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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摊煎饼开始当厨神
作者：年糕粉丝汤
内容简介
 简雨晴胎穿，直至病重时才想起上辈子的记忆。 原来她穿入一本权谋文中，成了炮灰中的炮灰就在反派记忆里出现一集的那种。 未来因伤心过度而病亡的娘亲还在世；未来因复仇而杀害姐夫一家的弟弟活着；未来被狠毒叔父卖给人牙子，黑化为反派的妹妹还是个黑瘦乖巧的傻丫头。 如今一切尚未开始。 为避免凄惨结局，简雨晴决定先斗翻坑害自己的极品混蛋，再领着全家勤劳致富，远离悲剧。 比如：从到府学门口摆摊开始？ --- 扬州府学乃是诸学子向往之所。 就是有点小遗憾：这里的食堂实在不咋地，学子往日只能用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来安慰自己。 直到门口多了一家新摊子。 诱人的香气让人垂涎三尺，等偷偷买了个鸡蛋煎饼后众人更是惊为天人，再然后是烤鱼炒粉鸡蛋汉堡，炸鸡烧烤麻辣烫，就连旁人看不上的猪下水都让人停不下嘴。 很快，简雨晴入驻府学食堂。 京酱肉丝黄焖鸡、熏酱猪蹄阳春面、桂花糖藕卤肉饭、鱼香肉丝酿苦瓜、姜汁鱼片红烧肉、芋头扣肉荷叶鸡 半年过后，众学子即将毕业。 众学子痛哭流涕：我舍不得离开府学啊！我不想走啊！！ 没等师傅们感动一瞬，又听众人哭诉道：毕业以后就不能到食堂来吃饭了呜呜，没了食堂我可怎么活！ 请简小娘子跟我们一起走吧！ 我家在长安有铺，还请小娘子也去长安吧！ 师傅们：给我滚呐！ 简小娘子是我们府学的，谁也别想抢！ 【阅前提示】： 1.本文架空，时代参考唐朝（但有一定修改哦。） 2.前期有一部分家里长短，而后是发家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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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时值初春，轻寒料峭。
一群鸟雀在河头村破屋的茅草顶上做了巢，随着晨色增加，啁啾声渐渐活跃，嘈杂的声音一路传入屋内，唤醒了窝在炕上的简雨晴。
简雨晴不带犹豫地坐起身，麻利地打水漱口洗脸。眼看其他人家已扛上锄头，挑起扁担，驱赶着黄牛下田耕锄，她也顾不上用早食，喊着弟弟拎上东西往田边去了。
如今正是春耕如火如荼的紧要关头。家中有耕牛的进度快一些，家里无牲畜帮忙的那就得起早摸黑的干。
简雨晴姐弟俩弯着腰，卖力地耕锄着田地。出门前她还觉得有些冷，现在却是热得满头大汗，里面穿着的抹肚和外面的衫子粘成一团，蹭在皮肤上都是火辣辣的难受。
简雨晴扯了扯领口，转了转脖子。她的目光止不住落在附近田地的小牛身上，叹了口气。他们家里没牛，更租不起牛，也只能将自己当牛使了。
简雨晴心思乱飘，反而没注意脚下。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在田里，亏得弟弟简云起眼明手快，将她一把拎住：“姐，你先去休息会，剩下的活我会做的。”
“我不累，你别逞强。”简雨晴扫了眼隔壁田地，一双眼睛难已从小牛的身上挪开。
“我才没逞强呢，你去吧！”
简云起啧了声，又推了简雨晴一下：“别看人家家的牛了，瞧你那垂涎三尺的眼神……咱们租不起！”
租牛不但得付租金，还得出草料钱。万一牛出了事那租户还得赔偿整只牛的价格，那起码也得四十贯钱，对于穷得叮当响的简家来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别说租牛，要是可以的话他们姐弟两个都恨不得把自己当牛租出去！
简雨晴嘟嚷了声：“我知道。”
她没好意思说，她看着牛是想吃。不过耕牛乃是国之重器，国家有律法禁止屠宰任何年龄和健康状况的牛，唯有自然死去的牛才能出售或者食用。
对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而对于穿越到此的简雨晴而言这就是灾难。
没错，简雨晴是穿越的。
她穿到了一本小说之中，成了反派的早夭姐姐。剧情里的她只在反派记忆里出场过，大体是单纯愚笨的娘亲在旁人怂恿下将自己嫁人，结果自己不出几日就遭丈夫家暴而亡。
随后娘亲因伤心过度而逝，弟弟为报仇杀死姐夫一家被判了死刑，独留下的幼女则被凶狠叔父卖给了人牙子，性情大变终为反派。
简雨晴思绪还未落下，就听到一连串呼喊：“姐姐，姐姐，姐姐——！”
未来的小反派来咯。
简雨晴回转身看去，看着皮肤黝黑，又瘦又小的妹妹满脸带笑，挽着竹篮朝自己扑来：“姐姐！”
谁能想到眼前瘦猴般的小丫头未来会成为一朵富贵花？简雨晴想到妹妹简岚日后会沉迷权势不可自拔，最终在后院里渐渐枯萎化泥，禁不住心头一颤。
“阿娘让我给阿姐阿兄送胡饼。”简岚乖乖回答道。
早上出门急，两人早饭也没用。
简雨晴听到简岚的话语，顿觉得肚子咕噜一声叫唤。
简岚将竹篮搁在地上，掀开盖布露出下面两只胡饼，另外还有一陶罐的酱菜。
酱菜配胡饼，酱菜拌粟米。
简雨晴穿过来两三个月，就愣是吃这两玩意两三个月。
她看到酱菜和胡饼，连点吃的欲望都没。
想也知道这胡饼定然是干巴巴的，酱菜是齁咸齁咸的，吃了胡饼配酱菜后光是水都得干上两大碗。
简岚挥着小手：“阿兄！”
简云起暂停下动作，走上前抹了抹手，捻起一块胡饼。他熟练地抹上点酱菜，面不改色地一口咬下。
“阿姐？你不吃。”
“……吃。”简雨晴再是腻了眼前的吃食，也得填饱肚子。她拿起一个饼子，硬着头皮咬了口。
味道和自己想得一模一样！
倒不是简娘子的手艺不好，只是简娘子为了节约柴火钱，自家胡饼都是一口气做上一摞。
刚做出来的胡饼外脆里软，美味的不得了。随着烤了又蒸，蒸了又烤，本来酥脆的外壳和绵软的内里也变得又硬又实在，最终塑造成眼前的模样。
简雨晴噎得直翻白眼。
她用力拍了拍胸口，咳了又咳，才将干巴巴的胡饼咽了下去：“呼……”
简雨晴苦着脸，准备咬第二口。
正当她张开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到一抹绿色。
不对，现在都开春了！
简雨晴的视线落在不远处，心头一动。
暂时吃不起的羊肉猪肉吧，能吃上些时令野菜也是好的。
简雨晴喜上眉梢，瞬间打定主意。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小岚，咱们去找点吃的吧？”
“是去钓鱼吗？”
“不用那么麻烦。”
“那还是去抓田鼠？”
“唔……田鼠就算了吧。”
“难道是去后山猎兔子？”简岚小脸皱成一团，提醒道：“隔壁黄叔说最近开春，野熊才刚过了冬，让咱们别上山。”
“也不是那个。”
“那……哪里有吃的啊？”
简雨晴努努嘴，伸手点了点前方。简岚顺着姐姐手指的方向看去，小脸瞬间跨了：“那边啥都没有嘛，姐姐骗人！”
“哪里没有？那边不是有棵榆钱树嘛？”
“……”简岚沉默一瞬，“姐姐你当我小孩儿骗呢？榆钱摘了又不能马上吃……做成榆酱得好两月，再说我都吃腻了！”
如今榆钱多是拿来做成榆酱，又或是拿来酿酒，据说有延年益寿的功效。像是简家去年便存了不少榆酱，靠这个与其他几种酱菜才勉强过了冬。
提及榆酱，简雨晴的嘴角也抽了抽。只能说后世做法消失的菜色，总归是有理由的。她对上妹妹不信任的目光，笑道：“不一样。”
没等简岚询问，简雨晴拉着她跑到榆钱树下。她手指动得飞快，刷刷刷地摘下一大把榆钱塞在竹篮里。
简岚噘嘴叹气：“好好好，也该准备榆酱了。”
简雨晴笑道：“放心吧，今年绝对不做榆酱了。”
简岚不信：“怎么可能？”
简雨晴笑弯了眉眼，自信满满道：“到时候榆钱还在新鲜的时候就会被吃得干干净净，没人能留着做榆酱的。”
简岚是一百个不信。
出自对于姐姐的信任，她还是乖乖按简雨晴的指挥做，摘了足足一筐子的榆钱。
做完活计，三人一同回家。
“阿娘，我们回来了！”
简娘子放下做到一半的针线活，高高兴兴地迎上前：“累着了吧？都快进屋里歇息会，阿娘给你们把饭热一热，再去舀一勺豆酱出来下饭，好不好？”
豆酱、榆酱和鱼酱。
简家整个冬天就是靠这三种酱和偶尔抄到的松鼠窝过活的。
听到豆酱两字，简雨晴嘴里便开始泛酸。她忙不迭伸手摁住起身的简娘子，脸上带笑：“阿娘，您坐着吧？今天我带着好东西回来了！”
简云起和简岚瞪着眼，没敢说话。比起吃到腻烦的豆酱，说不定阿姐真能弄出点新花样来呢？一大一小相视一眼，也插话道：“对啊对啊。”
“阿娘坐着休息吧？”
“咱们去帮阿姐忙，阿娘好好休息！”
简娘子迟疑了下，脑海里又浮起出弟妹的话语来。她犹犹豫豫地坐下：“……那你们小心点！东西找不着就告诉阿娘，烧东西的时候也要小心点，千万别烫着。”
“我们晓得的。”简雨晴应了声，随即推门而出。
简家的厨房就是早上洗漱的那块地方。简云起负责劈柴烧火，而简雨晴则带着妹妹将榆钱的蔕头处理掉，随后又要清水洗得干干净净，最后双手轻轻绞干。
简雨晴拿起一片塞进嘴里，又给妹妹塞了一片。
简岚嚼了嚼，眼睛顿时直了：“甜丝丝的，好好吃！哥！生榆钱居然是甜的！”
简雨晴给弟弟也投喂了片。
新鲜的榆钱带着点清甜，越嚼越甜。虽然没有饴糖的甜味，但对于难得吃到甜食的兄妹两来说已是天赐的美食。
两人一片接着一片，停都停不下来。简云起一边吃着，一边还要询问：“姐，你到底打算做什么啊？”
“我打算做艾窝窝。”
“啊？做艾窝窝啊？”简云起瞬间没了兴趣，“就咱们家那面粉做艾窝窝，定然是干巴巴的，咽都咽不下去，怕是浪费了这好吃的榆钱！”
如今形容某个人命苦，便会说他一辈子饥饱劳碌，就是吃窝头的脑袋。
艾窝窝是穷苦人最常见的吃食。
简家吃的次数就不少，用家里剩余的杂粮面搅和在一起，加点盐巴搅和搅和那便是一顿饭。
简雨晴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翻着厨房。等她将简娘子珍藏在角落里的白面和黄豆粉翻了出来，一大一小还在嘟嚷，想要将榆钱留着当零嘴。
“你们爱吃，回头再去摘去。”
“咱们后头的山头上，啥都能缺也不缺榆钱。”简雨晴三言两句打发了弟妹二人，将面粉和黄豆粉统统倒入洗净的榆钱里，又往里加了一点点盐巴。
搅拌搅拌再搅拌。
简雨晴将面粉和榆钱揉在一起，揉成偏硬的面团。
兄妹两人凑在旁边看：“哇哦……”
简雨晴拍开他们的手，又将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挨个揉搓实心些，团出小球又摁出一个小洞，最后倒扣在蒸笼里。
此时灶头上的水也烧开了。
简雨晴将蒸笼搁在锅子里，又盖上锅盖：“现在就等艾窝窝熟了。”
用不着多少时间，三人便闻到了淡淡的幽香。随着榆钱窝窝的香气渐渐散开，弟妹两个从一开始的不信也变得兴奋起来。简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灶，不断吞咽着口水：“姐姐……好香啊姐姐！”
简雨晴的肚子也不断鸣叫。
穿越过来两个月，她就吃了两个月的豆酱、榆酱和鱼酱。此刻闻到榆钱的香气，简雨晴也有点控制不住，偷偷咽了下口水：“应该，应该差不多了吧？”
她定了定神，缓缓掀开锅盖。
比先前更浓郁的香气带着热气席卷而出，就连还在屋里的简娘子都被香气引了过来：“哎呀……这，这是什么味道？”
更不用说饿着肚子的简雨晴三人。简云起迫不及待地去抓，她拿起一个艾窝窝就想往嘴里塞。
不过刚刚拿起来，他便忍不住怪叫一声。简云起将艾窝窝丢到另一只手里，一边左右交替，一边唉唉怪叫：“好烫！呼，呼……唔……烫烫烫！呼，呼~”
简雨晴蹙眉：“瞧你那猴急样，小心烫！”
她先用筷子夹起一个艾窝窝，将其放在碗里并递给简娘子：“这是我做的艾窝窝，阿娘尝尝？”
简娘子惊了一跳：“艾窝窝？这么香？”
她连忙接过瓷碗，低头看着碗里的艾窝窝，翠绿的颜色，油亮油亮的，刚刚蒸制好看着特别软和？
简娘子也咽了下口水。
她拿起艾窝窝，吹了吹凉，再轻轻咬了一口。
简娘子眼前一亮，忍不住又来了一口，再来一口。要知道她的胃口并不好，平时只吃小半碗饭，没想到如今竟是三两下就吃完一个艾窝窝。
简雨晴三人难掩喜色。
简娘子被三个孩子看得窘迫，嗔道：“看我做什么？你们也赶紧尝尝！”

第二章
三人看得馋的不行。
听到简娘子的催促声后，三人急忙伸手抓向榆钱窝窝，随即便听取蛙声一片。
“呜哇！好烫！”
“姐姐刚刚还说我，你也烫着了！”
“我那是不小心——呼呼，烫烫烫！”简雨晴吹了好几下，待榆钱窝窝稍稍凉一点便迫不及待地塞入嘴里。
顷刻间，麦香和榆钱香在舌尖绽放。淡淡的清香缭绕在鼻尖，直直窜上天灵盖，让简雨晴后背生麻。她细细咀嚼片刻才咽了下去，空置许久的胃肠发出强烈的轰鸣声，爆发出来的满足感令她浑身颤抖。
好吃，好吃，真的好吃！
我就是为了这口吃的才活着的！
简雨晴如此，更不用说简云起和简岚。头回吃到这等美味的兄妹俩是吃得狼吞虎咽，连吃了两个填饱肚子，这才拿起第三个细细品味。
简岚吃得心满意足：“阿姐！好好吃！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简雨晴笑道：“我就说嘛！”
她将剩余的榆钱窝窝放回蒸笼里，又盖上锅盖热着。没等简岚抗议，简雨晴道：“你吃第三个了？小心撑着，剩下的晚上再吃。”
“晚上也吃这个？”
“唔……到时候配上点鸡蛋酱。”
“鸡蛋酱？”其他三人登时一愣。
“你们就听我的吧！肯定好吃就是了！”简雨晴拍了拍胸膛，掷地有声。
榆钱窝窝的香气还在周遭飘荡呢。三人没多大犹豫，立马就同意了。
简雨晴更担心的是另外件事：“也不知道今天母鸡有没有下蛋？”
简家后院里养着两只老母鸡。
自打去年入冬以后，老母鸡们从最初一日一蛋，到三日一蛋，甚至四五日才一蛋。虽然随着天气变暖后稍有好转，但也仅仅回到三日一蛋的水平，简娘子唠叨了好几回——要是再不能每日一蛋，就要将它们送去集市上卖了。
用不着简雨晴下令，简岚便支棱起来。她竖起小手，蹦蹦跳跳：“我去摸，我去摸！”
“那任务就交给小岚^-^”
“好耶！”简岚兴高采烈地往后院跑。
随着后院一阵剧烈的咯咯叫声后，简岚顶着几根鸡毛匆匆而归。她像是旗开得胜的将军般得意自豪，将两颗鸡蛋塞进简雨晴的手里。
简雨晴摸着，还挺热乎的。她点了点头，伸手摘去简岚头顶的鸡毛：“好，小岚做得真棒。”
简岚嘿嘿笑：“姐姐做鸡蛋酱，我去再摘点榆钱！”
简娘子点了点头：“去吧！别光顾着榆钱，别的野菜也行的，不过别去河边更不要去后山。”
“不要吃陌生人给的吃食，不要跟着陌生人走。”
“还有村里人让你跟他们去，你也别去。”简雨晴补充道，“要不还是让你哥跟着你吧……”
简岚挽着小竹篮，咚咚咚地往外跑。没三息时间几人便看不到她的身影，只遥遥听着她的话：“我一个人可以的！”
简云起拎起水桶：“我再去拉桶水。”
眼看他追着简岚离开的方向而去，简雨晴和简娘子也放下心来。
简雨晴先翻出大葱，刷刷几刀切成葱花。紧接着她拿出瓷碗，随手将鸡蛋磕在碗沿上。她的手指微微用力，蛋清蛋黄便一起滚落在碗里，不带半片碎蛋壳。
简雨晴随手将蛋壳丢进桶里——像是简家这般的贫苦人家，蛋壳当然是不能浪费的，后头或是会被研磨成粉，又或者放瓮里与其他厨余一起发酵使用。
简雨晴手持木筷，飞快搅打蛋液。等鸡蛋液充分打散以后，她先将瓷碗放到一旁，紧接着又将蒸笼挪到一边，将锅子里剩余的水也倒在桶里，最后切了一点点的猪油丢进锅里。
等猪油化开，简雨晴一手倒鸡蛋液，另一手用铲子迅速翻炒鸡蛋液。用猪油炒制的鸡蛋液颜色金灿灿的，同时还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刚刚填饱肚子的简娘子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简娘子瞧着动作干练的女儿，欢喜的同时还有些不是滋味。她再次沉浸于思绪之中，反复琢磨着弟妹的话语，眉心紧蹙。
简雨晴注视着锅子。眼见鸡蛋液变得蓬松金黄，她忙将鸡蛋盛出，又丢进一点点猪油。
猪油融开的瞬间，简雨晴丢进葱花。随着猪油噼啪作响，葱花的颜色从翠绿变得金黄，葱油的香气也渐渐散开。简雨晴见状连忙倒入先前炒好的鸡蛋，在锅里拨弄几下又舀入两勺豆酱、一勺半酱油，最后再来点水。
等水烧到半干，简雨晴便熄了火。她将锅子里的鸡蛋酱盛在大碗里，回转身看向简娘子：“做好了做好了……”
简雨晴声音戛然而止，上下打量着简娘子。她呼喊两声，好不容易才让简娘子回了神：“阿娘？您在发什么愣呢？”
简娘子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她手指搅在一起，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道：“雨晴啊……你如今十六了。”
简娘子说出开头，也能往下说了。她抬眸望着简雨晴，小声道：“你二婶子给我介绍了个人家，我听着……觉得还不错。”
果然，剧情杀来了！
简雨晴心中微动，正当她准备仔细询问时，外面传来一声吼：“娘？是二婶子介绍的婚事？我不同意！”
简云起急匆匆走入院内。
没等他开口说话，简雨晴先急了：“哎哎哎？！你怎么在这里？你不该跟着小岚的吗？”
简云起气势瞬间跌落一半。
他脚步一顿，呐呐道：“那不是小岚遇见隔壁二狗，他们两个一同去摘榆钱了吗？”
二狗是隔壁黄叔家的小儿子。他比简岚大了两岁，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在原文里恶毒叔父将简岚卖给人牙子，他还追出了三里地，甚至后文里还是头一个认出简岚的人。
简雨晴听二狗也在，脸色稍稍好了些。有她这么岔开了下话题，三人索性也回到屋里，决定坐下来好好谈谈。
简娘子搓着手指，呐呐道：“你们二婶也是好心，知道咱们家困难才给雨晴介绍亲事的……”
简云起双手环抱胸前，冷着脸道：“阿娘，您拉倒吧？二婶子能有好心哈？要想简二叔一家能有点好心思，我看太阳大概都能从西边出来。”
简娘子板着脸：“云起！你怎么这么说长辈？”
简云起撇撇嘴，勉勉强强压下嘴角：“……啧，反正他就没按好心。”
简雨晴坐在旁边听着，心里默默点头。
简爹在的时候，简二叔也是好弟弟的楷模。自打简爹赶赴长安考试再也未归以后，他的嘴脸也渐渐改变。先是变着花样问简娘子借钱，后头更是直接盯上简娘子家的家产田地。
原书里的他也的确成功了。
眼看简娘子又想教育简云起，简雨晴插话道：“阿娘，二婶子介绍了个什么人？”
“姐？你问这做什么？”
“简云起，你不准说话！咳，咳咳。”简娘子白着脸，用力咳嗽两声。她用力拍了拍儿子的手，止住简云起的话，而后缓缓道：“你二婶子为你寻的这门亲事的确不错。对方家里新造了瓦房，另外还有三亩良田，在城里还有一间铺子……”
每一条听起来都是极为诱人的，就是……不切实际。
简雨晴打断简娘子的话：“阿娘，就这条件用得着寻咱们家吗？”
简娘子不爱听这自贬的话。
在她的眼里自家的儿女都是顶顶好的，聪明能干，懂事孝顺。
她虎着脸，指尖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怎么不行？娶妻娶贤，二婶子说了人家就是看中你能干利索能操理家事，对家里条件要求不高的。”
简雨晴听到这里也没能忍住，叹了口气：“阿娘，二婶子家里还有四位堂妹呢，要是真和您说的一样……二婶子为何会介绍给我，而不是介绍给堂妹们？招弟盼弟与我同岁，选她不是更好？”
简娘子一时语塞。
简云起先夸赞简雨晴一句：“姐姐终于有些长进了。”
而后他看向简娘子：“阿娘，姐姐说得对。自打阿爹失踪以后，二婶子都恨不得将咱们家搬空了，您想想有好事轮到咱们过吗？”
“至于二叔……”
“二婶子没他允许能这么明目张胆？”
简娘子手指搅着衣角，面上带着点犹豫。她呐呐着道：“哪有你们说得那么夸张？上回你们二婶子不是还拿了橘子给你们吃。”
“那橘子都要烂了的。”简雨晴从记忆里扒出这段往事，“为了那几个烂橘子，阿娘还给了半匹刚做好的料子。”
“去年还借了咱们牛……”
“剩下一天的租期，咱们也是付了钱的，结果传到村里别人口中成了咱们没付钱，贪他们家的便宜。”
“上回还给了咱们酱菜……”
“那是我先去帮他们家搬酱菜，二叔开了口二婶子才给的。”
简雨晴记得这件事。
就那回高烧以后，她才有了上辈子的记忆。
简云起点了点头，抱怨道：“阿姐累得重病一场，卢婆子还说二婶子在背后说闲话，说阿姐明知道得了病还来帮忙就是想连累耀哥儿！”
…………
简娘子被一双儿女轮番反驳，面色不太好看。她呆坐在椅上，搅着帕子半响都不吱声。
简雨晴看着她的模样，眉头忍不住拧了起来。她一看就知道简娘子还没对二叔二婶子死心，只是不好反驳，垂着头不合作呢。
简云起脾气躁：“阿娘，您信二婶子也不信咱们？”
简娘子身体一颤，支支吾吾半响才呐呐道：“我的儿，你们二婶子平时是贪便宜了些，嘴碎了些……可是二郎，二郎是你们的亲叔叔，哪会在这种大事上把你们往火坑里推？”
简雨晴是真不知道简娘子是这样想的。她呆呆地看着简娘子，震惊之余，忍不住抬声道：“阿娘？难不成你应下了？”
简云起也骤然色变。
还好简娘子没糊涂到这份上，连连摆了摆手：“哪有这般应下的？你们二婶子之前就是提了一嘴，说还要再去查一查，说是今儿会再来详细谈谈的。”
姐弟两个齐齐松了口气。
两人相视一眼，都有了打破简娘子幻想的心思。
待会就是最好的机会。
简雨晴下定决心，柔声道：“阿娘，您好好想想，等待会二婶子来的时候，您再好好看看。”
简娘子沉默半响，低低应了声。
就在屋里一片沉寂的时候，门外却是传来阵阵嘈杂声。
简岚拉着黄二狗走进院里，嘴里还大声嚷嚷着：“我说的是真的，真的很好吃！”
“那是你没吃过好吃的！”
“那你刚刚还说生榆钱甜丝丝的，和饴糖一样呢。”
“我那是安慰你啦。”
“哼！我不信！”简岚硬是将黄二狗拉进院子，“我让你尝尝看，到时候哼！”
“尝就尝！”黄二狗跟着进来，“比城里的东西都好吃，那怎么可能嘛！我听说城里的艾窝窝都是用糯米粉做的，里面裹着糖馅，美味得不得了呢！”
“我姐姐做的艾窝窝更好吃！”
“不可能，肯定是城里的更好吃！”
两小吵吵闹闹，一进来就直奔灶台。没等简雨晴去瞧瞧情况，二婶子也笑眯眯地登门了。

第三章
二婶子人还没跨进院子，简雨晴几个先听到她的大嗓门：“哎呦？哎呦！瞧瞧这香味！不愧是大嫂的手艺，就是好啊！远远就闻到了一股子香气。”
简娘子领着一双儿女迎上前。
她还未说话，跟着二婶子一起来的李婆子笑道：“说起来我也好久没尝过大娘子的手艺了。”
李婆子身量矮小，看着慈眉善目。她是简家两兄弟老母的表妹，众人还得尊称句姨奶奶。
简娘子脸上带着笑：“就些艾窝窝和炒鸡蛋，弟妹和李阿婆还没吃饭吗？要不要也吃上两口？这些不是我做的，是雨晴的手艺！”
李婆子诧异：“晴姐儿做的？”
二婶子听着简娘子的话语，嘴角勾起一丝不屑。
艾窝窝能做出什么花头？赞上一句还倒是喘上了……
她摸了摸肚子，笑盈盈道：“不用不用，我刚用了我家郎君从城里带回来的春饼。”
“城里的春饼就是不一样！外面的饼皮那是软和又弹牙，里面裹着豆芽、韭黄、菘菜和煎烤过的鸡肉，再刷上一层甜面酱，那味道……哎！”
李婆子的注意力瞬间被引开。
她眼中满是羡慕：“二郎可真有出息啊！二娘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二婶子微抬下巴：“那是。”
她难掩得意地扫了眼脸色不太好看的简娘子。放前几年简大郎还在的时候，这些新鲜玩意都是简大郎和简娘子才能尝到的，那时候的她是多羡慕啊！
谁能料到日后会是风水轮流转。
如今过得舒舒服服的是自己，而当年被她羡慕的简娘子过得清贫又可怜。
二婶子一通炫耀下来，通体舒泰。她上下打量身材瘦削的简雨晴和简云起一眼，叹道：“东西还是留着给晴姐儿和云哥儿补身体吧？瞧两孩子瘦的！”
“对了对了，咱们还得说正事。”二婶子挽着简娘子的胳膊，亲热极了：“大嫂？我和您说的事，您想好了没？大嫂？”
简娘子愣愣地站着，脸色很差。
她听儿女的话，打从迎接弟妹和李婆子进来时便注意着两人的脸色，将两者面上的变化全数纳入眼里。
简娘子原先是想看出弟妹的实诚，然后骄傲地告诉儿女。直到看到弟妹毫不遮掩的倨傲和得意以后，一颗热乎乎的心忽然就凉了。
弟妹的态度怎么如此奇怪？
弟妹的态度一贯来是如此的吗？
简娘子的思绪乱糟糟的，犹如一团找不到头的线团。她勉强撑着笑脸，肃言推拒道：“我想了想，雨晴的年纪还小了些……我实在舍不得。”
“我就说……哎？”二婶子完全没想到她会拒绝，登时怔了怔。她控制不住面上表情，沉下脸一瞬才重新扬起笑容。
李婆子诧异一瞬，忍不住笑了。她一掌拍在大腿上：“哎呦我说简娘子啊，晴姐儿哪里还小？都是大姑娘了！”
二婶子也回过神来，僵着笑脸打量简娘子：“李妈妈说得对！”
她满脸笑容，赶紧往下道：“我的好大嫂，我给大姐儿找的可是顶顶好的人家！”
“家里有新造的瓦房，还有三亩良田和铺子，上头还没有公婆过去就能当家做主，顶顶好的人选，错过了下回可就寻不到了！”
“我好说歹说才拦着人。”二婶子揣着笑脸，叽里咕噜一通说：“要是消息放出去，方圆百里的人家都要急了呢！”
然后她抬眸一看，登时气不打从一处来。
简娘子低垂着头，静静站着。
她的那番话都像是打在棉花上，半点用处都没。
二婶子半响才回过神来。
她一脸愤愤，憋着气转身看向李婆子道：“表姨，您说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李婆子点点头：“是这个理。”
她牵起简雨晴的手，摩挲着简雨晴手指间的老茧：“我还记得大郎在的时候，咱们晴姐儿也养得如城里官家小娘子般，就是配县令府上的哥儿都是足够的！”
当时，河头村上下所有人都觉得简大郎定能入仕为官，简娘子能成官家娘子不说，简家的晴姐儿也定然会成为官家娘子。
哪里知道世事难料。
眼见简大郎一去不复返，简娘子一家日子过得清贫落魄，倒是简二郎的日子过得越发好了。
“换以前哪里要你学做艾窝窝的手艺？”李婆子想想往事，嗅着清甜的香气：“还做得这般好。”
二婶子闻言，眼中露出点不屑。
谁家姑娘不会做艾窝窝了？自家的姑娘那是样样会做，哪里像简雨晴能做个艾窝窝都要拿出来显摆？还配得上官家郎君？早上她还瞅着简雨晴盯着人家的黄牛流哈喇子，就是个没见识的！
二婶子不爱听李婆子的话，选择岔开话题：“大姐儿，你觉得怎么样？”
“想想你爹还在时的日子，再看看现在的日子……你姨奶奶说的也是婶子的心里话呐。”
二婶子拉过简雨晴的手，唏嘘道：“瞧瞧你的手，二婶子看着都心疼！”
“你哪里是该做粗活的人？”
“二婶子给你挑了一户顶顶好的人家，等你嫁过去以后就是有头有脸的大娘子，能买上两个丫鬟伺候，再也不用过自己耕田的苦日子。”
“别害臊，咱们都是一家人。”
“你尽管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二婶子柔声哄着，笃定简雨晴逃不出荣华富贵的诱惑。
简雨晴抽回了手，长而卷翘的睫毛颤了颤。
二婶子哎呦一声唤：“我的好姑娘，你快说句话呀！”
简雨晴垂着头，声音很是柔和：“二婶子，我知道您的好意。”
“只是我阿爹失踪，阿娘身体不好，又有云哥儿和岚姐儿在，这般的条件实在不般配。”
“更何况两位堂妹也与我同岁，这桩婚事不如让招弟和盼弟去吧？”
李婆子闻言，忽然愣了愣。
她顺着简雨晴的目光看了过去，狐疑地打量着二婶子。
二婶子膝下有四女一儿。
老大招弟和老二盼弟比简雨晴就小了两个月，前段时间便有媒婆频频走动。
到如今也没定下个人家。
李婆子砸吧着嘴，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简娘子也附和着：“弟妹，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只是您给咱们介绍这么好的婚事，咱们心里也过意不去，要我说招弟勤勉又能干，做个当家大娘子是顶顶好的。”
二婶子僵笑：“那怎么行？”
简雨晴追问道：“为何不行？多好的人选啊！我怕两位妹妹听说这件事还要怪我呢。”
自家女儿那是要嫁读书人，以后当官家娘子的！
二婶子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也吐不出来：“这里哪有那两蹄子说话的份？”
二婶子冲着简雨晴笑得慈和，乍一看简雨晴才是她的亲生女儿：“二婶子心疼你呢！你二叔一直关照我要照顾好你们全家老小，看着你的婚事一直没有定下，家里日子还过得紧巴巴，二婶子好些夜里都没睡好，直到见到这桩婚事才松了口气。”
“至于招弟盼弟，你二叔都看好人选了。”
“虽说是清贫了些，但二婶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她们努努力，一家子就撑起来了，而你不一样你还有你娘、你弟弟和你妹妹要你支棱呢！”
二婶子语重心长，一副帮简雨晴仔细想过的模样：“对方的确有一点点小毛病——就是年纪大了些，已有三十来岁。”
“三十多岁？”
“年纪大是大了点，但年纪大的男人会疼人！咱们晴姐儿长得俏丽，定然是捧着手心里呵护的，往后生个一儿半女的，好日子就在后头呢。”
“他先头还有个娘子，结果对方福薄早逝，也没能留下一男半女，这才想寻个好姑娘。”二婶子仔仔细细说着，“因着他年纪稍稍大了些，所以给的聘礼那也是格外的多！”
“足足有十贯钱的聘礼！”
“什么？十贯钱？”李婆子瞬间将怀疑抛之脑后，看着二婶子的眼神都变了。
换做城里又或是富裕点的地方，十贯钱银子的聘礼也仅仅是普普通通，换做河头村这般的穷乡僻地……这十贯钱银子的聘礼算得上最顶尖一波了。
先前李婆子还有点怀疑二婶子的心思，那现在是彻底没了，甚至暗暗扼腕不已。
要是这般的人家能介绍给自己……李婆子遗憾一瞬，又帮着二婶子说道：“我的老天爷，多大的好事啊！”
“多阔气的人家！”
“晴姐儿嫁过去，那真真就是等着享福了！”
简雨晴听得瞠目结舌。
二婶子的脸皮啊，那是比春日的冻土还要厚！
正当她打算开口反驳时，简娘子比她快了一步。简娘子腾地站起身来，没有欢喜反而是满脸怒色：“弟妹，你这事做的！”
二婶子怔了怔：“啊？”
简娘子捂着心口，端着一副清高的模样：“要是雨晴抢了招弟盼弟的好婚事，我的脸还往哪里搁？倒不如拿根绳子吊死得了！”
二婶子怔了怔，随即傻了眼。
没等她在斟酌完劝说的话，就被一脸寒气的简娘子轰出了家门：“这桩婚事我不同意！”
简雨晴和简云起看得目瞪口呆。
直到简娘子转身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两人这才回过神来。两人连连躲回屋里，对视一眼后忍不住偷笑出声。
再然后，简娘子把门一关也回屋了。
被拦在院外的二婶子傻了眼。
李婆子望着合上的简家大门，一阵长吁短叹：“可怜晴姐儿，没了爹还担上这么个娘，往后的婚事还不知道有多少艰难！”
这般的好机会都把握不住！
难怪好好的简家竟是败落下来……
李婆子连连摇头，唏嘘不已。
二婶子回过神来，心底登时窜出一团火。她面上没有变化，只黯然神伤道：“我也是一派好心，没想到大嫂竟是觉得我要逼死她！”
李婆子听着二婶子的诉苦，更是连连点头。她一边打着算盘，一边拍拍二婶子的肩膀：“苦了二娘子了，大娘子死心眼了些，嗐。”
屋里简雨晴笑了一通，又渐渐回过味来：“阿娘！就二婶子那个坏心眼，保不准回头就在外面说您的闲话。”
简云起冷着脸：“她敢！？”
他撩起袖子，恶声恶气道：“我待会出去瞧瞧，谁敢说阿娘的坏话我就打谁——嗷！”
简雨晴先给简云起一拳头！
简娘子牵住一双儿女的手，眼眶微微泛红：“都是娘糊涂，都是娘的错……随他们去说吧！只要你们平平安安，为娘的就放宽心了。”
简娘子能放下这件事，简雨晴却是不能的。即便躲过这回，也还有下次，更重要的是简雨晴想让简娘子改变心意，不要再守着贫瘠无望的河头村，到外边的世界去瞧瞧。
简雨晴整了整衣裳，推门而出。
她没见着二婶子的身影，又往灶台那看了眼，也没见着简岚和黄二狗的身影：“咦？小岚呢？”
简娘子也跟着出来：“估计又和二狗出去了吧？这孩子出门也不知道说一声……”
母女二人朝着灶头走了两步，只见灶台上一片狼藉不说，最重要的是刚刚做好的鸡蛋酱竟是没了踪影，瓷碗里空荡荡的，只留下些许痕迹。
母女俩个哪里还不知道——简岚是畏罪潜逃了！

第四章
天色渐渐晚了。
起初简娘子念叨着要狠狠教训简岚，而随着时间越来越迟，简娘子眼看太阳都要落山而简岚还没回来，她的怒火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腹担忧。
简娘子在门口转了三个圈，又看向从外面回来的简雨晴姐弟：“我的儿，找到小岚了没？”
简雨晴摇摇头：“没见着。”
简云起拿着毛巾抹了抹汗，沉声道：“我去隔壁黄叔那问问，看看二狗有没有回家——”
话音还没落下，院外传来熟悉的呼喊声：“简娘子在吗？”
来者正是黄二狗的娘亲黄娘子。
她看到简家三人连忙推门而入，后头还跟着简岚和黄二狗：“简娘子，我是送岚姐儿回来的。”
简娘子冷着脸：“岚姐儿！”
简岚垂头丧气的走出来，瞧着蔫头蔫脑的很是可怜。
简娘子没直接与简岚算账，而是握着黄娘子的手千恩万谢：“黄娘子，多谢您送岚姐儿回来……”
黄娘子连连摆手，将手里的草鱼和一小篮鸡蛋塞在简娘子手里：“不是岚姐儿的错，都是二狗那小子！”
“他素来贪吃。”
“他说你们家的鸡蛋酱做得好吃，就想多吃两口，等回过神来就发现碗空了。”
黄娘子脸红得和猴屁股似的，拼命将东西往简娘子手里塞：“都是二狗那孩子不像话！”
“他不敢说，就拉着岚姐儿去掏鸟蛋。结果他没捞着鸟蛋，又拉着岚姐儿去山上捞……”
“还好有岚姐儿劝着，两人才没往深处走！这要是出事的话……”黄娘子越说越是懊恼，非要简娘子收下鱼和鸡蛋。
简娘子听到去后山的事，又是怒瞪了简岚一眼。她强撑着笑脸：“那碗鸡蛋酱就用了两个鸡蛋而已，您何必这么客气。”
“哎……这怎么好意思？”
“黄娘子不必客气，二狗也是好心。”简雨晴附和着：“我娘说的对，这些东西您都拿回去吧！”
黄娘子登时急了。
全村人都知道简娘子家日子过得窘迫，更何况身为隔壁邻居的黄娘子。
她顾不上那篮子鸡蛋，直接将草鱼塞在简娘子手上：“这鱼是我家郎君下午钓起来的，我们已留了一条，这条给你们——都宰杀好的，要是放着就浪费了。”
村里人哪里能什么浪费？
这么大的一条草鱼说且不说能卖上好些个铜板，就是拿来做腌鱼，做酱鱼又或是做鱼酱都是极好的材料。
黄娘子的借口，漏洞百出。
黄娘子自己也心知肚明，说完话她扭头就跑，假装没听见身后传来的呼喊声。
“黄娘子，黄娘子！咳，咳咳！”简娘子体弱，喊了两声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阿娘！今天我们吃鱼吗？”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简娘子跺了跺脚，脸上烧得慌。
“阿娘，要我说就留下吧。”
“怎么雨晴你也顺着你妹妹？”
“您看黄娘子家里都宰杀好了。”简雨晴仔细端详着大草鱼，跃跃欲试道：“就是防着咱们送回去呢？我们再送回去不是与人交好而是结仇了。”
简雨晴想了想，缓缓道：“要我说不如待会送些吃的过去？”
自家能有什么东西送过去？
总不能送点榆钱窝窝过去吧？
简娘子还想拒绝，又对上三双渴望的眼睛。她想着全家人整个冬日都没能吃上一口肉，登时心头一软。
要不然就把良人留下的字帖送了吧？简娘子想着黄二狗的岁数，咬咬牙应了下来：“行吧。”
简岚一蹦三尺高：“吃鱼喽！今天吃鱼喽！”
“不吃不吃。”简娘子连连摇头，她想了想：“这么肥的草鱼还是得拿来做腌鱼，够咱们家吃上好些日子了……你们再忍忍。”
“哎——腌鱼？”
“雨晴你挂到屋檐上，娘明天自己来处理。”简娘子不理简岚，叮嘱简雨晴道。
“不要腌鱼，不要腌鱼。”
“不准闹，腌鱼好吃的。”简娘子将鱼送入简雨晴手里，又低头弯腰去抓简岚：“我还没和你好好谈一谈上后山的事。”
“我还带回很多野菜的。”
“我不爱吃腌鱼，我想吃好吃的——和榆钱窝窝那样好吃的！”
简岚左躲右闪，避开简娘子的追捕：“咱们都好多好多天没吃到正经的肉了……二狗说他们家前几天还吃了五花肉呢！”
“咱们家不一样，你不能和二狗比。”简娘子动作一停，下意识虎起脸教育女儿，心里却是不好受。
冬日雨晴病了半月，自己病了快两月，家里仅剩的几个铜板也用得干干净净，哪里有钱再买肉？
要说平日还能去抓鱼抓鼠抓兔什么的打打牙祭，又偏偏当时正值冬日，就像简岚说的一样，一家人除去鸡蛋以外愣是一个月没碰上荤腥。
“我想吃鱼嘛……”
“娘，咱们就把鱼炖了吧？”简雨晴也提议道，“如今开了春，后头吃食也多了，想做腌鱼回头再去钓鱼就是了。”
“哪有那么简单，嗐，算了。”简娘子犹豫了下，还是松开揪着简岚的手。她在裙摆上抹了抹手，咬咬牙下定决心：“行，今儿个就把鱼蒸了！”
简岚大吃一惊：“真的？”
简娘子心疼归心疼，还是点了点头：“咱们也算是熬过了冬日，再说你姐和你哥还在地里忙活了一天，也得犒劳犒劳，打足精神后头才有力气干活！”
简娘子打定主意，也不再犹豫。她走到灶台前，推了推简雨晴：“雨晴，你和云起回屋里歇着去，这里由娘来做。”
简雨晴道：“我来做吧。”
简娘子奇道：“你从哪里学的做鱼？我怎么都不知道？”
“我从城里学的。”
“瞎说！你就去过城里几次，咋还能学上烧鱼……行行行，你做，你做。”简娘子看简雨晴信心满满，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屋了。
她还打算教育教育简岚。
只是简娘子走到门口还不放心，她探身出来道：“要是做不好，赶紧叫娘一声，知道了没？”
简雨晴哎了一声。
简云起也没进屋，帮忙生火烧水。
简雨晴则负责处理草鱼。
隔壁黄娘子是个细心人，送过来的草鱼已去了鱼鳞挖干净了内脏，简雨晴只需再用清水洗洗便可直接开做。
若是前世，她直接就其做为水煮鱼。厚实的草鱼是鱼片的最佳材料，先将鱼肉片成薄片儿，再淋上那辣而不燥，麻而不苦的花椒油，麻辣鲜香，不知道有多少下饭。
就是麻椒的价格嘛……
简雨晴想了想，立马打消想法。即便她拿手上这条大草鱼拿去城里换，也只能得来可怜巴巴的一撮。
简雨晴凝思半响，眼角余光落在简岚提回的竹篮上。她翻了翻，出乎意料地发现不少常见的野菜。
蕨菜、荠菜、马兰头还有水芹菜？简雨晴眼前一亮，决定做个简易版的鱼汤。
简雨晴打定主意，立马开造。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两刀分别剁下鱼头鱼尾，再从尾巴一刀将鱼肉和鱼骨分开。
简雨晴一手摁住鱼肉，另一手持菜刀将鱼肉片成如薄片，每一片都薄如蝉翼，隐隐透光。
鱼片在瓷碗里堆成小山。
简雨晴稍稍撒上点盐巴、葱姜蒜和少许散酒，抓拌均匀并腌制片刻。
再来是最重要的步骤：煮汤。
一锅鱼汤最重要的便那奶白奶白的汤汁，而想要熬制出一锅奶汤的秘诀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热锅冷油将鱼先煎上一遍，再用大火熬煮汤汁。
简雨晴将鱼头、鱼骨和鱼尾丢进锅里。她先用小火将鱼肉煎至两面焦黄，等肉香味渐渐溢散而出时再下入葱段姜片以及水芹菜去除腥味，然后吩咐简云起将刚烧好的热水舀了进去。
简雨晴盯着灶台，心里计算着时间。等热气带着藏不住的鱼肉香气往外涌时，她终于伸手掀开盖子，瞧了瞧鱼汤的情况。
掀开盖子额瞬间，院子里顿时溢满了令人口齿生津的浓郁香气。
别说简雨晴和简云起的肚子咕咕直叫，就是屋里的简娘子和简岚也坐不住了，开门探出身来看：“这味儿，真香！”
“姐姐！咱们啥时候能开饭啊？”
“快了快了。”简雨晴头也不回地答道，手持木筷将烧到烧得酥脆的鱼骨鱼尾夹出，又放了一小块猪油继续留着鱼头继续炖煮。直至再次掀开锅盖，汤汁鲜浓奶白后她才将鱼片下了下去。
鱼肉片得恰到好处，不薄不厚。
不但滚煮时不易散开，而且下去不过三息时间就被烫得雪白丰腴，简雨晴和简云起的视线落在那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鱼片上，眼睛都亮了几分。
简雨晴动作麻利地将鱼汤分成两碗，指着其中一碗道：“云起，你将这碗汤端进去，我将还有一碗送给黄娘子去。”
“知道了。”简云起应了声，小心翼翼地端着汤往里走去。
简雨晴擦了擦灶台，端着碗去了黄娘子家。
黄娘子当然是推拒了又推拒，偏偏架不住黄二狗在旁边直咽口水，嚷嚷着要吃，最后只好红着脸收下了。她又将前面拎回来的鸡蛋塞进简雨晴的手里：“晴姐儿拿着吧！就当给你和你娘补补身子用，啊？”
“我们家当年也受了你们家好多照顾的，互相帮助是应当的。”
简雨晴看着黄娘子红得厉害，也就没拒绝。她拎着鸡蛋回了家，推开门热气裹挟着香味一同涌了出来。
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正坐在桌边，对着鱼汤流哈喇子，听到动静才齐齐回转身来看，瞧着呆呼呼的。
“怎么不吃？”
“在等阿姐呀！”
“就是就是。”
“快坐下吧……”简娘子忙从屋里的小炉子上取下一直温着的粟米饭，给三个儿女分别盛到冒尖，留下最后小半碗饭给自己：“来来来，吃饭吃饭。”
简岚人小动作却一点都不慢，筷子立刻朝着汤碗而去。她夹起一片鱼肉，小心翼翼地挪到眼前端详。
鱼片被煮成乳白色的，中心是淡淡的粉色，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简岚顾不得说话，先咬了一口鱼片。嫩滑的鱼片被牙齿碰到的瞬间被落了下来，鲜甜的鱼肉落在舌尖上，瞬间绽放出浓厚的鱼香味。
简岚险些将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她还没吃完呢，使着筷子又夹起一片：“呜呜呜唔唔！”
简娘子蹙着眉：“吃饭的时候不准说……话！哎呀？”
她禁不住张大了嘴，“这鱼肉怎么这么鲜？这么嫩？而且一点儿土腥气都没有？”
丰腴鲜香，好吃得让人咋舌！
简娘子品了又品，尝了又尝，喃喃道：“我的儿，你的手艺真当是绝了！”

第五章
“哪里来的香味哦？”
李婆子推开了门，深深吸了口气：“闻着像是鱼汤味。”
她砸吧着嘴，回到座位前。
李婆子瞧着一桌子咸菜外加一个大葱炒鸡蛋，看着儿媳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的。
尤其她看儿媳只顾着扒饭，连话都不回一声后更加恼了：“我说你啊，有没有听见我说话呢？”
“听见了，做鱼的大概是黄家郎君。”李家儿媳许娘子抬起头，慢吞吞地拿着毛巾擦手。
没等李婆子说话，她冷笑一声道：“那是黄家郎君有本事，今儿个一口气钓上来三条大鱼，据说最大那条被城里来的管家收了去，一口气给了五十钱呢！”
许娘子扫了眼低垂着头，闷不吭声的丈夫：“良人没钓得半条鱼，我哪里来的钱买肉？要不阿母给我点铜子，我明日去买肉来？”
李婆子黑了脸，却是舍不得出这个钱。她扫了眼没出息的儿子，心下郁闷得很：“人家道生儿子好，我看还是姑娘家好。”
李婆子想着简二娘说的话，酸得两眼泛红：“那简家的晴姐儿谈的人家，对方不但有铺子有田地，而且还愿意出十贯钱聘礼呢。”
“简娘子居然还推三阻四的。”
“要是我女儿的话，我哪里会犹豫……”
“花大钱娶了个媳妇。”
“连孝敬孝敬我都不知道，还成天想着把东西搬回婆家去。”
李婆子抱怨几句。
她看儿子儿媳都没反应，气得直黑脸。李婆子往饭碗里舀了两勺子的咸菜，气呼呼地蹲门口吃去了。
被她惦记的简娘子正在给简岚揉肚子：“你这丫头，让你吃馋嘴吃那么多。”
许久没吃肉的简家四口人忍不住多吃了些，满满当当的一碗鱼肉都瓜分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一滴不剩。
简岚还意犹未尽，砸吧着嘴回味：“阿姐，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早上你还说榆钱窝窝是呢。”
“嘿嘿，素菜和肉菜比不来啦。”简岚厚着脸皮撒娇，见着简雨晴收拾碗筷，她也凑了过来：“我来，我来。”
“这边我来，你去把坑烧了。”
“好吧。”简岚乖乖回答，屁颠屁颠地将柴火塞进灶头里，将炕再次烧起来。
炕烧热，屋子里也越发暖和。
简娘子整了整被褥，拍了拍枕头，叮嘱简岚洗干净手脚，抹抹身子再睡到炕上。
简岚不情不愿地应了声。她随便将帕子搅了搅湿，往脸上抹了两下就想往屋里钻，又被眼明手快的简雨晴揪住，拎到身边让她用沾着盐粒的柳条枝和浸着薄荷叶的温水刷牙，最后还不忘将她的脏猫脸擦了个干干净净，才放手让她回屋里。
简岚拍拍屁股，赶紧往屋里钻。她躺在热炕上，还拉着简娘子抱怨：“阿姐非要我用柳条枝儿刷牙，弄得我牙都酸了，还有那薄荷泡的水，凉飕飕的，感觉好奇怪！”
“娘闻着还挺香的！”
“真的吗？”简岚这才满意，滚在简娘子怀里撒娇：“阿娘帮我梳梳头好不好？”
“好好好。”简娘子伸手解开绑在简岚垂鬟上的红绳，松了松头发后再用篦子一下一下梳着，嘴里还哼着小调。
简雨晴撩起布帘走进屋里，瞅了炕上的简娘子和简岚一眼。
简娘子手上动作不停，抬眸看来：“雨晴你洗了没？阿娘待会也给你梳一梳。”
“你也到岁数了，得好好养一养。我听人说用淘米水洗头发，那头发就会越长越好的……”
简雨晴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简娘子低头一看，梳着脑袋的简岚窝在她的怀里，不知何时已睡熟了过去：“小岚这丫头，这才刚吃饱呢，怎么就睡上了？这么懒的丫头也就只有她一个了。”
简娘子嘴上抱怨，动作却很实诚。她拉过被褥给简岚盖上，想了想又直接给她裹成一颗球，轻手轻脚地放在炕上。
简岚睡得四仰八叉，嘴里还打着小呼噜。
“瞧着是真累着了。”
“她才六岁，漫山遍野的跑上两圈不累才怪！”简娘子看着胆大包天的小女儿，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她低声埋怨两句后，又朝着简雨晴招招手示意她过来：“阿娘给你也梳梳头。”
简雨晴嘴角噙着笑：“娘，我有事要和您说。”
简娘子跟着简雨晴走到外间，然后看着简雨晴又将简云起也叫了过来。
简娘子被这般的阵势吓了一跳。她心里有点儿不安，下意识握住简雨晴的手：“我的儿，这是出了什么事？你和云起吵架了？”
“不是。”
“那是你有了心仪的郎君？”
当下风气颇为开放。
要说贵族间还有点门阀地域之间的隔阂，那百姓的婚事就简单了，不但有媒婆居中介绍的，而且还有自由恋爱的。
简娘子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满眼期待地看着简雨晴：“阿娘不是固执的人，你有心仪之人的话就告诉阿娘，阿娘帮你去打听打听！”
简雨晴哭笑不得：“阿娘，才不是呢！”
被简娘子这么一打岔，原本严肃的气氛也消散大半。简雨晴鼓着脸颊，拉着简娘子的胳膊晃了晃：“阿娘，我准备说的可是非常，非常正经的事。”
简娘子连连点头：“好好好，你说，你说，阿娘听着呢。”
随着简雨晴收敛了笑，神色渐渐严肃，简娘子也紧张起来。紧接着她便听到女儿一本正经道：“其实我做了个梦。”
这就是非常正经的事？
简娘子愣了愣，没忍住歪了歪脑袋。她困惑地瞅瞅简雨晴，然后恍然大悟：“雨晴是做噩梦了对不对？怪不得你起得那么早，来！阿娘抱抱好不好？”
简雨晴小脸通红：“不是！”
这么严肃的事情，怎么被阿娘一说就成了自己做噩梦了？她赶紧补充道：“阿娘不觉得我上回生病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吗？比如性格啦，又比如我的厨艺！”
简娘子想了想：“没觉得？”
她昂首挺胸，搂着简雨晴洋洋得意：“雨晴你可是我和你爹的女儿，一学就会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啊？”
“娘天生手巧，刺绣一学就会。”简娘子抬起下颚，还是骄傲：“你爹过目不忘，读书速度远超其余人。”
“要我看，雨晴定然与娘和你爹爹一般，在学习厨艺上有非同寻常的天赋。”
简娘子滔滔不绝，夸赞着女儿。
她说到这里，也有些好奇：“雨晴的厨艺是哪里学来的？一直藏着掖着，居然阿娘都不知道！”
“娘，不是姐藏着掖着。”简云起插话道，“咱们一冬天不是吃豆酱，就是吃榆酱，要不就是鱼酱，连鸡蛋都四五日才能吃到那么一勺子，您说姐的厨艺学着能有用吗？这不是牛刀割鸡，大材小用嘛。”
简娘子想想也是。
简云起转头看着简雨晴，问得很是直白：“……姐，你的厨艺是从哪里学的？难不成你早就拜了城里的大厨为师？”
简大郎在的时候，常常带着一双儿女到城里去，糖葫芦糖画人之类不说，食肆酒楼也是去过几回的。
简娘子想起简雨晴先前说的话，惊得倒吸口凉气：“真的假的……嗐，不可能。”
“你们爹爹就带你们去了两三回城里，哪能拜什么师。”
再说，良人也从未提起过这事。
简娘子回想自家良人曾经说过的话——简大郎以前常说起未来的打算。
比如入仕以后便要让她当上那人见人羡的官家娘子，又比如要给女儿挑个官宦人家，又或是让儿子入国子监读书。
为此，简大郎对两个孩子的教育非常严格。两个孩子开蒙以后学的都是描红练字，算术律令之类，至于厨艺则完全不在简大郎的考虑之中。
简娘子思来想去也没得到答案，再一次将目光落在简雨晴身上。
简云起还不死心，发挥想象力中：“要不然是突然获得何种食谱秘方？要不就是咱们村里还有隐士高人？还是遇见了什么路过的贵人指点？”
简雨晴笑着直摇头：“阿弟是不是偷看话本了？怎么净是瞎说……”
简雨晴忽地愣了愣，喃喃自语道：“唔，这么一想似乎也不算瞎说。”
穿书比话本写得更离谱呢。
简云起也是随口说说，等听到简雨晴认同的话语后反而是怔了怔。
更不用说简娘子，她没有惊呼反而是狐疑地盯着女儿，觉得雨晴丫头就是在和自己开玩笑。
这话说得越来越稀奇古怪了。
简娘子无奈道：“晴姐儿，是不是你二婶子上回找你帮忙时说了什么？让你起了芥蒂？”
简雨晴摇摇头：“不是。”
没等简娘子再次开口，她说道：“就和娘说的一样，我应当是做了个噩梦吧？”
“噩梦？”
“就是上回我高烧不起的时候，娘……我做了个梦。”
简雨晴没有提及前世之事，更没有提及小说，而是将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梦。
投胎十余载，简雨晴自是将三人视作自己的家人。
也正因此，她有些忐忑。
简雨晴直直看向简娘子，心跳如擂鼓般急促。她努力冷静下来，肃穆道：“从二婶子家归来的那日晚上，我做了个梦。梦到开春时，二婶子给我介绍了一门好亲事。”
“那人虽然三十来岁，但家里新盖了瓦房，另外有三亩良田并一间铺子，还能给十贯钱聘礼……”
？？？
这是梦见的？
简云起皱起眉尖，神色严肃。
简娘子的反应却是截然相反，她懵懵地看了简雨晴片刻，认定这丫头还在骗人。
至于理由，哈！
晴姐儿不信弟妹的话，还怕她会继续相信弟妹？自己先前的态度还不能让女儿放心吗？
简娘子心里委屈，眉心紧蹙。
她的反应落在简雨晴的眼里，便是简娘子难以接受事实，被惊吓得说不出话来！
简云起定了定神：“阿姐，您这些，您这些……您说的是真是假？”
简娘子虎着脸，等着看女儿接下去怎么编。
简雨晴缓缓道：“那个我和娘都很亲近二婶子。”
“即便阿弟怀疑中间有问题，这桩婚事也定了下来。”简雨晴沉默一小会，缓缓道：“那人家里情况不假，但是个嗜酒如命，家暴成性的，上个妻子也是被他活活打死的。”
简云起呼吸一滞。
简娘子坐直了身体，吓得面色一白：“我的儿，你那是被噩梦魇着了！”
“赶紧快呸三声！去去晦气！”
“不不不……明日阿娘带你去庙里拜一拜，求菩萨——”
“阿娘。”简雨晴打断简娘子的念叨，轻声道：“那不一样。”
“我嫁过去几日，就被活活打死，再来……”简雨晴看向简娘子，说道：“阿娘得知此事，疯了般去那边寻我，许是风寒入体，又或是伤心过度，隔了没几日也去了。”
简娘子瞠目结舌，只觉得头晕目眩。她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道：“我的儿，你，你……这些可不能乱说啊！”
简雨晴摇摇头：“我还没说完呢。”，她转身看向呆若木鸡的简云起：“阿弟没了我，又没了娘，一时怒极打了那个男人，而后被官府判了死刑。”
屋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简云起咬了咬舌尖，感受着窜上天灵盖的刺痛，这才确定自己不在梦里。
不是梦，不是梦？
简云起又重新回忆了一遍简雨晴说的话，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响，顷刻间气血逆流。
简云起腾地站起身来，失神间竟是直接碰翻了凳子。
板凳倾倒在地，发出咣当一声响。睡在炕上的简岚被惊了一跳，翻了个身又咕哝两句，滚到内侧又睡着了。
三人齐齐长舒了口气。
这段小插曲也让简云起冷静下来，他将板凳放好，又重新坐了上去：“阿姐……这真的是你做的梦？”
简雨晴给出肯定的答案。
简娘子强挤出一缕笑：“晴姐儿，这就是个梦。”
“梦都是相反的。”
“你二婶子是有点爱占小便宜，也见不得人好……又或许的确没给你寻摸什么好亲事，可是，可是也不至于要人命啊……”
简云起皱眉：“阿娘！”
没等他说出反驳的话语来，旁边的简雨晴哽咽咽一声：“我也不愿那般想二婶子，因此一直不敢告诉你们，只想着避开些二婶子也好，想着二婶子不会记挂上我。”
“没想到……二婶子真的给我介绍了人，还是同我梦里一模一样的人！”
简雨晴垂着眼泪，好不可怜。
简娘子登时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如刀绞。她不是不愿意相信简雨晴的话，只是觉得这般的事情也太匪夷所思，太不合常理。
纷乱的思绪在简娘子的脑海里纠葛成一团乱麻，无数情绪在心中萦绕，她僵着身体，茫然无措地看着一双儿女，最后只吐出三个字来：“我的儿啊……”
简雨晴由着简娘子整理思绪，她抹了抹脸上的泪珠，两只手用力搓着脸颊，像是想要掩饰某一瞬间情绪的崩溃泛滥。
她瓮声瓮气道：“阿娘，阿弟，我打算使人打听打听二婶子介绍的那人。”
简云起闻言，登时精神一振。他沉声问道：“你梦见那人姓名了么？知道是哪里的人么？”
她就在妹妹记忆里出场了一会，怎么知晓哦。简雨晴心中腹诽，面上遗憾地摇摇头：“那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应当不是咱们周遭村子，稍稍有些路的。”
“那要怎么查？”
“再等几日……要是如梦里一般，那二婶子定然还会寻上门的。”
“要不是，那就顶顶好了。”
简娘子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登时连连点头：“对。对，梦都是相反的！肯定，肯定不会是真的……”
简娘子越想越是如此，眼里放着光。简云起对二婶子一家的印象本就很差，此时冷着脸道：“要是真和梦里一样……”
简娘子的笑容一凝。
她咬了咬牙，说道：“真那样，咱们就不认这门亲了！”

第六章
简娘子能给出这般的反应，简雨晴已是欣慰极了。她不怕其他，就怕自家人是扶不起的阿斗，将命摆在跟前也不想着变化，任由着人欺负，由着人踩到地里去。
真要是那样的话，恐怕她就得自己想办法跑了。
简雨晴岔开话题：“天已不早了，赶快睡吧，明日田里还有好些事要做呢。”
简娘子连连应好，又催促着简云起回屋睡觉。
剩下母女两个也稍稍收拾了下，赶紧躺到炕上，简雨晴睡得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之间似乎还看到简娘子坐在炕上发愣：“阿娘……？”
简娘子躺下了：“睡吧。”
简雨晴一觉睡到天亮，等醒来时发现身侧凉凉的，简娘子不知何时已经起身。
简雨晴瞬间清醒过来，急忙坐起身。正当她踩着布鞋想要出去寻人的时候，简娘子推着门进来了：“雨晴醒了？”
“阿娘怎么起得这么早？”
“阿娘睡不着，就早些起来给你们做吃的。”简娘子擦了擦手，笑道：“你唤简岚起来，趁热吃饭。”
“哪还用得唤。”
简雨晴已听见后面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乎话音刚落，简岚便踩着鞋出来了，她揉着眼睛懵懵懂懂，还不忘哼哼唧唧：“闻着好香，阿姐做了啥好吃的？”
“是阿娘做的。”
“哎——”
简娘子没好气道：“哎什么哎？看不上娘做的东西？”
简岚瞬间清醒，连蹦带跳地往外跑。她往桌上看了眼——除去简娘子照葫芦画瓢做的榆钱窝窝外，还有个荠菜炒蛋。
简岚一吃就惊了：“娘好厉害！做得不比姐姐的差！”
简娘子脸上挤出笑来：“那是，你娘我会做的多着呢！”
“那明天我还想吃别的！”
“唔家里还有荠菜，这样吧？回头买两块豆腐做荠菜豆腐羹，好不好？”
“好哎！”简岚听到豆腐也是美滋滋地，“要是咱们家做豆腐就好……那样的话我每天都吃到豆腐！”
“傻孩子。”简娘子忍不住笑道，“等你自己做了豆腐，哪里还愿意吃！”
古语道：人生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能和打铁和撑船联系在一起，做豆腐的难可想而知，这是得起早贪黑的干活，白天黑夜连轴转，永远都是干不完的活。
简娘子不把简岚的笑语放在心上，送着简雨晴和简云起往外走。
等走到院门口，她又敛了笑。
简娘子犹豫再三，轻轻拉住简雨晴的手：“我的儿。”
她嘴唇蠕动，却是说不出话。
简雨晴怔了怔，目光落在简娘子青黑的眼底。她没有选择安慰简娘子，而是避开话题：“阿娘，我们先去地里了。”
……
等晚间收工，简云起拎着农具回了家，而简雨晴则挽着垫着布的竹篮去隔壁村买豆腐。
她还未走到豆腐铺，远远便簇拥着一群人。简雨晴原本还以为是有什么热闹，路过看了眼被围在中间的居然是卖豆腐的王阿婆。
？？？
豆腐今天这么受欢迎的吗？
简雨晴迷惑之余，身体自发上前：“阿婆，我要两钱的嫩豆腐。”
王阿婆利落地铲起豆腐铲，称了称份量后放进竹篮：“晴姐儿拿好啊，下次再来光顾。”
简雨晴将两个铜板放入王阿婆手里，蹙了蹙眉道：“今儿个的豆腐不是阿翁做的？”
“晴姐儿好眼色。”
说话的不是王阿婆，而是旁边的菜贩子：“做活的是王大郎。”
简雨晴恍然。
王阿婆如今六十有余，准备让人接手也是正常……就是品质嘛。
简雨晴看着远没有过去细腻的豆腐，笑了笑没说话。
“王大郎也是。”
“这么大一篮子豆腐，瞧着都心疼。”
周遭摆摊的摊主，又或是正在购置东西的村民唏嘘着：“能把这么大一筐豆腐都忘了，这也太不仔细了。”
“新手嘛，难免的。”
“嗐……我就是觉得可惜嘛！要我儿子干出这种事，我非得打断他的腿！”
简雨晴听着众人闲聊，很快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原来前段时间王阿婆觉得自己体力越来越差，便将摊子交给儿子照看。
没想到一接手就出了事。
王大郎嫌豆腐摊的活计太累，做了几日便不愿意做了。
他拿着本钱去城里做生意，结果钱没赚着先把本钱给用光了。
王阿婆没法，这些日子天天带着王大郎干活。可王大郎没半点悔改不说，常常偷工减料，又或是丢下东西直接跑了。其中一筐豆腐放了好几日才发现，等发现时都臭了。
豆腐坊赚得都是辛苦钱。
菜贩和邻里抱怨着王大郎的不靠谱，惋惜着那些被浪费的豆腐。
简雨晴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向堆在驴车上的一板霉豆腐。
只见一层白毛覆盖在豆腐上，看上去毛绒绒的分外可爱。
这是……霉豆腐！？
简雨晴强忍着心中激动，摆出一副犹豫不定的模样。她迟疑半响，才垂着头，细声细气道：“阿婆，这豆腐能便宜点卖给我吗？”
场内声音戛然而止。
王阿婆瞪大了眼睛：“晴姐儿，你真的要？”
简雨晴点点头。
随着两人交谈，周遭的议论声也渐渐止住。其余菜贩和顾客面露惊讶，忍不住上下打量着简雨晴，眼里多多少少透露出点怜悯同情来。
听说简家大房日子苦，竟是苦到这样了？竟是要吃这长了毛的霉豆腐？王阿婆想法和其余人差不多，想了想道：“你要的话就拿去吧？我……我不收你钱。”
简雨晴不想占便宜，道：“要给钱的。”
王阿婆与简雨晴推拒半响，最后还是收了：“两个铜板，我顶多收两个铜板，你不要原本我也是要丢了的，再多我不收啊！”
简雨晴面露笑容：“好。”
王阿婆连带着垫在霉豆腐下的毛巾因为给了简雨晴。她将霉豆腐放进竹篮，想了想还是又叮嘱道：“晴姐儿，你尝一块，不好就赶紧丢了，别吃坏了肚子啊！”
“我知道的，谢谢王阿婆！”简雨晴笑着应了声，满心欢喜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上，她远远见着几名婆子站在一家院门口闲聊。
婆子嘴碎，简雨晴原本想绕过去。不过不等她走远，眼尖的卢婆子先开口喊道：“晴姐儿回来了？我这里有刚烤出来的胡饼，晴姐儿要不要尝一个？”
胡饼乃是最常见的主食之一。无论在富贵人家，又或是在平头百姓中都很受欢迎。
要说区别大体体现在馅料上。
富贵人家会填入满满当当的馅料——最受欢迎的便是羊肉馅。
简雨晴曾吃过一小块。
即便是带回来时已经凉透，再用炉子热上一遍的，也没有人能抵抗住它的美味。用胡椒茱萸等香料腌制调制好的羊肉没有半点膻味，油脂丰腴，肉香浓密，堪称一绝。
至于河头村里，当然是没这等富贵人家的。像卢婆子又或是其余村民用的都是最简单的法子——他们会在饼子上刷一层薄薄的油，或是放入烤炉之中，又或是贴在锅子边上，一点点将其烘烤成焦黄色。
刚刚出炉的胡饼冒着腾腾热气，烤得焦脆的饼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要是条件好一些的人家还在饼子正反面都撒上点芝麻，那饼子更是会香得让人口齿生津。
不过简雨晴现在更想吃毛豆腐。她想着满篮子的毛豆腐只要放锅子里那六面煎上一遍，再沾上点酱汁吃的味道，就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简雨晴继续往前走，顺口推拒道：“谢谢阿婆的好意，我娘还在家里等我回去用饭呢。”
“没事的，没事的，就个饼子。”卢婆子都看到简雨晴刚刚吞口水了，以为简雨晴还在与自己客气，忙补充道：“阿婆家里其他好东西没，饼子还是有……哎，这是什么味？”
随着简雨晴靠近，其他几名婆子也闻到淡淡的臭味。那臭味奇奇怪怪的，说不出来的上头。
几人左看右看，顺着气味看向简雨晴挎着的竹篮。
卢婆子忍不住捏起鼻子：“这味大的……晴姐儿是买了腌鱼？这味咋和腌鱼不太像呐……哎呦，我吃不消。”
卢婆子捂住胃，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简雨晴大大方方掀起布盖：“是霉豆腐。”
几名婆子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瞪着眼看看长毛的霉豆腐，又震惊地看向简雨晴。
卢婆子吸了口气，又被臭气熏得犯恶心。她连连退后，完全没了先前拉着简雨晴说话的心思，又不能直接发话赶简雨晴走，只能憋着气道：“哎呀……原来霉豆腐也能吃？我还是头回听，听说呢。”
“我也是头回听说呢。”
“真不愧是简大郎的女儿，就是有见识。”
简雨晴听着几名婆子的话，笑吟吟道：“不是呀。这是豆腐摊上做坏的豆腐，我想着臭鱼腌鱼能吃，那臭豆腐应当也是能吃的。”
婆子们齐齐沉默。
简雨晴笑吟吟地补充道：“而且这么大一篮子，王阿婆只收了我两个铜板！”
晴姐儿的脑瓜子不会是有毛病吧？几名婆子嘴角直抽抽，眉眼间满是惊恐和嫌弃，下意识又往后退了退。
饶是卢婆子这般刁钻的人都险些说不出话。她直着眼看了简雨晴半响，强自镇定道：“咱们晴姐儿想法真多，真厉害……啊！”
简雨晴挺起胸膛：“那是。”
几名婆子实在受不了，忙拿着家里要烧水，又或是得准备饭食之类的话语匆匆告别。最后连卢婆子都摆出媳妇在喊自己的架势，像是背上着火般急急回了院子。
简雨晴嘟嚷两句，也转身走了。
等走过拐角处，她嘴角立马扬起笑容来。简雨晴兴冲冲地走回家，刚进院门便大声喊道：“阿娘，阿弟，小岚，看看我带回来什么？”
“不就豆腐……呜哇！”
“姐姐你好臭！！！”
简云起和简岚大惊失色，连连后退。被儿女们呼喊声惊了一跳的简娘子探出身，也直接变了脸色：“我的儿！你不是去买豆腐了吗？你，你，你这是带回什么东西啊……”
简雨晴笑道：“当然是好东西。”，她喜笑颜开地再次掀开布盖：“看！是霉豆腐！”
霉豆腐？霉豆腐是啥？
三人瞳孔地震，闻着直往鼻里钻的臭味更是直往后退。
简岚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指着篮子：“长毛的豆腐，我才不要吃呢！我要吃好豆腐！”
“好豆腐也有。”简雨晴走到灶房里，将毛豆腐从竹篮里拿出来后，又将摆在下面的嫩豆腐也拿了出来。
简岚急得直跳脚，想凑近来又不敢凑近来：“姐……你居然把嫩豆腐也放一起？呜哇！嫩豆腐臭了怎么办？”
“怕什么。”
简雨晴将豆腐都从竹篮里拿出，轻哼一声：“记住你说的话，待会儿可别求着我，嚷嚷着说要吃豆腐！”
简岚嫌弃：“我才不会呢！”

