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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皇帝怎么谈恋爱
作者：比卡比
内容简介
 赵眠，南靖太子，微服私访时偶遇了一位路人甲。 两人同时身中奇毒，每月满月之夜毒发，不深入交流就要一起死。 权势滔天，华贵俊美的太子殿下看着路人甲平平无奇的脸，咬牙切齿：士可杀，不可辱。 路人甲莫名其妙：你一身傲骨我没意见，但你拿剑指我干嘛？ 赵眠冷笑：宁可杀你，不可辱我。 路人甲：这你先别激动，等我卸下易容咱们再聊。 卸下易容的路人甲不再路人，赵眠冷静了些许。 为了活命，两人再如何不情愿，还是在毒发之前骂骂咧咧地深入交流了。 赵眠登基时，邻国派使臣魏枕风来贺。 大殿上，魏枕风双目璀璨，朗月清风：陛下别来无恙。 赵眠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陷入沉思。 大皇子满月宴上，魏枕风不请自来，满身戾气，嘴角却依旧带笑：我不过回趟家，陛下居然连孩子都有了？这一顶绿帽真是戴得我猝不及防啊。 赵眠轻蔑道：天下人都是朕的，何来绿帽一说。来人，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北渊人叉出去。 两人僵持不下时，一个老太监忽然说漏了嘴：哎呀陛下，您产后体虚，切不可动怒啊！ 【排雷：受的父亲们会在本文中有第三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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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东陵国，京都城内有一名为“溆园”的大宅，此时满园上下都在为半月后的一场喜宴忙碌准备。
即将喜结连理的并非是京都本地的人家，而是冲州打铁的孙家和书香世家刘府。这两家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家境底蕴都相去甚远，能成为亲家本就是一桩奇事。更令人费解的是，“溆园”并非孙家的宅邸，也不是刘家的家产，孙刘两家的喜事为何要在与他们远在京都的外宅大办？
然而，心生疑窦的多是外地人，东陵人早已对此见怪不怪。
刘准是刘府资历最深的管事，刘府之事，无论大小，皆由他打点经手。因为今日有贵客登门，刘准暂且放下了筹备大婚的事宜，现下正一边沏茶，一边向贵客介绍：“这是东陵独有的风俗，每月十五，京都溆园都会操办一场婚事，以此恩谢国师大人庇佑东陵的大恩大德。”
贵客闻言，似乎来了兴趣：“怎么说？”
这位贵客生得一副世间少有的好容貌，一袭银杏色的束腰宽衣，言谈举止之间尽显骄矜华贵。
数日前，刘夫人前往城外寺庙烧香祈福，途中被山贼盯上，险些人财两失，幸得贵客出手相救，方才逃过一劫。为表谢意，刘府诚邀恩人来府上小住，并由刘准亲自接待伺候。
能和如此不凡的少年公子多说上两句话，刘准也觉得自己面上生光。
“恩人可知，我们东陵的国师，有一个奇怪的嗜好，那便是……”刘准叹了口气，“给人做媒。”
贵客脸上显出几分惊讶来：“还有这种事。”
东陵国师的嗜好说好听点是给人做媒，说实话就是乱点鸳鸯谱。每月，国师都会任意挑选两人，亲手为他们绑上“红线”。
东陵国师善于炼蛊用毒，“红线”便是他的得意之作。“红线”由雌雄双蛊炼制而成，中蛊的人手腕上会出现一条细细的红线，因此得名。
雌雄双蛊生来便是一对，分开则死，中了蛊的人必须在每月的月圆之夜同另一个中蛊的人交欢圆房，否则将毒发身亡而死。
因此，被国师选中的两个人，无论是男是女，年龄几何，婚配与否，只要不想死，都不得不同另一人结为夫妻，且成婚的地点必须是在京都溆园。
无人知晓国师这么做的意义，他似乎只是凭借心情随意挑选两个人在溆园上演一场喜事。就像高高在上，俯瞰人间的神明，肆意操控着凡人的姻缘命格。
这一月，被选中的便是打铁家的儿子和刘府的小姐。
“可怜我家小姐，花一样的颜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该嫁与达官显贵，享一世的荣华富贵，却被国师指给了一个世代打铁的穷苦人家。刘府一百个不愿意，夫人和小姐成日以泪洗面，可在这东陵，谁又敢违抗国师的命令呢……”刘准说着说着，不由地红了眼眶。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贵客好心地宽慰了刘准几句。刘准自觉失态，哑声道：“让恩人见笑了。”
“无妨，可以理解。”贵客等刘准抹完了泪，又问，“大婚那日，国师会来么。”
刘准点点头：“每月十五，国师都会亲至溆园观礼。”
贵客似乎是问到了自己想知道的，客气道：“刘府大婚在即，刘管事想来还有要事在身。”
刘准自然能听懂贵客下的逐客令，“那小人就先退下了，恩人若还有旁的要求，吩咐下人便是。”
刘准恭敬地退了出去。他不知道的是，门一关上，他的贵客──赵眠唇边的和煦笑意就收了个干净。
“东陵弹丸小国，玩得倒是花里胡哨。”赵眠冷嘲道，“那么喜欢做媒，还当什么一国国师，万华梦不如直接开间铺子，一辈子当个媒婆算了。”
万华梦便是东陵国师之名。在东陵，敢直呼其名的恐怕只有当朝太后一人。
“可是殿下，臣听说那个万华梦是个毫无人性的阴毒人物啊，只要他想，他能悄无声息地给任何人下毒，谁都发现不了。”说话的是赵眠自小的伴读，周怀让。“您真的打算就这么在溆园会一会他？以殿下的身份，实在不该以身犯险。”
赵眠不以为意，淡道：“这是父皇的意思。”
西夏亡国后，当今天下三分，南靖，北渊，东陵三国呈三足鼎立之势，两两掣肘，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赵眠，正是南靖的当朝储君。
半年前，赵眠刚过完十八岁的生辰，父皇就对他说：“眠眠，你今天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我也可以收拾收拾，准备退位让贤了。不过呢，等你当了皇帝，恐怕就很少有离开京城，甚至是离开皇宫的机会。所以，趁现在你还是太子，应该多出去走走，看看不一样的风景，认识不一样的人。”
赵眠答道：“不要叫儿臣‘眠眠’了，父皇。”
于是，赵眠就带着几个亲信出发了，从南靖京城，一路向东，越过南靖与东陵的边界，踏上了东陵的国土。
到东陵后，赵眠决定会一会那位“名满天下”的东陵国师，从他身上拿一些对南靖有益的东西。刘准说的万华梦的奇怪嗜好，赵眠早已调查清楚，也正因如此，刘夫人才会在出城时遇险。
“山贼”是他，“恩人”也是他，否则他哪会被刘府奉为贵客，理所当然地受邀前往溆园观礼呢。
这时，门从外头被敲响，随即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是我。”
来人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佩剑，步伐沉稳，五官端正俊朗──是东宫护卫，沈不辞。
沈不辞目不斜视地走到赵眠跟前：“殿下，刘姑娘已自缢身亡。”
赵眠轻一蹙眉：“什么时候的事。”
沈不辞道：“刚刚。”
赵眠站起身：“去看看。”
刘家小姐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打铁的后，不吃不喝，万念俱灰。她今日是趁着身边的仆妇没注意，在一间废弃的柴房里挂了横梁。
赵眠到时，刘府中人已哭作一团，刘准老泪纵横，刘夫人更是哭晕过去了，“小姐”“夫人”的呼喊夹杂着哭声此起彼伏。其中哭得最厉害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刘姑娘的贴身丫鬟。少女跪在地上，抱着刘姑娘悬空晃荡的双腿，哭喊声盖过了其他所有人。
赵眠等人是外人，不便上前，只能在外围围观。
少女哭得太过凄惨，周怀让不禁动容道：“万华梦这么作孽，皇帝和太后竟也不管管！”
一片混乱之中，不知谁喊了一声：“圣女来了！”
圣女显然就是万华梦的人。她应该得知了刘姑娘的死，前来查看情况。
只见一名红衫女子穿过人群，走向刘姑娘的遗体。众人看到她，纷纷停止了哭泣，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神色或敬畏，或警惕，或怨恨，却无人敢吭一声。
圣女似乎只是来确定刘姑娘的死讯，只草草扫了尸体一眼，便转过了身，指责道：“怎么让她死了。”
少女哭喊道：“我们小姐宁死不肯嫁，你们还想怎么样！还想怎么样！”
一旁的妇人一把捂住少女的嘴，低声呵斥道：“闭嘴，你想死也别连累刘府！”
少女发出呜呜的呜咽之声，眼中蓄满泪水。圣女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过多追究，只道：“死了自然是不能嫁了。国师大人会重新挑选下月成婚的新人。明日一早，谁的手腕上出现了红线，谁便是国师挑选之人，务必在下月十五前往京都溆园完成大婚仪式。”
“重选？！”周怀让的神色由悲愤变得紧张，“他们怎么选的？真的随便选吗？”
喜事变丧事，红绸换白布，刘府已是一片兵荒马乱。刘准一下子像老了十岁，在贵客面前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了：“小姐她怎么那么傻啊，她这一走，夫人哪里还活得下去……”
赵眠问：“你们日后有何打算？”
刘准黯然落泪：“那是国师啊。他愿意不追究小姐抗命之事，放刘府一码我们已经谢天谢地了，还能有什么打算呢。”
赵眠点点头，道：“节哀顺变。”
刘姑娘一死，赵眠想通过刘府见到万华梦的谋算也随之落空，刘府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他没有留下的理由。他带着周怀让和沈不辞离开了刘府，在城中一家名为清辉楼的客栈住下。
是夜，沈不辞双手抱剑，守在客房门口，时刻注意着周遭的动静，确保主子的安危。
屋内，赵眠计划着接下来要在东陵办的事，久不能入睡，好在周怀让亦未寝，他便命周怀让陪自己下棋静心。
周怀让的心思显然不在棋局上，时不时就要看看自己的手腕，再偷瞟一眼赵眠的手腕。如此心不在焉，自然是被赵眠杀了个片甲不留。
这种悬殊的对弈简直是浪费时间。
“不想下就别下，”赵眠将手中的棋子丢入棋盒，“没人逼你。”
“不是啊殿下，臣是在担心。”周怀让担忧道，“您说，我该不会那么倒霉，被万华梦选中，绑上红线吧？”
赵眠看了周怀让一眼，道：“被选中不好吗？你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又无婚约在身，若万华梦给你配了一个美娇娘，那便是喜事了，你还能带回南靖。”
周怀让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殿下，您就别取笑臣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岂能在外一声不响地成亲？再说了，臣对东陵的姑娘一点兴趣都没！”
赵眠挑了挑眉：“那你喜欢北渊的？”
周怀让大声道：“臣只喜欢咱们南靖的姑娘！”
赵眠逗人逗够了，心情也好了一些，“放心，十几万人中选两个，轮不到你。再者，你当沈不辞在东宫吃白饭的。”他朝门外看去，“有他在，万华梦不易得手。”
沈不辞虽然年纪不大，但行事作风极为稳重，身手也是南靖年轻一辈高手中的佼佼者。有他在屋外守着，蚊子都飞不进来，万华梦应该不会比蚊子还能飞。
听主子这么一说，周怀让稍微放心了点。赵眠将他打发走后，像往常一样上床就寝。
一夜无梦。
次日，天初初见亮，赵眠就睁开了眼睛。
这个时辰，大多数老百姓还在睡梦中，南靖的皇子们已经开始读书了。纵使现在不在宫中，赵眠也改不了早起的习惯。
他坐在床侧，看着周怀让满面春风地给自己端来早膳，沈不辞紧随其后。
赵眠问周怀让：“什么事这么开心。”
周怀让喜滋滋道：“回殿下，臣刚刚检查过了，臣全身上下一条红线都没有——臣没有被选中！”
赵眠一脸平静：“恭喜。”
“臣自小就是个倒霉蛋，最怕遇到这种要靠运气的事情了。”周怀让如释重负，“臣刚刚还想给老沈检查检查，可惜他不让。”
沈不辞言简意赅：“臣没有中蛊。”
赵眠懒洋洋道：“没有就来替孤更衣。”
沈不辞依言上前，伺候赵眠更衣。赵眠微微抬头，方便他为自己系上盘扣。
周怀让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沈不辞身材高大，体格健硕，生生比他的殿下高出了一个脑袋，但两人站在一起时，即便不看穿着，也能让人一眼看出来谁是主，谁是仆。
周怀让不得不感叹，太子殿下那种靠权势堆出来的尊贵，是他们装都装不出来的。
当看到殿下抬起手，让沈不辞在他腰间绑上玉带时，周怀让的眼前好像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奇怪，再仔细看一眼。
待看清了那抹红色是什么后，周怀让脸色骤变，眼睛瞪得老大，高呼一声：“救命！”
赵眠很不喜欢周怀让一惊一乍的性子，颇为不耐道：“又怎么了。”
周怀让指着赵眠的左手，惊愕得都要结巴了：“殿、殿下，您您您的手……”
赵眠垂眸一看，只见他的左手手腕上，赫然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赵眠：“……？”
赵眠安静了一瞬，思考着这条红线的意义，而后冷静道：“周怀让，这红线是不是你画的，你是不是在同孤开玩笑？”
周怀让仗着自己和他是青梅竹马，言行举止向来没什么分寸，幼时还经常和他开一些没有涵养的玩笑。这种事周怀让做得出来。
周怀让大呼冤枉：“殿下您就是给臣一万个胆子，臣也不敢和您开这种玩笑啊！”
赵眠继续保持着冷静：“哦，那孤是被万华梦下蛊了？”
沈不辞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出一丝凝重来：“昨夜属下彻夜守在殿下房前，并未见什么异样。”
赵眠依然冷静：“很好。”
万华梦这等活在传说中的人物，又比沈不辞年长十几岁，沈不辞不是他的对手正常。可赵眠没有想到，万华梦竟然能在完全不惊动沈不辞的情况下对他下手。
周怀让人都吓傻了，喃喃自语：“中招的居然是殿下，我的天爷啊……”
沈不辞大概有了猜测：“属下怀疑，昨日在刘府时，万华梦就已隐藏身份混在人群之中。”
赵眠不想失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他试图压下心中的屈辱和愤怒，可他转念一想，这里又没有外人，他端着太子的仪态给谁看。
他冷静不了了。
只听见一阵清脆的响声，茶盏砰地碎了一地。
“放肆！”
沈不辞果断又迅速地跪了下来：“属下该死。”
“你的确该死。”赵眠倏地转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不辞，凛声道，“竟然能让万华梦在你的眼皮底子下对孤下蛊，孤要你有何用？亏得孤昨日还说你在东宫没吃白饭，你对得起东宫的饭，对得起孤吗？！”
沈不辞低着头：“任凭殿下处置。”
周怀让急道：“殿下，老沈是该处置，但当务之急是想想该怎么办啊！”
“怎么办？”赵眠呵地一声冷笑，“简单，去东陵皇宫面见他们的太后，告诉他，要么双手奉上解药，要么亡国。”
沈不辞二话不说：“属下这便去。”
“……回来。”赵眠恨铁不成钢，“笨，听不出孤那是气话？”
沈不辞：“……”
一时之间，谁都不敢再开口。在一片沉默中，赵眠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是他大意轻敌了。连男男生子秘药都能练出来的东陵国师，实力确实不可小觑，他凭什么以为沈不辞能防得住他，又凭什么抱有侥幸心理，觉得倒霉的事情不会轮到自己。
然而事情已经发生了，懊悔无用。这个教训他会牢记，不会再有下次。
只是不知万华梦选中他真的只是因为巧合，还是另有企图。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身份，会不会已经暴露了？
赵眠很快否定了这个猜测。北渊觊觎东陵已久，随时可能出兵东陵。对目前的东陵而言，惹怒另一邻国南靖，使自身腹背受敌绝非明智之选。
若万华梦知道他是南靖储君，应该更不敢对他下手。
所以……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他倒霉？他真有这么倒霉，比周怀让还倒霉？
赵眠再睁开眼时，脸色已恢复了往日的镇定。周怀让和沈不辞对视一眼，心下了然：太好了，他们的殿下脾气发完了，要开始办正事了。
这是他们殿下的一贯作风，脾气要发，事情也要做。
“立即去做三件事。”赵眠有条不紊，“第一，把白榆给孤叫回来。”
白榆是一位为东宫效力的神医，医术高超，百治百效。此次东行，她也跟在赵眠身边，只是日前她另有要事，需要暂且离开几日。
周怀让如梦初醒：“对啊，还有白神医。白神医曾在东陵游学过数年，还得到过万华梦本人的赏识。她肯定能替殿下解蛊！”
“她最好能。”赵眠顿了顿，语气极冷，“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要把另一个的中蛊的人找到，这是第二件事。”
“也不知另一个被绑上红线的人会是谁。”周怀让忧心忡忡，“要是绝色美人都还好，万一又是个打铁的粗人，那……”
赵眠眉眼一片冰凉。周怀让胆敢在他面前话多除了本性使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
在他五岁时的一天，父皇突然莫名其妙心疼他没有一起玩的朋友，然后就把同龄的周怀让领到了他跟前，对他说：“眠眠，和他做朋友好不好？”
年幼无知的他说了好，又问父皇该怎么对待朋友，父皇说真心换真心。
不得不说，他有点后悔和周怀让做朋友了。如果他们只是普通君臣关系，周怀让的嘴哪敢这么碎。
周怀让见殿下脸色不对，赶紧把话憋回了肚子里，问道：“殿下要臣办的第三件事是？”
赵眠决定先不和周怀让计较：“准备笔墨纸砚，孤要写封信给父皇。”
能不暴露身份，靠自己解决中蛊之事最好。如若不能，南靖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心直口快的周怀让被主子罚了一千次依旧不长记性，脱口而出：“殿下写信给圣上是要告状嘛。”这让他想起了他小时候，若是被欺负了他也是第一个找父母告状。
赵眠脸色更加难看，被戳破般的不悦：“周怀让。”
“臣在！”
“滚出去。”

第2章
周怀让很快就办好了主子交代的两件事，派人去找白神医了，殿下的告状信也寄出去了。
眼下，就剩找到另一个中蛊之人的任务。
“冲州是东陵重镇，光是老百姓就有十数万人，想在其中找一个手腕上有红线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周怀让向赵眠禀告，“于是冲州就有了这么一个习俗：谁要是被国师选中，就到城中最大的客栈——清辉楼，只点上一壶女儿红，等待另一人上前相认。”
赵眠漠然：“我们住的就是清辉楼。”
“是的殿下。”周怀让道，“所以臣打算去前堂照规矩等着，殿下要一起吗？”
赵眠道：“不要，你也别去。”
周怀让不懂：“啊？可是……”
“如果我们先去，是我们等他，对方大可以先不现身，暗中观察我们，而后伺机而动。”赵眠耐着性子向自己不怎么聪明的伴读解释，“不要让自己陷入被动，敌不现身，我等亦然。懂了吗？”
周怀让恍然大悟：“懂了懂了。”
于是，周怀让化身为主动的一方，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暗中观察着清辉楼来来往往的客人。没想到他一连观察了整整两日，把清辉楼的每个角落都观察遍了，也没看到单点一壶女儿红的客人。
观察到后面，周怀让已经有点疯魔了，看每个走进来的客人都觉得可疑，恨不能撸起人家袖子借手腕一看，偶尔还要拉着沈不辞一起疯魔。
“这个穿粉裙的姑娘颇有韵味，如果另一个中蛊者是她倒不是不能接受，但还是配不上我们殿下，顶多在东宫当一个侧妃。”
“希望不是这个老板娘。殿下年方十八，如果带个四十多的东陵女子回南靖，丞相大概真的要亡东陵的国了。”
“完了，难道是那个在啃猪头的大胖子？老沈你快去看看他的手！”
沈不辞问周怀让：“你为何能在殿下身边活这么久？”
周怀让向清辉楼的伙计打听过，按照以往的情况，国师的红线一绑下去，最迟第二天一早两个被强行做媒的人就会在清辉楼相认，快的时候半夜人就来了。
高攀的幸运儿大喜过望，直呼祖坟冒青烟；低嫁的倒霉蛋掩面而泣，寻死腻活；平娶平嫁的，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大失所望……总之能闹上大半天。
这一回两天了居然一个人都没来，确实是桩怪事。
沈不辞猜测：“或许，那人有要事在身，不便前来。”
周怀让不同意：“他都中蛊了，不来是要死的啊，有什么能比这件事更重要？”
赵眠听完两人的对话，说：“又或许，他和我们想的一样，不愿做被动的一方。”
发现自己被下蛊后，没有第一时间到清辉楼“认亲”，说明那个人不慌不乱。能隐藏身份，占据主动，又证明此人有足够的耐心。
若真如此，那个人可能就不是什么容易控制的普通老百姓。
也是，一个普通人如何配得上和他一起被绑红线。
人人都说，万华梦选人下蛊毫无规律，完全凭借心情。可他一选就选中了自己这个身份不一般的南靖储君，那另一个人，会不会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现在就是比谁更有耐心的时候，赵眠自认他不会输。他身后有南靖，有父皇和丞相，他永远有退路，对方就未必了。
“继续等。”赵眠命令道，“孤不信他不来。”
两日后，他们终于等到了消息。
彼时赵眠正在房中看各地送来的密报，看着看着目光就落在了自己手腕上。
他的肤色和父皇一样，比大部分男子白上不少。这一白，就显得那条红线更加鲜艳如血，仿佛是被利刃划了一圈。
万华梦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沈不辞说万华梦给他下蛊的地点很可能是在刘府。刘姑娘死后，刘府乱作一团，万华梦混在人群中，顺手就挑了他把蛊下了。
……会是谁呢。
赵眠一一回忆着在刘府见过的人，并未找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定要说的话，就是刘姑娘的贴身丫鬟。十几岁的小姑娘敢对着万华梦的人大呼小叫，未免太大胆了些。但她毕竟年纪小，因为伤心过度而口无遮拦，也在情理之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赵眠的思绪。
“殿下，”周怀让火急火燎地求见，进来的时候还被门槛绊了一下，“出现了！殿下，另一个中蛊的人终于出现了！”
赵眠心中一动。果然，对方按捺不住了，他赢了。
他不露声色地用衣袖盖住手腕，道：“先说是男是女。”
周怀让气喘吁吁：“男……男。”
赵眠“嗯”了声，心态很稳：“继续。”
周怀让一副不知从何说起的表情：“他……他是个粗人。”
赵眠皱起眉，心态尚可：“多粗？”
周怀让比划了一下：“很粗。”
“难道也是一个打铁的？”
周怀让摇头：“不是哦。”
赵眠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是杀猪的？”
周怀让继续摇头。他并非故弄玄虚，只是想多给太子殿下一些时间做心理准备：“也不是哦。”
赵眠怒了：“那到底是什么。周怀让你别以为是父皇要孤和你做好朋友，孤就不敢和你割席断交！”
周怀让扑通一声跪下，拉着赵眠的衣摆，欲哭无泪：“是个杀鱼的！殿下，他是个杀鱼的啊！”
赵眠一怔。
周怀让方才说，那人是杀……杀什么的来着？
他怎么会和一个杀鱼的扯上关系？杀鱼的会比打铁的好点吗？
赵眠听见自己道：“你再仔细说一遍。”
“回、回殿下的话，和您一同中雌雄双蛊的是一个名叫‘李二’的鱼贩。李二他……”周怀让咽了口口水，声音发颤，战战兢兢，“他已经在市集杀鱼杀二十年啦！”
二十年？！
赵眠一愣，脱口而出：“那他多大了？”
周怀让观察着主子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回殿下，李二今年三十有二。”
恍惚许久，赵眠深吸一口气：“他相貌如何。”
周怀让斟酌着措词：“平、平无奇？”
赵眠质疑：“他若只是个普通老百姓，前日为何没去客栈相认。”
周怀让老老实实地说实话：“因为他太黑了，手腕上更是黑得看不出来上面长了红线，一直到今天才发现。”
赵眠：“……哦。”
“殿下？”周怀让小心翼翼地试探，“殿下你还好吧？”
赵眠沉默，沉默，再沉默，而后道：“无所谓，孤会找到解药。”
周怀让抹了把汗，连声附和：“是是是，只要能找到解药，管他是打铁的还是杀鱼的，咱们都用不上！”
赵眠“嗯”了一声，端着太子的仪态，平心静气地问：“杀鱼的此时在何处。”
周怀让道：“就在客栈一楼。”
“那走罢。”赵眠脸色冷峻，“孤倒要看看，万华梦给孤找了一位多黑的‘太子妃’。”
清辉楼一楼比往常还要热闹，所有客人都围着一张桌子旁，那张桌子上只放着一壶女儿红。而坐在桌前的男子，自然就是被万华梦选中的中蛊者其一。
赵眠没有下楼，只是站在二楼凭栏低望。他特意戴上了帷帽，遮住了面容。来者身份不明，他也不想以真面目相对。
冲州除了有东陵本地人，还有其他两国潜伏在东陵的暗桩，其中或许有人在南靖上京城见过他也未可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理应慎之又慎。
周怀让和沈不辞分别站在他身后左右。周怀让指着一楼角落道：“公子，就是那个！那个最黑的！”
赵眠不悦道：“你不要那么大声，我没瞎。”
主仆三人低头朝一楼角落看去，动作出奇的整齐一致。
赵眠左看右看，上看下看，越看脸越沉，越看眉间聚得越紧。
杀鱼的一身粗布麻衣，一脸黑皮，五官勉强算得上端正，但也绝无出彩之处，眼角有不少皱纹，鼻梁上还横着一道伤疤。
围着他的都是看热闹的客人，大家饭也不吃了，就想看看国师这次点了哪家的鸳鸯谱，一个在集市里杀鱼的又能娶到什么样的媳妇。
“若你能和上回那个打铁一样的，娶上一位富家小姐，那真真是祖坟冒青烟啊！”
“有什么好的！刘家小姐都上吊了！”
“要我说，要求别太高，是个女的，四十岁以下，就可以满足了——你说对吧？”
杀鱼的坐在众人中间，旁人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他看看这人，望望那人，时不时附和两声。
“是是是。”
“傻姑娘。”
“对对对。”
周怀让问：“殿下，您觉得此人如何？”
赵眠的评价只有简单四个字：“黑皮，丑极。”
周怀让不敢反驳。
杀鱼的丑极不至于，就一平平无奇的普通男人，而且黑皮有黑皮的特别之处。以前的西夏大漠就盛产黑皮美人，无论男女都穿着清凉，露出一截腰，身上挂着叮叮当当的首饰，很是有异域风情。
杀鱼的如果换身西夏衣装，肯定比现在好看。只是西夏已经被北渊灭了国，西夏服饰大概也要随之消亡了。
而南靖多美人，大部分是肤白如玉的美人。皇家赵氏更多绝色，殿下美男子看多了，眼光自然高。若太子殿下的参照对象是南靖皇室，那谁都丑。
周怀让干笑道：“公子您看，其实这个李二身材很不错啊。”
大多数东陵男子都不会太高，而杀鱼的即便是坐着，也能看出他身形修长，似乎比沈不辞还高上一些。
赵眠声音里像藏着冰一般：“原来你喜欢这种又黑又高的，孤知道以后给你指一个什么样的婚了。”
周怀让一脸沉痛：“臣错了。”
赵眠盯着那个黑皮身影，还是不敢相信：“他真的只杀了二十年鱼？明明像杀了三十年的，好老。”
周怀让小声道：“公子，三十年前李二才两岁。”
赵眠看不下去了，蓦地将脸瞥到一边，眼不见为净。
——怎么敢把他和一个杀鱼的黑皮绑在一起，他和黑皮哪有半点相配之处，万华梦瞎吗？
周怀让问：“公子，我们可要下去相认？”
赵眠在愤怒中稍作考虑，道：“此时人多口杂，不急。”
迟迟等不到另一个中蛊人现身，看热闹的客人也不能一直耗着。围观者渐渐散去，剩下李二一人百无聊赖地等着。
赵眠仍旧按兵不动。李二大概是等饿了，向店小二要了一碗云吞面，埋头专心吃起面来，还吃得颇香。
他的吃相和他的人一样粗，三下五除二就干完了一整碗面。大概是吃的太急，吃到一半还呛住了，急急忙忙地倒了杯水，一手捶打着自己的胸口一手猛灌茶水。
看着比周怀让还不聪明。
可赵眠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我们站在这看杀鱼的看了挺久。”
周怀让没理解赵眠的意思：“是的。”
赵眠又道：“若是你，被人这么盯着，你会不会有所察觉？”
周怀让想了想，道：“应该还是会的。”人的直觉很奇妙，即使后面没长眼睛，有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身后有人。何况方才他们的目光并没有刻意掩饰。
赵眠沉吟着：“可杀鱼的却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没有朝我们的方向看上一眼。他既然都来了清辉楼，自然也想和另一个中蛊人相认，没有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也就算了，居然还能吃云吞面吃得那么香，该说他是没心没肺，还是说，他根本不在乎。”
周怀让说：“或许是因为他特别迟钝？”
“也或许，他察觉到了，只是表现得无事发生。”
“啊，那他是装的吗？”
赵眠说：“还记得丞相教过我们的么——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东西，往往是别人希望我们看见的。”
周怀让这次跟上了主子的思路：“殿下是在说这个杀鱼的可能另有蹊跷？”
话音刚落，李二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他们的视线，黑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抬头朝二楼看来。
视线即将相触的前一刻，赵眠转身走开，丢下一句：“当然，也可能他真的只是又瞎又蠢。”
周怀让追了上去，问：“那殿下，我们该怎么分辨李二是真蠢还是假蠢呢？”
赵眠脑海中浮现出一堆欲擒故纵，敌进我退等弯弯绕绕的计策，他都觉得麻烦，浪费时间。
最后他道：“先问。”
周怀让眨了眨眼：“若他不答呢？”
赵眠毫不犹豫：“那就打。”
沈不辞心领神会：“属下这便去。”

第3章
沈不辞身为南靖东宫护卫，或许不是东陵国师的对手，但对付一个杀鱼的还是绰绰有余。赵眠一声令下，一炷香后，李二就在回家的路上猝不及防地被套了麻袋，接着被带到了赵眠房中。
赵眠坐在一堵山水屏风后，饮着刚沏好的清茶。这茶还是他们专门从南靖带来的，名为“点春枝”，只一盏就价值千金。
出门在外，衣食住行自然不能和东宫相比，但周怀让和沈不辞还是在尽力维持太子殿下尊贵的生活。就说这点春枝，喉韵极佳，品之如沐春风，乃南靖上京独有，寻常高门权贵家中都难寻到上品，最好的只能在皇宫。
屋内茶香四溢，沁入肺腑，恍若春意无边，岁月静好——如果屏风外头没有那个在麻袋子呜呜挣扎的东西的话。
沈不辞道：“公子，人已带到。”
赵眠问：“依你之见，此人身上可有功夫？”
杀鱼的：“呜呜呜呜……”
沈不辞道：“没有。”
赵眠又问：“是真的没有，还是看起来没有？”
沈不辞仔细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情景。当他跟在李二身后，按照殿下的吩咐，故意弄出了一点动静，等李二像正常人一样回头查看情况，他才出手。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足够给一个成年男子反抗的时间。李二也确实反抗了，只是他空有力气，无任何技巧可言，不像是身怀武艺之人。
沈不辞道：“应当是真没有。”
杀鱼的：“呜呜，呜呜呜……！”
因为嘴里塞了布条，杀鱼的半天也呜不出一个所以然来。赵眠被吵得心烦，抬手示意沈不辞撤去李二身上的麻袋和布条。
李二的嘴一重获自由，便不管不顾地嚷嚷起来：“救命啊——杀人绑架了，快来人啊——”
赵眠不想和杀鱼的说话，给周怀让递去眼神。
周怀让走到李二身边蹲下，令人不悦的鱼腥味迎面扑来。他盯着李二，盯了许久。李二被他盯得全身发麻，还不忘继续试探求救：“救命？”
周怀让是想从李二的脸上找到一点过人之处，可惜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他叹了口气，仰头对压制着李二的沈不辞道：“给我看看他的手。”
沈不辞抓着李二的胳膊，强行使其伸出手。
周怀让瞪着双眼，拿出幼时和殿下玩一起找茬时的专注，仔仔细细地在李二手腕上谛视观察。只见他眉头锁得越来越厉害，眼睛也离李二的手腕越来越近，却依旧只能看到一片黑皮。
周怀让不肯轻言放弃：“老沈，我们挪到灯边——我还不信了！”
屏风后头传来茶盏碰撞的声音，周怀让知道殿下快等得不耐烦了，眼睛睁得更大，眼眶酸得几乎要流出泪。
在殿下的威压和他的不懈努力下，他终于在李二的手腕上看到了一条和殿下手腕上一模一样的红线。
“找到了，真的有红线。”周怀让大喊，“公子，就是他了！”
屏风后头沉寂了几瞬，才响起一个情绪难辨的“嗯”字。
周怀让问李二：“这位大哥，你是叫李二吧？”
李二连连摇头：“我不是我不是，你们认错人了。”
“你这反应就说明你是了。李二，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周怀让好言好语道，“我们知道你被国师选中了，手腕上有红线，体内有蛊毒，我家公子和你一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二恍然大悟：“哦，你们是来逼婚的。”
周怀让有点懵：“逼啥？”
“我不要我不娶，我不娶我不要。”李二的情绪激动，要不是被沈不辞按着，他能蹦起来，“放我一马吧求求了，只要不成亲，我什么都愿意做——”
周怀让更懵了：“你不要？你不要你去清辉楼干嘛。”
“去找你们退婚啊。”
沈不辞和周怀让面面相觑。觑完后，周怀让问：“你知道你的退婚对象是谁吗？”
“是谁都不娶。”
周怀让偷偷瞟了眼屏风，几乎是用气音说：“哪怕他是……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
“不娶，再美都比不上我的赵姑娘。”李二自言自语般地喋喋不休，“我为赵姑娘辛辛苦苦守了三十二年的处子之身，怎么能因为中蛊就随随便便交出去，苍天没眼啊——”
周怀让忍不住问：“赵姑娘是谁？”
“是隔壁卖豆腐的女儿，自小就和我订了娃娃亲。虽然她已经……”李二痛苦地闭上眼睛，“大哥你们放过我吧，强扭的瓜他不甜啊！”
周怀让没料到杀鱼的这么情深义重，提醒他：“你不嫁的话，如果找不到解药，你是要死的哦。”
杀鱼的睁开眼，大义凛然：“大丈夫宁死不屈，我李二宁死不娶。来，打死我。”
周怀让都看呆了。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对于被迫绑上红线这件事，李二比他家殿下还要屈辱？
“如果你们非要逼婚，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李二左顾右看，俨然是豁出去了，“我撞墙头，挂横梁，我用铁锅把自己炖死。”
周怀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绕回屏风后面，打量着殿下的神色：“殿下，您看……”
太子殿下偏爱浅淡橙黄一类的颜色，今日亦是一身松花色，如松花落金粉，衬得他的容颜贵若岫玉，耀及明珠。
此时，被众星捧月的殿下似有些怔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和一丝不敢相信：“他……是在嫌弃我吗？”
周怀让挠挠头：“这……”
周怀让作为圣上钦点的“太子之友”，自认在同辈之中，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生而尊贵，又生得如此容貌，即使不以身份示人，也能引得无数男女心生爱慕。从来只有殿下嫌弃旁人，哪里轮得到旁人来嫌弃殿下。
就说红线之事，对殿下来说当然是实打实的屈辱，但对李二来说，这难道不应该是天上掉美人的大喜事吗。
“公子息怒。”周怀让悄声道，“杀鱼的这不是还没见过您嘛，等他有幸目睹公子的真容，他定然……”
赵眠看周怀让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我们都还没摸清他的底细，我还给他目睹真容，我蠢吗。”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前。李二也发现了屏风后的动静，两人隔着屏风对望，赵眠只看到了黑色的一大片。他本想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却发现杀鱼的竟然足足比他高了半个脑袋。
李二看着屏风后头模糊的人影，又低下头，从屏风的缝隙中看到了一双金色长靴。
他问：“你就是……‘公子’？”
“是我。”
李二愣了愣，嘀嘀咕咕地强调：“声音好听也没用。”
赵眠冷声道：“我都还没嫌弃你，你还先嫌弃上了。怎么，和我一起绑红线，你很委屈？”
李二如实相告：“你要这么问我，那我还是有点委屈的。”
赵眠正欲发作，又听见李二说：“但我也想问问你，你嫌弃我吗？”
“你说呢。”赵眠向前一步，真心实意，发自肺腑地说，“我都快嫌弃死了。”
李二大松一口气：“那我是不是不用娶你了？”
赵眠听着这话更是来气，这话是一个杀鱼的可以对他说的？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是什么身份，完全没必要和这种人一般见识。
前提是，此人真的只是个杀鱼的。
赵眠道：“我不会逼你与我成婚。”
逃过一劫的惊喜来得太突然，李二都不敢相信：“真的？”
赵眠道：“君子一言。”
李二感动得对着屏风连声道谢：“公子您真是大好人，将来一定能长命百岁，子孙满堂。”他看看沈不辞，又看看周怀让，“你们也是。”
周怀让嘴角抽了抽：“谢谢啊。”
“你可以走了。”赵眠冷肃地道，“回去等死罢。”
李二的视线再次回到屏风上，为难道：“我虽然不怕死，但其实还是不想死的。你肯定也不想死吧？”
赵眠没有理他，静静地看黑皮鱼贩还想耍什么花招。
李二似乎是当他默认了：“看来，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赵眠挑眉：“共识？”
如此情况下，李二居然还笑了一声：“就是不吵架了，一同去国师那抢解药啊。”
这一笑，让赵眠突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抢？此人当真是东陵人么。
如今的东陵皇帝不过是个傀儡，太后才是把持朝政的那个。国师则是太后的同门师弟，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来形容丝毫不为过。
东陵太后对他这个师弟甚是纵容，只要师弟不做出什么能让东陵亡国的事都由着他去，偏偏东陵国师又是一个难以捉摸的阴狠人物。东陵的老百姓都知道违背国师的意愿会是什么下场，轻则自己生不如死，重则连累一家灭族。
李二若是土生土长的东陵人，光是听到“国师”二字就该心生敬畏，如何还敢同他对着干。
“不成婚除了等死只有去找解药这一条路，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李二似乎是猜到了赵眠心中所想，道：“反正我孤寡老光棍一个，家里人早死光了，我怕个屁。”
赵眠哂道：“如果要找解药，我们靠自己找即可，带着你有什么用。你很厉害吗？”
李二想了想，问：“你喜欢吃鱼吗？”
可恶，他还挺喜欢吃的。
赵眠道：“那你现在就给我杀条鱼。若你杀得好，我可以考虑带上你。”
李二信心十足：“成，上鱼。”
赵眠道：“你套着麻袋杀。”
李二：“我套着什么杀？”
赵眠笑了声：“熟能生巧。你杀了十年的鱼，难道还做不到眼盲心不盲么。”
“这……”李二一脸为难，“我试试，试试。”
不多时，周怀让准备好了杀鱼炫技所需的鱼，砧板和菜刀。
李二被推到桌前，头上依旧套着麻袋。他抄起菜刀，花里胡哨地在手里打了个转，笑道：“手感不错。”
只见杀鱼的深吸一口气，将还在活蹦乱跳的鱼握于手中，用刀柄咚地敲晕，紧接着去鱼鳞，划开鱼肚挖内脏——整个过程一气呵成，甚是娴熟。
事毕，李二期待地问：“如何，我杀得好吗？”
周怀让在赵眠耳旁小声道：“公子，他好像真的是个杀鱼的啊。”
赵眠沉默片刻，命令沈不辞：“把他带下去。”
“嗯？这又要带我去哪，你们到底要不要带我一起去找解药，”李二一边被拖走，一边不甘地大吆小喝，“好歹给个准话啊——”
“记得带他去洗个澡。”赵眠嫌弃地皱皱鼻子，“他好臭。”
李二：“……”
杀鱼的被带走后，周怀让问：“殿下，您之前不是说问不出来就要严刑拷打吗，怎么不打啊？”
“不急。杀鱼的倘若真的另有身份，迟早会露出马脚。”赵眠话音一顿，又道：“再说，父皇讨厌严刑拷打的行为。”
周怀让笑道：“殿下果然还是不想做陛下不喜欢的事情啊。”
最近意料之外的事情一桩接着一桩，劳心费力。赵眠略显疲惫地按了按眉心，问：“白榆那边可有消息。”
沈不辞道：“白神医已经得知殿下中蛊之事，她建议殿下动身前往东陵京都，因为配制解药所需的奇珍异草只有在万华梦的府邸——南宫能找到。她也会提前赶到京都恭候殿下。”
赵眠心情好了一些：“如此说来，她还是有办法解蛊的，没在东宫吃白饭。”说着，还瞥了沈不辞一眼。
沈不辞：“……”
赵眠道：“收拾一下，明日启程罢。”
周怀让问：“殿下，我们要带上李二吗？”
赵眠没有犹豫：“要。出城之前，你们再详细查一查这个李二。”
方才他步步紧逼试探，杀鱼的看似被动，一直在胡言乱语，实则目的明确，不亢不卑，简直像是有备而来。
一个普通的鱼贩能做到这种程度？他若是信了，他都不配姓赵。

第4章
赵眠离家这么久这么远，自然不可能只带沈不辞和周怀让两人。太子殿下所到之处，都有不少影卫暗中护他周全，随时随地供他差遣。
影卫们各个训练有素，不出半日，李二的底细就被他们查得一清二楚。
冲州城内确实有这么一个杀鱼的李二，本本分分地杀了二十年鱼，父母双亡，又因为家境贫寒一直娶不到的媳妇，三十二岁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乏善可陈的普通百姓，乍看之下似乎没什么疑点。
他口中那位天下第一美的赵姑娘也真切存在。卖豆腐家的女儿，和李二订了娃娃亲，在十六岁那年因病去世。后来赵家举家搬迁，李二也逐渐和他们断了联系。
周怀让听罢，有些许动容：“豆腐姑娘都去世十多年了，李二还为她守身如玉，誓死不娶，曾经沧海难为水啊。”
“你在感动什么。”赵眠一语打破周怀让的美好幻想，“李二又黑又穷，他想娶也没人愿嫁。”
周怀让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道：“殿下说的是。”
除了李二的底细，沈不辞还给赵眠带来了一个消息：“殿下，冲州刘府上下，一共一百二十口人，于昨夜之间，悉数失踪。”
赵眠微讶：“失踪？”
沈不辞：“嗯。”
赵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他冷沉一张脸，说：“孤反问你的时候，意思是让你展开说说。你沉默寡言可以，但不能比孤还惜字如金，因为这样会显得你一个护卫比孤这个太子更威严高冷——你可明白孤的意思？”
沈不辞：“明白。”
赵眠：“……”
沈不辞：“……”
赵眠扶额：“……继续说。”
沈不辞道：“前一日，刘府还在准备刘姑娘的丧事，翌日一早，上到刘府的主君主母，下至婢女仆从，均不见了踪影。府上见不到任何挣扎打斗的痕迹，无人知晓他们去了哪里，一家百余口就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民间传言，刘小姐因为自缢之事惹得国师动怒，牵连全族落得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下场。”
赵眠问：“冲州城内情况如何？”
沈不辞道：“人心惶惶，百姓敢怒不敢言。”
赵眠不解：“如果真是国师下的手，大可直接血洗刘府，杀鸡儆猴的效果会更好。”
沈不辞道：“有人说，刘府众人是被带去了南宫，以身饲蛊。”
虽说是他国之事，赵眠闻言还是不禁蹙起了眉：“一国国师如此这般草菅人命，又有太后无度纵容，都不用北渊出手，东陵迟早亡国。”
沈不辞道：“嗯。”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殿下所言极是，不用北渊出手，东陵迟早亡国。”
“等等，”赵眠心念一动，自语道，“北渊么。”
赵眠记得，丞相曾经教过他，判断一件事的幕后黑手是谁，最简单快速的方法便是看此事若成，谁的收益最大。
若万华梦变本加厉，激起民怨，引得言官群谏，最后导致太后不得不出面阻止。师兄弟反目，东陵内乱，得益最大的无疑是一直对东陵国土虎视眈眈的北渊。
赵眠千里迢迢来到东陵，是为了从万华梦手中拿到一样东西。他确信这样东西对北渊同样有吸引力，北渊的暗桩会在冲州有所行动一点也不奇怪。
东陵，万华梦，雌雄双蛊，看上去并不简单的黑皮鱼贩……现在已经够混乱了，若北渊再掺和进来，想要把控局势只会难上加难。
“派人去查查刘府全家失踪之事。”赵眠道，“此事未必是万华梦下的手。”
沈不辞：“是。”
“对了殿下，”周怀让道，“李二已经洗好澡了，他说他还想和您谈谈。”
赵眠收敛心神，从沈不辞手上接过帷帽戴上：“传。”
李二被强迫洗澡洗了一个时辰，直到身上没有鱼腥味才作罢，皮都被洗掉了一层。今日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挺拔了不少，但看脸还是丑。
赵眠坐在檀木椅上，抬眸扫他一眼：“何事。”
李二凑近一步，好奇地问：“你在屋内戴帷帽干嘛？”为显尊重，他又加了句：“公子？”
赵眠淡声道：“那你又干嘛把自己搞成黑皮。”
李二莫名其妙：“这哪能一样，我是天生的啊。”
赵眠懒得和杀鱼的多废话：“有话快说。”
“哦，是这样的，我……”
“跪下说。”
李二脑袋一歪，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公子。
一身精美华丽的锦衣，面容隐藏在面纱之后，只能隐约看见模糊朦胧的轮廓。
可即便看不清脸，也能想象出来少年此时的表情——那种仿佛世人就应该跪着同他说话的表情。
赵眠道：“不愿意么。”
“倒也不是。”李二笑笑，“只是你又不是我丈母娘，我凭什么跪你。”
“凭我喜欢看别人跪着。”赵眠理所当然道，“也凭你的小命现在捏在我手里，我可以随意处置。”
李二似乎没有被吓到：“可是你能怎么处置我呢？我又不怕死，而且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万一找不到解药，你杀了我还是要一个人毒发，到时候你死得只会比我更惨。”
“你好像忽略了一点。我虽然不便在此时取你性命，但我可以慢慢折磨你。”赵眠娓娓道来，“比如揪着你的头发往墙上撞，又比如把你挂上横梁，等你快死了再救你，如此往复循环。”
李二沉默片刻：“对不起公子，我承认我刚才态度差了一点，可……”
“可你还是不想跪，对吗？”赵眠意有所指，“也不知你这傲人风骨从何而来。”
“你误会了。”李二笑道，“我一个杀鱼的能有什么风骨，只不过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能不跪当然不想跪。但都被你威胁到这份上了，我也很怕的啊。如果你真那么喜欢看别人跪着，我跪就是了。”
说着，便跪了下去。
赵眠一出生便是太子，下至黎民百姓，上至高官权臣，他早已数不清多少人在他面前跪过。如今为他屈膝之人又多了一个李二，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高高在上。
李二就这样跪在他眼前，没有刻意将背挺得很直，以昭示他内心的不服，却也没有敷衍以对。他跪得如此随意，仿佛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又哪来什么屈辱不甘。
李二仰起脑袋看着他：“可以说事了么。”
赵眠压下心中不满，不露辞色：“说。”
李二道：“我们现在应该是要去京都找国师吧，我想问问我们的计策。”
赵眠道：“没有计策。”
李二叹着气，一副“现在的年轻人真不知天高地厚”的语气：“我大东陵的护国国师，四大宗师之一，天下这么大，也就三个人能同他碰上一碰。我们是要从他手上抢到解药，不是去京都赶集卖鱼，没有计策怎么行。”
赵眠反问：“你有何高见。”
李二摆摆手：“没有，我一动脑子就头疼。”
“那你找我的意义是什么。”赵眠冷冷道，“说废话恕不奉陪。来人，叉走。”
话落，沈不辞就来到了李二跟前。
李二忙道：“别别别，我自己走，叉起来我胳膊疼。”
待李二走至门口，赵眠忽然又叫住了他：“你那个心上人，张姑娘。”
“赵姑娘，”李二严肃地纠正，“是赵姑娘。”
赵眠“哦”了一声，“她几岁病逝的？”
李二低下头，黯然神伤：“她走的时候，才刚过十六岁的生辰。我还记得那一天，我杀完鱼回家，她……”
“够了。”赵眠不悦地打断，“你记得倒是清楚。”
李二睁大眼睛，不能理解地看着赵眠：“那是我心上人，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赵眠凉凉道：“但愿你什么都记得。”
次日一早，赵眠等人收拾好行装，带着李二离开了冲州，前往东陵京都。
此行共两辆马车，一辆明亮奢侈，坐着赵眠和周怀让；另一辆亲民质朴，放着行李和李二，由沈不辞看管。
越靠近京都，越要小心谨慎，注意隐藏行踪。离东陵京都还剩五十里地时，赵眠一行人拐上了人烟稀少的小道。
不像地势多是平原的南靖，东陵山脉连绵，野外不少密林沼泽，瘴气多，各类足虫羽虫数不胜数，不少还具有毒性，行走在外要格外小心谨慎。
南靖尚文，底蕴深厚，乃文人墨客之胜地。北渊崇武，十万铁骑可千里奔袭。而东陵之所以喜欢玩弄蛊毒，和其地势大有关系。
赶了半日的路，赵眠命众人在河边稍作休息，顺便用个午膳。
太子殿下即使是在荒郊野岭用膳也决不能敷衍含糊。周怀让从李二坐的那辆马车上搬下锅碗瓢盆，以及提前在冲州采购的菜肉蛋鱼，最后由队伍里唯一会做饭的沈不辞掌勺。
沈不辞身为东宫暗卫，本来只要保证自己外出任务时不会饿死就行，厨艺仅限于把食材烤熟。但在殿下离开南靖上京城前的一个月，陛下特意召见了他，笑吟吟地说：“不辞，你去尚食局进修一个月好不好，朕给你加俸禄。”
总之，一切都是为了尊贵无比，受尽万千宠爱的太子殿下。
沈不辞在尚食局进修的成果喜人。用荷叶包裹的整鸡在泥土中烤熟，不一会儿，树林中就飘香四溢，叫人食指大动。
周怀让打开荷叶，认认真真地摆盘，甚至还要用新鲜的蔬果点缀，“公子请慢用。”
赵眠道：“分成三份，一起吃。”
“三份？”李二眼巴巴地问，“那我吃什么啊？”
赵眠头也不抬：“我只说带你去京都，可没说要管你的饭。”
周怀让好心提醒：“那边有条河，你可以吃鱼嘛。”
李二道：“我只是杀鱼的，又不是抓鱼的。”
话虽如此，迫于生计的李二还是下了河。
初春的河水带着乍暖还寒的凉意，清澈见底，可见河底沙石。李二在浅滩上游走，河水没过他的小腿。只见他俯身摸索了好一阵，一身黑皮也没有褪色的迹象。
赵眠将目光从李二身上收回，问沈不辞：“近来可有北渊负雪楼的消息？”
负雪楼之于北渊，就像万华梦的南宫之于东陵，千机院之于南靖。北渊的绝顶高手有一半都在为负雪楼效力，这些人各怀绝技，多隐藏于暗处，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异国他乡——西夏，东陵，甚至是南靖都可能有他们的影子。
没有掌天下情报的负雪楼，西夏也不至于在短短两年内就被北渊灭了国。
沈不辞道：“没有。”他顿了顿，“近来没有北渊负雪楼的消息。”
赵眠冷哼一声：“藏得够深。”
这时，忙碌许久的李师傅终于有了收获。只听哗啦啦地一阵响，李二从河水里冒了出来，怀里还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疯狂甩尾的大鲫鱼，看上去至少有个五六斤。
李二拎着大鲫鱼朝赵眠走来，浑身湿漉漉的。湿透的衣裳黏在他胸口，显出劲瘦坚实的黑皮。他晃了晃脑袋，晃得水珠四溅：“我能用用你们的火么。”
赵眠没有回应，算是默许。
李二双手合十朝赵眠鞠了一躬，以示感谢。他把大鲫鱼随手扔到一旁，拧着自己湿透了的衣服说：“其实我不爱吃鱼。天天吃，日日吃，早就吃腻了。”他转向脾气一看就知道比主子好太多的周怀让，道：“小兄弟，我可以用鱼交换你碗里的鸡翅膀吗？”
周怀让也不是傻的：“谁知道你鱼烤得好不好吃。”
“你试试就不知道了。”李二开始熟练地给鲫鱼开膛破肚，“对了，你吃不吃辣？”
赵眠还算了解周怀让的口味。周怀让是典型的南靖上京口味，偏爱食材本身的味道，不喜重油重辣的食物。而大部分东陵人则刚好相反，喜麻又喜辣，好像离了辣就不会做饭似的。
李二这个问题……问得倒是漫不经心。
周怀让刚要回答，赵眠就道：“吃什么鱼，鸡满足不了你吗？”
殿下都发话了，周怀让哪敢不听：“对，我不吃鱼，只吃鸡！”
李二耸耸肩，仿佛并不在意：“哦。”
用过午膳，酒足饭饱的众人继续赶路。赵眠在马车里看着书，周怀让坐在一旁伺候茶水。
马车内极是宽敞，甚至能摆下一方案几和一个小书柜。案几上放着瓜果蜜饯，赵眠坐在后头，一手支颐，一手拿着本兵法研究。
周怀让将洗净的冬枣送到赵眠手边，问：“殿下，你方才为什么不让我和李二换啊？”
赵眠翻过一页书：“你觉得呢——孤不吃枣。”
周怀让便自己拿回来吃了，琢磨：“难道是因为他会下毒？”
“因为你的口味太南靖了，可能会暴露我们的身份，”赵眠怒其不争，忍无可忍，“你这个笨蛋。”
周怀让被骂了还是笑嘻嘻的：“原来是这样，殿下好聪明。不过我不是自己想吃鱼，我知道殿下可喜欢吃鱼了，我想给殿下吃来着。”
父皇曾用“傻白甜”三字形容过周怀让，还说这种人有种特殊的魅力，反正赵眠是一点没看出来。但对上周怀让没心没肺的笑脸，他发到一半的脾气还是莫名其妙地退了下去。
周怀让虽然傻白甜，但从未拖过他的后腿，一次都没有。
赵眠声音不咸不淡：“孤也没有那么喜欢吃鱼。”
马车外，沈不辞骑着一匹黑色骏马，稳而不急地赶着路，不仅要盯着两辆马车，还要注意周遭的情形，哪怕只是轻微的动静都不能放过。
午后的羊肠小道独有他们一行人。无风树静，一路上只听得到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的声音。
突然，一阵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沈不辞耳尖一动，隐约在风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勒马停下，微微侧眸，不动声色地分辨着异样的来源，以免打草惊蛇。直到他确定了心中所想，才调转马头，向太子殿下禀告：“公子，有人跟踪我们。”
周怀让“噗”地吐出嘴里的枣核：“啊！”
赵眠心中一动，问：“你确定？”
沈不辞颔首称是：“属下确定，至少有两人。此二人身手不俗，步法轻盈，极有可能是女子。”
“是刺客！”周怀让慌里慌张地护在赵眠跟前，“护驾！快护驾！老沈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把在前头探路的影卫叫回来啊！”
“不慌。”赵眠将周怀让的脑袋拨到一边，镇定道，“这‘刺客’未必是冲我来的。”
他离家已有半年，从南靖到东陵，从未遭遇过什么刺客——万华梦那个阴险老人不算，因为他不能排除巧合的可能性。
即便他暴露了身份，南靖人不会动他，东陵和北渊更不敢动他。刺客早不来晚不来，他一带上杀鱼的就来了，足够说明一些问题。
“不是冲殿下来的？”周怀让整个人都懵了，“那是冲我来的？”
赵眠表情复杂：“难怪当初父皇让你做孤的伴读，丞相极力反对，两人还差点因此吵架。”
周怀让第一次听说这件事，脸都白了，喃喃道：“什么？臣竟然犯过此等弥天大错……”
沈不辞道：“殿下的意思是，‘刺客’或许是因李二而来。”
周怀让愈发迷惑：“可他一个杀鱼的有什么好行刺的？”
刺客如果不是想要李二的命，那极有可能是想要保住李二的命。
赵眠当机立断：“有个简单的方法可以判断来者的意图。”他看向沈不辞，“看我眼色行事。”
沈不辞道：“好，辛苦殿下。”

第5章
傍晚时分，马车在人迹罕至的树林口停下。
参天巨树如同一把利剑，直直插入云霄。夕阳把树影投在地面，正好将大地和马车一分为二，一面为阴，一面在阳。
沈不辞走到放行礼的马车旁，叩窗三声，叫醒了还在午睡的李二。
李二打着哈欠道：“又开饭了？”
沈不辞道：“公子请你过去。”
李二奇道：“难得，居然肯屈尊主动和我说话。”
沈不辞不置可否，将李二带至殿下眼前，随后退至一旁，和周怀让一同站在不远处候着。
沈不辞时刻戒备，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而手无缚鸡之力的周怀让则心安理得地看着站在阳处的殿下。
今日的太子殿下穿了一身朱柿色的锦衣，如泼墨雾染，配以轻纱帷帽，与夕阳同色，灿烂又夺目。
很少有人能驾驭得了这样繁华矜贵的颜色，太子殿下便是其中之一。即便周怀让几乎天天都能见到殿下，此时也忍不住感叹：“殿下真好看啊，陛下和丞相的优点全被殿下继承了。”
沈不辞扫了周怀让一眼：“说这些，你不想活了？”
周怀让捂住嘴：“错了错了。”还好殿下的身世在宫里早就是人尽皆知的秘密，私下说说不会死人。周怀让又看了一会儿，表情逐渐复杂：“老沈，你看看我是不是瞎了。只看背影的话，杀鱼的居然好像也还行？”
李二和殿下，一个粗布麻衣，一个蜀锦吴绫，原本该是天壤之别。可若离得稍微远些，看不清李二的脸和穿着，只能看见一个黑色挺拔的身影，肩宽腿长，和太子殿下对立而站。
两人一明一暗，犹如夕阳和树影，竟也是一幅相得益彰的画卷。
沈不辞：“是。”
周怀让：“你也这么觉得？！”
沈不辞：“是，你瞎了。”
此时，在他人眼中入画的两人看对方的眼神都算不上友善。
赵眠坚定了对李二的怀疑。他看李二不友善很正常，李二看他不友善问题就大了。
不难看出，李二接近他们不过是希望借着他们的力，前往京都对付万华梦。起初，李二为了达到目的，对他的态度算得上恭敬，可自从他让李二跪了那么一遭，李二再看他时，虽说表面上和过去没什么区别，但他能感觉到李二某种微妙的不爽感。
在这世间上，大部分人庸庸碌碌，一世无为，所以但凡有点才华的人，骨子里或多或少都有几分傲气，而骨子里的东西，是他们想掩盖都掩盖不了的。
李二那一跪固然跪得痛快，可心里究竟有多不情愿，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李二问他：“有何贵干啊，公子？”
赵眠道：“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吧。”
“坏消息是，你要死了。”赵眠轻飘飘道，“我说的。”
李二眼角一抽：“这又是为什么呢。我们昨日不是讨论过这件事么，如果我死了，你找不到解药也得死。”
赵眠淡定地说谎：“问题是，我的人已经找到了解蛊之法。”
李二怔愣了一瞬：“这是你的好消息？”
“嗯。”赵眠双目似冷箭一般地看着李二，“我留着你没用了，你必须得死。”
李二低头沉思，而后摇头，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不太懂。你找到了解蛊之法，是皆大欢喜的好事，也确实留着我没用了，但我……‘必须得死’？”
赵眠颔首：“没错。”
李二五官逐渐皱成一团：“我说公子，你我无冤无仇，你总是对我喊打喊杀干什么。罪魁祸首是热衷于戏弄世人，把旁人的苦苦挣扎当作看戏的万华梦，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不想中蛊的，很无辜的好不好。你不会那么残忍，对无辜的鱼贩下手吧？”
赵眠道：“万华梦的雌雄双蛊，生而一双，分开则死，所谓两个中蛊者交合解蛊，不过是为了让双蛊合二为一。那么，若我能开膛取蛊，以从你体内取出的活蛊入药，再用以饲喂我体内的蛊毒，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李二双手抱臂，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像个被迫陪孩童玩耍的少年：“厉害厉害，这些是哪位医术高超的神医谁告诉你的？如此聪慧才智，简直堪比卧龙凤雏。”
赵眠当然不会告诉李二神医就是他自己。其实，他也觉得这个说法过于离谱，难以令人信服，但不重要，他要的只是一个杀人的借口。
他问：“总之，你听明白了么。”
李二幽幽道：“你这解蛊之法，我都不知该如何点评。”
赵眠嘴硬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可不是什么好人。你也说过，大丈夫宁死不屈，你李二宁死不嫁。既然如此，我杀你自保，也算是成全了你。”
李二看着赵眠许久，忽然眉目舒展，放弃抵抗一般：“行，你动手吧。”
李二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似乎笃定了他不会动手，只是说说而已。
赵眠寒声道：“你好像以为我在和你开玩笑？”
李二扬了扬眉：“不然？能在短短几日就找到破解雌雄双蛊的解法，你还不至于有那个本事。万华梦的蛊要是真这么容易解，那些被万华梦逼婚的东陵权贵也不用要死要活了。”
被戳穿的赵眠不但丝毫不慌，还嗤笑了一声，说：“李二，你就算要装成一个杀鱼的，也要注重一下细节。一个老实本分的鱼贩，一口一个‘万华梦’，竟是看不到半点敬畏之心。”
李二也笑了：“第一，万华梦作恶多端，即便权势滔天，也不是每个东陵人都会敬畏他，想要他性命的人多了去。第二，我还不够注重细节啊，有用吗？你该怀疑还是怀疑，我装得也累。”
赵眠没想到李二承认得这么痛快。他对李二的怀疑确实是从一开始就没打消过，但他始终找不到确切的证据。尤其是在李二炫了闭目杀鱼之技后，他更不敢妄加判断。直至沈不辞发现了有人跟踪他们，他才有了大致的把握。
赵眠冷道：“终于肯承认自己是装的了。”
李二道：“承认承认。不过我有点好奇，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赵眠施舍地给出实话：“很早，在没见到你之前。”
赵眠以为李二会发出“你没见过我凭什么怀疑我”之类的疑问，不料李二想都没想，就道：“因为我没有及时在清辉楼现身？”
赵眠略带诧异地给了李二一个正眼。
他有一个不算毛病的毛病，就是只喜欢和容貌姣好的人说话。这并非是天生的毛病，是因为他自小在美人如云的环境中长大——父皇丞相，弟弟，还有他的诸多老师们，全是风格迥异的美男子。和这些人朝夕相处十几年后，他对丑男的容忍度极低，多看一眼都会觉得心堵胸闷，还会影响到食欲。
几日来，他第一次如此认真探究地看李二，得出的结论和第一次见他相差无几。
黑皮，丑极。
不过，这黑皮的眼睛……倒是生得不错，眼瞳里好似漾着清风，竟有几分飒爽不羁之感。
一个杀鱼杀了二十年的鱼贩，早该杀得心冷眼冷，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眼神。
只见李二抬手摸着下巴，道：“唉，因为太黑没发现手腕长红线的理由真有那么不可信么。
明知问不到答案，赵眠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李二，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二微哂：“刚想夸你聪明，怎么又犯傻了。你这问题有意义？我会回答？”
赵眠神色怔愣了一瞬，又极快地恢复如常：“确实没意义。”
得不到答案的问题自然没意义。如果李二现在问他是谁，他的嘲笑声只会比李二更大。
李二从来没问过他的身份，甚至连他姓甚名谁都没问过。即便他整日以帷帽遮面，李二对他的容貌也没表现出过多的兴趣。
因为他和李二都知道，答案从来都是靠自己找出来的，而不是问出来的。
“我很好奇，万华梦会把雌雄双蛊种在你体内何处呢。”赵眠的目光落在李二的胸口，“左边还是右边，上面还是下面，心脏还是丹田？”
事到如今，李二居然还有心情回答他的问题：“不知道，这你要去问万华梦。”
“不如这样，我们从上到下来。先是双目，再到你前胸，心口……”赵眠向前一步，靠近李二，轻声道，“你说，我划到第几刀时，你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才会现身？”
两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清雅的茶香夹着书卷的味道袭来，李二的鼻梁都被帷帽的轻纱轻轻掠了一下，怪痒的。他抬起手挠了挠鼻翼，道：“嗯？听不懂。”
赵眠冷笑一声，转身果断道：“来人。”
在一旁待命的沈不辞即刻赶到：“公子。”
“动手。”
沈不辞道了声“是”，腰间佩剑应声而出。
剑似主人，威严板正。李二垂眸看着几乎要抵上自己喉间的剑尖，终于皱起了眉，如秋霜一般的剑身映照出他渐冷的眉眼。
赵眠欣赏着杀鱼的认真起来的表情，愉悦道：“知道怕了？”
“怕不至于，就是……”李二眯起眼睛，望向沈不辞身后的远处，“不太痛快。”
话落，静谧的密林忽然“动”了起来，风也变得凌厉。随着一阵利器的呼啸声，一个泛着寒光的飞镖破空而出，剑光霹雳，“锵”地一声将沈不辞的剑打偏。
与此同时，一红一蓝两道身影从暗处腾空跃起，轻飘飘地落在地面，衣袂飘然，轻盈似箭。
正如沈不辞所料，是两个身姿轻盈的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近，一个清丽，一个俏媚，姿色尚可。
这两个女子直直地朝李二看来，神色紧张地喊道：“主人！”
“主人，我们来救你了！”
赵眠嘴角轻轻上扬。
纵使这些人知道这是引蛇出洞之计又能如何。主子在她们眼前被人用剑抵着要处，稍有不慎就会没了性命，谁敢不去救，她们不敢赌。
与其说这是阴谋，不如说是阳谋。有的时候，阳谋往往比阴谋更能让受害者气到磨牙，明明知道这是陷阱，却不得不跳。
李二“啧”了一声，语气中透漏出令赵眠愉悦的不快：“所以，我最讨厌别人跟我玩明的了。”

第6章
此二名女子是为救李二而来，眼下她们有两个选择。其一，直冲随时可以取李二性命的沈不辞，先让李二脱险再说。其二便是擒贼先擒王，若是能把沈不辞唯命是从的主人拿下，还怕救不下一个小小的李二么。
无论她们如何抉择，都不需要赵眠做什么。他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从容不迫地看着那两个女刺客离自己越来越近，甚至不需要说上一句“护驾”。
转瞬之间，两个刺客已然到了赵眠跟前。她们似乎想要先将他拿下，进而掌控全场。在她们离赵眠还有数十步之遥时，两把尖刀倏地挡住了她们的去路。
两人一惊，拼尽全力稳住身形，幸好还能及时止步。她们的反应已经算快的，但在千钧一发之际刀尖还是堪堪擦过她们的脖颈。
一直在暗处保护太子殿下的影卫终于有了现身的机会。赵眠下令：“活捉。”
李二闻言，眉眼间的不快消退了些许，神色却仍然比装成杀鱼的时疏冷了不少，这大概才是他面对似敌非敌之人时真正会有的表情。
赵眠又补充了一句：“别让自己受伤。”
这些影卫以护卫他的安危为己任，必要时杀敌一千自损一千二都在所不惜。他如果不提醒一句，影卫伤了残了还要东宫出钱给他们治伤。
影卫们齐声道：“是！”
蓝衣女子看着多出来的敌人，他们犹如一堵坚不可摧的墙，牢牢地挺立在那位头戴帷帽的贵公子四周。擒贼先擒王不错，可她们根本看不到那个“王”，只能看到他被风吹起来的，华丽奢侈的长衣袖摆。
蓝衣女子咬了咬牙，当机立断：“我拖住，你先去救主人！”
红衣女子立马调转剑锋，用力朝一旁的沈不辞刺去，怎料又有两个黑衣青年冒了出来，挡在沈不辞面前。
她们竟然连和沈不辞交手的资格都没有。
红衣女子急得不行，崩溃道：“他们到底带了多少人啊！”
沈不辞是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卫，如果到了要他出手的地步，那已是东宫诸多影卫的严重失职，就算殿下最后安然无恙，他们也难辞其咎，定会被丞相严厉问责。
相比红衣女子，蓝衣的那个就显得镇定得多：“拖住再说。”
红衣女子应该是想拖住等援兵。就像他藏着许多影卫一样，李二也不会只有两个人可用。
东宫的四个影卫对上两个刺客，原本是胜券在握。但因太子殿下要捉活的，又不准他们受伤，影卫们下手难免有所掣肘。
再者，这两个女刺客确实是有点功夫在身上的，出手看似柔软，实则利落，步伐敏捷，极善闪避。如此身手放在东宫也是能脱颖而出的佼佼者。在她们不遗余力，殊死一搏的情况下，一时之间双方竟能打得有来有回，难分高下。
“身手不错。”赵眠漫不经心道，“你的人？”
“怎么，想认识一下？那我给你介绍介绍。”李二冲着女刺客们扬扬下颔，“蓝衣的名叫云拥，红衣的叫花聚。”
赵眠斜睨了李二一眼。
自己的真实姓名死活不说，属下的名字却痛快吐露，想也知道这两个女子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即便知道了她们的名字也无从查起。
赵眠眼观战局，心里却想着另一桩事。
他和李二的人均身手不俗，万华梦还能在谁都不能惊动的情况下在他和李二体内种下蛊毒。可以说，只要万华梦想，他能轻易除掉一国重臣，乃至是在外储君的本事。
万华梦……究竟是什么老怪物。
“公子，”沈不辞的声音将赵眠的思绪拉回，“再如此僵持下去，对方援兵若至，恐于我等不利。”
赵眠虽然不想闹出人命，但也不会让自己落于下风：“那就让他们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此话一出，影卫们出手再没了顾忌，每一招每一式都奔着刺客的要害去。在他们凌厉的攻势下，云拥和花聚很快招架不住，握剑都十分勉强。再这么下去，别说救出主人，她们自己都要命丧黄泉。
花聚被逼到连连后退，横着剑格挡，嘴里含着血腥气：“主人，现在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李二收敛了笑意的声音里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你们来都来了。”
赵眠心下一沉，顿觉不妙。余光之中，一道黑色的残影正朝他迅速袭来，眼看就要触碰到他时，耳畔骤然响起沈不辞的声音：“公子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赵眠被沈不辞护在了身后，同李二拉开了距离。李二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惋惜道：“可惜，就差一点。”
赵眠明白过来，冷眼横眉地瞧着沈不辞：“你还说他不会武功？”
沈不辞沉声道：“属下失察。”
李二踢起地上的树枝拿在手里。他这种时候废话倒不多了，面对赵眠和沈不辞主仆二人警惕的目光，只有简单一个字：“来。”
沈不辞立马上前迎战。
李二的身法和步法和云拥花聚相似，但又比她们胜了不知多少筹。沈不辞剑风凌厉，所及之处呼呼作响。李二也不会傻到用树枝接白刃，为避其锋芒，他在空中一个倒翻，这么大一个男人落地时轻盈无声，竟然没扬起一丝灰土。
杀鱼的身上疑点重重，赵眠自然怀疑过他并非不会武功，只是在刻意隐藏身手。可他没有想到，李二居然能到和沈不辞不相伯仲的地步，还是在他以树枝为刃的情况下。
沈不辞年仅二十有四，在南靖年轻一辈中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李二能和他打成平手，真实年龄肯定在三十……不，三十五以上。
呵，老男人。
赵眠越看脸色越是不悦，好在另一边的战场已接近尾声。云拥花聚双双负伤，被影卫挟持在旁，剑早不知道丢在何处了。
一个影卫问：“公子，如何处置此二人？”
“不急，”赵眠道，“你们先去帮忙，能群起攻之绝不单打独斗。”
李二听见这话不禁赞同：“好有道理。”
影卫正欲助沈不辞一臂之力时，变故又生，丛林里传来阵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听声音，至少有数匹之多。
眨眼功夫，来者的身影就进入了众人的视野。花聚看清为首的男子，大喜过望：“你们怎么才来！”
云拥痛苦地捂着胸口，见状也露出了笑容：“还好，不算太迟。”
李二的援兵到了。增援一到，李二便成了人多势众的一方，局势在顷刻之间颠倒。
帷帽之下，赵眠紧绷着一张脸，对自己突然陷入劣势一事极其不爽。
起初他只是想引蛇出洞，调出李二的真正身份，并非真的要对李二等人下死手。他和李二有着共同的强敌，目标都是雌雄双蛊的解药，即便非友，也未必是敌。他可以断定，李二目前还不会彻底和他撕破脸皮，也不会伤他。
但即便是双方心照不宣的点到为止和互相试探，他也不能输。
“来得正好。”李二揉揉手腕，擦了把汗，而后指着沈不辞道，“这人有点难办，交给你们，我先去报个小仇。”
“是，主人。”
李二说罢，骤然一个侧身，身法诡异地消失在沈不辞眼前。沈不辞意识到了什么，常年沉稳的脸上涌现出紧张和不安。他猛然转身，试图追赶上李二，却被数个一拥而上的敌人缠住，完全无法脱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二径直逼近太子殿下：“公子！”
赵眠淡道：“别慌。”
他和李二之间再无旁人，他做好了和李二面对面交锋的准备。
南靖虽然尚文，亦知武功骑射的重要。赵眠身为东宫储君，幼时便跟着与万华梦齐名，同为天下四宗师的镇国大将军习武，身手即便比不上沈不辞之流，对付一些虾兵蟹将也是绰绰有余。
可他忘了，自己还有一个人。
一直躲在马车里的周怀让霍地从车而降，毫不犹豫地挡在了他面前：“公子，我来啦！”
赵眠一愣，厉声凶道：“谁让你下来了，滚回去。”
就算是点到为止，刀剑也是无眼。周怀让一个连鸡都不敢杀的书生，是怎么敢出来的？！
周怀让气喘吁吁的，被凶了也不退缩，手中紧紧抱着一把剑：“我、我来给公子送剑！”
赵眠多爱璀璨明耀的颜色，唯独他的佩剑是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剑柄和剑鞘没有过多的装饰，清雅如霜，和他平日里的风格略有不同。
诸多兵器中，他最擅长的当属弓箭，单手剑次之。对李二用剑他胜算不大，可现下他只有这把剑。
“把剑扔过来……”赵眠看见突然出现在周怀让身后的身影，脸色一变，“小心身后！”
周怀让下意识地转身，猝不及防地发现自己脖子前横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先是眨了眨眼，然后——
“啊！”
柔弱书生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惊叫，继而双眼一白，直直地倒了下去。
“……小让？！”情急之下，赵眠都没意识到自己和小时候一样唤了周怀让的小名。他疾步走到周怀让身边，只见周怀让直挺挺地躺着，双目紧闭，气息均匀，身上没有半点伤痕。
换言之，周怀让是被吓晕过去的。
赵眠长舒一口气，心里的大石落了下去。他抬起头，看向罪魁祸首，眼神如刀：“你干的好事。”
李二双手一摊，有一点愧疚，但不多：“我也不知道他这么不禁吓啊——你还有人吗？”
暂时没有了。他自幼习武，但要他真的亲手收拾他人，这是第一次。
“这等破事，竟要我亲自动手。”赵眠拿起剑，缓缓站了起来，语气中透着高傲，“一群废物。”
李二不理解地看着赵眠：“方才还那么紧张他，现在又骂人是废物，你自己听听你的话矛不矛盾。”
赵眠要动手绝不多废话。他抽出长剑，剑鞘被他随手扔在一边，雪白的剑身在夕阳下如金蛇游动，陡然扑向李二：“不矛盾！”
李二眼疾手快地用匕首挡住了他这一击，而后转身挥刀反击。赵眠眼前一道寒光闪过，伴随着布帛撕裂之声，他的锦衣竟被割下了一角。
赵眠看着地上的残衣，再次清楚了他和李二在武艺上的差距。别说是他，放眼整个东宫恐怕也只有沈不辞能和李二一战。
李二随意地将匕首在手中转了个方向，说：“你打不过我。”
“那又如何。”赵眠不慌不忙道，“你又不敢伤我。”
李二笑了：“这么笃定？”
赵眠道：“你还想借我之力对付万华梦，不是么。”
李二大方承认：“是。所以我是不会伤你，而不是‘不敢’伤你。”
赵眠冷笑一声，再次举起剑：“废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多。”
正如赵眠所料，无论他对李二出手有多狠，李二都是只避不战。他只要抓住这一点，拖到沈不辞料理完那几个虾兵蟹将过来相助，李二照样还是他的阶下囚。
面对赵眠毫不手软的攻势，李二闪了又躲，躲了又闪，渐渐地有些不耐烦了，嘀咕了一句“有完没完”后，纵身一跃，跳进了不远处的芦苇林中。
正值金秋，这些芦苇长得颇高，浩浩荡荡的一大片，如羽毛般在空中摇曳，人一进去就被淹没了身影。
赵眠持剑站在林前，看着茫茫一片的金色，沉思片刻，转身就走。
他才不追，他又打不过，待会让沈不辞等人去追便是。
谁想他才迈出一步，后颈一个受力，他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视野随之被一片灿烂的金色占据。
四周都是高大却柔软的芦苇，只有身后靠着什么结实的东西。赵眠能听到外面打斗的声音，视线却被芦苇挡得一干二净，想来沈不辞等人也看不到他这边的情况。
这时，李二的声音在他头顶上方响起：“想跑啊。”
赵眠的后衣领被李二拎着，他能感觉到李二发烫的指尖碰到了自己一小块的皮肤。在这个屈辱的姿势下，后背也被迫靠在男人的胸前，他不由恼羞成怒：“放手！”
李二悠悠开口：“实不相瞒，这几日差点没把我憋屈死。不是我说，你也太喜欢装了吧，公子？”
赵眠挣扎着，却被李二压得更狠，根本动弹不了。
“李二，”赵眠一字一句地警告，“别找死。”
李二哂了一声，随后用一副受到惊吓的口吻道：“你好凶啊，我好怕。”
随着最后一个“怕”字被李二说出口，赵眠的膝盖猝然传来一阵剧痛，他反应不及，肩膀也被用力下压——
赵眠愣愣地睁着眼睛，透过帷帽的轻纱瞪着漆黑湿润的泥土。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隐隐作痛的膝盖在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他被迫跪在了尘埃之中。
他跪下了？
他跪了除父皇，丞相，祖母以外的人？
还是在异国他乡肮脏的芦苇林中，被一个黑皮男人强压着跪下？
……李二！！！
赵眠全身僵硬，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李二打量着他，调笑道：“哎，我突然理解你为什么喜欢看人跪着了，看你这么跪着确实是爽心豁目，比看隔壁摊的大婶们吵架还有趣——我喜欢看。”
赵眠何时受过这样的屈辱。短暂的震惊后，他一点点地找回理智，找回声音。他气得咬牙切齿，胸口像是要炸开，刺入掌心的指尖恨不能亲手扒了李二的黑皮：“……畜生！”
“嘴这么硬，那你继续跪着吧，”此时的李二再无当初伏低做小的卖鱼姿态，活脱脱一个看戏的恶人，“跪个十天八天，让我多痛快痛快。”
赵眠眼中暴虐渐起，猛地回过头，恨恨地瞪着李二，好似要在他脸上戳无数个洞。
李二必须死，他说的，玉皇大帝都救不回来。
他要让李二跪遍南靖北渊东陵的每一片芦苇荡，每一座刀山，每一个菜市场。
他要每天醒来都能看着李二在自己面前跪着。
他要让李二活活跪死！
隔着帷帽李二也能感受到对方滔天的怒意，这反而越发激起了他的骨子里的恶劣。李二手中力气加大，刚要出言嘲讽，却听见身下的人闷哼了一声：“疼……”
众星捧月般长大的太子殿下十八年来几乎没吃过身体上的苦，丞相虽然对他严厉，却从来不会体罚他。即便是跟着镇国大将军习武时，大将军对他亦是疼爱有加，磕一下碰一下都要请太医诊治。
而今，他双手被李二反向钳制于身后，肩膀又被那么用力地压着，是真的太疼了他才没忍住哼了一声。
哼完他就后悔了，他什么身份，怎么能在一个杀鱼的面前叫疼。
士可杀，不可辱，血债要用血来还。
赵眠死死地咬住牙，强迫自己不再发出任何声音。
李二一扬眉：“疼？”他气息带笑，笑中却带着嘲弄，“娇气。”说着，他又抬起了手，朝赵眠眼前伸来：“来来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长得也这么娇……”
李二的手就这样撩开了赵眠的帷帽。
夕阳西下，醉倒秋风。少年跪在层层涟漪的芦苇荡中，白皙的脸颊有如酒红初上，也不知是被落日余晖照的，还是被自己气的。
华贵奢侈，人间惊鸿。
李二微微一怔，却依旧说完了最后一个字：“……气。”
赵眠抬眼回望。
两人的目光在灿烂的微光中不期而遇。

第7章
许是太过惊讶，李二都忘了隐藏好自己的情绪。赵眠虽在盛怒之下，尚有理智残存，得以捕捉到他神色的异样。
李二似乎并非全然是因为他的外貌而惊讶，他的眼中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不太确定的困惑，就像是……是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莫非，李二真的在哪里见过他？
李二愣神之际，手上的力气也无意识地减弱。赵眠来不及多想，抓住机会，左手肘向后溘然一击，狠狠撞在李二腰间。
痛感袭来，李二眼睫颤了颤，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可惜为时已晚。
赵眠趁机挣脱了他，然后猛地扬起右手——
啪。
赵眠赏了李二一个响亮的耳光。
这个耳光赵眠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把李二打的有点懵，脸偏向一旁，脸颊火辣辣的烧着。
赵眠如临大敌地盯着李二。黑皮鱼贩从一种震惊陷入了另一种震惊，一动不动的，好似灵魂出窍一般。
李二最好得心悸症死掉，赵眠无不恶毒地想。
一时半霎，两人都没有说话。
夕阳落下，璀璨不再，伫立在暮色中的芦苇有了几分萧萧之感，不远处其他人的打斗声仿佛也变得模糊起来。
半晌，李二才缓缓转过头。
“扇耳光，你认真的？”他黑着一张脸，气极反笑，“打哪不好你打耳光，你这让我怎么扇回来。”
赵眠算是看出来了，李二看似不拘小节，实则也是个记仇的。他一直记着自己当初让他跪下说话的仇，憋屈到今天才寻到机会得报大仇。自己方才那一巴掌，李二肯定也想打回来。
赵眠冷冷道：“怎么，你不打人耳光？”
李二说：“我确实不爱打。”
“那正好，我爱打。”
赵眠话落，又一次快准狠地扬起了手。
早有准备的李二自然不会让他得逞第二次。
赵眠的动作在半空中被迫停住。他衣袖宽大，又是由上等布料所制，丝滑如水，扬手的时候袖摆也跟着滑落，露出一节白皙的手腕被李二牢牢握在手里，无论使多大力都动弹不得。
见赵眠扇了一个耳光还不够，还想扇第二次，李二脾气也上来了，皱着眉道：“你少给我得寸进尺。”
即便受制于人，赵眠也绝不会输了气势，命令道：“松手。”
也不知李二究竟认不认得他这张脸，假设李二真的在南靖见过他，此时为何还敢对他不敬？
李二大概是觉得既然已经得罪了，看样子也挽回不了，索性随心所欲，先让自己爽一爽再说。
“我不扇你耳光，”李二握着赵眠的手腕，两人面对着面，赵眠被吹起的长发弄得他脖子上发痒。他心血来潮，半真半假道：“这样，你让我揪一撮头发，就当是还我那一巴掌。”
揪头发？还是一撮？轰——
怒火几乎烧尽了赵眠的理智，好在十八年的仪态教养让他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也没有像个穷寇疯子一样失态：“你敢？！李二，你若敢动我，我还会让你身后的一切，陪着你一同哭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李二笑道：“你装腔作势的时候也该先看看自己的处境……”话未说完，李二忽然抬起头，朝芦苇荡外头看去。
赵眠这才注意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外面的打斗声小了不少。沈不辞的声音适时传来：“公子？！”
赵眠愕然睁大双眸。
李二循声望去：“哎，你的人来找你了。”他凑近赵眠耳畔，就像不久前赵眠威胁他一样轻声威胁赵眠，“你说，要是他们看到自己高高在上的公子敌不过一个黑皮鱼贩，会是什么心情？”
赵眠：“……！”
决不能让沈不辞，让他的属下，看到他们敬重的太子殿下在一个黑皮鱼贩面前吃了亏。
绝对不能。
赵眠已经管不了仪态了，他不能大声呼救，正欲拼命挣扎，忽然手腕上一轻。
李二在沈不辞看到他们的前一刻，放开了他。
沈不辞冲进芦苇荡，看到太子殿下和李二站在一起，身上没有什么伤，脸色却极其难看——比以往任何一次发脾气时都难看得多。
赵眠和沈不辞视线相触，沈不辞担忧地唤了声“公子”。
赵眠袖摆里的指尖发着颤，一字一句道：“杀了他。”
沈不辞目光一凛，周身间杀气暴涨：“是。”
在尽量保全自身不受伤的情况下，沈不辞的身手或许和李二不分上下。可一旦太子殿下下达了命令，他就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完成殿下的吩咐，哪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然而这个时候李二却不打了，和沈不辞简单过了几招后，没出息地丢下一句“打不过”，转身就跑。
李二等人的轻功乃是一绝，只见他纵身跃起，眨眼的功夫就落在了芦苇荡外。
赵眠果断道：“追。”
此时云拥和花聚也在援兵的帮助下脱了身，见自家主人现身，连忙迎了上去。
“主人？”
“主人你没事吧！”花聚显得十分诧异，“你嘴怎么了，受伤了？”
赵眠和沈不辞紧跟在李二身后出了芦苇荡。
云拥和花聚看到不戴帷帽的赵眠，均是一愣，尤其是赵眠看上去安然无恙，她们的主人嘴却破了，孰强孰弱一目了然。但她们也只是愣了短暂的一瞬，便立即提剑欲迎敌。
李二及时拦住两人：“不打了，撤。”
云拥问：“为何？”
“他是……”李二稍作停顿，改口道：“他是南靖人，还至少是个高官权贵之子，别惹他。”
云拥和花聚很清楚，以他们目前的处境，绝不是和南靖起冲突的时候，可主人是从哪里看出人家是南靖人的。
云拥问：“主人在南靖的时候见过他？”
花聚道：“总不能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主人就觉得他是南靖人吧。”
李二言简意赅：“点春枝。”
云拥和花聚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疑惑。
“他身上有点春枝的味道，这种名贵的茶只有南靖权贵能喝得上。”李二说到一半，不期然地扯到了嘴角。他吃痛地“嘶”了一声，摸着自己被扇的地方，竟然摸到了一点血渍，不由忿忿道：“下手真够狠的。”
李二令出如山，援兵们且战且退，各个轻功不俗，不一会儿就没见了踪影。
一个影卫问：“殿下，还追吗？”
此一战，虽然没出人命，但也是两败俱伤。沈不辞当时赶着回到殿下身边，一度下了死手，重伤了李二的几个援兵。相比之下，他们都是一些皮外伤。
赵眠盯着李二等人消失的方向，如今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李二的身份绝不简单。无论李二是东陵人，还是北渊人，乃至是亡了国的西夏遗民，他在本国一定是个人物，而且有可能曾经见过自己。
这等危险的角色，即便暂时杀不了，也要将其吊起来打，以泄他心头之恨。
与此同时，赵眠也在心中不断地告诫自己要冷静，不能乱发脾气，凡事都有个轻重缓急，成年人应当以大局为重。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当然要追，但不是现在。先找个地方落脚歇息，稍作整顿。”赵眠回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周怀让，“你们就让他这么躺着？”
沈不辞依言将周怀让横抱起来，塞进马车中，一行人继续朝着东陵京都行进。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马车里亮起一盏灯，在幽深漆黑的小径上格外醒目，赶走了多少山兽鸟雀。
离东陵京都至少还有一日的车程，想在京都投宿是来不及了。据探路的影卫探报，前方有一村落，打点好村民后可暂住，只是环境简陋了些，可能要委屈殿下将就一晚。
赵眠低头看着尚在昏迷中的周怀让，说：“就去那罢。”
周怀让在地上躺了那么久，脸上灰蒙蒙的。
赵眠想起周怀让毅然决然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幕，渐渐地矜平躁释。
他不能只想着李二的可恶，忘了其他人对他的好。
赵眠命人打来热水，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替周怀让擦干净脸上的灰尘，轻声地责怪：“你又不会武功，挡在孤前面做什么。”
周怀让的相貌只能称得上清秀，虽说有几分才气，但南靖上京城多的是才貌双全的风流才子。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周怀让被选中成为了太子伴读。
在不太明亮的烛光中，赵眠看着周怀让人畜无害的脸，不由地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时的情景。
丞相政务繁忙，赵眠在五岁之前是被父皇亲手带大的。
父皇的性子很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更软，完全不像一个坐拥万里江山，掌握生杀大权的天子。于是，他也被养成了一个软乎乎的性格，受委屈了就哭，见到喜欢的人就笑个不停，遇到特别喜欢的还会伸手要抱。
过完五岁生辰，他该去学堂念书了，学业之事由丞相一手安排。他见父皇的时间逐渐减少，见丞相的时间越来越多。
父皇对丞相的安排有一点小意见，比如觉得课太多了，不是一个五岁小孩能把握的；又比如每月只有一日能休息，磨坊的驴都不带这么操劳的。
但丞相最终还是说服了父皇同意他的安排，父皇勉强道：“那朕要给眠眠挑一个伴读陪他。”
上京城的文武百官，但凡家中有和太子殿下年龄相仿的稚子都要入宫参选，选个太子伴读愣是搞成了选秀的架势。
几轮筛选下来，谁都没有想到，圣上没有选容家那个四岁就可以吟诗作对，出口成章的神童，也没有选丞相家那个和丞相幼时有几分相似的内侄。最终被圣上选中的，竟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六品文官家的小儿子。
消息传出去后，五岁的赵眠躲在大柱子后面，第一次目睹了父皇和丞相争执的场面。
“皇上希望周怀让做眠眠的伴读？”丞相眉间微蹙，不赞同道，“此子虽天赋尚可，但性情过于天真，不知察言观色，毫无城府。”
“天真点不好吗？其他的孩子都太循规蹈矩了，完全没有他们这个年纪应有的活力。”父皇说，“我希望我的孩子善良纯粹，这没错吧？”
丞相道：“你的孩子是未来的一国之君，纯粹和善良只会害了他。眠眠现在那么喜欢撒娇，还喜欢黏着你，你觉得这样的皇子将来能成为一个杀伐果决的天子么？”
父皇气愤道：“眠眠现在才五岁，他这么小，不需要什么杀伐果决，他需要一个真心对他的朋友！”
丞相耐心地和父皇讲道理：“相比‘真心’，他更需要的是‘忠心’。”
“丞相哥哥只知道他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有没有想过太子和天子也是人啊。”父皇越说越心疼，眼眶渐渐地红了，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算了算了，在孩子教育这一块，我和你永远聊不到一起去。你走吧，我暂时不想和你说话。”
丞相看着父皇泛红的眼睛，轻叹了一声，无奈妥协：“好，都听你的，别生气了。”
当时的赵眠太小了，对父皇和丞相的争执似懂非懂，他只知道他们好像是因为自己吵架的。他有些苦恼，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他如果知道，一定会改的。
第二天，父皇就带着豆丁大小般的周怀让来到他面前，笑眯眯道：“眠眠，和他做朋友好不好？”
五岁的周怀让有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期待又紧张地望着他：“太、太子殿下安好，我叫周怀让，殿下可以叫我‘小让’。”
小赵眠抬头看看父皇，见父皇对他鼓励地笑了笑，才有些羞涩地说：“好。”
后来，丞相又为他精挑细选出几位老师。他的每一堂课，学的每一篇文章，看的每一本书丞相都会亲自过问。
再后来，他搬出了父皇的寝宫，不再和父皇一起住。他开始跟着丞相学习治国理政之道，每日在学堂和勤政殿两点一线。
父皇要带他和弟弟一起出宫玩，他也没有时间。
他的性情秉性和言行举止渐渐从像父皇，转变成了和丞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至少表面如此。
可周怀让却一直没有变，没变得聪明，也没变得心思深沉，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懂察言观色。
赵眠绝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丞相安排好的。但他生命中第一个朋友，是父皇帮他选的。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周怀让确实是他幼时在上学之后，还剩下的，为数不多的天真。
赵眠一行人在夜色中赶了半个时辰的路，来到了影卫事先探得打点的村落。
此村名为陈家村，住着十来口姓陈的人家。沈不辞寻了一间最好的屋子，亲自打扫后供太子殿下暂住。
然而此处到底是东陵乡下，打扫得再干净也是蓬门荜户的燕雀之居，不配成为殿下的住所。
赵眠于室内环顾一周，见屋内只有一方粗糙的木桌和一张简陋的石床，眼神晦暗不明。
沈不辞难测君意，试探道：“殿下若是住不惯，属下另寻他处。”
赵眠道：“不必。”他已经是被迫给黑皮鱼贩下跪的人，有的住不错了，哪有资格挑三拣四。“备水，孤要沐浴。”
隔壁屋子的周怀让昏睡多时终于悠悠转醒。他一醒来，连仪容都来不及整理，就忙不迭地跑来求见太子殿下。
彼时的殿下刚摘下束发的玉冠，披散一背的青丝，微微侧眸瞥了他一眼：“醒了？”
周怀让趔趔趄趄地快走到赵眠面前，一脸紧张地问：“殿下您还好吗，没被李二伤着吧？”
赵眠顿了顿，说：“没有。”
这是实话。李二确实只是抓疼了他，而他都把李二的嘴角扇破皮了。
单说伤，他略胜一筹。
周怀让额手称庆：“殿下好厉害！臣瞧着李二能和老沈打成平手，都要担心死了。”
赵眠偏过脸，不太自在地“嗯”了一声。
就冲着“殿下好厉害”五字，下回再与李二正面交锋，他若不能把李二摁着打，日后都没脸面对青梅竹马，天真犯傻的周怀让。
赵眠正想着，沈不辞走了进来：“殿下，热水已备好。”
……也没脸面对人强话少，还会做饭烧水的沈不辞。
深夜，赵眠坐在浴桶中，水雾氤氲，把他的睫毛都润湿了。
赵眠沐浴时不喜有旁人在场。沈不辞和周怀让守在屋子外头，以便他随时吩咐。
纸糊的窗间投下两人的剪影，赵眠听见周怀让又在烦沈不辞，隔着木门还有时不时响起的犬吠之声，也听不清他在絮叨什么。
夜晚寒凉，临时搭建的浴房抵挡不了渗透的秋风。赵眠本想命人关紧门窗，转念一想，罢了，他都是向畜生下过跪的人，活该遭受冷风吹。
赵眠自暴自弃将身体浸在热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他垂着眼睛，透过水面瞧见了自己的手腕。
那条鲜红的细线依旧红得刺目，周边还多了些淤青，细看就能发现是指印的形状。
肤色太白也不好，稍稍受力就会留下痕迹。反观李二，黑得和沙漠原住民似的，嘴皮破了都不一定有人发现。
思及此，赵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
这个地方被黑皮鱼贩碰过了，要洗干净，还有手腕也被抓了好几次。手臂，胳膊，甚至是整个后背，都难逃李二的毒手，即便隔着衣料他也断然不能忍受。
洗干净洗干净，全部洗干净，统统洗干净。

第8章
赵眠一个澡洗了大半个时辰，洗到周怀让以为他出什么事了，不顾沈不辞的阻拦险些破门而入，他才勉强作罢。
翌日大清早，昨夜不过睡了两个时辰的赵眠下令朝着东陵京都继续前行。
离雌雄双蛊的毒发之日不足半月，他能靠自己拿下解药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知道，有个人肯定比他更着急。
临上马车前，赵眠注意到村子里貌似热闹过了头。
村民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每人身后都背着藤条编织的背篓，里头装着各式各样的瓜果谷物。还有人或牵着自家养的牛羊，或拎着装有鸡鸭的笼子，看架势是要去赶集。
村民见到赵眠，一个个躲得远远的，想多看几眼难得一见的贵公子，又被他的气场压得目不敢斜视。而周怀让人长得讨喜，身上没有什么傲气和架子，村民很乐意和他交谈闲聊。
在东陵，村民赶集的日子一般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今日并非传统的赶集之日。
赵眠坐在马车里略作思忖，没着急出发，而是命周怀让去问问情况。
不多时，周怀让回来复命：“殿下，陈家村原本的确是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赶集。上回他们去县城赶集，遇到了几个大买主，带去的东西很快卖完不说，卖出的价格还比往常高出不少，结果居然还供不应求。村民便同买主们约好，过几日再去一趟，把家里头剩下的东西给他们送去。”
赵眠心生疑虑：“这几日又没有节庆，为何会出现物资不足的情况。”
周怀让道：“许是哪家要吃席了？”
“即便是吃席，也不必花高价买入这些东西。除非他们要的很急，且不差这些钱。”赵眠沉思熟虑片刻，看向周怀让，“你说，什么样的人会这么做？”
周怀让“呃”了半天，说：“临时要办红白喜事的大户人家？”
赵眠沉默须臾，平心静气道：“你昨日很勇敢，孤不骂你笨。”
沈不辞问：“殿下是怀疑这件事和失踪的刘府一家人有关？”
早前赵眠得知刘姑娘自缢后刘府全家失踪之事就派人去查过，可惜暂时没查到有用的线索。
人人都说这是万华梦下的手，意在告诉东陵百姓违抗他的后果，赵眠对此不敢苟同。以万华梦在东陵的地位和威望，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事情一旦闹大，对他自己，对东陵都没有任何好处。
况且刘府上下百余人消失得悄无声息，不像是反抗后被人强行掳走，而像是自愿离开。
他们失踪不过数日，拖家带口的走不了多远，很可能还在东陵境内。一家人一路上消耗的吃穿用度定然不少，以刘府的家底也负担得起。
“不辞，你派人去附近几个村落好好查一查。”赵眠临时改变主意，“不，你亲自去查。”
“老沈亲自去？”周怀让不放心地说，“万一那个李二又来行刺，殿下的安危怎么办。”
“李二现在应该满脑子都是怎么靠自己拿到雌雄双蛊的解药，暂时没空来找我们的麻烦，有影卫足矣。”赵眠转向沈不辞，“你即刻出发，孤在京都等你。”
赵眠离开陈家村后，复行半日，总算到达了东陵的一国之都。
南靖，北渊，东陵，还有曾经的西夏，往前数几百年也曾拥有共同的祖先，后来在一次又一次的争斗和战乱中一分为三，逐渐有了独属自己的文化和传承，但本源的文字和语言还是共通的。
三国的国都，论疆土，北渊的盛京最大，南靖的上京次之，东陵的京都最小。可再怎么小，京都也是天子脚下，马市驰骋，行人如织，街边小贩的叫卖之声络绎不绝。
赵眠和周怀让都是第一次来到京都，两人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边逛边说东陵的坏话。
周怀让：“京都的路也太窄了吧，多几辆马车都要堵死了。”
赵眠：“确实，和上京乃是云泥之别。”
赵眠：“一路走来，孤至少看到了十个流落街头的乞丐。”
周怀让：“真的，京都的老百姓肯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周怀让：“公子公子，你快看，荒天化日之下，那里竟然有人聚众打架斗殴！”
赵眠：“呵，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在上京城绝对不会发生。”
……
两人踩一踩京都的同时不忘顺便夸一夸上京，一唱一和，乐此不疲。
君臣二人许久没有聊得如此投机了。
之后，两人在城西的一处私宅下榻歇息。
此宅归一位名叫朱广深的商户所有。表面上，朱广深是个土生土长的东陵人，在京都做买卖药材的生意，实际上他是货真价实的南靖人，一点别国的血脉都没有。
十五年前，丞相有意扩大南靖的情报网，亲自从千机院中精选了一批暗桩送往东陵西夏等地，朱广深便是其中之一。
丞相选的人赵眠自然信得过，一早便命人告知了他自己要来京都暂住之事。朱广深不敢怠慢，收到消息之后时刻准备着接驾。
赵眠受了朱广深的大礼，开门见山道：“旁的虚礼就免了。孤问你，白榆身在何处，为何不来接驾。另外，近来京都可有什么异样。”
从千机院出来的暗桩各个身有长处，才智不说顶尖，至少也不会是周怀让的水准。面对太子殿下的问话，朱广深不慌不忙，出言有章：“白神医说她尚未找到殿下所要之物，但她已有了些眉目，还需在南宫多逗留几日，暂不能与殿下相见，望殿下恕罪。”
“无妨，”赵眠道，“有眉目就行。”
只靠白榆一人拿到雌雄双蛊的解药，同时不惊动其他势力是最好的结果，等几日的耐心他还是有的。
“谢殿下。”朱广深替白榆谢了恩，“至于殿下所问京都之事……不知殿下是否知晓冲州刘府阖府失踪一案？”
赵眠颔首：“孤知道。”
整件事说起来并不复杂。
在东陵，国师万华梦势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仗着自己是太后的同门师弟肆意妄为，视满朝文武于无物，早就引得不少东陵权贵心生怨怼，又碍于其权势敢怒不敢言。
刘府之案不过是一个导火索。国师爱给人瞎做媒的奇怪嗜好逼着一位书香世家的名门闺秀上吊轻生，后又因此迁怒整个刘府，灭了刘氏一家满门。
即便刘姑娘“抗旨不尊”，也罪不至此。国师的所作所为乃是徇私废公，罔顾人伦。太后如若再袖手旁观，任其为所欲为，以万华梦乖张难测的秉性，会做出什么危害江山社稷之事也未可知。
“刘府惨案发生后，东陵御史府联名上奏弹劾万华梦，恳请太后详审此案，对国师施加严惩，以平万民之怨，息百官之怒。”朱广深道，“属下听说，不单单是这些御史，英国公等几位老武将亦对万华梦多有不满，当着太后的面大发牢骚，有一回甚至嚷嚷着要带兵围剿南宫，被太后狠狠训斥了一番才作罢。”
赵眠冷笑了一声，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如此说来，如今的京都乌烟瘴气的一片混乱，那岂不是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周怀让忍不住问：“那东陵太后最后管没管这件事？”
朱广深道：“属下只知太后曾召国师密谈，密谈的内容属下再有心也查不到。但一直到现在，国师和南宫依旧好好的，没人敢审他，也没人敢对南宫怎么样，下月被国师选中的两人还是得按他的旨意在溆园成亲……”
听到这里，周怀让剧烈地咳了两声，并用眼神示意朱广深：好了好了，你可以不用说了。
朱广深有些不明白，但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万华梦特殊癖好受害者赵眠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问起了另一桩事：“说起来，白榆在南宫处境如何。她是南靖人，万华梦未必信得过她。”
“殿下英明。”朱广深苦笑道，“属下听白神医说过，万华梦此人，见众生无意。无论身世身份如何，在他眼中皆为蝼蚁。倒是东陵太后，曾经提醒了他数次要小心身边之人，也不知万华梦有没有将太后的话放在心上。”
赵眠于手中把玩着茶盏，沉思许久，道：“派人替孤传句话给白榆。近日或许会有人想方设法潜入南宫，和她找同一样东西，让她留心提防着，最好能把人拿下，再好好审上一审，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就当是她送万华梦一份表忠心的大礼。”
赵眠一路从冲州到京都舟车劳顿，接下来两日哪都没去，就待在朱府休整。他也没闲着，趁此机会带着周怀让重新梳理了一遍南靖在东陵的情报网，收获颇丰。
其中，两人重点查阅了有关南宫万华梦的密卷，赵眠对这位邻国国师有了进一步的认知。
比如，万华梦是个矮子，平生最恨旁人谈及身高问题。若你不小心在他面前说了一个“矮”字，又恰逢他心情不佳，一年后你的家眷就该去你坟头除草了。
又比如，万华梦的制蛊炼药之术。从正常害人的毒蛊和治病的良药，到稍微不正常的生子秘药和易容之术，再到令人发指的雌雄双蛊和瘟疫之蛊……其“杰作”数不胜数。
赵眠的视线在“生子秘药”四字上停留良久，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怪异感。
从某个角度上看，若没有万华梦，他也不会降临此世了。
赵眠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他叫来朱广深，问：“这易容之术，可有解法？”
朱广深在京都做的是药材生意，对这些南宫秘术刚好有所研究：“回殿下，不同的易容之术有不同的解法，常用的几种属下都可配置出解术药水。”
“那你先备着，”赵眠道，“日后或许用得上。”
朱广深道：“是。殿下，您该用膳了。”
朱广深担心殿下吃不惯东陵的东西，每日都让南靖的厨子准备地道的家乡菜，无论是出品还是味道，几乎和上京城的一模一样。
周怀让吃了几顿后，向殿下进言：“殿下，咱们要不要找机会点评一下京都的膳食？”
赵眠想想也蛮久没有说东陵的坏话了，矜持道：“可。”
于是，两人在影卫的暗中护卫下来到了京都一家享负盛名的酒楼。
周怀让要了一间上好的雅间，将酒楼的招牌菜一一点了个遍。
东陵近海，多食海味。面对一桌的海鲜盛筵，赵眠蹙起眉，先浅尝了一口清蒸海鱼。
甫一入口，赵眠顿觉不妙。
这海鱼的味道和口感居然很不错，他好像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恶。
周怀让观察着殿下的反应，问：“殿下，怎么样？”
赵眠反应平平：“尚能下咽，你试试。”
周怀让便也夹了一小块海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越咀嚼表情越微妙。一口吃完，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好跟着殿下说：“殿下说得对，尚能下咽。”
然后君臣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说话，默默用着膳。
饭吃到一半，雅间外冷不丁响起刀剑出鞘之声。赵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朝门外看去。
周怀让吓了一跳——他是真的跳了起来：“谁！”
这时门外又没什么动静了，安静得不寻常。
赵眠眯着眼，在窗户上看到了两个人影，其中一人拿着一把长刀，正架在另一人的脖子上。
拿着长刀的人是赵眠的影卫之一：“公子，是李二。”
赵眠握着汤匙的手骤然一紧。他努力端着仪态，收回目光，不紧不慢继续喝着自己的汤。
“李二？！”周怀让难以置信，眼睛瞪得像铜铃，“他还敢回来？！”
李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我敢啊。”都被影卫拿刀架在脖子上了，他嗓音里居然还带着笑，“小兄弟麻烦传个话，告诉你家公子杀鱼的求见他。”
周怀让对赵眠道：“公子，杀鱼的想见您。”
赵眠淡道：“我能听见。”
“您说，我们要不要……”周怀让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赵眠看似镇定，实则指尖都因太过用力而发着白：“那未免太便宜他了。”
李二又道：“放心，我这次绝对不说废话。”
周怀让回头转述：“公子，他还说这次绝对不说废话。”
赵眠：“……说了我能听见。”
“可是殿下，李二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周怀让仔细一想，背脊发凉，“难道他在跟踪我们？”
“沈不辞没说应当是没有。李二知道我们会来京都，这又是京都最贵的酒楼，他预判我会来此处不奇怪。”赵眠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既然有胆子来找我，我见见他又何妨——让他进来。”
影卫得令后，压着李二走进雅间。
几日不见，李二终于不是穿着鱼贩的专属衣装了。他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束腰劲装，干净又利落，衬得整个人肩宽腿长，修长挺拔。
赵眠颇为欣慰地发现，李二嘴角破的皮还没有痊愈。
不看脸的话，李二也算有些优点。但一看脸，什么都毁了。
赵眠冷眼相看：“跪下说话。”
李二扬了扬眉：“还来？”
影卫的刀离李二的脖子又近了一寸：“公子让你跪下。”
小命被别人捏着，李二反抗不得，也懒得反抗。他叹了口气，撩开衣摆，在赵眠面前又一次跪了下来。
在赵眠心口烧了几日的怒火终于小了些许，但还是很气。
说李二有傲骨吧，他能跪得这么痛快，脸上瞧不到半点屈辱之色。说他没傲骨吧，有机会报仇的时候倒是一点不手软。
赵眠站在李二面前，居高临下道：“你还活着。”
“活着。”李二道，“不过云拥花聚受了不小的伤，需静养一段时日。这两傻姑娘背着我私自行动，受点教训也好。”
所以只有那两个姑娘受伤，黑皮还好端端的在这和他说话。
可惜。
赵眠淡声询问：“哦？她们干什么受的伤。”
李二笑他：“别装了，知道我想干嘛的除了自己人只有你。云拥告诉我，南宫早有准备，就像在等她们自投罗网一样。没想到啊，你的手居然还能伸进南宫里。”
赵眠讥诮：“败者吃灰，你没什么可抱怨的。”
“我又不是来抱怨的，我是来求和的。”李二挺直腰背，口吻也正经了几分，“万华梦是我们的共敌，想要从他手中抢到解药，你我结盟才有最大的胜算。还是那句话，你杀了我，如果找不到解药，也只有死路一条。别和我内斗了公子，我们一起顾全大局好不好。”
赵眠只觉得可笑：“你怎么折辱我的你忘了，居然还有胆子提出和我结盟。太后若知道你这么不怕死，都要给你封一个一等超勇侯。”
也不知是哪句话戳中了李二的笑穴，他闷笑了一声，旋即又意识到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他摆出一副诚恳的模样，说：“你我即便非友，也未必是敌，公子不如和我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开诚布公？和你？”赵眠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嘲弄。李二全身上下满是谜团，连根毛都是假的，和这种人开诚布公地谈无疑是自寻死路。“不敢，不谈，不好。”
李二跪在地上，无奈又不耐：“乖顺的时候你不屑一顾，连个正眼都懒得给我，狠起来你又觉得是在折辱你……难伺候。”
赵眠嗤之以鼻：“你这叫‘乖顺’？你怕不是对此二字有什么误解。”
一直这么吵下去也不是办法。李二耐心全失，索性道：“给个准话吧，能谈就谈，不能谈拉倒。我们各凭本事去找解药，谁也别烦谁。”
李二说的这些赵眠何尝不知。他承认万华梦的厉害，只靠白榆一人未必能在南宫找到解药。而李二，的确有着不输他的本事。
面对强敌，化敌为友，方为上策。
可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赵眠盯着李二，想要从李二的眼中找到破绽：“你方才说，想和我开诚布公地谈。”
“是。”
“好。”赵眠坐回桌后，俨然审问犯人的姿态，“我问你，我们是不是以前见过。”
李二没想到赵眠会先和他谈这个问题。他怔愣了一瞬，慢吞吞道：“没有吧。”
赵眠不信：“如果没有，你那时见到我，为何会失神那么久？”
李二说：“因为你长得和我想象得不一样，挺好看的。”
赵眠微微一怔，莫名其妙地卡壳了。
李二回答得这么不假思索，理所当然，还是在夸他，这……其中必有诈。
赵眠迅速反应过来，稳住了气势：“胡说！我还没好看到那个地步。”
李二迟疑道：“这……”
周怀让跟着迟疑：“公子啊……”你是不是对自己的外貌没有清楚的认知？
赵眠又道：“再者，如果你不认识我，为何现在突然愿意乖乖地求和，你早干嘛去了？”
李二道：“我一早不知道你带了这么多高手，现在知道了，当然想要物尽其用。”
李二给的回答虽说在情理之中，但赵眠还是半个字都不信：“你想继续和我结盟，可以，但你以后必须听我的。”
李二没有立刻答应：“那要看你要我做什么。”
赵眠道：“你先把脸给洗了。”
李二不解：“这两者有什么关系吗？”
“有，”赵眠盛气凌人道，“我看到黑皮就吃不下饭。”
朱广深为赵眠调配的解易容的药水就这样派上了用场。

第9章
赵眠命人打来几盆水，将药水倒入其中。一切准备就绪，李二自觉地站到盆前准备洗脸。
“慢着，”赵眠叫住他，一边整理着衣袖一边纡尊降贵道，“我帮你洗。”
李二才不相信会有这种好事：“不敢劳烦，我自己可……”
最后一个“以”字还未说出口，赵眠抬起的手来到了李二的后脑勺上，趁其不备，快准狠地把李二的脑袋摁进了水里。
脸入水的瞬间，李二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因为反应足够快没有被呛到，看起来并不显得如何狼狈。
至少没有赵眠被他强行压着下跪的时候狼狈。
赵眠心生不悦，他倒要看看李二能憋多久。
他在心里数着数，数到一百时，李二依旧乖乖地在他手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发出什么咕咚咕咚的声音，甚是平静。
赵眠眉间微微凝着，杀鱼的该不会被憋死了吧，那可真是喜事。
赵眠冷沉着一张脸，想着要让周怀让放鞭炮庆祝一下，然后松开了手。
李二直起身体猛吸一口气，脑袋晃出残影，像只落水的大型犬：“好险，差点被憋死了。”
赵眠被甩了一脸的水珠，额角直跳。周怀让赶紧掏出手帕在他脸上一顿擦。
李二闭着眼，没事人一般地向赵眠伸出手：“脸帕给我。”
赵眠额角跳得更厉害。这使唤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杀鱼的还真当他在伺候他洗脸么。他声音极冷：“没有。”
李二便爽利地用手抹了把脸，睁开眼睛，主动凑到赵眠眼前：“来看看我洗得干不干净？”
他这一靠近，从鼻梁上滑下的水珠落在了赵眠信黄色的衣摆上。
赵眠严重怀疑这又是李二找到机会实施的小小的报复。
他蹙着眉退了半步，因为两人离得太近，身高差又摆在这里，他不得不仰起头，向李二投去尖锐的目光。
在药水中浸润了那么久，李二的黑皮是一点没有褪色。不仅如此，赵眠在他脸上看了又看，也没有看到什么蜕皮皲裂的异常。
还有就是，近距离一看，李二的眼瞳……果然是他这张脸唯一能入眼的地方。
赵眠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不慌，这才试了一种药水。
赵眠道：“继续。”
李二把每一盆药水都试了个遍，一张黑皮仍然不动如山。周怀让就差趴在李二脸上找了，还是找不到半点破绽。
李二脸上湿漉漉的，歪着上半身，绕过挡在他面前的周怀让，看着赵眠，仿佛在说“还要我做什么，说吧”。
赵眠压着怒意，可声音在压抑之下仍然显得咬牙切齿：“你不要以为你装成个丑男，就能骗得了我。”
李二看着他，要笑不笑的，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道：“你这话说的太伤人了，哪里就有那么丑。”
赵眠意识到自己可能又会被黑皮激怒，为了保持仪态和理智，他缓缓沉下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周怀让贴在他耳边，悄声问道：“公子，咱们要不要先把李二叉了再说？”
赵眠闭目不语，直到感觉自己冷静得差不多了，才睁开了眼。他正要说话，门外又有了新的动静。
“公子，”沉稳的声音伴随着敲门声响起，“属下回来复命。”
周怀让很是开心：“老沈回来了！”
赵眠心中一喜。如果要说现在谁能给形式带来变数，那只有沈不辞。
赵眠道：“进来。”
沈不辞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看到李二和太子殿下站在一处，眼眸一暗，手立马按在了剑柄上，蓄势待发。只要殿下一声令下，他随时可以把李二就地正法。
李二对待昔日的对手没太大恶意，笑道：“别紧张，我不是来打架的。”
“不必理他。”赵眠道，“事情查得如何。”
沈不辞这才收回目光，走到赵眠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耳语了两句话，说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在赵眠的意料之中，赵眠听完神色不变，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但当沈不辞说出第二件事，赵眠先是一怔，而后刷地抬眸看向李二。
李二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嘴角也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心情大好，甚至称得上兴奋的样子。
人间富贵花般的少年心悦之时，在极致的色调中眼波流转，灿烂夺目，耀眼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李二看了他一会儿，笑着问：“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少年示意属下为自己沏了一盏的热茶，端起茶盏，垂眸轻轻吹出热气，全然放松的姿态，要多装有多装。
可少年的脸实在好看过了头，即便知道他又在装模作样，也愿意纵容他这么装下去。
才怪。
李二偏过脸，不去看赵眠。他对周怀让说：“你家公子拿腔作势的老毛病又犯了。”
周怀让火冒三丈，直眉瞪眼道：“你找死啊？怎么说话的，你知不知道……”
赵眠抬起手，制止周怀让的喋喋不休。他已成竹在胸，大发慈悲地让李二贫嘴几句也未尝不可。“李二，你还记得在我们前面，被万华梦强行做媒的刘府么。”
李二点点头：“记得，我后来听说刘府一家都失踪了，被万华梦拉去养蛊了。”
赵眠轻描淡写道：“我找到他们了。”
“嗯？”李二有些惊讶，“你在南宫里找到他们的？”
赵眠道：“不，我是在离京都不远处的几个县城找到了他们。”
这几日，沈不辞先是依照赵眠的吩咐，跟着陈家村赶集的村民来到县城，等到了之前和村民们约好的大主顾。
大主顾虽是一身简朴的着装，看着和普通的村民没两样，出手却极是阔绰，一买便买了七八人的口粮。
沈不辞顺藤摸瓜，跟踪大主顾回到了他的藏身之处，果然看到一个熟面孔——刘府当初负责接待他们的管事，刘准。
刘准带着刘府的几个下人，自称是遇到饥荒逃难而来的一大家子，在小地方隐姓埋名地苟活着。
之后，沈不辞在京都附近搜寻了大大小小不下十个县城村落，均或多或少有些收获。每一个地方都藏匿着刘府中人若干，加起来竟有百余人，但他始终没有看到刘老爷和刘夫人几个主子的身影。
沈不辞猜测，刘老爷等人应当是藏得更加隐蔽，需要更深入的详查。他没那么多时间，便留了些人手盯着刘准等人，自己则先到京都同殿下汇合。
“这些刘府中人，既没有被人追杀，也没有中蛊的迹象。”赵眠道，“那他们为何要跑。”
李二稍作思索，道：“或许是惧怕万华梦会因刘姑娘自缢一事迁怒整个刘府，先跑为上？”
赵眠颔首赞同：“或许。也或许是，有人教唆他们这么做，为的就是让万华梦背这口黑锅，给万华梦的恶行上添一笔，将其置于众矢之的的境地。”
李二笑道：“你这个想法挺有趣的。若真如此，我们得和这个人道声谢啊，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呵，还在这和他装傻呢。
“有一件更有趣的事。”赵眠微微一笑，“寻找刘家人的途中，我们还找到了一个人。”
李二被勾起了好奇心：“谁？”
赵眠对沈不辞道：“带他进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门口。
一个男人被推了进来，个子很高，肤色像长期住在沙漠中一样黑。他虽然是屋内最高的人，却佝偻着背，畏畏缩缩缩着脖子低着头，双目麻木不敢看他们，辛辛苦苦操劳了大半辈子的模样。
李二眉梢稍扬。
周怀让瞧瞧李二，瞅瞅男人，仿佛生吞了一个鸭蛋，大张着嘴：“这……”
——这个男人，和李二长得一模一样。
沈不辞周密地查过，可以确认此人就是杀了二十年鱼，死了未婚妻的，千真万实的李二。
不日前，一个奇怪的陌生人找到他，给了他杀八千条鱼才能赚到的钱，要求他离开冲州，离得越远越好，最好能乘船出海，去海的对岸看一看。
临走之前，这个奇怪的陌生人还向他虚心求教了一番杀鱼的技巧。不得不说陌生人在杀鱼一事上非常有天赋，不过练了半个时辰，操起杀鱼刀就有模有样的，骗骗外行人轻轻松松。
周怀让颇为激动，指着李二道：“李二，你还说你没易容！”
李二理直气壮道：“我可从来没说过这个。”
周怀让道：“那你是承认用了别人的脸了？！”
李二双臂交叉：“承认。”
李二承认得如此痛快，搞得周怀让都不知该如何骂下去。他停滞了一会儿，转向赵眠，义愤填膺道：“公子，此人实属阴险，咱们千万不能同意和他结盟！”
赵眠一扬手，真李二便被带了下去。他望着假李二，问：“是你自己坦白，还是我逼你坦白？”
李二反问：“你要我坦白什么。”
“你口口声声说要和我结盟，却不肯以真面目示人，我见不到你的诚意，又如何能相信你。”
李二就笑：“就算我坦白了，你又怎知我说的是真是假。”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赵眠道，“我自有办法。”
李二低头沉思许久，脸上的表情是变幻莫测，莫测变幻，最后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说：“好吧，那我说了，其实……”
李二话说到一半，眼看要到关键信息就停了下来，明显是想营造一种紧张的氛围。
赵眠理都懒得理他，继续喝自己的茶。
没人捧场的李二深吸一口气：“其实我是西夏人。”
赵眠漠然：“哦。”
李二继续道：“我啊，本是西夏皇宫内的一等禁卫军。西夏亡国后，我有幸存活至今，带着残存的禁卫军辗转来到东陵，蛰伏两年，伺复国良机。我不愿以真面目示人，是怕北渊的暗桩认出我。”
周怀让问：“为何是东陵？”
“不然能去哪？”李二自嘲道，“北渊还是南靖？西夏被北渊所灭，南靖表面上虽未参与，暗地里可给了北渊不少军械粮草，‘狼狈为奸’四字算是被南北两国玩明白了。只有曾经和西夏有过秦晋之好的东陵，也许能容得下西夏遗民。”
周怀让不可多得的聪明了一回：“你说是就是了？证据呢？”
李二道：“我们西夏禁卫军都有一块随身携带的玉牌。每人一枚，天下无双。”
赵眠听说过这件事，确有其事。
周怀让伸出手，摊开掌心：“拿来。”
“我没带。”
周怀让强硬地说：“没带就是没有！”
李二笑了：“带了才更可疑吧。我主动来找你们，还随身带着象征身份的玉牌，被你们一搜身不就暴露了，简直是在故意引你们发现。你信不信，我若是现在就交出玉牌，你家公子又要说我在骗人。”
周怀让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啊。他问：“那你玉牌放在哪了？”
李二悠悠道：“冲州。”
周怀让急了：“从京都到冲州一来一回至少需要六日！”
李二点头：“是这样没错。”
周怀让怒斥：“你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周怀让都看得出来的东西，赵眠当然了然于心。就算他现在派人回冲州去取所谓的玉牌，在接下来的六天，他依旧无法确定李二的身份。
但问题是，即便最后找到了那枚玉牌，就一定能证明他是西夏人么？玉牌离了主人，被谁抢走都有可能。
周怀让一直被李二带偏，显然忘了一个关键点。假李二说了这么多，却迟迟不愿意摘下他的黑皮面具。
假李二不是李二，借用他人之脸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以李二随心所欲，肆意行事的风格，事已至此肯定没了再继续装下去的耐心，除非他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李二不得不装的原因很简单。
因为李二知道，自己的脸才是暴露他身份的最佳证据。
因为李二见过他，他也见过李二。
因为李二非常清楚，只要他露了脸，自己就会把他认出来。
他们两个人，是认识的。
赵眠长到十八岁，认识的人不计其数。在这些人中，诚然大部分是南靖人，而李二显然不是南靖人。如此一排除，搜寻记忆的范围便可以大大缩小。
自懂事开始，赵眠就被父皇和丞相带着接见各国的使臣。无论是和南靖有着相似文化，渊源颇深的三国，还是南洋小国，亦或是远渡重洋的西方岛国，他均有过接触。
他见过的外邦使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茫茫近千人之中，李二会是哪一个呢。
李二如此藏着掖着，证明他并非让人见过就忘的小人物，说不定还曾给他留下过极深的印象，是个他看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旧识”。
锁定的范围进一步缩小。
失踪的刘府，李二等人不俗的轻功，李二本人不俗的胆识，试图掩饰却偶尔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少年的骄傲，和他难以解除的易容之术……
赵眠的脑海中快速闪过一个又一个身影，从最近到过去，从西夏到南洋，记忆越来越遥远，却因为他惊人的记忆力而依旧清晰。
最终，他的目光锁定在寥寥数人身上。再剩下的，只能凭借他的直觉去……猜。
会是谁。
赵眠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去，他定定地望着李二，沉静许久终于启唇：“我会派人去找你说的玉牌。”
赵眠突然这么好说话，让李二有一丝的诧异：“真的假的。”
赵眠冲他端庄一笑，这是他在面对外邦使臣是惯用的笑容：“真的。”
李二迟疑片刻，脸色都不自觉地诚恳了两分：“其实，无论我是谁，我想除掉万华梦拿到解药这一点和你一模一样，你毋庸置疑。”
赵眠不置可否，而是：“你既是西夏人，应当知道西夏为何而亡。”
“你提此事我就要伤心了。”李二沉痛道，“我西夏朝历经十一帝，享国二百余年，于两年前被北渊所灭。”
赵眠又问：“那你可知，灭西夏的罪魁祸首是何人？”
李二双拳紧握：“当然是那个丧心病狂的渊帝。”
赵眠轻嗤：“渊帝固然是元凶，但西夏亡国亡得如此之快却是因为另一个人。”
李二问：“谁？”
赵眠缓声道：“两年前，北渊西征，一路势如破竹，直至灵州。西夏死守灵州，北渊损耗兵马钱粮无数，仍然久攻灵州不下。”
“然而就在渊军一筹莫展之际，战况忽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灵州守城的主将没有任何预兆地暴毙身亡。紧接着，一片混乱的灵州，深夜城门大开，竟是生生将渊军迎入了城内。”
“渊军入城后，犹入无人之境，西夏军心涣散，竟毫无还手之力。渊军在灵州苦战半年之久，最后一战只用了两天一夜，就将西夏防御重镇灵州拿下。”
“开城门的不是别人，正是主将一手提拔起来的，他最信任的一位前锋，名字好像叫……”赵眠一顿，佯作思索，“叫叶骁。”
“传言，叶骁在做完这一切后，染血的长靴踏过被他暗杀的主将的尸体，身披暗红披风登上城门，俯视满城尸山血海时，只说了一个字——蠢。”
“当真是嚣张狂妄得令人发指。”
“后来，人们才发现，叶骁并不是真正的叶骁，而是渊帝的次子，北渊年仅十六岁的恒王。因为他在总角之年就被封了王，世人又多称其为小王爷。”
“经此一战，小王爷名声大噪，名利皆入其麾下。渊帝更是龙心大悦，称其为国之利器，并将自己一手培养的，可掌天下诸事的负雪楼全权交予给他。”赵眠轻轻一笑，看戏般道，“我还听说，这件事让北渊的太子爷颇有不满，兄弟间因此有了不小的嫌隙。”
“灵州失守后，西夏再无城可守，无将可用，不出三月便被渊军攻破国都，禁卫军死战不降，然难有回天之力。皇宫沦陷，年轻的帝后双双刎剑而亡，其余皇室宗主被俘，历经二百余年的西夏至此亡国。”
赵眠说着两年前他国之事，思绪却飘回了六年前的南靖。
那年北渊使臣来访，父皇设春宴于园林。他熟练地端着大国太子应有的风采礼仪，敬陪父皇左右。
宾主尽欢之时，一抹华贵的黑色蟒袍不期然地飘入他的视野。
“幼时，本王年少无知，对殿下多有冒犯。今远道而来，亲赠尔明珠一枚，游仙一枕，望殿下笑纳，海涵本王当年之过。”
清朗的少年音，语气散朗，犹如新桐出引，春光正好。
身着明黄色朝服的赵眠微微抬眸，在簌簌桃花中，对上了一双清风般的眼睛。
凭栏而望，尽年少。
……
赵眠收回思绪，也收敛了笑意，目光冷冷地看着李二。
李二亦回望着他，目光如炬，眼底藏着难以压抑的兴奋，仿佛在这一刻年轻了十几岁，像个和赵眠同龄的少年，因为终于找到了旗鼓相当的玩伴而兴奋不已。
赵眠盯着李二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不紧不慢道：“我问你，李二，你是北渊小王爷么。”

第10章
屋内陷入了良久的寂静。
别说是听得一愣一愣，现已呆若木鸡的周怀让，就连总是能在第一时间跟上太子殿下思路的沈不辞都颇为诧愕。
沈不辞知晓殿下始终在怀疑自他们入东陵境内目睹的一切后面都有北渊势力的影子。他和李二等人交过手，只看他们的身手，也能判断他们并非等闲人物，市井之臣。
可殿下是如何从北渊，算到负雪楼，最后直指北渊恒王，他不得而知。
最先忍不住打破沉默的是傻白甜周怀让：“您是说他他他是魏……”
周怀让猛地意识到，若杀鱼的真的是北渊小王爷，他私下和殿下闲聊时直呼其名，魏来魏去就算了，当着人家的面还这样实在有失大国之礼。
然而他们都闹成这样，早就撕破脸了，还有必要搞礼仪之邦那一套吗？
周怀让一时拿不准主意，犹犹豫豫地闭上了嘴。
李二替赵眠回答了周怀让的问题。
“当然不是。”李二一开口，又恢复了寻常的模样，仿佛方才显现出的兴奋只是旁人的错觉。他越想越好笑，最后失笑笑出了声：“你们在想什么。我若是北渊小王爷，在东陵被万华梦欺负成这样，早就让五万北渊铁骑压境东陵，逼迫万华梦交出解药再喊我声爹了，哪还会在此处可怜兮兮地求你们和我结盟二打一。”
赵眠心道北渊现在有个屁的五万铁骑，打仗打了十几年，好不容易亡了人家西夏的国，北渊不用厉兵秣马，休养生息的么。
即便真的要压境东陵，那也是他南靖的精锐。
赵眠不指望李二会和他说实话，但李二承不承认是一回事，他问不问是另一回事。只要他问了，李二心里有数，也该注意一下彼此的身份。
不过李二有一句话他还是相信的。面对万华梦，同在异国他乡的他们理应站于同一立场。
“如此，是我猜错了。”赵眠环顾四周，“你们这都是什么表情，我随口说说而已，不必当真。”
周怀让不由地在心里嘀咕：您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都忘了端住太子殿下高高在上，惜字如金的仪态，哪像是随口说说的哦。
“既然你不是北渊权贵，那我也不必顾忌什么了。”赵眠站起身道：“结盟免了，认主可以。日后我做大，你做小，你仍要跪着同我说话，唯我命是从，明白么。”
李二：“……”
李二这副无言以对的模样让赵眠终于畅快了一回。是李二自己说不是的，可不关他的事。
赵眠：“说话。”
李二：“哦。”
一个简单的“哦”字像极了父皇不愿理丞相时的敷衍，赵眠大方地没同李二计较。
赵眠把李二丢给沈不辞慢慢调教，并嘱咐：“看住他，给他找个地方住。切记，不要让他有接触到朱广深的机会。”
千机院耗了不少心血才让这些眼线暗桩在东陵京都扎根，若被李二发现就得不偿失了。
“是。”沈不辞顿了顿，问：“殿下，您见过北恒王？”
沈不辞从刚才一直沉思到现在，得出结论——殿下应该是和北渊恒王认识的，所以才会做出当下的判断。
赵眠点点头：“见过他两次。若孤没记错，分别是孤和他六岁和十二岁那年。”
沈不辞又问：“敢问殿下，北恒王的性格可是与李二相似？”
赵眠若有所思，给出的答案模棱两可：“难说，他……”赵眠实在不知如何形容，“罢了。”
一旁的周怀让按捺不住道：“殿下，杀鱼的……不，李公子真的是北渊小王爷么。”
赵眠呵地冷笑：“‘李公子’，叫得真好听。如果他是，你要不要去做他的伴读？”
周怀让大惊失色，连连摆手：“臣不要，臣一辈子只做一个人的伴读，那就是太子殿下您！”
赵眠睨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些许：“你觉得他是么。”
周怀让急中生智，找到了一个万能的答案：“您怎么觉得，我就怎么觉得。”
赵眠意有所指道：“你没听见他说么，他自称是西夏人，还恨北渊入骨。你自己想想罢。”
周怀让彻底糊涂了。赵眠走后，他讨好地向沈不辞求助：“老沈……不，沈哥，你说殿下他到底怎么想的啊？”
沈不辞道：“自己领会。”
周怀让双手抱头，痛苦哀嚎：“头好痒啊。”
赵眠回到朱府，叫来朱广深，问他在京都多年有没有找到过一些有关北渊潜伏在东陵细作的线索。
朱广深惭愧地说没有。他的确在京都许多大大小小的事情后感觉到了来自北渊势力推动的影子，但这些北渊人极是小心敬慎，下手时甚少留下蛛丝马迹。
朱广深不是没查过，可无论他们怎么查，都只能查到一些不算重心，也不算核心的小角色。
“足够。”赵眠道，“你从中挑一个最举足轻重之人呈予孤。”
次日一早，赵眠带着周怀让等人来到李二暂时的住处。
这是赵眠特意为李二寻的好地方，位于京都有名的烟花之地，勾栏院附近的一个胡同里。
该胡同被附近的街坊戏称为“外室胡同”，胡同里住的都是一些被人赎了身，又暂时不便领回家的风尘男女。换言之，就是那些商贾官宦不怎么干净的外室。
东陵虽不像南靖一样是礼仪大国，但沦落风尘后又给已有正妻家室的男子做外室同样遭人唾弃，普通老百姓路过此处都要掩鼻皱眉绕着走。
碍于李二的身份，赵眠不便真的把人摁着打，但稍稍敲打一番还是必须的。
赵眠将李二安排在此处，不用怀疑，就是存着羞辱他的意思。
据说，李二昨日入住之时，引得不少本地人围观窃语。不到半天，李二在勾栏院周边就已名声大噪。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么高这么黑的男娼——到底哪家老爷少爷好的这一口啊。”
“这汉子生得人高马大的，不缺胳膊不缺腿，干什么不能养活自己，非得干这一行，丢死人！”
“我要是他爹妈，能气得自己把自己给活埋咯。”
赵眠本以为李二被送到这种地方遭此等非议，会整日躲在屋子里没脸见人，暗暗骂他好过分。谁想，他一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阵烤肉的香味。
只见李二在院子里架了个炉子烤鱼，一手刷油一手放料，时不时还扇扇蒲扇，忙得热火朝天。
“哦，公子来了。”李二坐在小板凳上，下巴微抬，“需要我给你下跪行礼么。”
赵眠神色倨傲：“要。”
李二“啧”了一声：“你还真是一点不客气。先欠着，我烤完鱼再跪。”
赵眠冷嘲：“你在此处似乎很悠哉悠哉啊。”
“还行吧，凑活过。”
赵眠瞥了眼炉子上滋滋作响的烤鱼，看上去挺好吃的样子：“你知道旁人是如何说你的么。”
“知道。”李二轻描淡写道，“他们昨日议论得可大声了，今日一早还有醉鬼在院门口骂我不要脸，说我定是身怀绝技才会被人看上养在此处。”
赵眠对醉鬼的行为还算满意：“那你还有闲情逸致烤鱼？”
“你是不是不会羞辱人啊，公子。”李二笑他，“你想折辱我，却让我住这么好的院子，给我吃给我喝，被无关紧要之人骂几句又如何，我又不会少块肉——你再仔细想想。”
赵眠沉着脸反驳：“分明是你脸皮太厚，与我何干。”
李二摆出一副勤勤恳恳，诲人不倦的模样：“想要羞辱一个人，你要抓准他的痛点和软肋。比如，让以嗓音为傲的戏子再也唱不出曲子来，让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文人哭着喊着求你给他五斗米。”李二仰头看着他，“又或者，让你这样不可一世的贵公子跪上一跪。”
赵眠双眸微缩，回想着当时的情形，恨不能再送李二两个耳光，把他两边的嘴角都扇破。
父皇不爱杀人，也不爱折磨人，他难免受了些影响，从小到大没开过杀戒。可那时，盛怒淹没了他的理智，他是真切地动了杀心。
待他冷静后，他安慰自己，李二罪不至此，况且他扇了人家耳光，又让其跪回来了那么多次，勉强算是扯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是吃亏的一方。无论以后李二在他面前有多伏低做小，他始终都亏。
他现在懂了，李二和他是两种人。在他看来，跪是折辱，被扇耳光是折辱，被人污蔑是折辱。可对李二而言，下跪无所谓，被人污蔑是以色侍人的外室也无所谓，只要不妨碍他干正事，他都不会被激怒。
想要让李二不爽，关键还是“诛心”二字。
这简单，李二的痛点和软肋还不好找么，今日他正是为此而来。
“听君一席话，着实受益匪浅。”赵眠转身道，“快吃你的鱼，吃完跟我去个地方。”
李二应了一声，笑着继续给烤鱼上料。
哎，还给时间给他吃鱼，这小少爷是完全心狠手辣不起来啊。
一行人乘马车出了城，来到了离京都十五里的城郊。赵眠带着李二上了一座小山丘，站在山丘之顶，恰好能俯瞰到一条从外地入京的小路。
这条小路虽是近路，但过于偏僻，甚少看到行人路过。
几人干站了一会儿，李二问：“我们在等什么。”
赵眠道：“等你的‘仇人’。”
李二看了赵眠一眼，少年看似淡定的侧颜下似乎隐藏着马上要看戏的期待。
小少爷心情似乎不错，这对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小路的尽头总算出现了行人的身影。
这是一队押镖的队伍，共有两车货物和五六个镖师。这些镖师各个虎背熊腰，腰间佩刀，一看便知是常年跑江湖的老人。
其中，有一人颇为引人注目。此人三十岁左右，硬朗的脸上饱经风霜，肉眼可见数道伤疤。最重要的是，他只有一条胳膊，右边肩膀以下什么都没有。
李二看清那人脸的一刹那，脸色骤然一变，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再无不久前院中烤鱼时的惬意闲散。
赵眠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情大好，唇角微扬：“你认识他么。”
一向话多的李二缄口无言。
“我告诉你他是谁。”赵眠的声音和风声混在一起，在李二耳边却异常的清晰，“此人名为孙座，北渊盛京人氏，三年前征兵参军，成为北渊征西军一名普通的弓兵。”
“孙座善骑射，一射之地，百步穿杨。鹿阳之战，孙座于乱战之中引弓，竟一箭将西夏的镖旗大将军射入马下，重伤敌方主将。西夏群龙无首，惨败后痛失鹿阳，被迫退守灵州。”
“像孙座这样的人才，本该军功累累，加官进爵。只可惜，在接下来对灵州的攻城之战中，孙座不慎丢了他的右手，从此再无缘引弓，征西之路也至此为止，再如何不甘也只能带着千两黄金的赏赐荣回故里。”
“回到盛京后，孙座买下一座镖局，成为了一名镖师。这几年他也闲不住，常常走南闯北，这也是为何他会出现在此处的缘由。”
赵眠说话之间，孙座等人已来到了他们的正下方。若要伏击，他们所立之处无疑是绝佳的位置。
“你说你是西夏人，那我给你一个机会。”赵眠半带轻笑道，“我助你杀了他，为你的镖旗大将军报仇，可好？”
李二依旧不语，神色阴戾而戒备。
两人之间，唯余风声。
赵眠言尽于此，并不催促李二作答，罕见地展现出十足的耐心。
他能感觉到李二身上极低的气息，甚至到了怒而不发的程度。
赵眠有些想笑。
李二有什么可生气的，方才教他的时候多会说啊，现如今怎么成哑巴了。
李二沉默半晌，突然笑了。他低头看着孙座等人，话是对赵眠说的：“又跟我玩阳谋。你就这么喜欢明目张胆地使坏？”
赵眠并不否认：“对付你这种人，阳谋比阴谋好用。”
李二声音比平时冷淡得多，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你明知道我是什么人，为何还要试探来试探去？有意思？”
赵眠愉悦颔首：“有意思，看你打自己的脸，比看你跪下有趣。你知道吗，”少年微微一笑，字字如刀，“你现在的脸色比当初在芦苇丛中的我可好不到哪去。”
李二点点头：“可以。”
学以致用，力学笃行，他不得不为赵眠精彩的阳谋赞叹鼓掌。
赵眠要的可不仅是他率先袒露身份，而是意在告诉他，只要本少爷愿意，可以对孙座等人做任何想做的事。
以助人之名行威胁之事，真漂亮。
“但有一点，”李二说，“阳谋我可以，你要注意次数。”
赵眠不为所动：“骗我，不可以，一次都不可以。”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没有交汇，长发却被瑟瑟秋风拂起，不情不愿地在他们身后飞旋纠缠。
赵眠目不斜视道：“你知道你现在该做什么吗。”
“知道。”李二转过身，在赵眠面前缓缓抬起手，低眉垂眸地行了个平礼，他的动作虽随性，高门风范竟丝毫不减，“北渊负雪楼魏枕风，参上。”

