当然。”闻音说，眼睛里难得闪过柔和的笑意，“那就提前恭祝二位了？婚礼是什么时候，我会尽量赶回来的。”
罗莎琳瞪了她一眼，只是傲慢的神色褪去大半，实在没有威慑力。
闻音将冰元素的邪眼收拢于手心。
缺失的最后一块冰神权柄落于体内，同此前战胜冰神拿到的冰神权柄，以及从富人手中拿到的最后小半块权柄融合到一起，冰元素的力量彻底圆满，化作新的冰元素神之眼落在闻音的掌心。
熟悉的力量重新流淌在身体里。
先前被天理维系者下达的封印可以分离闻音和从前的数枚神之眼，但当元素的涌动到达了一定的位阶，天理维系者的手段也不再起作用。
闻音抬手融合了这枚神之眼，架起风雾朝着雪山而去。
而在她离开蒙德城之前，在一片仰着头巴巴望向她的视线注视之下，闻音朝着人群挥了挥手。
“可以展示那一刀给你们，就在之后的庆功宴上吧。传记也要递到我手上，我可以留下‘旅人’的签名给你。”
“蒲公英酒准备好，等待迎接你们的风神回来吧。”
城中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有吟游诗人奏响来自远古的曲调，是很悠扬的音律。
骑士们组织着队伍，打算一会儿出城清剿剩下的魔兽三两只，修女们组织人群，对受伤的骑士和市民进行救治。
这一次，抵御魔兽潮的蒙德城几乎没有损伤。
没有骑士在谷地中流尽鲜血，也没有他与挚爱之人的别离，没有沟壑满地，血色浸透教堂，没有猛毒之龙殒命冰封之山，湛青之龙长眠尖塔古城。
不久后，人们将在这座城市举办盛大的庆功宴，并为此再命名一个无比快乐的节日，魔兽潮灾厄不再是一个血淋淋的历史祭日。
“伊莲娜——等你回来，婚礼随时都可以举行！”
闻音听到罗莎琳夹在城内欢呼声中的高喊，垂眸轻笑。

第150章
杜林怀疑，自己和雪山这种地方八字不合——按照璃月的传统方法测算。
之前明明已经习惯了的温度，可能是因为最近离开了一阵子，就又不适应起来。
自己不会还要像是之前一样，苦哈哈地适应好几十年，才能习惯在这么冷的地方睡觉吧？
被害人杜某如是问。
那可太惨咧。
杜林飞到雪山上没一会儿，就被风龙追了上来，毕竟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在雪山上空徘徊。
没有给杜林说话的机会，两方直接开打。
站在风神以及风龙的角度，他们太知道这些暗黑的魔兽是来自于谁了，杜林和它们同出一人的手笔，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善心——全看他之前的行为就能知道，连出自同源的魔兽他都不在乎，遑论人类的生命？
一旦放过他，过一阵子风龙和风神再度陷入沉睡，蒙德城将没有能压制他的人，届时蒙德城将陷入无边苦海。
而对杜林而言，他并没有什么主动出击的意识——之前被杀死的记忆还历历在目，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他下意识恐惧即将到来的结局，因而总是下意识躲避攻击，并不主动迎上去。
特瓦林原本已经做好了和杜林近身对抗的准备，却不成想敌人滑不溜秋，从来不过分靠近他，只有温迪的大范围攻击能有些许作用，限制住杜林。
但这样的打法，无疑叫人心里不痛快。
尤其是温迪还记挂着城中的战局，担心西风骑士没办法应对兽潮，心下更是焦急，思索过后，没犹豫地动用了更强大的力量。
他昔日耗费神力改变蒙德城的地形，现在实力尚还没完全恢复，这样下去恐怕要不了就会进入新一轮的沉睡，但温迪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只能快速解决杜林，风神的子民们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而杜林只觉得原来还可以勉强应付的战局突然逆转，他原本光凭躲避就可以避开巴巴托斯的攻击，现在却被巨大的风场裹挟，许久都无法脱身，一旦想飞离这片区域就又会被强劲的风浪拖拽回来。
特瓦林却在这片风场中获得风力的加速，转眼间已经抱住杜林的肩胛，龙爪扎进黑色巨龙的体内，引动喷薄的毒血。
杜林吃痛，下意识反爪勾住特瓦林纤长的龙颈，将自己的爪尖埋入其中，狠狠撕扯，试图将特瓦林从身上扯开。
痛死龙了！
一切就像是旧日重演，曾经的他也是这么被特瓦林缠住，再没能脱身，巨大的黑龙和青龙用翅翼和爪锋勾缠住敌人的身体，仿佛不到流干最后一滴血绝不会退缩。
虽然杜林并不想打架，对这一幕有心里阴影的他也很难打赢。
大家一起围着暖烘烘的炉火跳舞不好吗。
只可惜啊，他是龙，还是被黄金莱茵多特亲手造出来的毒龙，在所有人眼里都是只能带来灾厄的怪物。
闻小音……你到底在不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啊，你要是不在就只能给龙收尸啦。
杜林被特瓦林撕扯着向下坠去，脑袋被极致的低温冻得有点发昏，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失血过多带来的后遗症。
翅膀快要冻僵，已经很难控制了，仿佛只是后背上生出的两根没有感情的冰凌，被冰霜冻结的毒血附在翅膜上好似另一种低温的冰雪。
意识略有些黯然和昏沉，仿佛他又回到了五百年之后的雪山之间，埋骨之地，常年处于无边的冰原。
直到他被轻柔的风托起，整只龙仿佛踩在柔软的棉花上，漂浮在云端。
温暖的风逼近，似乎有火焰在其中跳动，在翻滚的苍青色飓风和卷起的漫天白雪之中，带来无可忽视的光和热。
杜林感觉特瓦林的爪尖似乎抽离了自己的身体，他也当即将自己的爪子抽开，他不要和这只龙做朋友了，他抓得龙好疼。
杜林想要找个暖和的地方睡觉觉。
“不许睡。把眼睛睁开。”有谁将手心放在了他的额头上，掌心一片温热，甚至是滚烫。
像是一同带来了希望和活力，让他能够在这个冰雪的世界中挣扎着活下去。
巨龙很喜欢这样的温度，他贪恋这样的光和热。
巨龙动了动耳朵尖，似乎认出了这个熟悉的声音。
另一边，被风暴驱逐的特瓦林怒吼一声，还要再度上前。
这个突然出现的魔神，想必就是巴巴托斯所说的幕后boss莱茵多特，杜林的造物主，看他拿下这家伙到巴巴托斯面前邀功！
“呜哇呜哇呜哇痛死了这风龙打龙好疼，闻音你怎么才来啊呜呜呜呜呜——”
这一声龙啸前所未有的精神和亢奋，巨大的震吼声扰得雪山山颠的清雪都被震动，雪崩一般地朝着山下涌去。
声势异常浩大，非常有龙的气势没错，但特瓦林听来听去——这不就是人类小孩子哭着跟父母要糖吃的语调吗？！
风龙有些愣神，原本打算发动攻击的动作也不由得滞住。
“行啦兄弟，别动手了……都是自己人。”雷霆般有着深紫色羽毛的大鸟拦在杜林和特瓦林之间。
雷鸟语气清脆温和，但翅翼有力，悬停在高空之上，身周隐隐有雷光凝聚，怎么看都是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卡帕奇莉当然不是来谈和的，要是眼前的风龙还要攻击，她当然不会让步。没看闻音在那里忙着带龙崽子，根本没时间分神吗。
她许多年之前就已经遥遥望见过东风之龙的身影了，这家伙绝对没办法绕开她来到闻音跟前。
杜林……算了，那就是个傻龙，犯不上和他置气，闻音多照顾他一点就多照顾一点吧，谁让那龙没脑子呢。
雷鸟想学着人类那样翻个白眼，可惜她没有眼皮。
“特瓦林，不用再攻击了。”风神的声音在特瓦林身后响起。
转眼间，天青色的诗人已经越过雷鸟站在了闻音的身前。
他就像是一缕再温和不过的清风，越过卡帕奇莉的时候也没有引起后者的戒备——毕竟当年在高塔孤王的时间节点上，他们也一同并肩作战过。
“这毒龙怎么与你有关？喂喂，你可别同我说，你就是坎瑞亚的莱茵多特。”温迪轻叹了口气，但墨绿色瞳色中的笑意却怎么都掩不住。
刚刚与云端中感知到熟悉的气息时，温迪的第一个反应是不敢置信。
在孤塔的王座崩裂的那一晚，风精灵获得了魔神的位阶，却失去了自己的友人，他记不清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记得黑色的裂缝降临时，那无比恐怖的天势，即便是魔神也不能与之抗衡。
他固执地在写给旅人的传记中记下一个美好的结局，写旅人结束了在蒙德的旅行，从此踏上了前往七国的遥远路途，遇到各种精彩的冒险……他相信闻音一定还活着，在他无法见到的过去和未来……但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再见到她的一天。
或许是他感知错了，那个乘着暴风不断逼近龙脊雪山并不是他的故人，但风送来的讯息，明明一如往昔，似乎从来不曾变过。
她终于又回来了。
“我当然不是。不过我在来的路上遇见了她，因而耽搁了一些。”闻音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指尖蹭过杜林身上伤口的时候，语气更轻了一些。
温迪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虚——特瓦林身上当然也受了些伤，不过相比于杜林就要轻多了。
而且细细说来，杜林到真没做什么坏事，只不过因为他身上带着莱茵多特的印记，因而让蒙德城忌惮些罢了。
闻音一眼就看出温迪笑容下的些许不自在，摇了摇头。
“不是你们的问题。莱茵多特制造他出来，本就不是为了和蒙德交好的。”
而且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不明真相的杜林兴冲冲地带着魔兽来到蒙德，确实给蒙德城带来了极大的灾难。
莱茵多特创造他出来的时候，不会故意没有给他成熟的心智吧……不然杜林为什么到现在都像是个小孩子？只可惜刚刚忘记问莱茵多特这个问题了。
闻音想起刚刚进入雪山前拦下自己的炼金术师，对方显然并不想让自己参与杜林和风神的战斗。
闻音看不到对方刻意隐藏的脸，只能感觉到那从纱雾下显露出来的淡漠的注视。
“你的招式不错，看来是师承丝柯克。既然承了她的衣钵，又为何来与我为敌？你要做深渊的敌人吗，好孩子。”炼金术师的声音异常柔和。
来自【黄金】级别炼金术师的注视……就好像是来自深渊的注视。
但是闻音已经不是那个曾经在丝柯克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少女了。
她在天理面前亦不会动摇，遑论是在炼金术士面前。无论是“黄金”的名讳亦或是“魔女会”的名声，会比天理的维系者更带给人压力吗。
“我承认自己师从深渊，是丝柯克将我引入武艺的大门。但是师父不曾在我身上投诸期许，也不要求我站在深渊一侧。昔日也是她告诉我要远离深渊，再也不要回来。”闻音立在风暴之中，身后是卷起的狂风，是无数被雪山的气息拥簇起来的冰雪。
“所以，现在，我要去救我的朋友了。请你让开，这是最后的警告。”