第七章
简雨晴支使着简云起烧旺炉子，自己往上架了个铁锅，擦干净后丢了一小块猪油进去。
趁着猪油融化的间隙，简雨晴手持菜刀，横竖几下，将毛豆腐分割成小块。
等锅里的油一热，她挨个夹起毛豆腐，一块接着一块摆进油锅里。
雪白的毛菌碰到猪油，登时发出清脆的滋滋声。随着外侧的毛菌变得金灿灿，毛豆腐特有的臭香味也渐渐扩散开来。
臭臭的，又香香的？
奇异的味道让避而远之的三人驻足，烧火的简云起更是挪不开视线，专注地盯着锅子里的霉豆腐。
简雨晴手里拿着筷子，挨个翻动着毛豆腐。直到六面都煎得金黄酥脆，色泽喜人以后她才将其逐一夹起，安置在瓷盘里。
当然，最后一块进了简雨晴的嘴。她的牙齿轻轻落在豆腐外层的脆皮上，微微用力，酥脆的外皮立马被撕开，滚烫的内里落在舌尖上。
简雨晴敞着嘴巴，嘶哈嘶哈。
毛豆腐外面煎的脆皮，里面却是如浆液般入口即化。香味和臭味交织在一起，有别于其他食物的冲击力迎面袭来。
简雨晴眯着眼睛：“好好吃~”
简岚不相信：“长毛的豆腐用猪油煎了也不会好吃的……哧溜。”
她咽了下口水，努力转移开视线：“哥，你说是不是……”
简云起同样咽了下口水，期待地看向简雨晴：“姐，给我尝一块呗？”
简雨晴夹起一块，塞他嘴里。
简云起唔了一声，也被烫得直吸气。只是等味道渐渐散开，他紧锁的眉心也骤然舒展，细细品味着嘴里这独特的味道：“呼……”
“哥，姐姐骗你的对吧？”
“唔。”简云起连连摇头，意犹未尽地评价道：“闻着臭，吃着一点都不臭，还特别特别香！”
简岚大惊失色：“怎么可能！”
简娘子嗅着越发浓郁的异香，往灶台边走了几步。她鼓足勇气也尝上一块，登时惊得睁大双眼：“唔！”
简岚的心吊到空中：“娘？”
简娘子长吐出一口气，不可思议地盯着毛豆腐：“好吃，好好吃。”
简岚努力辨认着简娘子、简雨晴和简云起的表情：“哎？真的假的？你们没骗我吧？”
简娘子和简云起都没理她，犹自品味着美味的毛豆腐。
而简雨晴吃了两块，眉心渐渐蹙起。她在灶台边翻箱倒柜片刻，翻出家里仅存的几种调料，临时做了个蘸酱。
简雨晴手持筷子戳了点酱料尝了尝，又稍稍加了点，反复几次以后她才满意地点点头。
唔，这回味道就对了！
简雨晴夹起一块毛豆腐，蘸了蘸酱汁再吃上一口。她眼前一亮，将蘸料碗子朝着几人推了推：“阿娘，阿弟，你们蘸着这个尝尝看。”
简娘子和简云起这回没有丝毫抵触，一前一后夹起一块毛豆腐，蘸了蘸料汁往嘴里送。
入口是蒜蓉和芹菜的香气，再然后是豆酱的咸香，配上软软嫩嫩，味道颇为丰富的毛豆腐，强烈的风味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
刚刚便觉得炸毛豆腐很美味的两人再次食指大动，忍不住夹起一块又一块。
简岚看傻了眼，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她小跑上前，攀上凳子直往灶台上看：“我也要，我也要！”
简雨晴睨着她：“先前是谁说的？她是绝对不吃毛豆腐的？”
简岚双手叉腰，板着小脸，一脸不害臊地看着三人：“对啊？是谁说的？”
装模作样的架势逗笑了三人。
原本还虎着脸的简雨晴也笑出声，不再和简岚计较。她夹起一块，往简岚嘴里塞去：“尝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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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卢婆子也和村里人述说着简雨晴买了一筐子霉豆腐的事。她连连摇头：“哎呦哎呦！你们刚刚没看到，晴姐儿买了一篮子霉豆腐！”
“霉豆腐是啥玩意？”
“就是坏掉的，上面长了毛的豆腐！”
“晴姐儿买那玩意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卢婆子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肉跳的，她捂着胸口，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那白花花的毛啊……而且还一股子和臭鱼烂虾似的味道！她居然花钱买这玩意吃！”
“晴姐儿又聪明又能干，怎么会买坏掉的豆腐？”路过的黄娘子蹙着眉，不满地打断卢婆子的话语：“不会是阿婆您看错了吧？”
“就是就是，晴姐儿不至于。”
“简家大房再是窘迫，也没到买那些玩意吃吧？”
卢婆子见诸人反驳自己，登时不乐意了：“老娘我怎么会说谎？都是真的，真的！”
还没等卢婆子找先前见着的婆子证明，便有从隔壁村回来的村民接话：“真的！晴姐儿花了两个铜板买的！”
“白花花的都是毛！”
“别说是让我吃了，闻着气味我都不得行！”
“卢娘子没说错。”
“晴姐儿一走过来，咱们就闻到好大的味！”
“那臭得啊……吓人！”
“看了那一眼，我胃里就翻腾得厉害，长了那么多白毛的玩意谁能下得了口啊？”
先前质疑的村民面面相觑，唏嘘声此起彼伏：“可怜晴姐儿竟是沦落到这等地步。”
“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当初我还以为她能当官家小娘子呢！”
“可不是嘛？”
“这我知道！”有人将自己听来的八卦分享给诸人，“我听说有人给晴姐儿介绍了门好亲，结果简娘子还不愿意！”
“啊？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想把她留在家里做活呗。”
“嘶——”
“简娘子不是这种人。”黄娘子不爱听这种话，直接开口反驳几名婆子的闲言碎语：“现在的问题是吃了那霉豆腐会不会出事啊？”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村民面面相觑，支支吾吾半响也说不出话。
黄娘子想了想，急匆匆地往简雨晴家的方向跑，甚至半路还遇上拉拉扯扯，吵着要去简家瞧瞧的王阿婆和攥着王阿婆让她回家的王大郎。
王阿婆心里不安，还是想上门瞧一瞧。不过王大郎却觉得能脱手就好，在旁边念念叨叨着：“是晴姐儿自己要买，又不是娘您非要卖给她。”
“吃出问题，和咱们没关。”
“你这般上门，简家人说不定还缠着你赔钱呢。”
“人得有良心……”
“你骂我没良心？”王大郎冷着脸甩手，“你要去就去，你去了就别回家！”
黄娘子避开母子两人，匆匆跑到简家家门口。她顾不上休息，双手用力敲着简家院门：“简娘子——简娘子？晴姐儿？云哥儿？岚姐儿？”
黄娘子扯着嗓子，大声喊着。
她不管不顾地敲了好几下，唯恐几人已中毒倒下。
就在黄娘子努力敲门的时候，一股子异香涌入她的鼻尖，黄娘子动作一停，下意识喃喃道：“这什么味？”
介于臭与香之间的奇异味道直接让诸人迷糊了，立在门口脑筋都快转不过来。
与此同时，门内响起简娘子的声音：“黄娘子？您怎么过来了？”
黄娘子浑身一激灵，她惊骇地盯着简娘子，发现那奇异的香气竟是从简娘子身上传来的。
黄娘子瞪着眼，半响才想起自己过来的原因。她定了定神，拉着简娘子上下打量，见简娘子气色不错才松了口气。
然后她又惦记上那味道，盯着简娘子就直愣愣地出神。
简娘子对上黄娘子的视线，心下疑惑得很。她还以为是自己穿着出了什么差错，低头仔仔细细将自己打量了一遍，确定衣服浆洗得很干净，顶多是有些旧了才松口气。
那黄娘子瞧着她做什么？
简娘子好奇问道：“黄娘子，我是怎么了？”
黄娘子猛地回过神来，脸都涨红了。她赶紧问道：“简娘子，我听说晴姐儿买了霉豆腐吃？”
“坏掉的豆腐吃不得啊！”
“你要是缺钱就告诉我。”
“咱们家虽然没几个钱，但也总能吃饱肚子，也能帮上一点忙的！”
简娘子怔了怔，笑着打断黄娘子的话：“能吃的。”
简娘子推开院门，拉着黄娘子进来。
院子里的香气比外头还要浓。
黄娘子原本还想往外退，闻到香气以后她的一双腿就挪不动了。她顺着香气看去，视线落在围在灶台前的三孩子身上。
他们挥舞筷子，忙着夹起金灿灿的吃食往嘴里塞。
简雨晴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甚至没顾得上回头：“阿娘快来吃——再不吃，这一锅子都要被简云起和简岚抢完了。”
“姐说得好像你没吃一样！”
“这是我做的，我当然能吃。”简雨晴毫不客气，摁住简岚筷子的同时转身往后看：“阿娘，您快来……咦黄娘子也来了？您要不要也尝尝看？”
黄娘子哎的一声。
她稀里糊涂的，被热情的简娘子推到灶头边缘：“黄娘子，您快尝尝！”
黄娘子越靠近灶台，臭香臭香的味道也越发浓烈，引得她口齿生津。
黄娘子盯着眼前几块金灿灿的炸物，直吞口水：“这是，这是什么东西？怎么那么香？”
简雨晴道：“就是那霉豆腐。”
黄娘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简雨晴，眼睛都直了：“是，不是，就是那个霉豆腐！？”
简雨晴夹起一块放在盘里，送到黄娘子手边：“对，您尝尝？”
这可是坏掉的，长毛的豆腐！
黄娘子心里尖叫着，手却是忍不住接过碟子。她明明想要避开，目光却是怎么也无法从金灿灿的煎豆腐上挪开。
越是靠近，香味越发霸道。
黄娘子支支吾吾的，实在不愿意尝试。
等等？她明明是来劝说简娘子他们不要用霉豆腐的吗？怎么变成自己也要吃了？
黄娘子张了张嘴，试图拒绝。
就在她开口的前夕，简雨晴又将酱汁碗递了过来：“险些忘了，配上酱汁的味道更加好呢！”
“哦哦，好。”
等黄娘子回过神时，她已经使着筷子夹起霉豆腐，直直送进了嘴里。
自己怎么就吃上……好吃！
黄娘子脑袋里嗡的一声，使着筷子的手都颤了颤。
先是酱汁的鲜咸，再是酥脆和软嫩，香味和臭味明明应当是截然相反的味道，却是和谐又融洽，味道好到不可思议！
这居然是霉豆腐？臭豆腐？长毛了的没人要的豆腐？
黄娘子吃得眼都直了，连她的筷子伸进简家的锅子，一块连着一块夹都没发现。
最后，黄娘子的筷子夹了个空。
这回她终于醒过神来，然后盯着空荡荡的锅子傻了眼。
黄娘子羞得恨不得能钻进地里！
她捂住红通通的脸，直直蹲在地上，羞耻得说不出话。
简岚垫起脚尖，小手放在黄娘子头上蹭了蹭。她老气横秋道：“黄娘子不必害羞，我娘常说多吃是福。”
这是现在说的话吗？
简雨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将瞎说话的简岚拎开：“黄娘子没事的，这些霉豆腐我就花了两铜板，而且咱们才用了一半左右。”
“才，才用了一半？”黄娘子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是啊。”简雨晴侧过身，露出还剩下一半的霉豆腐来。
黄娘子定睛一看，映入眼帘的正是那长着一层白毛的霉豆腐。她心下又是激动又是震惊又是兴奋：“居然真的是长着白毛的霉豆腐……”
黄娘子心情着实复杂：“……这霉豆腐好吃，可是，可是哎……晴姐儿是从哪里知晓的？这发霉的东西就和后山上长的蘑菇，有些能吃，有些是吃不得的。”
简雨晴笑着点点头：“黄娘子说的是，不认识的东西不能乱吃，至于这长白毛的霉豆腐……”
简雨晴顺手就给自己扯了个大旗：“以前阿爹带我去城里时，曾去一名柳姓先生家拜访，对方家里下饭的酱菜，便是用这白毛的霉豆腐所做。”
黄娘子惊讶：“还能做酱菜？”
简雨晴点了点头：“做得很是精细，据说光是腌制这霉豆腐用的香料便有十余种，制作数月后才能食用，价格昂贵，据说是长安城里才能买的的奇物。”
长安城里才有的奇物？
那岂不是宫里的娘娘才能吃上的？
黄娘子倒吸了口凉气，想都不敢想那样的酱菜得是什么价。
想想村里那些长舌妇，还在说晴姐儿是脑瓜子出了问题。要她说她们一个个都是眼瞎了！
黄娘子肃然起敬，瞧着简雨晴的眼神也越发亲热。她拍着胸膛连连唏嘘道：“还是晴姐儿见识广，换做咱们是万万不敢碰的，怕是会糟践了这般的好东西。”
简雨晴笑道：“也是运气，据说唯有发白毛的才是好霉豆腐，有时候要是弄得不好出了黄毛绿毛，那就没用了。”
黄娘子恍然之余，还有点遗憾。
她先前还琢磨着下回要不要也去豆腐摊上问问，现在想来还是拉倒吧。
万一买错了，那是会出大事的！
黄娘子点点头，没忍住打了个饱嗝。
闻着那香臭味，她的脸又红了。
简娘子还记挂着书籍，从屋里翻出几本有些发黄的字帖来：“这些是大郎给云起开蒙时用的，我看二狗也到读书的年纪了，黄娘子不嫌弃的话就拿去用吧。”
字帖书籍都是天价的东西。
就算是有些旧了，拿到城里也能轻松卖到五百钱，几本书加在一起起码也能有个两贯钱了。
黄娘子老早就想给二狗开蒙，只是去城里走了两遭都实在下不了手买书。
她家里黄大郎忙碌一年，扣除全家老小的吃吃喝喝，也只能攒下两贯钱。
黄娘子眼热归眼热，却是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能收下？岚姐儿不也要开蒙了，还是留着给她用吧。”
简娘子往黄娘子手里塞：“小岚有雨晴和云起教着，用不上这些。”
黄娘子却是不愿。
两个推脱半响，最后还是简雨晴发话道：“黄娘子，这书就当是我们暂时借给您的吧？等二狗用完以后再还给我们就是了。”
“反正都是旧书。”
“咱们家里留着没用，后头也是要卖了换钱的。”简雨晴笑道，“现在卖了换成钱，和以后卖了换成钱，价格也差不多的，倒不如让二狗先用用。”
简娘子笑道：“雨晴说得对。”
黄娘子听着，虽然觉得道理是有点但要她直接拿着，总归是不好意思的。黄娘子想了又想，忽然眼前一亮：“不如这样，就当是我问你们租来的吧？”
城里也有人租赁书籍的。
只不过书籍价格昂贵，出租书籍者通常会仔细审核租书人，免得丢失损坏书籍者无钱赔偿，像是黄娘子之类做小买卖又或是务农人家想要租用，那是得请人担保另外还要加收费用。
黄娘子想了想：“我曾去城里问过，一册书租一月是三十铜钱，这里五册书便是一百五十铜钱。”
一百五十钱？
简娘子吓了一跳，说什么也不肯收。两边又是一番争执，最后定下一百钱一月。
黄娘子心里欢喜，捧着书回去以后还是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她想了想，又将自家的腊肉割下来半条。黄娘子拎着腊肉，连带着半年的租用钱一起送到简家，一股脑儿地塞进简娘子手里：“闹，这是半年的租书钱，还有这是我家里自己做的腊肉！”
“哎呀……何必这么客气。”
“我才是占了你家便宜呢。”黄娘子摆摆手，又收敛了笑容：“对了，我先前忘了和你说件事。”
“外面都传疯了，说你将晴姐儿压在家里做活，就是不想让她嫁人，连简二房给找的好婚事都要推拒掉！”

第八章
“什么！？”
简雨晴和简云起齐齐怒喝。
姐弟两个相视一眼，又转身看向简娘子：“阿娘，这事肯定是二婶子干的！”
二婶子一贯如此。
她素来刁钻奸猾，能言善道，回回都把自己塑造成朵无辜的小白花，闹得简家四人才像是那不知好歹，占尽便宜的。
这是逼自己将晴姐儿出嫁！？
亏她还帮弟妹说话，他就是这样对自己的？简娘子气得脸红，又是失望又是恼怒，还有着一些懊悔和羞惭。
她看向简雨晴，眼里满是愧疚。
黄娘子看着简娘子的面色变化，心里有了谱。她拉着简娘子的手，语重心长道：“我与你相识多时，深知你人品贵重，定然不会做那等事，可是我信你，这村里村外传着话外面的人却是不信的，等流言蜚语传得邪乎了，恐怕日后简娘子您想在周遭给晴姐儿寻一桩合适的婚事都难！”
简娘子涨红了脸，吞吞吐吐半响才憋出几个字：“这事，这事，着实算得上是家丑！”
正当黄娘子张了张嘴，心里迟疑的时候，简雨晴出手了。她拉着黄娘子往屋里去，请黄娘子坐下，又为黄娘子倒了一杯水：“黄娘子，这件事由我来说道说道。”
“事实上。”
“我二婶子是为我介绍了门婚事。”
黄娘子蹙眉：“晴姐儿的二婶子……嗬！婚事是简二娘介绍的啊？”
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要说简娘子还沉醉于一家和乐融融的梦境中，那黄娘子作为简家的邻居，这些年背后没少嘀咕简二房夫妇不干人事。
偏生简娘子是个软弱的。
她身为邻里，顶多是阴阳怪气几句，又或是多看顾几眼，再多的也是没法子。
黄娘子听到简二娘为简雨晴寻了亲事，登时坐直身体，眉梢眼间流露出点警惕来。她面色微肃：“晴姐儿，你细细与我说一说。”
简雨晴点了点头：“是。”
她三言两语将二婶子介绍的人家情况说了一遍。
黄娘子眉心紧紧锁着。
她没有像简娘子那般乐天，而是重复了一遍：“晴姐儿，你确定你二婶子说的？那户人家家里有瓦房，田地，城里还有铺子？”
简雨晴点了点头：“是。”
黄娘子眉心拧得更紧了：“我记得你堂妹两个也在相看人呢？隔壁村的赵媒婆闲聊时还说简二郎是个有心的，说是家里清贫些也没关系，只要愿意上进的就行，能好读书那就是更好的了。”
“自家姑娘嫁清贫人家，反倒是给晴姐儿你介绍了门顶顶好的亲事？简二娘是能把便宜送出去的人？”
黄娘子话音刚落，简雨晴和简云起齐刷刷地看向简娘子。
看到没？看到没！
人家黄娘子一眼就发现其中问题了。
简娘子坐立不安，搅着手指。
简雨晴定了定神，说道：“黄娘子说的是，我也是有这个顾虑。但是。”
黄娘子听出简雨晴话里意思，斜了简娘子一眼：“你娘觉得是桩好婚事？”
简娘子嘴唇蠕动：“我也没觉得是好婚事……这不拒绝了吗？”
简雨晴反驳道：“可是您还觉得二婶子不会害咱们呢。”
黄娘子若有所思地看着简家母女，很快有了主意：“若是正经求聘的人家，在周遭几个媒婆那定然都有记录的！”
“那我去打听打听。”
“哪有未出嫁的姑娘自己去打听的？况且村头村尾流言蜚语正多呢，到时候事情闹得更厉害。”
黄娘子笑了笑，伸手拍了拍胸膛：“我的晴姐儿，你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帮你去打听打听！”
“这怎么好意思？”
“怎么不好意思了？我就说我娘家有人想找门好亲，简单得很。”黄娘子挥了挥手，风风火火地跨出了大门。
黄娘子是个热心肠的，有她帮忙也让简雨晴松了口气。
很多情况下，自家人不信自家人说的话，反而是外人说的话一说一个信。
简雨晴心情放松，端着腊肉左看右看：“黄娘子的手艺真好啊，这腊肉瞧着肉质紧实，熏香扑鼻，味道一定差不了。”
简云起也拉着简岚凑过来。
简娘子前面还在惆怅呢，回头便看到三个孩子盯着腊肉垂涎欲滴，她浑身一激灵，伸手抢过腊肉：“瞧你们那馋嘴的模样？这腊肉得留着年节吃。”
“现在天气冷，吃这个整好。”
“等天气热了，腊肉会放坏的！”
“就是就是。”
“到时候岂不是浪费了这么好的一块肉？”
“阿娘，咱们吃腊肉嘛！”
“就吃，就吃这么小一块！”
“刚好我们还有马兰头在，只要一小片就能做个焖饭来。”
“焖饭？那是什么啊？”
“就是先将腊肉和马兰头切得碎碎的，往里放点猪油，再和蒸熟的米饭一起炖一炖。”简雨晴绘声绘色的描述着，“那味道香得嘞！”
简雨晴、简雨晴和简岚你一句我一句，叽叽喳喳说着。他们越说越饿，明明刚还吃了一堆煎豆腐，现在又忍不住盯着简娘子手里的腊肉，哧溜哧溜的直吞口水。
“今天忙了一天，好累啊……”
“小岚也忙了一天，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看向简娘子。三双乞食的眼睛如小狗般，雾蒙蒙水汪汪，可怜巴巴地瞅着简娘子。
“这等好物，应当……”
简娘子支支吾吾的不想用，肉价可不便宜，这腊肉攒着能用上好些日子，等到过节的时候也能撑一撑台面。
她越想越是这个理。
简娘子咬咬牙，避开三个儿女的目光：“咱们家日子不好过，今儿个不是吃过煎豆腐了嘛，阿娘再给你们一人煎一个胡饼吃，好不好？”
胡饼哪有腊肉菜饭吸引人？
三人嘴上没说话，眼里的意思都明晃晃的出来了。他们相视一眼，紧接着简云起先上。
“娘——”简云起自觉是个大人，不能做撒娇卖萌的事，因此他决定与自己阿娘摆事实说道理：“黄娘子刚给了咱们半年的租书费，吃点肉也没啥……”
不会说就别说，你这个笨蛋！
简雨晴怒目瞪着简云起，果然下一秒简娘子面容一肃：“那九百个铜钱哪里是能浪费的？咱们得攒着给你姐和你妹做嫁妆，给你攒去四门学的束脩和花销……”
简娘子掰着手指头算着，越算越是严肃。她哪里还有用腊肉的心思，捧着腊肉就想回屋寻个地方藏好。
简云起傻了眼。
简雨晴白了他一眼，又推了推简岚。
简岚仗着年纪小，上去就缠着简娘子的腿：“娘——吃一点嘛，就一点！咱们尝个味道。”
“对，对，就一点。”简雨晴连连点头，她一手揽着简娘子的胳膊，另一手轻轻比划了下：“这点就够了，咱们又不是一口气吃完。”
“这点就够了？”简娘子看着女儿比划的宽度，心中微微一动。
“够了够了。”简雨晴噙着笑，慎重点头的同时还不忘示意自家小妹继续卖萌。
“娘——”简岚得了简雨晴的眼色，抱着简娘子的腿坐在地上：“就那么点，咱们尝尝味道嘛。”
“嗐，行吧行吧，是娘欠了你们的。”简娘子最后还是松了口，她肉痛地将腊肉递到简雨晴的手里，仔细叮嘱着：“说好了啊，就用那么点。”
简雨晴笑道：“就弄那么点。”
她拎着腊肉到灶台，跟在后头的简岚鬼鬼祟祟的：“阿姐，真的够吗？不如咱们多切点——”
“咳咳。”简雨晴轻咳一声。
“……啊。”简岚一转身，对上简娘子。她讪笑一声，撒娇道：“娘——！”
简娘子瞪了眼简岚，盯着简雨晴切成拇指指节那么厚的一块。紧接着她接过简雨晴手里剩余的腊肉，赶紧往屋里走：“小岚，你不准进来，等我藏好了你再进来！”
简岚：“是——”
等简娘子合上门，她爬到板凳上，一边看着简雨晴处理腊肉，一边附在简雨晴耳边嘀咕：“阿姐，您说阿娘会藏在哪里？”
“唔……小岚觉得呢？”
“咱们屋子就那点大，阿娘能藏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简岚一副小大人模样，摇头晃脑说得头头是道：“不是碗橱里，就是箱子里吧？”
简雨晴笑道：“我觉得不是。”
简岚登时来精神了，又仔仔细细想了想：“对哦？碗橱天天要翻的，放里面怕是半天就晓得了，那是箱子……也不对。腊肉气味重还有油，待会把箱子里的东西都污了。”
简岚认真思考片刻，很快有了想法：“啊，我知道了！”
简雨晴笑道：“哦？”
简岚嘿嘿笑：“阿姐，我们一起说？”
两姐妹异口同声：“米袋里！”
话音落下，两人乐不可支地笑出声。
正巧简娘子也打开门来，她狐疑地看看两个女儿：“你们说什么呢？”
“我们说阿娘一定将腊肉藏在米袋里。”简岚蹦下凳子，蹦蹦跳跳往屋子去：“阿娘，是不是啊？”
简娘子瞪着眼，不吱声。
简岚咯咯笑着，绕过简娘子便往屋里钻。
简娘子红着脸，赶紧将简岚往外赶。她转身又往屋里走，急急忙忙将门又合上了：“去去去！我还没藏好呢！”

第九章
简岚窃笑不已，蹲在门口守着。
她时不时伸手敲着门：“阿娘——您藏好了吗？”
简娘子没好气：“没呢！”
没三息功夫，简岚又是一声唤：“阿娘，您藏好了吗？”
简娘子怒道：“没好呢！”
话音落下，简岚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玩捉迷藏呢。简雨晴往后看了眼，又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上。她先喊来吃瓜的简云起：“来来来，烧火了。”
简云起叹气：“回回都是我？”
简雨晴手上动作不停，低声哄着弟弟：“我这是在锻炼你呢！村里上下家家户户心里都板板清呢，都想给自家小娘子找个会疼人的。”
“你身板儿比其他人瘦削些。”
“要是能学会烧火洗菜，回头小娘子们定然心里欢喜。”
简雨晴的话说得一套一套的。
不过简云起不是个好骗的，他立马就揪出里面的错误：“按你说的话，我得学厨艺才是。”
“你要学，我也能教你的。”
简云起抬了抬眼皮。
简雨晴厚着脸皮往下道：“这做菜啊，除了刀功最重要的便是火候，烧火可是个技术活。”
“来，我教云哥儿烧火。”
“…………”简云起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体，撩起袖子麻溜地将柴火塞进炉灶，又拿着火夹捅了捅炉灶，三两下就将炉灶烧旺：“我烧还不行吗？您可别说了。”
“我说的是真的。”
简雨晴一本正经地回答：“做菜可不能小看烧火的活计，不同的火候能让蔬菜肉类的风味变得截然不同。”
猛火快炒得出来的嫩，慢工炖煮得出来的鲜，小火慢烤得出来的香。
不同的菜色就得有不同的火候。
简雨晴摇了摇头，肃容道：“你还嫩了点呢。”
原来做菜还有这般的讲究？
简云起听得一愣一愣，看着简雨晴的眼底浮起一些歉意。
亏他还以为是阿姐在逗自己。
简云起老老实实地把火烧旺，又在简雨晴的指挥下往锅里倒了大半桶水。
在他烧水的间隙，简雨晴则把马兰头仔仔细细清洗一遍，顺便又重新检查了遍。
主要防止苦斋菜混在里面。
南苜蓿、荠菜和马兰头合称江南野菜三鲜，其中马兰头更被誉为春日里的野菜之王，有‘蔬中佳品，诸病可餐’的名誉。因此不止平民百姓以此充饥，更有不少富贵人家也对其颇为钟情。
至于苦斋菜，又叫败酱菜。
其菜如名，味道苦涩，虽能吃但处理起来更加麻烦。
万一搞错放进粥里的话。
嗯……简雨晴抖了抖身体，不敢继续往下想了。
水一烧开，简雨晴便把清洗好的马兰头放了进去。待马兰头的颜色变得更深一些以后，她再将菜叶捞出并丢进一旁的冷水中。
简云起在旁认认真真地看着。
他盯着简雨晴的动作，忍不住好奇道：“阿姐，马兰头为何要焯水？焯水后又为何要放在冷水里浸泡？既然是做炖饭，为何不直接放进去？”
简家也曾做过野菜粥的。
把野菜切得碎碎，再与生米一起炖煮，煮到一半时再敲两颗鸡蛋进去拨弄拨弄，那就成了野菜鸡蛋粥。
那味道说不上很好，却也不错。
简云起觉得把鸡蛋换成腊肉，做成野菜粥的味道肯定会更好。
简雨晴一边将拇指厚度的腊肉切成肉丁，一边回答道：“马兰头焯水主要是为了去除里面的苦味，其次能让口感更加滑嫩。”
她从米瓮里舀了一勺粟米，把粟米淘洗干净后放水里继续泡着。紧接着她示意简云起去看冷水里的马兰头：“至于浸泡冷水，那是为了让马兰头的颜色继续保持翠绿，也让马兰头不要再继续变熟。”
“你想一想。”
“往年咱们家做的野菜粥，那些野菜是不是烧得蔫黄烂糊？”
简云起稍稍回想了下，还真是如此。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里面还有这么多窍门。”
简雨晴笑吟吟道：“那是。”
她伸手把马兰头从凉水里捞起并拧干，放在砧板上刷刷刷刷地切成与肉丁大小相仿的菜丁。
等锅子烧热，简雨晴也打开罐子准备挖猪油。许是这两日用得费了些，本来就不多的猪油如今更是只剩了个底。
简雨晴往后看了眼——简娘子和简岚还在闹呢。她摇了摇头，顺手合上罐子，继续先做自己的事。
热锅冷油，下姜片和腊肉爆香。
腊肉的香味一散开，狗鼻子的简岚立马停住动作。她耸了耸鼻子，咽了咽口水：“好香！阿姐，能吃了吗？”
“这才刚刚开始呢！”简雨晴没回头，直接回答道。
“哎——才刚刚开始。”
“嗯嗯。”简雨晴应付着简岚的抱怨，将泡了一刻钟的粟米倒入锅里，加了点水，又加了一点点酱油，最后才将马兰头放了进去。
最后简雨晴盖上锅盖。
她拍了拍手：“等饭烧好就行了。”
等粟米蒸上，那边简娘子也终于放弃将腊肉藏起来的想法。她想了想，最终决定将腊肉垂在窗口。
简娘子挂好腊肉，走下板凳。
等她看到仰着脑袋双眼直直盯着腊肉的简岚以后，简娘子沉默一会儿又去屋里拿了布尺出来。
“阿娘，您拿布尺做什么？”
“……”简娘子没说话，默默重新踩上板凳，当着简岚的面给腊肉量了量长度。
“娘，没人会偷吃的啦。”
“…………”简娘子睨了她一眼，虽然没说话，但眼里的意思却是明晃晃的。
简岚脸蛋红通通的，说不出是冻的还是羞的。她噘着嘴怒道：“阿娘，我才不会偷吃呢！”
家里三个孩子，就她最馋嘴。
简娘子完全不信小女儿嘴里蹦出来的话，拎着布尺警告她：“你看见了的，娘我已经量了尺寸啊，别想着偷吃。”
简岚气得扭身就跑。
等跑到院门，她闻着越来越香的菜饭味，又舍不得走了。简岚又挪到灶台旁，盯着锅子直吞口水：“阿姐，好香啊……”
简岚砸吧着嘴，眼角余光扫到一小堆腊肉丁。她眼前一亮，像是偷到油吃的小老鼠般兴奋非常，先偷偷看了看简娘子，又兴奋地戳了戳简雨晴：“果然还是阿姐对我最好了！”
简雨晴怔了怔：“怎么说？”
简岚笑开了花，指了指那一小堆腊肉丁：“我都瞧见了，还有剩着的腊肉。”
“那可不是给你吃的。”
“哎——阿姐要和阿兄私吞！？”
“瞎说。”简雨晴掐了把简岚的小脸，将泡了两日的蕨菜拿了出来。她努了努嘴：“这是拿来炒蕨菜的。”
“炒蕨菜啊……太浪费了！”简岚耸眉搭眼，嘀嘀咕咕：“香喷喷的腊肉炒了蕨菜，那岂不是也变成苦苦的？”
简雨晴笑了笑，没说话。
她将蕨菜沥干，又拿着水瓢舀水冲洗了干净。
先将蕨菜倒进锅里。
简雨晴翻炒数下，直到锅内完全水分后再将炒过的蕨菜取出。
然后又是一勺子猪油。
简雨晴一边将腊肉丁丢进锅里翻炒，一边朝着简娘子道：“阿娘，家里的猪油要没了。”
“上回是买得少了点。”简娘子之前没钱，现在每个月多了一百铜板的收入，心里也有点底气：“等明日我多给你几个铜板，你去买块肥膘回来，咱们自己熬猪油。”
“好嘞。”简雨晴一边应声，一边动作也没有停下。
待腊肉的油脂被炒出来，简雨晴往里浇了点酱油，再来点蒜蓉和葱末，等香味更加浓烈以后再将蕨菜放进去，少加点盐巴调味，最后用大火翻炒数下。
继菜饭以后，浓烈的香气再次满溢出来。简岚眼睛都直了：“蕨菜……也能这么香？”
简雨晴将小炒蕨菜盛到碗里。
与此同时，一旁锅子里烹制的菜饭也做好了。
简雨晴掀开锅盖，咸香咸香的霸道气味扑面而来。明明是粟米饭，却是油光滑亮，马兰头维持着翠绿的颜色，裹挟在其中的腊肉丁晶莹剔透，尚未品尝就让人直冒口水。
再看一旁的小炒蕨菜。
不同于一般的凉拌蕨菜，蕨菜油润到闪着亮晶晶的光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简岚看得两眼发直，口水直流。她围着简雨晴直打转，两眼水汪汪的：“阿姐，阿姐，让我来尝尝味呗！”
简雨晴拧了她一下：“去整理桌子去，用帕子抹一抹，准备开饭了。”
简岚乖乖应好，急急往里跑。
简雨晴将菜饭也盛到盆里，和简云起一人捧着一份往屋里走。
简岚勤勤恳恳，将桌子擦得干干净净。甚至不用简雨晴提醒，她便去把帕子洗了，又认认真真搓了双手，给简雨晴检查了下才去桌边坐好。
简雨晴几个也洗了手。
等全部人坐好，简娘子笑道：“大家吃吧。”
话音落下，简岚立马一勺子菜饭。她顾不得烫，吹也不吹就往嘴里塞。
菜饭满满当当的，香得不行。
腊肉的油水都被煎了出来，每一颗粟米里似乎都含着满满的油脂。平时粗糙不好入口的粟米味道奇妙，咸香的味道让简岚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
她呼哈呼哈，烫得脸都扭曲还一勺接着一勺，惊得简娘子和简云起都看呆了。母子两人相视一眼，也迫不及待地舀起一勺往嘴里塞。
粟米吸收了猪油和腊肉的香气，又被炖煮了足够长的时间，介于软烂与富有嚼劲之间。
鲜嫩的马兰头口感爽脆，特有的香气去除了油腻味和腥味，让菜饭的美味更上一层楼，也让简娘子和简云起胃口大开。
简娘子吸了口气：“……好吃！这才太好吃了吧？”
简云起直竖起大拇指，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扒拉。他还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小炒蕨菜，入口的瞬间登时睁大双眼：“……唔！？”
这是蕨菜？
那味道苦涩，常被人拿来教育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蕨菜？
完全没有苦味啊！
切得颗粒虽小，但里头完完整整保留了蕨菜原本的爽脆口感。不但不苦，而且还带着咸香的蕨菜汁随着他每一次咀嚼而涌现，爽口得让人头皮发麻不说，更让他升起一种想要再来两大碗饭的冲动！
简云起说不出话，只顾得上埋头干饭。
简娘子的反应也几乎一样。
眼看阿娘阿兄一勺接着一勺，原本还有点顾忌的简岚也忍不住了。她舀起满满的一勺子，啊呜一口含进嘴里：“唔……哎？阿姐！阿姐！”
简岚满眼震惊：“咸咸的，好好吃！一点，一点都不苦哎——”
简雨晴嘴角上扬：“是吧？”
简岚三两下就干完了一大碗饭，她兴奋地嚷嚷着：“阿姐，要我说你的手艺比城里的食肆铺子都好呢！”
简娘子戳了戳简岚的脑门：“瞎说！你吃过城里的食肆铺子？人家那是大师傅大手艺。”
简岚噘嘴，不说话。
简云起插话道：“我觉得岚姐儿说的没错，阿姐的手艺真的很好。”
简娘子听着儿子的话，忍不住面露惊讶。她看着香喷喷的马兰头腊肉菜饭和小炒蕨菜，迟疑着问道：“真的？”
简雨晴笑了笑：“真的。”
她看向简娘子，借机说出了自己的打算：“阿娘，明日我想去城里一趟。”

第十章
简娘子听到这话，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等简雨晴再说了一遍，她下意识蹙紧眉心：“我的儿，好端端地去城里做什么？咱们家又没驴车，去城里一趟得费好几个铜子。”
“我想去割条肥膘。”
“瞎说。”简娘子白了她一眼，缓缓道：“要肥膘的话肯定是去隔壁村里杀猪铺子上来得便宜，城里起码得贵上三成！我听说城里有些大户人家的厨房为了能多点油水，还特意到村里来买呢。”
这几年日子过得清贫窘迫。
简娘子为了省下几个钱，那叫一个精打细算。比如村里每家每户种着什么蔬菜瓜果，又比如隔壁几个村哪家鸡蛋豆腐鱼羊猪肉最便宜，她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这等不上心的借口立马被她戳破。
简雨晴看瞒不了简娘子，只好说出实话：“我想去城里打听打听，能不能摆个摊子做做生意。”
“姑娘家家的做什么生意啊……”
“阿娘，您身子不好不能织布，咱们家只能靠那两亩薄田过活。田里的活计全看老天爷的脸色，要是运气好也就罢了，要是运气不好……恐怕只能勉强交上赋税了。”
简家的情况稍稍有些尴尬。
本来简爹失踪五年，应当可以去官府消籍去名。
只是简娘子不愿意。
她觉得简爹大约是出了什么意外滞留在长安，因此才久久未归。要是自己这边给他消籍，简爹岂不是没了身份？那可是会出大事的！
简娘子没去官府消籍，简家就必须交简爹那份赋税。
简娘子听到这里，登时沉默。
简雨晴和简娘子讲道理：“其次，我做点营生也能补贴家用，我还想让阿娘过上好日子。”
简娘子听到这里，眼圈微红。她伸手搂着简雨晴，动容道：“娘的儿啊……看你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娘就心满意足了。赚钱的事你不必操心，阿娘身体好着呢，多织点布，绣点花，总能养得起你们的！”
“不要！阿娘身体很差了。”
“我想让娘您能长命百岁，我想让村里人看看——即便阿爹不在，我晴姐儿也能让阿娘您过上好日子。”
简娘子听着女儿的话语，心里头像是喝了蜜水般甜蜜欢喜。她哪里还有先前的不乐意，乐得合不拢嘴，伸手搂着简雨晴喊了半响的心肝。
“去去去，咱们去。”
“对了对了。”简娘子看向简岚，脸上带着笑：“咱们岚姐儿还没去过城里，这回咱们一起去。”
安安静静的简岚也欢呼起来。
简娘子拢了拢手，乐呵呵道：“既然要去城里，今儿个要早点睡，知道没？”
三人齐齐应声。
次日一早，太阳刚刚冒出个头，简家人便起了身。简娘子念叨着：“早上就吃点简单的，热个胡饼，再配碗鱼汤……”
“我想吃毛豆腐！”
“哪有这个时间煎哦，再说家里也没猪油了。”简娘子瞪了眼简岚，推着她往外去：“赶紧去洗漱！要是迟了赶不上车，咱们就去不了城里了！”
从河头村到城里并不轻松。
像是没有驴车牛车的简家，那得去隔壁村子请卖菜郎捎带他们过去，迟些的话就得单独租车——那价格就不是几文钱，而是几十文钱。
简娘子那是万万不会允许的！
简岚不想错失去城里的机会，也不吵着要吃毛豆腐，连蹦带跳地往外走。
简娘子热了饼子和鱼汤，最后还不忘把剩下的榆钱窝窝也热了热，全数放进竹篮里。
城里的吃食多贵啊！
她想得仔细周道，准备回头点一份羊杂碎汤又或者其他羹粥，再用榆钱窝窝凑合凑合。
四人吃饱喝足后，就出门去了。
头回去城里的简岚最是兴奋，暂时忘记窝窝的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方。
简娘子追在后面，蹙着眉无奈喊着：“小岚，慢些走！”
简云起和简雨晴背着竹篓，走在最后面。两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前走，很快察觉到周遭村民的异样目光。
简雨晴侧首看去，几人连忙避开了视线。村民们三三两两说着话，瞧着简家四口人的眼神分外古怪。
？？？
简云起压低了声音：“阿姐，有没有觉得大家都在看着咱们？”
简雨晴还未回答，两人便听到卢婆子的惊呼声：“他们吃了那臭豆腐居然没出事？”
简云起脚步一顿：“什么话！”
听起来好像他们一家活蹦乱跳才奇怪。
简云起面色一沉，下意识想要去寻卢婆子理论。不过还没等他发话，简雨晴便拉着他加快步子，朝着走在前方的简娘子和简岚追去。
“阿姐，干嘛不让我说他们！”
“这帮子人真会传八卦，让人瞧着都心烦。”
“他们只会越传越离谱。”简雨晴冷静道，“对待那种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别理他们，连眼神都别给他们一个。”
“…………哼。”
“再说卢婆子他们又不懂，待会你去反驳一下他们还以为我们心虚呢。”
“咱们自己知道好吃就是了。”
“走走走，阿娘和小岚都走远了。”
简雨晴拉着简云起，追上简娘子和简岚。一家四口到隔壁村上，用两人一钱的价格上了去城里卖菜商贩的驴车。
同样坐上驴车的还有另外一家四口——正是李婆子的儿子、儿媳还有一双儿女。
两家人算得上是远房亲戚，坐在近处却是相顾无言。简娘子与许娘子说了两句客套话以后，便各自坐在一角，安安静静。
坐在前头的菜贩子喊了声：“诸位郎君还有小娘子们坐好了，咱们要出发咯。”
话音落下，驴车晃悠起来。
简雨晴看着两侧风景，很快发现身侧的驴车牛车渐渐增多，最后在外城门口汇聚成一条长龙。
驴车四周都是早早去城里赶集的商贩，各种肉饼、蒸饼、馄饨，肉饭的香气在队伍间四溢散开。
眼看进城速度缓慢，几名巴结的商贩已经熟练地叫卖起来：“上好的羊汤杂碎，有人要来一碗吗？”
“羊肉蒸饼，汁多肥美！”
“猪骨熬的汤饼，要不要来一碗？”
“香喷喷的鱼肉粥，鱼肉粥！”
“加了糖馅的艾窝窝，城里老爷们最爱吃的，要不要来尝一个？”
来城里赶集的农户那是舍不得买的，不过像是简雨晴一家又或是其他到城里来长长见识的，还是有不少愿意出点钱尝尝鲜。
比如坐在对面的许娘子一家。他们商量一会便从叫卖的摊贩手里买了两个糖馅窝窝和鱼肉粥，准备分着填填肚子。
简岚满眼好奇的看去。
黄二狗说的城里人才能吃上的糖馅窝窝……就这？她看着干瘪瘪，硬邦邦，一点儿都不蓬松，让对面的小郎君废了好大力气才掰开的糖馅窝窝，脸上闪过一丝嫌弃。
对面的小郎君却觉得简岚是羡慕。他得意地抬了抬手，露出里面干巴巴的豆沙来。
简岚好奇地看看豆沙。
对面的小郎君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侧过身咬了口。
简娘子想着简岚素来嘴馋，随口问了句：“你们要不要也吃点？”
简岚兴趣缺缺地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不要，那窝窝瞧着还没姐姐做得好。”
“羊肉蒸饼怎么样？”
“阿娘，算了吧。”简雨晴扫了眼过去的羊肉蒸饼摊。那蒸饼做得又干又硬，羊肉也没有汁水，反倒是干巴巴的，看着让她食欲都少了大半。她摇摇头：“瞧着不太好吃的样子。”
对面的小郎君嗤笑一声。
李婆子的儿子没吱声，媳妇许娘子瞥了简岚一眼，又看看半个铜子也不舍得花的简娘子，眼中露出鄙夷和讥讽来。
都是吃臭豆腐的人了，还装呢。
要她说怕是简娘子出门前就叮嘱过几人，让他们在外头少花钱，母女在自己一家人跟前演戏呢。
简大房一家去城里做什么？
就他们的穷酸样，能在城里买东西？许娘子想到这里，看了眼简娘子手里的小竹篮。
里面垫着毛巾，像是藏着什么。
许娘子想了想，登时恍然大悟，难不成是想卖什么吃食？简娘子家能卖什么，不会是卖那臭豆腐吧？
不管什么，总归是不像样的。
正巧菜贩子过来打招呼：“李郎，简娘子，下车吧？前头得排队进城了。”
众人齐齐应了声。
许娘子下了车，忙拉着夫君儿女离简家四口人远些。她还不放心，又仔细叮嘱一双儿女：“离他们家人远一些，知道了没？”
简雨晴也走下车来。
她没注意避之不及的许娘子一家人，而是呆呆地看着外城门。
简娘子推了推简雨晴：“晴姐儿，你立着做什么？赶紧到前面去排队。”
简雨晴渐渐回过神来。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往外城门上看。
外城门上悬青石匾额。
上写着三个大字：扬州城。
合着自己家就在扬州旁边吗！？
简雨晴脑袋嗡嗡响，魂不守舍地走入其中。
通过外城门，再通过内城门。
尚未走出通道，简雨晴便听到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再往前两步，眼前豁然开朗。
道路两侧酒楼店铺高低比邻，街上桥头小摊小贩摆了一溜，宽敞的大道愣是挤得水泄不通。
简雨晴的耳边净是摊贩兜售吃食零嘴，纸鸢摇铃的叫卖声，眼里皆是年龄不一，打扮不同的游人。
简岚哇哦一声：“好漂亮！”
简雨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恰好见到四五名小娘子。她们打扮得妍丽娇俏，或是摇着团扇，或是拿着纸鸢，脸上满是无忧无虑的笑容。
简岚低头看看自己的粗布衣服，圆圆的脸上闪过一缕失落。她移开视线，恰好注意到旁边摊子便是卖纸鸢的，脸上重新露出一丝兴奋。
简岚凑上前去。
还未等简雨晴问她要不要买个玩耍时，就听到简岚的惊呼声：“呜哇！”
简岚倒吸了口凉气，拉了拉简雨晴的袖角：“阿姐，阿姐！你看到没？这个居然要十个铜子？”
简雨晴看了眼，也吓了一跳。
十个铜子的还是纸糊的旧样式，上头连颜色也没，就用笔勾勒了下线条。
要是有点颜色的，就得三十个铜子，挂在最上头两个更是要一百个铜子——就这也远远比不上那几名小娘子手里拿着的！
简岚再是贪嘴好玩，也是吓得连连后退。她走远了些，才凑在简雨晴耳边嘀咕：“城里人也太黑心了！”

第十一章
两个铜板的嫩豆腐够他们一家四口一顿饭，却是连纸鸢的边也买不起，而租书而得的每月一百铜钱只够买一只中品的纸鸢……
高昂的价格像是一盆冷水浇在简岚的头顶，把她初次入城的欢喜浇了个干干净净。
简岚看着与自己岁数差不多的小娘子凑到纸鸢铺子边，很快拿着一个纸鸢蹦蹦跳跳的跑了。
她的心颤了颤，不敢再看。
简岚拉着简雨晴的手，怯生生道：“阿姐……咱们回去吧？”
简雨晴看出简岚的怯意，莞尔一笑。她揉了揉简岚的脑海，轻哼一声：“回去做什么？等阿姐赚了钱，就给小岚也买一个！”
这么贵的纸鸢，哪里买得起？
简岚垂着小脑袋，没敢接简雨晴的话。
“怎么？你不信？”
“…………”简岚先是犹豫了下，等抬眸对上简雨晴的眼眸，脱口而出：“我信，我信！”
“算你识趣。”
“好了。”简娘子打住女儿们的笑闹，伸手指向前头：“雨晴，市长就在前头，咱们去问问这里摊子的价位？”
市长，便是专门管理市场交易的市令官。商贩们想要在城内摆摊做生意的话需要缴纳市金，并按照商品对应的类别在固定区域摆设。
简雨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简娘子奇道：“怎么不去问？”
简雨晴顺着人潮往前走，同时悄声向家人解释：“城门口固然人来人往，但大多都是进城劳作又或是准备出城之人，真留下用早膳的人不多。”
“况且这边人流量大，怕是市金不菲，加上竞争激烈恐怕生意不好做。”
简娘子闻言环顾四周，只见城门口虽是人潮汹涌但大多数百姓都是行色匆匆，进进出出，其中驻足买早膳者只占了十之一二。
不过就算是十之一二，也是人山人海。简娘子上前问了下价位，吓得花容失色，急急回来：“还真被我儿说中了。”
“这里要多少钱？”
“一个月要一吊钱，三个月起租，市长还说要好位置的话还得再加钱！”
一吊钱？
简雨晴倒吸了口凉气。
当下的米价也不过一斗十五钱，一个月摊子的市金竟是要一千钱？好位置还要再加钱的话，等于简家一年的收入结余也就够两个月的租金！
简娘子望而生畏，忧虑重重：“不愧是城里，光是摊子的市金便是如此昂贵，咱们真能做得了生意？”
简雨晴打起精神：“毕竟这里人流量大，想租摊子的人多……咱们再往里走走，我就不信所有地方都要这个价。”
她带着家人，沿着大路往前走。
远离城门口的坊市，周遭便要安静许多，街上瞧着也没什么人。
沿途，简雨晴还看到了几家早食铺子，远远便能闻到诱人的芝麻香气。
食铺之中最多的便是卖胡饼。
见着简雨晴一行人过来，里面的憨厚汉子连忙招呼：“小娘子，小郎君，胡饼一个三文钱！我家做的是扬州城里最大的胡饼，价格实惠又好吃！”
足有脸大的胡饼被压得薄薄的，双面洒满芝麻，贴在炉子里烤到焦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家做的胡饼与后世的馕已相差极大，倒是有些像后来的梅干菜扣肉饼，只是没有梅干菜肉馅，只用了芝麻的。
经过烤制的芝麻香味极浓，让人直吞口水，就连简娘子没忍住诱惑，买了一张尝尝味道。
他们稍稍用力，便听见饼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直往下掉渣。
简雨晴趁热，赶紧咬上一口。
外皮烤得酥脆，满是麦香和芝麻香，即便里面没有馅料，吃到嘴里香气也长存。
单张饼有脸大，架不住分成四分，每人也就不到巴掌的份量，三两口便吃得干干净净。
简雨晴不吝赞叹：“好吃！”
简岚和简云起连连点头，附和着。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去，很快又见着另一家做馄饨的铺子。随着锅盖打开，馄饨的香味带着白蒙蒙的热气一股脑儿全飘了出来。
铺子上坐着两三名食客，正唏哩呼噜地喝着汤，吃着馄饨。
这家老板是个年轻后生，他动作娴熟地挥舞笊篱，从锅里捞起煮熟的馄饨，顺势放入盛着汤的小碗里，最后再撒上一把葱花。
简雨晴一家人交换眼神，默契地走进屋里。他们点了一碗小馄饨，分而食之。
简雨晴先喝了一口馄饨汤。
汤汁清澈，隐约带着点胡椒粉的香气，配上蛋皮丝和虾皮，倒也是清爽可口。
她再来一颗馄饨。
馄饨皮薄如蝉翼，里面的肉馅挤挨在一起，咬下去劲道十足。初春的日子喝上这么热乎乎的一碗馄饨，小日子都觉得松快多了。
简雨晴打了个合格分，觉得要比先头胡饼铺子做的味道差上不少。不过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却是吃得开心，脸上还有些意犹未尽。
就是这碗馄饨得十文钱。
简娘子一边付了钱，一边肉疼，瞬间打消了再来一碗的念头。
简雨晴带着家人在扬州城里转悠了一个上午。这里与贫瘠的河头村完全不同，富丽堂皇到让人瞠目结舌。
百文的纸鸢放在其中，也变得那么不起眼。简岚看得战战兢兢，难得乖巧地跟在简娘子身边。
简娘子看得眼花缭乱，只觉得处处都好。她最后将挑选地段的任务全权交给简雨晴，只巴巴地跟在后头。
简雨晴与两人反应截然相反。
她走得精神抖擞，越发兴奋，一双眼睛是越看越亮。
越是富贵，越是舍得花钱。
简雨晴带着家人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基本选定目标。她伸手指向前方，下定决心：“我觉得府学门口就不错。”
简娘子惊呼：“府学门口！？”
三人齐齐向前看去——扬州府学占地广阔，两侧绿树成荫，还有公认休憩交谈的凉亭走廊和假山。
门口站着不少小厮和脚夫，道路两侧摆设着不少铺子。卖茶水的，卖饮子的，还有卖胡饼蒸饼和汤食的，就是与旁处不同这里没几人叫卖，说话都是轻声细语，仿佛担心会惊扰到里面读书的郎君们。
“这地方……真能有生意？”
“阿娘，没生意的话门口哪里会有这么摊子。”简云起小声道。
“也，也是。”简娘子点点头，很快又想起一件事：“你们爹爹也曾在学府里读书过，但那时他好像都是在里头用的吃食。”
“走，咱们去边上坐着。”简雨晴拉着家人来到凉亭处，坐在里头歇歇脚的同时，继续关注着府学前的情况。
随着时至正午，路边的摊子也渐渐变多。等学府里响起一阵钟声以后，外间的小厮、脚夫和摊子老板都直起身来，纷纷掀开锅盖，随着菜品香气散开的同时诸人也扯着嗓子开始叫卖：“刚出炉的胡饼，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两个！”
“刚出炉的糯米枣糕！”
“热乎乎的杏仁粥，只要八文钱一碗！两碗十五文钱！”
“羊肉蒸饼，羊肉蒸饼！”
“时兴的松花饭，一大碗二十文钱！”
出来的学生数量不少。
有人上了轿子马车，也有人三三两两往远处寻食肆而去，也有不少驻足在门口：“给我来一碗松花饭。”
“给我装碗杏仁粥。”
“来两个蒸饼，有菜馅的没？”
这条巷子瞬间烟火气十足。
熙熙攘攘的学子让简雨晴定了定心，嘴角扬起一缕轻松的笑容。她心里有了数，便带着简家人起身往回走。
“雨晴，这就回去了？”
“嗯，后面两天我自己来瞧瞧，定下了再和阿娘说。”简雨晴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简雨晴连着三日到府学门口观察，终于定了主意。
第四日，她揣着钱去寻了府学坊的市长。市长听得她的来意，仔细打量了眼简雨晴身上半旧的粗布衫裙。他皱了皱眉，缓缓问道：“小娘子打算卖什么？”
“打算做烙饼来着。”简雨晴简单介绍了下，“就是用鸡蛋和面糊做的饼，上头放些菜和吃食的。”
市长抬眼看了看简雨晴，温声道：“小娘子兴许是不知道？咱们扬州府学里是有食堂的，学生们吃食还有补贴。”
“其次外头也有不少铺子。”
“这里的生意不好做，市金也不便宜。”
简雨晴道：“我想做这个。”
市长看简雨晴态度坚决，也没有再再开口阻拦：“八尺宽的地，一个月市金三百钱，三个月起签，按月收钱。”
简雨晴惊讶：“三百钱？”
市长看了她一眼：“小娘子是嫌贵？你要想好了再定下？签了契书之后可就不能反悔了。”
三百钱！
这里的价格居然只要城门大街的三分之一？简雨晴原本还以为得四五百钱才行！
简雨晴定了定神，又一次婉拒了市长的提议。她高高兴兴地交完市金，又选好位置，拿着契书牌子回头置办家伙。
除去在城里才能买到的炉子、和铁饼和粗纸，简雨晴回河头村的途中还去猪肉铺老板那割了一大条猪肉，买了百来个鸡蛋，最后是面粉和制作酱料用的香料，直接将手里的钱花了个干干净净。

第十二章
简雨晴拎着大包小包回了家。
她买东西的动静太大，以至于卢婆子等人都听到了风声，纷纷出来看。
瞧着那满满一箩筐的东西，村民都是瞪大了双眼，惊呼声此起彼伏。
“简家大房这是发财了？”
“怎么可能？前几天卢婆子她们不是说简娘子家在吃馊掉的臭豆腐吗？”有人反驳，同时也看向走出来的卢婆子。
卢婆子怔了怔，下意识点点头。
村民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目光止不住地往简家方向张望：“这就奇怪了。”
“她们哪来的钱啊？”
“这些东西总得要个一百铜子吧？”
“开玩笑！一百铜子哪里够？”
“光那炉子都得上百钱，另外还有炭火、猪肉和鸡蛋，嗬！起码两三百铜子吧？”有眼尖的村民一眼就看出简雨晴手中抱着的东西数量不多，仔细盘算一遍后忍不住咋舌：“要我说五百钱都不一定够。”
“五百钱！？”
“好家伙，这都抵我家两三月的花销。”
村民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卢婆子也是惊得满头问号：“既然有这个钱，那他们买那坏掉的臭豆腐做啥？”
村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
正当几人聚在一起猜测的时候，住在简家附近的李婆子也见着简雨晴。她心里想着简二娘的话，笑吟吟地迎上前去：“晴姐儿……嗬！”
李婆子的眼睛都直了。
她的眼睛完全无法从简雨晴手里移开，半响才渐渐醒过神来：“晴姐儿，你这是，你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我打算做点小生意。”
“做生意！？”李婆子闻言，瞬间瞪圆了眼。她上下打量着简雨晴拎着的东西，表情分外古怪：“晴姐儿啊……”
做生意哪里是这么简单的？
光是置办手上的东西都得好几百钱吧？怕不是被人哄骗了？
李婆子神色复杂：“晴姐儿啊？不是我老婆子多嘴，我瞧着你二婶子介绍的婚事挺好的，你嫁过去不就成了人家铺子的大娘子，想做做生意也要比你这般轻松多了，何苦，何苦这般劳心劳力的？”
“李大娘，我就喜欢做这些。”
“嗐……”李婆子跺了跺脚，目送简雨晴回了家。
她转身回了屋子，忍不住又在儿子儿媳跟前念叨：“……好好的当家大娘子不做，居然自己说要到城里做生意！”
李婆子说到这里，砸吧下嘴。她吸了口凉气：“你们说晴姐儿会不会是被骗了？”
“哎呦，这可怎么办哦？”
“对了对了！”李婆子看向自己儿子儿媳，“你们这几天不是天天去城里吗？可曾知道晴姐儿是在做什么生意？”
李婆子的儿子没吱声。
儿媳许娘子撇撇嘴：“我和良人是去我爹那帮忙，哪里知道晴姐儿在做什么？再说他们家哪里能做什么生意？连颗窝窝头都舍不得买，要从家里带过去。”
李婆子蹙眉：“真的？可是我亲眼看着晴姐儿今日买了好些东西，起码得好几百钱呢。”
“几百钱算什么？”
“扬州城门口的铺子，月租金便要一吊钱，还得三个月起租；西城旺铺每月租金起码得五吊十吊钱一个月，一年起付都抢手得很。”许娘子嗤笑一声，“婆婆还以为是咱们村里？放扬州城里那几百钱就是打个水漂都没响声呢。”
李婆子捂住心口，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简娘子也被简雨晴的大手笔惊了一跳。她倒吸了口凉气，挨个摸了一把，哆嗦着嘴唇道：“我的儿，你花了多少钱？”
简雨晴直白道：“都花光了。”
别说简娘子愣在原地，就是好奇看来的简云起和简岚都惊呆了。
“全，全用了？”
“定下了摊位，而后还买了炉子、平底锅子、另外还有明日要用的食材。”简雨晴简简单单地交代了一遍。
“市金也交了？”
“交了。”简雨晴回答得干脆利落。
简娘子扶着额头，半响没说话。
简雨晴挽着简娘子的手：“阿娘就让我试试吧！”
要是简雨晴什么都没置办，她还能再指点上两句，现在简雨晴样样东西都置办好，她还能说什么？
简娘子瞪着女儿半响，还是松了口：“行行行，我知道了，那你要做哪些事？要不要阿娘去帮忙？”
简雨晴笑道：“我一个人……唔，再加个小岚吧？阿弟负责忙地里的活，阿娘您先在家里养好身体，其余的事后头再说。”
“那你明日要做什么？”
“鸡蛋煎饼。”简雨晴答道。
没等简娘子再问，简雨晴挽着袖子往灶台走：“我做给你们尝尝。”
“做这干啥？这不浪费食材。”
“总得熟练熟练的。”简雨晴将带回来的猪肉分割好，顺口道：“再说还得准备点猪油……”
简岚瞬间精神：“哇！那就是说有油渣吃咯？”
“前提是你要帮忙。”
“好好好，我来帮忙。”简岚听到有猪油渣吃，登时乐得眉开眼笑。她立马蹦下床榻，三步并两步地跑到炉灶旁卖力地升起火来。
别看简岚年纪小，烧火的本事一点都不比简云起差。等她三两下将火烧旺，简云起也提来一桶水，稀里哗啦地往锅里一倒。
简雨晴先将猪板油改刀成小块，而后放入冷水里进行第一步焯水。
经过焯水再炸的猪油颜色更白，同时也腥臊味更少。
等水煮开，将猪板油捞出。
油润热锅，先放入少许散酒，再放入焯水后的猪板油，补上几颗去腥增香的葱姜八角，开中火熬制。
平日吃的猪板油哪有这么考究。
简岚瞪着眼，小嘴张成了O字型，觉得这样做出来的猪油渣肯定会更香。
简雨晴手持铲子不断翻拌。
等锅底开始出油，她才停下动作，又往里撒了几颗胡椒。
“炸猪油还要放胡椒？”
“嗯，阿娘您等着，这样做出来的猪油才香呢！”
其实不用简雨晴说。
随着猪油渣变得金黄酥脆，猪油的香气也张牙舞爪，朝着四面八方散开。
猪油渣，怎么能这么香！？
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都愣住了。他们直着眼盯着在油锅里起起伏伏的猪油渣，脑海里的思绪也是一般起起伏伏。
简雨晴使着笊篱，将猪油渣全数捞出，而后一勺一勺将猪油过滤，再倒入陶器里保存。
“雨晴，来，啊——”
“唔。”简雨晴张嘴叼住一块油渣。
咔嚓，咔嚓。
炸得焦黄酥脆的猪油渣碰到牙齿的瞬间便彻底粉碎，随着酥脆的声音在简雨晴的耳边奏响，油渣的香气也在口腔鼻腔内扩散开来。
吃猪油渣就是如此，等吃了一片以后就忍不住一片接着一片，停都停不下来。
到最后还是简娘子叫了停。
她将剩下的猪油渣搁在竹篮里，又用剩下吊在屋檐下——在旁边的，就是前几天吃剩下的那块腊肉。
简娘子：“留着过两日炒菘菜或者马兰头，要不下汤饼用。”
这几种吃法都是顶顶好，想着就流口水的。
简岚听着就流口水：“别等过两日了，要不今日咱们就做做看吧？”
“你这傻丫头。”
“你忘了，你姐还要做鸡蛋煎饼呢。”
就娘俩念叨的期间，简雨晴已做好了葱油和面粉糊糊，正在灶台前做酱料。
简雨晴那是不吝香料，直让简娘子三人都看麻了。
“我的儿，这酱料里得用这么多香料？我的老天爷，你这么做得卖多少钱？不得要八文，十文，十五文？真能有人买吗？”
简雨晴没解释，继续制作酱料。
光是要用的酱料她就准备了两三种，再来是制作薄脆。
如今将薄脆之类的东西都叫称作油炸馃馃，大馃子便是各种模样的油条，喜馃子说的是甜口的，其中类似饺子皮面团炸成的面食被叫做馃箅，也有人因它又薄又脆，而直接叫其薄脆。
简雨晴动作麻利又迅速，三下五除二便将面团分割成合适的大小，炸出一摞叠得高高的薄脆。
等诸物准备就绪，最后就是要用炉子和平底锅试试看了。
简岚给炉子生了火，又将平底锅搁在上头。
简雨晴的手落在半空中，感受着温度。等平底锅子完全热起，她拿葱油润了润锅，随即舀了一勺面糊倒了上去。
简娘子三个睁大眼，好奇看着。
简雨晴刮板一转，面糊自然而然地变成圆形？
等等？他们也没错过时间啊？
简娘子三人眨眨眼，面露疑惑。紧接着简雨晴磕了一颗鸡蛋上去，又用刮板那么一转，鸡蛋便和饼子完美融合在一起。
？？？
简娘子三人已忍不住张大嘴了。
简雨晴洒上点葱花，又轻松地将饼子翻了个面。她给饼子涂上酱料，洒上酱菜，搁上刚刚炸好的薄脆，四周裹上，中间一折一切，干脆利落地盛出到盘中：“好了。”
就……好了？
简娘子三人眼睛发直，呆呆地盯着那份鸡蛋饼。
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点？
简雨晴还在催促：“你们快尝尝，饼子软和不？里面的薄脆滋味如何？酱菜放在里面搭不搭？”
甚至三人还没吃，第二个饼子也做好了。这下三人也不再犹豫，赶紧分别拿起饼子往嘴里放。
饼皮绵软，酱汁香浓。
简岚入口的瞬间便怔愣住，回过神后忙用力咀嚼两下：“……好吃，好好吃哎？”
“就这酱料，做啥不好吃？”
简娘子吃之前，还在心疼香料钱。她一口咬了下去，登时被牙齿间那柔软的口感惊了一惊。
饼皮是如此柔软，薄脆又是如此酥脆。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却恰如其分，齐齐在口腔内绽放开来。
数种香料做成的酱汁就如她自己所说的一般——做啥都好吃！配在这鸡蛋煎饼里，那是美得不像话。
刚刚还在担心卖不出去的简娘子喃喃道：“我的儿，我觉得咱们家得发了！”

第十三章
简雨晴擦了擦手，也尝了一块。
她细细品了品味道，认认真真点点头：“和我想的味道差不多。”
就这么简单的吗？
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齐齐侧目，满眼都是疑问。
简雨晴将剩下的蛋饼塞入嘴里，又继续做了好几张鸡蛋饼。
简娘子奇道：“你做那么多做什么？”
简雨晴笑了笑：“我想去问问黄叔，能不能请他帮个忙，每日早上将我和小岚送到城门口。”
简娘子恍然，连忙准备起来。
她拿来自制的酱菜，又准备了点新摘的野菜，跟着提着竹篮的简雨晴一同去了隔壁。
黄娘子家要比简家富裕不少。
四四方方的小院有着三间瓦房，后面还有鸡舍菜地，地面抹得平平整整，农具器物都被整整齐齐地堆在墙角，另外还有只用绳栓着的小黄狗，见着简雨晴和简娘子就汪汪狂吠。
“旺财，别叫了。”
黄娘子听到小黄狗的吠声后推门而出，她看到站在门口的简雨晴两人后忙上前迎接：“简娘子，晴姐儿？你们来得正好，快进来吧！”
“那什么心有灵犀？”
“你们不来，我也刚想去找你们呢。”黄娘子领着简雨晴和简娘子回了屋，请两人坐下，又在她们跟前放上一碟子点心。
简雨晴也送上鸡蛋煎饼：“黄娘子，这是我做的鸡蛋煎饼，您尝尝？”
黄娘子还未说话，黄二狗先凑上前来。他两眼水汪汪的：“晴姐姐，这是您做的吗？”
“是哦。”
“哇！”黄二狗瞬间眼前一亮，期待地看向黄娘子：“阿娘阿娘，阿娘阿娘！”
“你这孩子……”
“就让二狗尝一尝吧？”简雨晴笑着帮腔，而后又转身叮嘱黄二狗：“这是姐姐亲自做的饼子，二狗吃了以后要给姐姐评价哦！”
“嗯嗯！”
“你晴姐姐都说了，那就拿去吃吧。”黄娘子瞪了眼儿子，又拉着简雨晴重新坐下：“就是你们请我帮忙查的那件事——”
简娘子心头一跳：“啊……”
她下意识挺直背脊，紧张地看向黄娘子，心里的不安越发强烈。
要是好事，黄娘子能这么犹豫吗？难不成真和晴姐儿做梦梦到的那般？简娘子越想越是焦虑，双手紧紧攥着裙角，心跳如擂鼓般急促。
黄娘子看着简娘子的反应，话语在舌尖上转了半天都没吐出来。
简雨晴看出黄娘子的顾虑，轻声道：“黄娘子您就说吧？我和我娘都知道您的人品，也是信您的。”
“那我就说了？”黄娘子心疼地看看简雨晴，又看向简娘子：“简娘子啊，我去咱们村和隔壁两村子打听过了——几位大媒婆那都没这么个人！”
黄娘子在‘大’字上落了重音。
即便是自行恋爱定亲的，到谈婚论嫁那步也得媒婆出场的。
别说像是简二娘介绍的好人家，就是寻常人家凡是有意谈论婚事也会在媒婆这边挂个名字。
媒婆们爱惜自身羽毛，名声特别差的人家也是不愿意接的——当然这是正经媒婆，还有些媒婆那是只要有钱，什么活计都接。
黄娘子打听的都是正经媒婆。
简娘子眼前一黑——这番作证间接证明简二娘介绍的人家即便条件没造假，那其他上肯定也有问题！
弟妹……她存了什么心思！？
简娘子心里百味横杂，一时间说不出话了。
简雨晴却是早有预料，淡定地捻起一块糕儿放入口中。
这糕儿是用蒸好的糯米揉搓制成，里面裹着甜甜的枣泥馅，外层还撒着薄薄的一层糖。
精致小巧，甜蜜可口。
当然价格也是不菲——简雨晴在扬州城里闲逛时曾见着，一盒只有六枚，最便宜的都要二十文，模样精致点，馅料特别点的那就要上百文，要是包装更华美点，又碰上节庆时价格再翻个倍也是有的。
简雨晴吃得意犹未尽，却也没忘了简娘子。她顺手拿起一枚塞在简娘子的嘴里：“阿娘，您尝一口看看。”
“心情不好时就得吃口甜的。”
“都什么时候……哎呀。”简娘子先是抱怨一句，而后忍不住细细品味：“这是臻宝轩的糕团？”
黄娘子下意识接话：“对，就是他们家！我家良人特意等关城门以前去买的，那样的话价格能折半，原本要二十文六个，我们买的时候只要十文六个！”
“嗬！居然便宜这么多？”
“对吧！还有七宝坊的蒸鸭鹅炙、金乳堂的乳酥奶糕、云乐馆的杏仁粥和米饼子……到晚间关城门前的那点时间去买，都能便宜上好多呢！”
“竟是这么便宜？”简娘子忘了先前的话题，两眼放光地看着黄娘子。
同时她还有点遗憾：“可惜我家里没有驴车，不能在城里呆得那么迟……”
要是大半夜锁在城外，那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喽。
黄娘子乐得转移话题，兴冲冲地接话道：“这有什么？”
她拍了拍胸口：“我家有啊！你下回想要什么就提前和我说，我让我家良人给你捎回来！反正他现在帮忙运货，天天得去城里呢！”
简娘子听到这里，也想起今日来的原因。她哎呦一声唤：“说起来，黄娘子！黄郎的驴车能不能接活？”
黄娘子怔了怔：“接活？”
她点点头：“当然接啊！不过最近我家良人接了城里的单子，每日都得到城里去呢。”
“那敢情好！”
简娘子和简雨晴大喜过望。
简雨晴将鸡蛋饼子往一脸懵的黄娘子面前推了推：“黄娘子，您先尝尝？我们慢慢和您说。”
黄娘子拿起饼子，咬了一口。
鸡蛋煎饼稍稍有些凉了，美味却没有丝毫变化。软软的蛋皮，焦香的薄脆，配上味道独特的酱料，直让黄娘子惊呼一声：“哎呀？这饼子可真好吃！你们这是在哪里买的……等等？”
黄娘子想起简雨晴先前说的话，惊得眼睛圆睁：“我的晴姐儿，这是你做的？”
简雨晴笑着点点头，认认真真朝着黄娘子说明：“是这样的。我在扬州城里租了个摊子。摊子上有不少零零碎碎的东西，我和简岚两个不好弄，因此想请黄叔将咱们拉到城里，到晚间再将咱们拉回来，您看能做吗？一个月大概多少钱？”
黄娘子更震惊了：“你们打算做生意？连摊子都选好了？”
简雨晴道：“是的。”
黄娘子眉心紧蹙，有点犹豫。
她不是不愿意做这活计，而是犹豫着如何收钱——毕竟上回简家租书给自家的时候，可给了好大的优惠！
黄娘子咬了咬牙：“反正都是顺路的事，就不收你们钱了——”
简雨晴连连摆手：“那不行！”
她算了算正常去城里坐车的来回钱财：“两人一文一趟，一月应当是六十文。”
黄娘子那是坚决反对。
一个说必须免费，另一个坚决付费，另外还有个简娘子帮腔。正当三人说得起劲，外面木门吱呀一声响，紧接着响起黄二狗的欢呼声——黄郎回来了。
黄郎掀起帘子进了屋。
黄娘子脸上满是笑容，先接过黄郎手里拿着的东西，紧接着又将炉子上热的温毛巾送上前。
简娘子并简雨晴起身，与黄郎打了个招呼。
“在外头就听到你们吵吵闹闹，这是在说什么呢？”
“还不是晴姐儿这丫头！”黄娘子嗔了一句，三两句将来龙去脉说了说：“良人你说说，我做得没错吧？”
“黄叔，总是得收钱的对吧？”简雨晴也接话道。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着黄郎。
他想了想，干脆利落地回答：“这样吧？大家各退一步——每个月二十钱吧。”
简雨晴下意识想要反对。
黄郎面上带着笑，话却是果断得很：“晴姐儿，要是您不愿意，我就不干这活了。”
？？？
哪有干活的威胁雇主的？简雨晴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黄郎。
黄郎还是笑呵呵的。
简雨晴想了想，无可奈何地应道：“……好吧。”
黄郎心情不错：“那你们什么时候用？”
“明日早上就用。”
“行。”
除此之外，简雨晴还惦记着黄家院子里的菜地。她仔细问了问里面种的蔬菜，得知也有生菜后瞬间乐开了花：“有生菜？那敢情好，我也……都要了！”
这回是黄娘子担心了：“啊？”

第十四章
黄郎忍不住道：“要那么多生菜做什么？这生菜价格不菲，大个头的一颗便要十文钱，小一些的也要五六文。”
生菜乃是前朝传入，菜种昂贵。
黄娘子附和着：“你黄叔说的是！我的晴姐儿，那生菜虽然其味道清脆回甘，但也寡淡得很，需要配着其余东西一起才好吃。”
“据说城里富贵人家会取来腊肉、烧鸡、酱鸭，肉松又或是羊肉兔肉之类，最后再配上其余各种蔬菜和特制酱料，最后配上米饭包着吃。”
“另外还有用烤制的鸽肉配着猪油炒饭，再配上生菜一起吃。”
简娘子似懂非懂，但听着价格也是肉痛。她下意识看向简雨晴：“我的儿，那生菜叶子这个价……”
简雨晴其实也有些吃惊生菜的价格，不过她想了想还是道：“先来上两……不，三颗。”
黄娘子夫妇也没有再劝，直接应了下来。还没等两人都还没去地里摘，黄二狗掀帘进来，怀里还揣着三颗大生菜：“晴姐姐！晴姐姐！”
黄娘子夫妇瞪大眼。
只见黄二狗屁颠屁颠地跑到简雨晴跟前，举着生菜邀功：“晴姐姐，晴姐姐，我给您摘了三颗最大的！”
“我才不像我爹那么小气。”
“这是我送给晴姐姐的！”
？？？
黄郎瞪着自家儿子，很不理解他的小脑瓜到底是如何思考的。
他气极反笑，又无可奈何。
黄郎虎着脸：“二狗都这么说了，这三颗生菜就送给晴姐儿。”
“那怎么行？”
“就当是我们送给你的开业礼物，祝你能顺顺利利！”
简雨晴眨了眨眼，心里暖洋洋的。她高高兴兴地从黄二狗手里接过生菜：“那我也不客气了，谢谢黄叔，谢谢黄娘子……”
“还有我，还有我！”
“是——当然也要谢谢我们二狗！”
黄二狗嘿嘿一笑：“还有，还有，晴姐姐做的饼子好好吃，非常非常好吃！”
“所以，所以——”
“下回有新的吃的，能不能让我再尝尝啊？”
“好好好，这才是你小子拍马屁的原因吧？”黄郎还是没忍住，冲着儿子吹胡子瞪眼。
黄二狗缩了缩脖子。
他小脚往屋里挪，嘴上还嘀咕着：“阿爹，简娘子还在呢？要是您打人的话就，就，就说明您是小气鬼！”
黄郎气了个仰倒。
等简雨晴和简娘子走出黄家大门，还能听到屋里闹腾的声响。
“黄娘子家的气氛可真好。”
“黄郎不爱读书，却是个温和宽和的。往年你阿爹读书好，村里其余年纪相仿的人都不愿意和你阿爹一起玩耍，唯有黄郎愿意。”
简娘子轻声说着话。
她回首望着黄家窗户里暖暖的光晕，恍惚间回到几年前：“那时候你爹还在，咱们家也是那样子。”
简雨晴紧紧握住简娘子的手，她抬步向前，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与此同时，她沉声道：“阿娘，咱们得往前看。”
“说不定爹是失忆了。”
“咱们把日子过得好好的，往后爹回来的时候也能瞧着咱们。”
“对……你说得对。”简娘子喃喃着，用力抹着眼角的泪珠。她跟着简雨晴的脚步往前，甚至比简雨晴还急促些：“得赶紧回去休息，明儿个你还得早起呢。”
简雨晴应了声，也加快了步子。
两人晚间睡在坑上都有些辗转反侧的——尤其是简娘子，一会儿想着简二娘的事，一会儿又担心明日晴姐儿摆摊，到底能不能赚到钱。
次日，外头天还乌漆嘛黑，简雨晴就起身早早开始准备了。
简娘子听到动静，也坐起身来。
她悄声问着：“我干点什么？”
“不用，阿娘您多睡会。”
“嗐，我睡不着。”简娘子披着外衫，挪下坑来。她看了一眼正将切猪肉的简雨晴，先去灶台前烧了一锅子热水。
简雨晴将猪肉切成薄片，然后放了葱姜蒜和香料腌制。趁着空隙她洗了洗手，又将今日要用的面糊也准备好。
正当她准备洗鸡蛋的时候，简娘子将她推到灶台前：“你去忙别的吧，这里我来洗。”
简娘子动作麻利，拿着小毛刷将鸡蛋上沾着的稻草鸡屎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竹篓里瞧着都清爽。
简娘子扭头问道：“雨晴，还有什么东西要洗不？”
“阿娘帮我把生菜洗了吧？”
“好嘞……”简娘子刚刚点头，就被忽然涌现的香气弄得迷糊：“哎呦！这猪肉怎么这么香？”
她一双眼睛都直了。
只见简雨晴热了油，然后将腌制并串好的猪肉往里一放。
随着热油滋啦滋啦声响，特制调料的香气渐渐汹涌，并在瞬间席卷整个简家！
简雨晴做的是里脊肉。
后世煎饼摊子上用的里脊肉大多数是价格低廉的鸡胸肉来充当，而如今却是截然相反。
鸡能产蛋，价格不低。最重要的是如今只有零散饲养的，却没有大型的饲养场。
虽说鸡不像牛羊那般对寻常百姓来说属于可望而不可及之物，但除非逢年过节，又或是招待亲朋好友，寻常百姓也不会宰杀。
相比较下来猪肉一斤十五到二十文，价格可比一只鸡划算多了！
简雨晴捞出炸好的猪里脊。
薄薄的里脊肉散发着迷人的芬芳，原本埋在被褥里的简岚和简云起受不了香味的折磨，纷纷睁开了眼睛。
简岚踢踏着鞋子，探出身来。
她嗅着诱人的香气，哇呜一声。简岚瞬间清醒过来，蹦蹦跳跳地凑上前：“我来帮忙——”
“等你帮忙，天都亮了。”简娘子怼了句，又推着简云起和简岚去洗漱。
简雨晴将里脊肉捞出，控干油分后也摆进竹篮里。
等简岚和简云起洗漱好，桌子上已摆上刚刚烤好的胡饼、生菜和里脊肉。
“这是早饭？”
“嗯。”简雨晴将胡饼分割成两半，刷了层酱汁，又将生菜和里脊塞在里头——减配版的里脊肉夹馍完成。
简娘子三人看得直咽口水。
他们纷纷学着简雨晴的模样，笨拙地做出自己的那份，然后张大嘴啊呜一口咬下去。
一口下去，几个人瞬间清醒了。
外脆里软的胡饼，配上爽脆多汁的生菜，再来焦脆芬芳的里脊肉，丰富的滋味让他们迅速咬下第二口、第三口！
且不说简云起和简岚，就是简娘子也像是恶鬼投胎，一口不带停的。就这她还不忘努力挤出字，含糊不清地夸赞着：“好吃——好吃！”
简雨晴顺带还打包了三个。
等她带着简岚出门，她将其中一个放黄叔手里，又将另外两个分别交到黄娘子和黄二狗手里：“来，这是我做的早饭，黄叔、黄娘子还有二狗尝尝。”
“这怎么好意思？”黄叔说是这么说，目光却是止不住落在纸包上。打从来到简家门口，他便感觉有一股从未闻过的香气往自己鼻尖里钻。
等纸包放到跟前，香味更浓了。
简雨晴笑道：“黄叔不用客气，反正也是顺手的事。”
“对对对，爹爹别客气。”黄二狗双眼闪闪发光，拆开外边包着的麻纸后就是哇的一声。
黄叔和黄娘子忍不住看了过去，齐齐咽了下口水。
黄二狗嗷呜一大口。
他眼前一亮，顷刻间泪眼汪汪的：“好好吃！！！”
“太好吃了！”
“晴姐姐您是我亲姐！”黄二狗一口接着一口，兴奋地一蹦一蹦。
简雨晴觉得二狗的反应很好玩，可简岚不觉得。她挽住简雨晴的胳膊，警惕地瞅着昔日的小伙伴，满脸写着姐姐是我的！
黄叔和黄娘子看着儿子的反应，又齐齐咽了下口水。他们也不再犹豫，急急打开纸包，也纷纷咬上一口。
就算两人昨日已吃过鸡蛋煎饼，知道简雨晴的厨艺非同寻常，可咬下去的瞬间两人还都有些恍惚了。
胡饼被包在纸包里，本应酥脆的外皮变得软绵了一些，却完全没有影响到本身的味道，甚至还让油香味变得越发浓郁。
炸得外皮焦脆，内里柔软的里脊带着浓浓的肉汁，配合酱汁的咸香味让人欲罢不能——最让人诧异的当属那寡淡的生菜。
生菜自带的清甜香气和满满汁水成为最后一道后味，让肉汁在舌尖口腔内肆无忌惮地流窜，美味涌上鼻腔，又冲上天灵盖。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黄叔忍不住叹道：“晴姐儿，你的手艺绝了！”
黄娘子看了黄叔一眼。
黄叔默契地从怀里掏出一把钱来，乐呵呵地塞简雨晴手里：“来！这是早饭钱——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顺顺当当，这里有十八个铜子就当早饭钱，也祝咱们晴姐儿发大财！”
黄娘子和黄叔知道十八个钱肯定是不够的——单单三个胡饼都得六七文钱，另外里头还夹着肉和生菜呢！
原本黄娘子是打算等简雨晴开业了，再让自家良人到中午在简雨晴那买上一份，就算取个开张的好兆头。
夫妻两人没想到简雨晴虽然年纪小，但想得周全，还记得给他们一家带上一份早饭。
黄娘子想到这里，又略略红了脸：“你别嫌少。”
简雨晴忍不住笑：“怎么会？”
她高高兴兴接过黄叔递来的十八个铜子，笑容灿烂得很：“谢谢黄叔，谢谢黄娘子！”
就在几人在门口又是吃又是说话的时候，天际也泛起鱼肚白，周遭几户人家纷纷推门而出，拎着农具准备上工。
黄叔忙打断几人的闲聊：“来来来，咱们也要出发了。晴姐儿你的东西在哪？叔帮你搬上车！”
几人一起，将东西搬上了车。
简雨晴拉着简岚坐在后头，冲着简娘子、黄娘子、简云起和黄二狗招招手：“我们走啦！”