第11章
赵眠在他和北渊小王爷之间的明争暗斗中暂时占了上风，舒心快意地回到朱府，不料想还有一件更让人开心的事情在等着他。
朱广深告诉他：“殿下，半个时辰刚到了两封上京的密旨，属下已将其放在您书房的桌案上了。”
赵眠一愣，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竟露出了一个可以用灿烂二字来形容的笑。
饶是见多识广的朱广深见到这个笑容也不由地为之一愣。
平日的太子殿下端庄持重，疏淡矜贵，总是会让人忘记他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赵眠朝书房疾步而去，最后几步几乎是用的小跑。
桌案上放着两封密信，一封来自他父皇，另一封来自丞相。赵眠迫不及待地先拆开来了父皇的那封。
父皇的字还是一如既往的幼稚，都年近四十的人了，写出来的字几十年不变，和刚开始学习写字的幼子没两样，
父皇洋洋洒洒写了五页满满的字，全是一些琐碎的，日常的小事。
“尚食局新来了一位北渊的厨子，做的一手标准的盛京菜，朕尝过了，地道得很难吃。”
“丞相近日日理万机，夙夜在公，但还是挤出时间陪着朕，你祖母和你弟弟过了个中秋节，可惜你不在。你祖母总是爱念叨你，让你年底之前一定要回来。”
“你弟弟又长高了。”
最后父皇还在信中叮嘱他，在东陵境内一定一定，千万千万要小心。
“像东陵这种喜欢研究生化武器的地方太危险也太阴险，不知让多少英雄好汉，能臣将才在阴沟里翻了船。眠眠你绝不能步（划掉）朕（划掉）他们的后尘！”
与其说这是皇帝写给太子的密旨，不如说是一封父亲写给孩子的家书。
看来，父皇还不知道他被万华梦选中下蛊的事情，大抵是丞相不想让父皇担心，故而没有告诉他。
他赞同丞相的做法。若父皇知晓了此事，担心之下可能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说不定要不管不顾地御驾东征了。
算起来，他离家已半年之久，中秋团圆佳节也错过了。
赵眠反复读了好几遍，胸口一片温烫。透过泛着墨香的信纸，他仿佛能看见父皇正对着他款款笑谈。
赵眠依依不舍地放下父皇的信，拿起了丞相的信，收敛笑意，全神贯注地阅览。
丞相的字苍劲有力，信中内容亦辞简意赅，单薄的一张纸主要在讲他身中雌雄双蛊一事。
丞相同意让他先尝试靠自己解决中蛊之事，同时丞相也强调：
“如若不能，切不可逞强，臣自有取解药之计。”
“望殿下万事以珍摄自身为先。”
俨然是一国之相和一国储君说话的口吻，除了信的最后一句：
“早点回来，你父皇很想你。”
赵眠读完信，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彻底安下心。
有丞相为他做最后的保障，他何惧之有。
入夜后，京都下起秋雨，平添几分凉意。再过半月，京都应该就要入冬了。
夜雨潇潇，芭蕉有声，茶鼎熏炉。书房内点着一盏明灯，在黑夜中散发着朦胧的光辉，仿若指引游子归去的星辰。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落。浴在烛光中的少年抬起头，凝视着桌案上的黄历，听着雨打芭蕉，发起了呆。
黄历上本月十五那一日，被他用笔圈了起来。
离万华梦给他和魏枕风定的大喜之日只剩下十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既然魏枕风已对他俯首称臣，他没必要再在魏枕风身上浪费时间。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掉万华梦。而魏枕风以及他身后的负雪楼，显然会成为他不错的助力。
只要魏枕风和负雪楼乖乖听话，他勉强可以暂且不计前嫌，与之共商大计。
翌日，赵眠又一次来到“外室胡同”。他和昨日同一时间来，魏枕风却不像昨日那般在院子里优游不迫地烤鱼，而是兴致缺缺地吃着清汤寡水的素面，眼帘低垂，神色恹恹，一副一夜未睡好，胃口亦不佳的样子。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那时他被魏枕风强压着下跪，也是一夜未眠，又气又怒又委顿。洗澡的时候还用尽了力气，留下的红印几日未消。
如今看到魏枕风这副和他当初差不多惨的模样，他就放心了。
魏枕风见赵眠不请自来，戏谑道：“你日日过来，难道不怕别人以为你就是那个癖好奇特，养我当外室的奇人？”
“不怕。”赵眠瞥了眼周怀让替他拿着的帷帽，他进门之前一直戴着，“我又不蠢，我遮着脸。”
魏枕风一时语塞。
小少爷今日又是一身月橙色的华冠丽服，束腰宽袖，望之如雾中赏月，自是风尘外物，看着养眼又让人恨得牙痒。
赵眠端坐在主位上，见魏枕风目不转睛，略带探究地看着自己，道：“你们北渊没有待客之道么。愣着作甚，沏茶。”
魏枕风便走到他面前，随手拎起桌上的龙首壶，边倒茶边道：“我知道你们最懂礼仪。所谓礼尚往来，我已经自报家门了，你是不是也该有所表示？”
赵眠心念一动。魏枕风想玩，他陪他玩玩也未尝不可，说不定还能套出什么他不知道的信息。
“门第么……你在我身边做小这么久，应当早有猜测。”他接过魏枕风递来的茶盏，低头轻轻吹着，“说说，你怎么猜的，我洗耳恭听。”
魏枕风站在他面前，自上而下地打量着他，一副深思熟虑的表情。
赵眠面无表情地想，魏枕风还说他喜欢装腔作势，明明他比自己装多了。
魏枕风沉思了一会儿，突然打个响指：“有了。”
赵眠：“说。”
魏枕风道：“你长得好，手下的人也各个相貌端正。南靖自古出美人，我猜你们是南靖人。”
赵眠习惯了和魏枕风争锋相对，每次魏枕风冷不丁地夸他，他都有些不自在：“我们关系又不怎么样，你不要总是夸我。”
魏枕风莫名其妙：“我有夸你？”
赵眠偏过脸：“继续说。”
魏枕风在屋内悠悠踱步：“除了脸，他们的身手也是一等一的，特别是那位姓沈的兄弟，寻常的小门小户可养不起这样的护卫。再者，你身上这套华服一看便知是连城之价，光是你腰间束腰的玉带就已千金不换。所以……”
魏枕风停下脚步，正对着赵眠问：“南靖最负盛名，权倾朝野的四家名门望族，萧，贺，容，李——你是哪家的小少爷？”
赵眠闲散地饮了口茶，不置可否。
魏枕风双手撑在赵眠所坐椅子两边的扶手上，俯身靠近他，垂眸道：“还是说这些都不是，你是姓……赵？”
赵眠用端茶手的手肘将眼前的黑皮推开，撩起眼帘与之四目相对。
在十八岁这年相识不过寥寥数日的两人，彼此的目光中竟有几分心照不宣的味道。
在这一刻，两人终于达成了默契——某些事就先不和你计较了，万事以解蛊为先，剩下的账日后再算。
“玩够了吗？”赵眠平静道，“玩够了就说正事。”
魏枕风笑了声：“够了。”他在赵眠身旁坐下，话锋说变就变：“上回云拥和花聚夜闯南宫，虽说结果是落荒而逃，但还算有些收获。”
赵眠问：“什么收获。”
魏枕风道：“那便是南宫大如迷宫，遍地机关毒蛊，我等切不可强攻，只能智取。”
赵眠皱起眉：“你再和我废话，信不信我把茶壶塞到……”
“我们本月十二行动如何。”
赵眠怔愣了一下，极快地反应过来：“为何是本月十二？”
“因为在这日，东陵已告老还乡的前东阁大学士，贾槐会赶到京都，和那些对万华梦不满的东陵京官一同觐见太后。万华梦再有本事，群臣共谏之时，他也会分身无术，届时的南宫正适合被趁虚而入。”
魏枕风说正事的时候像是变了一个人，出言有章，条分缕析，赵眠瞧着他竟然生出一种黑皮也不是那么让人难以忍受的想法。
贾槐此人，赵眠亦略有耳闻。三朝元老，鸿儒硕学，在东陵读书人之中一呼百应，甚有威望，纵使是东陵太后也不得不礼让三分。
赵眠问：“贾槐也是你的手笔？”
魏枕风笑笑：“万华梦自作孽不可活，我不过是煽了几把风而已。其实，混进南宫不难，难的是南宫那么大，我们应该去哪里找解药。我本来还在烦恼此事，现在有你了，应该就没我什么事了吧？”
赵眠“嗯”了一声。
他相信白榆不会让他失望。
说来也巧，赵眠刚和魏枕风商量完，白榆就回来向他复命了。
白榆乃是南靖内廷太医之女，自幼习医，学有所长，不输任何家族子弟，却因是女儿之身，空有一双回春妙手却只能被拘在深深庭院，被迫成日女戒女红为伴。
圣上听说此事后，以太后的名义召她入宫，笑吟吟地问她愿不愿意跟着几位老太医多学几年，然后去东宫为太子殿下效力：“太子身边现有亲信一文一武，年龄都比你小。你若去东宫，就是他们最大的姐姐了。”
白榆自是喜不自胜，欣然同意。
她十六岁入宫，二十岁入东宫。如今她跟在太子殿下身边，已有八个年头了。
太子殿下受到圣上的影响，别说是对她，即便是对东宫的宫女都称得上和颜悦色。殿下偶尔骂骂周怀让笨，指责沈不辞话太少，却从来没有说过她什么。
此次东行，她本跟着殿下身侧，负责照料贵体。途径冲州时，殿下听闻深山有一名医隐士，医术人称东陵之最，可起死人肉白骨。殿下便让她前往拜访，为他一位体弱多病的老师寻一剂良药。
不料她才离开了短短几日，殿下居然不慎被万华梦下了蛊，如果找不到解药，还要和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同房，属实离谱。
得知消息后，她恨不能立刻赶回殿下身边，但她十分清楚，若真是万华梦下的蛊，她即便回去也无济于事，不如先潜入南宫，为殿下寻找解药的线索。
“公子。”白榆见到赵眠，草草行了礼，没等到赵眠一声“免礼”就等不及地走到他面前，“快给我看看你的手。”
发现自己中蛊后，赵眠为了不暴露自己是倒霉蛋，尚未请东陵本地的名医大夫看过。他信不过旁人，宁愿耽误些时日也要等白榆回来。
赵眠撩起衣袖，朝白榆伸出手：“你回来的匆忙，可用了膳？”
“属下不饿。”白榆看到赵眠手腕上那一条艳如鲜血的红线，双眸被刺痛了一般，眉间蹙起，双指匆匆搭了上去。
“那便是没用。”赵眠唤来沈不辞，“你去做些简单的吃食。”
沈不辞点点头，转身去庖厨做饭。
白榆诊完脉，面色凝重：“这的确是万华梦的手笔。”
赵眠冷哼：“不然还能是谁。”
“公子现在可有什么不适？”
赵眠摇摇头：“没有。”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最近有胸闷气短，食欲不振之状，还总是控制不住想发脾气，也不知是不是体内蛊毒在作祟。”
白榆沉吟片刻，问：“公子莫不是被什么人给气着了？”
突然，一条胳膊冷不丁地出现在白榆眼前：“劳烦姑娘也替我看一看。”
白榆这才发现原来殿下身旁还站在一位她之前从未见过的男子，相貌一般，气质竟意外的出众：“你是？”
男子彬彬有礼道：“我是和你家公子一起中蛊的倒霉蛋。”
白榆瞬间呆住，看着黑白分明的两人，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周怀让见状，连忙给这位看着他们长大的东宫大姐姐递茶：“白神医你挺住啊！”
白榆喝了足足两盏茶，才稍稍冷静了一些，对着赵眠欲言又止。
赵眠道：“有话直说。”
白榆长叹一声，道：“公子，你要知道，雌雄双蛊并不是春药。”
赵眠皱起眉：“你这是何意。”
他当然知道雌雄双蛊不是春药，春药不会死人，双蛊会死人。
白榆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蛊毒没有催情之效。”
赵眠还是不太懂，但他不能再问，否则会显得他不是很聪明：“说下去。”
“蛊毒不会让你们丧失理智，也不会让你们身上有任何……反应，中蛊者必须清醒地，依靠自身的力量去做那件事。”
赵眠和魏枕风头一回在同一刻露出了同样的表情。
那种无法形容，错综复杂，有点想杀人的表情。
赵眠已经完全不想说话了。魏枕风比他好一点，低咳两声，问：“照你这么说，万一……我说万一，中蛊者都是男子，又对彼此完全没有感觉怎么办。”
白榆朱唇轻启：“若无解药，要么硬，要么死。”
魏枕风：“……”
赵眠：“……”

第12章
沈不辞不愧是在南靖尚食局进修过的男人，厨艺十分了得，只用了半个时辰，就为赵眠等人端上了色香味俱全的五菜一汤。
众人相继入席。赵眠率先在主位坐下，白榆于他左侧入座，而后是周怀让和沈不辞。
魏枕风随口一问：“我可以吃吗？”
赵眠道：“不可以。”昨日没请他吃鱼，今日还想吃沈不辞做的菜，真会做梦。
魏枕风耸耸肩：“那我在这等你们吃完。”
太子殿下极低的气场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如坐针毡，尤其是还有一个外人站在旁边围观他们吃饭，席间的氛围很是焦灼。
为了缓解气氛，白榆大赞了一番沈不辞的厨艺：“小沈的手艺快要赶上大厨了。”
沈不辞：“谬赞。”
白榆：“……”
她犯傻了。为什么要和沈不辞说话，要缓解气氛也应该找周怀让啊。
忽然，赵眠啪地一声放下筷子，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跟着停下了筷子。赵眠抬眼看向魏枕风，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你这张脸还要用到什么时候？”
魏枕风挑了挑眉：“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我这张脸是废了不少功夫特制而成的，一时半会儿我也找不到能解容的药水，你且再忍受几日罢。”
赵眠忍不住问：“你本人也这么黑吗？”
魏枕风答道：“反正没你白。”
赵眠脸色更差。
想想也是。常年出门在外，动不动就风吹暴晒，纵使幼时天生肤白，长大了也能被晒成黑皮。
他真的很不喜欢黑皮。
赵眠闭上了眼，缓缓吐出胸口的浊气。
别生气，无所谓，他又不会沦落到要靠魏枕风解蛊的那一步，魏枕风是黑是白都无关紧要。
赵眠在众人注视中倏地睁开眼，语气是从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我们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不顾任何代价拿到雌雄双蛊的解药。哪怕是豁出性命，亦在所不惜！”
其余等人气势赳赳，齐声道：“是，公子！”
“豁出性命？”魏枕风摸着下巴，稍稍不是滋味地说，“你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决心是从哪来的？”
“还有你。”赵眠转向魏枕风，冷冷道，“你那几个受伤的手下还躺着？速速把她们带来给白榆看看，伤好了就赶紧干活。”
魏枕风：“……哦。”
不出半日，云拥和花聚就被接了过来。
此二人不久前私闯南宫，想着碰碰运气探探路。她们易容成负责采买的女使混入南宫，自以为天衣无缝，万万没想到她们刚进去没多久，一条路都没探完，就毫无预兆地被人识破了。
两人奋力突围，虽然侥幸得以脱身，却被某种不知名的瘴气所伤，休养了数日仍未见好转。
待她们被主人接来，看到即将为她们医治的大夫时，两人均是一愣。
云拥双眸微睁：“是你……？”
花聚激动不能自己，指着白榆道：“主人，就是她！当时在南宫就是她带人抓我们的！她是万华梦的人！”
魏枕风点头：“我知道。”
花聚懵了：“您知道？”
白榆微微一笑，极是温婉大方：“各为其主，奉命行事，望两位妹妹莫要介怀。”
云拥和花聚目瞪口呆，两头雾水。
魏枕风向她们简单解释了一下目前的情况，让她们听命行事便是。两人虽还是对赵眠等人心存戒备，但听主人的话让白榆给自己诊治后，受瘴气侵蚀的不适感竟真的有所减轻，再休养两日便可痊愈。
十月初十，离雌雄双蛊的毒发之日还剩五日。白榆忙活许久，终于绘制出了完整的南宫地形图。
南宫是东陵太后特赐给国师的府邸，依山傍水而建，楼阁台榭，鳞次栉比。其中，大大小小的路道不计其数，更别说还有藏在暗处的密道，即便是南宫的侍女，稍有不慎极可能迷失其中。
有了这张清晰详细的地形图，迷路的问题得以解决。
白榆指着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道：“此处名为‘掩月居’，我们要找的解药就在那里。每月十五，万华梦会去溆园观新婚之礼，回来后便在掩月居小住几日。雌雄双蛊及其解药，均是由他亲手在掩月居调配存放。”
白榆是南靖人，在南宫的身份最多算个求学的学生，即便曾经被万华梦赏识过，也只能是“门外之人”。好在她上回识破云拥花聚有功，获得了一些门内弟子的信任，才有机会深入南宫，查到并证实了这些线索。
她想过直接将解药偷出来交于殿下。可惜，万华梦似乎很看中掩月居，即便他不常住在那里，平日也会派重兵把守。白榆数次尝试潜入无果，有一回还险些暴露了自己，不得不作罢。
魏枕风盯着地图上象征掩月居的黑点，若有所思：“此处……”
赵眠：“说。”
魏枕风沉思片刻，笑道：“没什么，我们先活着到掩月居再说别的。”他将地图交予众人熟记，对赵眠道：“行事之前，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赵眠颔首赞同：“溆园。”
万华梦做的媒，成亲的人由他指定，成亲的地点也必须是在他指定的溆园。若他们迟迟不在溆园现身，定然会引起南宫的注意。
另外，溆园肯定藏着一些有关万华梦奇怪癖好的线索。
赵眠此去溆园，需要注意三点：低调，低调，还是低调。他要表现得像一个普通被国师“赐婚”的东陵老百姓，不能带太多侍从，避免身份被疑，惹出意外的麻烦。
周怀让自告奋勇地要陪着殿下去溆园，被白榆委婉地告知“你不合适”。赵眠选择让白榆陪同，一来在他们之中她最了解南宫，二来她也是最细心的那个。
出发前，白榆特意提醒赵眠尽量别穿他平时爱穿的颜色，否则一眼就要被人看出他是个富家小少爷。赵眠便穿了一件纯白的素衣，可白榆还是不满意。
“殿下，”白榆在他面前摊开掌心，好笑又无奈，“您的玉佩。”
玉佩也不能戴？那他当真和庶民没两样了，这还是老师送他的。
赵眠沉着脸解下玉佩放在白榆手上。
“殿下先忍忍，等事情结束，殿下想在身上戴十块玉佩都行。”白榆耐心地哄劝，“我再帮殿下简单易个容？”
白榆折腾了大半天才让太子殿下没有了那种盛气凌人的美貌，看上去只是个普通好看的小公子，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
两人在前厅同魏枕风汇合。魏枕风见到易了容，一身白衣的赵眠，挑了挑眉，刚要说些什么，赵眠一句“闭嘴”就甩到了他脸上。
溆园位于京都闹市，离东陵皇宫仅仅隔着两条街，可谓是真正的天子脚下。
朱红色的上门挂着“溆园”二字的匾额，四周悬灯结彩，随处可见大红的喜字，搞得和真的似的。
几人向女使报上身份，女使看他们的眼神立即变得戒备起来：“旁人得知自己被国师选中，五日之内必会来溆园报道，你们为何到现在才来？”
易了容的白榆俨然一个普通小门小户当家大姐的形象：“我家弟弟不愿和一个鱼贩成亲，在家里要死要活的，我费了好大一番劲才把他带来。”
女使朝白榆身后的两人看去，一个肤白如雪，一个肤黑如炭，一个秀美，一个一般，心中的怀疑立刻打消了大半。
设身处地地想，若她是那位清秀貌美的小郎君，也不愿和一个五大三粗的黑炭成亲。
女使道：“手上的红线给我看看。”
女使检查了两人的红线，确认无误，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赵眠道：“萧觉。”这是他出门在外时惯用的化名。
魏枕风看了赵眠一眼，说：“李二。”
女使上上下下打量着赵眠和魏枕风，像是在打量两只待宰的兔子：“你们这么晚才来，到时候有的受了。”
赵眠和魏枕风对视一眼，不知女使是何意。
女使道：“随我来。”
进入溆园后，赵眠和魏枕风被分别带往两个方向。白榆因为是新人的姐姐，被允许留在赵眠身边。
给他们带路的女使神色木然地讲述着园内的规矩：“你们好生待在自己屋子里，非召不得出，一日三餐有人送到你们屋内。明日开始，会有喜娘教导你们大婚的流程和规矩，务必熟记牢背，大婚时不得有任何差池。”
赵眠身上的白衣是由寻常布料所制，他穿着十分不习惯，哪哪都觉得磨人。他忍了一路，忍到进了屋，女使也走了，方道：“白……”
白榆连忙朝他摇摇头，指了指门窗的方向，目光中带着提醒，意在告诉他隔墙有耳。
赵眠顿了顿，不悦改口：“姐姐，这衣服很难穿。”
白榆莞尔一笑，眉梢眼角都是温柔的光。
在她心里，是真的把太子殿下当成自家小弟弟一般看待，虽然她永远不会，也不敢将这份姐弟情谊宣之于口。
太子的姐姐只能是公主，而她只是个小小医官而已。
听周怀让说，殿下五六岁的时候还会叫他“小让”。可惜她入东宫的时候殿下已经是个十岁的小小少年，时刻谨记着自己是一国储君，不会叫青梅竹马的小名，更不会叫她姐姐。错过了那个年龄段的殿下，一直是她的遗憾。
太子殿下今日这一声“姐姐”，何尝不是圆了她一个小小的梦想呢。
白榆难以掩饰心中的开心，赵眠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禁也弯了弯唇角。
白榆笑道：“我还带了几套衣服来，要不要换一件？”
“倒也不必。”赵眠抬手松了松衣领，“我还能再忍忍。”他环顾四周，视线一一掠过屋内的家具陈设，压低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白榆看了一圈就明白了殿下的意思：“似乎……太旧了？”
无论是屋内的桌椅窗幔，还是茶壶杯盏，都像是用了十几年的旧物。万华梦受尽荣宠，家产之丰厚定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为何不愿随意拿出一点整修溆园？
若说溆园对万华梦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没必要修整，万华梦又为何非要他逼婚的人在溆园成亲？
都是魏枕风的错，事先耽误了他太多时间，以至于很多事情他都没时间详细调查。
黄昏时分，果如其言有人送了饭菜来。与晚膳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套京都样式的喜服。
于是，又到了赵眠对东陵人品位和审美嗤之以鼻的时间。
东陵人成亲时，男女双方均着玄纁之色，即黑红相间的颜色，且是大块的黑色，只有衣边以浅红封边，看不出什么喜庆之意，更多的是庄严肃穆，搞得不像是结婚，更像是义薄云天的结拜。
送喜服的女使对赵眠道：“你且试试合不合身。”
赵眠道：“晚些。”
女使异常地强硬：“不行，现在试。”
赵眠很想问问这个女使在教谁做事，但他人已身在溆园，没必要为了这点小事节外生枝。总归不过是东陵的喜服，他就当随便捡了块破布穿。
赵眠在内屋换好喜服。喜服于他而言有些许偏大，腰间和衣领处松松垮垮的，长度倒是刚好合适。
白榆眉眼弯弯地瞧着一身黑的殿下。她今日有眼福了，能看到殿下穿他平时很少穿的黑白二色。
玄色庄严，给殿下添了几分深沉的冷感。殿下方才穿的白衣，清淡高雅，颇有文人傲骨之风。然而最适合殿下的，还是高调灿烂，极致尊贵的颜色。
“腰太细，必须吃胖一点。”女使道，“即日起，你的餐食每日由三餐加到五餐，吃到这件喜服刚好合你的身为止。”
“这……”白榆面露为难之色，“我家弟弟向来饭量不大。”
女使冷冷打断：“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吃不下，塞也要塞进肚子里。”
赵眠疑虑更深。
向来都是衣服就人，哪有人就衣服之理。溆园每月的婚宴，果然处处透着古怪。
女使走后，赵眠二话不说地开始脱衣服。白榆上前欲帮忙，他退后一步，转过身道：“我自己来。”
赵眠不习惯女孩子贴身伺候自己，东宫内也只有一些负责洒扫缝补，在外伺候的宫女。他脱下外衣，递给白榆：“你看看。”
“这喜服是崭新的，可样式还是旧的。”白榆拿起衣摆细细摩挲，感受着喜服的触感，道：“十几年前的京都贵族在用这种布料，后来他们见识到南靖江南绸缎的好，就再也瞧不上本地的麻布了。”
赵眠问：“你还对这些有钻研？”
白榆笑道：“以前常在闺中身不由己，不钻研这些钻研什么，好在现在不一样了。”
赵眠想到了让白榆现在变得不一样的父皇，唇角微微扬起：“嗯。”
入夜后，赵眠独自一人睡在屋中，白榆则住在他隔壁。
陌生的环境让赵眠久不能眠。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寒月疏影，在脑中整理今日见闻之思绪。
十五将至，明月长照，室内不灯而亮。忽然，赵眠看见床前的屏风上多了一个黑影，轮廓修长，很是眼熟。
赵眠不慌不忙地坐起身：“谁？”
“是我。”魏枕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轻松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还没睡？刚好，我想和你聊聊。”
赵眠扫了眼窗外：“不是说不能随意走动么。”
魏枕风不以为然：“那些人能挡住谁啊。”
赵眠看着魏枕风朝床走来，以为他要坐在自己床上，正想着把人赶走，魏枕风却径直从他面前走了过去，站着背靠床柱，和他保持着不失礼仪的距离：“你发现溆园的古怪了么。”
赵眠把怼人的话咽了回去：“你也发现了？”
魏枕风点了点头，问：“你有没有想过万华梦为何一定要他选中的倒霉蛋在溆园成亲？”
赵眠想过，但他认为这不是必须要了解的事情，对他寻找解药也不会有太大的帮助。可现如今不难看出，溆园里头是有点东西在的。
他当然不会向魏枕风承认自己疏忽了这一点。不但不承认，还要把过错都甩到魏枕风头上。
少反思自己，多指责他人，知错改错但不认错，如此方能保住他太子的威仪。
“想过，还没来得及查。”赵眠漫不经心地说，“你浪费了我太多时间。”
魏枕风哂道：“这都能怪我？是谁一直端着架子不肯与我说和？”
赵眠斜睨着他：“事到如今说这些有意义？你很喜欢翻旧账？”
魏枕风被小少爷倒打一耙的本事惊呆了。他低头看着坐在床上的赵眠，知道再吵下去只会伤害到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如薄冰一般脆弱的结盟之情，不如退一步，先揭过此事。
“总之，我查到了一点东西。”魏枕风道，“十六年前，溆园并不是万华梦名下的宅邸，而是前东阁大学士贾槐的府邸。”
赵眠迅速进入了说正事的状态：“既然如此，溆园为何会落到万华梦手中？”
“万华梦抢来的。准确来说，是他看中了溆园，求太后将有主的溆园赏赐给他。贾槐在溆园住了大半辈子，这宅子还是先帝赐给他的，万华梦几句话他就不得不带着一家老小另迁新居，还直接迁到了五里开外的城南，每日上朝都要早起一个时辰。”魏枕风啧啧感叹，“可怜啊，这么多年贾老得少睡多少个时辰。”
赵眠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难怪贾槐会为了弹劾万华梦，不惜撑着一把老骨头千里迢迢地回到京都，敢情里面还带着夺宅私仇。
魏枕风接着说道：“之后我又查了溆园在万华梦之前有没有办过什么喜事，一共查到了三场婚礼，分别是天武八年贾老的嫡长子娶妻，天武十年次子娶妻，以及载熙一年幺子娶妻。”
赵眠沉吟道：“你是怀疑万华梦喜欢给人做媒的嗜好和这几场婚事有关？”
“是的。”
赵眠问：“还有呢？”
魏枕风一耸肩：“没了。你当我是百晓生啊，什么都知道。”
赵眠眉间皱起，很是不悦：“你要查也不查彻底一些。”
“那怎么说啊，萧公子。”魏枕风笑着邀请他，“要不要现在和我一起去查个清楚？”
赵眠微讶：“现在？”
魏枕风道：“现在。”
深夜是黑色的，只有一双少年的眼睛格外明亮，带着对未知探索的兴奋，朝着他月下望来。

第13章
赵眠惊讶于自己居然对魏枕风的邀请有那么一点心动。
他想要调查什么事情从来不需要亲自出马，多的是人供他差遣。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他办事追求万无一失，甚少逞强。诚如找解药一事，即便他有七八分把握能靠自己拿到解药，还是会事先向家里报备。万一他不慎失手，事情也不至于落到他无法接受的最差结果。
深夜和魏枕风单独两人在万华梦的地盘上乱晃显然不是明智之举，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可就算他不去，魏枕风自己一人也会去。若真被魏枕风查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消息，他为了占据主动，未必会告知自己。到时攻守之势异也，魏枕风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伏低做小。
还有便是……许是今夜的月光太好，那人的眼睛又太过明亮，他似乎被感染了，压抑多年的心性蠢蠢欲动地怂恿着他。
偶尔不那么防微虑远也没有关系吧，就随性而为今夜一次。他对自己有信心，他不会闹出乱子的。
床边，魏枕风还在等待他的回答。
再三权衡后，赵眠道：“衣服。”
魏枕风不明所以：“嗯？”
赵眠下了床，命令：“把衣服递给我。”他朝屏风抬抬下巴，他的外衣就挂在屏风上，“还是说，你要我穿成这样和你去查？”
魏枕风微微一怔，目光下敛，眼睫也跟着扫了下来。
他站着和赵眠说了半天的话，这会儿才发现人家是穿着寝衣的，纯白宽松，腰间衣带垂落，带着几分清逸飘举之感。
他也没有束冠，长发垂在前胸两侧，那些他常戴的金啊玉啊的装饰一个没见着，连发带都没系，简简单单地好看着。
其实很难说赵眠的气质和长相哪个更出众。他本来觉得赵眠只有长相逆天，现在才发现原来人家气质也不错，纵使离了那些象征财富的金玉珍宝，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容颜。
“萧公子是惯会使唤人的。”魏枕风走到屏风旁，拿起外衣丢到床上，“对了，那些人有没有让你试他们难看得要命的喜服？”
“有，”赵眠嘴里咬着发带，腾不出的双手在摆弄自己的长发，“她们还让我吃胖点。”
魏枕风面无表情道：“你这算好的，她们让我吃矮点，有病吧。”
赵眠强忍着没笑，端着冷漠脸用发带随意束了个高马尾。他穿好衣服，干脆道：“走。”
魏枕风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闯进夜色之中。
魏枕风过来的时候做了点手脚，把一路上能看到的人都引开了。两人顺利地出了院子，魏枕风低声问道：“你知道我们应该去哪吧？”
“你当我傻？”赵眠想翻个白眼以示轻蔑，又觉得这个动作有损威仪美感，还是作罢了，“自然是去库房。”
想要调查那三场婚礼和万华梦的关系，最简单的方法是找到当年记录的礼单，什么人来观礼赴宴，谁送了什么礼，礼单上都会记录得清清楚楚。
不难看出，溆园一直保持着十几年前的原状，当年的礼单很可能和礼一起存放在库房里。
魏枕风笑道：“聪明。我白天的时候大致探过路，没猜错的话库房应该在南边。你好好跟着我，别乱跑。”
赵眠“嗯”了一声。
此情此景，让他想到了他那个和他八字不合，从小热爱调皮捣蛋，还喜欢恶作剧的亲弟弟。直至今年，他还时不时能抓到十六岁的弟弟带着他的伴读逃学，鬼鬼祟祟地在宫里游荡。被他逮个正着后，二话不说就跪下抱住他的大腿干嚎：“皇兄，我心里苦啊！”
赵眠从来没有逃过学，不知道那是一种怎么感觉。现在他鬼鬼祟祟地跟在魏枕风身后，莫名有种魏枕风在带他逃学的错觉。
魏枕风在前面带路带得好好的，感觉到身后少年的气息逐渐远离了自己，他停下脚步，看到赵眠正若有所思地缓步前行，问：“有什么不对吗？”
赵眠缓声道：“我想起了我爹曾经给我和弟弟讲过的一个怪谈。”
“嗯？说来听听。”
有一个困在深闺中的大小姐，只有在家中办红白喜事的时候才能见到外男。在她父亲的丧仪上，她对一个远房表亲一见倾心，朝思夕想。后来，她为了缓解相思之苦，不惜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只为了家中举办丧仪之时，她能再见到这位表亲一眼。
简单地讲完故事，赵眠问：“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怪谈和万华梦执着婚宴的癖好有异曲同工之处？”
魏枕风点点头：“是有些。”他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匕首递给赵眠，“这个你拿着防身，以防万一。”
赵眠接过匕首在手中掂量了几下，刀身轻盈流畅，用起来意外顺手。他想起一些往事，鬼使神差地说道：“我隐约记得你是用枪的，怎么如今用刀剑更多了。”
“你这下是真傻了。”魏枕风毫不客气地嘲讽他，“我在这里用枪？我干脆直接扯着嗓子大叫‘有刺客’得了。枪是在战场上，在马上用的，懂吗萧公子。”
赵眠承认自己的问题是傻了点，但他理亏气势不能亏：“懂了，闭嘴，带你的路。”
溆园再如何特殊说到底也只是官宅的配置和大小，夜巡之人零星三两，又不是内廷和南宫的高手，不足为惧。
两人一路顺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位于南院的库房。库房无人看管，大门上着锁，赵眠看着魏枕风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对准锁孔，咔哒一声后，锁开了。
赵眠奇道：“你怎么会有溆园库房的钥匙？”
魏枕风道：“伺机从一个管事那偷的。”
白天，魏枕风和赵眠分开后被带到另一边的屋子里。和赵眠一样，他也注意到了屋内陈设太过老旧的问题。他故意打碎一个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瓷瓶，女使大骂了他一通，然后对一个小丫鬟说：“去找王管事，让他从库房里拿一个一样的瓷瓶过来。”
魏枕风记住了这个王管事，然后费了点心思，找准时机偷偷从王管事那“借”来这把钥匙。
赵眠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可以说他国坏话的机会：“你们负雪楼原来还会这些偷鸡摸狗的东西。”
魏枕风偏过脸看了眼赵眠的侧颜。他本来不想理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家伙，可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嘴：“放心吧，你们千机院也学。”
库房内还算干净，至少没有蜘蛛网和迎面扑来的灰尘，也闻不到什么异味，看来平时有人在好好打理。
里面没有窗户，月光透不进来，黑漆漆的一片。魏枕风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燃一盏油灯，灯光微弱，明灭可见，只能照亮周边一小片区域，赵眠不得不亦步亦趋地紧跟魏枕风，才能看清眼前的情景。
一箱箱礼箱堆在地上，赵眠随便打开两箱瞧了两眼，一箱装着满满的绸缎，另一箱里是古董字画。还有不少礼盒放在木柜上，里头大多是珠宝玉器和金钗钿合。
光线实在太暗，赵眠一个不小心，不慎碰到藏在暗处的一把春凳。凳角划过地面，发出一声格吱的响。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阒无人声的夜里若有人刚好路过库房，足以吸引他的注意。
魏枕风停步回望赵眠，他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在外面后：“笨。”
赵眠：“……？”
从来只有他骂别人笨的份，什么时候别人也敢骂他笨了？
“方才的确是我不小心，”赵眠冷冷道，“但我最近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魏枕风实话实说：“自从你决定先不和我计较，万事以解蛊为先后，真的挺给我脸的，不愧是大局为重的萧公子。”
“望你好好珍惜这段时间，”赵眠冷笑着从魏枕风手中夺过油灯，绕到他前面带路，“以后你的日子恐怕没这么好过了。”
两人摸黑找了小半时辰，赵眠在一堆古籍中找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天武八年，天武十年和载熙一年在溆园办的三场喜事的礼单。
魏枕风站在赵眠背后，微微俯身，视线穿过赵眠的肩膀：“我们一起看？”
赵眠将天武八年的礼单交给魏枕风：“你先看这个。”
魏枕风没有动作，而是盯着被赵眠牢牢拿在手里载熙一年的礼单。
两人心知肚明，若礼单内真的有重要线索，最可能就是在载熙一年的婚礼上。因为万华梦求东陵太后将溆园赏赐给他时，也是载熙一年。
魏枕风看穿了赵眠的小心思，赵眠是想成为先知道线索的那个，再根据线索的内容决定要不要和他分享情报。可两人离得如此之近，赵眠的一举一动均在他眼皮底下，有必要么。
赵眠不耐烦道：“你到底看不看？我一直举着手很累。”
魏枕风这才接过礼单：“娇气死了你。”
赵眠心中藏着事，自动忽略了魏枕风对他的大不敬。他正对魏枕风打开载熙一年的礼单，借着光圈边缘的微光，快速阅览。
那时的贾槐身居高位，又是举国闻名的大儒，他儿子娶妻办喜事，东陵京官中十之八九都登门送上了大礼，以及他那些尚未入仕的门生，厚厚一叠礼单，每一页上写满了名字。
赵眠看到了不少他耳熟能详的名字。十六年前他们还是贾槐的学生，十六年后已是东陵朝中不可或缺的重臣。
贾槐的门生可谓是遍布京都，倘若他们都愿意跟着贾槐一同对万华梦进行弹劾，十月十二那日的风浪只怕会比他想象的更大。
突然，一个名字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赵眠的视野中，他眼中的瞳仁微微放大，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如常，好似什么都没有看到。
只是在没有被油灯照亮的暗处，少年的唇角控制不住地，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赵眠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瞟了眼魏枕风，见对方心无旁骛看着礼单，果断朝脚下的春凳踢去。
春凳发出声响的同时，他迅速从礼单上撕下了一页纸。
魏枕风从天武八年的礼单上抬眼望来：“怎么？”
赵眠冷静地将纸藏在袖中：“没事，又不小心磕了一下而已。”
魏枕风似乎信了，低下头继续看礼单。
赵眠以为自己瞒过了魏枕风，正要松口气，却听见魏枕风道：“所以，你刚刚是故意装出一副笨手笨脚的样子？碰了一次，再碰第二次我就不会在意了？”
赵眠愣了愣，佯作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魏枕风合起手上的礼单往桌上随意一丢：“别装，你的脸色已经出卖你了。”他一步步朝赵眠逼近，走进微弱狭小的光圈中，犹如一只深夜觅食的野兽，“你肯定发现了什么。”
四周黑洞洞的一片，唯有两人之间的那一小片区域是亮着的，映照他们截然不同的面庞。
赵眠笼罩在魏枕风高大的身影下，眼睛平视只能看到魏枕风凸起的喉结。他将载熙一年的礼单朝魏枕风的胸口甩了过去：“你不信我，自己看便是。”
魏枕风没有伸手，任由礼单撞到自己胸口后落在地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眠，笑道：“不是，你哪能这么不厚道啊，说好了一起来找线索，还是我邀请你的，你有了发现怎么可以一人独吞？我不想和你吵架的，萧公子。”
魏枕风貌似在好脾气地讲道理，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这让赵眠本能地察觉到危险，左手忍不住朝腰间探去，那里插着魏枕风送他防身的匕首。
“我也不想搜你的身。”魏枕风目光淡淡掠来，“让你跪一次你就要死要活的，要是真的哪哪都被我这个黑皮丑男碰了，你真会追杀我一辈子吧。”
赵眠眉若冰霜，即便被人圈着威胁依旧盛气凌人，傲慢不减：“你知道就好。”
“别闹了所以，”魏枕风在赵眠眼前伸出手，“拿来吧你。”
赵眠垂眸看着魏枕风摊开的掌心，长睫微不可见地颤了一颤。
魏枕风没有催促，耐心地等待着。
沉默半晌后，赵眠闭上了眼，极不情愿地从袖中拿出一页撕下的纸，嘴上却说着无关紧要的事：“你们北渊人还真喜欢用倒装句说话。”
纸被赵眠揉成了一团，魏枕风去拿的时候不经意间碰到赵眠的手，意外发现赵眠的指尖是湿的。
小少爷居然这么紧张？明明表面上还安如泰山，看不出一点异样。
真会演啊。
魏枕风当着赵眠的面展开纸团。每页的礼单上有三列，分别是宾客的身份，姓名以及他们所送之礼。
从第一列扫下去，几乎全是东陵的官员，除了最后一个是“南”字开头的官位：南靖太子太傅，容棠，所赠古籍若干。
太子太傅，太子之师也。
而南靖太子太傅的下一行，赫然写着万华梦的名字：
国师，万华梦，所赠千年保心丹一瓶。
万华梦果然在载熙一年来溆园观过礼，至于另一人……
魏枕风举目看向赵眠：“你的老师十六年前来过东陵？”
赵眠不置可否。
魏枕风问：“他来东陵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赵眠淡定道，“老师乃一朝探花，文采斐然，惊才绝艳。而贾槐是东陵文坛大师，两人若有什么学术上的私交，亦在情理之中。”
这个解释说得过去。南靖尚文，常有学子游学四方，太子太傅出使东陵并不奇怪。
可魏枕风仍然觉得不对劲：“若只是如此，你为何要藏着掖着不给我看？”
赵眠理直气壮地反问：“我南靖之事，为何要给你一个外人看？”
魏枕风语塞，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话术反驳。
赵眠给了他一个台阶：“你若好奇，我可以修书一封，问问老师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魏枕风顺势妥协：“行吧。”
两人继续探查，灯油熬干也未找到其他的线索。此时已过丑时，再不走天就要亮了。
魏枕风打了个哈欠往外走：“今日就到这里，告辞。”
赵眠叫住：“且慢。”
“怎么，你要我送啊，我很困的。”
“不必，我记得路。”赵眠停顿片刻，貌似心不在焉道：“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似乎未曾问过你，你们负雪楼大老远从北渊跑到东陵，究竟是为了什么。”
魏枕风停下步伐，琢磨着赵眠为何在此时问他这个。他没有隐瞒，他也没必要隐瞒：“我是来找一样东西的。”
赵眠问：“什么东西。”
魏枕风就笑：“你来东陵是找什么东西的，我来东陵就是找什么东西的。”说着便打开门，“走了。”
赵眠目送魏枕风离开，直到对方的背影被漆黑吞没，才脱力一般地，长舒了一口气。
他缓缓摊开掌心，上面静静地躺着魏枕风方才逼问他要的线索。
当时，他一共撕下了两张礼单。而魏枕风，只拿走了其中一张。
他手上剩下的那一张，才是真正有用的情报。

第14章
赵眠回到自己屋子，白榆居然在里面等他，未施粉黛的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担忧。
白榆半夜醒来，放心不下隔壁的殿下，就想着过来看一眼。这一看，吓得她差点突犯心悸症。好在她不是周怀让，猜想殿下可能是自己出去的，耐着性子等了半个时辰，总算等回了她的殿下。
赵眠将和魏枕风一起鬼鬼祟祟夜探库房之事悉数告知白榆——真的是悉数，包括魏枕风因为他撞到凳子骂他笨的事情。
“也不知笨的人究竟是谁。”赵眠如是说。
白榆不由掩唇浅笑，这股心高气傲的小得意是怎么回事呀。她问道：“那殿下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赵眠问她：“我们为什么来东陵。”
白榆不假思索：“为了西夏遗宝。”
赵眠将躲过魏枕风逼问的礼单递给白榆，白榆一眼就看到了一个醒目的名字——西夏辅国公之子，顾如璋。
白榆美眸大睁：“……竟然是他？西夏最后一任首辅太傅，顾如璋？”
赵眠轻一颔首：“十六年的顾太傅尚未入阁，无官职在身，自然只是‘西夏辅国公之子’。”
十六年后，这位“西夏辅国公之子”接替其父之职，成为了西夏末年实际的掌权者。
顾如璋生于权臣之家，六岁能文，十七岁进士及第，三十岁授兵部尚书。
年少出名，经世之才。
可惜的是，顾如璋生不逢时，生于西夏国力衰弱之际，纵使长大成人后有幸位居首辅，面对即将倾颓的西夏，也是空有报国之心，已无回天之力。他耗尽心血，鞠躬尽瘁，而立之年就满头华发，最后也不过是让西夏多苟延残喘了几年。
两年前，西夏国都沦陷，渊军攻破皇宫城门，北渊小王爷坐在西夏皇帝的龙椅上，下令让渊军大肆搜寻皇宫珍宝，以充北渊国库。
然而渊军遍寻西夏皇宫，几乎将其翻了个底朝天，找到的值钱货竟连一辆马车都装不满。不仅如此，之后渊军抄了不少西夏权贵的府邸，所获钱财依旧寥寥无几。
和西夏无尽瑰宝一起消失的，还有以前一直由顾如璋亲自带领的西夏军政情报官署，皇城司。
小王爷突然意识到，那位在鹿阳之战和灵州之战大败于他手下的顾太傅，在西夏存活的最后几个月干了什么。
国之将灭，藏器待时，以谋后算。
听闻，当时十六岁的少年王爷为此雷霆大怒。亡了人家的国后，也不回北渊复命，而是长枪快马，纵横天下数国，势必要亲手浇灭西夏最后的希望，再带着他的战利品载誉而归。
有关西北两国大战的细节，赵眠知道的只有这么多。
西夏亡国后，顾如璋生死不明。有人说，他在渊军破城那日殉了国，跟随帝后一同去了。
也有人说，顾如璋早已为自己留下了后路，通过皇宫密道逃出生天。
还有人说，顾如璋已沦为北渊的阶下囚，日日遭受严刑拷打，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透露一个字。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顾如璋为西夏留下的“火种”，尚未落到北渊小王爷手上。皇城司的西夏残军，还藏在不为人知的暗处，伺机而动，欲图复国。
根据南靖千机院上报的消息，顾如璋虽然下落不明，但他最信任的侄子顾烧灯在西夏亡国后曾在东陵现身过数次。这也是赵眠亲至东陵的缘由，他若能找到顾烧灯，进而找到顾如璋留下的西夏遗宝，至少可解决南靖十年的军饷，同时能打压北渊东陵二国，稳住南靖在三国中霸主的位置。
气人的是，他才到东陵就被万华梦下了蛊，不得不暂缓原来的计划，腾出手先解决眼前的事。可他没有想到，他会在溆园十六年前的礼单上看到顾如璋的名字。
顾如璋是否和万华梦喜欢给人做媒的怪癖有关？
此二人是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关系？
顾如璋的侄子出现在东陵，是否是为了寻求万华梦的庇护？
有关顾如璋的“火种计策”，万华梦又究竟知道多少？
赵眠隐隐有种预感，说不定万华梦才是那把找到西夏遗宝的钥匙。若他能抢在北渊之前将宝藏带回南靖，小王爷脸上的表情一定会格外有趣。
真是令人期待。
白榆深知殿下的心意，劝道：“殿下，当务之急还是您身上的蛊。其余的事，等咱们解了蛊再议不迟。”
“孤知道。”赵眠将礼单上的内容熟记于心，把纸放在灯上烧了个干净，“但这两件事不冲突，可以一起来办。”
白榆诧异道：“殿下的意思是？”
顾如璋酷爱作画，颇有大家之风，受到了不少文人学士的追捧。如今他再无作画的可能，流传在外的画作自然水涨船高，一价难求。赵眠在南靖南巡时，一个地方官员就向他进献过一副顾如璋的山水画。
“那幅画孤一直带着，你想办法递出消息让周怀让送来。”赵眠吩咐白榆，“然后，将此画献给万华梦，就说你是无意中得到的，想要借画孝敬国师。”
白榆心得意会：“明白，属下这便去办。”
次日，喜娘来到赵眠房中，手把手教导他大婚的规矩。从先迈哪只脚，到何时该弯腰，弯多大的幅度，方方面面要求十分严格。
“二拜高堂时，你夫君转身会有一个趔趄往你身边倒，你记得要扶住他，一定要两只手一起扶。”
赵眠问：“为何？”
喜娘讳莫如深：“你莫问那么多，照着做便是。”
连这种看似不必要的细节都卡得这么死，与其说是要举办婚礼，更像是……是想要模仿什么，复刻什么。
十六年前的那场婚礼，会不会也有新郎拜堂时不慎趔趄的场景？
之前女使要赵眠多吃一点，把腰吃胖，甚至要魏枕风吃矮一点，难道也是希望他们的身形和当初拜堂成亲的新人相似？
整整一日，女使当真送了五餐过来，顿顿大鱼大肉，若让赵眠一人吃，他吃三日都未必吃得完。那些女使还守在他边上，一刻不停地催促他，烦不胜烦。
最后，赵眠冷着脸道：“你们在此处，我更加没有胃口。”
女使正要呵斥，白榆忙道：“我弟弟就是这个脾气，硬逼他吃，他吐都能给你吐出来。姑娘们放心，我会劝着他吃的——你们也不想我家弟弟吃不胖，你们交不了差吧？”
女使们面面相觑，觉得白榆说的在理，相继退下。
面对一桌子的美味佳肴，早已吃饱的赵眠兴致缺缺，只用筷子挑着鱼肉吃。鱼肉入嘴之前，他还要自己把鱼刺挑出来，白榆想帮忙他还不让。
赵眠问：“事情办妥了？”
白榆道：“都办好了。若无意外，现下顾如璋的画已经到了万华梦手中。”
“办得不错。”赵眠点头夸赞，“你比沈不辞和周怀让靠谱多了。”
“这是自然。”白榆嫣然一笑，“我可是东宫里最年长的姐姐，殿下。”
赵眠也笑了声：“确实。”
赵眠边小口吃鱼边和白榆说着话。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语气散淡舒朗：“此等良辰美景，有肉岂能无酒？特来赠卿薄酒一壶，还望公子笑纳。”
赵眠怔愣一瞬，转过身看到魏枕风一脸的黑皮，面无表情道：“你脸上的易容之术，究竟还能不能解？”
魏枕风拎着酒壶一挑眉：“你就这么在意这件事？这是你问的第二次了。”
赵眠命白榆去外头守着，对魏枕风道：“我不想和丑男说话。”
魏枕风不请自来，大大方方地在赵眠面前坐下：“我和你说过啊，解当然是能解的，只是需要特制的药水。事前我没想过会有要解的情况，药水自然不会随身携带，现在这种情况我没时间，也没必要回去取吧。”
“那你就不要顶着黑皮，用你原本的声音在我面前说这等风雅之话，”赵眠冷冷嫌弃，“我很膈应。”
魏枕风“哦”了一声，从善如流地改口：“喝酒吗大哥，我带来的酒贼香，配你的大猪蹄子正好。”
赵眠顺着魏枕风的话看到桌上那一盆油腻腻肥硕的猪肘子，早已被喂满的胃猝不及防地泛起了恶心。
魏枕风看到赵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像是实在忍不住了，扭头对着空气：“唔——”
魏枕风：“……？”
赵眠干咳了两声，闭上眼，憋着火给自己顺气。魏枕风给他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还好吗？”
赵眠想也不想地把锅往魏枕风身上甩。
“我说过，我不能离丑男太近，我会被丑吐的，”他强忍着反胃，睁开眼朝着魏枕风怒目而视，“你以为我在同你开玩笑么。”
魏枕风一愣，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赵眠明明就是吃多了想吐，这都能怪上他，厉害啊。
说实话，他借来的这张脸真不至于丑，就比较黑的普通人而已，太子殿下这都忍受不了，日后见到真正的丑男估计要自戳双目了。
魏枕风想笑又觉得这个时候还笑人家实在不厚道，便忍着笑道：“我的错，对不住对不住。这样，我和你说完正事就走。”
赵眠发现魏枕风每次来找他，别管他表现得有多不靠谱，最后肯定是要商量正事。
也对，他们目前毫无私交可言，找他不说正事说什么。
“我刚刚得到消息，万华梦要亲自见我们。”魏枕风道，“而且不是在溆园，是在南宫。”
赵眠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真的假的。”万华梦要见他们，十之八九是为了献画之事。他没有猜错，万华梦和顾如璋之间果然有些东西。“如此一来，我们岂不是不用伪装，可以名正言顺地潜入南宫了？”
魏枕风见赵眠演得如此自然，轻嗤：“你可拉倒。说吧，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赵眠问：“你这是何意。”
“万华梦从来不会在大婚之前在新人面前现身，为何突然就要我们去南宫见他了？”
赵眠用手帕慢条斯理擦着手：“你问我，我问谁。”
“我说萧公子，”魏枕风从桌上拿起一方手帕，学着赵眠装模作样地擦着手玩，“你我既已结盟，还是不要对对方有所隐瞒比较好。我可不想我正和万华梦殊死一战，一转头却发现自己后院起了火。”魏枕风笑着，眼中却带着警告，“那就不好玩了啊，殿下。”
赵眠回望着他：“我们彼此彼此，王爷。”

第15章
不多时，溆园的女使便带了万华梦的传召之令。
魏枕风看到女使来了，竟也不躲，堂而皇之地坐在赵眠身旁饮酒吃菜。女使看得眉头紧皱：“你怎么在这里，谁让你出来的？”
魏枕风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和他都不喜欢男人，马上要被你们逼得成亲，这时候要不多培养一下感情，双双死在洞房花烛夜怎么办。”
国师要人要的急，女使没功夫和他过多计较：“你们换身衣裳，速速随我离园。”
一炷香的时间后，几人离开溆园，被押送前往南宫。
京都实行宵禁之策，戌时刚过，商铺闭门，行人归家，街道上冷冷清清的一片。押送他们的共有三人，两女一男，刚好给他们留了三个帮手的位置。
一行人途径偏僻之处时，早已埋伏多时的沈不辞等人干脆利落地解决了这三人，随后由白榆为他们易容伪装。
此次南宫之行，魏枕风预备带上云拥和花聚，赵眠则带着沈不辞和白榆。虽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但他们要去的地方毕竟是万华梦的老巢。沈不辞再次谏言，希望殿下回朱府等候，由他为殿下取回解药。
“不可，手上的红线你无法伪装。”赵眠道，“再者，我留有后手，不怕。”
他的后手是丞相和南靖，那魏枕风的呢？
以魏枕风的行事作风，会不会也给自己准备了一条万一事败的退路？
赵眠思及此，朝魏枕风看去。
魏枕风感觉他的目光，抬眼与他对视：“怎么。”
赵眠问：“你爹娘爱你吗？”
魏枕风一时不解：“嗯？”
赵眠淡道：“家中次子……你爹娘不会觉得有哥哥继承家业就行了，不用管你死活吧。”
魏枕风明白了赵眠的意思，笑道：“不知道啊，到时候看看？”
溆园到南宫跨越了整个京都城。天快亮时，他们到达南宫山门口。
从山脚下仰望而去，南宫山像一个庞然大物矗立在天地之间，无数点点灯火就是它俯瞰人间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面对如此震撼的南宫山夜景，赵眠的评价是，不如南靖千机院。
魏枕风望着南宫山，思量片刻，问白榆：“万华梦长什么样？”
白榆面露难色：“万华梦随时都可以给自己易容，谁也不知道究竟哪个是他的真面目，不过他和坊间传言的一样，很矮。”
“有多矮？”
白榆用自己比划了一下：“比我矮一点，大概到我鼻梁处。”
魏枕风点点头：“懂了，有劳姑娘带路。”
南宫的守卫事先已被告知国师召见溆园新人一事，检查了赵眠和魏枕风手上的红线便给予放行，加之白榆对南宫的地形还算熟悉，赵眠等人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南宫的正殿——啻月台。
此处刚好位于南宫的半山腰，离他们要去的掩月居尚有一段距离。一个一身白衣的少年站在啻月台大门口，似乎是在等他们。
少年尚未长开一般，骨骼单薄消瘦，生得弱不禁风，一双清澈纯黑的眼眸朝你望来时，颇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
白榆在南宫从未见过这个少年，想来应该是万华梦的新宠，刚来南宫不久，说话也怯生生的：“你们……是从溆园过来的么？”
伪装为女使的云拥道：“正是。”
“国师大人在里面等你们。”少年轻声道，“请随我来。”
赵眠跟着少年走进正殿，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形。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袖摆被轻轻一扯。
赵眠瞥了眼始作俑者，只见魏枕风对着带路的少年扬了扬下巴。他顺着魏枕风的视线望去，赫然看见少年随着步伐摆动的手腕上有一条鲜红的，细细的红线。
嗯？又一个雌雄双蛊的受害者？
赵眠来不及多想，他们就被带到了万华梦面前。
空旷的大殿威严肃穆，层层青色台阶上摆放着一排排整齐的烛台。烛台上的蜡烛晃动着微光，拾级而上，从低至高的跟随台阶一直匍匐到万华梦脚下。
男人坐在台阶的最顶端，身后是一堵巨大的石壁，上面雕刻着两条栩栩如生的化蛇，人面豺身，生双翼，两条尾巴紧紧缠绕在一起。
这两条化蛇，似乎正在交尾。
许是烛火太晃眼，又或是山中夜里的雾气太过浓郁，他们离得又远，男人的脸上像是蒙了一层薄雾，赵眠努力想要看清他的相貌，却怎么也看不清。
此人就是天下四宗师之一，东陵大国师，眼瞎又爱给人做媒的万华梦么，确实很矮，目测和他十五六岁差不多高，难怪要站那么高和他们说话。
白衣少年在台阶前站定，清亮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跪——”
赵眠目光一凛，正想着如何绕过行礼一事，就听见万华梦道：“本座免你们的礼。”
万华梦的声音低沉沙哑，让赵眠联想到了他身后石壁上的化蛇，给人以一种诡异又黏腻的不悦感，入耳很不舒服。
白衣少年有些惊讶，随后抿紧双唇退到了一旁。
万华梦的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居高临下道：“是谁献的画？”
画？
魏枕风看向赵眠的方向。赵眠刚要开口，白榆却先他一步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走向前：“是、是民女。”
万华梦目光在白榆身上落定琐死：“你怎么拿到的那幅画。”
白榆搬出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回国师大人，民女本是教坊司的一名清馆，略识得几个字。那幅画，是民女一位恩客赠予民女的。”
万华梦语气变得急切，甚至是迫不及待地问：“你那恩客姓谁名谁，现下在何处？”
白榆一咬牙，鼓起勇气道：“大人，民女有一不情之请……”
在旁围观的赵眠头一回发现白榆居然这么会演，将普通老百姓对上一国国师的战战兢兢演得是入木三分，和平时她在东宫温婉可人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让她开口是对的，但凡换个人都没有这种效果。
万华梦那头没了声音。
等不到万华梦的回应，白榆不敢抬头，只好继续道：“我家小弟已有婚约在身，实在不便同李兄弟成亲。不知国师大人可否收回成命，放我家小弟一马，为李兄弟另寻良配。”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赵眠用余光瞧了眼外边的天色，差不多快到东陵早朝的时辰了。
一阵阴风吹过，烛火晃得愈发厉害，殿内的寒气似乎也重了几分。
沈不辞握紧双拳，随时准备出手，防备万华梦暴怒对他们动手。
良久，万华梦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本座同意了你的‘不情之请’，你才会将此画的来龙去脉告诉本座？”
白榆忙道：“民女不敢。”
“本座做的这么多桩媒，有名门闺秀和市井小人，有京都才子和守寡农妇，更有权臣之子和其父禁脔，”万华梦冷笑一声，“他们都不敢有意见，你是什么人，也配和本座讲条件？”
白榆额角冒出冷汗：“民、民女……”
冷汗也是能装出来的？白榆似乎是真的在害怕。
站在半层楼高的台阶上说话，万华梦给人的威压着实不轻。
赵眠开口道：“国师大人请恕罪，我姐姐没有不敬之意。我的婚事，一切听从大人安排，不敢有异议。”
万华梦的注意力被赵眠吸引，打量了他片刻，又看向他身旁的魏枕风，饶有兴趣道：“有意思。论外貌，你们是这么多年来本座见过最般配的一对。”
赵眠：“……”
能说出这种话，除了万华梦眼瞎，他找不到第二个解释。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女使走了进来，跪地道：“国师大人，太后口谕，宣您立刻进宫一趟。”
万华梦难掩不耐：“又怎么了？”
女使惶惶然道：“属下听闻，前东阁大学士贾槐带着英国公等人在宫内群谏，太后那边好像快压不住了……”
万华梦冷哼：“老家伙又给本座找事。”
一直缄默无言的白衣少年突然开口道：“大人，太后宣召，您应该还是去一趟的。”
万华梦沉默须臾，道：“先将他们压入乌木台，好生看管，本座回来再审。”
云拥道：“是。”
南宫山的地图几人都记得非常清楚，云拥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往乌木台的方向走。目前看来，一切均在他们计划之中。
“有一件事我忘了问你。”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魏枕风忽然道，“你被万华梦下蛊时，脸上有伪装吗？帷帽或是易容。”
赵眠道：“没有。但他具体是什么时候下的蛊，我也不知。”
魏枕风若有所思：“这样。”
赵眠看魏枕风的表情便知他想到了什么，问：“怎么。”
魏枕风摇摇头：“事情过于顺利了。”
“事情顺利还不好吗？”花聚不解道，“说明我们计划得周详啊。”
不是说不好，只是顺利得对不起万华梦的名号。
魏枕风沉吟道：“万华梦方才说，我们是他见过最般配的一对？”
赵眠漠然：“眼疾之人的话你也信。”
花聚忍不住为自家主人说话：“萧公子，话不能这么说，其实我也觉得只论外貌的话，你们……”
赵眠不客气道：“那你也有眼疾。”
魏枕风虽然嘴欠，但思考正事的时候几乎不会和赵眠贫嘴：“万华梦的话，好像有点东西啊。”
沈不辞道：“公子，事已至此，我们应当还是要照计划行事。”
赵眠和魏枕风都同意沈不辞的说法，船到桥头自然直，以不变应万变方为上策。
白榆带着他们一路深入南宫，在一个岔路前，朝着离乌木台相反的方向走去。前方便是万华梦放置蛊毒解药的地方，掩月居。
掩月居外果然有重兵把守，这是只靠易容伪装过不了的一关。无论是谁，没有国师的命令，均不得入内。
若只是两三个守卫，他们大可暗杀了完事，但他们一共有数十人之多，此时就不得不玩点简单的计谋了。
云拥和花聚直言她们是奉命入掩月居，替国师取样东西，又因国师走得急，没有给她们留下什么凭证。
掩月居的守卫自然不信这些，双方争执之时，花聚故意卖出了破绽，引得守卫出手，接着凭借自身出色的轻功完成了这一招调虎离山。
掩月居剩下不足一半的守卫，被藏在暗处的沈不辞和魏枕风悄然暗杀，赵眠等四人成功潜入掩月居。
白榆之前绘制的地图中没有掩月居的内貌，几人进来后才发现此处竟然只是不大不小的一处院落，和正殿啻月台瘆人的恢弘截然不同，掩月居甚至可以用清雅来形容。
芳草萋萋，虫鸣鸟啼，院中摆放着一道下到一半，尚未结束的棋盘，全然不似万华梦应有的风格。
时间有限，来不及多虑，白榆道：“公子，我们分头寻找？”
“慢着。”魏枕风盯着主屋虚掩的房门，“里面有人。”
沈不辞也发现了门内的呼吸声，道：“公子退后，属下先去一探究竟。”
赵眠颔首：“小心点。”
沈不辞紧握着剑，一步步靠近那扇门。众人屏息旁观，就沈不辞用剑锋推开门的前一刻，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从里面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白榆不由自主地喊道：“小心！”
沈不辞不需要她的提醒，他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眨眼之间，他的剑已经对准了这位不速之客的眉心。
——是方才给他们带路的白衣少年。
少年脸色惨白，貌似被吓得不轻。他手上拿着一个瓷瓶，手腕上一道细线红得刺目。
白榆蹙眉：“是你。”
少年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沈不辞的剑也跟了过去。少年自知无处可躲，握紧了手里的瓷瓶，试探道：“你们……也是来偷雌雄双蛊解药的吗？”
也？
赵眠下意识地和魏枕风对视了一眼。
少年举起瓷瓶，诚惶诚恐地朝赵眠走去：“我把解药给你们，你们别杀我好不好。”
沈不辞沉声道：“站住，别动。”
少年听话地停下脚步：“对不起，我刚刚吃了一颗。”少年害怕又抱歉地看着他们，“我不是故意的，可我不吃会死的……现在只剩下最后一颗解药了，怎么办啊。”
不对，这个少年不简单。
且不说他能安然无恙地独自潜入掩月居偷取解药这一点，方才在啻月台他全程目睹了一切，万华梦也是在他的“提醒”之下才同意进宫面见太后。
魏枕风说的没错，目前为止，一切都太顺利了。
赵眠正要开口，魏枕风突然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往身后一拉，自己则站在了白衣少年对面。
“怎么办……你问我们，我们还想问你呢。”魏枕风笑了一下，“国师大人。”
少年骇然，大睁着眼睛：“国师大人……他不是进宫了吗？难道他回来了？！”
魏枕风懒得过多废话，笑道：“巧了，我前不久刚学了一招阳谋，一直想试试。既然你不是万华梦，”魏枕风转向沈不辞，干脆利落道，“灭口吧。”

第16章
魏枕风的命令下得是果决,沈不辞却纹丝不动，他向来只对太子殿下一人唯命是从。
沈不辞分出余光看向殿下，见殿下点了点头,才道：“好。”
赵眠的确不爱对无辜之人动手,但面前的白衣少年显然不是什么无辜的角色。
至于魏枕风说少年就是万华梦,是大胆猜测，还是已经认定了？
看身高，少年的确符合万华梦的特征，甚矮,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么高还说的过去，可万华梦和他父皇是一辈人,应该已经年近四十了。
若少年真是万华梦,一切疑点似乎都有了解释，只有一点——为何万华梦手腕上也会有象征雌雄双蛊的红线？这蛊又是谁给他下的？
况且万华梦身在自己的地盘，又岂会那么容易就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少年顿足失色,不住地摇着头，眼泪在眼眶中打着转：“不要……不要杀我！我没有骗你们，我真的只是来偷解药的，不信你们看呀！”说着，再一次迫不及待地举起了手中的瓷瓶。
少年的模样慌张又可怜,白榆见过万华梦两回，实在无法将眼前的少年和那个性情古怪的大宗师联系在一起。她不禁动了些恻隐之心,道：“公子,不如先让我看看解药？”
得到赵眠的允准后,沈不辞接过少年手中的瓷瓶,确定里面没藏什么暗器之后,将瓷瓶转交给白榆。
白榆倒出里面的药丸,凑近闻了闻，表情变得极其微妙。
少年给他们的，的确是雌雄双蛊的解药。
而瓷瓶里，也的确只剩下一颗雌雄双蛊的解药。
雌雄双蛊是万华梦的得意之作，解药极难配置，即便知道配方，找齐了全部的药材，也少说需要三个月才能配置完成，重新开始炼制解药肯定是来不及的。
两个人，一颗解药……虽然很对不起小王爷，但她是不是该趁现在赶紧找机会让殿下先服下解药再说？
赵眠问：“如何。”
白榆只好先实话实说：“他没有撒谎，公子。”
少年继续可怜兮兮道：“你们看到了吧，能不能放过我，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们可以把我打晕，但别打死我……”
“真能装啊，我都要自愧不如了。”魏枕风扯扯嘴角，“把你打晕，好让你在现场看个够？你的奇特癖好未免太多了吧，国师大人。”
少年急了：“我真的不是国师！”
魏枕风笑了：“你这么矮，不是万华梦是谁？”
“矮”字一出，少年脸色骤变，周身寒意大涨，原本清纯小白花一样的面容瞬间冷了下来，眼眸冰得像一条游动的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赵眠隐约听见了嘶嘶的蛇鸣之音。
刹那间，一道黑影朝着魏枕风如闪电般袭来。好在魏枕风的反应足够快，侧身躲过了这一击，只听见一声沉闷的巨响，魏枕风身后的树干上多了一条几乎能将其折断的抽痕，神似蛇尾的形状。
少年的真实身份已一目了然，四人神色戒备，如临大敌，各自握紧了自己的武器。
少年倒不吝啬自己的夸奖：“年纪轻轻的小哥哥，身手居然这么好，胆子也很大。”他缓缓绽放出一个笑容，“我好好奇啊，你是什么时候看穿的？”
魏枕风言简意赅：“刚刚。”
少年“咦”了一声，方才的怒意似乎都消退了：“真不错呀。”他将视线转向赵眠，用手指着赵眠，“我特意为你挑的美人，你喜欢他吗？他长得可好看了，你们很般配，是我见过最般配的一对。”
魏枕风才说了一个“我”字，就被赵眠冷着脸打断：“你为何要这么做？”
赵眠始终拿不准一件事，即万华梦究竟知不知道他和魏枕风的真实身份。如果他不知道，事情会简单很多；如果他知道，这就不是他们几个人之间的事了，而是东陵对南北两国彻底的宣战。
魏枕风低声在赵眠耳边道：“你这么问他，他会回答？”
赵眠道：“会，我爹说过，一般像万华梦这样的人，表达欲很强烈。”
用他父皇的原话来说就是，反派死于话多。
只见少年兴致缺缺，顶着一张厌世脸道：“因为活着很无聊，好没意思。”
万华梦说话的时候垂头丧气的，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没人陪伴，无聊透顶的少年，而他接下来吐露出的话语又让他像个能为了一时行乐为所欲为的混世恶童。
“师兄让我找点能让我开心的事情，我就去找了。”少年的眼睛亮了起来，“我想参加大家喜气洋洋的婚礼，这样我就能看到好多好多宾客，还能顺便看到好多美人的爱恨纠葛，看他们吵架，看他们恩爱，都很有意思。有的时候甚至能……”少年状似想到了什么，话音戛然而止。
万华梦口中的师兄想必就是东陵太后了。
赵眠回想起刘府小姐的容貌，称得上羞花闭月，燕妒莺惭。原来这就是万华梦挑人的标准，只挑好看的人下手？
魏枕风心道还真被赵眠父皇说对了，万华梦的话还真不是一般的多。他接着问：“你手上的红线又是怎么回事。”
少年愣了愣，下意识握住手腕的动作不像是刻意装出来的。他轻声道：“这个……阿梦不能说。”
赵眠不禁怀疑，万华梦真的有三十多岁么，无论看身高外表或言行举止，他都不像是个成年人。
脸或许可以用别人的，可神态想要模仿别人则需要十足的天赋。比如魏枕风，即便用了三十二岁鱼贩的脸，还是会被骨子里的十八岁出卖。
少年低头发了一会儿呆，突然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们四人，表情也变得阴狠狰狞：“师兄说，如果有人擅闯南宫，我应该杀了他们。”
魏枕风道：“应该的。”
南宫不仅是万华梦的府邸，更是东陵的机密要害，就像北渊的负雪楼。若有人敢暗闯，他一定会杀。
转瞬之间，少年的表情又透出一丝迷茫：“可是我等了好多年好多年，也没有人敢来，你们是第一对，杀了好可惜。”
“所以，”赵眠镇定道，“你想如何招待我们。”
“你们辜负了我一片心意，不想成亲就算了，还想偷我的解药，明明我自己都不够吃啊。”少年无限惋惜道，“既然你们怎么都爱不起来，那你们就陪我玩点别的吧。”
赵眠问：“你知道我们是谁么。”
少年木然地看着他：“我不在乎。”
魏枕风心口一跳，眉间轻轻拢起。
简简单单四个字，万华梦说的如此漫不经心，自然而然，没有丝毫伪装的意味。
万华梦不在乎的，似乎不仅仅是他们的身份，还有他这么做会给他自己，给东陵带来的一切后果。
哪怕自己身死，哪怕东陵亡国，他都不在乎。
搞了半天，东陵国师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在一个疯子面前，任何阴谋阳谋都失去了意义。
万华梦擅长用毒用蛊，论真刀实枪未必敌得过他们四人。可哪怕他们联手杀了万华梦，也未必能拿到剩下的一颗解药。
魏枕风压低声音，对赵眠道：“情况不太对，先撤。”
赵眠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当机立断：“走。”
赵眠命令一出，沈不辞不退反进，持剑闪电般朝万华梦攻去。他很清楚自己的职责是掩护殿下撤退。
沈不辞的剑极快，正如魏枕风猜测的一样，万华梦并不擅长正面和对手单打独斗。他的身体太过瘦弱，看上去甚至拿不起一杆长枪，但他足够轻盈敏捷，一次又一次和沈不辞的剑锋擦身而过，直至魏枕风突然出手。
能群起攻之傻子才单打独斗。
锋利的刀刃流畅地在万华梦的胳膊上划过，胜雪的白衣顷刻间被鲜血染红。这一刀划得极深，几近到了可以见骨的程度，可万华梦似乎没有感觉到疼痛，他只是停了下来，低头懵懵懂懂地看着流到地上的鲜血，仿佛不太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万华梦对自己的伤口视若无睹，任凭血流不止也不愿抬手捂上一捂。他看着赵眠和魏枕风，说：“你们真的很想要解药是吗？别杀我啊，我可以给你们，把我下个月要吃的给你们。”万华梦灿烂一笑，“不过，只能给你们一颗。”
魏枕风催促：“别理他，快走。”
“你们去玩吧。”万华梦的声音突然被放大，充斥着整个掩月居，像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朝他们涌去，“等月亮变得很圆很圆之后，我再来看你们。”
话落，赵眠脚下一个踏空，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了白榆和沈不辞在叫自己“公子”。
坠落的感觉令人胆寒，他控制不住想叫出声，可一想到这会影响他太子的威仪，愣是硬生生忍了下来。
待会落地，他也一定要尽量以一种高雅的姿态。
赵眠正胡思乱想着，一只手利落地环住了他的腰，帮助他稳住了身体。下落的速度逐渐缓慢，耳边只剩下喧嚣的风声。
眼前杂乱地晃过一片绿色的残影后，魏枕风带着他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和他们一起落下来的，还有那一瓶只装有一颗解药的瓷瓶。
赵眠还未反应过来，那只手就放开了他的腰，头顶传来魏枕风的声音：“还好吗？”
一阵秋风掠过，赵眠回过神，脚下踩着的坚实土地，理智渐渐回笼。他发现自己和魏枕风身处另一个世外桃源之中，而万华梦，白榆以及沈不辞都不见了踪影。
赵眠环顾四周。
他们所处的地方是一片虫鸣不歇的茂密竹林中，竹中可以窥见秋日当空，现在应该是正午时分，一条小路从他们脚下蔓延至竹林深处，在视野的尽头消失不见。
“这里是哪里？”赵眠问道。
魏枕风俯身捡起地上的瓷瓶：“不知，但我们肯定还在南宫山里面。”当时他看到南宫的地图就有些奇怪，掩月居作为万华梦的居所，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地方不太正常，里面果然别有洞天。
赵眠瞥见魏枕风收起解药的动作，心里有种异样的不安。他将这种不安压下，淡道：“我们如何出去。”
魏枕风不乐观道：“万华梦特意将我们送来此地，恐怕没那么容易出去。不过……”魏枕风眯着眼看向前方，“既来之则安之，我们先沿着这条路走走看。”
小路一眼望不到尽头，赵眠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还是他自离宫后，第一次独自和外人在一起，没有沈不辞，没有周怀让白榆，也没有在暗中保护他的影卫，只有一个魏枕风。
赵眠心生警惕：“你走前面。”
魏枕风道：“好好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小路上，青萝枝叶轻轻拂过他们的衣摆，竹叶清爽，无风亦有凉意。若是在夏日，漫步竹林中不失为一种享受。可现在是深秋，只会让人寒意更重，手脚冰凉。
赵眠发现，这些参天的竹林几乎长得一模一样，肉眼很难看出差别，这意味着稍有不慎他们就会迷失其中，如果没有这条小路，他们根本找不到方向。
走到半个时辰左右，赵眠听见了水流的声音，正左右寻找声音的来源，冷不丁撞上了魏枕风的后背。
赵眠不满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尖，问：“又怎么了。”
“瞧。”
赵眠朝前方望去，一栋竹林小屋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栋小屋建得别有情趣，像是世外高人隐居之所。
竹篱围起一个小小院落，院子里种了不少各色各样的菊花，深秋时节开得正好，显然是有人在精心打理，打理完抬头一看，群山耸立在云雾之间，美不胜收。
赵眠情不自禁：“‘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魏枕风不解风情：“哦，还有闲情逸致吟诗，不愧是你，南靖太子。”
赵眠回嘴道：“太子的事你少管。”
小屋后面还有一潭流动的清泉，水面上冒着热气，靠近能闻到阵阵草药的味道。魏枕风推测这应该是进行药浴的地方。
赵眠走到温泉旁边细看。温泉修得颇大，甚至可以在里面游上两圈，四周用石块砌成，底部源源不断地涌入泉水。
赵眠撩起衣袖，朝泉水探出手。
魏枕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像个教训幼弟的兄长：“稍微不注意你就要搞事是吧，你想干嘛啊。”
赵眠莫名其妙：“试试这个温泉的古怪。”
魏枕风笑他：“那你也不能用手试啊，傻。”
魏枕风松开手，从旁摘下一片竹叶放入池中。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篇竹叶在水中悠悠旋转，然后——无事发生。
赵眠“呵”了一声：“敢问王爷，你试出了什么？”
“总之，万华梦的东西我们还是少碰为妙。”魏枕风勉强给自己找回场子，“去屋子里面看看吧。”
屋内宽敞明亮，阳光透过竹窗斑斑驳驳地落在书桌上，化成一道道阴阳疏影。桌上整齐地放有砚台，用于作画的宣纸以及大小长短不一的紫毫。
竹屋的主人似乎很喜欢作画。
赵眠想到了他送给万华梦的画。难道，此处也和顾如璋有关系？
屋内陈设简单，除了这张书桌便是生活必须的用物。赵眠大致找了一遍，没找到主人遗留下来的画作。
魏枕风也搜寻了一翻，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此时日落西斜，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要黑了，两人一致决定不浪费时间调查，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离开小屋，他们再度陷入竹林之中。魏枕风在一根竹子上做上记号：“趁着太阳还在，我们先往西走。”
在万华梦的地盘上，两人都不敢怠慢，一路仔细地跟着日落走，边走边留下记号。然而半个时辰后，他们还是回到了小屋前的起点，对着亲手刻下的记号面面相觑，面无表情。
魏枕风挠挠了眼睑，提议：“再试一次？”
赵眠同意了：“可以，但这次要换我来做记号。”
魏枕风问：“有区别吗？”
赵眠不屑轻嘲：“当然。”
魏枕风所谓的记号就是一个箭头，完全没有美感，如何能和他精心设计出来的暗号相提并论，每一个不同的暗号都代表了不同的方位和信息。
可惜记号再精美，该鬼打墙的还是鬼打墙。如此绕了两大圈，两人又一次转了回来。
魏枕风痛快地选择了放弃：“看来光靠走是走不出去的，我们必须想想别的办法。”
“不想想，”赵眠神色恹恹，“我饿了。”
从昨夜离开溆园算起，他已经一天一夜未曾进食了。
魏枕风叹了口气：“我也是。”
赵眠：“……”
同样是身手过人的高手，魏枕风和沈不辞的差距真不是一丁半点。
赵眠虽然娇生惯养，到底是成年男子，不至于要依赖一个邻国小王爷才能活下去。
“你在此处不要动，”赵眠道，“我去寻些可以果腹之物来。”
谁想他才迈出半步，便被魏枕风扯着衣领拉了回去。魏枕风忍着笑道：“拉倒吧你，在这等着。”他把随身携带的火折子丢给赵眠，“会生火吗？”
赵眠点点头：“会。”
师父除了教他用剑骑射，还教了不少野外生存之道，以备不时之需。
赵眠找了一些干燥的竹筒竹叶，在院中生起一把火。天已经完全黑透了，夜深露重，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衣，全身上下都是凉的。
魏枕风兜着一袋竹笋回来，见赵眠脸色不太好看，问：“怎么了？”
赵眠道：“冷。”
“那你把火生大些。”
赵眠抱着双臂，往火堆的方向挪了挪。
两人从屋内拿出锅碗瓢盆，又从井里打来一盆井水，煮了一锅味道非常一般，咬都咬不动的竹笋汤。
深秋的竹笋老到不行，又没有佐料调味，赵眠喝了一半就喝不下去了。他把汤碗捧在手里，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渐渐回暖。
清夜无尘，月光如水，照一孤院，一篝火，两少年。
本应是画卷一般的夜景，赵眠却无心欣赏，心里的那根弦越崩越紧，随着时间的流逝，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抬头遥望天边明月，问：“过子时了么。”
魏枕风道：“应该过了，今日是十月十三。”
赵眠喃喃道：“十三……”明日子时一过，他体内的雌雄双蛊就要发作了。
魏枕风也想到了这件事，脸色难得凝重：“也不知云拥花聚等人在外情形如何，她们恐怕也在想办法进来救我们。”
“不怕，我留有后手。”赵眠安慰自己，“我们失败了没有关系，会有人帮我拿到解药。”
他早就安排好了，若十四那日下午他还没有成功的消息传出去，周怀让会通知丞相出手的。
魏枕风摇摇头，似乎是在感叹赵眠的天真：“殿下，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那就是万华梦是真的没有解药了，即便杀了万华梦，即便大军压境东陵，即便北渊和南靖联手把东陵灭了，没有就是没有，他生不出来。”
赵眠还是不能理解，更无法接受：“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就为了看点乐子，不惜将自己的国家和国民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你没听他说么？他不在乎。”魏枕风淡道，“他不在乎我们是谁，也不在乎得罪我们会有什么下场。东陵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他没有任何需要顾忌的东西。”
人一旦没有了在乎的人和事，就什么都不怕了。
不怕折磨，不怕威胁，更不怕死。
赵眠骂了句“疯子”，又不甘心道：“万华梦或许不在乎，那陆妄呢？他也不在乎东陵？”
陆妄即是东陵当朝掌权太后的本名，也是东陵万里江山真正的主人。
魏枕风轻笑了声：“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赵眠抿嘴不语，他不认同魏枕风的话。
万华梦不是怪物，他是个人，只要是人就会有软肋。
就像丞相，看似无懈可击的南靖权臣，一旦遇到了涉及父皇的事，弱点就会自然而然地暴露，做出一些“奸臣”才做得出来的事。
几年前有个才貌双全的京城才子，好不容易一路科考考到了殿试，成为了天子钦点的探花郎，后来仅仅因为酒后做诗赞叹了一番天子的美貌，就被丞相革去功名，打发回老家，此生不得入仕。
连丞相尚且如此，何况是万华梦。
再仔细想想，自己肯定有哪里疏忽了。
脑海中灵光一闪，赵眠脱口而出：“不对，万华梦有在乎的人。”
正百无聊赖玩竹子的魏枕风：“嗯？”
万华梦和他们一样，中了雌雄双蛊。双蛊，两个中蛊者，那和万华梦相匹配的另一人会是谁？一个名字豁然出现在赵眠脑海中。
——顾如璋。
顾如璋和万华梦都参加了载熙一年在溆园举办的婚礼，他们极可能在那时就认识了。然后不知道因为什么，两人被绑上了红线，万华梦又不肯交出解药，于是顾如璋不得不每月一次，亲至南宫山和万华梦……嗯。
他们所在的竹林，或许就是顾如璋到访南宫后暂住的地方。
西夏亡国的首辅和东陵国师……？这么离谱？
不过他和北渊小王爷都能被迫扯到一起，如此一想，万华梦和顾如璋的奸情也不算十分震撼了。
如今西夏已亡，顾如璋即便没死，恐怕也是半死不活。没了顾如璋，万华梦自然只能吃解药解蛊。
魏枕风的手在赵眠面前晃了两下：“发什么呆呢。”
赵眠回过神。魏枕风作为西夏亡国的罪魁祸首之一，又是第一个坐上西夏龙椅的北渊人，关于顾如璋的下落，他一定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但顾如璋一事事关西夏遗宝，询问魏枕风绝非明智之举。
赵眠淡道：“我在想，万华梦应当会在乎他的师兄。”
“陆妄？”魏枕风轻哂了一声，“我看未必，所谓爱屋及乌，若万华梦真的有把陆妄这个师兄放在心上，怎会让他陷入被群臣逼宫的两难境地。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兴味索然地将手里的竹叶扔进火堆里，随后站了起来，“当务之急，还是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白天他们都走不出去，遑论是晚上，不如早些歇息，明日再战。
屋内有两张竹床，两人一人一张，互不打扰地过了一夜，可是谁都没有睡好。他们心中都立着一个沙漏，沙漏见底的那一刻，便是雌雄双蛊发作之时。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沙漏上方的细沙越来越少，却什么都做不了。
次日，两个少年的心态有了明显的变化。赵眠不再“采菊东篱下”，魏枕风不玩竹子，废话也不多了。两人再也没有斗嘴的心情，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寻找出口这一件事上。
两人将小屋翻了个底朝天，恨不能掘地三尺，仍旧未找到有用的线索。他们不得不再次尝试用腿走出去，可无论他们朝哪个方向走，最后还是会回到原地。
这片竹林仿佛真的是遗世独立的“桃花源”，除了它的主人，谁都无法进出自如。明明南宫山的山脉就在他们眼前，他们却被困在这里，全然找不到方向。
竹林是死的，唯一的“动”便是温泉中不知从何处涌入的泉水。他们顺着泉水流动的方向或许能找到出路，可想要挖到泉眼，需要他们掘地三尺，挖上三天三夜都不一定能挖到。
何况他们根本没有三天三夜可以浪费。
两个心高气傲的少年不得不承认，天下四大宗师之一的万华梦的确名副其实，当之无愧。
又一次绕回到原地后，魏枕风往石阶上一坐，破罐子破摔道：“行了，不折腾了，等死吧。”
赵眠也是一肚子的心烦气躁，强烈的挫败感让他无法保持一贯的冷静。他提出了那个一直被两人刻意回避的问题：“怎么就到了等死的地步，你不是还揣着一颗解药么。”
魏枕风笑了声：“你也说是‘一颗’了。”他着重强调了“一颗”二字，“是你吃，还是我吃。”
赵眠心弦紧绷，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会给我吃吗？”
魏枕风反问：“给你吃了，你还会管我么。”
赵眠无言以对。
“现实的情况是，要么我们一起活下来，要么我们中死一个。”魏枕风望着他，语气难辨，“你知道你自己打不过我的吧，殿下。”
赵眠并未回答。他瞥了眼魏枕风的胸口，那是魏枕风放解药的地方。
“还是说，”魏枕风不紧不慢道，“你想试一试？”
赵眠藏在衣袖里的手摸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这是前天魏枕风带他夜探溆园时送他的匕首。
“不试，”赵眠松开手，淡道，“我确实打不过你。”
魏枕风松了口气：“你不在这点上逞强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魏枕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整理语言，问：“你之前做过吗？”
十八岁的一国太子，又不像他那样常年在外东奔西跑，不至于在这方面没有经验。
就他的那个太子大哥，像赵眠这么大的时候，早已是妻妾成群，孩子都有好几个了。
赵眠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魏枕风慢吞吞道：“我不太会，你若是做过，可以……教我。”魏枕风说到后半句，语气变得十分迟疑且不确定，像是在说服自己，“保命更重要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魏枕风自以为已经做出了天大的让步，没想到太子殿下是一点不领情。
“你说得倒轻松，”赵眠凉凉道，“你觉得我对着你这张脸会有反应吗？关了灯闭了眼我都做不到好吗。”
魏枕风笑了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味道：“那就没办法了。我愿意让你啊，是你自己不行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赵眠恼羞成怒，已然口不择言，“故意在我眼前顶着一张黑皮脸，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能占据主导权？！”
魏枕风气笑了：“你能不能讲点道理。我是先知吗，我能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你以为我想被你嫌弃啊，你动不动就说我丑，我不憋屈吗？哦，就你有脾气，别人没有？要不是看在南靖的面子上，我早就……”
魏枕风看到赵眠的表情，话音戛然而止。
每到生气的时候，太子殿下的脸颊就格外的红，就像现在，好似醉酒了一般，眼中浮着的明明是怒意，在旁人眼中却像是微醺的醉意。
魏枕风把后头不怎么好听的话咽了回去：“好了好了，不吵架了殿下。”他烦躁地按着眉心，“有吵架的力气，不如想想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赵眠冷冷道：“除了等还能怎么办。”
现下的他只能寄希望于丞相和沈不辞把自己救出去。现在丞相安排的人应该已经到了东陵京都，正在想方设法对陆妄强势施压。
当然，他还有一件可以靠自己完成的事情。
他并非排斥欢爱一事，此乃人之常情，即便他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他厌恶的是被人逼迫，和魏枕风两厢不情愿地完成这件事。若魏枕风这六年没有长歪，他或许……
一颗解药，两个人，这就是万华梦想和他们玩的“游戏”。
如果一定要他二选一的话……
意识到恶意不受控制地攀上了自己心头，赵眠猛地合上眼。
一旁的魏枕风并未注意到赵眠的异样。他疑惑地看着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他右手一小块地方出现了异样，棕色褪去，露出了一节修长白净的指腹。

第17章
若说被困在竹林中的第一夜,赵眠还能勉强睡两个时辰，这夜赵眠则是一夜未眠。
离蛊毒发作只剩下最后十二个时辰，他忽然很想知道魏枕风现在在干嘛。他会不会和自己一样,辗转反侧,挣扎地做着最后的决策。
前日魏枕风对万华梦的评价一直萦绕在赵眠心间。
魏枕风说,万华梦不在乎。
倘若世间所有的手段对万华梦都起不到作用，倘若雌雄双蛊的解药真的只剩下了最后一颗。
已知，唯一的一颗解药在魏枕风手上，而他远不是魏枕风的对手。
魏枕风永远有退路,他甚至可以现在就服下解药，从而确保自己性命无虞。只要魏枕风想,他能始终站在高处,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欣赏自己焦躁不安，苦痛求生的狼狈。
魏枕风会这么做么。
魏枕风是否也在猜想他会怎么做。
魏枕风会不会担心他会对自己出手,像他一样纠结着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赵眠能感觉到，一条无形的猜疑链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他和魏枕风之间。在最后的时刻到来之前，他们挣不开，也扯不断。
次日清晨，赵眠看着屋内由暗至明,被秋日一点一点地点亮。他冷静地坐了起来，和昨日一样洗漱穿衣。
易容早已被洗去,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拿起发带,动作麻木地绑发束冠。虽是一夜没有合眼,他的头脑却异常的清明,除了眼睛有些酸涩,他感觉不到任何倦意。
走出房间，赵眠朝魏枕风的房间看了眼。只见房门大开，里面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赵眠心下一沉，快步来到院中，仍然没有看到魏枕风。
难道，魏枕风真的同他猜测的一样……魏枕风会吗。
赵眠胡思乱想着，后院传来一阵凿石摹壁般的动静。他站在原地僵了一会儿，才朝后院走去。
看到魏枕风正在温泉药浴旁不知道忙活些什么，赵眠轻轻松口气，随后又自嘲地笑了声。
他居然真的沦落到这种疑神疑鬼的地步了，可笑。
赵眠在一旁安静地看了良久，方出声问道：“你一大清早在做什么。”
魏枕风一边用院子里找到的锄头和温泉石壁斗智斗勇，一边道：“我觉得，这温泉药浴有些古怪。”
赵眠心不在焉：“你前日不就这么觉得了么。”
“我又有了点新发现——无论如何，温泉泉眼是我们目前寻找出口唯一的线索。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挖挖看，说不定有惊喜。”魏枕风直起身，朝他看来，“你不来搭把手？”
赵眠漠然：“你现在开始挖，明年能挖到出口吗？”
魏枕风道：“此言差矣。无论我们的蛊能不能解，最后都要想办法出去。还是说，你想一直待在这里，和我一起变成两只大熊猫？”
这两日他们吃的东西除了竹笋还是竹笋，再这么下去，还没变成熊猫已经饿死了。
“不至于。”赵眠道，“今夜一过，万华梦便会放我们出去。”
魏枕风一挑眉：“你这么肯定？”
赵眠“嗯”了一声：“这是万华梦的‘游戏’，游戏时间结束，若不来亲自检验成果，他的乐趣何在。”
万华梦也亲口说过，等月亮变得很圆很圆之后，就来看他们。
魏枕风无奈道：“你不愿帮忙，去煮饭总行了吧，我好饿。”
“没有饭，只有竹笋。”赵眠转身道，“我去挖笋了。”
一整个白日，魏枕风都围着温泉打转。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两人均没有主动提及今晚蛊毒发作之事，他们也不着急了，就好像已经默认了晚上会发生什么。
又一次日落，夕阳褪去，天幕逐渐被黑暗笼罩。
赵眠被困在竹林中不过区区两日，却好似比两年还要漫长。
魏枕风晚上还要继续和温泉斗智斗勇，篝火便生在温泉池旁。燃烧的竹子时不时发出霹雳之声，在水面上铺上一层粼粼波光。
两人沉默地喝着竹笋汤，赵眠突然问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十二岁那年，你送我的赔罪礼。”
魏枕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其中有一方游仙枕。”
“哦，你说那个啊。”魏枕风笑道，“那可是件宝贝啊。传言，枕之寝，则十洲三岛，四海五湖，尽在梦中所见*——你用过吗？”
赵眠点点头，浅浅一笑：“用过数次，确实不错。”
“你喜欢就好。”魏枕风幽幽叹气，“你是不知道，当初我母妃要我把游仙枕送你，我都快心疼死了，我自己都还没用过呢。”
赵眠顿时没了表情：“哦，既然你这么舍不得，出去后我还你便是。”
“倒也不必。”魏枕风操劳了一日，又和赵眠聊着有关的枕头话题，他不由地有些犯困，“你睡都睡过了。”
赵眠：“……”
魏枕风这是又在嫌弃他？
赵眠冷沉着脸站起身，魏枕风在身后问他：“你去哪？”
赵眠淡道：“洗漱。”
魏枕风微微一怔，看着赵眠清瘦的背影，耳朵莫名地有些发烫。
这个时候去洗漱啊。
魏枕风抬头望着天边明月。用不了多久，它就要升到最高处了。
待赵眠带着一身寒意回到温泉池旁时，魏枕风扛不住倦意，已然睡了过去。
赵眠放轻脚步，在离魏枕风还剩下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轻声唤道：“王爷？”
魏枕风没有回应。
他背靠凿出来的石堆，脸庞向右侧垂着，胸膛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他的手自然而然地垂落在一旁，上面出现了不少深深浅浅的新痕，这应当是他今日劳作一整日留下的。
赵眠没有心思多想，他的注意力全在魏枕风放有解药的胸口上。
这也许是他拿到解药的唯一机会，也是他不杀魏枕风，魏枕风却因他而死的唯一机会。
赵眠定了定神，握紧了魏枕风送他的匕首。
刀刃出鞘，深夜中泛着瘆人的寒光。
赵眠向前走了一步，朝着魏枕风毫不设防露出的脖颈，缓缓举起了匕首。
他即将用冰冷的刀刃贴上魏枕风的皮肤，然后在他震惊的注视中拿到那唯一的解药，独自饮下。再然后，看着魏枕风……去死么？
赵眠眼中流露出困惑和茫然。
他应该这么做的，这是他的计划。
可是……
赵眠垂下眼眸，静静望着熟睡中的少年。
篝火映着魏枕风明显瘦削了的脸庞，轮廓竟然出乎意料的清晰，是一种介于少年和成年男子之间的流畅，这大概是一个人生命之中最美好的年华。
是火光太朦胧晦暗的缘故么，他似乎能在这张平平无奇的脸上寻到几分北渊小王爷当年的风采。
赵眠凛如霜雪的脸上出现了一丝计划之外的裂痕。
那年，两人在宫宴上重逢，少年大大方方地向他道歉，眉宇间的傲气怎么藏都藏不住。
后来，北渊欲灭西夏。整个少年时期，他在南靖皇宫饱读圣贤之书，学习治国理政之道；北渊小王爷却凌跃于他国国土之上，玩尽阴谋阳谋，凭栏月刀，在漫漫黄沙中横枪纵马。
六年来，每每在朝堂之上听到“魏枕风”三字，赵眠都会想起一双清澈自由的眼睛，还有那懒懒倚着春风的少年。
身为男儿，他也曾经向往过北渊小王爷那般纵横四国，快意恩仇的生活。
此间少年，即便是死，也应当是轰轰烈烈地战死沙场，而不是死在万华梦荒诞的游戏里，死在一个并不想杀他之人的手上。
赵眠突然很想念父皇和丞相，若这两人此刻在他身边，又会让他如何抉择。
毋庸置疑，丞相定然会果断决绝地弃了魏枕风，全须全尾地保住他。他会站在他身后，握住他手持匕首的手，告诉他：“拿稳，给他一个痛快。”
而父皇，他那个心软得像糯米糕的父皇，大概会纠结来，纠结去，纠结到哐哐撞大墙，最后双眼通红地拉着他的手，艰难启齿：“要不眠眠，咱们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毕竟，那是一条人命诶。你看魏枕风也没有自己吃解药啊……”
赵眠兀自轻笑出声。
无论这些年他表现得有多像丞相，无论他多么努力地伪装，也许在骨子里，他永远都是最像父皇的孩子。
他必须承认，他不想，他不希望，他不要魏枕风死在自己手上。
他很想和魏枕风一起活下去。
……罢了。
赵眠力气渐渐松懈，握着匕首的手正要垂落之时，手腕骤不及防地被抓住了。
魏枕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四周的寒意在他睁眼的一瞬间陡然直下。
赵眠大脑短暂地空白片刻，但他立即冷静了下来：“你醒了。”
魏枕风没有看赵眠，而是盯着温泉里两人的倒影。
两人隔着水面对望。
水里的赵眠拿着他送的匕首，刀锋正对着他的脖颈，只要再向前一步，就可以在他毫不设防的睡梦中取走他的性命。
魏枕风很慢，很慢地将视线从水中的赵眠身上移到他本人身上。然后，他站起身，从赵眠可以俯视的高度到他不得不仰视的高度，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锐利得好似要将他的身体戳破。
少年身上的气势和赵眠熟知的完全不一样，赵眠不由地喉结轻轻一滚。
魏枕风表现得彬彬有礼，声音却冷得彻骨，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能给我一个解释么，太子殿下。”
赵眠愣愣的，艰难地发出声音：“我……”
魏枕风追问：“想杀了我？”
赵眠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无法否认，他的确想过，但也仅仅是想过而已。
赵眠的沉默在魏枕风看来即是默认。
魏枕风手上蓦地一用力，将赵眠拉近：“怎么能这么狠心啊，”魏枕风头一回被气到失态的地步，也是头一回叫他的名字，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赵眠。”
赵眠被少年抓得生疼，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快断了，匕首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赵眠强作镇定：“士可杀，不可辱。我不想让自己陷入被人任意摆布的境地。”
魏枕风气极反笑：“你最好搞清楚一点，让你落到如今地步的不是我。你一身傲骨我没意见，但你应该去找万华梦，而不是我。”他的语气轻蔑，像裹着一层冰刃，“你现在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只会让你看起来像个除了发脾气什么都不会的废物。”
被戳到痛处似的，赵眠彻底被激怒了，违心的话语脱口而出道：“宁可杀你，不可辱我——你是生是死，与我何干！”
魏枕风眼眸微缩，神色极其陌生。赵眠和魏枕风六岁相识，十八岁重逢，这是他第一次面对魏枕风如此阴冷的一面，他竟……竟有些不知所措。
魏枕风缓声道：“总归此处只有我们二人，你若杀了我，大可说我是死于万华梦之手，把事情全推到东陵头上，引得北渊出兵东陵，南靖从壁上观，坐收渔翁。”魏枕风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拉得更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甚至能看到魏枕风冷冷扫下来的长睫，“你是这么想的，是吗？”
他理应解释的，他应该镇定又理智地告诉魏枕风，他虽然这么想过，但他始终没有这么做过。
论迹不论心，他想想也不行？魏枕风凭什么这么对他。
赵眠咬着牙：“是又如何，早在你逼迫我下跪时我就对你动过杀心。此乃人之常情，你别说你从没对我有过。”
他们离得太近了，魏枕风瞳仁中映着他不甘示弱的脸，平日里能亮到人心里去的眼睛里只剩下耐心耗尽的冷淡。
赵眠心中闪过一个不该有的念头——难道，魏枕风真的从来没有……
“我没有。”魏枕风干脆利落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从来没有。”
赵眠怔愣片刻，愧疚和心虚险些让他露出弱者的姿态。他偏过脸，勉力维持着尊严：“或许对你来说，与我春风一度不过是一桩小事，能保住性命做了便做了。但对我来说，我不想，我不愿意，所以我会竭尽全力去避免这件事发生——我不觉得我有错。”
我不觉得我有错。
一如既往地目中无人，唯我独尊。
魏枕风专注地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笑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也不知是在嘲弄赵眠，还是在嘲弄他自己：“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既然如此，”少年目光下敛，嗓音冷漠得让赵眠心颤，“那就来吧。看看是你能杀了我，还是我能要了你的命。”
他这副模样让赵眠胸口一窒，巨大的压迫感令赵眠心底没有来地升起一丝恐惧。
所以，以前的清朗随性都是装出来的么，这才是北渊小王爷真正的本性。
魏枕风最终还是对他动了杀心。
意料之中的事罢了，没什么可震惊的。没有理由他能这么想，却不许魏枕风和他一样。
成王败寇，自古使然。
万幸，他还有个弟弟，否则父皇和丞相如何能支撑下去。
父皇一定会哭的吧，他都不会哭了，父皇还会。
赵眠缓缓闭上了眼。他感觉到魏枕风朝他低下了头，在他耳畔轻声道：“别求我救你，赵眠。”
说罢，魏枕风松开了揪着他衣领的手，对着他的胸口用力一推。
哗——
赵眠跌入了温暖的清泉之中。
带着药香味的泉水争先恐后地涌入赵眠的口鼻，将他的呼吸悉数掠夺。他睁着眼睛，全身被暖意包围，透过水面他还能看到那一轮朦胧的明月。
魏枕风是想要淹死他？
这样也不错，至少泉水是温热的，在竹林里太冷了。
但很快赵眠就发现自己想错了。大概是因为要供万华梦享用，温泉修得并不深，正常少年的身高足够站起来。
可他站起来了又能如何？眼睁睁地看着魏枕风服下仅剩的解药，而后匍匐在他脚下，忍受蛊毒的痛楚，无能为力地死去么。
与其如此，还不如死在这一片温暖之中。
赵眠闭上眼，放任自己下沉。在他即将沉到池底时，一条手臂揽住他的腰，将他抱出了水面。
呼吸重新变得顺畅，赵眠剧烈咳嗽着。泉水在他肩膀下面的位置，在他面前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任由他咳得几乎直不起身体，少年也没有半点心软。
赵眠咳了许久才停了下来，视野重新变得清明。他抬起头，朝少年看去。
皓月之下，他看到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两颗泪痣于双眼之下对称而生，和记忆中的一样，在一张年少俊美的脸上危险地引诱他坠入少年的眼眸中，然后……毫不留情地溺毙绞杀。

第18章
赵眠蓦地僵住了。
他认识这双眼睛,更认识这两颗双眼下泪痣。不少美人都是眼角一颗美人痣，他偏偏有两颗一模一样的，分别在左右眼下的正中间。太特别了,特别到让人一眼望去,便终身难以忘怀。
也正因为外貌太过出众,只要有不想暴露身份的场合，北渊小王爷都不得不易容伪装。
这两颗眼下痣不会出现在李二的脸上，李二的肤色没有这么白净，五官也没有这么张扬俊美,发怒时呈现出的侵略性像刀子一般，凌厉又凉薄。
面前水中站着的少年,简直就是六年前北渊小王爷的放大版。
所以,是十八岁的魏枕风？北渊小王爷没有长歪，也没有晒成黑皮？
和魏枕风重逢后，赵眠也曾想过,若北渊小王爷按照十二岁的模样继续成长，会是如何一番相貌。
今日他有了答案。
是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的答案。
赵眠大睁着眼睛，心绪乱成了一片，甚至忘了他现下生死一线的处境。
他怔愣着开口：“魏枕风？”
这也是他第一次开口叫他的名字。
少年的脸色没有丝毫缓和的迹象，他站在温泉里,水才将将到他胸口的位置，长发一半没入水中,一半浮在水面上,衣服紧贴着他的身体。他没有军中壮汉那般的壮硕的肌肉,也不似在室内的读书人瘦弱清减,而是劲瘦得恰好好处,他明明已经很高了,这副身体却时刻在告诉旁人，他只有十八岁。
魏枕风没有骗他，他的肤色的确不如他白，但绝对和“黑皮”二字没有关系。一个常年在外奔波，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少年，脸上居然找不到一丝瑕疵。
魏枕风怎么做到的，他不是没有随身携带化解易容的药水么。
即使赵眠再如何心绪混乱不宁，答案在他看来依旧显而易见。
——是温泉药浴的泉水。
赵眠冷不丁想起白天魏枕风对他说过的话，他说他又有了点新发现，原来如此。
原来，魏枕风早就发现了温泉药浴可以解易容的事。
早发现了为何不同他说？若他知道魏枕风的易容可解，事情怎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若魏枕风一直是用自己的脸与他同行，他何须纠结至此？！
混蛋。
畜生！
不久前已经接受了自己可能要身死的心轰地冒出一阵无名怒火，赵眠正要开口质问，胸口猝不及防蔓延出一阵轻微的刺痛，就好像被虫子咬了一口一样。
赵眠想缓一会儿，疼痛却迅速加剧，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便到了被虫子啃噬的地步。赵眠眉间紧蹙，双手扯着自己的胸口，“唔”地一声，嘴角溢出一丝丝鲜血。
一抹鲜红在水面晕染而开，染红了天边的明月。
圆月当空，十五已到。
雌雄双蛊蛰伏许久，终于要发作了。
赵眠疼得额间冒出冷汗，他勉力抬头看向魏枕风。少年和他一样，脸色苍白，嘴角泛着血色，衬得那两颗泪痣多了几分嗜血的诡谲之感。
明明遭受着同样的蚀骨噬心之痛，魏枕风却没有表现得太过狼狈。他抬起手擦去嘴角的鲜血，随意瞥了一眼，动作无比熟练，仿佛他已经做过千次万次。
魏枕风有解药，魏枕风不会死，会死的只有他一人。
好疼，疼到他要站不稳了，比上回在芦苇荡中疼上十倍。眼前的景象疼得出现了重影，少年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模糊。
鲜血不断地从赵眠嘴角溢出，他本能地喊着少年的名字：“魏……枕风……”
魏枕风为何还不吃解药？是要羞辱自己么，让他怀揣着渺茫的希望，在希望中煎熬地死去？
怎、怎么能这么坏啊……
终于，魏枕风有了动作。他当着赵眠的面，拿出了赵眠肖想已久的解药，握于掌心之中。
赵眠像被刺痛了一般，他身上那件纯白的衣裳沾染上血，混在温热的泉水中，不合时宜地形成了一副如泼墨雾染的画卷。
这是赵眠最喜欢的，高调尊贵的颜色。
魏枕风看着他，想起了那日在芦苇荡里，比夕阳还要耀眼灿烂的太子殿下。
人间惊鸿的少年正在他眼前迅速凋零，鲜艳又苍白，宛若一株被丢弃在茫茫大雪中的牡丹，努力绽放着最后的光彩。
应该不管他的，对他有过杀心的人，留下来只会后患无穷。渊帝想要的是横扫三国，一统天下，南靖即便现在是他们的盟友，将来未必没有反目的一日。
他没有必要对南靖的储君手下留情。
杀人者，人恒杀之。他有无数个不管赵眠的理由。
然而……
六年前，他跟随北渊使团造访南靖。他在南靖上京城待了半月之久，除了被父皇母妃逼迫的道歉之外，他和那个总是仪态端庄，出口成章的南靖太子并没有过多的接触。相反，他和太子殿下的弟弟更能玩到一起去。
离城那日，太子殿下奉命前往城楼相送，一袭明黄色的衮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太阳下耀眼得夺目。
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众人心弦的太子殿下站在他面前，眼中独有他一人：“愿王爷顺遂无虞，皆得所愿。一鸣从此始，相望青云端*。”
明知道他不过是奉命行事，说着主与客之间的客套话，自己还是不禁扬唇一笑。他没有用那些所谓文雅之词向太子殿下道谢，即便与他同行的大臣一个劲地给他使眼色提醒他要注重国礼，他还是用自己的话说了声：“谢了，太子殿下。”
他曾以为，他们或许算得上朋友。
魏枕风眼眸一暗，手上骤然用力，解药便在他手心化为齑粉，被风一吹就消散了。
赵眠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你疯了？”
“你想死也别拉上我。”魏枕风冷冷地命令他，“过来。”
赵眠愣在原地，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失去了对双腿的控制权。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少年带起阵阵涟漪，一步步朝他走来。
两人还剩一步之遥时，魏枕风突然强压了上来。
他的后背猝不及防地狠狠撞上石壁，溅起的水花混乱了视线，蛊发的疼和后背碰撞的痛加在一起，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闷哼。随后，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握住了他的下巴，将他彻彻底底困住。
“看清楚点，”魏枕风将他的脸转向自己，逼着他与他对视，“现在，我可以上你了么。”
赵眠努力地将视野的中心对准近在咫尺的少年，鼻梁英挺，眉骨拢着，那么的居高临下，不容反抗，看不到一丝一毫对他的尊敬和礼节。
他张了张唇，他想问魏枕风这是什么态度，别以为长得好看就可以对他不敬。
他想让他滚。
可他的心太乱了，乱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视野中，那两颗摄人心魄的泪痣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背靠着温泉石壁，魏枕风低下头，长睫扫过他的鼻梁，染血的嘴角堵住了他的唇。
世界突然变得寂静，风声水声，篝火燃烧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他和魏枕风心跳的声音。
血腥味在唇齿间逐渐蔓延开，赵眠始终睁着眼睛，他看到了魏枕风在触碰到他嘴唇的前一刻闭上了眼。
魏枕风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漠，眉宇间却在此刻露出一点独属少年的青涩。
为什么会这样？赵眠茫然地想。
魏枕风为什么不自己服下解药？为什么要亲他？
魏枕风……是在救他吗。
这个算不上吻的吻结束得很快，魏枕风直起身体，对上赵眠睁大的眼睛，他的表情变得微妙且复杂，其中带着一丝不解的困惑，似乎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他刚刚经历了什么。
他想停下来想一想，但发作的蛊毒不允许他怎么做。
又一阵剧痛袭来，两人体内的蛊毒似乎已经嗅到了彼此的味道，浅尝辄止的触碰无法满足它们，它们疯狂折磨着宿主，叫嚣着想要更多。
赵眠痛得嗓音发颤，抵在魏枕风胸口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着死紧：“疼……”
他甚至在怀疑，在这种忍受着剧痛的情况下，他和魏枕风怎么能完成这件事。
反正，他是做不到。魏枕风可以吗？
魏枕风很快给了他答案。
少年再一次低头，朝他吻了下来。
飞珠溅玉，雾气氤氲，一片混乱，毫无章法。
魏枕风说他不怎么会是假的，他是完全不会。
赵眠感觉到魏枕风抓住了他的肩膀，迫使他转身背对着自己。他面对着池壁，再也看不到少年的样子，只能看到温泉池旁那由他亲手生起来的篝火，如同破碎红布的火焰在静谧的黑夜中不停地摇曳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雌雄双蛊发作的痛苦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感，赵眠饱读诗书十数载，竟然找不到一句话，哪怕是一个词形容他当下的感受。
赵眠以为自己会昏过去，他甚至希望自己能昏过去。可雌雄双蛊却强迫着他保持清醒，清醒到他足以鲜明感受当下发生的一切。
他只能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他怕他一开口就会暴露出自己的软弱。
他决不允许自己向魏枕风开口求饶，露出任何软弱的姿态。
可魏枕风却不肯放过他。
“你不是想杀我吗，太子殿下。”魏枕风在他身后，贴在他耳畔冷嘲热讽，不再是清爽的少年音，低沉的嗓音更多的像个成年男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拿什么杀我？”
少年的话虽然还是在讥讽他，但不再是刚才那般彻底的冷淡，赵眠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些许兴奋。
不知道为何，似乎是从他们开始解蛊的那一刻起，魏枕风的怒火就熄灭了一大半。
赵眠竭力维持着骄傲，即便被人圈在怀里折磨依旧颐气指使，颇有九五至尊的架势：“闭上你的嘴，专心……干你的事。”
魏枕风笑了：“你倒是说说，我现在的事是什么。”
赵眠紧闭着眼死活不吭声。他现在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再和魏枕风对着叫唤绝非明智之举。他要保存体力，等事后，他定、定要让魏枕风余生都在追悔此时的嘴欠。
“怎么，不敢看？我记得你屋内有一面镜子，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赵眠几乎要将自己的牙齿咬碎：“……你敢？”
这段日子的几番交锋下来，魏枕风对如何诛太子殿下的心再清楚不过，冷酷的话语直击赵眠的痛点：“我觉得我敢。”
赵眠顿时慌了，他也觉得魏枕风敢。
魏枕风感觉到怀里的人陡然僵住，他一边想着自己是不是把人逼得太狠了，一边又恶劣地将赵眠抱了起来，佯装要上岸。
巨大的恐惧卷走了赵眠最后的倔强，他死死抓住魏枕风的胳膊，不顾一切地说出了真心话：“慢着！魏枕风，我……我并非真心想杀你，”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委屈，说得断断续续的，“我不想你死在我手上，我想、我想和你同时活下去的……魏枕风，我没有要杀你。”
魏枕风那头缓缓安静了下来，水面也渐渐归于平静。
周围的声音又回来了，风声，篝火燃烧的声音。赵眠得到了短暂的休憩，忍不住继续控诉：“我都没有偷你的解药，也没有推开你……我没有骗你。”
“说得真好听，”魏枕风微哂，“你是推不开吧。”
少年的语气不再冷漠，似乎已经回到了平时的样子。见识过方才的魏枕风，赵眠才知道这样的魏枕风有多平易近人：“我确实推不开……”
魏枕风问他：“如果我没有卸下易容，你是不是就要杀了我？”少年讥诮道，“毕竟你可是看到丑男连饭都吃不下的太子殿下。”
赵眠犹豫片刻，在少年怀里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杀你，黑皮的你我也不杀。”
魏枕风一挑眉，又问：“那白皮的我呢？”
赵眠不知道魏枕风是什么意思，一时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魏枕风又故技重施：“泉水是不是很烫，我看你出了很多汗，我们还是回屋……”
藏在温泉里，赵眠尚且能装作鸵鸟自欺欺人，这一切不过是为了解蛊。若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这幅模样，他受不了，他肯定受不了。
“不要，在这里就好。”赵眠又气又痛，更不甘心，眼泪险些漫出眼眶。可他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道：“你……比六年前高了好多，很好，我不嫌弃你，我看到你能吃下饭……”

第19章
魏枕风不说话了,看不见他表情的赵眠莫名慌乱。
察言观色是他强项，看到魏枕风的脸，听到魏枕风的声音,他就能判断出对方现在的心情。
可现在魏枕风非但没有说话,连动作都没有了,除了少年强有力的心跳和他的一部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倘若魏枕风真的敢做一些突破他底线的事，他死也要拉着魏枕风一起死！
赵眠禁不住未知的煎熬，刚想回头看看魏枕风,魏枕风却主动帮他转了过来。
他终于看到了魏枕风的表情。
少年的青涩已经完全褪去，剩下的只有属于成年男子的欲念被两颗泪痣无限放大。眸子里沉沉的一片,被长得过分的眼睫遮挡,映着他的瞳仁却异常的明亮。
……是好看的，好看到他似乎都没那么疼了。
他控制不住地身体一紧。
魏枕风感觉到赵眠的反应，眉心皱了皱,竭力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冷静：“抱紧我。”
赵眠不想那么听话，僵硬着身体没有动。直到魏枕风露出不满的神色，用特别的方式催促了他一下，他才不情不愿地抬起手，搂住了少年的脖子。
更深露重,石壁上落满一层微霜。清寒的秋夜，唯有一温泉,一篝火,和两个少年是热的。
魏枕风给两人稍稍整理了一下,而后长腿一迈,抱着已然昏睡的太子殿下回到了岸上。
两人的衣服全部湿透,但魏枕风的衣服至少还能穿,而赵眠的早已破烂不堪，必须用手拢起来才能挡住他身上的痕迹。
魏枕风从屋内拿了被子盖在了赵眠身上。离开温泉，寒风吹在浑身湿透的身体上，是能轻易把人冻病的程度。
他往篝火里不停地投入竹筒，火越烧越大，火焰的温暖驱散了深秋的凄寒。
魏枕风抬眸看向昏睡不醒的赵眠。
长发粘在脸上，嘴唇一半苍白如纸，一半残留着殷红的鲜血。他缩成了很小的一团，睡梦中依旧蹙着眉，也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清瘦的身体浴在火光中，仿佛下一刻就要碎了。
即便是碎了，这人嘴大概也还是硬的。
魏枕风想。
大火很快烤干了两人的衣服。魏枕风将赵眠抱回小屋里，放在床上，然后回到自己房中睡下。
这一夜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不在他的设想中。
但他活下来了，和赵眠一起。
魏枕风躺在床上，抬起手在月光下端详着自己的手腕。褪去一层黑皮，在自己原本的肤色上一眼就能看见那条又细又红的线。
雌雄双蛊每月十五发作，如果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他和赵眠还是找不到解药，那下个月的满月之夜，他们岂不是又要……
魏枕风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四个字，很难形容。
在赵眠身体里的感觉，已经突破了他的认知，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就爱沉迷风月。于他而言，可以理解这份热爱，但不至于，和这一样快乐的事情也不是没有。
真正让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的是赵眠当时的表情。
一向盛气凌人的太子殿下被他逼到几乎崩溃，精致尊贵的脸上露出臣服软弱的姿态，最后气急败坏，委委屈屈地吐露出自己的心声。
身体有多软，嘴就有多硬。到最后，连嘴都硬不起来了。
次日清晨。
长期在外的生活使魏枕风养成了浅眠的习惯，赵眠一走进来他就醒了。
他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果然看到了一个清减的身影跌跌跄跄地朝自己走来。
两人才刚经历了一次蛊发，赵眠还是承受的一方，昨夜明明都昏过去了，一大早还能“身残志坚”地来找他，肯定是想干什么坏事。
看他走得如此艰难，腰都挺不直，还要边扶着墙边走，魏枕风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维持着睡姿，闭上眼，听着赵眠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他床边停下。
他能感觉到赵眠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他似乎看了他很久，呼吸也变得急促，然后——
魏枕风猛地睁开眼，又快又稳地抓住了赵眠握着匕首的手。
还来？这家伙不长记性的么？！
魏枕风眼中迸发出怒意，刚要发作——
啪。
赵眠用另一只没有拿匕首的手狠狠痛击了他的脸颊。赵眠的动作太过突然，注意力全放在匕首上的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好一招声东击西。
第二次被赵眠扇耳光，魏枕风恨不能把人捆起来好好教训一番。可他转念一想，至少赵眠只是想打他，并没有真的要杀他。
太子殿下是有多不甘心啊，觉都不睡了，拖着半废的身体也要来赏他这一耳光。
可惜，太子殿下扇人的力气明显不如上一回，拼尽全力的一耳光连印子都没在他脸上留下，还是蛮惨的。
魏枕风面无表情地望着赵眠，拳头紧了又松，才淡道：“算了，我不和你计较。”
一觉醒来，赵眠又痛又累，脑子昏昏沉沉，身上冷热交替，可昨夜的情形他依旧记得一清二楚。
既然魏枕风那么喜欢逼迫他说实话，那他今日便说个痛快。
反正，他多狼狈难看的模样都被魏枕风看过了，再在他面前执着维持一国储君的仪态和威严还有什么意义。
“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了，我都做好准备了，为什么要对我发疯。”赵眠想要用他一贯高高在上的声音痛斥魏枕风的恶行，可他一开口，只有喑哑的轻声，“就因为你叫魏枕‘风’就可以随意发疯吗？！你还威胁我，太放肆了，你是真的不怕死。”
魏枕风：“……”
魏枕风被扇耳光的气瞬间消了一大半。
少年的脾气大抵皆是如此，来得快，去得也快。另一个少年真心的剖白再加一个莫名其妙的谐音笑话就能让他有那么一点想笑。
他当然清楚这个时候不能笑，否则会把太子殿下刺激得更厉害。
魏枕风想了想，犹豫地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赵眠颤抖的双肩上。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哄人，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好了好了，错了错了，对不起。”
赵眠哑声道：“别碰我。”
魏枕风便拿开了手：“那你坐。”
听到“坐”这个字眼，赵眠的脸色愈发难看，喃喃道：“你让我怎么坐……”
魏枕风愣了愣，朝赵眠腰下瞥了眼，突然心虚：“要不你还是躺着吧。来来来，本王亲自伺候太子殿下您就寝。”
听到“太子殿下”四字，赵眠愣了一愣。他头疼得厉害，疼到快要失去思考的能力：“你又差点把我弄哭了？”
魏枕风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口子一旦被撕开，赵眠就再也没办法停下自己的控诉。他端得太久了，在父皇丞相面前，在文武百官面前，在朋友下属面前。
他好累，他好困，他真的……没力气再装了。
“我不能哭的，我是太子，太子是不能哭的。”赵眠轻声道，“我也不能撒娇，不能粘人。”
魏枕风隐约觉得赵眠的话不太对，但此刻他也无法分心想其他：“你还好吗？你是不是在梦游？”
正常的太子殿下会说出这种话？
赵眠视野中的少年出现了重影。他闭上眼，摇了摇头，想要让自己清醒一些。可当他睁眼时，眼前只看到了一片漆黑，双腿也失去了支撑他身体的力气。
“赵眠？”
魏枕风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险些昏倒在地的太子殿下，即便隔着衣料他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惊人的热度，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
魏枕风脸色微变：“你身上好烫，你生病了。”
他立刻将赵眠抱起来，放在自己的床上，盖好被子：“我去烧点水。”
赵眠缩在被子里，露出半个脑袋：“王爷。”
“嗯？”
赵眠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不自己一个人吃解药？”
魏枕风随口一说：“我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年少时我还送了你礼物。我以为，我们也许是朋友。”
朋友？
赵眠虽然不清醒，说他国坏话的本能却还在。他扯了扯嘴角，用最后一丝力气讥讽道：“你们北渊人……都会和自己的朋友上床？”
魏枕风：“……睡你的觉吧。”
赵眠扛不住疲惫，在魏枕风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恍惚中，他好像离开了竹林，回到了南靖皇宫，回到了自己的家。
他的身体变小了，只有他五六岁时那么小。
他在哭，哭得很伤心。他忘了自己为什么在哭，他幼时经常哭，习武时碰伤了要哭，被恶作剧吓到了会哭，弄坏了父皇在他生辰那日亲手给他做的木马也会哭。
可能的原因太多，他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导致他又在哭了。为了调查清楚，他走出了寝宫。
他看到了两个身影，他无比熟悉的两个身影，是年轻时的父皇和丞相。
许久没见到父亲们的他心中一阵雀跃。他飞快朝两人奔去，步伐却因逐渐清晰的对话声变得迟疑。
父皇和丞相似乎在吵架。
父亲们很少很少吵架，上次是因为选太子伴读的事情，这回又是因为什么呢。
“眠眠说他不想一个人住东宫，你为什么非要他搬走？”父皇看丞相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你是他亲爹吗”几个大字，“他才五岁。”
丞相道：“太子理应住在东宫，五岁不小了。”
父皇说：“我以前都跟着我爹娘住到十八岁。”
丞相无奈道：“你不能总是拿你家乡的习俗来教导将来的一国之君。”
父皇大概是觉得丞相的话有他的道理，想了又想，语气艰涩地妥协：“那我拿一半行不行？眠眠也算我半个家乡人，等他九岁再让他搬去东宫怎么样？”
这一次的丞相并不打算向往常一样让步，他沉声道：“赵栖。”
听到丞相叫自己全名的父皇蓦地一愣，不甘示弱道：“萧相有何贵干。”
丞相道：“今日安远侯入宫，在御花园偶遇眠眠。”
安远侯是南靖武将中的老臣，为南靖出生入死多年，脸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成年旧伤，还丢了一只眼珠，相貌着实可以用不堪入目四字形容。
“他喜欢眠眠，此次回京述职之前，特意在北疆遍寻良工巧匠，为眠眠造了一把弓。然而，眠眠见到他的时候……”
父皇猜到了后续：“眠眠被吓哭了？”
“没有，只是差点，他忍住了。”丞相淡道，“他垂着眼睛不敢看安远侯，说话的声音低如蚊蚋，接过安远侯的礼就躲我身后去了。”
父皇：“……”
“你认为这是好事吗？栖儿。”
父皇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神暗淡下来，陷入极度的纠结之中。
两人之间僵持的气氛让赵眠再也忍不住了，他一鼓作气跑向父皇，啪地一下抱住了父皇的双腿。
父皇低头扶住他，惊讶道：“眠眠？”
“父皇我错了，我对不起老侯爷，我会去向他道歉。我愿意搬去东宫住，我以后都不会哭了，你不要和父亲吵架。”他抓着父皇的龙袍，努力仰着脑袋，向父皇和丞相保证，“我也不会撒娇了，我会努力做到不黏人的，父亲你不要生气……”
他对上丞相的视线，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在其中竟看到了些许的不忍。
父皇连忙俯下身将他抱进怀里，无比心疼地说：“不不不，眠眠你想哭就想哭，想撒娇就撒娇，想黏人父皇就一直陪着你……其余的事，咱们长大了再说。”
他把脑袋埋进父皇怀里，闻着父皇身上独有的龙涎香，点了点头，很快又摇了摇头。
从那以后，在往后的十二年里，他再也没有哭过。

第20章
赵眠这一觉睡得并不安慰,身上忽冷忽热，梦境光怪陆离，回忆与虚幻交织,无数熟悉的声音在他耳畔回荡。
他隐约能看到有人在他跟前走来走去,他努力想要苏醒过来,眼睛却像被重物压着，怎么睁都睁不开。
直到一个声音窜了出来：“嗯？好像有人来接我们了。”
赵眠混沌的梦境瞬间被一道闪电劈开，清醒的意识在同一时刻回笼。
能进到这片竹林中的只有万华梦本人，但那个声音说的是有人来“接”他们,最可能的情况是万华梦，或者说陆妄顶不住压力,不得不屈服放人。
所以,来接他们的只会是南靖或北渊的人。
赵眠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无比冷静道：“替孤束发更衣。”
赵眠突然的“好转”把一旁守着的魏枕风看得一愣一愣的：“没事吧你？”
赵眠瞥了眼魏枕风,深知这是个不能指望的。
他迅速下了床，完全不像一个还在发烧的人。他自己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幸好屋子里还留着前任主人的衣裳，虽然都是一些低调的素色，但质地尚可,他勉强可以接受。
赵眠从中挑了一件青色长衣，而后在镜前坐下,认认真真地给自己梳头束发。
穿戴完毕,赵眠整理着自己的衣领,问：“孤看上去如何？”
魏枕风隐约明白了赵眠在意的点。他露出微笑：“您看上去尊贵无比,殿下。”
这并非是恭维。即将见人的太子殿下眉梢眼角都透露着高傲,和昨夜在他怀里发着抖说能吃下饭的少年判若两人,青色这等象征气节的颜色穿在他身上都多了两分高贵。
赵眠满意点头：“走罢。”
赵眠走到门口，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在魏枕风身上上下扫了两眼，实在挑不出可以讽刺的地方，只好笼统地嘲讽：“你就这么出去见人？”
魏枕风犯懒地“嗯”了声。
赵眠没有多说。
魏枕风要丢人也是丢北渊的人，与他何干。
况且，他那样的容貌又如何会丢到人。
赵眠推断无误，来接他们的确实是沈不辞，周怀让及云拥花聚等人。
赵眠和魏枕风被困竹林后，南靖和北渊的使臣相继到达京都，对东陵强势施压，逼迫陆妄交出解药并放人。
彼时的东陵可谓是内忧外患，内有贾槐率领百官群谏万华梦，外有南北两国咄咄逼人，陆妄陆太后竟然丝毫不显捉襟见肘，既然两件事均因国师而起，那就把国师唤来，大家凑在一块说个清楚便是。
其中种种不加赘述，南北两国施压的最终结果是陆妄同意他们亲自带人搜寻南宫山。但能不能找到解药，能不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人，就各凭本事了。
要知道，南宫山是东陵的机密要处，相当于南靖的千机院，北渊的负雪楼以及西夏的皇城司。南宫山向他国门户大开，毋庸置疑是奇耻大辱，且其耻辱程度不亚于日削月割，割地赔款。
听闻，贾槐等老臣在现场亲眼看见太后向南北二国的使臣妥协后，一个个仰天长啸，老泪纵横，要不是有内廷侍卫拦着，当下就能撞柱死两三个。
面对寻死觅活的众臣，陆妄只是轻叹一声，道：“哀家也是以大局为重，至少东陵现在还未像西夏一般亡国，不是么。”
而在南北使臣看来，陆妄如此大方地让他们搜山，反而证明其中必有蹊跷。
其一，南宫山大如迷宫，就凭使臣带来的一行人想要搜遍群山少说需要数月。他们想要加快速度只能在京都附近召集可信任的人手，如此一来，只要东陵对这些被召集的人稍加调查，便能拔出不少北渊南靖暗藏在京都的细作。
是要找的人重要，还是千机院和负雪楼辛辛苦苦培养出的暗桩重要，就看他们自己怎么选了。
其二，陆妄似乎对他国搜山一事早有预料，早已将国之秘要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他们最多搜出来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秘密，例如哪位朝臣在外养了外室，谁谁谁家的少爷和小妾有一腿……这些事情即便被南北二国知晓，也伤不到国之根本。
其三，万华梦已是众矢之的，以他为首的南宫山不能再用。这次刚好可以借他国之手将南宫山彻底废弃。等了结了此事，他想重建几座南宫山都不在话下。
陆妄能在层层重压之下将计就计，其人才智谋略可见一斑。相比一些辱不辱国的虚名，他更在意切实的利益。
南北二国的使臣均是人中龙凤，陆太后的用意他们自然能看出来。然而时间紧迫，他们要找的人身份一个比一个贵重，没有人敢怠慢。
双方尽可能地召集了人手，南北两国临时结盟，一同来到南宫山寻人寻药。令人不解的是，万华梦居然极为大方地告诉了他们前往竹林的方法，让他们很快找到了太子殿下和王爷的所在之地。
至于雌雄双蛊的解药，却是遍寻南宫山不得。
万华梦没有说谎，他给魏枕风和赵眠的的确是世上仅剩下的一颗。此刻即便北渊和南靖要灭了东陵，他也拿不出来第二颗。
周怀让跟随大部队穿越竹林，来到了小屋前。他急切地想要进屋找殿下，却被白榆拦下：“待我先去敲门看看。”
满月之夜已过，若昨夜真的发生了什么，以她对殿下的了解，殿下一定不希望他们突然出现在眼前，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在周怀让等人火急火燎的等待中，门从里面被打开，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位少年。
为首的自然是他的太子殿下，一如既往地富贵骄人，就是脸色不怎么好看，短短两日瘦了一圈，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但那一副瞧不起任何人的表情足以证明殿下没什么大碍。
周怀让心中大石落下，几乎要喜极而泣：“公子，我们可算是找到你了！”
赵眠淡淡地“嗯”了一声。
而后，周怀让将目光转向了殿下身边的人，登时傻在了原地。
不好意思，请问少年你谁？
明知道要见人的魏枕风没有刻意收拾，他还穿着自己那身简单的束腰劲装，只是在外随手披了一件外衣，未束的长发自然垂下，仿佛午间小憩刚起，不加修饰地和他们殿下站在一起，居然，似乎，好像挺养眼的？
周怀让愣愣地转向沈不辞，眼中写着几个大字：老沈，我好像瞎了。
沈不辞：“……”
因为替自家王爷说话被赵眠斥责有眼疾的花聚见状，顿时有种沉冤昭雪的感慨：她都说了只论外貌两人般配得很！没人信她，没人信她啊！
被惊讶到的不仅有周怀让，还有赵眠。因为他发现来接他的除了东宫三人组，还有从京城远道而来的一文一武两位重臣。
武是曾经差点吓哭过小太子的安远侯，文的则是——
赵眠立马收起了脸上的高傲厌世：“容大人？”
南靖使臣为首之人，正是赵眠的老师，太子太傅，容棠。
在美人如云的南靖，容棠的相貌或许算不上最顶尖的那一批，但他气质绝对是最出挑的之一。
但见他白衣胜雪，清冷出尘，举手投足之间自带一股浑然天成的文人傲骨。可惜他体弱多病，病骨支离，不满四十却不得不常年与汤药轮椅为伴。此前白榆暂离，也是奉赵眠之命，为容棠寻找治病良药。
“公子。”容棠注视赵眠良久，确定赵眠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大碍，便吩咐白榆：“给公子戴上帷帽。”
一国储君暗中潜入东陵被困南宫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稍不注意就会授东陵以柄，损害南靖皇室的脸面，太子殿下的身份能瞒多少人是多少人。
赵眠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丞相竟会派老师来接自己，此两人向来不怎么对付。
这难道是父皇的意思？莫非父皇已经知道了他在东陵中蛊一事？
赵眠戴上帷帽后，容棠和安远侯欲向他行礼，被他伸手拦下：“二位不必多礼。”
这一抬手，一阵晕眩袭来，赵眠险些没有站稳。他用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好让疼痛维持自己的清醒。
在场的除了他们南靖自己人，更有东陵的看客，北渊的使臣，他决不能展现出弱者的姿态。
话说，南靖来了容棠和安远侯，那北渊呢？
赵眠朝魏枕风看去，只见魏枕风正在同一位身着北渊官服的老臣说话。这位老臣名叫易谦，乃北渊外藩院院长。北渊的外藩院等同于南靖的鸿胪寺，主掌外宾和朝会仪节之事。
北渊使臣几次来访南靖，易谦在其中都是最重要的领队角色，赵眠和他也打过几次交道。渊帝能派他来接魏枕风，能看出渊帝对这个家中次子的重视程度。
北渊那头，云拥见赵眠遮住了脸，一边替魏枕风整理着披散的外衣，一边道：“主人，您要不要也换张脸？”
就她们小王爷那标志性的双眼泪痣，实在是太好认了。
魏枕风想了想，道：“不必，都已经暴露的差不多了。况且太子殿下尚在病中，让他多吃几碗饭吧。”
云拥：？
家臣已至，“相依为命”了两日的南靖太子和北渊小王爷自要暂时分道扬镳。
魏枕风走到赵眠跟前，微微颔首：“那么，就此别过了，殿下。”
在这么多人面前，魏枕风的风度礼仪倒是一点毛病都挑不出来。
赵眠叫住他：“王爷请留步。”
魏枕风客客气气道：“殿下还有何指教。”
赵眠瞥了眼站在魏枕风身后的易谦，问：“王爷的后手是什么？”
魏枕风稍作思索，觉得告诉赵眠也无妨。就算他现在不说，赵眠详细查一查也能查到。
“一个东陵留在北渊盛京的质子，名义上是陆妄的内侄，实际极可能是他的私生子。”魏枕风礼尚往来地问，“殿下的呢？”
赵眠没有回答，他对容棠道：“走罢。”
魏枕风：“……”
可以。
魏枕风目送赵眠离开，转身也走了。
无论他和赵眠的后手是什么，都没对万华梦这个疯子起到任何作用。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接下来要算的帐，才是重中之重。
若无意外，他和赵眠应该很快就会再见面。
周怀让一直盯着魏枕风看，实在不能把这样一位翩翩少年郎和过去三十二岁的李二联系在一起。在魏枕风路过他时，他实在忍不住，问道：“敢问，你真是北渊小王爷吗？”
魏枕风头也未回：“不，我是李二。”
“啊，可你眼下两颗痣……？”
“我随便点的。”
周怀让：“……”完了，连北渊人都发现他傻了。
南靖的马车在南宫门口恭候多时。赵眠在白榆的搀扶下上了马车，白榆一碰到他的手，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脸色骤变。
白榆正要开口就对上了殿下警告的眼神，她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忧心忡忡地守在殿下身边。
赵眠和安远侯，容棠同坐一辆马车。他问容棠的第一个问题便是父皇是否已经知道了他在东陵的遭遇。
“是，”容棠淡道，“萧相没有瞒住。”
赵眠面色越发苍白：“父皇定是心急如焚，忧心如捣。”
“那可不。”安远侯回想起圣上当时的样子都心有余悸，“要不是萧相拦着，圣上都要派国家队出兵东陵了。”
赵眠一愣：“国家队？”
安远侯解释道：“就是萧，容，贺，李四家，再加上圣上他自己的赵氏——这可不是臣说的啊，是圣上自己的原话。”
赵眠不由莞尔：“是父皇会说出来的话。”
安远侯又道：“可惜贺李两家，一家要镇守南疆，一家北境离不开。圣上以大局为重，就派臣这个老头子一路护送容太傅东行，顺便接殿下回家。”
赵眠脸上笑意微收，缓声道：“恐怕没那么快能回去。”
有些账，他还要和东陵，北渊慢慢算。
容棠静了一静，开口询问：“殿下，雌雄双蛊一事……”
赵眠截住话头：“老师，此事日后再议，孤有些累了。”
容棠静望赵眠片刻，淡声道：“望殿下保重贵体。”
没有解药，他和魏枕风两人却相安无事，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老师何许人也，他那么聪明，不可能猜不到。
想到这里，赵眠只觉得脸上冒出了阵阵热气，一半是病的，一半是耻的。他不禁自欺欺人道：“孤运气不错，在竹林找到了解药，老师不必忧心。”
这话实在太假，只要看一眼他手腕上的红线就能戳破谎言。
容棠却只是点点头，道：“好。”
回到南靖使臣临时的落榻之处，赵眠屏退众人，只让白榆一人贴身伺候。
旁人一走，白榆便迫不及待地扶住赵眠，急道：“殿下您快躺下！怎么能烧得这么厉害……”
赵眠强撑了这么久，早已到了极限。他任由白榆将自己搀扶上了床，脑袋还未碰到枕头，他就完全丧失了力气。
白榆诊断过后，判断殿下是感染了风寒，从而引发的高热。她用凉水浸了帕子放在殿下额头，道：“殿下，我去给您煎药，您先睡一会儿。”
赵眠烧得迷迷糊糊的，只记得父皇嘱咐过生病了要和大夫说实话：“因为当时没有清理干净……他的东西。”
殿下的声音太轻，白榆一时没听清楚，凑近问道：“什么？”
赵眠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看到白榆的脸，又想起人家是个女孩子，改口道：“白榆。”
“殿下？”
“尽快治好孤，还有很多事要办。”

