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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见春台/娇啼/娇靥
作者：盛晚风
内容简介
 上京城内的高门贵女心中有一个共同的白月光。 谢家嫡子谢韫，俊美无俦，矜贵无比。 但桑窈不喜欢他，起因是某次她在他旁边不慎崴了脚，这人分明伸手就能扶住她，却不动声色的往旁边躲了一下，眼睁睁看桑窈摔倒，让她丢了个大脸。 桑窈：╰（‵□）╯ 这事桑窈记了好久，每每从谢韫旁边经过，都要赌气哼一声，但谢韫从来没多看她一眼。 桑窈：更生气了（｀？）！ 直到桑窈机缘巧合下捡到了谢韫的手册，翻开一看 里面不仅详细记录了谢韫对她的迷恋，还有不少以他俩为主角的香艳情史，更离谱的是还有谢韫写给她的情书，尺度之大，简直离谱！ 桑窈恼羞成怒，啪的合上手册，小脸通红。 从此，她看谢韫的目光就不一样了。 果然再优秀的人都会有烦恼，谢韫看似无所不能，其实也只是一个爱而不得甚至现实不敢跟她讲一句话，每天只能在梦里幻想的小可怜罢了。 桑窈向来心软，偶尔大发慈悲的主动跟谢韫讲话。 谢韫仍然冷淡。 桑窈：害羞罢了。 后来族中逢变，桑窈迫不得已求见谢韫。 于谢韫而言，这不过是一场需要简单敷衍一下的会面。 他面色冷然，淡淡开口：姑娘请回，此事已成定局。 就知道这狗男人不会轻易答应她。 桑窈二话不说上去亲了他一口，别装了，这下行了吧。 死寂之中，二人四目相对 少时成名，向来从容冷静的谢韫终于开始正视这个色胆包天的少女。 某次 谢韫身边偷偷磕桑窈与谢韫cp的小厮，在某一天发现自己精心创作的禁忌同人话本不见了！ 后来。 虽然话本子不见了，可他磕的这么冷门cp居然成真了！？ 再再后来。 消失许久的话本出现在了他家夫人手里，夫人指着话本告诉他。 别看那个小古板看起来正儿八经的，其实内心可狂野了。 1v1 sc he 【阅读指南】 1：女主笨蛋美人那一挂，可以不爱，请别伤害。不好这口的一定慎入。 2：男强女弱，男女主皆自我攻略。 3：感情线占百分之九十，睡前甜文 4：设定为女主泪失禁体质，一吵架就激动，激动就容易掉眼泪。 5：部分情节文中已解释多遍，请先留心再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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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诱
时逢惊蛰，窗外雨雾弥漫。
潮气蔓延至房内，候在一侧的侍从偷偷抬眼，打量案桌旁端坐的少女。
这就是桑大人家的女儿，桑窈。
她生的如传闻中一样惹眼，清丽明艳，叫人过目难忘。
但论美色，桑窈算不得京城之最。
时下人重清轻浊，女子颜色讲究一个“淡”字，最好容色清婉，形若弱柳扶风，如被薄雾遮盖的远山，能探其意蕴之美。
桑窈却长了一张秾艳秀丽的脸，乌发雪肤，身段窈窕丰盈，丝绦下掐出的那节细腰盈盈可握，引人遐思。
正出神间，桑窈同他对上目光。
她并未对他的冒犯而感到生气，那双含情潋滟的眸子里带着纯粹的探寻。
她似乎当真以为他有什么正事，轻声道：“怎么了？”
侍从心神一滞，匆匆移开目光，艰难开口道：“桑姑娘，属下听大人提及今日有位大人物要来，大人应当是迎他去了。”
“您且再等一会，大人应当就快回来了。”
桑窈闻言低低哦了一声，语调拖长，听着并不开心。
她想着最好是慢点回来。
反正她爹平日见她很少有好脸色，今日突然叫她过来，恐怕又是因为政事不顺，想往她身上撒撒火。
她如今所在正是刑部府衙。这儿往西不远，就是骇人听闻的刑部大牢。
不久之前，她爹，当今的刑部侍郎还一本正经坐在那位置上因着一些琐事训她，只不过方才话没说两句，就不知听了个什么不得了的消息匆匆走了出去。
眼下，她还不知父亲叫她来这儿目的是什么，面前就没人了。
桑窈垂着脑袋闷闷的想，估计不是什么好事。
父亲平素就瞧她不顺眼，总拿她跟尚书家的女儿比，道人家端庄有礼，才貌双全，堪配皇权贵胄，而她就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小废物。
可她也没有很废物吧？
她确实没有人家漂亮，那些琴棋书画她学的也用心，但就是学的没人家好她能有什么办法。
再说，怎样才算得不废呢。
她的阿姐当年可比她强多了，她的确生的不太正经，但她阿姐却犹如清水芙蓉，当年在京城名声可大着呢。
后来她阿姐入宫，不过两年就升妃位，只是近来圣宠有怠，她爹就急得像热锅蚂蚁，三天两头的问。
越想越烦，桑窈心不在焉端着茶杯抿了口茶，心道早知今日就不进宫了，不然就不会被叫过来训话。
虽说今日恰逢询休，大部分官员今日都未曾点卯，偌大一个府衙显得有几分空旷，所以她父亲才顺道将她带了过来，但就算这样，她一个闺阁女子待在这刑部府衙也不像话啊。
索性也是无聊，桑窈又好奇问道：“那你可知是哪位大人要来？”
她爹平日里架子可高了，总爱端着张冷脸对官职低的颐指气使，能叫她爹这般相迎的恐怕不是什么一般人。
侍从摇头，如实道：“属下也不知。”
但他也能猜到一二，这几个月来桑大人都有意结识那位，但一直苦于没有契机，而今日本该询休，桑大人却仍留此处，约莫就是为了接见那位。
桑窈轻声念叨：“该不会是什么皇子皇孙吧……”
话才出口，外头便传来一阵沉闷又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与此同时还伴随着她父亲桑印亲和又讨好的寒暄。
桑窈倏然噤了声，外面的声音清晰传入房中。
“他原本昨日就该给押到诏狱去的，是我听贤侄今日来访，才特地把这人留到今日。”
“贤侄要不先坐一会？待我叫人把那罪犯押来见你。”
她不由心想，桑印对她要是有对这人一般和善，她也不至于如此怕他。
隔了一会她又实在是好奇，便悄悄挪动脚步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远远见得长廊尽头处站了约莫三四个人，桑印微微弓着腰，脸带谄媚，正同为首之人说着话。
桑窈又往外探了探脑袋，在一众人影拥簇中，看见了他的脸。
下颌锋利，苍白俊美，一身玄黑而立，神情一如既往的疏淡，而他周遭皆低眉躬身，小心翼翼的跟着。
他身量高，于此颇有鹤立鸡群之势，气质该是寡淡薄情的，但却能轻易吸引旁人目光，可又不敢多留。
面对桑印明显的套近乎，此人眉眼间已隐有不耐，淡声一句“大人费心了”就敷衍了过去。
他说话间脚下步履未停，桑印要费劲些才能追上他的脚步，但这人全然没有要等等这位四品重臣的意思。
还是一如既往的傲慢。
谢韫，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政绩斐然。
但这并不是桑印这个刑部侍郎恭维他的主要缘由。他还有另外一重身份，谢家嫡长子。
往上再数一百年，谢家可同皇帝共治天下，朝中大半官员都与谢氏有所关联，即便是旁支疏属也足以称霸一方。
百年过去，谢家虽不同于往日，却依旧是顶级门阀，权势滔天甚至可左皇权继承。
再看谢韫其人，按当下审美，他可称第一美人，是为当今京城内闺中女子梦中情郎。
就算不论家世，桑窈与他也可称云泥之别。
她抿了抿唇，不愿再看。
然而正当她想收回目光时，那人却似有所感般忽而望了过来，恰与桑窈对上目光。
他目光冷淡却莫名带着压迫感，如深陷寒潭般令人不由屏住呼吸，桑窈顿时心中一紧，飞速缩回脑袋。
侍从贴心询问：“桑姑娘，怎么了？”
桑窈心有余悸的摇了摇头，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上，开始祈祷桑印千万别把谢韫带到这来，然后应声道：“没事没事。”
喜欢谢韫的女子的确很多，但那些情意大都在暗处，没人敢向其表露。桑窈也不太清楚为什么。
她暗暗揣测，盖因这厮生了一副清雅君子相，脾性却不好，还时常目中无人，如此表里不一怎么会有人真情实感的喜欢他。
她垂着脑袋想，不就一张脸能看罢了，她就不喜欢谢韫。
严格来说，谢家虽已攀上极顶，但谢韫同她之间却并没有什么尊卑关系，曾经她也被谢韫那张极致的俊脸迷惑，还以为他真是个清雅君子。
但她跟谢韫少有的几次交集都非常不愉快。
叫她印象最深的还是上回宫宴，朝中权宦，世家公子小姐皆在场，谢韫那时碰巧就站在她身边，
谢韫本身就是个极具话题的人物，跟他站在一起连她都变得瞩目了，但她是个不想被人注意的人，紧张之余正打算偷偷换个地方站的时候，突然不知怎么被人撞了一下，她重心不稳，直接朝谢韫那边摔了过去。
事出紧急，就算她已经非常努力的稳住身形，还是没能力挽狂澜。
但没关系，她旁边还有个人。
很显然，按正常逻辑，不过是举手之劳，只要谢韫还是个正常知礼的人就会出手扶她一下。
时下民风开放，扶一下也不会怎么，更不会有人说闲话。
那一瞬间她心里百转千回，一边恨自己没站稳又一边对谢韫心怀愧疚，甚至连怎么向谢韫道谢都想好了。
但紧接着，她就看见谢韫淡淡扫她一眼，继而身形微侧，正好避开了她。
是的，他避开了，动作非常自然。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桑窈就这样摔进一侧的花圃。
因才下过雨，泥土湿润松软，所以她一点也不疼。
但她知道，脸已经丢完了。
彼时众人或惊讶或嘲讽的目光她至今记忆犹新。
她非常确定，只差一点，哪怕谢韫只出手捏一下她的衣裳她就能稳住身形，可是他就是不动声色的躲了一下。
混乱之中她狼狈抬头，男人身形修长，居高临下的看她一眼。
不见讶异，不见嘲讽，不带任何感情。
甚至桑窈猜测，他可能还有些嫌弃她身上的泥土。
从那以后，她就单方面的讨厌起了他。
每每碰见她都会摆出一副臭脸，从他身边经过时会故意哼一声来表示她的愤怒，但谢韫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
不仅如此，他似乎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桑窈越想越觉得气愤。
在心里骂了谢韫半天，桑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房门。
他耷拉着脸，周身仿佛笼罩着一片阴云，大抵是从谢韫那受挫了。
桑窈见谢韫并未跟来心中不由一喜，但看见桑印这张冷脸又识趣的把欣喜憋了下去，她识趣的未曾多问，只轻声道：“爹……”
桑印自从上了年纪后身形就越发圆润，但他长得并不和善，尤其是现在这种心情不好的时候，格外骇人。
桑印没理她，坐在了主位上。
谢韫的疏离他看的分明，虽说不是什么大事，但自己好歹费心帮他一回，这人竟然这么拂他面子。
早就听闻这人看似斯文和善，实则是个薄情寡义油盐不进的主，今日一见确是如此。
可谢家乃顶级门阀，他的仕途绕不过这座大山，若想青云直上，谢韫是个捷径。
于政事上，他同谢韫的牵扯并不多。
此次过后，再想单独见他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可还有什么办法能搭上这条线呢？
桑窈见桑印不说话，趁机低头道：“爹爹若没什么事的话，女儿就先告退了。”
桑□□中烦躁，闻言这才抬眸看向自己的女儿。
印入眼帘的是少女姣好的脸庞，及笄不久，是京中别具一格的艳丽花朵。
空气不知为何，一时静默下来。
桑窈察觉到桑印似乎在打量她，下意识开始忐忑。
隔了一会，桑印才道：“急着回去做什么？”
桑窈挑了个桑印可能会喜欢的回答，道：“回去看书。”
桑印：“看书能有什么用，不如琢磨点有用的。”
桑窈不太明白。
不是他说书中自有黄金屋的吗，今日又不算数了。
桑印继而叹了口气，盯着桑窈语重心长道：“窈窈，你年岁也不小了，自己也该放聪明些，别让为父总替你操心。”
桑窈不理解桑印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但不影响她为自己正名：“……可我已经很聪明了。”
桑印只当自己没听到，他一本正经道：“机会你要自己把握，谢韫就在左转第四间厢房，你去给他送壶茶。”
听闻谢韫不近女色，不知是真是假。
但没关系，成与不成，今日且去试试口风，虽说这般行为下作了些，但大家都是体面人，心照不宣就好。
他看了眼房门，又生怕桑窈不懂，补充暗示道：“进去后好好表现，不必敲门，懂吗？”

第2章 共处
桑印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够清楚了，虽说是父女，但将勾引诱惑这事说的太直白还是有辱斯文。
想必桑窈是明白的。
桑窈闻言果真瞪大双眸，不可置信的看着桑印：“……啊？”
她全然没往那方面想，还以为就是送个茶，心道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可不想去给谢韫送茶，她甚至不想看见谢韫。她爹也是，这不是有衙役吗，为什么要点她去。
桑印见桑窈不愿，心道这反应是是意料之中，板着脸训道：“那你想干什么？这也不愿意那也不愿意，你以为你还小吗？”
“又不让你真的做什么，你不懂，我让你这样做，是为你好。再说放眼整个京城，还有比谢韫更好的选择吗？”
桑窈拧着漂亮的眉，“你在说什么啊？”
桑印摆了摆手，不容反抗道：“就这么定了！”
桑印说的理所当然，心中毫无压力。
一来是因为桑窈的婚事本就不顺利。
世家兴盛，权力交织，在这上京，从来不不会单看个人所居官职。且看谢韫就能明白，依谢韫如今官职，桑印完全不必在他面前点头哈腰，但当他是谢家继任家主可就不一样了。
所以他如今虽官至四品，但说到底，没有家族撑腰，仅他一人单打独斗，也就能在那些小人物面前逞逞威风，真要碰见了什么有权有势的，还不是一击就碎。
他知晓这上京权力与地位的重要，下嫁不是好事，所以他总想让桑窈往上走，可向上有谈何容易。
如今本就讲究门当户对，桑窈又资质平庸，才德无甚出众，且名门望族迎娶正妻在门当户对的同时，也会要求端庄雅致，桑窈却跟这四字毫无关系。便越发的不容易。
如今他听到最多的就是某高官想娶他女儿做续弦或是侧室。
既然如此，观之谢氏，其乃顶级门阀，桑家无法高攀，但如果能做其侧室似乎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且谢家本宗规矩森严，没那么多腌臜手段。而谢韫本身又洁身自好，听说至今无妻妾无通房，也免得桑窈去到受欺负。
二来也是因为他根本不对桑窈报什么希望，只是今日桑窈碰巧在这，他想着碰碰运气罢了。
他熟知桑窈心性，这孩子生性单纯，酷爱胡思乱想，平日呆头呆脑的，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就这，她还总自以为自己颇有心机，实则八百个心眼子写在脸上。
这样的人若是能靠美色拿捏住谢韫那才是有鬼了。
但转念一想，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
反正眼下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万一谢韫见那些矫揉造作的心机女郎见多了，觉得桑窈这样漂亮笨拙的女子也怪可爱呢。
桑窈不知桑□□中所想。
她从小就害怕桑印，来自父亲的压迫感让她又不敢直接拒绝。
她憋着口气，挣扎着开始小声撒娇：“爹爹，我……我不敢去。”
她指了指一旁的侍从：“叫他去吧，你看我又不是刑部的人，这样不合适。”
桑印简直恨铁不成钢，怒其不争的啧了一声，眼看就要发火。
片刻后，桑窈端着托盘走在寂静的长廊上。
皱着小脸，极不情愿。
她一边磨蹭着往前走，一边暗中思忖父亲此举意图。
很快，桑窈得出结论。
看来他爹是真的很想攀谢家高枝。随便拉个侍从去送茶多少显得诚意不够，而她身为侍郎之女，她亲自端茶送水方能显示出父亲对他的重视。
她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
可问题是她又不入仕途，这样套近乎的机会给她也没用啊。况且为什么不让敲门呢？
出神间，桑窈已经行至房门口。
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听得并不真切。桑窈下意识下意识抬手敲门，但想起父亲嘱托，又放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莫名紧张起来，犹豫片刻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木门缓缓敞开，伴随着尤为明显的吱呀声。
房中场景映入眼帘。
面容沉净的侍从候在谢韫身后，桑窈知晓他，其名唤静敛，自小就跟着谢韫。
身着囚服蓬头垢面的老人正跪伏在地，双目通红发上沾血。
而谢韫长腿交叠，姿态淡然的坐在那名罪臣面前。
他们的谈话被倏然打断。
很显然，桑窈来的不是时候。
伴随着吱呀声，三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桑窈身上。
窈窕少女脸庞娇媚，带着淡淡的绯红，肤白腰细，体态多姿，将引诱与纯真拿捏的恰到好处。
一时间三人神色各异，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在谈话开始之前，净敛曾按惯例提醒过桑印，非要事最好不要让人进来打扰，也说过不必准备什么东西。可如今桑印自作主张让人进来也就罢了，还是个借口送茶的妩媚女子，其意图简直呼之欲出。
但桑窈并不知道她的出现在暗示什么，被他们这样一起盯着只觉得自己只觉得很不自在。
她磕磕巴巴开口：“诸位……”
说话间，她不由自主看向谢韫，男人眉头轻蹙，对于她的突然闯入，显然非常不悦。
桑窈声音一哽。
谢韫并未起身，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继而颇为冷淡的问了一句：“你有事？”
门后长廊吹进来的凉薄的风，侵袭着桑窈的脊背，冷意缓解了几分她脸上的灼热，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压下心中的情绪，然后在这略显怪异的气氛中硬着头皮走上前，将托盘放在了谢韫身侧的圆桌上，低头轻声道：“诸位请用茶。”
少女声音柔软，总叫人不自觉软下心肠，她弯腰时，裙裾落地，行止间粉嫩娇艳的薄纱扫过谢韫的黑靴，犹如情人爱抚。
她皮肤雪白，裸露出的脖颈细长，身上清香阵阵。
不言勾引，却处处是勾引。
枯燥，且如出一辙的把戏。
谢韫面上毫无情绪，但熟悉他的轻易就能看出他的厌烦。
放完托盘，就在桑窈默默纠结于要不要再替谢韫顺手倒杯茶的时，房内响起一阵轻咳声。
声音来自谢韫身后，桑窈看向那名侍从。
她记得他，此人名叫净敛，自小就跟在谢韫身侧，她此前同他说过几句话。
净敛似乎看出了她的紧张，温声解围道：“桑姑娘有心了，剩下的我来便好。”
桑窈心中一喜，但还没等她出口应下，跪在谢韫面前的那位头发凌乱囚犯就像是等不及了一般，嗓音嘶哑的开口继续道：“那起案子的确同我无关，彼时我错信小人，对大人绝无辜负之意。”
桑窈一愣。
那人越说神情就越发激动，他扬起头颅，呼吸急促，脸上已经全是血迹。
见谢韫并未出声，竟自证般跪在地上将头颅往地上狠狠一磕！
血迹溅出，落在桑窈的裙摆。
桑窈顿时呼吸一滞，这声脆响与周边的鲜红叫桑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破裂的西瓜，这样的类比令她越发觉得惊悚。
她哪里见过这般场面，顿时瞳孔紧缩，小脸被吓的煞白，下意识就往后退去，差点失态的叫出声来。
谢韫和净敛都不为所动，于是就显得她的反应格外夸张了些。
这就罢了，方才她那一退，又恰好撞到了茶桌，原本被她摆放整齐的瓷杯身子一斜，从桌上掉落，咕噜噜就滚到了谢韫脚边。
“对……对不起！我这就给捡起来。”桑窈瞪大双眸，道歉的话不禁思考就脱口而出。
但才说完她就开始后悔，好歹是重臣嫡女，这般也太给她爹丢脸了。
她憋屈又愤恨的想，她又不是谢韫的小丫鬟，怎么这时候嘴皮子这么利索啊。
心里这么想，却不耽误她飞速在谢韫面前蹲下身子，伸手就要把瓷杯捡起来。
才捡起，桑窈紧接着就痛苦的发现瓷杯背面竟然沾的全是血。
救命。
她手指一僵，瓷杯再次从手中滑落。
咕噜咕噜，又贴紧了谢韫的脚，血迹沾上他的靴子。
“……对不起。”
桑窈还想伸手去捡，但男人似乎是耐心已经耗尽，不愿在她身上花费时间，清冽的嗓音自头顶徐徐传来：
“沈大人，我今日为了来见你，可是推掉了原定的青州之行，又冒着勾结罪臣的风险，如今跟你心平气和的坐在这里后，还得忍受个别不长眼小东西的撩弄。”
“这般大费周折，可不是来听你磕头认错的。”
桑窈捏着瓷杯的手顿了顿。
不长眼的小东西？说谁？
桑窈毫无心理压力的用两根手指略显嫌弃的捏着杯子站起身，然后默默退到一旁，将之轻轻放在桌面上。
总不至于是在说她吧，她只是来送个茶而已。
放完以后，她不想在这里多待，就琢磨着离开。
但这般直接走总归是不好，谢韫似乎没空管她，她遂而抬眼看向净敛，用眼神询问他自己能不能先行离开。
没想到净敛竟正好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交汇，净敛弯唇对她笑了笑，目光非常和善。
在桑窈的印象里，净敛原本应该同他主子一样是个不苟言笑的人。
他面容俊朗，带着几分斯文，气质偏凌厉，总是有条不紊的为谢韫安排好一切，对谢家以外的所有都兴致缺缺。
他大概跟他主人一样，是个傲慢的人。
但出乎意料的是，净敛待人很亲和。
包括上次她宫宴摔倒，事后她偶然碰见他，他还会一脸关心的询问她是否受伤，然后在桑窈的百般推辞中送了她一堆跌打损伤的药。
这样一想，桑窈陡然发觉似乎每次她与谢韫的相遇，净敛都在旁边，相比于谢韫的冷傲，净敛温和知礼，不仅会笑着跟她打招呼，有时还会耐心的在旁边提醒她两句。
她也对净敛回以笑意。
客客气气笑了下后，又仗着谢韫看不见，小幅度的往旁边又挪了挪，不想跟谢韫靠的太近。
她的反应被净敛尽收眼底。
女孩笑起来时颊边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眼睛弯成月牙，双眸乌黑晶亮，清纯可爱。挪步子的动作也略显笨拙，小心思都写在脸上。
净敛心中暗叹，看吧，表面上害怕他家主子，可这短短的半刻钟，却往他家主子那瞄了无数眼。
真是，她一定喜欢他家主子。
他美滋滋的想，这样的漂亮又可爱的女子怎么会看上他那黑心肠又不近人情的主子呢。
一番感慨后，净敛满意的收回目光，继续端着张八风不动的冷脸站在谢韫身后。
桑窈仍旧不知她到底能不能先走？
谢韫与那老臣的交谈还在继续，桑窈抿着唇，心中略感焦灼。
她总是会纠结一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事，比如现在，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留在这没什么用，她应该悄无声息的来再悄无声息的退下。
另一方面又担心万一谢韫在默默留意她呢，万一他是小心眼的人，自己突然走了没跟他说一声，他生气怎么办？
当然，她才不在意他生不生气，只是她爹看起来还想抱谢韫的大腿，她总不能叫谢韫对她爹印象不好吧？
暗中纠结了半天，桑窈捏起了茶壶柄。
要不先帮他把茶倒完吧。
那位罪臣掩面道：“时至今日，我真的不会再瞒着您什么。自入狱以来，我也是日日悔恨，当初怎么就相信了他，我的确该死，可我对您真的从无二心。”
青绿的茶水倾泄而下，青烟袅袅而上，淡淡的茶叶清香涌入鼻尖。
她并没有去留心谢韫跟那位罪臣的谈话。
“谢家对沈某有知遇之恩，无论如何沈某也做不出那等背信弃义之事。您若是是在怀疑，沈某今日也只能以死明志！”
谢韫垂眸睨视着他，对面前这人饱含血泪的话语无动于衷，他并未回答，空出的沉默就像是被给予的最后的机会。
片刻后，谢韫靠在椅背上，嗓音慵懒带着几分冰冷：“以死明志，你以为你的命很值钱吗。”
“最后一次机会。”
男人身形颤抖，凌乱的发丝遮挡住他的脸庞，“您……您到底想听什么？”
谢韫耐心耗尽，低声道：“看来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言罢，男人慢条斯理的朝旁边伸出手来。
桑窈一抬头看见的就是谢韫朝她伸出的手，她脑袋顿了片刻，这个方向只站了她一人，他朝她伸手什么意思？
察言观色不管在什么时候都非常重要，尤其是对于这种位高权重的公子哥。
不过还好她脑子转的快，当机立断的端着茶杯跨出一步，然后稳稳当当的将自己方才斟的茶递到谢韫手里。
“……”
净敛已经伸出递东西的手生生顿住。
谢韫显然也是一愣，他缓缓抬头，掀起眼皮看向桑窈，漆黑的双眸看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回事，难道她会错意了？
在他的他注视下，桑窈又开始紧张起来，咽了口口水，手里还端着茶杯，细声细气的又补了一句：“您……您的茶。”
好烦，越来越像个丫鬟了。
形容俊美的男人盯着她的脸，嗓音冰冷，几乎一字一顿：“我说要茶了吗？”
完了，竟然真的会错意了。
压迫感扑面而来，她垂眸看向男人苍白又修长的手，紧张的几乎不敢呼吸，“那……那你要什么？”
她声音越来越弱，柔软极了：“我去拿就好了。”

第3章 情意
在少女满含胆怯的注视中，矜贵俊美的男人盯着她的眼睛，薄唇张开，缓慢道：“你是还没待够吗？”
桑窈：“……什么？”
谢韫看起来却已经懒得同她多说，他收回目光，语气冰冷，不留情面道：“拿着你的东西，出去。”
好凶。
但熟悉他的人知道，此刻他的语气算不得多重。
但桑窈不知道，她从小就是个哭包，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以前她跟同龄姐妹吵架时，总是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就先掉下来，以至于还没吵就输了。很没出息，也很没气势。
此刻被谢韫一说，桑窈的眼睛又开始氤氲雾气。
少女瘪了下唇，不想承认自己因为谢韫而难过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惹到他了，从刚才她进来起这人表情就凶的要死，好像她是什么特别讨厌的人一样，难道还是因为她没敲门吗？
桑窈心中委屈泛滥，她默默垂下眼睛，纤长乌黑的睫羽盖过那双潋滟的双眸，看着颇有几分楚楚可怜。
净敛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意图开口缓解局面。
但他家主子却率先开口，一如既往的不解风情且毫不怜香惜玉，见状非但未曾心软，反倒继续不耐烦道：
“还不走，这是等我送你？”
就知道他家主子这张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
桑窈忍住眼泪，心里越发委屈，她闷着脑袋转回身子去收拾她方才带进来的托盘，还有那个并不怎么好看的茶壶。
谢韫真的很讨厌，她红着眼睛想。
她又不是他的小丫鬟，只是好心给他送茶，凭什么凶她。
如果他真的在意她不敲门，那他直说就好了，她会道歉的。
净敛抿了抿唇，将手中的东西递给谢韫，低声道：“公子。”
谢韫冷脸收回手，不再看桑窈。
桑窈心里憋着口气，垮着小脸带着自己的托盘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因为带着情绪，她关门时没忍住用力了一些。
砰的一声，声音不小，至少房间内听的非常清楚，仿佛在彰显关门人的不满。
房门安静片刻，从没被人甩过脸子的谢韫问道：“她在摔门？”
净敛眼观鼻鼻观心：“……回公子，也可能是风吹的。”
事实上，摔门人刚出去就后悔了，且追悔莫及，恨不得回去给谢韫道个歉求他大人不记小人过。
但仅存的骨气让她没有回头，此刻害怕谢韫生气与被谢韫骂混杂在一起，让她越发觉得难受。
慢吞吞回到房间之后，桑印看这托盘被桑窈又原封不动的拿了回来，还有女儿这一脸垂头丧气的表情，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唉，意料之中。
桑窈把东西搁下，闷闷道：“爹，我回来了。”
桑印嗯了一声，安慰道：“没事，跟你没关系，谢韫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
……她爹在说什么，跟不近女色有什么关系。
但桑窈心情不好，亦不想多问，随便嗯了一声。
桑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他出身寒门，在上头没有调动的情况下，已经很难再继续前升了。且族中无爵位，一个兄长一个弟弟还得反过来指望他。
他没没想着一飞冲天，只是上京权力场，一切瞬息万变，他在朝中说不上什么话，那万一有天族中得罪了什么人，还不是任人宰割，他只是想求稳而已。
他自己尚且没法子，又如何能指望他这单纯的小女儿。
过了一会，外面的侍从进来，低声禀报：“大人，他们出来了。”
桑印搁下笔，理了理自己的衣裳，随口朝桑窈吩咐道：“你带人去把那间房收拾收拾。”
说完就走出了门，桑窈焉头焉脑的应了一声，为了避免同谢韫撞上，磨蹭了一会才走出门。
但出门才走两步，桑窈就意外的在长廊看见了净敛，他站在檐柱旁，一看见她便阔步走了过来，好似是在专程等着她一般。
桑窈还没整理好脸上的表情，净敛就站在了她的面前：“桑姑娘。”
桑窈的疑惑写在脸上，她道：“你怎么……”
净敛语速有些快，他解释道：“主子同桑大人在前厅说事，我左右也闲来无事，就出来了。”
可他看着不太像是闲来无事的样子。
桑窈觉得那里不对，但她说不上来，迟钝的哦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
净敛垂眸看着少女还有几分发红的眼眶，不由道：“方才我家公子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桑窈口是心非的摇头道：“没有的。”
净敛又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大概是该回去了，他又匆匆解释道：“我家公子性情如此，但他本没有针对桑姑娘你的意思，再说房内腥味重，您的确不宜多待。”
他说完便又看了一眼前厅，还没等桑窈回复就匆匆与桑窈告别，快步走了过去。
他来的快走的也快，桑窈脑袋发懵，只觉得非常莫名。
等她再次回到那间厢房时，那里已然空无一人，若非是那片血迹看着还触目惊心，这里简直就像是没人来过一般。
她带着两名衙役走近，让他们把血迹弄干净就好，自己则站在旁边捧着脸蛋发呆。
在心里无声的骂了谢韫半天后，她又不由开始琢磨另外一个问题。
净敛好奇怪。
她再傻也能看出刚才净敛撒谎了，他一看就是抽空过来的，还骗她。难道他是刻意来找她的吗？
回想起来，好像每次她跟谢韫有什么不太愉快的事情时，净敛都会在事后跟她说上几句话，提醒也好，安慰也罢，总之他会主动的来找自己。
可问题是净敛为什么会关注她呢？
她跟净敛明明非亲非故且毫无交集啊，而且净敛是谢韫身边的人，谢家等级森严，教养出来的下人也能力出众，关注她做什么？
三番两次这么留意她，就不怕耽误正事吗？而且他主子看起来并不喜欢她。
思忖间，穿堂风已悄无声息掠过长廊，透过洞开的房门迎面吹进来，携裹着春日特有的潮湿，桑窈不自觉揽了揽衣襟，随即目光忽而一顿。
轻风吹拂下，及地的桌帔轻轻晃动，露出桌下被覆盖之物，似乎是一本暗黄的书册，正露出引人探寻的一角。
桑窈以前并未来过这个房间，所以她不知道这本书册是原本就在这里，还是方才谢韫等落下的。
桑窈走上前，然后蹲下身子将之捡起。
这本书册出乎意料的破旧，边角处卷曲，起毛，内页暗黄，就像是随身携带常常翻阅一般。
书面字迹已经模糊，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但能看出大约是本随笔，桑窈随手翻开一页，仅一瞬，内里几乎堪称密集的香艳字眼就争先恐后涌入眼帘。
不仅如此，还有诸多难以启齿的动作形容，以及堪称下流的言语描绘。
桑窈瞳孔放大，动作堪称夸张的一下阖上，雪白的小脸一下涨的通红。
她当是什么，原来是个难堪入目的艳情话本！
缓了片刻，桑窈偷偷往后看了一眼，之前她带过来的那两名衙役正在忙活，并未注意她这边。
桑窈转过头来，做贼心虚般捏着手册又悄悄打开。
有了心理准备后，这会倒不至于被吓住，只是这里内容的对于桑窈来说实在是太过刺激。
她忍着羞耻看了两行，发觉这似乎是一篇自传。
她心道是谁这般不要脸，做就做了，竟还如此细致的记录下来，还随身携带，真是不怕丢人。
然后……她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捏紧书页，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迅速扫了整页，确信这手册里哼哼嗳嗳女主人公就叫桑窈。
她原以为只是同人撞了名字，直到她发现这自传的主人好似叫谢韫。
谢韫……
总不至于那么巧吧？
桑窈颤抖着手指往前翻了几页，这前面相对倒还算正常，无非就是些记事与饱含情感的自述。
……一点也不正常，这哪里是自述，这简直就是情书，感情丰沛至令人叹为观止。
桑窈越看脸却越红，那每一句都是谢韫口吻，且她同谢韫的每一次见面，这里都准确的记了下来，甚至还有许多连她都不曾注意的细节。
这就罢了，竟然还有他凭空臆想的，在他们曾经见过的那些地方的香艳画面。
越看越触目惊心。
越看越匪夷所思！
“……”
她又羞又气，此刻脑袋发懵，整个人几乎红成一个小番茄。
她再次阖上手札，手指微微颤抖。
这里的字她是一个也看不下去了，此刻满脑子都是谢韫那张冷峻至极的脸。
缓了好半天，她攥着这字迹苍劲的手册，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原来谢韫喜欢她。
可他藏的好深，在此之前，她竟看不出一点苗头。

第4章 衣冠
一切如同梦幻。
不对，桑窈连做梦都不敢做那么大的。若非铁证在此，她是怎么都不会相信谢韫竟然对她藏着这样狂热的想法的。
手中的这份手册仿佛成了一个烫手山芋，桑窈捏着书页，因为捏的太紧指腹都开始发红，她脸颊如火烧，脑袋几乎懵成一片。
同谢韫有关的回忆开始不由自主的涌入脑中。
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同为世家子弟，她跟谢韫的交集大多都在各类宫宴上。
谢韫是个很难让人移开目光的人，她也会坐在离他很远的位置，悄悄的去看他。但她的目光在那万众瞩目里，不足为奇。
关于他回忆实在寥寥无几，因为她跟谢韫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门阀之别本就是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就算桑窈并不关心朝中政治，自小耳濡目染也让她深知关陇谢氏的赫赫威名。
身为谢家嫡长子，谢韫自小就万众瞩目，无数名师大儒赞其天资聪颖，有其先祖之风。而谢韫本身也不愧于他的天资，他从不沉湎声色犬马，一心只有家族。
他做事历来单刀直入雷厉风行，年仅二十就取得了寻常人四十岁也难易达到的成就。
桑窈虽然总是说自己不喜欢谢韫，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谢韫的确是天之骄子。
是个脾气不太好的天之骄子，桑窈又在心里默默补充。
她还记得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同谢韫说话还是在好多年前。
她那时年岁还小，第一次进宫去找姐姐，结果因着些意外她在宫内迷了路，遇见了几个公主皇子聚在一起玩闹，他们热情的拉住桑窈，要求她陪他们一起玩。她一方面不敢拒绝，另一方面也是起了玩心，就这样答应了。
结果他们玩的并不是什么有意思的游戏，不过就是投壶。
不同的是，要将那笨重的铜壶绑到某人的身上，然后让他慢慢的走动，这样在移动中方才投箭。
很不幸，桑窈就成了那个被绑着的倒霉蛋。
她身材纤细，铜壶几乎有半个她高，就这样生生的绑在她身上，她还要费劲的沿着一条线走动，笨拙且狼狈。
她想拒绝，可她面前的都是金枝玉叶，根本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她害怕极了，一边掉眼泪一边慢吞吞的走，担心自己会被扎成小刺猬。
谢韫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那时的他已有名门之风，清隽挺拔，他只是从这里路过，那群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孩就登时安静了下来。
彼时的桑窈已经哭成了个小花猫，她抱着铜壶看向谢韫，满脸泪痕。
谢韫在她身侧停下了脚步，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然后看着她道：“你是桑窈？”
桑窈点头。
他道：“你姐姐在找你，同我过来吧。”
谢韫救了她，多亏了谢韫，她最后没有被扎成小刺猬。
她那时对谢韫的印象非常好，不仅乖乖跟他走了，还同他说了许多话，但他一句也没搭理。她不明白，最后仰头问：
“哥哥，你怎么不说话？”
少年冷淡的垂眸看她，然后终于道：“别说话，很烦。”
桑窈嘴巴一瘪，又要哭了。
她可怜巴巴的捏住他的衣袖小声问：“哥哥，你生气了吗？”
他面无表情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手中扯出来，道：“别碰我，你手好脏。”
……
再次回想，桑窈仍旧觉得他真的很讨厌。
那是她跟谢韫相处时间最长的一次，后来她同谢韫几乎就没什么说话的机会了，他也从来不会多看她一眼。
如今数年过去，桑窈觉得他大概也不记得他曾经顺手替她解围过。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她笃定这本手册就是谢韫所写的原因，因为能将那次她同他的对话完整记下来的，不可能是旁人。
话说回来。
她万万没想到，看这册子上的东西，这厮不仅记得，竟然从那个时候就已经对她心怀不轨了。
可那个时候她还小啊。
……这人看着道貌岸然，内里竟然如此禽兽。
桑窈蹲着想了半天，仍旧没能从这个巨大的发现中缓过神来，以至于身后衙役叫了她半天她才听见。
桑窈迅速将手中这腌臜之物藏进自己的袖袍，然后回过神来力图镇定的道：“弄完了就下去吧。”
“是。”
总站在这里也不是事，她顺了顺呼吸，然后迈开步子随他们一同走了出去。
等她出去时，桑印已经从议事的前厅回来，此刻正坐在皱着眉头处理手下的案宗。
桑窈心里藏着事，心不在焉道：“爹，若是无事的话，我就先走了，阿姐还在等我。”
桑印抬眼扫她一眼：“去到之后问问你小姝最近是怎么回事，她入宫也有几年了，怎么也该有个子嗣了。”
再说，现在龙椅上的那位不知还能活几年，将来若是宾天，桑姝下没有子嗣，按例需得为帝王殉葬，她总得为自己谋划谋划。
桑窈想不了那么多，只想阿姐在宫中平平安安，至于有没有子嗣才不重要。
“哦。”她应了一声。
桑印摆了摆手，又嘱咐道：“带着燃冬，碰见那些不好惹的记得早早避开。”
桑窈又乖乖哦了一声。
她因为相貌不太正经，此前没少被那些满脑子脏东西的人调笑过，有的父亲还有姐姐为她出气了，有的惹不起的她就只能自己生闷气。
“行了，去吧。”
桑窈这才走出去，刑部府衙于宫城以西，桑窈就是就去找她阿姐的路上，碰巧遇见了外出归来的桑印，然后他才顺道把桑窈带走的。
因才下过雨，外头空气湿潮，浩荡的天空零散的布着几块未曾散去的乌云，夹杂着凉意的风轻轻吹拂，一切都真实无比。
她再次想，这不是梦。
谢韫真的在暗中迷恋她。
是的，迷恋。
用这个词来形容真的一点也不过分，谢韫对她的感情可称狂热。
她暗中感叹，怪不得世家掌门人皆对谢韫赞不绝口，这人明明那么爱她，面上却一点不显。试问能将此等澎湃爱意掩藏于心数年且未曾露出丝毫蛛丝马迹的人，能简单吗？
不对！其实他并非丝毫没有破绽。
像是光束破开黑云，桑窈突然在此刻顿悟了。
净敛。
怪不得她总觉得净敛对她的关注超出正常范畴，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净敛可并不仅仅是个伺候谢韫的随侍小厮，他自幼就被养在谢家，身为高门伴读，他的眼界，才学皆远出于常人，他不可能闲来无事去留意她，去关心她。
能让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是谢韫授意。
她心跳飞快，只觉得自己以前太傻了，竟然没想到这一层。
这时，耳边响起熟悉的呼喊。
“小姐，小姐？”
桑窈一下回神，看向面前说话的人。
燃冬手中拿着把油纸伞，此刻正关切的望着她。她盯着桑窈的脸，急忙道：“小姐，你怎么了？奴婢都唤您好几声了，小姐您的脸怎的这样红，最近气候多变，您可别是发热了？”
桑窈有几分心虚的避开燃冬的目光，用手摸了摸自己燥热的脸蛋，不太熟练的撒谎道：“无事，屋里太热了。”
“真的吗？难道是老爷……又说您了？”
桑窈摆了摆手，道：“没有。”
“我们快走吧。”
“方才我看老爷脸色不好，还以为他又要训您呢。”
换作以往，桑窈肯定要跟燃冬说道一番桑印的无理，但现在她未曾多言，见燃冬并未多想，悄悄松了口气。
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后尤为清亮，桑窈走在上面，低头甚至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她猜想她的脸也没有很红吧？
毕竟她感觉自己都不那么热了，为谢韫那样的人脸红一点也值得，喜欢她的人多了，她才不在意。
桑窈于是低头特意留心了下，水光模糊中，她看见一颗红红粉粉的番茄。
“……”
她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再不低头看了。
桑姝常居寂月宫，桑窈听闻，是因当初的圣上初次见她阿姐时，恍惚还以为自己见到了九天之上清冷的嫦娥仙子，所以特地将她阿姐所住宫殿更名为寂月宫。
桑窈因未曾出阁，又是桑姝的胞妹，故而从前她阿姐得宠时，圣上曾亲下御令道桑窈可自由进出宫门来看望她姐姐。
寂月宫空旷非常，这几日正好湿潮，竟颇有几分天上广寒宫的意味。
“女郎且稍等，娘娘正更衣，稍候就来。”
寂月宫的宫女为桑窈奉上热茶，桑窈接过低抿了一口。
“娘娘方才还在念叨女郎怎么还不来呢，还以为女郎又迷路了呢。”
桑窈道：“是我半途碰着了我爹，他把我叫走了然后还……”
话说一半，桑窈又生生顿住，转而不满道：“听黛姑姑别笑我了，我现在才不会迷路了。”
话音刚落，桑窈就看见一到纤细的身影从珠帘后走来，她扬起笑意，站起身子飞快跑了过去，二话不说就抱住了面前容色殊绝的美人，亲昵的蹭了蹭桑姝的脖颈，道：“阿姐，我好想你！”
桑姝任她抱着，清丽的脸庞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片刻后才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来推开了少女毛茸茸的脑袋：
“好啦，我可才沐浴完，不要往我身上贴。”
桑姝的长相与桑窈可谓截然不同。
按时下审美，桑姝道一句冠绝后宫也不为过。她身材高挑，生了张不染凡尘的绝美脸庞，白纱裹身，随风轻荡，总让桑窈觉得姐姐下一瞬就要飞往九天之外。
她松开桑姝，忽而不解道：“阿姐怎么白日里沐浴？”
还能是因为什么，这傻妹妹。
桑姝神色有几分怪异，但她并未同桑窈解释，而是转而道：“方才父亲教训你了？”
桑窈闻言又想起了谢韫，她含蓄道：“训了一点。”
桑姝问：“然后呢？”
“……然后谢韫来了。”
桑姝稍蹙眉，沉吟道：“谢韫啊。”
同谢家历代家主不同，谢韫如今年岁不过二十，就已经有接手家族的意思。
从他入政坛起，她就没怎么见他休息过，一门心思都在政事上。当然，这些年也是硕果累累。制衡家族分支，平动乱，攘外戚，锋芒毕露，甚至敢对皇权步步紧逼。
他不爱风月，不喜诗酒，不近女色，甚至不屑于伪装良善。
这样的人，难寻弱点。
倘若桑家不能让他看见明显的利处，就算求着攀高枝儿，他恐怕也不会给丁点眼神。
但这些她自然不会与桑窈说，“他有什么事吗？”
桑窈道：“就……也没什么事，好像就是来审个犯人。”
倘若没猜错，审的应该是那位姓沈的通州刺史，曾经谢阁老的门生。
桑窈又道：“阿姐阿姐，你觉得谢韫怎么样？”
桑姝中肯道：“风度翩翩，逸群之才。若是生在桑家，咱爹做梦都得笑醒。”
桑窈心想，什么风度翩翩，他是衣冠楚楚才对，哦不对，他是衣冠禽兽。
才说完，桑姝就觉察出不对来。
平日可没见桑窈这般关心一个男子，今日不仅主动问她，没说两句竟然还脸红了。
桑姝盯着桑窈的脸，怀疑道：“窈窈，你不对劲，你问他做什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桑窈脸更红了。
好，确定了，果然是有。
桑窈从小就非常信任桑姝，除了姐姐，她也不知道该跟谁说，她咽了口口水，道：“确实有一件事，我……我有一个秘密。”
其实话至如此，桑姝也能猜到是什么。
八成是她这傻妹妹对谢韫动了春心。
对谢韫动心实在是再正常不过，虽说这注定是场单相思，但最起码能证明她家窈窈眼光倒是不错的。
她循循善诱道：“你说吧。”
桑窈抿着唇偷偷抬眼看了眼旁边候着的宫女太监，然后扭捏了半天，终于贴近姐姐的耳朵，忍着万分羞耻小声道：
“就是……就是谢韫他好像喜欢我。”
“我该怎么办啊，阿姐。”

第5章 真情
精致恢宏的寝殿内，训练有素的太监宫女皆垂眸敛声，不去试图窥探主子的谈话。
博山炉内燃着御赐的雪梨蜜檀，青烟袅袅，昭示着殿中美人的圣宠。
桑姝坐在桑窈身侧，葱白的柔荑搭在桑窈肩头，嗓音温柔，从善如流的安慰：“这不是什么稀奇事，你如今年龄尚小，分不清喜欢与欣赏，谢韫的确惹人注目，你喜欢他实属……”
桑姝话音倏然顿住，清丽的脸庞露出几分怀疑：“等等，你刚才说什么？”
桑窈红着脸重复道：“我才不喜欢他，我说的是，我发现谢韫喜欢我。”
空气静默几分，桑姝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但据她所知，谢韫甚至不太记得她这个妹妹叫什么名字。
她抿了抿唇，继而凝视着桑窈这张明媚可人的正经小脸，试图从上面发现几分玩笑的痕迹。
无果。
她率先问道：“你跟谢韫一共说过几次话？”
桑窈努力回忆，然后掰着手指头认真回答道：“可能有三四次吧。”
如果说谢韫对她说“借过”也算的话。
桑姝嗯了一声，然后又道：“那是他当着你的面亲口说喜欢你的？”
桑窈摇了摇头。
说到这里，她害怕桑姝不信，又急切道：“阿姐，他真的喜欢我，他都快喜欢死了。”
“……”
桑姝抿住唇，没再多问。揽着自己身上的白纱忧虑的叹了口气。
“阿姐，怎么了？”
事态的确比桑姝想象中严重一些。
她知道桑窈天性纯真，脑中所想也比较简单，关于情爱方面更是毫无经验，也就平时无事看看话本子。以前她看的多了，她觉得自己可以叱咤情场，坚信自己可以对各种撩人手段信手拈来时，桑姝还觉得可爱。如今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正了正神色，然后尽量温柔的同桑窈开口：“窈窈，你不能这样知道吗？”
桑窈不解，“哪样？”
适度的迷恋尚可，像她妹妹这般俨然就已经走火入魔了，桑姝道：“谢韫是个怎样的人，你我心里都有数，对吧。”
“窈窈你看，这些年何止是号称第一美人的高门贵女，甚至是公主，郡主，甚至还那说不上来的江湖流派家的武艺双全的大小姐，都或多或少的表露出爱慕谢韫的意思。但你看，谢韫回应了吗？”
“当然，我们窈窈也很好，阿姐说这么多只是想说，谢韫他不喜欢女人的。”
桑窈目瞪口呆道：“他……还喜欢男人吗。”
桑姝道：“他心里根本没有情爱之事。”
桑窈哦了一声。
但这句话不对。
什么没有，有的，而且非常多。
桑窈心里默默反驳。
桑姝眨了眨眼睛，委婉道：“故而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得立足于实际，你说对吗？不要想太多我的宝宝，这样只会庸人自扰。”
说到这里，桑窈已经全然明白，姐姐这是不信她，她不由握住了桑姝纤细的手腕，道：“姐姐，我是说真的！”
她急于证明自己，也顾不得旁人是否能听见她说话了，继续道：“我……我真的没有多想，谢韫虽然不怎么同我说话，我们见面也少，但为数不多的几次，他都在偷偷看我，他只是掩藏的好罢了。”
桑姝：“……”
“他虽然不怎么理我，但是净敛……经常来找我说话的。”她顿了顿，又严格道：“也没有很经常，但肯定是谢韫授意的，他就是喜欢我，只是他不说罢了。”
桑姝：“这……”
她试图唤醒妹妹：“你总不能因为他多看你几眼，净敛同你说几句话，你就认定谢韫喜欢你吧？”
桑窈立马道：“那当然不会！我有证据的！”
桑姝也紧跟着道：“什么证据？”
桑窈：“证据就是——”
至此，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急躁的脑袋突然冷静了那么片刻。
证据就是她身上那本手册，如若她说了出来，就势必要给她姐姐看，可问题是，那样下流的东西她如何好意思拿出来示人？
再者，若是从谢韫角度来说，这手册说不定只是谢韫深夜缓解寂寞之作，不慎掉落被她看见已经非常窒息，她若是再给旁人看，谢韫日后还做人不做？
虽说她非常信任姐姐，但万一这事传出去了，谢韫这一世清名可就毁了。
她默默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桑姝还在问：“证据呢？”
她自然是没指望桑窈真能拿出什么证据来，见状又循循善诱道：“那窈窈，你说他喜欢你，那他为什么不同你表明心意呢？”
这个桑窈知道，手册中有提及。
她认真回忆着其中内容，争取一字不差的回答道：“他也是为我着想，若是同我表明了心意，此事一旦外传，恐我会成为众矢之的。”
“况且他脾性不好，若是直说……怕我嫌弃他。”
桑姝：“……”
桑窈自己也觉得这样说起来很奇怪，她抬头看向桑姝，道：“阿姐，你这是什么表情？你不相信吗？”
桑姝心道，就这她都能信的话，她在这深宫里恐怕活不过三天。
桑窈实在是没法证明自己，最终她撒娇一般搂着姐姐的手臂，企图耍无赖道：“姐姐信我，我没有骗人的。”
桑姝神色复杂，道：“窈窈，你骗没骗人不重要。”
反正别人也不会相信。
“重点是不要骗自己。”
桑窈抿着唇，丧气着小脸，不说话了。
看吧，就说这件事很离谱。她都这样说出来了，姐姐都不信。
虽然她也觉得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可它就是这样发生了，而且她才没有撒谎。
桑姝面上也带着几分愁思。
她今日原本是想趁着机会同桑窈讨论一番她的婚事的，结果妹妹如今竟如此迷恋谢韫，此时再去谈及让她嫁与旁人无异于火上浇油，她哪还好意思开口。
不过她就这一个妹妹，倘若她真的对谢韫执念成魔，非他不可，那她身为长姐，自是不可能眼睁睁见妹妹爱而不得。
可问题是，旁人还好，那可是谢韫啊。
看来这事非一日之功，还须得仔细谋划。
而桑窈则是因为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这册子上的东西一看就是精心记录，又被随身携带，如今谢韫不慎遗落，会不会心急如焚回去捡呢？
姐妹俩一时心思各异，相顾无言。
事实上，这回还真叫桑窈给猜着了。
只不过心急如焚的不是谢韫，而是他身边的净敛。
自刑部府衙出来后，净敛便随同主子一同打道回府。
宽大而平稳的马车内，忙于近日青州一案已许久没阖眼的谢韫正闭目养神，微风拂起车帘，吹散升腾而上的茶香。
净敛抬手，一言不发按住被风吹起一角的车帘。
“我同桑印议事时，你站在门外？”
男人突兀开口，此刻仍然闭着眼，语调一如既往的冷淡。
净敛面色不改，知晓谢韫既然这般问了，心里对他的行踪就已经有了定数。他循声望去，如实道：“回主子，属下去寻桑姑娘了。”
顿了片刻，他又补充道：“桑姑娘在房中待了有半刻钟，不知听了多少去，属下怕随意猜测说与桑大人听，这才前去敲打。”
谢韫一时并未应声，就在净敛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时，男人又缓缓道：“是吗。”
净敛抿住唇，脊背微微僵硬。
“公子。”
谢韫掀起眼皮看向他，净敛垂下头颅，不敢多言。
犹如等待审判降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手心泛出细汗，气氛凝滞，他低声认错：“属下再不敢了。”
他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心中惊惧，这些年里他从来都谨小慎微，心里的那点心思从来未曾同旁人道之，唯一留下的东西只有那本手册，可那手册他平日贴身带着，绝不可能被外人看见，更何况是他家主子。可就算如此，竟然还是被察觉了。
他家主子向来冷心冷情，对情爱之事从来嗤之以鼻，他暗中这样臆想他跟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姑娘，这次恐怕在劫难逃。
“情爱之事最是无趣，你有这功夫不如多琢磨琢磨我交代给你的事。若因此有怠慢，就给我早些滚出去。”
净敛应声称是，他等着主子大发雷霆，但这是似乎就那么轻轻放下了。
他发觉主子似乎也不是很生气，难道就这样说两句就好了？
他实在是控制不住，又继续美滋滋的想，果然啊，就知道主子对桑姑娘是有几分特殊的，且看现在，他非常笃定，这时若是换个姑娘，他今日必定在劫难逃。
但是主子看起来根本就不生气。
这证明什么？
主子默认了他的行为！
这不是明晃晃的告诉他，主子心里有桑姑娘吗？
“属下是一时鬼迷心窍，日后绝不再犯。”
谢韫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继而又实在觉得难以理解：
“不过是个长得精致些的笨蛋，就那么吸引你，三番两次的去找她。”
净敛不解：“公子您这是何意？”
“你就算喜欢她，这事也得三年后再议。若是情投意合，你我主仆多年。”
谢韫大发慈悲道：“三年内她若是有婚约，我替你挡了就是。”
净敛：“……”
他坐直身体，自认为此事严肃无比，认真道：“公子，您误会了，属下对桑姑娘并无那种心思。”
“你不喜欢她？”
那当然，再说桑姑娘喜欢的是你啊！
“属下不喜欢。”
谢韫又闭上了眼，神色间已隐有倦怠，他随口道：“罢了，随你吧。”
净敛还想再多说几句，可主子看起来已经不想再讨论此事，马车内重归寂静，净敛只能默默憋回去，抿着唇坐在原位。
他半天才从谢韫那令人匪夷所思的猜测中缓过神来。他面无表情的想，这其实并不要紧，他家主子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且这种事在他家主子眼里，估摸还不如今天天气如何重要。不出三天，主子就会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想到这，净敛心里放心不少。
看来今天的确是虚惊一场，他做事向来谨慎，除非主子会读心术，否则绝不可能发现他对他俩的心思。
至于手册，就更不可能了。
他爱册如命，每日都习惯性的将之藏在胸口，他的欢乐与安全感皆来自于此。平日若是不小心被看见，他也能胡诌一句此乃随笔。
想到这，他忽然觉得今日胸口空空荡荡不太对劲，下意识摸了上去。

第6章 恭喜
可他胸前一片平坦。
净敛登时血液凝滞，他一下坐直身体，一向斯文冷淡的白净面庞终于出现了几分龟裂。
他的手册呢？
他手册呢！
那上面写了什么他是在清楚不过，这东西若是让别人看见实在不如直接杀了他。若是熟悉的人倒还有救，若是不熟的该不会误以为是他主子所写吧？
……等等，不必慌张，他安慰自己问题不大。
他家主子威名在外，那上面的内容虽说是他按真实情况编造臆想，但对于不明真相的人来说基本等同于全篇胡诌。
这东西在花街绣坊并不少见，他家主子在男主人公选定上也非常热门，只是他的创作手法相对不同，且掺杂大量真实罢了。
试问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了解谢韫和桑窈之间发生过什么？
所以不会有人当真的。
额上不自觉泛出冷汗，净敛握紧拳头，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兴许是他今天没带。
肯定是没带。
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净敛只觉得这马车内分外煎熬，他又不由猜测，莫非其实就是被主子发现了，只是内容太过失礼主子根本说不出自己看过，所以才给他偷偷扔了。
今日所为其实就是在暗中敲打他？
他猜不下去了。
他根本无法想象他的册子丢了他该怎么办。
被别人看见是一回事，那可是他精心创作，潜心研究一年多的成果。
无数日夜的挑灯疾笔，翻查典籍，东躲西藏战战兢兢……身为高门伴读，他每日都早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候在谢韫身侧，更是要时刻打起精神，他不能有弱点，要八面玲珑要做谢家的合格利刃。
他的手册，就是他唯一缓解压力，获得宽慰的东西。
净敛苍白着一张脸，表面毫无起伏，心中已经十分绝望。
而此刻，寂月宫内的桑窈胡思乱想了会后，又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嘱托。
她自觉自己不应该将时间浪费在试图让姐姐相信谢韫喜欢她这件事上。事实上，这也不是件非常重要的事。
“对了阿姐。”
桑姝望向她，道：“怎么了？”
桑窈总觉得这事难以启齿，她悄悄看了眼旁边的宫女，继而低声道：“父亲临行前嘱咐我提醒你，要注意子嗣。”
桑姝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桑窈抱着桑姝的胳膊，又闷闷开口：“姐姐，其实我只想你在宫里快快乐乐的。你要是不想生小孩，就当没听见好了。”
桑姝闻言轻笑了一声，她抬手轻柔的捏了捏桑窈软乎乎的脸蛋，“窈窈，你不懂，这个孩子必须得怀。”
其实桑窈不是不懂，她倒是能猜到一二，无非就是后宫权利倾轧，皇嗣在任何时候，都是一张底牌。
她只是觉得也没有那么重要吧，现在这样就很好，站的愈高，愈有摔下来的风险，况且生儿育女并非一件简单的事，她不想拿姐姐的命去冒险。
桑姝一看桑窈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她并没有跟桑窈解释那么多，而是挑了个最次要，却最直白的理由。
她压低嗓音，在桑窈耳边吓唬她道：“按惯例，圣上若有意外，没有子嗣的妃嫔一律殉葬。”
殉葬两个字几乎炸开在桑窈耳边。
她倏然瞪大双眸，然后握紧姐姐的手腕：“那那那那怎么办！”
圣上年岁虽不大，这几年看着却越发体虚了，双颊凹陷，脚步虚浮如不系之舟，说不定哪天就驾鹤西去了，那她姐姐还是大好年华……
“别担心。”
哪能不担心，她越想越觉得可怕，手心泛出冷汗，如果真怀不上总不能就这样殉葬吧。她咽了咽口水，开始想一些歪门邪：“要不……要不我们骗骗陛下？”
桑姝捏了捏少女的脸颊，道：“脑袋不想要了。”
她又安慰道：“陛下龙体康健，不必担心，你回去告诉父亲，就说此事我心中有数。”
桑窈心道，这般天定之事你能有什么数啊，少女眼眶中泛出泪花，道：“我回去去替你求求观世音菩萨，听说承天寺的送子观音可灵了。”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求什么送子观音，你就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就行了。”
言罢又转而道：“不说这个了窈窈，除了谢韫，可还有别家公子让你心悦之？”
桑窈：“我不喜欢谢韫。”
“好好，不喜欢，那除了谢韫，还有吗？”
桑窈仔细想了想，继而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桑姝闻言不由叹了口气。
她从未想过，窈窈情窦初开的对象竟然会是谢韫。
他是云端之上的人，这注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单相思。
可她也说不出劝桑窈放弃这种话来。
桑窈年岁已有十七，又生的惹眼，就算如此，她也很难凭借美貌高嫁，日后说不定就是某大族公子的侧室，或是高官续弦。
如果想让桑家壮大，这是桑窈逃脱不了的命运，当今世家女儿皆是如此。
但话虽如此，她还是想替桑窈争取一番，遂而道：“窈窈，过几日宫内太子千岁宴，世家子弟都会过来，你也可随同父亲一起进宫。”
谢韫自然也会过来。
桑窈本不爱参加宫里的宴会，但她是个胆小的人，总不愿做那个特殊的，故而别人去了她也会跟着去，生怕旁人觉得她不给面子。
桑窈哦了一声，“我知道了姐姐。”
她并没有在宫内待太久，日中时分就带着燃冬出了寂月宫。
燃冬跟在桑窈身侧，总觉得小姐今日心不在焉的，说是伤心似乎不大对，说是开心吧，似乎还带点愁思。
她犹疑着开口道：“小姐，可是遇见什么事了，不如说与奴婢听听？”
桑窈平日不会瞒燃冬什么事，但今日这事实在难以启齿，她也纠结半天，还是换了个委婉些的说法表露了自己的疑惑。
“我昨日看了个话本子……”
燃冬嗯了一声，道：“然后呢？”
桑窈属实是疑惑，道：“里面有个男人，看着光风霁月，他特别喜欢一位小姐，但平日两人没什么交集，那个男人遂而常常幻想自己同那位小姐在各种地方行那档子事，什么马车，书房，窗台，甚至还有野树林，一刻都不停歇。你说男人都这样子吗？不管外表看起来多正经都一样。”
燃冬：“……小姐你看的是什么话本子？”
桑窈道：“我忘了。”
燃冬道：“那自然不是啊？谁会成天想这档子事，奴婢瞧看那个男人八成是个衣冠禽兽。”
桑窈又道：“但那个男人平日都不近女色，身边无妻妾也无通房，不像个禽兽啊。”
燃冬又认真想了想，然后道：“那兴许是那他太喜欢那位小姐又不敢表露，以至于太过压抑思之成魔？”
成了色魔，燃冬在心里默默补充。
桑窈愕然：“这……倒也有可能。”
“但我想不明白，那位小姐看起来也就那样啊。”
她对自己总是没什么自信，有点心虚道：“就是长相一般，身段也不太好，家境也就那样，吵架吵不过别人显得不太威风，琴棋书画其实还行但跟别家小姐比就显得额……”
这样可不行，桑窈又开始给自己尴尬找补：“但也不是那么糟糕，最起码那位小姐……”
沉默半天，桑窈道：“有点聪明，吃的也不多。”
燃冬笑了笑，并未多想，他道：“小姐，您不懂。”
“世间情爱，从来无甚道理。”
她高深莫测道：“爱你绝色容颜兴许是见色起意，但若爱你平庸，那才真的是爱啊。”
回到桑府后，桑窈就没有怎么出去过。
桑家虽不是名门望族，但族中同辈倒是不少，她原本就是个不爱跟交际的人，且跟那群人关系并不好，这回捡到了个烫手山芋，自然就更没心思了。
原先，她待在房间里捏着那手册只是想要找个地方将它藏起来，后来她又没忍住再次翻开，仔细读了起来。
一边看一边感慨，那厮虽总想着与她鸳鸯被里挽春风，但这编故事的笔触却出乎意料的细腻，非常之引人入胜。
直到肩膀被人一拍，“在看什么呢？”
桑窈整个人如惊弓之鸟般一下站了起来，神色惊慌，啪的一下阖上了手册，她一回头，看见了她二姐姐桑茵玥的脸。
她仍心有余悸，惊慌道：“你你你进来怎么不敲门？”
桑茵玥是她的堂姐，桑窈并不怎么喜欢她。
概因好几天前，宫内的五殿下曾主动同她说过几句话，她这位堂姐就在旁边看着。
这原也没什么，结果后来桑茵玥就到处去跟让人说她喜欢五殿下，这本就是无稽之谈，现在倒好，别人都在暗地里说她痴心妄想。
桑茵玥瞥了眼桑窈手里的东西，道：“我道你这两日怎么躲在房里不出来，原来是偷看这不三不四的下流野史来了。”
被说中一半，桑窈将手册背到自己身后，没有多做解释，而是道：“你来干什么？”
桑茵玥道：“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这会可是来跟你说个好消息的。”
“什么好消息？”
桑茵玥道：“还不是来恭喜你，要飞上枝头了。”
“五殿下还真看上了你，如今有纳你为妾的意思，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你可别说出去了，自己偷着乐吧！”

第7章 藕粉
桑窈拧着眉，不高兴道：“你在胡说什么？”
桑茵玥幼时就爱戏弄她，后来她爹升官，桑茵玥虽不敢再像小时候那样欺辱她，但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她跟那个五殿下交集不多。
那次他主动来跟她搭话，所言也都合乎礼仪，不曾暗示什么。
她只是不太喜欢那位五殿下看她的眼神，总觉得黏黏腻腻的往她身上扫，所以听桑茵玥此言她下意识抵触。
“胡说不胡说你且看着，桑窈，五殿下可是皇子，你别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
桑窈越听越烦，不想理她。
桑茵玥又道：“听闻你过两日要去参加宫里的千岁宴，你带我一起去。”
桑窈：“这个我做不了主。”
桑茵玥不满道：“同是桑家人，你自己有了好着落，这就不管家里人了？”
“而且我就是想去见识见识，不给你添麻烦。”
桑窈垮着脸，烦，懒得理她。
桑茵玥掰了下桑窈的肩膀，威胁道：“小呆子，你若是不允，我就告诉我爹去，让我爹去找你爹，你爹最听我爹话了。”
桑窈闻言气的回头看她，怒道：“不许叫我小呆子！”
她小时候因为从娘胎带出来的弱症，让她在三四岁的时候没有同龄的小娃娃反应灵敏，桑茵玥就爱叫她小呆子，后来她的病治好了，这个二姐姐还不改口。
“你去找好了，我爹才不会答应！我就不带你！”
她知道自己嘴皮子没别人利索，说完这句后就把桑茵玥推了出去，然后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不喜欢桑茵玥其实并不仅仅是因这一件事。
在她幼时，父亲还只是太学书阁内一个小小的修书使，没实权，更没前途。
那时候父亲在族中排第二，往上是天资聪颖的大伯，任职大理寺，往下是才学兼备的小叔，身居翰林院，前途无量。
那时候他们遭遇的苛待与白眼并不少，她因为性子软又有病症，所以常常被戏弄。
记得有一次她因为被桑茵玥推了一把从阁楼摔下，直接摔破了脑袋，父亲气的带着她去找大伯要说法，结果说法没要到，反而被数落了一顿，他们说父亲是懦弱无能的废物，在府里带着孩子白吃白喝。
那时的桑窈年纪还小，不知道这话是怎样的利刃。只知道一向挺拔的父亲弯了背，气的脸色通红双唇颤抖，直到最后，父亲都未曾抬起头来。
如今父亲官至四品，深受重用，处处帮衬家里，再没人提起之前。
但桑窈记得那天，记得父亲的羞愧，无助与失望。
她喜欢不起来这个家。
两日后，云销雨霁，天晴如洗。
桑窈挑了件衬这好天气的藕粉襦裙，乘着马车进了宫。
宫内锦衣接踵，处处罗绮飘香，桑窈见了好几个熟面孔。
她们围在一起低声嬉笑，偶尔会有几人跟桑窈打招呼。
桑窈一去人多的地方就总觉得束手束脚，她也不太会同人寒暄，客客气气回了礼后就自己寻了人不多的角落站着。
宫内一年要办十来次宴会，她因为父亲还有姐姐的缘故每次都要来参加，也早已习惯这些。
待会开宴，她只要坐在父亲身边埋头吃东西就好，什么也不用管。
“咦，你今日怎么过来了？”
“瞧你说的，太子殿下的千岁宴如何能不来？”
不远处贵女们的说话声传入桑窈耳畔，她不欲偷听别人对话，正打算再悄悄挪远些时，又听见他们在说：“是为殿下而来吗，我瞧你是为了那位吧。”
另一名女子被说中心思，娇怯道：“胡说什么……”
“不过我父亲说他今日回来，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方才路过太极殿时瞧见他了……身如谪仙，这心似乎也如谪仙。”
“你们说谢公子当真就没有七情六欲吗？”
桑窈大致清楚这说的是谁了。
她不由腹诽，这家伙七情六欲多着呢。
“快看快看！他来了！”
桑窈闻言心中不由一凛，下意识的追随众人的目光望了过去。
金日耀目，绿树婆娑。
他踩着黑色的鹿皮靴穿过人群，面容冷淡，斯文又凌厉，身上透出凛然寒意，日光落在他俊美苍白的脸庞，却没有使之温和半分。
轻易就给人薄情又寡淡之感。
他目不斜视的从桑窈面前走过，半分未曾停留。
这位年轻权臣总是轻易能攫取众人目光，而今天和以往也不曾有什么不同，他的出现令四周沉寂片刻，桑窈的注视在这里毫不起眼。
遥遥如天隔。
这甚至让桑窈一时忘记了那个匪夷所思的手册。
谢韫停留之地离桑窈有些远，他身边围了不少人，桑窈再难看清他的脸了。
隔了好一会，桑窈收回目光。
她在心里念叨，人不可貌相。
旁边几位小姐对于谢韫的谈论还不绝于耳，她百无聊赖的摆弄着面前这开的正盛的海棠花，然后控制不住的竖起耳朵偷听。
直到身后响起一声熟悉的声音。
“桑姑娘。”
桑窈一惊，回头。
是净敛。
不过才两日，她就觉得净敛似乎变了。眼底略显青黑，唇色苍白，就连那双暗藏锋芒的眼睛看着都没有以前明亮了，浑身上下都透着疲惫。
她不由又看了一眼远处的谢韫，然后才道：“怎……怎么了？”
谢韫叫净敛来找她干嘛？
自从知道真相后，桑窈即便对着净敛，也有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净敛道：“姑娘放心，主子现在用不着我。”
桑窈半信半疑的哦了一声，然后试着与净敛寒暄寒暄，打算问他吃饭了吗，可又觉得太过尴尬遂而寒暄失败，开门见山道：
“有什么事吗？”
净敛面上照常带着三分笑意：“确实有一件事想要来问问桑姑娘。”
“不知姑娘还记不记得上次在刑部府衙，当时在那个房间里，在我们走之后，姑娘后来可又进去过？”
桑窈面色不改，内心却波澜壮阔，她压下心中的紧张，道：“……进去了。”
净敛迫不及待道：“那不知姑娘可看见一本书，书面已看不清字，有些年头了。”
竟然问的如此直白！
桑窈咽了口口水，心道果然叫自己猜中了，看来谢韫已经发现册子不见了，并且已经怀疑到了上次那个房间。
怪不得净敛脸色不好，想必是册子丢失，谢韫心情不好，拿净敛撒气，这才如此。
她再次去看谢韫，但谢韫此刻正同一位官员说话，神色从容冷静，看起来丝毫不在意这边的动静。
装的可真像，差点就要信了。
净敛注意到了桑窈的目光，眼眸一眯。
咦，桑姑娘老看他家主子干什么？
他疲惫的内心再次涌出活力，他家主子除了能力强长的俊几乎没有别的长处。真是，桑姑娘，你别太爱他。
桑窈收回目光，然后果断道：“没有。”
开玩笑，那种下流东西她怎么可能再次交给谢韫。
再说，估计谢韫也不想让她看见吧。
她代入一下谢韫，只觉得要是自己写的这淫晦东西被当事人看见了，简直恨不得当场饮恨黄泉。
净敛面露失望，看来他的册子是真的不见了。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两天过去，他已经渐渐麻木，接受了这个现实。
这几天他几乎翻遍了所有地方，寝食难安，如今看来是到了要放弃的时候了。
但没关系，区区一个本子罢了，大不了他再创作一本。
年轻的男人点了点头，礼貌道：“这样啊，打扰姑娘了。”
他说完要走，桑窈又叫住了他，犹疑着道：“净敛，是你主子叫你过来的吗，那个册子，是你主子的东西？”
净敛愣了一下，然后如实道：“不是的，是我的。”
桑窈哦了一声，一点也不信。
她心道高门侍从果真不是好当的，什么都得替主子着想，替主子背锅，帮主子找东西，还不能露馅还得受主子的气。
净敛颔首道：“那姑娘没事的话，那在下就先走了。”
桑窈嗯了一声，由衷道：“保重身体。”
没过一会，桑印便随同几位大臣一起入了坐，桑窈熟练的跟着自己的父亲，然后坐在了桑印斜后侧的条案上。
不久，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到场，桑窈起身随同众人一起拜见，结果一抬头，看见谢韫竟正好坐在她的对面。
他们隔着一条宽敞的过道，桑窈前面还坐着她的父亲，虽说不近，但这样的位置，谢韫一抬眼就能看见她。
……他不会是故意的吧。
桑窈尴尬的坐着，一想到谢韫在注意自己，就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起来。
她默默低下头，突然开始后悔。
早知道今天出门穿那件藏蓝的裙子了，那件衣裳显得她苗条一些。
她体态相对旁的女子要丰盈一些，以至于她常常觉得自己生的太不正经，今天这件藕粉的襦裙并没有遮掩住她的不正经。
她懊悔半天，然后发现谢韫似乎半分目光都没给她。
少女的嘴角垮了下来，轻轻哼了一声，转而心想干嘛要穿给他看。
净敛回去之后，虽说心情不佳，但还是一本正经禀报：“公子，都办妥了。”
谢韫嗯了一声，对于净敛的擅离职守不太满意，随口道：“又去找她了。”
净敛面色尴尬，道：“属下同桑姑娘算是朋友，方才同她问点私事。”
谢韫没理他。
净敛又自觉道：“公子，刘监丞于昨日返京，下面的人已经第一时间汇报于他沈大人之事，沈大人一招供，他定然会坐不住的。”
谢韫呵笑一声，道：“他跟沈苛都拜于我父亲门下，如今数十年弹指一挥，他们功成名就，倒是忘了当初是谁给的庇护了。”
人大概都是如此。
欲壑难填，恒古的难题。
净敛心中不由暗叹，然后道：“连损两位老臣，不知五殿下会不会知难而退。”
谢氏与皇权的博弈并非一两天，当今太子资质平庸，孩子心性，皇室中人大都默认太子迟早易位。
如今来看，夺嫡最大可能就是五皇子，他曾多次拉拢谢氏无果，这段时间竟然开始暗中拆除谢家势力。
因近些年，谢家有意收敛锋芒，不欲与皇权争锋，但退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如今那些皇子还没即位，竟先想着将收拢皇权了。
而那位刘姓监丞的确没想到，他不过南下一趟，再回来时已经成了弃子。
沈苛的死看似是意外，实则是谢韫对他的敲打。
他战战兢兢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丝毫不敢抬头去看坐在他正对面的谢韫。
沈苛好歹跟了谢阁老六七年，这谢韫竟然说杀就杀。
但他越不看，巨大的恐慌就使得他的心绪越来越紧绷，他畏惧于引起谢韫的注意，也害怕袒露于他的目光下。
隔了一会，他还是悄悄抬起眼皮看了过去，越过一道藕粉色的身影，他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平静的双眸。
谢韫的目光毫不遮掩，他面容之上无甚情绪，却令人遍体生寒。
……
而此刻，坐在刘监丞正前方的桑窈，早就发觉到了不对。
她感觉有人在看她。
她心中有了猜测，偷偷抬起眼皮看过去。
果然！谢韫真的在偷看她。
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桑窈只瞥了一眼就倏然收回目光，双颊顿时染上绯红，她越发不自在，吃东西都不好意思再吃了。
这目光如同实质，隔了一会她没忍住又瞥了一眼。
……怎么还在看啊。
这男人为什么不能收敛一下，人那么多，他知不知道他的眼神很明显啊？
桑窈越想越觉得难受，她几乎如坐针毡，手指紧紧握着裙摆，小脸也越来越红，一路红到少女匀称的锁骨。
他不会又在想什么奇怪却下流的东西吧？
不准想啊啊啊啊。
……别看了别看了，会被发现的，真的好烦啊。
再瞥一眼。
怎么还在看啊？
桑窈坐不住了，她觉得自己羞得脑袋都要裂开，她呼出一口气，实在是受不了了。
然后一下子抬起头来，直直的看向谢韫。
她的动作有些明显，目光直接，于是谢韫的注意力被迫被这个红彤彤的小姑娘吸引。
两人对上视线，谢韫不解。
紧接着，少女顶着张绯红的脸庞，红唇紧抿，又气又羞，凶狠的瞪了他一眼。
谢韫：“……？”
紧接着，桑窈微微启唇，对着谢韫做了个口型。
谢韫盯着少女的红唇，逐字辨认。
她说的大概是：
“别、看、我。”

第8章 羞红
谢韫眉头微蹙，并不理解。
他丝毫不怀疑自己读唇语的能力，只是对面这位，确定是在和他说话？
谢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无一人。
确实是对他说的。
还没思忖出结果，对面就看起来更凶了。
虽然她顶着一张红彤彤的苹果脸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他淡声询问净敛，“今天很热？”
净敛不明所以，耐心回复：“回公子，大雨初晴，日光清透，不热的。”
谢韫道：“那看来你的那位朋友恐怕得提前离席了。”
什么朋友？
净敛不解，嗯了一声看向了对面的桑窈。
入眼是一颗红润可爱的小脸蛋，像颗小苹果。长睫低垂，美人乌发雪肤，五官精致又明艳，裸露的肌肤透出一种矛盾的纯真与妩媚。
在一众素色里，唯有她是那颗最璀璨的明珠。
好美。
他大胆畅想，怎么，你这木头终于发现桑姑娘的美，打算跟人幽会顺带再做点见不得人的事了？
你俩去吧，我一定好好望风。
畅想完毕，他恭恭敬敬道：“公子何出此言？”
谢韫道：“她兴许是发热了，看她这会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了。”
不出所料，就知道说不出什么好话。
不过等等，公子什么时候会关心别人发不发热了？
……
警告完之后，谢韫果然没有再次盯着她看了，桑窈如释重负。
她呼出一口气，捏起桌上的一块荔枝奶糕，正欲塞到嘴里，又忽然注意到了自己胸前的起伏。
“……”烦
她胡乱的想，时下女子追求纤细柔弱，像她这种天生丰盈的一点儿也不占好处，显得很不正经。
她默默扫了一圈，愤恨的发现在坐的就她这儿最不正经。
她又啪的一下把荔枝奶糕放下，没心情吃了。
直到过了一会，一旁的父亲侧身过来，念叨道：“你看看人家。”
桑窈遂而再次抬眸，原来是刚在正在她跑神时，那位成天被父亲夸赞的尚书家的女儿上去献舞了。
台上女子形如弱柳扶风，一身烟紫轻纱，长袖曼舞，舞姿婀娜含蓄，抬腕低眉间，青丝飞舞。
明明跳的是妩媚多姿的舞，看着却依旧端庄清丽，让人生不出半分绮丽心思。
众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台上这柔软的身影上。
桑窈也在看。
这就是父亲常常提及的尚书之女，李瑶阁。
桑窈原本很喜欢她，觉得她跟姐姐一样像个仙女。
但后来她就不喜欢了。
其实桑窈原来并不是个害怕同人交流的人，反而她性格好，旁人都愿意同她打交道。
她跟李瑶阁也曾勉强算是好友。
但李瑶阁不缺朋友，她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小姐妹，一开始桑窈同她们在一起时，她们只是有意无意的贬低她的家境，让她跑跑腿，那时桑窈还天真的以为她们可能不是故意的。
但后来李瑶阁等人就开始出言侮辱她的相貌，认定桑窈接近她是为了勾引李尚书，意图做她父亲的小妾。
李尚书已年近五十，而桑窈那年不过十六。
那时她特别生气，但她嘴巴笨，绞尽脑汁的每一句辩解都会被曲解为其他意思。
她急得掉眼泪，苍白的说我没有，那群人反而指着她笑得更开心了。
这些事情她没有告诉过父亲，但那天从尚书府回来以后，她就越发抗拒同人交流，也不想再抛头露面。
胡思乱想之际，她看见台上的李瑶阁已经莲步轻移至谢韫附近。恰巧此时她腰上悬挂的玉珠不慎掉落，落在谢韫面前的条案上。
玉珠在那宽阔的案桌上弹啊弹，然后停在了谢韫的手边。
桑窈看向谢韫，谢韫似乎并未留意那枚调皮的珠子，他的目光停在台上面容姣好的少女身上。
谢韫从来都犹如上京城一朵可远观不可亵玩的高岭之花，但他的难以接近并不仅体现在他尊贵的身份与这张俊美薄情的脸上。
还有他的态度。
他对所有对他表爱慕的男女，都一视同仁的不假辞色。
但就算如此，高门贵族间的男女暧昧向来为人所乐道，而在众人眼中，家世显赫，温婉贤淑的李瑶阁就是同谢韫最配之人。
他看的有点认真。
桑窈面无表情的想。
谢韫的确看的认真，他沉吟半天，分析道：“李氏这是有意结亲皇室？”
不怪谢韫如是想，这是太子千岁宴，在这种场合下献艺多半就是想结亲。可如今太子之位不稳，李尚书看着并不像那样莽撞之人。
净敛清了清嗓子，道：“属下认为非也。”
谢韫睨他一眼：“你有什么拙见？”
净敛道：“属下认为，李姑娘这舞八成是跳给您看的。”
谢韫没搭理他。
净敛又解释道：“一月之前，李姑娘曾给您赠过香囊。”
虽然这香囊被他给拦下了。
紧接着，他又补充道：“公子，夫人这两日催的紧，据属下所知，夫人同尚书夫人已经就此事论过两回了，只要您一松口，择日就能成婚。”
眼看谢韫脸色越来越差，净敛又心一横，一口气说完了：“夫人已经因您的婚事操心两年多了，就算不是李姑娘，您也得考虑成婚了。就连老爷最近也道您若是再不松口，就直接把您革职叫您清醒清醒。”
净敛心中叹气，主子如今已二十有二，身边却从未有过女人。
以前还好，这段日子风言风语越来越多，就连夫人都怀疑开始怀疑主子是不是那方面不行，还为此找过郎中。
他就罢了，因为自幼同谢韫一起长大，知道谢韫身体条件不仅没问题还非常强悍，但旁人不会这么想。
其实净敛多少也知道一些主子一直回避婚事的缘由。
一来是谢韫生性如此，他对情爱确实不感兴趣。
二来也是因为，世家大多都为功利性结亲，双方各有所图，携手并进。
但谢韫不喜如此，他性情孤僻，边界感极强，他不愿依赖于妻子母族，也不愿因夫妻而给予谁便利，最好双方各不相干。
内宅中的暗自揣测，算计，谋划等小动作他都不喜，他是个对所有事情都要求绝对主导的人。
他继续道：“公子，依我看，你确实该考虑一番您的婚事了。”
谢韫：“你的拙见确实毫无用处。”
净敛：“……”
他目视前方，只当没听见。
虽说他非常想让桑窈和谢韫在一起，但也知道这是他痴心妄想。遂而只得违心道：
“公子，您总该娶妻的。夫人说四月就有个好日子，是她特地找寻秋寺的大师算过的，极宜嫁娶。”
“况且目前看来，李尚书之女善良聪慧又国色天香，同您的确最为相配。”
个屁。
“您觉得呢。”
谢韫冷漠道：“我觉得你最好还是闭上你那张嘴。”
好嘞，正好不太想劝。
不知什么时候起，台上的舞蹈已经悄然结束，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夸赞声，甚至连皇帝都开口赞扬。
桑窈百无聊赖的坐着，并不关心。
不久后，帝王离席，气氛轻松下来。
觥筹交错之际，桑窈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了对面的谢韫。
她这才发现，已经换了身衣裳的李瑶阁不知何时起，竟来到了谢韫面前。
桑窈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看起来很登对。
席上悄无声息间，已有不少人目光都汇集在那两人身上。
李瑶阁是来找那颗掉落的珠子的。
那颗珠子本不重要，但因为它落在了谢韫手侧，它就变得重要了起来。
但男人的应答一如既往的冷淡，在她提出要拿回珠子时，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挪开了自己手臂，洁白圆润的珠子静静躺在上面。
他甚至不愿意抬手将珠子递给她。
她盯着男人英俊却淡漠的眉眼，偏不主动去拿，而是朝他伸出手，柔柔道：“多谢公子。”
洁白的掌心停在谢韫面前。
她这一动作多少带些逼迫之意，她似乎笃定谢韫会亲手递给她。
桑窈坐在他们对面，静静看着。
她盯着谢韫的眉眼，在心中猜测他会不会帮她。
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亦不会有什么人说闲话，甚至比不得上次她在他旁边摔倒。
但气氛就是突然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此刻的谢韫并没意识到气氛的紧绷，他只是突然察觉到对面目光炽热，犹如实质。
他慢悠悠掀起眼皮扫了一眼，发现又是刚才那个小苹果。
不过她看起来已经没那么红了，变成了一颗精致的雪梨。
正光明正大偷看的桑窈不由心神一凛，慌忙移开目光，不明白他突然看她干嘛。
“公子？”李瑶阁轻轻开口提醒。
谢韫眉头轻蹙，显然是不耐烦了，他沉声开口：“净敛。”
早就准备好的净敛闻声连忙弯腰，迅速捏起那颗珠子，恭敬的递道李瑶阁手里，动作行云流水，脸上的笑意堪称完美：
“姑娘拿好。”
李瑶阁神色僵硬片刻，才道：“……多谢。”
净敛递完珠子，直直站好，对于主子这一视同仁的冷漠颇为满意。
他还顺道看了一眼对面的桑窈。
桑姑娘你放心，除了夫人和老夫人，至今没有哪个女人碰过主子一根手指头。
而桑窈此刻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波澜壮阔。
他们俩在干嘛，为什么都在看她，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是，为什么刚才要突然看一眼她后才拒绝李瑶阁？
净敛之后那欣慰又满意的表情又是什么意思？
桑窈捏紧衣袖，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谢韫刚才不会是因为她吧？
……他以为她在意这件事，所以想让她别误会，于是特意做给她看吗。

第9章 充盈
席上仍旧推杯换盏。
谢韫在方才已经起身离席了，桑窈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但她跟谢韫不一样，只能等众人都走了她才能走。
桑印搁下酒杯，看向前方高台之上的皇室宗族，目光落在那道颀长俊秀的身影上，低声感叹道：“五殿下的确有天人之姿啊。”
皇帝已经提前离席，上面除却太后与皇后，便只剩几位皇子。
这其中风骨最佳的当属此刻正同大臣侃侃而谈的五殿下陆廷，男人生了张如玉脸庞，尊贵无比，自在从容。
同其形成对比的，是坐在他身侧的太子陆荔。他正低头饮酒，双颊泛红，形色木讷，有大臣同其搭话他也只是窘迫的笑笑，说不了几句便又开始饮酒。
难以想象，就这样的气度会是当朝太子。
陆荔虽为皇后次子，却从不受重视，能被立为太子也仅仅是因皇室是按古制立储。
没有人会认为这样的人时候真的会登极大宝。
桑窈闻言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颇为认同的嗯了一声。
桑印又道：“窈窈，你觉得五殿下如何？”
桑窈仅同陆廷说过两回话，见他的次数还没见谢韫的次数多，自然也谈不上了解。
但她不太喜欢陆廷，他生了一张朗润的脸，说话时却总让桑窈觉得咄咄逼人。当然，她最不喜欢的还是那人看她的眼神。
总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没穿衣服一样。
桑印又随口道：“说起来，这段时日我同殿下走动的倒是不少，看来殿下近来确是在为圣上分忧。”
他又想起了什么，看向桑窈道：“对了，你是不是同殿下见过？”
桑窈不明所以：“怎么了爹？”
桑印回忆道：“他跟我提了几回你，说你……”
话到这里就变了味，桑印忽而意识到了什么，看向桑窈的目光的顿了顿。
桑窈也在这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桑茵玥曾同她说话的话。
她说五殿下想要纳她为妾。
父亲并未把话说完，但桑窈已经明白。
桑印似乎暂时不愿同她谈论此事，转而说起了别的。
桑窈心不在焉的应着，低头一直在想桑茵玥的话。
难道桑茵玥所言是真的。
可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吸引了陆廷的注意。当然，这也不重要，她知道自己生了一张不太端庄的脸，身段也不正经，被看上做妾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政治上的事她懂得不多，但大致也知晓，倘若有朝一日太子陆荔被废，那下一任储君，极有可能是陆廷。
她只是个四品官员的次女，族中无爵位，又不像李瑶阁般才名在外，就算陆廷日后只是个王爷，做他的妾她也不算亏。
约莫又过了几柱香，大家相继离席，这场跟桑窈关系不大的千岁宴也宣告结束。
桑印临时有事先行离开了，并未跟桑窈一起离宫。桑窈特地挑了个人少的方向走，但还没走出几步，便有人叫住了她。
是个面生的小太监。
桑窈停住脚步，道：“小公公，有什么事吗？”
小太监脸带笑意，道：“桑姑娘，奴婢是五殿下身旁的人。”
桑窈身形僵了僵，不着痕迹的站直了身子，她道：“殿下他……”
小太监从袖中拿出一块火红的玉石来，低声道：“这是蜀地上供之物，殿下瞧它第一眼就觉得它与姑娘绝配，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将之送予姑娘，这才拖到今日。”
时下人爱淡然内敛的青玉与白玉，却少有人会喜欢红艳妩媚的赤玉，这样的颜色多少与妖艳狐媚沾点边。
这仿佛像个暗示，桑窈起初并未伸手去接。
小太监的手悬在半空，提醒道：“桑姑娘，这是殿下的心意。”
桑窈反应过来，她不能不接。
她将这块坠玉接过来，轻声道：“劳烦小公公，还望小公公替我谢过殿下。”
小太监离开后，桑窈一个人走在寂静的甬道，坠玉冰凉，被她握在手心。
她垮着脸，心情不太好。
她的日子一直过得很简单，但该懂得她都懂。
比如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不了主，她该找个好夫婿为家族谋利益。
她从来没有试图去逃避过这些，当了那么多年的桑家小姐，总该回报些什么。
这也没什么。她安慰自己，五殿下前途无量，正是年轻，相貌英俊，总比那些岁数能当她爹的好。
况且如果五殿下真的提了此事，她根本不能拒绝。
绝对强权下，低位者的拒绝就如同挑衅，她自己倒是没事，可她还有爹爹还阿姐，不能连累他们。
唉，真烦。
皇宫实在太大，桑窈挑着人少的地方，漫无目的的走着。
没过多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说话声。
她顿住脚步，才于树叶掩映中看见一群人的身影，其中就有方才高台之上的五殿下陆廷，还有太子陆荔。
场面有些紧绷。
陆廷负手而立，面色不虞，他身边站着个老太监，一众太监宫女侯在一旁。
而太子陆荔正站在陆廷面前，腰弯的极低，肩膀微微发着抖，颤声道：“孤……孤不是故意的，皇弟你且息怒，孤这就叫太医过来为孙公公医治。”
一国太子竟对着一个皇子如此卑微，实在匪夷所思。
桑窈屏住呼吸，直觉这不是她该看的。
陆廷脸带戾气，道：“治什么治！谁准你撞他的？”
陆荔腰弯的更低，他连声道歉，甚至还去拉陆廷的衣袖。
陆廷一甩手，陆荔差点摔了过去。
“皇弟，那你……你说孤该如何？”
陆廷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陆荔，慢悠悠命令道：“这样吧，你跪下跟他道歉。”
桑窈瞪大眼睛。
……他怎么敢？
那可是太子，这已经不能用羞辱来形容了，他根本就没把陆荔当人看。
况且让太子对一个太监下跪？体统何在，置皇室威严于何地？
而更让她意想不到的是，陆荔在陆廷说完后，竟真的噗通一声跪下了，没有丝毫犹豫。
“孙公公！孤不是故意的……”
桑窈抬手紧紧握住双唇，生怕自己叫出声来，这件事实在太过惊悚。
而正是此时，她发现一脸惊慌，正跪着的陆荔，似乎遥遥看了她一眼。
等她再去看时，陆荔已经收回目光，方才那一眼仿佛像是错觉，但依旧让桑窈几乎魂飞魄散。
陆廷扫了一眼，像是觉得不耐烦了，迈开脚步道：“罢了，起来吧。我这边还有事。”
桑窈心中一紧，匆忙转身，她必须找个地方躲一下。
她扫视一眼，看见了不远处唯一一间宫殿。
而此刻，寂静的房间内，谢韫坐在圆椅上，从木窗投下的光影落在男人精致的脸庞。
净敛轻声道：“公子，看来五殿下让您看的戏已经结束了。”
邀谢韫来此见面是陆廷下的帖子，可当谢韫来到之后，陆廷却并未及时赴约。
他在不远处被太子“耽搁”了。
方才的一切都让处在房间内的人听的一清二楚，一国储君对他言听计从，甚至毫无尊严的朝太监下跪。
陆廷是在变着法的告诉他，谁才应该是那个真正的君。
“公子，他过来了。”
“属下去迎一迎他。”
谢韫没有出声，只抬了抬手，以示准许。
男人神色疏淡，唇角低垂，浑身透着股沉寂的冷意。
陆廷已经不是第一次这般猖狂挑衅了。
他以为皇位于他不过探囊取物，谢氏不助他就是有眼无珠，所以他先是动了几个谢氏分支以示震摄，继而又将谢氏维护的太子踩在脚下，最后再来表露拉拢之意。
他在告诉他，当初那个可与皇帝共治天下的关陇谢氏已是过眼云烟，如今的谢氏，应该臣服君主脚下。
想法的确很有野心。
但很可惜，意外暴毙的先太子，曾也是这般想的。
窗外葱绿一片，树影婆娑，日光有几分刺眼，谢韫靠在椅背上，面上无甚情绪。
直到他看见一只雪白的小手在他面前费劲的攀上窗檐。
什么东西。
紧接着，露出了一张熟悉的小脸。
没记错的话，是对面那位小苹果。
而此刻的桑窈又急又怕，满脑子都是刚才那可怕场景，她迅速的翻进窗子后根本来不及多想，立马转了身，继而动作利落的啪一下关上窗子。
光线被隔绝，房内暗了一片。
四周一片寂静，好像安全了。
桑窈心有余悸，她贴在窗户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全然不知自己屁股后面坐了个人。
片刻桑窈站直身子，开始思考这是哪里。
她抬起步子，想要往后退两步。
也正是此刻，一道熟悉的男声猝不及防的在身后响起，“你——”
与此同时，她往后退的脚又不知一下踢到了什么，她本就神经紧绷，听见这道声音更如惊弓之鸟，双腿不稳，向后倒了一下。
谢韫恰就在她身后坐着，此刻想躲已经来不及。
他下意识抬手推开。
但仍来不及。
少女以不可逆转之势摔进了他怀里，确切来说是坐在了他的腿上。
清香满怀。
桑窈惊慌抬头，二人四目相对。
其实桑窈不仅坐在他的腿上，还坐在了他刚才抬起的手上。
五指张开，就这样被一片饱满结结实实的覆住，触感柔软又带着弹性。明明像棉花，可诡异的是他似乎又能感受到其圆润的曲线。
充盈到一手难覆。
陌生的感觉令谢韫微微蹙眉，手指不自在的动了一下。
桑窈浑身一僵。
她反应过来后飞速从谢韫身上站起身来，一手捂着自己身后，一手指着面前道貌岸然的男人，小脸通红，不可置信道：
“你你你你还捏我！”

第10章 故意
怀中顿时空荡一片，方才那种温软盈怀的触感仿若梦幻。
此刻房内光线昏暗，少女脸蛋上的绯红却仍旧明显，双眸潋滟，羞愤交加，满脸写着谴责。
两人目光交汇。
很好。
这一招先发制人用的不错，谢韫将原本的要出口的质问压了回去，
他仍坐在椅子上，静静收拢掌心，温软的触感似乎挥之不去，令他心生厌烦。
他淡淡否认道：“谁捏你了。”
还不承认？
桑窈目光下移，那只手骨感白皙，方才却大胆作案，她又看向男人那张俊脸，此刻一如既往的冷淡，与下流二字完全扯不上关系。
但桑窈看过他的手册。
那才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第一次被人捏屁股，此刻又尴尬又生气，别扭得自己半边屁股都麻了，这厮居然还不承认。
她指着谢韫的右手，语无伦次道：“就是这只手，你刚才……刚才是不是故意不挪开的？”
谢韫：“……？”
他沉默片刻，道：“你的想法很新颖，但方才是你自己往我身上靠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并且并没有给我躲开的机会。”
谢韫也是第一回 碰人屁股，心中正烦躁，他看着桑窈，反客为主道：“你故意的？”
桑窈：“？？？”
“我……怎么可能故意做这种事？我都不知道你在房间里面，而且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谢韫确实确实没想到有人都同他面对面竟然还没看见他，他盯着她的眼睛，道：“首先，这里是我先来的。”
“你翻窗而入，是为擅闯。而撞我，是为袭击。”
桑窈不能理解。
这人到底在说什么？他捏她屁股他好像还有理了？
还袭击？
“我的袭击方式就是坐你身上？”
谢韫：“当然，也不排除你故意接近我的可能。”
桑窈气的冒泡，可她嘴巴笨，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指着他道：“你你你好不讲理！我干嘛要故意接近你？”
谢韫沉吟片刻，道：“这个问题得问你自己，但从结果来看，很显然，你成功了。”
他就差没把认为桑窈是故意勾引他写脸上了！
太无耻了！
他怎么这么会装！
还说什么她故意接近她？别以为她不知道，这人心里现在肯定乐坏了。
桑窈气的说不出话。
谢韫亦抿着唇，脸色不耐。
桑窈的出现是个意外，他并不喜欢这种意外。她的出现是刻意还是巧合尚且有待考证，这位苹果姑娘看起来呆头呆脑没什么城府，但人不可貌相，内里如何还不知。
况且，她可是有过一次意图勾引的前例。
谢韫靠在椅背上，正欲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对话时，外面传来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伴随着净敛的说话声：“殿下，这边请。”
桑窈竖起耳朵听着，她掐着掌心，直觉告诉她这所谓的“殿下”不是别人，就是刚才的那个五殿下。
毕竟这地方那么偏僻，好像除了太子就是五殿下。
桑窈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她着急环顾四周，却发现这根本就没有藏人的地方，而他们已经走进了房间。
怎么办？
慌乱之中，桑窈对上了谢韫的目光。
谢韫自然没什么经验，也是第一次面临这种奇怪的情况。
事实上他不太明白她在慌什么。
桑窈只觉得自己脑子从来没转那么快过，她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在了谢韫脚边。
陆廷人未至声先至：“路上被些不长眼的耽搁了，让谢大人久等了。”
谢韫的身侧是一面方形长桌，上面所铺桌帔长至桌角，恰好可以遮挡身形，这里也是整个房间内唯一可遮挡身形之物。
来不及多做思考，桑窈急忙躬身蹲在谢韫脚边，然后一把掀开桌帔钻了进去——
净敛走在陆廷前方，他踏过门槛，将人带到谢韫面前，只是房间看起来不太对劲。
他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
窗户怎么关了？
可主子看起来不像是会主动关窗户的人啊。
他收回目光，道：“公子，殿下来了。”
陆廷走了进来，看到谢韫后，他脚步先是顿了一顿，继而道：“谢大人。”
谢韫丝毫没有起身拜见的意思，他姿态慵懒的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叠，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然后抬手道：“殿下请坐吧。”
陆廷温润的面庞露出几分阴鸷，但转而笑了起来，然后上前坐在了谢韫面前。
“谢大人的确有谢阁老之风。”
谢韫的父亲任内阁首辅数年，在朝中很有威望，圣上曾亲下御令，道其入朝不需赞拜。陆廷此话无疑是在暗讽谢韫见到他不起身行礼。
谢韫面色不改，淡淡道：“不比殿下，殿下近来政务繁忙，今日怎么有空约见谢某了。”
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陆廷笑意不达眼底，道：“不过最近本宫确实遇见几件烦扰的小事。”
……
此刻的桑窈正蹲着身子待在桌底，四周一片漆黑，她静静听着谢韫和陆廷间你来我往的对话，心跳越发的快。
她当然听不懂两人这处处暗藏锋芒的话语，她只是纯粹的害怕陆廷。
方才这人一脸戾气的让太子下跪的模样，实在是太过可怕。
太子他都不放在眼里，那如果让他发现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那她岂不是死定了。
这里太过狭窄，桑窈的手贴着地面，陆廷的鞋子就在离她不过一指距离的地方。
桑窈缩着身子，欲哭无泪。
她难以想象，自己刚才费劲巴拉想要逃离陆廷，还被谢韫占了便宜，结果现在居然跟人共处一室去了。
这算什么？自投罗网吗。
还好有个桌帔，不然她爹就要替她收尸了。
他们怎么还没说完啊……
陆廷道：“皇兄他生性贪玩，这几日我也是帮皇兄分忧。”
谢韫挑了下唇，道：“殿下德才兼备，依谢某看，确实远胜太子。”
陆廷笑了出来，摆手道：“谢大人言重了，应该的。”
他又叹了口气，道：“不过话说回来，谢大人，依你看，这江山社稷交到我皇兄手里，能叫人放心吗？”
谢韫看向他，道：“嗯？谢某愚钝，还请殿下直言。”
陆廷也不在拐弯抹角，直接道：“千里江山，能人取之。谢大人，你身为世家模范，恐不忍这社稷落在一个废物身上吧。”
废物？
桑窈默默想，说的是太子吗，太子就算再不争气，那也是皇后嫡子，哪能说废就废。
这个陆廷是什么意思，他不会想谋反吧？
“……”
桑窈越想越害怕，连带着看着自己手边这只脚都觉得骇人起来。
她默默移动脚步，决定朝谢韫那边靠靠。
谢韫淡淡开口道：“社稷之重，的确需慎重选君，只是——”
一个柔软的东西突然隔着桌帔碰到了他的小腿。
不仅如此，还试探性的蹭了蹭。
桑窈在想这是什么东西。
她以为是个板凳，但似乎没有板凳那么硬。
她伸出手指，小小的戳了一下。
谢韫放下交叠的腿，黑靴随意的伸进桌帔，踩住了桑窈的衣摆，以示警告。
那根手指果然不敢再动了。
“只是什么？”陆廷问
谢韫缓缓道：“只是殿下莫非是觉得，您不过一个宫女之子，也能当此大任吗。”
他目光含笑，丝毫不留情面道：“那殿下未免太过短见了。”
陆廷瞬间面色铁青。
他道：“谢大人是执意如此了，不知谢阁老可知你在外如此任性行事。”
谢韫显然不欲多谈，彬彬有礼道：“此乃家事。”
陆廷唇角绷直，眸中带有几分阴鸷，他站起身来，道：“还望大人日后莫要后悔今日抉择。”
谢韫淡淡道：“谢某拭目以待。”
陆廷哼笑一声，阔步欲离。
只是这时，余光中忽而出现一抹熟悉的红，他不着痕迹的向下扫了一眼，只见自己的脚边，从桌帔下露出一角流苏。
房内昏暗，这几根流苏毫不起眼。
此种配饰许多物什都用的到，只是鲜少有人会用这种颜色的流苏，但他恰巧，最近见过一次。
在一块赤玉上，那是他亲自所选，赤玉流光溢彩，他将之送予了刑部侍郎家那个艳丽绝色的小女儿。
陆廷收回目光。
他抬步走出房门，谢韫从始至终都未曾起身。
净敛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恭敬的送五殿下出门。
看着陆廷的冷脸，他不由心道，本来他家主子厌恶他，今日竟然还敢给他主子下马威，这不是自找的吗。
他送完陆廷踏回房间，昏暗的房间内，几缕金色的光线透进来，落在谢韫身上，使得俊美的男人神色越发晦暗，显得尤为冷漠。
他家主子的确没什么弱点。
不近人情，不耽女色。
谢韫垂眸看向桌下，淡淡道：“出来。”
净敛：“？？”
什么出来？
桑窈早就蹲的腿麻了，但一直不敢出来，闻言抬手掀开了桌帔，仰头看去。
男人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桑窈不开心了，在心里哼了一声，这人装什么不高兴呢。
净敛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瞪大眼睛，整个人如遭雷劈。
这是什么。
主子双腿之间蹲着个女人？
桑窈慢吞吞的挪出来，然后扶着桌子站起身来，她转头，看向净敛。
净敛瞳孔紧缩。
什么？主子双腿之间蹲着的女人是桑姑娘！
再看一眼。
真的是桑姑娘。
他们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他居然没看见！
脑中瞬间闪过无数见不得人的画面。
他愤恨的想，看吧，桑姑娘腿都跪疼了，主子是禽兽！
桑窈客客气气朝净敛笑了笑。
净敛亦微微弯唇，微微颔首，得体道：“桑姑娘。”

第11章 烦躁
万万没想到，他家主子也有铁树开花的一天。
作为谢氏嫡长子的贴身侍从，净敛自然有着极高素养，即便内心已经惊涛骇浪，面上仍旧波澜不惊。
他面色温润，趋步上前，站在了谢韫面前，恭敬汇报道：“公子，五殿下已经离开了。”
桑窈就站在谢韫身侧，少女正弯着腰拍着裙摆上的灰尘，她每动作一下，身上那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浅香就会飘荡过来，让他又想起方才来。
谢韫蹙着眉，越来越烦。
“别动了。”他低声命令。
桑窈动作顿了顿，是在跟她说话吗？
她迷惑抬头，对上男人不耐的目光，原来真的是在跟她说话。
她不满意，小脸一垮，“为什么？”
但此刻桑窈冷静了几分，心中对谢韫的敬畏又占了上风，暂且盖过了被捏屁股的愤怒，她不能再像方才一般对着这位大佛指着骂了。
况且对着谢韫这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她真的很难代入这人偷偷爱慕自己，她一看见他就不由心生畏惧，满脑子都是不能得罪，爹爹还要抱他大腿。
所以才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重，又默默站直身体，小声补了一句：“不动就不动。”
但那阵清香仍旧挥之不去。
谢韫的手肘撑在桌角，强行压下心中的烦躁。
桑窈直愣愣的站了半天，房内都寂静一片无人出声，她忍不住偷偷侧头看向谢韫。
结果正好对上男人审视的目光。
桑窈吓得一下缩回目光，他怎么也在偷看她！
净敛站在旁边，目光在主子和桑窈之间来回转悠，欣慰的想，你俩在这眉目传情什么呢？
隔了半晌，谢韫终于开口道：“是你父亲让你过来的？”
实话说，谢韫的确不太相信桑窈来这只是巧合，如若是旁人，他完全可以断定此人是故意为之，方才不过是她自导自演的小把戏。
只是如今看着面前这个小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少女，他怎么也没法说服自己这位呆头呆脑的苹果姑娘有这种缜密的心思。
桑窈啊了一声，谢韫问的不清不楚的，她估摸着回答道：“……来千岁宴吗？是我姐姐让我来的。”
罢了，也不必再问下去了。
谢韫没搭理她。
净敛见气氛沉默，适时开口，询问道：“桑姑娘突然到访，是有何事？”
桑窈不敢说自己方才看见了多么颠覆性的一幕，心虚的低着头：“没什么事……”
谢韫：“所以你刚才是觉得翻窗好玩？”
当然不是啊，她又不是小孩。
她否认道：“我没有。”
她又小小的哼了一声，嘟囔道：“……我哪里知道你会在里面，早知道不往这个方向跑了，你想见我我还不乐意见你呢。”
谢韫闭了闭眼，不想知道她在念叨些什么，今天绝对是他跟女人说话最多的一天。
他直接道：“闭嘴。”
“……”桑窈闭了嘴，
他好凶。
他真的太讨厌了。
桑窈捏紧手里的赤玉，扫了一眼静静坐在那的男人，心里默默想，就这种男人，谁以后若是跟他成亲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
就这他还暗暗爱慕她？
还好他没说出来，如果他说出来她一定狠狠狠狠拒绝他！
桑窈生气了。
她憋了半天，决定发个脾气让谢韫后悔去吧。
她遂而小小的哼了一声，继而赌气道：“那我先走了。”
说完，不等谢韫应答，她就提着裙摆直接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房内寂静下来。
谢韫总算觉得自在了一点，他站起身来，淡淡道：“回府。”
净敛跟在谢韫身后，他提醒道：“主子，桑姑娘看起来似乎生气了。”
谢韫：“哦，跟我有什么关系？”
净敛不吭声了。
他冷漠的想，他家主子这辈子要孤独终老了，是他自找的，谁都别可怜他。
两人一同走出房门，林间郁郁葱葱，鲜有人至。
然而不远处，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桑窈正提着裙摆往回走。
主仆俩看过去，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没过一会，方才气势汹汹走出门的藕粉色身影又停在了两人面前。
去而复返的少女微微喘着气，雪白的脸蛋上透着点薄红，搭在肩上的披帛也已经垂至手臂，目光有几分闪躲。
气氛多少有几分尴尬，桑窈压下窘迫，故作镇定的问：“出……出宫的路，是哪一条来着？”
……
气氛沉寂片刻后。
净敛观察着谢韫的脸色，继而和善一笑，大胆开口道：
“原来桑姑娘是要出宫，正好我家公子也要回府，不如一道行之？”
谢韫并未出声反对。
桑窈是真的不认得路，这地方她没有来过，闻言别别扭扭哦了一声。
然后绕了一圈，避开谢韫，跟在了净敛身边。
只是她这动作多少刻意了点。
欲盖弥彰。
谢韫不着痕迹的瞥了眼，懒得管她。
三人默不作声的走着，一开始倒还算正常，直到出了御花园，宫人便多了起来。
尤其是今日还是千岁宴，宫内滞留的大臣不在少数，桑窈走着走着，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起来。
谢韫向来不近女色，众人早已习惯了他清冷的模样，可今日，这位今日身旁跟了个明艳动人的小娘子。
更离奇的是，谢韫似乎还是默许状态，并未表露出丝毫不满。
桑窈别扭极了，她甚至能听见一些人偷偷议论的声音。
可谢韫看起来没有一点反应，她越发难受，在偷瞄了无数眼谢韫后，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说。”
桑窈跟上他的脚步，小声道：“……你发现了吗，好多人在看我们。”
谢韫：“还不是因为你。”
桑窈小脸一别，又不开心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谁让她挨他那么近的，他又闻到那股香气了。
谢韫正欲开口时，一位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目光从桑窈脸上飞速扫过，然后停在了谢韫身侧，道：“谢大人，李尚书邀您去文渊阁一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谢阁老也在。”
没记错的话，文渊阁好像就在宫内。
谢韫看起来没办法带她出宫了。
她站在谢韫身后，又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这位李尚书就是李瑶阁的父亲。
她看了眼四周，这儿宫女太监倒是不少，待会她随便问一个，给她指个方向就好了。
谢韫跟着小太监离开，但走了两步后又停了下来。
小太监道：“谢大人？”
谢韫绷着唇角回头瞥了眼桑窈，桑窈总觉得这眼神是在嫌弃她笨。
紧接着就听谢韫道：“你，带她出宫。”
小太监愣了片刻，随即恭敬应声道：“是。”
谢韫离开以后，便只剩桑窈同小太监两人。
桑窈道：“没事的，你给我指个方向就好，我自己会出去的。”
桑窈生了一张艳丽的鹅蛋脸，不同于时下流行的纤弱，她相对丰腴窈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娇软可爱，弱化了那样艳丽的美带来的攻击性。
也正因如此，她的美越发让人移不开目光，但回避欲望的人，也会回避一切与欲望有关的美艳。
小太监时常侍候在李尚书身侧，知晓谢韫同李瑶阁的事，所以心中并不喜桑窈。
他心道，兴许她就是靠着这样别具一格的美貌吸引了谢韫的注意。
以色待人，最是无耻。
他心中生了几分轻视，问道：“姑娘是……”
桑窈老老实实回答道：“我叫桑窈。”害怕这位小公公不知道，又补充道：“我爹在刑部做事。”
小太监点了点头，对此没什么兴趣，他又道：“姑娘同谢大人是好友吗？”
桑窈道：“不是，我只是在宫中迷了路，谢……大人好心，给我带了路。”
原来用的是这种伎俩，也怪不得谢韫拒绝不了，她若是非要跟着，也没什么办法。
他轻笑了声，道：“姑娘的确高超一些。”
桑窈轻轻蹙眉，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她不喜欢这个小公公同她说话的语气。
“……你给我指个方向就好了。”
问了个大概，确定桑窈同谢韫没什么瓜葛后，他正好也不想在桑窈身上浪费时间，遂而停住脚步，大致指了个方向道：“姑娘直走就好了。”
桑窈轻声道了谢。
所幸这里离宫门并不远，她并没有走多久。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一堆东西。
她其实搞不懂为什么谢韫明明喜欢她，却要装的那么冷淡，虽然手册上说，他是因为害怕心意被察觉才故作如此，可这人装的未免也太像了。
过了一会，她又想，今天好像是她跟谢韫说话最多的一次。
桑家的马车停在宫门外，桑窈走了约莫一炷香才走出宫门，她远远的看见自家的马车停在那，不由加快了脚步。
她想快点回家，所以动作又几分急切，上了马车后，她伸手拉开车帘，正欲弯腰进去时——
一张温润含笑的脸出现在里面，他盯着她的脸，缓声道：“桑姑娘，又见面了。”
桑窈默默捏紧了手里赤玉。

第12章 过来
不算宽敞的马车内，陆廷姿态悠闲的坐在里面，他身着一身锦白，光洁的面庞上带着清浅的笑意，仿若不染尘埃的翩翩公子。
难以想象，这张脸在不久之前还满是嘲弄与轻蔑。
他胆大妄为，无视纲常，在一众宫女太监面前让当朝太子对一个家奴下跪。
他的阴沉与强势实在是给桑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此刻，桑窈根本无法把他仅仅当作一个光风霁月的皇子来对待。
心中犹如瞬间绷了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恐慌蔓延，桑窈动作慢了下来。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表露出不对劲来，她只能强行忍住害怕，扯起一抹笑意来，惊讶道：“殿下？”
陆廷脸上笑意不减，问道：“桑姑娘怎么不进来？”
桑窈还停在车帘旁，她这般微微弓着腰，动作有几分僵硬。
她不想进去，她看着陆廷这张脸只想逃离。
可她已经踩上了前室，此刻若是不进去无疑是不给陆廷脸面。
陆廷可是个连太子都放在眼里的人，更别提她一个小女郎了。
如今她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男人一直盯着她，未曾出声催促，但却极具压迫感。
桑窈最终还是僵硬着身体慢慢挪了进去，默默坐在了离陆廷最远的地方。
车帘放下，两人相对而视，原本的狭小的空间突然变得窒息起来。
桑窈小心开口：“殿下有什么事吗？”
陆廷弯着唇角，目光静静扫视面前的美人。
肌肤白嫩，红唇娇艳，即便层层轻纱包裹仍能看出其体态丰盈窈窕，裸露出的一节细白的脖颈，雪白蔓延至锁骨下，被衣料遮挡。
她不该坐在这里，她应该被男人按在床上，掐着那节细弱的脖颈据为己有。
少女漂亮的脸庞上带着明显的局促与紧张，避着他的目光不敢看他。
他轻声道：“姑娘不必紧张。”
目光扫至她的手指，又言：“那块赤玉，姑娘还喜欢否？”
桑窈闻言摊开手掌，赤玉上坠的红色流苏静静摇晃。
同陆廷方才在谢韫哪里看见的一般无二。
桑窈将赤玉递到陆廷面前，趁机道：“殿下，此物贵重，殿下还是将之收回吧。”
陆廷伸手抚上桑窈的手，但才碰上，少女便如惊弓之鸟般缩回了手
陆廷顿了顿，面色不改道：“姑娘不必拘礼，这块赤玉只有姑娘当配之。”
他看向桑窈，静静道：“姑娘若是喜欢，本宫以后日日都给姑娘送。”
什么叫日日都送，桑窈心中不适，抿着唇，不愿多想。
她未曾回复，马车内怪异的气氛让她不由攥紧衣角，手心泛出细汗，她心跳飞快，只觉这车厢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陆廷又慢悠悠道：“对了桑姑娘，宫宴早已结束，姑娘怎么这会才出来？”
桑窈心神一凛，很是心虚，她道：“我……顺道去见了见姐姐。”
“寂月宫？”
桑窈不常撒谎，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是吗？可我记得妗妃娘娘下午一直都在桐深殿啊。”
桑窈一哽，回答道：“是吗？那可能姐姐中途回去了一趟……”
陆廷含笑道：“桑姑娘，本宫不喜欢撒谎的女人。”
“……”
救命，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桑窈一时哑口无言，紧张的冒泡，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圆谎。
她不敢去看陆廷，他笑的越温柔，那张满是阴狠的脸在她脑中就越清晰。
她也不知该作何回答，只迫切的想要脱离眼前的境遇。
陆廷端坐车厢内，观察着面前的桑窈。
纯真柔顺的性子，此刻因紧张而面色有几分发红，犹如春日灼灼桃花，双眸潋滟，正畏于强权而被迫乖顺，但其实就算她反抗也不会翻出什么水花，像猫儿一般可怜。
怪不得能得谢韫垂爱。
方才在谢韫那里，她也是这样吗？
就在少女看起来已经急得要哭出来时，陆廷像是逗弄够了一般，满意的道：“同姑娘开个玩笑。”
看桑窈松了一口气，他又道：“这车里的确闷了些，我们不若下去再说吧。”
桑窈简直喜出望外，她压下激动，低声道：“好。”
然后她一下掀开车帘，迫不及待的率先钻了出去，然后回头道：“殿下，请。”
陆廷走下马车。
此刻宫门外来往之人并不多，桑窈至今不知道陆廷来找她目的是什么，她试探着道：“……殿下，您事务繁忙，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耽误您了。”
陆廷笑道：“为见姑娘，怎样都值得。”
桑窈面色一僵。
其实陆廷暗示的已经十分明显了。
时下男女定情哪里用得着说的明白，陆廷已有皇子妃，这般对她不就是想让她去当他的小妾。
“桑大人近来也同本宫提了几回姑娘，言辞间尽是满意，看得出来，桑大人很疼你。”
桑窈的脑子一向不太好使，但现在她竟然一下就听明白了陆廷的意思。
他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他在用她父亲威胁她。
强权之下，桑窈只有妥协的份。
但其实他不这样说，她也明白的。
她父亲走到今日很不容易，姐姐也为家族入了宫，她身为次女，无忧无虑的享受了桑家几年的钟鸣鼎食，她不能那样幼稚又自私的去追求所谓真爱，而去得罪眼前这个人。
可她真的好不情愿。
她不想当供人玩弄的小妾，不喜欢陆廷这样的笑面虎，也畏惧于他叫太子下跪时那趾高气昂的模样，可她不敢拒绝。
桑窈憋着委屈，眼眶泛出雾气，白嫩的手指揪着衣袖，小声抗拒道：“……殿下说笑了，我不太懂。”
陆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抬手搭在桑窈的肩膀，轻声道：“窈窈真的不懂吗。”
桑窈肩膀一颤，心中无比抗拒，可她不敢动弹。
朱红色的宫门敞开着，春日寂静的风轻轻拂动，巨大的宫墙横亘在青绿色的草地之上。
陆廷抬眼，看见不远处正缓缓从宫门里走出的清隽男人。
他一袭玄黑衣袍，走在首位，长靴踩在光洁的青石板上，朝中老臣跟在他的身侧，正同他商讨着什么，男人垂眸颔首，看不出赞同与否。
陆廷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不算宽广的石道上，几人不期而遇。
对话中断，谢韫掀起眼皮不悦的看向陆廷，以及此刻那个背对着他的藕粉身影。
谢韫身侧的李尚书看见陆廷，稍感意外，简单的弯腰作揖道：“殿下怎么也在这？”
桑窈闻声转头，一看就看见了李尚书身侧的谢韫。
他似乎永远都是一个模样，矜贵，斯文，胜券在握。
桑窈原就伤心难过极了，这会看见谢韫，不知道为什么，更是委屈的不行。
她瘪着唇，双目通红，使了吃奶的劲才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廷笑意不达眼底，收回落在桑窈肩膀上的手，道：“谢大人，好巧。”
既已撕破脸皮，谢韫便懒得同陆廷此类再废口舌，相较于几句你来我往的口舌之争，他更想看见陆廷从朝堂消失。
谢韫淡淡收回目光，并未搭理。
身为世家子，朝中臣，胆敢众目睽睽之下无视一个势头正盛的皇室子弟，谢韫此举堪称狂妄。
李尚书夹在中间，多少觉得有几分难做。
净敛早已习惯主子这个目中无人的德行，他现在不关心别的，他只想知道，桑姑娘为什么跟这个姓陆的在一起？
他们靠那么近干什么？陆廷这个晦气东西干了什么？
但很显然，在场只有他一个人关心这个问题。谢韫的目光基本没在桑窈身上停留，目不斜视的继续向前走。
陆廷脸色铁青，站在她身边的桑窈最能感受到他情绪的变化。
她小小的缩着肩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一点也不想被陆廷的怒火攻及。
但往往事与愿违。
陆廷看向了她，脸上还带着未曾收敛的阴鸷，配上那张含笑的脸庞，格外骇人。
“桑姑娘，叫你久等了。”
他伸手握住了桑窈的手腕，道：“我送姑娘回去吧。”
陆廷此举堪称冒犯，桑窈意图收回的自己的手，但不管她怎么努力，陆廷都不松手，她没有底气像谢韫一样直接出口斥责，只能毫无气势的挣扎道：“殿下，你……你松手。”
陆廷偏是不松，少女的手腕已经微微泛红。
桑窈痛的眼中含泪，挣扎道：“你不要抓我……”
而谢韫已经行至两人身侧，他甚至看都没看桑窈一眼就走了过去。
净敛毫不意外，他知道主子不会管，因为谢韫此人，向来如此。
但出乎意料的是，谢韫又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目光扫过两人。
陆廷注意到谢韫的目光，他诧异的松开手，挑着唇角道：“怎么，谢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桑窈握着自己的手腕，害怕又无助，她实在委屈极了。
她从小就依赖爹爹和姐姐，现在他们都不在自己身旁。
桑窈想到自己要给陆廷当小妾，眼泪就不争气的流了下来，像个小花猫，她可怜巴巴的对上男人沉寂的目光。
谢韫目光落在桑窈身上，跟她道：“过来。”
桑窈瘪着唇，特别想去，可看了眼陆廷，又心有顾虑。
谢韫又道：“你爹怕你迷路，方才碰巧遇见，他嘱托我带你回去。”
桑窈抽抽搭搭的想，一听就是骗人的，她爹恨不得挂在谢韫腿上，哪有胆子嘱咐他。
但此话一出，桑窈就有正当理由跟着谢韫了。
她哦了一声，然后规规矩矩的跟陆廷道别：“五殿下，那我……我先去找我爹了。”
说完，就赶忙搂着裙摆跑到了谢韫跟前。
像五年前一样。
那时候的谢韫也是这样说的，他让人解下她身上的铜壶，跟她说：
“你姐姐在找你，我带你回去。”
那次，他也是骗人的。

第13章 示爱
净敛默不作声的站在一旁。
他面上仍然一副斯文冷淡的模样，内里却开始疯狂怀疑这一切的真实性。
谢韫从来都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他冷漠，薄情，且毫无同理心，能让他不计利益的帮忙简直比登天还难！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主子你开窍了！
他含泪欣慰，真是缘分来了挡都不挡不住啊，桑姑娘这朵漂亮可爱的娇花终于要被他这不是人的主子霍霍了。
此刻，桑窈正站在谢韫斜后方的位置。
男人高大的身形遮挡了她半个身子。
她害怕的时候会习惯于贴着自己亲近的人，但在这，显然没什么人可以给她贴。
陆廷闭了闭眼，眼皮掩去他的阴狠与不甘。他双手背后，清风明月得站着，皮笑肉不笑得同谢韫道：
“谢大人原来也是个多情之人。”
谢韫一连两次不把他放在眼里，若是换作旁人，早就战战兢兢连滚带爬的找他道歉了。
但谢韫不一样，他不是个仅有家世的花架子。
陆廷也必须承认，他暂且拿谢韫没什么办法，这种百年门阀，就算是父皇都动不了，更何况谢韫本身就锋芒毕露，同谢阁老当年全然不同。
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憎恶。
他知道谢韫看不起他，这个男人眼里的轻视总是格外明显。
前几天他不过是动了几个谢氏不重要的分支，结果没过几天，曾由他授意，暗箱操作的几件贪腐大案就开始翻查，谢韫甚至毫无顾忌的处死了沈苛。
曾经的谢家旧臣，当今的五品老臣。
谢韫睨他的一眼，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敷衍的道了一句：“殿下说笑了。”
说完便转了身，然后差点撞上跟在他身后的少女。
桑窈在挨他挨的很近，方才几乎是用脚尖抵着他的脚跟。
谢韫微微蹙眉，迈开一步，同桑窈拉开距离。
桑窈没有意识到谢韫的刻意，抹着眼泪连忙又贴了过去。
净敛跟在旁边，正拼命抑制住自己即将升天的颧骨。
大庭广众之下你俩挨那么近干什么呢！不如直接去榻上吧。
谢韫唇角绷直，目露不悦，但他最终并未多说什么，阔步行至马车前，走了进去。
桑窈停在马车下，脸上泪痕未干，此刻还泪眼朦胧，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去。
带着谢家独特标识的马车宽阔又内敛，谢韫上去之后车帘便垂了下来，他也一直未曾开口同桑窈说话。
净敛站在旁边，适时道：“姑娘，请。”
这倒并不是因为他的私心，谢韫的行事风格向来简洁，他既然顺道出手替桑姑娘解了围，就不会半途不管她。
桑窈这才动作有几分艰难的上了马车，她心里还害怕着，默默挑了个离谢韫最远的地方坐下。
坐着坐着，她就悄悄把屁股往谢韫那挪了挪。
再挪一挪。
净敛眼观鼻鼻观心，我说桑姑娘你别太主动了！
桑窈的眼泪仍在啪嗒啪嗒的掉，一张雪白的小脸的满是泪痕，无声的抽泣着，原先陆廷刁难她时她哭的似乎都没这么狠，这会跟谢韫待在一起，反倒越发觉得委屈了。
桑窈也不想哭，她不想让谢韫觉得她是个脆弱的小女郎。
可她一想到自己以后可能要去当小妾，她就觉得难过的脑袋发懵，简直不想活了。
陆廷真的好可怕，等她被抬进府了，这人不会折磨她吧。
就算往好点想，以后没给陆廷当小妾，那也要给别人当小妾。要被不喜欢的人玩弄，还要当个仰人鼻息的小可怜。
她大伯和小叔就有非常多的小妾，那些小妾过得并不好，平日就是不停的争宠承欢然后生子。
呜呜呜她真的好害怕，光想想眼泪就止不住。
车厢内安静非常，这也就显得少女克制的呜咽声非常明显，小猫一样。
谢韫眉心微锁，单手撑着太阳穴，看了一眼板板正正候着净敛。
净敛立马会意，拿出帕子来递到桑窈面前，含蓄道：“桑姑娘，我们已经在回桑府的路上了。”
所以不要哭了哦，再哭他那没耐心的主子该发火了。
桑窈接过帕子，然后对着谢韫道：“谢谢你。”
净敛嗯了一声。
继而面带微笑的想，能不能看一眼是谁在给你帕子啊！你们俩要调情去床上行不行啊！
桑窈抹了抹脸上的泪，她也不想哭，努力把近几年听过的笑话都回忆了一遍，还是没忍住这泄了洪般的眼泪。
谢韫一直静静坐在她身侧。
桑窈默默心想，其实谢韫也没有那么讨厌，她以后不能对谢韫那么冷淡。
这人平日装的滴水不漏，但其实如果她对他太冷淡，他也会黯然神伤的吧。
他那么喜欢她，又是这般不动声色的爱，如果不是她捡到手册，恐怕她这辈子都发觉不了。
就在桑窈思忖是否要主动开口跟他说些什么时，谢韫冷眸扫向旁边这个哭的梨花带雨的少女，冷声开口：
“再哭就自己走回家。”
“……”桑窈一下憋住眼泪。
他真的好凶。
谢韫真的好讨厌。
算了，他惯是会口是心非，原谅他。
她小小的哦了一声，不哭了。
过了一会，她又开口道：“今天……多亏有你。”
谢韫嗯了一声。
确实该谢。
她在心中措辞着待会谢韫问她怎么回事时自己应该怎么回答，结果等了半天，谢韫也没问她。
马车内一时无人出声，清风偶尔掠进车帘，多少有几分尴尬。
为了缓解尴尬，桑窈又沙哑着嗓子道：“你帮了我一回，我会记着的。”
谢韫没理她。
桑窈又道：“你如果有需要的话，也可以来找我。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是我——”
谢韫又闻到了那股清香，像是初开的茉莉，并不浓郁，但一直在他身侧，不受掌控。
他心中不耐，彬彬有礼的打断：“保持安静很难吗？”
桑窈彻底闭了嘴。
她心想，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谢韫说一句话了！
隔了一会，谢韫烦躁开口：“你身上用的什么花露，茉莉？”
哼，就说吧，口是心非的臭男人。
说着不让她说话，这会居然关心起她用的花露了。
不过他搭话的方式真的好僵硬哦。
桑窈如实道：“我不用花露。”
谢韫不信。
这个女人似乎比他想象中要诡计多端。
他不再问下去，马车内继续沉默。
隔了一会，马车平稳的驶入绣淋街，桑家府苑就在这条街上。
不久，马车缓缓停下。
净敛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恨不得让他俩在马车里单独待个三天三夜，快乐的时间总是那样短暂。
净敛率先跳下马车，伸出手来，准备着扶住桑窈，他恭敬道：“桑姑娘，已经到了。”
马车内此刻仅余桑窈和谢韫两人。
桑窈站起身子，偷偷瞥了谢韫一眼。
男人靠在车厢上，姿态疏淡，正闭目养神。
桑窈迈出步子又回来，盯着谢韫纠结了半天。
谢韫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睁开双眸道：“还有事？”
桑窈已经渐渐习惯他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也不觉得生气了。
反正都是装的。
她其实方才就在想这个问题。
相比之下，谢韫已经好太多了，他有着不亚于陆廷的强权，又对她抱着那样强烈的心思，其实他完全可以不顾她的意愿对她强取豪夺。
反正她只是一个毫无权势的小女郎，反抗不了什么，父亲说不定还会觉得是家里祖坟冒青烟。
他如果想得到她的身，只要动动手指头就好了。她力气还小，他这人高马大的把她稍微一按，她就动不了了，哪还需要在那手册上发那么大的疯。
但他没有那么做，这不就意味着，谢韫最起码尊重她吗。
因为这份尊重，他的那份未曾宣之于口的爱突然变得可贵起来。
桑窈清了清嗓子，意有所指道：“谢韫，今天很感谢你，你真的是个好人。”
很少有人直呼他的名字。
谢韫沉默片刻，然后简洁道：“这很显然。”
看，又是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桑窈一本正经道：“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日后你也不必压抑自己，你若是同我搭话，我不会不理你的。”
谢韫：“？”
言尽于此，桑窈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非常明显，但她才要出去时，又忽而想起一件事来。
她回头，对着谢韫这张冷脸道：“哦对了，我不喜欢你这样冷冰冰的模样。”
她伸出手指比划，“你可以对我稍微温柔一点点吗？”
这话听着有点奇怪，好像是她也喜欢谢韫一样。
她又严谨补充道：“我可没有别的意思哦，我不喜欢你，你不要误会哦。”
说完，她便下了马车。
净敛笑眯眯的道：“姑娘慢走。”
短暂的看了会桑窈的背影，净敛重新走上马车，心情愉悦的替谢韫整理车帘。
主子看起来依旧是那副薄情寡义，不太开心的样子。
没关系，他早已习惯。
只是今天这神色里多了几分匪夷所思。
马车驶动，净敛纠结半晌，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心，多嘴询问：“公子，属下有一事很是好奇。”
谢韫：“说。”
“你今日怎么救下了桑姑娘。”
谢韫随口道：“压压陆廷的气焰，想看看狗急了，到底能不能翻出墙去。”
净敛：“……”
合着您眼里只有五皇子那个狗东西是吗？
他点头，附和道：“原来是激将法，是属下愚钝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
谢韫又突然开口，“但也不仅如此。”
净敛竖起耳朵。
“你既然心悦那位桑姑娘，你我主仆多年，如此不过举手之劳。不必谢我。”
净敛：“……”
他义正言辞强调：“公子，您误会了，我并不喜欢桑姑娘。”
谢韫看起来并不在意。
不知是回想起了什么，那张清冷的面孔上又出现了那种混杂着淡淡匪夷所思的神情，他沉声：“放下了也好。”
“她曾三番两次诱惑于我，极尽暗示，实非良配。”

第14章 惩罚
清风徐徐吹入马车，给沉闷的马车内增添几分凉爽。
净敛默默坐在谢韫对面，内心非常之复杂。
在经过一番并不被认真聆听的解释后，他觉得主子可能暂且相信了他对桑姑娘的纯粹感情。
当然，这不重要。
因为按照他对谢韫的了解，倘若他真的想得到谁，是完全干的出横刀夺爱这种事的，所以他的喜好和主子的喜好并不冲突。
不过话说回来，桑姑娘真的在诱惑主子吗？这种好事他怎么没发现？
算了，这也不重要。
话已至此，净敛按耐住心中的激动，顺水推舟的道：“那公子觉得桑姑娘如何？”
净敛美滋滋的想，不管评价是好是坏，只要主子开金口评了，那就是他们俩感情的一大进步啊！
谢韫淡淡道：“不如何。”
净敛哽住。
真可恶！恨你是块木头！
他不由又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来。
夫人几日前千叮咛万嘱咐他要劝公子娶妻，就照这架势，再过三年都娶不了。
谢韫身为世家长子，按常理看，他身上承担着家族的荣辱兴衰，婚事大多不能自主。但谢韫不同，他的天资远超旁人，是为天生政客，心狠手辣不留情面，为人看似斯文实则桀骜无比。
他们必须承认，就算不去联姻，谢韫也有能力撑起谢家荣光。
所以严格来说，谢韫并不受制于谢家。
逼迫不成，劝说不听，主子的婚事俨然已经成了阁老与阁老夫人的一大心病。
净敛又小心翼翼的劝说：“不过公子，话说回来，不管心仪与否，您身边总得有个小意温柔的女子照顾，这段时日夫人和阁老催的越发的紧，属下这边……”
谢誉微微一颔首，打断他，继而和善询问：“就那么想滚下去？”
等到桑窈回府时，已是日映时分。
她所住的地方是当年桑印亲自给她选的，春日时和煦的日光会均匀的洒在院落内，不算大的院子里种了满园锦簇的花朵，甫一进来，清香怡人。
桑窈才一推门，燃冬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她脚步飞快，脸上带着欣喜的笑意，上来搀住了桑窈的胳膊，问道：“小姐小姐，怎么样了？”
桑窈的心情仍算不上多好，但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净，现在只是眼眶微微发红。
她声音闷闷的，不解道：“什么怎么样？”
言罢，她又想起了什么，不等燃冬说话便小嘴一撅，低声抱怨道：“燃冬，你今天怎么没有在外面等我。”
不然她也不会兴致冲冲的钻进马车，结果一下看见陆廷那张脸。
宫宴不允许贵女带自家的下人入宫，所以以往桑窈参加这些时，燃冬都在外面等她，今天她以为也是这样，结果燃冬居然先回来了。
燃冬解释道：“小姐，奴婢原本在那等您，是殿下过来叫奴婢先走，他说有事要同您私下商讨。”
“五殿下态度坚决，奴婢没办法这才按他说的做了。”
这也怪不得燃冬，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丫鬟，自然反抗不了陆廷。若是她执意不走，弄的太难看，反倒会连累桑家。
况且陆廷伪装的太好，几乎在所有人的眼里，他都是个翩翩君子，根本用不着怎么防范。
燃冬又问道：“小姐，你去的时候五殿下是不是在那等您？”
桑窈嗯了一声。
燃冬紧接着道：“那五殿下可同您说了什么？”
桑窈摇摇头：“什么都没说。”
燃冬惋惜道：“奴婢还以为殿下会跟您说什么呢，毕竟瞧殿下似乎对您好像有点有些那方面的意思。”
桑窈心中一哽，又想起了陆廷那张脸。
她不喜欢陆廷，可是似乎在所有人眼里，陆廷能多看她一眼，都是她的福气。
她心中气闷，可又不能否认。
旁人不会知晓陆廷会有意无意的用怪异的眼神审视她，也不知道他看似温和实则强横，只知道那是个风头正盛的皇子，手握实权，又仪表堂堂，温和守礼。
桑窈并未再多说，只道：“那你下次要等我啊，燃冬。”
燃冬点点头，叹了口气，随口同她道：“不过小姐，您同五殿下若是成了，也是一门好姻缘。”
桑窈不语，她的手臂此刻还隐隐作痛，趁燃冬不注意掀开袖子一瞧，红痕仍未消退。
她在想，这对她来说真的算是一门好姻缘吗？
桑印今日回来的晚，直到戌时末才回府。
才一回来，就把桑窈叫进了书房。
说了一堆无关紧要的事后，桑印坐在太师椅上，清了清嗓子，然后状作随意的入了正题：“听闻五殿下送了你一块赤玉？”
桑窈点头，乖巧道：“叫我放在房间里，爹爹要看吗？”
桑印摆了摆手，道：“我看那东西做什么，我是想问你同五殿下可有接触过？”
桑窈并未细说，只是道：“说过两回话。”
“那窈窈你觉得殿下如何？”
话已至此，桑窈已经明白桑印的话外之音，她想了想，有些别扭的道：“我觉得殿下有些可怕，兴许并不如表面那般温良。而且他对太子殿下……”
桑印嗐了一声，打断道：“你年纪小，不懂。”
“这朝堂上能有哪个是真正温良的？这倒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太子，殿下同太子的确一直不合。”
桑窈心想，这哪里是不合，太子都憋屈死了。
但她又觉得父亲说的有几分道理。
仔细想想，五殿下其实也并未真正做出伤害她的事来，况且身为皇室子弟，他必然是有着不为人知的狠辣一面。
但她忽然觉得很烦。
桑窈素来最听父亲还有阿姐的话，她心中清楚自己的婚事处境，也明白自己身上的责任，所以倘若真的要她去当小妾，她也没法拒绝。
桑窈低着头，索性道：“爹爹，您帮我看吧，我都听您的。”
他爹有时候虽然势利眼了点，但却对她很好，倘若爹爹让她去，那应该也还行吧。
桑印叹了口气，并未给桑窈明确的答复，他道：“罢了罢了，我知道了，你且出去吧，这事不急。”
等桑窈回到房间时，窗外已是繁星点点，孤清的月亮悬挂在浩大的夜幕之上。
她沐浴之后，一个人坐在窗边，撑着脸颊看向窗外，夜间的清风吹拂这少女湿润的鬓发。
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她的生活一向简单，过一日是一日，不怎么考虑自己的将来。
她心中无心悦之人，所求不过吃饱穿暖，最后嫁于谁其实无所谓的。
况且往好处想，众人眼中的陆廷，温润俊朗，天资聪慧，知节守礼，尤其是跟当朝太子比起来更显得其熠熠生辉，日后说不定就有继承大统的可能。
所以如果她能当陆廷的侧室，也算是寻了个好归处。
但话虽如此，她还是克制不住的心烦，又说不上来是哪儿烦。
百无聊赖之际，桑窈躺回床上，又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本破旧的手册。
原先卷边的书皮已经被舒展平整，因为保存得当，如今看着比桑窈刚捡它时还要新一些。
桑窈试图将自己白日见的谢韫代入这手册主人的叙事方式。
翻开第一页，代入失败。
他怎么那么能装啊！
又翻开第二页，少女皮肤开始渐渐泛出绯红。
第三页，桑窈眉头紧锁。
第四页，桑窈没看完便啪的一下合上手册，然后带着几分怒气的将册子又塞了回去。
下流就算了，这人怎么那么腻歪啊，什么卿卿，宝宝，兴起时混在一起的喊，真不要脸。
又见识了遍谢韫这种隐藏登徒子，她很快就把对陆廷的烦躁抛之脑后，在心里骂着骂着就开始困顿，然后搂着被子睡着了。
夜色渐深，兴许是今天同谢韫相处的时间太长，这个男人生平第一次入了她的梦。
春光无限好，帝王西郊皇林设宴。
他仍旧像今天一样，着一身玄黑，长发束起，面庞苍白，双眸深邃，带一种阴郁的俊美。
她随同众人目光一起，落在他身上。
年轻的权臣神色淡漠，面对帝王询问，于台下徐徐上奏。
她盯了他很久，他都不曾看她一眼。
直到男人转身落座，遥遥朝她投来冷淡的一瞥，她吓得不敢再看。
然后手边琉璃酒杯不慎坠落，在平坦的白玉石上滚啊滚。
她下坐追逐酒杯，一路行至男人脚边。
她蹲在地上正欲捡起，骨节修长的手指却先她一步将之捡起，她抬头看过去，男人捏着酒杯居高临下看着她，然后道：“起来。”
桑窈听话的站起身，谢韫问她：“为什么坐那么远？”
她盯着酒杯，道：“因为那个位置的酒杯好看。”
言罢，她又弯腰盯着谢韫冷漠的脸，歪着头凑近道：“你不开心吗？为什么不对我温柔一点。”
谢韫盯着她的眼睛，似乎真的温柔了一些，他缓缓抬手，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揽入怀中。
她想抱他，但男人不准，他挑起她的下巴，漆黑的双眸紧盯着她，道：“窈窈犯错了，要惩罚。”
她不懂，认真问：“怎么惩罚？”
梦境之中，虚幻与现实交杂，男人的脸并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春光灼灼，此刻众目睽睽，那清冽倦怠的嗓音十分熟悉。
他在她耳边道：“你说呢，骚宝宝。”
梦境彻底崩塌，桑窈一下睁开眼睛。
她噌的一下坐起身来，脑袋尚且有几分混沌。
映入眼帘是被月光铺满的房间，周遭静谧一片。
她长发散乱，心几乎要跳出来，脸庞无比燥热，垂首时清晰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接着一声。
方才那声音仿佛还在她耳边，震的她耳朵发麻。
足足小半刻钟，梦境回溯，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梦到了什么。
“……”
“……”
？？
救命，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鬼话啊！
桑窈羞愧交加，只觉得这辈子无脸见人，
她痛苦的抱住自己的脑袋，整个人埋进软和的被褥，只觉得自己现在宛如一只煮熟的虾，脸红了，心也死了。
一定是因为那个手册！
都怪谢韫，他把不要脸传染给她了。
这个梦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桑窈后半夜再没睡着。
她一闭眼，满脑子都是那不堪入目罪该万死的一句话。
第二日，桑窈顶着眼底两团青黑，堪称心如死灰的下床洗漱，燃冬盯着少女的小脸，贴心道：“小姐，是做噩梦了？”
桑窈顿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她宁愿做个噩梦。
燃冬道：“奴婢吩咐厨房午时做些茯苓老鸭汤端过来，姑娘您现在可要再睡一会？”
桑窈摇了摇头，道：“没事。”
燃冬又道：“对了小姐，今晨李姑娘家递了帖子过来。”
桑窈这才清醒了些，她道：“李瑶阁吗？”
燃冬嗯了一声，一边为桑窈梳头一边道：“说是邀姑娘一同踏青，不过奴婢瞧姑娘您若是不想去，便推了吧。”
桑窈抿着唇，半晌才道：“还是应下吧。”
她上次就已经推过一次了，这次再推就不太好了。
更何况李瑶阁的父亲是刑部尚书，她暗暗的想，万一李尚书不开心了，给他父亲穿小鞋怎么办。