第十五章
现在正值村里人上工的高峰，大半村民都看到简雨晴和简岚坐上黄家驴车。
卢婆子看着驴车前进，忍不住扯着嗓门问道：“晴姐儿，你们这是去做生意了？”
简雨晴嗯了一声。
旁边的婆子惊讶道：“这么快就出摊了？真厉害啊……”
“说干就干，真爽利啊。”
“就这能不能做好啊？晴姐儿也就算了，居然还带着岚姐儿。”
“我觉得有可能啊……”有名婆子咽了下口水，“晴姐儿也不知道准备了什么食材，那香气一股股的。”
“你这么说也是啊。”
“对对对，刚才那香气，我肚子都饿了。”
“不知道晴姐儿是卖啥？”
“我昨儿个见到有猪肉鸡蛋，另外还有面粉？许是蒸饼馒头？”
“你们瞧着吧，晴姐儿厉害呢。”黄娘子听到几人念叨，高高兴兴地走上前：“晴姐儿的手艺，那就一个绝。”
村民越发好奇，围着黄娘子追问着。正当黄娘子绘声绘色描述先前的饼子有多好吃，肉有多鲜美的时候，人群外传来不同的声音：“城里啥好吃的没？”
“咱们以为好，城里人哪里看得上？要我说晴姐儿是被人诓骗了，傻乎乎地给人送钱呢。”
村民们齐齐看向身后。
只见简二娘蹙着眉，一脸担心侄女们上当受骗：“城里乌烟瘴气的，听说拐子多得很，也就我嫂子能放心！这万一出点事，可怎么办哦。”
黄娘子不爱听这话：“你就不能想点好的？晴姐儿有志气，是件好事。”
“姑娘家家的，要啥志气。”
简二娘撇了撇嘴：“要我说还是嫁个好些的人家，当个有头有脸的娘子，比这在外头抛头露面不知道好多少！”
就你介绍的人家？
正经媒婆那没有登记的，聘礼还足足有十贯钱——怕是有着猫腻，又或是有着隐疾之类的人家。
黄娘子自觉看穿了简二娘的品性，心里对简二娘万分鄙夷。
要不是还没确凿的证据，否则她非得指着简二娘的鼻子将她骂一顿。
黄二娘在心里唾弃片刻，面上也没好气：“二娘子这话说的？那您给盼弟招弟选了什么好人家啊？这能不抛头露面的，又不用干活，难不成是隔壁村的首富？又是城里的大户人家？”
周遭邻里忍不住窃笑起来。
简家二房两位小娘子正在相谈人家，据说都是会读书的贫户。两个姑娘过去别说不抛头露面，怕是除了下地干活，还得做针线活之类贴补家用。
没等简二娘说话，黄娘子又补充道：“对了对了，云哥儿还将以前开蒙的书给我家二狗用了，你家耀哥儿读书的事怎么样？我听说他不读隔壁村的私塾了？”
周遭邻里的笑声越发响了。
简二娘以往吹嘘自家儿子顶顶聪明，往后定然是入仕为官的料子，没想到去了私塾三天就被师傅退了货，直说这孩子教不得。
村里上下不知多少人在看笑话。
果然简二娘听到这话登时放下脸色，黑着脸道：“苏师傅不懂教学生，我们耀哥儿自然会寻更好的师傅！”
她放下话，气呼呼的走了。
周遭的笑声越发响亮，不少婆子对着简二娘指指点点：“这心呐……真当是见不得人好。”
“天天拿着耀哥儿吹嘘。”
“就是就是，恨不得耀哥儿像简大郎呢。”
“毕竟两家关系不好。”
“哎？那那天李婆子咋说简二娘给晴姐儿相了门好亲事？”
村里的婆子们的聊天声戛然而止，他们面面相觑，表情都奇奇怪怪的。
……
驴车载着简雨晴和简岚出了村，不多时便来到城门口。
今日到扬州城的时间比前几日还早，门口没多排队不说，集市上也是冷冷清清，只有经营铺子和摊子的活计摊主在忙进忙出。
黄叔将简雨晴和简岚送到府学门口，看了眼里面几家摊子又说了句：“你们去摆摊吧，我在这里守着。”
黄叔在城里抢活抢多了，知道有些人手脏得很。在某些人眼里，像是晴姐儿和岚姐儿两个半大姑娘是最好欺负的类型。
黄叔有点不放心。
简雨晴眼角余光扫了眼那几个铺子，笑着道：“您捎咱们过来就是帮我们了，怎么能让您在这里等着？您就去吧。”
她稍稍抬高了点声音：“我们交了市金定下了位置，也向市长报备过做的吃食的，要是有人找事，我们就找市长去！”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对于一帮摊贩来说，天边儿的大官都没有市长来得让人害怕。
简雨晴也没想吓唬人，纯纯就是表明自己不是个怕事的，顶多直接闹大了去。
黄叔闻言一笑：“行。”
他约好碰头回去的时间，驱着驴车便走了。
简雨晴带着简岚，将东西整整齐齐地搁在位置上，热起炉子后便和简岚坐在一旁。
炭火炉子，平底锅子，还有那装着不知名酱料和酱菜的陶罐，以及摆放整齐的鸡蛋、肉片、薄脆和蔬菜叶子。
旁边几家摊子的老板没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其中卖松花饭的婆子撇撇嘴：“八成是从别处学来的东西，装模作样的。”
“咱们这里可不一样。”
“来这里读书的都是顶顶聪明的小郎君，各个都见识多广，可看不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简岚眉毛倒竖，吊着小脸。
简雨晴拉了拉简岚：“好啦，别理他们。等咱们卖光了以后，阿姐给你买个纸鸢。”
简岚注意力转了回来。
她想想纸鸢的价格，倒吸了口凉气。简岚连连摇头，垫着脚戳简雨晴的额头：“我的好姐姐，要省钱。”
那腔调，都和简娘子一模一样。
简雨晴忍不住笑弯了眉眼，顺手掐掐简岚的小脸。
瘦瘦的，手感还不好。
简雨晴再想想身材纤细瘦弱的阿娘，身材高挑却清瘦的简云起，最后看看黑瘦黑瘦的简岚。
嗯，多赚点，把大家养养胖！
简岚身上一阵恶寒，她抖了抖鸡皮疙瘩后又小声嘀咕：“阿姐，咱们是不是来早了？都没人呢。”
简雨晴想了想：“差不多吧？”
随着天气渐渐亮起，府学门口顷刻间人来人往。
见着车马轿子纷纷上前，其余摊贩也是精神抖擞，瞬间开始叫卖。
唯独简雨晴不慌不忙的。
简岚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催促道：“阿姐，阿姐？咱们是不是也得叫卖了？”
简雨晴道：“不急。”
旁边几个摊主眼神都变了，隐约带着点讥讽嘲笑。
小娘子前面吹嘘得很。
只怕是真开始做生意，那胆子又全没了。
瞧那怯生生，还没小娃儿胆量大的模样，怕是回头有的哭咯！
几名摊主暗暗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叫卖着。
简岚没忍住，也大声喊着：“鸡蛋煎饼，鸡蛋煎饼~！好好吃的鸡蛋煎饼！”
鸡蛋煎饼是啥？
有听到声音的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又脚步匆匆往里去了。
简岚喊了半响，愣是一个人都没来问上一句。
她傻了眼。
出门前的雄心勃勃被一盆冷水浇得彻底，噘着嘴泪眼汪汪的。
周遭摊主，尤其是卖松花饭的婆子难掩幸灾乐祸。等学子们都进了府学以后，她阴阳怪气道：“现在的孩子哦，还以为做生意就像是扮家家酒，简单的嘞。”
“咱们累死累活。”
“每天赚这些个钱容易吗？”
“有些白赖好玩的，还以为站得和木桩一样，那钱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简雨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懒得给对方一个眼神。
简岚没简雨晴般平静。
她小嘴噘得老高，拳头捏得紧紧的。
偏偏她们家还没开张呢。
简岚自觉气势弱了人家一截，委屈得红了眼。她拉了拉简雨晴的袖角，压低声音问道：“阿姐，您怎么不叫卖呢？要是卢婆子他们见着咱们把东西拎回去，定然会嘲笑我们的……”
简雨晴失笑：“怕什么。”
待学府上课时辰到，府学大门合上，一群小厮脚夫或是四散离开，或是到周遭坐下歇脚说话时她终于开始动作。
简雨晴热了炉子，一勺面糊浇在滚烫的平底锅上。
面糊落在平底锅上，发出滋滋声响，引来诸人好奇的目光。
简雨晴的动作迅速果断，眨眼的功夫便掀起一张蛋饼。
再来她刷上一层酱汁。
嗬！饼子瞬间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
别说小厮脚夫纷纷停下脚步，就是几名说话的摊主都下意识噤声，齐刷刷地看向简雨晴……面前的饼子。
松花饭婆子面色微变。
她连忙扯着嗓子，大声呼喊起来：“松花饭，松花饭，一大碗二十文钱！”
可惜没几人理她。
几名小厮脚夫直直朝着简雨晴的摊子走去。
松花饭婆子还不死心。
她往前走了两步，拦在几人跟前：“小哥要不要尝尝？”
“我家的松花饭，学子吃了都说好！而且还是从长安城来的，最时兴的口味！”
领头小厮皱着眉，冷淡地绕开松花饭婆子。他一边往简雨晴那走，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好啊？我家郎君昨天才说这哪里是松花饭，分明就是个鸡蛋炒饭，就这还卖二十文一碗……好大的脸！”
松花饭婆子的脸腾地红了。
几人走到简雨晴摊子前：“小娘子，你这饼子多少钱？”
简雨晴笑道：“十文钱一份，里面有鸡蛋和薄脆，另外加里脊肉两文，加生菜两文，两样一起加只要三文。”
松花饭婆子还不死心，撇了撇嘴：“就个饼子还要10文钱？生菜？那是什么菜……不会是山野里捡来的野菜吧？”
先前说话的小厮看了婆子一眼，表情古怪得很。他懒得搭理那没见识的婆子，开口道：“给我来个十三文的。”

第十六章
“葱花和芫荽要吗？”
“都要。”
“甜口还是辛口的？”
“甜口的。”小厮打量着花样十足的配料酱料，心下有点惊奇。
这饼子，他还是头回见着。
简雨晴笑着应了声：“好嘞，小哥您稍等。”
她将手上的饼子做好并切成小段，放进垫着麻纸的竹篮里。而后简雨晴：“小哥们尝一块？”
小厮和脚夫们相视一眼，纷纷取了竹签戳了块放嘴里。
香软的饼皮不同于平时吃到的煎饼，里面咸香中带着点辛味的酱汁更让人欲罢不能。
小厮尝了口，哎呀一声惊呼。
他试探着询问：“这是辛口的？”
得到简雨晴肯定的答案后，小厮有些犹豫起来。他想了想：“要不我还是换成辛口……唔，还是甜口？那就各来一个！”
小厮如此，更不用说其余人。
刚刚凑在旁边的小厮和脚夫尝完味道，那是争先恐后的开了口：“我也要一个十三文的，我要辛口！要葱花，不要芫荽。”
“来个十文的，葱花芫荽都要，也要辛口的！”
“我也要个十二……不，也十三文的吧！葱花和芫荽都要！我要……甜口的！”
简雨晴笑眯眯的应了声。
瞧着铜子不断地送进竹篓里，刚刚还忐忑不安的简岚瞬间笑开了花。她不用简雨晴提示，乐颠颠地拎着篮子去请其余小厮脚夫试吃了。
而简雨晴也加快了动作。
她手上一转，圆滚滚的鸡蛋饼便翻了面。她三两下抹上酱料，摆上生菜和薄脆，往里一折一切，而后盛在粗麻纸上。
眨眼的功夫便做了一个饼子。
简雨晴折了折纸，将鸡蛋煎饼递到小厮手里：“甜口的，您慢用。”
简雨晴继续往下做，同时小厮也期待地咬下一口。
饼皮也是一样的柔软，里面裹着的薄脆酥脆，里脊肉外焦里嫩还富有汁水，新鲜爽脆的生菜配上香甜的酱汁，味道美得让他直呼爽快。
小厮眼前一亮，三两口就吃完一个饼子。正当他垂涎三尺盯着简雨晴动作的时候，周遭又涌来了好些个人：“小娘子，我要个辛口的！”
“小娘子，这个多钱？”
“给我一个甜口一个辛口的！”
“哎？是我先的。”
“我先的——我要两个！”
这些都是吃了试吃来的。
简岚拎着空荡荡的竹篮回来了，她挤进人群，大着胆子嚷嚷：“大家别急，挨个来，挨个来！”
挤在一起的小厮脚夫们这才冷静下来，按着简岚的吩咐排着队，伸长脖子看简雨晴做饼。
饼子刷拉拉地，做得飞快。
简岚不用去忙宣传，忙着折纸帮人打包。
随着拿着鸡蛋煎饼尝味道的食客增多，惊呼声也是此起彼伏：“这里面夹的炸肉也太好吃了吧？”
“边上焦脆，肉又多汁肥美。”
“那饼子软乎的，入口即化！”
“还有这生菜，脆爽脆爽的。”
“我家郎君最爱吃这生菜裹鹅脯，没想到我居然也能吃上！”
“原来这就是生菜啊？”
“是吧？清脆可口又解腻，最受郎君们喜爱了。”
“嗬，我记得这物贵得很。”
“那连带炸肉只要三文钱……小娘子，我也要加一份！”
呆在学府外的小厮脚夫都是老熟人了，眼看众人都连声夸赞，剩下的人也纷纷凑到摊子前：“小娘子，我也要一个甜口的，加生菜炸肉！不要芫荽！”
“我也要个一样！”
“我也是，给我也来一个！”
松花饭婆子看得不是滋味，听到这里更是如遭雷击。她两眼发直，看着那价值两文的生菜刷刷刷地变少，整个人都不好了。
就一两片菜叶子就得两文钱啊！
往日嫌东嫌西的小厮脚夫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大方了？
旁边卖饮子的年轻后生看着松花饭婆子瞪眼的模样，忍不住刺了一句：“赵阿婆，您不是说您儿子在长史人家里做事，见多了奇珍异宝，怎么连个生菜都没见过？”
赵阿婆腾地红了脸。
她想着自家儿子要真的在长史府里做活，自己又何必到街头卖吃的。
市井吃食，总是要冠上名称扯上幌子那才好卖。赵阿婆为了让自家的松花饭卖得好，这才扯谎说自家儿子在长史府上做活，以彰显松花饭的正宗。
这招还是很好用的。
别说小厮脚夫，就是府学里不少学子都特意买上几份尝尝。
直到刚刚那小厮拆穿了自己。
赵阿婆又是郁闷，又是恼火，她不搭理那卖饮子的后生，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简雨晴。
简雨晴忙得飞起。
即便她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却也没想到第一天就能卖得这么好，东西准备得略少了些。
眼看满满一箩筐的鸡蛋只剩了个底，准备的生菜和里脊肉也寥寥无几的时候，简雨晴也不准备卖了。她侧首吩咐忙着收钱的简岚：“去队伍后头说一句，咱们的食材没了，今儿个生意就到此为止。”
简岚啊了一声：“要结束了？”
排队的食客更是傻了眼：“哎哎哎？小娘子，现在连晌午都没到呢？”
“就是就是。”
“这收摊收得也太早了！”
“嗐，我排队到现在，好不容易才要轮到呢。”
眼看群情激奋，简雨晴脸上带笑温声安抚道：“实在对不起大家，怪我们姐妹小看了大哥们的购买力，所以东西备得少了。”
“明日我们会多准备些的。”
“我们一定保证让每位大哥都能吃上！”
食材没了也是没办法。
食客们看着简雨晴和简岚两姐妹挨个道歉，抱怨两句也就算了。他们确定简雨晴明日还会来摆摊子以后，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开。
简雨晴做完最后一份鸡蛋煎饼，等放松下来才惊觉自己胳膊手腕都酸得要命不说，嗓子也干得快要冒烟。
她整理完摊子，便问隔壁茶水摊买了两碗饮子。简雨晴朝着还在埋头数钱的简岚招手：“小岚，别数钱了，先过来喝饮子吧？是你最喜欢的荔枝膏味的。”
简岚依依不舍地放下铜钱。
她三步并两步过来，喜滋滋地接过饮子。
荔枝膏水酸酸甜甜的，很是解渴。两人咕咚咕咚喝完了饮子后，瞬间觉得神清气爽。
简雨晴走回摊子前，慢条斯理地整理东西。他们收摊的架势落在周遭摊主的眼里，让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赵阿婆心里酸得厉害，又记恨刚才被小厮嘲笑的事，嘴里咕哝着：“稍稍赚了些钱就开始买饮子喝，看郎君们过两日厌弃了，你们再做什么……”
简岚不爱听松花饭婆子的话。
正当她要反驳的时候，简雨晴快了一步：“小岚，你知道吗？”
“据说用牛羊肉作的肉酱配笋丁木耳菌菇等物炒制，末了再选上好的蟹籽鱼白盖在上头，因色如松花，又滋味万千，故名松花饭。”
“有人只看得见表面，却不知内里，如葫芦画瓢，又如东施效颦，免不了让时见广博之人嗤笑。”
简岚眼睛圆睁，噗嗤笑出声来。
周遭竖耳偷听的摊主和食客们也忍不住，接二连三的笑出声来。
赵阿婆的脸黑如锅底，脸上的嫉妒是藏都藏不住。她光顾着瞪着两人生闷气，就连到跟前的食客都顾不上，漫不经心地给人盛饭，手指头戳进饭里都没注意。
这一幕直接让食客黑了脸：“哎哎哎？你这婆子好不干净，怎么就手往饭里戳？让我怎么吃呐？”
赵阿婆不乐意了：“就戳了下，又能咋滴？给你便宜点，十八文行了吧？”
食客气得够呛：“我是为了那钱吗？你这不干不净的我吃了生病怎么办？罢了罢了，我不要了！”
对方毫不犹豫，直接转身去了羊肉馒头摊上，要了两只馒头走人。
赵阿婆傻眼了。
她不敢责备走远了的食客，将问题都归咎于简雨晴姐妹两，望着两人的眼眸都能喷出火来了。
偏偏简雨晴和简岚高高兴兴收拾好东西，兴冲冲地往外面走去，连眼神都没给松花饭婆子一个。
就这漠视的反应，又把松花饭婆子给气坏了。
简雨晴和简岚拎着大包小包，两人第一件事是奔赴市场，买了个手拉的小车，将手上大件小件的东西搁在上头。
紧接着两人寻了地方坐下，简岚抱着装钱的竹篓，乐得眯着眼睛：“阿姐，阿姐，您猜咱们今天赚了多少钱！？”
简雨晴看着如同财迷般的简岚，状若思考了下：“差不多得有半吊钱吧？”
“错错错！”简岚强忍住面上的兴奋和喜悦，压低声音道：“有快七百文！”
这才一个多时辰！
要是从头做到晚的话，那一天岂不是就能卖上一吊钱……不！两吊钱？
那一个月的话——
简岚光是想想，都乐得合不拢嘴。她完全不想现在就回家，兴奋地挽着简雨晴的胳膊：“阿姐，咱们再去市场上买点食材，继续回去做吧？你看还有好多大哥等着呢。”
“傻丫头。”简雨晴看着财迷的简岚哭笑不得，伸手戳着她的脑门：“鸡蛋面糊什么的还好准备，里脊肉得腌制调味过才能用，哪里有那么快的。”
腌制调味？
那万一别的摊主学去怎么办？简岚想到松花饭婆子等人，登时醒过神来。她连忙挽着简雨晴的胳膊：“对对对，姐姐说得对，咱们还是回去再弄吧！”
简雨晴低头看了眼突然改性的妹妹，歪了歪头。她没多想，顺着简岚的话语往下道：“嗯……黄叔应当还没这么快来接咱们，咱们先去市场上备点香料。”
简雨晴是第二回 买香料，速度比上回更快，买得也更多，以至于刚到手的几百个铜子瞬间没了大半。
一来一去，成本赚回来了吗？
简岚算了算钱，总算明白阿娘那天心疼的原因。
简雨晴没注意妹妹的患得患失，她买完香料又带着简岚在街头漫步，瞧着扬州城里的景象。
扬州城繁华无比。
有道是天下之盛以扬州为首，街头酒楼食肆茶馆鳞次栉比，路上能见着身着各色衫子罗裙的贵女，也能见着头顶方巾的学子书生，还能见着牵着马匹，神色威严的军士，又或是发型装束都很是奇特的夷人。
简岚渐渐紧张起来，抓住简雨晴的手也逐渐用力。她微微抬起下巴看向简雨晴，却见姐姐精神烁烁，神采奕奕地打量着街边铺子，末了还加上一句：“等咱们多赚点，就在这里置办一家铺子。”
简岚顺着简雨晴的目光看去，恰好看到一家食肆悬挂的吃食价格，忍不住重重抽了口气——百余钱一碗的菜色？那是用龙肝凤胆做的吗？
还没等简岚发问，两姐妹听到身后传来阵阵熟悉的呼声：“晴姐儿，岚姐儿。”

第十七章
简雨晴和简岚齐齐停下，同时转身朝着身后看去。她们两人面露喜色：“黄叔？”
黄叔牵着驴车上前。
简岚蹦蹦跳跳迎上前，得意洋洋地炫耀着：“黄叔！我们都卖完啦，厉不厉害？”
黄叔眼里带着笑，乐呵呵地接话：“咱们晴姐儿和岚姐儿真厉害！”
然后他才看向简雨晴：“正巧我中午下工，想顺路去瞧瞧你们生意做得如何，结果去了才知道你们提前卖完了！”
简雨晴想着早上给的十八个铜子，再看黄叔驾着驴子追上来，哪里还不明白黄叔根本不是顺路，恐怕是早打算好中午过来看一眼的。
简雨晴心里暖烘烘的。
黄叔还在念念叨叨：“来，上车吧，我先送你们回去。”
简雨晴笑道：“黄叔先去忙吧？我和小岚再多逛一会……”
黄叔打断简雨晴的话：“你这丫头就知道和黄叔客气！你既然做摊子生意，那肯定得回去备备货，再说拖着大包小包的还逛什么？来来来，回去也就一会儿功夫。”
黄叔说完话，更是跳下驴车，三两下就将小拖车上的东西全塞到车上。
简雨晴和简岚也上了车。
回程一路上，黄叔还不忘提醒简雨晴和简岚：“回村里以后，你们别和人说自己赚了多少钱，有些人会眼红的！”
简雨晴听出黄叔的担忧，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我知道的，黄叔您放心。”
“黄叔知道你有想法，这不是……”
还有个简岚在嘛。
年纪小的简岚就不一定能藏着话，万一抖机灵说出去就不好了。
简雨晴想着也是，随即侧首看向简岚：“小岚，听到没，你也不准说。”
简岚先是一怔，而后小嘴翘得老高。她气鼓鼓道：“黄叔，阿姐！小岚我嘴巴最严了！”
黄叔和简雨晴齐齐没说话。
简岚瞧着两人沉默的样子，越发气愤了：“我的嘴巴真的很严的啊！”
黄叔想的是，就刚刚简岚还美滋滋地告诉自己全卖完了。
这孩子……真的靠得住吗？
简雨晴想了想：“除去阿娘、你哥和黄娘子外，都不能说哦。”
“也不能告诉二狗吗？”
“不能！”这回开口的是黄叔，他迟疑一瞬而后缓缓道：“岚姐儿，黄叔说的话不太好听，但都是实话。”
“咱们村里有好人，也有不好的。有些人看赚钱了，心里顶多是酸两句话，有些人那是会真红眼的。”
简岚似懂非懂，满眼迷茫。
简雨晴揉了揉简岚的脑袋，温声叮嘱着：“想不明白就甭想了，反正别人问赚了多少，你就说勉强能保个本，能稍稍补贴点家用。”
“大部分人也就问到这里。”
“要是还有人刨根问底的，你就问她一个月能赚多少钱，问她良人儿女儿媳女婿能赚多少钱，要是她说了，你就夸他们赚得真多，能不能让咱们家去蹭几顿饭！”
简岚似懂不懂，但乖乖点头。
坐在前头的黄叔险些笑岔气，他哭笑不得地看着简雨晴：“晴姐儿，哪能这么说？到时候怕是又有人要说你们厚脸皮了。”
简雨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笑吟吟道：“要我说，盘根问底的人才厚脸皮呢。”
三人有说有笑，乘着驴车往城门而去。等他们走远，一名军士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看不出来啊，那小娘子蔫坏蔫坏的。”
周遭几名军士也是这般。
领头那人收回目光，攥紧缰绳：“走吧。”
几人笑声一止，齐齐肃容。
……
简雨晴和简岚回来的时间比预计要早，在村子路上遇见了不少村民。
卢婆子看到姐妹俩便精神一振，一双眼睛如鹰隼般将两人上下打量一遍。
不过因着简雨晴补了些东西在身边，箩筐上又盖着盖子，乍一看和早上出门时差别不大。
卢婆子随口问道：“晴姐儿的生意如何？”
“还行吧。”
“这么早回来，赚得不少吧？能有两百一百文钱不？”另外一位婆子接话道。
“还不知道呢。”简雨晴摇了摇头，“都是点辛苦钱，能补贴点家用就好了。”
“嗐，那是。”
“做生意哪里这么容易的？”
唏嘘声此起彼伏，大半村民都是认可的。不过也有像卢婆子这般想要追根问底，接着又问了一遍：“那你卖了多少钱啊？”
简雨晴假装没听见，脸上带笑看着其余几名婆子：“对了阿婆们，你们家里还有多余的鸡蛋吗？”
这么一说，几人精神一振。
另外名姓曾的婆子连忙接了话：“有有有，怎么？晴姐儿想要？”
简雨晴笑着道：“是，我想与其去摊上买，倒不如按着价格问村里人收，也省得大家跑那趟。”
鸡蛋在村里也是好物件。
家里养鸡的人家能留下一两个自家用，其余都是攒着到集市上去卖，又或是等人上门收。
婆子们听到简雨晴愿意按市价收自家的鸡蛋，一个个乐得连连点头，瞧着简雨晴像是看见了自家亲闺女般亲热：“是这个理，就是这个理。”
收鸡蛋的也是倒二手的，能压低价就压低价，要不就是得攒多点跑去集市上卖。
且不说鸡蛋放久了容易坏，他们上集市卖不出价还得浪费个车钱。
在家里居然还有钱送上门。
婆子们越想越欢喜，乐得合不拢嘴。几人哪里还顾得上和卢婆子聊天，纷纷转身回家：“晴姐儿等着，我一会儿把鸡蛋给你送来。”
“我也去！”
“哎呀，我也去！”
卢婆子心里狐疑，还想再问。
简雨晴比她更快一步：“卢阿婆，我记得您家先前种过地豆？”
“是啊……”卢阿婆听到地豆就想抱怨，话语临到嘴边忽然一收。她眼神闪烁，试探着问道：“晴姐儿想要？”
“是，另外您家还有豆芽吧？”
“有有有，你要多少有多少！”卢婆子喜上眉梢，乐得险些笑出声。
地豆是卢婆子的心结。
去年儿子听外来商户说这是个新奇玩意，种出来以后定然能讨得贵人喜欢，便花了大价钱买了种。
地豆这玩意还挺好种。
可是种是种出来了，沾着泥巴又脏兮兮的模样却一点都不讨贵人喜欢。卢婆子和儿子跑了几家铺子都没能卖出去，集市上也无人收，最后只能堆到地窖里囤放着。
偏偏卢婆子还嘴巴大，刚刚种了地豆的时候就去村里炫耀了遍，还让不少人眼红来着。
结果一出来，卢婆子一家起码被笑了半个月！
卢婆子想到终于能将那烫手的地豆送出去，哪里还有先前盘算简雨晴这趟能赚多少的市侩模样。她脸上堆着笑，巴巴道：“晴姐儿要多少，我这就去取出来送你家去！对了对了，我家里还有刚挖到的春笋，给你两根吧？”
简雨晴脸上带着笑：“谢谢卢阿婆！”，不过她没要卢阿婆送上门，而是请黄叔驾着驴车满村子走了一圈，将所有的蔬菜鸡蛋捎上，才重新返回家中。
刚到路口，简雨晴便看到院子门口站着几个人。
她再定睛一看，正是简娘子和简云起。
简雨晴忍不住笑了。
她朝着两人挥舞着手：“阿娘，阿弟，我们回来啦！”
黄叔帮忙拎下，又告了别。
简家四口人并着肩膀，高高兴兴地往里走去。
简雨晴合上门，确定没人在外面偷听后才将竹篓里的铜板倒了出来。
两三百个铜板倒在桌上，叮里咣啷的声音让简娘子险些直了眼。她定了定神，稍稍算了算：“要是每日都能赚这些，扣除掉香料调味之类的成本……说不定一个月指不定能攒上半吊钱呢！”
简娘子的话音刚落，简岚便忍不住捂住嘴。起初她的肩膀微微颤抖，而后渐渐控制不住地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丫头，怪笑个什么？”
简娘子被简岚的反应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嗔了一声。
简岚努力敛笑，最后还是忍不住龇着大牙笑。
简云起回过神，轻轻吸了口气。他转身看向简雨晴：“阿姐，不会这里的钱……是一部分？”
“这里当然是一部分。”简娘子白了眼傻儿子，“雨晴刚刚还买了好多肉、鸡蛋和菜，肯定花了不少。”
“不止。”
“什么？”简娘子一下子没回过神。
简雨晴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眉开眼笑着道：“阿娘，除去买了肉、鸡蛋和蔬菜，我还在城里花钱买了个推车，另外又买了好些香料呢！”
简雨晴将桌上那一摞铜板推到简娘子面前：“这些都是剩下的了，纯利润！”
眼前这些还是剩下的……纯利？
简娘子咽了下口水，盯着那堆铜板的双眼发直。
半响她才回过神，一边清点着铜板，一边颤巍巍道：“那岂不是不用几天就能把成本都收回来？”
简雨晴想了想：“是，也不是。”
“我的儿，这是什么答案？”
“阿娘，鸡蛋煎饼的做法相对简单，恐怕不过几日便会有模仿者出来。”简雨晴心里有成算，认认真真解释着：“就算我酱料的味道再好，要是有人愿意降个几文钱，总能抢去点生意。”
“那要怎么办？”
“这段时间，咱们得抓把劲多赚点。要是后头有人模仿竞争，咱们也能及时增加或者更换品类，等攒够了钱咱们就开个铺子。”
“开铺子……”
“不过那还早呢。”简雨晴抿唇一笑，“要是扬州城几条大街上的铺子，租也得五吊十吊钱一个月，更不用说买了。”
“……嗬！”
简娘子被这价格吓得头皮发麻，瞬间不敢多想了。
她连连接话道：“咱们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努力赚钱攒钱。”
今天的战绩让四人都看到了希望。要是天天能卖得这么好，买铺子买房子……似乎也不是梦想？
一时之间，简家四口人的干劲更足了。简娘子斗志满满：“我先去把锅子器物都刷洗一遍，一会儿再来帮忙备菜。”
简雨晴应了声好。
等简娘子洗干净那堆器物，抹着手走进屋时，正看到儿女分别坐在板凳上，认认真真地剥着……地豆？
这不是卢婆子家的地豆吗？
好个卢婆子，竟是骗到自家头上！
简娘子想着简雨晴的辛苦，瞬间火冒三丈。她脸蛋涨得通红，撩起袖子就往门外走：“好个卢婆子，仗着一把年纪竟是做骗孩子的勾当？”
“阿娘？是我问卢婆子买的。”
简雨晴先被简娘子的反应吓了一跳，而后急急起身拉住愤怒的简娘子：“好阿娘，您快坐下！不是卢婆子骗我的——是我问卢婆子买的！地豆真的是好东西！”
“……哈！？”
“等弄完了以后，您就知道了。”简雨晴将简娘子摁在板凳上，又自己拉来一张凳子坐下：“您到时候不但会抢着吃，而且还会琢磨着也种上一些的！”
“你这话说的……我怎么不信呢？”简娘子怒火消了大半，将信将疑地瞅了女儿一眼。她看简雨晴笃定的模样，蹙着眉拿起一颗地豆，轻轻掰开粗糙的外壳，露出里面裹着红衣的果实。

第十八章
地豆便是花生。
往后被冠上长生果之美名，又寓意儿女双全，子孙满堂的花生，如今还毫无存在感。
不多时，桶里便盛满了裹着红皮的花生米。
简雨晴挑拣片刻，选择了些饱满各大的花生米为籽，另外放在一旁留着做种——她记得卢婆子和儿子卖不出地豆时，还企图去找那名将地豆卖给他们的商户，后来才知对方早就跑了。
简雨晴可不想后头再也找不到。
在没有寻到稳定货源以前，她得先养点在地里。
等四人剥出几斤花生米后，简娘子擦了擦手：“还要做什么？”
简雨晴道：“阿娘将剩下的花生藏地窖去——下面还得盖点草垛，免得花生受潮了。”
“阿弟去烧火。”
“知道了。”简云起没问她要做什么，站起身便去烧火。
等火烧起来，简雨晴便将花生米全部倒进铁锅，又往里倒了三袋子粗盐。
简娘子放好花生米，回头便被简雨晴的大手笔惊了一跳：“我的儿，做什么要这么多盐？”
即便她知道女儿并不是浪费的性子，这么做总有自己的道理，依然看着心疼。
“阿娘放心。”简雨晴手上动作没有停下，手持锅铲一下接着一下翻炒着花生：“这些粗盐炒完以后，后头还能用的。”
简娘子听到简雨晴的解释，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凝神注视着简雨晴的动作，看简雨晴一刻不停翻炒的架势又开口道：“要翻炒多少时候？阿娘来炒吧？咱们晴姐儿在旁看着就是。”
“用不着，我来。”
“我看这是个力气活，还是我来吧。”接话的是简云起，他从简雨晴手里接过锅铲：“阿姐累了大半天了，先休息休息吧。”
“你不是也去地里……嗐，行吧。”简雨晴拗不过简云起，索性整理起明日要用的豆芽。
清洗干净，再浸泡在冷水里。
等处理完豆芽，简雨晴也听到了花生米发出的啪嗒声。
盐堆里的花生米裂开了。
再等一会会，如玉般雪白的花生米渐渐被染上淡黄色，同时一股独特的油香渐渐溢散而开。
“这地豆……咋这么香？”
“我都说了这是好物，咱们这里叫地豆，搁富贵人家里这物叫花生，又叫长生果！”
“花生？长生果？”简娘子嘴里念叨两遍，啧啧称奇道：“还别说，地豆听起来像是贫民百姓吃的，花生听着就好听许多了。”
简雨晴擦了擦手，也凑到锅边。她捻起一颗尝了尝味——外面的红皮变得干脆干脆的，里面的花生米还稍稍带着点生味：“还得再炒一会。”
简云起应了声，勤勤恳恳地干着活。直到花生米的颜色大半都变成黄色以后，吃起来也没有生味以后简雨晴才停了火，拿着漏勺将藏在盐堆里的花生滤出，再搁在竹簸箕上晾晾凉。
炒制好的花生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引得简岚蹲在旁边流口水。她趁着无人注意，猛地捻起一颗就塞进嘴里，然后又立马吐出小舌头：“呼呼呼！”
“小岚，你又偷吃！”
“我就尝一口啦……”简岚缩缩脖子，哧溜一下躲到简云起身后。
“你姐还没弄好呢！”简娘子虎着脸瞪着小女儿，转头又笑盈盈地看着简雨晴：“雨晴，后头还要做什么？”
简雨晴笑道：“大家先洗了手，咱们来给花生米去皮。”
诸人看着满满一簸箕的花生米，觉得应当是非常耗费功夫的事情。只是下一秒，简雨晴双手捧起一堆花生米，揉搓揉搓。
花生米外侧红色的薄皮如雨般刷刷而下，露出饱满又结实的身子。
简直就像是游戏一般。
先头躲在简云起身后的简岚探出身来，兴高采烈地挪到簸箕前。她学着简雨晴的模样伸出小手，轻轻揉搓着花生米。
咔嚓咔嚓，沙啦沙啦。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简岚掌心的花生米也都褪去了外壳。
简雨晴等大半花生米都被剥掉外皮以后，再拿起漏勺摇一摇。随着碎屑纷纷落下，盆里便只剩下花生米本体了。
简雨晴舀出一些花生米单独放开，再舀出一勺放在石臼里，再用石杵碾压弄碎：“好了。”
简雨晴拍了拍手：“另外面糊和豆芽等明天早上再处理……”
她环视灶台一遍：“行了。咱们晚上做个春笋炖腊肉，配着饼子或者粟米饭吃。”
春笋炖腊肉。
若是能配上鲜肉百叶结等物，便是江浙一代的特色菜：腌笃鲜。
材料不全的简雨晴做了个简配版，就这也让几人香迷糊了。
淡淡的咸香缭绕在鼻尖，乳白色的汤汁里滚动的春笋让人食指大动。
几人围坐在桌前，喝上暖暖的一碗汤，就着汤汁丰腴的咸肉，爽脆可口的春笋扒拉着粟米饭。
吃到肚滚腰圆，这才罢休。
四人倚靠在椅子上，打了个满足的饱嗝。不过简雨晴还记得一件事，她将提前拿出的花生米交到简云起的手里：“阿弟，你送去给黄叔，让他就着酒吃。”
老舍先生在文章里多次提到喝小酒时以花生仁佐酒，无独有偶作家朱自清先生也好这口，自述邀上三五人寻幽访古，自得带点花生米、五香牛肉和白酒。
一碟花生米一盏酒。
简雨晴觉得来日后能俘获无数人的花生米也应当能俘获黄叔的心。
果然到了次日，黄叔脸上都是笑。他高高兴兴地帮忙将家伙都搬上驴车，嘴里还述说着昨日那果仁的美味：“又香又酥又脆，配上一盏浊酒，那就一个字：爽！”
黄叔后头还有点好奇：“那果仁是何物来着？吃起来有些像是松仁，又有些不像。”
简雨晴笑道：“是花生仁。”
没等黄叔又问，她悄声补上一句：“就是卢阿婆家买来的——因为我全收了，所以卢阿婆就便宜点给我了。”
黄叔惊呼一声：“卢婆子？”
卢婆子是出了名的小气吝啬，要是她知道给晴姐儿占了这么大便宜可不得了！
黄叔忍不住笑出了声，压低声音叮嘱道：“晴姐儿，这事得瞒着。”
简雨晴笑吟吟地应了声，顺手将简岚提上车。姐妹两朝着简娘子和简云起挥挥手，高高兴兴地往城里去了。
有了昨日的经验，简雨晴时间算得越发好了。等她刚刚支起摊子，也到了学子们上学的时间。
随行的小厮脚夫们几乎前脚送走自家郎君，后脚便凑到简雨晴的摊子前：“小娘子，来个饼子。”
“好嘞。”简雨晴抬眸看了眼，认出是昨天的回头客：“小哥今天也要辛口的吗？要葱花，不要芫荽？今儿个加了新东西，您要加不？”
“小娘子记得我？”小厮脸上笑开了花，乐呵呵地附和：“都加吧！”
“那我的，小娘子记得吗？”
“您昨天点的是甜口的，葱花芫荽都要。”
“哎！真厉害！”这名小厮惊喜不已，顺口道：“我昨天都没加东西，今儿个就……咦？还多了个豆芽，还有这个是？”
“这是香酥花生碎，放饼子里味道特别香。”
“那我也要个全加的！”
“好，麻烦小哥们稍等下。”
有了昨日的经验，简雨晴摊煎饼的速度越发快了。一通行云流水的操作下来，让周遭的小厮脚夫们看直了眼不说，四溢而开的香味更引得几名赶来读书的学子频频侧目。
没见过的平底锅让人好奇。
没闻到过的香味更让人好奇。
因着时辰关系而不得不加快脚步匆匆往学府里去的叶生坐在位子上，还惦记着外头的香气。
他忍不住侧首看向坐在斜后方的男子：“赵兄，那饼子味道如何？”
赵生一脸懵圈：“饼子？”
叶生点点头：“就是你家小厮在买的饼子。”
赵生越发糊涂：“我没让我家小厮买饼子啊？”
叶生大失所望，怏怏不乐。
坐在他身边的学子也凑了过来，低声道：“叶兄说的是不是一位小娘子摆的摊子？”
“是，钱兄知道？”
“我昨日就闻到那摊子上的好味了，不过等我下课时那摊子居然已经收摊了，好生可惜。”
“我也刚刚闻到。”
“要不咱们下课了再去看看？”
两人一拍即合，下了课便去门口张望。结果他们左看右看也没看到小娘子的摊子，再问问旁边摊子——小娘子居然又收摊了！
他们不死心，连着去了三日。
赵生看着两人空着手进来，就知道两人定然没有成功。
果然叶生两人坐下，便开始抱怨：“那摆摊的小娘子也太不勤劳，怎么这么早就收摊的？”
“就是就是。”
“又不能早上就买。”
“说的是啊。”叶生郁闷非常，“上课时拿个饼也不成体统，定然会被师傅们骂的。”
“这可咋办？”
“咱们又没仆佣，要不请周遭摊贩帮忙买个？”
赵生听着身边两名同窗的讨论，只觉得荒谬无比。他停下书写的动作，没好气地看向两人：“你们也太夸张了。这饼子哪来的这等魅力，能让你们牵肠挂肚到现在的？”
“啧，吃不到我就惦记嘛。”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赵生摇摇头，摆摆手道：“我让小厮在外面守着，明日给你们各带一个。”
叶生两人大喜过望。
到了次日，那名小厮又是第一时间来到简雨晴跟前：“小娘子，我的照常，麻烦您最后给我留三个全家福。”
简雨晴应了声：“好的。”
如今不但有花生碎和豆芽，另外还增加了肉松。全家福便是所有配菜都要，一个足足要十八文钱。
就一个饼子，居然要十八文！
旁边的摊主看得双眼发红，而卖松花饭的婆子今日更是直接带了个中年男人过来。
中年男人也很直接，从简雨晴摊子开张开始就在旁边立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简雨晴的动作。
偷师那两字，不用问也知道。
简岚横眉竖眼也没能轰走那人，气得拿了个小板凳摆在男人跟前，站在上头堵住男人的视线。
只是简岚还要负责打包和收钱，还要招呼着食客们排队，忙里忙外到底顾不上男人。
她气得回到家还在说这事，小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简娘子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想要模仿学习，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她忧心忡忡地看着简雨晴：“我的儿，这，这不会出什么事吧？”
“阿娘担心这些做什么？”
简雨晴压根没当回事：“这人连买个饼子试试都不愿意，您觉得他能花大钱买那么多香料试试？就算开了摊子也无济于事。”
饼子要求的火候、面糊的用量和稠度以及各种配菜和香料的制作方法。
简雨晴断定：“放心吧，这人断然不是我们的对手。”

第十九章
果然到了次日，松花饭赵婆子并那个中年男人推着个和简雨晴有七八分相似的车子出摊了。
周遭摊主止住交谈，暗戳戳打量着简雨晴姐妹俩的同时，还有人心里暗暗懊悔呢。
鸡蛋煎饼摊的生意有目共睹，旁的商贩看着眼红，心动的人也不少，不过真正动作起来的唯有赵婆子一人。
简雨晴只看了一眼，便漠不关心地收回目光，自顾自地摆放起器物来。
简雨晴能不当回事，简岚却是不行的。人小气盛的她看不惯赵婆子的做法，双手叉腰，学着村里婆子骂街的模样冲着赵婆子呸了口：“不要脸的臭婆子！”
松花饭婆子非但不害臊，而且还挑衅地看了简雨晴姐妹俩一眼。
简岚气得直跳脚，小嘴开启一骨碌的脏话就往外蹦：“老杂毛，烂婆子，老忘八——”
简雨晴眉头直跳：“小岚！”
她懒得理会那赵婆子，虎着脸揪住简岚的脸蛋：“你这些话都是从哪里学来的？阿姐可不记得这样教你过！”
“就是村口婆子们说的啊？”
简岚困惑地看了简雨晴一眼，直白回答道。她一脸的理直气壮，完全看不出有半点心虚，甚至回答完简雨晴的问题以后，她还不服气地瞪着赵婆子，撩起袖子跃跃欲试。
好家伙！
她天天在村里学点什么？
简雨晴赶紧将梗着脖子往前冲的简岚拎回来，生怕这丫头学着婆子的模样上去也给赵婆子两下：“你管她做什么？来来来，快去整理东西。”
简岚小嘴噘得老高：“哼！”
还没等简雨晴摆放好东西，远远便来了五六名学子。
饮子铺的后生咦了声：“奇怪？府学是改上课的时间了？今儿个怎么来得这么早。”
学子们目标明确，急急围在简雨晴的摊子前：“小娘子，我要个鸡蛋煎饼！要，要那什么……”
“全家福！”
“对对对，我要个全家福，辛口的。”
“我也是！”
“我也要个全家福，甜口，不要芫荽！”
片刻功夫，简雨晴的面前围满了人。简岚暂且没空对付赵婆子，扬起笑脸指挥众人排队。
旁边的摊主都看呆了。
这般的盛况还没有结束，很快又有坐着轿子的学子赶来。
赵生顺着自家小厮的指引，来到煎饼摊子前。他蹙眉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场景，低声道：“真有那么好吃？”
小厮弯着腰，恭恭敬敬道：“郎君，小的觉得挺好吃的，就是不知道符合不符合郎君的口味。”
赵生啧了声，踹了他一脚：“都怪你，昨儿个只买了三个。”
是您说买三份的啊。
小厮心里委屈，面上却是不敢表现。他弯了弯腰，笑着道：“小的这就排队，今儿个给郎君多带几份？”
赵生点点头：“行吧。”
他留下小厮排队，拎着书包款款走进府学中。不过等赵生来到学室以后，心里头又有点后悔了——整个学室里都弥漫着一股异香。
明明他早上已用过膳食，任然被这般的香味所吸引，坐在位置上以后视线更是情不自禁地落在前面同窗的手上。
同窗正捧着鸡蛋煎饼，吃得开心。他满脸兴奋，顾不得矜持斯文，三下五除二全部塞进嘴里：“我的老天爷，真的好好吃！”
周遭同窗纷纷符合：“真的。”
“外皮又香又软。”
“那酱味道格外美！”
“最让我惊讶的反而是豆芽。”
“我懂我懂，食堂里的豆芽菜都和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干瘪蔫巴的，而这夹在饼子里的豆芽菜，那叫一个脆生爽口！”
“对对对！”
“我才知道豆芽菜也能这么好吃。”
“还有里面这个松仁碎？”
“不对不对，小娘子说这叫花生碎！”
“花生？我怎么未曾听过？”
“不知道，反正我就知道这个实在好吃，香的不得了。”有名学子将纸袋子拆开，取出一枚花生碎左右端详：“难道是什么乡野之物？”
同窗们议论的兴奋，赵生听着嘴馋。他实在忍不住，凑上前好奇问了句：“真的这样好吃？”
同窗齐齐侧目。
其中一人奇道：“赵兄说什么呢？这饼子不就是你家小厮带来的？难不成你没吃过？”
那不就搞笑了嘛。
赵生摸了摸鼻子：“昨日中午家里有事，我将饼子留给叶生他们以后，就匆匆回家去了。”
“原本早上想买。”
“不过我来迟了些，等不及了。”
同窗闻言，皆是忍不住笑。
正当众人讨论时，室外一人走进来。
诸人齐齐起身问好。
来者是学室师傅尹博士，他吩咐诸学子落座，而后笑问道：“今儿个屋子里怎么这么香？难不成是食堂朝食出新货了？”
府学自有食堂提供一日两餐。
早上以胡饼、蒸饼和索饼为主，偶有煮鸡蛋，米粥酱菜又或者撒子之物；中午则是正餐，餐食各异琳琅满目。
好处是博士学子乃至府学之中的仆役都能有优惠，以极低的价格便能填饱肚子。
问题是——食堂做得太难吃了！
几乎尹博士话音落下，堂下学子齐齐露出嫌弃的表情。有胆大的学子更是直接吐槽：“尹博士，食堂里不永远都是这几样菜吗？还难吃得要死！”
他的发言得到不少人共鸣。
其余学子也是忍不住，纷纷吐槽起来：“要么清汤寡水见不到油，要不就是菜像是从油里捞出来一样。”
“对对对！”
“之前快要考试时我吃了两日，差点没晕死过去！”
“都说扬州府学能名列大唐前列，那我说咱们食堂就是大唐倒数第一！”
“就是就是！”
“做得那么难吃就是为了让我们努力读书，赶紧跑路吧？”
尹博士噗嗤一下笑出声。
他勉强板起脸，手持戒尺敲了敲桌案：“好了好了，肃静。”
满室的抱怨声顷刻间消失。
尹博士淡淡笑道：“开始上课罢。”
待到下课以后，他又想起学生们的抱怨。尹博士原本约了同僚去城内食肆用餐，想到这里又拉着同僚往食堂去：“学生说食堂难吃，我倒是不信了。”
与此同时，赵生也期待地看向自家小厮。偏偏小厮面色尴尬：“郎君，小娘子家的鸡蛋煎饼摊生意分外好，小的没能买到。”
赵生的脸黑了。
周遭同窗乐得前仰后合，纷纷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可怜赵兄，明日早点起吧？”
赵生心里郁闷，面上还是不动声色，风轻云淡。他面对同窗们的调笑，也只是冷着脸轻斥一声：“不过是个鸡蛋煎饼罢了。”
众人相视一眼，哂笑一声。
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转移话题：“咱们中午吃什么？听说前头孙家食肆出了道新的炒鸡饭，要不要去试试？”
学子们前拥后簇地走出府学。
赵生抬眸看了一眼，奇道：“这不是还在吗？”
众人齐齐看去，正巧看到赵婆子和中年人的煎饼摊。小厮连忙解释道：“那婆子两个是头日做鸡蛋煎饼，不是小的常买的……闹，小的买的是那位小娘子的。”
简雨晴正弯着腰，收拾东西。
赵生扫了眼，不以为然：“区区鸡蛋煎饼而已，能有什么区别？走走走，去买个尝尝罢。”
同窗们觉得应当是有区别的。
不过是赵生付钱，又不是他们付钱，一帮子学子跟在后头，三三两两凑到赵婆子跟前。
赵婆子正气呼呼的。
今天简雨晴姐妹俩的生意简直了！
学子们比小厮脚夫来的宽裕，几乎人人买的都是十八个铜子的全家福！
赵婆子看着简雨晴摊子上的篓子越装越满，脸上的嫉妒已是完全控制不住。
她瞪着正在收摊的简雨晴姐妹，杵在原地骂骂咧咧个不停，直到赵生几人走来以后赵婆子才止住声音。
赵生道：“来……五个饼子。”
赵婆子喜上眉梢，脸上堆满了笑。她骄傲得意地扫了眼简雨晴姐妹，胳膊肘撞了撞儿子，抬声嗓门道：“我的儿，快点给几位郎君做饼子！”
简岚气得脸红，又呸了一声。
简雨晴也不急着走了，她拉着简岚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脸准备看热闹。

第二十章
男人的动作不算熟练，却也不慢。他先是在平底锅上刷上一层油，随后舀起一勺面糊敲在锅上。
乍一看，有模有样。
简岚伸长脖子，看得紧张非常。
中年男人自信满满，用刮板轻轻一转把面糊豁楞开。
简岚看到这里，忽然一愣。
她眉毛渐渐锁紧，眼睛也越睁越圆：“他，他，他那是在做什么啊？”
别说简岚震惊，就是周遭摊主和赵婆子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只见中年男人先刮出一个漂亮的半圆形，就在他自信满满地转动刮板，以为能将剩余面糊均匀铺开的时候，意外猝不及防的出现。
格外厚稠的面糊完全不受中年男人的控制，大半都黏连在刮板上，只有薄薄的一点留在平底锅上。
这显然出乎中年男人的意料。
他下意识反转刮板，试图将面糊覆盖上去。
覆盖是覆盖了。
就是别说均匀铺开成圆形，倒是一层又一层的糊在先前摊好的面皮上，模样很是埋汰。
简岚和周遭摊主满脸震撼。
要说面糊在简雨晴的手里那是绕指柔，只要用刮板豁楞几下便能变成一个标准的圆形，那在中年男子的手里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这就是技术差距。
简雨晴托着脸颊，津津有味地看着，饶有兴趣想着男人还能给她带来什么惊喜。
赵生眉心紧蹙，面露嫌弃。
他看着越发混乱的现场，渐渐心生怀疑。他转身看向同窗，压低声音问道：“这玩意……真的好吃？”
跟在后面的同窗齐齐沉默。
有人喃喃着：“我们吃的那个煎饼吧……他好像和这个煎饼有点，额，有点不太一样？”
“哪里是有点！”
“完全不一样吧？”
其余学子忍不住开口反驳。
他们看着中年男人如同刮腻子般垒出厚厚一个饼子的架势，一个个连连摇头：“那位小娘子做的好多了。”
其中一名学子手舞足蹈，比划着简雨晴的架势：“就这么一转一动，就摊好了个饼子，哪像眼前这摊子……哎呀！这是糊了吧？”
中年男人捣鼓半天没能弄成个圆形，被层层叠叠压在最底下的饼皮却已烤过了火候，散发出难闻的糊味。
中年男人急得满头冒汗。
他越急，手上的动作越是慌乱，平底锅上的糊味也就越发重了，底部和平底锅紧紧地粘合在一起，用刮板怎么刮都刮不开。
学子们看得眼皮直抽抽。
简岚已没了先头的恼火，反而双手捂住嘴，像是只嘴里塞满了果实的小松鼠般乐开了花。她凑在简雨晴耳边嘀咕：“要我说，就是我做的也比他好多了！”
简雨晴：“…………”
她戳了戳简岚的脑门：“哪有这么简单？现在你不担心了吧？咱们能不能回去。”
简岚小手一挥：“回吧！”
回到家里，她像是只骄傲的小公鸡般得意。简岚拉着简娘子在桌边坐下，然后手舞足蹈，绘声绘色描述着赵婆子和男人学照葫芦画瓢的场景。
时不时，简雨晴也插上一句。
屋子里一片笑闹声，简云起中途出去了下，很快又带着个瓷盘归来。
屋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香气。
等简云起将瓷盘搁在桌上，三人止住话语低头看去。
这一眼就让三人同时愣了愣。
只见白瓷盘里竟是摆着三只冒着热气的鸡蛋煎饼！？
简雨晴腾地抬起头，错愕地看向简云起：“阿弟，这是你做的？”
简云起点点头。
简雨晴从盘里拿起一只鸡蛋煎饼仔细观察：饼皮圆润饱满，没有破损，就外表来看已是合格。
紧接着她咬上一口。
面饼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蛋香、芝麻香和葱香。
她细细咀嚼，恰到好处的酱料香味顷刻间涌入口中。淡淡的辛味配着酥脆芬芳的花生碎、鲜嫩清口的生菜、清脆爽口的豆芽、绵软蓬松的肉松以及外焦里嫩的里脊肉……数种味道融合交汇在一起，美得很。
最重要的是……
简雨晴惊奇地看向简云起：“和我做的有七八分相似。”
简岚小嘴张大：“真的假的？”
她也从碟子里拿起一只，张大嘴嗷呜一口：“唔！？”
简岚又吃了好两口，忍不住抬眸看向简云起：“阿兄你居然还藏着这么一手？”
这不是头回能做出来的手艺。
与有前世记忆，稍稍熟悉便能找回手感的自己不同，简云起是真的厨艺小白。简雨晴又惊又喜：“阿弟，你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简云起笑道：“就这两天。”
简娘子高高兴兴地附和着：“云哥儿说要给你一个惊喜呢！”
话音落下，简云起补充道：“阿姐您说，我这个手艺能跟你去城里摆摊子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别说简雨晴惊讶，简娘子的笑容也凝固在脸上。她腾地起身，伸手拉住简云起：“我的儿，你怎么忽然也说要去摆摊子？你和你爹一样有天赋，应当去读书——”
简云起道：“我不爱读书。”
他打断简娘子的话：“阿娘，其实我一直都不爱读书，就我六七岁的时候阿爹不是带我去城里吗？那次回来他脸色特别差。”
“你爹说是和同窗吵架了……”
“是，也不是。”简云起垂着眼，慢吞吞道：“我与他同窗的孩子去一处入学，只是我的功课不好，没得师傅的眼。”
“阿爹觉得丢了脸子。”
“他不让我和你说，只让我继续在家里读书。”
“我不爱读书，也不想读书。”
“原本我想过两年请黄叔带我去跑货赚钱，现在我觉得去城里摆摊帮忙也不错，到时候攒了钱开食肆，我也能帮忙打下手。”
简娘子听着简云起的一番话，脑袋瞬间乱成浆糊。她这两日还在细细谋划着——等晴姐儿的摊子能攒下几吊钱，便给云哥儿找个门路送到城里的府学去。
毕竟自家良人说过的，云哥儿是有大出息，往后能上国子监的。
可是云哥儿的一番话却是让她头晕目眩——云哥儿说的话，她竟是从未听良人说过？
云哥儿不是读书的料？
云哥儿压根不爱读书？
这几年的念想都成了空，以至于简娘子都不知作何反应是好。她傻了眼，坐在凳子上一声不吭。
简云起不管怅然若失的简娘子，期待地看向简雨晴：“阿姐，您觉得怎么样？”
简雨晴心中微动：“行。”
打从开始摆地摊起，她就没打算一直做煎饼。原本简雨晴是想攒钱租个铺子，卖完煎饼以后也没少带着简岚在城里逛逛问问。
她跑了几个相对人流量比较高的地方，虽然店铺转租转卖的人很多，但价格一个个叫得奇高无比，动辄还要求年付租金。
价格相对便宜，又或是支持三月半年支付的铺子要么位置偏僻人流量少，要么在不知名的坊市内，附近居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周遭的早食铺子里基本都是十文左右或以下的吃食，赚的都是辛苦钱。
简雨晴做的早食起步十文，多则十八文，在如今已属于中高档。普通百姓来尝一回两回有可能，日日吃那是不可能的。
她算来算去，最后发现还是在府学门外摆摊更划算，租用铺子还得再多赚点才行。
因此简雨晴又去铁匠铺子做了铁板，原本是想后头加个手抓饼、鸡蛋灌饼又或是铁板豆腐之类。
要是简云起也能帮忙，那能做的事可就更多了。
简雨晴笑道：“我刚好订了块铁板，明日阿弟和我一起去试试手。要是可以的话阿弟负责做饼子，而我则做其他的。”
简云起眼前一亮：“好。”
简娘子悚然一惊，暂且没功夫想这想那。她急急看向简雨晴，难掩担忧：“我的儿，你这么快就要开始做别的了？咱们是不是得稳扎稳打些？”
简雨晴笑道：“阿娘放心吧。”
简娘子看简雨晴打定主意，瞬间没了脾气。她看儿女凑在一起细细商讨的架势，气得出门洗鸡蛋去了，一边洗一边还念叨着：“一个个大了，都有自己的主意了……”
简雨晴听到简娘子的抱怨，犹豫了下还是没上前安慰。她打从心底希望简娘子能早点接受，毕竟目前还只是开始，她还有更多想做的事。
次日一早，简雨晴带着弟妹进了城。三人先坐着驴车取了新做的铁板和木架，而后才转到府学门口。
此时要比平日稍稍迟了点。
简雨晴刚刚从驴车上下来，旁边的摊主便凑上前来：“晴姐儿，你来了？我和你说你们昨天走得太早啦，没看到后头那出戏！”
“那可比前面还要精彩得多！”
“赵婆子儿子做了半天，都没做出个像样的。”
昨日简雨晴姐妹走得早，其余摊主却是看到最后的。他们看到有人上前说话，也乐呵呵地凑了上去：“那饼皮乌漆嘛黑的！”
“最离谱的是他用力过猛，啪嗒一下丢在那学生的身上，把那上好的缎子衣服弄油了一大片！”
“人家学生揪着他要他赔钱，他还打对方呢！”
简雨晴听到这里，已是惊得目瞪口呆。她知道赵婆子胆大，却不知道能如此胆大，竟是敢在府学门口打人！
还打的是府学里的学生！？
简雨晴倒吸了口凉气，真的心生好奇了：“然后呢？”

第二十一章
几名摊主相视一眼。
最先‌开口说话‌的摊主笑道：“他以为这里是能让他随便闹事的地方么？这里是扬州，他打的是扬州府学‌的学子！官府当然立刻来人，当即就要把他给拘去。”
简雨晴听到答案，也不觉得奇怪。
扬州繁华，仅次于长安和洛阳。这里汇聚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商贾富人不说，更是各地前往长安洛阳的水路交通枢纽，也有各种官宦来去。
为‌了保证商业贸易，保证交通安全，扬州的治安是极好的。
简雨晴点了点头‌：“应当的。”
摊主嘿嘿一笑，话‌锋一转：“不过要是到此为‌止，那‌我也不来寻你说了。”
摊主的话‌让简雨晴一愣。
大家都是竞争对手，除去卖饮子的后生与‌简家姐妹说过几‌句话‌，其他人平时都没怎么搭话‌过。
一来是简雨晴生意好收摊早，二来便是赵婆子脾气大，还爱阴阳怪气。饮子摊的后生就因觉得简家姐妹总来买而打了个折，还被她好一通损，非得让他也便宜卖给自己饮子不可。
其他摊主不想惹事，反正他们和简家姐妹也有竞争关系，索性就避得远远的。
简雨晴看着‌摊主们乐得合不拢嘴，亲亲热热的态度，心里越发纳闷。不等她将‌疑问说出口，挤进来的简岚先‌忍不住了：“周大娘，您快说吧！”
“快让我听听，还有什么笑话‌？”
简岚早就看赵婆子不顺眼了，面上满是兴奋和喜悦。不过她年纪小，就算面上带着‌幸灾乐祸也不让人觉得尖酸刻薄，反而让人觉得她坦率直接，敢爱敢恨。
周大娘看着‌欢喜，还塞了颗糖给她：“好好好，周大娘说。”
“晴姐儿‌还记不记得？赵婆子说自己儿‌子是在长史府里做事的？”
简雨晴点了点头‌：“我记得。”
周大娘笑着‌道：“昨日官府来了衙役，要把她儿‌子拷走时赵婆子还坐在地上又哭又闹，说儿‌子是长史府上的人，不准衙役带走呢。”
？？？？？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
也难怪眼前的摊主们说是看到了一出大戏。
简雨晴听到这里，忍不住抬眸看向周大娘。不过她很快蹙起眉梢，惊讶于另外件事：“等等？难道赵婆子往日没骗人？她的儿‌子真是在长史那‌做事的？在长史府里做事……还来卖饼子？”
扬州长史乃是刺史的佐官，在扬州的地位非同寻常。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据说长史府里的仆役，就是下等的月俸也有大半吊钱，要不用‌说伺候在主家身边的近仆。
光月钱就让人外人羡慕，更何况这里头‌还不包括他们平日能从主家得到的赏赐。
官宦人家的仆役只‌要攒上几‌年，便能在外头‌买的起铺子田地，日子过得比普通百姓好得多‌。
至于贩卖餐食，那‌是个辛苦活。
像是简雨晴这般售卖一两时辰的是极少‌数，大部分人会从早上卖到下午，直至府学‌下课才会回去。
归家以后，他们还要继续工作。
按简雨晴出摊两个时辰来算，光是清理器物，备料准餐都得用‌上大半个时辰。
前提还是简雨晴速度够快。
要是个新手，又或是出摊时间比较长，做的餐食处理复杂步骤繁多‌的，所‌需的时间和人力也就越多‌。
扬州长史府里的人来做这个？
简雨晴怎么想都觉得过于离谱。
“关系还真有点！”
“啊？”简雨晴听得一愣一愣，扶着‌额头‌想不通。她连连摇头‌道：“就算有关系吧……这事不会越闹越大吧？毕竟按赵婆子的说法，长史府上的规矩都大于国法了。”
“就是这个理。”
“衙役也是这么说的，可赵婆子哪管啊。”周大娘连连摇头‌，“后来惹恼了几‌名衙役，直接将‌赵婆子也一起拘了去。”
“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到这里还没完呢！这事还被府学‌博士见到了。”
按目前制度，府学‌归于刺史管理。
也就是说扬州府学‌里的博士们，与‌长史还属于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那‌位博士当即发了火。”
“开口就使人去请长史府上的管事来问话‌。”
摊主们说到这里，一个个忍不住笑了：“赵婆子儿‌子见情况越发不妙，终于说了实话‌。”
“他哪里在长史家里做活。”
“只‌是帮下头‌小厮送过几‌回货，然后就以长史府上人自称了。”
“赵婆子哪里想得到？”
“人家衙役看她可怜，就没将‌她一同拘了去，结果她还哭哭啼啼说要让你们负责。”
“让我们负责？凭什么啊？”
简雨晴和简岚异口同声，只‌觉得莫名其妙。简雨晴冷着‌脸叱道：“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是我让她摆摊做饼子，让我让她儿‌子打人的？”
“她怎么好意思说出这种话‌！”
“是吧？不过晴姐儿‌放心。”周大娘笑呵呵道，“昨儿‌个事情闹得大，连市长都赶来了。市长说要是赵婆子再大吵大闹，便要将‌她清退，送她去牢里和儿‌子相见。”
“她那‌是灰溜溜的走了。”
周大娘朝着‌赵婆子往日摆摊的位置努努嘴，笑着‌道：“今日也不知道会不会来摆摊。”
赵婆子的摊位空荡荡的。
直到简雨晴安置好摊子，她也没出摊。
简雨晴没在意对方，按照往日的习惯把东西逐一摆好。随即她看向简云起：“注意好东西的位置，你做的时候还可以调整下，放自己熟悉的地方就好。”
“抹布放边上。”
“每次做完单子就要养成顺手擦一擦的习惯。”
“待会儿‌你先‌给我打下手。”
“前面的生意要忙些，你恐怕吃不消。等人少‌了以后，我再让你上去试试看。”
几‌名摊主这才注意到白净瘦长的简云起，眸底带着‌点惊讶和好奇。有人悄声问道：“这后生是谁？”
莫不是晴姐儿‌的徒弟？
当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几‌名摊主瞬间倒吸了口气。他们光是想想煎饼摊的火热生意，眼睛里便冒出精光，眸底多‌少‌流露出期盼来。
虽然他们先‌前是说着‌赵婆子的笑话‌，但同时赵婆子的事也给几‌人警示。
看似简单的煎饼摊门道也多‌。
他们贸然去做的话‌恐怕别说赚钱，指不定会亏个底朝天。他们相互打量着‌彼此，一个个跃跃欲试，周大娘率先‌开口道：“晴姐儿‌，这是你徒弟啊？”
几‌名摊主眼里的渴望全被简雨晴看在眼里，她笑了笑：“这是我弟。”
摊主们眼里的期待瞬间熄灭。
他们蔫头‌蔫脑地走到一边，折腾手上器物的同时也打量着‌简雨晴姐弟三人。
阿姐做的饼子是很好吃。
不过周遭人的反应是不是也过于夸张了点？还是阿姐的生意真的，真的那‌么红火！？
简云起意识到周遭摊主的态度有些异于寻常，但只‌见过简雨晴带回来的钱，没见过生意场面的他还是很难想象。
不过，他很快便见识到了。
随着‌府学‌上课时间临近，这条巷子渐渐变得车水马龙。
最为‌热闹的便是简雨晴的摊子。
简云起被汹涌的人潮惊了个头‌皮发麻，一时之间竟是不知道作何反应是好。
他先‌是见到妹妹蹦跶上前，熟悉又热络地招呼着‌食客排队，麻利又迅速地收取着‌铜钱，背上的小竹篓那‌是肉眼可见的变满。
在简云起眼里，简岚一直是个爱玩爱闹爱捣蛋的小孩模样，却没想到短短时间内这孩子居然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简云起恍恍惚惚，又往简雨晴那‌看去。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双速度快到极致，几‌乎挥舞出幻影的手。
简雨晴的动作非常快。
一勺乳黄色的面糊，被舀入刷过薄油的铁板上。即便铁板不像平底锅那‌般圆润，简雨晴依旧用‌手一转一划，便能摊出一个薄厚均匀的圆饼。
赵生并几‌名同窗也来到摊前。
叶生兴奋地指着‌铁板：“你看看，这才是我们说的饼子！”
经历过昨日的糟心事，赵生其实对鸡蛋煎饼已毫无兴趣，要不是同窗非要拉着‌他再来尝尝最正宗的，他早就进……
赵生的思绪戛然而止。
只‌见摊子前那‌位俏丽的小娘子单手持蛋，轻轻敲击，蛋清并蛋黄顺势而下，落在薄饼上。她连看也没看身侧，轻轻一甩蛋壳，便将‌其丢进鸡蛋壳堆里，又用‌刮板轻轻一扫旁边的瓶瓶罐罐，便往饼子上洒了一点芝麻、葱花和芫荽。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赵生脚步一顿，觉得就表演还是值得一看的。
简雨晴把面饼翻了个面。
面饼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发出滋的声响。面饼本身的麦香、芝麻香、葱香和芫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要是到这里，尝尝鲜也可。
赵生饶有兴趣地看着‌简雨晴的动作，眼角余光又瞥了眼越发长的队伍。
奇怪，奇怪。
为‌何能吸引到这么多‌人？
赵生思绪落下的瞬间，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气。他收回目光，紧紧盯着‌简雨晴的动作：简雨晴正给饼子刷上一层酱料，这酱料颜色棕红，带着‌点淡淡的甜香，却是和市面上的甜酱长得完全不同。
“不止是长相，味道也是不同。”
“…………”赵生这才恍然，自己竟是把疑问说出了口。
色与‌香已齐全，最后一味如何？
赵生带着‌期待，接过小娘子递来的饼子。
光是一口，他便颤了颤身体。
赵生站在路中‌央，不顾形象三口并两口的大快朵颐。
叶生幸福地眯上眼睛：“好吃~”
他斜了眼赵生：“这回你知道了吧？咱们为‌何日日要来排队买饼子。”
赵生深以为‌然，回味不已。
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踹了自家小厮一脚：“这般好吃的饼子，你小子居然私藏？亏我平时待你这般好。”
小厮呆愣半响，而后才开始叫屈起来：“我的好郎君，小的哪里敢瞒着‌您？就是小的觉得此物不登大雅之堂，实在不好意思……”
赵生睨了小厮两眼，背着‌手往府学‌里走：“再去排队，我中‌午还要再来个——这回要辛口的。”
小厮苦着‌脸，老老实实应了声。
他赶着‌去排队，结果一转身在队伍里发现了位大人物：“尹——唔！”
尹博士板着‌脸，瞥了眼小厮。
小厮缩了缩脖子，一溜小跑到队伍最后面。
简云起怔愣地看着‌忙忙碌碌，没有片刻停歇的简雨晴，久久都回不了神。最后还是简岚拍了拍他：“阿兄，你发什么愣呢？”
简云起：“……嗯？嗯……”
他弯下腰，悄声问道：“小岚，天天都这么多‌人的吗？”
简岚看了看，淡定的点点头‌。
正当简云起倒抽一口凉气时，她还摆出大人模样，肃容教育简云起：“早食生意就是如此，如今是高峰时期，待会就会空闲些的。”
“阿兄要是空闲，先‌帮姐姐装纸袋吧？府学‌上课时间快到了，后头‌的食客大约都是要拿进去吃的。”
随着‌上课时间渐进，队伍里的食客也渐渐焦躁。
简雨晴熟悉了铁板上的操作以后，再次选择提升速度。
没错！既然铁板比平底锅宽敞，她就一次煎两个！
那‌效率，刷刷刷地上来了。
简云起光是装袋打包都是头‌晕目眩，险些递错了人，望着‌简雨晴的眼睛里都闪烁起小星星了。
他，前面，居然还自豪？
简云起想到昨日那‌个自信满满的自己，那‌个自豪在段段时间内学‌会摊煎饼的自己……
你怎么好意思自豪的！？
待府学‌上课时间到，人潮渐渐散开，简雨晴也终于有精力注意简云起。
她随口问了句感觉如何，结果得到他一句深沉的回答：“师傅，我还有的学‌呢。”
？？？
简雨晴手腕一抖，险些直接将‌煎好的饼子扯开。她转身看向简云起：“阿弟，你……”
这是犯了什么大病？
难道是迟来的中‌二期？
简雨晴不懂，简雨晴大为‌震惊。她沉默一会，选择让出位置来：“现在空了些，接下去就由你来做。”
简云起心跳错了半拍。
没等他犹豫迟疑，简雨晴已开始向还在排队的食客道歉：“这是我阿弟，他在家里练过几‌回，速度稍稍比我慢些，不过味道一模一样的。”
“原本十八文的全家福，今日大优惠，每个只‌要十六文！”
原本还有点不乐意的食客登时同意了——这个时间还在购买的都是小厮脚夫，又或是帮府里的郎君娘子带早食的仆役丫鬟，能便宜个一文两文也是欢喜的。
简云起没辙，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起初他有些手忙脚乱，而后在简雨晴的指挥下他也渐入佳境，动作也变得流畅起来。
虽然速度慢了点，但成果还是很喜人的。尤其等几‌名老顾客拿到饼子咬了口，纷纷赞许以后剩下的食客也不再犹豫，又排成一条长队。
简云起还没高兴三息时间，就直接看麻了。他想想先‌前那‌壮观的人流量，唯有咬牙坚持——连这点人流量都做不到，那‌碰到前面的情况要怎么办？
简云起都不知是何时结束的。
他只‌知道他麻木地摊饼、磕鸡蛋、撒芝麻，葱花和芫荽、再翻面放入一堆食材，最后裹好切开再装袋……
循环往复，往复循环。
直到他习惯性地去舀面糊，却发现面糊桶子已变得干干净净以后，简云起才渐渐回过神来。
哎？哎？哎？这是结束了？
简雨晴拿毛巾给他擦擦手，又塞了碗饮子给他：“阿弟，醒醒神啦。”
简云起渐渐醒过神来，然后就觉得自己口干舌燥不说，更是腰酸腿酸胳膊酸。他的目光渐渐下移，直到落到饮子上才回过神来：“……结束了？”
“嗯，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简云起捧着‌饮子一饮而尽，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他回想着‌先‌前的人潮，双眼闪闪发亮：“阿姐，平时的生意也是这么好？”
“好像比前几‌日要更好了些？”
简雨晴想了想，笑道：“或许，咱们还真得谢谢赵婆子。”
她注意到今日排队的队伍里多‌了不少‌陌生人，有几‌位气势不俗，也有些是未曾见过的小厮丫鬟，似乎是特‌意跑到这里来购买早食的。
简雨晴仔细想了下，恐怕这些人是经过昨日刁婆子大闹衙役之事而知道这里有个人气煎饼摊子，纷纷来尝鲜的。
简岚闻言乐得笑出声：“那‌赵婆子知道以后不得气死？”
简雨晴觉得也是。
三姐弟有说有笑，将‌东西摆在小车上。他们拉着‌车往集市上走，照旧问了问铺子的价码，又多‌购置了些香料，最后简雨晴还买了一块白底麻布，准备回头‌做个招牌。
简雨晴比划着‌样式，又朝着‌弟妹两人道：“原本还攒钱买铺子的，现在看来咱们还得做段时间摊子……这回出了名，指不定还有人来模仿鸡蛋煎饼，咱们还是得弄个名字。”
“简氏鸡蛋煎饼？”
“简家煎饼摊？”
“味道美早食摊？”
“简氏香饼子？”
三人一路说着‌各种名字，苦苦思考着‌。直到驴车都快到家门口，他们也没想好最后用‌哪个。
简岚伸长脖子看了眼：“阿姐，阿兄，门口是不是阿娘啊？”
两人抬眸看去，同时注意到简娘子。他们蹦下车子，三步并两步地奔上前去：“阿娘，我们回来了。”
简娘子哎了一声。
她顾不得问简雨晴今日赚了多‌少‌钱，而是转身看向简云起：“云哥儿‌，累不累？”
简云起点点头‌：“的确有点累。”
简娘子大喜过望：“对吧？我看云哥儿‌还是去读书…………”
简云起打断简娘子的话‌：“想到能赚这么多‌，再来个两三倍的人我也乐意。”
在集市买东西的时候，简云起看到了今日赚的铜钱——整整装满了三个竹篓，少‌说也有一吊钱！
一天一吊钱，一个月三十吊钱！
虽说这还是销售额，另外还要扣去各项成本，但一个月的结余也远超简家一年的收入！
简云起算了算账，登时腰不酸腿不痛只‌恨不得能多‌做几‌个时辰，多‌赚些钱来！
简娘子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答案，直着‌眼睛瞪简云起。
简云起一句话‌回绝了简娘子，又转身继续同简雨晴琢磨摊子的名称：“我觉得还是不能用‌鸡蛋煎饼当招牌，阿姐不是想着‌要加新类型，往后还要租门面做食肆嘛。”
“要不画个图案当做标识，再往里写个简字当标记？”
简雨晴想了想，将‌后世的商标拿了出来：“咱们可以做个印章，在咱们的纸袋还有日后的盒子上都做上记号，这样人家一眼就能看出是咱们家的东西。”
“好主意！”
“那‌就这么决定了。”
姐弟三人进去捣鼓招牌，唯独简娘子还杵在外面。
她还是无法接受儿‌子不愿读书的事实，进来看了眼三人捣鼓招牌的架势，越发觉得没希望了。
简娘子闷闷不乐，心里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她转身躺回炕上，哎呦哎呦直叹气，眼瞅着‌半响都没人理会自己，她更是用‌力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简云起眉心紧蹙着‌，想解释几‌句。
简雨晴摁住简云起，而是将‌简岚拎到炕上：“阿娘，阿弟不想读书，您逼他也没用‌。要我说您念叨阿弟的这点时间，不如念念简岚！”
简岚：“？？？”
简娘子狐疑地看了眼简岚：“她天天的不是在摊子上帮你忙吗？”
简雨晴面无表情，将‌简岚学‌坏的事告诉简娘子：“小岚学‌婆子们说脏话‌，在外头‌骂人呢。”
话‌语一出，简娘子瞳孔地震。
简雨晴瞅了眼简岚：“诸如老杂毛，臭婆子，老王八之类。”
简岚不可思议地看了简雨晴一眼，急得直跳脚：“坏阿姐！我那‌是为‌了帮阿姐您出气啊！阿姐您要忘恩负义‌、恩将‌仇报、背槽抛粪——”
那‌就是真说了！
简娘子瞬间头‌不痛了，人也不难受了。她坐起身来，肃容吊眼地瞪向简岚：“岚姐儿‌！你这丫头‌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
简岚闻声立马撒开短腿试图跑路，却被简娘子摁在炕上。她像是一只‌翻不了身的小乌龟，努力蹬着‌两条小短腿：“这些话‌有什么不好的嘛……我听卢婆子她们吵架时说的。”
卢婆子王婆子是何等人许？
她们是河头‌村最最厉害的女人，每日碎嘴说闲话‌，和村里人又或是商贩掐架，又或是到处去蹭便宜，能白得两个鸡蛋也好。
在简岚眼里，她们太威风啦！
她暂时忘记了虎着‌脸的阿娘，握住拳头‌大声道：“我要当个心狠脾气硬，没人能在我身上占一丝一毫便宜的坏婆子。”
才六岁的孩子就要当婆子！
简雨晴乐得险些笑出声，眼看简娘子的脸乌漆墨黑，眼瞅着‌磨掌霍霍要揍简岚，她忙伸手拦着‌：“阿娘，小岚还小，都是听来的。”
“上回我给简岚讲故事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丫头‌听了一遍就能重复个七七八八，是个聪慧的。”
“聪慧的孩子就得多‌教教。”
“往后咱们岚姐儿‌说不定能去长安考个女官，也给阿娘您脸上增光呢！”
简雨晴并不是无的放矢。
作为‌未来的反派女配，作为‌能和书中‌女主一较高下的存在，她的天赋可见一斑。
当然简雨晴也没忘记，这般才情的背后恐怕藏着‌简岚的血泪。
无论简岚未来是想做女官，又或是做个商铺娘子，还是回家务农当个坏婆娘——简雨晴觉得都没问题，只‌要简岚喜欢就是。
“我才不要做那‌什么女官呢！”
“嗯嗯，阿姐就随口说说的，你想做什么都随你。”
简娘子的怒气都消散了大半。
她端详着‌瘦猴般的小女儿‌，连连摇头‌：“雨晴你别再吹嘘了，就这小丫头‌还能考上女官？女官哪里是这么好考上的。”
“那‌官身不也是一样？”
简雨晴手上动作不停，顺口反问。
六七十岁还在学‌府里读书，尚未考中‌入仕的都有不计数，官吏这条路哪里是这么容易走的。
简娘子又何尝不知道。
她看看一声不吭的简云起，又看看头‌也不抬的简雨晴，最后看看拼命挣扎的简岚，简娘子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闷闷地拍了拍炕：“行行行，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简雨晴这回有反应了。
她抬眸看向简娘子：“阿娘说的是真的？那‌我想在城里租间屋子，行吗？”
“你不是说铺子太贵了吗？”
“我说的是屋子，不是铺子。”
租铺子租不起，但可以租个房间。
日日早起往城里去，到下午迟些再回到村里，路上颠簸的时间不少‌，来去相差快一个时辰。
尤其是驴车实在不舒服，颠簸得厉害。一日两日还行，坐了大半个月以后简雨晴总觉得腿上那‌些莫名其妙的淤青都是车上撞出来的。
要是租住在城里，这些时间都能利用‌起来。简雨晴算了算租间平房的成本，觉得应当还是划得来的。她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简娘子：“在城里租了房子以后，咱们中‌间还可以回去再补充点食材，也不会两个时辰不到就把东西都卖完了。”
这样算下来，能多‌赚一倍钱？
简娘子有些意动，环顾自家屋子后又心生顾虑。她呐呐着‌：“那‌咱们屋子，还有咱们家的地可怎么办？回头‌你阿爹寻不到咱们，那‌可怎么办啊？”
“那‌怎么可能？”
“地的话‌可以赁给旁人，至于屋子当然是要留着‌的，咱们没事也能回来小住，瞧瞧黄娘子他们。”
顿了顿，简雨晴才补充道：“阿爹要是回来的话‌，也能找到咱们的。”
简娘子沉默半响，也没给出答案。她喃喃着‌：“我的儿‌，再让阿娘想想罢。”
能让阿娘松口，简雨晴已是满意。
她略过这件事，连着‌三五日都带着‌简云起一同出摊。
待简云起能上手鸡蛋煎饼的活计，简雨晴也终于加入了第‌一个新品：手抓饼。
手抓饼与‌鸡蛋煎饼不同，它的饼皮得提前备好。正巧简雨晴也想试试手，归家以后她便将‌面粉等物取出，思考琢磨起来。
简雨晴把面粉倒入盆里，而后再分多‌次加入热水。她一边轻柔搅拌着‌面粉，让面粉充分吸收热水，一边又往里加了糖、盐和猪油，最后把其揉搓成团。
等面醒发后，简雨晴把其揉至光滑，再直接分成数个面剂子。
这份量能一样吗？
简岚在旁看着‌好奇，拎起两个称了称。等结果出来，她和简云起哇哦一声。
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区别！
简雨晴瞥了两人一眼，继续手上动作。她将‌面剂子搓成长条，刷上一层薄油后再次醒面。
趁着‌醒面的时间，简雨晴做了个油酥。等面团醒发好，她便将‌面剂子擀开擀平擀薄，往上刷了一层油酥，再将‌面皮像是折扇子般折叠在一起。
简雨晴轻轻按压，将‌面剂子按紧实。而后她的双手捏住面剂子两端，轻轻一动面剂子刷地变长！
这一幕让人大吃一惊。
简云起和简岚齐齐惊呼，引得简娘子都忍不住过来看上一眼。她看着‌足有人长的面剂子，忍不住惊呼道：“我的儿‌，你不是说你做的是饼子？我瞧着‌怎么像是索饼？”
简娘子话‌说完，又觉得不对劲。
她仔细一看那‌面剂子的模样，止不住迷惑：“怎么还有褶皱的……”
这已经超出简娘子的认知。
简雨晴也不解释，把拉长的面剂子摆在案上，分别从两头‌卷起，等到中‌间时再将‌面剂子盘在一起，稍稍摁扁一些。
简雨晴如法炮制，把一摞面剂子全做成生胚。她将‌生胚放到一边等待醒发，又吩咐简云起道：“阿弟，你去生火。”
等生胚醒发好，那‌边灶台也烧热了。简雨晴吩咐简云起给锅子刷上一层薄油后，又拿着‌擀面杖将‌生胚压扁，做成一个又薄又圆的面饼胚子。
简雨晴捏起饼子两角，轻轻将‌饼子放入锅里。
热油与‌饼皮相遇的刹那‌，瞬间发出滋滋声响，饼子肉眼可见地向上稍稍蓬起，微微颤动着‌。
与‌此同时，香味也若隐若现。
随着‌饼子渐渐变得半透明，底部被煎到金黄，一双木筷落在它的身边，刷拉一下便给它翻了个身。
又是滋地一声。
饼子的香气渐渐浓郁。
简雨晴瞬间煎了一颗荷包蛋，另外又煎了块里脊肉。待饼子这面也煎得金黄，她没急着‌刷上酱料，而是用‌木筷往里挤压一下，让饼皮变得越发蓬松。
而后才是刷上酱料、放上生菜、鸡蛋和里脊肉，轻轻裹了裹装在麻纸袋里。
“阿娘，您尝尝？”
简雨晴把手抓饼递给简娘子，转身准备再煎上三份。
简娘子手捧着‌饼子，好奇打量。
比起鸡蛋煎饼那‌种绵软的外皮，这回的饼子带着‌点厚度，还带着‌点与‌鸡蛋煎饼不同的油香。
最重要的是还有那‌酥脆的声音。
光是捧在手心里稍稍用‌力，多‌层的面皮就不甘示弱地往下落。
简娘子先‌头‌还想等孩子们一起吃，可在手抓饼的诱惑下，在儿‌女垂涎三尺的目光中‌，她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
牙齿碰的瞬间，噼里啪啦的酥脆声响在她的身边接连响起，酥油的香气也迅速在舌尖弥漫开来。
偏偏酥脆之中‌又带着‌丝丝绵软，绵软里又时不时蹦出酥脆的声响。
咸香的酱汁让人欲罢不能，爽口的生菜、中‌间还带着‌点流心的煎鸡蛋，外加厚实的里脊肉。
一口下去，是强烈的满足感。
简娘子吃得专注而认真，完全忘却了儿‌女们的存在，就连简岚好奇的询问声，她似乎都没有听见。
简岚咽了下口水，期待地看向简雨晴。刚好接下来的饼子也接二连三的出炉了，她捧着‌热乎乎的一个，没半点犹豫的咬了下去。
至于味道，无需再多‌加形容。
反正片刻以后，简家上下全票通过增加手抓饼这一项目，并笃定食客们一定会喜欢。