在某些时候，闻音并不在乎用武力解决问题。
尤其是，现在站在雪山边缘，已经能看到雪山之中巨龙虬结的影子。
淋漓的龙血从巨龙的身体中泼洒出来，污染了大片雪白的地面。
“你把杜林当做是朋友吗？哈，真是……和你的师父是一样的性格。”莱茵多特似乎是笑了，又似乎只是在嘲讽这种不合时宜的友谊，“可背叛深渊的人，注定是会受到深渊的制裁的，好孩子。为了丝柯克，我还想再最后尝试拦你一次。”
莱茵多特轻声呼唤道。
“阿贝多。”
于是，面色清冷而平静的少年，越过莱茵多特站在闻音眼前，抬起的蓝绿色眼瞳没有丝毫情感，仿佛只是没有生命的人偶，亦或是只为造物主而存在的影子。
记忆回笼。
闻音感觉到杜林蹭了蹭她的手。
“你可算来了。”黑龙小声咕哝着说，“我没在做梦吧，还是我已经死了，思维也冻僵了？”
他身形已经变小许多，此刻两只前爪正搭在闻音的肩胛上，但却好像怕抓伤闻音一般收起了大半爪尖，被冰凉鳞甲覆盖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卷上人类纤细的手腕。
黑龙似乎抽了抽鼻子，小声地重复了一声。
“你来了，真好。”
温迪没有多问莱茵多特的事情，他直觉事情大概已经解决了，就算没有解决……想来闻音也会处理好的。
“接下来做什么？如果不着急离开的话，不妨就和我一起回蒙德城？在下一次我陷入沉睡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场宴会可以一同参加，再要不了几天，就是蒙德的羽球节啦。”
风精灵唇角弯弯，信手拨弄了一下怀中的风琴，扬起一段清泠的音调。
“不，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做。我能感觉到，祂已经快要追来了。”
闻音垂下眼，正对上杜林黑漆漆的眼瞳。
不过小宝宝大小的黑龙迷茫地眨了眨眼，似乎有些疑惑。
温迪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下意识朝着天边看了一眼。
他对天理的感知远远不如闻音明晰，转眼却也微微皱眉，神色中露出一丝慎重。
“被‘注视’的感觉变强了，祂还没有来，但是已经相差不远。你还要去什么地方，我让千年的流风助你，带你尽快地去往那里。”
“我要去坎瑞亚的古战场，或许我还来的及在那里再取走一份权柄。”闻音捏了捏杜林的龙爪，想将他放到一边特瓦林的巨大爪尖上。
她记得杜林还是很喜欢特瓦林的，不妨就让特瓦林先代为照料一下——
杜林疯狂地挣扎起来，特瓦林到是没什么不适，只是微微侧过巨大的龙首，像是对这种会抱着人类的大腿呜呜哭的龙没什么兴趣。
“哈，刚刚我们下手可能是重了一点，不然你还是带着它吧，它现在变得很小，大概率不会碍你的事情。”温迪有些无奈地扯了下自己的辫子，笑容中有些不易察觉的尴尬。
杜林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闻音似乎是低笑了一声，又或是没有。总之，转眼时间的缝隙再一次出现在温迪眼前，转眼间周围已经没有了毒龙和人类的身影。
温迪原本脸上的灿烂笑容瞬间淡去，他脸色稍微有些苍白，无力地靠在了特瓦林的身上。
但风精灵仍然笑着说道：“祂快来了，让我们再想办法拖延一点时间吧，特瓦林。”
温迪能感觉到闻音并不是直接脱离时间，而是借用时间的跳转穿梭空间，降落在了这个时间节点的另一片空间上。
闻音显然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对于其他的事情帮不上什么忙，但最后的时候，他想自己还可以为她再争取些时间。
特瓦林没懂温迪想要做什么。
但巴巴托斯大人既然想，自己跟着就是了。
于是，风龙轻轻托起风中诞生的神明，朝着更高的天空飞去，天空之琴的声音，也逐渐在天际边响起。
*
闻音赶到坎瑞亚战场的瞬间，便见迎面扑来无数漆黑的魔兽。
天是阴沉的，像是被烈火点燃，泛着说不出的诡异的深红色，到处都是尸体和火焰，还有散落在地面上的断成两截的兵戈。
战场上已经很少见到军队的身影了，无论是坎瑞亚的宫廷侍卫，还是来自七国的军队，都已经在持续了很久的战争中被渐渐磨灭了生命和灵魂。
雷电真不知道现在如何，但时间既然指引闻音来此，想必她不会有什么事情。
如果能快速找到真，剩下的一个水元素神之眼也并非难以——
刺啦一声巨响！
闻音的脚步一顿，身影瞬间向后闪去，眼前的地面上已经多了一道深黑色的裂谷，裂谷的边缘泛着黑红色的暗光。
“你不应该来这里的，创造者。五百年前的我就在这里，即便隔着时间的横流，我也很容易能感知到你的气息。”
天理的维系者终于又出现在闻音的面前，白色的长发无风而浮动在身后，像是洁白的云霞。
祂静静凝望着这片深黑色的世界，神色中并无一丝动摇。
祂已经追猎了闻音无数个世界。
但是现在的维系者，面色冷淡，并不见丝毫的焦躁，也没有终于又抓到闻音的欣喜。祂像是宣布一个平平无奇的消息一般，无情而又沉默。
祂称呼闻音为“创造者”。
很熟悉的称呼，似乎什么时候听到过——是了，还是关于旅行者的介绍！
“维系者正在死去，创造者还未到来。”
但世界不会再度灼烧，因为“你”将登上神之座。
这里的你，在游戏中显然是指游戏玩家，换到提瓦特上，却应该是指……荧。
那此刻，天理维系者称呼自己为“创造者”，又是因为什么？
是她看穿了自己世外降临者的身份吗，知道闻音曾经以荧的身份进行过一次旅行，还是说，有更深刻的含义在？
“你不是我的对手，束手就擒，我可以不杀你，只将你驱逐回你原来的世界。你不是很想念那个世界吗？这里于你而言只是一场梦，一个游戏，等到你回去的时候，你还可以拥有曾经有过的一切。”
天理的维系者上前了一步，只是仍然站在高高的云端，像是在俯视着尘世中被诸事所困的凡人。
凡人往往深陷于欲望或者是困苦之中，但是天理维系者不会。任何会扰动天理秩序的人，除掉就可以了。
祂知晓这个人类来到提瓦特之后曾经想过无数遍的念头。
在曾经某场点燃枫丹半边天的大火里，她曾经无数次的祈祷过，希望睁眼还是没有战争和剥削的美好世界，炽烈的愿望随着火光一同映照云端，甚至能传到天空岛之上。
因为她原本就是天理残缺的一部分。
那时候，维系者没有回应她的愿望。
闻音的到来，本就是天理注定的未来。
但现在，维系者不想让被深渊污染过的创造者重新回到提瓦特大陆的星空上了。因为闻音不再只是天理的一部分，她的火焰，会灼穿提瓦特虚假的天空。
撕开虚假意味着得到真实，也意味着提瓦特大陆从此出现在星空之下，面临着被深渊污染的命运。如果处理不当，提瓦特不过是更大的坎瑞亚。
看到这些来自于坎瑞亚的不敬者的命运了吗？他们被火焰吞噬点燃，被剥夺全部的生命和灵魂。
只要闻音点头，并且许诺离开，她立即就能从这片黑暗中脱身，回到和平而富足的生活中去。
提瓦特的许多过往，不过一场大梦而已。
但是，眼前的人类，没有露出半点能称作上是“喜悦”的神色。
她只是用一种让维系者莫名疑惑的语气，慢慢地说了一声：“是吗。”
然后，维系者看到眼前的人类似乎是疑惑地挑眉：“之前不是想杀了我吗，为什么不动手啊。”
“是因为现在，已经没办法杀死我了吗。获得了无数魔神权柄的人类，果然已经不是天理之下的蝼蚁了呢。”
人类明明仰望祂。
神色中，却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注视。
天理没有被激怒，祂并无这种情绪。
祂只是用一种陌生的，像是再看陌生人的眼神，静静地打量着她。
关于这个人类的性格画像推演，再一次以失败告终。
不过，好在，雷电真已经死去。创造者还是来晚一步。
“你打不过我。”维系者语气平平，再度重复道。
或许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一场注定不会有结局的争斗。闻音很强，但也只是相对于魔神而言，她和维系者之间的战斗或许会波及半个提瓦特，让世界毁灭大半，但最终胜利的人，绝对不会是闻音。
维系者知晓这一切，但维系者依然颔首道。
“你想与我一战，可。天理的维系者，承诺答允你的请求。”
维系者一步步从天空中走下，走进坎瑞亚战场上无数漆黑的尸骨中，脸色始终漠然而没有表情。
祂并不会同情这些人类——祂曾经给过他们选择，是他们选择忤逆。
为了提瓦特的存续，这只是必须要做的事情罢了。
类似的事情不会在维系者心底留下一点波澜。
但闻音会。
哪怕经历过再多，哪怕无数次从漆黑的地狱中挣扎出来，闻音依旧会赞美人类的光辉，也唾弃人类的卑劣。人类和魔神并没有高下之分，没有谁应该决定谁的命运，所有生灵都为自己的命运负责。
“哪怕是站在地面上，你也始终是站在云端上，俯视着提瓦特大陆上的一切吗。”她轻声说。
维系者听到了这句话，即便它轻的像是人类的自言自语。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黑红色的波动在她的手心中涌起。
大地仿佛震动起来。
并非是天理的威势，而是……来自漆黑的焦土之上，最后存在的东西。
无数闻音不认识也不了解的残躯从战场的各处涌来，眨眼间已经汇成了巨大的人型……残破的盔甲，染了血迹的长矛，翻着骨茬的血肉，还有侍卫长至死不能闭上的眼瞳。
闻音站在这片焦土中，似乎能听到这片土地，连同其中无数人民血与泪的哀嚎。
“离开这里，天理……天理的维系者，离开我们的土地，离开这里的人民！”
“走开，走开！”
残破的，不成调的语句，好像是来自谁人的口中，又像是谁的嘶鸣，从人型的胸腔里共振出来，像是亡灵的哀泣。
维系者仍然面无表情，这片土地中的地脉因为侵入人类和神明的血液而发生了不知名的异变，生出了由死尸化成的怪物，有些麻烦，但对于天理而言却不难解决。
但天理没有想到的是，在怪物的身后，出现了她熟识的身影。
双子各从一个方向杀向战场，从闻音身后一左一右闪出，转眼间已经站到了闻音的身前，手中剑锋横于胸前，眉目间是极为相似的明亮神色。
“怎么样，来的不晚吧？”闻音耳边传来空含笑的声音。
“我们来了，闻小音，好久不见。”荧说。
而在闻音身后，摩拉克斯，大慈树王，温迪，还有……
从五百年后跨越时间来到此地的所有同伴们。
“纳西妲还没有诞生，但是，她已经隔着无数时光拜托我代她向你问好了，我的代行者。等你回到五百年后的时候，一定要最先去看望她。”大慈树王笑意温和，温柔而妍丽的面容像是盛夏枝头最明媚的树叶。
因为数千年前赤王陵的禁忌知识爆发被闻音解决，所以树王没有耗费太大的力量变成幼童身形，也不会在此时的坎瑞亚战场濒临死亡。
“去做你要去做的事情吧。我们还有时间。”神装的摩拉克斯仍然是意气十足的锋锐模样，贯虹在他手腕间挽出凌厉的枪花。
是的，闻音还有最后的时间。
在天理的维系者将所有人都粉碎之前。