第15章 湿衣
作为世家贵女就这点不好，三天两头就有宴会。
桑窈心里觉得烦，只觉得自己这成天也太忙了些。明明她去了也干不成什么事，可就是必须得去做那个充数的。
每逢有什么节日，那些小姐们聚在一起时，也会给顺带她投个帖子，她一般都是去三回推两回，去了也不怎么说话，更没人注意她，她该吃吃该喝喝，一直挺到最后。
这倒不仅仅是因为李瑶阁曾同她的那点纠葛。实话说，当初的李瑶阁对她的误会与羞辱虽对于桑窈来说，仿佛是件天大的事，但对于这位万众瞩目的大小姐而言，实在是小的不能再小，她兴许都不记得桑窈的名字。
还是因为像这种场合，主角大多时候就那么几个，要么家世煊赫，要么前途无量，她们在一起以姐妹相称，相互吹捧，而诸如桑窈等，只需要在旁附和就好了。
日光炽烈，还未曾到夏日，这天到是越发热了起来。桑窈就算待在房里不出去也能被热出汗来。
去赴宴那日更是万里无云。
燃冬为她挑了件布料轻薄，颜色与样式都相对素雅的纱裙，桑窈本就是精致明艳的长相，这般打扮倒是削弱了几分那样丰腴妩媚长相带来的攻击性，使得她看着并不那么喧宾夺主。
燃冬在她耳边念叨：“小姐您若是觉得不舒服，只管提前回来，管她呢。”
她们将地方设在西郊的一处背山面水的林地，是为李家私地，附近水流盘曲，正是春和景明之时。不远处有别苑，可供饮茶休憩。
桑窈到时，还不见李瑶阁的身影，但来的人已经有四五个，她们聚在秋千旁说说笑笑，瞥见桑窈过来时才蓦然止住话音。
她们齐齐看向桑窈，桑窈被看的十分不自在，她有几分尴尬，客客气气的同她们打了个招呼。
不过幸好，她们的沉默只持续了片刻，便个个都笑意盈盈的跟桑窈打招呼。
离桑窈最近的那位还上前迎了迎她，然后亲昵的挽住了桑窈的手臂，道：“窈窈，你可算是来了。我们方才还在说起你呢。”
桑窈道：“真的吗？我路上耽搁了一会，让你们久等了。”
她稍微觉察出点怪异出来，寻常她跟这些人关系不好不坏，见面能打个招呼，你来我往的寒暄几句就是极限了，今天怎么感觉她们看起来，有点热情。
桑窈不知道为什么，也没有去细想。
“自然是真的，上回千岁宴我原想找你说话来着，结果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桑窈被拉着带到众人面前，一人夸赞道：“我们窈窈越变越好看了。”
桑窈不太好意思，道：“可能是我这个衣裳好看。”
她适应的非常快，盯着面前女孩的脸叹了口气，像以前一样的熟稔道：“好羡慕你们，不用靠衣裳衬就跟仙女似的，我爹天天在家跟我夸你呢。”
女孩掩唇轻笑，道：“可不准说谎哦。”
从前桑窈跟这些人关系就尚可，她乖巧又贴心，有许多的朋友，只是后来因着李瑶阁的事才淡了下来，如今似乎又变成了以前那样，桑窈觉得这场预想中的踏青似乎也变得不在无聊了。
桑窈同她们说了会话才发现，李瑶阁竟然迟迟未曾过来，她好奇又有几分忐忑的张望着，有人注意到了她的动作，悄悄凑在她耳边道：“窈窈，李姑娘今天应当是不会过来了。”
说话的这人名唤潇袖，从前桑窈同她关系最好。
桑窈不解，潇袖解释道：“我听说李姑娘今天好像是遇见了个非常要紧的事儿，原先都过来了，结果又匆匆走了。”
“不过她离我们也不远，不知道待会她那要紧事结束了后，会不会再过来。”
桑窈迟钝的哦了一声。
她其实也不是怕李瑶阁，只是每次见到她的时候都会觉得有种压迫感。
潇袖碰了碰她的胳膊，道：“其实李姑娘对你没什么恶意的。”
桑窈并不想再提起这些事，她摇了摇头，道：“也许吧。”
一上午过的很快，正巧今日太阳灼热，故而未到午时她们就寻了附近的一处别苑用膳歇憩。
这间别苑并非私人宅邸，而是向众人开放，出入皆有门槛。
桑窈一行约有七八个人，她们围坐在一个厢房内，大多都是聊些美景，首饰还有衣裳，桑窈插不上什么话，就静静的坐着喝水，然后等着上菜。
只是不知道何时起，她们的话题到了桑窈身上。
一人试探着问道：“窈窈，我听说前几日是五殿下亲自送你回的府，是真的吗？”
桑窈不知这是从哪听的谣言，连忙否认道：“不是啊，是——”一个谢字还没说出口，她又憋了回去，道：“是我自己回来的。”
“窈窈怎么还这么把我们当外人吗，我可是都瞧见了，上回千岁宴殿下送了您一块赤玉呢。”
“殿下可不轻易送人东西的，窈窈这是好事将近了！”
一提起陆廷，桑窈就觉得心中不适，她蹙着眉小声否认道：“没有……再说不过是送个东西，也不能说明什么。”
“我们可都听说了，殿下有意接你为侧室。”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桑窈自己还不确定的事，就悄无声息在暗中传遍了整个京城。
她甚至不知道是怎么传出去的。
她挣扎道：“没有，我从未听说此事，我同殿下也不过是说了两回话而已。”
兴许是她说的认真，在座的众人倒真开始怀疑起来，她旁边的潇袖询问道：“那这京中怎么都在传殿下对你有意？”
桑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房内气氛忽而变得有几分沉默，众人态度好似微妙的变化。
她忽然后知后觉的明白，怪不得今天大家对她这样热情，原来都以为她是要当五殿下的侧室了。
但没过一会，就又热闹了起来。
只是她们的话题，大多有意无意的避开了桑窈，每每提起她，都是围绕陆廷。
询问她陆廷的喜好，那块赤玉的品种，还有同她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暗示她借此机会主动攀高枝儿，去陆廷那自荐枕席。
桑窈向来好脾气，闻言不舒服了也只是蹙了蹙眉，道：“你别这样说……”
但她们并未收敛，一人还附和道：“不过窈窈生了这样一张脸，殿下倒是未必瞧得上她。”
“这是什么话？我们窈窈生的妩媚妖娆，届时衣衫一退，谁知道殿下会不会猴急扑上来呢。”
这带点禁忌的发言惹得在坐众人皆捂唇轻笑，斥她不正经。
只有桑窈笑不出来。
她捏着茶杯，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这京中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而是花坊内供人挑选的暗妓，身上的每一寸皮肉都可以被随意评判。
她虽然总是会伤心于自己比看着人家肉乎些，瞧着不太正经，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长成这样有什么错处。
但在旁人眼里并非如此。
他们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会想要勾引年过半百的李尚书，理所当然的认为她会对着陆廷搔首弄姿。
桑窈一点也不开心，她甚至有些生气了，“你们别说了，我没有那样想过。”
“窈窈，我们就是同你说笑罢了，你怎么还在意这些？”
桑窈又哽住了，她想反驳，可又不知道怎么说，只得苍白的说一句：“我不喜欢这样的说笑……”
她们笑了起来，“窈窈怎么那么小心眼儿。”
“……”
桑窈气闷极了，憋了半天，她实在是待不下去了，便随便找了个理由离了席。
关上房门后，桑窈气鼓鼓的想快点离开这。
她心想到时候问起来就说是突然有事好了，反正她不想再见她们了。
结果因为走的太快，一下子同迎面而来的丫鬟撞了个正着。
丫鬟手中端着凉茶，一瞬间仿佛天翻地覆，茶水尽数洒在了桑窈身上。
桑窈只觉得自己胸前凉飕飕一片，她被凉的的倒吸一口冷气，身前的衣服几乎已经湿透了。
但她瞧着小丫鬟一副天塌了的模样，还是没忍心斥责，将她扶起来后，只问了句哪里有衣服能换。
小丫鬟离开后，桑窈垂眸看着自己身前湿答答的一片，心情更不好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早知今天就把这踏青推了。
别苑静谧，四周都没什么人，桑窈一边给自己身前的衣料扇风，一边垮着小脸朝那间厢房走去。
喜鹊藏在树丛中叽叽喳喳，回廊曲折，桑窈转了个弯，再抬首时，看见了长廊下那个身姿挺拔修长的男人。
在这看见他真的非常意外。
桑窈停住脚步，她一时不知自己是什么心情，像是诧异，又添些别的，反正她下意识试探性的喊了一句：
“谢韫？”
真的很少会有人直呼他的名字。
配上这样轻软的声色，很轻易就能听出来是谁。
那位眼泪不要钱，事很多的苹果姑娘。
谢韫今日来这里本就是个意外，他此刻正是心情烦躁，桑窈这个时候同他说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谢韫拧着眉，凉薄的目光扫了过去，正欲斥责。
这几日天气热了许多，桑窈今日力求端庄，穿的是件轻薄的纱裙，颜色素淡，款式也旧。
前提是没有湿的话。
粉白的薄纱被水一浸一下变得形同虚设，紧紧的贴在肌肤上，匀称的锁骨乃至往下，皆朦胧可见。
桑窈生的其实不算妖娆，只是稍微肉感一些，但并不胖，该细的地方亦盈盈可握。
乌发如云，五官精致，她整个人看起来显得很软，睁着双含情眼看人时，会让人联想到雾气弥漫的清晨。
不管她在哪，都能轻易的俘获旁人的目光，因为那份软，自己与欲望挂钩的肉感，她的漂亮总会让人生出狎昵的心思。
此刻日光下，少女的确很白，白的晃眼。但这并不那么主要，真正主要的是她身前，同布料紧紧贴合，带出颇为圆润挺拔的形状，十分可观亦非常抓眼。甚至前端还有不知是衣料褶皱还是什么撑起的一点突起。
清晰可见，是粉色的心衣，脖颈下一根细细的带子。
沉默。
但仅有片刻。
桑窈在这短暂的一刻里注意到了谢韫的目光，她顺着低头看了过去。
“……”
她顿时脸色涨红，只觉得大脑发懵，指着谢韫不可置信道：“你你你……”

第16章 送她
桑窈若是不动还好，她一动，身前便也跟着动，细细微微的颤，藏在贴身的布料里，因着手臂的压迫，使之变了形状，越发香艳。
谢韫面无表情的移开目光，面对少女的指控毫不心虚。
他平静的想，这世上诸多事物能被注意到，大多是因为其本身就惹眼，而非所看之人对此物是否感兴趣。
正如寡淡的白同鲜艳的红若是置于一处，人们第一眼会注意到红色一般。
方才亦是同理。
因为不同，且惹眼，所以他才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桑窈捂着自己的胸口，只觉得没有比今天更倒霉的了，她指着谢韫骂他：“你个登徒子！”
谢韫静静道：“不是你喊我的吗。”
这个女人此次都是如此，先发制人反客为主，他倒是还没问她穿成这样出现在他面前是何居心，她倒是先委屈上了。
桑窈一哽，她方才根本就没有注意自己衣裳透了，所幸这一路没碰见人，不然她算是彻底坐实她那浪荡名声了。
“可我……我又不知道……”
谢韫没有回答，似乎是懒得回答。
沉默使得桑窈后知后觉的窘迫起来，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看起来的确像是故意的。
可她真的没有。
桑窈抿住唇，没好意思继续指责他。
从方才起便点点滴滴压在心里的委屈，到现在终于开始泛滥。
今天一天都很不快乐。
她还以为能和曾经的好友回归之前，所以她有在认认真真的对待她们每一个人，结果她们只是以为她要当陆廷的妾室所以才亲近于她。
她又因为长相被奚落，她们肆无忌惮的用那种低俗的玩笑取笑她，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处。
被小丫鬟泼了一身冷水，衣服还透了。
而现在，她穿着一身湿答答的衣裳，太阳一晒浑身粘腻，她苍白的挡着胸前，但其实不起什么作用，谢韫冷冷的站在她面前，侧对着她。
这一切都让桑窈觉得很糟糕。
她低着头，双睫垂下，眼眶蓄满了泪，无声的掉落。
久不闻回应，谢韫这才看了她一眼。
漂亮的脸庞满是泪痕，红唇嗫嚅着，乌黑的睫羽挡住了那双潋滟的双眸，泪水汇集，凝在少女雪白的下巴，最后砸在地上。
怎么又哭了。
“你哭什么？”
他又没欺负她，不过是没注意看了一眼，也怨不得他，不至于吧。
桑窈没搭理他，她稍冷静了些，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泪，哭也不能在这哭，她要忍着去马车上哭。
她也不想搭理谢韫了，管他怎么想，桑窈抬步便朝前走去，只想快点换了衣裳然后回家。
谢韫目光一直落在桑窈身上。
而才行至转弯处，桑窈便瞥见游廊处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快步朝这边走过来，也不知有没有看见她。
桑窈吓得花容失色，她惊叫出声，连忙回头，慌不择路的抓住了男人的腰封，躲在了谢韫身后。
谢韫一时不查，被迫侧了身，高大的身形就这样挡在她面前。
净敛紧赶慢赶，终于抵达了谢韫身边，人未至声先至，他还微喘着气，“公子，都解决好了，您看我们是回府还是进宫找……”
嗯？主子表情不太对。
眼前场景渐渐清晰。
肩宽腿长的男人身后，缩了个肤□□衣的小姑娘，女孩长发微湿，衣裳也湿，露出的肩颈处能看出雪白圆润，身形微微颤抖，细白的手指紧紧抓着谢韫的衣袖。
怎么看起来像桑姑娘？
诡异。
不对劲。
简直是梦里的场景。
“……”
片刻的沉默后，谢韫拧着眉，顶着一张冷若冰霜的俊脸，几乎是咬牙切齿般的对着净敛道：“愣着干什么，闭上你的狗眼。”
净敛不满意，闭就闭，骂人做什么？
他连忙闭眼，还顺带转了个身，对着白墙小心道：“公子恕罪！”
谢韫不着痕迹呼出一口气，然后缓缓转身，抬起自己的手臂，声音无甚情绪：“松手。”
桑窈还在掉眼泪，她慢吞吞得收回手，哭的肩膀颤抖，双手搂在前胸，只觉自己像没穿衣裳一样。
不远处还走过了几个小厮，因为谢韫挡住了她，所以也没什么，但这里距离那个房间还稍有一段距离，她不知道还会不会遇见其他人。
但这一切与谢韫无关。
他从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更遑论此人非亲非故，三番两次居心不轨。
谢韫垂眸看向她，纵然他已经在控制自己的目光，但还是不甚瞥见几分春光，配上少女楚楚可怜的脸庞，总叫人生出一股破坏欲来。
她不过一个娇弱女子，若真遇见什么，根本毫无反手之力。
谢韫生性冷淡，但总没到漠然的地步，更遑论桑印上回予他便利，也算一个人情。
谢韫目光扫向净敛，命令道：“外衫脱下来。”
净敛自然不敢违抗，利索的解腰带，但解着解着，他突然福至心灵……
主子让他脱外衫是干嘛？
很显然，给桑姑娘披上啊！
暂且不论主子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好心，桑姑娘衣裳湿成这样，总得披一件衣裳，而且眼前这场景多少惹人误会，主子肯定不会叫旁人过来。
所以如果他不脱，就得主子自己脱。
他回想了一番主子今天穿的什么，外面是一件金缕暗纹刺绣的墨色对襟……这不正适合脱下来吗？
净敛动作慢了下来，他心跳飞快，在短暂的挣扎后还是情感占了上风，他冒死回答：“公子方才想起……属下今日因天气炎热，只着一件衣裳，若是……实在不雅。”
快把你衣裳脱下来给桑姑娘狠狠裹住！让她沾满你的气味！
谢韫：“没事。”
净敛：“？？”
你不要太过分！
桑窈大概也知道谢韫是想干什么，她抬眸看向男人清隽的脸庞，他下颌线清晰，带出锋利的弧度。
桑窈已经习惯于这个男人态度上的冷淡，反正他对她的感情一向都是不动声色。
但现在因为谢韫未曾冷眼旁观，叫她又觉得这一切好像也不是那么的惨。
她止住眼泪，拉了拉谢韫的衣袖，道：“算了吧。”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那个房间，低声提议道：“就一小节路，你走我前面好不好？”
谢韫看向净敛。
桑窈：“他太瘦了，挡不住我的。”
不同于谢韫的肩宽腿长，脊背挺括，净敛骨架要小些，要严严实实的挡住她，的确有些勉强。
净敛默默腹诽：谢谢，其实我很壮。
谢韫很想拒绝，但最终还是面无表情的转了身子，道：“哪间房。”
身后伸出一只雪白的小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个。”
谢韫走了过去。
他腿长，步子迈的大，并未刻意去等桑窈，以至于桑窈要努力些才能跟上他的脚步，但并不妨碍这一幕实在赏心悦目。
净敛跟在两人身后，满脸欣慰。
谢韫今日来此，的确是个意外，确切来说还是个并不愉快的意外。
原本今日谢韫是按谢阁老所言，来此处见一见从通州才回来的那位刺史，同之商议涉及陆廷得那起盐铁私贩案。
而那位刺史曾同李尚书是同门，所以谢阁老将地方定在了这归谢氏所有的庄苑，这也并无什么错处。
只是等谢韫按时赴约时，进门看见的并非是那位刺史，而是李尚书之女李瑶阁。
谢韫当即就冷下脸来，甚至不给李瑶阁留半分情面，直接转身就走。
谢韫的婚事一直以来都是谢阁老与夫人的一大心病，李瑶阁心悦谢韫并不是什么秘密，又因谢阁老与李尚书有一段同窗之谊，关系尚可，李瑶阁本人又端庄温婉，堪为主母，所以两口子一直都在试图撮合他们俩。
只是之前大多都是口头上劝劝，这次竟然直接用这种法子迫使两人见面。
依他家主子的性子，兴许原先还有可能因父母之命妥协，这次之后，可是再无可能了。

第17章 掌握
桑窈跟在谢韫身后，悄悄仰头看他。
谢韫平日总予人一种挺拔削瘦的淡薄感，但这般离近了方能感觉到这位向来慵懒的权臣身上的凌厉与力量。
而她也忽而发觉，她似乎连他肩膀都没到。她原本个头已是不低，至少在同龄姐妹中，她算是高挑。
桑窈又漫无边际的想，怪不得众人总觉得谢韫风姿出众，鹤立鸡群，这样的个头站在百官中，可不得鹤立鸡群吗。
一路光影斑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才注意到在这地方磨蹭了那么久，胸前遮挡的那块薄纱已经差不多干了。
她收回自己的手，不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遮挡着。
谢韫一直未曾出声，沉默之中，桑窈只低头盯着他的背跟着他，走着走着，她又突然发觉不对劲来。
怎么那么安静？
她侧头去看净敛，却没寻到他的身影，往后看了看，才看见净敛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离得……非常之远。
不仅如此，他正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盯着她和谢韫，兴奋中带着几分满足，满足中又夹杂欣慰，此刻笑得嘴唇都快咧到耳朵边了，露出一口白牙。
他……
这眼神也太明显了吧！
亏的他主子平日伪装的那么好，净敛倒好，他摆出这副表情是生怕她发现不了谢韫暗中对她情根深种啊。
桑窈面色复杂，只得配合着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发现。
她过头，然后就猝不及防撞上一片温暖坚硬的胸膛。
她这一下实在是撞得不轻。
身前的可观的隆起率先撞上，温软弹实直接被压的变了形状，然后是秀丽的脸蛋，整个贴在了男人的身上，胸前的痛暂且忽略，她的鼻子与嘴唇也被撞到，直接给她撞出了眼泪来。
就连谢韫都往后退了半步，那份温软来的猝不及防，他只觉得自己被一个弹润的东西挤了下。
他下意识蹙眉，低头，目光再次不受控制的落在那不该多看的地方。
但他发现，那块轻纱已经干了。
唯有朦朦胧胧透出来的雪白，但这都在正常范畴。
这回他没有再给桑窈先入为主的机会，迅速后退一步同她拉开距离，率先道：“你未免也太得步进尺了。”
桑窈捂着自己的鼻子揉了揉，红着眼道：“你停了怎么不说一声啊？”
“好痛。”
谢韫微阖着眼垂眸看她，桑窈亦不甘示弱对上她的目光。
她方才虽然出神了一会，但是也就几个眨眼间，可想而知这个男人就是迅速停下然后迅速转身，还故意不提醒她让她撞上来的。
现在倒是一副生气的模样，其实心里乐坏了吧。
两人静静对视，心中纷纷认为对方得了便宜还卖乖。
只有他们身后的净敛，颧骨升天，嘴简直要笑裂了。
片刻后，还是桑窈率先移开目光。
她脾气总是这样好，虽然被撞疼了，但想起谢韫帮了她，又决定不计较谢韫这份隐匿的小心思。
她道：“我要进去换衣服了。”
她凶着一张小脸，道：“你怎么老是偷看我。”
刚才一开始见到谢韫时，这个男人目光移开的倒是快，只是后来越来越不把男女之防当回事，偷着摸瞥了她好几眼，别以为她没看见。
谢韫：“你说什么？”
偷看她，这人在做梦？
桑窈懒得同他多说，饶过他推开了门，然后她想了想，又回头看着谢韫，认认真真的道：
“虽然你总是偷看我，但今天还是谢谢你。”
谢韫沉默。
不解，且可笑。
但还没等他开口说话，木门继而被啪的一声从里面关上。
“……”
他久违的生出一种被冤枉后怒极反笑的感觉。
净敛看够了，然后笑眯眯的走近，贴心询问：“公子，我们要在这里等着吗？”
谢韫目光含冰：“等？等着给你收尸吗？”
净敛：“……”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个精致笨蛋最近频频同他相遇，若非他曾顺道派人查过这几次的确是巧合，他都要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在藏拙了。
净敛快步跟上谢韫的脚步，一声不吭的同旁边憋着气的谢韫保持距离。
他已经很久没见主子发火了，毕竟主子一般都是当场报复回去。
就算没有，那人也蹦哒不了几时。
正如尊贵如五殿下，一开始这上京城多一个皇子少一个皇子根本无所谓，毕竟陆廷他再怎么猖狂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但是近段时间，这位心比天高的殿下三番两次的挑衅，换作旁人，兴许只是给他几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
但他旁边的这位没有，他不仅已经容不下他，而且直接动了杀心。
陆廷都没让主子气成这样。
这样一想，桑姑娘可真有本事啊。
桑窈原也以为谢韫会在外面等她。
这间厢房约莫是专供休憩之所，桑窈进去之后为自己随便寻了间衣裳换上，心中还想着出去之后应当如何面对谢韫，结果做了半天准备后，外面空无一人。
她松了口气，然后自己走出了别院。
燃冬远远的迎了过来，见只有桑窈一人出来，还换了身衣裳，不由脸色一凛，问道：“小姐，您怎么换衣裳了？”
桑窈道：“没什么事。”
燃冬又道：“可是她们欺负您了？”
桑窈又想起方才的事来，她瘪着唇，一脸委屈。
不仅委屈于那些不合时宜的所谓玩笑，还愤恨于自己这张不争气的破嘴。
她被欺负时会生气，一生气就容易激动，然后嘴就开始不听使唤，眼睛也不听使唤，跟人吵架吵不出什么所以然就罢了，还总容易掉眼泪。
从气势上就输了下来，所以她现在就学会了不跟人吵，惹不起还不躲不起吗。
可话虽如此，还是会很气。
燃冬低头气愤道：“小姐你别搭理她们，日后这种聚会，您要是不想，咱们就不去了。”
她扶着桑窈上了马车，低声道：“这里头最大的不就是李瑶阁，你看她再厉害，不还是对谢大人穷追不舍？当初还好意思诬陷您，这会倒不低头看看她自己了。”
“小姐你日后也别在意那群小蹄子，奴婢算是瞧清楚了，与她们交际同浪费时间没什么两样，那一个个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日后风水轮流转，指不定有来跟你道歉的时候。”
燃冬的嘴都不带停，听的桑窈一愣一愣的。
她心想燃冬骂人可真厉害。
她心里舒服了些，道：“我才不需要道歉呢。”
她握拳道：“我现在已经根本就不在意他们了！”
所以管她们怎么想呢。
再好再优秀的人都会有人挑剔，更何况她只是很普通的小女郎呢。
燃冬笑了出来，贴在桑窈身边道：“我们小姐说的对，你只管做你自己就好。”
回府之后，桑窈叫了水沐浴。
她今日身上被泼了一身的茶汤，即便现在已经干了也觉得不大舒服。
利索的脱了身上这不太合身的衣服后，她便走进了浴桶中，她缩着身子，圆润的肩头露出水面，她吹开面前贴着她的花瓣。
她这会又难过起来，还是觉得有几分在意。
她闷闷开口：“燃冬。”
燃冬将沐浴所用之物备齐全放在桑窈手边，道：“怎么了小姐？”
“我的身段真有那么不好吗，我是不是太胖了。”
“我明天少吃点吧。”
“小姐这是什么话，您再瘦可就成竹竿了。”
骗人！
桑窈目光扫过燃冬平坦胸前，羡慕极了：“燃冬，你不用安慰我。”
她回想起谢韫今天偷看她的样子，心中的羞耻与烦躁更甚，不由叹了口气，道：
“你们是怎么生成这样的，为什么我这个就止不住的长？”
为什么比她吃过最大的大白馒头还大。
这样真的很烦。
不会是有什么病吧？
燃冬道：“小姐您操心这个做甚，奴婢觉得您最好看，再说您别看当下大家都争相瘦成竹竿，指不定暗地里羡慕你呢。”
桑窈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她自觉自己人生这短暂的十几年，有一半的烦恼都是这东西带来的。
燃冬将衣裳贴好，放在桑窈身侧，道：“小姐您别想了。”
桑窈遂而开始认真沐浴，擦洗擦洗着，她的思绪又转了回去，默默想……其实没有很大吧。
她偷偷回头看了眼后面正在忙活的燃冬，然后悄悄抬手的手掌贴了上去感受了一下。
怎么回事。
握不住。
她不可置信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心道一定是她的手太小了。
如果手大点就好了。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自然而然浮现脑中，她在心里比划了一下，心道如果是谢韫那么大的手，他手指很长，稍稍一弯，应该能行吧。
……能行个屁！
她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救命，不想活了。
桑窈一时羞愧无比，脸蛋又瞬间红了，巨大的羞耻让她觉得已经没法面对这个世界，顶着张大红脸慢慢的沉入水中。
水面只剩一颗接着一颗咕噜咕噜的泡泡。
桑窈绝望的想，完蛋了，她的脑子越来越不要脸了。
早知道不看那么多那个册子了。

第18章 定下
正是四月初，窗外葱绿一片，鸟雀叽叽喳喳叫着，从雕花木窗透出几缕明亮的光线，博山炉青烟袅袅升腾而上。
房间内响起纸页被翻过的声音，身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坐在太师椅上，此刻正趴在桌面，软嫩的脸蛋贴在桌面上，软肉被挤压，红嫩的双唇轻轻嘟起。
她拖着尾音抱怨：“好烦哦，不想看了。”
燃冬将热茶放在桑窈手边，看向面前堆的这些账，轻声劝说道：“老爷可是相信小姐才把这两间铺子交给您的，您可不能让老爷失望啊。”
桑窈又坐起身子，不情不愿的继续看下去。
她觉得自己兴许不是经商的料，每日这些账本都看的她头晕眼花。
燃冬看桑窈这副模样，又笑道：“小姐，您现在就权当是提前熟悉好了。”
“日后您要是出嫁了，等您身为一府主母时，这可都是必须的。府内后院开支，主子小姐吃穿用度，下人的月钱……你就是不会算，账本也须得看懂，这样才能心中有数。”
桑窈苦着小脸，她虽没当过，但每次一听还是觉得当主母好难。
要端庄识大体，伺候夫君，打理家族对外人情往来，整肃下人，协理后院、查数各类灯事，而且就算她只当夫人，不当主母，这些也该懂些。
燃冬不知想起了什么，又遗憾道：“不过小姐，您若是真能成为殿下的侧室，也不用操心这么多东西了。”
桑窈拿着账本，秀眉轻轻蹙了下，道：“怎么又说起他了。”
燃冬并未察觉异常，继续道：“姑娘可别小瞧侧室，五殿下洁身自好，成亲两年来除却夫人，仅有一个通房。小姐您若是去了，可省的应付其他人了，也没那么多勾心斗角。”
燃冬面带笑意，继续道：“依殿下的为人，你过去之后想必也不会亏待你，日后殿下就算没有……”
她顿了顿，继续道：“最起码也能得个爵位，小姐你只要为殿下诞出子嗣，就能高枕无忧了。”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您只需把殿下伺候好就行了，旁的都不需要您操心，多省心！这不正合您的意吗？”
桑窈咽了咽口水，沉默片刻后道：“……那我还是选择看账本吧。”
但燃冬的这番话还是让她觉得不自在起来，这几日她本就总觉心中压抑，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这会一提越发的难受。
她心里明白，虽然她嘴上说着最后嫁给谁都无所谓，心中还是会抗拒。
也正是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扣了几下门便匆匆道：“小姐，五殿下的人过来了。”
桑窈手中狼毫笔一顿，脑中空白一片。
燃冬则一脸惊喜，低声道：“小姐，快过去看看！”
桑窈被拉着走到了前厅，院内一连站了六个太监，个个手中都捧着不小的檀木箱子。不远处也已来了府中不少看热闹的同辈。
是上回在宫中给桑窈赤玉的那个小太监，他见桑窈过来，慢悠悠的站起了身，然后对着桑窈拱手作了个揖，继而笑意盈盈道：“姑娘，又见面了。”
桑窈看这架势，脑袋发懵。
但她隐有预感，此刻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只是有些仓惶又有些悲凉。
小太监继续笑道：“这些都是殿下给姑娘的谢礼。”
桑窈道：“什么谢礼？”
“是上次您在宫内成鹊园捡到了殿下的玉佩，后又在宫门处还给了殿下。”
桑窈目露疑惑，她可从没捡到什么玉佩，这话她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可我没有——”
小太监面色不改的打断她，意有所指道：“姑娘是不记得了吗？殿下可一直记挂您呢。”
桑窈哽住声音，没再继续说下去。
她明白了，什么谢礼，幌子罢了。
他今日这么声势浩大的命人来桑府送东西，无疑是在坐实近日的那些传言。
纵然那些传言桑窈根本不知是怎么传出去的，甚至在千岁宴之前，桑茵玥就来告诉过她。
而男女定情之事，总不必说的那么清楚，她今日若是收了，就是一种含蓄的回应。
此刻看向她的人很多，羡慕或是嫉妒都有。
就连燃冬的脸上也带着欣喜。
她曾偶尔会察觉到父亲还有姐姐遇见一些不可抵抗之事时的无奈，但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把她保护的很好，叫她这十几年来遇见的最大烦心事就是自己看着比别人肉乎。
而现在，她似乎能对那份无奈感同身受了。
桑家的确钟鸣鼎食，但又的确不堪一击。
桑窈低下头，像上次一样，轻声道：“那还请公公替我谢过殿下。”
小太监满意的点点头：“姑娘放心。”
他凑近桑窈，含笑低声道：“姑娘就且好好准备着吧。”
桑窈弯了下嘴角，让自己看起来也是在为此高兴。
这件事似乎就这样隐晦的定下来了。
一行人离开以后，桑窈实在疲于应付一堆过来东问西问的人，就借口自己身体不舒服，索性回房间了。
燃冬原本对此极为欢喜，自家小姐找了一个好归处。虽说只是二房，但架不住那人那是最近风头正盛的五殿下。
可桑窈看起来却并不好，她走在桑窈旁边，轻声问：“小姐，您不满意吗？”
桑窈如实道：“满意。”
她年岁也不小了，是该谈婚论嫁之时。
陆廷相貌俊朗，博学多闻，她到时候进门了，还能在陆廷身边吹吹枕边风让他多关照一番自己的父亲。况且她虽不太聪明，但也很瞧出陆廷身上有一种阴狠劲，不能随便得罪。
她没什么不满意的。
只是没那么开心而已。
一下午桑窈都未曾出门，陆廷送来的那些东西，她甚至都没看一眼就让燃冬收拾整齐，堆到了库房里。
她迷迷糊糊的睡了一觉，似乎做了个梦，但不记得是什么了。
等到晚上桑印回来，桑窈才纠结了一会，然后去书房找了父亲。
她去时桑印正坐在案前喝茶，见她来了，放下茶杯道：“怎么愁眉苦脸的，笑一笑。”
桑窈实在是笑不出来，她闷闷道：“爹，你知道下午的事吗？”
桑印嗯了一声，道：“这不是好事吗？窈窈，你总该要嫁人的。”
桑窈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不能拒绝，她只是很不开心，可她不知道要怎样去发泄自己的情绪。
“窈窈，还是说你有喜欢的人？”
桑窈摇了摇头。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殿下他风姿俊朗，那般长相不正是你们这群小姑娘喜欢的吗。”
胡说。
她不服气的想，像她那么大的小姑娘，都喜欢谢韫那般长相。
“这几日我同殿下接触了几回，其举止言谈还颇合礼数，于时事亦有不同见解。”
他叹了口气，道：“窈窈，你若是有心仪之人便罢了。若是没有，就算不是殿下，也会是别人的。”
所以他想替桑窈择最优选。
桑窈沉默半天，又问道：“那我是不是就快要出府了？”
桑印沉吟片刻，道：“约莫一个月内。”
桑窈没再多说什么，闷闷的走了。
她原来最终还是要去当陆廷的小妾。
这几日桑窈都闷在房间里未曾出门，不管做什么都兴致缺缺，燃冬便提议到最近有个蜀州的戏班子过来，听闻唱功十分精巧，左右也是无事，不如前去看看。
桑窈原不想去，后来实在不忍燃冬担心她，才答应出门。
这一趟无甚可说，台上人咿咿呀呀的唱，桑窈面无表情的听。
直到回城时，在一处路口，燃冬问：“小姐，听闻荡隅街的海棠开的正盛，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面前有两条路都能回家，荡隅街和她常走的那条清风弄。
桑窈靠在车厢里，朝外看了看，沉默了会后，低声道：“那就荡隅街吧。”
马车缓缓驶动，街道两旁是成片的海棠，春和景明之时，嫩粉的细小花瓣随风而动，簌簌飘落，染上地面，不似人间。
细小的花瓣缓缓飘至恢宏的朱门前，将谢家那庄严肃穆的牌匾衬的温柔起来。
荡隅街仅有这一户，是为阀悦世家，谢氏。
桑窈看了过去，其朱门大敞，零星有人出入，所着皆不凡。
她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谢韫，昨日父亲曾说，如果不是陆廷也会是别人，倘若当真如此，那谢韫似乎比陆廷好一点。
虽然谢韫对她不温柔，脾气差，很自大，还爱装冷漠，但至少谢韫要好看一些。
还更喜欢她一些。
可谢韫从未对她表露过爱意，她也没有选择。
又想多了。
反正她都不喜欢，确实没什么差别。
耳边忽而响起一声询问：“小姐，您在看谢公子吗？”
桑窈顿时精神了，她一下坐直身体，然后迅速拉上帷裳，警惕道：“谢韫在外面？”
不可能，他根本不在啊。
难道是她没看见？
完蛋了，谢韫不会以为自己大老远专门来看他吧？
那个臭男人就是爱多想！
她继而又补充：“我当然没看他，我看他干什么，我只是碰巧看向了他家大门。”
燃冬看向反应过度的桑窈，目露怪异，她补充道：“小姐，我说的是现在站在门口的那位谢家三公子。”
“不是谢大人。”

第19章 起势
气氛略有几分沉默，桑窈在燃冬的注视下又面不改色的重新拉开了帷裳，她镇定解释道：
“姓谢的我只知道谢韫一个，我以为你说的是他。”
“我就说我没看见他。”
燃冬并未说话，桑窈又尴尬道：“我也没有在刻意关注他，就是……”
她绞尽脑汁想着该如何去解释，这本也没什么奇怪的，她都到谢韫家门口了，想起他来不是很正常吗，再说她真的只认识一个姓谢的，这会怎么有种解释不清的感觉。
燃冬却笑了出来，了然道：“小姐不必慌张，谢大人风姿卓绝，您留意他是人之常情。”
谢韫几乎是上京城所有少女的梦中情郎，但是除却李瑶阁，却没几个人真的敢去同他表明心意，盖因众人都不约而同的认为像他这种云端之人，只可远观。
所以小姐关注他，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桑窈道：“我哪里有慌张……”
她摆了摆手，突然觉得纠结这些实在没什么意思，便道：“算了，我们走吧，也看的差不——”
“小姐！”
桑窈：“啊？”
“您看看看……谢大人真的来了！”
桑窈应声看过去，高大的朱门前，熟悉的男人从马车走下，净敛正跟在他身后。
谢韫面前站了位面生的男人，正在门口等他。这位应当就是燃冬口中的谢公子。
他们所隔不过一条算不得宽敞的街道，因着街道空旷，所以桑窈所在的马车称得上显目，此刻又帷裳大开，桑窈恰就坐在里面，谢韫只消用余光一瞥就能看见她。
“……”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桑窈浑身僵硬，拼命按耐住自己想要拉上帷裳的冲动。
燃冬语调中不发激动，道：“小姐您怎么不看？”顿了顿，她又感叹道：“谢大人看着真是比传闻中还要俊些啊。”
可这时候直接说走好像显得她心虚一样。
燃冬道：“小姐小姐，您不看吗？小姐您是不是太紧张了？”
紧张？开玩笑。
桑窈松开紧握的手指，大胆的看了过去。
不同于燃冬小心的偷瞟几眼，桑窈的目光非常直接，犹如实质。
只要谢韫稍稍侧眸，就能注意到她。
连净敛都瞥见了对面海棠树下的桑窈，但此刻的谢韫却目不斜视，正从善如流的同面前之人交谈。
趁着二公子转身跟小厮说话之际，终于忍不了的净敛上前一步，温馨提醒道：“公子，桑姑娘似乎在对面看着您。”
谢韫面不改色：“希望你这张嘴有朝一日能别再说废话。”
净敛：“……”
烦！干嘛总是骂人！
就这狗屎脾气桑姑娘能看上你，你小子可是走了大运！
“属下知错。”
他又退了回去，打算偷偷瞄一眼桑姑娘还有没有再看主子。
脖子还没开始扭，谢韫那冷冽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敢看她你眼睛就别想要了。”
净敛僵住动作。
不是，凭什么啊？
你不看你也不让我看，你小子吃醋你就直说啊！
他默默道：“是。”
谢韫当然不会让净敛看她，上次这个笨蛋的事他至今还记着，如今他是绝对不会再给这个女人倒打一耙的机会。
没想到这个女人为了见他，居然专程在这等他，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有时真的不太理解这位到底怎么想的，她是怎么做到这样坦坦荡荡的意图不轨的。
桑窈盯了半天，发现这个男人居然真的一眼都没看自己。
起初她还怕同他对上目光，这会倒是突然迷惑了起来，因为她所在的地方实在太明显，谢韫肯定能看见她。
他这样子多少显得有几分刻意。
但桑窈不太明白为什么，她思忖片刻，得出结论。
兴许是他听闻了那个消息。
她要去当陆廷的侧室。
不管她心里愿不愿意，至少这事在旁人眼里就是两厢情愿的事。
这样一来，谢韫懒得瞧她好像也说的过去了。
桑窈看谢韫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怜悯。
她叹了口气，其实她对于最后嫁于谁不太在意，反正这辈子到最后都要委身于一个她不喜欢的男人，且就敷衍着吧，左右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生活。
而此刻，谢家大门前交代完小厮的谢家二公子谢檐回头看向了谢韫，他道：“二伯知道这件事吗？”
谢檐是谢韫的堂兄，如今在大理寺当值。
谢韫道：“也许知道。”
谢檐轻声笑了出来，声音郎润：“你就不怕二伯知道后怪你鲁莽吗，此事所有差池，可不好处理。”
谢韫面无表情道：“能有什么差池，我所为是揭发可非构陷，这朝堂之上如我这般竭智尽忠的臣子可不多了。”
至于他父亲，就更不必说了。
谢檐含笑不语，竭智尽忠，真亏得他说的出口。
不过谢韫说的对。
这朝堂内最忌讳的便是自作聪明之人，尤其在当下局势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陆廷就是那个出头鸟。
世族有意退让，使皇权独尊，这本是一场你来我往，循序渐进，让朝中权利形态回溯至数百年前盛世的游戏。
可这种退让，这并不代表他们会允许皇室有主动铲除，威胁他们的意图，当今圣上在位近四十年，曾也有几次暗中削弱分支的意思，但多数未伤谢家根本，尚在容忍之中。
而陆廷，不加掩饰的拉拢其他世族，共同打压谢氏分支，他如今未曾即位便这般无法无天，若是有朝一日真叫他登临大宝，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情况也不会出现，
若是当初的谢阁老，他只会镇压，而谢韫没那么多耐心，他会一劳永逸的选择诛杀，让这位命比纸薄的皇子去提醒众人，永远不要忘记关陇谢氏的荣光。
谢韫：“还不进去？”
谢檐扫了一眼谢韫斜后方，海棠树下的明艳少女正撑着脸蛋，每装模作样的看一会海棠花后，目光都会落谢韫身上一眼。
他道：“阿韫，好像有人在等你。”
谢韫绷着唇角：“别管她。”
谢檐挑了挑眉：“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啊？”
谢韫：“……”
净敛精神一振，这可是连他没想到的角度。
这证明什么？主子说着不让他看桑姑娘，自己却在一直留意桑姑娘走了没。
见谢韫脸色不好，谢檐同他转身进了大门并肩行着，叹了口气道：“不过话说回来，阿韫你这婚事确实是该操心操心了。”
净敛默默听着不吭声，二公子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因为被念叨烦了，婚事可一直都是主子的大忌。
谢韫嗯了一声，随即和善道：“二哥，听说二嫂又回娘家了，你们又吵架了？”
谢檐笑意一僵，不吭声了。
谢韫也不再搭理他，兄弟俩就这样冷着脸，一路再没说过话。
晚间，华灯初上，街道灯烛辉煌。
夜幕漆黑，皎洁的圆月悬挂之上，洒下一片皎洁。
鹊踏楼三楼凭栏处，当今风头正盛的五皇子陆廷与刑部侍郎桑印正是酒酣耳热之时。
陆廷面颊泛上浅红，已有醉酒之态，他道：“桑大人，四年前，本宫便知道你日后必有番作为，如今来看，的确如此。”
桑印放下酒杯，道：“运气罢了，殿下谬赞。”
他嘴上这样说，脸上的笑意却有几分勉强。
他当初答应让桑窈为陆廷妾室其实多方考虑了许多。
一来陆廷本身是皇权贵胄，有爵位世袭，就算桑窈只是侧室，可这日后的事谁又说的清楚。
二来便是因为陆廷一直以来都以温润有礼被称道，且陆廷几年前，在他还不是刑部侍郎时就对他颇有礼节，他猜想桑窈到时应当不会怎么受委屈。
况且如此再拖下去，万一有朝一日他遭贬谪，这京中没人能护住桑窈，她一个呆呆傻傻的小姑娘，又生的惹眼，还不任人欺辱。
只是最近，却有些不对劲起来。
他面前的这位，居然想弑兄取而代之。
说小了只是兄弟相残，欺君罔上，说大了可直接扣上谋逆的帽子，此为大忌。
“桑大人，我同你说的事，你可考虑好？”
桑印抿着唇，面色为难道：“您如今根基不稳，急功近利恐怕会适得其反，况且就算太子好拿捏，谢阁老也不会眼见您做出这种事的。”
陆廷却不以为然，他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桑大人，这世上哪有什么十拿九稳，不过是看你敢不敢罢了。”
“至于谢阁老，倒是我若是得势，自会拉拢他们，别人能给的，我自然也能给。”
可这些事哪有说着那么简单，桑印道：“那谢韫呢，谢韫此人恐怕……”
一提起谢韫，陆廷的神色便冷了几分，他攥紧手中酒杯，道：“谢韫行事猖狂，迟早付出代价。”
桑印不能苟同：“谢韫虽雷厉风行了些，但这些年倒是未曾出过差错，殿下您还是慎重吧。”
他皮笑肉不笑道：“桑大人很喜欢谢韫吗。”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陆廷靠在椅背上，不再同桑印多费口舌。
反正只要他接桑窈进府，桑印就跟他是一条船的了。
可他最厌恶旁人在他面前对谢韫处处称道。
栏杆外月色明亮，那是一轮圆月。
不远处有酒楼灯火通明，女子娇媚的招揽声不绝于耳。
他脸上红润明显，一身酒气，恍惚又想起了那天在桌帔下看见的赤玉。
一开始想要桑窈仅仅是因为这个女人无边的美貌，她的柔嫩与雪白几乎击中他所有喜好。
而后来坚定不移的要她，倒是同谢韫有关。
听闻谢韫不近女色，可还不是在桑窈身上破了戒。
他厌恶谢韫，所以他要桑窈成为他的女人。
他低头道：“今天月色甚好，不如把窈窈接过来同本宫一同赏月吧。”
桑印面色一僵，“殿下，你醉了。”
陆廷不语，意思却非常明显。
桑印坐直身体，道：“窈窈一个闺阁女子，在这里多少不太合适。况且天色已晚，她大概已经睡下了。”
陆廷神色带了几分阴沉，道：“桑大人这是怕本宫对窈窈做什么，还是说桑大人今日就是执意同本宫作对呢。”
气氛一时僵持了下来，唯有月色静静流淌。
桑印抿着唇，两人目光交汇，他最终还是妥协道：“既然殿下执意，那便让窈窈来看看吧。”

第20章 变故
他仍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可内里的强横与阴沉已经在桑印面前初露端倪。
桑印不由开始怀疑，自己当初让桑窈跟着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可事已至此，这件事情似乎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罢了。
桑印捏紧酒杯，心道陆廷兴许只是突然想见见桑窈，没有别的意思。
他好歹是个皇子，脸还是要的，应当做不出那种下三滥的事。
况且那件事已经定下，他也不算是旁人，见就见吧。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有谁是表里如一的，若是仅为此同他撕破脸皮，的确不大值得。
此时已是酉时末。
桑窈原都已经睡下了，父亲身边的侍从却忽然回到家中要接她去鹊踏楼，说是要见陆廷。
这个时间点的邀约实在是太过诡异，可来人是父亲身边的侍从，就证明此事父亲估计拒绝不了，事出紧急，桑窈虽心中忐忑，但还是跟着去了。
夜晚的街市比她想象中要热闹的多，等她到达鹊踏楼门口的时候，侍从抬手道：“姑娘，请。”
桑窈很少来这种声色犬马的场合，她略有几分不太自在，并未直接进去。
也正是这时，她突然觉得有人在看她，便下意识的抬头。
紧接着就撞上了陆廷的目光。
男人在楼上垂眸盯着她，身后是辉煌明亮的灯火，他举起酒杯，眼眸含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对她遥遥一碰。
桑窈避开他的目光，跟着侍从走了进去。
踏上层梯，不过片刻，桑窈便行至二人面前。她率先看向了桑印，但桑印抿着唇，脸色并不算好，桑窈心中咯噔一声。
“窈窈，你可算是过来了。”
陆廷率先开口，因着醉意语调中带几分轻佻，桑窈压住心中的不适，乖顺的跟着陆廷行了个礼。
桑印抓着机会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顺势道：“还是殿下顾念你，说今晚月色好，邀你共赏。来快坐下。”
桑窈嗯了一声，刚抬步，便听陆廷道：“窈窈。”
桑窈回头，就见陆廷含笑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圆凳，道：“来坐本宫身边，从这里看，这月亮才别具风格。”
他甚至没有询问的意思，而是直接下了命令。
桑窈抿住唇，双腿僵硬。
但她踟蹰片刻后还是回身，坐在了陆廷身侧。
她安慰自己，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左右她迟早是要习惯这个男人的，今日且就当提前锻炼了。
才坐下，陆廷便侧身过来，桑窈避无可避，男人几乎靠上了她的手臂。
他抬手拿起酒杯，亲自替桑窈斟酒，酒水清冽，徐徐落入杯中。
男人的声音在她耳边清晰响起，伴随着他身上浓烈的酒味：“窈窈，这酒不错，你且尝尝。”
桑窈僵硬着嗯了一声，然后将酒杯端在手里。
桑印斟酌着道：“殿下，窈窈她自小就没沾过酒水，我看还是……”
陆廷制止他，神色温和，语调却多有不满：“桑大人今晚怎么那么多意见。”
他弯着唇，仍旧靠桑窈很近，淡声道：“窈窈既然是我的人，我自是有分寸的。”
桑窈从没这么难受过，杯壁冰凉，她听着陆廷说出这些似是而非的话，浑身都在难受。
什么他的人，现在就这样说未免也太早了。
桑印闭了嘴，脸色越发的差。
陆廷又姿态亲昵的同桑窈说了几句话，桑窈都强行压下心中的抗拒与窘迫，轻声附和着。
这副纯真乖巧的模样极大的取悦了陆廷，她的紧张并未让他觉得冒犯，那些不慎表露的小情绪在这样精致妩媚的鹅蛋脸上生动至极。
想揉弄，也想破坏。
真的不愧为他一眼就瞧中的女人。
陆廷的目光丝毫不加遮掩，他抬手覆上桑窈落在酒杯上的手，桑窈下意识想抽开，后又响起自己目前的处境，生生忍住。
可男人竟然开始揉捏她的小指，这种感觉无异于摘花的时候手碰到了大青虫，她只觉得窒息无比。
她最终还是没忍住，不着痕迹的躲开，声音不乏恐慌的道：“殿下……”
陆廷扣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人怎么那么喜欢对她动手动脚啊！
她目露惊慌，瘪着嘴求助性的看向了桑印。
桑印同样面色难看，手中的酒杯简直要被他捏碎。
未等桑印出声制止，陆廷就像是知道桑印要说什么一般，慢悠悠道：“桑大人，您方才不是说还有事，今晚需早点回去吗，你且走吧，本宫来照顾窈窈。”
桑窈一愣，甚至忘了挣扎，他这是什么意思？
桑印亦是面色一凛，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殿下您这是何意？”
陆廷脸上的红仍旧未消，他今晚喝了不少的酒，但并未失了神志，而方才那群女人的声音的确勾起了他的兴趣，所以他才临时起意叫了桑窈过来。
混杂着酒意，身边的女人对他的吸引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桑窈迟早会是他囊中之物，根本不差这几天。
他压下心中的急切，几乎是明示般道：“桑大人放心，明天早上本宫会将窈窈亲自送回。”
话已至此，桑窈哪还能不懂。
她瞪大双眸，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无措与恐惧，陆廷竟能说出这种话来，她张了张唇，对着桑印轻声开口：“爹……”
桑印铁青着一张脸，咬牙切齿般道：“殿下，您还请慎言。”
“桑大人别紧张，本宫一定说到做到。”
未等陆廷说完，桑印便霍然起身，身前的酒杯被带落，啪一声碎在地上。
气氛一时无比僵硬，陆廷声音顿住，双目微眯。
桑印那张时常带着或小心或谄媚的脸此刻阴沉无比，他朝桑窈伸出手，道：“窈窈，来爹这儿。”
桑窈强行挣脱开了自己的手，站起身来躲在了桑印身后。
“桑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桑印道：“殿下，桑某今日确是有事，就不奉陪了。”
陆廷盯着桑印的脸，面露不悦道：“你们父女俩这是在做什么，你怕不是忘了，桑窈是要来当我的妾的吧。”
桑窈虽总是说自己是当陆廷的小妾，但其实侧室地位比之妾室要高的多，陆廷就算是皇子，她也不可能去真的做他的妾。陆廷这般说是全然不把桑窈放在眼里。
桑窈捏紧桑印的衣袖，不想再面对：“爹爹，我们走吧。”
桑印却不曾动弹，他慢声道：“你说什么。”
陆廷理了理自己的衣裳，道：“我说你别忘了，反正桑窈她终究会是我的——”
陆廷脸上便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
砰的一声，桑窈甚至听见了骨肉相碰的声音。
桑窈惊叫出声，脑中一片空白，场面也顿时混乱起来。
因为桑印动作突然，所以陆廷身边的侍从未能及时反应，这会顿时冲出两三个人拉住了桑印。
桑印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骨节处甚至都开始渗血，他脸色通红道：“你还当真以为我女儿非你不可了吗？”
陆廷摔在地上，吐出口血来，他抚着唇角，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桑印胸口起伏，忍了半天，还是出口道：“你这般竟还妄图做太子，可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我呸！”
言罢，桑印便拉着桑窈转身就走。
她被动的跟着桑印，两人脚步生风，直接阔步离开了鹊踏楼。
直到坐上马车，桑窈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她面色空白，觉得像做梦一般。
此刻桑印坐在她旁边，呼吸粗重，显然是气坏了。
桑窈怎么都想到事态会这样发展。
马车缓缓驶动，徐徐夜风透进来，吹散了酒意，也让方才两人冷静下来。
桑窈煞白着小脸，满脑子都是完蛋了。
桑印则拍了拍她的手，道：“别怕，你日后别搭理他了。”
桑窈嗯了一声，道：“爹爹，这样……真的没事吗？”
桑印道：“没事。”
然而桑窈垂眸，看见方才桑印打人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桑窈默默移开目光，她心中知晓此事的严重性，不由又开始控制不住的掉眼泪，她抬手抹了抹泪水，道：“爹……要不你先走，我回去跟他道个歉吧。”
桑印一蹙眉，又露出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神色来：“你怎么就这点出息！”
他一挥手，别开脸去，道：“打就打了，这么丢人的事他还不至于到处宣扬，你别担心了，回去好好睡一觉。”
“我今夜酒喝多了，先睡会，你别打扰我。”
桑印说完便靠在了车厢上闭目不再说话。
桑窈也没敢再开口，马车内仅闻车轮转动的声音。
桑窈知道父亲没有睡着，他双拳还在紧握着，脖颈僵直，这是父亲紧张时才会有的表现。
桑印不是一个性情刚直的人，相反，他这些年能在朝堂如鱼得水，同他阿谀奉承的性子脱不了关系。
在那些清流眼中，她爹除了从未贪腐，或草菅人命过，同个小人也没多大区别。对上逢迎，对下施压，得势时威风的很，低谷时对谁都能陪出笑脸来，这样一个踩高捧低的人真是很难讨人喜欢。
桑印从小就教导她，碰见惹不起的要趁早躲开，委屈一下不会掉块肉，目光要放长远，要钓大鱼，该捧的捧，该迎的迎，马屁拍不着没关系，别得罪就是了。
她爹这么些年也身体力行的做到了这些。
所以，这是桑印第一回 用这般惨烈的方式去当场回击一个他们根本惹不起的人。
桑窈拉起帷裳，紧紧靠着桑印，她心中恐慌又无措，可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无声的掉眼泪。
父亲没说，但她知道，陆廷睚眦必报，这事必定不会善了。
桑家不是什么大族，朝中根基也不稳，如果陆廷真要对付她爹，她们根本没有半点法子。
一路不语，回到桑府后，桑印只匆匆同桑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桑窈看向父亲沉默的背影，一言不发的回到了房间。
彻夜不眠。
第二日，桑印照常去上朝。
桑窈这一直都心神不宁，但幸运的是，之后的几天，朝中都未曾传出什么消息来。
可就在桑窈以为这件事说不定就这样过去时，几年前桑印还在做寻山知州时的旧案突然被翻出来。
言官劾之，道其玩忽职守，圣上原要将之贬斥儋州，还是陆廷出口相助，道此事还有疑点，不如先将人押下，待到此事清查后再议。
圣上当场应允，并令陆廷全权负责。
这对桑家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消息传来时，桑窈正坐在院子里发呆，等她知晓的时候，府中已混乱一片。
燃冬不知其中内情，还在安慰桑窈：“小姐你别担心，此事多亏了殿下在其中斡旋，老爷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殿下定能还老爷一个清白的。”
“还是多亏了小姐您同殿下有这门婚事……”
可事情哪有这么简单。
陆廷做的太明显，就算桑窈平日总是不太聪明，今日也反应过来了他的意图。
他没有选择直接处置她父亲，还是留有余地。
可陆廷想要什么？
这其实并不难猜。
他这般不过是想告诉他们，他陆廷想要拿捏他们父女俩，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当初他们扭头就走，公然拂他面子，陆廷这是在逼着他们认错。
桑窈捏着手指沉默不语。
兜兜转转，她若是想要救他父亲，还是要去求他。
而至于怎么求，无非就那一种方式。
当初他要，她不给，如今他就让她上赶着去乞求他能赏脸看一眼。

第21章 求他
天空压的很低，灰云层叠，天气沉闷无比，青石板上正步履匆匆。
“姑娘，这边请。”
桑窈一路沉默着，没一会便到了桑姝所在的寂月宫。
陆廷向圣上承诺三日内给出结果，可这样一桩案子，三天哪里够的了。
她心中明了，这哪里是查案，这是陆廷在逼她在这三天内去找他认错。
而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
踏入寂月宫，她远远的便看见桑姝站在宫门前等她。
这几天桑窈情绪一直紧绷，家中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陆廷是因为她才出手相助。
个个都在劝说她去求求陆廷。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这会见到姐姐，桑窈觉得犹如寻得浮木，她加快脚步，然后一下抱住了桑姝，憋着泪道：“姐姐……怎么办？”
桑姝拍了拍桑窈的背，温声道：“好妹妹，别担心。”
她带着桑窈走进宫门，递了杯茶给她，桑窈泪眼朦胧的接过茶水开始道：“姐姐，五殿下他根本不是什么好人，这件事就是他……”
话音未落，桑姝便道：“我已经听说了。”
桑窈顿住声音，继而道：“那姐姐你可有什么法子救一救父亲？”
桑姝抿住唇，她松开了握着桑窈的手，道：“其实我昨日去见过父亲一面，这件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般简单。”
圣上将这起案子交给陆廷也有他的缘由。
说起陆廷，他的生母原只是一名小小宫女，但因姿容绝色，圣上惊鸿一瞥当晚就召其侍寝，封为美人，之后更是独宠多日。
不过半年就升至妃位，就连其母族男丁，圣上也对之多有提拔，一时风头无俩。后来她怀上龙嗣仍旧恩宠不减，直到一次宫宴行酒时，圣上突遇刺杀，这位美人以一身娇弱之躯，替圣上挡下致命一刀。
美人从此香消玉殒，成了当今圣上永远抹不去的心头挚爱。
而这位挚爱的唯一子嗣，就是陆廷。
而这次陆廷用来陷害桑印的，正是同他生母有关的事。所以圣上才在未曾彻底查清时，就轻易定了桑印的罪。
事出从急，她来不及思考，昨天就去了太极殿求情，可非但未使圣上有所缓和，自己反倒差点被禁了足。
这件事为陆廷精心策划，目的就是让他们无从下手唯有去求他这一条路。
桑窈嗓间梗涩，说不出话来。
她这才注意到，虽然姐姐一直语调轻松，但一向尤为注意自己相貌的她这会却看起来脸色极差，眼底还带着青黑。
姐姐在桑窈眼中向来无所不能，可见这次的事，的确是没什么转圜余地了。
桑姝抬手，抹去桑窈脸颊的眼泪，继续道：“但是妹妹，正因如此，你就更不能去求他知道吗？”
“同这种人共处无异于与虎谋皮，这次撕破脸也是好事。”
桑窈声音瘪着唇，道：“可父亲他……”
桑姝笑了出来，道：“别哭啦窈窈，父亲精神的很，临走时他还嘱托我告诉你，可千万别那么没出息的去求陆廷。”
她捧着桑窈肉乎的小脸，笑着道：“官场贬调是常事，咱爹的确是威风久了不知收敛，就接此次机会叫他冷静冷静也好。”
桑窈心中的愁闷并未有半分缓解，她闷着脑袋，问：“……可陆廷这样，就真的没人奈何的了他吗？”
桑姝唔了一声，低声道：“自然有的。”她顿了顿，还打趣她道：“比方说窈窈喜欢的谢韫啊。”
桑窈笑不出来，强调“我才不喜欢他。”
桑姝脸上笑意淡了淡，转而道：“没关系，父亲当初既然能从一个修书使做到刑部侍郎，日后也能靠自己从儋州回来。”
桑窈低着头不吭声。
她知道姐姐是在安慰她，这些事哪有说的那么轻松。
他们的家族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容易。
父亲花了十年时间才从一个小小的修书使走到了今天，他总爱在桑窈面前各种吹牛，却只字不提自己曾经吃过的苦。
况且儋州蛮荒之地，路途遥远，一去一回就要两年。
包括姐姐亦是如此，她少时入宫，无家族撑腰，在无数看不见的厮杀后，才能独坐这寂月宫。
她想，陆廷既然能从她父亲下手，又何尝不会继续心生憎恨来对付她姐姐。
等她走出宫门时，天色已经越发昏暗，周遭起了点风，却并不清凉。
她沉默着坐上马车，燃冬在一旁道：“娘娘怎么说？”
桑窈摇了摇头，不欲多言。
马车缓缓行驶，桑窈觉得闷，便拉开了帷裳。
熟悉的街景一闪而过，她默默想，其实去求陆廷也不是一件特别难以接受的事吧。
她知道应该怎么求，这事她虽没经历过，但从谢韫的手册上倒是看过不少。
就当是被狗咬一口算了，她忍一忍睡一觉不就过去了。
而且反正她总该嫁人，不过是哪条狗，她都得被啃一口，倒不如找个有用的。
况且，陆廷并未留给她多少考虑的时间。
她总得快些做出选择。
许久以后，桑窈静静开口：“先停下。”
马车缓缓停下，燃冬不解道：“小姐，怎么了？”
桑窈无声呼出一口气，然后理了理自己的衣裳走出了车厢，她回头道：“燃冬，你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些事来。”
燃冬跟着一同出了马车，道：“奴婢跟你一起。”
桑窈摇了摇头，道：“不用，我得自己去。”
桑窈少有这么强横的时候，燃冬心中虽担心，但也并未多说什么。
桑窈转身离开。
沉闷的雷声响起，从天际蔓延，轰隆一片。
雨滴落下。
桑窈从未跟旁人提起，陆廷曾派人专程来送过信，信上只有七个字，是一处地址。
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她心情沉重的加快了脚步，不就是被大青虫摸一把嘛，这有什么，总该为族中做点什么。
可那处地方她并不常去，并不熟悉，只得凭着记忆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桑窈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可走着走着，她觉得不对劲起来。
等等。
她似乎又迷路了。
她找不着那个地方了。
……
她要被自己蠢哭了，怎么会废物成这样，上赶着被狗啃都找不着地方。
她崩溃的想，不会再有比她更蠢的人了。
海棠花瓣被雨水浇打，萎靡的落了一地，好似她的心情。
桑窈颓丧的盯着满地的海棠，忽而脚步一顿，想起了什么，她侧头看了过去。
原来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到了荡隅街。
眼前是几乎同上次一模一样的场景。
谢家朱红色的大门前，一位身材颀长的男人走下来，神色温和的同旁边的侍从说了一句什么。
桑窈记得，他是谢公子。
是谢韫的兄长谢檐。
桑窈一眨不眨的盯着谢家那高高的牌匾，迟钝的脑袋里终于诞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
她心脏狂跳，来不及多想，冒着雨跑了过去。
“谢公子！”
谢檐应声回头，看见了一个形容狼狈的女子，可雨水并未阻挡她艳丽的美，所以谢檐一下就想起了她是谁。
上回偷看阿韫的小姑娘。
而且阿韫认识。
他藏起诧异，弯着唇角彬彬有礼道：“姑娘有什么事吗？”
桑窈喘着气，捏紧了裙摆，她道：“谢韫……在家吗？”
很少有人直呼阿韫大名。
谢檐面色不改，语调越发温和：“应当是在的，姑娘想见他吗？”
桑窈连忙点头，然后小心问：“……我可以见见他吗。”
谢檐想起他那薄情又寡义的弟弟，突然生了几分好奇，犹疑不过片刻，他便颔首，柔声道：“自然可以。”
小厮递给桑窈一件斗篷，叫她披在身上，然后桑窈便跟在谢檐身后进了谢家大门。
府内碧瓦朱檐，层楼叠榭，青皮古松错落有致，比之桑窈想象中还要大的多，可她现在无暇欣赏。
谢檐带她进了一处厢房，道：“姑娘且在这里稍等片刻，阿韫待会就过来。”
“在下还有事要忙，姑娘有什么事吩咐下人即可。”
桑窈有几分局促的点点头。
谢檐走后，房内便只剩桑窈一人。
她捏着手中的茶杯，压下心中的紧张，不断思索着待会应当怎么同谢韫开口。
而此刻，青烟袅袅升腾的房间内，男人面前时一摞已经抄录好的佛经，面前一樽手臂高的肃穆观音像，雍容慈母的妇人正坐在他身侧，手中持一串檀木佛珠。
可他的耳边并不清净，妇人口中正不厌其烦的训导着他。
谢韫低眉，脸色极差。
“怎么，你还不高兴了？”
“你看看你兄长，不过比你大个两岁，如今已是儿女双全承欢膝下，可你身边竟无一个知心体贴之人，你说你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便是，我同你父亲总不会逼你。”
她苦口婆心：“罢了，娶亲之事就暂且不提，你如今这个年岁，身边没有女人这不是让人诟病吗？”
她已经听过无数关于他儿子不举或断袖的传言了。
真是荒谬至极！
净敛默默侯在一旁，不敢吭声。
从前夫人还怕主子不高兴，鲜少提及，如今越拖越久，夫人也管不了那么多，逮着主子都要教育一会。
这些话连他都快会背了。
不过主子活该，多训会。
也恰是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谢韫立即道：“什么事。”
小厮声音传来：“公子，二公子说秋水苑来了位贵客，邀您前去相见。”
谢韫没有半分犹豫，当即站起身来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裳，迅速的看向净敛道：“既然如此，净敛你先陪夫人在这吧。”
净敛弓身应是。
谢夫人话还没说完，谢韫便快步走了出去，她语调不满：“是什么贵客，非要现在就见？”
净敛哪知道，但还是要胡诌一个：“回夫人，应当是刘大人吧。”
至于是哪个刘大人不重要，反正夫人不会问。
“哪个刘大人？”
“……”
她站起身来，面色不善，道：“就知道你们是合起伙骗我。”
“随我跟去看看，我倒是要瞧瞧是什么刘大人。”
茶水变得温凉。
谢韫迟迟不来，桑窈就越发忐忑。
她记得姐姐说过，谢韫有能力帮他们。
她不由想起谢韫那张不近人情的冷脸，可他会帮她吗？
应该会的吧。
他要是不帮，她就得被狗啃了，上回他知道她要给陆廷当小妾都气的懒得瞧她，这会她都送他面前了，这人应当不会坐视不管吧。
谢韫应该知道，只要他帮她，她就不用再去当陆廷的小妾了。
桑窈默默的想，谢韫好歹那么喜欢她，一定会帮她。
大不了她以后对他好点儿。
但想着想着，她的脑袋又开始不受控制起来。
可谢韫看起来不太像个好人啊。
他该不会趁此机会对她携恩图报然后把她关起来强取豪夺吧？
这……
桑窈想起父亲的教导，她羞愤握拳，如若当真如此，也不是不行。
木门就在此刻，被吱呀一声推开。
桑窈赶紧住脑，噌的一下站起身来，看向那个苍白俊美的男人。
他仍旧一身玄黑，气质清雅矜贵，在看见是她时眉头稍稍蹙眉，显然有几分意外。
谢韫的确意外，他眼眸轻阖，上下扫视了一眼眼前这个堪称狼狈的少女。
“你来做什么。”
房门被轻轻阖上。
桑窈原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结果这会看见谢韫后不知道为什么竟全给忘了，压了半天的委屈咕噜咕噜冒了上来。
她又开始掉眼泪了。
桑窈实在难过极了，她抽抽搭搭的朝他走近几步，潋滟的双眸含着泪，看着尤为可怜。
谢韫默不作声的垂眸看她。
少女委屈巴巴低着头，小心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很低的叫他：“谢韫……”

第22章 撒娇
带着鼻音，与百转千回的尾调。
谢韫觉得自己耳膜震荡。
他对此无甚经验，但他想了想，猜测这大概就是传言中的撒娇。
很诡异。
也很陌生。
房内未曾燃香，可谢韫又闻到了那股清浅的茉莉香。
她像一只被淋湿的漂亮小猫，在潮湿的春日里被遗弃，小心的缩在屋檐下，对着素不相识的行人喵喵叫。
柔弱，又出乎意料的大胆。
不过话说回来，她为什么那么爱哭。
每次见面都在哭。
她是水做的吗？
见谢韫不曾出声，少女抬起雪白的小脸，红唇嗫嚅着，既委屈又不满的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谢韫唇角绷直，眸中没什么情绪，他缓缓抽出自己的衣袖，然后同桑窈拉开距离，坐在了一旁的太师椅上看着她，双腿交叠，缓声道：
“你来这儿就是跟我撒娇的？”
“……”
什么鬼东西。
撒什么？
他是不是又在偷偷想什么下流东西了？
桑窈的眼泪憋回去一点，鼻音未退，她道：“我没有。”
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调。
还不承认。
谢韫目露不满：“你能别这么哼哼嗳嗳的说话吗。”
什么哼哼嗳嗳，他准是自己又想到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了，这会倒是反过来怪她了。
桑窈面露羞愤，可又不敢凶他，憋了半天，只红着脸软软的警告了句：
“你……你可不可以别再想那些东西了。”
谢韫：“哪些？”
这让人怎么好意思开口？
“就就就那些啊。”
谢韫沉默片刻。
不解。
但这不重要。
他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同桑窈多费口舌，男人随手为自己倒了杯茶，慢条斯理道：“能让谢檐带你进来，你也算有几分本事。”
“所以现在能说是什么事了吗？”
桑窈心道这有什么难的，你哥哥可比你好说话多了。
可她毕竟现在有求于人，总硬气不起来，闻言也只是默默抿着唇，挪着脚步站在谢韫面前。
她老老实实回答：“也不难的。”
然后她也不再拖延，直接道：“我只是有件事……想要求你帮忙。”
谢韫道：“说。”
他一直都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平日来求他帮忙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但大多都被拒之门外，能见到他的更是少之又少。
同传言一样，谢韫的确不会做任何亏本的买卖，他更不会单方面去帮任一个人，哪怕只是举手之劳。
面前的桑窈对他而言当然也没什么特殊之处，他之所以问出来，不过是好奇罢了。
桑窈揪着自己的衣袖，觉得谢韫既然问了应当就是有希望，她心下有几分紧张，然后憋着口气，将此事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不过她隐去了陆廷冒犯她这一段。
一口气说完，她抬头小心的观察着谢韫的脸色。
可他脸上并无什么情绪，修长的手指正拨弄着手边的圆口瓷杯。
这件事他曾有几分耳闻，只是当时未曾放在心上。
毕竟陆廷将死之人，做什么并不重要。
他现在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这人曾三番两次勾引他，上次在谢家门口偷看他也就罢了，这次堂而皇之来了他家里。说是求助，说不定就是暗藏私心，再这般下去还不知要怎么无法无天。
他可仍旧记得自己上次被她倒打一耙这事。
明明喜欢他，却又嘴硬无比，次次都先发制人。
谢韫不喜这种感觉，他不会再给她故技重施的机会，这次要让她亲口承认。
桑窈停顿片刻后，提醒道：“……我说完了。”
谢韫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不会是不想帮忙吧。
她小声道：“那你可以帮帮我父亲吗？”
谢韫这才慢悠悠道：“此事不是陆廷全权负责，你怎么不去找他？”
提起陆廷桑窈便觉得抗拒，那种不小心碰到大青虫的感觉又来了，她道：“……我不想去求他。”
谢韫：“那就来求我？”
桑窈敏感的察觉出谢韫这话中的不对。
她抿了抿唇，心道果然。
这不是吃醋是什么？他果然还是在意这件事。
她只得解释道：“我同他的事实非我所愿，他是皇子，若是想做什么哪有我拒绝的余地。”
“况且……他曾对我三番两次出言不逊，我碍于情面才不得不与他虚与委蛇，此次他同我父亲又有了矛盾，这才设下这么一个局，故意等着我们去认错。”
可他看起来仍旧十分在意这个问题，继续问道：“能帮你的人那么多，怎么挑中我了。”
看看这问的是什么话。
能帮她的人确实不止他一个，可她不认识啊！
他是不是故意的，这酸味都溢出来了。
桑窈抿着唇，耳边再次想起父亲的谆谆教诲。
她心道罢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原本就是来求人的，去陆廷那还要被啃，来谢韫这至少不用被啃，说点他爱听的怎么了？
想到这，桑窈呼出一口气来。
她抬眸，漂亮的眼睛中像含着一汪秋水，轻轻看向他，满是泪痕的小脸看着尤为楚楚可怜，无声胜有声。
谢韫唇角绷直。
紧接着，少女柔软的嗓音传了过来：“可……我就是想来找你啊。”
她怎么又开始撒娇了？
“我也不认识旁的人，只认识你。”
她咬了咬牙，低下头继续道：“你那么好，一定会帮我的吧……”
啊住口！
这张破嘴！说的什么东西！
她心中尴尬的要命，可动作却十分利落，说话间已经挪到了谢韫面前，在男人淡薄的目光中再次捏住了他的衣角。
她小小的晃了晃，像小时候对姐姐撒娇那样，开口对谢韫道：“谢韫，你一定会帮我的吧，求求你了。”
谢韫觉得她的声音有种诡异的力量，他明明不喜欢，可却没法开口阻止。
桑窈又回忆着以前看过的话本子，绞尽脑汁搜罗出一句话：
“你你你……要是答应，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的。”
除了被啃。
但也不是不能商量。
“……”
谢韫明白了。
这个女人今天的真正意图，恐怕根本就不是求他帮她，而是最后这句话。
出口就是做什么都可以，她的意图真的太明显。
剩下的已经不必再问。
“你终于承认了。”
桑窈脑袋发懵，承认什么了？
房内的茉莉香已经越发浓郁。
谢韫不欲多待，他再次抽出了自己的衣袖，站起身来。
“行了，你走吧。”
这就走了？
桑窈愣了愣，跟上他急切道：“那你会帮我吗？陆廷说只有三天的时间。”
谢韫当然不会帮她。
但话说回来，也不全然如此。
陆廷给旁人留了三天时间，熟不知自己还剩多少时间。
他原就不打算留下这个皇子，所以按计划来看，陆廷最晚蹦跶到明晚。
只是此事一直在暗中进行，知晓的人不多罢了。
所以桑印的事，不管桑窈今日来不来，都注定无疾而终。
陆廷一倒，这起案子就不会再有人注意，桑印自然而然也不会受什么影响，至于被贬官，没有陆廷在上面操作，就算桑印去了儋州，过不了多久也会回来。
所以根本不必太过担心。
谢韫盯着少女明艳的小脸，毫不心虚的想，他虽有自己的目的，但这也算是顺手替这为笨蛋小姐解决了一个麻烦。
她得谢他。
只是这些，桑窈并不知道。
谢韫拉开房门，潮湿的水汽涌了进来，桑窈见他要走，连忙拉住了他的衣袖，“谢韫，你怎么不回答我。”
谢韫顿住脚步，脸庞冷淡，他垂眸看向桑窈，不但只字未提陆廷的事，反而像是处理一件极不起眼的公事般慢悠悠道：
“姑娘请回，此事已成定局。”
桑窈睁大双眸盯着他，那双好不容易止住眼泪的双眸又开始氤氲雾气。
说了半天，他竟然还要拒绝他。
桑窈不明白，如果他不想的话，一开始干嘛要跟她说那么多。给她希望又拒绝她，他到底想干什么。
还是说……是他不满意呢。
桑窈紧紧的盯着他，目光露出几分羞愤来。
大概是了。
她就知道，机会难得，这狗男人不会那么轻易答应她。
“你还有事——”
话音未落，面前的少女忽而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柔软馥郁的花朵被指腹揉碎，茉莉香在此刻迸裂开来，达到顶峰。
少女的吻生涩无比，双唇柔软湿润，饱满丰盈，她没有技巧，只知道紧紧贴合。
谢韫生平第一次大脑空白。
甚至忘记推开。
桑窈紧闭双眸，颇有种壮士断腕的悲壮。
万万没有想到，最后居然是她主动啃了狗。
但这种感觉其实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难以接受，温温凉凉，感觉好像还可以。
她之前没有亲过人，也不知该怎么亲。
但亲嘴又不是什么难事，顾名思义，对他的嘴巴贴贴就好了，她这般努力贴了半天，自觉这个吻已经非常情色且刺激至极。
片刻后，唇瓣分开。
寂静之中，两人四目相对。
少女双目潋滟，盯着面前的男人，委屈巴巴的道：“这下你满意了吧。”
谢韫的目光从少女的双唇一寸一寸移到她的眼睛。
沉默。
近乎死寂的沉默。
而此刻，同样沉默的还有方才快步赶过来的谢夫人和净敛。
净敛并不知道主子那边要见谁，但之前没有邀约，想必也是事发突然，谢夫人要见，他自是不能阻止。
一路上谢夫人都在念叨着主子的婚事，千方百计的从他这打听主子最近跟谁走的近，有没有主动提起过哪家姑娘。
他都被问腻了，想也知道，当然没有啊。
铁树怎么会有开花的一天呢？
谢夫人还是太不了解主子了，不过慢慢习惯就好，她迟早是要接受主子会孤独终老这件事的。
两人步伐轻快，谢夫人今日是必须要逮着机会好好训训谢韫，她连措辞都想好了。
秋水苑不远，两人一同转过回廊，然后双双瞥见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他俩不约而同顿住脚步。
此刻映入眼帘就是身影交缠的两人。
他们离得有些远，细节上看的不是很清楚。
但不难猜测，两人现在势必唇舌相碰正吻的相当激烈。
他们甚至都来不及把门关上！
净敛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住了。
但他的第一反应并非激动，而是怀疑，浓烈的怀疑。
什么东西？
是天塌了吗，所以梦境跟现实混在一起了。
还是他瞎了，这些全部是他臆想出来的？
这不对劲，先冷静。
净敛试图用常理一些的方式来解释，比如他们俩的嘴唇是碰巧撞在一起的。
不是，关键什么意外能贴那么久？
还是说难道是桑姑娘强吻？
那更不可能了，主子的手又不是断了，他推桑姑娘不跟推小鸡似的吗，干嘛站着不动任她亲。
所以是在做梦吧？
要不先捏自己一下，看看疼不疼。
嗯？还没捏呢，怎么就疼起来了。
他倒吸一口冷气垂眸看去。
夫人那只染着朱红蔻丹的手此刻正死死掐着他手臂上的软肉，“夫夫夫夫……夫人！”
谢夫人同样目瞪口呆，她张大嘴巴，小声道：“前面那个……是你主子？”
净敛忍住疼痛，含泪点头：“应该是的。”
谢夫人面露怪异，难以置信，却又不乏喜色，总之表情非常复杂。
她又拉着净敛默默退回了刚才那个转角，不由心道这刘大人好，刘大人常来。
净敛脑袋发懵，谢夫人还在问他：“这是谁家姑娘？”
见谢韫不说话，桑窈越发忐忑。
她扫了一眼四周，虽说没看见没什么人，但这样总给她一种白日宣淫的错觉。
分开之后，她抿了抿唇，又没忍住舔了舔。
她烦了：“你到底帮不帮啊，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花了许久，谢韫才从那个猝不及防的吻里回过神。
但男人的脸看起来比刚才更冷了。
唯一缓和这冷色的，是悄悄红起的耳垂。
只是这处燥热除他自己，无人知晓。
他像是嫌弃，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桑窈的肩头，然后将人缓缓推开，同面前的少女拉开距离。
然后他收回手，当着桑窈的面拿出锦帕擦了擦手指，沉声道：“我不想再跟你重复。”
他随手招了个下人过来，没再多看桑窈一眼，只吩咐道：“送这位姑娘出府。”
桑窈睁大双眸，可还没等她出口挽留，男人已经阔步离开。
似乎一刻也不愿多待。
她愣在原地。
第一反应是，谢韫拒绝她了。
而且拒绝的很果断，所以她还是要去找陆廷。
不远处的下人走过来，道：“姑娘，请。”
桑窈却没有挪动脚步，她还在看着谢韫离去的背影。
其实被谢韫拒绝实在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传言中这个人刻薄，冷漠，目中无人，这些从来不是空穴来风。
他的行事作风就是与旁人不同，从他身边从无女人，甚至无人几乎无人敢同其表明心意这点就能窥出一二来。
他的拒绝总是干脆又直接，不给其留下丝毫幻想的空间。不解风月，不耽情爱，不管做什么，目标都十分明确。
想得到他的恩惠，简直比登天还难。
倘若没有捡到那个手册，桑窈不会过来求他，更不会因他的拒绝而难过。
可她偏偏捡到了，所以才对他有了希望。
纵然她心中明白，不该借着这份感情让谢韫去帮她什么。
从一开始，桑窈就觉得谢韫和手册中的人是两个非常割裂的存在，但那些时候她大多都能让自己逻辑自洽。
可现在她突然产生了一些怀疑。
谢韫是真的喜欢她吗？
桑窈没有喜欢过人，但她隐隐明白，喜欢一个人不该是这样的。
喜欢会伴随占有，他不会眼睁睁看她去找陆廷。
就算刚才她没有跟谢韫提起自己同陆廷的的那些事，他不知道陆廷对她有那样的要求，但倘若他真的关注她，他那么厉害，稍一探查就知道了。
大雨依旧在下，汇集，然后顺着檐庑滴下，滴滴答答，十分嘈杂。
桑窈颓丧的低下脑袋，谢韫此刻的冷漠让那分细微的怀疑不断放大，她开始觉得她可能是自作多情了。
有点可笑。
再说了，谢韫喜不喜欢她，根本就不重要。
还有那个不堪入目的手册，谁知道是什么东西，又是怎么来的，她不想关心了。
回去就给扔掉。
以后她也不想搭理这个人了，每次碰见他的时候，都不太开心。
而方才目睹全程的净敛此刻正咬着牙，恨铁不成钢的想，他主子在装什么呢，要是真嫌弃你擦嘴啊。
你都碰桑姑娘几次了都没见你擦，现在搁这装模作样上了。
真的很无语！
“姑娘？”小厮轻声提醒。
桑窈这才回神，她将方才谢檐递给她的斗篷叠好放下，然后才跟着小厮走了。
也正是此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桑姑娘，留步。”
桑窈回头，看见了净敛。
以及他身侧那位清婉端庄的妇人。
桑窈见她的第一眼，就又出现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还以为是见到了什么仙女。
她看起来约莫只有三十岁，着一身端庄的淡紫，行止间步摇不晃，裙裾微动，施薄粉，华骨端凝，气质清雅，有林下风致。更叫人再一眼生出亲近的同时，又忍不住对其怀有敬意，一颦一笑都恍若天上人。
桑窈就算再傻也能瞧出这人身份的不一般，她压下心中的低落的情绪，觉得不管这人是谁，叫夫人准没错，便恭恭敬敬的朝她行了个礼，道：“夫人万安。”
谢夫人扶住了她的手臂，漂亮的凤眸盯着桑窈的脸蛋，扫量片刻后，面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满意，她努力克制住内心的激动，和善道：“姑娘免礼。”
她又主动道：“我是阿韫的母亲。”
桑窈心中一慌，脑袋空白片刻，谢韫的母亲，那岂不就是传说中的谢夫人？
她从小就听说这位谢夫人，其姿容绝世尚且不谈，传闻谢夫人未出阁时名动上京，才华横溢，比之男子亦不遑多让。
据说谢夫人当年还差点当了皇后，后来不知怎么，还是嫁给了谢阁老。
桑窈一见到仙女就容易激动，她原想对着谢韫的母亲说一句谢夫人好，结果一紧张这张破嘴就将这句话秃噜成了：“母亲好。”
三人双双一愣。
净敛的颧骨又要升天了，进展真的好快啊，桑姑娘你怎么那么厉害。
谢夫人亦是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种感觉真奇妙，她还在犹疑着要不要应一声。
不过这稍微有点快了吧？
她方才才知道这个女孩的存在。
但话说回来，他儿子都把人亲了，不负责怎么能行。
而且现在成亲的话，她明年就能抱孙子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桑窈简直面如土色，
地缝呢？怎么没有个地缝让她钻进去。
她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低着头羞愧无比，辩解道：“我……我是说夫人好。”
谢夫人安抚性的拍了拍桑窈的手臂，弯唇笑道：“无妨。”
“外面雨还在下，姑娘不如待会再走？”
她好温柔。
桑窈听这和善又柔和的嗓音，又开始觉得难过了起来。
她从小就没有母亲，每每问及，父亲都说娘亲因病早逝，母亲也未曾留下什么东西，甚至连一张画像都没有。
这么些年，都是父亲将她们姐妹两个养大。
父亲在桑家排第二，老夫人宠爱大的，也宠爱小的，唯独会忽略父亲，所以他们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比不上大伯和小叔。
但就算如此，爹爹也没有让她羡慕过别人什么，她要是想吃什么，同爹爹一说，他面上会嫌她多事，但晚上就会把那个吃食带回来。
父亲将油纸藏在身后，会先阔步走进来，看见她后高深莫测的停住脚步。
随即瞥她一眼，一边捏着油纸，让它发出诱人的声音，一边拉长着声音道：“是哪个小猪说想吃奶皮酥啊。”
所以桑窈小时，最快乐的时候就是盛夏之时，晚风徐徐吹着。她坐在院子里玩，太阳西沉，出门一天的父亲走进院子，他穿着褪色的长衫，暖黄的余晖洒在父亲颀长消瘦的身影上。
他双手背在身后，捏着油纸发出声响。
那里面可能是奶皮酥，也可能是玉露团，有时候还可能是半只烧鸡，总之不管是什么，那里都有她的期待，与满足。
可是现在，她爹好不容易做到四品，让她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又因这一个晦□□子，贬到那蛮荒之地。
他这样猖狂，日后就算他爹回来了，他们没有靠山还不是说贬就贬。
一切都徒劳了。
桑窈想起这些便觉得心中愁闷，她摇了摇头，道：“多谢夫人好意，但我得赶紧回去了。”
谢夫人不着痕迹扫了眼净敛。
净敛清了清嗓子，略一思索，按照他的了解，桑姑娘可不能平白无故的来找他家主子，这会想必就是因为桑大人的事。
看桑姑娘这一脸愁苦，看来是主子那张嘴又说出什么不好听的。
但这事根本用不着担心。
只是因为一切都是秘密行事，并不好透露给旁人，所以他没法同桑姑娘说清这来龙去脉。
他只得循循善诱道：“桑姑娘，您且放宽心，桑大人会没事的。”
桑窈只当净敛是在安慰她，闷闷的说了一句谢谢。
净敛接受到谢夫人的目光，又努力道：“公子他方才好像是突然有事要忙才急着离开，您要不先在此休息一番，然后再同公子商议？”
这还有什么好商议的，他就是不愿意帮她。
桑窈又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
眼见桑窈就要离开，谢夫人猜了猜，直接问道：“姑娘今日来找阿韫是有何事？”
桑窈一愣，对上谢夫人温和的目光。
实话说，她原本以为像谢氏这样的门阀，一定会极为看中权力背景，掌权人更是会格外严肃，可是谢夫人却并未如此。
她的温和甚至叫桑窈觉得受宠若惊。
她咬了咬牙，心道万一谢夫人肯帮她呢？
虽说不太可能，但都到这一步了，她也没什么办法。
犹疑一番，桑窈还是将情况说于谢夫人听了。
中途谢夫人又多问了她几句，桑窈都老老实实回答了，虽然谢夫人未给她明确的答复，但桑窈已经满足了。
待她离开之时，雨已经停了。
但就算如此，谢夫人还是让人给她准备了马车，送她回府。
桑窈感动极了，只觉得谢谢家府邸内，除了谢韫，皆是人美心善。
而此时，谢家府邸内。
净敛战战兢兢的站在谢夫人面前，道：“夫人，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
他方才将自己知道的全部都说了一遍，包括桑窈同陆廷未曾定下的婚事，以及主子这几日的计划。
所言皆他所见，未有一句虚假。
端庄秀丽的妇人坐在他面前，茶璧已经温凉，其中的茶水却一滴未动。
“你说他们自小就见过？阿韫还帮了她？”
净敛点了点头，但那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了，估计主子自己都记不得了。
谢夫人敛眉，不语。
谢韫从小就是是个怪怪的小孩，他一心只有圣贤书，甚至都没怎么玩乐过，及冠之后更是如此。
这些年别说是娶妻，连个通房都没有，这也就罢了，他甚至从未对女人表露出有兴趣。
这怎么能是一个正常男人的反应呢？
“传出桑姑娘要做陆廷侧室这个消息之前，阿韫有要铲除他的计划吗？”
净敛摇了摇头。
他想了想，那时候的主子似乎只是嫌陆廷烦而已。
谢夫人双唇紧抿，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我让你看着阿韫，你就是这般看的？”
“这样明显的东西你都看不出来。”
净敛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瞪大双眸道：“夫人，您是说……！”
谢夫人看净敛的目光犹如在看一块朽木：“要你有何用。”
原本谢韫身边的女子就少，稍出现几个就要仔细排查。
谢韫的性情摆在这，心思埋的深，得百般考虑才能知晓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桑窈这事实在再明显不过。
这一看就是幼时相见情根深种，从此曾经沧海难为水，所以才不娶妻不纳妾直到今天。
结果人还没到他手里，就要去给别人做侧室，依谢韫这凌厉的性子，自然是忍不了。
可他又不会主动去跟桑窈说些什么，只会默默解决，这才有了这么一出大戏。
他想让桑窈的这桩婚事泡汤，方法就是如此简单，直接解决掉陆廷。
这完全是谢韫的行事风格。
净敛张大嘴巴，他之前居然从未这样想过。
好像很牵强。
但似乎又很有道理。
此时的桑窈并不知道事态已经朝着怎样离奇的方向的发展。
她坐在谢家的马车内，仍旧不知自己应当怎么办。
按照陆廷所给的期限，只要今天一过，便只剩下最后一天了。
谢夫人虽答应下来去问问，但具体有没有结果还不得而知。
而刚才被谢韫一打岔，她原本做好的思想准备又再次土崩瓦解。
马车平稳，一路朝桑府的方向驶去。
护送她的小厮一路未发一言，青石板被雨水洗的发亮，从外面偶然掠进来的清风，带着些许泥土的腥味。
她曾经以为谢韫或许会成为她的转机，但事实也告诉她，她总是那样的天真。
她其实并不怨谢韫，他们本就各有各的生活，不该因为一份不知真假的，虚无缥缈的喜欢就要求对方要做些什么。
再说谢韫曾也帮过她的。
不怨归不怨，她只是不太开心罢了。
踟蹰了一路，最终也没鼓足勇气重新走下马车。
但犹豫归犹豫，她知道自己最终，还是要去找陆廷的。
还是明天再去吧。
麻烦了一圈，她还是要去当陆廷的小妾。
原先还是所谓的侧室，如今闹成这样，这次兴许真的是小妾了。
她将脑袋靠在车厢上，闷闷的想，一天快要过去了，她身上的一切还是那样的糟糕。

第23章 准备
树叶翠绿，晶莹的雨水从上面滑落，继而落进湿润松软的泥土中，桑窈搂着裙摆从马车上跳下来，继而客客气气的同送她的小厮道了谢。
绣花鞋上沾了泥土，衣裳湿了又干，她现在浑身都在难受。
马车驶动，离开桑府，桑窈捏着自己带着潮气的裙摆转身，看见了此刻正倚在门上的桑茵玥。
她穿着鸦青色的襦裙，妆容精致，正扬着下巴看着她。
桑窈原就沉重的内心在看见她时又覆上一层阴影，她收回目光，不看她，烦。
就在桑窈跨过门槛，从桑茵玥面前走过时，女孩悠扬的声音传了过来：“走那么快干嘛，怕我啊？”
桑窈放缓脚步，回头道：“谁怕你了。”
她想着今天亲身经历新学的那个词，又凶巴巴道：“别自作多情了。”
桑茵玥跟上桑窈的脚步，道：“小呆子，你今天怎么突然会说话了。”
桑窈又默默加快了脚步，瞧这话说的，桑窈越发不开心：“我又不是哑巴。”
桑茵玥道：“刚才是谁送你回来的？”
桑茵玥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调转了方向，所以她未曾看见上面的谢家标识。
桑窈平日深居简出，总喜欢自己玩，哪有什么朋友，这马车不是宫里的，也不是桑家的，那便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你去找五殿下了？”
桑窈跨上台阶，朝自己的小院子里走，她平常心情好的时候碰见桑茵玥还会跟她说两句话，虽然这人最后都会让她心情变差。现在她心情不好，是一点都不想看见她，更不想听她在耳边阴阳怪气落井下石。
“喂，说话。”
干嘛命令她，桑窈抿着唇，就不吭声。
桑茵玥笑了出来，道：“我知道了，五殿下不帮你是不是？”
确实不帮，不过不是陆廷，而是另一个臭男人。
这话戳桑窈心窝去了，她忍不住道：“关你什么事，你别跟着我。”
桑茵玥见桑窈这种反应，脸上的笑意越发的深，她笑呵呵的道：“真没想到，都到这地步了五殿下居然也不帮你，我还以为他是故意等你去求他呢。”
桑茵玥总是能准确的说出桑窈觉得刺耳的话。
她推开自己小院子的门，简直被气的头顶冒烟，她道：“你能不能别说话了。”顿了顿，她又威胁道：“别再叫我小呆子了，你个大嘴巴！”
因为桑茵玥嘴上不把门，所以府里人其他小姐公子都爱叫她大嘴巴，桑窈听多了也就学会了。
她到底在高兴什么，这个蠢女人。
连她都明白，她爹一被贬，整个桑家都好不到哪去，这些年她爹升官，对桑家来说用鸡犬升天来形容兴许有几分夸张，但大伯和小叔确实得了不少便宜。
尤其是大伯，时任御史中丞，当初任职时可她爹没少从中打点，如今她爹遭逢意外，大伯连着问了她好几回，桑茵玥倒好，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她走进自己的院子，刚打算把桑茵玥关到外面，这人就眼疾手快的挤了进来，她道：“你敢骂我？我今天可是有事跟你说的。”
桑窈才不信这人能有什么正事，她抿住唇，心道今天是躲不开她了。
她看向桑茵玥，争取心平气和的道：“我今天心里烦，你能不能别跟我说话。”
桑茵玥面色轻松，道：“不就是被五殿下拒绝吗，这有什么？”
“你爹那么厉害，当初既然能从修书使做到今天，从那儋州出来，想必也不在话下吧。”
这话她姐姐说的时候，桑窈只觉得姐姐真好，可桑茵玥说的时候，桑窈只觉得这说的什么屁话。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堂姐啊，烦。
桑因玥一路跟着桑窈，自然而然的走进她的房间。扫视一圈后，见桑窈不搭理她，兴许也是觉得无聊，这才道：“罢了，我来找你是来问你借那个盘花簪的。”
这枚盘花簪原是祖父从江南寻得之物，放在整个上京城也是十分拿的出手的稀罕宝贝。
后来在父亲的多方暗示下，祖父将簪子给了桑窈，而旁的几个姐妹得的都是不足称道的小玩意儿。
桑茵玥总好跟她借这簪子，她因为自己不用，所以大多数时候都会如她的愿。
今天桑茵玥惹桑窈不开心了，她本不想借，可若是不的话，这人说不定又得死缠烂打一会。
桑窈只得道：“那你拿了就得走，不要纠缠我。”
桑茵玥：“你当我想待在你这。”
桑窈没再理她，拖着一身粘腻湿润的衣裳行至妆台前，翻找了会才找出那个盘花簪子来，她将簪子收在掌心，然后回头去找桑茵玥。
她脚步飞快，可才出去，就看见令她窒息的一幕。
此刻桑茵玥正不管不顾的坐在她的榻上，绣花枕头被翻在一旁，那本被桑窈日藏夜藏的手册此刻正摊开在桑茵玥的腿上。
桑窈生平第一回 感受到心跳停止的感觉。
她顿了一瞬，随即喊了一声：“桑茵玥！”
她快步冲上前，夺回了那个手册，将之死死地攥在手里。
四周静谧。
桑窈根本难以想象，这个册子被让旁人看见了会有什么后果。
首先是上面那以她和谢韫为主的，不堪入目到堪称浪荡的内容，这若是传出去，别说嫁人了，她还怎么做人。
其次就是谢韫的名声可算是毁了。
虽然她才不在意谢韫名声如何。
桑窈气的浑身颤抖，她指着桑茵玥，气愤道：“谁……谁准你动我东西的？”
她捏着手册的手骨节泛白，因为太生气，情绪波动一大，她又开始惯性的鼻头酸涩，泪眼朦胧，以至于这句质问又带上了鼻音。
桑茵玥还在愣神，她将目光缓缓挪到桑窈身上，像是极为不可思议。
桑窈的心一下落至谷底，她气的说不出话来，只得愤恨的一跺脚，气的开始掉眼泪：“你滚开，我不借你了！”
桑茵玥像是没听见一般，上下扫量着她，道：“小呆子，我真的没想到……”
桑窈心中绝望极了。
她不想让她再说下去。
“原来你也喜欢谢韫，看不出来啊。”
“我还以为你真的谁也看不上呢。”
“……”说的什么？
桑茵玥站起身来，胸有成竹道：“这是你写的吧，你暗中思慕谢韫，现实中却羞于表露，所以才在无人处写了这个东西聊以慰藉。”
“小呆子，没想到你是一个这么喜欢自欺欺人的人。”
“……”
谁会喜欢谢韫啊！
不是，她凭什么这么认为？
事实都这么明显了，她为什么要七拐八拐扭到这么离谱的方向来啊。
在桑茵玥眼里，谢韫迷恋她难道就这么不现实吗，她甚至想都没往这方面想。
桑窈觉得自己又被侮辱了，刚想出声辩解，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下去。
她跟她说那么多干什么，对着这个大嘴巴说多错多，指不定又被曲解成什么。
罢了，桑茵玥这么认为也好，总好过让她发现真相。
桑窈默默呼出一口气，指着大门道：“你出去。”
桑茵玥：“怎么，恼羞成怒了？”
每当这个时候，桑窈都无比憎恨自己这张破嘴，关键的时候从来不顶用。
她憋了半天，最后只道：“关你什么事啊？你能不能管好你自己。你再这样，我告诉我爹爹了。”
从前她这样说时多少有几分用处，但今日桑茵玥非但没有因此收敛，反倒又笑了出来，道：“你爹在哪呢？”
她朝桑窈伸出手，念叨了句：“没有你爹，你以为这个盘花簪能落到你手里？”
桑茵玥这话让桑窈有片刻的出神。
她又想起了之前。
在她爹未曾升官的时候，这个家内的偏心迹象就十分明显，连她都能感觉到，更遑论桑印了。
看人下菜碟的事儿久了，总会潜移默化的影响到人们对事物的看法。而他爹本又是一个极度渴望被认可的人，所以长久的压抑之下，桑印对官职高低总是格外执着。
包括当初的姐姐也是一样。
姐姐当初进宫是她自己的想法，没有人逼她，甚至父亲还劝了很久，但姐姐执意如此。
她不愿在这上京城的某个层级内择一个差不多的夫婿，然后一辈子困在这一层级，所以即便前路凶险重重，她也要进皇宫去博一个跨越层级的可能。
但事情永远没有那么顺利。
父亲被贬，而姐姐的荣宠也在衰灭。
不难猜测，这次之后，她的大伯与小叔恐怕又会像之前一样。
所以桑窈大概也明白了一些桑茵玥为什么能笑得出来。
毕竟若是仅仅着眼于桑家的话，此事之后，桑茵玥又会成为那个独得偏宠的掌上明珠，譬如她手里这个盘花簪，会在一开始就毫无悬念的落在桑茵玥手里。
其实桑窈本身对此并不在意，她本身欲望极低，从不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也不在意这口舌之争里她占了多少便宜吃了多少亏。
正如对于面前这个她不喜欢的堂姐，她虽当时生气，但事情过去后她也不会太将之放在心里，相较于你来我往的挑衅辱骂，她更想让她赶紧离开。
可桑茵玥的话还是让原先瓦解的心理准备在这一刻重新坚定起来，她必须得去找陆廷。
桑茵玥勾了勾手指：“小呆子，给我。”
桑窈收拢掌心，心一横，道：“就不给你，你个大嘴巴，以后都不会给你了！”
言罢，她直接上手，捏着桑茵玥的胳膊，用力将桑茵玥推出了门外，在这个人人弱柳扶风的环境中，她的“肉乎”终于起了点作用，桑茵玥反抗不了她，她轻易就将桑茵玥推出了门。
桑窈还骂她：“离我远点，看见你就烦！”
外面的桑茵玥还在愤怒大喊：“桑窈！你是想让我把你喜欢谢韫这件事说出去吗！”
桑窈靠在门上，木着张脸想，嗓门那么大，估计整个府都知道了，说不说出去，还重要吗。
怪不得府里其他小姐都不喜欢桑茵玥，这样人一点也不招人喜欢。
桑茵玥走后，桑窈又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册子。
它静静躺在她的手掌上，因为她方才抢夺的东西有几分激烈，表面已经有了几条褶皱。
桑窈看了半天。
就在她想要去思考将这讨厌的册子扔到哪里去时，她的脑袋却不受控制的想起了今天那个激烈的吻。
至少在她眼里很激烈了。
她记得谢韫的唇有些干燥，又温凉，碰上的时候她莫名觉得心头一麻，是同亲人脸颊全然不同的感觉。
但其实相较于嘴唇触碰，更叫她觉得印象深刻的，是跟谢韫的距离。
她只记得很近，近的能闻到他身上的冷香，近的同他呼吸交缠。
她从前在话本子上看过旁人接吻，不过她看的都是些正经话本子，碰着些难以描述的，大多都用花月春风代替了。
唯一不那么正经的，还是手中这讨厌的话本子。
那上面有一回用唇枪舌战来形容，桑窈其实一直不太理解。
亲亲用嘴巴不就亲了，关舌头什么事？
还道什么双腿酥软，头昏脑胀，她忍住羞耻仔细回想了一番，更为不解了。
她也没有腿软啊。
而且她今天跟谢韫接的，是一个静悄悄的吻，
可手册上面的吻是有声音的。
她幻想了一番，若是撅起嘴巴，的确会有吧唧一声，可那上面半柱香的吻，总不至于一直都在撅嘴吧唧吧，这样嘴会麻。
桑窈轻哼一声，那上面总是说的绘声绘色，她原还以为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
看来谢韫也是个愣头青，什么都不懂就乱写一通，这会她亲自实行，才知那些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想了半天，桑窈又习惯性的将册子藏了起来，然后唤水沐浴。
沐浴之后，她倒是开始觉得自己双腿酥软，头昏脑胀起来了，但她觉着应当是热水熏的，并未多在意。
这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晌午。
她一睁眼，便叫来燃冬问道：“可有什么人过来找过我？”
万一谢夫人那边有消息了呢？
燃冬摇了摇头，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桑窈希望落空，默默摇了摇头。
她透过窗牗向外看去，今天似乎是个晴天。
她起床时仍旧精神不济，坐在妆台前一边发愣一边被摆弄着梳妆打扮。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用过午膳，桑窈便出了门。
她仍旧没有带丫鬟，这样不堪的事，她只想自己默默的去，然后再默默的回来。
这回她提前问了地方在哪，然后交代给了车夫，便独自了坐上马车。
她什么都没准备，心中还在忐忑于陆廷到时候会不会赖账。
她捏着掌心，心想如果他敢赖账的话……
她好像也不能拿他怎样。
陆廷给的地方是京城南街的一处别院，应当是陆廷在宫外的私所。
一路非常顺利，桑窈在叩门后，守门的小厮似乎是认得她，未经盘查就直接放了她进去。
继而没过一会儿，一名小太监便趋步赶过来，看见她之后，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道：“是桑姑娘吧，快随奴婢过来。”
桑窈跟上这名小太监，他走在桑窈前面，大抵是习惯性的寒暄：“殿下可等候您多时了，您可终于过来了。”
桑窈低着头，不发一言。
她高兴不起来，甚至无力回应，脑袋泛起细细麻麻的钝痛，这让她有点害怕。
见桑窈不回答，小太监也不再出声，约莫半柱香，便带她到了一处僻静的厢房。
木门敞开，小太监道：“姑娘请进，您先准备准备，殿下稍后就到。”
桑窈愣了片刻：“准备什么？”
小太监用一种奇怪的眼光上下扫了眼桑窈，继而含笑暗示道：“您若是不想准备，也可以的，随您喜欢。”
他站在门边，继续道：“请吧，桑姑娘。”

第24章 是他
在踏进这个房门后，对于未知的恐惧才缓缓朝桑窈蔓延过来。
小太监又问了一句：“姑娘来之前可有沐浴过？”
为了缓解这份恐惧，桑窈掐住了掌心。
她点了点头。
小太监含笑嗯了一声，木门随即被紧紧关闭。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光线昏暗，窗牗处青烟袅袅，熏香散开，味道浓郁，因着不太透风，使得这房间越发憋闷。
像是麝香与里叶，又似乎掺杂别的，桑窈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并不喜欢这味道。
她在门旁站了一会，这才回头扫视了眼房间，然后自己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直到现在，她的精神仍然算不得多好。她大概后知后觉出了这小太监所谓准备的意思，但她觉得自己没什么可准备的。
本来她来这求人就已经很没出息了，再准备准备岂不越发显得她上赶着，况且她本身就对这种事很抗拒，光是过来就安慰了自己半天。
门外偶有脚步声经过，每一次都让桑窈提心吊胆。
她一边畏惧于见到陆廷，一边又在胡乱的想着，不知道陆廷会不会因为她来晚了而生气。他那样小肚鸡肠的人还真没准会这样。
以前姐姐曾和她说男人没几个好东西，那时候桑窈还没什么感觉。
可如今越长大就越发觉就是如此，大多数男人都虚伪又好色，无药可救。
比方说陆廷，自幼就得大儒训导，博览群书才华横溢，在外风评甚好，结果还不是败絮其中。
所以说，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最后会嫁给谁，是侧室还是正室，那人是否喜欢她，是一件非常无所谓的事情。
反正天下乌鸦一般黑，倘若可以，她宁愿一辈子自己一个人，只是她不能。
可话虽如此，她一想起自己待会要跟大青虫亲密接触还是觉得浑身难受。
想到这里，她忽然间明白为什么大家会对谢韫这样的人有好感了。
瘸子里面挑将军，至少谢韫在拥有一副完美皮囊的同时，并不那么虚伪。
因为他总是表里如一的讨人厌。
不讲理，不近人情，说话也讨厌，做事也讨厌。
约莫半柱香左右，桑窈听见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说话声。
桑窈连忙坐直身体，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殿下，就在这里。”
木门敞开，伴随着吱呀声，一身锦衣的陆廷从外面走了进来，桑窈下意识缩了缩身体，因着他逆着光，所以桑窈看不清他的神色。
木门又被再次关闭，因为多了一个人，房间忽而变得狭小不少。
沉默之中，桑窈连忙站起身来，垂眸小声同陆廷请安。
可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男人说话。
寂静让她越发心中的忐忑，她心道不会吧，这是真的生气了？
她的脑袋在这一刻想了许多东西。
若是这人有一点不认账的意思，她就要赶紧逃。如果他要抓她，她就大喊大叫让他丢尽脸面，若是不甚被他得逞，等到她回到上京城也要四处散播五皇子不是好东西败他名誉。
总之今天不能白来。
桑窈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来，一张阴沉的脸庞映入眼帘。
陆廷正垂眸盯着她，目光带着几分狠毒。
桑窈心中一凛，这人就这么记仇吗，至于气到现在吗？
她颤着声音，开门见山提起她父亲的事：“殿下，上次我爹……”
话未说完，头顶便传来一道低沉的质问：“你昨日为何没来？”
桑窈一愣，脑袋飞速思考，然后胡诌了个理由道：“昨……昨日我身体不大舒服。”
难道他真的为此生气了？可他不是说三日之内吗？
她今天来也不算迟到吧。
男人轻笑一声，彼时房内只有他们两人，陆廷脸上已经没有平日那伪装起来的温和，那张温润的脸庞和上面阴毒的神色矛盾无比。
桑窈不太敢直视他，只能祈祷他别再生气，早些还她父亲清白。
可他的笑声几乎令桑窈不寒而栗。
他又问：“你昨天去做什么了？”
桑窈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执着于这个问题，可是她总不能去说自己昨天先去求了谢韫，于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
“昨日下了雨，我不大舒服，所以……休息了一会，殿下，我以为今天也可以的。”
陆廷半阖着眼，道：“原来你知道我在等你啊。”
这话说的，她又不是傻子，自然看的出来。
“殿下，那你——”
话音未落，男人忽而抬手，扣住她的下巴。
他的力道不轻，桑窈吃痛惊呼一声，她被迫仰起头，因为痛楚而双目泛红。
他盯着她的眼睛，静静陈述道：“你去找谢韫了。”
男人白皙的面庞上透着憎恨，眼里隐有血丝，他这几日过得并不好。
一开始是一向对他唯唯诺诺的太子突然变了态度，开始不把他的话放在耳里，甚至拒绝见他。
紧接着是这几个月费力拉拢的大臣，都在不约而同的疏远他。
这也就罢了，这几天大理寺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开始查莨山刺史李脉。
莨山地处西部，水草丰沛，战马强健，又南接蛮夷，是为军事要道，李脉在这个位置上做了有十年，这十年来借职务之便扣下了整整三万两白银，近几个月来，因为即将升迁，在交接时账务对不上，慌乱之中找到了他。
他便因李脉所允太过丰厚，又念着他即将入京，此番说是助他，也是在揪他的把柄，这才冒险出面摆平了此事。
当今任大理寺少卿的乃谢家谢檐，正是他主理此案，他实在很难不多想。
可诡异的是，他已经透过这件事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却并不知谢韫还会怎么对付他，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拉下面子去见他，这人却半分脸面不给直接回绝。
这是陆家的天下，而他是皇子，身上是陆家的血，谢韫不过是臣子罢了，说到底就是陆氏家奴，他到底在猖狂些什么。
拉拢不成，威逼不成，谢韫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看不起他，如今也没想放过他。
他跟谢韫原本就算是同龄，平日总是被比较，他抢走属于他的荣光，还要万众瞩目的目光。明明他能做出跟谢韫一样的成绩，可就算如此，他在众人眼里仍旧比不上他。
真是可笑，他一个皇子，为什么要去跟一个家奴比。
包括眼前这个女人也是如此。
分明是他先看上了她，还允她侧室之位，可她还是不屑一顾去转而就去跟了谢韫。
他面无表情的问：“怎么，谢韫没有帮你，你这才想起我了？”
桑窈的下巴几乎要被他捏的断掉，她疼得泪眼模糊，根本说不出话来，她没忍住抬手，抓住了陆廷的手指想要让他松手。
她模糊的喊着疼，少女的模样实在是太过可怜，漂亮的脸蛋满是痛苦，陆廷声音顿了顿，随即松开了手。
他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的看着桑窈，道：“你跟谢韫到哪一步了，他碰过你吗？”
被大青虫捏了下巴，桑窈心中又痛又恶心。
她噙着泪水，一边摸着自己的下颌一边恨不得把陆廷下巴掰掉叫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面对陆廷的询问，她一点也不想回答。
直到陆廷提醒她：“你是忘了桑印的处境了吗？”
桑窈这才抿了抿唇，十分憋屈的道了一声：“对不起，殿下……”
陆廷笑了出来，面前的女孩柔软又瘦弱，他的确奈何不了谢韫，可对于桑窈，他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威胁到她。
但是他突然发觉，他并不该将对谢韫的怒火发泄到一个小姑娘身上，显得他很无能，也很不体面。
他慢悠悠道：“没关系，这次本宫姑且原谅你。”
“野猫难训，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桑窈趁机道：“上次之事，是我父亲太过莽撞，殿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请还我父亲清白。”
陆廷轻哼一声，道：“可我瞧你父亲下手挺利落的。”
桑窈愤恨的想，能不利落吗，怎么没打死你这个狗东西。
桑窈抿住唇，小声道：“父亲他已经知错了。”
陆廷没再多说什么，自然而然的在她面前脱下了外袍。
那件衣衫慢悠悠垂落地面，桑窈收紧五指，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今日她能过来，就已经预料到会发生这些。尊严或是所谓的贞洁，她其实都不在意，能叫她在意的事真的很少很少。
此刻亦谈不上什么绝望，只是害怕而已。
害怕，抗拒，想要逃离。
面前的陆廷，好似真的变成了一只穿着锦衣的大青虫。
这样一想，她又要哭出来了。
她这辈子，真的最讨厌大青虫了。
陆廷缓缓张开手臂，睨着她，眼神暧昧，慢悠悠的开口道：“知道怎么伺候——”
而正是此刻，急促的敲门声瞬间响起，伴随着小太监急切的呼喊，“殿下！出事了！”
陆廷面色一沉，随即又弯腰自己捡起了外衫，看都没看桑窈一眼就快步走了出去。
木门被啪的一声的关上，房内仅余一阵清风过来，吹散了些那令人窒息的熏香。
桑窈还愣在原地，这一切不过眨眼之间。
此时的她，还未曾想到这个出事是多么严重的出事，她还以为仅仅是陆廷碰见了什么意外，待会事情处理完了还要回来，
房内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的任务没有完成，但她还是庆幸般松了口气。
她有些感谢这个“出事”，让她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可她心中也明白，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既然选择来求他，那就注定得付出些什么。
桑窈揉着自己的下巴，站直了身体。
但是因为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又让她脚步踉跄了一下。
此时，黄昏已去，天色黯淡无比。
房间内未曾燃灯，亦有几分昏暗。
她仍旧没有习惯那个熏香。
桑窈又坐回了原位，顺了顺自己的呼吸。
她撑着脑袋，只觉得自己非常难受，
方才初进来时只是精神不济，倒不觉得有什么，后来陆廷进来，她情绪紧绷，亦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直到现在那种感觉才明显起来，她撑着脑袋，半阖着眼。
正前方的博山炉内轻烟升起，几乎成一条直线，然后散在半空。
桑窈迟钝的脑袋，这会忽然灵光一闪。
她心跳飞快，不可置信的扶着手边的东西站起身来，然后行至那炉子前。
她只是嘴巴笨，吵架时无法在短时间内迅速措辞，但这不代表她脑子也笨。
就算是没吃过猪肉，还能见过猪跑吗，她对男女之事无甚经验，却知道这世间有种东西叫催情香。
哪怕在话本子里，这个东西也有一席之地。
她忽而想起那个小太监的话。
“您若是不想准备，也可以的。”
……原来如此！
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什么不想准备，他们分明就是已经有了准备，怪不得那小太监就问了她一句是否沐浴就把她关了进来。
况且，这完全是陆廷那个大青虫能干的出来的事，他知道她被谢韫拒绝，知道她会在今天过来。
桑窈呼吸有几分急促，吐息间全是这个香的味道。她颤抖着手拿起茶壶，将水淋在了上面，熏香熄灭，那轻烟终于不再升起。
还好她聪明，发现的及时，再耽搁一会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可她的情况却并未由此好转。
她四肢酸软，浑身都使不上力气，这会头也跟着晕了起来，她碰了碰自己的脸颊，很烫。
身上哪哪都烫，又冷热交加。
……看来这药已经渗透她了。
桑窈坐直了些身子，意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没闻过催情香，但眼下，她身体的反应同她之前看过的话本子里的形容几乎一模一样。
平时看书多的好处就体现了出来。
桑窈越发坚信自己就是中了催情香。
她开始试着去感受自己有没有其他异样的感觉。
“……”
应该是有吧，只是不太明显。
但一定是因为还没发作。
会被药物驱使的恐惧不断侵蚀着她，她讨厌这种即将脱离掌控与理智的感觉。
桑窈走向门边想把门打开，却发现门从外面被锁住了。
她试图呼喊，亦没有人理她。
而现在，外面越发喧闹起来。
不是普通的喧闹，这声音一听就是出了什么事，沉重的步伐，肃穆的呼喊，还有偶尔从她附近经过时飞快的脚步声。
桑窈觉得自己头很痛。
脑中混沌，使得她无法正常的思考。
为什么要中这种东西……
她崩溃的想，难道她一会就要变成满脑子那什么，啥都不会只知道那什么的人了吗。
她可以来求陆廷，可是她不喜欢这种恶心人的手段。
心中把陆廷骂了个狗血淋头后，在成片的恐惧与无措之中，一个十分微小的念头突然一闪而过。
为什么这所谓催情香的效果跟她小时候受凉发热一样？
这不重要。
桑窈拍着门，痛苦的想，为什么那么倒霉，这个大青虫怎么比想象中还坏。
她都过来了，还要去燃这种不是人的东西。
与此同时。
时任通政司左通正的谢韫，现在这处别院的正堂前，有属下前来汇报，道：“大人，别院已经封锁，五殿下已被收押，此刻正吵着要见您。”
谢韫嗯了一声，道：“让他吵着吧。”
净敛若无其事的站在旁边，欣慰的想，太好了桑姑娘，你的麻烦被解决了，你看我的主子，他真的好爱你。
他甚至把计划提前了，一定是为了你，试问谁不羡慕这样的爱情啊。
“对了主子，还有一事。”
谢韫瞥了他一眼，目露不耐。
他心中一紧，迅速道：“主子，属下听闻这府内还有一人被关着，是位女子，似乎是桑大人的小女儿。”
气氛有片刻的沉默。
净敛整个人愣在原地，他甚至没怎么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桑姑娘为什么被关在陆廷的私苑？不是，他俩不是已经撕破脸没关系了吗。
净敛心中几乎惊涛骇浪，他知道陆廷对桑窈有几分意思，但后来因为桑陆撕破脸他就没怎么再关注过，这会桑窈出现在陆廷私苑仅有一种可能。
为了求他放过桑印。
因为昨日主子拒绝了她。
净敛不敢再往下想，他很想提醒主子去看看，但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为他知道这些是因为他偶然会留意，而主子日理万机，他不会注意到这些同谢家不相干的小事。甚至包括陆廷曾对桑窈有意，以及桑窈曾差点成为陆廷的侧室。
那名属下又问：“主子，需要顺手给救出来吗？”
谢韫的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他此刻的沉默。
但紧接着，男人便开口道：“在哪。”
桑窈蹲在门边，身上很烫，头也很疼，眼睛昏花。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这催情药占据意识了，按一般发展，她现在烫到这个地步，应该是满脑子都是男人了。
但奇怪的是她暂时还没有特别明显的渴望。
她猜测自己是因为这房里没有男人，一旦有个男人出现，就会诱发这药。
还好还好，最好一直别进人。
外面的门锁忽然咔哒一声，一道声音传入耳中，“大人，就是这里。”
木门被敞开，月色落了进来，桑窈绝望的抬头，看见谢韫那张熟悉的冷脸。
他看起来不太高兴，但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谢韫垂眸看着面前的桑窈。
她虽坐在地上却衣衫整洁，除却下巴上有道细小却刺目的红痕，似乎并没有其他伤痕，此刻正仰着头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脸颊通红，这会真的像发热了。
她又变成了苹果姑娘。
还没等他说话，苹果姑娘就靠在了他的腿上，低声念叨了一句：“你蹲下来。”
谢韫唇角绷直，这对他来说是个无礼的要求。
他一蹲下身来，少女就靠近他，熟悉的茉莉香再次侵袭过来，她哭着在他耳边小声道：“我……我中春药了呜呜呜，你快救救我。”
桑窈方才其实花了一会才辨认出是谁。
她的神智实在不清楚，但她还记得，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完了，有男人过来了，她可能要扑过去了。
而第二反应就有几分诡异了，她居然在想，还好是谢韫。

第25章 夏夜
敞开的房门终于为桑窈带来了一丝清凉。
此时此刻，皎洁的圆月悬挂在深蓝的夜幕之上，四下寂静，左右皆不敢语，唯有不远处偶然传来的细弱虫鸣。
初夏时分的夜，清风徐徐，撩动了少女的乌发，发丝又继而在谢韫的手背上来回扫荡。
春药这个词对于谢韫来说有些陌生。
这种通常与男女□□挂钩，本身就带着禁忌感的词，几乎不会出现在这位光风霁月的权臣耳边。
他对此的了解甚至不如常看话本的桑窈。
谢韫蹙眉看向桑窈。
少女眼眸半阖，脸颊红润，连带着那两片嫣红的双唇也泛着不正常的水光，比那天还要红。
而下巴的红痕像是指印，在奶白的肌肤上十分醒目。
桑窈因为浑身没什么力气，说完那句话后手臂便脱力倒了下去，继而自然而然的靠在了谢韫身上。
男人身上布料温凉，伴随着十分清淡的冷香，对此刻燥热的桑窈的有着莫名的吸引。
她不受控制的往里缩了缩，迷迷糊糊的心想，完蛋了，这药开始发挥作用了，她果然开始往男人身上扑了。
谢韫僵着没动，一只手下意识的扶住了少女纤细柔软的腰，以防她落地，另一只手有几分尴尬的则停在半空欲落不落。
这显然已经是计划之外的事情了。
谢韫自幼博览圣贤书，见多识广，但遗憾的是，圣贤书并不会告知他该如何处理一个中了春药的女子。
众目睽睽之下，温香软玉在怀。
很诡异。
不过很快，他便沉声吩咐道：“去叫个大夫。”
话是对着净敛说的，但此刻的净敛几乎颧骨归西，内心的惊涛骇浪已经难以言语。
他就是死也不会错过后续。
净敛遂而微笑着看向了身后的某位侍从，自然而然的道：“愣着干什么，动作还不快点。”
侍从突然被点，尚且没有反应过来，还真的顿了一下。
“是。”
净敛满意回头，继续盯着两人看。
按理说，作为一名合格的随侍，此刻的他应该察言观色让他向来不近女色的主子空出手来，然后随便吩咐一个小太监把桑窈抱进去。
但私心作祟，他这会斗胆没出声。
主子看起来也没想起来，待会想起来了指不定还要罚他。
他含泪想，真的，他为了主子简直煞费苦心。
如果谢夫人知道了他的良苦用心，一定会很欣慰吧。
眼下，桑窈半阖着眼，红唇轻轻嗫嚅着什么，听的不太清楚，谢韫也并不关心。
他绷着唇角，用那只闲下来的手戳了戳桑窈的胳膊，道：“醒醒。”
这女人难道还指望他给她抱回去吗，怎么也得自己走到床上再晕吧。
桑窈实在是头痛极了，她听不太清楚谢韫说什么，只能模糊的听见是个男人的声音。
虽然神智不清，但这并不妨碍她意志坚定。
她的药发作了，决不能让男人靠近她。
她的手无意识的揪着谢韫的衣襟，通红的小脸眉头稍蹙，瘪着唇抗拒道：“呜呜呜臭男人离我远点……”
这会她的声音不小，谢韫很难听不到。
不仅是他，他身后的一干人等都听见了。
空气越发寂静。
谢韫：“……”
完蛋了，主子被骂了。
净敛默默站直身体，收回笑容，一本正经的将目光移向别处。
他聋了。
但少女的话似乎并未说完，红唇动了动，看起来还有半句。
居然还没骂完？
净敛竖起耳朵听着。
“你……”
刚张唇，男人一直闲着的另一只手就落了下去，扣住了少女的膝弯，利落的将之横抱起，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
谢韫冷着脸朝房内走去，桑窈原本头就疼，这会陡然腾空，越发的晕。
她忍着难受睁开眼睛，发觉自己躺在某个男人的怀里，继而又看见了男人骨感分明的下颌，还有那双透着冷意的眼睛。
她想起来了，是谢韫。
谢韫怎么救她啊？不会是那样救吧？
完蛋了，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谢韫本来就对她颇有想法，这会好不容易逮着机会，不会弄的她下不来床吧？
那她还怎么嫁人！
密密麻麻的香艳字眼开始不断的涌入桑窈那混沌的脑袋，姿势各有不同，各类称呼异彩纷呈，无一不在显示谢韫对她那隐晦的欲望。
越想越害怕，桑窈被迫打起一分精神。
她靠在谢韫怀里，虚弱的警告他：“……你待会不准碰我听见了吗？”
谢韫冷着张脸，脚下步履不停。
这女人真的别想太多。
他道：“闭嘴。”
桑窈嘴一瘪，好凶。
还没得到就开始凶了。
她瞥见不远处的大床，上面艳红的被褥格外刺眼。
谢韫步子迈的大，感觉格外急切。
这也不难猜，他做梦都想跟她鸳鸯帐里挽春风，这会肯定已经忍不了了。
看来她已经逃不开她的命运。
桑窈心中害怕极了，不由开始小小的挣扎起来，顶着沉重的脑袋小声骂道：“你……你个大淫棍，你就算是趁虚而入得到了我的身体……”
说话间，谢韫已经把她放在床上。
还没等桑窈反应过来，他就率先收回手，继而往后退了一步同她拉开了距离，垂眸睨着她，目光危险。
桑窈觉得这眼神有点可怕，可她觉得自己没惹他，现在是他趁虚而入，他不占理，怎么他还生气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隐忍到极致的眼神？
“你说我什么？”
大淫棍。
桑窈在心里默默回答，可是这话她没能回答出来，不是因为害怕谢韫，而是她的脑袋更疼了。
又一阵眩晕袭来，使得她方才打起的那一分精神也萎靡了下去，她难受的闭上了眼睛，意识开始陷入一片昏沉。
终于安静了。
谢韫垂眸睨着面前这个衣衫略显凌乱的少女，清冷的面庞上带着几分烦躁。
不仅又被倒打一耙了，居然还被骂了？
烦。
身上方才还保留着温软的触感，令他极为不适，男人的目光随便扫过两个丫鬟，道：
“你们俩在这伺候她，在大夫来之前，不准旁人进来。”
丫鬟福了福身子，应了声是。
谢韫说完，又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桑窈。那张通红的小脸陷在被褥里，胸前因为方才在他怀里的挣扎，露出一抹雪白来，他看着格外不顺眼，很想上前给挡住。
此刻，同常规春药给人的印象比，她看起来也没有急着脱衣裳，没有呼吸不畅，更没有缠着他，看起来十分老实。
是什么□□能让人睡那么死。
谢韫对此无甚经验，还以为此药为不同品种效果也不同，以防万一只得又嘱咐了句：“她的病情不要透漏给旁人。”
言罢，便直接转身出了门。
门前，包括净敛在内，以及随行抓捕的禁军中卫皆默然不语。
谢韫走出房门，木门被他顺手带上。
压迫性的目光落在了净敛身上，净敛呼吸一滞，抢了中卫的词，转移话题道：“公子，您要去见见五殿下吗？”
也正是此时，不远处的小太监带着两鬓发白的大夫匆匆走过来，老大夫躬身朝谢韫行了个礼。
在进入房门之前，谢韫原想说一句桑窈是□□之故，可眼下那么多人，总是不太适合，便改口嘱咐了句：“如若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禀报。”
老大夫弓身应是，随即转身进了房门。
净敛表情又变了。
啧啧啧，还禀报。
真的很难不让人多想。
最近都是些什么好日子，他已经奇怪很久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主子和桑姑娘就莫名其妙熟悉了起来。
这两个人在以前可以说是素不相识，五年间几乎一次话没说过，这几天不仅说话了，还又亲又抱的。
以前他可是这两人同在一个场合就能龇着大牙乐半天的，现在这样还要不要人活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的大宝贝册子丢了，不然这几天高低也得再写半本出来。
他心情一好，就忍不住道：“公子，桑姑娘可是发热了？”
谢韫阔步走在前面，没理他。
没关系，习惯了。
净敛换了个话题，道：“方才有人传话道二公子已经在路上了。”
咦，仍然没理他，这就不对劲了。
净敛默默闭了嘴，不敢吭声了。
陆廷这件事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做局，今日大理寺清查，陆廷勾结臣子，共谋巨额军银，谢韫奉命扣押他只是第一步。不久之后，还要等谢檐带人过来搜查证据，所以不出意外的话，谢韫还会这里等一会。
那个女人醒来之后最好为她的口出狂言道歉。
她的出现实在是个意外。
甚至对于谢韫来说，是个并不怎么重要的意外。
桑家同他之间并没有直接往来，谢家如今也不欲搞结党营私这种东西，现在来往比较密切的臣子，之前大多是他父亲的门生。
而关于那个苹果姑娘，之前帮一回她是因为还桑印个人情，后来则是情况所致举手之劳。
谢韫开始破天荒的反思自己。
他原本就知道桑窈喜欢他，意图勾引这事她也干过不止一回，虽说他次次都有明确拒绝，但事态的发展还是非常出乎意料。
比如上次，她竟然已经色胆包天到按耐不住公然亲他的地步了，这事尚且还没跟她清算，这次居然又被倒打一耙。
难道是他拒绝的不够彻底，被认为还留有余地？
夜色已深，男人走在长廊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不欲再想。
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况且，他确信自己对她没有丝毫心思。
但奇怪的是，他手上此刻似乎还停留着少女肌肤的触感，难以描述的触感。
隔着一层形同虚设的薄衫，软嫩细滑，盈盈一握，稍用些力似乎就能掐断一般。
而拇指往上顶，是不小心误触的一块柔软，他曾不慎窥见过这禁忌一角，像山峰之雪。
她今天来这里干什么？
为了求陆廷？所以是陆廷给她灌的春药？
谢韫抿住唇，不管是不是，这些关他什么事。
他忽而顿住脚步，冷眸扫向净敛：“说什么？”
净敛一愣，什么什么？
谢韫耐心耗尽：“你刚刚说什么？”
我刚刚根本没说话啊！
我的上句话还是半柱香之前，这也算刚刚吗？
他试探着道：“……有人传话过来，二公子已经在路上了。”
顿了顿，他又默默补充，“现在应当已经到了。”
谢韫嗯了一声，道：“去见他。”
……不是，您现在才想起来二公子？
房内灯火通明，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太夫走后，屋内的小丫鬟替桑窈又添了层被子，在桑窈半梦半醒时小心的给她喂了药。
桑窈觉得自己做了一个非常痛苦的梦。
她身处于一个极其燥热的夏天，蝉鸣声声，身上不管穿的多清凉最后都会大汗淋漓把衣服汗湿，然后黏在身上。
这是这般灼热的天气，她还要出门去摘大西瓜。
起因是爹爹对她说，你看看人家李瑶阁，能一下摘四个西瓜回来，你能吗？
桑窈气坏了，她可最烦她爹拿她跟李瑶阁比，然后她跟他爹吵了一架，独自一个人去山上摘西瓜。
她一定要摘的比李瑶阁多！
山上的西瓜好多也好大，可是她抱不动，更别提把它们带下山了。
太阳依旧火热，她坐在瓜田里颓丧不已，身上已经被汗浸的湿透了，四肢也尤为酸软。
然后谢韫坐着马车悠哉的来到了她面前，她顶着强烈的日光看过去，男人穿着一身白衣，慵懒的坐在马车前，长腿耷拉下来，看起来十分清凉。
桑窈羡慕极了，她问：“可以帮我把西瓜带下山吗？”
谢韫对着她勾了勾手指头，道：“求我。”
于是她拉住他垂下来的衣摆，道：“谢韫，求求你了。”
谢韫不满意，道：“就这吗？”
她对着他的脸颊吧唧亲了一口。
他看起来满意了不少，还夸她：“窈窈真棒。”
她还心心念念着她的西瓜，道：“那你可以给我带西瓜了吗？”
谢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陪她一起站在瓜田里，还是道：“不行。”
“那要怎样才行呢？”
谢韫俯下身在她耳边道：“陪我去榻上。”
她想了想，提出了一个现实的问题，“可是这儿没有榻怎么办呢？”
谢韫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压在这绿油油的瓜田里，道：“那就只能在这瓜田里当野鸳鸯了。”
桑窈想挣扎，可是她根本推不动谢韫，于是只能被迫接受。
两个人遂而在瓜田里滚了起来，滚着滚着，突然不对劲起来，好像旁边有什么东西，她侧眸一看，是一只无比肥硕的大青虫。
——救命！！
她又被吓醒了。
意识开始回笼，深陷梦境的她渐渐摸到现实的边缘，眼前是一片透亮，可是她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
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令她动弹不得。
梦境与现实交汇，她下意识抗拒道：“谢韫，别压我了。”
“有大青虫。”
“你别压我了……”
她嗫嚅出声，可怎么也推不开眼前的桎梏，直到耳边模糊的响起一句声音：“姑娘，姑娘？”
桑窈慢吞吞的睁开眼睛。
入目是两个十分面生的丫鬟的脸，她们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
眼前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房内烛光明亮，她身上压着两床被子，很热。
记忆渐渐回笼，她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似乎中了□□，后来是谢韫把她放在了床上。
那现在是什么情况？
“需要奴婢去叫谢大人吗？”
桑窈没太明白，她下意识摇了摇头。
她浑身仍旧没什么力气，刚刚醒来令她整个人都有几分迟钝，思绪还停留在最后见到谢韫的时候。
难道谢韫真的给她弄的下来不床了？
一名丫鬟道：“小姐您醒了，方才小厨房送了莲子粥，奴婢吩咐去给您热热。”
桑窈开口道：“我怎……”
刚刚醒来，她嗓音还略有几分沙哑。
另一名丫鬟道：“大夫说您是受凉了，方才您休息的时候，奴婢已经给您喂过药了，太夫临走时交代，您只要睡一觉捂身汗就好了。”
“如今您醒了，应当就没什么事了。”
受凉了……？
直到现在，她总算是清醒了一些。
长睫眨了眨，她委婉的提问：“那我有没有中什么药？”
比方说催情香什么的。
丫鬟回想片刻，道：“应当没有，大夫只到您是受了凉，这几日又心有抑郁，这才发了热。”
“真的吗？”
“奴婢骗你做什么？”
“……”
这不可能，她的分析明明很有道理！
记忆终于串成了一条线，她不由想起了自己曾经警告过谢韫的内容。
她叫谢韫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大淫棍。
丫鬟递了杯茶过来，疑惑道：“咦，姑娘的脸怎么又红起来了，可是热还没褪下去？”
桑窈捏紧杯璧，觉得自己最后的脸面正摇摇欲坠，她小声问：“那……谢韫知道吗，就是我只是受凉发热了？”
丫鬟点点头道：“大人自然知道呀姑娘，是吴太夫亲自去禀报的。”
啪一声。
桑窈的最后的脸面碎了。
“那他说什么了吗？”
丫鬟摇了摇头，道：“奴婢也不知。”
桑窈心如死灰的低下头。
丢人。
明明她觉得她这次已经非常聪明了，怎么到最后还是要被自己蠢哭啊。
谢韫脾气真好，换作自己，好心救了人还被平白无故这样骂，怎么着都得找对方算账。
她一点不想面对谢韫，不由捏紧自己面前这厚重的被子，打算趁人不注意偷偷回家。
也正是这时，方才出门的另外一名丫鬟走进门，将热好的莲子粥放在桌面，喜气洋洋道：“姑娘，谢大人让您吃完去找他呢。”
“大人可真关心您。”

第26章 夜会
晴天霹雳也不过如此了。
她不由想起自己了不久之前做的梦，那样滚来滚去的场景还犹在眼前。
她羞愧更甚，多少觉得自己对不住谢韫，脑子如果不是烧坏了，是决计做不出那种梦的。
亏得她还天天暗地里骂谢韫不正经，自己看起来也没好到哪去。
她崩溃的想，早知道就不看那个册子了，怎么现在有事没事就能想起来，小时候念书也没看自己记东西那么厉害啊。
桑窈苦着脸，默默捏紧自己身上的厚被子，羞愧的脚指头都蜷在一起。
她心中不断思索着自己不见谢韫偷偷溜回家的可能，想着想着，她觉得脑袋又开始疼了。
为什么她会有那么多的烦心事啊。
丫鬟走上前，不解道：“小姐不开心吗，看来谢大人一直都在挂念您呢。”
桑窈摇了摇头，说不出话来。
她犹豫片刻，羞愧还是占了上风，她挣扎着企图逃避道：“我可以不去见他吗？”
这个提问显然不在小丫鬟的预料之内，她愣了愣才道：“您如果实在不愿意，应该……也可以吧。”
“当初您被关在这里，是大人命人过来开的门，还请了大夫为您看病，大人对您那么好，想必您就算是拒绝，大人也不会怪您的。”
桑窈：“……”
罢了。
她掀起被子，坐在了床边，绝望道：“那你把莲子粥端给我吧。”
小丫鬟面色一喜，连忙将莲子粥端了过来，道：“姑娘请慢用。”
桑窈接过碗盏，拿着汤匙轻轻搅动，莲子的香味扩散开来，冲淡了些鼻尖的药味。
她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了不对。
这儿不是陆廷的私苑吗，为什么谢韫会出现在这里，她晕了以后还能在这睡一觉就罢了，喝完后还能去见谢韫，怎么弄的像是谢家一样。
桑窈遂而抬头问：“你们知道谢韫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谢大人今日是奉命来扣押五殿下的，其余的奴婢也不知道。”
桑窈尝了一口莲子粥，里面似乎加了糖，甜味令她口中的苦涩退去了一些。
她想起来了，陆廷当初来见她时后来的确走的匆忙，小太监还说了一句出事了，那时她并没有在意，还以为陆廷处理完就会回来，没想到直接被扣押了。
事态似乎比她想象中要严重一些，陆廷这么些年来如此受宠，因着身上的宠爱，以及其自身的才华，做事从不收敛，朝堂内外都是一片赞誉，有人甚至还在猜测，如今的太子资质平庸，谁知道到后面这东宫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所以平日陆廷就算是有过错，大多也都是被圣上口头训斥几句，再严重些也就是禁足，从未伤筋动骨过。
如今竟然能被直接扣押，这事可想而知绝不是什么小事。
桑窈对政事并不了解，她也不知道眼前这个情况对她父亲来说到底是否有利，但她猜测，情况应当好了一些。
陆廷都已经这样了，定然是不能再去查她父亲，那此事要么就此搁置，要么就是交到另外一个人的手里。
不管怎样，应该都比陆廷强。
桑窈不由稍松了口气。
想起一回要去见谢韫，那口气又提了起来。
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仅吃了半碗后便放下碗，稍收拾了一番便被带着出了门。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黯淡了下来，
夜间静谧，唯有明亮的月亮挂在半空，偶尔会传来几句说话声，让这偌大的别院显得不那么可怕。
桑窈觉得，自己的生活多少被这个手册影响了。
倘若她没有意外捡到这个手册，关于谢韫，她大抵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烦恼，当初她先入为主的认为谢韫喜欢自己，其实除却这个莫名其妙的手册，也没有什么其他证据。
从谢韫本身来看，更是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他也从未直言过喜欢她，也许这是一场误会呢？
虽说桑窈实在想不通需要有怎样合理的理由才能解释这个册子出现，但这也不重要。
反正她也不喜欢谢韫，以后且就当没见过这个册子吧。
但这种东西她也没法还给他，就只能就此封存了。
思忖间，丫鬟已经带着桑窈进了一处院子，院内烛火明亮，守着不少一脸肃穆的禁军。
净敛正守在门外，远远瞧见桑窈过来，端正了自己的站姿，在桑窈走近时温声道：“桑姑娘，公子还在同二公子议事，劳烦您现在此处稍等一会。”
净敛指着隔壁的厢房，笑意温和。
桑窈哦了一声，道了声谢便转身进了房门。
两人这短暂的对话声清晰的传到房间里。
烛火晃荡下，谢韫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是数卷摆放不太整齐的卷宗，温暖的烛光并未使得男人的冷淡眉眼有所缓和，他垂眸翻看着卷宗，如若未闻。
这处私苑是陆廷在宫外所居之所，他平日来的也不多，他们倒不指望真能从这里搜出什么，只是还走的流程总得走。况且关于陆廷贪腐的证据不少，总得有个合适的契机拿出来。
所以今日才在这耗费了这么长时间。
谢檐将手中的东西挑出几个重要的置在一旁，率先打破沉默，他挑了挑眉，略作讶异：“嗯？桑姑娘怎么在这？”
谢韫神色不改，道：“碰巧。”
瞧这副模样就知道又是在敷衍他了。
他的这位弟弟向来如此，碰见不愿意的回答的问题，心情好了会讽刺你两句，心情不好就是随便敷衍，很不讨人喜欢。
他早已习惯。
谢檐嗯了一声，隔了一会后又在沉默中开口道：“可如今已是戌正时分，桑姑娘还未曾出阁，阿韫此举是否有失偏颇呢。”
等了半天，也没人回复。
谢檐脸上笑意更甚，他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道：“这别院中无甚可搜，今日就且到这吧。”
谢韫道：“把陆廷带走。”
陆廷已经快折腾两个时辰了，不停的喊着着要见谢韫，如今这罪尚且还没定下，底下人也不好对他动粗。
谢檐道：“这可不是我分内之事，阿韫记得早点回家。”
谢韫又没理他。
谢檐也不尴尬，自在的拂了拂衣袖，站在了门边，又以兄长之仪嘱咐了句：“记得送人家姑娘回家。”
谢韫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卷宗，略显烦躁的看向了他。谢檐笑意温和，走出了门。
净敛在谢檐走后才进了房门，装模作样的问了句：“公子，厨房备的有膳食，属下命人去给您端过来。”
谢韫拧了拧眉心，神色看着有几分疲惫，他道：“不必。”
净敛刚想提醒谢韫，桑窈就在隔壁厢房时，谢韫已经自己站起身来，阔步走了出去。
桑窈原先还以为自己得等好大一会，她绞尽脑汁的思索着自己待会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以及谢韫叫她过来的原因。
她觉得应当不是来找她算账吧，谢韫这般日理万机的人，应当不会跟她计较这些吧。
应该不会吧。
她慢吞吞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才倒完端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喝，房门便被倏然推开。
月色洒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两人四目相对。
桑窈心中一凛，连忙站了起来，因为太过心急，手里的杯子都没放下。
情况多少有几分尴尬。
她笑得不太真心，忍住心中的羞愧，然后灵机一动，上前把手里的茶水递到了谢韫面前，脱口而出道：“大人，请喝茶。”
这话说着怎么这么别扭。
她仰头看着男人万年不变的冷脸，等了半天，他也没有伸出手来。
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僵硬，怎么感觉越来越尴尬了。
他不会不接吧？
他果然没接！
谢韫目光轻飘飘的扫过她，然后坐在了椅子上，道：“醒了？”
桑窈默默又把杯子带了回去，然后坐在了他对面，闷闷道：“醒了。”
她低着头，默默捏着自己的手指。
谢韫面不改色道：“你中的春药，现在药效该过了吧。”
桑窈：“……”
至于吗至于吗，至于这样讽刺她吗？
她的头低的越发的狠，小声的为自己辩解：“就是他那个香，真的很不对劲啊，我感觉难闻死了，然后我又不大舒服，陆廷那样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事……我觉得也不奇怪，所以我就以为……”
说不下去了。
脸越说越红。
她抿着唇，不想再面对，转而道：“……这次谢谢你。”
谢韫道：“谢我什么？”
她一一细数，“谢谢你今天救了我，我发烧了你还给我请大夫。”
男人声音平缓，似乎仍然耿耿于怀，望着她道：“什么发烧，你是中□□了。”
“……”
桑窈不理他，继续道：“也谢谢你来的及时，虽然你可能有自己的事，但是陆廷被抓起来了，他肯定就没法对付我父亲了。”
“还有呢？”
还有？
桑窈捏手指捏的更狠了，她在谢韫面前总是忍不住紧张，她觉得这点一定是随了他爹，因为她爹见了谢韫也紧张。
想起自己骂过谢韫的东西，更紧张了，简直恨不得当场失忆，少女声音低若蚊吟：“还有……”
“还有因为我发热了，给你造成了麻烦，很对不起。”
“我那时候神智不太清楚，可能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虽然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就是真的不记得了，但是万一我说了的话。”
“还请你不要介意。”
谢韫嗯了一声，问道：“你有说过什么吗？”
什么意思？
桑窈看他不像是在开玩笑，不由心中一喜，他居然没听见？
可她明明记得他还回了她一句啊。
她小心试探：“……你没听见？”
谢韫同她对上目光，男人苍白俊美的脸庞看起来很正经，他对上少女满怀期待的目光，淡淡开口：
“我确实没听见你叫我大淫棍。”