第二十二章
“怎么简家又有一股好味道？”
隔壁的李婆子百思不得其解，站在门口啧啧称奇。村里人都知道晴姐儿带着弟妹在做吃食生意，但具体做什么却是不太清楚。
往昔死心眼的简娘子唯有这事藏得严实，就是卢婆子几个都‌没能从她口中探听到一点两点的风声。
虽然简二‌娘还‌在那酸津津地表示就晴姐儿的手艺定然赚不到几个钱，但河头村的村民又不瞎！
晴姐儿这些日子进了‌多少货？
即便卢婆子知道自己‌八成在地豆上吃了‌亏，也忍住没发作，还‌不是因‌着晴姐儿将她家里的香葱、芫荽、鸡蛋和豆芽都‌包圆了‌。
另外据说还‌给‌了‌黄娘子一笔定金，在黄娘子家订了‌一笔生菜呢！
李婆子眼热的同时，还‌有点懊恼。
早知道她就不贪简二‌娘给‌的那点东西，也不会弄得尴尴尬尬，不好意思上门‌请晴姐儿多买买自家的东西。
李婆子深深嗅了‌下香气，伸手合上了‌大门‌。她转身看向刚回到家的自家儿子和儿媳，顺口问‌了‌句：“他们天天去城里摆摊子，还‌进了‌好些猪肉鸡蛋蔬菜的，生意瞧着很不错？你们也在城里，有没有见‌到过？”
李婆子也就随口说说，没想从儿子儿媳口中得到答案。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今日的儿媳许娘子尤为热情。几乎李婆子话音落下，许娘子便接话道：“娘，我知道！晴姐儿是在城里做鸡蛋煎饼呢，据说好多人家早上去排队买！”
李婆子诧异地看了‌眼儿媳。
她这个儿媳虽然是城里的娘子，但却是个比村里人更市侩的。自打儿子去她家铺子帮忙以后，儿媳许娘子也越发张狂，好久都‌没这般热情了‌。
里头定然是有利可图。
李婆子眯着眼打量着儿媳，心里打着算盘。她像是随意聊天般问‌道：“你尝过？”
“那倒是没。”
许娘子眉眼间还‌有点遗憾：“我两回见‌着晴姐儿几个时，他们都‌已经收摊了‌，拖着车子在西市买香料呢。”
“收摊，那是啥时候？”
“好像是午前？”
“真的？你没看错？”
“哪里能看错？晴姐儿似乎在打听铺子呢！”
李婆子听到这里，一双眼睛睁得溜圆。儿媳话里的意思是简家要在城里租铺子？那得赚多少钱啊？
李婆子想的，许娘子也知道。
没等婆婆开口询问‌，她便忍不住往下道：“我也是从我爹娘那听说的，听说晴姐儿做的煎饼在城里颇有名气，不少人都‌赶着点去排队买呢！”
许娘子娘家也在城里做吃食生意，主做的是炸货。铺子位处西市旁的胡同，虽不是正对着街面的大铺子，但也人流量密集，生意还‌算不错。
许娘子爹娘身体不好，但也关注着铺子生意。他们听闻城里出了‌个新鲜吃食，老板还‌在寻铺面以后便去瞧了‌瞧，花了‌钱买了‌个尝尝。
据说那味道绝了‌！
可惜他们还‌想再买几个的时候，简雨晴便收摊了‌。
老夫妻回到铺子，没忍不住说上两句。许娘子刚开始还‌没觉得是晴姐儿几个，直到爹娘说是两个瞧着十‌五六岁的年轻男女，还‌带着个五六岁的女童一起做的，许娘子才联系上。
等简雨晴西市买香料时，许娘子赶紧让爹娘瞧了‌瞧，这才肯定了‌。
她满脸笑容：“据说一只鸡蛋煎饼要十‌八文钱！”
“多，多少？”
李婆子被吓了‌一跳，又怀疑是自家儿媳糊涂了‌：“你是不是听错了‌？是十‌文或者八文一个吧？”
“不，就是十‌八文！”
许娘子摇了‌摇头，给‌出肯定的答案。她其实听到这价格的时候，也是被吓得不轻。
一个饼子能贵到哪里去？
在扬州城里胡饼也就三五文一个，就算夹了‌菜肉什么的十‌文一个也是顶天了‌的。
偏生晴姐儿做的饼子，能卖足足十‌八文。甚至就这样还‌是供不应求，每日早上都‌大排长龙！
许娘子心里酸酸的，面上还‌是一派泰然自若。她扫了‌眼惊骇非常的婆婆，淡然道：“扬州城里富贵人家多，他们眼里这十‌八文算不上什么。”
自己‌这个儿媳，是见‌过大世面的。
李婆子看着许娘子的反应，难得对儿媳刮目相看。毕竟她光是想想十‌八文一个饼子，都‌觉得心肝肺一抽抽的疼。
等回过神来，李婆子又兴奋起来。
她压低声音，兴奋道：“我的儿啊，十‌八文钱一个饼子，那简家这大半个月赚了‌多少钱？”
“甭管她们赚多少。”
“赚了‌多少也和咱们没关系。”
“嗐，我知道。”李婆子讪讪然一笑，她自持还‌是简家大房的长辈，哪里愿意丢脸子。她想了‌想，忽然开口问‌道：“怎么？媳妇想和晴姐儿学做饼子？”
“那怕是不行。”
“我可豁不出去脸，问‌晴姐儿那打听这么个手艺。”
“那倒不是，就是据说晴姐儿饼子里有一种‌薄脆，也是要反复油炸的，耗时耗力。”
以前许娘子打心眼里瞧不上简大房，能为了‌个失踪不归的男人把自己‌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往后能有什么出息？
随着简大房家里日子越发窘迫，她也越发肯定自己‌的眼光，更觉得自己‌不让良人儿女和简大房接触是正确的事。
只是谁能想得到？谁能想得到！
往日被简二‌房呼来喝去的晴姐儿竟忽然立起来了‌，还‌学了‌好手艺。
许娘子啧啧称奇的同时还‌隐隐有些后悔起来。得知晴姐儿是婆家的远亲，自家爹娘连忙让她回去问‌问‌，可她哪里好意思。
她心里头隐隐有点后悔——早知道如此，平时也应当对简大房的人好些，像是黄娘子一家，生菜不愁销路，驴车还‌能多赚点钱，就连二‌狗开蒙的书‌还‌是从简家租借的。
许娘子也只好将心思动‌到婆婆身上，她看了‌看婆婆的脸色，缓缓往下说道：“我爹我娘说了‌，晴姐儿用的薄脆与咱们家做的有七八分相似。”
“要是晴姐儿有意开铺子，咱们铺子也可以合作合作。”
李婆子瞬间明‌白了‌。
难怪媳妇忽然对自己‌态度好了‌这么多，原来是想求自己‌帮忙。
她难得看到低眉顺眼的媳妇，登时高兴坏了‌。李婆子得了‌机会，立马摆起婆婆的谱：“大郎家的，我早就说过了‌，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等到紧要关头才上去巴结，哪里有平日里拉拢关系来得好？你这为人处世上还‌有的学呢。”
等李婆子冷静下来，她已经应下媳妇的请求。她暗暗叫苦，却又不愿意在媳妇跟前丢了‌脸子，次日还‌烦恼着要如何开口。
李婆子立在门‌口，看着晴姐儿三人坐上驴车往城里去。她捻了‌根茅丫叼在嘴里，嗦着里面淡淡的甜味，琢磨着开口的法子。
简雨晴注意到立在路边的李婆子，她扫了‌一眼却是没放在心上，仔仔细细交代着今日的工作。
等他们来到府学门‌口，摊位位置上已等了‌不少人。站在前头的是捧着一卷书‌的学子叶生，他听到动‌静抬眸看来，立马兴奋地朝简雨晴招手：“小‌娘子来了‌？”
“哎呀，您今日又是头名？”
“嘿嘿，就出门‌早了‌些。”叶生岁数与简雨晴差不多，脸上带着点青春痘，身材微胖，看得出是个好吃的。
他高高兴兴道：“往日没小‌娘子的铺子，我得绕到别‌处去买早食，每回到府学都‌快上课了‌，现在有了‌小‌娘子的铺子，我还‌能提前到府学读会书‌。”
“府学里有食堂的吧？”
站在后面排队的百姓看看前头的府学，眼里满是羡慕。据说府学不但有食堂，而且还‌对里面的师生杂役都‌有优惠，这般的待遇想想都‌让人稀罕。
“有是有，就是那味道。”叶生提到食堂就大皱眉头，“明‌明‌是挑选进府学的，还‌说经过选拔……就这厨艺，呵呵。”
叶生忍不住直摇头。
他对府学食堂的不满显然积蓄了‌不是一日两日，借此机会那是大倒苦水，还‌引来不少刚到的学子附和：“可不是嘛。”
“实在没钱了‌，才在那吃吃。”
“嗐，街头哪家铺子都‌比他们做得好！”
“我都‌怀疑是师傅们故意的。”
“啊？这不可能吧？为啥啊。”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有学子摇头晃脑的一长句，唏嘘着道：“或许就是为了‌让咱们知道留在府学读书‌就只能吃到这么难吃的东西，赶紧走‌吧？”
这么一听，好像还‌挺有道理？
一群讨论的学子脸都‌快发青了‌，而立在队伍最后的尹博士也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瞎说，胡说八道！
只是他回想了‌下前些日子去吃的食堂菜，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博士、助教与府学诸多官吏乃是开小‌灶而用，与学子们并不是在同一处用膳。要不是那日去尝了‌尝，他没想到学子们先前吃的居然是那般玩意。
诸人聊天之际，简雨晴三人也支起摊子，生火热锅。
排在最前面的叶生精神一振，他刚想说自己‌要的口味，就注意到放在案上的一摞饼胚。
鸡蛋煎饼用的是特制面糊，素来没用过饼胚。
这头回出现在简家食铺上的饼胚让叶生眼前一亮，抬声问‌道：“小‌娘子，这饼胚是做什么的？难道你摊子上出新吃食了‌？”
“没错，这是千层饼子。”
简雨晴没用手抓饼，而是用了‌千层饼。后者名字虽不登大雅之堂，也不似别‌家吃食那般好听，但直白浅显，能直接说出特点也是妙处。
“千层饼？”
“我还‌是头回听说。”
队伍里的食客一阵骚动‌。
简雨晴笑道：“今日是头一日售卖，千层饼带鸡蛋、里脊和生菜一个十‌文钱！”
“数量不多，大家可以试试哦。”
“行。”叶生头一个相应，“其他我同窗要的鸡蛋煎饼照旧，我要一个……不，两个千层饼！一个甜口，一个辛口！”
简雨晴应了‌声：“好嘞。”
后头排队的食客也不急，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千层饼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尹博士也在其中。
简雨晴先拿水净了‌净手，再从竹篮里拿出擀面杖。她取出一枚饼胚，用手掌心轻轻摁扁一些，再用擀面杖一推一拉。
眨眼的功夫，饼胚变成了‌薄饼。
等她准备就绪，另一边的简云起也给‌铁板刷上一层薄薄的油。
简雨晴捏起饼子两角，轻轻放在铁板上。随着饼子与热油接触时的滋滋声响起，叶生乃至周遭食客才猛地回过神来：“嗬！看到没？”
“小‌娘子的手艺，绝了‌！”
“要是我家女儿这般能干，我半夜都‌能笑醒！”
虽然不知道千层饼的味道如何，但这手艺就是绝了‌。
尤其叶生更是期待。
他接过给‌同窗们带的其他鸡蛋煎饼，然后满怀期待地看着被翻了‌个身，一面已变得金黄的千层饼。

第二十三章
很快，一双木筷落在煎得两面金黄的千层饼上。
木筷轻动，饼子被扯得蓬松。
叶生光是看着，便忍不住开始想象这饼子的味道。
看看那金黄酥脆的外壳，放在嘴里肯定‌酥脆又蓬松，说‌不定‌一口咬下去便会落下许多残渣。
简雨晴夹起饼子，先涂上一层特制酱汁，放上一片翠绿的生菜，搁上一块里脊肉，最后又往上面加了另一种乳白色的酱汁。
咦？白色的酱汁？
叶生微微一怔，蹙着眉思‌考起来。
不是他自夸，他长了一条好舌头。
要不是出‌身书香世家，阿爹拿着棍子逼他读书，叶生早就当上浪荡子每日吃喝玩乐。
不过读书归读书，他的喜好也没改。自打‌到扬州府学读书以后，叶生将家里给的生活费全用‌在扬州城大小食肆里。
其中有府学食堂太过难吃的缘故，更多的是他喜欢。无论是贵的便宜的，是宫里贵人吃的又或是脚夫货郎吃的，叶生都乐得去尝试一下。
在整个扬州府学里，要说‌成绩学业他排不进前百，要说‌关于吃之事……叶生敢保证自己说‌第二‌，没人说‌第一！
偏生自己也没见过这种白色酱汁？
就在叶生思‌考之际，简雨晴也把饼子打‌包好，笑吟吟地递上前：“来，拿好。”
叶生：“哦，哦……好。”
他伸手接过，闻着弥漫在鼻尖的油香猛地咽了下口水。
叶生走到一侧，仔细端详面前的饼子。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先来上一口。
虽然他早有准备，但也被饼皮的味道给惊得头皮发麻。饼皮经过煎制散发着浓郁的油香，刺激着味蕾不断分‌泌唾液，丰腴肥美的里脊肉，清脆爽口的生菜……还有一种油润的香味在其中游走。
叶生唔地一声，面露惊讶。
他顾不上周遭人的视线，直接扒开‌饼子舔了舔里头那乳白色的酱汁。
这种乳白色的酱汁是半凝固的。
细腻柔软又丰腴油润，带着油脂的香气又带着点淡淡的酸甜味道，甚至还有一丁点的咸味？
极其复杂的口感让叶生越发好奇，半响才从中找到了点熟悉的感觉。他惊疑不定‌地看向‌简雨晴：“小娘子，这酱汁是是香油，不，这个香味不够浓……难道是大麻籽油做的？”
自南北朝起，植物油逐渐兴盛。
其中被誉为香油的胡麻油最受欢迎，如今是大小食肆乃至富贵人家最常用‌到的植物油。紧随其后的是大麻籽油，其独特的坚果香味也颇受贵人喜爱。
简雨晴对叶生能尝出‌味道之事惊讶一瞬，不过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笑了笑：“这是秘密哦。”
“哦哦哦，是在下唐突。”
叶生急忙道歉，同时也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他啧啧称奇，又津津有味地吃起饼子。
简雨晴面上淡然，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事实上她用‌的不是香油，也不是大麻籽油，而是如今更罕见些的亚麻籽油。
比起前面两位兄弟，亚麻籽油的待遇要惨上许多。在后世因‌营养价值极高而颇受青睐的它，目前正因‌炒制时会散发出‌一股类似青草与鱼腥味结合的怪异味道而被弃之敝履，唯有些对外的市场杂货摊子上才有售卖。
价格也唯有前两者的十分‌之一二‌。
简雨晴如获至宝，买来就是专门用‌来制作无需接触高温的蛋黄酱，为此还特意配了枸橼去除异味。
枸橼，也就是后来的香橼。
在前朝裴渊所著的《广州记》中便有提到‘味奇酢，皮以蜜煮为糁’，因‌为其味道太酸，所以几乎没人直接拿来食用‌，或是作为果脯的原材料，或是作为中药材，又或是拿来作为熏染衣物的天然果香。
这就是信息差的威力吧？
简雨晴有条不紊地做着早食——介于赵生的反应，千层饼卖得极好，不出‌一刻钟的功夫便销售一空。
至于评价嘛，全是好评！
尹博士买到了最后一个，不过他比叶生要脸子多了，顶着食客们羡慕的目光，拿着纸包匆匆进了府学。
他刚刚走进室内，数双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另外几名博士嗅了嗅弥漫在空气里的香气，没忍住咽了下口水。有人好奇道：“尹博士没在食堂里用‌早食？是去外头买的？”
“这是外头简家食摊的饼子吧？”
“简家食摊？就是最近学生们都在买的那家？”
“对，难不成柳兄没吃过？”
“的确没有，我次次来时都排着长队……”
“嗐，柳兄错过了！”
“他们家的鸡蛋煎饼堪称一绝！就是我连着吃了几日，稍稍有点腻了，要是能有别的……咦？”说‌话‌的博士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丝不同，他愣了愣，止住交谈而是看向‌尹博士：“咦？这不是鸡蛋煎饼？”
尹博士颔首：“名为千层饼。”
他缓缓咬上一口，听着细密的咔嚓声在耳畔响起。
外皮酥脆，内里软嫩。
饼皮与鸡蛋煎饼口感完全不同，鸡蛋煎饼是绵软香甜，而千层饼层次分‌明，有些类似胡饼的外酥里嫩。
但也不同！
胡饼多是外皮香脆，里面或是厚实实在的内馅，又或是带着一层脆壳，里面是空心的，要稍稍用‌力咀嚼才是。
而千层饼外层的酥脆是牙齿碰上去的酥脆，层层叠叠的面饼四散而开‌，饶是尹博士也有些恍惚，感觉自己真像是咬破了千层。
尹博士眼前一亮，终于能明白叶生为何能顾不得旁人视线，三口并两口用‌完了。就是他也顾不上同僚们的询问，吃得满嘴流油，好不满足。
待全部吃完，他才渐渐回味起来。
尹博士对上同僚好奇目光，缓缓道：“这也是简家食摊所做，乃是今日的新品。”
“什么？他们家的新品！？”询问的那名博士扼腕不已，“可恶！我还就今天没去食摊买吃食啊。”
“也不知道下课去还有没有？”
“不用‌想了。”尹博士心情不错，嘴边噙着笑：“我买的是今日最后一个千层饼。”
在满室同僚可恶的呼声下，他高高兴兴地往学室而去。至于学室里，叶生给同窗们带了早点，也不忘说‌一说‌这新做的吃食，不止赵生几个听得双眼放光，就是几名家境一般，往日全靠食堂充饥的学生也止住动作，露出‌点向‌往来。
不过动辄十几文的价格，实在让人有些犹豫。里面简朴些的学生，两餐皆是在食堂里解决，再‌回家稍稍用‌点垫垫饥就是，一个月在吃食上顶多花个三五十文钱。
这些人嗅了嗅香气，终是遗憾地垂下目光，心里暗暗想着——要是食堂里也能有这般的好食就好了。
今日有了千层饼，鸡蛋煎饼也稍稍多卖了时间。待卖完煎饼收摊，简雨晴又带着弟妹沿街逛逛，照旧补充香料调味，另去了一间牙行。
牙行面积极大，里头不但有买卖粮食，租赁女使散工的，而且还有做粮食买卖、牛马买卖以及屋宅买卖。
简雨晴已来了好几回，是这里的熟面孔。她刚刚进来，便有小厮迎上前，请着她往里走去：“简小娘子，方牙人正等着您呢。”
不多时，几人便走到一间宽敞的屋内。被小厮称为方牙人的富态女子，笑容满面的迎上前：“晴姐儿，来了？”
“方牙人好。”
“岚姐儿也来了？来，给你吃糖。”方牙人笑眯眯的看着三姐弟，尤其对晴姐儿态度最好：“我又给你留意了几家铺子，你得好好看看。”
女子能独立门户者少，而像是眼前晴姐儿般能打‌出‌些名气的更是稀少罕见。
方牙人看着晴姐儿，越看越是满意。她热络地挽着简雨晴的手，使着婢女把最近的租赁信息取来。
趁着婢女离开‌屋子，方牙人轻声道：“晴姐儿，你家摊子近来名气好大，我这里也有好些人提及呢。”
恐怕这些铺子的价格不对劲。
简雨晴当即听出‌方牙人话‌里的意思‌，眉心微微蹙起。
因‌着煎饼摊生意火热，赚到的银钱多少有些让人眼红。偏生扬州城里附和简雨晴要求的坊市街道也就那几处，算下来附和简雨晴要求的铺子更是稀少。
只怕是那些老板听闻自己有意开‌店，便按着价码想要再‌敲上一笔。
简雨晴面上神‌色不变，笑着谢了方牙嫂的夸赞。她看到婢女重新走进室内，带着遗憾道：“事实上……我和家里人商量了下，觉得如今租铺子还有些早了，想着再‌好好打‌点摆摊之事。”
“居然是这样……”
“你放心，婶子定‌然留意你想要的铺子。要是有合适的，我立马告诉你。”
方牙人觉得晴姐儿的选择没错。
做生意是该稳扎稳打‌点，能多攒一点是一点。租了铺子不但起码要半年‌的租金，另外还有装潢费用‌，市金税费也要一笔大开‌支。
简雨晴谢过方牙人，又将自己想要租房的事情委托给对方。
“你要租一间落脚的院子？”
“是的。”简雨晴仔细说‌着自己的要求，“最好是离府学近一些，要够四人居住，另外周遭邻里最好好相处一些，能愿意我们早起做准备的……”
顿了顿，最后简雨晴又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得治安好一些。”
方牙人没一口应下，而后记下简雨晴的要求：“包在我身上，后日我再‌给你答复。”
等三姐弟离开‌牙行，简岚脸上都是喜色。她围着简雨晴转了好几圈，不可思‌议地反问道：“阿姐阿姐，咱们以后能住到城里来？”
简雨晴笑道：“对啊。”
简岚兴奋地一蹦三尺高，像只兔子般蹦蹦跳跳。
扬州城可比河头村热闹多了！
她兴奋得恨不得立马去告诉黄二‌狗，只是转头又开‌始担心：“阿姐，阿娘能同意吗？”
“上回阿娘说‌还要考虑……”
简岚还记得阿娘满心思‌虑的模样，又觉得搬到城里是遥不可及的一场梦。
“等阿娘同意，指不定‌要明年‌。”
“咱们到时候先付了钱，再‌告诉阿娘，阿娘肯定‌不会拒绝。”
主打‌一个先斩后奏。
自家阿娘的秉性，简雨晴再‌是清楚不过。要是真能抛下破败小院，她也不会简爹失踪这些年‌还巴巴地补贴二‌房，巴巴地守着院落，三句话‌里就要蹦出‌个你阿爹说‌的。
要她下决定‌，和等夏日落雪有什么区别？还不是自个儿做决定‌，让阿娘先出‌来才是。
人啊，总得重新开‌始。
简雨晴早已做好最悲观的准备——无论简爹是死是活，他终归已经消失了五年‌时间。
五年‌了，阿娘也该走出‌来了。
简雨晴和简云起交换了个眼神‌——两姐弟都是这么觉得的。她揉了揉简岚的脑袋瓜：“你就放心吧，阿姐保证咱们都能搬过来！”
简岚欢呼起来：“好耶！”
等三人返回河头村，她迫不及待将这个消息告诉黄二‌狗。

第二十四章
李婆子从早上开始琢磨，到下午也‌没能想出个主意。眼看晴姐儿三人从城里回‌来，眼看自家儿子儿媳也‌快到回‌来的时辰，没法交代的她急得直冒火，在屋里头走来走去。
要不自己直接登门？
简娘子一贯来很是敬重‌自己‌，想来说几句好话应当就会愿意的吧？毕竟这可是互相有利的好事。
李婆子暗暗给自己打劲。
当然她也‌没打算空着手上门，从箱子里翻出一匹新织的布料，并自己‌做的袖套放篮里，最后还用麻纸裹了两根白萝卜一根莴笋，准备登门拜访。
忽然，李婆子听到一阵哭声。
她动作一停，狐疑地钻出门。李婆子顺着声音走去，遥遥就见‌着抱头痛哭的黄二狗和简岚。
？？？？？
岚姐儿怎么哭成那样？
李婆子惊了一跳，而后又‌喜上眉梢。她要是上前安慰安慰岚姐儿，这不就有话题登门拜访了吗？李婆子越想越是这个道理，正准备上前劝慰时，却听到两个孩子哽咽的说话声：“搬去城里也‌是呜呜……好，好事。”
“呜呜呜……我不搬去城里了！”
“呜呜呜呜呜……”
两个孩子没说几句话，又‌再次哭了起来。他们沉浸在悲伤之中，以至于没注意到躲在树后的李婆子。
简家居然要搬去城里了？
晴姐儿才摆摊多少‌时间？
自家亲家都没提出让儿子儿媳留在城里，天天让两人来回‌奔波呢。
李婆子大为震惊，完全忘记媳妇许娘子早前也‌提过，打算让丈夫儿女一同住回‌婆家去的。
不过李婆子担心儿子去了不复返，留自己‌一个老婆子在村里，所以她坚决不同意。
李婆子心里酸，同时也‌越发着急。
她回‌转身拎上竹篮，匆匆忙忙去了简家：“简娘子，晴姐儿，云哥儿——”
简雨晴未见‌人影，先‌闻其声。
她听到李婆子的声音后忙擦了擦手，把锅盖重‌新合上后才从灶台前转了出来：“阿婆来了？”
不会又‌是来帮二婶子说话的吧？
简雨晴警惕地往外看了两眼，确定二婶子没跟在后头，才松了口气。她笑着问道：“阿婆怎么有空过来？”
最近来简家的人不少‌。
比如‌卢婆子，又‌比如‌王婆子，又‌或是河头村其余几户人家——他们或是家里养鸡养鸭，又‌或是种着蔬菜瓜果，希望简雨晴能从他们这里也‌买些。
简雨晴现在用的蔬菜不多，不过想着日后开食肆铺子总归是要有好食材来源的，她还是热情招待，顺手也‌从各家各户这里买了些食材。
自大半个月以来，李婆子却还是头回‌上门。简雨晴忍不住又‌往后扫了眼，生怕蹦出个厚脸皮的二婶子。
嗐，都怪简二娘！
李婆子立马察觉到晴姐儿的警惕，心下郁闷不已。她暗暗骂了简二娘两句，面上堆着笑：“这不，我是送贺礼来的？”
简雨晴奇道：“贺礼？”
李婆子把篮子往简雨晴手里一塞，眉开眼笑的：“阿婆也‌是看着你们长‌大的，你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是好事。”
简雨晴：“……咦？”
李婆子觉得晴姐儿是在提防自己‌，连忙指了指远处：“岚姐儿和二狗在那边哭呢，我也‌是不小心听见‌的。”
“听说你们要搬去城里……”
“姨婆来了……搬去城里？”简娘子掀起帘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她先‌跟李婆子打招呼，然后就察觉到不对劲。
搬去城里？李婆子怎么知道？
不对不对！应该是李婆子都知道了自己‌怎么还不知道？要不是李婆子还在，简娘子非揪住简雨晴的耳朵问问她那黝黑黝黑的心里还藏着什‌么主意。
这等‌事谁能想到！
简雨晴想得是先‌斩后奏，没想到竟是半途而废！
小岚！岚姐儿——！
简雨晴心里烧着一团火，恨不得能立刻将泄露消息的简岚揍一顿，同时还心虚地避开简娘子的视线。
李婆子也‌回‌过味来，暗道不妙。
她是想要与晴姐儿联络感情，而不是捣乱生事啊。
李婆子灵机一动，故作没看出简娘子的不知情。她拉着简雨晴的手，欢欢喜喜说着话：“我亲家还买了你家的饼子吃了，说是味道绝了！”
“你这本事藏得真够深的！”
“你阿娘也‌是，明明知道都不知道说一句，害阿婆担心了那么久。”
“到城里也‌要好好过日子。”
“有空的时候常回‌咱们村里来看看，大家都记挂着你呢。”
“还有简娘子啊……”
“我想想你过去吃的苦都忍不住红了眼，现在孩子大了，往后给你的都是好日子。”
“你也‌别倔强。”
“晴姐儿是个有主意的，你也‌要多听听。”
李婆子转而看向简娘子。
简娘子再是恼怒，也‌没在李婆子面前透露出半点。她不但不能说自己‌不知道，而且还顺着李婆子的话道：“姨婆母，我们知道的。”
简雨晴眼前一亮，看着李婆子的视线也‌柔和了许多。她顶着简娘子的视线，笑盈盈地送李婆子出门，稍稍走远才道了谢：“谢谢阿婆。”
“不用谢，你娘……是个好的，就是有点固执。”李婆子笑了笑，又‌将篮子塞进‌简雨晴的手里：“我还真是刚知道你们要搬去城里，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就当时阿婆送你们的饯别礼哈。”
简雨晴笑着接下，紧接着又‌问道：“阿婆是有什‌么事吗？”
她当然知道李婆子定然不是为了这个上门，想到李婆子早上便是心事重‌重‌，或许是有别的事。
李婆子也‌没犹豫，直接说了。
她端详着简雨晴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具体你可以再去我亲家铺子上瞧瞧，我也‌就帮忙说句话。”
“好不好，得你去看了才行‌。”
“行‌，我知道了。”简雨晴认认真真应下这件事，“回‌头我会和许娘子约个时间，去瞧瞧他们家做的。”
对于李婆子的提议，简雨晴还真有点心动。目前摊子上用的薄脆都是她自制的，需要揉面、醒面、擀面、切割乃至折叠油炸，属于耗时最多的准备之一。
要是能找到品质稳定的供应商，把这项工作外包出去，简雨晴觉得空余时间能做更多的事。
李婆子欢喜之余，也‌投桃报李。
她高高兴兴，迫不及待地把简家要搬去城里的事传开：“……我就说了咱们晴姐儿能有大出息！”
至于以前她有没有说过这句话，谁知道呢？反正现在李婆子是非常笃定，且肯定地说出这番话的。
“在城里摆摊卖煎饼？”
“马上要搬到城里去了？”
“说是就在府学门口，里头的学生师傅们都喜欢呢！”
卢婆子等‌得了好处的婆子，也‌是与有荣焉。她们附和着李婆子，把简雨晴赞了又‌赞，夸了又‌夸。
李婆子还见‌到了简二娘，想着要好好出口恶气。她笑吟吟地招手请简二娘过来，乐呵呵地把来龙去脉全说了出来，期待着简二娘的反应。
二婶子的反应的确出乎意料。
当她听到简雨晴三姐弟正在府学门口摆摊，而且有意全家搬进‌城里时，二婶子的脸色忽然变了。
她干巴巴地接了几句话，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瞧瞧那样。”
“听着晴姐儿家发达了，就这副态度。”
卢婆子等‌人冷嘲热讽。
李婆子却意识到里面怕是还有什‌么问题，她想着简二娘之前让自己‌帮忙说好话的事，登时心下不悦。
让她逮着了吧！？
李婆子随便说了几句，而后跟着简二娘而去。她躲在简二娘家屋子底下，偷偷竖起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与此同时，简雨晴正在忙着讨好简娘子。她又‌是给简娘子揉肩又‌是揉胳膊，还吩咐简云起去将蒸熟的糯米并食材端进‌来。
掀开盖子，米香扑面而来。
简雨晴取了块干净的湿布，舀出一勺糯米铺在上头。稍稍压紧以后，她往上铺了点酱菜、薄脆和肉松等‌配菜，再手上用力握紧。
打开湿布以后，里面露出个饭团来。雪白的糯米将满满当当的配菜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白乎乎胖嘟嘟圆滚滚的一个。
简雨晴把饭团送到简娘子手中。
她脸上带着笑：“阿娘，您尝尝？”
简娘子睨了简雨晴一眼，板着脸轻哼一声：“就个糯米团子，能好吃到哪里去？”
说归这么说，简娘子还是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最初涌入口腔的是糯米的清香，再是那软软糯糯的口感，最后是各种各样的配菜。
酱菜摆在里头，咸度恰到好处。
薄脆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油香酥脆。另外还有香喷喷的肉松，被撕扯开来的肉条，凌乱却美‌味。
这饭团子可真好吃！
简雨晴柔声道：“阿娘您看，这粢饭团的做法简单吧？我想做，可是没人手也‌没时间准备，咱们要是搬去城里就可以做了。”
“您想想，一月能多赚好多！”
“今日赚一些，明日赚一点，后日别说是租院子，我给您买个大院子都行‌！”
简娘子忍不住笑：“瞎说。”
别看扬州城里的房舍极尽奢华——那都是权贵人家的！对于普通百姓，从土地面积到房舍大小都有极为细致的规定，可不是晴姐儿说买就能买的。
那可不一定。
简雨晴撇撇嘴，而后偷偷打量着简娘子的神色：“阿娘同意了？”
简娘子叹了口气：“同意了。”
河头村都传开自家要搬去城里的事，要是不搬怕又‌有别的传闻出来！
过了两日，方牙人使人给简雨晴递了信。一家人难得放假，早早去了城里看房子。
方牙人领着几人看了几间院落。
他们没看上前头两间院落，又‌跟着方牙人往第三间走去。
“这里地段好，也‌清净，地方也‌比前面两户要大些，就是……价格也‌得贵上一点。”
方牙人带头领着简家四口人走进‌一条巷子——路上静悄悄的，地上扫得很是干净。
就是太安静了点。
简娘子有些警惕，忍不住紧紧抓住儿女的手：“这里瞧着没什‌么人？”
“大娘子放心！”
方牙人态度笃定，丝毫不慌。
她转身抬手指向对面的白墙：“您知道这里头住着什‌么人吗？”
没等‌简娘子猜测，方牙人脸上带笑：“这里住的便是扬州长‌史！”
扬州长‌史！？那是多大的官啊？
简娘子惊得倒抽了口凉气，抬眸看着白墙，心里头难免忐忑起来。
“往前一些还住着几位博士，衙役日日都会在这里巡逻上好几回‌。”
“这么好的位置这么没人租？”
“这间院子的位置大小都有点尴尬。”张牙人摇了摇头，也‌没瞒着简家人。
或者说也‌瞒不了。
她指了指长‌史府上的几座小门，无‌奈道：“这间院子正对面就是长‌史府上的下人院……”
张牙人没往下说，几人也‌听懂了。
大门对着人家杂役初入的小门，那住这里不就是说低人一等‌吗？富贵人家再是想巴结长‌史，也‌看不上这般位置的房屋。
张牙人叹着气：“另外这间院子大小有点尴尬，要是再小一些只有一间两间屋的又‌是好租。”
“偏生——”
张牙人取了钥匙，打开了门。
简雨晴往里走了两步，还真有些惊住了。
这是个标准的小四合院。
前厅后堂，左右两侧各有厢房，中间带着个小院子，两侧皆用木质回‌廊所连接。
张牙人一边介绍，一边领着四人往里走。屋里陈设齐全，虽然家具器皿上蒙着薄薄的一层灰，但看得出都是不错的材料——比简家用的要好。
简娘子看得心惊肉跳，她闷不吭声地跟在女儿身后，唯恐露出点胆怯给女儿丢脸。
一行‌人走进‌后院里。
最惹人注意的当属傲然立于中间，树梢满是花苞的海棠树，两侧则是另外几株稍稍低矮的桃花。
桃花谢了不少‌，落了满地的花瓣，免不了令简雨晴遗憾一声：“要是前几日来，桃花应当更加好看呢。”
“往后小娘子有的是机会！”
“再过半月，这海棠花一开院子就更美‌了！”
张牙人看出简雨晴的欢喜，乐呵呵地比划了下：“主家说了，要是您愿意一口气付清半年的租金，后头每月交钱就是。”
简雨晴盘算了下收支。
她咬了咬牙，点头应了下来：“就这间吧！”
话音落下，简岚乐得合不拢嘴。
简娘子没吭声，面上却带着点恍恍惚惚。
等‌回‌过神来，她手里捧着契书。
简娘子看看契书，又‌看看眼前的院子。她倒抽了口凉气：“我的儿，咱们不是在做梦吧？咱们这么快就定下了房子？这么快就要搬进‌城里了？”

第二十五章
“咱们‌没做梦，是真要搬家啦！”
简岚前头还和黄二狗抱头痛哭呢，现在看着宽敞明亮的院子又是乐得合不拢嘴。
“阿娘阿娘，咱们快回去吧？！”
“我们赶紧回去收拾行李，我想早点搬进来住！”
这么大的‌房间，这么大的‌院子‌。
还有比家里更漂亮的‌家具摆设！
简岚围着简娘子‌团团转，只恨不得明日‌就能搬进这里。
“傻丫头，急什么？”
简娘子‌冷静下来，戳了戳女儿的‌脑门。她推开院门，再一间一间屋子‌转悠了一遍：“你瞧瞧，屋子‌里还好多灰尘呢！咱们‌先得收拾干净，然后再一点点将东西‌搬过‌来。”
“再看看有没有要修补的‌地方‌。”
“回头咱们‌请泥瓦匠和木工，再仔仔细细将里面‌整理一下，还有那墙壁也该刷一刷了吧？厨房里也可以打几个架子‌，里面‌可以多放点东西‌……”
“我还想要梳妆台！”
“你才六岁呢，要梳妆台做什么？再过‌五六年备都来得及。”简娘子‌扫了一眼咋咋呼呼的‌简岚，当即反驳她的‌要求，同时觉得应当给晴姐儿备一个。
做吃食，油烟熏得厉害。
别看晴姐儿年纪小，也得早早注意着。简娘子‌心里琢磨着，打算回头去寻点方‌子‌给晴姐儿也好好养养皮肤头发。
晴姐儿的‌头发还没岚姐儿的‌头发乌黑细密，得多梳梳多调理才是。
至于岚姐儿嘛。
她当娘的‌也不能厚此薄彼，到时候给岚姐儿备张书桌，将良人留下的‌文房四宝放上，读书写字画画的‌时候也能用上！
简娘子‌越想，越觉得是个好法子‌。
简岚莫名觉得后背有股寒意，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她像是闻到猎手气‌味的‌小兔子‌，紧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敢说，唯恐被简娘子‌盯上。
另外搬了新家，也该有个新气‌象。
要不扯两块新布，做两件新衣？还得纳两双新鞋子‌。
简娘子‌看着宽敞明亮的‌屋子‌，心里头有许多想法。她掰着手指念叨半响，又转身去看简雨晴和简云起：“我的‌儿，你们‌有什么想法没？”
简雨晴缓缓道：“阿娘。”
她抬眸看了简娘子‌一眼，不得不先说出一件事：“……咱们‌家没钱了。”
简娘子‌所‌有设想噼里啪啦地碎了。
租房把攒下来的‌银钱用得干干净净，简雨晴仔细盘算了下——别说多扯两块布，顶多还剩下一两日‌的‌材料钱。
简娘子‌瞪着眼，原本因换新房而高涨的‌情绪瞬间跌回谷底。她倒吸了口凉气‌，撩起袖子‌：“我先把厨房给收拾出来，后头几天得多卖点才是！”
先简单整理下，回头再准备细节。
简娘子‌风风火火翻出水桶抹布，拂子‌扫帚和拖把：“我的‌儿，你们‌都到一边去，阿娘来打扫卫生。”
“阿娘，我们‌也来帮忙。”
“你们‌坐着就好，休息好了明天也能出摊。”
“咱们‌四个人速度快。”
“阿姐说的‌是。”简云起接过‌水桶，去水井边打水了。
而简雨晴则撩起袖子‌，拿过‌拂子‌。她轻轻把屋檐下的‌蛛网圈住，转了转再连着灰尘一同扫去：“再说，我想着阿娘也能一起出摊呢。”
“我也一起！？”
简娘子‌听‌着简雨晴的‌话‌，登时连连摆手：“我哪里做过‌这个……”
“我不也是刚开始做？”
“还有阿弟不也是？”简雨晴看向拿着没沾水的‌抹布，装模作样擦桌椅的‌简岚：“小岚，快和阿娘说说你和云哥儿头回出摊时的‌样子‌。”
“啊……？哦哦。”
偷闲的‌简岚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把抹布折了折。她回想了下简雨晴的‌话‌，连忙说起头回出摊的‌事。
“我当时豁出脸子‌，叫卖呢！”
“人老多老多了，我都觉得脸上手心脚心都滚烫滚烫的‌。”
“等忙起来以后就没感觉啦。”
“阿兄头回去的‌时候比我还差，看阿姐做饼子‌都看傻了。”
“还做错了三四个。”
“不过‌饼子‌卖得很好，其他食客就买走了。”
等简云起提着水回来，就听‌见简岚疯狂抖落他的‌囧事。他脸颊烧得通红，咬牙切齿：“你还数错铜钱，人家买三个饼子‌给你六十个铜子‌，你就找了人家两个！”
“你还做坏了一个！”
“你把铜钱洒在地上，咱们‌捡了好久！”
两人互相掀底，半点不让。
简娘子‌看着儿女吵闹，原本那些担忧渐渐褪去。她忍不住轻笑起来，咬了咬牙道：“那……阿娘就试试！”
兄妹两人的‌争执戛然而止。
连带着简雨晴，三姐弟齐齐看向简娘子‌，三双眼睛闪闪发光，眼里心里都是说不完的‌欢喜。
阿娘竟是想出摊了！
老实说眼前的‌情况出乎简雨晴的‌意料，她本以为‌还得搬到城里，然后再一步步让阿娘的‌心思从阿爹的‌事上挪开，最终愿意做别的‌事。
别的‌事是出摊，又或是其他都行。
简雨晴心里欢喜，同时也清楚明白她应当是受气‌氛影响才说出这番话‌，其实心里还没做好准备。
不过‌既然说出口就别想反悔！
简娘子‌不知所‌措，忍不住瞅了一眼儿女们‌：“怎么了？”
“咱们‌就是高兴！”
“对对，我们‌高兴！”
“全家人能一起去出摊，这也太好了！”
三人争先恐后的‌说着话‌，眉梢眼间都是喜色。简雨晴先前就有想法，现在更是直接说出口：“阿娘明日‌起就跟着咱们‌出摊吧！”
“哎？明日‌就要开始？”
“对，明天就开始。”
简雨晴没给简娘子‌后悔的‌机会。
万一阿娘回去想一晚上又后悔了怎么办？她想着赶鸭子‌上架，总能成的‌。
简娘子‌却是傻了眼：“啊？我不会摊煎饼啊……我，我，我明天去做什么？”
“阿娘，您忘了前两天的‌粢饭团？那个做起来简单又方‌便，我想您肯定可以的‌！”
简娘子‌直了眼，说不出话‌。
她眼看着自己真要出摊了，又开始心惊胆战。她嘴唇蠕动‌着，想着要不还是拒绝得了。
不过‌没等她说出口，简雨晴便喊着弟妹们‌开始整理屋子‌，准备打扫一部分以后就赶回河头村。
“回去以后就要把糯米泡上。”
“明早起来先蒸糯米，其他材料倒是和煎饼千层饼通用的‌。”
简雨晴三言两语就决定好了。
增加个粢饭团对早食摊基本没有影响，她挑选的‌种类都是食材可以互补的‌，尽可能减少‌食材浪费，节约成本。
粢饭团可以也可以做成甜口咸口，甜口的‌就放赤糖、胡麻和薄脆，咸口的‌就放酱菜、肉松和薄脆，其余的‌东西‌再另外加钱。
返回河头村的‌途中，几人坐在车上还在认真讨论。
简云起担忧道：“粢饭团做法简单，怕是很快就有人会模仿呢。”
鸡蛋煎饼和千层饼其实也有铺子‌开始模仿，不过‌简家食摊的‌名声已经打出去，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粢饭团比煎饼做法更简单。
按简云起的‌看法怕是不用三五天就会有别的‌铺子‌开始模仿。
简雨晴淡定得很：“不怕，反正‌里面‌用的‌食材都是咱们‌一贯要用的‌，顶多是糯米多蒸点，少‌蒸点的‌事。”
另外刚开始可以做普通的‌粢饭团，到后面‌别家开始争先恐后模仿时，还可以在糯米上做点花样，或是把馅料改成咸蛋黄卤肉之类的‌，又或是把酱菜换成其他口味，亦或是加上蛋黄酱之类的‌……
片刻功夫，简雨晴已琢磨了各种想法。不过‌简云起提的‌问题，她也放在心上：“恰好粢饭团里夹着的‌东西‌少‌，加上做法相对也比较简单，目前米价也比较便宜，里面‌还没有生菜这种……六文钱如‌何‌？”
简云起认真盘算片刻：“行。”
简娘子‌左看看女儿，右看看儿子‌，她彻底傻了眼。
等等？她明天就要出摊？
临阵磨枪……那也得给个学习的‌机会吧？她连连摆手，急急道：“如‌今你的‌铺子‌刚有了点起色，要是我做得不好岂不是惹人笑话‌？我瞧着我得练习上几日‌才是！”
“阿娘说的‌也有道理。”
简雨晴没想到自家阿娘想得还挺周道仔细。正‌如‌简娘子‌所‌说，简家食摊刚刚打出名声不久，正‌是蒸蒸日‌上的‌时候，的‌确是该仔细点，免得落人口舌。
“是吧？我瞧着我还得再多学两日‌，等熟悉熟悉再出摊。”
“嗯……也行。”
简雨晴接下话‌茬：“就按阿娘您说的‌，给您两天时间吧。”
简娘子‌只恨自己嘴快。
早知道女儿这么爽快答应，她应当说个三天……不！五天才对啊。她忧心忡忡地想着练习的‌问题，完全没注意到儿女交换视线，笑得意味深长。
瞧瞧，这不就敲定下来了？
先头简雨晴两人还担心简娘子‌会半途而废，望而却步，可是现在是她自己定的‌学习时间。
两天学习，要耗费的‌食材也不少‌。
就阿娘这个节约的‌性子‌，能放下这些沉没成本？跟着大家一起去出摊，已经板上钉钉的‌事！
返回河头村以后，简雨晴也把自家很快要搬去城里的‌事告诉黄叔和黄娘子‌。
事实上，黄娘子‌早已从二狗和街坊的‌话‌语间得到消息，只是一直不愿相信。
直到简雨晴开口，她才真正‌意识到简家是要搬走了。黄娘子‌又是为‌简家欢喜，又是遗憾，她拉着简雨晴的‌手，是说不完的‌舍不得：“这好好的‌，怎么就突然要搬走了……”
黄叔虎着脸：“哭啥？这是好事。咱们‌这里唯有最有出息的‌，才能搬进城里去呢！要是二狗以后能有出息让咱们‌到城里去，我做梦都能笑出来！”
这是一回事吗？
再说你怎么不知道自己努力点？非得要孩子‌努力？
黄娘子‌擦了擦眼角，瞪了一眼自家良人。她懒得与夫君说话‌，继续拉着简雨晴的‌手不放：“婶娘舍不得你们‌。”
“我也舍不得黄娘子‌。”
“黄娘子‌您放心，咱们‌的‌房子‌还是留着的‌，况且我们‌到了城里也是要来村里进货的‌，时常会回来瞧瞧。”
简雨晴握住黄娘子‌的‌手，“再说了咱们‌搬家的‌地址您也知道，往后您要常来做客。”
“也免得二狗那孩子‌伤心。”
简雨晴看看旁边的‌黄二狗，忍不住打趣两句。
此时，黄娘子‌也忍不住笑了。
前两天，黄二狗是红着核桃大的‌双眼回到家里的‌，哇哇哭嚎的‌模样差点没把夫妻俩吓到。
这么一提，众人也是冷静下来。
黄娘子‌平复了心情，也知晓丈夫说的‌没错。
简家能搬去城里，是桩喜事。
瞧瞧整个河头村，也就李婆子‌的‌儿子‌能借着翁家到城里做事。
晴姐儿是有大出息的‌呢。
黄娘子‌想着简雨晴做的‌好味，觉得晴姐儿还有更大的‌发展。她想了又想，乐呵呵道：“这件事咱们‌是得好好庆祝下——这样吧？我请你们‌吃饭！”
简雨晴笑了：“哪里能黄娘子‌请咱们‌吃饭？咱们‌到时候请您吃乔迁宴才对！”

第二十六章
练习两‌日，简娘子硬着头皮出餐了。她坐在车上还忐忑不安，唯恐待会给儿‌女丢脸：“我的儿‌，我看要不还是算了？”
“阿娘，糯米都蒸好了呢。”
简雨晴昨日泡了一晚的糯米，今儿个又提早蒸上。她打了个哈欠，又点了点提前‌捏碎的薄脆：“您看，这个也捏碎了的，要是做不成粢饭团，那就没处用只能浪费了的。”
简家不能浪费粮食！
简娘子听到浪费二字，瞬间‌不吱声了。随着几人越发靠近府学巷子，她也彻底失去反悔的机会，唯有认真回想这两‌日的学习内容，争取稍后的营业中不要犯错。
一行人抵达目的地。
简雨晴与黄叔说了声今晚不用车，然后才带着弟妹搬起东西。三姐弟动作娴熟，手脚利索，三下五除二地搭建起摊子，同时招呼着围上前‌来的食客。
至于简娘子嘛……
她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四周。
居然有这么多人？
待会她要在‌这么多人跟前‌做粢饭团？简娘子早知道自家摊子生意‌好，可当她看着汹涌人潮时才有了真实的感受。
“我的老天爷……”
“阿娘，阿娘？您回回神，快准备东西吧。”简岚戳了戳简娘子，嘟着嘴抱怨：“人家都开始问这桶子里卖的是什么吃食啦。”
“是，是，是。”
简娘子赶紧定了定神。
她看了一眼简岚，瞧着她镇定自若的模样也冷静下来。毕竟自己比不得晴姐儿‌和云哥儿‌，总不能被岚姐儿‌比下去吧？
装糯米饭的木桶放一边。
装着各种食材的碗盘按常用规律放在‌手边。简娘子把板子仔细擦了一遍，又铺了快温热的干净毛巾上去。
等她准备就绪，旁边的简雨晴才开口介绍：“诸位郎君女郎，今儿‌个咱们摊子上又多了个吃食，名叫粢饭团。”
“有甜口和咸口两‌个味道。”
“外面是蒸好的江米，咸口的里面加特制酱菜、薄脆和肉松，甜口的加赤糖、胡麻和薄脆。另外还有其余配菜可以自行选择添加，甜咸口味都是六文钱一个！”
“六文钱一个？”
“只要六文钱？这么便‌宜？”
说便‌宜的食客饶是有些过了。
如今扬州城里的胡饼才一个三文，两‌个五文，带着肉馅的羊肉馒头四文钱一个，连汤的肉馅馄饨也只要十文钱一碗。
六文钱的早食算不上便‌宜。
不过谁让它出现在‌简家食摊上呢？与摊子最便‌宜也要十文钱的饼子比，这价格还真是便‌宜！
顶配的鸡蛋煎饼能买三个。
别说是周遭食客，就是其余摊主也侧目看来，跃跃欲试。
简娘子跟前‌登时排起长队。
她看了眼队伍长队，登感头皮发麻。简娘子没说话，低着头埋头做了起来，偶尔才忍不住看一眼岚姐儿‌。
自家小女儿‌与平日在‌自己跟前‌的模样完全不同。不但一点都不娇气，而‌且她还在‌脖子上挂着块汗巾，跑前‌跑后的，又是收钱又是包装，又是请食客们排队。
因着自己不敢说话，所以岚姐儿‌另外还要把食客的要求整理‌好，再逐一告诉自己。
简娘子心里不是滋味。
她鼓起勇气，细声细气道：“小娘子，您要什么口味？”
话说出口，好像就不难了。
接下来的简娘子也逐渐放开手，一边忙忙碌碌做着，一边还能和食客搭几句话，顺带听了诸人对女儿‌的若干赞许。
简娘子面上有光，越发欢喜。
她做得精神抖擞，甚至还有遗憾自己犹犹豫豫。
早知道，她也该前‌面一起出摊。
赵生使着小厮排队买了个千层饼，又买了一个粢饭团。他拎着东西进了府学，坐在‌自个儿‌位置上慢慢咀嚼。
千层饼的味道不用说，完美！
那层层叠叠的脆皮每一口都是享受，连吃了数日都不腻。
赵生吃完了饼子，又看向粢饭团。
他拆开纸袋，打量着眼前‌其貌不扬的饭团。
坐在‌旁边的叶生抬眸看来：“难不成又是简家食肆的新品？”
赵生笑道：“是。”
叶生叹了口气：“嗐，我这个月月钱不够了，只好等后日钱到了再买。”
“这个只要六文钱。”
“……六文！？”叶生惊呼出声，还引来不少同窗的注意‌，尤其是几名家境较差，这些日子光闻着味却一次都没舍得买的学生。
六文钱？
那味道会不会不好啊？
叶生将诸人的问题说出口：“味道咋样，好吃么？”
乳白色的江米瞧着无甚特别。
赵生眯着眼，嗅了口清甜的米香：“别急，让我先尝尝。”
他张开口，干脆地咬下一大口。
入口也是糯叽叽的口感——口中能尝到江米的颗粒感，又能尝到江米黏连在‌一起的胶质感。
光是一口，便‌能让糯叽叽人举起白旗投降。再往里是酸爽开口的酱菜，酱菜被切得碎碎的，吃起来不像普通酱菜那般齁咸，反而‌清甜开胃。
再来是碾碎的薄脆和满满的肉松。
一个酥脆，一个柔软，一个油润，一个鲜美。两‌者‌被江米紧紧包裹挤压在‌一起，截然相反的口感和味道交错着，时而‌撞击，时而‌融合，浓郁鲜美的味道让赵生忍不住连连叫好。
“好吃，好吃！”
“放煎饼里时酱菜还只是其中点缀，在‌这粢饭团里才知道酱菜居然还能这么好吃！”
“薄脆和肉松也是饼子里之物。”
“偏偏放在‌江米团里，又是完全不同的风味。”
叶生听着赵生的点评，连吞口水。他腾地站起身来，急急往外走‌去：“离上课还有点时间‌，我去买个尝尝！”
学室之中也有几名学子没忍住，起身跟着叶生一同出去了。几名家境较差的学子凑在‌一起，决定两‌人一个，各出三文钱尝尝味道。
不止是学子，连旁边的摊主也忍不住买了。他们手捧着热乎乎的粢饭团，吃得心满意‌足：“这酱菜真好吃啊……”
“一点都不齁咸，还清脆爽口。”
“我觉得单买酱菜……拿来下泡饭肯定也好吃！”
“我觉得比曹家酱菜还好吃！”
此人一出，便‌遭众人嘘声。
曹家酱菜是扬州城里出了名的酱菜，据说连刺史‌长史‌人家用的酱菜都是从他家这里购置。
虽为‌酱菜，但价格昂贵。
其余人纷纷摇头：“说得也太夸张了。”
叶生咬了口，眼前‌一亮。
他还真觉得那人说得没错，里头放着的酱菜不知如何‌做的，竟是格外好吃。
咯吱咯吱的，咔叽咔叽的。
叶生细细品味着里头的酱菜，意‌犹未尽。
另外几名家境稍差的学子也拿到了粢饭团。他们小心翼翼地一分为‌二，又纷纷咬上一口：“……唔！”
初次尝试的几人，纷纷震惊。
他们三下五除二，人前‌脚走‌进府学，后脚便‌把粢饭团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味道，这味道……
几人返回学室里的途中，都安安静静的没说话。良久才有人悄声道：“你说，不是，今儿‌个中饭我都不想吃了。”
“我懂，我懂。”
“嗐……呜呜呜，没吃过以前‌我还能骗骗自己。现在‌，现在‌……”
几人心酸无比，脚步沉重万分。
吃过这么好吃的粢饭团，怎么吃得下那难吃要死的食堂菜啊？
忽然，有人停下脚步。
他悄声问道：“不如我们再去买个，等到中午当午饭吃？”
“……对哦？”
“你说咱们要不要去问问……这酱菜能单卖吗？”有人忽然开口道，“要是能买的话，买罐子酱菜，再在‌食堂里点碗粥米，这不就能吃了？”
剩下几人齐齐心动。
他们一转身，又扭头回到摊子前‌。
“你们想单独买酱菜？”
简雨晴惊讶地抬起头，打量着眼前‌几名学子。府学学生所穿的服装款式都是一样的，只是用料乃至穿着时间‌长短还是看得出家里情况。
眼前‌几人的衣服都被浆洗过几回，稍稍有些泛白了，想来应当家里情况不怎么样。
简雨晴缓缓道：“这酱菜是我自己做的，目前‌还不够用。”
几名学子心中一凉，垂头丧气。
领头那人尴尬一笑：“小娘子别往心上去，是小生冒犯。”
简雨晴打断他的话语：“我还没说完。我们如今忙着搬家，等安置下来以后就有空做酱菜了，大约还要个十日左右才能有。”
几名学子双眼放光：“真的？”
他们喜不胜喜，深揖一礼：“谢谢小娘子！谢谢小娘子！”
简雨晴笑道：“做生意‌的事，有什么好谢的？还是我要谢谢几位光顾我们家的生意‌呢！”
待学子们离开，也有几名老客户问起酱菜的事。完全没想到酱菜能这么受欢迎的简雨晴，准备回头就去捣鼓一批。
此时也到了收摊的时辰。
待食客们散开，外面两‌人走‌上前‌来：“晴姐儿‌，我们来帮忙。”
来的正是许娘子夫妇。
简雨晴与许娘子约好，今日收摊后便‌去她娘家铺子瞧一瞧，看一看炸薄脆。
许娘子对这事上心极了。
没等简雨晴收摊，她便‌拉着丈夫叫了辆牛车在‌巷口守着。待看到简雨晴开始收摊。她立马拉着丈夫上来干活，一边帮忙把东西搬上牛车，一边还不忘吹嘘自家铺子：“晴姐儿‌，我娘家铺子做的炸货是扬州城里数一数二的。”
“原本‌西市酒楼，用的也是咱们家的炸货。只是我阿爹现在‌身体差了，实在‌做不动才推了那边的单子。”
就是推了单子，又有些后悔了。
许娘子心里埋怨父母两‌句，面上没露出半分：“像是金录事、吕司仓还有孔司户都是我家的老客。”
简雨晴认真听着，然后去铺里尝了数种。许娘子并没有夸大，她家铺子的炸货做得相当好。
酥脆蓬松，却又不油腻。
简雨晴目光滑过许娘子家的锅子，若有所思。很快，她下定决心：“我每日订一批，只是质量必须有保证。要是质量不好，我是要退货的。”
“应当的，应当的。”
许娘子的爹娘乐得合不拢嘴，连连应声。
为‌了让简雨晴放心，他们还特意‌去牙行里走‌了一遭，请牙人作证签了单子。回头夫妇俩还给简家人装了一堆的炸货，又让女婿遣车亲自把简家人送回村里。
许娘子喜气洋洋，看着迎出门的婆婆也没了往日的嫌弃。她脸上带着笑，高高兴兴迎上前‌：“娘——娘？”
李婆子与她擦肩而‌过。
她紧紧攥着简雨晴的手，又示意‌简娘子跟自己来：“晴姐儿‌，简娘子，快进来！我有事，我有事要和你们说！”
李婆子面色严肃，紧张地四下张望着。她拉着母女俩进了屋，还厉声吩咐媳妇许娘子在‌外面盯着：“有人来就大声提醒，知道了没！？”

第二十七章
这般的婆婆，许娘子‌还是头回见‌着。她没有像往日那般直接反驳，而是乖觉地应了声，招呼着简云起和简岚往外走。
“我‌不去，我也要听。”
简云起不愿意，并往前走了两步。
他看着李婆子心急火燎，紧张兮兮的架势，心里也几分猜测。
怕是与二婶子‌有关！
李婆子‌犹豫了下，还是简雨晴发了话：“阿弟也进来听吧。”
李婆子‌顺势哎了一声。
至于年纪最小的简岚，她‌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发现大门被咣当关上了。
？？？？？
简岚鼓起脸颊，不服气地往前凑了凑，吓得许娘子‌赶紧拉住她‌。
虽不知婆婆要说什么，但定然不是六岁女娃应该听的。
许娘子‌想了想，拉着简岚往厢房走。她‌脸上带着笑，温声询问着：“岚姐儿会踢毽球吗？”
简岚大声应道：“我‌会踢！”
许娘子‌点点头，在屋里寻摸出一只‌用公鸡尾羽做的毽子‌来。她‌把毽子‌塞进简岚手里，乐呵呵道：“岚姐儿试试看？”
毽子‌五彩斑斓，煞是好看。
简岚往日用的都是稻草搓成团编织的毽子‌，还是头回见‌到这般好看的毽子‌。
她‌立马忘了先前的不满，爱不释手地盯着手心里的毽子‌。简岚捻着鸡毛，还有点迟疑：“我‌还没用过这种。”
“踢起来差不多的。”
许娘子‌牵着简岚到前院，示意简岚试一试。
简岚胆大，犹豫了下便踢了起来。
不过因着两种毽子‌的脚感完全不同，没两下毽子‌就飞得老‌远去。
“哎呀！”
简岚嘟着嘴，跺了跺脚：“我‌平时‌能踢好几个。”
没等‌她‌去捡起毽子‌，许娘子‌乐呵呵地上前捡起。她‌抛起毽子‌，那是刷刷刷地踢了好几个。
她‌双手提着裙摆，足尖灵活摆动。
毽子‌在空中旋转几圈，又稳稳落在许娘子‌的足尖上，花哨的架势让简岚惊呼连连，兴奋地直鼓掌：“好，好，好厉害！”
“厉害吧？想当年，婶娘也是城里有数的好手呢！”许娘子‌挺了挺胸，难得能在人前显摆也让她‌欢喜得很‌。
倒是许娘子‌的两个孩子‌挤在屋门口，直往门口看，满眼都是荒唐和不可置信。
上回娘还说让他们别‌和简家打交道呢，这回怎么自己先和岚姐儿玩起来了？两孩子‌看着眼热，心里又想不通，直着眼看着许娘子‌和岚姐儿踢毽子‌。
简岚本身就会，还聪慧。
她‌三两下便学会了许娘子‌教授的不说，还别‌出心裁地用双脚换着踢，从一开始的四五个，很‌快就能踢上二三十个。
“……三十一！好厉害！”
“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躲在屋里看的两孩子‌也忍不住了。
他们哒哒哒地跑了出来，双目直直盯着毽子‌不说双手更是紧握成拳：“三十五！三十六……”
直到四十，简岚才收了脚。
看她‌呼吸平稳，轻松拿下毽子‌的架势怕是再‌来十个都没问题。
这也太厉害了吧！
两个孩子‌难掩兴奋之色，早就把许娘子‌以前的叮嘱抛到脑后，只‌恨不得不能早点认识简岚：“岚姐儿，再‌踢一个，再‌踢一个！”
“岚姐儿，你‌能教教我‌吗？”
“岚姐儿，你‌还会踢别‌的花样吗？”
屋外欢声笑语，屋内寂静无声。
李婆子‌确定媳妇带着岚姐儿远远玩耍以后，她‌伸手抹了抹凳子‌，赶紧让简娘子‌几人坐下。
这副态度，让诸人莫名其妙。
简娘子‌越看心里越是不安，强打起精神问道：“姨婆母，您是不是想问您亲家那边的生意？您放心，晴姐儿说他家做得很‌好，咱们都已经——”
话还没说完，只‌见‌李婆子‌哭丧着脸，颤巍巍地往下跪。
这一幕把诸人吓得魂飞魄散。
简云起眼明手快，急急拉着李婆子‌：“李阿婆？您这是做什么？”
简娘子‌也站起身，扶住李婆子‌。
她‌心里无比慌乱，总觉得李婆子‌似乎藏着什么惊天地雷。
李婆子‌听着简娘子‌的话，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她‌红着眼看向‌简雨晴，颤巍巍道：“都是我‌的错，是我‌，是我‌对不起晴姐儿啊……”
“晴姐儿那二婶！”
“二房那杀千刀的婆娘！”
“她‌，她‌，她‌上回拉我‌给晴姐儿介绍的婚事‌……那人，那人是个打死先头娘子‌的！”
刹那间‌，屋里寂静无声。
唯有屋外简岚与李家孩子‌的笑闹声传了进来，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李婆子‌话说出口，也稍稍松了口气。她‌唯恐简娘子‌不相信自己的话，急急往下说道：“那日，就是我‌得知你‌们要搬去城里那回……我‌心里高兴，就去与卢婆子‌几个说话。”
“正‌巧二房家的路过，我‌也就拉着她‌说了几句——没想到二房家的脸色难看，说了没几句就走了！”
“我‌当时‌觉得奇怪，就偷偷跟上前。二房家的回到屋里就开始吵架，二房家的说是二郎的错，二郎说是你‌们婶娘的错，里面还说再‌不敲定婚事‌，媒婆要来退钱什么的。”
简二娘居然先收了钱！
李婆子‌当时‌听到这里，人都傻了。
正‌常相看的流程是媒婆上门提亲，然后两边请人相看，再‌正‌式送聘礼上门。简二娘愣是收了媒婆的钱，再‌寻摸着要让晴姐儿同意婚事‌……这是卖侄女？
现在想起来，李婆子‌都后怕得很‌。
还好晴姐儿一家没上当，还好她‌听到了这些。
这等‌事‌，是人能干得出来的吗？
要是晴姐儿嫁到那种人家出了事‌，她‌这张老‌脸还能往哪里搁？不如直接往梁上拴一根绳子‌吊死自己得了！
李婆子‌拿着帕抹着泪，心里恨极了二房夫妇。
冷静下来以后，李婆子‌继续往下说，直接把她‌如何盯梢二房家的，如何见‌着那名媒婆，以及那名媒婆如何贪财，只‌花了几十个铜子‌就从对方口里得知男方消息的事‌全数交代了个遍。
这几日，她‌净是忙着查这件事‌。
李婆子‌杵在原地，看着一直没吱声的简娘子‌。
简娘子‌面白如纸，久久未语。
李婆子‌也没逼着她‌开口，而是取了水壶给她‌倒了碗凉白开：“你‌冷静些，先，先喝口水吧。”
碗里的水晃晃荡荡，没个停歇。
简娘子‌捧着碗的双手颤颤巍巍，冷若寒冰。
她‌端起碗，喝了口水。
冰凉的水顺着咽喉而入，流淌至四肢百骸的同时‌也勉勉强强让她‌压下了心头的躁乱。
弟妹介绍的婚事‌。
弟妹试图介绍给晴姐儿的男人，居然是个打死先头娘子‌的人！？
简娘子‌脑袋嗡嗡直响。
先前简雨晴曾说出的话语又一次涌了出来，在她‌的脑海里不断翻滚。
“姨婆母……您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我‌说的都是真的！”李婆子‌看着简娘子‌的模样，又一次淌下泪来：“你‌听我‌说，那二郎，还有你‌那弟妹，都是混蛋！”
简娘子‌鼻尖泛酸，坐在原地直发愣。
自打嫁入简家以来，她‌自诩尽到了长嫂的责任，家里有好吃好用的哪里不是先送去弟妹家里。
结果……哈！
简娘子‌想着晴姐儿曾说她‌被殴打致死，说云哥儿被判斩首，说她‌病亡而终……
他们竟是这么恨自己？
就是要咱们家破人亡才心满意足？
简娘子‌捂着胸口，痛彻心扉。
她‌的眼泪不自觉地流淌而出，顺着眼角滑至下颚，又一滴一滴落在衣衫上。
“为何……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
“…………”李婆子‌看着垂泪的简娘子‌，也想不通为何。
这二郎二娘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当年大郎在的时‌候，不能说是兄友弟恭，也算是和和睦睦，怎么会说变就变呢。
简云起的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到最后忍不住重重砸在墙上。他黑着脸，直直往门口走去：“我‌现在，我‌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我‌倒要问问，我‌们家哪里对不起他们了？要这样对付我‌们一家？”
“阿弟，冷静。”
简雨晴伸手拉住怒火中烧的简云起。不止是她‌，李婆子‌和简娘子‌也是惊得跳了起来，七手八脚地拉住简云起。
“云哥儿，使‌不得啊！”
“我‌的儿，你‌忘了——”简娘子‌高呼一声，又戛然而止。
简雨晴和简云起都知道简娘子‌未尽之语。
要说上回黄娘子‌说的是旁证，没有确切的证据，那这回李婆子‌则是拿出了确凿证据。
简娘子‌再‌也不能闭着眼蒙着眼说话，强撑着一派平和。她‌不得不承认女儿所说的一切，许是老‌天爷给予的警醒。
简娘子‌攥着儿子‌，只‌淌着泪。
简雨晴拉着阿弟，还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她‌仔仔细细从头将李婆子‌的话想了一遍，又请李婆子‌将二婶子‌的反应从头描述一次。
“阿婆，您确定是在您说了我‌们在府学旁边摆摊以后，二婶子‌便惊到了？”
“是，肯定是！”李婆子‌又回想了一遍，笃定地答道：“她‌当时‌那脸色都变了——不止是我‌，卢婆子‌几个也见‌着的。”
问题是出在府学上？
可是二叔二婶能和府学牵扯上什么？简雨晴忽然一个激灵，腾地醒过神来。
有关系的。
简爹，简爹以前就在扬州府学读书！
难不成简爹失踪和府学有关？
还是二叔早就知道阿爹出了什么事‌，只‌是一直瞒着他们？
简雨晴心里的怀疑越发重，面上却没有透露出一点半点。
这里还有李婆子‌在。
有些事‌，她‌也不愿意多说。
简雨晴定下心，紧紧攥住简云起。她‌现在最担心的是云哥儿，提防这家伙冲出去找二叔二婶干架。
空口无凭的，最后反而落不得好。
正‌当简雨晴担心简云起冲动时‌，简云起忽然开口了：“阿姐，我‌不会冲动的。”
简雨晴抬眸看去。
简云起冷着脸，咬着后牙槽：“往后还有一大把的好日子‌等‌着咱们！我‌还不想为了二叔二婶这种人渣，白白入了监狱！”
“我‌的儿，说得对。”
简娘子‌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手掌心里湿漉漉的。
她‌喜出望外，搂着儿子‌的脑袋直落泪：“云哥儿说得对……咱们一家好好的，就是了。”
简娘子‌又往女儿处看来：“你‌说是不是？”
简雨晴笑笑，目光落在简云起那被指甲抠出血痕的手掌心上：“说的是……不过。”
诸人齐齐看来。
简雨晴似笑非笑地看向‌几人：“就这么过去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
毕竟这些事‌都没有证据呐，他们又能拿简二婶怎么办？
简雨晴想着书中家破人亡的惨剧，咽不下这口气。
“阿娘的泪就这么白流吗？”
“且不说我‌要是嫁过去会是什么结局，就咱们家这些年给他们家的钱砸在地上好歹能砸个响声听听，凭什么就让他们拿着不还，过得滋滋润润，舒舒服服，开开心心，还邻里间‌得个好名声的？”
屋里三人齐齐愣神。
还是李婆子‌率先附和道：“晴姐儿说的是，二房家夫妇畜生不如，真不是东西！”
像是这般的事‌，都是黑了心肝的人做的，说出去都是要被人嗤笑的！
简云起附和道：“我‌也同意！”
最后只‌剩下简娘子‌一人。面对三人的目光，她‌双手紧紧攥着裙角，重重点了点头：“是，是这个理！”
几人稍加商量，便有了主意。
从李婆子‌家出来，简家母子‌三人的情绪都不太好。直到看到与李家孩子‌打闹成一团的简岚，三人才重新打起精神，脸上带着笑凑上前去：“岚姐儿是在做什么呢？”
“踢毽子‌。”
“简婶娘，岚姐儿好厉害！”
“岚姐儿能踢五十个毽子‌！”
“岚姐儿能踢好多花样！”
李家两个孩子‌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彻底被简岚折服，争先恐后说着简岚的厉害。
“那是当然的啦~”
“我‌是最最厉害的！”
简岚得意洋洋，昂首挺胸。
她‌半点没有谦虚，而是一口应下，宛如得胜而归的大将军！
李家两孩子‌完全不觉得哪里有错。
两人小手拍得用力‌，等‌简岚被简娘子‌三人拉走还念念不舍呢：“岚姐儿，明天，明天我‌们再‌来找你‌玩！”
接下来几日，全家照旧出摊。
价格便宜的粢饭团深受食客们喜爱的同时‌，关于酱菜的讨论也渐渐增多。
“我‌觉得萝卜丁最好吃！”
“瞎说！明明最好吃的是豆角！”叶生不服气，为酸豆角投上自己的一票。
那酸脆酸脆的口感，咬下一口就会爆汁，就着饼子‌粢饭团吃别‌提有多美了！
前面的食客不服气。
他据理力‌争：“分明是萝卜丁最好吃！那咸香和自带的淡淡辣味，咬起来嘎吱嘎吱的口感简直就是享受！”
“豆角最好！”
“不不不，萝卜丁最棒！”
“要我‌说，还是最近新出的那款酱菜最好吃！”
旁边听着的食客忍不住插嘴，他一脸扼腕：“就是我‌说不出那是用什么做的。”
“对对对。”
“这款酱菜是真的好吃！”
这么一说，其余人也来劲了。
他们所说的第三种神秘酱菜——它富有嚼劲，口感弹牙，脆爽无比，同时‌味道鲜咸，让人吃过一回便难已忘怀。
有名食客回味片刻，又忍不住轻叹道：“我‌去曹家酱菜看过，里面并没有销售这款酱菜。而曹家酱菜做的酸豆角和萝卜丁，味道也与简家食摊做的大相迥异。”
“真的假的？”
“真的！我‌还特意去其他铺子‌寻了。几家铺子‌都出了类似口味的酸豆角和萝卜干，唯有最后一种酱菜却是寻觅不到。”
食客们探究半响，都没得出答案。
有人实在忍不住，又去问简雨晴，想要打听打听此物是用何而制。
“不过是乡野小物罢了。”
简雨晴一句话便略了过去。
要是食客再‌问，她‌便说过些时‌候会出整罐的。
正‌常的食客问到这里也就停了，顶多以为是秘密配方，乐得催促简雨晴赶紧开卖。
少数起哄者‌面露郁闷，失望而归。
其中一人拎着粢饭团来到曹家酱菜，对着迎上前的掌柜直摇头：“掌柜的，我‌和您说那简家小娘子‌刁钻得很‌，我‌连买了三日早食都没问出一句话来，每每就说过段时‌间‌会有卖整罐的。”
“我‌看要不还是算了？”
“咱们天天问的，闹得其余食客也开始上心了，还有人说咱们家的酱菜不如简家铺子‌的呢。”
说话的是曹家酱菜的伙计。
自打简家食摊因事‌而渐渐声名鹊起，稍有点风吹草动便传了开去。
原本以为曹家酱菜和这事‌半毛钱关系都没……谁怎想！谁怎想！
伙计拿起粢饭团就想咬：“谁能想一个食摊上做的酱菜，竟是闹得食客们来问咱们家……掌柜的？”
一只‌手将他手里的粢饭团抢了去。
掌柜一口咬了下去，莫名其妙地看了眼伙计：“唔？做什么？这不是我‌让你‌给我‌带的吗？”
伙计看傻了眼。
连曹家酱菜掌柜这般的人物都爱上了粢饭团，其余人更不用说了。
街头巷尾已出现几家卖粢饭团的铺子‌，只‌是因着他们用的酱菜口味一般，价格又压不下去，以至于完全没能影响到简雨晴的摊子‌。
至于简雨晴，她‌也没想到酱菜竟是如此受欢迎。她‌想了想，决定把大批量制作的事‌情放上了案头。
当天收摊以后，她‌便请黄叔带着他们去杂货店走了一遭，从杂货店买了几个腌菜缸和一堆陶罐。
先把东西送到城里的小院后，简雨晴又跟着黄叔一起去几家香料店里转了一圈。
曹家酱菜并另外几家酱菜的伙计在其中一间‌香料铺子‌前碰了面。
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几人的眼神躲闪起来，看看彼此又迅速缩着脖子‌急急离开。
简雨晴没注意到后面的尾巴。
除去各种香料外，她‌还准备再‌买一些粗茶，制作摊子‌上第四样吃食：茶叶蛋。
自古以来，无论民间‌皇室皆有吃茶的习俗，如今也是如此。目前流行以炙茶、碾末、煮水、煎茶、酌茶一系列流程为主的清饮煮茶，团饼茶最受欢迎，同时‌价格最贵，其次还有粗茶、散茶和末茶。
末茶便是后世的抹茶，因制作工艺相对复杂而价格颇高；散茶乃是茶叶模样保存得较为完整，味道鲜爽清新，也有一批爱好者‌。
而粗茶则是原料粗老‌，又或是春尾、夏秋季采摘的成熟茶叶，味道要偏苦涩，产量相对较大而价格低廉，因此有‘粗茶淡饭’之名。
不过茶叶蛋就得用粗茶叶才好。
简雨晴很‌快从茶叶铺里出来，手上挽着一筐子‌的粗茶。她‌再‌次坐上车，笑盈盈道：“黄叔，咱们回去吧？”
忽然，简雨晴身后传来阵阵骚动。
她‌回首看了眼，发现是几名后生心不在焉而撞在一起。或是捂住鼻子‌，哎哎叫痛，或是抱着腿，原地直蹦。
也够傻乎乎的。
这么敞亮的大门，也能撞在一起。
简雨晴兴趣缺缺地转了过来，却听黄叔道：“晴姐儿，这几个人跟着咱们一路。”
几名后生听到黄叔的话，连叫痛都不敢叫了。他们的脸色从涨红转变为煞白，看都不敢往简雨晴这边看，争先恐后地往外跑。
简雨晴想了想：“难道是从香料店？”
黄叔嗯了一声。
简雨晴看了眼跑在最后的那名后生，忍不住笑了：“我‌见‌过那名小哥，好像连着三日来摊子‌上买早食了。”
“要我‌说八成是其他铺子‌的人，许是想瞧瞧你‌用的是什么香料配方？”
“应该是吧？不过随便了。”
简雨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身上了驴车：“走走走，咱们回村里去——对了，黄叔，关于后头的事‌。”
“您也知道咱们马上要搬到城里了。”简雨晴坐在车上，缓缓说着自己的打算：“黄叔您在城里也是为了装货做事‌的，不如以后就帮我‌们家做活？”
“另外我‌还想请黄婶来帮我‌娘下村里收菜——您也知道我‌娘算账算得不错，就是那性子‌着实按不住别‌人，我‌怕我‌们不在她‌会被人欺负。”
简雨晴并不是头天升起这个打算。
一来黄叔黄婶都是稳重实诚人。这一个月以来黄叔任劳任怨，经常来来回回帮忙跑好几次，有时‌候明明已经把几人送回村，又特意驾着驴车把他们送去别‌处收菜。
二来即便搬到城里以后，简雨晴常用的蔬菜鸡蛋等‌物也是要去周遭村里收的，势必还要寻人收菜送货。既然还要寻人，又为何不寻黄叔黄婶呢？
黄叔想了想，没立刻答应下来。
他驾驭着驴车往村里去，同时‌回答道：“晴姐儿，这件事‌我‌还得再‌与你‌黄婶商量下……过两日再‌给你‌答复？”
简雨晴欣然应许。
待两人回到村里，远远便看到不少人聚在简二婶家门口。
难不成是那媒婆来了？
简雨晴下了车，兴冲冲地凑上前去看。