第21章
赵眠到底年轻,平时又在精心调理身体，还有白榆的精心照料，不出一日便退了烧,再休养两日即可痊愈。
从南宫山脱身后,魏枕风没有再隐藏自己的身份,如今全城上下都知道北渊那个灭了西夏的小王爷此时此刻就在京都。
东陵内廷，满朝文武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一些京都的老百姓却对传闻中的少年王爷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有关他的传言甚嚣尘上。大部分传他力拔山兮气盖世,胳膊比一般人的大腿还要粗，且是凶神恶煞,小儿见之啼哭的那种。
这话传进赵眠的耳中,引来太子殿下的嗤之以鼻。就魏枕风那身形，远未到“壮硕”的地步，胳膊也比自己的粗不了多少。
真是国师眼瞎,连带着老百姓一起患上了眼疾。
而南靖一方，始终在尽可能地隐藏赵眠储君的身份。南靖使臣对外宣称，赵眠名为萧觉，乃是南靖丞相萧世卿的内侄，目前在鸿胪寺任职。无论东陵信不信这个说法,至少在明面上他们不敢挑明赵眠的真实身份。
两日后，东陵朝廷的请柬送至南靖使馆。陆妄以一国太后之名邀请萧觉萧大人,容棠容太傅,安远侯十月二十日前往东陵皇宫和北渊使团一起,三国共用国宴。
几人商量此事时,容棠道：“此宴,臣便不去了。”
赵眠也觉得这样挺好。一来老师从上京到京都,一路长途跋涉导致旧疾复发，此刻正是需要休养的时候；二来，东陵邀请他们三人他们就去三人，未免太给东陵脸了。
说完正事后，其他人退下，只剩下赵眠和容棠师生二人。
赵眠对他这个老师尊敬有余，谈不上亲近。容棠的性情太过清冷，这么多年赵眠从来没见老师对谁表现出过热络的一面。
但有些心里话，他现在也只能和这个老师说上一说。
“十五那日，孤想到了父皇。”赵眠道，“孤当时在想，若是父皇，他不会为了救我，去要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
正因如此，他才没有对魏枕风动手，结果把自己搞得高烧不退不说，直到现在身体某处还在隐隐作痛。
容棠静了静，轻一摇头，道：“未必。”
“老师的意思是？”
“你父皇对普通人或许能慈心一片，情有可原则从宽处理。但若是你遭遇困境，如果杀了另一人能保你的话，我想，他一定会动手。”容棠话音停了停，眉心微微蹙起，“他这些年受到萧相的影响，又有了你和二皇子殿下，他已不再是当年懵懵懂懂的年轻帝王了。”
赵眠愣住了：“老师当真认为父皇会动手？”
“会与不会，殿下大可回京亲自询问圣上。”容棠轻咳了两声，忍着不适道，“还有一事，萧相有句话要让我带给殿下。”
赵眠心中一紧：“什么？”
容棠缓声道：“萧相说，殿下可以在京都……为你所欲为。”
二十那日，赵眠换上南靖官服，做了简单的易容伪装，和安远侯等人一道前往东陵皇宫赴宴。
设宴的地方名叫天台池，建于五彩瑶池之上。傍晚时分，夕阳连着瑶池，璀璨的颜色填满深秋的天空，映红了妙龄宫女们年华正好的脸颊。
在如此盛景下，看美人，喝美酒，犹如置身人间仙境，好不惬意。
可惜前来赴宴的宾客均无心欣赏美人和美酒。瑶池再如何光彩夺目，水面之下亦是暗潮涌动，深不可测。
赵眠跟着女官来到天台池，远远就看到魏枕风等人身着北渊官服，朝他们迎面而来。
魏枕风也看到了他，视线穿越诸多形形色色之人，落在了他身上。
本是无心风月，偏爱纵横天下的少年王爷，绯红色官服和两颗泪痣交相呼应，让他看起来多了些风流多情，恐怕即便是无意惹红颜，也能吹起桥下春波，引得不少佳人芳心暗许。
少年乘风何须马，许是人间第一流*。
赵眠不得不承认，北渊的官服还……挺好看的，并不逊色于南靖的蔚蓝色。
魏枕风转身和易谦说了些什么后，朝赵眠走来。
他在赵眠面前停下，端的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萧大人。”
赵眠回过神，端庄回礼：“小王爷。”
魏枕风道：“萧大人身体近来可好？本王不日前遣人送了几服治风寒的良药，萧大人可用了？”
赵眠客气道：“自是用了，有劳小王爷挂心。”
魏枕风送的药用是不可能用的，去他的箱子底层吃灰吧。
魏枕风笑笑：“应该的。”
赵眠：“……”
魏枕风：“……”
赵眠自幼在宫中长大，最会说的就是这种文绉绉的场面客套话。只要有必要，他能说到天荒地老。
可不知为何，他不喜欢和魏枕风这么说话。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在魏枕风面前高高在上，直言不讳；也或许是因为，既然魏枕风见过他最狼狈的模样，他都差点在魏枕风面前哭了，那他大可破罐子破摔，抛弃身为一国储君的仪态，说他想说的话，骂他想骂的人，扇扇耳光咬咬肩膀，嬉笑怒骂，自由自在。
魏枕风似乎也有同感，两人并肩走进天池台时，他突然来了句：“京都是不是要下雪了，冷死了快。”
赵眠瞥了魏枕风一眼。
想要把北渊的官服穿出这等风流之感，最忌讳的就是臃肿。还有几日便是冬至了，现在的确是京都最冷的时节。
赵眠淡道：“你一个北渊人还怕冷？”
魏枕风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东陵的湿冷和北渊的干冷可不一样。”
赵眠道：“那你穿秋裤罢。”
“秋裤？”魏枕风好奇道，“那是何物。”
赵眠纡尊降贵地解释：“是我父皇发明的一种御寒之物。”
秋裤的话题伴随了两人一路，直到他们被分别带往南靖北渊的席位，分列在主位两侧，刚好面对着面。
不多时，陆妄和陵少帝相继入席。
陵少帝比赵眠小三岁，是个和万华梦一般瘦弱纤细的少年。明明是一国帝王，却脸色苍白，带着若有似无的惶恐之色，身上看不到半点君王的气质，显然是常年生活在高压之下。
反观陆妄，一袭华丽繁杂的东陵朝服，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笑眯眯的。他无疑是个难得一见的美男子，笑的时候双眼呈月牙之状，整张脸却透露出危险的邪气，一副标准的祸国妖姬的长相，自然也没少干祸国殃民之事。
席间没有万华梦的身影。据说万华梦犯下弥天大错，已被陆妄软禁了起来。
众人照例客套了一番，国宴开始。
丝竹管弦声中，年轻貌美的舞姬翩翩起舞，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由面容姣好的宫女呈到众人面前。
东陵临海，菜品多是海味，其中不乏没有烹煮的生食冷食。魏枕风吃不惯这些，几乎没有动筷。
陆妄注意到了这点，笑着问：“可是东陵的膳食不合小王爷的胃口？”
魏枕风道：“还行。”
陆妄又问：“东陵膳食入不了小王爷的眼，那东陵的美人呢？”
魏枕风撩起眼帘：“怎么说？”
“这些舞姬各个都是东陵内廷精选，雪肤花貌，能歌善舞，且身世清白。小王爷若喜欢，不如挑选一二留在身边作伴解闷？”陆妄笑眯眯道，“哀家知道小王爷常年在外奔波，如有佳人在侧，想必能缓解一些旅途的惫乏。”
魏枕风笑了声，道：“本王年少离家，见过的美人何止一二。要说能歌善舞，又有谁能比得上我北渊大漠，万种风情的舞姬。”少年嘴角带着客气的笑，说出的话却不如何合乎礼数，“太后凭什么觉得本王看得上她们？”
赵眠嘴角牵起一个无声的嘲讽。
北渊大漠？西夏亡国不过两年，小王爷就已经把大漠和大漠的黑皮美人看成是他王府的后花园了么。
陆妄若有似无地朝南靖使臣的方向瞥了眼，笑道：“也是，是哀家想多了。”
“本王有个建议，客套和闲聊就先到此为止。”魏枕风语气轻松，“我们不如先来说说本王和萧大人为何会无缘无故在东陵境内中蛊一事，大家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席间众人皆是脸色一变。嗜酒如命的安远侯也放下了酒杯，警惕地朝陆妄看去。
陆妄却是面不改色，笑吟吟道：“既然小王爷主动提起了此事，哀家也想知道，小王爷和萧大人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我东陵境内。哀家可并未见到王爷和大人的通关文牒啊。”
按照三国的通关条例，别说是皇亲国戚，朝中官员，即便只是普通老百姓往返于三国之间，都需要到访国的通关文牒才能进入他国的领地。
陆妄提起此事，显然是把过错推给了魏枕风和赵眠——要不是你们擅自跑到东陵来，何至于此。
魏枕风挑了挑眉道：“所以这就是贵国国师给我们下蛊的理由？”
“非也。”陆妄面露歉然之色，“二位中蛊之事，的确是国师的无心之失。他那点嗜好，在东陵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不过是像往常一般，找了两个他喜欢的人陪他玩场游戏，谁曾想居然找到了小王爷和萧大人。”陆妄说着，竟又笑了起来，“若两位一早就明示身份，国师又如何会对你们下手呢。”
魏枕风也笑了：“看来太后是要扒着这一点不放啊。”
“小王爷言重了。”陆妄道，“此事归根到底还是国师的过失，国师也愿意献上解药的配方为二位解蛊。只是现成的解药，他是真的没有了。二位大概也知道，不止是你们，国师亦有蛊在身。”陆妄神色黯然，“阿梦他自己能不能活到下月十六，哀家也未可知啊。”
魏枕风装出来的笑意收了个干净。他朝赵眠看去，只见赵眠居然还在享用一道清蒸海鱼，似乎根本没有把他和陆妄的交锋放在眼中。
……这不太好吧，太子殿下，你好歹吱一声啊。
陆妄看出魏枕风想要拉南靖使团入场的意图，先发制人道：“南靖乃礼仪大国，最讲究一个理字。萧大人定然能分清是非对错，无须哀家多言罢。”
赵眠这才放下手中银筷，缓声道：“太后所言极是，南靖向来讲理。只可惜……”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在这位“萧相内侄”身上。
身着蔚蓝色官服的少年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每一个人：“可惜今日的南靖，并不想和诸位讲理。”
赵眠说完，没有多说一个字，竟是连告辞的礼仪都不顾，径直离开了大殿。
安远侯带着一众南靖官员紧随其后，不消片刻，国宴上便再见不到南靖人的身影。
陆妄眯起了眼。东陵群臣面面相觑，包括陵少帝在内，谁都不敢吭声，大殿之中唯余寂静。
打破这份寂静的是一个匆匆跑进来的小太监，他在陆妄耳边耳语了几句，东陵太后一整个晚上都笑眯眯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但见陆妄缓缓睁开眼，面色阴冷如地狱，散发出暴戾的气场：“……呵。”
魏枕风正觉奇怪，就看到易谦面色凝重地从外头走了进来，显然是得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消息。
魏枕风低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易谦道：“回王爷，南靖十万精锐已至东南边境蓄势待发——南靖向东陵，宣战了。”
众所周知，能调遣南靖大军的虎符，一半在天子手上，而另一半，则在萧相手中。
魏枕风怔愣许久，而后轻笑道：“不愧是被靖帝和萧相捧在手心，最最尊贵的太子殿下啊。接下来，怕是连带着本王都没有几日安生日子可以过了。”
说罢，抬手饮尽杯中酒，起身离席，扬长而去。

第22章
三国之中,比步兵，骑兵，弓兵等武力,北渊无疑能拔得头筹。但两国交战,更多的时候打的是军饷钱粮,武械装备，民心所向，在这一层上，北渊也好,东陵也罢，都不是南靖的对手。
北渊倾举国之力灭了一个西夏,亟需休养生息,攘外安内。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找到被顾如璋藏匿起来的西夏遗宝，并彻底消除皇城司的隐患。渊帝再怎么想为儿子撑腰，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兵东陵。
但南靖可以。
这些年南靖悄无声息地就成为了四国霸主,正是国富民强之时，他们有底气，更有实力对付一个区区东陵。
礼仪大国一旦蛮横霸道起来，不输蛮夷。而疆土不过南靖十之三四的东陵，显然无法应对南靖十万精兵的压迫感。
他们不想打,更打不起。
东陵内阁中主和的官员力压主战派。在他们看来，与其打了几场败战,丢了几座城池后向对方苦苦求和,不如现在就主动寻求和谈,把损失降到最低。否则,东陵极可能就是下一个西夏。
和谈一事迫在眉睫,耽误一日就可能多几千将士战死沙场,东陵就可能多丢一座城池，和谈时南靖要求的条件自然也会水涨船高。
那么，该派谁去和谈？
陆妄很快敲定了人选，即东陵的前东阁大学士，贾槐。
南靖尚文，对贾槐这等饱学之士向来礼遇有加。十六年前，南靖使团中的一员，容棠容太傅到访京都时，还曾因诗词歌赋和贾槐结缘，受邀参加了贾槐幺子成亲时的婚宴。
有这一层关系，贾槐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有关十六年前的那场婚宴，赵眠也曾当面问过容棠，当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容棠仔细回忆过后，道：“没有。”
赵眠又问：“那老师可有在婚宴上看到顾如璋和万华梦？”
容棠回答：“万华梦未曾见到，但臣的确和年轻时的顾如璋有一面之缘。”
“老师认为，顾如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芝兰玉树，温良恭俭。”
赵眠颇感惊讶，能得到老师如此之高的评价，顾如璋应当是个……温柔的人？
可就是这样一位“芝兰玉树，温良恭俭”的顾太傅，替西夏争取了至少五年的寿命，还在亡国之际把心高气傲的北渊小王爷摆了一道。
想来温和只是顾如璋的表象，他做出来的那些事，他秘密为西夏留下的火种，足以证明他内心的坚忍。
如圭如璋，顾如璋。
赵眠对西夏无感，但对这位顾太傅还挺感兴趣的。若有机会，也想结交一番。
两日后，贾槐临危受命，带着几箱厚礼，亲自登门，试图探一探南靖方面的口风。
东陵此举在南靖的意料之中。南靖大军压境东陵，最先起的作用是震慑和警告，倘若东陵依旧不识好歹，十万精锐就将越过东南边境，剑指京都。
这便是丞相留给赵眠最后的一手——他给他留了整个南靖。
赵眠想起渊帝留给魏枕风的后手。区区一个不知道是侄子还是私生子的人质，陆妄那样的祸国蓝颜会在乎？
笑死人。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谁才是父母掌中瑰宝，一目了然。
年过七旬的贾槐登门拜访，虽然容棠称病未出，赵眠还是给了几分薄面，亲自接见并以礼相待。
两人先是聊了聊贾槐最新著成的几篇文赋，赵眠不加吝啬地给了极大的评价，称南靖文人无不倒背如流，惊叹不已，并对贾老的新作翘首以盼。
贾槐则面露愧色：“说来惭愧，如今的东陵正值内忧外患之际，老夫心境不如当初，恐怕再无提笔之力了。”
赵眠便知流程走完，要进入正题了。
果然，贾槐顺势提起了东陵有意和谈一事。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最后打出为天下苍生着想的名号：“还请萧大人想想我东陵无辜的百姓，停兵休战，使两国重修旧好。”
赵眠摆出一副为难的神色：“如此……容我三思。”
赵眠这一“三思”便是一个时辰。贾槐等人在外苦苦等候，他回到书房假装是和幕僚商议，其实早就拿定了主意。他抽空给父皇和丞相各写了一封家书，才施施然回到了前厅。
原本坐等的贾槐见到他，立即站起身，道：“萧大人，可有决断了？”
“决断谈不上。”赵眠还算客气地说，“只是我等简单商议过后，希望东陵能拿出诚意来，同意南靖的三个条件。”
贾槐忙道：“萧大人请讲。”
赵眠道：“第一，我要万华梦。”
这个条件在情理之中。两国战事因万华梦而起，他这个罪魁祸首自然难辞其咎。
贾槐委婉道：“萧大人可是要……？”
赵眠明白贾槐的意思：“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且不说万华梦天下无人可及的医蛊之术，直接杀了着实可惜，他还是找到西夏遗宝的关键线索，留着定然大有用途。
贾槐有些失望。在他看来，万华梦祸害东陵至此，死有余辜，留他一条性命只会后患无穷。但他对南靖的决策也没有置喙的立场，便问：“第二呢？”
“第二，东陵需要赔付南靖此次出兵的全部军饷粮草，同时降低南靖商人在两国之间贸易的关税。具体多少，要等南靖户部商榷后再做定夺。”
这一条是古往今来战胜国对战败国常用的手段，只要求赔款没要求割地，已经算是高抬贵手。贾槐却依旧面露难色：“这……老夫不敢多言，定将萧大人的原话一五一十上报太后。”
赵眠点点头：“这是自然。”
贾槐看着眼前的少年，论年岁不过和自己的孙子一般大小，却能在他面前游刃有余，从容不迫，怎能不让人唏嘘感慨。
弱者无言啊。
满腔愁绪无法宣泄，贾槐唯有喟叹一声，问：“请问萧大人，最后一个条件是？”
赵眠道：“第三，事关雌雄双蛊。双蛊解药的配方，东陵告知了北渊么？”
贾槐谨慎道：“据老夫所知，尚未告知。”
“不错。”赵眠满意点头，“那么，你们以后也不必告知了，单独告知我南靖即可。”
贾槐一怔，迅速明白过来——好一招一石二鸟之计。
一方面能进一步挑起东陵和北渊的争端，另一方面还能握住北渊的软肋，让北渊被南靖掣肘，被迫陷入东南两国的纠葛，根本无法置身事外坐收渔翁。
这么冷的天，贾槐愣是惊出了一身的汗：“可是萧大人，中蛊的是北渊小王爷啊。若东陵不肯交出解药配方，北渊又岂会放过我等？”
赵眠微微一笑：“这便是贵国和北渊的事了，与我南靖何干。”
贾槐哑口无言。
一直在侧厅旁听的安远侯，不禁感叹：“我们的太子殿下真是越来越像萧相了。”
容棠却不敢苟同：“可骨子里，他还是最像皇上的。”他想了想，又道：“北渊得知此事后，以小王爷的性子或许会直接上门兴师问罪，劳烦老侯爷多加小心，别让他打扰到殿下。”
安远侯捋须笑道：“容太傅放心吧，有老夫和沈家那个小子在，北渊的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冬至前一日，京都果然下起了大雪。
一夜过后，雪停初晴，庭院中积雪皑皑，雪似梅花花似雪。周怀让把棋盘摆到了院子里，和殿下对弈雪中。
不远处飘来阵阵药香，是白榆正在为赵眠制作雌雄双蛊的解药。她已经从东陵那拿到了解药的配方和药材，接下来的三个月她的首要任务便是炼制解药。
周怀让发现殿下有些心不在焉，问：“‘每逢佳节倍思亲’，殿下是想家了么？”
赵眠“嗯”了一声。冬至过了，便是除夕。他中秋就没有回家，也不知这个除夕还能不能和家人一起过。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至少，他不想带着东陵的蛊毒回到南靖。
身着铠甲配着刀的安远侯在一旁喝着小酒暖身，沈不辞走了进来，道：“殿下，老侯爷，北恒王和易大人来了。”
安远侯当即拔刀，大喝道：“邻国小王，人在何处？！”
沈不辞道：“他说他是求见。”
这倒是安远侯没料到的，“兴师问罪”还能求见啊。他问赵眠：“殿下，您要见吗？”
赵眠没有犹豫：“传魏枕风，易大人留在前厅喝茶。”
即便他现在不见魏枕风，魏枕风也多的是办法找到他。他不是不信任安远侯和沈不辞，他只是太了解魏枕风了。
于是，魏枕风就被“传”到了院子里。
在自己的地盘上，赵眠没有易容。他顶着自己的脸，一袭朱柿色华服，外头披着雪白的狐裘，一手捧着暖炉，一手手执黑子，极是雍容华贵。沈不辞和安远侯分列在他左右，向魏枕风投去警觉的视线。
魏枕风本就带着不爽而来，闻到药材的味道后更是眼眸微暗，满脸的不痛快。
周怀让替殿下开口问道：“小王爷雪日求见，可是有什么要事？”
魏枕风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赵眠，你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周怀让怒道：“大胆，竟敢直呼太子名讳！”
魏枕风冷笑：“你家太子也没少直呼本王名讳。”
周怀让道：“你如何能和殿下相提并论？”
“我的确不能。”魏枕风嗓音微冷，“我没他那么狠心。”
面对魏枕风的嘲讽，赵眠相当平静。他见过魏枕风真正发怒的样子，现在的魏枕风远未到那个地步，他身上没有那种令人无法呼吸的压迫感，顶多只是有点被人压制的不爽。
这样的魏枕风，并不可怕。
赵眠对周怀让等人道：“你们先退下罢。”
“可是……”
“放心，”赵眠看了魏枕风，“他不敢对孤怎么样。”
待众人都退下后，魏枕风没了顾忌，他在赵眠对面坐下，打开天窗说亮话：“赵眠，你是想要我求你吗，求你赏我一副解药？”
赵眠反问：“你觉得呢？”
魏枕风就笑：“想要我求你大可直接告诉我啊殿下，我跪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多跪一次又何妨？”
赵眠揣着明白装糊涂：“你想要解药，可以对东陵施压，看看他们给不给你。”
“呵，少来。”魏枕风随手拿起一枚白子，稍作思索，接着周怀让的棋下了起来，“南靖的十万精锐还在东南边境压着，你不松口，他们一个屁都不敢放。”
赵眠看向棋盘，惊讶地发现魏枕风下了一步好棋，一眼就看穿了他早早设下的陷阱。
没想到小王爷常年混迹在武官之中，棋艺居然……也能入眼。
“你有什么条件，直接说吧。”魏枕风干脆地说，“你想要我怎么样，给你下跪，认你做大哥，还是为你表演杀鱼？”
赵眠眉头一皱：“谁要看你杀鱼。”
他才觉得魏枕风善于风雅之事，一口一个大哥和杀鱼又打回原形了。
魏枕风笑道：“你不是很喜欢吃鱼吗。”
赵眠淡道：“你看不出来么，你是在自食其果。”
魏枕风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赵眠不慌不忙地把棋子丢进棋盒中，缓缓启唇，说起了另一桩事：“十五那日，我们做了两次。”
魏枕风一怔，不明白赵眠为何突然提这个：“是又如何。”
“解蛊做一次就够了。”赵眠蓦地抬眸，咄咄逼人地质问，“你睡我第二次是怎么回事。”
魏枕风：“。”
赵眠冷笑道：“王爷多睡了孤一次，把孤弄得那么疼，后续还烧了两日，难道还会侥幸地以为孤不会同王爷计较？”
魏枕风心虚到语无伦次：“你……我……你当时似乎也没有推开我？”
赵眠面无表情：“我没推是因为我没力气推，但你进来的时候，我说了‘不要’，你没理我。”
魏枕风诚恳道歉：“抱歉，我没听见。”
赵眠一语道破：“如果你听见了，你会停下来？”
魏枕风无言以对，过了半晌才道：“我也是男人。”
就算他能做到不论风月，坐怀不乱，但当时在他怀里的……毕竟是赵眠。
拜托，他都进去了，再说不要是不是迟了一点。
“我管你是什么。总归配置解药只需三月，你再陪我睡三次便是。三个月后，王爷是生是死，就自己想办法吧。”
赵眠自认自己已经想开了，睡一次是睡，睡两次是睡，睡五次还是睡。与其继续纠结这一点，不如大方接受。天这么冷，只要魏枕风不是李二那样的黑皮，他就当是临时找了个暖床人。
他欣赏着魏枕风一言难尽的神色，心情大好：“话已至此，王爷好自为之罢——慢走不送。”
魏枕风：“。”
前厅里，易谦正急得来回踱步，好不容易等到小王爷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小王爷，情况如何？”
魏枕风摇着头，望天感叹：“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欺我。”
易谦都快急死了：“哎呀您就别卖关子了，南靖那边怎么说的是？”
易谦算是看着魏枕风长大的老臣，魏枕风又是个不拘小节的性子，两人私下说话向来随意。
魏枕风便将赵眠用雌雄双蛊解药牵制他，乃至牵制北渊一事告知了易谦。当然，他隐去了两次之类的细节，只说自己一个没控制住，做了些对南靖东宫不敬的举措，进而导致了人家清醒又理智的报复。
易谦听完，是长吁又短叹，短叹又长吁，最后忍不住道：“小王爷啊，您说……您说您惹他干嘛呀这是。”
魏枕风一脸沉痛，痛定思痛：“总之，本王日后一定清心寡欲，远离美色，万事以国事为先，多看他一眼算我输，烦请易大人多加监督。”

第23章
回到北渊使馆后,易谦即刻把所有的使臣召集到一处，共同商讨接下来的应对措施。
想要为小王爷拿到雌雄双蛊的解药，目前看来只有两种办法,要么向东陵施压,要么……向南靖低头示弱。
前者不太现实。对现在的东陵而言,首先要解决的便是南靖之患，他们宁愿得罪北渊，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公然违背南靖开出的条件。排除了错误答案，那只剩下一个正确答案。
众臣对此纷纷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我北渊和南靖的关系不说是秦晋之好吧,至少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打西夏那会儿，他们不是还给咱们资助了不少军械粮草嘛。”
“啊对对对,几十年前,咱们的桑和公主还嫁到上京和亲了呢。小王爷，您和南靖太子可是沾亲的啊！下官以为，只要拿出态度,好好和南靖谈上一谈，再给他们让点利，南靖未必不会松口。”
“王爷，您怎么说？”
此时的魏枕风姿态随意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一本兵法百无聊赖地看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不好说。”
易谦看到小王爷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就来气，他先是苦口婆心地劝：“王爷,此事事关您自己的贵体,千万不能疏忽啊。”
魏枕风翻过一页书：“嗯……”
老头气得一把夺过小王爷手中的兵书,这才发现兵书只是个幌子,兵书后头居然还藏着一本书,翻到封面一看,《风月谈》三个字差点戳瞎了他的双眼。
众臣面面相觑。易谦捂住胸口，气急败坏道：“小王爷！不是您自己说的要清心寡欲吗？”
魏枕风道：“是我是我，但我也想知道……”
想知道赵眠为什么会说疼，他不觉得疼啊。赵眠还把发烧的事情怪到他头上，明明他提出过外面冷，想要抱赵眠回屋子里面做，是赵眠自己不同意。
易谦就地将魏枕风的《风月谈》没收：“您想知道什么？现在什么事都没有您身上的蛊毒重要，这是您自己搞出来的私人恩怨，您得想办法啊。”
魏枕风就笑：“他说只是私人恩怨，你们就信？”
在他还是李二的时候，赵眠尚且没有对他下死手。他连个黑皮的死活都愿意管着，没理由不管白皮的死活。
易谦一愣，恍然大悟。
对啊，那可是南靖太子。他和南靖太子有过接触，纵使对赵眠谈不上十分了解，也知道赵眠绝非不顾大局之人。“私人恩怨”不过只是他的一个幌子，他这么做，背后一定有更深的意图。
易谦沉思片刻，道：“王爷的意思是，南靖太子也想和我们讲条件？他想从我们手中拿一样东西，去交换雌雄双蛊的解药？”
“嗯。”说到正事，魏枕风坐直了身体，“而且他想要的东西，我们肯定不想给。所以他必须设计逼迫，让我们不得不给。”
短短几句话间，易谦看自家小王爷的眼神就从怒其不争转为了欣慰：“那王爷的意思是？”
“明日便是冬至了。”魏枕风心中早有计较，“既然本王与太子殿下同是异乡沦落人，不如邀请他来馆中小聚，共度佳节。”
不多时，北渊使馆的请柬就送到了赵眠手中。请柬由魏枕风亲自书写，赵眠第一次见到了北渊小王爷的字。
飘逸潇洒，散漫不羁却又不失其形，果然字如其人。
因为实在挑不出毛病，赵眠难得地没有点评，只是把请柬交给容棠等人传阅。
容棠阅毕，问：“殿下要去赴宴么。”
周怀让不是很乐意：“阖家团圆的冬至，为什么要和北渊人一起过，我们和他们很熟吗？”
容棠苍白的指尖落在请柬最后一句话上，轻咳着道：“‘厚礼已备，静候君至’。北恒王之‘礼’，会是殿下期待的那份么。”
赵眠道：“去了便知。”
赵眠的身份在北渊使团中是人尽皆知，他不但没必要隐藏身份，还要向北渊人展示一下他们泱泱大国的傲人风采。
于是，东宫大姐姐白榆亲自为太子殿下束发更衣。
奢华的玉冠束起一半的长发，另一半散在身后。华丽的信黄色锦衣是由南靖江南最好的绣娘一针一线绣制而成，赵眠腰间配有香囊和玉佩，外头罩着一件雪白的狐裘，神色骄矜地立于雪中。身形高大，沉默寡言的黑衣带刀护卫为他撑着一把伞，恭恭敬敬地站在他身后。
太子殿下没有穿象征地位的衮龙袍，从上到下亦是极致的精致与尊贵，把北渊的使臣看得一愣一愣的。易谦别说要监督小王爷，自己都没忍住多瞧了几眼。
只有小王爷一人面色如常，看赵眠的眼神和看普通人没两样，笑道：“殿下盛装而至，真让本王这小小驿馆蓬荜生辉啊。”
易谦本来还觉得不错不错，小王爷说到做到，没有再被美色所诱。可他转念一想，不对啊，当其他所有人都被美色迷了眼的时候，小王爷反而那么清醒，这不是更加说明了他是在刻意为之么。
“盛装？”赵眠轻笑道，“这不过是孤日常着装，没想到在王爷眼中竟成‘盛装’了。”
这是在讥讽他们北渊没见过世面呢。魏枕风深知如今不是逞嘴上功夫的时候，没有和赵眠计较，抬手做出请的手势：“宴席已备好，殿下请。”
北渊使团中约有十几位大小官员，大部分是文臣，但或许是因为北渊以武治天下，以南靖人的角度来看，这些文臣未免豪迈过了头。
使馆原身是东陵一位老亲王的府邸，如今成了北渊的地盘。冬至佳节，馆内热闹非凡，文臣武将凑在一处难以分辩，这边在煮酒舞剑，那头在烧肉投壶。众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这是在南靖使馆中绝对不会出现的景象。
武将出身的安远侯和清清冷冷的容太傅共事多时，都快憋闷死了。如今身在其中，难免被这股热闹感染，在看到花聚一个小姑娘耍花枪耍得炉火纯青，引得满堂喝彩时，终于忍不住道：“都说北渊的枪法乃是一绝，是人是鬼都会耍上一耍。老夫今日的手格外的痒，不知小王爷可否和老夫切磋一二，让老夫也长长见识？”
北渊和南靖之间百年无战事，武将之间的暗中较劲却从来没停过，只要有机会就要切磋切磋，争一个孰强孰弱。
相较赵眠，魏枕风今日穿得极是简单，长发束成高马尾，披风一脱，里面就是一身绛色劲装。他脚边刚好支红缨枪，少年顺脚一踢，长枪腾空而起，稳稳落在了他手上。
魏枕风笑道：“前辈请。”
安远侯看向赵眠，得到他的点头允准后，大喝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向魏枕风袭去。
安远侯看似对准的是魏枕风的右边，到他跟前时却是刀锋突变，改向魏枕风左边砍去。
然而魏枕风似乎早有预料，微微一侧身，轻而易举地躲过了这一击。同时，他反手握枪，枪锋以一个难以预料的角度刺向安远侯的咽喉。
好在安远侯经验丰富，只见他面色一沉，连忙横刀格挡，这才勉强脱身。
几个回合下来，安远侯的体力明显落了下风，魏枕风虽然未尽全力，胜负还是一目了然。
最后一击时，红缨枪如银龙般朝安远侯游去，老人视野中只剩下红色残影，待他反应过来时，回马枪已经杀到了自己跟前。
眼看枪锋即将碰到安远侯的胸口，魏枕风猛地停下动作，接着在身后利落收枪，轻一垂眸颔首，道：“承让。”
安远侯输给晚辈也不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没有被眼罩罩住的一只眼中满是豪情，对待魏枕风的态度也不似以往那般抱有敌意：“小王爷少年英才，‘游龙枪’果然名不虚传，老夫输得心服口服！”
这种时候小王爷倒不傲了，谦逊道：“前辈过誉，我也只能仗着年轻占点便宜了。”
安远侯输得畅快，却也惦记着不能丢他们南靖的脸：“要不王爷再和小沈来一场？你们都是年轻人。”
魏枕风笑着婉拒：“不了不了，我之前试过，打不过他。”
安远侯这才彻底满意。
赵眠收回视线，对沈不辞道：“去别处看看。”
赵眠被一群投壶取乐的小官员吸引了注意力。他擅长弓箭，瞄准功夫一流，投壶在他眼中不过雕虫小技，也不知那些人怎么能玩得那么开心。
这时，已经擦了汗，换了身宽袖常服的魏枕风找到他，见他似乎对投壶有几分兴趣，笑道：“你要不要试试？若是赢了，可是有彩头的。”
赵眠问：“什么彩头。”
魏枕风朝一旁扬了扬下颔：“自己看。”
赵眠看过去，看到了……一颗硕大的，白白胖胖的猪头？
赵眠眉宇拧起，很是嫌弃：“我不要这种东西。”
“为什么不要？”魏枕风尝试说服他，“红烧猪头肉很好吃的。”
赵眠顿时有种他今日恐怕吃不到什么精致好食的预感。
魏枕风陪着赵眠逛了一会儿，赵眠确信自己没看到一样和“风雅”二字挂边的东西。哪怕是文臣们在吟诗作对，对着对着也要拿起手边的大猪蹄子啃上一口。
……不忍直视。
赵眠忽然问道：“你的大漠舞姬呢。”
魏枕风一怔：“什么姬？”
“国宴上，你不是说论美人，无人可及你们北渊的大漠黑皮舞姬么。”赵眠淡道，“孤倒是想见识一二。”
魏枕风笑道：“那也不能把舞姬养在干正事的地方啊，最多在宫里府中养着玩，我都送给父皇和皇兄了。你若是有兴趣，下回我挑几个好的，给南靖送去。”
赵眠还真想看看黑皮能好看到哪去：“让我看看就行，不必送我。”
一行人渐渐逛到后院，此处比前院安静了不少，想来是官眷们住的地方。
赵眠正要回避，突然听见一阵孩童的嬉笑之语。他循声望去，只见两个小女孩正在雪地里，围着一个堆好的雪人撒欢跑着，留下一个个小巧玲珑的脚印。
她们的乳母拿着两件小小斗篷，在她们身后追着，一边劝她们穿上，一边嘱咐她们慢着点跑，当心脚下地滑。
魏枕风向赵眠介绍：“这是常年驻外官员的家眷。”
赵眠被勾起了幼时的回忆，嘴角轻轻扬起：“以前，我也会和父皇还有弟弟一起堆雪人。”
魏枕风笑着问：“那你要不要也和我一起堆个雪人？”
“不要。”赵眠手中捧着一个金色的铜制暖炉，“冷。”
“这么娇气啊。”魏枕风笑他，“你其实不是太子殿下，是南靖公主吧？”
赵眠蹙起眉，不悦地反驳：“第一，娇气与否和是男是女无关。第二，我南靖公主并不娇气。”
魏枕风好奇道：“你们南靖现在有公主？”他去过南靖皇宫两次，每次都待了十天半月，除了太后，好像就没见到过其他女主子。
赵眠看着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露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暂时还没有。”他只有一个狗都嫌的弟弟。
他父皇就他和弟弟两个孩子，祖父也是子嗣稀薄，无论是长公主还是小公主，南靖皇宫里是一个都没有。
魏枕风瞧出赵眠的心思，故意炫耀：“我有两个异母的双胞胎妹妹，今年不过六岁，生得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每次见到我，一口一个‘二哥哥’叫得我心都要化了。”
赵眠并未被这种拙劣的炫耀刺激到。
“妹妹而已，”他淡声道，“我以后也会有的。”
魏枕风“噗”地笑出声：“你这话若是被你父皇听见了，一定会大赞特赞你孝顺。”

第24章
在魏枕风的陪同下,除了后院和一些机密要处，赵眠几乎把北渊使馆逛了个遍。虽然没获取到什么关键的信息，但对北渊的风土人情也算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之后,便到了开宴的时间。
和赵眠预想的一样,席面上都是一些酱油不要钱一样放的大鱼大肉,一口炖锅比周怀让的脸还大，是赵眠多瞧两眼就没了胃口的程度。但这些都是诸多副席的情况，主席的菜肴显然是为贵客特意安排的。
煎焗鱼嘴，漂汤鱼丸,四宝鱼魂羹……一共十余道菜，满满一桌全鱼宴,连饺子都是鱼肉馅的。每一道的分量都不多,各个穷工极巧，摆盘也没有马虎，处处透露着精致二字。
魏枕风身为主人,自是要坐主位，赵眠在他左边落座，看上去还是那副疏远矜贵的神色，但明显没那么惜字如金了，说出来的句子有时还能超过三十个字,着实难得。
魏枕风亲自为贵客盛了一小碗奶白的鲫鱼汤：“殿下，请。”
这种时候赵眠依旧不忘挑剔,他将汤碗推了回去：“鲫鱼刺多。”
魏枕风想了想,当着一桌子人的面道：“那本王帮殿下把鱼刺挑出来？”
众人：“……？”
小王爷此话一出,不仅是北渊的官员,就连跟随太子前来赴宴的南靖人都有些目瞪口呆。
敬陪末席的易谦时刻谨记着自己的监督职责,连忙向小王爷递去提醒的眼神：清心寡欲,远离美色；远离美色，清心寡欲。
魏枕风看到了也当没看到，似乎根本不觉得为邻国太子挑鱼刺是多自降身份的一件事。若当事人换成赵眠，大概日后看到鱼就会想起自己已经是给魏枕风挑过鱼刺的人了，还有什么资格吃鱼。
赵眠理所应当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嘴角微扬，道：“如此，便有劳王爷了。”
易谦暗暗叹气，只觉得没眼看。
饭后，周怀让趁着其他人不注意，对赵眠小声道：“殿下，今日的小王爷好像对您格外殷勤啊，是不是因为他想要雌雄双蛊的解药所以才百般讨好？”
连周怀让都能看出来的事情，赵眠自然心知肚明。他冷笑道：“不然？魏枕风可不是什么懂得体贴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对我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且看着罢，讨好得差不多，他就该和孤谈正事了。”
一顿全鱼宴吃完，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正事未谈，赵眠没有着急告辞。魏枕风在全鱼宴上拘束得难受，又一直忙着招待贵客，自己根本没怎么吃东西。好不容易伺候完赵眠，魏枕风迫不及待地加入了隔壁桌，拿起一壶未开封的酒和同僚畅饮起来，看样子的确被方才的高雅之餐憋得不轻。
好在长相俊美的少年郎即便是不顾形象的大吃大喝，举止也丝毫不显粗鲁，反而自带一股潇洒张扬的少年之气，眼下的双泪痣在渐渐显现的微醺中更显得撩人夺目。
离魏枕风不远处，作为唯一女客的白榆意外地得到了众星捧月般的待遇。一群五大三粗的武官围着她，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这些武官跟着小王爷走南闯北多年，身上落下了大大小小不少伤，有些看似痊愈了，后遗症却如影随形，时不时就要冒出来找找存在感，把人折腾得不轻。北渊和东陵的大夫他们也瞧过，效果甚微。今日好不容易碰到一个人美心善的神医，还是南靖东宫的人，他们自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白榆在殿下的允准下给他们大致瞧了瞧。这些人都是一些陈年外伤，想要治好不太可能，只能慢慢调养，减轻旧疾发作时的痛楚。
众人排着队看病，轮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白榆扫了他一眼，淡定道：“鼻头发黑，脚步虚浮，此乃房事过多之兆。”
如此直白的话语，先是震住了在场所有男子，接着便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魏枕风倒不惊讶。他虽然和白榆接触不多，也知道白榆是个别具一格的奇女子，不然也说不出“要么硬，要么死”这等“名言警句”。
“小陈新婚不过三月，年轻时谁还没有沉迷风月的时候，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小陈你这不行啊，你得戒色，不然怎么尽心为王爷做事？”
青年挠挠头，极不好意思道：“我连酒都戒不了，哪能戒得了那个。”
魏枕风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搭在青年肩膀上，好奇地问白榆：“这会比酒难戒吗？”
白榆脸上带着温婉的笑，说出来的话却是：“无妨，你们也就沉迷这么几年，年纪大点你们就没这个烦恼了，反而会被另一种烦恼取代。”
魏枕风松了口气，笑道：“放心了放心了。”
赵眠一边嫌他们吵闹，一边想着这的确是个热闹过头的冬至，也不知南靖皇宫里是不是也这么热闹。
赵眠方才在席间被魏枕风等人敬了几杯酒，刚饮下去时还不觉得有什么，不想这酒后劲十足，他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热度，身上也有几分飘飘然，便命沈不辞为自己披上狐裘，陪着他去外头走走，吹吹风醒醒酒。
魏枕风那头酒过三巡，才发现赵眠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他好不容易摆脱了拉着他要行行酒令的安远侯，在使馆的侧门找到了赵眠。
赵眠听见魏枕风的脚步声，头也未回。他指着眼前一个三四层楼高的塔楼，顶上还有两个护卫值守：“这是瞭望塔？”
“嗯，站在上面向下看，整个使馆尽收眼底。”
赵眠转过头，问：“你让人建的？”
魏枕风看到赵眠因微醺泛着浅红的脸颊，自然而然地移开了视线：“毕竟是在东陵的地盘上，万事都要加倍小心。”魏枕风手中还拎着两壶刚暖好的酒，他将其中一壶递给赵眠，“不冷吗？喝点酒暖身。”
赵眠来了兴趣：“我想上去看看。”
魏枕风道：“可以，那里有梯子。”
赵眠道：“你带我上去。”
魏枕风眉梢微挑：“我怎么带你上去？”
赵眠莫名其妙：“你不是会轻功么，自然是环着我的腰带我上去。”
“我拒绝。”魏枕风想也没想道，“你自己爬梯子。”
赵眠：“……”
魏枕风这又是犯什么病了。扭扭捏捏，像个白痴。他们都睡过了，至于么。
爬梯子是不可能爬梯子的，他这一身华丽盛装去爬梯子实在有碍观瞻。南靖太子不能在他国官员面前做任何不高雅的事。
赵眠转向沈不辞：“带孤上去。”
沈不辞比魏枕风听话的不是一点两点：“是。”
话落，沈不辞的手就覆上了赵眠肩膀。
魏枕风微微一怔，看着赵眠，又看了看沈不辞的手，欲言又止。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出来，沈不辞就带着赵眠腾空跃起，稳稳地落在塔顶。
赵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不上来？”
魏枕风暗自摇了摇头，把心底那点微小的异样压了下去，起身踏至塔顶，在赵眠身侧落下，瞧见沈不辞的手早已离开了赵眠的肩膀，人也自觉地退到了暗处。
高处寒意更重，呼吸间带出阵阵白雾，不远处的宴厅传来模糊不清的喧闹之声。不仅是北渊使馆，茫茫大半个京都城都在赵眠脚底。
抬头星河一道，低头万家灯火。
酒意渐浓，赵眠合上眼帘，静静地感受着寒风吹拂在他微烫脸颊上的感觉。
接下来，终于到了这一日的重头戏。
良晌，魏枕风的声音在赵眠身侧响起：“本王这一日伏低做小下来，太子殿下可还满意？就说挑鱼刺，包括父皇母妃在内，本王从未对旁人这么做过，殿下可是独一人。”
赵眠直截了当地让魏枕风死心：“满意，但不给解药。”
魏枕风情不自禁地为太子殿下的果决鼓起掌来：“很好，很直接。看来，你的确是想逼我拿出杀手锏了。”
赵眠闭目冷嘲：“事到如今，你还有杀手锏？”
“有。”魏枕风道，“顾如璋，算么。”
赵眠蓦地睁开眼睛，眼中的醉意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魏枕风见赵眠是这个反应，便知自己没有猜错：“你使这一招，一开始就是奔着顾如璋来的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赵眠也不打算和魏枕风绕弯子：“是，但我也确实不爽你睡我两次之事。”
魏枕风顿时没了表情，无奈道：“说正事呢殿下，你能不能先暂时放下两次的事？”
赵眠说了声“能”，立刻又道：“所以，顾如璋果然在你手上？他没有自尽殉国？”
魏枕风喝了一口酒，盯着酒壶淡道：“顾如璋舍不得死。他还没有亲眼看到西夏复国，他怎么舍得死。”魏枕风笑了一下，“即便受尽折辱，即便生不如死，即便每时每刻对他而言皆是人间地狱，顾如璋都不会求死。他会撑下去，直至……希望尽灭，万念俱灰。”
赵眠能从魏枕风的语气中听出来，魏枕风对顾如璋似乎并不全然是被对方暗摆一道后的咬牙切齿，反而带着一点惋惜英才之意，像是在可惜像顾如璋这般外貌如玉相，内里如磐石的经世之才没有生在他北渊，而是生在无药可救的西夏，成为了他的对手。
赵眠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那一条醒目的红线，已经伴随他月余了。
倘若顾如璋真的没死，那他十有八九是在魏枕风手上。以魏枕风的本事，不可能查不到顾如璋和万华梦的关系。
赵眠沉声道：“你一直都知道顾如璋和万华梦的私情。”
赵眠口吻如此肯定，魏枕风也没什么可装的了。他痛快承认：“是。”
赵眠脸色难看：“你还在我面前演了那么久，呵。”
他想起那夜他和魏枕风一同夜探溆园，他自以为瞒过了魏枕风，没想到魏枕风一早便什么都知道。
赵眠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和我一起去查溆园的礼单？”
魏枕风解释道：“这你就误会我了。我当时只知他们关系不一般，怎么个不一般法，到底有多不一般，我并不知晓。不过那时看到你不自然的表情，又听你讲了那个为见心爱之人不惜杀母制造丧仪的故事，差不多也猜到了一些。万华梦……应该是爱惨了顾如璋吧，”少年笑了声，一副看好戏的戏谑表情，“不断复刻他和顾如璋初遇时的婚宴不说，甚至不惜给自己下蛊，谁听了不说一句厉害。万华梦虽然是个疯子，但他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顾如璋顾太傅。”
赵眠藏在锦衣袖摆中的手悄然握紧。魏枕风每说一句，他的力气就加大了一分。
好一个北渊小王爷，亏他还费尽心思地隐瞒，好气啊。
万幸，魏枕风有杀手锏，他也有他的底牌。
赵眠压下心底的挫败感，镇定道：“交出顾如璋，我把解药给你。”
魏枕风淡道：“且不说顾如璋不一定在我手上，就算在，我也不能给你。灭西夏的是我北渊，西夏的一切，美人也好，遗宝也罢，皆属北渊，容不得他国觊觎。”
“那我们还在此处浪费时间作甚。”赵眠冷冷道，“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孤劝王爷赶紧去找雌雄双蛊的解药，免得三月后蛊发时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说完，转身要走。
“别急啊，我觉得我们可以各退一步。”魏枕风将人拉住，“我虽然不能把人给你，但我可以给你一样他的重要信物。”
赵眠狐疑道：“什么信物？”
“一样或许能让万华梦开口，亦或能引出皇城司余孽的信物。它有多大用处，取决于你有多大本事。”魏枕风爽快道，“我欲用它来交换雌雄双蛊的解药，你意下如何？”
赵眠陷入沉思。
雌雄双蛊的事情一旦解决，他和魏枕风都能腾出手来去找西夏遗宝，魏枕风还要额外去处理皇城司余孽之事。而这显然不是能轻易解决的问题，否则魏枕风也不会找了两年还没找到。
西夏遗宝乃是西夏皇室和权贵数百年财产的积累，其数额巨大，堪比一小国国库。除了南北两国，东陵肯定也在暗处窥视已久。魏枕风怎么可能那么好心给他寻找遗宝的重要线索，他口中的“信物”若真的能引出皇城司的人，魏枕风为何自己不用？
但同时赵眠也很清楚，三国之中，最有可能找到西夏遗宝的一定是北渊。北渊才是亲眼见证西夏亡国的国度，负雪楼掌握的情报和线索远胜其他两国。唯有将北渊的情报化为已用，南靖才能勉强有几分胜算，即便无法独吞西夏遗宝，也能分下一杯羹。
魏枕风耐心地等了一会儿，问：“考虑清楚了么。”
赵眠道：“我怎知你给我的东西一定有用？”
魏枕风笑道：“你要对自己的才智有信心啊，太子殿下。”
不知不觉中，两人心照不宣地用上了自称。
“孤再有信心也架不住王爷在背后使坏。”赵眠沉吟道，“孤同意这笔交易，但孤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本王洗耳恭听。”
赵眠一字一句道：“在找到西夏遗宝之前，孤愿和王爷一路同行。”
唯有这般，才能将北渊的一举一动握于掌心，避免魏枕风在他后院捣鬼，确保南靖在遗宝之争上不会无功而返。
魏枕风注视赵眠许久，笑了：“这是自然，本王和殿下身上尚有蛊毒未解，接下来的十一月十五，十二月十五，以及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都是要共度的，不是么。”
……上元佳节么。这可是南靖最重大的节日之一，不能和父皇丞相团圆也就罢了，还要和魏枕风上床。
真是作孽。
魏枕风朝赵眠举起酒壶：“成交？”
权衡再三后，赵眠抬起手中酒壶，和魏枕风的轻轻一碰：“成交。”
此时此刻，在塔下目睹一切的易谦是痛心疾首，疾首痛心。
你看看这两人，避开众人私聊赏雪不说，还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罢了罢了，小王爷别再因美色误了正事就好。反正一整个晚上他眼珠子都要瞪翻了，小王爷也没少看南靖太子几眼，还给人家挑鱼刺。
易谦欲拂袖而去，走了两步，又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眼。
但见两个少年对面而立，花前月下，登高对酌，相谈甚欢。
正是年少好年华，两身微光，满怀霜雪，一枕清风。
又有谁能想到，他们谈的还真是有关国计民生的大事呢。

第25章
赵眠确定好大方向后,南靖使臣分别和东陵，北渊两国进行了长达数日的谈判，三国签订了一系列或可公之于众,或只有双方知晓的和约。
东陵赔款,交人,道歉。北渊拿出了顾如璋的信物，并且日后寻找西夏遗宝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南靖的掣肘。
至此，雌雄双蛊引发的风波告一段落。表面上看，南靖是获利最大的一方,只有赵眠心知肚明，他同样付出了代价。
从小受到两位父亲的言传身教,赵眠对自己未来的太子妃始终保持着“一世一双人”的美好幻想,怎料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他的太子妃之梦就这么被万华梦和魏枕风毁了。
和约签订后的第二日，魏枕风便如约送来了顾如璋的一样信物——西夏首辅太傅之印。
西夏末年,顾如璋作为该国实际的掌权者，朝廷颁布的每一道旨意和军令都绕不开首辅之印。甚至有些在外的将士，不看天子玉玺，只认“顾如璋”三字。
西夏亡国后，首辅之印跟着顾如璋一起失踪了。有传言称,谁能找到印章，谁就能以顾如璋之名,召集西夏所有剩下的有志之士,共同反渊复夏。
赵眠没有想到魏枕风一出手便这么大方。他端详着那枚和他掌心一般大小,由金玉雕刻而成的印章,想到它过往曾在顾如璋手中见证一个国家的消亡,仿佛能看到一个满头白发,面容温润的青年，身着紫色西夏官服，在昏暗灯光下奋笔疾书的样子。
赵眠抬眼看向魏枕风：“这你也送我？”
魏枕风不以为然：“西夏早亡了，若靠一枚首辅之印就能复国，北渊这十几年算什么。没有人的信物和废纸没有区别，‘反渊复夏’，呵，只有蠢货会信。”
赵眠漠然道：“哦，你承认你给孤的只是张废纸了？”
魏枕风笑道：“此物在旁人手上或许是废纸，但落在殿下手里，一定大有用途。”
明知魏枕风只是在捡他爱听的好话说，赵眠脸色依旧缓和了些许。
可恶，明明知道忠言逆耳的道理，可他就喜欢听人夸他。
赵眠命沈不辞收好印章。这时，白榆进来禀告：“殿下，马车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了。”
赵眠颔首道：“走罢。”他转向魏枕风，“你可要与我一起？”
“必须要。”魏枕风道，“这等好戏，我岂能错过。”
根据和约，东陵本该把万华梦押送到南靖使馆，再由南靖一方押送至南靖境内。然而万华梦此人过于阴险狡诈，即便他自身武功不怎么样，但那一手给人暗中下毒的绝招天下无双。赵眠曾因轻敌被他阴过两次，这一回除非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否则他断不会让自己的人靠近万华梦，以免遭遇什么不测。
于是，在千机院增派的高手未到之前，万华梦一直被软禁在南宫山中，由东陵一方看管，赵眠有随时提审的权力。
这是赵眠等人第二次来到南宫山。再看南宫群山，不再有那日夜闯时的森然压迫之感，取而代之的是山中雪景的空旷怡人。
其实景还是那个景，不同的只是造访者的心境罢了。
一个名叫福安的老太监已等候他们多时，听说他是贴身伺候陆妄的老人了：“萧大人，小王爷，请随我来。”
赵眠一行人跟着福安七绕八拐，穿越重重密道，来到了一处空旷大殿的门口。赵眠正奇怪白榆画的南宫山地图上没这座宫殿，就听见魏枕风说：“我们现在应该位于正殿啻月台的正下方。”
福安惊讶道：“小王爷好眼力，好记性。”
赵眠第一次到时，根本没注意到啻月台下方还有这么大的空间。他想起了当日困住他和魏枕风的竹林……南宫山内的机关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在这座和啻月台一模一样大的地下宫殿中，正中间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华丽鸟笼，鸟笼四周被黑水环绕，唯有一条两人宽的小径可以通向鸟笼之门。
福安告诉赵眠，这座鸟笼上的每一根金丝均是由毒汁淬炼而成。身手再好的高手，被困在鸟笼中，虽然一时半会儿不至于没有性命，但会全身乏力，形同废人。
至于四周的黑水，自然也是剧毒无比。用魏枕风的话来说，若不慎跌入其中，你马上就能看见你太姥姥来接你。
福安还说，这个鸟笼是万华梦在太后四十生辰那里，特意进献给太后的贺礼。
万华梦被关在了由自己亲手打造的金丝鸟笼之中。
陆妄就这么舍弃了他唯一的师弟。
万华梦坐在鸟笼的正中央，戴着锁链的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上，呼吸清浅，仿佛是睡着了。他依旧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衣，伤口在愈合之前失血过多，以至于他现在虚弱得像个将死之人，全身上下找不到半点血色。
看来，这就是万华梦本人的样貌。他的生长似乎停留在了少年时期，身高和容貌并未随着他的年龄增长，永远的瘦弱，永远的矮小。
福安小心翼翼地靠近鸟笼，唤道：“国师大人？”
万华梦的耳尖动了一动。
“有人来看您了。”
万华梦缓缓抬起头，眼神茫然了片刻，待看清是赵眠和魏枕风后，露出笑容来：“哎，是你们。”
赵眠抬头看了看高不可攀的笼顶，淡道：“你师兄竟也舍得把你关在这种地方。”
“你懂什么。”万华梦的脑袋又垂了下去，侧脸贴在膝盖上，正对着赵眠和魏枕风，“阿梦本来就是要死的啊，能用阿梦的命暂时解决师兄的烦恼，难道不值吗。”
赵眠心中一动。
本来就要死？万华梦是说自己体内的蛊毒，还是另有所指？
魏枕风笑道：“看出来你不怕死了。怎么，想早点下去陪谁么。”
万华梦蓦地一愣，下意识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铁链发出厚重的碰撞之声。
“其实你也未必没有活路。”魏枕风煞有介事道，“只要在十一月十五之前，找到和你一起中蛊的情郎，你……”
“不是情郎。”万华梦先是小声地说了一句，突然又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猛地提高声音，“不是情郎！”
魏枕风嗤笑道：“行行行，不是情郎。那你们是什么关系——床伴？”
万华梦像是被问住了，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阿梦在婚宴上遇见了他，阿梦喜欢他，可他不喜欢阿梦，但他会和阿梦一起睡，这算什么关系呢，你们知道吗？”
赵眠冷冷道：“他愿意和你一起睡，不过是因为你给他下了蛊罢了。”
“那是因为师兄告诉我，人生苦短，遇见了喜欢的人一定要抢回家。”万华梦一脸苦恼，像个因为得不到心爱玩具而发愁的孩子，“可是他太难抢了，他不愿意离开西夏，我缠了他好久，好久好久，他才勉强同意每月见我一次。他喜欢竹子，喜欢画画，我就给他种了一大片竹林，给他买了好多画笔……”
说到这里，万华梦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光彩，却是稍纵即逝，很快又黯淡了下来。
“可他一幅画都没有为我画过，那些画笔，他从来没有用过。”
“后来北渊不知道干了什么，他连每月一次的时间都没有了。他要我给他解药，他要我放过他。”万华梦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要哭还是要笑，“……他要我放过他。”
赵眠问：“你给了他解药？”
若无解药，顾如璋不可能能活到现在。
万华梦摇了摇头，道：“师兄还说，西夏必亡，谁都救不回来，他不过是一只在海水里挣扎的小鸟，终有一日要被海水淹没。我不肯给他解药，我求他留下来陪我。我说我马上就要死了啊，我想和他在一起，我一直求他，一直求他……我告诉他他没有解药他也会死的，只有留在我身边，留在东陵，他才能活下来——可他还是要走。”
万华梦站在鸟笼之中，一边哭，一边笑，泪流满面，如痴如狂，像个疯子。
或者说，万华梦本身就是个疯子。
“然后我就想，那就让他去死好了。”万华梦忽然收起了所有的表情，冷冷一笑，“反正他不喜欢阿梦，死便死了吧。我再找其他人陪我玩，师兄那么宠我，我找谁都行。然后……第二个月的十四，他果然没有再来了。”
赵眠奇怪道：“既然如此，顾如璋为何没有蛊发而死？”
“因为我去找他了。”万华梦表情木然得像一具死尸，眼泪却止不住地滴落，在鸟笼华丽的地板上破碎，“我去了西夏，去了顾府，我把他的蛊毒解了。”
“但他一句话都没有对我说。”
听万华梦说了这么多，不难看出，万华梦不仅外貌十几年如一日，似乎心智也定格在少年时期。很多事情，他不在乎，因为他根本不懂。
顾如璋何尝不知西夏必亡。他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改变不了西夏亡国的结局，所以才殚精竭虑地为西夏后人留下最后一份希望，不是么。
“差不多得了吧。”魏枕风听这种爱恨纠葛，恨海情天的故事听得直犯困，“照你这么说，顾如璋应该很恨你？”
“是呀。”万华梦突然就不哭了，他冲着两人轻轻一笑，“你们来找我，是想问我西夏宝藏的下落吧？你们好笨，他那么厌恶阿梦，又怎么会把他最重要的东西告诉阿梦呢。”他的笑容天真无辜，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你们找错人了。”
赵眠和魏枕风对视一眼。
赵眠：你信吗？
魏枕风：不好说。

第26章
万华梦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自白耗尽了他身上仅剩的生机。他站在鸟笼的边缘，缓缓地蹲坐了下来，恢复到赵眠来时双臂抱膝的姿势,背靠金丝,脑袋埋进膝盖。
“好累,好困。”万华梦眼皮沉重地像是再也睁不开，他紧紧地抱着自己，长发因为碰到带有毒性的金丝被生生腐蚀成两段，残发一缕缕落在他脚边,“我不想说话了。”
魏枕风皱起眉，赵眠能感觉到他的不耐烦。
赵眠能理解,毕竟他们在这听万华梦说了半天,听到的都是他们猜到的，有用的信息几乎没有。
万华梦一开始还滔滔不绝，一提及西夏遗宝之事就“好累好困”,他是真的不知情，还是在有意回避这个问题？
万华梦是疯子不假，但他可不是什么傻子。就算他傻，他身后的陆妄也不是省油的灯。
关于顾如璋藏匿宝藏的地点，赵眠和容棠等人之前做过讨论。顾如璋在确定西夏必亡的前提下,会把线索放在何处，或者说会告知何人。
西夏境内和西夏人无疑是最容易想到的答案,但也是最容易被北渊盯上的目标。东陵反而是相对安全的地方,北渊想要在东陵境内找人寻物一定会有所顾忌。就像自己和魏枕风,为了在东陵调查惹出了多少事端。
要说顾如璋对东陵哪里最熟,那自然是他不得不常来造访的南宫山。
万华梦方才说,竹林是他为顾如璋所建。
赵眠回想着竹林里的一切,清幽寂冷，的确符合顾如璋给他带来的气节和印象，除了一个地方。
“最后一个问题。”赵眠赶在万华梦昏睡过去前问道，“竹林中的温泉也是你为他建的？”
魏枕风闻言，侧眸看了赵眠一眼。
“我喜欢用别人的脸。但他说，”万华梦低声道，像是在梦中呓语，“他说不是我自己的脸他不做……”
原来如此，难怪温泉有解易容的效果。按照万华梦的说法，温泉虽然是他建的，但其中也有顾如璋的意思。
万华梦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便闭上了眼，无论旁人再说什么，他都不再开口。
在一旁静候多时的福安适时道：“二位问完了？那请回罢。”
几人离去时，墙壁上一排排火把随之熄灭，留给万华梦的只有漫无尽头的黑夜。
或许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勉强睡个好觉。
赵眠想着回竹林详细探查一番，可惜他今日没带够人手，身边又有魏枕风跟着，只好暂且先回南靖使馆。
在马车上时，魏枕风问他：“万华梦这条线索断了的话，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眠淡道：“去找别的线索。”
“若你想用顾如璋的首辅之印引蛇出洞的话，我要提醒你一句。”魏枕风道，“皇城司那帮人，是有些脑子的。”
赵眠道：“要的就是他们有脑子。”
有的时候，聪明人比蠢人好对付多了，蠢人才是最不会按套路，行事毫无逻辑的麻烦。
而且，万华梦这条线索，也未必就这么断了。
赵眠蛰伏了两日，魏枕风那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动静。第三日深夜，他带着白榆和沈不辞等一众好手，又一次来到了南宫山。
南宫山的看守以为南靖太子是来见万华梦的，正要带他去地下宫殿，赵眠道：“你且退下，不必管我们。”
本是东陵国都最为机密的地方，一国国师的府邸，现如今却让一个外邦人带着一众手下来去自如，有如在自家后花园闲逛一般，何其讽刺。
若有朝一日南靖也沦落到此种境地，他恐怕没脸苟活于世。
赵眠来到掩月居，打开通往竹林的机关暗道，熟悉的景象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事情已经过去大半个月，赵眠一直在避免回忆当日的情形。国事繁忙，他也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回忆。
可如今重回现场，听见温泉的水流声，他脑海中竟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他一边勒令自己住脑，一边庆幸今夜过后，这汪见证过他两次耻辱的温泉就将彻底从世上消失。
“多点几盏灯，”赵眠下达命令，“把水抽干，找到泉眼。”
众人撸起袖子准备开干，一个编制之外的人影冷不丁出现在夜色之中，光是看到那个熟悉的轮廓，赵眠心里就开始发堵。
“晚上好，太子殿下。”魏枕风随意地披着外衣，打着哈欠道，“大晚上不睡觉，又想干什么坏事啊你。”
赵眠：“……”
魏枕风这是又和他想到一处了。
明明是两个国家的人，魏枕风思考问题的思路竟能和他如此相似。要不是知道不可能，他都要怀疑魏枕风小时候是不是和他弟抱错了，其实魏枕风才是他亲弟弟。
“小王爷怎么在这？”周怀让吓了一跳，他看看魏枕风肩上的锄头，又看看他手上拎着的水桶，“还带着个水桶和锄头？”
面对太过白痴的问题，赵眠看在周怀让是自己竹马的份上一般会耐着性子解释，但魏枕风就没那么有耐心了，他选择胡说八道让对方闭嘴。
魏枕风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我来这种菜。”
周怀让：“啊？”
赵眠不满自己的人被这么调侃，凉凉道：“你工具都扛上了，还好意思说我？”
魏枕风笑道：“那怎么说，要不要一起找？”
“有壮丁我为何不用。”赵眠道，“你给孤卖力点。”
赵眠带了足够的人手和工具，众人齐心协力，天还未亮温泉就见了地，露出玉砖铺成的池底，而泉眼就在池底的正中央。
赵眠好奇地盯着咕咚咕咚涌出泉水的泉眼，问：“你说这温泉水里都有什么。”
魏枕风一怔，稍稍撇开眼，眼下的两颗泪痣似乎都红了一些。但即使在这种时候，小王爷依旧不忘嘴欠：“你好好色啊，赵眠，我感觉是有你的东西。”
赵眠也愣住了：“我好色？”他很快意识到了魏枕风所指何物，冷沉着一张脸，厉声道：“我的意思是里面泡了什么药材，为什么能解你的易容，魏枕风你在想什么。”
“我也好奇，我当时的易容可是很难解的。”说起正事，魏枕风一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万华梦身上的确有本事，要真死了也怪可惜的。若他能在临死之前把毕生所学写成一本书，供我北渊太医院研读该多好。”
白榆道：“殿下和小王爷若想知道，属下装一瓢回去好好研究。”
魏枕风和赵眠同时伸出手，动作出奇的一致：“不必了。”
白榆被两人的反应搞得异常迷惑。她想了想，面容慈爱地安慰这两个比她小近十岁的弟弟：“这泉水是流动的，即便当时有点什么东西在里面，现在肯定也没了。”
魏枕风缓声道：“话虽如此……”
赵眠镇定地打断魏枕风：“今夜我们并非是为泉水而来，莫要浪费时间，继续挖吧。”
“殿下等一下。”周怀让蹲在池边伸出脑袋，“您看这玉砖的纹理，像不像一种机关的形状？”
“机关？”
赵眠立即凑上前，站在周怀让的方位仔细观察着池底玉砖。魏枕风也走了过来，在赵眠身后看了片刻，道：“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东西。不过，你确定这不是巧合么。”
周怀让道：“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到过类似的青铜机关，若说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吧。”
鉴于周怀让之前的表现，魏枕风对他的话始终抱有两分的怀疑：“真的假的啊。”
“没听见周怀让说么，是古籍上有记载，他看到过。”赵眠淡淡的声音中流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欣慰和骄傲，“没事多读点书，小王爷。”
魏枕风阴阳怪气地模仿赵眠的口吻：“‘没听见周怀让说么，是古籍上有记载’——啊是是是，你家小让最聪明了。”
赵眠看魏枕风的眼神像看个傻子：“你犯什么病了。”
周怀让早就记不清上一回殿下夸自己是什么时候了，此时不免有些飘飘然，头不痒还要抓两下：“哎，小王爷怎么知道小时候殿下都叫我‘小让’的。”
魏枕风挑了挑眉，还有这种事？
太子殿下是那种会叫人小名的人？不可能吧，他叫自己的时候可是一口一个“魏枕风”从来不含糊的。
赵眠吩咐道：“先把玉砖的纹理誊抄下来，再看看池底还有没有其他的古怪。”
之后众人几乎是将温泉掘地三尺，也没有什么新的发现。但此行收获依旧不小，若温泉池底的纹理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十有八九是顾如璋留下的，有关西夏宝藏的线索。
只是，万华梦未必知道。
离开竹林时，魏枕风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温泉池，不禁感慨：“万华梦若知道顾如璋最终还是把他最看重的东西交给了他，是会哭还是会笑，亦或是又哭又笑呢。”
“不管是哭是笑，万华梦都不该在我们这些外人面前表现出来。”赵眠不屑道，“万华梦身为一国国师，克制自身情绪的能力未免太差，东陵的脸面全被他丢光。”
“这有什么。”魏枕风不以为然，“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做人不都是这样的么。”
赵眠愣了一愣，问：“你长大成人之后，还哭过吗？”
“哭过啊，”魏枕风不加掩饰道，“我前年就大哭了一场，还是在很多人面前。”
这倒是赵眠没有想到的。
魏枕风和他同龄，比他高，经历的生死离别应当也比他多，居然也做得出来人前痛哭这么丢人的事情。
赵眠问：“你为什么哭？”
魏枕风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道：“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呗。正如你说的，娇气与否和是男是女无关，那么同理，男子哭也没什么丢人的。”
赵眠还是不太相信：“你真的当着很多人的面哭过？”
魏枕风笑道：“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云拥和花聚。”
“你还让她们见到你哭的样子？”赵眠难以置信道，“那你的威信怎么办，你还要不要了？”
魏枕风奇怪道：“这和我的威信有什么关系。一个人若真有本事，哭个十回八回旁人照样敬他畏他；若只是虚有其表，就算整日摆着一张冷脸，也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废物。”
赵眠怔愣许久，才轻声道：“……是么。”
魏枕风见赵眠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顺势劝他：“所以，七日后你若是想哭直接哭出来便是，我断不会笑话你的——我看你上回也忍得很难受的样子。”
眼睛都湿成那样了，愣是咬着牙，死活不让眼泪掉下来，也是蛮不容易的。
赵眠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未反应过来：“七日后？”
“嗯，”魏枕风用一副再随意不过的语气说，“七日后不是十五么。”
赵眠蹙起眉：“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你是掰着指头在数吗？”
魏枕风像是被噎了一下：“我没有，你少含血喷人。”

第27章
回到南靖使馆后,赵眠将破译玉砖纹理之事全权交由周怀让负责。
周怀让兴奋得小脸通红，险些喜极而泣。
要知道，他上一次被太子殿下如此重用还要追溯到五年前。殿下因为实在受不了二皇子殿下的聒噪和纠缠,在二皇子殿下来找他时谎称外出,派自己代为接待。然后他被迫和话痨的二皇子殿下聊了整整两个时辰,聊到嘴角起泡，喉咙嘶哑，两天内一个字都不想多说。
五年了，他终于又能为殿下干一件正事了,苍天啊——
周怀让一头扎进古籍中，深居简出,废寝忘食,都没时间服侍在殿下左右。
赵眠身侧少了个傻白甜，多了一个魏枕风。
有了前车之鉴，这两人都在担心对方发现了西夏宝藏的线索却故意隐瞒,背着自己擅自行动。与其猜忌来猜忌去，不如把对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不仅能监督对方的一举一动，还能……顺便养养眼。
于是，北渊小王爷心安理得地搬进南靖使馆暂住,房间还就在南靖太子书房的隔壁。任谁要去书房同太子议事，都要同北渊小王爷打上两次招呼,一次是进去的时候,一次是出来的时候。
偏偏太子还默许了此事。毕竟监视是相互的,北渊使臣中有谁求见了小王爷,他们交谈了多久,前后神色如何,南靖也一清二楚。
安远侯在一日之内说了六次“小王爷安好”后，终于爆发了：“北渊这小子，看咱们殿下看得也忒紧了。”
容棠淡道：“颇有萧相之风。”
安远侯一头雾水：“啥？本侯是看不出来小王爷和萧相有半点相似之处。”
容棠道：“我只说在看人紧这一点上。”
安远侯是南靖的两朝元老，二十年前宫里发生的那些陈年旧事他多少也听说过一些。见四下无外人，他压低声音道：“容太傅有许久未见到圣上了罢。”
容棠“嗯”了一声：“很久了。”
安远侯是个典型的南靖武将，粗中有细细中有粗，性情豪迈心思也不失缜密。
有勇不能无谋，这才是能被萧相重用，派到太子身边的武官。
安远侯把握着分寸，笑道：“谁不是呢。老夫上次见到圣上还是去年万寿节的时候，也不知圣上如何保养的，看上去还和十几年前差不多。”
容棠轻一莞尔，周身的清冷随之消退了几分：“如此，甚好。”
这日，魏枕风亲眼看见容棠，安远侯等人进了赵眠的书房，一待就是半日。时间之久，绝不是平日里的请安闲聊。
魏枕风盯着那一扇紧闭的房门，心不在焉地品着只有南靖权贵可以享受的点春枝。
这帮南靖人，又在密谋什么阴谋诡计，还不让他知道。
一直到傍晚时分，赵眠书房的门才被再次打开，沈不辞从里面走了出来，对魏枕风道：“王爷，殿下有请。”
魏枕风微哂：“终于想起我了？”
他走进书房，一眼就看到了桌案上他用来交换雌雄双蛊解药的顾如璋之印。赵眠端坐在桌案后，群臣环绕，富贵骄人。
在外人面前，魏枕风很给面子地行了个平礼：“殿下。”
赵眠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孤今日邀王爷前来，是要告诉王爷，孤打算用顾如璋之印，引出潜伏在东陵的西夏余孽，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有关西夏遗宝的线索。”
魏枕风问：“殿下打算怎么做。”
让一国太子详细说明情况未免有失身份。周怀让不在，沈不辞自觉上岗，成为了太子殿下临时的嘴替：“京都有一名叫‘兰月厢’的教坊司。”
魏枕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自己开口问：“然后呢？”
沈不辞继续道：“兰月厢乃京都权贵汇聚之地。”
“……再然后？”
“若有奇珍异宝想要出售者，可交予兰月厢，供宾客共赏之，再由兰月厢主持竞价出售，价高者得。”
魏枕风怎么想都觉得这只是一招再简单不过的引蛇出洞之计，周怀让都不会上当，遑论是潜伏在东陵的皇城司。
他委婉道：“殿下，您不觉得这鱼钩太直了么？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北渊设下的陷阱，谁跳谁蠢。”
“对，”赵眠道，“所以王爷无须隐藏身份，大可亲至兰月厢，并且要让大家知道，王爷就是北渊小王爷。嚣张狂妄，不可一世，越引人注目越好。”
魏枕风隐隐明白了赵眠的意思，缓声道：“莫非殿下的鱼钩，钓的就是‘蠢人’？”
“不错。再直的钩，也会有饿死的鱼抢饵，顾烧灯明白这个道理。”赵眠微微一笑，“且他身为顾家最后的一员，不可能不想拿回叔叔的‘遗物’，就看他怎么拿了。”
魏枕风笑道：“殿下放心，本王最擅长的便是演戏。我都怀疑我上辈子就是个戏子。”
赵眠想起魏枕风的杀鱼炫技，真心实意地说：“不用怀疑，你就是。”
每月十二，是兰月厢最为热闹的一日。
这一日，京都有钱有闲的高门子弟相聚在兰月厢，品品美酒，看看美人，赏赏珍宝。即便是在南靖大军压境东陵边境的这段日子，兰月厢依旧像一座不夜小城，仿佛要向世人昭示东陵国都一如既往的繁华。
这偌大的京都城，要说谁的身份最为尊贵，自然是当朝垂帘听政的陆太后。可惜陆太后的出生并不好，他是个父母早亡的孤儿，因天生一副好样貌被陆家收养，成为了陆家的义子。
也有人说，陆太后并非是收养的义子，而是当时陆家家主的私生子。后来，陆妄越长越像一个能祸国殃民的蓝颜祸水，陆家家主便将其献给了当时偏好男风的先帝。
至于陆妄是如何从一个深宫男宠一步步成为东陵之主的，世上没几个活人知道。但大家都知道，陆太后掌握实权后干的第一件事，便是灭了陆氏一族满门。
京都百年望族陆氏，一夜之间化为虚无。陆家数百口人，无论男女老少，皆惨死于陆妄之手。
太后没有母家，天子也未大婚，朝廷内外无外戚一说，所以东陵最为尊贵的依然是皇家谢氏。即便陵少帝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帝王，却也是货真价实的九五之尊。在京都城，只要是姓谢，多多少少都和皇家沾一点亲。
谢良安便是其中之一。
谢良安今年二十有八，论辈分，他算是陵少帝的堂叔。他的父亲有郡王的爵位，他身为独子，大小也是个世子，生得一副称得上风流俊俏的模样，又深谙风月之道，是个花丛老手，颇受兰月厢娘子们的欢迎。
往日谢良安来兰月厢，十次里至少有七次能坐上顶楼最好的那间雅间。可今日，他却被教坊司掌事的张娘子告知雅间已被一位贵客预订走了。
谢良安也不生气，笑着打趣：“还有谁的身份能比本世子更得娘子青睐——总不能是我父王来了罢？”
张娘子嫣然一笑：“世子待会看了便知。”
张娘子带着谢良安来到顶楼的另一间雅间，刚好就在那位神秘贵客的对面。谢良安不由地朝对面多看了几眼，无奈对面始终关着门，他只能看到两个看门的护卫。
谢良安只好先作罢。他问张娘子：“今日有什么值得稀罕的宝贝，娘子可否提前说与本世子听听？”
张娘子为谢良安沏了一盏茶，还是那一句话：“世子待会看了便知。”
谢良安接过茶盏时，顺势握住了佳人的纤纤玉手，笑道：“娘子若无旁的事，不如留下来陪陪我？”
张娘子欠了欠身，道：“但凭世子吩咐。”
正值寒冬腊月，兰月厢内却是温暖如春。雅间里烧着取暖的炭盆，茶水一直在炭火上温着，瓜果蜜饯也能烤着来吃。
台下，教坊司的头牌娘子在一片花团锦簇间独自抚琴，琴声潺潺流动，极是扣人心弦。
一曲毕，教坊司内灯火大亮，头牌娘子抱琴而退，台上被摆上了桌案。随着一阵清脆的铃音，一位身段婀娜的娘子拿着一个精致的锦盒走到台前，另一位年龄稍长的姑姑打开锦盒，道：“金玉双龙戏珠手镯一对——”
“西夏古瑶琴一张——”
“银叶玉石盆景一方——”
……
几样珍品看下来，都是些常见的俗物，谢良安看得心不在焉，和相伴的佳人调起情来。
情意渐浓时，张娘子忽然从谢良安怀里坐了起来。谢良安低头问她：“怎么了？”
张娘子用手中团扇点了点对面：“世子瞧。”
谢良安朝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面的雅间终于开了门，一位衣着华贵的少年凭栏而坐，单手支着下巴，目光下敛地看着戏台，长睫扫下，左右两眼眼下正中间分别有一颗泪痣。
在少年身边站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公子，同样的气度不凡，容貌秀美，但和少年相比还是差了两分。
一时之间，谢良安竟看得有些呆愣。
枉他自诩风流倜傥，见少年的第一眼，也生出了一些自惭形秽之感。
谢良安不禁惊叹：“这是谁家的少年郎，生得如此……”
他话未问完，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十七八岁的年纪，眼下一双对称双泪痣，除了北渊小王爷还能有谁。
如此容貌气度，再加上少年身上的种种传闻，谢良安脑海中立即冒出了八个字——天之骄子，举世无双。
张娘子唤了他几声，谢良安才缓过神来，道：“在他身边的，想必就是南靖的萧觉萧大人了。”
谢良安之前虽未见过北渊和南靖的使臣，但也听说过北渊小王爷和萧大人不同寻常的关系。
至于有多不同寻常，反正就是那种一起中了雌雄双蛊没有解药还能活下来的关系。
张娘子摇着团扇道：“这位萧大人，应当是易过容的。”
谢良安奇道：“你如何知道？”
张娘子笑道：“妾身自小在教坊司长大，什么人没见过？萧大人的容貌和他的身段不相匹啊。依妾身之见，萧大人原本的容貌或许并不逊色于小王爷。”
不仅是他们，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顶层少年的身影。京都名门权贵互相之间大多认识，冷不丁出现了一个陌生的俊美面孔，谁能忍住不去打听。
这一打听，全场哗然。
“这便是北渊小王爷？不对啊，不是说他相貌丑陋，能令小儿啼哭么。”
“一个邻国的年轻王爷，居然能在我东陵京都横着走，还把诸多世家公子比了下去，着实可悲可叹！”
“你在烟花之地叹个屁，真觉得可悲不如纹上‘精忠报国’四字镇守边疆去。”
“哎，你怎么说话的这是，要去你怎么不去？”
好巧不巧，掌事姑姑在这时又打开了一个较小的锦盒，随后高声道：“西夏末代首辅，顾如璋之印。”
此话一出，教坊司整整三层楼，登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仰起了头，目光汇聚在邻国的少年王爷身上。
谢良安亦是大惊失色，对着张娘子悄声道：“这顾如璋之印，可是小王爷的东西？”
张娘子用团扇掩着唇道：“除了他，还能是谁。”
“如此重要的东西，他为何堂而皇之地展示在众人眼前……”谢良安灵机一动，“莫非，他是想要引蛇出洞？”
张娘子虽说是女流之辈，但在这兰月厢，最不缺的就是大大小小，真真假假的情报消息。她在其中浸淫许久，有些事情也能插得上不少话：“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谢良安不解：“可是这个圈套太过明显了，那些西夏人会上当吗？”
张娘子笑道：“或许小王爷只是想告诉世人，顾太傅之印就在他手上，有人想抢，他随时奉陪呢。”
谢良安看着张娘子从容淡定的面容，心道在他东陵，一个烟花女子居然比满场的世家子弟有见识得多，何其哀哉。
倘若他们谢家也有一位北恒王殿下，东陵还会屈居三国之末么。
思及此，谢良安情不自禁地看向北渊小王爷。
无意中，他发现那位萧觉萧大人站得离炭火太近，冒着热气的陶壶距离萧大人的手背只有一步之遥。
看着萧大人如玉的肤色，谢良安怜香惜玉的老毛病又犯了。若萧大人的手背真被烫伤，留下什么疤痕也太可惜了。
好在站在萧大人身后的护卫似乎也发现了这点，正要上前提醒，却被旁人抢先了一步。
但见小王爷抬起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过萧大人的腰，带着他稍稍远离陶壶，目光却没看着萧大人，从始至终都在楼下的戏台上。
这种漫不经心的风流之感让谢良安为之一愣，一时之间分不清小王爷此时此刻是在干正事，还是在纨绔玩乐。
在一片寂静中，掌事姑姑再次开口：“西夏末代首辅，顾如璋之印。”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言，更别说出价了。教坊司建成数十年，何时有过如此压抑的氛围。
终于，一声轻笑打破了这份沉默。
北渊小王爷坐在最高处，在众目睽睽中居高临下地冷嘲：“本王还以为这是个有趣的物件，想着邀东陵的诸位共赏之，没想到却冷了你们的场。”
说这话时，小王爷的手仍然扶在萧大人腰侧，一脸的兴致缺缺：“当真是无趣啊。”
说完，他才松开了手，拂袖起身离开。
很快，北渊小王爷造访兰月厢，并当众拿出顾如璋之印一事传遍了京都的大街小巷，成为了权贵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相传，当晚在兰月厢，北渊小王爷惊艳四座，万众瞩目，举手投足间不知惹了多少红颜佳人的注目。
可惜啊，小王爷眼中似乎只有有关他北渊的正事。

第28章
鱼饵已放出,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鱼儿上钩。
眼看十五将至，赵眠抽出时间，亲至药房探查白榆炼制解药的进展,魏枕风也跟了过去。
药房内烟雾缭绕,瓶瓶罐罐堆满一屋,地上潦草地倒着几个草笼，隐隐还能看到干涸的血渍。
魏枕风一进屋就踩到了某种滑腻腻的东西，低头一瞧，原来是刚剥下来的新鲜蛇皮和半截蝎子的小尸体。
魏枕风沉默片刻,把脚从蛇皮上抬起：“突然觉得不告诉我解药的配方也挺好的。”
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啊，真的能给人吃么。
白榆听见小王爷的声音,从浓雾中探出脑袋：“王爷来了？”
沉迷炼药的白榆和平时的模样大相径庭,青丝长发悉数挽起，只用一根试毒的银针盘在脑后，不施粉黛的脸上灰了好几块,眼下两团乌青，显然是没睡好觉。
赵眠强调：“孤也来了。”
“殿下？”白榆连忙用裙摆擦了擦手，不知从哪里搬出张椅子，还要给赵眠沏茶。
“不必麻烦，孤只是来看看你,马上就走。”赵眠道，“解药炼制得如何？”
白榆一脸欢喜：“进展喜人,殿下。按照现在的速度,说不定能提前几日炼好解药,届时殿下就能好好过一个上元节了。”
赵眠深感欣慰：“不错,但你也要注意休息,劳逸结合,方为上策。”
“殿下所言极是。”魏枕风附和道，“今日雪停放晴，白神医不如约上云拥花聚去逛逛街？东陵京都还是有很多新鲜玩意儿是北渊和南靖没有的。至于开销及花费，记在本王账上即可。”
白榆笑着摇摇头：“多谢殿下和小王爷挂念，属下不累。”
魏枕风微笑道：“神医不必逞强，就这么说定了，本王马上让云拥花聚来陪你。”
白榆：“……”
赵眠默许了魏枕风的建议，急不是急这一日两日，白榆也的确需要休息。
白榆把两个主子送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殿下，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她在一堆瓶瓶罐罐中找到一个瓷瓶，交给赵眠，不太放心地问：“殿下知道怎么用吗？”
赵眠心领神会地点头：“有劳。”
魏枕风好奇地凑过来看：“这是何物？”
赵眠刷地收拢掌心，淡道：“你不必知道。”
白榆先是结结实实地补了一个长觉，然后就被云拥花聚拉着去逛街了。
三个姑娘逛了大半天，买回来不少新鲜的稀罕物，有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还打包回来了不少热腾腾的吃食。
赵眠吃着刚出炉的鱼腩饼，心道果然还是女孩子贴心，像他亲弟出宫玩耍回来只会给他带陀螺。
此外，姑娘们还和殿下王爷分享了一桩趣事。
当日小王爷在兰月厢出尽风头，不仅成为了京都世家子弟的焦点，也成了贵妇们的谈资。尤其是他脸上那不常见的双泪痣，先是被教坊司的娘子争相效仿，然后不知怎的又传进了贵妇们的圈子，搞得现在是人是鬼眼下都有一对双泪痣。
魏枕风本人对此深感无语。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还能引领京都妆容的风潮，是不是离谱过了头。
“这两颗泪痣究竟有什么好的？”魏枕风郁闷地说，“要不是会留疤，我都想把它们点了。”
负雪楼之人最重要的就是隐藏好自己的身份。因为容貌太容易被记住，魏枕风用自己脸的时间极其有限，只要在外办正事，脸上都要糊上厚厚的一层，他都快烦死了。
赵眠为之一震，惊讶道：“你这是什么胡话——你疯了？”
魏枕风难得有个优点是他欣赏的，还要把人家点了，有重病吗。
小王爷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会让太子殿下有这么大的反应：“谁疯了？我？”
赵眠晓之以理：“你也就一张脸能惹人喜欢，为何总是要折腾来折腾去。要是没了这两颗痣，你可就好看得没那么与众不同了。”
除了上月十五，赵眠在他威逼下吐露心声说看着他的脸能吃下饭，这还是赵眠第一次夸他长得好。魏枕风不由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那一对从小到大给他带来了无数麻烦的双眼泪痣，问：“这么说，你喜欢它们？”
“嗯。”赵眠坦然道，“我还算喜欢。”
魏枕风都做好了被赵眠嘲讽的准备，没想到人家竟然承认得如此痛快，倒让他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了。
太子殿下直白起来的时候还真是……令人有些招架不住啊。
魏枕风思索半天也没想出来该如何回应赵眠的这份“喜欢”。万幸，这时正事找上了他们。
安远侯前来禀告：“殿下，北渊使馆那有动静了。”
魏枕风松了口气。还是办正事好，目标明确，简单直接，不像他和赵眠的私事，时不时就让他心绪复杂，无所适从。
正事一来，赵眠也没心思再去管魏枕风双泪痣的死活了：“嗯，动手罢。”
从兰月厢回来后，顾如璋之印一直被存放在北渊使馆。它就放在库房中，没有人严加看守，静静地等候着鱼儿上钩。
今夜，它终于等到了。
赵眠和魏枕风赶到时，北渊使馆的护卫已经和刺客打成了一团，场面混乱不堪。
为了看清情况，魏枕风带着赵眠来到瞭望塔，居高临下地看戏。
圆月高悬，皎洁月光下的战况一览无余。
刺客大约有十余人，身着黑色夜行衣，以黑布遮半面。这些人各个身手不凡，尤其是为首的青年，更是高手中的高手。他已经拿到了顾如璋之印，一手护着，另一手拿剑，还能以一敌多，游刃有余地穿梭在敌我之间。
“这身手，绝了。”魏枕风夸赞道，“不过，此人好像有点似曾相识啊。”
赵眠语气淡淡：“是么。”
魏枕风被青年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只见他刚击退了两个负雪楼的暗卫，又被云拥和花聚前后夹击。
青年发现自己的对手换成了两个姑娘，挥剑的动作停滞了极短的一瞬，再出手时，力道和速度明显小了几分，且大部分时候只是一味地防守格挡，偶尔出剑也避开了对手的要害。
难道这西夏刺客还是个惜玉怜香的浪荡公子哥？
魏枕风沉吟片刻，全部明白过来了。赵眠这一招看似是引蛇出洞，实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啊。
他笑道：“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
赵眠道：“说来听听。”
魏枕风问：“无论何时何地都守在太子殿下身边的沈护卫今日去哪里了？”
赵眠轻哂：“你才发现。”
青年身手虽好，但架不住北渊人多势众。眼看自己就要被负雪楼之人团团包围，青年顾不上同伴，当机立断地将印章收入胸口，踩着敌人的肩膀纵身跃起，翻过高墙，矫健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夜幕中。
花聚大喊一声“追”，和云拥一道，率先追了上去。
赵眠道：“此处戏已落幕，换个地方继续。”
此时已是深夜，大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入睡。青年事先踩过点，对出城的路线了如指掌。他极速穿梭在屋顶房檐之间，云拥和花聚在他身后紧追不舍，渐渐被他甩在身后。
眼看马上就能出城，青年再次加快了速度，不料变故横生，在他前方的必经之路上，十几个黑衣大汉忽然从天而降，每一个都手持利器，明显是有备而来。
青年及时刹住步伐，未拿剑的那只手警惕地护在胸前，嗓音低沉：“谁。”
“这话应当是我来问你。”为首的大汉粗声粗气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抢顾太傅的东西？”
青年冷声道：“与你无关，让开。”
大汉咧嘴一笑：“这好说。小兄弟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帮我们从渊贼那拿到了首辅之印，我们感激你这份情，也不想为难你。只要你把你胸口的那枚印章交出来，我们不仅能放你一马，还能替你把追你的两个丫头解决了，你看怎么样？”
青年眼眸一暗，道：“你是西夏人？”
大汉道：“小兄弟问题别太多，好奇只会害了你。”
前有挡路的大汉，后有追击的姑娘，青年却淡定地出奇：“未必。”
说话间，云拥和花聚已经追了上来。大汉深知他们没时间可以耽误，大喝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上！”
青年毫不犹豫地摘下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英俊端正，面无表情的脸——不是沈不辞又是谁。
花聚看到沈不辞的脸，蓦地怔住：“沈护卫……？这是怎么回事？”
云拥也是一愣。这时，她看见不远处的高楼上有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房檐下挂着灯笼，照着他们一玄一金的劲装锦衣上。两人好整以暇地观看着一切，似乎早就料到了此处会有一场好戏看。
她脑子转得飞快，迅速明白过来：“去帮沈护卫。”
看着青年和渊狗突然联手，大汉都没时间发懵，本能提锤应战，打到一半才道：“娘的，怎么还是中计了！”
魏枕风看得津津有味，道：“你也不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刀剑无眼，万一伤到了沈不辞怎么办。”
赵眠凉凉道：“就凭你们？”
“太子殿下对沈护卫还真是信心满满。”魏枕风眼观战局，缓声道，“不过，西夏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魏枕风所言非虚。赵眠事先给沈不辞下过命令，要尽量给他留几个活口，沈不辞自然不会下死手。但这些西夏人知道自己中计被包围后，颇有穷寇之势，势必要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沈不辞应付起来还算轻松，但云拥和花聚就不好说了。
魏枕风脱下身后的披风，随手扔给赵眠：“我去帮忙。”
赵眠低头看着怀里的暗红色披风，眉间蹙起：“你在叫什么。”
魏枕风眼帘一眨：“啊？”
赵眠把魏枕风的披风塞了回去，而后从身后的护卫手中接过一把长弓。
修长白皙的手指夹住箭的尾端，少年月下挽弓，宽大华丽的衣袖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英姿飒爽，盛气凌人。
弓满，箭出。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为首的大汉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顷刻之间右肩被箭贯穿，血迹晕染开，手中的大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随后被赶上前的沈不辞彻底制服。
魏枕风看着赵眠的侧颜，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清心寡欲，远离美色”，却依旧无法挪开自己的视线。直到沈不辞等人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他才勉强找回了自己干正事的状态：“你这一箭不会把人射没了吧。”
“没伤到要害。”赵眠将长弓往魏枕风身上一扔，被对方稳稳地接住，“死不了。”
这些刺客事先做好了失败的准备，见到败局已定，纷纷咬破事先藏在嘴里的毒药，没一会儿就死得透透的。唯一的活口，便是那个被赵眠射伤的首领。沈不辞打晕了他，卸下他的下巴，及时把毒药取了出来。
沈不辞把大汉扛到赵眠面前复命。赵眠颔首道：“辛苦，这个月的俸禄加倍。”
魏枕风走上前，扯下大汉蒙面的黑布，看清对方的面容后，道：“不是顾烧灯。”
赵眠问：“那是谁。”
赵眠不过顺口一问，没指望魏枕风会回答。没想到魏枕风还真认识这个人：“霍康胜，顾烧灯最为器重的亲信之一。我们这次算是钓了一条大鱼了。”
赵眠纠正道：“不是你钓的，是我钓的。”
魏枕风哄着他：“是是是。”
霍康胜被赵眠带回至南靖使馆，由使馆内的大夫看顾诊治。
赵眠下手极有分寸，霍康胜虽然失血过多，还废了一条胳膊，但并无生命危险。昏迷一日后，便在使馆内醒了过来。
霍康胜是被疼醒的。但他出生入死多年，几度徘徊在生死边缘，这点疼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皱着一张长满络腮胡的脸，艰难地睁开眼，这一看，顿时血气上涌，急怒攻心：“……魏狗！”
“别来无恙，霍首领。”魏枕风笑吟吟地站在床边，“两年不见，你怎么弱成这样了？”
霍康胜挣扎地要下床，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包扎的白布上溢出鲜血他也全然不顾：“我、我他娘的和你拼了！”
沈不辞上前将霍康胜按了回去。赵眠冷冷开口：“要打出去打，别在我南靖的地盘上撒野。”
霍康胜一个彪形大汉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捂着伤口，恨恨地瞪着魏枕风，五官因强烈的恨意变得扭曲：“我知道你想干嘛，魏枕风。我告诉你，你永远不可能得逞！”
魏枕风笑道：“这话好熟悉啊。我攻打灵州之前，你站在城墙上，是不是也是这么喊话的？”
霍康胜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气到脸色发白，唔地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够了，别刺激他。”赵眠不悦道，“你想把他气死？”
魏枕风认错认得痛快：“好吧好吧，我不说话了。”
霍康胜和魏枕风交手多年，头一次见魏枕风低头低得如此之快。他眼中闪过诧异，霍地看向赵眠：“你就是南靖的萧觉？”
赵眠道：“是。”
“萧世卿是你什么人？”
赵眠眉眼骤冷：“你再直呼丞相之名，不仅是你另一条胳膊，你的两条腿也保不住了，懂吗。”
霍康胜哈哈大笑起来：“大丈夫何惧一死！南靖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想要西夏遗宝？行，你杀了魏枕风，我就告诉你宝藏在哪。”
魏枕风就笑：“你这反间之计，未免太露骨吧。我们在你眼中，看上去像傻子吗？”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霍康胜啐了一口，吐出嘴里的血沫，“你们难道不想独吞我西夏财宝？别装了，魏狗，你北渊在我西夏国土上死了多少人，你真的愿给南靖分一杯羹？”
魏枕风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你没这个脑子——顾烧灯让你这么说的？”
霍康胜没有理他，而是对赵眠说：“南靖人，北渊如果靠西夏遗宝进一步壮大，你三国霸主的地位还能保住？渊帝要的是一统天下，先是西夏，再是东陵，最后就要轮到你们南靖了！”
赵眠陷入沉思。
魏枕风朝赵眠瞥了一眼。
他当然不会被这种拙劣的反间计蒙骗，赵眠……应该也不会吧？
难说，在太子殿下心中，南靖的利益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他将来若真的因为西夏宝藏同自己反目成仇，似乎好像，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眼看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变得紧张起来，霍康胜咧嘴一笑，搬出最后的一句话：“我可以告诉你们宝藏的位置，但只能告诉你们一人。至于是谁，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吧！”
魏枕风还想说些什么，白榆敲门走了进来：“王爷，大人，打扰了。”
赵眠不太高兴地问：“何事。”
这个时候打扰他，不知道他在忙正事么。
白榆温声道：“我就是想来提醒你们，马上到子时了。而今日，是十一月十四呢。”
赵眠：“……”
魏枕风：“……”
霍康胜敏锐地察觉到，那个女人话一说，魏狗和南靖人之间的氛围陡然骤变，从一种焦灼变成了另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灼。
魏枕风按了按眉心，道：“今日就审到这里吧，我们还有大事要办。”
赵眠点点头：“好。”
霍康胜看着两人说走就走，没有一丝丝留恋，有点懵：“你们……”
这两人怎么回事？有什么事能比西夏宝藏的线索更重要？？？

第29章
两人沉默地离开了暂时关押霍康胜的小院。
赵眠人虽然走了,心却还在霍康胜身上。
霍康胜说的那些，是他和魏枕风，也是南靖和北渊之间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南靖对西夏宝藏势在必得,即便不能独吞,也势必要分一杯羹。但站在北渊的角度上考虑,定然是一分一毫都不愿与他国共享的。
来日魏枕风若因为此事与他翻脸无情，亦在情理之中。即便知晓霍康胜是在挑拨南北二国的关系，他们也无法否认这一事实。
赵眠不由地朝魏枕风看了眼，只见魏枕风一副面色凝重,沉思熟虑的模样，大概是在和他纠结同样的问题。
赵眠开口安慰：“此事多想无益。不如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性命之事大过天。”
魏枕风看着他,好笑道：“你觉得我在多想什么。”
“自然是西夏遗宝之事。”
“厉害厉害，这都被你猜中了。所以我们今晚去哪做？”魏枕风用他一贯轻松随意的口吻说，“你那还是我这？”
赵眠思忖片刻,道：“去我那，离霍康胜近，万一他那里有什么意外我们也能及时赶到。”
魏枕风神色复杂。
还“及时赶到”，太子殿下把和他上床当成什么了——吃饭吗？撂完筷子就可以走人。
嘲讽的话到了嘴边，又被魏枕风咽了回去。他虽然没什么经验,但直觉告诉他，事前还是不要招惹赵眠不开心为好。
“行,”魏枕风道,“听你的。”
赵眠朝自己的屋子走去。他发现魏枕风一直跟着自己,奇怪道：“你跟着我干嘛？”
魏枕风也是莫名其妙：“不是说去你那吗？”
赵眠道：“你准备好了再过来。”
“准备？我需要准备什么吗？”魏枕风“哦”了一声,反应过来,“我知道了,我应该去沐浴更衣。”
赵眠提醒他：“除了沐浴更衣，还有别的。”
魏枕风不解：“别的？”
看魏枕风这个反应，赵眠便知小王爷是个没有自知之明的：“上回是你在上面。这个月，怎么说也应当轮到我了。”
魏枕风：“……？”
赵眠斜睨着他，直言不讳：“就你那床技，你总不会天真地以为我这个月还会让你睡我吧。”
魏枕风僵住了，他张开嘴想要反驳，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按理来说，他和赵眠轮流着来是最为公平的。雌雄双蛊只要求中蛊者圆房，也没要求谁上谁下。就赵眠那脾气，上一回被他折腾得不轻，这个月肯定会想方设法地找回场子。
他之前居然疏忽了这点，没有提前想好应对之策。
失算了。
魏枕风绞尽脑汁，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我比你高。”
赵眠皱起眉。
魏枕风这又是在玩哪一出？
魏枕风自以为找到了突破口，继续说：“还比你能打。”
赵眠冷笑道：“王爷莫不是忘了自己在谁的地盘上？需要孤唤来沈不辞，让他把王爷绑在孤的床头么。”
魏枕风垂死挣扎：“……我反应也比你快？”
赵眠脸色蓦地一沉，自证的话语脱口而出：“那还不是因为你当时顶着李二的脸！若那时是你自己的脸，孤怎么可能那么晚才有反应。”
魏枕风笑道：“你信不信，就算当时我顶着自己的脸，肯定还是你更慢。”
赵眠还要反唇相讥，突然惊觉自己好像又被魏枕风牵着鼻子在说话了，谁快谁慢根本不是问题的核心，争论这个有何意义。
“呵，你还挺骄傲。总之，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了。”赵眠冷冷道，“孤劝王爷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早点做完还能继续去审霍康胜。”
说完，赵眠踏入自己房中，当着魏枕风的面砰地关上了门。
贴心的白榆已经提前备好了沐浴用的热水。赵眠泡在热水中，脸颊被熏得通红。泡了一会儿，他感觉水温不但没有下降，反而有渐渐升高的趋势。
……是因为他在想马上要和魏枕风解蛊的事？
不用紧张，他能做好的。
在他十五六岁渐通人事的年纪，父皇就教过他这方面的东西，并要求他洁身自好，对自己，对他人负责。他再怎么没经验，也不可能会比魏枕风差。
打住，先别想了，越想身体越烫，不如想点正事放松一下。
赵眠强迫自己去想西夏遗宝的事，目光却冷不丁落在房中的镜子上。犹豫再三后，他出浴穿衣，湿发来不及擦干，先把镜子藏了起来。谁想他刚把镜子藏好，门就被敲响了。
赵眠短暂地慌了一下，他缓缓沉下一口气，确定自己穿戴整齐，一身端庄，才从容不迫地打开了房门。
魏枕风带着一身的潮气出现在他面前。
赵眠强作镇定地望着他：“你来了。”
魏枕风长发未干，眼睫也是湿的，眨眼的时候水珠碰到泪痣，轻轻地碎在眼睑。他穿着宽松的绯红常服，大概是走得匆忙，衣带都没有好好系，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片劲瘦的胸膛。
魏枕风也在看他，看他的脸，看他因为不自在垂下的眼睛，看他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的腰身。然后，魏枕风上前一步，转身关上了门。
听到门合上的声音，赵眠的思绪也仿佛被关了起来。他好像想不了正事了，除了屋子里的人和事，他什么都想不了。
赵眠定了定神，对魏枕风道：“你去床上躺着。”
“别急，殿下。”魏枕风双手背在身后，“解蛊之前，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赵眠有种不祥的预感：“说。”
“我能不能用这张脸和你睡？”
魏枕风说着，拿出藏在身后的东西——一张制作精良，赵眠再熟悉不过的人皮面具。
肤色黝黑，五官平平无奇，没有他最喜欢的双泪痣，不是李二的脸又是谁的。
赵眠顿时没了表情，漠然点头：“很好，魏枕风，你解药没了。”
魏枕风不但没有被威胁到，反而拿着面具端详起来：“以前不觉得，现在一看，黑皮确实没白皮好看，上面也没有太子殿下喜欢的双泪痣，这可如何是好？”少年拿着面具装模作样地覆在自己脸上，“殿下对着这张脸，能有反应吗？”
赵眠闭上眼。他感觉自己要被气死了。
可恶，他当时就该让白榆去研究那个能解一切易容的温泉！
赵眠嘴硬道：“孤关了灯，想着你的脸做。”
魏枕风笑道：“行，殿下可以试试。”
赵眠：“……”
“那我戴上了？”
赵眠眼神如刀一般地戳在魏枕风身上，咬牙切齿道：“你敢？魏枕风你要是敢用别人的脸和孤上床，孤便是杀到北渊盛京都不会放过你！”
“不敢不敢。”魏枕风把面具丢到一边，走到赵眠面前，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椅子上，然后自己在他面前蹲下身，主动摆出伏低做小的姿态，抬头看着他，言辞恳切：“不如这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如果这个月你还不满意，下个月还有下下个月我绝对让你。”
赵眠瞪着魏枕风，质问道：“你就那么不想屈居人下？”
他已经想好了。若魏枕风说“是”，他就搬出“已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逼迫魏枕风屈服在南靖北渊共同推崇的孔孟之道下。
若魏枕风说“不是”，那他大可说“不是你干嘛不给我睡”。
没想到魏枕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是道：“你误会了，我并不觉得在下面就是‘屈居’。”少年顿了顿，像赵眠说喜欢他脸的时候一样坦然，“我只是单纯地想上你而已。”
魏枕风的直白差点惊住了太子殿下。赵眠呆愣了一会儿，猛地站起身，神色凌厉：“放肆！孤是你想上就能上的？”
魏枕风挑了挑眉：“那怎么样才能上？”
赵眠寒声道：“既然你我无法达成共识，那只有一个办法。”
魏枕风道：“什么办法。”
赵眠废话不多说，一把拔出挂在墙壁上的佩剑，毫不犹豫地向魏枕风刺去：“看剑！”
魏枕风：“……”
整个南靖使馆，能被魏枕风当成对手的只有沈不辞一人。见赵眠如此决绝，魏枕风一度以为他真的会唤来沈不辞，没想到太子殿下似乎只是嘴上逞强而已。
五招过后，赵眠的剑被他抢走了，人也被他抱在了怀里，可太子殿下依旧没有开口叫人，只是露出一副不甘心的表情，嘲讽他：“你也就只有身手好了。”
不等他说话，太子殿下又道：“子时将至，孤不想忍受蛊发之苦，姑且再让你一次。若你这次再弄疼我，接下来两次满月，我一定以牙还牙，百倍奉还。”
魏枕风笑了声，腾出一只手在他头发上随意地揉了揉：“放心吧殿下，我都学过了。”
赵眠抿了抿唇，为了自己待会能好过一点，忍着羞耻提醒：“枕边有一装有软膏的瓷瓶，你要记得用。”
“软膏？”魏枕风好奇道，“干嘛用的？”
赵眠身体陡然一僵。
学过，这叫学过？魏枕风都学了什么？！
赵眠再顾不上脸面，在魏枕风怀里挣扎起来：“魏枕风我信了你的邪。你……放我下来！来人，沈——”
魏枕风无奈地将人抱紧：“我逗你玩的，看不出来？我又不傻。”
赵眠气得想咬人：“这种事情是能玩的吗？”
魏枕风笑了笑，有些青涩地说：“我……我有点紧张，所以想逗逗你放松一下，抱歉。”他抱着赵眠朝床边走去，“不过，有件事我很好奇，你明知道你自己打不过我，为什么还要和我打？”
赵眠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
魏枕风嘴那么欠的人在这种时候都承认自己紧张了，他是不是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反正即便他现在不说实话，魏枕风待会肯定也会逼他说实话。
“象征性地争取还是要的，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同意被你睡。”赵眠在魏枕风胸前偏过脸，低声说出实话，“那样……未免太丢脸了。”
打一架再做的话，他至少能安慰自己，他是争取过的，那他确实打不过，他也没办法。
赵眠说完，魏枕风半天没有回应，赵眠不得不主动去看他。
只见魏枕风也正垂眸看着他，视线专注，眼睛亮若星辰，带着某种即将堕落沉沦的危险。
赵眠问：“怎么。”
魏枕风缓缓扬起唇角：“哪里就丢脸了？”少年臂力很好，单手抱着他的时候，另一只手居然还有余力解他腰间的玉带，“你就算在我身下，也是最最尊贵的太子殿下啊。”

第30章
关押霍康胜的小院就在赵眠住处的对面。夜深人静时,若是侧耳倾听，能捕捉到一些较大的动静。
霍康胜虽是身陷囹圄，但他心里清楚,无论是南靖人还是魏狗,在从他这里拿到西夏宝藏的线索之前都不会杀了他。他既然已经落入了敌方的圈套,就必须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的作用。
霍康胜强忍伤痛，一路扶着墙，艰难地挪到窗边，打开一条缝隙,朝对面看去。
这一看，当真是大快人心。
他先是看见魏狗敲了萧觉的门,进屋后没多久,屋子里便传出打斗之声。
烛火恰到好处地将屋内两人的身影投射在窗户上，一人持剑频频进攻，另一人闪避退让,同时找准机会从对方手中夺过长剑，然后一手拿剑，另一手……搂过对方的腰，顺势将其拉到了自己怀中？
霍康胜看得有些震惊，但他很快就找到了解释。
不对,肯定是角度的问题，魏狗应该是在南靖人的肚子上狠狠给了一拳。
总之,魏狗真的和南靖使臣打起来了,战况还十分激烈。不枉他煞费苦心,将计就计。
霍康胜大感欣慰,他还想多看一会儿,可惜屋内的烛火突然熄灭了,窗户上的两个人影也随之消失。
霍康胜耐心等了片刻，没等到其他的动静。
难道，魏狗想要杀人灭口？若真如此，北渊和南靖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霍康胜回到床上躺下，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
他的离间之计，终究还是奏效了。甚好，甚好。
霍康胜不知道的是，半个时辰后，赵眠屋子里的灯又重新亮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光线让赵眠极不适应，他本能地眯起眼，想要用手背挡住眼睛，却被人握住了手腕。
赵眠坐在魏枕风腿上，不满地抱怨：“好亮……你想干嘛？”
魏枕风说：“想看你。”
烛火其实并不明亮，只能照亮两人交叠的一小片区域。赵眠浴在烛光中，目光涣散，双唇微张，脸颊和鼻尖都是红的，眼角还有些许落泪的湿意。
魏枕风呼吸一紧。
“够了，魏枕风。”很难说赵眠的声音是痛苦还是欢愉，可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话语依旧是命令和威胁式的，“不许再大了。”
魏枕风：“。”
赵眠颐气指使：“孤让你小点，听不懂？”
魏枕风抬起手，将赵眠散落在胸前的长发撩到他身后：“要不，你还是别说话了吧。”
……
赵眠再次醒来的时候，视野终于不再是晃动的了。一时之间，他竟然还有些……不太习惯？
赵眠重新闭上了眼，再三感受，确定感受不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后，喃喃自语：“终于，结束了吗？”
说完，赵眠听到了一声闷笑。
“是的是的，”魏枕风的声线因为没有睡够带上了少见的慵懒之感，“已经结束了。”
赵眠循声朝床边看去。
衣冠楚楚的少年扬起手和他打了个招呼：“晨安，太子殿下。”
赵眠打量着魏枕风干净利落的穿着和高束的马尾，低哑着嗓音问道：“你出去了？”
“嗯，去给你找了点吃的。”
赵眠这才注意到桌上放满了吃食，现熬的米粥和各类精致的蒸品，都是他常用的一些早膳。
魏枕风坐在桌边，替他把米粥盛进碗里：“来吃点？”
赵眠掀开被子，朝自己身下看去：“你有帮我清理吗？”
“当然。”魏枕风煞有介事道，“我魏枕风从来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赵眠的确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累是累，但没什么黏腻之感，蛮清爽的。他还算满意地点点头：“你的确长进不少。”
被夸赞的少年露出一个笑容：“都说我学过了，你还不信。”
赵眠看着他：“但你为何不抱我去用膳？”
魏枕风微微一怔：“我还需要抱你来用膳？”
这《风月谈》上也没写啊。
“我腰酸，暂时不想自己动弹。”赵眠顿了顿，“你不想抱我吗？”
“当然不是，我是担心你不肯。”魏枕风的解释里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慌乱，“以你的脾气，若我动不动就抱你，你不会觉得有损你太子的威仪吗？”
赵眠低下头，迟疑了许久，才极其艰难地承认：“其实，我挺喜欢被抱的。”
魏枕风蓦地睁大眼睛。
最羞耻的实话都说出来了，其余的也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小时候就很喜欢，喜欢被父皇抱，也喜欢被丞相抱。稍微大点的时候，还喜欢抱我弟弟。”赵眠缓声道，“后来，长大了，懂了礼仪之道，就很少和他们有亲密的接触了。”
上一次被亲人抱，还是赵眠离家的时候。弟弟抱着他不肯撒手要他早点回家，他表面嫌弃，心里却是喜欢的。
“或许是天性使然？”赵眠自我猜测，“我并不排斥和亲朋好友亲近些，只可惜……”
他已经长大成人，不能像幼时那般向父皇撒娇，也不能黏着政务繁忙的丞相。面对周怀让和白榆时，一句“小让”和“姐姐”死活叫不出口。
赵眠话没说完，身体一轻，竟是被魏枕风抱了起来。赵眠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住了少年的脖子。
“你早说啊。”魏枕风笑道，“你要是一早便告诉了我你喜欢被抱，我让你多走一步算我输好吧。”
赵眠轻笑了声，笑中罕见的没有带有嘲讽的意味：“一早告诉了你，你肯定会嘲笑我。”
魏枕风想说他不会，可仔细一想，如果是刚认识那会儿被他发现南靖的太子殿下表里不一的一面，他确实会嘲笑。但现在……他不想嘲，只想笑，笑自己这是遇见了什么大宝贝。
他抱着太子殿下来到桌边，将人放在椅子上，又拿来狐裘给他披上：“那为何现在又愿意告诉我了？”
这个问题赵眠之前也想过，他很快给出了答案：“因为已经在你面前暴露了，不是吗？既然你喜欢听实话，那我和你说几句实话又何妨。我平时总是端着储君的仪态好累，偶尔休息一天不过分。”赵眠静了静，下定决心般地说：“魏枕风，以后我们每次上床，都尽量和彼此说实话吧。”
“行啊。”魏枕风看着他，眼眸明亮，“你知道吗，赵眠，你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我居然有种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的错觉，太可怕了。”
赵眠才不会傻到相信男人刚上完床的鬼话，他扫了魏枕风一眼，轻飘飘道：“是吗？那你西夏宝藏全给我。”
魏枕风就猜到赵眠会说这个，笑道：“所以我说了是‘错觉’。你很可爱，但北渊也很重要。”
赵眠点点头：“理解。”
魏枕风少年风流，惊才貌逸，他是欣赏的。但在南靖的利益面前，这点欣赏还不足以让他做出让步。
两人一时无言，而后默契地相视一笑。
魏枕风催促道：“先吃饭，填饱肚子再谈正事。”
“去书房谈？”
“或者去床上谈？”魏枕风指了指窗外飘扬的大雪，“外面很冷。”
昨夜消耗过多，两人都挺饿的。吃饱喝足后，两个少年回到床上，坐在同一床被子里……谈正事。
“为了避免将来我们因为西夏宝藏吵架，从而导致南靖北渊产生嫌隙，我建议我们现在就把话说清楚。”魏枕风直截了当道，“找到西夏遗宝后，我八你二，如何？”
魏枕风自认已是十分大方。西夏是他们灭的，正如霍康胜所言，北渊举国上下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死在战场上的将士不计其数，国库也因连年的征战空虚多年，不得不加重百姓的赋税以做填补。
西夏的东西理应全归他们所有。他愿意给南靖分两成，一是因为南靖在他们攻打西夏时对他们有过粮草军械的资助，二是因为靠赵眠和南靖才能找到这些线索，这其中并没有夹杂他私人的感情。
不等赵眠回答，他又强调：“这回我只做了一次，你少拿次数说事。”
赵眠心道你这一次和上个月两次的时间一样久，有区别？
“王爷在想什么。”说到正事，太子殿下的老毛病又犯了，倚着小王爷的肩膀依旧盛气凌人，“这等大事岂能和床笫之事混为一谈？孤要五成。”
魏枕风气笑了：“太子殿下还真是狮子大开口。五成，亏你说得出来。”
“王爷自己考虑罢。”赵眠不慌不忙道，“不过孤要提醒王爷一句，即便王爷想办法从霍康胜那知晓了宝藏的方位，没有小让正在研究的‘钥匙’也未必进得去。”
魏枕风更气了。
“你和我说没用。”他淡声道，“这么大的事，我做不了主。”
魏枕风做不了主的事，他却可以不回禀父皇丞相，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毕竟丞相说过，他可以在外为他所欲为。
这又一次证明了谁才是受父母宠爱的孩子。
“如此，王爷还是尽快和盛京通通气罢。”赵眠重新躺回了被子里，“孤困了，想再睡一会儿，王爷请便。”
魏枕风本想掀开被子走人，但一想到下一次和赵眠同床还要再等一个月，他纠结许久，还是颇为硬气地下了床，回北渊使馆写奏本去了。
写完奏本，他叫来人尽快将其送回盛京，来人正是上回因新婚不久被白榆警告“房事过多”的年轻人。魏枕风见他鼻头仍然发着黑，不由感慨：“风月之事，果然很容易上瘾吧。”
“放心吧小王爷，没有那么夸张。”年轻人自信满满道，“我天天做也没见上瘾。”
魏枕风：“……哦。”

第31章
从东陵京都到北渊盛京,一来一回，即便是快马加鞭少说也需要二十日。而霍康胜已落网，眼看一只手就要够到寻找多时的宝藏,赵眠和魏枕风都不想等太久。
于是,南靖和北渊搬出了两国外交的传统艺能——谈判。
鉴于双方使馆的最高领导者才上完床,为了避嫌，太子殿下和小王爷均未直接参与到这场谈判中。南靖方以容棠为主，北渊以易谦为主，对有关西夏宝藏分配的问题进行了一场为期三天的激烈和谈。
说是“激烈”,其实是北渊单方面激烈。易谦软硬兼施，刚柔相济,豪气地踹过桌子也讨好地递过茶,可容棠容太傅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看不出半点情绪的起伏，然后平静地说出两个字：“五五。”
易谦：“……”
易谦回到北渊使馆,找到小王爷大吐苦水：“王爷，下官实在是拿那个容太傅没辙。要不您亲自出马，再和南靖太子好好谈一谈？”
自从十五那日硬气地下了赵眠的床，魏枕风就一直待在北渊使馆里。此刻他正百无聊赖地躺在软榻上，手中拿着一本兵法,半天也没有翻过一页。
魏枕风淡道：“本王现在不适合去南靖使馆。”
易谦着急地问：“为何？”
魏枕风郁闷地想，还能为何,当然是因为他一见到赵眠,就会……想和他上床。
怪他太年轻,十八岁就吃到肉了,自然会一直想着,做梦还能梦见。若他是二十八岁,肯定没这个烦恼。
烦，想快点变老。
“小王爷，您倒是说句话啊。”易谦都快急死了，“还有，您别总是躺着看书，这对眼睛不好。”
魏枕风便慢悠悠地坐了起来，问：“南靖的态度还是很坚决？”
“可不是，油盐不进的，无论下官说什么，容太傅永远只有‘五五’两个字。”
魏枕风道：“‘五五’肯定不是南靖的底线。”
这是谈判的惯例，没有人会一上来就拿自己的底线和对方谈。就像他的底线不是二八，三七他也能勉强接受。但一旦他成为先退让的一方，对方势必会得寸进尺，死咬着五五不放。
“北渊可以接受四六。”魏枕风道，“但我们有个条件，南靖必须助北渊铲除皇城司余孽，且无论是过去，还是日后，有关皇城司所有的案子都要交由北渊审理。”
易谦瞪直了眼：“这，南靖会愿意么？”
铲除皇城司余孽并非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任务，这些个余孽暗藏在三国各处，想要将其彻底抹去肯定会消耗极大的人力物力。
“这就需要你去谈了啊，易大人。”魏枕风笑着拍了拍易谦的肩膀，“本王还能再给你添一张底牌——北渊愿额外出三十万白银，就当是犒劳南靖助我一臂之力的兄弟们。”
易谦好奇道：“为何是三十万？”
魏枕风满脸的心疼：“这你就别问了。你且去罢，本王回房小憩片刻。”
事情总算有了点变数，易谦满心期待，对小王爷这几日一事无为的行径大有改观，毕恭毕敬道：“恭送王爷。”
易谦送完小王爷，发现王爷的兵法落在软榻上没有带走。他好奇地上前瞄了眼，这一瞄就瞄得他差点背过去。
兵法后头竟然又藏着一本书，小王爷还真是……死性不改！
易谦痛惜不已，甚至在想若小王爷再这么沉迷风月下去，他只能上书弹劾，让陛下好好管管他这个小儿子了。
易谦义愤填膺地掀开兵法的伪装，看清藏在下本的书本后，心里的气立刻消了一大半。
还好还好，小王爷看了半天的不是《风月谈》，而是一本……黄历？
在后续的谈判中，北渊率先做出让步。南靖也知再僵持下去谁都没有好果子吃，也顺着北渊给的台阶下了。再经过一系列的条件增补后，双方最后达成了一个彼此都还算满意的共识。
条约签订后，魏枕风终于不用继续避嫌了。他回到南靖使馆，想着和赵眠商量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他找到赵眠时，赵眠正独自一人用着点心。
赵眠今日没有出行，也没有召见臣子的打算，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但即便是独处之时，太子殿下的穿戴仍然尊贵华丽，身上一件镶着金丝边的鹅黄色长袍，领口是绒白的毛领，优雅地品着精致的南靖茶点。
不过，太子殿下貌似有些心不在焉，眉眼凝结着，用筷子夹栗子糕时，夹空了都没意识到，张开嘴吃了口空气。
魏枕风暗自一笑，同时也松了口气。
看，他现在就在看赵眠，也没想着和人家上床的事，所以他目前应该是还没上瘾的。
然而很快魏枕风就笑不出来了，他意识到了问题的矛盾。
他虽然没想和赵眠上床，但他在想自己想不想和赵眠上床这件事，那算不算想了呢？
赵眠没吃到栗子糕，又重新夹了一筷放入口中，余光刚好瞥见站在门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微妙的小王爷。
赵眠放下筷子，淡道：“你还知道过来。”
声线中竟带着一丝丝的埋怨。
魏枕风：“……”
糟了。
赵眠又道：“安远侯这几日没少审霍康胜，但此人的嘴不是一般的紧，老侯爷什么法子都用上了，霍康胜还是不肯透露一星半点有关西夏宝藏的线索。”
提及正事，魏枕风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就自动消失了。他在赵眠身旁坐下，也不把自己当客人，用赵眠的筷子夹了口栗子糕尝尝：“霍康胜当时不是说北渊和南靖他只告诉一方么？”
赵眠对魏枕风如此不见外的行为颇有微词，本想出言训斥，但想到他和魏枕风都亲过了，已经是吃过彼此津液的关系。而且下月十五他们还要继续亲，现在在意这种东西大可不必。
赵眠默许了魏枕风的做法，道：“对，后来他又说了，除非他亲眼看到我杀了你，南靖和北渊反目，否则他什么都不会说。”
魏枕风道：“他倒是不傻。不过这件事也不难办，我来想办法，你不要为此影响自己享受美食的心情。”
“不仅是因为这个。”赵眠轻蹙起眉宇，“小让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他整日埋头于机关数术，茶饭不思，夙兴夜寐，已然疯魔。”
魏枕风“啧”了一声，不爽道：“不是，你怎么现在叫‘小让’叫得这么频繁了？你自己说的，只会在小时候这么叫周怀让，你在说谎吗？”
赵眠解释道：“我一直想这么叫他，但是当着他的面不太好意思，所以就只在你面前过过嘴瘾而已。”
魏枕风有些抓狂：“你自己想想你的行为符不符合逻辑，你在他面前叫他大名，在我面前反而叫他小名——你是故意要刺激我的吗？”
赵眠不明所以：“我叫他‘小让’会刺激到你吗？”
魏枕风愣了愣，瞬间冷静了不少。他慢吞吞道：“刺激倒也不至于，但我听着不太习惯。”
赵眠漠然不动：“不习惯你忍着，嘴瘾孤一定要过。”
魏枕风：“。”
担忧周怀让的并非只有赵眠一人，沉默寡言的沈护卫也用特殊的方式表达了他对周怀让的关切。
沈不辞亲自下厨，为周怀让准备了几个他素来喜爱的菜肴。赵眠得知后，道：“孤同你一道过去。”
魏枕风兴致缺缺：“那本王也去。”
三人来到周怀让所住的院子里，里面房门紧闭，感觉不到人气和生机，仿佛已经许久没有人住了。
赵眠和沈不辞对视一眼，道：“你且去罢。”
沈不辞点点头，抬起没拎食盒的手，正欲敲门，门猛地一下从里面打开了。
“消失”数日的周怀让出现在三人眼前，衣衫不整，蓬头垢面，两眼麻木且呆滞，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赵眠心道不妙。他上一回见周怀让如此狼狈的模样，还是数年前让周怀让陪他弟弟玩了半日的时候。
赵眠试探地唤了声：“周怀让？”
听到太子殿下的声音，周怀让的眸子里渐渐地重新燃起高光。他首先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沈不辞，突然发出一声怪叫，一个熊抱抱住了沈不辞。
“嗷嗷老沈——！”周怀让喊道，“我成功了！我成功解密了顾如璋留下的玉石机关！”
沈不辞微微一怔，而后在周怀让的后背上拍了一下：“恭喜。”
赵眠站在一边，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两人，眼睫轻轻颤了颤。
他不知道，他在看沈不辞和周怀让的时候，魏枕风也在看他。
下一刻，赵眠就感觉到肩膀上一沉——魏枕风的胳膊搭上了他的肩膀。
魏枕风的动作非常随性，不带任何暧昧旖旎，就像是书院里鲜衣怒马的少年，自然而然地和关系好的朋友亲近。
赵眠的心不安分地跳了一下。
做完这个动作，魏枕风也没有看他，而是对周怀让道：“没看到你家殿下也在？”
周怀让连忙转向赵眠，一边搓着手，一边兴奋到结巴：“殿下……我、我找到了，我成功了！”
赵眠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周怀让嗓音喑哑，似乎快喜极而泣了，“能为殿下办好一件事，属下、属下……呜呜呜呜呜。”
赵眠：“……”
怎么还真哭上了，傻白甜就这点出息。
周怀让一向有自知之明。他很清楚，以自己的“聪明才智”，远远不配留在太子殿下的身边。他一直觉得，陛下选他做太子伴读，不过是希望他能在必要的时候哄着殿下开心。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能像白榆，沈不辞一样帮殿下办大事的时候。
周怀让不好意思道：“殿下恕罪，属下失态了。”
赵眠语气难得温和：“无妨。”
“行了行了。”魏枕风及时打断了两人的主仆情深深，“所以，顾如璋留下的机关到底是什么。”
周怀让丢下一句“小王爷稍等”，冲回屋里，在有半个人一样高的书堆里一波折腾，找出了一张画满奇怪符号的图纸：“小王爷请看。”
魏枕风扫了一眼就没了耐心，随手把图纸递给赵眠：“太复杂不看，你总结一下。”
周怀让道：“这种奇形怪状的符号是西夏大漠……”
魏枕风眉梢微挑：“注意措辞，周大人。”
周怀让赶紧改口：“……是原西夏大漠，现在的北渊大漠一个早期少数文明的一种图腾，顾如璋在此基础上做了一些修改。属下觉得，这应该是一把开锁的‘钥匙’。”
赵眠看着图纸上奇异的立方三角体，问：“有多早期？”
“大概是距今五百至八百年前。”
根据周怀让查到的古籍上的记载，这个沙漠民族叫做矣族，曾在大漠中建立过一段辉煌灿烂的文明，后来因为日益恶劣的气候和中原诸国不断的侵犯掠夺，矣族最终消失在漫天的黄沙之中。
文明虽已消逝，但遗迹仍在世间。传言，矣族王室的宫殿建在绿洲之中，皇室的御花园中种满玫瑰，铺地的砖头都是一块块巨大的黄金。求财之人对此趋之若鹜，不惜冒着风沙深入大漠，只为追逐数百年前那抹辉煌的余晖。
可惜，这些人大多有去无回，音讯全无。矣族遗迹究竟存不存在，它们有没有被黄沙淹没在地下，也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如今大漠已成了北渊的地盘，北渊有数万大军驻扎在大漠，他们也曾尝试寻找矣族的遗迹，但始终不得其法。
赵眠问魏枕风：“你对大漠熟悉么。”
魏枕风道：“谈不上熟悉，只待过半年。”
“大漠太大了，且矣族遗迹的位置早已不可考据。”周怀让面露愁色，“如果不知道遗迹的具体方位，我们有钥匙也没有用啊。”
“这个不用担心。”魏枕风不以为意道，“我们不是有现成的向导么。”
赵眠心念一动：“你是说，霍康胜？”
魏枕风道：“正是。先把他带去赤海之砂，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
赵眠犹豫了。
赤海之砂是渊军在大漠的驻兵之处，到了那里，就完完全全是在魏枕风的地盘上。
魏枕风年少轻狂，在东陵已经敢这么嚣张了，做出了许多不敬南靖东宫之事。若他能回到自己的地盘，说不定会将自己完全压制。
光是想象魏枕风高他一等的画面，赵眠心里就不太舒坦。但事关西夏宝藏，他又怎能袖手旁观。
赵眠道：“好，事不宜迟，我们收拾两日，尽快出发。”
听到“我们”二字，魏枕风有些惊讶：“你也要去？”
“这是自然。”
“我丑话说在前面，大漠的烈日可不是开玩笑的。”魏枕风意有所指道，“会把太子殿下晒成黑皮的。”
赵眠额角一跳：“你闭嘴。”
魏枕风笑了起来：“那就一起吧。大漠虽然气候恶劣，但也有不少有趣的东西，比如繁星夜景和葡萄美酒，就是中原哪都找不到的。”少年的语气中带着满满的分享欲，“我可以带你坐骆驼，还可以带你去看你想了很久的黑皮美人。”
赵眠问：“从京都去赤海之砂需要多久？”
魏枕风道：“日夜兼程的话，至少也需要十日。”
赵眠漫不经心道：“如此说来，下月十五，我们要在大漠中度过了。”
魏枕风倏地一愣，脑海中控制不住浮现出一个画面。
大漠的星空，一望无际的沙海，一轮明月，一顶营帐，他和赵眠。
魏枕风情不自禁地捂住了脸。他低笑了声，道：“……服了。”
赵眠注意到魏枕风的耳朵似乎红了一些，也是一怔：“你……”
“我好不容易不想这个了，你又提它干嘛。”魏枕风无奈道，“能不能别提醒我了，太子殿下。”

第32章
考虑到大漠环境的恶劣,赵眠此次西行除了周怀让，带的都是武艺超群的好手，包括沈不辞,安远侯等人。
白榆要炼制解药走不开,赵眠命她留在京都待命。容棠更不必说了,他的身体经受不住大漠的暴晒，京都严寒的冬季也不适合他。赵眠本想请他去四季如春的南疆养病，但他执意要回上京。
容棠道：“臣既奉陛下之命来到京都，事毕,臣应当回京当面向陛下复命。”
赵眠没有强求：“老师一路保重。”
另一边，魏枕风也在为西行做准备。临行之前,他意外地收到了来自盛京的密旨。
他之前将自己对南靖的策略写在奏本上送回盛京,还特意点名要那位新婚不久，房事过多的年轻小伙跑这一趟。他原本没指望能在京都收到父皇的朱批回复，没想到年轻小伙愣是在他出发前赶了回来。
魏枕风不由好奇,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精神支撑着年轻小伙，居然只用了十来天就成功在京都和盛京往返了一趟。
魏枕风仔细打量着这个名叫季崇的小官员。鼻头虽然不黑了，但双眼充血，面红目赤，此乃心火旺盛之兆。
季崇被小王爷看得全身发毛,咽了口口水，问：“王爷还有什么吩咐？没有的话,属下先告退了？”
“急什么。”魏枕风笑吟吟的,眼睛里却酝酿着坏水,“你回来得正好,本王打算重返大漠,要带不少人手。”
季崇顿时神色一滞,如遭雷击。
“本王见你骨骼清奇，是最适合在大漠行走生存的体质，留在北渊使馆实属屈才。”魏枕风半真半假道，“这样，你回去收拾一下，明日同本王一道西行，如何？”
季崇欲哭无泪，一脸悲壮地问：“敢问小王爷，属下是触犯了天条么？您要这么惩罚我……”
魏枕风心道本王也没犯天条啊，不是比你还惨？
魏枕风不过随口一说，谁想季崇第二日还当真背着包袱来报道了。据说是季夫人得知了王爷想要“重用”自家夫君的事，硬把人赶了过来，让他抓住这个来之不易为王爷效力的机会，别总是满脑子的闺房之乐，多干点正事吧。
北渊一行人轻装简行，每人一匹快马，一日三餐就着凉水啃干粮。反观南靖，太子殿下出行必备的马车重新修整了一番，窗户里挂上了厚重的帘子，用于遮挡烈日。由于大漠的昼夜温差极大，马车内凉席和棉被都备上了。沈不辞还搞来了不少冰块，一方面可以更好的存储食材，另一方面还能为殿下解暑。
越靠近大漠，极端的气候就越明显。
中原十一月的寒冬，大漠的白日竟像夏日一般炎热。一路上毫无绿荫遮挡，也没有可以吸热的花草树木，烈日直直地照射在每一个骑马之人的身上，不出两日，北渊一个个的就被晒得皮肤黝黑，不少人还退了一层皮。
出发后的第七日，被关押在囚车里的霍康胜逐渐意识到了他们是在朝着大漠的方向前行，这让他极是不安。趁着队伍停下来用午饭，他叫住路过的赵眠，粗声粗气地问：“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在烈日下暴晒了几日，霍康胜整个人如同一只脱了水的四脚鱿鱼，嘴巴干裂得如同遭遇大旱的黄土，胡子也干涸得像把枯草。
而他面前的赵眠依旧是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一身华贵奢侈的丝绸让他看起来清凌凌的，从头到脚哪怕是一根发丝都透露着精致二字。
在他身后，周怀让为他撑着一把伞，确保烦人的日头不会伤害到太子殿下娇贵的皮肤。
赵眠道：“自然是去找西夏的遗宝。”
霍康胜的五官明显紧绷了起来。
赵眠嘴角微扬：“你这反应，看来我们没找错方位。”
“谁！”霍康胜冲到囚车边缘，戴着镣铐的手一把抓住铁制的围栏，目眦欲裂道，“谁告诉你们的？！”
“不会得到答案的问题本王劝你少问，”路过的魏枕风从周怀让手中拿过伞，站在了赵眠身后，“在沙漠中，话太多可是会把自己渴死的。”
霍康胜瞪着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牙：“就算你们知道了沙漠又怎么样？沙漠那么大，你们找到死也找不到！”
魏枕风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此事本王会想办法，阁下就不必为我等操心了。”
这时，沈不辞找到赵眠，道：“公子，该用膳了。”
赵眠朝自己的马车走去，魏枕风刚要跟上去，就被周怀让伸手拦住：“哎哎哎，小王爷您往哪走呢？您的午膳在那边。”
魏枕风朝自己的阵营看去，正好看到季崇从包袱里掏出两张大饼：“王爷，吃饭了！”
魏枕风：“……”
周怀让趁机把伞抢回来，追着太子殿下跑：“告辞了王爷！”
冬日炎炎，沈不辞做的都是祛暑消热的小食。素菜多以凉拌为主，酸甜开胃；主食则是放凉了的米粥和凉面，配以早在京都就腌制好了的腊肉火腿。
对比之下，北渊众人就像逃荒而来的难民。
花聚啃着无滋无味的大饼，忍不住问：“王爷，南靖是不是真的比北渊有钱很多啊。”
“是真的。”季崇干巴巴道，“就说国库里的粮仓，北渊和东陵的加起来，恐怕也不及南靖的一半。”
一向话不算多的云拥也加入了几人的讨论：“上回我听白姐姐说，她每个月的俸禄是这个数，每七日还有两日可以休假。”
花聚道：“沈护卫上次捉拿霍康胜有功，本月俸禄也翻倍了。”
魏枕风：“……差不多得了你们。”
在南靖东宫为太子殿下办事的确是一桩美差。在东宫时自不必说，吃穿用度都是宫中最好的。哪怕是跟着殿下出远门，殿下也从未亏待过他们。殿下吃什么他们吃什么，住的客栈也一定是城中最好的上房，偶尔生个病，还有医术高超的白神医替他们免费看诊。
夫复何求啊。
不仅如此，太子殿下对他们的外貌也颇为上心。见他们晒黑了，还会想办法给他们防晒。
于是，魏枕风来找赵眠时，就看到了赵眠拿出一盒香膏赠予沈不辞的画面。
“这是白榆为孤特制的香膏，涂在皮肤上有防晒的效果。”赵眠道，“你每日日出之前在外露之处抹上一层，别让自己成为黑皮。”
沈不辞：“属下不用。”
“必须要用。”赵眠强势道，“东宫不允许有黑皮。”
沈不辞：“……是。”
赵眠又道：“你给其他人也用一些，包括老侯爷。”晒不晒黑都是其次，老人家别晒出什么皮肤病来。
旁观许久的魏枕风冷不丁冒出一句：“那我呢？”
赵眠看向少年：“你？你怎么了。”
“你怎么不给我防晒膏。你不怕我晒黑吗？”
赵眠道：“不怕。”
魏枕风笑了声：“奇怪，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赵眠，我对你而言算什么啊，闺中密友？”
恐怕连闺中密友还算不上。
防晒膏连安远侯都有，他居然没有，过分了。
赵眠莫名其妙：“你又晒不黑。”
魏枕风体质比较特殊，在烈日下暴晒一日最多脸上红两圈，晚上睡一觉，第二天又白回去了。难怪，小王爷常年在外奔波，归来还能是个白净清爽的少年。
魏枕风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
赵眠解释：“因为我最早就观察了你。”
魏枕风沉默片刻，恢复了常态：“哦，没事了，继续赶路吧。”
随着日落西山，酷暑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陡然直下的严寒。众人纷纷披上了披风，可依旧挡不住呼啸而来的北风。寒风卷起黄沙，在脸上刮得生疼，即便是吃惯了苦的小王爷也不想受这个折腾，把主意打到了太子殿下的豪华马车上。
马车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风啸声几乎被隔绝在外。赵眠躺在温暖的锦被里，借着烛火看着周怀让找来的有关矣族的古籍。忽然，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敢不问他就上他的车的只有小王爷一人。
赵眠眼眸未抬，问：“怎么了。”
“外面风大，我来里面避一避。”魏枕风一边说，一边拍去身上的灰尘。
赵眠讽刺道：“你们王府是穷得连辆马车都买不起么——别拍了，不许弄脏孤的马车。”
太子殿下眼神睥睨，锋芒逼人，说出的话那么难听，一张脸却好看得过分。
当真是叫人又爱又恨。
魏枕风在赵眠身旁坐下：“你现在嫌弃我是不是晚了点。在看什么？”
赵眠翻过一页书，淡淡道：“说了你也没兴趣。”
魏枕风的确没兴趣。他现在离赵眠太近了，近到能闻到对方身上浅淡的茶香。
在荒郊野外过夜，赵眠不便换上寝衣，只是把玉冠摘了。此时的太子殿下一头长发垂在胸前，有一缕还在他的锁骨上顽皮地打了个弯。
魏枕风看得眼热，情不自禁地俯身凑了过去。
赵眠感觉到少年的靠近，终于从书上抬起了头，最先看到的是那对再熟悉不过的双泪痣。
赵眠一阵恍惚。
魏枕风……想干嘛？
就在两人的鼻尖即将交错之时，赵眠猛地回过神，抬起手，用指尖抵住了少年的唇：“王爷？”
魏枕风没有继续向前，却维持着原本的姿势，低声问他：“赵眠，你有没有想过，上床这件事，其实是不必挑日子的。”
赵眠扬了扬眉，道：“我当然知道。不用怀疑，我知道的肯定比你多。”
魏枕风喉结上下滚了滚：“那你想不想……？”
赵眠看着他：“你觉得呢。”
魏枕风诚恳道：“你和我同龄，没理由只有我想，你不想吧？”
赵眠用沉默回答了魏枕风的问题。
可魏枕风不相信。
“你是十八岁，不是三十八岁，你为什么会不想？”魏枕风无法理解，“我上一次又没弄疼你，还给你清理了。”
赵眠缓声道：“上一次的确没第一次那么痛，但我也不觉得有多舒服。”
魏枕风顿时神色一滞，如遭雷击。
“所以孤之见，王爷和孤还是……”赵眠顿了一顿，改用了较为官方的话术，“非必要不上床。”