沉睡着的若陀龙王再度醒来，厚重的岩脊崩裂大地，从极深的地底蔓延出来；草龙卷起尘沙，蜿蜒出无数青翠的绿藤；毒龙再度展开尚未痊愈的翅翼，卷起暗流和狂风，露出锋利的爪牙。
只有雷鸟卡帕奇莉仿佛是想到什么一般，雷光闪过，追着闻音离去的身影。
维系者漠然地看着拦在眼前的诸多身影。
无论是魔神还是人类的挣扎，都不会让祂动摇。
“这只是无意义的愚行。”祂说。

第151章
暗红色的天幕，散不开的黑雾。
这是地下的王国，是被神明厌弃的天罚之地。
闻音的背后，是无数性命堆彻成的尸骨，是皲裂的暗沉土地，是至死没有松开手中长枪的骑士。
还有她的朋友，她来到提瓦特大陆之后的全部羁绊，她与这个世界的连结。
闻音不知道他们能在天理维系者的手中支撑多少的时间，但哪怕是魔神和原初龙族的力量，在维系者面前恐怕也只是微末的一隅。她不去思考很可能永远无法到来的明天，她只在一片暗晦的土地中寻找雷电真的身影。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找到真就好了……所有人都会迎来最好的结局。
在这个万物逢春的季节，嫩绿的枝桠长出新枝，花藤缠上蒙德城门的塔尖，罗莎琳和鲁斯坦会举行婚礼，闻音，温迪，甚至女士的前同事散兵公子都可以盛装出席，一同欢庆这个美妙的日子。
闻音想，或许美好总会存在于人类的心里，永远都不会熄灭吧。
直到，闻音看到深红色的裂土中，仰面躺在地上的魔神身影，她深紫色的衣摆像是荒野中最后一朵枯萎的花。
闻音感知不到那身体中有丝毫的魔力涌动，毫无疑问，真已经死去多时了，于是驾驭雷电的权柄也离开她的身体，前往寻找新的主人。
大概率是雷电影，但是雷电影现在显然并不在坎瑞亚，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姐姐的身边。
而在雷电真的身边，还有另外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一个一身黑色的华丽长袍，长袍上绣着银色的暗纹，像是某种来自宫廷的华丽装扮，另一个则是身着闻音熟悉的执行官制式大氅，深黑色的发丝边挑着姜红色的挑染，后脑处佩戴六翼翅膀头饰。
“抱歉，我们还是来晚一步。”少女声音柔和而空灵，只是她现在半垂着头，神色中有些微的遗憾。
“雷电真的权柄已经散落在坎瑞亚各处，还有一部分似乎朝着稻妻去了……我们拦下了一部分，但是想要在你体内点燃雷电的权柄，却明显不够。”皮耶罗微微摇头，面具之外的半张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些微的遗憾来。
早在闻音与冰之女皇一战，粉碎至冬宫之前，皮耶罗就已经知道闻音的决定了。
他们毕竟一同从遥远的五百年前一同来到五百年后，是最早便追随冰之女皇的存在。他们都明白彼此的血液中，究竟涌动的是怎么样的渴望。
但可惜，天理维系者似乎还要早他们一步。
难道就要到此为止了吗？真是不甘啊。皮耶罗想道。
那么多人的努力，那么多年的筹谋和计划，难道都要付之东流了？
“伊莲娜，不如我们这就去稻妻……”去稻妻寻找雷电影，强行拿走雷电的权柄。
皮耶罗没有说完，但闻音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只是现在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祂已经来了。”
以摩拉克斯，温迪为首的诸位神明，甚至还有不少愚人众的执行官，以及尘世中所有拥有神之眼的人类之中的佼佼者，拦住天理维系者不过一瞬，甚至都没有等到闻音他们再度动身。
“注定不会有任何结果，创造者。”维系者投来漠然的目光，抬起的指尖似乎还垂下淋漓的鲜血，“接受你们的命运吧。”
那鲜血像是一串猩红的璎珞，直直下坠，落到深色的焦土中，转眼消失不见了。
分不清是维系者的，亦或是……来自反抗者之中的一个或者是一些人。
闻音难得不想知道答案。
她只是与天理维系者同时抬手，掌心凝聚起元素的奔流。
“闻音，别冲动！现在立即赶去稻妻，我们为你拦下祂，还有最后的机会！”哥伦比娅立刻上前一步压住她已经酝酿起元素流的手。
闻音比她身量更高，因而只是垂眸看她，瞳色里似乎又泛起了星点的红，却又好像只是一望无际的平静，像是久冻后再也不会融化的冰原。
“你知道来不及的，哥伦比娅。”她只是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她还是错估了天理维系者的实力，魔神在祂眼中与普通的人类无异，不值得一道额外的目光或者眼神。
其他人只是阻拦了须臾方寸，皮耶罗和哥伦比娅的实力也不过是同摩拉克斯和温迪仿佛之间，不足够改变最终的结局。
闻音没有犹豫，抬眼间已经在在掌心酝酿出剧烈的风暴，不含一丝犹豫的直面上天理的攻势。
是风的呼啸，还是火焰的勃发，亦或是冰晶蔓延，遮天蔽日的炸响。
这是属于神明的权能，是真正能与天理维系者一战的力量。
这样的时候，牺牲已经没有意义。
已经搭上了众多的性命，还需要更多吗？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深紫色的流光，骤然穿过无穷虚空，拦在闻音与天理之间。
卡帕奇莉或许发挥出了自己一生中最快的速度，她明明只是雷霆的化身，这一刻，雷霆却好像能跨越时间，跨越对天理和维系者的恐惧。
这世界上怎么能有谁，拥有比守护的雷鸟更快的速度呢。
闻音眼睁睁看着雷鸟巨大的身体被黑红色的方块锁住，转瞬被不断扩散的神力吞没，但它却骤然一挣，用最后的力量从神明的封锁中挣脱出来，献祭般地仰起头，任由流离的紫色浅光从身体中不断脱离。
紫色的羽毛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中落下，像是另一场不会结束的落雪。
名为卡帕奇莉的雷鸟任由死亡降临在眼前，只瞳孔像是蒙了一丝浅淡的雾气，分不清是水雾还是眼泪。
“你需要这样的力量，带走……带走它吧。”
作为最纯净的雷元素的造物，卡帕奇莉也拥有雷元素的权柄。
或许相比于雷电真和雷电影还不够强大，但是，加上散落在坎瑞亚被丑角和少女收集的那一部分，却已经足够了。
卡帕奇莉其实有很多话想说。
如果她离开了，闻音大概会不会控制自己使用邪眼的频率吧？毕竟身边不会再有一只雷鸟在她身边唠叨了。她的身体会不会被拖垮？唉，这孩子总是不让人省心——诶，好像不对，自己死了，雷元素的权柄归属于她，她就不用再使用邪眼的力量，也不用面临着那污秽力量的威胁了吧？
真好啊，真好。
但以后她要是再迷路了可怎么办呢，她一个人在深渊中，能找到出去的路么……
闻音，一定要找到正确的路啊，不要在迷雾里停留。
你会回到地面上的，你会再度看到阳光，花藤，看到碧绿的树蔓和河边的青草，你会带着阿瑠一起去看，我知道。
我不用再同你说什么，你总是能把所有东西都安排得很好。
如果你能够照顾好自己的话，那就更好了。
活下去吧，小音。如果应对天理是一件很难的事情，那就远远地避开，走的越远越好。你不要承担提瓦特大陆的命运，这是所有人想对你说的话。
也是……我想说的。
但是没有时间啦，你该走了。你不要在这里停留，不必用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哀伤地望着我。
卡帕奇莉早很多年就应该死去了，并不必觉得惋惜。
你能听见吗？你可以理解的吧。
快走吧，快踏上征途，快离开，快前往新的旅途。
雷元素的光点散逸在空气中，却转瞬像是找到了方向一样，迅速地围着闻音旋转，汇聚，星星点点的柔和光亮褪去了雷元素所特有的进攻性，像是守护一般贴服在闻音的心口。
仿佛诉说着谁人的颂愿。
去吧。它说。快离开，快离开，莫停留。
卡帕奇莉闭上眼，最后一片带着浓郁雷元素的羽毛在空气中化为飞灰。
她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飞到了高空之上，意识也慢慢溃散。
最后的余光中，她看到闻音将自己用生命换回来的雷元素神之眼放到心口，泪水无声地爬过满脸。
卡帕奇莉想，自己可真过分。
她已经知晓众多的离别了，但这样的时候，自己没能再握紧她的手，而是将她向悬崖的方向更推了一把。
卡帕奇莉是不可爱的雷鸟，闻音一定不会再喜欢她了。
但是，这样也很好。
再见啦，再见啦，我的伙伴。
快跑吧，远远地跑开，再也不要回来。不要记得发生在提瓦特的一切。
接过了六份权柄的闻音，应该可以撕开提瓦特的虚假之天，回到自己的世界了吧？
快跑，快跑，快跑。
她无声地呢喃。
意识最终化为泡沫和幻影，消失全部知觉的一瞬，她还在无声地呼唤，声音甚至化作尖锐的啼鸣。
快跑，快跑！闻音，快一点，不要停留！
只可惜，已经没人能够听见了。
只有天理的维系者目光挪移，朝着那方向转过平淡的一眼。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
从哥伦比娅的视角里，她只觉得那道雷光亮的惊人，也迅疾得惊人，即便是以速度闻名的魔神也鲜少能达到那样的速度。
她并不曾跟雷鸟相处过，因而一瞬间的反应居然是松了一口气。
这样，雷元素的权柄到手，剩下的便只有水元素。
还有机会，她们还有最后的机会！
但是，视线落在伊莲娜的身上时，她却又生出了些许难言的滋味。
伊莲娜她……她和这雷鸟似乎是朋友，她会愿意接受朋友用性命换来的馈赠吗。
“伊莲娜……”
闻音仍然站在原地，面色上好似并没有出现什么表情，甚至见不到一丝一毫的悲伤，那双清棱棱的眼睛里只映照进雷鸟垂死前坠落的最后一片羽毛。
那一抹紫色的浅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而天理的攻势转眼间被奔涌的雷光阻隔在外，雷霆两侧，创造者和维系者遥相对望，神情似乎变成了如出一辙的冷漠。
“赛局推平了，一切重新开始。”
闻音双手合十于胸前，转瞬成印拉开，指间扬起涌起代表时间的力量。
无数魔神难以参透的权柄，曾经的闻音也无法窥知的世界本源力量，在这一刻，好似已悄然为她打开了大门。
“不会有人再因此丧命，直到天理再度降临到我面前。”
“我们将走向最后的终结。我在时间的终点等待您的光临。”
闻音如此许诺。
她声音里像是含着温和的浅笑，连唇边都浮上柔和的弧度。
但是她漠然的神色中，像是有冰雪在深渊之下成型。
*
夜色很深，只闻音眼前有一盏光晕朦胧的浅灯，将室内简陋的摆设照清大半。
周围异常安静，只隐约能听到远处包房中传来的笙歌，夹杂着歌女们清泠的笑声。
昂贵的乐器联奏发出悦耳的轻吟。