第27章 主权
又是一阵死寂。
这让人怎么回啊。
桑窈从来没觉得自己的人生这样漫长过，她恨不得上前去把谢韫的嘴捂住，但她不能这样做，所以今天她跟谢韫必须失忆一个。
隔了半天，桑窈抬起头来，用尽毕生演技懵懂的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谢韫静静不出声。
桑窈觉得自己实在是聪明坏了，她继续自己的表演，虚弱的撑着脑袋，道：“实不相瞒，我感觉……我的病可能还没好，晕倒之前的事我好些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桑窈忙不迭点头，道：“真不记得了。”
“所以我要是说了什么不合适的，你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
她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就差没把求求你了写脸上了。
再说了，其实她也没冤枉他啊。
他天天夜里都在都在想什么，自己不是很清楚吗。
她都失忆了，就让这事过去吧。
谢韫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斤斤计较的人，想必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肯定不会再继续了。
她都道歉了。
呜呜呜总不至于给他磕个头吧。
谢韫依旧是一张对什么都浑不在意的冷脸，他双腿交叠，垂眸单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继而慢条斯理道：“那既然这样，我便说给你听听吧。”
桑窈傻眼了。
她微微张唇，很难相信谢韫居然就是这么斤斤计较。
“我看……不必了吧。”
谢韫微微颔首，道：“不必谢我。”
男人的声音冷冽，带着股不可言说的低沉，在静谧的房间里徐徐响起，竟然还有几分好听。
——如果忽略他说话的内容的话。
“我去时，你正坐在地上，声称自己中了□□，非要我救你。”
桑窈尴尬的笑着：“啊……是吗？”
“我本不想理你，但奈何你哭的太可怜。”
桑窈不满，她明明记得自己没有哭。
“众目睽睽之下又抱着我不松手，大有我不救你是誓不罢休之势，在场那么多人，神志不清的你就偏偏挑中了我，还道你的药除我以外无人能解——”
忍不了了，这男人怎么越来越离谱了。
“我哪有这样说！”她实在没忍住出声辩解。
男人沉默了。
“……”这破嘴啊！
桑窈默默闭上了嘴，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谢韫低头饮了口茶，然后将杯子放在手边，面无表情的赞叹道：“桑姑娘记忆恢复的很快。”
桑窈继续捏着自己的手指头，又缩成了鹌鹑。
要不还是给他磕个头吧。
内心崩溃了半天，桑窈已经有几分麻木了。
她不知道谢韫今天怎么就那么碰巧过来抓陆廷，但她确实很感谢他，不小心冒犯他她也的确觉得很对不起。
可是她都道歉了，这人还要她干嘛啊。
总不至于要骂回来吧？
他到底什么意思，大半夜的不睡觉，跟她面对面坐着，就为了跟她算账？
当了半天的鹌鹑，桑窈小声道：“那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要我怎么办嘛。”
“桑姑娘，请不要随便对我撒娇。”
桑窈哽住了，他想的好多。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关于这个问题，她已经懒得再辩解。
谢韫双手松散的扣着放在腿上，道：“不管怎样，今天的确是要跟你把这个问题说清楚。”
桑窈道：“什么问题？”
等等，他不会是要跟她表明心意了吧？
桑窈突然紧张起来，她真的很不想再这样不明不白下去，也曾下过决心以后就当那个册子不存在。
可是他这一本正经的架势的样子真的让人有点害怕。
桑窈的内心始终如一，她从未对任何人有过男女之情谊，私心里也并不觉得爱情是一种多么必须得东西。
在她的观念里，她最后必定逃脱不开要嫁人的命运，那个是矮是胖在她眼里根本无所谓，所以她才能没什么心理压力的过来找陆廷。之前谢韫一直未与她明说倒还好，这要是说了，她是答应还是拒绝啊？
按桑窈本身的意愿，她定然是不愿意的，可是谢韫这般位高权重，她的拒绝看起来也没什么用。
万一他恼羞成怒了怎么办？
谢韫看着她，道：“桑姑娘，你喜欢我，是吗。”
他果然！
最后还是问出来了，他甚至直接跳过了表明自己心意的一步，直接问她的意愿。
这让人怎么回答？
说不喜欢的话，他真的不会恼羞成怒吗？
他的目光为什么可以那么坦然。
桑窈犹疑半天，最后试探着问：“我……可以不喜欢吗？”
匪夷所思的答案。
谢韫眉头稍蹙，不太理解。但这并不影响什么，他直接道：“不管你是否承认，我都希望你日后不必在我身上下功夫。”
谢韫生性就是个冷淡的人。
不仅是爱情，在他身上，友情与亲情都显得淡薄。
桑窈的目光同样怪异起来，他在说什么鬼东西？
谁在他身上下功夫了。
“所以此前种种，我且不同你计较。”
他自觉已经给予这位苹果姑娘非常大的恩惠了，毕竟从一开始，她就借送茶之由在他面前展露风情，后来更是千方百计的同他接触，甚至还恼羞成怒骂过他好几回。
桑窈真的不太懂他在说什么。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太笨，没能跟上谢韫思维，后来想了半天，实在是想不明白，嘟囔了一句：“你好奇怪，到底是谁在谁身上下功夫啊……”
谢韫听见了。
这个女人又开始倒打一耙了，这会装的倒是挺像。
桑窈烦了，她道：“我不就是骂了你两句吗，你至于气成这样嘛。”
“你要是不满意，直接跟我说想要我怎么办就好啦。”
她也不是骂了人不负责的人，到底是骂回来，还是磕个头又或者赔礼道歉不都是可以商量的嘛，怎么总跟她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而且深更半夜，他们怎么也算孤男寡女，这样一直待着算什么事。
她低着头哼了一声，道：“大半夜不睡觉，老跟我待一起干嘛。”
“……”
他双目微阖，目光危险。
谢韫上次这么气到失语的时候，还是她诬陷他偷看她。
沉默了半天，谢韫道：“桑大人知道你嘴那么硬吗。”
桑窈下意识反驳，但还没等她说出话来，敲门声便响了起来。
净敛在外面万分不愿的出声道：“公子。”
谢韫目光还盯着桑窈，出口成冰：“说。”
桑窈被他看的有点害怕，莫名觉得他生气了，但他在气什么？
外面的净敛痛苦的想，他也不想打断你俩幽会，但是五殿下他真的控制不住。
“五殿下还是吵着要见您，现在房中的东西已经快叫他砸空了。”
谢韫站起身来，拉开门。
净敛没想到门开的那么快，不小心对上了自家主子冰冷的目光。
完蛋了，看起来气的不轻。
净敛连忙低下头，道：“公子，五殿下他……”
“连这都处理不了，你是废物吗？”
净敛呼吸一滞，道：“属下已经——”
谢韫越过他：“把嘴闭上。”
净敛闭了嘴，默默跟在他身后。
而此刻的桑窈，仍然不开心。
夜已极深，她原就生了病，也就只睡了傍晚那么一会，方才同谢韫说话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困顿了。
原先她想着找个机会同谢韫告别，然后回家的，结果这个男人二话没说就走了。
睡在这俨然不行，她还未曾出阁，怎可彻夜不归。
可若是直接走，又显得有些无礼。
谢韫脾气怪，说不定又会生气，所以她想着还是得同他说一声。
纠结片刻后，桑窈还是同方才那个小丫鬟一起又去找了谢韫。
净敛此刻正站在阶下，陆廷闹腾了一下午，这会终于如愿见到了他的主子，因未曾定罪，所以他们不好拿陆廷如何，但方才谢韫一过来，就让人把陆廷五花大绑。
在陆廷彻底安静下来后，才纡尊降贵的进去见了他一面。
他又想起了方才。
今天主子那么生气，难道就因为他打断了他跟桑姑娘的幽会？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岂不就意味着主子真的喜欢桑姑娘。
当初他进行那份创作时，就没想过有朝一日他家公子会真的喜欢上谁，更遑论是喜欢桑窈了。
可是最近，一切都在朝着喜庆的方向发展。
总感觉哪里不对。
思忖间，就见桑窈远远的走了过来。
“桑姑娘。”他打起精神道
桑窈同净敛说了自己要走，若是放在以往，净敛会立刻安排人送桑窈回去，可是现在他却犹豫了。
原因很简单，现在的桑姑娘极有可能是主子的心上人，他若是擅自把人送走了，回去说不定还得受罚。
可方才主子心情不好，他现在也不太敢进去打扰。
桑窈看出了他的犹豫，便看了眼前方紧闭的房门，试探着道：“……要不我自己站在外面同他说说？”
净敛略一沉吟，应了声好。
左右主子同陆廷也不会说什么机密的事。
说不定主子原本糟糕的心情在听到桑姑娘的声音后，又好起来了呢？
桑窈得到回复后，便提着裙摆走上台阶，她真的好困，以至于这会即将面对谢韫，她都不紧张了。
又往前走了两步，桑窈抵达门前。
她清了清嗓子，抬起手臂准备敲门，里面的声音却模糊的传入了耳朵。
她不想多听，可她听见了自己名字。
第一句是陆廷的声音，他道：“你是因为桑窈才过来的吧。”
里面寂静了一会，才响起男人无波无澜的声音：“你只需要知道，动了不该动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
桑窈敲门的手，生生被吓得顿住了。
原本困的直打架的上下眼皮，这会也睁开了。
今天一天，她都没此刻这么清醒过。

第28章 香露
时间回溯至半柱香之前。
典雅精致的房间内已是一片狼藉，昏暗中仅有一盏烛火轻轻晃动。
即便已经被简单的收拾过，脚下却还是有部分瓷器碎渣。
向来彬彬有礼，温润如玉的五殿下陆廷，此刻正被强行绑在圆椅上。
从一开始愤怒与难以置信，到现在被堪称颜面尽失的绑起来，他已经精疲力竭。深深地无力感攀爬而上，他目光死死地盯着谢韫，道：“这就是你想要的，把我困在这里，你开心了？”
谢韫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比他好多少。
方才同桑窈那场失败的对话不仅未使她认清现状，反倒又被她空口污蔑了一遭，这会他心中窝火，看谁多少都有点迁怒。
眼下他更是连面子功夫都不做，直接道：“闹了一下午就是跟我说这？”
陆廷试图动了动自己的手臂，被绳子捆的正紧，他放弃挣扎，道：“你敢这般对我可曾想过后果。谢韫，你应该知道，这件事影响不了我什么。”
谢韫靠在椅背上，神色显出几分疲惫，对于这种毫无意义的威胁，他连听着都觉得浪费时间。
谢韫没理他。
事实上，他本就没必要来见他，也本不打算来见他，方才只是被刚才那个小苹果气了一下，来这顺带消消气而已。
此刻的沉默似乎在突显这些话的多余。
陆廷盯着谢韫的脸，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他得让自己冷静下来，
理智上，他知道谢韫凭借这次军银的事无法将他彻底击垮，父皇顶多就是革他的职，短时间内不会再让他参与政事，他苦心经营数年的东西，不会就此毁于一旦。
只要留得青山在，他静心沉气两年，待此事风头过去就好了。
可他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早就听闻谢韫并非放虎归山之人，只要他出手，就必定一击即中。
可除却这事，他还能怎么对付他？
陆廷想不明白。
而未知才是最让人恐惧的。
他盯着他，静静道：“这是你早就计划好的对吧，我从一开始就挡了你的路，所以你们宁愿扶持那个废物太子也不愿意助力我。”
谢韫这才缓缓道：“首先，谢某今日是奉命前来，殿下与其考虑这些，不如先想想怎么补上那些空缺军银。”
“其次，太子殿下是圣上钦点，你若是有什么异议，不如去太极殿与圣上细说。”
陆廷笑了出来，他道：“谢韫，我不过是动了你谢氏几个分支，至于让你如此大动干戈的布局吗。”
说的倒是轻巧，陆廷真正算下来，可是暗中除掉了不少当初谢阁老提拔上来的人。
不管那些人重要与否，打得都是他谢韫的脸。
陆廷还自以为自己做的隐蔽，其实若是真想查，根本不废什么功夫。
谢韫道：“殿下心中有数就好。”
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同谢韫说话，似乎永远说不出所以然。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皇室的骄傲让他不想跟谢韫低头，可在他自己未曾察觉的时候，他的语调已经带上了乞求。
“可他们……根本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你为什么还要这样纠缠不休？”
谢韫拧了拧眉心，耐心已经耗尽，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陆廷，声音不疾不徐道：“殿下，既然无力改变，就别问为什么。”
除了彰显无能，别无他用。
可就在他转身，意欲出门时，陆廷说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名字。
也正是同一时刻，桑窈来到门前。
陆廷盯着谢韫的背影，道：“你是因为桑窈才过来的吧。”
他知道，谢韫跟桑窈早就暗中苟且，谢韫知道桑窈今日要来求他，所以故意赶在今天安排了这一切。
这句话令谢韫不解。
但他也不打算在陆廷身上浪费时间，同他进行这无意义的口舌之争，只淡淡道：
“你只需要知道，动了不该动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谢韫拉开房门。
与清冷的月色一同映入眼帘的，还有方才那位令他窝火的小苹果。
桑窈的手臂还悬在半空，整个人还未从那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与谢韫打了个照面。
这层薄薄的窗户纸，此刻只需要她伸手轻轻一戳，谢韫的心思就再也藏不住。
他们就能开诚布公的谈论此事，可然后呢？
谢韫不知桑窈心中面临怎样的纠结，他垂眸看着她，合理揣测道：“你故意跟来的？”
桑窈没出声，没人能懂她内心此刻的惊涛骇浪。
她觉得她有点承受不起这份沉重的爱。
以至于她都已经不计较这男人语调中的冒犯了。
真的没想到，
谢韫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深藏不露。
所以那天，他其实是答应她的请求吧？
可这样的事，必定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简单策划，谢韫今日能来，必定是从几天前就开始布局。
这也就是说，从陆廷为难她的那一天起，谢韫就已经有所行动了。
身后的房门被轻轻阖上，谢韫双手负在身后，静静的看着她。
在等她回答的同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开始审视面前这张漂亮的脸庞。
凭心而论，她的长相的确有点顺眼。
顺眼到足以让谢韫记住她。
但谢韫并不认为这是某种特殊对待，就像是上次他不慎窥见她藏在轻薄衣料下的肌肤一样，并不是他想看，而是目光会不自觉被与众不同的东西吸引。
恰如此刻，他的目光正在被这与众不同的漂亮吸引。
兴许是因为睡了一觉的缘故，此刻的她并未绾发，乌黑的长发被简单的拢在一起。
那张小脸上是谢韫看不懂的表情，潋滟的双眸直直的盯着他，双唇微张，泛着水光，下巴上的红痕已经褪去，看起来顺眼多了。
她的脸已经不红了，再次从小苹果变成了小雪梨，双唇翘起，有着清晰的唇线，精致奶白的脸蛋略显肉感。
看起来很软。
只是她的脸蛋会跟她的唇一样软吗？
或者像她的腰一样。
谢韫莫名开始思考这样一个问题。
可这个问题他注定不得而知。
除非他现在上手捏一下。
似乎也不是不行，且就当报那一吻之仇了。
正当谢韫思考此事的可行度时，面前沉默半天的少女终于开口，她目光复杂的盯着他，小声的叫他名字：“谢韫……”
谢韫应了一声：“嗯。”
桑窈又犹豫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直接挑明这件事。
谢韫没有催她。
隔了一会，她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少女移开目光，低下头去，只道了句：“谢韫，我困了。”
她骗人了，她觉得她今夜大概要彻夜不眠。
谢韫：“……所以？”
“我要睡觉了。”
谢韫双眸微眯，她真的越发大胆了。
如今都已经得寸进尺想要跟他同床共枕的地步了。
“你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什么意思，睡觉都不让了。
桑窈退后一步，大概是因为刚得知一个匪夷所思的真相，桑窈多少有点被谢韫感动到了，此刻的她对他的容忍度格外的高。
“我就是说要睡觉啊。”
不等谢韫回答，她便继续道：“那我先回家啦。”
“……”
见谢韫不理她，桑窈也早已经习惯，她提着裙摆跳下了台阶，月光明亮，像暖冬的雪，照在她身上。
她想了想，还是回头对台阶上的男人摆了摆手，道：“不管怎么样，今天谢谢你。”
她说完便转了身，然后消失在了夜色中，连同那段清浅的茉莉香。
所以谢韫今晚注定不会得知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也不需要他安排人送，今天送她过来的马车一直都在外面等着。
况且天色晚了，他派人正大光明的去送，反倒不好。
谢韫在原地站了一会后才走下台阶。
茉莉香消散后，夜色忽然变得寡淡起来。
净敛默默跟在谢韫身后，沉声道：“公子，天色已晚，可须属下派人暗中护下桑姑娘。”
谢韫没有出声拒绝，净敛明白，这是默许的意思。
夜色寂静，净敛在安排妥当后重新跟在了谢韫身旁。
他仍在思索着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
净敛完全可以说是除却谢家人，最了解谢韫的存在。
他的身份并不能算是普通随从，他自幼就在谢家被当做家臣培养，此生不会入仕途，却会跟在谢氏家主身旁，做他最有力的左膀右臂。
所以净敛早就想好怎么应对日后“谢氏家主孤独终老，无一子嗣”这个问题了。
现在主子突然开窍了，他真的好不习惯。
其实早些年前仆后继的男男女女很多，无论谢韫拒绝的多么直接，还是会有人过来打扰。
直到半年前，一个面容姣好的丫鬟在多次引诱未果后，擅自在他的茶水里下了药，然后褪尽衣衫躺在了他的床上。
早在进门时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并未喝下那杯茶，那位丫鬟更是连谢韫的面都没见到。
但这件事，的确是彻底触怒了这位年轻权臣。
那位丫鬟的下场据闻十分惨烈，谢韫也从此再未踏足过那间房，丫鬟最后到底是死是活至今不得而知。
从那以后，意图接近谢韫的人就莫名少了起来。
如今的谢韫，比之以往更加不近人情，大多数人都为了避免自取其辱而选择了远观，之前众人皆知爱慕谢韫的李瑶阁，也在上次郊野私苑的事后，消停了下来。
所以折腾了那么久，主子真的是在为了桑姑娘守身如玉？
胡思乱想期间，一直沉默的主子忽而出声。
他仍然顶着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像吩咐一件极其重要的公事般：“让人去查一下桑窈身上到底有没有用香露。”
“特别注意一下茉莉。”他面不改色的补充。

第29章 温川
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凉风钻进来让人不由裹紧衣衫。
桑窈上一次这么晚回去还是在去年宫里的中秋宴。
宴会结束时她到寂月宫跟姐姐说话，后来姐姐有事出去了一会，她见桌上摆着个流光溢彩的琉璃杯，实在是好看，便没忍住将之拿起端详了一番。
在明亮的烛火下，里面的酒水像在发光，宛若传说中的玉露琼浆，看起来很好喝。
她犹豫了一会，然后端着架子，学着诗中的豪放，一口将里面的酒灌进了肚子里。
从未沾过酒的她一下就醉倒在了寂月宫，呼噜呼噜睡了一两个时辰。
睡醒时，天上已经繁星点点了。
那时候她坐马车在回家路上，觉得整个人像飘在云端，反应也迟钝，盖因那杯漂亮的酒。
恰如今晚。
可今晚她未曾饮酒，怎么还觉得脑子顿顿的。
她想了想，大致明白了。
都是因为谢韫。
她本就是个满脑子吃和睡的小女郎，没什么太大的追求，又特别容易满足，谢韫今天为她如此大动干戈，属实是吓到她了。
救了他父亲就足够她感恩戴德了，他怎么把陆廷都给连锅端了啊。
他好夸张，这样真的不会有事吗。
桑窈靠在车厢上，手指胡乱的在车厢的点划，痛苦的想，她是真的不愿意自作多情，可是……这事实都已经摆在她面前了。
容不得她不信啊。
当初那个手册本就是铁证了，是她这段时间因为谢韫对她太冷漠，所以才渐渐有点怀疑。
可今天这事她就算是再给谢韫找借口，也掩盖不了事实了。
胡思乱想间，桑窈已经回到了家。还没进门，就远远的看见自己小院子门口燃了盏灯，燃冬披着一身长衫坐在门口等她。
桑窈推开门，小声的喊了句：“燃冬。”
燃冬一看见她便站起身跑了过来，身上披的衣裳掉落在地，她顾不上捡，扶住了桑窈的手臂，着急道：“小姐，你怎么才回来，可急死奴婢了。”
桑窈笑了起来，虽说今天一天都十分匪夷所思，可好在父亲那边应该没什么太大问题了。
她跟着燃冬进了房门，在桌上捏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含糊道：“我没事的。”
燃冬关了房门，又替桑窈斟杯茶放在她手边，她叹了口气，看着少女鼓起的小脸，心有余悸道：
“小姐您今日出门，也不同奴婢说你要去做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你说这要是出事了可如何是好？”
“怎么也该带两个护卫走啊。”
桑窈将口中糕点咽了下去，心道她今天出门时要干的那丢人事怎么能往外说，再说这天子脚下，哪有那么多意外。
她随口胡诌道：“就是去戏园子看看戏，然后睡了一觉。”
燃冬自是不信，但也识趣的并未多问，她迫不及待的站在桑窈面前，道：“对了小姐，有件大事要同您说。”
桑窈心中一凛，道：“什么大事？”
燃冬讳莫如深的放低了声音道：“奴婢听说，就在今日下午，谢大人带人闯进了五殿下的私苑，将人给扣押了，据说是因为什么莨山的账目出现了问题。”
还以为是什么。
桑窈放松了下来，道：“……哦。”
燃冬庆幸道：“真是万幸，还好小姐您还没过去，不然这事可是要连累了你，没想到五殿下看起来光风霁月，也能干出贪腐的事来。”
“就是不知老爷的事会怎么样，圣上万一说不审了直接让老爷出京该如何是好。”
桑窈倒是没想过这种可能，她道：“应当不会吧。”
燃冬又念叨道：“就是可惜了，小姐您说五殿下要是真如表面上看着那般温朗就好了，皇子侧室，清闲又事少，您也自由。”
桑窈别开脸去，道：“说这做什么。”
每每提及陆廷时桑窈都不愿多说，燃冬并不知道桑窈同陆廷间那少有的牵扯，还当她是像以前一样抗拒所有同她嫁人有关的事。
转而感叹道：“说起来谢大人如今也不过二十出头，竟然已经身居如此要职了。”
提及谢韫，桑窈不知为何有几分心虚。
她状作自然的伸出手，拨弄着面前的瓷杯，然后像是随口般问了一句：“那……那你觉得谢韫他怎么样啊。”
燃冬对谢韫也知之甚少，只是她平日里总东听一嘴，西听一嘴，也算有几分了解，便道：“谢大人有济世之才，自然是同普通男子不一样的。”
桑窈想，确实不大一样。
谢韫的年岁其实并不大，入朝堂也不过才三四年，同龄人都还是个愣头青，他看起来却已经像个搅动风云的老手了。
行事稳妥，风格又利落，总端着一张八风不动的俊脸，很容易让人忘记他才二十出头。
他整个人又都透着冷淡，笑一下都仿佛是对他的冒犯。
燃冬又一一细数：“能力出众，家世显赫，就是听说脾气不大好。”
桑窈点点头，颇为认同，就那臭脾气，没几个人受的了。
燃冬知晓的其实也是传言中谢韫的模样，了解的并不深，因为太过优秀，所以谢韫同那些其他的世家公子，根本不像是一个层面的人。
说着说着，燃冬又道：“不过听说谢大人性子冷清，别说是妾室通房，身边连随侍的丫鬟都少。”
她突然疑惑：“小姐，您说谢大人应当不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桑窈愣了愣，没反应过来：“什么难言之隐？”
“我的小姐啊，怎么什么都不明白。”
言罢，她当着桑窈的面伸出一根手指，直直的立在桑窈面前。
桑窈：“这是……？”
燃冬道：“还能是什么，就是那什么啊。”
她将手指弯了弯，道：“小姐，您说谢大人不会立不起来吧。”
“……”
桑窈这才反应过来，她面色发红，不由自主的回想了一番小册子，尴尬道：“应该能……”
剩下几个字仿佛烫嘴一般，桑窈磕巴了一会才给说出来“……立立立的住吧。”
燃冬收回手，点了点头道：“也对。”
“奴婢瞧谢大人虽表象斯文，但身高腿长，宽肩窄腰，脱了衣裳一定很结实。”
话题已经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桑窈也没见过谢韫脱了衣裳什么样，但谢韫能那样轻易把她抱起来，想必也不会差。
只是她们到底在讨论什么啊！
她神色不大自在，脸蛋越发的红，道：“燃冬……”
她小声道：“我们这样议论人家脱衣服，不太好吧。”
燃冬并不觉得有什么，她家小姐心思单纯，脸皮薄，无爱慕之人，对男女之事也几乎是一片白纸，更是从未同她说过与外男有关的事。
而关于谢韫，这上京城内偷偷爱慕谢韫的多的数不过来，别说是这样讨论，就算是在绣坊的那些话本子里，谢韫也是十分热门男主人公人选。
那些话本子大多尺度不小，说的绘声绘色，谢大人日理万机，自然注意不到此等小事，所以这些在黑市中就能买到，只是她家小主子平日不关心这些罢了。
燃冬道：“这有什么？又没叫谢大人真脱给您看。”
这倒也是。
燃冬又继续道，“不过奴婢之前倒是在别人听过一些关于谢大人的评价。”
桑窈十分好奇，问道：“是什么？”
燃冬低声道：“奴婢听她们说，像谢大人这样的人，会让人很有征服欲。”
“……什么叫征服欲啊？”
“还能是什么，小姐你想想，这样的高岭之花能在榻上同你——”
话没说完，燃冬的嘴就被桑窈捂住了。
她顶着一张大红脸，忍着羞耻训斥道：“燃冬，你看看你都在说些什么！”
燃冬哈哈笑了两声，连声求饶，继而又一本正经的道：“小姐，可您总得明白的呀。”
桑窈道：“什么明白不明白的，别家小姐私下里也谈这个吗。”
燃冬道：“别家小姐可懂得比您多。”
最起码人家该买的话本子可买的不少。
“小姐，您看，这次虽说五殿下这事黄了，可您已经到了年纪，定还有别的亲事的。”
“这种床榻之事，您总该知道些的，别家小姐到了年纪就会自己看看册子，或是有嬷嬷来教，您怎么能什么都不懂呢？”
桑窈下意识就想反驳，谁说她什么也不懂了。
她也看过册子的好不好。
但在这事上逞强怎么看都有点奇怪，她硬生生憋住，不再说下去，只别来脸道：“好了好了燃冬，你快去睡吧。”
顿了顿，她又板着脸嘱咐：“下回可别同我说这些了。”
总觉得怪怪的。
日光明亮，树叶翠绿，于小径上投下斑驳阴影。
在陆廷被抓起来的三日后，桑印终于从晖庭放了出来，但也仅仅是被放出来，那起案子仍然在被搁置，指不定什么时候圣上想起来又要去治他的罪。
这次能出来还是因为圣上因为陆廷的事而顾不上他，加之大伯小叔，还有平日几个与父亲走的近官员劝说，圣上这才开了金口，让桑印暂且回府。
为了庆祝桑印回来，家中特地弄了一场家宴。
桑窈今天心情好，特地穿了条颜色鲜艳的裙子，临出门时，她忽而想起上次桑茵玥随便动她东西这事，越想越生气，她又回头将那盘花簪戴在了头上。
桑家并不是个大族，关系也相对简单，公子小姐算起来一共就五个，桑窈排第四，算是四小姐。
在她上面，除了她的亲姐姐，就只有桑茵玥一个姐姐，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哥哥听说最近在准备廷式，以及一个年纪最小的弟弟。
桑窈坐在了桑茵玥旁边，桑茵玥瞥见桑窈头上的盘花簪，气不打一处来，低声道：“小呆子，你故意的是不是？”
桑窈哼了一声，得意道：“你再骂我小呆子我就告诉我爹。”
桑茵玥瞥了眼一旁正在跟自己父亲说话的桑印，一时梗住道：“就知道告状。”
她顿了顿，又威胁道：“你信不信我把你喜欢谢韫这件事说出去？”
桑窈鼓着腮帮子，十分不服气道：“你是大嘴巴，你看有没有人信你。”
桑茵玥又哽住了。
桑窈高兴极了，她这破嘴终于有点用了。
“我就说，你看有没有人信我。”
桑窈：“你敢说我就告诉我爹。”
“……”
饭桌上推杯换盏，但他们大人说话自是没有她们小孩插嘴的份，桑窈闷头吃饭，直到大伯又再次提到她，“只是可惜了窈窈的婚事。”
桑印扫了眼桑窈，继而道：“可惜什么，不过是个侧室，算得了什么。”
“再说了，幸而此事发生在这个时候，要我说，这谢韫抓得好。”
大伯道：“不过此事也是怪异，你说谢韫他怎么突然想起来对付五殿下了。”
还能是因为什么，陆廷行事如此猖狂，对皇位觊觎的如此明显，谢韫哪能容他。
“不过他这时机倒是挑的好，正好也予了你方便。”
桑印闻言点了点头，捏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端着架势一本正经道：“嗯，我同谢韫确实说过几回话，那孩子性情沉稳，是个可造之材。”
桑窈捧着饭碗，她爹看起来又要开始吹牛了。
被关了好几天没吹牛，显然是憋坏了。
桑印清了清嗓子，姿态拿捏的非常高，道：“我同他也颇有几分渊源，这孩子帮我也不足为奇。”
桑窈尴尬的听不下去，但他爹却越吹越起劲。
直到祖父叹道：“没想到清知你还有这一层关系。”
桑印不甚在意道：“这种小事说出来做什么。”
祖父又试探着道：“过几天就是廷式，也不知这晏和这孩子能不能考出个名堂来。”
“听闻谢韫当初就是翰林院出身，在大学士陈坷面前颇为说得上话，万一这孩子进了翰林院，清知你也多操心操心。”
桑晏和是桑窈的兄长，上一次考的非常糟糕，这么久了也没考出什么来，估计今年也是够呛。
桑印应承道：“爹您放心吧，这是自然。”
大伯给她爹倒了杯酒，祖父也叹道：“唉，我们桑家也就清知你最是出息。”
桑窈知道，他爹从不吹没把握的牛。
他既然这么说了，估计她爹也就觉得哥哥考不上，但事情总是那么让人尴尬。
十日后，朝廷放了榜，她哥哥桑晏和一举成了探花郎。
“……”
不管怎样，这对桑家来说的确是件好事，消息传来那一日，府中热闹极了。
圣上钦点，传胪后于西华门出宫，骑着高头大马跨马游街，所以今日的上京城十分热闹。
消息刚传来时，桑窈就被桑茵玥拉出了府，非要跟她一起去看大哥打马游街的威风模样。
长街摩肩擦踵，热闹无比，街市上人头攒动，走过秀华街，中了前三甲的几位年轻才子碰到了一起。
街道两边早挤满了人，不过还好桑茵玥提前做了准备，在长街尽头一处酒楼的二楼定了位置。
桑窈坐在桑茵玥对面，听着她在旁边叽叽喳喳喊着：“小呆子你快看！”
一边说还一边拽着她的胳膊。
桑窈本来就在看，她道：“我在看，你别扒拉我了。”
桑茵玥得意道：“我就说我哥哥肯定能考上的，他这两年可用功了。”
桑窈点点头，道：“厉害厉害。”
桑茵玥道：“待会我们去找他。”
桑窈：“人那么多，怎么找？”
桑茵玥道：“你还不承认你是小呆子，他们游街到清风口就结束了，待会可是要回宫的，我们就在清风口等着就好了。”
“过来了过来了，我们得走了。”
说话间，桑窈又被桑茵玥拉了起来，跑下了楼梯。
桑窈本就是个四肢不勤的人，一路被拉着，这会被累的不轻，终于到了清风口。
她远远只看见了两个身着红袍的人正说着话，一个是她的堂兄，另一个她不认识。
但看装束，应当是今年的状元郎。
还挺年轻，桑窈默默的想。
“哥哥！”桑茵玥扬声呼喊。
前方两人都望了过来，桑茵玥又拉着桑窈对着他俩挥了挥手。
片刻后，两人都走了过来。
走的近了，桑窈才看清这位年轻状元的长相，剑眉星目，很是俊朗，只不过是个生面孔，看起来不像是京城人。
她也就匆匆扫了一眼，目光却被这人精确捕捉，他对上她的目光，然后温和的笑了笑。
桑窈只好也跟着笑了笑。
桑晏和介绍道：“这就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是江南过来的，可厉害着呢。”
状元郎，杨温川。
他摆了下手，不甚在意道：“厉害什么，桑兄过奖了。”
言罢，又道：“这两位是……？”
桑晏和道：“她俩都是我的妹妹。”顿了顿又道：“你们俩也随着叫他哥哥就行。”
桑茵玥嘴甜，叫的也快：“杨大哥！”
桑窈没叫过不认识的人哥哥，但眼下似乎不叫不行，便也不自在的跟着叫了一句：“……杨大哥。”
杨温川脸庞含笑，让那张俊朗的面庞看着多了几分张扬的少年感。
他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桑窈身上，微微拱手，声音清越道：
“两位妹妹好。”
桑窈害怕同人交际的毛病又犯了，她对着不认识的男人大都没什么兴趣，说完就默默的低下头去，希望桑茵玥快点说完。
然而这个大嘴巴一如既往的讨人厌，隔了一会，她看向桑窈，声音突兀道：“咦，小呆子，你怎么不说话，害羞了？”
“……”
桑窈一时不知道自己是该尴尬还是该生气。
平日在家叫叫也就算了，这还有外人就这样叫她，太过分了，她脑子没问题吧。
还有，她害羞什么啊！
“不会是因为见到杨大哥吧？”
桑窈：“……”
她尴尬的脸颊开始泛红，这会很想跟桑茵玥吵架，但她不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只得蹙眉道：“你乱说什么……”
“那你怎么不说话？”
不说话不是很正常，你看看谁想理你这个大嘴巴！
桑晏和面色不悦，他知道桑茵玥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没想到这会丢人都丢到外面来了，斥道：“茵玥，说什么呢。”
桑茵玥悻悻道：“我开个玩笑嘛。”
杨温川看起来也并不觉得这个玩笑好笑，他面上仍然温和，但语调已经略显不悦：“还请姑娘慎言。”
桑晏和看着杨温川的脸色，不由道：“茵玥，给你妹妹还有杨兄道歉。”
桑茵玥低着头，道：“杨大哥，对不起。”
然后对看向桑窈：“小呆子，对不起。”
桑窈捏着手指，终于忍不住道：“别这样叫我！”
杨温川面色不改，道：“原来这就是姑娘的道歉。”
气氛一时有几分尴尬。
杨温川总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可是他说话时却总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桑茵玥抿着唇，隔了半天才重新对着桑窈道：“窈窈，对不起。”
桑窈不理她。
桑晏和打着圆场道：“唉，我这妹妹自小就是如此，杨兄你不要介意。”
杨温川道：“桑兄说笑了，杨某怎会介意这种事，你该道歉的，不该是你的另一位妹妹吗。”
桑窈抿着唇，心想就是。
杨温川不说，她还没觉得有什么，这会说了，桑窈就觉得自己可委屈了。
什么害羞不害羞的，这玩笑哪里是随便开得的，该介意的不应该是她这个女郎吗。
桑晏和只好又同桑窈说了句抱歉，但这件事桑晏和本身没什么错，桑窈也不想局面弄的太尴尬，便道：“没事的。”
杨温川这才看向桑窈，道：“原来你叫窈窈啊。”
桑窈点点头，因为杨温川方才替她说话了，她这会对这人好感提升不少。
几人又说了会话，但因为方才那个小插曲，总是不太自在，桑茵玥没说几句就不太高兴的拉着桑窈想走。
桑窈正好不想多留，便应了下来。
气死了，以后再也不会跟桑茵玥出来了。她真的太讨厌这个没分寸又不讲理的姐姐了。
道别之后，桑窈转身，可还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喊：“窈窈。”
桑窈应声回头。
杨温川望着她，脸上笑意轻松，道：“别为不值得的事生气。”
旁边的桑茵玥脸一黑，低声道：“不会是在说我吧？”
与此同时，杨温川的那声“窈窈”也自然而然的传至不远处刚下马车的谢韫耳中。
他身着一身官服，比之平常多了几分冷肃。此刻正站在宫门前，桑窈方才只要目光一偏就能注意到他。
这个称呼属实有些陌生。
他的目光从已经离去的少女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位新科状元身上，淡声问：“他就是杨温川？”

第30章 哥哥
不远处街市上的喧闹还在宣告着这位新科状元的与众不同。
出生江南望族，年纪轻轻一举中第，相貌清隽出众，不难猜测，近半月来上京城百姓的饭后谈资，都会被他包揽。
清风巷同宫城的东乾门连接着，过往大多都是朝中官员。
谢韫此行本是从东乾门入东宫，赴太子邀约，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杨温川。
净敛侯在谢韫身侧，应了一声道：“是的公子，他身边那位应当是桑家大郎，今年中了探花。”
在往上数个百年，曾经的杨氏在门阀贵族中也是不可或缺一大姓，只是后来地方动乱，门阀之间争斗激烈，关陇谢氏独揽大权，许多门阀就被迫退居西部或南方。
杨氏就是其中一员，这些年杨氏对朝政并不积极，更没什么根基，今年出了位状元，其实也无可厚非。
圣上也有意重用他，可谓前途无量。
只是净敛知道，这些都只是表象，他们真正要留意的为圣上是真的惜才，还是借此让杨温川留驻京城，牵制谢氏。
谢韫终于缓缓开口道：“杨温川同这位桑……”
净敛低声提醒：“桑晏和。”
“同他之前就相熟吗？”
这……
净敛几乎已经把杨温川近几年查了个底朝天，却没想到主子开口就这么刁钻。
这跟桑家有什么关系？
“应当只是廷式这段时日才认识，毕竟两人之前一南一北，并无来往。”
谢韫又不出声了。
而这边桑窈走后，桑晏和实在觉得挂不住脸
他平日在府内大多时间都花在了书本上，对他的亲妹妹也疏于管教。
桑茵玥此前是府中最受宠的小姐，性情骄纵不讲理，稍一说教就能跟人吵翻天，连父亲都拿她没办法。
后来桑印一路高升，桑窈这个小女儿在府中的地位才算重要起来。有桑印在，家中有什么好东西，都会率先往桑窈那送。
桑茵玥自是不服气，性子就越发的坏，平日两三句话就能得罪一个人，家里也挑不出几个喜欢她的人，大家私下都叫她大嘴巴。
他这个做哥哥的，一开始听了还有几分生气。
后来发现，这嘴巴确实大。
也就桑窈性子温柔，不触及底线就不会怎么记仇，偶尔会应她几句话。
桑茵玥这般，日后确实踢到铁板可是有她受的。
他道：“杨兄见笑了，我这个妹妹实在是口无遮拦。”
杨温川从桑窈身上收回目光，温声道：“无妨。”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突兀的问了句：“对了桑兄，令妹这几年身体如何？”
桑晏和一愣，道：“你说的是……窈窈？”
杨温川嗯了一声，思及十多年前江南的夏天，垂眸温声道：“抱歉桑兄，这般问的确是突兀了。”
“只是不瞒桑兄，方才见到令妹，我才想起之前在江南似乎见过她。”
“只是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我记得应当是来养病的。”
桑晏和惊讶的睁大眼睛，桑窈小时候的确身子弱，在很小的时候被送往过江南养病，只是没想到桑窈和杨温川还有这层渊源。
而十几年过去，杨温川居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说你方才怎么总看着窈窈呢，原来还有这一遭！”
他摇了摇头，继而感叹道：“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他莫名觉得同杨温川距离近了些，不由揽着他的肩膀道：“窈窈现在可好着呢，杨兄你且放心吧。”
“到时我回去同窈窈说说，你俩也好叙叙旧！”
杨温川被带着走，他笑道：“那时她还小，可没什么旧可叙。”
两人一边说一边转过身去，正好同谢韫打了个照面。
桑晏和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不由站直了身体，他面露喜色，迫不及待想上前去搭话。
他早先便听闻过谢韫的种种事迹，心中十分仰慕，况且他才初入翰林，而谢韫虽是他同龄，但在朝中资历颇深，这会怎么也该去打个招呼。
此等机会不容错过，他上前两步，对着谢韫拱手作揖，声音不乏激动道：“谢大人。”
杨温川抬眸扫了眼面前的清隽男人，顿了片刻后亦笑道：“杨某曾在江南时就听说谢大人威名，实在百闻不如一见。”
谢韫意态疏淡，似乎不愿多谈，只道了句：“阁下过誉。”
桑晏和又道：“谢大人您是要进宫吗？”
剩下那句“我们也是”还没说出来，谢韫便嗯了一声，不乏敷衍的道：
“谢某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奉陪了。”
言罢，就越过两人阔步进了宫门。
徒留两人面面相觑。
杨温川笑了一声道：“谢大人这是心情不好？”
桑晏和摇了摇头，目光还留在谢韫的背影上，道：“谢大人行事似乎向来如此。”
一般不给不重要的人留面子。
杨温川也不在意，拍了下衣袖道：“那桑兄，我们也走吧。”
事实上，桑晏和自进了翰林院起就十分忙碌，根本没什么机会见到桑窈，这样一来二去，他还把这件事忘了。
而等到桑窈再次见到杨温川的时候，已是小半月之后了。
初夏时分，虽不及七八月份日光炽烈，但晌午时也热的有几分发闷。
桑窈靠坐在窗前，手边的账本高高摞了一堆，寂寞的搁在一旁，而面容俏丽的少女正坐在凳子上，一脸的专注。
少女额上泛了细汗，手臂支起，手上动作利落又灵巧，手中细长的树叶不一会就成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
她已经编十来个了，蝴蝶，小蛇，什么都有。
每当她看账本的时候，身边的一切都会变得有意思起来，就连树叶都在诱惑她。
燃冬从小厨房替桑窈端来一碗温凉的乳酪梅子冻，放在了桑窈手边，又无奈道：
“小姐，您该睡午觉了。”
燃冬又替桑窈把那些随意放置的小动物一个一个放平整，每一个都十分精巧。
桑窈吵架时反应虽慢，但她平日里手上功夫可十分厉害，既灵巧又迅速，什么纺织刺绣，对她来说都不在话下。
她放下手里的叶子，看着账本，一时充满了愧疚：“你怎么不阻止我走神呢。”
燃冬道：“小姐若是不想看就不看了。”
桑窈心情不太好，她趴在桌上，叹了口气道：
“你说公主府开宴，怎么会邀我过去呢。”
燃冬也不明白，这般宴会，去的大多都是三品以上的重臣子女，按理说桑窈的父亲位居四品，她是不够格去参加的。
她安慰道：“没事的小姐，总归应当不是什么坏事，奴婢就在公主府外等您，您若是不顺心，咱们出来就走。”
这倒没什么顺不顺心的，桑窈参加的宴会不少，早已总结出了八字秘诀，不声不响吃吃喝喝，权当是蹭饭了。
她叹了口气。
宴会当天，为显重视，桑窈特地打扮了一番，较之以往，显得越发的妍丽可人。
桑窈这边前脚才进公主府，谢韫后脚就从南门走了进来。
原本一个赏花宴，对谢韫来说，实在是没有来的必要。
但长公主同谢家颇有几分关系，算起来，这位昭元长公主也是他的表姑，他拂不开面子。
从西南门进去，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时，谢韫步履不停，直到在一处转角，透过一片片花团锦簇，在枝叶空隙处，一张熟悉的小脸印入眼帘。
净敛浑身一震，那是谁，桑姑娘！
净敛按捺住激动，在确信主子的确往那看了一眼后，才斗胆开口：“主子，桑姑娘也来了。”
谢韫收回目光，道：“嗯，所以？”
一般来说，公主府的宴会，桑窈根本进不来，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会是听说他要来，然后故意混进来的？
这个女人不至于吧。
他停下脚步，问：“殿下给她发帖子了？”
净敛哪能知道这个，不过他揣摩了一番，非常识趣的看着独身一人的桑窈，提议道：“要不……去问问？”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桑窈因为不认识什么人，去到之后便熟练的找了个人少的地方站着，看似在赏花，其实是在发呆。
直到她不慎看见了不远处的李瑶阁，并成功与她撞上目光。
完蛋。
这个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她已经感觉到李瑶阁蹙眉看着她了。
正当她提步要走时，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窈窈？”
桑窈抬头看过去。
来人面庞清雅，身姿挺拔，正是前几日才见过的那位状元郎杨温川。
桑窈对他的观感有些许复杂。
她一方面觉得这人知礼博学，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新科状元，之前又为她说过话，好像是个很好的人。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人也太自来熟了些，话还没说几句呢，窈窈就叫上了，弄的好像他们多熟一般。
但桑窈总不能不给人面子，略显尴尬的叫了句：“杨大哥。”
杨温川看了眼她面前零星的小花，道：“这的花太少，怎么不往前走走？”
当然是因为往前走人就多了。
她随口道：“那些我方才已经看过了。”
又在骗人了。
杨温川又提议道：“待会要开宴了，一起过去吗？”
桑窈拒绝道：“你先去吧。”
杨温川双手背在身后，沉默片刻后，十分惋惜的叹了口气，道：“……窈窈，你是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桑窈这才扭过头去看他，“嗯？”
杨温川默默不语。
桑窈盯着这张眉目清朗的面庞，在树影斑驳中，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汹涌而至。
早已被尘封的模糊记忆渐渐露出一角，这张脸也渐渐同她记忆中一个爱笑的小少爷划上了等号。
桑窈因为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弱症，她幼时身体很不好，连学会说话都比别的小孩晚，听说江南水土养人，他爹就将她送往了江南。
她在一个烟雨小镇里待了快两年。
那时的桑窈才七八岁，很多事情都记不清了。
一开始来到那个镇子时她其实并不开心，那里虽环境好，可爹爹和姐姐都不在她身边，也没人陪她玩。
后来在某一段时间里，隔壁突然搬来了一户人家，里面有个众星捧月的小少爷。
小少爷朋友很多，每次看他们一起玩，桑窈都羡慕坏了。
后来不知道是那一天起，那个小少爷注意到了她，他问她：“你怎么总是偷看，你叫什么名字？”
桑窈就说：“我叫窈窈。”
后来他们不知怎么就熟悉了起来。
在她无聊又贫瘠的生活里，这个哥哥是为数不多会耐心陪她玩的人。
在那个寂静的烟雨小镇，他会带年幼的她去河中浅滩捉鱼，跟一群小孩一起放风筝，荡秋千，偷桃子，少年有时会给她带好吃的，偶尔还会捉小虫吓她。
只不过这位哥哥并没有在那里待很久，仅半个月的时间，他就走了。
临走时送了桑窈一只树叶编的小兔子。
此去经年，小兔子早已不见，桑窈也已经忘记了那位小少爷的相貌，声音，甚至他的名字。
但浅滩冰凉的水，好不容易飞起来的风筝，长满青苔的石板，都早已成了她记忆里的江南。
她心跳飞快，睁大眼睛道：“你是……阿川哥哥！”
旧人相逢，她因为激动，声音不算小。
至少净敛听的很清楚。
他不由脸一黑，阿川什么？
没听说过桑姑娘跟这姓杨的认识啊！
净敛偷偷瞥向主子。
谢韫仍然是一张八风不动的冷脸，但兴许是他心理作用，总觉得主子好像更不开心了。
谢韫重新迈开步伐，道：
“如果你觉得这种事很值得去问的话。”
“我不会拦你。”
又开始讽刺他了。
净敛默默跟上，心道不是你先问出来的。
狗脾气，谁伺候谁倒霉。
他低头，熟练认错：“属下知错。”
但事实上，桑窈刚叫出来就后悔了，她七八岁的时候这样叫倒没什么，如今都十七八了，总觉得怪怪的。
况且因为时间实在太久，那时年纪又小，这会反应过来，还是有几分拘谨。
激动褪去，她压低了声音有几分不好意思，道：“居然是你啊。”
杨温川道：“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了啊。”
桑窈小时候虽然身体不好，但不妨碍她脸上肉乎乎的，长大后她脸蛋就瘦了很多。
这个话题触及到了她的敏感点，桑窈道：“……我应该没那时候那么圆了吧。”
两人说话间，昭元长公主走了出来，桑窈便随同杨温川一起往前走了一段。
长公主如今年岁已经不算小，看着却很是年轻，就像是那天看见谢夫人一样。她的衣饰也并不复杂，这般简单的装扮让她看着十分的亲和。
直到她在公主身旁看见了谢韫。
兴许是如今她已经同谢韫正儿八经的说过几回话，也渐渐不再对谢韫的爱慕匪夷所思，她现在这样瞧谢韫都不觉得紧张了。
桑窈小声念叨：“他怎么也来了……”
杨温川听见了桑窈的声音，朝她这边微微侧头，轻声道：“窈窈认识他？”
桑窈连忙摇摇头，有几分心虚的道：“我只是知道他。”
杨温川也未曾多问，而是耐心道：“昭元长公主算是谢大人的表姑，这场赏花宴一年才这一次，他应当是不好回绝。”
杨温川不说，桑窈还不知道长公主同谢韫有这层关系。
杨温川又道：“对了窈窈，还没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桑窈原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
但是现在看着眼前的谢韫，她觉得自己可能找到了答案。
就为了见她一面，真的值得吗？
她可从未参加过长公主的宴会，他这样难道不怕旁人生疑吗？
桑窈看向谢韫的目光越发复杂，这个男人，他真的不至于吧？

第31章 熟悉
长公主一来，场上便热闹了起来。
昭华长公主名唤陆长泱，原是当今圣上同父异母的妹妹，到今年已年近四十。
她早年丧夫，后来一直未曾再选驸马，膝下无子嗣，也不参与政事，在公主府中日日念佛赏花，兴致来了，会照着兴趣养几个年轻健壮的面首玩，日子十分潇洒。
她同谢韫的母亲谢夫人来往也非常密切，两人之前还总一同去城外的念鹙寺上香礼佛，所以往年的赏花宴，谢韫都会过来。
倘若他不来，谢夫人同长公主陆长泱就会把这事从年头念叨到年尾。
因为所谓赏花宴，说是赏花，不如道是赏人。
谢夫人执意让他来，意图也十分明显。
不过往年，谢韫在此待不了两刻钟就会离开，十分敷衍，这赏花宴在他身上从未发挥过用处。
今年也不会例外。
此刻，谢韫正面无表情的立在长公主身侧，就算如此，也轻易就俘获了许多暗中窥探的目光。
其中也包括桑窈。
刚才她盯了他半晌，一点都不知收敛。
色胆包天，
陆长泱笑着同众人打过招呼后，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桑窈身上，她稍一蹙眉，煞有其事的问谢韫：“阿韫，你可知那位是哪家的姑娘，本宫怎么瞧着有些面生？”
谢韫顺着陆长泱的目光看过去。
率先入目的是少女明艳的笑脸，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亮，脸颊轻轻鼓起，让那张略显肉感的小脸看起来越发软嫩。
那个小苹果此刻看起来很开心。
她又对着杨温川说了句什么，两人又一同笑了起来，不过兴许是碍于场合，没一会便收敛了笑意，凑在一起说起了别的，瞧着十分熟稔。
谢韫收回目光：“不认识。”
陆长泱面露疑惑，又道：“那你总盯着人家干什么？”
“本宫以为你认识，这才问你的。”
谢韫：“？”
“您看错了。”
陆长泱哦了一声，随即又轻声说了句：“本宫明明瞧你往那看了好几眼。”
因着前面人多，所以桑窈与杨温川在一开始时并未直接上前，而是等长公主身侧人少了些才过去请安。
桑窈上前时，陆长泱含笑应了一声，并未多问她什么，她心中松了口气，默默的站在旁边。
她其实不太不喜这样的场合。
她同谢韫已经有好几日未曾见面，这人想见她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没想到他居然这样不择手段，哪怕是托人送个信给她也行啊。
她越想越对谢韫不满意。
而正是此时，杨温川才同陆长泱说完话，他回来后非常自然的站在了桑窈的身侧，然后侧头低声同她道：“窈窈，殿下似乎很喜欢你。”
怎么可能，桑窈之前都没见过她。
杨温川笑道：“真的，你发现没，方才殿下看你目光都比看别人温和。”
桑窈皱着眉，低声道：“你这也太扯了……”
而台上，陆长泱看起来心情不错。
她在同众人说完话后，目光触及桑窈与杨温川，见两人站在一起，中间虽有不小的距离，可侧眸说话时靠近对方的样子莫名和谐，她不由又低声道：
“啊呀，他们俩看起来好像很熟。”
谢韫心道确实很熟，什么窈窈，哥哥的都叫上了，能不熟吗。
他道：“殿下跟我说做甚。”
陆长泱目光怪异的看了他一眼，道：“本宫在同芦清说话，你那般敏感做什么？”
“……”
谢韫不说话了。
芦清是陆长泱身侧的侍女，她点了点头道：“殿下，方才筵席尚未开始时，奴婢就瞧他俩站在一起。”
“这般看着属实是郎才女貌。”
谢韫看不出哪里郎才也看不出哪里女貌，只觉得这赏花宴真是一年比一年没意思。
陆长泱对杨温川似乎十分满意，她同身边的侍女道：“之前皇兄还跟本宫提过一嘴这位状元郎，道是文采斐然，气质不凡，彼时本宫还不觉得有什么，今日一见却是不同凡响。”
侍女应和道：“那是自然，听闻这位状元郎乃可是第一回 参加科考，往年的状元郎哪个不是考两三回的。”
陆长泱点点头，道：“就是不知比之阿韫当年如何？”
谢韫面无表情提醒道：“殿下，我与杨温川同岁。”
所以哪有什么当年。
况且他并未参加科考。
他少时成名，得陈坷赏识，初入仕途时进的是翰林院，为翰林院编修，出了翰林，又外派两年才回至京城，之后凭借在外的政绩进的通政司，然后两年做到通正司左通正。
一路走到现在，五年间，他的所有升迁都是实打实的政绩与次次完美考核堆出来的。
同这种靠着科举考试的，只会纸上谈兵的人根本不可相提并论。
席上人多，桑窈秉持着她不声不吭吃吃喝喝的八字秘诀，一直低着头捏着面前的那碟奶白的糯米奶糕吃。
她总觉得公主府的菜色似乎比皇庭的还好吃，她口味清淡，总爱一些带着奶味的糕点，眼前的这碟奶糕就十分符合她的喜好，带着点果香，一点儿也不腻人。
捏着捏着一小盘就这样被她捏完了。
“……”一小盘怎么才五个，好少。
沉默间，另一小盘满满当当的奶糕被悄悄推到了她面前。
杨温川收回手，笑着道：“这种小糕团叫在我们那叫百果奶蜜，是江南榆镇的特产，我也会做。”
桑窈因为吃的太多被发现，多少有点不好意思，她面色发红，道了一声谢谢。
桑窈默默的想，碰着个认识的人可真好，没事还能说说话，她以前都是只吃东西的，可无聊了。
但遗憾的是，杨温川并没有跟她一起挺到最后，他中途似乎碰着点事先走了。
于是又剩下桑窈一个人。
但今日不知怎么，天公不作美，原先还艳阳高照，现下天色不知怎么就暗了下来。
众人便只好提前离席，桑窈开心坏了。
她抑制住心中的雀跃，为了让自己开心不那么明显，特地等着大家都走的差不多了才慢吞吞的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正欲离去时，一个面容姣好的侍女行至桑窈面前，她缓声道：“是桑姑娘吗？”
桑窈记得她，她方才一直站在公主身边。
她顿住脚步，迟钝的应了声：“……是我。”
侍女又笑道：“桑姑娘，殿下邀您至敛芳阁一叙，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长公主相邀，桑窈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她心脏砰砰跳，应了声好，侍女道：“姑娘请随奴婢过来。”
桑窈默默跟在她身后。
刚才感觉公主殿下也没有特别注意她啊，怎么这会临了把她叫过去？
难道要说的是一些不好在众人面前说的东西？
她原就跟长公主没什么交集，公主殿下平日见的优秀女郎那么多肯定也不会注意她，这会突然要见她，肯定是因为谢韫。
“……”完蛋。
桑窈心中一时闪现无数猜测，没一个是好的。
她想，定然是因为谢韫那厮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让长公主答应给她投贴，长公主这才注意到她。
像他们这种顶级门阀，一定非常讲究门当户对，公主殿下看出谢韫对她情根深种，这辈子非她不可，可他们这种门不当户不对，注定是一段孽缘。
谢韫因为性格强硬不好下手，所以长公主只能从她身上下手。
话本子里都是这样说的。
桑窈心中十分忐忑，心道待会公主殿下若是让她离谢韫远点，她一定立马应下，然后马不停蹄的滚出谢韫的视野。
她家对付一个陆廷都困难死了，长公主要是再对她不满意，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似的吗。
胡思乱想间，两人已经到了敛芳阁。
侍女站在门边，道了句：“殿下，桑姑娘过来了。”
里面传来一道轻散的声音：“请她进来。”
侍女停在门口，道：“姑娘请进。”
桑窈跨步走进，才进去就跟从里面的出来的谢韫打了个照面。
两人四目相对。
纷纷从对方眼中看出了诧异。
桑窈正是气头上，没忍住瞪了谢韫一眼。
气死了，谁让他自作主张的。
谢韫眼眸微阖，脚步顿了下来。
但桑窈现在不想听他说话，直接从他身侧走过，然后进了内间。
谢韫看向少女的背影，颇有些不可置信，他问：“刚才她瞪的是我？”
净敛低头，不然呢，总不能瞪的是他吧。
但这种事他不能说，遂而默默道：“属下眼拙，没看清。”
谢韫简直要被气笑了。
所以她这是在生气？
气什么？
气她费尽心思赶来见他，他却不理她？
而这边，桑窈走进内间，原本坐高台的公主殿下，此刻正半躺在美人榻上，支摘窗洞开着，徐徐清风吹了进来。
桑窈莫名觉得有种压迫感，她低头规规矩矩的同陆长泱行了个礼。
“殿下万福金安。”
陆长泱稍稍抬手，道：“免礼。”
她坐直身子，不动声色的扫量着桑窈，片刻后才笑着轻声道：“姑娘不必紧张，说来本宫也是上回听妙仪提起你，这才想见见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妙仪就是阿韫的娘亲。”
桑窈想起谢夫人，心中对陆长泱的畏惧不由消减了一些，她低头道：“能得见殿下，是臣女之幸。”
侍女为桑窈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边，袅袅轻烟升腾而上。
“姑娘请用。”
陆长泱道：“这公主府太大，本宫也时常觉得无趣，这才总想叫你们这些年轻人过来玩一玩。”
她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温软可爱的小姑娘，感叹道：“还是女孩好，看谢韫那孩子，没说两句话就要走。”
这桑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默默道：“可能是谢大人公务繁忙……吧。”
陆长泱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道：“诶对了，方才本宫还听阿韫提起你，原来你们那么熟啊。”

第32章 茉莉
温软亲和的嗓音散在精致雅韵的房间内，桑窈的心却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开始进入正题了。
果然，事态还是在往她想象中那样发展。
谢韫方才肯定是已经同公主殿下说过什么，所以这会公主才旁敲侧击的问她。
说不定待会就要暗示她离谢韫远点了。
桑窈低着脑袋，按捺住心中的紧张，挑了个委婉的说法道：“算不得熟，臣女同谢大人只是有过几面之缘而已。”
陆长泱了然的嗯了一声，仔细观察着桑窈的神色，又半是玩笑的道：“可阿韫道你们幼时便见过，言辞之间对你评价颇高，本宫还以为阿韫中意你呢。”
谢韫这厮，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就他们小时候那话都没几句的见面也能称之为见过？
桑窈越来越痛苦了，她原本就是不想惹人注意的性子，这会不仅面对的是尊贵的长公主，讨论的还是这般话题。
她不敢承认，也不好说谎，这会因着心虚，少女的脸颊涨出粉色，然后低声道：“……殿下您说笑了。”
少女未曾否认他们幼时见过，也并未对谢韫喜欢她而表露惊讶。
该问不问的，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窗外天色越来越暗，就连支摘窗掠进来的风都大了许多。
陆长泱看了眼窗外，芦清便在一旁道：“殿下，好似是要下雨了。”
陆长泱只好遗憾的叹了口气，道：“早上还好好的，怎么这会说变就变。”
她看向桑窈，又和善道：“罢了，本宫就不耽搁你了，桑姑娘你还是先行回去吧。”
这就结束了？
桑窈心中不由一喜，浑然不知自己已经透露了最重要的信息。
她刚应声，陆长泱就又淡淡吩咐了句：“对了，去把阿韫叫进来。”
芦清应了一声：“是。”
桑窈精神一震，他不是走了吗？
谢韫确实本来该走的。
方才筵席一散，谢韫就被陆长泱给叫了过来，只是两人还没说几句，就有人通报桑窈过来。
陆长泱便特意嘱咐他在外面等着，万不可先走，道是有要事相商，等桑窈走了会与他再议。
谢韫走进内间，站在桑窈旁边。
偌大的房间似乎突然间变得狭小起来，桑窈默默抿着唇，觉得气氛古怪。
陆长泱活动了下脖颈，神色疲惫，对着两人摆了摆手，自然而然道：“阿韫，你不是也要走吗，正好，送桑姑娘出府吧。”
“正好本宫也乏了。”
“……”
气氛沉默片刻，谢韫抬起眼眸，道：“这就是殿下所言的要事？”
陆长泱瞥他一眼，随口道：“今儿要下雨了，本宫下回再同你说那要事。”
眼看谢韫又要拒绝，陆长泱沉下脸来，目光带着几分不满，率先道：“你不愿意？”
片刻后，原本还算热闹的内间便只剩下陆长泱同芦清两人。
芦清将支摘窗放下，隔绝了外头渐起的风，她看向陆长泱的神色，道：“看来殿下对桑姑娘很满意。”
陆长泱放下手中的瓷杯，回想起方才的桑窈，少女相貌艳丽，目光纯净，有什么小心思都写在脸上，十分可爱。
她道：“一个没什么心眼的小姑娘，怪不得妙仪喜欢她。”
旁人兴许会觉得谢韫日后娶妻，定是是娶个样样皆通，八面玲珑的女子，但对谢韫稍微熟悉些的，都知道他们并不适合。
两个锋芒毕露的人，在一起注定会比较艰难。
谢韫不需要门当户对，他也无需借助别人的势力，他像一把剑，他只要找到他的鞘。
芦清又道：“不过奴婢见桑姑娘同那状元郎关系匪浅，对谢小公子倒是一般般，该不会是谢小公子单相思吧。”
从桑窈进宴起，芦清就在观察着她。不同于旁的女孩来到这种场合后总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攀附或稳固，她只是一人站在不起眼的角落。
虽独身，却并不显得落寞。
看的出并不是强势的性子，她身上也没有明显的功利性，不圆滑，温软又亲和，十分容易令人心生好感。
同锋芒毕露的谢韫几乎天差地别。
陆长泱哼了一声，“那也是他活该，谁让他总那般不争气的。”
芦清掩唇笑了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怪不得谢夫人总是着急谢小公子的婚事。”
“谢夫人若是不说，奴婢还真瞧不出谢小公子对桑姑娘的心事。”
原本谢韫的年岁也算不得大，谢夫人总是着急于此，大多还是因为她这么多年未曾在自己儿子身上发现丝毫对女子感兴趣的迹象，这才总是日夜忧心。
不过若真论蛛丝马迹，陆长泱莫名觉得，若是换了旁的女子，就算她拿出公主威仪来，谢韫那厮估计该不愿还是不愿。
“他就是个闷葫芦，指不定心里喜欢成什么样呢。”
屋外风声呼啸。
天色说暗就暗，成片的灰云集聚于天边，狂风将树叶吹的猎猎作响，吹的少女裙裾翻飞。
谢韫一言不发的走在桑窈身侧，两人中间隔了足有数尺距离。桑窈心里还生着气，这会对着谢韫难有好脸。
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谢韫这样自作主张的做法。
怎么着也该跟她说一声吧？因为莫名其妙收到了帖子，她还以为自己怎么了，在家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因为风大，她身子又薄，这会吹的她走路有些费劲，但这并不妨碍她努力的迈开腿走快，冷着一张俏丽的脸蛋，浑身上下都在写着生气了。
净敛跟在谢韫身后，察觉到此刻气氛不太对，默默不吭声。
三人间的沉默显得此刻的风声格外喧嚣。
隔了一会，桑窈越想越气，她倏然停下脚步，气愤的看向谢韫。
“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会出去！”
谢韫静静垂眸，慢声道：“首先，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要出府。”
隔了一会，他又上下审视了一眼桑窈：“其次，凭你自己，能找着路？”
桑窈：“……”
他眼里的怀疑甚至丝毫不加遮掩。
桑窈觉得自己又被羞辱了。
她很想反驳，可是公主府确实很大，她方才跟着那个侍女去敛芳阁就足足走了一刻钟。
刚才她只顾着生气去了，根本不知道现在走到哪了。
她默默环顾了一圈周边，除了树还是树，若是不说这是公主府，她还以为是什么野外的小树林。
不仅如此，兴许是因为地方偏僻，这周边竟然一个下人都没有。
那句反驳又被她默默咽了回去，她抿住唇，不吭声了。
谢韫的目光落在少女气鼓鼓的脸蛋上，他眼眸微眯，道：“你在生气？”
是的！
桑窈不理他。
甚至别开脸，不想看他。
答案显而易见。
谢韫沉默了半天。
事实上，他才不关心桑窈是否生气，只是眼下那呼之欲出的答案实在令人莫名其妙，秉持着对问题最基本的探寻，他又问道：
“你在气我？”
他实在不解，她为什么会生气，该生气的不应该是他吗？
这个女人怎么总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桑窈这才看向他，道：“不然呢？”
“我为什么会生气，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大风将桑窈声音吹散，她必须扬着声音才能确保谢韫听见，这也就使得她看起来越发像个炸毛的小猫。
净敛默默往后退一步，又退一步。
他已经看不懂现在的发展了，明明主子和桑姑娘还没在一起啊，这段时间怎么就发展到又亲又抱又闹脾气的地步了。
很显然，谢韫心里没数。
但谢韫还是仔细回想一番，继而道：“就因为我方才没理你？”
看来她得寸进尺确实有一套。
桑窈蹙眉，他说的什么东西？
刚要反驳，又一阵狂风起，高高扬起了少女的发丝，粉白的裙裾像风雨里一朵脆弱的花朵，似乎随时都要四散开来。
她不受控制的抬起手臂挡风，天空此刻亦愈发阴沉，黑压压一片，头顶庞大又乌黑的云团内酝酿着一场暴雨，天边开始传来低沉轰隆的雷声，像野兽哀鸣。
桑窈有些害怕了，原本反驳的话被她咽了回去。
净敛皱着眉看向天空，道：“主子，要下雨了。”
因为长公主喜清幽，故而公主府建造时特地挑了一处背山面水的地方，占地极广，方才他们已是走了近路，可这会距离出府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况且此处是府内的香樟林，周边建筑极少。
这雨看起来应当还有一会才能下下来，净敛便道：“主子，属下回去拿伞，您跟桑姑娘先上前。”
净敛走了以后，这偌大一片空地便只剩下桑窈与谢韫两人。
她心里害怕，这会气也消个差不多了，气焰也弱了下来。
但她总拉不下脸再同谢韫说话，只得默默挪了挪脚，又挪了挪，争取离他近点。
但没挪两步，就被男人逮个正着，他冷眸扫着她，十分不留情面的道：“桑姑娘，你的气消的挺快。”
桑窈：“……”
这人真的很讨厌啊！
她又没碰他，装没看见不就行了吗！
她哼了一声，不理他，为了面子强行忍住害怕，坚决不挪了。
天色越发的暗。
身穿粉白色罗裙的少女紧紧跟在高大的男人身后，狂风扬起少女的披帛，轻轻抚弄男人的垂在身侧的手指。
桑窈捏着衣袖，目光紧紧落在谢韫身上。
天际忽而闪过一瞬明亮，一道银蛇割裂天空，紧接着一声几乎震耳欲聋的雷声刹那间响彻天际。
桑窈吓得叫出声来，身体反应快过她的脑子，直接一步越到了谢韫身旁，双手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胳膊。
同以往低沉的雷鸣不同，这次的雷声激烈又尖利。
雷声过去，桑窈总算恢复了些理智。
她缓缓抬头，与男人对上目光。
他仍然面无表情，那双漆黑的眸子无波无澜，可桑窈不知怎么，从里面看出了嘲讽。
仅剩的自尊心后知后觉的开始作祟，她默默松开谢韫的谢韫的手臂，皱着小脸同他拉开距离。
他什么眼神，她还不稀罕抱他呢。
才退回去没一会，比之方才更为夸张的一声惊雷再次响彻耳边。
桑窈又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又重新抱住了谢韫的手臂。
桑窈长那么大从没听过这么响的雷，这会吓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也不在意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她紧紧缩在谢韫身边，声音可怜极了：“呜呜呜你让我搂一会吧。”
谢韫原本要抽回的手臂，在目光触及少女潋滟的双眸时，还是顿住了动作。
她怎么这么弱，这都能被吓哭。
轰隆——
又是一声。
桑窈实在吓坏了，不由掐紧了谢韫的手臂，她不知道谢韫为什么不害怕，她现在明明感觉天空好像都要被雷响炸了。
天上乌云积压，天色看起来沉如傍晚，桑窈跟上谢韫的脚步，扬起小脸颤着声音道：“我们……还要走多久啊？”
谢韫道：“你不搂我的话大概一刻钟。”
桑窈自动忽略他话里的阴阳怪气，痛苦的想，居然还要一刻钟。
雷声越来越密集，大雨却迟迟未落，她小心的同谢韫道：“谢韫，我爹爹说打雷的时候不能站在树下。”
他们四周这会全是树，不能站也站了，她几乎说了一句废话。
谢韫慢声道：“你爹骗你。”
桑窈不信，因为走的快，她声音微喘，又哭着道：“呜呜呜谢韫，你说我们不会被雷劈吧？”
谢韫没搭理她。
桑窈一害怕就话多，她抬头看了眼天空，继而松了口气，庆幸道：“不过还好，现在只是光打雷不下雨。”
话音刚落，一滴雨点砸在了她脑门上。
大雨说下就下，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豆大的雨点开始兜头往下砸。
“……”
她揪着谢韫的衣袖，道：“下雨了下雨了！”
周边几乎全是树，一眼看过去几乎没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
看来是注定要淋雨了。
桑窈站在谢韫旁边，开始不合时宜的庆幸，还好谢韫来送她了。
这会要是她自己，她得吓归西了。
她有点放弃挣扎了，脚步慢了下来，还在雨中安慰谢韫道：“罢了罢了，不就是淋个雨。”
谢韫步履不停，黑着脸说了句：“闭嘴。”
大概是嫌桑窈走的慢，男人自然而然的扣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桑窈被谢韫拉着，莫名觉得他们的路线好像发生了点变化。然后没走一会，前面便出现了一个稍显破旧的小木屋。
谢韫推开门，两人走了进去，而屋外已是大雨倾盆。
少女身上沾了雨水，发丝湿润，贴在白嫩的脸蛋上，大概是因为找到了避雨的地方，她看起来有些开心，睁着双漂亮的眼睛同他道：“这儿居然有个小木屋，没想到公主府还能有这种地方！”
谢韫松开手。
细软潮湿的触感似乎仍在停留，他有些不自在的摩挲了下食指。
目光掠过房间，在触及那铺展整齐的床铺时顿了一下，他低声道：“以前修这片林子时下人住的地方，到现在已经废弃好几年了。”
木屋内陈设简单，但该有的东西都有。
有了房屋庇护，桑窈就没方才那么害怕了，她看向谢韫，男人身着一袭黑袍，湿迹并不明显，只是那张冷峻的脸庞上沾了些水。
桑窈总觉得有些不对，她盯着谢韫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是哪儿不对了。
她跟谢韫这段时间也见过几面了，仔细回想，刚才还是这男人头一回正儿八经回答她的问题。
很新奇。
谢韫侧眸看向她，冷声道：“请不要随便偷看我。”
谁偷看他了，真不要脸。
雷声还继续，桑窈觉得害怕，便伸手啪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原本光线就暗的房间，越发的暗淡。
谢韫的目光从紧闭的木门挪到了桑窈身上，她的动作充满了暗示性，屋外的瓢泼大雨给此刻增添了几分暧昧。
桑窈仰头对上谢韫的目光，轻声道：“谢韫。”
谢韫知道，她的勾引终于要从暗处袒露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的盯着她道：“你最好想想自己是在干什么。”
桑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这不重要。
她继续道：“你看你，正经说话的时候也不讨厌啊。”
谢韫：“？”
桑窈坐在了床上，双手撑在被褥上，晃荡着双腿，道：“算啦，我原谅你了。”
还原谅他，真亏她说的出口。
男人漆黑的双眸睨视着她，声音不悦道：“谢谢你的原谅。”
“但你最好能说说我是做了什么。”
桑窈略微有些不满，他竟然还不知道自己错哪了？
手指下意识的抓住手掌下的床褥，柔软的触感盈满手心。
桑窈微微蹙眉，怪异感袭来。
她咦了一声，从床上站起身来，同谢韫道：“你不是说这个木屋废弃很久了吗？”
谢韫目光扫过桑窈坐过的地方，床上被褥完整且干净，这房内摆设有些凌乱，有的地方已经落了层厚厚的灰，唯有这张床，看起来舒适无比。
很显然，有人睡过。
并且常睡。
刚进门时，谢韫便注意到了这一点。
但谢韫本身来公主府的次数并不多，包括这个木屋，今日他也是第一次进来，所以他只知道这木屋的来历，其余了解不多。
或许是有下人会在此处偶尔休憩，也或许是因为旁的原因，这些都不重要，他们不过是避个雨，要不了两刻钟就会离开。
只是还未等谢韫回答，风雨中便传来了模糊的一男一女的声音。
“怎么突然下那么大的雨呀？”
“谁知道老天爷抽什么疯，都湿透了，快进来把衣裳脱了给我看看。”
女子声音娇柔：“你猴急什么？快跑过去开门。”
房内，两人同时安静下来。
这个木屋的用处似乎变得显而易见了。
桑窈率先反应过来，她跟谢韫孤男寡女，暴雨共处一室实在惹人误会，她睁大双眸，拉着谢韫，因为紧张话都说不利索了，道：“快快快……躲起来。”
谢韫冷着脸，“不躲。”
事实上，他从未做过如此偷偷摸摸的事，也觉得全然没有必要去躲。
桑窈不知道这个臭男人在执着什么，她一个闺阁女子就不多说了，谢韫身份特殊，只要是有关他的，那些风言风语也会传的非常快。
事态紧急，桑窈气道：“你要是不躲，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真的可笑。
她难道以为自己的威胁很有用？
同桑窈的顾虑恰恰相反，对谢韫来说，他的确不需要躲。
声名赫赫的谢氏嫡长子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有人置喙，哪怕是此刻被人看见于暴雨中同一位鬓发湿润的年轻少女共处一室。
也许他们会多想，但没人敢去说他的闲话。碍于谢韫平日的冷漠作风，此情此景，旁人甚至不会觉得是他在同谁暗中幽会，他们只会觉得，是又有不自量力的女人意图勾引。
可对于桑窈来说，她却不能如此。
她处在无比被动的境遇中，日后若是万一有传言传出，被攻击的会只有她一个人。
少女拉了拉他的衣袖，那双含情的桃花眼急出了眼泪，她又道：“谢韫，你动一动……”
一眼望过去，房内根本没什么藏身的地方。
几个呼吸间，紧闭的房门被匆忙推开，狂风席卷大雨吹入房间。
一男一女侧身躲进来，房门被再次阖上。
男人急切的搂住了女人的腰，撕扯开她的外衫，道：“终于见着你了，这几天爷可想死你了。”
……
狭小的储物间隐有霉味，谢韫因为身量高，待在这地方多少有几分憋屈，一双长腿无处安放。
两人也因为进的急，并未注意姿势，所以此刻，桑窈完全可以说是坐在谢韫怀里。
同柜门外的火热相比，里面可谓寂静无比。
他们同外面那激烈的战况目前只隔了一道轻薄的门帘，这块地方原先兴许是用于沐浴的地方，不过废弃之后就成了堆放杂物的地方。
谢韫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桑窈也觉得不大舒服，她身量小，占不得多大地方，只是现在她几乎半边屁股都坐在谢韫的腿上，她莫名觉得自己屁股又开始发麻了，这种感觉真的很怪异。
两人一沉默，就显得外面的动静大了起来。
原先兴许是急着脱衣裳，还没什么。
这会大概是脱完了，房内开始响起奇怪的声音。
啾来啾去的，不知道是在干什么。
桑窈听了好一会，才听出来似乎是在亲亲。
她其实不太理解，不就是唇与唇之间的贴贴，怎么能有那么大的声音。
桑窈抬起目光，看向谢韫。
她自然而然的就联想起了自己唯一的亲身经历，心道当初她跟谢韫亲亲的时候也没声音啊。
外面的人啾的多了，桑窈也不觉得有什么尴尬的了，不就是亲个嘴吗，这有什么。
她自己想开以后，就想安慰谢韫别尴尬，也别在意。
她对谢韫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纵然是在这样的环境里，男人看起来依然清隽无比。
但他看起来心情不太好，也似乎懒得理她，扫她一眼，移开了目光。
谢韫的确心烦。
因为他再次闻到了那股挥之不去的茉莉香。
这一次，比从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浓郁。

第33章 夏潮
光线昏暗。
在外人眼中，两个几乎毫不相干的人挤在狭小密闭的房间内，肌肤相碰。
屋外狂风骤雨，银白的闪电劈开夜幕，一瞬如白昼的光芒，在昏暗中照亮男人俊美的眉眼，他带着十分明显的不耐与自我怀疑，靠在坚硬的木板上，不去看桑窈。
每每雷声响起，桑窈都会抓紧谢韫的手臂。
而一层薄薄的门帘后，一对男女正翻云覆雨。
声音也渐渐朝着桑窈听不懂的方向发展。
急促的啾啾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更为复杂的声音。
像是在鼓掌，又不仅仅如此，桑窈虽听不懂，但这并不妨碍她耳根微微发热。
一个人就罢了，带着谢韫一起听就总觉得怪怪的。
木床嘎吱嘎吱的响，桑窈觉得这破旧的小床好像经受不了多久就要断裂，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开始默默思考，要是做着做着床断了，他们俩会受伤吗。
她思考不出结果，因为她想象不出他们的姿势。
战况越发激烈，桑窈尴尬的脸颊发热。
她看向谢韫，发现这人正半阖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来。
桑窈觉得他是在故作淡定，小小的拍了拍他的手臂，低声安抚道：“你别害羞。”
男人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看我像是在害羞吗。”
谢韫对男女□□接触甚少，他对此的兴趣也并不大。
别说是这两个人现在是在隔着门帘做，就是掀开帘子在他眼前表演，他也只会觉得脏了眼睛。
这吵闹的声音在他这里，甚至比不得眼前少女身上那似有若无的香气令他心烦。
桑窈盯着他冷淡的面庞，还真看不出丝毫害羞的痕迹，她想了想，觉得也是。
手册中的内容再次浮现，桑窈把执笔人代入谢韫，看他的目光不由变了变：“也对。”
兴许是今天谢韫惹她不开心了，她说话总带着情绪，多少比平常胆大了些，低声念叨：“对你种淫棍来说，这种程度算什么。”
刚说完桑窈就后悔了，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熟悉的词汇。
谢韫：“……你在嘟囔什么？”
桑窈心虚的摇了摇脑袋，若无其事的别开脸，不吭声了。
她在心里给自己开脱，其实她也没说错啊，这人表面看着正儿八经的，谁知道心里都在想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谢韫沉默了半天，盯着她，目光危险道：“那你觉得对我这种淫棍来说，什么程度才算行。”
很显然，这并不是谢韫的错觉。
这个女人在他面前就是越来越胆大了，倘若他没记错，一开始她连跟她说话都紧张，这会不仅不紧张了，还敢当面骂他了。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外面的狂风骤雨与屋内的翻云覆雨显得格外的喧嚣，以至于完全盖过了角落中两人的私语声。
桑窈不想回答这问题。
她若是说了，岂不就是跟他戳破窗户纸了？
万一这个男人借此机会询问她的心意，她说了他不爱听的，他就恼羞成怒对她强取豪夺可就完蛋了。
一开始她只觉得谢韫表里不一，内里那样狂热，表面却如此冷酷，实在是奇怪的很。
后来有了陆廷那事，她又觉得谢韫这人多少有些偏执。
数天过去，陆廷那件事仍然没有定论，就证明这件事根本不是普通的贪腐那样简单。
若是不想她嫁给陆廷，毁了她的婚约就可以，怎么连陆廷都给一并处理了。
她自然不是心疼陆廷，而是在想，谢韫如此位高权重，平日做事定是要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怎么能为了爱情如此冲动行事呢？
他那么色，万一哪天想不开，要让她做他的金丝雀，每天为了方便承欢一丝不挂的在房间等他可怎么办？
谢韫全然不知面前这个看起来单纯漂亮的小姑娘脑子里已经把他想成了什么样。
片刻的沉默后，男人语调微沉：“说话。”
桑窈抿住唇，就是不吭声。
谢韫动了动手臂，大有直接站起来的架势，桑窈慌了神，连忙拉住他的衣袖道：“你干嘛呀。”
片刻后。
桑窈低下头，默默认错道：“好了嘛，我错了。”
大半柱香过去，风雨还在继续。
但外面的男女似乎停歇了下来，嘎吱响的小床终于得以休息。
桑窈不敢再说话，静静的坐在谢韫大腿上。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同谢韫说话时倒还好，如今沉默了下来，这样的距离，反倒使得她开始紧张起来。
外面的说话声轻易的传入耳中。
男人的声音带着餍足，缓声道：“怎么样，比之那个好夫君如何？”
桑窈精神一震，竟然还是个红杏出墙的。
“你在说什么鬼话，人家第一回 都是给的你。再说了，只是定亲，还没成亲呢。”
男人轻呵一声，道：“是吗，融融这里头如此妙不可言，你那太子哥哥是怎么忍得住的？”
“……”
桑窈一时没反应过来。
男人又缓缓道：“到时你同你的太子哥哥一洞房，就不怕他发现他心心念念的太子妃已不是完璧之身吗。”
“……”
桑窈简直目瞪口呆，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她觉得自己仿佛遭受了创击，这感觉不亚于上一次她不小心看见太子陆荔朝陆廷下跪，这次甚至要更夸张。
陆荔虽不比陆廷惹眼，但身为皇室子弟也没有差到哪去，相比于普通人，他已算佼佼者，可当把他放在人才济济的皇城，就显得不够看起来。
桑窈原本对陆荔印象不深，可是此刻，她真的不由自主怜爱起这个可怜的太子。
这真的是太子吗？
这太子当的也太憋屈了，弟弟能站在自己头上撒野也就罢了，怎么连未婚妻都成了旁人的榻上之宾。
桑窈不由看向谢韫。
男人神色淡淡，看不出半点惊讶。
桑窈对了做了个口型：“你早就知道？”
谢韫摇了摇头。
桑窈抿住唇，好佩服他。
“要不融融同他解除婚约，与我在一起？”
女人语调认真了些，道：“别做梦了你，本来第一回 就是你强迫我，你若是毁了我的婚约，我可跟你没完。”
“怎么，小爷我也是家大业大，哪点不如那废物太子了？”
信息量真的好大。
这男人听起来好像还颇有身份，可桑窈因为平日不怎么同人交流，愣是没听出来，她心急难耐，非常想知道这个男人是谁。
而这时，外面的女人忽然惊叫一声，声音娇媚无比。
“你捏痛我了！”
小床又一阵嘎吱响，女人的声音变了调，男人模糊的声音传了过来：“都怪融融这个肿的太大。”
他们又开始了。
桑窈看向谢韫，问：“你知道这个男的是谁吗？”
谢韫别开脸：“不好意思，我这个大淫棍不知道。”
桑窈：“……你怎么那么记仇啊。”
她低哼了一声，喃喃道：“不说就不说。”
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隔了一会，桑窈觉得难受起来。
原本她这个姿势就很不舒服，坚持了这么半天，右半屁股早都麻了，这会实在是难受。
她抿着唇，开始小幅度的调整姿势。
桑窈原本老老实实坐他腿上的时候，习惯了倒也可以忽略那怪异的感觉，但现在，她不老实了。
原本落在他腿上的东西轻轻抬起，她大概在找一个合适的角度，小幅度的动了起来。
谢韫蹙着眉，脸色不大好看：“别动。”
桑窈小声解释：“……我腿麻了，动一下。”
说屁股麻了多少不太好意思。
谢韫抬起手臂，宽大的手掌直接握住了桑窈的大腿，冷淡的目光紧紧盯着她：“让你别动。”
他真的很会挑地方！
桑窈原本那一块连带着屁股就麻，这会被他一掐，那感觉更是直冲天灵盖，她不由捏紧了谢韫的衣袖又动了动，急切的想要挣脱：“你你你你……先松手！”
晃动间，被衣料遮掩的地方还是不慎掠过了不该掠过的地方，就像是干枯山野落下的火星，细微，却直冲要害，一瞬间野火燎原。
谢韫并不重欲，他平日连自渎都不多。
当然，他也并不回避欲望。
只是不管是找人，还是自我纾解在他看来是自我放任的表现，是被欲望裹挟，灵魂与大脑不会得到满足，所以那些除了会获得身体上片刻苍白的缓解外，别无他用。
毫无乐趣，毫无意义，且浪费时间。
所以他大多都是任它起任它落。
但此刻，它却格外耀武扬威。
陌生，诡异，细小的冲动开始流经四肢百骸，伴随着不可言说的兴奋。
他不着痕迹的扯了下自己的衣服。
烦躁。
可她仍不听话。
桑窈大腿颤抖，谢韫制止无果，另一只手动作不算轻的拍了上去。
声音混入床帘外，并不起眼。
桑窈终于不动了。
她瞪大双眸，肌肤上肉眼可见的开始覆上一层绯红，又痛又羞，秋水般的双眸不可置信的看着谢韫。
这原是个意外。
他一开始只是想拍他的腿而已，只是她不住的挣扎，这一拍才落错了地方。
谢韫掌心发麻，就算是如此越矩，他对上桑窈的目光时也毫不心虚。
他长着一张十分禁欲的冷脸，斯文，薄情，矜贵，优雅，垂眸看人时，带着压迫感。
就像是此刻看她一样。
所以很难想象，这张脸的主人刚才做了什么。
谢韫靠在身后的木板上，修长的手指若无其事捏起少女方才不慎落在他手臂上的披帛，嫩粉的薄纱被他捏至一旁，然后松落。
轻纱缓缓垂下
“现在能闭嘴了吗。”
桑窈不知道他是怎么道貌岸然说出这句话的。
葱白的指尖指着他，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不要脸！”
谢韫看向两人身下，道：“你最好从我身上起来再说这句话。”
桑窈低头看了一眼。
“……”
是，她的确是从刚才开始就迫于无奈坐在他腿上。
可她也没办法啊，这里面就那么大空地，刚才又进的急，旁边放的还有些铁具，她若是动作幅度太大，很容易碰倒它们。
“还有。”男人面无表情的补充：“我不是让你别乱动了吗。”
“……”
他都把她麻那块掐住了，怎么能忍住不动啊！
这就是他随便打人的理由吗，这要是传出去，她还嫁不嫁人了。
他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理直气壮。
桑窈气的说不出话，这张破嘴又开始失去她的作用，她越想越委屈，嘴一瘪，开始掉眼泪了。
一颗又一颗晶莹的泪珠从那张光洁的脸蛋上滑落，原本湿润的鬓发还未干，缩着身体挤在他腿间，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跟谢韫说话了。
就让他后悔去吧。
少女的泪珠滴在谢韫的衣服上。
谢韫不想管她。
她果然是水做的。
隔了一会，男人沉声开口：“别哭了。”
桑窈不理他，眼泪流的更凶了。
她真的不会再搭理他了。
但她并不知道，满是泪痕的脸蛋看起来别具韵味，谢韫也的确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别的。
是他的一个困惑。
她的脸会很软吗？
谢韫从不是一个喜欢委屈自己的人，当他觉得有趣时，他不会去故意克制。
男人缓缓抬起手，大手轻易就捏住了少女两边的脸颊，稍一用力，肉感的脸蛋就往中间聚拢，嫣红的唇轻轻嘟起。
他的困惑终于有了答案。
在少女即将恼羞成怒前，他松开手，拇指抹去少女脸上的泪水，似乎方才只是为了给她擦个眼泪。
继而慢声道：“你别哭，我告诉你外面这个男人是谁。”
桑窈嘴一抿，眼泪还在掉。
隔了一会，她没忍住，抽抽搭搭的问：“我认识吗？”
谢韫嗯了一声。
桑窈抬起袖子抹掉眼泪，扬着下巴道：“你……你说吧。”
话音刚落，外面两人已经结束第二轮，房间里重回寂静，桑窈顿时捂住唇，连哭嗝都不敢打了。
兴许是两人也觉得在这里不能待的太久，做完之后就起身穿了衣裳，依依不舍的又啾了啾，便阖上房门离开了。
外面的雨似乎也小了一些。
桑窈放下手，一刻不想在谢韫这厮身边多待，扶着墙壁站起身来，然后看都不看谢韫一眼，直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房内充斥着股说不清的味道，桑窈一阵反胃，差点没吐出来。
她回头，发现谢韫还没出来。
这男人在干嘛？
她回头，一把掀开帘子，他站在她面前。
“你在干嘛？”
谢韫没理她，侧过身子走了出去。
莫名其妙的。
他显然也闻到了那股难以言说的味道，出去便伸手打开了房门。
屋外已现天光，狂风已止，但大雨仍在继续。
密密麻麻的雨滴打在台阶上，树叶被雨水洗的发亮，潮湿的水汽涌了进来，冲散了些房内的味道。
因为空气湿润，桑窈的被淋湿的衣裳这回还没有干，难受的黏在身上，方才因为动作维持的太久，膝盖连同小腿都有些难受。
桑窈一边揉着自己的小腿，偷着看了一眼谢韫，小声提醒道：“……你还没跟我说是谁呢。”
雨幕中，净敛撑着伞，手里也抱着把伞，远远的看见了木屋中的两人，加快了步伐。
谢韫道：“我骗你的。”
桑窈：“？”
还没等桑窈问出声，净敛便已经踏上台阶，恭敬道：“公子恕罪，属下来迟了。”
说完，他抬眼。
房中景象猝不及防清晰映入眼中。
床铺凌乱，一看就是刚睡过，上面还有点点白灼，而桑窈长发凌乱，小脸红润，上面尤有泪痕，正站在主子身边疲惫的揉着膝盖，扑面而来的麝香味将答案明晰。
净敛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看向他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主子。

第34章 一路
大概人总是会变的罢。
比如他不近女色的主子，在遇到桑姑娘之后，哪里都是战场。
此刻，雨声潺潺中，他的主子正端着一张冷静自持的脸，睨视着他。
实话说，这张脸真的不像是能干出白日宣淫这种事的。
可是眼下，不管他信与不信，事实已经摆在了他的眼前。
他们竟然已经等不到回府，直接就在公主府进行了？
可见当时真的急坏了。
就是这屋看起来稍微不太干净，多少不太符合主子平日里的作风。
越想越后悔，
真是可恶。
这种好事怎么就叫他给错过了？
他们刚才就不怕突然有人进来吗，很显然，他们需要一个人望风啊！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侍从，震惊归震惊，本职工作必须要做好。
他捏着伞，贴心上前道：“公子，属下来收拾。”
谢韫：“收拾什么。”
这让人怎回答。
他瞥了一眼那凌乱的床铺，以示暗示。
谢韫脸一黑，道：“脑子不用可以直接扔了。”
狗脾气，又开始骂人。
不帮你收拾了。
雨声格外烦人。
事态的发展非常超乎谢韫的意料。
他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自我怀疑过，现在回想起来，他觉得方才选择陪她躲起来，多少有点不理智。
在此之前，谢韫可不会想到自己某天会和一个苹果窝在一个狭小的角落去听别人的房事，这对于这位年轻权臣来说，实在天方夜谭。
倘若不是当初她求他求的太可怜，他是决计不会答应这样离谱的要求的。
如今她不感恩戴德就罢了，居然还骂他。
虽然她的屁股和脸蛋手感确实还不错，但这不是她任性的理由。
谢韫看向桑窈，少女正扶着门站在他身侧，脸上还有泪痕，像个小花猫。
她大概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擦擦脸，谢韫也不想提醒她。
少女在察觉到他的目光后，带着几分委屈的望了过来。
有什么好委屈的，对她来说，这难道不算如愿以偿吗。
这场雨来的快去的也快，净敛才刚过来没多久，外面的雨就停了，檐角滴滴答答的滴着水。
三人走出木屋，踩上湿润的泥土。
净敛仍然搂着两把伞，他突然不明白自己方才飞奔回去拿伞的意义是什么。
桑窈走在谢韫身边。
三人又是熟悉的沉默。
隔了一会，桑窈实在是心痒难耐，她估摸着一会就要走出公主府了，再不问就没有机会了，便慢吞吞的靠近谢韫，仰着脑袋看向他，低声道：“谢韫。”
谢韫步履不停，不理她。
桑窈又道：“你肯定知道是谁对吧，你跟我说吧，我肯定不告诉别人。”
这个人真的非常讨厌，刚才他明明都答应她了，这会又不认账了！
但是现在桑窈哭不出来，没法威胁他。她咬咬唇，加快脚步跟上他的步伐。
她觉得自己要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今晚恐怕是要睡不着了。
她偷瞄了一眼净敛，然后再仰头低声道：“你都打我屁股了，不能不认账。”
净敛只听见了打屁股三个字。
祥和的面容顿时瞳孔紧缩。
……打什么？
……什么屁股？
谢韫闻言脚步果然慢了下来，他垂眸，目光掠过桑窈的身下，在看哪十分明显。
桑窈顿时部位一凉，恼羞成怒道：“看什么！”
虽然方才因为姿势所限，谢韫并没有亲眼看见形状如何，但他的身体的确感受到了那浑圆挺翘的弧度，弹手的触感非常之奇妙。
垂在身侧的手默默收拢掌心，他嗯了一声，道：“怎么，难道不是你占了我便宜吗。”
桑窈：“……”
她简直不敢相信谢韫在说什么。
桑窈瞪大双眸，刚要开口，目光在触及净敛时声音又弱了下来，她低声道：“你别太过分了。”
“难不成还是我的那什么占了你手的便宜吗。”
谢韫道：“你不是知道的挺清楚的吗。”
“……”卑鄙无耻！
桑窈掐紧掌心，不吭声了。
她气鼓鼓的走到一旁，心想她再不会搭理谢韫了。
这人就等着后悔去吧。
到时候可别求着她搭理他。
她提着裙摆，步子迈的多少带了点怒气。那个叫融融的女人她曾经见过几面，家世显赫，好像是很久以前就跟太子定了婚约。
曾经她跟李瑶阁还没撕破脸时，李瑶阁同这个叫明融的关系就很好，两人兴趣相投，性子也像，再加上明融的身份地位比之李瑶阁要高的多，所以李瑶阁对明融总是十分热情。
那时桑窈只觉得明融是个眼高于顶谁都不想搭理的大小姐，万万没想到竟还有这一面。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俩既然能在公主府睡，就证明那个男人今天肯定也来参加赏花宴了。
但是这范围太大，不好排查。
到底是谁呢？
首先排除谢韫。
还有杨温川。
她的脑袋只能想那么远了，她真的会睡不着的。
纠结了半天，她又慢吞吞朝谢韫挪了过去，然后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声音听起来可怜极了：“谢韫，求求你了，跟我说说吧。”
谢韫瞥她一眼。
然后移开目光，慢声道：“不是不理我吗。”
桑窈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谢韫停住脚步，对她道：“真想知道？”
桑窈点头如捣蒜。
男人面容清隽，看着她缓声道：“准太子妃红杏出墙，这是杀头的大罪。不管是她，还是那个男人，他们俩的事一旦败露，轻则阖府抄家，重则满门抄斩。”
桑窈的表情僵住了。
她没想那么多，她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
他又慢条斯理的继续道：“所以此事的严重性不必我多说。我可以告诉你，只是将来但凡你被他们看出一点马脚，你，你的姐姐，你的父亲——”
“等等！”
桑窈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所有的好奇心都轻易被谢韫这一段话扼杀，她严肃的摇了摇头，道：“我突然不好奇了，别人的事跟我无关。”
说完，她对上谢韫的目光，小心道：“你知道了，你就不怕吗？”
谢韫摇了摇头：“相比之下，我觉得他们应该担心一下自己。”
他说的对。
但桑窈多少被他拽到了，不太开心。
说话间，两人已经踏出了朱红色的大门。
和来时一样，她们走的是南门，大门后有一条长长的甬道，穿过这条甬道，就算是彻底出了公主府。
才走出一步，原本守在大门旁的公主府仆役便出声道：“敢问可是桑姑娘？”
桑窈愣了一下，看了过去，问：“是我，有什么事吗？”
那名仆役转身拿了把伞，弓身递给桑窈，道：“是杨大人临走时见天色异常，特地将伞留在奴才这，嘱托奴才见到您时交给您。”
如今虽风雨已停，这伞也不适合留在公主府。
其实倘若当时她没有被长公主召见，算着时间，杨温川的伞还真的会排上用处。
她会随同众人一起离席，走到这条长长甬道时会会赶上暴雨，至少能为她遮去一些狼狈。
桑窈接过伞，道了一声谢谢。
心中对杨温川的好感又添了几分，她朋友不多，也少有人会这样关心她。
谢韫瞥一眼她手里的伞，继而缓缓道：“你该不会以为就这把破伞，在方才那样的大雨里，真能起到什么作用吧。”
桑窈捏着伞璧，道：“那也总聊胜于无。”
谢韫嗤笑一声，不做评价。
就她这小身板，能在那样的风雨中拿动这把破伞才怪了。
桑窈叹了口气，道：“就是还得想个办法还给他。”
听桑窈说他，谢韫耳中不由自主浮现了那句清晰的呼喊。
阿川哥哥。
想想就恶寒，她到底怎么喊的出口的。
“见到你的阿川哥哥你不开心吗。”
谢韫说话向来喜欢夹杂几分嘲讽，桑窈早就习惯了，她低声反驳道：“你在说什么啊，我同杨大哥就是朋友。”
“这会怎么又杨大哥了。”
桑窈眉头一皱，道：“你怎么——”
话说一半，桑窈顿住。
她看向谢韫的目光渐渐变的复杂，她缓缓道：“你不会是嫉妒了吧。”
谢韫：“……？”
她最好知道自己这话有多离谱。
离谱到谢韫连反驳都觉得可笑。
桑窈只当他是默认，想了想，也理解他的心情，心下不由原谅了他嘴上的冒犯。
她道：“你可别想多了。”
“我为什么要想多。”
桑窈不想戳破他，像谢韫这样位高权重的人自尊心比别人强也很正常，她敷衍着道：“好好好，你没想多成了吧。”
“谢谢，但我本来就没有。”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
那种感觉又出现了。
上回出现这种近似于生气的情绪时，还是在陆廷的私苑，是因为她。
上上次也是因为她。
这个笨蛋别的不说，惹人生气倒是厉害。
谢韫不搭理她了。
日后他决计不可能再给她得寸进尺的机会。
公主府外，停着的马车不止桑家一辆。
桑窈跟在谢韫身后走出大门，大致扫了一眼，发现约莫有七八辆马车正停在外面。
还没等她找到燃冬在哪，面前便响起一道娇柔的声音，“谢大人。”
桑窈看了过去，是李瑶阁。
谢韫原就走在她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的出门虽有几分奇怪，但一般人不会将他们俩联想到一起，不约而同的认为是个巧合。
所以李瑶阁也只是扫了她一眼便将目光放在了谢韫身上。
桑窈看见李瑶阁就会想起曾经那些并不美妙的回忆，原先还算轻松的心情因为看见她而沉了下去。
燃冬适时跑了过来，道：“小姐。”
桑窈道：“我们走吧。”
可燃冬的脸色并不好，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站在谢韫面前的李瑶阁，低声道：“……小姐对不起，都怪奴婢没用，我们的马车好像坐不了了。”

第35章 耳垂
大雨初霁，空气十分清新，呼吸间有泥土的腥气。
燃冬继续道：“方才奴婢在外面等您，不知道为什么，李瑶阁出来了，但是她就是不走，好像是在等人。然后过了一会，上前就来问奴婢，问小姐您同一个叫……杨温川的是什么关系。”
“奴婢说不知道，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可她就一定认为奴婢是在骗她。”
“……然后唆使手下上来，说一定要给点教训让我们尝尝。”
所以暴雨中，李瑶阁手下的一个强壮的小厮上来不知道用了什么东西射过来，马受了惊，冲了出去，御辔直接断了一根。
马车差点翻了出去，又因为雨太大，方才那一番变故后，马车内里又淋了雨，现在又潮又破，眼看是没法在坐人了。
李瑶阁行事向来如此，她大多数时候懒得给那些她认为不重要的人眼神。
但偶尔她也会有一些明晃晃的恶意。
比方说这次，桑窈猜她或许一开始的意图并不是那么想知道她跟杨温川的关系，只是暴雨之中，她那般坐在那等着谢韫，有几分无聊罢了。
所以她看见了她们家的马车，就想上来问问，像桑窈这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人，是怎么同杨温川这个刚从江南过来的人认识的。
两人一起走到马车旁，桑窈抬手抚过断裂的御辔，默默不语。
燃冬安慰道：“没事的小姐，还好奴婢出门前带了银子，这儿好像离车坊不远，待会我们去租一辆就是了。”
桑窈看向李瑶阁，她还站在谢韫面前，神情小心，正温声细语的说着什么。
她生的美，五官温婉，气质亲和，说话时腔调婉转温柔，这也是为什么桑窈一开始会对她有好感的原因。
这不由又让她想起许久之前，李瑶阁当着众人的面质问她，为什么要故意接近她然后勾引李尚书。
她辩解说没有，然后去跟她解释，她却把话说的越发难听。
她不说话，她们就问她是不是心虚。
她试图反驳，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强势，不那么好欺负，她们会嘲笑的越发过分。
包括她曾经认为与自己要好的朋友，在那时候也不曾开口为她说一句话。
一开始，她真的以为是她嘴笨，看起来好欺负所以才让她们这样。
但后来她大概明白了，这一切的根源从来都不是她的性格，而是门第之别。
哪怕她是个再强势的人，在那种环境下除了乖乖被嘲，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改变不了门第，所以也改变不了她们注定轻视的态度。
在这看起来体面又守礼的皇城里，其实处处都是踩低捧高，尤其是在官宦士族当中，只是有些人会掩饰，而有些人懒得掩饰罢了。
所以在这种环境下，桑窈觉得别人怎么看并不重要。她不想去自证，也不想去打谁的脸。
从那以后，桑窈不再愿意与她们来往，她也不再去交什么朋友，不管是高高在上的，还是对她小心翼翼迎合的。
她不想让自己囿于这情绪化的愤恨，以及从别人身上获得的优越感而带来的满足中。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去在意。
就像她父亲教给她的，碰见惹不起的，一定要早早躲开，
走出她们的视野后，桑窈觉得自己的日子舒心多了，李瑶阁也不会多给她眼神，更别提是故意来找她的茬了。
但是今天的事告诉她，就算她躲了，也不一定躲的开。
李瑶阁今天是专程来等谢韫的。
她的父亲同谢韫关系密切，甚至在谢韫幼时，她的父亲还曾短暂的教导过谢韫一段时间，所以与旁人不同，谢韫对她总还留有三分薄面。
自从上次私苑的事触怒谢韫后，她好长一段时间没敢去接近他。
但她知道谢夫人曾有意让她接近谢韫，这也就意味着，如果她想嫁给谢韫，至少谢夫人不会反对，所以她必须得把握机会。
谢韫不喜欢她没关系。
反正他不喜欢她，也不会喜欢别人，但是他终究是要成亲的，她只要成为他的妻子就好了。
她低着头，为上次的事同他道歉。
“上次的事，并非我有意为之，彼时我去时，并不知道你在那。”
“等我已经到了，才有人同我说要去那个房间等着，看见是你进来，我也很是意外，兴许是父亲他们瞒着我俩特意安排。”
谢韫嗯了一声，道：“说完了吗。”
男人的冷淡令她多少有几分受挫，李瑶阁咬了咬下唇，又道：“还请你莫要在意，一开始谢夫人同我说……”
谢韫稍蹙眉，耐心已然耗尽。
就在他侧身欲直接离开时，看见原本应当早早的离开的桑窈，此刻正站在墙边，颓丧的往这边看着。
在触及他的目光时，又默默的低下头去。
地板湿润，叶尖还在滴着水，她静静的立在墙边，衣摆上沾了泥土，像暴雨后无家可归的小猫。
谢韫微微侧头，问净敛：“她怎么没走？”
李瑶阁话音顿了顿，问：“什么？”
她顺着谢韫的目光看了过去。
净敛从刚才起就注意着桑窈，回道：“主子，桑姑娘那好像出了些意外。”
“去把她叫过来。”
净敛应声：“是。”
李瑶阁面色有几分难看，但还是维持着笑意，方才她看见谢韫与桑窈是一前一后的出来的，但彼时她并未在意。
巧合罢了，没人会在意，也不会有谁多想。
他们俩根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片刻后，桑窈垂着脑袋焉头巴脑的走过来，不久之前的泪痕还未曾擦干净，看着格外可怜。
谢韫垂眸看着她，淡声道：“又怎么了。”
桑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马车，谢韫不问还好，她顶多就是自己难受一会，然后就会跟着燃冬去车坊租车，这会谢韫一问，她越想越委屈。
鼻头一酸，她压着声音委屈道：“马车被弄坏了。”
李瑶阁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
谢韫在干嘛？
他为什么要去关心桑窈怎么了，不对，他根本就不是那种会主动同哪个女子说话的人。
虽然他跟桑窈说话时语调并不温柔，甚至有几分无奈与逗弄。可这无疑更诡异了，谢韫这种人，他怎么可能会有闲心去逗弄谁。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桑窈的马车是怎么坏的，她心里再清楚不过。
李瑶阁笑了出来，亲昵的拉住了桑窈的手臂，道：“原来窈窈同谢大人也认识啊。”
桑窈抽出自己的手臂，没有吭声。
李瑶阁心跳飞快，又连忙道：“我同窈窈早些年便认识了，只是不久前生了个误会，不过现在我已经将那事弄清楚了，是我不对，窈窈可别气了。”
她的话里夹杂几分示好。
是想告诉桑窈，她已经知道桑窈是无辜的，也可以当当初的那件事不存在。
可桑窈却在想，原来她早就知道她没做过那些事。
男人又随口问：“谁做的。”
李瑶阁的心直接悬在了半空，她害怕桑窈说出她的名字，可她又觉得桑窈不是这种的人，她亲和，善解人意，凡事总留退路。
僵持间，少女缓缓抬起那张可怜又漂亮的小脸。然后当着谢韫的面，看了她一眼。
答案已显而易见。
李瑶阁脸上的表情生生顿住。
桑窈长的的确很美，她总是温软又亲和，像软绵绵的小兔子，即便生气也毫无攻击力。
恰如此刻，她楚楚可怜的望了她一眼。
而怪异之处就在于，她明明很温柔，可李瑶阁却从这一眼中看出了反击的力量。
李瑶阁觉得自己被她当着谢韫的面打了一巴掌。
她声音不由紧张了起来，道：“谢大人，刚才我手下的人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可谢韫却似乎根本没听她说话。
他看起来也并不打算为桑窈出气，他连看都没看她李瑶阁一眼。
男人阔步走开，片刻后又停住脚步，越过她，看向桑窈：
“站那等着过夜吗，过来。”
桑窈跟了过去。
谢韫走在她的前面，男人身高腿长，桑窈提着裙摆，有些费劲的跟上了他的步伐。
她仰着头同他道谢：“谢谢你，谢韫。”
谢韫嗯了一声。
确实该谢，今天他不止为了她破天荒的听了人房事的墙角，还在这个女人惹他生气后送她回家。
看来他今天真的很闲。
整个上京城再找不出比他还善良的人了。
马车之上，四人皆沉默。
净敛默默的想，这个车厢大抵从未坐过那么多人。
主子他真的，别太爱了。
看来夫人可以准备准备让人去提亲了。
而桑窈心情不大好，她还在想李瑶阁的事。
桑窈以前怕她是因为害怕李尚书给她爹穿小鞋，所以能避则避，但今天李瑶阁做的实在有些过分，所以当谢韫问她是谁时，她才脑子一热，冒着得罪她的风险看了她。
也不知道李瑶阁会不会对她怀恨在心。
忧愁了半天，马车已经到了桑府门前。
燃冬先走了下去，在下面接着桑窈。
桑窈站起身来，看向此刻正闭目养神的男人，想了想还是再次低声道：“虽然你没有跟我商量就让我来参加这个宴会。”
“但还是谢谢你。”
这样说有点苍白，脑子转了转，她又继续道：“日后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跟我开口——”
男人闭着眼睛打断她：“说完可以下去了。”
桑窈：“……”
好好的男人怎么长了张嘴！
桑窈心里梗着口气，默默哼了一声，然后一把掀开了车帘。
因着太用力，沉重的帘子扫了下她的侧脸，上面刺绣暗纹挂着了她的耳环，痛的桑窈头皮一麻。
今天怎么诸事不顺。
她捂着耳朵跳下了马车。
桑窈走后，车厢内寂静不少。
净敛默默询问：“主子，回府吗？”
“进宫。”
而此刻，悠长的宫道上，桑印正同他的长兄桑棘走在一起，身旁还有两个同僚。
四人原在讨论着今年科考进翰林院的那批人，日后是留京好，还是外派出去历练积攒功绩好，说着说着，桑棘忽而道：
“对了，清知上回不是道将来若是晏和考出名堂了，就去翰林院帮忙打点打点吗？”
桑印面色一僵，谁知道桑晏和那个书呆子竟然真能瞎猫碰上死耗子考个探花出来。
他摆了摆手道：“这说的是什么话，晏和他才华横溢，去到之后自会受重用，我若是去给他打点了，这对旁人来说也不公平。”
桑棘嗐了一声，道：“又不是真要清知做什么，只是晏和那孩子胆子小，有想法也总被忽视，清知若是能同谢通正说上话，叫他提点提点也是好事。”
身旁另一个同僚也道：“不过话说回来，我竟不知原来桑侍郎同谢通正还有渊源。”
桑印背在身后的手默默收拢，面色不改的继续自己曾经吹下的牛：“同在官场，靠的是替百姓做事的能力，又不是过来结识朋友的。”
“这种小事，我还用得着去宣扬？”
桑棘心中不由哼了一声。
上回说是帮着说话，结果一拖再拖，当时他就疑惑，谢韫向来不是那温和的人，哪能轻易结交桑印。
与此同时，谢韫进了宫，直奔内阁。
才走出一段路来，身后的小厮叫住了他，手中捧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饰：
“大人，这是从马车中找到了，您看是……”
净敛看了一眼，道：“主子，应当是桑姑娘不慎掉落的。”
“需要属下托人给送回去吗？”
还是您亲自送。
谢韫伸手，捏住这枚小小的珍珠耳坠。
珠面泛着温和的流光。
他不由想起少女雪白小巧的耳垂。
她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毕竟这样她下一次就有了来见他的理由。
实在是拙劣。
正思索间，不远处桑印一行人恰好转过转角，与谢韫打了个照面。
桑棘趁机道：“那不是谢通正吗，清知既然认识，不如前去打个招呼。”
天要亡他！
桑□□中一凛，飞速的想着应对之法。
桑棘见桑印不说话，不由又道：“清和？待会谢通正该走了。”
桑印自然不可能去谢韫那自取其辱，思索半天，正打算丢人就丢人，随便编个由头拒绝时，不远处的谢韫却朝他看了过来。
“桑大人。”
是谢韫的声音。
桑印一愣，环顾四周，这是在喊他吧。
总不至于是在喊桑棘这个老东西吧？
看向身边同僚诧异的目光，桑印默默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论资历，确是他得跟我打招呼。”
他理了理衣襟，双手背在身后，沉稳的走了过去。

第36章 充盈
桑印背对着桑棘以及他的两位同僚，缓缓朝谢韫走过去。
行至谢韫跟前，他非常努力的控制着自己不下意识的弯腰，脸上挂着与这张脸极不适配的温和笑容，小心的套着近乎道：“贤侄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谢韫道：“确有一事需要麻烦桑大人。”
桑印不由站直身体。
这哪里是请求，这是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
上一次在刑部的事还是他自告奋勇才得到接触谢韫的机会，结果这人油盐不进，没能勾搭成功。
而现在，这个冷脸大冰块居然主动来找他。
桑印如临大敌，心道这事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必须给他办好。
今天这个大腿他是抱定了。
他一脸严肃道：“贤侄请说。”
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饰被谢韫捏在指间，谢韫仍旧记得她戴着它的模样，晃晃荡荡的耀武扬威，圆润柔和的珍珠会衬的那点耳垂尤为软嫩细腻。
看来，她心中定然也是知道自己有此优势，这才故意将之落下。
谢韫伸出手，小小的耳饰悬空：“劳烦桑大人将此物还给令嫒。”
桑印一时还未曾反应过来。
他看了看这耳坠，又看看谢韫：“……啊？”
他脑子稍有些转不过来，怀疑道：“贤侄说的是……”
“桑窈。”谢韫替他补充完整。
……
他女儿是叫桑窈吧，他没记错吧。
桑印颤颤的伸手，接过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饰。
眼熟，确实眼熟。
这耳饰他确实见他家窈窈带过。
“多谢桑大人了。”
桑印连忙道：“不谢不谢。”
谢韫微微一颔首，不再多说，阔步离去。
雨后空气分外清新。
桑印摊开掌心，小巧的珍珠耳饰静静的躺在上面。
这还的若是本书或是什么旁的，他都不会如此愣神，可还的是个耳坠。
倘若换个人，他现在的思路一定无比顺畅。
这还用想？
定然是他的宝贝女儿聪明绝顶，高瞻远瞩勾搭上了这位年轻权臣，令他神魂颠倒。以至于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耳饰，都要特地还回来。
可当这当事人换成了不近人情的谢韫和他那花瓶小笨蛋女儿，他的思路就停滞了。
什么意思？
他试图寻找一些正经的理由解释这个场面。
寻找失败。
所以，谢韫竟然能被勾搭成功？
谢韫居然是被他那小女儿勾搭成功了？！
……大智若愚啊。
古人诚不欺我。
他将那枚小小珍珠珍而重之揣在怀里，双手负在身后，威风凛凛的走了回去。
同僚连忙问：“谢通正同你说了什么？”
桑印肃着张脸，一本正经的道：“还能是什么，也就问问我这几日如何。”
同僚又羡慕道：“看来谢通正对你确是另眼相看啊。”
桑印叹了口气。
同僚又道：“清知这是有什么烦心事？”
桑印面不改色的道：“实不相瞒，谢韫对我家那小女儿颇有几分意思。”
这么离谱的话他也能说的出来？
同僚面色僵硬，艰难维持笑意。
桑印继续叹气，看起来颇为忧心：“权势不权势的，根本无所谓。我这个做父亲的，只是希望她能嫁与个令她心悦的如意郎君。”
当夜，桑印才从宫中回来，就迫不及待的让桑窈来了书房。
木门啪的阖上，桑窈忐忑的站在书案前，不知道自己最近又犯了什么错。
她小心翼翼的询问：“爹，有什么事吗？”
桑印面色凝重的扣了扣桌面，“看看，这是你的吗？”
桑窈上前一步，看了过去。
漆红的桌面上，一枚珍珠耳坠被放置在上面。
她道：“是我的，怎么了吗？”
她今天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耳坠掉了一只，那时她就猜想可能是掉在了谢韫的马车上，或是当初停车的那一块。
她下午还特地派了小厮去找，没找到。
看来应当是她爹从那路过给捡着了。
桑印的心终于落在实处，他默默拿起手边的瓷杯，抿了口热茶，叹道：“窈窈，以前是爹误会你了。”
“原来你只是不显山露水罢了。”
他啧啧赞叹两声，道：“干得好，干得好。”
桑窈莫名被夸，不太理解，她蹙眉道“……爹，你怎么了？”
桑印道：“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认识谢韫？”
桑窈几乎没有在桑印面前撒过慌，她想了想自己现在同谢韫的关系，然后艰难道：“算是认识吧。”
桑印又问：“你们很熟？”
桑窈立马摇了摇头，道：“不熟。”
桑印道：“不可能，我不信。”
桑窈：“爹，你没事吧。”
她目露关切，道：“难道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
桑印拍了拍桌面，道：“窈窈，你得把握机会。”
“你看，谢韫的不近女色可是出了名的，他能跟你这般亲近，肯定是对你有几分想法，正妻我们就不想了，好歹混个侧室啊！”
“……”
都说到这了，桑窈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桑窈垮下脸来，道：“爹，你想多了！”
她跟谢韫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说过几回话罢了，她爹在说什么鬼话。
她越想越难受：“而且爹，你干嘛总想着让我当人家侧室啊？”
桑印看向她：“你还想当谢夫人？”
他委婉道：“人心不足蛇吞象，窈窈，你要量力而行。”
不是他想让桑窈做侧室，而是桑窈的婚事本来就不好办。
她长相艳丽，家族门第又低，所以难堪为高门正室。而对方门户一低，就有族中规矩乱，爱踩高捧低的问题，他家窈窈性子又单纯，指不定被那男人怎么骗。
所以退一步，当侧室也未尝不可。
他为了让桑窈嫁一个地位高，人品好，家世干净，长的又好的男人，可真是愁坏了。
桑窈觉得实在离谱，她挣扎着解释道：“什么谢夫人，爹你误会了，我跟他就是没有关系。”
桑印：“没事，以后有关系就成，你相信爹的眼光。”
桑窈一点也不相信：“当时五皇子，您也是这么说的。”
桑印沉默片刻，面色有几分尴尬的道：“提那个晦气东西做什么！”
“他能跟谢韫比？你相信爹，这次一定不会错。”
越听越离谱了。
桑窈不想再跟他说下去，随便应付了几句就跑出了书房。
她爹一直想攀谢家高枝儿，只是没想到他还能把主意打到她身上，况且谢韫根本不是那种会徇私舞弊的人，不然他爹也不会这么多年都没勾搭成功了。
但也好在，正是因为谢韫有这种良好的美德，才没对她做出强取豪夺这事来，
桑窈默默叹了口气，心道早知道刚才就说不认识了。
而且，到底是谁跟她爹透露了她跟谢韫认识这件事。
夜色深沉。
此刻，透露此事的谢韫本人正坐在案前，翻阅着眼前的卷轴。
周边寂静，房内陈设简单，博山炉内轻烟徐徐而上。
小厮替他换了新茶，然后躬身退下。
净敛从门外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精美的木匣，他上前轻声道：“主子，这是夫人从寺中带回来的沉水香，据说里头添了回心草，有安神之效，属下命人给您换上。”
谢韫并未回答，目光仍落在字体密密麻麻的卷轴上。
净敛将木匣交给下人，低声道：“去吧。”
谢韫惯来睡得晚，觉也浅，这些香料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味道罢了。
净敛上前站在谢韫身旁，继而低声禀报，“主子，您上次让属下查的事，已有眉目了。”
“说。”
净敛面不改色的道：“桑姑娘的确不喜用香露，房内一瓶香露，整整两年了还未曾过半。她平日出门不多，连脂粉都鲜少用到。”
谢韫沉默片刻，狭小空间内，那股清淡的茉莉香仿佛又传了过来。
他道：“你怎么知道她没有偷偷用。”
听听这是什么问题？
都说男人碰见爱情会变傻，难道他的主子也不例外吗。
“属下认为……桑姑娘应当没必要如此吧。”
可谢韫的确闻到了。
他搁下笔，道：“罢了，你退下吧。”
正好困了。
就没见过谁家下人会深夜跟主子讨论人家姑娘有没有用香露的。
“属下告退。”
房内仅剩谢韫一人，他再次看向手边卷轴。
密密麻麻的小字却开始令他心生烦躁，他匆匆翻看一眼，目光却不由自主从这些小字中，提出两个毫不重要的字来。
充盈。
在卷轴底部，并不显眼，原话为“国库充盈，藏富于民。”
可另一番不该出现的景象却出现在脑海中。
他绷着唇角，思绪第一回 开始不受他的控制。
他不再去思考那莫名其妙的香气。
而是想起了她的身体。

第37章 青梅
四月过半，正是天朗气清。
桑窈因着不爱算账，也不怎么想看书，在府中总是无所事事。
以前她消磨时间的法子多为做做刺绣，躺在榻上看看话本子，这段时间因着看的多了眼睛疼，百无聊赖中，便开始琢磨些其他的方式。
而这两天，还真叫她琢磨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事来。
她总是对上回公主府的那个小糕团念念不忘，近日又碰巧府里刚来了个糕点师傅，那小糕团在上京不多见，师傅也没怎么听说过，但经过桑窈一顿绘声绘色的形容，还真叫两人琢磨出个差不多的来。
桑窈一时信心倍增，这两天便开始学着做糕点，能吃又能玩。
这天她见天气好，便颇有闲情逸致的让人带着她做的一碟粗糙版小糕团还有些茶水，到了府中后院的莲花水榭中。
日光和煦，波光粼粼，清风徐来，掠动少女的裙摆，
桑窈坐在长椅上，纤细的手臂搭在栏杆上，手中拿着块吃了一半的糕点，掰下一块沉入水中，看鱼儿抢食。
“燃冬，你说我出门一趟回来，总惦记着人家府里的糕点，是不是太不成熟了？”
燃冬道：“怎么会？再说了，小姐您年岁也不大呀。”
桑窈晃荡着手臂，提到年纪，她又想起了她那糟心的婚事。
原本去年她就该说亲了，只是桑印想着她还是孩子心性，这才拖到了今年。
可不管怎么拖，这两年她肯定是要嫁出去的。
桑窈本身其实没什么太大追求。
去给人家当侧室，也不是不行。
桑窈考虑的没她爹那么多，她只是希望能嫁给一个正常点的男人。
他不必位高权重，也不必是什么谪仙下凡的浊世佳公子，只要性情温和，知书，守礼，尊重她的意愿就好。
这样说要求似乎又高了，桑窈又掰扯下一块糕点喂鱼，退而求其次的想，若是对方五大三粗，头脑简单……那也勉强能接受，只要他内里是个正直的人就好了。
正出神间，她便听得不远处一阵喧闹。
燃冬上前两步看了看，才回来道：“小姐，是大公子回来了，同他一起来的好像还有一位公子。”
“是前两天那位状元郎。”
桑窈坐直身子，她正愁应当怎么把伞还给杨温川呢，这会他过来了，也省的她跑一趟了。
桑窈连忙道：“你快去把我前两天带回来的那把伞拿过来。”
正说话间，两人声音便越来越近，桑晏和远远朝桑窈招了招手，道：“窈窈，你快看谁来了！”
桑窈总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怪，但她还是看了过去。
杨温川身着一身淡青长袍，形容俊美，在树叶掩映中看向她，含笑同她打了个招呼。
桑窈站起身来。
两人已行至她面前，桑晏和道：“窈窈，没想到你同杨兄竟是旧相识，这都十几年了还能见着面，不是缘分是什么？”
确实挺有缘分，桑窈轻声问道：“大哥，你们不是在宫里吗，怎么回来了？”
桑晏和道：“有事去了趟郊野，从这路过罢了，也就只能待一会，马上就该走了。”
他又道：“对了窈窈，时间紧急，你先在这同杨兄叙叙旧，我得先去找一趟父亲。”
还没等桑窈应声，桑晏和便匆匆离开。
亭子里便只剩下桑窈同杨温川两人。
桑窈率先看向他，道：“谢谢你上次给我留的伞。”
兴许是因为幼时相识，桑窈总觉得杨温川身上有种特殊的亲和力。
再加之杨温川同桑窈说话时，虽熟稔却又进退有度，故而即便是这样独处，桑窈也不觉得尴尬。
杨温川道：“我走时雨还没落下来，便想着左右我也用不着，不如留给你。”
他侧眸看向桑窈，问道：“窈窈用上了吗？”
桑窈不由自主想起了谢韫那张冷漠又斯文的俊脸。
伴随而来还有昏暗又狭小空间内，尤在耳边的暴雨声。
她不由脸颊发热，颇有些心虚的道：“用……用上了。”
杨温川弯起唇角，道：“用上就好。”
说话间，他垂下目光，看向面前那石桌上一盘特立独行的糕点。
它的独特之处，显然在它那怪异的造型上。
“这是……？”
桑窈顺着杨温川的目光看过去，几块歪歪扭扭的小东西躺在瓷盘上，每一块上面仿佛都写着丢人二字。
桑窈顿时有种小时候爹爹教她写字，她十个错八个的羞臊感。
她连忙道：“杨大哥，它……它虽然不太好看，但味道还行的。”
杨温川诧异道：“这是你亲手做的啊？”
桑窈点了点头。
她端起磁盘，试探道：“你要尝尝吗？”
杨温川抬手捏起一块，道：“多谢窈窈。”
在桑窈期待的目光中，杨温川满意的点点头，赞叹道：“比我家膳房师傅做的还要好吃，原来你还有这般天赋。”
桑窈知道杨温川此话一定是在安慰她，但被夸了她还是很开心。
她低声道：“我原来是想做那个小糕团的，但总捏不出那个形状来。”
也正是这时，燃冬将伞拿了过来。
桑窈接过，递给杨温川道：“杨大哥，伞还给你。”
杨温川垂眸看了一眼，继而道：“窈窈太客气了，不过是一把伞罢了。”
桑窈道：“还是要还的。”
杨温川又沉吟片刻，道：“不过我待会还要回翰林院，带着把伞多少有些不方便。”
他目光扫向那一盘糕点，道：“窈窈若是不介意，就用这盘糕点抵了如何？”
桑窈默默看向自己那做的那盘四不像，道：“这……”
杨温川点头，温和道：“你若是不愿意，也没关系的。”
这有什么不愿意的，桑窈道：“那燃冬，你去寻个食盒来。”
等到杨温川回到翰林院时，正是巳时末。
曲折长廊下，翰林院大学士陈坷正一边走，一边同身侧的年轻男人低声说着话。
“今年的确要比往年好一些，除却杨温川他们几个，我还留意了几个不错的苗子。”
谢韫嗯了一声，道：“圣上这几日的确在问，西南六州还是缺些新官员。”
西南六州地处遥远，事多又杂，不好出成绩，此时又正是用人的时候。若是派有资历的去，一来浪费资源，二来多少会使得人心不满。当然，还有部分原因就是，若是派资历老的，多少都懂得怎么偷奸耍滑，也没什么上进心。
而新官上任的官员则恰恰相反，他们虽没什么经验，但大多做事认真有干劲，十分适合外派到西南六州去，而对于这些新人的培养，就得看翰林院了。
两人穿过长廊，不远处的说笑声便清晰传了过来。
“杨兄，你怎么回来手里还拎着个食盒？”
“这里头装的是什么，值得你特意带回来，带我也尝尝。”
桑晏和推了他一把，打趣道：“你小子想什么呢！”
“这可是我妹妹亲手做的糕点，一路宝贝的跟个什么似的，能给你尝？”
杨温川笑着道：“胡说什么。”
一旁的人附和起来：“桑晏和你行啊，我还想把我妹妹介绍给杨兄认识呢，怎么叫你这厮快一步！”
桑晏和道：“去去，人家可是青梅竹马，轮得着你来介绍。”
陈坷脚步慢了下来，欣慰的看着前面几个人，同身边面无表情的谢韫感叹道：“还是年轻好啊，不像我们，这做官做的都疲了。”
谢韫：“不好意思陈大人，我也正年轻。”
谢韫因为年纪轻轻就时常同朝堂内的几个老臣走的近，做事雷厉风行，平日不苟言笑，此番风范颇像一个浸淫朝堂许久的老臣，所以总给人年纪不小的错觉。
但其实他真的和杨温川同岁。
说话时，刚才那几个谈笑的人便看见了两人，纷纷过来行礼。
陈坷站在杨温川面前，同谢韫道：“这位便是我时常同你提起的那位状元郎，是我亲自带的学生。”
“日后你可不能为难他。”
那个小小的食盒被杨温川放在手边的栏杆上，谢韫并不知道里面的是什么。
兴许是什么糕点。
肯定不好吃。
她那么笨手笨脚的，能做出什么东西来。
就这居然还好意思送人。
算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谢韫移开目光，冷淡的嗯了一声。
杨温缓缓道：“日后还请谢大人多多指点。”
言罢，他不动声色的伸手，把放在栏杆上的食盒往后推了推。
“……”
他在干嘛。
真是可笑，谁会稀罕他这个破食盒。
谢韫双目微阖，目光直直的落在杨温川身上，压迫感袭来。
杨温川面色不改，神情依旧温和。
几天后。
桑窈再次进宫，只是这一次，她是带着桑茵玥一起。
桑茵玥还在她耳边念叨：“她是你姐姐，也是我姐姐，你凭什么不让我一起。”
桑窈不搭理她。
“待会我就跟姐姐告状，你不想让我见她。”
桑窈在几天前收到了阿姐传的信。
信上也没什么太过要紧的事，只道是要桑窈进宫一趟，有件事要告诉她。
结果桑茵玥知道后，非得缠着桑窈要一起去，这几日宫里好像是有什么活动，桑茵玥也想着去凑凑热闹，桑窈自是不可能带她。
但万万没想到，桑茵玥竟然去求了桑棘，桑棘又派人去内宫给桑姝传了信。
绕了一大圈，桑窈还是带了上她。
桑窈一点也不想跟这个讨厌鬼一起，亏得现在宫中对嫔妃亲眷进宫没什么太严格的限制，否则她俩都进不了。
刚进寂月宫，桑姝便趁着桑茵玥东看西看时拉过了桑窈，迫不及待道：“窈窈，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宫吗？”
桑窈摇了摇头。
桑姝捏了下桑窈的脸蛋，兴奋道：“过几天圣上会出宫前往燕荡山的地坛祭祀地神。”
桑窈微微张唇，啊了一声。
桑姝又补充道：“谢韫也会去。”
“你不是喜欢他吗？此行人非常多，到时候姐姐想个办法，让你跟着一起去。”
她又摸了摸桑窈毛茸茸的脑袋，继续道：“而且今天谢韫来了内宫，待会你回去时说不定还能碰见他。”

第38章 巴掌
恢宏的宫殿内，美人搭着桑窈的肩膀，问她：“窈窈开不开心！”
桑窈：“……”
桑窈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桑姝在说什么，她慢吞吞开口道：“阿姐，我不喜欢谢韫。”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桑茵玥，道：“我真的不喜欢他，阿姐你误会我了。”
“是他喜欢我，不是我喜欢他。”
桑姝道：“好好好，都一样。”
她缓下声音来，又继续道：“其实阿姐后来也仔细想了想。”
桑窈歪着脑袋问：“怎么啦？”
“其实若是真要成亲，谢韫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桑窈：“……阿姐。”
桑姝可不是在同桑窈说笑话。
一开始她不考虑此事是因为难度太高，她并没有觉得谢韫看不上桑窈，而是认为像谢韫这种人，近几年恐怕都不会成亲。
而且她总有种感觉，就是不管是联姻做戏还是什么，谢韫都只会娶一个正妻。
他不会纳妾，亦不会有什么通房，就像是谢阁老一样。
她不可能让桑窈为了这么一个渺茫的希望去蹉跎几年青春，所以她才总想劝她放弃。
但几天前，她偶然得知谢韫曾两次同女子共乘一辆马车，还据说那名女子同谢韫非亲非故。
这本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却透露出一个重要的信息，那就是谢韫其实并不如传说中那么的不近女色。
喜欢谢韫的人那么多，李瑶阁都能光明正大的接近，她家窈窈凭什么不能。
况且论姿色，桑窈能甩李瑶阁十万八千里。
桑姝可是记得上次桑窈跟她说起这事时，那个脸红害羞的模样，她只当桑窈是不好意思，继续道：“窈窈，你听我说。”
“谢韫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你只要先同他熟悉起来就好了。”
这话桑窈怎么听怎么别扭，她不知道这两天是怎么了，爹爹和阿姐都在她耳边提谢韫。
以前也不这样啊。
见解释没用，桑窈索性放弃挣扎，她垂下脑袋，默默道：“哦，阿姐，我明白了。”
桑姝满意的笑了笑，又鼓励道：“我们窈窈是最漂亮的，还不把谢韫迷的神魂颠倒啊。”
桑窈默默的想，她才不是最漂亮的。
她长的不正经，身材也不好，还有点胖。
但她已经让谢韫对她神魂颠倒了。
想到这里，桑窈又默默的感叹，谢韫看起来那么厉害，怎么感觉眼光不是特别好呢。
头些年好些漂亮的公主，郡主喜欢他呢。
两人才说完，桑茵玥便跑了过来，她凑在桑姝旁边，亲昵道：“姐姐，你在同那小呆子说什么悄悄话。”
桑窈已经疲于提醒。
她总不能去割了桑茵玥的舌头，罢了，她干嘛要去在意一个大嘴巴。
桑茵玥因为没什么朋友，在府中待着也无聊，她之前就听说皇宫特别大，可桑姝从来都只让桑窈进去看她，从来没给她传过信。
虽然桑窈才是她亲妹妹，但是总是这样，桑茵玥心里也非常不满意。
“姐姐，你从来都让我进宫过。”
“你只叫那个小呆子。”
桑姝冷下脸来，道：“茵玥，你喊窈窈什么呢。”
桑茵玥抿着唇笑了笑，然后道：“我开玩笑呢。”
她知道桑姝一向宠桑窈，虽然桑姝对她也好，但明显她更喜欢桑窈。
桑窈坐在旁边默默的想，这个大嘴巴，为什么不叫她，她自己心里难道没点数吗。
桑茵玥又搂住桑姝的手臂，亲昵的道：“姐姐，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桑姝道：“什么？”
桑茵玥瞥了一眼桑窈，然后故意道：“桑窈她喜欢谢韫！”
桑窈皱了皱眉，对桑茵玥道：“你胡说什么！”
桑茵玥道：“我都发现了你还不承认！”
她晃了晃桑姝的手臂，道：“姐姐，她就是喜欢谢韫。以前她跟你说她谁也不喜欢是骗人的。”
桑姝嗯了一声，“所以呢？”
桑茵玥歪着头，道：“这小呆子连谢韫都敢喜欢，她怎么不看看自己什么样。”
桑窈坐在一旁，气的别开脸，只当自己没听见。
什么叫连谢韫都敢喜欢，那个男人不就是长的好看点家世好点能力强点吗。
就算是真喜欢了又能怎样。
这个人真的好讨厌，她为什么要有这么讨厌的堂姐。
桑姝因为生的美，清冷又温柔，即便是冷下脸时，仍然让人害怕不起来。
她弯着唇角，淡声道：“茵玥，不是说了吗，不准这样叫窈窈。”
桑茵玥哼了一声：“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别生气。”
桑姝抽出被她搂着的手臂，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听黛。
听黛会意，抬手对着门边招了一下。
两个宫女从外面走进来。
桑茵玥疑惑道：“姐姐，你这是要做什么？”
桑姝拍了拍桑茵玥的手背，温声道：“茵玥，这是皇宫，不是桑府，你该注意言辞的。”
她站起身来，拉着桑窈站在一旁，温声吩咐道：“掌嘴二十。”
桑窈原本正安静的生着气，闻言一愣，也顾不上生气了，道：“阿姐……”
桑茵玥显然也未曾料到，她看向桑姝，不可置信道：“姐姐，你是要打我？”
话音刚落，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就落在了她的脸上。
清脆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宫殿内。
“等……”
又是一巴掌落下。
紧接着，像有节奏的鞭炮声一样，巴掌声啪啪的响了起来。
桑姝叫的这两个丫鬟力气都不小，每一巴掌都是落在了实处。
桑窈还是第一回 这场景，看着多少有些心悸，差不多十巴掌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生气了，便小声道：“……阿姐，算了吧。”
桑姝柔声道：“没事，她皮糙肉厚，受得了。”
二十巴掌好像很漫长，又似乎很短暂。
等宫女停手的时候，桑茵玥的脸已经肿成了个猪头，又红又大，嘴边还带着血丝。
她委屈的哭了起来，口齿不清道：“……呜呜呜姐姐，你打我。”
“我要回去告诉我爹！”
桑姝带着桑窈上前，道：“茵玥，给窈窈道歉。”
桑茵玥不吭声。
一旁的宫女又是一巴掌甩下去。
吓得桑窈往都后退了一步。
桑茵玥眼泪飙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喊道：“对不起，窈窈……”
“别打我了，我错了，我不该叫你小呆子……”
“窈窈原谅她了吗？”
桑窈点了点头，趁机嘱咐道：“那你回府也不准这样叫了哦。”
桑茵玥哭着点了点头。
桑姝满意的嗯了一声。
她伸手，手中的丝帕轻轻拭去了桑茵玥脸上的泪水，温柔道：“别哭，茵玥。”
桑茵玥哭的更厉害了，她道：“呜呜呜姐姐我要回府，姐姐你偏心！”
说的全是废话。
桑姝神情温柔，道：“茵玥啊，姐姐这是为你好。”
“想必你也知道自己容易得罪人。”
“这是皇宫，是随时随地都要掉脑袋的地方，你看今日我不掌你的嘴，你就长不了记性，那明日就有人来杀你的头。”
“别哭，姐姐不喜欢爱哭的妹妹。”
桑茵玥憋住哭声，有点被桑姝说服了，她瞅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桑窈，道：“……可窈窈就很爱哭。”
桑姝道：“你记错了。”
她将沾了血泪的帕子扔给一旁的宫女，慢声道：“带她下去收拾收拾。”
“是，娘娘。”
桑茵玥下去之后，桑窈还处在震惊中。
桑家不怎么罚下人，这还是桑窈第一回 见人的脸原来能肿成这样。
她小声道：“阿姐，大伯不会生气吧……”
桑姝道：“气他气去，让他来找我。”
她又道：“桑茵玥就是个二货，窈窈你不必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姐姐就算骂人也很温柔，桑窈忙不迭点头：“我不听她的。”
桑窈性子绵软，在不触及底线时，大多时候都很容易消气，也不会把太将那些冒犯放在心里。
又过了会，桑茵玥洗了脸出来，从一张模糊的猪头脸变成了清晰的猪头脸。
桑窈有点想笑，但又不太敢笑。
她们俩并未在宫里多待，桑姝又同桑窈交代了几句，两人便离了宫。
临走时，姐姐还特意嘱咐小太监应当走哪条路，这样会比较容易碰着谢韫。
桑窈不想碰见谢韫，一路都在默默祈祷。
桑茵玥的话终于少了点，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低声道：“小……窈窈，你说我要不回去跟姐姐要个面纱？”
想着那二十巴掌，桑窈对桑茵玥就多了几分耐心，她道：“那我们回去？”
桑茵玥回头看了看道：“还是算了，我们走快点儿。”
两人加快脚步，结果往前才走两步，谢韫没碰着，她们就先碰到了李瑶阁。
桑窈呼吸一滞，比之桑茵玥，她其实更不愿意面对的是李瑶阁，每每一看见她，她就会想起那时候被众人指责却无力辩解的场景。
李瑶阁却率先跟她打起了招呼：“窈窈。”
“你也在宫里啊。”
桑窈嗯了一声。
李瑶阁又道：“你是知道谢韫今天来内宫，所以才过来的？”
桑窈道：“我不知道他来。”
李瑶阁不知道桑窈跟谢韫是什么关系。
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很不愿意相信。
她转而看向桑窈旁边的桑茵玥，一下没忍住掩唇笑了出来，道：“窈窈交到新朋友了？”
“你这位新朋友长的可真是标志呢。”
桑茵玥唇角还在疼，闻言指着她就道：“就是比你标志，丑八怪别说话！”
桑窈一惊，默默拉了拉桑茵玥的衣袖，低声道：“想想你爹。”
桑茵玥哽住，不说话了。
她哼了一声，拉着桑窈便越过李瑶阁离开了。
走出两步，越想越气，桑茵玥道：“她刚才是不是在笑我。”
桑窈点头：“是的。”
她又提醒道：“她爹是李尚书，你可别给大伯找麻烦。”
桑茵玥抿着唇，片刻后停下脚步，道：“窈窈，你是不是也不喜欢她？”
她凑近桑窈，小声道：“我有一个办法。”
……
一刻钟后，桑窈窝着身体躲在一处草丛内。
她抱着裙摆，脑袋上全是树叶，泥土弄脏了她的裙裾，她低头，看向手里那个逼真的大蜘蛛。
她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吧，她承认她确实不太喜欢李瑶阁。
所以在桑茵玥提出这个方法时她小小的心动了一下，而且她确实不想走那条路，不然待会得碰见谢韫了。
可是她现在是在干嘛。
按照桑茵玥的计划，她说她来的时候观察过，方才那个位置，不管去哪都有两条必经之路。
她让她守在这，听着动静，等到李瑶阁快过来时，把这个大蜘蛛放路中间吓她。
说句实话，桑窈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带着两个假的大蜘蛛出门。
蹲了一会后，桑窈猜测李瑶阁兴许是走了桑茵玥蹲的那条路，便慢吞吞的从草丛里冒出了脑袋。
环顾了一番后，她站起身来。
“你在这做什么。”
闻言浑身一震，手里的大蜘蛛差点吓掉。
她连忙回了头，发现谢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她身后，第一回 干坏事，桑窈格外的心虚。
男人身着一身官服，好似是刚下朝，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大蜘蛛上：“你……”
桑窈连忙将蜘蛛藏在身后，磕磕巴巴的道：“你……你怎么在这里？”
谢韫看了眼这宽阔的石路，道：“很显然，路过。”
桑窈捏着蜘蛛腿，第一回 干坏事就被抓个正着，心里实在太过尴尬。
她一紧张，脸色不受控制的开始泛红，她道：“你……你你不是应该走那条路吗？”
谢韫双手背在身后，闻言沉默了会。
“你怎么知道我应该走哪？”
桑窈一哽，说不出话了。
谢韫扫了眼少女通红的脸蛋，直言道：“你脸红什么？”
“……”
“不是，谁脸红了？”
怎么这话他说着就这么奇怪。
谢韫并不想跟一个苹果争论这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侧过身子，道：“你是找我有事？”
桑窈：“……我才没找你。”
行。
桑窈身上全是树叶，头上也是。
她拍了拍裙摆，继而又烦躁的抓了抓脑袋上的树叶，结果兴许是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被落在脑袋上的东西一下眯了眼。
……
酸涩感骤然传来，眼泪一涌而出，她下意识抬手捂着眼睛，疼得她连大蜘蛛都掉地上去了。
谢韫原本要走，见状又顿住了脚步。
他看向这个凌乱的少女，道：“你怎么了。”
桑窈眼睛又酸又痛，根本睁不开，她带着鼻音小声说道：“眼睛里进东西了。”
异物感实在明显，她一把抓住了谢韫的衣袖，实在是忍不住了，可怜巴巴道：“呜呜呜好像是小虫子。”
谢韫默然不语。
少女因为着急，一直在揉眼睛，指节都已经被眼泪沾湿了也没揉出什么所以然来。
他唇角绷直，隔了一会他终于冷着脸，直接抬手，捏住了少女的下巴。
男人冷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道：“别动。”
这句话莫名勾起了桑窈羞耻的回忆。
所以就算是在如此紧急的情况里，她也动作一顿，乖乖的不动了。