第33章
魏枕风从太子殿下的马车上下来,狂风吹得他满身凌乱。他的属下们已经找到了可以临时过夜的地方，在一个巨大石块的后面，石壁刚好可以帮他们挡住飞舞的黄沙。
几人围坐在好不容易升起的火堆旁。云拥花聚烤着地瓜,季崇拿出一竹筒,在里面倒入清水,又放了几味黑乎乎的药材，架在篝火上闷煮。没一会儿，药的味道就盖过了地瓜的香气。
花聚问：“季大哥怎么还喝药啊，身体不舒服吗？”
季崇回答：“我喝的是凉茶不是药。”
花聚头一回听说,新鲜道：“凉茶？”
“这是南靖的白神医给我开的方子。”季崇幽怨地解释，“说是可以清热降火,养肝护胃。”
“有效果吗？”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王爷突然开口,“有的话给本王也来一壶。”
深入沙漠后，马车已经无法在沙面上行走，赵眠不得不放弃马车,抹上防晒膏，戴上帷帽，和大伙儿一样骑马。
北渊人的心理因此平衡了不少。看吧，哪怕是金枝玉叶的太子殿下进了大漠也还是要和他们一样餐风露宿。今夜没有奢华马车睡，太子殿下只能和他们一样以天为盖,以地为席。
然后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沈不辞从专门放太子殿下用品的马车上搬下一顶营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支起,接着开始往里面搬软榻,桌子,浴桶……次日,在沙漠中蹉跎了一夜的他们个个神色萎靡,死气沉沉,而太子殿下依旧光鲜亮丽，冰晶玉肤，换身衣服可以直接去参见国宴。
北渊众人：……差距啊。
一行人一路紧赶慢赶，于十日后来到了北渊在大漠的驻军之地——赤海之砂。
翻越最后一道沙丘，大漠狼烟，胡雁哀鸣，伴随着一阵号角之声，北渊的万里野营赫然出现在赵眠眼前。
此处是中原和塞外的交界之处，继续向西便是胡人的地盘。北渊有五万大军常驻于此，一方面是为了守住中原西面的防线，另一方面也是在防备东南两国。万一东陵和南靖对北渊有所动作，北边的大军和西边驻军就能行成掎角之势，可将敌军包围其中，两面夹击。
正值黄昏，日暮云沙中，辕门前红旗半卷，数万营帐纵横排列，宛若一座孤城，极是壮观。
但哪怕壮观得惊为天境，赵眠和周怀让也有话要说，有刺要挑。
他们两个说他国坏话的时候一般会给点面子避开本国人，做个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可惜小王爷不知趣啊，非得跟在他们身后。
赵眠：“渊军的营帐是真的小。”
周怀让：“是啊是啊，不及我南靖的三分之一。”
魏枕风解释道：“大小无所谓，结实就行。”
周怀让：“殿下您看，这弓箭怎么这么像我南靖制造？”
赵眠：“确实，北渊自己不会造箭么。”
魏枕风继续解释：“我们花钱买的，谢谢。”
赵眠：“你看渊军身上的盔甲，这能防寒？”
周怀让：“回殿下的话，臣觉得悬。”
魏枕风不解释了，冷漠道：“你们两个，完事后别走，千万别走，本王好歹要拉你们回盛京看看。”
什么主仆啊这是，凑在一起一炷香的时间能说一百个人的坏话。
“王爷也是去过南靖上京的人，”一提起自己国家的国都，赵眠的傲慢更甚往常，“又何必自取其辱。”
“别太自信，当心打脸。”魏枕风不咸不淡道，“南靖或许有诸多繁华之地。但盛京，绝不会逊色于上京。”
这便是两国发展策略的不同。上京虽然是南靖的国都，但南靖占尽天时地利，境内不乏和上京一样富裕繁华的大城，就说洛城和临安，也能和上京不相上下。
而盛京对北渊来说，则是一超多强的存在。以举国之力建设的国都，配上京绰绰有余。
北渊的驻军大将姓何，名开济，看似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说是“看似”，是因为何将军双鬓斑白，脸上满是皱褶纹路，粗糙不堪。
结果魏枕风告诉赵眠，何将军不过三十出头，在大漠也只待了两年。
赵眠静了一静，想到了他那位在北境镇守多年的师父兼义父，天下四宗师之一，贺长洲贺大将军。
贺大将军五年前离开上京，之后一直镇守在北境。赵眠清楚地记得五年前师父还是位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青年，虽是父皇丞相那一辈的人，却总是能和小辈玩在一处。师父还是极少数不会嫌他弟弟烦的人，要知道，就连父皇和丞相都常常对弟弟“嫌弃”不已。
戍边艰难，岁月蹉跎。他师父会不会像何开济一样，四十不到就白了头呢。
赵眠和安远侯说起此事时，老侯爷给了他莫大的安慰：“殿下放宽心罢，北境不是大漠，条件虽然和上京没得比，但有充足的军饷后备，将士们吃饱喝足，防寒预暖都不在话下。至于贺将军，更是十几年如一日，小沈白了头他都不会白。”
沈不辞：“……”
何开济早几日得知了小王爷要到赤海之砂的消息，特意备下宴席为王爷接风洗尘。
这两年胡人安安分分的，北渊拿下西夏后再无战事，边疆将士的日子过得还算畅快。何开济命人杀了几头牛羊，整只架在火上烤，又从珍藏的战利品中挑选出极品西域美酒。赵眠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黑皮舞姬。
这些舞姬都是土生土长的大漠姑娘，肤色的确比中原姑娘黑上几倍。但她们黑而不糙，五官深邃，眼波流转，身姿极是曼妙。尤其吸引人眼球的是她们的妆容，轻纱遮面，金光闪闪，每一次起舞手腕脚踝上的铃铛都会发出清脆的铃音，宛若天外之音。
周怀让看得眼睛发直，赞叹道：“好漂亮啊，可以组成女团出道了。”
季崇奇道：“女团？”
周怀让道：“你们北渊没有吗？”
“没有。那是什么？”
周怀让便向季崇介绍起南靖女团的由来。
简单来说几句话，他们陛下闲来无事搞的，让宫廷几位身怀绝技的歌姬舞姬组团出道，最后在上京声名鹊起，红极一时，引得不少豪绅贵族为其一掷千金。
“没有人能拒绝女团。”周怀让如是说，“没有人。”
一舞毕，魏枕风见赵眠没有点评半句，这就意味着太子殿下挑不出任何毛病。他明知故问：“萧大人觉得如何？是不是对黑皮有所改观了？”
赵眠不情愿地承认：“女子黑皮的确别有风情。”末了，他不忘多说一句挽回尊严：“但男子黑皮还是丑陋。”
魏枕风便道：“那改天本王再给你找几个黑皮美男子看看。”
话才说完，小王爷眉头一皱——他总是给赵眠看美人美男所为何事？他又不是黑皮，难道就为了证明黑皮也有美人？
……这该死的胜负欲。
好在赵眠无甚兴趣：“男人就免了。倒是方才那位紫衣卷发舞姬，与众不同，堪为大漠女团之主位。”
魏枕风不敢苟同：“萧大人什么眼光。论仪态，论舞姿，分明是那个黄衣直发的更胜一筹。”
赵眠回嘴道：“你瞎？紫衣卷发明明比黄衣直发好上百倍不止。”
魏枕风笑了，丝毫不做退让：“百倍？你说话不打草稿的么……”
大漠女团中谁应当成为一团主位的话题一直持续到宴席结束。曲终人散，众人各自回营帐歇息。旅途劳累，又饮了不少酒，周怀让等人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今夜将军大摆筵席，将士们或多或少沾了点光，一个个吃饱喝足，有些还带着微醺的醉意。
这是军中防备最为薄弱的时候。
霍康胜被关押在偏僻的马棚里，手上的锁链和围栏绑在一起。连日的折磨让他没了半条命，脸颊凹陷，凸起的眼球像老鹰的眼睛，在黑夜中锐利地观察着周遭的一切。
一个醉醺醺的小兵摇摇晃晃朝马棚走来。他找到一个阴暗的角落，解开裤腰带放水。
霍康胜听着那淅淅沥沥的水声，等它结束了，开口道：“给大爷拿点水喝。”
小兵穿好裤子，略带疑惑地转身看来。
霍康胜舔了舔嘴角，哑声道：“再不喝水爷真的要渴死了。”
谁都知道，霍康胜是南靖和北渊找到西夏宝藏的线索，在撬开他的嘴前不能让他没了性命。
小兵懒洋洋道：“等着。”
霍康胜心焦如焚，强耐着性子等待。他知道，现在是最急不得的时候。
不多时，小兵拿着个破碗回来了，站着把手一伸：“给。”
霍康胜举起双手示意：“没看见够不着啊。”
小兵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弯下腰给霍康胜递水。
就在他靠近的一刹那，霍康胜眼神一凛，反手将锁链绕过小兵的脖子，用尽全身之力狠狠勒紧。
小兵瞪大眼睛挣扎着，没一会儿就晕了过去。霍康胜从他腰间拔出一把刀，砍断两手之间的锁链，接着换上小兵的盔甲，用夜色作为掩护，一路出逃。
在渊军最困顿的时候，他顺利地逃离了大本营。但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比渊军更可怕的是极端的气候和无尽的黄沙。
霍康胜奔跑在茫茫沙漠中，一刻不敢停歇。他完全没有方向，他只知道他要远离渊狗，越远越好。
他和魏枕风交手多年，他见识过，他知道那个能靠外貌蛊惑人心的少年有多可怕。哪怕是渴死在沙漠里，尸体被秃鹫啃个干净，也被在魏狗手下饱受折磨要来得好。
霍康胜跑了一夜，看着烈日从天际缓缓升起，呼出的热气变成了额头上的汗水。阳光炙烤着黄沙，脚上破烂的鞋履已经无法阻隔这种炎热，每走一步他都像在烈火上行走。
从小兵那抢来的水早已喝尽，唇焦口燥之际，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随着体内水分的减少而消失。他渐渐忘了自己是谁，为何在沙海中迷失，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字——水。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渊军也需要喝水，他们的大本营不会离绿洲太远，他只要坚持到找到绿洲，他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霍康胜没有猜错，为了方便用水，渊军的驻兵之处离最近的绿洲不过一个时辰的路程，前提是熟知地形。他在沙漠里毫无方向的乱转，转了足足一夜半日，那一抹象征无限生机的绿色才出现在了他视野中。
水波荡漾，草木葱茏，几匹骏马正在河边悠闲地喝着水。
——水！
霍康胜顾不上去想为何会有骏马出现在河边，他疯了一般地朝水源前行，鞋子跑丢了也不在乎。
水……！
他一路跌跌撞撞，摔倒在沙子里又立马站起来继续跑。那抹绿色离他越来越近，他神色近乎痴迷地咧开嘴，直到他看清了骏马身边站着的人。
季崇扬起手，远远地和他打起了招呼：“霍首领，你可真是让我们王爷好等啊。”
听到“王爷”二字，霍康胜幻梦般的表情在顷刻间破灭。他如梦初醒，想起了自己的身份，忍痛转身，朝绿洲的反方向拼命逃跑。
季崇不慌不忙地上马扬鞭：“追！”
一个筋疲力尽，饥渴交加之人如何跑得过才畅饮过的战马。霍康胜边跑边回头，眼看季崇就要追上他，绝望一点一点地笼罩住他，他根本无法挣脱。
结束了么……要结束了。
与其像条狗一样地逃窜，不如和渊军拼个你死我活！
霍康胜心如死灰地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他梗着脖子抹了把脸，拔出从小兵那抢来的刀，猛地转身，用嘶哑不堪的嗓子高喊着“渊狗”，朝季崇的方向冲了过去：“渊狗，拿命来！”
他抱着必死的决心，只想在死之前多拉几个渊狗陪葬。
季崇勒马停下，冷哼了一声“不自量力”。他从背后的箭筒中抽出一把箭，正欲引弓上弦，忽然表情一变，眼睛半眯地望向远方。
只见漫天黄沙中，十几个骑马的身影朝着他们的方向飞奔而来。为首之人高声喊道：“霍大哥，我们来救你了！”
霍康胜抖然一愣，灰色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这个声音，是皇城司的兄弟！兄弟们来救他了！
来人的马极快，眨眼间就到了霍康胜的面前。季崇似乎对这些人非常防备，并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停在原地警惕地观望。
为首的男人在马背上向霍康胜伸出手：“霍大哥，快上来！”
霍康胜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大喜大悲，哪还有心思去想其中的古怪。他没有迟疑地握住男人的手，借力翻上马背，和男人骑上了同一匹马。
男人当即调转马头：“人已救到，撤！”
眼看霍康胜要被带走，季崇等人仍然没有动作，马蹄在沙漠上悠悠地打着转，注视着他们消失在黄昏之中。
霍康胜坐在男人身后，一直扭头盯着渊狗。确定他们追不上了，一颗心才回到了胸口。他这一松懈，口渴的痛苦马上涌了回来，他迫不及待道：“水，快给我水！”
一个声音在他旁边响起：“霍大哥，我这有水，你接住！”
霍康胜欣喜若狂地伸出手。可在下一瞬，他的表情就凝固了。
怎么会有女人的声音？皇城司是没有女人的。
因为干渴，霍康胜几乎快要发不出声：“你们……”
坐在他前面的男人回过头，冲他勾了勾唇。
霍康胜惊恐地瞪大眼睛。
这人他认得，他和季崇一样，是魏枕风麾下的一条走狗！
所以，来的不是皇城司的人……是、是渊狗！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男人粗狂的笑声中夹杂着女人尖锐的声音，嚣张又狂妄地将他团团围住。
才升起的希望又一次猝不及防地被踩碎，霍康胜想要逃，身上却挤不出一丝一毫的力气，只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水壶。
他要喝水……让他喝口水……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霍康胜失去重心，狠狠地摔下，黄沙冲进他的鼻腔和嘴巴，纷乱的马蹄声回荡在他耳边。
“我们王爷说了，你既然想跑，他就给你三次机会。”女人在马背上嫣然一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玩物，“你还有一次机会，霍大哥，下回可别被我们抓住了——走了，姐妹们。”
一个男声笑嘻嘻地纠正她：“是‘兄弟姐妹们’。”
霍康胜的脸扑在黄沙中，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他的两根手指。
刀，也被拿走了。他现在连自我了断都做不到，脑子却意外的清明。
从一开始，他就身在局中。那个送水的小兵，便是他第一个“机会”。
杀人不忘诛心，这的确是魏狗最常用的手段。
哈哈哈哈哈——
魏狗……魏、枕、风！亡他西夏的魏枕风！
霍康胜的手猛地一紧，握住一把黄沙。
他便是化为厉鬼，也要吃魏枕风的肉，喝魏枕风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身上的暴晒消失了，他开始觉得冷，真他娘的冷。他隐约记得自己坐起来了，可他又似乎还埋在沙土里，维持着渊狗走时的姿势。
脑子里变得混沌不堪，一会儿在梦里，一会儿在现世。
他想到了顾如璋顾太傅。
万幸，他没有泄露遗宝的方位，他还有脸见顾太傅。
顾太傅……属下来陪你了。
水……
他感觉到有人触碰了他的肩膀，接着他发现自己仰面躺在月下，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他身边。
霍康胜的嘴巴不停地一张一合，无声地念着同一个字：“水……”
那个身影一身素白，连头发也是白的，但面容却一点不老，看上去不过三十而立。
温润雅正，满头银发，仿若谪仙下凡。
霍康胜不敢相信自己还能发出声音，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顾太傅？”
“顾如璋”低望着他，眉眼温和道：“霍大人受苦了。”
霍康胜大骇。
“顾如璋”笑着问：“霍大人为何如此看着本官？霍大人是不是很渴？”
听到“渴”字，霍康胜恍然大悟。
原来，他已经渴死了。只有死了，他才能再见到顾太傅。
霍康胜一个长满胡子的男人竟像个孩童一般泪流满面：“是……属下很渴。”
他不怕渴，不怕痛，他也不怕死。他怕的是一次又一次希望和绝望的交替，活生生地把他折磨到崩溃。
“马上就能解脱了，霍大人。”“顾如璋”安抚着他，“本官告诉你的那些，你可还记得？”
霍康胜颤声道：“属下……记得。”
“说来听听？”“顾如璋”鼓励道，“说对了，本官赏你水喝。”
霍康胜的声音微弱却足以让身边之人听清：“高塔之下，漆黑之躯。午时一到狼烟起，诸、诸侯相争无尽时……”
“顾如璋”微微一笑，用手中的水囊拍了拍他的脸：“真乖。”
这个笑容甚是好看，但在顾太傅脸上却十分违和。
顾太傅……会这么笑么？
顾太傅的笑永远能让人如沐春风，而眼前人的笑却带着浓重的嘲讽，就像那年灵州大战，魏枕风顶着他同僚的脸踏过尸山血海登上城门，嘴角轻轻嗤笑出一个“蠢”字。
霍康胜意识到了什么，瞳孔骤然放大，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魏……”
无论他是要叫“魏狗”还是要喊“魏枕风”，剩下的话都淹没在了无尽的黑暗中。
少年撕下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和顾如璋截然不同的年轻面庞，眼下一对双泪痣随着他眯眼的动作动了一动：“这就死了？”
云拥走上前，探了探霍康胜的鼻子：“还剩下最后一口气了。王爷，要救吗？”
“救啊。”魏枕风笑道，“本王还想看看他醒来之后知道自己泄了密的表情，一定很有趣。”
魏枕风把人皮面具扔给云拥，正要摘下戴着的银发假发，冷不丁地察觉到一股熟悉的视线。
他转过身，只见不远处的沙丘上，赵眠骑着一匹马，静静地望着自己。
沈不辞面无表情地跟在赵眠身侧。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少年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戏耍并逼问霍康胜的计划他并未提前告知赵眠，赵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赵眠看到了多少？应该不多，否则他早该发现了。可是以赵眠的聪明才智，哪怕只听到了一两句话，大概就能猜到事情的全貌。
魏枕风定了定神，露出一个轻忽的笑容：“干嘛这么看着我啊。怎么，太子殿下是觉得本王太残忍了？”
站在不同的立场看待同一个人，看到的东西往往大相径庭。
对西夏来说，霍康胜无疑是精忠报国的英雄豪杰。
而对北渊来说，霍康胜杀他子民无数，区区蝼蚁，被玩弄至死亦不足惜。
至于在南靖人眼中，霍康胜是奸是雄，他就不得而知了。
等待赵眠答案的时候，魏枕风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紧张。
奇怪，他向来我行我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何时在意过他人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赵眠才道：“不是。”
魏枕风暗暗松了一口气。
“孤只是觉得王爷白发的样子别有一番韵味，”赵眠真心夸赞，“胜过顾如璋本人。”
银发与月光同色，披散在少年肩上，说不出的飘逸出尘，萧然世外。
这是黑发的魏枕风绝对不会有的感觉。
难怪仙侠话本中的主角不少都是白发，确实好看。
魏枕风微微一怔，正要摘下白发的手亦是一顿：“哦……”他在月下缓缓笑开，“那我让你多看会儿。”
赵眠时刻谨记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真理。他多欣赏了两眼，然后道：“好看归好看，但看多久我都不想和你上床。”
魏枕风一哽，面露无奈：“这次我真没想上床的事，你信我。”

第34章
赵眠此前确实对魏枕风的计划一无所知,但他注意到渊军的守卫似乎过于松懈后，留了个心眼，命沈不辞暗中看着霍康胜。因此霍康胜一“出逃”,他那边就得到了消息。
沈不辞请示过他是否要将霍康胜追回,他觉得魏枕风应该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他判断魏枕风是想欲擒故纵，让沈不辞不必出手，一路跟着霍康胜便是。
直到看到魏枕风对霍康胜三擒三放，他才明白了魏枕风真正的意图。
绝望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了希望之后的绝望。
更别说这种绝望还要乘以三。
魏枕风在霍康胜每一次重燃希望的时候，骤不及防地给其致命的一击,一次又一次,彻底击垮了他内心的防线，使得一个粗野强悍的汉子脆弱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最后找准机会趁虚而入,化身为霍康胜心中的白月光，借顾如璋之口问出了他们想要的答案。
高塔之下，漆黑之躯。
午时一到狼烟起，诸侯相争未尽时。
显然，这其中暗藏着西夏宝藏具体方位的线索。
回到营地后,何开济召集众人，宣告了这一线索。大家摩拳擦掌,正准备围绕着这两句话展开激烈的讨论,然而赵眠一个人就解决了战斗。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赵眠道,“我们收拾收拾,准备出发罢。”
众人：？？？
赵眠看着大家不明所以,极是震骇的脸，心中较为满意。
没错，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如此一来，即便是在北渊的地盘，他也能以才服人，不至于被魏枕风全面压制。
魏枕风看着赵眠。太子殿下面色如常，情绪难辨，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能在殿下脸上看到“快来请教孤，蠢货们”几个大字。
看在赵眠不嫌弃自己手段残忍的份上，他可以勉强当一次蠢货。
“什么什么？答案哪里明显了？”魏枕风骇然道，“本王是一点没看出来。”
赵眠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别装了。”
魏枕风：“。”
“哎呀小王爷萧大人你们就别卖关子了，”花聚说出了大家的心声，“这两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赵眠道：“时间，地点，方位，这两句话都说清楚了。时间自然就是午时，地点是‘高塔之下’，而‘漆黑之躯’应该是指“高塔”的影子。
季崇疑惑道：“高塔？大漠里哪来的高塔。”
“怎么没有。”魏枕风朝营帐外看去，“‘午时一到狼烟起，诸侯相争未尽时’——军营里不就设立了多处瞭望塔么，有敌来犯时，狼烟自会升起。”
何开济大惊失色：“王爷的意思是，西夏宝藏就在咱们军营里头？就在咱们脚下？”
周怀让恍然大悟：“我懂了，这就是最为经典的灯下黑！”
魏枕风言简意赅：“我觉得你没懂。”
周怀让头又开始痒了：“啊？”
联系到之前找到的线索，赵眠道：“这个‘高塔’，应该是指矣族当年的高塔。”
也就是说，他们还是要先找到矣族留下的遗迹。
魏枕风问何开济：“据本王所知，这两年将军奉父皇之命多次派人深入大漠寻找矣族遗迹，其中可有什么发现？”
何开济想了想，道：“我军没有发现传说中的矣族宫殿，倒是有一次在大漠深处发现了一些荒废的断壁残垣。可惜搜寻队回来的时候遭遇了沙尘暴，二十个人的队伍只有一人活着回到了军营。”
赵眠当机立断：“先去那里看看。那个生还者是否还在军营？让他给我们带路。”
何开济犹豫道：“在是在，但他能活着回来多半是靠运气，路认得并不全。后来本将也曾让他带领其他搜寻队尝试重返遗迹，最后要么是因为半路迷路，要么是因为干粮没带够，均以失败告终。”
魏枕风道：“无论如何，试试吧。”
此行要深入大漠，方向还不明确，很可能会踏足人迹未至之地，可谓是危险重重。安远侯和沈不辞都劝赵眠留在渊军军营，切莫以千金之躯犯险。
赵眠淡道：“你们觉得，魏枕风会去么？”
安远侯想也不想地说：“就小王爷那性子，哪里危险刺激他往哪跑，他要是肯不去老臣把营帐给吃了。”
赵眠道：“孤和魏枕风被‘红线’绑在一处，他若在途中遭难耽搁，无法在本月十五回到孤的身边，孤也只有死路一条。与其劝孤不要去，你们不如去劝劝他？”
于是，安远侯等人就被打发去烦魏枕风了。
魏枕风听完他们的陈诉，道：“太子殿下很重要，不仅是对你们而言，对本王来说也……比较重要。”
安远侯欣慰捋须：“小王爷能理解便好。殿下乃一国储君，我等无论如何都不能置其于险境。”
魏枕风又道：“但办北渊的正事对本王来说也很重要。”
安远侯道：“可是王爷也没必要亲去，在营地里等消息不舒服吗？”
魏枕风诚实地告诉安远侯：“舒服，但本王想去矣族遗迹里玩。”
安远侯：“……”
“老侯爷放心吧，本王会护着殿下的。”魏枕风笑道，“而且，你不觉得你们殿下是自己想去，强行把本王推出来挡你们的么。”
安远侯叹了口气：“看破不说破啊。”
兵贵神速，寻找矣族遗迹的队伍很快确定了下来。、
赵眠和魏枕风都带上了自己的亲信，再加上十几个熟悉大漠地形的老手。那个唯一在沙尘暴中活下来的渊兵名叫武元常，他多次带队深入大漠，对前半段路程了如指掌，到了后半程，就只能靠他模糊的记忆和运气了。
出发前，武元常向第一次来到大漠的南靖人分享了不少在沙漠中行走的经验。最重要的两点：第一，水一定要带够，马肯定是不能骑的，水都不一定够人喝哪来的余量给马喝，要骑只能骑骆驼；第二，御寒的衣物不能少，否则夜晚的低温随时可能要了他们的性命。
这就意味着太子殿下不但要和他的豪华马车说告辞，连营帐也要痛失了。不仅如此，他还不能日日沐浴，要和旁人一样啃干粮，晚上也不能独寝，要和大伙儿一起窝在篝火旁打地铺。
武元常预计他们至少需要五天才能到达目的地，这还是在顺利的情况下。
魏枕风担心娇气的殿下受不了这样的苦，没想到赵眠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退意，反而道：“总而言之，除了水，食物和衣物，其他的东西能少则少。”
一切准备就绪后，一行人踏上了未知的沙漠之旅。
前三天非常顺利，他们粮水充足，没有遭遇狂风沙尘，中途还在附近的绿洲补给了一次。
赵眠和下属们同吃同住，嘴上没有丝毫怨言，只是他实在吃不惯没有味道的干粮，白天又被烈日晒得胃口全无，强迫自己多吃几口胃里就会泛起恶心。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拖慢队伍行进的速度。
赵眠饿却吃不下东西，因为自己娇气的胃生了自己一路的闷气。魏枕风看出太子殿下心情不佳，尝试哄了两回没哄好，其中一次还被说“别烦我”，他也就不自讨没趣，真的没再去烦赵眠，想着让赵眠一个人静一静，静完说不定心情就好了。
除了赵眠的情绪，魏枕风还注意到了另一个人的异样，那便是季崇。
不知道是不是凉茶起了作用，季崇到大漠后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急躁易怒，不再面红目赤。此时，他正慈爱地为自己的骆驼顺着毛，眼中满是父爱的光辉，那叫一个清风明月，人淡如菊。
魏枕风好奇地问：“你这是已经成功戒风月了么？”
季崇摆摆手，微笑道：“回王爷，戒是戒不了的，但是属下想开了。”
“哦？你怎么想的。”
季崇道：“离开京都的时候，白神医让我多为我夫人的身子考虑。以后我夫人有了身孕，肯定不能天天同房，到时候一忍要忍好几个月呢。我啊，就当是提前训练自己了。”
魏枕风一怔，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夫人为何会有身孕？”
季崇一头雾水：“小王爷您这话说的，同了房自然会有身孕啊。”
魏枕风沉默良久，道：“你是对的。”
说完，他站了起来，朝赵眠走去。
此刻赵眠正捧着一个烤干了的烙饼，在吃与不吃之间做着激烈的心理挣扎。
魏枕风在他身旁坐下，酝酿了半天，冷不防地开口：“赵眠，我听说……你是靖帝和萧相的孩子？”
赵眠想不到魏枕风有此一问的原因，撩起眼帘问：“你想干嘛。”
“没想干嘛，”魏枕风漫不经心道，“随便问问。”
赵眠稍作思索，告诉魏枕风真相：“是的，我有两位父亲，一位是父皇，一位是萧相。”
他的身世在南靖皇宫是公开的秘密，北渊皇室应该也是知道的。且不说负雪楼不是吃素的，这不算机密的机密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当年魏枕风到访南靖，他那个傻弟弟也没少当着魏枕风的面喊丞相“父亲”。
魏枕风“哦”了一声，又酝酿了半天，缓声问道：“你们南靖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
“哪样？”
魏枕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后笑了声：“没什么，当我没说。”
然后他就真的不说话了，表情一会儿纠结一会儿释怀，也不知道在瞎琢磨什么。
赵眠没心思管魏枕风。他决定要治一治自己的胃，不能让它一直这么娇气下去，免得日后耽误了正事。
他张开嘴，咬下一口烙饼，刚咀嚼了几口，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他忍不住捂住嘴，干呕出声：“唔——”
坐在他身边的魏枕风：“……”

第35章
赵眠这一吐,南靖众人皆是大惊失色。魏枕风离赵眠最近，但他因为太过震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耽误了一点时间,等他拿出水壶要递给赵眠时,周怀让猛地冲了过来,一把撞开他的肩膀，慌慌张张道：“公子你怎么了？公子你没事吧，快喝点水！”
周怀让手中捧着一个水瓢，水瓢里的水洒出来,刚好泼了魏枕风一脸。
小王爷正要发作，突然发现水是温的。他想起队伍停下修整后,沈不辞马上开始烧水,烧开了放在一旁晾着，想来就是为了让太子殿下能喝到温度适宜的水。
即便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南靖东宫的人也在尽最大可能“娇养”着他们的太子殿下。
魏枕风看了眼自己装满冷水的水壶,默默收回了手。
赵眠喝了温水，胃中的不适仍旧没有好转。他闭上眼睛，眉间轻蹙着，脸色苍白如纸，心里颇为挫败。
他连自己的胃都征服不了,以后何以一争天下？
魏枕风感觉到赵眠周身的低气压，试探地问：“你是觉得恶心想吐吗？”
赵眠心烦气闷之时最讨厌别人废话。
魏枕风的脑子最近是怎么了,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也问得出口？
“不,我不觉得恶心。”赵眠面无表情道,“我胃口甚佳,一口气可以吞下十张大饼。”
太子殿下话中的反讽之意骆驼都能听出来,何况是魏枕风,但他现下没闲情逸致和赵眠拌嘴，又问：“你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赵眠继续反讽：“十八年，我从生下来就这样。”
魏枕风又惊又疑：“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赵眠冷冷道，“魏枕风你什么毛病。”
魏枕风服了：“你们南靖人都这么爱说反话？”魏枕风本想怼回去，但一想到赵眠现在身体不舒服，他又有点舍不得，略作纠结后选了一种杀伤力不那么大的方式：“我好心关心你，你能不能严肃点啊——公主殿下？”
赵眠当即握紧了剑鞘：“放肆！”
魏枕风嘴上爽完了立马认错，根本不给赵眠拔剑的时间：“错了错了。”
“……”赵眠一怔，权衡片刻后松开了手。
非常时期，和魏枕风吵架没有意义。
一旁的周怀让憋了又憋，但实在憋不住，“噗哈哈哈”地笑出声，笑到正在嚼仙人掌的骆驼一惊一乍地抬头四处张望。
“公子肯定是因为吃不惯干粮导致胃不舒服，”周怀让用一种“小王爷你行不行啊”的眼神看着魏枕风，“这我都能看出来。”
赵眠一计眼刀刮在周怀让身上，周怀让立刻闭上了嘴。
魏枕风听了周怀让的话，若有所思：“这样么。”
果然是他想多了？
魏枕风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北渊皇宫里的女人多，孩子也多，他记得那些有了身孕的嫔妃并不是一怀孕就能被发现，好像都要过两三个月，身体渐渐出现不适，然后宣太医那么一瞧，太医就会恭喜他父皇，说哪位娘娘又喜脉了。
至于南靖皇帝为何会愿意以九五至尊之躯亲自产子，他不得而知。难道这是南靖皇室的传统？天子和权臣生子更利于皇权的稳固？
赵眠是太子，也是未来的天子，他会不会和他父皇一样，有着某种常人不能理解的能力？
算一算，从他和赵眠第一次上床距今，已经快要两个月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赵眠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吗？
要不，直接问问？
不妥，就赵眠那脾气，万一此事是他的雷点，肯定又要和他吵架拔剑宣沈不辞一条龙。他们身在危险重重的大漠，起内讧就不好玩了。他且忍上一忍，等完事了回去再问个清楚。
修整完毕，众人重新上路。
沈不辞牵来骆驼，周怀让整理好驼峰间的软垫，搀扶着赵眠正要上去，被魏枕风拦了下来。
魏枕风从周怀让手中抢走太子殿下，道：“本王来罢。”
赵眠没有拒绝。相比自己的伴读，他当然更享受北渊小王爷的伺候，毕竟他和魏枕风相处的模式，多多少少会体现一些南靖和北渊的地位——在床上除外。
赵眠矜贵地抬起手，意在让魏枕风扶着他的手方便他跨上已经乖乖蹲好了的骆驼。
然而魏枕风似乎没有明白他的用意，一手环住他的腰，另一手穿过他腿后，真的像抱公主殿下一样将他抱上了骆驼。
虽然这并不是魏枕风第一次这么抱他，但之前都是因为要上床，上床的事哪能算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魏枕风还这么做，他南靖东宫的脸往哪搁？
不料还没等他开口训斥，魏枕风的手又向前挪了挪，来到了他小腹上，然后非常轻地摸了两下。
赵眠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厉声道：“你作甚。”
都被发现了，魏枕风也懒得再遮掩。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他发现赵眠看似不好惹，真正动怒的时候却并不多。如果赵眠的怒气能具象化，比如具象成数字，连续的招惹会让他怒气值飙升，但只要没超过他彻底爆发的数值，在他面前老老实实地伏低做小几次，他的怒气值自己就会减少，甚至重置，这时候再去问他一些问了可能要被拔剑警告的问题便会安全得多。
魏枕风估算着这时赵眠的怒气值重置得差不多了，问：“你的肚子最近是不是大了点？”
赵眠这几日吃不好睡不好，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一些，小腹只会更平坦，怎么可能会大。
他眉头蹙得更深，质疑道：“你是被黄沙糊住了眼——瞎了吗？”
魏枕风心道你这脾气好像也更大了。
赵眠又补充了一句：“你这么瞎，难怪会觉得黄衣直发的舞姬比紫衣卷发更适合出任大漠女团主位之职。”
魏枕风：“……”太子殿下一生要强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深入沙漠的第四天，武元常告诉大家他们已经走完了前半段比较好走的路程，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这里就是分界点了。”武元常指着一块形状像周怀让头的风化岩石说，上面刻有他们上次留下的记号，“剩下的路，属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前几次属下带着兄弟们尝试了向前，向左均无功而返。”
魏枕风询问赵眠的意见：“那这次我们向右试试？”
赵眠无精打采地点点头。
太子殿下的状态一日不如一日，今日已经到了非必要不开口说话的地步。
但见他披着朱砂色的丝绸，长发和土生土长的大漠人一般裹在纱巾里。风起之时，红色的丝绸随风飞扬，远远看去好似一道铺在沙漠中的残阳。
再凑近一看，便能发现即便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在最佳的状态下，太子殿下的容貌依旧耀眼更胜大漠骄阳。但随着他日渐萎靡，这份耀眼也越来越暗淡了。
一想到接下来他们还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未知的危险，魏枕风有些懊悔，私下和安远侯等人承认：“你们是对的，本王的确不应该带太子殿下来这大漠之中。”
安远侯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沈不辞神色凝重，向来无波无澜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焦虑：“殿下不该吃这样的苦。”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一旁的周怀让阴阳怪气地插嘴，“反正小王爷一直觉得带我们殿下去矣族遗迹里玩比他的安危更重要。”
魏枕风扶额：“行了行了，本王该死。”
安远侯抬头看向天边，道：“陛下要是知道殿下这几日只吃了两口烙饼，不知会心疼成什么样。”
“丞相一定会很生气。”一想到萧相，周怀让在炎炎烈日下打了个寒颤，“丞相一旦动怒，咱们整个东宫都没好日子过了。”
魏枕风以手覆面：“……快别说了。”
“王爷！”
“都说别说了，本王知道错了。”
“不是，王爷您快看！”季崇骨颤肉惊地指着远方的天际线，“那是什么？”
一团巨大的黄烟出现在天际线上空，像是一堵黄沙砌成的高墙，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从天边滚滚而来，越来越宽，越来越大，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压到了沙丘上。
武元常喊道：“是沙尘暴！沙尘暴要来了，跑，快跑，用头巾把口鼻捂住，找个地方躲……”
武元常的声音淹没在呼啸的风声中。狂风从地面卷起黄沙，砂砾无差别地攻击着地面上的一切，植被，骆驼以及行人。
赵眠视野中只剩下混沌的黄色，他知道沈不辞等人应该就在他身边，可他什么都看不到。他记得武元常的经验，这种时候不能慌乱，更不能开口呼救，否则高黄沙会不顾一切地冲进他的嘴里。
他应当尽快找到可以避风的地方，可是现在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也根本无法在狂风中行走。
风暴愈演愈烈，千钧一发之际，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腕突然被握住了，紧接着一个强有力的力量带着他朝着一个方向坚定地前行。
那人用身体为赵眠挡住了一小部分沙尘，虽说在如此巨大的风暴中只是聊胜于无，却让第一次遭遇非人为危机的太子殿下安心了不少。
他不是一个人。
理智告诉赵眠在沙尘暴中他们走不了太远，但他又觉得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终于，他看到了那个和周怀让头形状很像的风化岩石。那个人带着他躲到岩石最里面，自己则面对着他护在外面。赵眠脸颊贴着那人的胸口，艰难地伸出手，摸了摸男人的腹肌。
这熟悉的触感，是魏枕风不会错。
黄沙遮天蔽日，明明是正午，天地之间却暗得像入夜前的黄昏。狂风呼呼地怒吼着，砂砾击打着岩石壁，纷杂的声音充斥在耳畔，可他却隐约能听见少年的心跳声。
不知走了多久，风声渐息，苍穹上的灰色褪去，烈日重新出现在沙漠上空。一切重新归于平静，好似什么都未发生过。
魏枕风直起身体，来不及活动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的双臂，他低头问怀里的人：“还好吗？”
“还好。”赵眠嗓音低哑，“我们可以出去了么。”
魏枕风道：“应该。”
两人互相搀扶着从岩石后走了出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茫茫的金色，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二人，以及身后的岩石。
“不妙，”魏枕风语气难得严肃，“我们好像和其他人走散了。”
日光晃得刺眼，空中漂浮着金色的尘埃。赵眠眯着眼道：“更不妙的是，我们和骆驼走散了。”
他们的水，食物和衣物都被骆驼背着，找人还是其次，若找不到骆驼，他和魏枕风最多只能在沙漠里撑上两天。
魏枕风道：“我们在四周找找。”
按理说，其他人应该都在附近。但麻烦就麻烦在，其他人等风暴过后也会尝试去寻找别人，在这茫茫大漠中没有参照物，稍微多走几步就可能会迷失方向，再也回不到原点。
像安远侯沈不辞等人，定然不会坐以待毙，风暴一过就会马不停蹄地寻找太子殿下。而周怀让抱着自己一离开必定迷路的自知之明，守着一匹满载的骆驼，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
于是，赵眠和魏枕风在找了半个时辰后，第一个找到了周怀让。
周怀让看到赵眠，几乎是喜极而泣：“殿下——”
魏枕风看到那匹满载的骆驼，长舒一口气。
可以活下来了，赵眠，他，周怀让，还有……某个暂时无法确定存不存在的小家伙。
赵眠问周怀让：“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周怀让含泪摇头：“没有，殿下。沙尘暴来的时候，我一直扒着骆驼腿，扑到在沙子里……殿下，我一度以为自己要憋死，再也见不到您了……”
赵眠看着骆驼背上满满的包裹，刚好是三个人的分量。他由衷地夸赞：“扒得好。”
“要是你能顺便扒住武元常就更好了。”魏枕风道，“没有他，靠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辨认出方向。”
周怀让道：“殿下，我们要不要分头去找人？”
“不可，”赵眠想也不想，“我们三个绝对不能分开。无论何时，都必须待在一个地方。”
周怀让不知想到了什么，掰着指头数了数，然后小脸一红，问：“绝对不能分开？”
赵眠“嗯”了一声，考虑到周怀让的脑子，他怀疑哪怕是让周怀让远远跟在自己身后，周怀让都可能把自己走丢。于是他又强调了一句：“你牵着骆驼跟好我们，离我和王爷的距离不能超过三步，哪怕睡觉时也一样，懂么。”
“懂……可是万一在十五之前咱们还没走出去，我、我咋办？”周怀让战战兢兢道，“要不，到时候我把自己敲晕？”
赵眠：“……”
魏枕风：“……”

第36章
在原先的计划中,无论他们最后能不能找到矣族遗迹，最多只会在沙漠里待十天。倘若不幸失败，他们就先回渊军大本营,休息整顿,总结经验,增减人手，然后再重返大漠。
欲速则不达，寻宝一事，耐心最不可或缺。
因此,他们带的水和食物也只有十来天的分量。
今日刚好是腊月初八腊八节，还有七日便是满月之夜。如果他们能顺利和武元常等人汇合,或是能靠自己找到回去的路,在十五之前回到渊军大本营是没有问题的。
可惜，这三人在认路一事上均没什么天赋。即便是记忆力惊人的赵眠，面对哪哪看起来都差不多的茫茫沙海,也是无从下脑。
一直到太阳下山，他们还是没有找到第四个人或者是第二匹骆驼。夜晚的沙路不好走，他们找到了一个天然风化形成的岩石洞窟，准备先在里面过上一夜。
入夜后，沙漠中寒气突来。升起的篝火在石窟中熊熊燃烧,点亮温暖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
但三人还是冷得不行。
究竟有多冷呢，别说赵眠和周怀让这两个南靖人,就连在北渊长大,走遍了大江南北的魏枕风都说晚上的沙漠太冷了,他受不了,他要回盛京。
跟着他们的骆驼主要载的是食物和水,周怀让翻了个遍才翻到一件黑色长袄,他认出这是沈不辞的衣服。除此之外，再无可御寒的东西。
周怀让道：“要不，咱们把骆驼毛剃了？”
“你问过骆驼的意见么。”赵眠想了想，艰难地做出抉择，“我们三人挤一挤，用体温为彼此取暖。”
师父镇守北疆多年，对御寒之事颇有经验，之前就告诉过他，这种时候人的体温才是最有用的东西。
周怀让惊吓到语无伦次：“啊殿下，这、这多不好意思……”
他和殿下做过最亲密的事还是五岁时手牵手一起上学堂，现在突然要他和殿下挤着一起睡觉——他何德何能？他不配！
赵眠淡然处之：“命都快没了，你还在这和孤害羞？”
周怀让诚惶诚恐：“臣不敢！臣都听殿下的！”
魏枕风赞成赵眠的提议。三个大男人出门在外，遭遇严寒晚上挤一挤太正常了，他带兵打仗时常常和将士们同吃同住，只是有一点，他需要稍微注意一下。
趁着周怀让忙着维持篝火的火势，魏枕风把赵眠拉到一边，说：“待会让周怀让挤我们中间吧。”
赵眠问：“为何？”
魏枕风如实相告：“因为和你挤我可能会有反应，被外人看到我会害羞的。”
“……”赵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打压别国皇室的机会，比如现在，他朝魏枕风腰下扫了眼：“你连自己的下半身都控制不住，以后如何成就大业？”
他们在沙漠中遭此大难，他又因水土不服容颜憔悴，身上的穿着亦无甚美感。魏枕风在这种的环境里对着现在的他居然还有心情想这些，果真是色戒不了。
魏枕风就笑：“你说得轻松，有种你十五那天也别硬。”
赵眠冷嘲：“你以为我做不到？到时你且看着罢。”
魏枕风表情一言难尽：“所以，你连这种事都要和我争个高下吗。”
周怀让本以为自己只要找个边边角角的角落里窝着，当个不存在的人就好。结果没有一点点防备的，他突然坐上了三人组的主位。
左边是潇洒肆意的北渊王爷，右边是至尊至贵的太子殿下。周怀让一个小小伴读被夹在两位姿容绝佳的少年中间，他茫然地瞪着眼睛，一动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三个同岁的少年靠着坚硬的石壁排排坐，身上盖着同一条长袍。眼前是黑夜中最为明亮的火焰，可不知为何，周怀让总有种自己的头比篝火更亮的错觉。
抛去极端恶劣的气候不谈，大漠的夜景当得上“人间奇观”四字。
黄沙如雪，风卷着沙浪撞响驼铃，空灵悠远，散作天边满星河。
大漠的繁星比南靖东陵的都要亮。朝石洞外看去，星光月影，繁星仿若近在咫尺，伸手摘之，银河入怀。
然而少年们却无心欣赏这等美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
魏枕风心不在焉。他们必须尽快找到回去的路，赶在十五之前回到大本营。否则在这沙地之上，连棵树都没有，娇气的太子殿下如何受得了。
哦，对了，回去后要让大夫给赵眠看看，先确定他目前只是一个人。季崇上次说，有了身孕好像不能同房来着？
……难办。
赵眠面沉似水。为了寻找西夏宝藏，他已经几次三番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了。
顾如璋最好是真的留下了巨额的财宝，如果最后发现这只是顾如璋挑拨三国的障眼法，他绝对会气死。
周怀让则全身僵硬得不行，抱着沈不辞的衣服瑟瑟发抖。
唉，如果老沈在就好了，四个人一起睡总比他一个人夹在殿下和小王爷中间来得好。
现在挤一挤都没什么，万一他们真要在沙漠里过满月，还能这么挤吗？就算他把自己敲晕了，他可不能保证自己不会中途苏醒。
救命啊，谁来救救他……把他也变成一只骆驼吧，他愿意驮着殿下走出这茫茫沙海——小王爷随便。
三人在篝火旁裹在长袄里互相依偎，幸好没有人出现失温的情况，较为安稳地度过了漫漫寒夜。
翌日，天际初亮，他们继续出去找人找路，然后在太阳下山之前找好过夜的地方，晚上生上火报团取暖。
两日过去了，他们不仅一无所获，绿洲也没碰到，眼看食物和水越来越少，三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焦虑。
最焦虑的当属是周怀让。他被晒黑了好多，又没有小王爷睡一觉就能白回来的特殊体质，目前已经黑到了能和当初的李二一较高下的程度，他都觉得殿下对他冷淡了好多。
唯一勉强值得欣慰的是，太子殿下的胃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短时间内吃不到沈不辞做的饭，继续娇贵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在太子殿下超强的求生欲下，它终于对大饼敞开了怀抱。
赵眠从魏枕风手里接过水壶和烙饼，问：“你们不吃吗？挺好吃的。”
魏枕风漫不经心道：“我偷吃过了。”
周怀让摇摇头，道：“臣不饿，臣看着殿下吃。”
周怀让看着赵眠就着温水，一口一口吞下大饼，忽然悲从中来：“殿下，咱们的食物肯定会有吃完的一天，到时候怎么办啊。”
赵眠吃饼的动作顿了顿：“那孤少吃点。”
周怀让忙道：“臣不是这个意思。臣之前在一本海上游记里看到过一个记载，说一伙人在海中迷失了方向，食物吃完后，他们为了不被饿死，不得不对死去的同伴下手。”说到这里，周怀让眼中泛起泪花，语气却是毅然决然，带着一股视死如归的气势，“殿下，如果我们真的走到了绝路，你可以把我吃掉……”
赵眠：“……”
“小王爷也可以吃一点。小王爷饿死了，就没有人给殿下解蛊了。”
魏枕风：“……谢谢啊。”
见周怀让不像是在开玩笑，赵眠在感动和骂人之间犹豫片刻，选择了后者：“周怀让你犯什么病？这种胡话是能乱说的？”
魏枕风打量周怀让片刻，得出结论：“他好像快崩溃了。”
在沙漠中迷失这么久，心智不坚定的人早该绝望了，周怀让能撑到现在，至少也是及格的水平。
周怀让哽咽道：“殿下，臣没有用，臣太笨了，不能带殿下脱险。如果殿下当时遇见的是老沈或是老侯爷，他们肯定能保护殿下，为什么殿下偏偏遇见的是臣呢。”周怀让越说越伤心，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臣是个倒霉蛋，总是把厄运带给身边的人。殿下不应该带着臣来大漠的，哇呜呜呜，臣对不起殿下……”
赵眠和周怀让相识十数年，头一回见他哭得这么伤心。听周怀让一口一个“殿下”，句句离不开他，赵眠知道周怀让崩溃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他。
傻白甜竹马胸无城府，生性乐观，遇事总是乐呵呵的，能让他愤怒生气，崩溃大哭的只有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太子殿下。
赵眠心中仿佛被一片柔软的羽毛轻轻触碰着。他突然很庆幸，庆幸当年父皇不顾丞相的反对，一定要周怀让做他的伴读。
父皇曾说，友情是情爱和亲情无法替代之物。父皇是天子，父皇有丞相，有两个孩子，有心甘情愿为他付出一切的忠臣，但父皇没有朋友。
而他有。
赵眠伸出手，放在了周怀让的背上：“你不是倒霉蛋，我才是。”
周怀让掩面而泣：“不是不是，臣是倒霉蛋……”
赵眠安慰道：“当日在冲州，被万华梦选中和小王爷成亲的人是我，不是你。所以，我比你更倒霉。”
魏枕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我说，你们二人情谊深厚我没意见，但能不能别把和我成亲一事当成衡量倒霉与否的标准？”
周怀让被赵眠一下一下轻拍着背，渐渐平静了下来。事后，他为自己的痛哭流涕感到十分羞愧。
殿下和小王爷堂堂天潢贵胄，在沙漠中困了这么久尚能保持镇定，吃得了苦，经得了事。他一个小小伴读居然先乱了阵脚，反要殿下来安慰自己，他真该死啊。
周怀让想找个地方面壁思过，便和赵眠说想去方便一下。他也没有说谎，他真的想方便，他憋很久了。
“你一个人可以吗？”魏枕风问，“要不要我和你家殿下陪你去？”
周怀让羞愧得无地自处：“不用了。”
赵眠叮嘱他：“别走太远。”
魏枕风看着周怀让的背影，感叹道：“小让对你还真是一片忠心。”
赵眠嘴角微扬：“这是自然。”
魏枕风半真半假道：“如果你舍不得吃他，可以吃我。”
赵眠脸色一变，凛声道：“魏枕风你也跟着犯病是不是？”
魏枕风煞有介事地说：“赵眠你知不知道，有一些虫子，它们为了繁衍后代会把自己的另一半吃掉。”
“所以？你想说什么。”
魏枕风望着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睛笑了笑：“没什么。”他站起身，拍着身上的沙子说：“我去看看周怀让怎么还没回来。”
“我最讨厌虫子了。”赵眠突然道，“谁都不用被吃掉，包括我们的骆驼，我能带着你们走出去。”
这种时候，魏枕风居然还笑他：“真会吹牛啊殿下，那我等着了。”
魏枕风走后，赵眠独自给骆驼顺着毛，心里还在想魏枕风刚刚说的话。他总觉得魏枕风的话中有话。
他看到骆驼背上的包袱，心念一动，打开了其中放着干粮的一个。
他没怎么管干粮的事，只知道够他们三人吃个五六天。如今是他们遭遇沙尘暴的第三日，余粮却依旧可观，至少还能够他们吃四五天。
也就是说，有一人，这三日几乎没吃东西。
赵眠想起魏枕风总是说他提前偷吃了，心口宛若湖中投石，泛起阵阵心潮。
……可恶。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眠猛地转过身，准备将魏枕风痛斥一顿。可他看着奔向自己的少年时，又莫名其妙地骂不出来了。
他的眼眸微微放大：“你……”
“赵眠，”魏枕风微喘着打断他，“我们找到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赵眠怔愣住，一时之间竟未反应过来魏枕风在说什么。
然后，他的手被牵住了。
不是像下属们一样恭敬地扶住他的手，也不是魏枕风动怒时霸道地抓住他的手腕，而是……真的牵手。
他的手被魏枕风握在掌心，他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对方手心的热度，就像五岁时他和周怀让手牵手一起上学一样。
他已经长大了，他和周怀让早就不会这么牵手——两个大男人谁会手牵手？
可是，为什么十八岁的魏枕风牵他的手能牵得这么自然随意。少年的动作里不带任何的情欲和暧昧，仿佛他只是心血来潮想要牵他的手，于是，他就真的牵了。
赵眠愣神之际，魏枕风已经跑到了他前面，在烈日下回头望向他的时候，什么东西忽然动了起来，吹散了少年脸上的光昼：“愣着干嘛，走啊。”
赵眠回过神，听见了沙沙的风声。他恍然大悟，原来是风在动。
他的身体被动地被魏枕风带向前。魏枕风牵着他的手，带着他踏过黄沙，他们一起翻越沙丘，然后他看到了过去从未见过的景色。

第37章
赵眠和魏枕风携手站在沙丘之顶,一路的奔跑使两人的手心都出了汗。他们面朝朝晖，远眺而去，只见一座风化破败的古城矗立在茫茫沙海中。
不是零星的几栋破屋,而是成片的建筑群整齐地排列,规模之大,堪比中原的一座小城。
建筑的具体风貌早已消散在沧桑巨变中，但巨大的石柱仍然沉重而深邃，小城中心的雕塑依旧古老而神秘，这些是岁月带不走的东西。
先他们一步赶来的周怀让跌坐在地上,瞳孔中倒映着朝阳下的废墟，脑海中却是另一幅画面。
泉水流淌在沙漠中,胡杨茂密,土地肥沃，炊烟袅袅。城池伴水而建，集市里熙熙攘攘,裹着头巾的男男女女装扮清凉，小贩叫卖之声络绎不绝。
周怀让喃喃道：“这应当就是矣族的王都了。”
残垣断壁今犹在，却只剩下漫舞的风滚草依稀诉说着矣族数百年前的辉煌。
三人都没有再说话，静静感受着这一份独特的韵味。
半晌，赵眠道：“身为王都,这城池未免太小了些。”
周怀让附和：“可不是嘛，和上京没得比。”
魏枕风道：“所以矣族几百年前就亡了。”根据古籍上的记载,矣族虽小,但王族却极其富有,这样的小国不被中原列强觊觎才是见鬼。
三人带着骆驼走下沙丘,真切地置身于遗迹中,目之所及皆是史物。
周怀让这段时日埋首古籍,对矣族的遗物可谓是如数家珍，一路上兴奋得发出了鸡叫：“殿下您看这根柱子上的图腾是不是和咱们在南宫里发现的很像？咱们找对地方了！还有还有，路边那种大块的石墩，应当是当时他们用来研磨香料的工具……”
魏枕风在一处像是商铺的遗迹前停下：“这有个日晷。刚好，快到午时了。”
赵眠四处张望着，问：“为何没有看到王族的宫殿？”
“这应该不是矣族王都的全貌，许多东西会因为一次次的沙尘暴被黄沙掩埋在地下。”魏枕风道，“总之，我们先找到那座传说中的‘高塔’吧。”
高塔之下，漆黑之躯。
午时一到狼烟起，诸侯相争未尽时。
已经找到了正确的古城，再在城中找一座高塔自是轻松得多。半个时辰后，他们在古城的一角找到了一座荒废的高塔。塔身上用古矣族语刻了四个字，周怀让辨认出是“净门之塔”的意思。
“‘净门’在古矣族语中指的是庄重神圣之地的入口。”周怀让解释道，“只有干净纯粹的人才能进入，若是污秽之人强入，他们的神祇将会降下神罚。”
魏枕风面色一沉：“完了，我没多‘干净纯粹’，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去吧，我在这等你们。周怀让，你照顾好你家殿下。”
赵眠斜睨了魏枕风一眼。周怀让惊讶道：“真的吗？”
魏枕风干脆地说：“废话，当然是假的。”
周怀让：“……”
午时已到，烈日当空，净门之塔在地面上投下漆黑的影子。三人顺着投影的方向找到一处废墟时，周怀让才后知后觉，小王爷好像是在报复自己上回笑他看不出来殿下是因为吃不下干粮而吐的。
眼前的废墟比普通的民居大得多。赵眠找到了一些形状像粗木桩的砧子，结合那一句“狼烟起”，推测这当初可能是个铁器铺子。
打铁必定离不开高炉。果然，不多时他们就在废墟里找到了一座残破不堪的熔炉，约有两个周怀让那么高，呈柱形，下方上圆。高炉下方有一个通向内腔的洞，应该是添加矿石和木炭的地方。
魏枕风和赵眠对视一眼。赵眠点了头，魏枕风才走向前，点燃火把，探身朝洞内看去：“嗯？没看到什么密道。”
赵眠略作思忖，道：“你在洞内生把火试试。”
魏枕风找来一些枯木和风滚草，在腔内生起一把火。随着火势越来越旺，只听见轰地一声巨响，地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被弹了起来，炉外顿时烟尘四起，雾腾腾的一片。
魏枕风及时把赵眠护在身后，赵眠没有被烟雾熏到。可怜的周怀让被熏得连连猛咳，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烟雾散去后，一条深不见底的石阶出现在他们眼前。
三人沉默良晌，魏枕风第一个踩上石阶，确定脚下牢固后，回头看向赵眠：“走？”
赵眠毫不犹豫：“走。”都到这里了，他们没有退缩的理由。
火把只剩下最后一把，由走在最前面的魏枕风举着，能照亮的区域有限。三人走得小心翼翼，越到下面四周越是漆黑，以如今周怀让的肤色几乎可以完美隐藏在暗处。好在石阶不算太长，走了约莫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再次踏上了平地。
即便能看到的区域有限，赵眠也能感觉到他们处在一个较为空旷的地方。魏枕风看到前面有一扇青铜造成的大门，他一手举着火把，一手在四周摸索着：“找到了。”
话落，赵眠的视野骤然亮了起来。只见青铜门旁立着两盏长信宫灯，被魏枕风先后点燃，赵眠和周怀让这才得以看清青铜门的全貌。
青铜门不算大，至少和南靖皇宫的宫门没法比，但上面的纹理却异常的精致，都是象征矣族王室的图腾。青铜门的正中间有一小块凹槽，形状和当日他们在南宫山发现的“钥匙”一模一样。显然，这便是开启青铜门的机关。
赵眠不由地弯起嘴角：“幸好是你留在了我们身边。”他看向自己的竹马，“去吧。”
周怀让想哭又想笑，感动地唤道：“殿下……”
赵眠鼓励他：“孤在这里看着你。”
周怀让拿出一直由他随身保管的玉石，在赵眠和魏枕风的注视中走到青铜门前停下。他吞咽了两口口水，双手颤抖却郑重其事将玉石放进凹槽中——完美吻合。
一声“咔哒”的响动后，三人感觉到脚下的震感，伴随着沉重的闷响，矣族地宫的大门缓缓地开了。
前方未知，或许是他们期待已久，追寻已久的宝藏，也可能是陷阱和意外。但他们没有片刻耽误地走了进去。
魏枕风手里的火把快要燃尽，三人先尽可能地找到墙壁上的火把和宫灯点燃，地宫里很快就变得亮堂堂的，他们行动起来方便了不少。
赵眠却隐约觉得不太对。若此处只是用来存放金银财宝的地方，不会有人长期居住，那为何要准备这么多火把和宫灯？
他们越深入探索，赵眠的疑虑越深。这座古老的地宫的的确确是矣族王室的遗迹，墙壁上有翻修的痕迹，痕迹还很新，目测不超过五年。
除此之外，他们还看到了不少不该出现在遗迹里的东西：铺着华丽地毯的床榻，茶台上一整套的天子御用茶具，产自南靖徽州的文房四宝，只有西夏皇后能用得上的东珠一盒……每一样都价值不菲。接着他们依次查看了寝宫，书房，膳房……西夏皇宫里该有的这里是一个不少。
到这里，连周怀让都发现了问题：“殿下，我怎么感觉这不像个藏宝的地方，反而像是给人住的‘小皇宫’呢。”
他想象的藏宝之地是一个隐秘的屋子，里面乱糟糟地堆满了金银珠宝，而不是像地宫里这样摆放整齐，名贵的东珠放在寝宫，文房四宝放在书房，搬运起来多麻烦啊，和抄家似的。
魏枕风用指尖擦了擦桌上的灰尘：“想给人住，但很久没人住了。”
周怀让猜测：“是给皇城司的人住的吗？”
魏枕风拿起一个茶盏端详着：“皇城司的人哪里配得上用这些。”
周怀让想不明白，也就不费那个劲去想了。他开心道：“总之，这些东西看上去都蛮值钱的样子，应该就是西夏的宝藏了？库房里肯定还有更多！”
魏枕风笑道：“这倒是。”光是那一盒价值连城的东珠，就够驻扎在大漠的五万渊军吃上好一阵子。”魏枕风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这些日子算没白忙活，今晚不如先在这过上一夜，就当是庆祝我们寻宝成功？本王好久没有睡床了。”
周怀让马上道：“正殿的床是我们殿下的，小王爷可不许抢。”
“不抢。”魏枕风懒洋洋道，“反正本王十五能睡到。”
周怀让：“……”
“一个问题，”赵眠忽然道，“西夏末代帝后是怎么死的。”
周怀让不假思索：“他们不是在渊军破门之前，自刎而死的吗？”他看向魏枕风，“小王爷应该最清楚了。”
魏枕风耸耸肩，不置可否。
赵眠若有所思：“西夏帝是个什么样的人。”
“昏庸无道？穷奢极欲？”周怀让无不鄙夷，“他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事情大概就是放权给顾如璋了。”
“如此亡国之君，如何能做出以身殉国这等壮烈之事？”赵眠缓声道，“想必此处就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另一座西夏皇宫了。”
周怀让跟上了赵眠的思路：“殿下的意思是，夏帝本来想着亡国后躲在地下苟且偷生？所以才把西夏皇宫搬了个空？”
赵眠点点头：“可惜，不知何种缘故，他终究还是没有来到这里。”
魏枕风道：“西夏帝后已经死了，我亲自查验过他们的尸体，此事不必怀疑。”他话音一顿，“至于他们究竟是不是自刎而亡，有待商榷。”
周怀让问：“不是北渊杀的吗？”
“不是，”魏枕风笑了一下，“我们到时，他们已经死了。”
一阵阴风吹过，周怀让心里一个激灵：“那，谁才是真正的弑君者？”
赵眠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银发的身影。会是有着忠君爱国之美名的顾如璋么？
倘若他是顾如璋，得知一国之君早做好了弃国而逃的准备，他会怎么做？
一个为了苟活，搬空皇宫的君主，和一个带着发妻以身殉国的帝王，承载顾如璋所有希望的皇城司更需要哪个作为他们复国的信仰？
对顾如璋而言，忠君和爱国，哪个才是他的立命之本？
魏枕风也想到了顾如璋，但他没有深想，他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一件事：“如果此处真是西夏皇帝为自己准备的‘小皇宫’，膳房里肯定会有食物——我饿了，周怀让，你去看看能找到什么吃的。”
周怀让“哦哦”了两声，问：“殿下，您呢？饿不饿？”
赵眠道：“孤刚吃完一张大饼。”
周怀让走后，魏枕风往贵妃榻一扒，埋着头闷声道：“终于完事了……本王好饿啊。”
赵眠心中一动，走到他身旁，问：“现在知道饿了？”
太子殿下的话不怎么好听，语气却是难得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丝的关切。
魏枕风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赵眠：“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眠也不和魏枕风装，问：“这几日你为何不吃东西。”
魏枕风“啊”了声，抬手挠了挠右眼下的泪痣：“被发现了么。”
赵眠犹豫着问：“你……是为了我吗？”
魏枕风想了想：“算是？”
“那你大可不必。”赵眠强势道，“你我既是结盟的关系，在生死之事上，你无须让着我。”给他让饼吃，还不如在床上让着他。
魏枕风坐了起来，坦言道：“其实也不完全是为了你。准确来说，是为了‘你们’？”
赵眠微讶：“为了我和小让？”
魏枕风轻哂：“小让谁啊，我和他很熟吗。”
赵眠道：“好歹是一起睡了几夜的人，怎么不算熟。”
“对我来说，只有在床上一起睡了关系才不一般，席地而睡哪算什么睡过。”
赵眠问：“那你口中的‘你们’是指？”
魏枕风看着赵眠，问：“赵眠，你现在心情如何？”
赵眠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还算畅快：“自是不错。”
他们成功找到了西夏宝藏，又暂时脱离了被渴死饿死的危险，心情称得上愉悦。
“好，那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魏枕风故作轻松地说，“实不相瞒，这一路上我都快憋死了。”
赵眠深知魏枕风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能让他憋一路的问题，是有多难以启齿。
他道：“你问。”
正如赵眠了解魏枕风，魏枕风也非常了解赵眠。他能想象到自己的问题可能带给赵眠的冲击，未雨绸缪地强调：“无论我问了什么，你都不许拔剑。”
赵眠心道你都这么说了，那你问的问题十有八九会激怒我拔剑。
难道魏枕风想耍赖，舍不得分四成的宝藏给他了？
除了这件事，他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赵眠如临大敌：“孤尽量。”
“就是，”魏枕风偏过脸，有些不好意思地，“你有没有可能……怀上我的孩子？”
赵眠：“………………”

第38章
地下宫殿干燥避光,五谷面粉都可以保存较长的时间。周怀让在粮仓里发现了大量的粮草，除了人吃的粮食，还有马吃的稻草,堆到十几个粮仓都放不下。
周怀让直呼“大喜啊,发财啦”,高筑墙，广积粮，不称王也不枉，以后这些都是我南靖将士们的了！
这阵子他们日日靠干粮度日,周怀让看到稻米两眼放光，恨不能扎进里面打个滚。他颠颠地舀了一锅准备为殿下煮上一顿香喷喷的米饭,突然听到前殿传来奇怪的异响,一下接着一下，听着像是打斗的声音。
周怀让顿足失色，难道是殿下那边出事了？
他顾不上其他,因为太着急连锅都忘了放，捧着个铁锅朝正殿飞奔而去，边奔边喊：“殿下，臣护驾来迟！”
周怀让一只脚刚踏进正殿，就看见一个被砍成两半的凳子朝自己迎面飞来。接着,他做出了他一个柔弱书生可以吹嘘一辈子的动作。
他眼疾手快地举起铁锅挡住自己的脸，凳子撞在锅底上,发出铛的一声响,摔在了地上。
他什么时候锻炼出这种神仙般的反应了？
周怀让懵懵地放下铁锅,看到太子殿下手持佩剑,满身的戾气,每次出剑都直奔对方要害而去。光是用剑还不够,只见太子殿下借着贵妃榻用力蹬起，当胸一脚，狠狠扫向敌人。
而这个“敌人”，毫无疑问，就是正满殿“逃窜”的北渊小王爷了。
周怀让松了口气。他就是再笨也可以肯定，小王爷是绝对不会伤害他们殿下的。只是，这个场面是不是激烈过了头啊？
魏枕风虽然做好了要被赵眠拔剑的准备，但他实在没有预料到赵眠的怒火会烧得这么旺盛，一时半会儿他根本浇不下来。
打又不能打，他只能一边闪躲，一边和赵眠沟通：“不是说好了不拔剑的么？君无戏言啊。”
“你问的什么？”赵眠气得脸和眼角都红了，嗓音微喘，目光迸发出强烈的屈辱怒意，“孤问你刚刚问的什么！”
又是一剑对着他的胸口刺来，魏枕风躲得烦了，干脆站着不动，一副“你爱刺便刺”的模样。他本以为赵眠会就此停手，没想到对方根本没有这个意思，不但没有减速，似乎还加速了。
……不是，来真的啊？
为了不让自己血溅当场，魏枕风被迫在最后关头侧身一闪，而后反手握住赵眠紧握剑柄的手，无奈道：“你这动不动拔剑的臭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赵眠冷冷道：“在你面前，死都不改。”
魏枕风提醒他：“此处你可是叫不来沈不辞的。”
赵眠眼眸一沉：“叫沈不辞作甚？孤要亲手割了你的舌头。”赵眠嘴上说着狠话，实际上却因为被魏枕风握着手腕手上全然使不出力。他尝试着挣脱：“松手。”
魏枕风眉梢微挑，还真听话地松开了手。他放力放得猝不及防，赵眠在惯性下向前俯冲，好在他及时以剑支地，猛地借力转身。
这一剑好巧不巧朝向殿门口，剑锋正对上周怀让的眉心。
赵眠：“……？”
周怀让下意识地往地上一蹲，抱着头瑟瑟发抖：“殿下，是我！”
赵眠回过神：“这里没你的事。”他寒声命令，“闪开。”
周怀让不想被小王爷的嘴欠牵连，拔腿就跑：“微、微臣告退去给您煮饭！”
周怀让走后，赵眠一刻不耽误，再次提剑而上：“看剑！”
两人一路从前殿打到了寝宫，魏枕风渐渐有些疲于应对，动作肉眼可见地吃力了不少，甚至一个不注意胸口还受了赵眠一脚，疼得他闷哼出声。
魏枕风捂住胸口，道：“我为了你三天没吃饭，你能不能不踢这么狠？”
赵眠看见少年苍白俊美的脸，分毫不为所动：“你是为了孤吗？你不是为了你的孩子吗？”
魏枕风惊讶道：“所以真的会有孩子吗？”说着，还朝赵眠的小腹看了眼。
赵眠震怒，甚至顾不上一国储君的仪态，不体面的话脱口而出：“魏枕风，你在狗叫什么。”
魏枕风只好拔出了腰间的匕首：“这是你逼我的。”
到底是师从四宗师之一的太子殿下，他若是真认真起来，自己手里没有武器还真不好对付，再继续只躲不打，搞不好他真会死在太子殿下剑下。
那未免太亏，毕竟马上就要到本月十五了。
赵眠见魏枕风拿出匕首，冷笑了一声，下手时再无顾忌。而魏枕风惦记着要吃饭，想要速战速决，不得不在不伤到赵眠的情况下全力应战。
二人你来我往，竟也打了个不分上下。
他们所在寝宫是地宫最大的一座，若他们推测无误，这应该就是西夏皇帝为自己精心准备的寝宫。
殿内雕梁画栋，内柱上刻有回旋盘绕的金龙；最里面是一张镶金嵌玉的龙床，明黄色的纱幔在两人的打斗间被砍成轻盈的纱条，散落在龙床之上。
赵眠必须承认，魏枕风身手确实快，快到他光是闪避就要耗费极大的心神和力气，能避开已经很不错了，他没有时间去想往哪避才能有反击的机会——这还是在魏枕风饿了三天的情况下。
眼看泛着寒光的匕首朝自己挥来，赵眠连退数步后小腿撞上了一物。他不知自己被逼到了何处，已是退无可退。刀刃离他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划过他的胸口，魏枕风忽然收手，换上另一只没有持刀的手，在他胸口利落地一推——
赵眠倒在了一片明黄色的柔软之中，入目是两条缠绕在一起戏珠的金龙。
这似乎是西夏天子的床顶？
赵眠微微一怔。
他……竟被魏枕风逼到了龙床上？
赵眠握紧剑柄，还欲起身再战，却被欺压而上的魏枕风生生按了回去：“好了好了，别动了。”
赵眠怎么可能听话，弯起腿用膝盖对准魏枕风的小腹使劲一顶：“放开我。”
魏枕风嘶了一声，眉间皱起。他似乎有些恼了，对着他高举起拿着匕首的右手。
赵眠料定魏枕风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但还是因为本能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刀锋朝着自己身侧极速而来，接着他的衣袖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他睁开眼睛，侧眸看去，只见他的袖摆被魏枕风的匕首牢牢钉在了龙床上。
赵眠眯起眼睛：“你找死？”
魏枕风揉着自己刚才被赵眠踢的地方，郁闷道：“死之前你总要给我时间解释吧。”
“你有什么可解释的？魏枕风，你一天到晚到底都在想什么？”
“你生气我能理解，但是你也要站在我的角度考虑问题。”魏枕风试图和赵眠一步步讲解自己的心理路程，“你父皇能生，我联想到你也能生，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赵眠看着少年近在咫尺的两颗泪痣，咬牙切齿道：“我父皇用了万华梦的生子秘药，我又没用，我怎么怀？你告诉我我怎么怀？！”
魏枕风道：“可是我那三次都射……”
赵眠厉声打断：“闭嘴，你再多说一个字侮辱孤，信不信孤本月十五和你同归于尽。”
魏枕风耐心地解释：“我没有侮辱你，我只是在思考，你父皇为什么要用那种东西？他为什么偏偏就和萧丞相生孩子，不和别人生？这会不会是南靖皇帝用来巩固皇权，防止后宫干政，外戚势大，百官结党的方法？”
赵眠睁大眼睛，头一回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向了魏枕风。
魏枕风浑然不觉，捂着伤处在赵眠身旁坐下：“你是南靖未来的天子，那你是不是也要和你父皇一样，尊重南靖的传统，自己的太子必须自己生？”
赵眠：“……”
魏枕风坐着也不舒服，干脆躺了下来，看着床顶上的二龙戏珠，说：“而且，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又有点像有了身孕，你干呕来着。”
赵眠：“…………”
魏枕风双手垫在脑后，笑了声：“不过看你刚刚的反应那么大，我就知道你是不会怀上我的孩子的，是我多想了。”
赵眠沉默许久，开口道：“魏枕风。”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父皇和丞相之所以生下我和弟弟，只是因为……他们彼此喜欢？”
魏枕风仿佛突然听不懂人话了：“啊？”
赵眠慢条斯理道：“和喜欢的人生孩子，拥有一个，或两个有着两人共同血脉的孩子，这很难理解吗？”
魏枕风：“……”
沉默不会消失，只会从赵眠身上转移到魏枕风身上。
赵眠语带讥诮：“小王爷总不会以为皇帝生孩子，只是为了绵延子嗣，后继有人吧？”
魏枕风怔了一怔，轻声道：“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
赵眠呵地一声冷笑，转过头和魏枕风一起看着床顶的二龙戏珠：“蠢货。”
魏枕风道：“在北渊皇宫，每一位嫔妃产子不外乎是为了争宠，亦或是为了母族荣耀。我还真没见过谁是因为喜欢我父皇才给他生孩子的。我父皇宠幸她们，和她们生孩子，也不是为了喜欢，只是觉得多子多福有利于江山社稷的稳固。”
有关北渊后宫的秘辛，千机院或多或少查到过一些。其斗争之激烈，是赵眠这些未曾经历过宫斗的人无法想象的。
两年前，魏枕风深入灵州，大破敌军时，他的母妃却没有预兆地暴毙而亡，说是突发重疾，但真相究竟如何，他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我从来没想过一朝天子也能像普通人一样，因为喜欢彼此才有了孩子。”魏枕风歉然道，“对不起啊殿下，是我唐突了。”

第39章
赵眠在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南靖皇室和其他三国不一样。他父皇目前没有三宫六院,也非常肯定以后也不会有，所以干脆把后宫改建成了马球场，射箭场,蹴鞠场,流觞曲水放风筝等地方,供两个皇子闲暇娱乐。
不仅如此，他父皇也不像其他皇帝一样平日里住在自己的寝宫，有兴致了才去后宫转一转。父皇和丞相，无论父皇有没有兴致,都是同住一宫，同睡一床的。
宫里没有佳丽三千,自然也就只有他和弟弟两个孩子。弟弟虽然调皮捣蛋还话痨,但一旦遇到了什么事，总是会第一时间站出来护在他跟前。
常见的后宫争宠，皇子夺嫡,他和弟弟只在史书上，亦或是千机院的情报中见过。
他之前也想过，在正常皇宫里长大的孩子会是什么样的。大抵和大多高门大宅里养出来的孩子一样，处处谨言慎行，斤斤自守,因嫡庶之分，宅内之争不得不隐藏本性,心思深沉。
可魏枕风却从来没有给他类似的感觉。
在他看来,魏枕风言行放纵,无所顾忌,和他刻板印象中的正常皇子相去甚远。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自然而然地将魏枕风归于和自己一样的皇室子弟。
直至魏枕风说出了刚才那番话,他才意识到和他同行数月的少年，是在北渊皇宫里长大的啊。
赵眠想起魏枕风曾经说过，哭没什么丢人的，男子汉也可以想哭便哭，他两年前就大哭了一场，想必……就是因为他母妃的死。
充斥在赵眠心口的怒火消了一大半。正巧，这时周怀让的饭也煮好了。周怀让双手捧着锅，小心翼翼地从门边探出一个脑袋：“殿下，小王爷，你们打完了吗？”
米饭的香味叫人食指大动，三天没吃饭的小王爷哪里经得住此等诱惑。他是很想和赵眠一起在床上多躺上一躺了，但抱歉，吃饭对现在的他来说更重要。
魏枕风立即起身，拔出插在床上的匕首，正要下床，就听见赵眠道：“这就走了？”
饿惨了的少年双手合掌，赔身下气道：“赵眠，我真的好饿，先让我吃饭好不好？”
赵眠顺台阶而下：“此次孤暂且放你一码。”他看着自己被匕首戳了个洞的衣服，冷声道：“下回你再问这种愚蠢的问题，孤能让你彻底绝后。”
赵眠虽然不饿，但也没抗住米饭的魅力。周怀让不知从哪里找到了熏肉和火腿，放在锅里和米饭一起蒸，香得魏枕风当场叫起了“小让”，听得周怀让一愣一愣的。
赵眠看着魏枕风一连干了三大碗米饭，如此迅速仪态竟也不显粗鲁。知道真相后，赵眠再想到他饿成这样的原因，有点想骂一句活该。
他还奇怪，魏枕风近来怎么突然对他照顾有加了，敢情和他本人无关，只是因为魏枕风以为他怀了他的孩子。
现在好了，魏枕风确定他不会怀了，便肆无忌惮起来，刚刚还用匕首插他的衣服。
赵眠闭上了眼，想把那股莫名的不痛快压下去，可惜没成功。
于是，吃饭吃得好好的小王爷莫名其妙就被骂了：“魏枕风你太烦人了。”
魏枕风：“……？”
吃饱喝足后，三个少年恢复成元气满满的状态。经过商议，他们决定先在地宫里休养两天，然后再带上充足的水粮出去寻找回渊军大本营的路。
这期间，三人并没有闲着。西夏“小皇宫”里的珍品数量大，种类多，再加上囤积的粮草和军械，光靠他们清点得点到猴年马月，但他们还是要一一看过，让心里大概有个数。
推开一扇宫门，一股混杂着多种香气的味道迎面扑来，极是呛鼻。魏枕风环顾四周，道：“这应当是存放原西夏后妃东西的地方。”
原西夏疆土的辽域不算大，只有北渊的三分之一，但包含的民族却是四国之最，西夏皇帝也因此艳福不浅，后宫里拥有诸多颇具异域风情的美人。
美人们留下的物件中，最值钱的莫过于各类珠宝首饰。有中原女子常用的发簪步摇，还有大漠美人特有的额饰头纱，上面无不镶嵌着翡翠宝石，一看便知千金难买。
鉴于南靖皇宫里只有太后一位女子，赵眠提出这些东西大部分可归北渊，他挑几个品质上佳的献于太后便是。与之相应的，兵器库里的东西就要多分南靖几成。
魏枕风还算痛快地同意了他的提议。
除了这些，库房里还堆满了华丽的布匹和衣物。北渊保暖的棉絮，南靖精致的丝绸，东陵一般的棉麻……应有尽有。
周怀让翻出了不少西夏后妃的成衣，其中最惹人注目的一套清凉的大漠服饰，轻飘飘的纱裙，上面挂着一串串小巧的铃铛，颜色鲜红得宛若大漠黄沙中盛开的玫瑰花。
这衣服做工轻盈，代价就是太透亮了，拿在手上还能隐约看到掌心的皮肤，周怀让脸色微红地把衣服放了回去，嘴上嘀咕道：“这、这能遮住什么啊。”
“建议随身携带，”魏枕风笑道，“穿上这个白天在沙漠里行走说不定就不热了。”
赵眠理都没理他，淡淡地丢下一句：“孤去别的地方看看。”
魏枕风看着太子殿下孤冷的背影，道：“这……还没消气吗？”
魏枕风以为自己声音不大，实则被赵眠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赵眠凉凉道，“仍旧是气得孤无法入睡的程度。”
魏枕风和周怀让目送着赵眠离开。“殿下怕是已经对小王爷寒心了。”周怀让目光中透着同情，“真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地拔剑，而是言语短短，目光冷淡。你看，殿下都懒得搭理小王爷你了。”
“这么严重？”魏枕风将信将疑，“我不过就问了他一个问题而已，不至于吧，何况我已经解释清楚也诚恳道歉了。”
周怀让好奇死了：“小王爷究竟问了什么啊，能把我们殿下气成这样。”
魏枕风一副“我是为你好”的语气：“我劝你别问。”
清点完毕，魏枕风和周怀让前往下一个库房。周怀让走在前面，絮絮叨叨道：“我猜下一个应该是放古董字画的地方，目前还没看到这些呢，小王爷觉得呢？”
魏枕风不以为然：“就西夏皇帝那德行，他会带这些东西？你再好好想想。”
“有道理啊，那里面肯定又是金银珠宝一类的东西了。”周怀让说着，正要推开库房的门，忽然被人从身后扯住了衣领，拎着他俯下身去。
周怀让惊呼：“小王爷？”
“别吵。”魏枕风在周怀让身边蹲下，“有人，我听到了弓箭上弦的声音。”
周怀让一把捂住嘴，惊恐地瞪着眼睛，用眼神问道：怎么会有人？谁啊，会是老沈他们吗？他们找来了？！
可惜小王爷不是殿下，他和小王爷的默契程度远不足以让小王爷理他。
魏枕风带着周怀让躲在墙角，想着以不变应万变。周怀让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对类似的情况已经很有经验了，深知这种时候他只需要听聪明蛋的话，不拖后腿即是立功。
脚步声越来越近，魏枕风判断来者只有一人。
会是谁？赵眠现下又身在何处，他有没有碰到入侵之人？若是有，无论入侵者是敌是友，赵眠那头都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
必须尽快和赵眠汇合。
对方既已拉弓，他和周怀让的方位很可能已经暴露了。敌人在暗，他们在明，只要他探出身体，就会给敌人射杀自己的机会。可是他要去找赵眠，他不能一直在这里和敌人耗下去。
魏枕风眼神示意周怀让：你躲在这里即可。
周怀让一头雾水。
小王爷你想表达啥？我看不懂。
魏枕风没功夫和周怀让多解释，他拔出佩刀，想着扔出刀鞘发出声响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自己趁机找到敌人的位置发起反击。
在他扔出刀鞘的一瞬间，他听见了拉满弓弦的声音。
——就是现在。
魏枕风没有迟疑地以最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嘣地一声，离弦的箭飞速而来，不是朝着刀鞘落地的方向，而是正对着他冒身的方向。
嗯？这么不好骗么。
魏枕风即刻退回墙后，可惜为时已晚——弹指之间，箭已经穿过他的衣摆，嗖地钉在了墙壁上。
魏枕风恍然大悟，愣神少时后哑然失笑。
周怀让脸都吓白了，拖着软了的腿赶紧上前查看情况：“小王爷！你没事吧？”
“没事。”魏枕风轻飘飘道，“你家殿下分寸把握得好啊。”稍微偏一点，破的就不仅仅是他的衣服了。
周怀让彻底懵了：“哈？”
魏枕风指着被箭射穿的袖子，笑道：“看，他在报复我。”
周怀让：“……您还挺骄傲哦。”
赵眠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还不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拐出墙角，只见太子殿下手中握着一把青竹做成的猎弓，站在不远处等着他们。
“孤在兵器库找到了此物，看着精巧，便想着试上一试。”赵眠目光落在魏枕风的衣袖上，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心里舒坦了些许。
周怀让欲哭无泪：“殿下，您这一试，把臣快要吓死了。”
“多练练胆子。”赵眠刻意回避着魏枕风要笑不笑的目光，“你们有什么新发现？”
周怀让摇摇头：“还没有呢，我们刚要进去，您就来试弓了。”
赵眠道：“现在进去罢。”
三人走进库房，周怀让一看见满屋子的书就笑了：“看来小王爷的判断也有失误的时候啊。”
周怀让最开始的想法是正确的，这间库房存放的全是书籍字画。周怀让随手拿起一本翻阅，看了没两页便瞪直了眼：“前朝《春日记》的手抄残本？！这这这可是在咱们南靖都找不到的宝贝啊！”
魏枕风一点头：“懂了，这间库房放的不是西夏皇帝的东西。”
“那是？”周怀让看见一排排插满画匣的素雅画缸，了然顿悟：“是顾如璋的遗物！”
“说遗物不准确。”赵眠扫了魏枕风一眼，“顾如璋应该还活着。”
魏枕风不置可否。他从画缸挑出一个画匣打开，将里面的画卷展开。看清画的全貌后，魏枕风露出略微惊讶的神色，而后轻笑了一声：“有意思。”
赵眠问：“什么？”
“自己看。”魏枕风把画扔给赵眠，“这应该是顾如璋的真迹。”
赵眠接住画细看。这幅画名为《溆园夜宴图》，说是夜宴，可画中却没有迎来送往，觥筹交错的景象。画面中心是一个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和喜庆红绸的屋顶，一袭白衣的少年坐在屋顶，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双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朝低处看去。
在少年身后，是一轮高悬的圆月。月光在他身上徘徊，浮光满色，各为千秋。
夜宴图右下的落笔为：载熙一年，五月十五，深夜兴作。
显然，这幅画画的是顾如璋和万华梦初遇时的情形。
也是顾如璋人生第一眼眼中的万华梦。
赵眠想起，万华梦曾言，顾如璋爱好作画，但从未为他画过一张画。
万华梦错了，顾如璋画过，在他们初见的当夜就画了，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若万华梦没有强迫顾如璋，也未曾给顾如璋下蛊，两人会不会有另一种结局呢。
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少顷，魏枕风忽然道：“这些都留给南靖吧。”
周怀让大喜过望：“小王爷大气！”
一圈逛完，他们数出大大小小的宫殿十几座，虽然和真正的西夏皇宫没得比，但在地下要修复到这种程度定然是个耗费人力物力的大工程，想来西夏皇帝为自己这条后路没少花心思。
入夜后，三人分别找了处宫殿休息。赵眠理所当然住的主殿，魏枕风和周怀让分居在两侧的偏殿。
这一日他们经历了太多，赵眠一上床便觉困意袭来，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眠猛地从睡梦中醒来。他很少无缘无故地惊醒，肯定是身体察觉到了什么不对才会这样。
果然，他转头就看到了一个站在他床边的身影。
赵眠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已经生不起气来了：“你想干嘛。”
魏枕风道：“你白天不是说被我气得睡不着么，我就来看看你有没有睡着。”魏枕风在他床边坐下，“然后我发现你睡得蛮香的。这是不是证明你心里其实没那么气？”
赵眠沉默片刻，不如何情愿地点了点头：“是。”
是？
是？？？
这个答案倒是魏枕风没想到的，他还以为赵眠会指着门口让他滚呢。
魏枕风弯起唇角：“不生气了的话，能不能乖乖听我的话？”
赵眠面无表情：“不能，滚。”
魏枕风收敛笑意，正色道：“赵眠，听好了，你现在穿好衣服，跟我走。”
赵眠意识到了不对劲：“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魏枕风“嗯”了一声：“这座地宫里来了多位不速之客，看样子是来者不善。”
赵眠难以置信道：“这么重要的事，你居然说了那么多废话才告诉我？”
魏枕风双手一摊：“我怕会吓到你，想着慢慢和你说。”
赵眠迅速披上衣服下床，不耐烦道：“都说了我不能怀你的孩子，你不必如此小心翼翼地护着我。”
“不能就不能吧，”魏枕风扔给赵眠一把弓箭，正是他白天试的那把，“护的只是你。”
赵眠：“……”
好的，他和魏枕风已经彻底和好了。

第40章
赵眠跟着魏枕风离开寝宫,两人先到偏殿把周怀让叫了起来。
周怀让睡得迷迷糊糊，殿下叫他做什么他就乖乖做什么。三人离开主殿后，他才后知后觉他们似乎遇到了不太可控的情况。
“小王爷,”周怀让张了嘴却没发声,“来的是什么人啊？”
魏枕风没读懂周怀让的口型,自觉地看向赵眠。赵眠准确无误地说出了周怀让心中所想：“他问你来的是什么人。”
“不能确定，但很好猜。”魏枕风道，“想要找到这个地方，前提是知道那两句歌谣。目前为止,知情者只有两派，我们的人以及皇城司的人,排除掉一个错误答案,剩下的就是正确答案了。至于为什么他们偏偏现在来……”
赵眠道：“因为之前他们没有‘钥匙’，即便知道宝藏的位置，也无从下手。”
赵眠猜测,顾如璋告诉皇城司地宫的位置，却把“钥匙”藏在东陵的南宫山，大概有两个原因。第一，西夏被北渊占领后，东陵是相对安全,不易被北渊渗透的地方；第二，顾如璋或许想过借助东陵的力量,尽量让西夏的火种延续得更久。
西夏一亡,东陵夹在南北两大国之间只会比四国鼎立时更难受,东陵需要一股势力替自己分担这份压力。
因此,陆妄有助皇城司一臂之力的动机。皇城司突然造访大漠地宫,说不定便是这位东陵太后的手笔。
魏枕风轻笑了声：“皇城司的人真该好好谢谢我们。若不是我们发现了万华梦的温泉,他们永远只能站在青铜门外大眼瞪小眼。”
赵眠问：“他们有多少人？”
“十个左右，但人数不重要，重要的是……”魏枕风微微一顿，“来的是谁。”
对方十余人，他们只有三个人，在这偌大的地下宫殿要上演一场好戏了。
要是在以前，遇见类似的情况魏枕风只会觉得兴奋和刺激，想着迫不及待地玩他一场。然而今日，刺不刺激倒是其次，他只想先把赵眠送到安全的地方再说。
周怀让还想用口型说点什么，魏枕风忽然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门后。赵眠心领神会，抓着周怀让的手带着他藏到门口。
他们刚藏好，地上就出现了两根火把的投影——有人来了。
三人屏住呼吸。火光离他们越来越近，一双手在他们眼前推开了宫门，周怀让的心刹那间跳到了嗓子眼。
门开后，那两人没有立刻行动，似乎是在观察里面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他们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前面的带路，后面的替他看着后背，防止被人从身后偷袭。
第一个人进来时，魏枕风什么都没做。他潜伏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好似全然融入了黑夜。直到第二个男人踏入宫门，他才有了行动。
一只手捂住了男人的口鼻，男人的瞳孔尚来不及放大，冰凉的刀刃便已在他咽喉上悄然划过。男人手中的火把掉在地上，他的同伴听到响动，在转身的一瞬间被魏枕风刀锋精准地找到了喉口。
鲜血溅到魏枕风身上，在他脸上划过一条斑斑血迹，让置身于森冷地宫里的少年看起来多了几分嗜血诡谲之感。
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两个人，魏枕风来不及擦拭血迹，果断做出决定：“这样，我先带你们离开这里，然后……”
“别犯傻。”赵眠一票否决。他蹲下身，强忍着恶心大致检查了一下两具尸体随身携带的东西：“这些人选择分头行动，刚好给了我们埋伏下来，分而击之的机会。”
魏枕风心中一动：“你是不是已经有计划了？”
赵眠问：“这些人来到地宫后，一定会去的地方是哪里？”
周怀让道：“他们也是来找宝藏的话，肯定会去库房？”
魏枕风若有所思：“你是说，膳房？”
赵眠打开两具尸体上佩戴的水囊，里面空空如也，一滴水不剩：“不错。”
这帮人和他们前后脚来到地宫，极可能也经历了那场巨大的沙尘暴。对一群穿越茫茫大漠，千辛万苦来到地宫的人来说，比财宝更具诱惑力的是水和食物。
就像魏枕风刚来的时候一样，人都躺在他床上了，心里还想着要吃饭。
膳房里不仅存放着大量的五谷面粉，还有一口在大漠中最为珍贵的深井。
魏枕风看着从容不迫的太子殿下，发现自己似乎搞错了一件事。
赵眠永远不会成为他顾忌的软肋，亦或是他退缩的理由。相反，赵眠只会让他钟爱的冒险更加的迷人有趣。
熟悉的兴奋感回到了身体里，魏枕风眼中亮起跃跃欲试的光：“那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殿下？”
赵眠道：“去膳房。”
膳房的位置在地宫深处，对头一回来的人而言并不是那么好找。做了好几顿饭的周怀让轻车熟路地被魏枕风和赵眠带到了膳房。
此时，膳房内有两人正围着水井畅饮。其中一人喝得差不多，朝另一人踢了一脚：“行了别喝了，快把大伙儿都叫过来，喝点水再去找。”
另一人不敢怠慢：“是！”
赵眠和魏枕风对视一眼后，立即行动起来，前者拉弓放箭，后者手起刀落，又解决了两个。三人抓紧时间将尸体藏匿好，赵眠寻了一处好位置埋伏下来，只要有人接近水井，就在他的射程之内。魏枕风则带着周怀让继续潜伏在暗处。
不难看出，这些人是两人一组分头行动，若不能同时让他们毙命，剩下的一人肯定会弄出动静召集同伴。想要完成暗杀，他和魏枕风必须尽可能同步下手。
不多时，第五个倒霉蛋就来了，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少年见到水井后，激动得大喊：“水！这里有水，陈大哥快来啊！”
他这么一喊，和他同组的男人马上赶了过来，却在走进膳房的一瞬间察觉到了异样：“有埋伏，闪开！”
少年的反应也是极快，纵身一跳，躲在了装满面粉的麻袋后。
赵眠为了不暴露自己的位置，不得不暂且停手。而男人显然不好糊弄，他环顾一周，目光很快就锁定在赵眠藏身的地方：“出来。”
魏枕风不由地暗骂一声。
运气真差，这么快就遇到高手了。
男人手握一把长刀，一步步逼近赵眠的藏身点。眼看殿下就要被发现，周怀让又急又不敢动，满脑子只有三个字——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那个男人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殿下能打得过他么。
他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殿下陷入危险，可是他不会武功，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吸引敌人的注意力，给殿下制造动手的良机。
周怀让下定了决心，正要冲出去，肩膀忽然被按住了，接着小王爷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快到只来得及给他留下一句话：“照你殿下的意思，伺机而动。”
魏枕风现身的刹那，男人猛地将刀尖对准了他。看清魏枕风的脸后，男人脸色一变：“……你！”
男人额角青筋暴起，腮帮也鼓了起来，可想而知是有多恨。
魏枕风却是挑眉一笑：“原来又是一个旧识，陈大人别来无恙啊。”
此人名叫陈斌，是皇城司内排名前几的高手，武功在霍康胜之上。
陈斌等人对魏枕风之恨，除了亡国之仇，还是一次次被他戏耍诛心的耻辱。一看到少年那对深邃诡异的眼睛里漾起笑意，陈斌的镇定就立减了两分，咬着牙道：“我道是谁在此处躲躲藏藏像个过街老鼠，原来是魏狗。”
魏枕风这时候又没傲骨了，被骂了依旧云淡风轻：“陈大人渴不渴？要不要先喝点水再同本王叙旧。”
陈斌朝水井看了眼，表情越发咬牙切齿，恨不能把眼前的少年千刀万剐：“你在里面下了毒！”
他们这群兄弟在来的途中遭遇了沙尘暴，好不容易找到这里，两天前就没了食物，最后一壶水昨日也喝完了，许多兄弟已在崩溃的边缘，靠着找到地宫就有水喝的信念强撑着。若大家知道好不容易找到的水井里有毒……
魏枕风一脸无辜：“陈大人误会本王了。水在大漠中何其珍贵，本王哪舍得在井里下毒。”
陈斌哪里会信他，举刀就上：“魏枕风，我即便是渴死，也要拉着你陪葬！”
躲在麻袋后的少年也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陈大哥，我来帮你！”
魏枕风笑道：“真的不先喝口水再打？本王看你们渴得不轻啊。”
话落，两人便一前一后冲到了魏枕风身边。魏枕风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双足一顿，腾空跃起，踩着陈斌的刀跨过他的脑袋，于他身后落下。
被激怒的陈斌贸然转身追击。因为这个转身，他的后背毫无遮挡地出现在赵眠的视野中。
这是魏枕风给他制造的机会。
赵眠不敢有片刻耽误，刚要拉弓，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蓦地睁大眼睛。
一个冰冷的利器抵在他腰间，低哑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好玩么？萧大人。”
以一敌多时，短刀不好发挥，魏枕风找准机会夺走了少年用的剑。
长剑横过，成堆的麻袋被划破，面粉像流沙一般溢出，又被刀剑高高挑起。很快，膳房内便粉尘飞扬，犹置雾中。
魏枕风以一敌二，尚能和对方打一个平手，甚至隐隐占了上风。直到他看见两个身影从赵眠的藏匿之处走了出来，一个是赵眠，另一个则是……
魏枕风心下陡然一沉，动作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陈斌抓住这个破绽，刀锋尖锐地划过他的手臂，留下一道一掌长，深可见骨的刀伤。
伤口顿时血流不止，和汗水一道浸湿了少年的衣裳。
越来越多皇城司的人听见打斗的动静赶了过来，除去之前解决的那四人，还有八人之多。这些人将魏枕风团团围住，脸上是一模一样的，恨之入骨的神色。
“是魏狗！”
“魏枕风你也有今日！”
“杀了魏狗，为我西夏祭天！”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声：“这里有水！”
此话一出，一半的人都像饿死鬼投胎一般冲了过去。陈斌和少年一边拉人，一边大喊：“不能喝，水里有毒！”
一些还算清醒的人停了下来，还有一些怎么拦都拦不住，叫嚣着宁愿被毒死也不能渴死，陈斌别无他法，只好对兄弟出手，先把人制住再说。
“是魏狗下的毒？”
“杀了他，咱们喝他的血也能走回去！”
就在场面一片混乱时，那个挟持着赵眠的人终于发话了：“安静。”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目光汇聚在男人身上。毫无疑问，这个男人是这些人的首领。
男人手中的刀横在赵眠脖颈间，眼睛却紧盯着魏枕风不放：“两年未见，小王爷长大了不少。我算算，今年应该十八了？”
“萧大人，本王给你介绍一下。”魏枕风一条手臂鲜血直流，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手心里全是汗，嘴角却依旧带着笑，“这位便是顾太傅的内侄，顾烧灯。”
赵眠看着魏枕风的手臂，诧愕了须臾，忽然转向陈斌，冷冷剐了他一眼。
顾烧灯低声轻叹：“才十八啊。”
顾烧灯看上去不到四十，眉眼间与顾如璋有几分相似，但没有顾如璋的温润娴雅，只有历尽沧桑的深沉持重。他是在场中人唯一没有将对魏枕风的恨意和怒火表现出来的一个，言语间几乎称得上客气：“井水究竟有没有毒，请小王爷一试便知。”
少年闻言，赶紧跑到井边打了瓢水，想要灌进魏枕风嘴里。魏枕风道：“有劳，本王自己可以喝。”
说着，便接过水瓢一饮而尽。
众人见魏枕风喝得这么痛快，纷纷迫不及待地要去喝水，却被顾烧灯命令道：“再等会儿。”
血流得太多了，魏枕风脸上的血色也在渐渐消退：“等着也是无聊，顾大人不如和本王谈笔交易？”
陈斌耳边警铃大作：“大人，魏狗阴险狡诈至极，咱们千万别听他的，小心上当！”
“无妨。”顾烧灯道，“小王爷想和我做什么交易？”
魏枕风看向赵眠，发现赵眠一直盯着他的伤口在看，他当即用另一只手捂住了伤口：“一人换一人，如何？”
顾烧灯想了想，道：“继续说。”
魏枕风道：“你放了萧大人，本王送你一件大礼。”
顾烧灯和魏枕风说话间，焦躁的情绪在两日没喝水的人群中蔓延开。除了少数的几人，其他人都渴红了眼，不停地狂咽口水。
顾烧灯问：“小王爷口中的大礼，是指霍康胜么。”
魏枕风哂道：“霍康胜何许人也，哪配得上和萧大人交换。”
“那小王爷的大礼是？”
“大人的亲叔父，顾如璋顾太傅。”
顾烧灯常年沉稳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其他人也是一愣。少年更是一听到顾如璋的名字就红了眼眶：“太傅真的在你手上？”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陈斌：“魏狗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虚张声势！大人万万不可被他迷惑啊！”
顾烧灯睇了赵眠一眼，问：“王爷就这么看重这位萧大人？”
魏枕风一笑：“萧大人长得美，本王喜欢他。”
赵眠在衣袖上悄然握紧掌心。
魏枕风……又在狗叫什么，找理由也不找个好点的，喜欢他就只能因为他长得美么。
顾烧灯缓声道：“我虽与小王爷不过数面之缘，亦知王爷不是沉迷美色之人。这位萧大人，恐怕不仅仅是南靖使臣那么简单罢。”
赵眠镇定道：“怎么，陆太后没告诉你们我的真实身份？”
顾烧灯淡道：“萧大人为何会在此时提及东陵太后？”
赵眠便知自己套话的意图被识破了，不愧是顾如璋的侄子。
魏枕风开口道：“大人就说同不同意这笔交易罢。你放了萧大人，带着本王回盛京负雪楼，自然就能见到你的亲叔父了。”
明知魏枕风居心险恶，狼子野心，可他抛出的诱饵实在太诱人了，即便是理智如顾烧灯，都不得不为之心动。
那可是国士无双的顾太傅啊。没有太傅，又何来今日的皇城司？
顾烧灯陷入沉思。
“还有一事。”魏枕风指着水井道，“本王真没下毒，你们确定不喝么。”
一个男人忍不住了，第一个冲到井水旁狂饮起来。有了第一个，马上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眨眼功夫水井旁便围满了人，连负责看管魏枕风的陈斌都被分了心，频频朝井边看去。
顾烧灯并未阻止，若魏枕风真的在里面下了毒，也就不会还在这里和他们讲条件。
魏枕风的话，可信么？
过去种种教训早就告诉了他们，魏狗说的话一个字不能信。魏枕风走的每一步的背后，都是深不见底的巨大陷阱。
可这或许是他们唯一可能救出顾太傅的机会了。
顾烧灯权衡之时，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一抹不该出现的动静。他神色微变，厉声道：“谁？”
忙着痛饮的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首领在说什么。魏枕风猛然出手，抓住陈斌的手臂，用力一拧。伴随着咔嚓一声响，陈斌手中的刀被魏枕风抢走，惨叫惊醒了所有人。
可惜他们太渴了，也醒得太晚了。
魏枕风抢走陈斌的刀后，反客为主地将人挟持住，刀利落地架上了陈斌的脖子。
“考虑得太久，本王改主意了，不想用顾如璋换萧大人，想用陈大人换，”魏枕风道，“顾大人意下如何？”
又一次掉入了魏狗的圈套，陈斌耻辱到极点，瞪红眼道：“大人别管我，为了复国大计，属下甘愿一死！”
魏枕风嘴唇发白地扯出一个笑：“霍康胜已疯，顾大人手下能用的人可不多了啊。”
镇定的面具几乎要被撕碎，顾烧灯沉声道：“你有伤在身，我就算把人给你，你以为你们逃得掉？”
魏枕风笑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陈斌吼道：“大人！别听他的！”
顾烧灯仔细观察着魏枕风的伤。他的伤口很深，流了太多的血，若不及时处理，用不了多久就会因失血过多昏厥，即便跑也跑不了多远。他还有这么多人，魏枕风没有理由能逃出他的手掌心。
而现在陈斌就在魏枕风手上，随时可能丢了性命。
魏枕风说的没错，皇城司已经没了一个霍康胜，陈斌不能再死。
顾烧灯做出决定：“好。”
陈斌怒吼着：“大人！”
魏枕风道：“你先让萧大人过来。”
顾烧灯抿着双唇，放下了架在赵眠肩上的剑。赵眠朝魏枕风走去，他走得很稳，在魏枕风面前懒得端的贵族仪态现在拿出来端了个痛快，不慌不忙地，一步步回到了魏枕风身边。
过多的失血让魏枕风眼前的赵眠出现了重影，他竭力保持着游刃有余的姿态：“走。”
眼看两人离门口越来越近，少年也急了，对着顾烧灯喊道：“师父！”
顾烧灯握紧剑柄，随时准备追击：“没事，他们跑不了。”
魏枕风和赵眠退出膳房，魏枕风在陈斌身后猝然一踹，陈斌受力扑了回去。
人一回来，顾烧灯立刻眼光一沉：“上！”
就在皇城司众人朝他们扑来，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点燃的利箭塞进了赵眠手中：“殿下！”
是周怀让。
赵眠熟练地拉弓上箭，对准堆满面粉的地方，手上轻轻一松。同一时间，藏在门后的周怀让拿出吃奶的力气踹上了大门。
火光触碰到空中的粉尘，瞬间燃烧起来，产生的热度掀起阵阵热浪。陈斌最后见到的是一束巨大的光亮，亮到几乎要刺破他的眼皮，他本能地闭上了眼——
轰。
膳房外的三人都被热浪掀翻在地上，遑论是里面的人。赵眠身上像被两个魏枕风压了一夜一样疼，耳边嗡嗡作响，半晌他才爬了起来，四处找人：“魏枕风？小让……！”
不远处传来周怀让虚弱的声音：“殿下，我在这，我没事……咳咳。”
魏枕风在另一边艰难地举起一只手：“我也。”
赵眠左右犹豫了一下，看到周怀让还能自己尝试爬起来，便快步来到魏枕风身边，把人扶坐起来。魏枕风的确没什么大碍，最严重的是他的脸在地上蹭破了一小块，其次是他手臂上的伤，现在还在流血。
周怀让灰扑扑地走了过来，看到魏枕风流了那么多血，差点吓哭：“天爷啊，小王爷怎么伤成这样了！”
魏枕风无所谓道：“不伤重一点，顾烧灯哪能那么自信地以为我们跑不了。”
赵眠看着魏枕风被鲜血浸透的衣服，心中发紧。他扯下自己的衣摆，撕成条状，往魏枕风手臂缠了一圈又一圈。
魏枕风觉得包扎得差不多了，想要收回手，赵眠却抱着他的手不让他收，察觉到他的意图，还抬眸瞪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这种时候也是个逃不过灰扑扑命运的普通人，但见少年白皙的脸上灰了好几块，头发也散了一大半，发丝垂落在眼前，时不时就要抬起胳膊把它们弄走。
魏枕风不由失笑：“皮外伤而已。”
“闭嘴。”赵眠不客气地打断，“你死了你的手都不能有事。”
魏枕风：……？
这又是什么道理。
赵眠又从一旁的周怀让身上扯下一块布条，低头继续包扎，包着包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魏枕风察觉到他的异样，问：“怎么了？”
赵眠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对周怀让说：“把耳朵捂住。”
周怀让满头雾水，但殿下发话，他必须照做。
魏枕风看着赵眠在自己手臂上用布条用力打了个结，喉结轻滚：“赵眠，你……”
“你是长大后唯一会抱孤的人。”太子殿下抬起眼睛，高傲地用上了自称，“手要是废了，以后就没人抱孤了。”

第41章
周怀让双手捂着耳朵,他听不见小王爷和太子殿下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的表情也能做一些想象。
没有人比他更懂太子殿下。比如殿下这副盛气凌人的神态他可太熟悉了，殿下一旦用上这种表情,声线定然冷若冰霜,说出来的话不是冷嘲热讽便是发号施令。
这次殿下之所以让他捂住耳朵,恐怕是因为要骂得很痛很狠，不给他听是为了给小王爷留几分薄面。
再看小王爷，先是愣了一愣。他能理解，刚死里逃生出来就被一顿说,小王爷肯定懵了。
然后小王爷缓缓展颜……笑了？小王爷竟然笑了？
哦，他也能理解。有的时候殿下恨铁不成钢地质问他能不能聪明点时,他因为做不到,只能嘿嘿傻乐，博君一笑。
但他不会笑得像小王爷这么好看就是了。
周怀让浮想联翩时，隐隐感觉到脚下有轻微的震感。他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脚麻,怎料震感越来越强烈，头顶的沙土不住地落下。地宫似乎是受到了膳房爆炸的影响，正在坍塌的边缘摇摇欲坠。
周怀让小灰脸下煞白煞白的，慌慌张张地大喊：“殿下，地宫好、好像要塌了！”
“你喊那么大声它就不塌了吗。”赵眠冷静地扶起魏枕风,“过来帮忙。”
周怀让连忙架起魏枕风的另一条胳膊。两人一左一右扶着魏枕风朝地宫门口狂奔，强烈的震感在后面追着他们跑,身后仿佛下着一场砂砾雨。
眼看坍塌就要追上他们,他们终于看见了地宫的大门。
周怀让觉得自己晚一步就可能被掩埋在黄沙下死掉,着急地叫道：“要塌了,殿下要塌了！”
赵眠额间一层细汗,带着魏枕风全力加速冲刺。
魏枕风被两人夹在中间：“你们等下。”
周怀让急道：“没时间等了！”
魏枕风艰难地挤出一句：“不是,我是感觉你们不扶我我跑得更快……”
周怀让已经听不清魏枕风的话了，他撕心裂肺地呐喊：“小王爷放心，我和殿下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他们离地宫大门只剩下最后十步，能来得及吗？
还有六步，五步……
最后关头，周怀让忍不住把心中的倒计时喊了出来：“三、二、一！”
“一”字落下的同时，他双脚离地，以脸着地的方式，直接从地宫里扑了出去。他捂住耳朵，闭紧眼睛，脸埋在土里。巨大的响声震不聋他的耳朵，四溅的砂石击不中他的要害，他做好了应对地宫坍塌的所有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巨响和砂石并没有对他出手。他又多等了一会儿，依旧……无事发生。
不应该啊，怎么回事？
良久，久到快不能呼吸了，周怀让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头。
只见太子殿下扶着小王爷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表情。
“殿下？”周怀让仰着头，一脸关切，“您没事吧？”
体力不支的魏枕风大半个上半身趴在赵眠身上，想笑却没什么力气：“我感觉我们三个是不是都是话本看多了，人家根本没塌。”
周怀让震惊不已：“没、没塌吗？”
赵眠按着眉心：“你自己看。”
万万没想到，他也有被傻白甜带偏的一天。但这不能怪周怀让，在当时的情况下，地宫的确不安全，早点出来是对的。
周怀让回头看去，地宫的确完好无损地矗立着，不震了也不晃了，看起来结实得要命。他不由地挠了挠头，道：“这、这真的和话本里写的不一样哎。”
他看的话本中有类似情节的时候，都是主人公一到安全的地方，身后的秘境啊迷宫啊什么的立马就塌了。
这一番折腾下来，三人皆是筋疲力尽，就连赵眠都抛弃了太子该有的仪态，和两人一起席地而坐。
魏枕风的伤口被包扎了还在渗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渐渐虚弱到坐都无法坐稳的地步，靠着赵眠道：“你一个人可以吗？我想先睡一会儿。”
赵眠让他放心，魏枕风就放心地闭上了眼。
身体里绷紧的弦一旦松开，失血过多的症状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不多时，魏枕风就进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以他目前的情况，想穿越沙漠回到渊军大本营是不可能的了。
赵眠权衡轻重后，决定重返地宫寻找能止血的药材，等魏枕风的伤势好些再另做打算。
这时，赵眠隐约听见了人声，似乎是从地面上传来的。周怀让也听见了，露出惊恐的神色，问：“殿下，这该不会是皇城司的援军吧？”
赵眠冷声道：“闭上你的乌鸦嘴。”
若这次来的人真的是皇城司的援军，他还可以带着昏迷的魏枕风和周怀让全身而退么。
来到大漠这么久，赵眠的心从未像现在这么没底。他之前不是没有命悬一线的时候，可无论是在南宫山里，还是在沙层暴中，哪怕是他们刚刚经历的皇城司之难，魏枕风都站在他身边，与他并肩而战。
而现在，只有他和周怀让了。
赵眠低头看向魏枕风，少年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似乎是完全昏过去了，两颗泪痣隐藏在长睫之下，脸上血迹和苍白交织，身上的衣服没一块干净的地方。
凌乱破碎，狼狈又脆弱，和魏枕风往日的潇洒肆意大相径庭。
赵眠抬起手，用衣袖擦掉魏枕风嘴角旁的血迹。
他在怀疑什么。他当然可以保护好魏枕风和周怀让。
他是南靖太子，他的两个父亲一个九五至尊，一个位极人臣。只要他想，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他可以为他所欲为。
就在赵眠拼命鼓励自己的时候，地面上的人声也越来越清晰，熟悉的感觉迎耳扑来。
“公子——”
“小王爷——”
“殿下！”周怀让声音嘶哑，激动到发出了鸭叫，“是老沈他们！他们找来了！”
赵眠心中的大石骤然落下，也不费尽心思豪情壮志地给自己打气了，立即道：“傻站着作甚，快叫他们过来。”
“老沈，老侯爷！”周怀让踩着通往地面的石阶一路狂奔，“我和殿下在这！老沈呜呜呜……”
赵眠三人就此和沈不辞等人顺利汇合。据安远侯道，那场沙尘暴过后，他们陆陆续续被武元常找到，但始终不见他们三人的踪影，还丢了两只骆驼。
眼看食物和水即将耗尽，却没一个人敢提出放弃找人，原路返回。他们丢的是万千尊贵的太子殿下和小王爷，如果找不到这两人，就算他们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大本营，等着他们的也是个死。
沈不辞就更不用说了，这几天几夜几乎没合眼，满心满眼只有找到太子殿下一件事。要不是安远侯在一旁劝着，他自己一个人不带水不带食物也要不眠不休地找人。
如今见太子殿下无碍，南靖众人均是眉开眼笑，欢天喜地。北渊一方就笑不出来了，云拥和花聚从赵眠手中接手了照顾自己王爷的任务。两个姑娘见小王爷的伤深可见骨，心疼得红了眼眶。
赵眠带着众人重返地宫。经探查，坍塌的只有膳房周边的区域，其他地方都完好无损。随行之人中有一个渊军的军医，在地宫的库房中找到了一些较为珍贵的止血药材，刚好可供魏枕风使用。
魏枕风这一昏迷，赵眠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主持大局之人。他命安远侯带人去膳房善后，得到的回复是皇城司来者一共十二人，被暗杀者四，死于爆炸者七，仅余重伤者一。
重伤未死的正是那个唤顾烧灯师父的少年。爆炸前，顾烧灯牢牢将他护在身下，用自己的身体为少年挡住了爆炸的伤害。
少年虽然得以苟活，但一只胳膊被炸没了，被找到时浑身覆满自己师父的血肉，强撑一口气没有闭眼。若放着不管他，不出半天日他就得没命。
安远侯问：“公子欲如何处置这个少年？”
赵眠想也不想：“杀了，给他一个痛快。”
季崇道：“萧大人，此事可否等王爷醒来由他定夺？留他一条命，说不定能从他口中套出更多皇城司余孽的线索。”
赵眠不以为然：“顾烧灯已死，皇城司剩下之人难成大器，有没有线索你家王爷都能将其斩尽杀绝。此人亲眼目睹自己的师父和同伴死在魏枕风的阴谋之下，他对魏枕风之恨可想而知。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穷寇不格的道理不懂么。”
季崇很是为难：“可是，这毕竟是我们北渊自己的事……”
赵眠看在魏枕风的伤上，给了北渊两分薄面：“罢了，随你们的便。”
处理好皇城司的事，赵眠才得空去探望魏枕风。
军医给魏枕风换了衣服，清洗了伤口，然后敷上药粉，重新包扎了一番。云拥和花聚寸步不离地守在魏枕风床边，给他擦干净了手和脸。
赵眠让两个女孩子先下去，然后单独问军医：“王爷还好么。”
军医道：“刀伤无大碍，只是王爷失血过多，正是虚弱之时，加之近来操劳过度，寝食不定，急需静养一段时日才能恢复元气。”
赵眠又问：“一段时日是多久。”
军医道：“少说要十天半月。”
十天半月……可是明日便是十二月十四了。
“有个问题，”赵眠脸不红心不跳地问，“这伤，影响房事吗？”
军医行医多年，到底见多识广，并没有对赵眠的问题感到诧异：“不影响，等王爷伤势好一些……”
赵眠打断他：“不能等，明晚就要。”
军医嘴巴大张，彻底呆住。
军医常年驻守在大漠，对大漠以外的事不甚了解，其他人也不会把小王爷身中奇蛊之事乱说。他看着昏迷的小王爷，斗胆进言：“萧大人，恕下官直言，您这个房是非同不可吗？”
赵眠沉默片刻，道：“是。”
军医：“……”
赵眠没心情过多解释，只道：“非同不可，不同本官和王爷都只有死路一条。”
军医不敢多问，擦了把汗道：“一定要行的话，切记不可激动剧烈，当以轻柔和缓为主。”
这个不难。
赵眠点点头：“记住了。”
军医犹豫再三，又道：“还有便是，以王爷现在的状况，恐怕不宜……呃，作为承受的一方。”
赵眠脸色难看：“好。”
在云拥等人精心的照料下，魏枕风好转得很快。但再怎么快也不可能短短一天就恢复到往日来去如风，精力充沛，能一手抱美人，一手解腰带的地步。
第二天早晨，魏枕风醒了一次，喝了药，进了点膳食，得知他们已和其他人顺利汇合后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云拥和花聚一开始还在为王爷的苏醒感到欣喜。然而当她们发现王爷这一睡直接从白天睡到了深夜，子时将近还没有醒来的迹象，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军医不知道小王爷今晚必须做什么，她们可知道。
她们尝试叫醒王爷，可怎么叫王爷都没有反应。军医也来看过了，还是那句话，王爷无大碍，昏睡也很正常。
花聚急到眼泪汪汪：“子时之前王爷再不醒就有大碍了啊！”
军医思索片刻，道：“要不，我试着给王爷扎几针？”
云拥问：“这能有效么？”
军医诚实地告诉她们：“因人而异。”
几人在外殿瞎着急时，赵眠走了进来，看他们凑在一处就知道魏枕风还没有醒。
果然，花聚一见到他就惶惶不安地说：“王爷他一直昏睡着，萧公子，您看这可如何是好？”
赵眠强作镇定，道：“无妨，交给我罢，你们各自回去歇息便是。”

第42章
在北渊诸人忐忑担忧的目光中,赵眠独自走进寝宫内殿，背影看上去倔强又孤傲。
不就是解个蛊么，他不需要魏枕风,他一个人也可以。
魏枕风受伤昏迷后,赵眠把正殿的寝宫让给了他。此刻魏枕风躺在龙床上,双眼紧闭，面容虽还是苍白如纸，难见血色，但比昨日已经好上了太多。
北渊的人将魏枕风照顾得很好,少年的身上干净又清爽。手上的伤暂且不说，额头脸颊的擦伤也上了药,伤口看上去没昨日那般让他心塞了。
很好,至少他今夜不用关灯。魏枕风脸虽然稍有“瑕疵”，但并未影响他的俊美，甚至多了一些父皇曾说过的“战损”之感。对着这样一张脸,有些事情他做起来就会容易得多。
再者，他只有三次经验，对风月之事并不熟练，前三次还均是由魏枕风主导。今夜若无魏枕风的帮忙，寝宫内还乌漆墨黑的,他担心他对不准。
寝殿内有一漏刻，水滴之声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赵眠瞄了眼漏刻,离子时还剩下大半个时辰。
留给他和魏枕风的时间不多了。
“孤先去沐浴。”赵眠站在魏枕风床边,居高临下地下达命令,“你最好在这半个时辰内给孤醒过来。”
地宫里水源充沛,西夏皇帝一贯会享受,囤了不少香料皂胰,洗个澡不成问题。热水洗去连日的疲惫，赵眠浴在水中，回想起他中蛊后和魏枕风度过的三次月圆之夜，越想越觉得心累。
风月一事本应是两个两情相悦之人在适当的时候身心交融的欢好，为何轮到他和魏枕风身上，每次都有这么多破事。
第一次满月，在南宫山的竹林，他一直在纠结要不要牺牲魏枕风保全自己不说，手边还没有道具，魏枕风也是个乱来的，最后的结果是他发烧烧了好几日。
第二次满月，在东陵的南靖使馆，地点尚可，时机又不对了。那时他们刚抓到霍康胜，审人审到一半突然被叫去解蛊，两个人脑子里都是找到西夏遗宝后该怎么“分赃”，解蛊之前还因为上下问题打了一架。
第三次满月，两人又跑到大漠来了，才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第二天就被赶鸭子上床。魏枕风还玩苦肉计玩过了头，把自己玩到昏迷不醒，坐都坐不起来。这种情况下，谁还能有兴致风流快活？
赵眠恨恨地闭上眼。
下一次……下次满月的上元佳节，他一定要杜绝任何意外的发生，保证自己和魏枕风在天时地利且无人打搅的情况下，完成最后一次解蛊。最好能在南靖上京，在他的东宫里，也好让北渊的小王爷见识见识他们南靖最繁华绚丽的时刻。
赵眠出浴后，照例给自己穿戴整齐。里衣，外衫，长裤，腰带乃至配饰一样不少，还因为冷披上狐裘，最后认真仔细地系上了狐裘上的绳子。
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最有损他一国太子威仪的，除去给一个杀鱼的下跪，其次当属在旁人面前□□。之前两次，无论他穿成什么样，到了魏枕风身下结果都一样。他只能安慰自己，魏枕风也和他一样，而且没有镜子他看不到自己的模样，可以自欺欺人地想象他是衣冠楚楚的。
今夜他因祸得福，终于能够不脱衣服的解一次蛊了。
赵眠回到寝殿，腰间佩戴着玉佩，身上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每走一步，宛若潮水带春来，千花昼如锦。
可惜无人欣赏。
路过柜橱时，他稍作停顿，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瓷瓶。
这个瓷瓶还是白榆给他的那个，之前是魏枕风带在身上。如今魏枕风用不了，只能他自己用了。
赵眠款步走至魏枕风床前。魏枕风没有听他的命令，依旧熟睡着，保持着方才平躺的姿势，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
这人什么毛病，前阵子还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满月，怎么真到了这一夜，自己却睡得这么香。
赵眠心底涌上一股无名怒火。他知道自己不该生气，在某种程度上，魏枕风算是为了保护他而受的伤，可魏枕风怎么能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他一个人。
唱独角戏一点都不好玩。
漏刻发出水落之声，时刻提醒着他子时将至。
赵眠深吸一口气，眼眸倏然地沉了下来。他拿下腰间的玉佩，随手往桌上一扔。玉佩刚好穿过点燃的蜡烛，将其削成两半。带着烛火的那头掉在地上，摇晃挣扎着熄灭。
寝殿内顿时暗了不少，床边的两盏宫灯是仅剩下的光源，足够照亮一整张金碧华丽的龙床，就连床头那一颗被双龙戏耍的珠子也显出不一样的光彩来。
赵眠低头看着魏枕风，缓缓地伸出手，掀开了盖在魏枕风身上的被子。
赵眠从记事开始就被父皇要求自己穿衣服脱衣服，太子的朝服里三层外三层，繁杂非常，他都能靠自己一个人穿好。但在如何替旁人宽衣一事上，他已经不是生疏了，而是从来没做过。
万幸，魏枕风在养伤期间穿得比较简单，脱去一层外衣里面就是寝衣。
看到少年的身体时，赵眠才惊觉魏枕风相比上月真的瘦了好多。锁骨和小腹的线条更为明显，腰都快赶上和他一样细了，若是再穿上一套文官的官服，恐怕不像个带兵打仗的王爷，更像个刚从殿试里走出来的探花郎。
赵眠想起魏枕风短时间内暴瘦的原因，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不少。他笨拙地解开魏枕风的腰带，又不死心地朝少年看了眼。
他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魏枕风仍旧一动不动，似乎打定主意今夜不会醒来。
那他最好一整夜都别醒，赵眠心里乱糟糟地想。他垂下视线，目光落在一处犯起了难。
怎么办？
弄起来再说？
赵眠刚欲伸手，又觉得顺序好像不太对。
他是不是应该先给自己用上瓷瓶里的东西，然后再去管魏枕风？否则即便魏枕风有了反应，他还没准备好，这蛊也没办法解下去。
可是若他好不容易解决了自己的问题，魏枕风那边死活不行怎么办。万一拖到子时毒发，他和魏枕风岂不是要双双给皇城司等人陪葬了。
呵，皇城司也配？
唯一的办法只有双管齐下，人是有两只手的。
赵眠看看魏枕风，又看看手里的瓷瓶，下定了决心。他在魏枕风身边坐下，一手轻轻握上，一手打开了瓷瓶的软塞。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比赵眠预想得顺利太多。魏枕风很快，快到他不禁怀疑魏枕风是不是在装睡。可他观察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破绽，他也做不到心无旁观的观察，他的身体太乱了，连带着他的呼吸，他的意识都乱了起来，但他的眼睛却一直固执地聚焦在魏枕风的脸上，大多时候是在看那两颗撩人心弦的泪痣。
他看见魏枕风的嘴唇有些干燥，想起魏枕风好像许久没喝水了，便拿起床边放着的茶壶，嘴对着壶口饮下一口水，接着向魏枕风低下了头。
随着漏刻中的水逐渐逼近子时的刻度，赵眠感觉到胸口出现了轻微的刺痛，且这股刺痛在迅速加剧，不出片刻就会到他难以忍受的地步。
这是蛊毒发作的迹象。
昏睡中的魏枕风似乎也受到了这份疼痛的袭击，眉间不悦地皱起，额角沁出了汗水。
没有时间了。
赵眠再顾不上其他，双手撑在魏枕风胸口，慢慢地坐了下去。
魏枕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茫茫的大漠之中，没有赵眠，只有他一个人。目之所及是一片灿烂的金色，像极了赵眠平日里不可一世，光艳四射的样子。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尽快找到赵眠。他隐约记得快到十五了，如果不找到赵眠，他日后连一月一次的机会都没了。
他独自在沙漠中寻找着，又累又渴，空空如也的胃烧得他难受。他身上是有水和干粮的，但他不能吃，他要留给赵眠。
他不吃饭没什么，扛扛就过去了。但他那个娇气的太子殿下，要是被饿着了，肯定会大发脾气。虽然殿下发脾气的模样怪可爱的，可他到底有些舍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找了多久，似乎有三天三夜那么漫长。找不到赵眠，他变得越来越焦躁，这份焦躁不仅仅是在他的心里，更让他的身体有了异样。
他仿佛被沙漠的烈日晒坏了，又热又闷，出了一身的汗。他急需一样东西驱赶走这份闷热。
水？他是需要水吗？
潜意识告诉他，水或许能缓解一些他的症状，但远远不够。他需要的是比水更珍贵的东西。
就在他焦躁到无法忍受的时候，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微风拂过他的双唇，带着潮湿的清香，冷冽又柔软。
微风裹着清泉，将泉水送入口中。他像是奔袭许久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缠住吻住不肯松开。可他太虚弱了，弱到无法将那阵风留住。他想去追，身上却沉重得使不出力，遑论施展轻功。他只能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它掠过自己，越来越远。
最后一缕微风散去时，他失落地低下了头。
又不知多了多久，好像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他回过神，惊讶地发现已经是晚上了。在沙漠里，白天有多热，晚上就有多冷。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两条腿仿佛变成了两块冰块，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可他不能停下来，他还要去找赵眠。
他裹紧身上的单衣，冒着严寒继续行走在茫茫沙海中。
忽然，一抹光亮出现在他视野之中，他双眸一亮，毫不犹豫地向光而行。
光亮驱散了大漠的寒冷，离光亮越近，他的身体越暖和，冻僵的四肢也恢复了知觉。他渐渐看清了那抹光亮的全貌，原来，它是沙漠中最动人罕见的绿洲。
树荫环绕，葱翠欲滴，一潭清泉坐落其中，在月色下漾起粼粼波光，仿若沙漠中摄人心魄的妖姬。
不对，用“妖”字来形容这潭清泉不太妥当。清泉的光芒如此华丽灿烂，如果真的拟化成人，也该是一国正室的长相。
他像是被勾了魂一般，不受控制地朝着清水走去，走进了那片诱人的光芒中。
来到清泉旁，他伸出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探入，意外地发现泉水竟然是热的。在夜晚的大漠，这份热度几乎要将他融化，饥饿严寒，炎热病痛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全身没入泉水时，他不禁低低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怎么会这么舒服。
太舒服了，他不想走，他想一辈子待在里面。
他沉浸在沙漠的温泉中，享受着极致的愉乐，凡事皆忘。没有什么能把他从温泉里带走，什么西夏遗宝，什么皇城司余孽，他都不想管了，他只想留在这里。
除非……除非是赵眠来找他。
等等，赵眠？
魏枕风脑海中闪现出一个清醒的念头。
他现在经历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之前也有过，他印象太深，深到想忘忘不了，想戒也戒不了的地步。
能给他带来这种感觉的只有赵眠。
所以，他已经找到赵眠了？
那么，他现在……是在梦境里？
自己可能在做梦的念头一出现，魏枕风就感觉到束缚着他的力量消失了，身上的力气逐渐回归，触感和听觉也随之清晰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赵眠的声音。
虽然只有短短一个“嗯”字，声线也不像太子殿下平日那般带着傲气，甚至是隐忍克制的，但足以让他辨认出这是赵眠的声音。
魏枕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赵眠？”
听到这两个字，梦境中的温泉轰然崩塌，包围着魏枕风的暖意却依旧存在。
魏枕风挣脱开梦境中最后的枷锁，猛地睁开眼。
只见朦胧的烛光下，太子殿下一袭盛装坐在他眼前，脸颊泛红，眸光涣散，鸦羽般的眼睫上凝着水珠，像一个被精致装扮的人偶。
衣冠楚楚，端庄华贵，仪态万千。
可隐藏在他华丽衣摆下面的又是什么。
四目相对之时，赵眠的身体猛地紧绷起来。
魏枕风的嗓音低哑得不像话，俨然是一个男人才有的音色：“你在做什么。”
赵眠陷入了短暂的慌乱，长睫都吓得颤了一颤。
魏枕风真的半路醒过来了。
他被发现了，他被魏枕风看到了。
可那又如何？他又没做错什么。
“你怕是伤的不是手臂，是眼睛罢。”赵眠迅速稳住气势，竭尽所能发挥着太子殿下寥寥无几的余威，“看不出来么？孤在解蛊。”

第43章
赵眠以为,两个人在床上的胜负不该由谁上谁下来决定。即便他是承受的一方又如何，只要他占据主导地位，牢牢地把控着场面,他照样是赢家。
正如魏枕风在上次满月时所言,他就算在魏枕风身下,也是最最尊贵的太子殿下。
更何况，他现在是身在高位俯视着魏枕风，气势如何能丢。
殊不知，他这副自负高傲的神色落在魏枕风眼中却成了某种催化的利器。在睁开眼看到赵眠的一刹那,他在心理上获得的满足已经快要接近他身体上的感觉。
太子殿下的衣品向来无可挑剔，又或许是因为容貌太过出众,才显得他的华服同样无与伦比。
在遇见赵眠之前,魏枕风一直对北渊宫廷的奢靡之风嗤之以鼻，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他人，他都偏好简约大方的穿着。偶尔出席盛大的皇家典礼时,他不得不穿上那繁琐复杂的亲王朝服，除了拘束麻烦没别的感觉。
但赵眠却好像天生就适合这种极致尊荣的装束。
太子殿下现在这一身虽然不算宫廷服饰，但也绝非能在民间见到的规格。是赵眠最常穿的朱柿色，因为是冬季的华服，足足有六层之多,每一层的颜色有些许渐变的不同，最外层用金线绣着云阳花纹,在灯火中熠熠生辉。
赵眠的衣摆足够宽大,若是站在地上,能完全遮住他的鞋子。他现在是坐着的,层层叠叠的衣摆堆在他腰下,把那些隐秘的东西悉数藏了起来。
眼前的这一幕轰地烧尽了魏枕风所有的理智,他好像感觉不到手臂上的伤了，立刻用双手扶住了赵眠的腰。
察觉到魏枕风的意图，赵眠不由分说地按住他：“你不用管，也不用动，一切交予孤即可。”
赵眠说话时，强忍着没有动作，但其实，他是想动的。
好奇怪，这一次解蛊的感觉和前两次似乎不太一样。
第一次解蛊，他觉得痛。第二次解蛊，他觉得非必要不上床。而第三次，在由他自己把握的节奏中，他好像隐约理解了风月一事的独到之处。
那种稳步攀升，徐徐积累，渐入佳境的感觉确实很好。
难道他天性只适合缱绻柔和的，不喜欢直白激烈的？
魏枕风缓了一会儿，才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他维持着现下的姿势没有动，问赵眠：“你这样……多久了？”
这样的景色，他错过了多久？
赵眠觉得自己被打扰到了，凶道：“闭嘴，轮得到你来过问孤的事？”
知道太子殿下是为了装腔作势才用上了自称，魏枕风眯起眼眸，明目张胆地违背了太子殿下不许他动的命令。
“嗯……”太猝不及防了，赵眠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他根本无法面对的声音。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怎么会，他怎么可以发出这样的声音？
就在他自责又羞耻的时候，魏枕风竟然坐了起来，还凑在他耳边笑他：“叫得这么好听，本王都想娶你回去做王妃了。”
男人的声音太低沉了，和他平时清朗的少年音色相去甚远，像是在说笑，又夹带着舒适的轻喘，听得赵眠心都乱了。
他竭力摆出一副凌厉的神色，呵斥道：“魏枕风，你太放肆了。孤是什么人，岂是你能带回去的？至于王妃之位，孤看起来像会在乎？你……”
赵眠话未说完，魏枕风已经彻底按捺不住。他伸出手，强势地让赵眠朝自己低下头，而后吻住了他的唇。
漏刻一点一滴的上浮，寝殿内的声响远远盖过了水滴落下之声。
层层叠叠的衣摆成了两人之间的阻碍，魏枕风贪得无厌，想看的更多，他的目光落在了赵眠的腰带上。
盛装再华丽，又如何比得上太子殿下本人。
太子殿下的腰带亦是华美异常。玉带上缠绕着一个细细的金链，金链上又悬挂多根着小巧精致的玉坠作为装饰，刚好在他纤细的腰间间隔均匀地围了一圈。
这样的设计和大漠舞姬头上的发冠颇有异曲同工之处。玉坠随着太子殿下的动作上下起伏，偶尔力度稍大，就会发出清脆的击玉之声。
趁着赵眠意志不那么坚定时，魏枕风尝试解开对方的腰带。没想到他的手才碰到边缘，赵眠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傲睨着他：“不可。”
魏枕风挑了挑眉：“凭什么，你都这么对我了，凭什么我不能这么对你？”
赵眠嘴硬道：“凭孤是太子，而你只是个亲王。”
魏枕风对太子殿下这副平等地看不上任何人的样子真是又爱又恨。
和赵眠相处了这么久，他深知太子殿下绝大部分时候是吃软不吃硬。唯独在床上，赵眠只吃硬，不吃软。
比如现在，他若再不强势起来，太子殿下只会口是心非一整个晚上，他一句实话也别想听见。
魏枕风笑了下，道：“那殿下治本王抗旨不尊之罪吧。”
赵眠见魏枕风根本不吃他傲气凌人的那一套，不悦地蹙起眉：“你……”
少年手上越发放肆起来，明明都受伤了还这么敏捷，赵眠阻挡不了，只好十分勉强地把语气放软：“不要，魏枕风，我不要那样。”
魏枕风替赵眠把散在胸前的长发撩到后背，道：“哦，终于舍得不用自称了是吧？”
赵眠轻轻“嗯”了一声：“太子殿下不用了。”
魏枕风微哂：“不知道是谁说过，以后上床的时候都说实话。”
“是我说的。”赵眠艰难启齿，“我没说谎，我就想穿着衣服。”
“为什么？”魏枕风问，“你冷吗？”
赵眠犹豫了一下，抱过堆在身前的一团早已凌乱的衣摆，说：“要像这样藏进衣服里，我不想看到。”
魏枕风继续逼问他：“你想把什么藏起来，又不想看到什么。”
“你明明知道……”
“我不知道。”
赵眠偏过脸，隐忍地闭上眼睛，在魏枕风耳边轻轻吐出几个字。
魏枕风心满意足地扬起嘴角：“好，不看。”他抱着赵眠翻了个身，“下回再看。”
赵眠变成了平躺在龙床上的姿势。他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无助地垂在肩膀两侧，被另一双手自上而下地握住，十指交扣。
两人的手腕上有着相同的，鲜红的细线，犹如一条精心编制的红绳，将他们紧紧缠绕在一起。
魏枕风到底没控制住。赵眠不是没有向魏枕风转达的军医的嘱咐，但魏枕风在那种时候显然不想管别人怎么说。
一次蛊解完，魏枕风包扎伤口的白布再次被血色晕染，魏枕风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还故意问他漂亮的华服有没有弄脏，要不要他抱他去沐浴更衣。
就魏枕风现在弱不禁风的样子，哪里抱得动他。
赵眠没有理魏枕风，强撑着下了床。衣摆在他身后拖着地，挡住了里面不堪入目的景象，赵眠若无其事道：“你躺着罢，我稍作整理便去叫军医给你换药。”
魏枕风靠在床头，看着赵眠镇定地拿起他之前脱下的衣物——只有下半身的衬裤，身上又是一热。
他掰着指头盼望的十五只有这么一回，而且前半部分他还是昏睡状态，怎一个“惨”字了得。
他回想起赵眠当时的表情，似乎和前几次有着微妙的区别。也不知这种区别是好是坏，能不能让赵眠打消“非必要不上床”的念头。
他忍不住想，如果他没有受伤，赵眠会让他做第二次吗？
行医之人最厌烦不听医嘱的病患。军医看到小王爷再次裂开的伤口，表面上不敢有任何表示，只是在换完药包扎好后恭敬地问赵眠：“敢问萧大人，接下来还有非同床不可的需求么。”
赵眠道：“一月之内没有了。”
“那便好。”军医欣慰道，“接下来一月，还请王爷好好休养，切不可贪恋一时欢愉，再做一些激动猛烈之事，否则将来留下什么后遗之症便追悔莫及了。”
魏枕风心不在焉道：“知道了。”
赵眠想要问问军医是不是轻柔缓和的也不行，但转念一想，反正无论多轻柔缓和，最后都会演变为激动猛烈，他还是不浪费这个口舌了。
不过……他为什么会有问这种问题的想法？
军医背着药箱走了，刚上完床的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有些不自在。
一阵沉默过后，魏枕风默默掀开自己旁边的被子，问：“要不要一起睡？”
逻辑上来说，没有必要。本月蛊毒已解，他们完全可以各回各房，各睡各床。
可是，上个月他们就一起睡了一夜，这个月为何不可以？
赵眠成功说服了自己。他有条不紊地解下腰带，脱下外衣，只穿着寝衣上了魏枕风的床。
魏枕风有些想笑。太子殿下方才死活不愿意脱衣服，现在竟然脱得这么痛快。
赵眠给自己盖好被子，一开口便是正事：“西夏宝藏已找到，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不等魏枕风回答，他又道：“无论什么打算，你都先放一放。”
“怎么说？”
“你跟我回南靖一趟。”
魏枕风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被赵眠养在外面的外室，主君太忙，一个月只能来宠幸他一次。三次过后，他终于凭借稳步提升的技巧，守得云开见月明，可以跟着主君回家了。
受宠若惊之余，魏枕风问：“为何不是你跟着我回北渊？”
赵眠斜睨着他：“你觉得可能吗。”
“为什么不可能？”魏枕风道，“我去过南靖，你却从来没来过北渊。”
“只有在南靖，我才能确保你的安全。你树敌太多，总是在外面跑来跑去就是在给仇家制造机会。其他时候我管不着你，但在白榆炼制出蛊毒的解药前，你必须给我老老实实的待着，切不可让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赵眠说着，不由地冷笑了声，“孤倒要看看在南靖的上京城，谁还动得了你。”
魏枕风摆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是……”
“没有可是，你不能再受伤。”赵眠不容置喙道，“因为我下个月不想再像刚刚那般一个人在你身上乱晃，懂了吗？”
魏枕风笑道：“我倒是想跟你回去，只怕……罢了，在床上傻子才谈正事。”
赵眠提醒他：“我们上个月就在床上谈了不少正事。”
“这个月不一样。”魏枕风露出笑容，“赵眠，你要不要抱着我睡？”
赵眠犹豫不决：“你受伤了。”
“你可以抱我没受伤的那边。”
赵眠往魏枕风的方向靠去：“好。”

第44章
次日一早,赵眠先于魏枕风醒来。
他发现自己被魏枕风圈在怀里，两人呼吸交错，他一抬眸就看到了少年标志性的泪痣。
他安静地看了一会儿,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想要摸一摸它们,却不慎碰到了对方垂下的长睫。
被扰了清梦的魏枕风不悦地皱起眉,闭着眼翻了个身，显出几分孩子气来。只是他这一转身，赵眠喜欢的拥抱便没了。他盯着魏枕风的后背，没怎么纠结就贴了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魏枕风的腰。
拥抱的感觉很舒服，亲吻的感觉则更胜一筹,除了舒服还有一种奇特的牵缠之感,会让他本能地闭上眼睛，心跳加速，甚至会让他身体发麻发软。
但要说最令人沉醉耽迷的,莫过于……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后，赵眠猛地睁开眼，然后嗖地坐起了身。
他动作太大，彻底把一旁的魏枕风吵醒了。少年一手撑起身体，一手揉了揉眼睛,看清身边的人后，先是怔愣了一下,才自然而然地和他打了个招呼：“晨安？”
赵眠眼神飘忽,心虚中夹杂着自责：“晨安。”
他没和魏枕风对视,自顾自地下床穿衣。看到自己昨日穿的华服时,他脑海中不期然地浮现出几个画面,身体也随之想起了魏枕风在里面的感觉,竟涌现出一种过去十八年他从未有过的空虚之感。
他这是……要想了吗？
意识到这点后，太子殿下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之前还嘲笑魏枕风色都戒不了日后难成大器，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他了。
问题不大，冷静沉着，这没什么奇怪的，正如魏枕风说过的，他也是男人，他这个年龄喜欢上风月之事很正常，只要不耽误正事多喜欢都没关系。
呵，区区情欲，竟妄想左右他的思想和身体，不自量力。
若他连风月一事都无法自持，将来又如何争霸三国，天下归心。
所以，为何魏枕风偏偏在这时候受了伤。如果昨天多做一次，他现在也不会如此欲求不满。
思及此，赵眠回眸觑了魏枕风一眼，仿佛在说“看你做的好事”。
正在打哈欠的小王爷：“……？”
这时，季崇前来求见魏枕风，向魏枕风禀明了在他昏迷的这两日地宫内的情况。
地宫内的财宝堆积如山，光靠那几匹骆驼运完大概要等一千年以后。何开济已经调派了不少人手过来，先把这些财宝运回北渊大本营，然后南靖和北渊就可以按照之前签订的和约愉快“分赃”了。
说到“分赃一事”，赵眠觉得自己有必要写一封家书回上京。一来是告知父亲们他已顺利找到西夏宝藏，丞相可以派人前往大漠将南靖该得的那一份运走了。二来，就是通知他们他要带着魏枕风回上京暂住一段时日。
“王爷，还有一事。”季崇压低声音，“彭瓯来了。”
魏枕风并不意外，嗤道：“来得挺快。”
赵眠看这两人的反应，就知来者不善。他问：“彭瓯是何人。”
事关负雪楼内部人事，季崇不知道能不能说。虽然萧大人和小王爷关系不一般，但萧大人毕竟是南靖的官员。
季崇闭嘴不语，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小王爷。
赵眠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敏感的问题，道：“不能说也无妨，理解。”
魏枕风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彭瓯是负雪楼的一位进奏官。”
所谓进奏官，虽然隶属于负雪楼，但他们很少参与情报收集，任务执行等事宜。绝大部分时候，进奏官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便是将负雪楼的所作所为和负雪楼本身之事一五一十地上奏给渊帝，这和南靖的都察院有几分相似之处。
也就是说，来者是渊帝的人。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南靖，赵眠大可说父皇的人就是他的人，他的人也全是父皇的人。但在其他两国，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在一个完全没有宫斗和权谋的环境中长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看不懂北渊前朝后宫的局势。不像他和父皇，魏枕风和渊帝的关系永远是君臣在先，父子在后。更别说，他们之间还有一个才貌皆不如魏枕风，只因嫡长子的身份被立储的北渊太子。
赵眠余光瞥见龙床上的双龙戏珠，心中一动，道：“你要不要先搬到别的寝殿去？”
这座西夏皇帝为自己准备的寝宫原本是赵眠在住，魏枕风是在昏迷中被他挪过来了。
魏枕风知道赵眠在担心什么。“不用麻烦，”他无所谓地说，“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
赵眠道：“第一次还可以说你是年少轻狂不懂事，情有可原。第二次知错再犯，渊帝还能忍？”
魏枕风道：“进奏官一到，头一件事肯定把当地的情况摸清，现在搬反而像欲盖弥彰，没必要。”
赵眠心道正常的皇室规矩未免太多了。在南靖皇宫，他父皇的龙椅他和弟弟向来是随便坐的，哪怕他想要穿龙袍，他父皇都会二话不说地答应他，说不定还会夸一声“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对了王爷，”季崇想起一事，“喻临捡回了一条命，人已经醒了，您打算怎么处置。”
魏枕风问：“喻临是谁？”
季崇道：“顾烧灯的徒弟，皇城司十二人中唯一的幸存者。”
赵眠刚要说话，就听见魏枕风道：“杀了，不留后患。”
赵眠欣慰地合上了嘴。
魏枕风尚未痊愈，昨夜又带伤上床，说了这么久的话难免体力不支。赵眠看着他把被子一盖到头睡回笼觉，和季崇一同走了出去。
季崇鲜少有和这位南靖萧大人单独相处的机会。能为小王爷办事的人都不傻，他一早就看出萧大人绝非一个普通的使臣那么简单，否则也无法解释为何他一见到萧大人就想跪下向他请安。
跟在萧大人身后这一段路，季崇左思右想，潜心酝酿，好不容易想到了一个可以和萧大人交谈的话题：“待西夏宝藏一事了结，萧大人可是要回京都？”
赵眠道：“应当是回南靖。”
季崇有些诧异：“可是白神医似乎还在京都？”
季崇这话刚好提醒了赵眠要写封信召回白榆：“待她炼好解药，自然也会回南靖。”
季崇笑道：“白神医可谓是我的再造父母啊，自从喝了她的凉茶，我不空虚了，也不躁热了，每每入睡前心如止水，神安气定，给我个木鱼我能直接出家。”
从京都到大漠一路走来，赵眠虽然没特别注意，但也看到了季崇的变化。他还以为季崇是被沙漠的壮丽之景所感染，意识到了人生在世的渺小，故而看破红尘，戒断风月……是他错了，他把北渊人的格局想得太大了。
北渊人想要戒色还得靠他南靖神医的凉茶，丢人。
赵眠腹诽几句，问：“白榆的凉茶，真的那么有效？”
“真的啊。”季崇一番大赞特赞，还把小王爷搬出来给凉茶背书，“小王爷喝了都说好。”
赵眠眯起眼眸：“……是么。”
难怪魏枕风近来越来越淡定，昨夜也没有想和他做第二次的意图，原来如此。
他是绝对不会喝凉茶的。靠凉茶戒色不过是借助外力，靠自己的意志力才是真本事。
赵眠回到自己暂住的偏殿，周怀让和沈不辞已在偏殿恭候已久。见他回来了，周怀让笑得眉眼弯弯：“殿下回来啦！殿下解蛊辛苦了！”
赵眠听着这话有些别扭，但并未深究：“不如何辛苦。”
就做了一次有什么可辛苦的。
“殿下先吃点东西补补。”周怀让端着盘子给赵眠上菜，“今日老沈做了殿下最爱的鱼，虽然是腌了不知道多久的咸鱼，但也是鱼嘛。”
从昨夜开始赵眠就没怎么吃东西，现在看着那一盘蒸过后散发着咸香的咸鱼，不再娇气的胃做出了一件把他的仪态按在地上摩擦的事——它叫了。
所以，情欲困扰着他还不够，食欲也来折腾他了？
“孤不吃鱼，”赵眠冷漠的声线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自暴自弃，“拿走。”
他都成了被迫在魏枕风身上放浪形骸还食髓知味的人了，他有什么资格吃鱼。
魏枕风休养了几日已见大好，赵眠等人终于可以收拾收拾，踏上归途了。
地宫里来了一批又一批的渊兵负责将宝藏运走，赵眠见到了不少陌生的面孔。当他在这些陌生面孔中看到了一个“熟人”时，反复确认了几次，才认定自己没有看错。
他叫住路过的季崇，指着被渊兵戴上刑具枷锁的少年，问：“你们王爷不是说要杀了他么。”
季崇一脸的一言难尽：“是的，萧大人。”
“那现在本官看到的是什么。”赵眠道，“他的鬼魂么？”
季崇叹了口气：“王爷是想杀了喻临，但彭瓯得知此事后，以陛下的名义拦了下来，说要把喻临带回盛京细细审问。”
两人说话时，喻临又被戴上了脚链。他穿着北渊的囚服，左手的袖子空荡荡地垂下。他这只胳膊刚失去没多久，可他却似乎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但见他双眼无神，面容麻木，好像一夜之间就从一个朝气蓬勃的少年变成了垂死腐朽的老者。
赵眠冷笑一声，道：“你早点听我的，何至于此。”
“我的错。”季崇沉痛道，“陛下还命小王爷即刻回京，不得有任何延误。我怕是也要跟着王爷回盛京了，可我夫人还在京都呢，再这么跑来跑去，我和她还要分居多久啊。”
赵眠抓住重点：“你说什么？”
季崇唉声叹气：“我说我要跟着王爷回盛京，而我夫人……”
赵眠道：“你可以退下了。”
赵眠颇为不爽。他想带回南靖的人，就要这么被渊帝传召回去了？
赵眠漠然道：“渊帝算什么东西，也配和孤抢人。”
一旁的安远侯闻言神色微变，左右看了看没有北渊的人，才低声提醒：“殿下，慎言。”
赵眠并非一时气话，他的确没怎么把渊帝放在眼里，就像他没怎么把陆妄放在眼里一样，但他也知道这种大实话不能想说就说：“是孤失言了——魏枕风呢？传他来见孤。”
不多时，魏枕风应召而来，看到太子殿下冷若冰霜的表情便知他已经知晓了父皇要他即刻回京的消息。不等他说什么，赵眠就问他：“你能抗旨吗？”
魏枕风笑了声：“不知道，要不试试？”
赵眠冷冷道：“我就敢抗旨。”
他经常对父皇说“不”，比如父皇每次叫他“眠眠”，他都会让父皇快别这么叫了。
魏枕风非常捧场地说：“这么厉害啊。”
赵眠皱起眉：“魏枕风，我没心情给你开玩笑。”
“快拉倒吧，你刚刚的表情就是很想被夸厉害。”
赵眠：“……”
魏枕风在凳子上坐下，将赵眠拉到自己跟前，仰头看着他：“抱歉，我家里那点破事，确实需要我回去处理一下，但这不耽误正月十五我们上床。”
赵眠眉梢微挑：“你要我跟你回北渊上床？”
“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想回家就回家。”魏枕风耐心地解释，“无论你在哪，只要你不刻意隐藏行踪，下月十五之前，我都会回到你身边和你上床。”
赵眠怀疑道：“你确定你能在正月十五前赶到上京城？”
“放心。”魏枕风笑道，“我若是没那个本事在一月之内从琐事中脱身，哪还有脸面见你。”
赵眠沉思良久，摇了摇头：“你我生死相依，我不能让你离开我的视野，太不安全了。”
魏枕风无奈道：“我是回自己的家，有什么不安全的。”
赵眠垂眸看着魏枕风。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魏枕风在北渊宫廷的危险并不亚于他在东陵或是在大漠。
“不行，”赵眠道，“我还是不放心。”
魏枕风颇为动容：“赵眠……”
“而且，你钱还没给我，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魏枕风一愣：“钱？”
“和约上不是说了么，南靖要助北渊铲除皇城司余孽，北渊则要付我南靖三十万白银的报酬。如今事情已经办得差不多了，”赵眠在魏枕风眼前摊开掌心，“给钱。”
魏枕风感觉自己好像没那么动容了：“钱在盛京，我回去了便让人给你送去。”
“不必多此一举，”赵眠下定决心，“我跟你回北渊拿钱。”
魏枕风重新动容。
他一直想邀请赵眠去北渊，去他长大的地方看看，可现在显然不是什么好时机。
“别了吧，”魏枕风道，“马上要过年了，你难道不想回家和家人团聚？乖啊，回上京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
赵眠面无表情道：“若有知情人想同时双杀你我，只要设计让你困在北渊无法赶来，我和家人过完年就可以等死了，我不能冒险。”
“可……”
“不必多言，”赵眠道，“孤心意已决。”
魏枕风见他这么坚决，也不劝了，笑道：“行吧，正好让你看看一下南靖之外的皇室是什么样的，玩点你在南靖玩不到的阴谋。”
赵眠在家书中告知了父亲们他要去北渊拿钱一事，他的归期因此也要比预定的晚一个月，但愿父皇和丞相不要太想他。
之后，赵眠便带着周怀让和沈不辞等人继续北上，目标是三十万两的白银和正月十五最后一次解蛊。
到盛京的前一天，赵眠刚好收到了家书的回信。把信送来的暗卫告诉他：“殿下，圣上和丞相得知您要跟着北渊小王爷回盛京后，反应颇为不妙。”
赵眠心里一个咯噔：“有多不妙？”
暗卫实话实说：“圣上好像快气晕了，萧相则要气死了。”