第二十八章
来是来了‌名‌媒婆，但不是简雨晴想的那位。这位是隔壁村上数一数二的大媒婆，脸上端着笑，正领着一名‌低着头，手上提着大雁的清隽郎君往里走。
“瞧瞧这郎君，长得多俊俏啊。”
“简二家的，真是有福气！”
“听说还是个已入扬州府学读书的，真是有‌出息啊。”
“嗬！那不是和简大郎……”
“可不是嘛！要是能得个一官半职的，往后招姐儿‌就是官家娘子啦！”
周遭婆子难掩羡色。
简二婶满脸笑容地迎上前，眉梢眼间都是得意。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清隽少年郎，乐得合不拢嘴：“好孩子，好孩子！”
清隽少年郎的头羞得红了‌脸。
简二婶子看的满意，又听到周遭婆子的吹捧，心情‌是止不住地往上扬。
就算前些日‌子受了‌气又如何？
就算简大房的做了‌生意赚了‌钱如何？
她的女儿‌们往后会成‌为‌官家娘子，她的儿‌子也会入仕为‌官，她和她家良人都会成‌为‌府邸里的老祖宗。
到时候，区区个商贩。
简二婶子看着眼前的清隽少年郎，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掩住眼里的兴奋，慈眉善目地请媒婆和少年郎往里走：“都愣着做什么？来来来，咱们就是小户人家，没‌什么规矩，快进去说话吧！”
媒婆乐得眉眼弯弯，喜不胜喜，看身边少年郎还和个傻鹅般愣头愣脑的，连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脊。
少年郎直起身来：“是，是。”
正当几人往里走时，由远至近来了‌名‌穿着一身深绿衫子和石榴纹红裙的中年婆子。
她气势汹汹地走至门口。
婆子双手叉腰，怒声‌喝道：“简二房的！还钱！！！”
简二婶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且不说媒婆和少年郎，就是周遭围观的婆子也纷纷侧目。
简雨晴眼角余光瞥到站在远处的李婆子，登时忍不住笑。
这时机选得可真好！
更让她惊讶的是二婶子的演技——她见‌着来人竟是镇静非常，脸上不见‌一丝慌乱。
“你是何人，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我家哪里在外面欠过钱了‌？”
简二婶指甲深深掐入手掌心里。
她怒目瞪着上门敲诈的小媒婆——上回从她那边拿的三十贯钱分明已经还了‌，如今，如今竟是又来胡说八道。
偏偏还是这个时候！
简二婶气得心肝肺直疼，瞪着来人的目光如冰刀般犀利。
来人被‌唬了‌一跳，瞬间火冒三丈。
她往前几步，指着简二婶的鼻子，掐着声‌音尖叫：“好你个不要脸的婆子，收了‌钱却不想嫁女儿‌！”
“足足三十贯钱！”
“就你家身上的缎子衣服和新鞋，用的簪花头面，你没‌拿这个钱你买得起吗？”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去。
周遭看热闹的婆子们忍不住嘀嘀咕咕：“对哦，这般的好缎子。”
“咱们村里都没‌人穿得起！”
“我进城见‌过几位郎君穿过类似的，据说一匹便‌要一贯钱呢！”
“还有‌那金簪！我也是头回见‌着。好家伙……三十贯钱？这，收了‌钱不嫁女儿‌？这人也是媒婆？”
“三十贯钱？那不是卖女儿‌嘛。”
“啧啧啧……简二房也不至于如此吧？”
“我穿的料子头面，都是我自个儿‌的钱！你的钱我早就还给你了‌！”简二婶听着婆子们的议论，忍不住反驳道。
只是话说出口，她面色一白。
村里婆子们不知来人的身份，同为‌媒婆的大媒婆却是知道的。
简二房居然和这等人有‌来往？
虽然不知简二娘有‌没‌有‌还对方‌钱，但起码是收过对方‌钱还许诺过要把女儿‌嫁给对方‌介绍的人选。
那等地方‌的能有‌什么好人家？
简二娘说是嫁女儿‌，不如说是把女儿‌推进火炕里！
大媒婆厌恶地扫了‌眼简二婶，气得脸色发‌青。她伸手攥着有‌些举足无措的少年郎：“候小郎君，这桩婚事还得再议论一二，我们今日‌还先回去吧。”
“等等！”
简二婶面色大变，想上前拦着又被‌来人抱着腿。
来人声‌嘶力竭地嚎哭着：“还钱呐——还钱呐！这里有‌人不肯还钱——还要将女儿‌二嫁！”
简二婶忍无可忍：“我呸！”
她声‌音尖锐，眉眼怒意：“我何时说要把我女儿‌嫁给那人过了‌？”
简二叔领着女儿‌儿‌子出来，他看着远去的媒婆和小郎君直跺脚，又黑着脸上前说话：“你不要胡搅蛮缠，说些有‌的没‌的话。”
来人才不理会，掐着嗓子嗷叫。
别说周遭婆子们信了‌八成‌，就是简二房的四个女儿‌也是泪水涟涟，心里委屈地厉害。
“你胡说！你胡说！”
最小的耀哥儿‌小跑上前，对着来人连踢带踹：“你胡说——我娘说了‌的！我的姐姐都是要当官家娘子，只有‌隔壁的贱蹄——呜呜！”
简二婶面上血色尽褪，急忙捂住儿‌子的嘴。只是周遭婆子们哪里还没‌回过神，瞬间哗然一片！
“我就说！这简二娘怎么会这么好心给晴姐儿‌介绍人。”
“简娘子对他们家这么好！他们就是这样对大房家的？”
“我呸！这是什么垃圾！”
“不要脸的东西——竟是想卖侄女！这是存了‌什么心啊！”
村里婆子们瞬间怒了‌！
简雨晴何人——放一个月以‌前在场婆子们还没‌这么怒，可如今她就是村里人心头的一块肉。
村里人家家户户，种田时都得多弄块种菜的，还有‌不少人寻思着多买几只母鸡孵蛋卖蛋用。
满打满算一个月，大家的口袋都鼓了‌不少。不止如此先前简娘子还在村里收了‌许许多多的萝卜，还表示等他们搬到城里也会回来收菜，还要收送货的。
村里人想想都知道。
只要他们好好看，未来还借着简大房家沾上不少光。
当年有‌多少人觉得简大房家太过实诚老实，才会被‌人摁着欺负，那等到现在他们是恨不得简大房家能一直保持淳朴善良，带着全‌家人发‌财呢！
结果——好哇，好哇！
几名‌婆子撩起袖子，怒气冲冲地冲上去。
有‌薅头发‌的，有‌连踢带踹的。
等婆子们散开，路中央就只有‌被‌打得鼻青脸肿的简二叔和简二婶，还有‌哭哭啼啼的四女一儿‌。
招姐儿‌哭哭啼啼，眼角余光却看到了‌简雨晴。她猛地抬起头来，指着简雨晴怒道：“是你！是你故意使人来害我爹我娘的。”
演戏，谁不会啊？
简雨晴瞬间戏精附体，学着简娘子抹眼泪的模样抽泣着：“招姐儿‌怎么这么说我？我，我，我……亏我娘还觉得好亲事应该留给你们！”
简娘子也冲了‌过来。
她恨极了‌简二婶，看着几个侄子侄女也没‌了‌往日‌的温情‌。简娘子冷着脸，咬着后牙槽：“我的好弟妹，这就是你的好婚事？好啊，好啊，大家伙看看！”
“什么叫丧尽天良？”
“什么叫不要脸皮？”
“我看你简二郎夫妇，就是那畜生不如的东西！我这些年补贴给你们的东西，都给我拿来——”
简娘子是有‌备而来，准备充足的。
她拿出自己的嫁妆单子，还请来了‌当年的媒婆，直接领着人冲入简二房家。
村里婆子也涌上前去，纷纷帮忙搭把手。等把东西搬得七七八八，诸人才发‌现——合着简二房的光鲜日‌子都是吃大房用大房的？
众人看着简二叔和二婶，眼神越发‌不齿。就连几个哭喊不休的女儿‌也不说话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直发‌愣。
简娘子只捡了‌几本书籍，又拿了‌另外几样东西，剩余的全‌让村里婆子们分了‌。
她望着那些曾被‌二房拿去的东西，苦笑一声‌。
这六年日‌子，就像是一场梦。
简娘子回首看了‌简二房夫妇一眼，直接把早写好的一封信丢二郎身上，她淡淡道：“我们两家至此恩断义绝，再无关系！”
简二婶咬着唇瓣，口里满是血腥味。她恶狠狠地盯着简娘子，一双眼睛像是淬了‌毒搬，里面满是怨恨。
简娘子心中悸动，却没‌有‌后退。
她平静地对视上简二婶的双目，竟是轻笑了‌声‌。
这般的平和让简二婶越发‌恼怒。
简娘子想着儿‌子说的话，摇摇头转身离开：“我的好日‌子往后还多着，生意也忙着，跟你们这种人置气才是吃得空。”
简雨晴兴冲冲地扑上前去。
简云起也高高兴兴地走上前。
最后连被‌黄娘子拉着的简岚也挣脱了‌她的手，兴奋地扑上前去。
一家四口紧紧抱在一起。
趁着天色未黑，黄叔又将简家四口人给送进城里：“天知晓那劳什子的二房会不会发‌疯，你们还是先住到城里吧！”
简雨晴谢过黄叔，准备轻松轻松。
不料神采奕奕，干劲满满的简娘子并不打算休息，她撩起袖子，伸手指着一同送来的萝卜道：“现在时辰还早，不如咱们先把萝卜给处理了‌？”
那还能咋办？陪着阿娘干活呗！
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负责清洗萝卜并将萝卜去掉头尾，而简雨晴则负责切萝卜和腌萝卜。
胖嘟嘟的萝卜很快变成‌了‌萝卜片。
粗细一致的萝卜片里洒入一层粗盐，一层赤糖，用手搓匀后搁在一旁。
一盆一盆又一盆。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子萝卜味。
不过为‌了‌去除萝卜里的苦味，这个流程是必须的。
简雨晴把所有‌萝卜都腌上，长舒了‌口气：“盖上盖子先搁着，等明日‌出了‌水再接着处理。”
次日‌一早，他们又忙碌起来。
除去萝卜需要沥干水分摆到簸箕上晒干，同时豆角、芥菜和青菜也被‌黄叔送进院子处理。
全‌家四口人忙忙碌碌，没‌个停歇。
简岚一屁股坐在板凳上，揉着肿起来的小手：“我都快累死了‌！”
不出摊的日‌子比出摊还累。
简岚委屈地唉声‌叹气：“比起洗菜，我更喜欢数铜钱！”
简雨晴也觉得活计实在累了‌。
她揉了‌揉肩膀，顺口回答道：“这回是答应食客了‌的，就做吧……至于回头，下回不如找些人来做。”
村里人？还是……
简雨晴想着那天在茶叶铺子前见‌到的小厮，心里敲起算盘。
与‌此同时，她还想起另一件事。
简雨晴一巴掌拍在额头上：“瞧我这记性‌，差点把茶叶蛋给忘了‌。”
这两天事情‌乱糟糟的。
简雨晴忙得晕头转向，光顾着捣鼓堆成‌山的菜，却是把买来的粗茶忘到九霄云外。
简岚狐疑道：“茶叶……蛋？”
她扁着嘴，皱起了‌鼻尖：“那苦不拉几的东西怎么能和鸡蛋联系在一起？”
有‌人做茶饮子的同时，茶叶尚有‌药用的价值，民间之方‌茗粥便‌是用茶煮制而成‌。
那玩意的味道，呵呵。
简雨晴轻飘飘地看了‌简岚一眼，随口道：“那你待会要吃吗？”
简岚斩钉截铁：“要！”

第二十九章
简岚嘴上抱怨，心里门‌门‌清呢。
再普通寻常不过的榆钱，阿姐都能做得香甜软和，好吃得让自己至今都难以忘怀。
更不用说软糯可口的鸡蛋饼、酥脆美味的千层饼、外脆里嫩的里脊肉，还有最近被众人称道的酱菜。
因着简岚年纪小，所以也没‌少被人当做突破口。城里有些酱菜铺子‌，又或是香料铺子‌的小厮伙计使着饴糖玩具，就想从她的口里得一些关于酱菜原材料，乃至腌制流程配方的事。
简岚又不傻，她才不会上当！
随着摊子‌的食客越来越多‌，简岚越发肯定自家阿姐手里做出来的都是好东西。
就算是苦苦的茶叶也一样！
简岚挽着简雨晴的胳膊撒娇：“阿姐，阿姐，我天天认真帮家里做事的，有的好吃的您可不能忘了我！”
“谁能忘了你？”
简雨晴忍不住笑了，伸手拧了拧简岚的鼻子‌：“好了好了，放手吧，姐姐去找粗茶。”
“说起来，我粗茶放在哪里？”
因着大家搬家时有点急，东西塞得乱七八糟。简雨晴翻了好几个‌柜子‌，才找到被塞在最里边的粗茶。
打开袋子‌，茶叶的清香溢散而出。
简岚闻着好味，又凑上前来：“茶叶闻着香，为什‌么喝起来苦苦的？等下煮了鸡蛋不会也苦苦的吧……”
简雨晴把茶叶称重，取出其中一份，又从香料里寻出自己想要的几种。
等她寻完东西，配合默契的简云起都已烧上火：“水要烧开吗？”
简雨晴点点头：“要。”
简云起架上铁锅，等水烧开便看着简雨晴往里放了清洗好的香料，然后将茶叶也倒了进‌去。
又是闻所未闻的做法。
简岚踮着脚尖看着灶台，嘴里嘀嘀咕咕地说着话：“又加香料又加茶叶的，这‌不就是在熬药汤吗？阿姐，我在出摊时听人家学生说的，他们‌都是煮团茶来喝的。”
“据说那‌样才清雅呢！”
“你才六岁呢，就知道清雅了？”简雨晴忍不住笑，“回头我带你在茶馆里，请那‌边的娘子‌为你做一碗煎茶？”
“真的？”
“你得喝完哦？那‌是苦的！”
“……”简岚听到苦字便皱了皱鼻，只是想着能去茶馆她又点点头：“我肯定喝得完！”
信你才有鬼。
简雨晴睨了眼简岚，打算明日就带她去尝尝，看看她这‌张小嘴还能说什‌么。
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手上的东西。
简雨晴吩咐简云起控制火势，保持茶汤在一种微微沸腾的状态即可。待茶叶汤色渐浓，香味渐渐溢散而出时，简雨晴并简云起将火灭了。
“待到汤凉了，再继续做。”
“好嘞。”简云起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凑过汤锅边嗅了嗅：“这‌茶汤……竟是这‌么香？”
与此同‌时，简家院外也有人说出相‌似的话语：“哪里来的味儿，怎么这‌么香？”
几名仆妇立在下人院门‌口，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周。他们‌寻觅着越发浓郁的香气，里里外外走了好两圈，愣是没‌寻到来处。
“到底是谁家做了吃食？”
“难不成是大厨房的马娘子‌？”
“我去看过的，不是马娘子‌做的。”最先头说话的仆妇摆了摆手。
她最初也先想到大厨房身上。
只是往里瞧了眼，马娘子‌做的早食都是一贯来常做的：“主家喜好清淡，早食便点了碗芝麻馅的汤团儿，其余用的也都是与往日差不多‌的点心。”
绝对不是这‌个‌味道。
不是大厨房的又能是谁？另外位仆妇蹙着眉道：“总不会是从别‌家来的吧？”
“啊。”旁边的仆妇想起件事，低低惊呼了声：“上回往牙行去的时候，牙人好像说将咱们‌对门‌那‌院子‌租出去了。”
“你说他们‌家……不会吧？”
“府学前头摆的简家食摊知道吗？”
“那‌当然是知道的。”当头仆妇忍不住笑道，“我家哥儿最喜欢他们‌家做的鸡蛋饼子‌，去买过好几回呢！”
“租房子‌的就是他们‌。”
“嗬！”几人齐齐被吓了一跳，登时连连点头：“那‌还真有可能。”
不过到底是什‌么吃食？
仆妇们‌心里好奇，只是想着自己是长史府里的人，不愿意与市井商贩来往，终是瞧了几眼还是回了下人院。
简雨晴还不知道对门‌长史家的仆妇已经注意到自家，趁着茶叶汤放凉的间隙，她与简娘子‌一同‌刷洗起鸡蛋。
洗干净的鸡蛋再轻轻敲击一下——顶部稍稍破损，但蛋液没‌有流出的程度是刚好。
再来挨个‌放入放凉的茶汤里。
等鸡蛋全放入茶叶汤锅，简雨晴再让简云起烧火煮沸。
茶叶汤的香气再次升起。
即便锅盖盖着，香气也一缕一缕直往外窜。
简岚先头还坐在远处，如今闻着香气是越凑越近，只恨不得掀开锅盖捞一个‌鸡蛋尝尝味。
在简雨晴三人的虎视眈眈下，她还没‌这‌么大胆。简岚咽了下口水：“阿姐，还要多‌久能吃啊？”
“还早呢。”
“啊——”简岚失落地叹了口气，又默默缩回小板凳上，她的双手托着脸颊，双目直勾勾的盯着锅子‌。
简雨晴算着时间，掀开锅盖。
顷刻间奇异的香气喷涌而出，瞬间在空气中四散而开，不容抗拒地闯入几人鼻腔中。
“咕咚，咕咚。”
院内响起阵阵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止是简岚，简娘子‌和简云起也忍不住了：“好香啊！”
“这‌味儿，怎么能这‌么香？”
“先前还没‌有这‌么浓郁呢！”
简雨晴手持汤勺，熟练地捞出鸡蛋捞起、敲击鸡蛋，放回鸡蛋。
循环往复，直至最后一个‌鸡蛋也处理好，她才往里撒了盐巴和少许赤糖。
又煮了一会，简雨晴喊着简云起一块将汤锅从火上挪开。
“好吃了吗？好吃了吗？”
“没‌呢。”简雨晴将锅盖严严实实地盖着，“茶叶蛋得焖上一晚，明日早上才能吃的。”
简岚那‌叫一个‌失落。
她嗅着香气，只觉得无数只蚂蚁在心肝肺上乱爬，晚上做梦都梦见胖乎乎的鸡蛋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
最可气的是，她怎么追都追不上！
等简雨晴早上醒来，就发现‌盛放茶叶蛋的汤锅旁坐了个‌简岚。
“小岚？你坐这‌里做什‌么？”
“阿姐！茶叶蛋欺负我！”
“？？？”
“它在我梦里跑得飞快，我怎么都追不上！”简岚义愤填膺，瞧着她眼底青黑一片就知道她被气得不行：“我醒来以后就到这‌里来盯着，看它还往哪里跑！”
？？？？？
简雨晴沉吟片刻，默默揉了揉简岚的脑袋。
谁让这‌是自家妹妹，宠着吧！
她不但不发表意见，而且还认真回答道：“今早上咱们‌就杀几个‌蛋尝尝，让他们‌知道咱们‌简岚大将军的厉害！”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简雨晴推了推傻妹妹：“赶紧去洗漱，瞧瞧你眼角还有眼眵。”
简岚嘿嘿笑着，连忙跑去洗漱。
等她洗漱好了，简雨晴也将火烧起开始热茶叶汤。
沉寂了一晚上的香味再次浓烈。
屋内简娘子‌和简云起一前一后起了身，而院外对门‌下人院的仆妇也确定香味的来源，对着简家大门‌险些是流出了口水。
“这‌到底是什‌么味？”
“香，太‌香了！”
“咱们‌要不上去问问？”
“哪有人家大门‌紧锁，咱们‌上去敲门‌问是什‌么吃食的！”当头仆妇瞪了眼身后人，板着脸道：“待简家出摊，到时候再去买吧。”
“……是，是。”
见当头仆妇这‌么说，其余人也只能悻悻而归。只是他们‌在院里做事时还能闻到那‌阵阵翻滚的香味，各个‌都是心不在焉。
终究有人没‌忍住，偷偷走向后门‌。
到后门‌处，几人正面碰上——其中一人赫然是先前训斥几人的仆妇。
场面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简雨晴还不知道对门‌下人院里发生了什‌么，等汤锅一热，她便从里面捞出几颗茶叶蛋出来。
手指微微用力，外皮悄然落下。
简岚伸长脖子‌，哇哦一声：“好漂亮！”
鸡蛋原本白皙的肌肤消失不见，换成了犹如大理石般或深或浅，或粗或细的美丽花纹。
茶香沁人，异香扑鼻。
简岚双手捧着鸡蛋，嗅了又嗅，忍不住先来上一大口。
牙齿率先碰到的是滑嫩的外皮。
蛋白随之裂开，露出里面颜色稍深一些的蛋黄来。
简岚以前常吃白煮蛋，蛋黄总有股特‌有的蛋腥气。
但面前的茶叶蛋却是完全不同‌。
蛋腥气被茶叶和香料融合而成的味道所遮盖，所融合。
一口咬下去以后，简岚非但没‌有感受到那‌股冲鼻的腥气，而且还觉得回味无穷。
她恨不得抿一下，再抿一下，争取让香味在唇齿间再多‌留一会儿。
简雨晴又剥开一个‌：“如何‌？”
简岚意犹未尽，脑袋点得和拨浪鼓般：“好吃，好吃，太‌好吃了叭！”
茶叶蛋从外到内都完全入味了。
简岚哈了口气，只觉得嘴巴里得味道也格外清新好闻。
简云起和简娘子‌也捻起茶叶蛋，随手放入口中。
两人眼前一亮，皆是赞不绝口。
简雨晴心满意足，便把剩余的鸡蛋放入陶锅内，打算带着一起去出摊。
一切准备就绪，简云起准备去巷口等黄叔过来。正当他打开院门‌时，眼角余光看到了几道身影！？
简云起惊出一身冷汗，重重合上大门‌的同‌时厉声道：“是谁！？”
简雨晴三人齐齐看来。
正当全家人浑身紧绷的时候，外面传来阵阵呼声：“小郎君听我们‌解释——”
“我们‌不是劫匪，不是盗贼啊！”
“我们‌，我们‌，我们‌是来买早食的！”

第三十章
扬州长史方叙言乃是刺史属官，不过他出身‌长安名门，又‌曾在圣人跟前侍奉过，如今被放出来为官不久便荣升扬州长史这般的位置，可见前程无量。
跟着这般的住家‌，长史府邸的下仆面上也格外有光。无论是管事仆妇，又‌或是杂役小厮外出时无一不受到旁人的重视高看，风光无比。
像是被人当做盗匪贼人，那还是平生头一回‌。立在简家院子门外的仆妇杂役脸庞通红，好是羞耻，几名心气高的更是转身便要离开。
恰好此‌刻，后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几名要离去的仆妇杂役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又‌看向出来的人。
开‌门的还是简云起。
他喝令过后，又‌是回‌过神来。简家‌人已搬出河头村，搬进了扬州城——扬州城里戒备森严，官兵衙役日夜巡逻，哪里有清晨时劫匪堵门之事？
更何况前头就是扬州长史的府邸！
简云起醒过神来，将信将疑地‌再次打‌开‌门，留心打‌量着立在门外的……食客？
外头几人身‌着细麻衣衫，料子要比简家‌四口用得更好些，其中几人还穿着缎面罩衫，腰间系着绢布帕子。放河头村里，那已是数一数二的富户。
不等‌简云起开‌口，为首仆妇先说‌话了：“敢问是府学门外简家‌食摊？”
简云起不再怀疑，道：“正是。”
仆妇欢喜非常，又‌还有着矜持。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定定神再往下‌问，却忘了那似有若无的香气。
这味儿，到底是什么？
仆妇恍恍惚惚，一时不察直接脱口说‌道：“你‌家‌可是有什么新的吃食？这香气分外好闻！”
话语说‌出口，仆妇暗暗懊恼。
跟着旁边的其余仆妇小厮却是忍不住，纷纷附和道：“对对对。”
“那味道，昨儿个我就闻到了。”
“我也是，那味儿也太妙了！”
有人夸赞，还有人套近乎：“云哥儿，我是你‌家‌摊子的老客户！”
“我在你‌家‌买过三回‌饼子！”
“我在香料铺子与晴姐儿见过，还说‌过闲话呢！”
简雨晴走到门口，恰好听到这番话。她抹了抹手：“大家‌闻到的香味是咱们家‌新做的早食，名叫茶叶蛋。”
茶叶蛋？
如今权贵文人都爱茶饮，身‌为扬州长史的方叙言一家‌亦是如此‌。
上行下‌效。
主家‌喜欢喝茶，聪慧的仆妇杂役们也四处走动关系学学茶艺。
不求能够出色，但求能接上主家‌的话。像是为首仆妇这般伺候在郎君太太身‌边的，更是对茶叶了解颇深，她闻言登时一愣：“茶叶蛋？茶叶蛋？难不成是用茶叶制作的……？”
简雨晴笑吟吟地‌应了是。
仆妇以及周遭几人越发诧异——他们主家‌富贵，连着仆役也见过各种茶叶。
比如如今的贡茶，乃至湖州常州的茶叶也是屡见不鲜，却是从‌未听说‌过有何用茶叶所做的菜肴。
偏偏……这香味如此‌浓烈！
难道简家‌小摊用的是极品茶叶？
仆妇用眼角余光扫了眼简雨晴，见她身‌着一身‌普通粗布衫裙后又‌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怎么可能！
像是他们这般的人家‌，顶多买两文钱一斤的粗茶，再是奢侈点也最多用十文一斤的散茶，哪里用得起那价可易金的顶级茶叶？
偏偏那股异香味不断在撩动着众人的食欲，肆无忌惮述说‌着自‌己的存在。
仆妇心下‌奇怪，面上却是没‌有透露出来。她好奇道：“此‌物如何卖？”
“两文钱一个。”
“这么便宜！？”仆妇惊呼出声，越发奇怪简家‌食摊用的茶叶是何物了。
两文钱一个鸡蛋便宜吗？
简云起看着满脸惊讶的仆妇，以及连连称道的小厮们，心里古怪极了。
城里一文钱能买两三个鸡蛋，而在周遭村里一文钱能买三四个，像是简家‌愿意每日收购鸡蛋的，更是有养鸡多的人家‌乐得以更低的价格卖。
自‌家‌阿姐用的香料虽然价格不菲，但架不住每种就用了那么几片，另外用的茶叶也是顶顶便宜的。
就这些，还熬了一大锅子茶叶汤。
简云起想着昨日放进陶锅里炖煮的茶叶蛋，应当没‌有一百也有七八十个。
算下‌来每个成本撑死‌也就半文钱。
翻了四倍的价格，居然落在他们口里还得了个便宜二字。
仆妇小厮们商量了下‌，准备先一人一个尝尝味道。
简雨晴爽快地‌应了声。
不用她吩咐，简云起转身‌去装茶叶蛋，不多时便捧着纸袋出来了。
仆妇小厮们付了吃食钱，而后急急凑在一起，好奇打‌量跟前的茶叶蛋。
从‌外表看，茶叶蛋蛋壳明润，色泽也要比新鲜的鸡蛋略深一些。最重要的是，它散发着让众人熟悉的香气。
仆妇小厮们咽了下‌口水，纷纷拿起一颗。茶叶蛋的外壳极为好剥，齐齐一掐，便能看到里头细腻光滑的本体。
指尖似乎也沾上了香气。
领头仆妇微微张嘴，轻轻咬了一口。
她眼前一亮，动作依然矜持。
倒是另外几名年轻力壮的小厮动作粗鲁了些，三两下‌把茶叶蛋塞进嘴里。
“好吃！”
“不愧是简家‌食摊的吃食，果然厉害！”
领头仆妇瞪了眼不争气的一帮小厮杂役，慢条斯理地‌用了半个茶叶蛋，最后头才‌吐出两字评价：“不错。”
可惜无人注意到她。
其余仆妇小厮正凑上前去，急急喊道：“再给我来五个！”
“云哥儿，麻烦给我包十个！”
“我要二十个！”
“你‌要得也太多了吧？”
“屁话！我阿爹阿娘，阿姐阿兄都得尝尝吧？还得带两个给管事和妈妈们尝尝。”
“对哦……”
“小哥，我也再加十个！”
对于扬州长史府里的仆役来说‌，这点铜钱根本算不上什么。他们争先恐后，一个要的比一个多。
到最后，连矜持的领头仆妇也忍不住了。她直接将剩下‌半个茶叶蛋塞进嘴里，擦了擦手，拎起裙摆往里挤：“哎哎哎，我也要十个！”
原本准备出摊卖的茶叶蛋，片刻功夫就卖得干干净净。
简雨晴看着空荡荡的陶罐，沉默片刻：“……那只有明天再带去卖了。”
晚间，简雨晴煮了两百个茶叶蛋。
只是次日一早，来买的不但有对面长史人家‌的仆役，还有周遭几户人家‌的仆妇杂役。
长史家‌下‌人院与另外几户的下‌人院比邻，长史院子里的香气，人手一个的茶叶蛋，不用多久就被其他几户的仆妇杂役注意到。
长史家‌就是扬州城的时尚风向标。
这不，得知长史家‌里仆役是在品尝一种名为茶叶蛋的新鲜物，旁的人家‌仆妇杂役也都来买了。
用茶叶做的吃食，大家‌都是头回‌见识到呢！
卖了长史家‌，总不能不卖别家‌吧？
简雨晴一家‌面面相觑，还是麻利地‌打‌包起来。等‌卖完茶叶蛋，她看着空荡荡的陶罐不吱声，开‌始思考明日到底要做多少茶叶蛋？
不是，就是个茶叶蛋啊！
即便简雨晴对自‌己手艺很是自‌信得意，此‌时也心生迷茫。
连着三日，日日如此‌。
等‌到第‌四日，简家‌食摊出了新吃食的事也传到其他人耳中。
其中便有府学的老食客。
食客一边买了粢饭团，一边幽幽叹道：“简小娘子，你‌们不地‌道啊。人家‌与我说‌起你‌家‌新出的吃食，我居然都不知道。”
叶生闻言，瞬间大惊失色：“新吃食？我怎么没‌听说‌？”
“嗐……城里都传遍了。”
“其名为茶叶蛋，咱们却是买不到。”
“咱们天天排队买吃食的啊。”
“啊？茶叶蛋？用茶叶煮的鸡蛋吗？我还是头回‌听说‌。”叶生听得双眼放光，一时间很难想象茶叶和鸡蛋的搭配，但他相信简小娘子做的一定是最好吃的！
“是啊，说‌出来已经三四日了。”
“可恶！简小娘子——”叶生想到原本四天以前自‌己便能吃到简家‌食摊的新品，只觉得痛不欲生，呼吸都快呼吸不过来。
他哀怨地‌瞅着简雨晴。
与叶生同样反应的还有不少排队的食客。
大家‌咋咋呼呼，皆是不乐。
他们每日都老老实实守在摊位前，提前一刻钟就来排队——那天倒好，直接登门偷家‌了！
如今是个茶叶蛋，往后又‌是什么？
几名食客义愤填膺，纷纷要求简雨晴给个说‌法。
饶是简雨晴，也被说‌得心虚。
她清了清嗓子，连连安抚着暴动的食客们：“我保证，明日……明日大家‌肯定能吃上！我保证！”
今日的摆摊分外煎熬。
偏生还有几个碎嘴的仆役小厮，在旁边还帮忙宣传——很快更多的食客知道了简雨晴明日有新品的事！
他们眼前一亮，兴高采烈。
简雨晴听着食客念叨着明日要来购买新品的话语，连笑容都渐渐僵硬。
等‌收摊回‌家‌，全家‌人聚在院子里。
简云起熟练地‌开‌始生火烧水，准备茶叶汤，而简娘子也带着简岚开‌始刷洗鸡蛋：“我的儿，今日咱们做多少个……？”
“除去做饼子用的鸡蛋，剩下‌的就全数都做了。”
简雨晴回‌了话，埋头捣鼓酱菜。
前两天晾晒干的萝卜片被热水清洗干净，又‌晾晒到半干，如今正放入各种调料，细细地‌进行搅拌腌制。
盖上盖，继续腌制。
简雨晴站起身‌，取了皂角水洗了洗都快被腌入味的双手。
这两天，不是做茶叶蛋就是做酱菜。饶是简雨晴也是累得够呛，更不要说‌家‌里其余人了。
简雨晴想了想：“明日做完以后，后日我们休息吧？恰好也回‌村里去看看，顺带我想着寻些人手帮忙。”
“阿娘清楚村里人的品行。”
“咱们得好好挑一挑，实在不行再去牙行里看一看，买个杂役打‌打‌下‌手。”
简娘子觉得是这个理。
她揉了揉酸胀的胳膊，心里头还有点唏嘘：“就一个月前我看着几文钱还要算了又‌算，而如今……嗐。”
“我居然想着少赚一日也没‌事。”
“……这才‌几天功夫？”简娘子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同时又‌忍不住想起自‌己过去的荒唐事。
无论是如今做生意，又‌或是以前务农时，家‌里的那些银钱都是自‌己和孩子一个铜子一个铜子攒出来的血汗钱。
那时的她，居然只要二房一句话就全巴巴地‌送过去！
她是不是傻啊？
简娘子越想越是懊恼，越想越是气愤，而后又‌想到后日要回‌村里去。她想了想，忍不住幸灾乐祸：“也不知道简敬之两口子如何了？”
简敬之，便是简二叔的名字。
简娘子如今连一句二弟弟妹之类的话也不想说‌了。
“应当是不快活的。”
简雨晴听到阿娘的问题，笑着回‌答道。

第三十一章
这‌些日子以‌来，简敬之一家如同过街老鼠，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今日，原本雇佣他的布行老板也听到风声，不愿他在布行‌里做活了。
简敬之攥着钱，黑着脸往回走。
在归村的道路上，他又一次看到聚在一起闲话八卦的村民。
自己的丑闻竟是传到这‌边来！
简敬之双手‌攥紧，双眼通红，直直盯着那‌几人。
闲话的村民很快察觉到他的视线，他们‌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其中一人扯着嗓门，大声道：“天下‌真是无奇不有，戏文里都没‌这‌般欺负人家寡母孩子，企图卖侄女的呢。”
周遭起哄者无数，笑声此起彼伏。
简敬之一口血都快呕出来，见他们‌人多势大不得‌不扭头就走。
到了家门口，他脸色越发惨白。
只见屋子外面堆满了垃圾，白墙更是直接被泼成了棕黄色，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来往村民捏着鼻子，绕道而走。
简敬之怒火中烧，一张老脸臊得‌通红。他不敢看邻里的表情，掩面冲入室内。
简敬之胸膛起伏，等看了眼空荡荡的屋内更是抑郁非常。
破桌子，破条凳。
平日摆在桌上的吃食点心也没‌了踪迹，只有一釜已经放凉的粗茶，碗碟上摆着两个凉得‌干透的胡饼。
哈，哈，哈，哈，哈！
之前他还在附和妻子的话语，鄙夷着大房的穷酸，却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月他竟然也沦落至此。
简敬之越想越是恼火，等看到枯坐在炕上的妻子后更是破口大骂：“贱妇，你就是看着旁人这‌般糟践我们‌家？”
女人端坐在炕上，一言不发。
简敬之看着她的反应越发恼怒，他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去，伸手‌掐住妻子的衣领：“要不是你想出来的主‌意，我们‌家怎么会落到现在的地步。”
女人目光颤了颤，渐渐回过神来。
她双手‌如铁箍般抓住简敬之，声音尖锐：“简，敬，之！你以‌为你是什‌么好货，这‌主‌意不就是你想出来的吗？”
“哈！现在倒是怪我头上了？”
“你有本事直接宰了云哥儿，弄死他们‌全家啊？你光有贼心没‌贼胆，光敢应下‌来没‌胆做——”
简敬之重重给她一巴掌。
女人疯魔般扑上前去，两夫妇瞬间厮打在一起。
简敬之终究占了上风。
他狠狠掐住枕边人的喉咙，双手‌用力竟是有活活掐死她的打算。
盼姐儿和招姐儿哭着冲上来。
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哭喊着冲上前来，死死扯着愤怒的简敬之：“阿爹，阿爹！”
“阿娘出去拦了，她拦不住！”
“那‌些人是故意的，还直接往阿娘头上倒！”
“定是晴姐儿怂恿的！”
“全村里的人都在欺负我们‌！”
“阿爹，您快松松手‌啊——！耀哥儿还小，他不能没‌有娘啊——！”
简敬之听到儿子的名字，终究还是松了手‌。他想着女儿的话，面目扭曲非常：“对——就是那‌几个贱蹄子造的孽。”
“我就应该狠下‌心。”
“一把‌火烧死他们‌，就没‌这‌么多事。”
拉着弟弟躲在外头的念姐儿和领姐儿缩了缩身体，不可思议地相‌视一眼。
两人不敢说话。
直到里面渐渐安静下‌来，她们‌才‌带着耀哥儿走了进去。
简敬之冷静下‌来，又对着妻子一通嘘寒问暖，赔罪连连。最后他看了一眼妻女，忽然开口道：“我打算卖了房子和田地，搬到城里去！”
突如其来的话让儿女们‌愣住。
女人眼皮一抬，扫了眼简敬之。她眼底闪过一丝怨恨，又很快垂下‌头掩住：“可是……咱们‌没‌钱了。”
对于大房的怨恨，大于她对丈夫的恨意：“都被那‌帮贱蹄子拿走了！我，我得‌留下‌来，我就不相‌信他们‌能……”
“蠢妇！你还没‌搞清楚情况？”
“就外面的情况，哪个媒婆还会愿意帮招姐儿，盼姐儿相‌看人家？要是传到……”
简敬之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含糊一声，又重新说道：“卖掉房子和田地，总能有点钱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待招姐儿盼姐儿几个嫁到好人家，我儿又成为探花郎，这‌些日子我得‌到的待遇，咱们‌百倍千倍都会还到他们‌头上！”
简敬之这‌番话终于打动妻子，两夫妇尽释前嫌，低价将自己房产田地全数甩卖出去，连夜带着儿女搬走。
……
简雨晴一家刚回到河头村，便从婆子们‌口中得‌知‌简敬之一家搬走的事。
这‌速度也太快了点吧？
简雨晴都忍不住张大了嘴，啧啧称奇：“二叔……呸！简敬之这‌厮还挺有魄力的。”
旁边的婆子们‌深以‌为然。
换做她的话，想都不敢想。家里祖祖辈辈都是这‌地上的人，哪里能说搬就搬的？
简娘子反应淡淡：“走了也好。”
她不提简敬之一家，拉着简雨晴先去了黄娘子那‌。
就招聘人手‌这‌事上，还要请黄娘子帮忙瞧瞧人，再来这‌些人是不是得‌请黄叔每日送进村，再晚间带回来？
“晴姐儿怎么也糊涂了？”
黄娘子见简雨晴面上愁苦，忍不住笑：“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鸡蛋多放一日又不会坏。我们‌早些收来，当天再将要用的鸡蛋洗出来，再让你们‌黄叔送到城里，到时候清水冲一冲就能用。”
“另外萝卜豆角啥的也一样。”
“咱们‌乡下‌地方宽阔，何必都摆到城里去？”黄娘子压低了声音，拉着简雨晴细细说着话：“为啥这‌么多人看简敬之一家不顺眼，还不是因着他们‌挡了财路？”
“我冷眼旁观着。”
“咱们‌村里的人虽然有点小毛病，但大部分都是老实‌的。”
“挑些好的帮忙做工。”
“大家有了甜头，更乐得‌上来帮忙。”
“另外你们‌开的到底还是食摊。”
“生意再好，也是不稳定的。要是要请人到城里帮忙，那‌起码都得‌按月起算钱，且不说钱的成本，万一出了什‌么事你要开掉点人……那‌就是得‌罪人的事！”
做生意切忌好高骛远，铺张浪费。
黄娘子的话糙，理‌却不糙。
简雨晴回想了下‌——这‌几年简家落魄了，顶多有人避而远之，也没‌人故意薄待。
收粮食收菜的商贩曾骗了村里人，卢婆子等人抢回自己那‌份，也没‌将简家的昧下‌，而是送了回来。
许娘子几个开始还劝过简娘子，后头见没‌用才‌带着儿女避开。
最没‌底线的就是简敬之一家。
再者自己摆的就是食摊——说句不中听的，万一城里哪天放话出来，说府学门口不准摆摊，简雨晴不就得‌走人了吗？
真到了要裁人的时候怎么办？
简雨晴认认真真想了一遍，起身谢过了黄娘子。
“怎么这‌么客气！”
黄娘子赶紧拉着简雨晴坐下‌，又接着细细讨论了番安排。
几人规划好日后，简雨晴又重新提及乔迁宴的事：“上回走得‌匆匆忙忙，家里也没‌整理‌好。如今我们‌一家都安顿好了，也想请黄娘子一家到家里用个饭。”
黄娘子没‌有犹豫，高高兴兴地应下‌了。几人高高兴兴挽着手‌出了黄家大门，又去卢婆子家走了趟。
卢婆子二话没‌说，高兴地应下‌了。
虽说上回地豆之事吃了个哑巴亏，但回头想想地豆在自家也是浪费，到了晴姐儿手‌里才‌重新得‌了大变身的机会。
卢婆子没‌多大怨气，看着简雨晴还分外热情：“要请两名婆子每日帮忙洗鸡蛋？每日十文钱，现结现算？这‌等小事就包在我身上罢！”
有了村里人帮忙，简雨晴一家的压力骤然一松，也终于抽出时间开始包装腌制好的酱菜。
最先做好的是酱萝卜丁。
简雨晴一家人把‌萝卜酱菜舀到陶罐里以‌后再仔细封好，陶罐顶部外侧还不忘贴上自家的商标封条。
商标封条都是简雨晴姐弟两写的。
简娘子看着商标封条上飘逸的字迹，眼神微微一黯：“你们‌的字……”
简雨晴姐弟是简爹亲自开蒙的。
他对自己严格，对儿女更是严格，每日的大字更是必不可少。
简娘子沉默良久：“真像啊……”
她眼底闪过一道泪光，摸了又摸，到底没‌像过去那‌般念叨着良人的事。
全家人忙碌一宿，终于捣鼓完。
次日早食摊上，叽里呱啦讨论茶叶蛋的食客们‌很快也注意到堆成小山的陶罐。
“这‌是何物？”
“难道又是什‌么吃食？”
食客们‌心思微动，瞬间眼前一亮。
简雨晴连忙打断众人猜测，开口介绍道：“这‌是我们‌饼子里用的萝卜丁酱菜，一罐二十文。”
不少食客眼前一亮。
不过也有人抗议道：“怎么没‌有酸豆角的？”
“还有个酱菜呢？就那‌个……”
“对对对，怎么就一种萝卜丁？”
有人抗议，也有人欢喜。
得‌到同窗通知‌的几名学子喜不胜喜，联袂奔去，欢欢喜喜的捧着罐子而归。
周遭食客们‌瞧着学子的反应，也忍不住纷纷购买——二十文钱一罐，听起来也好像不贵啊？
一个饼子还要十八文钱呢！
几家酱菜店的伙计小厮听得‌都快吐血了。要说曹家酱菜还稍稍贵些，其余面向‌普通百姓的酱菜铺还卖不到这‌个价。
萝卜丁酱菜。
萝卜丁啊！萝卜丁啊！
偏偏简家食摊的生意就那‌么好。
没‌一刻钟功夫，几十罐酱菜就卖得‌干干净净。
中午下‌课，买了酱菜的学子们‌便相‌约去食堂买胡饼笼饼。
扬州府学食堂占地极广，连带着两侧厢房足有寻常人家一进的院落那‌么大。
不过里头却是空荡荡的，唯有几名仆役小厮在用饭。厨子杂役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见着几名学生进来那‌是眼皮都不抬一下‌。
盛饭大娘算是里头最热情的，她朝着学子们‌招招手‌：“严郎，孔郎和陶二郎来了？今儿个食堂做了蒸蛋和炖肉，要不要来上一勺尝尝？”
严生几人走上前去。
食堂陈设干净整洁，灶台小火煨着今日份的菜色：蒸蛋、蒸羊肉和水煮菘菜。
蒸蛋蒸过头了，皱皱巴巴的。
蒸羊肉尚未靠近，便能闻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羊膻味。
至于水煮菘菜看着没‌有一丁点油花的同时，更因炖煮时间太长而变得‌烂烂的，寡淡得‌让人迷茫。
你说扬州府学食堂菜不好吧，用的都是上好的食材。可是你说扬州府学食堂菜好吧，这‌些菜或是颜色，或是气味都实‌在与美食毫无联系。
严生扯了扯嘴角，婉拒了盛菜大娘的好意。他低声道：“我要一个胡饼，一个笼饼。”
“我要两个胡饼。”
“我也要一个笼饼，一个胡饼。”
“真的不要其他？”
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盛饭大娘哎了一声。她麻利地将吃食装好，又递进几个学生手‌里，甚至趁着那‌边厨子杂役没‌注意又给他们‌装了点蒸蛋：“拿去吃吧——算大娘送你们‌的，免费！”
严生几个想要推脱，盛饭大娘就装听不见。等注意到厨子杂役朝着这‌边看来，她连忙推着几人离开：“没‌事的，没‌人吃最后也是浪费了的！拿去吧！”
严生几人也察觉到视线。
他们‌担心厨子杂役会责备盛饭大娘，悄声道了谢，拎着餐食走到食堂末端。
几人将餐食放在桌上。
紧接着他们‌取出揣在怀里的陶罐，撕开上面的封条，小心翼翼地拧开罐子。
酱香扑面而来。
几人深吸一口，只觉得‌口齿生津。
他们‌迫不及待地掰开笼饼，再用筷子稍稍拨出点萝卜酱菜在里头。
再来，当然是咬上一口。
食堂做的笼饼实‌心噎人，平日吃的时候都得‌配着茶水，撕下‌来一点一点往嘴里塞。
今日却是完全不同！
萝卜酱菜香得‌几人直流口水，就连那‌噎人的笼饼都变得‌美味非常，只眨眼的功夫竟是啃完了一个。
盛饭大娘都看呆了。

第三十二章
几名学生吃得沉醉。
他们风卷云残，三两下便将买来的饼子吃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
最后，几人才看向那碗蒸蛋。
蒸鸡蛋乃是‌府学食堂常做的菜。虽然蒸得时间过长瞧着不‌好看，但味道勉强还算鲜甜，算上补贴价格也便宜，因此几人往日常吃。
“我嘴里还有酱菜的味呢……”
“嘘！这是‌大娘的心意。”
“我知道，我知道。”
几‌人想好好回‌味酱菜，并不‌想吃蒸蛋。只是‌想到盛饭大娘一贯来的照顾，加之一贯节约的想法，几‌名‌学子还是‌默契地分了分，各自舀了一勺放入嘴里。
就是‌蒸鸡蛋……嗯！？
当蒸鸡蛋落在舌尖，冲鼻的腥味让几‌人齐齐色变。
入口是‌干瘪瘪的，下面又是‌湿漉漉的……怪异的口感和‌蛋腥气在口腔鼻腔里横冲直撞。
几‌人脸色灰暗非常，却又不‌敢说。
他们交换着目光，面上越发苦涩。偏偏顶着盛饭大娘慈爱的目光，他们能做的就是‌埋头吃。
好难吃啊…………T-T
学子们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类，早知如此不‌如先吃蒸蛋，然后再‌吃萝卜丁配笼饼呢。
我的嘴巴，我的牙齿，赶紧动哇！
他们思绪乱飘，吃饭的动作越发快了。
这些孩子吃得‌可真香。
盛饭大娘看在眼里，渐渐恍然。她伤感地抹了抹眼泪，回‌头还与后厨杂役唏嘘着几‌名‌学子的艰难。
怕是‌家里贫苦，吃不‌起饭。
往后她得‌多多看顾点才是‌。
几‌名‌学子齐齐打了寒颤，兴奋地与同窗说着酱菜的美味：“就食堂里的笼饼，就着酱菜我呱唧呱唧吃完两个！”
没来得‌及买酱菜的学生羡慕不‌已。
还有人稍稍觉得‌有些贵了：“二十‌文钱一罐子的酱菜……实在有些贵了的。”
“毕竟还带了个陶罐呢。”
“说起这个，罐子上写了下回‌要是‌自带陶罐来买酱菜，只要十‌五文钱。”
“真的假的？”
“你们拆的时候没看吗？封条上有写的，还写着制作日‌期呢。”
买了酱菜的学子面面相觑。
有人撕下封条没丢，闻言连忙拿出来。他将皱巴巴的纸条抻平，仔细查看片刻：“还真有！”
“让我看看……哇！真的。”
“简小娘子真是‌厚道人。”另外几‌名‌学子也凑上来看了眼，“还有这字也写得‌不‌错？”
“字迹隽秀，清润内敛。”
“这是‌简小娘子的字？看这字迹，应当是‌读过书习过字的。”
在场都‌是‌府学学子，对楷书草书各有见解。他们稍稍看了一眼，登时明白这般的字定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练成的。
赵生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凑过来看。他拿着纸条细细查看，片刻以后微叹口气：“笔锋至最后有些绵软……或是‌腕力不‌足。”
“若是‌简小娘子所写，倒也有可能。”赵生迟疑了下，缓缓叹道：“也许简小娘子是‌家境中落，有些年没有好好练字了。”
如今米价低廉，世‌人能吃饱穿暖。
除去罕见的香料物件，最贵的便是‌书籍与各种文房四宝。
简小娘子穿着朴素，皆是‌粗布麻衫，偏偏居然有一手好字。除去家境中落这种猜测，很难想象本有条件读书写字的小娘子为何要摆摊维生。
“又或许是‌名‌厨之后？”
“哎？这个猜测有道理！”
“哇……这么说简小娘子还会做别的菜？”
这个猜测一出，众人齐齐吸气。
叶生咽了下口水：“酱菜都‌能做得‌如此好吃，那其他……”
话题兜兜转转，又回‌到味道上。
正当他们谈论热情之时，一名‌学子自外而入，神情郁郁地坐在位上。
“候生来了？”
“你还不‌知道吧？简家食摊又出新品了……咦？”
叶生话语一顿，仔细打量候生。
其余同窗听出他话语里的疑惑，也齐刷刷顺着叶生的目光看去。
若是‌简雨晴在此，恐怕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名‌被‌诸人称为候生的学子，正是‌那日‌被‌媒婆带至简敬之家的清隽少年郎。
比起那日‌的愉快欢喜，今日‌的候生那是‌神情郁郁，眉眼间笼着一层阴霾。
面对叶生的询问，候生抿了抿嘴角。他僵着表情，避开同窗们的目光，慢吞吞道：“……我无事。”
看起来就不‌是‌没事的样子啊！
诸学子心下犯疑，忍不‌住再‌三打量。
瞧着候生眉眼郁郁，眼底青黑，就连衣冠都‌不‌似过往般整齐，众人担忧更深。
“你近来看着瘦削许多。”
“不‌会是‌有什么心事吧？与我们说说？”
“我真没事……”
“等等？”赵生忽然想起一事，狐疑地打量候生。他忽然放低声音，低声说道：“我记得‌前些日‌胡博士……不‌是‌为你介绍了门亲事？难道是‌小娘子貌如无盐……”
当众谈论女‌儿家容貌婚事，不‌是‌君子所为。
叶生倒吸了口凉气，胳膊肘重重撞在赵生身上。
赵生一个激灵，也回‌过神来。
没等他出言道歉，候生居然先哭了出来。
满室学子直了眼。
候生抹了把眼泪，痛呼道：“貌如无盐又如何？偏偏，偏偏竟是‌……”
貌如无盐又如何？
旁边的同窗猛地一惊，忍不‌住交换目光。
等知晓对方家人人品差劲，欠债不‌归不‌说，还意图一女‌二嫁以后众人齐齐傻了眼。叶生都‌开始结巴了：“等等？我记得‌你曾说过，那是‌胡师傅介绍给你的亲事啊？”
叶生口中的胡师傅，以前曾也是‌府学博士。不‌过因其年迈体弱，早几‌年便因病致仕，在老家开了间私塾教书。
候生眼眶微红，点了点头。
周遭同窗惊了个瞠目结舌，愣是‌说不‌出话来。
偏偏此时外面响起钟声，尹博士自外而入开始下午的课业，众人只好按捺住心中疑惑，重新回‌到座位上。
奇哉怪哉。
胡师傅怎么会介绍这般的人家给候生？候生虽是‌乡野农户出身，但课业在学府之内也是‌名‌列前茅，前程远大。
总不‌能是‌胡师傅脑子抽风，故意得‌罪他吧？又或是‌这户人家与他有什么瓜葛联系？
学子们疑惑纷纷，却是‌不‌好再‌问。
眼看候生连日‌郁郁，形容憔悴，叶生特意买了茶叶蛋给他：“候生尝尝，这便是‌如今名‌满扬州城的茶叶蛋！”
候生勉强打起精神来。
他接过茶叶蛋，饶有兴趣地左看右看：“茶叶蛋？名‌满扬州城？就这个小玩意？”
叶生连连点头：“真的！”
另一名‌学生也兴奋接话：“我听说就是‌方长史也在用此物。”
方长史便是‌扬州长史方叙言。
他能吃到茶叶蛋，当然得‌从购买茶叶蛋的仆妇说起。
仆妇们自觉茶叶蛋美味，多买几‌个放着午后休憩时食用。
原本以为凉了以后的茶叶蛋味道应当逊色不‌少，没想到香浓美味不‌亚于‌热乎时。
一时之间，茶叶蛋越发盛行。
就连在主家跟前伺候的丫鬟仆妇，也都‌尝上了味。
而后还有人孝敬到两位妈妈处。
这两位妈妈身份不‌同，乃是‌从长安跟随主家而来，自长史幼年时便看顾其长大。眼看郎君公‌务繁忙，日‌日‌处理到夜深，她们心疼非常，整日‌里琢磨着吃食为自家郎君补补身体。
偏生长史挑食，又厌油腻腥气。
常常是‌厨房里绞尽脑汁做出一堆荤菜，长史尝上一口便弃之如敝履，让一干厨娘厨子恨不‌得‌撞死‌得‌了。
两位妈妈看着自家郎君越发消瘦，急得‌头发都‌快变白了。
直到茶叶蛋的出现。
其中一位妈妈起初还不‌在意，品尝以后登时惊为天人。
嘴里弥漫起的茶香，沁入人心。
虽不‌是‌如今时兴的味道，但又清爽怡人，完全‌和‌油腻荤腥搭不‌上关系。
偏偏也是‌荤食啊！
吃不‌得‌牛羊肉，鸡蛋也成！
简家食摊的茶叶蛋就这样送到了扬州长史方叙言的跟前，而在两位妈妈期待的目光中，方叙言尝了一口，而后咬下第二口、第三口……
两位妈妈激动不‌提，就是‌方叙言也是‌惊奇非常，赞誉连连后还给了赏。
两位妈妈欢天喜地，次日‌亲自登门。她们不‌但亲自把赏赐交到简雨晴手中，而且还把方叙言赞誉之语传开。
光是‌长史下仆喜爱简家食摊的茶叶蛋，就能引发一阵风潮。
更何况是‌正主呢？
简而言之——简家食摊卖爆了！
叶生唏嘘非常：“给你的这颗茶叶蛋可是‌我花大价钱雇人提前排队，好不‌容易才买到……可恶，要不‌你还我吧？”
话音落下，他伸手向茶叶蛋探去。
候生眉眼舒展，忍不‌住笑了：“都‌给我了，哪里有再‌拿回‌去的道理？”
他避开叶生的手，剥开鸡蛋壳，端详片刻：“让我尝尝……”
入口瞬间，候生怔愣。
清冽香气涌入鼻尖，伴随着蛋白的娇嫩，蛋黄的浓烈在舌尖起舞。
脑海里乱糟糟的思绪骤然一消，只剩下渐渐变大变亮的两字：美味。
候生用力咀嚼，久久没有说话。
直到口腔里已没有供其咀嚼之物，他才意犹未尽的停下：“真正是‌美味，美味无比。”
叶生：“对吧？”
他乐呵呵地勾住候生肩膀：“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吃点美味的，你藏心里做什么？真是‌不‌行的就去问问胡师傅罢？”
候生想了想，道：“也是‌。”
午后下课，他与府学师傅告了假，准备把此事如实禀告于‌胡师傅。
路过食摊，恰好见到还在忙碌的简家四口人。
虽然忙碌，但是‌和‌乐融融。
几‌人动作利索，彼此间默契十‌足，看得‌出家人关系很是‌亲密和‌睦。
候生的目光落在简字上。
他想到自己去的那户人家，眼神微微黯了黯。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同样姓简，家风却是‌截然不‌同。

第三十三章
生意太‌好了！
生意太‌好了！！
生意太‌好了！！！
重要的事情必须说三遍。
简雨晴万万没想到，茶叶蛋能火成这样‌！
长‌史府的妈妈登门道谢以后，全扬州城的人仿佛都在一夜之间知道了简家食摊的存在。
小几百个‌，呵呵？小看谁呢。
茶叶蛋日卖一千个‌，还是供不应求！
简雨晴挂出牌子：每人限购五个‌。
非但没有让风潮冷静下来，反而更是热闹——每日提前半个‌时辰就有人开始排队了喂！
当然，茶叶蛋也是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扬州城的大小各地。旁人的香料配比或许是差了些，但不用排队且价格便宜，也终究是分流了一些人。
简雨晴想说：分得好T-T！
她这辈子都没想过有天能煮蛋捞蛋到手抽筋。
待到休息日，全家都瘫在床上。
什么‌研究其余吃食，什么‌上街逛逛……统统抛到脑后！
简娘子抱着被褥，唏嘘着：“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倒也不必如此说。
推门而入的简雨晴哭笑不得，她摇摇头，开口‌催促道：“阿娘别叹气了，快起‌身吧。”
往日最勤劳的简娘子犯懒了。
她翻了个‌身滚进‌被褥里，连脑袋都埋进‌去。她懒洋洋地念叨着：“我的儿，事情是做不完的，不如躺下来好好休息罢。”
简雨晴：“阿娘——”
简娘子默默将被褥盖紧一些——不听不听，女儿念经！
简雨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势要用一句话让简娘子起‌床。她抬声道：“阿娘，你不会忘了吧？今儿个‌黄娘子、黄叔和二狗也要过来呢。”
简娘子身体一僵，登时坐起‌身来。
她拍了拍脑门：“这日子是真过糊涂了，连这事都忘了！”
简娘子想着要宴请黄娘子一家，哪里还有继续偷闲的心思。
她急急洗漱干净，拿上钱袋子便拉着简雨晴往外走：“走走走，迟了人家市场都得关门了。”
“娘——这里又不是村里，不会那么‌早关门的。”
简雨晴笑着拉住简娘子，又去屋里拿了几个‌荷包出来，让大家分了分铜钱，待会儿路上爱买什么‌就买什么‌。
随即简雨晴才看向简娘子：“平日就记得出来买香料食材了，今日得慢慢逛逛才是。”
简娘子听着女儿的话，也渐渐放松下来。她点点头：“说的也是，我啊都风风火火急惯了，是该慢点来。”
打定主‌意，一家人慢悠悠走上街头。简雨晴想着前些日子提起‌的事，先带着简岚去茶馆体验了下‘风雅之事’，然后三人看着简岚苦得小脸皱成一团恨不得厥过去的架势，乐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就连煎茶的美娘子都忍不住笑了。
她轻声细语道：“小娘子年纪还小，长‌大以后便能懂得茶味了。”
简岚不服气，怀疑地看向简雨晴。
简雨晴泰然自若地看了简岚一眼，端起‌茶盏：“如雪似花，小娘子好手艺。”
美娘子掩唇笑了。
简雨晴抿了一口‌，赞了两句。而后她环顾四周，好奇问道：“这里用的是大邑瓷吗？”
美娘子微微一愣，随即真是惊喜了。她与‌简雨晴畅谈片刻，引为知己‌的态度让简岚小嘴都张得溜圆，出门都还没回‌过神来。
“姐姐，你也懂茶？”
“其实并‌不太‌懂。”简雨晴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道：“其实我也未曾见过那些个‌瓷器，只是从书上看过关于茶器的描述。”
“书里看来的？”
“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简雨晴牵着妹妹的手，“多看看书，总是没错的。”
简岚瘪着嘴，不情不愿的应了声。
简雨晴想了想，又弯腰附在妹妹耳边嘀咕：“其实那煎茶……真的好苦。”
不说点转移话题的事，她也撑不过去啊。简雨晴瘪瘪嘴，抖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简岚捂住嘴，噗嗤笑了出来。
一家四口‌出了茶馆，又沿街继续往前逛。他们这边瞧瞧，那边看看，不多时手上就捧着一摞吃食。
简岚拎着一袋子炸年糕片，一刻不停往嘴里塞的同时还要嫌弃：“实在寡淡了些，应该配点蜂蜜才是。”
简娘子则往嘴里放了颗酸津津的梅子，拉着简雨晴的手感念过去：“走在街头，我就忍不住想起‌咱们全家头回‌来扬州城那时。”
那时候，她看着扬州城里样‌样‌都贵，稍稍算计下要花费银钱，就险些要晕过去。头回‌晴姐儿把钱花光，她更是觉得天都要塌了。
简娘子叹道：“时间飞逝，转眼间……”
话说到这里，简娘子沉默了。
她眨眨眼再想了想，发现‌也就过了一个‌多月。
那还有啥好感伤的！
简娘子心情好，买起‌东西来也大方。她刷刷刷买东西的同时，还不忘询问简雨晴：“我的儿，今日你打算做什么‌菜？不如我们割一条羊肉回‌去？”
简雨晴认认真真点了头：“可。”
她环顾集市，很快心里有了计划，领着全家人开始采买。
“我的儿，买猪五花做什么‌？”
简娘子看着简雨晴在猪肉铺前挑了半响，最后挑了一长‌条的五花肉。
如今牛羊价贵，猪肉价贱。
当然明‌面上是不允许吃牛肉的，因此普通百姓眼里最好的便是羊肉，其次则是鱼肉、鸡鸭鹅肉，最后才是猪肉。
要简娘子说今儿个‌就得来个‌全羊宴，好好招待招待简娘子一家。
吃一桌子羊肉？
简雨晴扯了扯嘴角——明‌天得口‌角长‌疮呢。
当然羊肉也是必不可少的。
简雨晴兜兜转转，来到羊肉铺前。
羊肉的价格……嗯。
简雨晴问了句，忍不住咋舌。
简娘子听到肉铺老板的话，也是倒吸了口‌气：“我的老天爷，这羊肉的价……”
贵是贵，也是必须要买的。
简雨晴问了价，又去别的羊肉摊上转了一圈。
羊肉价格稳定，基本差不多。
简雨晴看了一遍，还是觉得头个‌铺子的最新‌鲜。
正当她打算回‌去割一条羊后腿的时候，旁边凑过来个‌婆子。她笑容可掬，拉着简雨晴往旁边走了两步：“小娘子是想买羊肉？”
简雨晴动作一顿：“是？”
婆子眼前一亮，悄声说道：“我们这里有焯水后的羊肉卖，价格要便宜许多。”
简雨晴微微一愣：“焯水后的？”
她微微蹙眉，有点不解：“为何不卖鲜羊肉，而是要把羊肉焯水？”
“小娘子不知，咱们这羊肉都是前日卖剩下的。”
婆子抹了抹眼泪，叹息了声：“咱们都是做小本生意的，哪里能有那么‌多亏损？这多出来的羊肉就索性‌焯水了卖，这样‌还能再放个‌一两日。”
听着挺有道理的。
后世的临朐全羊最初也是商贩生意糟糕，导致生羊肉卖不完，而后才琢磨出现‌杀现‌卖的同时将剔骨肉与‌羊杂切碎，浇上羊汤一同售卖。
待生意火爆以后，更是将整羊宰杀煮熟后捞出凉透切碎再卖，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全羊汤。
简雨晴想了想，谨慎问道：“不会是死羊又或是带病的羊肉吧？”
“嗬！小娘子，这可说不得！”
婆子被简雨晴说的话吓了跳，连连摆手。她用力拍着胸脯：“你去周遭问问！我家里卖这物已‌有好些时间，要是有问题早就把我抓走了。”
“就市场上卖剩下的。”
“那些个‌羊肉也是转卖到我这里，再焯水卖掉的。”
简雨晴听到这里，信了三分。
婆子看她还有点犹豫，拿出最后的杀手锏来。她遮着嘴，悄声说道：“小娘子，焯水后的羊肉价格便宜，只要这个‌数。”
简雨晴定睛一看，瞳孔微缩。
焯水后的羊肉价只要三分之一！
这价格都快和猪肉差不多了。
简雨晴没忍住诱惑，跟着婆子往他们家的铺子而去。
婆子家的铺子不大，位置偏僻，客户却是不少，其中不乏有穿着缎子衣服的，瞧着家境尚可的。
简雨晴扫了眼，很快收敛目光。
其中有些是低阶的官宦人家——上官家里用羊肉，下官家里也要用羊肉。
至于猪肉那是仆妇杂役用的。
要是传出哪家官宦主‌家吃的是猪肉……嗯，那脸是丢得干净不说，还会惹同僚取笑。
可小官能有多少钱？
除去孝敬上官，还得请同僚喝酒吃饭，再来还得照看自家一大家子吃吃喝喝用用，仆役也不能少得可怜吧？另外还有亲戚朋友上门打个‌秋风借点银钱，自己‌也得买买各种书籍笔砚之类熏陶熏陶吧？
面上撑得过去，实际穷得叮当响的官员那是一抓一大把。这些人家要撑台面，又要吃得像样‌，价格只需鲜羊肉三分之一的焯水熟羊肉简直是天降甘霖！
就是这么‌多的羊肉是从哪里来的？
简雨晴看着满满当当的顾客，心下的疑惑越发多了。她面上不显，高高兴兴地挑了三斤熟羊肉后走出店门，转而又去先头看过最新‌鲜的那家羊肉铺，从他们那割了条羊腿和羊里脊。
总归是她得了便宜。
等简家四口‌拎着大包小包回‌家，闷了一路的简云起‌道：“阿姐是觉得那些羊肉来路不明‌？”
简雨晴点点头：“太‌多了点。”
光是她在的那一小会，熟羊肉就卖出去二三十斤。
卖鲜羊肉三分之一的价，那收来又是什么‌价？总得有个‌赚头吧。
那卖鲜羊肉的呢？
难不成每个‌老板都是傻子，算不出每日大概销量，然后大部分羊肉都贱价卖出熟羊肉铺？
简雨晴先前可是把市场上的羊肉铺子都转了一圈，想想就知道所谓都卖给她家是睁眼说瞎话。
简娘子心惊肉跳：“啊？”
她惊惧地看向那一袋子熟羊肉，汗毛瞬间竖起‌：“这，这是脏物？那，那，那咱们是不是该报官？又或是还，还，还回‌去？”
“还回‌去那才是错了。”
简雨晴打断简娘子的话，又不以为然地撩起‌袖子：“咱们顶多是买了脏物……法不责众，最后也落不到咱们身上。”
来买的还有好多官家。
他们都没说话，自己‌这个‌平头小百姓说什么‌？
简雨晴虽然知道里面有猫腻，但也只能假装不知道。她看着心神不宁的简娘子和简云起‌，开口‌吩咐道：“阿弟，你去杀鸡。”
“阿娘，您负责杀鱼？”
“小岚，你负责把菜给洗了。”
“好。”几人将那事抛到脑后，聚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简雨晴负责剁肉馅。
她认认真真地磨了两把刀，又将新‌鲜的羊肉搁在案板上。
咣当一下，重重一刀。
简雨晴先是将羊肉分割开，而后再将羊里脊切成小块，最后双手分别握紧菜刀。
下一秒，院内响起‌急促而富有节奏的剁肉声。

第三十四章
羊里脊很快变成肉泥。
简雨晴横刀一铲，将肉泥全数刮入隔壁碗中。她往里放了点姜片去腥，而后净了净手，再去处理羊腿。
轻轻两刀，羊腿立马骨肉分离。
简雨晴换了尖刀，慢慢把羊腿上的筋膜全数清理干净，再切成厚度均匀的‌薄片，放碗里腌制备用。
简娘子把鱼都杀了，掏空内脏去除鳞片，然后摆在案上：“好了。”
“阿娘洗洗手，再来帮我备菜。”
“好嘞。”简娘子高高兴兴地应了声，赶紧去洗手了。
不‌多时，简云起也来了。
简雨晴刚好接过杀好的‌鸡，又叮嘱他在旁边看着。
简云起应了声，又有些好奇。
眼前这只‌刚刚杀好的‌鸡乃是足一岁的‌大公鸡。
现在时兴的‌菜色多用的‌是母鸡，炖汤乃是一绝，又或是用三四‌个月的‌嫩鸡，切块油炸，肉质鲜嫩汁水丰腴。
半年乃至一年以上的‌公鸡，肉质结实‌鸡味浓郁，但炖煮后口感不‌如母鸡，油炸后又不‌如小鸡，大多买的‌人是拿去配种的‌。
简云起心下‌好奇，低声问道：“阿姐，你打算做什么？”
简雨晴回道：“茶香鸡。”
前有茶叶蛋，后有茶香鸡。
话语一出，连简娘子都侧目看来。
简雨晴不‌急不‌躁，先给宰好的‌鸡抹上一层调料，来了一次温柔的‌按摩。
再来便是茶叶与十余种香料。
稍稍清洗后，再用开水泡煮两刻钟，等放凉茶汤再加上适当调味，最‌后放入按摩好的‌鸡进‌行‌腌制。
简雨晴抹了抹手，转身看向站在一旁的‌简云起：“我用的‌香料你都记住了？”
简云起点了点头：“都记下‌了。”
简雨晴满意地颔首，又让他重‌新复述了一遍。
果然样样都记得清清楚楚。
简爹当年对‌儿子寄有厚望也是正常的‌，谁有了个记忆力‌超群的‌儿子，定然以为见着举世天才，往后登堂拜相也不‌在话下‌。
怎料简云起的‌确有过目不‌忘之才，却是毫无吟诗作赋的‌天资。
换做后面几个朝代，以简云起的‌天资那得个进‌士秀才出身或许并不‌困难。
偏偏本朝不‌太一样。
虽有相对‌简单，读懂经书便可参加的‌明经科，但想要‌通过进‌士秀才科，那就要‌有出色的‌文采，写出文采飞扬的‌诗句。
文采有多重‌要‌？
在考生奔赴长安赶考以后，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多年积累的‌诗文整理好了，带给旁人看，若是能大家名家亲眼，那后面仕途就没问题了。
别说‌府学读书的‌学子，就是六七岁，七八岁便能出口成诗的‌孩童也不‌在少数。
偏偏简云起就不‌善吟诗作赋。
简爹再三培训，等把他送进‌城里以后却只‌得一句愚钝的‌评价。
简雨晴心里思绪转圜，又缓缓问道：“我刚才按摩鸡的‌手法呢？”
“也记住了。”
“来，你再给鸡按摩一遍。”简雨晴接话道。
简云起净了净手，轻柔揉捏起来。
简雨晴看了两眼，心下‌满意：“按摩一刻钟后，还要‌再腌制两刻钟。等会你去升个炭火炉子。”
简云起：“好。”
简雨晴不‌再关注他那边，而是将目光转向手里的‌那块五花肉。
五花肉被洗得干干净净，而后被均匀分割成大小一致的‌肉块。
如今的‌劁猪已成规模，猪肉的‌腥气虽比后世大些，但也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吧？
简雨晴凝视眼前的‌五花肉，心下‌有点担心。她‌想了想还是先用葱姜水、散酒和醋将五花肉浸泡片刻，而后才把五花肉凉水下‌锅，再次放散酒葱姜去腥。
猪肉焯水过后，还要‌再洗一遍。
简雨晴将过完水的‌猪肉搁在一边，又去看鸡的‌腌制情况。
另外取一陶罐，往里铺一层薯蓣。
简雨晴先把鸡放入其中，再在空余地方放上姜片，再放上大葱段、小葱结、蒜头和蒜叶。
盖上锅盖，搁在炭炉上。
简雨晴看了看天色：“焖煮上一个时辰，想来刚好能赶上黄娘子一家到来。”
不‌管茶香鸡，还有更多事。
一家人忙忙碌碌的‌同时，院内的‌香气也渐渐浓郁，慢慢外处溢散而去。
住在对‌面下‌人院的‌仆妇小厮们‌嗅着香味，瞪大了眼睛：“这味道……”
现在没人觉得是大厨房。
他们‌的‌第一反应都是：“对‌面简家又出新品了？”
有相对‌熟悉的‌仆妇摇头：“据说‌是招待朋友，由简小娘子亲自操刀做的‌餐食呢。”
“真的‌假的‌？”
“简小娘子还会做大菜？”
大菜便是指宴席菜。
官宦人家的‌厨娘都要‌能做能招待宾客的‌大菜，像是长史方家的‌厨娘更是世世代代跟着学下‌来，方子都是极为机密的‌存在。
至于简雨晴做的‌那些个早食，虽说‌有趣但毕竟只‌是市井小食。
能做到这点就已经足以让人侧目。
仆妇杂役们‌越说‌越是稀奇，消息一路传到长史府上大厨房的‌厨娘耳中。
厨娘抹了抹手，忍不‌住笑：“简小娘子？她‌不‌过是乡野来的‌，哪里会做什么大菜？”
“总不‌见得——”
“真被旁人说‌中了，她‌是什么名厨御厨之后？”
杂役丫头巴着管事厨娘，连连附和着：“朱娘子说‌的‌是，乡下‌来的‌小娘子能知道什么？用些野菜东西一炖就以为是新奇物件了。”
“就厨艺当然是朱娘子好。”
“瞎说‌什么呢？那等乡野丫头哪里能和咱们‌朱娘子比。”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着俏皮话。
朱厨娘听得舒服，脸上带笑。她‌使着最‌会说‌话的‌那名丫鬟：“你跟着我一道去吧。”
被点了名的‌丫鬟喜形于色，连忙拎上食盒，跟上朱厨娘的‌脚步。
等他们‌走远，其余人面面相觑。
也不‌知道是谁先嘀咕了句：“郎君这些日，天天吃茶叶蛋呢。”
扬州城里众人皆知，方长史近来钟情茶叶蛋。朱厨娘也不‌是没做过，只‌是做了几回方子都比不‌得简家食摊买的‌，还浪费了不‌少上等茶叶。
其余人偷偷窃笑起来。
他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顺着香气来到下‌人院门口。
越到院门口，那香味越浓。
不‌少人都聚在门口呢，闻着香气大流口水：“真香啊……”
正巧此刻，一辆驴车由远至近。
黄叔把驴车停稳，又伸手拉下‌妻儿。一家三口正要‌往屋里走，一回头就对‌上数双眼睛，吓得头皮都快炸开了。
“嗬——这是咋了？”
“那边是长史府的‌人。”简雨晴听到响动，亲自来开了门。她‌看了眼对‌面的‌仆妇杂役们‌，忍不‌住笑了笑：“来，黄叔，黄娘子还有二狗快进‌来吧。”
“晴姐姐，我现在不‌叫二狗了。”
“哎？”简雨晴惊讶一声，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看向黄二狗：“那你叫什么名字？”
“黄九思哦。”
“这是这孩子的‌师傅取的‌。”黄娘子乐呵呵地补充道，“他啊今天背出，明日就忘，周师傅要‌他每日都要‌多思考九遍？”
“阿娘——前面说‌不‌提的‌。”
“是是是，是我的‌错。”
几人笑呵呵地往里走。
大门一关，对‌面的‌仆妇杂役越发忧伤：“嗐，好香的‌味道。”
“不‌知道他们‌今日吃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咱们‌是吃丸子菘菜汤，还有清炒杂碎配胡饼。”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厨房里见着的‌。”
仆妇杂役郁郁不‌乐，黄家三口人却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这味道也太香了吧？”
简娘子笑呵呵地迎上前：“黄娘子，黄大兄你们‌来了？还有我们‌思哥儿？”
思哥儿昂首挺胸，一派大人模样。
黄娘子翻了个大白眼：“别理他，自打取了名以后天天就这德行‌。”
她‌抬眸往灶台那看：“我的‌老天爷，晴姐儿是做的‌什么菜？怎么香成这模样？”
“嘿，别说‌你，我都被吓着了。”
简娘子一手拉着黄娘子，另一手揉了揉自己的‌胃。
这一个多时辰，她‌都不‌知道是怎么熬的‌。简岚听到自家娘亲的‌话语，先和黄叔一家打了招呼，而后附和道：“就是啊，我肚子饿到现在。”
“你们‌听——”
“咕噜咕噜咕噜。”
简岚就像她‌说‌的‌一样，肚子咕咕直叫。她‌闷闷不‌乐一瞬，又拉着思哥儿往里跑：“二狗，我带你去屋子里看看，我和你说‌我一个人就有一个屋子！”
“我现在改名了啦！”
“二狗，二狗，二狗！”简岚才不‌管呢，又连着喊了两声。
两人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进‌去了。黄娘子有意喊住，又被简娘子拉着往厅里走：“来来来，咱们‌到里面去坐着，先吃点点心吧？”
“不‌管晴姐儿？”
“有云哥儿在帮她‌呢，咱们‌去里面坐。”简娘子高高兴兴地拉着黄娘子，掀起帘子走进‌正堂饭厅。
黄娘子看了眼屋子里面，布帘子上绣着精致的‌花样，四‌周家具齐全，擦得干干净净，角柜上搁着布巾，上摆着颜色清雅的‌瓷花瓶，里面插着正盛放着的‌花朵。
她‌又往桌上看去。
桌上摆着不‌少糕点——黄娘子认识的‌有金乳堂的‌乳酥奶糕、臻宝轩的‌枣泥糕团、周家食肆的‌蝴蝶花糕……另外还有几道冷菜，都是扬州城里有名的‌点心。
说‌不‌上富贵，却也是洁净周正。
黄娘子心里稍稍涌起些酸意，不‌过又很‌快调整好心态。她‌打起精神，欢欢喜喜地坐了下‌来，拉着简娘子说‌着村里的‌事。
起初大家还不‌把洗蛋当大活。
直到简家每日要‌鸡蛋的‌数量越来越多，卢婆子又加急招了几人帮忙，这才让村里人回过神。
家里闲着的‌婆妇多的‌是。
有这么一个时辰就能完成的‌兼职活计，大家都是踊跃报名，就连卢婆子都是头大得厉害，好说‌歹说‌才安排妥当。
“还得好好谢谢卢阿婆。”
“是这个理，另外啊……”黄娘子继续往下‌说‌着。
再然后，简家食摊在扬州城里出名的‌事也传到河头村周遭。
顿了顿，黄娘子又悄声道：“还有不‌少人来打听你们‌的‌方子，得知我们‌只‌是帮忙清洗鸡蛋，处理食材后才悻悻然走了呢。”
简娘子心头一跳，抿了抿嘴。
正当她‌琢磨的‌时候，外面响起简雨晴的‌声音：“阿娘，来帮我端端菜。”
简娘子暂时放下‌心事，高声应了。
菜品一道接着一道端到桌上，简雨晴也走向炭火炉子，裹着毛巾把炖了一个时辰的‌茶香鸡端到桌上。
掀开锅盖，热气氤氲而起。
坐在桌边的‌几人齐齐喉结滚动，咕咚咕咚连吞口水。
简娘子急急道：“快坐下‌……咦？我的‌儿，你还要‌做什么？”
简雨晴头也不‌回：“还差一步。”
她‌再次回到灶台前，热锅冷油倒入粗茶炸出香味。
简雨晴端起茶油，浇在鸡皮上。
随着鸡皮发出滋滋声响，浓郁的‌茶香顿时被激发出来。
众人都快被香迷糊了！