第39章 云朵
此处静谧，草木尤为繁盛。
石道上被打下斑驳的树影，偶然有几声鸟鸣传过来，越发显得寂静。
谢韫的手与其在说是在捏着桑窈下巴，倒不如在说是在掐着她的脸颊。
宽阔的大手轻而易举就捏住了少女软嫩的小脸，手指陷入软肉中，让她动弹不得。
桑窈的手还在捏着谢韫的衣角，她被迫仰着头，原本放在眼睛旁边的手被男人拿开，取而代之的是男人略有几分粗糙的指腹。
桑窈闭着眼睛看不见，但她能够感觉到，他们似乎挨的很近，桑窈不由屏住了呼吸。
这样的距离让她莫名想起上次的吻，那时也是这样的近。
桑窈莫名开始紧张起来，心跳飞快。
“……”
怎么这么没出息。
桑窈在心里默默给自己两巴掌。
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她的脑子怎么还想那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啊。
隔了一会，桑窈就觉得自己的眼睛没那么难受了，但奇怪的是，男人仍然没有松手。
她觉得这样仰着脖子有点痛，便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小声问他：“小虫子出来了吗？”
桑窈脸蛋带着点肉感，肌肤滑腻，轻轻一捏，指腹便会陷进去，红润的双唇轻轻嘟起。
上回在公主府捏过，但只有一下。
这种触感的确很难形容，像在捏一片云朵。
莫名有点好捏。
长睫扫过男人的指尖，谢韫没有松手，他毫不心虚的道：“没有。”
桑窈哦了一声，然后继续乖乖仰着脖子等着谢韫松手。
但脸有点酸了。
她觉得谢韫捏她的力道变大了。
就在桑窈出声抗拒之前，男人松开了手。
桑窈终于得以低下头来，她先揉了揉脖子，又揉了揉脸蛋，继而真诚的同谢韫道谢：“谢谢你。”
男人瞥她一眼，然后淡淡嗯了一声，坦然接受了这句道谢。
与此同时，净敛早在刚才就已经识趣的退到了数丈之外，坚决不打扰他俩调情。
什么进虫子，不过是他俩为了贴一起的小借口罢了，他都懂。
他因为离得远，位置已经站在了拐角处。远远的，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他原想上前提醒，可又想了想，心道不就是弄个眼睛吗，又不是在接吻，有什么不好见人的？
再说了，他主子同桑姑娘两厢情愿，就算被看见了又能怎样？照目前这个情况，知道的人也不差这一个两个了。
相比之下，他这会要是去提醒了，以主子的个性，指不定又会嘲他半天。
但话是这样说，他又想，万一被有人借此做什么文章，或是更为夸张点，直接拿桑姑娘要挟主子怎么办？
要不还是去提醒一下？
不过好在，脚步声消失，那人并没有过来。
净敛松了一口气。
下一瞬，肩膀陡然被人拍了一下。
净敛魂差点没被吓飞，但表面依然八风不动，他镇静回头，继而看见了太子陆荔的脸。
他低头恭敬的行礼：“见过殿下。”
陆荔扶起他的胳膊，道：“不必多礼。”
他站在净敛身旁，看向前面姿态暧昧的男女，目露惊讶，轻声问：“那是叙白？”
净敛点头，道：“回殿下，的确是我家公子。”
陆荔挑了挑眉，一时有些失语，隔了好一会才贴心提议道：“孤那有地方，要不让叙白来孤这里，保证没人过来。”
“孤知道叙白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但在这儿，传出去多少不太好。”
净敛道：“回禀殿下，您误会了。”
虽然刚才那个姿势看起来像在接吻，并且还吻的激烈，但真的不是。
“桑姑娘眼睛进了东西，我家公子只是在帮桑姑娘吹眼睛。”
更诡异了。
陆荔面露怀疑，道：“呃，这……”
而这边，桑窈弯下腰，捡起了她的大蜘蛛，继而又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谢韫，强调道：“我可不是来蹲你的哦，你别多想。”
谢韫道：“所以你是躲草丛里玩蜘蛛的？”
桑窈捏着蜘蛛腿，道：“怎么可能！”
“我是……”
说了一半，她又把剩下的憋了回去。
她默默的想，她不喜欢李瑶阁可同谢韫没关系，这男人一向自大，她若是说她是在这蹲李瑶阁，他该不会要以为是为了他吧。
而且虽然她是来干坏事的，但是这坏事还没干成呢，这般说了，不是平白让谢韫以为她是个坏女人？
“这是秘密，不告诉你。”
她的秘密显而易见。
虽然谢韫不知道这人等他就等他，为什么要随身带一个大蜘蛛。
但这小苹果一向匪夷所思，也并不奇怪。
桑窈仰头看他，又强调：“我真的不是来蹲你的。”
谢韫敷衍的嗯了一声，并不拆穿她，“所以你还有事吗。”
当然没事了，她本来就没事！
而且这话怎么听起来有点不耐烦？
“你为什么——”
谢韫侧眸扫过来，淡声道：“嗯？”
桑窈心中一紧，话音停了下来。
她原本打算继续质问他是不是不信，但此刻触及男人目光时，又把话憋了回去。
他平日就面容冷淡，给人的压迫感极强，桑窈以前一直有些怕他，倒个茶都颤颤巍巍紧张的要死，只是后来同他接触多了，便渐渐习惯了。
但此刻，他身着暗色官服更衬得他身上气质凛冽，高岭之花的形象在桑窈心中又清晰了起来。
她又怂了下来，小声道：“……没事，没事的。”
这正是此时，陆荔同净敛从拐角处走来，他含笑走近，扬声道：“叙白。”
桑窈侧头瞥见陆荔的脸，顿时浑身一震，连忙站直身子，然后正儿八经的同陆荔行了个礼，“见过太子殿下。”
陆荔目光落在她身上，道：“姑娘是……”
净敛介绍道：“殿下，这是刑部侍郎桑印的女儿。”
陆荔了然，道：“原来如此。”
谢韫道：“殿下有什么事吗。”
桑窈默默站在谢韫旁边，心里想着，如果没记错的话，刚才谢韫似乎没给陆荔行礼。
而且怎么他对着陆荔也是这副不耐烦的模样。
不愧是谢韫，看来果然不管对谁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
她决定原谅他了。
陆荔站在谢韫身侧，道：“听说父皇召见你，我就想来看看，没想到在这碰见了。”
谢韫道：“殿下还是先把自己手里的事做好吧。”
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从谢韫这话里听出了几分指责？
说是指责也不大像，总之就像是长辈对晚辈的训导，话虽然听起来不太好听，但总归是好意的。
桑窈把手里的大蜘蛛藏在身后，总觉得这个场面她适合多待。
她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也知道倘若谢韫和陆荔比较熟的话，那她就算一个外人，她这样站在旁边听他们说多了并不好。
四人一起走在路上，桑窈做了翻心理准备，然后挑了个合适的时机主动同陆荔道：“殿下，臣女先告退了。”
言罢，又觉得不太对劲，遂而别扭的加了一句：“……谢大人，若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行离开了。”
谢韫没说话。
陆荔则打趣道：“姑娘要走啊？是不是方才孤来的不是时候。”
桑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后才突然红了脸，她尴尬道：“不……不是……”
她磕磕巴巴半天，谢韫才冷声道：“请殿下慎言。”
陆荔像是十分害怕谢韫生气，闻言立刻同桑窈道：“是孤失礼了。”
等桑窈同他们分开时，他们已经一起走出了好长一截路。
桑窈拎着蜘蛛腿，确保他们走远了才松了口气。
她就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小女郎，平日也不常同什么大人物说话，在上回长公主召见她之前，与她说话最多的大人物就是谢韫了。
所以今日见了太子，多少有几分紧张。
兀自走了会，桑窈看着眼前这陌生的场景，停住了脚步。
她木着脸想，果然，又迷路了。
她这个蠢蛋这辈子是摸不清皇宫到底怎么走了。
就连桑茵玥这个刚来皇宫的人都比她强，方才桑茵玥小嘴叭叭的跟她分析李瑶阁的路线时，她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你去那边草丛里等着。”
她环顾四周，企图找个小太监问问路。
小太监还没找着，身后便传来一声呼喊：“桑姑娘。”
桑窈回头，是陆荔。
他站在群花交叠处，日光毫不吝啬的照在他的身上，脸上的笑容无比生动，带着一股少年意气感。
同上次桑窈进宫时看见的木讷麻木的他全然不同。
陆荔加快脚步朝桑窈走了过来。
不过须臾，陆荔已行至桑窈面前。
桑窈不由自主的瞟了一眼陆荔身后，谢韫没有过来。
陆荔读懂了桑窈的意思，一副懂了的表情，贴心道：“叙白去紫宸殿见我父皇了，你若是想见他，孤可以带你先找个地方等一等。”
桑窈连忙摇头，局促道：“多谢殿下好意，臣女不是这个意思。”
陆荔看着少女略显紧张的面容，笑道：“姑娘不必紧张，其实孤脾气很好的。”
桑窈发现了。
他想起陆荔面对陆廷的模样，与现在大相径庭，他惶恐，害怕，没有一点太子威仪。
而刚才在谢韫身边，他又看起来很老实，言辞之间对谢韫颇为依赖。
从刚才桑窈看见他起，他的脸上一直带着点点笑意。
他笑着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起来，有点像小孩子。
再加之他有一张不亚于陆廷的俊美皮囊，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这样倒是颠覆了些从前桑窈对他的认知。
越想桑窈越觉得心情复杂，也不知这位太子殿下造了什么孽，怎么兄弟媳妇个个都不把他放在眼里。
就连谢韫刚才都不给他行礼。
好惨。
桑窈看向他道：“……殿下有什么事吗？”
陆荔并肩同桑窈走在一起，低声道：“孤有一事想问问姑娘。”
他又补充道：“孤只是实在好奇，绝无冒犯之意。”
桑窈道：“殿下请说。”
陆荔瞥了眼四周，然后低声问桑窈：“桑姑娘，叙白……是不是喜欢你呀？”
“……啊？”
桑窈面色尴尬，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陆荔继续道：“孤同叙白小时候就认识，这还是第一回 见叙白那么关心一个女子呢。”
桑窈不由心道，别的不说，谢韫也没关心她啊。
而且他天天都是一副对她爱搭不理的样子，她好久之前都跟这男人说过了，以后能不能对她温柔点，也没见他改啊。
桑窈否认道：“谢大人刚才应该只是瞧臣女可怜才……”
陆荔哈哈笑了两声，道：“叙白才不是那种人。”
他侧头同桑窈道：“偷偷跟你说，孤小时候有一回从马上摔下来，爬不起来，朝他伸手想让他扶孤一把，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桑窈好奇起来：“说什么？”
陆荔学着谢韫那副睥睨众人的模样，沉声道：“不好意思殿下，你手太脏了。”
桑窈：“……”
她默默抿住唇，很努力才没让自己笑出来。
她极力做出了个悲伤的表情，安慰道：“谢大人兴许是那时年纪还小。”
陆荔道：“才不是，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不过陆荔这样一说，桑窈倒是突然有点原谅了谢韫那时候不扶她这事了。
毕竟他居然连太子都不扶。
陆荔又侧头问她道：“对了桑姑娘，寂月宫那位娘娘是你……”
桑窈道：“回殿下，那是我姐姐。”
陆荔了然的哦了一声，道：“我说怎么瞧你们有点像呢。”
陆荔又垂眸看着桑窈，夸道：“实不相瞒，父皇那么多嫔妃，其实孤最喜欢的就是寂月宫的那位娘娘。”
“比旁的娘娘都美。”
终于有人跟桑窈一个感觉了。
她以前就觉得这宫里就她姐姐最漂亮，她若是皇帝，一定天天去姐姐那。
因着不爱与陌生人打交道，桑窈同陆廷说话时一直有几分局促，这会陆廷算是夸到她心坎里去了，不由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臣女也觉得姐姐最好看。”
陆荔走在桑窈身侧，道：“桑姑娘是要去哪？孤带你过去。”
这倒是提醒桑窈了，道：“我原是想出宫的，但方才走岔了路，找不着方向了……”
陆荔干脆道：“孤带你出去！”
桑窈连忙道：“不必劳烦殿下，您只要跟我说个方向就好。”
“没事。”
桑窈只好跟在陆廷身侧，陆廷一路都在同她说着话，渐渐的桑窈也同他熟悉了起来。
约莫半刻钟后，陆荔突然道：“对了桑姑娘，不知姑娘有没有兴趣养猫？”
桑窈不知陆荔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她道：“……我没有养过，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养。”
陆荔叹了口气，道：“前两天不是下了一回暴雨嘛。”
桑窈点点头，又想起了那天不小心听见的他未婚妻跟别人的房事。
“那天孤偶然出了趟宫，在一处污水中发现了一窝小猫崽。”
“老猫不知道被谁给弄死了，四肢都断了，特别惨，小猫就零散的在旁边，有三只都死了，还剩了三只叫我给带了回来。”
桑窈蹙了蹙眉，道：“啊？那小猫现在还好吗。”
陆荔道：“已经没事了。”
“只是东宫内不好养猫，我原想随便送与旁人，又怕他们不好生对待，布了那老猫的后尘，不知桑姑娘可愿意领养一只？”
桑窈一想，陆荔的担心也不无道理。
没多做犹豫，她便道：“那好吧。”
陆荔眉开眼笑道：“太好了！”
“那姑娘若是有空的，不如先在宫里等一等孤，孤命人去把小猫带过来。”
桑窈原先还以为陆荔会派人给她送过去，但一想，她如今人在宫里，这样确实也方便些，便应了下来。
约莫一刻钟，陆荔带着桑窈走近了一处偏殿，他道：“桑姑娘，你且在这等一会，孤已经命人过去了。”
桑窈环顾着这陌生的环境，嗯了一声。
陆荔道：“你若是有事，尽管吩咐下去，孤突然想起来还得去母后那一趟，待会便过来。”
说完，陆荔对着他挥了挥手，笑着道：“那孤走啦！”
房门被轻轻阖上，男人松开手，阔步离开。
桑窈所在的地方为一处厢房，陆荔走时顺道关上了房门，密闭的环境令她多少觉得不太自在。
但不过是等个小猫，想必应该不会太久。
可她就这般等了约莫有半个时辰，都没人过来，她心中不安离开，便上前推开了房门。
正巧碰见了赶来的小太监，小太监满头大汗道：“姑娘久等了！”
桑窈道：“小猫呢？”
小太监道：“奴婢刚才派人去拿的时候，才发现小猫今儿被几个小孩拿走去玩了，奴婢已经派人去找了。”
他又道：“不过姑娘放心，已经找到了，约莫一柱香就能送过来，奴婢怕姑娘等着急了这才紧赶慢赶过来通知您一声。”
桑窈这才放下心来，道：“麻烦小公公了。”
桑窈重新回到了房间。
她虽然不是特别聪明，但是也有着基本的警惕心。
刚才她答应陆荔过来，虽然确实有头脑一热的成分，但也是思考过的。
陆荔看起来实在是不像那种会伤害她的人，桑窈也找不到陆荔伤害她的理由。
这里是皇宫，她父亲虽然不是特别厉害，倒也是朝中大臣，她若是有什么事，此事也不会善了。
而且她信任陆荔还有一个连她自己都说不上的理由。
那就是方才谢韫对陆荔的态度。
虽然他的语气也不温柔，甚至称得上冷淡，但明显能看出两人相熟，而且陆荔有点依赖谢韫。
琢磨了半天，房门终于重新被打开。
看来应该是小猫被送来了。
桑窈连忙站起身来，掀起珠帘跑了过去。
“咪咪！”
房门被带上。
门边的谢韫正脱下外衫的手稍一顿，掀起眼皮，同满面欣喜的少女对上目光。

第40章 咪咪
房门紧闭，日光透过窗隙透进来，外面隐隐传来缓缓的对话声，显得房间越发寂静。
桑窈脸上的笑容僵住，不懂这说好的小猫怎么就变成了谢韫。
寂静之中，谢韫缓缓将脱下的外衫置在一旁，继而看向桑窈。
审视般的目光静静落在少女身上，他面上看不出喜怒，淡声道：
“你最好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她有什么好解释的，桑窈倒是想问问他，她好好的小猫去哪了，怎么来的是个男人。
他甚至还把门关上了。
……该不会是他同太子联合起来，故意把她引到这里，然后想跟她生煮成熟饭吧？
但谢韫看起来不像是这种人啊。
而且看他的表情，他似乎也有点意外。还是说这中间难道是有什么误会。
桑窈瞅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谢韫，小声的由衷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吧，意料之中的问法。
她又开始了。
这种先发制人的手段她真是用不腻。
谢韫缓步朝桑窈走了过来。
因着没了那宽袖肃重的外袍，男人看着越发的身形挺拔，革带掐出一截劲瘦的腰，黑靴踩在地上，目光带着压迫感。
“桑姑娘，事已至此，你大可坦诚一些。”
有点凶。
桑窈默默往后退了一步，她听不懂谢韫在说些什么。可听着他的话音，反倒像是认为她是故意出现在这的。
这个男人面无表情的时候总让桑窈无来由的紧张。
她靠在墙壁上，明明没做什么亏心事，却因为紧张说话磕巴了起来，她解释道：“我我我……我等我的小猫呢。”
谢韫明显不太信：“你在我的房间里等小猫？”
他停住脚步，站在桑窈面前：“那你等到了吗。”
桑窈被迫看向男人那张淡漠的脸，他依然高高在上，褪去那身稳重斯文的外袍，让男人身上带了几分锋利的侵略性。
两人对上目光，桑窈轻轻摇了摇脑袋。
压迫感太强，桑窈终于忍不住，她皱着小脸，低声道：“我哪里知道这是你的房间啊。”
“你怎么在宫里还有房间啊。”
“是太子殿下叫我进来的，他说让我在这里等咪咪。”
谢韫不语，似乎是在思考她这话的真实性。
桑窈总觉得这男人有点凶，她侧过身子，离谢韫远了一点，然后站在了桌子旁拎着她的大蜘蛛，鼓起勇气对他道：“你凶什么！”
“就是殿下让我在这等着的，你去问问他就好了啊。”
她阔步走向门前，一边试着开门一边念叨：“再说了，你有什么好生气的，我出去就好了啊。”
言罢还对着谢韫哼了一声。
谢韫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很离谱，她居然还生气了。
而且他对她凶了吗？不理解。
桑窈也不理解。
而且按理说他俩孤男寡女的，怎么着也该是她吃亏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试图开门。
可也正是此时，外面说话声清晰的传了进来。
不是太监，好像是臣子，似乎还有别的皇子，总之有点热闹，脚步声算不上密集，但隔一会就有人经过。
“……”桑窈的手默默顿了下来。
谢韫转过身来，看着她，故意道：“出去啊。”
桑窈的手尴尬落下。
她站在门边，抱有一丝侥幸的问道：“别人知道这是你的房间吗？”
谢韫：“你觉得呢。”
桑窈不吭声了。
她虽然不太在意自己的名声，但她必须要现实一点去考虑自己以后的嫁人问题，这会若是被谁看见她大中午的从谢韫房间里出来，一传十十传百，到最后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呢。
她瞥一眼谢韫，试探着道：“……你说我能偷偷溜出去吗？”
谢韫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无所谓。”
他确实从不在意什么风言风语，一般情况下，他都会找到始作俑者，然后从根源上直接解决问题，以此杀鸡儆猴。
桑窈又沉默了。
隔了一会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敢问谢大人可是在里面？”
杨温川的声音。
桑窈捏着蜘蛛腿的手紧了紧，她心跳飞快，紧张的看着谢韫。
救命！他不会要进来吧？
谢韫立在她身侧，慢条斯理道：“怎么，你阿川哥哥来了你不开心吗。”
桑窈食指抵唇：“小声点。”
谢韫：“命令我？”
桑窈：“求求你小声点。”
净敛在外面道：“杨大人是有何事？我家公子应当还未睡下。”
桑窈紧张坏了，她默默环顾四周，寻思着这里面有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
无果。
片刻后，她朝谢韫旁边挪了挪步子，仰着脑袋看着他，乞求道：“你能别见他吗？”
谢韫不理她。
桑窈又捏住他的衣袍，小小的晃了晃，熟练道：“求求你了。”
外面的对话还在继续，杨温川道：“是这样，我原是跟着我老师过来的，但老师刚才有事先行离开，便托我将这个交给谢大人。”
净敛道：“那我就先代我家公子收下了。”
他又客气道：“劳烦杨大人了。”
杨温川笑道：“应该的，那便不打扰谢大人休息了。”
脚步声渐远，桑窈默默松了口气。
净敛敲门，道：“公子，杨大人将您要的东西送了过来，请问您现在要看吗？”
谢韫道：“进来。”
桑窈呼吸一滞，连忙躲在了门后。
净敛一开门，看见谢韫就站在门边。
他愣了一下，随即他弓身将东西递给谢韫。
起身时，他不小心瞥见谢韫身后的圆桌，上面有个黑色的东西，看起来是个……大蜘蛛？？
房门被重新关上。
桑窈松了口气，从门边走了过来，道：“吓死我了。”
她问道：“你什么时候走呀？”
谢韫：“我想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
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桑窈真的不知道净敛是怎么受得了这个男人的。
但人在屋檐下，桑窈不得不低头，她道：“反正我不是故意在这的，我本来都要走了，结果碰见了太子殿下。”
她忧愁的叹了口气，小嘴叭叭：“他说送我一只小猫，我等了好久呢，听说才半个月，估计还没我手大呢，我幻想了半天，想着肯定可爱死了。”
“我可期待了。”
她上下扫了眼谢韫，语调有几分嫌弃的低声嘟囔：“结果居然是你来了。”
谢韫嗯了一声，道：“很抱歉，我回我自己的房间让你失望了。”
顿了顿，他又一本正经的补充：“看来是时候跟圣上提议为你的咪咪在宫内修一座宫殿了。”
桑窈：“……”
这个男人如果有一天不阴阳怪气别人的话，一定会浑身难受吧。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真讨厌。
谢韫没搭理她，他独自走到圆桌前，状若无人般慢悠悠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罢了，他总不至于给人撵出去。
谢韫的确从不喜欢别人在他身上耍小聪明，就算是桑窈也不会例外。
只是目前来看，没有别人的安排，以她的脑子，确实不大可能进的来。
况且就她那拙劣的演技，真要是装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桑窈自己静静的站在门边。
她在这站着，谢韫在那喝茶，沉默之中，她越想越觉得后悔。
她刚才为什么要心虚啊。
一点气势都没有。
本来就是太子让她在这等的啊，她可没说谎，谢韫和太子比较熟悉，要理亏也该是他理亏才对。
桑窈默默反思，她觉得她这段时间跟谢韫的确是有点亲近了。
这样会给他造成误解也不是稀奇事。
谢韫喝完茶，又走到不远处的书案前坐了下来。
不算宽敞的案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公文，卷轴，甚至还有些古籍佛经，那儿好像也是这房间里唯一有点人气的地方。
这应当是谢韫在宫内临时休憩的地方，外面走动的那些人想必住的也不远。
他掀起衣摆，坐了下来。
大有当她不存在的架势。
两人一坐一立，都没有再说话，桑窈在心中哼了一声，心想他当她不存在，那她也不搭理他。
她站在门边不动，心想待会听外面没声音了她就走。
坚决不跟他多待。
臭男人，摆着张冷脸干嘛呢。
既然都喜欢她了，还不抓紧跟她独自相处的机会，居然还怼她，真讨厌。
待会就走，他可后悔去吧。
桑窈心中下定决心。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每当桑窈觉得外面应该没人了的时候，就会冒出点脚步声。
她站的有点腿疼了。
于是动了动身子，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然后半趴在桌上。
她偷偷瞥了眼谢韫，男人还坐在那，手中不知拿的什么，好像是公文，又好像不是，他已经看好几本了。
真奇怪，他中午不是来这睡觉的吗。
怎么还在处理公务。
他不会每天都这样吧。
以前桑窈一直觉得，像谢韫这种脑袋聪明的人，好像干什么都轻而易举，现在看来其实也不尽然。
他不仅比别人聪明，还比旁人更加克己。
怪不得朝中众人都对他赞不绝口。
桑窈撑着脸蛋看他，看着看着就开始打起了瞌睡。
比方说现在，她都困的受不了了，这人还是看起来很专注。
但这不怪她啊，她在家里这个点都是要睡觉的。
桑窈努力让自己别睡。
可到点了，这个困就是抵不住。
脑袋不由自主的点啊点，拼命坚持了一刻钟后，她终于趴在了桌面上。
少女乌黑的长发垂散，她就这样趴着睡着了。
而案桌前一直未曾抬头的男人，在寂静之中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奏贴。他抬起眼眸，目光落在了圆桌上睡得正香的少女身上。

第41章 爱欲
午时皇宫总是尤为寂静，就算是有太监或是宫女经过，也都是轻手轻脚。
房门紧闭，明亮的日光还是透过窗纸照了进来，投下一片阴影。
大概是这个动作实在是不舒服，少女睡了一会后便无意识的换了个姿势。
寂静之中，谢韫站起身来。
沉睡的少女因为困顿至极，这会睡的正香，丝毫不曾察觉到方才被她暗叹过专注的男人已经缓缓行至她的身旁。
桑窈今日穿了身藕粉的纱裙，她的身体不同于旁的那些瘦弱的女郎，她看着会有点肉感，尤其是令她苦恼许久的大白馒头，以及她没怎么在意过的臀。
但她骨架小，所以虽然她有点丰腴，但看着还是十分纤细。
不仅如此，她虽生了一副浓颜，却仍给人软绵绵的感觉，平日说过做事总是慢吞吞，一点也不着急。
此刻，少女趴在圆桌上，枕着一只手臂，另一只胡乱的放在一旁。
因为布料绷紧，所以谢韫垂眸时，能轻而易举的看见少女小臂处若隐若现的奶白肌肤。以及裸露出的的一截后颈。
柔软的脸蛋被手臂压迫，少女双唇微微张开，乌黑的睫羽乖巧的垂下，毫无防备的睡在他的房间里。
谢韫垂眸，静静的看着她。
眸中并不带什么情绪，更别提情欲，似乎这柔软俏丽的少女在他这里只是一卷普通的卷轴，同他方才看的那些没有什么区别。
但问题在于，他并不会去留恋一卷卷轴的触感。
更不会去在深夜幻想。
但在此之前，他很少会对什么念念不忘，男女之情在他这里更是一文不值。
对于女子，他也从不会去刻意控制自己，他只是纯粹且简单不感兴趣而已。
对与之有关的性不感兴趣，对与之有关的爱也不感兴趣。
显而易见，他不喜欢桑窈，也不会喜欢她。
但他最近发现，她的身体，对他的确有着吸引力。
确切来说，是好奇。
这件事情很诡异。
谢韫向来是个理智的人，他对问题只会究底，而不会逃避。
隔了一会，男人伸手，方才执笔的手指轻轻落在了少女的脸蛋上。
男人的动作带着探寻，指腹从其饱满的额头，往下，划过柔软的脸蛋，他稍一用力，指尖就会陷进去，最后，来到她的下巴。
熟悉的触感。
指腹重新往上，来到少女红嫩的双唇，在滑过她的下唇时，熟睡的少女大概是觉察出了唇上的不适，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越发怪异。
每当谢韫以为他已经对此熟悉时，她总能抛出另外一种令他觉得陌生，却又惹人探寻的东西。
谢韫蹙眉，收回了手。
桑窈仍然紧闭双眸。
她睡得并不安稳。
但因为太困，所以这并不妨碍她深陷梦乡，兴许是今天见谢韫见的太多，所以就在这短暂的一会里，他再次入了她的梦。
这并不稀奇，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她甚至做过两回关于他的春梦，所以关于谢韫，不管她梦到什么，她都见怪不怪了。
只是今天，她的梦格外真实。
她梦见谢韫逼着她看书。
场景就在现在的这个房间里，他还坐在那没动，只是面前多了个账本。
他像一个老夫子，非常的严肃，一本正经的跟她说，“今天中午这些要看完。”
桑窈不想看，她摇了摇脑袋，说：“看不完。”
可梦里的谢韫看起来非常不近人情，闻言他就威胁道：“必须看完，不然你不能睡午觉。”
桑窈难过极了，她趴在桌子上，道：“可是我胳膊好麻。”
她说了之后，谢韫也没有关心她，就只是冷冷的看她。
她的胳膊仍在在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麻。
桑窈只好支起脑袋，忍着困意跟他打着商量：“那你要对我温柔一点哦。”
她提议道：“比方说哄哄我什么的。”
谢韫于是就拉着她的手臂，像小时候姐姐哄她一样，道：“那亲亲窈窈吧。”
桑窈开心极了，道：“好啊好啊。”
谢韫抱着她亲了过来。
只是小时候姐姐亲她，只是会亲亲脸颊，可是这人却把她整张脸亲了遍。
她觉得有点难受。
但是大概是因为反正这也不是第一回 她梦见谢韫亲她了，所以也见怪不怪，没什么太大情绪起伏。
直到梦里的谢韫再次喊出那个震惊她八百年的称呼。
“……”
要不是她睡得死，差点就被吓醒了。
但她的确睡得很不安稳。
谢韫总以为她下一瞬就会醒来。
但事实上，少女比他想象中睡得还要死，即便换了两回姿势，到最后也只是说了几句梦话而已。
她枕着自己的胳膊，侧着脸蛋，红唇嗫嚅出声。
叫的是他的名字。
她皱着眉，听语气好像对还他不太满意：“……谢韫。”
谢韫垂眸，神色冷淡的嗯了一声。
她声音软糯，虽然低，但也勉强能辨认出说的是什么，她道：“别这样叫我。”
谢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闲的跟一个说梦话的人对话，但他还是随口问了句：“叫你什么。”
桑窈抿了抿唇，不再出声。
他当然也并不指望她真的能说出什么来，但就在谢韫转身要走时，少女轻喃出声。
“……宝宝。”
等到桑窈醒过来的时候，日光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
她仍然趴在桌子上，只不过胳膊好像没一开始那么麻了，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整个人还处于发愣状态。
她率先回忆的就是她的梦。
相比于前几次，她这次已经淡定多了。
她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有点问题，不然她为什么总是做和谢韫有关的春梦。
当然，今天的应当也算不上什么春梦，但还是跟他有点亲密。
那个小册子她已经许久不曾翻开了，她只是偶尔会看看话本子而已，只是大概是看多了正经的，她偶尔也能看一些不那么正经的。
桑窈面无表情的想，看来她真的被话本子荼毒太深了，以后可不能再这样看下去了。
若是让谢韫知道她偶尔做这种梦，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隔了一会，桑窈渐渐从她的梦里缓过神来，突然觉得自己脸蛋下面好像枕了个什么东西。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胳膊，没怎么在意，直到过了会，她发现自己的两条胳膊都好好的放在旁边。
咦？
桑窈默默抬起脑袋，垂眸看了过去。
旋即就看见了一只黑乎乎，软绵绵的大蜘蛛。
“！！！！！”
桑窈一下精神了，魂差点被吓飞。
就在她被吓得眼泪就要掉出来时，才后知后觉的发觉，这只蜘蛛好像是她早先拿着的想要吓李瑶阁的那只。
据说是桑茵玥亲手做的，力求逼真，外面还用的是染黑的兔毛，里面填的棉花，摸起来十分柔软，比枕头要强的多，怪不得她枕的那么舒服。
桑窈的心渐渐落了下来，她坐直身子，环顾四周。
房门仍然紧闭，只是原先坐在案桌前的谢韫不见了，房间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
桑窈再次低头看向这只被她压扁了的大蜘蛛。
她记得她睡之前，这只大蜘蛛被放在旁边啊。
难道是她做梦给捞了过来？
应该不会吧。
想了半天，桑窈得出结论，应该是有人帮她枕的。
要不是那人似乎也考虑到了她可能会被吓到这个情况，特地把她的大蜘蛛翻了个面才给她枕，她都要怀疑那人是不是故意在吓她了。
那个人显然只可能是谢韫了。
桑窈揉了揉脸颊，拎着大蜘蛛，面色复杂。
她虽然没经历过，但是看到画本子不少。
谢韫既然喜欢她，那按照一般发展，不是应该稍稍把她抱上床，然后再离开吗，怎么到谢韫这，就是给她个大蜘蛛枕了。
什么男人啊。
这个大蜘蛛正面反面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有一面有眼睛而另外一面没有眼睛。
这会被压扁了，看起来也没什么气势了，总之是没法再去吓人了。
桑窈站起来，突然听见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
“桑姑娘，您醒了吗？”
桑窈听见了幼猫喵喵叫的声音。
她欣喜的拉开房门，小太监站在外面，手里捧着个草编的小窝，一只黑白的小奶猫窝在里面。
桑窈悄悄看了眼周围，小太监道：“姑娘放心，现在没什么人的。”
桑窈哦了一声，然后接过小猫。
虽然太子骗她让她有点生气，但是这只咪咪它真的好可爱啊。
而与此同时。
恢宏的宫殿内几乎针落可闻。
谢韫站在窗前，温暖的光线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增添了几分柔和，可却并未缓解此刻几乎凝滞的气氛。
谢韫语调冰冷：“殿下无需同臣道歉，殿下只要知道，您是皇储，更应该承担做错事的代价。”
陆荔低着头，道：“……可叙白，你不就是喜欢她吗，孤是在帮你。”
谢韫并未去多费口舌的解释他与桑窈的关系，而是道：“所以呢。”
“她同意你骗她了吗。”
陆荔紧握双拳，道：“可那又怎么样，叙白你为什么要因为这点小事对孤生气。”
谢韫道：“殿下，您平日怎样臣无权干涉。”
他看向陆荔，这样轻飘飘的目光对陆荔来说，却仿佛重若千斤：“但您不该把这些小心思用到臣身上来，这是最后一次。”
他说完，便越过陆荔走出了门。
房内恢复寂静，陆荔站在原地，身形颤抖。
一旁的的太监上前，轻声安慰：“殿下，谢大人他……”
陆荔却忽而抬手，扫落了桌上的瓷具，他脸色通红，握住了小太监的肩膀，道：“……他总是对孤不满意。”
“你说，他是不是也不想让孤做这个太子？”

第42章 听说
正午时灼热的日光到现在已经疲软下来，温和的落在古老悠长的宫道上，男人的身影被拉长，净敛默默跟在谢韫身后。
他方才在门外候着，并不知他的主子与太子殿下是因何缘由而不愉快，但猜也能猜的出来，无非就是太子殿下又擅自做了什么，惹得主子不快。
这样说，似乎显得逾矩，但并不夸张。
太子陆荔从小就很依赖谢韫，确切点来说，是依赖谢家。
或许如今已经少有人记得，多年前的陆荔并不如此木讷，在他还未曾当上太子的时候，年少的他也意义风发。
那时他才华出众，知进退，小小年纪就曾经在骑射比赛大放异彩，有他在，根本没人能注意到陆廷。
一切都源于一场变故。
圣上南巡时遭刺杀，虽侥幸躲过一劫，但刺客却掳走了那时还是小皇子的陆荔，并扬言用陆荔去换一个罪臣活命。
可那罪臣早在三天前就已经自尽，他们只好一边稳住对方，一边不停的搜查，而当时负责此事的，是谢韫的大伯，谢迎之。
三日后，谢迎之率人找到陆荔。
年仅十二岁的小皇子被关在一处山洞里，洞口几近密封，内里黑暗，潮湿，各种毒虫，蝙蝠，腥臭无比。
没有吃食，没有水源，洞口被打开时，陆荔蜷缩在角落里，背上的伤口已经溃烂。
他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谢迎之。
后来陆荔回宫，身上的伤还没养好，就惊闻先太子暴毙的消息，双重打击之下，陆荔几乎一蹶不振。
但或许是因为谢迎之曾救他出来，所以他对谢迎之总是有几分依赖，旁人的话他都不听，只听谢迎之的话。
后来圣上于心不忍，便令小皇子陆荔去谢家休养一段时日。
谢家众人对他很好，谢迎之与谢韫的父亲谢阁老都对他有教导之意，谢韫那时年纪轻，虽不爱搭理人，但偶尔也会同他说两句话。
陆荔恢复的不错。
只是净敛总是觉得，这位小皇子还是变了。变得患得患失，阴晴不定。
但大多时候，他都把情绪控制的很好。
不久之后，陆荔被册封太子。情感上对谢家的依赖，以及利益上的必须拉拢谢家，让他对谢家的感情越发复杂。
后来谢迎之病逝，谢阁老年岁渐长，下任家主谢韫崭露头角。
陆荔很听谢韫的话，他怕谢韫不帮他，也怕谢家抛弃他。
但其实，只要陆荔别走什么歪门邪道，谢韫不会放弃他。
作为皇室嫡次子，他永远名正言顺。
所以近几年，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谢韫对陆荔的偶尔的小动作大多都选择视而不见。
正出神间，净敛突然发现这好像不是出宫的路。
咦，他家主子怎么又回到了今天中午临时休憩地方了？
房门被缓缓打开，内里陈设整齐，空无一人。
很显然，她似乎已经走了。
还好走了，不然如果等他现在来撵她，那个哭包一定又要开始掉眼泪了。
简洁冷淡的房间内，唯有一点不和谐。
圆桌上被放了一只毛茸茸的大蜘蛛，像是被压过，看起来点扁。
净敛眉头一皱，心道是谁竟然胆敢往主子房间放蜘蛛，真是嫌命太长，他道：
“公子，属下这就拿去扔掉。”
他走上前，拎起蜘蛛腿，道：“属下一定命人彻查此事。”
行至谢韫身边时，男人淡淡开口：“我让你拿了吗。”
净敛：“……”
不是，您还有收集这玩意的癖好呢。
他飞速把蜘蛛放回原位，“公子恕罪。”
谢韫转身，道：“出宫。”
净敛啪的合上房门，一言不发的跟在谢韫身后。
他已经越来越搞不懂他家主子的心思了，合着走了那么远的路，就是回来看一眼大蜘蛛？
而且，这大蜘蛛到底是怎么来的？
此时，送给谢韫大蜘蛛的人，已然兴高采烈的到了家。
桑窈出宫的时候，桑茵玥还在马车里等她，不过她大概是困了，桑窈进去时她正呼呼大睡。
等到马车快到家的时候，桑茵玥才醒了过来，接近两个时辰过去，桑茵玥脸上的红肿已经没那么夸张，却依然有喜感。
因为桑窈出来迟了，害她等了那么久，她叭叭的骂了桑窈半天，桑窈自知理亏，左耳朵听右耳朵冒，一句话没搭理她。
等到下马车的时候，桑窈迫不及待的搂着小猫跨过门槛，桑茵玥忽然抓住她的手臂，道：“小……窈窈，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桑窈直觉没什么好事，她继续往前走：“我不听。”
桑茵玥跟上她，“真的有事，你一定感兴趣！”
桑窈不理她，继续往前走。
桑茵玥道：“跟你的谢韫有关。”
这人在说什么东西，什么叫她的谢韫。
桑窈慢下脚步，心里还挂念着小猫，她不想让桑茵玥烦她，便道：“你最好一句话说完。”
桑茵玥站在桑窈面前，表情凝重：“你的谢韫好像要跟李瑶阁那个小蹄子订婚了。”
桑窈愣了下。
她想了想谢韫，又想了想李瑶阁，握着猫窝的手稍紧了紧，片刻后她道：“你别乱说，不是我的谢韫！他们订婚关我什么事。”
桑茵玥道：“你不是喜欢他吗？”
言罢，她又得意道：“看吧，我一句话就给说完了。”
桑窈现在看着桑茵玥这张脸，也不觉得她长的喜感了，她道：“你怎么知道的？”
桑茵玥嘿嘿两声，道：“还能是怎么，当然我偷听的。”
桑茵玥又道：“我今天亲耳听见李瑶阁在跟丽妃娘娘说谢韫的事。”
“说什么谢夫人也不反对他俩成亲什么的，还说他们俩青梅竹马，订婚是铁板钉钉的事儿。”
桑窈没听说过他俩是青梅竹马。
还有订婚，她什么都没有听说。
可她想了想，又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里听说，她不认识谢家人，也没什么消息渠道，虽然她中午才见了谢韫本人，可他对她一点也不温柔。
他看起来有点凶，也不太想跟她说话。
还误会她是故意闯进他房间的。
他真讨厌。
小猫还在她怀里喵喵叫，桑窈低下头，道：“我要回去喂咪咪吃东西了。”
桑茵玥拦住她，道：“诶窈窈，你说谢韫怎么就看上李瑶阁那个小蹄子了？以前她追谢韫追不着，我可都笑死了。”
“怎么这会还真叫她癞蛤蟆吃上天鹅肉了。”
“窈窈你可比那小蹄子漂亮多了，她不就仗着有个好爹吗，就李瑶阁那样，一块砖头摸着都比她有感觉，你说谢韫他什么眼光啊？”
桑窈蹙眉，道：“你能不能闭嘴。”
桑窈不想跟别人比。
尤其是这种情况下，她莫名不想听桑茵玥来贬低别人。
不对，她又不喜欢谢韫，凭什么要比啊。
再说了，谢韫脾气那么差，才不是什么天鹅肉。
她加快脚步，道：“哦，跟我有什么关系。”
桑茵玥在后面安慰她：“你可别难过，谢韫他又不是只能娶李瑶阁一个，你到时候把李瑶阁干掉就好了。”
狗嘴里果然吐不出什么象牙，桑窈要被这大嘴巴气坏了，她回头看她，憋了半天：“……你有病吧。”
桑茵玥道：“你才有病呢，给你出主意你都不听。”
说话间，桑窈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小院子，赶在桑茵玥进来之前，她眼疾手快的关了门。
桑茵玥还在外面拍门：“喂！你还没把我的大蜘蛛还给我呢！”
桑窈搂着小猫回了房间，她将小猫放在圆桌上。
桑窈伸手去摸它的时候，小猫会用脑袋蹭她的手指。
桑窈其实不太相信桑茵玥说的话，这个人总是听风就是雨，说话最爱夸大，平常她口中的绝密消息，十个有八个都是假的。
所以这次十有八九也是假的，而且她本来就知道谢夫人不反对谢韫和李瑶阁，确切来说，只要是谢韫的选择，谢夫人都不会反对。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
燃冬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点新鲜的羊乳，她道：“小姐，这是奴婢去后院那跟李师傅要的，刚挤的，新鲜着呢。”
桑窈接过来，将小瓷碗放在小猫旁边。
她撑着脸颊，静静的看着。
隔了一会，燃冬道：“对了小姐，方才有人过来，将上回您给杨大人的食盒送了回来。”
桑窈嗯了一声，道：“搁那吧。”
燃冬却将食盒拿了过来，她道：“只是奴婢掂了掂，总觉得这里好像装的有东西。”
桑窈这才看了过去，食盒看起来被擦洗晾晒过，比她送过去时看着要崭新不少。
桑窈将食盒接过来，然后缓缓打开。
里面还是当初她用的那个盘子，只不过里面工整的被摆了一盘跟公主府一模一样的小糕团，看起来甚至还比公主府的精致一些。
奶白的糯米奶白整齐的排列，不同于公主府一盘只有五个，眼下的这一盘少说也有十五个。
桑窈想起杨温川的话，他说这个小糕团叫百果奶蜜，他也会做。

第43章 揽腰
淡淡的清甜奶香铺散开来，带着几分熟悉，跟公主府的味道几近一致。
燃冬哇了一声，道：“小姐，没想到杨大人还挺客气。”
桑窈从中捏起一块，指腹上沾了糯米粉，小小的糕团十分软糯，桑窈看着看着，不由又想起了小时候。
江南多雨，不比上京的干燥，那儿总是很湿润，百姓富庶，因为权贵圈子不大，所以基本不会有像京城这种特别明显的阶级之分，不管是养病还是养老都十分合适。
她对那时候的印象实在是模糊了，但也记得小时候的杨温川就常常给她带许多她没吃过的小零嘴，糕点蜜饯算是常事，偶尔还会有些家常菜。
他似乎把桑窈当成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可怜小孩儿。
那时她生着病，生活实在是没什么色彩，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跟隔壁的阿川哥哥一起出去玩。
时过境迁，她的病早就好了，也回到了距离江南数里的上京城，她每天最期待的事情也不再是出去玩。
却没想到，时至今日，她竟仍然能够收到当初隔壁的那个哥哥给她送的小零嘴。
猫窝里的小猫喝饱了奶，此刻正对着桑窈喵喵叫，桑窈回过神来，伸手将白色小猫搂在怀里。
燃冬拿着帕子，帮桑窈把猫咪脸上沾的羊乳擦拭干净，然后道：“小姐，这个小猫真可爱，它叫什么名字呀？”
桑窈的手指正轻柔的顺着小猫的后颈，道：“它还没有名字呢。”
幼猫温顺，将脑袋放在桑窈的拇指上，它看起来被陆荔养的不错，胖乎乎的憨态可掬，
今天她可是为了这只小猫，等了好久，结果最后只等了谢韫。
谢韫那个人真的很烦，桑窈每次真正站在他旁边的时候，都感受不到丝毫这个男人喜欢她的迹象。
他总是十分冷淡，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桑窈想，如果谢韫也是猫咪的话，一定是那种高傲冷淡，不让人摸，一模就挠人的暴躁小猫。
她给这种白色小猫取了个十分简洁的名字：“那就叫你白白吧。”
隔天下午，桑窈得知她一个月前在碎玉阁定的一款步摇已经完工。
桑窈原不是个爱戴首饰的人，这个步摇是她给她姐姐定制的，连图稿都是桑窈自己画的。
碎玉阁是上京老字号，坐落于距离皇宫仅有两三里的榆荞街，上京贵女们叫的上名头的大多都爱在那里选首饰。
以前桑姝未曾进宫时，就想要碎玉阁的首饰，但那个时候，别说是她俩，就是他爹也没什么钱，后来他们买得起时，桑姝已经进宫了。
她不再缺这点首饰，所用甚至要比碎玉阁的更为金贵，但桑窈还是还是想要去满足姐姐少时的期待。
所以桑窈一收到消息，就迫不及待的坐上马车亲自前往。
榆荞街不比旁的城道，这里相对冷清，因为靠近皇宫，不管是酒楼还是茶坊门槛都相对高一些，出入皆达官显贵。
进入碎玉阁后，桑窈直奔目标取了自己的步摇，就在她检查之后，让小厮将其装进木匣时，身后穿来一道娇柔又散漫的声音。
“你们不是新做了两款珠钗吗？拿出来我瞧瞧。”
桑窈总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
她悄悄向后瞥了一眼，看见一位身着百花曳地裙的妍丽女子正悠闲的走在她身后，她的两边是琉璃展柜，各式各样的珠钗，玉环都在里头。
是明融。
以前桑窈对明融的印象是清冷脱俗，如今她对明融的印象渐渐变成了暴雨中，那个媚态横生的女子。
桑窈不是故意的，而是她那天真的听了挺久，他俩做事时动静大，又爱说些助兴的话，每一句都让桑窈目瞪口呆，实在是给桑窈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这会因着心里揣着这么一个大秘密，心脏砰砰跳。
她梗着脖子，默默祈祷这小厮速度快点。
好不容易一切都弄完了，桑窈准备带着燃冬离开时，明融扬声道：“诶，那位姑娘。”
桑窈没回头，哪位姑娘。
应该不是说她吧？
身后的声音顿了片刻，侍女低声说话的声音想起，隔了一会，明融又道：“桑……窈？”
桑窈脸色一垮，然后迅速调整出了和善的笑容，转过头来，道：“……明姑娘。”
明融冲她招了招手，道：“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两个哪个好看？”
又是个惹不起的，桑窈认命的走过去。
明融指着面前的托盘，道：“就是它俩。”
两个簪子十分相似，经过桑窈的努力辨认，终于发现了不同。
但她实在于此道不精，便随便指了一个，道：“明姑娘，我觉得这个好看。”
明融目光落在上面，随即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
桑窈不由松了口气。
明融：“两个都要了。”
桑窈：“……”
明融看了眼桑窈，上下审视一番，道：“原来你就是桑窈啊，我还以为我记错了呢。”
她看向展柜，像是随口一般，问道：“我上次好像在公主府的赏花宴里看见你了。”
桑窈本来就局促，这会被这么一问，越发的心虚。
明融怎么突然提起公主府，她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桑窈嗯了一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给我投帖子。”
明融停在一枚玉镯前，道：“真的吗，可我听说殿下宴后私见了你。”
不是吧，这她都知道！
她不会连她躲小木屋都知道吧！
桑窈不由想起了谢韫的话。
看来他那时候选择不告诉她那男人是谁是对的，就她这没出息的样子，光知道一半她就心虚成这样，要是全知道了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磕磕巴巴道：“是……是见了我，就问了我几个问题。”
明融瞥她一眼，道：“我不过随口问问，你紧张什么。”
桑窈默默道：“我没紧张。”
明融怪异的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厌烦了，她道：“罢了，我自己看吧。”
桑窈如释重负，她让燃冬拿着她们的小木匣迅速的下了楼然后走出了碎玉阁。
早知如此，还不如等着碎玉阁的人来送了，她实在不是什么稳重的人，也不知道刚才露馅没有。
但仔细想想，这世上知道她躲过小木屋的只有谢韫和净敛，他俩应该不至于给说出去吧？
正思忖间，对面传来一声呼喊：“桑姑娘。”
桑窈抬头，是太子陆荔。
虽然桑窈不满陆荔骗她，但太子终究是太子，她屈膝行了个李，道：“见过殿下。”
陆荔身旁还站了个年轻男人，身材健壮，五官俊朗，眼眸深邃，脸庞有几分异域感，看着有点眼熟。
陆荔连忙道：“不必多礼。”
他又笑着介绍道：“这是戎宴，你应该见过。”
姓戎的唯有一家，这位想必就是戎小侯爷，桑窈确实见过几回，只是从没记住他，听说他几乎同陆荔一起长大，两人关系十分要好。
她又行了个礼，道：“见过小侯爷。”
戎晏道：“姑娘不必多礼。”
低沉，带几分轻佻。
桑窈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陆荔道：“桑姑娘，没想到能在这碰见你。这碎玉阁你若是有什么喜欢的，只管同戎晏说，这儿可是他的地方，孤叫他送你。”
戎晏看向桑窈秾艳的脸蛋，低声道：“殿下您不必开口，这里的东西能被姑娘看上，是它的福气。”
陆荔哈哈笑了出来，道：“桑姑娘，你可别信他这花言巧语。”
桑窈没回答，尴尬的笑着。
她还在努力的回想，这声音到底是在哪听过。
陆荔看向戎晏，道：“对了，你不是说你要进去查账吗，正好孤也有点事要同桑姑娘说。”
戎晏走了以后，桑窈回头看了一眼。
男人脚步沉稳，进入碎玉阁，高大的身形走上楼梯。
陆荔同桑窈肩并肩走着，他问道：“桑姑娘，小猫还好吗？”
桑窈点了点头，道：“我给她喂了些东西，它吃完就开始睡觉了。”
“殿下若是想看，随时可以过来的。”
陆荔笑道：“孤相信你的。”
桑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间一时有几分沉默，走着走着，陆荔忽而开口道：“桑姑娘，上次的事……是孤做的不对。”
她真是何德何能能叫太子给她道歉，桑窈闻言立马摆了摆手，道：“没关系的。”
想了想她又道：“……我也没有等很久。”
这件事她本来是心里有点不太舒服的，但陆荔一开口道歉，她就突然不生气了。
陆荔低着头道：“孤原先以为你跟叙白你俩……，然后就自作主张让你们俩见了面，上次这事叙白已经说过孤了。”
“孤日后定不会在这般给你俩造成困扰了。”
桑窈哦了一声，心想看来谢韫也不满意突然在那里看见她。
不满意正好，反正她也不想看见他。
陆荔垂着头，神情带着愧疚，道：“那时在芳园看见你俩，都怪孤先入为主误会了你们的关系。”
桑窈看向他，陆荔本就生了一张具有亲和力的脸，这样子越发让人气不起来。
况且陆荔好歹是太子，怎么说话这般卑微。再加上兴许是方才见了明融的缘故，桑窈现在觉得陆荔格外的惨。
未婚妻不喜欢他，弟弟欺辱他，满朝大臣都不看好他，他好好一个太子，还要被谢韫训斥。
桑窈道：“没关系的。”
想了想，她又笑着补充道：“我还得谢谢殿下送我小猫呢。”
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
陆荔道：“那孤就放心了。”
沉默中，桑窈又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桑茵玥的话，她说谢韫要定亲了。
桑窈才不在意谢韫最后会跟谁在一起，她只是觉得有点生气，
倘若她知道谢韫要定亲，上次她就算是不要名声了，她也不会跟他共处一室那么久的。
桑窈看向她停在前方的马车，踟蹰了许久，还是停下了脚步，问道：“对了殿下，有一事……臣女想问殿下。”
陆荔嗯了一声，道：“桑姑娘请说。”
两人此刻正站在一处茶坊前。
茶坊二楼凭栏处，谢韫同大学士陈坷正相对而坐。
在一阵沉默后，陈坷抿了口茶，顺着谢韫的目光看了下去，他诶了一声，道：“太子殿下。”
他看向谢韫，道：“是你叫他过来的？”
谢韫道：“没有。”
陈坷理了理衣裳，道：“那既然如此，正好也无事，不如下去见见太子殿下。”
谢韫收回目光，将手上的瓷杯置回桌案，然后站起身来。
桑窈斟酌着开口，企图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就是听说谢大人他要定亲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桑窈有点窘迫，这话怎么听起来还是感觉她很在意似的。
趁着陆荔还未曾回答，她又尴尬的补了一句：“臣女有个堂姐……她很想知道。”
陆荔蹙了蹙眉，大概是在回想。
隔了一会，他认真道：“孤……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件事。”
还没等桑窈放心，他又力求严谨的加上一句：“不过叙白的事他从不主动同孤说，可能此事尚且还在商讨中，未曾公布。”
“姑娘既然能听说，就说明此事可能还真有点苗头。”
桑窈不吭声了。
她原本是不怎么相信这事的，可陆荔的话成功了她。
陆荔哈哈一笑，道：“不过叙白也在这，姑娘不如直接替你的堂姐问问他？”
桑窈精神一震，不自在起来，她道：“他在哪？”
陆荔指了指茶坊二楼。
桑窈看了过去，此时男人才刚刚起身，兴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朝她看了过来。
他仍旧顶着一张八风不动的冷脸，看向她的目光轻飘飘，不带什么感情。
……
看着他的脸，桑窈越想越气。
虽然这件事情尚且还没有定论，但她只要一代入想想，就觉得很生气。
她心里明白，她不能要求谢韫跟她说他自己的私事。
但是说一下也不会怎么样吧。
其他的尚且不论，当初她要是知道他们俩要定亲，她是怎么都不会主动去求谢韫帮她的。
真的很可恶。
她瞪了谢韫一眼。
谢韫蹙眉，动作顿了顿。
很显然，她瞪的就是他。
所以，她这是又生气了？
生他的气？
桑窈不太想去问谢韫，这显得她好像很在意，这个男人那么自大，指不定又会误会成什么。
桑窈放弃询问，她道：“还是罢了。”
陆荔道：“要不这样，孤帮你问如何？”
桑窈有点心动，她道：“那……”
陆荔道：“放心，孤不会说是你要问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孤也不会说是你那个堂姐对此事好奇的。”
桑窈面色尴尬，嗯了一声，旋即道：“那多谢殿下了。”
她再悄悄用余光扫了眼二楼，谢韫已经不在那了。
桑窈垂眸道：“那臣女就不打扰殿下了。”
话音刚落，谢韫同陈坷便同茶坊里走了出来，陈坷上前，拱手道：“太子殿下。”
陆荔应了一声，道：“陈大人。”
陈坷道：“今日好不容易休沐，臣便同叙白来必须小叙，倒是没想到能碰见殿下。”
谢韫面前站的就是桑窈，在陈坷同陆荔说话时，谢韫看向桑窈，不解道：“你生气了？”
桑窈不想跟他说话，转身就要走：“关你什么事。”
很可笑。
他都平白无故被瞪了，她竟然还好意思说出关他什么事这话来。
但才走两步，桑窈就很没气势的被一块突起的石砖绊了一下，差点在大街上摔倒。
桑窈万念俱灰。
谢韫适时顺手揽了下她的腰，没让她当众丢人。
温软盈满手掌，熟悉的触感再次袭来。
但仅维持了一瞬。
桑窈稳住身形后，立马挣脱开了谢韫的手，她鼓着脸颊想说声谢谢，但是因为气还没消，愣是没说出口，直接转身走了。
陈坷早在刚才就已经被这两人吸引了注意，他略一思索，得出结论：“叙白，这是你妹妹？”
谢韫没理他。
他目前仍在不理解中。
当然，他才不在意她的生不生气，他只是单纯的疑惑。
谢韫看向陆荔：“你们俩刚才在说什么？”
陆荔当即卖了桑窈，稀松平常道：“没什么，桑姑娘问孤你是不是定亲了。”
谢韫：“你怎么回答的。”
陆荔摊了摊手：“还能怎么回答，孤如实说了，孤不知道。”
谢韫脸色不大好看，他重复道：“你不知道？”
陆荔当然知道。
谢韫根本不可能同别人定亲，但他就是不想说。
陆荔不看他，他不甚在意道：“怎么了，你上回不是让孤别多管闲事吗。”
“那孤只能说不知道了。”
谢韫：“……”

第44章 亲事
宽阔的街道上行人不算多，环境清幽的茶坊门前，三人无言而立。
桑窈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处，
谢韫的手上似乎还残存着少女细腰的触感。
他大概原谅了关于桑窈莫名其妙对他发脾气这件事。
他虽对女子接触的不多，但从他母亲身上得出结论，任何事情似乎都能成为她们生气的原因。
况且桑窈对他情根深种，突然之间听说他定亲，接受不了也很正常。
他不打算解释，这也不值得他专门去解释，时间总会说明一切。
陈坷看了眼陆荔，又看了看谢韫，开口道：“……没听说叙白有个妹妹啊。”
顶着谢韫极具压迫感的眼神，陆荔朝陈坷笑道：“陈大人误会了，那不是叙白的妹妹。”
陈坷一愣，问出关键问题，“那是叙白的什么？”
陆荔看向谢韫，摸着下巴唔了一声，随即道：“孤猜，可能是叙白某个比较亲密的异性朋友吧。”
陈坷年纪大了，用了不少时间消化这句话，他琢磨了一会，怀疑道：“殿下是说，叙白也能有红颜知己？”
陆荔道：“大人不妨再大胆一些。”
陈坷：“……再大胆一些？”
谢韫绷着唇角，不是很想搭理这两个没带脑子出门的人。
他对桑窈是什么心思他自己清楚。男女之情是这世上最一文不值的东西，他看不上，也不需要。
而对于桑窈，他仅仅是疑惑罢了，探寻这世上少有的，令他有几分感兴趣的事很正常，他不需要自证，也不需要欲盖弥彰的否认。
他缓缓看向陈坷，道：“陈大人，您今年贵庚几何？”
陈坷叹息道：“我今年也五十有一了，说起来这三十年官场，真是弹指一挥间呐。”
谢韫徐徐道：“我有一延年益寿的法子，不知大人可愿听听？”
陈坷来了兴趣，侧耳道：“叙白不妨一说。”
谢韫颔首，低声道：“专注自身，别管闲事。”
陈坷脸色一僵，默默不语。
他就说吧，那个女人不长眼能当谢韫的红颜知己。
陆荔拍了拍陈坷的肩膀，安慰道：“陈大人别生气。”
谢韫嗯了一声，颇为赞同，他又道：“你我都应当同殿下学习，我平日对殿下就是管的太多。”
“是时候放手了。”
陆荔笑意僵了僵，默默收回手，声音轻了些，道：“叙白……”
谢韫没理他，阔步离开。
而此刻的桑窈，正捧着木匣坐在马车上，她心情不太美妙的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一边后悔方才还是应该把那句道谢给说出来，一边又忍不住的生谢韫的气。
谢韫的每一点都非常值得生气，除了长的好能力强外，他真的是个非常可恶的人。
气着气着，她又开始气她自己。
她也太没出息了。
她为什么要去生谢韫的气啊，那个人根本不值得她付出情绪。
算了算了，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不管他定亲这事是不是真的，之后她见到谢韫必须跟他保持距离。
不过实话说，桑窈平日见到谢韫的机会也不多，大部分都是在各类宴会上，她本身又是个不爱出门的人，见到他的机会便越发的少。
翌日，桑晏和从翰林院休沐回来。
这还是桑晏和继入翰林后，第一回 正儿八经的回家，所以中午时，府中为其特地办了场家宴，也算是迟来的庆功宴。
桑茵玥的脸已经好了个差不多，她本来想跟桑晏和告状，但这状还没告完，桑晏和就夸桑姝这几巴掌打得好，气的桑茵玥一下午没跟桑晏和说话。
等到吃完饭，大家或说话的说话，回房的回房，桑晏和趁此时叫住了桑窈。
两人站在长廊下，面前是苍翠的绿植，清风拂过，树叶微微颤动。
明亮的日光投在翠绿的树叶上，树叶晃动间，那点光源像是会跳舞一般。
桑晏和问道：“窈窈，最近几日过的如何？”
桑窈点点头，她的日子几乎十年如一日，道：“就那样，怎么了吗？”
桑晏和清了清嗓子，侧过头来偷偷道：“窈窈，二叔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你的婚事啊。”
提过倒是提过，不过中心都围绕着一个人，那人不提也罢。
她摇了摇头，桑晏和道：“那窈窈你可有中意的公子，让哥哥先提你去把把关。”
桑窈摇了摇脑袋，多少有些不太好意思，她局促道：“哥，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桑晏和道：“没有没有，就是突然间想了起来。”
他顿了一顿，又试探着开口道：“没有的话，你觉得杨兄如何？”
到这儿桑窈那还能不明白桑晏和的意思，她脸色泛红，低声道：“……我跟杨大哥就是朋友。”
桑晏和嗐了一声，道：“什么朋友啊，依我看，你俩可是最配了。”
“幼时相识，这不是知根知底吗？而且我看杨兄对你确实不同，都有意无意的问我好几回你的事了。”
桑窈不太相信，她道：“真的吗？”
“真的啊！”
“但这也不能证明什么吧，他兴许就是随口一问……”
“谁说不能了，我可是观察了好久，我觉得杨兄就是对你有点意思。”
桑窈还是觉得不太真实，她能感觉到杨温川的确比较照顾她，但一下把这种照顾引申成喜欢就总觉得有点奇怪。
桑晏和还在继续道：“你看咱杨兄，近二十年来最年轻的状元郎，前途无量。而且他本家虽不在京城，但杨氏在江南那也是响当当的大族，你去了不吃亏。”
桑晏和说的这些并不夸张，每一句都是真实。
“就算不论家境，杨兄本人在翰林，旁人也是赞不绝口。这般仪表堂堂，彬彬有礼的，朝中可挑不出几个来。”
他用手掩唇，又低声道：“据我观察，已经有四五个大臣想要招其为婿，都被杨兄给拒绝了。”
桑晏和夸了一堆，桑窈都颇为认同。
她点点头，心道就是因为如此，杨温川才不太可能喜欢她啊。
最后，桑晏和问：“窈窈，你觉得怎么样？”
桑窈也不知道。
其实她总觉得跟桑晏和讨论这个有点玷污她跟杨温川的关系，以前她可从没想过这些。
至于她喜不喜欢杨温川，她也思考不出来什么答案。
她很佩服他，每次跟他说话时也不会觉得不自在，他做的那个小糕团很好吃。
她接触的人不多，但她对杨温川印象的确很好。
反正比谢韫好。
桑晏和见桑窈不回答，便又叹了口气道：“其实哥哥说这些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不喜欢他，也不用有什么压力。”
桑窈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的。”
爱情本身就是个很难定义的东西，大多数人的这一辈子都不会拥有它。
尤其是在她这个立场上，不同对方两看生厌就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
她认真的想了想，从现实来考虑，她要是真能同杨温川在一起，还真的是一门好亲事。
至少这人并不令她反感，她也喜欢江南那边的生活方式，就算他们日后感情破裂，依着杨温川的性子，估计也不会对她怎样。
这两□□中繁忙，因为过几日圣上会去北郊地坛祭祀，礼部早从三日前就开始忙活，北郊地坛离宫遥远，甚至在皇家猎场以北。
此行人员众多，除却外派官员，以及部分留宫大臣，其余都要一同前往，二品往上的官员家眷可随行，人数一多，进程就慢，这次约莫去往西郊，一来一回恐怕得耽搁三四天。
一日傍晚，礼部公布随行名册，桑窈的名字赫然在列。
她得知此事，还是桑印晚上回来告诉她的。
桑窈这才猛然想起来，不久之前姐姐曾同她说过，为了制造她与谢韫相处的机会，她会想办法让她随行。
“……”
结果这事，桑窈一回府就给忘记了。
如今也难以更改了。
她现在还不知道姐姐是借什么由头让她进去的，只知道这一去，恐怕又要跟谢韫见面了。
不同于桑窈的愁眉苦脸，桑印简直春风满面，他笑眯眯的坐在书房里，问道：“你的名字怎么在上面？”
桑窈正愁急应当怎么同桑印解释呢，桑印就忽而抬手，了然道：“我知道。”
桑窈愣住。
继而就听桑印意味深长道：“一定是谢韫帮你的对吧，你们小年轻可真是的，一刻都舍不得分离。”
他的话离谱到桑窈连解释都懒得开口。
她看向桑印，道：“爹，我跟谢韫真的没关系。”
她声音低了下来，继续道：“再说了，他好像要定亲了。”
桑印疑惑道：“我怎么没听说此事？”
桑窈不想让桑印总是在她面前说谢韫，便半是胡扯半是认真的道：“反正就是要定亲了，你别想着他了。”
桑印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他道：“没关系，我们混个侧——”
“爹！”桑窈冷下脸来。
天天侧室侧室，他知不知道真的很烦。
桑窈脾气好，很少会真的冷脸，但这会却是的确生气了。
桑印坐直身体，笑容淡下去，默默的不吭声了。
桑窈道：“别再说他了！”
桑印点了点头，乖乖道：“好。”
桑窈这会不想理他，气的转头走了。
桑印一个人反思了会后，最后忍痛想，算了，既然桑窈不愿意，他就只能忍痛割爱谢韫这个女婿了。
可他还是得为窈窈找个好人家啊。
他靠在椅背上，默默回顾整个朝堂，年轻有为的实在是少。
想了半天，桑印把目光放在了今年的那位状元郎身上。
这会他可不是乱点人，他记得当时好像谁跟他说过，杨温川同窈窈认识。
这不是现成的机会吗。

第45章 脸庞
两日后。
碧空万里，惠风和畅。
桑窈随众人一起一同踏上了前往北郊地坛的路途。
她所坐的马车内足有六个人，都是生面孔。
马车内安静至极，从早上起她们就上了一辆马车，这一天的时间，这几个人竟然未开口说一句话。
桑窈身边的这些人大多都是宗室女子，再不济也是表亲，总之或多或少沾一些陆氏的血脉，她们身上也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曾在寺庙待过四年以上。
当朝崇尚佛教，皇室众人更是如此，有些家族会将孩子放在寺中养几年，以求净心，洗浊。此行带上她们，路上诵经，祈福，以告佛祖。
桑窈能在此之列，全靠桑姝。
桑窈幼时曾去江南小镇养过病，姐姐便隐去了此事，道她当初去的其实是江南佛寺，慧根上，颇有佛缘，圣上便应允了她来。
对于圣上来说，不过是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事，并不重要。
桑姝枕边风一吹，便没做考虑，直接应允了，事后更不会为此专门查探。
但对桑窈来说，她实在是忐忑极了。
她本就胆小，这事对她来说无异于欺君，因为心虚，她一路上大气都不好出一口。
她一路都绷着表情，企图让自己看起来慈眉善目，但她这妩媚的长相实在是不占便宜。
好不容易撑过了一天，暮色四合之际，一行人停下了前行的脚步，在偃山山脚下的一处寺庙歇了下来。
往年路程都是如此，杞泱寺早已备好房间与吃食，迎接众人。
桑窈最后一个从马车上跳下来，坐了一天马车，天气又闷热，她这会有些头昏脑胀的。
杞泱寺很大，后院的禅房一间连着一间。
她还记得，姐姐当初让她随行的目的是制造同谢韫相处的机会，结果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多想了。
因为她自下马车起，就没看见过谢韫。
他们虽在一行中，谢韫随圣上走在队伍中间，而她在末尾，自是瞧不见。
正思忖间，前方有人冲她招了招手，是杨温川。
按品阶，杨温川现在为翰林院修撰官，本不必随行，还是陈坷将他带过来的。
杨温川跑到桑窈面前，道：“窈窈，没想到会在这儿看见你。”
这事儿对着杨温川不好解释，桑窈还没想好怎么答，杨温川便递给桑窈一个香囊。
桑窈道：“杨大哥，你这是……？”
杨温川道：“这里面加了桔皮和银丹草，窈窈你若是在车上晃的难受就闻一闻，正好我有两个，便想着拿给你一个。”
他又道：“这是我以前的夫子交给我的法子，虽杯水车薪，但也总好过没有。”
什么杯水车薪，这对桑窈来说简直雪中送炭。
她感动的想，杨温川真是个好人。
桑窈接过来，道：“谢谢杨大哥。”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等我回去了一定还你。”
杨温川哈哈笑了出来，玩笑道：“那窈窈可得想好了，香囊这物什可不是随便给我的。”
桑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香囊本身带有定情之意，女子赠予男子，一般总带着几分小心思。
杨温川的这句话令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几日桑晏和同她讨论的事，她颇有几分局促，低声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杨温川道：“同你说笑呢，窈窈若是真想还，不如直接送我一盒银丹草吧。”
两人你来我往的说着话，倒是缓解了几分桑窈今天几乎紧绷了一天的情绪。
夕阳西下，暖黄的余晖落在正交谈着的两人身上，他们姿态熟稔，偶尔会相视一笑。
人多纷乱的长廊下，只有他们俩个在驻足说话。
在他们正后方，谢韫侧身站在大殿门口，在外面等着圣上与太子。
他双手负立，目光虚虚的落在远方，净敛不知道谢韫在看哪，总归是没看桑窈。
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这么沉得住气。
净敛一言不发的站着。
眼睛几乎都要把杨温川给盯烂了。
以前他怎么就没觉得这个状元郎这么招人烦呢。
盯了半天，净敛看向谢韫。
不用说，又是那副浑不在意的冷淡脸。
很不理解。
他主子的心思真难猜。
搞不懂，这都能忍？
净敛做了翻思想准备，争取自然的道：“真没想到桑姑娘同杨大人居然也认识。”
谢韫瞥他一眼：“嗯，所以？”
净敛声音弱了弱，道：“属下只是随口感叹一番。”
谢韫讽刺道：“这么关心她，以后你别跟着我了，跟着她吧。”
也不是不行。
你当谁乐意跟着，起的早睡得晚，半个月才休沐一次，一次半天，这活不干也罢。
净敛敛住表情：“是属下失言。”
桑窈不知道自己方才同杨温川说话的场景已经被谢韫尽收眼底。
她在同杨温川告别后，便跟着为小沙弥来到了一处叫偏僻的禅房。
房内有两张榻，另外一个人还没过来。
桑窈坐在圆凳上，低头闻了闻杨温川送给她的香囊，银丹草的味道十分浓烈，但并不冲鼻。
混杂这桔皮的清香，叫她昏沉了一下午的脑袋清醒了几分。
她午时因为胃口不好就啃了两口带的马蹄糕，这会下了马车倒是饿了起来。
桌面上摆了两盘糯米糕，桑窈便捏起一块，低头小口的吃着。
她一边吃一边想，这次回去以后应该怎么跟姐姐说清楚。
她已经放弃跟姐姐说谢韫暗中爱慕她这事，所以她想着，要不还是直接同姐姐说，她这几天发现谢韫也不是个东西，所以不喜欢他了。
这样似乎可信一些。
不知不觉间，一块糯米糕已经被她啃完了。
正当她想要再拿起一块时，房门被突然推开。
桑窈连忙回头，看见一张妍丽的脸蛋。
……救命！
怎么是她。
桑窈连忙站起身来，笑的多少有几分违心，她道：“明姑娘。”
明融看见她显然也很诧异，眉头轻蹙，桑窈觉得她好像还有些不满。
她语气不大好，直接道：“你怎么在这里？”
桑窈老老实实道：“小师父带我来的。”
明融走进房门，或许是因为带着情绪，房门被她啪一声，摔了一下。
桑窈浑身一抖，也不敢吃糯米糕了，缩了缩身子，坐回了自己榻上。
桑窈心想，明融估计没想到自己晚上会和旁人共寝，所以这会才不高兴。
不过好在，明融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脸色不大好看。
房间内里有个小小的湢室，已至夏季，天气闷热。
明融进来便脱下外衫，桑窈的目光不小心扫过瓷白的肌肤，正欲把目光移开时，却看见明融的肩颈后有一块青紫。
兴许是不小心撞到哪了，涂药会好的快一些，她便贴心提醒了一句：“明姑娘，你后右肩后紫了一块，涂药会……好的快一点。”
明融脱衣裳的手明显一顿，她又将外衫套在了身上，瞥了眼桑窈，敷衍的应了一声：“让你看我了吗？”
谁乐意看你啊！
桑窈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抿住唇，不开心。
但明融她惹不起，只能默默受着。
到现在为止，她都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来。
只是莫名觉得明融的反应有点怪。
直到明融在湢室待了一会后，桑窈才突然灵光一闪，总算反应过来那块青紫是什么了。
……
当即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她居然还给说出来了。
她忐忑不安的想，明融应该没觉察出不对吧？
过了一会，明融从湢室走出，她已经换了身衣裳，把身体包裹的严严实实。
多说多错，桑窈不再看她，也没有再吭声。
明融坐在她的对面，主动问她：“你怎么会跟过来？”
桑窈开始胡扯道：“……因为我幼时在江南佛寺待了一段时间，所以圣上才准许我一起过来。”
明融道：“是吗，但是她们几个今天晚上都会在大殿彻夜诵经，你为什么没去？”
“……”
桑窈根本就不知道这事，她从小到大都佛经都没什么兴趣，别说是诵经，能不能读顺畅都是个问题。
她抿了抿唇，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但明融看起来非常期待她的答案，一直在盯着她。
桑窈只好低声道：“我待会就去。”
明融穿着身宽松的衣袍，她揽着衣襟，道：“为什么现在不去呢？”
不知道为什么，桑窈总觉得明融好像是在催她一般。
可这后院七拐八拐的，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着大殿在哪。
明融看着并不开心，她扬着下巴，继续道：“还是说你不想去？”
话已至此，好似她不去不行了。
桑窈不知道明融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着急的想要让她离开，她默默抿着唇，房内烛光晃荡，明融的发丝还在滴着水。
水滴落向女人的锁骨。
桑窈迟钝的脑袋，忽而明白了什么。
若是没猜错，明融估计以为这房间里只有她一人，所以打算做些什么，结果她的到来打断了她的计划。
她能做什么呢？
简直不言而喻！
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也在此行队伍中，且不说这里是佛门重地，圣上太子都在呢，这俩人他怎么敢，就那么忍不住吗？！
桑窈连忙站起身，道：“那我现在就去。”
她只想快点给他俩腾地儿，这两人这么无法无天，对付她不跟着对付只似的吗。
对不起了太子殿下。
桑窈迅速的走出了门，房门阖上，天色在此时已经暗了下来。
面前是一片不规则的石子路，其余房间皆灯火通明，房门紧闭。
桑窈不敢在这里多待，随便走了个方向逃离了这儿。
夏季的夜晚徐徐吹来凉风，一轮圆月高挂枝头，远处隐约有说话声。
桑窈搓了搓手臂，她刚才饿了，只吃了一块糯米糕，还没吃饱呢就被赶了出来。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她今夜估计是回不去了，也不知这寺庙里有没有多余的禅房，不然她就真的得去诵经了。
走了约莫有小半刻钟，桑窈听见一阵低低的对话声，其中有谢韫的声音。
桑窈顿住脚步，循声望去。
月色下，墨绿色的枝叶重重叠叠，黄粉月季开的正艳，在花叶空隙中，桑窈看见了谢韫的脸。
他站在屋檐前，身上穿着身黑色长袍，金色暗纹的对襟，让他整个人显得矜贵无比，他正略微低着头，面前是个看不清脸的大臣。
两人似乎是在商讨着什么。
桑窈借繁盛的枝叶掩住身形，静静的看向他。
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她跟谢韫已经熟悉了很多，可她仍不知道谢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给她的印象好像从未改变。
哪怕是她曾三番两次找到他爱慕她的证明，这个人在她心里却依旧是冷漠又高高在上的。
所以她就算对他生气也没什么底气，因为很多时候，谢韫都让她觉得，她怎样想对他来说是一件无可厚非的事。
两人的话似乎说完了。
那位大臣转身离开，谢韫站直了身子。
桑窈心神一紧，料想她躲在这里谢韫应该看不着。
她缩着身体，然后慢吞吞的回头，争取不碰到花枝，谁知才转了身，身后便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站住。”
桑窈脚步顿了顿，不会是在跟她说话吧？
她不理他，继续向前走了两步。
“桑窈。”
声音冷冽，流淌在月色中，听不出情绪。
这好像是谢韫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喊她名字，总感觉有点奇怪。
桑窈停了下来，然后慢吞吞的转了身。
身后的月季遮了她大半个身形，黄粉的花朵在夜色中越发娇艳，不抵少女半分姿色。
她看向谢韫的目光仍带着点点哀怨。
谢韫道：“过来。”
桑窈抿住唇，万分不愿。
但片刻后，还是老老实实的挪了过去。
她站在谢韫面前，低头道：“你有什么事？”
谢韫垂眸看向她，道：“谁准你偷看我的。”
偷看被发现，桑窈多点尴尬，但她嘴硬道：“……谁偷看你了？”
谢韫道：“所以方才是在偷看陈大人？”
桑窈知道谢韫同大学士陈坷交好，没想到刚才那个就是他，她顺着道：“怎么，不可以吗？”
“听说陈大人博学多闻，乃当代大儒，我方才路过，就想瞻仰一番陈大人的风采，才不是在看你。”
谢韫嗯了一声。
随即又道：“只不过方才那位，他其实是我父亲。”
桑窈：“……”
看吧看吧，她就说这个男人很讨厌！
桑窈被气的失语，她瞪着眼眸看着谢韫，气的说不出话来。
桑窈生了一双天生的含情目，尤其是像现在，含着淡淡的雾气，直勾勾的盯着谁时，像是会夺人心魄一般。
她毫无杀伤力的愤怒仿佛一捏就碎，就算是生气了，也会很乖。
谢韫看着她，目光并不遮掩。
想碰一下。
桑窈气的索性别开脸，自暴自弃道：“算了，随便你怎么想好了。”
她又道：“没事的话，我要走了。”
少女光洁的面庞在月色中像铺了一层霜华。
她今天不太开心。
她本就不想来这样的活动。
今天舟车劳顿了一路，晚上她原本以为可以好好睡觉，却被莫名赶了出来。
今天一天她只吃了两块糕点，现在真的好饿啊。
她也不知道她晚上能不能睡觉，难道真的要去彻夜诵经吗？可诵经的话还要先找到大殿在哪，她以前没接触，也不知道没有没什么规矩，会不会有人怀疑她。
夏天蚊子好多，真的好烦。
刚才路过，偷看了眼谢韫，居然还被他发现了。
但她刚才其实什么也没想，就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所以好奇来看看而已。
“你去哪？”
他提起了桑窈的伤心事，她不想回答，便道：“你能跟我说说大殿在哪个方向吗？”
谢韫没出声。
寂静之中，桑窈的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她默默捂住，避开谢韫的目光，尴尬的想找个地缝。
“你要去大殿找东西吃？”
桑窈不想跟他说话了。
她本来就不开心，跟他说话只会越来越气。
她气的转过身，道：“你管我干什么。”
结果步子才迈出去，肩膀便被男人宽厚的手掌按住，谢韫扣着她的肩膀，轻易就让她重新转了过来。
桑窈觉得自己在他手中像个娃娃，她推着他的手臂，道：“你松手，你好烦……”
谢韫的手却趁机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扫了眼桑窈皱巴的小脸，道：“饿了？”
桑窈很不想承认。
但真的好饿，而且他的语调听起来有点温柔。
桑窈不知道为什么，委屈突然开始泛滥，她憋住眼泪，嗯了一声。
……完蛋了，她这是被饿哭了吗。
这辈子在谢韫面前抬不起头了。

第46章 被窝
夜晚中的寺院偶尔会传来几声鸟鸣，远山雾气缭绕，人声稀疏，两边的花枝伸的太长，以至于桑窈从中有过时，衣袖总能碰到碧绿的叶尖儿。
谢韫拉着她的手腕走在前面，脚步徐缓，可大概是因为他腿长的缘故，桑窈还是得加快些脚步才能跟上他。
她试图挣扎了下，但谢韫没有丝毫要松手的意思。
这寺院里到处都住的有人，桑窈不想惊动别人，索性就由他去了。
她在后面花了一会才憋住眼泪，然后趁谢韫没看她，迅速的抬起衣袖抹了抹脸颊，呼出一口气后，才开口轻声道：“你要带我去哪啊？”
桑窈说话时语调总是有种天然的轻软，这会还带着点委屈劲儿，融在夜色里，有点像在撒娇。
从声音，到那具柔软的身体，甚至早已被他习惯的茉莉香，都有些惹人探寻。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
碰了一下还想碰，听了一下还想听，十分怪异。
谢韫没理她。
桑窈鼓着脸颊，心想这人为什么动不动就不理人，她被拉着手腕，多少有几分被动，她又道：“谢韫。”
“你要带我去哪？我还要去诵经呢。”
一样都语调。
谢韫终于开口，他头也没回道：“首先，你看的懂经书吗？”
看不懂。
他问的随意，可这话又戳到了桑窈痛处，她憋了口气，打算给谢韫一个机会听他把话说完，忍住怒火，继续问：“其次是什么？”
两人已经走出枝叶混杂的小径，来到了一处相对宽敞的庭院，石灯里燃着跳跃的灯火。
他们一路没碰见什么人，只有偶尔经过的忙碌小沙弥，并不在意他们。
谢韫踏上台阶，道：“其次，请你别跟我撒娇。”
桑窈：“……”
谢韫推开房门，带桑窈走进去。
桑窈挣脱开谢韫的手，她实在是无语极了，道：“谁跟你撒娇了？”
房门被阖上，谢韫高大的身形笼罩住桑窈的身体。
密闭的房间让桑窈有几分害怕，她仰着脑袋看谢韫的脸，他神色如常，看着有点冷淡。
他惯来如此。
桑窈扫了眼房间，连窗户也没开，她心想，这人该不会是想把她关起来然后为所欲为吧，不然大半夜把她带这来干什么？
谢韫又道：“想吃什么？”
她的害怕瞬间被饥饿覆盖，桑窈不确定的询问道：“……我还能点菜吗？”
谢韫点了点头，道：“当然。”
桑窈心想，像谢韫这种有特权的人就是不一样，都来庙里了，居然还能点菜？
她咽了咽口水，满怀期待道：“都有什么？”
谢韫：“什么都有。”
桑窈道：“那我想吃鸡腿有吗？”
想必是没有的，寺庙不沾荤腥。
谢韫却嗯了一声。
桑窈惊喜的睁大双眸，但她想了想，觉得就算有，在寺庙里吃鸡腿也多少有些不太好，她朝谢韫道：“我想吃八宝豆腐，还有糯米糕。”
顿了顿，她软下目光，试探道：“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谢韫温和道：“不过分。”
桑窈开心极了，她感激的看向谢韫，道：“谢韫，你真好。”
但是就算这样，她待会也不会允许他为所欲为的，她严肃的想。
谢韫颔首，坐在了太师椅上。
没过一会儿，送饭的小沙弥便走了进来。
他低头，将手中的瓷碗放下，然后退了出去。
桑窈欢欢喜喜的走过去，只见桌面上并不是她想要的八宝豆腐和糯米糕，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素面，清汤见底，旁边浮着几根翠绿的青菜。
虽然素，但很香，桑窈第一回 闻这么香的素面。
这对于饿了半天的桑窈来说，十分有吸引力。
但她刚才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她看了看谢韫，又看了看眼前的素面，终于后知后觉出方才谢韫是在戏弄她。
虽然她也很想吃这碗面，可是这个男人他怎么那么讨厌，明明只有面还偏偏要问问她。
她恼羞成怒指着谢韫，道：“你刚才是不是在骗我？”
谢韫否认道：“圣上带了御厨，他那儿确实什么都有。”
他看了眼桑窈面前的面，又继续道：“你不喜欢吗？”
桑窈憋住气愤，慢慢的坐了下来，捧着面碗低声道：“……喜欢。”
她低头吃着面，谢韫一言不发的坐在她的对面。
桑窈一开始因为饿吃了有点快，后来突然间意识到谢韫好像在看她，便放缓了速度。
她一边小口的吃着，一边想，她的吃相应该还可以吧。
吃了一小半，桑窈终于没忍住偷偷瞥了眼谢韫。
结果正好对上男人的目光。
桑窈心脏停了一瞬。
现在避开总显得她像是偷看似的，她强行控制住自己跟他对视，然后放下筷子，由衷道谢：“谢谢你。”
其实她还想说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她的地方，他尽管说，但是因为说过太多次，于是她又把话憋了回去。
谢韫看起来不像是会有什么找她帮忙的样子。
谢韫嗯了一声，坦然接受了她的道谢。
桑窈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托陆荔问他的事，直到现在，陆荔都没给她答复，桑窈怀疑陆荔可能是忘了。
其实答案也不重要，她一点也不关心。
而且这事听起来太假了，真的不值得去问。
可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她现在就得考虑端着饭碗出去吃了。
要不还是问问吧，又不会掉块肉。
她试图引入话题，但她实在是不会聊天，一点也不懂得说话的艺术，开口突兀的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样啊？”
问的什么鬼东西？
怎么那么奇怪。
谢韫道：“挺好。”
桑窈哦了一声，又捏起了筷子，她垂下目光，道：“那……你跟太子殿下最近说话了吗？”
谢韫道：“说了。”
桑窈又哦了一声，继续道：“那殿下可有问你什么？”
谢韫沉默了会，然后明知故问道：“你指的是哪方面？”
桑窈又开始心虚了，她挑起一根面条，声音很低道：“就比如问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打算啊，就比如……定亲之类的。”
顿了顿，她又开始给自己找补道：“你不要多想，其实我也就是随口问问，因为那天我堂姐提起了这件事，她特别好奇。”
谢韫双腿交叠，目光静静的落在她身上。
“你堂姐为什么好奇？”他道
桑窈被问住了，她夹面条的手轻轻一顿。
片刻后，她灵机一动，慢声道：“大概是因为……她喜欢你？”
偷偷喜欢谢韫的人那么多，多她堂姐一个也没什么。这样说简直合理的不能再合理了。
谢韫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只是她扯谎的迹象太过明显，心虚简直写在脸上，这样还不如对他说实话。
是她就是她，非要扯出一个堂姐来。
谢韫望向面前这个小口吃面的少女，隔了一会才道：“那请你转告你堂姐，我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她就知道这件事不可能是真的！
桑窈咽下口中的面条，道：“哦。”
沉默间，房门被敲响，陈坷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叙白，你睡下了吗？”
“我这边有些事想要同你商讨一番。”
桑窈一惊，瞪大双眸，她倏然放下手里的筷子，急声道：“怎么办？”
谢韫站起身来，瞥她一眼，浑不在意道：“不怎么办。”
他只是让桑窈进来吃个饭，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见人的。
但桑窈不这么认为，他俩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这要是传出去她还嫁不嫁人了。
谢韫走上前去开门，全然没有要让桑窈藏起来的意思。
桑窈都要急坏了，她匆忙站起身来，甚至带落了瓷碗上的筷子。
可这禅房不比皇宫，房内简直一览无遗。
想钻个桌底都没桌帔给她挡着。
而此时，谢韫已经走到了门前。
他打开门，陈坷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邸报。
桌前的瓷碗以及掉落的木筷率先映入眼帘，陈坷诧异道：“叙白，你还没用晚膳吗？”
谢韫回头，原本应该坐在桌前的少女已经不见了，房内空空荡荡，唯一的异常，是他的榻。
原本叠放整齐的被褥被堆在一起，中间轻轻隆起一块。
真的很难不注意到。
亏那个苹果想的出来。
谢韫面色复杂，多少有几分无语，他并未解释，直接道：“怎么了。”
陈坷行至桌前，将邸报按在桌上，叹息道：“还能是什么！上回你跟我说要注意李之书那个人，碰巧我有个得意门生不久前外派到那，我便让他顺手查了查，结果你猜怎么？”
“李之书一开始入仕根本就不是因为才德出众被地方官举荐，而是花钱跟人买的官。职位不大，油水不少，这些年不断升迁，暗中竟也开始卖官了，虽都是些小地方小职位，但你说他这若是成了风气，这不是霍乱朝堂吗！”
他一口气说了一堆，等着谢韫跟他一起商量怎么对付这人呢，结果就发现谢韫好像没怎么听他说话。
“你怎么了？”
谢韫道：“没怎么。”
陈坷扫了眼房间，目光触及到那凌乱的床铺，被褥被堆放在一起，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这被子隆的好像有点高。
但这不重要，他了然道：“叙白，你今日睡那么早啊？”
谢韫绷着唇角，嗯了一声。
陈坷向前走了两步，行至榻前，他道：“时辰还早，你今日是累了？”
他又道：“对了叙白，我听净敛道你这几日睡得不好，杞泱寺的枕头里有夜交藤和和绿豆壳研磨出的粉，倒是有利于入睡。”
他看了眼床榻，咦了一声。
“你的枕头呢？”
看了一圈，才看见那枕原来被被子盖住了，陈坷啧了一声，道：“叙白，你睡觉不老实啊。”
他说着伸出手去。
制止的话还没出口，陈坷的手就已经碰到了被角。
陈坷扬着手臂，轻轻掀了下，掀不动？？
陈坷蹙眉，甚为不解，道：“你这被子是……”
说着他手上用了点劲。
谢韫绷着唇角，已经没眼看了。
一番来回后，被子被一下掀开。
身着藕粉纱裙的少女蜷在床上，乌黑的长发挡住了脸，但仍能看出面色酡红。
陈坷不说话了，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尴尬无声的蔓延。
陈坷捏着被角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看谢韫那张冷淡的脸，又看了看床上羞愤欲死，纱裙凌乱的少女。
……这里可是寺庙啊，怎么就那么忍不住呢。
无声胜有声。
半晌，他默默松开手，被子重新盖住少女。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哈哈……叙白你这……，你也不早说，哈哈……你早点休息。”
说完，他立即转身，邸报都没拿，迅速出了门，然后啪的一声带上了房门。
沉默之中，谢韫率先道：“还不出来。”
桑窈一动不动，她捂着脑袋。
一点也不想出去。
她现在只想死在被窝里算了。

第47章 唇瓣
房间内还弥散着素面的香味。
桑窈揪着被褥，躺在谢韫的床上身体蜷成一团，夏季天气闷热，她的身上已经泛出了薄汗，长发沾在脸上，让她不太舒服，但这不算什么。
她的人虽然还在谢韫床上，但她的心已经死了。
谢韫站在床边，缓声道：“你的面要凉了。”
隔了一会，床上的小鼓包终于动了起来，被角被掀开，一颗毛茸茸的脑袋露了出来。
少女脸上的红一路蔓延到锁骨，她双眸仿佛氤氲着雾气，可怜巴巴的问：“天这么热也会凉吗？”
乌黑的发丝沾在她的脸颊，红唇湿润，挺翘又饱满，她在不高兴的时候，脸颊会轻轻的鼓起来，很可爱。
衣襟在方才也被蹭开了点，从谢韫的角度恰巧可以窥得里面，瓷白里透着淡粉，匀称的锁骨突起，再往下，在即将没入衣襟的地方，细嫩又白皙的肌肤上，有一颗暗红色的小痣。
在他眼里耀武扬威。
桑窈并不知道谢韫在看哪里，她整个人还沉浸在悲伤中，觉得以后大概是没脸见人了。
难过了半天，桑窈忽而抬起头来看向谢韫。
谢韫收回目光，转过身去。
桑窈从床上坐起身来，一头乌发凌乱非常，她木着张脸，质问谢韫：“你刚刚为什么不阻止他！”
桑窈将被子彻底掀开，然后走下床，提着裙摆气势汹汹的行至谢韫面前，她脸上的红还未曾消退，指着他道：“你你……你刚才可以阻止的吧？”
桑窈这会反应了过来，要是这男人真的不想让陈坷看见他，他甚至可以选择直接不见陈坷。
再不济，他俩也能出去说。
再再不济，刚才陈坷朝床边过来的时候，他稍说一句话就能制止。
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谢韫靠在椅背上，双眸望向桑窈，他浑不在意的嗯了一声，然后淡声问：“但我为什么要阻止。”
这一句话把桑窈给问懵了，她脑中瞬间好像闪过无数答案，可是她一条也抓不住，语塞半天，她道：“……他会多想的。”
而且很显然，他已经多想了。
谢韫理所当然道：“所以呢，他怎么想，这很重要吗。”
她竟然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辩驳。
谢韫好像一直是这样，他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就像是上次在公主府，他也十分坦然。
但桑窈没法这么淡定，她气急败坏道：“可这要是传出去了，我还怎么嫁人！”
她那时刻意用头发挡着脸，也不知道陈坷有没有认出她来，若是没认出来还好，若是认出来了，这样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名声了。
从桑窈口中听见嫁人这个词，这对谢韫而言的确有几分陌生。
他稍蹙眉：“你要嫁给谁，你的阿川哥哥？”
他突然提什么杨温川啊，桑窈拧着眉，道：“……你管我嫁给谁呢。”
行。
确实跟他没什么关系。
谢韫不再与她探讨这个不重要的问题，他大发慈悲的安慰了一句道：“陈坷不会传出去。”
顶多就是跟他父亲说两句，而且不会暴露桑窈的身份，这样看，该操心的人是他才对。
他都不在意，她在意什么。
桑窈道：“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传出去，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这个确实不好证明，谢韫看了眼大门，道：“那我叫陈坷过来给你立个字据，满意了吗？”
“……”
桑窈久久无语，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就算陈坷不说出去，她也觉得哪里不对。
桑窈掐着掌心，盯着这人半天，终于得出结论：“我知道了，你故意的。”
这样一来，倘若这件事传出去，她就嫁不了人，这样不是正合他的意吗，这男人偷着乐都来不及，那还会费劲去阻止。
刚才真是大意了。
谢韫确实从没想过这个角度，他失语片刻，问：“……你的想法很清奇，但我为什么要故意？”
事已至此，桑窈悲痛的想，她总不能真的叫陈坷立个字据吧。而且陈坷今年年纪看起来比她爹还大，又是朝中老臣，稳重非常，应当不是那种多嘴的人。
桑窈说完这句话后就气的转了身，不理他，然后坐回了谢韫对面，重新拿起了筷子。
谢韫看向她。
他本身是个疲于解释的人，也不认为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更不值得他费神制止。
再说了，他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在陈坷伸手的时候，他已经为了避免桑窈太过尴尬而想要开口了，只是那时陈坷已经要掀被子了，他索性也就懒得管了。
桑窈气的暂时不想理他。
她低头吃面，面条的香气暂且盖过了她方才的窘迫，她吃了好几口，然后默默心想谢韫又骗人，根本就没凉。
谢韫没再说话。
桑窈还饿着呢，她从来没觉得一碗素面会这么好吃过。
只是吃着吃着，她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来。
但这会她气消了点，冷静下来后，她渐渐意识到自己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暂时硬气不起来了，踟蹰了半天，她问道：“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谢韫：“问。”
桑窈看了眼这房间，试探道：“……我待会睡哪呀？”
谢韫淡声道：“你不是要去大殿诵经吗。”
桑窈抿住唇。
话虽如此，那当然还是能不去就不去，那些经文人家可都是会背的，她什么也不会，去了也是露馅。
可是谢韫都这样说了，想必也是不打算帮她，桑窈低下脑袋闷闷的哦了一声。
谢韫道：“怎么，你还打算睡我床上？”
桑窈吃完面，放下了筷子，她道：“怎么可能，我就是问问。”
她又道：“那你给我指个方向好了，我自己过去。”
既然要走，那就总不能老在他这待着了。
说完，桑窈默默站起身来，她的头发因为方才钻了被窝，这会还有些凌乱。
想起待会睡不了觉她就觉得开心不起来，她苦着张脸，道谢道：“你的面很好吃，等我回京城了，我会还你的。”
谢韫也站起身，他走在桑窈前面，打开了房门。
夜色越发寂静，院外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徐徐凉风撩动桑窈的衣摆，她心想大殿应该不远吧，这黑漆麻糊的，有点吓人。
她缩了缩身体，道：“你跟我说走那个方向就好了。”
谢韫出来后却关上了房门，桑窈看他的动作，道：“你不用送我。”
谢韫瞥她一眼，道：“跟我过来。”
他走在桑窈前面，高大的身形被夜色模糊，桑窈跟上他的脚步，道：“你真不用送我。”
两人出了小院，谢韫带着桑窈穿过一条甬道，然后停在了一处禅房前，他推开门，顺手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烛光升起，黑暗的房间渐渐被光亮填满，少女的脸庞清晰起来。
她原本焉头焉脑的，这会来了这里，心中升起一丝希望，她没有说话，但是正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那双含情目再次发挥了它的威力，带着欣喜，期待，还有乞求。
在这样的目光下，谢韫如她所愿道：“你睡这。”
桑窈感动极了，她激动的拉住了他的衣袖，虽然谢韫刚才惹她生气了，但是她现在觉得谢韫真是个好人，原本她还以为今天晚上真的要去诵经了，没想到还能睡觉。
她暂时原谅了谢韫刚才不阻止陈坷这事，道：“呜呜呜谢韫谢谢你。”
她又没忍住，开始跟谢韫道：“……如果你以后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定给你当牛做马。”
谢韫毫不留情道：“谢谢，但我大概用不着你。”
桑窈想想也是，她又小声道：“那我让我爹给你当牛做马行吗？”
反正她爹这两年的梦想就是抱上谢韫的大腿，她这般也算是帮她爹如愿了。
谢韫不想理她，他问道：“他们没给你安排房间？”
提起这个桑窈就委屈，她道：“我被赶出来了。”
谢韫心想，她怎么总受人欺负。
他抿住唇，隔了一会道：“谁赶的。”
这事除了谢韫，恰好不能跟别人说。桑窈闻言连忙转头回去啪的一下关上了房门，然后迫不及待的走到谢韫面前，讳莫如深道：“是明融啊。”
她凑近谢韫，熟悉的茉莉香再次包围过来。
桑窈放低声音道：“你知道吗，他俩可离谱了，明融把我赶出去肯定是为了跟她那什么去那什么！”
“她一直问我为什么能跟来，我说了之后她就一直催我去大殿诵经，但我其实可以不用去的，本来就是我姐姐——”
说了一半，她突然顿了顿，她心虚的瞅了眼谢韫，道：“……然后我就被赶出来了。”
谢韫道：“你姐姐怎么？”
……就是后悔，早知道刚才就不说了。
这让她怎么回答，总不至于去说她姐姐是为了制造她跟他相处的机会，所以故意让她混在这里的吧。
这话桑窈就是死也说不出来。
桑窈抿住唇，飞快的思考应该怎么扯谎会听起来比较合理。
男人的目光太有压迫感，她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想到应该怎么回答。
片刻后，她只能缓缓抬起脑袋，无声的对上他的目光，默默乞求他别问了。
昏黄的烛火让桑窈的脸庞铺上一层暖光，双瞳如秋水，她生的白，所以显得唇色越发嫣红，盈润的双唇小巧又饱满。
他目光稍黯。
那种怪异，无声的吸引再次朝他蔓延开来，
她似乎惯来爱用这样的表情，看起来是在示弱，实则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力量。
桑窈注意到谢韫的目光，她轻声道：“……我嘴上有东西吗？”
谢韫不看，她还没想起来自己刚才吃了面没擦嘴，不会是沾上什么了吧？她真的不至于会这么丢人吧。
谢韫低低嗯了一声。
桑窈顿时心如死灰，她没忍住舔了下唇，然后又匆忙从身上摸出了帕子，胡乱擦了擦，继而问他：“擦掉了吗？”
谢韫面色不改，道：“没有。”
他忽而抬手，单手控住了她的下巴，他垂眸，毫不心虚的道：“我帮你。”
桑窈被迫仰起头看向他。
谢韫目光冷淡，那张俊美的脸庞看起来根本没有什么七情六欲，所以纵然他的动作已经称得上有几分冒犯，桑窈也没有制止他，
她还在心里想，谢韫今天对她真好。
谢韫的拇指终于如愿落在了眼前这嫣红的唇瓣上。手指轻轻按了下去，软肉陷下，他的手从唇角一直移到中间最为挺润的部分，他轻轻抚弄，却仍觉得差点什么。
只要他在往前一点，就可以探入她的口中。

第48章 梦中
木门紧闭，时间已至深夜。
房间内有几分昏暗，除却桌边谢韫方才顺手点燃那盏孤零零的油灯，便只剩窗牗处倾洒的月光能为这间禅房增添光亮。
谢韫垂眸看着眼前这张秾艳的脸。
从前他并不会去关注旁人的长相，或胖或瘦，或高或矮在他眼里都无甚区别。
如今看着她，却觉得她看起来好像是比别人要顺眼一些。
浓密乌黑的长发半挽起，睫羽卷翘，看人时一眨一眨，五官精致，美的很有攻击性。
可她的气质又总偏柔和，不怎么发脾气，说话做事都很温吞，小心思都写在脸上。
当然，她也很乖，正如此刻。
他拇指向内，碰到了少女洁白的贝齿，她双唇微张，再往前丝毫，甚至能抵住少女的舌尖。
柔软干燥的唇内里变得湿滑温热。
气氛有几分凝滞，桑窈仰着脑袋不敢动，她觉得谢韫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主动帮她擦嘴的人。
她有点受宠若惊。
直到她觉得男人的手指越过了她的牙齿。
异物入侵，桑窈莫名觉得有点怪异，她脑袋一麻，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
潮湿温软的触感再次袭来，就像是上次一样，这让他觉得像是某种暗示。
谢韫的手指蓦的顿住，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从少女红润的双唇移到她的眼睛。
桑窈脸色通红，她现在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因为第一次有人碰她的牙齿，她觉得很奇怪，所以舌头它不受控制的想要将之推出去。
她抬手握住谢韫的手腕，然后推开他的手，红着脸磕磕巴巴道：“……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谢韫喉结滚动，他收回手道：“故意什么。”
故意舔你。
还问，还能是什么，你看看这话说的出口吗？
桑窈抿住唇不吭声，羞愧极了。
她默默递出帕子，小声道：“要不你擦擦？”
粉白的丝帕被桑窈捏在手里，轻薄的布料静静晃荡。
谢韫抬手接过，面无表情的垂下眼睫，骨感白皙的手指捏住少女柔软的丝帕，然后拭过手指。
桑窈默默松了口气。
其实她觉得刚才谢韫给她擦嘴的力道点大，不像是在给她擦嘴，可对着这张禁欲的脸，又很难让人多想。
他可能不是故意的。
而且谢韫今天帮了她很多，她不能再去这样臆测他。
擦完后，谢韫看起来是不愿在这里多待，他行至门边，桑窈连忙上前去给他开门，还不忘真诚的道：“谢韫，虽然你今天不帮我阻止陈坷，但还是谢谢你。”
谢韫今天听这两个字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他道：“如果你不再说这两个字的话，我也会谢谢你的。”
桑窈脸上的笑容一僵，忍住在心里骂他的冲动，她送他出门，道：“谢韫，你真是个好人。”
谢韫颔首，道：“谢谢。”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桑窈回到房间。
她坐在并不算柔软的榻上，双手撑在被褥上，静静的想，其实今天也不算特别的糟糕吧。
等谢韫再次回到房间时，时间已过亥初。
他推开房门，案桌上的瓷碗还在，陈设简单的房间内，那张凌乱的床榻格外显眼。
夜已深，但他毫无睡意。
谢韫抬手拿起陈坷送过来的邸报，继而行至不远处的书桌处坐了下来，这种祭祀年年都有，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邸报陈词繁复，一件极为简单的事硬是说了四大页，谢韫看了两眼便置在一旁。
他拧了拧眉心，忽而闻及指尖上残存的茉莉香。
他已经习惯这种味道。
谢韫放下手臂，垂眸望向手边那面被揉皱的丝帕。
淡粉，上面绣的是一只白色的幼猫。
栩栩如生。
让人轻易联想到一张俏丽的脸蛋。
谢韫绷着唇角，目露烦躁。
他随手翻开了手边的佛经。
内页泛黄，页边卷曲，俨然被翻或很多回。
谢韫的母亲时常会来佛寺诵经祈福，有时甚至会在寺庙小住几日，谢韫幼时不爱说话，小小年纪就性情沉稳，她便坚定的认为他这般安静定是个有佛性的孩子，便将他送来了这杞泱寺住了一年。
但谢韫还是对此不感兴趣。
这一年所谓净心洗浊的修行也并未改变他什么。
后来他长大，除却不近女色，其余都与佛法相悖。
他功利，无情，是个不折不扣的政客。
所以不管他抄多少佛经，不管他被沈妙仪带着来了多少次佛寺，他都注定不会成为一个怀有慈悲心的人。
他甚至不信神佛，所以手中的这卷佛经对他而言除了打发时间，应付沈妙仪偶尔质问，可以说毫无用处。
今天也毫不例外。
但他还是将手中这本华严经从头翻到了尾，直至后半夜，他才放下经书。
而手边的那卷柔软丝帕，他再没动过。
兴许是睡前那本华严经起了作用，他今日入睡的很快。
夜色寂静。
房内针落可闻，博山炉徐徐燃着轻烟，烛火晃动，紫檀方桌上有几分凌乱的置放着各式公文。
他半躺在木椅上阖目养神。
直到一只细长的腿屈膝落在他的腿上，狭小的空间容不下两人，她的动作带落一地信纸。
信纸字迹凌厉，被她踩在脚下。
少女玉足白净盈润，似乎一手可握。
她自然而然的伸手，环住了他的脖颈，用那丰盈嫣红的唇瓣去蹭他的下巴。
茉莉香铺天盖地。
他抬手掐住她的大腿制止她的动作，抬眸，对上一双熟悉的含情目。
少女长发及臀，那身藕粉的衣衫松垮的挂在身上，内里的瓷白欲露不露。
她无视他的制止，跨坐在他身上，弹润的触感再次落在他的腿间。
他的手还落在她的腿上。
少女动了动自己的腿，不知羞耻的靠在他的肩膀，用谢韫熟悉的语调跟他说：“谢韫，你掐痛我了。”
她的声音格外清晰，听着可怜极了。
谢韫松开手，女孩赤裸的大腿上赫然一道浅红。
她双足悬空，细白的小腿轻轻晃动，双眸眨动，长睫扫过他的侧脸。
谢韫不由自主低头避开，却在薄纱堆复中，看见了那颗小小的红痣。
它在那危险的地方，强硬的吸引他的目光下移。
桑窈似乎注意他的目光，扶着他的肩膀微微挺起腰，红痣出现在他面前。
挺翘的唇带着水光，她问了他一句话。
但谢韫听不清楚。
继而，她贴近了些他，将红痣送予他唇边。
万般虚妄。
简肃的房间忽而破碎。
禅房内唯有月光落入。
桌面的佛经仍置于原位，被揉皱的粉色娟帕在佛经一侧，霜华无声，攀附而上。
第二日一早，桑窈就被古朴又悠长的晨钟声吵醒，她睁着眼睛缓了会后，慢吞吞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穿上鞋子，然后打开了房门。
清晨雾气未散，谢韫为她寻得的住处地处偏幽，这儿倒是没什么人，只是这儿终究不是她应该睡得地方，省的有人起疑，所以她还是应该回到她跟明融的房间。
她轻轻的关上房门，一路上一边凭着印象，一边问路过的小沙弥，用了半柱香的时间才走到房间门口。
房门仍在紧闭。
桑窈站在门前，久久未曾推门。
她趴在门边听了听，也不知道那个男人走了没。
应当走了吧，天都亮了，这要是不走，也太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她只是去诵经了，又不是死了。
站在房门前犹疑的半晌，突然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桑窈吓了一跳，匆忙回头，看见一张带着异域感的脸。
男人一双黑眸锐利深邃，看着她道：“怎么不进去？”
桑窈想起来了，是戎晏。
陆荔的好朋友。
桑窈不知道戎晏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她屈膝朝他行了个礼，然后不着痕迹的后退了半步，躲开了戎晏的手。
戎晏身上的气质太过凌厉，桑窈不喜欢这样侵略感太强的长相，这样紧紧盯着她时总让她觉得有点害怕，而且还很不舒服。
戎晏注意到她的动作，他面色不改，道：“我是去找殿下的，路过时看见你站在门口犹疑不定，就过来问问。”
桑窈哦了一声，道：“多谢小侯爷关心。”
戎晏又道：“这里头还有人吗？”
桑窈点了点头，道：“明姑娘在里面。”
她解释道：“我昨天晚上……因为要去诵经，今早才回来，就担心明姑娘还在睡。”
戎晏了然的点了点头，道：“要不桑姑娘你直接敲门吧，明融应当不会生气。”
桑窈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口中听见明融这两个字总觉得怪怪的，她说不上来。
戎晏又道：“这个时辰也该用膳了，你可以叫她起来用早膳。”
桑窈嗯了一声，道：“好，多谢小侯爷。”
戎晏仍未离开，她盯着少女精致的脸，别具一格的美艳总是能让人眼前一亮，他道：“谢我做甚。”
桑窈不知道还能接些什么，一般说到这戎晏不是应该自觉走了吗，他怎么还在这里。
桑窈有点尴尬，她看了眼紧闭的房门，寻思那奸夫应该是走了吧，他们胆大归胆大，应该不至于这么不要命。
只是不知道那男人是谁，又能去公主府，还能随行祭祀。
但不管是谁，都跟桑窈没关系。
谢韫说的对，在这上京城里知道的越少越安全。
而且就她这破心理，若是知道了是谁不得吓得当场露馅。
她转了身，道：“那……那我敲门了。”
戎晏含笑嗯了一声，道：“明融真的很好说话的。”
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桑窈忽然间想起来，这声音她为什么觉得怪异了。
混杂了雨声的男女调笑仿佛再次传入她的耳膜，他的那声明融，同那天的融融诡异重合。
桑窈头皮一麻，原本要敲门的手生生的顿在了半空。
陆荔还说戎晏跟他关系极好，他们自幼相识，多年情谊。
而且算起来，明融是他的表嫂。
她还记得，那天明融说一开始是他强迫她的。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戎晏当初强迫了他的未来表嫂。
而且一次就罢了，最后两人居然一拍即合，四处偷情，这次竟然还不顾是在禅院里。
戎晏道：“你怎么了？”
桑窈背对着他，双唇紧抿，救命。
她强行稳住表情，扯出了一抹笑容，尽量自然的道：“没什么，我只是怕明姑娘还没醒。”
戎晏的目光扫了眼桑窈紧紧抓住衣摆的手指，然后道：“是吗。”
桑窈点了点头，道：“但……确实该用早膳了。”
戎晏嗯了一声，继而道：“那既然如此，我便不打扰姑娘了。”
桑窈嗯了一声。
戎晏转身，阔步离开。
终于走了。
桑窈松下一口气，她心想完蛋了，她还是知道了。
希望她刚才没露出什么马脚来。
不过想来应该没什么，她就算是反应异常，他应该也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桑窈敲开房门，原来明融已经醒了，这会正坐在镜子前给自己带耳环。
她透过镜子看着桑窈，道：“你在外面跟谁说话？”
桑窈避开她的目光，然后转过身去给自己倒茶。
明融既然这样问了，就证明她定然听见是谁了，她状作随意的道：“碰见了戎小侯爷。”
明融哦了一声，语调上扬，她道：“你认识他？”
桑窈捏着茶杯，痛苦极了，她摇了摇头道：“不认识。”
顿了顿，又默默补充道：“……不太认识，之前他站在太子殿下身侧，见过一回。”
从镜子前站起身，她道：“那你们为什么说那么久的话？”
根本就不久好不好。
她干嘛一直问，这是在吃醋吗。
桑窈觉得自己卑微极了，明明是人家偷情，她却紧张的要死。
她如实道：“我刚刚怕你在睡觉，所以没敢推门。”
明融看着她的背影，并不言语。
她越不说话，桑窈就越紧张。
此刻她简直如芒在背。
不过好在，明融很快就移开了目光。
她推门走了出去。
桑窈回来后随便冲洗了一下，又换了身衣裳才从湢室走出来，桌上有一份膳食，而明融仍未回来。
约莫卯正时分，在杞泱寺休憩一晚的众人便重新动了身，桑窈跟着众人一起走出寺庙，身边皆是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唯有她显得孤零零的。
桑窈开始寻找自己的父亲。
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人在哪，然后下一瞬，杨温川便走到了桑窈身边。
他换了身衣裳，同她保持着熟稔却合乎礼仪的距离，道：“窈窈，昨晚休息的如何？”
桑窈点了点头，道：“杨大哥，你那个香囊真好闻。”
杨温川弯起唇角，道：“正好今日还要坐半天的马车，你也能好受一些。”
两人一起走下台阶，此刻正站在长廊下的桑印欣慰的的看着走在一起的两人，双手负在身后，用看女婿的眼光盯着杨温川。
一旁的男人捋着胡须道：“我说这杨温川怎么怎么不愿意见我女儿呢，原来是被你家的给捷足先登了。”
桑印颜色严肃起来，斥道：“怎么说话的呢，杨温川他就是喜欢我女儿，也得先过我这关。”
男人瞥他一眼，道：“状元郎你都不满意？”
桑印哼了一声，扬起下巴道：“那是自然。”
他顿了顿，又挑出了个极致来衬托，他道：“实不相瞒，谢韫那孩子对我家窈窈也有几分意思。”
桑印说这话时，他口中的谢韫恰巧转过转角，一字不落的听见了这句话。
他顿住脚步。
净敛昨天鲜少的提前回去休息，此刻神清气爽。
他跟着谢韫顿住脚步，看向前面背对着他俩的三人。
桑印站在最中间。
一旁的人问：“这话怎么说？”
桑印啧了一声，道：“说起来我也是很苦恼。”
他面不改色的道：“其实谢韫那孩子曾经同我有意无意提了好几回，想要让我女儿进谢家，我一直在犹豫此事。”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谢通正那可不是一般人，于你也有益处啊。”
桑印诶了一声，义正言辞道：“那又如何？我桑印行的正坐的直，哪里是会用女儿的终身大事换前途的人？”
净敛默默抿住唇，瞅了一眼主子的脸色。
很好，面无表情。
“你不懂，主要是我女儿她看不上谢韫。”
“这……”
“你看，若是论态度，谢韫比得上杨温川吗？”
“谢韫他私下可没少见我，我都烦了。”
“就是最近发现这杨温川好像还不错，但也得我女儿心悦他才行，婚姻大事，不可儿戏啊。”
净敛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他轻咳了两声。
桑印蹙眉，端着架势回过头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
桑印直起的腰默默弯了下去。

第49章 不满
桑印纵横官场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场面。
他默默低着头，给谢韫让出条路来，其中一位同僚还在拉扯着他的衣袖，大概是在示意他打个招呼。
打个屁。
他冷漠的撤回自己的衣袖，又往旁边退了退，脑袋低的越发的狠，恨不得当场归西。
早知道刚才就说委婉点了。
不过谢韫平日日理万机，看起来不像是个会计较这些的人，应该不会吧？
关于他的的流言不少，但大多没什么人信，谢韫一般也不管，这次应该也不会管吧？
他吹牛这么多年，可从未失误过。
这次丢脸事小，万一谢韫记恨上他可就完蛋了。
桑印悲痛的想，如果他要是真的介意，那他就只能含泪让他女儿去求求他放过他了。
反正这人都能拿他女儿耳环了，指不定心里藏的什么心思呢。
主要还是因为杨温川那边还没什么苗头，所以现在不如先两手抓。
如果杨温川真的心悦窈窈，要求娶她，那能当状元郎的妻子，谁还愿意当侧室呢。
他虽然想让桑窈嫁给一个像谢韫那般位高权重的人，也不想让女儿远嫁，但如果换成杨温川，好像也不错。
杨温川出身书香门第，听说身边亦无妻妾，十分守礼，最重要的是他目光纯净，一定同陆廷那晦气东西不一样。
气氛凝滞，谢韫缓步走过来。
桑印低着头，看见男人墨色的衣摆，他心中才祈求完这人赶紧走，然后就看见那双黑靴停在了自己面前。
桑印面露苦色，强行赔上笑脸，抬起头和善道：“谢通正，您也还没出去啊。”
谢韫淡声道：“桑大人不也没走吗？”
咦，这语气听起来还行。
难道是没听见？
桑印暗中解释道：“同他们一起在等人，叙两句当不得真的戏话。”
谢韫了然的嗯了一声，颔首道：“原来如此，那在下便不打扰了。”
看来真的没听见，正当桑印松了口气时，谢韫又道：“不过日后有机会，还是请桑大人能细说一番在下是怎么烦你的。”
“……”
他说完便阔步从桑印面前离开。
清晨的风有几分清凉，净敛一言不发的跟在谢韫身后，心中对桑印刚才的话非常不认可，他简直一派胡言！
杨温川算什么，比得上他主子一根头发吗？真的很搞笑，杨温川再努力十年也比不上他主子。
虽然他的主子脾气差没良心，没有同理心还冷酷薄情，嘴巴刻薄，不解风月还不听劝，有事没事就爱阴阳别人，不给他休沐，事多还总骂人，但这世上只有他主子才配的上桑姑娘。
前面桑窈还在跟杨温川走在一起，桑窈的个头恰好到杨温川的肩膀，有人有说有笑看起来非常和谐。
同样身为男人，净敛一眼就看出杨温川那小子眼神不对劲。
净敛眼红都要滴血了，他主子居然连这都能坐的住。
两人步伐不算满，很快就跟上了前面慢悠悠走着的杨温川和桑窈。
净敛眼不见为净的低着头，打算跟他可怜的主子悄悄从两人身边路过。
只是因为谢韫同杨温川中间并未隔多少距离，按品阶与资历，杨温川怎么说都得跟谢韫问声好。
杨温川缓住脚步，道：“谢大人。”
桑窈也跟着杨温川一起看向了谢韫，男人身着一身直襟长袍，风姿特秀，他淡声嗯了一下，连看都未看桑窈一眼。
只是不过须臾，男人又缓声道：“对了杨大人，你的老师方才似乎在找你。”
杨温川愣了一下，继而拱手道：“多谢谢大人提醒。”
他转而看向桑窈，道：“那窈窈我待会再来找你。”
桑窈嗯了一声，道：“你不用管我的。”
反正还有半天就到了，真要祭祀了也用不着她，她找个地方歇着就好，这一趟她纯粹就是来浑水摸鱼的。
杨温川能在路上跟她打个招呼她就已经觉得很好了。
谢韫站在一旁目不斜视，静静的听着两人依依不舍的道别，
杨温川的老师便是陈坷，谢韫向来同陈坷交好，他这样说，杨温川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杨温川走了以后，情况就发生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在净敛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原本跟桑窈并肩走在一起的人就变成了谢韫。
桑窈抬起脑袋看他一眼，男人目视前方，没有丝毫要跟她说话的意思。
桑窈早已习惯他这副模样，她主动开口，低声道：“……陈大人今天早上还跟你说什么别的了吗？”
谢韫道：“比如？”
还问，当然是那什么啊。
桑窈怀疑这人是明知故问，她瞅了眼四周，见好像没人注意他俩，便对着谢韫歪着脑袋低声道：“就是昨天晚上那件事啊。”
两人身后的净敛默默竖起耳朵，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有事吗？
谢韫浑不在意道：“问了。”
桑窈屏住呼吸：“问你什么了？”
谢韫回想着陈坷今天早上的欲言又止与苦口婆心，如实道：“问我们为何如此急不可耐，怎么连这三天都忍不了。”
陈坷确实没想到谢韫这人一朝铁树开花就如此疯狂，这种祭祀活动向来庄严而又肃穆，谢韫身居高位，乃圣上左膀右臂，路途中总行这种事像什么话。
还真心实意的劝了他半天，说年轻人要知道节制。
桑窈闻言沉默了半天，
这不是她曾经默默腹诽过戎晏和明融的内容吗。
可人家是真的偷情，她跟谢韫之间简直清白的不能再清白了！
想到这，桑窈又严谨的补充，除了他们曾经亲过一下，抱过一下，还打过一下屁股。
她脸上又开始控制不住的发热，她道：“那那那……那你解释清楚了吗？”
谢韫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怎么回答的？”
谢韫轻飘飘道：“我答应了。”
只有他答应，陈坷才不会继续在他耳边念叨，简直一劳永逸。
桑窈根本就不知道谢韫这是什么意思，他这不是承认了昨晚上那件事吗。
她默默失语片刻，知道事已至此同谢韫争辩也没什么意义，她提着一口气，问道：“那他知道我是谁吗？”
谢韫道：“不知道。”
桑窈松下一口气来。
然后就听着男人继续补充：“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
桑窈抿住唇，不开心了，小声的埋怨道：“你好烦，你说话能不能说清楚啊。”
谢韫终于瞥了她一眼，道：“很遗憾，你不烦人的阿川哥哥现在没空跟你说话。”
桑窈统共也就叫了那么一次阿川哥哥，这个男人次次都要用这个讽刺她，桑窈更烦了。
她扭过头去，不想跟他说话了。
不过桑窈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隔了一会，她突然想起今天晚上戎晏的事，又实在是忍不住想要跟谢韫分享。
谢韫是唯一一个可以听她分享这件事的了。
他看起来和太子殿下有点熟稔，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跟陆荔说话这件事。
憋了好半天，桑窈默默朝谢韫那挪了两步，刚要跟他说话，耳边便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低沉的声音。
“桑姑娘！”
桑窈一惊，抬头看见陆荔和戎晏站在一起，陆荔跟桑窈打了声招呼，然后就同谢韫道：“叙白，你怎么在这，孤可找了你好久。”
戎晏扫了眼谢韫，又看向站在谢韫身侧的桑窈，问道：“原来桑姑娘同谢大人认识啊。”
人一多，桑窈就觉得十分不自在，尤其是这里面还有一个总让她害怕的戎晏，她摇了摇头，道：“……见过几面罢了。”
谢韫也没有出言否认。
在陆荔同谢韫说话时，戎晏的目光一直似有若无落在桑窈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这个女人有点怕他，不仅怕，她对上他的目光时还会有意躲闪，早上就是如此。
而且，更为怪异的是，他今天顺口问了一嘴，才得知昨天桑窈根本就没有去大殿。
那么她去哪了？
既然她可以不用去大殿，又为什么会被明融轻而易举的撵出去，这个小姑娘看着软绵绵，莫非真的这么好说话。
让她出去她就出去，甚至不考虑一下自己晚上住哪。
恰好此时一行人已经走出寺院，桑窈时刻牢记谢韫的话，争取不跟戎晏多待，便找个机会直接找了个借口离开。
她径直走向了昨日坐的那辆马车，然后坐了进去。
因为北郊地坛也算不上特别远，所以一行人又接着赶了一下午，便抵达了地方。
因为早已算好了时辰，所以就算是来了，也要先等上一夜，待到明天早上辰时一刻准时开始。
但那都跟桑窈没什么关系了。
这一行人人员广众，她既不是宗室女子，也不是世家之女，她是这一众人中最不显眼的那部分人，
她跟着下了马车，在心中祈祷这一次千万别跟明融一个房间。
上天似乎是听见了她的祈祷，然后偏偏不想让她如愿。
等她被行宫的宫女带着进房间的时候，明融已经在里面了。
她姿态散漫的坐在椅子上，手中端了杯热茶细细啜饮，见她进门，缓缓的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桑姑娘，又是你。”
桑窈内心已经非常疲惫。
她躲开她的目光，嗯了一声道：“……可能名册一路是固定的。”
明融嗯了一声，颇为认同。
她将茶杯放下，然后理了理衣襟，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
她道：“桑姑娘，我有一事疑惑很久了。”
桑窈愣了一下，她道：“姑娘请说。”
明融道：“你昨天晚上没有去大殿，你去哪了？”

第50章 台阶
房内燃着淡淡的冷香。
桑窈又下意识的抓紧了自己衣袖，因为心虚，她这会紧张的脑袋几乎一片空白。
明融跟李瑶阁不同，李瑶阁的恶意非常明显，而明融并不会去直接讽刺，或是辱骂她什么。
她的轻视和高高在上刻在骨子里，对她也以命令居多，总是咄咄逼人。
恰如此刻，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桑窈总觉得明融是在审问她。
也像是在威胁她，所以让她格外紧张。
桑窈并不在意她的轻视与盛气凌人，她只担心她露馅后这人会不会对她做什么。
明融紧紧盯着她，继续问：“怎么不说话？”
她笑了笑，道：“桑姑娘，我只是好奇问问罢了，别紧张。”
桑窈移开目光，道：“……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绷着唇角坐了下来，不断的告诉自己，明融根本不可能知道公主府那件事，她道：“我确实没去诵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真假掺半的道：“因为是幼时在庙中住过，后来我长大，就再没接触过佛经。”
“许多都忘记了，我害怕我去了念不流畅会冲撞佛祖。”
“所以我便问了小沙弥有没有旁的房间。”
明融又道：“既然念不流畅，为何还要勉强自己过来？”
同桑窈一起的几乎都是宗室女子，有点皇室血脉，这其中若是说没人暗中操作，明融是绝不相信的。
桑窈飞快道：“是我爹，他觉得我总是在府中不出门，便想让我出来见见世面。”
明融没有说话，桑窈也不知道她是信了还是没信。
隔了一会，明融才了然道：“这样啊。”
她双腿交叠，脚尖轻轻晃动，她又道：“那既然这样，你不如直接同我说你不想去不就好了。”
“桑姑娘不必这般勉强自己的。”
桑窈觉得自己脑子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灵敏过，她面色如常的道：“我是怕明姑娘你对我不满，觉得我偷奸耍滑，万一传出去了……”
明融点了点头，道：“没关系的桑姑娘，我很好说话的。”
熟悉的话语，之前戎晏也跟她说过，不愧是才睡过的人。
桑窈尴尬的笑了笑。
她猜这一劫大概是叫她躲过去了。
一下午她在房间简直大气不敢出一口，她不敢让自己太紧张，容易被看出来，也不敢让自己太松懈，万一说漏什么，那她就惨了。
根据卦象，礼部将祭祀时间定为明日辰时一刻。
他们临近下午才赶到北行宫，准备时间就显得紧迫起来，桑窈因为不想总跟明融共处一室，所以临近傍晚时，自己出去走了走。
来往皆步履匆匆，桑窈独自走了一会，然后在一处宫殿前看见了谢韫。
桑窈顿住脚步，心想怎么在哪都能碰见谢韫。
此刻他身边站了一位老臣，侧对着桑窈，她看不太清长相。
那位老臣站在谢韫面前，脸色不大好看，正疾言厉色的同谢韫说着什么，还伴随着点手势，看起来有点激动，而谢韫面色不耐，大有下一刻就拂袖离开的架势。
两人身后是忙碌的宫女太监，礼部的人进进出出，偶尔还会来请示几句，那位老臣会匆匆吩咐几句，然后重新同谢韫说话。
桑窈觉得有几分新奇。
谢韫这是在跟人吵架吗？
有点像，又有点不像。
事实上，谢韫确实没有在吵架。
而是谢阁老单方面的在指责他。
谢环之虽已四十有余，但看起来还是十分挺拔，只是多年积压的威势让他看起来难以接近。他低声道：“你今天必须跟我说说昨天那个女子是谁！”
谢韫懒得理他。
谢环之道：“陈坷今天若是不同我说，我竟不知你胆敢在这寺庙中同旁人行那荒唐之事！”
谢韫道：“所见即实，所听即实吗？谢阁老，您未免也太浅薄了。”
谢环之冷哼一声，道：“哦，那就算没有，你大半夜的把人带回房间干什么？聊天？”
谢韫又没理他。
谢环之面色越来越差，他继续压低声音，索性亮明自己的意思，道：“你今年必须给我成亲！”
“你若是不同意也行，我跟你娘直接去杞泱寺住，这首辅你来做，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谢韫沉默片刻，道：“想必常念方丈一定会非常欢迎您二位。”
谢环之气的沉默了半天，然后道：“希望以后你儿子也这样气你。”
谢韫：“我大概不会有儿子。”
“……你再给我说一遍试试？”
桑窈默不作声的看了一会，杨温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轻声道：“窈窈？”
桑窈心中一紧，连忙收回目光，她诧异的看向杨温川，道：“杨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杨温川双手负在身后，温声道：“我跟着老师过来顺明日的流程，礼部的人还在准备，我就先出来了。”
他又看了一眼台阶上的谢韫，道：“窈窈在看谢大人吗？”
桑窈不知道为什么，怎么她每次偷看谢韫都会被发现。
这会否认总有种欲盖弥彰的意思，她尴尬道：“……就碰巧看见了。”
“他俩好像在吵架，真奇怪。”
杨温川瞥了一眼，然后解释道：“那是谢阁老。”
桑窈睁大眼睛，她心想难怪，她刚才还在想怎么有人敢跟谢韫吵架。
杨温川笑了出来，他道：“你怎么出来了？不在房间里歇着。”
桑窈道：“我出来走一走。”
“杨大哥你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吧。”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杨温川道：“没关系，现在不忙的。”
他又低声同桑窈道：“实不相瞒，我来这就是浑水摸鱼，帮不上什么忙的。”
桑窈笑了出来，道：“那你肯定比我有用多了。”
杨温川回头看了一眼谢韫，道：“窈窈，我猜谢阁老还是在说谢大人的婚事，应当不是在吵架。”
“以前我还在家的时候，父亲母亲也总是催我娶妻。”
桑窈一想，杨温川今年年岁其实也不算小了，按照正常的成亲年龄，他这会都该有孩子了。
“是因为没有碰见心仪的女子吗？”
杨温川抿了抿唇，沉吟片刻后道：“以前是这样，但现在好像不是。”
桑窈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后不由瞪大双眸，漂亮的眼睛中尽是诧异，她道：“杨大哥，你有喜欢的人吗，是哪家的姑娘啊？”
杨温川失笑，对上了桑窈的目光。
同谢韫不同，杨温川瞳色偏浅，笑起来时整个人显得很温柔。
他并未说话。
桑窈被他这样看着，突然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杨大哥你……”
杨温川移开目光，道：“只是我还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表明，才能显得不冒犯。”
桑窈又捏住了自己的衣袖，莫名局促起来，她道：“杨大哥你这样优秀，她一定会同意的。”
杨温川却摇了摇头，道：“可我不想让她为难。”
“明明不太喜欢我，却又因为诸多外界干扰而勉强选择，这样她会觉得有遗憾的。”
桑窈愣了一下。
她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桑窈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妥协，去接受一个自己不太喜欢的人是勉强选择。
因为她觉得这上京中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门当户对，利益联姻，也没什么接受不了的。
相敬如宾的过一辈子，其实也很不错，这已经是多数人的理想了。
可桑窈不知道，这样选择以后，真的会让她有遗憾吗。
她由衷的感叹：“杨大哥，你如果这样想，她一定觉得很开心。”
杨温川问：“窈窈何出此言？”
桑窈道：“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有人这么跟我说的话，我会觉得开心。”
杨温川又看向她，她身后是红墙黄瓦的宫殿，浩大的的天空偶然有飞鸟经过。
杨温川总是不愿意逼她在不合适的时候做选择，可此时此刻，他还是将问题问了出来。
他轻声道：“那窈窈，如果是你的话，你愿意让他娶你吗？”
桑窈抿住了唇。
她觉得杨温川看她的目光有点小心，他在等她的答案，可又有点惧怕。
桑窈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看她。
那股不自在终于在此刻到达了顶峰，她想起了同桑晏和的谈话。
但她不敢去妄自揣测，也不想在此刻跟杨温川撒谎。
半晌，在杨温川的目光下，她缓缓张唇，道：“我……”
话未出口，她的余光再次注意到了谢韫。
他在离他俩很远的地方，在高高的白玉台阶上，并未看见她。
谢环之已经说完话离开，谢韫转过身去，正垂首同旁边的人吩咐着什么，来往皆忙碌，他背对着她，温和的日光落下，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
长且高白玉阶在日光下泛出流光，一阶又一阶，它珍贵，辉煌，宏达，她无法跨越。
杨温川久不得回答。
他回过头，顺着桑窈的目光看了过去。
桑窈却在此刻收回了目光，她对杨温川如实道：“愿意的。”
她觉得她不会遗憾的。
如果她以后嫁给一个跟她相敬如宾的人的话。
人的一切烦恼都来源于欲望。
包括对爱情的渴望，对某人难以割舍的爱欲。因为想要而未曾得到才会觉得遗憾。
而她好像没有想要过这些。
等到桑窈回去的时候，已到申正时分。
明融还在房间里。
桑窈推门而入，明融看向她，淡淡道：“桑姑娘，你今天晚上还去诵经吗？”
桑窈顿时精神一震。
她这是什么意思，戎晏今晚还来？
他们俩不是吧！
桑窈道：“……我也不知道。”
明融看向她，继续道：“应该是需要的吧，桑姑娘，我只是问问，你若是不想去也行。”
“但我其实比较想让你去。”
“桑姑娘，你觉得呢？”

第51章 祸心
在上京城的时候，这两人多的是机会搞在一起，包括上次她在碎玉阁碰见明融和戎晏，如今想来，想必那次他俩也是要行这种事的。
桑窈真的想不明白，他们俩在皇城内机会那么多，怎么就逮着祭祀活动不放呢，昨天晚上不是才给他俩腾完位置吗。
桑窈真的不想出去，她小声道：“……我真的能说不想去吗？”
明融道：“可以啊，可是我晚上有事，怎么办？”
有事？
不是，明融就这么不把她放在眼里吗？
居然如此直白的说出来了，桑窈没有明知故问的去问什么事，她真的痛苦极了，昨天就算了，难道今天她还要再去找一趟谢韫吗。
这次因为祭祀时间同以往不一样，明天早上就开始，礼部的人今天一直忙的不可开交。
谢韫虽不是礼部的人，但也有监察之责，哪有空管她，她总不能跑去跟她爹睡吧？
她继续挣扎道：“可我觉得自己念不好……要不我明晚再走？”
让她歇歇，明融自己也歇歇。
明融静静的看着她，隔了一会后才道：“那随便吧。”
她转过身去，不同她说话了。
桑窈默默松了一口气，虽说她不用出去睡了，但她又开始担心自己拒绝了明融，明融会不会记恨她。
真的烦！还不如不知道这事呢。
等回到上京城了，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见明融了。
临近傍晚的时候，明融一个人出去了，桑窈不知道她出去干什么，但房内只剩她一个人后，她就觉得舒服多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桑窈用完晚膳，打算出去溜达一圈，刚走出门，就看见□□处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是戎晏。
桑窈同明融住的地方有几分偏僻，他们右边靠着宫墙，后面是层层叠叠的绿书花草，除却来送膳的宫女，基本不会有人会来这个地方。
能过来的，也都想必是来找她或者明融的。
很显然，戎晏不太可能是来是她找她的。
桑窈真的很无语，她不知道这对男女为什么没一点偷情的样子，好像丁点都不把她放在眼里。
一次两次都是这样，难道真就因为她地位低，所以他俩就不担心被她发现吗。
桑窈心里这么想，面上去不敢表露，她没多想，直接提醒道：“小侯爷，明姑娘她方才出去了。”
话音刚落，桑窈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骤然哽住了嗓子。
她心中十分懊悔，可话已经说出来了，只能祈祷戎晏并未多想。
挺拔的男人从□□走出，他看起来人高马大的十分健壮，桑窈觉得这男人若是想把她灭口的，单用一只手就够了。
戎晏目露诧异，他缓缓走近她，目光紧紧的落在她身上，问道：“嗯？桑姑娘，你怎么知道我是过来找明融的。”
桑窈后退半步，解释道：“……这儿地处偏僻，我猜想您定然不是来找我的，那就只能是来找明姑娘的了。”
这回答几乎挑不出错处，桑窈默默在心里夸了自己半天。
戎晏哦了一声，然后道：“桑姑娘打算去哪？”
桑窈道：“……我没什么事，一直待在房里，总觉憋闷，便想出去走走。”
戎晏道：“是吗？”
他垂眸静静看着面前芳华正盛的少女。
其实很久以前，他就听说过桑窈。
忘记是听谁说的了，只记得那人说用“月中聚雪，海棠醉日”来形容。
在时下盛行寡淡清冷感的上京，她妩媚像是一朵别具一格的花朵。
纵然她总是给自己包裹的很严实，也不爱穿些对身体束缚感比较强的衣裳，但仍能看出，她长着身十分曼妙的躯体。
带着肉感，并不夸张，是恰到好处，若隐若现的引诱。
不同于绣坊内那些直白的欲望，她身上又矛盾的有一种近乎纯真的干净，乖顺，温和又可爱。
只是那些人总不爱在明面上去提及她的美，只会在少女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的凝视她几眼。
正如他现在。
他又道：“我正好也闲来无事，不如陪姑娘一起走吧。”
桑窈：“……”
这人到底在干嘛啊，他为什么要陪她走，他俩走一起算什么。
桑窈有几分尴尬，婉拒道：“还是罢了。”
戎晏又朝她走近几步，道：“怎么了，姑娘是有什么顾虑吗？”
两人的距离拉近，桑窈一抬头就是男人宽大的胸膛，这让她心中十分抗拒，她又往后退了几步，正想着该怎么逃走时，前方却忽而传来一道不悦的声音。
“你们在干什么？”
桑窈抬眼看过去，是明融。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外面回来，此刻正拧着眉，面色极差，目光紧紧的盯着她跟戎晏。
不是吧，明融怎么搞的像是她好像跟戎晏有点什么一样。
桑窈连忙侧身，同戎晏拉开了一段距离，她匆忙道：“明明……明姑娘，你别误会！”
“我有事先走了，你们俩先聊。”
她说完就提着裙摆从明融身边走过，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很离谱。
他俩不是在偷情吗？
明融怎么还光明正大的吃醋呢？
等到桑窈的身影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中，明融才拉着张小脸走到戎晏身边，质问道：“你靠她那么近干什么？”
“你喜欢她？”
戎晏拉着明融的手腕，带人进了房间里，然后关上了房门，他抬手掐住了明融的下颌，对着女人的唇亲了一口才道：“不能喜欢吗？”
明融推开他，道：“怎么，你以为她会像我一样好说话，成天陪你睡还帮你隐瞒？”
“你没看见她跟杨温川走的近吗？杨温川可跟陆荔不一样。”
虽然杨温川现在还只是翰林院一个修撰官，但他前途无量满朝皆知，他虽温和但绝不懦弱，倘若桑窈真跟杨温川有什么关系，这事可不会善了。
戎晏浑不在意，故意逗她道：“不过一个女人罢了，你想太多了。”
明融瞥他一眼，道：“别废话了，看出什么来了吗？”
戎晏没有多说，而是道：“融融觉得呢？”
明融道：“她应该是知道些什么，这几天她见到我总是莫名其妙的紧张。”
“我赶她出去，她也不问为什么，好像她本就知道一样。”
其实从上次碎玉阁她就觉得有几分怪异了。
她在紧张。
虽然她有掩饰，但仍能瞧出几分不自在。
这次更是如此，她让她出去她就出去，不问为什么，也不考虑自己出去了后晚上谁在哪，好像就是纯粹的不想跟她多待一般。
戎晏靠在明融身边的案桌上，闻言嗯了一声，低声道：“她应该就是知道了。”
明融掐住掌心，与其怎么处置桑窈，她更关心的是桑窈是怎么发现的。
戎晏默了片刻，随即道：“你上次不是说在公主府见过她吗。”
明融抿住唇，不吭声了。
她现在倒是不担心桑窈会说出去，一来她没有证据，二来那个小姑娘看起来也不像是敢的样子。
可就算如此，她也是个隐患。
明融抬头，道：“你打算怎么办？”
戎晏弯起唇角，双手落在明融肩头，轻轻揉弄，他俯下身，缓声道：“不能留了。”
明融有些诧异，她仰起头笑道：“怎么，方才不是还说喜欢她吗？”
戎晏道：“融融，这并不冲突啊。”
“我保证，她不会再出现在你的眼中。”
毕竟她只会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明融脸上笑意僵了僵。
事实上，明融知道戎晏是怎样一个人，就算这这一年来他们俩在一起的次数不少，戎晏仍会偶尔去找其他人。
但她也不在意。
她跟戎晏本身就是皮肉上的关系，睡一次也是睡，两次也是睡，不如给自己找点乐子。
“别闹大了。”她嘱咐道。
但其实也不可能会闹大，桑窈的背景放在那，家中唯有她的父亲和长姐尚且成点气候，但也就那样了。
只要隐蔽点，他们没有能力彻查这件事。
明融又问：“那等她回京再说吧。”
戎晏的手渐渐下移，他淡淡道：“回京后，你有机会吗？”
北行宫很大，因为各处都在忙碌，桑窈也不敢走远。
她自己一个人沿着这厢房附近的宫道慢悠悠走了好几圈，等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才考虑要回去。
因为四周草木繁盛，这附近的蚊虫实在是太多，每隔一会就会有小虫子趴她身上。
她拍了半天的蚊子，心里盘算着她都出去快一个时辰了，那两个人应该完事了吧。
回程之路她就算跑去找她爹，她也不会再跟明融住在一起了。
因为虫子太多，所以桑窈最后还是没忍走远了些，换了条宽敞点的宫道，结果才走一半，就同从一旁大殿里走出来的谢韫碰了个正着。
此刻甬长的宫道仅她一人。
他身边跟着两个礼部的官员，其中一人正快速的同他说着什么，谢韫垂眸在听，他们脚步匆匆，看起来十分忙碌。
两人遇见时，桑窈脚步放缓，看向他。
现在显然不是什么寒暄的时候，当然，她跟谢韫也没熟到那种地步，只是桑窈那总纠结些小问题的毛病又犯了。
她在想谢韫帮了她那么多回，见了要不要主动跟他打个招呼呢？
但是他看起来那么忙，好像也没空搭理她的样子。
要不跟他笑一下就算打过招呼了？
正思索间，谢韫抬眸，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
没什么情绪，也不像是要跟她说话的样子。
桑窈才要弯起唇角，谢韫就移开了目光，然后阔步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桑窈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来。
什么啊，他要是多看一会，她就笑完了。
她低下头，垂头丧气的想，同样是来参加地祀，谢韫那边忙的脚不沾地，她却在这光是绕圈儿就绕了半个时辰。
还要考虑那对男女有没有办完事。
不过，谢韫的确很忙。
原本他不必如此，往年这些都是他父亲的职责，只是今年谢环之大概是看他有点闲，这才将一部分交于他负责。
礼部已经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演排，只是各个环节的统筹，以及人员调配，仍然有些乱，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谢韫除了需要检查行礼位外，还需要随同礼部尚书一起巡查正殿及两庑。
从午时到现在，他就没怎么休息过。
及至同方才那两位官员分开，谢韫才缓下脚步。
净敛看向谢韫明显倦怠的神色，贴心道：“公子，要不先回去用膳吧？”
谢韫并未回答他。
他在想方才宫道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她为什么还在外面。
隔了一会，谢韫才开口问道：“从杞泱寺到北行宫，住所分配的名册是不是没动过？”
净敛不知道谢韫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道：“属下听李公公说，是没变过的。”
谢韫转过转角，吩咐道：“你去让李高献来留春殿见我。”
李高献是皇帝身侧的秉笔太监，掌管惜薪司，此次住所分配正是他负责。
净敛得令，刚要离去谢韫就叫住了他。
似乎是觉得这样一来一回浪费时间，便直接道：“罢了，你直接让李高献派人去找明融，把她的住处调到长衣宫一旁的厢房去，就说是太子的意思。”
净敛弓身，道：“是。”
他还当是什么呢。
桑窈和明融住在一起，这会把明融调走，估计是主子想让桑姑娘自己一个人自在一些。
净敛含泪想，真是，百忙之中竟然还能想起这些，也就是他主子了。
那杨温川，他能做到吗。
他恐怕都不知道桑姑娘不喜欢明融吧。