而小小的屋舍之内，温暖的浅黄色光芒将夜色点亮，于是迷雾被一同驱散，只有熟悉的面容向她靠近，随后那人伸出手，似乎是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房间内的摆设是熟悉的，喝了一半的冰钩钩果汁随意搁在小架上，轻小说摊开放在枕边，似乎主人没想到会有人突然杀回来抓包自己熬夜的不健康行径。
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还没有染上鲜血的模样。
“小伊莲娜——小伊莲娜？你怎么在发愣？”
“好久不见。”闻音轻声说，“我来赴一场约。”
她抬头看向面前深蓝发色的少女。
那是一场曾经亏欠的约。她曾费劲心血求得希望，却又最终亲眼看着故友沉眠与血色。
但眼前的重逢并非是梦境。
这是真实。
并非是仅仅浮现一夜便转眼消散的幻梦。
亦不是曾经无数个日夜她的苦求而不得。
闻音微微蜷紧了手，手心中还有一枚深紫色的羽毛，似乎还在微微发烫。
卡帕奇莉想要说什么？她大概是会让自己远远跑开吧，远离天理，回到安全的世界，永远不要再记得在虚假之天下发生的故事。
但是闻音怎么能再从这样的羁绊中脱身呢。早在许久许久以前，她就不再想过离开此世的念头了。
闻音会亲手结束这一切。无论结局是毁灭还是终结。
但是这一刻，闻音仍然忍不住去想。
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再见过阿娜伊斯的脸了呢？
时间会让所有事情都变得模糊，曾经梦里清晰的容颜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模糊，最终化为无法挽回的空洞。
但再见到她的那一刻，所有朦胧的记忆再度复苏，生机蓬勃地扎根在记忆的土壤里，像是再生动不过的翠绿枝桠，又像是初春拂过柳梢的暖风，从来不曾离开过。
“我们离开枫丹怎么样？去一个其他的地方。”闻音突然说。
离开这里，赴一场于闻音而言是五百年前的约。
她们手拉手行走在冬日的枫丹街头，也许污雪会弄脏阿娜伊斯的长裙，但是没有关系，闻音会帮她提起裙摆。
她们会一直奔跑，逃离燃彻枫丹长夜的大火，逃离困住闻音数百年的梦魇，逃离一切悲剧和暴行的源头。
她们身处于漆黑的地狱，却可以一同跑向长夜后的天明。
那是五百年前的闻音，来不及同阿娜伊斯说的话。
没有人要再为此付出生命。
幽暗的世界里，仿佛只有她们两个，被困在没有出路的迷宫里，而闻音这一瞬握紧了阿娜伊斯的手，像是一同拥抱了曾被她埋葬在记忆里的全部过往。
听到了吗，贫民窟工厂的爆炸已经开始了。
就像是一切的开始，大戏上演前的序幕。
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即将要在这里结束。
阿娜伊斯握住闻音的手，忧虑的眉目下带着安抚的浅笑。
她直觉伊莲娜今日同以往不同。
但无论什么时候，她会握紧她的手，像曾经的每一次一样。
“好。”她说。
“我们离开这里，去你想去的任何一个地方。”
在震耳的爆炸声中，在无休止的大火里。
这是一场盛大的逃亡。
亦是，弑向神座的最终征途。

第152章
五百年过去，闻音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关于这一夜的细节了。
她只记得那一夜的火光燃彻长夜，似乎要将天空都烧成深红色的血色，她还记得满地冰雪，苍白而凄艳，在黑暗中好像是亡灵和幽魂窥视活人的生魂。
她奔行在大雪里，奔行在火光中，为了自己和阿娜伊斯的未来不得不将性命悬于刀锋，与实力远超自己的敌人周旋，却连挣扎的余地都无。
但这次她握紧阿娜伊斯的手翻过暗色的窗棂，瞬间闯入眼帘的便是满地的清雪，明月高悬于苍穹之上，冰冷的空气中不带一丝浑浊。
月光似珠弦，稠云如挽弓。
深夜里一片安静，只有周围机械的运行声，和齿轮相互摩擦的细索响动。但是，就当闻音和阿娜伊斯跨出歌剧院的一瞬，士兵扳动扳机的声音传来。
闻音不曾回头。
她听见枪击针击打底火药的声音，初期爆炸产生的气体将子弹弹出枪管，高速旋转的子弹在空气中形成一串刺耳的音爆。
但闻音的脚步甚至都不曾停留过，只另一只空着的手微微向后一扬。
像是在向自己的故人告别。
虽然实际上，她在这歌剧院里，本也没有什么故人。她能想起来的有关这里的回忆，无论是阿娜伊斯的，还是她的，都充斥着不愿意再回想起来的血色。
于是，冰凌瞬间从地面蜿蜒生出，冰雪顷刻间凝结成坚实的冰墙，冰墙里外便是命运的两端。
冰墙里面，属于歌剧院的一面，像是被无穷无尽的冰雪吞噬了。
这些平日里只能带来严寒的元素结晶，如今却与鲜血和魔鬼等同，刺穿歌剧院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的身躯，像是蛇一样在他们的身体肆意攀爬，刺入又刺出，冰尖上垂挂着血淋淋的血液和身体组织的碎片。
惊叫声在闻音的背后响起，其中夹杂着人类无法抑制的哀嚎。阿娜伊斯明显听见了，但她只是握紧了闻音的手，什么都没有说。
她们一同越过这座冰冷的钢铁城市，朝着遥远的城外而去，在她们身后，冰雪凝结成了一朵朵纯白色的冰花，人群的惊慌声，冰刃的凝结声，还有警笛的鸣响声，一同响彻在这个深夜。
“抓住她们！这是歌剧院的逃奴，注意了，她们有神之眼，歌剧院里很多大人都死了！”
“她们太强了，根本抵抗不了——快，快去请芙卡洛斯殿下！”
歌剧院的异况很快就引起了巡逻警卫们的注意，这种大人物的地盘向来会有人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盯梢，很快，追兵开始坠在她们身后，试图进行围捕，开始只不过是些小喽啰，但随即开始有真本事的家伙跟在后面，甚至有人言谈中提到了水神芙卡洛斯的大名，似乎想将她请来。
闻音自然知道这一点，不过无所谓。
至少今夜，至少眼下，没有人能拦在她们身前。
冰雾足以破开雪夜的迷障，只要闻音想，枫丹城没有人能拦得住她，水神也不行。
这是一场隔了五百年的盛大谢幕，冰霜从地面攀爬至高高的墙瓦，幻化成无数洁白的冰花，像是最美好的婚礼上点缀在绿叶间的花环，只是被命运注视的新娘并不接受注定的结局，撕掉长裙，带着她的友人一路逃向背离命运的终点。
去他的命运，通通滚蛋。
闻音攥着阿娜伊斯的手越来越紧，只她的神情依旧是于冰雪中永恒矗立的冷漠，好像不沾一点人类的情感在里面。
“她们在这里，封锁——”
砰——
巨大的火龙爆炸开，一整条巷道连同里面的士兵一同被火场裹挟，冰冷的空气中传来焦干气。
闻音收回手，灼烧的火浪鼓起她的裙摆，拂出灼热的气浪。
而同时她手上用力，带领阿娜伊斯跃至高高的房顶，踩着金属和砖瓦，循着闻音记忆中的路，盘向枫丹城的最高处——那是比城墙还要高耸的地方。然后她们乘着风之翼纵身一跃，穿越无数子弹和封锁的火线，落在城墙的边缘。
这里是枫丹城的最外围了，很快她们就可以彻底脱离这座城市的边界，只需要再度展开风之翼，朝着城外的方向飞去。
今夜她们走过的每一段路，都是五百年前的闻音曾经踩好地点的路线，那个时候，尚且没有神之眼的闻音，在数个徘徊在外的黑夜之后，制定了一个可行性最高的完美路线，但是最终，阿娜伊斯都没有等到那一晚。
“其实我今晚不应该来找你，对吧？去找芙卡洛斯，现在的她完全不是我的对手，威逼也好直接杀了她也罢，这个时候水神的权柄应该已经是我的了。”
闻音站在极高的城墙上，和阿娜伊斯并肩站着，肩膀挨着肩膀，但是却没有看向城外那代表着自由的方向。
她的目光只看向城内，从始至终。
好像带着阿娜伊斯来到这里就已经彻底安全了一样。又好像她只是想走完曾经遗憾的这一段路，将五百年前的悲剧画上另一个终局。
那现在呢？现在这样又是什么样的结局？
“为什么要跟我走呢？为什么总要这么孤注一掷地信任我？”闻音像是在路边欣赏风景，静静眺望远处的火光，又好像随口一问一般，很自然地就问出这句话。
很早以前便已经知道了吧……疑问和困扰都藏在脑海深处，只是五百年前的结局太过惨痛，所以连回忆和分析都显得刻薄。
阿娜伊斯怎么可能认不出来，闻音不是伊莲娜呢，她们是十几年的朋友啊，而她甚至连刚认识数日的闻音都能认得清晰。
只是她在等的一直是闻音，而不是伊莲娜。
“你现在确实应该在芙卡洛斯身边，那是你唯一能战胜维系者的方法。”阿娜伊斯轻声说。
阿娜伊斯转过身，原本她是在看向城外的，但是现在她也转过身看向城内的火光。
“五百年后的你，拥有的就是这样的力量吗？真好。”她说，那些明亮的跳动的火光像是星河倒映在她蓝色的瞳孔里。
她们的时间应该不多了吧？她已经能听到那位大人的羽翼降临此世的声音了。
但阿娜伊斯的声音依旧温和，潺潺如溪边的流水。
“我是仙灵和精灵的混血，精灵你应该熟识了，最负盛名的应该就是那位艾莉丝女士，但是仙灵……仙灵是被诅咒的种族，很久以前就已经近乎绝种。我之所以活着，是因为我是被祂注视的人，我许诺为祂做一件事。”
“世外的力量污染了此间，维系者亦深受其害，不断被污浊的力量污染。于是在天理渴求着新的创造者的出现，在她成长起来之后，应当接过维系者的炬火，结束被污染的一切。创造者可以是提瓦特大陆上的任何一个人，但因为你的出现，祂注意到了你。只是彼时维系者陷入沉睡，不曾注意到这一切。”
“按照天理的结局，你应该成为新的维系者。但是被污染的存在找上了你，那是曾经的原初之人法涅斯的半身。在与龙王的战争过后，第一王座法涅斯深受污染，因而斩掉了自己灵魂中的‘污秽’，只留有纯白的一半继续作为维系者而存在。
“作为维系者的一半灵魂将湮灭深渊作为自己的目标，污秽的一半则自称罪人，与深渊同侧，试图拯救祂所爱的臣民。”原初的神爱祂的人类，他们丰饶祂便丰饶，他们欢愉祂便欢愉。
“而当你接触到深渊之后，在维系者眼中，你便从继任者，成为了需要被清除的存在。”
阿娜伊斯伸手，将闻音被风扬到眼前的发丝拂到她的脑后，目光不曾飘忽，只认真而专注地看着她。
“五百年后的你还是这个样子的啊，有很多朋友，没有人会不喜欢你。我们的小闻音，小伊莲娜，看似冷漠，其实有着太阳般的心啊。”
“会照亮万物，却小心收敛自己的光芒，舍不得将任何人灼伤。我曾经希望你不要这样，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阿娜伊斯的目光温柔中却带着难言的悲伤。
闻音看着她，直觉她好像要哭了。
但她只觉得平静。
因为足够强大了……所以无惧冰与霜。
作为太阳没什么不好，被天理认定为创造者也没什么不好，虽然她因为这些被迫失去了很多，甚至一直在生死的边缘之上徘徊。
甚至现在，她一无所有。
曾经的朋友，家人，甚至是仇敌，她全部失去了。
但是她仍然是她自己，仍然朝着违背命运的方向前进，闻音不是谁选定的保护者或者是维系者，她是命运的违逆者，也是天理的违逆者。
天理选定的创造者？注定将要从维系者手中接过权柄，代替祂守护世界的维系者？
如果掀翻了这天呢，如果打碎提瓦特和星域之间隔绝的蛋壳呢——
“我只是闻音。”她说。