第45章
赵眠感受着手中家书的厚度,已经能感觉到父亲们的怒火了。
他先看的是父皇的信。父皇的字比平时的还要大，看得出来他写得非常着急，仿佛恨不得将意识附身在信纸上,亲口诉说自己澎湃的情感。
【不是,明明说好了回家过年,怎么又要去北渊了？？？】
【拿钱这种事，让别人去不行吗，你为什么要亲自去？】
【眠眠你和父皇说实话，你是不是被姓魏的骗了？】
【一定是,朕以前见那家伙就觉得他一肚子坏水】
【眠眠你清醒一点！就算是为了解蛊，你也可以把魏枕风带回家里来啊。】
【眠啊,你可能不相信,但就在写这封信的时候，你父皇我已经是一家四口中最冷静的那个了。你弟弟嚷嚷着要去北渊接你回来。丞相站在窗边，面朝北方,半个时辰没说话了】
【话虽如此，父皇还是相信你有分寸，不会在外面乱来的。丞相这边我会想办法替你稳住，你安心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做完就赶紧回来，知不知道！】
【你快回来,我一人承受不来……】
至于丞相的那一份——丞相根本没给他写回信，这足以证明问题的严重性。
丞相一旦动怒,势必会采取行动。他的行动不是像父皇一样写信,那会是……？
赵眠手中拿着信,打开马车的窗户看向外头。
他们一行人正在通往盛京的官道上,前后均是车马行人,商队,信客，走亲访友的老百姓，进京述职的官员，一眼望不到头。
在目之所及的行人中，赵眠暂时看不出什么异样。
也对，丞相就算要做什么，也不会这么快。
魏枕风本来是陪着赵眠坐马车的，坐了几天便坐不住了。马车里太闷，有美人同坐的马车更闷，他手臂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干脆护着马车骑马而行。
此刻，魏枕风看到赵眠从车窗里探出个脑袋四处张望，驾着马过去，问：“怎么了？”
“丞相对我临时改变行程一事颇为不满，”赵眠沉声道，“我觉得他会派人把我抓回去。”
魏枕风摆出一副诧异的表情：“这么严重？”
赵眠面色凝重：“嗯。”
魏枕风笑道：“那怎么办啊，我现在送你回家，然后亲自去丞相府向萧相登门谢罪？”
“来都来了，你和我说什么废话。”赵眠道，“况且你去丞相府又见不到我父亲，他基本都住在宫里。”
即使听说了，也亲眼见过南靖皇室的与众不同，魏枕风依旧觉得不可思议：“他和你父皇住一起吗？”
赵眠撩起眼帘看他：“不然？”
“举案齐眉，鸿案相庄，真是羡煞旁人啊。”魏枕风由衷地感叹，“本王觉得南靖皇宫一定会再添位小公主，圆太子殿下的妹妹梦。”
提及妹妹，虽然知道可能性不大，赵眠的眼神还是温和了不少。
魏枕风又道：“或者再来一个像二皇子殿下一样的弟……”
啪地一声，赵眠当着魏枕风的脸甩上了车窗。
只要他没听全，事情就不会发生。
盛京不但是北渊的国都，也是三国之中面积最大的城池。每日来往之人络绎不绝，官道上沿途设立驿站无数，凡三十里一驿，离盛京越近，越能感受到北渊国都之气派。
不同于南靖上京的繁华多彩，盛京的色彩多以单调的冷色为主，极是庄严肃穆。隆冬时节，盛京一连下了几场大雪，城楼处处满积雪，远远看去，仿若一条条晶莹剔透的白龙。
城内道路宽阔，处处可见巡逻的禁卫。街道上人来人往，却是井然有序。天子脚下，威严可畏。
若说南靖的上京是一只身上每一根羽毛都焕发着璀璨光芒的凤凰，无论时节，无论日夜，永远光彩照人，引得万鸟朝凤。盛京则就是那一条覆雪的银龙，终年盘旋在北渊上空俯视着芸芸众生，安静又低调地昭示自身不容侵犯的威压。
入城之前，魏枕风特意警告赵眠进城之后不能当着他的面说盛京的坏话，否则正月十五他一句话都不会听赵眠的，他会用他的方式报复回来。
小王爷的原话是：“我很喜欢你，但你要是说盛京的坏话被我听见了，我照样会生你的气，懂吗？”
魏枕风说这话时，两人的诸多下属都在场听着。听到“我很喜欢你”几个字时，除了周怀让和沈不辞，其他人一个个倒吸一口冷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太能拿捏住情况。
小王爷在干嘛？这算是述衷肠了？就……这样轻飘飘的？好歹找个没人的地方，再送点珍品做定情之礼啊。
赵眠倒没怎么把魏枕风前半句话放在心上，很显然，魏枕风的话重点在后半句。赵眠嘲讽道：“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已经急了。”
魏枕风挑眉：“那你会说吗？”
赵眠不咸不淡道：“当着你的面，不会，但我会偷偷说。”
话虽如此，当周怀让钻进马车，问赵眠要不要和他悄悄说盛京坏话的时候，赵眠还是拒绝了：“没什么可说的。”
北渊“武国”之名，名不虚传。
赵眠纳闷了许久，魏枕风明明私下就像个混球，怎么一到正式的名利场他身上的气势却从来不会逊色于人。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他如今算是明白了。
也只有盛京这样的国都，能养出魏枕风此间少年。
周怀让道：“我们可以说盛京的东西难吃啊殿下，这可是大家公认的！”
“没错。”赵眠为之一振，“父皇也说过，盛京的东西难吃的要命，乃美食之荒漠。”
这么一想，他心里就平衡多了。
车马在城门口停下。坐在囚车上的喻临缓缓抬起头，看着城楼上高高挂起的“盛京”二字，神色晦暗不明。
能再次回到盛京，最兴奋的莫过于云拥花聚等人。他们大多是土生土长的盛京人，一离家便是一年半载，今日总算是游子归来了。一片喜气洋洋中，只有季崇苦着张脸，思念着远方的妻子唉声叹气，直到被人一巴掌呼在肩膀上。
“季兄，快看那是谁！”
只见城楼下，一名少妇在侍女的搀扶下殷殷望来，正是季崇朝思暮想的新婚妻子。
一瞬间，季崇脸都要笑烂了，顾不上和小王爷打声招呼就飞奔而去，速度之快让众人眼前出现了残影。花聚说沙尘暴来的时候都没见季崇跑得这么快。
看着这对夫妇情深意切，赵眠问：“你安排的？”
魏枕风悠悠道：“我哪有那么好心。”
赵眠点头：“也对，你是那种自己淋了雨，一定要把别人伞撕烂的人。”
魏枕风一脸谦卑：“不敢当不敢当。”
周怀让打趣道：“总之，季兄总算不用日日喝凉茶啦。”
赵眠和魏枕风无言地对视了一眼，又十分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
这时，进奏官彭瓯找到魏枕风，道：“王爷，下官先把皇城司余孽带去进奏院候审了。”
魏枕风朝喻临看了眼，喻临也正看着他，麻木了一路的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倘若这股恨意能幻化为刀刃，魏枕风早已千疮百孔了。
这是真的恨啊。
魏枕风收回视线，笑了一声：“去吧。”说罢，他转向赵眠：“我要进宫一趟，你先去王府等我？”他离京多时，回来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面圣述职。
赵眠道：“好。”
魏枕风的王府离北渊皇宫不过半条街的距离，光是看大门的气派程度，便知其主人身份之贵重。
赵眠踏入王府大门时，花聚突然感慨：“这么多年了，王爷从来没有……”
周怀让这段时日跟着太子殿下出生入死，自认头脑长进不少，已经可以抢答了：“你是不是想说，这么多年了，你家王爷从来没有带外人回王府，我家公子是头一个？”
“那倒不是。”花聚老实道，“我们王爷只要在盛京，经常会带亲朋好友来王府小聚，府里每天都很热闹呢。”
“每天都很热闹么……呵。”赵眠重复着花聚的话，“那他在王府里定然养了不少伶人舞姬罢。”
“没有呢，王爷把那些舞姬都送进宫了。”
赵眠轻一颔首，还算满意地说：“且带我四处看看。”
魏枕风命云拥和花聚好生招待赵眠，待他像待自己一般即可，这意味着赵眠在王府出入自由，想去哪便可去哪。
赵眠在姑娘们的陪伴下大致在王府里逛了一圈。魏枕风的王府比他的东宫要大上不少，其中亭台楼阁，花池水榭，长廊萦回，屋角相斗，步步皆成一景。
这等规格，已经快赶上东陵的皇宫了。赵眠见多了在野外餐风露宿，睡地上无所谓，吃饼也能大快朵颐的小王爷，如今才真正意识到魏枕风身份之尊贵，是并不输他多少的。
只不过，一个亲王住在这样的宅子里，未免有僭越之嫌。
他不认为这是魏枕风主动的僭越。魏枕风对奢侈之物向来没什么兴趣，全身上下的东西加起来还没他一个玉佩值钱。
晚膳前，赵眠找了间客房闭目小憩。忽然，他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一睁开眼，果然瞧见魏枕风在他床边坐着：“回来了？”
“你这问题问得也是废。”魏枕风煞有介事道，“不，我没回来，我还在宫里。”
赵眠懒得和魏枕风一般见识，问：“渊帝和你说了什么？”
“能说什么。”魏枕风往床上一个横躺，隔着被子压在赵眠腿上，双手枕在脑后，“当然是先说点好话，一路辛苦，找到西夏宝藏，剿灭皇城司余孽朕心甚慰……诸如此类。今日不过走个过场，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赵眠垂眸问道：“你可有应对之策？”
“没有，”魏枕风干脆道，“船到桥头自然直。”
赵眠想起被进奏院带走的喻临：“我觉得事情不会简单，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魏枕风深思熟虑良久，半真半假地说：“若我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你能不能一年之内不和旁人上床？”
赵眠哽了一下，面无表情道：“对你这种人，我除了‘奇之’也没什么可说的。”他踢开魏枕风，掀开被子下床，“既然渊帝暂时没找你麻烦，我就先走了。”
魏枕风一愣：“你要去哪？”
“南靖使馆。”赵眠凉凉道，“你该不会觉得我在盛京没地方住，要借住在你府上罢。”
魏枕风抱起双臂，打量着他：“我说你为什么总是一副不缺我的样子啊。留在王府里不好吗？我想介绍我在盛京的狐朋狗友们给你认识，我还想带你去我外祖家。”
赵眠奇道：“为何。”
“不为何。”魏枕风坦然道，“我就是想这么做。”

第46章
赵眠最终还是留在了亲王府。他此次盛京之行,乃临时起意，且私事占的比重更多。南北两国交往频繁，南靖在盛京的使馆亦是诸多使馆中最忙碌的一个,非必要不打扰较好。
更重要的是,赵眠要的三十万两白银就在魏枕风的王府上。
云拥和花聚各持一把钥匙,站在库房的大铁门前，深吸一口气后对视着点了点头，随后同时将钥匙插进锁孔中。
听到锁芯转动的响声，花聚立刻大喊：“快跑！”
两个姑娘跑开,库房的铁门轰地一声从里头被撞开，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富如雪崩一般冲了出来,涌向四面八方,带起阵阵灰尘。饶是跟着太子殿下见多识广的周怀让见到这副景象，也不由地做出了生吞鸡蛋的表情：“啊……”
待“雪崩”归于平静，魏枕风俯身捡起滚落在脚边的一个三色翡翠玉镯,道：“看，赵眠，你的三十万。”
赵眠微讶：“所以那三十万，是从你这出？”
“不然从哪，北渊国库？你想得美。”魏枕风用帕子将玉镯擦干净,“和谈的时候你逼得那么紧，若公事公办,还要上报内廷,知会户部,我哪有那个时间——手给我。”
赵眠看那玉镯光滑莹润,成色自然通透,勉强能配得上他,才把自己的手给了魏枕风：“这些你都是从哪来的。”
“有的是抢来的，有的是父皇赏的，还有些是母妃留给我的。”魏枕风低头给赵眠戴上玉镯，刚好遮住他手腕上的红线，“怎么样，我有钱吧？”
赵眠在金银堆里大致扫了一个来回：“你这里面的东西，南靖都有，找不出什么稀奇之物，怕是入不了我的眼。”
魏枕风问：“那什么才能入得了您的眼？”
赵眠望着他。
魏枕风表现得十分大气：“这样，你在我这王府里随便走随便看，看中什么随便拿。”
“随便拿？”赵眠微微一笑，“但愿你别后悔。”
魏枕风看赵眠笑得又美又坏，慢吞吞地说：“我预感我会后悔。”
魏枕风的预感没错，赵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直击他的软肋。
他眼睁睁地看着赵眠走进他住的主屋，视线环顾一周后，落在了端正横放于置物台的长枪上。
魏枕风倒吸一口气：“你想干嘛。”
这把长枪名为游龙，是他上战场时的配枪，陪着他出生入死多时。他向来珍之爱之，出门在外时怕它一个枪在王府里无聊，还会命人每日前来念诗给它听。
“‘游龙一掷乾坤破，上挑天霄万里开’，”赵眠颇为欣赏道，“你的枪不错，现在它是我的了。”
魏枕风想也不想地说：“不可，它是我的宝贝，要跟着我一辈子的。”
赵眠冷嘲：“刚刚是谁说我看中什么随便拿的？”
“本王不知道。”
“言而无信非人哉。”
魏枕风心道言而无信一次就不配做人，你这做人的要求未免高过了头。
“你说话能不能小声点？”魏枕风责怪道，“你吓着我的宝贝了。”说完，温柔地抚摸起枪身，“宝贝你且放宽心，谁都不能把你带走，太子殿下也不行。”
赵眠只觉得魏枕风有病，戏谑道：“不能，我就要大声。你这么宝贝你的宝贝，也别带我去你外祖家了，带它去罢。”
魏枕风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带它去过？”
赵眠静了静，回头吩咐周怀让：“你去收拾收拾。”
魏枕风问：“你要干嘛？”
赵眠转身就走：“回南靖。”
魏枕风追在他身后拉住他：“别别别，错了错了。”魏枕风的道歉是半点诚意都没，他甚至还在笑：“但这把枪是真的不能给你，我也是有原则的。”
赵眠本来也只想戏弄一番魏枕风，没想真的夺走人家的宝贝。游龙枪对魏枕风的意义远超于它本身的价值，他要来无用，他要真正值钱的东西。
赵眠带着人在王府里大肆搜刮。魏枕风再是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看到自己打拼下来的家产成箱成箱地被搬走，库房几乎见了底，难免有那么点肉疼：“你还真是一点不手软啊。”
周怀让美滋滋地把每一项物件记录在册：“小王爷以后怕是都没钱娶王妃了。”
赵眠把手上的玉镯摘下放进箱中，心不在焉道：“你长得好，我也喜欢你，但我更喜欢能送到南靖的银子。”
魏枕风：“……”
这是报复吗？
魏枕风善与人交，在盛京好友如云。他回来后，每日的请柬和拜帖纷至沓来，魏枕风推了两天后，实在扛不住了，问赵眠他可不可以和好友出去玩。
赵眠很奇怪：“这是在盛京你的地盘，你问我的意见做什么。就算要问，你也该去问你的宝贝。”
魏枕风就道：“如今你是府上最尊贵的客人，我当然要考虑你的感受，怎能丢下你自己去逍遥快活。我想带你一起去，你喜欢热闹吗？”
不等赵眠回答，魏枕风又道：“我以前觉得你不会喜欢，现在不这么觉得了。”
赵眠问：“为何？”
魏枕风笑道：“你都喜欢被抱了，喜欢热闹也不是不可能。”
赵眠冷笑一声：“算你聪明。不过，你有那个钱请客么。”
魏枕风：“。”
魏枕风的家产虽然被南靖搬空了一大半，但不至于连顿饭都请不起。宴席安排在晚上，赵眠午睡醒来，便被魏枕风拉上了街。
两人逛的是盛京最繁华的街巷。若说盛京什么地方色彩不那么单调，无疑是酒那些楼正店。这些酒楼装饰豪横，最高的有四五层楼，门前有彩楼欢门，房檐下挂着青帘酒旗，远远便可望见。
赵眠道：“盛京的酒楼倒是和上京的很相似。”
“原本是不相似的。”魏枕风说，“十几年前，有人去南靖行商，见识到了南靖酒楼的繁华热闹，叹为观止，回来便学着南靖酒楼的样式在盛京开了一家，生意红火后引得其余酒楼纷纷效仿。”
赵眠“哦”了声：“原来是你们学我们的——学人精。”
“是啊是啊。”魏枕风不觉得学习他国的优点是什么丢人的事，“怎么样，这一番逛下来，能不能承认盛京不输上京？”
赵眠“嗯”了一声，立即补充：“但盛京的东西难吃。”
魏枕风无法反驳：“啊，这个确实。”他黯然神伤，仰天而叹，“其实我以前一点不觉得盛京的东西难吃，直到我六岁那年第一次去了南靖，我才惊觉我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整整六年啊——”
逛街逛得最快乐的当属周怀让，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他在一家名为“天香浴堂”的铺子前探头探脑，惊奇地问：“‘浴堂’，是我想象的那种吗？”
魏枕风说：“你想象得哪种。”
周怀让咽了口口水：“我听闻，你们北渊人喜与人共浴，真的假的？”
“是的，”魏枕风故意往夸张了说，“我们沐浴一定要和旁人一起，一个人绝对不洗，没人擦背怎么行。”
在场的南靖人：“……”
见赵眠眼中的嫌弃都要溢出来了，魏枕风使坏的心蠢蠢欲动。他一把抓住赵眠的手，兴致勃勃道：“萧大人来都来了，不如去体验一下？本王请你。”
赵眠厉声道：“松手。”
魏枕风笑得灿烂：“不必害羞，大家都是男人。”
赵眠牢牢定在原地，被魏枕风拉着手腕往前拽，像一只倔强不肯出门却被主人强迫的猫。魏枕风力气比他大，眼看自己真要被强拉进浴堂，赵眠不免急了：“魏枕风你给我松手——沈不辞，护驾！”
沈不辞嗖地一拔剑，沉声道：“王爷请自重。”
魏枕风：“……好的，本王错了。”
一行人逛了半日，来到此行的目的地——盛京最大的酒楼，广聚轩。他们到时，魏枕风的“狐朋狗友”已经到齐了。
魏枕风说是“狐朋狗友”，赵眠想的是一些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纨绔子弟。没想到来者皆是玉树琼枝，品貌不凡的青年才俊。
其中不乏年纪轻轻就进士及第的新科进士，跟随魏枕风屡建奇功的将门虎子，盛京头号巨商家的小公子，江湖第一剑派拂剑山庄的少宗主……不得不说，魏枕风能把这些身份地位，兴趣爱好迥然不同之人聚在一起也是本事。
赵眠想问，这些人知道在小王爷口中他们都是“狐朋狗友”么。
青年才俊们殷切地盼望着小王爷的到来，听见门外通传王爷已至，悉数迎了上去，猝不及防地瞧见小王爷带来的陌生美人，皆是一愣。
拂剑山庄的少宗主率先回过神，问：“王爷，这位公子是……”
“是南靖的萧觉萧大人，”魏枕风大方地向好友们介绍，“萧大人是本王在外结交的患难之友。”
赵眠颔首致意：“诸位，久仰。”
众人连忙向赵眠回礼。
“‘自古南靖出美人’，我原本还不信这句话，现在竟不得不信了。”
“小王爷带过那么多人来，萧大人最是一眼惊艳，这小小酒楼根本配不上萧大人。”
“观萧郎之风貌，可见南靖上京之光彩。”
“萧大人他日若是得空，可来我拂剑山庄一叙。在下有一把珍藏的‘惊鸿剑’，和萧大人的气质极是般配。”
魏枕风站在一旁，笑盈盈地瞧着众人围着赵眠，仿佛在炫耀什么大宝贝似的。
赵眠鲜少和这么多年龄相仿的人待在一起，应对起来却依旧游刃有余。国宴对他来说都是家常便饭，这点场面又算得了什么。何况有魏枕风在，无论何时都不会冷场。
赵眠发现这些人各个谈吐不凡，和南靖的文人似乎没什么区别。不多时，他就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几杯酒下肚，场面走向奔放，青年才俊们“原形毕露”，谈吐越来越凡，那个少宗主的笑声大到后厨以为哪只鸡飞了出来，在酒楼找了许久未果。聊到兴头上时，他们一个个勾肩搭背，眼中再无身份轻重之别，竟是半点礼仪都不顾了。
敢情之前文质彬彬，温文有礼的模样都是装出来，果然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然而北渊人再如何放肆，也没有“冒犯”新来的萧大人。按理说，席间最尊贵之人应当是小王爷，但萧大人举手投足之间皆是矜贵，叫人望之念之，却不敢近之亲之。
赵眠也没想和这些人勾肩搭背。他喜欢拥抱不假，但仅限于亲近之人。
魏枕风就不一样了。赵眠看着他行走在觥筹交错间，嬉笑怒骂，任情恣性。在这么多天之骄子中，他仍然是最惊才绝艳的那个。
他脸上的擦伤好了一大半，还剩下轻微的两条痕，在他脸颊上交叉成一个歪倒的“十”字。这点小伤非但没有影响他的容貌，反而使他那张脸多了几分鲜活生动之感。
他和他的好友们在一起，眼中是坦荡，笑中是肆意。
周怀让喝了不少酒，双眼迷离，脸上红扑扑的：“好多人啊……”
“他有很多朋友。”赵眠的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想不到的羡慕，“他的朋友看上去都很喜欢他。”
魏枕风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眸朝他看来。两人隔着喧闹对视片刻，魏枕风展颜一笑，抛弃正拉着他大谈兵法的好友，拿着盛满酒的酒盅走了过来。
“萧大人，本王敬你一杯。”魏枕风俯身勾住他的肩膀，在他耳畔笑道，“谢谢你陪我回来，我很开心。”
赵眠举杯和魏枕风碰了一碰：“不谢，我也是没办法。”
众人杯酒言欢，一酬一酢，饮宴至达旦，亦乐此不疲。
赵眠没喝多少，人是清醒的。魏枕风虽然没到烂醉如泥的状态，但走路已经是飘的了，一个劲地问赵眠月亮为什么是弯的，被赵眠象征性地轻呼了一巴掌才老实下来，最后在回王府的马车上靠着赵眠的肩膀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赵眠正在房中用膳，云拥找来说小王爷请他过去一趟。
“这么早他居然起了，”赵眠道，“所以出了什么事。”
云拥担忧地说：“进奏院来人了。”
“意料之中。”赵眠淡定道，“该来的总会来。”
赵眠到时，魏枕风刚刚穿戴好。宿醉后的少年无精打采的，带着未清醒的慵懒，眼睛都懒得睁开。赵眠不禁怀疑他这种状态能不能应对进奏院的问询。
“来了。”魏枕风朝他看来，“好戏将至，你想不想去看看？”
赵眠问：“我能去？”
“怎么不能，”魏枕风懒洋洋道，“想办法就能。”

第47章
进奏院乃天子爪牙,持天子谕诏，可传唤任何皇亲国戚，侯王将相,魏枕风不在例外。但小王爷的身份摆在这里,进奏院即便要问他的话,也是客客气气地把人请过去，小王爷带几个扈从前往也无伤大雅。
魏枕风带赵眠去看戏的办法简单且粗暴。季崇回京后，赵眠再未见过他，想必是“旧疾”复发,困在闺房之乐中一时半会儿出不来，刚好可以把脸借给赵眠一用。
季崇身形和赵眠差不多,相貌中等偏上,看过就忘。赵眠换上北渊的服饰，戴上人皮面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太高兴地说：“魏枕风你别看我，我好丑。”
魏枕风站在赵眠身边，摸着下巴端详着镜子里的太子殿下：“嗯……”
赵眠道：“你是不是突然理解当初我面对黑皮的心情了。”
“不是。”魏枕风笑道，“我反而觉得季崇的脸顺眼多了，以前我看他不知为何总想揍他。我果然不是肤浅之人,看中的都是你的内里和气质。”
赵眠才不会信这等鬼话：“行，那等正月十五那日,我换张脸和你上床,让你多些新鲜感。”
魏枕风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发罢。”
赵眠跟着魏枕风来到进奏院,进奏院院长元漳亲自在大门口等候迎接。在元漳身后站着不少进奏官,其中就有赵眠之前见过的彭瓯。
在南靖的千机院,有一份北渊官员的“黑名单”，上面均是一些手握实权却立场不明，千机院的暗桩努力多年也无法摸清底细的人物，进奏院院长便是其中之一。赵眠看着他与魏枕风客套寒暄，言行举止中没有透漏出半点主观的意图，可见此人不好对付。
反观魏枕风，还是那副宿醉后懒懒散散的模样。两人一张一驰，拉开了这场问询的序幕。
青天白日的午前时分，进奏院里面却暗得像黄昏将至。堂内点着盏盏油灯，四四方方的一间屋子，门窗紧闭，人若在里头待久了，难免会躁动不安，心烦意闷。
元漳命人给小王爷上茶。魏枕风拿起茶盏，嘴唇刚碰到杯子的边缘，便听见元漳问道：“近来，王爷是不是和南靖人走得太近了些？”
魏枕风把到嘴边的茶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放下茶盏，说：“元大人是在控诉本王通敌么。”
元漳想的应该是循循渐进，由浅入深，利用小问题以小见大，怎料魏枕风一上来就把最大的问题抛了出来，彻底打乱了询问的节奏。
元漳从容不迫道：“王爷言重。南靖于我北渊是友非敌，何来通敌一说。”元漳以退为进，重新找回了话语权：“王爷和南靖官员结交，只要不触犯我北渊之利，自是无可厚非。可下官却听闻，王爷把多年积攒的家产都赠予南靖了，此事可当真？”
“本王和萧觉身中奇蛊，想不亲近也难。”魏枕风语带轻狂，“何况本王自己的东西，本王想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
“王爷自己的东西？”元漳摇了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爷的东西何尝不是圣上之物。”
魏枕风颇不耐烦：“你以为本王想？当时南靖手上有寻找西夏宝藏的重要线索，想和他们合作，势必要付出一点代价。”
站在魏枕风身后的赵眠不禁微微蹙起眉。魏枕风怎么回事，情绪如此不稳定，还一直在被元漳牵着鼻子走——宿醉对他的影响就这么大？
元漳颔首道：“原来如此，下官还以为王爷是为了讨那位萧大人的欢心不惜万金买得美人笑，看来是下官小人之心了。”
赵眠冷眼旁观。
南靖和北渊为西夏遗宝结盟一事进奏院不可能不知道，元漳根本不需要魏枕风的解释。他特意提及此事，想必是为了更大的事情铺垫。
魏枕风冷嗤：“如果元大人请本王来只是为了这种小事……”
见魏枕风表露出松懈的一面，元漳道：“在大漠地宫时，王爷和萧大人身陷险境，王爷为救萧大人，不惜提出以顾如璋作为交换，不知王爷可否记得此事？”
魏枕风极短地愣了一瞬：“本王说过这种话？”
赵眠越发觉得不对劲。
当日在大漠地宫，他们落入顾烧灯手中，魏枕风的确说过这种话，但这不过是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魏枕风向进奏院解释清楚即可，为何要如此含糊的否认，暴露出更多的破绽？
这已经不能用宿醉来解释，这是脑子被狗吃了。
魏枕风竟然能蠢成这样，他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魏枕风这都不是装的，他立马去街上的浴堂与人共浴。
元漳不紧不慢道：“西夏亡国后，顾如璋一直下落不明，王爷莫非知道他身在何处却选择瞒而不报？若真如此，王爷恐有欺君之嫌啊。”
魏枕风沉着一张脸：“你这话听谁说的？”
元漳看向彭瓯：“把人带上来。”
很快，喻临便被押了上来。少年一见到魏枕风，仿佛一只被抢了骨头的断腿恶犬，凶相毕露：“魏狗……！”
“本王当是谁，原来是他。”魏枕风呵地一声笑，“元大人，蝼蚁之言你也信？”
元漳道：“下官身为进奏院院长，有线索自不能放过。顾如璋下落成迷，他在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人是王爷，他的太傅之印也落在了王爷手中。”
“顾太傅在魏狗手上！”喻临恨声道，“他亲口承认的——顾太傅在负雪楼！他骗了你们所有人，魏枕风要造反！”
元漳呵叱道：“住口，此处岂有你说话的份。”
“元大人若不想他说话，又何必将他带上来，无非是觉得‘造反’二字太过，自己说不出口罢了。”魏枕风不留情面地哂道，“都是千年的狐狸，元大人不必和本王玩这一套。只是元大人不觉得离谱么，顾如璋若真的在本王手中，本王不把他藏得远远的，反而留在负雪楼，这合理？”
即便被指着鼻子骂老狐狸，元漳也未表现出失态的一面：“王爷可曾听说‘灯下黑’？最危险之地，即是最安全之地。”
魏枕风不悦地眯起眼睛：“你究竟意欲如何。”
“负雪楼已被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为了还王爷一个清白，今日进奏院会对负雪楼和其内人员进行彻查和盘问。”元漳道，“下官只想请王爷在进奏院多饮两盏茶，同下官一起等待彻查的结果而已。”
魏枕风眼底一片冰凉：“若本王说不呢。”
元漳神情波澜不惊：“此乃圣上之意，还请王爷不要让下官为难。”
魏枕风沉默良晌，道：“本王饿了，有吃的么。”
在没找到确切的证据之前，进奏院不敢怠慢身负赫赫之功的亲王，呈上的点心还算精致。魏枕风邀请与他同来的“季崇”坐下与他一同吃点。
“负雪楼不是一时半而能查完的。”魏枕风说，“慢慢等罢。”
这一等从白天等到了黑夜。两人被软禁在进奏院，吃饱喝足后下棋打发时间。
赵眠落下一白子，轻声道：“等进奏院查完，戏就结束了？”
魏枕风心不在焉道：“差不多吧。”
“那这场戏也不怎么好看。”赵眠犀利地评价，“所谓起承转合，少了一些精彩的转折。”
魏枕风笑着吃下赵眠几个白子：“那没办法，我就这水平。有人早就动了彻查负雪楼的心思，此次不过是借题发挥罢了。我随便演演，你随便看看。”
一直到第二日的清晨，元漳才再次现身，且一来便鞠躬向魏枕风行了个大礼：“委屈王爷一夜了，王爷请回罢。”
魏枕风挑了挑眉：“看大人的意思，是没查出什么来？”
“正是。”元漳不亢不卑道，“王爷在皇城司面前搬出顾如璋，想必是情急之下的计谋，王爷为何不早些告诉下官。”
“不是计谋。”魏枕风强调，“本王说了，本王从未在皇城司余孽跟前提及过顾如璋。倒是进奏院，随意听信一个俘虏之言对本王及负雪楼妄下判断，不嫌丢人么。”
元漳依旧镇定，仿佛早就猜到了进奏院在负雪楼是查不到什么的：“王爷息怒。”
魏枕风笑了声：“元大人这时怎么不说是父皇的意思了？”
这时，彭瓯匆匆走了进来，道：“王爷，院长，喻临招了。”
元漳问：“他招了什么？”
彭瓯看了魏枕风一眼，面露难色：“这……”
元漳知道彭瓯的顾忌，道：“王爷已洗脱嫌弃，你但说无妨。”
彭瓯道：“喻临承认他是在诬陷王爷。他之所以这么说，是受人指使，意图借顾如璋一事拖王爷下水。”
元漳沉稳的脸终于沉了下来：“谁？”
赵眠恍然大悟。
原来，这才是这场戏最精彩的地方。
喻临是受人指使，这个“人”可以是任何有动机对魏枕风不利的人：主张打压他的文臣武将，北渊太子及其党羽，甚至是中宫皇后。
彭瓯摇了摇头：“他不肯招。他……一直在笑。”
元漳疾言厉色：“他笑什么？”
“笑我进奏院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彭瓯艰涩道，“像条指哪咬哪的……”
“够了。”元漳强忍着没有失态，“继续严刑拷打，打到他招为止。”
赵眠虽然不了解喻临，但他了解魏枕风。这哪是喻临能骂得出来的话，杀人又诛心，分明是魏枕风的作风。
元漳借喻临之口搬出“造反”二字，魏枕风则借喻临之口回骂进奏院是条指哪咬哪的狗。
喻临当然不会招，魏枕风不会让他招。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却能在所有不知情者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令其互相猜忌，惶惶不可终日。
尤其是渊帝，他得知有人想要陷害自己的二儿子时，第一个会怀疑谁？
只是有一点赵眠想不明白，魏枕风是怎么让喻临乖乖听话的。
走出进奏院后，赵眠向魏枕风问出心中疑虑。魏枕风道：“喻临恨我不假，但对他而言，有件事比拉我下水更为重要。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时在大漠地宫，喻临什么时候的反应最特别。”
赵眠灵光一闪：“你提到顾如璋的时候。”
魏枕风点点头，笑道：“顾如璋是个大宝贝啊，皇城司越在乎他，越是将软肋暴露无遗。”
“知道了，游龙枪是你的小宝贝，顾如璋是你的大宝贝。”赵眠总结陈词，“这场戏告诉我们，心里不要有白月光，否则一旦被人拿捏，就会被吃的死死的。”
“对喻临等人而言确是如此。”魏枕风漫不经心道，“弱者的喜欢和仰慕非但一钱不值，还极可能会拖后腿，不要也罢。”
赵眠若有所思：“所以说，顾如璋的确在你手上。”
事到如今，魏枕风也没有必要隐瞒赵眠：“嗯，他算是我一张自保的底牌。”
赵眠弯唇一笑：“我想我知道你把顾如璋藏哪了。”
魏枕风惊讶道：“真的假的。”
赵眠示意魏枕风过来，魏枕风便俯身将耳朵凑到了他唇边。
赵眠轻声说出答案，魏枕风先是怔了一怔，随即扬唇笑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现在。”赵眠有几分小小的骄傲，“本来我只是猜测，看你这反应，我是猜对了。”
魏枕风笑着问：“那你又是怎么猜到那个地方的？”
赵眠道：“昨日的宴席中，只有拂剑山庄少宗主一人是武林人士。而山庄的宗主，是和万华梦齐名的四宗师之一。你早就知道顾如璋和万华梦的关系，自然要做好万华梦可能会上门抢人的准备。拂剑山庄不如何受朝廷的约束，你和山庄的少宗主又是至交，若我是你，我也会把顾如璋藏在那里。”
赵眠说着说着，突然又有了一个新的问题。也不知魏枕风是先和少宗主交好，才把顾如璋藏进了拂剑山庄，还是为了将顾如璋进拂剑山庄，才和少宗主交好。
不过，这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问也罢。
“聪明死了赵眠。”魏枕风痛快地说，“这么聪明，值得奖励一个抱抱。”
赵眠本想说“孤给你脸了，爱抱抱，不抱滚”，话到嘴边又改口道：“可以，你想什么时候抱我。”
“回去就抱。”
“别回去了，现在就来抱，顺便再亲两口，最好是亲嘴。”赵眠仰起头，顶着季崇的脸催促，“快。”
魏枕风：“。”
赵眠面无表情道：“知道你用李二脸的时候我还要和你上床是什么心情了吗？”
魏枕风诚恳道：“有点知道了，对不起。”

第48章
进奏院离北渊皇宫很近,路过宫门口时，魏枕风心血来潮，问赵眠想不想去宫里看看。
“我十六岁时出宫建府,”魏枕风道,“宫里才是我长大的地方。”
赵眠望着那高高的墙楼,问：“我可以说北渊皇宫的坏话吗？”
赵眠本以为魏枕风会严词拒绝，没想到魏枕风居然短暂地宠了他一下：“可以啊，随便说。”
凛冬下的北渊皇宫巍然耸立，神圣庄严,无论是一眼望不到顶的长阶，还是端正四方的宫墙,无一不彰显着皇权绝对的威严。
积雪未化,四处可见躬身扫雪的太监，扫出一条笔直的小径。赵眠跟在魏枕风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这些太监一一向魏枕风行礼,只觉得他们面容模糊，谨小慎微，仿佛被这座宫殿压得喘不过气来。
北渊皇宫比南靖皇宫大，人也更多。据他所知，魏枕风的兄弟姐妹加起来有近十人,且有不少是几岁的孩子。可置身北渊皇宫时，却感觉不到它该有的热闹。
赵眠不由好奇,这群宫殿的主人,魏枕风的父皇会是怎么样一个人。
千机院中关于渊帝的记载赵眠都看过。在渊帝二十岁登基时,千机院曾用“美姿貌,眼如点漆,神仙中人也”来形容过他。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也不知已过不惑之年的渊帝身上还有几分当年的风采。
赵眠看了魏枕风一眼，许愿渊帝没有秃头发福。
两人走在路上时，天上下起了小雪。赵眠停下脚步裹紧身上的狐裘，他回头望着一路走来他和魏枕风留下的脚印：“好冷清。”
“前殿是这样。”魏枕风道，“后宫比较热闹。”
赵眠以为魏枕风要带他去后宫逛逛，有些惊讶：“我——季崇也可以去后宫？”
魏枕风比赵眠更惊讶：“你不知道吗？”
赵眠一愣：“知道什么？”
“不仅是季崇，我们北渊谁都可以进后宫的，菜场卖鱼的鱼贩都行。”
赵眠瞬间没了表情，想扇人的冲动差点没压住：“你不反讽会死吗。”
魏枕风笑道：“这不是跟你学的么。”
赵眠有些可惜，看来此行是见不到魏枕风的妹妹们了。
这时，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监从后面追了上来：“王爷，请留步。”
魏枕风还未回头便向赵眠介绍：“此人是在我父皇身侧贴身伺候的唐公公。”
唐公公小跑至两人跟前，恭敬地行礼：“王爷，皇上听说您进宫了，说想见见您呢。季大人也可一同前往。”
两人对视了一眼，赵眠看出魏枕风在问自己能不能应付得过来。他轻一点头，告诉魏枕风没问题。
渊帝这时候见魏枕风，十有八九是为了发生在进奏院的事。进奏院已将负雪楼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对魏枕风不利的事情，即便渊帝真的对魏枕风有所忌惮，此事过后也该放心些许。
唐公公带着他们一路来到后宫。魏枕风问：“父皇可是在皇后那里？”
唐公公道：“回王爷的话，皇上在长夏宫呢。”
魏枕风“哦”了一声，语调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唐公公叹了口气：“这两年王爷不在盛京恐怕不知道，皇上闲暇时分常常一个人在长夏宫独坐，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
魏枕风的反应没刚才那么冷淡了：“是么。”
长夏宫离渊帝的寝宫最近，且明显比其他宫殿大上不少，一看便知是受宠后妃才能居住的地方。踏入宫殿的大门，一棵于雪中盛放的梅花树映入眼帘，暗香浮来，一个高大俊美的男子站在树旁，头戴旒冕，身着玄色龙袍，此人便是北渊之帝，魏枕风之父，魏照修。
直至今日，赵眠算是见全了天下之权者。
东陵，北渊，南靖三国的实际掌权者，再算上西夏末年的顾太傅，每一个都是世间少见的美男子，美的方式还各不相同。
若说陆妄有着祸国妖姬般的美貌，魏照修则更接近传统意义上能捕获女子芳心的男人。
岁月在他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男人身姿挺拔，想必是日理万机也不忘强身健体，五官虽没有他儿子那般令人一眼惊艳，但也足够让人印象深刻。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眼角不可避免地有了细纹，左眼眼下还有一颗泪痣。
魏枕风那一等一的俊美容貌显然就是从渊帝那继承并优化来的，包括那偶尔显露出的慵懒松弛之感，也和眼前的男人有些相似。
赵眠不由地想，魏枕风的母妃总不会右眼眼下也有一颗泪痣吧。
他又想到魏枕风的母妃姓梅，生前是渊帝宠冠六宫的梅贵妃，长夏宫应该就是梅贵妃旧时的居所。
只在冬日盛开的梅花生活在长夏之宫，也不知是好是坏。
渊帝免了两人的礼，端详着魏枕风的脸，温和地问：“听说你在进奏院待了一日一夜，不回府上歇息，进宫来做什么。”
魏枕风懒得编理由，道：“季崇之前从未进过宫，儿臣想带他来看看。”
渊帝从上至下打量了赵眠一番，嘴角露出一个笑来：“你对自己的人倒是好。”
魏枕风没有回话。
“进奏院一事，朕已经知道了。”渊帝不紧不慢道，“你觉得，是谁勾结了皇城司余孽，想要陷害于你。”
魏枕风道：“儿臣不知。”
渊帝态度亲和地说：“无论是谁，朕都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父皇。”
“但有一件事，你也要给父皇交代。”渊帝低低地笑了声，“告诉朕，你在大漠地宫，睡了几夜的龙床？”
赵眠眉宇间微不可见地拢了一拢。他差点被渊帝刚才的表现骗了，还以为渊帝是个正常水准的父亲，是他想简单了。
魏枕风正要回答，渊帝又道：“是和南靖人一起睡的？睡得舒服么。”
赵眠能感觉到魏枕风身上的气息明显冷了下来。魏枕风仿佛没听到渊帝的第二个问题，淡道：“受伤昏迷之后一直睡的龙床，挺舒服的。”
渊帝欣慰一笑：“枕风真是长大了。”
魏枕风也笑了：“父皇所言极是。”
渊帝忽然道：“季崇。”
赵眠反应极快：“臣在。”
“王爷睡的那位萧大人相貌如何，是不是美若天仙？”
赵眠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回陛下，是的。”
魏枕风：“……”
渊帝低笑道：“如此甚好。”
父子二人到这里似乎就没话说了。
一阵沉默后，渊帝看向一旁的梅花，问：“回京之后，你可曾来过长夏宫。”
魏枕风道：“回父皇，还没有。”
看似风流的男人轻叹一声，眼眸也跟着暗了下来：“她之前……一直很想你。”
魏枕风点了点头：“我知道。”
唐公公适时走上前，问：“皇上可要去皇后娘娘那用膳？娘娘已经派人来请几回了。”
“不去。”渊帝反应冷淡，“去德妃那。”
渊帝走后，赵眠斟酌着措词，道：“你父皇看上去不像对你母妃全然无情。”
魏枕风不以为然：“或许有过几分宠爱，但也仅仅是几分‘宠’罢了。”
赵眠道：“他没有追究你睡西夏龙床之事。”
“我两年前坐西夏天子的龙椅他也没追究。”魏枕风嗤道，“这大概是对我母妃的一种补偿，他不想动害我母妃之人，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
两年前梅贵妃的暴毙果然是人祸。
赵眠试探地问：“你母妃是死于后宫争宠？”
魏枕风不置可否：“我母妃盛宠不断，这么多年都没事，为何我破了西夏灵州，立下战功她就忽然病逝了？前朝后宫，本就是紧密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眠沉吟着，压低声音：“你在怀疑皇后和太子？”
“不是怀疑，”魏枕风干脆道，“是确定。”
赵眠陷入沉思。
魏枕风看着长夏宫的匾额，忽而一笑：“你知道吗，有的时候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没立功就好了。如果我一事无成，我母妃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赵眠问：“你为什么能确定？”
魏枕风哽了一下：“不是，我都说出这种悲伤厌世的话了，你不该安慰安慰我吗？比如，‘我不许你说这种话，你母妃肯定希望你做个于江山社稷有用之人’……”
“当局者迷，我必须在被你拉入感性前先保持冷静。”赵眠摆摆手，“华而不实的话晚点再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人证物证俱在，事发之后，皇后也亲口承认了。”魏枕风无不讽刺道，“就这么简单。你是觉得哪里有疑点么？”
赵眠点点头：“皇后和北渊太子似乎没有害你母妃的必要？”
魏枕风挑了挑眉：“没必要？”
赵眠解释道：“对已经被确定是储君的太子而言，求稳才是上上之策。自古以来，太子被废往往是因为自身德行有亏，而不是因为别的皇子有多优秀。你看，即便皇后和太子谋害了贵妃，渊帝仍然愿意保住他们，这足以证明太子之位不可轻易易主。我见过你大哥，我不觉得他是个蠢人，他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魏枕风道：“他不蠢，但他母后就不一定了。”
“皇后既已认罪，应该是我多想了。”赵眠把手放在魏枕风肩上，轻声道：“别说这种话，你母妃肯定希望你做个于江山社稷有用之人。”
魏枕风：“……”
赵眠声音放得更轻：“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好好造反，为你母妃报仇罢。”
魏枕风眨了眨眼：“你怎知……”
赵眠心道你在我面前演都懒得演我还能看不出来？让你跪一次你都要报复回来，何况是杀母之仇。
“和你一起睡龙床时，你说了梦话。”赵眠随口乱说，“说的就是‘我要造反’四字。”
魏枕风貌似信了，若有所思道：“和别人一起睡觉原来这么可怕的吗。”
两人回到王府时，周怀让正在门口火急火燎地张望着。他看到魏枕风，急道：“王爷你可回来了，我家殿下呢？”
赵眠凉凉道：“在这。”
周怀让盯着赵眠的脸，拧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殿下易容的事：“殿下你这一去就是一天一夜，我，老沈还有白神医都要担心死了！”
魏枕风一愣，问：“白榆来了？”
“是啊是啊，”周怀让笑眯眯道，“今早刚到的，我们可以一起过年啦。”
对于白榆的到来，赵眠也很开心。今年过年，虽然父亲们和弟弟都不在身边，但至少他们东宫四人组一个不缺。
魏枕风状似不经意地问：“白神医现在赶来，是解药做好了吗？”
赵眠意识到了一件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白榆真的已经做好了解药，他和魏枕风就不再有上床的必要了。
“还没有。”周怀让遗憾地说，“白神医说大体差不多了，但最后一步比较麻烦，上元节前怕是好不了。”
赵眠和魏枕风同时松了口气。

第49章
这是赵眠第一次在异乡过年。
北渊和南靖有着共同的祖先,过年的习俗虽不尽相同，但有些事情还是共通的。祭灶扫尘，插挂桃符,放灯燃烛……在正月初一时,“长幼悉正衣冠”,也就是换上崭新的吉服。
白榆一手包办了东宫弟弟们的吉服，特意选用南靖上好的布料，参考上京时下最时兴的款式。尤其是太子殿下的吉服，她花了一百二十分的心思,做出来的成衣比太子殿下上月十五穿的那套还要华美奢丽。
淡金色的袗衣配上墨色的外衫，高贵中带着沉稳的大气,领口中间镶嵌着赤红的宝石。不仅如此,白榆还贴心地准备了配套的发冠项珠，玉佩琼琚，甚至还有一对小小的耳饰。
这套华服光是挂在衣架上已是珠光宝气,侈靡至极，普通人很难驾驭，要的就是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和一副看不上所有人的表情，正是为太子殿下量身定制的。
白榆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信心满满地问赵眠：“殿下可要现在换上？”
赵眠站在衣架前欣赏许久,指尖挑起那一串由南红玛瑙串成的项珠：“不必。”
白榆有些诧异，揣摩着太子殿下的心思：“殿下是觉得在他国这么穿太张扬招摇了？”
他们毕竟是在北渊的地盘上,如果比北渊皇室穿得还好,恐怕会招人侧目。
“张扬？”赵眠道,“孤并不觉得。”他甚至觉得可以再张扬一些。
“那殿下是有哪里不满意？”
“没有。”赵眠解释道,“孤的意思是,今日先不穿,改日再穿。”
“改日？”白榆奇道，“殿下想改到哪日？”
赵眠假装没听清楚白榆的问题，转向周怀让：“沈不辞的年夜饭做好了么。”
从腊月二十五开始，北渊皇宫里的大小祭祀和宫宴连续不断，魏枕风每日都要穿着他最讨厌的北渊朝服早出晚归，今日自不能例外。
进宫之前，魏枕风特意来到赵眠暂住的院子，主动向赵眠报备今日的行程：“宫宴很晚才能结束，你应该不会等我吧？”
赵眠口是心非，又没完全口是心非：“南靖有守岁的习俗，可能会顺便等等你。”
魏枕风很满意这个回答，笑道：“行，那我尽量早点回来。但如果宫中有事回不来，我也不勉强自己，可以吗？”
赵眠颔首：“可以。”
赵眠原本只是想和东宫的人安安静静过一个年，谁想王府里的人一个比一个爱凑热闹，连季崇都带着他夫人来了。沈不辞一整日都在厨房里忙活，颠锅的速度已经快赶上他拔剑的速度了。
吃完年夜饭，赵眠把关系一般的人暗示走，和周怀让，沈不辞，白榆一起守岁。
他们在房檐下，面朝覆满积雪的院子围炉而坐。炉子上烤着瓜果蜜饯，温着岁酒，从小一起长大的四人一边喝酒赏雪，一边聊着此时南靖皇宫会有的热闹。
周怀让捧着酒杯，脸上红扑扑的，眼睛也亮晶晶的：“每年过年，皇上都会给我们发红包来着。我还记得去年皇上说我和殿下已经十八岁了，他最后再给我们发一次红包，以后就没有了。”
白榆眉眼弯弯地看着赵眠：“过完年，殿下就十九岁了，马上到弱冠了呢。”
“十九岁……”赵眠喝了不少酒，已是微醺。世人爱望月思故乡，除夕看不到月亮，思乡之情却依旧滔滔汩汩，不减丝毫。
十九岁对赵眠而言有些特殊，因为他父皇是十九岁时有的他。
想到父皇赵眠就欢喜，他弯了弯唇，道：“父皇就是在我这么大的时候，有了我。”
“是呀。”白榆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我听老师说过，当时他给皇上诊出喜脉后，差点没吓死。”
白榆的老师是南靖太医院的程院判，赵眠和他弟弟均是由程院判看着出生的。
当时万华梦的生子秘药问世不久，男人产子一事只在东陵发生过，还未流传至南靖。在南靖人眼中，男子怀孕已是骇人听闻，怀孕的还是一国之君——谁那么有本事能把一国之君睡了啊，程院判不被吓死才怪。
赵眠对当年父皇是怎么怀上自己，又是怎么生下自己的经过了解得不多，父皇和丞相也很少在他面前提及此事。若说谁对这件事最清楚，除了当事人，当属程院判了。程院判对爱徒倾囊相授，知无不言，白榆肯定也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
赵眠突然有些好奇：“那父皇呢？父皇知道他怀了我，是不是很开心。”
和自己心爱的人有了孩子，在他的理解中，应当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东宫大姐姐的酒一下子醒了：“这……”白榆看出太子殿下眼中的期待，连忙露出笑容：“当然啊，陛下当时险些喜极而泣。”
赵眠只是醉了，不是傻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白榆转瞬即逝的僵硬，眯起眼睛：“你在说谎？”
白榆弱弱道：“……属下不敢。”
周怀让感觉到气氛不太对。他看看殿下，又看看白榆，抱着缓和气氛的想法，说出了源远流长的一句话：“这大过年的。”
赵眠命令道：“孤要你说实话。”
白榆自知拗不过殿下，叹声道：“好吧，殿下。其实当年，陛下并不想生子，他是被人暗算才和丞相有了您。得知自己怀孕后，陛下还是有点被吓到的。”见殿下的脸色越来越僵硬，白榆赶紧补充：“后来陛下和丞相相知相许，他们都非常非常期待您的出生！”
赵眠一言难尽的心情并没有因为白榆打的补丁好转多少。他沉默了好半天，沉默到其他三人大气不敢出，才语气艰涩地说：“孤不是父皇和丞相相爱才有的孩子。”
亏他以前还在魏枕风面前大肆炫耀，说我们南靖的皇子和你们北渊的可不一样，我和弟弟都是父亲们彼此喜欢才有的孩子……好丢人。
白榆十分心疼中夹着一分好笑。他们的太子殿下啊，看着高高在上，盛气凌人，心里在乎的却是这样温馨可爱的小事。她都没敢告诉殿下，其实当年陛下春宵一度后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揣着龙种还要忙着从几个嫌疑人中找到龙种的另一个爹，还差点认错了。
殿下倘若知道了这个，不知道要被打击成什么样呢。
周怀让对太子殿下的郁闷感同身受，安慰道：“殿下，这大过年的……”
沈不辞道：“你可以不用说话。”
赵眠确实有被小小地打击到。他一直以为两位父亲是先定情了才有的他，没想到真相竟是反过来的。搞不好父亲之所以能成功上位，牢牢独占父皇，其中也有他的缘故。
这么说来，他算是父亲们的……媒人？
魏枕风深夜归府，朝服都来不及换下，直奔赵眠的住处。只见东宫三人围坐在一脸忧郁的太子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
沈不辞：“陛下和丞相对殿下舐犊情深，属下看在眼中。”
赵眠：“嗯。”
周怀让：“殿下大过年的咱们要开心点啊！”
赵眠：“哦。”
白榆：“殿下您知道吗？当年陛下和丞相有了您已经非常满足了，他们没想过生二胎。二皇子殿下和您一样，也是因为意外才有了的。”
赵眠的回应终于超过了一个字，脸也抬了起来：“你详细和孤说说。”
白榆正要开口，余光瞧见小王爷踏入院中，顿时如蒙大赦，立马站起身道：“小王爷来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守岁？”
“要啊。”魏枕风带着一身微凉的酒意走了过来，“有没有醒酒茶？我在宫宴上被几个皇叔灌得有点多。”
白榆笑道：“有，我这就去端来，王爷陪殿下说说话罢。”
魏枕风一边解开束缚了自己一日的朝服领口，一边低头打量赵眠的脸色，问：“怎么了赵眠，脸垮成这样，和被人刺挠了的猫似的。”
赵眠沉声道：“白榆说，我父皇怀上我的时候，似乎还没完全爱上我的父亲。”他忍辱负重地承认，“我不是他们彼此喜欢才生下的孩子，我就是个意外。”
魏枕风思索片刻，问沈不辞：“你们家殿下是不是也喝多了？”
沈不辞道：“不算太多。”
……看得出来太子殿下是真的在乎这种事了。
魏枕风在白榆原来的位置上坐下，问：“你父皇和父亲现在是彼此喜欢的么。”
赵眠毫不迟疑：“当然。”
“那不就得了。”魏枕风拍拍赵眠的肩膀，“光凭这一点，你已经赢过北渊所有的皇子公主了。”
赵眠蹙起眉：“和你们北渊皇子比这个有意义？罢了，不提这个。”赵眠尝试用正事疗愈心伤，“你的宫宴如何？”
魏枕风兴致缺缺：“不值一提，唯一让我笑出声的是，我一个皇叔被鱼刺卡了，好不容易一阵猛咳咳出来，鱼刺刚好飞到了德妃的碗里，差点没把我笑死。”魏枕风一笑，“还有便是，我的妹妹们是真的可爱。”
大过年的，赵眠没有讽刺魏枕风拙劣的炫耀，问：“北渊皇后和太子呢？”
魏枕风笑意收敛，淡道：“皇后认下毒害我母妃一事后，失宠已久，这两年来一直处于半禁足的状态，只有像除夕，中秋这样的大节日才会被允许在祭典和宫宴上现身。今日见她明显老了不少，和渊帝坐在一处，不像夫妻，倒像是渊帝的丈母娘。”魏枕风顿了顿，“至于太子……”
“王爷，”匆忙而至的云拥打断了两人的谈话，“太子殿下来了。”
赵眠就坐在这里，云拥口中的太子殿下自然不是他，而是魏枕风的大哥，北渊太子魏长渡。

第50章
赵眠曾在六岁时见过魏长渡一面,那时的魏长渡已经是个身量长成的少年。魏长渡乃北渊中宫所出的嫡长子，在他之后，渊帝接连得了不少公主,才又有了魏枕风这第二个儿子。
魏长渡的容貌应该是更像他的生母,不如渊帝和魏枕风俊美,却是五官大气，气质深沉。赵眠对魏长渡的印象还停留在十二年前那个爱护弟弟的武国太子身上。
如今，二十五岁的青年已无当年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沉郁内敛,一言一行如雕版般端正。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近来过于忙碌，青年眉眼中透出几分疲惫,见到魏枕风之后便要求同他单独密谈。
赵眠不便与魏长渡相见,他藏在偏殿的门后，勉强可以听清两兄弟的对话。
魏枕风对魏长渡的态度和对渊帝的相似，大致的礼数都在,但绝对谈不上亲和，不冷不热的样子有些耐人寻味。
小王爷和万华梦顾烧灯等人对峙之时，尚能游刃有余，在谈笑风生间牢牢把控局面。魏长渡和此二人一样，皆是魏枕风的仇敌,而魏枕风在他面前是冷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这恰恰证明渊帝和魏长渡在魏枕风心中的特别。
因为曾经在意,魏枕风才无法做到像对待那些无关紧要的仇敌一般对待他们。
魏枕风开门见山地问：“皇兄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魏长渡环顾四周：“孤第一次来你府上,你不请杯酒喝么。”
魏枕风不咸不淡的：“皇兄在宫宴上还没喝够？”
魏长渡道：“没和你喝。”
“喝酒就免了,喝茶可以。”魏枕风叫人把白榆煮好的醒酒茶端了上来,“皇兄醒了酒，好仔细想想该不该深更半夜到我这来，和我……‘叙旧’？”
魏长渡低头盯着茶碗半晌，轻轻一笑：“也好，那孤便以茶代酒，敬二弟一杯，愿二弟身名俱泰，万事顺遂。”
魏枕风看着魏长渡仰头饮尽醒酒茶，过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那份喝了：“现在，可以说事了么。”
“可以。”魏长渡隐去没必要的情愫，正色道：“孤此次不请而来，是为了梅贵妃薨逝一事。”
魏枕风不觉意外：“怎么，你要给你母后喊冤？”
魏长渡镇定道：“不，梅贵妃确实死于母后之手。母后浅见薄识，易听信他人谗言。你在灵州立下大功，父皇把负雪楼给了你，她为此深感不安，又见梅贵妃在后宫中盛宠不断，深怕自己有朝一日被贵妃取而代之，连累我一同被废，故而才被身边的宫女怂恿，命人在贵妃的补药中下了剧毒。”
魏枕风冷声道：“皇兄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均是两年前就查清了的事，魏长渡若只是为了说这些，大可不必在除夕夜宴后专程跑到王府要求和他单独密谈。
魏长渡长叹一声：“是我的错，前朝事多，我没有注意到母后竟被小人蛊惑至此。等我发现时，为时已晚。”
堂堂长兄太子在弟弟面前以“我”自称，可谓是主动示弱。可惜魏枕风根本不吃他这一套，神色不见半点波澜：“皇兄把罪责都抛到‘小人’身上就没意思了。”
魏长渡闭了闭眼：“我知道。我不是想为她开脱，我只是想告诉你，当日，我发现母后决心毒害贵妃后，第一时间赶到了凤仪宫，想要阻止我母后的愚蠢行径。无奈我去晚了一步，我到凤仪宫时，奉命下毒的宫女已经在前往长夏宫的路上。我当即派身边脚程最快的太监胡淳去追，谁知夜路太黑，那个胡淳跑得太快不慎扭伤了脚。等他赶到长夏宫，梅贵妃已经……”
魏枕风眼底的戾气随着魏长渡的讲述渐渐浮现出来：“我母妃本来可以因为太子的‘仁慈’活下来，可惜她运气不好，最终落得一个玉减香消的下场。”魏枕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平静，“皇兄是这个意思么？”
魏长渡哑声道：“我觉得你理应知道当年全部的真相。梅贵妃在后宫中不争不抢，安分守己，身后亦无母家的助力，我没有杀她的理由。枕风，我很想救下她，真的。”
魏长渡似乎要被愧疚和痛苦淹没了，赵眠即便看不到他的脸，光是听见那颤抖的声音也知道这位北渊太子此刻一定是标准的忏悔之貌。
若他弟弟赵凛忏悔的时候也能到这般水准，逃学被抓后也不会被父皇和丞相罚得那么惨了。
可仔细一想，魏长渡大过年的特意跑到王府和魏枕风说这件事，真的只是为了给魏枕风一个完整的真相？
无论真假，他说的这个插曲并没有影响整件事的走向，有没有这一出，梅贵妃都会死在皇后手上。魏长渡挑好时间告诉魏枕风，唯一能起到的作用就是在情感上为自己和皇后争取一点余地。
你看，我母后是想收手的，我们尝试过做出挽救，天不遂人愿，我们也很难受。
但愿魏枕风能沉住气冷静下来，暂时不和魏长渡撕破脸皮，争取从他口中套取更多有用的信息。
魏枕风没有让赵眠失望。他沉默许久，再开口时语气难辨喜怒：“母妃出事之后，凤仪宫除了皇后其他人等，包括下毒的宫女和你口中的太监胡淳，均被父皇下令处死。你说的这些，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我怎知你是不是仗着死无对证，编个小故事来诓我。”
“物证我的确没有，人证……”魏长渡稍作犹豫，“父皇知道这件事。”
渊帝既然决定保住魏长渡的太子之位，自然要把他塑造成对毒害贵妃一事全然不知情的样子。渊帝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将当日事情的全貌告知魏枕风。
魏枕风笑了声：“行，我改天问问他。”
魏长渡自知不受欢迎，事情说完了便起身告辞。临走之前，他审视着魏枕风，道：“往年每个正月十五，你母妃都会亲手为你做一盏花灯祈福。她所求所愿，唯有平安二字。自古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不要让自己置身险境，二弟。”
魏枕风状似云淡风轻地点了点头：“说得好，受教了。”
魏长渡一走，魏枕风的表情就变了，他问走出来的赵眠：“他的话你都听见了？”
“嗯。”
“很好。”魏枕风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就不用向你解释我待会喝完茶为何要狠狠地把茶碗摔在地上了。”
少年的脾气摆在那，魏枕风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淡定，但他知道在比自己资深老道的兄长和长辈之前，他必须有所伪装。
赵眠问：“你觉得魏长渡所言是真的么。”
“不好说。”魏枕风道，“先假设他所言非虚，你认为胡淳摔倒扭伤一事是巧合，还是人为？”
赵眠光凭魏长渡的一面之词他无法做出判断：“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你有必要亲自调查梅贵妃之死的真相。”
“两年前我亲自查过。”魏枕风沉声道，“母妃薨逝后，渊帝秘不发丧月余，待我赶回盛京时，人证物证都被处理干净了。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查到了一些线索。所有的线索都指向皇后，我不觉得我判断失误了——我还是那句话，我母妃的确死在皇后的毒下。否则，魏长渡就该忙着为皇后想方设法地洗脱冤屈，重获圣宠，而不是到我这里惺惺作态地讲出‘真相’。”
赵眠赞同道：“确实。”
北渊皇后下毒害死了梅贵妃一事毋庸置疑。现下问题的关键在魏长渡派去阻拦下毒宫女的小太监上——前提是魏长渡没有骗他们。
魏枕风道：“你知道最让我不解的是什么么。”
“什么。”
“动机。”魏枕风说，“我母妃乃罪臣之女，外祖一家被流放北域多年，因为母妃生我有功，他们才得以回到盛京勉强过点好日子。若我当真要夺嫡，我母妃和外祖家对我不会有帮助。魏长渡也好，几个未成年的弟弟也罢，他们的目标如果在我，完全没必要大费周章去对付我母妃。只要我母妃活着，我外祖一家当年所犯之事就会是我最大的污点。所以，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后宫争宠和蠢人下手——蠢人做事的动机，往往会偏离常理，我理解不了。”
赵眠沉吟道：“渊帝也没有对你母妃下手的动机？”
“难说。他若忌惮我，相比借皇后之手害死我母妃，直接打压我不是来得更直接么。”魏枕风想了两年还没有想明白，“当时我只有十六岁，我什么都没有，负雪楼是他给我的，军权也是他给我的。没有这两样东西，我又如何会有现在的地位。”魏枕风扯了扯嘴角，“他给了我那么多，直至今日依旧没有收回的意思，我看不出他在忌惮我。相反，我觉得他要么想利用我平衡太子一党，要么……在诱惑我。”
世人都拒绝不了对权力的欲望，他亦然。唯愿平安之类的屁话，在他看来多是一事无成者的自我安慰。
魏枕风的推断有理有据，赵眠一番听下来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他只补充了一点：“除了蠢人，疯子做事也不需要动机——看看万华梦。”
魏枕风不敢苟同：“万华梦做的事情再疯，他亦有动机。只要联系到顾如璋，他的行为就是合理的。”
赵眠颔首道：“你是对的。既然找不到动机，就证明你的方向有误，或许导致你母妃之死的根本原因与你本来就没有关系？无论你有没有攻破灵州，有没有手握兵权，你母妃在凶手眼中都是必须死的。杀人的动机有很多，比如要灭她的口，比如借她之死打压皇后……“
魏枕风讥笑一声：“又比如，仅仅是想看我失去至亲，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你理解不了，才更该查个水落石出。两年前……不，三年前十六岁的你或许查不到什么，但现在你十九岁了。”赵眠用一副长辈教训后辈的口吻说，“别告诉我这三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魏枕风道：“不用你说，既然有了新的疑点，我岂能放过。”
赵眠满意地点点头。他瞥了眼桌上完好无损的茶盏：“你不是说要摔东西泄愤么，怎么不摔了？”
魏枕风耸了耸肩，似乎已经恢复到平时的心境状态：“十九岁了，稍微克制一下吧，免得太子殿下觉得我不稳重，难当大任。”
两人各自回房前，赵眠忍不住问了魏枕风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我记得，你幼时和魏长渡看起来比我和赵凛和谐多了，如今怎么闹成这样？”
魏枕风笑了，不知真假地说：“因为，我也想当皇帝啊。”

第51章
要调查一件案子,无非是从时间，地点，人物上入手。三年前,渊帝让凤仪宫除皇后之外的人全部为梅贵妃陪葬,而长夏宫的宫女太监则在贵妃薨逝后被分散到其他各宫,当年魏枕风也详细查过这些人，并未发现有用的线索。
若是按三年前的方式再查一遍，赵眠认为查出疑点的可能不大。他们应该当把调查的地点从凤仪宫和长夏宫扩大到整个北渊皇宫，把调查的人物扩大到皇宫里的每一个人,上至渊帝德妃，下至干着最低等活的宫女太监,统统不能放过。
北渊皇宫中,光是宫女和太监就有数万人，再加上禁军侍卫，后宫的嫔妃和太妃……想要把有机会接近梅贵妃的人全查一遍绝非易事。
魏枕风这三年虽然奔波在外,鲜少出现在盛京，势力却在盛京悄无声息地渗透。十六岁的小王爷或许有些事情不好下手，十九岁的魏枕风就不见得了。
他们并不是没有目的地一一排查，赵眠首先把注意力放在了太医署上。梅贵妃常年喝的补药，皇后下毒的毒药均出自太医署,这是一个绝对不能忽略的地方。
魏枕风三年前就把他母妃在宫中二十年的医案从皇宫里带了出来，白榆重新看了一遍,得出的结论和之前别无二致。
贵妃自生下魏枕风后身体一直孱弱,常有气血不足,畏寒肢冷之症。她用的补药都是对症下药的珍贵食材,由渊帝亲赏,一喝便是二十年,看不出什么问题。
从宫里的记载来看，渊帝得了什么名贵的补药，一定会先赏赐给梅贵妃。梅贵妃多年盛宠不断是不争的事实。
赵眠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找到魏枕风，说：“白榆没在你母妃的医案中发现异样。渊帝和他后宫众多佳丽的医案，你能拿来么。”
“巧了，我正准备去拿。”魏枕风已经换上了进宫穿的衣服，低头系着腕带道，“还要谁的，我一并带回来。”
赵眠道：“皇宫里所有人的。”
魏枕风抬眼看向赵眠，见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便道：“这样殿下，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你说。”
“我直接把整个太医署搬回王府算了。”
赵眠满腹疑念：“你做得到？”
魏枕风一摊手：“等我坐上北渊的龙椅就做得到了。”
赵眠呵呵道：“我不坐南靖的龙椅照样能做到。”
魏枕风遂感叹：“有两个父亲疼爱的宝贝就是不一样。”
赵眠闻言没有像往常一样为父亲们的宠爱骄傲，而是被戳中痛点，露出黯然之态：“反正宝贝又不是他们爱的结晶，没什么可炫耀的——此事勿要再提。”
魏枕风忍笑：“好的。”
为“小事”斤斤计较的太子殿下有种别样的可爱，若非正事要紧，他还真有点想抱上一抱。
存放在太医署的医案不计其数，最快的办法不是把医案弄出来，而是把人弄进去。
于是，赵眠又一次借用了季崇的脸，易容跟着魏枕风再访北渊皇宫。
去的路上，魏枕风提醒赵眠：“你应该知道这些排查的小事不用你亲力亲为吧？”
赵眠道：“当然。”他和魏枕风手下有很多有能力有忠心的人可供他们差遣，“托你的福，我体会到了亲力亲为的乐趣。”
应该就是从那次魏枕风邀请他夜访溆园开始，他发现调查的过程比等待旁人调查结束直接把结果给他有趣得多，也刺激得多。
魏枕风欠身颔首：“倍感荣幸。”
“但以后不能经常这样了。”赵眠警告自己，“我身份贵重，若事事亲为，难免有损威仪，也容易将自己置身于险境，给敌人制造机会。”
“跟着我就不怕，”魏枕风道，“我不会让你陷入危险。”
小王爷自以为说了一句非常男人的话，能稍微感动一下太子殿下，没想到却惹来对方不屑的目光。
“拉倒吧你，”赵眠身在北境，话说的方式或多或少被影响了一些，“你自己算算我们在一起多少次死里逃生了。南宫山，沙尘暴，大漠地宫……你怎么有脸说出‘不会让你陷入危险’这种话的？”
魏枕风想了想，还真是。他改口道：“即便我们陷入危险，我也会尽我所能保护你——这样可以吗？”
每一次遇险，魏枕风确实都在保护他。
赵眠道：“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护好自己就行。毕竟，你连沈不辞都打不过。”
魏枕风：“。”
皇宫戒备森严，夜闯的难度比当日他们潜入南宫山高十倍百倍。但他们根本不需要“夜闯”或是“潜入”，魏枕风可在皇宫内外出入自由，宫里又有不少魏枕风的人，他们明目张胆地进了宫，派人略施小计调走了值守的太医，十分顺利地来到了存放医案的地方。
此处存放的医案目测有数万册，靠他们两人全部看完不现实。好在皇帝，皇后和皇太后的医案均是单人单册，且单独封存。魏枕风轻车熟路地找到了渊帝和渊后的医案，拿出提前搞到的钥匙：“我们先从这两个人开始罢。”
赵眠接过渊帝的医案，大致翻了翻。渊帝登基入主皇宫二十余年，身体一直安康，连常见的头疼脑热在他身上都甚少发生，二十年来不超过五次。他的进药底簿只有薄薄的一册，脉案上记录的几乎全是日常请的平安脉，看上去能活到九十九岁。
赵眠从头开始仔细地查阅，将脉案和进药底簿一一对照。
前几次渊帝偶感不适，宣太医去给他诊脉，太医写下脉案，对症开药。渊帝几时进了什么药，进了多少，悉数记录在进药底簿中。
不多时，赵眠便发现了一处异样。进药底簿中有一页，是没有脉案对应的。也就是说，渊帝在没有让太医诊脉的情况下喝了这些药，看进药的时辰，应该是在清早。
奇怪的是，进药底簿上只写了渊帝进药的时辰，没有写具体的日子。
赵眠思量半晌，将渊帝的脉案翻到梅贵妃薨逝那几日，对照两者的笔迹后，确定给渊帝开这个药方的太医，正是梅贵妃薨逝前一日为渊帝请平安脉的太医。
……会是巧合么。
如果不是，这位太医给渊帝请了平安脉，写下“龙体康健”四字，却又另外开了一个药方——为何？
答案不难想到，一定是渊帝向他口述了一些诊脉看不出来的症状，太医才有胆子这么做。
赵眠虽然不懂医术，但亦知道良药和毒药之分。他看得出这个方子上的药材均是有益身心的良药，但具体对症是什么病他就不得而知了。
赵眠将此事告知魏枕风，魏枕风也觉得其中或有蹊跷，道：“记下来，回去问人。”
他们在太医署待了两个时辰，除了那张可疑的进药底簿，还发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事情。比如某个嫔妃的安胎药有些不对劲，又比如好几个嫔妃都在用同一个秘药……赵眠意外见识到了正常的后宫争斗有多依赖太医们的辛勤劳作。至于这些疑点是否和梅贵妃之死有关，则需要进一步详查。
两人离开太医署时，宫门已经快下钥了。若再不出去，他们今夜只怕要被困在宫中。
赵眠催促魏枕风尽快离宫，魏枕风却道：“不急，你随我来个地方。”
赵眠跟着魏枕风来到一处僻静之处，没瞧见什么特别的，问：“你要干什么？”
魏枕风道：“等一会儿。”
两人没等多久，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出现了。只见小太监怀里不知揣着什么东西，一路东张西望，看到魏枕风后眼睛一亮：“小王爷！”
魏枕风点点头：“辛苦，东西带来了么。”
“都在这。”小太监把怀里的东西交给魏枕风，露出一个带着虎牙的笑容，“小王爷我先走了，宫里还有好多活等着我干呢。”
“去吧。”魏枕风多嘱咐了一句，“小心点。”
小太监走后，魏枕风主动向赵眠解释：“他是宫闱局的人。”
宫闱局是北渊皇宫掌管后宫事宜的地方，如果梅贵妃之事与后宫争宠有关，宫闱局是最能看出端倪的地方之一。
赵眠想的是先查太医署，魏枕风想的则是先查宫闱局。
宫闱局在后宫，他们虽然可以想办法混进去，但万一暴露麻烦不小，让人把想要的东西带出来是最方便的。
两人赶在宫门下钥前出了宫。一上马车，魏枕风就把带出来的东西和赵眠分享——是渊帝的召幸档案。
赵眠在手中掂量着档案的分量，不屑一顾道：“都说魏照修乃风流帝王，结果二十余年才这么一点？呵，不过如此。”
“你在想什么啊赵眠。”魏枕风好笑道，“这是他近两年的。”
赵眠怔愣一下，想到自己和魏枕风的一月一次，脱口而出：“我不信，你打开看看。”
要看的东西不多，两人没有分工合作，肩并肩坐着，脑袋凑在一块儿，一起……看渊帝的召幸档案。
说梅贵妃宠冠六宫实在是名副其实。渊帝每去三次后宫，就有一次是去长夏宫，这还只是在贵妃薨逝的前两年，那时贵妃已经年过三十了，可想而知贵妃十几二十岁的时候会受宠到什么地步。
两人越翻越沉默。翻完最后一页，赵眠缓声道：“你父皇三年前还能一月去那么多次后宫？若我没记错，你父皇今年……”
“四十有二。”魏枕风冷冷道，“是的，你没记错，他比我们大二十三岁。”
赵眠：“。”
魏枕风难掩讥讽：“他才是最该喝白榆凉茶的那个。”
赵眠再次翻回三年前的一页，道：“你母妃薨逝的前一夜，还去侍了寝。”
梅贵妃如此盛宠，怎么可能不遭人嫉妒。难道她真的只是死于后宫争宠？
梅贵妃薨逝的前一夜侍寝，渊帝也可能在那日用了一些药，这两者会有什么关联么。
回到王府后，赵眠第一时间叫来白榆，将进药底簿上的方子背给她听。白榆听完，问：“殿下近来是睡不好么。”
“这不是我用的方子。”赵眠道，“你为何这么问。”
白榆道：“因为这个方子有静心凝神，滋补心阳之效，多用于梦魇呓语之症。”
梦魇呓语？
赵眠想到了一事，心中陡然一沉。
“魏枕风，你还记得前日我们开的一个玩笑么。”赵眠轻声道，“你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想造反。”
魏枕风脸色极差：“记得。”

第52章
不久前,赵眠曾戏言他之所以看出魏枕风有造反之心，是因为两人同床时他听见了魏枕风说梦话，说出了“我要造反”四字。
渊帝宠爱梅贵妃二十年,也有意栽培他们两人的孩子。若梅贵妃之死真的与他有关,他应当不是蓄谋已久,而是突然意外，不得已为之。
渊帝梦魇呓语的那日，梅贵妃恰好在侍寝。第二日，梅贵妃就暴毙而亡。她会不会像戏言中一样,在渊帝枕边听到了什么她不该知晓的事情，进而被渊帝杀人灭口？
这类巧合听起来离谱,但不能排除实际发生的可能性。
若梅贵妃真正的死因当真只是渊帝的一场梦,那未免太可笑了。她没有死在前朝的争斗中，也能在后宫的漩涡里安然无恙二十年，最后只是因为和枕边人的一场春宵而玉碎珠沉。
赵眠从未见魏枕风的表情冷成这样。
他能理解,如果他是魏枕风，他也无法接受。
“这只是一种猜测，事实可能并非如此。”赵眠安慰魏枕风，“我们暂时还没有证据，也很难有证据。”
一场梦魇,一句呓语能留下什么证据。当时在场的只有魏照修和梅贵妃两人，贵妃已死,难道还指望魏照修告诉他们事情的真相。
魏枕风却道：“会有证据的。”他的语气十分笃定,“我母妃很聪明,她如果真的听见了什么,她便能预知到自己可能会出事,她一定会给我留下信息。”
赵眠不了解魏枕风的母妃,但他相信魏枕风的判断：“可是三年前你已经将长夏宫翻了个底朝天，并详查了长夏宫的每一人——你什么都没查到。”
“我查得还不够。”魏枕风低声道，“不是她没留下信息，而是有人故意将她留下的信息藏了起来。”
除了渊帝，最有可能做到这件事的是长夏宫的宫女太监，其次就是宫里每一个能接近长夏宫的人。这些人多达成千上万人，他们除了逐一排查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
要查的人太多，魏枕风不可能在这件事上亲力亲为，他只能等。
几日查下来，他们并没有查到有用的线索。赵眠担心魏枕风会因为急切的心情失去该有的稳重。但据他观察，魏枕风除了话少一点，不怎么和旁人讲笑话了以外，一切算是正常。
在北渊，每年过年前后，朝廷封印休假七日。恢复上朝的第一日，渊帝在文武百官前对魏枕风论功行赏。
魏枕风功有二。其一，为北渊寻回了大部分的西夏遗宝；其二，成功剿灭了皇城司最主要的势力，没有了顾烧灯，霍康胜，陈斌等人，皇城司剩下之人不过是散兵游勇，面对负雪楼的追杀再无还手之力。
至此，西夏复国彻底无望。
这两件功劳随便拿出一件都是足够加官进爵的大功，可魏枕风已是亲王之尊，负雪楼之主，封地赏钱无数，可谓是赏无可赏。再赏下去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立储，要么赐死。
偏偏渊帝两种选择均未选。任太子一党和亲王一党如何心焦如焚，他自岿然不动，只是在口头上对次子赞扬有加，例行赏赐了一堆金银珠宝，又追封梅贵妃为皇后，同时还不忘勉励长子一番，此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刚被南靖搬空了的王府库房再次焕发生机，一箱箱的赏赐搬了进来，引来几位南靖客人的围观。
“这红翡成色如此之好，当真是罕见。”白榆赞不绝口，“若能做成耳饰戴在我家公子身上，一定非常好看。”
花聚好奇地问：“白姐姐，南靖男人各个都戴耳饰吗？”
“多是贵族公子爱戴这些。”白榆道，“像我家公子是习惯了一身金装玉裹，所以才偶尔会戴耳饰。”
“原来是这样。”花聚瞥了眼站在赵眠身后的沈不辞和周怀让，“我说周公子和沈护卫怎么都不戴呢。”
魏枕风对这些赏赐没什么兴趣，坐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擦着游龙枪。赵眠不贪财，但喜欢欣赏宝物。他代替魏枕风查检每个箱子里的东西，经过一个大箱子时，沈不辞忽然道：“公子。”
赵眠知道沈不辞不会无缘无故叫他，顿时心生警惕：“怎么。”
沈不辞盯着赵眠脚边的箱子，悄无声息地拔出了剑，用举动告诉赵眠：箱子里有问题。
赵眠低头一看，发现箱子的锁没有上好，留出一条细缝，里面隐隐有人的呼吸声。
赵眠屏住气息，缓缓向后退去。方退了半步，箱子砰地一声被打开，一连串的银针从里面嗖嗖嗖地冒出，正对着赵眠的方向。
早有准备的沈不辞挥剑格挡，不料有人竟比他快了一步。
一杆长枪从一旁飞了过来，刚好横在了赵眠的面前。那显然淬了毒的银针一根根撞在枪尖上，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后，掉落在地。
而那杆长枪继续畅行无碍地前行，最终稳稳地插在了树干上。
沈不辞诧异地看了小王爷一眼。
在场所有携带武器的人都掏出了家伙。云拥持剑厉声呵斥：“什么人，竟敢在恒亲王府行行刺之事！”
魏枕风拔下长枪，道：“留活口。”
众人将箱子团团包围，一个年轻的女声在里面响起，似自嘲，似喟叹：“我终究还是一个魏狗都杀不了么。”
赵眠和魏枕风对视一眼。
喜欢称北渊皇室为“魏狗”的人，他们之前已经见过很多了。
花聚道：“到底是谁？说话！”
一位女子在箱子里缓缓站了起来。该女子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素淡，身着北渊宫女的服饰，直直地向魏枕风看去，眸子里带着宁静如水的绝望和憎恨。
魏枕风问：“你是皇城司的人？”
西夏皇城司的人能力先不谈，对西夏和顾如璋绝对是无疑的忠心。赵眠本以为要费一些工夫才能逼女子开口，没想到女子居然主动报出身份：“是。同时，我是皇宫尚服局的宫女，名蝉念。”
女子敢来行刺一定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她没有必要说谎。
想要在敌国皇宫里安插一个暗桩难乎其难。蝉念在北渊皇宫潜伏了至少三年，肯定尝试过行刺渊帝。但渊帝又是什么人物，她一个尚服局的宫女一年未必能见到渊帝一次，哪怕等三年也等不到一个机会，故退而求其次，转而行刺在宫外建府的魏枕风。
至于她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此时来，原因很简单。
其一，魏枕风正在彻查清算皇宫里的每一个人，迟早会查到她身上，她的身份早晚要暴露。
其二，西夏宝藏和顾烧灯之死已是人尽皆知。蝉念很清楚，西夏复国再无可能，她潜伏的任务马上要结束了。
在彻底结束之前，她要抓住仅剩的一点可能，尝试为顾如璋报仇。
可为何在行刺失败之后，她不立即自刎殉国，反而把自己的真假身份和盘托出。难道，她想要和魏枕风说些别的什么？
果然，蝉念的下一句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她说：“我知道梅贵妃之死的真相——我手中有证据。”
众人全在愣神之际，花聚率先开口道：“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是一封信。”蝉念道，“一封贵妃写给魏枕风的信。”
花聚等人不知道，蝉念所言，刚好印证了魏枕风的推断。如果贵妃留给魏枕风的信息真的落在了西夏手上，一切都能说得通了。
贵妃薨逝后月余魏枕风才得知消息赶回盛京，蝉念有足够的时间把贵妃之信送到顾如璋手上，魏枕风当然找不到。
无论现下魏枕风是何种心情，别人在他脸上看到的只有冷静和沉稳：“你是怎么拿到那封信的，说来听听。”
蝉念平静地说：“贵妃弥留之际，我寻到机会潜入长夏宫。贵妃以为我是她贴身的宫女，从枕下取出了一封信，让我在她儿子凯旋之际交给他。”
魏枕风嗓音极冷：“但你没有。”
“是，我没有。我想方设法将信传递出宫，几经周折，送到了顾太傅手上。”
魏枕风呵地笑出了声：“不愧是国士无双顾如璋啊。”
原来顾如璋手上早握有和他谈条件的筹码。他不知道自己母妃真正的死因，他的阶下囚却知道——三年前就知道。
魏枕风道：“既然信一直在他手上，他为何不在西夏亡国之时拿出来？”
蝉念转述顾如璋话语的时候，声音放得格外的轻：“因为太傅知道，哪怕他当时拿出了贵妃之信，魏枕风也会将国之大事放在首位，照亡西夏不误，然后靠自己的本事把自己母亲的东西抢回去。”
顾如璋所料属实，魏枕风的确会这么做。即便渊帝真的是贵妃的罪魁祸首，他恨的只会是魏照修，而不是北渊。
所以，顾如璋让蝉念在西夏火种熄灭之时拿出这封信，又想垂死挣扎什么呢。
感觉到魏枕风的怒火快要压不住了，赵眠把他拉到身后，站出来接管了局面：“那封信现在在何处。”
“我会告诉你们。但我有两个条件。”蝉念顿了顿，“应该说，顾太傅有两个条件。”
赵眠下颔微抬：“你说。”
“第一，放过皇城司剩下的兄弟姐妹。”提到“皇城司”三字时，蝉念的神色有了些许动容，“他们对北渊已无威胁，望……望王爷给他们留一条生路，并善待西夏百姓。”
赵眠没有替魏枕风答应或是拒绝，问：“第二个条件？”
蝉念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道：“太傅说，若有朝一日魏枕风找到了西夏遗宝，就证明他已经去过东陵的南宫山，见过东陵国师。”
赵眠有些惊讶：“顾如璋第二个条件和万华梦有关？”
蝉念点点头：“无论东陵国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太傅希望王爷也留他们一条性命。”
“他们？”赵眠蹙起眉，“除了万华梦还有谁。”
蝉念吐出二字：“喻临。”
赵眠不由地怔了一怔。
蝉念道：“只要你们答应这两个条件，我即刻告知你们藏信的地方。王爷认识贵妃的字迹，应当能判断出真假。”
“你为何这么肯定我会遵守诺言，”魏枕风开口道，“你就不怕我拿到那封信后出尔反尔？”
蝉念淡声道：“我不敢肯定，我只是在做顾太傅交待我的最后一件事。做完了，我也就解脱了。”
魏枕风没有当即答应顾如璋的条件，只是让人先把蝉念带下去。但赵眠知道，魏枕风会答应的。
他们距离真相，只剩下一步之遥。
“话说顾如璋和喻临究竟是什么关系啊。”周怀让疑惑道，“喻临愿意为顾如璋答应小王爷的条件欺骗进奏院，顾如璋也在最后关头保了喻临一条性命。莫非顾烧灯不是顾如璋的内侄，喻临才是？”
赵眠反问周怀让：“喻临今年几岁。”
“十四？”周怀让道，“还是十五来着。”
赵眠又问：“万华梦和顾如璋是何时开始有纠葛的？”
“十七年前。”周怀让将两者联系起来，灵光一闪，惊呼不已：“殿下的意思是……？不会吧不会吧？不可能吧！”
赵眠摇了摇头：“究竟是不是，只有他们知道了。”
他一直以为顾如璋这类人，眼中除了江山社稷，再装不下其他。今日他才知道，原来在顾如璋眼中，也能看到西夏以外的东西的。
哪怕只是两抹再微小不过的影子，哪怕他从来没为他们做过什么。
在确定西夏无药可救，复国无望，在最后的最后，顾如璋终于得以放下故国，遵循本心地去保护那两个影子。

第53章
两日后,魏枕风同意了蝉念的条件，却只同意了其中一条。
“本王可以放喻临一条生路，并善待西夏百姓。”魏枕风道,“其他的便免了。”
万华梦在南靖手中,他无权做主。至于皇城司剩下之人,他想杀就杀，想留就留，何必要让自己被一个承诺束缚得不痛快呢。
他是赢家，赢家本就可以对败者为所欲为。
蝉念有些惊讶：“你难道不想尽快知道你母妃之死的真相？”
魏枕风不紧不慢道：“本王差不多猜到了,只差一个证据而已。有没有这个证据，都不会影响本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但本王也承认,本王想要那封信,所以愿意站在此处和你讲讲条件。”
蝉念皱起眉，原本麻木平静的神色变得颇为复杂。
三年前，顾太傅曾经说过,梅贵妃之死或许是唯一能让魏枕风方寸大乱的事情。他们要抓住难得的机会，尽可能挽救更多的人。
顾太傅料事如神，他不会出错。只是站在她面前的魏枕风已不是当年那个在贵妃灵前无声落泪的少年了，他甚至能从容不迫地等上两日再来和自己谈条件，仿佛他对那封信真的只是想要,而不是必须要。
“你不满意本王的条件可以拒绝。”魏枕风笑了声，“当然,本王也可以现在便当着你的面杀了喻临。”
蝉念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此时,她进一步理解了为何皇城司里只要和魏枕风交过手的人各个对魏枕风恨之入骨却又望而生畏。
明明是她手中握有筹码,现在却成了魏枕风在威胁她。她在提出条件的同时,也暴露出了喻临对顾太傅的重要性和特殊性。
太傅和魏枕风之间最后的一场较量,没有输家,也没有赢家，终究是不分伯仲。
蝉念不得不承认，她没有选择的权力。
谈判失败，魏枕风失去的是一个证据，而喻临失去的是一条性命。
“好。”蝉念道，“我答应你。”
之后，蝉念说出了贵妃之信所在之地——豫州，奔泉书院。
“你将喻临带到奔泉书院，交给书院的院长，他自会将贵妃之信给你。”蝉念如是道。
赵眠得知后，不由默叹顾如璋会选地方。
豫州是原西夏有名的人杰地灵之地，历朝历代不知出了多少状元榜眼，王佐之材。奔泉书院更是原西夏读书人梦寐以求之地，就连南靖的学子想要出国游学，首选便是奔泉书院。顾如璋少年时期也是在那里求学的。
北渊亡西夏不过三年，渊军或许能屠尽西夏将士，却不敢对读书人做得太过分。北渊不仅要统治西夏疆土，更要万民臣服，西境归心，想要做到这一点他们离不开西夏鸿儒学子的支持。
况且，奔泉书院在四国的读书人心中均有一席之地。魏枕风若敢在奔泉书院言而无信，肆意妄为，传出去难免令天下人耻笑，进而使北渊失了民心。
魏枕风找到赵眠，道：“我即刻启程前往豫州，你……”
赵眠转身就走。
魏枕风在他身后问道：“你去哪？”
“让白榆替我收拾行李。”赵眠道，“不然还能去哪。”
从盛京到豫州至少需要三到四日，一来一回肯定赶不上正月十五，他只能跟着魏枕风一起去。
魏枕风愣了愣，道：“抱歉，要你跟着我跑来跑去。”他本来是想带赵眠回南靖过上元节的。
赵眠淡道：“无妨，我刚好想去一趟奔泉书院。”
奔泉书院有一位先生是南靖朝廷想了很久的人才，丞相数次派人请他出山皆被各种理由婉拒。如果他能说服先生跟他回南靖效力，丞相和父皇说不定能消消气，揭过他没回家过年的事了。
“你专心自己的事，不必考虑我。”赵眠道，“你现在就做得不错，继续保持。”
他一直担心魏枕风会关心则乱，被蝉念牵着鼻子走。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魏枕风没有掩饰自己内心不够强大的事实，坦然道：“其实我很急，我只是装得好罢了。”魏枕风自嘲地笑了声，“不怕你笑话，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按照赵眠争强好胜的性格，正常情况下他肯定要狠狠嘲笑魏枕风，但现在不是正常情况。
魏枕风心情不好，他说话应该温和一些。
“难怪。”赵眠打量着魏枕风，“我说你的泪痣怎么没以前明显了。”
原来是被黑眼圈遮住了。
魏枕风下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下眼睑：“好好睡一下就会变回去的。”
赵眠“嗯”了一声，又道：“你最近也不怎么和我说笑话了。”
不嘴欠，也不和他说笑话的魏枕风让他不太习惯。
魏枕风叹了口气：“我确实没什么心情，我根本做不到完完全全的沉着冷静。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弱啊？”
赵眠点点头：“是有点。”
魏枕风无奈：“你要不要这么诚实。”
赵眠接着道：“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是父皇出了什么事，他恐怕连表面的镇定都做不到。
魏枕风终于是笑了：“那走吧赵眠，一起去奔泉书院。办完了正事我带你在书院里玩。”
赵眠没想到自己随口的夸赞能让魏枕风平日里的少年意气回来两分，既然如此，他也能用平时的语气和魏枕风说话了吧。
“奔泉书院乃天下四学府之一，多少读书人心向往之，岂是你能带孤玩的？”赵眠嫌弃道，“有辱斯文。”
魏枕风遂改口：“那办完了正事我带你在书院里多看几本史书，多写几篇策论？”
赵眠满意点头：“一言为定。”
赵眠和魏枕风一行人一路快马加鞭，于正月十一那日赶到了豫州。
奔泉书院位于豫山山脚，依山傍瀑而建。一眼望去，满目青山，犹见松柏之姿。
书院建院已有百年之久，院墙旧而不破，匾额上有“奔泉”二字，苍劲有力，古朴沉淀。院内读书之声声声入耳，院外站着两个一边读书一边守门的少年。
他们身着同样的素净白衣，看到魏枕风等人骑着马气势汹汹而来，身后还押着一个断一臂的少年，便知来者不善，其中一人立即进院禀告师长。
魏枕风很给面子地没有硬闯。他们坐在马背上，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就见一群穿着白衣的学生涌了出来。
这些学生大多是十几岁至二十几岁的少年和男子，算是赵眠和魏枕风的同龄人。待他们学成之后，可以像一般读书人那般参加科考，也可在三国之中自寻其主，大展宏图。
这些学生望着高高坐于马上的魏枕风，一眼便能通过那醒目的眼下双痣判断出他的身份，投来的目光绝对算不上友善。
在他们看来，西夏无罪，北渊伐之，此乃蛮夷之行。魏枕风率兵伐西时，多用阴险小人之计，哪怕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也配不上“君子”二字。
可就是这样一位为求一胜不择手段的少年王爷，身边居然坐着一位难得一见，气质不凡的貌美公子，当真叫人扼腕叹息。
不多时，一个学生推着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坐着一鹤发童颜，颇有道骨仙风的老者。老者看了看赵眠和魏枕风，又看了眼被连日奔波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喻临，闭目长叹。
赵眠偏向魏枕风的方向，说：“此人应该就是奔泉书院的院长，瞿白。”
两人一同下了马，魏枕风朝瞿白走去。站在瞿白四周的学生纷纷露出警惕之色，生怕对方一言不合对他们的院长兵戎相见。
一个胆子大的学生开口道：“书香之地，还请王爷自重！”
魏枕风懒得理这等小角色。他言简意赅地向瞿白说明了来意，言辞之中没有多尊重，也不含轻蔑嘲讽，全然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瞿白沉默良久，道：“王爷可否先让老朽的学生带喻公子下去休息？喻公子的脸色似乎不大好。”
魏枕风点了点头。
喻临被带走后，瞿白道：“三年前，顾太傅确实将一封信送到了奔泉书院。当时他对老朽说，若有朝一日王爷派人来取这封信，那就证明……”瞿白又是一声叹息，“王爷随老朽来罢。”
魏枕风带着赵眠等人走进书院。他们跟在瞿白身后，经过一间间讲堂和廊房，来到了藏书的御书楼。
御书楼内藏书数以万计，书架有双人之高。瞿白在最后一个书架前停下，道：“把梯子拿来。”
“不必麻烦。”魏枕风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急迫，“告诉本王在哪。”
瞿白指着最上层的一本古籍，道：“《北堂书藏》，信以藏之。”
魏枕风纵身一跃，轻而易举地将那本《北堂书藏》取了下来。他凭感觉翻到一页，一封信静静地夹在书页之中，信封上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娟秀字迹——吾儿枕风亲启。
魏枕风背对着赵眠，赵眠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觉得，这个时候魏枕风或许不希望被这么多人看着。
“你们先下去。”赵眠低声吩咐，“关上门。”
那他呢？他能陪着魏枕风么。
赵眠有些拿不准主意，他不知道自己和魏枕风的关系有没有到那个地步。
其他人走后，赵眠犹豫许久，还是选择留在原地。他静静地站在一旁，离魏枕风不近也不远。但如果魏枕风叫他，他一定能听见。
魏枕风依旧背对着他，脸庞隐藏在阴影中，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魏枕风在唤他，声音轻得像是他的幻觉：“赵眠。”
“……嗯？”
“她没有听见，”魏枕风拿信的手缓缓垂下，“她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54章
梅吟姝为何能得宠是北渊后宫讨论了二十年的话题。
前十年,众人把原因归结到她倾国倾城的容貌上。后十年，她年龄渐长，后宫第一美人的位置受到了年轻嫔妃的威胁,可圣上依旧对她宠爱如初。这时候大家又说,她是因为生下了二皇子才得以母凭子贵。
最初,连梅吟姝自己都不知道圣上喜欢她哪里。
刚入宫时，她还算不上聪明，甚至有点傻。为了救获罪流放的母家，她也曾笨拙地争过宠。那些拙劣的小伎俩圣上一眼便能看穿,可圣上从不责罚她，只会笑吟吟地笑话她。
获宠后,她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后宫其他嫔妃的眼中钉,接踵而至的阴谋和构陷让她担惊受怕。好在圣上总是站在她这边，耐心地帮她分析动机，找出幕后主使,教她如何反击，甚至会用玩笑的口吻问她想不想去害害别人。
她是喜欢圣上的，很喜欢。圣上风流俊朗，护着她宠着她，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但她不想害别人,她只想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
她在圣上的调教下越来越聪明,为圣上生下的孩子也比其他皇子公主聪明得多,可她却越来越不敢聪明,也不敢像当初那般喜欢和依赖圣上。
因为她越聪明,就好像越不认识枕边的男子了。有的时候,回想起圣上过去说的某句话,她当时听不懂，现在却能惊出她一身冷汗。
她渐渐明白，做天子的宠妃，她不能不聪明，更不能太聪明。
在圣上面前，她二十年来如一日的小心翼翼，总是在适当的时候说适当的话，做适当的事，既不恃宠而骄，也不妄自菲薄。
她不能失宠。为了母家，更为了她的孩子。她一旦失宠，被困深宫，便很难和自己的孩子相见了。更重要的是，她的孩子那么出色，那么能干，他一定要有一个体面的母妃。
最后的那次侍寝，她一如既往地慎小谨微。圣上说枕风在西夏的战场上立了大功，问她想要什么赏赐，她的回答挑不出任何毛病。
圣上注视她良久，颇为无趣地说：“睡罢。”
她闭着眼躺在龙床上，听到圣上入睡的呼吸声，心中绷紧的弦才稍稍松懈，放任自己被困意侵袭。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感觉到寝宫里的灯亮了。她睁开眼，发现枕边的男人不知何时不见了。她看向四周，看到圣上背对着她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她正欲开口，圣上蓦地低笑了一声，声音阴冷彻骨，仿佛要把人拖入地狱一般。
圣上从未在她面前这么笑过，她只觉遍体生凉，身下睡着的好像不是龙床，而是一根随时可能穿入她身体的冷箭。
她该怎么办，她要不要出声示意自己已经醒了？然而本能告诉她，这不是她能醒来的时候——她必须是睡着的。
男人越笑嗓音越嘶哑。忽然，笑声骤停，男人安静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将目光投向龙床。
即便是闭着眼，她也能感觉到圣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同在审视一只一手调教长大，可留可弃的宠物。
留着能给他带来不少乐趣，但谁也不能保证有朝一日不会反咬他一口。弃了，又有些可惜。
不能动，她警告自己，她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可她能骗过男人的眼睛么。
醒与睡，生与死，均在一念之间。
男人一步步朝她走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她想起过去，后宫中无论谁犯下了欺君之罪，都会被圣上识破。她是圣上教出来的，她不觉得自己能例外。
与其在圣上心底埋下怀疑的种子，她不如……实话实说。
于是，她咬了咬牙，在男人的注视中睁开眼：“皇上？”
男人的语气和往常无甚区别：“姝儿什么时候醒的？”
“臣妾才醒不久，看到皇上独自站在窗边，不敢出声打扰。”她尽量镇定地说出了实话，“皇上可是睡不着么？”
男人垂眸看着她，微微一笑：“想起了一些往事而已。”
男人重新上了床，在她身后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姝儿，你在发抖。”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她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却无法抹去她心底对这个男人的恐惧。
“你在怕什么呢。”男人轻声问道，“你以前可从来不怕朕的。”
“臣妾……没有。”
她什么都没听见，她也说了实话，可为什么还会是这个结果？
在她被剧毒折磨得痛不欲生时，她才终于明白过来。
并非是她选错了。无论她怎么选，结果都是一样的。
她没有死在当晚，证明圣上有过猜疑，有过犹豫，他还在考虑。
这时，他得知了皇后意欲毒杀她的计划。
男人对后宫中事洞若观火，嫔妃们的明争暗斗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场或精彩或枯燥的戏码。每一位嫔妃，包括皇后，身边都有他的人，他怎会不知皇后投毒之心。
阻止还是放任，亦在他一念之间。
他或许会觉得皇后的蠢犯得正是时候，刚好替他做出了决定。
到底是宠爱多年的贵妃，要他亲自下令多多少少有几分不舍。所以，就让她死在皇后手上罢，好换他一个……心安。
……
赵眠从梅贵妃的遗笔中大致了解了事情的真相。
梅贵妃当夜侍寝回宫，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于是写下了这封信。倘若自己真的遭遇不测，魏枕风有知道真相的权力。
赵眠沉默地站在魏枕风身边。
他看着少年的眼泪打在写有自己名字的信封上，一滴又一滴，像是打在了他心里。
长大后，他再没有哭过。哪怕是第一次和魏枕风解蛊，他痛得眼眶都红了，愣是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可魏枕风在哭。
魏枕风比他高，比他身手好，经历的生死比他要多。
魏枕风从来不是弱者，可他就这样让眼泪流了出来。
他该有多难受。
赵眠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样的魏枕风。他自小饱读诗书，能言快语，他有一百种嘲讽魏枕风的方式，却找不到一句能安慰魏枕风的话。
这世上没有哪句话，能安慰到一个刚刚得知母亲因父亲猜疑而死的人。
他只能走到魏枕风面前，主动将脸埋进了少年的肩窝里。

第55章
赵眠一行人在奔泉书院暂时安顿了下来。
赵眠留下,是因为他要想办法请那位丞相看中的人才出山为南靖效力。他一留下，和他一道被绑着红线的魏枕风自然也走不了。
赵眠和魏枕风住的风斋相邻，走两步便能去对方那里串个门,但自从魏枕风拿到了梅贵妃的遗笔后,他们就再未见过面。
花聚端着几乎没动过的午膳,找到赵眠求助：“萧公子，我们王爷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吃不喝的，我好担心啊。您能不能帮忙劝劝他？”
赵眠不置可否。
他安慰了,他都主动投怀送抱了，但除了让魏枕风哭的时候有个东西抱着,好像没什么其他的作用。
花聚以为赵眠不想答应,急道：“如果王爷真打算把自己饿上个三四天，那十五那日，他还有力气干什么呀。”
赵眠：“……行了,我去换身衣服。”
其实十五那日怎么过并不重要，大不了再由他掌控一次局面便是。
反正他已经是床上的熟手了，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魏枕风的确不能这么下去。贵妃之死的真相乃常人不能接受之痛，魏枕风可以消沉，但不能消沉太久。他早一日振作起来,将来便能早一日为母报仇。
赵眠的行装是白榆替他收拾的，他发现白榆把那件过年时给他准备的华服装了进来,配套的发冠项珠和琼琚耳饰一个不缺。
他本来是想在十五那日穿上这套华服的,现在看来,似乎也没那个必要了。
这一套华服赵眠用了小半个时辰才穿戴完。他打开门准备出去,一个马上要迟到,赶着去讲堂的学生恰好路过,和他对视了一眼。
少年猛地睁大眼睛，脚下一个急刹步，手上捧着的书卷哗啦啦掉了一地。
赵眠眉梢微抬。
不是说奔泉书院的学生各个聪明绝顶么，怎么还有人看起来和周怀让一样笨手笨脚的。
周怀让站在赵眠身后，看见这一幕笑得险些没喘过气。少年脸颊蓦地一红，一边手忙脚乱地捡东西一边气愤地说：“在圣贤之地穿成这样成何体统！我要叫师兄们一同来谴责你！”说完人就跑了。
赵眠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他拖着到地的衣摆来到魏枕风房前，敲门没得到回应后直接推开门，进去之前不忘吩咐周怀让去准备点吃的。
正值午后，光线充足，屋子里却依旧点着灯。长烛烧了整整一日，蜡油无声地从烛台上滚落，残光欲灭，屋中人未睡。
魏枕风坐在烛光里，披襟散发，正对着一盘下到一半的棋局沉思。四周散落着一张张写废了的纸，赵眠捡起一张摊开，看到上面写了几个人名，都是在北渊身居要职的官员。
赵眠走到魏枕风面前，先瞄了眼对方苍白的脸色，对他眼下那两团淡清颇为不满，接着看向棋局，道：“你把自己关在这里，就是为了想破局之法？”
魏枕风低声喃喃道：“黑子是我。”
黑子是魏枕风，白子应该就是他目前的对手。黑白两子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黑子看似攻势猛烈，白子却依旧因为其前期优势的积累占据了更多的地盘。黑子若想赢下此局，唯有稳扎稳打，蚕食鲸吞，切不可操之过急。
而魏枕风现在明显就太急了，心乱则性急。
赵眠道：“你该休息了。”
魏枕风像听不见他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魏照修和魏长渡，他们二人有反目的可能么。”
赵眠打断他：“别说了，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魏枕风像是联想到了什么，扯扯嘴角：“赵眠你知道吗？十二岁那年，是我母妃一定要我向你道歉的。那一方游仙枕，也是母妃的意思。”
魏枕风六岁时第一次去南靖，年幼无知做了些蠢事，吓哭了南靖的太子殿下。梅贵妃得知此事，好好说了儿子一顿，后来还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六年后，魏枕风都忘了自己当初做了什么，母妃却还记得。在他第二次出访南靖前，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亲自向南靖太子道歉。
赵眠未曾想过自己和梅贵妃还有这样的缘分。当时他还奇怪，小王爷怎么突然如此风度翩翩了，原来是梅贵妃教得好。
赵眠不由地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子产生了几分好感，但这不妨碍他要“骂”她的儿子。
“我喜欢你母妃选的道歉之礼。”赵眠居高临下道，“但我不喜欢现在的你，太弱太废了。魏枕风，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母妃费尽心机让你得知真相，不是为了看你急着为她报仇的。你三年已经忍下来了，再蛰伏三年又何妨？欲速则不达，这个道理需要我教你？”
魏枕风愕然，而后自暴自弃地笑了声：“无所谓，你本来就没多喜欢我。”
赵眠：“……”
所以他说了大半天，魏枕风只听进去了其中一句？
赵眠脱口而出：“胡说，我本来挺喜欢的。”
魏枕风抬眸看着他，漆黑的眼睛在这一瞬间被烛光点亮。
“把自己关起来不吃不喝，像稚子闹脾气一样，你以为自己只有六岁吗？”赵眠用质问的语气说，“你对着一盘棋和一堆废纸能空想出什么来？”
半晌后，魏枕风突然有了一点点反驳的力气：“别这么说，我还是想出了一点东西的，比如如何利用太子一党……”
“不可能。”赵眠不容辩驳地打断，“你现在心绪不宁，饥寒交迫，即便想出来了什么肯定也是错的。为者常成，行者常至。魏枕风，别让孤觉得自己被一个实力配不上野心的弱者睡了四次，好吗。”
魏枕风怔愣许久，轻一点头，嗓音喑哑：“……好。”
赵眠盛气凌人道：“很好，孤叫人给你送东西来吃，你没胃口塞也要给孤塞进去。”
“……好。”
赵眠走了两步，忽地转过身，控诉道：“你都没有发现孤今天穿得很好看，你知道孤为了穿这一身花了多久么，竟也不夸孤一句。”
魏枕风又是一愣，数日未眠未食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不少。他走到赵眠面前，低头看着穿着新华服的太子殿下：“我现在发现了，可以吗？”
赵眠漠然：“晚了。”
“你看起来比平时还要尊贵，这是要突出太子殿下的威仪方便骂我？”
“嗯。但要表现出尊贵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想让你开心些。”赵眠用高傲的神色掩盖住自己的不自信，“是你自己说的，我长得好看，你喜欢看。结果给你看了半天你也没有反应。”
魏枕风喉结滚了滚，情不自禁地抬手碰了一下赵眠耳垂上金色的耳饰，露出笑来：“抱歉，我以后会好好欣赏的。”
沉浸在过去不可挽回之事中，往往会让人忽视现下所拥有的美好。仇要报，反要造，饭要吃，觉要睡，美人更要看。
魏枕风用完午膳，痛痛快快地睡了一觉。翌日醒来神清气爽，眼下的黑眼圈没了，脸上恢复光泽，泪痣也更明显了，少年的美貌重新占领高地。
他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赵眠。太子殿下不在屋中，周怀让正在帮他整理一堆刚从御书楼借来的古籍。
周怀让笑眯眯地和魏枕风打招呼：“哟，小王爷振作起来啦？恭喜恭喜。”
魏枕风扬唇一笑：“是啊是啊。你家殿下呢。”
周怀让道：“殿下受邀去参加雅集了。”
雅集是文人雅士吟咏诗文，谈今论古的集会，在各大书院里时常有之。
魏枕风有些奇怪：“奔泉书院的人不是很不待见我们么，怎么还会邀请赵眠去参加雅集。”
“奔泉书院不待见的是北渊，又不是我们。”周怀让乐呵呵道，“当学生们知道殿下不是北渊人而是南靖人之后，一个个高兴得要死。”
魏枕风：“……哦。”
魏枕风在水榭凉亭中找到了赵眠。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今日似乎很有与民同乐的兴致。他没有穿自己那些昂贵的华丽服饰，而是和奔泉书院的学生一样着一身白，也没有佩戴过多的玉饰，极是清雅素净。
风吹时衣袂飘飘，流风回雪，宛若谪仙。
众学子望青山而赋诗，临瀑布而举觞，赵眠似乎也乐在其中。被一个又一个学子搭话时，竟然不是那副“你们也配和孤说话”的神色。
赵眠的话并不多，他多是以听为主。但即便如此，他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场的均是和赵眠年纪相仿的学生。在魏枕风看来，个别人看赵眠的眼神似乎有那么一点耐人寻味。
他才两天没在赵眠身边看着而已。
魏枕风笑了一声：“挺热闹啊。”
北渊小王爷猝不及防的造访使得雅集上氛围骤变。学子们停下高谈阔论，向魏枕风投去戒备的视线，却又不得不屈服于对方的身份，遵从礼仪行礼：“参见王爷。”
魏枕风一一扫过这些人的脸，确认其中最好看的那个都不及自己的一半，心里痛快了不少。
“你们先退下，”他道，“本王有话和萧大人说。”
众学子不如何情愿地退下，有几个胆子大的还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
魏枕风在石桌旁一坐，仰起头问赵眠：“你刚刚在和他们聊什么？”
赵眠道：“在雅集上能聊什么，自然是吟诗作文。”
“太子殿下那副瞧不起任何人的表情呢？怎么不用上。”
赵眠奇怪道：“这些学生各个才华斐然，其中说不定就有日后能为南靖效力的栋梁，我为何要瞧不起他们。”
魏枕风笑道：“本王从前竟不知殿下会偏爱读书人。”
听魏枕风的语带揶揄，赵眠便知他恢复得差不多了，心中大石落地：“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是想趁机打听打听嵇缙之的事情。”
“谁？”
“嵇缙之。”赵眠道，“我父亲的一位旧友。当年我父皇能成功夺嫡，嵇缙之功不可没。”
父皇登基后，嵇缙之本应和他父亲一样位极人臣。可此人似乎只享受夺嫡的过程，对做官没什么兴趣，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嵇缙之常年游走于四大学府之中，对南靖丞相的招揽置若罔闻，闲来无事就带两三个学生玩玩。近几年，他客作于奔泉书院，就是想离南靖远点。南靖已有了一个萧相，多他不多，少他不少，他就不去上京城凑热闹了。
魏枕风听完嵇缙之的事迹后，饶有兴趣道：“能让萧相欣赏的人，我也想见识见识。”
赵眠淡道：“嵇缙之是南靖人，绝不会为他国效力。若你也想招揽他，孤劝你趁早死心。”
魏枕风道：“放心，我不和你抢人。我就当个旁听，行么。若他真那么有本事，我倒有几个问题想要请教他。”
赵眠勉强同意：“可以。”
魏枕风向他道了谢，话锋一转：“对了，太子殿下今天也很好看。”
赵眠才不信。他嫌弃地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衣，说：“我肯定没昨天好看。”
“这不能比。”魏枕风笑道，“两者是不一样的风采。”
赵眠若有所思：“后日你希望我穿哪件？”
后日？后日……是什么日子来着。
魏枕风蓦地一愣，一副错过了一亿白银的表情：“什么什么？原来我可以选吗？”
赵眠点点头：“你可以提意见。”
“那你让我好好想想。”魏枕风受宠若惊，“你先回答我，我是只能选这一次，还是以后都能选？”
“以后？”赵眠反问，“哪来的以后，这次不是我们人生中最后一次上床吗。”
白榆的速度再慢，肯定也能在下月十五之前做好解药。服下解药后，他和魏枕风一月一次的解蛊也就可以叫停了。
魏枕风：“……”
“既然提到此事，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在书院里上床为好，有辱斯文。”赵眠指了指立在一旁的石碑，石碑上刻有奔泉书院的戒条，其中第三条就是“戒邪淫，念起即断，念起不随，浩然正气，知行合一”。
魏枕风沉默片刻，问：“赵眠，我们是在书院里么。”
赵眠不明所以：“是。”
魏枕风哂道：“原来我没记错啊，我还以为我们在佛堂里，还‘浩然正气’，没把我笑死。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不能沾染风月？你们南靖的风流才子可多了去了。”
赵眠睨他一眼：“总之，书院是读圣贤书的地方，我们去别处解蛊。”
他已经让沈不辞提前去探过路了，豫州有几家客栈就很不错。
“就要在书院。”魏枕风一身反骨不知从何而来，“还要你就穿着这身书院校服和我上床。”
赵眠：“……你什么毛病。”

第56章
上个月在大漠地宫,赵眠曾下定决心，正月十五时他要杜绝一切可能发生的意外，从容不迫,高贵优雅地和魏枕风解最后一次蛊。
他和魏枕风一个南靖太子,一个北渊亲王,没有理由总是在奇奇怪怪，和他们身份不符的时间和地点做这件事。
——是时候一雪前耻了。
赵眠为此制定了周密的计划，确保解蛊的万无一失。
正月十三晚，赵眠把魏枕风请到自己房中,在他面前摊开一张地图：“你且看。”
魏枕风看了眼，发现这是奔泉书院的地图。他抬头望着赵眠：“不懂。”
“不是你说一定要在书院里的么,孤准你。”赵眠指着地图上的一点说,“我们明晚在此处解蛊。”
这是一间最为偏僻的风斋。他已经让周怀让提前去收拾打扫了，把里面的东西全部换成了新的。
“准备得这么充分啊。”魏枕风向后往椅背上一靠，左右看了看,“可是这里不好么，为何非得去那么偏远的地方。”
“那里四下无人。”赵眠道，“我若是发出了什么声音不必担心被人听见，我也就不用努力压抑了。”
魏枕风倏地抬眸看向他：“什么？”
赵眠重复了一遍刚刚说的话。魏枕风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不知道想到什么,眼下的泪痣似乎都红了一些。
魏枕风慢吞吞地说：“我能不能这么理解，你是说你在那里能叫得比较大声么。”
赵眠不喜欢魏枕风过于直接的表达,但他的确是这个意思。“嗯,在此处我就不会。”赵眠面无表情道,“我怕吵到圣贤。”
“那就这么办。”魏枕风痛快地妥协,“都听殿下的。”
确定了明日解蛊的地点,两人早早各自回房就寝,为最后一次解蛊养精蓄锐。
然而，赵眠越是想好好睡，越是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前几次解蛊的情景，一会儿是明日可能会有的情景，想到他睡意全无，起床喝了好几次水，一直到临近天亮，身体扛不住疲惫才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赵眠睁开眼，第一个念头竟然是：等了一个月，就在今日。
太子殿下对满脑子风月之事的自己颇为不满，但想到这是最后一次，做完这次他和魏枕风就可以放下此事专心正事，偶尔放纵一回应该也……还好？
赵眠洗漱完，坐在镜子前梳头。周怀让端着早膳走进来，笑呵呵地向他请安。
赵眠看着镜中的自己，问：“孤今日看上去如何？”
周怀让忙道：“殿下今日是一如既往的风华绝代，仪态万千。”
赵眠按着额角：“孤昨夜没睡好，是不是看起来有些憔悴？”
周怀让本来一点不觉得，但殿下都这么问了，他又仔细地看了一遍：“好像是有点。”
赵眠：“……”
赵眠带着一身低气压走出风斋，刚好隔壁的门也开了，魏枕风打着哈欠出现在他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想到今晚要和对方做什么后，心跳均漏了一拍。
魏枕风：“殿下晨安。”
赵眠：“王爷晨安。”
魏枕风：“今日的天气似乎不怎么样，天阴沉沉的。”
赵眠：“说不定会下雨。”
说完，两人非常有默契地各自移开目光，全然一副君子之交的表情。
周怀让不知道这两人为何突然这么客气了。他向魏枕风行礼问好：“小王爷昨夜也没睡好么？”
魏枕风看向赵眠：“‘也’？”
赵眠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萧公子——”
赵眠循声望去。来者名叫慕容游，正是前日那个在他面前笨手笨脚丢了书，还大言不惭说要谴责他的人。之后，慕容游果真带了几个师兄来“谴责”他，只是这些学子听他说自己并非北渊人而是南靖人后，态度骤变，谴责变成了交友，赵眠也从他们嘴里得知了不少有关嵇缙之的消息。
嵇缙之乃奔泉书院的客卿，不像大部分先生那般固定时间开课。此人一向随心所欲，闲了就带带学生，懒了就歇息，有的时候一歇小半年，书院的学生能不能上到他的课全凭运气。
慕容游这么急匆匆地来找“萧公子”，就是为了告诉他嵇缙之终于开课了。
赵眠心中一动，问：“何时？”
“半个时辰后！”慕容游气喘吁吁道，“我已经帮萧公子占好位置了。”
不等赵眠回应，魏枕风道：“替本王在萧公子旁边留个座。”
慕容游一愣，看看魏枕风，又看看赵眠，迫不得已地俯身行礼：“是，王爷。”
慕容游走后，赵眠问魏枕风：“你要和那些学生一同上课？”
魏枕风挑眉：“不行吗？”
因尚武轻文，北渊在不少文人心中形象不佳。若魏枕风能放下亲王的身份，像个普通学子一样在奔泉书院中求学，或许能成为一桩礼贤下士的美谈，传出去后，也可以让一些文人对魏枕风改观。
赵眠一颔首：“想法不错，名声好了，对你日后起事大有裨益。”
“我倒是没想那么多。”魏枕风笑道，“我就是觉得我们一起上课的话，也能算同窗了。”
赵眠恍惚了一下。
和魏枕风做同窗一起上课，上完课又去上床？有辱斯文。
赵眠沉默着，魏枕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跟着他一起沉默。半晌，他问周怀让：“什么时辰了？”
周怀让道：“快巳时了。”
魏枕风一阵窒息。他强沉下心，对赵眠道：“我去换身衣服，你等等我，我们一同去讲堂。”
为了体现出自己的谦恭下士，小王爷做戏做全套，换上了书院学生的白衣校服。
素白本是高洁之色，却难以掩盖少年张扬的性情和鲜活的姿容，即便走在阴天之下依旧眉眼生辉，叫人挪不开眼。
赵眠头一回见魏枕风穿白色，第九十八次庆幸魏枕风不是黑皮。
奔泉书院的讲堂修得端正大气，四处可见劝学的警世名言以及一本本圣贤之书，看得赵眠心都静了不少。
圣贤之地果然能让人清心寡欲。
讲堂内，一张张长桌并排并列，每张长桌后都放着蒲团若干。从台下到台上要上两个阶梯，讲台上有一太师椅，坐在椅子上看下面，视线无阻，一览无余。
此时此刻，嵇缙之就坐在太师椅上，手持一把折扇，看上去不像他真实年龄的四十有一，而像是而立的青年。
嵇缙之早先被告知小王爷会亲临讲堂，此时见两个美貌少年站在自己讲堂门口，少不得要起身相迎。
赵眠不动声色地端详着父亲的这位旧时好友。
论容貌，嵇缙之称不上十分出色。然腹有诗书气自华，他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从容不迫的古典大雅之美，是一个气质高于相貌的男子。
赵眠本以为嵇缙之是来迎接魏枕风的，没想到嵇缙之竟先向他行了礼：“草民参见太子殿下。”嵇缙之说完，才转向魏枕风，“见过北渊王爷。”
赵眠疑惑地看向魏枕风，魏枕风耸了耸肩，表示什么都不知道。
他之前从未见过嵇缙之，在书院里也没有暴露身份，嵇缙之是如何得知他就是南靖太子的？
嵇缙之看他的疑惑，笑着解释：“草民听说有一位南靖的萧大人来到了奔泉书院，说是萧相的内侄。可殿下眉眼之间六分似萧相，四分似陛下，怎可能是什么内侄呢。”
赵眠弯了弯唇：“先生好眼力。”
嵇缙之面露惭愧：“殿下想见草民大可直接宣草民便是，如此大费周章，属实是折煞草民了啊。”
在聪明人面前，赵眠也不拐弯抹角：“孤很好奇，为何父皇和丞相都对嵇先生青睐礼遇，故而想来探探先生的虚实。”
“不敢不敢。”嵇缙之做出请的手势，“殿下，王爷，请。”
除了事先给赵眠和魏枕风预留的座位，其他位置上都坐满了学生。众人穿戴无差别，不少人也当着上“翩翩少年”四字，可此二人一落座，其他人自然而然就成了陪衬。
这些学生在各自的家乡都是小有名气的才子，心里有着一股傲气。想令北渊小王爷见识见识他们奔泉学子的风采傲骨，更想给南靖的萧公子留下深刻的印象，一个个昂首挺胸，甚是积极。
“今日咱们来聊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嵇缙之站在讲台上，悠悠道，“自古以来，废长立幼为何会是取乱之道？”
众学子顿时又惊又喜。喜的是，老师显然是在含沙射影小王爷的夺嫡之心；惊的是，老师堂而皇之地提出此事真的不会惹恼王爷么？
不少人向魏枕风投去期待又惧怕的目光。只见小王爷面不改色地拿起了放在桌上的笔，蘸了蘸墨，在纸上书写了起来。
“怎么都不说话？”嵇缙之笑道，“不必顾忌，你们直抒己见便是。”
众人为之一振，他们老师都不怕，他们又何惧之有。
大家纷纷踊跃发言。
“‘废嫡而更立诸弟子，弟子或争相代立’。”
“长子先于幼子出生，有先天之优势，家主可集中精力培养，其下幕僚知前途而心安，亦能全力辅佐长子。”
……
这个话题老虽老，但常谈常新。奔泉书院的学子大部分赞同废长立幼是取乱之道的说法，嵇缙之提出这个话题，是想劝谏魏枕风么。
魏枕风会听这些人的建议才有鬼了。
说起来，他晚上就要和魏枕风解蛊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眠立即闭上了眼，把有辱斯文的东西从脑子里统统赶了出去，又把自己给谴责了一遍，才继续听学生们的发言。
“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学生认为，重要的不是立长或是立幼，而是要立贤。”
这个说法和他父皇过去想的一样，即谁行谁上，大家凭本事说话。此四字不仅可以用在继承人挑选的问题上，也可以用于用人之道或者是床上。
等等，他方才想的是，或者是……什么上？
赵眠僵着身体，他觉得自己好像没救了。
怎会如此，不过就是晚上要和魏枕风上床而已，为何会让他一天心神不宁，什么事情都会往那方面联想？
他要变成季崇之流了么，他以后会不会是荒淫无道的君主？
父亲们若得知他成了这副模样，虽然不会想着废长立幼，因为那个“幼”离谱过了头，但说不定会后悔怎么只生了他和赵凛两个。
赵眠自我厌弃着，胳膊忽然被碰了一下。他回过神，朝旁边看去，魏枕风正看着他，给他递来了两张纸。
第一张上面写了一句话：这课要上多久啊，好无趣啊。
第二张是一幅画，画的是一只头戴太子发冠的猫，还在一边注释：像不像你。
赵眠盯着那只猫，提笔写道：别烦我。
这无疑是一场精彩纷呈的授课，苛刻如赵眠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主要是他没认真听，没有资格挑毛病。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其他学生意犹未尽，仍三五成群地继续方才的讨论。而魏枕风第一句话就是：“现在什么时辰了？”
赵眠胸口升起了一股无名火：“魏枕风你能不能别问了。现在连午膳都没有吃，你问这个有什么意义？”
突然被骂的小王爷急躁又无辜：“我问问怎么了，我又没其他意思。”
“我就不该带你来上课。”赵眠责怪道，“你太影响人了。”
魏枕风回嘴：“你少把错过推到我身上，我一句话都没和你说好吗。”
“你是觉得写或画不算说话么。”赵眠冷冷道，“你还碰了我。”
魏枕风气笑了：“我就碰了那么一下。”
嵇缙之上完了课，还要亲自把这两位身份尊贵的学生送出讲堂。他问赵眠：“敢问殿下，今日当真是来探草民虚实的？”
“自然。”赵眠心虚但镇定，“先生为何有此一问？”
嵇缙之道：“草民只是觉得殿下和王爷心不在此而已。草民斗胆猜测，二位可是心有所急？”
赵眠：“……”
魏枕风：“……”
嵇缙之意味深长地看着二人，道：“等二位了结了所急之事，再来探草民罢。如若不然，不过枉费时间尔。”
两人安静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赵眠心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没上床之前他会一直想着这件事，根本无法专心其他的事情。魏枕风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忽然开口：“太子殿下剩下半日想做什么。”
赵眠做着最后的挣扎：“太子殿下会尝试做点正事，去御书楼多看几本圣贤之书。”
魏枕风“哦”了声，似乎有些失望：“那我回房看奏报吧——晚上见？”
“晚上见。”

第57章
亥时刚过,周怀让疲惫地从太子殿下的风斋里走了出来。
今日的太子殿下略微有些不对劲。从嵇缙之的课上回来后，殿下先是去了一趟御书楼，没待半个时辰就面若寒霜地回来了,然后命令自己陪他下棋,握槊,射覆……愣是玩了整整一下午。
太子殿下偏爱独处，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需要他打发时间，他便是累死也甘之如饴。
此时，殿下正在沐浴,不需要人在旁陪伴。他出来在门口守着殿下，看到沈不辞从外面回来,拉着对方讲述了他下午的离奇经历。
“殿下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周怀让开心又纳闷,“玩什么都不专心的样子，下棋输了我三次！”
沈不辞沉思片刻，道：“北恒王今日也稍显怪异。”
周怀让瞪大眼睛：“小王爷怎么个怪异法？”
“他要我同他比武切磋。”沈不辞顿了顿,“然后让我一剑把他敲晕，好让他醒来直接到晚上。”
周怀让：“……”
沈不辞抬头看向天边高悬的圆月：“他们二人如此，应当是因为马上正月十五了。”
“对，这是最后一次了。”周怀让望月喟然，“过了今夜,咱们殿下终于能解脱，咱们也不用事事与北渊绑定了。”
沈不辞直觉事情没那么简单,但还是顺着周怀让的话“嗯”了一声。
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声轻嗤：“你们似乎很期待今夜早点结束啊。”
周怀让转身瞧见小王爷,有些奇怪为何对方还穿着奔泉书院的校服,怪好看的就是了。
“可不是嘛小王爷,今夜结束殿下可算可以回南靖了。我们离家已有近一年,东宫屋檐下的燕子蛋都下两窝了吧。”周怀让思乡情切，“我大南靖国泰民安，吏治清明，弊绝风清，断不会像北渊东陵一般有那么多糟心事，日子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魏枕风笑了笑：“说得真好听，本王都想跟着你们回南靖长住了。”魏枕风想到了什么，笑意微收，“只可惜……”
“吱呀”的一声打断了三人的对话，风斋的门开了。赵眠走出来，看到门口排排站的三人，问：“你们全杵在这作甚。”
刚出浴不久的太子殿下身着和小王爷一模一样的白衣校服，身若霜雪却难掩面容举体之华美，神态瞧着目中无人，眼角又沾染上了化不开的澹艳，宛若一朵在皑皑白雪中盛开的人间富贵花。
世间美人千千万，或清冷，或艳丽，或温润，但很少有美人能像太子殿下一样奢华矜贵。因为这不仅仅需要无可挑剔的皮相和骨相，更需要最为强势的权力和背景作为支撑，美人才能肆无忌惮地盛气凌人，自信不疑。
世间就这么一个太子殿下，就这么一个赵眠。一想到自己即将与他做最亲密的事，魏枕风酒未沾唇，心已热得不像话。
赵眠感觉到魏枕风灼热的视线，竟不太敢和他对视。他草草看了魏枕风一眼，只看到了少年滚动的喉结，立即别开目光，低头整理他在房中整理了无数次的衣襟，若无其事道：“时辰差不多了，要走吗？”
魏枕风从太子殿下惊人的美貌中缓过神，声音微哑：“好。”
两人齐齐转身，动作都有那么一点僵硬。周怀让和沈不辞在他们身后拱手行礼：“恭送殿下。”
从他们平时住的风斋到赵眠挑选的解蛊之地尚有一段距离，至少要走一炷香的时间。赵眠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深夜的书院格外寂静，他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就是听不到魏枕风的说话声。
魏枕风为什么不说话。
下午他们小吵了一架，魏枕风那时候可是没少还嘴顶嘴，怎么现在像个哑巴似的，半天憋不出一句字。
一直这么寂静的话，他会越来越僵硬紧张的。
可恶，区区上床这点小事，居然把他引以为傲的太子威仪消灭得如此彻底。
羞耻，丢人。
赵眠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明明前三次他不是这样的。他已经是足以全然掌控局势的熟手了，为何还会心慌得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也不知魏枕风现下是何种心情。如果魏枕风还像前几次那般游刃有余，言笑自若，他真的会气死。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陷得更深的那个，赵眠打算不动声色地用余光瞧瞧魏枕风的表情，却听见魏枕风说：“路黑不好走，要不要牵手？”
魏枕风的语速很快，似乎在开口前已经酝酿了许久，还压了一个韵。赵眠轻声吐出一个“要”字，少年的手立刻缠了上来，生怕他后悔一般。
赵眠感觉到掌心一片温热的湿润，不假思索道：“你的手心在出汗。”
魏枕风垂下长睫，轻声一笑：“因为你让我紧张了。”
得知紧张的不止自己一人，赵眠心里平衡了不少：“别紧张，我们都是熟手了，熟能生巧，我们能做好的。”
魏枕风静了静，怀疑“熟手”二字在南靖的含义是不是和在北渊的不一样。
魏枕风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牵着太子殿下，穿越半个书院，来到那一间偏僻的风斋前。
“是这里吗？”魏枕风说。
“嗯。”赵眠松开牵了一路的手，推开大门，“进来罢。”
屋子被收拾得干净温暖，床单被褥全是崭新的，擦得一层不染的桌上放着热茶和糕点，足够他们补充体力。
当然，风斋里最不可或缺的就是书了。周怀让似乎是担心他们解蛊太无聊，往书架里塞满了书，塞得还都是赵眠平日看得比较多的圣贤之书。
两人净了手，面对面站在床前，又开始了一段胶着的沉默。
一个不可一世的太子，一个年少轻狂的王爷，此时此刻不可一世没了，年少轻狂也没了，一个两个看上去都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屋子里越来越暖，已经到了热的地步，渐渐熏红了少年们的脸颊。
先按捺不住的是魏枕风，他试探地发出声音：“我们开始吧？”
赵眠脸颊发着烫，尽可能高傲地说：“可以。”
掰着手指数了一月的时刻终于要到了，魏枕风却不敢急了，好像他一着急这一切就会很快的结束，如同梦境一般，一不小心就惊醒了。
魏枕风向前迈了两步，看着赵眠流玉一般的脸，想让赵眠放松下来，更想让自己放松下来：“那你先给我亲一亲？”
现在不仅是脸颊了，赵眠的嘴唇也烫了起来：“你快点，孤不想拖到子时又要受那毒发之苦。”
魏枕风不由地笑了：“是，太子殿下。”
赵眠看到魏枕风向他低下了头，却没有着急吻上他的唇，而是先反握住了他的手。
赵眠心慌意乱起来，他是熟手不假，可之前的三次他和魏枕风并没有像这样好好站着，一边牵手一边接吻，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把注意力放在手上，还是放在唇上。
心慌意乱之间，魏枕风的脸已经离他很近很近了，那对摄人心魄的泪痣再次在他眼前放大，手心和嘴唇的热度一并升高。在十指交缠相扣的同时，魏枕风吻上了他的唇。
远称不上激烈的吻，和他们之前几次因为情欲而生的吻截然不同，温柔中带着一丝青涩，却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让赵眠心动。
赵眠闭着眼，感受着魏枕风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身体难以控制地软了下来，被魏枕风牵着的手，支撑着他的双腿，乃至他的腰均失去了力气。
魏枕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变化，及时用另一手揽住了他的腰。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赵眠几乎要喘不过气来，魏枕风才放开了他。
赵眠缓缓睁开眼，对上了一泓漆黑的深潭，潭水里倒影着他的影子——是魏枕风在看他。
四目相对，搂在他腰间的手骤然一紧，正要继续做些什么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公子？公子你在里面吗？”
赵眠如梦初醒，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魏枕风也是一怔，眼中流露出极度的不快。
这是……白榆的声音？
此次奔泉书院之行，他并未带白榆一起。没有他的命令，白榆绝不会擅自行动，除非……
赵眠心下陡然一沉，魏枕风的脸色同样难看，他应该也想到了白榆急匆匆赶来此处的原因。
为何偏偏是现在，为何不能晚点来。
他不要理白榆，他想假装自己没听见，他不要解蛊。
这个疯狂的想法一冒出来，赵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在想什么。
他怎么可以这么想。就因为身上的蛊，他和魏枕风惹出了多少事端，他都那么久没回家了。好不容易要解脱，他不欣喜若狂就算了，为何会又急又气，甚至还想发脾气呢。
他不能这么不理智。
在冲动即将战胜理智之前，赵眠强迫自己从渴望中抽身，开口道：“何事。”问出口后，他竟还在期待白榆是为了别的事情找他。
白榆听见他的回应，松了一口气：“殿下，我紧赶慢赶终于把解药赶出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您和小王爷服下解药，身上的蛊毒就能彻底解了！”
最后一丝希望也没有了，赵眠闭了闭眼，对魏枕风道：“松手，我去开门。”
魏枕风神色不明地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我去。”
赵眠感觉到腰间的手和牵着他的手同时离开了他，魏枕风撇下他朝门口走去。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接着是魏枕风和白榆的对话。
“解药怎么吃。”
“直接服下即可。小王爷，我们殿下还好吗？”
“你可以走了。”
“哎？等等——”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魏枕风拿着一个瓷瓶回到他身边，一句废话都不多说，动作利落地从瓷瓶中倒出两颗解药，毫不犹豫地吞下了其中一颗。接着，他把另一颗递到了赵眠面前。
赵眠盯着静静躺在少年掌心的解药，顿时怒火中烧。
魏枕风用解药用得这么痛快，是迫不及待地想结束？
还真是潇洒啊，拿得起放得下，不愧是魏枕风。
赵眠深深沉下一口气，拿起解药放入嘴中。
将解药咽下去的一瞬间，赵眠问自己：结束了吗？
命中注定，他这辈子只能和魏枕风上四次床？
他才不要。
他南靖太子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要不到的道理。
赵眠眼眸暗下，正欲开口命令魏枕风脱衣服，忽然脚下一轻，竟是被魏枕风抱了起来。
失去重心的太子殿下本能地将双腿环在少年腰后，嘴唇又一次被堵住。
魏枕风如同一头濒死的饿狼，吻得霸道又强势，赵眠浑身都战栗了起来，却依旧牢牢攀着少年的肩膀，急切回吻着他。
原来，魏枕风不是不急，而是比他更急。
不久前的纯情和青涩不复存在。赵眠的后背撞上了装满圣贤之书的书架，几本书被撞落在地上，发出一阵闷响，他却一点都不觉得疼——魏枕风放在他后背的手帮他挡住了全部的疼痛。
隐忍许久又被迫打断的情欲在这一刻倾泻翻腾，比刚才的温情要猛烈百倍千倍。
好舒服，被魏枕风抱着好舒服，和魏枕风接吻好舒服。
应该推开魏枕风的。蛊毒已解，他们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可是，他等了那么久，忍得那么累，他这一天都在想。他不得不承认，他想要魏枕风，有没有中蛊都想要。
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层层纯白的校服，赵眠伸出手，尝试去解魏枕风衣领上的盘扣。他从未像现在这般着急，急到指尖都发着颤：“解不开，魏枕风，我解不开……”
“不用解。”魏枕风不想浪费时间在脱衣服上，甚至不想浪费时间去床上，“再亲亲我。”
被魏枕风这么抱着，赵眠反而成了更高的那个。他低下头，在少年左右的泪痣上分别亲了两口，随后主动献上自己的唇，攥取着他最喜欢的，属于魏枕风的气息。
赵眠全身上下都发着烫，他沉浸于其中，把一切繁琐的准备交给了魏枕风。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跪在书架前，长长的白色衣摆全堆在了他的腰间，书籍在他四周散落一地。
一本《礼记》猝不及防地闯进视野，太子殿下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脸色蓦地一变，回头怒视着魏枕风，控诉道：“不要，孤不要跪着。”
魏枕风撩开衣摆，从他身后覆来，握住他的手背哄他：“别气，我陪你一起跪。”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人手腕上的红线已经消失了，可他们仍旧十指相扣，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红绳紧紧地缠绕在了一起。