第52章 亲吻
每年都会有一次这样祭祀天地的典礼，流程通常繁复无比，地坛占地巨大，所容纳人数甚广，从辰时起，众人迎神到最后的送神望燎，几乎耗费了一天的时间。
按惯例，在结束之后，圣上会顺势在北行宫举宴，随行的文武大臣基本都会入席。
筵席开始时，天上已是繁星点点，宫灯处处辉煌，偌大的敛芳殿内，群臣觥筹交错。
桑窈没有去参加。
她只是简单的在房间里用了晚膳。
但因为胃口不太好，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筷子。
她也也不打算出门，只等着明天同众人一起离开。
她原就是个不喜欢人多场合的人，这次她又纯粹是来充数的，所以就算她不来也没有人管她。
除了她爹。
筵席还没开始时，桑印就派人传了好几回话，一定让她去参加。
桑窈只当是没听见。
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晚上，明融都没有回来过，听说是被调到了太子宫殿旁的厢房去了，她正好乐的清闲。
从踏上这段行程起，她就这段时间过的舒适了。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房门再次被敲响。
桑窈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吃了那口饭后，胸口就隐隐有些发闷。
她也未曾在意，打开门，又是那个来催她进宴的小太监。
他身后是黑漆漆的甬道，花叶凌乱，他弓着腰，道：“桑姑娘——”
桑窈打断他，道：“小公公，宴会都要结束了，我如今再去也不好吧。”
“你不用听我爹的再来催我了。”
那小太监笑着摇了摇头，道：“桑姑娘，奴婢这次可不是来催您进宴的。”
他继续道：“桑大人说是有事要同您商量，嘱咐奴婢先带您过去，他随后就到。”
桑窈蹙了蹙眉，心道她爹今天可真烦人。
前两天怎么不叫他找自己说话，偏赶着今天，她道：“是要去我爹房间那吗？”
小太监摇了摇头，道：“桑大人的住处外男太多，大人便叫奴婢先带您去芳园，那儿恰好有间空厢房。”
桑窈因为这会又些不太舒服，所以不大想出门。
她本想着让她爹来这儿也行，可又念及这小公公为了传话也辛苦好几趟了，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桑窈住的地方偏僻，小太监也未提宫灯，他走在前面，时不时还会提醒桑窈一句注意脚下。
路过敛芳殿时，里面的丝竹声悠悠的传过来。
桑窈抬眼望过去，敛芳殿是北行宫内最大的宫殿，容纳数百人也丝毫不成问题。
里面灯火辉煌，同殿外的漆黑寂静格格不入。
小太监停住脚步，他身影在隐在暗夜里，桑窈看的不太清楚，只能听他道：“桑姑娘要进去吗？”
“如果您这时候去赴晏的话，大概就不需要前往芳园了。”顿了顿，他又道：“只是这筵席似乎要过半了，您若是从大门进恐怕……”
桑窈摇了摇头，道：“你还是带我去芳园吧。”
小太监嗯了一声，“姑娘请随奴婢来。”
而此刻的敛芳内，圣上在一开始同群臣共饮两杯后便回了寝宫。
谢环之在得空凑在谢韫身边，他扫了眼在坐的几个女郎，低声保证道：“你偷偷跟我说，是哪个女子，我回去后决计不会告诉妙仪。”
谢韫捏着酒杯，低头抿了口酒，只当听不见。
“或者你跟我说姓什么也行。”
谢韫仍然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谢环之看他这样就气不打一出来，也不知道他跟妙仪是怎么生出一个样混蛋儿子的，说不理人就不理人。
谢环之酒杯一搁，走了。
净敛站在谢韫身后，瞅了一眼桑声那边，然后同谢韫道：“主子，方才属下从那经过的时候，听见桑大人派人去催好几回桑姑娘过来呢。”
“属下瞧那小太监来两回了。”
他美美的想，以这两人现在的关系，他说些这个也是他职责范围之内吧。
但谢韫只是嗯了一声，浑不在意道：“你没发现自己最近废话越来越多了吗。”
净敛闭上嘴，也不想理他了。
也恰是此时，陈坷同陆荔一同走过来，杨温川正搀扶着他的手臂。
陈坷上了年纪，此刻面色发红，多少有些不胜酒力，他同谢韫打了声招呼，道：“叙白，我先回去了。”
陆荔也笑着道：“叙白，我们也走吧，这儿待着真没意思。”
退席的人不多，纵观整个敛芳殿，也没几个人走。
谢韫看向陆荔，忽而蹙了蹙眉，道：“你方才不是同戎晏在一起吗？”
陆荔咦了一声，道：“叙白你还偷偷看我呢，戎晏说他有事先回去了。”
陆荔又道：“怎么了？”
“说起来，你上次为什么叫明融搬来我身边呀？”
明融还在席上，周边有人同她搭话，她都面容冷淡，拒绝写在脸上。
戎晏就是走了也无可厚非，证明不了什么，席上一切如常。
只是隐一处怪异。
他昨日因忙了一天无暇顾及，到现在才想起。
北行宫同杞泱寺不同，宫内厢房，宫殿数量极广，此次是惜薪司为了省事才未更改住所名册。
而明融就算不是准太子妃，她也是明氏女，与皇后同族，她完全可以拒绝桑窈住一个地方，这亦不是什么难事。
况且，她与戎晏有私情，与人同住本身就容易引人怀疑。
而且谢韫并不确定，桑窈是否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见过戎晏并且认出了他。
以那个笨蛋的拙劣演技，估计当场就得露馅。
谢韫看向净敛，沉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听见桑印叫人传话让桑窈过来的？”
谢韫的语调听起来有几分冰冷，净敛不敢耽搁，迅速道：“回公子，约莫大半个时辰前。”
站在陈坷身边的杨温川忽而出声道：“谢大人，窈窈她……有什么不对吗。”
陈坷看了眼毫无障碍交流的几人，只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由衷发问：“……桑窈是谁？”
他同杨温川道：“你怎么也认识，她是江南人？”
杨温川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道：“是弟子的一个故人。”
陆荔笑道：“陈大人，你见过的呀，上次在茶坊。”
陈坷目露疑惑。
陆荔极力暗示道：“就是叙白那个亲密的异性朋友啊。”
杨温川唇角绷直，不发一言。
谢韫也没有回答杨温川的话，他站起身来，直接同陆荔道：“你回去，让戎晏立刻过来见我。”
紧接着又吩咐净敛：“找个人去看桑窈还在不在房间里”
“若是不在，先去查那个太监，此事不必声张。”
谢韫说完便阔步离开了敛芳殿。
杨温川扶着陈坷犹疑片刻，最后还是朝陈坷拱手道：“老师，弟子这边有个急事，您先回去。”
他随手招来一个小太监，道：“送老师回去。”
言罢，他也迅速走出了敛芳殿。
唯留陆荔和陈坷站在原地面面相觑，陈坷没明白道：“他俩怎么了？”
陆荔摸着下巴，道：“桑姑娘那边可能有点事。”
顿了顿，他又道：“他俩都急了。”
他放下手，继而匆忙道：“陈大人，我也有事，得走了。”
桑窈原本以为她住的地方已经足够偏僻，却没想到这小公公却越走地方越偏。
连路上的石灯都少了很多，甚至很少再遇见宫女太监。
一路上都是草树，周边极静。
桑窈脚步慢了下来，周边的环境让她有些害怕，再加之身体的虚弱让她不由警惕起来，黑暗中，她道：“小公公，我爹真的让我来这样偏的地方吗？”
小太监走在前面，身影被黑夜模糊，特属于太监那种尖利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桑大人道要同您说几件要事，这才特地找了处人少的地方。”
“桑姑娘，就在前面，快到了。”
可桑窈实在不知道她父亲能跟她说什么事，还要特地挑这种奇怪的地方。
身体的不适越来越明显，她手指掐进掌心，声音如常，询问道：“小公公，我要等多久呀，宴会好像还半个时辰才能结束。”
“要不我还是明早再跟他说吧。”
小太监道：“姑娘放心，桑大人提前离席了，待会就到。”
桑窈忽而顿住脚步。
她爹因为怕得罪人，又爱做面子功夫，所以这种宫廷宴会哪怕再无聊，他再有什么急事，也不会提前离席。
四周一片黑暗，唯有前方小太监轻缓的脚步声。
桑窈想也没想，立马掉头，拼命的往回跑。
桑窈从小到大没遇到过什么腌臜的手段，真要说受欺负，受强迫，也就是陆廷那一次，可那次她多少沾点自愿，这次她却根本不知道是谁要害她。
她原本就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普通女郎，也没什么机会得罪别人。
北行宫那么大，今天晚上多数太监，宫女，以及群臣都在敛芳殿，若是消失一个像她这样的女郎，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桑窈能感觉到身后那个小太监在追，脚步密集，不断的逼近她。
桑窈想出声呼喊，可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一阵无力，她说不出话来，甚至连脑袋都开始变得混沌，下半身也开始变的沉重起来。
桑窈张开唇呼吸急促，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但她也来不及多想，只能凭着仅存的力气不断的往前跑。
只要跑过这片竹林就好了，她记得他们不久前才从敛芳殿路过，只要她能撑着跑到敛芳殿，这人定然会有所顾忌。
可身体内的反应不受她的控制。
四肢百骸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燥热，前路变得模糊，她迷迷糊糊间想，今天她一直都在房间里，也未曾受凉，怎么又发热了。
身后的小太监还在追她，可她现在连提着裙摆都费劲，五感模糊，甚至开始看不清路，全凭着意志往前跑。
直到她拐了个弯，脚下脱力，身子一倒。
不幸的是，小太监在此刻追上了她。
而幸运的是，她被人揽住了，那人不是那个小太监。
桑窈看不清楚，但她在那一瞬间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冷香。
桑窈抓紧他的衣袖，努力的睁开眼想要看清他的脸，但眼前始终蒙着一层薄雾。
清冷的月光下，谢韫揽着桑窈的腰，脸色阴沉，他抬眸看向前方那个见他就跑的小太监，他并未叫人去追，而是低声吩咐：
“检查宫门落钥，禁止任何人出入。”
净敛应声，转身走了。
桑姑娘这件事有点特殊，根本不能声张。
她的饭菜里被下了剂量不轻的软骨香，但所幸她未曾吃多少，所以药效不会持续太久。
但这种事宣扬出去总是不好。
所以从敛芳阁出来以后，他家主子就算是查到了桑姑娘的行踪，也并未直接派人去找，而是亲自来了芳园。
净敛走了以后，谢韫并未抱着桑窈直接走出芳园。
他本身并不在意名声，可桑窈若是被他抱着出去，恐怕是真的要嫁不出去了。
谢韫难得大发慈悲的替旁人着想一回。
况且她服下的药量不算多，坐在这缓上半个时辰，应该就能自己撑着走回去，用不着他搂。
月光洒下，桑窈只觉得自己双脚腾空，她下意识的抬起手臂搂住了谢韫的脖颈。
明明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却还在模糊的跟谢韫抱怨道：“……呜呜怎么又发烧了。”
谢韫没理她，带着人来到一处凉亭，然后将她放在了长椅上。
桑窈靠在柱子旁，昏昏沉沉间，唇边碰到了一点冰凉。
她张开唇，清凉的水流灌入口中，这才叫她觉得舒服了一些。
可旁边的人显然不太会伺候人，她都已经喝够了，这人还掐着她的下巴一直灌。
桑窈难受的别开脸，瓷杯中的水不慎洒落少女的脸颊，细细的水流顺流而下，没入衣襟。
桑窈身体很热，这样冰凉的水被她带来了片刻的缓解。
她觉得自己好像清醒了一些。
到此刻，她终于看清了谢韫的脸，可混沌的脑子仍未叫她搞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她微微张唇，委屈极了，跟他说道：“……上回发烧也没那么难受啊。”
谢韫用拇指擦去桑窈唇边的水渍，没跟这个笨蛋解释，只道：“等会就好了。”
桑窈没听清楚，她无力的又靠回了柱子上。
只是这次的柱子感觉不太一样，靠起来有点舒服。
谢韫放下瓷杯，面无表情的垂眸，看向靠在自己身上的少女。
他毫不客气的捏了下桑窈的脸，道：“坐好。”
少女全无反应。
他也不能指望一个中了软骨香的人会好好的回话。
谢韫其实并不是一个喜欢同别人亲密接触的人，但同桑窈却已不止这一次了。
熟悉的茉莉香。
他不爱这种茉莉香，却又总忍不住被吸引，然后妄图探寻，去见识更多。
谢韫坐着没动，任她靠着。
只是当他要收回自己的手时，桑窈因为下意识想要靠近凉一些的东西，便主动将自己的脸颊送上了他的手掌。
温软盈满手心，谢韫停住动作。
桑窈轻轻蹭着他，滑腻在手心来回摩挲。
谢韫的手不由自主的贴紧她。
桑窈并不知道自己的脸蛋早就已经被身边这个男人摸了个遍，她只是下意识的想要接近她觉得舒服的东西而已。
她不断的靠近他，
直到少女湿润的红唇不慎擦过了男人凸起的喉结。
谢韫轻轻蹙眉，转而控住了她的下巴制止了她的动作。
桑窈被迫抬起头来，男人指尖陷进了软肉中，挺翘的唇因为沾了水渍，在月光下格外盈润。
制止亲昵的动作逐渐变了味。
同之前的犹疑，最后还要寻个借口接近不同，这次的谢韫要恶劣的多。
他自然并不在乎自己此行被称之为乘人之危，他也向来不是一个会克制的人。
谢韫的拇指直接落在了饱满的双唇上面，继而来回揉弄。
他肆意的探入了她的口中，
指腹上渐渐沾上水光。
这次的动作显然比上次要粗暴，越界的多。
少女低低呓语，听不清在说些什么，他目光落在这双唇之上。
仅仅的用手指触碰，似乎又不太对。
好像还差点什么。
谢韫的目光微暗。
他甚至没怎么犹豫，在欲念初起时就直接低下头来，在少女无知无觉时，擅自吻了她一下。
一触即分，甚至算不上吻。
像是试探。
熟悉的触感。
也很奇妙。
谢韫的手并未松开，他仍在捏着桑窈的下颌，月光为她身上铺了一层冷色，可她的唇却是温热的。
瓷白的肌肤与红艳的唇映衬在一起。
旋即，谢韫又再次低头，在她意识不清时，以一种强横的方式，肆无忌惮重新吻住了她。
脱离了试探，这次更像是占有与探寻，他他轻易就探入她的口中，碰到了她的舌尖。
这个吻起初没什么章法，也并不温柔，甚至十分蛮横。
他的手掐着少女的细腰，与她唇舌交缠，不过来回试探了几下，桑窈就觉得这个吻似乎从一开始的混乱变得有技巧起来。
她被吻的舌尖发麻，原本就没什么力气的身子这会越发脱力，而她因为大脑混沌，所以她不会回应，只有凭借本能的抗拒，但殊不知这已经是最生涩的回应。
陌生的感觉仍让她觉得怪异，可熟悉的冷香又让她觉得有点安全。
昏沉中，她觉得自己要喘不过气来了。
而正是此刻，不远处却传来一声熟悉呼喊。
“窈窈！”
桑窈脑子清明了一些，她被吻的呼吸错乱，下意识的别开脸，躲开这密集又湿润的吻，然后回过头去。
清凌凌的月光下，她看见有一个人站在亭外。
可在她还没看见是谁时，男人的手又重新掐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转头，再次吻住了她。

第53章 楚楚
明月高挂，夜风徐来，竹叶掉落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寂静，了无痕迹。
等桑窈隐约恢复点意识的时候，她慢慢的在脑中顺出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有个小太监在追她，然后她被人救了下来。
后来，当身体内那股不可逆转的力量侵占她的神智后，她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
但她隐约记得，又是谢韫救了她。
杨大哥好像也来了。
她一动不动，半睁着眼睛缓神。
紧接着，同人亲吻的画面的渐渐清晰起来，那时候的谢韫显得有点蛮横，好像要把她吃掉。
很显然，这事不像是真的。
但她觉得她刚才应该没有睡觉。
如果没睡的话，她为什么又做了关于谢韫的春梦？
难道说她每一次发烧都会做关于谢韫的春梦吗？
这也太离谱了。
而且这回这个梦还格外真实，她甚至还记得梦中的谢韫是怎么同她唇舌交缠，又是怎么低下嗓音教她回应的。
不同于以往梦境中单纯的嘴唇贴贴，这次显得要色情多了，远远超出了她对接吻的想象，亲的她嘴唇都是麻的，脖子都仰痛了。
咦？
不对啊，她脖子好像是真的疼啊。
桑窈这才勉强缓过神来，她慢慢抬眼，看见对面一双黑色的鹿皮靴，目光再往上，是谢韫那张清冷禁欲的脸。
他坐在她的对面，正半靠在栏杆上，长腿随意的放着，那双漆黑的眼睛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桑窈一惊，心跳都漏了一拍。
这张脸实在是无法跟梦里的情形挂钩，所以桑窈第一时间就认为她的确是在做梦。
而此刻，她颇有种做人家春梦被当场抓包的羞愧感。
她崩溃的想，刚才她做春梦的时候，谢韫不会就是在这样看着她吧？
她应该没说什么离谱的东西吧。
没事，她不爱说梦话。
她有几分局促，尴尬的坐直身体，道：“你……你怎么也在这？”
嘴也有点疼，好像破皮了。
……她这是睡一觉就上火了？
两人四目相对，谢韫道：“你不记得了？”
桑窈点了点头，继而又摇头道：“我记得你救了我。”
她试探着道：“我……是不是睡了一会？”
谢韫如实道：“算是吧。”
在这大半个时辰里，虽然前半部分在跟他接吻，但最后一刻钟的时候，她的确闭着眼睛靠在那休息。
就知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桑窈心中的愧疚更甚
谢韫救了她，还陪她坐在这凉亭里缓神，她居然就那样不知羞耻的做春梦。
还当着人家面做关于他的春梦，她是真该死啊。
脸蛋又开始发红，她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谢韫又问道：“还有呢？”
“你还记得什么？”
桑窈不懂谢韫为什么要这么问，她努力回想，争取将现实与梦境割裂，绞尽脑汁了半天她对着谢韫道：“杨大哥，他是不是过来了？”
她记得她好像看见他了。
夜色昏暗，桑窈有点看不清男人的神色。
但他隔了好一会才回答她，声音有点冷，好像不太高兴：“你记错了。”
桑窈不解，她觉得自己是真的听见了杨温川的声音，“可我好像听见他的声音了。”
谢韫沉默片刻，道：“你说的对，他确实过来了。”
桑窈道：“我就说嘛。”
“杨大哥来做什么？”
谢韫：“他路过，后来嫌蚊子太多，走了。”
“……”
谢韫没再多言，他率先站起身来，高大的身形十分有压迫感。
“既然清醒了就走吧。”
桑窈其实没太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比如他俩为什么会在这个亭子里带着，谢韫是一直在陪着她吗，她到底是不是发烧了。
她扶着柱子站起身，因为刚恢复，身子仍然没什么力气，才迈出一步，就踉跄了一下。
好在谢韫及时伸手，扶了下她的腰。
等她站稳后，男人就收回了手，没做丝毫停留。
桑窈认真道：“谢谢你。”
谢韫嗯了一声。
她心中的愧疚感更甚，因为刚才谢韫把手放在她腰上的时候，她恍然有种被他搂了很久的感觉。
两人走出凉亭，桑窈小声问道：“你刚刚一直在那里陪我吗？”
谢韫道：“不是我还能是谁。”
“你的阿川哥哥？”
虽然桑窈很感激他，但她真的是听够了。
“……你能不能别说他了。”
“不是你先说的吗。”
“我只是问一问，你那么敏感做什么。”
谢韫觉得这话很可笑，“你觉得我像敏感的样子？”
桑窈不吭声，很像。
谢韫看起来也不想再搭理她，两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桑窈原想问问谢韫今天晚上是怎么回事，结果刚一开口，唇角就被扯了一下。
她顿时倒吸了口冷气，虚虚的用手掩了下唇，低声道：“好痛。”
她感觉自己哪哪都不太舒服，身体没什么劲，嘴唇疼，脖子也不舒服。
睡一觉就这样了，也不知道怎么了。
她说完，走在她身侧的清隽男人身形顿了一下，他停住脚步，道：“我看看。”
桑窈有点诧异，虽然以前谢韫也帮过她好几回，但这人给她印象一直是高冷寡言的，今天怎么还主动关心她了。
虽然让别人看自己嘴唇多少有点怪异，但这样热心的谢韫实在是太少见了，她还是没忍住，停下了脚步。
桑窈抬眸看着谢韫，男人目光直直的落在她的唇上。
谢韫虚虚挑了下她的下巴，少女娇嫩的双唇重新以一种任人采撷的方式暴露在他眼中。
其实他方才便看过了。
没有破皮，但的确有点肿，显得格外红润。
被他这样看着，桑窈觉得自己的嘴唇更麻了。
其实刚才她也有片刻的怀疑。
因为她身上的不适实在是太明显，所以她总让她想，她那所谓的梦会不会是真的呢？
可每当她这样想的时候，只要一看向谢韫那张禁欲又自然的冷脸，就觉得罪恶感满满。
他总是这样淡漠，除了上回打她屁股，也没怎么占过她便宜，甚至都没对她温柔过几回，她不太想自作多情。
相处的时间久了，桑窈越来越觉得这人其实非常正经，至于那册子为什么是那个狗样，她也不太明白。
而是如果他真的偷亲她了的话，多少应该有点心虚吧，可他看起来没一点心虚的样子。
“怎么样？”桑窈小声问
她又道：“清醒之后就这样了，我是上火了吗？”
谢韫没否认，道：“回去让人拿点药给你。”
他收回手，同桑窈并肩走在一起。
桑窈喘着气，费劲的赶上了他的步子，道：“不用的，过两天自己就下火了。”
同谢韫的挺拔高大不同，她身材娇小，就算谢韫走的慢，她这会仍然不好追上。
只是隔了一会儿，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需要努力的加快脚步就能跟上他了。
她抬头，从这个角度能看见他清晰流畅的下颌线，皎洁的圆月悬在深蓝的夜幕，清辉照在他的侧脸。
他其实一直没有变过。
曾经桑窈没怎么跟他说过话的时候，他也是用这样的表情漠然的穿过人群，不会为谁停留，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真的很怪，桑窈已经不止一次的迷惑了。
难道聪明的人演技也好吗，他看起来衣冠楚楚，斯文雅正，跟册子里那个随时随地能那什么的男人判若两人。
看了一会，谢韫忽然慢声开口道：“看够了吗。”
偷看又被发现。
桑窈已经习惯，她连忙低下头，道：“谢韫，你知道为什么那小太监要追我吗？”
谢韫道：“知道。”
知道你倒是说啊！
“那……那是为什么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出了芳园。
净敛自从办完事后就一直守在这里，时间已至半夜，他仍然神采奕奕。
这不怪他，因为他在今晚，终于实现了他人生的终极理想。
试问，一个中了药的貌美少女同一个高大俊朗的男人共处在一片小树林，身边没人，这不发生点什么简直天理难容。
所以，他兢兢业业的站在芳园门口望风，忍着被蚊子咬的烦躁，有他在，谁都别想进去。
净敛含笑上前，道：“公子，桑姑娘。”
太好了，估计过不了几天就可以改口了，他的目光不由自的看向了桑窈，兴奋的想，说不定现在他已经有小主子了。
越想净敛脸上的笑越绷不住，他满脸喜庆的禀报：“主子，小太监已经抓到了，您看做何处置。”
谢韫道：“扔给戎晏。”
桑窈瞪大眼睛，终于明白了过来。
她差点要叫出声来，后来想起这还是在外面，便捂住唇，小声的同谢韫道：“啊，怎么是他啊？”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暴露了，更不知道那小太监开始还好好的帮她爹传话呢，怎么后来就这样了。
而更重要的是，明明她最后一次见戎晏的时候，那个人还笑眯眯的跟她打招呼，看起来十分和善。
结果他转头就加害她，桑窈突然觉得毛骨悚然起来，今日若不是碰见了谢韫，她恐怕真的要小命不保。
在这一瞬间，桑窈对谢韫的感激到达了巅峰，以后她再也不说谢韫不近人情了。
这真是个大好人。
不仅在亭子里陪她，刚才还给她看嘴唇。
她看向谢韫，抿住双唇，一脸的欲言又止。
谢韫静看向她，道：“说。”
桑窈真诚的拉住了谢韫的衣袖，道：“谢韫，没想到你是这样面冷心热的人！”
她就说，走到谢韫这个位置，哪里是仅靠聪明的头脑，他的善良一定也是他收拢人心的方式。
“对不起！是我以前轻信了传言，还以为你是什么冷酷无情的大魔王。”
谢韫默然不语。
净敛若无其事的站在旁边，东看看西看看，不停的替他主子心虚。
毕竟传言都是真的。
隔了一会，他听他主子毫不心虚的道：“知道就好。”
不要脸！
而且原本刚才他就没有必要陪桑姑娘一直待在那里，他自己不方便，但他完全可以找个宫女过来把桑姑娘扶回去，结果这人就是不找，非得亲自陪着。
这不是人面兽心是什么？
还搁这充大好人呢。
两人说话间，宫道已经走至尽头。
原本走到这她就该跟谢韫分开了。
因为再往前不远就是她住的厢房，只要再穿过一条宫道，然后转个弯就到了。
可前路黑漆漆的，狭长的甬道仿佛看不见尽头，她想起戎晏那张笑眯眯的脸，不由有点害怕。
她问：“戎晏现在在哪呢？”
谢韫道：“在他房间里。”
桑窈哦了一声，两人已经到了分叉口，她必须要跟谢韫分开了。
桑窈又道：“你说他会不会报复我啊？”
“他已经报复你了。”
桑窈又哦了一声，磨磨蹭蹭的不转头，她磕磕巴巴半天，道：“……可我还是没什么力气，要是有人抓我，我打不过。”
就她这小身板，还想动手。
谢韫停下来，明知故问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桑窈嘴一瘪，可怜巴巴的指着前面，道：“你可以再陪我走一截吗？”

第54章 红痕
夜色深沉，悠长的宫道上，石灯中散出微弱的光。
周边甚至连鸟鸣都有些稀疏了，唯有宫外河道旁传来的蛙鸣，前路只有一盏宫灯，映着朱红色的宫墙，白日里不觉得有什么，这会格外的瘆人。
桑窈也不想老是麻烦谢韫，可是她真的好害怕。
如果没有今天这一遭就罢了，如今她拖着酸软的身体，还有仍然有几分胀痛的脑袋，被那小太监追逐的恐惧也仍然围绕着她。
她甚至晚上都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这会真的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朝谢韫开这个口。
桑窈知道，如他这种位高权重，稍微蹙蹙眉头就有一堆人揣测他的心思的人，不太可能去纡尊降贵的送她一个普通的小女郎回去。
可是她真的好害怕。
如果他不愿意，那就求求他好了，反正也不是第一回 在谢韫面前丢人了。
谢韫一时没有回答她。
实话说，送旁人回房间这事对他而言的确太过陌生，真要论及，他也就在三年前送过他五岁的小侄子回家。
这确实跟他一贯的作风不太符合。
但她看起来的确很害怕。
桑窈见谢韫沉默，还以为他要拒绝，便一回生二回熟的伸手晃了晃他的衣袖，用一双波光潋滟的大眼睛楚楚可怜的望着他，
她熟练开口：“求求你了。”
这句话谢韫听她说过许多遍。
他望着面前这张俏丽的脸蛋，终于道：“你求人的方式向来这么单一吗？”
桑窈脑袋顿了顿，以前求谢韫，用这四个字就好了。
今天他怎么要求高起来了。
她想了想，自己从小到大求的最多的就是姐姐，同姐姐在一起时，她会搂着姐姐不松手，可是现在总不能搂着谢韫不松手吧？
不过虽然她动不了手，但是也能动嘴吧，她做了番思想准备，继而决定采用她的夸夸战略：
“谢韫，你人那么好，那么善良，一定不会拒绝我的吧。”
净敛站在旁边，木着脸想这几个字没一个能跟他主子搭上关系的。
而且以他对他主子了解，他若是不愿意，他会在一开始时就开口拒绝，可能还会顺道讽刺一番。
他的沉默大部分时候都代表着应允。
而且不就是送人回个房间吗，就这还得占个便宜再答应。
真不要脸。
谢韫仍不说话。
反正桑窈在谢韫这里已经全无脸面了，索性继续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们走快一点就好了，我只耽误你小半刻钟的时间。”
说到这里，男人看起来才有所动容，他侧了下身子，勉为其难道：“走吧。”
桑窈开心极了，她松开手，心想谢韫果真是面冷心热。
平日因为身份地位，还有他这张天生冷脸的缘由，大家都惧怕他。
他表面上不在意，心里一定也很苦恼吧。
“你要是赶时间的话，我们走快一点就好。”
谢韫道：“谢谢你的贴心，但我大概不差这一会了。”
他已经跟她厮混半夜了。
空旷的甬道上，两人一来一往的说着话，净敛跟在后面，从来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这样多余过。
作为一名合格的随侍，他必须要时刻洞察主子的意思，隔了一会，他便斗胆，自作主张的上前道：“公子，属下突然想起方才谢阁老让属下过去一趟。”
谢韫从上到下扫视了他一眼，净敛绷着身体，大气不敢出一口。
隔了一会，谢韫才抬了下手，示意他离开。
净敛走了以后，这条路上便只剩下她们两人。
刚才净敛还在时，桑窈尚且觉得一切都很正常，这会净敛走了，她就突然觉得怪异起来。
谢韫一贯寡言，她不说话，谢韫也没有主动跟她说话。
走了约莫大半刻钟，桑窈终于在前面看见自己那透着暖光的小厢房，她缓了口气。
两人走到门前，桑窈回头看了一眼来时路，她同谢韫道：“谢韫，你自己回去应该不会害怕吧。”
问的尽是废话。
谢韫面无表情道：“害怕的话，你再送我回去？”
那倒是不会。
桑窈面色僵了僵，她转而道：“那我先进去啦！”
桑窈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内烛火未熄，男人挺括的身形站在门外，他身后是花影错乱的甬道，身前有厢房内映到他身上的暖光。
桑窈的手仍放在门框上，她笑着对谢韫挥了挥手，道：“谢韫，再见。”
同谢韫分别以后，桑窈独自靠在门框上。
油灯还在燃着，桌上的饭菜已经被收走，今天晚上的遭遇实在太过离谱，她觉得自己得缓一会。
约莫小半刻钟后，有人在外面扣了扣门。
桑窈连忙转了身，多少有点后怕，她小声道：“谁呀。”
“姑娘，是奴婢。”
一个清甜的女孩声，是在北行宫这儿照顾她起居沐浴的宫女，她又继续道：“奴婢被调在了您西侧的偏房，您若是有什么需要，您只管叫奴婢就好了。”
桑窈松了口气，不由安下心来。
她原本自己住在这偏僻地方就有些害怕，这会有个小宫女陪她，她一直绷着的神经，多少缓和了一些。
她匆匆叫了水，然后在湢室简单沐浴了一番。
等她赤身出浴时，目光下移，忽而瞧见自己的大腿好像红了一块。
她停住动作，低头看了过去。
这红的地方多少有几分尴尬，在她的大腿的侧方，再往后一点点就是臀，是一道横向的红痕。
有点像掐出来的。
除却她的大腿，腰上好像也有一块。
其实也算不上很严重，只是桑窈肌肤比较白，就显得格外的明显。
她一时想不起来是怎么弄的，而且这痕迹瞧着像是新的。
可是她今天晚上也没有受伤，顶多就是被那小太监追的时候，摔倒了一下，还被谢韫给接住了。
那时候他好像揽了下她的腰，难道是那时候弄的？
桑窈擦了擦身子，然后赤脚踩在地面上，身上随意披了件衣裳，半躺在榻上。
她曲着腿，再次凝眸看着这道突然出现的红痕，陷入了沉思。
腰上的尚且能解释，腿上的是怎么回事？
其实在她那充满不可描述的梦里，其实有个动作能解释这个红痕。
她好像有一会是跨坐在谢韫的腿上，那时谢韫的手就落在她的大腿上。
可那是梦啊。
桑窈脑袋顿顿的，隔了好一会，才突然涌出个不太确定的猜测。
……难道梦是真的？
不然她为什么睡了一觉起来会嘴唇痛啊。
可这个念头才起来，桑窈就忍不住双颊发热。
继而思及谢韫那张八风不动的冷脸，她就觉得这实在太离谱了，好像她多想一瞬就是在玷污他。
相比之下，她此刻更愿意相信不管是嘴唇还是这红痕都是巧合罢了。
她睡了那么久，谁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可话虽如此，仍然有点怪异。
桑窈的手抚了下身上的痕迹，还是觉得费解。
要不明天去问问他？
但如果不是的话，岂不是太尴尬了，谢韫又要觉得她自作多情了。
桑窈如是想着，时辰已至后半夜，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睡过一觉，想必不会再困了，可才躺在榻上没一会，困意就来势汹汹。
临睡前，她都还在迷迷糊糊的思考，如果要问的话，应该怎么去同谢韫开口才不显得尴尬。
一行人并未在北行宫多做停留，第二日的巳时一刻，众人便动了身。
在桑窈上马车前，一个小太监匆匆跑了过来，他低声道：“桑姑娘，这是谢大人叫奴婢交给您的。”
桑窈抬手接过来，是两个泛着流光的矮柱瓷瓶，里头应当是昨日他说的药膏。
桑窈向四周望了望，并未看见谢韫的身影。
去时路同来时路差不多一致，但回程之路显然要比来时快的多，若是不出意外，到晚间的戌时差不多就能抵达皇城。
所以这次，他们并未在杞泱寺落脚。仅在一处宽阔的空地上，原地休整了一会儿。
随行的太监会给每个人分发食物，但桑窈作为末位陪行，吃食自然不如那些王公大臣。
所以中途桑印来找过她一趟，偷着摸把他从别的大臣那顺过来的几块肉沫烧饼递给了桑窈。
桑窈接过烧饼，多少觉得有点丢人，她小声道：“爹，你下回别这样了，我已经长大了。”
而且这偷偷摸摸的动作也太明显了，还不如光明正大的给她呢。
桑印脸色一凛，道：“怎么，长大了你就不能吃烧饼了？”
桑窈小声道：“方才小公公给我分了一堆桂花糕呢，我吃不完。”
“吃不完分给人家，那桂花糕干的要命，别吃了！”
桑窈其实觉得还好，她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了。
桑印却忽而在她旁边扬声道：“诶！小杨！”
……小杨？
桑窈顺着桑印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站在树边的杨温川。
“……”
不是吧。
桑窈好想逃。
她爹怎么什么称呼都能喊的出口啊！
他到底是怎么有勇气去喊杨温川小杨的，还喊的那么大，生怕人家听不见。
桑印看起来十分开心，他招了招手道：“贤侄，来来来，我正好有点事要同你说。”
杨温川应声走了过来，朝桑印拱手道：“桑大人。”
桑印欣慰的点头，道：“贤侄最近如何啊？”
杨温川缓声道：“多谢桑大人关心，近来一切都好。”
桑印点了点头，随即一拍脑袋，道：“啊对了，我这边突然想起还有点事。”
他拍了下桑窈的肩膀，道：“窈窈，你先陪杨大人说会话。”
“……”
好拙劣的演技。
连桑窈都能看出来。
尴尬在此刻抵达顶峰。
但她总不能当面拆台。
桑窈笑的很勉强，低低应了一声。
桑印离开后，桑窈看向杨温川，多少有点局促，她道：“杨大哥。”
“我爹他……还请你不要介意。”
杨温川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扫过少女仍有点异样的红唇，继而道：
“没关系的窈窈。”

第55章 发现
林下树影斑驳，两人站在众人的目光能及之处，中间隔着两三尺的距离。
桑窈手里还捏着她爹递给她的肉沫烧饼，多少有点不太正式。
此刻对上杨温川，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头升起尴尬，便主动问道：“杨大哥你吃饭了吗？”
杨温川点点头，道：“吃过了。”
桑窈哦了一声，杨温川便问她：“窈窈，你身体可恢复些了？”
桑窈隐约记得昨天杨温川出现了，想必他也是知道自己昨天被小太监追这事，她点了点头，道：“已经好啦。”
“谢韫说——”
说了一半，她话音顿了下来。
这嘴皮子怎么就一下顺出谢韫来了。
但杨温川面色未露异常，桑窈声音轻了轻，只好继续说下去：“……说我只要休息一会就好了。”
她神色间对谢韫全无抵触之意。
杨温川迟疑道：“窈窈，你还记得昨天晚上的事吗？”
桑窈点了点头，道：“记得一些的，我知道你来过了。”
她仰着脑袋问他：“杨大哥，你是来过了吗？”
杨温川嗯了一声，补充道：“看你安全，我就走了。”
桑窈真诚道：“谢谢你，杨大哥。”
杨温川道：“我没做什么的。”
桑窈不是个会聊天的人，现在话说到这里，她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而且桑窈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杨温川好像跟往常不太一样，可是她说不上来是哪里。
想了想，她便主动问道：“杨大哥，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吗？”
杨温川抿着唇，一时并未回答。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
昨夜场景似乎还尤在眼前。
娇俏的少女被男人搂在怀里，他起初无比坚信这是谢韫趁人之危。
可就在他想要上前阻止时，姿态亲昵靠在谢韫怀里的少女却在接吻空隙时，嗓音轻软的叫了一声谢韫的名字。
于是他陡然间想起了，那日天光之下，站在他面前的桑窈越过他，遥遥看向谢韫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突然犹豫了。
他甚至退却了。
而如今一夜过去，脱离了那种情境，他又觉得事态可能没有如他想象那般。
他开始去为自己寻找借口，去为当时那个场景寻找合适的理由。
他不确定桑窈到底记不记得昨天的事。
也在试图安慰自己，就算桑窈在那个时候喊了谢韫的名字，也不能证明她就是自愿的。
但眼下桑窈站在他面前，他却不知该怎样问出口。
如果她不是自愿，她甚至不记得，他现在就无异于提醒她，那这种提醒对她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倘若她是自愿，那他这样贸然问出，也是对她的冒犯。
隔了好一会，在少女疑惑的目光中，杨温川才开口道：“窈窈……你觉得谢韫怎么样？”
桑窈愣了一下，她不知杨温川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而且在外人眼中，她跟谢韫应该是毫无交集才对。
桑窈道：“……杨大哥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杨温川道：“昨日看见你同谢韫在一起，我还不知你同他认识呢，便想问一问。”
“你跟他……是朋友吗？”
这有点把桑窈问住了，她不知道她跟谢韫算不算朋友。
一开始在她眼里，她跟谢韫只是说过几回话，勉强称得上是互相认识。
可是到今日，只是这样形容又觉得不对。
她不想跟杨温川说谎，便试图去找个贴切的词来形容来形容她跟谢韫的关系。
正当桑窈犹疑之时，殊不知不远处一颗高大的香樟树下，两位股肱之臣正将目光落于她与杨温川身上。
谢环之双手负在身后，审视了眼杨温川，道：“这就是你的那个得意门生？”
陈坷点了点头，对于杨温川，他向来是逢人就夸，他嗯了一声，道：“是不是玉树临风，一表人才。”
谢环之之前见过几次杨温川，只是记得的并不清楚，这会才算是真正正儿八经的看清杨温川的模样。
他点了点头，一张冷肃的脸上带了几分赞赏，道：“年纪轻轻就能连中三元，的确不容小觑。”
陈坷道：“非但如此，我带他也有一段时日了，此子看似温和，行事却果决有度，带人更是谦逊有礼，有君子之风。”
谢环之嗯了一声，道：“确实不怪圣上也对他赞不绝口。”
陈坷看着看着，忽而注意到了杨温川面前的那位女郎，这会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
他蹙着眉，吸了口气，目露思考。
谢环之随口问：“你怎么了？”
陈坷沉默了半天，继而道：“我怎么觉得……他面前这个女郎，有点眼熟呢？”
谢环之匆匆扫了一眼桑窈，实话说，他对着上京城里的年轻女郎并不了解，桑窈对他而言更是副生面孔。
陈坷道：“……总觉得在哪见过。”
谢环之并不想跟陈坷站在一起去讨论一个小女郎，他道：“那你慢慢想吧，我先走了。”
陈坷抓住他，道：“我想起来了。”
“我这徒弟好像不是第一回 找她说话了，这不会是有什么心思吧。”
谢环之敷衍道：“确实郎才女貌。”
他抽出衣袖，对此非常不感兴趣，再次抬步欲走。
陈坷又道：“咦，不对啊，叙白好像也认识这个姑娘。”
“……”
谢环之生生顿住脚步，他目光微阖，道：“什么？”
陈坷慢悠悠的道：“你是不知道啊，昨夜里不知道这小女郎遇见了什么，那可把叙白和我这徒弟急得呦。”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年轻就是好啊。”
谢环之看了看桑窈，又看了看旁边的陈坷，他道：“你确定阿韫认识她？”
陈坷点了点头，道：“你不知道吗？”
谢环之这个当爹的还真不知道。
他看着前方正你一句我一句说话的两人，原本敷衍的神色稍认真了些。
此时再看陈坷赞赏的目光，谢环之心里多少不舒服起来，他不由道：“年轻人还是要戒躁戒躁，这杨温川如此高调也不是件好事。”
“照我说，不过区区一个状元，叫阿韫二十岁来考，就能轻松拿下。”
“他不过是不感兴趣罢了。”
陈坷脸上的笑容越发牵强，要不是顾念着谢环之的身份，他多少都得反驳两句，还“区区一个状元”，亏他说的出口。
他索性不理他。
谢环之又看了眼前方正说话的两人，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般配，遂而直接挥手道：“罢了，毕竟是你的得意弟子，叫人去把他喊过来，我且来考考他。”
小太监前来寻杨温川时，桑窈还在努力措辞，去试图解释她跟谢韫的关系。
可是她说了半天也没有真的说出什么所以然来，反而越描越黑。
杨温川并未立即离开，而是让小太监在一旁候着，他则耐心的听着桑窈说话。
等到桑窈放弃解释时，杨温川才低声问她：“窈窈，谢韫他……是不是喜欢你？”
桑窈陡然间愣了愣。
她下意识想说不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她已经渐渐开始忘记谢韫喜欢她这件事了。
每每面对谢韫时，她眼中的都是谢韫本身，而不是手册里那个对她爱而不得满脑子色情的大淫棍。
而且，大多数情况下，别人通常只会问她“你是不是喜欢谢韫”而非“谢韫是不是喜欢你。”
所以杨温川今天这样问，让她有种说不清的微妙感觉。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杨温川为什么会觉得谢韫喜欢她？
她诧异道：“杨大哥，你为什么会这么问？”
杨温川面色复杂，他试探道：“窈窈，你还记得昨天晚上谢韫对你做什么了吗？”
桑窈不知道杨温川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面露疑惑，可当她试图再问时，一旁的小太监便再次出声催促，道：“杨大人，您看谢阁老那边……”
杨温川抿了抿唇，最终还是未曾将之说出口，同桑窈匆匆告别后，便去了谢环之的方向。
桑窈手里还捏着烧饼，她站在原地愣神，还在仔细回想杨温川的话。
她不知道杨大哥为什么会这样问。
难道是谢韫真对她做了什么？
还未曾想出个所以然，一旁密切观察着这边动向的桑印，再次挪到桑窈面前，语调含笑，暗示性极强的低声道：“窈窈，聊的怎么样？”
桑窈回过神来。
她看向桑印，把手里的烧饼塞回桑印手里，斥责道：“爹，你下回别这样了。”
桑印不解道：“怎么了，这烧饼不好吃？我看他们啃的很香啊。”
桑窈道：“你别老想着把我跟别人凑一起行不行。”
桑印闻言啧了一声，怒其不争道：“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你看那杨温川，分明就是对你有想法，你以前不是说自己喜欢江南吗？”
桑窈不想听这些，虽然她对自己的婚事大多都是放任的态度，但她并不喜欢在旁人的撮合下硬是在那两顾无言。
原本婚事她就不能自主了，这样她还要在婚前违心的去跟别人做出亲密的模样。
她觉得为难，杨温川兴许也觉得为难，只是他碍于礼貌并未言之于口罢了。
桑窈懒得同桑印多说。
桑印看着她，忽而凝眸，道：“窈窈，你的嘴是怎么回事？这是上火了？”
她随口嗯了一声。
原本肿得就不厉害，桑窈涂了谢韫给她送来的药后好多了，没想到还是能被桑印看见。
但她舔了一下嘴唇，又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梦。确切来说，是想起了她昨夜临睡时的那个疑惑。
虽然这事很离谱，根本不像是真的。
但如果是真的，她身上的一切不对劲就有了合适的理由。
她想，她还是得去问问。
问一下也不会怎样，顶多就是被嘲笑一番。
反正她在他面前丢脸不止一回了。

第56章 娶亲
谢韫站在离桑窈很远的地方，他身侧众人尽是些带金佩紫的朝野重臣，此刻，他们正围绕一个问题讨论的如火如荼。
谢韫不欲参加这种毫无意义的辩论。
他无声站在一旁，目光无意间落在了不远处正说着话的桑窈和杨温川身上。
净敛也是。
两人脸上都没什么笑意。
不过净敛觉得没什么，他只是纯粹的在欣赏桑姑娘的美貌而已，早在昨晚，这位状元郎在他眼里就已经彻底出局了。
朋友之间说个话罢了，小事。
但他旁边这位，似乎并没有这么想。
隔了许久，谢韫盯着远处面对面站着的两人，终于开口问道：“他们俩小时候关系很好？”
问他有什么用，他又不知道。
他只是他的随侍，负责范围仅为谢家相关，虽然他眼力好能力强，但他并不是百晓生，怎么可能会知道桑窈和杨温川的关系。
但他不敢直言说不知道，遂而试探道：“要不属下去查查？”
实话说，他觉得他主子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问题上面。
很幼稚。
谢韫嗯了一声。
他居然嗯了一声？
这种任务，他好意思吩咐，他都不好意思让人去查。
而且时隔十几年，当事人若是不说，能出查出鬼啊。
但净敛显然没有拒绝的余地，他默默道：“属下得令。”
两人还在那说着话，这话仿佛说不完了。
不远处的桑印还时不时的含笑看一眼两人，似乎对这对非常之满意。
净敛站在谢韫身后，明显的察觉到他家主子周身的冷漠，估计是不太高兴。
唉，也勉强能理解吧。
他犹豫了半天，开口安慰道：“公子，属下觉得杨大人同桑姑娘应该只是普通朋友。”
谢韫淡淡道：“你又在说废话了。”
“而且他俩是不是普通朋友，跟我有什么关系。”
净敛在谢韫身后不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他又开始了，跟你没关系你别叫人查啊，说的跟真的似的。
但他还是放缓声音，真诚道：“公子没事，依属下看，桑姑娘对杨大人应是无意。”
这倒是的确。
谢韫少见的没有反驳净敛。
他知道桑窈喜欢他，而且不是一天两天，有他在，她哪里还能瞧得上杨温川那种人。
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必要去关心这个问题。
而桑窈在想起昨晚这个事后，便开始四处张望着寻找谢韫，看了半天，终于在前方的一处空地上看见了他。
可是他离她很远，此刻正侧身对着她，身边有许多让桑窈面熟的大臣，除此之外，不远处还围坐着包括陆荔在内的众多皇室子弟。
她若想同谢韫说话，就势必要独自走过一截两边都是人的狭窄过道，然后才能引起他的注意。
然后她有两个选择。
要么，她选择直接在众人的注视中问出那个令人尴尬的问题，要么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谢韫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带他去人少的地方。
桑窈皱着眉想了一会，还是作罢。
等有机会再问也不迟。
桑印于此时凑近她，道：“窈窈，你跟爹说句实话，你到底对杨温川感觉怎么样。”
这儿人那么多，桑窈其实不想去讨论这个问题。
但瞥见桑印认真的神色，她还是乖乖道：“没什么感觉。”
此话也不尽然，她很佩服他，同他相处时因为幼时的确见过，故而总能生出几分亲近感。
但也仅止于此了。
而且她的感觉并不重要。
桑印点了点头，正当桑窈想催着她爹回去时，桑印又忽而想起了什么，他道：“诶对了，窈窈。”
桑窈道：“怎么了爹？”
桑印一脸的费解，他道：“你是不是认识戎小侯爷？”
桑窈顿时面色一僵。
她差点忘了，她现在并不安全，事情也并没有解决。
她昨夜的确被谢韫救了下来，可这不代表这件事就此结束了，戎晏既然没得逞，就说不定还会有下一次行动。
日光照耀下，桑窈忽而觉得浑身发冷。
她连昨天晚上具体是什么情况都没搞清楚，根本不知道应该去怎么处理这件事。
包括那天晚上，她明明记得自己就是好好的呆在房间里，然后像往常一样吃饭，信了个来了好几趟的小太监，结果就这样在无知无觉中被人暗算了。
而此后，她也不知哪天还不会像昨天一样。
桑窈急忙拉住了桑印的衣袖，道：“他找你了，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桑印道看着桑窈的神色，更费解了：“他就问了问你是不是我女儿，我说是他就没说什么了。”
桑印道：“怎么了？”
桑窈紧紧的抿住唇，她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跟桑印坦白。
她自己不怎么聪明，所以她想不出来应对之法，而她爹浸淫官场数年，说不定会有办法。
可是临出口时，她又犹豫了。
她不太想连累桑印。
正纠结时，原定的休整半个时辰已经到了时间，桑印匆匆道：“我先回去了，有事我们晚上再说。”
桑窈心不在焉的上了马车，因为人数众多，所以马车行程算不得快。
她靠在车厢上，原本就不大美妙的心情被桑印一句话弄的更糟了。
其实她很想跟明融他们保证，她一定不会说出去，可这话实在是太苍白，他们不会信的。
兴许在他们眼里，只有死人才最靠谱。
桑窈越想越觉得难过，她半阖着眼睛，悲伤的连慈眉善目都装不下去了。
原本在桑窈眼里只要睡一觉就能达到的行程，好似变的漫长了起来，一直到长夜将至，天上繁星点点时，马车才缓缓驶入皇城。
桑窈一路都在想这件事。
甚至她都忘记了要去问谢韫关于他到底亲没亲的问题。
她虽然是个没什么追求的人，也不在意自己以后会嫁给谁，但她还是希望自己可以好好活下去。
明明她已经很努力的不去招惹任何人，也一直把她爹的话记在心里，除了谢韫，惹不起的人她从来不会去招惹。
为什么事情总会发展到这一步。
她真的很烦，也很无力。
在这种时候，她突然间狠狠地共情了她的爹爹和姐姐，为什么他们会对地位如此的执着。
就像是此刻，明明偷情的是戎晏和明融，她不过一个旁观者，却要如此担惊受怕。
害怕自己小命不保，害怕自己无意间听见的东西连累她的家人
而反观谢韫……
谢韫却可以像没事人一样，他昨夜救了她，那两人想必也知道他俩是一伙的了。
可谢韫应该不会害怕吧。
他以前还说，该害怕的应该是那两人呢。
想到这里，桑窈缓缓坐直身子。
一个想法不经油然而生，她不太仗义的想，要不……再去求求他？
当然，她也不指望谢韫能帮她做什么，人家好好的没必要惹祸上身。
只是谢韫怎么说看着都比她爹聪明点，又是唯一一个也知道这件事的人，她求求他，让他帮忙出谋划策应该可以吧。
真的不要他做什么，当然，如果他很热心的话，那也可以啦。
他只要动动脑子就好了，告诉她应该怎么办。
思忖间，马车已然行至宫城外的清风弄，在进皇城时，队伍就已经散开，要进宫的直接从太史街进了宫，不必进宫的也统一停在了青风弄。
桑窈跳下马车，借着一路清辉开始寻找谢韫的身影，他在心里不断的祈祷谢韫今晚千万别入宫，不然她就得等明天再来了。
那时候，她可能就得去谢韫家门口找他了。
幸运的是，她在宫门前看见了谢韫的身影。
只是他身旁此刻还有别人，桑窈便独自站在一个地方等着，等着他身边的人离开。
焦急了半天，谢韫身边的人终于走了。
此刻正是深夜，下了马车后，大家大多都有各自府中的车马来接，所以人散的很快。
夜色下，桑窈因为心里着急，脚步有些快，就在谢韫转身欲上马车时，她扬声喊了一句：“谢韫——”
谢韫身影顿住，回过头来。
身形单薄的少女立在夜色里，清风撩动了她的裙裾与发丝。
谢韫有些意外，他转过身看着她。
桑窈加快脚步朝谢韫跑了过去，然后停在了他面前，她呼吸有些急促，直奔主题道：“谢韫，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她说这话其实有几分心虚。
因为她发现自己好像老是在找谢韫帮忙，而从来没有真正的回馈过他什么。其实她也很想去帮点他的忙，但是谢韫真的没什么需要她的地方。
在桑窈期待的目光中，谢韫淡声道：“说。”
桑窈想起这事就觉得自己很委屈，因为她觉得她根本没做错什么，不过就是躲了场雨，就平白遭了场无妄之灾。
她小声道：“呜呜呜你能帮我想想办法吗？”
“还是戎晏他们，我觉得他肯定不会放过我的，昨天在圣上眼皮子底下他都敢这样子，那现在回了上京城，他肯定更看不惯我了。”
“我既然知道了他跟明融的事，他肯定会想办法让我闭嘴的，我总不能去跟他保证保证吧，他肯定不会相信的……”
说了半天，桑窈偷偷抬眼看了眼谢韫的神色。
看不出来什么。
“……我应该怎么办呢？”
谢韫直白道：“你若是不出府，他能有什么机会。”
事实上，桑窈完全可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那天晚上他既然出手救了她，就是在警告戎晏，桑窈是他身边的人，想要对她动手，多少得掂量一番。
只要戎晏脑子没抽，就不会在这个关头跟他作对。
可这话暗示性太强，容易惹人误会，他不可能直接同桑窈说出来。
而这边，桑窈却在想，她总不能一辈子不出府吧。
她道：“……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有没有可以一劳永逸的法子？”
谢韫点了点头，道：“有。”
桑窈期待道：“什么？”
谢韫面色不改道：“你让他消失就好了。”
“……”她小脸一皱，道：“谢韫，我跟你说真的呢。”
她又来了，那种拖长的婉转尾调，每一次求人的时候她都这样。
虽然听起来很奇怪，
但确实有点好听。
谢韫沉默片刻，遂而道：“你就是这样求人的？”
桑窈愣了片刻，继而立马意会。
一回生二回熟，她像昨晚一样，开始实行她的夸夸战略，“谢韫，其实你真的很好，你是我在上京见过的最善良的男人，我都可怜死了，求求你帮帮我吧。”
谢韫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桑窈默认还要再接把力，她继续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因为我觉得你肯定比我爹聪明。”
谢韫赞同道：“很显然。”
桑窈见他仍未说帮不帮，就站在他面前，硬是把人从地上夸到了天上，一刻不停的夸了大半刻钟，桑窈嗓子都干了，谢韫才勉强道：“罢了，就这吧。”
桑窈咽了口口水，睁着双大眼睛，期待的看着他。
谢韫道：“别出门就好了。”
桑窈：“……”
“这个我是知道的，我是说万一我出去了，戎晏他故技重施，那我岂不是完蛋了。”
谢韫大发慈悲的保证道：“出门的话，你也不会完蛋。”
说到这里，对于谢韫来说已经十分不容易了，继而他还又加了一句道：“放心。”
桑窈没法放心，他的话对她来说多少有点苍白，她道：“那我什么都不用做吗？”
谢韫嗯了一声。
这种感觉很怪异。
若是旁人，她会坚定不移的认为对方是在耍她，可换成谢韫，就有些不一样了。
她本身对谢韫就莫名有点信任，虽然谢韫并未讲出个所以然来，但她还是信了三分。
“你说真的？”
谢韫又嗯了一声。
“为什么呀？”
“没有为什么。”
他不解释，桑窈就总有种踏在虚空的感觉，好似随时都可能摔下来。
她半信半疑的站直身子，总觉得有点不对。就在这种好像被耍了，又好像没有的状态里反复挣扎。
可话已至此，她又不好继续求着谢韫说别的办法。
她低着脑袋，道：“……哦。”
其实了解谢韫的人都知道，他作风一贯如此，很少会去解释缘由，能得到他的保证就已经十分难得了。
可桑窈不知道，她仍然焉头焉脑的。
“那……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她觉得自己或许还应该想想什么别的办法，她的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说话间，桑窈转过身去，抬步欲走。
这就回去了？
谢韫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他轻易就让她调转了方向，让她面对着自己。
桑窈因为心里藏着事，多少有点心不在焉，她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谢韫不高兴起来。
怎么听她的话音，这会还有些不耐烦，所以她就这样过河拆桥了。
谢韫道：“你不满意？”
桑窈摇了摇头，道：“没有。”
原本就是求人帮忙，没什么满意或是不满意的，她只是还有点操心而已。
她一开始还想问问谢韫亲没亲她，但这会有了这件事，她也没心思开口去问了。
谢韫凝眸盯着她，道：“你不信我的话信谁的话，杨温川？”
“……”桑窈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莫名其妙提起了杨温川。
她摇了摇头，道：“我也没有不信啊。”
只是有一点点怀疑而已。
虽然谢韫很靠谱，可他就模棱两可的说了两句，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逗她玩。
更没有怨他，只是这事涉及她的小命，她多少得严肃认真一些。
“而且你怎么又说起杨大哥了？”
“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她明明就是不信，都写脸上了还骗他，谢韫懒得跟她计较。
相比于嘴上解释，他更想让她自己发现。
故而他只道：“不是你总爱天天跟他说话的吗？”
“今天，还有昨天。”
“……我哪有天天跟他说话。”
“你别老跟我说他了，我现在有点烦。”
她跟杨温川大多数时候都是偶然碰见了才会说两句，说话时基本都在众人目光所及之处，干净的不能再干净了。
这已经不是谢韫第一回 提杨温川了，桑窈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谢韫冷下目光：“你说我什么？”
桑窈累了，她说的是她自己有点烦，又没说他有点烦。
她这会心里还忐忑着，实在是笑不出来，她也不想把自己负面情绪带给谢韫，遂而道：“你要是没事，我就先走了，谢谢你帮我。”
她客客气气的朝谢韫鞠了个躬，然后直接转身走了。
谢韫：“……”
直到谢韫回到府中时，他脸上的神色尤未缓和。
她确实很胆大，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被说烦。
净敛在后面大气不敢出，跟着谢韫一路脚步生风直接到了书房。
然而才推开门，就见书房内赫然多出了一个人。
谢环之此刻正坐在漆木椅子上，缓缓抬起眼眸对着谢韫道：“你方才做什么去了，怎么才回来。”
谢韫道：“想必跟您没什么关系。”
谢环之拍了下桌子，道：“谁准你这样同我说话的。”
谢韫面无表情的越过他，坐在了书案前，大有不打算理他的意思。
谢环之神色缓了缓，道：“你可知道自己今年年岁几何了？”
其实谢韫的年龄算不上多大，在他这个年龄无妻妾无通房的人虽然少，但也有，杨温川就是如此。谢韫真正令人操心的地方在于，他看起来根本就没有娶妻的欲望。
大有此后几十年都这样凑合的打算。
谢韫仍不理他。
谢环之动之以情道：“我同你母亲这两年为了你的婚事没少操心，我们也不是什么迂腐之人，你若是喜欢谁，直言就好。”
谢韫将邸报翻过一页。
谢环之继续道：“……你可知你大嫂她又有身孕了。”
谢韫终于道：“烦请代我说一句恭喜。”
谢环之不搭理他，他叹了口气，转而道：“你娘亲身子本就不好，你别总是气她。”
“虽然前段日子，擅自让你跟李家小女儿见面，是我们做的不妥当，但你也该谅解我们。”
谢韫道：“说完了吗？”
“父亲，您今日是又闲下来了？”
又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谢环之抿住唇，多少觉得这儿子已经没救了。
正是此时，沈妙仪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在夏夜里显得格外脆弱，她轻咳了两声道：
“环之，怎么还没回来？”
“阿韫他若是不愿意就算了，你我兴许是这辈子没什么子孙缘，不能强求的。”
谢韫不为所动。
外面沈妙仪的声音显得格外寂寥：“没关系，等小庾诞下孩子后，我们多去看看吧。”
谢环之叹了口气，继而站起身来，他行至门边，一言不发的走了出去。
房内重归寂静。
净敛大气不敢出一口。
其实这样的事很常见，每个月谢阁老和夫人都会变着法催一下，他家主子大多都是不予理睬，到如今也都习惯了这些说辞，
他偷偷瞥了眼谢韫，男人静静垂眸，眉眼之间满是倦怠。
他默默的想。
习惯归习惯，总是这样，也多少是会累的。
片刻后，狼毫笔被搁在一旁，谢韫抬手拧了拧眉心。
净敛适时递了茶过去，房间寂静，他犹疑了片刻，还是在谢韫接过茶盏时试探着开口：“公子，属下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韫道：“闭嘴，谢谢。”
净敛：“……”
他站在谢韫身后，一番犹豫后，还是斗胆道：“桑姑娘……”
他特地将话音顿了一下，见谢韫没有出声阻止，他才继续带着私心，试探着道：“属下觉得您若是成亲……或许可以考虑一番桑姑娘。”
净敛对谢韫的了解远超旁人，他能够猜出谢韫一直不愿成亲的缘由。
除却谢韫秉性冷清，喜独处，对女人没什么兴趣这几点，其余无非就是不愿把婚姻同利益挂钩，以及不喜内宅中的勾引算计这些事。
反正他总是被骂，也不差这一会了。
他偷偷瞅了一眼谢韫，继续道：“桑姑娘家世清白，不属士族，没有错综复杂的背景。”
“包括桑印在内，族中众人同谢氏都无甚利益牵扯，您也不必担心会有人利用这份婚约做什么小动作。”
“而桑姑娘本身又心思单纯，内宅之事，更不会有什么心眼。”
桑窈看着就一副宅斗笨蛋的样子，就算是有什么心眼，估计也能被他主子轻易察觉，更别提算计了。
他顿了顿，轻声道：“最重要的是，您也落得清净。”
净敛说出这段话时其实并未抱什么希望，可在他停住话音后，男人却久久未曾回答。
房内寂静无比。
他甚至没骂他。
咦？
不对劲。
又隔了一会，男人靠在椅背上，眼眸微垂，若有所思道：“你说的有道理。”

第57章 嫁娶
夜色昏暗，此刻时辰已至亥时初，距离方才桑窈同谢韫分别，才将将过去一柱香。
净敛疾步走在长廊上，清冷的月光为此朱门深院盖上层清辉，碧瓦朱檐下，他的身影格外的匆忙。
难以想象。
就在方才，他的主子给他下了个怎样匪夷所思的命令。
去把桑窈给追回来。
从清风弄至桑府所在的街巷坐马车需要约大半个时辰，撇去方才进府的脚程，以及同谢阁老的谈话，他如今再出府，就算命人即刻启程，追上的可能也不大。
但命令已下，他不能不去。
为显重视，他还不能随便派个暗卫或是仆役，他得亲自去。
这一晚上简直如梦似幻，他不过是随口劝了一嘴，结果半刻钟后，这事在他主子那似乎就已经称得上铁板钉钉了。
他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
他本来以为，就算是他撞了大运，真给劝成了，此事至少也得个半个月才能定下来。
毕竟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他主子怎么着也得考虑个好几天，然后再同谢夫人与谢阁老商议，继而调查一番桑窈的背景，如此才能真正将之提上日程。
没想到，也就几个呼吸间，此事就这样被匆匆定了下来。
这也就罢了。
定就定了，怎么也该明日再去找桑姑娘，然后私下同其商议。可他主子偏不，他就得今天晚上跟桑窈商议完毕，最好明日就带着谢阁老前往桑府行纳采礼，然后争取一个月走完六礼流程，等到下个月的现在，桑姑娘就成了谢家新妇。
谢家的少夫人。
虽然净敛很想告诉自己，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是谢韫一贯作风，他这样也没什么稀奇的。
可这……未免也太着急了！
他先是匆匆吩咐底下人备了马车，前往桑府。
而他又因担心与桑窈错过，自己未曾乘坐马车，而是直接牵了匹马出来，飞身跃上，一路疾驰从荡隅街跑到了桑府。
他赶到时，桑府门口正停着桑窈归来时坐的马车，而桑窈才进门。
他一路紧赶慢赶，结果就差了这一会，他停在桑府门前，同牵马小厮道：“桑姑娘可是才回来？”
小厮嗯了一声，目露警惕道：“你找我家小姐是有何事。”
净敛颔首道：“烦请通报一声，就说是谢大人派我前来，与姑娘有要事相商。”
小厮从上到下扫量了他，大概是瞧他还算正经，便道：“还请稍等片刻。”
净敛颔首，站在门边。
夜晚的风拂动他的发，于此刻，他终于冷静了些。
老天开眼。
他的梦想实现了。
一想到待会就要接少夫人回府，他就控制不住的想把脸笑烂。
过了一会，谢家方才派过来的马车也抵达桑家门口，净敛挥了挥手道：“靠在那吧，待会少夫人……桑姑娘出来都给我识趣点儿。”
不过须臾，方才那位小厮便走出门来，脸色不悦道：“我家小姐不见！让你们赶紧走！”
净敛：“……”
“你可说我是奉谁之命？”
小厮瞅一眼他，不耐烦道：“说了说了，赶紧走！要关门了。”
小厮不知道什么谢大人，只知道不管是谁的命令，大半夜的要来求见他家未出阁的小姐，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他家小姐能见才怪了。
他伸手，当着净敛的面，阖上了大门。
桑窈确实不会见。
她今天晚上心情本就不太好，回来的时候一路都在战战兢兢会不会突然出现一个人把马车拦下来。
原本以为这一路不会有什么了，没想到都回府了，居然还有人胆敢假借谢韫的名义见她。
若不是她对谢韫有几分了解，可差点都要信了。
还好她警惕，立马叫人把人撵走了。
桑窈进了自己的小院后就啪的一下紧紧的关上了门，还特地嘱咐燃冬，日后若是出府或是什么一定要留心，千万不可同不认识的人多周旋。
她近来也不打算出府了，虽然谢韫没把话说清楚，但他让她别出府这点准是没错，那戎晏虽然是小侯爷，但也不至于厉害到能横行到她家里来。
净敛万万没想到，事情会卡在这一步。
都怪他主子，好好的嘱咐什么别出府，这下好了吧，桑姑娘不主动出来，他身为谢家长子，总不能当着众人的面亲自求见吧。
翌日，清晨。
近来朝中无事，下朝也早。
桑印满面愁容的坐在回府的马车上。
他当初的那件事被不了了之，陆廷的事如今还在清查，尚无定论，自他复职以后，虽面上表露无虞，心中却总不免惶惶。
因为他不知道，这件事会不会被再让人拿来做把柄。
桑窈的婚事目前也无定论，桑姝也仍与子嗣，上回答应桑棘的去找谢韫，也一再拖延。
近来烦心事确实不少。
他当时不过是过个嘴瘾，可没想到这桑晏和竟还真中了探花，也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好事怎么没落得他头上。
况且他跟谢韫都没说过几句话，那定然是不可能真的去找他自取其辱的。
马车停下，他扶着小厮跳下来，刚要迈上台阶，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声音：“桑大人且慢——”
桑印回头，看见一个面色温和的年轻男人，有点眼熟，但不认识。
他目光挪了挪，看见了今天清晨才同他在朝堂上见面的谢韫。
——等等，谢韫？
桑印脸上瞬间扬起了灿烂的笑容，他加快脚步朝谢韫走了过去，拱手道：“谢大人，没想到这么巧！”
怎么那么巧就在他家门口碰见他，谢韫该不会是专程来找他的吧？
谢韫微微颔首，继而道：“不巧，桑大人我是特地来寻你的。”
桑印面色空白了片刻，两人说话间已经并肩行至桑府门口，他试探着道：“不知可否请谢大人进寒舍喝杯茶？”
谢韫应了下来，道：“劳烦桑大人了。”
桑印遂而就这样稀里糊涂的带了谢韫进了府。
这种感觉真实怪异极了。
明明两个月前，他还在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才能同谢韫说上话，怎么两个月过去，谢韫就能来他家喝茶了？
关键是，这两个月他也没干什么啊！
他走在谢韫身边，嘴上正努力的同谢韫找着话题，心里却有点担心谢韫这种目空一切的人会不会真的嫌弃他家。
他突然看这府里哪哪都不顺眼起来。
那花坛里的兰花草怎么死了一颗，难看。这些仆役今天跟他请安的语气不够认真，该罚。隔壁是那个孩子在哭，得打。
两人就今天在朝堂上提及的事，随口议论了一番，主要围绕着近来削减刑罚种类一事。
此刻已行至正堂，就在桑印让人备水备点心时，谢韫制止了他，他道：“不瞒桑大人，谢某今日过来，还有一事。”
桑印如临大敌：“谢大人但说无妨。”
谢韫缓声道：“谢某唐突，想求见您的小女儿，有一要事需要与她单独商讨。”
确实挺唐突的。
桑印甚至没反应过来。
他道：“敢问是……什么要事？”
净敛站在谢韫身后，满面春风的想，还能是什么大事，当然他们的婚姻大事。
谢韫一时不语，桑印见状，毫不犹豫道：“既然如此，那还请谢大人在此等候片刻，我让人去叫窈窈过来。”
事实上，此事实在离谱。
虽说当朝民风开放，但一个外男，这样要求单独见他未出阁的女儿，怎么瞧怎么奇怪。
而且一般能这样堂而皇之的问及父母，然后单独相见的，只有未婚夫妻。
谢韫这……
没关系。
谢韫的为人他还是相信的。
此番若是不幸传出了什么风言风语……
桑印遗憾的想，那就只能把窈窈嫁给他啦。
这样一想，桑印发懵的脑袋就清明了片刻，他催促着道：“跑快些，别让谢大人多等。”
一刻钟后。
干净简约的房间里，窗台前青花缠枝的香炉内徐徐燃着青烟，日光透过漏窗照进来，落在少女柔嫩的侧脸。
两人相对而坐。
桑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继而又把目光移回了面前这个姿态从容的男人身上。
她端端正正的坐着，在这怪异的气氛中率先开口：“……你怎么光明正大的就进来了？”
谢韫道：“那不然？”
桑窈又瞅了一眼漏窗，她压低声音，道：“你要来也应该偷偷来啊。”
“或者找人传个话给我也行。”
“……你这样子光明正大的来，我怎么跟我爹解释啊？”
谢韫不以为意道：“你待会如实解释就行，他迟早会知道的。”
桑窈越发不解了。
她觉得谢韫今天多少有点问题，蹙了蹙眉小声道：“谢韫，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谢韫道：“的确有一事。”
桑窈不由正色些许，她再次压下声音，用气音道：“是戎晏的事吗？”
她不知道得严重到什么地步才能让谢韫亲自来找她，她越想越觉得崩溃，苦着张脸道：“我真的没有打算出府了，也不会说出去的，他怎么那么烦啊。”
谢韫看向桑窈，缓声道：“别担心，我可以帮你彻底解决此事。”
桑窈愣了一下，从这句话里诡异的听出了几分柔和，谢韫这是在安慰她吗，她一时有点发懵，她道：“……真的吗？”
“但我有个条件。”
看来是真的。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桑窈连忙点了点头，心想谢韫果真是个好人。别说是一个要求，就算是十个也行，她终于能为谢韫做点事了。
她实在感动极了，眨着双漂亮的眼睛看向对面那个矜贵俊美的男人，真诚道：“……我和我爹都愿意给你当牛做马的。”
谢韫凝视着她，继续道：“不必那么麻烦，你嫁给我就好了。”

第58章 正妻
两人之间隔了面被擦拭的发亮的文房桌，他坐在对面的扶手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清晨不算强烈的日光此刻正照在男人墨色的衣袍。
桑窈闻言，面上的表情出现了片刻空白，她试图去理解谢韫这句话的意思。
理解完毕。
她面不改色的想，她听错了。
桑窈眨了下眼睛，轻声询问道：“你说什么？”
谢韫静静的同她对视，那张淡漠的脸庞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但大概是因为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所以看人时除却冷然，好似还有几分专注。
他甚至耐心的将方才的话换了个看起来礼貌一些的问法，缓缓对她道：“桑姑娘，请问我可以娶你吗？”
字字清晰。
桑窈这回是真的听清楚了。
“……”
房内寂静无比，在那一瞬间，桑窈分明感受到自己心跳加快了几分。
她提了口气，此事太过突然，她一时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她指着谢韫，几乎语无伦次道：“你你你……说什么？！”
谢韫已经疲于重复。
桑窈这会已经没法继续端正了，她噌的站起身来，又羞又恼道：“你不准跟我开玩笑！”
相比之下，男人看起来要冷静的多，他仍靠在椅子上，抬头道：“你觉得我今日大费周章来到桑府，就是为了跟你开这个玩笑？”
他又继续道：“你与其再问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不如好好考虑一番我的话。”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他真的很不温柔！
他什么态度！
他要人家姑娘，就是这副说辞吗？
不过等等，这不要紧，要紧的是，谢韫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桑窈胸口起伏，她望向面前这个沉默的男人，无数疑问涌在嗓子眼，却一句也问不出来。
片刻后，她默不作声的呼出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因为情绪起伏，她的脸颊还是不由自主的泛出了薄红。
她问出了最根本的那个问题：“为什么？”
但其实她才问出来就后悔了。
因为她忽然想起来，面前这个表面斯文的男人，其实偷偷喜欢她很久了，今日说出这种话，其实……其实也并不奇怪。
只是她这段时间同谢韫相处的机会比较多，渐渐同他熟悉了几分，在他们的相处之中，桑窈很少感觉到他爱慕她这点，所以她总是忘记。
万万没想到，这人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那挂的！
那个手册在被桑窈忽视一段时间后，存在感再次强了起来。
他也太霸道了，都还没跟她表明心意，直接就登门了。
谢韫根本不知桑窈心中所想，但看她又变成了一颗苹果，大抵也能猜出来。
两人完婚后，他能借桑窈躲避族人隔三差五的催促，桑窈也能得偿所愿跟他在一起。
这是一桩共赢的买卖。
谢韫虽然无法与她的激动感同身受，但也理解她，他沉吟片刻，如实道：“家中催的紧，你是我最合适的成亲人选。”
性子单纯，对他一心一意，不会有什么小心思，的确很合适。
净敛他总算是有用了一回。
而这边，谢韫说的话桑窈是一个字也不信。
若是真说合适，比她合适的人可多了去了，他完全可以找一个门当户对，倾国倾城的端庄小姐做正妻，何至于来找她，毕竟依桑家门第，她只能做他的侧室。
真是瞎编也不知道编个合理点的。
而且她同谢韫其实算不上很熟悉，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来日后同谢韫朝夕相处的样子。
她今日的错愕与震惊根本丝毫不亚于那天她捡到他的手册时的心情。
以至于她这会思绪混乱，半晌都没吭声。
久不闻回应，谢韫不满起来，他蹙眉对她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吗？”
看看，都这地步了，还一副冷脸。
表面这么淡然，其实心里紧张坏了吧。
这男人死鸭子嘴硬惯了，桑窈懒得跟他辩解。
此刻理智回笼，她默默坐回了椅子上，不由回想起刚才谢韫说的话。
撇出她的喜好不谈，桑窈后知后觉的有点委屈起来，她小声质问：“你是在威胁我吗？”
如果她今日不答应，他就不会帮她处理戎晏。
其实桑窈也很理解，她已经麻烦了谢韫好几回，总该回报点谢韫什么的。
包括戎晏的事也是一样，她不能要求谢韫毫无底线又不求回报的帮她，这样同强盗没什么区别。
可是她想过千种百种帮忙方式，万万没想到，谢韫是想要她以身相许。
桑窈原本并不在意自己日后会嫁给谁，只要那人品行正常，她都无所谓的。
可是真到了这时候，她又有点微妙的不开心起来。
好歹是婚姻大事，他这样子未免也太草率了。
谢韫沉吟片刻，道：“我想我是在利诱你。”
桑窈一时哽住，他说的也对。
上回被下药的恐惧还围绕着她，她虽然没什么追求，可也十分惜命，相较于与谢韫成亲，好像还是落到戎晏手里更可怕一点。
可想到这里，桑窈更委屈了。
她原本只是一个生活没什么水花的小小女郎，日子过得很开心，最大的烦恼就是胸有点大。
上回去公主府参宴不是她本意，突将大雨也非她能控，她根本不是自愿听见的，莫名其妙的被戎晏盯上，又被她下药，虽然谢韫救了她，可她本身就好无辜。
这下好了，想要解决此事，她还要以身相许来。
再次回想起那册子里稀奇古怪的东西，桑窈更害怕了。
她痛苦的想，此人本性难移，他要是就这样得手了，肯定会玩坏她的。
她的表情太明显，皱着张小脸看起来要哭了。
谢韫默不作声的想，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喜极而泣。
他声音缓了缓，道：“哭什么。”
他一这样说，桑窈更想哭了，眼泪直接蓄满，啪嗒掉了下来。
她胡乱的抹了抹眼泪，然后道：“还……还有别的办法吗？”
谢韫安慰道：“没有。”
桑窈哭的更厉害了，在谢韫不解的目光中，她抽抽搭搭的问：“那我能想想吗？”
谢韫不知道她有什么可想的，但还是大发慈悲道：“你要想多久？”
桑窈默默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月”那三个字还没说出口，面前的男人便扫了她一眼，勉为其难的道：“那明日我派人来找你。”
“……”
她低声道：“我说一个月。”
谢韫沉默片刻，道：“最多三天。”
见桑窈不说话，谢韫就替她决定道：“那就这样定了，届时我会来找你。”
他站起身来，桑窈也跟着他站起身来。
她脸上泪痕未干，活脱脱像受了欺负，紧紧的跟在谢韫身旁。
在谢韫即将推门出去时，桑窈还是拉住了谢韫的衣袖，谢韫回头看着她。
她看起来有点委屈，虽然谢韫不知道她在委屈些什么。
她同他低声商量着道：“那你下次来找我的时候，可以偷偷进来吗？”
谢韫嗯了一声。
房门于此刻被打开，风大了一些。
她一时没再出声，谢韫以为她说完了，便再次要走，可桑窈的手指仍然在拉着他的衣袖。
谢韫彻底顿住脚步，静静垂眸看着她。
桑窈这会眼泪已经忍住了，她又压下心中的苦恼，道：“谢韫，我可以跟你商量一件事吗？”
她补充道：“假如我答应你的话。”
谢韫微微侧过脸，道：“说。”
桑窈仰着脑袋，认真道：“你跟李瑶阁关系怎么样呢？我要是去给你当侧室了，你可不可以别娶她，我跟她关系不好，她肯定会欺负我的。”
谢韫眉头稍蹙了一下，他转过身来，正色着面前委屈巴巴的少女，道：“你在说什么？”
桑窈还以为是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她确实没什么资格去管谢韫最后娶谁，可她晃了晃他的衣袖，道：“求求你了，她真的会欺负我的。”
她低下头，小声道：“……但你要是不答应的话，那就当我没说好了。”
隔了半晌，谢韫伸手勾了一下少女雪白的下颌，桑窈被迫重新仰着头看他。
谢韫道：“桑姑娘，请你务必知晓，娶为妻，纳为妾。”
因为桑窈的误解，他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又把话更为细致的重复了一遍：“桑姑娘，我是要娶你为妻。”
“现在明白了吗？”
“……”
话才落地，桑印便从不远处慢悠悠走了过来，他欣慰的看这两人，和善的问：“怎么不多说一会呢？”
谢韫道：“本就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完的事。”
桑印点了点头，多少有点遗憾，他道：“这样啊。”
事一办完，谢韫也不必在桑府多留，他直接道：“那谢某就不多留了。”
谢韫要走，桑印自然赶着去送他。
遂而便只剩桑窈一个人站在房门口发呆。
隔了约莫半刻钟，桑印急匆匆的从大门跑了过来，此时的桑窈因为心里藏着事走的慢，桑印三两步就追上了她。
他迫不及待道：“快快快！窈窈，刚才谢韫跟你说什么？”
桑窈顿住脚步，看向桑印，神色还算缓和。
桑印看着桑窈满脸泪痕，顿时怒道：“他欺负你了！”
桑印痛心疾首的想，这世上男的果真没一个好东西，可陆廷他还能锤两拳，这谢韫他是真锤不了啊。
桑窈摇了摇头，道：“不算。”
桑印怒火未消，“那是什么事？”
桑窈其实很迷茫，她虽然说她要考虑，可从现实情况来看，她似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可是她没有成过亲。
她好像不是很难过，但也不是特别开心，她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桑印看桑窈不太开心，便一脸正色，下定决心道：“没关系的窈窈，不管是什么，爹都站你这边。”
这话极大的安慰了桑窈，她鼓着脸颊，小声对桑印道：“谢韫说他要娶我……”
她实在迷茫极了，低下脑袋道：“爹，我应该怎么办呀。”
桑印愣了片刻，这的确是一门好姻缘。
可看着自家女儿一脸的愁容，他天人交战半天，最终还是对女儿的疼爱占了上风。
他抬手，安抚性的拍了拍桑窈的肩膀，忍痛割爱道：“没关系的窈窈，区区一个侧室，你若是不想，爹去给你回绝。”
“爹不会逼你的。”
桑窈有点感动。
但她终于知道自己的迟钝随谁了，都怪她爹，成天侧室侧室的。
她端着谢韫那副冷淡模样，道：“爹，请你务必知晓，娶为妻，纳为妾，他要娶我为妻。”
“……”
桑印嗓音一下扬了起来：“你说什么？！”
原本放在桑窈肩膀上的手瞬间收了回去，他颤着声音道：“你答应了吗？”
桑窈：“我说我考虑考虑。”
桑印已经没有恨铁不成钢的力气了，他转过身，招来个人，无力的吩咐：“去……去把谢大人给追回来！”
桑窈：“爹，你干嘛？”
桑印理都不理她，抖着手直接道：“……快，快，今天就换庚贴，别等他后悔了。”

第59章 白白
午时刚过，太阳有几分毒辣。
桑窈正坐在自己的小屋子里，她面前是那本她无比熟悉的手册，此刻正工工整整的放置在她面前的月牙桌上。
她正托着脸颊盯着这手册发呆。
已经盯了一刻钟了。
脑子里其实也没想什么东西，就是这样愣神愣了半天。
直到外面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传过来，那声音快，又重，颇有几分风风火火的感觉。
肯定是她那个讨厌鬼堂姐过来了。
桑窈立马将手册藏起来，然后转过身去，也恰逢此刻，桑茵玥一下推开房门。
桑窈蹙眉，一句话还没说出来，桑茵玥便阔步来到她面前，瞪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不可置信道：“你你你……真要嫁给谢韫了！”
方才桑茵玥直愣愣冲在桑窈面前，一手按住月牙桌，一手按住桑窈所坐椅子的扶手，几乎将桑窈整个人圈住了。
桑窈被困住，缩着肩膀，伸出一根手指推着桑茵玥的肩膀，道：“……你先离我远点儿。”
桑茵玥顺势蹲在桑窈腿边，盯着她继续道：“你快说！你是真要嫁给谢韫了？”
桑窈道：“谁同你说的？”
这其实也不用问，肯定是她爹。
桑茵玥道：“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她逼问的紧，桑窈只好别开目光，低声道：“可……可能吧，你有事吗？”
桑茵玥仰着脑袋，得到确切的答案后，她在这一瞬间，看桑窈的目光简直换了八百种，最后定格在了敬佩上。
她盯着桑窈，感叹般的摇了摇头，道：“小呆子，我以后再也不叫你小呆子了。”
“怪不得姐姐要扇我，我确实是该扇啊！”
桑窈：“……”
桑茵玥将手放在桑窈膝盖上，虔诚道：“小呆子，你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做到的吗？我一定不告诉别人。”
桑窈哪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她甚至不知道谢韫是哪来的机会对她情根深种，明明之前他俩连面都没见几次。
虽然现在见的也不多吧，桑窈在心里默默补充。
桑窈低头就看见桑茵玥这张认真的脸，她实在是觉得别扭，便道：“你蹲着干嘛，站起来。”
桑茵玥偏不站，她苦着张脸，不知想起了什么，开始乞求道：“呜呜呜小呆子，我真的再也不会叫你小呆子了，你别记恨我。”
“你要是介意，我给你磕两个头你原谅我吧。”
桑窈抿着唇，虽然这个人确实很讨厌，但她的气大多时候来的快去的快，没怎么把她的那些事放在心里。
“不用了，你赶紧起来吧。”
她再这样拽她裙子，一会这外面那层薄纱该被她拽烂了。
桑茵玥含泪摇了摇头，道：“窈窈，那你能别跟你相公说我以前欺负过你这事不。”
“……”
这俩字比夫君还要直白，顷刻就在桑窈耳边炸开，她顿时红了脸，她急忙道：“相相相……相什么！你别胡说！”
桑茵玥没管她，站起身来，赞叹道：“窈窈，你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桑窈抿住唇，又不想跟她说话了，她哼了一声道：“你今天就是跟我说这些的？”
桑茵玥这会也不敢嫌弃桑窈对她态度不好了，她道：“当然不是！”
桑窈看着她，道：“那你说啊！”
桑茵玥压低了些声音，她道：“我已经说过啦，你教教我。”
桑窈已经不想纠结他的称呼了，木着脸道：“教你什么，你要干嘛？”
桑茵玥嘿嘿一笑，挑着眉，眯着眼道：“还能干嘛，我要去玩弄男人。”
“……”
桑茵玥甚至美滋滋的想，连桑窈这种笨蛋都有机会勾搭上谢韫，那她可比桑窈聪明多了，肯定会叱咤情场的。
不是，她要不要听听她自己在说什么鬼东西。
桑窈噌的一下站起身来，已经懒得再跟她废话，她一边她推着她一边道：“你能不能别胡说。”
桑茵玥力气没桑窈大，这会已经被推着又到了门口，她急忙喊道：“诶！窈窈！你还没答应我呢。”
“你别跟你相公说啊！”
桑府本来就不大，她这一嗓子嚎的大半个桑家都能听见。
桑窈啪的一声阖上房门，把桑茵玥这大嗓门隔绝在外。
她气的脸色发红，这会靠在门上不知道为什么，脑中不停的回想着那几个字。
……
真是烦，她就算是成婚了也不会这么喊啊。
桑窈重新坐在了圆凳上。
此刻距离谢韫离开已经过了整整半天，她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说是要考虑，其实也没什么好考虑的。
她原本就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婚事，父亲姐姐让她嫁谁她就嫁谁，只要能为族中谋些利益就好，只要别是什么五六十岁的老男人，她都行。
戎晏的事放眼朝堂，能打包票说解决就解决的只有谢韫和谢阁老。
谢韫本身虽然脾气臭又目空一切，但好歹长的还算过得去，予她又是正妻之礼。
没什么好挑剔的。
可纵然如此，她还是觉得心中说不上来的忐忑。
也笑不出来。
等到晚间，桑印满面春风的从刑部回来后，立马叫了桑窈去他的书房。
桑窈过去时，书房门大敞着，桑印正大大咧咧的瘫坐在玫瑰椅上，一口又一口的抿着茶。
她走进去，道：“爹……”
此刻的桑印看着桑窈越看越满意。
他就说，虎父无犬女，他的两个女儿哪个不是人中之凤？
这会他抿着茶叶，在心里默默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去哪个寺院拜拜，怎么他今天出宫的时候才想到大馅饼，这大馅饼就砸他脑袋上了呢。
老天开眼，他就见不得桑棘在他面前总是得瑟自己儿子。
这下好了，有了谢韫这个女婿，看桑棘还吹的出口不。
思及此，桑印又激动的连喝了两大口水。
桑窈不知道桑印在开心些什么，不过这会估计也没人能同她感同身受。
她是真的很忐忑。
如果能选择，她其实更愿意去选择那些她“应得”的，或是说她碰的着的。
而不是谢韫这种可望不可及的人。
虽然以前她偶然会在心里骂一骂谢韫，可她心里却十分清楚，如果是京中地位，还是才学上，他都优于大部分的人。
所以纵然她之前知道谢韫喜欢她，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能嫁给他。
她甚至觉得，谢韫若是娶妻的话，那人必是得皇室公主，要么也得是同谢家一样的百年世家，再不济也该是什么名动京城的大才女。
总之，不会是她。
原因只有一个，不配。
虽然她很不想承认，但无论是从门户，还是从才学上来比较，都确实如此。
其实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她不觉得有什么，甚至觉得高嫁于她，于她的家族而言，都是一件好事。
可兴许是她跟谢韫认识，所以这样的高嫁让她格外如履薄冰。
其实这也没什么，她嫁与谢韫本来出于利益，配不配的，根本不重要。
但她还是突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好好学算账，谢家那么大，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了，哪能照应那么大一个府邸，到时候不知道会不会惹笑话。
桑窈满面愁容。
正难过时，她瞅了以前面前喜气洋洋的桑印，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她道：“爹，别笑了！”
桑印强行抿住笑容，激动道：“窈窈，你要不跟爹说说你是哪不顺心？”
桑窈不开心的地方多了去了，她从中随便挑出一个来，低声道：“……我在想，万一此事只是谢韫一意孤行，那我去了也是不受欢迎的。”
谢韫喜欢她，尚且不介意门第，可他家里就未必了。
虽然谢夫人看起来很好，可那兴许只是人家的待客之仪呢。
桑印笃定道：“不会的。”
“谢韫一个人说话能顶谢家半边天，旁人置喙不得，而且谢阁老本就不是那样在意门户的人，不会难为你。”
可桑窈闻言还是没能开心起来。
桑印靠在椅背上看向桑窈，叹了口气还是出声道：
“窈窈，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你同谢韫也仅有门第上的差别而已，这些都乃身外之物，若是太执着，可就肤浅了。”
桑窈心想，那她爹肯定是个肤浅的人。
桑印继续道：“你若是进了谢家的门，就是他们三媒六聘，八抬大轿娶回去的正房夫人，谁若是敢给你脸色看，你且罚他就好。”
桑窈低声道：“我知道了。”
桑印想了想，又道：“你也不必紧张，若是真在那过得不顺心，就回家来，左右就隔着两条街呢。”
“实在不行，咱就不要他了，爹都养你十几年了，也不差那几十年了。”
桑窈抿住唇，在这一刻，她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了。
身份之别以及真正意义上的谈婚论嫁给她带来了未知的恐慌，她要脱离自己待了十几年的家，去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
就算这桩婚事是出于利益，她还是忍不住忐忑，她没法再依靠父亲和姐姐，唯一认识的谢韫还对她很不温柔，她仿佛身处虚空，毫无底气。
谢韫喜欢她，可这份喜欢不能成为她的底气，他的爱总是虚无缥缈。
谢家如此高门，宛如一个庞然大物，她总害怕自己应对不了。
可父亲这样说了，她才发觉，是她太在意。
因为在意所以才会怕这个怕那个庸人自扰，其实想想不过是成个亲罢了，谢韫再怎么，也不会不给她饭吃吧。
桑印又端起茶杯，道：“当然最好还是顺着他啦，这块大肥肉可千万别让他跑了。”
桑窈：“……”
第三日的下午，外面飘起了雨丝。
此刻，谢韫的马车已经抵达桑家门口。
净敛自告奋勇道：“公子，让属下去吧。”
谢韫的本意是直接进去，但他又想起那天桑窈特地嘱咐他要偷偷过来。
何为偷偷。
谢韫已经许久没有亲自偷偷干什么过了。
所以他不会偷偷进去，他只会让人偷偷进去，然后把桑窈带出来。
净敛对此项任务非常有信心。
他的本领不输主子身边的任何一个暗卫，桑姑娘又眼熟他，所以没有比他更合适得了。
谢韫审视了他一眼，然后淡淡道：“叫枝月去。”
枝月是最近几天藏在桑府附近的暗卫之一，功力同净敛差不多，也没在桑窈面前露过脸，是个女人。
净敛闭了嘴。
好吧，他承认，他是个男人，探少夫人闺房这事的确不太合适。
但以前怎么没见他主子那么细心呢。
而与此同时，桑窈正独自待在房里。
桌上的小猫喵喵的叫着，桑窈手边放着一小盆羊乳，小白白正努力的低头喝奶，她顺着小猫的后颈，道：“白白，你长大了呀。”
外面鸟鸣清脆，她伸手打开支摘窗。
却陡然看见个一身黑色劲装的女人，桑窈吓得手一抖，就听那人面无表情道：“少夫人，公子在外面等您。”
桑窈：“……”她喊她什么？
半刻钟后，桑窈走出大门。
谢韫的马车此刻赫然停在桑家大门口，不止如此，马车上还有一个十分明显的谢家标识。
他就是这样偷偷的？
桑窈抿着唇，做贼心虚一般赶紧掀了帘子钻进去，男人此刻正靠在车厢上，姿态颇有几分散漫，见了她直入正题道：“考虑好了吗？”
桑窈坐了下来，她并未回答，而是低声道：“我不是让你偷偷来吗？”
谢韫不解：“我不是偷偷叫人给你传信了吗？”
桑窈道：“可你那么大一辆马车停在这，别人肯定能看见的啊。”
桑窈的声音有几分急切，颇有种训斥的意思，谢韫绷着唇角，没有反驳她。
罢了。
且不跟她计较。
他吩咐道：“去茶坊。”
马车缓缓驶动起来，桑窈按住车板稳住身形。
两人面对面的坐着，中间隔一方矮几，纵然马车已经十分宽敞，但那人那双安放的长腿还是入侵了她的领地。
她突然后知后觉出自己方才语气好像有点重了，但她这会又不太好意思跟他道歉。
再说，其实她说的也没错啊。
隔了一会，桑窈偷偷瞥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这才主动道：“茶坊在哪啊？”
谢韫道：“你不是去过吗？”
桑窈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她哦了一声，安静了下来。
但她不想要这种安静，生怕谢韫突然又问她考虑的怎么样。
谢韫：“现在能回答考虑的怎么样了吧。”
她当然考虑好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当着他的面，又有点羞于出口了。
她道：“考虑好了。”
谢韫不语，一双漆黑的双眸静静的盯着他，等着她的后文。
“我可以……”
后面三个字她声音不由自主的低了下来，那个字又开始烫嘴了，她道：“嫁……嫁给你。”
才说完，桑窈便垂下眼睑，下意识捏住了面前小小的玉瓷杯。
她握着杯壁，道：“但是我可以跟你提几个条件吗？”
她的条件其实并不多，但还是担心谢韫会嫌弃她事多。
等了半天也不见男人开口。
不是吧，还没成亲呢，这就懒得理她了？
桑窈抿着唇，有几分懊恼的抬头看向对面，却见谢韫的目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顺着谢韫的目光看过去，这才发现方才喂小猫的时候，手背上沾了不少羊乳，连带着衣袖上也沾了不少。
上面已经干掉了，但还是留下了不少痕迹。
不规则的乳白色黏在少女的纤细手背，之后圆润的指尖，因为颜色差的不远，不仔细看甚至看不出来。
而衣袖上的就明显的多，像是溅在上面，有点刺目。
她胡乱的抹了抹，道“……对不起。”
谢韫却仍盯着她的手，道：“这是什么？”
桑窈道：“羊乳。”
谢韫蹙眉道：“你喜欢喝这个？”
桑窈道“怎么可能，我拿来喂白白的。”
她叫的可真自然。
谢韫面色怪异，道：“白白是……”
桑窈自然而然道：“我养的咪咪。”

第60章 温柔
谢韫这才想起来不久之前，她的确说过她有一只猫，是当初陆荔送给她的。
这名字起的很明显是在夹带私心，她竟还好意思光明正大的在他面前说出来。
“你就那么喜欢它？”
桑窈点了点头，她从小到大没养过什么小动物，小小的幼猫胖乎乎一团，她每回心情不好的时候瞧见白白就觉得心都化了。
“它真的好可爱，我下次带给你看看，它已经长大啦。”
说到这里，桑窈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她顿时敛住神色，凑近了些谢韫，认真道：“你喜欢吗？”
谢韫盯着这张俏丽的小脸，问道：“喜欢什么？”
桑窈道：“喜欢小猫。”
她提着一颗心小声问：“我可以养吗。”
她又补充道：“不放在我们房间里，可以让旁人带着，我只是想让它跟我一起走。”
她的目光带几分请求，但是谢韫其实没怎么注意她这句话的全部意思。
他在想她口中的那句“我们的房间”。
谢韫从小到大，从未同旁人共寝过。
他起初要娶桑窈，也的确大部分缘由是为了应付族人催促，如今才突然间想起，夫妻之间共寝共食，从此以后，他身边会多出来一个同他形影不离的人。
这对于谢韫来说，多少有几分陌生。
但怪异感持续不到片刻，他看向对面那认真的眼神，又觉得好像也行。
就勉为其难一下吧。
桑窈见谢韫不回答，还以为是他不同意，目中便露出几分乞求之态：“我不骗你，白白它很可爱的。”
谢韫听这个称呼实在是别扭，他道：“随你。”
桑窈放下心来，保证道：“它还可以帮你抓老鼠。”
谢韫已经很久没在家里看见过老鼠这种东西了，但这种小事，没什么好在意的。
马车平缓的行驶，外面街市的并不喧闹，连着马车里也寂静无比。
桑窈的手还停在矮几上置的瓷杯上。
她今日穿着淡紫色的绣花儒裙，长发半挽，剩下一些垂在身前，披帛半落在车板上，少女正端端正正的坐在他面前，看起来很乖。
除了她手上那一块仍没擦干净的乳白。
谢韫不想看，但目光不受控制般总是不由自主的落在上面。
这样越看越不顺眼，眉头不由轻轻蹙起。
但她看起来大有就这样不擦了的意思，隔了一会，谢韫烦躁的掀起眼皮，看向她的脸。
桑窈被他看的手指蜷了一下，道：“……你后悔了？”
谢韫提醒道：“手没擦干净。”
桑窈低头看了看，她因为今天窝在房间里本不打算出门，谢韫的人又来的突然，所以她根本没来得及整理自己，连帕子都没带。
羊乳有几分粘稠，她刚才随意一擦，已经擦掉了大部分，现在仅余一些白斑，不仔细看根本看不着。
她又用指尖擦了一下，无济于事，她道：“等我回去再擦吧，我没有带手帕。”
言罢，她又抬起手，将手腕凑到脸庞闻了闻，然后跟他道：“……没有味道的，你别介意。”
但谢韫看起来非常介意，眉头越蹙越狠，最终他拿出一面洁白的手帕，抬手随意往上面浸了些茶水，继而扔在了桑窈面前。
桑窈拿起帕子，又看了看谢韫这不太高兴的脸色。
她小脸垮了垮。
谢韫这人怎么这样，没成亲呢，他就开始嫌弃她了，就看她这么不顺眼吗。
以前他也没这样子，难道是今天她才说同意，所以这厮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想到这里，桑窈也不开心起来。
她用湿帕子轻轻的擦弄自己的手腕，等到彻底擦干净的时候，谢韫心中的怪异感才缓缓退下，他道：“以后别这样了。”
桑窈根本不知道她说的是哪样。
她这会有点生气，不想理他。
哼了一声后就啪一下把帕子搁在了桌面上。
谢韫却一点都没看出来她生气了，继续道：“明日我就去提亲，你回去同桑大人说一声。”
他要不要这么着急啊。
她很想反驳，但她还在气着，不理他。
谢韫又道：“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我会尽力满足。”
提个亲能有什么要求。
她抿住唇，不吭声。
到这地步，谢韫终于发现了对面这人的不对劲，他半阖着眼眸凝视着她，问道：“你怎么了？”
桑窈原想说一句我没怎么，结果嘴皮子一秃噜，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没生气！”
空气静默几分，在桑窈的一番此地无银三百两后，谢韫想不知道也难了。
他道：“……你有什么好气的？”
桑窈抿住唇，在男人压迫性的目光中有点泄了气。
但她转念一想，这人若是在没成亲之前就觉得她好欺负，等成婚了她岂不是在房中说不上话了？
桑窈倏然抬起头，严肃的盯着谢韫道：“你下回不准这样跟我说话！”
谢韫：“……？”
桑窈心一横，补充道：“我好久之前都跟你说了，你对我一点也不温柔，平日里你总是对我冷言冷语就罢了，方才还嫌弃我。”
“你若是这样嫌弃我，那你还娶我做甚？”
桑窈心中知道，谢韫生性就是个冷淡的人，他对旁人也热情不到哪里去。
但知道归知道，她还是不想每次谢韫跟她说话的时候，总像是在训斥她。
话说的是硬气了，但想起自己现在还有求于他，又焉了下来。她缓下脸色，小心的加了一句：“……你说是不是。”
谢韫不知道她在气什么，也不知道她在嫌弃什么，更不觉得自己对她有冷言冷语过。
桑窈才说完，马车便缓缓停了下来。
外面传来净敛的声音：“公子，到了。”
桑窈避开谢韫的目光，有几分心虚的率先掀开车帘走了下去，但因为动作有点急，身子歪了一下。
净敛正好在旁边，见状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桑窈的手臂。
而恰逢这时，谢韫从马车中走过来。
净敛敏锐的察觉到自己身上多了一道凌厉的目光。
他心中一紧，面上却无甚变化，迅速收回了手后，大声的说了一句：“少夫人小心。”
谢韫收回目光。
他们坐在了谢韫同陈坷常坐的位置，二楼凭栏处，旁边仅有一株遮挡两人身形的合欢树，水粉的花朵迎着风摇曳，荡出清香。
桑窈已经无力去问他为什么不找个房间了。
谢韫则单刀直入道：“说吧，什么条件。”
桑窈手臂搁在桌案上。
因为这并不是一场两情相悦的婚约，所以她觉得自己提的条件有些许过分，但是她想了想，仍认为还是得加上。
她认真道：“日后你若是纳妾什么的，能叫我先看看人吗？”
她知道自己强势不起来，也不会跟别人吵架，所以她担心万一谢韫日后纳妾，对方是个泼辣的，又恃宠而骄，说不定就能来欺负她。
所以她想帮谢韫把把关，让他纳一个脾气好点的妾，这样她俩还能说说话。
谢韫闻言沉默良久。
眉眼间又渐渐显出几分冰冷来。
他不理解，既然桑窈喜欢他，为什么能对他说出这样离谱的话来。
他甚至不想搭理她。
隔了一会，他面无表情道：“不好意思，让你失望了，娶你一个已经足够麻烦，以后不会有旁人。”
况且在谢氏本家中，家风训诫为三十无子方可纳妾，他的同族亲属，根本就没有几个会纳妾的。
越想越气，谢韫脸色的脸色也越发难看。
桑窈闻言却不由松了口气。
因为她爹自从娘亲走了以后，身侧就再没出现过女人，所以她方才虽然那样说，心中其实对此还是有几分抵触的。
她心情稍好一些，暂且不计较方才谢韫对她冷脸这事，便伸出手指，道：“第二个条件。”
谢韫没什么好脸色，冷声道：“说。”
桑窈歪着脑袋看他，道：“你以后可以对我温柔一些吗？”
见谢韫不回答，桑窈也没有强求，她双手放在膝上，道：“好啦，我只有这两个要求。”
须臾后，谢韫问：“比如？”
桑窈怔了下才明白他说的方才所言的温柔，这倒是也有点问住了她。
温柔应该怎么形容呢。
谢韫既没有骂她，也没有瞪她，他只是看起来冷冰冰而已。
桑窈还是没能回答出来，她道：“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底下人来人往，她总觉得坐在这有点别扭，便站起身来道：“那我先回去了。”
谢韫没有留她，他瞥了一眼净敛，净敛立马会意道：“少夫人，请随属下来，属下为您备上车舆。”
但谢韫似乎是临时改了主意，他又随同桑窈一起站起身来，道：“罢了，你同我一起吧。”
他正好也要回府，既然此事已经定下，他就要回去着手安排了。
今日恰是五月下旬，若是他能在半个月内走完六礼流程，那六月初，桑窈就能嫁进来。
两人一同下了台阶，桑窈才走到门口，转头就发现自己身后只有净敛。
净敛微微颔首，道：“少夫人，主子方才被沈大人叫住了，两句话应当就过来了。”
桑窈听了一路这个称呼，怎么听怎么羞耻。
现在还太早了，桑窈就没听说哪家是亲还没定，下人就先改口的，她道：“净敛，你别这样叫我……”
说话间，桑窈看见不远处从碎玉阁里走出来的明融，还有李瑶阁。
两人正往这边过来。
桑窈这会看见明融就想起自己这惨了吧唧的遭遇，不太想见她。
两人正朝她走过来，明融一抬眼，就看见了桑窈。
她面色变了变，道：“李姑娘，我这边突然记起还有事，就先失陪了。”
她言罢立马转了身，根本没给李瑶阁回答的机会。
李瑶阁脚步顿住，她这两天觉得明融总是心不在焉，所以这才提议来碎玉阁走走，可这人一路都没怎么吭声，现在居然抛下她自己走了。
还没等她生气，她就看见了站在她对面的桑窈，以及她身边的净敛。
犹疑片刻，李瑶阁还是咬了下唇，提着裙摆带着侍女走了过来，她开口就问：“桑窈，你怎么会在这里？”
桑窈不想理她，可习惯性的不敢得罪她，便敷衍道：“来玩。”
李瑶阁看了一眼净敛，声音缓了缓，道：“……谢大人也在这？”
桑窈不吭声。
她回头看了看，心想谢韫不是就说两句话吗，怎么还不过来。
李瑶阁又问：“你在看谢韫吗？你们俩为什么会在一起？”
桑窈很不喜欢李瑶阁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总是让她想起那天她诬陷她的模样。
桑窈往后退了一点，同她拉开了点距离，她道：“李姑娘，你有事吗？”
桑窈的态度让李瑶阁觉得有点冒犯，但顾念着净敛，她只轻声道：“窈窈，现在我都不能跟你说话了吗？”
“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是那么小肚鸡肠——”
她的话音陡然顿住。
桑窈不知道她怎么说一半不说了，但这不妨碍她被气的头顶冒烟，提了口气刚想努力反驳，肩膀上便落了只宽厚的手。
谢韫熟练的将她往她身边带了带，冷眸看向面前的李瑶阁，淡声问：
“你对她是有什么意见吗？”

第61章 绯红
这条街因为靠近皇宫，所设店铺中物什精美珍贵，价格也高，平民百姓少有出入。
此刻长街行人寥寥，合欢花偶尔会被清风吹拂，桑窈原本憋着的气在谢韫来到后突然一下散了个干净。
她站在谢韫身侧，肩膀上似乎还存留着方才男人手指的触感。
李瑶阁掐着掌心，在看见桑窈身边的男人后，方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架势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她对着谢韫，很想端出温和有礼的笑，可她真的笑不出来。
她声音轻了轻，弯着唇角，同谢韫磕磕巴巴的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在跟窈窈打招呼而已。”
她又问：“对了谢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寻常人碰见对方是个女人兴许还会注意几分，但谢韫的漠然向来一视同仁，他道：“谢某认为这大概不关你的事。”
李瑶阁抿住唇，不由看向了谢韫身边的桑窈。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幸灾乐祸，挑衅，通通没有。
她只是静静的待在谢韫身边，可她越是这样，李瑶阁就越觉得自己是在被羞辱。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不知道桑窈是用了什么手段让谢韫对她另眼相看，可无论是什么，她此刻好像都在宣告着她有多么可笑。
她掐住掌心，又问：“窈窈，你怎么又同谢大人单独在一起。”
这话意在强调单独二字。
当初李瑶阁就是这样质问桑窈的。
“窈窈，你为什么会和我父亲单独在一起。”
但那时只是桑窈去花园帮她捡东西，碰巧碰见了路过的李尚书，出于礼节，她行了个礼而已。
结果正是因为这个再正常不过的礼节，她就被李瑶阁当着众人的面指责。
她不停的辩解，但没用。
后来她明白过来，李瑶阁可能不是真的认为她对李尚书有意，也不是真的讨厌她，她可能只是觉得生活太乏味，所以想给生活添乐趣，所以才盯上了她。
至于会不会给她带来困扰与苦难，这并不在李瑶阁的考虑范围内。
所以此刻听闻这熟悉的问话，桑窈心里有千言万语要去反驳，解释，但才一张开嘴，她这这不利索的嘴皮子又不知道应该怎么措辞了。
谢韫站在桑窈身侧，闻言睨视着她，他没有像桑窈预想中一样去解释，而是自然而然道：“怎么，我同我夫人出来还要得你的准允？”
“……”
他在说什么？
桑窈原先还在兀自恼怒，谢韫的话一说出口，她顿时睁大了双眸。
我夫人几个字仿佛是在她耳边放烟花一般，震的她耳膜颤抖。
非常怪异！
她甚至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心脏砰砰跳，明明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虽然他们连亲都没定，这样实在于礼不合，可想来谢韫好像没干过几件合礼的事，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可她就是从谢韫说出这句话起就她就莫名觉得自己心脏停了一拍，脸颊又开始不由自主的泛红。
这会还没成亲呢，他进入角色也太快了点。
不是，就那么迫不及待吗。
她这会也顾不上生气了，满脑子都是谢韫方才那无波无澜的声音，震的她半天缓不过来。
李瑶阁表情僵住，她看了看谢韫，又看了看桑窈，颤着声音道：“你们……”
其实若是单纯论喜欢，她对谢韫的情意并不比她表露的那般。
就算谢韫的确是个很容易让人一眼心动的人。
他高高在上，满身清辉，仅一眼就能让人生出好感，可也正因为如此，他身上的清贵感也往往拒人于千里之外，叫人很难真的去爱上他。
所以大多数时候，她对谢韫的执念通常都是为了证明自己。
可是现在，她努力了很久而得不到回应的，被旁人稀松平常的得到了。
谢韫懒得再理她，不等李瑶阁反应过来，他便顺势拉住了桑窈的手腕，带她阔步离开。
桑窈被迫伸着手任他拉着。
不过片刻，两人便来到了马车旁，谢韫松开她的手，道：“上去。”
桑窈还愣愣的，弯着腰，动作有几分迟钝，上了半天也没上去。
谢韫站在她身后，因为角度问题，他的目光很难不被少女因为弯腰而翘起的臀吸引。
他心里很不想看，可目光还是不由自主的被攫取，这非他所愿。
停留片刻后，他的余光中忽而瞥见净敛的衣角。
男人脸色一黑，冷眸扫向净敛：“谁准你站在这的？”
正在认真观察前面屋檐上到底站了几只鸟的净敛突然被骂，他不明所以的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试探性的看向谢韫：“……公子恕罪。”
谢韫没再理他。
桑窈在两人说话间已经上了马车，她掀开车帘，跨步走了进去。
谢韫也同来时一样坐在她的对面。
两人相顾无言。
桑窈抿着唇，她端端正正的坐着，脊背挺的很直，面上没什么表情，正努力做出一副大方的样子。
但实际上，她这会还非常没出息的在脑子发懵，他的那句称呼属实吓到她了。
而日后这或许会会成为常态。
不知道为什么，直到此刻，她日后跟谢韫会朝夕相处的场景才在她脑中渐渐清晰起来。
很难想象。
稍微想象一点，就觉得非常羞耻。
而谢韫已经观察对面很久了。
他亲眼看着桑窈的脸越来越红，从耳垂一路红到锁骨，白里透着淡淡的桃花粉，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片桃花的花瓣。
谢韫盯了很久。
但对面那个少女一直半垂着目光，很明显是在避开他。
谢韫甚至怀疑马车里若是有个洞，她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
桑窈真的不是刻意的。
原先跟谢韫单独相处时，她很少会觉得尴尬，可这会不知道为什么，她尴尬的要命。
谢韫的目光犹如实质，桑窈越发觉得窘迫，在这样的目光中，她总觉得自己仿佛没穿衣裳一般。
寂静之中，谢韫看着她的红脸，火上浇油的道：“桑姑娘，你就那么害羞吗？”
桑窈的脸更红了，她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害羞。”
谢韫紧接着问：“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桑窈强行抬头，然后把目光落在了谢韫那张冷淡的脸上，面无表情道：“我看了。”
谢韫对上她的目光，“你看起来很勉强。”
桑窈道：“我不勉强。”
谢韫懒得同她争辩，不再多言。
这一天过的飞快。
转眼就到了翌日清晨，桑窈睁眼时，时间已至辰初时分。
想起今天的日子，她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缓了缓。
谢家要来提亲了。
一番梳洗后，太阳又升高了几分。
待到一切都弄完后，她坐在花几旁，明明她今日不必露面，可心中还是忍不住焦虑。
为了转移注意，她开始拿起了前几天没绣完的帕子，熟练的穿针引线，然后落针，针脚细密，手下是当下并不普及的掺针绣法。
桑窈人反应慢，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她手指细长又灵巧，帕上图案已初现端倪，是一只正在喵喵叫的小猫。
她想把白白绣上。
桑窈在此之前闲暇时其实绣过这些，是一方旧帕子，只是那帕子不知道怎么回事丢了，兴许是让她放在哪忘记了。
清晨间隐有雾气，鸟雀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外面偶然有人走动，脚步匆匆。
隔了一会儿，燃冬推开门，站在桑窈身边低声禀报道：“小姐，媒官来了。”
桑窈手上的动作并没因此而停下来，她嗯了一声，似乎并不在意。
可等到小猫尾巴绣完后，她还是缓缓停住了动作，幼态的小猫已经绣出一半，她已经没什么心思再绣下去了。
她静静的看着窗外，偶然有侍女经过，脚步也是急匆匆的。
燃冬瞧出桑窈的忐忑，便低声道：“小姐您放心，谢大人今日没有过来的。”
桑窈朝支摘窗外看了一眼，明明离得远，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能够听见正堂内的喧闹。
今日行纳采礼，谢韫不必来，她也用不着露面，一切都交给她爹就行了，桑窈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紧张的。
但心脏就是不听她控制的一直狂跳。
就这样坐了好一会，燃冬瞥见桑窈实在是紧张，便主动同桑窈道：“小姐，这才只是开始罢了，等到六礼流程走完要好久呢。”
“等您定下婚期，最起码也是下个月底的事情。更别提真正成亲了，怎么也该三月后，那时都快九月了。”
“您同谢大人兴许也熟悉一些了。”
桑窈捏着细针，有一下没一下的戳着面前的软布。
她心想她倒是希望如此，可是谢韫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比他想象中要急的多。
还九月份呢，照谢韫这个猴急样，九月份谢韫兴许就要拉着她生宝宝了。
想到这里，桑窈更痛苦了。
早知道昨天再跟谢韫商量一下这个了。
至少也得到明年吧。

第62章 婚期
正堂之内，主座之上唯有桑印一人。
正堂在昨日就被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此刻桑印神采奕奕的坐着。
为了今日，他昨天激动的半宿都没睡着，晨起时还特地剃了须，抹了点头油，越发的喜气洋洋。
今早去上朝时，在朝中一向威严有加的谢阁老还在下朝时第一回 主动过来跟他搭了话。
他原只以为，以谢阁老的为人，不会去介意门第之别。
其实到谢家这个地步，除非娶的是个公主，否则很难门当户对。
但没想到，谢环之何止是不介意。
今日看见一向绷着脸的谢阁老面带笑意的朝他走过来，他表面平静无波，心里其实说是受宠若惊都含蓄了，他简直要吓死了。
但旁边人多，都在看着呢，他可不能露怯，遂而硬生生的忍住，拱手作辑道：“谢阁老。”
谢环之脸色难得的和善，虚扶了一下他，众目睽睽中同他客客气气道：“桑大人不必多礼，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离谢环之离的近，莫名觉得谢环之这话语调扬的高，甚至有点吵耳朵，好像是不止是说给他听一样。
不出所料的，旁边的几个大臣也都听见了，纷纷上前来。
“诶？谢阁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桑印还在思考如何措辞才能了无痕迹的显摆时，谢环之已经喜气洋洋率先开口道：“也无甚大事，就是我儿不日将与桑大人的小女儿成婚。”
“婚期暂还未定，待定了会给诸位投帖，届时还请各位前来捧场。”
桑印：“……”
就这么说出来了？
他今天早上来上朝时一直战战兢兢不敢宣扬，没想到被谢环之一下说出来了！
“这……这么大的事，怎么没听桑大人提起分毫。”
还能是因为什么！当然是害怕被谢家人说沉不住气啊！
没想到谢环之比他还沉不住气！
不过既然如此，他这边作为女方家长，自然是要矜持一点，他微微笑了笑，状做随口道：“婚期定了再说也不迟。”
原本他今日还要去刑部点卯，为显重视特地向圣上告了假。
桑窈自幼没有母亲，桑印也未曾再娶，家中无主母，大小琐事一向都是桑窈的大伯母负责，但这般场合让桑窈的大伯母来定然是不合适的，
还是得他这个做父亲的亲自出席才方显重视。
媒官来了以后，桑印按着礼仪有条不紊的进行，言辞间不卑不亢，在拿捏住礼节的同时，又有几分内敛，该问的问，该提的提，不管心里怎么想，总之他绝对不会让谢家人觉得他家窈窈上赶着。
在换了庚贴，收了一堆纳采礼后，此事就算是定了下来。
桑印送着媒官出门，府外此刻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桑印腰板挺直，然后广袖一挥，带人回了府。
桑窈没有出门，隔了一会后，有人来通报她媒官已经离开，继而一名小厮过来将一樽玉雕置在了桌案上。
红绸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大雁。
用的是和田羊脂玉，珍贵自是不必说，玉体通体盈润，儒雅骨感，触之滑腻温润。
雁在历来都象征着爱情，桑窈看着这尊雁雕，忽而想起了在不久之前，她跟谢韫似乎还是两个一年到头都说不了一句话的陌生人。
他们俩之前屈指可数的见面，大多数都是在人声鼎沸中，她随同众人的目光一起，落在那个从小到大就万众瞩目的男人身上。
桑窈不喜同人交往，更遑论是个男人。谢韫也不会主动跟她说话，不会多看她一眼，甚至她摔在他身边他也不会扶。
原本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两个人，如今才不到三个月，竟然就要这样成亲了。
燃冬现在桑窈身后，同桑窈道：“小姐，古来人们送雁都喜送活物，要男子亲自猎来，作为纳采礼送予女方，很是不方便，还是现在好，瞧这玉多漂亮啊。”
说起亲自狩猎，桑窈不由又想起了谢韫。
想起了他那张清贵的脸以及他身上不染尘埃的气质，她有点想象不出来谢韫去猎雁的模样。
桑窈戳着雁羽，道：“亏得如此，他就是个书呆子，哪里做的了这种活？”
燃冬诶了一声，道：“小姐，这您就错了。”
桑窈嗯了一声，道：“哪里错了？”
谢韫自幼饱读圣贤书，他在朝堂崭露头角的时候，桑窈还满脑子糕点烧鸡漂亮裙子，自她稍微对京中权利层有点了解的时候，谢韫就已经是朝堂新贵了。
燃冬道：“小姐，谢大人骑射功夫也是顶好的，他在十四岁曾同当初的谢将军去过边境，别瞧谢大人当时年纪小，他可是正儿八经的上过战场，拿过人头得过战功呢。”
“虽然记得都是小功，但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少年来说，已是十分出众了。”
她所说的谢将军正是谢家已故的谢迎之，曾经救过陆荔的那一位，生前战功赫赫，也算是谢韫的大伯。
拿人头这话属实让桑窈愣了愣，她可从来没听说过这些。
谢韫平日那慢条斯理的矜贵模样，也很难叫人把他跟战场联系到一起。
她微微张唇，啊了一声。
“不过谢大人就待了一年就回来了，他对做将军好像没什么兴趣。”
桑窈第一回 见谢韫的时候，他好像是十二三岁，那时候的他没有现在这么高，也没那么挺拔，虽然从容冷静，但眉眼之间尚有稚气。
十四岁的他估计跟那时差距不大。
桑窈没法想象，那么小的谢韫是怎么上战场的。
“奴婢听说，谢大人之所以后来坐了朝堂，没有选择进军队，好像是因为……”
燃冬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匪夷所思的神情来，继而不确定补充道：“因为嫌脏？”
不知道为什么，放在谢韫身上，这样好像也有几分合理。
桑窈哦了一声，命人将这只大雁收起来，虽然心里觉得谢韫好厉害，但偏偏要占些嘴上的便宜，嘟囔了一句道：“他可真娇气。”
燃冬捂着唇笑了笑，道：“所以小姐，您要是想要活的大雁，尽管同谢大人说，他一定能猎给你的。”
桑窈低着头，继续摆弄着自己没做完的帕子，小声道：“我才不要呢。”
若是不急的话，三书六礼整个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半年，但不管是谢环之那边，还是桑印都希望两人尽快完婚，恐生变故。谢韫就不必说了，桑窈也因为本身对此没什么要求，害怕戎晏会在这期间对她做什么小动作所以一切都听从桑印的意见。
虽然谢韫很想六月初就把桑窈娶回家，但繁复的流程在这摆着，他不会为了快而省去一些，所以这婚期最终还是定在了八月份。
六月份太快，难免准备匆忙，不管是桑印还是谢家，都不想因此怠慢桑窈，所以最快只能是七月。
为此谢阁老还悄悄去了礼部找人算了算，七月九月有清明与重公，通俗点来说即为鬼节，卦象也显示不宜嫁娶，于是在几回商议后，两人的婚期被定在了八月十五。
也即中秋节那一天。
如今正是五月下旬，距离中秋还剩三个月不到。
按礼制，桑窈需在婚前给谢韫绣一个香囊。
绣活类东西对桑窈而言几乎没什么难度。
她得知消息后，在六月初就完成了香囊的绣制。
香囊上的绣样是极为传统的鸳鸯戏水样，寻常人成亲绣的也大差不差都是这个。
只是后来，她盯着这香囊，又总觉得不满意，便换了其他针法，重绣了一回。
可她两厢对比，又瞧不出后者能比前者好多少。
真麻烦。
转眼时间已至八月初，桑窈的香囊仍然未有定论。
燃冬捧着木匣子，里头少说也有七八个一直制好的香囊，余下的是绣好的绣样，连制成香囊的机会都没有，就被桑窈给作废了。
事实上，依她的手艺，这其中的任何一个拿出去，都足以让人惊叹。
燃冬道：“小姐，这个分明很好看呀，您怎么又不满意了？”
桑窈摇了摇脑袋，道：“有一块绣线颜色用错了。”
“换成蓝色会好一些。”
燃冬叹了口气，道：“小姐，大小姐在宫内传了话过来，想让您去见她。”
桑窈这才放下手里的东西。
自从婚期定下以后，桑窈就鲜少出门了，这段时日给桑家投帖的格外的多。
大部分都是那些贵女圈子里组织的这样那样的宴会或是活动，好些个都是桑窈曾经要好的朋友，其中不乏有想跟她重归于好的，言辞之恳切几乎让人见之落泪。
桑窈一个没搭理。
一开始她以为时日还长，可这一到了八月，府中各类事宜就已经开始准备，她才有一种要成亲了的紧迫感。
第二日，桑窈就进了宫。
才进到寂月宫，桑姝便迎了过来，她拉着桑窈的手上下扫量了一眼，继而夸赞道：“两个月没见，窈窈又变漂亮了。”
“就是怎么瘦了点儿？”
桑窈有几分心虚，因为时节步入八月，天气热，穿的越发单薄，衣料一单薄，就显得她身前的物什越发明显。
旁人都是平坦一片，或是仅有小小的隆起。唯她，胸前有着十分明显的弧度，再加之她腰细背薄，就看着就越发的不正经。
她将之归结于一定是她太胖的缘故，便悄悄开始减肥。
她已经半个月没吃晚膳了，每到半夜就馋的不行，但她都忍住了。
这事仅有燃冬知道，因为传出去了他们肯定要认为是她因为谢韫在减肥，为了当漂漂亮亮的新娘子。
她才不是。
她只是碰巧这段时间想减肥而已。
桑窈故作惊讶的啊了一声，不太熟练的撒谎道：“……夏日总是没什么胃口。”
桑姝没有拆穿她，而是转而道：“窈窈，谢韫他待你如何？”
桑窈怕姐姐担心，就未曾提及戎晏，道：“挺好的。”
虽然他好多时候懒得搭理她，也没什么好脸色，脾气臭，总跟她阴阳怪气，但总体……也算个好人吧，
桑姝温柔的笑了笑，道：“我也瞧谢韫应当还算不错。”
她摸了摸桑窈的脸蛋，道：“叫他捡便宜了。”
“窈窈，你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姐姐就满足了。日后他若是有待你不好的地方，你只管同姐姐说就好。”
桑窈嗯了一声，然后抬头，小声道：“……可是姐姐，咱俩好像都惹不起他。”
桑姝笑了出来，然后义正言辞道：“谁说惹不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桑窈心想，这话也跟谢韫没关系啊，不管是河东还是河西，他永远都在风水好的那边。
但她面上还是应了一声，道：“我才不怕他呢。”
“他要是惹我，我就跟他吵架！”
桑姝掩唇笑了笑，其实她不担心谢韫会欺负桑窈，按他的行事作风，既然娶了，那该给的都会给，也不会在外沾花惹草。
她只是担心谢韫不爱桑窈。
桑窈跟她不同，娘亲好歹还陪了她几年，可桑窈几乎是一出生就没有娘亲，又因为从娘胎里落的病症，小时候没少受苦。
桑姝是个要强的性子，因为她大一些，小时没人给她撑腰，所以她会自己强势。
后来她入宫，不择手段的上位。
但她不愿意让妹妹变成她一样的人，她想让桑窈在爱与保护中长大，不必去考虑那么多，快快乐乐就好，所以桑姝总是尽她所能的去保护桑窈。
这也就是为什么，桑窈能够养成这样的性子。虽然桑窈幼时总是生病，偶尔会被欺负，但大多数时候，都有人给她撑腰。
她在桑姝和桑印尽其所能的爱与保护中长大。
所以桑窈直到现在都十分依赖父亲和姐姐，她小时候就喜欢跟人贴贴抱抱，长大以后有所收敛，但仍是个黏人的姑娘。
可谢韫太冷漠了。
桑姝没有同桑窈提起这些，她今日让桑窈过来也不是为了恭喜她。
她抬了抬手，道：“听黛，把东西拿过来。”
听黛应了一声，然后捧出了一个木匣，上面上了锁。
桑窈不明所以道：“阿姐，这是什么？”
桑姝将木匣的钥匙放在桑窈掌心，道：“窈窈，这个匣子你待到婚前一晚再打开看。”
桑窈越发疑惑，她道：“怎么神神秘秘的。”
桑姝道：“你到时就知道了，千万别提前打开哦。”
桑窈乖乖嗯了一声。
桑姝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低声同桑窈道：“窈窈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好好学习。”
她意有所指道：“对付男人很有用的。”
桑窈脸色红了红，心道哄男人难道还有什么秘笈不成，她道：“放心吧阿姐，我一定好好学。”
不能叫谢韫欺负她。
等到从寂月宫后，她跟着引路的小太监一路走出了内宫，然后在西华门，碰见了一身官服的杨温川。
他迎面向她走来，再看见她时目光顿了顿，然后停下步子，道：“窈窈。”
桑窈跟着停下脚步，像以前一样同他打招呼道：“杨大哥，你要进宫啊。”
杨温川抿唇嗯了一声，继而道：“你来见你姐姐？”
桑窈点了点头。
见杨温川不语，桑窈心想杨温川可能是有事，便不欲多打扰，继续道：“那杨大哥……我就先走了。”
“窈窈，等一下。”
桑窈顿住脚步，转过身来，有几分诧异的看向杨温川。
“怎么啦？”
杨温川看向少女那张不施粉黛就秾艳精致的脸。
她真的长了一张让人过目不忘的脸，小时候那个软糯的小女孩最终还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亭亭玉立。
小时候她叫他阿川哥哥，是把他当兄长，长大以后，她渐渐晓了人事会叫他杨大哥，把他当朋友。
自从他们见面后，虽然有着幼时短暂的情分，但她看他的目光其实始终不曾变化。
和善，敬佩，还有几分疏离。
他问：“窈窈，最近怎么样？”
桑窈点了点头道：“可以的，杨大哥呢？”
杨温川也嗯了一声，清风穿过狭长的甬道，掠过两人。
这两个月里，杨温川其实见过桑窈几回。
可在每一次状若平常的对话中，他都自欺欺人的没有去提及那场婚事。
但此次，他不知道日后他还有没有再跟她这样说话的机会。
在沉默中，杨温川还是道：“你同谢韫的婚事……可是你自愿？”
这样问其实有几分冒犯，可杨温川不知道还能怎么问。
他不想去问桑窈到底喜不喜欢谢韫。
桑窈思忖了片刻，她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自愿，总归是没那么抵触。
所以桑窈嗯了一声，道：“怎么啦？”
杨温川站在她面前，两人间隔着合礼的距离，他又想了那天在北行宫的对话。
其实那个时候，他对桑窈的想法有一点察觉。
她似乎并不要求两人间有什么深刻的感情，她要尊重就好了。
可那天他犹豫了好久好久，最终还是没有同她说明自己的心意。
所以现在，他想问桑窈，如果那天他跟她说了，她会答应吗？
可隔了半晌，他也没能说出口。
那时他不问只是因为他不敢。
而现在，他已经不能去问了。
杨温川弯起唇，脸上笑意温和，他道：“没怎么，只是想说到时候谢韫若是欺负你的话，只管同我说。”
桑窈也笑了起来，她应了一声：“好啊。”
日暮四合，夕阳的余晖落在宫道上，天际汹涌着璀璨的红。
像朋友间的匆匆寒暄，说了几句话后，两人一个出宫一个进宫，分开了。
他想，上京同江南是不一样的。
这里没有朦胧的烟雨，不能挽起裤脚抓鱼，不能肆无忌惮的去放风筝，桑家也有各种各样的糕点。
桑窈不会再眼巴巴的羡慕凑在一起玩的小孩，也不会再期待他的小糕点。
一切都变了。
一切都没有变。
而对于桑窈来说，婚期转瞬即至，这十几天过得飞快。
在她无知无觉间，时间已经来到了八月十四。

第63章 大婚
八月十四一早，府里明显忙碌了起来。
事实上，从好几日前起，府内就总萦绕着种紧张的气氛。
也早在几日前，谢家的聘礼就已经被送至桑家府邸。
作为谢家继任家主，谢韫成婚本就惹人注目，又因谢家有意大办，前些日子送聘礼的车队，一连排了好几条街。
声势浩大的往桑家抬，桑窈在家静静看着自己家那几个小厮来来回回的不停奔走，同桑印脸上的欣慰不同，她面上只有惊愕，然后偷偷问桑印：“爹，咱家放的下吗？”
桑印道：“放心，前几天特地叫人把仓库收拾出来了。”
桑窈哦了一声，她对这身外之物没什么感觉，这一箱接着一箱价值连城的东西，在她眼里只有小厮抬起时沉甸甸的重量。
桑印又侧了侧头，低声道：“窈窈，这些东西日后都是你的。”
“这家里谁也别想动你的。”
桑家算不上是多么富庶的家庭，虽然家中加上桑印与桑晏和，有四个男人在朝为官，但桑家如今的财富也都是最近六七年积攒下来的。
毕竟在桑印未曾得势时，桑窈想吃块糕点都得看人脸色。
如今谢家送来的聘礼，对于桑家众人来说无疑是一笔天降横财。
众人现在不提，但日后待到桑窈进了谢家，这些东西会不会被盯上还两说。
桑窈浑不在意道：“我要这些做什么，爹你拿着就好了。”
桑印眉头一皱，道：“哪有当爹的拿女儿聘礼的说法！下回可别说这种话。”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声音难免有几分低落，道：“不过都怪爹没出息，到时你的嫁妆可能没法跟谢家送来的聘礼相比。”
事实上，桑窈觉得桑印已经十分厉害了。
他也不是科考出身，能从一个小小的修书使做到当今刑部侍郎。
当初她姐姐入宫，在得宠时送了她爹第一阵东风，让她爹外派到偏远的西北。
当时那个差事在朝中几乎没人愿意去，又苦又累，还捞不到油水，也难以升迁，别人不愿去，这对于桑印来说确实机会。
是一个能在圣上面前露脸，且证明自己的机会。
那一路艰难自是不必说，桑印用了整整两年的时候做出政绩，然后熬回了京城，仕途这才有了起色。
他的确是个对上谄媚对下耍威风的人，但这些年里，他从未干出搜刮民脂民膏这事，哪怕寻常爱占便宜，但心中也有底线。
桑窈总是在想，他爹之所以爱显摆，并不仅仅是因为那虚荣心。
而是他实在经历了太多被忽视，被蔑视的日子。
“不过这两年爹一直在给你攒嫁妆，到现在也攒出不少来，绝对不给你掉份儿。”
这几年的光景一一在眼前掠过。
桑窈觉得眼睛酸涩，低着头，随同桑印走进房间，不吭声。
虽然这些年桑印又当爹又当娘，但许多时候，终究是不比母亲方便，他低声道：“窈窈，去了谢家以后可得留个心眼，别轻易相信旁人。”
桑窈嗯了一声。
桑印又道：“你年岁还小，若是他们急着要孩子，你就想办法拖一拖。”
其实桑窈不算小了，在她这个年龄有小孩的女子比比皆是，但桑印总觉得桑窈还是个小孩，还是大一些再生的好。
桑窈又嗯了一声，她不想在桑印面前哭出来，低低说了一句：“我知道的。”
话至这里，其余的桑印也没什么可说了。
嫁给谢韫，对于桑窈来说已经很合适了。
他身边没有复杂的妻妾关系，也能洞察身边的阴谋诡计，对桑窈也算尊重，也能给她衣食无忧的生活。
没什么可说的。
晚间家宴散席后，桑窈回到自己的小院子，没过一会，便有人来敲响了房门。
桑窈打开门，是她的大伯母苏和。
“伯母，有什么事吗？”
桑老夫人平日不怎么管事，这府中的锁事平日都是苏和负责，包括桑窈成亲，她作为府中主母，也要统筹上下。
桑窈没有母亲，姐姐又远在深宫，一些责任自然而然的也就落在了苏和身上。
她轻声道：“窈窈还没睡呢。”
苏和身边跟了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嬷嬷手中捧着个小箱子，桑窈错开身子让两人进来。
她道：“还早呢伯母。”
嬷嬷将木箱放在案桌上。
桑窈疑惑道：“伯母，这是……”
苏和笑意温和，示意了一下身侧的嬷嬷，嬷嬷将木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个带着盖儿的瓷盆。
苏和将瓷盆推至桑窈面前。
桑窈十分不解，隔了一会儿，在苏和的目光示意下，她十分自然的抬手将瓷盖掀开——
“……”救命！
冲击太大，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桑窈吓得简直要把盖子被摔出去。
她面色通红，指着这瓷碗语无伦次道：“这这这这……”
只见瓷碗里赫然男女交合的图画，色彩绚丽，栩栩如生。
在某一处刻画的格外细致，
甚至连双方脸上的神情都十分生动。
苏和缓声道：“窈窈，明日你就要同谢大人圆房，这房中事，你也应该知晓的。”
她低声道：“听闻谢大人如今虽已二十好几，身边无妻妾亦无通房，也不知对此事可有经验。”
桑窈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她这会还顶着张大红脸，一眼也不敢往下看，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己眼睛会受伤。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直观的去了解所谓男女情事具体是怎样操作。
跟她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
以至于她现在看一眼就觉得十分抵触。
“窈窈你可知道？”
桑窈局促的摇了摇头，磕磕巴巴道：“我……我不知道。”
她怎么可能会知道这个！
苏和又道：“倘若谢大人没有的话，窈窈你可得注意些。”
桑窈艰难道：“注意……什么？”
“男人初尝情事难免莽撞，窈窈你引导着他，别伤着你。”
“……”
桑窈的脸更红了。
她根本想象不出来。
她根本没法接受有旁人的东西进她身体里，就算是谢韫她也得犹豫犹豫。
原本桑窈以为那手册已经十分露骨了，可仔细回想，那册子虽乍一看十分淫秽，其中却并无直接描绘男女怎样那什么的过程。
至多也就是亲亲这亲亲那说两句不堪入耳的话，一到这部分，就用风花雪月盖过了。
直到今晚，桑窈才终于对此事有了具像的了解。
“你前几日进宫，你姐姐未曾同你提起吗？”
桑窈飞快的摇了摇头，抗拒道：“我姐姐同我说这个干嘛？”
姐姐只给了她一本拿捏男人的秘笈。
虽然她还未曾将那匣子打开，不知那秘笈是里头说的是什么。
桑窈苦着张脸，询问道：“……伯母，我跟他可不可以不干这事啊？”
苏和拍了拍她的手臂，正色起来道：“新婚哪有不圆房的道理，你还小，不懂，若是不圆，还是窈窈你自己吃亏。”
就算桑窈是谢韫三媒六聘一样不落娶进来的，新婚夜不圆房也难免会落人口舌，到时桑窈想在谢家立稳脚跟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苏和走后，房内便只剩下桑窈一人。
她越发高兴不起来了。
缓了好一会后，她才心不在焉的起身沐了浴，然后着单衣独自躺在榻上。
这是她在桑家的最后一夜。
脑中纷乱，她想了很多事情，最后画面停在了谢韫那张清隽的脸上。
这段时间来，她同谢韫其实也见过几面，他似乎有事在忙，两人说话的机会也不多。
不过她跟谢韫也没什么好说的。
虽然他们要成亲了，但仍旧有点陌生。
不过婚姻大约都是如此，同一个不太熟的人关一个房子，时间久了，就熟了。
想着想着，她又想起了那个瓷碗。
桑窈翻了个身，羞耻极了。
原本她只是出嫁前的忐忑，这下好了，她要开始焦虑了。
其实桑窈的接受度非常高，在她眼里，不管是什么，咬咬牙都能过去。
这件事也不例外，可坚持归坚持，愿意归愿意。
除了抵触外，她还有点害怕。
别说是她不喜欢谢韫，就算喜欢，她也没法接受谢韫戳她啊。
而且她跟着谢韫到目前为止，最亲密的接触也就是上回她主动亲他一口。
越想她就越觉得这婚结不下去了。
但八月十五这日还是如期而至。
从清早桑窈睁开眼睛起，整个桑府就忙成了一团。
匆匆的用完早膳，桑窈就没怎么闲下来过，她要在进谢家前就对谢家有个基本的了解，这所带的首饰，也要一一问过她的喜好。
临近中午时，桑窈便坐在铜镜前被好几个侍女摆弄着上妆，挽发。
她本就生一副浓颜，平日不施粉黛时就娇艳无比，如今上了层厚厚的妆，越发显得国色天香。
申正时分，终于一切终了。
谢家的迎亲队伍已至桑家门口。
红绸覆上，桑窈视线被遮挡。
她被桑晏和背出门，走出了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继而被缓缓放在了宽敞的车舆上。
从清晨到现在，她一直都被动的忙碌着。
此刻她垂眸，只能看见自己一身鲜红的嫁衣。
她隐约听见桑晏和和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男人嗯了一声。
声音冷冽，无甚波澜。
是谢韫，她在他的身侧。
忙了一天，她总觉得自己仿若在虚空当中，不知自己在忙些什么。
直到此刻，她才仿佛找到些实感。
头饰很重，但她还是默默挺直了腰背。
桑窈其实有点想象不出来谢韫着婚服的模样，他平日的衣着大多都是墨色为主，或是什么其他深色的衣裳，连白色都很少穿。
喜官这时高喊：“吉时到——”
车輿驶动，街市喧闹起来。
一路无言。
直到走下车舆时，她因为婚服繁重，行动不方便，身侧才伸出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牢牢的扣住了她的手臂，扶着她下了车舆。
她因为盖着红盖头，周边又喧闹，对四周的感知都弱了下来，只记得那只手，几乎一直在拉着她。
在一通复杂的流程后，终于送了洞房。
谢韫走在她身侧，在重重衣料遮挡下，扶着少女的小臂。
喝过合卺酒后，喜婆婆还有一众人等退了出去，桑窈独自坐在榻上，喧闹过后，周边寂静无比。
该挑盖头了。
可身边太静，她不知道谢韫还在不在这里。
正当她思索时，眼前的红绸忽而被挑起一角，桑窈顿时紧张起来。
紧接着，盖头被一下挑开。
谢韫收紧掌心，低头看着他的新娘。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格外精致又艳丽的脸庞。
她鲜少会上这么重的妆，描着花钿，乌发红唇，出其的美艳，她还是她，但别具一格。
有点好看。
两人四目相对。
谢韫率先移开目光，将帕子置在一旁。
桑窈上次见他时，还是在半个月前，那时他们已有婚约在身，按礼制最好还是不要见面。
但谢韫显然不是什么遵礼制的人，所以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下，他也丝毫不知避嫌，直接来问她关于婚礼的事宜。
甚至还自然而然的像跟她共乘一舆。
但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不温柔，他根本就不是温柔的人。
桑窈看着他，率先道：“一会你要出去吗？”
谢韫嗯了一声。
提起这事，男人的神色间就略显烦躁。
照以往，谢韫是怎么都做不出迎宾客这事的。
看来他以前选择不成亲真是个无比明智的选择，成亲这事，真的很麻烦。
这辈子绝不会有第二次。
桑窈哦了一声，因为许久未曾说话，这会嗓子有几分干涩，她道：“那我等你？”
才问出来她就后悔了。
这不是废话吗。
谢韫靠在桌案边缘，道：“随你。”
言罢，随手倒了杯茶递给桑窈。
桑窈抬手接过，动作间，衣袖滑落一些，露出纤细的手腕。
她客气道：“谢谢你。”
谢韫的目光扫了眼少女的手腕，继而蹙眉道：“你怎么瘦了？”
桑窈浑身一僵，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心虚。
她其实并没有瘦很多，脸还跟以前一样带点肉感，胸还是一样的让她觉得烦恼，肉还跟以前一样软，没紧实多少。
目前发现她瘦了的，只有姐姐和谢韫。
她低下头抿着茶，打算敷衍过去：“没有吧。”
谢韫只当听不见，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美艳的少女身上，自然而然道：“你这是因为要跟我成亲，所以紧张的？”
桑窈：“……”
他也太会自欺欺人了，他们的这场婚约本就是各取所需，她有什么好紧张的。
桑窈将瓷杯放下，道：“我才不紧张。”
谢韫此刻站在桑窈面前。
桑窈坐着，一抬眼就是男人的腰胯。
革带下，男人腰身劲瘦，藏着力量，她目光往下一点，看见了他修长的双腿。
两人一坐一站，桑窈的正望着男人革带下配的香囊出神。
那是她绣的。
是她在十几个香囊中，精挑细选出的一个。
上面是一只白鹤，姿态傲然，跟他有点像。
隔了一会，头顶忽而传来一道声音：“你在看什么？”
桑窈仰头，刚欲回答。
就见谢韫蹙着眉，神色间有几分不满盯着她道：“桑姑娘，现在距离晚上还有大概一个半时辰，请你自重。”
他在说什么？
桑窈又看了一眼那香囊。
这才发现，香囊挂在革带上，垂落的高度恰与他的胯平齐。
她又是坐着，从谢韫的角度只能看见她盯着这一块不动，而看不见她的目光其实偏移在他腿边。
“……”

第64章 在等
宽阔的房间内，在布置上处处都透着新婚的欢喜，谢韫一身大红婚服，但喜庆这个词看起来跟他仍没什么关系。
他的神色看起来格外的正经。
垂下双眸看她，仍然那么有压迫感。
桑窈因为他方才的话又气又羞，她脸颊发热，急忙小声道：“我看的是你腿边的香囊！”
她还抬起手指给他看道：“就是这个啊。”
谢韫却并不相信，他嗯了一声，多少有点敷衍。
说起香囊，这个香囊是在成婚的前一日送到谢韫手中的，他以前从未佩戴过香囊，对此也并不了解。
只是之前他听说这种香囊上的绣样大多都是成双成对的，可桑窈送他的，上面却仅有一只白鹤。
他琢磨了很久没琢磨出来她为什么绣什么，为什么别人都是成双成对，他这里就孤零零的。
不太满意。
“你在家里绣的时候还没看够吗。”
“桑姑娘，你就算承认，我也不会笑你的。”
“……”
桑窈很无语，她捏着衣袖提起一口气，正打算仔细的解释一遍，谢韫却忽而有几分烦躁的看了一眼窗外。
桑窈也跟着看了过去，只瞧见个模糊的人影。
好像是催谢韫出去迎客的。
谢韫这些年特立独行惯了，公事上从来都是他催别人，私事上没被催过。
因为结了个亲，这段时间没少被推着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虽然这场婚事定的急，但该走的流程一项一向都没落。
他再次坚定了这辈子不会再同别的女人有牵扯的想法。
谢韫绷直唇角，这所谓的送入洞房，他甚至还没跟桑窈说几句完整的话。
这点让他很不悦，但礼制如此，他又不能不出去。
他同桑窈道：“先出去了。”
他都这样说了，桑窈若是叫住他去强行解释，就显得她好像很在意这个问题，遂而有几分憋屈的闭了嘴，然后哦了一声。
拜完堂后正是黄昏时分。
一个半时辰后，天色应该会完全暗下来。
房门被关上，脚步声消失。
桑窈顶着沉重的头饰，起身将手里的瓷杯放在案桌上。
谢韫走后，房内变的静悄悄。
她这才有机会环顾房间，宽敞却不空荡，陈设布局简朴精巧，可令她十分陌生。
兴许是她不必出去迎客，对谢家也并不熟悉的缘故，此刻她又想起了她在桑府那小小的院落，此刻颇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这明明是她的亲事，可她却莫名觉得外面的喧闹与她无关。
令她觉得真实的，唯有头顶这繁复的头饰，还有这婚服带来的闷热。
就这样成亲了。
跟一个好像很熟，又好像不太熟的人。
隔了一会，燃冬还有另一名她从桑家带过来的小丫头从外面进来。
燃冬替她开了窗，房内才显得没有那么闷。
她轻声问道：“小姐，您是想现在用膳还是待会沐浴后再用膳？”
桑窈随口道：“沐浴后吧。”
燃冬扶着桑窈下了榻坐在铜镜前，一名侍女上前为桑窈卸下妆面，沉重的头饰被取下，桑窈终于觉得脖子轻松了一些。
她不由心想，这妆面从吃过午膳就开始画，画了快两个时辰才画完，中间盖着红盖头，也没几个人瞧见。
临走前桑茵玥简直要给她夸上天，说这不得迷死新郎官，可桑窈想了想，刚才谢韫瞧见她，也没夸她好看呀。
他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被她迷住，
费劲的画上，又得费劲的卸下来。
成亲可真是麻烦。
一番折腾后，桑窈终于沐了浴，继而换上了红色的寝衣，安安静静的坐在榻上。
这寝衣她总觉得与她平日穿的有细微的不同，料子似乎更薄，更贴身，动作间还能瞧见她里面小衣的丝带以及小衣上绣纹的起伏。
但只要她不动就看的不明显。
桑窈不太想穿，可她是个顺从的性子，心想这兴许是洞房的一个流程，挣扎后她还是十分勉强的将之穿在了身上。
很不自在。
她并着双膝，等谢韫回来。
沐浴时水里好像加了点花香的滴露，以至于桑窈这会偶尔都能闻见自己身上扩散开来的香味。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外面的喧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了下来。
时节已至夏日，不远处的铜盘内是新上的冰，晚间没有白日那么热，她身着也单薄，但现在桑窈还是觉得燥得慌。
沉默了半天，她忍不住问燃冬：“……燃冬，他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问这可不是期待谢韫回来，而是觉得忐忑。
因为这昏沉的夜色仿佛在暗示另一件事的到来。
这婚事颇有几分盲婚哑嫁的意思。
而且一开始谢韫同她说娶她是因为躲避家族催促，可其中真实缘由她心里有数，这次好不容易成亲了，这男人那么色，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但她对此毫无经验，如今她跟人最亲密的接触也就是几个月前主动对着谢韫的唇亲了一口，其余的触碰也多是因为意外，大可忽略。
且不提什么喜欢不喜欢，那挡子事对现在的她而言有点难以接受，跟一个不太熟悉的男人赤裸相对翻云覆雨，就这么强行的凑了对儿。
可这亲已经成了，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燃冬道：“小姐，估摸是快了，兴许还要一柱香。”
“不过奴婢听说姑爷今日沾酒不多，您且放心。”
他喝不喝酒都跟她没什么关系，桑窈根本就不关心这个。
燃冬瞧出桑窈的不安，猜测了一番后，不由又出声安慰道：“小姐没关系，您若是成亲，都有这一遭的。”
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道：“只怕姑爷对此没什么经验，小姐您到时别害羞，引导着他就好。”
桑窈：“……”
她自己还什么都不会，怎么去引导谢韫啊。
她原本想着强行凑对就凑对吧，婚都成了，再咬咬牙把这事挺过去也没什么大不了，谢韫既然帮了她，她总得吃点苦。
结果谢韫这厮可能也不会，还得她去引导。
杀了她算了。
不会就不能不做吗。
桑窈没再继续说下去。
又坐了一会，她实在是觉得难熬，便道：“我姐姐给我的匣子可带来？”
燃冬道：“带了带了，今日特地给装上了。”
桑窈道：“那你拿过来我瞧瞧。”
原本是要昨天晚上打开的，但昨夜她被那个小瓷碗吓住，硬生生把这事给忘了，今日又被摆弄了一天，也没有顾得去看。
燃冬将匣子拿了过来，她替桑窈开了锁，但并未帮她打开。
眼看时辰越来越近，谢韫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从前庭回来，燃冬总是待在这里恐是不合适，所以她犹疑了一会还是道：“小姐，奴婢前去外面候着，您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奴婢。”
桑窈不太情愿的嗯了一声。
她呼出一口气，然后走下了床，坐在案前，打开了姐姐送她的小木匣。
她觉得是因为谢韫位高权重的关系所以才会紧张，如今她都成他夫人了，可就不必这么觉得了。
为了以后不被谢韫欺负，这拿捏男人秘笈她必须早日学会。
这匣子里果真有本书，桑窈伸手拿起，迅速翻开。
“……”
看了两眼，桑窈又重新阖上。
还当是什么，原来又是春宫图。
正儿八经的春宫图！
桑窈燥着张脸，一连两晚被冲击，她这会满脑子都是那可怕的画面。
好歹是姐姐送的，桑窈虽然不想看，但还是小心的重新放回了匣子里，但也是此刻，她碰到这匣子底部好像放了几个铜钱。
她有点好奇，然后捏起了一枚。
对着烛火一照，铜钱上赫然有着风花雪月几个大字。
桑窈松了口气。
看吧，这铜钱就就内敛多了。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声响，是燃冬的声音，她在跟谢韫行礼。
“姑爷。”
桑窈心神一紧，啪的一下阖上木匣，然后迅速的转身，坐回了床上。
房门被蓦然打开。
谢韫站进来，少女此刻已经乖乖巧巧的坐在了榻上。
是作为他妻子的身份。
他稍顿了下脚步，看向她道：“你刚刚在干什么？”
铜钱还被她紧紧捏在手里，桑窈道：“在等你回来。”
谢韫进门，然后顺手阖上了房门。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应该沐浴以后再来找的桑窈，只是他就没穿红色的寝衣，而是一件家居的长袍。
桑窈有点不满意，凭什么只有她穿着奇怪的衣裳。
谢韫的目光落在桑窈身上，她脸上很明显有几分心虚，但他不想拆穿她。
今日那艳丽的妆面已经被洗去，露出一张出水芙蓉般的脸蛋。
在经过无数次的确认后，谢韫觉得桑窈就是比旁人要漂亮，这样一张漂亮的脸庞，不管什么风格都各有千秋。
为了缓解尴尬，桑窈努力自然的开口道：“你回来啦。”
这其实是很平常的一句话。
以前母亲也总是对父亲这样说，谢韫这段时间以来要忙的事情很多，他其实并没有怎么幻想过与桑窈的婚后。
但现在，他其实对此有了具像。
其实这种感觉虽然怪异，但并不差。
他低低嗯了一声。
他缓步朝她这边走过来，桑窈莫名开始紧张起来，她不由自主的僵住了身子，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她的动作被谢韫看在眼里。
褪去繁复的婚服以后，越发能看出她就是瘦了点，虽然并不明显，但肩颈处的线条分明更加的清晰了。
谢韫没有行至床边，他停在了圆桌旁。
可桑窈却并没有因此放下心来。
她的小匣子还放在上面，也未曾上锁，就这样大大咧咧的躺在谢韫的目光里。
谢韫稍稍抬手。
桑窈紧张连呼吸都屏住了，她谢韫他还不如来床上。
那春宫图要是被谢韫看见，她连地缝都不用找了，直接死了算了。