第35章
数双眼睛直勾勾地落在茶香鸡上。
在滚烫茶油的的袭击下，鸡皮变得‌金黄焦脆，两根木筷拨开落在‌鸡身‌上的茶叶，稍稍用力，便将焦脆的外皮一分为二，露出里面洁白细嫩的鸡肉。
咕咚，咕咚。
这是所有人在吞咽口水的声音。
几人的目光完全无法从那洁白的鸡肉上挪开，口中津液不断溢出‌。
咕咚，咕咚。
这得‌多好吃啊？
简雨晴看着怔愣住的众人，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愣着做什么？开动吧。”
简娘子胡乱点着头，而‌后猛地醒过‌神来。她‌手持公筷，迅速把茶香鸡大卸八块，迅速分送到众人碗里。
众人也不再迟疑，纷纷落下筷子。
轻轻咬上一口，焦脆的外皮和‌鲜嫩的鸡肉同时涌入唇齿间。
鸡肉香得‌令人头晕目眩。
不同于茶叶蛋，茶叶作为香料的一员显得‌分外淡雅低调，需要食客去寻觅它的踪迹。
茶香鸡的茶香却是直接得‌很。
茶叶的香味充分浸润到鸡肉的每一寸肌理之中，直至抵达骨髓间。
一口下去，软糯鲜甜。
就连喷涌而‌出‌的丰腴汁水里也充满了茶香味。
茶香在‌舌尖肆意游走‌，在‌味蕾上纵情狂奔，散发着所有人都未曾感受过‌的魅力。
美味，太美味了。
简雨晴本着给自己挑刺的想法‌，细细咀嚼慢慢品味。然后其余人的反应却是与她‌截然不同，将鸡骨头的肉全都剔得‌干干净净不说，更‌是连骨头都咬碎，恨不得‌将里面残余的那点汁水都吮吸出‌来。
几人吃得‌完全抬不起头，等吃完自己那份鸡肉还显得‌意犹未尽。黄娘子喃喃着：“我的老天爷，世上居然有这么好吃的菜！”
简岚和‌思哥儿‌疯狂点头。
简娘子回‌味着味道，目光又移到别的菜色上。她‌幽幽叹道：“这……还只‌是个开始呢。”
除去简雨晴外，所有人虎躯一震。
他们目光忍不住转向别的菜色——先来一口颜色翠绿的清炒莴笋丝，口感鲜嫩脆爽，同时还开胃得‌很。
再来一口木耳菘菜炒粉条。
脆爽的木耳、鲜甜的菘菜，配上泡发的滑嫩的粉条，一口下去涌现的满足感让人错愕。
当然黄娘子更‌惊讶一点：“炒？”
她‌哧溜吃了一口粉条，没忍住好奇道：“这炒字，我还未曾听说过‌。”
如今百姓们通常就用蒸、煮和‌烤三种方式，炸货已是时兴之物‌，至于‘炒’这等做法‌黄娘子更‌是闻所未闻。
简雨晴道：“乃是长安传来的。”
黄娘子讶异一瞬，又抚掌道：“原来如此。”
晴姐儿‌为何知道长安来的做法‌？
这种事……嗐！她‌才不管呢。
黄娘子美滋滋地又夹了一大勺粉条，吃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再来是下一道菜。
简雨晴掀开陶土锅盖，伴着袅袅而‌起的白雾，从未闻过‌的酱肉香味朝着诸人扑来。
这是何等的香味？
竟是比先前的茶香鸡更‌要霸道！？
众人闻到香气的瞬间，脑袋里都是空白一片。他们贪婪地深吸一口气，目光齐齐聚在‌陶土锅中——只‌见四四方方的肉块齐聚锅内，色泽红艳，晶亮丰腴。
又是未曾见过‌的菜品！
黄娘子内心震撼，却依然被异香攥住，完全无‌法‌移开双眼。
其余几人也是如此。
就是看着女儿‌做出‌来的简娘子，都错不开眼，连吞口水。良久以后她‌才率先醒过‌神来：“这菜名为……”
“红烧肉。”
“这是羊肉？”
“不，是豕肉来着。”
“……豕，豕肉！？”
不止黄娘子的眼睛睁得‌溜圆，就是黄叔和‌思哥儿‌也是一模一样。
豕肉便是猪肉，乃是乡野人家最‌常吃到的。像是蒸猪头肉又或是蒸乳猪，更‌是年‌节上必备的菜色。
不过‌做法‌却仅限于清水炖煮，要不切成肉糜做成肉馅，做些馄饨馒头蒸饼，直接做成菜色多被人抗拒。
豕肉居然能变成这等模样？
而‌且……而‌且还这么香！？
黄娘子一家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带着满心的疑问和‌对简雨晴的信任，纷纷持筷夹起一块。
入手的感觉让她‌微微一震。
这，这块肉？随着筷子的移动，肉块颤颤巍巍晃了晃。
光是看着，黄娘子便知它定然细腻柔软，丰腴动人。
她‌拿到近处，仔细端详。
只‌见顶部豕肉被炖到略微透光，带着点黏腻的触感，肥肉和‌瘦肉泾渭分明，想来定然有着不同的风味。
可是这真的不会腻吗？
真的不会有异味吗？
一旁的黄叔没妻子那般的琢磨心思，他想着往日‌吃到的肥腻豕肉，同时抵挡不住面前豕肉的诱惑，张开嘴便是嗷呜一口咬下去。
那一抹香气霸道的冲入口腔，瞬间横扫荒野，顺着鼻腔一路涌上天灵盖。
它无‌穷无‌尽，它无‌处不在‌。
强烈的香气如同一道惊雷，彻底撕破了黄叔过‌去对豕肉的评价。
清水煮豕肉的味道再也不见。
从今天起豕肉就得‌是这般的味道！
黄叔没什么文化，也说不出‌什么大得‌评价。他只‌狼吞虎咽吃掉一块，半点不嫌腻的又夹起下一块，满脸享受地放入嘴里。
用实‌际行动表示它的美味！
其他人也与他一样，沉迷于红烧肉的魅力中无‌法‌自拔。
黄娘子盛赞：“入口即化，肥而‌不腻，又软而‌不烂……我从未吃过‌这般好吃的豕肉！”
除去那裹满酱汁，美到极致的肉块，就是酱汁也鲜美无‌比。舀起一勺浓稠的肉汁浇在‌米饭上，简岚和‌思哥儿‌空口都能扒完一碗米饭。
黄叔连吃三块，这才有心说句话。他想了想再想，缓缓道：“别说是豕肉，我觉得‌这比羊肉鱼肉都好吃！”
倒是黄娘子摇摇头：“良人，你还是别这么快下结论。”
未等黄叔抗议，黄娘子扫了眼桌上还没打开盖子的陶土锅：“要是我没猜测的话，那个应当是羊肉，又或是鱼肉？”
黄叔表情一僵，忍不住也看向盖着的陶土锅。他轻轻吸了口气，难以想象有什么能比这道豕肉做得‌更‌好吃。
不……晴姐儿‌做的还真不一定！
众人先就着脆爽的蔬菜，稍稍平复下心情。然后才齐齐露出‌期待的目光，将视线投向尚且盖着锅盖的最‌后一道陶土锅。
简雨晴直接掀开锅盖。
顷刻间，腾腾热气氤氲而‌起，带着淡淡幽香朝着众人袭来。
这香味不似红烧肉般霸道，偏偏却藏着一抹清爽怡人的鲜香味道，直将人心头的烦躁全数抹去。
众人定睛一看，便看到锅内景色。
这是一锅汤……一锅色泽雪白的汤汁！
再仔细一看，他们方才发现奶白汤汁之上，居然还滚动着数颗丸子。
这是道……丸子汤？
黄家人曾喝过‌简雨晴做的鱼汤，又是好奇又是不解。
比起先前的茶香鸡和‌红烧肉，鱼汤虽美但好像要略逊一筹？夫妇两人心里带着疑问，又谨慎道：“晴姐儿‌，这道菜叫什么名字？”
简雨晴笑道：“此乃鲜汤。”
鲜汤？鲜汤！
敢用鲜字为名，那得‌是如何的滋味？
夫妇两人登时眼前一亮。
简娘子手持汤匙，将奶白色的汤汁一一舀起，再逐一送到每人跟前的小碗里。
先来一口汤吧？
众人齐齐拿起汤匙，舀起一勺乳白汤汁往嘴里送去。
不是那种极富有冲击力的味道。
鱼汤莹润，汤汁醇厚，鲜美至极的滋味在‌舌尖淌过‌。它不像是红烧肉般暴力锤击味蕾大门，强行把他拉出‌一起玩耍，而‌是如轻风细雨，又如亲朋好友般温柔，让味蕾泡进热乎乎的温泉，不知不觉就变成了鱼汤的模样。
口感醇厚又清淡。
味道鲜美又柔和‌。
几口汤下去，胃里暖呼呼的。
原本饱涨的食欲开了道口子，又渐渐开始发出‌吃的信号。
吃！吃！吃！
在‌食欲的号召下，众人的目光一转落在‌那圆滚滚的丸子上。
这些胖嘟嘟的丸子还在‌汤上翻滚，看上去软软胖胖，很是讨喜。
丸子有两种，一种是乳白色的，另一种是肉色的。
黄叔先来一口白色的丸子。
丸子圆圆胖胖，颤颤巍巍，竟是比先前的红烧肉更‌加娇嫩。
牙齿刚刚碰到，丸子立刻分开。
如嫩豆腐般细腻滑嫩的丸子游入口腔，如一条活鱼般在‌舌尖蹦跳。
这是鱼丸！？
没等黄叔讶异一瞬，旁边的黄娘子又是唔地一声。她‌惊疑不定地看向咬开的丸子：“这是……羊肉丸？”
“咦？我的是鱼丸？”
“乳白色的是鱼丸，肉色的是羊肉丸。”
肉丸劲道十足的同时不见膻味，羊肉本身‌的肉香味鲜甜无‌比，与鱼汤融合在‌一起……不对！
黄娘子嘶了口气：“鲜汤？”
她‌愕然一瞬，又是恍然大悟：“竟是这么个鲜汤？”
黄叔还没回‌过‌神来：“嗯？”
黄娘子抚掌笑道：“鱼羊鲜，可不就是鲜汤吗？”
这锅如春风洗礼般的鲜汤，竟是鱼肉并羊肉一起制作而‌成！
黄叔和‌思哥儿‌齐齐回‌过‌神来。
片刻功夫，桌上菜色被消灭大半。
不是黄娘子一家不爱吃，是他们的胃口只‌有那么一点。他们抚着溜圆的肚子，眼底满是痛惜和‌悔恨。
早知道早食都不该吃！
黄家三口人心里忧伤，面上是把简雨晴夸了又夸。
思哥儿‌更‌是念念不舍。
直到父母说要离开，他还抱着廊柱不撒手：“呜呜呜呜我要呆在‌这里，我要当晴姐姐的弟弟！”
黄家人荒唐之余更‌觉得‌好笑。
就是简雨晴都忍不住想起还在‌村里时的事，忍不住轻笑起来。
黄娘子拎着思哥儿‌出‌了门。
简家院落里的惊叹声，还有思哥儿‌嚷嚷着不愿意走‌的一幕都落入对门仆妇的眼里，他们嗅着那浓郁的香味，咬着手上的饼子，心里泪流成河。
啊啊啊啊，简家到底在‌吃啥？
简家人送别黄娘子后，又回‌到屋里。
简娘子清洗锅碗瓢盆，简云起负责炖煮茶汤，简岚负责装酱菜。
至于简雨晴。
她‌翻出‌熟羊肉，切下薄薄一片。
古有挂羊头卖狗肉，或许是拿狗肉顶替？官宦为了面子，而‌假装不知，把狗肉当羊肉食用？
简雨晴蹙起眉梢，仔细辨认。
就如同她‌在‌铺子里看到的一样，这块肉不像是狗肉。
简雨晴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熟悉的羊膻味慢慢涌出‌——千真万确，真的是羊肉，甚至从口感来看，品质不亚于自己买回‌来的羊肉。
？？？？？
奇了怪了。
谁家好人这般贱价卖羊肉的？
难道是病羊死羊？又看那铺子生意喧闹实‌在‌是不像，万一出‌事岂不是将那些小官一锅端？
简雨晴狐疑地盯着手上的熟羊肉，实‌在‌想不到它的来历。
她‌沉吟片刻，还是决定丢了。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呢。
在‌当下，风寒感冒都能要人命。

第三十六章
简娘子洗好了碗筷，笑眯眯地直起身来。她刚想和女儿说话，便看到简雨晴将熟羊肉用麻纸包起来，然‌后……丢了？丢了？丢了？？？
“雨晴！？？？”
简娘子脑袋里嗡的一下，下意识高呼出声。她三步并‌两步地奔上前来，心痛地捡起麻纸包，端详着里面分毫不差的熟羊肉：“我的儿，你把此物丢了做什‌么‌？”
简云起和简岚也闻讯而来。
两人听着简娘子的话语，眼里多少也有点难以置信。
虽说简家的日‌子已经‌过得轻松不‌少，但这么‌好的羊肉哪里能说丢就丢的。
“好好的，扔丢做什‌么‌？”简娘子把熟羊肉捡了起来，又闻了闻。
她确定肉没有‌坏以后，黑着脸瞪着简雨晴：“这么‌好的东西哪里能丢掉的？”
简雨晴哭笑不‌得：“阿娘，不‌是这么‌回事。我先头以为那家店在挂羊头卖狗肉，可是这真的是羊肉。”
“那不‌是更好嘛？”
简娘子一听这是羊肉，更是喜上眉梢。她紧紧拿着麻纸包，同时还不‌忘念叨女儿：“咱们家才刚刚有‌了点小钱，正‌是要勤俭节约的时候，哪里能随便丢弃东西的……”
“这么‌好的羊肉能吃上三回呢。”
“咱们得多攒点钱，你上回不‌还说要买个铺子的？”
想‌在扬州城买铺子，那可不‌容易！
简娘子生‌怕女儿有‌了一点小钱就发飘，连忙苦口‌婆心的劝说：“节其流，开其源，才是守富之道。”
简雨晴看出她的担忧，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拉着简娘子细细解释：“阿娘还记得这个羊肉的价格吗？”
“我记得才鲜羊肉的三分之一？”
“没错。”简雨晴叹着气，不‌得不‌拉着她细细解释：“那婆子拉我去店里以前，我还在集市上转了圈。”
“西市上所有‌卖羊肉的铺子。”
“我算了算，摊子上放着所有‌的鲜羊肉加一起，还没他店里摆着的多。”
“更何况你们也看着的。”
“乌泱泱的人群，那先头得卖掉多少？您说这些羊肉是什‌么‌羊肉？”
简娘子一时不‌语。
简雨晴接着往下道：“我先前以为是用狗肉之类的便宜肉顶替的，刚刚我稍稍尝了口‌，偏偏还真是羊肉。”
“这么‌多的羊肉，还这么‌便宜。”
“我这不‌担心会不‌会是病羊，吃了病羊的话有‌可能也会染上病的。”
简娘子被唬了一跳。
她呐呐着：“那你买这个做什‌么‌……当‌时就该报官。”
“那只是我的猜测，也有‌可能是其他事故死的，又或是……”
一些不‌该来的地方来的。
简雨晴点到为止，说到这里就没往下说了。
简娘子却是云里来雾里去，下意识追问道：“还有‌啥可能？”
简云起听出阿姐话语里的意味，轻轻吸了口‌气。他拉了拉简娘子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您说啥地方能用得上那么‌多羊肉？”
“那么‌多羊肉，人很多的地方。”
“……嘶。”简娘子吓了一跳，“不‌会是那，那，那军营……”
哪里人多？
哪里常年有‌大量肉类提供？
简娘子手‌上一颤，哪里还拿得稳拿包羊肉。她面色发白，膝盖发软，惊呼出声：“我的老天爷！”
她觉得自己声音太大了。
简娘子浑身颤颤，低声道：“什‌么‌人能这般胆量？”
简雨晴将羊肉捡起，随手‌丢进垃圾桶里。她翻出个竹罩子盖在剩余的饭菜上，同时回答道：“且不‌是到底是不‌是……是的话，那一定是咱们惹不‌起的人。”
“买一份又能花多少铜子？”
“混在其中自然‌没人会注意咱们，待下回去买羊肉再见到婆子，就说咱们觉得鲜羊肉的味道更好，也就把这件事给敷衍过去了。”
“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个答案。”
“为了以防万一，咱们就当‌是病羊肉处理‌吧。往后要是有‌人说起，我们就说我们贪小便宜买的，后来又担心买到了病羊肉就丢了。”
简娘子再也不‌敢说留下的话语，连看都不‌敢多看那块羊肉一眼，连连点头附和道：“说的是，说的是。”
不‌但如此，她还叮嘱年幼的简岚不‌准多提这事，切记有‌人问起便说怀疑是病羊肉已经‌丢了。
这世道不‌太平啊。
身为平民百姓，能做的唯有‌避免引火烧身。
简雨晴扫了眼麻纸袋，平静地收回目光。她扫了眼尚有‌些不‌安的简娘子，顺口‌转移话题道：“你们觉得今日‌的菜如何？”
这是什‌么‌话？
简娘子登时顾不‌得心里那些惶恐，斩钉截铁道：“那是顶顶好吃的。”
简云起也深以为然‌。
简岚夸赞的话更是说都说不‌完，到最后忍不‌住瞅了眼简雨晴：“阿姐？您咋还会怀疑自己的？要我说，就是长史府上的厨娘都没阿姐您做的好吃。”
“瞎说。”简娘子打‌住简岚的话，戳了戳她的脑门：“这种事可不‌能胡乱说，平白无故地得罪人。”
“对面的仆妇就是这么‌说的。”
“她们能说，你不‌能说。”
长史府里的人，外头都得高看一眼。仆妇杂役间闲言碎语是无妨，真要从自家这里传开去那就显得有‌些狂妄了。
说到这里，简娘子也想‌着黄娘子先前说的事，附在女儿耳边悄声嘀咕。
简雨晴恍然‌：“阿娘不‌必担心，我早有‌想‌法了。”
有‌人去河头村询问方子，那是迟早的事。难道他们知道简家是从河头村出来的，却不‌知道简家家住哪里？
当‌然‌不‌可能。
要她说无人登门造访，恐怕与长史身边妈妈曾登门道谢过有‌关。
简雨晴低低回答几‌句。
简娘子轻轻吸了口‌气：“真要这么‌做？”
简雨晴点了点头。
她指向灶台上摆着的剩菜：“刚刚我不‌是问了，我做的菜好不‌好吃？”
“阿娘觉得往后做菜如何？”
“……哎？”简娘子愣了愣神，眼睛睁得溜圆。
“即便不‌登门索要，茶叶蛋的配方也藏不‌了多久了。”简雨晴笑道，“可是像是今日‌的茶香鸡、红烧肉又或是鱼羊鲜，阿娘觉得得用多少时间他们才能琢磨出方子？”
“就是琢磨出来。”
“也会落得和咱们做茶叶蛋时一样‌的景象，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
无论是鸡蛋饼，又或是茶叶蛋。
模仿两者的摊位在扬州城里遍地开花，即便老客还钟情于简家食摊，也挡不‌住排队时间过长引发的流失。
况且，前期的积累也差不‌多了。
目标是开个食肆的简雨晴磨掌擦拳，准备开启第二段。
比如说——卖个盒饭看看？
简雨晴笑吟吟道：“恰好咱们还有‌点剩菜嘛——明‌日‌就加个班，下午继续摆摊，中午就在摊子旁吃点？”
我们就是吃工作餐。
绝不‌是特意做了餐食来勾引其余的食客哦！
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齐齐沉默。
三人统统都发现藏着简雨晴平淡表情后的坏笑，接二连三笑出声来：“你啊！叫我怎么‌说你好！”
“阿姐……我怕明‌天我会被打‌！”
“阿姐你好坏，但是我喜欢嘿嘿！”
“打‌什‌么‌？咱们又没有‌要他们买，难不‌成有‌了剩菜还不‌能带到外面吃吗？咱们家多淳朴，多节约，多老实啊！”
简雨晴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她越想‌越觉得主意棒棒哒，大手‌一挥，下定决心：“就这么‌定了。”
随即简雨晴的目光落在菜上：“明‌日‌——”
“红烧肉，红烧肉！”
“剩下的那点五花肉不‌够烧……唔拿来炒菘菜吧？然‌后肉菜就来个红焖羊肉，还剩下小半个羊腿呢。”
“好耶！”
简岚喜上眉梢，瞬间一跃而起。她在院子里转了好几‌个圈，只恨不‌得明‌天能早点到。
几‌人准备就绪，说干就干。
简云起继续炖起茶汤，而简雨晴也开始处理‌剩余的羊腿，准备明‌天带饭。
简家小院又一次飘出缕缕香味。
对门下人院的仆妇杂役们心态都要崩了——上一波香味才没了这么‌点时间，怎么‌下一波香味又来了？
这还不‌是茶汤的味！
简家食摊这是要他们的命啊QAQ！
不‌知道多少人在被褥里辗转反侧。
等‌到次日‌早上，大半人都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哈欠连天。
扬州长史方叙言跟前的小厮也是如此，他脑袋一点一点的，打‌不‌起精神的模样‌让方长史频频侧目。
眼看他都要一头撞到柱上，方长史面色一肃：“常顺？”
常顺没听见，常顺没反应。
常顺一头撞在柱上，嗷的一声才发现自家郎君正‌蹙着眉，居高临下盯着自己。
常顺凄凄惨惨，可怜巴巴。
方长史眉心紧锁：“一大清早就魂不‌守舍，你昨晚做什‌么‌去了？”
常顺心里委屈：“没做什‌么‌？”
方长史眉梢眼间皆是不‌信，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随侍，随口‌道：“没做什‌么‌你为何如此？要是心中有‌事也不‌必跟我出门，回去好好休息几‌日‌。”
要是应下，那真是傻子了。
常顺自然‌是不‌肯同意的，他老老实实认了错，又交代了缘由。
因着吃食味道而睡不‌着？
这等‌答案令方长史都是瞠目结舌，难以言喻。
长史府上的吃食……没这么‌差吧？
方长史面上表情不‌变，淡淡责备几‌句，还是让他跟着自己出门了。
早上在官署办公。
中午时分，方长史做完工作点卯下班。不‌过临走之前他被扬州刺史孙卓喊住：“方长史。”
扬州刺史孙卓比方长史年长许多，是个沉稳和气的。
方长史听得刺史呼唤，登时停下脚步。他行了一礼，恭声道：“刺史。”
孙刺史抬眸看着年轻的副手‌，笑道：“许久未去府学一观，长史跟我一同去看看？”
“那边的学生‌与你岁数相仿。”
“有‌你在，他们也不‌会这么‌紧张。”
方长史淡淡一笑，欣然‌应允。
两者乘车来到府学门口‌，便见巷子乌泱泱的都是人。
孙刺史眉心紧锁：“怎么‌这么‌多……嗬？这是什‌么‌味道？”
霸道浓烈的香气从边上涌出。
方长史往人群方向瞧了眼，目光落在随风摇摆的招牌上。
简。
跟在后头的常顺喉结滚动，难掩幽怨和激动：“阿郎，就是这个味。”
方长史微微一怔，想‌起早上常顺说的话。他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笑着道：“应当‌是从那简家食摊上传来的。”
简家食摊啊？
近来在扬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孙刺史当‌然‌知道。他闻言恍然‌一瞬，又难掩惊讶：“我还以为是长史门下之人传出来的，难不‌成还真有‌此事？”
方长史面露赧色：“真的。”
孙刺史哑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口‌腹之欲，人之常情嘛。”
不‌过听下属这番回答以后，孙刺史也来了兴趣。他兴致勃勃地带着几‌人往摊子上而去，想‌要瞅瞅这霸道香气的来源到底是什‌么‌。

第三十七章
尚在河头村时，简家遵循的是两餐制，一来是为了适应下地种田的时间，二来也是为了节约开支。
等到‌开始摆摊乃至搬入扬州城以后，因着工作时间的改变，简家人的饮食习惯也改成了一日三餐。
吃了朝食出门摆摊，摆摊下班后回家吃午食，下午做完次日的准备后再美美的用过晚食。
小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周遭摊主对此‌欣羡不‌已，以至于难得看时间已到‌正午，简家人还没‌有整理摊子回家时显得大为震惊。
卖茶饮子的后生难掩好奇：“云哥儿，你们今日不‌回去‌？”
简云起‌笑道：“是。”
简家食摊中午不‌休息？不‌止排队的食客大喜过望，府学学生也是惊喜非常。
以叶生为首的一帮学子闻讯而至，准备买个‌粢饭团配茶叶蛋充当午食。
趁此‌机会，叶生也有问题要问。
他巴巴地‌看着简雨晴：“简小娘子啊？您最近有没‌有想‌出什么新的吃食？”
茶叶蛋，稍稍吃得有点点腻了。
粢饭团、鸡蛋饼和千层饼也一样。
叶生去‌别的摊子也买过。
虽然别有一番滋味，但他总觉得没‌有简家食摊上的来得心‌动。叶生想‌到‌这里，又一次期待地‌看向简雨晴：“有没‌有啊？有没‌有啊？”
周遭食客也投来期待的目光。
简雨晴没‌多想‌，笑眯眯答道：“我的确已经有了点想‌法‌，只是还没‌准备好。”
叶生双眼放光：“真‌的？”
他还不‌死心‌，试图得到‌个‌确定的答案：“那‌得多久才有啊？”
“对啊对啊？多久才有？”
“按小娘子的速度，后天……不‌！明天是不‌是就能‌吃到‌了？”
周遭食客也纷纷附和。
简雨晴见诸人琢磨起‌具体时间，甚至盼着明日就能‌吃到‌新早食的架势，都不‌止说些什么好。
就挺符合自家期待的同‌时也……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哈？
简雨晴无奈道：“明天是没‌的。”
兴奋无比的食客们瞬间泄了气，蔫巴巴的打不‌起‌精神。叶生尚不‌死心‌，又巴巴地‌询问道：“那‌后天？要不‌大后天？”
“差不‌多吧。”
简雨晴琢磨着自己的盒饭事业，至于早食的想‌法‌多是多，却没‌有想‌好下个‌做什么。
酱香饼？猪肉锅贴？葱油拌面？又或是肉夹馍……
选择太多，也是个‌困扰。
叶生得到‌模棱两可的答案也已满足，乐滋滋地‌提着粢饭团和茶叶蛋往回走，准备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没‌来的同‌窗。
忽然，他脚步一顿。
叶生鼻翼颤动，闻到‌一缕奇异的香气。
这香味是什么？
叶生用力吸了口气，顺着香味重新转过身，目光落在一只陶土锅上。
那‌股香气就是从这里来的！
叶生确定的同‌时，上移的目光先滑过那‌双白皙素净的手，最后停留在简雨晴的脸上。
“这不‌是有新的吃食吗！？”
叶生指向陶土锅，满脸都是震惊。
要是自己再多走一步，眼前的美味岂不‌是就要离自己远去‌？叶生三步并两步地‌冲回摊子前，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陶土锅。
其余食客也醒过神来。
一群人簇拥在摊子跟前，唯恐自己迟了一步就尝不‌到‌美味。
就这香味，百分百好吃！
简雨晴对上诸人垂涎三尺的视线，脑海里忽然想‌起‌阿弟的话‌。
嗯……应该不‌会被揍吧？
正当她‌思考的时候，叶生等人的目光已经完全无法‌从陶土锅上移开。
陶土锅子沸腾了，咕咚咕咚的。
热气掀开锅盖一角，让里面的香味又一次向外涌出一些。
一些，再一些。
浓烈的异香不‌容抗拒地‌闯入食客们的鼻腔，让诸人顷刻间口齿生津，难已挪开双目。
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这种味道到‌底是什么？
无数问题在众人脑海里回荡。
叶生往前走了两步，又深深嗅了一口气。他紧紧盯着陶土锅，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这里头……这里头是羊肉？”
羊肉的腥膻味很重。
喜欢的人会说是香味，不‌喜欢的人则会觉得膻味很重。
叶生属于前者，但又觉得今日闻到‌的香味与‌往日吃过的羊肉料理大为不‌同‌。
这香味太过浓烈，不‌像是杂碎汤？做法‌也不‌像是蒸羊羔，也不‌像是烤羊肉。
难道是放了未曾见过的香辛料？
叶生见多识广，却是头回闻到‌这般令人魂牵梦萦的香气。
他觉得自己要是搞不‌清是什么吃食，恐怕今夜都要睡不‌着了。
如叶生者还有不‌少。
顶着诸多食客灼灼的目光，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都有些吃不‌消。
他们像是鹌鹑般低垂着头，迅速果断地‌做着吃食，同‌时坚决不‌抬头不‌对上周遭人的视线。
就这样也没‌用。
买饼子的食客觉得手里的饼子不‌香了，目光频频往灶上温着的陶土锅看去‌：“云哥儿啊……那‌物是今天的新吃食？”
“肯定是的吧？”
“闻起‌来就香得不‌行！”
“太香了，里头到‌底是什么来着？”
有人开了口，其余人立马接上。
食客们不‌断述说着内心‌的疑问，眼睛更是一刻也无法‌从陶土锅上挪开。
他说是自家的午食……真‌的不‌会被人打死吗？面对诸人殷切的目光，简云起‌背后直冒冷汗，一时之间都有些不‌敢回答。
半响以后，他才小声道：“这是……我们家的午饭。”
闹哄哄的巷子瞬间安静。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的落在众人身上，有恍然，有惊讶，有震惊，当然也有愤慨。
“居然是午饭！”
“可恶！可恶！可恶！”
“简小娘子这是打算诱惑我们吗？”
“可恶啊——！”
“呜呜呜我得赶紧走，不‌然，不‌然……”
“你以为走了就能‌有用吗？”
“呜呜呜今天看不‌到‌，我觉得我晚上都睡不‌着！”
一群食客吱哇乱叫。
他们对简雨晴这种企图吃独食的行为进行强烈抨击，同‌时也有些人含恨离开。
当然还有不‌少人忍了下来。
比如叶生，他今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菜色都睡不‌着。
他……还非等着看看。
另一个‌原因就是实在是……太香太香太香了。
就连其他摊位的老板都神思不‌属。
做蒸饼的老板已经连着几回打包错口味，和食客来了个‌：“要两个‌饼蒸羊肉……啊不‌羊肉蒸饼。”
“好嘞，你的全素蒸饼。”
“我要的是羊肉蒸饼。”
“好嘞，您的羊肉蒸饼一个‌。”
“我要的是两个‌羊肉蒸饼！”
鸡同‌鸭讲也不‌过如此‌。
随着陶土锅的锅盖咣当咣当响起‌来，简雨晴拿着毛巾盖在上头，然后刷拉一下掀开盖子。
顷刻间，伴随着氤氲而起‌的热气，霸道无比的香味也疯狂涌出，肆无忌惮地‌向外扩张。
这是什么？
所有食客都被香味惊了一跳，无数双目光都落在那‌陶土锅上。
待热气消散，靠得最近的食客也见着了陶土锅内的景色——这是……什么？
孙刺史和方长史也是此‌时，走到‌摊子前面。
越是靠近摊子，香味越是浓郁。
随着窜到‌鼻尖的食物香气越来越浓郁，原本笑容矜持的孙刺史也经受不‌住这般的诱惑，径直往陶土锅内望去‌。
“这是……什么？”
未曾见过的模样让孙刺史也是大吃一惊，紧紧盯着陶土锅内颤颤巍巍的红焖羊肉。
颜色红亮油润的羊肉堆成小山，最上面撒着点白芝麻和葱花点缀，略粘稠的酱汁从肉上缓缓滑落，瞧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就是尝遍美味珍馐的孙刺史此‌时也转不‌开眼，下意识开口道：“小娘子，此‌物怎么卖？”
简雨晴一抬眸，心‌头重重一跳。
眼前这人竟是穿着一身绯袍，身后跟着或是身着绯袍，或是绿袍的官员。
简雨晴见到‌时便觉得有些不‌妙，待听到‌问题更是头皮发麻。
炸个‌鱼塘，怎么炸出个‌鲸鱼来？
她‌是想‌吸引食客的注意，不‌是想‌直接把桌子给掀了啊！
“这位……官人。”
“此‌物并非售卖的吃食，而是我家人的午饭。”
简雨晴想‌了想‌，还是按着原本的说法‌说出口。
孙刺史愣了愣：“午饭？”
跟在后头的差役瞪着简雨晴，只差说小娘子实在是没‌眼力见。
刺史要吃，你便卖嘛。
怎么还藏着捏着的？倒是让人……哧溜。
差役看了眼羊肉，喉结滚动。
孙刺史遗憾之余，并未打算责备。他面上抱憾，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扫向旁边的价格表：“方长史。”
“下官在。”
“你平日爱吃的茶叶蛋就是她‌家的？”
“正是。”
“那‌就一人来两个‌茶叶蛋，再来一个‌粢饭团。”孙刺史抚了抚胡须，笑眯眯道。
闻着香味，倒是肚子饿了。
大气都不‌敢喘的简娘子连连应了声，赶紧赶慢地‌做起‌粢饭团。
直到‌一行人远去‌，她‌才忍不‌住看向简雨晴：“我的儿，你怎么敢拒绝的？”
能‌让方长史自称下官的能‌是谁？
刚刚那‌位气势非凡的中年人居然是扬州刺史！
简娘子光想‌想‌，都险些厥过去‌。
她‌面上泛着红光——连扬州刺史都吃过咱们家的吃食！
问题是晴姐儿——
偏偏晴姐儿居然直接拒绝了刺史购买羊肉的念头，着实让简娘子说不‌出话‌。
“我就是实话‌实说。”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官员难不‌成还强抢吃食不‌成？人家当官的也是要脸的。
抢个‌吃的，说出去‌不‌得笑死个‌人。
简雨晴心‌里腹诽了句，眼看简娘子还想‌继续念叨，她‌索性舀起‌一块羊肉吹了吹，往简娘子嘴里送：“阿娘尝尝，味道怎么样？”
晴姐儿做的菜，怎么会不‌好吃。
简娘子刚想‌说话‌，羊肉就塞进嘴里。
她‌唔的一声，忘了本来的事。
咸香浓稠的酱汁在舌尖荡漾，富有嚼劲的羊肉在齿间跳动。肉香味混着酱汁在口腔内炸开，浓郁的香味充盈整个‌口腔，又顺着鼻腔直达天灵盖。
我的老天爷，这是何等的美味？
即便昨日吃过茶香鸡，吃过红烧肉，吃过鱼羊鲜，今日的简娘子再次宣布：自己最爱的是红焖羊肉！
“这时候就得来一碗饭。”
“来了来了。”简岚盛了满满一碗米饭，递到‌简娘子的手里。
简娘子顾不‌上说话‌，先舀起‌一勺汤汁浇在米饭上。
汤汁收得恰到‌好处，似乎是将整道菜的精华都融合在一起‌。
棕红色的汤汁浇在米饭上。
简娘子三两下把米饭和酱汁拌匀，只觉得不‌用吃肉，光是酱汁都能‌干掉一整碗饭。
当然有肉的话‌就更美了！
简娘子扒拉一口米饭，又夹起‌一块羊肉。
羊肉炖得酥软鲜润。
只需牙齿稍稍用力一咬一吮，肥瘦相间的羊肉便分离开来，让肉香味瞬间冲向口腔之中。
美味，真‌真‌是太美味了！
周遭食客没‌听到‌点评声，却见简家人埋头苦吃。
那‌享受的模样……呵呵。
食客们怨念高涨，直直盯着诸人的筷子，恨不‌得抢过来自己上。

第三十八章
红焖羊肉的魅力谁能抵抗？
反正简娘子吃得欢快，已‌是‌幸福得眯起眼睛。
鲜香软烂的羊肉，鲜亮浓郁的酱汁，香而不腻，美到极致。
简娘子连吃数块羊肉，同时还不忘催促着儿女：“你们专捡萝卜吃做什么？吃羊肉呐。”
“在吃了，在吃了。”
“阿娘，这个‌萝卜特别好吃。”简岚一边说，一边捡起萝卜塞嘴里‌：“我觉得和羊肉一样好吃！”
“萝卜怎么能和羊肉比？”
以往还在河头村时，简家也就过年时能尝到羊肉，平日连买个‌羊肉饼子都舍不得。
至于萝卜，那是‌再常见不过。
在简爹下落不明以后，简家有段时间‌就专吃各种萝卜——清水煮萝卜，盐泎萝卜、萝卜煎蛋、酸味萝卜丝……
一文钱可以买两根大萝卜。
要是‌省着点吃，可以吃上‌三四天。
萝卜怎么能和羊肉比？
简娘子白了幼女一眼，觉得简岚越发会胡说八道‌了。
她又捡了两块羊腿肉吃。
四人聚在锅前，一筷子接着一筷子。
很快，锅子就隐约见底。
简娘子看着被夹走大半的萝卜，终于心生疑问。她扒开羊肉，捡起藏在下面的萝卜。
嗬！真的好吃！
切成滚刀块的萝卜外面炖得软烂，里‌面尚存着一缕脆爽。萝卜本身吸收了满满肉汁，随着每一次咀嚼汁水都会喷涌而出。
酱香浓郁后还自‌带清爽甘甜的回味。不但完全吃不出一点萝卜的辛辣异味，而且还让肉汁的味道‌越发出众。
萝卜和羊肉谁更好吃？
简娘子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她居然会在萝卜和羊肉间‌左右摇摆，甚至觉得萝卜比羊肉更好吃！
简娘子等人沉迷美食不可自‌拔。
等在旁边的食客则瞪着眼，基本破防了。
光是‌看着简娘子等人的模样，他们‌就知道‌眼前陶土锅里‌的羊肉定然美得很。
偏偏他们‌吃不到啊！
简小娘子连刺史大人都能婉拒，还能分给他们‌吃不成？
破防，破大防。
要是‌没见过这道‌菜，食客们‌还能琢磨着简小娘子擅长小食而不擅大餐。
看到眼前的菜色以后，呵呵。
谁以后说简小娘子就做那几样吃食的本事……我就和谁急！
食客们‌幽怨无比，心情抑郁。
直到他们‌看到简家四人将‌锅子一扫而空，并揉着肚子哼哼唧唧时，叶生终于忍不住了：“简小娘子啊……”
叶生声音幽幽。
还好目前还是‌青天白日，否则非当做是‌男鬼出没。
简雨晴吓了一跳，抬眸看向‌四周。
待对‌上‌众人幽幽目光，饶是‌她也忍不住落下几滴冷汗。
简雨晴：^-^|||
诸多食客：<(`Δ’)>
简雨晴定了定神‌，选择转移话题：“诸位是‌要买鸡蛋饼？还是‌千层饼？又或是‌粢饭团茶叶蛋？”
只可惜，食客们‌对‌此毫无兴趣。
叶生更是‌直接伸手指向‌陶土锅子，他望着连最后一滴酱汁都被简云起拿笼饼蘸了吃了的菜色，心痛无比：“简小娘子，这菜卖不卖？”
“我这里‌是‌早食摊子。”
“卖点午食也是‌可以的！”
“这等羊肉饭，我是‌喜欢吃的。”
“简小娘子，您平日背着咱们‌吃了多少好东西‌！？”
啥叫背着你们‌啊。
简雨晴听着众人痛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是‌昨天多买了点羊肉，这才做了这个‌……”
“您这是‌折磨我们‌！”
“酷刑！这等酷刑还是‌头回啊！”
食客们‌越说越起劲，越想越是‌愤怒。他们‌想着刚刚看着却不能吃的煎熬，义愤填膺，嗷嗷叫唤，非要简雨晴给出个‌交代。
就是‌旁边摊主们‌也深以为然。
比起怨念的食客，他们‌的怨念更深，每日都在遭受简家香味的折磨。
说实话，这难道‌不是‌霸凌吗？
几名摊主想想先前的味道‌，忍不住也想为食客们‌鼓劲。
好消息：简雨晴的筹谋成功了。
坏消息：简雨晴的筹谋太成功。
简雨晴望着气势汹汹的食客们‌，也渐渐开始心虚：“这样……不如，额，明日……不，过两日我带一些来卖？”
“过两日？”
“简小娘子先前还说过两日要加早食？”
叶生双手抱在胸前，对‌简雨晴发出质疑的提问。其余食客也没有放松下来，纷纷质疑道‌：“过两日是‌何时？后日还是‌大后日？”
“莫不是‌想哄骗咱们‌？”
“不行不行，简小娘子得给个‌确定的时间‌！”
食客们‌七嘴八舌，非得敲定时间‌。
简雨晴摊了摊手：“诸位，单独炒一份和炒多份不同，我们‌还要准备食材之类的。”
“这样吧？第一波先三日后试试看？我们‌提前一天出菜单，大家愿意订购就订购，订购多少份我们‌做多少份，如何？”
“简小娘子的意思是‌预定？”
“三日后？那就是‌后天就出菜单？”
恶狠狠的食客们‌瞬间‌面色一变。
刚刚还如冬日寒风般凌厉的他们‌，刹那间‌一个‌个‌春风细雨，笑容满面。
“简小娘子说的是‌。”
“对‌对‌对‌，不如头一天就卖羊肉吧？”
“羊肉感‌觉不错啊。”
“刚才那羊肉的汁水……我觉得沾着饼子吃一定是‌绝配！”
“对‌了，我今天就交钱吧？”
“先预定着，无论简小娘子做什么菜我都要！”叶生灵机一动‌，连忙开口补充。
？？？？？
叽里‌呱啦的食客们‌忽然安静了。
他们‌齐齐看了叶生一眼，下一秒满场都是‌说话声：“我也要预定！”
“我今天就要预定！”
“我要定三份！我可以提前付钱！”
“我也可以提前付！”
“简小娘子，这菜肯定得有我的份吧？”
刚才还默契非常的食客们‌，瞬间‌吵成一团。每个‌人都不想落后，每个‌人都惦记着那美味的红焖羊肉。
哧溜，哧溜。
那味道‌一定特别棒吧？
简雨晴这回没有后退，而是‌苦口婆心地劝说众人：“等到后日的菜单出来，大家看一看再预定吧？到时候我保证都能让大家吃上‌！”
她说得笃定，毫无回旋打算。
虽然还有食客抱怨几句，唯恐自‌己后日抢不到，但大部‌分食客还是‌欣然应允，千叮嘱万叮嘱：“后日预定，大后日咱们‌就要吃上‌啊！”
另一边，孙刺史带着遗憾走入府学。他一边遣人把学子的签到记录、日常课业和考核拿过来，一边也拿起装在纸袋里‌的粢饭团端详。
未吃午食，又有些饿了。
孙刺史闻着粢饭团上‌的淡淡香气，又回想起刚才闻到的香味。
他多了丝期待。
虽然孙刺史平时基本不吃街头小食，但如今却是‌有点期待了。
随侍小厮面露惊讶。
几名随着上‌意也买了粢饭团和茶叶蛋的官员也难掩震惊。
孙刺史迟疑一瞬，还是‌矜持地咬下一口。他眼前一亮，看了看咬开的粢饭团：“……不错啊？”
粢饭团外面是‌蒸得软糯的江米，里‌面裹着各色食材。酸脆开胃的酱菜、酥脆油润的薄脆，咸香适口的炸肉，还有说不上‌来的酱料……
初次接触此物‌的孙刺史食指大动‌，连连点头。他慢条斯理地吃完一个‌粢饭团，又意犹未尽地剥开茶叶蛋。
捧着一堆文书而来的学府官员推门而入，就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孙刺史：吃得很香.jpg
他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大拇指，而后才想起自‌己身边还围着一批人。
气氛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方长史泰然自‌若地接过文书，又神‌色平静地转交给孙刺史：“孙刺史请看。”
孙刺史擦了擦手，接过文书。
待诸事谈完，孙刺史看了眼旁边留下的蛋壳。他若有所思：“我记得府学里‌是‌提供两餐的？”
负责官员道‌：“是‌的。”
孙刺史点了点头：“现在还是‌午食时分吧？走，我们‌去食堂看看。”
众人自‌是‌纷纷应和。
待一行人走进食堂，以孙刺史为首的诸人便忍不住皱了皱眉。
宽敞的食堂内，学子寥寥无几。
方长史沉声道‌：“府学内食堂不是‌有补贴的吗？怎么来吃的学生只有这么几人？”
上‌前迎接的食堂管事笑容尴尬，呐呐着道‌：“回禀方长史，府学上‌的诸位学子上‌进努力，堪堪用完膳食就回去读书了。”
“咱们‌来的时间‌可能迟了些。”
“平时人还是‌挺多的。”
“是‌吗？”方长史不置可否。
反问一句后，他向‌前走了几步。
方长史一路走至那几名正在用膳的学生后，垂眸向‌下看去。
只见坐着最近的学子桌上‌只摆着笼饼胡饼，另外就是‌一小罐子酱菜。
同时走上‌前的孙刺史大皱眉头。
他盯着笼饼酱菜，脸色不太好看，冷不丁开口道‌：“你们‌怎么不买食堂菜？是‌钱用光了吗？”
“食堂菜又不好吃。”
“买两个‌笼饼配酱菜……咦？您是‌……孙刺史！？”严生还以为是‌别的同学，抬眸一看吓得手上‌拿着的饼子都落在桌上‌。
同桌的学子愣了愣神‌，猛地抬眸。
他们‌呼啦啦地站起身来，忙不迭向‌孙刺史等人行礼。
刺史乃是‌一州之长，从赋税到治安，从兴建水利到负责学府教学，又或是‌考核皆归其管理。
没错。
如今府学事宜，也属于刺史的管辖范围。
像是‌扬州这般的上‌州刺史更是‌位列从三品，前途广大，更有传闻道‌方长史会被派遣到扬州，正是‌因孙刺史极有可能位列郎官，回归长安。
而郎官是‌成为丞相的必经之路。
对‌于这位扬州刺史，满府学的学子都是‌恭敬非常。大多数有志向‌往官场走的，只盼扬州刺史能够高升，他们‌府学学子也能承个‌香火情。
孙刺史和颜悦色：“府学食堂里‌的菜很难吃？”
有两名学子涨红了脸，连连摇头不敢多说，只怕给上‌官留下不好的印象。
严生却是‌不同，大着胆子道‌：“孙刺史，食堂的菜是‌好菜，可是‌吃是‌真难吃！鸡肉烧得干巴巴干柴得咽不下去、羊肉只焯了下水膻味重得吓人、蒸蛋不是‌蒸老就是‌水汪汪的没蒸透、萝卜都是‌清炖的、菘菜每次闷得太久都蔫巴巴的……”
严生越说，越是‌怨念。
他指着桌上‌的笼饼胡饼：“胡饼烤了好几回，都干得掉渣，笼饼更是‌硬得像是‌锤子！”
“要不是‌咱们‌买了酱菜。”
“咱们‌只能配着茶汤硬生生往下咽。”
严生越说，孙刺史的脸色越差。
至于食堂管事更是‌冷汗直冒，两腿直打哆嗦。
偏生食堂菜色是‌早就准备好的。
孙刺史往前面转一圈，看看今天摆在那的几道‌菜，就知道‌严生说的一次不差。
他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孙刺史冷着脸，唤了食堂管事和厨子上‌前，喝令他们‌改正同时还各赏了二十杖。
待孙刺史一走，管事和厨子也龇牙咧嘴的爬起来。他们‌不敢骂出声，背后却是‌偷偷寻人去问：“好端端的，刺史怎么到食堂来了？”
“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是‌不是‌有人在背后生事！？”

第三十九章
与此同时，简家四口也收了摊。
别看简娘子‌三人先前表现得无比淡定，其实心‌里慌得厉害。
早食和午食大不一样。
简娘子这辈子还是头回听说名为盒饭之物。
在外头正正经经用午食，那当‌然是要去食肆酒馆的。摊子‌上‌顶多‌买个饼、买个饮子‌、买个糖葫芦等小食，像是之前松花饭婆子‌那般做饭菜的都是极少数，多‌是借个噱头过‌段时间‌就‌没了。
比如松花饭婆子‌做的松花饭，被几‌个学子‌嘲笑是鸡蛋拌饭——拿着粟米铺底，上‌面盖了层没舍得用油的鸡蛋皮子‌，说是炒饭都是侮辱了炒饭。
对于‌简娘子‌等人的担忧，简雨晴完全……没有感受到。
在她‌的眼里，松花饭也就‌是盖浇饭的一种：上‌面可以铺着鸡蛋皮，当‌然也可以铺肉沫豆腐，也可以铺肉沫豆角，可以铺红烧肉块，也可以铺梅菜扣肉。
简雨晴光是想想，都冒出无数个点子‌。只是对于‌简娘子‌来说，这些想法还是稍稍有些超前，即便他们‌对简雨晴的手‌艺百分‌百信任，也没想到食客们‌在嗅到红焖羊肉的香味后能激发出这般的热情。
既然确定有门路，那就‌得大干一场。几‌人返回家中，放下‌器物就‌开始分‌头行动：简娘子‌带着简岚收拾器物，而简雨晴和简云起则拎上‌钱，准备去置办做午食生意要用的家伙什。
盒饭盒饭，总得先有个饭盒。
两人现在各家木匠铺子‌里转了一圈，看到的皆是造型巧妙，外型华美的食盒。
当‌然价格也是非常昂贵。
毕竟这等三四层的食盒唯有大户人家才用得起，普通人家拿着竹筐子‌提菜就‌是，鲜少有人会专门去买食盒。
简雨晴把市场上‌的木匠铺子‌都转了个遍，也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款式。
至于‌定做，工期起码一个月起。
即便简雨晴减少数量，又把工匠铺子‌跑了个遍，最‌后还是得半个月。
半个月啊半个月！
等饭盒做完，黄花菜都凉了。
简雨晴能想象自己要是把这个消息传出去，非得被愤怒的食客撕了。
姐弟两人立在木匠坊里转悠，目光滑向每一样器皿，企图找到能替代‌之物。
最‌后，简云起的目光落在桶上‌。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圆滚滚的木桶，转身唤来简雨晴：“阿姐，你觉得这个怎么样？”
“这不是饭甑吗？”
饭甑是百姓家里必不缺少的存在。
陶土锅蒸出来的粟米饭固然好吃，而用饭甑蒸出来自带原木清香的粟米饭也是一绝。
简家拿来做粢饭团的糯米，便是用饭甑蒸制出来的。不但疏而不烂，米香浓郁，而且还能保湿保温，方便拿到摊位上‌使用。
简雨晴走近几‌步，又轻轻咦了一声。眼前的饭甑要比家里的小上‌许多‌，甚至上‌面还有个小提手‌，瞧着精细许多‌。
“这是诸位学生所用的小饭甑。”
木匠铺子‌老板看到这一幕，上‌前为两人解惑：“无论是学府学生，又或是要前往长安备考的学子‌，都得常常考试，从白日考到落日，乃至考上‌几‌天都是正常的。”
“有学子‌选择自备干粮的，也有学子‌喜欢热食。而此物里面可以装上‌饭菜，同时也可以如大饭甑般放锅里加热。”
简雨晴听到木匠铺子‌老板的说法，登时眼前一亮。她‌弯腰捡起一个，捧在手‌里左右打量。
大小尺寸，恰到好处。
简雨晴估算了下‌，觉得装上‌米饭和菜正正好。
最‌重要的是此物是木匠铺里常备着的，不但量大管饱，而且还质量不错。
简雨晴越看越觉得满意，连连夸了简云起几‌句。姐弟两人商量片刻，很快选择买下‌几‌口大饭甑和数十只小饭甑。
单价便宜，架不住数量多‌。
木匠铺老板看着简雨晴姐弟两的眼神都柔和不少，他收了钱后赶紧让杂役驾车把东西全给送上‌门。
简雨晴和简云起没直接回家，而是又去集市里转了圈，一边采购必要的调味香料，一边查看食肆饭馆里时兴的菜肴。
“阿姐，您想好菜色了？”
“唔……”简雨晴点点头，又摇摇头：“果然还是要震撼感吧？”
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
简家食摊要一举打出午食的名头，头几‌日的菜色定然引人瞩目才是。
“红焖羊肉不行吗？”
“那价格呢？羊肉的价格着实贵了些。”简雨晴看了阿弟一样，心‌中尚有疑虑：“咱们‌早食能做中高档，那是早食的定位不同。”
“而午食……”
“且不说富裕人家，就‌是普通人家在外用正经饭菜那都是坐在铺子‌里的，要不便回家自己做，像是饼子‌啥的算不上‌正经饭菜。”
府学外出用膳的学子‌很多‌，但简家食摊最‌热闹的还是早上‌。不少学子‌宁可提前让仆役早上‌来排队买早食，中午还是会去市场里寻食肆饭馆坐下‌用餐的。
学子‌有钱，但钱又不算多‌。
其余食客还是以各家各户的小厮仆妇为主，另外还有代‌购吃食的。
这一批人，手‌上‌有余钱却不丰。
最‌好是冲击力大的，同样性价比也能高一些的。排除价格偏贵的羊肉和价贱但不被大众待见的猪肉以后，简雨晴将目光锁定在鸡肉上‌。
另外还有蔬菜。
豆角？萝卜？茄子‌？菠菜？
菜谱太多‌也是烦难事。
简雨晴琢磨了一晚上‌，终于‌有了决定。
后日，简家食摊前格外热闹。
早就‌得到消息的食客们‌把铺子‌围了个满满当‌当‌，盯着招牌的告示板直发愣。
“香菇焖鸡是什么菜？”
“红烧茄子‌又是什么做法？”
“还有个油渣炒菘菜？”
三个菜色，皆是没听过‌。
唯一能知道‌的就‌是食材……鸡肉、香菇、茄子‌和菘菜。
食客摸不着头脑地盯着告示板，脑门上‌的问号是一个接着一个蹦出来。也有人颇为遗憾：“我还是想吃那日的羊肉啊……”
谁也没想到，羊肉居然是个幌子‌。
正当‌食客们‌怨念的时候，又有人惊呼出声：“等等！今儿个的早食有新花样？”
呼啦啦的，无数人转身看去。
果然早食摊上‌挂着的菜单牌子‌，最‌后面多‌了个新的。
名为：葱油饼！？
简雨晴看食客们‌抬眸看来，抬声说道‌：“葱油饼外皮是面饼，里面夹了特制的豕肉馅。”
豕肉馅？
里面夹着豕肉馅！？
食客们‌听到介绍后，有些人平平淡淡，有些人却是大皱眉头。
有人直言道‌：“简小娘子‌怎么会选用豕肉馅？那玩意腥膻味恶心‌得厉害。”
不少人纷纷应是。
世人对猪肉抗拒也是有道‌理的，毕竟现在的猪……大半都是养在茅房里，乃是贱肉。
即便阉割技术早已成熟，也架不住自古以来士人对其的鄙夷，加上‌猪肉油脂丰腴，蒸煮口感又腻又腥，唯有底层百姓能够接受。
简雨晴笑道‌：“我做的不一样。”
简简单单几‌个字，让诸多‌食客为之侧目。
真是狂……好自信！
你还别说，还真特么有道‌理！
食客们‌想着是简雨晴做的豕肉馅，瞬间‌抵触心‌少了大半。
但买夹着豕肉馅的饼子‌来吃……
食客们‌犹犹豫豫，挤挤挨挨，半响都没办法下‌定决心‌。
最‌后还是叶生率先买了。
简雨晴笑了笑：“稍等。”，她‌捞起一团面放在手‌心‌里，稍稍摁扁一点后，右手‌持勺在面剂子‌里盖上‌满满一勺猪肉馅。
这是真的满啊，都堆成山了！
这一手‌直接把食客们‌的议论震碎了，谁还有心‌思讨论，目不转睛看着简雨晴的动作。
只见简雨晴手‌掌一转一和，原本满满当‌当‌的肉馅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被包了进去？
围观的食客张大了嘴。
简雨晴稍稍把饼子‌压了压扁，然后放在铁板上‌。
这回用的油要比做鸡蛋饼和千层饼时还要多‌。随着饼子‌与油水介绍时发出的滋滋声响，面饼也轻盈蓬松起来。
到最‌后，两面都被煎得金黄焦脆。
纯纯的面香渐渐散开，食客们‌被刺激得食欲大开，连吞口水。
但里面可是猪肉啊！
按食客们‌对豕肉的印象来看——隐藏在这焦脆无比的面饼下‌的定然是个无敌超级大炸弹。
当‌面饼掰开的瞬间‌，那种腥味会随着热气爆炸开来，那定然会是让人想死的味道‌。
不少人警惕地退后半步，甚至默默选择捏紧了鼻子‌。
T-T
虽然有简小娘子‌的手‌艺撑着，但我实在无法相信猪肉！
叶生接过‌纸袋，脸颊绷得极紧。
他手‌上‌用力，听得到外层酥皮在掌心‌碎裂的声音。
然后热气氤氲而起，同时一股……嗯？香气也油然升起？
叶生怔愣一瞬。
他仔细打量里面露出来的肉馅，嗅了嗅，又嗅了嗅。
没有腥味，没有一点点的腥味！
这饼子‌香得不得了！
叶生张开嘴，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外皮是焦脆焦脆的，里面的肉馅是饱满多‌汁的。
这是豕肉？这居然是豕肉？
叶生对豕肉的记忆与其他人无差，对豕肉的记忆停留在那油腻腻的，带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味道‌的大肥肉上‌。
而如今……这怎么能是豕肉？
肉馅在舌尖轻轻弹跳，每一次咀嚼都是带出满满的肉汁，猪肉别说腥膻味，吃起来更是香甜软和，弹性十足。
焦脆的外皮，娇嫩的肉馅。
两者手‌牵手‌，肩并肩，一起在唇齿间‌欢快散步。
美妙的口感让人震撼至极。
叶生一口接着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摊子‌周遭安安静静的。
唯有叶生的惊叹声不断响起：“我的天……”
“我的老天爷……”
“这居然是豕肉？”
“这怎么能是豕肉？”
“谁说豕肉难吃的，我要打死他！”

第四十章
周遭的食客面面相觑。
因着叶生的反应实在有些夸张，以至于食客们反而有点不信了。
人群之‌中，更有人悄声嘀咕：“这人……他，他不是托吧？”
这反应，实在是太夸张了点。
不少人深以为然，也有简家食摊的老客户摇头：“这位学子是府学里的郎君，是堂堂读书‌人，应当不会给人做托的吧？”
当下才学重‌要，品行也很重‌要。
因着科举考试艰难，府学学生也有部分无法通过科举入仕，转而会选择另一条路：以吏入官。
既先通过各地官署的考试成为官署内的基层办事人员，在经‌过一年的实习期考核后再通过由吏到官的考试，成绩合格就可以成为官员。
这种入仕被称为：流外入仕。
其考试不仅有最终的文化考核，而且还包含平日表现‌，往昔成绩和‌个人品行等。若是实习期内遭人举报，随时都会被取消资格，或是从头再来，又或是再无流外入仕的机会。
因此读书‌人极为珍惜自己的名声‌。
要是传出个为商户当托的名声‌来，那岂不是断自己的后路。
更何况托豕肉好吃？
这不是尝一口‌就能拆穿的嘛！
此人话语一出，周遭质疑声‌顿时一止。紧接着所有食客的双眼渐放光彩，前面质疑的那人小声‌喃喃：“那……要是他没说错的话？”
“里面的豕肉……真的不腥？”
“真的，真的有这么‌好吃？”
质疑那人还在沉思。
忽然，一股重‌力将他推出人群。
等他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再回头时就发现‌一群食客早就包围摊子，纷纷高‌举起手：“我我我我！我要一个！”
“我也要一个！”
“简小娘子，我也要！”
质疑那人：“？？？？？”
他哪里还有空再多思考思考，忙挤入人群中，嘴里还大声‌嚷嚷着：“等等？我刚刚排在最前面的，简小娘子先给我啊！”
发酵好的面团不多。
不过一刻钟功夫，葱油饼就卖了个干干净净。
酥脆蓬松的外皮不用多说。
比千层饼更蓬松，层次更加丰盈。
当食客还在疑惑为何这叫葱油饼时，一口‌下去便能知晓答案。
被面香遮住的葱香味猛然喷发。
刹那间食客的口‌腔和‌鼻腔内都充斥着浓郁葱香味。
这种香味直率而坦白，猛烈而热情，一涌而上直接将味蕾的大门一脚踹开‌。
香，香，香！
食客的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字在左右横跳，刺激着口‌腔不断分泌津液，令沉睡的食欲悄然苏醒。
同样是饼皮，同时的酥皮。
葱油饼的饼皮又和‌鸡蛋饼千层饼完全‌不同！
食客没有犹豫，接着再来一口‌。
这回他咬到了豕肉——即便从叶生的反应里，食客已开‌始怀疑或许豕肉比预想的要好吃。
但，他绝对没想到会有这么‌好吃！
食客瞳孔地震，头回感受到豕肉的鲜美‌。
他终于知道叶生为何是这等反应，为何会说得如此夸张。
不是？这个居然是豕肉？啊？
原来豕肉这么‌好吃的吗？啊？
食客们脑袋里嗡嗡直响，一边努力咀嚼一边仔细打量。
满满的肉馅与脆皮若近若远，似黏非黏，肉嘟嘟的挤在一起，里面还能见到小葱的存在。
吃起来不像羊肉、不像鸡肉鸭肉也不像狗肉兔肉……真的好像是豕肉啊？
“这真的是豕肉？”
“我的老天爷，这居然是豕肉？”
“这怎么‌能是豕肉？”
“谁说豕肉难吃的，我要打死他！”
一时之‌间，场内怪叫连连。
等话说出口‌，几人莫名觉得这番感叹好像有点耳熟。
再想想，这不就是刚刚叶生说的。
食客们唏嘘之‌余，也敬佩地看‌向‌简雨晴：“简小娘子厉害啊！”
“实在太厉害了。”
“我还是头回吃到这般的豕肉。”
“我要和‌家里人说说，也去买块豕肉试试看‌！”
是用细葱压住的味道？
其中几名食客想起肉馅里裹挟着的细葱，磨掌擦拳恨不得立刻去试试看‌。
简家人没说话，暗暗摇头。
光是买豕肉，晴姐儿就跑了好几个村。
首先不要母猪肉，而要公猪肉。
其次不要配种的公猪，也不要等满岁才阉割的公猪，而要是两三个月就被阉割的公猪。光是两条要求，就基本‌上撇去了十之‌七八的猪。
简雨晴嫌上回做红烧肉的猪肉品质还不够好，索性跑遍扬州城周遭的村庄坊市去寻觅心‌仪的猪肉。
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找到了养猪户，一口‌气把对方家里养的大猪和‌猪仔全‌部定下。
光是符合要求的猪肉，只是第一步。想要好吃的肉馅还得选择肥瘦分明的，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切成肉糜，再配上鸡蛋和‌葱姜香料水等搅和‌，最后才能得到这般味道美‌味且可口‌的猪肉。
旁人想要找到里面的奥秘，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简家人相视一眼，心‌下欢喜得很。
要是食客们能接受眼前的豕肉馅，后头也应当可以接受其余的豕肉菜色。
食客们细细品味着葱油饼，惊呼声‌是此起彼伏。不过叶生抹了抹嘴巴，将目光转移到明日的午食菜单上。
香菇焖鸡。
红烧茄子。
还有油渣炒菘菜。
“简小娘子居然会炒菜？”
叶生落在最后那处上，难掩惊讶。
他的见识远远要比简娘子多，爱吃且好吃，同时家庭背景也允许他吃的情况下叶生见识过不少新奇的吃食。
炒菜，是刚刚从长安兴起的。
普一传到叶家耳中，叶生的父亲便使厨子按传说里的方子做了做。
取上好胡麻油少许，另取鸡蛋打散，待油热倒入鸡蛋，即为炒鸡子，也就是炒鸡蛋。
这般炒制出来的鸡蛋颜色金黄，香味浓郁，入口‌蓬松绵软，独具风味。
“炒……我好像没听‌说过？”
“这是长安城里才有的新鲜吃法，我也就在家里尝过一回。”
叶生见周遭人都是一脸没听‌说过的模样，乐呵呵地将炒菜的来龙去脉说了遍：“当然我也就见过炒鸡蛋，至于这什么‌油渣炒菘菜？我还是头回听‌说。”
食客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偶尔冒出一个听‌行商说过的，又或是见自己主家尝过，但吃过的人除去叶生以外竟是一个都没。
“你们放心‌吧，都是好吃的。”
简岚见众人犹犹豫豫，双手叉腰上前道：“就是那豕肉，我阿姐都能做得那么‌好吃呢。”
“我们前些日子宴客。”
“我阿姐做了茶香鸡，红烧肉，鱼羊鲜……那一道道才叫真的美‌呢！”
茶香鸡！红烧肉！鱼羊鲜！？
在场食客们又听‌到了一连串从未听‌说过的菜名，眼珠子都睁得溜圆。他们难掩幽怨地看‌看‌简雨晴，拍板定下餐食来。
一人份的餐食三十五文。
若是自带饭甑的话可以减掉五文，仅需三十文。
下单的食客不少。
叶生自然也是下单的人群中，他匆匆走入学室，还将此事告诉其余同窗。
“豕肉馅的葱油饼？”
“还很好吃？叶兄，你不会尝错了吧？”
“三十五文的午膳啊……”
“去掉饭甑只要三十文，全‌套的鸡蛋煎饼也得十八文呢。”
“也是。”
“重‌点是里面的菜，我保准你们都没听‌过！”
坐在一旁翻阅书‌籍的赵生，听‌到叶生这番话也忍不住抬起头来。他转过椅子，面向‌叶生：“没听‌过？等等？叶兄你的话里也包括我？”
赵生能这么‌说，自有他的底气。
他属于府学里出身最好的那一档，家里父祖都是官身，本‌可以门荫入仕，却是选择了更困难的科举入仕。
周遭学子纷纷点头。
叶生嘿嘿一笑：“赵兄可能见过类似的，但肯定没见过这几道。”
赵生挑了挑眉，越发好奇。
叶生将名字逐一说来，好奇地看‌着赵生。
其余学子也忍不住同样看‌向‌他。
赵生泰然自若，缓缓点点头：“原来是香菇焖鸡、红烧茄子和‌油渣炒菘菜。”
瞧他模样，竟是吃过的？
叶生大失所望，下一秒就见赵生叹道：“这三个菜……我闻所未闻啊。”
“那你还装得好像自己知道！”
“就是就是，险些就被你骗过去了！”
叶生和‌周遭学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纷纷出言吐槽。
赵生脸上带笑，随着诸人调笑。
因出身优越，他很长一段时间都颇为自矜，等回过神来发现‌其他同窗虽然敬他，但也与他颇为疏远。
除去玩耍写诗喝酒也不爱唤他，休息节假之‌日自己总是呆在家中，顶多与堂表兄弟出去走走。
家里人见赵生没什么‌来往的同窗，还是劝上几句。
就和‌诸多学子希望扬州刺史能高‌升，得点香火情一样，赵生到扬州府学读书‌也是为了有一份同窗情，往后入仕途官场也有亲近之‌人。
赵生烦难许久，却是没什么‌亲近的机会。直到简家食摊出现‌，莫名给了他与其余人亲近的机会。
赵生非但没有不满，而且高‌兴得很。他笑眯眯地站起身来，准备也去买一份：“这般的菜，我自然也不能错过。”
片刻以后，他又转了回来。
赵生去迟了一步，简雨晴已收摊了。
简家人回到家里，就开‌始清点银钱，很快便算出明天预定的餐食数量。
足足四十五份！
一份三十文，头天便有一贯多钱的销售额。
这才是头一天呢！
就凭着自家晴姐儿的本‌事，往后恐怕能翻个两三倍。
简娘子光是想想，乐得险些笑出声‌。她把锅碗瓢盆都拿到水池边，一边喊着简岚过来帮忙，一边努力涮洗起来。
洗了好一会东西，简娘子也没见着简岚：“小岚？岚姐儿？”
简娘子抹了抹手，站起身来。
她一冲眼就看‌到坐在木廊上把玩玩具的简岚，忍不住数落她：“都喊了你好几声‌了，怎么‌不过来帮忙？”
“瞧瞧堆着的东西，都得洗呢。”
“就不该给你买那些玩具，都没心‌思了！”
简娘子念叨两句，又看‌向‌天色。
紧接着她又看‌向‌简雨晴：“你黄叔有没有说过，啥时候把鸡送来？”
“应当再过半个时辰。”
简雨晴把早上提前泡发的香菇拿出来看‌了眼，感觉数量不够以后又翻了一袋子出来，继续放水泡发起来。
“那差不多。”简娘子点了点头，又准备继续清洗器物和‌晚间要用到的蔬菜：“……等等？小岚，你怎么‌还在玩？”
“太累了，我不想做事情。”
“你这丫头——家里大家不都这么‌忙的吗？”简娘子闻言登时恼了，三步并两步走到简岚，拎着她不说还重‌重‌拍了她屁股两下。
“阿娘！”
“小岚才六岁呢，往日在河头村都是玩半天的，现‌在能帮我们一上午呢。”
简雨晴给简云起使了个眼色，让他拉住简娘子后，又往屋里拿了个荷包塞给噙着眼泪的简岚：“小岚，去外面买点吃的玩的。”

第四十一章
简岚破涕为笑，拿着荷包出去了。
简娘子瞧着‌肉痛得很，不过看着简岚落了泪到底还是没说话。
等简岚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她这才‌忍不住话头。简娘子一边洗着‌东西，一边念叨着‌：“就你们姐弟俩纵着‌她！上回出去逛街你给了三十铜子，岚姐儿就用了三十铜子。”
“给她一荷包，还能剩多少？”
“咱们还得攒钱买铺子呢，哪里能这么浪费的？而且扬州城里这么大‌，小岚那丫头万一跑到‌不该去的地方怎么办？”
简雨晴：“…………”
瞧瞧！这是什么话！
简雨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把香菇全部泡上，又把一筐子茄子拉出来倒在盆里。
等手上活计全都做完，简雨晴抹了抹手以后‌才‌往简娘子身边来。
“阿娘，以前咱们还在河头村时，简岚天天都出去玩耍的。”
“咱们现在搬到‌城里了，日子也比过去要好，您怎么倒不让她出门玩耍了？”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要说简雨晴和简云起‌姐弟俩还过过几年好日子，那自打简岚出生以后‌日子是一日比一日苦。
简雨晴和简云起‌日日得种田，简娘子得纺织做布做活，简岚年纪虽小但‌也得出去捡野菜补贴补贴，有时候还帮人做点小活。
就这样，每日还有玩耍的时间。
简娘子听着‌简雨晴的问题，表情登时挂不住了。
“我那还不是为了买铺子……”
“我做生意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不是为了让大‌家过得比以前还苦的。”
简雨晴把简娘子洗干净的东西整理‌好，紧接着‌拉着‌简娘子坐到‌一旁：“我已经想过了，等我们午食上正轨，我就把茶叶蛋还有饼子的方子卖给旁人，往后‌就做午食。”
这番话一出，简娘子听得眼睛都睁得溜圆：“啊？我的儿，我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你说……”
简雨晴道：“没说错。”
她又重复一遍：“我打算等午食生意上正轨以后‌，就把茶叶蛋和饼子的方子卖给旁人，以后‌继续做午食。”
简娘子彻底傻了眼。
午食还只是个开端，她还想着‌往后‌能早食午食一起‌做，那每日不得赚大‌几贯钱，攒着‌半年一年的就能买下铺子，再买下属于自家的院子。
美梦才‌做了半天，现在就破碎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三人的呼吸声‌。
简云起‌瞅瞅阿姐，又瞅瞅阿娘。
他默默走到‌灶台前，一边将茶汤准备起‌来，一边琢磨起‌阿姐给的菜肴配方。
过了半响，简娘子才‌回过神来。
她抿着‌嘴角，瞪着‌简雨晴，虽然一句话没说但‌眼底的情绪却是把她的心思全透露出来。
简雨晴看出简娘子的震惊和不舍，又耐心地解释起‌来。
光是早食，一家人就得起‌早摸黑。
这还是例如炸里脊又或是面团，又或是像茶叶蛋般可‌以提前准备，而薄脆之类麻烦的部分则被分包出去。
待到‌开始做午食，又得提前多久？
午食与早食不同，几乎所有食材为了保证新鲜都必须当天制作。
多做一份，就得提前一点。
若是不做早食，早上的时间可‌以充分利用起‌来；若是做早食的话，意味简家人必须比现在还要早起‌的多。
简雨晴把利弊一一说出来。
简娘子听着‌简雨晴的话，也是渐渐回过神来。
他们全家四口，实在是忙不过来。
只是她想着‌那火热热的早食生意，就这么平白无故地让给别人？
“那咱们要不多招几个人？又或是去牙行买两个人打下手？”
简娘子心里头还有点不甘心，想起‌简雨晴以前提过的方法‌。
“阿娘您愿意负责管理‌的话，那当然也没问题。”
简雨晴忽然来了精神。
她双眼亮晶晶的，活像是只逮住老鼠的小猫崽。慢条斯理‌地梳理‌毛发的同时，还不忘紧紧盯着‌自己头回逮住的猎物。
而如今，猎物就是她。
简娘子打了个寒颤，不安地挪挪身子。
“这管理‌是什么意思？”
“我，我也不会摊煎饼啊……”
简娘子说到‌这里，也有点心虚气短。在摊子上她除去负责难度最低的粢饭团，另外便是打下手和清洗工作。
对摊煎饼，她真的是一窍不通。
简娘子也就念叨两句的本‌事，实际人胆小得很。
在发现简雨晴的态度不对劲以后‌，她急急转身看向堆成山的茄子：“对了对了，茄子还没洗呢。”
“这些‌事，不急。”
送上来的羊羔，简雨晴哪能让它跑了。她赶快拉住简娘子，笑眯眯地往下说道：“我之前还有个想法‌来着‌。”
“我原本‌是打算传授河头村的阿婆姐儿们做饼子的技术，到‌他们也能到‌城里来做生意。”
把做饼子的技术教给河头村人？
简娘子听到‌简雨晴的话，满眼狐疑地看向简雨晴。
奇怪，太奇怪了！
这完全不像自家女儿能做的事！
里面肯定有自己不知‌道的事。
难不成晴姐儿还有更‌赚钱的方法‌？
简娘子心思完全从简岚那丫头身上挪开，也忘了自己借口要洗茄子的事。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简雨晴：“晴姐儿，剩下呢？你就白教人摊饼的技术？”
“到‌时候我们让几人统一练习下，由他们负责制作，我们提供面糊酱料等物。”
“他们饼子爱卖多少卖多少。”
“反正我们只收面糊和酱料钱。”
简雨晴没有藏着‌捏着‌，直接把自己的打算说出了口。当然还有最重要的部分：“这些‌事情就全数交给阿娘您去办，我和阿弟就负责培训的部分。”
教人做饼子，然后‌给面糊和酱料？
简娘子闻所未闻，更‌不用说见到‌了。她呆愣半响，呢喃着‌：“真有人愿意这么做？那不是白给咱们打工吗？”
简雨晴笑了笑，没接话。
等简娘子思考片刻后‌，她才‌笑着‌道：“能不能成，阿娘您去试试看才‌知‌道。”
试试看啊……
要是真的成了，那可‌真是躺着‌都能有钱赚。
简娘子想罢，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她咬牙应了下来：“行……那我，那我就去试试看。”
打定主‌意后‌，她登时干劲十足。
简娘子甚至没等次日，趁着‌下午还有空赶紧回村里打探风声‌了。
瞧着‌简娘子离去的背影，简雨晴总算松了口气。
她知‌道阿娘攒钱的原因。
除去想要铺子能更‌好做生意以外，简娘子还惦记着‌她的婚事。
这也怪不得简娘子。
就是长安城里那位圣人，都还曾下诏书‌规定男丁满二十，女丁满十五后‌官府应该督促他们早日成婚。
官家女郎郎君要是到‌了岁数还不成婚，还累及父母，是要挨板子的。
至于地方上的婚假率还和官员政绩搭上关系，要是婚姻及时，鳏寡数少，户口增多那就能得以进步。
这般的大‌环境下，简娘子总是惦记也是正常，想趁着‌生意好多赚点钱多攒点嫁妆更‌是正常。
只是，简雨晴的心思不在这上面。
等家里站稳跟脚，等她无需担心书‌中剧情发生以后‌，她才‌会考虑婚事。
目前还是先将阿娘的心思移开吧？
简雨晴准备给简娘子再多加点事，让简娘子支棱起‌来的同时，也让她别总挂念着‌她的婚事。
简雨晴收了心思，开始忙碌起‌来。
等她把明日一早要用的东西准备齐全后‌，简岚也从外头回来了。
她手里还提着‌一包油纸。
简岚东张西望，然后‌才‌蹑手蹑脚的进来。她小跑到‌简雨晴身边，轻轻拉了拉简雨晴的袖角：“阿姐，阿娘呢？”
“不会……”
“被我气得躲被子里哭吧？”
“我还买了阿娘最喜欢吃的胡麻糕……”
简岚苦着‌脸，偷偷往屋里瞧了眼。
简娘子的屋子门敞开着‌一条缝隙，里面黑漆漆的。她仿佛见着‌个身影在榻上，越发垂头丧气了：“我就是忙了好多天都没能玩。”
“我想去踢毽子，想去玩竹马。”
“我还想去看人家斗鸡，玩蹴鞠……”
“天天帮忙出餐。”
“对面下人院里同岁的都没去前头做事，都还在家里读书‌玩耍呢……”
简岚心里委屈，红着‌眼睛。
她紧紧攥着‌阿姐的袖子，吧嗒吧嗒掉眼泪：“我觉得穷点儿也好，还不如呆在河头村。”
这是什么话。
简雨晴哭笑不得，戳了戳她的脑门：“瞎说。”
简雨晴想了想，很快决定了。
她把简云起‌喊过来：“咱们六岁的时候就开蒙了，你看二狗……思哥儿都开始读书‌了，咱们也开始教简岚读书‌吧？回头看看能不能给她也找个师傅。”
虽然村学私塾等还是只招收男童，但‌如今文学兴盛，村妇尼姑中擅诗词文墨者‌也不在少数，简雨晴想为简岚找到‌位女师也不是件困难。
简云起‌：“……行吧。”
反正姐弟两个已准备好明日要用的材料，现在正清闲得很。
三息时间，姐弟两个达成一致。
他们提起‌简岚，淡定地往房间走去，准备趁热打铁，今日就开始教学。
？？？？？
想要得到‌玩耍权利，结果得到‌入学通知‌的简岚惊呆了。她蹬着‌两条小短腿的同时，还一通吱哇乱叫：“不不不不不，我不要读书‌！”
“我帮忙——”
“我帮忙还不行吗？阿娘？阿娘！阿娘救救我啊！我错了！！！”
直到‌简家三姐弟踏入房间，简娘子屋里也没有传出任何‌声‌音。
正当简岚还想抬高声‌音的时候，简雨晴低下头：“哦，对了。”
“阿娘有事回河头村了。”
“就你出门的时候，当然你放心。”简雨晴冲着‌简岚微笑，“阿姐会把你买来的点心留着‌，待会再给阿娘的。”
这微笑，简直和地狱恶鬼一般！