第58章
魏枕风的话并没有完全说服赵眠。
太子殿下认为,就算他和魏枕风一起跪着，他也是更吃亏的那个。
第一，魏枕风还是跪得比他高。第二,凭什么魏枕风的手可以放在他的腰上,而他的双手必须撑着地。地上不干净,他不想把手心弄得脏脏的。
赵眠想继续控诉，魏枕风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呼吸间都是杂乱的气息。
压抑忍耐得太久，真正吃到的时候两个人都失去了自控的能力。
像是星星之火溅在了干柴上,转瞬之间弥漫燎原，烧尽了太子殿下和小王爷的理智。
清晨,他们还是两个见了面互相问好,谈论天气的“谦谦君子”。而现在，他们穿着同样的书院校服，在《礼记》的注视下放荡地行失礼之事。
很快,赵眠意识到原来自己不是熟手。如果有掌管世间风月之事的神明，他不得不向神明忏悔，之前是他太傲慢了。
他居然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精髓，可以应对自如了，他怎么敢的。
最开始,两人都太忙了，忙到没时间交谈。过了许久,赵眠才有空表达自己的不满：“脏脏的。”
魏枕风又问：“哪里脏？”
赵眠声调虚软：“手。”
魏枕风握起赵眠的手,打开了他的掌心。此前周怀让已经将风斋彻底打扫过,地上至少拖了三遍,太子殿下的掌心上看不到半点灰尘,只是有些发红。
魏枕风凑到他耳边：“那你扶着书架好不好？”
赵眠说了声“好”。
皎皎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莹莹铺了太子殿下一身。雪白的衣袍恰好与月华同色，这一照，太子殿下仿佛是将明月披在身上，抬腰时拉出了一道优美皎洁的曲线。
虽然看不见太子殿下的脸，这一道曲线也足以撩拨得魏枕风方寸大乱。
赵眠还没扶稳，猝不及防地向前一扑，指尖带过一本摇摇欲坠的《东陵史记》，又一本书落在了两人的身边。
赵眠回过头想骂魏枕风，却被对方整个人圈在了怀中。
魏枕风下巴搁在赵眠的肩膀上，情不自禁地叹息：“好喜欢你啊，赵眠。”
赵眠眼眸里盈着水雾，神思又变得恍惚，骂人的话到嘴边却莫名其妙成了：“那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你的游龙枪。”
魏枕风一怔，为何赵眠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提到游龙枪？
好在魏枕风反应极快，马上道：“更喜欢你。”这个问题问得他心都要化了，“最喜欢你了。”
“如果我很冷，你愿意把游龙枪烧掉给我取暖吗？”
魏枕风想笑，又见太子殿下问得这么认真，便摆出一副严肃的神色：“愿意的。”
赵眠心满意足地扬起了嘴角。
他就说，他怎么可能比不过一杆长枪。
太子殿下一向苛刻挑剔，在急切非常的情况下，他勉强可以对一些东西做出妥协。现在一次做完，他心里和身体里的火得到了控制，头脑也清醒了些许，娇气的老毛病自然而然地犯了。
赵眠喃喃道：“……第五次了。”可以画一个“正”字。
汗水从魏枕风鼻尖滑落，滴在了赵眠的背上。魏枕风呼吸急促地问：“什么第五次？”
赵眠眉间蹙着，答非所问：“好疼。”
魏枕风登时紧张起来，是他失控的时候把赵眠弄疼了？那完了，今晚没第二次了。
“很疼吗？”魏枕风大致检查了一下，“没有坏。”
“不是这里，”赵眠恼羞成怒，“你变蠢了，魏枕风。”
魏枕风掀开赵眠白衣的衣摆：“那是哪里‘好疼’？”
赵眠指了指自己的膝盖：“你和我同时跪的，你膝盖不疼吗？”
魏枕风反应过来，连忙换了个反向，让赵眠面对面坐在自己怀里，方便他查看赵眠的伤。
只见太子殿下双腿的膝盖红了一大片，他肤色又白，对比之下那两抹红色显得格外惹眼。
至于他自己，还真没觉得疼。他的注意力压根就没在膝盖上。
“啊，抱歉。”魏枕风露出愧疚但不后悔的表情，“这里有没有药？或者，我先给你拿两本书垫垫？”说着，便从地上随便拿了一本书，为了增加垫的面积还把书翻开了。
赵眠被突如其来的名言警句搞得身体一紧。
【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这句是在说君子待人应当彬彬有礼，端正仪态。
【礼之于人，犹酒之有蘖也。君子以厚，小人以薄。】
这句是在说君子看重礼仪，小人才会轻视礼仪。
他和魏枕风都成了小人……
赵眠闭了闭眼，忍无可忍：“你就非得和我一起跪在这里？你就不能抱我去床上么！”
“刚刚不能，等抱你去床上我都要炸了好吗。”魏枕风将他抱了起来，“现在能了。要不要先帮你清理？”
赵眠靠在魏枕风胸前：“不用，反正待会还会有。”
魏枕风被宠若惊：“这么说，我可以做第二次了？”
赵眠纠正他：“是第六次。”
魏枕风把赵眠放在床上，摸了摸他的脑袋：“怎么回事啊，数都不会数了，赵眠。”
“你懂什么。”赵眠往床铺上倒去，勾着魏枕风的脖子也把他带了下来，“孤是在统筹全局。”
两人一到床上又吻在了一处，两件校服被扔到一旁，早已皱得不能看了。
一场风月远不足以消抵长达一个月的忍耐。
太子殿下是上个月才领略到了此事的妙处，满打满算也就憋了一个月。可怜的小王爷从十月十五初识风月，到今日正月十五，一百来天连十次都没有，每三十日就盼着一口肉汤过活，那才是真正的惨。
被饿了多久，胃口就有多大。赵眠表示自己差不多吃饱了，想睡觉的时候，魏枕风感觉自己还可以再吃一顿。
看着筋疲力尽，即将睡过去的太子殿下，魏枕风色中生智，烧了一壶热水泡茶。他把提神醒脑的普洱茶端至床边，问：“你要不要喝茶。”
赵眠的喉咙确实挺干的，他就着魏枕风的手喝了一杯茶。魏枕风期待地问：“有没有清醒一点？”
“……并没有。”
“那你再喝一杯。”魏枕风殷勤道，“要不再吃点东西？”
赵眠这才知道魏枕风安的什么心，不得不服：“你哪来那么多精力。你不是和我同龄吗？”
魏枕风亲了他一口：“我还想要，太子殿下再坚持一下，好不好？真的是最后一次了，我发誓。”
赵眠已经没力气怼人了：“你想要便要，我又没推开你。”
“可你要睡着了啊。”
“我睡我的，你要你的。”
魏枕风诧异不已，一副长了大见识的模样：“原来还可以这样。”
“为何不可？”赵眠翻了个身，背对着魏枕风，“你昏睡的时候我又不是没干过类似的事情。”
“那你好好睡，我尽量慢一点，不打扰你。”赵眠感觉到魏枕风上了床，从他身后贴了上来，“失礼了，太子殿下。”
礼早就失完了，赵眠默默地想。
这是他和魏枕风的第十次，刚好可以画两个“正”字。
这夜彻夜未眠的不止是太子殿下，更有和他同进同退的东宫三人组。
月落参横，天边将亮。白榆，沈不辞，周怀让三人围坐在桌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想不通，怎么都想不通。”周怀让头顶发痒，“你把解药给了小王爷，然后你就被赶走了？”
白榆叹了口气，今夜第九遍告诉周怀让：“是的，我连殿下的面都没见着。小让，我求求你别再问我同样的问题了。”
“不应该啊。”周怀让百思不得其解，“殿下蛊毒已解，为何不回咱们这里来呢？老沈，你怎么看。”
沈不辞摇了摇头：“没看法。”
白榆年龄最大，又是见多识广的大夫。弟弟们看不透的事情，她看一看便大致有了猜测。
“我都不知道我两天两夜没睡，就为了在正月十五之前赶出解药有什么必要。”白榆苦笑了一声，看向朝南的窗户，悠悠道：“陛下和丞相若知道了此事……”
白榆话未说完，沈不辞脸色忽地一变：“有人。”
白榆一怔，能让沈不辞变脸的人肯定不是什么普通的路人。她压低声音，问：“谁？”
“高手。”沈不辞面色凝重，“没有刻意隐藏气息的高手。”
来者没有隐藏气息，有两种可能。其一，他不需要这么做；其二，他无所谓会不会被发现，因为他有杀完屋内所有人的信心。
周怀让一个激灵，惊恐得捂住了嘴。
“站着别动。”沈不辞拔出剑，轻手轻脚地朝门口走去。在门扉上，他看到了一个男人的投影，确定来人就在门口。
沈不辞屏住呼吸，想要先发制人，踢开门的同时，手中剑亦挥了出去。
这时，一把刀不慌不忙地架在了他脖子上，比他更快，也比他更稳。沈不辞愕视着来人，不自觉向屋内退了一步。
“不辞？”
“老沈！”
白榆和周怀让同时喊道。两人头一回见到是别人把刀架在沈不辞身上，他们如临大敌地看向门口，随着沈不辞退了进来，来人的全貌映入眼帘。
这个人他们认识，可这不是关键。关键是，男人身后还站着一人。
此人便是这位高手的主人。
得到主人的示意后，男人收了刀，顺从地站在了一边。
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下一瞬，震惊被极度的敬畏取代，三人低下头，齐齐跪了下来。

第59章
此时屋内共有五人。毕恭毕敬站在角落的乃南靖第二高手,皇宫暗卫之首，沈不辞的前辈，扶资。
扶资此生只有两位主人,一位自是当今圣上,另一位则是位极人臣,贵为太子之父的萧相。无论从何种角度上看，萧相毋庸置疑是南靖万里江山的另一个主人。
圣上不会轻易出宫。由扶资一路护送，从南靖上京城到北渊豫州的正是南靖丞相，萧世卿。
跪在地上的三人如临危境。他们自小在皇宫长大,面圣之事时常有之。圣上性子好，常和他们说说笑笑,他们在天子面前尚且能自适,而在萧相面前，傻白甜的伴读也好，沉默寡言的面瘫和温柔能干的姐姐也罢,一个个怂成一团，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萧相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太子在何处。”
周怀让张开嘴欲回话，却被白榆轻轻扯了一下。他赶紧闭上了嘴。他有自知之明，这种场面他肯定招架不住，稍有不慎他们东宫三人组全都得完,还是让白榆来吧。
白榆小心翼翼地抬眸，她不敢与萧相对视,只看到了男人线条姣好的下颚和略显冷潇的薄唇。他岿然站在他们面前,身后的夜色都似乎更浓重了一些。
白榆强作镇定：“回丞相,殿下未曾告知我们他的去向。”
周怀让一动不动,眼珠子都不敢瞪。他不知道白榆为什么要在萧相面前撒谎,借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这么做。但他相信白榆,她这么说肯定有她的理由。
萧世卿下敛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你们是太子随身近侍，怎会不知他身在何处。”
白榆额角冒出冷汗：“确实不知，殿下没让我们跟着。”
“今日是正月十五，”萧世卿道，“太子可是与魏枕风在一处。”
萧相声音低沉，压迫感极强，周怀让一句话没说，已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相比之下，白榆的表现算是镇定：“属下不知。”
她能感觉到萧相的视线已经固定在了她身上，施加着不容反抗的力量。
“本相奉圣上之命而来，你等若有欺瞒，当以欺君之罪论处。”萧世卿语气极淡，“本相再问你一遍，太子在哪。”
欺君之罪，轻则身死，重则灭族。
白榆藏在衣袖中的指尖不住地颤抖，但说出的还是那四个字：“属下……不知。”
她不能说，哪怕是在萧相面前也不能说。
第一，殿下今夜乃是自愿。殿下向来把太子的威严和体面看得极重，她若告知了萧相实情，万一萧相在盛怒之下带着扶资直奔风斋，殿下的脸往哪搁。
她绝不能让殿下陷于窘迫之境。
第二，如果他们三人真的成了透露太子行踪，导致太子颜面受损的人，萧相未必会轻饶他们。
萧相语气难辨：“你倒是聪明。”说罢，竟暂时放过了她，转向其他二人：“你们可有话说。”
周怀让和沈不辞虽不知道白榆隐瞒殿下行踪的用意，却对她抱有极大的信任。白榆一定是在为殿下考虑才不得已为之，他们不能拆她的台。
两人齐声道：“回丞相，属下没有。”
萧世卿审视着三人，不放过他们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那是想和她一起死？”
两人头埋得更低。周怀让的汗已经把他衣服浸湿了，但他仍旧咬紧牙关，一个字都没有说。
良久，萧世卿唇角扬起一个还算满意的笑：“不错。”
白榆如蒙大赦，心口大石在重压释放的瞬间落地。
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萧相一扬手，示意他们退下：“去做分内之事罢。”
三人退了出去。走了几步，他们还不敢交谈。等走远了，周怀让才抹了把汗：“刚才真的把我魂都吓没了。”
白榆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她双腿发软，险些摔倒，幸好沈不辞在一旁扶住了她。
沈不辞问：“为何不向丞相说出实情。”
白榆勉强挤出一个笑：“你信不信，我们方才若敢‘出卖’殿下，以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殿下了。”
“这怎么能算‘出卖’呢？”周怀让理所当然道，“殿下可是丞相的儿子啊，父亲关心儿子的行踪，这不是很正常吗？”
白榆耐心地解释：“在丞相眼中，殿下不仅是他的孩子，更是一国储君。丞相不需要我们忠于他，也不需要我们对他言听计从，他只要我们永远把太子殿下放在第一位，事事以殿下为先。我们必须知道谁是我们的‘君’，如此，才有资格侍奉未来的国君。再者，你们仔细想想，丞相都已经找到这里来了，区区奔泉书院才多大，他想找到殿下易如反掌，为何偏要逼问我们？”
沈不辞憬然有悟：“丞相是在试探我们对殿下的忠心。”
周怀让后知后觉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抱起双臂一顿乱搓：“我的天爷啊，这也太吓人了吧。我以前究竟是怎么在东宫里活下来的……”
白榆一语道破真相：“你以前在东宫见丞相的时候陛下一般都在场。陛下在，丞相就不会这么冷峻。”
周怀让点头如捣蒜：“对对对，还真是。”
沈不辞沉吟道：“丞相让我们去做分内之事，这又是指什么。”
白榆凝神思量片刻，对周怀让道：“小让，你偷偷去风斋一趟，告诉殿下，萧相来了。”
周怀让拔腿就走，又被白榆叫了回去：“还有，记得带一套华服去。”
萧世卿独自在太子殿下房中坐等。
房内打扫得纤尘不染，挂在屏风上的衣裳精致华贵，桌上常备着太子喜欢喝的点春枝。
看得出来，东宫的人把太子照顾得不错。
萧世卿的注意力被一盘下到一半的棋吸引。他一眼看出太子所执是白棋，但黑棋却略胜一筹。执白棋者明显心有旁骛，急于求成，以至漏洞百出，最终作茧自缚。
何事能让太子的心乱成这样。
萧世卿给自己沏了一盏点春枝。
不多时，扶资走了进来：“丞相，找到殿下了。殿下在一处偏僻的风斋中，确实是和北渊小王爷在一起。”
握在萧相手中的茶盏骤然出现了一条细细的裂痕。
扶资忙道：“丞相息怒。”
萧世卿问：“还有么。”
“还有便是，周怀让正在前往风斋的路上。属下猜测，他应当是去通传了。”扶资道，“丞相，可要属下将其拦下？”
萧世卿道：“不必，让他去通传。太子长大了，该有的体面尊贵不可少。至于旁人……”萧世卿眯起眸子，“随意即可。”
扶资心领神会：“是。”
魏枕风退出来的时候，赵眠已经彻底失去意识了。实际上，第十次全程下来，赵眠都是闭着眼的，只有蹙起的眉间和颤动的长睫诉说着他的感受。
赵眠平日里多以眼神睥睨旁人，闭眼之时傲气少了一半，容貌的优点反而突显了出来。
太子殿下是真的好看，好看到能把人生生迷惑住，哪怕是在半昏睡的状态，给不了他什么回应，还是能调动他全部的渴望和冲动。
好想一直在赵眠的身体里不出来啊，但也只能是想想。
他还要命呢。
魏枕风用热水给自己和赵眠清理干净，之后重新上床，抱着赵眠闭上了眼。离天亮还有半个时辰，但他们想睡多久都可以。
他倒没太大睡意，一边闭目养神一边吃太子殿下的豆腐。突然，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他缓缓睁开眼睛，确定不是错觉后，下床披上外衣，随意将披散的长发束起马尾，并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刀。
来人就在风斋之外，貌似没有进来的意思，看来是在等他主动出击。
魏枕风回头看了眼床上的太子殿下，推门走了出去。
此时，天色初亮，云彻雾卷，迎接他的不是淡淡日光，而是一道急促而来的飞刃，正对着他的脑袋。
魏枕风身未动，只是稍稍一侧脸，飞刃堪堪擦过他的发丝，然后竟像是自己会转弯一般，又一次朝他的胸口飞来，速度之快，是刚才那一刀的数倍有余。
侧躲肯定来不及，魏枕风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刃离他的胸口不过寸步之遥。他倏然向后仰倒，腰身在这一刹那弯成一个近乎和双腿垂直的弧度，有惊无险地躲过了这一击。
魏枕风都有些佩服自己了，和赵眠宿夜纠缠之后，他居然还能把腰弯成这样。
只能说，还好他年轻。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身手不错。”
魏枕风蓦地转身，看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你谁？”
男人上下打量着他，公正地评价：“相貌极好。”
魏枕风一挑眉：“谢了。”
男人并未搭理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魏枕风能感觉到此人实力深不可测，他和自己过的这两招存着试探的心思，根本未尽全力，这应该不是刺客。
魏枕风把语气放得客气了一些：“不知阁下究竟是何许人也。”
男人不置可否，视线穿过魏枕风，落在了风斋的大门上。
魏枕风心中一凛。难道，这个高手是冲着赵眠来的？
“我找南靖太子。”男人道，“你闪开。”
魏枕风纹丝不动，脸上再未方才的礼貌，冷冷道：“滚。”
“不自量力。”男人说完，直冲风斋而去。魏枕风持刀迎上，挡在门前，不让男人前进分毫。
男人一开始尚且能应对自如，甚至没有拔出他腰间的佩刀。但他很快发现北渊小王爷在不顾一切地阻止他靠近门扉，一招一式直指他的要害，即便是他，也不得不认真应对。
一想到面前与自己交手的少年还没满二十岁，男人难得地警惕了起来。
男人谨记着主人的吩咐，不和小王爷正面交锋，直奔门扉而去，但少年的阻拦却让他不得不拔刀应对。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风斋大门时，少年忽然从他身后闪到了他面前，以血肉之躯挡在门前，直面他的刀锋。
他收刀收得极快，刀在离少年只有一指间的距离猛地停住。
“不敢杀我？”少年在他刀下露出一个张扬的笑，“怎么，你主人不让？”
男人给北渊小王爷的评价又多了“审时度势，有勇有谋”八字。这些等他回到南靖上京，都要悉数向圣上禀告。因为圣上在他出发前特意嘱咐过：“你帮朕看看那个魏枕风现在长成什么样了，眠眠怎么就被他拐走了。”
男人的刀稳稳地架在魏枕风脖子上，看向一旁，道：“你再多说几句，主人未必不让。”
魏枕风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现场不知何时多了一人。
此人一袭玄衣，身材修长挺拔，面容俊美，剑眉之下的双眼尤显深邃，目光投来时给人带来一种危险的压迫之感。
而抛去这股压迫感不谈，其矜贵之态，竟……和赵眠如出一辙。
小王爷的脸有稍许崩裂，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门开了。
太子殿下一身华服，束发玉冠，和昨夜在床上的样子判若两人，原本苍白的容颜在盛装的衬托上亦多了几分神采。他目不斜视地缓步而出，腰间悬挂的环佩在他行走之时仍静静地垂着，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正是举止怀敬，站立有德。
魏枕风脱口唤道：“赵眠？”
赵眠没有看魏枕风。他强撑着几乎站不稳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上前，走到男人面前。
赵眠垂下眼，端庄行礼：“父亲。”
小王爷的脸彻底崩裂了。

第60章
魏枕风想起之前赵眠收到上京的家书,曾预言自己可能会被萧相派人抓回去。当时他还以为赵眠在夸大，万万没想到，那不是夸大,而是夸小。
萧相没有派人来抓儿子,他是亲自来逮儿子了。
前一刻,魏枕风还在想：这高手好生奇怪，目标是赵眠却又不敢杀他，也不知是哪一方的势力，绝不能让他靠近风斋打扰赵眠的清梦。
——开什么玩笑,太子殿下承欢一夜后的姿容岂是旁人想看就看的？
而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只见萧相一身威压,眉目肃然，端的是万人之上，一时之冠。
再看赵眠,珠围翠绕，雍容华贵，完美继承了萧相的俊美不说，五官甚至还精致了两分。
而他呢？
衣服是随便披的，奔泉书院人手一件的校服,毫无特色不说，还被他穿得松松垮垮,只有浪荡子才会这么穿衣。
头发也是他随便束的,在方才和男人的交手中散了不少出来,被风一吹,在他眼前飘飘晃晃,惨不忍睹。
和这对父子一对比,他就像个在教坊司寻欢作乐了一整晚的纨绔子弟。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衣冠楚楚的重要性。难怪赵眠那么执着于华冠丽服，这在关键时刻是真的能救命。
魏枕风头皮发麻，脚趾抠地，恨不能原地消失，至少让他先去换套衣服再回来。
但男人的刀还架在他脖子上，原地消失是不可能的，他只能面对现实。无论他心里有多慌，头皮有多麻，他都得表现得大方有礼，印象能挽回多少是多少。
“原是萧相大驾光临。”魏枕风尽量端正好仪态，对着萧相行了一个小辈对长辈的常礼，“晚辈久仰。”
扶资离魏枕风最近，见对方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向萧相问候行礼，神色不亢不卑，举止亦不失高门风范，对小王爷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可惜，小王爷这么多的优点萧相是一个都看不上，他的问候也未得到萧相的回应。
萧相的注意力全在一年未见的太子身上。这是他和天子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们宠爱了十九年的长子。
魏枕风又是个什么东西。
白榆和沈不辞站在萧相身后，近距离感受着男人身上散发的气场，又一次不寒而栗。
白榆倒是很能理解萧相现在的心情。她也是看着太子殿下长大的，一直把殿下当成自己的亲弟弟，此时看到殿下看似完好无缺地站在他们面前，实则脸色苍白，嗓音中难掩疲惫，别说萧相了，她都心疼。
更让人心情复杂的是，殿下眉梢眼角中又透出某种奇异的满足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的嘴唇，稍懂风月的都能看出来那是一种被人吮吸过度的红润。
万幸，周怀让送去的是一套带有毛领的华服，殿下的脖子没有露出来，否则萧相搞不好真的会当场暴怒。
过了许久，萧世卿才徐徐开口：“太子似乎清瘦了些。”
赵眠自然是盼望见到父亲的。父亲年过四十，正值盛年，且自从把赵凛丢去军营历练后，父亲和父皇是越活越年轻，不明真相的外人看见他们父子站在一起，甚至会以为他们只是岁数相差较大的兄弟。
看到父亲和一年前他离京的时候没什么变化，他很开心。就是，如果父亲能晚一天来他会更开心。
不久前，他在睡梦中隐约听见周怀让的声音。因为实在太累太困，他选择性地忽视了这个声音。直到“萧相”两个字在他耳边响起，他立刻睁开眼睛，看到了在他床边心急如焚的周怀让，而魏枕风已不见了踪影。
他从周怀让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凭借强大的意志力从床上爬了起来，然后在周怀让的帮助下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更衣，这才能和父亲体体面面地重逢。
至于他的腰有多酸，腿有多软，某处有多不适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他不怪魏枕风，要怪就怪风月之事太舒服，他和魏枕风又憋了太久，一口气吃得太撑，把身体都要吃坏了，然后还被父亲抓了个正着。
父亲好像很生气，父皇又不在，怎么办。
面对萧相时，赵眠虽然不至于像旁人一样望而生畏，但也不会像面对父皇那般轻松惬意。他露出一个笑容，搬出父皇救场：“可能是因为北渊的东西太难吃了？父皇不是也这么觉得么。”
萧世卿面色稍霁，意有所指道：“那以后便不要再来北渊。”
一旁的魏枕风：“。”
赵眠察觉到父亲的心情好转了一些，暗暗松了一口气，问：“父亲什么时候到的？”
萧世卿道：“昨夜。”
赵眠面色一僵：“那您是等了我一晚上？”
他和魏枕风翻云覆雨的时候，父亲已经到了？
萧世卿无所可否：“太子先去用早膳罢。”
赵眠瞥了眼魏枕风，见魏枕风还被扶资用刀架着，欲言又止：“是，父亲。”
赵眠艰难地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软，险些在众人面前失态。
萧世卿一把扶住了他，问：“怎么了？”
魏枕风下意识地想去到赵眠身边，肩上的刀却不允许他这么做。扶资淡道：“刀剑无眼，王爷还是别乱动为好。”
赵眠不想对父亲说谎，硬着头皮道：“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萧世卿神色猛地一沉，深不见底的眼眸绽出锋利的寒芒，落在魏枕风脸上时，仿佛要飞出刀子一般。
魏枕风心虚得要命。他和周怀让等人不同，他对萧相的敬畏不是因为萧相是南靖丞相，也不是因为他权势滔天更甚千军万马，只是因为他是赵眠的父亲。
是他把萧相的宝贝儿子折腾成这样的，他还不后悔。
魏枕风再如何心虚，言辞间都不失礼数：“萧相若不嫌弃，晚辈愿侍奉于殿下左右。”
“侍奉”二字从北渊亲王口中说出，已是极大的示弱，然而萧相却丝毫不领情。
“不必。”萧世卿道，“扶资，请王爷喝茶。”
扶资道了声“是”，将刀收入刀鞘中：“王爷，请吧。”
魏枕风并不想在这种时候离开赵眠。他看向赵眠，用眼神询问：我该走吗？
赵眠用眼神回答：走，这里交给我。
魏枕风无奈：好吧，那你万事小心。
赵眠无语：这是我爹，我小心个屁。
萧世卿冷眼旁观小年轻们的互动，直至魏枕风收回目光，笑道：“萧相相邀，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小王爷从眼前消失后，萧相明显“平易近人”了一些，沈不辞大胆走上前，道：“丞相，属下背殿下回去歇息。”
萧世卿看着长子强撑仪态的模样，道：“我来罢。”
赵眠蓦地睁大眼睛：“父亲……？”
萧世卿淡道：“许久未背你了。”
是很久了，从他懂事后，父亲就没有再背过他。
可是，因为和魏枕风上床导致双腿发软走不了路要父亲背他回去之类的事情，未免太羞耻了一些。
赵眠低声道：“不用了父亲，孩儿可以自己走回去。”
萧世卿问：“真的不用？”
赵眠摇了摇头。
萧世卿没有勉强，只命沈不辞和白榆看顾好太子殿下。
父子二人一道用了早膳。赵眠还惦记着被扶资请去喝茶的魏枕风，试探道：“父亲，北恒王他……”
“先去补眠。”萧世卿对类似的事情经验颇丰，他知道太子现下最需要的是休息，“其他事，等你睡醒了再说。”
赵眠只好让魏枕风自求多福了。
被操劳了一夜的太子殿下一沾枕头便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屋内已经点起了灯。
赵眠这一觉睡了足足五个时辰，身体上的不适缓解了不少，神思也恢复了清明，就是肚子有点饿。
不远处的书桌后，萧世卿正坐于灯下，执笔写着什么。不知是不是灯光暖黄的缘故，他的面容好像比平时温和了一些。
赵眠唤道：“父亲。”
萧世卿停笔看来：“醒了？”
赵眠点点头，坐起身道：“您在写什么。”
“家书。”萧世卿唤来随从，命其准备些太子喜爱的吃食。
说到家书，赵眠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远在南靖的父皇：“今日是上元佳节，父皇和弟弟不知会不会像往年一样在太瀛湖中放满花灯。”
“会。”萧世卿想到一事，“稍等，我有一物给你。”
萧世卿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中竟拿着一盏花灯：“此花灯乃我路过盛京时所见，你应当会喜欢。”
这花灯做成了一条腾云驾雾的龙，威风凛凛，其势汹汹。
日理万机的萧相偶然路过集市，看见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想起自己离家许久的孩子也是属龙的，便亲自向小贩买下花灯，一路从盛京带到了豫州。
赵眠接过花灯，爱不释手地捧在怀里：“谢谢父亲。”少年抬起头，双眸展现出只有在父亲们面前才会有的清澈灵动。他灿烂一笑：“我很喜欢。”
萧世卿道：“你父皇还说，你会更喜欢兔子花灯。”
赵眠心道那的确还是父皇更了解他。他轻轻抚摸着龙头，对父皇的思念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他忍不住向父亲吐露心声：“我好想父皇啊。”
“不想你弟弟？”
赵眠实话实说：“……不怎么想。”
萧世卿轻声一笑：“你父皇和弟弟都很想你。”男人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整理着衣摆道：“现在来说说罢，既然你那么想他，为何还要跟魏枕风到北渊来。”
赵眠立即道：“因为和他一起中蛊了没有办法，我不能和他分开。”
“你可以带他回南靖。”
“我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渊帝下旨命他速回盛京。刚好北恒王还欠我一大笔银子，我就跟着他回盛京拿了。”
萧世卿看着他，仿佛一眼便能将他看穿：“这么简单？没有别的理由？”
赵眠犹豫着不知该如何作答，干脆转移话题：“先不说他。父亲，父皇他龙体可还安康？”
“你父皇一切都好。”萧世卿顿了一顿，一贯冷峻的脸上浮现出隐隐的担忧，“只是前几月害喜有些厉害。”
赵眠：“……”
他听到了什么？？
是他想的那样吗？？？
“之前怕你担心一直未在家书中告诉你，”萧世卿给了他肯定的答复，“是的，你又要当哥哥了。”
赵眠懵了许久，反应过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会是妹妹吗？”太子殿下迫不及待地问，“父亲，我真的不想要弟弟了。”
“不知。”萧世卿薄唇微扬，“但愿是个小公主。”

第61章
赵眠馋可爱的妹妹很久了。之前魏枕风就没少在他面前炫耀,说妹妹们一口一个“二哥哥”能融化他的心。如果他有了妹妹，叫“大哥哥”似乎难听了点，叫“哥哥”就很不错。
赵眠想象着那副场景,不由地弯了弯唇,然后他又想到了赵凛,笑容逐渐消失。
如果是弟弟……那他恐怕要借用一下周怀让的感叹词。
老天爷，虽然孤一直否认你的存在，但在这种时候也不得不求助于你，一定要让父皇肚子里的龙蛋是个公主。
父皇怀赵凛时他年纪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回，他希望能在父皇生产时陪伴于身侧。
赵眠为即将到来的龙蛋惊喜不已,但想到父皇现在是一个人怀着身孕坐镇朝堂,他又不免有些担心父皇能不能应付得过来。
“他说他自己没问题，先把你接回家比较重要。”萧世卿显出两分担忧来，“不过他产期将至,你我还是早日归京为好。”
赵眠点了点头：“是，父亲。”
他本就打算解完蛊立刻回上京，但……话说被扶资请去喝茶的北渊小王爷还好么。
父亲对魏枕风的敌意肉眼可见，而魏枕风在面对他父亲时的彬彬有礼和泰然自若也蛮让他刮目相看的。
赵眠把怀中的花灯从龙头摸到龙尾，又从龙尾摸到龙头,酝酿许久，道：“父亲,魏枕风他……怎么样了？”
刚睡醒的赵眠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衣裳,没有毛领的遮盖脖子上的痕迹暴露无遗。萧世卿看在眼中,语气又冷了下来：“死不了。”
赵眠闻言松了一口气,死不了就行。
萧世卿见自家孩子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一针见血地问：“你想见他？”
“我……”在父亲的审视下,赵眠脸颊微微发着烫，“我和他同行数月，临别之际，想同他道别。”
此次一别，他和魏枕风天南海北，再见面也不知何年何月。假设他就这么跟父亲回南靖了，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和魏枕风的最后一段对话都会是：
“慢点，我喜欢慢的。”
“嗯？你不是睡着了么。”
……当真是失礼至极的回忆。
萧世卿淡道：“你想见便去见。正如你父皇所言，我们不会干涉你……交友。”
最后两个字，丞相大人说的格外用力。
赵眠不敢相信：“真的吗？”
萧相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难道这就是即将又为人父的喜悦？
萧世卿轻一颔首：“走罢，我送你去。”
赵眠：“……送？”
赵眠被亲爹送到了魏枕风所在的书斋。
萧相说请小王爷喝茶真的是请喝茶。赵眠到时，扶资已经沏好了点春枝，客客气气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此时小王爷已经换上了他此行所带的最贵的衣服。虽然和太子殿下的华服没法比，但质地上佳的深蓝色锦衣完美包裹住他介于少年和成年男子之间的身躯，瘦腰腿长，低调显荣，一看便知是身居高位之人。
魏枕风坐着接过茶盏，道：“你也坐。”
扶资婉拒：“我与王爷身份有别，王爷身份贵重，坐是应当的，我就免了。”
魏枕风笑了笑：“你既说本王身份贵重，本王请你坐，你若是百般推辞，本王也看不出来自己有多贵重。”
赵眠心道魏枕风的傲骨也是会挑时候挑人来表现。他张口欲说话，却被父亲低声阻止。
“不急，”萧世卿道，“听听魏枕风有多能说。”
于是，父子二人站于廊下，将魏枕风与扶资的对话一一收入耳中。
扶资还是在魏枕风对面坐了下来。魏枕风饮了口茶，道：“萧相命你来看着本王怕不是只想请本王喝茶那么简单。萧相有何传话，不如直言。”
扶资道：“萧相同王爷没什么可说的。倒是我南靖天子，有几个问题想问问王爷。”
赵眠心念一动——父皇有问题要问魏枕风？
魏枕风也有些意外：“几个是？”
扶资从怀中掏出一本手册，打开扫了眼：“十八个。”
没想到靖帝人未到场，话却比到场的萧相多得多。魏枕风不敢怠慢，正襟危坐：“请问。”
“第一个问题，”扶资一边问一边执笔记录，“王爷今年贵庚，生辰几何，家中有几个兄弟姊妹。”
魏枕风答：“今年十九，生辰是十月十九，家中……”魏枕风停下默数了一遍，“应该是有五个兄弟，七个姐妹，还在肚子里的没算。”
赵眠一怔。十月十九，那就是他们第一次解蛊后的第四天，魏枕风当时怎么也不说一声。以他们当时的关系，自己最多赏他一个耳光。
扶资翻到手册中的一页对照：“十月十九，那极可能是射手座了。”
魏枕风：“……射什么？”
魏枕风不知道射什么，赵眠知道。这是父皇独有的一套算命方式，也就父皇自己觉得准。
“而我们殿下是典型的狮子座，两者的匹配程度是……”扶资在册子上记下一笔，魏枕风探过身想偷看，被扶资手一横挡住了。
魏枕风不太放心地问：“我十月十九的生辰是和你家殿下不匹配么？”
扶资的答案模棱两可：“匹配与否，王爷大可找个靠谱的先生算算。”
魏枕风面露心虚之色：“这……”
扶资面无表情道：“王爷该不会还不知道我们太子殿下的生辰吧。”
魏枕风：“。”
赵眠瞥了眼一旁的父亲，轻声道：“我也不知道魏枕风的生辰。”
萧相不咸不淡的：“嗯。”
扶资又问：“不知王爷方不方便透露在北渊每年的俸禄。”
魏枕风报了个数，又补充道：“除此之外，本王还时不时能拿到朝廷的赏赐，亦或是在外面找到些宝贝私吞——你切记把这个也注明上去，辛苦。”
扶资继续：“小王爷可愿意常驻南靖上京？”
赵眠胸口忽地一紧。
他和魏枕风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因为没有必要。
他和魏枕风都非常清楚应该把什么事放在第一位，他绝不会为了和魏枕风上床常驻北渊，魏枕风亦然。
他是南靖人，以后还会是南靖的一国之君，无论生死，他都会永远守在南靖的疆土上。
这也是父皇为何要他在登基前周游列国的原因之一。以后，他再想离开上京城就很难很难了。
至于魏枕风，这些年早已习惯了东奔西跑，要在他一个地方常驻，不得难受死他。
然而，魏枕风的答案稍稍出乎了他的意料。
魏枕风思索良久，一脸惋惜道：“现在不行，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赵眠不由莞尔。
这个答案，还真是有魏枕风的风格。
……
问到第十七个问题时，扶资道：“还剩最后两个问题。其一，你喜欢我们殿下吗？”
站在自己父亲身边，赵眠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
魏枕风展颜一笑：“喜欢啊。”
扶资点点头：“有多喜欢？他对你笑一笑，你愿意把命给他吗？”
赵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他要魏枕风的命干嘛？父皇的想法有的时候他是真搞不懂。
魏枕风也被问住了：“我的命怎么给他？切块肉给他炒辣椒，还是把肋骨拿下来给他炖汤。”
扶资一阵无语，道：“陛下是在问王爷，愿不愿意为殿下而死。”
有关这个问题，扶资倒有一些自己的看法。
不久前，他佯作要行刺太子殿下的刺客，北渊小王爷明知不敌他手，却能以血肉之躯挡在门前。倘使有朝一日殿下真的面临险境，他相信小王爷会对殿下以命相护。
扶资自以为预判了小王爷的答案，都准备在这个问题后面写上“他很愿意”三字了，不料却听见魏枕风道：“能不能等我报完仇再去死？”
扶资：“……”
魏枕风叹气：“有些事情若没做完，我是真的死不瞑目。”
扶资点头表示理解，随后在最后一个问题上注明“他有点愿意”。
萧相听完十八个问题的答案，评价是：“果然是能言会道，难怪能蛊惑太子至此。”
赵眠声音虚软：“不是蛊惑……”
“魏枕风若无意常驻南靖，你也不必与之过多接触。”萧世卿道，“你要去同他告别，这便去罢，我在此处等你。”
赵眠想了想，改变了主意：“不用了。”
当着父亲和扶资的面，他也不知道能和魏枕风说什么，还是找个机会，私下同他告别为好。
赵眠跟着父亲回到暂住的风斋，还没开始找机会呢，魏枕风的“密信”就到了——白榆来给他诊脉时，偷偷塞了张字条给他。
赵眠在父亲眼皮底子下把字条藏入袖中。
萧世卿问白榆：“殿下贵体如何。”
赵眠看向白榆，生怕她说出“精血有损，房事过多”八字。好在白榆一向知道分寸，把话说得十分委婉：“殿下身形劳损，不宜再过度操劳。”
萧世卿点头：“太子今夜早些歇息。”
赵眠睡了一整个白日，并没有什么睡意。况且，魏枕风还在字条上约他于清风讲堂相见。
清风讲堂，正是昨日嵇缙之给他们上课的地方。
魏枕风还特意让他带几本书去，说万一被抓包了还有理由。
魏枕风一语成谶。赵眠刚走出风斋，就撞见了迎面朝自己走来的父亲。父亲此时正和嵇缙之在一起，估计还是为了招嵇缙之出山为朝廷效力之事。
嵇缙之笑道：“太子殿下深夜捧书，这是要去哪啊。”
赵眠心中发虚，表面镇定：“去看书。”
嵇缙之拉长语调“哦”了声：“今日上元佳节，奔泉书斋的一些学生会点着花灯，彻夜吟诗作对，谈古论今，殿下想必是去加入他们的。”
赵眠点点头：“正是。”
萧相静望长子片刻，不知是信了还是看破不说破：“去罢，早点回来。”

第62章
上元佳节,奔泉书斋休假一日。赵眠走在路上，看到了不少三五成群，高谈嬉笑的学生。慕容游还邀请他一道秉烛夜游,被他拒绝后又送给他一盒豫州本地人在元宵节常吃的点心。
赵眠拿着书和点心来到清风讲堂。白日坐满学生的讲堂此时远离人群,倒显得格外安静。赵眠踩着如水的月光,推开虚掩的门，并未看见魏枕风的身影。
赵眠找了张长桌坐下。十五的满月从窗外倾泻而入，照得里头亮堂堂的，即便没有点灯,也丝毫不妨碍视物。
没等多久，赵眠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随后一个揉皱的纸团落在了他面前。
赵眠抬头看去,只见魏枕风蹲在墙上，一手拎着两壶酒，一手朝他扬了扬,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小草，显然是打算翻墙而入。
赵眠仰着头问：“有门你不走？”
魏枕风一笑：“这样比较潇洒啊。”其实是担心走正门会被抓现行。
赵眠望着月下而笑的蓝衣少年，不得不承认魏枕风是对的，这种出场方式的确潇洒，尤其是魏枕风今日穿得好,不羁中透着几分贵气，比往常更让人挪不开眼。
魏枕风居高临下地张望：“你没带旁人来？”
这废话问的。
“带了好多,”赵眠道,“你没看见？我父亲就坐在我身边。”
魏枕风知道太子殿下又在反讽了。他张开双臂,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轻飘飘地落地,来到赵眠面前。
“真是一日不见,甚是想念啊。”魏枕风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我出去买东西耽误了点时间，没让你久等吧。”
赵眠“嗯”了一声，看着魏枕风在长桌的对面坐下。
昨夜的这个时候，两人还在书堆中放荡纠缠，什么亲密的事情都做尽了，如今衣冠楚楚地隔着一张书桌反倒显得青涩和拘谨，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和对方说些什么，仅仅是视线相触似乎都带着些许烫人的味道。
最后，是魏枕风先受不了了这种磨人的对视。少年垂下长睫，轻笑了一声，问：“你……身体还好吗？”
“不好。”赵眠感受着身体上的种种不是，眉间轻蹙，“腿软，腰疼，后面最疼。”
“唉，我错了。”魏枕风道歉倒是痛快，却看不出来有半点后悔的意思。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装有药膏的瓷瓶：“这是我找白榆要的，你每天抹一点，好得比较快。”
赵眠莫名其妙：“白榆本来就是我的人，哪需要你去要药。”
魏枕风理所当然道：“因为我要给你上药啊。”
赵眠身体一僵，有种不好的预感：“什么时候？”
“当然是现在。”魏枕风一本正经，“你回去后被萧相看得死死的，我想接近你都没有机会。”
赵眠一时半会儿竟分辨不出魏枕风是不是在故意戏弄自己。他冷下脸，强调：“这里是讲堂。”
魏枕风笑了：“嗯？这不是更好吗。”
赵眠：“……”
魏枕风长腿一迈，便从长桌对面来到了赵眠身边：“别害羞啊赵眠，你哪里我没碰过，早点上药早点痊愈。”
赵眠如临大敌，抓住魏枕风欲作乱的手：“你不要过来，药我可以带回去自己上。”
太子殿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反抗被魏枕风轻松化解。他的手成功抓住了赵眠腰间的玉带，装模作样地要解开。赵眠紧紧握着自己的玉带，下出最后通牒：“放手，魏枕风，否则我要叫沈不辞了。”
魏枕风没有理会赵眠的警告，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只是他并未像赵眠以为的那般无耻地解开他的腰带，而是指尖在他的腰前轻轻一勾，他便顺势往前扑去，猝不及防地被魏枕风抱了个满怀。
魏枕风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低声叹了口气：“要分开了啊……”
方才还在奋力反抗的太子殿下一下子温顺不少，乖乖收起了自己的手，说出的话却稍显嘴硬：“预料之中的分别罢了，没什么可感慨的。”
魏枕风幽幽道：“话是这么说……”
可真到面临分别的时候，纵使做好了准备，他一时半会儿还是接受不了。
但他必须接受，有太多的事情还等着他去做。
魏枕风越想越气，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一切导致他要和赵眠分开的东西他都不爽。他将怀里的人推倒在地，双手撑在对方身侧：“太子殿下，我有一事相求。”
赵眠被困在魏枕风身下，眼睫颤了颤：“说。”
魏枕风无比真诚地说：“你回南靖后，可千万不要和别人上床啊。”
“……我能和谁上床？”赵眠心中无语，“除了你，谁敢和孤上床。”
魏枕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你这么说的话，我就放心了。”
“不过，你的要求就只有我不和别人上床？”赵眠自下而上看着他，“干别的可以吗。”
魏枕风面色一僵：“当然不可以。”
“可孤是男人，孤也是有需求的。”赵眠高傲地用上了自称，“是你把孤变成沉迷风月之人，现在爽完了就不管不顾地去办正事，还不许孤和别人上床，这要求是不是过分了点。”
魏枕风一时语塞。
赵眠又故意补充了一句：“你甚至不愿意把命给孤。”
魏枕风“啊”了一声：“你都听见了？”
“嗯。”
魏枕风泄气一般地说：“对不起，可是我现在真的不能把命给你，我必须自己留着。你知道的，我要去……”
“我知道。”赵眠打断他，“这是你必须去做的事情。如果你为了那么一丁点儿女私情放弃它，你也不配上孤的床。”
魏枕风关注的重点有点歪：“‘一丁点儿女私情’？你是认真的吗？”魏枕风语气复杂，“‘一丁点’？”
“你我总共才上了十次床，能有多少。”赵眠轻描淡写道，“什么时候上到一百次，画满二十个‘正’，再说很多也不迟。”
魏枕风愣了愣，他好像知道赵眠在暗示什么了。
从盛京到上京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快马加鞭少说也要半月。如果他挤一挤时间，大概或许可以……
“我尽量每三月去找你一次。”魏枕风期待地问，“每次在上京小住十天半月，你看行吗？”
赵眠颇为惊讶。他原本想着魏枕风半年来找他一次就很不错了，没想到魏枕风一开口就是三月一次。
赵眠想了想，道：“所以，我们现在从一月一次变成三月一次了？”
魏枕风打开赵眠的手心，将药膏放了上去：“你是不是傻。”
赵眠明白了魏枕风的意思。理智告诉他这并不可取，一饿三个月，突然放开吃，会像昨日那般吃坏身体的。
可是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成交。”赵眠道，“从今日开始算，你四月或者五月要来上京找我上床，我会等你。”
“我会等你”四字让小王爷再次笑了起来：“那你到时候可要把我藏好了。”
“要不要我在东宫造一座金屋藏你？”
“草屋也行，我不挑。”魏枕风道，“就是千万不要被你父亲们发现，尤其是萧相。”
“你怕我父亲？”赵眠奇道，“我还以为你不怕他。”
魏枕风挑了挑眉：“你怎么会这么以为？”
“我见你面对他时不慌不忙，一点都不紧张。”
“谁说我不紧张？我都是硬着头皮装的。”魏枕风煞有介事道，“那是你爹，我都快紧张死了好吗。你是不知道……”
皎皎月光下，少年诉说着自己见心悦之人家长时的心境，鲜活的模样格外让人心动。
赵眠情不自禁把人拉了下来，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第63章
太子殿下头一回主动索吻,小王爷先是一愣，而后清亮的眼睛变得灼热起来，反客为主地缠上了赵眠的唇舌。
魏枕风双手虚撑着地面,实在不方便发力,他干脆抱着赵眠坐了起来,一手揽住赵眠的腰，另一手扣住赵眠的后脑勺，尽情地享受着太子殿下难得的热情。
以前每一次亲吻都是在上床之前或者是在床上，这一回只是单纯的吻而已。
唇舌交缠的感觉令赵眠沉醉,一想到马上要有三个月不能被魏枕风抱，被魏枕风亲,赵眠就不愿意结束此刻的欢愉,哪怕被吻到快不能呼吸了也不愿意。
忽然，魏枕风耳朵动了一下，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异样。在他怀里的太子殿下丝毫没有感觉,被他推开的时候不满地眯起了眼：“你敢推开孤？孤还要。”
“不敢不敢，但有人来了。”魏枕风的手还放在赵眠腰上，侧耳细听，“共有三人，其中一人好像是扶资。”
赵眠立即坐了起来,顺带把魏枕风的手“啪”地一下打开了。
扶资是父亲的贴身护卫，他来了就证明父亲也来了。剩下的那一个人,应该是嵇缙之。
魏枕风捂着自己被打红了的手背,不由惊叹太子殿下变脸之快。
嵇缙之推开讲堂的大门,带着萧世卿和扶资走了进去：“此时学生们都在饮酒作乐,这里反而是最安静的,方便你我谈话……”
话未说完,嵇缙之就被堂中明晃晃的两盏灯打脸了。
只见南靖太子和北渊小王爷并肩坐于灯下，两人面前摊着一本书，正是赵眠带来的《博物志》。
他们似乎正看得津津有味，小王爷朗诵出声：“‘比翼鸟，一青一赤，在参嵎山’……”
嵇缙之意味深长地看了萧相一眼，随后清了清嗓子，向两个身份贵重的少年行礼：“参见太子殿下，见过王爷。”
赵眠和魏枕风一副才发现有人来了的惊讶模样，双双从容起身。
赵眠：“父亲。”
魏枕风：“萧相。”
讲堂的气氛冷凝了片刻，萧相才轻一点头，忽视旁人，回应儿子：“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赵眠道：“看书一时入了迷，忘了时辰，待会便回。”
嵇缙之笑道：“太子殿下是看书入了迷，还是看那比翼鸟入了迷？”
萧世卿淡道：“够了。”
太子乃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之前从未在他面前撒过谎，如今竟为了一个魏枕风小谎不断——都是北渊人的错。
赵眠问：“父亲为何会深夜来这清风讲堂？”
“是在下邀萧相来此处叙旧的，没想到能遇见殿下和小王爷。”嵇缙之道，“萧相若不介意，不如让殿下和王爷留下，咱们四人一同谈谈诗词，聊聊古今，也不算虚度佳节了。”
赵眠心中一动。父亲和嵇缙之是南靖上一届夺嫡大赛的胜出者，若他们愿意点拨魏枕风一二，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效果。
“许久未曾和父亲畅聊了。”赵眠眼含期待地看向萧世卿，“父亲意下如何？”
对上儿子的眼神，萧相无法拒绝，只能便宜了外人：“好。”
四人相继落座，扶资给他们端上了精致的茶点。机智的小王爷牢牢抓住机会，向萧相殷勤示好。他使出毕生所学之优雅，仔仔细细为萧相沏了盏茶，敛目双手奉上：“萧相，请。”
萧世卿不为所动：“不必。”
看到魏枕风略有窘迫的表情，赵眠忍不住轻唤父亲一声：“爹……”
萧世卿看了赵眠一眼，闭目轻叹，最终还是接过了小王爷敬的茶。
嵇缙之把三人的互动看在眼中，想笑又不敢笑，便找了个话题缓和这不同寻常的气氛：“昨日殿下和王爷一同来听我的课，一堂课听下来均一言未发，可是在下的课不符合二位的口味？”
非也。嵇缙之的课上得不错，只是当时的他和魏枕风压根没心思去听。此时嵇缙之重新提起这件事，倒正中他的下怀。
赵眠道：“说起那堂课，先生似乎也赞成废长立幼乃取乱之道的说法？”
嵇缙之点头：“这是自然。”
赵眠问：“若幼子一定要夺嫡，可否做到立而不乱呢。”
“殿下为何有此一问。”嵇缙之明知故问，“殿下可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啊。”
赵眠笑了笑：“闲聊而已，先生莫要放在心上。”
在萧相未开口之前，嵇缙之不敢擅自对皇室敏感之事发表言论。他问萧世卿：“萧相怎么看？”
萧世卿道：“不可能不乱，但或可控制乱的程度。”
魏枕风怎会不知赵眠提出此事的用意，他对萧世卿道：“愿闻萧相高见。”
萧世卿不置可否。嵇缙之知道萧相这是默许他们谈论此事的意思，便打开了话匣子：“自古以来，幼子夺嫡无非两条路可走。其一，远离京师，拥兵自立，静待时机成熟，再从封地一路打回京师；其二，京师宫变。”
嵇缙之所言在场两个小辈都很清楚。魏枕风手握兵权，在西夏的灭国之战中立下大功，但他的威信多立于征西大军中，势力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西面。若是在盛京，他只有一个负雪楼，还是在渊帝眼皮底子下的负雪楼。
对魏枕风而言，最稳扎稳打的方式莫过于扎根于西境，养精蓄锐，秣马厉兵，再寻良机而北上。然此举想要成功，少说需要十数年，且劳民伤财，将极大消耗北渊的元气，其他两国也会趁其内乱从中寻求自身的利益。
魏枕风想亡的是渊帝和魏长渡，而不是北渊，他也没耐心等个十年八年。因此，他只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嵇缙之不知不觉端起了先生的架势，问：“欲要宫变，其核心是？”
这个问题再简单不过。赵眠和魏枕风齐声道：“禁军。”
嵇缙之笑道：“正是。”
没有哪个皇帝敢轻视禁军的重要性，渊帝一直将禁军的大部分兵权牢牢握于自己掌心，魏枕风在禁军中的势力甚至不如魏长渡，他想要完全渗透，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嵇缙之接着道：“无论想要渗透何方势力，关键是‘策反’二字，禁军也是同理。”
“禁军多数统领直接听命于皇帝，岂是说策反就能策反的。”魏枕风若有所思，“先生的意思莫非是自下而上地渗透？”
嵇缙之面露欣赏之色：“小王爷英明。若是皇太子顺理成章地继位，那些中层将领只能苦熬出头之日，不要小瞧从龙之功对这些人的诱惑。当然，他们也不傻，夺嫡者要让他们看到成功的希望，否则一旦失败就诛九族的大罪谁敢去冒险。”
“有了这些还不够。”赵眠道，“就算掌握了禁军，成功控制住京师，若无朝中文武大将的支持，亦难久守。”
北渊拥有兵权的可不止一个魏枕风。宫变事成后如果没有迅速稳住局面，那些驻守在京师以外的军队就有了勤王的时间。同时，那些朝中大将的府兵亦是不容忽视的一环，历史上靠着家兵造反成功的例子不是没有。
归根到底，夺嫡拼的还是人势。
“朝廷重臣多有钱权不缺之人。”萧世卿突然向魏枕风开口，“你觉得，夺嫡者能以何物诱之？”
面对萧相的问询，魏枕风立马坐直身体：“不缺钱，不缺权，那便是缺名了。”
赵眠赞同道：“南靖不少文臣，毕生所求就是‘青史留名’四字。”
嵇缙之补充道：“中原诸国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有了‘名’，愿意跟随而来的人自然就多了。因此，夺嫡多发生在天子将退之时，幼子取兄长而代之。弑君弑父之名，还是不要沾染为好。”
魏枕风眼神暗了下来。赵眠知其心意，问：“倘若此君此父是非弑不可呢。”
“那就……”嵇缙之眨了眨眼，折扇一开，遮挡着唇道，“栽赃嫁祸，改改史书，别让人知道。”
魏枕风突然看嵇缙之极为顺眼，不禁一笑：“嵇先生只在奔泉书院当一个教书先生未免屈才了些。不如跟本王回盛京一展才华，如何？”
不等嵇缙之回答，赵眠先开口道：“怎么，王爷是想同我们南靖抢人？”
“不敢。”魏枕风客气道，“本王不过发出邀请，一切要看嵇先生的意思。”
太子殿下凉凉道：“嵇先生是我南靖良才，王爷当着孤和丞相的面发出邀请是失礼，还是挑衅？”
小王爷一挑眉：“殿下要这么想，本王也没有办法。”
嵇缙之看得着实新鲜。这两少年的眼神不久前还缠缠绵绵地拉着丝，一谈到正事居然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可见两人都是以大局为重的性子。
这下萧相该放心了吧。太子殿下陷入爱河不假，但头脑依旧清醒，绝不会为了北渊小王爷做出对南靖不利之事。
太子殿下无疑是天生适合坐九五之位的人，说句大不敬的话，他比他的父皇合适多了。
魏枕风又道：“当然，先生继续留在奔泉书院也不错，豫州离盛京不远，本王闲暇时分还能来听听先生的课。”
嵇缙之惭愧道：“多谢王爷惜才之心。然正如太子殿下所言，嵇某生是南靖人，死是南靖魂，除了南靖，此生不会为他国效力，望王爷恕罪。况且，嵇某已经答应萧相回上京为朝廷效力了。”
赵眠微讶：“父亲是怎么说服先生的？”
“给他找了一件他感兴趣的差事。”萧世卿看向魏枕风，“东陵皇室失踪一事，北渊可知晓？”
魏枕风摇了摇头：“萧相指的是？”
“负雪楼应该得到消息了，只是尚未传进盛京。”萧世卿道，“此事或对三国皆有影响，你最好多加关注。”
魏枕风受宠若惊：“多谢萧相提点。”
这一通聊下来，场面勉强算得上和谐。夜深后，四人各自回房，魏枕风再未找到和赵眠单独相处的机会。
次日一早，赵眠等人收拾好行装，时隔一年，终于踏上了南归之路。
魏枕风带着自己的亲信，一路相送赵眠至豫州城门口。众目睽睽之下，两人恪守礼仪，并无任何亲密的举措。
微风轻拂，离亭染上朝阳，他们面对面站在城门之下，像七年前那般优雅大度地向对方告别。
赵眠：“就此别过，切记珍重。”
魏枕风：“你也是。”
对视片刻后，两人一人上马车向南，一人骑马往北，看似走得格外潇洒。只是骑马的那人情不自禁地回了头，上车的那人翻出本黄历，对着四月之时久久出神。

第64章
十日后的黄昏,太子殿下的马车行驶在上京最繁华的街道，朝着皇宫大门径直而去。
与太子殿下同坐一辆马车的周怀让撩开帘幕，看着外头熟悉的车水马龙,眼中含泪,感慨万千：“殿下,咱们终于回来了！”
繁华市井的喧闹传入赵眠耳中，太子殿下不由地弯起了唇角：“嗯，终于回来了。”
原本计划半年的微服出游，因为接踵而至的意外生生延长到一年。这一年来,他去过蛊毒横行的东陵，去过人迹罕至的大漠,去过大气磅礴的盛京,也去过人杰地灵的豫州……在外经历了这么多，再次归来，他依旧觉得上京是其他任何地方都无法比拟的存在。
它既有胜东陵京都数倍的繁华,又不失一国之都该有的庄严恢弘。宽阔的大道旁绿树成荫，形形色色的铺子多如繁星。在街上，常常可以看到身着奇装异服，金发碧眼的异邦人和尚未出阁，未戴帷帽的年轻少女,这是在其他两国皇都不可能见到的场景。
在上京，你能吃遍南靖所有的美食,能买到最昂贵华丽的绸缎；普通百姓能到“上京书局"借阅里面任何一本书籍,也能在酒楼里欣赏宫廷女团最新的表演。
上京亦是一座自由的城池。天下四大学府中有两座在上京,城内随处可见针砭时弊的有志之士。在他们的熏陶下,大字不识一个的市集小贩都能就朝廷最新颁布的条例有模有样地发表看法。
“说起来,太子今年要登基了吧,居然还没娶个太子妃，这是要直接娶皇后啊。”
“呀，这话可不能乱说！陛下正当盛年，太子离登基还早着呢。”
“啧，一看你就是那种不关心朝廷大事的人。陛下老早就说了，等太子成年后他就退位让贤。今年太子都周岁十九，虚岁二十，晃岁二十一了……”
晃岁二十一的太子殿下的马车行驶至皇宫的正门太华门。九重的宫门在他面前依次打开，入目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丹楹刻桷，龙槛沉沉。
禁军列行，佩剑身随；宫女监使，井然有序。
这里，便是太子殿下的家。
按照礼法，太子殿下离京一年归来，应当先回东宫沐浴梳洗，换上储君的衮龙袍方可面圣。然而当今圣上从来没把礼法当回事，连带着太子殿下有时也不怎么守规矩，回了宫便和萧相一道直奔天子寝宫。
一年未见父皇，赵眠的思念全化成了脚下飞快的步伐。要不是会被宫女太监看见，他必须顾忌太子的仪态，他恨不能用跑的。
萧相的心情也不遑多让。好在父子二人腿长，下马车后没多久便来到了天子寝宫。
靖帝的贴身太监江德海远远瞧见二人，脸上笑开了花：“太子殿下，丞相大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赵眠迫不及待地问：“父皇呢？”
江德海道：“皇上正在批折子呢。”
萧世卿问：“陛下一切可好？”
“甚好甚好，”江德海一边带着二人走入寝宫一边道，“程院判说，再有半月，皇上就该临盆了。”
赵眠松了口气，幸好赶上了。
赵眠的左脚刚踏入寝宫，就听见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眠眠！”
在这世上，唯一会当面这么叫他的只有一人。
只见明黄色的龙床上，半躺着一个明眸皓齿，皮肤白皙的男子。他穿着宽松的寝衣，如墨的长发披散在胸前，在他的腹部拱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不知是不是岁月格外地宽待他，还是因为他向来乐观豁达，什么糟心事都不会往心里去，他看上去仍然和赵眠小时候一般年轻，眼中充满了生机和活力。
此人便是赵眠的父皇，南靖天子，赵栖。
江德海没有说错，赵栖真的在看奏本。他在龙床上支了一张长桌，桌上除笔墨玉玺，还放着一堆他爱吃的零嘴小食，看奏本看饿了就吃两口。
此时，赵栖再没心思看奏本，也不贪吃了，他满心满眼都是一年未见的眠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天上的月牙。
赵眠露出灿烂的笑容：“父皇。”
一旁的江德海笑眯眯道：“太子殿下这么一笑，真是像极了陛下。”
萧世卿看着父子团聚的画面，向来凛冽的眉眼染上温情：“嗯。”
赵眠回家的第一顿晚膳是在父皇寝宫里解决的。父皇将他这一年的行程仔细问了个遍，问到后面，重点自然而然地偏到了某个北渊人身上。
“别的都没什么，就是救你出沙尘暴和在大漠地宫舍身护你……”赵栖啧啧称赞，“这两波给他加了大分啊。”
扶资的小手册已经交到了他手中，赵栖认认真真地逐条阅览，眉头时皱时松，偶尔还会和萧相交流交流看法。
赵栖一脸好奇：“哥，北渊小王爷长得怎么样啊？扶资说他‘相貌极佳，有多‘极佳’？单论相貌，他配得上眠眠吗？”
萧世卿毫不犹豫：“配不上。”
赵眠：“……”
赵栖眉间一皱：“魏枕风不愿意常驻南靖是几个意思？他要眠眠和他谈异地恋？”
萧世卿语气淡淡：“痴心妄想。”
赵眠不赞同两位父亲的看法：“‘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异地恋挺好的。”
赵栖看着儿子：“眠眠，你是真的这么认为，还是在嘴硬？”
赵眠嘴硬道：“真的这么认为。儿臣很忙，他在身边儿臣也没时间陪他，不如相隔两地，各忙各的，待双方均有闲暇时见面即可。”
赵栖脸上大写着“朕才不信”四字，还要再问，却被赵眠转移了话题。
“不说魏枕风了，说说你吧，父皇。”赵眠的目光落在赵栖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微扬，“父皇会给儿臣生个妹妹吗。”
赵栖耸耸肩：“谁知道。不过朕这九个月确实爱吃辣的就是了。”
赵眠有些好奇：“父皇是又服用了秘药？”
他对妹妹的渴望由来已久。幼时不懂事还缠着父皇给他生妹妹，父皇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赵栖忧郁地看着自己的肚子，“程伯言推测，应该是当年那颗药彻底改变了朕的体质。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极小，居然能被朕碰见，朕是不得不服啊。”
如此说来，他的小妹妹并不在父皇和父亲的意料之中，和当年的他一样。
赵眠想起之前白榆提起过的往事，特别想问问父皇自己出生前的详细情况。但父亲还在这里，他不太方便开口。
赵栖想到了什么，猛地坐起身：“眠眠，魏枕风没吃这种东西吧？”
赵眠不解：“什么东西？”
“东陵的秘药啊。”
明白父皇在担心什么后，赵眠的表情变得极其微妙：“没有，我们谁都没吃。”
赵栖又躺了回去：“那就好那就好，朕还担心他带着我们南靖的血脉跑回北渊不回来了。”
赵眠：“……父皇不必担心。”
萧世卿扶着赵栖躺好，对赵眠道：“一路奔波，你也累了，先回东宫歇息。皇上早朝不便，日后便要由太子监国了。”
赵眠从床边站了起来：“是，父亲。父皇，儿臣明日一早再来向您请安。”
赵栖笑道：“请安和监国都不急，眠眠先睡几天懒觉再说。”
夫夫二人目送着长子离开。萧世卿忽然开口：“皇上怎么不问问魏枕风身高几何。”
赵栖一拍脑门：“对哦，朕忘了问这个了——所以他多高？”
萧世卿道：“比眠眠高上不少。”
赵栖蓦地一愣：“‘不少’是多少。”
萧世卿道：“魏枕风比沈不辞高，身手或许也和沈不辞不相上下。”
赵栖沉默许久，慢吞吞道：“哥，你是不是在暗示朕什么。”
萧世卿道：“皇上觉得呢。”
赵栖表情逐渐失控：“不可能，眠眠他那么要强！”
萧世卿冷笑一声：“所以说，魏枕风有本事。”
赵栖感觉自己快窒息了：“靠，朕的眠眠宝贝……”
赵眠回到东宫，门口跪了一片人，为首的正是东宫三人组：“恭迎殿下回宫。”
整个南靖皇宫已是奢华至极，东宫则是奢华中的奢华。太子小小年纪就要刻苦读书，学着做一个无论何时何地都要维持大国风范的储君，这可把天子心疼坏了，这么多年一有好东西便往东宫送。
就说太子殿下睡的床榻，以南靖最好的紫檀木制成，采天地之灵气，取岁月之精华，做工精美，水火不侵。睡于其上，可安神定魄，静息凝神。
离家在外时，赵眠睡了无数张床，包括西夏皇帝给自己在地宫里准备的龙床，没有哪一张能及这张床的分毫。赵眠一躺上去，瞬间觉得自己这一年可吃了太多苦了。
这张床做得又宽又长，能睡得下三个成年男子。以前赵眠一个人睡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忍不住想，若是魏枕风能和他一起睡，就能让魏枕风好好感受一下南靖和北渊的差距了。
感受完之后，魏枕风肯定自惭形秽，说不定就会在床上格外卖力，以作弥补。
赵眠不高兴地发现，他开始想魏枕风了，而这只是和魏枕风分开的第十天。
魏枕风此时应当已经回到了盛京，开始逐步向北渊禁军渗透了吧。
赵眠独自躺在床上，身体很累却没什么睡意。他起床披上外衣，来到书桌前，打开一本空白的折子，打算将自己这一年的经历以书面的形势写下呈给父亲。
路过的白榆见太子寝宫亮着灯，上前敲了敲门，得到答允后走了进去。“殿下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赵眠一手执笔，垂眸道：“写点东西。”
白榆走到赵眠身边，又给他披了件狐裘，余光扫见太子殿下的笔墨——是两个端端正正的“正”字。
这是何意？
白榆没有多问，笑道：“殿下是不是在外面住久了，反而不习惯咱们东宫了？”
“没有。”赵眠合上奏本，“孤只是在想，魏枕风现在在做什么。”
白榆不免暗叹，殿下还是年轻，情窦初开以为自己能控制好相思之苦，不曾想到相思一事，向来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殿下若是想小王爷了，不如写封信给他？”
赵眠微微一怔：“写信？”
“对。”白榆道，“快马加鞭送去盛京的话，殿下很快就能收到小王爷的回信了。”
这倒是个主意。三月见一次面，但信可以每月都写。
只是……
“那他为何不给孤写信？”赵眠语气傲慢，“孤要他先写。”

第65章
南靖的早朝每五日一次,赵栖近几月一直在坚持上朝，只是在龙椅前挂上了一层帷幔。如今太子归朝，帷幔被宫人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放在龙椅旁的太师椅,坐于其上可俯瞰群臣,代行天子之权。
这便是太子殿下的专座。
赵眠虽然自小跟着丞相学习坐朝理政之道，但正儿八经地监国还是头一回。
早朝前，白榆，周怀让和沈不辞看着太子殿下换上新制的衮龙袍。黄袍上绣龙盘旋,不像太子殿下的私服那般华丽复杂，更多的是象征权力的尊贵庄重,望之而生畏,叫人根本不敢去欣赏他过人的容貌。
白榆替赵眠戴上太子冕旒，赵眠配合地俯身低头。白榆感慨道：“殿下离宫一年，气势似乎更足了呢。”
“真的真的。”周怀让连声附和,“殿下比一年前看起来还要成熟稳重。”
这是当然，他这一年的路也不是白走的。
赵眠淡道：“少拍马屁。”
周怀让道：“臣是真心的！”
赵眠不置可否地转向沈不辞，嘴上没说什么，但眼神似乎在说“轮到你了”。
沈不辞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看到白榆朝自己使的眼色,才意识到殿下可能是没被夸够，立即道：“殿下之仪态,无人可及。”
赵眠知道自己相貌不俗,但他看自己看得太多了,经常拿不准自己的好看究竟到了哪种程度。“无人可及”四字都被沈不辞说出来了,看来他是真的很好看。
可惜他这么好看,魏枕风却看不到。
赵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定决心，魏枕风若不写信来，他以后再不穿好看的衣服给魏枕风看了。
这时，一个小太监匆匆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方锦盒：“殿下，北渊的恒亲王府送来了一样东西，请您过目。”
太子殿下满意地扬起了唇角。
赵眠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说：“何物。”
白榆打开锦盒，惊喜道：“殿下，是一对红翡耳饰。”
“没有信吗？”
“没有呢。”
赵眠矜持道：“耳饰而已，东宫还少么，也值得你大惊小怪。”
魏枕风是不是蠢。耳饰都送了，另外写封信是会断手么。
“这红翡属下在小王爷府上见过，当时就觉得成色极好，很适合做成耳饰戴在殿下身上。”白榆笑道，“没想到小王爷还真把属下的话听进去了。”
赵眠沉默片刻，道：“给孤戴上。”
除去上朝，赵眠还需要接见大臣，批阅奏本。好在南靖近几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又有萧相从旁协助，赵眠监国的任务不算繁重。
父子二人处理好近期的政务，开始翻看赵栖在他们不在时的朱批。
赵栖注意到赵眠耳朵上的红翡耳饰，奇道：“眠眠，你今天戴的耳钉……”
“是魏枕风送儿臣的。”
赵栖呆滞了一下，道：“朕本来只是想问是不是新的。”
赵眠颔首：“是新的，是魏枕风送给儿臣的。”
赵栖：“……哦。”
“父皇你这一月批的奏本有多少还未发回，”赵眠道，“给父亲和儿臣看看。”
赵栖让江德海去取，同时不忘揶揄自己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儿子检查作业。
赵眠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倒不是说父皇的决策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是父皇的字，和他过于直白的表达方式当真是一言难尽。
赵眠问：“父皇，您这句‘闭嘴吧你’，是认真的吗？”
赵栖瞄了一眼：“这个是昭南王的请安折子？他废话太多了，朕一个没忍住就……”
赵栖坐在一边陪着父子两沉默了半天，扶额道：“好了好了，你们别骂了。”
赵眠合上昭南王的奏本：“父皇，儿臣和父亲没有责怪您的意思。”
“你们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赵栖摆了摆手，“总之，朕是真的不适合当这个皇帝，还是趁早退位让贤得好。眠眠，你做好了准备随时和父皇说，父皇一定双手将传国玉玺给你奉上。”
历史上的禅让讲究一个“三辞三让”，即便内心迫不及待地想要登上皇位，当事人表面也要做出一个谦让的样子。
但赵眠在父亲们面前永远不需要做这等表面功夫，他可以最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儿臣已经准备好了。”
自他懂事开始，他就一直在为登基那日做着准备。
他享受权力带给他的荣耀，也喜欢高高在上的感觉。除了父亲们和敬重的长辈，他讨厌向任何人行礼，哪怕只是平礼他都觉得自己是吃亏的那个。
他承认自己的傲慢，也庆幸自己身在皇家，让他有傲慢的资本。
南靖的皇位是他的，只要他想，他随时可以坐上那个位置。
赵栖和萧世卿对视一眼，问：“你确定吗眠眠，上了贼船可不是那么好下的。”
赵眠点了点头。
“父皇的龙袍很好看，”太子殿下笑了一笑，“儿臣想试试。”
要是别国皇子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别说储君之位了，命都可能保不住。可赵眠从来不是别国皇子，他是南靖的太子，是南靖天子捧在手心中长大的宝贝，亦是丞相手把手教出来的惊才少年。
莫说区区一个南靖皇位，哪怕他是要天上的星星，天子和丞相都会想办法给他弄来。
所以赵栖纳闷不已，如此娇养长大的宝贝，魏枕风究竟是怎么得手的，浅送一个耳钉看把宝贝开心成什么样了。
天子禅让乃是国之大事，且南靖之前尚无先例。赵栖不希望眠眠的登基大典敷衍了事，给了礼部充足的准备时间，还提前下诏召回远在北境的二儿子，要求他务必回京参加哥哥的登基大典。
而对赵眠来说，弟弟回不回来都是次要的。他穿上龙袍，戴上十二旒的样子，他希望魏枕风能看到。
不久后，赵栖顺利诞下一个小公主，终于圆了南靖的公主梦，也圆了赵眠的妹妹梦。从此，南靖皇宫里不再只有温太后一位女主子。
人间四月，春雨乍晴，微风和煦。
被父皇和丞相扔进军营历练的二皇子殿下总算回到了上京。对这个一年多未见的弟弟，赵眠面上嫌弃，却还是亲至城门口相迎。
京郊一连下了几日的雨，道路泥泞非常，来往行人的裤脚上都不怎么干净，骑马的二殿下也不能例外。
赵眠远远地看见熟悉的身影朝自己狂奔而来。十七岁的少年单手持缰，空出来的另一手拼命挥舞：“哥，哥！我回来了——哥，我好想你啊——”
少年一袭便于骑马赶路的劲装，剑眉星目，笑容爽朗，脸部的轮廓还带着一丝丝的稚气，但依旧是十分英气勃发的长相。
赵眠额角一跳：“叫那么大声作甚，孤没聋。”
话虽如此，赵眠的目光却牢牢锁在自己的傻弟弟身上。
赵凛长高了，也变壮了，还……晒成黑皮了？
太子殿下险些眼前一黑。
他们赵家是终究逃不过黑皮的诅咒么。
突然，赵眠的目光被弟弟身旁的一人吸引了。此人骑着一匹骏马，姿容和气场愣是压了傻弟弟一大截。看情况，似乎是的赵凛同行者。
随着赵凛一行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赵眠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赵凛一直觉得自己是欠骂的体质。算上刚出生他还没见过的小妹妹，一家五口他最喜欢的就是皇兄。哪怕皇兄常年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就是喜欢凑在皇兄面前，时不时犯个贱，讨个骂，再抱着皇兄的大腿可怜兮兮地求饶。
父皇曾用“奇葩的兄控”来形容他的行为，他觉得十分贴切。
此时此刻，他最最思念的皇兄就站在城门口，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动容，这让他原本就激动万分的心情更上一层楼。
皇兄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定很想他……
赵凛迫不及待地下了马，张开双臂朝赵眠奔去：“哥哥——”
赵眠回过神来。
赵凛叫的是哥哥而不是皇兄，因为他们是在宫外，除了自己人没人认识他们。
那他是不是也不用顾忌太子的仪态了？
眼看傻弟弟就要扑到自己身上，赵眠直勾勾地看着前方，道：“沈不辞。”
沈不辞默默地往太子殿下面前一站，二殿下瞳孔震裂，却已是刹步不及，猛地撞上了沈不辞的身躯，然后眼睁睁地看着皇兄越过了自己，朝着他身后的人快步走去。
二殿下：“……什么情况？”
沈不辞扶着二殿下站稳：“殿下不知道那是谁么。”
“知道啊，北渊小王爷，我风哥。”赵凛一头雾水，“所以呢？”
还剩最后两步时，赵眠的脚步慢了下来。
三月不见，魏枕风清瘦了一些，衣装简单，风尘仆仆，一副许久未有好眠的模样。
可赵眠还是想抱他。
于是他就去抱了。
魏枕风低笑着推开他：“别，我几天没换衣服了，脏。”
太子殿下才不管这些。
赵眠一头扎进了魏枕风怀里。
魏枕风便什么都不在乎了，他立即回抱住赵眠，以比赵眠更大的力度。

第66章
众所周知,太子殿下对脏乱黑的容忍度极低，用他亲爹的话来说就是“颜控，衣控,且轻微洁癖”。所以,当赵凛扑向皇兄却被沈不辞拦下时,他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可谁能告诉他，皇兄现在抱的是什么？
魏枕风明明和他一样，骑马奔袭了七八日，头发和衣服上全是灰,衣摆沾上了马蹄溅起的点点泥土，全身上下只有一张脸好看,皇兄居然一点不嫌弃——这真的是他哥？
二殿下的下巴老半天没合上,周怀让深表同情，主动走上前托起他的下巴帮了他一把。
赵凛回过神，瞪着大眼睛：“你看见了吗？”
周怀让点点头：“回二殿下的话,看见了看见了。”
赵凛不死心，又问沈不辞：“你也看见了？”
沈不辞：“嗯。”
赵凛人都傻了，语无伦次道：“他们这，我那……我哥，不是,我爹他们……”
周怀让解释道：“殿下出巡时和小王爷重拾了幼时的友谊，关系变得很好。”
二殿下：“啊？”
周怀让继续解释：“好到惺惺相惜,情不自禁的地步。”
二殿下：“啊？？”
周怀让双手一摊,结束了他的解释：“就是这样。”
二殿下：“啊？？？”
小妹妹出生后,赵眠特意写了封信向魏枕风炫耀此事,信的末尾顺带问了一下魏枕风来南靖的日子。魏枕风在回信中说他四月走不开,要五月才能来。
赵眠没有想到自己能在春天见到魏枕风。
暮春时分,上京的春光依旧灿烂。
“不是五月才能来吗。”赵眠埋首在魏枕风肩头，声音因惊喜微微发颤，“我以为要到夏天才能见到你。”
魏枕风享受着傲慢美人主动投怀的感觉，连日昼夜不眠的疲累一扫而空：“把事情提前赶完就来了。”
“会不会很辛苦？”
“还好。”魏枕风说着，又笑了声，“当然，我说‘还好’只是客套，我真的很不容易。赵眠，你要好好犒劳我。”
赵眠的心跳失控了：“好。”
两人久违的拥抱被一声咆哮打断。赵眠不满地看向傻弟弟：“赵凛你在叫什么。”
“回皇兄，我在叫魏枕风——魏枕风你当初怎么和我说的？你说你要去上京干正事，可以和我同行做个伴。”赵凛指着自家皇兄，手指发颤，“这就是你的正事，你要干的正事是我哥？？？”
魏枕风大方承认：“是的。”
魏枕风前两次造访南靖皇宫，都是和赵凛玩在一处，两人的关系绝对称得上朋友。此次南下，他们在去上京的必经之路上不期而遇，得知对方的目的地和自己一致后，二话不说决定结伴而行，这才有了赵眠刚刚看到的那幕。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不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吗？”赵凛气得脑门冒烟，“我叫你‘风哥’，吃烧鸡我给你让鸡腿，我还给你讲我哥小时候的故事！”
赵眠：？
赵凛越说越激动，眼看要手口并用了，周怀让连忙拦住他：“算了算了，二殿下，咱们有话好好说。”
“赵凛，注意你的仪态。”赵眠冷声训斥，“在北渊人面前，你不嫌丢脸？”
“我也想保持仪态，可是……”二殿下悲愤道，“可是我的嘴它闭不上啊。”
赵眠面无表情：“去见父亲，他会让你闭上的。”
赵凛有被提醒到：“对对对父亲！父亲知道这件事吗？”
魏枕风一挑眉：“萧相喝过我敬的茶，二殿下觉得呢。”
赵凛彻底萎了。
他并非不能接受皇兄娶太子妃，只是……怎会如此？北渊小王爷小时候可没少带着他干坏事，一肚子坏水的北渊人和他霁月风光的皇兄一点都不相配啊。
二殿下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让太子殿下心软了两分：“赵凛你饿不饿。”
二殿下快委屈死了：“饿，为了尽快赶回来，我们一天就吃一顿。”
赵眠道：“先回宫，父皇他们在等你。”
今日是一家团聚的大日子，父皇期待已久，早早便命人备下了家宴。赵眠虽然很想带着魏枕风直奔东宫寝宫，但也不得不先去吃这顿团圆饭。
赵眠带着魏枕风上了马车，道：“我带你进宫，你去东宫等我，我……”
魏枕风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一手抓住了赵眠的手腕，一手关上了敞开的车窗。
正试图从车窗外视察情况的二殿下难以置信道：“他几个意思？他当着我的面关窗是几个意思？！”
周怀让秉承着太子殿下的意志，提醒道：“二殿下，仪态啊仪态！”
然而，现在最没有仪态的当属太子殿下本人了。
马车朝着皇宫又稳又快地行进。赵眠被拉至魏枕风腿上坐下，一句话还未说，魏枕风就铺天盖地吻了上来。
赵眠记得这是在马车里，弟弟和下属都在外面，他们稍微有点响动就会被沈不辞听见，可是他依旧情不自禁地搂紧了魏枕风的脖子，甚至主动探出了舌尖。
即使他们在亲吻一事上绝对算不上熟手，唇齿交缠间也没有过多的技巧，赵眠还是兴奋了起来，被魏枕风吻住的唇，被魏枕风揽住的腰都变得软绵酥麻。
……想要。
初识风月后被迫分别三月，他们还不到二十岁，要不是有正事分他们的心，谁都受不了这等苦楚。
赵眠被吻得近乎瘫软在了魏枕风怀里，情欲在他身体里蠢蠢欲动。
食髓知味的感觉实在可怕，能让他堂堂太子在马车里不管不顾地和男人接吻。三月没见，他和魏枕风应该有很多话要说，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和男人上床。
他的圣贤之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赵眠强迫自己推开魏枕风胸膛，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还要陪父皇他们用膳。”
“那我呢。”魏枕风仰头看着他，眼睛很亮很亮，“你要把我藏到哪里？”
“藏不起来了，”赵眠轻喘着道，“你都被赵凛看见了，他嘴合不上的。”太子殿下稍作犹豫，“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赴宴？”
“今日不了。”魏枕风倒也不介意被靖帝和萧相发现，“我准备的礼还在路上没有送到，等送到了再去比较好。而且……”魏枕风坦然道，“我现在一看到你就想和你上床，恐怕无法在你父亲们面前装出玉树临风，翩翩公子的模样。”
赵眠上下打量着魏枕风的穿着，确实和“玉树临风”四字有一定的距离。
“我让周怀让带你去东宫沐浴更衣。”赵眠想了想，拿出一块玉牌交给魏枕风，“在东宫，见此玉牌即见我，你拿着它可在东宫畅行无阻，为所欲为。”
魏枕风接过玉牌，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容中带着某种跃跃欲试的味道：“谢太子殿下。”
“对了，”赵眠想起一事，“你是怎么和赵凛扯到一起去的？”
魏枕风讲述之前，先给出了结论：“你弟真好骗。”
赵眠虽然赞同魏枕风的说法，心里头却不爽别人说他弟弟：“你弟才好骗。”
两人在皇宫门口分别，魏枕风被送去东宫，赵眠则带着弟弟直奔父皇寝宫。
赵栖也有几个月没见小儿子了，见到赵凛的第一句话就是：“朕的好大儿，你怎么黑成这样了？！”
在军营里被迫改造，受尽委屈的二殿下一顿狂嚎：“父皇！父皇呜呜呜，皇兄他被魏枕风拐跑了……！”
赵眠凶道：“你胡说。”目前的情况，分明是他把魏枕风拐南靖来了，魏枕风人就在他的东宫，等着他回去宠幸。
赵栖感觉一只大型犬朝身上扑了过来，差点没把他扑到在地。
他的两个儿子，眠眠继承了他和萧世卿几乎所有的优点，而好大儿就……继承得很随意。脑子继承了他的，身高继承了萧世卿的，可可爱爱的高大少年，小时候是个混世魔王，长大后好了一点，还莫名其妙成了兄控。
赵栖拍拍小儿子的背，安慰道：“你皇兄不是好好地站在这么，没跑没跑。”
赵凛幽怨地看了赵眠一眼，问：“父亲和妹妹呢？”
“你爹在和嵇缙之商议要事，晚点才能过来。妹妹就在里面睡觉。”赵栖往赵凛屁股上一拍，“快去梳洗一下，看看你妹妹可不可爱，跑起来跑起来。”
赵眠道：“我也要去。”
父子三人围坐在熟睡的小公主身边。赵凛戳了戳小公主的脸蛋：“妹妹好小一只啊。”
赵栖笑道：“你们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来着。”
赵眠心中一动。话题已经带到这里了，父亲又不在，正是问当年他出生之事的好时机。
赵眠斟酌着措词，委婉道：“父皇，我是怎么来的。”
赵栖愣住了：“这个问题……你成年那会儿朕不是教过你了么。”
赵凛好奇道：“什么问题啊？”
赵眠把赵凛的话当空气：“我听说，当年你怀我的时候，甚至不知道我是父亲的孩子。”
赵栖：“这个嘛……”
赵凛：“对啊，皇兄是怎么来的，我和妹妹又是怎么来的？”
赵眠漠然：“父皇你这种反应，证明他们说的没错，我不是你和父亲彼此喜欢才有的孩子。”
“你当然是啊眠眠！早在你出生之前，你爹已经心甘情愿把命给我了好吧，我和你爹都无比期盼你的来临。”赵栖认真地说，“你是在爱里出生的。”
赵眠脸皮发烫，表面上却没什么反应：“哦，儿臣知道了。还有一事，父皇，我马上就要登基了，请不要再叫我‘眠眠’了。”
赵栖酸道：“你不让我叫让谁叫——魏枕风？”
赵眠微微一怔。魏枕风没这么叫过他，魏枕风一直都是叫他全名的。
萧世卿忙完正事回来，站在门口看他们围在一起的画面看了许久，才开口道：“在聊什么。”
三人齐齐回头，小公主也适时醒了过来。
“爱卿啊。”
“父亲。”
“父亲！”
“嘤……”
久违的家宴令赵眠身心愉悦。他把贴上来要和自己秉烛夜谈的弟弟赶走，带着微醺的醉意回到了东宫。
魏枕风还在等他。
周怀让应该会把魏枕风安排在他的寝宫。赵眠朝着寝宫走去，突然察觉到身后有人影在悄无声息地靠近。
他对东宫的防卫很有信心，此人绝非刺客。
赵眠正欲开口，嘴唇猛地被人从身后牢牢捂住。接着，一条黑布缠上了他的眼睛，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感觉自己脚下一轻，似乎是被人抱了起来。捂着他嘴的手随之松开，他听见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别出声，否则别怪我刀下无情。”
赵眠：“……”
赵眠尝试着去感受男人口中的“刀”在哪，结果再次被警告。
“也别乱动，”男人轻笑了声，“我只想劫个色。”

第67章
太子殿下在自己的地盘被不明男子蒙眼捂嘴,东宫的侍卫却没有半点反应，看来某人用东宫玉牌用得很顺手啊。
赵眠目不能视物，嗅觉似乎变得更敏锐了。他能闻到刺客身上淡淡的味道,是沐浴后不久才有的清爽气息,用的还是他常用的熏香。
这刺客未免太过嚣张。
赵眠听见刺客说了声“抱紧我”,随后感觉到对方施展轻功腾地跃起，缠住他双眼黑布的尾端在空中飘扬起来。
赵眠不知道刺客要将他掳到哪里去，最好别出东宫，他这副样子可不能被外人瞧见。好在很快刺客就落了地,他们应该还在东宫的范围之内。接着，刺客抬起一条腿踢开一扇门,抱着他走了进去。
赵眠被放了下来,身下的触感有些陌生，不是他睡的那张紫檀木大床。他有些不满意，说：“不要在这里……”
刺客在他上方笑着：“太子殿下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处境,都要被陌生男人奸污了，还有闲情逸致挑地方？”
“奸污”二字让赵眠顿觉羞耻。本是你情我愿之事，却搞得他像是被迫被人玩弄一般。
太子殿下不服。他什么身份，就算是被“劫色”，他也不能任由对方完全控场。
“擅闯东宫,欲图对储君不轨……”赵眠呵地一声冷笑，“你可知你的下场会是什么。”
赵眠被黑布蒙着眼,虽然心里清楚自己不会有危险,但眼前漆黑的一片还是让他产生了些许虚幻的不安全感。他强作出高傲的神色,双唇却微微张着,感觉到刺客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他竟真的有种他即将被奸污的错觉。
在摇曳的烛火下,太子殿下就像个精致又迷茫的人偶。
“下场啊……我想想，横竖不过一个死？”刺客欣赏够了，才俯身靠近他，“没办法，谁让太子殿下太好看了，我若是能睡上一次，便是死也无憾。”
赵眠心道你都睡十次了，要死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刺客开始一件一件解他的衣裳。
四月的南靖上京已有几分初夏的意味，剧烈动上一动便能出汗。赵眠前十次上床均是在秋冬之时，穿的华服一层又一层，脱起来相当麻烦。而今日他的常服只有单薄的两件，眨眼功夫就被刺客剥得一干二净。
一想到自己一丝不挂的样子完全暴露在刺客的眼下，而他却什么都看不见，他其实并不冷，身体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不知道刺客看他这样会露出何种表情，只能听到对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殿下不试着挣扎求救一下么。”刺客低声道，“说不定会有人来救你。”
“没必要。”赵眠盛气凌人道，“正好孤有了兴致，你若能伺候好孤，孤说不定能大发慈悲地饶你一命。”
“厉害厉害。”刺客笑出声来，“太子殿下想要我怎么伺候你。”
赵眠故作冷静地打开两条长腿：“舔。”
暖夜和风，芭蕉绿影，时闻蝉鸣之声。
半个时辰后，赵眠已是一身的热汗，可他仍不满足，迷迷糊糊地伸手要抱：“还要。”
他看不见，伸手只能凭感觉，伸了半天也没抱到什么。他听见熟悉的笑声，随后黑布被取下，他的视野中重新出现光亮。
屋子里的烛光不算刺眼，但他还是适应了一会儿才缓缓地睁开眼睛。层层光晕中，他终于看清了“刺客”的真实面目。
魏枕风还真是一副“刺客”的装扮，一身黑色，长发束起，上半身整整齐齐，下半身只是撩开了衣摆，倒是很符合当下的情景，对刺客来说时间紧迫，他没有时间脱衣服。
“我是在劫色啊赵眠，”魏枕风笑得放肆，“你这么享受真的让我很没有面子。”
赵眠不满魏枕风比自己穿得多，因为这样显得他更放荡了：“那你还要不要做？”
魏枕风将他抱了起来：“要。”
三月的分别，一次远远不能满足它们。
情到浓时，赵眠忽然命令道：“叫我。”
魏枕风挑了挑眉：“殿下？”
太子殿下微微蹙眉：“不是这个，叫我的名字。”
魏枕风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温柔而热烈。他认认真真地唤了声：“赵眠。”
还是不对。
赵眠一口咬上魏枕风的肩膀，将自己难以压抑的情感灌注在齿间，全发泄了出来。
魏枕风疼得发出一阵闷哼，却没有躲开他：“轻点，你都给我咬出血了。”
“活该。”太子殿下想强势起来又抵抗不了魏枕风带给他的快感，导致他的声音又欲又冷，“你怎么可以让我那么想你……”
魏枕风愣了一愣，胸口涌上一股酸涩，又期待听到更多的真心话。他诱哄着问：“有多想我？”
“穿好看的衣服会想你要是能看到就好了。”赵眠轻喘着道，“睡觉前也会想你在身边多好，这样我就可以向你炫耀我的床很奢侈了……”
“那办正事的时候会不会想起我。”魏枕风得寸进尺，“比如上朝的时候，亦或是和大臣议政的时候？”
赵眠犹豫着道：“那倒不会，除非是处理有关北渊的事情……嗯……”
魏枕风笑了：“不愧是本王最喜欢的太子殿下。”
赵眠心心念念要向魏枕风炫耀自己的床，可等他被抱回到自己寝宫时，人早已睡了过去。
魏枕风来东宫的第一个晚上加清晨，成功让赵眠记事本上的“正正”变成了“正正正”。接下来，他还有十天的时间继续为记事本添砖加瓦。
魏枕风在东宫暂住下来。这是他第三次在南靖皇宫小住，前两次他几乎没有踏足东宫，直至今日他才发现自己错过了何等美色，他小时候居然光顾着和赵凛吃喝玩乐没有给太子殿下过多的眼神，他是瞎吗。
魏枕风不禁向赵眠感慨：“你说，要是我十二岁时就发现了你这么可爱，我们是不是早就在一起了？”
赵眠想也不想道：“不可能。”
魏枕风奇道：“为何？”
赵眠道：“因为我父皇不准我在十八岁之前和人上床。”
魏枕风：“……哦。”
“现在也不晚。”赵眠数道，“每三月见一次，一年四次，假设我们能活到六十岁，我们还可以见一百六十次。”
魏枕风笑道：“才六十岁？你好歹算个八十岁啊。”
赵眠道：“太老了就跑不动了。”
魏枕风若有所思：“有道理，要想办法。”
“你可以向白榆多问问养生之道。”赵眠说，“若你保养得好，说不定六十岁还可以快马往返南北之间。”
“我的意思是想办法结束这该死的异地恋，太折磨人了，”魏枕风叹了口气，“我好像有点受不了。”
赵眠不以为意：“是么，”一生要强的太子殿下轻描淡写道，“我倒是觉得尚且可以忍受。平日政务繁多，三月一晃而过，我一直还挺淡定的。”
魏枕风气笑了，捏了捏太子殿下的脸：“你还真是，只有在床上嘴才是软的。”
太子殿下在东宫狂尽地主之谊。无数山珍海味，绫罗绸缎和奇珍异宝流水一般地送到小王爷面前，小王爷完完全全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三千宠爱在一身。
魏枕风被“娇养”在东宫，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侍寝。赵眠命人按照魏枕风的身量做了十件款式不一的华服，魏枕风每日的穿着不重样，且一件胜一件的华贵，也亏得小王爷脸好，件件都能驾驭得住。
魏枕风个人并不喜欢繁琐的衣服，但太子殿下喜欢，他也就非常乐意地穿太子殿下看。毕竟周怀让和白榆私下已经开始叫他“太子妃”了，他当然要谨记自己“以色侍人”的职责。
赵眠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他喜欢一个人，自然会想把天下所有的宝贝都捧到那人面前。另一方面，也是存着炫耀攀比的心思，彰显他南靖储君身份之尊贵。
当然，最值得他炫耀的还是他刚出生的，又白又乖的小妹妹。魏枕风之前常常嘲笑他没有妹妹，此时不打脸更待何时。
赵眠挑了个父皇和父亲都不在的时间，带着魏枕风去偷看妹妹。两人到时，小公主刚刚睡醒，正被乳娘手中的拨浪鼓逗得咯咯直笑。一见到哥哥，她笑得更加开心，短短胖胖的小手在空中一顿乱抓。
魏枕风看了一会儿，纳闷：“小公主怎么这么像赵凛。”
赵眠不想承认这一点：“……话不能乱说。”
“但还是很可爱。”魏枕风俯身将小公主从摇篮中抱了出来，“来来来，让哥哥抱抱。”
这是赵眠第一次见魏枕风抱小孩。他惊讶发现，魏枕风的动作居然十分熟练，妹妹在他怀里生龙活虎的，他也不厌其烦地哄着，一副岁月静好的画面。
赵眠目光柔和下来：“没想到你还挺会带孩子的。”
“我弟弟妹妹多，在宫里偶尔就会抱上一抱，小崽子们大部分时候还是很讨人喜欢的。”魏枕风朝小公主做着鬼脸，随口道，“我也想要一个。”
赵眠脸上一热，厉声冷斥：“魏枕风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活腻了是不是，上次在地宫里没让你长教训？”
魏枕风一时没反应过来赵眠突然变脸的原因：“怎么了你？”
赵眠从魏枕风怀里抱回小公主，冷着脸道：“把妹妹还我。”
魏枕风后知后觉，噗地笑出声：“我的意思是以后可以过继收养，你想哪去了——我知道你不能生。”
赵眠冷冷道：“你知道就好。”

第68章
魏枕风为了此次上京之行可谓是煞费苦心。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藏在东宫,他一定会被萧相发现。更夸张一点地想，说不定自他踏入南靖境内，萧相就已经掌握了他的行踪。
因此,他一早便备下了厚礼,命人一路从盛京拉到上京,他自己则快马先行一步。他人已经在东宫和赵眠厮混了整整五日，几车厚礼才堪堪送达。
太子殿下忙着坐朝理政，周怀让奉殿下之命跟着小王爷出宫把厚礼运进宫里。周怀让瞧着一车又一车的珍品瑰宝，俨然一副上门提亲的架势,打趣道：“小王爷王府里的库房是不是又被搬空啦？”
“虽然你应该很少听到这种话，但你是对的。”魏枕风抬头看着南靖金碧辉煌的宫殿群,幽幽叹气：“可惜,哪怕本王把北渊皇宫都搬空，拿出来的东西也未必入得了萧相和陛下的眼。”
魏枕风和周怀让回到东宫，敏锐地察觉到东宫的气氛不太对,似乎比前几日低沉压抑了不少，而东宫的气氛一向取决于太子殿下的心情。也就是说，赵眠今日心情不佳。
周怀让对准矛头：“小王爷你又怎么招惹我们殿下了？”
魏枕风有点无辜：“本王什么都没做。”
一定要说的话，大概他明知道赵眠今日要上早朝，还在早上醒来时拉着赵眠做了点事,然后故意说不给他清理，让人家堂堂监国太子含着自己的东西去上朝。
但这真的只是他又一次的嘴欠而已,事后他不仅细心给赵眠清理了,还被赵眠一脚踹下了床,赵眠应该不至于为这点小事生气。
魏枕风在书房内找到了赵眠。
太子殿下刚下完早朝回来,此时正坐在桌后,手中拿着笔却半天没写一个字,不知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怎么了赵眠，”魏枕风从身后抱住赵眠，摸了摸他的头，“谁让你不开心了？”
赵眠的确没前几日有精神。他的坏心情来源于今日是魏枕风在东宫的第五日——他和魏枕风可以朝夕相处的时间已经过半。
这五日过得实在太快，快到令他害怕。他原以为十日已经很长了，足够他和魏枕风做好多事情，可他才觉得魏枕风刚到不久，他都没时间带魏枕风在上京城好好逛一逛，南靖的好魏枕风未领略到百分之一，魏枕风就要走了。
这种感觉就像小时候读书时，有一个假期他满怀期待地盼了许久，好不容易盼到了，假期比他想象得还要美好，他本应全身心地投入享受，却在假期的后半段因为离假期结束之日越来越近而焦虑感怀。
好在这一点伤感无伤大雅，压一压就能下去，不值得说出来让魏枕风陪他一起郁闷。
于是，在魏枕风抱着他问他今日怎么了，哪里不开心的时候，他是这么说的：“……你马上要走了。”
道理他都懂，别人问他他或许可以轻飘飘地说一句“孤没事”，但魏枕风一问他就招架不住说实话了。
魏枕风笑道：“哪里是‘马上’啊，这不是还有五日么。”
赵眠轻声道：“五日过得很快。”
魏枕风何尝不觉得和赵眠在一起的日子过得飞快，但大局为重，他不得不走。他不知该如何安慰赵眠，干脆使出嘲讽大法：“所以，你是在舍不得我？”
赵眠点点头。
“哎，前日不知是谁说的，‘我倒是觉得尚且可以忍受’，”魏枕风阴阳怪气道，“什么‘平日政务繁多，三月一晃而过，我一直还挺淡定的’。”
太子殿下瞬间没了表情。
魏枕风将赵眠强势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那人似乎还说过，若我为了‘一丁点’儿女私情置大局于不顾，我也不配上他的床。”
“很好，魏枕风。”赵眠感觉到自己心里头那点伤感消失了一大半，“你一嘴欠我好像就没那么舍不得你走了。”
魏枕风就笑：“这就对了啊。我又没多好，你完全没必要舍不得我。”
此话不假，魏枕风绝对算不上一个完美的“太子妃”。先不论相貌，他性情太过潇洒随意，行为处事追求冒险刺激，时不时还嘴欠气他，哪里有坐镇中宫的样子。即便抛开性情也不谈，光他是北渊皇室这一条就意味着和他在一起一定会麻烦不断，聚少离多。
可哪怕魏枕风有这么多的不合适，自己还是喜欢他。
赵眠沉默片刻，道：“魏枕风。”
魏枕风笑盈盈的：“嗯？”
赵眠颐气指使：“你叫孤一声‘眠眠’，孤听听。”
太子殿下的要求太猝不及防，魏枕风有点懵：“……什么？”
“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你可以叫孤小名。”
魏枕风摆出一副犹豫的神色：“这怪不好意思的，我害羞。”
赵眠气极反笑：“你这种时候知道害羞了，在床上怎么不见你害羞？”
“那不一样。”魏枕风斟酌着道，“我们两个男人叫小名，会不会肉麻了点？”
赵眠只觉得自己的一腔柔情喂了狗：“父皇想这么叫孤孤都不乐意，魏枕风你倒好，给你叫你不叫？”
“你这么说我就更不能叫了。”魏枕风一本正经道，“否则被你父皇知道了，他岂能容得下我。”
赵眠冷声道：“非常好。你不如明日就收拾收拾东西，回……”
“眠眠。”
魏枕风这一声实在难防，前一刻他还扭扭捏捏得不肯叫，现在却叫得自然而然，把太子殿下都叫愣住了。
魏枕风的声音本就好听，清清爽爽的音色，此时带上了一丝纵容的味道，似乎一下成熟了不少。
赵眠的脸肉眼可见的漫上了浅红，语气却依旧云淡风轻：“嗯。”
魏枕风想笑太子殿下看似高高在上，实则喜欢被抱，喜欢被亲，还喜欢被他叫小名，但看到对方因为自己这一声“眠眠”欢喜不已却强撑威仪的模样，他不禁一阵心跳加速，喉结滚了滚，笑道：“赵眠，我和你说过我很喜欢你吗？”
“这需要你说？”赵眠轻蔑道，“周怀让和赵凛都看得出来。”
赵眠对上魏枕风的眼神，有种自己的记事本上又要添一笔的预感。其实除了久别重逢的第一夜，其他时间他们都相当克制，记事本上第四个“正”今早才刚刚写完，他们昨天晚上都是盖着被子纯睡觉的，说出去赵眠自己都不信——当然，他才不会说出去。
“午间我们要陪父亲们用膳。”赵眠提醒魏枕风，也提醒自己，“别发情了。”
赵眠一提他的父亲们，魏枕风立刻变得清心寡欲，俯身把隐隐作痛的脑袋埋进赵眠的肩膀：“在南靖太难了，看我连夜回北渊。”
赵眠凉凉道：“不看。”

第69章
南靖皇室的家宴设于太瀛湖中心的小岛上。初夏时分,微风吹拂，两岸绿槐柳摇，湖中玉波荡漾,芙蓉照水,浮香绕岸。
在北渊甚少见到这等婉约雅致的美景,可惜魏枕风却无心欣赏。他眼前坐着赵眠的全部家人——靖帝为首，左右分别是萧相和赵眠，接着是赵凛和必须被人抱着的小公主。
午间是日头最烈的时候，好在四面有清风送凉,加之他身上所穿的是最上等奢华的丝绸，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感觉到热。然而拜靖帝的故作冷漠,萧相的漠然不动,以及赵凛的幸灾乐祸所赐，魏枕风还是出了一身的汗。
唯一欢迎他，愿意对他笑的只有在萧相怀里不停扭动的小公主。可惜小公主不会说话,帮不了他，笑够了便在萧相怀中呼呼大睡，最后被乳母抱走，在场只剩下五个各怀心思的男人。
赵栖作为一国之君和一家之主，率先开口：“听说你很拽啊。”
魏枕风不解：“拽？”
赵眠对父皇独特的口癖习以为常,解释道：“大概是很嚣张的意思。”
“陛下您一定是听信了谗言。”魏枕风谦和有礼地说，“晚辈一点都不拽。”
“父皇你别信他,”赵凛忿忿道,“他就是很拽！他什么都不怕！当初我和他一起回来,路上遇见了一伙山贼,父皇你是不知道他的手段……”
赵眠睨了告状的弟弟一眼,道：“父皇,我觉得魏枕风还好，再拽没我拽。”
赵栖扶额，心道眠眠你可别说话了，父皇还不知道你啊，你是拽，但你也就拽给外人看看，在朕和丞相面前就是一只可以随便撸的小猫咪，而魏枕风明显和你不一样。父皇这是在帮你打压魏枕风的气焰，父皇怕你日后被欺负。
赵栖的良苦用心萧世卿是最懂的，他对两个儿子道：“先听你们父皇说完。”
赵栖冲着萧世卿笑了笑，转向魏枕风时又恢复了严肃脸：“你应该知道，朕和其他皇帝不一样，南靖皇室也和其他皇室不一样。太子的婚事朕和萧相最多只是提提建议，具体的还是由太子自己做主。”
魏枕风端坐着，乖巧点头：“晚辈明白，陛下。”
“另外，只要你和太子在一起了，有几个条件你必须遵守。第一，在我们家没有三妻四妾一说，你若有了别人，太子一定会甩了你。”
赵凛顺势举起砂锅大的拳头，威胁道：“我也会揍你！”
魏枕风继续乖巧点头：“是，陛下。”
“第二，你们谈恋爱归谈恋爱，别影响国家大事。”
魏枕风笑道：“这点陛下大可放心。”他在东宫来去自如不假，但只要一接近太子殿下批阅奏本，存放案卷的地方，东宫侍卫的剑就会刷地往他脖子上架，一点情面都不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太子现在可以接受与你长期分隔两地，那朕也没什么可说的。”赵栖有些心疼地说，“但如果有一天他受不了了，朕希望你能想想办法……”
赵眠忍不住插嘴：“父皇，儿臣受得了。”他爱哭又黏人的毛病小时候就改好了。
赵栖默默地看着自己嘴硬又倔强的儿子，看破没说破。
魏枕风笑道：“陛下放心，就算太子受得了，晚辈也受不了。”
“没事，实在不行还有父皇呢。”赵栖对着大儿子露出笑容，“父皇丞相还有妹妹会一直在上京陪你。”
赵凛怔愣住，指着自己：“父皇，那我呢？”
赵栖微笑道：“北境三年兵役，请——当初可是你自己答应的。”
赵凛泫然欲泣：“可是儿臣已经在外面晒得好黑了，皇兄都快嫌弃死儿臣了！”
赵眠嫌弃道：“你确实好黑。回家这几日一点没有白回来，还是这么黑。”
赵栖安慰小儿子：“朕昨日听你祖母说，她新用的一款珍珠蜜膏美白的效果极好，回头让她匀几瓶给你。”
赵凛大喜过望：“谢父皇！”
魏枕风问：“陛下能不能也赏晚辈一瓶？”
“你也要？”赵栖奇道，“你一点都不黑啊。”
“没办法，晚辈必须防患于未然。”魏枕风心有余悸，“我们太子殿下是真的讨厌黑皮。”
萧世卿等一大三小聊完了黑皮，开口道：“阿凛若不想去北境，可以换一种方式将功补过。”
赵凛顿时如听仙乐耳暂明：“果真吗父亲，什么方式？孩儿可以去东宫给皇兄当暗卫，就像沈不辞那样……”
赵眠眉间微蹙：“不需要。”
此事父亲刚同他商量过，但他觉得赵凛年纪还小，不太忍心让弟弟去外面冒险，在北境军营好歹还有师父看顾着他。
萧世卿看出赵眠心中的担忧，道：“你弟弟已经十七岁，即将成年，不小了。”
赵栖在父子二人来回看，催促道：“你们两人又当什么谜语人啊。有话赶紧说，急急急急。”
“父皇你先别急。”赵眠问魏枕风：“三月前，我父亲让你关注东陵皇室失踪一案，你去查了么。”
魏枕风道：“萧相提点，晚辈哪敢不去。东陵失踪的是陵少帝的堂弟谢言秉，今年不过五岁，据说是好端端在家中忽然不见了踪影。负雪楼多方探查，所得线索寥寥无几，不足以还原出事情的全貌。”
赵眠扬了扬眉：“线索不够，你就没自己的判断了？”
魏枕风笑了笑：“那倒不是。谢言秉不过一不谙世事的孩童，父亲也只是一个远离京都权势中心的闲散郡王，妻妾成群，子嗣众多，谢言秉在其中不算受重视。倘若此案当真是某些人蓄谋已久而为，只能说谢言秉是最容易得手的东陵皇室血脉之一。”
赵栖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始作俑者是冲着小谢言秉皇室的身份去的。”
赵凛怒而拍桌，拍得筷子都崩了起来：“什么人这么恶心，竟然对无辜的孩子下手！”
赵眠道：“今日一早，千机院来报，你们北渊皇室也有孩子失踪了。”
魏枕风有些惊讶：“千机院的消息这么快？”
赵眠反问：“你已经知道了？”
魏枕风点点头，他也是今日出宫接厚礼进宫才得到的负雪楼的消息：“北渊失踪的是英王，也就是我六叔的小儿子魏承嗣，刚满周岁不久。我六叔十分看重嫡庶之别，阿嗣是他企盼多年的嫡子，光是看他给阿嗣取的名字，便知他多在乎这个儿子。阿嗣失踪后，六叔恨不能将盛京掘地三尺寻找爱子，可惜依旧一无所获。”
不像谢言秉，魏承嗣可以说是英王府的掌中之宝，伺候他的下人自然是尽心尽力。如此还能被贼人得手，幕后黑手的实力不可小觑。
若两国皇室失踪之案乃同一势力所为，情况就更加耐人寻味了。
“先是东陵，再是北渊，难度逐渐增加，和升级打怪似的。”赵栖难得地面色凝重，“难道下一个要轮到南靖皇室？”
五个男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在襁褓中熟睡的小公主。
南靖皇室人丁稀少得可怜，到了赵眠这一辈，先帝直系一脉只剩下他们兄弟妹妹三人，其中最危险的自然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妹妹。
赵眠一声冷笑：“我倒要看看谁敢动她。”太子殿下真正冷起来的时候，一身的威压像极了萧相，“自寻死路罢了。”
萧世卿道：“嵇缙之此次回京，便是为了调查此事。他怀疑两国皇室相继失踪，极可能与东陵的天阙教有关。”
自古以来，越是动荡不安的时局越是滋生民间教派的温床。东陵自陆妄掌权后，朝政日益腐败，百姓民不聊生，他们在现实无法摆脱苦难，就会在神鬼之说中寻求希望。
天阙教在东陵和西夏扎根已久，近几年以惊人的速度发展壮大。如今只在东陵肆虐似乎已经满足不了他们，北渊和南靖都发现了天阙教活动的踪迹。
魏枕风道：“莫非天阙教是想一统三国，所以要先拿三国皇室血脉祭天？”
“不能排除此种可能。”赵眠道，“东陵本就是蛊毒之国，善于用各种秘法蛊惑人心。天阙教中人又极是狡猾，嵇缙之和千机院查了数月才算有了些眉目，找到了他们在南靖的数十个据点。”
赵栖听得极是认真，一时竟忘了要在小辈面前注意自己对萧世卿的称呼：“丞相哥哥是想让好大儿去剿灭天阙教吗？”
正在喝茶的魏枕风被小小地呛了一下。
赵凛闻言急忙表态：“我可以！父皇，让我去让我去！”
赵栖皱起眉：“这……如果天阙教的确是冲皇室血脉而来，眠眠和阿凛甚至是朕都可以是他们的目标。让阿凛去是不是太危险了？”
赵眠道：“赵凛愿意去的话，儿臣会让安远侯等人陪同前往。”
赵凛继续表态：“让我去让我去！”
赵栖叹了口气：“好吧。但实不相瞒，朕对东陵出来的东西真的很有阴影。主要是吧，他们从来不真枪实刀地跟你干，动不动就用什么毒什么蛊的生化武器暗算你。我们这一桌五人，除了阿凛，谁不是深受其害？”
家宴上一阵沉默。
萧世卿忽然道：“本相记得，北渊英王乃盛京禁军统领之一。”
魏枕风道：“是。晚辈打算离开上京后，亲自为六叔寻回嫡子，拿下这一人情。”
萧世卿一颔首：“嗯。”
小公主很乖地等他们谈完了正事，才嘤嘤哭了起来。萧世卿起身欲去哄，魏枕风毛遂自荐：“萧相坐，晚辈去吧。”
只见小王爷娴熟地抱起了小公主，发出一种奇特但不难听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把小公主逗得咯咯直笑。
赵栖震惊道：“魏枕风这么会哄孩子？”
赵眠嘴角上扬，有些骄傲地说：“对，他很会。”
“别那么骄傲，眠眠，”赵栖无奈道，“这对你来说又不是什么加分项。”
几日后，礼部定下了太子殿下登基的日子，是七月初六，距今还有近三个月。
太子殿下日后要穿的各类龙袍要开始绣制了，四季的常服，朝服，吉服……林林总总有数十总之多。尚服局的人来到东宫为赵眠量体，魏枕风和赵凛在一旁观摩加聒噪。
“你这腰也太细了些。”魏枕风看着宫人记录下赵眠的腰围，“要多吃一点啊殿下。”
白榆笑道：“小王爷可别瞎出主意。万一殿下真的在这三月吃胖了，登基时龙袍不合身怎么办。”
“那不能够。”赵凛脸上敷着珍珠蜜粉道，“皇兄吃是吃不胖的，他要是胖了肯定不是因为吃的。”
赵眠喜爱璀璨耀眼的颜色，平时多穿朱柿杏黄之类的颜色，只有象征九五之尊的帝王色他从未穿过。他想象着自己穿上龙袍的样子，忍不住问魏枕风：“七月初六，你能过来观礼吗？”
魏枕风眉头皱了起来：“恐怕有点难。”在他的计划中，整个七月上旬他都无法从盛京脱身，最快也要到下旬才能赶到上京。
赵眠颇为失望，但他并未表现出来：“无妨，你专心自己的事即可。”
魏枕风不想对自己没有把握的事情做出承诺，可他还是控制不住地加了一句：“但我会尽量赶来，我也想看你穿龙袍的样子。”
赵眠担心魏枕风为了来看他登基误了大计，淡道：“龙袍孤会穿很久，你不必急于一时。”
有魏枕风在身边的日子过得极快，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十日之期便到了。
魏枕风打算晚上出发，这样他到达盛京时是清晨，可以多出一日的时间。
太子殿下似乎已经看开了，对即将到来的离别表现得十分淡定，甚至没有提出要送魏枕风出城门，演上一出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两人像过去九日那般，一同用了晚膳，然后坐在桌边大眼瞪大眼。
赵眠问：“你何时走？”
魏枕风看了眼天色，说：“大概半个时辰后吧。”
赵眠又问：“最后半个时辰你想做什么。”
魏枕风看着他。
赵眠：“……”
魏枕风：“……”
赵眠被魏枕风抱进寝宫，放在了那张紫檀木的大床上，也在记事本上添上了最后一笔，刚好凑齐了五个“正”字。
魏枕风在东宫的这段日子和赵眠玩了不少花样，有时赵眠都会好奇他哪里学来的这些。但这一回，魏枕风没有别出心裁地玩花样。
最正常，最简单的姿势，魏枕风在上，他在下，没有什么激烈的动作，魏枕风也没有像之前一样逼他说出一些难以启齿的话，亦或是故意让他看到某些失礼的地方。魏枕风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然后克制不住地低头吻他。
完全可以用“循规蹈矩”四字形容的方式，因为时间匆忙也来不及做充足的准备，在床上安安静静的魏枕风更让人有些不习惯。可赵眠仍然沉醉不已，在一片轻缓柔和中得到了满足。
事后，魏枕风照例要帮赵眠清理。除了第一次他不懂，之后他再未让赵眠因此不舒服过。然而赵眠却破天荒地拒绝了他：“时辰不早了，你走罢。”
“不差这么一会儿。”魏枕风想去抱他，“我陪你去沐浴。”
赵眠推开魏枕风：“孤有点累，先躺一会儿再去。”太子殿下闭着眼睛，不咸不淡道：“你应该不需要孤送？”
“不需要，你累了便早点睡。”
赵眠“嗯”了一声，把自己埋进被窝里。他听见窸窸窣窣的穿衣之声，很快，魏枕风就把衣服穿好了。
魏枕风要走了。
魏枕风看着被子里鼓起的一大团，笑道：“你就那么困？不再最后看我一眼？”
赵眠闷声道：“要走快走，少废话。”
魏枕风悠悠道：“做完就走，感觉和偷情似的。”
“……滚。”
魏枕风笑了声，弯下腰隔着被子抱了抱赵眠：“初秋再见，眠眠。”
被子里的身体颤了一颤。
魏枕风真的要走了。
赵眠听着魏枕风逐渐远离的脚步声，他似乎在门口还遇见了周怀让。周怀让问他：“小王爷这就走了？”
魏枕风笑着说：“走了。”
魏枕风竟然还笑得出来。
赵眠面无表情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随便披了件外衣，走到窗边驻足。
窗外是离开东宫的必经之路，可他却看不到魏枕风的身影，足以证明魏枕风走得多快。
一股怒火涌上太子殿下的心头，他感觉到什么东西顺着他腿侧流了下来，余光瞥见放在桌上的记事奏本，突然觉得厌烦不已，骤然一甩手，笔墨纸砚全被他的袖摆带了下来，墨汁溅满一地，砚台撞击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满地狼藉。
这一声巨响让赵眠清醒了过来。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态后，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这股火强压下去。
他气的不是魏枕风，他在气自己。
气自己说到做不到，根本无法平静地面对分别。
气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他天真地以为自己改掉了黏人爱哭的毛病，其实不过是因为没有遇到想黏的人而已。
但他确确实实长大了，他不是五岁的小太子，即便黏不到喜欢的人，他也能做到情绪稳定，事事顾全大局，更不会再哭了。
赵眠再睁开眼时，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太子殿下该有的威仪。他转过身，正要吩咐宫人端热水进来，愕然地发现魏枕风竟然就站在自己面前。
怎么回事？魏枕风不是走了吗？
他方才那么不冷静的模样是不是都被魏枕风看见了？
赵眠强作镇定，问：“怎么回来了。”
魏枕风定定地望着他。
太子殿下披散着长发，站在狼藉之中。他只穿了一件轻薄的外衣，隐约可见他笔直白皙的双腿以及流下来的他的东西。
魏枕风眼中墨色沉沉，流露出一丝难过：“我本来想最后亲你一下再走。”
“哦，”赵眠神色傲然，“来吧。”
魏枕风走到赵眠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低头在他嘴唇上碰了一碰，而后低声问他：“怎么又发脾气了？”
魏枕风这么一问，赵眠就装不下去了。他咬了咬牙，又气又恨：“我发现我陷得好深，比我想象得还要深。”
魏枕风大约明白了太子殿下在气什么，安慰道：“别慌，有我陪着你，你陷得再深也没我深。”
“胡说。”赵眠在这种事上也不忘争强好胜，“明明是我陷得更深。”
魏枕风愕然：“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说走便走，潇洒死了，一点都没有舍不得的样子。”赵眠低声控诉，“我说我舍不得你，你就故意嘴欠气我——我为什么做不到你那样？”
魏枕风眉梢微挑，道：“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那我问你，你愿意为了我放下手中政务，离开南靖，一走便是一月么。”
赵眠露出犹豫的神色。
魏枕风追问道：“我再问你，你愿意为了我放弃南靖的皇位吗？”
赵眠愣了愣，摇头：“不愿意。”
“那不就得了。”魏枕风叹了口气，手上轻一用力将赵眠的嘴挤成了鸭子状，“你不要总是看我说了什么啊赵眠，你要看我做了什么——你觉得我潇洒？可我不潇洒能怎么样，抱着你哭哭啼啼地说我不走，不报仇了么？那样也太弱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赵眠想说自己还会喜欢，可他从来不是会喜欢弱者的人。
魏枕风道：“正如你用高傲遮掩自己一样，我的潇洒又何尝不是一种掩饰。”
赵眠呆住了。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魏枕风的眼眶好像……有一点红？
魏枕风轻笑一声：“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留在你身边。”
赵眠合上眼，心中悸动不已。他靠进魏枕风怀中：“对不起。”
魏枕风不过正经深情了片刻，语气又变得半真半假：“所以啊，我才是陷得更深的那个，赵眠你别和我抢。”
赵眠笑了一声，又苦恼道：“可是我们不能这样，魏枕风。”他无助地抓住魏枕风的衣襟，“像你我这样的人，心中除了江山社稷，又还能有什么……”
“还能有你。”魏枕风说。

第70章
这一夜,两人不约而同地放任自己的情感战胜了理智。
明知道多一夜改变不了什么，明知道明日一早醒来，他们还是要面对一模一样的离别,魏枕风依旧留了下来。
他抱着赵眠去沐浴,帮他穿好衣服,替他擦干头发，将他放进被子里，然后自己也钻了进去。
两人面对面侧躺着，看着彼此的脸,呼吸交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直到眼帘渐重,睡意侵袭。
赵眠不知魏枕风是何时走的。他再次睁开眼时，枕边已经没了魏枕风的踪影。他怔愣了许久，缓缓伸出手,去触碰魏枕风睡过的软枕，只能感觉到冰冷的一片。
这一次，魏枕风是真的走了，应该是等他睡着后才走的。
昨夜他发脾气甩了一地的笔墨纸砚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东宫似乎比平时空荡冷清了不少,连带着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好在这一块的空缺不至于影响到他正常的生活。他清楚地记得自己这一日的安排，他要……要先去给父皇请安。
赵眠来到了父皇的寝宫雍华宫,和两位父亲一同用了早膳。
南靖历代天子的寝宫都是雍华宫,赵栖也不例外。赵眠登基后,雍华宫理应成为他的寝宫。
用膳时,赵栖提起移宫一事：“朕想好了,眠眠,等你登基后，朕先陪着你祖母去燕和园住一段时日。你祖母总是想把小公主接到她那去抚养，说什么我们一群男人养不好女孩，朕也是服了。”
燕和园是南靖的皇家园林，景色宜人，风光旖旎，最适合养老或养病。该园就在皇宫隔壁，搬过去住不会耽误萧世卿上下朝，赵眠若是想父亲妹妹他们了，一家人时不时小聚一次也很方便。
赵栖看着自己住了二十年的寝宫，或多或少有些感慨：“朕搬走后，雍华宫就是你的了。”
赵眠道：“父皇，儿臣不想搬到雍华宫住。”
从小到大，雍华宫在他心中一直是父亲们的居所。提到“雍华”二字，他就会想到父皇和父亲。这里承载了他童年和少年时期太多有关亲情的回忆，他不想破坏掉这份回忆。
赵栖惊讶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朕的品位太差了，你不喜欢？这好办啊，你可以把雍华宫重新修整一下。”
父皇的品位的确不同一般。雍华宫内有很多精奇古怪，常人无法理解的东西。赵眠道：“儿臣看中了别的宫殿，雍华宫空着即可，父皇回宫时可以继续住，国事繁忙时父亲若要在宫中过夜也不必另寻他处了。”
“好啊。”赵栖笑眯眯道，“皇宫里你最大，你说了算。”
用完早膳，赵栖带着小公主遛娃去了，赵眠和萧世卿则朝勤政殿的方向走去。
路上，父子二人大致拟了一个陪同赵凛离京剿灭天阙教的人员名单，除了安远侯，还有几位有勇有谋，经验丰富的千机院老手，只要赵凛不蠢到主动送人头，应该不会有危险。
赵眠问：“父亲想让阿凛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萧世卿道，“按嵇缙之的说法，天阙教的势力很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多耽误一日，受天阙教蛊惑之人可能多上成百上千。”
赵眠轻声道：“弟弟也要走了。”
先是魏枕风，再是要搬去燕和园的父皇祖母，现在是才回京没多久的弟弟。
好像在一夜之间，他突然就长大了。
父亲停下脚步，锐利的眼神向他看来：“有心事？”
赵眠默然不语。他知道他的心事逃不过父亲的眼睛，但他的心事又如何能说给父亲听。
他的父亲永远是强大而冷静的，自己那点不理智的离愁别绪，哪里入得了父亲的眼。
“是因为魏枕风？”萧世卿道，“昨夜他已离京。”
赵眠愣了愣，他没想到父亲会主动说到这件事。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抬头看向不远处勤政殿上的匾额，问：“父亲，我……我能做一个好皇帝吗？”
萧世卿眉间轻拢：“你向来自信，为何突然这么问。”
赵眠哑然：“可能是马上要登基了，我有些心绪不宁。”
萧世卿看着他：“你能。”
父亲的话总是最有力量的，赵眠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可他一想到自己昨夜失控的样子，笑意又浅了两分：“可是，我好像做不到时刻清醒克制。万一，我日后做出了什么有损天子威仪之事……”
萧世卿道：“你既已是天子，又有何人敢怪你。”
赵眠抿了抿唇：“我会怪我自己。”
怪自己为情所困，怪自己陷得越来越深，怪自己不能把百分之一百的精力献给南靖。
萧世卿沉静片刻，道：“你要知道，喜欢从来不是能理性对待的东西。”
赵眠诧然：“……父亲？”
“喜欢一个人，就会产生许多非理性的情绪。你会胡思乱想，会失魂落魄，会敏感多疑，你会想和他长相厮守，会对他有强烈的独占欲，也会因为他的委屈而心疼不已。”萧世卿顿了顿，“这些都很正常，没有人能全然清醒地爱另一个人。”
赵眠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会在勤政殿门口，和他最理性的父亲谈论喜欢一个人的失控。
他知道父亲和父皇的感情很好，可即便如此，父亲在他心中依旧等于绝对的清醒和理智。他始终认为，父亲比他父皇更适合一国之君的位置。
然而父亲却告诉他，他的这些失控他都懂，没什么可自责的，所有人都一样。
……真的是所有人吗？
赵眠不由自主地问：“包括你吗，父亲？”
萧世卿笑了一笑，告诉他：“包括我。”
赵眠彻底释然了。连父亲都和他一样的话，那他还有什么可焦虑自责的。
他想为魏枕风失魂落魄就大大方方地失魂落魄，胡思乱想也好，敏感多疑也罢，一点都不丢人。
不过他虽然敏感，但真没怎么多疑过，因为他知道魏枕风绝对看不上别人。也不知父亲当年经历了什么，才会产生多疑的不安全感。
赵眠弯起唇角一笑：“我知道了，父亲。”
“我让你自小独立是为了让你自强自立，而你已经做到了。至于感情一事，向来身不由己，你我皆是凡人，又岂能例外。”萧世卿抬手放在儿子的肩膀上，“你会是个好皇帝，眠眠。”
七月初，初秋已至，残暑未消，骄阳似火犹胜盛夏。京郊一带一月未见雨水，旱情初显，朝廷拨银赈灾，东宫太子也为此削减了登基大典所用的开支。好在受旱土地不多，朝廷又处于国库充盈的状态，相较愈演愈烈的天阙教事宜，京郊的旱情只能算是不大不小的一桩事。
离赵眠登基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忙，忙到没时间和魏枕风计较为什么这么久没有给他写信。
千机院尚未有北渊英王的嫡子被寻回的消息，魏枕风应该还在忙这件事，恐怕暂时无法脱身来参加他的登基大典了。
这日，尚服局送来新帝要在登基大典上穿的龙袍和旒冕，请太子殿下提前试穿，若有不合身的地方，尚服局还剩最后几日的时间可以修改。
赵眠人生中第一次穿上了龙袍，突然有了一丝丝的真实感——他要登基了，以后他不再是南靖太子，而是南靖天子；他傲慢时的自称也不再是“孤”，而是“朕”。
冕服上绣着九条栩栩如生的金龙，张牙舞爪地俯瞰着世人，气势磅礴，龙颜盛威；旒冕上的珠链流苏垂落在前后两边，冕旒虽蔽目，而视于未形。
龙袍不愧是他的梦中情衣，衬得他如此威严，一切都很完美，只是……
赵眠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略有迟疑：“周怀让，孤是不是胖了一些？”
“不会吧？”周怀让盯着太子殿下的小腹一顿看，“没有啊殿下，这龙袍看着很合身。”
赵眠仔细感受了一下腹部的松紧：“可能是孤的错觉。”
他近几日隐有小腹微胀之感，类似和魏枕风上了五次床，每次都没有清理，最后好似全堆在肚子里的感觉。
尚服局的太监问：“殿下若觉得紧，可让尚服局为您稍稍把腰身放宽一些？”
赵眠脸色微变：“你的意思是，孤的腰也粗了？”
太监忙不迭地跪下：“奴婢不敢。”
一旁的白榆若有所思。近来天气过于炎热，大家都食欲不佳，殿下亦然，午膳喝了半碗凉粥便放下了筷子，这都能胖那世上哪还有瘦子。
“殿下，属下给您诊诊脉吧？”白榆笑道，“您这阵子忙着为登基做准备，平安脉都逃好几次啦。”
赵眠有点不开心：“孤一穿上龙袍，太医就要给孤诊脉。”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白榆道：“那殿下脱了龙袍再诊？”
赵眠舍不得脱，淡道：“不必了。”他在桌边坐下，朝白榆伸出手：“来罢。”
赵眠最近是感觉到自己食欲减退，疲劳嗜睡，但每年一到酷暑他都会有这些症状。赵凛怕热，症状比他更严重，夏日经常抱着冰块苦苦求生，因此他对自己这点轻微的不适没有太放在心上。
赵眠等了一会儿，问：“如何。”
看白榆镇定自若的表情，应该没有大问题。
白榆的确很镇定。她镇定地拿开手，镇定地替殿下整理好龙袍的衣袖，然后镇定一笑：“殿下贵体康安，没什么问题。”
赵眠点点头：“很好。”
白榆又镇定地转过身，对一屋子侍奉的宫人道：“你们先退下。”
赵眠轻皱起眉，没有阻止白榆发号施令，他知道白榆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
周怀让傻乎乎地问：“白神医要干嘛啊？”
白榆道：“你也出去。”
周怀让一头雾水地看向赵眠：“我？我也要出去？？？”
竟然是周怀让都不能听的事情？
赵眠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道：“都先出去。”
周怀让颇为受伤地走了。
人一走完，东宫大姐姐再镇定不下去。她脚下一软，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殿、殿下，您好爱他……”
赵眠心中咯噔一下，大夫给他诊完脉吓到腿软是怎么回事。
他没救了？
赵眠被白榆搞得有些慌：“究竟是何事，有话直说。”
白榆猛地抓住赵眠的手腕，声音发颤：“殿下，您告诉我，您是不是服用了东陵秘药——生子秘药？”
“什么？”赵眠冷声道，“孤怎么会用那种东西。”
白榆脸色惨白：“若是没有，您为何会是喜脉？”

第71章
赵眠对男人怀孕生子一事并不陌生,毕竟他自己就是两个男人的孩子。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没听懂白榆话中的“喜脉”二字，亦或许他是听懂了,但脑子根本无法接受。
赵眠耳边嗡了一下,他听见自己问：“何意。”
白榆看上去人都快傻了：“喜脉,殿下！您腹中有一个小宝宝，应该有两个月多了！”
赵眠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包裹在龙袍里的小腹，茫然了片刻，猛地站起身,质问道：“你抽什么疯？”
眼看太子殿下即将暴怒，白榆也顾不上震惊了,忙道：“殿下当心身子,仔细别动了胎气。”
听到“胎气”二字，赵眠感觉一道夏日惊雷从天而降，劈得他一阵窒息,眼前也黑了一黑。
胎气？这话怎会从白榆口中说出？
他这辈子竟然会和“胎气”二字扯上关系？？
摇摇欲坠的太子殿下倏地闭上眼，扶着桌子的手指尖泛白：“……你确定？”
白榆看出来这个宝宝不在太子殿下的预料之中，于心不忍道：“我确定。”
赵眠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冷静：“孤怎么有的？”
“殿下怎么有的自己不知道吗？”白榆的表情一言难尽，殿下居然不知道这个吗,“您和小王爷上了床，他留在您身体里有的。”
太子殿下要气死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白榆说起床笫之事还这么直接。
“孤不是问你这个。”赵眠忍无可忍,睁开眼睛勃然大怒,“孤为何会有？孤又没有吃过什么东陵秘药！”
白榆看着太子殿下气红了的眼角,焦急又心疼：“会不会是您无意中用了秘药,自己却不知道？”
“可能吗。”赵眠疾言怒色,“若真如此，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无论身在何处，他吃进体内的东西均会经过白榆等人的检验，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服下生子秘药的可能性不高。
白榆劝慰道：“殿下先别急，此事属下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恳求殿下以贵体为重。”
查？怎么查，就算查清了又怎么样，他肚子里的崽子已成定局，不会消失。
看、魏、枕、风、干、的、好、事。
赵眠冷冷道：“总之，这件事有一人肯定脱不了干系。”
白榆迟疑道：“殿下指的是？”
“都是魏枕风的错。”雷霆之怒下的太子殿下再顾不上仪态，口不择言道：“孤倒要问问他，他凭什么搞大孤的肚子。来人——沈不辞！”
沈不辞立即走了进来：“殿下。”
“把魏枕风给孤带来问话。”
沈不辞道：“殿下，北恒王如今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你不会去找？”赵眠咬牙切齿道，“孤管他现在在哪，又在干什么事关大局的正事，孤要见他，你速速把他带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不辞跟随太子殿下已久，早就练就了一双慧眼：“敢问殿下，您是在说气话吗？”
“废话，”赵眠怒火中烧，“当然是气话。”
魏枕风在上一封信中说，他准备靠一个伪造的身份打入天阙教内部。为了不暴露身份，他在事成之前恐怕都没时间给他写信。
北渊英王是魏枕风夺嫡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能不能找到他的嫡子进而将他拉入阵营至关重要。
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拖魏枕风后腿。
沈不辞一颔首：“那属下先退下了？”
赵眠烦躁地摆摆手：“退。”
沈不辞走后，白榆试探地问：“殿下，此事……可要告知陛下和丞相？”
赵眠心中一团乱麻，根本无法理性思考。他道：“你也退下，先让孤一个人静静。”
屋内终于只剩下赵眠一人。他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身穿龙袍，却被气得眼角泛红的自己，想揍人的心蠢蠢欲动。
人，他是揍不到的。他刚刚发了一通脾气，该冷静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赵眠在铜镜前侧过身，目光锁在他的小腹上，感觉好像又比刚刚大了一些。
错觉，一定是错觉。
白榆说这个孩子有两个多月，便是上回魏枕风来上京时怀上的。那时他们早就摆脱了雌雄双蛊的威胁，会上床只是因为喜欢。如此看来，魏枕风挺无辜的，和万华梦也没什么关系，他都不知道该怪谁了。
……孩子？他和魏枕风的孩子？
他从来没想过。
他当然是喜欢魏枕风的，非常喜欢，可……给他生孩子？
不不不，真不至于。论身份，他比魏枕风更尊贵，就算他们会有孩子，凭什么是他来怀。
一个虚弱的声音在赵眠心底响起：因为你和魏枕风一起中了蛊，然后又打不过他，再然后又体会到了在下面的乐趣，最后懒得挣扎，安心躺平让魏枕风来伺候你了。
赵眠头疼欲裂。
上个床而已，那么快乐的事，为什么会搞出来一个小崽子。
他很忙，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再说，他马上要登基了，哪有闲功夫怀孕生子。
他这么要强要脸的一个人，他无法想象自己大着肚子去上朝，面见群臣的场面——那可是他毕生在守护的仪态。
心底那个虚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是，你父皇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吗。
不，他和父皇不一样。父皇是被迫坐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时时刻刻盼着退位让贤睡个饱觉。而他是主动的，他就想穿着威严霸气的龙袍高高在上地睥睨天下，如果肚子很大的话，他还能霸气得起来吗。
即便抛弃天子威仪不谈，这个突如其来的血脉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中，他从未期待过它的降临，这合适吗？
呵，魏枕风倒是期待过，还不止一次。魏枕风喜欢小崽子们，哄起孩子来一套一套的。如果魏枕风得知了此事……他当然会高兴，又不是他生。
父皇和父亲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气死的，可能会把他们叉开，一个拉去最南边，一个拉去最北边，没开玩笑。
太子殿下独自一人从早气到晚，还没有气出一个结果。他脱下崭新的龙袍，叫来尚服局的人，冷着脸让他们改宽，越宽越好，接着继续自闭。
周怀让向他禀告：“殿下，二殿下回来了，他说想见您。”
赵凛此次离京，剿灭了天阙教在南靖暴露的全部据点，可谓是大功一件。他千里迢迢赶回上京，父皇和丞相还没见，先跑到东宫见皇兄。
此刻，二殿下就像一只在外立了大功的大狗狗，在东宫门口兴高采烈地狂摇尾巴，等待哥哥的夸奖。可惜他哥“身负重伤”，压根没心情见他。
赵眠侧躺在贵妃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放在小腹上，漫不经心地问：“他白回来了没。”
“没有，”周怀让一脸耿直，“二殿下好像更黑了一点。”
赵眠道：“就说孤已睡下，让他先回自己宫里，孤明日去看他。”
深夜，太子寝宫内依旧灯火通明。白榆知道殿下这一日都没怎么吃东西，特意找到老师照顾陛下孕期时记录的笔记，按照上面的方子煮了一碗适合殿下的药膳。
“这么补的东西，是想它长得更快，孤挺着大肚子登基么。”赵眠凉凉道，“孤的龙袍都要穿不下了。”
白榆道：“我翻了老师的笔记，上面说男子怀孕也要三四月才显怀。殿下几日后便要登基，不会大着肚子的。再者，这药膳是给您补元气的。殿下，您也不想萎靡不振，仪态不佳地登基吧。”
白榆说到了赵眠的痛点。赵眠坐起身，面无表情道：“拿来。”
白榆坐在一旁看着赵眠一口一口地喝着药膳，心下稍安。她道：“殿下，属下翻了几本从南宫山带回来的医书，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说。”
“殿下的体质会不会是从陛下那继承来的。”
赵眠手上动作一顿：“继续。”
白榆道：“东陵秘药彻底改变了陛下的体质，且服用二十年后仍然有效。陛下生殿下时怀胎十月，药效尚在，也许影响了殿下的体质也未可知。”
“等下，”赵眠眉间紧蹙，“照你的推测，赵凛是不是也……”
白榆勉强笑道：“属下觉得殿下不必担心，二殿下还小，他什么都不懂。而且这种事都说不准，就像生男生女一样，是一定几率的。”
赵眠哐地一声放下汤匙：“孤怎么可能不担心。”那是他弟！
不多时，在自己寝宫里睡得正香的二殿下突然被人拉了起来。他眯着眼睛睁不开，看着面前熟悉的玉容，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皇兄？皇兄你来看我啦。”
赵眠站在床边，俯身扯住弟弟的衣领，迫不及待问：“赵凛，你有没有在外面跟男人上床？”
赵凛懵道：“哈？”
“有还是没有？”
赵凛艰难地睁开眼睛：“我不是在做梦吗。”
赵眠心急如火：“回答我。”
赵凛人是醒了，但依旧搞不清楚状态：“回答皇兄什么？”
赵眠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二殿下这次听明白了，瞬间涨红了脸，虽然因为太黑看不出来，但他知道自己绝对脸红了：“皇兄你在干嘛？我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怎么会和男人上床？！”
两兄弟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赵眠看着弟弟的眼睛，厉声道：“当真没有？”
“我没有我没有！”赵凛大声嚷嚷以证清白，“我还是处子之身啊皇兄！不信你找太医来验啊！”
赵眠长舒一口气，松开手：“好，没事了。你继续睡，孤走了。”
赵凛跌回床上，瞪着眼睛看着皇兄匆匆离开的背影。
谁能告诉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72章
伴随着太子殿下一时难以接受现实而产生的怒火和暴躁,整个东宫都陷入了愁云惨淡之中。
贴身侍奉太子殿下的周怀让和沈不辞首当其冲，稍微不注意就火上浇油。他们知道殿下心情极差，又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周怀让觉睡不好,饭也吃不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怀上了。他含泪找到白榆，悄悄地问：“殿下这几天是在发疯吗？”
白榆：“……”
白榆认为沈周二人对殿下忠心耿耿，定然能够为殿下保守秘密。在征得殿下的同意后,她将殿下有孕一事告知了这两个东宫弟弟。
毫无疑问的，弟弟们的表情全崩裂了。
白榆叹了口气,一手一下合起两人惊掉的下巴：“你们先缓缓。一个时辰后,我们再来商量对策。”
结果周怀让缓了两个时辰才勉强缓了过来。三人凑到一起，周怀让和沈不辞表示一切听东宫大姐姐的吩咐。
白榆道：“现在的殿下一点就炸，和平时判若两人,浑然无法好好思考。当务之急是殿下的登基大典，我们最好让殿下暂时忘掉身孕一事，先让他把心静下来再说。”
周怀让愁眉苦脸道：“这么大的事，殿下怎么可能能忘掉。”
“是不可能，但我们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白榆仔细嘱咐,“比如‘胎气’，‘小孩’,‘多吃点’,‘胖了’之类的字眼,千万不要在殿下面前提及。”
这不仅是为了让殿下少想怀孕的事,更是为了他们东宫三人的生命安全。
沈不辞和周怀让齐齐点头：“明白！”
勤政殿内,赵眠正在听安远侯述职。此次清剿天阙教,安远侯一直跟在赵凛身边，对赵凛的表现了如指掌。他把赵凛的神勇吹得天花乱坠，什么以一敌百啊，什么料敌制胜啊，还大赞二殿下深得贺大将军的真传。
赵眠半信半疑，他的傻狗弟弟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此话当真？”
“当真，当真！”安远侯煞有介事道，“二殿下年仅十七就有如此能耐，实在是后生可畏啊。”
近几年，随着安远侯这一批武将逐渐年迈，南靖的武官略有青黄不接之态，虽不缺武功高强之人，但鲜有能为将帅者的人才。若赵凛来日可继大将军之位，自是极好。
赵眠想起赵凛回来后，他除了深夜去质问赵凛有没有在外面和男人厮混外，还没有专程去探望过弟弟。安远侯退下后，他招来周怀让，问：“二殿下现在在何处。”
周怀让道：“这个时辰，二殿下应该在校场练功呢。”
赵眠道：“摆驾去校场。”不等周怀让回答，赵眠又道：“孤知道孤有孕，不用你提醒。”
周怀让欲哭无泪，小声道：“殿下，臣什么都没说啊。”
赵眠没听见周怀让的嘟囔，继续道：“孤也知道你要说校场刀剑无眼，孤现下不适合去那里——大错特错，若孤肚子里的东西连这点风险都当不了，它也不配姓赵，跟着魏枕风姓魏去吧。”
周怀让：“……”
周怀让本来想着这阵子就当个哑巴，可目前看来，他真哑了都没用。
南靖皇宫内的校场是由先帝的后宫改建而来，昔日后宫美人嬉戏的地方已经成为禁军们操练比武的地方。
赵眠到校场时，赵凛正对着一个木人桩练拳。他练了有一阵，浑身是汗，上衣湿得能拧出水来。
赵眠拦下通传的侍卫，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沈不辞站在他身后给他撑着伞。赵眠对周怀让道：“让尚食局送些解暑的糖水来。”
赵凛听见熟悉的声音循声望来，看见是哥哥瞬间笑开了花：“皇兄！”
“累了么。”赵眠难得地和颜悦色，“歇息片刻再练吧。”
赵凛哪会放过在皇兄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我才练了一个时辰，哪里会累哦。皇兄你看我手臂，”赵凛弯起手肘，鼓起自己的肱二头肌“我是不是比魏枕风壮？”
赵眠扬了扬眉：“是。”
魏枕风虽然高，但身形绝非壮汉一类，肌肉也不会像大部分武将那般夸张，属于较为美型修长的那种。
赵凛被哥哥夸得找不着北，一昏头把上衣也脱了。
少年一身的肌肉，小麦般的肤色散发着健康活力的气息，小腹上六块块状的腹肌在烈日下泛着迷人的光泽。
赵眠眼眸骤然一暗，语气森冷：“你想干嘛。”
“给皇兄看我的肌肉啊。”赵凛笑嘻嘻道，“皇兄要不要摸一摸？”
沈不辞闭上了眼睛，他不忍心目睹即将到来的场面。
赵眠缓声道：“所以，你是在向孤炫耀你平坦的小腹？”
此时的二殿下还未意识到自己是在皇兄的身上拔龙鳞：“对啊对啊，我的小腹可平坦了，皇兄你摸摸嘛。”
“孤不摸。小腹平坦了不起吗，谁又没平坦过。”赵眠呵地冷笑，“孤十七岁时比你的还平，有什么可炫耀的。”
二殿下总算察觉到了太子殿下异样的情绪，茫然又费解：“我不是，我没有……”
“此处偶有宫女路过，你也不嫌失礼。赶紧穿上衣服，把你的小腹遮严实点。”赵眠拂袖而去，“孤看到就烦。”
赵凛呆愣在原地，向周怀让投去求助的目光。
周怀让双手一摊，朝赵凛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两日下来，太子殿下的心情没有半点好转。白榆深刻地认识到靠弟弟们没用，还得由她来想办法。
午后，太子殿下批着奏本，白榆让周怀让去休息，由她在殿下身边伺候笔墨。
趁着殿下短暂小憩时，她突然道：“殿下的宝宝好乖好体贴，属下照顾过不少孕妇，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小宝贝。”
赵眠眯起眼睛：“你这是何意。”
“殿下有孕三月，虽胃口轻微不佳，但从未恶心孕吐，亦或是头疼无眠过。”白榆脸上挂着姨母一般的笑容，“这难道不是小宝贝心疼父亲的表现么。”
然而太子殿下根本不吃这套：“少来。它才多大，哪里会心疼孤。”
白榆道：“殿下，你想啊。不少人有孕时能吐得昏天暗地，包括陛下，他怀小公主的前几月害喜也有些厉害，但殿下却没有像陛下那般不舒服。属下听说，在肚子里越不折腾的宝贝，生下来就越乖呢。”
白榆说的有模有样的，听起来还真有几分道理。
太子殿下撩起眼皮：“真的？”
白榆笑道：“真的啊。宝贝大概也知道另一个父亲无法陪伴在父亲身边，所以才乖乖的，不想让怀着自己的父亲遭受害喜之苦吧。”
赵眠脸色稍霁，缓声道：“你倒是会说。”
赵眠再不懂医术也知道，有无害喜之症和崽子的性格关联不大，是他自己体质好才不会像别人一样恶心想吐。但白榆的这种说法的确让他的感受有所改变，就好像他肚子里的东西在这一刻真的有了思想和性格。
知道有孕后，他第一次想象起了它的模样。
是会像他，还是会像魏枕风？
外貌的话，像谁都不会出错。至于性格……别像魏枕风那么嘴欠就行。
赵眠惊讶地发现，自己似乎是默认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了。
——真的要生吗，不再考虑下？
太子殿下若有所思的表情让白榆松了口气。她费尽口舌，总算暂时把太子殿下哄好了一点。
这时，沈不辞来报：“殿下，北渊使臣易谦易大人求见。”
南靖新帝登基，诸国都会派使臣携礼来贺。北渊派的易谦赵眠认识，算是魏枕风的嫡系，在东陵京都时，两人曾有过数面之缘。
易谦见到赵眠后，先是遵从礼仪说了一大堆的客套话，而后道：“小王爷要事缠身，无法亲自上京贺殿下登基之喜。王爷临走前，特意吩咐外臣，若他到七月还未现身，要外臣一定代他向殿下真诚致歉——对不起。”
赵眠本就没指望魏枕风能来，可听易谦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许失落。他面无波澜道：“知道了。易大人一路辛苦，先去驿馆歇息罢。”
“多谢殿下。”易谦毕恭毕敬的，“只是还有一事，小王爷还命外臣转交一物给殿下，以作殿下的登基之礼。”
“何物？”赵眠稍稍有了点兴趣，“呈上来。”
易谦将一个半人长的方形礼盒交给白榆，白榆再呈给太子殿下。
赵眠打开方盒：“这是……一把剑？”
易谦笑道：“正是。此剑名曰‘惊鸿剑’，乃拂剑山庄的传世名剑之一，和咱们王爷的‘游龙枪’正好能凑上一对。”
之前在北渊盛京时赵眠就听说过这把惊鸿剑，没想到魏枕风还真给他弄来了。
赵眠淡淡道：“王爷的好意孤心领了。”
易谦退下后，赵眠看着面前的传世名剑，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白榆试探地问：“殿下不拔剑看看么。”
赵眠想着魏枕风不能来观礼一事，兴致全无：“魏枕风送孤这个有什么用，是要提醒孤孤是因为打不过他才落得如此境地么。”
白榆面色一僵，强颜欢笑道：“小王爷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赵眠当然知道魏枕风不是这个意思，但他不怪魏枕风又能怪谁：“送剑，亏他想得出来，孤以后肚子大得和球一样，还挥什么剑。”
白榆无奈道：“您的肚子又不会一直大着，它会平回去的。”
赵眠撇开脸：“拿走，别让孤看见有关魏枕风的任何东西。”
白榆：“……”
罢了罢了，她是哄不好太子殿下的，还是让小王爷亲自来哄吧。