第65章 练习
桑窈绷着身体坐在床上，手指紧紧的捏着那枚铜钱，目光始终落在谢韫身上。
男人姿态从容，动作不急不慢。
谢韫的手抬高又落下，桑窈紧张的连呼吸都屏住了，时间在她眼中仿佛无限拉长。
眼看他的手就要碰到那个小木匣，终于，她还是没能沉住气，抬起手臂，扬声制止道：“等一下——”
原本被她捏住的铜钱因为她的动作，一下没捏紧，应声落地。
与此同时，谢韫的手落在木匣旁的茶壶。
他动作顿了顿。
方才的那枚铜钱从桑窈手里掉落，在寂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它掉在了榻前，然后在两人的目光下一路滚到了谢韫脚边。
沉默中，谢韫看了一眼慌忙的桑窈，然后又垂眸看向自己脚边的铜钱。
她松了口气，两人的目光聚集到这枚小小的铜钱上。
区区一枚铜钱罢了，那风花雪月几个大字虽说沾点暧昧，但跟那小匣子比可好多了。
谢韫道：“你紧张什么？”
言罢，谢韫弯腰捡起那枚铜钱，桑窈看他的动作，心虚道：“……没什么。”
她随口胡扯道：“这是之前一个老道给我的，据说是开过道的物什，虽说你我成婚并非出于情爱，但婚后和睦也很重要。”
谢韫站起身来，将这枚铜钱捏在手中。
铜钱正面刻着风月雪月几个字，他将铜钱随手翻转过来。
烛火晃荡，使得铜钱背部的图案格外清晰。
桑窈还在继续道：“我特地将它带来，就是希望日后我们能相处和睦，你可不要欺负我哦。”
谢韫静静的盯着这图案上堪称大胆的动作。
片刻后，将目光缓缓落在了老老实实坐在榻上的少女身上。
她穿着身轻薄的寝衣，因为褪去了厚重的妆面，所以脸上的绯红显得非常明显，她的紧张实在太明显，谢韫想忽略都难。
从拜完堂起，她就在紧张了。
谢韫将铜钱收拢掌心，静静问：“哪方面和睦？”
他又道：“我为什么要欺负你？”
桑窈答不上来，其实谢韫也没欺负过她。
谢韫似乎也不关心她的答案，缓步朝她走了过来，桑窈连忙将双腿收拢置床榻上，然后朝里挪了挪，给谢韫腾出位置。
他将铜钱递到她面前，询问道：“你刚才是要拿着它睡觉？”
桑窈仰着头看他高大的身影，睡这个字又让她敏感起来，她摇了摇头，低声道：“你帮我放那就好。”
谢韫将这枚铜钱放在床边的矮桌上。
一张床就这么大，谢韫自走近她，她身上那种清凌的花香就侵袭了过来。
她因为挪身子的动作，使得这件特殊的轻薄寝衣印出里面瓷白的肌肤。
关于她的身体，谢韫很早之前就曾窥得一角，也早在方才进门时，他就注意到了这件衣裳的特殊。
她拘束着动作，以为这样就能遮挡住什么，但其实不顶什么用。
谢韫也不想提醒她。
从六月到八月，这场婚事对他而言比他处理过的任何一件事都要繁复。
他向来厌恶这种没什么意义的流程琐事，其实他也完全可以选择简单一些，这样不必到八月，六月就能嫁进来。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按照礼制，一样都没给她落下。
如今这件事终于宣告结束，他反倒不急着去把她一探究竟了。
夜色已深，外面一片寂静。
谢韫姿态自然的脱下身上那层松垮的外袍，然后将之置在铜钱旁边。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桑窈这里放大。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烛火被吹熄一盏，房里暗了不少。
他半躺在她身侧，可他未曾动作。
“……”
他怎么不动！
总不能让她一个姑娘先动吧。
桑窈鼓起勇气，朝他身边挪了挪，让自己碰到他，然后提醒道：“我们睡……睡吧。”
谢韫这才朝她看了过来。
她的脸颊依旧带着让他熟悉的肉感，长发乖巧的披散在肩头，脑袋靠着他的肩膀，看得出这句提议已经耗费她所有的勇气了。
这不行。
谢韫眸光低垂，如她所愿，朝她伸出手来。
桑窈下意识躲了一下，但男人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他的指尖强行落在她的脸颊，指腹擦过她的下巴。
桑窈不敢动了。
这是桑窈第一次被他以欲的名义抚摸，她紧紧抿住唇，觉得被他摸过的地方开始发麻。
她其实并不厌恶谢韫的靠近，只是他每一次碰她，都让她从身体和心里觉得难熬，像是沸腾的水，她控制不住的会很紧张，想找个被子把自己蒙住。
谢韫的手来到了她的脖颈，像在抚摸一件精美的瓷器。
桑窈觉得好痒。
然后他继续往下，直到手指碰到她的衣襟，他知道在下面不远处，藏着一颗小痣。
他轻轻将之挑开一点。
桑窈不知道他的动作为什么那么慢，这比直接让她褪下衣裳还煎熬。
他终于如愿，完整的看见了那颗痣，在危险之处的边际。
他很满意。
越发觉得当初决定娶她是个无比正确的选择。
可他耐着性子，他并未伸手去碰。
桑窈一直僵着不敢动，她觉得自己心口清凉，等到谢韫再次动作，仿佛无意间碰到她的时候，心里的羞耻终于达到了顶峰。
她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可刚退她就后悔了，她其实没有拒绝，只是未曾经历过，他动作又慢，这才实在没忍住。
桑窈原以为谢韫会像刚才一样追上来。
可他没有。
那张清隽冷然的脸上看不出丝毫与欲望相关的东西。
两人目光相对，谢韫镇静的收回手。
方才的旖旎似乎被他一并带走，他低声道：“睡吧。”
桑窈愣了愣，什么意思，他这是生气了吗？
甚至没顾得整理自己的衣裳，她主动抓住了他的手臂，磕磕巴巴的解释道：“……我不是故意的。”
谢韫则道：“不圆也没事的。”
桑窈：“真的可以？”
谢韫嗯了一声，继而道：“这是你我之事，不必管旁人。”
“你若是不喜欢就算了。”
“……”
他不说还好，一说桑窈就添了几分负罪感。哪有人成亲不圆房的，她不能这样使性子，临走之前包括大伯母在内好些人提醒过她，她原本还打算引导他呢。
现在这算是什么？
而且她刚才动作八成是伤到他了。他这副样子，肯定是生气了。
她又贴近了些谢韫，然后小声跟他解释：“……我没有抗拒，我只是有点害怕，你还不准人害怕了吗？”
她轻颤着伸出手，僵硬着搂住了谢韫的腰，然后道：“你别生气。”
想了想，她又顶着张大红脸，补了一句：“我们继续吧。”
她将脑袋贴在谢韫的肩膀处，细软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甚至能感受到他腰腹上的肌肉。
但她若是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男人的脸上其实看不出丝毫生气的痕迹。
被她这样主动的搂了会，谢韫才慢悠悠的答道：“你不是紧张吗？”
桑窈就是紧张，哪怕是现在，她都不太能接受那件事。
桑窈道：“我只是没试过，我不是很会，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韫闻言，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让她看向自己，然后一本正经道：“既然如此，那我勉强可以帮你练习一下。”
桑窈：“……啊？”
这事怎么练习？
谢韫道：“你我之间除却你当初亲我一下，就再未曾接触过。”
“你紧张也是情理之中，但日后若是亲近习惯了，此事自然水到渠成。”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也一样。”
桑窈换了个姿势，她跪坐在谢韫面前，俏丽的脸蛋还带着粉，大脑正飞速思考着谢韫的这个提议。
他说的好像有道理。
不管是谢韫还是她，这种事都有点突然，她不会，谢韫也不会，不如一起摸索摸索。
正好也给彼此一些缓冲的机会，这样循序渐进，不必从一开始就进行那么可怕的事情。
这样一来，她应当也不会很快的怀孕生小孩。
那么问题来了。
“……那怎么练习呀？”
谢韫面色不改，薄唇轻启，看着她道：“桑姑娘，请你过来吻我。”
桑窈闻言呼吸滞了滞，但她的脸已经没法再红了。其实这个提议也不是很过分，因为她以前亲过谢韫。
犹疑了半天，桑窈面带羞赧，然后撑着手臂凑近谢韫。
她闻到他身上的冷香。
然后，在男人的目光下，她闭上眼睛，对着他的唇轻轻贴了一下。
呼吸交融。
片刻后，桑窈同他分开一些，避开他的目光，声若蚊吟道：“亲好了。”
谢韫仍旧没有动作，他按耐住抬手把她按自己身上的冲动，冷静道：“这不算。”
桑窈抬起头，红唇微微张开，啊了一声。
这还不算，她觉得自己已经贴很久了。
桑窈道：“那怎么亲啊？”
谢韫耐心道：“我可以教你。”
桑窈道：“那……你教教我？”
得到准许，谢韫这才道貌岸然的揽住了她的腰，柔韧的腰身隔着一层绸布，被谢韫牢牢掌控。
两人再次贴近，这次是谢韫主动吻了她，桑窈心跳快的不像话，可这件事并未就此终止。
他低声道：“张嘴。”
这件事对于谢韫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十分熟稔。
桑窈抓住他的衣袖，继而听话的张开了唇。然后她就分明察觉到谢韫舔了她一下她的下唇，还没等她反应，唇舌就被占有。
她睁大双眸，完全丧失了主动权，在一片混乱中，她听见谢韫会说出两句话教她回应，可是她真的不会。
虽然谢韫动作带着强横，可他不曾催她，继续耐心的一边吻一边教她。
桑窈没太听懂，最后她有些着急，胡乱的动了动，舔到了他。
谢韫的动作顿了顿。
桑窈又紧张又害羞，她胸口起伏，在这潮湿又暧昧的环境中不敢看他，她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对。
男人的手落在她的腰下，似乎有点满意，低声哄她：“再来一遍。”
后来他的吻渐渐不局限于她的唇，他开始不断的向下，微弱的痛感传来。
桑窈不知道自己亲了多久，她舌头都累的不想动了，谢韫才觉得她过关。
分开后，桑窈从谢韫身上慢吞吞的爬起来，同他对上目光。
记忆犹新，嘴还痛着。
“……”受不了了。
她立马转头，逃回床脚，然后如愿以偿让被子把自己蒙住，这辈子都不想出来了。
谢韫也没催她。
隔了一会，等到少女被差不多要被闷出汗的时候，谢韫才道：“你要睡了？”
这时候，被子才动了动，一颗乌发凌乱的脑袋从里面冒了出来，她睁着双潋滟的眼睛看向他，小心发问：“可以明晚再练习亲亲吗？”
谢韫盯着她脖颈上的红痕，满意应允。
桑窈这才从被窝里爬出来，继续坐在谢韫面前。
谢韫审视了面前的少女，心底恶劣又不堪说道的想法再次清晰，但他丝毫未曾表露。
她像一朵初开的白色小花，在他榻上，他想让她想成什么颜色她就是什么颜色。
这是一项有几分艰巨的任务。
在她还未曾熟悉以前，他必须要先克制。
桑窈腿有点软，但此刻她仍认为谢韫是为了她好，然后配合她练习。
其实亲完以后，她觉得好像还好啦。
而且她学会了新的亲亲方法，谢韫刚刚还夸她了。
谢韫道：“还有明天的内容，你可以提前练习。”
桑窈问：“什么？那我试试吧。”
谢韫靠在床栏上，盯着她身上的单薄衣料，顶着一张冷淡俊美的脸庞，道：“衣服脱了。”

第66章 别急
因为熄了一盏灯，房内有几分昏暗，但这足以让谢韫看清面前的这个漂亮女郎。
是清醒状态下的桑窈。
她的唇真的很容易肿，桑窈原就不是薄唇，她的唇同她的脸颊一样，带着几分肉感，挺翘又盈润，她委屈若是生气的时候会不自觉的鼓起脸颊，这样这张红唇就会轻轻撅起，总带着少女的娇憨。
现在因为亲吻而微微肿着，给这份娇憨带了一点风情。
脱衣服。
桑窈闻言又僵住了。
她看向谢韫平静的目光，然后垂眸看了看自己略显凌乱的寝衣。
因为亲了一遭，她觉得自己同谢韫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似乎减少了一些，以至于方才一直没顾上整理自己。
她捏住衣袖，明明是夏天，却觉得自己身上莫名有点发凉。
桑窈有点退却了。
但她又看了看谢韫，他耐心的等着她，没有劝她，眼神也很平静，没有半点强求的意思。
他如果想要她，其实可以直接圆房的。
她会害怕，但不会拒绝。
但是他还是选择让自己先适应适应，和戳来戳去比，脱个衣服又算什么。
桑窈觉得，她之所以没那么抗拒谢韫，有一部分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他这张冷淡的脸。
以前桑窈碰到过不少垂涎她身子的人，那些人的目光总是粘腻，带着很下流的东西，盯着她移不开目光，还会对她说一些怪异的话。
但是谢韫从来不会，他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克制的，从头到尾都没让桑窈觉得冒犯过。
虽然她有时比较迟钝，但她觉得自己能够分辨善意的或是恶意的目光，比如说一开始的陆廷，哪怕他装的再光风霁月，桑窈都不喜欢他看自己的目光。
而谢韫就不太一样了。
桑窈直觉上他就不是什么坏人。
且观他此刻，身上衣衫仍然工整，就算领口敞开了一点也只显得他越发慵懒散漫，那张脸更是瞧不出刚刚才发狠的吻过她。
他的双眸半阖着，看着她的脸，没什么波澜。
桑窈看着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又有点不满意了。
她被吻的晕头转向，他真的没一点感觉吗？
她默默在谢韫面前坐直身子，小声道：“……现在脱吗？”
谢韫淡淡道：“如果你想明天也可以。”
明天的话她还得做一番心理准备，今天刚亲完，这会脱肯定比明天突然好好的要脱衣服强。
她抿住唇，商量道：“那……我脱的时候，你能别看我吗？”
谢韫目光未从她身上移走片刻，道：“可以，如果你想让这练习毫无意义的话。”
“……”
桑窈捏住衣角，她不太想露怯，但手臂的颤抖已经出卖了她。
她屏住呼吸，避开谢韫直视的目光。继而缓缓抬手，拉开了腰侧的细带，脱离束缚，红衫松松垮垮的垂下。
衣襟大敞，她穿的小衣是她从府里带过来的，原先这里也有给她准备，可是她嫌那款式实在不妥，所以还是穿了自己原先的。
是抹胸试样，前方束胸，后方以两天交叉的丝带固定，颜色呈浅淡的粉，长度至肚脐处，边角是她自己绣的芙蓉花。
同那件大胆的寝衣相比，这件小衣似乎更符合她纯粹的气质。
这种浅浅的粉映衬着少女奶白的肌肤，腰肢玲珑，细白的颈显得尤为脆弱。
因为骨架小，她看起来很纤细，但她身上并不干柴，有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肉欲感，抹胸因为束的紧，同她紧紧贴合，身前是一片可观，但并不夸张的起伏。
谢韫眸光暗了几分，他唇角绷直。
空气于此刻静默。
桑窈肩膀轻颤，隔了好久，她听不见谢韫出声，便悄悄的抬眼看他，却正好撞上他的目光。
他声音平静：“继续。”
桑窈心跳飞快，他明明没什么反应，可她就是十分羞耻，好像没穿衣服一样。
不过这次她确实没穿什么衣服。
她的手撑在床榻上，掌下是谢韫的衣袖，她下意识揪着他的衣袖，指节泛红，因为太过紧张，双眸盈着水光。
她再次抬手，去够她身后的细带。
可是低头时，她动作又顿住了。
她看见了那块一直让自己觉得不满意的地方，因为有点大且软，小衣边缘甚至轻轻的陷进去。
她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减肥。
她一直都不太满意她这里，因为跟别人不太一样。
虽然没有人嘲讽过她，但是有时候就是有一些异样的目光。
这地方寻常只有她自己看见也没什么，这会要给谢韫看了，又突然忐忑起来。
他会不会嫌弃她有点胖？
桑窈默默抬手挡了下，然后为自己找补道：“……我平常真的吃的不多。”
“我可能天生就……就有点胖。”
谢韫微微抬手，掐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放下，他的语调同以往没什么区别，缓缓道：“谁说你胖了。”
他的目光从她的身前移到她的脸，目光认真，道：“你很漂亮。”
不管怎样。
桑窈被他握着手腕，僵着身体看他。
脸很热，感觉要熟了，心里咕噜噜的冒着泡，她好像要炸开了。
她紧紧抿住唇，隔了一会后实在受不了，然后熟练的转身，飞快的扯住被子盖住自己，小鹌鹑似的窝在了谢韫身边。
因为动作太快，谢韫的手也被她带进了被窝，她呼出一口气，蒙着被子缓解了一会后，才重新把被子掀开。
裸露的肩膀露了出来，她带着被子挪了挪，手指按在谢韫的腿上，然后将脑袋放在他的腰腹。
谢韫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桑窈并未注意。
她趴在他身上，因为动作的原因，被她不喜的地方无意贴在他的侧腰。
桑窈可怜巴巴的对上他的目光，然后小声道：“我在被窝里脱一下，你偷偷看一眼可以吗？”
她比划出一根手指，“就看一眼，剩下的我们明天在练习。”
谢韫没有出声。
她趴在他腰胯处，手按在他的腿上，他没法出声。
谢韫从小到大自制力一向极优，但现在，他的理智似乎已经不能控制他。
桑窈又挪了挪身子，想要靠前一点，谢韫眉头紧蹙，按住了她的肩膀。
桑窈觉得身下好像有点不对，她不敢动了，轻声问：“怎么了？”
她的提议其实没什么用。
这项练习现在就可以终止，他就算是反悔要圆房也没什么，别说一眼，就是一夜也行。
隔了一会，正当桑窈想要再次询问时，谢韫却忽而一言不发的推开她，径直起了身，然后越过屏风走进了湢室。
桑窈坐起身子，乌发凌乱，一个人在床上发懵。
隔了很久，谢韫才从里面出来。
桑窈已经穿好衣裳躺在床上，她窝在床里，快要等睡着了。
等到谢韫再次上床时，夜又深了几分，桑窈正睁着眼睛看着他。
她不太满意，问：“你又沐浴了吗？”
谢韫嗯了一声，桑窈朝他这边挪了挪，道：“为什么？”
谢韫：“你很想知道吗？”
桑窈点了点头。
谢韫道：“再脱一下就告诉你。”
桑窈双唇抿住，挪远了一点。
这会还脱什么脱，他已经错过机会了，桑窈哼了一声，道：“我不提前练习了。”
她又补充道：“明天再说！”
谢韫没再回她，吹熄了另一盏灯。
房内陷入一片昏暗，桑窈侧身睡在谢韫身边，两人间隔了有一臂距离。
桑窈睡觉时喜欢侧着身，微微蜷一下身子，而谢韫的睡姿没她这么不老实，因为房内昏暗，桑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闭眼。
她这样躺着，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这是桑窈第一回 跟人共寝，还是跟谢韫。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样奇妙的心情，其实在婚前她真的害怕了很久那样戳来戳去的动作，今晚没有直接那样，让她很庆幸。
伸舌头接吻好像也还行。
她对谢韫的接受度比她想象中好像还高一些。
爹爹以前说谢韫对不管对什么，都有着非常敏锐精确的判断，那他说她很漂亮，一定是真的。
谢韫可很少夸人的。
她一直盯着黑暗中谢韫的轮廓，盯着盯着，又没忍住朝他靠近了一点。
就一点点。
但这一点很快就被谢韫察觉了，他伸出手臂搂住了她，轻易将她待到自己身边，然后于黑暗中道：“别偷看我。”
桑窈靠在他肩头，低声道：“谁偷看你了。”
顿了顿，她又道：“抱抱也是练习的一部分吗？”
谢韫道：“你说呢。”
桑窈没法说，她觉得应该是吧。
她回想起他们接吻时，谢韫教她的回应，她想了想，继而无师自通的伸出手也搂住了他，同他贴近。
他看起来冷冰冰，身上却比她要热的多。
桑窈的手小心的落在他腰前的肌肉上，然后道：“我会举一反三哦。”
谢韫低低嗯了一声，夸赞道：“继续保持。”
至少桑窈眼里，这属于夸赞。
她悄悄翘起唇角，然后闭上了眼睛。
以前她总不爱提成婚这事，现在来看，跟一个人同床共枕，似乎没那么糟糕。
长夜变蓝。
月亮落下枝头，桑窈很快就睡着了，她做了个混乱的梦，但她醒来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睁开眼睛时，太阳才将将升起，鲜艳的朝霞在天边汹涌璀璨，几道绚丽的彩光透过窗隙照了进来，天色已经亮的差不多了。
桑窈按习惯躺在床上缓了缓神，隔了一会，她觉得有点不对。
她好像睡在谁的身上。
记忆回笼，她昨天成亲了。
跟谢韫。
桑窈迅速清醒过来，不同于昨晚的还算规矩的睡法，现在她整个人都在谢韫怀里，腿也搭在他的腿上，甚至半边身子都在他身上。
桑窈抬起眼眸，看见一张无可挑剔的脸，谢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静静的看着她。
“……”
她默默得从谢韫身上收回自己的腿，试探着道：“我怎么睡在你身上啊？”
谢韫毫不心虚的反问：“难道是我主动抱你上来的吗。”
桑窈默了默，然后退开一点，道：“我压到你了吗，对不起，我可能不太老实。”
其实她睡觉不爱滚来滚去，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真丢人。
才退开，桑窈又忽然想起什么，蹭的一下坐起身，道：“快快快！敬茶！”
谢韫揽过她，道：“还早。”
桑窈道：“真的？”
谢韫嗯了一声，他坐起身，掀开了被子，道：“你可以多睡一会。”
桑窈睡不着了，她跟着一起下了床，刚要问谢韫今天怎么没有去上朝，结果一抬眼就看见了男人赤裸的脊背。
他背对着他，正弯腰在小几上拿衣裳。
桑窈吓得立马移开目光。
隔了一会，她又默默移了回来。
她都成亲了，她看一眼怎么了。
谢韫一向衣冠整洁，他的衣裳从来都是墨色的宽袖袍，又因为身量挺拔，是文臣典范，所以总有种修长削瘦之感。
但如今脱了衣裳，桑窈才发现并非如此。
他好像真的可以去帮她猎鹰。
他肩膀宽阔，带着力量感，背肌硬实，腰身精瘦，线条十分流畅。
最为扎眼的还是在他下腰处，有一块张扬凌厉的刺青。
桑窈看不全是什么，另一小半收在裤腰里，当她想在努力辨认一番时，他已经穿上了衣裳。
在桑窈猝不及防时，谢韫已经转了身。
他望着她，道：“你在看什么？”
桑窈避开她的目光，自顾自的穿鞋，心虚道：“我没有偷看你。”
谢韫已经缓步行至她面前，系上革带后，她将矮桌上昨日放在上面的铜钱递给她。然后垂眸看着她，低声道：
“别心急，会让你看的。”

第67章 有点快
面前的谢韫已经穿戴整齐，桑窈曾见过他这身衣服，外袍对襟处有金色暗纹，袖袍宽大，严谨肃穆，衬得他整个人格外的不近人情。
以前他这样子时都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在人群瞩目之处，现在却在她面前。
这种微妙的感觉她难以描述。
桑窈闻言，脸颊带了点浅红，她刚才只是好奇罢了，哪里是想看。
她道：“我才不要看。”
她看向谢韫递在她面前的铜钱，很不理解谢韫为什么要专门把这铜钱递给她，她伸手接过，道：“放那就好了呀。”
桑窈随便扫了一眼铜钱，觉得上面的图案好像跟她昨天看的时候似乎有点差别。
她捏着铜钱仔细看了一眼。
大胆狂野的纠缠姿势猝不及防映入眼帘。
这已经是桑窈第三次看这东西了，好歹忍住了没把铜钱扔出去。
她瞳孔微缩，磕磕巴巴道：“这这……”
她突然间反应过来，迅速将铜钱一翻，是那熟悉的风花雪月几个字。
她昨晚怎么完全没想到把这玩意翻过来看看，就知道那个匣子里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么说谢韫昨天晚上就看见了，那时她还在胡诌……
谢韫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适时道：“你的开道宝物，不应当随身携带吗。”
桑窈：“……”
她迅速将铜钱收拢掌心，又羞又气的抬眸看着他，憋了半天，仗着现在婚已经成了，她多少没那么害怕他了。
一冲动，把一直以来的心里话念了出来，她瞪了他一眼：“你好讨厌！”
谢韫嗯了一声应下，还道：“下次记得让人开光点正经的东西。”
桑窈鼓着脸颊，不想理他了，她噌的一下坐起身来，背过身去自己穿衣裳。
隔了一会没说话，桑窈又默默转过身来，他看向正在不远处案桌前翻找卷宗的谢韫，又主动跟他说话道：“你今天为什么不去上朝啊？”
谢韫头也没抬，道：“桑姑娘不知道有婚假的存在吗。”
桑窈已经差不多习惯他这样，她随口道：“几天呀。”
谢韫：“九天。”
九天，听起来好像还挺长的。
不过之前听爹爹说，谢韫一年到头几乎都不休沐，每天都忙来忙去。
桑窈原本还以为他能腾出一天来陪自己结婚已经很不错了。
没想到一休就是九天，那这九天她岂不是都要同谢韫朝夕相处？
她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看看话本刺刺绣。
两个人在一起能干什么？
她哦了一声。
等到桑窈穿上衣服，门外候着的侍女才轻敲了几下门，得到准许后推门而入，同两人行了个礼后便开始伺候他们洗漱。
谢韫寻常用不着这些伺候起居的侍女，他自己给自己解决后，便坐在一旁等着桑窈。
桑窈坐在铜镜前，一个小丫头正为她盘发。
桑窈透过铜镜，目光不自觉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谢韫。
他坐在长条案前，手里将刚才翻找出来的卷宗摊开放在面前，神色专注，修长的手指点在案上。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看卷宗，谢韫好用功。
这种书她看两眼就想睡觉，他这样的严谨认真，怪不得什么事都能做好。
这让桑窈对他的“练习”计划，越发的信服。
看了一会后，桑窈收回目光，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双唇还有点肿，涂上口脂应该也不碍事。
只是脖子上……
桑窈顿时吸了口气，她道：“谢韫！”
谢韫抬眸，道：“说。”
桑窈扭头看他，道：“你看！我的脖子！”
她脖颈至锁骨处至少有四处吻痕，下面可能还有，只是被衣料遮挡了。
怪不得她昨日觉得有点痛。
谢韫道：“没关系，别遮。”
他神情认真，桑窈就莫名觉得他这样说有他的考量，便没做反驳，只问了句：“真的吗？”
谢韫嗯了一声。
等到桑窈梳妆后，两人才坐在一起用了早膳。
此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朝霞隐去，太阳高悬在天上。
桑窈有点紧张，临出门时，她凑近他，低声道：“待会我要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你可要偷偷提醒我啊。”
谢韫站在门边，看她精致的小脸上满是忧愁，裸露出的脖颈上是他的痕迹，他其实没太听进去她的话。
等到桑窈说完，他嗯了一声，道：“你该吻我了。”
桑窈还在担心待会会不会出差错，闻言愣了一下，仰头道：“啊？”
谢韫面不改色的道：“寻常夫妻临走前都会接吻。”
言罢，他又补充道：“我可以配合你练习。”
桑窈站直身子，大清早的，总觉这样多少有点不太好。
她没见过寻常夫妻是怎样，但猜想谢韫应该不会骗她。
她抿着唇犹疑片刻，然后望了眼他的唇，道：“那我亲了哦。”
说完，她踮起脚尖，双手揽住了谢韫脖颈，然后吻了他。
在贴上时，她下意识的张开唇，在他探进来后青涩的迎接，回应。
谢韫的手熟练的搂住她的腰，手臂用力，将她整个人直接托起一些，使这个吻更加的深入。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桑窈喘不过气的时候，谢韫才松开她。
其实桑窈学的很慢，在好几次的练习后，她也仅仅只记住了要搂他，要张嘴，要动一动舌头。
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在接吻中途换气，到现在还是紧张的一口气憋到底。
上的那层口脂已经完全晕开，有一部分甚至沾在了谢韫的唇上，那张俊美冷淡的脸同那份红艳很不相配，桑窈羞愧的低下头来。
最后还是谢韫擦了擦她的唇，然后用她用过的帕子再擦了擦自己。
等到两人出门时，桑窈总是担心自己去的迟，惹人不快，所以一路脚步都很快。
谢家她之前来过一趟，那时只记得谢家很大，曲曲折折走了很久才找到谢韫。
同谢氏这显赫门第给人的固有印象不同，府里并不如何金碧荧煌，反倒透着股古朴典雅，一路雕栏玉砌，层楼叠榭，道路两边绿植十分茂盛且高大，有的甚至已经蔓延至脚边。
几名小厮从桑窈身旁经过，他们驻足，弯腰道：“少夫人好。”
桑窈有几分不自在，以前在桑府的时候，因为家中仆役并不算多，也没有太明显的等级之别，那些礼仪方面就不比谢家严谨。
平日家中仆役都是各忙各的，只有她叫谁，那人才会过来跟她行礼。
所以下意识想回一句“好”，但想想又不太妥当，端出了个贤淑大方的架子，镇定的嗯了一声。
然后这一路就是“少夫人好。”
“嗯。”
“少夫人有礼。”
“嗯。”
“请少夫人福安。”
“嗯。”
“少夫人……”
桑窈嗯不出来了，她好累。
瞥了眼谢韫，他正看着她，桑窈觉得他是在看她笑话。
桑窈不满意起来，她刚要说话，男人便握住了她的手腕，道：“你答应什么。”
他拉着桑窈继续往前走，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就没什么人再来同她请安了，大多都是驻足，然后弯了下腰。
谢韫解释道：“你越回同你说话的就越多。”
而此刻，谢夫人与谢环之早已经坐在了正堂主位，两边是包括谢檐在内的一众谢氏众人。
谢环之也跟着被赐了三天假，一向沉着脸终于在今日展露了难得的笑容。
谢夫人身边站着净敛，两人皆喜气洋洋，她正夸赞道：“这段时日你做的不错，今年的暗训你就不必去了。”
净敛简直热泪盈眶，他道：“多谢夫人！”
谢氏暗卫一年会有一次的暗训，净敛作为位份最高的家臣，每年不仅要跟着一起训，还要再千人中取得前十才算是合格。
他爱桑姑娘！
桑姑娘就是他的小福星！
多亏了她，主子才不至于孤独终老，今日他们才能喜气洋洋的齐聚一堂，他们好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谢阁老和谢夫人今天总算是不催他了。
沈妙仪从早上起，脸上的笑容就没下来过，她又担心道：“我们这么多生人都在这等着，待会窈窈来了，会不会吓着她？”
谢檐道：“不会的，弟妹她之前见过你我，弟妹看起来很喜欢您。”
沈妙仪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道：“上回窈窈来，我就知道是个好姑娘。”
“不怪阿韫痴心等她那么久。”
正是此时，有人来通报谢韫和桑窈已经进了前院。
一厅人即刻安静下来，还有几个昨日没瞧见桑窈的小孩，也好奇的探着脑袋去看那个传闻里特别好看的新娘。
须臾后，一位面容姝绝，举止娴静的少女跨进门槛。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汇集在桑窈身上，她身上有种浑然天成的亲和感，明明美艳，气质上确是温吞的，让人看着轻易就生出好感。
而这还不是最扎眼的。
她是被那个向来目空一切的谢韫牵进来的。
不是谢家人恐怕很难理解这种感觉。
毕竟谢韫那前二十几年，别说是什么小姐，就算是同侍女说话都很少。
身边几乎只有一个净敛包揽一切。
桑窈没想到会来这么多人，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迅速甩开谢韫的手，然后恭恭敬敬的对着谢环之和沈妙仪行了个礼。
沈妙仪连忙道：“窈窈不必多礼。”
走的近了，桑窈脖颈上的红痕才明显起来，沈妙仪感动极了，态度越发和善，她道：“日后都是一家人，行什么礼，反倒生分了。”
净敛也感动极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好想哭，没人懂他！
万万没想到，他因着自己的喜好，偷偷将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凑了对，一凑凑了好多年，本以为这注定是他痴心妄想。
结果居然成真了。
谢韫站在桑窈身边，等她敬完茶。
丫鬟端着托盘上前，桑窈抬手接过，然后对着谢环之道：“父亲，您请喝茶。”
谢环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温和点，他嗯了一声，伸手接过。
桑窈对谢夫人道：“母亲，您请喝茶。”
谢夫人应了一声，立刻接过茶，然后低头抿了一口。
放下茶盏后，她拉过桑窈的手，在一番寒暄后，她低声道：“窈窈，阿韫他哪都好，就是脾气有点差，你也别惯着他。”
“他若是欺负你，你且来告诉娘。”
桑窈看了一眼身后的谢韫，然后如实道：“娘，他对我挺好的。”
这厅中人太多，大部分都是想过来瞧瞧桑窈，谢夫人带着桑窈一一认了人。
谢家比她自己家人要多的多，这里面她只认识谢檐，只是现在，他身侧多了一位温柔端庄的姑娘，是她的妻子。
除却谢檐，还有几个小叔，几个弟弟妹妹等，桑窈一下没记住，她默默想着待会回去后得让谢韫带她复习一遍。
好歹是新婚夫妻，沈妙仪不想多打扰他们俩，带着桑窈熟悉一番后，便在谢韫那隐隐不耐的目光中散了场，安排了晚上的家宴。
桑窈同谢韫离开后，沈妙仪同谢檐的妻子虞枝一同坐在房内。
虞枝嫁进来已有五六年了，如今怀有身孕，沈妙仪因为谢韫不争气，又总气她，所以成天都喜欢虞枝陪着她。
她同虞枝很投缘，两人间年岁差的不算太多，沈妙仪又不是个古板迂腐的，故而同虞枝说话也没什么太大顾忌。
两人说了会桑窈后，沈妙仪越发对这个儿媳妇满意。之前相中李瑶阁，是因为那么大一个上京城，只有李瑶阁敢如此胆大的接近谢韫且表露爱慕，那时他们便想在后面推一把，成则成，不成也在意料之中。
但其实对于谢家而言，并不想娶一个心机深沉，处处都在打小算盘的女子进来，不是说这般不好，而是磨合上实在需要时间。
可满意着满意着，她又想起了别的事。
既谢韫总是对女子没兴趣后，她产生了新的苦恼。
她叹了口气。
虞枝道：“伯母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沈妙仪语重心长道：“小枝，你说此事算是正常吗？”
虞枝嗯了一声，语调上扬。
沈妙仪低声道：“你也别笑话，听说昨日阿韫从进房到要水，这中间才隔了不到一柱香。”
“据闻阿韫进去后，同窈窈说了好一会的话，那撇出这说话的空闲，也就不到一刻钟。”
她委婉道：“一刻钟就要了水……这是不是有些快了？”
她好不容易娶进来一个温温柔柔的儿媳妇，可不能因为儿子不争气而让人家嫌弃。
“可我若是叫太夫去给他看，他那性子恐怕还不愿意。”
“这……确实有点麻烦。”
两人皆凝着眉，虞枝沉吟片刻，然后出主意道：“要不炖些可增心阳，旺命火的补汤送去？就说有安神之效。”
沈妙仪沉默片刻，觉得有几分道理，她道：“可万一他不喝呢？”
虞枝拍了拍沈妙仪的手背，笑道：“这有何难，伯母你让弟妹送去不就成了。”

第68章 小痣
坦白来说，桑窈一开始听闻与谢韫的婚事时，并没有当初要嫁给陆廷时的那种失落感。
她在短暂的一番惊讶后，就开始忧虑。
忧虑着要侍奉公婆，要学着管家，也忧虑说不定倒霉点这里的下人或是其他主子还会嫌弃她门户低刁难她。
她都想好怎么跟谢韫告状了，结果这一切看起来好像还行。
用过午膳后，丫鬟进来撤下碗筷，继而又鱼贯而入，端上来好几盘小小的糕点。
桑窈心想这会才吃过午膳，怎么这么快就上点心，可谢韫面色如常，正静静等着这些点心上完。
面前的这些小糕点各个都精巧至极，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粗略的数一数，大致有□□盘。
桑窈吃饱了没什么胃口，但不妨碍她一眼就在这几盘糕点注意到了那份不太起眼的糯米奶糕。
这是她曾经在公主府吃过的，杨温川还给她做过。
桑窈咦了一声，有些诧异的捏起一块，道：“你们家的糕点师傅也会做这个呀？”
这么多份糕点，她一眼就注意到了这盘，谢韫不太满意，他道：“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桑窈尝了一口，味道和上回公主府的一模一样，她惊喜的点了点头道：“和我上次在公主府吃的一模一样！”
“同一个人做的，能不一样吗。”
桑窈愣了一下，旋即脑瓜子转了转，看向他不太确定的轻声问：“那位师傅在你家呀，是你跟公主殿下要求的吗？”
谢韫更不悦了，他纠正她：“你我是一家。”
他怎么那么爱抠字眼，桑窈哦了一声。
不过刚才的问题他没有回答，好像是默认了。
桑窈顿了一瞬，一个大胆的猜想渐渐浮现。
她盯着谢韫这张没什么七情六欲的脸，不太确定道：“是……因为我？”
谢韫直直的看向她，仍然没有否认。他转而道：“桑姑娘，一盘小小的糕点算不了什么。”
“希望你明白，你当初为了一盘糕点被杨温川收买，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
“……”
他抬了下手，桑窈便顺着他的手，再次看向这一桌各式各样的糕点。
“你喜欢的那块奶糕，于此是味道最普通的一种，我想你应该将目光放长远，然后就会发现，比它可口的糕点多的是。”
桑窈：“……”
她一时无言。
谢韫说的对，可他难道不觉得现在突然跟她提起几个月前的事情很怪异吗。
而且她当初只是单纯的觉得那块小奶糕有点好吃，她没有多想，更没有被谁收买。
此事根本不足以说道。
她一时没有回答，隔了好久，才对着男人这张从容的脸庞问道：“所以公主府那天，你在偷看我吗？”
不然他是怎么知道她喜欢那个奶糕的。
空气静默几分。
谢韫薄唇抿了一下，移开同她对视的目光，道：“别想太多。”
谢韫的回答让桑窈对自己的猜测越发肯定，她没忍住翘起唇角，凑近了些他，肯定道：“谢韫，所以你就是在偷看我对不对。”
她偷看他被逮着好几回，这会终于扳回一局。
桑窈开心极了，她偏着脑袋去看谢韫的脸，小脸上得意之色非常明显，她变本加厉道：“你怎么不说话，你心虚了是不是。”
谢韫嗤笑一声，终于对上她的目光，他道：“我为什么要心虚。”
桑窈只是迟钝，不是傻，她如实道：“谢韫，你嘴好硬哦。”
“你在吃杨大哥的醋吗？”
看看这可能吗。
谢韫不知道她是怎么问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话来的，可她看起来对此非常坚信，眼眸明亮，直直的看他。
谢韫忽而抬手，手指掐住了少女雪白下颌，拇指碰到了她的红唇，桑窈浑身僵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几分。
她轻声道：“怎么了？”
谢韫眼眸半阖，他道：“我嘴硬不硬你不知道吗？”
桑窈竟然一下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脸色发红，低声道：“……你说这干嘛啊。”
她觉得自从成亲以后谢韫就怪怪的，说不上来，反正以前的谢韫肯定不会动不动就碰她，还跟她说这种话。
可能是练习有点成效，仅仅一个晚上，她对谢韫的距离感就消失了大半，竟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挣脱开谢韫的控制，哼了一声道：“我要睡觉了。”
桑窈转过身朝床榻走去，她原本就有午睡的习惯，下意识以为谢韫也跟她一样，心想他应该会追上来跟她一起睡觉。
但等她坐到床上，才发现谢韫不仅没来，还起身走向了那张长条案。
那上面又盖了些新的东西，各式各样的，看起来很繁复。
他坐了下来，然后从容翻开了一份邸报。
也没看她。
桑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高兴，她坐在床上看着谢韫，觉得他大有像上次一样看一中午的架势。
看就看嘛，跟她说一声也好。
又等了一会，他还是没说话，看邸报看的可认真了，一眼都往她这边瞧。
桑窈道：“你不是说有九天婚假吗。”
谢韫仍没看她，只道：“你不必管我。”
桑窈哦了一声。
谢韫没再理她。
他不说话，桑窈就也不说话，她气愤的踢掉鞋子，然后自己躺在宽阔的大床上。
夏日屋外蝉鸣声声，桑窈背对着谢韫侧躺，蝉鸣越发衬的房内寂静。
可她睡不着，翻来覆去一会后，她又转过身，面向谢韫躺着。
他已经换了一本文书，狼毫笔被他握在手里，偶尔会批注一下。此刻正静静的垂着眸，那张无可挑剔的俊脸上没什么情绪。
一开始桑窈看他，还有点担心被他发现。
结果她都盯了半刻钟了，这人连眼睛都没抬。
她心里那点隐晦的不满更加明显了。
原先是要睡觉来着，这会她睁着双大眼睛看着谢韫，脸颊又渐渐鼓起，生气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生气。
正当她打算翻个身不看他的时候，谢韫忽然搁下笔，抬眼，直直的看向她。
桑窈心中一紧，气势上弱了下来。
谢韫对她道：“过来。”
桑窈才不过去，刚才他还让她别管他。
可谢韫一直在看她。
坚持不过片刻，桑窈便闷闷的哦了一声，然后慢吞吞的坐起了身，朝他走了过来。
行至长条案前，桑窈对他道：“有事吗？”
谢韫靠在椅背上，狼毫笔上的墨水缓缓滴在了文书上，他道：“确实忘了一件事。”
桑窈：“……什么？”
谢韫拉过桑窈的手腕，桑窈同他靠近了一些。
他坐在太师椅上，同站着的桑窈道：“低头，我慢慢跟你说。”
桑窈面露不解，她半信半疑的弯了下腰，然后侧耳靠近谢韫，低声道：“是要这样吗？”
谢韫嗯了一声，他抬手，扣住了桑窈的脖颈，在桑窈诧异的转头看他时，将她压向他，再次吻住了她。
桑窈有些发愣，她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推开他，而是犹疑着抬起手臂，搂住他去回应。
那种怪异感又来了。
她的确不抗拒谢韫的吻，她回应他好像也不仅是因为这短暂的练习形成的下意识。
而且她每次跟谢韫接吻时心跳都会很快，好像要跳出来，可就算如此，也不太想去反抗。
难道是成亲了的原因？
这个姿势桑窈很别扭，没亲一会，她就觉得有点累了，谢韫的手适时落在她的腿上，稍一用力，就把桑窈按在了自己腿上。
等到稍稍分开时，桑窈才轻喘着气，小声问他：“中午也要亲亲吗？”
谢韫嗯了一声，声音有几分喑哑，道：“下次记得提醒我。”
他身体稍稍后仰，长条案上的纸张被桑窈带落，谢韫的手落在桑窈的腰上，在说完这句话后，又重新吻了一下她。
不同于方才的疾风骤雨，这次要和缓的多，但很快，他的吻就不在局限于这张盈润的红唇。
她的下巴与天鹅般的细颈，上面还有他昨晚留下的痕迹。
他将痕迹加深，桑窈眼尾有些发红，实在是受不了，便小小的挣扎道：“别亲这了。”
谢韫的手渐渐从她的后颈来到她的脸颊，他垂着眸，动作少有的温柔，将桑窈耳侧的发缓缓揽到耳后。
他的神情一如既往，可声音很轻，好像是在哄她：“乖，别动。”
桑窈很没出息的被哄住，不动了。
谢韫的手向下，在一片雪白中，他看见了那颗小小的红痣。
在不久之前，它还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它身甚至入了他的梦。
他抬起眼眸，虽然谢韫不怎么爱笑，但桑窈觉得他此刻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礼貌询问：“我可以再亲亲它吗？”
“……”
这人真的太讨厌，他为什么还要问问她。
反正他昨天都亲过了，这会还有什么好问的。
桑窈很想拒绝，但她的嘴好像不听使唤。
隔了一会，她避开了他的视线，心中羞愧极了。她一边痛斥自己好没出息，又一边自暴自弃的配合，搂着他默认了。
她在心里不停的跟自己说，这才不是她的真实想法，她只是配合谢韫练习而已。
那个谁谁不是说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吗。
最后谢韫还是没有来陪她睡午觉。
但是等她再次回到榻上的时候，自己一个人很快就睡着了，也不再想看他了。
等到晚上，桑窈同谢韫一同去参加家宴，这是桑窈来的第一天，家宴设在凝香亭，丫鬟小厮匆忙来往，桑窈过去后，她原待在谢韫身侧，但很快就被虞枝叫了过去。
“窈窈，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
桑窈嗯了一声，道：“多谢二嫂关心，习惯的。”
虞枝拉着桑窈的手，道：“你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底下人。”
她叹了口气，道：“我知你刚嫁进来，定然有不自在的地方，我当年也是如此。”
桑窈其实真的没感觉有多不自在。
谢家大的超乎想象，这府里人虽多，其实并不容易碰见。
而且她特别喜欢沈妙仪和虞枝，这两个人从长相上就特别符合她的喜好，她喜欢那种温温柔柔像仙女一样的人。
桑窈嗯了一声，道：“没关系二嫂，我熟悉两天应当就好了。”
虞枝看了一眼旁边的谢韫，然后偷偷同桑窈道：“窈窈你发现没，阿韫一直在看你呢。”
桑窈闻言看了眼谢韫，却见谢韫正同一位小叔说着话，根本没看她。
“他可能是碰巧瞧了我一眼。”
虞枝道：“他是见你看过去才别开脸的，你可别信他。”
其实沈妙仪对桑窈满意的一个重要缘由还是她是谢韫亲自选的人。
作为继任家主，就算谢韫做事总是一意孤行惹人生气，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在各个方面都有着突出的能力。
他们相信谢韫，自然也相信谢韫选的妻子。
晚膳时，桑窈坐在谢韫旁边，一开始话题还落在她身上，后来说着说着大家打开了话匣，便说起了别的。
等到散席时，原本要走的桑窈被沈妙仪叫住。

第69章 偷看
夏日暑气重，房内放了两座冰鉴，婢女持着扇，一下接着一下的轻摇。
桑窈坐在沈妙仪对面，面前的茶盏热气已散，沈妙仪同她道：“窈窈，你每日不必起早来我这里，我也不是什么迂腐的人，清早你同阿韫可以多睡一会。”
桑窈道：“……没事的娘，不早。”
她又道：“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不适应的，娘你不必忧心我。”
她从小没有娘亲，在她没满一岁的时候，娘亲就因病去世。一直以来都是桑印和丫鬟在照顾她，所以她几乎没体会过有母亲是什么感觉。
沈妙仪待她亲和，她同沈妙仪说话时就总是忍不住想亲近她。
明明谢阁老和谢夫人都是非常亲和可爱的人，怎么就生出谢韫这个闷葫芦来，桑窈想不明白。
桑窈原本就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她才嫁进来一天，不必去帮家里做什么，也没什么人主动找她。
她同谢韫住得地方远，可能是因为今天一天谢韫都在身边，她觉得过得还挺快。
她对谢家虽不熟悉，但也不急于这一时。
两人又说了会话后，时辰也越来越晚了。
沈妙仪轻咳了两声，进入了正题，她柔声问道：“窈窈，阿韫他啊，平日公务繁忙，若不是同你成亲，我瞧他今年一天都不会修。”
“所以他平日总会夜不得眠，日日忧虑心情抑郁，让他身体欠佳。”
她严肃道：“体虚也不是什么大事，窈窈你别介意，只要稍加调理，定会强健起来的。”
桑窈怔了一下，然后迟钝的啊了一声。
虽然确实很忙，但桑窈瞧他不管干什么都镇定自如，从没焦虑过什么。
心情抑郁更是不至于，他倒是挺能让别人抑郁的。
而且，谢韫很虚吗？
应该没有吧，他看起来很强健。
桑窈不太了解，又觉得沈妙仪这样说定然有她的道理，便道：“……可我也没见他喝什么药呀。”
沈妙仪啧了一声，桑窈这问法无疑是问到点子上了，她道：“可不是嘛！”
沈妙仪又道：“是他不愿承认，就爱逞强罢了。”
桑窈蹙眉道：“身体可不是儿戏，他怎么在这方面逞强，用些药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妙仪叹了口气，道：“就是说啊，他因为夜夜无法安睡，小厨房日日都会给他备安神药膳，可他一点也不碰。”
桑窈昨夜没注意谢韫到底睡没睡，她顺势道：“……那可如何是好？”
沈妙仪把握住桑窈的手，郑重道：“窈窈，这事还得麻烦你。”
桑窈默默坐直身子，道：“娘想让我做什么？”
她甚至不问一句为什么，沈妙仪既欣喜又感动，越发坚定决不能让桑窈受委屈的想法，她道：“窈窈，只要是你给他端过去，他一定会喝的。”
桑窈想起谢韫那臭脾气，心中觉得对他来说，不管谁端恐怕都一样。
但这是沈妙仪交代给她的，她不想拒绝，便道：“……那娘亲，我就试试？”
沈妙仪嗯了一声，道：“那我待会让人把汤送到西行苑的小厨房。”
而与此同时，原本应当早早回去谢韫仍站在长廊下。
月下花影凌乱，石灯里散着发黄的光，净敛从正堂走出来，看见谢韫在这里还颇感意外，他加快了些脚步，道：“公子。”
谢韫连理都没理他，净敛早已经习惯，他默默站在谢韫身后，道：“公子您是在等少夫人吗？”
谢韫这才开口，不无嘲讽的道：“不等她难道是在等你。”
净敛抿住唇，不吭声了。
隔了一会。
净敛默默抬起头，看向檐柱旁的谢韫。
虽然从几个月前起，事情的发展他就渐渐看不懂了，他也一度猜测过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但目前来看，哪有什么误会，他家主子是真的变了。
以前谢韫可从没刻意等过谁。
还是这种在他眼里“毫无意义”的等。
以前的他在这个点，除了一些特殊情况，他会雷打不动的去书房。
现在桑窈一开始都叫他先走了，他居然没听，还特地在这等着桑窈出来。
净敛叹息着摇了摇头，谁能说这不算爱呢。
静默了半天，谢韫忽而转过头来看着他，道：“你在这干什么？”
一句话把净敛问懵了，他跟在他身边不是很正常吗？
他扫了一眼周边，大脑飞速思考，这附近下人不多，待会桑姑娘来了以后，他们俩可以一起回去，那他站在好像是有点多余。
“……”
反应不过片刻，他便道：“属下这就告退。”
净敛才走没多久，桑窈便从沈妙仪那出了门。她身后跟着侍女，长廊寂静，曲折环复。
转过一个转角，桑窈看见了月色下独身而立的谢韫。
他身形落拓，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肩头，目光穿过遥遥的长廊，落在了她身上。
桑窈看着他，脚步缓了下来。
她低声同身侧的侍女道：“你不必送我了，快些回去吧。”
那名侍女也看见了不远处的谢韫，弓身道：“那少夫人，奴婢就先告退了。”
桑窈加快脚步朝谢韫走过去，临近时，她道：“我不是让你先走吗。”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谢韫道：“从这到西行苑可不近，你能找到路吗。”
桑窈不是第一回 在他面前因为找不到路而被嘲笑了。
她原本还以为谢韫是特地想在这里等她跟她一起回去，闻言有几分不悦的哼了一声，道：“我都走三回了，肯定找得到啊。”
“再说了，这儿人那么多，你不等我娘也会派人送我的。”
“你下回不准再嘲讽我不认得路了。”
两人穿过一道小径，谢韫对她的控诉不置可否，一句没搭理她。
桑窈也没再吭声，默默得走在他身边。
她低下头，突然发现她同谢韫步调一致，行至间衣摆会擦在一起。
她记得在不久之前，在她还没有跟谢韫成亲的时候。
那是的谢韫嘴更硬，别说是跟她说话，连目光都很少停留在她身上，那时她跟谢韫走在一起，总是很难跟上他的脚步，要小跑着才行。
好多时候，她仰起头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和宽阔的肩膀。
这这个认知让桑窈有点微妙的雀跃。
但想想这其实没什么好开心的。
一路无言，两人回到房间。
谢韫率先进了湢室沐浴，桑窈听着里面的动静，掐着点去小厨房把那盅药膳端了进来。
左右是夏天，也不担心它凉。
一刻钟左右后，谢韫从里面出来，桑窈非常认真的对待这次任务，她坐在圆凳上，见谢韫来了赶忙招手，道：“谢韫谢韫，你快过来。”
谢韫一眼就看见了那盅汤，他缓步走过去，道：“你最好不是让我来喝汤的。”
桑窈乞求道：“这是我特地去小厨房给你端的，你尝一尝吧。”
之前沈妙仪也总会给他准备些功效奇怪的补汤，但谢韫自己的身体他自己清楚，根本用不着这些。
而且他原本饮食清淡，这些汤里多数都是油腻之物，他很少去碰。
以前沈妙仪就算送过来，也是直接倒了。
谢韫道：“既然这样，那你喝吧。”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两口后又回到了那长条案前。
桑窈跟着走到长条案边，她顿在他旁边，道：“娘说此汤有安神之效，你平日看这些那么辛苦，一定需要的。”
谢韫不理她。
桑窈又凑近一些，甚至蹲在了谢韫腿边，纤细的手臂落在他面前的文书上，捏着他的衣袖，小声乞求道：“谢韫，你喝一喝吧。”
“求求你了。”
据她观察，每次她用这种语气跟谢韫说话的时候，他都会耐心很多。
谢韫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执着，他说不用就是不用，而且他根本不喜欢。
这次他十分无情的拿开桑窈的手，道：“去沐浴。”
桑窈抿住唇，满脸写着不开心。
她想起了沈妙议说的话。
“只要是你给他端过去，他一定会喝的。”
太高估她了，谢韫根本不听她的话。
桑窈蹲着没动，看身边这无动于衷的男人，不由开始委屈。
眼泪说来就来，顷刻就蓄满了眼眶。
泪珠无声滚落。
沉默静静蔓延。
她也不说话，就这样静静的蹲在谢韫旁边，时不时抬起袖子抹一下眼泪。
“……”
片刻后，谢韫啪的一下阖上文书。
男人一手支着太阳穴，眉眼间有几分显而易见的烦躁，蹙眉道：“端过来。”
桑窈迅速止了眼泪，提着裙摆就站起身，然后跑回了案桌前，将汤盅小心的端了过来，放在了谢韫面前。
她一边走还一边道：“我不骗你，很补的。”
“我也是为你好嘛，你刚刚干嘛不理我。”
谢韫接过来，面无表情的掀了盖，汤体浓郁，混杂着多重药材和不知是什么肉香。
因为提前备好，所以也不烫。谢韫眉头稍蹙，一眼不想多看，他拿开汤匙，仰着头两口喝完了。
桑窈满意极了，她将汤盅放回原位，苦口婆心的劝他道：“生病了就是要好好调理。”
“嗯，但我没生病。”
“不管病没病，你也要补身子啊，以后不能这样抗拒了。”
她歪着脑袋，不等谢韫回答便道：“那我去沐浴啦！”
谢韫漱了漱口，心道这汤在他这可没什么以后。
他重新坐回太师椅，湢室内没过一会便传来阵阵水声。
烛火渐渐燃烧，起初还一切正常。
一刻钟后，他就觉得这房内闷热不少，几步外偶尔传来的水声明显起来。
又是一刻钟过去。
谢韫终于无声的看向了那碗玉瓷汤盅。
桑窈此时还不知道自己方才大费周章的给谢韫喝了什么，她沐浴总是比谢韫慢很多，这会坐在木桶里，还在想着明天应该怎么骗谢韫喝汤。
虽说当初她与谢韫成亲非她所愿，但嫁狗随狗，谢韫若是不小心死了，她可就是小寡妇了。
虽然他有时候很让人恼怒，但总体还行啦。
比方说圆房这事，她们还不是特别熟呢，一开始就直接戳她实在太恐怖了。
想着想着，桑窈突然间意识到，这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了。
他们要进行第二课了。
第二课是什么来着？
还没继续往下想，外面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桑窈缩在水里，害怕谢韫嫌她慢，便道：“我待会就好啦！”
谢韫没有回她，桑窈也没有觉得哪不对，她扶着浴桶站起身来，突然发现，自己方才进来的急，忘记带寝衣了。
以前都是燃冬会给她准备，但是谢韫好像习惯自己做这些，沐浴时除了送水的小厮，没人会来。
以至于桑窈自己也给忘了。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对着外面道：“谢韫，你把我的衣服搭屏风上一下。”
她是站着身体说这话的，还以为面前屏风会挡住她。
事实上也的确挡住了，只是烛火闪烁下，将她的身影完美映了出来。
从线条流畅的肩颈，到胸前的挺圆的轮廓，以及纤细的腰。
男人冷淡的声音传了过来：“自己出来拿。”
桑窈不满意道：“我没法拿。”
谢韫声音有些远，他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偷看你”
桑窈：“……”
她没想到夫妻一场，谢韫连这种小事都不愿意帮她。
木桶中的水泡的她有点难受，这旁边除了她脱下的旧衣也没别的衣物。
挣扎了半天，桑窈还是道：“……那你可不准看我。”
谢韫没有回答。
桑窈嘴上不说，心里对谢韫其实很是信任，他在她心里的形象一直很靠谱。
踟蹰不过片刻，她便下了地，匆匆擦了下身子，然后拿了块宽大的巾帕堪堪裹了下身体，就赤着脚走出了屏风。
房内静悄悄，她没在长条案旁看见谢韫的身影。
她试探着道：“谢韫，你在吗？”
好一会都没人理她。
桑窈松了口气，他可能是出去了。
她快步走过屏风，继而飞速行至衣厢前，没穿衣裳的感觉实在难受，她总担心谢韫突然进来，所以手下的动作也难免慌乱。
她微微弯着腰，臀部便顺势翘了起来，又因动作使然，她身上那块布料遮不全，修长的双腿全部裸露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身后凉飕飕的。
因为慌乱，又要一手按着巾帕，所以这衣裳她翻了有一会。
拿到衣裳后，桑窈迅速站起身转过头来。
结果一眼就看见了此刻正在她对面的床榻上的谢韫。
她刚才过来的急，满心满眼都是衣厢，根本没注意身后的榻。
谢韫姿态散漫，衣衫整洁。
他的目光此刻也很明显，正毫不遮掩的落在她身上。
面不改色的把她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第70章 成果
房内灯烛明亮。
明亮到桑窈裸露的每一寸肌肤都十分清楚的映入谢韫眼中。
桑窈捏着刚拿好的衣服挡在身前，小脸瞬间红了个彻底，她现在简直恨不得钻衣柜里。
惊慌中，桑窈吓得叫了一声，靠在了衣厢上，肩膀轻轻颤抖，因为太过羞赧，眼眶都逼出了泪水。
情理之下，她只能磕磕巴巴的对谢韫道：“你你你你……把眼睛闭上！”
谢韫无动于衷，桑窈甚至发现他的目光在她的毫无遮挡的腿上多停了一会。
她好想跑，可是这样跑的话，她的身后岂不又暴露在谢韫眼前了，本来她身上的这块巾帕就遮不全，方才也堪堪只能遮住屁股。
她又羞又气，情不自禁的又开始掉眼泪，可是谢韫他还是没有丝毫要移开目光的意思。
他还对她道：“过来。”
桑窈站着不动，她捏着身前小小布料，抽抽搭搭，可怜巴巴对他道：“……你别看我。”
谢韫缓下声音，对着她招了下手，道：“你先过来。”
“我不碰你。”
桑窈其实不在意他碰不碰她，反正他昨天也碰过了，她只是受不了光着身子被他这样看着。
僵持了半晌，桑窈开始挪动脚步，朝他走了过去，她心想等她过去了，她一定快速冲到榻上，然后用被子蒙住自己，再也不出来了。
但等她慢吞吞走到床边，正打算迅速窝到床上时，谢韫却突然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他稍一用力，桑窈就整个人倒在了他怀里，她脸红更甚，整个人羞愤欲死，她推着谢韫的手挣扎道：“你放开我。”
谢韫将她按在自己身上，道：“别动。”
桑窈越想越委屈，泪珠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她道：“你刚才说不会偷看我的，你骗人。”
谢韫抬手，拇指擦过她的眼泪，道：“我是为你好。”
桑窈不知道他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道：“你看我，你还说为我好！”
谢韫的手来到她的下巴，拇指一挑，桑窈就被迫扬起头来，她泪眼朦胧的看着谢韫，看起来委屈极了。
谢韫则缓缓道：“你忘了吗，我们在练习。”
“这是第二课，你要做什么还记得吗？”
他声音轻缓，颇有种循循善诱的味道，桑窈忍不住跟着思考，她回想了一下，然后小声道：“……脱衣服。”
谢韫嗯了一声。
他道：“我若是不帮你，你会好意思脱吗？”
“……”
桑窈沉默了片刻，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她的确不好意思，毕竟这种情形都叫她难受成这样了，更何况待会在他面前一本正经的脱衣裳。
桑窈忍着泪水，默默道：“真的吗？”
谢韫低低嗯了一声，然后哄她道：“吻我。”
桑窈还有点没缓过来，她这会这样子靠在谢韫怀里，很不自在。
以前即便是燃冬，她都没样在她面前过。
她对上谢韫的目光，隔了一会还是忍住眼泪，抬手搂住了他，然后撑起身子，将红艳柔软的唇送到他面前去吻他，继而熟练的张开嘴，同他唇舌交缠。
她身上还裹着那张巾帕，谢韫的手落在她的腰上，吻着吻着，桑窈就觉得身上一轻，最后的那层衣料也被谢韫扯开，扔在了一旁。
混乱之中，桑窈嗯了一声，然后匆匆同他分开，极致的羞耻想让她躲起来，可谢韫牢牢的控着她的腰，不准她动弹。
桑窈又哭了，她紧紧贴在谢韫身上，好像这样就能靠着他遮挡住一些，她无助的哀求道：“谢韫……你让我缓一缓。”
“呜呜呜我想盖被子，求求你别看我。”
谢韫的手还在她的腰上。
男人声音有些低哑，但他仍然没有真正的做什么，而是耐心问：“为什么。”
哪有什么为什么，羞愧是一方面，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并不好看。
尤其是让她苦恼的那块地方。
昨天晚上好歹还裹了层东西，这会却是毫无阻碍，还这样贴在他身上还被压变形了。
谢韫对此的感受非常明显。
桑窈不吭声。
谢韫便微微分开两人的距离，桑窈还继续搂着他，不愿意松手。
谢韫就道：“乖，听话。”
谢韫每每缓下声音，用一种可以称之为温柔的语调跟她说话时，桑窈就有些抵挡不住，她垂着脑袋，小声道：“……没什么好看的。”
谢韫道：“你昨天表现的不是很好吗。”
桑窈又想起昨天来，昨天谢韫还夸她了。
其实想想也没什么，她连接吻都能学会，在谢韫面前袒露身体也又有什么？
她心里其实没有很抗拒，只是这种事情，让人怎么好意思。
她默默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松开了搂住谢韫的手，同他退开一步，并拢双腿，坐在他面前。
桑窈垂下眼睛，根本不敢看他。
但她能够感受到，谢韫在看她，而且很仔细。
他的目光好像有温度，桑窈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的胸，她索性闭上眼睛。
谢韫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愉悦，他说：“你那么漂亮，不看看自己吗。”
桑窈已经不是第一回 被他夸漂亮了，但她还是觉得有点开心，现下这个情况，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她睁开了眼睛。
谢韫半躺在床上，单腿曲着，搂住桑窈的腰，把人重新待到自己面前，然后开始吻她。
这个吻一开始还很正常，直到她感觉自己被罩住。
桑窈倏然睁大眼睛，她想推拒，可谢韫不允许，桑窈被吻的七荤八素。
在这一片混乱中，桑窈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小事。
那事还发生在她小时候，在一个光线昏暗的下午，那时她站在狭小的小厨房里，面前有一盆面。
而且是一盆发好的面，雪白弹软，有人将这团面从盆里捞出来，然后放在案板上，沾了面，开始随心所欲的揉来揉去。
一开始还带着点探究，胡乱的揉，后来似乎发现了什么，开始照着规律。
意识短暂回笼，谢韫已经不再吻她的唇。
她听见谢韫又问了她那句话。
“我可以亲亲吗？”
可这跟上次不太一样。
桑窈人已经有点麻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为了方便，她已经换了坐姿。此刻闻言她也只是抿着唇，一声不吭。
后来过了一会，她觉得有点不对劲。
谢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是一件无比正常的事情。
他不知廉耻的握住了她的手，跟她道：“你不是想看看吗。”
桑窈：“……”
不知何时起，外面的鸟鸣声已经歇了下来。
桑窈觉得今天晚上这一课有点多，她有好多东西根本接受不了，更别提学会了。
她谢韫一声接着一声的诱哄中，见识了她不该在现在见识的东西。
谢韫实在是生了一副冷淡的脸庞。
他生的也很好看，五官无可挑剔，他是个锋芒毕露的人，但单论长相，他其实算的斯文，有种冰霜一般的清冷感。
但桑窈没想到，这样的脸，会有那样强横的东西。
灯火熄灭，谢韫带着一身水汽重新回到床上，桑窈已经穿上衣裳，背对着他躺着。
她听见声音，默默朝里挪了挪，一眼都没看他。
桑窈觉得，她整个人要死了。
她脑袋发麻，半趴在床上，手指自然而然的落在她的脸颊旁。
可她的手心里还存在着那奇怪的触感，总不由自主的让她想起方才。
桑窈并不是全然不懂。
临出嫁时，那个嬷嬷同她说道其实还算细致，她懂一点的。
她刚才做的不算好，她甚至连看都没好意思看，总觉得手不听使唤，别提学了。她没有主动动过，一直都是谢韫带着她的手动。
一直到最后，她手心发麻发热，累的丁点也动不了，谢韫才松开她，然后吻了吻她，再次去了湢室。
她感觉到谢韫躺在她身边。
放在几个月之前，桑窈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握住他，她心如死灰的躺着，只觉得昨日那算什么。
区区亲亲罢了。
如今来看，她最会的就是亲亲了。
桑窈不知道谢韫说的练习，从昨天到今天的跨越算不算大。
她觉得很大。
比如最后的那个，她觉得应该放在第三课进行。
桑窈胡乱的想着，越想越觉得难受。
不只是心里难以接受，羞愧的没法见人，还有她手心红了，不太舒服，胸前也不舒服，嘴唇也麻麻的。
她不知道还要上几节课，这才第二课，她就那么难接受了，后面可怎么办。
隔了一会，谢韫自然而然的把她揽过来还安慰她道：“没关系，多学几次就好了。”

第71章 上药
支摘窗被打开了一些，夜风悠悠吹进来，将房间一开始的燥热吹散。
桑窈仍然侧着身，谢韫的手臂轻易就环住了她的腰，但她就是没有转过身来。
她暂时不想面对，也没有理谢韫。
在很久之前，在一开始的时候，她曾经疑惑过一个问题。
如果是谢韫的手的话会怎么样？
他的手比她大很多，手指修长，弯曲时笼罩的范围也比她大很多。
现在这个疑问终于有了答案。
桑窈叹了口气。
她又想起他刚刚说还要多练习，可她不知道怎么多练习。他这话这是不是意味着，明天晚上她还得去握他。
桑窈垮着脸，眼睛眨巴眨巴着又想哭了。
她搞不懂，为什么谢韫长的这么好看，那块却不是，她一手环不住，谢韫还要逼她用两只手。
当他用那张冷淡的薄唇在她耳边指导她应该怎么动时，她脑子都麻了，只能木然的听他指挥。
她握着手心，觉得现在还麻着，肯定红了。
她想了半天跟他商量道：“可不可以后天再练呢。”
谢韫嗯了一声，应下了。
“来。”他道
桑窈闻言，这才慢吞吞转了身，窝到了谢韫怀里，她的动作有点小心，但身前还是不小心被碰谢韫的手碰了一下。
细微的不适传来，桑窈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开始埋怨他：“你下回不准再……”
剩下几个字她憋了一会才吐出来，声若蚊吟道：“再弄……弄这儿了。”
“你还咬我。”
本来就不小，桑窈好怕被他又舔又吸弄的更大。
谢韫的手从这拿开，放在她的腰胯上，道：“我咬的地方很多，你指的是哪？”
桑窈抿住唇，觉得谢韫定然是故意的，她哼了一声，道：“不要脸。”
每次上完课，是桑窈最胆大，最不害羞的时候。
她原本就是喜欢跟人亲近的性子，只是身边朋友不多，姐姐又在宫里，没什么人给她贴。
从当初谢韫在陆廷那里救了她后，她就对谢韫有着奇怪的依赖感，如今成婚了，对与他纯粹的贴近就更没了抗拒。
这会那事做都做了，嘴上也就没那么害羞了，她主动跟谢韫贴近，小腿搭在他的腿上，然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今天晚上为什么学那么多啊。”
谢韫面不改色道：“为了帮你早日出师。”
桑窈哦了一声。
她觉得自己接受的还挺快。
在她没跟谢韫成亲前，跟他连亲亲都只有一次，成婚才两天，她就已经能毫无压力的滚到他怀里睡觉了。
以至于一开始她只觉得那事恐怖，现在想想其实……也行？
她又好奇道：“那我们明天学什么？”
她觉得这种事不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滚一滚戳一戳，根本玩不出什么花样来。
等到她哪天把今晚的事熟练了，说不定就可以正式出师了。
可是她想想还是有几分忐忑，手碰一下其尚且可以接受，用身体其他地方碰可就全然不同了。
黑暗中桑窈看不太清谢韫的表情，只觉得男人原本落在她腰上的手又不老实起来，她觉得有点痒。
直到片刻后，她忽然浑身一僵，脚趾蜷了一下，凶巴巴问他：“你怎么又捏我屁股。”
从理智上来说，谢韫并不想跟她在此刻讨论这种内容。
这容易扰乱他的计划。
比如今晚那碗补汤，就让他未曾像计划中一样让桑窈先对裸露习惯，然后再习惯被抚摸揉弄，就率先让她学会用了手。
这个计划的制定其实并非事出突然。
当他得知桑窈的紧张比他预料中还要强烈时，他就放弃了在她的恐惧，忐忑和渡劫一般的煎熬中，强行占有她。
那并不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相比而言，他更喜欢桑窈可以大方且愉悦的，主动坐在他的身上上下摆弄。
可以想象。
这是一件注定令人灵魂震颤的事。
但这个任务的确很艰苦。
每一次都面临煎熬与抉择。
谢韫掐住她的腿，将之分开后，让她躺在他的身上。
男人问道：“你觉得还能有什么课？”
桑窈哪里会知道这些，她觉得用手摸一摸就已经够了。
她跟谢韫已经没有秘密了，他都把她看光了，还研究了好一会。
桑窈没答出来，她靠在谢韫的胸膛，明亮的眼睛眨呀眨，好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了方才。
桑窈很少会看见谢韫失控时，如今脑袋清明一些，她再去回想，发现那时的谢韫和平常不太一样。
她小声的道：“我那样，你很舒服吗？”
谢韫沉默下来，勉强停息的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
“为什么会舒服呢？”
这个话题已经不能再继续了。
他又曲了下腿，将桑窈从自己身上放下去，道：“睡觉。”
桑窈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间有点冷淡了，而且他刚刚又不小心碰了她。
谢韫没再理她。
可桑窈一点也不困，谢韫不跟她说话让她有点失落。
她抬手推开了谢韫的手，可怜巴巴的跟他道：“有点疼。”
是那熟悉的，带点婉转的腔调。
又是一阵沉默。
谢韫的手重新落回她的腰，在她耳边重新开口道：“那我下回轻一点。”
桑窈又说：“你可别咬我哦。”
“不咬。”
看在谢韫还算温柔的份上，桑窈这才满意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身边的谢韫却忽然又道，“从刚才起一直在疼吗？”
其实没有，身上的寝衣材质也轻，那儿除了有点麻外没什么别的感觉，只有像手指这种硬一些的东西碰上，才会有轻微的不适感。
但谢韫都这样问了，她便趁机道：“疼的。”
她这话意图于想让谢韫这会多哄哄她，下回也轻一点，但她才说完，谢韫又忽然带着她坐起身来，桑窈有点发愣，她道：“怎么了？”
“让我看看。”
桑窈：“……”
她兀自重新躺在了谢韫身边，面无表情道：“不疼了，睡觉。”
谢韫贴心道：“真的不要上上药？”
上什么药，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桑窈催他道：“你还睡不睡了。”
然后她就感觉谢韫下了趟榻，没过一会就回来了，桑窈侧身躺在床上，问他：“你去干嘛？”
谢韫道：“给你拿药。”
“……”
桑窈已经没力气再脸红了，她燥着张脸，拒绝道：“都说了不用，我真的不疼。”
但她还是听见了瓷器碰撞的微响，紧接着清凉的药香便扩散至鼻间，桑窈好后悔刚才那样说，她捏着被子，道：“我就是死也不会坐起来的。”
谢韫将她身前的被子扯开，道：“你躺着就好。”
桑窈还是不愿意，她道：“……我骗你的，你别这样。”
谢韫的手已经掀起了她的衣摆，道：“我不燃灯。”
剩下的桑窈不想再回忆，明明是上药，但她觉得自己又被玩了一遍。
半刻钟后，谢韫又起身去了湢室。
他好像还有点不太高兴。
桑窈抹了抹眼角的水渍，不无羞恼的想，他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她才是被动的那个。
在嫁进谢家的第三天，按礼制该是桑窈归宁之日。
桑窈莫名有点激动，清晨起床后，她甚至没怎么跟谢韫在床上腻歪，就赤着脚丫子下了床。
她一直觉得自己喜欢不起来桑家，因为小时候她看见父亲被冷落，所以连带着这么多年，她都对曾经冷落过父亲的那些人印象不好。
出嫁之前，大伯也曾过来找过她。
他其实没跟桑窈直说什么，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她还是听明白了一些。
当初别说是桑棘，就连桑印都想抱谢韫大腿，现在她嫁给了谢韫，说话便有了份量，大伯就明里暗里的想让她跟谢韫提一下他。
谢韫的兄长谢檐，如今是为大理寺二把手，桑棘在大理寺待了好些年都不年都不见升迁，能叫谢韫注意到，也是一件好事。
这事她只当听不懂，提都没跟谢韫提。
她不想去靠着这份婚姻再去求谢韫什么事情。
好像显得她是有利可图一般。
不过话说回来，她当初嫁给谢韫，好像就是因为有求于他。
当然，撇除这些，桑家人待她还算不错，总归也是她待了十几年的家。
所以今日她还是为此认真打扮一番。
女子上妆本就复杂，用的时辰也长，等她快收拾完，在侍女准备给她上口脂时，她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道：“我自己来，你先出去吧。”
侍女弓身应了一声，然后退了出去。
谢韫早已经在等她。
他已经等好一会了，桑窈方才透过铜镜就能瞧出男人脸色不大好看，她好几回都以为他会先出门。
很明显，他等的不太情愿。
他甚至又开始翻那长条案上的东西了。
虽然那上面的东西他昨天就看完了。
在未成婚以前，谢韫确实很难想象自己有朝一日会连续两天等一个女子梳妆并且毫无怨言。
这很不可思议。
跟熟悉与否无关，谢韫本身就是个不讲情面的人，他几乎不会去委屈自己方便别人。
但等她，好像有点值得。
他已经发现了，刚才桑窈透过镜子偷看了他好几眼，想必也在心里偷着乐。
侍女走开以后，桑窈转过身去看着谢韫。
他双腿交叠，正在翻一本看过的古书，见她弄完，才放下书道：“好了？”
桑窈不说话，上了妆的小脸上满满的不开心。
谢韫放下书，收起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站起身来道：“走吧。”
桑窈仍不动弹，她望着他，道：“你是不是不乐意等我？”
谢韫：“……？”
“那我现在是在干嘛？”
桑窈没理他这句话，而是道：“你烦了对不对？”
谢韫本就不是会等人的人，昨天只等了一刻钟尚且还说的过去，今日可等了有一柱香。
他这辈子都没等人这么久过，还不准人烦一下了？
再说他烦的又不是她，而是在他翻看那些的时候，发现那一堆里没一个有价值到值得看第二遍的东西。
桑窈见谢韫不说话，这在她眼里无异于默认，未上口脂的挺润双唇微微翘了起来，更不满意了。
她从妆案前站起身，打算一个时辰不理他。
谢韫道：“你这是生气了？”
桑窈不吭声，生气两个字写在脸上。
谢韫走到她面前，扣住她的肩膀，垂眸道：“你最好想想你为这件事生气是多么的可笑。”
“我不会哄你。”
桑窈瞥他一眼，道：“别跟我说话，烦。”
谢韫：“……”
他记得桑窈以前跟他生气的时候，每说两句重话都会悄悄自己找补一句，如今竟然直接说他烦了。
桑窈挣脱开他的手，然后又对着镜子照了照，她刚才不让侍女给她上口脂是为了方便谢韫跟她接吻。
如果刚才他哄她了的话。
但现在她真的生气了，所以决定暂停和谢韫今天早晨的亲亲计划。
但她没怎么跟谢韫发过脾气，心里其实没什么底气。
她嘴上虽然那么说，其实已经在思考怎么给自己找台阶了。
可就在她开始自己给自己上口脂时，身后的谢韫拉过她的手腕，轻易就让她面对着自己。
他绷着唇角，对她轻声道：“谁烦你了，我只是觉得那些东西不好看。”
“……”
桑窈很轻易就被动摇了。
她真好哄，谢韫都还没开始呢，她就有点原谅他了。
谢韫又苍白的补了一句：“别生气。”
桑窈甚至看不出来他在哄人。
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她的脸上，桑窈抿住唇，隔了一会后，轻轻的哦了一声。
谢韫这才松开手，淡声道：“现在能走了吧。”
桑窈摇了摇头。
谢韫静静的看着她。
桑窈看了一眼房门，然后捏住衣袖，低声提醒他：“……还没亲亲。”
等到桑窈和谢韫坐上马车时，太阳已然升起。
以前他们俩共乘一坐时，桑窈通常坐在谢韫的两侧，但现在，她坐在了谢韫的旁边。
谢家离桑府并不远，没过多久便到了。
桑印今日也跟着休沐，正在大门处带着一众人等着他们回来。
谢韫率先走了下去等她，然后在桑窈下去时顺手扶了她一下，这一切被桑印尽收眼底，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就说，她的女儿大智若愚。
这御夫一定是有一套的。
瞧谢韫被拿捏的。
他笑眯眯的走上前迎接，谢韫同桑窈跨过门槛，桑窈道：“爹！”
她问候道：“爹你这两天过得可好？”
桑印这两天过得已经好的不能再好，桑家的门槛简直都要被前来拜访的人给踏烂。
桑印浸淫官场多年，自然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但他别的本事没有，和稀泥可是一流。
事没解决一件，威风倒是耍了好几天。
桑印敷衍了一下桑窈，然后看向谢韫，温和道：“谢大人。”
其实此时再叫谢大人多少不太合适。
按辈分，他不仅可以直呼谢韫的名字，他甚至可以直接亲密一些，叫他小谢。
可是小谢这两个字他对着谢韫这张脸实在是叫不出来。
主动叫他叙白吧，又显得他沉不住气。
谢韫嗯了一声，道：“岳父，叫我叙白就好。”
桑印听着岳父两个字简直如沐春风，他连忙道：“叙白，窈窈快些进来吧。”
正堂内连着桑窈的大伯和小叔都在，桑窈在前面同他们说了会话后，寒暄这事她便交给了谢韫，先行回了房间。
是她当初的那个小院。
她今天回门其实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谢韫当初的小册子，她临走时因为太匆忙给忘记了。
燃冬不知道这册子的存在，所以也没有帮她收拾。
她回去后，确认那小册子没人动过后便放下心来，还没等她想再翻翻，外面桑茵玥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她风风火火的闯进，站在门边驻足，看向桑窈。
桑窈：“你干嘛？”
桑茵玥把她从上到下审视了一遍，表情夸张，啧啧赞叹了两声道：“有了男人就是不一样，窈窈，你变了。”
她痛心疾首道：“你眼里没有纯真了，你一定被男人祸害的不浅。”

第72章 在意
桑茵玥还跟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的站在她的房门口，这给桑窈一种眼前一切都未曾变化的错觉。
桑窈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根本懒得理她。
桑茵玥跨步走进来，她盯着桑窈这张上妆后明显艳丽的脸蛋，回头瞅了一眼被她关上的房门，好奇道：“窈窈，你们那什么没？”
桑窈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就懂了桑茵玥的意思，她脸蛋燥了燥，蹙眉道：“你……是不是有病？”
桑茵玥道：“这有什么？窈窈你都经历过你还害羞什么？”
桑窈不知道桑茵玥一个尚在闺阁的女子是怎么面不改色问出这种话来的。
她知道这些除了与谢韫的练习外，还有成婚前嬷嬷的讲解，桑茵玥怎么开口闭口都是这些。
桑窈不看她，道：“你都知道我经历过了还问什么。”
桑茵玥一拍大腿，道：“我就知道！”
她声音轻了轻，睁着那双大眼睛，不乏好奇的问桑窈：“谢大人勇猛吗？”
桑窈：“……”
到底有没有人可以管管桑茵玥啊。
她这张嘴一点也不带把门的，她大伯一家明明看起来都还算正常啊，怎么就生出桑茵玥这个大嘴巴来。
桑窈推开一些她，道：“你真烦，我不想说。”
他们还没圆房呢，哪里知道谢韫勇不勇猛，反正亲她的时候挺勇猛的。
桑窈看她表情，目露怀疑，继而道：“窈窈，不会是不行吧？”
“我听说你夫君之前不近女色，身边连侍女都少，我起初还觉得是高岭之花，该不会其实是难言之隐吧。”
这会她倒是学会用正常一点的词，至少知道把相公替换成夫君了。
但桑窈还是垮了脸，她道：“你有病吧！”
她不喜欢桑茵玥这样随便说谢韫，兴许是跟谢韫待的久了，把他那阴阳怪气的本事也学来了一点，她道：“你的生活是没什么乐趣了吗这么关心我，我为什么要跟你说。”
“我就问问你夫君……”
“你与其在这关心我夫君，你不如先操心一下自己！”
桑印以前总操心她婚事难，其实桑家婚事最难的还得数桑茵玥。
因为她性子直，沾点坏又不是特别坏，嘴上不把门，平日跟男子接触不多，以前说过几回，但都黄了。
第一个，她因为人家脑门有颗痣，说话时总盯着人家痣看，最后在人家认真说话的时候，突然上去抠了一把，遂黄之。
第二个，那人不是京城本地，说话时带点外地口音，又总爱在桑茵玥面前显摆，桑茵玥就一边夸张的学他的口音一边骂他显摆狗，亦黄之。
后来桑棘觉得丢人，就没再给她说过，桑茵玥比她年岁还大一点，她的婚事家里已经处于放弃的边缘。
桑茵玥瞪大眼睛，道：“窈窈，你怎么回事，你会说话了？”
桑窈木着张脸：“……谢谢，但我不是哑巴。”
桑茵玥坐在桑窈身边，道：“求求你了窈窈，你跟我说说谢大人有没有难言之隐吧，我好奇死了。”
“以前她们都说谢大人不近女色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我还跟她们争辩呢。”
桑窈以前很少跟别人聚在一起讨论这些，所以没听说过这些。
她其实不喜欢别人聚在一起不明真相的对谢韫讨论，造谣。
她有些不满，便回答道：“他好着呢，你下回不准跟她们讨论了。”
桑茵玥道：“我就知道。”
她又道：“唉，我不想成亲，可娘亲老是催我，真的很烦。”
“再说也没人喜欢我。”
桑窈看向桑茵玥，其实桑茵玥长的漂亮。
只是她一说话就全毁了，她不仅每次都能精准的得罪别人，还总能冒出一些闺阁女子说不出来的话。
“那你就好好说话。”桑窈道。
桑茵玥退了一步道：“我哪里没有好好说话了。”
“成亲可没什么好的，除了可以玩弄男人。”
桑窈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这辈子估计都跟桑茵玥谈不到一起去。
“窈窈窈窈，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认同吗？”
她有病，桑窈得出结论。
桑窈转过身，将小册子放在木匣里锁住，桑茵玥还在她身后叨叨，她一点也听不进去。
等到临近中午时，回门宴才开席。
桑府本就不算大，人也不多，但也满满的坐了一桌。
饭桌上气氛并不算冷。
话题每至谢韫，想说的他会纡尊降贵说两句，不想说的就敷衍的很明显。
还能敷衍，他其实已经很给面子了。
谢韫平日连自己族中的家宴都很少参加，更别提这种了。
桑印尚且稳得住，该说说，不该说的憋住，桑棘可就不一样了，从谢韫才进来起，就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
桑窈不是个会主动引话题的人，他们喝了酒，没有一开始那么拘谨了。
就在桑印和桑棘正在面红耳赤的讨论着什么时，桑窈只闷不做声的夹菜，吃饭。
她见谢韫没怎么动筷子，便悄悄靠近他，道：“不合胃口吗？”
谢韫道：“没有。”
桑窈把自己刚夹进碗里的一片笋夹到了谢韫碗里，然后道：“你尝尝这个？”
她觉得这个笋片特别好吃，她已经吃好几片了。
谢韫沉默片刻。
至少近六年来，谢韫就没有吃过别人筷子夹过的菜。
片刻后，谢韫低下头，在桑窈的注视中吃下了那片笋。
“我没骗你吧。”
谢韫没什么特别爱吃的东西，这笋在他眼里自然也是一般。
但他还是嗯了一声，道：“可以。”
桑窈又道：“我大伯他就是这样的人，你别搭理他。”
她嘱咐道：“他要是求你做什么，你可千万别答应啊。”
谢韫从不是那种会仗着关系的远近亲疏来随意帮别人做事的人。
他由衷问道：“他又不是你，我为什么要帮他？”
桑窈闻言抿了唇，脸又有几分发热了，她低声埋怨道：“饭桌上呢，你能不能别这样？”
谢韫盯着她红润的脸蛋，道：“饭桌上呢，你脸红什么。”
“……”
桑窈不想理他了，她同他拉开了几分距离，专心吃着自己饭。
除了偶尔会板着脸再给他夹几筷子青笋。
吃完饭后，谢韫被桑印邀请着去了书房，就在桑窈准备回到房间收拾一番的时候，大伯母又找到了她。
两人走在一起，苏和道：“窈窈，你这两天过得可好？”
桑窈点了点头，道：“挺好的，伯母你不必挂念我。”
苏和点了点头又轻声道：“好归好，窈窈你平日也不要太任性，且顺着谢大人。谢家不是一般的世家，你还是要稳固地位才是。”
桑窈其实很抗拒去讨论这些，她觉得嫁就是嫁了，既然是正妻，不开心的话和离就是了。
在那按部就班的好好活着就可以，为什么要想方设法的算计东西。
但她知道这话某种意义上也算是为她好，便没有多做反驳，只是道：“我明白的。”
“这话可不只是嘴上说说，我们给不了你什么庇佑，你就得牢牢的把谢韫抓住才行。”
桑窈听的更难受了。
“对了，不知谢大人可有收侧室的打算？”
桑窈老老实实道：“他说没有。”
“窈窈你性子天真，日后若是有厉害的进来了，你可怎么办？”
以前谢韫说过不会有侧室，所以桑窈从未考虑这个问题。
苏和叹了口气，继续道：“……你的婚事已经解决了，茵玥的我还愁着呢。”
桑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道：“伯母你是想说……？”
苏和面露局促，道：“我是说……要不你劝劝谢大人，此行把茵玥也带回去？”
“伯母也没有别的意思，你们姐妹俩向来关系好，茵玥去了你们俩也好有个照应。”
“日后就算是别的女子进来了，你俩也能一致对外，你说是不是？”
“或者你留心着那边的人，看看能不能引引红线？”
桑窈久久不语。
她属实不知道应该回些什么，她甚至算不上生气，只是觉得这事离谱到让她光想想就觉得厌恶。
她不知道她的大伯母是怎么跟她说出这些的，
可能苏和是觉得她脾气好，好骗。觉得她的这份婚事实在是好的不能再好，所以想让自己的女儿也来分一杯羹，或是觉得，像她这种小时候病秧子，一直有点迟钝的人都能被谢韫瞧上，那桑茵玥也可以。
她并不对大伯母失望，因为小时候就是她骂的她爹，认为没有得势的桑印和当时年幼的桑窈是在桑家白吃白住。
后来桑印仕途有了起色，这才变了态度。
十年过去，她其实还是没变。
而且桑窈很不喜欢她说的话。
她凭什么她要认为谢韫以后一定有侧室，这种话真的很讨厌。
瞧出桑窈脸色不好，苏和连忙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窈窈你不必当真。”
“确实不大合适，就茵玥那样……能活着就算不错了。”
“只是理是那个理，男人的话多不可信，他这般位高权重，总不可能一直喜欢你，你大伯当初就是这样，后来还不是纳了好几个小妾。”
桑窈抽出被苏和握住的手，甚至疲于骂她，只是道：“您不去先把您的提议说给大伯和茵玥听。”
“还有，你凭什么觉得大伯能跟谢韫比。”
言罢，她便没再多言，直接转身走了。
她一路脚步飞快，一想到苏和说的话就烦，位高权重关三心二意什么事？她爹这么多年就只爱她娘一个女人。
她什么都不懂，就在那胡说。
桑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跟谢韫本就不打算在这多留，按原计划吃了饭就会离开。
桑窈是回来收拾东西的，其实该带的东西早在成婚时就已经带的差不多了，这会除了那本小册子，也没什么好带的。
桑窈将收拾好的木匣放在桌上，恰逢这时，外面响起一阵和缓的脚步声，下一瞬房门就被推开，谢韫从外面走了进来。
桑窈抬眸看向他，原本对苏和的气才消了点，她闷闷道：“你怎么来了？”
谢韫随手关上了房门，站在这间少女闺房内扫量四周，道：“来等你。”
房内布置的精巧，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窗台前整整齐齐的放着几只用草编成的小动物。
兔子，蝴蝶，蛇等等，草体已经泛黄，看得出来放的有些时日了。
这里处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同谢家的那件房间很不一样。
她的被褥是淡淡的粉，窗前挂着风铃，小几上有一筐杂乱的绣线，他可以想象到，桑窈生活在这里的场景。
包括眼下的这个小动物，栩栩如生，很可爱。
但比她就差很远。
谢韫道：“这是你编的？”
桑窈看了一眼，道：“嗯，这个很简单的。”
她想了想，然后走到谢韫身旁，从中随便拿起一只她自认为编的最好的，递到谢韫面前，道：“这个送给你。”
谢韫低头，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他对这类东西确实不太感兴趣。
可这只小兔子有点像她。
桑窈将小兔子放在他的掌心，然后回头拿了她的木匣子，道：“走吧。”
谢韫虚虚收拢掌心，将之妥善放进袖中。
同桑印告别了几句后，桑窈便同谢韫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车厢内很寂静，桑窈一直低着头捧着匣子没说话。
谢韫已经看她好久了，她都没有发现。
“你在想什么？”隔了半天，谢韫终于问出口
桑窈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她在生气。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谢韫以前承诺过她不不纳妾，那时她也不是很在意。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苏和今天一说，她有点在意起来。
这一路并不远，没过一会两人便回到了谢家，桑窈进门时先把小匣子找了个地方放起来。
谢韫跟往常一样，回来后率先坐在长条案前，去翻上面刚送过来的邸报。
桑窈这次没有急着去睡觉，她垮着脸盯着他，然后终于问：“谢韫，你以后真的不会纳妾吗？”
谢韫放下笔，看向桑窈。
他原就生了一张冷脸，此话一问，他的脸看起来更冷了。
“所以你这一路就是在琢磨这个东西？”
桑窈才问出来其实就觉得自己有点无理取闹。
这个事谢韫很早之前就跟她说过，她后来也没有再去想过。今天脑袋就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很在意。
但谢韫其实什么也没做。
谢韫先是回答：“不会。”
后来又道：“我原本以为，你对我应该有着基本的信任。”
他一直很不理解桑窈为什么总是认为他会纳妾，他自认为并不是什么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可她却从好久之前就跟他说纳妾要经过她的同意。
但她凭什么认为，他一定会有这个行为。
除却信任问题，她既然喜欢他，那这份喜欢，为什么没有带着占有。
他很不悦。
桑窈闻言，心中也不由泛起了愧疚。
她低声同他道：“对不起嘛，我不该问。”
他绷着唇角，一脸的冷色。
桑窈很少见谢韫这么明显的生气，他有些慌乱道：“我只是突然间想起来了。”
“我没有不相信你。”
……
他不理她。
“你生气了？”
……
谢韫还是不说话。
很显然，生气了。
桑窈坐直了身子，后悔极了，都怪苏和今天跟她说一堆有的没的，不然她才不会好好的去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
她又喊了谢韫两声，他连看都不看她。
桑窈站起身，朝长条案走了过去，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冷冰冰的侧脸，小声道：“……我错了，你别生气了。”
见谢韫还是不理她，桑窈又解释道：“今天大伯母一直在跟我说你会纳妾，我觉得好烦啊，我不是很想这样而且我们才刚刚成婚，她这样子……”
这里面不知道那句话戳中了谢韫，他终于看向了她。
但依然没什么好脸色。
桑窈道：“……我没有不相信你。”
她的嗓音很软，带一点无意的撒娇，但谢韫看起来无动于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静静凝视着她。
桑窈站起身，突然灵机一动：“中午了，我们该亲亲了！”
谢韫没有来亲她。
桑窈觉得他真的好难哄啊，不像她，谢韫平日跟她说两句好话她就不生气了。
桑窈叹了口气，继续求他道：“谢韫，你别生气了，我做什么你才能开心起来呢。”
桑窈只是随口一说，但谢韫却理她了，他道：“你做什么都行？”
桑窈愣了愣，然后抿住唇嗯了一声。
她其实也没什么能做的。
谢韫合住邸报，对她道：“衣服脱了，躺这上面。”
他指着面前高高的长条案。

第73章 折腰
日光照进来，书案上有明亮的光线。
支摘窗还在开着，外面有一声接着一声的蝉鸣，绿叶繁茂，博山炉内轻烟直起，又散去。
桑窈松开捏住谢韫衣袖的手，她看了眼洒在桌案上的日光，又看向谢韫那张俊美的脸，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这句话包含了三个信息。
要干什么，在哪干，什么时候干。
其中无一不令她觉得惊诧，以至于她脑袋空白了半天，从中择出来一个，磕磕巴巴问：“……现在？”
谢韫的手交叠放在腿上，他看起来对自己的提议非常满意。
他嗯了一声，肯定道：“现在。”
日光照在他白皙的侧脸，他衣冠楚楚的坐着，丝毫不觉得自己的提议与白日宣淫没什么区别。
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与人亲密还要挑一个恰当的时间。
比如深夜。
那时烛火会轻轻晃荡，外面寂静一片，冷月高悬，正是安寝之时。
同处一榻，要共同睡去。
睡这个字令人浮想联翩，所以晚间可能更容易勾起人的欲望。
实话说，谢韫其实不太明白。
他认为白日和黑夜都是做事的好时机，毕竟从睁眼，到安寝，她都在不停的在他面前散发着诱惑。
那种引诱他很难用语言表述清楚。
但却在他心里无比清晰，且同她在一起的时间越久就越清晰。
他甚至无法从他那贫瘠的二十几年里去找到一个可以与她类比的人或物。
因为所有的事物，都没她那么生动。
他想看她，也想碰她，据为己有也仍然不够。
人类大抵永远无法避免欲壑难填这几个字。
因为他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样想得到她。
明明在很早之前。
在几年前的皇宫，在半年前的宫门外，她遥遥看向他的时候，并未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只是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向湖面。
那时的他，只是想让她别哭而已。
相较于一开始的怪异，如今的谢韫，已经非常可以直视自己的想法。
但很显然，桑窈暂时还没法直视他的想法。
她悄悄抬手，揽住了衣襟，好像是怕谢韫硬来一般。
她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商量道：“……晚上吧。”
谢韫盯着面前这个漂亮的小女郎，略有几分诧异。他还以为她会率先拒绝地点，然后再拒绝时间。
谢韫没有朝她伸出手，而是耐心询问：“为什么要等晚上。”
桑窈看了一眼洞开的支摘窗，谢韫也随之望了过去，他提醒道：“可以关窗。”
桑窈脸颊红了红，她道：“可……那也是白天啊。”
她低声道：“我们要提前练习其他内容吗，可是我昨晚的还没学会。”
谢韫道，“不学新的，带你回顾。”
桑窈捏了捏手指，还是没法接受大白天脱光光的感觉，她光听着就觉得羞耻，便求他道：“晚上行不行？”
谢韫如实道：“晚上就看不清了。”
“……”
桑窈有些着急了，她低声道：“没什么好看的啊，你不是都看完了吗。”
谢韫没有说话。
两人目光相对。
桑窈率先败下阵来，此刻毕竟是她求人，她理亏。
她鼓着小脸，小声道：“而且我的手还酸着呢。”
她轻轻咬着下唇，脸蛋上的绯红一直未曾褪下，说这话好像是忍着极大的羞耻。
谢韫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伸手拉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将她带到自己面前，缓下声音道：“你不用动。”
桑窈愣了一下，道：“真的吗？”
谢韫嗯了一声。
然后他回答了桑窈一开始问的问题：“是我没看够。”
有那么好看吗，桑窈抿住唇，心想谢韫变了。
她能感觉到谢韫在哄她脱衣裳，他哄的也太明显了，他刚才还在生气呢，这会就没看够了。
桑窈低着头，道：“可是……”
憋了半天，她还是没能把拒绝的话说出口。
因为她昨晚之后，她感觉自己并不特别抗拒此事，她想了想，如果这样能让谢韫不生气，好像也行。
反正昨天都看过了。
而且被看了半夜，她有点麻木了。
所以她现在再听见脱衣服这几个字，已经没有一开始的那种无措了。
而且她一开始不喜欢在谢韫面前裸露除了害羞外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觉得自己并不好看。
可当那天谢韫夸了她好几句漂亮后，她觉得谢韫没有骗她，也没有安慰她。
因为他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
从那以后，她就莫名有了一种不一样的心理，那就是胸大可能并不是一件需要自卑的事情。
别人有别人的漂亮，她也有她的漂亮。
犹疑片刻，桑窈就想，要不待会她就给他看一眼？然后立马就穿上衣裳。
她放弃挣扎，然后不无遗憾的问他：“那我们今天中午不亲亲了吗？”
谢韫闻言抿住唇，眸光微暗，一时并未回答。
她的神色变化被谢韫尽收眼底。
她看起来分明娇娇弱弱，但怪异的是，她总能轻易叫他掀起波澜。
一个眼神，一句话，随便是什么。
正当桑窈以为真的不亲了的时候，谢韫突然把她揽到怀里，桑窈没站稳，坐在了他的腿上。
谢韫的手落在她的腰下，两人四目相对。
桑窈听见自己心跳飞快。
在这有几分奇妙的，带着暗示一般的氛围里，桑窈试探性的，慢吞吞环住了他的脖颈。
继而在他的目光下，主动的低头碰了一下他的唇。
然后就被他搂紧，反客为主。
亲了好一会后，为了方便，她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已经再次跨坐在了她身上。
面前的衣襟有几分凌乱，她搂着他，然后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她声音还带着轻轻的喘息，她还不忘哄他道：“你别生气了。”
谢韫吻着她的侧脸，轻声问她：“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生气吗。”
桑窈觉得有点痒，但她没有躲开，而是回答道：“因为我不相信你？”
谢韫否认道：“除了这个呢。”
桑窈不知道，他现在说话时与以前没什么区别，桑窈觉得自己其实可以不用脱了，他已经不生气了。
她熟练的扬起脖颈，方便他的吻来到她的领口，然后试着道：“因为你本来就不想吗？”
领口又大了一些，桑窈觉得有几分怪异。
她说不上来，只觉得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样。
昨天她没有穿这么复杂的衣裳，他解的也很轻易。
片刻后，在越演愈烈的混乱里，谢韫在她耳边道：“猜对了有奖励。”
这让桑窈清醒了几分。
这正是与此同时，她被放在了桌案上。
桑窈试探着说出了几个答案，可是都错了，伴随着衣裳的减少，她心里有点害怕，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了。
她揽着身上的最后一件衣裳，撑着书案颤颤巍巍道：“可以了可以了……我要起来。”
身下光溜溜的，这种袒露的姿势让她没有一点安全感，偏偏谢韫还站在她双腿间。
谢韫低头去吻她的唇，然后恶劣道：“继续猜。”
桑窈这会哪里还顾得猜谜题，她脑袋混乱，什么也说不出来，随便扯了几个谢韫都说她错了。
她难受极了，眼泪又被逼了出来。
谢韫吻去她的眼泪，道：“哭什么。”
桑窈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她只是觉得现在比昨晚要羞耻多了。
谢韫哄了她一会，然后将人抱了起来。把她放回了榻上，这让桑窈找回一点安全感，主动搂着他委屈巴巴道：“别让我猜了。”
想了想，她又有点不讲理道：“可我还是想要奖励。”
谢韫看着她潋滟的双眸，道：“晚上给你。”
桑窈好奇极了，她这会缓过来一些，心中的羞耻褪下几分，她捏着他的手指，像撒娇一样，跟他道：“你跟我说说吧。”
谢韫将她的手按在手下，道：“你真想知道？”
桑窈嗯了一声。
谢韫挑着她的下巴，看她期待的目光。
他的喉结滚动了下，道：“可你看起来还没有习惯……”
桑窈趴在他身上，很自然得与他另一只手十指相扣。
他没有说完，便又吻住了她，然后调换了下位置。
桑窈下意识的回应，她觉得她喜欢很谢韫接吻，除了有时候他太用力会让她有点不舒服。
一切都还算正常，直到她感觉谢韫的吻下移的太过分。
桑窈蜷起脚趾，红着脸道：“……别亲这儿。”
可谢韫非但没有从她小腹处回来，反而变本加厉。
等到桑窈想反悔的时候，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她伸手慌乱的制止，急切道：“等等等等一下！你——”
桑窈倒吸一口冷气，话音倏然止了下来。
白玉般的脚趾狠狠地蜷在一起。
一刻钟后。
桑窈心如死灰的躺在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蒙的紧紧的，只剩下一只小巧的玉足裸露在外。
仿佛在诉说主人的羞愤。
谢韫没在床上，他坐在不远处的圆桌上，仍然衣衫整洁，他的目光正落在床上鼓起的被褥，然后静静的喝茶，漱口。
房内一切声音都被放大，包括这细微的水声。
正是夏日，桑窈此刻已经浑身是汗，可她不想出去。
她再也没法直视谢韫那张冷淡的脸了。
不对，她感觉自己现在已经没法面对谢韫了。
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他好像是故意的，缓缓道：“你还要在里面待多久。”
桑窈闻言更想哭了，她又把被子裹紧，心想今天就算是憋死也不会出去的。
仅漱了一遍，他便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然后道：“别害羞。”
桑窈不理他。
谢韫又道：“你若是哪里不满意，可以提出来。”
虽然没什么经验，但他觉得自己做的应该还可以。
“我们以后可以一起练习。”
不要脸，真的不要脸。
桑窈夹着腿，不想跟他一起练习。
她愤恨的想，谢韫果然就是特别喜欢她，他可真是一点也不嫌弃她。
又是一会，谢韫站起身来朝她走过去，他弯下腰，大手扯过被子，不费什么力气的就把红彤彤的少女从被子捞了出来。
清凉袭来，桑窈舒服很多。
但她仍低着头不想看他，谢韫遂而轻轻的掐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看着自己，不高兴道：“这就不认账了？”
“……”
桑窈看着他那张冰霜一样清冷的脸庞。
他还是那么清隽，拥有霜雪般干净又冷冽的气质。
只是看着看着，桑窈的目光就不由自主落在他的那张薄唇上。
她瘪着唇，心想她就说等晚上，他还不愿意。晚上好歹她会沐浴，刚才她都没有。
想到这里，桑窈不想活了，她又要掉眼泪了。

第74章 醋意
她身上已经松松垮垮的套了一件寝衣，从脖颈到心口一路的吻痕。
乌黑睫羽下泪光莹然，眼尾红彤彤，泪水沾在脸颊上，柔白的软缎中衣衬的少女肌光胜雪。
她真的好爱哭，怎么样都会哭。
谢韫一开始并不喜欢她掉眼泪，因为他总忍不住被她动摇，而现在在床榻上，他又恶劣的想让她多哭一会。
谢韫的手不由缓缓收紧，得寸进尺的想法再次冒出头来。
他开始在去冲冷水澡和再用一次她的手之间犹豫。
桑窈没他那么多奇怪想法，她还沉浸在悲伤中，啪的一下拍开了他的手，道：“你下回……下回不准那样了！”
谢韫愣了一下，也不生气。
他压下欲望，熟练的把她抱在怀里，敷衍的嗯了一声，然后道：“不准哪样？”
桑窈把脑袋埋在他胸口，自暴自弃的道：“不准吸我，也不能舔我，你不能亲我那儿！”
谢韫的手落在她的后背，一点也没给她留面子，他故意道：“可你刚才看起来很喜欢。”
“……”
桑窈安静了下来，悄悄捏住谢韫的衣袖，因为捏的太用力，指节都泛白了。
她没有否认，也羞于去回忆刚才的那一刻钟。
真的好可怕，人与人之间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玩法，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体会不受控制升起奇怪的感觉。
隔了好一会，她才泪眼朦胧的跟谢韫提议：“那你下回再做的时候，要经过我的同意行吗？”
至少也得等她沐浴完啊。
谢韫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然后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刚刚都说了，这是奖励，奖励不是每天都有的。”
桑窈面色变了变，这是她没想过的角度。
以至于她这会成功的被谢韫带偏了，遂而开始不乐意起来，她坐直身体，对他道：
“可是我昨天也摸你了呀，我都没说那是奖励。”
谢韫沉默片刻。
桑窈还以为他是被自己说的哑口无言，不由雀跃起来，她找回了点底气，又道：“那你要是非得这样说，我们就扯平了。”
但她说完，发现谢韫还在拧眉沉思。
桑窈安慰他道：“没事，一般情况下，我应该不会让你帮我……”
话音未落，谢韫在他面前伸出手来，男人骨节的分明的手伸在两人眼前。
桑窈盯着他的手，他肤色白，手也是一样，指腹有点茧子，手指修长，如玉一般。
“你说的对。”他道。
桑窈微微张唇，不明所以的啊了一声。
谢韫道：“若是想跟你扯平，我的手也得用一用。”
桑窈小脸白了白，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谢韫讨论这些。
谢韫补充道：“别担心，我想用手应该会更灵活一些。”
她退开了几分，满脸震惊。
然后裹紧被子，义正言辞道：“你别想了，你不要脸。”
谢韫坐在床边，对她的愤怒不置可否，但他对桑窈从他怀里跑开很不满意，大手一揽，又把她带了回来。
桑窈轻轻的挣扎，埋怨道：“……你怎么搂不够啊，夏天很热。”
谢韫显然不热，而且他很想把桑窈带在身上，走哪带哪，但这种想法没什么可行性，只能在房里实现。
谢韫面不改色道：“别的夫妻都是如此的，别动。”
他低头要继续吻她，桑窈微微偏了偏脑袋，避开道：“等等。”
谢韫面露不悦：“你最好说说为什么。”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桑窈现在有点嫌弃他。
但她不好直说，于是哄他道：“晚上再亲。”
但他的提议显然不起什么作用，话音刚落，就被谢韫捧着脸蛋亲上了。
谢韫的婚假说是有九天，但在第五天后，他就显得忙碌了一些。
平日在府里虽说不必上朝，但也总有各种各样的人来寻他，他的办公地方也不再局限于房内那方长条案。
桑窈因为这几天一直同在待在一起，有事没事就抱在一起玩，多少被玩的有点害怕了。
所以他忙一点也好。
谢韫的书房也在西行苑，离他们寝卧也有些距离，在同桑窈一起用过早膳后，谢韫便一直待在书房。
时间还未过巳时，身后巨大的漏窗外是一片青绿竹林，清风徐来时，会有竹叶婆娑的沙沙声。
因为地处幽静，书房内光线并不强烈。
陆荔坐在谢韫身侧的玫瑰椅，他道：“已经筹划的差不多了，但陆廷他自从上次被放出去后就收敛了很多，叙白你看什么时候动手合适？”
正如陆廷一开始所言，单靠一个贪腐是不可能彻底击垮他的，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所以在将近半年的冷落后，圣上又还是缓了态度，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但这本就是谢韫计划一环。
真正能让一个帝王忍无可忍，可以对自己亲生儿子痛下杀手的，从不是所谓贪腐这种小打小闹，而是谋反。
“孤会按你所言，将戎晏也带进去。”
谢韫嗯了一声，并未评价什么。
陆荔抿住唇，神色有几分凝重，他犹疑了半天，还是道：“叙白，你说父皇若是生疑了，应当如何？”
铲除一个风头正盛的皇子对谢韫来说或许还算容易。但这件事，陆廷可以死，却不能是他动的手。
陆荔动手，顶多是皇室内部兄弟相残，若是他动手，那就是世家逾矩打皇室的脸，所以早在几月前，这件事就移交给了陆荔。
他只会指点，而不会参与。
谢韫这样，其实也算是在帮他。陆荔厌恶陆廷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动手而已。
如今谢韫给他打了个开头，他反倒可以容易些。
这两年，谢韫已经不怎么管他了。
陆荔希望谢韫如此，可又害怕他如此，因为他不信任自己，却相信谢韫。
而此刻谢韫同往常一样，披着一身墨色外袍，姿态散漫的靠在椅背。
白皙的手指落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
陆荔继续道：“这几日父皇已对陆廷生疑，有几回甚至问孤对陆廷这事怎么看，孤给糊弄了过去，叙白你说……”
可他自己一个人说了半天，也不见回应。
陆荔抬起头看过去。
眉目冷峭的男人正微微垂眸，静静的看着什么。
陆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堆满书册卷宗还有各类书信的檀木书案上，在砚台旁边放了一个与此处格格不入的东西。
陆荔定睛一看。
……是一直草编的兔子？
草体已经泛黄，小兔子正面对着谢韫。
他犹疑了片刻，然后道：“叙白？”
谢韫这才移开目光，看向他。
陆荔心头一紧，道：“这只兔子，是有什么玄机吗？”
谢韫并未回答，而是静静道：“殿下，臣以为这些事您自己可以想明白。”
陆荔沉默下来，然后道：“叙白，孤只是想万无一失。”
谢韫道：“殿下，您是太子，您该学着自己做决定。”
“臣也有失误之时，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顿了顿，他又道：“我很忙，殿下您还是先回吧。”
陆荔脸色不大好看，谢韫的婚假一休休九天，这都第六天了，公事没见他处理一件，有什么忙活的。
而与此同时，桑窈正在南苑的小佛堂陪虞枝抄写经书。
她也是嫁过来才发现，在谢家的生活并不同她想象中那样如履薄冰。
她不需要管家，谢家也没有太严格的礼仪要求，谢府大的超乎想象，一些亲友平日也碰不上。
不管是谢夫人，还是她二嫂，平日都透着股松弛感，这府里的男人桑窈见的不多，但知道有的在从商，有的在从政，兴许是有谢阁老和谢韫在上面顶着，他们对升官并不执着。
平日讨论最多的，竟然是当地民生。
谢家本身有非常多的分支，本家的几乎都是与谢韫关系较近的人，目前她还未曾发现这府里有什么争斗。
沈妙仪同谢阁老仅有谢韫一子，自小就是把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桑窈偶尔会去摘月阁和沈妙仪还有虞枝坐在一起，虞枝同桑窈的性子有几分相似，都是不争不抢的。
只是桑窈这几天发现，温和的二嫂总是跟谢檐吵架。
夏日炎炎，桑窈正帮虞枝研默，而虞枝正在抄录佛经，还教桑窈：
“窈窈，日后你若是心头不爽利了，也可来此抄一抄佛经，心诚与否不重要，抄个两页自然就不气了。”
桑窈看虞枝手下笔走龙蛇，不由小声道：“二嫂心头不悦吗？”
虞枝生了一张淡然清冷的脸庞，她道：“也谈不上，为了旁人生气并不值得。”
桑窈心想，谢檐看着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她以为他同二嫂想必是琴瑟和鸣，怎么感觉三天两头的吵架。
虞枝说到这里，她对桑窈道：“窈窈，这么久你可同阿韫有什么分歧过？”
分歧？
桑窈仔细思索一番，心想她跟谢韫的分歧也太多了，这个男人仗着脑袋转的比她快，天天占她便宜。
只有她生气了才会过来哄她。
尤其是是在榻上那点事，她就算生气了他也不停下哄她。
桑窈越想越觉得不满意，刚要同虞枝说，虞枝便道：“不过想必也没有。”
她叹了口气，道：“阿韫性子闷，喜欢你那么多年，一朝得偿所愿，偷着乐还来不及，哪里顾得上同你吵架。”
这会桑窈是真的懵了，以至于她研墨的动作都停了停：“……这么多年？”
那个册子虽破，但看起来就是这两年的，哪来的那么多年。
虞枝嗯了一声，道：“窈窈你还不知道啊，我这也是听伯母说的。”
“说阿韫小时候对你一见钟情，这才一直没有娶亲，没想到阿韫看起来一副冷心肠，竟然对你那般痴情。”
桑窈回想了一番以前。
率先想起的就是那回她要摔倒，他不动声色的后退的场景。
那时的他看起来好像是生怕她碰到他一片衣角一样，躲那么快。
就这能叫痴情？
她犹疑道：“是不是……搞错了，我都不知道这些。”
虞枝道：“不知道才对呀，阿韫是个内敛的性子，你若是单看脸，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
“他就算是喜欢也不会说的。再说，伯母应该是最了解阿韫的人，她的话应当不会有错。”
桑窈：“……”
有点道理。
她单单知道谢韫喜欢她，却不知道谢韫竟然这么喜欢她！
可他真的好能装啊，换不得一成亲就成天想着啃她。
临近午时的时候，桑窈从小佛堂离开。
再回西行苑的路上，桑窈想起谢韫，问道：“谢韫他回房了吗？”
侍女摇了摇头，道：“回少夫人，公子现在还在书房。”
桑窈脚步缓了缓，自成婚以来，这还是谢韫第一回 离开她那么久。
她看向不远处的房门，忽然不想自己一个人坐在里面等谢韫回来，她顿住脚步，仅犹疑了片刻，道：“那我们去找他吧。”
她美滋滋的想，这样就可以跟谢韫一起回来啦。
穿过垂花门，走过竹林小径，桑窈走近书房，踏上了台阶。
因为桑窈是从西面过来的，所以她率先走上的是书房侧方，她脚步有点快，心想待会必须得跟谢韫说以后到午时他就得自己回来，可不能再让她来找他了。
但才走了没两步，桑窈就看见前方有个端着托盘的侍女，停驻在那。
那侍女侧对着她，桑窈看不见长相，只能从这身段判断应该是个美人。
她将托盘放在窗台上，正站在原地轻拍着胸口，应该是在平复心情。
正当桑窈贴心的想问问她怎么了时，就见这婢女抬手，将身上这齐胸襦裙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小片雪白来。
桑窈跨下脸。
这名婢女嘴里还在轻声念叨着什么，桑窈听的不太清楚，她身后的那名侍女正欲呵斥，桑窈抬手制止，朝前走了两步。
这名婢女的嘀咕声才明显起来。
“公子，这是马蹄糕，是夫人命奴婢送过来的。”
“是奴婢亲手做的。”
“……”不是，送个糕点还要练习说辞呢。
那名婢女才说完，又觉得不满意，再次把领口拽低了些，桑窈离得远都能看见她胸前的突出了。
夏天本就穿的薄，她这样子简直生怕谢韫瞧不着。
桑窈又向前走了两步，那名侍女这才注意到桑窈，她身子一惊，连忙道：“少夫人好。”
桑窈看向那盘马蹄糕，那名婢女面露惊慌，立刻道：“少夫人，这这这是……”
桑窈脸色不大好看，她本就是一张明艳的脸，所以此刻越发显得不好说话，她道：“你要进去送糕点吗？”
“是……是谢夫人让奴婢来送的。”
其实沈妙仪当初只是说了一句谢韫有时忙起来会忘了用膳，让他们膳房注意着，今日是她瞧谢韫身边没有随侍，所以才自作主张的过来，想着碰碰运气。
她觉得桑窈应该是听见了。
婢女紧紧抿住唇，面露羞愧，在桑窈注视的的目光中站着，她怕桑窈责罚她。
见桑窈不说话，她犹豫了会，还是直接磕磕巴巴道：“奴……奴婢这就走。”
桑窈看向那盘无辜的马蹄糕，暂时没问她是谁，只道：“我帮你送吧。”
桑窈接过托盘，行至书房门口，她让侍女敲了敲门，然后自己道：“谢韫。”
很快，里面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进来。”
桑窈端着托盘走近，谢韫原本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在桑窈来后放下了笔。
“不是说让你等我吗？”在桑窈走近时，谢韫捞住她，让她坐在了自己身侧。
少女此刻很明显不高兴，谢韫的拇指揉了下桑窈的轻轻撅起的红唇，道：“怎么了？”
桑窈不由想起方才那个婢女往下拉领口的模样，她若是没来，那人现在都进来了。
她哼了一声，指着面前的糕点，道：“有人给你送糕点呢，还是亲自做的。”

第75章 第四
那盘糕点被桑窈放在谢韫的书案上，上面只有精巧的六小块，看得出来从糕点的制作到摆放都花了点心思。
桑窈家中虽没谢家阔绰，但她也当了十多年的大小姐，没怎么碰过厨房，她瞧不出这马蹄糕是怎么做的，只能看出它好像很好吃。
谢韫扫了眼这盘糕点，然后看着少女面带不满的脸庞，目光带点戏谑，他嗯了一声，随即道：“待会扔掉。”
桑窈瞥了眼马蹄糕，她这会还能闻见淡淡的清香了，扔了着实有点可惜，她道：“算了，给净敛吧。”
她想了想，又觉得气不过，同谢韫道：“我刚刚在外面瞧见她拉胸口呢。”
她才嫁进来几天啊，谢韫娶了媳妇那人都能这样，那以前没娶的时候得嚣张成什么样。
指不定看过多少呢。
她望向谢韫那张俊脸，心想这人看起来清心寡欲，背地里却天天舔她的小花生，非常不正经。
那个婢女不会是在投其所好吧。
桑窈想想就一阵恶寒，她很不舒服。
谢韫的手还落在他的脸颊，说话时目光一直停在少女的脸上，他对此浑不在意，只道：“怎么，生气了？”
桑窈迅速道：“谁生气了？”
她看向谢韫，怀疑道：“你之前……经历过不少吧？”
被人蓄意勾引这种事，谢韫的确经历过，只不过几年前一番称得上残忍的杀鸡儆猴后，府里就没人敢做这档子事了。
他在外因繁忙，不会在哪里停的久，身边人也都知晓他的性子，几乎不会做这种会明显得罪他的事，除了三月份那回。
现如今，他因休婚假，这段时期罕见的并不想去处理公务，也不喜跟桑窈走哪都有人跟着，所以才令他们休沐两天。
就算是净敛，也得今天下午在能回来。
平日他在书房，净敛一般会在外守着，寻常人进不来。
就算净敛不在，那人也不敢擅闯，他不喜被打扰，她就算是请示了，谢韫也不会让她进来。
所以方才桑窈即便没来，也不会影响什么。
谢韫似乎沉思了一番，然后如实回答桑窈道“还好，三月份有一次。”
三月份？
桑窈想了想三月份，那时候的她还没跟谢韫熟悉起来，甚至话都没说几回。
她垮着小脸，然后幽幽道：“她怎么……那什么你的？”
谢韫回忆道：“我有一要事要谈，她便盛装打扮的借送茶之故进来，行止缓慢，处处撩拨，想方设法的靠近我，十分烦人。”
他又补了一句：“还故意用了味道很重的香露，沾了我一身。”
桑窈：“……”
他为什么能记这么清楚？
桑窈抿住唇，好半天没说话，她甚至觉得摆在面前的这盘马蹄糕都没那么香了。
但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韫记得清不清楚又不关她的事，她都已经嫁进来了，反正也是被他威逼利诱的，才不想管他以前怎么样。
大不了等他解决完戎晏这件事，他要是违背当初他说的话，那她就跟他和离，到时候且就让他丢人去吧。
隔了一会，桑窈挣扎过后还是状做不在意的问：“然后呢？”
谢韫并不知道就在这短短的几个瞬间，怀里的小美人已经想到了和离这件事，他轻飘飘道：“然后我们成亲了。”
桑窈怔愣片刻，然后看向男人的脸。
她花了一会才把这件事在她脑袋里顺明白，乌黑的长睫眨了眨，继而雪白的小脸铺上一层粉红。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就算是成亲了，这个男人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从一开始桑窈就跟他说，要温柔，但是直到现在他也很少温柔。
但有时候，他稍微柔和一些，桑窈就觉得心脏要跳出来。
她指着他，羞恼道：“谁……谁勾引你了！”
她记得她当时都快害怕死了，生怕自己茶倒的不好被他记恨，结果他脑袋里装的这些东西。
“而且我没有用香露，我都没有碰到你，怎么沾你一身。”
谢韫看起来不愿意与她争辩这个问题，他让桑窈坐在他怀里，手掌落在少女的臀部轻轻用力，淡淡道：
“桑姑娘，请你放心，我对除你以外的人不太感兴趣。”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不介意你在我面前拉一下领口。”
“所以请你别再吃这种毫无意义的醋了。”
“……”
桑窈好半天没说话，但她很想说，她没吃醋。
可她又觉得凭借她的水平，好像很难在争辩上赢过他，遂而作罢。
她看向那马蹄糕，觉得这盘小糕点也不是那么碍眼了，她道：“只是一个来给你送糕点的丫鬟，我才不介意。”
“我也会做的。”
“那天那个小糕团，我真的会做。”
谢韫知道桑窈的手很巧，她绣的东西总是比别人的要精致，就连他书桌上的这个小兔子，都折的比别人要好看。
而且她的手还很嫩，反应也快，不管他教什么，她一下就会了。
很有天赋。
所以桑窈说她会做，谢韫一点也不怀疑。
谢韫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但桑窈觉得谢韫肯定不信，道：“你别不信啊，我晚上做给你看。”
桑窈说完，便从谢韫手里解救出自己的屁股，然后站起身来，对他道：“走吧，吃饭。”
谢韫以为桑窈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在晚上进了小厨房。
彼时谢韫正才同谢檐说完话，就在准备回房间的时候，桑窈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的衣袖微微卷起，雪白的手臂上沾了点面粉，站在不远处朝他挥手，道：“谢韫，快过来。”
净敛站在谢韫身后，休息几天后，他整个人简直神清气爽，对谢韫也越发的有耐心了。
今天下午还替谢韫处理了个新来的婢女，他可最喜欢干这事了，那都是她的主子和少夫人爱的证明，他俩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可不允许任何人企图破坏！
净敛见状，为了不打扰主子和少夫人，自然而然的提议道：“公子，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谢韫没理他，一般这种情况就是默认了。
但他才要走，桑窈就笑着同他道：“净敛，你也来。”
桑姑娘笑起来真美。
他心神愉悦的想。
但谢韫看起来不太高兴，净敛有点害怕，他心虚的跟在谢韫身后，低声解释道：“公子，属下……也不能拒绝少夫人吧。”
“不说话很难吗。”谢韫冷冷道
净敛不说话了。
小厨房内有几分凌乱，丫鬟正在帮桑窈收拾，桌面上摆了一盘……说不上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谢韫与净敛的目光同时落在上面，双双蹙眉。
桑窈道：“那个是失败品，我打算一会扔掉的。”
她指着面前的蒸屉，道：“这次一定可以。”
净敛开心极了，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的拍马屁了，他道：“少夫人您在做什么，属下方才外面就闻到香味了。”
他指着桌子上那个失败品，道：“不愧是少夫人，连做岔的都这么香。”
桑窈不好意思道：“没有那么夸张呀，它太丑了，我都瞧不下去。”
净敛立马接话，反应极快道：“可主子方才还在跟属下夸您做的好呢。”
他可真聪明！
桑窈转过身来，惊喜的望着谢韫，道：“真的吗？”
一直没说话的谢韫：“……嗯。”
桑窈跑了过来，然后坐在了谢韫对面，她看着那盘丑丑的东西，期待着小声道：
“你要是想尝尝这个，我也不会阻止你的。”
“净敛，你也尝尝。”
谢韫没法去形容这盘东西有多丑。
他平日饮食清淡，对糕点等并不热衷，送到他面前的无一不十分精巧，这还是他第一回 发现原来糯米可以被蒸成这个丑样。
在桑窈欣喜的目光下，谢韫犹疑良久，然后抬手将之拿起，因为里面含水比较多，还拿塌了一块。
他咬了一口。
谢韫脸上惯来看不出什么情绪，净敛见状也美滋滋的跟着捏起了一块。
少夫人做的，不吃白不吃。
他一下咬了一大口。
片刻后，他咀嚼的动作生生停下。
很难具体形容，没有一点糯米味，也没有其他味道，只有里面的水，有点酸。
总之，当之无愧是个失败品。
而恰逢这时，桑窈呀了一声，转身去了谢韫身后的锅炉旁。
净敛好想吐出来，他看了看谢韫，只见他的主子缓缓的把一整块直接吃完了，完全看不出抵触。
他绝望的看着手里的半块，为了不被割舌头，艰难塞进了嘴里。
真是，别看它长的丑，它尝起来也不怎么样。
总之，是块表里如一的糕点。
而这时，桑窈已经捧着一盘好看很多的糕点走了过来，放在谢韫面前，笑意盈盈对他道：“这个一定好吃！”
他重新拿了一块，简短点评道：“好吃。”
桑窈满意极了，她指了指旁边的失败品，道：“这个我蒸久了，不太好吃。”
净敛心想，确实。
他这个月的阴影全在这块糕点上了。
谢韫却道：“没有，也很不错。”
净敛默默抿住唇，看他一向不苟言笑，从不给任何人面子的主子。
谢韫毫不吝啬的夸赞道：“你很厉害。”
夜幕降临，桑窈从谢夫人那回来时，谢韫已经沐浴后半躺在床上。
他正在翻看一本泛黄的古书，神色认真，偶尔凝眉思考。
谢韫果真是个极有自制力的人，公文处理完了，还能腾出时间来看书修身养性。
这次就连她回来，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搂住。
桑窈这几天恰好有点累了，这两天夜里她虽然没有学习新的内容，但一直在温习之前的。
以至于才短短五六天，她的脸皮就比之前要厚了不少。
她率先进了湢室沐浴。
出来后觉得房内烛火有些暗淡，还贴心道：“要不要再燃一盏灯呀？”
谢韫目光从书上移开，然后看向桑窈。
她穿着白色的软缎寝衣，乌发垂散下来。
布料轻薄贴身，很明显能看出里面没有穿小衣。
是他要求的。
但也不全是，八月底天气燥热，到了夜间更是有些发闷，房门就算当了冰鉴则仍然有几分闷热。
她在晚上会习惯在里面穿一层不薄的小衣，没一会就能闷出汗来。
他一开始不让她穿她还骂他，现在才过两天，她就已经可以不用他脱，自己走出来了。
虽然看起来还是有几分拘谨。
对于桑窈，谢韫其实并不算一个忍耐度极高的人，从新婚之夜到现在，一共才六晚。
但他已经觉得过了很久。
谢韫将书放在一旁，对她招了招手道：“过来。”
桑窈乖顺的走过去，然后熟练的屈膝上床搂住他，轻轻擦过他，桑窈轻轻提着意见，道：
“下回你到用膳时辰了要自己回来，别等我去找你。”
谢韫的嗯了一声，道：“好。”
说话间，谢韫将方才的那本书递到她手里，道：“你带来的书看起来还不错。”
桑窈愣了愣，低头看着那本书，书页正翻开，还停在谢韫刚才看的那一页，上面的彩色绘图猝不及防映入眼中。
此刻的她已经不同于六天前的她，她小脸狠狠一皱，连忙将之阖上，惊慌道：“你你你刚才就在看这个？”
这是她姐送给她的“秘笈”，传说可以拿捏男人的破书。
谢韫的前襟已经微微敞开，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他不以为耻的道：“受益匪浅。”
“……”
他又重新让桑窈贴近他，手指慢条斯理的挑开她身侧的衣带，然后道：“别害羞。”
谢韫揽住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道：“桑姑娘，今天晚上要练习新课了。”
他轻轻吻着桑窈的侧脸，然后不等桑窈说话，便攥着她的下巴跟她接吻。
桑窈一边回应一边慌乱，她这几天其实已经跟谢韫练习过许多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只觉手和嘴已经是人们亲密的极限了。
昨天，还有前天，她几乎都与他坦诚相对，明明是一样的方式，但每一次都在原有方式保留内核，其余推陈出新。
她觉得已经没有什么新的内容。
那谢韫口中的新内容，就只剩下一种了。
那就是她们练习到现在的终极目的。
可桑窈还没怎么准备。
也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有点突然。
还有点怕疼。
在她的慌乱中，她已经被剥干净。
话说回来，她之所以能够坦然的听谢韫的话不穿小衣，其实是因为她发现，穿了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处。
几个呼吸间，桑窈的手已经没法搂住谢韫的肩膀了，有了经验后，她现在已经非常明白谢韫是要干什么。
但她还是不由自主红了脸，很不习惯，她还动弹不了，谢韫的力气很大，她根本合不住。
慌乱之下，桑窈只好看向别的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看见床头的小几上摆放着一只小兔子。
是那天他送给谢韫的那一只。
今天她在书房也看见了，放在桌案上一个很显眼的位置，那时她还莫名觉得有点开心。
其实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开心，就像是今天她为什么看见那个婢女会觉得生气一样。
很诡异，她只用了短短的六天就习惯了谢韫的这种极致亲密的碰触，甚至可以大方的在他面前袒露身体。
她以前根本想象不到。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她必须要成亲，不管是跟谁，这都是她必经的一场劫难。
但那时候，谢韫跟她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并不觉得这是一场劫难。
他越往下，桑窈就越紧张，她胡乱的道：“新……新练习是什么，是圆圆……吗？”
谢韫道：“不是。”
他贴心道：“不过待会你若是接受不了，可以明天再试。”
桑窈觉得自己没什么接受不了的，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纯真的桑窈了。
她脑子里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了。
她越来越慌乱，目光又回到了那个小兔子身上，然后磕磕巴巴道：“你……你很喜欢它吗？”
“我教你叠好不好，我最会叠这个了。”
谢韫的手碰到她，桑窈浑身一抖，又要哭了。
她看着那小兔子，只顾着分散注意力，口不择言道：“这还是小时候杨大哥教我……”
话音戛然而止。
桑窈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她转而道：“我会折很多小动物，我跟嬷嬷学的……”
可谢韫已经停下动作，他紧紧的盯着她，目光危险道：“你说什么？”
他仍没有放开她的腿，桑窈本来就紧张，这会更紧张了，她避开他的目光，道：“我什么也没说……”
“我乱说呢。”
她真的搞不明白，谢韫为什么那么在意杨温川，她都能指天指地的发誓，她对杨温川绝对没有别的心思，他们俩甚至没说几句话。
就算是小时候，她那是还不到七岁，别说事了，她连杨温川的脸都不记得。
这小兔子她只是无聊会折，因为会的时间早，所以折的也熟。
她会折小蝴蝶呢，小蛇呢，跟杨温川又没什么关系。
可谢韫就是听不得她提杨温川。
谢韫确实听不得。
他本来觉得杨温川那人十分讨厌。
而现在，他觉得杨温川更烦了。
谢韫黑着脸，自从几天前桑窈把小兔子送给他以后，他若是去书房，就会带到书房放着。回卧房时，也操心这小兔子会被谁偷去，会顺手给带回来，然后第二天再带去。
结果他带来带去好几天，这玩意居然是杨温川教她的？
他看着面前磕磕巴巴解释的赤裸少女，无声间甚至动了以公谋私把杨温川撵回江南的念头。
谢韫坐起身，松开她，就在桑窈发愣的时候，谢韫从小几上把那草兔子拿了过来。
桑窈眼里还有雾气，她道：“干嘛呀。”
谢韫道：“拿着。”
桑窈乖乖拿起来，然后可怜巴巴的看向谢韫。
谢韫重新按住了她，桑窈拿着小兔子，十分无措。
谢韫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他道：“拆开，折个别的。”
桑窈不愿意在这时候做这个，但紧接着，她就不受控制的倒吸一口冷气，手臂轻轻颤抖，眼泪流的更厉害了。
“轻……轻点，我折，我折……”
方才谢韫没开始倒好，现在他开始了，桑窈别说是折东西，说话都是煎熬。
可谢韫非得逼她。
桑窈靠在衾被上一边哭一边颤抖着手把小兔子拆开，中途这片草掉了好几次。
最后桑窈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在这恶劣的环境中，艰难的抖着手给他歪歪扭扭的折了一只她最不喜欢的的小蛇。
一刻钟后，桑窈泪眼朦胧的靠在床上，手臂旁是一只草编的小蛇。
谢韫没有去漱口，而是将小蛇拿起，轻轻放在了小几上，然后搂着桑窈去跟她接吻。
桑窈想避开，但她没什么力气。
片刻后，她察觉到了什么。
桑窈主动低声道：“我给你摸摸，你别生气了。”
谢韫却仍不高兴，他道：“今晚不玩这个。”
差点忘了，还要圆房。
正当桑窈开始做心理准备时，谢韫搂住她，双手罩在了他很喜欢的地方，然后在她耳边不容置疑的说了两个字。

第76章 思考
那只不太好看的小蛇静静的立在小几上，圆圆的蛇脑袋向着床榻。
因为它是由做小兔子的草改编而来，那片草多少有点不太合适，又因折它的人不是很自愿，所以它长的着实不太好看。
桑窈没干过这么羞耻的事，对此她实在惊诧于谢韫那惊人的想象力。
但桑窈没想到，比起戳来戳去，谢韫那聪明脑袋能想出这么一种奇怪又离谱的方式。
还不如来戳她呢。
这个姿势还要她来动，还非常考验她的体力，时间长了磨的还有点疼，每做一会就累的趴在他身上歇一会。
……
夜色渐深。
一切归于寂静后。
此刻，清冷的月光正照在昏暗的房间里，桑窈背对着谢韫，被他从身后搂着腰。
沐浴后身上很干燥，夜太深，天也没有那么热了。
谢韫的手臂使得两人紧紧相贴，因为省麻烦，她沐浴后也没多此一举再着寝衣，就这样光溜溜的靠在他怀里，而谢韫身上的衣料一直未曾彻底脱下过。
四下一片寂静。
她在想她跟谢韫是怎么走到如今这一步的。
毕竟乍一看来，她跟谢韫是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但也不全是。
虽然她总是在嘴上说讨厌谢韫，其实从很早之前，她就觉得谢韫在上京是无可替代的。
他总是像只姿态傲然，一尘不染的河州白鹤，斯文和儒雅中透着冰刃般的锋利。
那时桑窈还并不了解他，也没跟他说过几句话，但其实这近十年里，她已经看他很久了。
她对他其实不是很陌生。
桑窈对着旁边的枕头发了会呆，还没等她琢磨出为什么她总是能自然而然的跟谢韫一起不要脸时，搂着她腰的手就忽然紧了紧，男人低沉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转过来。”
桑窈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
她听话的转过身去，纤细的手臂攀上谢韫的腰。
她道：“你怎么还没睡着？”
谢韫如实道：“看不惯你背对着我。”
桑窈翘起唇角，心想谢韫喜欢她其实非常有迹可循，这也太粘人了。
她哦了一声，道：“但我睡着的时候可能还会转过去。”
因为已经习惯靠在一起，这会她的手自然而然贴着谢韫腰上的肌肉轻轻滑动，没一会就钻进了他的衣摆，她凭着印象去摸那块刺青，结果才开始动弹就被谢韫抓住了手腕。
他声音危险道：“你这是还不满意？”
桑窈：“……”
她收回手，低声道：“什么满不满意，你说话一点也不正经。”
其实桑窈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谢韫这人，你说他表里如一也的确如此，你所说他表里不一好像也行。
总之特别喜欢一本正经的说那些不正经的话。
谢韫没有理她。
桑窈便仰起脑袋，道：“你还没消气呢？”
谢韫道：“我没生气。”
桑窈：“你那叫没生气？”
谢韫嗯了一声，然后理直气壮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他冷静道：“你太高看杨温川了，区区一个翰林修撰官，还不至于让我留心，至于这新科状元，这几年因为旱情，考生人数骤减，质量参差不齐，大不如往年。”
一连串说了一堆，最后他总结道：“瘸子里面挑将军，挑中他了而已。”
桑窈哦了一声。
黑暗中她看不清谢韫的神色，但她心想，刚才黑着脸黑半天的人可能不是他，这会心满意足后又开始不承认了。
不过谢韫的嘴一向很硬，桑窈懒得跟他辩解，便也就由他了。
桑窈慢悠悠的跟他聊天，道：“谢韫，你以前是不是偷偷看过很多那种秘戏图？”
不然他是怎么写出那样狂放大胆的文章的。
虽然没有真正的春红图细致，但那前期和后期的描述可都十分大胆。
谢韫不知道桑窈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他如实道：“没有。”
“只看过你带来的。”
桑窈一个字都不信。
谢韫是真没看过。
这种事不需要特地学习，他看见桑窈就很自然的想到了。
他倒是怀疑桑窈看过不少，书，铜钱，上面什么东西都有，这个小笨蛋一个也没学会。
桑窈并不知道谢韫已经在怀疑她的学习能力。
她还靠在谢韫怀里，安静的听着男人一声接着一声的心跳。
她想，他们也认识不短一段时间了，在成婚之前，桑窈就对他莫名有种信赖，看见他总会紧张，会心跳很快。
成婚之后，虽然没那么紧张了，但仍想靠近他。
所以桑窈想，跟他成亲似乎挺好的。
只是有一头不好，这人不太会哄人。
嘴上从没说过喜欢她，这让桑窈不太满意。
桑窈这样想了，就开始提意见道：“谢韫，虽然你脾气大，嘴又硬，还老欺负我，但如果你能温柔点，我会原谅你的。”
“而且你既然喜欢我，就不要总是藏着掖着。”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黑暗中，谢韫闻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道：“桑姑娘，请你拿出我欺负你的证据。”
桑窈更不高兴了，她现在听着这桑姑娘几个字觉得莫名别扭，谁家成亲了以后还姑娘姑娘的叫着的。
这样想着，连带着她语气就不太好，她动了动身子，道：“这不是证据吗。”
谢韫感受到她，呼吸滞了一瞬，然后义正言辞告诉她道：“这不算。”
“凭什么不算，我都被磨痛了！”
谢韫趁机覆上揉了一下，认真道：“揉揉就好了。”
桑窈身子一缩，没想到他那么厚颜无耻。
还没等桑窈骂出口，谢韫就已经回答了这位自信苹果第二个问题，他不算肯定也不算否定的道：“就算我没说，你不是也知道的很清楚吗。”
桑窈闻言哼了一声，得意道：“我清楚是因为我有证据。”
谢韫随口道：“什么证据？”
桑窈道：“不告诉你，说出来怕你尴尬。”
谢韫这辈子没体会过尴尬是什么感觉。
他并没有把桑窈所说的证据放在心里，只配合道：“谢谢你的贴心。”
桑窈美滋滋的想，她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小册子拿出来，让谢韫哑口无言。
天天在她面前装来装去，其实他早就暴露了。
她想象不出来当时谢韫的表情会是什么。
不知道如他这般做什么都从容自在的人，会不会也尴尬到不想活了。
不过也没关系，作为他的妻子，她不会笑他的。
第二天谢韫起的很早，清晨时桑窈隐约听见外面有人扣了扣门，谢韫好像是那时起身出去了。
桑窈感觉到自己脸颊被亲了亲，但她因为太困，就没有睁眼。
今天一早，桑窈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这几日每天一睁眼，谢韫都在她身边，这会她还有点不习惯。
一上午谢韫都没回来。
独自用过午膳后，桑窈问身边的侍女怀梦，她道：“谢韫他回来了吗？”
怀梦道：“公子方才才回来，正在书房里，似乎是在同哪位大人议事。”
桑窈哦了一声。
她在心里默默算着谢韫的婚假还有几天，这几日过得飞快，再加上今天，还有三天他就要回朝堂了。
今天已经过去一大半了。
以前爹爹说谢韫日理万机，都快忙疯了，那等他婚假结束后，不会天天不着家吧？
桑窈想想觉得有点烦，在房间里又等了会后，她便出了门，还顺手带了盘糕点，给她送过去。
从小厨房出来后，桑窈看着侍女手里的糕点，突然道：“对了，府里是不是有一个……”
她仔细回想着那名婢女的相貌，然后同她道：“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杏眼，下巴上有颗小痣的丫鬟？”
怀梦是沈妙仪给她挑的，对谢家很熟悉，她闻言立即道：
“少夫人您说的是逾青吧。”
“她是这个月府里新来的，不过昨日就因犯了大错被逐出府了。”
桑窈哦了一声，默默心想，这不会是谢韫做的吧。
正当她出神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桑姑娘！”
是太子陆荔。
他看起来同以往没什么变化，看桑窈时笑的眼睛弯成月牙，仍有少年意气。
桑窈停住步子，道：“殿下……”
还没说完，陆荔已经走到她面前，直接到：“不必多礼。”
他笑意盈盈道：“啊呀，差点忘了，我应该叫你谢夫人了。”
他又道：“叙白待你如何？你姐姐最近可爱念叨你呢。”
桑窈一听见桑姝，便即刻道：“他对我很好的，殿下，我姐姐可还说什么了？”
陆荔摇了摇头，道：“除了关心你，还能说什么。”
桑窈嗯了一声，她觉得自己已经有段时间没见过桑姝了。
以前没成亲倒还能进宫，现在可就不太方便了。
想着想着，她忽然察觉出不对来。
陆荔是怎么知道的？
她从没听姐姐提起过陆荔，可是这已经是陆荔第二次说她姐姐了。
这次言辞中似乎还颇为熟稔。
可陆荔是皇后之子，自幼不受宠，长大后居东宫，而她姐姐在后宫中也算低调，这两人也是八竿子打不着啊。
她的脑袋想不到其他层面，便试探着道：“……是我姐姐亲口同殿下您说的吗？”
陆荔看起来心情不错，他点点头道：“寂月宫的娘娘很好说话哦。”
顿了顿，陆荔看着桑窈这张带几分疑惑与凝重的小脸，目光扫了一眼桑窈身后，然后故意凑近她道：“你姐姐说她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
他信誓旦旦道：“窈窈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恰是这时，谢韫揽住了桑窈的肩膀，让她同陆荔拉开距离。
谢韫面色不善，道：“殿下，你有这时间，不如去坤宁宫尽尽孝。”
陆荔哈哈笑了两声，道：“说的对，那叙白我先走了。”
桑窈还没明白，她道：“……怎么了？”
谢韫拉过她的手，淡声道：“没什么，只是皇后病重，时日无多了。”