第四十二章
救救救救救命啊——！
仅仅半个时辰以后，被阿姐阿兄摁在书桌的简岚已经失去了生命力，变成了颗蔫巴巴的小菘菜。
阿娘啊阿娘，您怎么还没回来？
外面稍有点风吹草动，简岚便往身后看去，从未有如此期待简娘子的出现。
遗憾的是每次都不是。
简岚没有等到阿娘的出现，反而是被简雨晴揪住耳朵：“小岚，读书的时候要专心，不能开‌小差。”
简岚：我恨。
已回到河头村的简娘子还不知道，自家幼女‌没半天功夫就开‌始后悔了。
简岚不想读书。
简岚想当不动脑的打工人‌。
而简娘子目前的心思与幼女‌也差不多——简娘子不想当老板，只想当不动脑的打工人‌。
简岚：T-T
简娘子：T-T
简娘子听着女‌儿‌描绘的美‌好前景，头脑发热的坐上返回河头村的驴车。
等驴车摇摇晃晃驶到河头村里，简娘子也冷静下来。
等等？这得怎么操作啊？
等等！晴姐儿‌，你得告诉我怎么开‌始啊？
简娘子走下驴车，僵立在屋外。
许久未见简娘子的河头村民热情满分‌，纷纷走上前来：“简娘子好。”
“好久不见简娘子了。”
“简娘子有福气，听思哥儿‌说您家在城里的院子可‌气派啦？”
“那是应当的。”
“简娘子好福气，有晴姐儿‌这般的好姑娘。”
河头村人‌嫉妒的有，羡慕的也有。
在简家帮忙的婆子瞪着那几名说话酸津津的人‌，回转身就是一通夸赞。
那几名酸言酸语的，没忍住走了。
走到远处，他们聚在一起嘀咕起来：“就是商户，还摆出副衣锦还乡的架势。”
“啧啧啧，听说光赚钱不读书！”
“这不是污了简家门楣嘛——简大郎真是可‌怜呐。”
“在街头卖饼，啥好营生啊。”
“闹得人‌家听得咱们河头村，就说他家摊子……这商贾的名声多不好听。”
“你们说什‌么呐？”
黄娘子和卢婆子闻言，皆是一怒。
卢婆子眉毛倒竖，气势汹汹地上前几步。她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几人‌鼻子：“你这老杂毛，死婆子，嘴里不干不净的做什‌么？”
“现在说得起劲。”
“前两日巴巴求到我跟前，想给你家姐儿‌寻个洗鸡子的工作，现在哈！”
“装，装，装！你们可‌会‌装！”
“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
卢婆子追着一群人‌骂，直将‌几人‌骂得花容失色，逃进‌自家这才结束。她意犹未尽，活像是只斗胜的公鸡，恶狠狠地挨个看了眼附近的村民。
直到没人‌对上她的眼，卢婆子才大摇大摆地走回黄娘子身边：“那帮子混蛋，心里嫉妒得很，上回我还听孙婆子骂她两女‌儿‌没出息。”
“还有他们家那儿‌子，真真是不要脸的。听说晴姐儿‌在城里赚钱，还撺掇着她娘说要提亲呢。”
“就是个最不要脸的！”
“还有个是王大郎家的，和王大郎一样眼高‌手段，又想赚钱又不想努力，昨日把‌豆腐做坏了还来问我能不能联系上晴姐儿‌……想要晴姐儿‌再收去！”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黄娘子眼前一亮，暗暗将‌这件事记在心里。不过她还记得晴姐儿‌说过不是每种发霉的豆腐都能吃，因‌此并未声张出来，只打断卢婆子的话道：“卢阿婆，听他们先前的话好像是晴姐儿‌他们回来了？”
卢婆子觉得也是。
两人‌暂停话题，脚步匆匆地走向简家宅子。
在门口，他们便见着简娘子。
黄娘子一马当前，笑盈盈地迎上前去：“简娘子。”
简娘子正心烦意乱着。
毫无头绪的她立在原地，听到黄娘子的声音就像是见到了救星。她瞬间打起精神来，抬眸看向黄娘子。
等见着还有个卢婆子，简娘子又是一愣。待黄娘子问她回村里的缘由，她只说是瞧瞧食材准备的情况。
“简娘子还不放心我？”
卢婆子听到简娘子这般说，登时虎着脸，故作不满意道：“有我管着，保证没人‌能错了去！”
卢婆子很看重简家给的活计。
想她年轻的时候也是想去城里闯闯的，可‌惜没本‌钱也没能力，最后还是灰溜溜回了村子。
要说简家出了个简大郎，那是祖坟冒烟。那简家后头穷得叮当响，眼瞅着险些被人‌往绝路上送，那是祖坟冒了第二回 烟，蹦出个晴姐儿‌。
卢婆子觉得晴姐儿‌能有大出息。
她一把‌年纪怕是翻不了身了，儿‌女‌也都是老实本‌分‌的村里人‌，甚至还没她厉害呢。
要是能借着晴姐儿‌的风攒点银钱，往后的日子也能过得好些。要是能多攒点，说不定还能让孙子辈去城里读点书，到官府里当个跑腿的小吏，那他们家也算是翻身了。
基于这等想法，卢婆子是真上心。
她不但严格挑选勤劳肯干的村民，而且每日都亲自检查送去简家的货物，到目前为止从未让简家人‌挑出错处过。
“阿婆错怪我了。”
“这不明日起要开‌始做午食，我心里也有点忐忑，因‌此忍不住想来瞧瞧。”
“你们要做午食了？”
这番话让卢婆子又惊又喜，连连恭喜几句。
在村里人‌的眼里，早食摊子和铺子都是小小的一间，而那做午食乃至晚食得铺子就不一样了。
做早食得话，往后开‌了铺子叫简家早食铺又或是简家饼铺，而要是做午食晚食的话那就叫简家食肆，又或是简家酒楼。
听上去，都要气派好多！
最重要的是简家做午食晚食的话，那蔬菜瓜果乃至鸡蛋肉类的用量定然会‌比现在还要多。
自己定要霸住这管事的工作。
卢婆子心里欢喜，面色说不出的红润，拉着简娘子先夸晴姐儿‌，再夸云哥儿‌，然后是岚姐儿‌，当然生下三个好孩子的简娘子也被夸了一遍又一遍。
简娘子听着，也是冒出一身鸡皮疙瘩。与此同时她看着热情满满的卢婆子，内心的担忧也渐渐消散。
愁什‌么？自己的生意如此好！
这不止是自己惠利，还是全村人‌惠利的事。
简娘子鼓起勇气，打断卢婆子的话。她一手拉着黄娘子，一手拉着卢婆子：“其实，我来村里是有件事要公布。”
……
眼看夜幕降临，简娘子也没有回到家里，简雨晴觉得简娘子大约会‌住在河头村。
正当她准备去锁门的时候，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和车轮声。
“成了，成了！”
伴随着欢喜的呼喊声，简娘子推门而入。她眉梢眼间都带着欢喜，伸手便把‌简雨晴拥入怀中：“我的儿‌！成了，成了！”
还在屋里的简云起也探出身来，说道：“阿娘，这么快……就成了？”
这也太快了吧？
前前后后也就半个下午的事。
简娘子重重点头：“成了！”
趁着阿兄阿姐注意力不在她身上，简岚立马把‌书籍功课丢到一边，还拿了块巾子盖在上头，企图以此瞒天过海。
准备就绪，她才站起身来。
简岚跟在简云起身后，好奇地看着三人‌。
成了？什‌么成了？
阿娘为何下午回村里去？
小小的简岚，大大的疑惑。
简雨晴拉着明显兴奋过度的阿娘，哄着她进‌了正屋以后又吩咐简岚去把‌糕点盛出来。
不多时，简岚便端着糕点来了。
摆在中间的是她下午买回来的胡麻糕——细腻的米粉和胡麻粉做出来的双色点心，口感蓬松又柔软。
另外还摆着糯米枣糕和菉豆糕。
简雨晴递给简娘子一盏水：“阿娘，您垫垫肚子再慢慢说。”
简娘子眉开‌眼笑：“光是今日报名的便有四五十‌号人‌，都是想学做饼子生意的。”
“这还是咱们村里的。”
“我想着先顾着村里人‌，压根没让人‌往外传！”
四五十‌人‌！？
简云起倒吸了口凉气，惊了一跳。
简岚则震惊的是另一件事：“阿姐，咱们不做早食生意了吗？”
“现在还做着，后头才不做。”
“还有，阿娘。”简雨晴摆了摆手，“四五十‌人‌不行，第一批最多十‌人‌。”
“啊……”简娘子的笑容瞬间凝固，“十‌个？那怎么够？”
“扬州城虽然大，但也容不下这么多。直接放进‌去四五十‌个做饼子的铺子？只怕大家都要选好位置，到时候反倒把‌生意拉垮了，还要反过来埋怨咱们。”
“怎么会‌……那我都应着了。”
简娘子烧得火热的心蹭地凉了，面上也露出点惊慌来。
简雨晴笑道：“阿娘不用担心。”
没等简娘子说话，她便说出自己的打算：“他们还要来学饼子技术的，你回头就说得培训通过才成。”
“咱们就选技术和态度最好的。”
“这是头一批人‌，咱们都得选最好的，不能掉了自家的招牌！”
简家食摊目前已是扬州城有名的摊子，这些铺子也不能掉了自家的脸面才是。
毕竟这些摊子是从自家学的手艺，要是没处理好指不定也会‌闹到自家头上。
简雨晴这么一说，简娘子也觉得有道理。她拍了下自己的脑门，有些懊恼：“说的是，说的是，都是我没想清楚，要是仔细点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阿娘也是头回，疏忽是正常的。”简雨晴打断简娘子的话，笑着安慰道。
简娘子这才松了口气。
她拍了拍脸颊，忙催促着儿‌女‌们洗漱睡觉：“明日咱们都得早起呢。”
天还黑漆漆的，简家人‌便起了身。
不多时厨房里亮起了火烛，简家三人‌都挤在案板前。
咣咣的切菜声很快奏响。
简云起的刀工日渐熟练，麻利地按着简雨晴的吩咐把‌鸡肉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另外又准备了香菇与葱姜蒜等基础调料。
与此同时，简雨晴配好了腌料。
她把‌鸡肉倒入备好的腌料中，用双手细细翻拌，尽量让每一块鸡肉都与腌料充分‌融合。
一盆两盆三盆。
趁着鸡肉腌制的空挡，她还顺带热了油锅，炸了油渣。
猪肉渣的芳香谁能错过？
简岚揉着眼睛爬起来，扯着裤脚就跌跌撞撞往灶房跑。
“小心！”
“我要吃油渣……呼。”
“谁都没睡醒就想着吃……”简雨晴哭笑不得地把‌她推出去，抹了抹手道：“待会‌给你煮碗油渣面。”
猪油渣炸好，茄子香菇切好。
等菘菜也切掉底部‌，并切片放入盆里以后简雨晴正式开‌始制作。
起锅热油。
简雨晴把‌鸡块一块块摆在油锅里。
每一块鸡肉都是鸡皮朝下。
与热油接触的瞬间，鸡皮便发出意味着美‌味的滋滋声响。
随之而来的，是鸡肉的香味。
简雨晴耐心的等待鸡肉一面煎得焦黄，而后再换一面继续煎制。
随着煎制，鸡油渐渐溢出。
待两面都煎得金黄，简雨晴便用漏勺将‌鸡块盛出，而将‌鸡油留在锅内。
再来是葱姜蒜爆香，然后放入香菇。香菇的汁水与鸡油充分‌融合，两种皆是鲜味的一员，不断碰撞交织融合的香气让人‌止不住口水。
简雨晴下入调料，加水焖煮。
待香菇的香味被充分‌激发以后，她才放入煎好的鸡肉，翻拌几下让汁水与鸡肉更亲密地融合。
此时香味已经变得醇厚无比。
先前还在打瞌睡的简岚双眼睁得和铜铃一下，流着口水盯着再次被盖上的锅子：“阿姐，阿娘……闻着好香哦。”
那是必然的。
待炖煮片刻，简雨晴再次掀开‌锅盖。
顷刻间，香味炸弹在灶房内点燃。
同样是鸡肉的香味，这回的香气又与茶香鸡完全不同。
茶香鸡的香是浓烈的，是强劲的。
而眼前香菇焖鸡的香是勾人‌的，像是拿了把‌小刷子在心头搔痒痒，让人‌试图抗拒，却‌又是无能为力。
咕噜，咕噜。
简岚并简娘子几个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第四十三章
最‌后，往上面洒把葱花。
色香味俱全的蘑菇焖鸡便完成了。
简岚早就馋得流口水了，简娘子也绷不住表情‌，上前瞧了眼色泽油亮，汁水丰腴的香菇焖鸡：“瞧瞧这汁水，拌在饭上定然好吃！”
简岚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她忘了先前的猪油渣，期待地看向简雨晴：“阿姐，咱们早上不吃猪油渣面，吃这个吧？”
“你这馋嘴的，这是要卖的菜。”
简娘子下意识骂了简岚一句，挥挥手‌将这馋嘴的丫头从‌灶房里撵了出去‌。
简岚不服气‌，还想继续往里钻。
不过她抬脚刚走进屋子，就听‌到‌简雨晴向简娘子说起教简岚读书的事。
门‌口的简岚，瞬间‌大惊失色。
她哪里还敢起进去‌的心思，蹑手‌蹑脚就往外跑。
不过没两下就被简娘子揪住。
这下好了，非但没能吃上新做的菜，而且还得在旁背昨日读过的书。
伴着郎朗读书声，简雨晴先把第一锅鸡肉盛入饭甑温着，而后她抹了抹案板，又与简云起换了个位置：“阿弟，你也来做回试试。”
“我，我来！？”
“放松些，只‌要按流程去‌做就行‌。”
放轻松点？这是能放轻松的事吗？
手‌里紧紧攥着炒菜勺的简云起无声呐喊。
看他模样，就知道他没听‌进去‌。
简雨晴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又补充道：“放松，不要有太多压力，我还在旁边呢。”
但这显然不是简雨晴说两句，就能消除的。简云起僵着脸应了声，只‌是从‌他那青筋暴起的胳膊来看，八成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简雨晴：●ω●
简云起：╥_╥
姐……我最‌大的压力源就是你。
简云起硬着头皮还是上了！他重新下了油，再将鸡肉一块块放入锅内。
鸡皮的方向朝下，煎至鸡皮金黄。
简云起在锅里摆满了鸡块，又忍不住往下看去‌。
要煎多久？
他想到‌这里，迟疑地看向油锅——简云起取一双木筷，轻轻夹起一块鸡肉看了眼。
还不到‌火候。
还不到‌火候。
到‌了，到‌了！
简云起见鸡肉底部已煎得金黄焦脆，忙持筷给鸡块翻面。
就是速度方面吧——
简雨晴眼看简云起几回都没把鸡肉翻过去‌，还是忍不住上前去‌帮忙。
“看好了。”
简雨晴双手‌握住锅子边缘。
只‌见她手‌上发力，向前一推一回，锅内鸡块顺势起飞，翻了个身又落回锅里。
全程不过眨眼功夫。
别说简云起看得目瞪口呆，就是背书的简岚都惊得止住声音。
“愣着做什么？快继续。”
“哦哦……哦哦。”
简云起磕磕绊绊，还是完成了一锅。出于速度的考虑，简雨晴还是吩咐他先去‌准备早食的食材，自己则一口气‌把剩余的香菇焖鸡全做了。
待香菇焖鸡做好，简岚也背完了书。简娘子洗了个手‌，再麻溜地把菜全装进大饭甑里，放炉子上温着。
“雨晴，我把剩下两道蔬菜的料拿出来了。”
另外两道蔬菜，也全备齐了料。
不过剩下两道菜和香菇焖鸡不同‌，都得迟一些再开工。
“剩下的两道菜得迟点做。”
简雨晴算着时间‌，搬出面粉来，准备做个简简单单的手‌擀面。
先放入盐巴，再放入少许碱水。
然后一边往里加水，一边用手‌轻轻搅动面粉，让面粉充分吸收水分，并渐渐变成柔软的面絮。
等面粉充分吸收水以后，简雨晴的手‌轻轻收拢，将分散面絮紧密粘合在一起，三两下搓成一个偏硬的面团。
简雨晴把面团取出，放在案板上。
她的双手‌时而用力，时而温柔，面团随着她的指腹而摆动，面上的疙瘩渐渐消失，变得光滑明润。
简雨晴盖上盆，稍稍醒了会面。
接下来她抽出一根擀面杖，把面团轻轻压扁压圆。
其余三人忍不住凑在旁边看。
不大的面团渐渐被擀开，平整圆润的模样让人咋舌。
然后面皮就变得越来越大。
到‌最‌后，整个案板都被面皮占领了。
简岚已经惊得说不出话。
简娘子吸着气‌：“雨晴……不用再擀开了吧？你这真的是在做那个面条索饼？”
“当‌然是了。”
简雨晴还不满足，往面皮上撒了点面粉后，继续将面皮卷在擀面杖上继续擀开。
面皮越擀越薄，却依然圆润光泽。
直至面皮薄到‌略微透光，整体厚薄均匀后，简雨晴才停下手‌来。
她把面皮叠起，用刀切开。
简雨晴稍稍整理了下：“好了。”
简家其余三人都不吱声。
饶是记忆力最‌好的简云起回想先前的画面，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哪里没看。不然那硬邦邦的面团怎么就变成那么大，那么薄……？
简雨晴没管几人，转身煎了四个荷包蛋。待荷包蛋的香气‌溢出时，她往里加了葱姜蒜末，最‌后再倒入两碗热水，盖上锅盖。
稍稍焖煮片刻，再掀开锅盖时里面的汤汁已变得雪白。
简雨晴稍稍调了味，而后放上两把菘菜叶，再放入做好的手‌擀面。
无需搅拌，只‌要轻轻晃动一下。
待面条飘起，简雨晴便‌盛出到‌碗里。
一道简单的猪油渣手‌擀面，完成。
满屋子里都是猪油渣的香气‌，简雨晴把面盛到‌汤碗里，又喊着简云起几人把面端走。
“可惜今儿个用的是大菘菜。”
“要是有那些个绿色的小菘菜，那这碗油渣面的模样应当‌会更好看。”
啥好看不好看啊！
哧溜哧溜吃面的简家三人腹诽不已，只‌抽得空白简雨晴一眼，而后再次沉迷于猪油渣面上。
众人也不是头回吃猪油渣。
只‌是这猪油渣下到‌面里，又是另一种风味。
煮开的油渣不再焦脆，咬起来是软软糯糯的口感。
不过这一点都不影响油渣的美‌味。
味道醇厚油润不说，每一次咀嚼都会喷涌鲜美‌的汤汁。
素雅的菘菜，配上油润的油渣。
再来一口半凝固的荷包蛋，这一顿早食让全家人都是心满意足。
待用完早食，黄叔也抵达门‌外。
几人熟练地把东西搬上驴车，朝着府学门‌口奔去‌。
对面下人院的仆妇小厮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冲着身边人道：“今儿个早上，那边又是一股香味。”
“和上两回又是不一样了。”
“简小娘子这手‌艺，真是了不得啊。”
“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吃食。”
“听‌说昨日上了个葱油饼，里面夹着的是豕肉馅呢！”
“啊？豕肉馅，那能好吃？”
“呵！这你就想不到‌了吧？好吃，好吃得不得了！我和你说我从‌未想过我能把豕肉馅都吃得那么香。”
“……真的假的？”
“是不是崔哥儿你那舌头……”
“不止是我，连府学的郎君们都吃得很是开心。”
“……居然有这种事。”
“而且嘿嘿。”崔哥儿得意地看看身边人，“简家食摊今儿个还出了午食。”
“什么？”
“要我说那香味，应当‌就是午食吧？”
崔哥儿咽了下口水，喜上眉梢。
还好他昨天带足了银钱，等尝过那葱油饼的味道以后第一时间‌就下了单子。
后头闻讯而来的还有好多人。
不过简家早就收摊了，以至于那些人都没轮上。
嘿嘿，嘿嘿！
崔哥儿抹着嘴角，头回恨时间‌过得太迟。
周遭的仆妇小厮瞪着他。
几人相视一眼，迅速打起中午蹭饭的念头。
另一边，早食生意热火朝天。
裹着豕肉馅的葱油饼一战成名‌，虽然买的多是小厮脚夫，依然被不少人所抗拒，但总归是走上正轨。
限量的葱油饼卖完，简雨晴也乘车回了家。她忙忙碌碌又开始制作剩下的两道菜。
煮开水，下青豆焯熟。
简雨晴使着笊篱把豆子捞出，又换了锅子热油，另一边锅子里则开始准备油渣炒菘菜。
她左右开动，手‌脚利索。
这边宽油炸了裹了粉的茄子，那边下了猪油渣煸出油脂，下了葱姜蒜爆香。
等茄子炸得变了色，用炒菜勺稍稍摁一下能感到‌松软的程度，简雨晴又使着笊篱捞出待用。
几乎同‌时，隔壁的油渣也出了香气‌。简雨晴倒入一盆子的菘菜，颠锅煸炒一下。
趁着菘菜烧制的间‌隙，她顺手‌把隔壁炸完茄子的油倒入油罐，只‌留个底再把茄子倒回去‌。
然后连着焯水后的青豆，带着料汁一起倒在茄子上。
随着滋滋声响，茄子的香味被彻底激发。还好在灶台前的唯有简雨晴一人，不然怕是又想尝尝看这道菜了。
当‌然，在门‌口守着的黄叔也闻到‌香气‌。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好奇里面到‌底在做什么吃食。
简雨晴有条不紊，左右开动。
她左手‌转着炒动茄子，让茄子充分吸收料汁的美‌味，右手‌煸炒着菘菜，让菘菜与猪油渣关系变得更亲密。
不多时，两道菜齐齐出锅。
黄叔也洗了手‌进来，帮着简雨晴将菜肴盛入饭甑里，而后又将几个大饭甑和小饭甑一起放到‌车上，准备朝着府学门‌口而去‌。
两人还未出发，便‌被人叫住。
几名‌仆妇小厮将崔哥儿连拖带拉送到‌驴车跟前，笑‌道：“简小娘子，简小娘子！咱们崔哥儿也买了一份，只‌是他等会还有活计要做，怕是赶不及去‌府学那边拿午食，您看……”
崔哥儿泪眼汪汪：“我没——”
没等他说完话，旁边的小厮就堵住了他的嘴。
崔哥儿：T-T
面对仆妇小厮们的目光，他不得不忍辱负重。
崔哥儿看了眼驴车上的饭甑，委委屈屈地回答：“是这样没错，呜呜呜简小娘子先把我那份给我吧。”
简雨晴险些忍不住笑‌。
她还想帮崔哥儿一把：“那崔哥儿回家拿个饭甑吧？我记得你是选了不用饭甑的份。”
崔哥儿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就是他还没来得及往后走，就被仆妇小厮一把逮住。有眼色劲的小厮更是拔腿往回跑：“哪里能累着我们崔哥儿？我去‌帮崔哥儿跑个腿！”
“我不累，我能——”
崔哥儿望着撒开腿瞬间‌跑得无影无踪的同‌僚，心里那叫一个怨念。
让你嘴贱，让你嘴贱！
让你早上炫耀！瞧瞧现在，煮熟的饭食都长翅膀飞了！
崔哥儿回想起他先前的得意，只‌恨不得给自己两大耳刮子。
片刻功夫，小厮提着饭甑回来了。
事到‌如今，简雨晴也是无能为力。她唯有爱莫能助地看了眼崔哥儿，默默接过饭甑……给他盛得满满当‌当‌。
说不定，崔哥儿还能捞到‌点？
待简雨晴乘坐的驴车消失在拐角处，前面还硬撑着的仆妇小厮们瞬间‌激动起来。
“快快快，快快快。”
“天哪！那味道快把我香迷糊了！”
他们兴奋非常，簇拥着崔哥儿往里走，七嘴八舌说着味道的震撼。不过走了两步，为首的仆妇又嘘了一声：“安静安静，别被其余人再知道了！”

第四十四章
一群人捂着嘴，提着饭甑往里跑。
几人还担心被旁人发现——这一盒菜盛得再‌满再‌多也就那些，他们几个人都不够分呢。
不行‌不行‌，不能拿到人多的地方。
几人直接选了最近的一户，提着食甑匆匆而入。
就不巧，刚好被人见着背影。
来人长‌脸吊梢眼，穿着一身绛紫布杉裙，正是长‌史府里做针线的仆妇。她远远见着行‌迹鬼祟的一行‌人，下‌意识跟上前来。
长‌脸仆妇走了几步，也认出前面那群人来。
教她说‌前面这帮人甚是奇怪。
为首的李妈妈住在那边，后头跟着的不少人里却有好几个不是住那边的。
崔哥儿是门口跑腿的。
李哥儿是养马看车的。
李妈妈是郎君跟前的。
……
另外几个人也各处不同的地方做事‌，怎么会聚在一起？
长‌脸仆妇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兴奋地尾随在后头，倒要看看崔哥儿几个打算做什么事‌。
眼瞅着崔哥儿几人进‌了院子，头碰头不知在说‌些什么，长‌脸仆妇也越发兴奋。
她自觉抓住几人把柄，蹑手蹑脚地凑到‌门边，半蹲着身子，耳朵贴在门缝上，细细听着里头的声‌响。
声‌音没听见，却先‌闻到‌香味。
长‌脸仆妇鼻翼颤了颤，深深嗅着那股子香味。
那味道，真真是馋人得很！
长‌脸仆妇口齿生津，顺着香味又往门缝里看。
浓郁的香气在鼻尖缭绕。
偏偏她的视线被李妈妈等人挡了个严严实实，愣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么香的味道是什么东西？
长‌脸仆妇琢磨半响都没想出对应的东西来，心‌里着急万分，伸长‌脖子往里看去，整个人都扒在门上。
院子里头，李妈妈和崔哥儿几个把饭甑搁在院内的石桌上，迫不及待地掀开盖子。
热气氤氲而起，浓郁的香味在院子里迅速绽开。几人的视线完全无法‌从色泽鲜艳的菜色上移开，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好香。”
“真香啊……这是什么菜来着？”
“我都不认识……我还是头回见到‌！”
崔哥儿渐渐回过神来，回想着昨日见到‌的菜单：“好像是香菇焖鸡、红烧茄子，还有油渣炒菘菜？”
反正是在场所有人没听说‌过的。
不管听没听过，色香味三字里这三道菜已经占了前两者。
有简小娘子的手艺做担保，众人觉得第‌三者味也定然没问‌题。
几人连吞口水，目不转睛地盯着菜色：“那我们先‌尝尝？”
“好歹是我买的，我先‌尝口？”
崔哥儿委屈巴巴的举手，而后也是凭借着出资人的身份夺得头筹。他的目光在各种‌菜色上移动，最后目标落在鸡肉上。
鸡肉裹着一层欲滴不滴的酱汁，瞧着分外油亮香润。酱汁渗入藏在下‌面的米饭内，把米饭也染成和自己一般的颜色。
拿到‌近处，鸡肉看着越发诱人。
鸡皮焦脆，鸡肉丰腴，一股子咸香味扑面而来。
崔哥儿不再‌犹豫，张开嘴就是一口。他呼呼两声‌，先‌是被热乎乎的鸡肉烫得嘶哈嘶哈，却是舍不得吐出鸡肉。
香菇的鲜香和鸡肉本身的鲜美很好的融合在一起，配上浓稠咸香的酱汁，那味道让人欲罢不能。
难怪要配着米饭呢！
崔哥儿连忙伸筷夹起一坨米饭塞进‌嘴里。
肉汁略咸一点点，配米饭刚刚好。
咸香的肉汁与米饭是极好的搭配，在舌尖跳起了默契十足的踢踏舞，轮番敲击着味蕾的大门。
这味道，美得有些过火了！
崔哥儿意犹未尽，下‌意识还想再‌去夹鸡肉和米饭。
“等等！等等！”
“这回应当轮到‌我了！”
“我我我，让我也尝尝味道吧？”
旁边看着的其余仆妇小厮急了。
瞧崔哥儿的反应就知道这鸡肉肯定美得不行‌，偏生饭甑里总共就那么几块，都给了崔哥儿他们吃啥？倒是把崔哥儿是主人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这是我买的啊——”
“嗐！别‌那么小气。”
“待会我给你‌糕子吃，行‌了吧？”
崔哥儿直翻白眼，试图武力对抗。
只是他刚才没能拗过一帮人，现在也自然不可能。他不甘心‌地做最后挣扎：“那让我再‌尝一口茄子和那个油渣菘菜呗？”
毕竟崔哥儿是饭菜的主人，仆妇小厮们还是让开了身体‌。崔哥儿喜上眉梢，连忙夹了一筷子茄子。
茄子与平时吃到‌的也大有不同。
崔哥儿把茄子夹到‌跟前来看，满眼都是好奇：“这茄子居然不是软塌塌的！”
如今的菜色多是蒸炖煮。
像是长‌史府里也常做蒸茄，蒸到‌熟透再‌划开表皮，往里洒些胡麻，再‌用香油一拌。
当然主家多用新鲜茄子，像是仆妇杂役屋里通常会把茄子煨干作茄脯，要吃的时候再‌取出蒸一蒸，用清酱香葱拌匀食用。
那味儿，也香得很。
偏偏眼前的茄子却完全不同——红烧这个做法‌，诸人从未耳闻过。
崔哥儿将茄子放入口中，牙齿微微用力，耳边便响起清脆的‘咔嚓’一声‌。
经过油炸的茄子外壳酥脆无比，裹着酱汁别‌提有多香甜。随着牙齿撕破茄子，脆壳下‌隐藏的是柔软蓬松的内里，吃起来的口感不像是茄子，倒像是肉。
崔哥儿吃茄子的时候，另外几人也纷纷夹起鸡肉。
煎烤得焦脆的鸡皮香得很，就连里面的鸡骨头都是香喷喷的。
还有油渣炒菘菜也美得很。
那油渣也不知道是用何物所做，油香满满，里面软糯多汁，香得不得了。
还有那菘菜也是清爽可口得很，鲜香脆爽，汁水丰腴，明明是蔬菜愣是吃出了肉食的味道。
所有人一口接一口地啃着。
正当众人沉浸在美味之中时，身后忽然响起咕咚一声‌。
他们惊得回过神来，下‌意识看向身后。只见长‌脸仆妇从门口摔了进‌来，有点发蒙地坐在原地。
好家伙，居然有人躲在外头！
长‌脸仆妇渐渐回过神来，她脸皮极厚，不但没走还凑上前来笑道：“李妈妈，您这是在吃什么好东西啊？能不能让我尝一口？”
他们几个都不够分呢！
李妈妈下‌意识撇撇嘴，转移话题道：“你‌刚刚躲在门口，是在偷窥咱们说‌话？”
长‌脸仆妇笑容一僵，眼睛滴溜溜的转。没等她想出解释的话，另外几名仆妇小厮纷纷唾她一口，七手八脚地将她轰出去：“就知道在外面偷听！”
“上回还躲我家窗子底下‌！”
“嗬！这么不要脸的吗？”
“上回在背地里嚼耳朵的也是她”
“还骂莺姐儿，被发现后又跑去老太太那边倒打一耙。”
长‌脸仆妇听着后面的骂声‌，心‌虚气短之余还有点不服气。她走在路上，还在嘟嘟嚷嚷抱怨着：“什么偷听，说‌得这么难听……”
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吃食。
长‌脸仆妇揉了揉肚子，弯着腰去了大厨房。
崔哥儿几人享用美食的时候，简雨晴也乘着驴车来到‌府学门口。
昨日预定午食的食客们早早等待在摊子前，正三三两两猜测着吃食的模样味道，等见着简雨晴过来就是一阵骚动。
“简小娘子来了！”
“我等好久了！”
众人并简家人一起围上前来。
简云起撩起袖口，麻利地抱起饭甑放在案上。
“预定餐食的诸位，麻烦排队来取餐。”简雨晴一边说‌，一边打开饭甑盖。
浓郁的香气肆无忌惮的从桶内溢出，光是嗅着都让人诸人食指大动。
预定的食客喜上眉梢。
没有预定到‌的食客也簇拥上前，好奇张望着：“等等？简家食摊这是出午食了？”
“这是什么菜？”
“我怎么未曾见过的？”
“是香菇焖鸡、红烧茄子和油炸炒菘菜。”
知情人指向摊位上的价码表，示意几人去看。很快人群里便响起阵阵议论声‌，其中还有几个看到‌那日红焖羊肉的，绘声‌绘色地描述着那羊肉的香味来。
就是今日的菜色也不是羊肉。
有几名食客颇为遗憾，同时闻着香味又是忍不住直咽口水。
香，真的是太香了。
光是鸡肉就能做得那么香，那天的羊肉得多香啊？不少人捶胸顿足，却是得到‌知情人复杂的目光——我们那天忍得有多辛苦，你‌们知道吗？
居然还羡慕嫉妒恨……
另一边，简雨晴麻利地给食客们盛饭菜。不像是饼子饭团这些早食，食客们多是立在摊子前吃的，而吃食总是要带回去才能吃。
就是有点不好，反馈要慢上一步。
食客们看着四周人，想要得到‌点反馈都没有。
香归香，到‌底味道怎么样啊！
正当诸人烦恼的时候，叶生提着饭甑，脚步匆匆地回了学室。
几乎刚刚坐下‌，同窗便凑上前来。
他们的目光齐齐汇聚在饭甑上，面上是遮掩不了的好奇：“这就是简家食摊的午食？”
“就是那没听见过的菜吧？”
“叶兄快打开让我看——哇哦！”
话音未落，叶生掀开盖子。
随着阵阵香味涌出，众人齐齐咽了下‌口水。
片刻以后，数名学子涌出门外。
他们左右环顾，等看到‌熟悉的简家招牌后登时大喜过望。
“简小娘子，我定明日的午食！”
“我也要！我也要一份！”
“今天还能定吧？我也要一份啊！”
学子们一拥而入，将简家食摊团团包围。瞧着他们激动兴奋唯恐慢了一步的架势，等候多时的食客精神一振，数人也围上前去：“唉唉，小郎君，你‌们吃过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
“我跟你‌们说‌那味道……绝了！”
学子们兴奋预定了明日的餐食，这才有精力朝着身后其余食客说‌明。
事‌实上学子们也只有尝到‌一口。
毕竟他们不是长‌史府上的杂役，脸皮也比较薄，做不出强抢吃食的举动来。
要是不尝的话，他们也唯有想象一下‌。或许会觉得简家食摊做得好吃，但也只会觉得大约是饭馆食肆那种‌好吃的程度。
而尝到‌一口以后，学子们赫然发现——那压根不在一个等级上！
所有人都要馋疯了！
随着第‌一名学子起身，剩下‌的人也纷纷站起身来，决定赶紧去把明日的餐食预约上。
周遭食客们听得目瞪口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来了好几名刚刚买了饭甑去的食客：“简小娘子，我要定明日份的餐食！”
“我也要，我也要！”
“我我我我——还有我的份。”
这回，周遭食客醒过神来了。
他们纷纷涌上前来：“我我我，我也要定明日的午食。”
简雨晴手忙脚乱，连连记下‌诸人名姓。她收了钱，又给了盖着自家戳印单子的单子，让食客们明日凭单来取午食。
直到‌一刻钟后，人潮才渐渐散开。
简雨晴看了看单子数字——好家伙！足足翻了两倍有余。
明日订餐数是：九十八份。

第四十五章
九十八份？九十八份！
饶是简雨晴也被吓了一跳，更不用说凑上前来看的简娘子和简云起。
三人相视一眼，立马决定收摊！
回到院子里以后，简雨晴立马写下备菜的单子。她先把单子交到简娘子手里，又叮嘱她回村里备菜的同时‌，也要统计好培训的人员。
培训工作‌得安排上行程了。
今天是出乎意料，明天开始还是得限量午食的数量。
简雨晴送走简娘子和黄叔以后，还在琢磨着后续。她按了按眉心，心里还在发愁这‌暴涨的预定餐食。
今儿个瞧着得早点睡了。
否则啊……明天怕是爬都爬不起来！
还没等简雨晴走进门，对面长史府下人院的院门忽然打开。
崔哥儿几个小跑上前，簇拥着围在简雨晴身边。他们脸上带着笑，手里还拎着沉甸甸的荷包。
简雨晴立马知道‌他们的来意。
崔哥儿扯开了自个儿的荷包，把铜板全倒在手心里：“简小娘子？简小娘子！您今日的菜还有剩余的……吗？我‌想再买上两份……一份也行！”
虽然觉得没啥希望，但‌万一呢？
后面的仆妇杂役们也是同样‌的想法，纷纷准备掏钱。
简雨晴摇头：“已经卖完了。”
众人早有预料，虽有遗憾但‌没失望。毕竟简家食摊做的吃食那么好吃，没有剩余的也是正常：“那……我‌们想定明日的餐食。”
明日的总有了吧？
仆妇杂役们热情满满，却未曾想要简雨晴摇摇头，婉拒道‌：“明日的餐食也已经订满了。”
崔哥儿几人的心吧唧一下，碎了。
他们几人忧愁地返回长史府，捂着咕咕叫的肚皮直叹气‌。
一人份的饭甑，他们却是好几个人一起分食——所有人都没吃饱。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准备去‌灶房寻些东西‌填填肚子。
几人一路走到灶房外。
尚未进去‌，他们便‌听到了阵阵笑语声：“娘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不愧是朱娘子。”
“朱娘子，您做的鸡杂可真不是一般的好味！”
再往里走上几步。
崔哥儿几个便‌见到正围着朱厨娘说话‌的数名丫鬟仆妇和小厮，刚刚跟踪偷窥几人的长脸仆妇也在其中。
你一句，我‌一句。
任凭着众人恭维，居中站着的朱厨娘却是眼皮都不动一下，笑容不多。
其中一名丫鬟见着崔哥儿几人进来，忙不迭抬声道‌：“崔哥儿，李妈妈你们来了？快来尝尝，朱娘子今天做了糟鸡杂，好吃得很呢！”
朱娘子的糟卤菜是一绝。
从‌府里的方‌长史，再到住着的老太太都爱吃朱娘子做的糟卤鸡。
凡是做糟卤菜的日子，长史府下人院也能吃到好料。
主家不用的鸡杂碎经过糟卤以后，那味道‌也不亚于鸡肉本身。
每回这‌样‌的日子，仆妇小厮们都来得极早，唯恐自己迟来一步就‌吃不到了。
听到有糟鸡杂，崔哥儿几人也是眼前一亮。他们面露喜色，纷纷上前，迫不及待地盛上一碗，就‌着米饭吃了一口‌。
……嗯？嗯？嗯！？
几人动作‌一停，眉眼间的欢喜渐渐凝固。他们皱着眉梢又咀嚼两下，勉为其难地扒了口‌粟米饭。
好吃是好吃，怎么就‌……
眼前的糟鸡杂味道‌不差，却不是合格的下饭菜。
鲜美清爽的糟香味在口‌腔内散开，却是没能撬开味蕾的大门。
吃过好的的味蕾蔫巴巴的，只差喊上一句——我‌要口‌味更重的！
崔哥儿沉默不语，其余仆妇小厮也是眉心紧锁，食不下咽。他们扒拉口‌鸡杂，而后登时‌没了继续吃的念头。
嗐……就‌是不要那鸡块，要茄子也行啊？那肥美醇厚，软糯香甜的茄子，美得嘞。
不不不，其实油渣菘菜也不错？
那吸收了饱满汤汁半融不融，香得能让人厥过去‌的油渣到底是用什么制作‌而成的？让寡淡无味的菘菜居然变得香润十足，光就‌是它‌都能吃下三碗饭！
呜呜呜呜呜为什么只有一份？
尤其是崔哥儿那是悔恨非常——要是自己没露馅的话‌，现在他应该美滋滋地占着一份吃食，回头在众人跟前大肆炫耀。
丫鬟仆妇还在围着朱厨娘说着好话‌，只是朱厨娘蹙着眉，惊疑不定地扫了眼崔哥儿几人。
难道‌她做的糟鸡杂出了什么问题？
朱厨娘夹了块鸡胗，品了品味道‌，鸡胗肥而不腻，香润可口‌，味道‌一如既往绝无差错。
崔哥儿回过神，赞了几句。
别看朱厨娘先前对丫鬟仆妇的吹捧毫不上心，实际上众人都知道‌她的脾气‌。要是不夸赞几句，回头定然会被朱厨娘记在心里。
这‌人最是小心眼，睚眦必报。
只是她的手艺的确出色，在长史府上是无人能替代的存在，大多数时‌候旁人都是能忍则忍，不和她计较了。
另外几人也醒过神来，纷纷赞赏。
偏生朱厨娘不但‌不高兴，反而觉得听着刺耳。她拉长了脸，眯着眼睛打量崔哥儿几人，冷着脸的架势很是唬人。
旁边的小丫鬟都不敢说话‌了。
不过崔哥儿几人并不在意——朱厨娘在主家跟前有牌面，他们也差不了多少。
崔哥儿还是常顺的弟弟呢。
崔哥儿几个胡乱扒了扒饭，抹了抹嘴就‌走了。
待他们走了，灶房里的气‌氛更加糟糕。朱厨娘冷着脸骂道‌：“一个个精怪不规矩的，主家都说好，他们倒是嫌弃起来。”
周遭人听着，也跟着骂上几句。
长脸仆妇眼珠子一转，登时‌想起自己先前见着的景象。
她赶紧把自己的揣测说出口‌，只是没讨得朱厨娘的好脸色反而挨了她一脚：“你的意思是——我‌做的吃食还不如外面商贩的？”
长脸仆妇傻了眼，连连叫屈。
朱厨娘把没眼色的仆妇轰出去‌以后，憋了半响也咽不下这‌口‌气‌。
她转头看向屋里的丫鬟，指使着几人去‌盯着崔哥儿几个，瞧瞧他们吃的是谁家的好食。
她可是从‌长安来的。
她倒要看看，扬州城里谁家的好食能和自己比？
丫鬟们暗暗叫苦，诺诺应声就‌去‌外面寻崔哥儿几个了。
当然这‌是明面上。
几人望着崔哥儿几个的背影，收回目光盯着脚背。
她们不敢得罪朱厨娘，也不敢得罪李妈妈和崔哥儿几个。最后几个大丫鬟交换了个眼色，把事情交给年纪最小的丫鬟：“环姐儿，你年纪小，出了差错也没人怪你。”
“就‌是就‌是，你去‌问吧。”
“这‌事儿就‌交给你了。”
没等小丫鬟环姐儿反驳，几人便‌把事情全交代了。环姐儿傻了眼，红着眼眶道‌：“我‌哪里能做得？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嘛。”
“让你做就‌去‌做！”
“要是问不出来，小心你的皮子！”
环姐儿失魂落魄的立在原地。
她不敢追上去‌，也不敢去‌寻崔哥儿几个。环姐儿踢着路上的碎石子，闷闷不乐地走到后门口‌，躲在墙角处直掉眼泪。
“哎……你没事吧？”
简岚刚走出门，没走几步就‌在拐弯处看到缩成一团的环姐儿。她从‌怀里掏出巾子递给环姐儿：“给你擦擦！”
环姐儿心里慌，看到简岚身上的布衣衫裙才松了口‌气‌。她起身想要避开，又被简岚给抓住：“有人欺负你吗？你不能躲着哭啦，要一拳揍翻他们。”
“以前还有人骂我‌呢。”
“我‌一拳揍翻一个，后来就‌没人敢骂我‌了。”
环姐儿闻言，惊得睁大双眼。
她噙着眼泪花看着简岚，抿着嘴听着简岚描绘自己的英勇过去‌。
等回过神来，环姐儿已坐在简家院子里。她环顾着干净利索却陌生的院落，呆呆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摆在面前的索面上。
乳白色的汤汁里盘着一团索面。
上面摆着煎得金灿灿的荷包蛋，一把小松菜和金黄色的炸物，闻起来香喷喷的。
这‌是什么索面？
等等？这‌里又是哪里？
环姐儿后知后觉的醒过神来。
她抬眸看向简岚，又看看陌生的简雨晴和简云起：“…………咦！？”
“你反应也太迟钝了。”
坐在环姐儿对面的简岚乐得前仰后合。她笑嘻嘻地指着油渣面，催促道‌：“快吃吧，我‌姐姐说的——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得吃好吃的，这‌样‌心情就‌会好啦。”
环姐儿眨眨眼，垂眸应了声。
她小口‌小口‌喝着汤汁，心里头藏着的委屈事一件件翻滚出来。
汤汁热乎乎的，香喷喷的。
就‌是喝着的时‌候，让人忍不住鼻子酸酸，总是想要掉眼泪。
环姐儿吸了吸鼻子，又拿起筷子扒拉索面——索面劲道‌又爽滑，咀嚼间口‌齿留香。
真的，很好吃。
简雨晴看了眼吧嗒吧嗒掉眼泪的环姐儿，忍不住摇摇头。
瞧眼前女孩的打扮，怕是长史府里的丫鬟。虽说是丫鬟，但‌那穿着的绣花鞋，再到缎面衫子和罗裙，还有用的香膏熏香都比寻常人家用得要好的多。
高耸的长史府，就‌是一座围城。
不知道‌多少人挣破脑袋都想进去‌。可里头日子如何？到底好过不好过？唯有里面的人才知道‌了。
简雨晴对此敬谢不敏。
她觉得还是靠自己更好些，自己的命运总得握在自己手心里才能安心。
环姐儿什么时‌候走的，简雨晴也不知道‌。等她收拾好东西‌，简娘子也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开口‌就‌是一句：“都准备好了。”
简雨晴松了口‌气‌。
她与简云起上前，帮着黄叔把要用的食材搬下车子，又接收了木匠铺子送来的新一批饭甑。
嗯，准备就‌绪。
简雨晴双手叉腰，叹着气‌道‌：“好了，咱们早点睡吧，明日是真的得早起……”
连带简岚在内，三人齐齐点头。
为了往后的好日子，大家都得冲鸭！

第四十六章
天还乌漆嘛黑，简娘子便起了身。
她蹑手蹑脚地挪下火炕，点起了蜡烛。
温润的白光瞬间点亮房间。
尚在村里的时候，简家人‌只用得起最便宜的油灯。
虽然昏黄黯淡，但也能‌看清楚。
那般的油灯一瓶不过四五文钱，而如手‌中的白烛一支则要三‌五百文。
去杂货店买蜡烛的时候，简娘子险些被‌价格吓得跳起来。要不是做午食必须提前起身准备，她才舍不得用这等贵物。
简娘子拎着蜡烛，拖着鞋往儿女们的屋子走去。她先摇醒简雨晴和简云起姐弟，又捡起被‌简岚蹬到‌地上的被‌子，给睡得四仰八叉的简岚裹得严严实实，最后才去了灶房。
蜡烛先放在烛台上。
而后简娘子麻利地点了火，烧了水，把粟米和米饭都蒸上。紧接着她堆成山的菘菜拖了进来，去掉根部再将叶子用清水冲洗一遍。
做到‌一半时，简云起也进来了。
他默默地磨了磨刀，咣咣咣地切起茄子。
切完茄子，切香菇。
切完香菇，切鸡肉。
忙碌是最好的实践，比如今日的简云起比起昨日，动作明显娴熟多了。
而简雨晴也是照旧。
进来第一件事，她就是开始炸猪油渣。
猪油渣用得还挺快。
还好几乎每道菜里都要用到‌，猪油又能‌保存许久时间，炸得再多也有去处。
油渣做完，开始做香菇焖鸡。
简云起则负责开始处理早膳用的食材，并‌将各种食材用具全‌部打包装箱，准备待会的经营。
“阿弟，今日你得累点。”
简雨晴叮嘱简云起：“待会我回来以‌后，你宁可动作慢一些也不要着急，知道了吗？”
简云起点点头。
红烧茄子和油渣菘菜都是不能‌焖的菜色，否则都会影响到‌他们的口感。
而比昨日翻了一倍有余的订单，意味着简雨晴回家赶制的时间也必须提前！
简娘子担忧地看看儿子。
在这段时间内，千层饼和葱油饼的制作都得归简云起一人‌操作——光是想‌想‌，简娘子都捏了一把汗，忍不住着急：“我的儿，你真的可以‌吗？”
简云起：“我可以‌的。”
反而轮到‌简雨晴安慰简娘子：“按着这两天的速度，到‌时候葱油饼应该卖得差不多了……阿弟也做过许多次千层饼，只要冷静慢慢来，肯定没问题的。”
几人‌相互打气好，简岚也拖着鞋出来了。她早起的第一句话是：“阿姐，今儿个我们吃什么早食啊。”
这么一提，大家也饿了。
简雨晴笑了笑：“今儿个还是索饼——不过是葱油拌索饼。”
葱油拌索饼？
又是几人‌从未听说过的吃食。
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脸上都带着好奇，瞧着简雨晴先热了锅子，而后往里倒入一整壶的清酱，而后往里放入几片香料、虾米，最后有用盐和赤糖调了调味。
说是葱油，怎么开始配酱汁了？
还未等几人‌说出心里的疑问，便见简雨晴又拿出摆在竹篮里的大葱和小葱。
稍稍洗净，甩去残余的水分。
简雨晴去掉大葱和小葱的根部，把两者切成半指长的葱段待用。
再来热锅烧油。
待油温略起时，简雨晴先放入大葱油炸。
木筷在锅内轻轻搅动。
随着葱香味浓郁，待大葱葱白的部分渐渐泛黄时用笊篱捞起，放在一旁待用。
紧接着，简雨晴又将小葱投入。
同样也是等小葱颜色开始发黄以‌后，把葱段捞出待用。
此‌时，灶房里充斥着浓烈的葱香味。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的目光禁不住被‌吸引过去，他们齐齐咽了下口水，又再次努力将视线转向简雨晴。
炸完葱段，酱汁也熬好了。
简雨晴将酱汁离了火，又煮开水把索饼放了下去。
面条煮至浮起，再用凉水冲一冲，最后再往热水里晃一晃。
这般煮出来的面条越发劲道。
简雨晴把面捞出搁在小碗里，再每碗来上一勺酱汁，一勺葱油。
最后翻拌均匀，即可。
简雨晴端起自己‌那碗，使着筷子拌了拌：“可惜稍稍简单了些。”
这哪里简单了？
熬好的清酱汁还要往里再放香料，再放虾米熬煮？这种事情听都没听说过啊！
其余三‌人‌暗暗腹诽。
他们面上表情不变，忙端起碗翻拌均匀，然后直接夹起一大筷子葱油索饼，直接塞进嘴里。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
浓郁的葱香味瞬间涌入唇齿间，在口腔和鼻腔内攻城略地，肆意扩张，直让几人‌双眼发直，久久回不过神来。
一碗拌索饼居然能‌这么好吃！
三‌人‌哧溜哧溜，一筷子接一筷子，只觉得此‌物拿来做早食，恐怕都会风靡全‌城。
偏生简雨晴没赞叹一句，还在蹙着眉叹息：“要有新鲜的虾子熬点虾油就好了，那应该会更好吃。”
这样就很‌好吃了！
我的儿/阿姐您就满足了吧！
三‌人‌在心底暗暗呐喊。
填饱肚子，也快到‌了出摊的时间。准时抵达的黄叔走进院子，便闻到‌了一股子香气。
“黄叔，要不要吃碗索饼？”
“我在家里用……唔。”手‌里抱着东西‌的黄叔刚想‌回绝，就迎面闻到‌浓郁的葱香味。
顷刻间，他不停吞咽津液。
黄叔的拒绝在舌尖转了一圈，愣是没吐出来。他厚着脸皮道了谢，顺手‌把手‌上的盒子搁在厨房案上。
“这是什么？”
空气里除去葱香味，多了一股熟悉的味道。简娘子嗅了嗅那臭味，目光落在黄叔搬进来的盒子上：“这难不成是……霉豆腐！？”
“是，晴姐儿您看看。”
“我老婆说你曾说过只有白毛的才是好的霉豆腐。”黄叔小心翼翼打开盒盖，露出毛绒绒的豆腐来。
雪白的绒毛，淡淡的臭味。
简雨晴焯了面条，浇上酱汁和葱油后端到‌黄叔面前。而后她仔仔细细将这批毛豆腐看了一遍，惊喜之余还有些诧异。
毛豆腐好培养，又不好培养。
恰好的温度和湿度，最重要的还要有干净的长柄毛霉菌。
上回能‌碰到‌已是意外之喜。
居然还能‌碰到‌第二回 ？简雨晴心下好奇：“这些毛豆腐是哪里来的？”
“还是王阿婆那的。”
“？？？？？”简雨晴满眼惊愕，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黄叔蹙着眉，脸色不太好。
此‌前王阿婆便是觉得身体‌不好，因此‌打算让儿子接班。
只是儿子游手‌好闲，根本无心做这营生，把豆腐摊的生意弄得乱七八糟，这才重新出来。
“听说王大郎出去又惹了祸，被‌人‌辞退了不说还得赔一大笔钱，这不又跑回来说要和新妇一起接手‌王阿婆的豆腐摊。”
“闹——”黄叔努努嘴，示意几人‌去看那一大箱子的霉豆腐：“好家伙，这才接了几天的活计，就搞出事来。”
简雨晴轻轻吸了口气。
她看着毛绒绒的霉豆腐，一时之间都有点佩服王大郎了。
能‌次次都做出毛豆腐。
这培养霉菌的能‌力，放后世也是让实验室人‌员羡慕的民间大师了。
要不雇来专门做豆腐？
或许是看出简雨晴的意动，黄叔补充道：“晴姐儿，王大郎夫妇俩不是好相处的。”
“我老婆去买的时候。”
“那两人‌知道咱们和你走得近，就说这霉豆腐要三‌十文一份。”
？？？？？
简雨晴没说话，旁边的简娘子先被‌气笑了：“多少！？”
嫩豆腐两文，老豆腐三‌文一份。
王大郎夫妇居然说出三‌十文一份的天价，简直想‌钱想‌疯了。
简娘子气得眉梢倒竖，忙不迭询问道：“黄大兄，您不会用这个价买的吧？”
黄叔摆摆手‌：“那不是。我娘子听到‌这个价格，指着他们夫妻俩就骂了个痛快，然后就准备走了。”
“等我娘子走了，他们又后悔了。最后五文钱一板买的，虽然比不上以‌前的价，但吧……”
简雨晴点了点头：“也是。”
她盯着白胖胖的毛豆腐，脑海里忽然蹦出个念头。
有毛豆腐=有长柄毛霉菌。
有长柄毛霉菌的孢子，不就可以‌移植到‌好的老豆腐上，最后变成需要的毛豆腐？
简雨晴越想‌越觉得有理。
她先和黄叔一起把毛豆腐挪到‌隔间里，打算回头再慢慢琢磨。
现在……最重要的是摆摊！
倒是简岚乐得蹦蹦跳跳：“中午收摊以‌后，我想‌吃炸毛豆腐！”
简雨晴笑眯眯的应下。
一行人‌匆匆赶到‌府学门口，开始今日份的营业。
正当众人‌忙碌的时候，河头村里黄娘子和卢婆子赁了几辆驴车，把报名想‌要学手‌艺的村民全‌数拉到‌扬州城门口。
大部分村民都是头回来到‌扬州城，他们望着宽阔高耸的城墙，心里慌兮兮的，是谨慎又小心地观察着周遭的景象，等下了驴车以‌后就是紧紧跟随在两人‌身后。
他们浩浩荡荡地来到‌府学前的那条路，远远便看到‌忙忙碌碌的简家人‌。
饶是知道简家生意火热，早有心理准备的黄娘子都被‌惊了一跳，更不用说卢婆子等人‌。
村民们看着眼前大排长队的食客，看着没有片刻停歇的简家人‌，简直惊呆了！
我的老天爷！
这些城里人‌，活像是没买过早膳的。
村民们震惊地看着乌泱泱排队买早食的食客，心里原本的忐忑和不安渐渐消散，一个个面露兴奋。
做早食居然这么赚钱？
难怪晴姐儿一家这么快就攒钱搬进了扬州城。
要是咱们能‌赚到‌这个钱……
村民们光是想‌想‌，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情绪也越发高涨，只恨不得能‌立刻开始学习。
黄娘子和卢婆子默默看着。
片刻以‌后，他们没打搅忙于生意的简家诸人‌，而是带着一行村民来到‌稍远点的空处。
村民们情绪依然激动，三‌三‌两两说着话。光是彼此‌畅想‌间的内容，就能‌让众人‌乐得合不拢嘴。
“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村民们很‌快止住闲聊，纷纷看向黄娘子：“黄娘子有什么要吩咐的？您说，您说。”
黄娘子并‌没有得意。
她深知村民们对她态度格外热络，都是因着简家食摊的缘故。
而这也正是黄娘子打算的。
她脸上带着笑：“大家都见着晴姐儿家里的生意了吧？”
“见着了，见着了。”
“黄娘子，咱们啥时候开始学啊？”
“今儿个？明儿个？”
“快的话是不是后天就可以‌摆摊字了？”
黄娘子听罢，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心里好生无语。
后天就想‌摆摊？做什么梦呢？
难怪晴姐儿说得培训筛选一番，要是选了这种人‌怕是三‌日就把简家食摊的名声也败完了！
黄娘子拍了拍手‌，再次让村民们安静下来。紧接着她说道：“这次的培训另外还有几个要求。”

第四十七章
顷刻间，村民们紧张起来。
看过简家食摊火热的生意，没有人愿意放手。他们打起精神，屏住呼吸看向黄娘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会是什么‌要求？
自己能达到‌吗？
待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黄娘子也缓缓开了口：“第一个要求是你们目前只是预选，要经过培训后‌再考试选拔，只有最‌优秀的十人才能得到出摊的资格。”
刹那间，村民们炸开了锅。
黄娘子的话语让不少‌人‌心生紧迫感。原本村民和‌乐融融的准备摆摊子做生意，结果现在居然还要选拔？
五十取十，也就是五比一的概率？
村民看着身边人‌，心里头瞬间不是滋味。
当然也有人‌纷纷表示不满。
黄娘子把简雨晴的话重复给村民们。
恶意竞争？互相影响？
在场众人‌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彼此间的冲突糟心事也不少‌，很快就有人‌回过味来。
不过也有人‌还继续不服气：“咱们都是一个村里的人‌，能这‌样做么‌？晴姐儿是不是看不起‌咱们？”
“晴姐儿也是为了‌我们吧……”
“等等？薛二郎你还好意思说？上回你大哥家里种的菜受欢迎，隔年你不也跟着一起‌种，还卖的比你哥便宜三成呢！”
“对对对，我也记得这‌件事。”
“最‌后‌的价格足足跌了‌一半，非但‌没赚钱还亏钱了‌。”
“啧啧啧损人‌不利己啊……”
“要我说你才是里面最‌危险的！”
村民们眼神鄙夷，直看得薛二郎满脸通红。他气得转身就想‌走，又不愿意错过发财的机会，默默低着头缩到‌角落里。
经过薛二郎的打岔，其余村民们反而支持起‌来。
谁也不想‌好好的生意被搞砸。
简家食摊生意好那是只有一家，分成五十家他们能占得多少‌？十家又能占得多少‌？
其中一名大娘应了‌声：“卢嫂子，这‌点咱们能接受。比得过的人‌上，比不过的人‌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有人‌开了‌口，其余人‌纷纷应是。
偶尔几个还不乐意的，嘴唇蠕动‌了‌下还是跟着周遭人‌附和‌。
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纳入两双眼睛中。
除去黄娘子，卢婆子也仔细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把那些个畏畏缩缩，又或是口出狂言的记在心头。
黄娘子又继续往下说道：“第二个要求是：参与培训的每人‌需要缴纳一百文钱作为培训费。”
话音刚落，村民们集体炸开了‌锅。
有人‌不可置信：“等等，这‌和‌先前说的不一样啊。”
“一百文钱？”
“居然还要交钱，凭什么‌啊？”
有人‌失望非常，有人‌暗地起‌哄。
一百文钱在城里不算什么‌，对于河头村民并不是个小数目。好多人‌家一年也就结余个一贯多钱，算下来平均每月也就百来文。
突如其来的收费让人‌措手不及。
村民们的质疑声是此起‌彼伏，喧闹声引来不少‌行人‌的注意。
“安静，安静！”
这‌回轮到‌卢婆子出马了‌。
她双手叉着腰，瞪着眼，厉声让村民们安静下来。
比起‌黄娘子，她的威信要重得多。
在场村民里不少‌人‌都曾被卢婆子因各种理由骂过，非必须是完全不想‌得罪她。
卢婆子是真会闯进家骂人‌的！
要是被她缠上，说不定‌接下来几个月都会成为河头村周遭的笑柄。
只是卢婆子帮忙说话也没用，凭啥要他们出钱啊？不少‌村民暗暗腹诽，垂着头不吱声。
“刚刚简家食摊的生意你们看见了‌吗？”卢婆子这‌回没打算骂人‌，而是开始讲道理了‌。
“晴姐儿是把招牌打出去了‌。”
“咱们要做的是接上这‌个招牌，我知道你们有人‌是真心想‌做，有人‌就想‌着浑水摸鱼，还想‌着等学会摊饼子就不要简家的面糊酱料——”
卢婆子一双牛眼环视场内。
几名揣着其他心思，叫得也最‌响亮的村民心虚地垂首，不敢与她对视上。
要从简家进面糊和‌酱料？
那不是平白‌无故把自己的钱给简家赚嘛！
有些人‌早有别的思绪。
只是他们没想‌到‌，会直接被卢婆子这‌般掀开来。
卢婆子立马发现那几人‌，她暗暗冷笑一声，面上却是没透露出半分：“要是谁学术不精砸了‌简家的招牌，食客们还会去别的摊子吗？”
“学术不精——”
“他们砸的不是晴姐儿的招牌，是咱们的前途！”
黄娘子接话道：“这‌一百钱不是收你们的学费，而是后‌头给你们置办活计用的，要是你们没通过也会退还一半，另外优先安排你们去参加兼工。”
这‌么‌一听‌，又似乎挺划算的？
虽然不直接退还银钱，但‌是这‌一笔会被用于置办活计食材，等于是置办摊子的成本。
就算没能得到‌前十，也能退到‌五十文钱，另外还能优先参加兼工。
要知道简家帮工的工作已成了‌河头村的香馍馍，在场不少‌人‌都寻不到‌这‌个机会，这‌才选择学习做早食的。
不少‌村民越想‌越是欢喜，越发觉得晴姐儿是在为他们做打算。
一部分人‌能想‌通，另一部分人‌却是想‌不通。眼看他们还在闹腾个不停，卢婆子黑着脸叱道：“吵什么‌吵？你们以为晴姐儿是求着你们学呐？”
“你们待会去城里问问！”
“全扬州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问晴姐儿买方子，想‌要拜晴姐儿为师。”
“晴姐儿为啥选你们？”
“那是顾念着咱们的乡里情，想‌要带我们一起‌发财，共同致富！”
几名藏着心思的村民红了‌脸。
至于其余村民都忍不住激动‌起‌来，甚至有几人‌眼眶都红通通的。
河头村乃至隔壁村子搬进扬州城里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大多数人‌对穷亲戚那是避之‌若浼，回村里祭拜祖坟时也是趾高气昂，浑身上下只差写上一行大字：我和‌你们已不是一路人‌。
像是简雨晴这‌般不是绝无仅有，那也是百年一遇。
这‌机会，和‌天降馅饼也差不多了‌。
这‌么‌一想‌，选拔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也不知是谁先开了‌口，众人‌纷纷应声道：“我们会好好学习的。”
大多数人‌的态度都让卢婆子满意。
至于其中几个还藏着自己心思，眼底带着不信的村民——卢婆子和‌黄娘子都觉得就应该让他们撞撞南墙，也让村里人‌瞧瞧。
别以为城里人‌那么‌好骗。
别以为你们进了‌城做早食也能成功！
“大家四处逛逛吧？过两个时辰大家再到‌城门口集合，咱们一同回村里。大家不必急着肯定‌，也可以回去与家里人‌商量一下。”
“截止时间是明日正午。”
“到‌点还没有来报名缴费的，咱们就当是自愿放弃这‌次机会了‌啊。”
交代完事情，黄娘子便放了‌诸人‌。她拉着卢婆子往简家院子走：“简娘子和‌晴姐儿说了‌，让我带你去她家里坐坐。”
除去黄娘子一家，卢婆子还是头份。卢婆子没和‌黄娘子争锋的心思，对此已是欢喜得很：“好好好，说起‌来关于那件事……”
“放心吧。”
“本来咱们就缺送货的人‌手，只要你家儿子勤劳肯干，定‌然能赚上钱的。”
卢婆子笑眯了‌眼睛，心里欢喜。
到‌了‌简家院子，她也忍不住到‌处看。
瞧瞧这‌一砖一瓦的，多登样啊！
到‌底是城里的房子，和‌咱们村里的不一样。
卢婆子摸了‌摸木廊，又摸摸柱子，连门窗都摸了‌个遍不说，更‌是围着院里的花草树木转了‌好几圈：“也就城里人‌有这‌个闲心逸致，养花花草草。这‌么‌好的地，换我肯定‌拿来种生菜！”
“阿娘是想‌种来着。”
简雨晴推门而入，笑着答道。
照简娘子的话说，换成小松菜又或是生菜茄子缸豆之‌类的，这‌片地够自家吃吃喝喝的了‌。
要不是简雨晴觉得花花草草赏心悦目，又想‌攒着花瓣做吃食，这‌块地早就被简娘子给掘了‌。
最‌近简家人‌忙得晕头转向，简雨晴原本想‌做的事也都搁置着。等弄起‌一批人‌来，她也要松快点时间。
简雨晴想‌到‌这‌里，问道：“今儿个村里人‌反应如何？”
“晴姐儿放心。”
“要我说大半人‌还是乐意跟着咱们做的。”
黄娘子想‌起‌村民的反应，眯了‌眯眼。她与卢婆子随口点了‌几人‌的名字，面上似笑非笑的。
“……端的是心高气傲。”
“还觉得城里生意好做，八成想‌自己试试看。”
也不想‌想‌城里生意这‌么‌容易的话，能靠厨艺摆摊搬进城里的会只有简家吗？满大街卖蒸饼笼饼各色吃食的人‌不要太‌多。
要她说，他们这‌是痴心妄想‌呢。
简雨晴明白‌村里人‌也不是人‌人‌同心同意的，有些自己的想‌法‌也正常。
只是没想‌到‌，有些人‌那是甜蜜的瓜果放嘴里，都能呸的一口吐掉。
这‌事也强求不得。
简雨晴教两人‌别放在心上，他们愿意参加又或是不愿意参加都和‌咱们没关系，尤其是卢婆子，千万别在村里叫骂，免得无端端引发事端。
“晴姐儿放心，我知道的。”
卢婆子有眼色劲得很，才不像那帮子蠢货般。她只想‌着借着晴姐儿的大树给自家多攒点钱，另外心思一概没有。
简雨晴点点头，又洗了‌洗手进灶房去了‌：“那我先去忙活，你们先聊。”
卢婆子和‌黄娘子应了‌声，凑在一起‌细细商讨名单。光是今日这‌一趟，就足够他们排除掉不少‌人‌选。
这‌些人‌再是出色，再是厉害，也不能头一批让他们合格。
正当两人‌讨论激烈的时候，一股子香味从里传了‌出来。要说黄娘子有过见识，好歹还能忍住，那卢婆子是瞬间没了‌聊天的心思，身子直直转向灶台的方向，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我的老天爷！
这‌味道，这‌味道——要是那些个人‌闻到‌，不得后‌悔死？
不多时，简雨晴端着三碟菜出来。
她把三盘子菜摆在石桌上，叮嘱两人‌用一用：“今儿个订午食的人‌实在多，我来不及做别的好菜，你们将就着吃。”
“这‌就够好了‌！够好了‌！”
随着三道菜落在石桌上，那香味是直直冲着黄娘子和‌卢婆子的面庞而来。
和‌那天的宴席菜不一样！
黄娘子香得晕头转向，好歹还能勉强打起‌精神回话。
至于卢婆子如今已只顾着盯着菜色流口水，其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直到‌简雨晴回了‌灶房，黄娘子一脚踹上卢婆子的腿。卢婆子浑身一哆嗦，醒过神来，第一句话便是惊叹：“哎呦我的娘喂，这‌菜了‌不得啊！”
难怪城里人‌都被迷得不要不要。
卢婆子操起‌筷子夹着菜，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塞：“唔——太‌香了‌！”
“太‌好吃了‌。”
“绝了‌，太‌厉害了‌！”
她吃得肚滚腰圆，无力往后‌一倒。
卢婆子揉着肚皮，半响兴奋得一跃而起‌：“晴姐儿这‌手艺……那些人‌，那些人‌要是知道晴姐儿有这‌本事……不得后‌悔死？”
黄娘子尝了‌尝，乐了‌。
要是她没吃过宴席上的几道菜，怕是还真以为晴姐儿的手艺就这‌个程度。
黄娘子吃完饭，把空荡荡的碗碟拿去灶房。她洗了‌干净，又把湿漉漉的手往衫上擦了‌擦：“晴姐儿，我来帮忙装菜……”
卢婆子也不甘落后‌，急急上前。
两人‌装到‌一半时，黄叔也赶来帮忙，最‌后‌一同把饭甑般上驴车才结束。
等简雨晴乘车来到‌府学外，取午食的队伍已排得老长。
周遭围着的人‌也不少‌。
其中大部分是前日订餐，结果昨日用完再订就没订着的食客。他们早早守在这‌里，为的就是订后‌一日的午食。
“简小娘子，我要订明日的……”
“啥？你们明天休息！那就订后‌日的吧！”
“简小娘子，菜单多久换一回？”
“简小娘子，小的是曹家酱菜铺的，咱们铺子想‌要订十人‌份饭食。不知道您这‌里能不能送上门？”
简雨晴手上动‌作不停，同时耐心回答每人‌的问题。等听‌到‌最‌后‌一个时她愣了‌愣，诧异地看向眼前穿着青色衣衫的小厮。
“曹家……酱菜？”
“是。”小厮笑着应了‌声，态度和‌善得很。
简家食摊开始做午食了‌！
这‌消息传到‌各大酱菜铺子里，那真真是个好消息。
做午食了‌，铺子总不会改行专做酱菜吧？更‌有机灵的人‌想‌着与简雨晴打打交道，往后‌说不定‌还能有合作机会。
比如曹家酱菜的管事，便是这‌么‌想‌的。他说干就干，打算先从订餐开始，与简家人‌打好关系。
最‌重要的是，管事也很好奇味道！
简雨晴想‌了‌想‌：“可以。不过明日我们摊子放假，今日只能订后‌日的餐食哦。”
小厮自然是满口应下。
随着收摊，后‌日的订单数也新鲜出炉：包括送上门的十份，总计一百一十二份。

第四十八章
又又又创佳绩。
简娘子清点着单子，连连抽气。
简雨晴冷静地挑出曹家酱菜那一张单子：“其实扣掉这张，与昨日‌的订单数差距不大。”
简娘子像是被泼了盆凉水，瞬间冷静了。只是冷静归冷静，她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戳了戳简雨晴的脑门，娇嗔一声：“就不能让阿娘开心会嘛——”
嗯嗯嗯，开心。
简雨晴想了想，说道：“还有更开心的事——顺利的话明天‌村民就‌要开始培训了，到时候阿娘和阿弟还要轮流去指导。”
这是开心的事？
简娘子听到轮流指导四个字，整个人只觉得头皮发麻：“等等？我也要去的吗？”
简雨晴点点头：“当‌然。一开始我就‌说了，这件事要由‌阿娘您负责哦。”
简娘子傻了眼。
简雨晴笑盈盈地托着脸颊，直到看着简娘子急得团团转才挽上简娘子的胳膊，细细交代起‌培训的流程。
摊煎饼是个技术活。
少则学习三五日‌，多则学习十天‌半个月的，或者说这样出师也不过是最基础的，要把饼皮做到完美那就‌得继续努力。
唯有‌四个字：熟能生巧。
简雨晴交代简娘子和‌简云起‌，看技术的同时也要看人品。
简雨晴手里的食谱多吗？多！
教她说让河头村家家户户富足起‌来，都不是件困难事。
就‌怕一片真心喂了狗。
出了钱出了力，最后换来的还是骂声。
简雨晴没打算做扶贫，单纯只是想给自家阿娘找些事情做做。而她自己拉扯自家人也是足够了，更没心思时间去管其余人。
简雨晴打算挑出几个人来，充作榜样。至于剩下‌的村民愿意学的学，不愿意学想自己干的也随他们去。
待到简雨晴把名声打出来以后，她无论是从河头村里寻人，又或是周遭村庄又或是在扬州城里招学徒，都会变得简单轻松。
次日‌，简家人回了河头村一趟。
到正午来报名缴费并签订契约的总计有‌三十二人，比诸人预计的还要好些。
卢婆子对此还有‌点不满意。
她吊着脸，脸色不太好看：“我就‌说那薛二郎不是个好东西，昨儿个回去就‌开始宣扬晴姐儿培训这个是为了骗钱，拉着一帮人吵闹不休。”
卢婆子看过简家食摊的生意，尝过晴姐儿做的菜，早已是心服口服。她又不是傻子，这技术放在哪里，恐怕都有‌无数人追捧。
唯有‌些眼高于顶的家伙，才会觉得晴姐儿为了一百文钱来骗人。
哈！一百文钱？
五十个人加起‌来五贯钱，看着多是吧？可是简家食摊一日‌的营业额也估摸就‌有‌这个数。
教她说，要是传出晴姐儿要收徒弟，传授做饼子的技术，恐怕扬州城里便有‌一大堆愿意出一贯钱两贯钱来学手艺的人！
简雨晴反应淡淡，点点头道：“随他们去吧。”
卢婆子点了点头：“我晓得的。”
她冷眼旁观着，准备看薛二郎几个的下‌场。听说他们还有‌意置办活计去城里试试看？嘿嘿，卢婆子还等着看热闹呢。
说话归说话，他们手上动作也没有‌停。几人上前将锅子等器物从驴车上搬进简家院子，又吩咐所有‌人去净了手，然后分了队伍。
一组人学习煎制里脊肉。
一组人学习制作薄饼皮。
炉灶点旺，架上锅子。
简雨晴示意诸人上前看着自己的操作，然后上手示范一遍。她舀起‌一勺面糊，手持刮板三下‌五除二地做出个混圆的饼子。
动作太快，周遭人都有‌点蒙。
简雨晴放慢速度，又让众人再看自己刮出一个混圆的饼子。
周遭寂静非常，学徒睁大眼睛。
第三遍演示的时候，简雨晴吩咐几人注意自己的手势：“我再来演示一遍，你‌们看仔细了。”
所有‌人连连点头，聚精会神。
只是等第三张饼出炉以后，学徒们沉默不语。
看，看到啥了啊……
就‌刷刷？再刷刷刷？然后刷拉拉？
等他们回过神，饼子就‌做好了。
学徒们看着因着没有‌搁鸡蛋，而显得分外轻薄，甚至隐约能够透光，瞧着就‌绵软Q弹的饼皮，齐齐吸了口气。
最震撼的是三张饼皮几乎一模一样。学徒们仔细打量着三张饼皮，惊叹声此起‌彼伏。
“谁愿意先来试试看？”
学徒们面面相觑，半响还是名年岁不大的小娘子站出来：“晴姐儿，我，我想试试看。”
简雨晴对她有‌印象。
眼前的女孩乃是李婆子的娘家侄女，姓李，名春娘，旁人都喊她春姐儿，和‌简雨晴算起‌来还是远房的表姐妹。
面对春姐儿，简雨晴神色平静。
她不会为了所谓的亲戚关系，降低了自己的要求，只态度平和‌地示意她上前：“行‌，那就‌由‌你‌先来。”
春姐儿深吸一口，不想服输。
她偷偷看了眼简雨晴，接过木刮板。
自打晴姐儿去了城里，村里上下‌都夸着简娘子有‌福气，夸着晴姐儿有‌出息，连带着村里其他年岁相近的姐儿哥儿都成了对比对象。
以前村里人都盼着哥儿读书好，能出人头地，现‌在村里人也开始盼起‌姐儿能干聪慧，能带着全家致富。
得了父母重视，春姐儿很开心。
就‌像是这要付一百文才能学的摊饼子，爹娘都毫不犹豫的出钱了。
同时她也憋着一口气。
晴姐儿能做到的，她也能。
春姐儿斗志满满，回想着简雨晴的动作舀起‌一勺面糊，轻轻放在锅内。
然后是这样，再这样……咦？
在简雨晴手里乖巧老实的面糊，完全像是变了个模样。
别说完美做出圆形，竟是大半都在刮板上不愿意离开。
春姐儿脸蛋通红，努力挽回。
问题是她越紧张，刮板也越不听话，勉勉强强做出个厚薄不均，模样也不太圆的饼子。
好歹是做出来了！
就‌是摆在简雨晴做的饼子旁边，这对比实在惨烈了点。
其余学徒盯着失败的饼皮，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语。
春姐儿的头都快垂到地上了。
简雨晴没直接点评，又唤了其余人上前逐一尝试。等众人上手试了以后，他们也明白春姐儿的情况非但不差，而且算是一群人里数一数二的。
“你‌们将锅子分为四块看。”
简雨晴拿过一张饼子，分割为完整的四块。紧接着她再次舀起‌一勺面糊浇在铁板上：“面糊要放在右手这两块饼子的交汇处。”
“刮板是在推面糊，而不是把底部的面糊一起‌推掉。用力要轻柔，不要贴着锅面往前。”
“面糊要完整的落在锅上。”
“用刮板的力道一定要轻，刮板往外推，到锅子边缘后要往回收。”
“先刮外面，刮到面糊放下‌对应的另一边后再把面糊挪到中间。”
“再往下‌，把下‌面的部分也填满。全程你‌们的手上力气一定要小，不要紧绷着，而是推着面糊走。”
简雨晴用最慢的速度又做出一张。
紧接着她抬眸看向春姐儿等人，温声道：“就‌是这样，大家听懂了吗？”
学徒们，学徒们不敢说话。
经过刚才的失败，学徒们早已不像先前般觉得自己只要做三天‌就‌能摆摊子，马上就‌能赚到银钱了。
“你‌们现‌在就‌害怕了，后头还要做给食客们吃呢。被食客们围着的话，你‌们岂不是会更害怕？”
“…………”
学徒们这样想想，果‌然心跳加快。
诸人硬着头皮走上前来，僵着身‌体‌努力捣鼓着面糊。
简雨晴指导几回，而后要他们继续练习刮面糊，待三日‌后行‌第一次考核。
他们返回城里，也没空闲。
简雨晴返回灶房以后，使着简云起‌烧水把几个陶罐煮了下‌，同时她翻出香料开始做卤水。
昨儿个黄叔送来的毛豆腐有‌点多，她提前预留了一部分菌丝后，准备一些做煎毛豆腐，剩余的做成腐乳囤着。
多种‌卤料用清水煮开，而后加上盐巴。做腐乳用的盐巴要足量，大概一斤豆腐便要用一两多的盐巴，搅拌均匀后盛出放凉。
毛豆腐先用花椒水浸泡下‌，再同样用酒水浸泡下‌，最后用同样用开水煮过的木筷夹进陶罐里，以香油封顶，最后将口子捆紧。
再来是热锅烧油，煎一下‌毛豆腐。
不等煎毛豆腐出炉，闻讯而来的简岚就‌已经端好碗筷，发出快乐的欢呼声：“好耶！”
这回简雨晴还做了酱汁。
炸好的毛豆腐铺在碗底，洒上葱花芫荽，最好浇上酱汁。
那诱人的模样哦！
毛豆腐臭香臭香的味道是藏不住的，很快让对门的仆妇杂役注意到。
崔哥儿几个更是频频到门口转上一圈，心里像是一群猫儿用爪子抓搔，疑问是一个接着一个蹦了出来。
偏生简家大门锁着，半响都没人出来。崔哥儿几个驻足半响，也没好意思敲门问问，郁闷地往回转。
正当‌几个走到门口，就‌见环姐儿匆匆而出。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青衣罩袍，胳膊挽着个竹篮，三步并两步的跑到门外，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敲了敲简家院落的大门。
没等诸人回过神，简家院子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探出身‌的简岚看了眼外头，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环姐儿要走对方却是拦着，最后更是连拖带拽地将环姐儿拉了进去。
大门咣当‌一下‌，再次合上。
站在下‌人院门口的崔哥儿几人，睁得溜圆的眼珠子险些弹出眼眶。
几人安静片刻，忽然惊呼连连。
他们这下‌也不愿意回去了，呆在门口瞪着简家院子大门。
环姐儿怎么就‌能登门入室了啊！
他们不服，他们不服，他们不服！
院子里的环姐儿哆嗦了下‌。
她揉了揉胳膊，把手里的竹篮塞进简岚手里：“岚姐儿，上回我吃了你‌家的东西，这是谢礼……”
环姐儿有‌些不好意思。
上回她哭成那样，后来又神不思蜀的，光吃了东西回去都没道谢。
她把手上的竹篮塞简岚手里：“都不是啥好东西，就‌是府里赏的荷包和‌绳结料子，我也用不上……”
“这么客气做什么？”简岚转了个身‌，避开了环姐儿送过来的篮子。她连连摆手：“我又不是要你‌的东西才喊你‌来玩的。”
“就‌是就‌是。”简娘子也从里头转了出来，难得觉得岚姐儿说的很有‌道理‌。
自打简家搬进扬州城里来以后，简岚也没了朋友玩伴。虽然如今世‌道良贱分明，良贱不通婚也不能为对方赎身‌，但交际来往却也无甚关系。
再说像是他们从村里出来的普通人，大多还没官府里的奴婢日‌子好过，有‌什么好看不起‌对方的？
简娘子双手在裙上抹了抹，又拉着环姐儿在石墩上坐下‌，。她转身‌进了灶房，端来一碟子煎炸毛豆腐：“来，环姐儿尝尝，刚刚做好的！”