那声音在远处爆炸的火光里显得有些模糊，更别提高空之上神明的力量已然降临，无形的压迫汇聚这片空间，像是不断冻结的冰水。
她失去了很多。所有人啊，所有人。
在维系者手中，无人能够生还，无论是人类，还是……神明，甚至是尚未恢复实力的原初之龙。
在获得雷元素权柄之前，闻音就已经失去了她所能失去的一切。
坚韧如她，那时都感觉到无法抑制的疼痛，一刀刀仿佛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凌迟。
要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尽管祂的本意也是要守护。
但真是可笑啊。维系者的守护，就是这世界需要的守护吗？
“不该来找我的，小音，你甚至不应该回头。大家给你铺好了路，回到原来的世界去，不好吗？没有人应当背负拯救世界的重任——当你成为了闻音之后，伊莲娜的责任，便不应该附加给你了，你应该是一个独立的，自由的，快乐的人。这是所有人想对你说的话。”阿娜伊斯能感知到维系者的注视落在自己身上，她曾经无数次觐见过神明的目光。
但是这一刻她仍然觉得无法呼吸，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夹着冰碴，硌的嗓子里都是纷涌的血色。
“七神……岩神和风神，他们一定猜到了……但是他们不想，这样的结局。提瓦特存在的时间够久了，没有谁规定它仍然要一直存在，你——咳咳，你该回去，闻音……”
你该回去。那里才是你的世界。我曾经因为仙灵一族想要让你留下，但这不对。抱歉，我才认识到。这些年你一定因此很困扰吧？五百年前的我想来做过一些很不好的事情，于是让你再见到我时的眼神带着一瞬间的迷茫和冷漠。
你仿佛要豁出一切带我逃离这座城市，这座牢笼，一路碾压所有拦路者和反叛者，但我却觉得，这些年里，闻音和过去的阿娜伊斯一同被困在这座城里，谁都没有离开过。
对不起，小音，对不起，小伊莲娜。
不应该瞒着你的。如果时光能够重启，我……
但现在还来得及。你没有水元素的权柄，或许不是维系者的对手。但是没关系，只要回到你原来的世界，祂便不会再对你动手了，你只需要一道门，只需要一道门，而我可以用最后的力量为你打开它。
你不应该承载众人的期待，你只应该是你自己。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遍遍地重复，好像自己真的做下了天大的错事。
闻音能够在维系者的注视下面不改色，但阿娜伊斯显然不行。
天理曾经剥夺过她的力量，让她成为献祭给创造者加冕礼上的羔羊，如今维系者对她的压迫只会更强大，她在这样的领域内几乎无法喘息。
蓝发的女孩仰面向后倒下去，身形像是一朵枯萎在初春的花，又像是清晨之后消失在尖叶梢的露水，和一切美好的事物一样，存在不过方瞬。
闻音没有犹豫地接住她，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
“不要道歉。你不欠我任何东西。”她怎么会欠她呢，她什么都不欠她。
是阿娜伊斯给了闻音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第一个拥抱，成为了她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道牵绊。
怎么会忘记呢，那段时光。
阿娜伊斯似乎笑了。
她的嘴角微微抿起一点，是那种很浅淡很温柔的笑，就是闻音熟悉的模样。
她似乎想摸摸闻音的脸，但手只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下。
“我……咳咳……还有力量在祂手里……最后的机会，为你打开门——”
走过那扇门，你可以回到你的世界。
就把这个世界当成是一场不存在的梦吧，你会很快忘记，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
只要活着就好。只要记得快乐就好。
但是闻音蓦然按住了她的手。
她抬手，于是澄净的风元素汇聚在她的手心，化作一道最温和的保护罩将阿娜伊斯托举起来，然后带着她飞向遥远的地方，远离枫丹城的方向。
“等我回来……所有人都会再回来。”她轻声说。
闻音许诺过，不会有人再因此而死亡。那便无论是现在，将来，甚至是……过去。
维系者并不在意。她的来意本就与阿娜伊斯无关，她也并不在意阿娜伊斯的死活。
从始至终，她只是为了闻音而来。
“非理性的选择。如果你选择了芙卡洛斯，结果就会完全不同。虽然那样的结果不会使提瓦特变得更好，但与你无疑截然不同。”维系者最后说道。
“不会有什么不同。”闻音冷淡回道。
“命运并非是注定的东西，力量也一样，任何渴求力量的人都应该得到馈赠，只要够渴望，够执着。这标准并非应该由天理抑或天空岛定下，神明也不过是暂时得到力量的使用权罢了。你比别人强在何处呢？维系者。”
“你觉得自己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吗？还是执掌一切的裁判？命运的裁决者？可是我的命运，坎瑞亚的命运，白夜之国的命运，人类与诸神的命运——何时允诺你们的裁决？”
把从我手中夺走的力量还回来吧。你的裁决之力，不过是从天理手中暂借的权柄罢了，就连天理亦是故步自封的弱小存在。
这世界上无人能决定旁人的命运。总有人偏要背逆命运和安排，动摇天空岛的基石。
闻音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个世界，目光并无一丝动摇。
于是，此刻，她呼唤力量，曾经属于她的许多力量，便应约而来，化作最后的权柄。
她不需要去往芙卡洛斯的身边，取得最后一块力量的碎片。
只要凡世诸多生灵不曾抛弃自己，不曾因为未来迷惘或者动摇，命运便也会张开双臂拥抱他们。
只要看清脚下的路，毫不怀疑地走下去就是了。
不要动摇，永远不再动摇。
“那么，该结束了。”闻音仰起头，目光静静地望着维系者，一如这许多次见面中的每一次。
那双明亮黑瞳中的熠熠神色，好似从来不曾消散过。
下一次天亮之前，她会带所有人回来。她有绝不会让步的理由。
维系者并未拥有感情，但闻音拥有。那是会让人拥有软肋的枷锁，却也是给予人力量的盔甲。
城池巨震，天光大亮。时间好像骤然从极夜拉到极昼，天空都是水洗一般明亮，仿佛太阳从平地升起。
这是另一场王座之间的战争。就如许多年前一般无二，旷世的大战在大陆上爆发，天崩地陷，日月失格。太阳的光辉都被王座遮盖，神力的交锋轻而易举地摧毁城市和雨林。
无论钢铁，或是森木，自然和科技在神明的力量下全然平等，抵不过神明力量的余潮。
这一战一直持续了很久。
很久很久——人类的帝国换了几轮，记载传记的史书翻过一册又一册，曾经稚嫩的小妖怪已经成为老妖怪，又归于尘土消散得干净，仿佛不曾到来过这个世界。
天空岛上的神位崩碎，那一日太阳沉落海面，足足七日未曾升起，而后新的王座点燃神火，那一日千百年不曾停歇的雷暴消散，白浪滔天的海面彻底平息，千里动荡归于平寂。
灭世的暴雨不再席卷人类的聚集地，阳光不再暴烈，新的果木花草生机勃勃地生长在每一片土地上。
这是新生的世界。
闻音的眼前浮动着金色的晶体，那就是天理的半实像。当她粉碎了维系者的权柄之后，天理认定她作为新的维系者。
天理并不知道眼前已经获得神明权柄的闻音有着什么样的心思。
这个世界被困在虚假之天之下已经太久了，它应该获得真实。
而在真实的世界里，没有人会被命运限制。追求力量的生灵千百次锤炼之后可以获得力量，想要延续的种族不再背负神明的诅咒，不必信仰神，也无人被神明安排，像是兢兢业业的钉子守在某个位置永远不能离开。
站在闻音身边的，是派蒙。
或者说，是长大后的派蒙。
她的身上已经没有曾经的调皮和活泼了，温和仿佛才是她的基调。只偶尔瞳孔的深处能看到旧日的影子。
时间之执政伊斯塔露本就是法涅斯的影子。故而许多年前人类和七神为了争取时间向维系者举刀的那一战，她并没有死去，只是陷入了沉睡而已。
“法涅斯的另一半，深渊侧的那一位，不处理祂么？”
“不。既然祂认为自己是罪人，总要赎清自己的罪孽再迎来往生吧？至于深渊侧的力量——当提瓦特虚假的天空被打破之后，人们总要学会接纳这力量的。”闻音指尖勾起，那金色的晶体便滚落到她的手心，服帖而温顺。
她这样动作的时候，好像又能让派蒙看到一星半点那个曾经的闻音了。
“那，关于打破这一切，想来您也有了想法。”
当然。有一种最快捷，最便利的方法——
“派蒙，还有最后一件事情想拜托你。”闻音忽然道。
如果虚假之天被打破，提瓦特将彻底暴露于星空之下。届时时间之执政的能力将失去作用，因为真实的星空中，时间是不断向前流动的，伊斯塔露的力量届时不足以拨动时间。
而如果现在拨动时间的话，曾经被维系者抹除的人不会再回来，因为那是来自世界本源的力量。
所以，如果在闻音打碎世界的一瞬间，伊斯塔露能够成功倒流时间的话……曾经失去的人就可以再回来。
他们是该回来了。
闻音……已经等了他们很久很久了。
*
或许那只是平凡的某一天。
但那一天，提瓦特大陆上的所有生灵，都觉得自己听见了很清脆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打破了，好像是鸡蛋壳，又好像是某些坚韧的玻璃仪器。
宇宙深处传来回音，空气变得前所未有地自由和欢快起来，好像是长久地压在心头的桎梏突然放松，可以站在阳光下肆意奔跑。
阳光明媚，似乎跟一秒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但是人们却觉得那光线更灿烂更耀眼，似乎……变得更加真实了。
但在所有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前，有人拨弄了时间的弦，于是岁月开始飞快地倒退，被神座战争毁灭的一切悄无声息地完成复原。
时间之执政的身体随着力量的流失而飞速地缩小，慢慢变成只有少女的半个小臂长短，时间越接近她记忆里的模样，她的力量便越虚弱，但是她心底没有丝毫慌乱，甚至带着一种甜蜜的期待。
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很快，她就会垂落到海中，被荧的一根鱼线带到地面上来了。
嘿嘿，旅行者，七国的冒险，数不清的摩拉和美食……嘿嘿，派蒙来啦！闻小音可是答应她了，要提前走一趟，给她准备好多宝箱！
对了，闻小音去哪里了来着？
世界被打破，也是闻音用承自天理的力量捏碎了天理结晶的那一瞬间，闻音的身上似乎有剧烈的力量动荡，她随即受到了很大的反噬——毕竟，她成为闻音前，本就是天理的一部分。
派蒙本来担心的要命的，但因为要逆流时间不得不专心致志，毕竟这机会要是错过了，所有人都没有机会回来了。