第77章 离别
桑窈根本没见过几回皇后，只记得皇后娘娘看着是个仁慈宽和的人。
这样一说，桑窈才发觉她每次瞧见皇后的时候，她都是一副没什么生气的模样。
听说皇后娘娘是太子殿下的生母，怎么他生母生病了，他看起来这么开心？
还有是什么礼物，陆荔怎么知道的？
陆荔走了后，她侧过脸庞问谢韫：“殿下刚刚提到了我姐姐，他跟我姐姐有什么牵扯吗？”
谢韫对陆荔的管教并不多，除了少数情况下，他不会特别去干涉陆荔的决定。
而桑姝也不是个简单的女人，这段时间她跟太子的牵扯他知道一些，但他没有去特意关注。
这两人之间的合作其实可以预料，其中牵扯复杂，他不想让桑窈去考虑这些。
谢韫便没有跟桑窈多做解释，而是道：“别理他，你姐姐没什么事。”
“真的吗？”
谢韫的手从桑窈的肩膀滑到了她的手腕，然后扣住了她。
他嗯了一声，道：“回去吧。”
桑窈确实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基于她对谢韫的依赖，也没有对此多问，跟着谢韫一同回了房间。
桑窈今天其实不太开心。
她从今天一早就没看见他，他今天走那么长时间，也没有让人给她传句话，就这样让她从早上等到现在。
什么婚假，也就前五天勉强算的上是婚假，这两天他老是待在书房。
但她想到谢韫的身份，又体贴的把这份不满压了回去。
谢韫拉着她的手，两人一同回到房间。
现在好不容易见着面了，谢韫一路上也没怎么跟她说话。
甚至没问她吃饭了没有。
这其实是常态，同谢韫相处的时间越久，她越能感受到谢韫的确是个话少的人。
那份不满又冒了头，桑窈在心里抱怨，话少，也不体贴，更不温柔。
跟他吵架，她还吵不过他。
谢韫原是握着她的手腕，走着走着，男人的手就往下滑了滑，与她手指相握，人冷冰冰，手倒是挺热的。
算了吧。
桑窈默默的鼓着脸颊，心想看在他拉她手拉的还算紧的份上，就原谅他吧。
谢韫推开门，桑窈主动道：“你用膳了没有，午时都过去好久了。”
谢韫匆匆道：“刚才在宫里吃过了。”
桑窈哦了一声。
谢韫没再说话，他松开了她的手，然后在桑窈的目光下，径直走向了长条案。
他抽出了张信纸，正提笔写着什么。
看起来没有要跟她说话的意思。
桑窈自己一个人走到案桌前坐下，她盯了他一会。谢韫一直很专注，根本没注意她，桑窈就自己抽出了本看了一半的话本子来。
这话本子套路俗套的很。
说是一个官老爷的小妾因为貌美被抬进府，官老爷宠幸几回就失了兴趣，平日对小美人不闻不问，后来小美人就跟官老爷的儿子好上了。
儿子对小美人处处体贴入微，日日嘘寒问暖，两人天天厮混在一起，从此在官老爷的眼皮子底下过上了幸福生活。
那儿子非常会哄人，日日都是甜言蜜语，什么心肝儿，好卿卿，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桑窈低头看了两行，看不下去了。
谢韫可从来没这么哄过她。
看他这副样子，以后好像也没有哄她的打算，她可真是个苦命的小娘子。
她双手捧着脸颊，默然不语。
心想这个男人还记得吗？
早上没有跟她亲亲，中午也没有，回来就搁这写他的破信。
桑窈不想跟他说话了。
但她哀怨的目光很明显。
谢韫在她的目光下，低着头，把原本要写三百字的信硬生生压到了五十字。飞速写完后将之折起，打开门交给了净敛。
再回来时，桑窈还坐在圆凳上，半点目光没给他。
少女满脸写着不高兴，
谢韫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了下她的下巴，道：“生气了？”
桑窈抿住唇，说不跟他说话就不跟他说话。
她浑身带着火气，站起身就要往床边走，结果刚迈出步子就被谢韫扯到了怀里。
谢韫从来都是不喜欢解释的人，但他低头看向桑窈，还是道：“今天早上是圣上急诏，方才的那封信要在末正时分送出去，截止现在，还有一刻钟的时间。”
他破天荒的哄她道：“别生气了。”
他哄人的手法真的很笨拙。
桑窈抿住唇，憋了一会后没憋住，别别扭扭的哦了一声。
她道：“我又没生气。”
她想了想，又道：“我也没有等你，只是你下次有什么事，应该派人跟我说说啊，比如今天中午，我都不知道你不回来用膳。”
谢韫嗯了一声，他搂着她，心想她真的好粘人。
桑窈又操心道：“那你婚假结束后，岂不是更忙了？”
谢韫沉吟片刻后，道：“严格来说，确是如此。”
“那有多忙？”
谢韫道：“中午可能不会回来。”
桑窈：“……”
她沉默了半天，继而发现谢韫那张冷淡的面孔上显出几分笑意，他道：“桑姑娘，为了防止你太想我，我会想办法避免这种可能的。”
他真的好自信。
桑窈下意识就想反驳，但话才要出口，就被他揽着腰，骤然把余下的话堵进了唇里。
桑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搂住他。
日光透过漏窗，照在两人身上，他的吻技越发娴熟，桑窈比不过他，没一会就消了脾气，她靠在谢韫身上。
在这个吻还未曾结束时，房门就被敲响。
桑窈回过神，连忙推开了谢韫。
突然被打断，谢韫显然也很不高兴。
净敛在外简洁道：“公子，宫里传消息过来，让您即刻就入宫。”
“……”
桑窈同谢韫拉开了些距离，道：“你赶紧走吧。”
谢韫抿住唇，桑窈抬头看他，发现男人唇角沾了点她唇上的口脂。
同这张正不高兴的冷脸格格不入。
她脸颊发热，上前用帕子帮他把这点嫣红擦掉，又道：“现在走吧。”
谢韫目光不耐的看了眼房门，继而看向桑窈。
少女唇色嫣红，双眸盈着秋水。
谢韫搂着她的手松了又紧，在净敛再次出声前，抓紧时间又低头对着她的唇狠狠亲了一口，这才不情不愿的松开。
他还留了一句道：“晚上再继续。”
桑窈嗯了一声，目光再次回到他的唇角，她眉头一皱，抬手道：“等——”
才说出口，谢韫松开她已经阔步走出了房门。
净敛飞快跟在谢韫的身边，他缩着肩膀，小心解释道：“公子，是李公公亲自来催的，属下也是没……”
谢韫看了他一眼，这会心里正烦，他道：“闭嘴。”
净敛盯着谢韫的脸，不由瞳孔放大，他跟着谢韫转了个弯，然后道：“主子，您……”
谢韫听他说话就不高兴，冷声道：“聋了吗？”
眼看就快走出府，净敛鼓起勇气，道：“公子，属下确实有事要说。”
谢韫脚步慢了下来，他睨着他，沉声道：“这件事最好跟你的命一样重要。”
净敛咽了口口水，低着头道：“主子，您嘴上还有少夫人的口脂，没擦干净。”
空气静默片刻。
谢韫出来的急，没有带帕子。
他伸手接过净敛递来的帕子，擦了一下。
一开始，桑窈以为最迟不到晚上，谢韫就会回来。
但夜幕降临，她一个人用膳，沐浴，又去院子里陪白白玩了一会，谢韫都没有回来。
等到戌正时分，才有下人传话过来，道谢韫今晚不会回来了。
皇后娘娘病重，急需一味药引，在一处商行，圣上令谢韫亲自去取，即刻动身。
这药远在京城之外，就算是快马加鞭，谢韫也得后天才能回来。
所以桑窈迎来了这七天以来，她的第一次独守空房。
怀梦在替桑窈取下珠钗后，见镜子里的美人显然没有平日有活力，便安慰道：“少夫人，公子应当后天就能回来，不需很久的。”
桑窈有些诧异。
都后天了，还不久吗？
她道：“谢韫以前经常这样吗？”
怀梦嗯了一声，道：“公子做事果决稳妥，凡他经手的案子无一不妥善解决，所以谢阁老和圣上都很重用公子。”
再加上谢韫本身对别的事不感兴趣，睡的也晚，所谓的案子，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游戏。
“夫人您没来时，公子都很少回卧房。”
“这几日，公子为了陪您，可推了好些事呢。”
桑窈看着镜中的自己，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
她想到，等到谢韫这次回来，他的婚假就结束了。
他一定会变得更忙。
这是必然。
以前桑窈觉得，自己成婚后最理想的生活就是夫君不爱，不愁吃穿，让她能找个地方安安生生颐养天年。
所以如果谢韫很忙的话，肯定没有时间陪她，那其实在某种程度上，也贴近她的理想生活。
可桑窈想想，就觉得很不开心。
她必须得承认，她其实想让谢韫陪她。
虽然谢韫这个人总惹她不快，喜欢跟她吵架，没说过喜欢她，也不是踏实稳重的人，更没有如她想象中，变成一个温柔的人。
但事实就是，谢韫才走了一下午，桑窈就已经觉得过了好久了。
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变了。
这不太对劲。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所有的亲密接触，其实都只是一场不掺杂感情的“练习”而已。
是因为他们阴差阳错成了亲，为了完成圆房这个任务，所以才开启了这样一项奇怪的计划。
从接吻，到习惯于赤裸相对，再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震颤，这个顺序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问题。
她的思绪回到新婚第一天。
既然圆房可以“循序渐进”，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她轻易就接受了那样色情的，唇舌交缠的吻。
如果是别人，她还会接受吗。
谢韫此次，去的是上京旁边的偃河。
偃河在暗处有一商行，这处地方鱼龙混杂，商行开了多年，这些年进行了不少朝廷禁止的交易，什么稀世珍宝，名贵药材，各类铁武，甚至还有人口，但从未留下什么证据，当地官员也知情不报。
朝廷不好管理，为避免打草惊蛇，也没有直接派人去查封过。
谢韫这一次，说是去为了取药材，其实是借此缘由，去偃河初探一番。
此时此刻，一行人走在一处恢宏的卖所，为首之人，是位俊美的年轻男人。
他一身墨色长袍，神情疏淡，身边跟着的偃河知府，时不时会同他说两句话。
但男人极少回应。
这一路似乎看不到尽头，两边都摆着琉璃展柜，里头是各式各样的珍宝，药材，甚至还有花纹奇特的蛇蛙之类。
谢韫分毫不感兴趣。
偃河知府对谢韫的到来如临大敌，他曾经听闻过这位的行事作风，据说是油盐不进。
他道：“不知谢通正过来，准备匆忙，还请见谅。”
谢韫道：“吴大人客气了。”
两人脚步不停，甚至有些快，这位吴知府总觉得谢韫好像有点着急。
谢韫确实有点心急。
旁边的那个三角眼正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他从没觉得哪次外派让他这样心烦过。
这婚假仿佛是个摆设。
今天他应该拒绝的，
走到一半时，不远处的白玉地板上，被印出了清润蓝光。
像将明的天幕。
一旁的知府在此处停下脚步，然后拱手，自信开口道：“听闻谢大人才新婚，恭喜恭喜。”
都几天了，现在才知道恭喜他。
谢韫嗯了一声，道：“谢某成婚已有八天了。”
“谢大人，这块蓝水晶名唤碧穹□□，是此店镇店之宝，在这偃河，某还未见有谁能与之相配。”
“无暇胜玉，至洁胜冰，听闻谢家少夫人天香国色，这块水晶，若是能被夫人瞧上，是它之幸。”
实话说，这块晶石对于谢家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谢韫也不觉得有什么独特之处。
谢韫早年出去的多，也没有会带东西回去的习惯。
一旁的知府见谢韫神色淡淡，心想这京城过来的官就是难对付，这都不感兴趣。
他又道：“还有这些……”
这位知府的话到底还是起了点作用，长长的甬道已经走了一半，谢韫在一开始的确只是走个过场，为了不让这儿的人起疑，才来逛一逛这些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块紫水晶后，他就不由自主的留意了起来。
可这里实在是没什么特别好的东西，什么珍宝玉石，桑窈都不缺，她看起来也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
直到快出去时，谢韫在角落的一处展柜里，看见了一直憨态可掬的玉石小猫。
这让他想起那块粉色帕子。
桑窈独自一人睡了两天。
虞枝怕她觉得无聊，两人便一同来了碎玉阁挑首饰。
顺道外面走一走。
不过这街其实也没什么好走的。
说起来兴许是这几日都没有出府的原因，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明融和戎晏了。
虞枝原本正在试钗环，桑窈百无聊赖的站在一面的耳饰前，心想都今天了，谢韫怎么着也该回来了吧。
可她又不好意思问别人，只能这样等着，
然后下一瞬就听虞枝道：“咦？阿韫回来了。”
桑窈这才回过神，她诧异道：“二嫂，你怎么知道？”
虞枝站在碎玉阁门口，她指了指不远处从宫门出来的谢韫，道：“在那呢。”
“应该是才回来。”
清风弄连着西华门，谢韫以往都习惯从西华门出宫。
桑窈连忙跑了过去，果真看见了他。
夕阳已经隐入天际，夜幕深蓝。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有好些桑窈不认识的大臣，他们好像在讨论什么，谢韫偶尔会回两句。
仍然是记忆中的清隽眉眼，无论走在哪都鹤立鸡群，众星捧月。
他也的确像高高在上的月亮。
这场景似曾相识，但她不记得是哪。
她想，可能是在此之前她的无数次注视，他都是这样，从未变过。
桑窈瞧见他，原本想跑过去，但看到他身边的一堆人，又退却了。
但在她收回目光前的最后一刻，谢韫抬眼，看见了她。
桑窈看见他侧头同身边的人说了两句话，然后他旁边的人看了一眼她，继而笑着回了句什么。
然后谢韫朝她走了过来。
像踩着她的心跳。
等到谢韫都走到她身边了，桑窈才反应过来，她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谢韫道：“半个时辰前。”
顿了顿，又同桑窈解释道：“得先进宫，述职后，圣上令我在宫内用膳，我推辞不下。”
他扫了眼虞枝，然后意图明显的同桑窈道：“你要回府吗？”
谢韫的那一眼暗示性极强，虞枝不懂也难，她道：“窈窈你先跟阿韫走吧，我还要一会。”
桑窈道：“二嫂，你一个人……”
谢韫打断她：“她不是一个人，你放心。”
虞枝摆了摆手，笑道：“不用担心我。”
桑窈随同谢韫一起坐上了回府的马车，这一路也算不得多远，两人相对而坐。
沉默蔓延。
桑窈不知道为何，有几分局促。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这两天她也遇见了很多有意思的事，想跟谢韫分享。
也想问问他这两天累不累，有没有休息好。
但就是突然间说不出来了。
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两人下了马车，谢韫拉着她的手腕，回到了西行苑。
房内烛火正明，桑窈关上门，在转身时，谢韫递给她一块玉。
是块小巧的玉石小猫。
桑窈伸手接过，在沉默中，试探着道：“给我的吗？”
谢韫嗯了一声，洗过手后，他正用帕子擦拭自己手上的水渍。
桑窈将小猫握在手里，谢韫把帕子折好，放在一旁。
桑窈抬眼，刚要说话，谢韫便突然揽住她，将她按在墙上亲吻。
熟悉的气息朝她席卷而来。
桑窈下意识捏紧玉石，诧异片刻后便张开嘴，方便他进入。
他的吻仍然很蛮横，桑窈的嘴唇甚至开始痛了起来，她甚至根本没有回应的余地。
谢韫因为比她高很多，后来大抵觉得不太方便，直接抬起她的腿，让她环住了他的腰。
桑窈有些不太适应这样急切的吻，她偏开头想避开，但谢韫总是掐着她的下巴让她避无可避。
等桑窈脑袋稍微清明一些的时候，她身上的外衣已经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开。
胸前雪白的肌肤露出一大片，柔润纤细的肩头露了出来。
谢韫就着这个姿势，带着她走向了床榻。
桑窈被摔在柔软的衾被上，她觉得谢韫有些着急，也察觉到了几分危险，便在接吻空隙试图解救自己岌岌可危的衣裳，磕磕巴巴的道：“……等下，先先先沐浴。”
但谢韫显然没听进去，他很快就熟练的把她剥干净，桑窈没一会被逼出了眼泪，她抓着他的手臂，觉得浑身都在难受，没忍住在混乱中开口，求他轻一点。
男人的吻回到她的唇上，他抱起她，带着粗粝的拇指拭去了她的泪水。
他声音很低，带着几分喑哑，在她耳边终于正儿八经的说出了今天晚上第一句话：
“桑姑娘，请问你想我了吗？”
桑窈没有回答。
她眼尾发红，乌发散开，原本白的晃眼的肌肤多了点红痕，她避开他的目光，眼泪还在掉。
看起来可怜极了。
小猫玉石还被她紧紧的握在手里，他们正处于一个极为亲密的姿势，桑窈能够明显感受到他。
谢韫低头，吻去她的泪水，然后挑住她的下巴，道：“你怎么了。”
桑窈还在掉眼泪，她主动搂住谢韫的脖颈，双唇红润，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委屈，小声的跟他提意见。
“你怎么总是这样叫我。”
“我们不是成亲了吗？”
谢韫并未即刻回答。
这场景恍惚于不久之前的一个午后重叠，交错的光线下，少女毫无防备的睡在他的房间，在他面前发出呓语。
谢韫侧首，吻过她的耳垂：“你想要我叫你什么？”
他低声问：“是窈窈……还是宝宝？”

第78章 狂风
他的声音像蒙着层雾，低缓，顷刻缠上桑窈的心头，像无数细丝，将她缠紧，使她在那一瞬停住呼吸。
桑窈耳朵发麻，她将脸颊贴紧他肩膀，搂着他不吭声了。
谢韫的外衫被脱下，桑窈隔着一层轻薄的里衣，在男人手臂处感受到了绷紧的肌肉。
谢韫的身体很热，双唇贴在少女泛着淡粉脸颊。
发上的珠钗已经散落，姿色妍丽的乖顺美人一声不吭的搂着他。
极致的欲被积聚在一起，谢韫的声音带着不均匀的喘息，他掐着她的腿，在她耳边问：“要打个招呼吗？”
事实上桑窈早就感受到了，她的手落在谢韫的背上，细白的手指轻轻用力，不想理会这不要脸的话，她低声道：“不打。”
谢韫的吻还停留在她的脖颈，大概是缓了会，相比于方才，他此刻的吻称得上温柔。
落在桑窈身后慢条斯理反复揉捏的手，虽然没有用太大的力气，但足以让她却让她觉得危险。她缩了下身子，想要解救自己的身后，但无济于事。
她不敢看他，只能颤着声音道：“……别这样。”
谢韫像是没有听见，他动了下身子，使桑窈对之的感受越发明显，他不知羞耻的开口道：“可它很想你。”
桑窈身子更红了。
谢韫还在问她：“怎么办？”
她很多时候都没法真的拒绝谢韫。
桑窈轻轻咬着下唇，然后睁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原本放在他背上的那只嫩白的手臂渐渐回缩，继而往下，隔着衣服碰他，片刻后，她握住了。
桑窈轻轻动着手腕，谢韫满意的再次吻住了她。
这像是一个讯号，在以前，桑窈会以为这是结束，但现在这似乎只是开头的一个小部分。
没过一会，桑窈成功的摸到了他的纹身，但那时候她已经无暇去注意这些了。
一开始桑窈的腿环着他的腰，后来就被按住了。
她有几分抗拒，道：“……谢韫，我没有沐浴。”
谢韫嗯了一声，道：“没关系。”
桑窈还是觉得有点难受，下意识就想合拢。
但谢韫没给她机会，眉眼认真，他像是在观察一件极美的东西，不见分毫羞耻。
他抱着她，像是在同她探讨，仔细的观察，对她道：
“它看起来很喜欢这样。”
桑窈闭了闭眼，羞耻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她再也不想跟他说话了。
桑窈发现，谢韫好像很喜欢碰她，也很喜欢亲她，在之前的几天，她已经被他亲了个遍。他的确是很聪明的人，不管做什么，他都会在第一次时大胆的试探，然后他会记住，继而不断观察她的反应，精进自己，桑窈在这方面总是比不过他。
桑窈平常是个话多的人，而谢韫大多不怎么言语，但到榻上这样的情况就会发生逆转。
他总是用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庞，一本正经的跟她说些几近下流的话。
桑窈心里明白，这并不是一场博弈，她从一开始就在纵容，细弱的挣扎似乎只是羞涩使然，没过多久，她已经没有反手之力。
混乱，又沉默。
隔了一会，在小腿颤抖时，谢韫的手忽然离开她，他抚向少女湿润的发丝。
他吻着她的脸颊，像刚才一样开口，沉声问她：“宝宝，你想我了吗？”
这两个字令桑窈心脏缩紧，纤细的肩膀颤动了一下。
桑窈抓紧谢韫的手。
在低头时，红润的唇擦过他的下巴，她没法否认。
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
“……想你。”
话音刚落，她便感受到那贴着她皮肉的危险正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桑窈紧张的落泪，她好像明白了要做什么，可是她不想让自己全部感官都汇聚在这里。
这样燥热又充满暧昧的环境让她想起了另一个同这似乎毫不相干的夜晚。
那一晚桑窈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是在北行宫，在深夜的竹林。
在她被戎晏算计的那一天，她做了一个怪异又真实的梦。
她梦见了那时向来对她不假辞色的谢韫低头吻她，吻了很久。
他急切，粗暴，蛮横，不容拒绝。
那一切都不符合常理，可是真实到不像一场梦。
她控制着自己不躲开，在谢韫亲吻她时低声问：“谢韫，那天在北行宫，你是不是……”
其实这个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桑窈还是不知为何，突然间紧张了起来，以至于剩下半句怎么也说不出口。
可谢韫的动作没有停下，他甚至一时没有回答。
他侵入桑窈的口舌，在短暂又缠绵的一吻后。
然后告诉她：“是这样吻你的。”
那天在北行宫，谢韫就是这样吻她的。
不是梦。
桑窈倏然睁大双眸，可还没等她说话，陌生的酸胀与疼痛便骤然传来。
思绪顷刻终止。
桑窈低低的叫了一声，手指掐住他紧实的手臂，指节泛白，在妄图退却时被男人紧紧箍住腰身。
天气很热，此刻更是如此。
头皮发麻，极致震颤，浑身紧绷。
而此刻谢韫也不好受，因为隐忍，手臂之上已青筋显露，他缓缓动作。
等到桑窈不适感没有那么明显的时候，她在这陌生感觉中搂住男人精瘦的腰。
她没什么指甲，但方才好像还是在他背上留下了伤痕。男人眉头紧蹙，那张禁欲的脸庞终于在这个深夜出现了与以往不同的神色。
桑窈脸上旧有泪痕未干，新的泪珠又因身体这怪异的充涨感滚落下来。
她不合时宜的想起了许多事。
从成婚前谢韫对她的疏离，一直想到婚后这好像不掺杂感情的“练习”。
明明在谢韫提出成亲计划时，他们俩还只是半熟不熟。那时的桑窈，在见到他时，甚至连是否要打招呼都要纠结一番。
结果没过多久，他们就能自然而然的一天接三次吻。
兴许这就是命运的奇妙之处。
桑窈呼吸急促，逐渐从这狂风骤雨里找到了几分异样，她抬眼看着谢韫，男人肌肉紧绷，锋利的下颌上沾着汗水。
桑窈眼前有几分朦胧，她的手臂缓缓抬起，搂住了男人的脖颈。
然后在冲撞中扬起雪白的脖颈，细软的舌舔去了他喉结上的汗水。
谢韫的动作顿了一下。
事情发生的有点快。
桑窈还愣了愣。
她眨了眨眼睛，在一瞬间的诧异后，稍稍动了一下身子。
谢韫：“……”
一向胜券在握，不管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的男人面上第一次出现了自我怀疑。
从开始到现在，差不多有一刻钟。
其实桑窈也没怎么想到，因为一开始练习的时候，桑窈觉得好像要到天荒地老他才能好，每次她的手腕都很累。
所以她原以为今天要很久。
桑窈小声对他道：“……其实还好。”
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累人和可怕。
但她并不知道她的话对面前的男人来说等同于羞辱。
谢韫脸色越来越黑。
桑窈还有点不太舒服，身体黏黏腻腻的，她有些费劲的动了下，然后同他提议道：“我们去沐浴吧。”
谢韫面色不大好看的扣住了她的手腕，语气危险道：“你刚刚说什么？”
桑窈慢吞吞道：“……去沐浴？”
她的腿还在谢韫腰际，谢韫没有让她起身，而是强横道：“不准去。”
桑窈挣扎了一番，但是她没什么力气，便道：“你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我身上好粘……”
话音未落，她便感觉到身体内明显异样。
她微微睁大双眸。
“等等，谢韫你——”
谢韫默不作声搂住她，带着她换了个姿势。
他冷冷道：“谁跟你说结束了。”
的确没有结束。
确切来说，刚才对谢韫来说好像只是个意外，而且有过一次经验后，他似乎比刚才还要熟练几分。
桑窈很难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以后的很久，她都觉得自己好像是个随他玩弄的娃娃。
一开始她还一边掉眼泪一边抽抽搭搭的求他，不久后，她连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次无论她怎么舔，他都没有丝毫要等下的意思。
床帐在她眼中晃啊晃，不知道晃了多久。
时间变的漫长，桑窈觉得一辈子都要过去了。
她的意识开始变的不太清楚。
支摘窗外皎月高悬。
外面起风了。
西行苑其实种了很多花束，纵然是时间已至八月底，仍有应季花朵娇艳开放。
花枝被沉重的花朵压弯，离房间最近的，是一朵粉白的月季。
它仰着枝头，在风中左右晃荡，柔嫩的花瓣在称得上粗野的风中显得尤为脆弱。
狂风卷过它初初盛开的心蕊，这恼人的风似乎尤其钟情于它，不住的磋磨。
晶莹的露水从心蕊滴下，又被狂风裹挟。
时间真的很慢。
翌日清晨。
桑窈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阳光有几分刺眼，她眨了眨眼睛，身体的不适后知后觉的传过来。
舔舔干涩的嘴唇，记忆开始回笼。
少女雪白的脸颊飞速染上一层绯红，羞耻感后知后觉传来。
破碎又野蛮的画面充斥着她的脑海。
桑窈下意识动了动小指头，放心了下来。
还能动，看来没有弄坏。
继而她便察觉到腰上横亘着一双手臂。
“醒了？”男人的声音适时传过来。
桑窈诺顿时浑身一僵，她慢吞吞的转过身，同男人对上目光。
她的唇还有些痛，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清清凉凉的，算不上疼，但是很怪。
谢韫的手摩挲着少女光洁的脸蛋，他道：“还疼吗？”
还没等桑窈开口回答，他便继续道：“太医说这药挺有效，若是还疼，下次我就让他换个药。”
不是，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几分嘶哑：“……什么药？”
谢韫直言道：“你身体里涂的。”
“……”难怪！
桑窈身体赤裸，但却很干燥，她知道昨晚谢韫抱着她进了湢室沐浴，她在那时还尚且还有点意识。
彼时桑窈还天真的以为要结束了，眼泪都要被哭干了，只能苦着张小脸，用仅剩的力气去骂他。
她甚至连沐浴都没什么力气，只能让谢韫帮她。但她觉得谢韫也不会，他一开始的确是在帮她洗澡，后来就变了。
桑窈不想再回忆。
她又生气了，觉得谢韫一点也不听她的话。
若不是她身体好，长的有点胖，昨天恐怕要死在床上了。
真的很丢人！
谢韫正半躺着，上半身赤裸，流畅的肌肉线条毫无保留的出现在桑窈面前。
桑窈几乎贴在她身上，明明两个人还没说两句话，她便感受到自己腿侧又异样起来。
桑窈不可置信的盯着谢韫，她匆忙朝旁边挪了挪，声音沙哑却还不忘道：“你……你真不要脸！”
“谢韫，你也太夸张了！”
谢韫却面色如常，他又把桑窈捞了回来，道：“别担心。”
桑窈被他搂着，然后小声嘟囔：“……其实你这样想很久了吧。”
谢韫对此并不否认。
他当然想了很久，从他们还未成亲起，他就开始好奇她不着寸缕的模样。
想见她，想吻她，其实只是个委婉点的说法而已。
桑窈却缓缓道：“从几年前开始。”
“谢韫，我都知道的。”

第79章 宝贝
桑窈趴在谢韫的身上，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嫣红的唇一张一合，因为天气热，薄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滑至桑窈的腰际。
桑窈一边说话手指一边百无聊赖的摩挲着谢韫的手指，长睫扫过谢韫的胸口时，让他觉得有点痒。
谢韫凝眉沉默了片刻。
几年前？
他几年前的时候好像还没记住桑窈叫什么名字。
他跟桑窈之间的交集是在少的可怜。
当她第一次出现在刑部的时候，他看着那张明艳的脸，只记得自己似乎见过她，但不太清楚她到底是谁。
那么这个“从几年前开始”是从何而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在不久之前，这个少女才年满十八岁，几年前她可能连十五都不到，他虽然是个禽兽，但倒不至于能对一个那么小的姑娘起什么心思。
他问：“几年前是什么意思？”
桑窈哼了一声，她就知道谢韫不会轻易承认，他们都认识那么久了，不仅成亲了，还圆房了，说不定再过不久孩子都要有了，这臭男人还是不愿意主动说喜欢她。
她转了下脑袋，换了个方向，然后道：“谢韫，你真的很能装诶。”
“都什么时候了，我可最清楚什么才是你的真面目了。”
谢韫的真面目只有他自己清楚。
但这种话于这种时候，桑窈说出来就让他很不能理解。
“我的真面目是什么？”
桑窈心想谢韫也太厉害了，就这心态，怪不得谢家选他做家主，他是真的一点也不怕她直接把那册子甩在他面前啊。
桑窈默了片刻，然后道：“反正我有证据。”
所谓证据，桑窈已经提过不止一次了。
谢韫的手落在桑窈圆润的肩头，他时常不能理解这个小苹果都在想些什么，说她从一开始就喜欢她，但她有时候的行为看起来不像是对他情根深种的模样。
说她不喜欢他……
没有这种可能。
所以她应该是在玩一种跟俗套的把戏，也即欲擒故纵。
所以她从来不会直言对他的喜欢，但殊不知她已经露馅好多回了。
她不愿意承认，还要极力证明是他太爱。
她很可爱。
思及此，谢韫也不想再戳穿她，既然她说有那边是有吧。
谢韫的手滑在她的腰臀，轻轻的□□，桑窈动了一下，想要躲开他的手。
但谢韫总是追逐而上，桑窈半坐在他身上，严肃着小脸，她总觉得自己太过被动，明明是夫妻房事，她昨晚一点主动权都没有。
谢韫还在问她：“那你把你的证据拿出来看看。”
桑窈紧紧盯着他，心想这男人到底是怎么游刃有余的。他现在装的那么自然，到时候见到小册子不会心情抑郁吧。
桑窈不管不顾的朝后坐了坐，谢韫面色变了变，他道：“别乱动。”
桑窈一开始听说夫妻圆房时会很痛，因为要敞开腿去容纳别人，会涩，会流很多血，嬷嬷还嘱托她咬牙忍过去，桑窈也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认为的。
但昨天晚上其实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谢韫没有直接进来，他吻了她很久，如果身上个别处的红痕不算的话，她其实没有受什么伤。
所以总得来说，她的感觉并不算特别糟糕。
桑窈把手伸进薄被里，大着胆子握住，然后道：“拿出来啦。”
这个东西戳她半天了，他都这样了还能用一张冷淡的脸跟她慢悠悠说话，真不是人。
谢韫脸色一黑，道：“松手。”
桑窈其实也不敢多握，但她不想露怯，便道：“你说，这是不是你的真面目。”
谢韫掐着她的腰，呼吸有几分粗重。
清晰且不合时宜的画面涌入脑海，其实只差一点，他就可以不用忍。
但谢韫还是把她从自己身上弄了下来，然后沉沉道：“你想让我换个上药方法吗？”
“昨晚怎么没见你这么胆大。”
桑窈：“……”
谁来救救这不要脸的男人！
谢韫已经没法再跟她躺一起了，他掀起被子坐起身来。
桑窈半裹着被子坐在他身后，光线明亮，她的目光从男人宽阔的肩膀往下，突出的肩胛骨，流畅的肌肉线条，以及窄瘦的腰。
桑窈自然而然的看清了他横亘在他侧腰上的那块刺青。
这次看的比上次要清楚的多。
是一只振翅的鹰隼，这个种类在京城并不常见，但在边境之地却是一种猛禽。鹰隼翅羽沿至下腰，有部分绕在前面右侧的腹肌上，尖喙，弯爪，与眼前这位文臣典范格格不入。
桑窈不由道：“……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谢韫没有跟她多解释，随口道：“好几年前。”
桑窈哦了一声，原本还想再多问两句，但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桑窈一下坐直身子，问道：“你的婚假今天不是结束了吗？”
“你怎么没去上朝？”
谢韫套上衣服，墨色的衣衫又让他恢复了平日的斯文禁欲，他道：“延期了一天。”
说话间，他已经穿戴整齐，桑窈还披着被子坐在床上。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洗漱，然后在那长条案上翻找东西。
就知道这人没法一直待在她身边。
谢韫翻完后，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榻上这个不着寸缕的少女。
在未曾见识到她的威力时，谢韫对性与色一向嗤之以鼻，但自从他成亲以来，他就再没小看过这些。
起床似乎变成了一件艰难的事，他没法把桑窈随身带着，纵然昨晚已经把她翻来覆去的据为己有，但似乎仍觉得不够。
她最好日日于他身侧，但这看起来不太可能。
谢韫低头吻了吻她的唇，道：“你先休息一会，我待会就回来。”
桑窈哦了一声，没问他去干嘛，反正他天天都忙。
谢韫笑了笑，然后在她耳边道：“今天别走太多路，可能会不舒服。”
“……”她倒是得有力气走啊。
谢韫走了以后，桑窈自己在床上躺了会，然后慢吞吞的叫了怀梦进来给自己穿衣。
她没什么力气，身上虽然不疼，但四肢还是酸软。原本今日是要去找虞枝的，现在看来也去不了了。
没过一会，原本晴朗的天就暗淡了下来，乌云积聚，天上开始下起了小雨。
雨声嘀嗒，潮湿蔓延。
桑窈更不打算出去了，她叫怀梦取了不久前才送来的账本。
父亲交给她的庄子她还在打理，那些账本她嘴上说着不爱看，但还是有事没事会看两眼。
谢家是大家，桑窈虽然才嫁进来不久，但她已经发现这许多事情并不如表面上看着那般简单。
她虽不算是一个多聪明的人，但也知身为谢韫枕边人，就算现在这些还不用她操心，但日后终有一日，她对府中之事也要有基本的判断力。
为了以后不被旁人牵着鼻子走，她怎么也得主动去了解一些。
看账本，理商铺，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谢韫说是待会就回来，但眼下一个时辰过去了，还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直到燃冬过来，将一封书信递给了桑窈：“小姐，这是从桑家送过来的。”
桑窈诧异道：“……是我爹？”
燃冬摇了摇头，她低声道：“是大老爷。”
桑窈抿住唇，低头拆开信纸。
扫了两眼后，桑窈便将信纸折起，道：“退回去吧。”
顿了片刻，她又道：“日后他们来的信就不必往我这送了。”
燃冬应了一声，她看着桑窈明显不高兴的神色，也能预料到这里头说的什么，便提议道：“小姐，要不要奴婢想办法跟老爷说一声，让老爷说说大伯。”
桑窈摇头，道：“不必了。”
其实那信上内容十分简单，大篇幅的问候后，便是想让她在谢韫耳边吹吹枕边风。
他不说还好，这样说了，桑窈保不齐就得在谢韫耳边骂他两句。
有了这一出，桑窈也没心思看账本了。
外面的雨还在继续，洗的树叶越发的亮，从支摘窗透进来的凉气令人心旷神怡。
桑窈便叫了搬了把椅子放在屋檐下，然后拿着那没看完的话本坐在了屋檐下。
可看了两页又觉得没意思，便想起谢韫著写的小册子，不由心道这真行房和谢韫幻想的假行房到底有什么区别。
她好久都没看了，多少有点忘记了，心下有几分好奇。
便道：“怀梦，你把我那个小匣子里的手册拿出来。”
“钥匙在花瓶下面。”
而此刻，净敛正快步走在石径上。
与他一道的，是以前谢韫身边的侍从，名叫采胥，只是他后来被调去了别处。
净敛一直不太喜欢他。
说不上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气质猥琐。
采胥叹了口气，同他道：“没想到主子真有铁树开花的一天。”
那不废话，也不看看他们少夫人是谁。
净敛嗯了一声，道：“少夫人天姿绝色，温柔和善，主子好眼光。”
采胥点了点头，道：“那确实。”
“只是总觉得有点遗憾。”
遗憾？
净敛半眯起眼睛看他，“哦？”
采胥压下声音，只想着是闲聊，便道：“偷偷跟你说，我以前还以为主子会跟李尚书的女儿在一起，我觉得他俩可般配了。”
净敛没有吭声。
采胥又道：“我以前还偶然买过两本他俩的话本子，那叫一个缠绵悱恻。”
“虽然我也不太了解李姑娘，但我那时觉得主子跟李姑娘简直绝配！”
他顿住声音：“诶？净敛，你什么表情？”
净敛翘起唇角，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不喜欢他的原因。
还能是什么表情，你命休矣的表情。
他微笑道：“采胥，这些年辛苦你了。”
“但你的话我会原封不动转告给主子的，自求多福吧。”
他说完便直接阔步离开，直奔西行苑，遵着谢韫的命令去给桑窈传话。
才走近，他便看见雨幕中一位身着紫色衣裙的少女静静坐在屋檐下看书。
好美。
净敛的眼睛在这一瞬间被净化了。
他快步走近，道：“少夫人。”
桑窈目光从手册上移开，然后看向净敛，诧异道：“净敛，你怎么过来了？”
净敛道：“少夫人，是公子让属下来告诉您，方才陈大人过来了，他可能还要一柱香才能回来。”
桑窈哦了一声。
净敛颔首，正欲告退时，目光突然触及了桑窈手里的书本。
嗯？有点眼熟。
不确定，再看一眼。
“……”
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
那泛黄的颜色，卷曲的书角，恰到好处的厚度，无一不与他几个月前不翼而飞的宝贝对上。
这本子，就算是化成灰他也认得！
桑窈望着他，道：“净敛？”
净敛嗓子仿佛被粘住了，他手指僵硬，说不出话，也动弹不了。
他这一生其实见过许多大风大浪。
但他可能会永远铭记此刻。

第80章 败露
雨声滴滴答答。
一下一下，仿佛打在了净敛的脑子里。
他紧紧的盯着桑窈手里的那个，他曾经日思夜想，随身携带，数天如一日呕心沥血创作的小本子，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道惊雷，从头劈到了脚。
是怎么也没想到，他的大宝贝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他说不出话来。
桑窈见净敛面色复杂的盯着她手里的东西，起初还不太理解，后来突然顿悟了。
对了，她想起来了。
这小册子净敛可能也是知情的，当初谢韫和净敛一起来的刑部府衙，后来净敛还特地来问过她关于这个小册子的事。
只是那时她什么都没透露罢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左右这小册子最后都会拿到谢韫面前，今日被净敛看见了想必也无可厚非。
她轻声道：“净敛，你认识这个吗？”
净敛站在台阶上，在短暂的绝望后，勉强调整了过来，他抿住唇，努力分析现在的情况。
他现在尚且还健在，甚至没有缺胳膊断腿，就证明这个册子他家主子应该还不知道。
这册子未曾署名，他确信自己在桑窈面前未曾暴露字迹，所以桑窈发现的可能性不大。
但思及这里，净敛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曾经在一次宫宴上开口问过她！
几个月前发生的事情在他面前飞速闪过。他想这册子既然能出现在桑窈手里，就证明这就是那次他去刑部丢失的。
后来桑姑娘捡到了它，他去问，桑姑娘没有说实话。
……这搁谁谁也不会说实话啊。
桑窈肯定翻看了，一想到这里面写了什么，净敛就觉得自己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初若是他不问还好，他既然问了那不就像桑窈证明，他是知道这个册子的吗？
谁来救救他！
净敛更绝望了，他到底应该怎么办。
他对上桑窈的目光，桑窈生了一双漂亮的杏眼，这样看她时，目光纯净，好像只是在探寻。
所以他到底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兴许是净敛犹豫的太久，桑窈说完又独自回答道：“你肯定认识。”
……完蛋了。
果然，他就知道。
净敛不知道自己要怎样才能弥补，他紧抿着唇，然后痛苦开口道：“少夫人，属下……”
一句罪该万死还没说出来，桑窈道：“谢韫还不知道我发现了这个，你暂且也别告诉他。”
净敛神色僵硬片刻，他愣愣的啊了一声。
什么意思？
净敛道：“少夫人您的意思是……？”
桑窈道：“你看过这个吗？”
净敛面色又复杂了起来，很显然他看过，看过不止一遍，这书皮都让他摸黄了。
可他越来越不明白了，少夫人看起来没有要责怪他的意思。
可这真的很不对劲。
桑窈又自己答道：“你肯定没看过，对吧？”
“……”
净敛郑重的点了点头，道：“属下没看过。”
桑窈也点了点头，道：“想着谢韫也不会把这东西拿给你看。”
她饶有兴致的问净敛：“你觉得谢韫是个怎样的人？”
净敛的目光勉强离开这个可能会让他命丧黄泉的册子，他道：“……属下不敢妄论。”
桑窈就道：“没关系，我不会告诉他。”
净敛对着桑窈总是超乎寻常的信任与好感，他根本没法拒绝桑窈的要求，沉默了两瞬便开口道：“属下觉得，公子有经世之才，性情又严谨，十分可靠。”
见桑窈脸色没什么变化，净敛猜测一番，觉得大抵是他这样总是夸谢韫，也不太好。
总是得找几分不好的地方的，他开始绞尽脑汁的想。
事实上，他家主子不好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轻易根本说不完。
可话虽如此，他是绝对不会在桑窈面前暴露他主子的缺点的，隔了半天，他从那些缺点中挑出来一个不是很重要的，道：“就是公子他平日没什么生趣的东西，大部分时间都在耗在政事上，可能有些时候会有些古板？”
他又给自己打补丁道：“但只是偶尔。”
他道：“主子有时候还是很风趣的。”
就比如骂他的时候。
桑窈点了点头，想起谢韫的冷脸，赞同道：“确实古板。”
她随手将手中书页翻开，那里面一个接着一个的熟悉字迹不断的戳着净敛的眼睛。
桑窈看着这里面的风花雪月，道：“净敛，我跟你说，你主子可最能装了，连你都被他骗了。”
她指了指手里的书册，道：“这就是他写的。”
净敛：“……啊？”
桑窈又道：“别看那个小古板看起来正儿八经的，其实内心可狂野了。”
“……”
净敛是真的没想到，这件事会这样发展。
他的小册子有一部分是以他主子的视角写的，也有部分是他直接描述，一开始他还担心过这案册子被别人发现了会不会损害了谢韫清誉，后来觉得不太可能。
但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有可能。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少夫人以为这小册子是他家主子写的。
杀了他算了！
净敛紧紧抿住唇，从来没有那哪一刻这么煎熬过。
他在继续隐瞒和直接摊牌说出见间纠结了半天，他可是个合格的侍从，对主子忠诚是必然，可是这事它实在是……
正当净敛纠结时，就见桑窈变了变，然后迅速把这手册藏在了身后。
净敛见状愣了一下，于这电光火石的一刻，他突然明白了桑窈这样做的原因。
身后凉飕飕的，净敛慢慢站直身体，然后缓缓的回过头去。
他看见了谢韫。
细雨雨幕下，男人撑着油纸伞朝她走过来。
他脚步轻缓，身上有种松弛感，声音像蒙着层雾气，很快就来到了桑窈面前。
“刚刚手里拿的什么？”
问出来了！
净敛一颗心立马悬了起来，他甚至忘记了在此时去跟谢韫行礼。
谢韫的目光扫过他，简直令他如芒在背。
桑窈道：“没什么。”
“你不是还要一会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谢韫收了伞，如实道：“你还在等我。”
好贴心的一句话。
净敛忍不住想，成了亲就是不一样，这若是放在以往，他家主子高低得讽刺一番。
净敛反射性的笑了笑。
谢韫的目光幽幽又回到了净敛身上，他从上到下扫视了他一眼，就差没把怀疑写脸上了。
然后慢声对桑窈道：“窈窈，你在这待着干什么？”
这一生声窈窈喊的猝不及防，桑窈脸颊红了红，然后从自己身后伸出手来，道：“在这里看书。”
谢韫的目光又回到了净敛身上，然后道：“是什么书不能给我看看。”
反而可以给净敛看。
甚至看见他了还给藏起来。
凭借着净敛对谢韫的了解，他知道最后不管怎样，谢韫一定是会知道这些的。
净敛已经不想再面对下去了，他自暴自弃的道：“主子，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可谢韫却并未应允，也没有给他缓冲的机会。
谢韫已经走到了桑窈面前，离他的大宝贝只差一臂距离。
桑窈的衣摆上沾了泥水，她直起身子，小声道：“反正不能给你看。”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我也是为了你好。”
谢韫嗯了一声，然后道：“何出此言？”
桑窈笑了两声，然后同他道：“我都说过了，你的证据在我手里。”
净敛不知道这对小夫妻说的是什么证据。
但他知道，那件东西一旦拿出来，就是他命休矣的时候。
这已经是桑窈第三次提到这所谓的证据，看她信誓旦旦的模样好像也并非是在同他开玩笑。
谢韫终于来了几分兴趣，他道：“把你的证据拿出来我看看。”
桑窈其实也不是有意遮挡，只是还有点不太习惯把这个秘密告诉谢韫本人。
如今他们已经成亲，这小册子本就是谢韫的，虽然这事对于谢韫来说，多少尴尬了几分，但他迟早都要面对的。
在净敛乞求的目光下，桑窈道：“你真要看？”
谢韫嗯了一声，道：“实话说我很好奇这爱你的证据到底是什么？”
净敛清了清嗓子，刚要出言阻止，谢韫便扫了一眼他。
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在这一瞬间消散。
净敛心如死灰。
他默默退了两步远。
桑窈犹疑了片刻，事已至此她再藏也不好。
不过索性不是什么大事，从自己身后摸出那个小册子，然后拎着书角，对谢韫道：“眼熟吗？”
净敛崩溃的闭上了眼。
到底有没有人可以把他带走。
谢韫蹙眉，目光落在这破旧的册子上。
因为悬空，它在两人面前晃啊晃。
“这是……？”
桑窈看着谢韫道：“没事，我不会笑你。”
谢韫还真一点不记得，他抬手从桑窈手里接过，然后随手翻了一下。

第81章 清白
持续的雨让空气中夹杂几分泥土的腥气，那本被净敛日藏夜藏，陪他度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小册子，在经历了一场长达半年的失踪后，来到了他主子手里。
他那个冷漠刻薄，不近人情的主子。
净敛一脸麻木。
他知道，他命休矣。
泛黄又破旧的书卷在男人手里显得脆弱极了，白皙修长的手指在寂静中，沉默的翻过一页，又一页。
净敛对他的宝贝十分熟悉，他甚至还记得他的主子多看两眼的那一页，写的是什么内容。
那是他灵感迸发的结果，他写的时候非常的满意也非常兴奋。
他还记得那天也是个雨天。
那是一年中秋夜宴，主子和桑窈终于见了面。在人声鼎沸中，主子不欲张扬，从宫门侧门入席，在入席的必经之路那处，桑窈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黄粉的衣裙，脸庞雪白，乌黑的发半绾，宫内灯火照在她身上，美的惊心动魄。
虽然当时桑姑娘身边没有人，但是很明显，这席内有不少人都在偷偷看她。
他当时跟在谢韫身后，眼睛都要看直了。
可他这木头主子根本不为所动，仿佛像是没看见。
行至桑窈身侧时，被她挡了路，他的主子还面带不耐的对这个漂亮女郎说了一句：“借过。”
桑窈回过头看他主子，两人少有的目光对视。少女清凌凌的眸子中带着诧异，而他主子也是万年不变的冷脸。
没人理解他的感觉。
他当时紧张的都要昏过去了，只觉得这对视的一眼简直山崩地裂，恨不得搬张床过来！
但事实是，桑窈在愣了片刻后就侧过了身子，然后给谢韫让开了路。
他主子目不斜视的从桑窈身边走了过去。
当天晚上，他就挑灯奋战，激情写下了这一篇夜宴酒醉鸳鸯戏。
他坚信他冷若冰霜的主子背后一定有一颗狂野的心，所以他就描绘了一出，主子不小心喝多，然后冲动去找桑窈表白，两人趁此机会卿卿我我互表心意然后就在皇宫内私定终身的故事。
那天他甚至因为太过激动，还在后面画了个两个正在亲嘴的小人。
书卷又翻过一页。
桑窈还坐在椅子上，她仰头看着谢韫那种俊美的脸庞，笑着道：“有没有觉得很熟悉呀？”
谢韫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字迹看起来确实很熟悉。”
桑窈站起身子，她站在谢韫身边，自然而然的搂住了他的手臂，将脸颊贴住他，然后跟他一起看这不要脸的小册子。
她指着这两个正在亲亲的小人，道：“谢韫，你的画功真的好差啊。”
“你把我们俩画的也太丑了。”
净敛头上泛出了几分冷汗。
谢韫看向桑窈，道：“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个的？”
桑窈见谢韫一点也不尴尬，心中对他的佩服更浓烈了，她老老实实的回答道：“很久之前呀。”
“你来刑部府衙的时候。”她回想着那天的场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然后贴着他抱怨道：“你那时候真的很凶，我都快吓死了。”
“你还说我，还让我滚出去。”
“你既然喜欢我，那就不应该对我那么凶啊，不然我怎么对你有好感呢？”
谢韫静静道：“我没有让你滚出去。”
桑窈哼了一声，道：“反正随便你怎么凶，我很快就知道你偷偷爱慕我啦。谢韫，你真的很能装，要不是有它，我一点都看不出来。”
谢韫合上手册。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起来。
身边少女还离他很近，身上若有若无的清香环绕着他。
在理清这一切后，很多事就变的明晰起来。包括当初在宫宴上，这个他根本没见过几回的小姑娘为什么会突然瞪他。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桑窈从一开始的行为，到现在，也的确有了解释。
偷看他，来求他，那些近似爱慕，都不是因为她在意图引诱，也不是因为她本来就喜欢他。
而是因为他手里的这本破烂。
谢韫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
桑窈还没瞧出这一切的不对劲，她道：“没关系，我不会笑你的。”
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足有半年多。
手中少女的手腕肌肤滑腻，小脸上带着盈盈笑意，若是放在以前，谢韫会毫不犹豫的跟她说他不可能写这种东西。
但现在，他又说不出口了。
如果是个误会，那这个误会已经没有转圜余地，它是真是假也并不重要了。
净敛并不知他的主子已经有应下的意思。
此刻时间已经在他眼里无限拉长。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再面对他的主子和少夫人，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巴掌。
他也不知道他的这个小册子在这两人之间曾发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
只知道自己平日在脑海中一会把主子想成这个角色，一会想成那个角色这事被发现了。
他那污言秽语。
这就罢了，这册子其中甚至还掺杂不少他的私人感情。
比如骂谢韫狗东西，非人哉这类。
他越来越觉得谢韫看向他的目光仿佛沉若千钧。
净敛心一横，再也受不了了。
就在谢韫放下这本小册子，对上少女期待的目光，开口欲应下此事时，台阶上的净敛忽然拂衣一跪——
谢韫眉心一蹙，净敛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在谢韫说话之前开口：“这册子是属下写的！属下该死！还请主子，少夫人责罚！”
谢韫：“……”
他绷直唇角，幽幽道：“我让你回答了吗？”
其实此时净敛但凡抬头看一眼，依他对谢韫的了解，就能大致明白谢韫的意思。
但他此刻已经被深深地羞愧和无地自容包裹，整个人脑子都是麻的，一直低着头。不仅没有抬头看，甚至没有听出谢韫的弦外之音。
他还对着桑窈解释道：“少夫人，这小册子是属下闲暇之时，觉得您与主子很配，打发时间所著。”
“上回去刑部时，不知怎么遗落那里，但少夫人您放心，主子当时对您干干净净，绝无半点不正当的心思，这一切都是属下一时糊涂犯的错！”
桑窈愣了一下，看着直愣愣着跪着的净敛，面色有几分空白，她又看向了谢韫，谢韫拉着她的手仍没有松。
谢韫已经不想低头看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一眼，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因为什么而争着为别人顶罪，这种争辩他多说一嘴就是对自己的羞辱。
而且桑窈一定会起疑，争来争去很没意思。
但此情此景，他还是低声说了一句：“是我写的。”
他语调中带有淡淡威胁，净敛这会脑袋发热，全然没听出来，他自然而然的以为谢韫还在对他阴阳怪气。
心下更加崩溃，他一咬牙，继续低着头道：“公子您罚属下吧！”
“少夫人，这册子就是属下写的！这字迹您一验便知，那上面的内容皆为属下臆测，主子对您清清白白，不仅如此……”
净敛握着拳，心道事已至此，他必须拿出诚意，认错到底，先保住小命要紧，便继续道：“属下那……还有两本！”
谢韫抿住唇，看着净敛。
默然不语。
净敛说完，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谢韫。
哈哈，就说吧。
这次是真的完蛋啦。
他主子此刻看他的眼神跟以前看那些死人没什么区别。
原来那么快认错也没用啊。
其实这样的小册子他一共有八本，其中谢韫手里拿的，是他最满意的一本，这次一承认，他一下损失三个宝贝就算了，竟然还在劫难逃。
他的命真的好苦。
桑窈没有谢韫反应那么快。
她现在有点被净敛搞懵了，因为她以前未曾接触过这花街绣坊里以谢韫为主人公的其他话本，所以从未想过这东西是别人写的的可能性。
她眨了眨眼睛，在还没有把一切顺起来之前，就得到了一个结论。
册子不是谢韫写的。
所以谢韫不喜欢她。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净敛，几次欲言又止。其实净敛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她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像是在开玩笑。
所以愣了半天，她只说了一句：“你快起来。”
谢韫道：“让他跪着吧。”
他等会再来收拾这个废物。
而净敛一声不吭的低着头。
他还在痛恨。
他是真的有错，他不应该胡乱臆测主子和少夫人，还编成了小册子。
可是他还是下意识在心里想，他的少夫人心地善良美若天仙，怎么就看上他主子这个冷漠的狗东西呢。
“多谢少夫人关心，就让属下跪着吧。”
谢韫道：“雨大了，我们先进去。”
谢韫揽着桑窈的肩膀，带着她推开房门。
桑窈回头看了一眼净敛，拉住了谢韫的衣角，纵然心里一团乱麻，还是道：“你让他回去吧。”
谢韫这才转身看着净敛。
雨声中他的声音听起来尤为冰冷：“没听见吗？”
净敛这时候已经冷静不少，他闻言不敢反抗，慢慢站起身来，忐忑着道：“……多谢少夫人。”
“多谢公子。”
净敛战战兢兢的离开以后，房间门便吱呀一声被关上了。
谢韫还揽着她的腰，两人贴的很近。
谢韫看起来并没有把这事当成是什么大事，他随手把这小册子甩到一旁，然后问她道：“还疼吗？”
桑窈摇了摇头，道：“不疼。”
因为谢韫有意留心着她，她本就不是很严重。谢韫给她上了药后，一上午过去，除了觉得腿有点酸，也没什么异样。
谢韫看着桌上堆成一堆的账本，把桑窈搂进怀里，肆意的对着那张红艳的唇吻了又吻，然后像是闲聊一样问她：“看的是你家街上的那几间商铺？”
桑窈嗯了一声。
她其实有几处看不太懂原因，原先想着问问谢韫，但现在她又问不出来了。
谢韫一边趁她说话一边舔她的唇，没一会这张嫣红的唇便沾了水光。
桑窈的手搂着谢韫的脖颈，在谢韫吻过来时会熟练的回应。
可她却没法像之前那样自然了。
如果净敛说的都是真的话。
那也就意味着，从始至终，这一切都是场误会。
所以她一定在谢韫面前闹过很多笑话。
很多很多。
甚至直到刚才，她都在他面前丢人。
桑窈一点也笑不出来，因为她知道不止如此。
如果是个误会的话，那么在此之前，她的一切关于谢韫喜欢她的假设都无法成立了。
那就是说，当初谢韫说娶她是因为应对族中催促，这不是借口，这是真的。
她已经习惯谢韫的吻，记得谢韫在亲吻时会钟爱□□她的舌头。桑窈本身就是粘人的人，但谢韫似乎比她更渴望身体接触，以前她觉得很正常，因为谢韫喜欢她。
但现在呢。
这又是为什么？
桑窈不知道，其实相比于在谢韫面前丢人好几次这件事，她更在意的是，原来谢韫喜欢她这件事是假的。

第82章 狭隘
洞开的支摘窗偶尔掠进几阵凉风。
清清白白，干干净净，这是净敛说的。
说的是当时谢韫对她的想法。
谢韫还在吻她，他搂着她的腰，让她抬起头去迎合，吻着吻着，就抱着她坐在了案桌上让她的腿环着他。
根据桑窈那少有的经验，她觉得这个吻如果再继续下去，他们又会滚到榻上。
谢韫的吻一直都极具侵略性，除了偶尔要安抚她的时候，会轻轻的啄吻，其余时候都带着点蛮横与色情。
他总是这样子，不管她说过几遍，他都不温柔。
桑窈以前没跟别人在一起过，她对爱情也从未有过什么向往。
但她因为看的话本子不少，所以她有着粗略的印象。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感情是一定可以表露的。
如果没从嘴上表露，那眼睛也一定会流露。
桑窈对上谢韫的目光。
他长了一双精致的桃花眼，眼尾稍稍往下，使他多了几分内敛冷肃的气质。瞳仁漆黑，时常瞧不见喜色，每每看她时，那双幽潭般的眼睛总是没什么波澜，除了偶尔跟她说话的时候会有几分笑意。
桑窈回应的越来越弱，然后不动了。
隔了一会，谢韫终于察觉到了面前少女的情绪，两人贴的很近，他停下动作，揽过她的发丝，垂眸看着她的眼睛，道：“怎么了？”
看吧，就说谢韫在这方面真的很糟糕。
她都不高兴的这么明显了，还在说“怎么了？”而不是“窈窈，你怎么了？”。
明明昨天上床的时候还叫她宝宝。
而且那副如狼似虎的模样一点也不像他，看起来好着急，好像没见过一样。
就那么馋吗。
桑窈哀怨的盯着谢韫，心中不由猜测，这男人恐怕爱她是假，淫棍是真。
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骗她上床。
可她想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不是说谢韫不近女色吗，以前也没有小妾通房，要真是大淫棍恐怕后院能塞得满满的。
所以他难道是只是对她的身体感兴趣？
以前说是练习，其实想循序渐进的弄她？
应该不会这么不要脸吧。
桑窈别开脸，冷冷道：“没怎么。”
相对方才，少女看起来明显没什么活力了，她低垂着眉眼，也没有主动跟她提起这事。
谢韫原不想管那本破烂，且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但看样子，似乎又不提不行。
他扫向那个册子，缓声道：“因为它吗？”
桑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以前她翻过好几遍，现在却越看越觉得心烦，她抿了抿唇，然后自暴自弃道：“你若是想笑就笑吧，随便你。”
她挣脱开谢韫的手臂，不再碰他。
谢韫道：“谁说我想笑了。”
他可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一想到当初桑窈嫁给他时，并不是那么自愿，就想把净敛挂谢家大门挂两天。
桑窈不想理他，只觉得这人是在安慰她，没有吭声。
她其实不想把自己的失落表现的太明显，因为本来就已经够丢人了。
谢韫肯定觉得她非常自作多情，这下误会解除，好像如果她能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就能让自己显得没那么丢人。
她很想真的这样洒脱自然，什么都不管。
可她还是很没出息，想为自己辩驳，想欲盖弥彰的说她没有。
桑窈垮着脸，犹豫许久，还是自顾自的轻声开口道：“……就那个东西，我捡到了认为是你写的不是很正常吗，你看了吧，它有好多是自述的形式。”
“我带人去收拾那间房的时候捡到的，那时你才走，所以我才觉得是你写的。”
她越说越觉得难过。
她在为自己正名，想要告诉谢韫，她其实没有那么自作多情，而是形式所迫，可是越说她越觉得自己当初很傻。
她就是在自作多情。
这个认知让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顷刻间包裹了她，
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女郎，不聪明，家势差，性子也是中规中矩，以前根本没有见过谢韫几面。
就因为一个毫无根据的册子，就去断定向来不近女色的谢韫爱慕于她，这不是自作多情是什么？
而且当初她有了谢韫喜欢她的这个念头后，就先入为主的解读了很多谢韫做法。
比如第那第一次，在千岁宴他遥遥落来的目光。
有了册子，她才觉得那是在看她。
如今想想，真的很可笑。
谢韫当时，是怎么看她的？
他一定偷偷笑过。
她声音很低，继续给自己找补：“后来宫宴上，你朝我这边看，我才觉得你是在看我……”
她说不下去了。
又难过又丢人，还要拼命忍住眼泪。
真烦。
她别开脸，道：“算了，还好我今日拿出来了，否则我又要误会你。”
谢韫的脸色未有丁点缓和，他同她道：“可那时我确实是在看你。”
桑窈低着头，不信。
谢韫挑起桑窈的下巴，强迫着她看他，然后清晰道：“有什么好不信的，我看你是一件什么稀奇事吗？你那天穿藕粉的衣裳，桑大人坐在你前面，我在你对面。”
“我一眼就看见了你，当时觉得对面那个藕粉衣裳的姑娘很可爱，就多看了两眼。”
桑窈早就不记得自己那天穿什么衣服了。
她觉得谢韫这话多半是在胡诌。
她面色仍未有缓和，谢韫看着她，又不解道：“你在难过什么？”
“我没有想笑你。”
“你是我妻子，我为什么要笑你？”
在谢韫眼里，虽然他很生气，但不可否认，这个册子根本就不重要。
因为他觉得过程是怎样不重要，现在结果就是他跟桑窈成亲了，以后会在一起很久这点是改变不了的。
以后桑窈身边永远只有他一个人，不会有什么杨温川李温川。
桑窈挣脱开他的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闻言哦了一声。
谢韫也许没有骗她吧。
可他其实还没有说完，她也不好再问了。
隔了片刻，桑窈像是已经不介意了一样，慢吞吞的主动搂上男人的脖颈，嘀咕道：“我知道。”
“其实你笑我也没关系，我在你面前丢人好几回了。”
谢韫回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嗓音低低的，跟她说：“你哪有什么丢人的时候。”
一直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表露魅力。
桑窈道：“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她趴在他的肩头，道：“你当初说娶我是为了应付族人催促，那为什么是我呢？”
谢韫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一开始很明晰，因为桑窈最合适。
但现在答案却模糊起来，他无法去用一句话来精准的总结概括，因为但凡能被准确定义的东西，都有它的狭隘之处。
喜欢她，爱她，这样的形容都太单薄。
所以他最后只能如实道：“因为我想是你。”
谢韫给了她一个奇怪的答复，其实桑窈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但她知道这个回答她并不满意。
可正当她要回话时，轻轻的叩门声响起，小厮道：“公子，阁老从宫里回来了，让您去找他。”
谢韫蹙眉，原本想要回绝，但桑窈却跟他拉开了几分距离，然后道：“你快去吧。”
她主动侧头吻了一下他的侧脸，然后道：“我们晚上再说。”
谢阁老大概催的急，小厮又在外面小心催促了一声。
谢韫只好低头亲亲她的唇，然后低声道：“等我一下。”
谢韫又走了。
他还是隔了很久都没回来，半柱香后，又一个侍从过来，告诉桑窈谢环之要谢韫去一趟内阁，大概得晚上酉时初才能回来。
桑窈看了半天的账本，兴许是这会专注些，上午没看懂的地方下午很自然的就弄懂了。
燃冬从外面走进来，她替桑窈把桌案收拾整齐，然后犹疑半天，小声问她：“小姐，您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桑窈摇头，道：“没有。”
“可是小姐，您都已经愁眉苦脸半天了。”
见桑窈还是不吭声，燃冬便道：“小姐，雨停了，您要不走出走走？”
“傍晚没那么闷，你出去散散心也好。”
即便下过雨，仍能瞧见天上一轮下弦月。
桑窈想了想，抱着她的白白的一起出了门，她们没有走很远，就在西行苑周边散步。
石灯发出微弱的光，月亮的光辉也很暗淡。
燃冬道：“小姐，您是因为姑爷总是忙而生气吗？”
桑窈摇了摇头，道：“我气这个做什么？”
燃冬笑着道：“奴婢就知道您不会。”
虽然不知道桑窈在难过什么，但她还是回忆着以前桑窈跟她说过的话，然后道：“小姐您不是说，凡事切勿庸人自扰吗，只要您不在意，那不管是什么，都无法打扰到你的。”
桑窈以前的确是这么说的。
没有期待，没有对未来的描绘。
这十几年里她过的不错，日子无波无澜，一天接着一天。
她坦然接受了很多，包括与谢韫的婚事。
但现在，有点不对劲了。
无声间，她已经走出了西行苑。
她一抬头，看见了花树下踏月色归来的谢韫。
谢韫也看见了她，他阔步朝她走过来，青石板上的水渍弄脏了谢韫的衣摆，他不顾还在外面，熟练的握住她的手，然后故意道：“这是来接我的？”
桑窈没有挣脱，她道：“我可没有。”
今天她没有直接问出口的那句话其实很简单。
既然小册子是假的，那你喜欢我这件事呢？
她比自己想象中要在意。
在意到她这一天都魂不守舍。
事到如今，她已经不会再去思考为什么了，因为答案已经明晰。
她得承认，她好像在喜欢着谢韫。
这是一份起始时间模糊的喜欢。
可能是从刚才她看见谢韫的那一刻起，也可能是在很久之前。

第83章 哀怨
桑窈曾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都不太理解到底是什么喜欢。
她甚至觉得对着一个非亲非故的人动心，然后满脑子都是他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谢韫身上还沾着湿气，桑窈一手抱着小猫，另一只手被谢韫牵着，一场雨下，满地的月季花瓣。
桑窈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开始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他。
好像有很多理由，又好像不需要理由。
如果她早一天去面对这个事实，她一定会觉得很轻松。
喜欢的人也喜欢她，他们还成亲了，她会开开心心的跟谢韫说：“既然你那么喜欢我，那我也喜欢一下你好了。”
但现在她不能了。
她必须开始重新审视她跟谢韫的关系。
他们现在是夫妻，而且当初是各取所需成的亲。
就算这段时间里他们亲密的拥吻，上床，但严格来说，这些都跟感情没有什么关系，因为这是夫妻之前本来就要做的事。
桑窈想着想着就觉得憋屈极了，所以纠缠了那么久，她的夫君好像还不喜欢她，当初娶她也不是很情愿。
桑窈努力回想，试图找到谢韫喜欢她的证据，但努力一番后，还是无果。
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谢韫能哄她就已经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更别提是传说中的甜言蜜语了，包括是承诺他都很少对她说。
谢韫对上了她的目光，男人停下脚步，垂眸对她道：“……你在一边偷看我一边想什么？”
桑窈哼了一声，道：“我还不准看看你了吗？”
谢韫道唇角勾了一下，眸中闪过几分笑意，他道：“那走快点，回去让你好好看。”
他伸手接过桑窈怀里的白色小猫，宽大的手掌托住浑身雪白的猫咪，然后道：“它就是你说的白白？”
桑窈嗯了一声，她道：“它刚来的时候很小一团，现在长胖了。”
“你看它可不可爱？”
圆滚滚的猫咪乖巧的待在谢韫的掌心，胆大的舔了舔谢韫的手指，桑窈看的心都要化了。
但男人目光无甚变化，很明显对这种可爱攻势不感兴趣，他嗯了一声，然后认真道：“还是你可爱一些。”
桑窈抿住唇，兴许是因为她现在比较敏感，总之她又不开心了。
谢韫什么意思？
她垂下手，道：“你为什么要拿我跟一只小猫比？”
谢韫抬眼看她，明显不解道：“什么？”
桑窈道：“在你眼里，我跟小猫是一样的吗？”
谢韫：“……你质问的角度让我觉得很新奇，但我确实没有这个意思。”
他是真的费解，遂而又问了一句：“你怎么这样想？”
桑窈站在他面前，义正言辞道：“那你重说。”
谢韫：“……”
他难得出现了片刻的失语，事实上他很想问一句重说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问了事情可能会更严重。
他对夸人实在没有什么经验。
可以说他这辈子根本没夸过几个人，就算对桑窈的几次，也不算是夸，而是在描述事实。
所以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两个人正儿八经的面对面站着。
眼看着面前的少女脸色越来越不好，谢韫才绞尽脑汁的道：“你最可爱。”
其实有很多可说的，赞扬她的美貌，赞扬她的善良与亲和，但那些说出来又总觉得草率。
毕竟让他神魂颠倒的不止是这些，而是完整的他，所以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很可爱。
桑窈静静的等着谢韫的下文。
但他的下文只有沉默。
桑窈又开始琢磨可爱这个词，她觉得一般别人是不会夸可爱的，可爱常常与胖乎乎联系在一起，或是做了一件蠢不拉几的事，旁人不好评价，但是出于礼节，还是要硬夸一句：“你真可爱。”
她脸上不见喜色，又跟着问：“然后呢？”
谢韫抿住唇，沉思。
在少女严肃的目光中，他又不太自然的开口道：“……我很喜欢。”
桑窈眨了下眼睛，消气了。
她同谢韫并肩站在一起，然后挎着他，道：“那我们走吧。”
谢韫就这样一手托着猫，一手牵着桑窈的手，缓着脚步带着她回房间。
他总觉得桑窈有点怪。
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琢磨了一圈，他觉得应该还是因为那个册子。
可桑窈没有主动提起，他也不想再让这东西去影响她的心情。
等到回了房间，谢韫放下白白，然后低头舆手，烦躁了一天的心情终于有所缓解。
没成亲时尚且不觉得有什么，成亲后再看那些拉着他商讨这个商讨那个的老头就觉得很不耐烦。
今天一下午他都在跟一群四五十岁的大臣待在一起，明明是婚假，却没有一点休息的感觉。
他看他们那张老脸都看腻了，一下午满脑子都是桑窈，随身带着的小蛇都快被他给搓烂了。
等他洗过手，才走到桑窈面前伸手把她抱在怀里，温软盈了满怀，谢韫觉得浑身上下除了那儿，哪哪都满足了，他双手不太老实的在她身上游走，然后低声问她道：“今天真不是来接我的？”
桑窈挣脱了下，没挣脱开，便别开脸道：“我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了想，又道：“反正你每天都这样，我都习惯了。”
“上回还说什么，你会尽量避免中午不在家用膳的情况，我可没瞧出你有避免的意思。”
“你看你这假，跟没休有区别吗？”
谢韫觉得她说的对，不过听出她语调中的埋怨，又笑道：“桑姑娘，你好想我啊。”
他想了想，又低头亲了桑窈一口，觉得不够，还轻轻咬了一下桑窈丰盈的唇，他继续：“不过我也很想你。”
这话桑窈要是以前听会很开心，但现在她只想听谢韫对她说宝宝我爱你。
两厢对比，一句想你实在不算什么。
她拍开落在自己屁股上的手，道：“别老捏我，烦不烦。”
屁股都要被捏大了。
“……”
谢韫黑着脸，道：“你在嫌我烦？”
桑窈：“谁让你老是摸我。”
“我摸你那么多回，你就今天不耐烦？”
桑窈没有回答，别开脸哼了一声。
谢韫松开手，他拧着眉，单手抵着桑窈的肩膀，沉默片刻后道：“……你今天火气怎么这么大？”
桑窈抿住唇，不看他。
她不是火气大，她只是一想到自己喜欢谢韫，而谢韫可能不喜欢她就觉得很烦。
而且很迷茫。
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应对这种情况。
她觉得自己不能直接问，因为她总有一种预感，就是但凡她问，谢韫就一定是肯定的答案。
她不想勉强他说喜欢，也不想去暗示他，她想让他自己郑重的跟他表明心意。
可问题又来了，谢韫说不定还不喜欢她呢，怎么表明心意？
而且就算谢韫喜欢她，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一个会跟她说甜言蜜语的人。
她是个不太能藏住情绪的人，一烦就容易表露出来。
憋了半天，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
她便主动靠在谢韫怀里，道：“我没有火气大。”
“我只是觉得你好忙哦。”
谢韫同她道：“这两天过去就好了。”
他知道桑窈一定还在因为这个册子而不开心，都怪净敛那个废物东西，
他看向那个放在花几上的小册子，越看越不顺眼，便道：“回头我叫人把它扔了。”
又提起了桑窈的伤心事，她闻言松开谢韫，然后行至花几旁将小册子拿起，她道：“算了，先放着吧。”
她哀怨的看了一眼谢韫，心想最起码这里头的谢韫还会叫她宝宝，面前的谢韫却连她名字都很少叫。
谢韫：“……你那是什么眼神？”
桑窈收回目光，低声道：“没什么。”
隔了很久，等到谢韫都已经脱下外衫准备迅速沐浴完然后跟她上床的时候，桑窈又幽幽道：“只是觉得净敛的文采挺好的。”
“虽然画功不怎么样，人物性格也不贴切，但好在故事挺温馨，扔了可惜，你说是吧。”
谢韫敏锐的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
“……”
他把外衣搭在屏风上，然后行至桑窈面前，终于忍不住道：“你在介意什么？”
他挑起桑窈的下巴，道：“桑姑娘，你今天对我是哪里不满意，还请明示。”
“而且我们不温馨吗？”他又问
什么叫人物性格不贴切，她这话的意思难道是她喜欢那书里的谢韫吗？
书里的谢韫连他本人万分之一都不如，桑窈这是什么眼光？
但桑窈还在想，他俩温馨什么，就她可怜巴巴的操心这臭男人喜不喜欢她。
这时候了还叫她桑姑娘。
小册子虽然是假的，但至少人家两情相悦，每天各种表白，生动极了。
她委婉道：“我俩之间没有激情。”
谢韫又沉默了。
这小册子真的害人不浅，他至今没有摸清楚桑窈生气的缘由。
他都说了他不会笑她，也说了有没有这小册子结果都一样，结果她看起来还是很在意。
谢韫绷住唇角，语气平缓的问：“我昨晚干的不够卖力吗，你还想要什么激情。”
“还是说你觉得在床上太单调了。”
在他说话间，桑窈的外衫已经被解开，桑窈都不知道他的手是什么时候放上的。
她闻言顿时红了脸，也顾不上提意见了，急忙捂住自己道：“你干什么啊。”
谢韫面无表情道：“硬了，你说干什么。”
“……”
谢韫一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膝弯把她抱了起来，径直朝湢室走过去。
桑窈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她想起了什么，以至于一下午没反应的身体这会又隐隐酸了起来，她红着脸骂他道：“你不要脸！”
谢韫全当听不见，他道：“你的意见很不错，为了增添我们生活的激情，我决定今晚跟你一起沐浴。”

第84章 策略
等桑窈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被谢韫放在了水里，温热的水流顷刻包裹了她，水花溅了一地，身上没脱干净的衣服也浮荡起来。
她攀着桶沿稳住身子，脸上绯红更甚。
她急声道：“……我不要！”
说完，她原想捂住自己，不想被这臭男人轻易得逞，却又发现他仍着一身玄黑的衣衫，革带工工整整的系着。
他把她放下后便伸手试着水温，好像一时半会没有要脱衣服的意思。
其实在谢韫搂桑窈过来时，她虽然生气，但也在心里琢磨了一番，谢韫说换地方的意思难道是从床上换到浴桶？
浴桶就这么大点地方，还全是水，应该怎么做，好像做不了吧，不然水波一晃一晃的，动静也太大了。要不就是姿势很有难度，谁受得了这个。
除非在浴池里或许可以，可那浴池也不在这间房。
胡乱想了一通，她都想好如果这人真要就着这狭小的木桶做她该怎么骂他了，结果他居然不脱衣服！
桑窈特地等了一会，想着等到这臭男人对她饿狗扑食时再开口。
谢韫试完水温后又蹙着眉捏起了旁边的香露，打开闻了闻后又嫌弃的放在一旁，然后同她道：“你要放这个吗？”
桑窈：“……”不是吧，这男的不会搞个事还要往水里滴香露吧。
她摇了摇头：“不要放！”
谢韫嗯了一声，道：“确实不大好闻。”
桑窈没再理他，她想站起来走开，但身上没什么衣服不好行动，只能这样憋在水里。
她盯着他，道：“你要做什么？”
在桑窈警惕的目光中，谢韫慢条斯理的抹去她脸颊上的水珠，道：“刚才没说明白吗？”
抹去后他仍未收回手，而是向下拂过了她胸前昨晚留下来的痕迹。
桑窈躲开一些，继而气急败坏道：“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谢韫嗯了一声收回手指，脸上的散漫褪去，他弓着身子正色看她，静静道：“所以桑姑娘，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对上谢韫直视的目光，桑窈又沉默了下来。
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她总在猜测，在患得患失，有时候她觉得谢韫一定喜欢她，有时候又觉得那些关心不一定是喜欢。
她很想跟谢韫说开，可又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如果是以前没有成亲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的问清楚。但现在她不能，因为她知道，不管是出于夫妻情分，还是他身体，他都会说喜欢。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
想要一颗名贵的珠宝，要一件衣服，或是要个亲亲，她都可以选择求求他，跟他撒个娇来获取，但是想要他的喜欢却不能。
就算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又怎么样，她要怎么去判定这个回答是不是谢韫在敷衍她。
他那么聪明，如果他想，一定可以把这份喜欢说的天花乱坠。
她觉得自己好像陷入某种迷茫，无论怎么说都差点意思，那现在她跟谢韫仅靠沟通，好像没法解决问题。
就说吧，喜欢上一个人是真的很烦。
她低下头，道：“没什么。”
谢韫抿住唇。
他的手从水中慢悠悠滑到桑窈的脸颊，看着少女明显有几分不高兴的小脸。
沉思片刻后不知想起了什么，然后主动把他喜欢称呼的桑姑娘，试探的改为：“窈窈。”
桑窈耳朵红了红，不知是被水汽熏蒸的还是怎么。
谢韫在这一瞬间忽而福至心灵，他垂眸看着她，然后又熟练的喊她：“窈窈。”
桑窈低声道：“你有什么事……”
“你在介意什么？”
他认真道：“窈窈，关于那个小册子，我确实没法证明我是真的没有笑话你。”
被他一连串的窈窈叫的，她轻易消了点气。这也不怪她，谢韫这样叫她总是比别人这样叫要更让她觉得羞耻，她身子向下缩了一下，然后道：“……你怎么不叫我桑姑娘了。”
谢韫的手臂撑在桶沿上，直言道：“因为你似乎更喜欢我亲密一些叫你。”
“是吗，窈窈。”
桑窈耳朵里现在全是窈窈这两个字，她的耳朵又开始发麻了，水面都要到她的嘴唇了，不叫她不满意，叫了她又觉得羞耻。
她默默的想，以前她也没那么难伺候啊，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威力吗。
“我才不管你，你想怎么叫怎么叫。”
不叫她不满意，叫了又觉得羞耻。
就像是她想让谢韫跟她说喜欢，可她不想问，不想暗示，只想让谢韫那天开窍，自然而然的跟她表明心意。
这样真的太拧巴了，桑窈觉得这样的自己很烦。
她不知道是不是一旦喜欢上别人都是这样，在意这个，在意那个，又不会明说，一点也没意思。
她索性不再想下去，主动朝谢韫靠近了几分，然后叹了口气，把脸颊贴在谢韫手指，道：“我只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我没有生你的气。”
谢韫顺手将桑窈的衣服脱干净，少女未着寸缕，身上带着水光，他主动拿着巾帕替桑窈擦拭，浴桶里的水弄湿了他的袖口。
“真的？”
“真的呀！”
她又催促道：“谢韫，水要凉了。”
谢韫给桑窈擦了半天，然后回身去给她拿衣裳。
在男人走过来时，桑窈发现从这个角度可以很明显的看见他身下幅度不小的隆起，也不知这样持续多长时间了。
“……”
她匆忙移开目光，道：“我跟你好好说着话呢，你在想什么啊。”
谢韫已经走近，桑窈便看的更明显，她朝后退了退，不想跟它正面接触。
他用这张八风不动的脸骗了桑窈好些回，哪个正常人会挺成这样还能面不改色跟她说这些。
谢韫对此不甚在意，他伸手把桑窈从水里捞出来，用宽大的毯子罩住她，不知羞耻道：“我刚才不跟你说过了吗。”
他抱着桑窈回到了榻上，顺手解开了腰上的革带，垂眸看她时，没忍住低头去吻她。
桑窈在抬手搂他时，身上的毯子滑落。
她又变的光溜溜一片，方才谢韫拿来的衣服她也没穿上。
有了一次经验后，桑窈对过程已经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她心想今天要跟谢韫商量着时辰，不能太久。
很快，这个吻就有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但谢韫却忽然松开她，转身只留下一句道：“我去沐浴。”
等谢韫回来时，桑窈已经穿好衣裳，她主动靠他怀里。
谢韫吹熄灯火，声音有几分喑哑，同他道：“睡吧。”
桑窈愣了下，片刻后道：“这就睡了啊？”
谢韫搂着她，道：“你休息一下，明晚。”
他顿了顿，有几分动摇道：“但你若是很想，我也可以配合。”
桑窈的唇擦过他的脖颈，低声道：“我才不想。”
黑暗里两人呼吸交融。
她知道谢韫很喜欢做那种事，昨天还跟她说，寻常夫妻每天都要这样，刚才他那样子，她本来以为今天也会那样。
她还操心了一会自己的腰和嗓子。
但他其实还挺关心她。
桑窈觉得这样想好像也不对，因为谢韫一直都不怎么勉强她，在她身边时，也总是照顾她。
这算是喜欢她吗？
应该是吧。
桑窈没再继续纠结，她听着男人的心跳，觉得很满足。
所以至少在此刻，她还是认为相比于答案，还是抱他这件事，更重要一些。
她没有再出声，靠着谢韫闭上了眼睛。
困意袭来。
但谢韫还很清醒。
他还在思考桑窈不开心的原因。
他回想了很久，继而确信根源就在于那个册子。
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法再去说册子就是他写的。
谢韫没哄过什么人，他哄人的词汇也匮乏的可怜，若是知道缘由还好些，不知道缘由就硬哄好像更难。
他很久没碰见这样棘手的问题了。
平日也鲜少会同人交流私下生活，关于夫人生气应该怎么哄，只有零星听来的只言片语。
听说这种情况，不管是不是他的错，得先道歉。
他觉得这个解决方式真的很傻。
但不知过了多久，他还是抿住唇，轻声道：“是我错了。”
桑窈没有回答。
话是这样说，谢韫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他想起那个册子，又不太高兴道：“册子确实不是我写的，但你若是喜欢，我再给你写一本也行。”
桑窈因为太困，已经听不太清楚他在说什么，只知道谢韫在跟她说话。
她敷衍着嗯了一声。
谢韫沉默片刻，问：“那你喜欢什么风格？”
小册子上的内容再次浮现，他估摸着桑窈不会喜欢含蓄内敛的，便道：
“是这种□□的？”
桑窈又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第二日清晨，谢韫起的早。
桑窈睁开眼睛时，他已经穿戴好，见她醒来便道：“你先睡。”
桑窈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谢韫从今天起要开始上朝了。
她想起这个心情就不太好，慢吞吞的坐起身子，道：“这么早啊。”
谢韫嗯了一声，然后吻了一下她的额头，道：“没办法。”
桑窈脑袋还有几分混沌，她搂住他，把自己温热柔软的脸蛋落在他脖颈，小猫一样轻轻蹭弄，低声道：“不想你走。”
谢韫那张冷峻的脸庞显出几分笑意，他动作顿了一瞬，然后十分自然的搂着桑窈坐在床上。
“那不去了。”
桑窈的腿缠着他，在他身上清醒片刻后稍稍坐直身子，道：“别乱说。”
她还趴在他身上没动，道：“你走吧。”
谢韫搂她的手没松，第一回 觉得上朝很烦。
凝眉沉思片刻，他道：“那你跟我一起去。”
桑窈目露怪异，她从他身上撑起身子，有几分嫌弃道：“谢韫，你能不能别乱说……”
“你可以去找你姐姐。”
“等我出宫时去接你，我们一起回来。”
桑窈话音生生顿住，她又重新搂住他：“可以这样吗？”
当然可以。
以前桑窈还未曾出阁时就可以自己进宫去找桑姝，如今她嫁与谢韫成为了谢家夫人就更是可以进宫探见姊妹。
桑窈过去时，天色还早，她有许久都没看见姐姐了。
桑姝还是同以前一样，她拉过已为人妇的妹妹，道：“窈窈，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桑窈贴着姐姐，道：“我让谢韫带我来的。”
一般情况下，桑窈若是想见桑姝还要提前传信，然后经许可才能进宫，但若是谢韫带着她，就不必那么麻烦。
只是依谢韫如今地位，这样带着夫人出入宫门，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桑姝笑道：“他这么喜欢你啊，都不怕别人说他沉湎女色。”
桑窈本不打算再想这事了，但桑姝一说，她又觉得失落起来。
桑姝敏锐的察觉到了桑窈的面色变化，她笑意淡了几分，轻声道：“怎么了？”
桑窈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跟桑姝说起了事情。
她对着姐姐总是格外容易放下心防，噼里啪啦把这小册子造成的误会都跟桑姝说了一遍。
桑姝漂亮的眉头越蹙越紧。
桑窈说完，嗓子都有点干了，她看向桑姝的脸色，忧愁道：“姐姐，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桑姝沉吟片刻，然后道：“窈窈，你就那么喜欢他啊？”
桑窈很想否认。
但她还是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别扭承认道：“反正……就挺喜欢的。”
“我一想到他可能不喜欢我，就觉得很烦。”
桑姝问：“你跟他说过你的心意吗？”
桑窈摇了摇头。
“所以你俩谁都没说，但自然而然就这样那样了？”
桑窈：“……”
桑姝又直接道：“窈窈，别为这种事烦心。你想要什么，就直接争取好了。”
而且桑姝觉得谢韫根本不可能不喜欢她。
只是她的妹妹当局者迷，第一回 喜欢别人难免患得患失。
谢韫本就是个内敛的人，兴许她的妹妹还小，总认为爱要用嘴说出来，其实并不尽然。
可她身为姐姐，毕竟不了解他们，不能直接断定什么。
桑窈想了想，她突然觉得桑姝说的有道理。喜欢就喜欢，不喜欢就争取，其实很简单的问题。
可话虽如此，她还是觉得有点别扭，便道：“……那我去跟他表明心意，然后先试试追他。”
桑姝道：“千万别！”
她才不想让自己的妹妹处在这种被动的处境中，而且在她眼里，谢韫这种老谋深算的闷葫芦若是发现了，指不定会趁机占她妹妹便宜。
“争取不是这个争取法，你不能被动，要主动。”
桑窈愣愣的啊了一声，没太听明白。
“他这样的性子，你不能在他面前太乖。”
“而且兴许他不是不喜欢你，只是他觉得没必要跟你说，可这样也是不对的。”
“你太被动了。”
桑窈道：“那我不追了……？”
桑姝握住她的手，道：“窈窈，你只是要换个追法。”
她看着桑窈迷茫的小脸，温声道：“欲擒故纵啊我的傻妹妹。”
“勾引他，再晾着他，然后重回上步，他自己会着急的。”
“让他反过来求你，这才是策略。”

第85章 变红
殿中寂静，桑姝声音和缓，所说的每句话对桑窈来说都充满了难度。
她花了好一会去消化这句话。
两人对视，然后桑窈在桑姝鼓励的目光下迟钝的应了一声。
勾引，顾名思义。
这听起来好像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是桑窈以前没干过，不知道怎样才是勾引。
她想了想，问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我晾着他之后，万一他不来找我怎么办？”
那她岂不是还要自己找个台阶下。
很尴尬。
桑姝道：“所以你的勾引不能太明显，你要让他欲罢不能非你不可。”
桑窈反应了一会，然后似懂非懂的道：“哦……”
“那如果我们的计划成功了，他会主动来跟我表明心意吗？”
桑姝摇了摇头，道：“那倒是未必。”
桑窈有几分失落，她道：“他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呢，最后我还是要问他啊。”
“怎么这么麻烦啊。”
“如果没成亲就好了，大不了追追他嘛。”
成亲了她就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很烦。
桑姝听着她一个人念叨，没忍住捧起了桑窈肉感的脸颊，笑道：“窈窈，原来你坠入爱河是这样子啊。”
桑窈苦着张小脸，她不知道别人怎么样，反正她很没出息，东想西想，患得患失，在意一些根本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但她其实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
她昨天晚上才意识到自己心意，就开始琢磨着她跟谢韫的关系。
以前这场婚姻是各取所需，一些话尚且不必说明白。
可现在却不能再这么不明不白下去。
她还没跟姐姐说呢，她担忧好多问题。
谢韫也喜欢她吗？
如果谢韫不喜欢她应该怎么办？
直接说的话，她该怎么跟他开口？
用什么办法才能让谢韫也喜欢她？
乱七八糟的。
桑姝又道：“窈窈，每个人都可以说爱你，可真正爱你的人，从来都不是靠嘴上来说的。”
桑姝说的对，可是桑窈总觉得自己很笨。
她已经自作多情好几回了，她不想再这样。现在她只想听谢韫明确的告诉她。
桑窈叹了口气，觉得爱情可真复杂，没有再同桑姝继续纠结下去。
她坐在桑姝对面，忽然想起不久之前陆荔来找谢韫的事，她压低声音，道：“对了阿姐，你跟太子殿下很熟悉吗？”
桑姝嗯了一声，语调上扬。
温和的笑意中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冷色：“殿下去找你了？”
桑窈老老实实的回答道：“他来找谢韫，我碰见他了，就多说了两句。”
深宫隔墙有耳，桑窈这点道理还是懂得的，她又凑近了些桑姝，继续道：“阿姐，殿下还说你有一个惊喜，是什么惊喜啊？”
她曾经独自思考过这个问题，她姐姐一个人在宫里，照目前情况来看，这所谓的惊喜其实很可能是指代那件事。
她的姐姐，可能怀上了龙嗣。
她知道，圣上龙体欠佳，她的姐姐只是后宫内一位普通嫔妃，若是没有孩子，极大可能会去殉葬。
而且这宫里有子嗣才算是有保障，姐姐独身一人，若是怀孕了，路多少也能好走一些。
桑姝却看起来不愿多说，她道：“没什么惊喜，别信他。”
桑姝捏过桌上的茶盏，道：“窈窈，日后你瞧见太子，离他远一些。”
桑窈哦了一声，然后才道：“怎么了吗？”
桑姝吓她道：“那是太子，日后的皇帝，都说伴君如伴虎，万一他不开心拿你出气怎么办？”
可能是因为早期看过陆荔对着陆廷点头哈腰的模样，这位太子在她眼里一直都没什么威严。
况且他笑起来时很温和，也很好说话，还会送她流浪小猫。
桑窈就觉得陆荔应该没那么可怕。
桑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她继续道：“陆廷的事你也知道，当初他对陆廷那般恭维，如今说翻脸就翻脸……”
桑窈诧异道：“陆廷怎么了？”
桑姝道：“谢韫没跟你说吗。”
她随口道：“陆廷因派人刺杀太子，以谋反关押，昨天就畏罪自杀了。”
“连带着他的好兄弟，戎小侯爷都没跑掉。”
谢韫一点都没跟桑窈提起。
桑窈愣了好半天。
她隐隐能猜出来，这其中一定不简单。
而且这里头竟然有戎晏，那就证明这事说不定跟谢韫也脱不了关系，可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正是此时，桑窈闻见一阵浓郁的药香。
宫女手中的托盘内，是一碗黑漆漆的药汤，“娘娘，药来了。”
桑姝嗯了一声，然后一口将药汤喝了一半。也是与此同时，桑窈看见了姐姐侧颈处的红痕。
桑窈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她知道这是什么痕迹。
差点忘了，不久前她曾经听桑印提过一嘴，说姐姐近日复宠，荣宠甚至要比之几年前姐姐被封妃之时。
“姐姐，你生病了吗？”
桑姝把药碗放下，道：“不是，一些补气血的。”
桑窈哦了一声，没有多问。
她想了想，又提醒道：“阿姐，我听说皇后娘娘病重，我瞧这里头可不简单，阿姐你如今正得盛宠，千万要小心旁人暗算。”
桑姝诧异着笑道：“窈窈，你懂那么多呢？”
桑窈得意道：“我懂得可多了。”
桑姝还在笑，漂亮又清冷的面庞上满是柔和。
她轻声道：“皇后娘娘病症由来已久，跟旁人没有关系的。”
她摸了摸桑窈的脑袋，道：“不用担心我。”
桑姝跟桑窈本就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桑姝天生一副清冷干净的模样，弱柳扶风，总让人心生怜惜。
桑家二房里，桑印，桑窈，都长了一张不好惹的脸。
但其实这两人，一个是记吃不记打的大傻子，另一个是心思简单的小傻子。
只有桑姝，蛇蝎心肠。
不同于寻常女郎对爱情的向往，桑姝对此向来嗤之以鼻，她自幼目标坚定，想要的只有尊荣。
可深宫之内，她没有背景，没有家族保驾护航，只能靠她自己。
这些年不太容易，但她喜欢这样。
喜欢为了权力追逐，算计，喜欢碾压与厮杀。
但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在她这天真可爱的妹妹眼里，她似乎永远是那个坚强又善良的姐姐。
午时，桑窈同桑姝一起用过了午膳。
外面的小太监才传信过来，说谢韫在等她。
谢韫在离她很近的东逐门，桑窈过去时，远远的看见谢韫正同陈坷站在一起，两人正说些什么。
她停住脚步，看着男人高大挺括的背影。
人可真奇怪，明明才同他分开一上午，怎么就开始想他了。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等会再过去时，谢韫已经看见她，然后对她招了招手。
桑窈只好走过去，才走近，谢韫就自然而然的伸手把她带到了自己的身旁，道：“说完了？”
桑窈嗯了一声。
她看向陈坷，轻声打了声招呼：“陈大人。”
陈坷也客客气气的拱手道：“谢夫人。”
言罢，他目光扫过桑窈，又不由自主叹了口气，语气中不乏遗憾。
非常遗憾。
他可一直觉得这位桑姑娘同杨温川很配啊，怎么就被谢韫截胡了。
他知道他的得意门生杨温川喜欢桑窈，当初谢韫成亲那几天，他的好学生看着一派正常，做事却屡出差错。
可没办法，一朝春心动，就碰见谢韫这种对手，也是算他倒霉。
桑窈不知道陈坷的意思。
但谢韫一下就听了出来，毕竟这老东西方才一直在明示暗示的说这些。
他面色不善道：“对了，听说我夫人和你的那个学生……叫什么来着？”
就装吧。
陈坷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杨温川。”
谢韫嗯了一声，道：“听说他是我夫人旧识，幼时对我夫人多有照拂，你且转告他，改日我会亲自谢过。”
陈坷：“……我看还是不必了。”
谢韫颔首：“别客气。”
桑窈站在旁边，听着话音，不由敏锐起来。
等到陈坷离开，两人走出宫门，上了马车后，桑窈道：“谢韫，你怎么突然说要去拜访杨大哥啊。”
谢韫道：“怎么，不能提吗？”
桑窈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呀。”
桑窈看起来心情不错，还在他旁边继续故意道：“杨大哥的确是不错的人，你亲自谢过他的时候，记得带点东西。”
谢韫：“……”
他语调越发不好，道：“多谢提醒。”
谢韫越不开心桑窈就觉得越开心，她继续道：“不过我的确很久没看见杨大哥了，也不知他过的好不好。”
谢韫懒得理她。
看吧，谢韫就是不对劲。
他看起来不开心，每次提起杨温川他就不高兴。
就在桑窈以为谢韫不会回答的时候。他道：“你听起来还挺遗憾。”
今天的桑窈格外敏锐，她断定，谢韫吃醋了。
这个认知叫桑窈觉得愉悦起来，她想起姐姐教授给她的东西，然后道：“我才不遗憾。”
她搂住谢韫的手臂，道：“我只想跟你快点回家诶。”
谢韫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但他仍然笑不出来。
一路不曾多言，在马车即将抵达谢府时，谢韫又道：“真的吗？你要不看看你叫他什么，叫我什么？”
桑窈心想这也要比，谢韫怎么这么小气。
她开开心心的想，他肯定喜欢她，不然在意这些干什么。
她道：“我叫他杨大哥不是很正常吗？”
男人长腿半曲着，一张冷脸上写满了不悦。
正常？这算哪门子正常。
桑窈静静的看着他，不由又想起了刚才桑姝的话。
勾引他。
她其实不太明白。
但万事开头难，她总得学一学。
桑窈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凑近了他，趁机对他道：“那你想我叫你什么呀？”
谢韫薄唇抿住，并未看她。
这件事他已经不满意很久了。
他想让桑窈自己主动换个称呼，不想逼她。
可她那么胆小，又害羞，肯定叫不出什么。
桑窈盯着他这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她又凑近了几分，两人几乎呼吸交融。
她小声试探道“……阿韫哥哥？”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厢寂静一片。

第86章 计划
马车已经停稳。
桑窈惊异的发现，谢韫的耳尖悄悄变红了。
他肤色白皙，常常一副清隽不可侵犯的模样，所以耳尖的这点绯红十分的明显。
桑窈睁大了眼睛，杏眼中满满的不可思议，以至于她一时半会没能移开目光，直直的盯着男人的耳垂。
他这是在害羞吗？
谢韫这么不要脸的人，居然也能害羞！
心中对姐姐的敬佩在这一瞬间达到顶峰，她都还没搞清楚什么是勾引，怎么勾引呢，就试着随便一说居然能把谢韫说脸红！
这也太神奇了。
谢韫如果不喜欢她，能对着她脸红？
应该不会吧。
那如果这都行的话，等她学成归来，还不得把谢韫拿捏的死死的。
桑窈在这一瞬间忽而充满自信。
她抿了抿唇，这次显然比刚才要坚定了不少，她再接再厉的柔声道：“我可以这样叫你吗，阿韫哥哥？”
男人耳尖的红满满扩散了一些，原本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他甚至一时没有回答桑窈的话。
这出乎意料的四个字在他耳中翻天覆地，心跳一下变的飞快。
但他的脸庞依然镇定，他缓缓靠在了车厢上，对上少女试探的目光，他清了下嗓子，看来有点勉强的样子。
他道：“那还不是随你心意。”
因为桑窈离他太近，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了一下少女的脸蛋，然后道：“你若是非要这样，那我也阻止不了你。”
这臭男人，要不是她发现了，还真以为他多勉强呢。
桑窈了然的哦了一声。
她想了想，按照姐姐的说法，这会她勾引完了，接下来就该晾着他了。
她这样想着，便退开了些，道：“那我还是叫你谢韫吧。”
谢韫闻言眉心蹙了蹙，巨大的落差令他十分不满，他道：“这跟以前有区别？”
桑窈道：“没有区别。”
她理了理裙摆，道：“可是我刚刚那样叫你，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然后率先掀开车帘，道：“我们走吧。”
谢韫黑着脸走出来，然后拉着桑窈下了马车。
两人并肩走在一起，走了一会后，谢韫还是主动开口道：“你什么时候瞧见我不开心了？”
仔细听来，男人语调中带着几分急切。
桑窈第一回 拿捏住谢韫，脸上不由自主带了几分笑意，连带着脚步都快了些，她道：“那你很勉强嘛。”
谢韫扣住桑窈的手腕，道：“我可没说过。”
谢韫说话时，目光一直停在桑窈身上没离开过，桑窈忍住不看他，然后道：“可你刚刚很冷淡诶。”
谢韫：“……”
两人走到房间，谢韫终于忍不住将少女按在墙上，然后直接道：“我没有勉强。”
“我哪里冷淡？”
“你叫吧，我不介意。”
桑窈对上他的目光，男人一身官服还未褪下，这般认真的模样很难让人看出是在哄人叫哥哥。
她一开始还以为只有她在意称呼，没想到谢韫也在意。
他哄着她，看起来有点着急，道：“乖，再叫一声。”
桑窈就不叫。
怎么不过是叫了句哥哥，谢韫就沉不住气了。
她觉得好新奇，以前可能是因为她没有刻意观察过，也可能是因为总对谢韫予取予求，所以很少感受到他对她的热情，以至于她总觉得谢韫对她的感情很模糊。
他总是端着张傲慢的冷淡脸庞，哪怕是床榻上，也很少会失态。
但今天，兴许是她刻意观察了，才发现那张冷脸下，情绪还挺丰富。
首战告捷，桑窈信心倍增，她又不由想起了上回谢韫在床上跟她说的话。
她清了清嗓子，默默在谢韫面前挺直腰背，然后回忆着他当初的语气，有模有样的低声跟他道：“你想让我叫你什么？”
她还特意拖长了语调，争取让自己的声音充满魅力。
……
空气静默几分。
谢韫垂眸看着少女这张略显得意的脸蛋，这熟悉的话语使得原本蹙着的眉头渐渐展开，目光渐渐变了几分。
他的手不紧不慢的从少女的肩膀滑到了她柔软的腰，然后静静的等着她的下文。
桑窈还在认真执行她的勾引计划，她贴着他，继续问他道：“哥哥……还是夫君？”
话音一出，谢韫攥着她腰的手便紧了紧。
纵然已有准备，这几个极具冲击的字眼还是冲击了他的耳膜。
桑窈很快就觉察到有什么东西在抵着自己，她的目光顷刻变的惊诧，心道不是吧，谢韫他也太夸张了，她这还没开始发功呢。
不愧是她姐姐，照这个趋势下去，不管谢韫喜不喜欢她都得被拿捏。
怪不得人人都想要主动权，以前都是谢韫逗她，随便一句话就在她心里惊涛骇浪，可他却跟没事人一样，这也太不公平了。
刚要说话，房门忽而被轻扣了两声。
房内的暧昧氛围登时被打破。
连桑窈都烦了，谁啊，到底是谁那么没眼色！
“公子。”
桑窈分明看见男人眸中闪过几分戾气，他抿住唇一时并未出声。
桑窈轻声道：“算了，可能是有事。”
外面候着的小厮压力也很大，这几天府内谁人不知公子和少夫人如胶似漆，若不是真有事他是绝对不会来打扰他们俩的。
寂静中他又硬着头皮开口：“公子，是伍绪从洺山回来了。”
他声音轻了轻，道：“带着那位夫人一起。”
伍绪是谢韫身边的一个下属，一共十个人，这个排名第五，桑窈几乎没有听说过他，应该是在外执行任务才回来。
至于那位夫人，桑窈也不知道是谁，但这不重要。
桑窈同谢韫拉开距离，她还贴心的看了一眼谢韫身下，然后拉着他的衣服挡了挡，道：“你先冷静冷静。”
谢韫脸色更黑了，冷声对外面道：“让他先等着。”
“是。”
桑窈转回桌案旁，替谢韫倒了杯凉茶递给他，道：“给。”
谢韫没有立即接过，他垂眸看着面前的妻子，身上的邪火还没下去，他低头想吻她，却被桑窈躲过。
她又几分羞赧的扫了一眼他的身下，道：“你待会还出去呢，注意点。”
谢韫更烦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其实这段时间相比以往已经很闲了，但他每天都觉得自己很忙。
就算他尽力将事情集中在一起，一天十二个时辰，也只能腾出七八个时辰跟她在一起。
他的目光从桑窈身上移开，不再看她。
等到他稍微冷静些时，才回头对她道：“等我一会。”
桑窈嗯了一声，然后挥了挥手，道：“你走吧。”
等到谢韫离开，房里便只剩下桑窈一个人。
确信谢韫走了以后，桑窈飞速跑到铜镜前照了照自己。
镜中少女雪肤红唇，五官精致，她想了想，又细心的给自己上了层口脂，描了描眉。
因为第一次出手就取得了意想不到的结果，她现在已经觉得如果自己努努力，那让谢韫主动跟她说宝宝我爱你这件事，简直指日可待。
其实谢韫也就那回事嘛。
以前没往这方面想过，现在来看，她昨天纠结了一天，还不如直接试探他呢。
待会儿谢韫就回来了，她要趁热打铁实行下一步勾引计划。
但问题是，她还没想到计划是什么。
姐姐说了，不能先跟谢韫表明心意。
要吊着他，叫他先对她神魂颠倒把持不住。
她还不能把勾引两个字写脑门上，这样太明显。
可是怎样才能理所当然的勾引他呢？
一筹莫展时，她看见了桌上的茶壶，不由灵机一动。
小半刻钟后。
桑窈喝了一大口面前的青梅酒，然后又迅速吐了出来。
她皱着小脸，嘴里满是酒味。
外面寂静一片，谢韫还没回来。
桑窈犹豫了半天，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决定跑回房间换身衣裳，她今天要做一个大胆的女郎。
在里间的衣柜里，翻来覆去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来。
长廊下蝉鸣声声。
太阳的毒辣褪去了些许，夕阳遍布天际，谢韫从书房走出来，一身黑衣的伍绪还跟在他身旁。
“暂时还没有人知晓沈夫人回京这事，主子，需要属下继续隐瞒吗？”
谢韫道：“看她选择。”
伍绪应了一声，他因为出任务，已经半年都没有回过京城，今天同谢韫禀报时，主子一直有几分心不在焉，拧着眉，好似是有什么大事。
他不敢耽搁，长话短说的禀报差不多后，主子便匆匆交代几句然后站起身来，让他边走边说。
伍绪如临大敌，心想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连净敛这个跟屁虫都不在，想必是这事甚是棘手。
他快步跟上谢韫，小心道：“主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韫嗯了一声。
再见不到桑窈的确会出事，他最厌恶的，就是做事被人打断。
伍绪闻言立即道：“属下愿为主子分忧！”
谢韫此刻已行至西行苑，他闻言冷冷扫了伍绪一眼，缓缓道：“我去陪我夫人。”
“你想替我分什么忧？”
谢韫没再搭理他，阔步走回房间。
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一眼并未瞧见桑窈。
屋内一股浓郁的酒香，谢韫蹙了蹙眉。
就这两刻钟时间，她还自己喝了点酒？
里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谢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纱帘轻晃，谢韫看见了背对着他，站在小窗边的桑窈。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
就在谢韫意图走近时，看见原本规规矩矩站着的少女，突然抬手，将肩膀处的衣衫向下拉了拉。
露出了雪白小巧的肩头。
谢韫顿住了脚步。
桑窈第一回 做这种事，一点也不熟练。
她红着脸把自己衣服拉开又揽好，揽好又拉开，最后狠狠心，就这样露了一片。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反正她喝多了，喝多了穿不好衣服不是很正常，谢韫肯定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想起待会要正儿八经的勾引人，就越发的忐忑。
如今的她尚且还处于入门阶段，复杂的勾引她可能不会，姐姐说过，可以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对着小窗轻轻喊了一声：“阿韫哥哥？”
这声音听起来好像还不够柔和，她又刻意放软声音，一句话尾调百转千回：“哥哥，我喝多了，走不动……”
桑窈被自己说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脸色越发的红，继续对着小窗轻声练习：“……我好困哦，你可以抱我回去吗？”
或许她还可以再娇滴滴一点。
桑窈又清了清嗓子，然后配合着伸出手臂，道：“夫君夫君，你抱抱我……”
到底是叫他夫君好呢，还是叫哥哥好呢？
桑窈又陷入了纠结。
纠结了半天，都没纠结出结果。
要不待会还是先趴桌子上等他自己过来吧。
到时候她随机应变。
不然这些话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法当着谢韫的面说出来啊。
桑窈小小的叹了口气，转过身去。
男人正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
确切来说，是从她裸露的肩头，移到了她的脸上。
两人四目相对。

第87章 预谋
夕阳的余晖照进来，房内光线柔和。
一片死寂。
桑窈呼吸停滞。
桑窈身上穿的衣服是她刚才精挑细选出来的。
考虑到谢韫对她身体的喜爱，这件衣裳用的材质是上好的珠纱，在日光下会十分光滑透亮，摆动间流光溢彩，材质有些透，能印出部分肌肤来。
布料在腰臀处收紧，美是美，就是不太好穿出去。
半截肩头还十分刻意的裸露在外，她带着哭腔，下意识的为自己找补了一句：“好热……”
男人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他闻言只是嗯了一声，目光沉沉。
可是这样沉静的目光更令桑窈绝望。
她一点也不想回忆自己刚才在干嘛，甚至开始逃避思考他到底听见多少。
她要昏过去了。
谢韫站直身子，朝她走了过来，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拉长。
……
桑窈这辈子都没这么痛苦过，她要死了。
不想活了，上天一定是在跟她开玩笑。
谢韫越走越近，桑窈在心中绝望的祈祷，他可能没听见，他一定是没有听见吧。
谢韫缓缓停在桑窈面前，夕阳照在他清冷的眉眼，桑窈仰着雪白的小脸，尴尬的眼泪在眼眶打转。
她没吭声，但乞求已经写在脸上。
像是等待宣判。
谢韫垂眸看她，修长的手指落在她的肩头，拇指轻轻摩挲，然后慢悠悠对她道：
“两刻钟前不是才抱过吗。”
如她所愿，他把桑窈搂进怀里。
还故意跟她道：“娘子可真粘人。”
桑窈眼泪掉了下来。
没人懂她，她真的要昏过去了。
她这辈子都没法在谢韫面前抬起头了。
要不装晕吧？逃避一会是一会。
这个念头才起，桑窈便睁开眼睛，偷偷抬头看了一眼谢韫，结果正好与谢韫撞上目光。
桑窈心跳都停了一瞬，身体反应比脑子快，在他的的目光下她眼睛迅速一闭，软下身子就这样倒在了他怀里。
怎么说，这个晕装的很明显。
就差没把装晕两个字写她脑门上。
好像更尴尬了。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只能继续装下去。
谢韫显然也有几分诧异，他失笑着揽住了她，幽幽道：“原来窈窈的意思是这样抱啊。”
他一把将桑窈拦腰抱起，然后抱着她走向床边。
桑窈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羞愤欲死。
没过一会，她就觉得自己被谢韫放在了床上，纵然闭着眼，她也能感觉到男人的目光毫无顾忌的停在她身上。
真的很后悔。
她为什么要换衣服啊，就两刻钟的时间，为什么还要换个衣服。
还换这种衣服，真的好刻意。
坚持了一会。
怎么还在看。
谢韫静静坐在床边，目光一瞬未曾离开她。
少女着着一身珠光白的纱裙，身段窈窕，谢韫没有把她肩膀处的衣裳拉上去，因为方才的动作，那敞开的幅度反倒又大了不少。
春光乍泄，身前软绵的隆起露出引人遐思的一角，裸露出的肌肤不是白就是粉。
就这样看了好半天，谢韫非但没有替桑窈挡住，反而伸手把她身前的衣襟又挑开几分，沟壑已见端倪，谢韫手指陷在里面。
桑窈更僵硬了。
谢韫玩的很认真，还同她贴心道：“热的话就少穿一点吧。”
他到底在干什么！
桑窈又气又羞，胸口起伏大了几分。
可他变本加厉，桑窈觉得自己又变成了一坨面团，他还在严肃的提着建议，道：“夏季闷热，在家里就不必穿小衣了。”
他替桑窈解开，抽出来。
没有了束缚，桑窈顿时胸口一凉。
轻薄的纱衣里空空荡荡，隐约见得淡淡粉红。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了，装着无意识的翻了下身，把自己的大云朵藏在身下。
谢韫收回手，冷峻的面庞上带着笑，他诧异道：“窈窈这是晕倒还是睡着了？”
桑窈闭着眼睛，就是不吭声。
谢韫沉吟片刻，又道：“既然如此，那只能来找大夫看看了。”
谢韫他真的太过分了！
桑窈脸庞燥热，就怕他真的找大夫来，她悄悄抿住唇，正在思索怎么办时，突然尝到了自己唇上残留的清酒。
……
混沌的脑袋突然清明。
对啊，差点忘了，她现在一身酒味。
一个喝醉的人，晕倒不是很正常吗？
现在醒来也很正常，刚才对着小窗念叨也勉强正常。
反正她现在是个醉鬼！
这样想着，桑窈动了动身体，然后装模作样的嘤咛两声，缓缓睁开眼睛。
在对上谢韫的目光时，她强行忍住羞耻，发挥出了自己生平演技的最高水平，装做刚醒的模样，小声道：“……我……我好像喝多了。”
谢韫哦了一声，语调上扬。
他道：“喝多了啊，不过窈窈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桑窈没理他这句话，她扶着脑袋慢吞吞的坐起身，然后揽着自己的衣裳，道：“咦，我衣服是怎么回事？”
谢韫道：“你不记得了？”
桑窈摇了摇头，故作迷茫的道：“发生什么了？”
谢韫道：“你刚才一直喊着夫君好热，然后自己脱的。”
不要脸！
她这次没傻道直接纠正他，而是转而道：“啊，好晕啊，我好像神智不太清楚。”
说话时，她看向谢韫，一路装到底，迷茫道：“你……你是谁啊？”
谢韫：“……”
谢韫抿住唇，道：“我是你的阿韫哥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好夫君。”
他怎么这么讨厌，一点也不配合她。
桑窈越发的痛苦，她想朝床里缩缩，但却被谢韫一把扣住脚踝，把他朝自己扯过来。
桑窈的眼泪又掉了出来，她颤抖着道：“你……你要对一个醉鬼做什么？”
说话间，她已经被谢韫拉倒了怀里，被迫这样跨坐在她身上。
他吻了吻少女红润的唇，没有继续跟她玩这种暧昧游戏，直接低声道：“别装了。”顿了顿，又叫她：“宝宝。”
桑窈想动弹，可谢韫扣她扣的太紧，根本动不了。
她把脸颊埋在谢韫胸口，不想理他。
脑袋发麻，一连串的冲击让她终于接受了现状。
算了，总不能真的不活了吧。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勾引失败吗。姐姐没跟她说过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
她还在兀自伤心，突然觉得自己腿间又被抵住了。
她止住眼泪，愣住了。
……好像还没彻底失败。
大腿上的感受越发明显，谢韫落在她身上的手不太老实，他低声问：“是谁教你的？”
桑窈有几分慌张，她道：“教……教什么？”
完蛋了，不会露馅了吧。
谢韫的手来到少女雪白的小脸，手指挑弄着少女雪白的下巴，他道：“你说呢？”
当然是教她勾引他。
虽然他很喜欢，但也确实不太理解，
他道：“你这样的缘由是……想让我再多陪陪你？”
他想了想，一天只能陪她不到十个时辰，这确实是太少了，必须得有一个解决办法。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桑窈否认道：“……我没有。”
谢韫低头去吻她，舌头挑弄着她的舌尖，在接吻空隙，他回答道：“没关系，我也很想你。”
桑窈愣住，怎么突然就开始……
“真的吗？”
谢韫嗯了一声，手指摩挲着她的唇，面色不改，静静道：“想了一天。”
桑窈：“……”
谢韫又提议道：“你看在院西侧修个书房怎么样？”
桑窈没想到。
脑袋顿了好半天，才明白过来现在的处境。
所以说，她的勾引计划不但没有失败，反而还成功了？
谢韫刚刚说想她诶。
桑窈坐直身体，察觉到身下的东西越演愈烈。但谢韫已经把她按在了床上，天色暗了几分，桑窈被吻的七荤八素，没过一会，里面的亵裤便被谢韫扯下，身上仅剩那个漂亮，但透光的薄纱。
桑窈在混乱中勉强保持理智，谢韫的动作很急，桑窈有点招架不住。
但她是个听话的好学生，至今仍然记得自己今天才学的东西。
刚才都那样了，谢韫都没发现，桑窈便越发的大胆。
为了拿回那传说中的主动权，她还是在谢韫吻她脖颈时挺了挺腰，将之送到谢韫唇边。
谢韫显然没想到她这样主动，动作短暂的顿了一下后，便张口含住她。
桑窈蹙眉，一番思想准备后，一不做二不休的翻了个身，压在了谢韫身上。
这显然，已经是谢韫意料之外了。
“你……”
桑窈手上的动作有些青涩，她决定开启新的一轮计划。
她低声道：“阿韫哥哥，我想试试。”
谢韫呼吸不稳，少女的长发轻轻扫弄着他，确切来说，在这样的场景下，他很难保持理智。
但如果说刚才还可以理解为是桑窈太想他，那现在可就不像是这个胆小的小苹果能主动干出的事了。
但诱惑太大，谢韫就算察觉出不对来，也没有反对。
桑窈低下头。
一开始，这个过程的确让人失控到无法描述。
大半刻钟后，桑窈便红着脸从他身上下来，然后道：“好累。”
“剩下的可以明天再弄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不管什么目的，紧要关头，他也不可能放过她。
谢韫不容抗拒的捞回她，打算换个地方，桑窈却不肯配合，谢韫强忍着低声哄她：“乖，你不用动。”
桑窈搂着他，声音听起来很可怜，细细软软，似乎真的受不了了，她求他道：
“可是我真的好累，下次好不好？”
谢韫不动了。
两人僵持了好半天，他退而求其次的握住她的手。
桑窈缩回去：“哥哥，手也很累。”
“……”
什么累不累，很显然，这是有预谋的。

第88章 一次
这个苹果妹妹根本藏不住事。
刚开始他被她一会哥哥一会夫君的蛊惑，无暇去注意这明显的不对劲，左右不管她怎么玩，他都很喜欢。
但现在，他一点也不喜欢！
箭在弦上，哪能说不发就不发，她倒不如从一开始就别碰，反正他之前也习惯了任它起任它落。
结果现在弄一半不干了是什么意思？
谢韫脸色算不得好看，少女光裸，修长的细腿还有一只搭在他的腰上。
只差一点。
桑窈被戳的难受，她默默换了个姿势。
她额上还有细汗，此刻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房内也没有来得及燃灯，所以她不太能看清谢韫的脸色。
但她直觉上这人不太高兴。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隐约觉得自己这样好像不太仗义。
于是继续软着嗓音哄他道：“你忍一忍，等明天。”
谢韫没理她。
他默默心想，她这会怎么又开始跟他撒娇了，倒不如不说，这每个字都在谢韫心口上蹦跶。
还明天，这种事怎么等？
成亲十一天，只有前天是第一回。
她根本不会知道今天对他来说有多漫长，这会想用个手也不行。
越想越过分。
忍了半天，谢韫还是没忍住，他按着少女滑腻的细腰，低声道：“你就这么委屈我吗？”
桑窈：“……”
谢韫跟委屈这个词真的很不搭，可这语调里的埋怨和不满，她就算想忽略都难。
桑窈本身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他而言，好像并不是一件小事。
桑窈很没出息，她动摇了。
可想起自己还有计划，计划不能半途而废，不然她就掌握不了主动权，也没法清楚的验证谢韫是不是喜欢她了。
更没法听见谢韫搂着她说宝宝我爱你。
她强行忍住，想再离他远一点，但他抓得太紧，没能成功。她有些紧张，不由装模作样的哼了一声，道：“你怎么成天想着这事啊。”
谢韫其实很冤枉。
天地可鉴，从成婚到现在，他只跟她睡过一夜，但他现在不想桑窈纠结这个问题。
他没有松开她，然后手心向上，揉了揉她的大腿，退而求其次继续道：“你趴着就好，不要你动。”
桑窈还是摇了摇头，坚定道：“会磨痛。”
她抬手，安抚性的碰了碰谢韫的头发，然后学着他的语气，道：“乖，你先冷静冷静。”
又是一阵沉默。
桑窈从宫里出来一趟就变了点，想也知道肯定是桑姝教她的。
从出宫门，一直到现在，她的所有反应被串联到了一起，刚才她都害羞成那样了还主动过来，这会要进入正题了，反而不搭理他了。
谢韫呼吸有几分粗重，极度的欲望驱使下，他还艰难的保留了几分理智。
所以哪怕是现在，相比于怎么哄她继续，他更好奇的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显然，她在勾引他。
为什么她还要勾引？她难道是觉得他对她还不够热情，还是说是真的觉得他们之间没有激情？
但谢韫心中知晓，他这辈子可都没对谁这么热情过，那归根结底，不还是他陪她的时间不够。
这样想又有几分怪异。
因为桑窈平日并未表露出这样的想法。
她这是想干什么？
谢韫越不说话，桑窈就越忐忑。
她不知道男人忍这个难不难，但应该还好吧，以前练习的时候，他不是常常冲冷水吗。
多这一次不多。
隔了一会，谢韫慢悠悠道：“你今日真就这么狠心？”
她贴心道：“这不是什么大事，你去沐浴就好了嘛。”
她的话一点也不坚定，因为他听起来有点委屈。
桑窈抿住唇，又动摇了。
……
可还没等她思考出结果，谢韫就带着她坐起身来，然后披着松散的外衣去燃起了灯，一燃燃了好几个，房内顿时灯火通明，方才的一切模糊顷刻间清晰了起来。
男人身形修长，肌肉流畅，毫不羞耻的阔步朝她走回来。
桑窈红了脸，不想看他。
谢韫就这样重新坐在了榻上。
他在她对面，单腿半曲着，然后当着她的面伸手，握上。
桑窈瞪大双眸：“……”
她抱着双膝坐在他的对面，然后再次低下脑袋，埋怨道：“你干嘛啊……”
谢韫语调不改，冷冷道：“抬头。”
桑窈不愿意，就听谢韫继续道：“那你来帮我。”
桑窈只好慢吞吞的看他。
男人一直盯着她的脸。
没一会，桑窈就羞的浑身泛红，她攥紧手指，心里骂了谢韫半天。
她真的没有想到。
她知道谢韫的不要脸，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不要脸。
每当她想移开目光时，谢韫就会继续威胁她。
她上次这么羞耻的时候，还是新婚当晚被他看光的时候。
桑窈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隔了好久，她实在是受不了了，羞耻万分，啪的往床上一躺，然后用被子罩住自己。
房内一片寂静。
谢韫没有动作。
隔了一小会，一只雪白藕臂从被窝里颤巍巍探出来，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
“……一次。”
计划失败了。
不仅失败了，还失败的十分惨烈。
简直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没有关系，一次的失败不能代表什么，更不能体现她能力的优劣，同在一个屋檐下，相信她还有很多机会。
她要想办法开始制定下一次计划。
下一次，她绝不会再对那个道貌岸然的狗男人心软。
不过话说回来，桑窈觉得□□谢韫实在是太简单了，随便亲亲他，或是说两句好听的就可以完全拿捏。
更别提欲罢不能了。
她是太心软，昨天才松了口，若是她不答应，谢韫也不会勉强她，不然按理说，她一定可以成功的。
可既然这个方法容易，那问题来了，中级阶段的诱惑，她暂且还没有学会。
没关系，问题不大。
她想，她必须好好捋一捋思路。
“醒了吗，窈窈？”
思绪被打断，是谢韫在跟她说话。
她其实醒了有一会了，但她还在生气，不想看他。
谢韫清早要上朝，所以起的很早，而桑窈因为昨晚很晚才睡，又累的抬不起胳膊，所以根本不知道谢韫早上什么时候起来的。
现在，他都已经下朝回来了，她还没从床上爬起来。
从刚才谢韫进来起，桑窈一直背对着他，坚决不看他。
谁让谢韫不听她的话。
没过一会，官服未褪的男人便俯身过来，见她醒着，便吻了吻她的侧脸，低声提醒她道：“今早还没亲亲。”
桑窈声音沙哑，怒道：“不亲了！”
谢韫的手向下，帮她轻轻按着腰，道：“还疼不疼。”
谢韫其实进步飞快，她每一次的感觉都比上一次要好。所以现在她根本不疼，只是有点酸，哪哪都酸。
应该晚上就会好一些。
但她还是可怜道：“疼死了。”
谢韫摁腰的手法并不怎么熟练，他贴心道：“哪里疼？”
谢韫其实并没有要逗桑窈的意思，他是真的在关心桑窈是哪里疼，这样他下次就会注意一下。
但桑窈不觉得。
谢韫脱了衣裳一上床就会变成禽兽，穿着衣裳的他就是衣冠禽兽。
她觉得谢韫是故意的：“你说哪里疼？”
她推开谢韫，还是没忍住控诉他：“你说话不算话！”
她身上为了凉快没穿什么衣服，此刻她正半躺在榻上，用被子挡着身前，看着谢韫刚要继续说他，却忽然发现男人的喉结处有一片深红。
周边还有一块看不太清楚的牙印。
很明显，这是吻痕。
桑窈倏然止住话音，她盯着谢韫脖颈处明显的吻痕，以及他身上的这身深蓝肃穆的官服。
她轻声道：“你脖子上……”
谢韫拇指扫了一下，浑不在意道：“这不是你干的吗。”
桑窈面色空白，语调中带了几分荒唐，她道：“你上朝的时候，就没挡挡？”
谢韫蹙了下眉，道：“我为什么要挡？我成亲了，跟夫人上床不是很正常吗。”
桑窈心脏抖了一下，她不知道谢韫是怎么盯着这张禁欲脸庞直接说出这句话的。
她磕磕巴巴道：“那……有人说你吗。”
“说我什么？”
桑窈细数：“那说的可多了啊，轻浮，纵欲，世风日下不守礼……”
谢韫嗯了一声，然后直言道：“如果他嫌命太长的话。”
“他可以随意。”
事实上，虽然有点遗憾，但今天确实没有人来问他。
杨温川也没有。
他今天甚至主动找杨温川搭话了。
他原本都想好怎么回答了，结果那厮半点没问。
甚至十分胆小，连看都不敢看，
桑窈没谢韫脸皮那么厚，众人皆知，谢韫身边只有她一人，这不明摆着告诉别人，这是她亲出来的吗。
谢韫一看桑窈这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男人双眸微阖，然后道：“怎么，后悔了，亲我你嫌丢人？”
桑窈苦着脸，她慢声：“这也太尴尬了……”
谢韫捏着少女的小脸，费解道：“我记得你是我明媒正娶进来的。”
“我们好像不是在偷情，尴尬什么？”
桑窈拍开他的手，没再继续说下去，她道：“转过去，我要穿衣服。”
谢韫趁机低头吻了下她，然后才转过身。
因为怕吵醒桑窈，所以晨间他出门时并没有丫鬟进来收拾，这房间昨晚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对桑窈一向没什么自控力。
这点他非常清楚。
所以他没有特地回头去看她穿衣服。
昨晚那件材质特殊的轻薄纱裙可怜巴巴的躺在地上，因为料子很轻很薄，所以并不显得厚重。
一般情况下，这身薄纱里面要配同色衣裙，但昨天他把她里面脱干净后，仍有幸看过一眼。
皮肤雪白，玲珑有致。
恰到好处的朦胧。
与大胆。
有别样的冲击。
谢韫食指挑着这件沾了东西的白纱，清风吹过时，布料轻轻晃荡。
男人脸庞冷峻，像是在沉思着什么，目光静静的落在白纱上。
而桑窈已经穿好衣裳，趁着谢韫收拾床边这些掉落的衣裳时，桑窈突然发现自己原本放在花几上的小册子消失了。
虽然是伤心的回忆，但好歹是陪了自己半年多的东西，她道：“谢韫，小册子呢？”
谢韫听着这个称呼，又不满起来，还没等他回答，桑窈便来到他面前质问道：“你不会真的给扔了吧？”
谢韫面不改色道：“没有。”
“还给净敛了。”
桑窈不太信，她昨天一天都没看见净敛，一问谢韫，谢韫就说是出任务，哪能那么快回来。
她道：“净敛不在，你肯定是想说什么都可以。”
谢韫看着她，然后忽而扬声道：“净敛。”
净敛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公子，有何吩咐？”
谢韫道：“小册子我给你了吗？”
当然没有啊！
这根本不是谢韫这个狗东西能干出的事。
门外的净敛愣了片刻，然后违心道：“公子大人不记小人过，已经还给属下了。”
桑窈没再怀疑。
物归原主也好。
等到桑窈梳妆时，谢韫短暂的离开了下房间。
书房，紫金炉内青烟袅袅。
宽大的书桌上，于正中间摆放着一本小册子，两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
这是一切的根源。
是桑窈昨天为什么要那样做的原因。
谢韫双腿交叠，坐在椅子上，在桑窈不知道时，这本册子他已经里里外外研读过一遍。
但他并未找到答案。
净敛屏息凝神，站在书桌前，时隔大半年，第二次与他的大宝贝正面接触。
他按耐住内心的忐忑。
谢韫静静道：“说一说你的创作缘由。”

第89章 蜜语
桌案上孤零零的放置着他的小册子，那轻薄泛黄的书卷在此刻看起来格外的弱小脆弱。
净敛悬着一颗心，闻言一时半会还没反应过来。
起初，他还以为他这好主子是在像往常一样讥讽他，但很快他就发现谢韫看起来有点认真。
不会吧，他不会是认真的吧？
净敛愣了一会没说话，谢韫的耐心却已经耗尽，他面色不悦道：“聋了吗？”
净敛默默站直身体，脑中闪过数种回答，最终从中挑了个他觉得谢韫最爱听，自己也觉得最合适的。
他低声道：“……因为属下觉得您跟少夫人很配。”
他确实是这样觉得的。
根本没人懂他，当那些花坊还在流行把他主子跟这个凑对，跟那个凑对的时候，他就已经沉迷于谢韫和桑窈这一对。
那群人都是什么破眼光？
这种配他很难具体言之，但每当他们俩共处在一个环境时，那种奇怪又兴奋的感觉就会包裹他。
他觉得桑窈从长相到性格都跟他的主子配的不能再配。
虽然他们很少在一起，也很少对视，但是每次一对视，他就觉得他们俩都含情脉脉。
谢韫闻言点了点头，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道：“这很显然。”
这世上只有他跟桑窈最配，这一点还算净敛他有眼光。
他问出关键问题：“但为什么你会觉得很配。”
这又把净敛问住了，他该怎么跟谢韫形容。
在男人压迫性的目光中，他措辞了半天，然后道：“因为属下觉得……”
他蜷住脚趾，继续道：“属下觉得您相貌俊美，而桑姑娘很可爱，也很美，纵然大家都不在明面承认，但桑姑娘明艳动人，天香国色，与您很配。”
事实上，他是觉得谢韫这样所谓的高岭之花，就应该来一个妩媚动人的小美人扯下他清冷的伪装。
但这话他不敢说。
这些话显然不能让谢韫满意，他又琢磨着道：“桑姑娘性情温和柔软，心地善良，与……与您很配。”
谢韫仍不说话，他只好继续道：“少夫人同别人不同，她并不醉心富贵荣华，不争不抢……”
夸了桑窈一堆后，眼看着谢韫的脸色越来越差，他只好低声补了一句：“跟您很配。”
他说的都对。
这些话若是从他自己嘴里出来，那很正常。可从面前这个废物嘴里出来，他就看他哪哪都不顺眼。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净敛连忙道：“一年前。”
谢韫没出声。
净敛越发的局促，然后开口道：“三四年前……”
三四年前，三四年前桑窈才十四五，他那会连桑窈的名字都没记住，净敛这厮就已经观察桑窈那么久了。
他不会是早就看上了桑窈，但因为自己太差劲于是自惭形愧，所以才把目光放在他身上吧？
谢韫越发沉默，但这个账他今日还不想跟他清算。
他抿住唇，伸手拿起桌上的那本小册子然后在自己膝上翻开，垂眸看着。
净敛的心又悬了起来，他怎么看起来了？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谢韫翻过两遍，这里面的内容他已经差不多记住了，没什么特别的。
他把敞开的册子摊在桌案上，同净敛道：“过来一起看。”
“……”
他脚趾蜷的更狠了，心想这一定是主子对他新的惩罚方式。
净敛不敢拒绝，默默走上前，然后强忍着羞耻跟谢韫一起看。
气氛诡异。
谢韫看的格外认真，甚至还朱笔圈出了他的一个错字。
无声中，谢韫将书册翻过一页。
这一页他写的是某日谢韫刚从宫里回来，夜色中实在是按耐不住对桑窈的思念，然后当即选择出府，潜进了桑窈的闺房，大胆的诉说他的思念。
用词大胆，慷慨激昂。
两人一起盯着这个片段，然后谢韫静静问他：“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
净敛摇了摇头。
谢韫：“再跟我说一句谎话，你就不用跟着我了。”
净敛面色一苦，然后硬着头皮道：“因为属下觉得少夫人可能会比较喜欢，而且属下猜测您内心一定有一个还没来得及释放的……狂野的灵魂。”
很显然，他猜错了。
他的灵魂并不狂野，
净敛又默默补充道：“桑姑娘内敛温柔，属下就觉得这些话少夫人肯定说不出来。”
他对桑窈了解的其实并不多，但因为多年关注，也知晓一些。
桑窈自幼就没有母亲，最亲的姐姐还在她小时候就入了宫，府里的一个堂姐总是借故戏弄她。
一开始她有几个朋友，后来不知怎么，就变成了独身一人。桑印平日忙，更是没空陪她，每次宫宴，她都很自觉的自己站在角落里，不想搭理别人，也不想让别人搭理她。
他有时候会觉得少夫人很可怜，也很孤独，她不会直接说出来，但她一定很渴望被爱。
所以在他笔下，谢韫是是个主动到热情的人。
谢韫道：“……所以你觉得我就能说出来？”
男人的手指还落在书卷上，从方才到现在，事态毫无进展。
就在他想要翻过一页时，在他面前一直抬的净敛低声回答道：“说不出来。”
谢韫没有再继续翻页。
他忽然收回了手，眉头稍蹙，看着净敛。
“确实有这种可能。”
净敛愣了愣。
啊，什么可能？
而与此同时，桑窈在穿戴整齐后坐在了镜前，侍女正为她绾发，怀梦则在她身后为她收拾待会去虞枝那要用的东西。
虞枝自从知道桑窈有一手好绣功后，就想让她教教她，桑窈应下来后，常常会在这个时辰去找虞枝。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问道：“二嫂的身孕已经几个月啦？”
怀梦道：“回少夫人，已经有五月足了。”
桑窈哦了一声，心想怪不得这段时日看二嫂身子重了些。
她叹了口气，道：“我瞧二嫂孕时这个不能吃那个也不能吃，好辛苦。”
怀梦笑道：“的确辛苦，但十月怀胎一过，小孩也很是惹人喜欢。”
桑窈想起了她六岁多的小侄子，雪白柔软，时常睁着双大眼睛奶声奶气的叫她“小姑姑。”
她笑了起来，道：“的确可爱。”
怀梦适时打趣道：“少夫人，您可以和公子生一个呀？”
“小小姐或是小少爷一定很可爱。”
桑窈之前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她闻言一惊，下意识有几分害怕。
爹爹也说过，她还小呢，不能那么快生小孩。
她道：“……这还是日后再说吧。”
怀梦将东西收拾完，道：“少夫人您随自己心意就好了，公子那么喜欢您，也不会勉强您的。”
桑窈知道谢韫不会勉强她，可这句话好像还是扫了她心口一下，她不由坐直了身体，有些羞赧，低低道：“……他才没有。”
怀梦掩唇笑了笑，道：“公子可最喜欢您了，奴婢从没瞧公子那么在意谁过。”
谢韫生性就不是亲人的性子，连夫人和谢阁老都拿他没办法。
结果少夫人才进门半个月，谢韫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桑窈：“那你怎么瞧出的？”
这倒是有几分问到怀梦了。
其实他们俩站一起时，很容易便能瞧出了。
比如公子早上起的早，他为了让桑窈好好休息，直接去偏房洗漱。
还有上一次府里一个新来的婢女惹了夫人不开心，从那以后，这府中的所有人便都被清查了一遍，一些心思不正的都被赶了出去。
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公子竟然还把西行苑内，除了净敛其余长相还算过的去的小厮都送走了。
再往前推，还有那繁复的婚礼流程。
这婚礼上几乎每一个东西都由谢韫亲自把关，但凡出现过的器具，皆名贵无比，所以婚前的一两月，原本就不闲的谢韫每日都是忙的脚底生风。
还有新婚夜，原本是要于床榻正中间置一块洁白的帕子的，但公子似乎觉得这样多少有几分不尊重，硬是叫人省去了这一规矩。
总之难以一一数请，可真要说，这些日常琐事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
公子和少夫人之间并没有那样波澜壮阔的爱恨，但他们站一起时，会让人觉得莫名和谐。
怀梦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便道：“反正奴婢觉得公子无时无刻都在爱您。”
桑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的唇角闻言不受控制的翘起，又迅速被自己压了下去。
她低低道：“是吗。”
她知道谢韫对她很好，那些所有他自以为隐蔽的善意，她都有所察觉。
她又想起了姐姐的话。
“每个人都可以说爱你，可真正爱你的人从来都不是靠嘴上说说的。”
姐姐说的对，她也知道现在拧巴的自己很幼稚，想知道就直接问好了，不必那么麻烦的去试探。
可她不敢。
她从小到大一直都不是个被偏爱的孩子。
只有忙碌的父亲，和早早进宫的姐姐会偶尔哄哄她。
但除此之外，她一直都在被否定。
说她长的不好，太妖艳。说她脑袋蠢笨，是小呆子。说她一事无成，就算是能做正室，也难堪主母之任。
她没法在这样的环境里去一直坚信自己值得被爱。
没人懂她。
若是与旁人说道，旁人只会觉得她麻烦，拧巴，幼稚。
就算幼稚，她也宁愿谨慎一些。
因为谢韫对她来说很重要，所以她控制不住的想要更加确信。
就像是出远门前，要一次次反复检查自己的门窗的一样。
每当得到了确切又明显的证明，她便想要更明显，更确切的证明。
她知道，这样其实是不对的。
她也很烦。
等她收拾完，谢韫正好从外面回来。
桑窈才推开门走出去，迎面就碰到了谢韫。
她随口同他道：“我去找二嫂啦。”
谢韫嗯了一声，然后突然就这样在门口拉住她的手腕。
桑窈疑惑抬头，等着他说话。
她其实并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跟谢韫靠这么近，因为她身后还有怀梦，谢韫身后也跟着净敛。
“怎么了？”她柔声询问
谢韫也并不是个喜欢说花言巧语的人，这对他来说很困难。
他看着桑窈，然后回想着那本破烂手册，还有写在上面的腻歪东西。
对上少女明亮又带着探寻的眼睛，他绷着唇角，迟疑片刻后，还是艰难的从中随便抽了一句话，像在完成什么艰巨的任务，一本正经的道：
“早点回来，否则我会想你想到昏过去。”
桑窈：“……”
周遭静默。
桑窈被尴尬倒吸一口冷气。
他在说什么东西，救命，到底有没有谁把谢韫的嘴堵上……

第90章 喜欢
桑窈的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的变红，她尴尬的甚至想带着谢韫一起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无声的看了眼周边，净敛正低着头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怎么了，而怀梦低头抿唇，很明显是在憋笑，台阶下还有几个粗使丫鬟正在扫院子。
他的声音不算小，足以让身边人都能听见。
桑窈从没觉得空气这样窒息过。
谢韫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收回目光，手腕挣扎了下，没挣脱开：“你干嘛啊……”
谢韫看着桑窈红润的脸蛋，眉头轻蹙。
果然，他猜对了。
没想到她居然真的会喜欢这种话，不就是随便说一句，至于害羞成这样吗。
谢韫紧抿双唇，觉得自己可能有必要跟桑窈谈一谈。
他方才说的那句，尚且还算是那册子里中规中矩的一句，今天将之说出来纯粹是试探之用，难道自己以后每天都这样说，她才能开心起来吗？
他松开手，还想再说什么，桑窈却似乎听不下去了，她看起来非常抗拒，连忙出声打断他：“我知道了！”
“我要先去找二嫂了，你忙着吧！”
这是害羞的都不好意思跟他说话了？
不会吧。
谢韫重新拉住她，试探着又说了一句：“宝宝，别让我等太久。”
桑窈：“……”
谢韫这张脸实在是不适合说这些，她羞耻更甚，红润也越发明显，她第一次在谢韫身上感受到了丢人。
桑窈用力挣脱，然后道：“你别说了，你赶紧走吧。”
她说完便转了身，疾步离开。
谢韫站在原地，随同净敛一起看着长廊下少女的身影。
他单手负立，然后沉声道：“她怎么会喜欢这些？”
净敛一时没吭声。
……他刚才叫了什么？
叫了宝宝！
净敛觉得自己耳朵都要聋掉了！
他神色因为太复杂而变的有几分扭曲。
脸已经笑的发僵，闻言却还是要拼命摆出一副自然的样子。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回答道：“属下觉得……少夫人她可能也没有特别喜欢。”
谢韫不满道：“你这废物能懂什么，她那不是喜欢是什么？”
净敛心想，还能是什么，当然是丢人啊。
可他不敢，小册子败露以后，这男人对他越发刻薄了。
他决定给他一点惩罚，他一本正经出主意道：“……属下觉得少夫人可能希望您再热情一点。”
“这还不热情？我都说两句了。”
净敛道：“您知道的，此事在精不在多。”
转眼重阳将至，谢韫已有快十天未曾休沐了。
这几日他总是格外的忙碌，以前未曾同桑窈熟悉时，他也是这般，只是不同的是，那时他就算在忙，也是不紧不慢。
但现在却有所不同，他做事会带着几分急切，好像是要把这几天的事，堆到一起来解决。
夕阳遍布天际，陈坷看着面前笔下不停的谢韫，贴心道：“叙白，这两天是出什么事了？”
谢韫合上邸报，然后同下属匆匆吩咐了几句，才赶着空闲对陈坷道：“没有。”
陈坷道：“那你这是干什么？”
“我记得薹州这事不急这一时吧？我都在这坐半天了，你自己看看你搭理过我几回？”
谢韫道：“没空理你。”
陈坷一哽，道：“还没空？你急什么，怎么，回去晚了家里不给你留饭？”
谢韫扫他一眼，然后面色自然的道：“那倒是不会，只是家里夫人太粘人，回去晚了会遭埋怨。”
他顿了一顿，然后同陈坷道：“说了你也不懂，你这般独守空房的，自是难以理解。”
陈坷：“……”
他跟他的妻子当初成婚并不处于自愿，这些年也算一对怨偶，两人三天两头的吵架，一吵架他那夫人就会回娘家，他已经独守空房七八天了。
谢韫看了看天色，然后稍收拾了下桌面，继而站起身来，对陈坷道：“我明日休沐。”
“你为什么天天休沐？”
谢韫道：“因为我有夫人要陪。你若是有什么事，直接去找右通正，别来找我。”
他说完便出了门，徒留陈坷丧着脸站在原地。
右通正从内间悠悠走出来，陈坷见着他，问年轻男人：“你跟你夫人新婚时也是如此急性子？”
“那倒没有。”
他慢悠悠道：“陈大人，你且体谅体谅，我听闻是谢大人痴心等着谢夫人数年，经年来不近女色皆是为此。”
“一朝得偿所愿，难免沉迷，你且体谅体谅。”
谢韫回到家时，桑窈还在埋头刺绣。
自从她这几日教过虞枝几回后，虞枝便对她独到的绣法和审美叹为观止，她甚至还同沈妙仪说道了一番。
谢家在京城有几个绣坊，沈妙仪就同桑窈商议若是她得空，可以自己设计几个绣样，然后送去绣坊赶制，统一进行售卖。
桑窈十分受宠若惊，她一直觉得就自己那水平，根本难登大雅之堂。
可除她自己以外，其他人好像都十分信任她。
她生平第一回 被这般信任，应下后对此事十分重视。
原本她只是弄着玩，这会突然间有了压力，这几天晚上都在画样，画完了还要自己赶出来看成样。
稍有一点不满就会重做，简直比当初给谢韫绣香囊还认真。
就连勾引谢韫的计划都被她暂时搁置了。
以至于这两天谢韫回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跟他接吻。
比如此刻。
桑窈看起来还不知道他回来了。
房内暖黄烛火悠悠，桑窈看在花几旁盯着手里的绣线凝眉思考，雪白弹润的脸颊轻轻鼓起，因为带着点肉感，所以总诱人上去捏一捏。
盯了半天，谢韫觉得自己没必要忍。
他走过去，大手捏住她的小脸，迫着桑窈仰起头，在少女几近于无的挣扎中，狠狠亲了口那挺翘的红唇。
桑窈蹙眉，推开他，然后擦了擦嘴道：“我忙着呢。”
谢韫看着她的动作，脸色黑了黑：“你这是在做甚？”
桑窈低着头，觉得还是用黄色的这股线好一些，她低头比了比，然后开始穿针。
谢韫：“……”
他心有不悦，原想冷她一会，结果一会后她还是在琢磨她的线。
谢韫只好主动道：“你没发现我今天回来的比较晚吗？”
桑窈嗯了一声，
“窈窈。”
不理他。
“那你想我了吗？”
“不想。”
他下午才走，至今还没过三个时辰，有什么好想的。
“你为什么不想我？那你在想什么。”
“嗯，你先别说话。”
……
很显然，他被冷落了。
谢韫脸色极差。
现在才哪到哪，日后桑窈若是愿意，别说是小小的绣样，她会去管更多的人和事，那到那时，这女人眼里还能有他？
谢韫冷着脸，盯了她一会后自己出了门，去了书房。
她甚至都没叫住他。
净敛紧紧跟在谢韫身后。
谢韫脚步很快，一路沉默，啪的一下推开了书房的门。
净敛悬着心，默默的替他燃灯，继而一言不发的站在旁边。
谢韫坐在圈椅上，黑着脸翻开一本卷宗。
看了一会后，啪的一下扔在了一旁。
重新拿起拿起一本，又是啪的一下。
作为一名合格的侍从，净敛顶住压力，问道：“……主子，您可是有什么心事？”
谢韫缓缓抬眼，看着一身亮丽的净敛，就这一刻钟的时辰，他居然还能换套衣服。
净敛注意到谢韫的目光，他笑了起来，喜气洋洋的解释：“公子，这是夫人的绣样第一批赶制的衣裳，夫人挑了一件送给了属下。”
“方才正好送到，属下便想试试。”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烛火晃动，净敛看不清谢韫的神色，但多年的直觉告诉他，面前这个男人，更不高兴了。
他提了口气，艰难道：“……夫人一定给您准备了更好看的。”
但是并没有。
谢韫甚至根本不知道，这绣样最后还会直接弄在成衣上。
他的下属居然先他一步穿上了桑窈几天前送去绣样做成的第一批新衣。
而她今天根本没理他。
“脱掉。”
“现在就脱。”
“……”
脱掉干什么，给你穿吗？
净敛稳住心神，看着面前这个明显烦躁的狗东西，他对症下药道：“公子，少夫人那么喜欢您，一定会给你准备的。”
这话不知那儿戳中了谢韫，他没再让他脱。
净敛见此事有缓和，便再接再厉道：“属下曾听燃冬说，少夫人当初成婚时送您的香囊，来回绣了二十多遍呢。”
“这才从中选出您的那个。”
隔了一会，谢韫道：“真的？”
“千真万确！”
谢韫缓缓靠在椅背上。
他向来不是个喜欢如此被动的人，也不会允许桑窈其他东西的喜爱要超过对他的喜爱。
如今他稍微冷静了几分，只觉必须得做些什么。
“明日你把你另外两本也带过来。”
他本身经验匮乏，所以必须勤加学习。
从这几日看，那本破烂似乎还有点用。
净敛最近因为这册子已经尴尬麻了，只好硬着头皮应下。
事态的发展也变的奇怪了一些。
净敛站了好半天，他看着此刻正明明执笔却一字未写的谢韫。兴许是夜色使然，也兴许是心情不好的谢韫看起来没空处置他。
他胆大了不少，犹疑半天，他道：“公子，有一事困扰属下许久了。”
大概是念着净敛还有点用，谢韫道：“说。”
净敛道：“……您是什么时候喜欢少夫人的。”
他疑惑很久了，他明明日日寸步不离，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两人就看对眼，莫名其妙的这样成婚了。
“谁说我喜欢她。”
喜欢这个词太过陌生。
谢韫从未用这些去定义过他对桑窈的感情。
所以谢韫起初并不打算搭理他。
夜风掠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显得房内越发安静。
隔了好一会，洞开的支摘窗吹进夏夜清凉的风，男人的声音还是融在了风里。
他并没有继续否认，而是不耐烦的说了句：
“我怎么知道。”