第73章
赵眠选了永宁宫作为他登基后的寝宫。永宁宫离他平日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勤政殿最近，通勤距离相当于没有。
登基大典前的最后一日，东宫上下都在为移宫之事忙碌着。白榆谨记太子殿下的命令,把有关北渊小王爷的东西悉数收拾妥当,准备用箱子装起来,免得殿下看到了心烦。
小王爷不少东西放在太子寝宫内，白榆整理的时候恰好被太子殿下看见。殿下问她在干嘛，白榆如实告知：“小王爷的衣服都放在殿下您这，属下帮您收起来。”
赵眠视线扫过一件件魏枕风穿过的华服,其中大部分是他送给魏枕风，让魏枕风穿给他看的。除此之外,还有魏枕风睡过的软枕,绑过的发带，用过的木梳。
魏枕风不过在东宫住了十日而已，竟留下了这么多东西。
赵眠鼻翼动了动,问：“你有没有感受到什么气息。”
白榆深吸一口气：“没有啊。”
赵眠轻声道：“有点类似魏枕风身上的感觉。”
像夏日暴雨之后的淡淡云月，干净又清朗。
白榆笑道：“很多人有了身孕后嗅觉都会变得敏锐很多，殿下大概也是一样吧。”
赵眠沉默许久，道：“这些先放着吧，你去给孤拿点酸梅来。”
赵栖在东宫寝宫找到赵眠时,赵眠正坐在一堆衣服间发着呆，好半天都没发现父皇来了。
赵栖轻咳一声示意自己的存在。赵眠回过神,起身道：“父皇怎么来了,外头竟不通传一声。”
“朕过来看看你,是朕让他们不用通传的。”赵栖走近才注意到这些衣服貌似不是眠眠的,其中一件他在魏枕风身上看到过,魏枕风和他们一起吃饭时就是穿的那件。
赵栖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欲言又止：“眠眠啊，你这是……在筑巢吗。”
赵眠不太理解父皇的问题。他朝四周一看，发现自己已经被魏枕风的东西包围了，而鸟类用树枝兽毛筑巢是为了挑个合适的地方孵蛋，这两者有什么关系么。
“没有筑巢，儿臣是在想事情。”赵眠顿了顿，欲盖弥彰地补充：“儿臣在想登基的事情。”
赵栖“哦哦”了两声：“那就好。”他拉着赵眠的手把儿子带出了魏枕风的东西堆。父子二人在桌边坐下，赵栖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模样，道：“眠眠，你别紧张，明日父皇，父亲还有阿凛会一直陪着你。礼部什么都安排好了，你照着章程做便是。”
赵眠看着父皇，心想父皇可不就是过来人么。
一国之君有了孩子，怀孕的还是一国之君自己，古往今来也只有他们父子二人了。
这么看，父皇的小腹还是很平。
赵眠和父皇聊了一会儿登基的事，接着说起妹妹刚学会了翻身，最后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到了天子怀孕生子一事上。
赵眠问：“父皇，你说过，你怀我之前没想过自己能生孩子，对吗？”
“可不是么。”赵栖回想起当时的心情，那种日了狗一般的感觉依旧历历在目，“实不相瞒，朕怀你之前压根不相信男人能生孩子。”
赵眠又问：“既然如此，父皇为何后来会那么期待我的降临？”
赵栖不假思索道：“因为你是朕和萧世卿的血脉啊。”
赵眠微微一怔：“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赵栖露出笑容，“眠眠你知道吗，你出生后朕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觉得好神奇啊，怎么会有人既像朕又像萧世卿呢。”
赵眠忍不住道：“可父皇，你是天子。”
赵栖坦然道：“首先，怀孕生子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其次，天子也是人，也可以和喜欢的人有孩子，换成是别人的孩子朕又不会生。”
怀孕生子……不丢人么。寻常人家，若是有人有喜，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值得庆贺的喜事，为何到他这里，他却高兴不起来？
明明他怀的还是两情相悦之人的孩子。
只因为他即将是天子？可正如父皇所言，天子也是人。
父皇的话宛若一盏明灯驱散了赵眠心中的薄雾。只是有一点，赵眠有些奇怪：“父皇说‘换成是别人的孩子’，难道还有这种可能？”
“当然没有！”赵栖哭笑不得，“话不能乱说啊眠眠！”
赵栖在东宫陪赵眠用了晚膳才回去。赵眠又和礼部确认了一遍明日登基的流程，最后早早在寝宫歇下。
不出意外，这将是他在东宫睡的最后一夜了。
白榆给太子殿下送来一碗补药，本以为又要费一番口舌方能劝殿下喝下去，不料殿下竟什么都没说，痛痛快快就把补药给喝了。
赵眠把药碗还给白榆，见对方面露惊讶之色，问：“怎么。”
白榆笑道：“没事。殿下喝了药早点休息，属下先告退了。”白榆一转身，瞧见小王爷送来的惊鸿剑竟就挂在殿下床旁的墙上，赶忙道：“惊鸿剑怎会在此处？属下马上拿下去。”
“不必麻烦。”赵眠淡道，“放着罢。”
白榆忍着没笑：“……是。”
深夜，已有困意的太子殿下吹灭所有的灯，掀开被子上了床。
他睡了十多年的大床，以前从不觉得空旷，魏枕风不过来睡了十日，就让他生出衾枕不知谁与共的感怀。
不过，今夜他也不算是一人入睡。
“睡罢。”赵眠给自己好好地盖上被子，双手轻置小腹之上，“明日，你还要陪着孤一同登基。”
次日，天朗气清，微风和畅。
赵眠走出寝殿，迎接他的是身着蔚蓝色一品朝服的萧世卿。萧世卿身后站着一片礼部的官员，其中一人手捧天子朝服，垂眸道：“恭请殿下更衣。”
龙袍经过改良，穿在太子殿下身上妥帖合身，看不出他肚子有任何异样。白榆庆幸殿下有孕不过三月，还未显怀，否则这夏日的龙袍也太容易露馅了。她拿起冠冕要给殿下戴上，萧世卿道：“我来。”
尊贵无比的太子殿下主动低下头，感受着父亲将那沉重的冠冕戴在自己头上。他在珠链流苏后看着眼前的男人，喉结轻轻滚了滚：“父亲。”
赵眠从未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唤萧相“父亲”，这是他身为太子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萧世卿替长子正了正冕旒，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道：“走罢。”
吉时，赵眠率文武百官至太庙拜天地，祭宗祠。天子之誓，神魔鬼神共听之。
之后，赵眠步行至太宸殿。同样身着龙袍，头戴冕旒的赵栖端坐于龙椅之上，嘴角含笑地看着他引以为傲的孩子踏上台阶，一步步朝他走来。
惊鸿至尊，可令九州之色竟折腰。
——这就是他的眠眠。
礼仪大臣在旁相继宣读上皇的退位诏书和新帝的即位诏书。随后，赵眠从父皇手中接过了那枚象征至高尊贵和权力的南靖玉玺。
文武百官按官位序列依次列队，行三跪九叩之礼。在一片“千秋万岁”的高呼声中，赵眠坐于龙椅之上，身后是两条腾云盘旋的巨龙。
孤伶伶立在大殿中央的龙椅，又一次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赵眠监国时，就坐在比龙椅低一个台阶的地方。今日他才看明白，这一个台阶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他坐在最高处俯视群臣，他看到了父亲，弟弟，老师……除父皇外，所有他尊敬的人，爱护的人此时此刻都是他的臣子。
君命无二，势位至尊。
七月初六，赵眠即南靖天子位，改年号“天崇”，奉其父为太上皇，祖母温氏为太皇太后，封其弟为王，封号为“景”。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南靖天子的登基大典流程繁杂，一共要持续整整一日，且这一日赵眠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赵眠尚不觉饥饿疲惫，但他肚子里的小东西似乎饿坏了，连带着他也觉得饿。好在登基大典已经接近了尾声，再忍上大半时辰的接见外臣，宫宴就可以开始了。
赵眠此次登基大典，北渊东陵及南洋诸国皆有使臣来贺。东陵使臣为南靖天子献上了东陵独有的奇珍异草和灵丹妙药，可见其求和之心。
而轮到北渊使臣觐见时，赵眠却并未看见易谦的身影。
一位年轻的北渊官员站了出来，毕恭毕敬道：“陛下，易大人因水土不服昨日不幸在驿馆中病倒，而外臣等人微言轻，实不敢向陛下献礼。万幸，上京中还有一人可代易大人行北渊之国礼。此人现下就等候在殿外，恳请陛下准其入内，以表我北渊之意。”
赵眠点头应许：“准。”
不多时，一男子款步走入太宸殿。
来人一袭北渊绯红的蟒袍，潇洒俊美，朗月清风，眼下一对双泪痣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大殿之上，他万众瞩目，惊艳四座。
可他的目光，却只看向当今南靖天子一人：“一别多时，陛下别来无恙。”
赵眠瞳仁微缩，左手下意识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第74章
魏枕风一到,在场众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东陵和南洋小国的使臣们纷纷露出忌惮的神情。西夏亡国不过三年，他们远未忘记这位年轻的王爷是用怎样残忍的手段给了西夏最后一击。北渊的狼子野心世人皆知，保不齐他们就会成为下一个西夏。
北渊一些自盛京而来的使臣见到王爷则大感惊讶。王爷一消失便是三月,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突然在南靖上京现身,难道又是在执行什么机密的任务？
至于南靖的满朝文武，对魏枕风多是好奇和欣赏。其中有不少见过年少魏枕风的老臣，七年过去，昔日的小王爷已成为临风玉树的翩翩公子,和他同岁的陛下也渐渐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成为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君王。
但忌惮惊讶也好,好奇欣赏也罢,所有人都不敢在南靖新帝面前私下交谈议论，除了刚成为景王的赵凛。
景王殿下嘀咕了一句“怎么又来了”，被萧相淡淡扫了一眼,立马闭上了嘴。
一整日的登基大典下来，赵眠始终是一张面无表情，轻世傲物的脸。唯独见到魏枕风的一刹那，他的表情有了极为短暂的凝滞，眼中也透出一丝惊喜来,但很快又恢复如初。
魏枕风来了……他还知道来。
魏枕风什么时候来的，他来了多久？若是一早就到了,他不信魏枕风能忍到现在才来见他。所以魏枕风一定是今日才到的。
如果魏枕风是早上到的就好了。那个时候他状态最好,气势最足,穿龙袍的样子肯定很好看。现在呢,他又累又饿,脸色恐怕也好不到哪去,帝王的威仪大打折扣。
而他之所以饥饿交迫，全是因为他怀着眼前人的孩子。
说到底，还是魏枕风的错。若能早一日来，他昨夜就不用一个人睡不着了。
赵眠目不转睛地看着魏枕风。
魏枕风……真的来了。
太好了。
“朕当是谁，原来是北恒王。”赵眠自认自己看魏枕风的眼神和看旁人没什么两样，“确实，别来无恙啊。”
青年双目璀璨，看向南靖天子的目光却实在算不上谦慎：“陛下雄才大略，弹压山川，今登九五，外臣特来仰陛下之圣颜。”
别管魏枕风此时此刻心里想对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君王做些什么，单论他的措词，就连南靖最拘泥礼数的几个老御史都挑不出毛病。
赵眠见惯了任情恣性的魏枕风，说话如此舂容大雅的魏枕风让他有点想嘲笑。
明明是在床上什么失礼之语都说得出来的人，现在却在众目睽睽之下装模作样，还被他装得这么好，也是不容易。
要装的不仅仅是魏枕风，还有南靖天子本人。
“王爷的心意朕看见了。”赵眠淡声道，“北渊之意，又在何处。”
魏枕风便知惊鸿剑已经送到了赵眠手上。他向天子呈上礼单，道：“请陛下过目。”
北渊赠南靖天子的贺礼中，最珍贵的莫过于精挑细选出来的六匹汗血宝马。北渊骑兵之所以能天下无双和他们可日行千里的战马脱不了干系。汗血宝马乃北渊独有，南靖眼馋多时，数年前千机院甚至有过计划从北渊秘密偷一批种马回来，快要成功时不慎被人识破，不得不勉强作罢。
如今南靖得了这六匹宝马，可使之与本地战马交配，日后产下改良后的战马，南靖骑兵的提升指日可待。
东陵一个送药，一个送马，诚心可见。对此二国而言，南靖在未来可见的数十年，甚至是百年内，都不是他们能挑战的对象。
赵眠对这个礼物还算满意：“北渊有心了。”
魏枕风笑道：“陛下喜欢便好。”
礼毕，南靖天子设宴于海晏殿。
饿了一日的天子总算可以开始用膳。天子再怎么饿，进食的动作依旧不失高雅，再配上南靖以精致著称的国宴和他自有的国色，俨然一副赏心悦目的画卷，看呆了席中坐着的某人。
赵凛在魏枕风眼前手都快挥断了，魏枕风仍然岿然不动，视线根本不带挪窝的。
赵凛忍不住道：“你是瞎了吗？”
“没瞎。”魏枕风懒洋洋道，“懒得理你而已，耽误本王看你们新登基的天子。真好看啊，是不是？”
“好看也不是给你看的。”赵凛就见不得北渊人觊觎他皇兄的样子，没好气地说，“你这次又要在上京待多久。”
魏枕风随口一答：“还不知道。”
“你待久了一定会热死。”赵凛幸灾乐祸道，“现在是上京最热的时节，本王等着你自己热回北渊。”
魏枕风余光瞥见萧相朝他们走来，连忙站起身：“萧相。”
他起得太猛，身形微微晃了一晃。
萧世卿注意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魏枕风笑道：“许是连续几日赶路没睡好，让丞相见笑了。”
萧世卿问：“事情办好了么。”
“好了。”魏枕风道，“阿嗣现在应该已经安然无恙地回到了我六叔身边。”
天阙教定然会让人寸步不离地看着魏承嗣，一旦有什么异动，魏承嗣便是他们最好的人质，最差的结果不过同归于尽。
对天阙教进行围剿不难，只要手中的兵权足够大，谁都可以做到。难的是从天阙教手中救出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还必须确保他的安危。
萧世卿第一次对魏枕风表达了赞许之意：“不错。”
赵凛急赤白脸地抗议：“爹啊！”
怎么回事？难道全家就只有他一个人反对这门亲事吗？！
赵凛嗓门太大，赵眠听见他的声音，朝魏枕风等人看去。正巧，安远侯拿着酒杯找到了魏枕风，爽快道：“小王爷大漠一别，真是好久不见啊！”
魏枕风挑了挑眉：“本王快二十岁的人了，那个‘小’字侯爷是不是可以免了，二殿下才是真正的‘小’王爷。”
安远侯哈哈大笑起来：“老夫敬王爷一杯，王爷何时有空就来老夫府上作客，老夫再和你切磋切磋。”
“切磋好说，喝酒便免了。”魏枕风客气道，“本王现在不喝酒。”
赵眠默默收回视线。
奇怪，他不喝酒是因为孩子，魏枕风又是为了什么。
差不多到了散席的时辰，天子不动无人敢动。赵眠率先离席：“朕还有折子要看，先回永宁宫，爱卿们继续。”说完，他若有似无地看了魏枕风一眼。魏枕风也看着他，嘴角扬起，和其他人一同垂首行礼：“恭送陛下。”
回永宁宫的路上，赵眠故意拖慢了脚步，路过荷塘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喂了会儿锦鲤。待他回到永宁宫时，白榆正在宫门口殷切地张望着，见他回来了，快步迎上前，兴奋道：“陛下，王爷来了。”
“他动作倒是快。”赵眠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架势，“他现下在何处。”
“属下让王爷进内殿等。”白榆道，“王爷似乎挺困的，一来就躺龙榻上去了。”
昨日才修整完毕的天子寝宫，正主还没来得及享受，魏枕风倒先享受上了。
“让宫女太监都在外殿候着。”赵眠道，“非召不得入内。”
白榆笑道：“是，陛下。”
赵眠顿了顿，问：“朕看上去如何？龙袍会不会已经皱了。”
白榆由衷夸赞：“陛下器宇不凡，威风凛凛，龙袍也一点没皱呢。”
话虽如此，赵眠在走入内殿前还是认真地理了理衣冠。
寝宫自是一番奢华尊贵。赵眠一定神，抬手撩开明黄色纱幔。
但见魏枕风姿势放松地坐在龙榻上，和他四目相对之时，露出一个懒懒散散的笑：“陛下来了，陛下万安，我好想陛下。”
这样的态度让陛下不太高兴。“三月不见，王爷胆子又大了些，”赵眠凉凉道，“见到朕竟也不行礼。”
魏枕风撑起下颔，笑望着他：“在太宸殿不是行过了？”
“不够。”赵眠命令，“过来。”
魏枕风便朝他走了过来，佯作抱怨：“登基了就是不一样啊赵眠。说吧，要本王行什么礼——跪礼？”
“不是这些礼。”赵眠骄横又傲慢，“你的礼，是抱朕去床上。”
魏枕风心口一阵狂跳，嘴上却道：“我不是很想抱啊，改用背的行不行。”
赵眠想也不想地拒绝：“不要，就要抱的。”
魏枕风失笑：“行行行，我试试。”
赵眠张开双臂，等待魏枕风抱自己起来。没想到魏枕风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会儿，犹豫：“一定要抱吗？”
“你这是何意。”赵眠刷地沉下脸，目若寒霜地看着魏枕风，眼中充满了警告，“你敢不抱？魏枕风朕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魏枕风眼中凝着炽热的光，看了他许久，才叹了口气：“抱歉啊眠眠，今晚真抱不动。我……有点累。”
赵眠突然意识到不对：“什么？”
魏枕风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不许嫌我没用，我是一时大意才受了点轻伤，下次绝对不会了。”
赵眠蓦地睁大眼睛，怀孕后变的灵敏的嗅觉让他在魏枕风身上闻到了铁锈般的味道。
与此同时，魏枕风像是再也支撑不住一般，缓缓闭上眼。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魏枕风在自己面前倒下。赵眠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接住了魏枕风。他的身体无法支撑两个人的重量，不得不抱着魏枕风跪坐在地上。
两个人面对面拥抱一般的姿势，只是其中一人已经昏睡了过去。
魏枕风倒在赵眠的怀中，失去意识的脑袋靠着他的肩膀。赵眠感觉胸口触碰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他用手碰了碰魏枕风的胸口。
满手的鲜血。
赵眠心陡然下沉：“魏枕风？”
回应他的唯有青年虚弱的呼吸声。
赵眠从未像现在这般惊慌失措，但刻在骨子里的一些东西让他很快镇定了下来。
魏枕风能来到上京，还能参加他的登基大典，证明这不是致命伤。
魏枕风向来有分寸，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别慌。
“来人——白榆！”
白榆匆匆走进内殿，看见陛下抱着王爷跪坐在地上，手上还沾染着鲜血，大惊失色：“陛下？陛下您还好吧？！是不是宝宝它……”
“是魏枕风。“赵眠看上去出奇的冷静，嗓音却微微颤抖着，“他似乎受伤了。”
白榆迅速给魏枕风检查了伤势，不是魏枕风所言的“轻伤”，也不算特别严重，她有把握治好。
“能治好就行。”赵眠低声喃喃，“朕才不要一个人养孩子。”

第75章
魏枕风的伤在胸口,白榆说此伤是箭伤，万幸没有伤到要害。但箭头上涂了毒，导致他的伤口久久不能愈合,再加上连续数日不知疲倦的赶路,王爷能撑到现在才晕简直不可思议,她都想把王爷写进医书里了。
白榆一边给魏枕风上药，一边叹气：“王爷这么重的伤必须静养，怎么还能不眠不休地赶路呢，北渊那帮人也不拦着点。”
赵眠守在床边,道：“以魏枕风的行事作风，他受伤时身边未必有自己的人。”
用捏造出的身份潜入天阙教,去救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魏枕风十有八九会选择独自行动，就像当初他化身李二接近自己一样。不过，魏枕风应该会留人在外接应才对。
思及此,赵眠吩咐：“让周怀让跑一趟北渊使馆，看看有没有什么旧识。”
答案是有的。魏枕风并非是独自一人入京，他身边还带着季崇。赵眠即刻召季崇入宫，命季崇将这三月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季崇知道的也很有限。王爷混入天阙教后，的确留他在外接应。没有王爷的命令,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能跟着王爷留下的记号一路跟随。
数日前,他在王爷指定的地方等候。黎明将至时,他终于等到了王爷。王爷一手持剑,一手抱着一个婴儿,身后没有追兵,想是事以密成。
季崇还来不及高兴,怀中就被塞了一个婴儿。季崇问：“这就是英王的小世子？”
“不是，”魏枕风干脆道，“是我随便捡来的孩子。”
季崇一愣：“……真的啊？”
“废话，当然是假的。”魏枕风不慎牵扯到伤口，皱起了眉，“我要的东西呢。”
季崇连忙把提前准备好的包袱递过去：“水和干粮全在里面，解易容的药水也在。”季崇看到王爷胸襟上的鲜血，惊惶万状道：“王爷，你受伤了！”
魏枕风不置可否，背上包袱上了马，手握缰绳道：“你即刻将阿嗣送回盛京英王府，不得有误。”
季崇带着小世子回了家，英王和英王妃自是千恩万谢，英王甚至放话，来日魏枕风若有用得到他的地方，他定义不容辞。
季崇完成任务后，不放心身受重伤的王爷，骑了匹快马，一路沿着通往南靖上京的方向寻找王爷，最终在离上京还剩两日路程的荒郊小路上找到了他。
“我找到王爷的时候，王爷正在一棵树下休息。他的伤只是草草地包扎了一下，无法愈合的伤口流出的血早就染遍了全身，连马背上都全是血。因为失血过多，王爷已处在昏迷的边缘，可他依旧强睁着眼，目之所及是南靖上京的方向。”
赵眠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等他回过神时，季崇等人都下去了，寝宫里只剩下他和魏枕风，以及他们尚在腹中的孩子。
赵眠看着躺在床上的青年——俊美却狼狈，强大又脆弱。
昏睡的魏枕风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但他睁开眼笑的时候，少年意气却一如当初。
再过半年，在他和魏枕风二十岁那一年，他们将成为一个孩子的父亲。
或许，他和魏枕风都该彻底长大了。在有了孩子的那一刻开始，他们皆不再是少年。
赵眠轻抚着自己的小腹：“你爹好蠢。”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魏枕风从来没给过他一定会来的承诺，哪怕他说了他希望他来，魏枕风能给他的也只是“恐怕有点难”“我只能尽量”之类的答案。
他都没怎么抱希望啊。魏枕风不是非来不可，魏枕风来与不来，他都会坐上龙椅君临天下，唯一的区别是他会因为魏枕风到来的惊喜而开心很久。一辈子一次的登基，等他日后回想起来，那个画面中会有魏枕风。
仅此而已。
魏枕风说，他不该听魏枕风说了什么，而该看魏枕风做了什么。他看了，看到心痛了起来。
好奇怪，双向奔赴，从没想过放弃的喜欢为什么也会让人心痛呢。
他不要魏枕风再受伤了，他要魏枕风好好的。
魏枕风昏迷了足足两日才悠悠转醒。白榆成了永宁宫的大忙人，一边要照看天子的宝宝，一边要看顾王爷的箭伤。
白榆看出陛下似乎无意将他怀有身孕一事告知王爷，提醒道：“陛下，孕过四月，您不但会显怀，还能感受到胎动，到时您肯定瞒不住王爷。”
“放心，他待不了太久。”赵眠道，“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魏枕风的伤务必卧床静养，白榆要他非必要不下床。于是，魏枕风被迫成为了龙床上的“望君石”，每日除了吃饭吃药换药，就是等待君王闲暇时分的临幸。
君王倒是很宠爱他，亲自给他喂药不说，还特意把龙案搬到他床边。有时他午睡后醒来，便能看到赵眠坐在桌案后批阅奏本，神色专注，时不时停下朱批思量，也时不时朝他望来。
午后的骄阳落在赵眠肩头，犹如海棠醉日，格外诱人。
时光清浅，岁月静好。
魏枕风原本还有点郁闷，百日未见却看得到吃不着，换谁都郁闷。可看到眼前的赵眠，再想起登基那日高高在上，俾睨天下的帝王，他又觉得一切都值。
太好了，他没有错过赵眠的登基大典。
如此休养了几日，魏枕风的气色大有好转。赵眠估算着魏枕风已经能承受他的怒火，也该算算账了。
在给魏枕风喂药的时候，他用闲聊般的语气提起：“听说，北渊英王已经是你的人了？”
魏枕风笑笑：“算是吧。”
“可朕听说，他一向对渊帝忠心耿耿。”
“谁让他的软肋被握住了呢。”魏枕风漫不经心道，“他没办法。”
“那我呢，”赵眠忽然道，“我是你的软肋么。”
魏枕风蓦地一怔。
赵眠一字一句道：“别让我成为你的软肋，魏枕风。”
也别让我们成为你的软肋。
魏枕风安静了许久，忽而一笑：“你想多了，赵眠。第一，我没有因为你耽误任何正事。第二，我那会儿以为这不过是普通的箭伤，包扎止血即可痊愈。”魏枕风耸了耸肩，“要是我知道箭上有毒，我早就回盛京休养了，哪还会来看你啊。”
赵眠：“……”
魏枕风是养伤把脑子养傻了么，如此拙劣的谎言竟也编造得出来。就算他一开始不知道箭上有毒，过了两日还看不出来？知道这可能不是普通的箭伤，却不愿停下来，魏枕风明明就是为了他。
“我不是说了么，我暂时不愿意把命给你。”魏枕风笑道，“我不会在这种时候为你而死。所以无论我做了什么，你都不需要觉得难过。”
赵眠默默地看着魏枕风，半天没有开口。
魏枕风有些慌了，握住赵眠的手腕，问：“怎么了？”
赵眠淡道：“朕在想要不要因为你的嘴欠生你的气。”
“……想好了吗？”
“很久前就想好了。”赵眠轻声道，“你好不容易才来一次，朕不要生你的气。”

第76章
分别的时间太久,就显得相聚的时间弥足珍贵。和魏枕风在一起的每一时每一刻都不该浪费在生气上，他的怒火大可留到日后魏枕风大事已成再慢慢地发泄。
更重要的是，生气对身体有百害。为了自己,也为了孩子,他应当保持良好的心情。
虽然这对一个孕初期的帝王而言真的很难。
有身孕后,赵眠就成了容易躁热的体质，上京的七月格外难熬。更让他烦心的是，用不了多久他的肚子就会显怀，届时他又该如何面对满朝文武。
周怀让想出了一个锦囊妙计。他和沈不辞在宫中到处散播流言,逢人就说陛下最近胃口大好，每餐要吃五碗饭,所以如果你们觉得陛下胖了请不要惊讶,你吃五碗饭你也胖。
不得不说，这个“妙计”听起来离谱，逻辑至少是通的。赵眠训斥了周怀让一通,然后让他把五碗饭改成了两碗半。
这日，赵眠在勤政殿忙碌了半日，本想回永宁宫陪魏枕风一同用膳，不料魏枕风竟拖着半残的身躯来勤政殿找他了。
这段时日在白榆的精心照料下，魏枕风总算可以下床活动,只是他走五步咳三声，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病公子模样。从永宁宫到勤政殿这么点距离,走得他脸色发白,嘴唇都没了血色。
白榆说魏枕风还需要继续休养个十天半月才能勉强痊愈。见魏枕风这般作死,赵眠忍不住道：“你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数？瞎跑什么。”
“我是被热成这样的,好吗。”魏枕风虚弱道,“上京也太热了,受不了。”
赵眠不喜旁人说他家乡的不好，即便是魏枕风也不行：“上京就这样，你不喜欢回北渊去。”说完，命太监去传膳至勤政殿。
魏枕风一听赵眠的语气就知他心情不佳，笑道：“我现在这样回不去啊，在我重新生龙活虎起来之前，你别想甩开我。”
魏枕风的笑让赵眠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朕是不是又乱发脾气了？”
“不是吧，这也算发脾气？”魏枕风半真半假道，“实不相瞒，在我眼中，你即便对着我怒而拔剑，我都觉得你是在和我打情骂俏。”
赵眠深吸一口气：“朕不能生气，生气对谁都不好。”他可不想半年后来个体虚难产。“你想想办法，让朕开心点。”
他变得如此敏感易怒，魏枕风功不可没。就算魏枕风可以不知道他有身孕一事进而专心其他，该伺候的必须伺候。
“行，你让我想想。”魏枕风一阵深思熟虑，忽而探过身来，在赵眠额头上亲了一口。
赵眠面色稍缓：“不错，朕是开心了一点。”
魏枕风轻笑一声，低头继续亲他。
一个又一个吻相继落在他的眼角，脸颊，嘴唇……带着他最熟悉，也最喜欢的气息，其中又夹杂着淡淡的药香味。
年轻的帝王很享受这样温情脉脉的吻，直到魏枕风的唇来到了他的锁骨上，用力的吮吸着，他方意识到伺候他的北渊人居心叵测，温情是假，情色是真。
赵眠惦记着魏枕风胸口上的伤，不敢推开他，只好自己往龙椅后靠：“你欲如何？”
“舔你，”魏枕风说，“你不是喜欢这样么。”
“你认真的吗？”赵眠看着魏枕风瘦了一圈的脸，“就你现在这样？”
“我是指望不了了，咳咳，这不是还有你么。”魏枕风笑道，“还记得我们在地宫的时候吗？我昏迷了你都可以，我现在至少是清醒的。”
赵眠没了表情：“能一样吗？那个时候我们不做会死，现在你会死吗？”
“不做不会死，”魏枕风非常诚实地说，“但做了会非常开心。”
赵眠完全无法反驳。
废话，当然会非常开心，他们都多久没同床了。
有了孩子不代表就没了欲念，相反，他的身体似乎比以前更加敏感，不过是被魏枕风亲了亲脖子，就险些招架不住。
可无论是他还是魏枕风，现在的身体都不适合再像三月前那般放纵。何况他的肚子已经有微微隆起的迹象，要是被魏枕风发现了，也不知每顿两碗半的说法能不能骗过魏枕风。
难说，魏枕风的眼睛毒辣得很。
赵眠想象着被魏枕风在床上逼问他肚子怎么回事的场景，体内的躁动立马平息了一大半：“朕很忙。”他怕魏枕风不信，又指了指一旁堆积如山的奏本，“这些是朕下午要看的。”
魏枕风颇为失望，但他不会打扰赵眠：“好吧，那我晚上在寝宫等你。”
赵眠为了躲避魏枕风的求欢，晚上特意到雍华宫陪父皇和父亲用晚膳。父皇听说他最近胃口好，以为是朝政繁忙导致的，一边心疼一边给他添饭，逼得他真正吃了两碗半。
饭后，赵眠又陪着小公主玩了许久。回到永宁宫时，他想着魏枕风差不多该睡下了，谁想他一走进内殿，就看到了一个一袭盛装的俊美青年正半躺在他的龙榻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兵书。
青年见他来了，起身冲他弯唇一笑，眼下的双泪痣跟着微微上扬：“回来了。”
赵眠：“……”
魏枕风显然是有备而来，穿着他送的华服，长发也不似养病时那般随意披散，而是用精致的玉冠束起，以色侍人之心昭然若揭。
这是魏枕风自己送上门的，怨不得他。
赵眠沉默片刻，忽然道：“衣服自己脱了，去床上躺好。”
登基不过寥寥数日的年轻帝王发号施令之时，九五之尊的派头更胜他为储君之时。换做是旁人，怕是要被他一身威压压得喘不过气，可魏枕风却爱惨了他这副模样。
魏枕风道：“谨遵圣命。”
青年脸上再不见平日的随性，变得狂热起来。他解开腰间玉带，动作缓慢地褪去长衣，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赵眠身上，仿佛他脱的不是自己的衣服，而是赵眠身上的龙袍。
看着一点点展现在眼前的身体，赵眠眼眸渐暗，左手又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无妨，他了解过，孕过三月，可适当行一些房事。只是这个“适当”，必须由他来把握。
最后的寝衣被脱下，青年胸口上缠绕的白布让赵眠有些犹豫。魏枕风看出他的犹豫，扬了扬眉，：“你现在后悔是不是晚了点。”
赵眠气势十足：“朕说后悔了？”
魏枕风就笑：“没有便好。”
做完这一切后，魏枕风遵从天子之令，平躺在了龙床上。
赵眠没着急去宠幸床上的青年，而是先熄灭了寝殿内所有的宫灯。
过去他们总在十五明月高悬时欢爱，今日却看不到一丝月光。寝殿的灯一灭，内殿便陷入漆黑的一片，伸手都看不见五指。
魏枕风的笑声从黑暗中传来：“怎么，不想让我看你啊。”
还真被魏枕风随口一说说对了。
赵眠淡定道：“是朕不想看到你的伤，看到了朕不舒服。”
这个说法有理有据，使人信服，魏枕风并没有怀疑，反而向赵眠道歉：“好了好了，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受伤了。”
赵眠缓步走到床边坐下，抬手扯下自己束发用的发带：“手给我。”
魏枕风听话地伸出双手。他感觉到赵眠用什么东西缠绕住了他的手腕，不由惊讶道：“你要绑我？”
“嗯。”
魏枕风安静良晌，幽幽道：“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看风月谈，没想到你也……”
“别多想。”赵眠在魏枕风手上狠狠打着结，“朕是为了防止你失控。”
魏枕风轻哂：“那大可不必，我的定力没那么差。”
“是吗。”赵眠轻飘飘道，“犹记得在地宫那次，我原本控制得很好，没有影响到你的伤。可你醒来之后做了什么，还记得吗？你活该在床上多躺三天。”
“记得。”魏枕风老老实实道，“劳烦陛下再给我绑紧点。”
赵眠满意一笑。
办法总比困难多，如此魏枕风就看不出来他胖了，也摸不到他肚子大了，想激烈更做不到，一切均在他掌握之中。
随后，魏枕风听见了各种各样细微的声音，眼前却什么都看不到。越是看不到，他越是控制不住地想象他错过了怎样一番美景。
先是清脆的玉声，想是赵眠拿下了腰间的环佩；接着是窸窸窣窣布帛摩擦的声音，赵眠开始脱衣服了；再然后是抽屉被拉开的声音，紧跟着“啵”的一声，是瓶塞被打开的响动。
寝殿内的热度迅速攀升，魏枕风喉结滚了又滚，出了一身的汗：“要不要我帮你准备？”
“不用。”赵眠不会给魏枕风触碰到自己肚子的机会，“这种事朕自己又不是没做过。”
魏枕风叹气：“这也太磨人了。”
赵眠冷笑道：“知道朕上次被刺客蒙眼掳走是什么心情了么。”
魏枕风被磨得理智所剩无几，赵眠还算清醒。他始终记得肚子里的孩子和魏枕风的伤，动作比上回在沙漠地宫还要轻柔缓慢。
魏枕风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眠眠……”
赵眠轻皱着眉：“嗯？”
魏枕风不太确定地说：“你里面好像变得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赵眠：“…………”

第77章
赵眠僵在了魏枕风身上。
他灭灯防住了魏枕风的眼睛,捆绑防住了魏枕风的双手，他是万万没想到，他还要防魏枕风的……
年轻的帝王旋即恼羞成怒,脸颊和眼尾都染上了浅红,要不是情欲已经被勾起,他恨不能卷上衣服走人。
姓魏的在狗叫什么！
黑暗中，魏枕风看不到身上人的表情，浑然不知自己真情实感的一句话已经惹得龙颜大怒。要不是他有伤在身，天子已经毫不犹豫地拔剑了。
魏枕风又感受了一会儿,低声惊叹：“真的不一样了，水更……”
赵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为什么不让我说？”魏枕风笑了声,“你不觉得说出来很有感觉吗？”
“不觉得。”赵眠忍无可忍,“你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朕当场废了你。”
魏枕风如果会把君王的威胁放在心上就不是魏枕风了。虽然目不能视物，手不能揽腰,但他的嘴还能说啊。
“也比以前更热了。”魏枕风难耐地“嗯”了一声，“是因为天气太热，体质都变了，还是因为……陛下特意保养过？”
羞恼到极致，赵眠反而镇定了下来。魏枕风在床上从来就不是埋头苦干的类型,他喜欢玩花样自己又不是不知道。不要认真，认真就输了。
赵眠缓缓沉下一口气：“魏枕风。”
“嗯？”
赵眠模仿着魏枕风方才的语气：“你似乎没三月前大了。”
魏枕风：“。”
赵眠故作思忖：“是因为受了伤,体质都变了,还是因为……你老了？”
不到二十岁却被说老,魏枕风竟也不生气：“我说的是实话,你说的则是气话,我不信。”
赵眠当然知道魏枕风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他才更觉得羞耻。
——他的身体里何以会有这些变化，还不是被魏枕风睡的。
赵眠冷声道：“朕看你是不想继续下去了？”
这么一直僵持着不动也不是办法。最先受不了的是魏枕风，他最直观地感受着赵眠的变化。若说以前是叫人欲罢不能的鱼水之欢，现在却是能让人发狂的程度。
他尝试挣脱将他的手腕和床柱绑在一起的发带，然而努力半天皆是徒劳。
该死的毒伤。
此一刻，魏枕风切身明白了为何有人愿意牡丹花下死。幸好赵眠有先见之明地绑紧了他，否则场面肯定要失控，他少说也得在床上多躺两天。
率先败下阵的青年果断停止嘴欠，哄求道：“想的。眠眠，动一动。”
赵眠一副胜利者的姿态：“求我。”
魏枕风笑道：“求你求你。”
魏枕风为自己的不敬天子付出了“惨痛”的代价。赵眠动是动了，但他从始至终都只顾着自己，没有考虑魏枕风不说，甚至恶劣地在魏枕风的关键时刻减速或是停下。
魏枕风一度以为自己搞不好真的要死在龙床上。不仅如此，接下来在南靖的日子，赵眠再未让他得逞过。
托箭伤的福，魏枕风此次在南靖上京预计待到八月。他和渊帝尚未彻底撕破脸皮，中秋节还是要回去和家人过个节的。
赵眠听完他的计划，一边为整个七月都可以黏到魏枕风而愉快，一边嘲讽：“朕倒不知，你还把渊帝和渊太子视作家人。”
魏枕风就笑：“他们当然不算。但除了他们，盛京还有站在我这边的弟弟妹妹。”
北渊朝中，太子和恒王双雄并列的局势已然发展到最激烈的阶段。除开朝中官员，宗室内族的天潢贵胄们也被迫相继开始站队。
赵眠道：“你是说你那两个很可爱的双胞胎妹妹？”
“嗯，还有我四弟，我和他关系算不错。”魏枕风说笑道，“至少不会想着把对方搞死。”
赵眠对魏枕风的四弟没有印象：“在北渊时，我似乎没听你提起过你的四弟。”
魏枕风道：“四弟比我小两岁，生母难产而死，他又自小体弱多病，故而几乎不怎么出门，除了我，也不会和别的兄弟姐妹过多接触。可惜他聪明的小脑袋了，天妒英才啊。”
赵眠想了想，问：“你的弟弟妹妹们相貌如何。”
“都挺不错的。”魏照修是个风流多情的美男子，能被他看上并收入后宫的女子也是美得各有千秋，她们给魏照修生下的孩子自然丑不到哪去。
魏枕风有些奇怪：“你问这个干嘛？”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赵眠随口胡诌，“说起来，你们北渊皇室有没有什么世代相传的毛病？比如秃头，黑皮，或是像你四弟一样体弱多病。”
“四弟是因为早产才身体孱弱，和皇不皇室没什么关系。至于其他的……”魏枕风看着赵眠，“你看我秃我黑吗？”
赵眠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他们南靖的血脉决不能被北渊拖后腿。
“回头你和白榆说一说你四弟的情况。”赵眠道，“东陵进贡了一批灵丹妙药，或许能帮到你四弟。”
魏枕风笑道：“如此，我就代四弟谢过陛下了。”
相比东陵的贺礼，北渊进献的汗血宝马更讨赵眠的欢心。赵凛亦对宝马爱不释跨，也不嫌天热，有事没事就往驯马场跑。
赵眠抽空带着魏枕风来到驯马场，北渊进献的六匹汗血宝马有两匹养在此处。汗血宝马的耐性极好，哪怕是在上京七月的骄阳下依然精神抖擞，奔跑飞驰时其汗水如鲜红绸缎般飘逸洒脱，休息时又沉稳安静，有良好的自我管理意识。
这两匹汗血宝马的外形也很突出，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简直就是赵凛的梦中情马。在赵凛开口前，赵眠主动把其中一匹马赏给了弟弟。
赵凛兴奋得一把抱住马头：“太好了，你以后便是我的马了！”
魏枕风笑吟吟打趣：“这么高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皇兄赏了个王妃给你。”
赵凛满不在乎地说：“王妃哪有宝马好。”
魏枕风看着赵凛想到了曾经的自己：“话说我以前也是这么觉得的，后来……”
赵眠轻飘飘一个眼神递过去，魏枕风果断地闭上了嘴。
赵凛一脸陶醉地抚摸着马背：“皇兄，我打算给它取名叫‘追风’，你觉得怎么样？”
赵眠公正地评价：“呵，毫无新意。”另一匹汗血宝马赵眠打算留着自用。他转向魏枕风：“你给朕的新坐骑取个名字。”
魏枕风道：“我想想啊。”
像“追风”这样马中常见的名字赵眠嫌弃没有新意，那就来个马中少见的？
“叫二蛋如何？”魏枕风笑道，“贱名好养活。”
赵凛脸都皱了起来：“啥玩意？”
赵眠竟然一点也不意外，漠然道：“果然，朕就不能指望你。”
就魏枕风这惨不忍睹的取名水平，孩子的名字还是得靠他来取。
“‘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赵眠吟道，“便叫它‘踏烟’罢。”
魏枕风刚要说你这名字也没什么新意啊，余光忽然瞥见一抹残影，脸色骤变：“赵眠！”
驯马场中除了两匹汗血宝马，还有不少处在发情期，等待和汗血宝马配种的母马。发情的母马精神不安，性格暴躁，常常主动追逐它马。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匹母马被汗血宝马身上的味道所吸引，突然暴起挣脱开了缰绳，径直朝赵眠的方向冲来。
赵眠第一反应是护住自己的肚子。他冷静地站在原地，下一瞬，魏枕风，沈不辞以及赵凛全冲过来挡在了他面前，紧接而至的是一排随行的禁军将他们的天子团团护住。
这仅仅是面对一匹发情的母马可能给天子带来的危险而已。
与此同时，一个身形高大的禁卫军迎着母马驰突而上，腾空跃起后落在了马背上，一把拽住了缰绳。随着一声高而拖长的嘶鸣之音，母马前蹄高高扬起落下，之后便被牢牢控住，再不能撒野。
魏枕风眯起眼睛：“反应好快，比沈不辞还快。”
沈不辞点头承认：“是的。”
禁卫军反应快很正常，但能比沈不辞还快实属罕见。赵眠打量着那人的身影，道：“此人有点眼熟。”
沈不辞道：“回陛下，此人名叫徐湃，以前是护卫东宫的禁卫军，跟随陛下已有多年。”
赵眠心中生疑。若曾经是他东宫的人，如此迅敏的身手为何他之前从未注意？
赵眠问：“徐湃的身手一直这么好？”
沈不辞摇了摇头。
“他的身手也没有那么好。控马而已，有些功夫的人都能做到。”魏枕风意有所指，“他就是反应快，别的禁军尚未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马前了。”
赵眠沉吟片刻，道：“无论如何，有功即该赏——赐黄金百两，升二等禁卫。”
不多时，徐湃前来向天子谢恩。一身铁甲的男人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擅自直视圣颜。
赵眠居高临下道：“抬头。”
徐湃慢慢抬起头，仍不敢抬眼，只盯着那金丝龙腾的衣摆，额角汗水淋淋流下。
赵眠道：“你做得很好。”
徐湃沉声道：“属下誓死保卫陛下安危。”
赵眠轻一颔首：“退下罢。”
魏枕风看着铁桶一般的南靖禁卫军，不由感叹眠眠九五之尊的气派还真是与日俱增啊——可爱死了。
七月中旬，近京一带的旱情不但没有缓解的趋势，反而每下愈况。朝廷在赈灾一事上从不含糊，灾民均得到了妥善的处置，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谣言在京中肆虐，称南靖风调雨顺十余年，突然遭此天灾，乃是因为刚出生不久的小公主的命格和南靖国运相悖。
公主一日留在上京，灾情一日不能解除。
当在奏本上看到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时，赵眠眉头都未皱一下，只是随手将奏本扔到了上京左都尉杭兴朝的面前。
天子即便一言不发，杭兴朝仍仿佛听见了不怒自威的“放肆”二字。
左都尉肩负着上京治安之重责，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多少有点本事。在天子不动声色的威压下，杭兴朝虽然出了一身的冷汗，应答时还算镇定：“陛下息怒，臣恳请陛下限臣三日之期，臣定将造谣者悉数捉获，严惩不贷，以清陛下圣听。”
已升任千机院院长的嵇缙之道：“杭都尉想怎么拿人——挨家挨户地审？上京人口百万余，杭都尉这么一查，被搅到不能正常过日子的上京百姓会怎么想。”
杭兴朝被如此直截了当地反驳，不但没有不满，反而犹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嵇院长有何高见？”
嵇缙之道：“查到造谣的源头严惩即可，其他传谣的百姓姑且恕之。否则杭都尉便是想抓，上京的牢狱也装不下啊。”
杭兴朝忙道：“嵇院长所言甚是。不知千机院可有什么有关此事的线索？”
嵇缙之但笑不语。
赵眠知其用意，命杭兴朝先行退下。杭兴朝走后，赵眠问：“此事是否和天阙教有关。”
嵇缙之颔首道：“虽然臣暂时没有证据，但这谣言未免出现得太巧了。”
赵眠亦有同感。
魏枕风潜伏在天阙教的三月证实了他们之前的猜测，天阙教的确在收集三国的皇室血脉，先是东陵，再是北渊，最后则是南靖。
天阙教极善蛊惑人心，想要给人洗脑光靠嘴皮子和药蛊作用有限，他们需要做点事情来向信徒和世人证明三国已死，天阙当立。
随着信徒日益壮大，偶尔找个病入膏肓的病人上演一出起死回生的戏码，或者制造一些天象异变的假象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于是，他们将手伸向了三国的皇室。
试问，有什么能比皇室的血更让信徒们坚信天阙即天道呢。
之前赵凛和安远侯已经清缴了天阙教在南靖几乎全部的据点。这些据点分布在南靖各州，唯独在上京没有。起初嵇缙之以为天阙教的手伸不到上京，如今看来，是他们藏得太好了。
谣言传入萧相耳中，萧相虽有意亲自为小女儿做主，几经权衡，还是决定暂时不插手此事，让登基半月的陛下平息上京纷乱，揪出幕后黑手，借此树立新帝之威望。
嵇缙之道：“皇宫戒备森严，天阙教无从下手。唯有朝廷迫于压力把小公主送出上京，他们才有动手的机会。”
赵眠平心静气地问：“朝廷有压力么。”
嵇缙之面露难色：“目前还没有。但如果旱情持续下去，谣言四起，激起民怨，恐怕……”
“那便再等等。”赵眠道，“刚好，中元节快到了。”

第78章
三国之中,当属南靖对中元节最为重视。南靖的百姓坚信每年的七月半逝去的祖先会返回家中看望子孙，他们必须依照传统秋尝祭祖，一来寄托自己的哀思,二来告知祖先秋收大成,并祈求来年一帆风顺。
魏枕风在北渊从不过中元节,但他很乐意体验一下南靖的中元节。一年到头，他能陪赵眠度过的节日十分有限，“鬼节”好歹也算一个。
入夜后，赵眠在皇宫内最高的摘星楼设台祭祖,魏枕风靠在门边等他。赵眠祭完祖出来，不太高兴地发现魏枕风没有看自己,而是仰头远望着高悬的明月,明亮的眼眸中蒙上皎皎月华，嘴角带着些许笑意。
赵眠问：“你心情似乎很好？”
魏枕风耸肩：“大概是雌雄双蛊的后遗症？我现在一看到满月心情就好。”
赵眠蹙起眉：“你能不能别当着朕的祖先说这些。”
列祖列宗肯定因为他怀了北渊人的孩子已经很不开心了。
“哦，抱歉。”魏枕风双手合十,朝着赵眠祖先的牌位一顿深鞠躬，“诸位，抱歉抱歉。”
赵眠走至栏前远眺，上京之景尽收眼底。
七月半的国都之夜灯火通明，远远望去却宛若铺着一层诡异的薄雾。家家户户为祖先奉上祭品,并升起一缕缕通天长烟，为亡魂指引归家之路。
魏枕风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观：“你说,逝去之人真的会在今夜回来看望他们的子孙么。”
赵眠道：“信则有,不信则无。”
魏枕风笑道：“照你这么说,我若是信,我母妃现在正看着我。而明年的这个时候,魏照修也会回来找我算账？啧,好瘆人。”
赵眠心中一动：“你预备何时起事？”
“初定腊月。”魏枕风漫不经心道，“还有小半年的时间，不出意外的话，足够我完成剩下的计划，只是我在事成之前可能无法再到南靖让你陪着我了。”
赵眠默默计算着日子。白榆说，他的孩子大概会在明年正月前后出生，倘若魏枕风能在年底成就大业，或许还能赶上。
“今年我们是在盛京过的年。”赵眠道，“我希望明年过年你能在上京陪我。”
身为一国之君，他理应无所畏惮，独立自主地应对未来。可当那一刻真正来临的时候，他还是希望魏枕风能在他身边，和他一起见证他们共同血脉的诞生。
他……他还怕自己一个人会害怕。
魏枕风在月下揽住他的肩膀：“好，我尽量。”
赵眠轻声一笑。
果然，魏枕风还是不肯给出百分之百的保证，哪怕只是为了哄他开心，魏枕风也不愿意为自己无法确定能做到的事情给出承诺。
魏枕风抬头看着满城消散在天际的青烟，笑道：“说起来，我也希望弑父的那一日，你能陪在我身边。可惜……”
原来在至亲血脉的诞生和逝去之时，他们都希望彼此能在一起见证。
赵眠转头看向青年的侧颜：“好，我一定。”
“你现在能离开南靖？”魏枕风惊讶于赵眠的爽快，“还是说，要我把人带到南靖来杀？”
赵眠凉凉道：“蠢，你当我爹致仕了？有他在，朕离开上京两月问题不大。”
魏枕风羡慕又嫉妒：“同人不同命啊，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爹呢。”
这时，沈不辞上前禀告：“陛下，左都尉杭兴朝杭大人来了。”
赵眠无情地拿开魏枕风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让魏枕风一边呆着去：“传。”
魏枕风被赶走时不忘揶揄一句：“没正事的时候亲亲抱抱好喜欢，一有正事就一边待着去别烦朕。真有你的啊，赵眠。”
赵眠：“……总结得不错。”
相比上回面圣，杭兴朝显得踏实得多，想必是事情办得还不错。
“启禀陛下，微臣按照您的吩咐对今夜家中无祭祖，无青烟的京中住户进行了逐一的排查。”杭兴朝道，“除去登记在册的异邦人士，还剩百余户之多。目前这些人均处于千机院严密的监视下，想必不日便能有所收获。”
上京人口百万余，想要从中揪出天阙教教徒，若无线索无异于大海捞针。等杭兴朝一个个查完，他和魏枕风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中元节无疑是一个缩小盘查范围的好时机。和北渊人一样，东陵人也不过中元节，潜伏在上京的天阙教教徒无祖可祭，更不会花心思在祭祖这件事上。和正常的上京人一对比，他们自然而然就暴露出了马脚。
诚然，不过中元节之人并不代表一定和天阙教有关，但将视线放在他们身上，能大大减少千机院排查的时间。
果不其然，千机院很快从这些人当中揪出了天阙教教徒若干，之后顺藤摸瓜，牵出一张天阙教在上京秘密织造的大网。其中除了伪装成普通百姓的教徒，还有不少被天阙教洗脑成功的本地教徒，名单中甚至有一些官宦子弟的大名。
天阙教对普通百姓尚且会论鬼神，谈天道，对官宦子弟则简单地以毒蛊控之。此蛊可让人有飘飘欲仙，如同置身美梦之感，且极易成瘾。这些受到蛊惑的高门子弟多为没脑子的纨绔，竟比普通百姓更容易被天阙教控制，从而为其所用。
看似繁华昌盛的国都竟被小人侵蚀至此。结果令人触目惊心，更令天子雷霆震怒。
千机院奉天子之名，在短短半月内对上京城涉事之人严加清算。
天阙教东陵教徒悉数格杀勿论。安远侯带着为首者的头颅，特意跑了躺东陵，向东陵太后亲口转达南靖天子之意——若东陵管不好自己国土上的邪教，南靖愿为东陵效劳。东陵什么都不用做，只需敞开国门，任人踏之即可。
普通百姓关押收监。而被天阙教蛊惑的高门子弟非但自身难保，全家人也要因此受到株连。不知者，治家主治家不严之罪，贬黜罚俸；知情隐瞒者轻则革去官职，重则抄家流放，人头落地。
昔日荣耀加身的权贵一朝倾颓，万贯家财充入国库，以囚犯之身戴着镣铐游街示众。即便是对受人敬仰的一朝名臣，例如因为心疼孙子而一时糊涂晚节不保的文渊阁大学士，千机院亦不手软。
或者说，天子绝不手软。
龙颜一怒，满城风声鹤唳，人人兢兢自危。在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七月下旬，上京城却冷似腊月寒冬。无论是天子脚下的百姓还是朝中百官，他们迅速意识到，南靖这位新帝的手段之于萧相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直到月底，事态稍缓，赵栖才准备按照计划带着太皇太后和小公主去燕和园暂住。他们这一去，萧相自然也要跟着。
萧世卿在收拾东西时，找出了两件特别之物。以他现在的身份，不适合继续留着此二物，便命人将其送至永宁宫，交由圣上处置。
赵眠在寝宫中端详着这两件东西。过去二十年，它们一直在父亲手中，如今是要易主了么。
他要不要把它们交给魏枕风。魏枕风配吗？南靖立国数百年，还从未有将它们给北渊人的先例。
赵眠正权衡着，魏枕风适时找了过来，一进门就道：“眠眠，你知道外面跪了一地的大臣吗。”
“知道。”赵眠心不在焉，“不过是为大学士求情之人，朕才不想理。”
“那就不理。”魏枕风脚下如生风，三两步就来到了赵眠面前，双手撑在龙案上，俯身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白榆说我体内余毒已清，我痊愈了。”
赵眠一开心，久违地露出了笑容：“很好，朕要给白榆加俸禄，要让她赚得比周怀让多两倍。”
魏枕风垂眸看着展颜欢笑，金昭玉粹的帝王，刚痊愈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养伤的大半月，他只睡了赵眠一次，剩下的时间看得见吃不着，要不是他以前被迫修炼过一月一次的忍术，根本熬不过来。
魏枕风觉得凭借他和赵眠的关系，在此事上不必拐弯抹角，便难掩心切道：“我恢复得很好，可以抱着你半个时辰都不嫌累——要做吗要做吗？”
赵眠淡道：“不做不做。”
魏枕风大为失望：“啊，为什么。”
“因为你在床上口出狂言，说朕又湿又紧，犯了大不敬之罪。”
魏枕风沉默许久，缓声道：“一时之间，竟不知道你是在生我的气，还是在引诱我。”
“上床一事先放一放。”赵眠朝龙案上的两物抬起下颔，“你看这是什么。”
魏枕风兴致缺缺道：“是你的下巴。”
赵眠微怒：“这是我南靖皇后的册书和宝玺！”
魏枕风闻言瞬间来了兴趣，拿起册宝仔细端详起来：“话说，我跟着陛下有一段时日了，陛下也该给我一个名分了吧。”
南靖皇后的宝玺乃开国皇后之玺，历经百年流传至今。册宝则是封后时以金片所制的诏书，上面赫然印着“萧世卿”三字。
此诏书并未像其他皇后的那般昭告天下，但对萧相来说已然足够。
“皇后母仪天下，必要贤良淑德，品行端正，上承宗嗣，内辅君王。”赵眠上下打量着魏枕风，“这几样，你哪样符合？”
魏枕风挑眉：“你是对的。但你不给我，还能给别人么。”
“朕可以留着生灰，现在的你还不够格。”赵眠递给魏枕风另一个册宝，“朕最多给你这个。”
魏枕风低头看着属于妃位的册宝，难以置信道：“后位不给便罢了，我连个贵妃都捞不上？”

第79章
赵凛到永宁宫找皇兄时,不意外地看见魏枕风又和他皇兄在一起。好在两人也不是很腻歪的样子，皇兄正襟危坐在龙案后头，魏枕风则抱着一本金册翻来翻去地看,表情难以形容,一定要形容大概就是“怎么办真的有点嫌弃,但仔细一想有已经很不错了，还是别挑三拣四先收下吧”。
赵眠问赵凛：“准备好了么。”
赵凛道：“准备好啦皇兄。父皇和父亲说他们准备出发了。”
“去吧，”赵眠嘱咐道，“一路小心。”
魏枕风目送着赵凛离开,问：“你觉得他们会来么。”
“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赵眠道，“想不想去看个热闹？”
“当然,哪里有热闹哪里就有我。”魏枕风一副认命的神情,“不过你等我一下，我要先把我的妃位册宝好好收进行李。”
天阙教在上京的大部分势力看似已被清除，但谁都不能保证没有漏网之鱼。太上皇带着太皇太后和小公主迁居燕和园暂住,虽然只有短短两条街的距离，在护卫一事上也决不能马虎。
百人仪仗开路，百姓退避三舍。由景王率领的千人禁卫军横行于上京驰道，将上皇和太皇太后的御驾凤舆围得水泄不通。别说是刺客，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微服的天子带着他刚册封的魏妃站在驰道两侧的高台处,凭栏而望。
浩浩荡荡，波路壮阔,尽显皇家之气派。
“这能引出来刺客？”魏妃有些纳闷,“我若是刺客,看到此种架势,肯定掉头就跑,保命重要。”
赵眠眼含轻蔑：“朕带你来此处又不是让你看刺客的。”
魏枕风不解：“那是看什么。”
赵眠道：“看我南靖皇家之风范,好让你意识到你家和我家的差距。”有了南靖的珠玉在前，北渊的那份家业在崽子眼中哪里够看。
太上皇和太皇太后的座驾驶离皇宫的同时，三辆轻便的马车从皇宫的西侧门驶出，向着燕和园的方向驶去。能坐着马车从皇宫里出来的都不是小人物，也不知里面坐着何人，负责保护他们的禁卫虽不过十人，但各个营中好手，为首之人竟是常年跟在上皇和萧相身边的扶资。
徐湃不久前因在驯马场护驾有功，受到天子的重用，此行亦在列。他和其他禁卫一样，并不知道他们所护之人的身份，然而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能想到马车里坐的是谁。
天阙教能在东陵横行霸道，能在北渊放诞撒野，甚至能在南靖暗中肆虐，足以证明天阙教的核心成员并非乌合之众，仅仅靠千机院半月的清剿，能揪出来的多是无关紧要的角色。这些人对天阙教而言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弃子，千机院再怎么审，也无法从他们口中得知更多的情报。
天阙教中一定还有深藏不露的上位者逃过了千机院的大清洗，他们仍旧潜伏在上京的某处，对襁褓中的小公主虎视眈眈。
以陛下之才，不可能看不出这一点，定然早已有了应对之策。由景王护卫的千人之队只是给天阙教设下的陷阱，若他没猜错，上皇，太皇太后及小公主此刻就在这三辆马车中，依序排列，小公主应该是在最后一辆马车上。
徐湃恪尽职守，不敢有任何怠慢。路程刚好过半时，走在最前头的扶资忽然举起手，大喊道：“有刺客，护驾！”
话落，三十来个身着道袍之人从小路两旁蹿了出来。他们各个手持利剑，身手不俗，面对武功高强的皇家禁卫脸上丝毫看不出惧色，甚至不惜以身躯阻挡刀剑，以便同伴能踏着他们的残躯断臂去接近那三辆马车。
这些人前赴后继，目标明确，但在南靖禁卫坚如磐石的防御下，仍然无法靠近御驾凤舆。眼看损失即将过半，为首的男子突然高喊道：“以三国之血，筑我天阙之基！”
此话一出，其他人像是疯魔了一般，齐齐呐喊着，不要命地向前冲去。
就在双方缠斗无暇顾及其他之际，徐湃迅速跳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辆马车。和他预想的一样，该马车里坐着一个怀抱婴儿的妇人。此妇人正是小公主的乳母，她怀中的婴儿自然便是一出生就导致京郊大旱的南靖公主。
唯有送走公主，苍天才会降下甘霖，陛下登基后第一个难题才能迎刃而解。
陛下还是太子时，他就在东宫远远地看着陛下，守着陛下。他知道陛下从未将他放在眼中，或者说，陛下没有将任何人放在眼中。
陛下生来荣耀，至尊至贵，普天之下没有人比陛下更适合坐在龙椅之上，他理应在云端俯视众生。
可陛下登基不过一月，京郊之旱就成了陛下心中的隐患。他曾听永宁宫的宫人说，陛下因为京郊之旱心情不佳，甚至要缩减自己的吃穿用度，用以赈济灾民。
不能让区区旱情和谣言威胁到陛下的江山，哪怕是陛下的亲妹妹也不行。
即便他要背上与邪教勾结的罪名，他也要为陛下解决所有的隐患。
徐湃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以至于他根本没注意到乳母的神色镇定得不像一个普通人该有的表现。他一把从妇人手中抢过婴儿，下一刻，一把长剑就抵在了他喉前。
徐湃蓦地一愣，他低头看向怀中婴儿，只看到一个穿着衣服的枕头。
站在高处的靖帝和魏妃喝着茶看完了这一出热闹。魏枕风好奇地问：“你父皇他们究竟在哪里？”
“尚在宫中。”赵眠道，“他们过完中秋才会走。”
魏枕风一笑：“原来如此。”
底下的打斗还在继续，魏枕风看得津津有味，躺了大半月的身体亦蠢蠢欲动。
“养伤养得手都痒了，”魏枕风活动着肩膀，“我去松松筋骨。”
说罢，不等赵眠应许，便纵身从楼下跃下。
魏枕风刚好落在一个刺客身后。他像和好友打招呼一般拍了拍刺客的肩膀，还唤了声“兄弟”。就在“兄弟”转身的刹那，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之声，刺客的脖子被利落地拧断，还来不及看清和他称兄道弟的是何许人也便倒了下去。
不仅是魏枕风手痒，赵眠的心也痒。
自从得知自己有了身孕，他跑都没跑过，遑论骑马射箭。
嵇缙之在赵眠身后道：“陛下，徐湃的事已经查清楚了。”
跟随自己多年的禁卫竟和邪教有染，赵眠极是不快：“说。”
“一月前，徐湃休沐出宫，前往京郊拜佛求雨时被天阙教教徒盯上。天阙教欲拉他入教，徐湃不但严词拒绝，还要将其捉拿交送官府。可天阙教不知在他面前用何种方式展现了呼风唤雨之能，谓之以‘神迹’，徐湃求雨心切，傻乎乎地相信了公主命格和南靖国运有悖的荒谬之言。”嵇缙之的语气可叹可恨，“他确实没有加入天阙教，他却答应了和天阙教合作，掳走小公主祭天，以换天降甘霖，解旱情之急。”
赵眠眉宇间凝上了一层冰冷的怒意：“拖后腿的蠢货和不忠者无甚区别。”
说话间，徐湃已被伪装成乳母的暗卫带出马车，强压着跪在了楼下。大概是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徐湃终于有了直视天颜的勇气。他抬头朝天子直直地看去，眼中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犹如仰望神明的信徒，即便他知道自己在神明眼中不过是一只蝼蚁。
嵇缙之问：“陛下欲如何处置徐湃？”
“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赵眠斜睨道，“需要朕教你？”
嵇缙之心中了然：“臣明白了。”
楼下的打斗已接近尾声。天阙教潜伏在上京城中最有实力的三十人相继倒下，只剩下最后寥寥数人在负隅顽抗。
魏枕风玩得酣畅淋漓，剩下的刺客很快也要成为他消遣的玩物，自己再不动手就没有机会了。
赵眠伸出一手，沈不辞立即呈上弓箭。赵眠拉弓起弦时，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过去有多少回也是这样，魏枕风持刀于前，他引弓在后。今日旧事重演，仿佛回到了他和魏枕风并肩周游天下，肆意江湖的时光。
赵眠嘴角上扬，准心对准和魏枕风缠斗的刺客，正要松手时，手上陡然一个不稳，利箭呼啸而出，离他瞄准的地方稍有偏离，堪堪擦着魏枕风的发丝飞过，最后钉在了马车的车窗上。
魏枕风回身朝赵眠望来，表情极为震惊，仿佛在说：你这？？
年轻的帝王也不知是感受到了什么，僵在原地，愕然睁大了眼睛，表情中透出一丝不可思议的茫然来。
魏枕风没有了玩闹的心思，将天阙教剩余人等解决后回到赵眠身边：“刚刚怎么回事？你是要赐死你刚封的魏妃吗？”
此刻的赵眠已经恢复了正常：“久未用箭，有些生疏而已。”
“你这样可不行啊陛下，”魏枕风用御史谏言的口吻，苦口婆心地说，“以前你可是百发百中的。”
“……闭上你的狗嘴。”
之后，赵眠召见了杭兴朝及嵇缙之，君臣三人就天阙教一事议至深夜。等赵眠回到永宁宫时，迎接他的不是朝气蓬勃的魏妃，而是两个在他寝宫追逐打闹，纵酒放肆的醉鬼。
只见他的傻弟弟双手持双刀，像头熊一样追在魏枕风身后嗷嗷地叫。而魏枕风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拿着他的惊鸿剑，游刃有余应对赵凛招式的间隙还能抽空喝上一口。
赵眠站在门口，心平气和地说：“谁能给朕一个解释。”
白榆忍笑道：“回陛下，晚上二殿下来找王爷喝酒，说是要为王爷践行，顺便庆祝他们彻底将天阙教一网打尽。喝着喝着王爷炫耀起您给他的册宝来，然后二殿下不知为何突然崩溃，喝酒就成了切磋。”
见惯大场面的赵眠对此无动于衷：“煮两碗醒酒汤给他们，喝完后叫沈不辞把赵凛扔回他自己的寝宫——记得在魏枕风的那碗中下点助眠之药。”
白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魏枕风但凡有一点清醒，一定会对朕动手动脚。”赵眠淡定道，“明日他便要长途跋涉回北渊，今夜让他睡得安稳些罢。”
魏枕风和赵凛对白榆要他们喝的东西死都不会想到设防。一碗醒酒汤下肚，赵凛被扛回了自己寝宫，魏枕风笑吟吟地送他离开，然后躺上了赵眠的龙床。
他封妃的第一夜，也是今年在南靖的最后一夜。这个寝，他是侍定了。
于是，等赵眠沐浴完来到床前，魏妃正抱着枕头睡得正沉。
魏枕风早已长成了成年男子的模样，睡着时的侧脸却还剩下一丝丝的孩子气。看着他垂下的长睫和陷入在阴影中的两颗泪痣，赵眠忍不住想一巴掌扇过去会有多爽。
赵眠在床边坐下，朝魏枕风的脸伸出手，掌心在他脸上极轻地拍了两下：“你当时看朕是什么眼神？”
若是平时的魏枕风，哪怕处于醉酒状态，稍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将其惊醒，但有了白榆的助眠之药，别说这么轻拍两下，即便真的不留情地扇过去，魏枕风都未必会有反应。
往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北渊亲王此刻躺在他的床上，任他摆布，他可以对这具身体做任何事情。
可魏枕风清醒的时候他也可以对魏枕风的全身上下为所欲为，这没什么可稀奇的。魏枕风难得醉酒睡得不省人事，他要做一些他平时不会做的事情。
“是觉得朕骑射功夫退步了？”赵眠生气又委屈，用力掐着魏枕风的脸，“朕会失手还不是因为你的种在肚子里踢朕。”
“它才四个月就会踢人了。”
“你问朕朕怎么怀上的，朕还想问你。”憋了一肚子的话倾泻而出，赵眠自己都想不到他竟有这么多话想对魏枕风说，“怪你以前总是怀疑朕能不能生，谁能想到朕真的能生。呵，你别高兴得太早。朕告诉你，等这个孩子生下来，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射进来。”
魏枕风的脸被掐得通红，赵眠心中的气稍稍消了一些。
年轻的君王跪趴在床边，长发披散满背，握笔的指尖拨弄起魏枕风的睫毛，轻声道：“我知道你喜欢孩子，也喜欢我。如果现在告知你此事，你会留在上京陪着我吗？”
“我知道你会。”
“我不能让你留下来。”
“起事之时，你不许想我。其余的时候，务必要多想我，然后要赶回来陪着我生下它，知道吗？不是我娇气，换成你生你肯定也要我陪。”
“对了，你想不想看看它？哦，你看不到。”赵眠站起身，“我给你摸摸好了。”
赵眠解开自己的衣带，当着魏枕风的面露出了小腹。
孕过四月，他已经开始显怀，幸好穿上龙袍还看不出来。他的腰身一如既往地纤细，腹部微微隆起一个白皙的弧度。他偶尔照镜子看到自己这副模样，都会觉得羞耻。
可魏枕风现在不摸，以后可能都没机会摸了。
赵眠强忍着羞耻，拿起魏枕风的一只手，掌心向内，贴在了那抹弧度上。
魏枕风碰到他肚子的一瞬间，赵眠腰身一软，身体也颤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醉酒的缘故，魏枕风的掌心比平时要热一些，暖暖的，有点舒服，和他自己摸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赵眠带着魏枕风的手在自己的肚子上上下游移，他希望这对父子或父女能打个招呼，然而魏枕风摸了半天，肚子里的小东西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怎么不动了？”赵眠命令道，“快动，这是你的……父妃？”

第80章
魏枕风一夜好眠,翌日醒来之时没有宿醉之感，可谓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就是有那么点困惑。
他坐在龙床上,盯着自己的手心,翻来覆去地看，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倒把赵眠看心虚了。
他昨夜是用了这只手挺久，但魏枕风全程都沉睡着,应该不可能会有什么印象。
赵眠若无其事地说：“白榆为你四弟配了些药，你记得带回北渊。”
魏枕风把视线从掌心挪开,默默地看着赵眠。赵眠一脸正直地和魏枕风对视。过了须臾,魏枕风突然道：“我一直看手这么反常的举动你都不问一句‘怎么了’，赵眠你是不是用我的手做了什么。”
赵眠：“……”
宠妃有的时候真的不需要太聪明。
“是又如何。”赵眠面不改色地敷衍，“昨夜你和赵凛喝酒切磋,酒洒了一地，朕就用你的手擦地了。”
这一刻，魏枕风觉得自己被当成傻子侮辱了。
他对昨夜后来发生的事没什么印象，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好像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信不信随你。”赵眠抬手理了理龙袍收紧的袖口,漫不经心道，“马和干粮均已备好,朕还有事,就不送你了。”
“等等,”魏枕风跳下床,跟在赵眠身后朝外走,“昨夜后来发生什么事了么,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眠漠然：“因为你睡得和猪一样。”
魏枕风神色隐有崩裂之态：“那我们昨夜岂不是什么都没做？”
赵眠脸不红心不跳地骗人：“做了，做了四次。”
魏枕风不得不叹服：“你是怎么做到如此从容不迫地说谎的？”
等候在外殿的白榆见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笑着迎上前：“王爷昨日睡得可好？季崇正在殿外等着和您一起上路呢。”
魏枕风不以为然：“他来得倒早。”
其实已经不早了，再不出发他们就无法在预计的时间内回到北渊。
魏枕风看向赵眠：“那我走了？”
赵眠心中一紧，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此次一别，可能要等明年才能相见了。”
“朕知道，你走吧。”赵眠语速不自觉地加快，“朕去勤政殿……”
他才转过身，手腕就被魏枕风握住了。魏枕风抓着他不让他走，低头端详着他的表情，语气无奈：“别装了眠眠，明明就不高兴装什么淡定啊，有脾气就发出来，趁我现在还能哄哄你。”
赵眠眼睫颤了颤，别开脸：“朕没装。”
魏枕风哂道：“拉倒吧，本王从不会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上回赵眠怎么故作平静地送他走，然后在他走之后一个人又怎么默默发脾气的场景历历在目，他一想起来就难受，想忘也忘不了。
赵眠妥协地承认：“朕的确舍不得你，但也不至于为此生气。”
魏枕风轻一挑眉：“好，你说你不生气，那你证明给我看，现在就跟我上床。”
赵眠一脸麻木：“你是不是有病。”
魏枕风笑道：“刚好让我看看昨晚到底有没有四次。有的话，会有点不一样，我肯定能看出来。”
赵眠操起一旁的惊鸿剑，怒而拔剑：“滚回你的北渊！”
魏枕风就这样被赵眠赶出了永宁宫，临走之前还找准机会在暴怒要砍人的天子额头上亲了一口。
在永宁宫外等候多时的季崇终于等到了自家王爷。王爷不是从正门出来的，而是翻窗而出，脸上带着玩闹的笑意，像个肆意寻乐的少年。
可当他双腿落地，身后的窗户砰地一声合上后，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眼底的光也黯淡下来，压住一层隐忍的失落。
季崇试探地唤道：“王爷？”
魏枕风收敛好情绪，神色难辨：“走，回北渊。”
季崇看见窗后立着的人影，问：“您不回头看看吗？”
“不了，再看就走不了了。”魏枕风干脆决然道，“马上出发，早去早回。”
赵眠站在紧闭的窗后，一手持剑，一手轻抚自己的肚子。
感受着肚子里小东西的活力，赵眠冷哼道：“昨夜让你动你死活不肯，现在倒动得畅快。”
又是一阵轻微的抽动，像是蝴蝶在轻轻扇动翅膀。也许舍不得魏枕风的不止他一个。
“你别动了。”赵眠轻叹一声，“父皇也不想他走。”
可不想又有什么办法。
魏枕风和他，从来都不是为儿女情长置大局于不顾的人。在一起时尽情享受，分离时，就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然后……期待下次再见。
“还有六个月，你最好继续这么乖。”赵眠轻轻拍拍肚皮，“别让父皇受累。”
过了四个月，他就到了孕中期。前四个月常见的早孕症状他几乎没有，白榆都夸赞这是个会心疼人的宝贝。白榆还说四个月后宝贝会在他的肚子里较快地长大，届时他的肚子想藏也藏不住了。
赵眠不得不开始思考该如何向父亲们和天下交代这个孩子的来龙去脉。他父皇当年的做法或许值得参考。
东陵的生子秘药极其珍贵罕见，别说是在其他地方，便是在东陵本地也只有皇室权贵能够拥有。因此，男男生子对南靖的大部分百姓而言仍旧是一件只会在话本传闻中出现的事。
南靖多文人，这些文人饱读圣贤古籍，一些古法礼仪在他们脑中根深蒂固。在他们看来，孕育子嗣本就该是女子做的事情，男人去生已经很不可思议了，遑论是一朝天子亲自产子。
当年他父皇生下他后，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从未明言他是自己和丞相的孩子。父皇给群臣的说法是：反正太子是朕亲生的，至于太子的“生母”，你们也别问，朕也懒得说。
一开始，大家都相信了这个说法，太子生母之谜一度成了南靖十大谜团之一。过了几年，太子越长越神似萧相，二皇子也出生了。年幼无知的二皇子某次在文武百官面前说漏了嘴，对着萧相一边伸手要抱抱一边叫爹爹，大家才终于确定了太子的“生母”究竟是谁。
再后来，这一家四口也懒得装了，赵栖更是一副“啊对对对，眠眠和阿凛就是朕和丞相生的。怎样，不服造反啊”的态度。于是，太子和二皇子的身世就成了南靖皇宫里心照不宣的秘密。
然而，并不是所有的大臣都能接受这一结果。天子亲自为萧世卿产子一事让整个御史台都炸了，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御史是哭天抢地，痛不欲生，日日痛斥奸相蛊惑君上，强逼陛下为其诞下拥有萧氏血脉的皇嗣，欲图窃国！
赵栖被这些老臣没日没夜的哀嚎弄烦了。动肯定是不能动的，南靖祖制不杀言官，为这点小事也没必要。他只好无奈表示：那朕生都生了，你们总不能让朕把太子和二皇子塞回肚子里吧。
御史：萧世卿狼子野心，陛下万不能让有他血脉的孩子继承大统。否则，日后的南靖江山不知是要姓赵还是姓萧啊！
赵栖：所以你们想怎么样？
御史：陛下理应遵循传统，立女子为后为妃，由她们为陛下开枝散叶！
赵栖：可是朕对女子不举诶。
御史：……
就这样，御史们哭哭啼啼地被迫接受了现实。
父皇的先例给了赵眠一定的启示。他原本打算先把孩子生下来，到时御史言官叫唤的话他随便应付两下即可。没想到御史们也是会升级进化的，有了太上皇当年的前车之鉴，他们吸取了惨痛的教训，便是拼上这条老命，也要让新帝重回正轨，还南靖皇室一个朗朗乾坤。
赵眠还是太子之时，不少大臣为了避免他走他父皇的老路，就曾多次力谏圣上为太子选立一个合适的太子妃。圣上说：朕不。他们只好作罢。
好不容易等太子登基了，他们终于可以开启新一轮的劝谏，有事没事就给赵眠上道折子，提醒他该立后了。
赵眠的朱批回复：再议。
御史们：“再议”好啊，至少不是“朕不”，他们南靖终于要有正儿八经能母仪天下的皇后了。
这一句再议就把此事耽搁到了十月。此时立冬已过，上京城初显寒意，朝臣们穿上了冬季特制的官服。赵眠的龙袍也厚了好几层，平时面见大臣，他就坐在龙案后，肚子刚好被挡住；若要出行，他就披着可以将他整个人罩住的宽大披风。但赵眠心里很清楚，他不可能瞒过所有人。
自从八月十五一家人一起过了中秋后，父皇就带着祖母和妹妹迁居燕和园。之后，父皇时常请他去燕和园用膳，他均以国事繁忙为由婉拒。父皇体谅他忙，被婉拒了几次后，说：“你留在皇宫不要动，父皇去皇宫看你。”
赵眠得到消息后，便知这一日终究是来临了。
未婚先孕，他恐怕要被父亲们骂死了。
赵眠心情沉重，永宁宫三人组围坐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
白榆：“上皇和丞相迟早会知道，陛下主动告知，萧相一定会体谅的。”
周怀让：“是啊是啊，上皇那么疼陛下，陛下无论做什么他都会支持的。”
沈不辞：“景王殿下恐怕会发几日的疯。”
“都别说了。”赵眠按了按眉心，“给朕更衣。”
家宴设在雍华宫。三人将陛下送到门口，陛下停下脚步，闭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目光坚毅，昂首挺胸地走了进去，背影颇有视死如归的悲壮之感。
赵眠到时，赵栖，萧世卿和赵凛父子三人正在闲聊。见一个多月没见的儿子总算来了，赵栖笑眯眯地招着手：“眠眠快来，就等你了。”
赵眠下意识地拖延坦白的时间：“妹妹呢。”
“她在你祖母那。”萧世卿道，“坐罢。”
赵眠迟疑片刻，点了点头。他抬起手，指尖微颤地解开披风的细绳，将挡住他肚子的披风脱了下来。
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眠的肚子上。
萧世卿：“……”
赵栖：“…………”
赵凛乐呵呵道：“皇兄你真的胖了好多哦。”
赵眠若无其事地就坐，看着一桌子的美味佳肴，颤声又淡定地说：“明年，家宴上又要多一双筷子了。”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接下来就是一阵鸡飞狗跳，狗跳鸡飞，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萧世卿身上寒意逼人：“魏枕风现在人在何处。”
赵栖崩溃了：“眠眠你才多大，你自己都还是个宝宝啊！”
赵凛彻底疯狂：“啊啊啊啊啊——”

第81章
一个时辰后,尚食局为这一家四口精心准备的家宴依旧无人问津。
萧世卿静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浓郁的夜色，俊眉紧蹙,眼中凝着寒冰,一身肃杀之意,表情亦阴沉得可怕——比去年他得知长子要跟着魏枕风去北渊过年要可怕数倍。每隔一会儿，窗前就会掠过一个在夜色中狂奔的身影，那是他极度不冷静的次子。
赵凛由于太过癫狂，每说一句话都要掀翻屋顶一般地惊叫,被赵栖勒令去跑圈。事实上，赵栖的心理状态比小儿子好不了多少,他一看到儿子显然是孕晚期的肚子,就感觉双手麻痹，不能自己，已不能呼吸。
这或许便是为人父母的通病,无论孩子多大了，哪怕已经登基为帝，在他心中，眠眠永远都是个孩子。
而魏枕风把他宝贝儿子的肚子搞大了。
眠眠才几岁？魏枕风竟也下得去手？这不犯法吗？！
禽兽啊！畜生啊！
赵眠坐在桌边，在父亲们面前低下了他一贯高傲的头,仿佛是一个在外面做错了事回家被父母责怪的孩童——当然，他是在赵凛出去跑圈后才愿意低头。
赵眠看着父皇在自己面前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狗男人”“不可原谅”之类的话。他被父皇晃得头晕,忍不住开口：“父皇,我错了。”
赵栖猛地停下步伐：“你错了,你错哪了？”
赵眠低声道：“我不该向你们隐瞒这么久。”
赵栖顿了顿：“哦,对！你这个也错了！但最关键是,你在这个年纪根本不该有孩子！父皇以前怎么教你的，你忘了吗？”
“十八岁之前不谈风月，二十二岁之前不要生孩子。”赵眠努力为自己辩解，“可是父皇，你不是也是二十岁生的我吗。”
赵栖噎了一下，道：“父皇和你的情况不一样。我当年是被人下了药，而你却是主动吃药——”赵栖越说越悲愤，越不能理解：“眠眠，你真的有那么爱他吗？爱到刚登基就愿意给他生个孩子？你答应过父皇不吃药的！”
赵眠道：“我从未用过东陵的生子秘药。”
赵栖顿时目瞪口呆，萧世卿闻言也看了过来。赵眠便将白榆对药效可由父传子的猜测告诉了他们。
赵栖的脸白了又白，站在地上摇摇欲坠：“丞、丞相哥哥，我有点慌……”
萧世卿立即扶稳了赵栖：“别慌，有我。”
赵眠担忧道：“父皇，你还好吗？”
赵栖在萧世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坐下。他仰头看着萧世卿，紧紧抓着他的手臂，焦急慌张道：“如果药效会遗传，那阿凛岂不是也……”
“来人，”萧世卿厉声唤道，“即刻叫二殿下回来。”
“不必，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他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赵眠又补充强调了一句，“男人的手更没牵过，父亲们放心。”
两位父亲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得知儿子并非主动愿意怀上这个孩子，赵栖的心情完全变了，所有的情绪皆被愧疚取代。
孩子这么小就要当爹，他知道自己怀孕的那一刻会有多害怕多无助。没有家人的陪伴，他这几个月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是他的错，他一直把儿子们当成正常的男孩养大，他没想过生孩子也能遗传。如果眠眠知道自己可能能怀孕生子，以他的聪明才智，又怎会让自己怀上狗男人的孩子。
“对不起，”赵栖哑声道，“是父皇把你生成这样的，父皇连累了你。”
赵眠微微一怔，他没想到父皇会为了这种事道歉。
他好像不用因为未婚先孕被父亲们骂死了。
“没关系，父皇。虽然我一开始是有些无法接受，后来也想开了。”赵眠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愿意和他有一个孩子，一个有着我们共同血脉的孩子。”
赵栖和萧世卿对视一眼，眼中透着排山倒海的不甘和无奈。
救命，魏枕风凭什么啊。
赵栖看着儿子这么清瘦一人，肚子却大得和小球一样，都快心疼死了。他知道第一次生孩子是最让人害怕的。好不容易熬过孕期，生下孩子，即便身体上恢复了，心理上还要被那一群老学究的御史言官折磨摧残——他的眠眠怎么受得了这种苦！
赵栖欲言又止：“可是……可是你还这么小。”
赵眠道：“我早就长大了。”
赵栖欲哭无泪：“长大什么呀，在我大天朝，你都还不够年龄结婚的。”
萧世卿沉下一口气，问：“你何时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赵眠不敢撒谎：“登基的前几日。”
“既然如此，为何要隐瞒到今日。”
“因为怕父皇崩溃，怕父亲动怒，怕弟弟发疯。”
“你知道自己迟早要告诉我们，这并非主要原因。”萧世卿目光凛凛，“你是为了魏枕风。”
心思被父亲一语道破，赵眠只好道：“若魏枕风尚在南靖时告知了父亲此事，父亲会把他腿打断，将其关在宫里，让他回不了北渊的。”
赵栖吃惊道：“眠眠你怎么这么想你爹。”
萧世卿冷笑：“我确实会。”
赵栖捂脸：“好吧。”
萧世卿瞥了眼儿子隆起的小腹，像是被刺到了一般迅速移开目光：“你以为你替他遮掩一时，他就能逃过一劫？”
“那就让他事成之后再来南靖渡劫。”赵眠恳求道，“父亲，接下来乃魏枕风存亡之际，你别在这个时候打断他的腿好不好。”
赵眠求父亲的时候，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味道。萧世卿一阵恍惚，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孩子黏人爱哭的时候。
他的孩子在求他，他如何忍心拒绝。
萧世卿闭目轻叹：“好。”
父子三人把话都说清楚了，赵凛才姗姗来迟。他这一跑绕着永宁宫跑了五十圈，跑得浑身大汗，热血沸腾，感觉自己能以一敌百杀到北渊，生擒某个玷污了他皇兄的混球。
“爹，我准备好了，我现在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赵凛弯起胳膊，鼓起坚硬的肌肉，斗志昂扬地问萧世卿，“咱什么时候去北渊拿人？”
不等萧世卿回答，赵栖走到小儿子身边，拉住他的手，表情颇为于心不忍：“这个先不急。宝贝啊，你坐，父皇有件事要告诉你。”
赵凛再是迟钝也能感觉到父皇要说的绝非好事，如临大敌道：“什么事啊父皇？你别吓我！难道我哥怀的是双胞胎？”
赵眠为弟弟的愚蠢摇了摇头，颇有先见之明的捂住了耳朵。
片刻后，景王殿下声嘶力竭的怒吼响破天际：“啥啊！啥叫我有可能也可以怀孕？！！！”
向家人坦白后，赵眠心中的一颗大石总算落了地。父亲为他分担了大部分国事，为了让他能静养，时不时代行天子之责，搞得御史们又开始叫叫叫。
“陛下向来励精图治，宵旰忧劳，这一月怎越来越懈怠了？早朝竟也要萧相代之！”
“陛下定是被萧相蛊惑了！”
“当年我等说什么来着？奸相窃国，狼子野心！”
“不能再等了同僚们，咱们便是在永宁宫门口跪死，也要劝皇上早日大婚，切不可无端放权啊！”
赵栖不但常常来看望孕晚期的儿子，还派了两个人到永宁宫照顾他。一个是太医院院判，白榆之师，程伯言；另一个则是父皇身边的老太监，江德海。此二人是照料天子怀孕生子的老手，普天之下没有人比他们经验更丰富了。
程伯言和白榆除了为天子和龙种保驾护航，也对东陵秘药做了不少研究。他们试图找到一种可以验出秘药药效是否在体内有所残留的方式，免得日后再出现皇子能怀孕而不自知的情况，同时也是为了拯救陷入郁闷的景王殿下。
是的，他们一贯心胸开朗，天真烂熳的二殿下抑郁了。他先是把贴身伺候自己的太监全换成了宫女，然后把自己关在寝宫，不去军营不去校场，军中好友拉他去喝酒他也决然拒绝，整个人就一自闭的状态。
赵眠听说后，能理解弟弟的心情，但不能理解换太监是几个意思，大概是巨大的打击让弟弟本就堪忧的脑子雪上加霜了罢。
可惜，赵眠逃过了父亲们的责怪，弟弟的聒噪，却没有逃过御史们的骚扰。眼看那些白发苍苍的三朝老臣真的打算在勤政殿门口跪死，赵眠到底动了恻隐之心，宣他们入殿觐见。
老臣们跪在殿中，以他们的角度只能看见皇上无甚表情的龙颜。
皇上听完了他们的慷慨陈词，不紧不慢道：“朕偶感不适，才劳烦萧相替朕暂代国事。”
御史：“那立后选妃，诞育皇嗣一事……”
赵眠：“朕有一妃，你们不知道么？”
御史：“？？？”
“此人乃朕微服出巡时所遇，贤良淑德，品行端正，深得朕心。”赵眠略显犹豫地说完后半句话，“现在他已有身孕，朕准其避人静养，等他诞下皇嗣再行册封之礼。”
为首的老臣道：“臣斗胆请问皇上，那名女子是何许人也？”
赵眠：“朕懒得说。”
御史：“……”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赵眠视线一一扫过众人，寒声道，“问。”
朕看谁还敢问。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堵得哑口无言。
他们不是不想问，而是皇上那个表情……他们再问下去一定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御史们一腔热血地进，莫名其妙地出，一路上心照不宣地沉默着，走远了才敢发声。
“诸位同僚，你们有没有觉得皇上刚刚说的故事似曾相识啊？”

第82章
解决了御史的聒噪,又有家人的陪伴，赵眠的孕晚期并不算太难熬。到了十二月，他的肚子由小球变成了大球,躺在床上时什么姿势都不舒服,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晚上的入睡。
睡眠不足的帝王脾气越来越暴躁,一点小事便能惹得他龙颜大怒。如今他很少再面见臣子，即便要见，也会挂上一层纱幔遮挡住身躯。但他并未对国事全然置之不理，仍然坚持批阅奏本,且每日都会与萧相商议一些国务要策。
永宁宫内，一朝天子正因一本御史台递上来的奏本大动肝火,看完之后朱批未批,直接将奏本摔了出去。
“这些御史怕不是有什么重病。”赵眠眼中的怒火仿佛快要有了实质，“竟要朕多生几个，口口声声说什么‘多子多福’——他们不知道朕在受罪么,混账！”
“他们还真不知道。”周怀让老老实实地说，“别人都以为是您的妃子在怀这个孩子呢。”
赵眠冷冷道：“朕不需要你提醒，朕只是快生了，不是傻了。”
永宁宫三人组对如何应对暴躁的陛下颇有经验，但对如何应对暴躁的孕夫一窍不通,这就到了江德海大放异彩的时间。
“陛下和上皇不愧是亲生父子。”江德海捡起奏本，整理好放回龙案上,笑呵呵道：“上皇当年怀陛下的时候,最后一个月和陛下现在一模一样。”
这是赵眠没有想到的。他父皇一向脾气好,很少有暴躁的时候,至少他没见过。
赵眠狐疑道：“真的？”
江德海眉目慈祥地笑着：“奴婢可不敢欺君。”
赵眠好奇地问：“那父皇当年是怎么过来的。”
江德海走到赵眠身侧,悄悄地告诉他：“上皇那时候啊,一不痛快就朝丞相大人发脾气，大骂丞相一顿，把不满都发泄出来，心里头就舒坦多了。”
赵眠想象着严肃冷峻的父亲被父皇大骂的场面，不由失笑：“这倒是个好主意。”
如果魏枕风能在他孕期陪伴在侧，估计要被他骂死了。他不但会骂，恐怕还要动手，甚至是动嘴咬人。他晚上睡不好，魏枕风也别想睡好。他若是心血来潮有了兴致，还能让魏枕风单方面伺候他。他痛快了，魏枕风却因为要顾忌他的肚子无法上阵。
魏枕风欲求不满，又不敢嘴欠不敢抱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可这一切都只是“如果”而已，魏枕风没有在他身边。
赵眠脸上渐渐没了笑意：“只可惜，龙种的那位‘赞助者’远在千里之外，朕骂不到。”
江德海提议：“陛下要不要写封信骂骂那位北渊王爷？”
赵眠非常心动，但三思过后还是摇了摇头：“这种时候，还是别让他分心了。”
年前，赵眠收到了魏枕风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信中只有一句话：眠眠，东西你先收下，以后我给你更好的。
随信一起从北渊送过来的还有一枚造型精巧别致的金印，上面刻着“恒亲王妃”四字，以及一套北渊正一品王妃的朝服，样式由女装改成了男装，颜色是北渊标志性的绯红，上面绣有荣华之色的翬翟，花团锦簇，艳丽照人。
赵眠盯着“恒亲王妃”四字许久，呵地一声笑：“……当真是放肆。”
他堂堂一朝天子，如何看得上小小王妃之位，魏枕风竟也好意思送。
“还有这件北渊朝服，”赵眠看着那裁剪出来的纤细腰部，眼色冷厉，“朕现在怎么可能穿得下。”
“那王爷不是不知道陛下如今的情况嘛。”白榆好心替魏枕风说着好话，“陛下您看，王爷说的‘更好的’定是指北渊凤印。陛下给王爷的只是一个妃位，在普通人家只能算个妾，而在王爷心中，陛下则是当之无愧，独一无二的正室。这一次，陛下大获全胜啊。”
“这有何可比的。”赵眠语气缓和了些许，“朕会把北渊的后位放在眼中？”
白榆笑道：“自然不会，但这好歹是王爷的一份心意。”
周怀让有些奇怪：“不过王爷为何不干脆等事成之后直接送北渊凤印来呢。”
赵眠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蓦地一变。
白榆连忙给周怀让使了个眼色。周怀让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不敢再吭声。江德海站出来打圆场：“奴婢替陛下把这件北渊王妃的服饰收起来？”
赵眠默然不语，却在江德海伸手过来的一刻把衣服抱进了怀里。
一层层华丽的布帛盖在他的肚子上，上面的翬翟仿佛是在簇拥着他一般。
“他会成功的，”赵眠喃喃道，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一定会把北渊凤印拿来给朕。”
在此之后，赵眠再未收到过魏枕风的书信。不仅如此，朝廷也和南靖在北渊的使臣失去了联系。最后传出来的消息是盛京毫无预兆地封了城，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更进不去。城内人心惶惶，百姓闭门不出，众臣人人自危。
山雨欲来，迅雷不及。
这个年，北渊盛京的百姓注定是过不好了。反观南靖上京，天阙教在南靖被连根拔起后，京郊久旱逢甘雨，旱情已解，入冬后又下了两场大雪，瑞雪兆丰年，明年又是一个好盼头了。
除夕那夜，上京的家家户户饮屠苏写桃符，团圆守岁，辞旧迎新，皇家自不例外。
用过年夜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闲聊。太皇太后上了年纪体力不支先回宫休息了，小公主在摇篮里睡得正香，赵栖则在努力尝试化解小儿子对男人的恐惧感。
“不管你能不能生，只要你别和男人谈恋爱，你就是不能生的。”说到这里，赵栖顿了一顿，不太确定地问：“等下，你是喜欢女孩子的吧？”
赵凛指着自己一顿强调：“我是啊我是啊！”
赵栖耸耸肩：“那就没事了，你担心什么哦。”
赵凛抱着父皇嚎啕大叫：“意外谁说得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不想给男人生孩子啊父皇！”
赵栖叹了口气，摸摸小儿子的头，目光朝他那个马上要给男人生孩子的大儿子看去：“太医说，你哥哥的生产之期就在这半月了。还剩这么点时间，魏枕风究竟能不能赶过来。”
赵凛摇摇头。北渊现下的局势扑朔迷离，谁都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
“魏枕风要是不能及时赶过来，那也太便宜他了。”赵栖说起这个就来气，“不用照顾怀孕的眠眠，也不用在眠眠生产时被扯头发咬手指，轻轻松松升级当爹。”
赵栖心里清楚在眠眠整个孕期，魏枕风在北渊过得肯定不轻松，甚至可能十分艰难。但谁管啊，魏枕风又不是他儿子。
“魏枕风太有福气了吧！”赵凛酸道，“也不知魏枕风平时拜佛是朝哪个方向磕的头，我都想去拜一拜了。”
另一边，赵眠和萧世卿聊着北渊目前的局势。萧世卿道：“盛京封城已有半月，想必很快会有结果。”
赵眠望着窗外被灯笼染红的的夜色，心不在焉道：“说不定已经有结果了，只是我们还不知道。”
也许，魏枕风的捷报正在十万火急送往上京的路上。
又也许，魏枕风……本人就在路上。
马上要到新的一年了，去年他陪魏枕风在北渊过年，公平起见，魏枕风今年理应来南靖陪他。
魏枕风答应过尽量陪他过年的。以前的每次尽量，魏枕风都做到了。
魏枕风总是能给他惊喜。
万一这次魏枕风也可以呢。
魏枕风再不来，他就要一个人生孩子了。
他不想这样。
赵眠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父皇，父亲，我想出去走走。”
“现在？”赵栖不放心道，“都这么晚了。”
赵眠坚持要去散步，萧世卿便让赵凛陪着他。
赵眠手中捧着暖炉，披上狐裘牢牢护住自己的肚子不让它吹到风，带着傻弟弟朝南边走去。
赵凛问：“皇兄想去哪里散步？”
赵眠道：“太华门。”
即便是除夕之夜，宫门口依旧戒备森严。大年三十，天子亲至，守卫的禁军震惊后欲行跪礼。赵眠免了他们的礼，问：“你们可用了膳。”
为首的禁军受宠若惊道：“蒙陛下恩泽，臣等刚用完尚食局送来的饺子。”
赵眠点点头，又问：“今夜……可有什么人入宫？”
话一出口，赵眠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问题。若是真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人入宫，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传入他耳中，他又何必冒着夜寒来此亲自问询。
果然，禁军给了他否定的答案。赵眠抬头看着高耸的宫墙，不想死心：“朕要上去看看。”
走阶梯对现在的赵眠略显困难。他拒绝了赵凛的搀扶，一步一步，又慢又稳地登上墙头。雪白的狐裘随着他的步伐划过长阶，火把映照着他傲慢冷潇的容颜，一如既往的雍容华贵，尽态极妍。
赵眠站在上京的最高处，看着万家灯火，灯烛辉映，看着那一条从城门口直通太华门的驰道。
南靖没有实行宵禁，今夜的街道却格外安静。热闹被一扇扇门关在家中，街上有的只是溢出的喧哗之声。也不知在这些模糊的声音中，会不会突然传来一阵马蹄狂奔的声音。
他看了很久，久到站在身后的弟弟都忍不住跺脚哈气：“皇兄，你不冷吗？”
“不冷，”赵眠淡道，“你若是冷便先回去。”
赵凛果断拒绝：“那怎么行，我得看着你。”
又不知过了多久，城中的万家灯火渐渐减少，一盏一盏地灯灭，驰道上始终空无一人。
赵眠也开始觉得冷。
尽量从来都不代表一定，他好像真的要自己生孩子了。
赵眠缓缓合上眼：“回去罢。”
赵眠站在长阶的顶端，一点都不想下去。
长阶还是那么高那么长，明明上来的时候他还那么稳，下去的时候却好像没什么力气了。
赵凛问：“皇兄，你怎么不动啊。”
“朕身体太沉，走不动了。”赵眠低头看着自己揣着的球，突然自暴自弃，也不想保持威仪，“朕就像只乌龟。”
赵凛大为惊讶：“皇兄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你比小乌龟尊贵漂亮多了！”
赵眠额角一跳：“朕的意思是，朕就像小乌龟走一下停一下，速度很慢。”
赵凛恍然大悟：“那我背皇兄回去吧！”
说着，背对着赵眠蹲下了身。
赵眠按着眉心：“你是看不到朕的肚子吗？”
“那我抱你？”
“不必。”赵眠主动向弟弟伸出了手，“你扶好朕便是。”
赵凛认认真真地扶着哥哥，带着他一步一步朝下走。
“赵凛，皇兄给你一个忠告。无论你喜欢的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都不要谈异地恋。”赵眠低头看着脚下的长阶，轻声道：“因为黏不到想黏的人，真的……太难受了。”

第83章
赵眠在弟弟的陪伴下回到永宁宫,得知在他离开之时，千机院十万火急地送来了一封密报。
能让千机院在大年三十不惜打扰圣上也要递上来的密报绝对莫此之甚。赵眠拿到密奏，直觉里面所奏乃事关北渊之事,一时间竟有些不敢打开。
赵凛见皇兄拿着密奏一动不动,有些不安：“没、没事吧？”
赵眠听见自己说：“不会有事。”
他镇定地解开封袋,打开密奏。
赵凛不知道密奏上写着什么，他只看到皇兄瞳孔骤然一缩，而后迅速冷静了下来，没有波澜的情绪在脸上显现,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不一样了。
这是皇兄处理正事时一贯的表情，和方才为情所伤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赵凛问：“皇兄,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赵眠言简意赅：“北渊在凉州驻守的五万大军不日前已动身前往盛京。”
“我记得北渊凉州刺史是他们太子的嫡系来着。”赵凛瞪大眼睛,“难道凉州军是去盛京勤王的？”
赵眠沉声道：“北渊这场宫变，终究还是避免不了走到这一步。”
魏枕风之所以试图通过宫变达到目标，就是想把混乱控制在盛京的范围内,甚至是控制在皇宫之内，从而减少伤亡，速战速决。可其他人又怎会让他轻易如愿。
魏照修暂且不论，此人心思难以琢磨，他和魏枕风都看不出魏照修到底是怎么想的。而魏长渡这个北渊太子早就看出魏枕风有夺嫡之心,怎可能坐以待毙。
眼下即便魏枕风已将盛京握于手中，坐上了那把龙椅,依旧要面对从凉州奔袭而来的五万大军。
赵凛不由地为他尚未出生的小侄子或小侄女的另一个父亲担心起来：“那魏枕风怎么办。”
“他应该早预料可能会有此一环。”赵眠出奇的镇定,“北渊曾经亡了西夏的那只军队尚在他的手上,他会好好利用的。”
赵凛端详着赵眠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皇兄,你不担心吗？”
赵眠垂下眼帘：“还好。”
他不能担心,他一担心，就好像魏枕风面临的情况真的有多危险似的。
魏枕风虽然嘴欠但很厉害，魏枕风总能在谈笑风生中处理好一切，他要相信魏枕风，更要相信自己的眼光。
他孩子的父亲不会是一个败者。
赵眠目光看向摆放在剑台上的惊鸿剑。
此时，与之相称的游龙枪也许正握在他主人的手中，于战场上酣畅淋漓地饮血杀敌，为主人通往皇权的路扫清一个又一个障碍。
而他呢？竟像个话本中的痴男怨女一般挺着大肚子伤春悲秋，大年夜登上墙头，在自己亲弟弟面前矫情地展露出无助的一面——这是他赵眠该干的事？他怎么因为魏枕风变成这个样子了。
魏枕风不来又如何，他堂堂坐拥万里江山的一国之君，自己还生不了一个孩子么。
他在脆弱什么。
赵凛还想说些什么，赵眠道：“你先回去，朕想独自待一会儿。”
赵凛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每每回头都看到皇兄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孤独冷清，孑然无依，看得他难受死了。
赵凛离开永宁宫后，满脑子全是皇兄落寞的背影。他为此担心得不行，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们。
“这下可好，皇兄马上要生产还得操心魏枕风的情况，”赵凛心疼得嗷嗷叫，“皇兄肯定难受死了！”
于是，担心得不行的人又多了两个。
一家人打算在赵眠生产之前一直在他身边陪着他。赵凛甚至为了哥哥暂时克服了对男人的恐惧，想着在永宁宫暂住一段时日，为情绪低落的哥哥随时提供亲情的宽慰。
次日，赵栖带着小儿子来到永宁宫，本以为等待他们的是一个思念成疾，惶恐不安，急需慰藉的待产孕夫，没想到一进宫门就看见年近六旬的工部尚书老泪纵横地从殿内走了出来，向他们行礼时声音沙哑，还带着鼻音。
赵栖好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周怀让解释道：“回上皇，张尚书一个表亲打着他上京高官的名号在张尚书的老家作威作福，被御史发现后怒参一本，然后皇上就把尚书大人召入宫中，痛斥了一大番。唉，这大过年的。”
竟然能把一位老臣骂成这样，这功力分明不减当初啊。
赵栖看向小儿子：“你不是说你哥很伤心很脆弱吗？”
“是啊，”赵凛也觉得奇怪，“皇兄昨夜真的非常脆弱，独自黯然神伤的那种。”
两人走进殿内，只见赵眠正在江德海和白榆的陪伴下室内散步，说这样有助于孩子早点出来。
“朕想早点解决了此事，早生早解脱。”赵眠不以为然，“朕对那些系不了腰带的宽衣早已厌烦厌倦。”
赵栖试探地问：“那眠眠你是不想等魏枕风了？”
“不等了。”赵眠傲气十足地说，“朕自己一个人生。”
没什么可怕的，他一点都不怕。
赵栖和赵凛对视了一眼。赵眠敏锐地看出此二人之前有猫腻，问：“你们怎么了。”
赵栖不假思索地“出卖”了小儿子：“阿凛说你很脆弱，我们不放心你。”
赵凛大惊失色，不敢相信：“父皇你……！”
赵眠脸色僵硬了一瞬，随后冷嗤道：“无稽之谈。”
赵栖笑了起来：“你能振作起来父皇很欣慰啊。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要一个人生，你当我们不存在吗？”
赵眠愣了一愣：“我不是那个意思。”
“父皇知道你的意思。”赵栖酸溜溜道，“不就是魏枕风对你的意义和我们不一样嘛，父皇都懂。”
赵眠一时词穷，好像真被父皇说中了。
“但我们的意义魏枕风也无法取代啊。”赵凛罕见地说了句有道理的话，“皇兄，你到时候如果很疼的话，你就抓我的头发，咬我的手。然后等魏枕风来了，我再抓回去咬回去，这不就扯平了么。”
赵眠轻一皱眉：“你在说什么。”
赵凛信誓旦旦：“因为你生的时候我会在一旁守着你。”
赵眠面无表情：“不，你不会。”
他决不会让弟弟看到自己生孩子的样子，否则他身为兄长的威严往哪搁。
可抛去威严不谈，他虽然黏不到魏枕风，他确实还有家人可以黏。
何其有幸。
过年期间，永宁宫始终热热闹闹的，有赵凛在，想不热闹都难。
数日后的一个下午，赵眠由父亲陪着在寝宫内批阅奏本。据北渊探报，凉州大军已行至距盛京不过百里之地，他们是勤王还是被擒，不日便可见分晓。
而传到上京的消息已是几日之前的了，或许盛京之战早有了结果也未可知。
“凉州大军常年驻守于南靖与北渊的边境，两国多年未有战事，大军难免心生懈怠。”萧世卿道，“论经验，魏枕风等更胜一筹。”
赵眠刚要说话，忽觉腹中阵痛难忍。他隐隐有了自己即将生产的预感，眼底闪现一层惊慌失措，但语气依旧是稳的：“父亲，我……”
萧世卿看见儿子强作镇定的表情就知道发生了何事。他立即扔下了手中的笔，二话不说将儿子横抱起来，大步朝内殿走去，声音冷峻：“宣太医。”
赵眠靠在父亲怀里，闻到了父亲身上淡淡的墨香味。他已经不记得上回父亲抱他是什么时候了……父亲身上的味道好像一直没有变。
从外殿到内殿的距离很短，短到只够父亲问他一句话：“疼吗？”
赵眠眼眶莫名发酸，不知这是否是即将生产的正常反应。他哑声道：“还好，不怎么疼。”
“别怕。”父亲将他轻轻放在了床上，“父皇和太医马上就来。”
程伯言和白榆随时在永宁宫待命，赵栖和赵凛也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赵眠还没怎么样，赵凛一个黑皮大汉倒快急哭了，跪在龙床边，一个劲地把头往赵眠手边伸：“皇兄，你痛的话就抓我的头发，千万别客气！”
“你出去。”赵眠嫌弃地推开赵凛的脑袋，“朕不想孩子第一眼看到的是黑皮。”
赵凛说什么都不肯，抱着被子不撒手：“皇兄你不要赶我走啊！”
赵眠忍无可忍，命令道：“来人，把二殿下给朕拖出去！”
萧世卿道：“阿凛，跟我出去。”
赵凛被沈不辞拖出去的时候还高喊着“皇兄皇兄”，直到大门关上，赵眠的耳朵才总算清净了。
寝宫内除了太医，只剩下他和父皇。
父皇在床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父皇留下来陪你，好吗？”
赵眠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他狼狈痛苦的模样，父皇可以看，其他人不行。
“要是难受就叫出来，或者哭出来。”赵栖轻哄着自己的孩子，“不要忍着。”
赵眠未来得及回应，又是一阵疼痛袭来。他闷哼一声，仍是一幅骄矜的神色：“鬼哭狼嚎太难看了，朕不要。”
赵眠不要，赵栖却想哭。
他的眠眠还这么小，过完年不过二十岁，为什么要受这种苦。
赵栖努力把眼泪憋了回去，露出笑容：“哪有，你小时候哭得超大声的时候也很可爱。好了，接下来咱们一切听太医的，好不好啊眠眠。”
父皇这语气，怎么像在哄孩子一样，明明他自己都是快要当父皇的人了。
赵眠无奈地“嗯”了一声，慢慢闭上眼睛。
父亲把他抱进内殿，弟弟因焦急聒噪个不停，父皇一直陪在他身边。
这些……本该是魏枕风做的事情啊。
天崇二年，正月初九，南靖迎来了本朝新一任皇长子。
小皇子生得十分可爱，五官虽然还没张开，看不出像谁，但他的眼睫又长又密，比沈不辞和周怀让的睫毛加起来还要长，还要多。
赵眠只看了小皇子一眼，确定他健健康康且不是黑皮，心中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好累好困，恨不能马上睡过去，但在那之前，他有件事要强调。
“朕没哭。”赵眠虚软地说，“朕一点也不娇气。”
“对啊对啊。”赵栖轻抚着儿子的长发，含泪笑道，“眠眠太勇敢了，你是世上最勇敢的宝贝！”
赵眠嘴角轻扬，在父皇的陪伴下陷入沉睡。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还在想，夸他勇敢，也该是魏枕风做的事才对。
赵眠睡过去后，赵栖想把他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突然注意到他手中似乎攥着什么东西。
难怪整个过程中，眠眠那只手一直紧握着不肯松开。
赵栖轻轻打开儿子的掌心，只见里面躺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金印。

第84章
小皇子诞生的过程还算顺利,但赵眠还是不可避免的伤了元气，太医们希望他能静养一段时日。所谓静养，并非是一直躺在龙床上不动,而是让自己处于一个全然放松的状态,避免情绪过大的起伏,这一点对赵眠来说实属不易。
北渊盛京的情况扑朔迷离，他做不到不去关心。还有便是，成为父亲的感觉太过玄妙，即便他有大半年的时间做心理准备,每每看到摇篮里那个和猫一般大小的小家伙时，他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这真的是他生出来的吗？他怎么做到的。
小皇子好小一只,他要长成多大才会开口叫他父皇。
他能做一个好父皇吗？
当然可以,没什么事是他赵眠做不到的。
初为人父都是忐忑的，一国之君也不能例外。年轻又要强的帝王对自己要求严苛，即使永宁宫有三个精挑细选的乳母供他差遣,即使上皇和丞相提出由他们暂时照顾小皇子以便他能安心静养，他还是会尝试亲力亲为地照顾小皇子——当然，喂奶之事除外。
小皇子的摇篮就放在龙床旁边。小皇子夜里啼哭，第一个赶到摇篮边的永远是他父皇。
赵眠虽然喜欢孩子，但论带孩子的熟练度,他甚至比不上魏枕风。只看他按照乳母教的方式，略显生疏地抱起小皇子,一边轻拍着他的背,一边和他说话。
“你不要哭了,你在朕肚子里的时候明明那么乖,怎么一出来就这么爱哭呢。”赵眠疲倦又无力地说,“朕已经给你抱抱了,也唱了摇篮小曲给你听，你给朕一点面子好不好。”
小皇子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赵眠低头看着小皇子被眼泪打湿的鸦羽似的长睫，突然感到无比的挫败。
他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连自己襁褓中的儿子都哄不好。
乳母听到小皇子的哭声，早早便等在了门口，无奈没有皇上的命令，她不敢擅自出入皇上寝宫。
赵眠不得不承认，靠他一人无法让小皇子停止哭泣。他心灰意冷道：“进来罢。”
乳母小心翼翼地从赵眠手中接过小皇子，只看了一眼便道：“皇上，小皇子一定是饿了，奴婢抱他去偏殿喂奶。”
赵眠木然地点点头：“好。”
小皇子的嗓音十分嘹亮，哭起来的时候半个永宁宫都能听见。他被乳母抱走后没多久，赵眠就听不到他的哭声了，寝宫内重归宁静，赵眠却再没了睡意。
江德海端着补药进来时，赵眠正捧着一本诗集，状似在看书，却是双目无神，半天没有翻一页。
江德海问：“皇上可是心情不佳？”
赵眠面无表情道：“为何朕哄不好小皇子，乳母却可以。”
江德海笑道：“小皇子只是饿了，谁给他喝奶谁就能哄好他。”
道理赵眠都懂，可他心里还是不痛快。
“相比朕，小皇子显然更喜欢乳母。”赵眠自暴自弃地发脾气，“就是因为朕没奶给他吃，他就把在朕肚子里的十个月全忘了。”
此刻，江德海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江德海是伺候赵栖的老太监，算是看着赵眠长大的。他深知皇上是最要脸面的人，能说出“朕没奶给他吃”这种话，可想而知皇上心里头是真郁闷。
“小皇子出生才几日，哪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江德海劝道，“其实皇上不必为小皇子事事亲躬，一切交给乳母就好。”
“可小皇子是朕的孩子，朕怎么能不管他。”赵眠闷声道，“以前父皇和父亲就是亲自带朕的。”
江德海笑道：“当年太上皇和萧相带皇上的时候，也是乳母帮衬着的。敢问皇上，您现在是更喜欢太上皇，还是乳母呢？”
赵眠表情出现松动。
江德海不愧是宫里的老人，几句话就说到了他心里。
江德海乘胜追击：“皇上今夜好好休息，小皇子由乳母看着，绝对不会有事。”
赵眠看着空空如也的的摇篮，犹豫片刻，勉强答应下来：“好吧。”
没有了随时可能发出啼哭声的小皇子在身边，赵眠终于睡了个好觉。他放弃亲自带着儿子睡觉了，等魏枕风回来，让他去带。
转日，赵栖和萧世卿来永宁宫时，江德海将赵眠的异样告知了两人。
赵栖忧心忡忡道：“眠眠的心情我很能理解，刚刚升级当父亲都是这样的，他需要彻底放松一下。”
刚好正月十五即将来临。上元佳节是南靖最盛大最热闹的节日，往年赵栖和萧世卿都会带着孩子们出宫夜游。去年赵眠人在北渊错过了一年，今年又因需要静养无法出宫，好在即便只是在宫里也能有不少乐趣。
宫内处处张灯结彩，从早到晚各类杂技歌舞应有尽有。太瀛湖旁，宫人扮起民间小贩，货郎推着车高声叫卖。不仅如此，赵栖还命人把整座灯市搬进了皇宫，以博眠眠一笑。
入夜后，群灯亮起，火树银花。赵眠在家人的陪伴下逛着灯市，看到一盏金龙花灯时，他想起了去年今时，父亲去北渊接他，也送了一盏金龙花灯给他。
去年的上元节发生了很多事，他第一次和魏枕风不是为了解蛊上床就是在那天。如此说来，上元节也算他和魏枕风两情相悦之日了。
魏枕风除夕不能赶到便算了，上元节也赶不及么。
……没用的魏妃。
再绚丽多彩的花灯映在赵眠眼中都蒙上了一层灰色。萧世卿看出长子的落寞，道：“小皇子的名字，你想好了么。”
提到小皇子，赵眠打起精神：“朕想了许久都没想到一个特别满意的名字。父亲可有什么想法？”
萧世卿道：“小皇子是你的孩子，名字理应由你来取。”
小皇子也是魏枕风的孩子，但魏枕风只能想出“二蛋”之类的名字。
“皇兄，我有个好主意！”赵凛兴致勃勃道，“小侄子就叫‘赵高’吧，以后肯定长得又壮又高！”
赵眠尚未发声，父皇的声音就从一旁传来：“不行，我绝不同意！”
被萧世卿抱在怀里的小公主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仿佛也不同意二哥哥给她的小侄子取这种名字。萧世卿淡声问赵凛：“你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赵眠沉思着，眼前是一片繁华昌盛之景，光辉灿烂，生机蓬勃。
一如他的南靖，他的江山。
“‘繁’，取兴盛繁华之意，”赵眠决定了，“小皇子叫赵繁。”
“小名‘繁繁’？”赵栖反复叫了几声，露出笑容，“这个不错，我喜欢。”
赏完花灯，众人回到永宁宫探望才有了名字的小皇子。刚出生的婴儿一天一个样，不过五六日的功夫，他眉眼间已有几分神似赵眠，唯有一双璀璨明亮的眼眸，颇有魏枕风的味道。
赵眠总觉得说不定有朝一日，小皇子眼下也会生出一双对称的泪痣。
小皇子的名字已解决，赵眠心里还惦记着一件事——也不知东陵秘药的药效有没有遗传到小皇子身上。
但愿程伯言和白榆这对师徒能尽快找到解决此事的办法。
夜里，一家人围在摇篮旁闲聊，赵眠依旧有些心不在焉，余光时不时向一旁的惊鸿剑瞟去。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眠和父亲对视一眼，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赵眠嗓音微颤：“父亲，这是……？”
“未必是北渊的消息。”萧世卿道，“别急。”
上元佳节夜的急报……他怎么可能不急。
“陛下——！”周怀让人未至，声音先传了进来，“陛下您看谁来了！”
赵眠再也坐不住，不顾生产没几日的身体，快步走了出去。
会是魏枕风吗？
一定要是！不回来陪他过除夕他可以不生气，但如果元宵还错过了，他一定、一定要大怒。
赵眠走得太急，险些和周怀让迎面撞上。周怀让吓了一跳：“陛下？”
赵眠鲜少有如此急切之时：“他人在何处？”
周怀让气喘吁吁地指着殿外：“就在门口！”
赵眠正要冲出去，忽然听见父亲叫自己的名字。他知道自己失态了。按照国礼，他应当留在原地，宣来人来见他，而不是自降身份去相迎。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如果是魏枕风，失态又算得了什么。
赵眠不管不顾地走了出去。殿外站着两个人，风尘仆仆，一路艰辛。
是云拥和花聚，没有魏枕风。
赵眠看了又看，找了又找，还是没有魏枕风。
云拥和花聚见到他，双双俯身行礼：“启禀陛下，正月初九，北渊废太子身死，渊帝重病不起，王爷大事已成。”
赵眠一阵恍惚，甚至来不及如释重负，脑中已然空白。
他似乎变得迟钝了，无法立刻理解云拥和花聚的话。
“王爷大事已成”是不是在说魏枕风好好的，没有受伤的，完成了他的夙愿。
……是这个意思吗？
直到父亲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赵眠才被拉回了现世。
萧世卿道：“千机院的消息未送到，你们竟先来了。”
云拥道：“回萧相，王爷是怕陛下担心，胜局一定就命我们快马加鞭赶至上京。”
赵眠眼中的雾气渐渐散去，后知后觉地长舒一口气，悬在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
魏枕风没事，他不用一个人养孩子了。
可既然没事，魏枕风人呢？
赵眠神色由如释重负迅速转为凌厉冰寒：“命你们快马加鞭赶至上京？魏枕风自己为何不来？”
云拥和花聚面面相觑。花聚面露犹豫：“王爷他……”
云拥接过花聚的话：“回陛下，北渊朝中局势尚且不稳，王爷一时半会儿无法脱身。”
赵眠眯起眼睛，蓦地笑了一声：“呵，魏枕风怕不是又把自己弄伤了，不敢来见朕罢。”
花聚：“……”
云拥：“……”
萧世卿仅站在宫变一事的角度上说：“宫变成功后，短期内不稳定因素仍在，魏枕风的确必须留在盛京坐镇，否则稍有差池便会前功尽弃。”
赵眠“哦”了声，缓声道：“丞相倒是很能理解他。”
赵栖扯了扯萧世卿的官服，悄声道：“哥，借一步说话。”
萧世卿跟着赵栖走到一旁，问：“怎么了。”
“不是吧萧世卿，你都陪着我生了三个孩子，你真的没学到点什么吗？”赵栖的表情一言难尽，“亏你还是南靖第一相。”
萧世卿：“……何意。”
赵栖解释道：“眠眠多聪明啊，大局为重的道理他能不知道？但知道是一回事，该怪魏枕风的还是要怪，否则当真要便宜死魏枕风了。”
萧世卿沉默须臾：“明白。”

第85章
以萧世卿的才略和权势,或许能在任何地方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论猜测孩子们在感情上的小心思时，他被赵栖碾压已经快成常态了。
赵眠才生下小皇子,正是敏感易怒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点无伤大雅的问题都会让他很不舒服。
他何尝不知道魏枕风这半年过的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孕期固然不好受,但他至少能在家里，能在亲人的陪伴下度过，而魏枕风身在群狼环伺的北渊只能靠他自己。
他也知道魏枕风事成之后不能第一时间赶来一定有他的原因。
但他就是生气，气魏枕风没有在孕期陪他,气魏枕风没有看着他们的孩子出生，气魏枕风连他们的定情纪念日都错过了。
好在这种理智之外的怒意他尚能控制得住。若把他的怒气量化,五十怒气值他会怒而拔剑,现在他最多只有十。区区十点怒气，魏枕风稍微说两句好话，差不多就能把他哄好。
他喜欢魏枕风,他愿意给魏枕风哄他的机会。
赵眠把父皇他们请走，只留下云拥和花聚两人。他问：“信呢。”
花聚呆了一下：“什么信？”
赵眠脸色一沉：“魏枕风没有信要给朕？”
赵眠身上的寒意让花聚紧张到吞口水：“没、没有。”
很好，怒气值涨至二十。
赵眠又问：“那他有没有让你们带话给朕。”
“这个有！”花聚忙不迭道，“王爷让我们向陛下道歉，恳求陛下再等他一段时日。等盛京的局势稳定下来,他一定即刻动身前往上京。”
这话还算人话，怒气值降至十五。
赵眠语气稍缓,开始关心起魏枕风在盛京的情况：“此次宫变,魏枕风究竟是如何行事的,你且一一说与朕听。”
花聚看向云拥,小声道：“刚刚是我回答的陛下的问题,现在轮到你了。”
云拥的性子比花聚成熟稳重得多,可想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和南靖天子待会会有的表情，也不禁提前打了个寒颤：“临行之前，王爷特意嘱咐我等，如果您问起宫变之事，我们暂时先别告诉您。”
赵眠眉间蹙起：“为何？”
云拥硬着头皮道：“因为故事太精彩了，他怕我们讲不好，不能体现出他的英明神武，他要亲自面对面讲给您听。”
赵眠：“……”什么东西。
怒气值涨至四十。
“但有件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您。”云拥急急忙忙地补充，“王爷彻底掌控住皇宫后，第一件事不是坐上渊帝的龙椅，而是前往皇后的寝宫，找到了北渊国后的凤印。王爷说，这是他对您许下的承诺。”
看来魏枕风还是时时刻刻念着他的，怒气值降至三十五。
“北渊凤印想必已被你们带来了，”赵眠心平气和地说，“给朕罢。”
云拥面露难色：“这……”
赵眠有种魏枕风又要犯欠的预感：“怎么，他没让你们带给朕？”
花聚被自家主人坑得大冬天满头汗：“王爷说，他当然会把凤印献于陛下，只是……”
确定了，魏枕风就是要犯欠。
赵眠寒声质问：“只是什么？”
花聚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喊出了主人交代的话：“只是他希望陛下能先升一升他的位份！王爷的原话是：南靖后位暂且不说，贵妃之位不给也行，但好歹给个封号啊，本王觉得‘贤’这个字就很合适……”
赵眠：“……”
可以，怒气值已至四十九。
赵眠深深沉下一口气，试图凭借强大的自制力把他的怒气值控制在五十以下。
不气，不气。
太医说他需要静养，这没什么值得生气的，魏枕风是什么德行他还不清楚么。魏枕风的常规犯欠而已，认真他就输了。
这时，内殿传来婴儿的啼哭声，云拥和花聚皆是一怔，对视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疑惑。
赵眠记挂着小皇子，也不欲为难千里迢迢赶到上京报讯的两个姑娘，道：“你们去找白榆，让她安排你们在宫中住下。”
花聚道：“可是陛下，我们还要尽快赶回北渊，告诉王爷您一切都好。”
赵眠冷冷道：“朕看起来一切都好？”
云拥和花聚一时语塞。她们这才注意到，相比上回见面，南靖天子似乎清减了不少，金玉一般明美的脸上透着一股疲惫，唯有那不可侵犯的威严一如当初。
“你们留在上京即可。”赵眠道，“朕的消息，朕会另外派人去告知魏枕风。”
赵眠走后，北渊两个姑娘立即对方才那阵啼哭声展开了小声的讨论。
花聚问：“你听见了吗？”
云拥反问：“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花聚奇怪道，“陛下的寝宫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哭声？”
云拥想了想，说：“是不是陛下那个一岁的小妹妹？王爷提到过。”
花聚恍然大悟，语气笃定道：“一定是。”
秉着大局为重的想法，赵眠的怒气值在四十九停留了数日，最后因为他又一次哄不好小皇子入睡而涨到了五十。
五十，是他要朝魏枕风拔剑的程度，哪怕魏枕风不在他身边，他亦照拔不误。
赵眠黑着脸把小皇子交给乳母，正要唤人，就见白榆急如风火地走了进来。
“你来得正好，”赵眠道，“把二殿下给朕叫来。”
“的确应该叫二殿下来。”白榆喘息未定却满脸喜色，“陛下，我和老师成功了！”
确定东陵秘药能遗传后，南靖皇室中所有的男子均面临可能是怀孕体质的难题。目前想要得知问题的答案，好像只能亲身去尝试。然而一旦试中，那就不是开玩笑的了，代价实在太大。
为了解决这一难题，白榆师徒刻苦钻研东陵秘药已久，翻遍了万华梦留下的笔记，配以无数次的试验，终于找到了破解之法。
于是，宫里所有姓赵的男性齐聚在永宁宫，等待太医们的“宣判”。
“生子秘药中有一味东陵独有的奇草，服用后长存血脉中，可令朱砂变色。”白榆道，“所以只需取一些鲜血，滴于朱砂之上。如果朱砂变色，则证明此人体内秘药药效尚存；相反，则证明秘药已失效。”
赵眠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批阅奏本用的朱砂。很快，四盒朱砂被端了上来，站在朱砂前的分别是赵栖，赵眠，赵凛和被乳母抱着的赵繁。
赵栖和赵眠早就知道了自己的体质，比站在他们中间的赵凛镇定一些，要担心他们也只是为了亲人担心。
赵栖碰了碰小儿子：“阿凛，上。”
“不不不，我不急。”赵凛脸色煞白，以他的黑皮都能看出来白，可想而知他有多慌，“父皇，皇兄，你们先请。”
赵眠伸出手，淡道：“来罢。”
赵栖道：“我和你一起。”
“失礼了，陛下，上皇。”白榆拿起匕首，在父子二人指尖浅浅地划下一道，鲜血即刻溢了出来，滴落朱砂之上。
萧世卿上前一步，紧盯着两人面前的朱砂。不消片刻，朱砂就有了反应，在众目睽睽之下由鲜红变成了橘橙。
白榆解释道：“这便是秘药药效还在的反应。”
赵眠没什么反应，淡然地接受了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赵栖很是郁闷，抱怨道：“二十年了啊，我孩子都生了三个，药效居然还在。太顽强了，它是刻进朕的滴……骨髓之中了么。”
“上皇莫急。”程伯言道，“日后只需事后服用避子汤，自无后顾之忧。”
赵眠：“……”他算是明白白榆在房事上的直言不讳是从哪里学来的了。
赵栖无语扶额：“我并没有急这个——阿凛，该你了。”
赵凛一八尺男儿躲在赵眠身后瑟瑟发抖：“皇兄，我怕……”
赵眠凉凉训斥：“你就这点胆子？”
赵栖道：“你怕干脆别测了。还是那句话，你不和男人在一起就没这个问题。”
“不行啊父皇，”赵凛欲哭无泪，“我要是心里没底，这辈子都不敢和好兄弟一起喝酒喝醉了。”
赵眠受不了这等优柔寡断，对白榆道：“直接割便是。”
赵凛忙道：“那让小侄子陪我一起。”
赵眠嫌弃地点了点头。匕首轻轻划过赵凛和小皇子的手，小皇子嗷嗷大哭起来，其他人屏息凝神，静静地等待朱砂告诉他们结果。
——两个都没有变化。
“没、没变橘！”赵凛激动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我不能生！”
赵眠也松了口气。看来太子由皇帝自己生的“南靖传统”，在他这一代就可以终止了。
赵凛手舞足蹈，一个人愣是舞出了群熊乱舞的气势。
兴奋过头之际，赵凛还抱起了小皇子，和他一同庆祝：“我们不能生！”
赵眠和赵栖被他烦得不行，异口同声地让他闭嘴。
赵凛还真闭嘴了。他不知想到了什么，丢下一句“我先告退”拔腿就跑。
赵栖在他身后问道：“阿凛你去哪？”
“去找好兄弟喝酒！”赵凛的欢呼声响彻天际，“我终于不用躲着他了——”
“回来，”赵眠叫住傻弟弟，“朕有件事要你去办。”
一身轻松的赵凛很乐意为哥哥效劳，转个弯又跑了回来，嘴角几乎翘到了天上：“皇兄有何吩咐？”
“你亲自去北渊一趟，找到魏枕风，收回他四妃之册宝，将其降为嫔位。”赵眠气势汹汹道，“另外，你告诉他，他若二月初九之前赶不到上京，便永远别来了。”
赵凛有点懵逼，有点高兴：“皇兄你认真的吗？”
皇兄终于想开了，要去父留子了？
“君无戏言。”赵眠冷笑一声，“倘若魏枕风问起朕这半年在上京的近况，你就说朕的日子过得实在太精彩了，朕要亲口告诉才能不失其精华。”
赵眠深知比脑子，傻弟弟断不是魏嫔的对手。若让赵凛一个人去，他少不得要被魏枕风戏弄。因此，他决意派沈不辞和赵凛一同北上。
事不宜迟，赵凛和被他冷落多时的好兄弟喝了一夜的酒，次日便踏上了北上之路。
二月初九是小皇子的满月宴，赵凛要在那之前把魏枕风绑回南靖，时间紧迫，他和沈不辞不分昼夜地赶路，于三日后到达了和北渊接壤的边城。
数日不眠不休，铁打的人都撑不住。两人决定在客栈休息一夜，明日再跨越边境，继续一路向北。
元宵刚过，正值开春之际，边城多是来往于两国之间的商人，人多口杂，而赵凛的汗血宝马价值连城，便是有价亦无市场。沈不辞担心宝马被偷，道：“属下出去为王爷守马。”
“不用不用，追风可有灵性了，”赵凛懒洋洋地朝窗外看去，“陌生人靠近他只会被他一脚……”景王殿下不知道看见了什么，脸色陡然大变，“追风你干嘛？！你在跟谁走啊！喂──”
沈不辞闻言，立马飞窗而出，只见追风温顺地跟在一黑衣青年身后，理都不理正大声嚷嚷着“偷马啊”的主人。
沈不辞施展轻功追了上去，一手搭上青年的肩膀：“什么人。”
青年的身手极为敏捷，他才出手，前臂就被青年反手握住，随后一把短刀猝不及防地横在了他颈前。他迅速侧身躲开，正欲反击，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打了，还是打不过。”
沈不辞眼眸微微放大，连忙收手：“王爷？”
半年不见的北渊王爷面带笑容地站在他面前：“是我──赵眠还好吗。”
皇命在身，沈不辞不能回答魏枕风的问题。他注意到魏枕风的步伐不像过去那般有力，沉声道：“王爷又受伤了？”
魏枕风挑了挑眉，道：“请不要说‘又’，说得本王经常受伤似的。”
姗姗来迟的赵凛看到“偷马贼”竟是他小侄子亲爹，大吃一惊：“魏枕风？你怎么在这？”
答案这么明显的问题亏景王殿下能问得出来。
魏枕风漫不经心道：“我来这逛街。”
赵凛：“？？？”
沈不辞在赵凛耳畔低声提醒：“北恒王在反讽，他是要去上京见陛下。”
赵凛简直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反讽的啊！”
魏枕风笑了一下，问：“你哥还好吗。”
赵凛时刻谨记皇兄的命令，道：“无可奉告。”
接连两次得不到答案，魏枕风心下一沉，皱起了眉：“赵眠到底怎么了，你们会在此处，难道不是因为他让你们去北渊找我？”
赵凛硬气道：“说了无可奉告，你想知道自己去问他。”
魏枕风关心则乱，冷静下来后，上下打量了赵凛两眼就放心了：“多谢告知。”
赵凛满头雾水：“我告知了啥？”
“赵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不会是这个模样。”
赵凛有被嘲讽到，一阵沉默后，忍不住道：“有件事你到了上京早晚会知道，我提前告诉你也无妨。魏枕风，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在上京流传的传言？”
魏枕风干脆道：“没有。”
“我皇兄封妃了！”赵凛大惊小怪道，“是一个来自民间的妃子，皇兄很喜欢他！”
魏枕风看着他：“哦。”
“你这什么反应？”赵凛目瞪口呆，难以置信，“你都不吃醋的吗？”
“恕我直言，景王殿下，你脑子和你哥的真是两个极端，”魏枕风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南靖的景王殿下，“你看不出那个民间妃子说的是我吗？”
赵凛：“……”
他真的很讨厌和父亲皇兄以外的聪明人说话。
不过没关系，刚才的话不过是牛刀小试，真正厉害的还在后面。
赵凛一副看好戏的神色，道：“那我若说那位妃子不仅深受我皇兄的宠爱，还为我皇兄诞育了一位皇子，阁下又当如何应对？”