而那时她似乎朦朦胧胧地听见了来自星空的声音。
“新的星神……提瓦特的星空……”
“欢迎……您的诞生……”
派蒙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直觉闻音并没有事，于是安心地闭上了眼。
不知多久之后，耳边响起哗啦哗啦的海水声。
有人拨开波浪起伏的水面，将自己抱在怀里，迅速地上浮。
派蒙紧闭着眼睛，脸色尚有些苍白。
抱着自己的那个人，怀抱异常柔软，气息也极其熟悉，让她感觉到安心和踏实。
派蒙想再睡一会儿。
直到耳边有很清晰的声音响起。那人的音色很特殊，听见声音变感知到铺面而来的冰雪气，偏生声音里还夹着浓浓的笑意。
“派蒙？小派蒙？再不醒过来，宝箱都要被冒险家开完了哦。”
有人拿着烤串，朝着派蒙的脸侧晃去，于是香气也慢慢荡开。
派蒙慢慢揉了揉眼睛，意识慢慢清晰起来。
“诶呀，大家都在！”
不是她想象中，荧从海里把自己钓起来的场景了。
现在的她躺在荧的怀里，荧的左边坐着空，空正在熟练地烤火，戴因斯雷布似乎隔着兄妹两个在和闻音说话；荧的右边坐着闻小音，这家伙正半侧身拿着烤蘑菇鸡肉串诱惑自己，喔，看样子还是凯亚烤的那种特殊料理。
再远处的树梢上，风精灵半坐着拨弄琴弦，风龙和黑龙盘旋在天际，看动作似乎在应和这歌声，只是黑龙明显对风龙有些惧怕；凯亚在烤鸡肉串，迪卢克老爷在做堆高高，顺便从海水里捞出来冰凉的葡萄酒，阿贝多正在支着画板写生，看样子刚刚将旅行者海中捞派蒙的大场面画的一清二楚。
不会飞的草龙和岩龙在地上眼巴巴地望向天空，又怕变回本体体型太过庞大而震坏了脆弱的沙滩，一边的摩拉克斯正在用岩元素垒出一张张吃饭用的小几，顺便给自己泡上一杯清茶，也给闻音递过一杯解腻；璃月的仙人们聚在一起小声研究着留云借风真君的做饭机关，不断招呼闻音和荧过去帮忙找材料。
影和真坐在一起，看上去到是很好分辨，一个笑的温柔，一个严肃又略有些拘谨，当然，比雷电影更拘谨的当然是天领奉行的天狗大将九条裟罗，相比之下，一斗都要比她自在的多，恨不得跟闻音大战鬼兜虫三百回合。神里绫人和万叶他们在下棋，不过派蒙显然看不懂啦。
艾尔海森难得没有捧着书，倒是在问闻音有关深渊的事情，派蒙听了觉得头痛；提纳里在和赛诺打牌，但是显然被闻音的那张牌打到怀疑人生，连卡维看见了都连连惋惜的摇头，后者最后拍了拍提纳里的肩膀，跑到闻音眼前问起了至冬宫的事情来。
“重建的时候可千万别忘了我，全提瓦特最优秀的建筑大师时刻准备为你效劳哦，闻小音，有没有觉得相——当——荣——幸！”
“哈——有些人哪里来的自信啊？”散兵就在闻音身边，当即嘲笑道。
“哟，朋友，看你身手不错，要不要和我切磋一下？”愚人众第十一席执行官懒散地扬眉，被短款手套包裹的指尖微微一勾，力量感十足。
“卡维先生的实力还是很值得认可的，如果至冬宫还要重建的话，我也很推荐他。”纳西妲坐在闻音的怀里，明快地笑道，“当然啦，我可没有偏袒谁的意思，世界树也是这么记载的。阿娜伊斯认为呢？”
阿娜伊斯只是笑，看她的模样，显然是赞成闻音的一切决定的。
青绿色的鹏鸟落在闻音肩头，羽毛丰软，蹭到脸颊的一瞬间触感绝佳。
他将衔着的一段挂着果子的短枝放到闻音的手心里，神色中好像带了一丝乖巧的期待。
卡帕奇莉站在闻音的另一边肩膀上，探头去啄小果子吃，被闻音转手避开，小果子从鸟嘴中幸免于难。
卡帕奇莉：所以爱会消失的是吗，小音？QAQ
派蒙“嘿嘿”一笑，从荧的怀里挣脱起身。
“荧！我们今天一定要大吃一顿！把闻小音的霓裳阁都吃空！大家都回来了，这可有我的一小半功劳哦！”
“我不知道阁下的胃口，但这显然有很大难度。全提瓦特人一起吃恐怕都吃不空。”一个带着眼睛和镜链的青年微笑开口，递给派蒙一张名片，“我很欣赏二位，欢迎你们来北国银行求职，我可以给你们提供最高的薪水。”
闻音慢慢哦了一声：“好啊，那我出十倍，或者——买下你的北国银行？”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带着火花四溅的假惺惺冷笑。
关于闻音要做的事情已经成功了，自己的投资也得到了圆满的回报，现在，是时候再考虑摩拉的问题了。
潘塔罗涅冷静地想到。
派蒙只觉得被架在中间的自己要被这火星子烤熟了，连连叫荧帮忙。
“荧！快救我出去——这两个家伙好过分！”
午后的沙滩边上，阳光晴好，海风微凉。
笑闹的声音，在这片沙滩上传出很远很远。
重新获得了真实的星空并没有黯淡，反而更加的耀眼璀璨，而且——以后的诸多年，还会继续璀璨下去。
他们会相聚在星光下，在长夜里，在晨曦时，在暮光里，在每一个美丽而值得铭记的白日抑或黑夜。
命运不再是束缚的枷锁，万物得以窥见真实，自由，甚至是希望。
只要不失去你的崇高，整个世界都会为你敞开。
THE END

第153章 番外：满级音音打穿提瓦特1
闻音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觉得事情有些不大一样。
周围的环境有些许的陌生，但看风格还是熟悉的，似乎是蒙德城附近的低语森林，但如果说奇怪——
闻音盯住身边被几只史莱姆守住的普通木质宝箱。
宝箱上似乎有一道禁制，闻音不用探都知道打开禁制的条件。
看到旁边瑟瑟发抖的三只火史莱姆了吗，赶走它们，宝箱就是你的啦！
旅行者，就问你心不心动！
闻音：微笑：）
看不上这三瓜俩枣呢。
她抬手，浩瀚的力量自然而然地涌出，但并非朝着那三只害怕到要将脑袋都埋到烈焰花底下的史莱姆而去，而是流向头顶湛蓝色的天空。
片刻之后，天空送来这位神明想要的讯息。
唔。原来是游戏世界？而且时间线就是在风魔龙侵袭蒙德城，旅行者即将到来之前。
虽然是提瓦特大陆的投射，但因为世界构造较为完整，代码的世界也孕育出真正的生命。
虽然不知道闻音为什么一觉醒来就莫名跑到了这个地方，但星神的实力在身，创造世界对闻音而言亦不是难事，仅仅跑到游戏世界中去，并不足以让闻音烦心。
虽然荧和派蒙还在等着自己一起去纳塔旅行，不过在这里玩玩应该也用不了太久的时间吧？甚至……或许能遇到另一种模样的伙伴呢。
闻音单手摸摸史莱姆圆圆的脑袋，并不被灼热的气浪灼伤手心，那点火焰的力量对她而言微不足道。
而那足足有半人高的大史莱姆发出“gugu”的响声，不安地动了一动。
诶？这个恐怖的家伙没有对姆动手的意思？
刨去这个可怕的气息，这个冒险者身上好像有点香——好想吸一吸啊姆。
吸一口，姆就吸一小口，吸吸吸……
【啊啊啊啊啊那边怎么出现了一个NPC？没见过诶】
【什么NPC？看这个精致程度，应该是自机角色吧，能进卡池的那种，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
【这个妹妹好米好米！vv快走进点给我们看！】
【等等，没人发现不对劲吗……游戏里好像没有这个角色啊？我地图开完，主线支线任务也都推完了，根本就没见过这个NPC】
【？老米准备了彩蛋给我们？话说原里面有彩蛋吗？】
【啊！美女姐姐好像被史莱姆攻击了——主播快上啊，冲上去英雄救美！】
被称作vv的主播原本还在跟派蒙对话，拿到了一枚不知道用处的红色结晶，看到弹幕不由得一愣。
刚刚他只是在机械地过剧情，因为他已经提前玩过一遍了，这次是直播小号开荒，还打着不抽卡只用御三家过剧情的噱头。
所以说弹幕说的新NPC是打哪来了？安柏？但是听描述对不上啊。
什么黑发黑眼，周身笼罩着一层洁白的霞光，身形高挑，黑发间露出一对雪白的尖耳——vv敢肯定原神目前绝对还没出过这个角色！
vv立即转头朝着丛林深处看去，尖耳没看到，倒是看到一截白皙的手臂，还有绿叶中隐隐可见瞬间涨大的火史莱姆。
不好！
“虽然不知道这个NPC是谁，但是优秀的旅行者现在就要上去救人！”
vv当即操纵着他选择的主角荧冲刺过去，手中的无锋剑狠狠向下一斩。
早在vv冲过来的时候，闻音就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出现。
那串小小的略有些脆弱的代码，唔，看起来只是个三级的小号，悍然决然地冲着lv20的史莱姆发起了冲锋。
虽然走位得当或许能慢慢磨死小怪——但闻音还是要说，这孩子勇气可嘉。
在闻音手心蹭蹭不停，待的好好的史莱姆突然被一个奇怪的家伙用风元素击开，肉眼可见的变得愤怒了。
姆只是想蹭蹭香香的冒险家，这有什么错？！为什么要拦着姆！可恶的金毛冒险家！
火焰发射！烧她！把她赶走！
闻音见这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荧一伸手就拦下了史莱姆，倒也不上去帮忙，只抱着肩膀笑盈盈地在一边看着。
这个荧并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荧呢。这种莽撞的劲头，倒像是可以不断复活的玩家。
荧的身上更有一股与世界外连接的力量，闻音猜想，这或许就是玩家与游戏的连接。
派蒙也并不在她身边，只刚刚在她过来之前出现了一瞬，看来是召唤面板派蒙哦。
【姐姐好美我人没了：D】
【呲溜呲溜，你们先让开让我来！姐姐的手刚刚一定被火史莱姆烫伤了吧，我来给姐姐冰敷qaq】
【姐姐抱着手臂的样子好温柔哦，主播能不能赶紧上去对话一下我想知道姐姐的名字！】
【叫什么姐姐！这个小身高跟琴团长可不一样伐，明明是少女身高！】
【但是比香菱还要高一点吧？我觉得不是少女身形】
【？主播被史莱姆打死了？？？】
【哈哈哈艹主播这实力也不行啊哈哈哈哈！】
【惊，万众瞩目下十万粉主播表演滑跪史莱姆！这究竟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完蛋。刚才没看等级，失策了，这史莱姆不是新手怪——我刚刚只是不小心蹭了一点火星——等等，这史莱姆是不是20级？我这才三级小号啊打什么二十级的怪？”
vv目瞪口呆。
游戏背刺他！这是出bug了还是怎么了？
联想到身边的陌生NPC，vv合理怀疑服务器出了问题，将高版本的游戏意外开放了。
【老米听见了吗！10个纠缠我就失忆！】
【10个要少了！这种大bug，要1600纠缠才够！】
【笑死，mhy这才开服几天啊，就出这么大bug？不对，我刚下线，也没遇到这bug啊】
【报！其他同时直播的游戏主播都没出现bug，主播你中奖了！大奖！】
“果然，我vv就是天选之子！看我的直播准没错！”vv摩拳擦掌，喜气洋洋道。
其实是为了直播效果啦。
主播vv是一个铁血强度党，大号出了迪卢克老爷，高贵的火系人上人，还有摸鱼诗人温迪，聚怪嘎嘎猛，已经将能做的任务能开的荒全开一遍了。
小号他不打算抽卡，决定攒着原石留给下几个版本的T0角色。
虽然黑发黑眼的精灵少女真的很香，建模看上去异常精致保定是五星的样子——但是确认她是人权卡之前，vv是绝对会把原石捂的死死的！