第91章 蝴蝶
净敛不由开始回忆起这两年来。
他几乎每日都寸步不离的跟着谢韫，他知道谢韫跟桑窈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一个是当朝臣子，另一个是不出闺阁的小姐，这两人实在是很难沾边。
唯有大型的宫宴，才是两人见面的机会。但就算是宫宴，他们俩也没法次次都见。
他思绪飘远，不由又想起他第一次觉得谢韫跟桑窈很配的时候。
那时候桑窈年纪还小，谢韫也才入朝堂。
因为谢韫曾经帮过小桑窈一回，所以纵然他家主子小小年纪就不讨人喜欢，但桑窈还是在下一次见到谢韫时，会主动跟他打招呼道谢。
那是少有的一次见面，具体是因为什么净敛忘了。
反正就是在那一天，他看见柔软可爱的小姑娘盯了谢韫很久，然后在两人碰巧站在一起时，鼓起勇气对他说：“哥哥，我绣了个小蝴蝶，可以送给你吗？”
谢韫看也没看她：“不可以。”
这其实也符合谢韫一贯作风。
几年前的谢韫比现在的现在的谢韫还能端，能答应才是怪事。
桑窈又不死心的道：“可我爹爹说要知恩图报。”
她拉住了谢韫的衣袖，道：“你待会等等我行吗，我去取。”
谢韫把衣袖从她手里扯回来，然后道：“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然后桑窈没再吭声，大概是被他这不近人情的主子伤害到了。
只是后来临走时，桑窈站在谢韫面前，她仰着头急切跟他说：“你等等我吧哥哥，半刻钟我就回来了。”
她说完便跑了出去，甚至没等谢韫答复。
可能是怕谢韫再次拒绝她，或是担心再多说一句话，就是浪费谢韫的时间。
半刻钟其实很短，他还问谢韫：“公子，要等吗？”
谢韫没等，他直接就走了。
彼时正是一年初夏，谢韫回到翰林院，陈坷在那等他，两人在明亮的书斋内说着话。
感觉过了很久，他在旁边觉得几分无聊时，随意的瞥了一眼他的主子。
陈坷还在喋喋不休，但彼时年仅十七的谢韫听的并不认真。
他少见的跟他一样正在出神，只是他的目光落在门外。
正午时分，日光明亮，洒在阶前，苍翠的香樟落下大片阴凉。
几只白色的小蝴蝶正在光束下翩翩飞舞，然后落在书斋前的兰花上。
净敛不知道。
在那个瞬间，谢韫有没有想起那个说给他绣了小蝴蝶的姑娘。
她可能满怀期待的跑回原地，然后扑了个空。
谢韫一开始来书房的本意是，他至少要在这里待一个时辰再回去，到时候桑窈弄完想起他来，得自己过来找他。
谁让她刚才不理他的。
可这样百无聊赖的看了半个时辰，谢韫便觉得实在无趣，又站起身来自己走了回去。
房内烛光仍然明亮。
桑窈仍倚坐在花几旁，手里是一篮凌乱的绣线，乌黑长发松散，少女轻轻闭着眼睛。
兴许是那腻味话本看多了，或是被净敛影响，谢韫心里不受控制的冒出几个字来。
很喜欢。
没法否认。
谢韫放轻了步子，然后走了过去，他拿开她手里的东西，然后将她抱在了怀里，动作间搭在扶手上的手帕轻轻掉落。
谢韫带着她走向了床榻，他动作轻，但桑窈还是清醒了一些，她靠在他胸口，迷迷糊糊的道：“我还没弄完。”
谢韫道：“不弄了。”
桑窈睁开眼睛，她已经被谢韫放在床上，但她仍没松开搂着他的手，她道：“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谢韫当然不会告诉桑窈他刚才是等她哄他去了，只道：“有点事出去了一趟。”
桑窈哦了一声，她看向方才她坐的地方，刚刚弄好的洁白手帕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她蹙眉，急声道：“我的帕子！”
在桑窈想要下去捡时，谢韫按住她，然后自己去帮她捡了起来。
棉帕柔软，裹在指尖，这是一面才制好的手帕，左上角图案简单，是一直展翅的蝴蝶。
谢韫动作顿了一顿，他凝眉看着这简单的图案，虽简单，但绣法很独到。
不同于时下讲究的栩栩如生，这只蝴蝶双翼直直展开，古板的被绣在边角处，除此外没有其他图案，但正因如此，有种严谨的美感。
女子的帕子多用彩色丝绸，或是娟纱，他手里的这个，一看便是男人用的。
谢韫将帕子收拢掌心，薄唇轻轻勾起。
他就知道，连净敛都有的，他不可能没有。这图案精巧，绣工复杂，一看就是桑窈花了很久才弄出来的。
他走近桑窈，然后低头吻了吻她的唇，直言道：“我很喜欢。”
桑窈笑了起来，然后道：“喜欢就好。”
她从谢韫手里拿回帕子，然后道：“连你都喜欢，那别的男的肯定也喜欢。”
谢韫：“……别的男的？”
桑窈点了点头，道：“明日我把它拿去给绣坊，这样集中赶制后就可以售卖了。”
“……”
很好，这不仅不是给他的，还是专门设计给别的男人的。
谢韫他盯着这张俏丽的小脸，耐着性子静静道：“那你给我准备什么了？”
桑窈啊了声，道：“什么？”
她反应了一会，然后道：“你又不需要，你不是多着的吗？”
在谢韫不悦的目光下，桑窈将手里的帕子折好，道：“我们睡觉吧。”
谢韫却仍站着没动弹，他还在回想着方才那个独特的蓝色蝴蝶。
不知道为什么，很在意。
桑窈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还没来得及问，男人就忽然伸手把帕子捏在了自己手里。
他的声音不容拒绝：“这个给我了。”
桑窈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手心，愣了。
谢韫在干嘛？在抢她东西？
她挪至谢韫身边，道：“你干嘛，还给我。”
谢韫站起身来，脱下外衣，然后道：“你赶的花样那么多，不缺这一个。”
“但是我已经跟二嫂说好了。”
“明日我去跟她解释。”
桑窈还混乱着，这是在不像是谢韫能干出来的事，他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幼稚起来了。
“我下回给你做一个更好看的，你先还我。”
“要不我过几天再把这个给你。”
她伸手想去拿，谢韫却因为身高优势，把这帕子举的高高的，让她碰不着。
更幼稚了，他在干什么！
“你就那么不想给我？”
“谢韫你怎么了，快还给我。”
谢韫道：“这个花样不准卖出去。”
桑窈有些生气了，她道：“凭什么？”
谢韫没回答。
桑窈又道：“你还给我。”
桑窈总是够不着，她一开始还能好好说说谢韫，最后见他油盐不进，心里就越发生气。
她坐在床上，不再去跟他玩这种幼稚游戏。
虽然她并没有在这个小蝴蝶上花费什么时间，这小蝴蝶也不重要，可她不喜欢谢韫这样子。
这虽然只是简单的绣样，但她不想随意处置它，因为她可以在这件事上找到价值与意义，也不想叫别人失望，所以非常认真的对待每一个绣样。
想着想着，她坐在他面前掉起了眼泪。
这一招向来十分管用，这一次也不例外。
周遭寂静片刻。
很快，男人便弯下了腰，低声道：“怎么了？”
桑窈别开脸，含着泪道：“你说怎么了。”
谢韫沉默片刻，轻柔的帕子还在他掌心。
他抿了抿唇，最后还是将帕子递给了桑窈，忍痛割爱道：“不逗你了，还给你。”
桑窈心想，你那是在逗我吗，你明明就是很想要。
她哼了一声，然后指着小几：“放那，你不准再碰了。”
“……”
谢韫将帕子放那。
桑窈还没消气，她不想理他，自己躺在床上翻过身不看他。
谢韫揽过她，道：“别生气了。”
桑窈不吭声。
谢韫默了默，然后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今日回来你都没有搭理我，蝴蝶也不是给我的。”
哄人这事他仍然不是很熟练，早知道刚才换个办法了。
相比于桑窈的眼泪，那蝴蝶好像也不是非要不可。
他强行把桑窈抱到自己身上，然后道：“别生气了。”
“我下回不抢你的了。”
“那等你得空总可以给我绣了吧。”
“别生气。”
他怎么只会这一句。
桑窈其实在他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原谅了他，但她想听他多哄两句，就一直没有吭声，假装还在生气。
谢韫偶尔会吻她，她本来打算再听他说几句就不生气，但她实在是困极了，谢韫低声哄她时声音很好听。
就这样把她听睡着了。
但没事，谢韫说了，他明天休沐不上朝。
但第二天一早，谢韫又走了。
怀梦说是临时出了点事，得叫他亲自过去。
桑窈今天正好要代替虞枝去走走谢家底下的几个商铺，但在出去之前，她又收到了桑家的来信。
这次是她小叔那边来的，一打开却是桑茵玥的笔记，她的字实在算不上好看，狗爬一般十分具有辨识度。
信上内容十分简单，大致是说她在家里受不了父母的催促的说教，想要独身一人去浪迹江湖，但没有爹娘相助，她身上银子不够，也不知该怎么安排，就来求助她这个妹妹。
还十分自然的与她约了个地方，说午时相见。
桑窈觉得她异想天开，不想见她。
一上午过的飞快，在回程路过一处酒楼时，她仰头看着酒楼牌匾，与桑茵玥信上所说别无二致。
怀梦道：“少夫人，要去见桑姑娘吗？”
桑窈犹豫一番，还是道：“停下吧。”
桑茵玥的确异想天开，但如果她真的能够自由的去往广阔天地，好像也不错。
可她推开门，看见的却不是桑茵玥，而是另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人，明融。
桑窈默默捏紧了衣袖，不着痕迹的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怀梦也往桑窈身前挡了挡。
桑窈蹙眉道：“我堂姐呢？”
明融看起来十分憔悴，她放低了姿态，直言道：“桑窈，今日是我要见你，你先别急着走，听我说。”
“我不会伤害你堂姐，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桑窈万万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有人拿桑茵玥威胁她。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道：“我又救不了戎晏。”
而且她凭什么救他。
明融摇了摇头，道：“谁要管他，桑窈你帮帮我好吗？”
桑窈抿了抿唇，权衡之后道：“还是算了，桑茵玥……你随便处置吧。”
她今日若是答应明融，就难免处于被动，与明融相关的，无非就是戎晏那件事，能求到她面前，也肯定是想让她去干涉谢韫的决定。
她若是执意不答应，对于现在的明融来说，弄死一个桑茵玥就是给自己找麻烦，所以不管有没有桑茵玥，明融都会来求她。
她转身欲走，明融却伸手想拉住桑窈的手腕，怀梦迅速出手拦了下来，她低声警告：
“明姑娘，请注意分寸。”
明融收回手，看了眼四周，低声道：“我不会伤害你堂姐。桑窈，我知道你刚进谢家，肯定有诸多为难，我有办法帮你站稳脚跟，只要你帮我。”
“你先进来，我们细细说。”
桑窈一直站在门口，全然没有要进去的打算，她只是迟钝，不是傻，知道今日说不定明融就是有备而来，她可不能落入陷阱。
“看在旧相识一场的份上，你就帮帮我吧。”
她嗯了一声，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明融没想到桑窈答应的那么快，她愣了愣，然后道：“我不要求什么，你只要让谢韫帮我离开京城就好了。”
桑窈又嗯了一声，然后道：“我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明融嘱咐道：“你别忘了。”
但桑窈已经走了，显然不想在明融面前多待。
房内走出个老妇人，站在明融身边，她低声道：“你就这样让她走了？”
明融脸色极差，她道：“你没看见吗，她身边的那个根本不是普通的侍女。”
“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以为下次还会那么容易。”
不到走投无路，明融根本不会来找桑窈。
她求不了陆荔，也见不到谢韫，只能想办法从桑窈入手。
桑窈方才虽答应了她，但估计根本不会帮她。
“谢韫今天早晨被圣上责令去了明华寺，一时半会回不来，陆荔就是个疯子，只有谢韫能管住他。”
“可我若是动了桑窈……”
妇人嗯了一声，道：“但只有用桑窈来威胁谢韫，你才有一线生机。”
只要她出了京城，她才有机会……
桑窈步伐有些快，一直未曾出声。
她并不了解戎晏那件事进展到了什么地步，也不知道明融是怎么知道桑茵玥今天要见她的。
但她明白，她今日出门身边没带几个护卫，虽说有怀梦，但万一明融狗急跳墙，对她也不是什么好事。
身后的脚步声似乎密集了一些，混在人来人往里，并不明显。
桑窈不敢多猜，她后背发凉，一刻不敢耽搁。
直到转过一个转角，她在这个酒楼看见了不远处朝她走来的谢韫。
她才算是彻底的放松了下来。
谢韫朝她招了招手，桑窈都要被吓哭了，她提着裙摆连忙朝他跑过去。
谢韫的确本要晚上才能回来，但昨天他都说了休沐，结果今天还找他，他本就心有不满，又想起昨晚还没把桑窈哄好，便总觉得不太自在，所以硬生生的赶到了现在。
回来时恰好在这里看见了停着的马车，这才上来见她。
但眼看着就要到谢韫跟前，她伸手就能碰到她，忽然觉得自己后背掠起一阵冷风。
一切仅在瞬息之间，她看见谢韫脸色骤变，继而迅速伸手揽她，然后桑窈带着被转了身，紧接着就是一阵清脆的响声。
她低着头，目光内出现一柄锋利的弯刀。
上面沾着血。

第92章 项链
周边忽然混乱起来，在桑窈还无知无觉时，酒楼忽然变的喧闹。
桑窈耳边乱糟糟的，她听不见他们都在吵什么，只看见地上刀刃上的鲜红尤为刺眼。
她知道自己没受伤，一时尚未反应过来那是谁的血。
谢韫仍然在紧紧搂着她，他力道很大，桑窈甚至觉得自己的腰被箍的有点痛。
她回过神来仰头看向谢韫，男人脸色沉的滴水，出口成冰：“去追！”
桑窈听见他的声音，心中稍安稳了几分。因为惊吓，眼中有几分湿润。
她抓紧了谢韫的衣袖，谢韫低头轻声安抚她道：“没事了。”
桑窈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他怀里挣脱，同他拉开几分距离，一句你呢还没问出口，就看见了男人滴着血的指尖。
她倒吸一口冷气，目光上移，刺目的血液从手腕绵延而下，深色的衣料被血液浸湿，手臂处被划开一个巨大的破口。
可衣料重叠，血液浸在深色的衣物上并不分明，桑窈看不到他到底伤成什么样，
眼泪瞬间涌满眼眶，砸了下来，她紧抿着唇，小脸皱在一起，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沉默的看着谢韫，想说话却又说不出来。
谢韫问她：“受伤没？”
桑窈盯着他的伤口摇了摇头，小小的回答了一句：“没有。”
谢韫重新把她揽到了自己身边，没有说话。
他心跳很快，手臂直到现在都还在控制不住的颤抖。
只差一瞬，只要刚才他反应再慢一些，他就护不住她。
谢韫自入朝堂以来，与皇权博弈，与世家制衡，理谢家旁枝，以及自己本职公务，所有的一切都挤在一起。
忙碌，胸有成竹，有条不紊，几乎日日都是如此。
他几乎从未感受过心绪大起大落。
可就在方才，他看见掠起的白刃悬在桑窈身后，在那短短一瞬，他生平第一次生出恐惧。
即便在他掌控之内，他仍然会害怕。
隔了一会，他才拍了拍桑窈的后背，像在安慰，也像是自己松了口气，他跟她道：“没事。”
桑窈还在掉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她低着头不说话，默默的去看谢韫身上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谢韫拉住她的手，道：“先回府。”
酒楼的人原就不算多，事情一出后又都散了个干净。
没过一会，一行人便回到了谢家。
谢韫一路都跟没事人一样，还能腾出手来安慰她。直到回去，谢韫身上那层衣服被脱下，桑窈才具体看清他的伤口。
小臂上的伤口很长，血肉模糊，她连看都不敢多看，平日她被绣花针扎破手指都觉得好疼，更别提谢韫此刻。
本来止住的泪水又忍不住滚了下来，可她不敢说话，生怕影响了大夫包扎，于是只能自己一边哭一边抹眼泪。
净敛站在桑窈身边，见少夫人哭成这样实在心疼坏了，他忍不住安慰道：“少夫人，您别担心。”
“公子未曾伤及要害，休养两天就可以了，这是小伤。”
他说的是实话，这次的伤在手臂，看着严重，从手臂一直延伸到手腕，但其实算不上深。
他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以前主子还在边境时，受的伤可比这个严重多了。方才那人混在人群里，主子又出手心切，一时不查才会给那人可趁之机。
桑窈又抹了抹眼泪，抽抽搭搭的不满道：“都那样了还是小伤，净敛你怎么这样子，你不关心他……”
不是，他怎么不关心了？
他说实话啊，看主子那面不改色的样子，就是小伤啊！
算了，净敛默默闭了嘴，他跟这新婚小夫妻计较什么？
等到太夫包扎完，谢韫对着桑窈招了招手，桑窈才走过去，心疼坏了，轻声问道：“疼不疼？”
谢韫看着少女哭成小花猫的脸蛋，用另一只手把桑窈揽进怀里，然后去吻她的脸上的泪水，故意道：“有点。”
桑窈更心疼了，可她没办法让谢韫不疼，只得道：“都怪明融。”
谢韫笑了笑，道：“我有个办法可以不疼。”
桑窈正色道：“什么？”
站在一旁的净敛面无表情的想，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吻他啊！
谢韫道：“你中午还没亲我。”
竟然猜对了！
净敛不着痕迹的抬了下头，目光开始四处漂移，企图让自己可以“不小心”看见他俩亲亲。
才瞟上，就跟冷着脸的谢韫对上了目光，男人沉声：“还不滚。”
“……属下告退。”
净敛走了以后，桑窈听话的主动亲了亲他。
然后还给他倒了杯茶，乖巧道：“你如果有什么需要，一定要跟我说哦。”
“我今天不出门了。”
谢韫嗯了一声，缓缓道：“你不是还要去送绣样，然后顺便去绣坊看看吗？”
“别人送也是一样的。”
她又同谢韫道：“对了，刚才见我的人是明融，她想让我帮她求你，让她离开京城。”
谢韫嗯了一声，语调有些冷，他道：“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
这次的事明面上其实跟明家没有关系。
明融还是能做她的太子妃，陆荔不会跟她解除婚约，只是不同的是，一开始陆荔与明氏联姻，为的是拉拢明氏。
但如今陆廷已死，陆荔手里拿着这样一个把柄，明融就算嫁过去了，也不能为家族争取什么。反倒会让明氏一族，彻底沦为陆荔上位的工具。
陆荔不会善待她，明氏更是会想办法直接除掉她让这桩丑闻随同婚事一起作罢，所以明融才会把主意打到桑窈头上来。
经此一事，谢韫就算是不想，也必须得在家中休养休养了。
大夫临走时还说不要劳累，但兴许是因为这件事，谢韫一下午都没怎么嫌下来，连陆荔都过来了一趟。
等到傍晚时，谢韫才从书房回来。
桑窈已经等他半天了。
才进门，桑窈便贴心的端出一盘小糕团，放在他面前，可以分辨出这次的形状是小蝴蝶。
而且看得出来，捏它们的人已经尽力了。
谢韫对此已经非常熟悉，他刚要抬手，少女便自己捏起一块放在了他嘴边。
谢韫动作顿了顿，然后咬了一口。
桑窈坐在他旁边，指尖碰到了他的唇，念叨道：“可能看起来不太像蝴蝶，但是……只能捏成这样子了。”
谢韫从善如流的道：“虽然不太好看，但很好吃。”
桑窈看向谢韫的手臂，他的手本来很好看，这次的的伤口一直蔓延到手腕，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留下疤痕。
谢韫其实很多办法可以不让她看，但此刻他就是这样随意的把受伤的手放在桌子上，一直未曾动过。
直到少女眼里的心疼明显到好像又要哭出来，他才道：“真的是小伤。”
桑窈心想，才不是。
不可能有人不怕疼的，这个人太爱装了，上药的时候她都要吓死了，可他只是稍稍蹙了蹙眉头，还有空笑她小花猫。
虽然净敛也说没事，可她一点伤也不想让谢韫受。
她甚至在想，如果今天没有朝他跑过去就好了，万一今天谢韫伤的不是手臂，而是别的地方又该怎么办。
谢韫问：“窈窈消气了吗？”
桑窈哪还顾得上这个，她道：“我没有生气。”
谢韫靠在椅背上，唇角勾了一下，缓缓道：“你昨天都不理我了，我今日在明华寺，可一直都在思索怎么哄你。”
“我不是想抢你的帕子，我只是很喜欢你的蝴蝶。”
“你又不给我，就且当我是恼羞成怒了吧。”
桑窈被他说的有几分不好意思，她道：“……可你以前没有说过喜欢蝴蝶。”
谢韫嗯了一声，他声音低缓，浮荡在悄悄夜色里。
“但喜欢你绣的蝴蝶。”
在他说前半句时，桑窈只觉得心脏好像被无形包裹，然后缓缓收紧，提到了半空，等他说完，她才渐渐松了口气。
她缓缓抬头看向谢韫，男人的脸庞依然俊美，其实他一直没变，疏淡又傲慢。
他这样子看别人时，这双眼睛里总是无甚情绪，平静，居高临下，沉默中有种等到宣判的压迫感。
一开始她总是会害怕。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只会紧张。
包括现在也是。
她想问一句，那你喜欢我吗？
可又突然觉得没有意义。
不管他回答是与不是，都改变不了现在。这个答案，他说与不说，其实没什么区别。
桑窈回身，把昨天晚上的蝴蝶帕子拿出来，道：“送给你。”
谢韫垂眸看着，静静不语。
再看一眼，他仍然很想要。
他道：“这个就算了，你下次给我绣别的蝴蝶。”
他说完，又道：“现在来吻我。”
桑窈听话的过去吻他，一开始谢韫还只是坐在那里没怎么动，但很快，桑窈就被抱了起来，他把她放在了案桌上。
桑窈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去看他的手，谢韫低声道：“不影响。”
桑窈还是不愿意，她挣扎着坐起身来，谨遵医嘱：“太夫说了，不能劳累。”
谢韫：“……”
少女衣襟凌乱，露出一片雪白，他看着她在他面前整理衣裳，很快，那颗小痣就被盖住了。
谢韫按住她的手，盯着她道：“窈窈，我有一个办法。”
桑窈：“啊？”
谢韫拉着她上了床，他把自己那只受了伤的手臂放在桑窈面前很明显的位置，然后低声道：“其实我很早前，为你准备了一件礼物，一直没有送给你。”
桑窈道：“什么？”
谢韫指了指博古柜，桑窈走了过去，然后抽出一个扁平的木匣。
在谢韫的注视下，她缓缓打开，入眼是一片璀璨，蓝色的宝石点缀在细链上，有些繁复。
桑窈没见过这样繁复的链子，她不确定道：“这是……项链？”
谢韫面色不改，道：“是衣服。”

第93章 细语
桑窈开始重新审视手里的项链。
银制的链条很细，嵌有珍珠，蓝色宝石缀在链条上，于烛火下闪着柔光，华美至极。
木匣很大，此物摊在上面，倘若它是个项链，那它着实有点复杂，很难戴下。
但它若是件衣裳……
很显然，它跟衣裳是两件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桑窈捏起它，回头看着谢韫，重复道：“你说这是什么？”
他重复：“是衣服。”
桑窈蹙起眉头，目光重新回到这东西上面，她随便摆弄了一下，全然看不出来是怎么穿的。
看了半天，她尚且还没想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只念叨道：“这要配什么衣服啊？”
“哪有人这样穿？”
谢韫道：“是单穿的。”
桑窈：“……可这连小衣也遮不住啊。”
“小衣也不穿。”
桑窈：“……”
说到这里，桑窈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手中动作僵住，还反应了一会。
谢韫此刻还坐在床榻上，在桑窈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前，他又挪了挪手臂，将那只受伤的手臂放在小几上，白布越发明显。
少女不可思议的看向他，漂亮的眼眸眨啊眨。但很快，她就看见了他的手臂，她抿了抿唇，原本十分抗拒的神色变成了九分。
她捏着这衣裳，不由自主的幻想了一番这串细链子穿在身上的场景。
越想脸越红，纵然因为跟谢韫厮混了很久，自己多少也变了些，渐渐能接受一些以前接受不了的东西，但这也实在是有几分超出她的认知范围。
这衣服穿跟没穿，有什么作用吗？
她越想越觉得羞耻，看着谢韫那张冷峻的脸庞，艰难道：“穿这个干什么……”
她实在是不能理解，又道：“你怎么弄出这种东西的？”
他是怎么好意思让人做出这种东西的。
谢韫：“我自己设计的图样。”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在通政司画了一上午。”
“……”他不是吧！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图样我还留着，窈窈要不要看看。”
桑窈没说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很了解谢韫了。
很显然，他是个不要脸的人。而且常常能够面不改色的不要脸。
可桑窈从没想过，这人脑子里居然还想象的出来这种怪异东西来。不是都说谢韫成天日理万机吗，怎么在宫里还有闲情逸致画一上午这玩意儿。
可她没谢韫那么不要脸，便道：“还是不穿了吧，感觉……不太好。”
见桑窈没有直接拒绝，谢韫继续道：“哪有什么不好。”
“窈窈，你穿上它一定很好看。”
他说完忽然蹙了下眉，桑窈连忙道：“怎么了？”
谢韫摇了摇头，好像是在故作轻松道：“有点疼。”
“怎么突然疼了？”
谢韫嗯了一声，低声道：“其实一直有点疼，只是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这点痛都受不了……”
“也无妨，我转换下注意就好了。”
桑窈就知道，谢韫就是很能装，怎么可能不疼。
她咬了下唇，越发的心疼。
连带着觉得穿这连破烂都不如的，什么也遮不住的链子衣服好像也没什么了。
睡都睡过了，她其实早就已经不那么在意在他面前袒露身体了。
而且其实应当也能遮住一些吧？
他都受伤了，也就只能看看了。
桑窈脸蛋还燥着，想来想去，还是不理解谢韫的喜好。她也喜欢谢韫的身体，可她都没想让谢韫穿别的衣裳给她看。
她犹疑道：“……你就那么想看吗？”
谢韫靠在床边，目光直直的落在她身上，然后道：“嗯，很想看。”
……
桑窈想多了。
他伤的只是手臂，其他地方还好好的。
他还能哄她。
房内烛火直到后半夜才熄。
桑窈躺在床上，缓了好半天自己今天干了什么。
她其实并不抗拒跟谢韫睡，除却在谢韫技术的越发娴熟下，她可以从中获得乐趣外。
也是因为，她总觉得这是一种占有，她喜欢占有他的感觉。
所以如果不累的话，她大多都会配合。
但今天她好累。
她其实不太理解，因为她是真的觉得谢韫伤的不轻，在她眼里，那道伤口有她小臂那么长，血肉模糊的，流了很多血。
要是她伤成这样，怎么着也得卧床半月休养，可谢韫怎么还是那么生龙活虎。
直到沐浴前，她身上那件粘腻的“衣裳”才被彻底的脱下来。
两人间一时有几分寂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黑夜里，房内有几分淡淡的血腥味。
是谢韫的伤口，裂开了。
一开始他还哄着桑窈让她自己来，但后面他就没什么理智了，可能也顾不上什么伤不伤的。
大夫包扎的很好，坚持了很久。
直到最后，谢韫要抱桑窈去沐浴，在抱起她的那一瞬间，伤口就裂开了。
鲜红的血液瞬间就浸湿了纱布。
两人面面相觑。
在谢韫的强硬拒绝中，桑窈最终还是没叫大夫，不过所幸也没什么大事，重新上了药包扎了一下就好了。
一切归于寂静。
很显然，这是一个很愉快的夜晚。
只是他今晚没法用两只手搂着她，这让谢韫有点心烦。
桑窈声音有些哑，问他：“你还疼不疼？”
谢韫道：“不疼。”
他又道：“你呢？”
“……”怎么怪怪的。
她也道：“我有什么好疼的。”
虽然今晚有一部分是她主导，羞耻归羞耻，可一点也不疼。
谢韫满意的嗯了一声，然后道：“那就好。”
桑窈不想再跟这不要脸的人说这些，她转而道：“下回不准这样了，不然明天我不跟你睡一个房间。”
“半夜叫大夫过来，说是因为那什么才裂开的，你说丢不丢人。”
谢韫道：“不会裂开。”
“而且你以为我怕这个？”
桑窈默了默，继而道：“那现在让太夫过来，就说你非得抱我，抱裂了。”
谢韫不说话了。
他单手把桑窈搂紧了些，长腿叠着她的腿，然后声音低沉道：“这两天我都不用上朝了。”
桑窈哦了一声。
在谢家熟悉以后，她已经不再像刚来时那样依赖谢韫，她跟着虞枝和沈妙仪学会了很多，以前她爹交给她的两间商铺，最近都比以前挣钱了。
其实她可聪明着呢，以前在桑家桑印只会说让她看这个看那个，可又没人认真教她，哪里能学会。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接触的越多，被迫学习的就越多，所以她也忙着呢。
再说谢韫休不休沐都一样，忙的要死。
谢韫的声音懒懒的带几分不满，捏了捏她肚子上的软肉，道：“你怎么不开心？”
桑窈闭着眼睛酝酿睡意，挪开他的手，敷衍的应着：“开心。”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给你的小猫取名叫白白？”
谢韫道：“你是不是从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桑窈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如实回答：“因为白白是白色的小猫。”
如果它的是黑色的，它就叫黑黑了。
谢韫似乎不大信，他嗯了一声，然后道：“你说什么那便是什么吧。”
桑窈因为有些困了，所以不想跟他争辩。
谢韫又同桑窈没什么边际的说了两句话，桑窈都应着他。
他们身体相贴，有一搭没一搭的外深夜里说着话。
桑窈其实一直没有发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在她印象里，当初傲慢寡言的谢韫，渐渐成了他们两人中话多的那个。
困意袭来。
但就在她差点要睡意时，又想起一件事来。
她睁开眼睛，下巴搁在他的胸口，语调有些委屈的道：“你真的觉得不好看吗？”
谢韫道：“什么？”
她轻声道：“那个小蝴蝶糕，我捏了很久的。”
桑窈一直都没有问谢韫是怎么处置的明融。
她知道谢韫一定可以解决，所以她根本不用费神，她也不太关心明融最后会怎样。
只是，她还不知道明融到底有没有抓到桑茵玥。
她对这个堂姐谈不上有什么感情。
但也不是特别的讨厌她。
虽然桑茵玥小时候推她，让她摔破了脑袋，因为她反应迟钝就叫她小呆子，总是抢她的东西玩，有些衣服因为见她穿的好看，还老是跟她借，然后借了不还……怎么越想越讨厌。
但桑窈也有不讨厌她的时候。
桑窈从小就生了一张明艳又精致的脸庞，十分扎眼。在她十岁左右的时候，那时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又不是个强势的小孩，有一次因为长的太漂亮，出去时被一些同龄的，或比她大一些的小男孩故意戏弄。
他们会故意扯她头发，笑她，甚至还会推她。
桑茵玥见了以后，就跑过来跟他们打架，不仅没打过，还被揍了好几拳。
后来桑茵玥气不过，就捡了几块狗屎偷偷混进了他们几个爱吃的芝麻饼里，然后说是赔罪，送给他们。
等他们美滋滋的吃完，再跟他们说刚才吃的是芝麻加屎。
不止这一次，桑茵玥其实替她赶过好几回那些讨厌的男孩。
还跟她说，以后如果被欺负了，就来找她。
但后来，随着大伯官职升迁，反倒不能像幼时那样肆意了，桑茵玥惹不起的人太多，只能天天被关在家里。
所以长大后，桑窈也只是间歇性的讨厌她。
正当她打算去问问谢韫的时候，就有人过来传话，说桑茵玥要见她。
为了防止桑茵玥乱说话，她叫人直接把桑茵玥带到了西行苑的偏房。
再次见到她，桑窈看着她的脸，有几分惊讶。
削瘦，灰头土脸，脖颈上有红痕。
再没了往日的神气。
桑窈心中一紧，才要说话，桑茵玥便哭了起来，她抽抽搭搭的抬头，道：“呜呜呜呜小呆子！”
桑窈听见这个称呼，又开始讨厌她了。
“别叫我小呆子！”
桑茵玥慢吞吞朝她走了过来，然后一把搂住了她的手臂，道：“这个家没法待了！我要离家出走！”
“我爹娘老是催我成亲，还想让我嫁给一个五十岁的老头！那老头丑死了！”
桑窈看见她脖颈上的红痕，蹙眉道：“大伯他们不会让你……！”
桑茵玥点了点头，含泪道：“他们让我嫁，我才不嫁！”
“我就算想玩男人，也不想玩那么老的啊！”
桑窈问：“然后呢？”
桑茵玥抹了抹眼泪，道：“然后我就离家出走了，我带了好多钱，打算去象姑馆找个俊俏的郎官体验一下。”
桑窈面色空白：“……啊？”
桑茵玥继续道：“我还没走到呢，就碰着一个合我心意的，我就去同他商量商量。”
“他居然不同意！”
“然后我就想办法把他迷晕，绑起来了，结果他醒了，我还没开始玩他呢，他就开始玩我，他还把我的钱抢走了！”
“……”
“就给我留了三个铜板。”
“小呆子，你让你相公帮我找到他吧，再借我点银子，我真的不能回府了。上回我想给你写信，都被我娘拦去了，不让我交给你。”

第94章 洗衣
桑因玥落下话音，房内一片寂静。
桑窈进来的时候没有特意关门，这会房门大敞着，外面偶然有下人经过。
她原先不觉得有什么，桑因玥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后，她突然想去把门关上。
她看着桑因玥满是泪痕的脸，在寂静中率先开口，话里话外透着几分荒唐：“你……”
她甚至不知道应该怎么问。
桑因玥抓着她的衣袖，点了点头道：“窈窈，我没有骗你，我是历经千辛万苦才从家里跑出来的。”
若是旁的人，桑窈说不定还真的会帮她找一找，毕竟发生了了这种事，不说负责，那人也不能就这样溜之大吉。
可桑因玥做的，桑窈是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评价。
“你先把人家迷晕绑起来然后欲行不轨……”
桑因玥理所当然道：“可我不是没成吗？”
“再说了，他又不吃亏，有什么好拒绝的，我给他钱他居然都不答应，这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
“……”
桑窈已经不好评价，她没再跟桑因玥讨论这个问题，而是想起了她说的另外一句话。
“你给我写过信？”
桑因玥点了点头，道：“我想约你出去见面，但是我才写完信就被我娘发现了，然后给没收了。”
“你是约在凝香楼吗？”
桑因玥点了点头，道：“窈窈，你怎么知道？”
桑窈一时并未应答。
看来上次的信真的是桑因玥亲手写的。
她原本还以为是明融挟持了桑因玥让她写的，如今来看却并非如此。
信被大伯母收走，然后到了明融的手里。
她并不想去过度恶毒的揣测大伯一家，但如今来看，事实就是如此。
桑窈甚至可以想象出来明融是怎样派人去说服大伯母的，兴许是允了他们什么难以拒绝的好处，或是再三保证不会伤害她，只是单纯的想要谈谈。
他们可能并不知道明融会伤害她，也认为此事不会败露，就算去查也可以说桑茵玥是被迫的，或是这信是被偷的。
但不管怎样，这次桑窈的确是有点失望。
桑茵玥还在继续跟她哭诉，桑窈都没怎么听得进去。
她如今也已经出嫁，日后同大伯一家的联系也不会多。她本就对他们无甚感情，全然可以不管他们，但她父亲还在桑家。
桑印只有她和姐姐两个女儿，母亲去世后他也没有没有再娶的打算，这样仅他一人，分家也不好分。
“窈窈，你会帮我吗？”
桑窈回过神来，如实道：“我可以给你点银子。”
至于去查那个男人的是谁，她不太想因为桑茵玥去麻烦谢韫。
而且也没什么必要，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她跟那个男人最后都会达成现在这个玩过的结果。
若是桑茵玥是被强迫的她还能帮她一下，眼前这种情况，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桑茵玥道：“我想要五十两，可以吗？”
桑窈有自己的小金库，五十两对她来说不算多：“可以。”
桑茵玥抹了抹眼泪站起身来，又道：“那你帮我找找那个男人。”
桑窈道：“这个没办法。”
桑茵玥不高兴：“你肯定可以，你为什么不帮我？”
“我是你姐姐，你必须帮我！”
“求求你了，你跟谢韫说说。”
桑窈还没来得及反驳她，便听外面的洒扫的低低道了一声：“公子。”
话音才落，谢韫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男人高大的身形挡住了倾泄而进的日光，桑窈站起身来，还没等她先说话，桑茵玥就率先道：“谢大人！”
谢韫没搭理她，目不斜视的行至桑窈面前，道：“还不回来。”
桑窈同桑茵玥道：“那我叫人给你拿银子，你走吧。”
桑茵玥果真没再说下去，她非常的不情愿，直接同谢韫道：“谢大人，你帮帮我吧，我们不是一家人吗？”
“你做这种事一定很简单吧，帮帮我也不会怎样，别那么小气。”
谢韫同桑窈站在一起，他面无波澜的睨着桑茵玥，并未回答。
桑窈脸色垮了下来，她语调有些冷：“桑茵玥，你在说什么。”
桑茵玥道：“小呆子你先闭嘴！”
桑窈真的非常不喜欢桑茵玥这样子叫她，这总是让她被迫想起幼时因为生病，又没有娘亲而遭受的调笑。
那时候有好几个人都这样叫她，一边叫一边笑，后来她长大了，病也好了，就没人再这样叫，只有桑茵玥一直不改。
而且这人根本记吃不记打，不管她说多少次，不管姐姐和父亲曾经因此惩罚过她多少次，她还是会时不时的把这个称呼说出来。
还没等她说话，谢韫便蹙眉道：“你叫她什么？”
谢韫身上总有种压迫感，哪怕此刻他只是平淡一问，都让桑茵玥心底那股子害怕越发的强烈。
她声音低了低，打算含糊过去：“……我说窈窈。”
桑窈低声同谢韫道：“叫人把她送出去吧。”
谢韫并未应答，他仍在看着桑茵玥，然后问：“你刚才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桑茵玥一喜，立刻把方才同桑窈说的东西又同谢韫说了一遍。
谢韫闻言嗯了一声，道：“净敛。”
净敛早就看这个老是欺负他家少夫人的堂姐不顺眼了，他非常积极的上前一步，道：“公子请吩咐。”
谢韫道：“派人把她送回桑家。”
净敛道：“是。”
桑茵玥一愣，道：“我……我不回去！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的。”
可她不敢冲谢韫发脾气，只能看向桑窈道：“窈窈，我不让你帮忙了，你直接给我银子吧。”
谢韫面色有些冷，耐心已经耗尽。
很快，外面便进来两个粗使丫头，直接把桑茵玥带了出去。
桑茵玥走后，桑窈才低声同谢韫说道：“……我大伯想要让她嫁人，我们把她送回去，这不太好吧？”
谢韫未曾回答，而是转而问了个他更关心的问题：“她经常这样叫你？”
桑窈原还想替桑茵玥说两句好话，但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对着谢韫点了点头，抱怨道：“可经常了。”
“我爹爹，还有我阿姐，都罚过她，她就是不改，烦死了。”
“我也没有很呆，干嘛这样叫我。”
“她真的很烦，我还不能说她，因为一说她会更烦人，小时候成天想着使唤我，我还打不过她。”
虽然后来桑窈身体好了点，能跟她打个平手，但是哪家小姐成天想着跟人打架啊。
谢韫沉声道：“还有谁这样叫你。”
桑窈想了想，然后摇头道：“没有了。”
她不常出门，这上京城虽然是个踩低捧高的地方，但也没那么多恶毒的人，大多数时候她遇见的人都很亲和。
她还是觉得不太妥当，犹豫着道：“要不还是别送她回家了，我可以不给她银子了……”
谢韫拉着桑窈的手走出偏房，静静道：“别担心，她能跑出来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虽然他这次不会让她那么容易跑出来，太容易总是不长记性。
他以前就从净敛口中听过这个总是欺负桑窈的堂姐，因为桑窈不提，他就没有多管。今日若不是看桑窈待这个堂姐似乎还算可以，就不会只是这样吓吓她了。
“你太轻易答应她，她会认为让你帮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如果不能真的让她害怕，她会一直不把你的话放在眼里。”
桑窈觉得谢韫说的有点道理，当初姐姐都那么打她了，都没让桑茵玥长教训，那这次吓吓她好像也可以。
希望她的人生再也不要出现小呆子这三个字。
“那既然都吓她了，我最后还是给她银子吧。”
桑窈说完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同谢韫并肩走在一起，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问道：“对了谢韫，昨天我那个衣服洗了吗？”
谢韫道：“洗了，已经收起来了。”
桑窈闻言不由掐住了他的手臂，脸蛋飘上点绯红，低声道：“我早上忘记了，你也不提醒我，那种东西怎么好意思让……”
谢韫道：“我洗的。”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一只手也可以。”
桑窈跟在他身边，关于谢韫帮她洗衣服这件事，她已经见怪不怪。
第一次谢韫帮她洗衣服，是她那沾了不该沾的东西的小衣，谢韫那时大抵看出了她不想让下人洗那种痕迹明显的衣服，所以亲自动了手。
后来他们每次弄完，谢韫早起时都会亲自帮她洗洗贴身衣物。
桑窈很难想象这个场景，也没法去想下人瞧见了会怎么看，但他有点坚持。
两人坐在一起用膳时，谢韫向来食不言。桑窈没那么多讲究，她想起什么就会跟谢韫说什么。
说了半天了，她从那碟几乎没动过的菜里夹起个鸡腿，细细的筷子好像要撑不住，思绪忽然漂回从前，她同谢韫道：
“我小时候好喜欢吃鸡腿。”
其实这样说也不尽然。
她垂着眸，静静道：“令芳街有一家卖烧鸡的铺子，我记得我小时候爹爹若是出门，总是会带半只回来给我和姐姐。”
“姐姐每次都会把鸡腿留给我，然后跟我说她觉得吃鸡腿长胖，胖了就不漂亮，让我替她长胖。”
谢韫搁下筷子，盯着面前纤细的少女，道：“你姐姐都那么用心了，你还是那么瘦。”
桑窈觉得自己一点也不瘦，她哼了一声道，继续同谢韫道：“我后来明白过来了后，就在想我长大以后，要给姐姐买好多鸡腿。”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可长大后，别说是送进皇宫了，我根本就没有买过那家铺子的烧鸡。”
谢韫看着桑窈，他本身不太想桑桑窈知道还多朝堂后宫的争斗，但他沉默片刻，还是就着此刻道：“有一件事，忘记跟你说了。”
桑窈问：“什么事啊？”
“你姐姐怀孕了，圣上龙颜大悦，可能封她为贵妃。”
桑窈瞪大眼睛：“……什么？”
谢韫都说可能了，那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桑窈本身是个没什么追求的人，但她姐姐不是这样。
桑姝当初入宫有一部分的原因是想让桑印平步青云，绝大部分还是因为桑姝自己想要进宫。
只是圣宠终有尽时，桑姝当初能封妃就已经很厉害，虽然是妃，但其实并不如那些有家族保驾护航的人，所以行事一直很低调。
没想到沉寂两年后，突然有了这么一出。
桑窈才替桑姝高兴起来，谢韫便抿住唇，又道：“不过我猜，那个孩子应当是假的。”
桑窈又啊了一声，筷子里的鸡腿啪的一点掉在了桌子上。

第95章 过来
桑窈捏紧筷子，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红润的双唇微微张开，她磕磕巴巴道：“假……假的？”
桑窈之前听说帝王死后，无子嗣的嫔妃需要殉葬时，曾经胡乱说过一嘴要不骗骗皇帝，可说归说，欺君可不是儿戏，稍有不慎，就是诛灭九族。
没想到姐姐沉寂那么久，一上来就搞那么大。
她坐直身子，看向谢韫道：“你怎么知道的？”
如果谢韫知道，那会不会有旁人也知道，这样一来万一被别人捏住了把柄，受制于人事小，届时东窗事发，她嫁出去了尚且还好，姐姐和爹爹该怎么办。
谢韫道：“猜的。”
他顿了顿，又安抚她道：“不必担心，旁人应该猜不着。”
陆荔在许久之前就同桑姝有联系，这次假孕事件里或多或少都有陆荔的手笔，他做这些事未曾刻意隐瞒谢韫，所以谢韫能猜到也不难，旁人就不一定了。
桑窈却吃不下去了，她压低了声音，道：“可是宫里太医那么多，倘若是那腹中子不是圣上的倒还说的过去，这假孕……当真没有一个太医查出来吗？”
谢韫嗯了一声，道：“似乎是一味药材，服之会现喜脉。”
桑窈不由想起不久之前她进宫，见姐姐拧着眉头喝过的药汤。
当时她就隐约觉得这药不太对劲，觉得姐姐兴许是在骗她，但她又想那是姐姐自己的事，她作为妹妹，知道的越多对姐姐反而越不好，所以就算是察觉了，她也没有去质疑。
她当初还觉得皇后的病有点蹊跷，尤其是在见了姐姐以后，更觉得不对，如此看来，这其中未必没有她姐姐的手笔。
桑窈愣了好半天没说话。
说不定在她跟她爹在家里纠结中午想吃什么时候，姐姐就已经在暗自谋划怎么除掉皇后了。
姐姐她……也太厉害了。
怪不得当初姐姐不让她入宫，就她这种，进宫根本活不过三天。
丫鬟进来撤下碗筷，桑窈跑到谢韫跟前，忽而想起一事来：“对了谢韫。”
谢韫顺手让桑窈坐在他身上，姿态散漫的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少女垂下来的披帛轻纱。
他对这种终于没人打扰，休沐就是休沐，可以好好待在房间内陪桑窈的状态十分满意。
他嗯了一声，道：“怎么了。”
桑窈拧着眉，道：“上次我去凝香楼是因为我收到了桑茵玥的信，今日我问了问，才知那信应当是我大伯他们交给明融的。”
早在昨天，这件事其实就已经被查清楚。
谢韫知晓这信的由来，但他到目前为止，并没有打算去追究桑家大房一家。
桑窈看着谢韫，道：“你不必顾念我……”
“该怎么弄就怎么弄吧。”
不是她冷漠，而是她对他们实在是没什么感情。
大伯一家已经不是第一次想从她身上获取利益，小时候他们就看不起她爹，常常冷言冷语，桑印升官后府内一切才变的和谐，但这种和谐一直都不是出自感情，而是因为她爹刑部侍郎这个位置。
后来她新婚，大伯母想让谢韫纳妾，又想让借着她从谢韫身上索求。这些倒罢了，不过是势利一些，贪着小便宜，亲戚一场，她不理就好了。
但这次触及到了桑窈的底线。
若不是有谢韫，她今日说不定就已经命丧黄泉，她虽没什么追求，却也最是惜命。
有了这第一次，难说不会有第二次。
谢韫挑起唇角，道：“窈窈想怎么处置。”
桑窈默了默，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我哪里知道，你之前碰见了这样的问题是怎么弄的，那这次就怎么处理啊。”
谢韫轻飘飘道：“那就斩草除根吧。”
“……”
桑窈趴在谢韫身上，闻言身形僵了僵，好半晌后，她才对上谢韫那双含笑的眼，试探着道：“这……会不会有点夸张了？”
但对谢韫来说，并不夸张。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但这次的事，的确让他直到现在都还在后怕，明融这个将死之人，且就不提了。
按他以往作风，桑氏那两个人时怎么也跑不掉。
看着桑窈那张诧异的脸蛋，谢韫把她搂紧怀里，还是道：“开玩笑的。”
桑窈放松下来，道：“我就说太夸张了嘛。”
谢韫的手在她背上来回摩挲，在桑窈话音落下时，他有些突兀的说了一句：
“窈窈，是我错了。”
“什么？”
这次的桑窈，是被他连累。
明融与陆荔的事，其中有他推波助澜，若不是因为他，明融不会盯上桑窈。
从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去小看这个狗急跳墙的女人。
他低声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转眼已至重阳，按古例，今日桑窈需归宁父母，还要再回桑家一趟。
但桑窈是着实不想看见大伯一家，这次回去难保他们不会再想着给谢韫塞小妾，或是想着得什么好处。
虽说若是强硬些，他们也不敢再说什么，但桑窈想了想，仍旧不喜欢那样的氛围。
桑窈若是回去也只是想见见父亲而已。
她本身并不是个特别看重家族联系又古板的人，所以犹疑片刻后，便直接叫谢韫传信给了桑印约了一处酒楼，就不回桑家了。
华灯初上，夜晚的上京一片灯火辉煌。
桑窈原先还以为，依着谢韫这冷清性子，跟他爹估计非常合不来，这顿饭说不定还要她从中和缓。
但桑印实在太热情，东说一点西说一点，谢韫居然还都能接上，一点也没冷场。
“叙白，你是不知道，我几年前被调往西北时，日子虽苦，但那儿的百姓，可是真爱戴我啊！”
桑印喝了点酒，想也不想就道：“我临走时，还有个小孩，哭着闹着搂我的大腿，就是不让我走。上一任从那调走的是谁来着？好像是那个姓云的，那是油水捞的不少，半点实事儿没干啊！叙白你说说，那种官员不是朝之蛀虫吗？”
他比了下手指，道：“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这朝里像我这般清明的官，还不超过这个数。”顿了顿，又补充：“当然，叙白你肯定也算。”
桑窈听着他爹那个大嗓门不停的吹嘘，默默侧头跟谢韫道：“别听他吹。”
谢韫嗯了一声，然后平静的同桑印道：“上一任从那调走的不是云炡，是我兄长。”
喋喋不休的中年男人陡然止了话音。
桑印然后声音弱了弱：“啊，是……是吗？”
桑窈都替桑印尴尬，她拿起杯子想喝口茶，结果一大口进去只尝到一嘴的辛辣，小脸顿时皱在了一起。
怎么拿成谢韫的酒杯了。
憋了半天，桑窈还是忍着痛苦咽了下去。
才咽下去，她的茶杯便被谢韫推了过来，桑窈接过，喝了口茶缓了缓。
谢韫道：“当时是我父亲想要给兄长历练才让他去那里待两年，您若是不说，我还不知晓原来兄长当初竟也做出这种以权谋私之事。”
桑印冷汗直冒：“这……我可能是记错了。”
他尴尬笑道：“今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做不了真，叙白，这种小事你就不必同谢少卿说道了。”
谢韫颇为配合，道：“那是自然。”
方才谢韫酒杯还剩足足半杯，都叫桑窈一口喝完了。这会嘴里又苦又辣，好像连带着胃都烧起来了。
不过好在，这顿饭已经吃了半个多时辰，也该结束了。
等到离开时，桑印拉了一下桑窈的衣袖，想要同桑窈单独说几句。
桑窈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呢，谢韫就率先同桑窈道：“我在下面等你。”
谢韫一走，桑窈看向面前这个脸色通红，明显喝多了的男人，无奈道：“爹，你那些事还要说几遍，谢韫都听烦了。”
桑印眉头一竖，道：“你这孩子，我不是才说一遍吗？”
“成了婚了，你就向着夫君不向爹了。”
“胳膊肘往外拐呢。”
桑窈：“……”
面前的酒菜被收走，桑印坐在临窗的椅子上，夜风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楼下自然喧闹，行人摩肩擦踵，他笑了一晚上，这会脸上的笑意才淡了下来。
桑窈坐在他面前，开门见山道：“爹，你知道大伯做的事吗。”
桑印低低嗯了一声，道：“知道。”
谢韫受伤的事虽没有宣扬，但他是知道几分缘由的。
昨天晚上，他还同桑棘吵了一架，气的一点也不想看见他那张老脸。
桑窈道：“爹，大伯他根本就没有把您当弟弟。”
“你这些年也帮衬他不少，可他从没回应过你什么，您日后真的没必要再去帮他了。”
桑印沉默片刻，然后道：“……我也是想让他好好干，这样我们家才能多几个在朝中说的话的。”
“小叔尚且还行，大伯他若是有朝一日飞黄腾达，可不会管你的。”
桑窈常常替父亲觉得不值，这会越说越觉得气愤，气的嘴皮子都利索了：“以前您带着我跟姐姐吃府里口饭都被说道，你还指望他好了后会帮衬您吗？”
桑印揉了揉脑袋：“……毕竟兄弟一场，都是一家人，他哪能只顾自己。”
桑窈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很好欺负了，没想到她爹比她还不如，她恨铁不成钢的道：“那以前呢？”
桑印其实都明白。
但兴许是总有那么一层亲缘关系在，这几年他又被恭维惯了，觉得又找回了那久违的兄弟情。
再加上桑家小门小户，实在势微，桑棘若是做的好了，对他也是好事。
试问哪家兄弟间不吵几回架的。
桑姝一个人在宫里，人家都有父母兜底，就她没有，一开始她在宫中打点宫人都没有银子。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没怎么帮过他的大女儿，反过来还被女儿帮了不少。
可他又没有办法。
他没有济世之才，比不上谢阁老，甚至比不上谢韫，如今能做到侍郎，已经是时运了。
他叹了口气，道：“行了，我知道了。”
“他以前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
“收了我那么多好处，居然还敢伤害我女儿女婿。”
桑窈道：“你不准再帮他。”
桑印摆了摆手，道：“不帮不帮。”
他没再问谢韫对桑窈怎么样，而是道：“你下回出门多带几个护卫，这次还好是伤在谢韫身上。”
“你那小胳膊小腿的，不够人家一刀的。”
……
等到桑窈和桑印说完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桑窈走下楼梯，酒楼外人声鼎沸，叫卖招徕声不绝于耳。
桑窈停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在街口转角处一身墨衣而立的谢韫。
他身后是灯火辉煌，月光落在他清隽的脸庞。
他脸上的神色有几分闲散，对她招了招手，好像是在笑，对她道：“过来。”

第96章 爱意
桑窈站在酒楼下，身边来来往往许多人，兴许是方才那口酒的缘故，方才同桑印说话时尚且还不觉得，如今被夜风一吹，脑袋就有几分发热。
桑窈提着裙摆朝谢韫跑过去，站在他身边，谢韫自然而然的伸手牵住她，然后道：“走吧。”
夜市已开，长街喧闹，茶坊酒肆不断的传出笙箫琴音，谢韫仅站了这一会，就有不少女郎驻足偷看。
男人气质冷冽，同这长街之上浓厚的烟火气息格格不入。
净敛早已经侯在马车旁，含笑望着不远处朝他走过来的公子和少夫人。
他就说嘛，平日他若是单看谢韫，总觉得哪哪都不顺眼，唯有他跟桑窈站在一起的时候，才能让他赏心悦目。
桑窈垂下手，两人扣在一起的手被藏在重重衣袖下，她走路时脚步有几分虚浮，那点酒倒不至于让她神志不清，但的确同往常不太一样了。
她仰头看着谢韫下颌锋利的侧脸，然后同他道：“我上一回来逛夜市还是三年前。”
谢韫没逛过什么，他若是晚上出来，大多都是一些推脱不去的酒局，但他并不喜饮酒，也不爱寒暄，所谓的酒局对他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开门见山谈事罢了。
桑窈见他没反应，又继续道：“那是三年前的中秋，我自己做了花灯，特别好看。”
两人离净敛越来越近，桑窈瞅了一眼自己旁边路过的手牵手的小夫妻，心里有些羡慕，她继而又同谢韫道：
“你看人家一定经常出来一起走。”
“你每天都回来那么晚，我俩天天都在房间里，你不觉得有点闷吗。”
谢韫缓下脚步，故意道：“不觉得。”
他面容沉静的开口：“你不想跟我天天待在房间里？”
两人已经行至净敛面前，眼看就要上马车，桑窈鼓了鼓脸颊，她偷看了一眼净敛，然后踮起脚尖仰着头看着谢韫，小声的跟他撒娇道：“你就不想跟我走走吗，你都没有陪过我逛街？”
“而且天色还早呢，回家那么早干嘛呀。”
谢韫微微侧头，面无表情的在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桑窈搂住他手臂的手顿时收紧，脸色泛红，她心虚的瞟了一眼净敛，然后有些不知所措的骂他：“不要脸。”
谢韫脸庞闪过几分笑意，然后道：“不好吗。”
净敛着看着这交头接耳的两人，面上一直带着得体的笑，心里其实十分焦躁。
他俩到底在说什么？又不是外人！说给他听听怎么了！
少夫人你到底为什么脸红！
他挺直腰背，给他们俩让出位置，道：“公子，少夫人，请。”
桑窈还在看谢韫，藏在衣袖下的手正捏着他的手指，在少女期待的目光中，他同净敛道：“你在这等着吧。”
净敛：“……是。”
桑窈顿时开心起来，她搂着谢韫的手雀跃着同他一起走向街道，然后仰头道：“我也是为你着想，你平日忙来忙去，早就应该出来走走。”
她扫了眼沿街的摊贩，然后大方道：“你想要什么，我买给你。”
谢韫走的慢，两侧琳琅满目，他却目不斜视，闻言十分配合道：“没想到窈窈这么贴心。”
桑窈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
她说完便带着谢韫停在一处花糕铺子前，案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散发着糯米香的糕点，卖花糕的是一位年轻的姑娘，她身后有个男人正在蒸屉前忙活。
年轻姑娘看了眼谢韫，然后自然而然的同桑窈道：“夫人，您想要什么什么味道的。”
桑窈其实已经吃饱了，只是这糕点太香，她想尝一口，扫了一眼自己眼前的，她看向还没出锅的那一笼，道：“正在蒸的是什么？”
“松花茉莉，夫人尝一尝？待会就出锅了，方才那一锅一会就卖完了。”
“夫人要不等一等，我给您拿刚出锅的。”
桑窈很快就被说服了，她道：“那好吧。”
等的时候桑窈又看见街对面卖的桃木吊坠，她心生好奇，便同谢韫道：“你帮我在这等等，我去那看看。”
她说完便跑到了街对面，那是个拿着木架到处走动的老人。见桑窈过来便停下了脚步，乐呵呵的道：“姑娘看看呀。”
桑窈一眼就瞧见了众多桃木雕里，那一只称不上起眼的白鹤，但她瞧见它并不是因为想起了谢韫，而是在所有木雕里，就它最可爱。
实话说，在桑窈没看清楚那木牌上的字实，她还以为是只胖乎乎的小鸭子。
老人将这只可爱小鹤取下来，然后道：“姑娘，这个雕得不好看，是我那八岁的小孙子雕的，收拾的时候弄的急，混一起去了。您要是想要鹤，我给你重新拿一个。”
桑窈还没说话，身侧便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姑……姑娘！”
桑窈侧头看过去，一个面色发红略显局促的少年站在她身侧，正低头看着她。
“有什么事吗？”
见她看向他，少年脸更红了，他捏紧手里的折扇，急忙开口自报家门：“姑娘，在下是青河口李家的李祈，方才在那边看见姑娘……不知能否有幸结识。”
“在下不是故意来冒犯姑娘，实在是因为……”
因为没忍住，他本是个内敛的人，这是他生平十几年，第一回 有惊为天人的感觉，碰见这么一个连头发丝都这么让他怦然心动的姑娘。
还好他今日上了街，否则可就要错过了。
“姑娘！可以认识一下吗？”
桑窈之前出门常常会遇到这种情况，姐姐教过她，这种都不用搭理。
鉴于这人开口还算有礼，桑窈便同他笑了笑，道：“抱歉，可我已经成婚了，我夫君就在……”
还没说完，肩膀便被搂住了，熟悉的冷香侵袭而来，男人的声音响在耳畔：“她夫君在这，你有事？”
谢韫手里还给她提着花糕，他沉着脸，声音冷冽。
其实也不算特别意外，他方才因为太激动，没注意桑窈的绾发，这会才反应过来。
李祈看了看谢韫，男人形容俊美，面色十分不悦，分明是一张俊俏脸庞，却总叫人觉得不怒自威，他下意识生出几分退却。
他又看向桑窈，不同于时下的千篇一律的纤细柔弱美，少女明眸皓齿，雪肤红唇，哪怕只是客气的笑笑，都给人一种极致美的冲击。
他心中十分遗憾。
可想着这男人看起来是个不好说话的，万一日后这男人待她不好，那他不是还有机会？
机不可失，他总得知道她是谁。
他鼓起勇气，在谢韫居高临下的目光中艰难道：“在……在下没有旁的意思，只想知道姑娘姓甚名谁。”
“交个朋友也好。”
“……”
桑窈分明感受到谢韫揽着自己手臂的手紧了紧，她不看都知道谢韫脸色不大好看。
回想起谢韫行事风格，桑窈急忙赶在谢韫说话之前道：“还是罢了，这样不好。”
眼看着桑窈再三拒绝，李祈还想再说什么，但触及到谢韫沉冷的目光，他还是有几分退却了，只道：“那打扰姑娘了。”
男人走后，桑窈把手里的小鸭子拿给谢韫看，道：“谢韫，你看这个可不可爱。”
谢韫看了一眼，不理她。
桑窈抬起头看他，道：“你怎么不说话？”
谢韫：“一般。”
他顿了顿，面色不善的盯着桑窈，声音危险道：“你刚才为什么要说这样不好，而不是我不愿意？”
“怎么，你若没成亲，就能同他说道了？”
兴许是那股酒劲作祟，桑窈胆大不少，她还真的仔细回想了一番，然后故意道：“我若是没跟你成亲，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谢韫沉默片刻，然后道：“你说什么？”
桑窈买了那只胖乎乎的鹤，付了钱后继续牵着谢韫的手，道：“我们没成亲是什么样你忘啦？”
桑窈每每回想，都觉得有点不满意，她说着正常，语调内却带着几分埋怨，道：
“你说是因为应付家族催促才娶我的，还拿戎晏的事对我威逼利诱，那既然这样，我为什么不能接触别人？”
“……”
他们成亲到现在差不多有一个月，她可是记得非常清楚，没成婚之前，谢韫成天桑姑娘桑姑娘的叫她，偶尔见到她也不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谢韫气到失语。
心想这人一定是喝多了。
两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偏偏她说的句句在理，谢韫绷着唇角，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反驳她。
一条街很快就被走完，在回程路上，桑窈把刚才买的小木雕放在谢韫手里，道：“送给你。”
谢韫将这胖鸭子捏在手里，另一只手还提着桑窈咬了一口就不吃了的花糕，净敛在原地等着他们俩。
谢韫扶着桑窈上了马车，昏暗的马车内有几分憋闷。
马车缓缓驶动，桑窈原靠在车厢看外面，她早已经把方才的对话抛之脑后，看了一会外面后变觉得脑袋发晕。
她挪了挪屁股贴紧谢韫，慢悠悠问他：“谢韫，你怎么不说话。”
谢韫自然而然的搂住她，他没说他还在因为桑窈桑窈的话而耿耿于怀。
但也没什么差别，他就差没把不高兴三个字写脸上了：“不想说话。”
桑窈还靠在他身上，细嫩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摆弄着男人的革带，随口问他：“为什么不想说话？”
他道：“你最好自己反思反思。”
桑窈松开手道：“反思什么？”
谢韫看着她，道：“你以前不喜欢我吗？”
这看起来是在问她，但他的语调却十分肯定，好像不管桑窈怎么回答，答案都只有他心里的那一个。
酒劲好像又上来了，桑窈脑袋有点晕，她靠在他肩膀闭目养神，没回答。
谢韫权当她是默认，话音有些荒唐，他道：“所以你今天是在故意气我？”
不然为什么喜欢他还要给别人机会。
可桑窈仍然没有回答。
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昏暗月光，谢韫垂眸看向少女紧闭的双眸，他戳了戳桑窈肉乎乎的脸颊，道：“装睡可解决不了问题。”
桑窈还是没有说话，好像是真的睡着了。
又隔了一会，谢韫还是不理解：“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跟我解释解释。”
他轻哼了一声，对她十分不满，道：“我喜欢你，你看我给别人机会了么？”
他的语调带着他惯有轻讽，除却这两分讽刺，男人的声音稀松平常，十分平缓，好像在随口说一件很不起眼的事。
但原本靠在他肩头的少女，却在寂静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97章 快说
桑窈其实没有刻意装睡。
她刚才只是纯粹的脑袋有点晕，不想回答，只想靠在谢韫身上静静的听他说话。
她根本没想到，会在这时听见他说出这句话。
她的心跳一下接着一下，放在谢韫身侧的手渐渐抓紧了他的衣袖。
少女纤长的睫羽上下眨动，扫弄着男人的胸口处的衣襟。
明明只喝了一口酒，可桑窈却觉得自己现在晕的像泡在了酒缸里。
他说的太随意，以至于才过去一个呼吸，桑窈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忍着激动没说话，想听听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但其实她的伪装实在太拙劣，在谢韫话音刚落的时候，她身体的僵硬就出卖了她。
谢韫只是不太明白为什么。
桑窈心里还在焦急。
后续呢，他还要说什么？
桑窈抓着衣袖的手指节泛白，在心里不停的催促。
……为什么不说话了？
他刚才不会是胡乱说的吧？
马车还在继续驶动，帷裳静静飘动，偶尔漏进几点灯火。
他还是不吭声。
桑窈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过谢韫是个闷葫芦。
几个呼吸后，桑窈实在是忍不了了，坐起身子，抬头看向他。
结果正好撞上男人的目光，昏暗中两人无声对视。
桑窈觉得自己的脸一定很红，因为她现在真的很热。
但马车里这么暗，谢韫想必看不清楚。
为了可以再听一遍，她忍着焦躁，装着副刚睡醒的模样道：“唔……你说什么，我没有没听清楚。”
实话说，这句话的表演痕迹真的很重。
谢韫想忽略都忽略不了，他半阖着眸，沉默了会，然后在桑窈期待的目光中耐心的配合她表演，他道：“……你看我给别人机会了吗？”
他在干嘛！不是这一句啊！
桑窈继续扭捏道：“可我觉得……你说了好长一段呢，你不是还有一句吗？”
谢韫眸中带着笑意，一边觉得这世上根本就没有比桑窈还要可爱的人，一边又端着张不动声色的脸想继续看她撒娇。
桑窈快急死了，这辈子都没这么着急过，她片刻都等不及了，简直想晃着谢韫的肩膀让他重说一遍。
谢韫却还在道：“是你有必要跟我解释解释，这句？”
桑窈快没耐心了，她道：“不是这一句。”
可是今天的谢韫似乎偏偏要跟她作对，他浑不在意道：“其实我方才没说什么，你知道也没用。”
桑窈都想求他了，道：“哪有，你的话都很重要。”
谢韫失笑，好像是故意的，道：“那你先跟我解释解释你刚才为什么要那样说。”
“……”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气你。
桑窈觉得他不会说了。
这个男人精明的很，哪怕是随口的一句表露心意，都不舍得说第二遍。
她不想理他了，垂头丧气的靠在他的胸膛。
男人的手落在她的腰肢，上下的抚弄，从少女的背一直滑到她的臀。
桑窈心里不高兴，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同他道：“别瞎摸。”
谢韫恬不知耻的嗯了一声，然后道：“可我的手它不受控制。”
桑窈不想再理他。
她之前觉得自己对此已经释然了。
她没有非得听谢韫说那一声喜欢，嫁狗随狗，她也不能强求这个性情冷清的男人去变成那类总是花言巧语的人。
可话虽如此，桑窈别扭的想，当然还是说一下比较好啦。
谁不爱听花言巧语呢。
至少可以讨她欢心啊。
真可恶，他说的太快，她都没来得及仔细品味，现在都要忘了。
好亏。
桑窈越想越伤心，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要这样错过谢韫这为数不多的倾诉爱慕。
就这样憋了好半天，桑窈还是觉得气愤，她骤然从他身上坐直身子，直截了当的问：“你刚刚说你什么我？”
谢韫听出了她语调里的委屈，问：“谁惹你不开心了？”
在谢韫一而再的避而不答后，桑窈这会忽然反应过来，谢韫他是故意的。
少女细白的手指手指抓住了他的衣襟，半是威胁半是撒娇的道：“你快说你快说，你肯定听懂我的意思了。”
她的声音很轻软，带着婉转的尾音：“你别装了谢韫，你说是你什么我？”
谢韫重新箍住她的腰身，两人贴紧，谢韫稍一用力就让桑窈直接靠在了他身上。
少女的红唇贴近谢韫的脖颈，说话间的吐息落在他的喉结，撒娇中带一点埋怨，她还在喋喋不休道：
“你要是不吭声，那我也拿你没什么办法啦，其实你说不说都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有特别想听。”
谢韫只当听不见，问：“你说的是你什么我？”
桑窈憋着口气，然后把红唇埋进他的脖颈，道：“是你喜欢我啊——”
谢韫紧跟着嗯了一声，道：“我喜欢你。”
这次很清楚，肯定是没有听错了。
桑窈不说话，马车内安静了下来。
桑窈道：“没听清楚。”
谢韫十分配合，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桑窈心中十分雀跃，她以前总觉得容易被甜言蜜语蛊惑的都是傻女人，现在突然有点理解了。
别说是蛊惑了，桑窈听的脑袋都麻了。
她开心的扭了扭身体，然后破罐子破摔道：“那你只是喜欢我吗？”
谢韫沉吟片刻，然后无师自通道：“不是，还很爱你。”
桑窈又道：“那我是你什么呢？”
谢韫再次沉默，桑窈也不吭声，静静的给他时间思考。
隔了一会，谢韫果然道：“……宝宝，我爱你？”
好聪明好聪明，一点就通了。
其实谢韫的爱很明显，但是此刻听见谢韫这样亲口说出来，桑窈还是觉得很不一样。
无法形容，总之她比想象中要更开心。
怪不得那些人都喜欢听男人说甜言蜜语呢，还有那话本里的千金小姐，都因为那些臭男人的花言巧语甘愿陪他们过苦日子。
如今来看，这些话果真有它的魅力啊。
少女的兴奋实在太明显，谢韫光是搂着她就能感受到少女偷笑到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靠在车厢上，有几分费解道：“怎么想听这个啊。”
谁家夫妻会成日把喜欢挂在嘴上的，这也太腻歪了。
桑窈道：“你管我呢。”
谢韫语调含笑道：“以前我不是也说过不少，也没见你这样。”
“那不一样。”
谢韫这两天都快忘了，他的妻子一直都是个喜欢听甜言蜜语的小女郎，可前几天他说那么多，她都没什么反应，原来是对这句话情有独钟。
但话说回来，他一直觉得这句话太过直白且简单，无法准确表达出他对桑窈的喜爱，所以从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当然别的话好像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食髓知味，桑窈还想再听一遍，她开始挑谢韫的毛病道：“你不自信吗？”
“你刚刚那句话为什么要问出来？”
昏暗中谢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仿佛看不懂少女这种还要再骗他说一句的行为，他道：“为什么不一样？”
谢韫并不同桑窈一样纠结，在他眼里，从他们俩成亲的那一刻起，关系就已经确定。
他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也不想逃避。
他曾有无数机会去选一个合适的人成亲，但最后他等到了桑窈。
桑窈不打算跟谢韫解释，她还在跟他撒娇：“你快说你快说。”
谢韫同桑窈微微拉开了几分距离，他道：“就这么喜欢这句话？”
其实也没有，一句话的份量就算再重也重不到哪去，只是这句话对桑窈而言有别样的意义。
毕竟她为了谢韫可以说出宝宝我爱你这句话，努力了很多回。
马车在这时停稳。
净敛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他道：“公子，少夫人，已经到了。”
桑窈道：“说完再下去。”
谢韫任她挟持着，面庞含笑，他微微敞开腿，方便桑窈趴在他身上。
夜色已深，石灯处环绕着飞蚊，净敛原本笔直的立着，一开始他还在美滋滋的想，能在睡前看一眼他家主子和少夫人恩爱，这世上恐怕在没有比之更美妙的事了。
他稍等了一会，无人应答。
咦？
一只蚊子趴在他的手臂，净敛轻轻拍死，里面还是不见动静。
“……”
不知道为什么，他懂了。
他的眼神变了变。
就说吧，男人一上床就会便禽兽，他家主子倒好，不上床单上马车也会变禽兽，一点也不看时辰。
但作为一名合格的侍从，他必须替主子摆平一切。
他看向车夫，轻声道：“老李你先退下吧，马车待会我来牵就好。”
他欲盖弥彰的看了眼马车，然后道：“主子和少夫人有些要事要商讨。”
确实有要事。
谢韫不知怎么，这次竟然不肯松口了。
他不说桑窈也拿他没办法，本来这句话听他说就只是过个耳瘾，现在反正也已经如愿了。他已经没用了，继续当他的闷葫芦吧。
她不想强求，转身就要下马车。
却被谢韫一把揽住。
桑窈：“干嘛？”
他趁机道：“其实我可以每天都说给你听。”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桑窈不满意了，气愤道：“你什么意思？这种事情不是应当你自愿的吗？”
“怎么还带跟我谈条件的，你若是不愿意可就算了，我可不稀罕。”
谢韫自知理亏，缓下声音开始哄她道：“窈窈，我提的条件很简单的。”
桑窈还是不为所动，她道：“你爱说不说。”
她才不管他爱不爱她，叫不叫宝宝。
但谢韫仍然没松手。
桑窈也别开脸不想看他。
隔了好一会，马车内静静的，谢韫无声的看着她，她好像梦感受到男人那平静却执着的目光。
她抿了抿唇，然后有些别扭的开口道：“……那你说说吧，是什么条件。”

第98章 蝶落
其实对于桑窈来说，方才听过了就是听过了，她当时激动一会儿后就冷静了下来。
这种话只有第一次听的时候感觉最好，后面就觉得不过尔尔了。
只是方才僵持太久，大有一种今日她若是不问，谢韫就不让她下马车的架势。
他真的很缠人。
所以她十分配合的把这话问出来，看似是谢韫在哄她，实则是她在哄谢韫。
她同谢韫也成婚有一段时间了，对这道貌岸然的男人也多少有几分了解。
听他这话音，很显然，这条件恐怕不会是什么正经条件。
但桑窈觉得自己已经身经百战，脸皮非常之厚，不过就是床上打架那点事，万变不离其宗，能过分到哪去。
她就不信这个伤了一条胳膊的人，还能说出什么更不要脸的花样来。
话一出口，谢韫果然兴奋了些，他拉着她坐在了自己的腿上，继而低头吻了吻桑窈弹润的脸颊，然后道：“窈窈。”
桑窈嗯了一声，道：“你说吧。”
这回是做了别的链子想让她穿，还是想让她喊阿韫哥哥，还是想换个地方做。
就在桑窈脑中发展越发不堪入目时，谢韫却在此时于她耳边道：“我想画个蝴蝶。”
桑窈：“……？”
她侧过脸，纤长的睫毛扫在男人的下巴，一时间并未把画蝴蝶和请求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谢韫见少女迷茫的神色，有补充道：“实不相瞒，这几日见你绣的各式物什，我也颇有启发。”
桑窈面色怪异几分：“你想跟我学刺绣？”
桑窈这几天其实一直比谢韫要忙，除了一开始的绣样，她已经开始接触府内其他大大小小的事宜。沈妙仪不想让她劳累，但桑窈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就总是在学新的东西。
谢韫一直想让桑窈在他的衣襟上绣个东西，最好能一眼看出是夫人手笔，可这两天桑窈都没什么空。
所以他难道是打算自己动手了吗。
桑窈抿住唇，为自己刚才那下流的猜想短暂的羞愧了一会。
谢韫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画一画而已。”
桑窈：“……那你画嘛。”
跟她说干嘛。
谢韫闻言捧着桑窈的脸亲了一口，然后道：“多谢窈窈。”
桑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谢韫此时已经拉着她站起身来，同她一起下了马车。
净敛已经守着马车有一会了，他看着衣衫整洁的两人，不由心道，怎么回事，感觉主子有点快啊。
他本身对此事没什么经验，所知皆是从话本里得来，那里头的男主人公动辄就是一个时辰，所以就显得他主子这点时辰非常的不够看起来。
谢韫带着桑窈走下马车，看着数步开外站着的净敛，冷冷道：“站那么远干什么？”
净敛连忙跑过来，给自己找了个借口道：“回主子，属下在赏月。”
他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补充道：“您放心！马车内的动静属下一点都没听见！”
谢韫看他的目光渐渐变的怪异，就在他想要说什么时，桑窈晃了晃他的衣袖，道：“走吧。”
回到房间后，桑窈已经将此事抛之脑后。
趁着谢韫去了趟书房，她便率先沐了浴，等她出来的时候，谢韫已经回到了房间。
长条案已经被他收拾干净，上面空无一物。
桑窈随口问：“你要开始画蝴蝶了吗？”
谢韫嗯了一声，然后对着桑窈招了招手，道：“过来。”
桑窈走过去，才过去就被谢韫揽住了腰身，他单手一搂，就让桑窈坐在了桌案上。
桑窈双脚悬空，才要仰头跟谢韫说话时，男人就开始有些蛮横的吻她。
他的吻技已经十分娴熟，没过一会，桑窈就双腿发软靠在了他身上。
她有些无力的推了推他，脑袋里还挂念着自己的账本，她道：“好了，我要去看账本了。”
谢韫却丝毫没有放过她的迹象，他垂眸看着她，在桑窈还未曾察觉时，手上就已经十分利索的解开了她身上那层单薄的衣物。
雪白的肌肤袒露在男人眼中，柔润细腻，纤细又软绵，一时间令人火气横生，无论看多少遍，谢韫都觉得她威力巨大。
他没有着急去舔，或是吻，而是忍着去欣赏了好半天，才去勾她背上颤颤巍巍的系带。
小衣落下，堆在腰间，再无阻隔。
就在谢韫抬手妄图罩上时，桑窈拍了一下他的手，少女目光明亮，道：
“你忘了你还要画蝴蝶吗？”
谢韫并未因此收回手，再次继续了方才动作，桑窈肩膀一缩，轻吸了口冷气。
他嗯了一声，道：“但我需要实地检查一番。”
桑窈低头看着他有规律的动作，面色羞耻道：“你画蝴蝶检查这里干什么？”
谢韫煞有其事道：“因为这是我的画纸。”
桑窈惊呆了。
谢韫的检查似乎已经告一段落，他指着一处殷红，凝着眉，好像是在跟她探讨什么重要的地理分布：“倘若这是副春日图，这里，就是海棠枝头。”
“蝴蝶停在这里怎么样。”
不怎么样。
实话说，桑窈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对谢韫的无耻的有了一个明显的认知，但他显然总能给桑窈惊喜。
她提起自己的小衣，拒绝道：“我不要。”
谢韫双手撑在桌案上，静静的看着她道：“窈窈要做那出尔反尔的人吗？”
桑窈想走，可是谢韫将她圈的紧紧的，根本退无可退，她有些惊慌的抬头道：“可是你这……你也太……”
她实在是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汇的去形容他，憋了半天，在无边的羞耻中，又觉得自己在榻上有点被动，不太公平。
可她又想，这种事她主动不起来啊。
榻上的事其实很简单，她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谢韫不是，他又惯来会哄人，每次桑窈都被他哄的一愣一愣的。
从需求这方面来看，就已经不公平了。
谢韫垂眸看她，不知什么时候，他从笔架上取了一只紫毫笔下来，修长匀称手指执着笔杆，柔软的兔毫从桑窈的脖颈一路往下滑。
他声音轻缓：“我曾在翰林时学过两年丹青，最擅花鸟，后来觉得此事枯燥无用，便再没碰过。”
“如今来看，也不尽然。”
……
桑窈以前的确不知道谢韫还有此等天赋，一开始，她只是安慰自己，且就瞧瞧这厮能画成什么样，毕竟他都求她半天了。
都是夫妻，什么没见过。
后来桑窈就不那么想了。
谢韫是个无耻之徒，桑窈一边掉眼泪一边心想，是他玷污了丹青一词，以后也别再说了。
但谢韫不这么想。
他觉得他的画应该画在该画的地方。
就像是此刻，美人肌肤胜雪，鲜艳的红极为衬她。
细密的汗粘腻湿润，密密麻麻的吻里，他们又回到了那张塌上。
……
谢韫的手仍然没好，是昨日才换的药，他半躺在榻上，一瞬不移的盯着她。
桑窈被迫找到了拿取主动权的方式。
她一动起来，那一副蝶落海棠便得了生机，颤抖又脆弱的蝴蝶在空中好像翩翩起舞。
混乱又暧昧的夜开始变的潮湿。
……
这其实称得上是一个平凡的夜晚，有他们的家，还有翻滚的爱与欲。
大概世间诸事总是无法预料。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爱上谁。
也不认为，这种曾在他眼里属于自我堕落的事，会于桑窈身上找到独一无二的，令他痴迷的意义。
转眼已至十月，虞枝越发显怀，桑窈刚嫁进来时，虞枝还会陪她出去走走，而如今就只能太太待在家中。
谢檐近来在府里时间也越来越长。
以前桑窈还能听见虞枝跟她抱怨谢檐，这两日所见，全是谢檐对虞枝有求必应，虞枝稍皱一下眉头，谢檐都要反思很久。
桑窈每每瞧见那凸起的小腹，想起里面有一个蓬勃的生命就觉得很神奇，然后又会觉得觉得二嫂好脆弱，她有时候都想把二嫂捧手心里，害怕二嫂摔着了。
在桑窈盯虞枝凸起的小腹有小半刻钟后，虞枝终于笑着跟桑窈招了招手，道：“窈窈，要不要摸一摸。”
虞枝腹中孩子已有七月余，再过一个多月，她就会有一个新的小侄女或小侄子。
桑窈犹豫了下，还是挪了过去，在虞枝鼓励的目光下，她隔着衣服轻轻的碰了一下。
很奇妙。
她连忙缩回了手，问：“二嫂，你疼不疼？”
虞枝摇了摇头，道：“只是它偶尔踢我，会不太舒服。”
桑窈瞪大眼睛，“……它还会动呢？”
虞枝点了点头，道：“它可能一个姿势累了，也想活动活动筋骨。”
桑窈微微张唇，觉得不可思议。
她一方面觉得孕育生命很神奇，一方面又觉得怀着一个小人，很奇怪。
她不由幻想了一番一个小人在肚子里翻个身，就觉得自己也疼了起来。
虞枝看她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便笑着道：“别怕窈窈，小孩很好玩的。”
“等你有了，就知道了。”
她说起这个，又道：“对了窈窈，你最近可有什么不适感？”
桑窈摇了摇头，她吃的好睡得也好，除了偶尔会跟谢韫在床上有分歧，还有操心她宫里干大事的姐姐，就没什么了。
虞枝拍了拍她的手，道：“没事，也不着急的。”
“可以没事让大夫来看看，若是有了喜脉，要提前注意着。”
桑窈脸蛋红了红，她道：“……没有着急。”
而且应该那么容易有小孩吧。
虞枝压低了声音，笑道：“不知你跟阿韫的孩子，日后会是什么样子。”
桑窈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她总觉得还有点早，她才刚出嫁，怎么就能生小孩呢。
但如今的她已今非昔比，懂得比以前多多了。
她跟谢韫成亲差不多有两个月，除却刚开始的那几天，后面差不多十天里会睡七天，对于那什么，也没有刻意控制。
总之照这种做法，她还真有可能怀孕。
桑窈想这事想了很久，她现在该不会已经怀孕了，但是她还不知道吧？
毕竟从来都没找找太夫看过。
思绪飘远，她又想，她跟谢韫的小孩会是什么样呢，桑窈想象不出来。
傍晚，谢韫从宫里回来。
外衫还没脱下，桑窈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了过去。
谢韫顺势抱住她，趁机亲了一口少女的脸蛋，颇为受宠若惊的道：“今天怎么过来接我了。”
桑窈同他拉开一点距离，然后道：“我们今晚不睡了。”
谢韫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昨天就没有。”
桑窈道：“我觉得要请个太夫过来看看。”
谢韫：“……看什么？”
桑窈拉着谢韫坐在圆凳上，然后站在他面前，拿着男人的手腕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严肃的跟他说：“我们天天睡，我感觉我可能怀宝宝了。”
谢韫：“……”
他抿了抿唇，放松下来，他隔着轻薄的衣服捏了捏桑窈腰上的软肉，道：“不会的。”
“而且那只是小孩，不是宝宝。”
“我的宝宝只有你。”
桑窈不满意，道：“你那是什么表情？我们又没有找太夫看过。”
谢韫却继续道：“就是不会。”
桑窈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道：“凭什么不会，你又不是大夫。”
桑窈也坐了下来，她看着谢韫那张俊脸，道：“我们同房次数那么多，又没有什么病症——”
她说到这里，不太自信起来，怀疑的看着谢韫：“你不会有什么……”
谢韫嗯了一声。
谢韫嗯了一声？！
桑窈僵住了，一时间她想了很多很多，最后还是愧疚占了上风，怪不得谢韫从来不提，她今日不是往他伤口撒盐吗。
她缓缓的握住了谢韫的手，低声安慰道：“没关系，你别难过。”
我不嫌弃你。
“就是这事爹和娘知道吗？”
谢韫：“……”
他黑了黑脸，继而同她解释道：“我只是服了药，半年内都不会跟你孕有子嗣。”
桑窈愣住，她很意外，缓了半天才问：“为什么啊？”
哪有为什么。
桑窈年纪小，生育本身又带有风险，他只是不想让桑窈涉险而已。
而且就算是事后避子汤，对她身体也有损伤，既然如此，倒不如损伤在他身上。
所以早在成亲前，他就喝了这药。

第99章 孤鹰
夜风清凉，谢韫搂着桑窈的腰，平静的同她道：“为什么要有孩子，我有你就好了。”
虽然这话哄的桑窈很开心，但一码归一码，孩子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她虽然对怀孕这事很陌生，但她偶尔瞧她的小侄子，也会觉得好可爱。
那么可爱的小孩，可以生出来玩一玩。
桑窈任他搂着，问道：“你不喜欢小孩吗？”
谢韫望着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想要？”
桑窈也说不好是想还是不想，只是今天突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她沉吟了会，没有立即回答谢韫。
但很快，谢韫便揽着她走进湢室沐浴，他一本正经的道：“我最喜欢你。”
这话桑窈听多了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她哦了一声，然后道：“那你下半年不要再喝那个药了。”
“喝多了对身体不好，我们顺其自然就好啦。”
谢韫没有回答，也不知是否应允。
他看着谢韫试水温，方才说起孩子，又让她不由想起了姐姐。
她便问谢韫：“对了，我姐姐的‘小孩’还在吗？”
谢韫嗯了声，道：“还在。”
桑窈知道，姐姐一直都很聪明，当初她能在桑印还只是个小小修书使时就在后宫立住脚跟，就足以证明她的不简单。
这两年皇宫一代新人换旧人，她虽失宠了一段时间，但现在却不知怎么，重获圣宠，风头正盛。
桑窈不知道，没有为圣上孕育子嗣是桑姝的迫不得已，还是她自己的主动选择。
这个孩子肯定不会生下来。
桑窈了解的太少，她不知道姐姐到底想干什么，此后又有什么计划，她有没有把握。
谢韫大致看出了她的心思，同她道：“不必担心。”
桑窈问：“为什么？你有办法帮我姐姐吗？”
谢韫摇了摇头，道：“你担心也没用。”
深宫之事三言两语很难说清楚，从桑姝做决定的那一刻起，就必须明白失败的代价。
倘若东窗事发，谢韫就算看在桑窈的面子上去帮她，也只能在死刑前偷梁换柱，然后让她隐姓埋名，根本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因为他们再怎么斗，归根结底都是皇室内的争斗，在不涉及谢家时，谢韫不会过于干涉。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他本就不欲与皇权争锋，共治天下的结果只会是兵戈相见。所以从谢韫祖父辈起，谢家就已经开始退步。
辅臣才是谢家出路，这种皇室争斗，他做的越少，他们就越放心。
谢家出贤臣，君主又清醒，这些年的进退有度，使得圣上十分信赖谢家，所以百年来，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谁都不会过界。
任何妄图破坏这种平衡的人，谢韫都不会留。陆廷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但其实从历史来看，没有一个家族可以在王朝内永续长存，大多都或湮灭，或退居。
但这不重要，谢韫只会保证在自己在世时，谢家辉煌不减，至于日后，那是后人的事。
桑窈哦了一声，心想也对。
她姐姐干的是掉脑袋的事，谢韫根本不好掺和进去。
她搂着谢韫的脖颈，然后道：“那我这段时间，还可以去看姐姐吗？”
谢韫道：“当然可以，只是最近皇后娘娘病危，你姐姐协同后宫多位嫔妃，日夜为娘娘抄经祈福，恐怕没时间见你。”
还祈福呢。
桑窈有点替姐姐心虚，便道：“那算了，还是不去了。”
谢韫目含笑意，他盯着桑窈软嫩的脸蛋，转而道：“不过你若是想怀孕，倒是有一必经之路。”
桑窈：“什么？”
她才说完，又严谨的补充道：“我也没有很想。”
谢韫侧头，在她耳边说了句话。
一语如惊雷，桑窈被惊的顿时皱起了小脸，她根本不知道谢韫是怎么把这种特别不正经的话说出来的。
滚榻时说两句，停停也就罢了，下了榻大家还是正经人。谁家正经人会说这个啊。
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慢条斯理的解下革带，然后在轻淡的雾气里，悠悠的跟她道：“一起洗吧，窈窈。”
桑窈不太愿意，她知道谢韫什么意思，她捂紧了自己的衣服，道：“我今晚不跟你睡。”
随即想起了什么，又不满的念叨：“上次你画的还没洗掉呢。”
谢韫用的是特制的彩墨，据他形容，不仅极易冲洗，还可以美容养颜。
养不养颜桑窈不知道，反正都好几天晚上了，都没彻底洗掉。
谢韫此时已经赤裸上身，肌肉线条流畅又极富力量感，胸膛宽阔，结实的腹肌侧壁，是他身后那孤鹰刺青的尾羽。
桑窈不由自主的被他的身体吸引了目光。
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谢韫自从给她准备了蓝宝石衣后，又给她准备了贝壳衣，翡翠衣，甚至还有他亲手做的珍珠衣。
美名其曰，珠玉养人，应该多穿。
桑窈看着他琢磨了一会，心想不能总是他占便宜，要不她也给谢韫琢磨件衣裳。
可想了半天，桑窈觉得，自己大抵还是个正经人。
虽然他脱衣裳也好看，但她更喜欢他平日那衣冠楚楚不苟言笑的模样。
那若是让他不脱衣服跟她睡，她又觉得不满意。
谢韫已经拉住桑窈的手，回答道：“舔舔就掉了。”
就这片刻的出神时，桑窈已经被他扣住。
不仅丧失了主动权，还被迫洗了个非常累人的鸳鸯浴。
等到两人回到床上时，已过去半个时辰。
桑窈好困，又累又困。
但这事显然不会那么快结束，到床上也不意味着休息，而是换一个方便的地方。
床头边被桑窈系了个竹叶编的熏香小猫，小猫晃啊晃，很久都没停歇。
……
等到差不多结束时，桑窈趴在谢韫的身上，她已经被弄的不困了，懒得下去。
她累的不想动弹，也不想去沐浴。
无力的手指落在他的侧腰，精准的摸到了那片刺青，她眨动双眸，声音有些沙哑，她在黑夜里问他：“为什么要刺这个啊。”
谢韫也没有搂她去清洗，他总是非常喜欢她沾满他的气味，闻言道：“因为好玩。”
很敷衍的回答。
桑窈不信，她动了动脑袋，语气严肃：“你是不是不想说。”
谢韫：“我的确——”
桑窈一下从他身上滚下去，道：“不想说算了。”
谢韫想去搂她，被桑窈啪的一下拍了下手。
一点也不疼。
他强行搂住她，然后对着少女的后脑勺慢悠悠道：“我十三岁那年曾跟随大伯去过边境，那里同京城不同，大漠，旷野，那里比上京自由。”
桑窈没有去过，她也想象不出来。
他声音很平缓，简洁道：“后来我偶然结识了一位什长，他比我大两岁，会做雕青，我们关系尚可，连我在内，好些人都去找他了。”
桑窈慢吞吞的翻过身去，看着谢韫，小声嘟囔道：“怎么你小时候也是个爱凑热闹的啊。”
谢韫成功的把桑窈重新抱回自己身上，然后沉吟片刻，道：“也不尽然吧。”
他一本正经的道：“当时听他们道成亲之时要猎鹰送给夫人。”
“那我这般不是省事了。”
“……你省什么事？”
谢韫分开桑窈的腿，在桑窈还没反应过来时挺了下腰，然后在她耳边道：“我不是把我送给你了吗？”
暑气已经不知不觉褪去，苍翠碧绿的树叶渐渐染上金黄，然后从树梢之上，无力的飘落。
十月已经过半。
有了九月份那次教训后，桑窈每每出行，身边都要跟一大堆人，而且不知是不是桑窈的错觉，她走到哪都能从旁人的目光里看出惊异，好像是在腹诽她排场为什么那么大。
但其实这上京天子脚下，哪有那么多闲着发慌，冒险要来伤害她的人。
所以几次后，桑窈便觉得累赘，撤下了一半的人。
她今日出门是要去一处布庄，给她快出生的小侄子挑些绵软的布料做衣裳。
这让旁人送其实也行，但桑窈还想代沈妙仪去亲自查查布庄账本。
布庄里谢家有些远，桑窈是清早动的身，等到她回程时，已是下午了。
为免桑窈劳累，马车停在了一处客栈，怀梦扶着她走下马车，身侧传来一声不小的呼喊。
“窈窈！”
桑窈扭头看过去，是桑茵玥。
她换了一身装扮，不再是京中小姐惯有的温柔华贵，而是以轻便为主，还真有一番闯荡江湖的气质。
此刻她正被桑窈身边的侍从拦在两丈开外。
桑窈抬了下手，侍从放桑茵玥过来，她立即亲昵的搂住了桑窈的手臂，开心道：“窈窈，可算见到你了！”
桑窈上下扫了她一眼，道：“你怎么这副装扮？”
桑茵玥嘿嘿一笑，道：“因为我要走啦！”
桑窈带着桑茵玥走近了客栈，两人面对面坐着。
桑茵玥朝四周看了看，警惕道：“你那个吓人的夫君，没来吧。”
亏她以前还觉得谢韫面冷心热好说话，上次之后，他这辈子都不想看见他了，也不知窈窈是怎么看上他这种坏心眼的男人的。
桑窈道：“他忙着呢。”
桑窈听人汇报过，她这个事多的堂姐在几天前从桑家跑了出来，然后就不知所踪，桑家人遍地寻不到。
原先定下的亲事，也就这样黄了下来。
她知道桑茵玥迟早回来找她，没想到她拖到了今天。
桑茵玥没有立即回话，她看着桑窈，两人相对无言。
桑茵玥率先打破沉默，道：“呜呜呜呜……”
她还没哭完，桑窈便冷静道：“我给你准备了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小袋金叶子，你直接同大门的守卫说一声就好，他识得你。”
“日后别有事没事来找我了。”
桑茵玥止住了哭声，她抹了抹眼泪，道：“我知道了，窈窈。”
“窈窈，谢谢你。”
嗯？这可不像她。
桑窈很是意外，在她印象里，她这堂姐从来不会感谢别人，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理所当然的跟别人索取。
她坐在桑窈对面，秋日的风拂过了她的鬓角，她语气坚定，道：“窈窈，我真的要走了。”
桑窈随口问：“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桑茵玥摇了摇头，道：“不回来了。”
“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吗，我要去浪迹江湖！”
桑窈上次其实没把她的话当真，包括到现在，她都觉得桑茵玥是在说笑。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她一个女子脱离家庭，脱离故土，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应该怎样生活。
“为什么啊？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也可以，伯父他们应该不会再逼你了。”
桑茵玥摇了摇头，道：“我就是不想。”
“窈窈，这京城其实一点也不好，到处都得顾忌着。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还要遵照父母之命去嫁人，伺候一个丑男人伺候一辈子，凭什么呀。”
“他祖坟是冒青烟了吗，要我去伺候他，我才不愿意。”
“还有我爹娘，窈窈你不知道，自从我爹被莫名其妙贬职以后，就总想着让我嫁这个嫁那个。”
桑窈也了解一些，因为上次的事，谢韫并没有对桑棘赶尽杀绝，而是直接寻了个错处，把桑棘贬成了大理寺一个小录事。
他不敢轻易毁儿子前途，便想在女儿身上找出路，桑窈虽然不喜欢桑茵玥，但也十分看不惯他此番作为。
桑茵玥道：“我可待不下去了。”
“那你出去就好了吗？”
浪迹江湖的人好歹有几分自保能力，桑窈可不认为桑茵玥有。
她一个弱女子，没什么谋生的手段，又有一张的得罪人的嘴，她出去之后应该怎么存活？这一路会不会碰见劫匪强盗或是什么其他意外？
桑茵玥却浑不在意，她道：“窈窈，外面的世界哪有那么可怕！”
“我朝律法可放在这里，如今海晏河清，流民山贼也不多，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还有银子花，那是梦里的生活。
桑茵玥其实说的对。
是桑窈自己几乎没有没有出过京城，所以她总是对外面的世界带着几分忐忑与惧怕。
桑窈不知道该回些什么了，也不知道该不该劝她，于是道：“……那我安排个人送你吧。”
“不用了，我才不要带别人。”
桑窈也没有强求。
等到两人告别时，桑茵玥拒绝了桑窈顺路送她的建议。
她跑出去几步，然后一边挥手一边对桑窈说：“窈窈，我要走啦。”
桑窈也慢吞吞的抬手，对着她挥了挥。
桑茵玥笑了起来，转身离开了。
桑窈站在原地愣了愣，她想，她应该还能再见到她吧。
什么浪迹江湖，这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事。
她上了马车，长街喧闹，桑茵玥隐在人群里，桑窈已经看不见她了。
这一刻，桑窈觉得也许她真的要走了。
不会回来。
她靠着窗，心想，虽然这个人不讨人喜欢，但至少此刻，桑窈有点佩服她。
不管不顾，直接反抗。
也能说走就走，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

第100章 亲生
等到桑窈回府时，已是申正时分。
秋日的太阳并不毒辣，至如今已露颓势。
怀梦扶着桑窈下了马车，门口守卫齐身向桑窈行礼，她走进大门，脑子里还想着桑茵玥。
无论是好还是坏，到底是十几年的情谊，还存着层轻薄的血缘，她仍于心不忍。
犹豫片刻，桑窈便低声朝怀梦吩咐：“她若是来拿银子，你叫人派个身手不错的侍卫送她出城。”
她其实想让这侍卫跟她久一些，但桑窈不知道桑茵玥想去哪，万一她真的天涯海角的流浪，那就不太好办了。
“且瞧她想要去哪，若是不是特别远的话，就一路送她。”
“若是很远的话……可以教她几个防身的招式，或是雇个车夫。”
怀梦都一一应了下来。
“少夫人请放心。”
桑窈回想起桑茵玥那个德行，又不情不愿的加了一句：“如果可以的话，派个长的好看些的侍卫跟着她。”
不好看的桑茵玥说不定还要遭嫌弃。
“届时他回来我会给他三倍酬劳，你同他说，不必对桑茵玥言听计从。”
怀梦闻言先是应了一声，随后又有些摸不准桑窈的意思。
她面色有些为难道：“不过夫人……”
她尽量委婉道：“府中的家卫，包括公子身边的，大多都是卖命卖艺，不怎么卖身的。”
桑窈：“……”
她连忙道：“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那个堂姐喜欢看脸，要真想无礼，就别管她了。”
“这一路有些远，你瞧谁有空，随便安排一个就好。”
怀梦沉吟片刻，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很显然，这不是什么艰难差事。几乎没有危险，一路还能放松身心，甚至可以说是个美差。
她原本是主子培养的暗卫，因为能力出众又是女孩，所以才被选至少夫人身边做近侍。
说起来，最近她手下确是有位下属适合这份差事。
相貌上等，因为一月前休沐，喝了点酒，在街市上放松了警惕，不幸遭歹人暗算下药强绑。
不知经历了一番什么，回来后就郁郁寡欢。
这次正好让他出去调解调解心情。
她暗下决定，当即就道：“少夫人请放心，奴婢即刻就去安排。”
桑窈没有直接回西行苑，而是顺路去了虞枝那里。
到十月后，虞枝的肚子便越发的大。
压力也大，所以三天两头的跟谢檐吵架。桑窈就有事没事就喜欢来虞枝这里，好陪她说说话。
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桑窈上了台阶，才听见里面传来几声急切的吵架声。
确切来说，是虞枝自己的声音。
“你这是什么表情？你是不是对我不满意，想着你那青梅竹马呢？”
桑窈脚步一顿。
谢檐紧接着说了句什么，桑窈听的不太清楚。
“别碰我！也别跟我说话！”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默认了吧，我就知道，你们男人都是这样！”
“……”
桑窈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听说怀孕脾气会变暴躁，果然如此。
这个情况她似乎不好进去打扰，她刚要转身，房门就被一下拉开，向来温和有礼的谢檐此刻脸色极差。
他瞧见桑窈后也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便阔步离开。
房内重归寂静。
桑窈放轻步子走进去，她道：“……二嫂。”
虞枝看向她，她惊喜道：“窈窈，你怎么过来了。”
桑窈行至虞枝面前，安慰道：“二嫂，别气坏了身子。”
虞枝面色有些尴尬，道：“叫你看笑话了，窈窈。”
桑窈连忙摇了摇头，道：“二哥也真是，怎么这时候了还跟你置气。”
虞枝嗯了一声，道：“可不是吗？一点也不听话。”
“窈窈你有所不知，我俩当初成婚是父母之言，他原本就有心悦之人，因着一些缘由没在一起，现在又提他那白月光。”
桑窈皱着眉，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啊？”
“他怎么这样啊，二哥现在不会还在想着她吧，你怀着孕呢，他这是什么意思，这也太过分了！”
听着桑窈一起骂了半天，虞枝才满意，她缓了缓神色，道：“不过我知道，他其实早就不在意那个女人了，这次是我主动提的，我只是瞧他不顺眼而已。”
尤其是怀孕时，心绪敏感，哪哪都不满意。东想西想的，就开始遗憾为什么他年少情窦初开不是因她，而是因为别人。
所以才盯着这点旧账骂他，谢檐又不敢回嘴，这会气跑了，晚上还得自己回来。
桑窈：“……”
“不知道为什么，怀孕后有段时间看什么都烦，看他也烦。”
桑窈出神了一瞬，心想怀孕原来这么可怕吗，那自己以后瞧谢韫不会也烦吧。
应该不会吧，她都那么喜欢他了。
听着虞枝说完，桑窈才放心下来，理所当然的道：“还好是这样，不然都成婚了还想着旁的姑娘，也太不是人了些。”
这话若是放在以前，桑窈一定十分嗤之以鼻，在她眼里天下乌鸦一般黑，她才不会在意自己丈夫心里想的什么。
如今心态却天翻地覆了。
又说了会后，桑窈发现谢檐又回来了，此刻正站在门外。
虞枝显然也瞧见了，便道：“好了窈窈，你不必操心我，先回去吧。”
她笑着道：“阿韫午时便回来了，听说问了你好几回呢。”
桑窈回西行苑时步子有些快，她不想让谢韫多等。
路过书房前的那片竹林时，桑窈看见了陆荔跟谢韫一起从书房里出来。
陆荔正侧头同谢韫说着什么，谢韫一直低头应着。
桑窈停住脚步，她突然发现，陆荔同谢韫站在一起时，会习惯性的站在谢韫后半步的位置。
谢韫的手臂会微微遮挡一些陆荔的身影。
这让桑窈想起自己幼时，她那时胆子小，出门碰见生人，她也会下意识这样站在父亲身边，因为父亲能给她安全感。
这已经不是桑窈第一次发现不对了。
虽然她对政事了解的不多，但这段时间在谢家也观察到一些。
陆荔在谢家比在皇宫要自在，在外陆荔总带着几分温良的伪装，在谢家却要张扬一些。
一开始他事事都要询问谢韫，后来谢韫不怎么管他了，他还是会过来，有时是看沈妙仪，有时是来邀谢韫出去游玩。
好像就算是撇出了利益，他仍然离不开谢家。
桑窈远远的看着，心中复杂，她对她爹的确是这样。可陆荔总不至于是把谢韫当爹吧？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陆荔就率先看到了她，他眼睛一亮，对着桑窈挥手，道：“桑姑娘！”
谢韫也在看她，他才要说话，就被陆荔先开了口，男人显然不太满意。
桑窈走过去，行了个礼道：“殿下。”
谢韫顺势拉住桑窈的手腕，旁若无人的问她：“怎么才回来？”
桑窈道：“我去二嫂那坐了一会。”
陆荔摇着扇子，慢悠悠道：“再不回来叙白都要急死了，跟孤说三句话，两句话都在往外看你回没回来。”
桑窈有几分羞赧，她瞪了谢韫一眼。
那眼神明晃晃的写着，怎么在外人面前也这么粘人，丢死人了。
谢韫面无表情道：“殿下，你该走了。”
陆荔浑不在意道：“瞧，开始撵我了。”
他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道：“叙白，媳妇又跑不了，你最近可越发的消极怠工了，孤父皇都有意见了。”
谢韫：“你不来找我，我想我可能会勤快点。”
他拉着桑窈向前走去，陆荔连忙跟上。
他站在桑窈的另一边，道：“桑姑娘，孤觉得还是叫你桑姑娘顺嘴些，还望姑娘莫在意。”
桑窈嗯了声，道：“殿下请随意。”
陆荔晃着折扇，道：“桑姑娘，你知道你姐姐送你的那份礼物是什么了吗？”
桑窈没想到陆荔会突然提起这个，她看了一眼谢韫，见谢韫没什么反应才道：“殿下是说……？”
陆荔把扇子一合，毫无顾忌的道：“你现在是贵妃之妹啦！”
“若是叙白欺负你，你就去同贵妃娘娘告状。”
这么快！
才高兴起来，桑窈又不合时宜的想起了那个假孩子，顿时高兴不起来了。
一路上陆荔都在絮絮叨叨，就在谢韫不耐烦，想要直接赶他走时，一旁有人过来低声同谢韫禀报了句什么。
桑窈没听清楚是什么，但事态看起来有几分紧急。
谢韫看了一眼陆荔，然后同桑窈道：“你先回房，我待会就回来。”
桑窈应了一声。
路上只剩桑窈和陆荔两人，两人一同瞧着谢韫谢韫离开。
陆荔叹了口气，感叹道：“叙白看着冷冰冰，其实也是个热心肠啊。”
桑窈疑惑道：“殿下何出此言？”
陆荔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叙白应该是去处理沈夫人的事了。”
桑窈觉得这沈夫人听起来有点耳熟，但不太记得是在哪里听过。
她警惕起来，道：“沈夫人是哪位？”
陆荔见桑窈的反应不由笑了起来，他道：“不要多想桑姑娘，叙白只喜欢你。只是沈夫人之前有恩于叙白，近段时日她来了京城，叙白自然是要多照顾一些。”
既是夫人，那定然是已经成家的。
桑窈低低哦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陆荔又不太情愿道：“桑姑娘，孤要走了，母后病重，孤得回去尽孝心喽。”
这话说的，怎么怪怪的。
桑窈有些尴尬的应了一句：“娘娘洪福齐天，定会无碍的。”
陆荔一点也不把桑窈当外人，一语惊人道：“那可不行，这样孤同贵妃娘娘不是白筹划了吗。”
不是，他在说什么？
陆荔跟她姐姐一起筹划怎么处理掉陆荔的亲娘亲。
这对陆荔到底有什么好处？
等等，既然他俩都结盟成这样了，那姐姐除掉皇后，肯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取而代之。
这样一来，陆荔岂不是就要喊她姐姐母后了？
桑窈按着辈分算了算。
那她岂不就是太子的姨妈？
“……”
桑窈面色怪异，她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接话，便默了默，然后道：“那……你们万事小心。”
陆荔毫不避讳，甚至还胸有成竹，他道：“孤办事，桑姑娘且放心。”
桑窈独自回了房间，没过一会谢韫便从外面走了进来。
房门原先在敞着，谢韫一进来就顺手关了房门。
房内暗了下来，少女站在花瓶前，背对着他。
两人几乎一天没见，谢韫半句话没说，进来就把原本正正浇花的桑窈抱过来亲了一通。
亲了好半天，桑窈艰难别开脸，她舔了舔唇的湿润，抗拒道：“别亲了。”
谢韫意犹未尽的又亲了一口少女肉感的脸颊，然后道：“想我了吗？”
桑窈从他怀里跑出去，道：“……一天没到，想什么想啊。”
她没谢韫那么腻歪，闻言拉着谢韫的衣袖，她有两件事要问谢韫，她率先挑了件她认为重要些的事。
继而讳莫如深的用气音同他道：“谢韫，你知道吗？”
谢韫配合着也这样回答道：“怎么了？”
“你可能要当小姨夫了！”
谢韫沉默片刻，一时摸不清桑窈是入戏太深还是什么，便道：“可……你姐姐的孩子，已经掉了。”
“什么？！”
谢韫道：“是意外，圣上为了补偿她，当场就下召封了贵妃。”
桑窈的心又放了回去，她跟谢韫道：“谢韫，你要不以后还是陆荔远一些吧。”
“你看他对皇后娘娘那个样子，那可是她亲娘亲啊。”
桑窈想要娘亲都没有，陆荔居然这么不珍惜。
谢韫却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他解释道：“但准确来说，他的亲生母亲并不是当今皇后娘娘，而是一位已经故去的贵妃。”
“贵妃难产而亡，陆荔刚出生就被送到了慈宁宫，养在皇后膝下。”
这也算是宫内一段秘辛，少有人知晓。
陆荔虽非皇后亲生，但其生母是当时宫内唯一一位贵妃娘娘，尊贵无比。
因着幼时遭遇，谢家人待他如亲生子，多有照拂，寻常人碰不得。
所以先太子身亡后，由陆荔即太子位也并无不妥。
生母的真正死因，这些年皇后是否暗中压迫打击，以及先太子的离世，都使得陆荔与皇后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
他若是想成功即位，就决不能留这样一个隐患高坐后宫之首。
结局其实早已注定。
意外的是，陆荔从深宫里选中了桑姝。
桑姝不会为皇帝生育，就杜绝了将来她生子，威胁陆荔的可能。
她只想要无上荣光，而陆荔缺一个得力盟友，两人便一拍即合。
倘若成功，这对桑家而言是一件好事。
桑窈一时消化不了那么多，她愣愣的啊了一声。又有些别扭道：“那这样的话，太子殿下……也太能装了。”
“可再能装，当初也不至于给陆廷下跪吧。”
“你看见了吗，就是你第一回 捏我屁股那次，我瞧见的时候都要吓死了。”
谢韫嗯了一声，对陆荔已经十分了解。
他点了点太阳穴，说话时还真像个老父亲，道：“体谅一下，他幼时受过伤，想法跟寻常人不大一样。”
“玩心重。”

第101章 亲笔
桑窈沉默半天。
亏她以前还以为这是什么蛰伏多年隐忍不发然后一招制敌的血泪故事。
她回想起陆荔平日的那副模样，面色越发的复杂，心想这人多少有点不靠谱，她道：“那他跟我姐姐干这种大事，不会也是玩……”
谢韫道：“不会。”
好歹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事态轻重总是分的清的。
“那我姐姐的大事得干多长时间呀？”
谢韫沉吟片刻，道：“不一定，少则两三年，多则五六年。”
好久。
桑窈皱起了眉头，谢韫垂眸看着少女娇俏小脸，面庞含笑，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捏了下她的脸蛋，然后道：“都是如此。”
“但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难，皇宫之内惯来如此，每一个坐稳高位的，都是筛选的结果，避免不了。”
桑窈知道谢韫说的对。
她的姐姐一开始就选择了这样一条如履薄冰，危机四伏的路。
世事难有定论，她懂的，姐姐自然也懂。
可有人追求安稳，而有人渴望跌宕与荣华。
那是姐姐自己的路。
桑窈哦了一声，紧接着她想起了什么，又盯着谢韫的脸，道：“对了，殿下是不是对你有着什么……不一样的情感？”
谢韫：“？”
谢韫蹙眉，沉默的看着她。
桑窈试图让自己的形容贴切一些，她继续道：“我怎么觉得，他看你就像是……在看自己爹爹一样呢？”
谢韫：“……”
他抿住唇，对上少女询问的目光，一时不知道桑窈认真如此，还是想借机骂他年龄大。
他率先道：“请你知晓，我只比他大两岁。”
“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我都没有当他爹的可能性。”
陆荔依赖他的原因其实也很简单。
陆荔其实更像是谢家人教出的小孩，所以他不仅对谢韫，对谢檐也是如此，总把他们俩当兄长。
只是后来谢韫成了继任家主，同陆荔走的近些，陆荔凡事都喜欢过问他，所以才养成了有些依赖他的性子。
这些年谢韫有意放手，不想再管他，但陆荔对他仍有着莫名的信赖。
就算如此，也不至于是把他当爹啊。
谢韫同桑窈解释了一番后，道：“还有问题吗？”
桑窈坐了下来，她道：“还有。”
谢韫坐在桑窈身边，看着桑窈道：“你今天怎么了，再问我可要收报酬了。”
桑窈从善如流的上去亲了他一口，道：“这下行了吧。”
谢韫道：“这么懂事啊。”
他双腿交叠，懒洋洋道：“问吧。”
桑窈道：“沈夫人是谁？”
谢韫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没有立即回话，而是蹙眉道：“你问她做什么？”
桑窈心里一咯噔，不知为何，她瞬间想起了二哥和二嫂。
不会吧，谢韫不会也有什么白月光吧？
没听说谢韫有什么青梅竹马啊，还是说是什么露水情缘，比如沈夫人救过谢韫，然后两人因此生情，但当初没在一起，姑娘跟别人成了亲，成了沈夫人。
后来她跟丈夫分开，来到京城，找到了谢韫，谢韫就顾念旧情所以处处照应着。
这一瞬间桑窈想了很多，脸色显而易见的越来越差，在谢韫开口之前，她道：“不会吧。”
谢韫：“……不会什么？”
两人目光相对，桑窈默默挺直了背，语气严肃道：“你可不准瞒着我，我不会怪你的。”
谢韫没想瞒她，他只是不知道桑窈为什么关心起这个。
他看着桑窈的目光有几分怪异，如实跟她道：“是故人之妻，她回京城，我理当照应着些。”
“她的夫君于我有恩。”
沈夫人原本是京城的一位小姐，她的夫君就是他同桑窈说过的那位什长，当初是沈夫人义无反顾出逃京城，远赴江南嫁给那位什长。
她的夫君曾帮了谢韫很多回，后来战场刀剑无眼，让他永远的留在了边境。
他跟沈夫人一共只见了一面，是在数年前他初回京城那一年。
他把男人的遗物带给沈夫人。
而这段时日，是因为沈夫人回京归祖碰到些困难，他才出手相助。
想起桑窈方才的模样，谢韫又盯着她添了一句：“沈夫人已三十有一，身边有一女儿，今年八岁。”
“窈窈，你怪我什么？”
“……”
桑窈心虚极了，她大概天生生了个爱幻想的脑子，一时有些羞愧。
她清了清嗓子，道：“……那确实要好好照顾人家。”
谢韫不说话，桑窈越发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离谱，她声音低低的，别开目光道：
“你一个大男人，定有考虑不周的地方，你早同我说，我帮你安排嘛。”
谢韫道：“那的确是我的错。”
“不过窈窈，你以为她是谁？”
桑窈对谢韫的以前了解不多，这沈夫人有一次两次出现在下属口中，二嫂的事对她多少有了点影响，所以才一下子想歪。
她理亏，不吭声。
谢韫默了默，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伤心，慢悠悠道：“你不会是以为我是那三心二意的人，起初你不信任我就罢了，如今成亲两月，我仍不值得你信任。”
桑窈：“……不是。”
她凑近了些谢韫，然后低声哄道：“我没有不信你，我只是关心你。”
同谢韫待的久了，她嘴上功夫也厉害了不少，继续对着他甜言蜜语道：“我这是喜欢你才关心，若是旁人，我才不搭理。”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担心你处理的不够贴心，你看人家还带个女儿，多不容易呀。”
见谢韫不吭声，桑窈又凑在他耳边，熟练的拿出自己的杀手锏：“夫君夫君，别生气。”
谢韫神色果真有所松动，他侧头看向桑窈，平静道：“没听清。”
桑窈十分纵容，又说了一遍。
谢韫换了个姿势，搂着她，窗外落日余晖落在两人交叠的衣料上。
男人狭长的眸子半阖，目光落在她身上，清隽的面庞有几分笑意，他仍不满意，低低道：“怎么那么小声啊。”
桑窈觉得他好幼稚，遂而故意大声道：“夫君——”
房间里都是她的声音，谢韫终于满意了些。
桑窈见哄好了，便站起身来道：“好啦，我要去看账本了。”
谢韫又不满意了，他昨天见桑窈见的就少，因为回来的晚，桑窈已经睡下了。他不想打扰她，就没有叫醒她。
然后今天直到刚才才见到她，他们中午也没有在一起用膳。
结果现在她问他一堆后，又要走了。
谢韫拉着她不让她走，道：“你最近怎么比我还忙？”
桑窈道：“我没有你聪明嘛，我要笨鸟先飞！”
他看了看天色，然后道：“可是小笨鸟姑娘，天快黑了。”
“我们该睡了。”
桑窈瞥一眼外面的日光，道：“谢韫，你怎么这么能睁眼说瞎话啊。”
谢韫把手落在桑窈的腰臀，上下□□着上面的软肉，秋季不比夏季，衣裳要厚些，谢韫每次这样，都会趁桑窈不注意的时候把手滑进她的衣服里。
十分不要脸。
桑窈挣扎了下，然后正襟危坐，很是严肃的跟他道：“谢韫，我想我必须跟你商量一下这件事了。”
谢韫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然后随意的嗯了一声，道：“请说。”
桑窈道：“你看，我们成亲两个月，除去开始的几天，后来几乎十天睡七天，这已经非常频繁了。”
谢韫不置可否，理所当然道：“都成亲了，我跟我自己夫人不上床难道要一起谈朝政吗？”
他语调不善道：“不是才两个月吗，这两个月里我们只睡了三十天，才三十天你就对我的身体失去兴趣了？”
桑窈摇了摇头，继续认真道：“你知道的吧，常言道只有累死的牛，我只是累，但我不会坏的。”
“你就不一定了，太夫说纵欲损气血，长此以往会精气外泄，你会精神不振，眼底发黑，脚步虚浮最后卧床不起。”
“不止不俊了，还会变虚。”
谢韫：“……”
她点了点谢韫的肩膀，道：“谢大人，你好自为之。”
谢韫沉默了半天。
桑窈自认为自己的劝说有理有据，她站直身体，道：“好啦，我待会跟你一起用晚膳。我要去看账本啦。”
结果才一转身，就被谢韫强横的拉了一下，桑窈没站稳，惊呼一声，倒在了他身上。
谢韫手臂肌肉坚硬，单手把她整个人放在了案桌上，他一边解着革带一边垂眸同她道：“放心，再虚弄你都没问题。”
一次以后，天色是真的暗了下来。
桑窈沐浴穿衣后才到晚膳时分，她一点也不想搭理谢韫，趁他不注意，自己跑他书房去看账本了。
桑窈这段时日学到了很多东西，还总结出一个道理来。
她之前不喜欢看账本，不喜欢管商铺，更不喜欢安排组织什么，只是因为她不会而已。
越不会就觉得越难，越难就越想逃避。
如今她都会了，对这些事甚至称得上得心应手，就觉得还蛮有意思。
她下定决心，从此要当一个精明的女人！
约莫看了小半个时辰，桑窈看见一处账目对不上，便想找东西记下来，可她来时匆忙，没有带自己的小本。
她微微站起身来，然后在谢韫的桌上翻了翻，继而从一种交叠的纸堆里抽出张宣纸。
才抽出来，那一堆便开始微微倾斜，桑窈连忙扶住。
她扫了眼桌子，十分杂乱，书房内的东西因为事属机密，所以除却洒扫，整理大多都是谢韫自己整理。
可他平日事物繁忙，鲜少能抽出空来。
桑窈秀眉轻蹙，念叨着：“有时间睡我都没时间整理，乱死了。”
她一边念叨又一边抬起手来替他整理这一桌杂乱。
桑窈对谢韫的习性还算了解，知道他的一些东西会习惯放在哪里。
快整完时，一本崭新的书册吸引了桑窈的目光。
确切来说十一本手札，封皮是染了墨色的羊皮，看起来十分严谨庄重。
桑窈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记册，把它放的好好的，直到在烛火照耀下，她看见那羊皮上显出的划痕。
在右下角。
桑窈拿起，上面只有两个字。
“窈窈。”
真的是很难不引起她的注意。
桑窈犹疑片刻，然后将之缓缓翻开。
耐着性子看了半页，桑窈的面色渐渐变化，然后把它放在桌案上，翻了一页。
再翻一页。
雪白的脸庞浮现绯红，但桑窈仍然没有将之阖上。
她就这样几看了小半本，才慢吞吞的从这东西上移开目光。
桑窈已经今非昔比。
她的脸皮在没日没夜的历练中已经很厚了，如今再去回想净敛曾经写的那本小册子，觉得那实在是算不了什么。
只是以前她未曾出阁，对男女之事的认知少得可怜，所以才觉得那无人之地搂一起亲亲就无比色情。
但其实那算什么啊，什么都不算。
可她手里这本就不一样了，你说它色情，也不是很色情，因为它开篇十分的正经，所述都是关于她与谢韫的日常小事。
但说它正经，它又跟这两个字搭不上关系，因为后面就不那么正经了，不仅如此，但凡涉及□□的，都十分露骨。
饶是桑窈这个已经十分不要脸的都看不下去。
与此同时，这书明明上中下三卷卷卷独立，却还十分有逻辑，措辞严谨，笔触犀利，显得她以前看的那本十分庸俗。
很显然，这是谢韫自己写的。
她很确定。
净敛和谢韫的字有七分相似，但细看谢韫的字会更带风骨，瞧着更加赏心悦目。
而且她不可能连自己亲夫君的字都认错。
当然，最明显的还是这书后半部分，很显然就是谢韫才能写出来的。
她这次不会认错。
桑窈站起身来，抿着唇，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正准备拿着这玩意去找谢韫时，书房门被忽然推开。
谢韫一身松散长袍，立在门前，月色皎洁，落在他肩上。
桑窈手里拿着那本小册子，看向他。

第102章 江南
桑窈的目光带几分严肃，大概是那种抓包别人时审视的神情。
她希望谢韫可以露出惊慌的神色来，但很显然，谢韫不是那种人。
他的目光静静的从她手中的册子移到她的脸上，仿若没发现一样慢悠悠的走进来，道：“怎么还不去睡。”
桑窈心中冷哼一声，心道还挺能装。
她道：“我想来看看账本，然后发现了这个。”
她合上小册子，将之递到谢韫面前，故意道：“谢韫，这是什么呀？”
谢韫没有回答，只问道：“你看了？”
桑窈没好意思说自己看了后面，便道：“我就看了前两页。”
谢韫了然的点了点头，然后接过册子，把它随手放在桌案上，面不改色道：“净敛写的。”
真亏他说的出来！
桑窈盯着这张冷峻的脸上，但上面未有一丝一毫的心虚。
桑窈又道：“是吗？可是我瞧字迹不太像他的。”
谢韫道：“他心情好时字迹会好看些。”
桑窈原本还觉得有几分生气，这会瞧他装成这样，又开始觉得好笑。
她配合着道：“看来净敛对此很执着呢。”
谢韫嗯了一声，拉住了桑窈的手，然后慢悠悠道：“毕竟在他眼里，我与你最配，体谅一下。”
他拉着桑窈走出房门，竹林间挂着一轮圆月，清幽的月光落在两人的身上。
桑窈仍然没有拆穿他，她仰着头问他道：“谢韫，你是不是也看过了，你觉得净敛写的怎么样？”
谢韫沉吟片刻，语气中肯的评价道：“水平大幅题提升，比他上本强的多。”
桑窈静静的听他自己夸自己，然后问道：“具体是什么方面呀？”
谢韫装模作样的下了定论：“各方面。”
桑窈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她指着谢韫道：“谢韫，你也太能装了吧。”
谢韫唇角轻轻翘起，他不看她，偏就是不承认，他道：“谁装了？”
桑窈搂着谢韫的手臂，然后轻声道：“好啦，我又不会怪你。”
“写就写了，反正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人了。”
“……”
这个说法并不能让谢韫满意，他直接一伸手，将桑窈拦腰抱了起来，他加快了些脚步：“窈窈，你再说什么。”
不承认算了！
桑窈靠在他怀里，道：“好吧，你不承认算了。”
她把脸转向谢韫的胸口，然后隔着单薄衣服精准的咬向了某处，谢韫身形明显僵了一下，他垂眸看着她，道：“你在干什么？”
桑窈脸上带着笑意，她道：“那个小册子我很喜欢，我本来还在想，如果是你写的就送你个东西呢。”
谢韫步子慢了下来，他来了兴趣，道：“送什么？”
桑窈问道：“是不是你写的？”
谢韫一时没有回答，他推开了房门，抱着怀里的少女走了进去，说了一句：“你猜。”
房门被啪的一声关上。
台阶上落了几片有些枯黄的叶子，房内烛火温柔，从木窗溢出柔和的光。
长夜漫漫。
十二月初，天气渐冷。
宫中传来消息，病重的皇后娘娘，最终还是没能撑过这个冬天，薨逝于坤宁宫。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圣上下令，由宁贵妃代掌凤印。
桑窈非常开心，她见不着姐姐，连带着陆荔偶尔过来时，桑窈都热心不少。
但这几日天气寒冷，桑窈因为嫌棉衣厚重，房里又烧着地龙，察觉不到冷，在房间不出去时，就总爱着些单薄的衣裳。
若是出门，也就往外套件厚些的衣裳，然后再披个斗篷就好。
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结果两三天一过，竟然染了风寒，成日昏昏沉沉。
她幼时身体不好，三天两头的病，后来身子骨养好了，反倒极少生病了，这次还是她这两年来第一回 生病。
她身上被谢韫勒令裹着厚厚的棉衣，行动十分的不便。
桑窈靠着窗，看向外面，叹了口气道：“二嫂应当也快生了。”
怀梦道：“少夫人您放心，府里八个产婆，还有两个太医都在候着呢。”
桑窈抿了口热茶，声音有些沙哑道：“听说生孩子很痛。”
“二嫂一定很害怕。”
“希望那个小孩小点儿，这样肯定可以顺利的生下来。”
桑窈话音才落，外面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燃冬还没等桑窈开门，便在外面道：“夫人，二夫人生了！”
桑窈一下子站起身来，连斗篷都没披就赶了过去。
房外已经站了许多的人，包括谢檐在内，都在外面着急的来回走动。
她因为还生着病，怕把病气过给别人，便没上前。
没过一会，谢韫就走了过来，他将桑窈的斗篷披上，然后拉着她进了偏房，道：“在这等。”
桑窈第一回 见旁人生产，她拉住谢韫的衣袖，道：“二嫂会没事吧。”
谢韫嗯了一声，道：“别担心。”
桑窈没法不担心，她坐在窗边，瞧着外面来往匆忙，心想也不知要生多久。
生个小孩可真不容易，要怀胎十月，还要过这一趟鬼门关。
幸运的是，虞枝的这个孩子生的十分顺利，破水后的三个时辰就开始生，半个时辰孩子就下来了。
母女平安。
桑窈很想去看，但她还病着，不能去。
等她能去看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以后了。
就这样，在这一年临了之际，谢家多了一位小小姐。
桑窈以前没怎么见过这么小的小孩，十分的新奇，三天两头都往虞枝那跑。
小孩子好像一碰就碎，身上有淡淡的奶香，桑窈每次都只敢静静的碰着，从不敢碰她。
直到她满月的时候，桑窈才第一次伸手去碰她的脸蛋，还有她肉乎乎的小手。
当小孩软软的手抓住桑窈的手指时，桑窈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和谢韫生个小孩，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天上飘起了雪花。
一夜之间，就覆盖了整个上京城，绿瓦红墙上，全是堆积的冰雪，在一声接着一声的鞭炮声中，桑窈与谢韫在一起过了他们成亲以来的第一个元旦。
元旦之日，圣上于太和殿赐宴，不止皇亲国戚，寻常官员都可携带家眷入宫。
往常的元旦其实并不如此隆重，只是一月前，皇后薨逝，宫内处处都是颓丧，这才借元旦冲冲煞气。
谢韫身为圣上最看重的臣子，他推脱不下必须参加，而桑窈则是因为可以借此机会去看自己的父亲和姐姐。
下了马车后，小太监在面前引路，重重衣料下，谢韫的手正拉着桑窈的手，两人并肩行着。
她偷偷侧头道：“我们这样不好吧。”
谢韫低声道：“哪里不好。”
“你别离我那么近。”
谢韫不仅不理他，还又贴近了几分。
桑窈不再吭声了。
起初谢韫娶桑窈时，上京一片哗然。
在外人眼里，他们门不当户不对，平日又几乎没什么交集，所以不看好他们的人有很多。
但如今半年过去，这位曾经冷酷无情的权臣仍会在入席时，拉着桑窈的手腕同他寸步不离。
这还是成婚以后桑窈第一次跟谢韫一起参加宫宴。
谢韫是个寡言的人，他在外仍是以往那个形象，所以没几个人敢真正过来同桑窈搭话，就算有也是几句小心翼翼的问候。
桑窈正好乐的清闲，在宴席还没有正式开始时，趁着谢韫和旁人说话的间隙去找了他爹。
桑印近来日日春风满面，不管走到哪腰杆都挺得直直的。
桑棘贬职后，桑家几乎是桑印一个人说的算，两个女儿都有了好归处，他之前可从未这么轻松过。
但桑窈还没走近，旁边便传来一道诧异的声音。
“窈窈？”
桑窈脚步顿住，看了过去，男人身形清瘦，面色温和，是杨温川。
他好像变了一些，又好像一直是之前那个模样。
桑窈浑身僵硬了下，下意识就想去看谢韫有没有注意这边，她实在是被谢韫给弄怕了。
见谢韫仍背对着她，桑窈放心了些，她道：“杨大哥。”
杨温川轻轻笑着，道：“我现在再这般叫你是不是不太合适？但我这般叫习惯了，一时半会还改不过来，还请莫要在意。”
桑窈道：“没关系。”
杨温川放心下来，他垂下眼眸道：“窈窈，真是好久不见。”
她跟杨温川根本就没有机会见面，桑窈点了点头，道：“对啊。”
顿了顿，又问：“杨大哥最近怎么样？”
杨温川摊了摊手，道：“还是老样子，就是翰林院的那些事。”
杨温川没有去问桑窈如何，因为显而易见的，桑窈过的很好。
最明显的就是她的相貌，那张本就妍丽的小脸好像越来越明艳了，甚至好像还丰腴了一些。
桑窈道：“没关系，翰林院就是这般，做什么都得熬。”
杨温川才要回话，就看见桑窈身后不远处的谢韫转过身来。
看向他时明显眉头一蹙。
杨温川却笑了起来，在她身侧道：“对了窈窈，我可能要走了。”
桑窈问：“杨大哥你去哪？”
杨温川神色轻松，道：“回江南。”
看着桑窈诧异的神色，杨温川解释道：“我只是被外派到那里，将来还会回来。”
桑窈又问：“那要多久啊。”
杨温川看着她，静静道：“三五年吧。”

第103章 春台
夜色深沉，宫内灯火辉煌。
杨温川的脸上带着轻缓的笑，像以前一样低头看着她，他道：“窈窈，日后你若是去了江南，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桑窈点点头，道：“好啊。”
其实杨温川去了也好，他本就是江南人，杨家又扎根在那里，这样做什么都方便一些，也更容易出政绩。
京城形势复杂，倒不如出去。
她叹了口气，道：“可是你来京城，我也没有帮到你。”
她瞅了一眼笑容满面的桑印，道：“都怪我爹，他要是再努力点就好了。”
“我平时也不爱出门，自己都不知道哪是哪，没法带你逛逛。”
杨温川失笑，道：“那窈窈，下次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吃个饭。”
但下次再见就是几年后了。
桑窈说不定已为人母，就算只是故人，她也不可能单独同他吃饭。
但他还是这样问了。
桑窈没想那么多，她才要应下来的时候，谢韫已经走到了她的身后，然后熟练的伸手揽住了她的腰，男人的声音清晰响在耳侧：
“窈窈，怎么来这了。”
谢韫神色冷淡，睨了一眼杨温川。
杨温川并无什么反应，他拱手道：“谢大人。”
谢韫嗯了一声，道：“江南水土养人，又是你的故乡，杨大人对这份差事不满意吗？”
杨温川面色不改，道：“杨某不敢。”
他又转而对着桑窈道：“窈窈，你小时候喜欢那家糖水铺子还在，等你去时我请你。”
“好啊。”
谢韫目光越来越冷。
杨温川恍若未觉，继而认真的看着桑窈道：“那窈窈，我们后会有期啦。”
桑窈嗯了一声，杨温川便被叫走了，桑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道：“杨大哥人真好，希望他一切顺利。”
很好，谢韫希望他一切都不顺利。
谢韫不想搭理她。
桑窈抬头看向谢韫，男人一脸不高兴，她道：“你不会又生气了吧谢韫？”
谢韫低着头道：“……又？”
桑窈搂住他的手臂，拉着他一起转了身回座位，嘴里嘟囔着道：“你可真是个小气包，我跟杨大哥只是朋友。”
谢韫道：“那你为什么要叫他阿川哥哥？”
他又开始了。
一次两次就罢了，这都多久了，桑窈哄也哄过了，叫也叫过了，这会都累了。
她面无表情道：“因为小时候叫习惯了。”
这比不说还让谢韫生气，他道：“你小时候也不见过我吗，怎么没见你这样叫我？”
桑窈停住脚步，以前的事她记忆有些模糊了，但她知道为她为数不多的几次主动和谢韫搭话，这男人都没搭理她。
特别坏。
以前她可最讨厌谢韫了。
桑窈哼了一声，语调带了几分不满，她道：“你给我这样叫你的机会了吗？”
谢韫：“……”
她松开他的手臂，然后坐了下来。
谢韫跟在她身边，义正言辞的道：“这位姑娘，请你明白，你不能以现在我们的关系去翻我以前的旧账。”
桑窈看着他，道：“这位大人，你说的对。所以你现在为什么要算我以前的旧账。”
“……”
谢韫默了半天，这位苹果姑娘什么时候变的这么会说话了。
他抿住唇，隔了一会才幽幽道：“我不过随便说说而已。”
桑窈瞧他不再计较，心里满意极了。
她翘起唇角，捏起了一个小橘子，正准备剥开时，谢韫顺手把方才剥好的一个掰下一瓣递到她的唇边。
桑窈下意识低头咬过，舌尖碰到了男人指腹。
刚碰上就后悔了，她在家里尝尝吃谢韫递过来的东西，大多时候都没什么顾忌，但现在众目睽睽里，这样多少让她觉得有些羞耻。
她默默低了头。
谢韫收回手，侧眸看着她，道：“回家再舔。”
桑窈咽下口中的橘子，不着痕迹的瞪了他一眼。
没过多久，宴席便正式开始。
桑窈率先听见的是一声尖利的太监声。
“贵妃娘娘到——”
桑窈探头看过去，清冷又姝丽的美人在宫人簇拥下走过来，她一身华服，夜色朦胧，月光下美的不可方物。
明明是清冷温柔的长相，却总有种不可言说的威势，让人不敢直视其美貌。
桑窈一直看着姐姐。
姐姐真的很漂亮，也很厉害。
姐姐入宫有十年左右，十年里她隐忍不发过，无人问津过，当然也有荣宠正时，十年跌宕，如今她终于成了如今后宫第一人。
她还记得小时候那个场景。
冬日里她们姐妹俩跟父亲一起围坐火炉旁，姐姐坐在她和父亲中间，熟练的翻烤小饼，把她里面带着肉馅的饼递给了忙碌一天的父亲。
然后就在那时，平静的告诉他们，她想入宫。
桑窈的眼睛忽然有些酸涩。
她看向了坐在她斜对面的父亲，桑印哭的面容扭曲，肩膀一颤一颤，手里拿着一张帕子偷偷摸摸的擤鼻涕。
擤完还要擦擦眼泪，然后坐的十分板正，生怕别人不知道姐姐是他女儿。
“……”
好丢人，还是看姐姐吧。
没过一会，圣上便入了席，陆荔坐在圣上下座，同桑窈对上目光的时候，还举着酒杯高高兴兴的同她遥遥碰了一下。
席上歌舞不停，丝竹声声入耳。
案桌的琉璃酒杯在辉煌灯火下流光溢彩，显得里面的酒好像也很好喝。
桑窈没忍住，在众人举杯畅饮时，也端起来抿了一小口。
酒味不重，是轻轻淡淡的果香。
桑窈有些诧异，又抿了一口，这才尝出来她这杯是苹果味道的米酒，在酒味中混杂着清香的酸甜。
桑窈连忙拉了拉谢韫的衣袖，想给他也尝一尝，但场合不太合适，她就只道：“谢韫，我的酒是苹果味的，你的呢？”
谢韫靠近了些她，不答反问道：“好喝吗？”
桑窈点了点头，道：“好喝。”
她怀疑道：“不会是你安排的吧？”
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可这里是皇宫，吃食都被严格把控。
谢韫再怎么都不是宫里人，很难去安排把什么东西放在固定谁的桌上，稍不留神，就可能被人利用。
他不会这么大费周章，就为了往她桌上放一杯米酒吧。
谢韫看了一眼高坐之上眉眼淡淡的桑姝，面不改色的将此事应了下来，道：“是我。”
桑窈面色怪异，觉得谢韫脑袋有问题。
为了不浪费谢韫费这么大劲给她弄了杯米酒，桑窈一仰头，咕噜咕噜给喝完了。
等她放下酒杯时，皇宫南侧的深蓝的夜空上，炸开了璀璨的烟火。
夜空被一瞬间点亮，火光飞向夜幕，然后绽开在天际。
所有人都看向了天空那绚丽的烟火。
只有谢韫微微侧头，目光落在了少女温软的脸庞。
宫宴结束后，桑窈本来想去跟桑姝说说话，但桑姝显然没有空闲同她叙旧，圣上离开以后，姐姐也很快离开了。
临走时，桑姝终于看了过来。
桑窈抓紧机会，对着面色冷淡有威仪的姐姐悄悄挥了挥手。
桑姝正被宫女搀着，她目光柔和下来，对着桑窈微微翘起了唇角，然后才转了身。
谢韫他们走的早，宫门处还没什么人，净敛已经提前到了马车旁，他端端正正的站在马车旁，看着迎面向他走来的两人。
他欣慰的笑着，心想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好配。
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桑窈仰头，月亮已经不见踪影，浩大又漆黑的夜幕下雪花纷飞，轻轻柔柔的落在宫城。
桑窈道：“下雪了。”
谢韫将桑窈身上的斗篷揽的紧了些，然后嗯了一声。
他扶着桑窈上了马车，桑窈挑开帷裳看着外面，她因为喝了一整杯米酒，脸颊有几分发热，雪花偶尔会落在她的脸颊，十分清凉。
她突然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在刑部府衙见到谢韫的那次，那时还是春天。
有一个问题她困扰很久了。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去问谢韫。
因为原本她不应该在意的。
可是那天她见到他，不仅想起了宫宴时他没扶她，还在想另一个问题。
她仍在看雪，声音融在夜色里，问他：“那时你在刑部府衙见到我时，记不记得我的名字呢。”
隔了一会，谢韫才如实道：“记得。”
桑窈弯起了唇，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她不再看雪，而是侧头看向了谢韫，声音有些雀跃，靠在他身上慢悠悠跟他撒娇道：
“我那时候可讨厌你了。”
“我有一次摔在你面前，你都不扶我。”
“好痛，好丢脸。”
“对我说话一点也不温柔，冷冰冰的，我不喜欢。”
不看她，也不搭理她。
真的很讨厌。
她絮絮叨叨了半天，谢韫伸手挑起了她的下巴，让她仰头看着自己，昏暗中男人面容依然冷峻，但他声音很轻。
也很温柔。
他跟她道：“对不起。”
桑窈笑着道：“没关系啦！”
谢韫听着她甜软的声音，眉目含笑，低着头吻了吻少女的红唇，他道：“那现在呢。”
桑窈道：“现在什么？”
谢韫再次低头吻她，他的吻并不带情欲。
轻轻的碰她的唇，细细的啄吻，然后道：“现在喜欢我吗？”
桑窈没有回答，却主动的张开嘴，在谢韫吻她时，舔了舔他的唇。
谢韫动作顿住，然后道：“好香。”
桑窈搂住他，问：“什么味道好香？”
谢韫咬住她的唇，探入她的口中，然后低低同她道：“是苹果。”
一吻后，谢韫将桑窈沾在脸上的发丝揽到耳后，问她：“还没回答我呢。”
桑窈哼了一声，她羞赧道：“我要你先说。”
谢韫道：“先说什么？”
桑窈靠在车窗上，心想谢韫肯定明白，她道：“你猜。”
谢韫一点也不配合，他道：“猜不出来。”
桑窈才不信。
可她等了半天，谢韫都没说话。
她决定给谢韫一些提示。
可这时，男人忽然揽过她的肩膀，然后在她耳边低低道：
“喜欢窈窈。”
“特别喜欢。”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到这里就算是告一段落啦，感谢大家一路陪伴。
先休息两天，番外过两天开始更，么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