第86章
沈不辞犹豫着要不要阻止景王殿下向北恒王透露太多有关陛下的消息,但殿下也没说错，陛下有意将小皇子的诞生昭告天下，普天共庆之。他们离开上京时,上京的老百姓已经知晓了“民间宠妃诞育皇子”一事,此事想必不日就会传遍九州,北恒王迟早要知道。
另外，不仅是景王殿下，他也有些好奇，北恒王为此会作何反应。
他见证了陛下和北恒王成年后相遇,相知，相许的全过程。在他看来,北恒王外表放纵不拘,任性恣情，实则内心是个极为冷静的人。
他谈笑风生，嬉笑怒骂,真正情绪失控的时候却少之又少。在这一点上，一向追求成熟稳重的陛下与之相比都稍逊一筹。
陛下曾如此评价过北恒王：“魏枕风彻底被激怒的时候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而此时，这位北渊实际的掌权者离被彻底激怒的状态还十分遥远。他只是微微一怔，露出困惑的表情：“嗯？”
赵凛见魏枕风终于不再是那副游刃有余，完全控场的语气,心里冒出一种奇怪的爽感。他并不讨厌魏枕风，但他就是喜欢看魏枕风为他皇兄神魂颠倒,不能自持的模样。
因为,他见过皇兄为魏枕风的失魂落魄和无法自控,他希望魏枕风能回报以他皇兄同等的爱意。或者说,他希望魏枕风是陷得更深的那个。
赵凛毫不心虚地陈述着事实：“我皇兄当父皇了,我当皇叔了。”
魏枕风依旧没有特别大的反应,眼中流动着对赵凛不加掩饰的怀疑：“我看上去很好骗？”
赵凛道：“不信你问沈不辞啊。”
魏枕风看向沈不辞。沈不辞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魏枕风还是那么冷静。赵凛想起他皇兄当着他的面，不顾仪态投入魏枕风怀中的场面，胸口一阵憋闷。
完了，难道他皇兄才是陷得更深的那个？
魏枕风沉思片刻，问：“赵眠是领养或者过继了一个皇子？”
他此前和赵眠提过孩子的事，每次一提赵眠就怒而拔剑，一边追着他砍一边强调自己不能怀，于是他才说他们日后可以从宗室里过继孩子。
赵眠刚登基不久，有一个皇子能证明他后继有人，有利于江山的稳固。
一定是这样，没有别的可能。
赵凛张了张嘴，想告诉魏枕风小皇子是他皇兄亲生的，沈不辞却开口阻止了他：“是与不是，王爷大可回到上京亲自问陛下。”
魏枕风的口吻变得有些烦躁：“你没长嘴吗，为何不能现在告诉我。”
沈不辞道：“陛下口谕，这半年发生的事，他想亲口告诉王爷。”
魏枕风沉默着，脸上情绪难辨。良晌，他忽而一笑，像没事人一样：“行，本王到时候当面问他。”说着，朝客栈的方向走去，“本王要去吃点东西，想一起的话跟上。”
赵凛僵在原地，不敢相信：“魏枕风竟然还笑得出来？还有心情吃饭？”
沈不辞看着魏枕风的背影，道：“因为北恒王相信陛下，不相信王爷。”
赵凛郁闷不已。魏枕风是聪明，可皇兄也很聪明啊。皇兄的心情全然被魏枕风握在手中，魏枕风倒好，听到孩子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能这么淡定，心态比峨眉山还稳。
魏枕风此去上京，并非独自一人，身边还带着季崇等人。一行人路过客栈时，魏枕风认出追风马，推测赵凛就在附近，这才有了刚刚的那一出。
等在原地的季崇见王爷神色不太对劲，问：“王爷没找到景王殿下么？”
魏枕风答非所问，自言自语道：“赵眠有小皇子了？”
季崇大为震骇，脱口而出：“谁生的？”
魏枕风慢声道：“说是一个民间的妃子。”
季崇震骇过后，赶紧安慰自家王爷：“靖帝对王爷的情谊有目共睹，绝非虚情假意，属下以为，靖帝一定有他的苦衷。”
魏枕风眯起眼睛：“所以，你认为此事是真的？”
季崇一头雾水：“这事不是王爷和属下说的么，难道不是真的？”
魏枕风道：“我在问你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季崇谨慎地斟酌着措词：“王爷，他是南靖的天子，天子岂能无后？若他为了江山社稷的千秋万代与女子生子，属下认为……不是不能理解。”
魏枕风敛去眸华，眼中一片阴霾：“为了江山社稷么。”
他很清楚，在赵眠心中，江山社稷永远排第一位，赵眠愿意为南靖做任何事，他最多只能排到第二。
任何事……包括牺牲他？
但南靖皇室和其他两国不一样。赵眠的父皇要求他一世一双人，难道对自己的儿子就没这个要求了？
冷静一想，整件事处处透露着疑点，他不会相信。
可他心已经乱到没办法继续保持冷静了。
自去年元宵分别，整整一年，他和赵眠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回更是半年未见，时间足够改变太多的事。
赵眠乃一国之君，只要他想，南靖所有的美人都是他的。
帝王的身份注定了赵眠无法被一人独有，可他却理所当然地觉得赵眠是他一个人的。
现在想想，他是不是太自信了一些。
魏枕风隐隐感觉到自己的情绪快要脱离他的控制了。长大后，他的情绪仅仅失控过两次，一次是得知母妃去世的真相，还有一次便是在南宫山，他以为赵眠要杀了他。
他必须尽快见到赵眠，听赵眠亲口说出事情的真相。否则，哪怕知道生子一事极可能是子虚乌有，他也做不到从容以对。
魏枕风做出决定：“即刻出发前往上京。”
季崇迟疑道：“可是王爷您的伤……您不是说，陛下如果看到你又受伤了，一定会骂你吗。”
“骂就骂吧。”魏枕风低声道，“本王被他骂得还少么。”
魏枕风等人收拾好，走出客栈时迎面瞧见赵凛和沈不辞。赵凛见他们手中拿着包袱，问魏枕风：“你不是说要吃饭吗？”
“吃完了。”魏枕风漫不经心道，“先走一步。”
赵凛惊道：“你还要去哪？你得跟我们去上京见我皇兄啊！”
魏枕风扫了赵凛一眼，淡道：“你和本王多废一句话，本王见他就要多晚一时，懂吗。”
赵凛察觉到了魏枕风的异样，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急了啊。”
魏枕风微微一笑：“没有。”
“王爷请留步。”沈不辞看向季崇肩上背着的包袱，“不知我南靖四妃之一的册宝现下是否在王爷身边。”
魏枕风脸色微变：“你这是何意。”
沈不辞道：“陛下有旨，收回王爷四妃之册宝，降为嫔位。”
魏枕风眼中乍现出一道锋利的寒芒，一字一句道：“‘陛下有旨’？”
“对对对，我差点忘了这个。”赵凛道，“我可以证明，这是我皇兄的原话。”
魏枕风脸色阴沉得可怕，怒火瞬间将他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
赵凛和魏枕风自幼相识，头一回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沈不辞要的不是南靖妃位的册宝，而是北渊天子的玉玺。
而沈不辞则认为，哪怕陛下要的真的是北渊的玉玺，魏枕风都不至于有这么大的反应。
魏枕风笑了，声线已然带上了冰冷的怒意：“若本王想抗旨呢。”
沈不辞道：“那属下只能得罪王爷了。”
话落，沈不辞猛不防地朝魏枕风袭去。一旁的季崇急道：“王爷小心！”
魏枕风显得十分不耐烦，似乎是觉得这样的打斗不但没意义还在浪费他的时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不辞不明白魏枕风为何不躲。就在他的剑马上要击中魏枕风时，一道寒光闪过，沈不辞的动作出现片刻的凝滞，堪堪在魏枕风面前停了下来。
两人相对而立，沈不辞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被刀锋划过的浅痕，道：“原来，王爷并非打不过我。”
魏枕风收起短刀，言简意赅：“以命相博，皆可一战。”
沈不辞若有所思：“如此说来，王爷之前从未和我认真交手过么。”
“你是赵眠的人，本王为何要同你认真。”
“那现在王爷又为何要同我认真？”
魏枕风冷嘲道：“赵眠既给了我名分，便是我的人。现在后悔想要收回去，未免太天真了。”
赵凛出声提醒：“你还是有名分的，嫔位也是一宫之主来着。”
魏枕风没有理赵凛，他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赵眠究竟是何用意，本王会亲自问他。你们最好祈求那个孩子并非赵眠亲生，本王没你们想的那么宽宏大量。”

第87章
魏枕风一骑绝尘,赵凛和沈不辞想追都追不上。好在他们知道魏枕风要去的是上京，只要他们顺着前往上京最快的路返回，最后一定能追上魏枕风。
无奈人算不如天算,两人抄近道时不幸遭遇大雪封路,耽误了些时日。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二月初九，小皇子满月的这天回到了上京。
赵眠早已将小皇子的诞生昭告天下，整座上京城都在庆贺小皇子的满月。城内处处花攒锦簇，教坊艺人歌舞不绝,仿佛又多过了一个上元节。
最为老百姓津津乐道的当属小皇子的生母之谜。不过从城门口到宫门口的功夫，赵凛就听说了好几个版本。
“可靠消息,小皇子的生母是一个歌姬,因为身份卑微，皇上无法带入宫中，所以一直养在燕和园。”
“哪啊,小皇子的生母明明是一位纵情天下的女侠客，是她自己向往自由不愿入宫的。”
“我咋听说小皇子的生母是大漠的亡国公主来着，皇上和她隔着亡国之仇，两人相爱不能相守……”
“等等，亡西夏的不是北渊吗？”
上京的老百姓真的太会说了。若魏枕风此刻就在上京,肯定也听得到这些谣言——不知魏枕风人还好不好。
赵凛这次北行，既没有把魏枕风带回上京,也没有收回四妃的册宝,他知道他一定会被皇兄骂死。可他即便是死了,也不想错过小侄子的满月宴。谁想他和沈不辞好不容易赶到了太华门门口,竟生生被禁军拦了下来。
赵凛惊呆了,指着自己的脸道：“你们看清楚,是我啊！”
禁军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问：“你是景王殿下？”
赵凛怪讶道：“我是我是，你们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
“可是我们半个时辰前才迎了景王殿下回宫……”
沈不辞面色一沉：“糟了。”
宫内的夜宴比民间更为热闹，满朝文武于太瀛湖畔把酒言欢，谈笑风生，共贺南靖后继有人，万古长存。
而身为这场夜宴的主人，赵眠却是兴尽意阑。
赵凛和沈不辞离京已有一段时日，行程顺利的话，早该带着魏枕风回来复命了，为何会音讯全无。
以他们二人的身手，寻常之事挡不了他们的路，莫非是有什么棘手的变故。
萧世卿看出赵眠的心不在焉，道：“北境连日大雪，他们晚归数日很正常。”
所以，魏枕风连他们儿子的满月宴也要错过了么。
赵眠郁郁不乐，面对满桌精致的菜肴几乎没有动筷，酒倒是久违地喝了两杯。他想喝第三杯时，赵栖看不下去了，拿走他的酒杯不许他再喝。
虽说他生产已过一月，太医对他的禁酒令和禁色令均已解除，但酒喝多了总归不是好事。
赵眠被晚风吹得有些头疼，起身离席：“父亲，我想回宫看看繁繁。”
“去罢。”萧世卿道，“这里有我。”
赵眠回到永宁宫，意外地看到本该贴身照看小皇子的乳母竟在外殿候着。他立马心生警觉，问：“你为何不在内殿看着小皇子。”
乳母道：“回陛下，是景王殿下让奴婢出来的。”
赵眠蓦地怔住。
赵凛？他何时回来的？
赵眠意识到了什么，心陡然沉底，顾不上自身的安危，第一个冲进了内殿。负责守卫永宁宫的禁军反应极快，从四面八方将他们的君王围在中间，确保天子受不到任何伤害。
内殿是赵眠和小皇子共同的寝殿，小皇子的摇篮就放在父皇的龙床旁。此时，一个身着南靖亲王蟒袍的青年正站在摇篮边，垂眸看着熟睡的小皇子。
青年背对着赵眠，赵眠看不清他的表情。这么多人一同涌入寝殿，青年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纹丝不动地盯着小皇子。
南靖的亲王只有赵凛一人，而此人绝非他那个咋咋呼呼的傻弟弟。
青年离小皇子太近了，近到一伸手就能握住小皇子的脑袋。赵眠双腿发软地近乎要站不稳，他面临过数次生死攸关的时刻，可没有哪一次让他害怕到心脏仿佛要停止跳动。
那是他和魏枕风的孩子。
赵眠强作镇定，却无法藏住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你是何人。”
青年听到他的声音，终于有了反应。他很慢很慢地转过身，赵眠看到了赵凛的脸，也看到了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这双眼睛早就印在了他心里，哪怕出现在旁人的脸上，他仍然能一眼认出来。
如果小皇子在这时睁开眼，青年就会发现，小皇子有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赵眠感觉自己的胸口被重重撞击了一下：“……魏枕风？”
青年笑了声，眼角却没有上扬的趋势，瞳仁亦不像昔日那般璀璨耀眼：“好久不见，陛下。”他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赵眠朝思暮想的容颜：“我很想你，你想我了吗。”
刹那间，赵眠的眼眶被某样东西框得生疼。
他想，他怎么可能不想。
平时想想便也算了，让他生气的是，他忙正事的时候也会想。生下小皇子之后，每次看到小皇子的眼睛又要去想。
他真是……又气又想。
可魏枕风想他吗？
回到上京不事先通知他，假借赵凛的身份混入宫中，不先去见他，反而来到永宁宫看小皇子。
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和亲吻，现在又用这种情绪难辨的眼神看着他——魏枕风吃错药了？
乍然见到魏枕风的喜悦被对方眼中的晦暗浇灭了一大半，他都不想主动去抱魏枕风了。
“你怎么了。”赵眠问道。
魏枕风随手将面具扔到地上：“单独聊聊？”
赵眠也不想此时有别人打扰他和魏枕风的团聚。他侧过脸对身后的禁军道：“你们先退下。”
禁军鱼贯而出，寝殿内只剩下他和魏枕风，以及摇篮里的小皇子。
魏枕风的目光再次回到小皇子身上。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克制着什么：“他很像你。”
“废话。”赵眠朝摇篮走去，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傲慢，“他不像我像谁。”
话一出口，赵眠瞬间感觉到了不对。
魏枕风眼中最后一点希望的光芒消失殆尽，如洪水决堤般的妒火在他身上暴涨，突如其来巨大的压迫感让赵眠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四周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青年一步步朝他走来，宫灯在他身后投来的影子将他完全笼罩在黑暗中。
魏枕风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冷得让他心颤：“他是你亲生的。”
他的表情像是要杀人。
赵眠本能地要继续后退，却被魏枕风一把钳住了下颔，强逼着他抬头与他对视。
魏枕风满身戾气，嘴角却依旧带笑：“我不过回趟家，陛下居然连孩子都有了？”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这一顶绿帽真是戴得我猝不及防啊。”
魏枕风的力气太大了，捏着他脸颊作痛。赵眠快不能呼吸了，他知道只要他开口叫人，禁军会第一时间冲进来拿下魏枕风，但他想先知道魏枕风突然发疯的理由。
这时，摇篮里的小婴儿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呓语，赵眠明显感觉到魏枕风的动作凝滞了一下。
——是因为小皇子？魏枕风以为小皇子是他和别人生的？
——这都行？魏枕风傻了吗？
赵眠双手握住魏枕风的手腕，强撑着威严：“你发错疯了，知道吗？冷静一点，听我说。”
然而魏枕风接下来的话却让他自己先丧失了理智。
魏枕风俯下身，嘴唇凑在他耳畔问他：“和别人上床爽吗？”
赵眠只觉得脑中响起了一阵轰鸣，他的嗓音陡然直下：“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想要亲生的孩子怎么不和我说？”魏枕风压低的声线带着戏谑，“我又不是不能让你生，为什么要背叛我？”魏枕风说着说着，逐渐失控，“我不在你身边不假，但我不是死了。”
不被信任的怒火占据了赵眠全部的心神，清瘦的胸膛剧烈起伏，未经思考的话语脱口而出。
“对，你不在朕身边，这半年来你只是不在朕身边而已。所以，即便朕真的做了什么，你又有什么资格在朕面前叫嚣？”年轻的帝王露出一个轻蔑的笑，“天下人都是朕的，何来绿帽一说？！”
这一句话彻底激怒了魏枕风。魏枕风看着他，声音突然放得很轻，嘴角也扬起了一个笑：“没关系，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魏枕风的手从他的脸颊来到他的肩膀上，蓦地一用力，强迫他转过身，变成面朝摇篮的姿势。
魏枕风恶劣地贴在他背后，低声道：“就当着你儿子的面，我让你再怀一个，如何？”
赵眠身体骤然一僵，咬着牙道：“你敢？”
魏枕风冷冷道：“我敢。”
魏枕风的手强势地抬起了他的腰，他不得不双手扶住摇篮的边缘才能维持站姿。小皇子就睡在近在咫尺的地方，面容纯洁如雪，好像永远不会沾染上人世间的污垢。
而他的父亲却想在他面前……
赵眠猛地闭上了眼，扶着摇篮的指节和他的脸色一样发着白。
“不要闭眼啊眠眠。”魏枕风笑了声，“看着你的儿子，然后被我干，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混账东西，朕真是给你脸了。
感觉到自己的龙袍即将被魏枕风扯下，赵眠再忍无可忍，大怒道：“来人！”
七八个沈不辞一般水平的禁卫顷刻之间涌了进来，魏枕风身手再好，也无法以一敌十。赵眠原以为魏枕风撑不了多久，没想到的是，魏枕风似乎知道自己打不过，根本没有反抗。
魏枕风又一次跪在了赵眠面前，持刀的禁军防备地站在他身后。这番动静吵醒了熟睡的小皇子，婴儿的啼哭声回荡在寝殿。赵眠把小皇子抱起，带着他走到魏枕风面前。
“你刚刚不是很嚣张吗？”赵眠单手抱着小皇子，居高临下道，“怎么不继续嚣张了？”
魏枕风轻笑了声：“要不你杀了我吧。”魏枕风跪在地上望着他，“否则有朝一日，我依然会当着你儿子的面干……”
赵眠恼羞成怒地打断魏枕风，对着禁军发号施令：“你们还愣着作甚！把他给朕叉出去！”
禁军正要动作，魏枕风忽然道：“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青年嗓音中的戾气和怒火被无尽的委屈和伤心取代，不久前还在天子寝宫里恣意妄为，飞扬跋扈的男人像个无论多努力最终还是会被抛弃的少年。
赵眠愣了一愣，他看到魏枕风的泪痣上真的有了眼泪。
魏枕风……哭了？
他之前见过魏枕风哭，是在奔泉书院，他得知了梅贵妃之死真相的那次。这一次，魏枕风好像哭得比上次还要伤心。
明明现在的魏枕风比那时更成熟，更稳重了，为什么还能哭成这样？
赵眠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小皇子在哭，魏枕风也在哭，他该先哄哪个？
不能让别人看到魏枕风哭的样子。
赵眠沉默着，扬起没抱孩子的手，禁军得到旨意又退了出去。
魏枕风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泪水从他的指缝中不断地溢出，怎么止都挡不止：“你不想等……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不走的，我可以守着你的……你为什么要去找别人。”
赵眠动了动唇，正要说话，江德海带着乳母走了进来：“皇上，小皇子一直哭个不停，还是先把他给乳……”
话说到一半，江德海看到陛下白得吓人的脸色，登时慌了，忙不迭劝道：“皇上息怒！您产后体虚，切不可动怒啊！”
魏枕风倏然抬起头，狼狈又俊美的脸上呈现出空白的一片，整个人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只剩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赵眠也想哭，可他是百姓的天子，是小皇子的父皇，他不能哭。
“你哭什么？”赵眠瞪着魏枕风，拼命努力不让眼泪落下，委屈道：“朕给你生孩子的时候痛死了都没哭，你哭什么？！”

第88章
小皇子在赵眠怀里哭到眼泪汪汪,浓密似羽的长睫全哭湿了。魏枕风倒是不哭了，泪水在他满是愕然的眸子里将掉未掉，哪像个已为人父的二十岁青年,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不能更多。
赵眠看着这对父子一模一样湿润的眼睛,眼眶红得更厉害。半年来一点点积攒至今的委屈在这一刻悉数爆发：“我都给你生孩子了……魏枕风,你有什么可哭的？！”
魏枕风似乎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他明显活了过来，神色不再绝望，而是一整个大迷茫。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看赵眠，又看看小皇子,喃喃道：“我……不明白。”他的目光再次紧紧锁在了赵眠身上,“赵眠，我不太明白。你是……那个意思吗？”
赵眠恨不能把小皇子送到魏枕风眼前让他看个清楚：“是那个意思！小皇子是我们的孩子，他在我肚子里待了十个月,然后被我生下来的！听清楚了吗？要不要朕再大声点？”
魏枕风不知所措地睁大了眼睛，昔日惊才绝艳的少年此时此刻看起来真的不太聪明：“我们的孩子……他是我们的孩子？”
泪水在赵眠眼眶中刺得生疼：“是！”
魏枕风嗓音嘶哑得不像话：“……你没有和别人上床？”
赵眠感觉到自己的言行举止已经脱离了他控制，他只能凭借本能发出声音：“没有！我只和你上床！我只喜欢你！”
魏枕风的双眼在这一刹那恢复了昔日明亮璀璨，宛若劫后余生，重新焕发出光彩。他低下头,自言自语地重复：“你只喜欢我……你只喜欢我！”
“是的我只喜欢你！”宣泄之口一旦撕开，压抑许久的情感成百上千倍地反噬着赵眠,“喜欢到愿意生下我们的孩子,喜欢到明明想一直黏着你却不得不放手让你去做想做的事！喜欢到谁都不想要,大年三十在宫门口等你……我等你等得这么累,这么难受,我好不容易等到你了……”赵眠声音已然带上了哽咽,可他的眼泪始终没有掉下，“为什么，为什么要说那么难听的话……为什么要逼我哭？你明知道我不能哭的，你明知道的……”
魏枕风看着全然失控的赵眠，心脏先他的大脑有了反应，阵阵剧痛毫不留情地朝他袭来。
那是赵眠，是轻世傲物的天之骄子，是生杀予夺的帝王。
那么傲慢，那么要强的赵眠此时此刻像被逼到了绝境一般，一字一句地说着喜欢他。
——赵眠只喜欢他。
——赵眠很喜欢他。
——赵眠为他生了个孩子。
短时间内的巨变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切的恍惚之感。他应该说话的，他平时那么会说，他应该像过去赵眠生气时一样哄他。
可他似乎失语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抽搐的心口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踉踉跄跄站起身，依靠本能地朝赵眠走去：“赵……”
赵眠低吼道：“别过来！”
魏枕风步伐蓦地一顿。
赵眠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微微发颤：“你还想当着我儿子的面睡我？”
魏枕风惊觉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好事，忙乱道：“我没有……”
赵眠红着一双眼：“给朕跪回去！”
魏枕风像个只会听从主人命令的木偶，直直地跪了回去。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寝殿内只剩下洪水决堤后般的狼藉。
赵眠不再看魏枕风，他把自己的脸藏在阴影处。魏枕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颤的双肩在主人的强压下逐渐平静下来。
魏枕风犹豫许久，终于忍不住，跪走到赵眠身边，扯了扯赵眠龙袍的衣摆：“……赵眠。”
赵眠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魏枕风，眼中爱怨交织：“半年未见，你回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怀疑我和别人上床，你对我的信任是被狗吃了吗？！”
魏枕风勉强想起了怎么说话：“对不起。”
“还有呢？”
“……对不起。”
“就这？”赵眠冷笑道，“你不是很会说吗？你嘴不是很欠吗，怎么，现在只会说这三个字了？”
魏枕风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一段完整的话：“我也……喜欢你，只喜欢你，喜欢到说不出话来了……”
赵眠的心微微颤了颤，怒道：“笨死了！朕是在给你解释的机会！”
魏枕风忽然慌了起来：“你……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不笨的，我能说。”魏枕风慌慌张张地想了想许久，才道：“我……我以为你不能生。”
赵眠冷冷道：“我是说过，我说错了，你有意见？”
魏枕风垂下眼：“不敢。”
赵眠平复下情绪，道：“东陵秘药的药效会遗传。”他向魏枕风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幸好，繁繁没有继承我的体质。”
魏枕风刷地抬头：“繁繁？”
“就是我们的儿子！”
魏枕风又念了声小皇子的小名，嘴角无意识地扬起：“繁繁。”他回想着刚刚小皇子的模样，展颜一笑：“繁繁很像眠眠。”
“他哪里都像我。”提到儿子，赵眠语气总算没那么冷硬了，“只有眼睛像你。”
魏枕风心里还有很多的疑问，比如小皇子是什么时候有的，赵眠为什么不告诉他，可这些都不是他最关心的。
魏枕风喉结滚了滚，道：“你刚刚说，你生繁繁的时候痛死了？”
赵眠被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父皇，父亲，弟弟，还有白榆。他总是告诉他们还好，不是很痛，他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展现出自己怕疼的一面。
可是，怎么可能不痛呢。
“很痛。”赵眠不再嘴硬地吐露出自己的心声，“怀他的时候也很难受，看着自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我一直很怕。”
魏枕风哑声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赵眠呵地一声冷笑，“好，我问你，若我当时告诉了你，你会怎么办？”
魏枕风便什么都懂了。赵眠让他跪他也不跪了，抗旨也无所谓。他果断站了起来，把一肚子委屈的帝王一把拉入怀中。
时隔半年，赵眠终于又被魏枕风抱住了，熟悉的气息瞬间包围了他。
可恶……这个抱抱在重逢的那一刻魏枕风就该给他的，为什么要拖这么久。
赵眠站在原地，不再反抗，任由魏枕风紧紧地抱着他。他没有像过去一样抬起手回抱对方，只是将即将失控的脸埋进魏枕风的肩头，犹如一只在冬日取暖的幼兽。
所有的委屈在此时有了安放之处。
赵眠闷声控诉：“怀繁繁的时候，我什么好看的衣服都穿不了，金银玉佩也戴不好。”
魏枕风胸口一紧。他知道赵眠多在乎自己的仪态，多喜欢好看的衣服。
“那是衣服和玉佩的损失。”魏枕风摸了摸赵眠的头发，“你比它们好看多了。”
赵眠闭上眼，继续控诉：“我也不能喝酒，不能乱吃东西，不能和你上床。”
魏枕风迟疑片刻，把想问的问题咽了回去：“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陪你吃。”
“得了吧，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赵眠轻嗤，“孕期我们做过一次。”
魏枕风的反应恢复到了平时的一半：“你是说，七月的那一次？”
“嗯。”赵眠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诉说一个秘密，“他在我肚子的时候，我故意给你下了助眠药，让你摸了他，所以你不用觉得遗憾。”
魏枕风眼睛发酸，恨不得把赵眠揉进他的骨子里：“……好。”
“半年就做了一次。”赵眠越说越气，“加上以前的，我们一共才做了二十一次。太可笑了，这异地恋不谈也罢。”
魏枕风顺着赵眠的话说：“不谈不谈，下一年我们做两百一十次。”
赵眠恨恨道：“不做，做了我又要怀！”
预感赵眠又要动怒，魏枕风慌不择言地哄他：“好好好，不做不做，以后都不做了。”
然而这话不仅没有把赵眠哄好，反而让他气从心上起。
赵眠霍地抬起头，一把揪住魏枕风的衣领，怒道：“可朕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是怎么回报朕的？什么都没搞清楚就朝朕发疯，你该庆幸你是繁繁的亲爹，否则就凭你犯下的弥天大错，朕留你一条命都嫌多！”
众所周知，赵眠一旦用上了自称，就意味着温情时间终止，清算时间已到。
“对不起。”魏枕风愧疚得无以复加，冷不丁想起了造成目前局面的罪魁祸首，“但赵凛说……”
魏枕风将在边城遇见赵凛的事告诉了赵眠。
“我起初是不信的，可我来到上京后，满城都在传你和小皇子生母的风流韵事。这时我还没有完全相信，直到我潜入宫中，看见小皇子和你那么像，我才……”魏枕风自嘲地笑了笑，“说实话，但凡你不降我的位份，我都不至于这样。”
赵眠没想到魏枕风会如此在意这个名分。想当初他把册宝给魏枕风时，魏枕风可没少嫌弃妃位的位份低。
所以魏枕风当初装什么装。
赵眠反问：“那你又为何不让云拥花聚告诉朕你在北渊的情况？也不让她们把北渊凤印给朕？”
魏枕风道：“因为想亲口告诉你，更想亲手给你。还有便是，”魏枕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又受了点伤，怕你担心，这才让她们少说点。”
赵眠静了一静，抓着魏枕风衣领的手慢慢松开，语气生冷道：“你如此以下犯上，纵使你情有可原，朕亦不能轻饶。”
“你怎么罚我都行。”魏枕风求他，“但不能不让我见你和繁繁。”
赵眠不为所动：“来人。”
七八个禁军又一次涌了进来，迅速将魏枕风团团围住。
赵眠皱起眉：“来这么多人作甚。罢了，你们将魏枕风押入偏殿，严加看守，没有朕的命令，不准他离殿半步。”
同禁军一起进来的江德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偏殿就在皇上寝宫的隔壁，这还需要“押入”？
魏枕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听话地跟着禁军走了。
江德海问：“皇上是要软禁王爷么。”
“废话。”赵眠道，“即刻宣白榆来，让她看看魏枕风的伤。”
“那要给王爷送吃的吗？”
“当然要。”赵眠冷声嘱咐，“记得多备些荤菜，魏枕风不爱吃素。”
“是，陛下。”江德海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别扭闹得，年轻人啊。
“还有，备好热水，让他沐浴。”赵眠语带嫌弃，“都几日没洗澡了，朕都不想给他抱小皇子。”

第89章
待赵凛和沈不辞冲进永宁宫时,赵眠已彻底整理好了情绪，正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
于是，景王殿下,御前暗卫,连带着放魏枕风进来的禁军一起被圣上骂了个狗血淋头：“魏枕风仅靠一张面具就能混入宫中,甚至能深入永宁宫接近小皇子——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众人悬心吊胆地挨着训，呼吸都不敢大声，唯有景王殿下敢稍微辩解那么一下下。
“可皇兄，那毕竟是魏枕风啊。”赵凛小声道,“他连造反都能成功，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到的。”
赵眠有被提醒到,方才在他面前又疯又笨的青年在旁人眼中是怎样的存在。
年仅二十岁的魏枕风没有强大的外戚作为支撑,仅仅靠着自己，用四年的时间拿下了北渊的江山——小皇子的亲爹的确厉害。
赵凛也好，沈不辞也罢,哪里会是魏枕风的对手。
赵眠冷睨着赵凛，道：“魏枕风再厉害，不是还被你耍得团团转吗？”
赵凛怔愣了一下：“有吗？”他的声音带上了期待，“魏枕风真的团团转了？我看他一直挺淡定的啊。”
“转了，转得很厉害。”赵眠顿了一顿,“为何不告诉魏枕风小皇子乃朕所出。”他开始兴师问罪，“你们没长嘴吗？”
赵凛大喊冤枉：“那不是皇兄你说别向魏枕风透露你的近况么。我只是告诉了他上京盛传的流言,其他的我一个字没说。”
赵眠一眼看穿傻弟弟的心思：“不错,赵凛,学会钻漏洞了。”
赵凛心虚地不敢和赵眠对视：“皇兄要罚我我没意见,但魏枕风抗旨不尊,不肯交出妃位册宝,这也是血一般的事实啊！皇兄不能只罚我不罚他吧！”
“这你放心。”赵眠义正言辞，“魏枕风假借身份，私自入宫，朕绝不轻饶。”
恰好走进来的江德海听到“绝不轻饶”四字，苦笑一声，道：“皇上，北渊王爷他说……”
赵眠目不斜视：“王什么爷，他在北渊是王爷，在南靖他是吗？”
江德海连忙改口：“魏嫔求见皇上，说他有些有关景王殿下的话要对皇上说。”
赵眠也想审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传。”
此时的魏枕风刚刚沐浴完，换上了一套去年赵眠送他的华服。他本身容貌上佳，年纪又轻，虽然为了赶路已有数日不眠不休，不久前又刚经历完人生的大起大落，但只要他想，洗个澡，吃顿饱饭便能再次变得光彩照人，俊美飞扬。
赵凛不由腹诽：魏枕风真是好福气啊，这张脸本来就足够保他在南靖后宫荣宠不断，现在又多了一个小皇子，以后想失宠都难。
赵眠问魏枕风：“你有什么想说的。”
魏枕风朝四周张望了一下。赵眠漠然道：“朕谈正事不会带着小皇子。”
魏枕风“哦”了一声，看向赵凛：“景王殿下所言非虚，他确实只和我说了上京的流言，其他的一字未提。”
赵凛虽然觉得魏枕风帮他说话有些奇怪，但还是忍不住顺杆往上爬：“对对对，就是这样！”
魏枕风垂下眼睫，轻声道：“是我自己关心则乱，误解了殿下的意思。我几次三番请殿下把话说清楚，殿下百般不肯，亦是遵循陛下的旨意。”
赵凛脸上的表情逐渐凝固：“‘请’？你那叫‘请’？”
魏枕风置若罔闻，继续道：“还请陛下不要降罪于景王殿下和沈护卫，一切过错我愿一人承担。”
赵眠何尝不知道魏枕风是在装模作样，以退为进。道理他都懂，可魏枕风玉带束冠的样子真的比黑皮弟弟好看太多了。更何况，若没有赵凛的多嘴，他现在大概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哪还需处理这么多破事。
赵眠再看向赵凛时，目光含刀：“你，滚回自己的寝宫，禁足一月，除了向父皇请安哪都不许去。”
赵凛不甘心地问：“那魏枕风也禁足吗？”
赵眠道：“废话。”
各打三十大板，赵凛觉得自己能接受这个结果。他和沈不辞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永宁宫。
赵凛突然问：“你看到了吗？”
沈不辞道：“王爷指的是？”
“魏枕风刚刚脸都快笑烂了！”
“王爷，魏嫔没笑。”
“他心里偷笑着呢。”赵凛忿忿道，“皇兄肯定用不了多久就会原谅他，以后他就是小皇子的‘生母’魏嫔了，皇兄后宫里就他一人，他的日子得有多好过啊！”
魏枕风在永宁宫的日子并没有赵凛想象得好过。他好吃好喝地住在偏殿，要什么有什么，就是等不到君王的召见宠幸，小皇子更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当他第三次尝试从禁军眼皮底子下混去正殿时，又一次被没有感情的禁军押到了赵眠面前。
赵眠刚下朝完就要处置不守规矩的宫嫔，自不会有什么好脸色：“说吧，你又想干嘛。”
“想见你和繁繁。”魏枕风直截了当地说，“你都把我晾在偏殿多久了。”
“差不多五个时辰？”赵眠轻嗤，“半年都熬过来了，五个时辰你反而受不了了？”
魏枕风看着他，笑了一笑：“就是因为熬过了半年，才不想熬这五个时辰。”
赵眠静了静，叫来江德海，道：“让乳母把小皇子抱过来。”
小皇子刚吃过奶，正在乳母怀中熟睡着。乳母把小皇子放进摇篮后自觉退下，摇篮旁瞬间长了两个爹。
赵眠和魏枕风一左一右围在摇篮旁。魏枕风像从来没见过孩子似的，大睁着眼睛地看着和赵眠五六分相似的小婴儿。他看了许久，才伸出一根手指去触碰小皇子的脸颊，刚触碰到柔软的皮肤又立刻缩回了手。
小皇子因为这轻微的触碰瞪了瞪小脚。魏枕风的注意力又被儿子的脚丫吸引，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好圆的脚，眠眠你好会生。”
赵眠额角一跳：“你觉得这是在夸朕吗？婴儿脚都圆，你来生你生的也圆。”
“他睫毛也太长了，感觉是周怀让的两倍。”
赵眠第一次和魏枕风一起看小皇子，感觉心境都不一样了：“是的，他一生下来就这样—你不抱抱他吗？”
“当然要抱。”魏枕风直起身体，深呼两口气，反复搓了搓手，才俯身朝摇篮里伸出手。
赵眠正等着见证魏枕风首次抱起他们儿子的画面，魏枕风冷不丁僵住：“等下。”
赵眠问：“怎么了？”
魏枕风抬起手给赵眠看：“我手是不是在抖？”
好像是有点。
“你不是很会抱小孩吗。”赵眠奇道，“之前你抱我妹妹的时候动作比乳母还娴熟。”
“夸张了啊。”魏枕风低头看着小皇子，眼中带光，“赵繁和其他的孩子当然不一样。”
赵眠第一次听到魏枕风叫小皇子的大名，微微愣了愣，道：“你对他姓赵没有意见？”
“没有啊，赵比魏好听。”魏枕风笑道，“不过，若他以后像你一样微服出游，化名成魏繁也挺好的——也不知他长大后会更像谁。”魏枕风想到了什么，朝赵眠看来：“赵眠，谢谢你。”
赵眠明白魏枕风在谢他什么，道：“那你手别抖，抱他。”
魏枕风道：“我先去洗个手？”
赵眠不耐烦地催促：“你快给朕抱！”
天子这么一怒，魏枕风立即将小皇子抱了起来，动作那叫一个炉火纯青，即便比不上乳母，也胜过已经带孩子带了一月的赵眠。
魏枕风让小皇子以最舒适的姿势躺在自己怀里：“赵繁，你爹来了。”
赵眠：“……”这话怎么听得怪怪的。
在婴儿面前，成年人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即便知道人家听不懂，还要一个劲地说说说，魏枕风也不例外：“你爹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乖乖听父皇话？”
“并没有。”赵眠替小皇子回答了这个问题，“朕总是哄不好他，乳母却可以。”
“为什么？”
赵眠郁闷道：“因为乳母有奶给他吃。”
“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奶？”魏枕风随口一说，“你试过吗？”
赵眠：“……”
年轻帝王的沉默震耳欲聋。
赵栖和萧世卿昨夜就得知了魏枕风归来的消息。赵栖本以为今早赵眠下了朝就会带魏枕风来向他们请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干脆拉着丞相一同来到永宁宫探望他们。
谁知他们刚到永宁宫，就听见内殿传来阵阵追赶打斗之声。赵栖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眠眠宝贝手持惊鸿剑，对着魏枕风毫不留情地刺去：“魏枕风，你在找死！”
魏枕风侧身抬手，指尖夹住剑锋，无奈道：“错了错了，真的错了。”
“滚！滚回北渊！”
在前面带路的江德海唉声叹气：“这这这这才和好多久啊，怎么又打起来了。”
“不是说当爹了就会彻底成熟起来么，”赵栖纳闷道，“怎么眠眠和魏枕风还和两个少年似的。”
萧世卿闻言，转头看向赵栖。
赵栖感觉到他的目光，奇道：“你看我干嘛？”
萧世卿道：“没事。”
两人走入内殿，两个闹得正欢的年轻人看到长辈，迅即规规矩矩地站好。
魏枕风一改方才不稳重之态，向赵栖和萧相端行晚辈之礼：“见过太上皇，萧相。”
萧世卿打量着魏枕风，问：“你做什么了。”

第90章
赵栖和萧世卿的到来让永宁宫重归平静。面对萧世卿的提问,两个刚当爹的青年立正站好，双双僵住。
赵眠用余光给了魏枕风一计眼刀：看你做的好事，有本事当着我父亲们的面继续嘴欠。
魏枕风回以赵眠一个“你放心”的眼神,面不改色地回答：“萧相,晚辈和皇上在讨论繁繁每日的进食。”
赵眠：“……”
魏枕风是真的会说。
赵栖有些奇怪：“繁繁才一个月,除了吃奶还能吃什么。”
魏枕风笑道：“太上皇所言极是。”
赵栖不解地望向萧世卿，想问萧世卿有没有看懂这两个小年轻在打什么哑谜。
萧世卿脸上看不出情绪，但在场之人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气场冷了一大截。他看着魏枕风，不咸不淡道：“听闻你受伤了。”
魏枕风言辞得体：“区区小伤,不值丞相记挂。”
“几次三番受伤，足以证明你身手有待提高。”萧世卿道,“等你伤势痊愈,每日让扶资指点你一二。”
魏枕风笑不出来了。扶资是在南靖排得进前三的绝顶高手，被扶资每日“指点”，萧相的用意可想而知。
无奈的是,即便知道萧相的意思，魏枕风还得欣然接受，然后向岳父大人道谢：“多谢萧相。”
四人入座后，说起了北渊的近况。
如今，魏枕风的势力已经覆盖了北渊朝堂和盛京,魏照修被他以重病不起之名幽禁于深宫。魏枕风离开盛京前，临时重组了内阁。在他不在盛京的日子,以英王为首的内阁官员将代替他摄国事。
“辅政大臣监国非长久之计。”萧世卿道,“北渊的皇位,总归要易主。”
魏枕风颔首：“我目前想的是,从我几个幼弟中选一个……”
魏枕风话未说完,就被赵眠不悦打断：“开什么玩笑,你千辛万苦赢下的江山，要留给你同父异母的弟弟？”
魏枕风笑道：“我倒是想留给繁繁，你愿意吗？”
赵眠的回答出乎魏枕风的预料。
“我不是让你留给繁繁。”赵眠语气轻慢，“他势必在南靖长大，将来未必看得上北渊的江山。”
赵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长子：“这种时候也不忘拉踩一下，不愧是眠眠。”
赵眠对父皇回以浅笑，转向魏枕风时笑意微收。
“龙袍加身，可享世人生杀之权，平治山河之事。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赵眠眸光微闪，“这么‘刺激’的事，你确定不想试试么。”
魏枕风心口蓦地一跳。
赵眠仿佛看穿了他一般：“世人都拒绝不了对权力的欲望，你亦然。”
魏枕风静默片刻，笑道：“所以我得好好选一个容易掌控的小弟弟或者小侄子啊。”
萧世卿无所可否：“幼弟总有一日会长大成人，他会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羽翼以及自己的子孙。届时你又该如何应对？再玩一次宫变，扶持新的幼年天子上位？”
萧世卿所言也是魏枕风担忧的事，但目前为止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北渊的皇位固然诱人，他很想坐上去，但他更想常伴于赵眠身侧。
魏枕风向萧世卿求助：“敢问萧相有何高见？”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世间多有难两全其美之事。”萧世卿道，“你只需记得，对皇位的传承而言，血脉才是最稳固之物。”
魏枕风若有所思：“有劳丞相赐教。”
几人一道用了午膳，赵栖和萧世卿在一众人的恭送下走出永宁宫。赵栖想起一件事，道：“哥，你说我们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小年轻们。”
萧世卿问：“提醒什么。”
赵栖委婉道：“眠眠短时间内不适合要第二个宝宝。”
“眠眠知道这些，他已是弱冠之龄，你别总把他当孩子。”萧世卿顿了顿，“你实在不放心，让江德海提醒他便是。”
时刻谨记家长职责的太上皇不敢苟同：“可这件事应该由我们当爹的来做比较好。”
萧世卿道：“你可以去。”
“怎么又是我去？”赵栖提出抗议，“眠眠和阿凛的风月课就是我给他们上的，现在总该轮到你了吧？”
萧世卿：“……”
赵栖斜睨着萧世卿，放眼整个南靖，也就他敢用这种眼神看萧相：“这次你逃不掉的。”他拍拍萧世卿的肩膀，“去吧，丞相大人。”
萧世卿原路返回，走至内殿门口时，两个小辈的对话恰好飘进他的耳朵里。
魏枕风道：“你父亲什么时候能喜欢我一点啊，他现在对我明显有偏见。”
“胡说。”赵眠不以为然，“我父亲挺欣赏你的。”
“欣赏和偏见又不冲突。”魏枕风叹气，“在萧相眼中，我就是个睡了他儿子还把他儿子肚子睡大了的有一点本事的畜生。”
魏枕风话刚说完，敏锐地察觉到身后袭来一阵寒意。他转过身，看见萧相就站在门口。
魏枕风嗖地站起身，垂死挣扎地摆出沉稳端庄的仪态，面带微笑道：“萧相。”
赵眠疑惑道：“父亲？你怎么回来了。”
萧世卿看着魏枕风，寒声道：“你待会来雍华宫一趟。”
魏枕风：“……是。”
赵眠虽然想知道父亲有什么话要单独和魏枕风聊，但也不会干预父亲的决策。他去勤政殿忙碌了半日，回到永宁宫时魏枕风已经从他父亲那回来了，正趴在摇篮旁，手里晃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狗尾巴草，逗弄着他们的儿子。
赵眠看了一会儿咯咯直笑的小皇子，问：“我父亲和你说什么了。”
魏枕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幽幽道：“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以前那些宫嫔被太后单独叫去谈话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赵眠扬了扬眉：“你把我父亲比作太后？也是不怕死。”
“我说错了吗。”魏枕风漫不经心地摇着狗尾巴草，“萧相是太上皇的正宫，不是太后是什么。”
赵眠便道：“那萧太后是怎么教训魏嫔的。”
魏枕风望着赵眠欲言又止，又旋即一笑：“当然是要我专心侍奉陛下，好好履行身为南靖嫔妃的职责啊。”
说着，魏枕风坐在摇篮旁伸出手，将还站着的赵眠拉到自己面前，仰头望着他：“陛下今夜可要我侍寝？”
赵眠感觉到自己被魏枕风环住的腰间传来不寻常的热度，以至于他脸颊都烫了起来。
上回欢爱至今已经过去大半年了，这期间他连自己解决的心思都不曾有过。但他的身体领略了风月之道，已是食髓知味，哪怕平静了半年，也依旧会为魏枕风重新兴奋起来。
事实上，若不是那场让两人几乎崩溃的误会，他当晚就该把魏枕风带上龙床了。
“为何要等今夜，”赵眠神色骄矜，“朕现在刚好有空。”
魏枕风眼神瞬间变得不一样了，却又故意摆出一副吃惊的表情，有模有样地捂住小皇子的耳朵：“这等白日宣淫之语可不能让儿子听见。”
赵眠：“……”
天子寝宫内，点燃的香炉溢出屡屡青烟，龙床的纱幔一放，里头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闭空间。
按照南靖后妃侍寝的规矩，魏枕风在床上为天子一件件地宽衣。魏嫔给旁人宽衣的技术显然不怎么样，脱到后面越来越没耐心，最后一件竟是扯开的。
赵眠被他弄得领口松垮，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膛，不由嫌弃道：“你这是侍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强奸朕。”
日落时分，纱幔挡不住灿烂的夕阳，魏枕风可将赵眠的身体看得一清二楚。
相比生产之前，赵眠的身体几乎没什么变化，双腿修长，腰间盈盈一握，肌肤莹白如玉。唯一好像有点不一样的，便是……
赵眠发现魏枕风盯着那两点一直看，一脚踹了过去，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你别多想。”魏枕风抓着他的脚踝，神色坦然，“我就看看。”
赵眠不满道：“你看太久了。朕身上难道只有那两处好看？”
“当然不是啊。”魏枕风笑道，“以前我也会玩这里，这算是传统，所以事先说明，我待会玩只是遵循传统，并不是因为想看看你有没有……你别动怒。”
“够了。”赵眠收回长腿，冷声打断，“朕在床上要你的嘴可不是用来欠的。”
魏枕风撑着手臂趴在他身上，垂眸看着他：“那是用来干嘛的？”
赵眠双手攀住魏枕风的肩膀，主动送上自己的唇。
这一吻，两人吻到几乎耗尽了胸腔内的空气。分开之际，唇间淫靡地拉出丝线，好似一张描绘细致的春宫之图。
魏枕风的眼中早已蒙上一层暗色，他的嘴唇逐渐下移，来到赵眠胸前时，还是忍不住嘴欠了一下：“似乎是比以前红了一些。”
赵眠咬牙道：“别逼朕这个时候叫禁军。”
魏枕风调侃：“你确定你这个样子要让别人看见？”
“朕当然会穿好衣服再……”
赵眠“嗯”了一声，再说不出话来。
在魏嫔的侍奉下，年轻的帝王露出愉悦的表情。最后关头时，他眼眸微睁，双手不自觉地在身侧抓紧，过了须臾才慢慢松开。
魏枕风在他身边侧躺着，一手支颐，一手湿漉漉地在他面前撵弄：“舒服吗。”
赵眠闭上眼不去看，嘴硬道：“尚可，你退步了。”
“都这么久了，能不退步么。不过就算退步，也还是让你舒服到了。”魏枕风凑到他耳边，低笑道：“真是想不到啊，龙椅上威风凛凛的陛下，床上居然这么……”
赵眠懒洋洋地威胁：“你再多说一个字，嫔位都给你撤了。”
魏枕风握住他的手，道：“那你也来帮帮我吧。”
赵眠睁开眼，看到他的魏嫔仍然衣冠楚楚，额间却沁出了一层汗，想必忍得非常辛苦。他已缓得差不多，道：“你躺下吧。”
魏枕风十分听话地在赵眠身边躺好。赵眠坐起身，正要在魏枕风腰间坐下，猝不及防地被身下的人握住了腰。
魏枕风不准他坐下，问：“你……干嘛。”
“帮你。”赵眠以为魏枕风是觉得没有做好准备，这样他会受伤，“可以了，不用软膏也行。”
魏枕风喉结深滚了两下，强忍着道：“不必这么麻烦，你用手就好。”
赵眠眉间轻蹙：“为何？我想这样吃。”说着，又尝试去够到。
“别别别，赵眠。”魏枕风把赵眠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身边，然后挪到一边，“我会忍不住的，你不是说以后都不做了吗？”
赵眠看魏枕风的眼神一言难尽：“这种气话你也信？”
魏枕风以手遮面，不敢再和赵眠对视：“可要是你又怀上了，我在南靖还能活？”
赵眠道：“不会的。”
“这谁说得准，此事不能抱有侥幸心理。”魏枕风扯过被子挡在自己腰下，真诚地道：“给条活路吧，陛下，你用手就好。”
“不懂你在狗叫什么。”赵眠缓声道，“不过，你既然不想要，朕也不会勉强你。”
魏枕风松了口气：“谢谢。”
赵眠心中嗤笑。
魏枕风还和他说谢谢呢。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晚，床帐内再次归于平静。魏枕风替赵眠擦拭干净，再一件又一件地把龙袍给赵眠穿好。
收拾妥当后，魏枕风低头在赵眠额头上亲了一口，利落地下了龙床：“吃饭吃饭，饿了。”
赵眠唤来江德海：“传膳。”
江德海应了声，问：“皇上，可需奴婢帮您备好避子汤？”
正等着吃饭的魏枕风：“？”
赵眠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魏枕风：“。”

第91章
鉴于永宁宫和雍华宫不过走两步的距离,魏嫔不得不在萧太后的眼皮底子下讨生活。
魏枕风每日起得比鸡还早。一番认真梳洗穿戴后，抱上小皇子就去雍华宫给赵栖和萧世卿请安，美名其曰表孝心和遛娃两不耽误。
小皇子对此没什么意见。小婴儿的人生大事只有吃和睡,在摇篮里睡和在父亲怀里睡都一样。而且据赵眠和魏枕风的初步观察,赵繁似乎是个喜欢在室外活动的小宝贝,每次出去都会睁着他那双大眼睛四处好奇地看，回宫后奶都要多吃几口。
萧世卿也没什么意见。他素来起得早，魏枕风带小皇子来请安时，他差不多也该去上朝或者去勤政殿了。能在开始一天的忙碌之前见一见小皇子,再训魏枕风两句，着实让人心情不错。
而赵栖对请安一事的意见就大了去了。他硬着头皮强撑了几日,还是忍不住私下找赵眠私聊。
“眠眠,你快让魏枕风别来给我请安了。”赵栖愀然地向儿子诉苦，“我好不容易退个休，就是想早上能多睡一会儿。魏枕风每日花枝招展地来雍华宫,我还得起床收拾见他，这是要父皇的命啊。”
赵眠道：“魏枕风说他是在向您表孝心。”
赵栖揶揄道：“拉倒吧，他要是真想表孝心不如等我生辰的时候和你一起献唱一首《父亲》。”
“《父亲》？”赵眠充满了求知欲，“父皇，这是首歌吗？”
“……总之,我不在乎魏枕风对我怎么样，我只在乎他对你和繁繁怎么样。”
赵眠心疼父皇,就把魏枕风的晨昏定省给免了。
少了一桩事的魏嫔把空出来的时间用在了“侍奉”圣上一事上,有事没事就找点借口往勤政殿跑,今日的借口是小皇子想和父皇一起用点心。魏枕风一手抱着小皇子,一手拎着点心,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勤政殿门口。
江德海见了他,歉然道：“王爷来得真不巧，皇上正在里头面见新科状元，榜眼和探花呢。”
魏枕风了然，他知道赵眠近来在忙春闱之事。
“南靖人才济济，群英荟萃，当真是羡煞旁人啊。”魏枕风漫不经心道，“本王听说南靖选探花除了注重文采，还对外貌有一定要求，可有此事？”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太上皇还在位的时候南靖就没了这个规矩。”江德海笑着多嘴了两句，“不过，咱们的新晋探花郎的确是一表人才，琼林宴上为皇上作了好几首诗，皇上也很欣赏他的文采呢。”
魏枕风“哦”了一声，朝殿内看去，在他怀中的小皇子也跟着父亲把眼睛转了过去。魏枕风问：“那本王相比探花郎如何？”
江德海忙道：“王爷盖世英才，绝非常人能比。”
魏枕风笑了起来：“江公公这话说得本王爱听，但南靖探花郎也不是普通人了吧。”
江德海后悔自己的多嘴。他当年也见识过宫中醋海翻天的壮观之景，想是安稳日子过太久了，他都忘了有些话在独占欲极强的男妃面前是断不可乱说的。
江德海正发着愁，新科一甲三人从勤政殿内相继而出。刚面完圣的才子们脸上带着绝对的尊崇和敬畏，当他们见到门口抱着婴儿的青年时，皆是一愣。
青年身形修长，身着一袭看不出官位的盛装华服，明明是一副世间难见的俊美容貌，怀中却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孩子。
他似乎一点不觉得一个大男人在勤政殿殿外抱着婴儿有什么不妥，举止大方洒脱，气质竟远胜上京那些手握折扇，可令女子掷果盈车的风流才子。
而他怀中的婴儿，生得粉雕玉琢，有着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
看着魏枕风与三人同框的画面，江德海不禁暗自喟叹，他方才还真不是拍魏嫔的马屁。探花郎再是一表人才，与宠冠后宫的某人相比，还是逊色了不止三分。更离谱的是，这居然是在他抱着孩子的情况下。
魏枕风一眼就认出了谁是那位给赵眠作诗的探花郎。他扫了对方两眼，发现自己完全不需要把此等小人物放在心上，便客气地轻一颔首，不等江德海通报，抱着儿子径直入殿。
三人看着他的背影，面面相觑。榜眼忍不住问：“江公公，刚刚那位是？”
江德海笑道：“自然是咱们的小皇子了。”
探花问：“那抱着小皇子的年轻公子又是……？”
江德海但笑不答。
勤政殿内，赵眠依旧忙碌着。他听见小皇子的咿呀之声，便知魏枕风又带着儿子来“骚扰”他了。
魏枕风探来脑袋：“在忙吗？”
赵眠看着奏本，头也不抬：“嗯。”
魏枕风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江德海随即搬来一个摇篮。魏枕风将小皇子放了进去，晃着小皇子球一般的小手，道：“赵繁，你看你父皇，我们特意来找他，他就回我们一个‘嗯’字。这爱理不理，平等地瞧不起所有人的态度真是把你爹我吃得死死的。”
赵眠瞥了魏枕风一眼，淡道：“你很闲吗，魏嫔。”
“怎么会。”魏枕风笑道，“你和繁繁就是我的事啊。”
赵眠持笔的手顿了一顿，笔尖在奏本上染出一个淡红的墨晕。
在北渊还有无数的事情等着魏枕风去处理。而在南靖，魏枕风的事似乎只有他和小皇子。
魏枕风在上京待了已有一月。这一月来，从北渊送到魏枕风手中的密信不下五封，魏枕风回的信也是一封比一封长。
前几日，他从琼林宴上提前回宫，看见魏枕风独自一人对着一封北渊刚送到的密信，蹙眉沉思了许久，他也站在门口看了魏枕风许久。
等他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后，魏枕风已不知将那封密信藏到了何处，笑着问他有没有喝酒，还凑到他颈边闻他身上有没有酒味。
魏枕风在他面前甚少提起北渊之事，仿佛满心满眼都是他和小皇子。但他了解魏枕风，他知道魏枕风从来不是会置国家大事于不顾的人。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魏枕风仍然在尽可能地掌控着北渊。
思及此，赵眠停笔朝魏枕风看去。
魏枕风也正看着他，没由头地来了句：“赵眠，你会一直喜欢我的，对吗？”
赵眠胸口一窒，眼中流露出患得患失的茫然之色。
魏枕风会有此一问，是……又要走了吗。
魏枕风看出赵眠的异样，立即朝赵眠走了过去。
“怎么了？”他在龙椅前俯下身，单手托起赵眠的脸，“怎么突然不开心，垮起脸来了。”
赵眠轻声道：“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魏枕风蓦地一愣，他没想到自己一句玩笑话竟会让赵眠胡思乱想至此。魏枕风掩下心疼，露出笑容：“没有，你在想什么。”
赵眠轻嗤：“你问我这个问题，不就想得到我会一直喜欢你的答案，然后放心地回北渊吗？”
魏枕风赶紧解释：“不是，我只是……”
“会的。”赵眠定定地望着魏枕风，“我会一直喜欢你。你走吧，只要你会回来，我可以再等一次——我可以再等好多次，只要你会回来。”
魏枕风颇为感动：“眠眠……”
赵眠轻笑：“这下你满意了吗？”
“满意死了。”魏枕风低头亲了赵眠一下，然后嘴欠：“其实我是想问，如果我毁容了你还会喜欢我吗？”
赵眠：“……？”
“伤势痊愈后，我每日都要被扶资指点，他下手完全不留情，我身上已经青了好几块。”魏枕风唉声叹气，“再这么下去，哪日伤到脸上也未可知啊。”
赵眠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他好像知道魏枕风想干嘛了。
魏枕风恳求道：“所以眠眠，你能不能帮我向萧相求求情，让扶资下手轻点。”
什么东西啊，他都提前难受了，魏枕风就是为了这个？
赵眠一阵无语，道：“练武之人磕磕碰碰很正常，你难道不想进步吗。”
“看来陛下是不愿意求这个情了。罢了罢了，谁让我只是区区嫔位。”魏枕风黯然神伤，“太后看不上我是正常的。”
呵，搞了半天，最后竟是一出苦肉计。
“行了别装了。”赵眠道，“朕复你妃位便是。”
魏枕风粲然一笑：“陛下真乖。”
赵眠不悦：“你应该说‘谢主隆恩’。”
“谢主谢主。”魏枕风敷衍道，“不过，既然说到回北渊……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北渊待一个月？”
赵眠微微一怔。
“还记得你我的约定么。”魏枕风道，“我说过，我弑君弑父那一日，希望你能在我身边。我之所以留着魏照修的性命至今，也是因为想和你一起走完最后这一步。”
不等赵眠回应，魏枕风又道：“此事我和你的父亲们商议过了，他们说以你的意愿为主。”
事实上，赵栖非常希望赵眠能出去走一走。赵眠产后的情绪十分不稳定，他一度担心赵眠会陷入抑郁之中。好不容易等来了魏枕风，赵眠的状况有所好转，不如趁三月春光正好，让小两口一路从南向北，就当是休个产假。
“我想过带繁繁一起回去，但他才两个月，实在不适合出远门。”魏枕风道，“繁繁在宫中有你父亲们和乳母的照顾，不会有事。朝政之事交给萧相你亦能放心。”
赵眠沉默不语。
魏枕风笑道：“当然，你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可以把人带到南靖来杀。”
赵眠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有一个遗憾了，我不想再有第二个。”他下定决心，“我陪你走这一趟。”

第92章
赵眠犹记得,去年中元节，他答应陪魏枕风弑父时曾默默许愿，希望魏枕风能见证他们孩子的出生。他的愿望已经成了遗憾,万幸,他有能力满足魏枕风的愿望。
没有在赵眠孕期和生产之时陪伴在他身边何尝不是魏枕风的遗憾。为了弥补这一遗憾,刚复位的魏妃娘娘没少在龙床上瞎折腾。
翌日，赵眠不用上朝，比平时多睡了一会儿。睁眼时，睡意尚未消散,半睡半醒间，他置于小腹上的手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隆起。
这种弧度他再熟悉不过,赵眠以为自己在做梦,在梦中回到了他孕晚期的时候。
随后，魏枕风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醒了？”
赵眠本能地伸手要抱，魏枕风也很贴心地将他揽入怀中。可无论他怎么贴,都无法和魏枕风彻底贴在一起——一个奇怪的东西挡住了他们。
赵眠仔细摸了摸那个东西，立马睡意全无。他猛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凸起的肚子。这一瞬间，他还以为父皇以前和他讲的穿越的故事真实发生在他身上了。
一旁的魏枕风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眼中带光：“孕期的陛下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好漂亮。”
清醒过来的赵眠迅速冷静，质问罪魁祸首：“解释一下？”
“我在你寝衣下塞了点东西。”魏枕风笑望着他,“赵眠,我们来重现你孕期的时光吧。”
赵眠沉默良久,真心实意地说：“魏妃,朕宣白榆给你看看脑子好不好？”
魏枕风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猝不及防地凑过来,重重吻上了他的嘴唇。
魏枕风花样多赵眠是知道的，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魏枕风敢这么玩，是仗着他的惊鸿剑没有放在床边么。
虚假的怀孕仿佛比真实的身孕更令人羞耻，赵眠想推开魏枕风，却根本拒绝不了魏枕风的亲吻。
魏枕风回到他身边的一个月，秘密奏本上的四个“正”字和一个“一”字已经成了整整七个“正”和一个“一”。若不是魏枕风顾忌到他的身体，这个数字还能再往上涨一涨。
之前魏枕风因为长期分离而稍显生疏的技艺在多出来的三个“正”中突飞猛进。唇上缠着他不放，手上也不肯放过他。
他被魏枕风伺候得好舒服，眼神逐渐迷离，甚至忘了拿掉肚子上可笑的东西。
得到回应的魏枕风也有些失控，整个人几乎压在了赵眠身上。在碰到赵眠的“肚子”时，他才想起自己在和赵眠玩什么。
魏枕风立即撑住身体，状似后怕道：“好险好险，差点压到宝宝了。”
赵眠还没被亲够，蹙着眉：“压不着他，继续。”
魏枕风挑了挑眉：“你这个当父皇的居然一点不关心自己的宝宝？”
“能不能别演了，魏枕风。”赵眠轻喘着催促，“你快点。”
无论魏枕风在旁人面前有多强势，只要在赵眠身边，他都会尽量收敛起自己的年轻气盛。两个同岁，身份同样高贵，骨子里又同样高傲的天之骄子凑在一起，总要有人稍微收敛一些，否则两个人每天要互跪八百回。
魏枕风心甘情愿在赵眠手掌之中，为其俯首称臣——仅限于在床下。一旦和赵眠上了床，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变得强势起来，说一些能让赵眠羞耻到想拔剑的话，再逼着赵眠在迷乱之中吐露自己的心声。
这是他在欢爱中独有的一面。
魏枕风笑了声，在赵眠耳边轻嘲：“所以，你脑子里只想着和男人上床么，皇上？”
算得上轻慢羞辱的话语，再加上最后的“皇上”二字让赵眠被欲念冲昏的头脑短暂地获得了清明：“放肆！”
“我放肆？不是皇上你求着我快点的么。”
年轻的帝王眼眸一沉，拧起眉头，显露出盛气凌人的模样，正要发作，魏枕风突然毫无预兆地进行了下一步，赵眠便再没有训人的心思。
春宵一刻值千金，君王全身心地享受着宠妃的侍奉。
在最为关键的时候，赵眠的声音再压抑不住，被魏枕风听见了，竟然不顾他的挽留，在急流中勇退。
赵眠从巅峰狠狠跌落，睁大着双眸，眼中盛满了水汽。
“对不起对不起，”魏枕风乔模乔样地露出紧张的神色，“皇上叫得这么厉害，是不是我太过了，伤到龙种了？”
戛然而止的空虚感让赵眠的理智近乎溃散。魏枕风的演技太好，手段又太过恶劣，他……招架不住。
“从侧面，”不得不屈服的君王急切地说，“这样不会伤到他。”
魏枕风恨不能生吞了只愿在床上示弱的美人帝王。他遵从圣旨般地来到了赵眠身侧，嘴上问道：“眠眠，你怀繁繁的时候，晚上会不会幻想自己在这张龙床上被我干？”
青年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鼓励他回答的笑意。赵眠嗓音微颤：“……会。”
他真的会，他想过。
魏枕风眼中的热烈满到要溢出：“你是怎么想象的？是像现在这样吗？”
“想了好多。”赵眠破罐破摔地承认，“想你会一边亲朕，一边干……”
最后一个“朕”字赵眠再沉迷于欢爱也说不出口。但这对魏枕风已然足够，青年兴奋得压抑不住，再一次吻住赵眠的唇。
直到日晒三竿时，龙床的纱幔后头方归于平静。软枕终于被抽了出来，赵眠的小腹重回平坦，可他却觉得里面比之前更胀了。
魏枕风在身后抱着赵眠，双手从两边腰侧环住赵眠的小腹，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赵眠身上没有力气，昏昏欲睡地任其折腾。
魏枕风吻在他的发间，轻声道：“好想知道繁繁在你肚子里的时候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赵眠半眯着眼睛：“你摸过的。”
“是啊，”魏枕风笑了笑，“谢谢你那时让我摸了。”
赵眠转过身，在魏枕风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谁让当时我一直想被你摸肚子……”
赵眠睡着回笼觉，魏枕风熟门熟路地叫来江德海，让他去准备避子汤。
江德海见魏枕风手中拿着一个软枕，问：“王爷这是……？”
魏枕风低头看了眼手中之物：“哦，这个。”他半真半假道，“我刚刚在和陛下玩假装怀孕的游戏来着。”
江德海一时之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这……”见多识广的老太监干笑两声，违心奉承：“如此，也算是弥补王爷和陛下心中的遗憾了——王爷英明。”
魏枕风好笑道：“公公一把年纪了，还挺天真的。”
江德海惑然：“王爷？”
魏枕风回头看着纱幔后面模糊的身影，神色收敛，淡声道：“遗憾这种东西，诚如一尺之捶，日减其半，万世而不竭。”
没有陪着赵眠生下孩子这件事，无论时间如何流逝，他都释怀不了。
江德海和魏枕风接触这许久，渐渐把人看明白了一些。
这位魏妃娘娘啊，看似不拘小节，洒脱豁达，实则内心深沉，陛下那么多不想宣之于口的心思，他全都明白。
江德海问：“既然如此，王爷又为何要整这一出呢？”
魏枕风笑道：“我只是想陪他玩乐，让他开心点而已。”
江德海看着面前精力充沛的青年，再看看在床上陷入昏睡的陛下，心道这游戏玩下来好像是娘娘您更开心一点吧。
当然，赵眠醒来后，很快就为自己找回了场子。江德海和永宁宫众人永远不知道在这之后魏妃娘娘被陛下罚跪了多少夜的床头。

第93章
赵眠和父亲们商量过后,决定不日动身，和魏枕风一道前往北渊盛京。
永宁宫三人组得知陛下要远游的消息，忙中有序地开始了准备。魏枕风头一回见这种阵仗,抱着小皇子在宫中围观。
周怀让紧张兮兮：“陛下最近爱看词集,我得给他多准备几本……这本陛下看到一半的话本也揣上。哦,陛下每日必喝的点春枝必须多带一些……”
路过的魏枕风将周怀让手中的话本抽走，对小皇子道：“来来来，看看你父皇都在看什么书。”
白榆纠结不已：“这次陛下至少要在外面待两个月，准备三十套衣服也不知道够不够。还有,避子汤的药材又要准备多少份呢。”
“不用太多，”魏枕风直言无讳,“我们去北渊是要干正事。”
白榆：“……哦。”
沈不辞则在一旁默默将刀剑擦得锃亮。
赵眠尚是太子时,曾在外游历一年之久，就是周怀让，沈不辞,和白榆一路追随在他身侧。时隔两年，已是一国之君的赵眠再度远行，身边依旧是这三人。
物是人未非，一如当年时。
魏枕风看得新鲜，心血来潮想看看自己的人是否也在为他的出行忙碌着。他找到季崇等人在南靖皇宫的暂居之处,只见季崇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云拥和花聚学做一种南靖的糕点。
魏枕风问：“马上就要出发了，你们不需要准备吗？”
季崇道：“回王爷,干粮和水都备好了,马也喂得饱饱的,我们还要准备啥啊？”
魏枕风思索片刻,不得不承认：“你问住本王了。”
赵眠出发那日,萧世卿和赵栖微服出宫,亲至城门口相送。
“眠眠你放宽心去玩吧。”赵栖眉欢眼笑道，“繁繁和国事有我和你父亲，不用担心。”
赵眠刚想说自己不是去玩的，余光瞥见他儿子的亲爹站在一旁，嘴里叼着一根春日小草，手中拿着一根萝卜喂马，喂到一半竟和马玩闹起来，故意把萝卜藏至身后，引得马儿频频在原地绕圈。
……魏枕风没被马踢死也是不容易。
也对，只要有魏枕风在，干什么正事都会像玩一样。
春光下，赵眠冲着父皇灿烂一笑：“我会好好玩的，父皇。”
赵栖被儿子明亮的笑容恍了一下：“对对对，就是要这样笑，让你出来多走走是对的——啊，突然觉得你还是十六七岁时的样子，”赵栖有感而发，“明明眠眠也当父皇了啊。”
魏枕风等赵眠和家人告别完，才把剩下的胡萝卜扔进了马嘴里。他撩起马车的门帘，朝赵眠伸出手：“请，陛下。”
赵眠朝城门外远眺而去。三月春如年少时，春阴垂野，花絮纷飞，一片生机盎然的绮景。
赵眠道：“我要和你一起骑马。”
脱下龙袍的帝王少了两分威严，多了两分鲜活的朝气，产后总是藏在眼底的阴霾仿佛被春风吹散了。恍惚间，魏枕风好像又看到了那个华贵奢侈，人间惊鸿的太子殿下。
魏枕风看着他，心跳微微加速：“心情不错啊，赵眠。”
赵眠“嗯”了一声，唇边带着浅笑：“可能是在皇宫待太久了。”
沈不辞牵来魏枕风送他的汗血宝马。他早早就为这匹马取了名字，却一直没有机会骑它。怀孕产子的这一年，他有太多事不能做，如今总算重获自由了。
魏枕风打趣道：“你若不想在南靖皇宫待着，不如退位，跟我去北渊当皇后啊。”
“那还是算了。”赵眠推开沈不辞和魏枕风要搀扶他的手，踩着马镫洒落地上了马，“北渊的凤仪宫连朕以前住的东宫都比不上。”
魏枕风翻身上马，紧跟其后：“我可以命人重新整修凤仪宫……”
两人骑马并肩而行。在他们身后，跟着沈不辞等人和装着行装的三辆马车。不知为何，赵眠总觉得此情此景中少了些什么。
这时，一个浑厚的男声从赵眠身后追来：“哥——”
赵眠嘴角上扬。
对，少的就是这个。
“哥——”刚解除禁足的景王殿下声嘶力竭地呐喊，“哥你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北渊！”
赵栖啪地一下捂住自己的脸。萧世卿即刻吩咐扶资：“把他给我带回来。”
扶资三下五除二地截停了赵凛的马。赵凛悲伤地发现，皇兄听见他的呐喊后不但没有停下来等他，好像跑得更快了。
赵眠一行人快马加鞭地赶往北渊，一路上的春景固然诱人，但北渊之事更重要。等了结了正事，他们再在归途时游玩不迟。
几日后，他们来到了南靖和北渊的交界之处，也就是不久前魏枕风与赵凛偶遇时所在的边城。赵眠决定在此处休息整顿一晚。
边城虽然在南靖境内，但因为和北渊离得极近，气候相比南靖大部分更接近北渊。因此，当地老百姓的生活习性也更靠近北渊人。
比如，赵眠竟然在大街上看到了曾被他嫌弃的浴堂。当时他在盛京看到浴堂，差点被魏枕风拉进去强行体验，最后他不得不叫来沈不辞拔剑，魏枕风才勉强作罢。
周怀让也想起了当年的事，突然吟诗：“‘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这首词表达的意思可不怎么乐观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伤春悲秋什么的还是别了。
魏枕风煞风景地哂道：“得了吧，不就两年前的事么，看把你给感慨的。”
赵眠赞同周怀让的说法：“确实不再是‘少年游’。”
魏枕风问：“怎么就不是了？”
赵眠轻瞟他一眼：“我们儿子都生了，还‘少年游’？”
“有儿子就不能‘少年游’了？这和年龄无关，主要看心境。”魏枕风的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在开玩笑，“你要是觉得‘不似’，我倒有个办法。”他一把抓住赵眠的手，兴致勃勃道：“陛下来都来了，不如去浴堂体验一下？本王请你。”
“……松手。”
魏枕风笑得好看又欠揍：“不必害羞，大家都是男人。”
赵眠眉眼一横，忍无可忍：“沈不辞！”
沈不辞嗖地拔出剑：“王爷请自重。”
众人找到城中最好的客栈吃饭住店。周怀让发现边城的口味也是北渊人的口味，不由道：“感觉边城老百姓过的完全是北渊人的日子。”
赵眠淡道：“你但凡多看看边城的地势，也不会如此大惊小怪。”
“说起来，南靖，北渊，东陵和曾经的西夏百年前亦是一家。”白榆假借闲聊试探，“南北两国既有这么深的渊源，王爷又不想和陛下长期分隔两地，那有没有可能……合二为一呢。”
赵眠道：“目前应该不可能。”
白榆问：“为何？”
“北渊的江山是魏氏一族呕心沥血打下来的，不能因为我喜欢你们陛下就拱手相送吧。”魏枕风耸了耸肩，“更何况，就算我愿意向赵眠俯首称臣，北渊的能臣武将和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未必愿意认他为九五之尊。你们别看我家没几个好人，但魏家在北渊人心中的地位还是毋庸置疑的。”
赵眠明知故问：“所以，北渊人愿意承认谁才是他们的九五之尊。”
魏枕风故作思索：“嗯……至少得是北渊皇室的血脉。”
周怀让灵机一动：“王爷是说咱们的小皇子么？”
面对废话，赵眠淡定反讽：“不，他说的是你——没错，是你，周怀让。”
周怀让痛定思痛：“臣错了。”
晚膳后，赵眠和魏枕风同在一间房中歇下。两人洗漱完，赵眠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魏枕风解下他的发带，一下一下为他梳着长发，技术非常之一般。
“方才你在席间的话，是认真的么。”赵眠问，“你真的认为繁繁能统一三国？”
“我不能确定。”魏枕风干脆道，“但如果有人能拿下东陵，再一统南北，那一定是我们的繁繁。”
赵眠按了按眉心：“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了。”
小皇子才两个月，至少要再等好几年才能看出他的性情和天赋。可无论小皇子最后成为什么样的人，他都是他和魏枕风的血脉。
他和魏枕风会一直爱他。
赵眠轻声道：“我想繁繁了。”
魏枕风停下动作，抬起赵眠的脸，在镜中看到了一张稍显落寞的脸，。
“我也想他。”魏枕风道，“但他肯定没想我们，他现在喜欢摇篮旁的铃铛都胜过喜欢我们。等我们回去了，他压根不会记得我们曾经离开过，放心吧。”
赵眠竟然被说服了：“有道理。”
魏枕风一笑，将他抱了起来，朝床边走去：“别多想，早点睡。”
忽然，魏枕风察觉到了一丝丝不对劲，他停下脚步，看向门的方向。赵眠也听见了走廊上不同寻常的动静，面不改色道：“沈不辞会处理干净，你继续抱我睡觉。”
魏枕风仅凭来者的脚步声便能判断出来的并非高手：“不算有意思的对手，但用来活动筋骨应该不错。”魏枕风把赵眠放好在床上，踢起一旁的惊鸿剑拿在手中，朝赵眠伸去，“要去玩吗？”
赵眠稍稍愣了愣。
魏枕风语带惋惜道：“这把剑送你之后，你除了砍我还没砍过别人吧。”
赵眠低头看着自己垂在胸前的长发：“你不早说，我头发都散了。”
魏枕风就笑：“这样不是更好？”
门外，一直守在赵眠房前的沈不辞已和刺客交上了手。刺客的身手和魏枕风的梳头技艺一样一般，纵使他们有数十人之多，在沈不辞面前依旧毫无还手之力。
住在隔壁的季崇等人听见动静冲了过来，正要上前帮忙，竟被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抢在了前头。
本应高高在上，坐于明堂的君王一袭薄柿素色长衣，于剑光微闪中墨发飞扬，手腕飘然旋出一个剑花，伴随着一声惨叫，剑身上便有血滴流淌。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不过如此。
白榆找到在一旁看得眼眸发光的魏枕风，无奈地对季崇说：“你们王爷还真是，想看什么样的陛下都能看到——他究竟怎么做到的。”
季崇笑眯眯道：“王爷总有办法。”
赵眠许久没有打得这么酣畅淋漓，收剑时甚至有些意犹未尽。他和沈不辞有心为魏枕风留个活口，但那些人早有准备，见行刺不成，当即咬破口中藏着的毒药自尽。
看着躺满一地的尸体，赵眠收剑入鞘，问魏枕风：“你觉得这些刺客会是谁派来的。”
“自然是认识我的人。”魏枕风道，“可只要认识我，定然会知道只靠这些无名小卒无法伤我分毫。”
白榆若有所思：“明知道是一场注定失败的行刺，依然要派人前来，是为了栽赃嫁祸？”
沈不辞给每个刺客都搜了身，并未发现任何能表明他们身份的东西。
周怀让大惑不解：“幕后主使知道这些人动不了王爷，又不是为了栽赃嫁祸，那他到底有何目的？”
“目的就是让魏枕风去猜幕后黑手究竟是谁，让他对每一个有动机的人抱有疑心。”赵眠轻嗤一声，“看来，盯着北渊皇位的人不少。”
“有点意思啊。”魏枕风饶有兴味道：“盛京的局势恐怕比我想得还要有趣。”
这一出把所有人都闹醒了，大家没了睡意，索性收拾好东西，冒着夜色继续赶路。
在天际初亮之际，他们刚好跨越了南北边境。徐徐而升的旭日渲染了悠悠转醒的山脉，雾气渐渐散去，露出它们原本的面貌。
这，便是魏枕风的天下。

第94章
赵眠上一回来盛京是在冬日。在他的记忆中,盛京是一座藏在皑皑白雪下的都城，色彩单调乏味，建筑宫殿庄严肃穆,天子脚下的气势威压大于热闹繁华,和南靖的上京截然相反。
如今春日再临盛京,这种感觉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重了。傍晚刚过，街上就看不到什么行人了，老百姓闭门不出,城内巡逻的禁军是过去的好几倍。置身其中，只觉得压抑沉闷,呼吸中都带着警惕。
盛京两个月前遭遇巨变。城内,蓄谋已久的废太子在皇宫内发动宫变，恒亲王持天子之令，率禁军对太子一党进行剿杀；城外,凉州军打着勤王的名号直逼盛京，实则意图支持废太子谋反。幸好恒亲王的征西军早有准备，提前赶到了盛京，以逸待劳，并与英王麾下的禁军前后夹击,大败凉州军于城下。
城外血流成河，城内百姓幸免于难,唯有连续数日的厮杀马鸣之音和随风飘散而来的血腥之味伴他们度过寒冬长夜。
此后,废太子兵败自尽而亡,天子一病不起,大权尽收恒王手中。
这是传入北渊老百姓耳中的正月初九之变,北渊史官也是如是记载的。可事实究竟如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赵眠骑在马上，看见城门口站了一大堆人，为首的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少年。小少年眉眼生得不俗，仪态不输成年人，只看他端端正正地站着，脸上一副谦卑之态，显然是在等一位重要的人物。
季崇道：“是五殿下。”
北渊五皇子，魏枕风的五弟，名魏璁宸，其生母是在魏照修后宫中地位颇高的德妃。这对母子在太子和恒亲王的党争中选择明哲保身，作壁上观。直至宫变的前一夜，才投入魏枕风的阵营。
在魏枕风主动放弃皇位的情况下，生母身份尊贵的五皇子无疑是新一任太子的热门人选。
赵眠问魏枕风：“你是不是故意向盛京透露了你要回来的消息，就是想看看各方势力会作何反应。”
魏枕风“嗯”了一声，抬眼看着城门上的“盛京”二字，哂道：“至少我已经知道有人会来接我，有人会派刺客去边城问候我。”
魏枕风骑马来到魏璁宸面前。魏璁宸本就年龄小，在马下更显得小小一只。他朝自己的二哥恭恭敬敬地行礼，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皇兄一路辛劳。”魏璁宸看着老成持重，声音仍旧是孩童的稚嫩，“璁宸恭迎皇兄归京。”
魏枕风注意到魏璁宸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问：“你在这等了多久？”
魏璁宸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回皇兄，璁宸没等多久。”
站在魏璁宸身后，一个宦官模样的中年男子道：“王爷，五殿下一早便在城门口等您了，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魏璁宸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赵眠心道魏家人还真是一窝的狐狸啊。只听最好看的那只双泪痣狐狸道：“辛苦五弟了。”
魏璁宸忙道：“不辛苦，这是璁宸该做的。”
魏枕风点了点头，状似关心地问：“你近来学业如何。”
魏璁宸便将自己这阵子所读之书一五一十地告知魏枕风，魏枕风夸了一句“不错”，两人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
魏枕风没有去恒亲王府，而是直接进了宫。宫变事成之后，他一直住在北渊历代帝王所住的承明宫，虽无天子之名，已是天子之实。但就因为没这个名，魏枕风始终只睡在偏殿。
于是，承明宫就成了赵眠在北渊的临时住处。一箱箱行礼搬了进来，承明宫的茶换成了点春枝，书架上的兵法和词集挨在一起，游龙枪也多了一个名为惊鸿剑的小伙伴。
魏枕风还没来得及感叹赵眠嫁妆之多，接连不断的事情就找上了门。
先是德妃母子，德妃似乎觉得儿子亲至城门口等候三个时辰还不够，又派人送来了她亲手炖的莲子红枣汤，这些汤最后全进了周怀让的肚子里。
再是魏枕风之前在南靖提到过的四弟，北渊四皇子魏怀逸。
魏怀逸的生母难产而死，自己又因早产自幼体弱多病，是北渊皇子中最无存在感的那个，也就魏枕风和他关系不错。魏枕风的原话是他们“至少不会想着把对方搞死”。
赵眠得知魏怀逸体弱后，曾命白榆从东陵进贡的灵丹妙药中选一批给魏怀逸。魏怀逸此次求见，不仅是迎接魏枕风归来，更是专程来道谢的。
魏怀逸比魏枕风小两岁，五官秀美，温润而泽，说起话来温言软语，仿若涓涓细雨，听得人极为舒坦。
魏枕风还真没吹牛，他兄弟姐妹的长相各个在常人之上，没有黑皮这点很重要。
魏怀逸向魏枕风行了礼，看到坐在魏枕风身侧的赵眠，小心翼翼地问：“皇兄，这位是？”
“是本王的王妃。”魏枕风笑吟吟道，“快叫二嫂。”
魏怀逸乖巧道：“二嫂。”
赵眠：“……”
他都没有让弟弟和妹妹叫魏枕风大嫂，失策了。
“皇兄上回从南靖给我带回的药十分管用，这半年来我发病的次数大为减少，太医也说我的病情好转了很多。”魏怀逸眉眼含笑，“看来，我有望活到皇兄君临天下的那日了。”
“管用就好。”魏枕风假装没听见魏怀逸最后一句话，笑道，“给药的那位南靖神医现下就在宫中，回头让她再给你看看。”
最后求见的则是魏枕风的六叔，掌管盛京禁卫的英王，魏霆乾。英王是个典型的北渊武将，沉毅寡言，注重血脉，当初要不是魏枕风从天阙教手中救出了他唯一的嫡子，他也不会轻易站队。
和英王一同求见魏枕风的还有诸位辅政大臣，明显不是来找他唠家常的，魏枕风自然不能在寝宫见他们。
于是乎，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的恒王殿下不得不换上蟒袍，在北渊君王理政的宣德殿召见群臣。
魏枕风一到，众臣纷纷向其躬身行礼：“殿下。”
魏枕风笑着让这些前辈不必多礼，由此可见他的为君之道和赵眠的不甚相同。大部分时候，这位年轻的掌权者言笑晏晏，心情好时甚至会和属下说说笑笑。但在场之人再清楚不过，恒王殿下可不是靠他的好性情掌控北渊江山的。
魏枕风从英王身边路过，问：“六叔，阿嗣最近怎么样。”
英王答道：“承蒙殿下记挂，府上一切都好。”
入座时，魏枕风的目光在龙椅上停留片刻，眼眸沉了一沉，而后自然而然地坐在了龙椅一旁的太师椅上。
站在珠帘后的赵眠看到这一幕，轻轻放下了珠帘。
魏枕风离京一月，辅政大臣们有成堆的事情等着向他禀告，其中最重要的事莫过于确认储君的人选。在魏枕风放弃皇位的前提下，五殿下和英王是最有资格的两个人，朝中为此分成了立长，立幼以及尝试让恒王殿下对皇位感兴趣三派。
赵眠知道，魏枕风不是对皇位没兴趣，而是不想有兴趣。
待魏枕风回到承明宫已是深夜，他在偏殿找了半天没找到自己带回来的王妃，却发现无人居住的主殿居然亮着灯。
魏枕风走了进去，果不其然看见他的王妃就在里面，穿着由南靖丝绸制成的又轻又薄的寝衣坐于灯下。
即便没有穿龙袍，也不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赵眠身上的贵气仍旧丝毫不减。他既有帝王的威仪，又像个等待晚归夫君的王妃。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风味。
魏枕风欣赏了好一会儿，才道：“怎么来这了？”
赵眠道：“过来看看北渊的龙床有没有南靖的大。”
“结果是？”
“差不多大。”
魏枕风笑了声，在赵眠身边坐下：“今日你见了这么多人。你觉得，这些人之中，谁才是边城行刺之事的幕后主使？”
面对这个问题，赵眠搬出了自己的老办法：“那就要看谁能从中获益了。”
魏枕风分析道：“德妃母子想靠讨好我拿下太子之位，英王表面上未显现出争储之心，但其羽翼日渐丰满，他是不争也得争，否则德妃坐上太后之位时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魏枕风顿了一顿，“至于四弟……”
赵眠道：“可是排除掉不可能的答案，剩下的再不可能亦是真相。”
魏枕风点头赞同：“确实。”
赵眠站起身，道：“朕乏了，睡罢。”
魏枕风瞥了眼赵眠身后崭新的龙床：“我抱你回偏殿睡？”
赵眠嘲笑他：“你敢坐西夏的龙椅，睡南靖的龙床，却不敢坐北渊的龙椅，睡北渊的龙床。”
魏枕风眉梢微挑：“不是不敢，是懒得坐。”
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北渊人了。
“我说过，别让我成为你的软肋。”赵眠看着他，“也别让繁繁成为你的软肋。”
魏枕风抱起双臂：“我也说过，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留在你身边。”
他知道，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何尝不希望魏枕风能留在他身边，但他不能剥夺魏枕风坐上九五之位的乐趣。
魏枕风一日没有天子之名，魏枕风就要在北渊称旁人为“陛下”，就要向除他之外的人行礼。
想想就不爽。
赵眠淡道：“你一路过关斩将，披荆斩棘，好不容易让皇权成为了自己唾手可得之物，最后却过不了美人关，不觉得可笑么。”
魏枕风调笑道：“哪有自己说自己是美人的。”
赵眠额角一跳：“你少跟朕转移注意力，朕……本来就是。”
“是什么？美人吗？”
“不要以为在你的地盘朕就不敢拔剑——把话题给朕转回去！”
“是是是。”魏枕风好声好气道，“可我已皇权在手，又何必执着于一个名分。只要你想，我现在就能把北渊的后印给你。”
“你给了朕又如何，新帝登基后，北渊的后位迟早是别人的。在北渊人眼中，朕不过一个王妃而已——你觉得朕受得了这种委屈？”
“朕不要当什么王妃，朕要坐只坐中宫后位。”赵眠盛气凌人道，“你要睡朕，只能在龙床上。”
魏枕风沉默着，望向赵眠的眼中渐渐兴奋了起来，嘴上却道：“懂了，我马上命人把龙床搬到王府里去。”
赵眠气得咬牙切齿：“你能不能别玩了！说正事！”
魏枕风轻声一笑，长腿突然一迈，大步走至赵眠眼前，一把将他抱起，往龙床上一放。
赵眠还未来得及反应，又被欺身而上的青年钳住下颔。魏枕风对着他的嘴唇吻了过来，两人一同坠入龙腾锦被之中。

第95章
这夜过后,魏枕风便从承明宫的偏殿搬到了主殿。
在北渊皇宫的日子，赵眠和魏枕风过上了与他们在南靖时完全相反的生活。
魏枕风日理万机，被国事大政各种纠缠,忙得和狗似的。反观赵眠,魏枕风在宣德殿劳碌时,他连儿子都不用抱，点上一盏熏香，抿上一口清茶，手捧闲书,悠然自得。偶尔离宫，或置身市井,感尘世喧嚣；或信马游缰,不拘形迹地玩上半日。
而魏枕风唯一可以玩的就是他那位一身傲骨却漂亮黏人的王妃。有时光是看着王妃静坐在他身边，他都会忍不住干点什么。
白榆不得不提醒他们，避子汤数量有限,药材在北渊难寻，陛下和王爷还是省着点用为好，要是下次陛下回上京时肚子又大了，太上皇和萧相真的会气死，这不是开玩笑。
两人将白榆的劝诫牢记于心。于是,一日午间，宣德殿的龙案上一片狼藉,奏本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桌上和地上。
赵眠脸上潮红未退就和魏枕风说起了正事：“我方才瞧见有一本奏本上所奏乃天阙教在东陵起义之事。”
魏枕风神色一顿：“方才是什么时候。”
赵眠道：“你说呢。”
魏枕风佯作动怒：“做的时候你竟然还有心思偷看北渊的奏本？”
“不是偷看,它掉在地上自己摊开了,我无意中看到了而已。谁让你非要从身后把我按在桌上。”赵眠解释道,“况且,即便我不在你这看到,也迟早会得到消息。”
“你弄错重点了。”魏枕风气笑，“我是在问你为什么做的时候会分心。”
赵眠不理他，问：“天阙教一事，你欲如何。”
虽然天阙教在南靖的势力已被连根拔起，但东陵仍旧是他们的快乐老家。天阙教在东陵日益壮大，东陵的国土在他们势如破竹的攻势下沦陷了一大半，掌权的陆太后不得不向其他两国求助。
魏枕风漫不经心道：“东陵内政，北渊就不干预了。”
赵眠不客气地拆穿：“你想干预，可惜北渊才经历了一场内乱，你便是想去东陵玩也有心无力。”
魏枕风笑道：“北渊不行，南靖可以啊。”魏枕风不知是认真还是在说笑，“假设繁繁将来能一统天下，我已提前为他拿下了西夏，你也可以提前为他拿下东陵不是吗。”
赵眠不紧不慢道：“你这是在挑唆两国的战争。”
“冤枉。”魏枕风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若天阙教起义成功，推翻谢氏称帝，另立新国，这你能忍？别忘了天阙教对你的小妹妹做过什么。”
魏枕风所言非虚。两年前，万华梦在两人身上下蛊，南靖大军就曾压境东陵，但仅仅是威胁陆妄就范，并未跨过两国边境。
赵眠始终没有对东陵真正下手，因为他认为没有必要劳民伤财地发动一场灭国之战，使得东陵血流成河，民不聊生。
但如果天阙教在东陵起义成功，取皇室而代之，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天阙教曾妄想对南靖小公主下手。若那时繁繁已经出生，天阙教的目标或许会是繁繁。
思及此，赵眠玉容冷得可怕：“此事，朕会考虑。”
“南靖若要出兵，可以给我留个将位么。”魏枕风兴致勃勃，“好久没去别国的战场上玩了。”
赵眠一脸矜贵：“你先处理好自己的事再说。”
“你倒是提醒我了，有件事，是时候了结了。”魏枕风站起身，“走，我带你去逛逛北渊的后宫。”
“你先换件衣服再走。”赵眠朝魏枕风身下看去，“都湿透了。”
趁着魏枕风更衣的功夫，白榆为赵眠端上避子汤，看着他喝下后，问：“陛下，您打算在北渊再待多久？”
赵眠大致估算：“一个月左右。”
白榆苦笑道：“那我可得提醒您，避子汤只剩下最后一次的药量了。”
赵眠：“……”
白榆又道：“虽说我也可以在北渊为您寻找药材，但恐怕要耗费不少功夫。”
赵眠语气镇定：“无妨，你不必麻烦。”
一个月做一次之类的事，他和魏枕风又不是没经历过。
正月初九事变后，除了皇后，魏枕风没有为难后宫其他的嫔妃。大部分嫔妃在后宫中安分守己，对魏枕风退避三舍，又惧又怕。唯有德妃一人，为了儿子的储君之位，不得不对魏枕风多加讨好。
魏枕风带赵眠造访的正是德妃的寝宫，麟华宫。德妃受宠若惊，立即把正在上骑射课的儿子叫了回来。
魏枕风的心情似乎很好，问了魏璁宸不少武艺上的事。得知魏璁宸也和他一样喜欢用枪时，还说要仿照游龙枪做一把小游龙枪送给弟弟。
德妃在一旁看得满心欢喜，自以为离太后之位又更近了一步，笑道：“璁宸喜欢用枪是因为王爷爱用枪，他呀，什么事都爱向王爷学。”
魏枕风淡道：“其实本王最爱用的是短刃。”
德妃的笑容僵了一僵。
魏枕风让魏璁宸先下去，且屏退了其他宫人，殿内只剩下他们三人。魏枕风简短地说明来意：“此次，本王是为父皇而来。”
德妃睖睁双目：“……陛下？”
魏枕风点点头：“正是。”
德妃不知魏枕风为何会突然提到皇上。宫里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恒亲王让陛下迁居长夏宫，名为养病，实为软禁。陛下究竟是好是坏，是死是活，还不是王爷一句话的事。
德妃不敢乱说话，只能说一些嫔妃该说的话：“陛下的病好些了么。”
“好些了。”魏枕风笑了笑，“父皇昨日和本王说，他很想念你之前常为他做的玉带羹。”
魏枕风话说的如此明白，德妃自然能听懂他的用意：“那本宫立刻做好了给陛下送去。”
“有劳。但愿父皇用了你的羹汤，能尽快痊愈。”魏枕风慢条斯理道，“等他好起来，本王监国的担子便可卸下，也再不用为立长还是立幼一事烦心了。”
德妃脸色骤然由晴转阴，脸上笑意全无。
在确定魏枕风不欲自己去坐那个位置后，他们母子二人已经完全归于魏枕风的阵营。若陛下当真东山再起，最先清算的定然是恒亲王一党。
可恒亲王又怎可能让陛下有东山再起的机会。以恒亲王赶尽杀绝的作风，留陛下一条性命至今，只是为了不背上弑君弑父的罪名，他绝不会让陛下“好起来”。
恒亲王……是在暗示她什么吗。
魏枕风展颜一笑：“娘娘也希望父皇尽快病愈吧。”
眼前的青年明明面容俊美，眼带笑意，可德妃却觉得遍体生寒，仿佛被一股阴冷乖戾之气压着胸口，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出声：“本宫明白了。”
赵眠和魏枕风走出麟华宫，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如火一般地烧在天际，将一座座庄严的宫殿染上金色的光辉。
赵眠问：“她会动手么。”
“不知道啊。”魏枕风朝长夏宫的方向看去，“不会也没关系。”
当年，魏照修借皇后之手毒杀了魏枕风的母妃，今日魏枕风欲借德妃之手给魏照修一个了断，这对父子总算有了一个相似之处。
赵眠主动走上前，牵起了魏枕风的手。
魏枕风低头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好玩般地晃了一晃，笑道：“儿子都生了，床也上了四十多次，手倒没牵过几回。”
“是四十五次。”赵眠道，“魏枕风，朕陪你去弑父。”

第96章
长夏宫是魏枕风母妃生前的住所。魏照修对梅贵妃的盛宠持续了整整二十年,长夏宫内极尽富贵奢华，从中随便拎出件物件都是御赐之物。
梅贵妃去世后，魏照修保留了长夏宫的原貌,并命宫女太监每日打扫宫殿,一如梅贵妃在世时一般。不仅如此,魏照修还时常来长夏宫小坐，独自一人思念着早逝的宠妃。
而今，长夏宫却成了魏照修最后的囚笼。
魏枕风和赵眠携手来到长夏宫门口。守卫在长夏宫四周的禁军皆是魏枕风的心腹，他们在魏枕风的示意下,缓缓推开了长夏宫的大门。
魏枕风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被握着的手紧了紧,才牵着赵眠走了进去。
这么多年了,长夏宫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栽在院中的梅花树在百花盛放的春日过早地凋零，再无暗香浮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
一个破败的秋千在房檐下投出一片橙黄的静影,恍惚间，魏枕风仿佛听见了孩童的欢笑声和女子温柔的低语。
“我饿了母妃，我要吃点心。”
“今日没有点心给你吃，不仅是今日，你这一个月都没有点心吃了。”
“不是吧,为什么？”
“母妃听说你在南靖皇宫弄哭了他们的小太子，可有此事？”
“他长得好看,我想和他玩,谁知他逗一逗就哭,和公主似的……”
“不许胡说,下次你若再见到他,一定要向人家道歉,知道了么。”
……
魏枕风嘴角微微扬起：“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我知道，”赵眠说，“继续走吧。”
魏枕风带着他继续向前，穿过夕阳中的长廊，仿若走完了魏枕风所有的年少时光。长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大门，门外站着两个上了年纪，身形佝偻的老太监。他们正要为魏枕风开门，魏枕风抬手阻止了他们：“本王自己来。”
他一手牵着赵眠，一手推开了大门。
屋内本是门窗紧闭，漆黑如夜，随着光线注入，赵眠看见窗边立着一个轮椅，而坐于轮椅之上的男人，正是魏枕风的父皇，魏照修。
赵眠上次见魏照修是在去年年初，那时的魏照修还是一个年愈不惑的美男子，仅仅一年多的时间，他就像老了二十岁，苍颜白发，两鬓如霜，唯有一双桃花眼和左眼下的泪痣隐隐保留了几分年轻时的风采。
魏枕风将他禁锢在长夏宫，用药限制他的行动，让他只能坐在轮椅上苟延残喘。可即便如此，魏照修身上却看不出狼狈之态，甚至残留着几分身居高位的气势。
魏照修应该早就知道有朝一日魏枕风会来和他做个了断，他看到魏枕风时很平静，倒是落在赵眠身上的目光掠出一丝惊讶。
“没想到你会带人来见朕。”魏照修道，“是一个人不敢来吗。”
魏枕风先让赵眠坐下，然后也给自己找了个椅子，随意得像是在和同辈闲聊：“一个人来无聊啊。”
魏照修仔细审视了赵眠一番，意味深长道：“也难怪你放着北渊的美人不要，一趟一趟地往南靖跑。”
魏枕风不欲和魏照修废话，直接了当道：“你为何要毒杀母妃。”
“你都知道了。”魏照修并不意外魏枕风的知情。男人轻叹一声，道：“枕风，朕是真的舍不得你母妃。”
魏枕风望着男人状似惋惜的脸，出乎意料的平静。
若是两年前十八岁的他，或许会因为魏照修的话大怒失控，大声质问魏照修怎么有脸说出“舍不得”三字，可他现在只觉得可笑。
他二十岁了，他有一个孩子，赵眠为他生的孩子。
赵眠就在身边陪着他，看着他，高高在上的帝王不会喜欢被三言两语轻易激怒的人。情绪的起伏和失控留给赵眠就好，为其他人不值得。
“她知道了什么。”魏枕风平静地问，“或者说，你以为她知道了什么。”
当日，魏枕风在奔泉书院找到梅贵妃的遗书，得知了整件事的经过。
梅贵妃盛宠二十年，在最后一次侍寝中死于魏照修的猜疑之心。她预感自己死期将至，却始终不知自己为何而死。
魏照修或许也不确定她是否听见了自己的梦语，但只要有这个可能，梅贵妃就难逃一死。
就算她什么都不知道。
魏照修盯着魏枕风身上穿着的蟒袍。乍一看去，蟒与龙形态相似，一为四趾，一位五趾，区区一趾之差，便是君臣之别。
“朕很好奇，你为何还只是个亲王。”魏照修不答反问，“即便你不急着登基，好歹也给自己封个皇太子吧。”
魏照修左顾而言他，魏枕风非但不急，反而顺着魏照修的话说了下去：“有没有一种可能，儿臣对皇位没什么兴趣。”
魏照修眼瞳微眯：“难道你要说，你做这么多，只是为了给你母妃报仇？”
“只是”二字听起来过于刺耳，魏枕风不咸不淡道：“不行么。”
“别傻了，”魏照修嘴角勾起，“你想坐上这九五之尊位，一直都想。就算没有你母妃的事，你照样会走到今日。”
一直保持沉默的赵眠忽然冷嗤了一声。魏照修朝他看来，问：“你笑什么。”
赵眠道：“你自以为你很了解你儿子。”
魏枕风从不否认自己的好胜之心和对权力的渴望，虽然他压抑得很好。如果他的母妃没有枉死，他也许还会追逐皇位，但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
“看看他做了什么吧。造反，逼宫，杀兄，弑父……”魏照修露出怀念的神色，“正如朕当年一样。”
魏枕风和赵眠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均闪过了一丝惊讶。
据赵眠所知，当年魏照修的皇位继承得顺理成章。魏照修做了多年太子，无人能撼动他的地位，更无人敢质疑他的身份，魏照修没有逼宫弑父的理由。
除非，在他继位的最后关头突然有了变故。
“你祖父弥留之际，得知了你祖母曾与一名太医有染之事。”魏照修语气轻巧，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怀疑，朕不是他的孩子，便秘密召集亲信，欲改立储君。”
魏枕风问：“你是么。”
“朕当然是，朕那么像他。”魏照修轻描淡写道，“可惜你祖父和你我一样，不会放过任何可能。”
魏枕风挑了挑眉：“所以你杀了他。”
“是啊，朕亲手杀了他。”魏照修津津有味地说，“他的亲信大臣就跪在寝宫外，朕掐死了他。枕风，你不应该感谢父皇么。若不是朕当日之举，你连皇室血脉都算不上，又何来的今日。”
魏枕风冷冷道：“这就是你毒害母妃的原因？你以为她知道了这些？”
魏照修摊了摊手，无奈道：“朕也不想的。”
“你杀错人了。”魏枕风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愿意给魏照修一个正眼，他想知道对方得知事实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那夜，你在梦中没有说任何话，她什么都没听见。”
“哦。”魏照修垂下手，眼底浮现出不带悔意的伤感，似乎也不觉得诧异，“可惜了。”
魏枕风收回目光，无声自嘲地笑了笑。
他在期待什么，魏照修能有什么反应。
“你为何不问问她。”赵眠忍不住开口，“你不是没长嘴。”
魏照修看向赵眠，有些奇怪地：“你也是身居高位之人，你难道不明白。”
赵眠居高临下道：“不是所有身居高位之人都和你一样。”
魏照修的眼神看不谙世事的后辈一样：“不过是你们以为自己不一样而已。”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是季崇来了。
“王爷，”季崇呈上一物，“麟华宫的羹汤做好送来了。”
魏枕风站起身，干脆道：“刚好，我们聊完了。”他示意季崇将麟华宫的羹汤送到魏照修面前，“尝尝吧，父皇，是你喜欢吃的。”
魏照修低头看着装在精致瓷碗中的羹汤，道：“是朕喜欢的。”
“那父皇慢慢享用，儿臣便不打扰了。”魏枕风牵起赵眠的手，转身欲走。
“枕风，”魏照修抬头看着魏枕风，眼中亮着最后一丝光亮，“朕知道你不想承认，但你永远是最像朕的孩子。”
魏枕风嗤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父皇。”
魏照修微微一笑：“你看你杀人的方式，都是跟朕学的。你骨子里的狠，从来都不比朕少。”
魏枕风无所谓道：“你说是便是吧。”
“朕当年可是看着父皇闭眼的，”魏照修笑吟吟道，“你不想看着么。”
“不想。”魏枕风头也未回，“我不想梦见你。”
赵眠陪着魏枕风一步步走出长夏宫，沉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魏枕风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任凭他即将成为另一个弑君弑父之人。路过梅花树时，魏枕风停下脚步，忽然道：“以前，他就站在这里听我背书，看我练枪。”
赵眠无言以对，也许魏照修也曾想过当个好父皇。
不多时，季崇匆匆赶来，低声道：“王爷，陛下驾崩了。”
看来德妃还是选择了动手，为了她的孩子。殊不知，她弑君的把柄因此握在了魏枕风手中，他们母子也要一辈子受制于人。
魏枕风沉默良久，最终只用一个“嗯”字回应了生父的死讯。
赵眠望着魏枕风的侧颜，问：“会想哭吗？”
“当然不会。”魏枕风眉宇一展，轻轻笑了笑，“为你哭不丢脸，为别人哭算什么。”
赵眠回过身，和魏枕风一起注视着深沉的夜色：“为我哭也蛮丢人的。”

第97章
三月二十春夜,渊帝魏照修驾崩于长夏宫。
北渊皇宫仿佛下了场大雪，在一夜之间从春日横跨至冬季。站在高处放眼望去，白绸飘散,华盖高举,一盏盏白色的灯笼在和煦的春风中轻轻摇晃。
皇室宗族,文武百官皆着丧服，摘冠去饰，额蹙心痛。春光依旧明媚，皇宫内却处处萦绕着恸哭流涕之声。
先帝崩逝,众人在悲痛的表象下心心念念的只有一件事——谁将坐上龙椅，成为北渊新一任帝王。大家心知肚明,决定北渊将来的并非先帝不知有无的遗诏,而是手握重兵的恒王殿下。
恒王殿下十六岁便率领大军亡了西夏，年少成名，大露锋芒。现下当年百战不殆的征西军正驻扎于盛京城外,哪怕英王统领着京师禁军，也无法与之抗衡。
只要恒王殿下想，他是当之无二的储君人选。可种种迹象表明，他似乎不那么想，旁人这才胆敢动那么一点心思。
正月初九事变后,恒王在英王和五殿下之间犹豫两月余，是时候做出决断了。
大殿之上,文武重臣和王公贵戚分列两侧,静候恒王大驾。唯一不在的是四皇子魏怀逸,他本就体弱多病,先帝驾崩后更是悲痛不能自己,导致病情复发,卧床不起。
无人在意一个无关紧要的皇子的缺席，新一任渊帝只可能是英王和五殿下其中之一。
等了近半个时辰，太监的声音才在宣德殿外响起：“恒王殿下到——”
众人立即垂首敛目，规规整整地俯身行礼。不多时，寂若无人的殿内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一道白色的衣摆一一从他们放低的视野中掠过。
魏枕风哭是哭不出来，但一些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只见他一袭素白的丧服，白色的发带高高绑起马尾，于万众瞩目下踏入宣德殿。
魏枕风尚未落座就道：“都免礼。”
众人抬起视线，看见身着丧服的青年踏上阶梯，像往常一样朝最高处走去。和往常不同的是，他没有在那把专门为他准备的辅政太师椅前停留，而是径直走过去，状似不经意地坐在了龙椅上。
他的动作随性又自然，仿若这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再理所应当不过，尽管殿内已是惊惶万状，一片愕然。
英王年长，尚能勉力保持镇定，喜怒不形于色。年幼的五殿下则色若死灰，震惊满满地写在了脸上。
虽然恒王殿下从未明说过储君一事，但谁都能看出来他有意退居幕后，扶持新帝上位。是什么让他改变了主意？若恒王突然又对皇位有了兴趣，谁能和他争，谁又敢和他争。
“想说什么就大声些。”魏枕风看似一副很好说话的性情，嘴角甚至带着隐隐的笑意，“在心里说本王可听不见。”
在可闻针落的寂静中，无人胆敢贸然开口。最后，是英王率先站了出来，最先向侄子俯首称臣：“臣，不敢。”
众人见状，纷纷行跪礼仿之：“臣不敢。”
魏枕风的掌心覆于扶手的龙头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众臣。很神奇，那把太师椅分明和龙椅一般高，一般大，可坐上去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了赵眠说过的话。
“龙袍加身，可享世人生杀之权，平治山河之事。势位至尊，无敌于天下。这么‘刺激’的事，你确定不想试试么。”
赵眠说得对，这么刺激的事，不尝试一下太可惜了。就算他能委屈自己将皇位拱手让人，可眠眠不愿意啊，轻世傲物的陛下不能忍受自己的眷侣在北渊称他人为“陛下”，也不能忍受自己不能名正言顺地拥有北渊中宫之主该拥有的一切。
唯有一国之君方能配得上一国之君。
在宣德殿偏殿目睹了所有的赵眠对此还算满意，要是魏枕风真的从英王和五殿下之中选了一个对其俯首称臣，导致繁繁日后偶尔来北渊过个暑假不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长子，他一定会憋屈得连夜回南靖。
还好，这段时日的龙床没有白睡。
赵眠看够了，对身后的云拥说道：“回去罢。”
云拥问：“陛下是要回承明宫吗？”
“朕想先去见一个人，”赵眠说，“你们的四殿下。”
魏怀逸生母早亡，自幼在北渊宫中无依无靠，病弱的体质注定他无缘储君之位，魏照修对他的态度亦是可有可无，幸得梅贵妃用心照料，才得以拖着一副病体长大成人。
魏枕风得势后，魏怀逸从偏僻的小宫殿搬进了大寝宫。赵眠到访时，他正半躺在床上，由贴身太监伺候着喝药，白榆刚好也在。
魏怀逸见到赵眠，动作艰难地起身欲行礼：“二嫂怎么来了。”
赵眠纠结片刻，勉强决定暂时不阻止魏枕风的弟妹们这么叫他。他问白榆：“四殿下病情如何。”
白榆道：“四殿下忧思成疾，没什么大问题，只需静心休养便可痊愈。”
面对赵眠突如其来的关心，魏怀逸显得受宠若惊：“有劳二嫂记挂，怀逸的身子向来如此，休息几日就好。”
赵眠意有所指道：“如今大局已定，你想不休息也难了。”
魏怀逸低咳了两声，问：“二嫂此话何意？”
赵眠屏退宫人，只留下了白榆。他道：“当日魏枕风在南靖边城遇刺，是你的手笔。”
赵眠原以为魏怀逸会竭力否认此事，不料对方只是微微睁大了剪水的双瞳，而后轻笑了声，道：“果然是瞒不过的。”
少年还算平静的反应让赵眠有些刮目相看。无论是英王还是德妃母子，均没有动机派一伙不入流的刺客刺杀魏枕风。排除掉这两人，剩下的答案除了魏怀逸没有别人。
魏怀逸问：“二嫂，二哥知道这件事了么。”
赵眠反问：“你觉得呢。”
魏怀逸点点头：“他肯定也知道了。”
一场注定失败的刺杀足以让魏枕风对每一个有希望继承皇位的人平等地起疑心，可无论魏枕风如何怀疑英王等人，魏怀逸都不会在储君的备选之列。北渊的太医早已断言，四殿下身体过于孱弱，不会有子嗣，白榆亦同意这个说法。
魏怀逸这么做的理由，赵眠只能想到一个。他想听魏怀逸自己坦白，便问：“为何要出此下策。”
魏怀逸自嘲笑道：“二哥应该知道我的用心，否则怎会留我至今，您方才也不会让旁人退下再提及此事。”
“魏枕风说的不错，你有几分聪慧。”赵眠道，“但从另一个角度看，用这种方式劝魏枕风登基，你也是愚蠢。”
魏怀逸苦笑道：“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少年看向赵眠，语气迫切，“二嫂，我知道二哥是为了你才假装无意皇位，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无论是六叔还是五弟登基，将来定然后患无穷，他们不会容忍二哥继续手握大权的，还请你劝二哥三思。”
赵眠淡声道：“这些需要你告诉我么。”
魏怀逸哑然：“……是怀逸唐突了。”
“好好养着罢，”赵眠转身离开，“养好了才能参加你二哥的登基大典。”
魏枕风忙碌了一日，天黑后才回到寝宫，一回来就满宫找赵眠。白榆告诉他：“陛下正在书房看萧相寄来的家书。”
魏枕风丢下一句“知道了”便往书房走。
“王爷，”白榆叫住他，“别忘了避子汤只剩下最后一份了，而陛下还要在北渊待一个月。”
“你也不用每日都提醒本王罢。”魏枕风好笑道，“我这还守着孝，你觉得我有心情想那些么。”
白榆脸色挂上假笑：“当日我们离开上京，您也说您回北渊是干正事，让我不必准备太多呢。”
魏枕风：“。”
魏枕风来到书房，诧异地发现赵眠今日也穿了一身的纯白。赵眠极少穿得这么素净的颜色，平日凌人的气势减退了不少，显露出清雅绝欲的一面。可越是纯白绝欲，越让人的恶劣亵玩之心蠢蠢欲动。
魏枕风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赵眠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看来：“你回来得好晚。”
“抱歉，有点忙。”魏枕风喉结滚了滚，问：“你……怎么穿成这样。”
赵眠解释道：“全皇宫披麻戴孝，我一人穿金戴银太过惹眼。”
魏枕风摆出心疼的表情：“不是吧，居然不能穿金戴银，可把我们陛下委屈坏了。”
“少阴阳怪气。”赵眠低头看着自己的穿着，“我这样不好看吗？”
“好看啊。”魏枕风顿了顿，不知是嘴欠还是提醒自己，“但肯定没你穿龙袍好看。”
赵眠一阵无语：“有劳你这么大声说出来，但你说前面一句就行。”
魏枕风笑笑，在赵眠身边坐下，下巴搁在赵眠的肩膀上摆出放松的姿态：“萧相说什么了？”
赵眠道：“还是天阙教一事，父亲也主张南靖向东陵出兵。”
“那你怎么想的？”
“我在想如果出兵，应该由谁挂帅。”
南靖之事，魏枕风不便过多干预，他相信赵眠会做出最正确的决定。
魏枕风换了个话题：“听说你去见了魏怀逸？”
赵眠“嗯”了一声，嗤道：“没想到你也有个兄控弟弟。改日有机会应该介绍他和赵凛认识，此二人说不定很能聊得来。”
魏枕风闻言挑了挑眉：“这么说，你信我四弟？”
赵眠点了点头：“父亲曾言，对皇位的传承而言，血脉才是最稳固之物。而魏怀逸不会有自己的血脉，即便放权于他，也不会威胁到你和繁繁。我信他是为了你，他是个有才之人，你可以重用他。”
魏枕风明白赵眠的意思：“就像你离开上京有萧相为你看着，你也希望我离开盛京时，有可信之人帮我看着，是不是？”
面对魏枕风的明知故问，赵眠照例搬出反讽大法：“不是，我希望你离开盛京时被造反。”
“我谢谢你啊。”魏枕风想了想，道：“赵眠，以后我们南靖北渊一国待一月吧。单数月你跟我回北渊，双数月我们待在南靖，你看如何？”
“如此跑来跑去太耽误时间了。”赵眠沉吟道，“不如我们约在上京和盛京的中间点相见，一月一见。”
魏枕风不同意：“不要约见，要一直见。照你这种中间点的说法，我们还不如迁都，你往北迁，我往南迁，岂不是更省事。”
赵眠认真道：“或者修一条运河，还能方便两国通商。”
魏枕风开玩笑道：“或者我们遍寻天下，找一个可以建造传送阵法的能人异士。”
赵眠冷笑：“你干脆养只大雕得了，让他背着你飞到上京，总比你迷信好。”
……
两人越说越离谱，上了床还在讨论，接着又一起想了想儿子，然后对要不要今晚把最后一波避子汤用完进行了长达一个时辰的思想斗争，最后困意袭来，双双和衣睡去。

第98章
魏枕风的登基之日定在四月初九,距今仅剩半月的时间。为此忙得不可开交的不仅是礼部，还有负责外交事宜的外藩院。各国将应外藩院之邀，派遣使臣前来盛京观礼。
其中,送往南靖的文书乃魏枕风亲笔书写。魏枕风写完之后,不忘让赵眠过目把关。这是要给萧太后看的,万万马虎不得。
赵眠看过文书后，给出了“凑活吧”的评价，魏枕风这才放心地派人将文书送出：“也不知萧相会让谁来盛京观礼。”
“不重要。”赵眠道，“有我陪着你登基就够了。”
魏枕风故作谴责地戳了戳赵眠的小腹：“你是不是把儿子给忘了。”
“怎么可能。”赵眠对儿子不能看到魏枕风登基也觉得有些可惜,可繁繁实在太小了，经受不住旅途的奔波。再过几年吧,等繁繁不那么喜欢吃奶了再带他来北渊也不迟。
离开上京已有一月,赵眠和魏枕风对儿子的思念与日俱增，当他们见到从上京远道而来的南靖使臣时，第一句话就是询问小皇子的近况。
由萧世卿指派至盛京观礼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凛和嵇缙之。此二人是剿灭天阙教在南靖势力的头号功臣，萧世卿派他们来明显另有目的。待登基大典结束，两人将从盛京出发，前往南靖和东陵的边境，为南靖的东征做准备。
这也是赵眠的意思。
嵇缙之笑道：“陛下放心,小皇子一切都好。”
赵眠安心些许，却还是开心不起来,黯然神伤道：“繁繁一定很想我们。”
“是啊。”初为人父,一下子和儿子分开这么久,一向看得开的魏枕风竟也叹了口气,“繁繁肯定会奇怪,总是抱着他的亲爹去哪了。”
赵眠越发心堵：“他晚上会不会哭得更厉害了。”
赵凛大手一挥：“完全没有的事,繁繁他整日在雍华宫不知道多开心，吃了就睡，睡了就吃，晚上不哭又不闹，一觉睡到大天亮，一个月就胖了三斤半。还有父皇和小妹陪他玩，笑容比你们在的时候可多多了。”景王殿下开朗又活泼，“放心吧皇兄，大侄子一点都没有想你们。”
赵眠：“……”
魏枕风：“……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会安慰人？”
赵凛被赵眠和魏枕风如出一辙的微妙神色搞得有点懵，他求助地看向嵇缙之，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嵇缙之微笑道：“没有，只是王爷不必说得如此详细。”
不管怎样，得知小皇子健康又快乐地成长着，两位不被想念的年轻父亲最多的还是欣慰。
赵眠想起了另一桩事：“赵凛。”
赵凛立定站好：“臣弟在？”
赵眠道：“你以后要称呼魏枕风‘大嫂’。”
赵凛吓得黑容失色：“……啥？”
夜里，魏枕风在宫中设宴为赵凛和嵇缙之接风洗尘。宴席不算正式，像是场家宴，受邀的多是赵眠相熟之人，魏怀逸也在其中。
自从魏枕风确定要登基后，魏怀逸心结已解，病自然也好得快。魏枕风有意培养他，常常把他带在身边。
不知魏枕风是故意还是不小心，两个兄控弟弟被安排坐在一起。正如赵眠预言的那般，两人很能聊得来。
赵凛：“我哥三岁能文。”
魏怀逸：“二哥五岁能武。”
赵凛：“我哥至尊至贵，无人能及。”
魏怀逸：“二哥俊美潇洒，任情恣性。”
赵凛：“我哥能把人骂到哭。”
魏怀逸：“二哥不怎么骂人，他一般直接动手。”
北渊的膳食比不上南靖，酒却是一绝，十分对赵眠的口味。许是春风正好，气氛太过热烈，赵眠一时多贪了几杯，待到酒阑人散时，酒意渐渐上头，他已有五六分醉意。
有旁人在，赵眠尚能自持，不失仪态。等魏枕风带他回到寝宫，让宫人都退下后，他才放心地原形毕露，伸手要魏枕风抱。
魏枕风将黏人的帝王抱上了床，想要拿帕子给赵眠擦脸，却被对方一把拉住了手。
赵眠把魏枕风的手抱进怀里，不让他走：“走什么，来上床。”
微醺的赵眠脸颊泛着浅红，眼睛带上迷离之色的同时还透着一贯的傲慢，更显得光艳照人。
魏枕风凝眸看了好一会儿，惋惜道：“谢谢你的邀请，但是你自己信誓旦旦说要留到我的登基之日，还记得吗？”
赵眠眼睫垂下，犹豫着说：“记得，可是我们已经很久没做了。”
魏枕风挑了挑眉，明知故问：“多久。”
赵眠记得清清楚楚：“十一天。”
“对啊，整整十一天。”魏枕风说，“我都忍这么久了，我求求你别让我前功尽弃。你现在是喝多了才说要，我若是真睡了你，你明日一清醒肯定要怪我怎么没忍住。放弃吧赵眠，我是不会踩坑的。”
被拒绝的帝王露出不满的神色，眉间微蹙道：“朕不会怪你，朕忍不住了。”
“忍不住也要忍。”魏枕风模仿着赵眠的语气，“不知是谁说的，风月之事都忍不住，如何干大事？”
“……是朕说的没错。可朕不想忍，朕要什么有什么，不需要忍。”赵眠眯起眼睛，“你难道不想睡朕吗？”
魏枕风喉结滚了又滚，慢吞吞道：“我觉得我还好吧，不是很想。”
“你放屁。”赵眠才不信这种鬼话，魏枕风明明比他忍得更辛苦，有好几次差点没忍住，都靠他在魏枕风进来之前提醒一旦做了接下来大半月就别想了，魏枕风才得以忍到今日。
或许是酒意醉人的缘故，今夜他突然不想忍了，他是什么人，他没有委屈自己的道理。
魏枕风不由失笑，这种粗鄙之语都能说出口，看来眠眠是真的喝醉了。
“我没放。”魏枕风摆出真诚的表情，“我早不是当初十八岁的自己了，平时动手动嘴就能满足我。”
“你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太自信，”赵眠抓着魏枕风的手放到自己的软处，“你摸摸这里，再说一遍。”
感受到赵眠身体的热度，魏枕风浑身一僵。他用空闲的手捂住眼睛，不去看赵眠：“别别别，眠眠你想啊，如果今日我们破功了，那我们这十一日每天晚上辗转难眠，忍了又忍还有什么意义？”
“朕想开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更重要。”赵眠不依不饶地坚持，“来做。”
面对赵眠的求欢，主张先苦后甜的魏枕风不得不拿出杀手锏：“今夜真不行，我有正事要办。”魏枕风拿捏住赵眠事事以大局为先的“弱点”，“你不会打扰我干正事的，对不对？”
然而即便是喝醉了的赵眠也一点都不好骗，更何况他的神志还是清醒的。
“正事很重要。”赵眠看破没有拆穿，“你且去，朕不会打扰你。”
于是，魏枕风被迫在深夜看起了奏本。赵眠说到做到，没有再纠缠他和自己上床，而是不知从哪找了本书，安静地坐在一旁。
赵眠看书看得心无旁骛，魏枕风干正事却干得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往赵眠身上飘。他发现赵眠看的书的封面有些眼熟，问道：“你在看什么书。”
赵眠道：“《风月谈》，从你的书架上找到的。”
魏枕风：“……”
他就知道赵眠没那么好糊弄，但很抱歉，他也不是那么好引诱的。
魏枕风云淡风轻地笑道：“这可是本好书啊，我从中受益匪浅。”
赵眠道：“你这么推荐，那我更要细细研读了。”说完，便没了下文。
敌不动，我不动。
果然，没等多久魏枕风就忍不住了：“你看到哪里了？”
“看到‘马背欢情’这一章。”赵眠不紧不慢地说，“书上说，若是在马背上，你都不需要动，只靠马儿奔跑你我便能享受极致的欢乐——有机会的话，你想不想试试？”
魏枕风：“……”
赵眠继续道：“书上还配了插图，看上去确实很深。”赵眠轻轻叹了口气，“朕好羡慕。”
魏枕风：“…………”
这寝宫他是待不了一刻。
赵凛和魏怀逸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宫宴结束后仍意犹未尽。在魏怀逸的邀请下，赵凛去到他的寝宫，与之畅聊许久方依依不舍地告辞。
回自己住处的路上，赵凛路过承明宫，看见一个人影坐在廊下对月独酌。他看了又看，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人就是他的大嫂，魏枕风。
赵凛以为魏枕风是被皇兄赶出来的，走上前幸灾乐祸道：“大嫂何故在此打地铺。”
魏枕风心道还能是何故，因为你哥非要和本王上床。
魏枕风当然不会将他和赵眠的私事外传，只微微笑了笑，道：“本王乐意。”
赵凛醉醺醺地乐道：“看大嫂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这么没地位我好快乐啊……”
魏枕风不置可否，唤来两个太监，命他们赶紧把南靖的景王殿下送走。
魏枕风在外头独自吹着冷风，越吹越冷静，越冷静越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他根本忍不了，就算再吹一晚上的冷风也无济于事。
忍个屁啊忍。
寝宫内，赵眠已经喝下了白榆送来的醒酒汤，酒意散了一大半。他看到魏枕风大步朝自己走来，道：“终于敢回来了？冷静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魏枕风二话不说，直接将赵眠推到在床上，欺身强压了上去。
赵眠眼中闪过胜利的骄傲，手上却做出推举的动作，抵在魏枕风胸前：“等等，我想过了，你是对的，理应留到你登基之日，如此才更有意义。”
“少跟我玩这套，”魏枕风目光沉沉看着他，轻嗤道：“这是你自己要的，现在后悔是不是晚了点。”
春色恼人，一夜尽欢。
次日醒来之时，两人再续昨夜之欢，加上之前的种种刚好凑齐十个“正”字，可魏枕风还是不满足。一想到这是这个月的最后一波，他决意将避子汤的功效发挥到最大。
赵眠穿好衣服，正要唤宫人前来，被魏枕风拦下：“你现在喝了，接下来都不能再做。”
赵眠问：“我知道，所以呢？”
“所以，你等我半炷香的时间。半炷香后，我们再做一次好不好。”
赵眠沉默片刻，道：“你居然要休息这么久才能站起来继续。”
“半炷香很久吗？”魏枕风气笑了，“你知道我们昨夜做了几次吗，亏你说得出来，你当我是用之不竭的山泉啊。”
“算了，别勉强自己。”赵眠将魏枕风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送回去，“你早不是当初十八岁的少年郎了。”
赵眠不肯再继续，魏枕风勉强不了他，只好让他躺床上歇着，自己披上外衣走出寝殿，叫来白榆：“准备一下避子汤。”
不得白榆开口，魏枕风又道：“行了行了，本王知道这是最后一份。”
白榆道：“不是最后一份啊。”
“……嗯？”
“陛下没告诉王爷么，”白榆有些惊讶，“景王殿下从上京带了不少东陵的奇珍异草，其中就有大量熬煮避子汤所需的药材。”
魏枕风：“。”
厉害啊赵眠。

第99章
事后,魏枕风特意找赵凛打听了一下。糊弄赵凛比糊弄他哥简单百倍，魏枕风随便说了两句，赵凛就毫不设防地交代了实情,还交代得十分详细。
事实是赵眠早在送回南靖的家书中就提到了药材一事,还特意强调了尽量多带。魏枕风想到赵眠当时种种的表情和反应,一时不知是该赞叹赵眠演技过人，还是谴责自己色令智昏，被美色迷了眼。
亏他忍了那么久，内心激烈的斗争做了一波又一波,大晚上跑出去吹冷风被赵凛耻笑不说，最后还本着物尽其用的原则做了一夜。
爽则爽矣,倒是不会让他后悔,也没有多累，但确实对身体不好。
这是赵眠第二次利用避子汤在床上玩他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两个年轻人一夜吃得太饱的后果就是突然变得无欲无求,接连两日没了想法，睡前互动也从亲亲抱抱变成了吃吃喝喝，想想儿子，讨论正事，不知情者见状还以为这是多么清心寡欲的一对小夫夫。
云拥送来宵夜时,赵眠正在和魏枕风商量该如何处理英王和德妃母子。古往今来，没有哪个皇帝能够容忍曾经险些登上皇位之人留在国都继续位极人臣。
一般而言,君王要么把人送往远离京城的封地,要么直接清算,斩草除根。德妃母子手中无实权,德妃“弑君”的把柄又被魏枕风捏着,就算让他们留在京城也掀不起风浪。魏枕风打算等魏璁宸成年后,赏他一个王位，再让他把德妃接到王府颐养天年。
至于英王，就有点难办了。
魏枕风询问赵眠的意见：“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赵眠不假思索：“自是让他绝无翻身之可能。”
“好狠毒的帝王心啊。”魏枕风啧啧道，“六叔好歹和我叔侄一场，当初没有他的配合，我要走到今日怕是要多费一倍的功夫，卸磨杀驴是不是不太好？”
“是不太好，但想要皇位稳固，你必须对他有所限制。”赵眠冷嗤，“难道你想维持原状，让英王继续掌管禁军，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上？那你也是蠢。”
魏枕风被嘲谑也不生气：“别骂了别骂了。”他从袖中掏出一物，递给赵眠：“你看。”
赵眠端详着手中的青铜令牌，微讶：“这是……北渊禁军统领之令？”
魏枕风一点头，揶揄道：“你当我真蠢啊，你说的那些我一早就办好了。”
赵眠问：“你怎么做的？”
魏枕风道：“六叔是个聪明人，我请他吃了顿饭，随口暗示了两句，他便主动交权了。我准备升季崇为禁军统领，如此一来，朝野内外均是信得过的自己人，我偶尔离开盛京一两个月也无伤大雅。”
这个结局再好不过，赵眠高傲地夸了一句：“可以，以后就这么教繁繁。”
这时，沈不辞送来了千机院的密奏。
赵眠大概扫了两眼密奏，道：“说的是东陵之事，天阙教兵临城下，京都四面楚歌，陆妄快撑不住了。”
“哦？详细说说。”魏枕风对东陵局势的关心不比赵眠少。他一边听赵眠讲述，一边喂赵眠吃宵夜。
今日的宵夜是精致的南靖糕点配上温热的牛乳，据说睡前喝牛乳有助眠之效。魏枕风喝了一口，觉得味道不错，问：“你要不要喝……”
赵眠看得正认真，被打扰有些不开心，头也不抬道：“不要。”
此时，南靖一片四海升平，北渊在休养生息，东陵却是战火不断。令赵眠意外的是，当年被南靖大军压境时一度对外妥协的陆妄和东陵皇室居然没有弃城而逃，似乎是要死守京都，势与东陵共存亡。
天阙教为了攻打京都少不得要损兵折将，此刻正是南靖出兵的最佳时期。
赵眠即刻下旨，命护国大将贺长洲率十万精锐前往南东边境随时待命。他将写好的手谕交给沈不辞，要他尽快送出。做完这些，他才意识到魏枕风安静了好久。他转身朝魏枕风看去，只见魏枕风正捧着个杯子一口一口喝着什么，一脸的若有所思。
赵眠问：“你怎么了？”
“没事，”魏枕风笑了笑，“时辰不早了，我们睡吧。”
两人上了床，赵眠仍惦记着征东之事。他和枕边人商议：“陪完你登基，我先不回南靖了。”
魏枕风侧身躺在赵眠身边，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漫不经心地解开赵眠的寝衣：“怎么说？”
“我要亲自去一趟南东边境，为将士们扬威。”
魏枕风低下头，亲着赵眠的脖子心不在焉道：“行啊，到时我陪你去。”
赵眠被魏枕风弄得痒痒的。他知道这是魏枕风求欢的信号，不可思议道：“才两日你就缓过来了？”
魏枕风笑道：“两日很久了好不好。”
赵眠佩服魏枕风的好精力，不情愿地承认：“可我有点累，没消化完，想再缓一天。”
“累不着你。”魏枕风的唇从赵眠的脖子上来到他的锁骨处，一路向下，“你躺着张开腿就行。”
赵眠被魏枕风亲得有点舒服，没有推开他，闭上眼静静地享受青年的气息。直到胸前传来某种异样的痛爽之感，他掀开眼帘朝下看去，看到魏枕风的长发散落在他胸口。
“疼……”赵眠哼了一声，“你不要那么用力。”
魏枕风从赵眠身上抬起头，露出一张震惊的脸：“赵眠，你这里好像会流东西。”
拜魏枕风的嘴欠所赐，和他上床的次数多了，赵眠练就了一个在情事中发出冷笑的本领。
“儿子都三个月了，你还在说流奶一事，仗着在床上我不方便拔剑么。”赵眠眼神凌厉，“能不能嘴欠点新鲜的？”
魏枕风煞有介事道：“真的啊，我感觉到嘴里甜甜的，不信你自己尝尝。”
“怎么尝自己的？”赵眠冷嘲道，“你给我示范一下？”
“你可以这样。”魏枕风说着，抬起赵眠的下巴，对着他的唇吻了上去。
赵眠尝到了魏枕风舌尖上的味道，确实是甜甜的，还带着一股……奶味？
赵眠脸色陡然一变，猛地抱紧魏枕风，更深入地分辨魏枕风嘴里残留的味道，确认甜味和奶味不是他的错觉。
待两人分开时，年轻帝王的脸色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仿佛三观都被颠覆了。
魏枕风强忍着笑，摊了摊手：“我说了吧，你还不信我。”
赵眠不能理解，不敢相信。惊骇之下，他一把将魏枕风踢开，慌慌张张地收拢衣襟，挡住自己被魏枕风弄红的两点：“怎、怎会如此？”
难道他又有什么特殊体质自己却不知道，亦或是东陵搞出了什么秘药被他无意中吃掉了？
赵眠的力气太大，魏枕风被他这么一踢直接踢下了床，差点踢出内伤。
床下响起两声低咳，一只手艰难地扒上床沿，接着是魏枕风的脑袋探了上来。青年捂着胸口道：“你不会对我动了杀心吧。”
“别过来，”赵眠紧紧捂着自己的寝衣，厉声呵斥，“离朕远点。”
赵眠难得一见的手足无措的模样实在可爱，表情和语气都凶得要死，脸颊和耳朵却因为自己可能是羞人的特殊体质红了个透。
魏枕风感觉自己心都要化了。
“冷静点，你要往好处想。”魏枕风装模作样地讲道理，“你不是一直很介意繁繁更黏乳母吗？以后他会更黏你的。”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赵眠恼羞成怒，把所有的错过全甩给魏枕风，“你把朕的肚子搞大了还嫌不够，还要……朕甚至说不出那等下流之语！”
魏枕风诚恳道歉：“对不起，我刚刚吸得太用力了，你要再踢一脚吗。”
赵眠一时情急难免有些慌乱，可稍微冷静下来想想，他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不对，如果魏枕风方才当真吸出来了什么，以魏枕风的德行，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反应。
赵眠眯起眼眸看向魏枕风，只觉得对方眼下一对双泪痣都好似沾染上了坏水。
赵眠沉思片刻，目光来到一旁的桌案上，今晚的宵夜还没被收走。他迅速下床走到桌边，拿起魏枕风用过的杯子一闻。
——果然。
赵眠面色一沉，嘴边泛起冷笑。
不愧是你，魏枕风，胆子真是泼天的大啊。
多少年了，这个男人藏在骨子里的恶劣真是一点没变，依旧那么让人防不胜防。
魏枕风知道玩不下去了，故作惊叹：“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睡前我喝了点牛乳忘了漱口，不好意思啊。”
赵眠闭了闭眼，缓缓沉下一口气，冷静地抬起手，指着床头道：“跪好。”
魏枕风脸上的笑容凝固：“不是，要不要这么直抒胸臆？”
赵眠的眼神似刀子般戳在魏枕风身上。
魏枕风老实道了声“是”，跪床头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魏枕风这一跪直接跪到了四月初八。第二天要登基的人，前一晚还跪着床头，要多低声下气有多低声下气。可无论赵眠怎么威逼利诱，他死活不肯做出“下次不敢了”的承诺，诚实勇敢到人没脾气。
赵眠简直服了，魏枕风的睚眦必报为什么总是用在奇奇怪怪的地方。
四月初九当日，赵眠陪魏枕风起了个大早。
承明宫内，一群宫女太监围在魏枕风身边，赵眠站在一旁看着他穿上崭新的龙袍。
南靖的龙袍是耀眼的明黄，北渊的则是沉稳大气的玄色，上面以金丝绣着九条巨龙，荣耀而盛大，威严尽显。
魏枕风穿上之后，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看向赵眠，问：“你竟然不挑剔一下？”
赵眠一阵无语：“你很希望我挑剔？”
“别压抑自己啊，”魏枕风笑道，“不挑剔就不是你了。”
赵眠倒是想挑剔，无奈他在魏枕风身上找不到任何可以嘲讽的点。
玄色龙袍勾勒出青年修长的身形和劲瘦的腰身，少年的稚气和青涩已全然褪去，一双眼睛和泪痣却依旧保持着永不褪色的风采，好似春光月朗，一枕清风。
在他眼中，魏枕风的容貌从来就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
但魏枕风都这么说了，他当然要满足魏枕风的请求。
赵眠用嫌弃的口吻道：“北渊的龙袍比南靖的丑好多——黑色？你们怎么想的。”
魏枕风感叹：“对，就是这种感觉。”
赵眠轻嗤一声，从云拥手中接过冠冕，道：“但你穿上很好看。”
魏枕风微微怔了怔，而后扬唇一笑，心甘情愿地朝赵眠低下了头。

第100章
北渊的登基大典与南靖的大同小异,以繁琐的礼节和冗长的仪式彰显天子威仪。相比南靖极致尊贵的典礼，北渊更讲究以武治国的风范。
数千名身披铠甲的精锐之师整齐划一地立于大殿之外。站在高处望去，一片银灰色的铁甲仿若浩瀚浪潮,将庄严静穆的皇城悉数淹没,独留一条康庄大道,延伸至大殿的尽头。
身着黑色龙袍的年轻天子头戴冕旒，腰间佩剑，一步步踏上长阶，来到北渊之巅。
本该是和畅的春风突然没有预兆地变得热烈,大风吹起青年龙袍的衣袖，金色的巨龙仿佛在这一刻被赋予了生命,腾云驾雾,极尽呼风唤雨之势。
“今日的风甚是喧嚣啊，又给大嫂添气势了。”站在底下观礼的赵凛忍不住酸道，“当然啦,还是和我哥没法比。”
吉时一到，天子于风中仗剑，祭火长燃，文武百官共跪之。
千秋万载，始于今朝。
庞大恢弘的臣服中,唯有一人是站着的。
赵眠和魏枕风隔着满地跪地的人群对望。一南一北，玄黄两影,掩映生姿,相辅而成。
他们在短短一年之内经历两次登基大典。上一回,赵眠高坐于明堂之上,魏枕风仰望着他。这一回,赵眠站在低处,望着高高在上的魏枕风，眼中浮现出和昔日不太一样的骄傲之色。
他在为魏枕风骄傲。
这是他喜欢的人，是他孩子的父亲。
当时，魏枕风看他坐上龙椅，想必也是同样的心情吧。
典礼结束的当夜，魏枕风在凤仪宫内为赵眠双手奉上了北渊国后之宝印。
赵眠读完魏枕风亲笔写的封后诏书，心满意足：“很好，以后朕终于不必随身携带之前的王妃之印了——那个好掉身份。”
魏枕风笑了声：“真是委屈你了啊。好在现在你不是王妃，是朕的赵皇后了。”
赵眠矜贵地承认：“是的，朕是赵皇后。”
“可朕在南靖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妃位。”魏枕风唉声叹气，“同人不同命啊。”
赵眠不动声色地看着魏枕风演戏。
魏枕风幽幽道：“若繁繁的生母不是正宫皇后，他在南靖便称不上‘嫡长’二字。”
“差不多得了，魏妃，你争宠求上位的手段拙劣得不忍直视。”赵眠面无表情道，“朕实在看不下去了。”
赵眠击掌两下，白榆，沈不辞和周怀让应声而入。周怀让手捧一枚精致的锦盒，盒身通体金色，刻有凤凰衔珠之案，甚是端庄华贵。
魏枕风意识到了什么。在自己登基大典上尚能从容不迫，淡定自若的青年此刻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嗓音微微发哑：“这是……要给我的吗？”
赵眠反问：“不是给你难道是给周怀让？”
周怀让忙道：“不不不，臣万死不敢！”
赵眠道：“此物朕从上京一路带到了盛京，以后便交予你保管。”
魏枕风打开锦盒，看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南靖皇后的册宝，册宝由金片所制，“魏枕风”三字赫然在列。
诏书上，魏枕风认出赵眠的字迹。他能看出来，赵眠在写下“贤良淑德，品行端正”八字时明显有那么点犹豫，笔锋都比其他字轻了不少。
在嫔位和妃位徘徊多时的魏枕风受宠若惊：“这真的是写给我的吗。”
赵眠难得没有反讽，痛快地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写给你的，魏皇后。”虽然在魏枕风作妖骗他有奶后，他一度想过只给魏枕风一个皇贵妃之位，但看在繁繁的份上，他忍了。
永宁宫三人组互相对视了两眼，齐声道：“恭喜魏妃娘娘荣登后位。”
魏皇后嘴角上扬，眼中笑出了璀璨星河：“同喜同喜。”
赵眠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没忘没忘。”魏枕风抬起手，端端正正地对着赵眠行了一个平礼，“谢主隆恩。”
魏枕风在北渊登基称帝后，最先做了两件事。
其一，他将繁繁的名字写进了帝系玉牒，正式向天下宣告他有这么一个儿子。此后，赵繁在南靖是皇长子，来到北渊亦是北渊名正言顺的皇长子魏繁。
其二，北渊将与南靖结盟，共商东征大计。
当年，南靖曾助力北渊西征西夏。今日，南靖为主，北渊为辅，两国再结秦晋之好，对东陵国土势在必得。
待朝中的局势稳固下来后，魏枕风和赵眠带着赵凛等人暂别盛京，踏上了前往东陵的旅程。
他们六岁相识，十八岁在东陵重逢，十九岁相爱，二十岁有了第一个孩子。东陵对他们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如今故地重游，他们要把东陵包装成一件大礼，送给他们的孩子。
赵眠等人一路策马扬鞭，于五日后到达了东陵边境。一行人在荒郊野岭歇息了一夜，次日一早正要继续赶路，魏枕风突然说要带赵眠去个地方。
两人骑着马，沿着小路一路向上，翻越一座高耸的山丘，视野豁然开朗。一望晨光中，万物皆可寻。
赵眠微微睁大的眼眸中映照着朝阳之色：“这难道是……”
“此处乃三国的交接之点。”魏枕风一一指给赵眠看，“往南是南靖，往北是北渊，而我们面对的方向正是即将前往的东陵。”
赵眠远望着无尽的疆土，仿佛看见了南靖的繁华都市，听见了北渊铁骑的争鸣之声，闻到了在东陵丛林中寂静生长的奇珍异草。
上京，盛京，京都。
平原，大漠，山川。
巨大的野心在顷刻之间席卷全身。
晨光微曦中，两个年轻的君王并肩而立，长发被春风拂起，在他们身后飞旋纠缠。
这是他们新的征途。
这是他们的天下。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