坏女人想骗光他的原石，达咩！
“看起来很困难哦，旅行者，需要帮忙吗？”仿佛玉石交响的清冽声音，尾音咬字快而清晰，带着说不出的冷淡。
只对方单手抬起，于是火焰汇聚与她身周，盘旋成数条纠葛交结的火蛇，像是皇座边簇拥着女皇加冕的甲卫，的隔着屏幕似乎都能感受到灼热的火浪。
vv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不过并没有网友有心情嘲笑他。
因为这一瞬，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远离了屏幕，甚至有人没拿稳手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机砸在了自己的脸上，说不清是心痛还是脸痛。
“要了大命了，这是角色大招吗？怎么没有大招动画？”怎么感觉脸有点烫，像是被火烧了？
但是说实话，这种第三视角也有点帅哦。
vv咬了咬牙。
他原本想要据说下个版本会出的岩神摩拉克斯当主c来着，或者是据透露能切换双形态的水c达达利亚。
他大号有了火系人上人迪卢克，但是现在——小号主c也是火c也不是不行。
你听听你听听，这个姐姐主动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诶！
对于每到一个国家就要被通缉一次的（倒霉）旅行者而言，没有比这更悦耳的话啦！
但是，等等——所以你这个看上去像是火法师的NPC要用火焰打史莱姆，喵喵喵？这是什么操作？会免疫的！
但是，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当火焰将火史莱姆们包围的那一刻，vv原本想象的灰色小字“免疫”并没有出现。
但刚刚还张牙舞爪一副要在自己尸体上跳舞的史莱姆们立即变得温和起来，舒舒服服地蹭了蹭那火蛇，然后眨眼就不见了。
其实是闻音随手将那几个小史莱姆送到别的地方去了，火焰不过是用来掩饰。这几个孩子还怪可爱的，被旅行者打伤了还有些可惜。
但游戏似乎检测到史莱姆已经消失，原地掉落了几份史莱姆凝液。
弹幕一瞬间炸了。
【？不是，我没看错吧，这个角色一看就是火法，打火史莱姆居然还不免疫，而且伤害巨高？她是谁，不会是火神跑到蒙德城来了吧？】
【新的t0出现了！这要是打冰系小怪不得戳爆！快快拉去雪山开荒！】
【我去，bug太多了一时间竟然无力吐槽】
【兄弟们我去了米家官方客服那儿举报了主播开挂，兄弟们说我做的对吗】
【没毛病！错封主播一人倒霉，没封全服6480原石！！没毛病！】
【vv啊哥会给你多开几个月舰长的（点烟）你就安心被封号吧哈哈哈哈哈哈谁让你小子走狗屎运遇到了漂亮妹妹】
vv一时间没有闲心去管直播间大肆眼馋漂亮姐姐因而怒而举报的言论，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电脑屏幕上走到他眼前伸出手的陌生NPC，心底无数只尖叫鸡同时叫破了音。
她走过来了她伸手了她要拉我起来吗？这个手好嫩好白我这个电脑的破分辨率居然都这么好看！真的是动摇强度党的一大毒瘤！不懂现在的NPC为什么要做的这么媚玩家！所以卡池消息在哪里名字在哪里上线时间在哪里？？老米你有心搞出bug勾引我说倒是给我多说几句话啊！
等等，刚刚我是不是已经嘎掉了？这个时候不应该回七天神像复活吗。
“好啦，去起来拿你的小宝箱吧。那群小家伙已经走远了，不用担心它们会回来。”
vv一愣，看向已经解除了禁制的木质宝箱。
“不想起来？那就是还想在地上躺着？”闻音一挑眉问。
随即她利落伸手，将躺在地上的“荧”一把拉起来，随手敲了敲空气。
世界意识贴心地送来一串代码，于是刚刚还是等待复活状态的玩家看到眼前“警惕强敌”的警告唰的一下消失，屏幕随时一亮。
啪的一下，他复活了。
【？？所以说，这是既可以无视火焰免疫还有复活能力的火奶？穿模了吧——】
【不会真的是火神吧，不然没有别的解释啊，老米呢老米呢？官方还没有回应吗？】
【从某博热搜慕名而来，这就是那个疑似下个版本会出的卡池角色吗？建模不错诶，所以说主播到底是用的什么脚本，说来听听（】
vv看了眼弹幕，随即转过视线，雄赳赳气昂昂地按下F键，和NPC进行对话。
但出乎意料的，屏幕上竟然是一片空白，没有对话框。
【刚刚这个姐姐出现的时候是不是没出现剧情cv？说话的时候也没弹出对话框？】
【好像是……所以说她到底是谁啊？这年头游戏公司打广告都这样了吗？！】
【同某博来，姐姐好米——所以说到底是哪个卡池出！我要抽爆！来吧，掏光我的原石！】
闻音见“荧”一直愣愣地看着她，围着她跑圈圈上蹿下跳就是不说话，大概明白了什么。
估计是F键不管用，没办法跟她这个编外NPC聊天呢。
于是她又戳了戳世界意识，要来一串代码。
随即，vv及直播间的其他玩家同时发现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可以输入的对话框，对话框是一个气泡型。
居然是一个玩家自行输入聊天内容的对话框？mhy不怕玩家搞花活把NPC搞死机吗？所以说对面到底是游戏运营人员在背后操纵，还是一个新的人工智能？
【！居然玩这么大！搞起来vv！是真男人就直接问姐姐的卡池上线日期！】
【叫什么姐姐！这可是能复活的火奶！还这么温柔，还主动问你需不需要帮忙！叫妈！】
说要叫妈的那个观众看热闹不嫌事大，直接在直播间里连砸了十个星轨列车。
价值六千多的礼物。
vv虽然是个有点粉丝的博主，但平时直播也鲜少收到这么多的礼物。
更别提一众从微博蜂拥而至的观众都挤在vv的直播间里，实时观看人数已经达到10w＋，数据甚至超过了一些大主播，其中总有些更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纷纷打赏礼物。
豁出去了，就要看主播叫NPC妈！看看游戏背后的ai会是什么反应，真是期待死了！
于是，当闻音将可以与她对话的功能放到玩家的电脑上，好奇他会说些什么的时候。
她看到眼前的“荧”终于不上蹿下跳了，慢吞吞地凑到她跟前。
然后颤巍巍地喊了一声：“妈——”

第154章 番外：满级音音打穿提瓦特2
？现在的玩家居然已经这样了吗。
曾经的闻音毕竟也是玩家中的一员，知道这个群体的某些特征。
但是对于他们真的能当着角色本人的面喊妈这种事——
哈。
直播间中的全部观众都瞪大了眼，期待着NPC的反应。
说不准什么时候bug就会被修复了，当然要在这之前将自己喜欢的npc调戏一遍（bushi）！
然后，直播屏幕霍然一黑。
vv操控的荧妹瞬间倒地，刚刚被拉到满血的血条瞬间清空。
“注意敌人”四个大字出现在红艳艳的屏幕上。
【嗷！她居然反抗！不管不管，接着叫！叫到她接受为止！我给主播空投一百个提瓦特煎蛋！】
【霍，谁看到这npc是怎么出手的吗？我也没看到大招怼主播脑袋上啊】
这一次没有人再给vv复活了。NPC没有要伸手的意思，只是站在一旁，唇边似乎勾起一抹笑容，细看又似乎没有。
【后背怎么毛毛的】
【惊恐+1】
vv等了半晌，刚刚还很好说话的NPC没有半点要动的意思，于是他麻利地点了复活，又很快从七天神像跑回来。
——这附近的锚点还没开，失策了。
但现在，比起锚点，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人摆在他眼前。
那可是别人游戏中都没有出现过的NPC！不管是游戏公司的彩蛋还是bug，都能给他带来极高的流量和收益变现。
至于未来抽不抽，唔——当然要抽！就冲她可以跟玩家自由对话这一点，都必抽好吧！
至于强度，开玩笑，就看她刚刚秒掉自己的模样，强度不会低，而且这还是辅助诶，妥妥的t0级别！
NPC还没走。她就站在原地，似乎是在等他回来。
vv一路小跑过来，心中暗暗抱怨跑地图的麻烦。
“跑这一趟很辛苦么？那是不是该学会说话了？”NPC不知从何处抽出来一把扇子，等到直播间的视角转在她身上的时候，乌木扇骨正落在雪白的指尖。
唰的一下扇面展开，在vv头上极快地一敲。
那NPC身量比荧更高些，此刻便居高临下地望来，神色里一片冷薄，动作也极具压迫。
但她眼尾却微微上挑，看得出并未真的生气。
【玩扇子的，应该是璃月角色吧】
【有点帅救命！老公能不能把扇子甩我脸上！呲溜呲溜】
【？楼上人言否】
【快点把他拖出去，不然直播间要被封了！】
【说真的这么美的角色她就该做我老婆啊，叫什么妈真是的，都把人家惹生气了！】
【给你一个大比兜，我们妈也是你能肖想的？我呸！】
直播间吵吵闹闹，vv却半晌没动，犹豫着这次应该在对话框中说什么。
不行，心跳的有点快。
得缓一缓。
“抱歉，我刚刚误触了，没别的意思。其实就是想问，那个，你叫什么啊？”vv很快发出这句话。
然后他又立刻打字道：“我叫vv，是一名旅行者，和我的旅伴派蒙要到蒙德城去！”
vv正焦急地等待回应。
对面的NPC却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是一种在摸小孩头的动作，好像仗着身高更高肆无忌惮。
闻音看着面前突然露出惊色的荧，心中暗暗一笑，指尖一勾，一张新的相片已经留在了她的空间中，相片上的荧一脸迷茫和惊诧，还有些微不可查的害羞。
等回去看到荧的时候，给她看这张照片，嗯哼。
“闻音，我的名字。认识你还算愉快，那便不追究你的冒犯了，下次想称呼的时候，记得头脑更清楚一点哦……旅行者。”对方微微俯身压近，极度精致的容貌也在电脑屏幕中放大，哪怕细看也看不出任何瑕疵，发间的雪白精灵耳也似乎就在眼前，伸手便能触到。
她离他如此近，仿佛下一秒便会有一个吻落在他的耳边。
完蛋，要恋爱了。
闻音的身影消失的那一刻，vv愣愣地想，他下意识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
这个叫闻音的NPC犯规！怎么可以离玩家这么近，看上去相当亲昵的样子，然后却转头就走，一个告别吻都不留下来呢！
一瞬间主播vv都怀疑他刚刚是不是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陌生人出现在了自己的游戏里，回到现实，时间还停留在他刚过完任务的那一瞬，只有那个没有了禁制的宝箱证明有人来过。
然后他看到弹幕。
【钓系NPC，差评差评差评！】
【所以说怎么才能再见到你——你倒是留一个联系方式啊QAQ！】
vv心里一乐。
还好现在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抓肝挠心，还有一堆直播间的观众陪他一起。
诶嘿。
另一边，闻音已经站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她刚刚之所以离开，是感觉到了另一阵空间波动，似乎附近有一个和这个世界很相像的地方。
不然，她还是乐意和这个小笨蛋多玩儿一会儿的，顺便找找更多的乐子。
她链接了世界意识，世界意识随即传来回音。
这也是一个游戏世界，只不过来自另外一名玩家。
所以说，各个玩家的游戏世界是独立存在的么，有意思。
闻音站在天守阁顶端，看着熟悉的场景。
这个时候，这个玩家的世界时间点居然在御前决斗的场景上。
不过玩家本人不知道是下线了，还是正在蒙德城那边开荒，附近并没有他或者她的气息。
闻音摇头一笑。
既然碰上了，总不能眼睁睁见着万叶逃亡。不如就将曾经做过的事情，再做一次吧。
眼看无想的一刀斩下，闻音反手抽出腰间长刀，从高高的天守阁顶端一跃而下，暴雨在这一刻倾盆而至，却绕过她的衣摆和脸颊，不曾沾染分毫。
等到这个世界的玩家来到稻妻地图跑主线任务的时候，不会发现自己的游戏内容和别人的不一样吧，会不会那时候反抗军已经打到天守阁了？
啧，到时候那个玩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
【扒一扒那个据说是游戏彩蛋的神秘NPC】
【1#：我先来说，不会有人还不知道游戏公司之前删掉过的声明吧？他们最开始说是出了bug，并且给那个叫vv的主播发了三万摩拉还有三个甜甜花酿鸡作为补偿，据说主播的号还被封了几天，后面却发现那个NPC又出现在了别的玩家世界里】
【2#：笑死，然后老米又紧急发布声明，说是bug没修复好，全服每人一百原石封口费】
【3#：？啥时候的事情，我咋没收到封口费，还有你们说的不会是我老婆闻音吧？？】
【4#：回复3楼：那可是刚开服时候的事了，萌新应该都不知道】
【5#：我去我去你们看d站热榜上的那个视频了吗！！有一个60级萌新被闻音送了满命满精的她自己！！我去，她居然可以分身打深渊？！上次老子遇见闻音的时候怎么没提这个要求啊啊啊啊后悔死了！】
【6#：疯狂！彻底疯狂！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深渊门口分裂出两个自己，一个走上半一个走下半？然后一刀下去全场9999999，所有怪物的血全部清零？这还打什么深渊，全提瓦特都直接打穿喽！】
【7#：谁不知道我闻姐做事全凭心意，对玩家的好感越高出手就越大方——我记得之前还有一个小甜妹可会哄人开心了，被闻姐送了十万原石来着，然后当场抽公子池，贼欧！十连三金还一个没歪！下一个十连又是三黄蛋，我都怀疑公子是不是被我闻姐暗地里打怕了不敢不出现！】
【8#：酸死了，我真酸啊，我要酸死了！58级萌新至今没打通深渊——闻音！我命中注定的老公！快来看看孩子吧，孩子也想要你的满命满精！】
【9#：气死我了，去看完视频回来了，也没人跟我说这个满精还是诸武精通啊！什么弓法器单手剑双手剑长柄武器都有，还有把超级无敌帅气的镰刀！那暗系配色也太帅了！我酸了我酸了我酸了！闻音不来我的世界绝对哄不好我！】
【10#：歪一下楼，谁知道闻姐在游戏设定里到底是什么身份啊？我感觉有她在抽角色都特别欧，十连双黄都算是超级大非酋了——不过闻姐能去，本身好像够好运了根据欧非守恒定律非点也正常……】
【11#：至今记得某主播在我妈在的时候抽卡，角色跟打架一样出，谁都不让着谁，除了五星就是四星，五十连内居然半个武器都没有（流泪）那就是欧皇的极致了吧】
【12#：哈哈哈哈哈哈那场我也看了，抽卡主播帮抽的那场吗？原号主亏大发了哈哈哈哈】
【13#：不知道啊，老米也没正式说过闻姐到底是啥身份，神神秘秘的】
【14#：他们敢说？要是被打脸了谁来负责？不会还真有人信了我老婆是他们公司搞出来的彩蛋吧？内部人员不好几个都出来爆了，有闻姐在的世界，后台数据会自动修改代码，就跟那些私服差不多，老米怀疑是病毒入侵，但是因为找不到病毒来源，所以才说闻姐是彩蛋，是给我们玩家发的福利（doge）】
【15#：啊啊啊酸死了酸死了！又看到有人分享遇见闻音宝贝了！我崽还请她吃了一顿饭，送了她一把满精的护摩之杖！崽崽，不要把妈妈忘在大明湖畔啊！129天3小时6分26秒前你还跟我一起在摘星崖看了日出，你！忘！了！吗！（声嘶力竭）】
【16#：……这很难评，祝楼上幸福吧，你开心就好：）】
【17#：（戴墨镜）（帅气登场）我一点也不羡慕，哈哈哈哈哈闻音虽然没来跟我玩，但是我的世界里万叶的友人还在诶嘿！雷神斩下无想一刀的时候闻姐来我的世界救过场！你们没有吧，羡慕吧~】
【18#：哈，这有什么，d站上还有人的世界五个夜叉全在的，那才叫让人羡慕，而且去望舒客栈有概率看到其他四个夜叉找魈玩（流口水）】
【19#：呜呜呜羡慕两个字臣妾已经说倦了，闻！音！你就不能来冷宫看看臣妾吗！臣妾可怀了你的孩子！三阿哥最近又长高了！你快来看看吧啊？】
【20#：又疯一个，抬走吧，没救了】
……
【538#：啊啊啊啊啊我中奖了闻音来我的世界了妈妈我出息了天哪我疯了我快乐死了闻音闻音妈妈的宝贝我爱你啊啊啊快给妈妈亲亲！】
【539#：？】
【540#：？】
【541#：！】
【542#：是谁酸了我不说，是我（流泪）】
【543#：？闻姐上一次不是说了自己去了雅利洛六号刚回来，过几天可能还要出门不来了吗，我不管538楼一定是在骗我我不信！不听不听我不听！（捂住耳朵）（掩耳盗铃）】
【544#：没有直播间链接一切是假的！我不信！怎么可能就让你小子赶上了呢！不信不信！除非你让闻小音来我的世界证明一下！】
【545#：算，北，听，懂？】
【546#：我是学生，先来我的世界，顺便倒贴一个闻小音！（乖巧伸手）】
……
【859#：所以538楼人呢？跑了？你倒是说说后续啊，骗我也行，我乐意听！见不到闻小音还不让做梦了？（理直气壮叉腰）】
【860#：指路d站直播间xxxxxx，这小姑娘正跟闻小音聊天呢，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心都快跳出来了，哪有心思回来贴直播链接】
【861#：兄弟们我先走一步】
【862#：是谁圆梦了我不说！！！啊啊啊538楼本来正在过须弥主线任务，正好是我家阿散头朝下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时候！结果！过场动画过到一半的时候闻音正好出现，接住了我散！啊啊啊散猫猫和音猫猫快给妈妈吸吸！从今天之后音音就是妈妈第二爱的崽！去接我们阿散的都是好人！】
【863#：谁懂啊家人们，那一瞬间居然有点想哭，终于有人接住阿散，不让他摔落在地面上了，泪目】
【864#：喜欢闻音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这就是我的善恶观，音门！汪汪汪汪汪（叼着玫瑰出现）（冲刺）（飞奔）（原地劈叉以表决心）（摇尾巴）（摇尾巴）（暴打其他小狗）（鼻青脸肿摇尾巴）（扑进闻音怀里）】
【865#：（怒吼）（变成峨眉山的猴子）（飞进原神世界）（抢走所有）（荡树藤）（创飞路过所有见过闻音的的猴子）（怒吼）（抢走他们的香蕉）】
【866#：希望每一个崽都可以被温柔以待，音姐上！我愿意倒贴原石请你来我的世界！】
……
【10217#：我又来了哈哈哈哈！我是之前的17楼，闻姐又来我的世界了！她之前就来过，还救了万叶的友人，这次我带她逛了一整圈纳塔，请她吃了好多好吃的，又问她能不能让友人进卡池，她居然说行！！大家快来看我的雷系单手剑新角色！（图片）（图片）】
【10218#：！又是羡慕别人的世界里的闻音的一天，呜呜呜呜呜好想要酸死了】
【10219#：可恶，馋死了，忍住——失败了！有谁家有做闻小音的周边吗，最好是棉花娃娃，我要去买一只狠狠的rua！谁让这小破孩子不来我的世界！】
【10220#：呲溜一口友人，这也太帅了——mhy到底懂不懂挣钱啊！这都不放进卡池？还有四个夜叉——还得我们闻小音教你们圈钱？赶紧的，赶紧圈我的钱！】
【10221#：d站又有个幸运的小萌新出现了，她问为什么她的雷神身边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妹妹叫做影，而她的雷神叫做雷电真（吸氧）】
【10222#：见过坎瑞亚没灭亡的游戏世界线不？现在已经没有消息会让我更震惊了！】
【10223#：那……魔神奥罗巴斯没死的世界线？够让你震惊不？】
【10224#：！那提瓦特会变成啥样子啊，我去，不会七国格局都变了吧？】
【10225#：指路d站xxx】
【10226#：嘿嘿，我的世界里越石丸没事，没别的意思，发出来炫耀一下~】
【10227#：那又怎么样？我的世界里寝子等到了浅濑响，来啊，互相羡慕互相伤害啊！我没带怕的！】
【10228#：我不羡慕，我的世界里狐斋宫有乐斋，还有那些大妖怪还在神子身边嘿嘿！】
【10228#：（虚弱爬出）（吸氧）有没有一种可能！楼上你们这都叫晒欧！还有好多人的世界里从来没见过闻小音的影子呢！啊啊啊我要发疯了我要咬你们！】
……
荧看着闻音敲了敲手中据说叫手机的那个东西。
对方有些乐不可支，似乎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
“又看到什么好东西了，给派蒙也看看——等等，如果是叫派蒙应急食品的帖子，我可不看了！”派蒙原本凑近了闻音，突然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经历，当即后退，连连摇手道。
随即她叉腰：“那群家伙真是太坏了，居然还拿派蒙做表情包！什么前面的区域以后再来探索吧——派蒙可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他们是在造谣！哼哼，可恶的家伙。”
“小音——小音~为了补偿心里受伤委屈的派蒙，这次去罗浮仙舟，就带我和荧一起去嘛——不用带空也没关系的！走嘛去嘛，派蒙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
闻音敲了敲派蒙的脑袋：“行了吧，不就是想去吃罗浮的特色美食？不过可打好预防针，那些地方可没什么吃的，跟提瓦特远远比不了，不然还是我带你去提瓦特的平行世界溜达。”
派蒙惊恐摇头：“不要不要，那群玩家好恐怖的，他们要是把派蒙当成应急食品吃掉了怎么办？荧，你可要保护我啊，闻小音好可怕！”
“那行啊。派蒙既然不想去，索性别带她了，可有好多人排队等着呢。我们可不怕被玩家当成应急食品哦。”
“怎么样，小音？带我们去下一个世界，别带派蒙了哦。”来人笑道。
派蒙愤愤跺脚：“可恶，你们这群家伙！我要给你们起难听的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