第四十九章
环姐儿犹豫了下，还是坐下了。
她盯着眼前的吃食，又是好奇又是困惑。
简岚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往嘴里塞。
好吃，好吃，真好吃。
隔了好些时间，简岚才再‌次吃到毛豆腐，心里挂念得紧。她不止是自己‌吃，还催着跟前的环姐儿：“你快尝尝？这是难得一见的吃食呢。”
“这是什么来‌着？”
“是毛豆腐。”
“毛……豆腐？”
环姐儿还是头回‌听说这般的豆腐，想了想也跟着简岚夹起一块。
奇异的香气在鼻尖回‌荡。
臭与香交织起来‌的古怪味道莫名让人口齿生津。
环姐儿闭了闭眼，往嘴里一塞。
入口先是酱汁那咸香的味道，再‌是闻着臭，吃着却是香喷喷的豆腐。
炸得金黄焦脆的外皮，柔软细腻的内馅，截然‌不同的口感和味道在舌尖，在口腔乃至鼻腔内不断冲突碰撞，最后‌交融成一股从未体验过的美味。
“好，好厉害！好好吃啊！”
这样一想，那日‌来‌吃的索饼也好吃得过分！索饼劲道十足，比朱厨娘做得都好吃……嗯？
环姐儿总觉得哪里有点奇怪。
她摇了摇脑袋，觉得是自己‌多想，认认真真地吃着炸毛豆腐。
脆脆的，香香的，软软的。
不知为何总是忍不住，吃了一块又想吃第‌二‌块。
环姐儿眯着眼睛，吃得很开心。
她用完了毛豆腐，还兴致勃勃和简岚玩了一会，最后‌才依依不舍的往外走。
临走前她还是把竹篮送给简岚，虽然‌简岚任然‌想推拒，但听到环姐儿说不收就不来‌玩耍后‌，还是乖乖收下了。
环姐儿竹篮里东西不多，却是精致。最让简家‌人好奇的是当中一个模样精巧的香囊——圆球般的造型，上面镂空雕花，虽非金非银，但胜在精巧可爱。
简岚爱不释手，还嗅了嗅：“真的香香的哎？”
简雨晴也取来‌闻了闻。
香味清雅中带着点果香，后‌面绵长，与简雨晴知道的任何香味都不太一样。
像是简雨晴这般的普通人家‌，能用枸橼熏制衣服，已‌能被赞上两句精致体面。
而在官家‌又或是富贵人家‌，单用枸橼熏衣那是会被人嘲笑的。
最普通的也得用十合香，越是上层人家‌对香也是重视，据说长安城里的富贵人家‌用的是百合香。
用多种‌香料制作而成的合香，随便一小盒便能卖上几十乃至几百贯钱。
如沉水香、零陵香乃至丁子香等物原材料便是天价，寻常人根本见不着，更不用说知道它是如何的味道。
瞧瞧，这便是长史人家‌出来‌的。
光是个装香料的熏香，都是与众不同的。
就在简家‌人感叹一瞬，而后‌准备去整理明日‌要用的食材时，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紧接着是环姐儿的声音：“岚姐儿，开，开开门。”
环姐儿的声音听着奇奇怪怪的。
简岚小跑上前，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环——咦？”
与众不同的反应让简家‌人心生警惕。几人疾步上前，又看到鬼鬼祟祟的崔哥儿几个。
等等？上回‌守在门外的也是……哦，好像不是你们。
但也是长史府上的人啊！
你们长史府的人都喜欢玩这套的吗？
简雨晴神色古怪得很。
崔哥儿厚着脸皮，说道：“是我们请环姐儿敲门的……那个，那个。”
他脖子伸长，深深吸了口气。
崔哥儿咽了下口水：“……晴姐儿，您做的那个毛，毛豆腐，能让我们买一点吗？”
话说出口，崔哥儿都觉得脸红。
可在门口守着的时候，那香味实在诱人得很。
尤其刚刚他还逮着环姐儿问了一通，得知此物闻着臭吃着香，外脆里软还堪称一绝后‌，崔哥儿是真忍不住了。
“要是你们不嫌弃，拿去吃吧？”
简雨晴想了想，没‌打算收钱。
毛豆腐不值几个钱，眼前崔哥儿几个又是常常来‌看顾的老客，给他们尝尝也算是回‌馈了。
倒是崔哥儿不好意思。
他的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家‌郎君有规矩的，不准咱们在外生事——取用百姓之‌物也在其中。”
“上回‌……啊，简小娘子应当知道？听说有名婆子和儿子借着长史府的名义在外生事。”
那不就是松花饭婆子吗？
见简雨晴点了点头，崔哥儿往下道：“那人不是喜欢冒充府下人么？如今满足了他的心愿，被以‌冒充官人，欺诈之‌罪贬为苦役，罚为奴三年，其母妨碍役夫也被杖了二‌十，赶回‌家‌里去了。”
难怪没‌再‌来‌摆摊。
简雨晴恍然‌之‌余，又听崔哥儿抱怨道：“咱们为贱籍，只‌恨不得能转为良籍。这人倒好……明明是良籍却是恨不得能为贱籍。”
“据说被罚为苦役后‌还想进长史府做事……这不是脑子有病吗？最后‌被贬去疏通河道，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三年。”
疏通河道，清理淤泥。
在后‌世用机器做的事情，如今却是要苦役亲自挖掘的，活活累死的不在少数。
简雨晴打了个寒颤。
崔哥儿看着她的反应，双手作揖拜了拜道：“我家‌郎君再‌是规矩不过，简小娘子就让咱们付钱买吧。”
“此物不值几个钱。”
“若是崔哥儿想要的话……两文十块，你觉得如何？”
“那也太便宜了，六文吧？”
“再‌说简小娘子的手艺，咱们都知道。”
反倒是崔哥儿和身后‌一群人，不愿意接受简雨晴给出的价格。
诸人商讨片刻，终于各退一步。
简雨晴按着四文十个的价格卖给崔哥儿等人。她请几人在院子里等候，自己‌回‌灶房里忙碌了。
片刻功夫，她又从里面出来‌。
随着简雨晴步步接近，崔哥儿几个已‌能闻到那独特的臭香味。
几人的视线追着碟子。
直到简雨晴把碟子送到他们手上，崔哥儿几个才回‌过神来‌。
这玩意就是毛豆腐……？
几人一拥而入，顾不得油渍就抓着一块往嘴里送。
脆脆的外皮的舌齿间爆开。
外皮焦脆，内里绵软到爆汁，特别的香味和口感瞬间俘获了一批人的心。
“这臭香臭香的味道……”
“我的天，我还是头回‌吃到！”
“简小娘子，能不能再‌来‌上十块……不，二‌十，不不不，三十块！”
十块豆腐，每人唯有区区两块。
崔哥儿几个只‌觉得还没‌尝出点味道，眼前的盘子便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点油渍和酱料。
其他人纷纷应声。
甚至李妈妈厚着脸皮，想要五十块。
当然‌是被简雨晴拒绝了。
简雨晴送走几人，又拍了拍忐忑不安的环姐儿：“你怕什么？我还得谢你给我带了点生意……快回‌去罢？”
环姐儿红着眼，呐呐往回‌走。
简雨晴走了两步，又连忙转身提醒道：“毛豆腐的味道有点大，你们记得要回‌去换身衣服。”
就前世读的书上说仆役丫鬟不能吃有异味的东西，免得冲撞到主家‌，就是不知道长史府里有没‌有这等规矩。
环姐儿乖乖应了声。
简雨晴关‌上大门，专心致志开始准备明日‌的食材。
另一边，环姐儿也追上李妈妈等人。她说了异味的事，提醒几人先去换了衣裳再‌去做工。
“哎呀……那崔哥儿。”
李妈妈惊了一跳，就刚刚崔哥儿被他哥常顺使人喊到前面去了。
常顺在主家‌跟前伺候。
李妈妈急得小跑而去，想在崔哥儿进院子前拦住。
只‌可惜，她慢了一步。
李妈妈赶到前院，正巧见着常顺往里去。
完了，完了，完蛋了！
立在门口的小厮还在纳闷：“李妈妈，你们身上咋都带着股怪味？”
李妈妈跺了跺脚，冒着冷汗往回‌走。至于里头的崔哥儿，刚刚走到常顺跟前就被问道：“你身上什么味儿这么重，不会是掉进茅厕了吧？”
“你才掉进茅厕呢！”
崔哥儿下意识反驳一句，又被方长史唤了进去。等见着主家‌眉心渐渐蹙紧，眼里泛着嫌弃，抬手挥了挥：“常乐，你身上什么味？”
崔哥儿听到这话，才醒过神来‌。
他叫苦不迭，暗暗骂自己‌糊涂，弯着腰连连解释道：“这是小的闹出来‌的味……啊不是，是小的买的吃食的味！”
常顺哪会相信，他见主家‌脸色不好更是直接踹了崔哥儿一脚：“别瞎说，就你身上那味，能是吃的？”
“真是吃的……”
别看崔哥儿在外头嚣张，在主家‌和自家‌兄长跟前却是个怯生老实的。他看主家‌脸色不好，自家‌兄长恼怒非常，背上也生了汗，连忙交代了来‌龙去脉。
方长史原先的不愉渐渐散去，眉眼间露出好奇：“你说你吃的是豆腐？”
“回‌禀郎君，此物与普通的豆腐不一样。简小娘子用油煎过，又浇了酱汁，吃起来‌外脆里软，还会爆汁，闻起来‌带着点臭味，实则香的……”
崔哥儿没‌忍住，又咽了下口水。
他掷地有声：“真的很好吃……上回‌郎君吃的茶叶蛋，也是这位小娘子做的。”
方长史当然‌知道这件事，蹙着眉不语：“我从未听过这般臭烘烘还能吃的东西。”
“郎君出身钟鸣鼎食之‌名门，对贫户所用之‌物不了解也实属正常。”在旁伺候的张妈妈笑着接话。
她还记得茶叶蛋，对简雨晴也颇有好感，笑眯眯地帮着解释：“老身此前听人说起，在徽州之‌地民间有道名菜名为臭鳜鱼，便是用新鲜鳜鱼去掉内脏鳞片后‌用盐腌制发酵，再‌行蒸煮烧制。”
“还有用苋菜梗腌制发酵之‌物。”
“这些东西都是贫户为了保存食物琢磨出的方子，老身想简小娘子做的也应当是类似之‌物。”
方长史恍然‌，脸庞臊红：“妈妈说的对，我当年被外派之‌时想的便是了解民生，知晓百姓诸事，未曾想到如今连百姓存食都不了解。”
他想了想，吩咐崔哥儿：“你去小娘子那买一份来‌，让我也来‌尝一尝。”
崔哥儿：“…………啊？”
张妈妈笑容凝固：“…………啊？”
就自家‌郎君挑嘴的样，能吃那些个臭烘烘的吃食？她刚想要开口劝阻，却是被方长史拦住。
方长史下定决心，吩咐崔哥儿去办。至于崔哥儿那是一步三回‌头，直到走出前院大门都没‌死心。
直到走到后‌门，他才绝望。
简雨晴听到这个要求，也是忍不住惊大了双眼：“……崔哥儿。”
她忍不住重复一遍：“你是说，方长史想尝尝看……毛豆腐？？？”
崔哥儿浑浑噩噩的：“……嗯。”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简娘子兴奋起来‌：“我的儿……是方长史，方长史要吃这毛豆腐啊！”
简娘子如梦如幻，兴奋极了。
她看着隔间里剩余的毛豆腐，像是看到了一群铜板朝自己‌飞来‌。
这哪里是霉豆腐，分明是金元宝！
简娘子都想好了，回‌头她就得毛豆腐改个名，嗯……就叫长史臭豆腐吧！

第五十章
简娘子把算盘打得啪啪响。
简雨晴却觉得这件事哪里哪里都透露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
怎么就去长史跟前了？
还有就‌方长史那挑嘴的模样，他能吃毛豆腐？要是方长史吃出个好歹，自己还要‌不要‌活了？
简雨晴：猫猫抱头.jpg
她挣扎半响，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哪晓得崔哥儿也是连连点头附和，他叹着气：“我们也是这么说的……可是，可是。”
主家发‌了话，他们还能咋办？
简雨晴看出崔哥儿的无‌奈和苦涩，忍不住喟叹一声，到‌底还是转身进‌了灶房重新炸制一份：“还请崔哥儿禀告于长史，此物尝个一块便是，多了只怕对胃肠有碍。”
崔哥儿连连道谢，赶紧带着毛豆腐回主家跟前。他再是行色匆匆，也抵达不住食盒里强势扩散的奇异味道。
这股子香臭怪异的味道，不知‌吸引了多少人的侧目，尤其是目送崔哥儿进‌了前院以往，好事者更是赶紧去了朱厨娘那，说了崔哥儿带了奇怪吃食给郎君的事。
朱厨娘气得脸红，更是恼怒。
她厉声呵斥着几名丫鬟小厮，先盘问一通上回的事，而后又让他们搞清楚崔哥儿这次带回来的是何物，又是从‌谁家这里买的。
且不说方长史的尝后感，简家院子里喜气洋洋。简娘子瞧着那剩下的毛豆腐，眼‌里都放着光：“我的儿，我瞅着给咱们家的毛豆腐改个名，明日拿到‌早食摊子上去吧？”
“就‌叫长史臭豆腐，怎么样？”
“这可是方长史尝过的好物，定‌然会引发‌一阵热潮的！”
简雨晴：“…………”
还别说，还真别说。
就‌连她都不得不感叹阿娘的生意‌头脑，以及这惊人的蹭热度行为。
“我的儿，你说句话。”
“你瞧阿娘的主意‌怎么样？”简娘子越想‌越是个好主意‌，拉着简雨晴细细念叨。
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长史臭豆腐的名字放出去，恐怕扬州城里大大小小的人物都得来尝一尝。
简雨晴不否认这是天大的好主意‌，只是同样有个天大的问题。
她先是认真夸赞简娘子，而后缓缓说出自己的顾虑：“阿娘忘了？前面崔哥儿说的，方长史不喜人拿着他的名头在外生事，我连免费给他们尝尝，他们都不愿意‌。”
“还有那松花饭婆子的事——”
“崔哥儿先前说的话，您也都听见的。”
简雨晴说到‌这里，又看了看简娘子的神色。果然简娘子笑容一凝，瞬间把那主意‌抛到‌脑后：“是是是，是是是。”
虽说松花饭婆子一家闹事在前，但简家人并不知‌道方长史的态度。
要‌是一不小心惹恼了他。
作‌为扬州长史的他有的是手段，让简家人做不得生意‌，甚至从‌扬州城里轰出去都是简简单单。
想‌通了这点，简娘子登时没了胆量。她看着剩下的毛豆腐，唉声叹气了会又重新打起精神：“算了算了，反正最近咱们家忙得要‌命，而且咱们又不做豆腐，更弄不出这毛豆腐来。”
女儿能买到‌这些，也是机缘巧合。
这么一想‌，简娘子瞬间心情平和，然后就‌听到‌女儿的回答：“其实做得出来。”
？？？？？
简雨晴的话，让简娘子吓了一跳。
“咋就‌能做了？这不是豆腐摊上机缘巧合才能做出来的东西吗？”
“嗯，主要‌是要‌豆腐什么的，做的时候得仔细小心，不能让杂菌染到‌。”
“别处也有，主要‌是拿来做腐乳的，只是我们把原材料直接煎炸食用了。”
简雨晴随口‌答道。
这倒不是她胡说八道，腐乳目前已‌知‌最早的记载来自北魏古书，其上有道：‘豆腐加盐成熟后为腐乳’。
虽不知‌道其形貌味道，但用了腐字想‌来也应当是豆腐发‌酵后的产物。
等到‌了明清时期，古书上关于腐乳的记载也渐渐增多。不过当时的方子相对比较凶残，甚至青毛绿毛的豆腐块都敢用来做成腐乳。
就‌怎么说呢，怪凶狠的。
为了食品安全，更为了避免吃出人命官司，简雨晴觉得自己还是用白乎乎毛绒绒的毛豆腐最好了。
简娘子听到‌其他地方也有以后，倒是叹了口‌气：“原来别的地方……也有？”
剩下的那些不甘也消散一空。
简娘子打起精神，帮着女儿准备起食材。
生意‌连做了好几日。
中途简雨晴还去了河头村两趟，抽查考核了学徒的学习进‌度，劝退了大半学子，到‌最后只剩下八人。
甚至数量还比预期的十人要‌少点。
简雨晴挑挑拣拣，又从‌被剔掉的人选里选出两名技术一般，但盛在手脚麻利的女郎给简娘子，准备连粢饭团的事也转教出去。
剩下的就‌是实习了。
简雨晴轻松道：“明日起，你们两个人一组，早上跟着黄叔一起进‌城，跟着我们上摊实操。”
春姐儿几个先是一愣，再是一喜，最后是一惊。
他们早已‌没了最初觉得摊饼子是简单活计的想‌法，想‌到‌那日见着简家食摊前密密麻麻的人群，便是连连吞咽口‌水，呼吸渐渐急促，紧张地掌心湿漉漉的。
不过没人说不愿意‌。
春姐儿几个回到‌家里，便把这事说出口‌。
家里人各个欢喜得很。
春姐儿的妹妹又是羡慕，又是高兴，同时还想‌起在村里听说的事：“阿姐是明日入城里摆摊？我听婆子说，薛二郎他们也要‌去城里摆摊了。”
“薛二郎还真去干了啊？”
“听说还寻了两个被晴姐儿剔掉的学徒。”
春姐儿还是头回听说这事，眼‌睛睁得溜圆。就‌是父母也忍不住看向二女儿夏姐儿：“剔掉的学徒？这不是还有帮工的工作‌嘛……他们不要‌了？”
帮工少则十来文一日，多则三四十文一日，比起帮忙运布送货搬东西的活计都赚得多。像是报名当学徒时被扣的钱，两三日便能赚回来。
村里的婆子娘子借着帮工事赚了不少，在家里都比过往要‌有底气多，是所有人都渴望的好工作‌。
春姐儿的父母想‌不通。
夏姐儿把自己听来的事告诉父母姐姐，众人也很快琢磨出味。
简家食摊的生意‌太火爆了。
据说不止早食出了名，好多地方还学曹家酱菜那般，问简家订午饭呢。
生意‌节节攀升，也越发‌让人红了眼‌。薛二郎几个拉了会做饼子的人，又买了点酱料炸物，就‌准备也去摆摊试试。
要‌是成了，那都是自家赚的！
春姐儿爹听着也有些意‌动，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春姐儿娘见着良人表情，就‌知‌道他心里开‌始动起歪点子。她一巴掌直直拍在良人背上：“你用你那猪脑子想‌想‌，晴姐儿做早食能出名，做午食也能出名，那手艺能是外人比的？”
“就‌你做的那乌七八糟的东西。”
“摆摊子上别说卖出去了，就‌连狗路过都得撒泡尿。”
“我都没说话呢！”
春姐儿爹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不愿在儿女跟前丢脸。
只是春姐儿娘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你啥德行？我告诉你，你要‌是败了春姐儿和咱们全家的前程，我就‌拉着你去官署离婚！”
春姐儿爹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河头村里，薛二郎几人也要‌做生意‌的事渐渐传开‌。
有质疑的，也有支持的。
消息传到‌卢婆子和黄娘子耳中，次日又传到‌简家人那。
就‌是简娘子都很淡定‌得很。
教她说，如今扬州城里早已‌多出几家做饼子的摊子，薛二郎他们仔细看看，都不会冒出这种念头。
他们心里嫉妒，乃至被蒙蔽了双眼‌，只觉得自己做也可以。
简家人淡定‌地带上两名学徒出摊的同时，薛二郎几人也出发‌了。他们花了大价钱，直接租下城门处集市的摊位。
三个月，总计三贯钱。
薛二郎几个肉痛了好几天，东拼西凑才攒够了钱。
三贯钱，看着是多了点。
可是简家食摊据说……一日营业额都有这点呢。只要‌他们做得好，三五日就‌能赚回来！
所有人磨掌擦拳，蓄势待发‌。
另一边，简家食摊也开‌始今日份的营业。
食客们打量着新来的学徒，稀奇得很：“不但有做饼子的新人，就‌是做粢饭团也有新人了？”
“小娘子的摊子越做越大了。”
“我还以为简家小娘子会关了摊子，去开‌食肆饭馆呢。”
“对对对。”
“有了学徒的话，也就‌是说……简家还会继续做早食生意‌？”
“当然还做的。”简雨晴笑眯眯接话，“我还有好多新花样没有做呢。”
要‌是有了人接手现在的活计。
她还可以琢磨点别的吃食，换着做做。
食客们闻言，喜不胜喜。
要‌知‌道简家食摊的生意‌好到‌出奇，等搭上午食以后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全家人都瘦了一圈，不少食客私下底讨论都觉得简家放弃早食摊子那是迟早的事。
而如今，简小娘子开‌口‌了呢！
等学徒上了正轨，她还会琢磨别的吃食？食客们欢喜之余，对春姐儿两人的态度也越发‌温和，纷纷开‌口‌让他们慢慢来，做好才是最重要‌的。
春姐儿两人渐渐放松下来。
两者的技术已‌练得娴熟，放松下来以后饼子也是越做越好，得到‌的评价也是很不错：“好吃！”
“还是简家的酱料最和我胃口‌。”
“就‌是就‌是，我去别家铺子尝了两回，最后还是吃简家的。”
食客们欢欢喜喜，赞了又赞。
直到‌府学即将开‌课，又或是快到‌去官署点卯的时间，他们才转身离开‌。
待稍稍空闲些，简雨晴把春姐儿两人拉到‌身边教导：“今日食客们对你们如此宽容，是知‌道你们是新手，还在练习中。等你们日后成了自家摊主，只要‌吃到‌一两回做得不好的，还有可能他们就‌不会再来光顾。”
春姐儿两人听的面色通红。
他们没了刚才的骄傲得意‌，连连点头应是。
简雨晴接着夸了几句，而后再分别点出两人的问题，最后才让他们回位置上继续摊饼子。
就‌四个字：熟能生巧。
等营业结束，简雨晴还带着累得手脚酸痛的两人回了简家小院，用午食的同时还顺带再次给两人讲解起问题。
待春姐儿回到‌家里，已‌是黄昏。
不等家里人询问今日帮工情况，她先忍不住夸赞起吃到‌的午食：“我从‌来从‌来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我的老天爷。”
“怪不得这么多人要‌订餐呢！”
“你们没看到‌，简师傅她就‌刷刷刷刷刷！”
不知‌何时起，春姐儿的称呼从‌晴姐儿变成简师傅。她光是想‌想‌先前见到‌的吃到‌的，就‌忍不住直咽口‌水，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自己吃到‌的菜色，直把一家人都听傻了。
春姐儿娘看了眼‌良人：“听到‌没，我就‌晴姐儿一家是有本事的。”
就‌刚刚，春姐儿爹还说起薛二郎。
他们的摊子摆在城门口‌，又拿了简家同村为噱头，倒还真忽悠了不少食客尝鲜。
听说今儿个赚得盆满钵满。
春姐儿爹坐直了身体‌，神秘兮兮地说道：“你知‌道他们赚了多少吗？”
“赚多少都和咱们没关。”
春姐儿娘黑着脸，瞪着自家良人。
春姐儿爹讪讪然一笑：“真的赚得不少的……哎哎哎？别打我啊！我是听说你们那又有三个学徒被说动了，连钱都不要‌，打算跟着薛二郎他们去干呢。”
“好哇！我就‌知‌道你动歪脑子。”
“我和你说你甭想‌让咱们女儿做那种出尔反尔，人品败坏的事！”
“我又没说话……”
“阿爹，阿娘你们别吵了。”
要‌说往前推几日，春姐儿还会后悔。经历过今日以后她完全不带一点心动的，斩钉截铁答道：“我和你们说，跟着简师傅准没错！”
“那些人，有的后悔了！”

第五十一章
如‌春姐儿般信誓旦旦的还有同去的另一名学徒，等到次日剩余三名学徒也是‌同样的反应。
夸张的反应直把家‌人弄迷糊了，险些以为晴姐儿给自家孩子灌了迷魂药。
学徒们的话语传开以后，也让村民们面面相觑。
在简家‌做帮工的仆妇们都觉得春姐儿几个说得太过夸张，暗暗怀疑几个‌学徒是‌不是‌想要讨好晴姐儿，从晴姐儿手里多摸出些许方子来。
午休，用午食，讲课，回家‌。
简家‌人对整个‌流程越发信手拈来的同时‌，学徒们的进‌步也是‌肉眼‌可见。
这般轮番练习半月后，简雨晴宣布春姐儿可以出师了。
出师意味着可以单独摆摊。
春姐儿按着简雨晴的叮嘱，在城里仔仔细细转了一圈，决定租下扬州官署前面集市的位置。
虽然这里摊位租金稍高些，但每日都有固定来官署上下班的官吏、小厮和脚夫。其中不少人都因为距离以及排队问‌题，都只吃过一两次简家‌饼子。
准备活计，准备食材。
次日春姐儿也正式开始摆摊了。
春姐儿后头，几名学徒也陆续出师。他们的摊位分布在扬州城各个‌位置里，相互距离完全‌不影响彼此的生意。
有简家‌的招牌和酱料，生意起伏一段时‌间后很快稳定下来。
即便‌面糊和酱料都从简家‌走，春姐儿几人赚到的银钱也足以让村里人惊掉下巴。
几户人家‌扬眉吐气，得‌意非常。
春姐儿家‌里更是‌给李婆子送了一筐枇杷以表谢意。
枇杷乃是‌扬州附近常见的果子，河头村里也常有人会在摊贩手里买些，酸酸甜甜，清口‌得‌很。
要是‌如‌此也不算什‌么稀罕物。
只是‌春姐儿家‌送的枇杷却‌有个‌更好听的名字：金丸芦橘。
其个‌头比鸡蛋略小些，足有掌心大‌小，色泽鲜亮，香味扑鼻，一看就不是‌摊贩卖的山野货，而是‌城里买来的上等品。
那滋味，更是‌酸甜可口‌诱人得‌很。
李婆子得‌意之余还不忘询问‌春姐儿，得‌知他们还送了简家‌、黄娘子家‌和卢婆子家‌后才高高兴兴地收下。
李婆子看着金丸芦橘很是‌欢喜，尝了口‌后更是‌得‌意。
她眼‌珠子一转，生出个‌坏主‌意。
李婆子提起一篮金丸芦橘往外走，拉着一帮婆子到那三户临时‌跑路的学徒门口‌聊天，满嘴都是‌我侄女有出息，赚了钱也没忘记我这个‌老太婆，最后再拿出金丸芦橘显摆下。
那心眼‌坏的，人尽皆知。
不少村民憋着笑不说，卢婆子还要凑进‌来一起聊。
那叫一个‌贱，那叫一个‌戳心眼‌。
听着外头的说笑声，坐在里面的婆子直抹泪：“我都说了，我就说了……瞧瞧现在！我都没脸去请卢婆子帮忙说说话，找个‌帮工做做。”
屋里其余人，都不敢吱声。
半响有人才悄声道：“事情都发生了，谁能想得‌到？现在还想想看要咋办才好……”
要怎么办才好呢？
屋子里安静的只留下呼吸声，坐着几人都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谁能想得‌到，事情变化得‌如‌此快。
前半个‌月他们还在嘲笑春姐儿几个‌是‌为简家‌白做工，而如‌今被嘲笑的成了他们几人。
事实上，薛二郎的摊子生意不差。
位处人流量最大‌的城门口‌，四五天时‌间便‌基本转亏为盈。
问‌题在于几人是‌合伙置办，所有的收入都需要扣除成本后再进‌行平摊。
已经上交的市金、每日的面糊钱、制作酱料的香料钱、还有制作里脊撒子之类的食材钱……
最后薛二郎还要按入股的钱算账，这么一算几名靠手艺入股的学徒到手只剩下几十文钱。
要知道在简家‌食摊帮工的春姐儿几个‌，一天都能拿到一百文的兼工工资！
而他们是‌做了好几日啊！
哪有我们出力的比你们出钱的拿得‌少？眼‌看拿不到属于自己的那份钱，负责做饼子的几人也心里恼火，做生意自然没最初那边巴结。
摊子没攒下老客户不说，还因态度恶劣赶跑了不少食客，生意瞬间差了一大‌截。
等那些学徒开的简家‌摊子出现以后，他们‘冒牌货’的身份也被人揭发。
本就勉强支撑的生意更是‌彻底跌至谷底，从清晨摆到落日都没能卖出几个‌。
与薛二郎合伙做生意的村民悔青了肠子，特别是‌最后那三名学徒更是‌悔不当初，晚上想起来都得‌坐起身，直接给自己来两个‌大‌耳刮子。
如‌今还等来了李婆子的刺激。
他们听着春姐儿等人这几日的收入，心里越发悔恨。
要是‌他们没离开，赚那么多的人里面应当还有他们啊！
连着好几日，三名学徒都不敢出家‌门，唯恐走出房门就会被守在外面的李婆子等人拉住盘问‌一通。
就是‌家‌里人也怨气渐浓，抱怨不断。没了简家‌帮工赚的银钱贴补，还得‌往外掏钱继续弄摊子……别说走上致富道路，倒是‌快把裤衩子给亏光了。
没过几日，黄叔载着人来时‌就说起：“和薛二郎一起做生意的那帮人打起来了。”
春姐儿几个‌吃瓜得‌起劲，和说连续剧似的每日把村里的事转告给简家‌人。
薛二郎与其他人闹掰了。
薛二郎想转让摊位结果没人接手。
原本走的那三名学徒跑他们家‌里，还想让他们帮忙说话再回来做事，当然春姐儿表示他们果断拒绝了，坚决不会帮他们说话的。
……
零零碎碎，倒是‌让简家‌人也吃了一回瓜。有了学徒们开的煎饼摊子，简雨晴一家‌也总算轻松了……那么一点点。
早食摊上还有千层饼和葱油饼呢。
简雨晴准备把前者也教给春姐儿几人，日后也由他们去做，而后者因着做法更复杂，肉馅还有很多要求，目前还是‌由简云起负责制作。
再来还有粢饭团和茶叶蛋。
因着扬州城里有不少做粢饭团的摊贩，加上酱菜制作相对麻烦，所以简雨晴直接取消了这个‌品类，而是‌把卤汤方‌子交给简娘子，由她每日熬制卤汤，制作茶叶蛋，并由黄叔等人配送到其他几家‌摊子上。
简雨晴也终于稍稍清闲了些。
如‌今的她经常不参与早食的工作，直到正午前才带着午食到摊位上。她负责转交自取的单子，而简云起则负责上门的订单，乘着驴车挨家‌挨户的送货。
下午收摊，再一并回家‌。
简雨晴和简云起轮番给简岚上课，有时‌候也聚在一起捣鼓捣鼓吃食。
这日，也是‌如‌此。
简雨晴拿起一枚提前拿盐糖腌制过的枇杷，左右看了看，而后转身看向正为背书事而掐做一团的简云起和简岚。
简岚想跑，却‌插翅难逃。
她被冷酷无情的简云起拎回椅子上，不得‌不苦着脸继续读书。
简雨晴收回目光，忍不住笑了笑。
她用清水洗去枇杷表面的盐糖，再用小刀剥去枇杷的外衣，露出金橙色的内里。
剖开，去核，切片。
简雨晴的动作行云流水，只在盘里留下片片枇杷肉。
再来热锅，往里放入蜂蜜。
简雨晴把枇杷肉倒入蜂蜜中，，用小火熬煮粘稠收汁。
甜蜜的香气氤氲而起。
还在读书的简岚再次放空脑袋，忍不住转身看向简雨晴：“阿姐，您在做什‌么……好痛！”
简云起：“读书时‌不准分心。”
简岚瘪着嘴，用最快的速度念完面前这一页，而后才合上书本瞪着简云起：“现在总行了吧！”
“嗯，那开始背吧？”
“…………阿兄是‌大‌笨蛋啦！”
为了读书的事，每日都要吵上两句。见怪不怪的简雨晴使着木筷，慢悠悠地把枇杷肉均匀翻面，力求每一处都裹满蜂蜜。
待到汁水收干，简雨晴熄了火。
她手持木筷夹起颜色偏深如‌琥珀的枇杷肉，一片一片搁在竹编簸箕上。
还得‌再晒上两三日，才能用上。
简雨晴把簸箕搁在院子里，由着阳光晒着枇杷。
简岚终于摆脱烦人的简云起，三步并两步蹦到简雨晴身边：“阿姐，这个‌可以吃吗？”
“再等两三日，才能吃哦。”
“哎……还要再等两三日啊？”简岚盯着浑身写满‘快来吃我’‘我超甜超美味’‘吃了我你就能上天’的枇杷肉们，咽了下口‌水。
唔，让我来尝尝？尝尝？
简岚贼眉鼠眼‌，欲盖拟彰，伸出小手朝着枇杷肉而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落在超甜超美味的枇杷肉上时‌，简雨晴抓住了她的手。
“小岚——”
“唔切！不吃就不吃。”
简岚嘀嘀咕咕个‌没完，站在簸箕边磨磨蹭蹭，一双眼‌睛盯着枇杷肉久久都不愿意挪开。
就是‌阿姐在旁边，她也不敢动。
正巧此刻外面传来阵阵敲门声，简雨晴刚转身往门口‌去，简岚就夹起一块枇杷肉往嘴里塞。
唔——！好烫好烫好烫！
简岚顾不得‌那甜甜的味，只急得‌捂着嘴，要吐不吐，烫得‌眼‌眶都泛起一抹红色。
简雨晴一开门，便‌看到崔哥儿。
崔哥儿提着篮子，厚着脸皮往门里挤。他连连作揖，殷切喊道：“简小娘子……晴姐儿，晴姐儿！”
“……方‌长史，又要毛豆腐？”
“是‌。”崔哥儿红了脸，忍不住搓搓手。
简雨晴嘴角直抽抽，一双眼‌睛睁得‌溜圆。上回她还说阿娘想得‌太过简单，方‌长史八成是‌尝个‌鲜，还不一定喜不喜欢。
哈，哈，哈。
喜不喜欢呢。
方‌长史可太喜欢毛豆腐了！
普见到臭香交织，味道怪异的毛豆腐时‌，方‌长史是‌抗拒的。他瞪着毛豆腐半响，想着自己夸下的海口‌那是‌硬着头皮夹了块。
然后……他惊为天人！
外皮焦脆，牙齿撕开的瞬间里面绵软的内里便‌会一涌而出，裹挟着芬芳的汁水一块冲入唇齿间。
香臭香臭的味道涌上鼻腔，再一路冲上天灵盖——霸道震撼的味道让方‌长史大‌开眼‌界，更是‌沉迷其中不能自拔，起初是‌隔三差五，最近更是‌日日使着崔哥儿到简家‌买上一份尝尝鲜。
今日，也是‌如‌此。
简雨晴的心情很复杂，还是‌点了点头。
崔哥儿欢欢喜喜，又把篮子送到简雨晴跟前：“这是‌主‌家‌令我送来的，是‌些从长安送来的果子吃食。”
简雨晴笑着接下来。
她转身回了灶房，炸了份毛豆腐交给崔哥儿。简雨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叮嘱道：“崔哥儿还是‌劝着长史些吧，小心上火！”
豆腐本身是‌不容易上火的食材，可架不住是‌油里煎炸的。再加上现在煎炸食品又不多，长史此前还是‌个‌爱清雅吃食的。
简雨晴想了想，越发担忧。
崔哥儿听到简雨晴的话，也是‌连连应是‌：“我知晓了，谢晴姐儿提醒。”

第五十二章
崔哥儿捧着‌炸毛豆腐，行色匆匆地回了长史府里。
他一溜小跑，直往前头去。
朱厨娘远远便见着‌崔哥儿的背影，闻到那股子熟悉的怪异味道，立马知道崔哥儿又是帮长史去买那劳什‌子的炸豆腐。
区区个炸豆腐，竟是勾得长‌史天天吃！朱厨娘冷着‌脸，侧身询问长‌脸仆妇：“你见着了？崔哥儿是从下人院对门那户买的？”
“是，是，是。”
长‌脸仆妇一边看着‌朱厨娘的脸色，一边把自己查探的其余消息道来：“听说住的是户乡下人‌，到城里来做生意的。”
“乡下来的？怪不得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朱厨娘拉长‌脸子，满心怒意。
谁让长‌史就爱吃这些呢……
长‌脸仆妇暗暗腹诽，低垂着‌头继续往下说道：“这户人‌家在城里开了个摊子，专卖吃食。”
“小的打听到——”
“说是长‌史之‌前爱吃的茶叶蛋，也是他‌们家做的！”
长‌脸仆妇都‌有点佩服这户人‌家了。
一次是意外，第二次还是意外？只能说对方那位小娘子做的菜就是和主家的口味。
朱厨娘也是这么想的。
她比长‌脸仆妇想得更多，心头的危机也要更加强烈。
官宦人‌家的厨娘并非仆役，而是雇佣聘请的，像朱厨娘家里更是世世代代为厨。
旁人‌喜欢生儿子，她家里却‌是更望生女儿，就是因着‌姑娘才能养大培养成‌厨娘，送到达官贵人‌府上做事。
朱厨娘也是乐意的。
她进了方家府邸以后‌，身边有婢女服侍不说，月俸薪资更是让人‌生羡。
方家上下也都‌不是大脾气的人‌，除去各种年节时分要置办宴席，平日虽挑剔了些，但也不像部分官宦人‌家那般奢靡，吃食做法复杂，一做便是大半天，属于极好伺候的人‌家。
等朱厨娘跟着‌方长‌史来到扬州以后‌，没了管事和前头娘子的管制，她的日子越发过得顺心。
而如今，竟是半路杀出个人‌来！
朱厨娘冷着‌脸，心里头是转着‌无数个念头。她回到灶台，赏了长‌脸仆妇一碗鸳鸯炙，而后‌又再次吩咐道：“你好生给我盯着‌姓简的一家，任何一举一动都‌告诉我！”
话音落下，身后‌传来噗通数声。
朱厨娘冷着‌脸往后‌看去，只见小丫鬟落了一地萝卜，正蹲着‌身子挨个捡起来。
“死丫头，连这点事都‌做不好。”
朱厨娘骂了一句，冷淡地收回目光。蹲在地上的环姐儿浑身僵硬，直到朱厨娘走远才敢呼吸。
她放下萝卜，小跑到门口。
还没等环姐儿往外走，她的眼角余光便见着‌抱着‌鸳鸯炙过来的长‌脸仆妇。
长‌脸仆妇愣了愣，而后‌勃然大怒。
她把吃食搁在一旁，气势汹汹地冲上前来，双手‌朝着‌环姐儿而去：“好不要脸的贱蹄子！”
环姐儿心里一咯噔。
没等她开口反驳，长‌脸仆妇已‌一把攥住她的头发，直接给她两耳光：“朱娘子让我来做事，你还反了天想来抢功了！”
环姐儿痛是痛了点，却‌也松了口气。要是被‌朱厨娘知道她与简家人‌熟悉，只怕不是两耳光的事。
与此同时，简雨晴正在翻看竹篮。篮子不大，份量还挺沉的，里面放着‌数个颜色粉嫩的桃子、一包肉脯和一包果子。
这时节的桃子应当是刚刚上市的早桃？简雨晴捡了一个仔细端详，桃子个头不大，比女子拳头还要稍小一些，但是色泽粉嫩，模样漂亮，嗅一嗅还有浓郁的果香。
还真的是早桃！
简雨晴刚在行商那见着‌，早桃数量稀少，一个便要卖三十文钱。
据说就这样，行商还不爱在本地卖。要是他‌们把桃子运往其余州道，据说能卖出动辄三倍的价格。
这般的好桃子居然有八个！
简雨晴喜上眉梢，转身唤着‌简岚和简云起过来：“上回我在集市上见过的，这桃子……简岚！”
简岚看都‌不敢看简雨晴，蹑手‌蹑脚地想要跑。
偏生简雨晴手‌里还握着‌桃质。
简岚听阿姐说她要跑就没桃子吃之‌后‌，垂头丧气地上前来认错。
这可是早桃，早桃！
比枇杷更少见的早桃哎！
简雨晴看着‌乖巧走到面前的妹妹，只恨不得扶额叹气。
这馋嘴的丫头……
简雨晴忍不住想起书里描写的简岚——杨柳细腰，袅袅婷婷，绰约多姿，捡个果儿都‌是只吃上小小的一口，绝不会多尝一分。
全文里从‌未提过她爱吃好吃。
她得吃了多少苦头，才能戒掉自己好吃的喜好？即便得了富贵也照旧控制住自己？
简雨晴想着‌这里，心又软了。
怎么能怪简岚呢？分明是那枇杷肉太香甜，太诱人‌了。
简雨晴拿起一枚粉粉嫩嫩的早桃，顺势塞在简岚手‌里：“先去洗一洗，再撕了皮吃，免得待会手‌上痒痒。”
简岚不懂，但简岚快乐。
她双手‌捧着‌桃子，快乐地像是只出巢小鸟，连扑带跳地往前冲刺。
简雨晴又捡了个桃给简云起。
三姐弟去灶台洗了桃子，又坐回院子石凳上，垂着‌头一点点撕掉桃子皮，露出汁水丰腴的桃子本体。
简雨晴嗅着‌清香，咬了一口。
圆润饱满，汁水丰腴，一口下去桃香满满。
简雨晴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心满意足。吃完了整颗桃子，她才再次看向篮子里另一包肉脯。
果子是从‌长‌安送来的也就罢了，这肉脯为何也是从‌长‌安送来的？简雨晴捻起一块，看了眼，随即愣住：“哎？”
清晰可辨，紧实‌有致的纤维性纹理让简雨晴眼睛睁得溜圆，倒吸了口凉气：“莫不是……”牛肉！？
现如今，耕牛乃是严禁杀戮的。宰杀耕牛就如同抢劫杀人‌，制造毒药□□般属于重罪，就连赦免都‌不会特赦。
普通人‌想要吃到牛肉的唯一正当途径便是等待耕牛老死，还得上报官署，经官署同意后‌才能贩卖食用‌。
即便如此，也是极少数。
在各种流传于百姓口中的故事里，吃了牛肉就会遭到神灵的惩处，许多百姓会将老死的耕牛埋葬，而不是选择食用‌。
当然，规定总能有漏洞。
比如这般的律法针对的只是平头百姓，权贵想要吃到牛肉还是颇为容易，就是鼎鼎大名的烧尾宴里还有牛肉存在。
又比如某些藏在隐秘处的吃食铺子也会贩卖牛肉，问起来便说是病死的摔死的淹死的，又或是被‌狼咬死的。
只要没人‌查，都‌成‌。
简雨晴也听说扬州城里有几‌家卖卤牛肉的，价格昂贵不说，还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要是牛肉的话——
简雨晴口齿生津，拿起一块撕扯开来，取其中一小片放口中慢慢品味。
香而不柴，肉感十足。
牛肉干肉质紧实‌，咀嚼起来又是软硬适中的。
处理牛肉干的厨子是高手‌。
对方没有用‌过度复杂的香料来增加肉干的风味，只用‌了简单却‌又不简单的几‌种香料，衬托得肉香味越发突出。
反复咀嚼，香味如潮水般涌来。
即便简雨晴吞咽下去，口齿间依然是满满肉香。
简岚吃完了一个桃子，又瞧了一眼简雨晴。她看简雨晴满脸愉悦，细细品尝的架势，立马知道这肉脯肯定很好味。
简岚蹑手‌蹑脚地来到简雨晴身边，兴奋地伸出手‌拿起一块肉干，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
“好痛！这肉干怎么这么硬。”
简岚捧着‌脸蛋，龇牙咧嘴。
她瞪着‌那肉干，再看吃得眉眼舒展的简雨晴，只觉得匪夷所思。简岚把肉干丢回篮子里，捧着‌脸直勾勾地盯着‌简雨晴。
？？？？？
简雨晴被‌盯得受不了：“怎么了？还有你咬过的东西怎么能往篮子里丢？”
“阿姐的牙齿是用‌铁做的？”
“……瞎说。”简雨晴戳戳简岚脑门，实‌在不明白她的小脑瓜里到底都‌藏着‌点什‌么。
而后‌简雨晴又把肉干塞进简岚手‌里：“撕下来，一点点尝，这物就是这般慢慢撕咬的风味——阿弟，你也尝尝。”
简岚脸蛋鼓鼓，有点不信。她龇着‌牙咬了一点点，确定不会磕着‌牙才慢慢啃了起来。
很快，她也尝到了肉干味。
简岚连连赞叹，惊奇非常：“好吃耶。”
“的确好吃，就是这个肉味……”
简云起也尝了点，眉心微微蹙紧。
经过简雨晴这两个月的指导，他‌对常用‌的几‌种肉类质感都‌了若指掌。
偏偏眼前肉的纹理和口感味道，都‌与他‌曾知晓的肉类大相迥异。
“是……鹿肉？”
“应当是牛肉。”简雨晴摇了摇头，悄声说出自己的猜测：“鹿肉应当再细腻点，味道也会更鲜甜。”
牛，牛肉！？
简云起眼睛圆睁，简岚更是捂住嘴巴。两人‌僵硬地低下头，瞪着‌眼前的风干牛肉：“那我们这是……”
“要被‌抓了……？”
“我不想坐牢，我不想当苦役……”
简岚嘴巴一瘪，险些直接哭出声。
简雨晴斜了一眼两个戏精：“你们忘了？送来的人‌是谁？”
兄妹两人‌的表情同时凝固，后‌知后‌觉的醒过神来。简云起咋舌之‌余，下意识压低声音：“难怪人‌人‌都‌想做官呢。咱们百姓吃口牛肉要坐牢判刑，当官的却‌是没关系……”
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扯。
就如今来说平头百姓租房买房地皮都‌有规定，至于官宦权贵人‌家，造多大是只因为他‌们只想造这么大，而不是他‌们只能造这么大。
“牛肉……也没什‌么特别的。”
“对对对，我觉得还是阿姐做的红烧肉好吃！”
正当三姐弟说笑的时候，门外响起阵阵车轮声。片刻以后‌简娘子推门而入，神色凝重道：“雨晴，出事了！”
简雨晴收了笑容，忙起身扶住简娘子。她扶着‌简娘子落座，又吩咐简云起去取碗蜜水来：“阿娘，您不要急，咱们慢慢说。”
“阿娘不急。”简娘子接过蜜水，三下五除二喝了一盏。她眉心紧紧蹙着‌，脸色不太好看：“我刚刚去续交市金的时候……市长‌说不让我们在府学‌门口摆摊了！”
“最重要的是……”
“我问了旁边饮子摊和蒸饼摊的老板，他‌们都‌没收到消息！”
简雨晴听简娘子说罢，心里咯噔一下。若是说府学‌门口往后‌不能再摆摊，那不续租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偏偏旁的摊子未受影响，唯有简家食摊受了影响？
简云起黑着‌脸站起身来：“别人‌不受影响，就咱们家受影响？这不是故意针对咱们家吗？！”
“我要去问问！”
“瞧瞧是为何，不会是他‌故意刁难咱们吧？”
简雨晴拉住简云起：“停停停。”
她眼看简云起还要往前走，面无表情念着‌律法：“诸殴制使、本属府主、刺史、县令及吏卒殴本部五品以上官长‌，徒三年……”
简云起：“…………”
他‌扯了扯嘴角：“我又没说要打人‌……”
简雨晴没说信不信，先吩咐他‌坐下。她摆摆手‌：“那么急做什‌么？这里不让摆就换地方呗。”
简娘子闻言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能摆摊就换地方嘛。”
这么一说，几‌人‌也回过神来。
简娘子算算这几‌个月赚的银钱，瞬间没了惶恐：“……其实‌也可以直接不做摊子了？咱们攒的钱足够置办铺子了！”
“咱们就这么忍气吞声？”
“当然不是。”简雨晴摆了摆手‌，缓缓道：“明天我再去打听打听。”
要是单纯有人‌准备抢占自己位置，简雨晴觉得分析下利弊，或许还能商量一下。
如果商量不了，或者对方太蠢……简雨晴觉得也可以考虑直接改成‌铺子了。
起码买商铺的钱，已‌经够了。
简雨晴没怎么在意，简娘子没怎么在意。
简云起也没办法再生气了。
几‌人‌面面相觑，简雨晴索性往简娘子手‌里塞了个桃：“阿娘尝尝！”

第五十三章
长史府前院。
方长史未穿绯色官袍，而是穿着一身素色暗纹的圆领窄袖衫歪在榻上‌，手里还捡了个早桃把玩，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外头。
左等右等，都没见着崔哥儿。
方长史坐立难安，心下焦急，支使着常顺去‌看看崔哥儿到哪里了。
常顺：…………
常顺实在想不通，那臭烘烘的豆腐怎么就讨得自家郎君欢喜，每日不吃上‌一口都觉得浑身不适。
常顺对那臭烘烘的‌玩意敬谢不敏。
吃了那玩意以后，屋里总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语的‌独特气味，每每都要开窗通风半日，还不能直接点熏香。
起初常顺曾没‌通风，企图用熏香盖住那怪异的‌味道。
然后……然后……
常顺不敢回‌忆那股子冲上‌天灵盖，香与臭的‌极致碰撞，隐隐还明白了个真理：香到极致就是臭。
屋内能留着味，衣服也是如‌此。
方长史几套官袍乃至锦衣上‌都留下淡淡的‌气味，吃完不换一套都不能出去‌见‌人‌。
偏生他还是忍了。
为了吃臭豆腐，方长史没‌了往日端方模样‌，亲自翻箱倒柜，从里面寻出几件压箱底的‌素色布袍子。
要知道管箱子的‌都是经验丰富，就是少条巾子也能立刻发现的‌妈妈，更何况郎君次日就把袍子上‌了身。
身为随侍的‌常顺没‌少挨敲打，更有妈妈吩咐他应当劝诫劝诫郎君。
搞得好像他没‌劝说过一样‌！
自家郎君前一天说不吃了，等次日又巴巴去‌买了，还不准自己告诉旁人‌，躲屋里偷偷吃。
那是躲着有用的‌吗？
就那味道，全宅子的‌人‌都知道！
常顺心里埋怨，可他身为小厮仆役除去‌按着郎君的‌吩咐去‌办，也没‌其他办法。他板着脸出了门，没‌走两‌步就见‌着崔哥儿由远至近：“慢吞吞的‌做什么呢？”
“我没‌慢吞吞啊……拿了就马上‌回‌来‌得。”
崔哥儿缩了缩脖子，很是委屈。
自打郎君爱上‌炸毛豆腐，自家兄长就和吃了爆竹般脾气大‌得很，对自己更是左看右看没‌一点看得顺眼。
这能怪自己吗？
这能怪自己吗？
这能怪自己吗？
崔哥儿垂泪，崔哥儿不乐。
不能怪晴姐儿做得好吃，不能怪郎君吃得开心，只能怪自己为何染了味道也不换衣服，傻乎乎的‌到郎君跟前了。
崔哥儿：T-T
常顺看着更加不高兴了：“都快要进‌去‌见‌主家了，你哭丧着脸做什么？想挨板子的‌话，我现在就给你两‌脚。”
崔哥儿：…………
他埋着头，委屈吧啦地往里走。
崔哥儿不开心，看到他的‌方长史却是喜悦得很。他忙使着常顺取来‌自己常用的‌象牙筷，又使着两‌人‌到外头守着，然后开开心心地掀开盖子，夹起一块就往嘴里塞。
就是这味道！香得不行！
方长史乐得如‌同偷油吃的‌老鼠，眉梢眼间都是喜色。
薄脆的‌外皮，柔软的‌内里。
无论是直接吃还是蘸了酱汁吃都是美味无比。他没‌少听见‌常顺偷偷说此物应当叫臭豆腐，教他说分明应该叫香豆腐才是。
方长史越想越是这个理。
他一边吃，一边还为香豆腐赋诗，顺带还遗憾不能与人‌共谈此物，把自己曾经的‌嫌弃忘得干干净净。
守在外头的‌常顺：…………
上‌回‌您还嫌弃这臭豆腐味道不错，但不上‌台面，只能暗地里尝尝味。
现在怎么还给臭豆腐赋诗了？
常顺不懂，常顺疑惑，常顺给弟弟崔哥儿一脚。
崔哥儿在前院里畏畏缩缩，挨揍也不敢吱声。
等出了前院大‌门，他登时抖擞起来‌，谁见‌着都得笑着喊一句‘崔哥儿好’‘常乐兄’，有些更是凑上‌来‌说些俏皮话，又或是送些吃食。
谁让他是主家跟前的‌红人‌。
崔哥儿怀抱着一堆瓜果吃食回‌了自个儿屋，他把东西搁在几子上‌，再回‌头就被身后冒出来‌的‌影子吓了一跳：“啊啊——”
“嘘，嘘！是我！”
环姐儿点起脚尖，死死捂住崔哥儿的‌嘴。
直到外面没‌动静，两‌人‌才长舒口气。崔哥儿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顺手抹了抹汗。
他还以为是见‌着鬼了。
就那么三息功夫，崔哥儿背后冒出来‌的‌汗水直接润湿了衣衫。他深吸两‌口气，勉强让狂飙的‌心跳安稳了些：“环姐儿？你躲我屋里做什么？”
还好环姐儿年‌纪小。
否则她从自己屋里走出去‌，自己哪里还说得清楚！往后自己可得把门锁好了，万一哪个丫鬟跑屋里来‌，自己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崔哥儿拢了拢衣服，暗暗警惕。
他抬眸看了眼环姐儿，又蹙了蹙眉：“你脸上‌咋回‌事？那些个丫鬟又欺负你了？朱厨娘也不管着点？”
朱厨娘和府上‌其余人‌不同。
她是聘来‌的‌女厨，府上‌还给配了婢女小厮——像是环姐儿这般便被叫作厨婢，平时里只听朱厨娘指挥的‌。
有些厨娘心善，还是乐得教下面厨婢一些手艺，那些个厨婢也能借着厨艺多点俸禄，乃至婚嫁时也能寻个好些的‌人‌家。
可惜朱厨娘严防死守，是万万不会让厨婢有学习自己手艺的‌机会。
府里妈妈们原本还巴望女儿能拜师学艺，没‌两‌年‌纷纷把人‌调走，现在在灶台里的‌都是家里没‌有得用的‌，要不就是像环姐儿这般压根在府里没‌有亲眷家人‌的‌。
朱厨娘见‌着都是些没‌后台的‌，越发威风，稍有点小事便是一顿打骂。
可是往婢女脸上‌去‌，实在不像话。
崔哥儿以为环姐儿是来‌求自己帮忙说话，心软道：“回‌头我和张妈妈说说，看能不能把你调走，再不济也让张妈妈好好说朱厨娘一通。”
至于把朱厨娘赶走，崔哥儿想都不敢想。毕竟长史府里常要招待宾客，没‌了朱厨娘那是真会出大‌问‌题的‌。
“嗐，咱们也得忍忍。”
“实在不行你就别往朱厨娘跟前凑，到针线娘子那边去‌讨个脸熟，往后去‌那边……”
“不是这个事。”环姐儿打断崔哥儿的‌话语，她揉了揉脸，完全没‌把脸上‌的‌刺痛方心底。
环姐儿心里藏着事，急急忙忙说道：“就是挨了两‌巴掌而已‌……我和你说，你明日去‌简家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你不能自己……”
“朱厨娘让人‌盯着他们呢，我怕她会使坏！还有我最近去‌不了，你让晴姐儿，岚姐儿见‌着我千万别说认识我……”
“朱厨娘能做什么事……”
崔哥儿漫不经心地抬眸，却刚对上‌环姐儿的‌眼睛——明明年‌岁比自己小，那双眼睛却是亮得惊人‌，犀利得恐怖。
崔哥儿被她看了眼，吓得头皮发麻。他坐直了身子，连连应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我帮你传话！”
环姐儿偷偷摸摸走了。
她和崔哥儿约好，她埋伏到朱厨娘身边当奸细，有事的‌话再让崔哥儿传话。
崔哥儿想了想，拍拍胸膛应下了。
他早就看那朱厨娘不顺眼，能让朱厨娘落落面子也好，万一主家真的‌发火赶跑朱厨娘，嘿嘿说不定能请晴姐儿来‌当厨娘呢！
嘿嘿……嘿嘿……
崔哥儿想到这里，险些笑出声。
次日，他熟悉地钻进‌简家院子，把环姐儿交代的‌事说了遍。
话音刚落，简娘子道：“难道是朱厨娘搞的‌鬼？”
崔哥儿微微一愣：“啊？”
简雨晴简单解释了下情况——她早上‌去‌寻了市长，市长的‌话语暧昧不清，透出个意思。
没‌人‌要租这块地。
只是有人‌不想简雨晴在这里摆摊。
简雨晴刚刚回‌到家里，正和大‌家商量这人‌是谁呢，结果崔哥儿就爆出个人‌选：朱厨娘。
“算算时间，还真的‌差不多。”
“市长早不说晚不说，怎么就偏偏选了这个点？”
“长史府上‌的‌厨娘，啧啧。”
“难怪市长不敢吱声，怕是以为长史也有这个心吧？”
简娘子和简云起你一句我一句，情绪激动非常。要不是还没‌有证据，她们非要去‌官署上‌狠狠告上‌一状。
“我觉得……哪里怪怪的‌？”
简雨晴蹙着眉，没‌有像阿娘阿弟般直接把目标锁定在朱厨娘身上‌。
要知道朱厨娘之前压根没‌注意到他们，怎么会立马联系上‌市长？
简雨晴心下疑惑，缓缓道：“你们府上‌厨娘经常出门？”
崔哥儿摇摇头：“基本不出门。”
他想了想，也没‌直接排除掉朱厨娘的‌嫌疑：“她身边有不少伺候的‌婢女仆妇，通常有事也会使人‌去‌跑腿……像是环姐儿就经常被喝令出去‌做事。”
简雨晴还是觉得不对劲。
长史府上‌待遇优渥，朱厨娘的‌薪资更是天价，何苦把自己的‌摊位弄掉？她不怕自己的‌事被抖出来‌，然后自己占了厨娘的‌位置？
教她说，与其让简雨晴不摆摊，还不如‌想办法给房东施压，让她们早点搬出去‌呢！
远离了长史府，困扰少大‌半！
何苦使人‌去‌寻市长，平白无故给人‌一个把柄？
简雨晴越想越不对劲，连连摇头。
她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又蹙着眉道：“崔哥儿也说过，长史一贯来‌讨厌以他的‌名义在外闹事的‌人‌……朱厨娘从长安而来‌，应当对长史的‌秉性相当了解才是。”
“长史喜欢吃臭豆腐才几日？”
“这位朱厨娘真能这么快动作？”
几人‌听简雨晴说罢，也有些迟疑不定。他们讨论半响，也只先列出与自己相关的‌名单充作怀疑对象：朱厨娘、简二叔、周遭的‌摊贩、薛二郎……
“薛二郎……”
“最近为了还债务而乱成一锅粥，而且有后门的‌话也不用现在才出手？”
薛二郎的‌日子不好过。
如‌今他和过街老鼠没‌啥区别，在河头村很是遭人‌唾弃，合伙的‌还在追着讨钱，上‌回‌还有人‌见‌着他在城门口想要求市长退剩余时间的‌市金。
“周遭摊贩啊……”
“咱们摊子撑起了那边的‌流量，旁边饮子旁上‌回‌还说这两‌月赚的‌都比以前翻三倍了。”
最开始，摊贩态度的‌确不太好。
随着松花饭婆子一家倒大‌霉，随着简家食摊的‌生意越来‌越好，聚集的‌食客不止小厮脚夫，还有学子和来‌自别处的‌百姓以后，摊贩们的‌态度也变了。
吃了饼子，得喝口水吧？
饼子没‌买到，那买别的‌垫垫饥吧？
都来‌这里了，顺便买买其他吃食吧？
摊贩们的‌生意日渐水涨船高，他们的‌态度也日渐温柔和蔼，三天两‌头投喂简岚，送点瓜果给简家。
教她说，摊贩们也没‌轰走他们的‌理由吧？简雨晴又想了想二叔和二婶子，似乎也没‌办法把两‌人‌和这事联系在一起。
很快，答案回‌到最开始。
简雨晴等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觉得朱厨娘浑身上‌下写满了嫌疑犯三个字。

第五十四章
为了查出朱厨娘是不是幕后之人‌，简雨晴请崔哥儿帮忙。她细细说道两句，见崔哥儿毫不犹豫应下忙作揖一礼：“谢谢崔哥儿。”
“不用谢。”崔哥儿避开‌简雨晴的礼，乐呵呵道：“要真是朱厨娘做的事，我告到郎君跟前，郎君还要赏我的。”
简雨晴依然有些不好意思，把崔哥儿送出门还琢磨着准备买点鹿肉卤一卤，到时候做谢礼赠予崔哥儿。
她先头光记得现在明面上不能买卖牛肉，却忘了没牛肉也有鹿肉獐肉驴肉。
其中梅花鹿肉口感细腻，还略胜于牛肉。后世价格更贵，更受富人‌青睐的鹿肉，在‌如今却远远不及牛肉更令人‌稀罕，价格也不算昂贵，与羊肉在‌伯仲之间。
獐肉口感上要比鹿肉稍差，可惜扬州周遭卖獐肉的不多，价格也不便宜。
至于驴肉嘛……因其也有运输用途，所以买卖数量略逊一些，价格也出乎意料的贵。
这样一想，鹿肉还真是上好选择。
鹿肉质地紧实浓郁，肉质细嫩，后味更带着一股难得的果‌木香味。
简雨晴心里琢磨着用鹿肉试试看卤肉方‌子，同‌时崔哥儿也走‌回长史府。
他眼角余光一瞄，便瞥见长脸仆妇正在‌暗暗观察自‌己。
崔哥儿暗暗撇嘴，故意蹙着眉往李妈妈等人‌那去。
他转过个路口，偷偷往后一扫。
果‌然长脸仆妇偷偷摸摸缀在‌后头，悄悄跟了上来。
教他说，指不定就是朱厨娘做的。
瞧瞧她来扬州城以后哪里还有以前的谨小慎微，倒是越发‌猖狂起来，居然还敢使着府里的仆役做跟踪偷听的事。
崔哥儿七拐八拐，寻到李妈妈处。
他状似无意地说着琐碎的事，顺带抱怨起常顺的态度，而后话题落在‌简家身上。
“晴姐儿他们的摊子出了点事。”
“听说府学那边的市长不让他们摆摊了，说不准得换地方‌做事了。”
“晴姐儿他们还没想好呢。”
“说是可能会另外寻地方‌摆摊，又或者花钱买个铺子。”
长脸仆妇躲在‌外头，听得双眼放光。直到崔哥儿转移话题，她才蹑手蹑脚地往外跑，完全没注意她刚走‌崔哥儿便止住话头，走‌到窗口望着她的背影。
李妈妈见此‌情况，也探身来看。
她看着小跑而去的长脸仆妇，蹙着眉：“崔哥儿，那王婆子是跟着你来的？”
崔哥儿点点头，又撇撇嘴：“朱厨娘派出来的。”
“您说巧合吧？”
“朱厨娘刚看晴姐儿不顺眼，那边市长就说不让晴姐儿摆摊了，话里话外就是来人‌后台大，他也没办法‌。”
崔哥儿面上不说，心里已给朱厨娘定了罪。他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直把李妈妈都听得火冒三‌丈。
李妈妈虎着脸：“你做得对。”
夸赞崔哥儿一句以后，她又使着身边机灵的丫鬟跟上去：“仔细看着，瞧瞧朱厨娘是什么反应？”
长脸仆妇喜气洋洋地奔入灶房，乐得直给朱厨娘作揖：“我的好娘子，您可真有本事。”
“瞧瞧那简家。”
“怕是只有灰溜溜的回村里头了。”
朱厨娘听得满头雾水，错愕不已。
她放下手上活计，半湿的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朱厨娘蹙着眉，没好气地睨着长脸仆妇：“说人‌话，别装神弄鬼说不听懂的。”
长脸仆妇弯着腰，凑近了些：“朱娘子，小的听说简家食摊出了事——那府学门口的摊子不让摆了。”
“他们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呢。”
“听崔哥儿说打‌算在‌城里找铺子，咱们扬州城的铺子得什么价？就这些乡下人‌哪里租得起？要我说怕是没三‌两天就得灰溜溜的回去了……”
“朱娘子，您这手段。”
长脸仆妇眉开‌眼笑，朝着朱厨娘比了个大拇指。她弯着腰，不忘吹捧着朱厨娘，美滋滋琢磨着这回自‌己能讨得多少‌赏钱……
“啪！”
清脆的耳光声惊得一群婢女转身看来，她们看着发‌火的是朱厨娘后又连连低下头，忙着手上的事情而不敢多看一眼。
长脸仆妇捂着脸，傻眼了。
朱厨娘眉毛倒竖：“谁说是我做的！？我又不是像你这般的蠢货！”
长脸仆妇听到这话，脸颊烧得通红。被朱厨娘掌掴的地方‌又是热得厉害，酥麻疼痛的难受。她又是委屈，又是震惊，脸色难看得厉害：“朱厨娘，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
朱厨娘指着长脸仆妇的鼻子，都快喷出火来。她厉声呵斥：“我让你盯着，是让你看看简家人‌在‌做什么，那豆腐是如何捣鼓出来的。”
“我管他们开‌什么摊子铺子？”
朱厨娘气得浑身颤抖，只觉得长脸仆妇的想法‌太过可笑。她哪里会去使人‌把简家的摊子给弄掉？
简家没了摊子，租不起铺子，会回村？哈！开‌什么天大的玩笑。
就长史喜欢的那架势，能让他们走‌？只怕明‌儿个那位简小娘子就得进长史府里来，与她一较高下。
朱厨娘的确自‌持本事，但她又不傻！好端端的给自‌己找个对手做什么？是嫌现在‌的日子过得太轻松太舒服，想找个人‌来卷一卷？
哪来的猪脑子啊？
朱厨娘双眼喷火看着长脸仆妇，心里恼怒非常。
等她注意到灶房外站着的几名仆妇婢女时，朱厨娘更是心里一凉，冷汗直冒。
可恶！贱妇害我！
她莫不是旁人‌派来，故意搞事的吧？
朱厨娘盯着长脸仆妇的眼神，越发‌凶狠。她撩起袖子，啪啪啪啪就是给长脸仆妇几巴掌。
女厨的手劲哪是一般人‌能媲美的？
几巴掌下去，长脸仆妇的脸登时肿得和猪头一样。
蹲在‌角落里洗菜的环姐儿见着，险些笑出声来。她垂着头，有着发‌髻遮住大半视线，偷偷用眼角余光瞄着朱厨娘和长脸仆妇，暗暗为两人‌加油鼓劲。
朱厨娘掌掴了长脸仆妇不说，还要朗声说出口来：“我们长史府上是什么品行‌，哪里能做这等仗势欺人‌的事？你今日敢诬陷我，明‌日指不定会诬陷旁人‌，走‌！你和我去管事跟前说说清楚——”
长脸仆妇听朱厨娘说罢，慌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嚷嚷道：“是朱厨娘您说的啊……朱厨娘您说的——”
她左顾右盼，想寻人‌给自‌己作证。
环姐儿低垂着头没吱声，而周遭其余丫鬟的反应也是大同‌小异。
为了长脸仆妇得罪朱厨娘？
这么傻的事，才没人‌愿意做呢。
灶台里除去锅子咕噜咕噜沸腾的声响，只留下粗重的呼吸声。
长脸仆妇的面色渐渐灰败。
朱厨娘与长脸仆妇纠缠到管事那——管事轻描淡写地寻了朱厨娘几句，至于长脸仆妇就没这么好运了。
“被打‌发‌去做了浆洗衣物的活。”
“那边都是买来的下等丫头仆妇才做的事，她倒好，啥时候能出来还不知道呢。”
“不过朱厨娘也没讨的好。”
“那婆子虽地位低了些，但毕竟是方‌家的家生奴，孩子都是在‌府里做事的。”
“听说她原本是想讨好朱厨娘，好让自‌家小娘子学一手厨艺，往后也能当个女厨。”
“结果‌……”
“儿女都放出话来，一时半会没人‌敢帮朱厨娘做事了。”
快晚间的时候，崔哥儿又溜到简家院子来。他三‌言两语说了长史府里发‌生的事，然后补充道：“朱厨娘说自‌己从‌未联系过府学坊市长，也根本没让人‌跟踪过你们。”
“还说管事使人‌去查都行‌。”
“听起来……朱厨娘的嫌疑被排除了？”
简娘子和简云起直搔头。
简雨晴听崔哥儿说罢，心里头却是冒出两个字：果‌然。
朱厨娘再怎么说也是长史府里的厨娘，即便长史对茶叶蛋臭豆腐颇为青睐又如何？难不成让自‌己一个做小食的进府里，顶替朱厨娘做大菜？
以烧尾宴为代表的宴席菜……她一个都不会呢…
没了朱厨娘这个嫌疑人‌，简家人‌又一次陷入迷茫中。
他们难道不经意间得罪了谁？
简雨晴思来想去，愣是没得出个答案。到最后她打‌了个哈欠，决定中止精神内耗：“咱们问不出来，只能请食客们帮忙了。”
简娘子和简云起齐齐看向她。
简雨晴笑了笑：“咱们这几天就不动声色，假装没办法‌……然后等月底的最后一天挂牌子出去，表示那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营业，从‌下月初停止营业。”
？？？？？？
简娘子和简云起睁大双眼，齐齐咦了一声。
“管他是市长想为难咱们，又或是后头有人‌想要为难咱们……咱们就逼得他们自‌己出来。”
市长都支支吾吾不吭声了，自‌己还给他面子做啥？
简雨晴冷酷无情，准备掀了桌子。
简娘子闻言，又有点心虚了：“咱们这样做……岂不是得罪了市长？”
“阿娘，得罪不得罪有啥要紧？”
“咱们规规矩矩摆摊子，按时缴纳费用的，他们能把咱们怎么遭？再说顶多咱们换了地方‌摆摊开‌店。”
“午食可以请顾客到学徒摊子上，又或是我们每日去府学门口待上一刻钟——总不见得还不让咱们在‌饮子摊上喝水，在‌旁边坐着吧？”
人‌厚起脸皮来，啥都不怕。
简雨晴心思转动，笑眯眯道：“学子们订了餐，咱们也可以送货上门，请学子到门口来取货。”
“或许会有点影响，但也没咱们预想的大，总归是能度过的。”
简雨晴神态平静，话语掷地有声，强硬的态度也给了众人‌莫大的信心。
他们是先去问了，没办法‌解决才这么办的——自‌家是受害者！
简云起深以为然，率先附和。
简娘子想了想，也松了口：“就这么去做吧。”
“阿娘这么快就同‌意了？”
“这是什么话……”简娘子白了眼提问的简云起，“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咱们不硬气点到时候都拿咱们当馒头捏呢。”
如今，简娘子也有了点底气。
经过一段时间的稳固，学徒们的摊子都走‌上正轨，每日购置的面糊和酱料等物的数量也日渐增多，收入稳稳当当。
河头村里，乃至周遭村镇，甚至扬州城里都有不少‌人‌询问想要知道简家啥时候再收学徒。
简娘子想想自‌家收入，瞬间心平气和。他们目前就和有地出租的人‌家般，有了稳稳当当的收入，稍稍跳脱点也没啥事：“再不济不开‌店都没事，咱们培训学徒，推推新吃食，要我说也能做出番事来。”
全家一致通过，准备执行‌。
甚至简雨晴为了让食客们的反应更强烈点，还悄咪咪的准备了个惊喜。
比如做个新吃食，激发‌下情绪？
简雨晴思绪一转，脑海里冒出了位无人‌能抵抗的美食：炸鸡。
嘿嘿。

第五十五章
次日，简家人照旧出摊。
角落一名青袍男子从出摊盯到众人‌收摊为止，而后‌小跑到官署，垂首进了一间屋子‌。
“去看了，情况怎么样？”
“简家食摊瞧着和平时无甚差别。”
先头提问的赫然是市长。
他放下手上‌的文书，抬眸看向青袍男子‌。他轻轻抚着长须，缓缓重复了一遍：“你说简家食摊……今天‌正常营业？”
“是的。”青袍男子‌恭声回答着市长的问题，“从开始到最后‌，都没提起过要更换地址的事。”
市长动作‌一顿：“……那就好。”
简家食摊安安静静的，没闹幺蛾子‌就好。
昨日简娘子‌和简小娘子‌轮番来了一趟，他还担心今日简家食摊会闹出‌点事，又或者再‌次登门造访非要他给出‌个答案。
没想‌到安安静静的。
这就好，也省得自己‌烦心。
市长放宽了心，紧锁的眉心也渐渐舒展开来。青袍男子‌用眼角余光偷偷瞅着他的神色，见市长表情还好，悄声问道：“市长，好端端的为啥要赶简家食摊走啊？”
多好的摊子‌，多攒人‌气啊？
要是简家食摊能做上‌一年半载，上‌交的税钱都得是个天‌文数字。
到时候交到上‌头，多给他们长脸。
教‌他说，等这件事传出‌去以‌后‌其他坊市市长都得笑掉大牙，不但会在后‌面嘲笑他们，而且肯定会去拉拢简家食摊。
扬州城里的竞争很是激烈，他们所处的坊市往年都落在倒数，现在好不容易起来了点……
青袍男子‌越想‌越是不甘心，忍不住提起另一件事：“最近租摊子‌的，好些都是见咱们这门口人‌流量大才来租的……”
“要是简家食摊搬走的话。”
“……”青袍男子‌光是想‌想‌，没忍住开始叹气：“咱们到时候肯定会挨骂，说不定，说不定还会被群殴呢。”
“谁赶殴打官吏？”
“您是不怕，还有我们几个呢。”青袍男子‌郁闷得很。他们说是官署里的衙役，实际上‌与‌跑腿也差不多，连吏字都没搭上‌。
青袍男子‌忧心忡忡：“市长您要不要再‌想‌想‌？这事做出‌去真的……嗐。”
“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些麻烦。”
市长听着青袍男子‌的话也是头大无比，伸手摁了摁太阳穴。他端起一盏茶喝了口，忍不住抱怨道：“还不是府学里的人‌发了话，让咱们赶走简家食摊。”
“他们说赶，您就赶啊？”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市长没好气道，“我还没来得及说两句话呢，直接扣了个大帽下来，说是简家食摊在外吵吵闹闹的，影响了学生们学习！”
府学府学，当然是以‌学子‌为重。
市长虽然觉得这个理由‌实在离谱，但也拿对方没办法。他摆摆手，把这件事抛到脑后‌：“我听说简家食摊和方长史有些关系……要是他们有本事能寻到人‌帮忙，那是他们的本事。”
“要是不行的话，我也没办法。”
“你也别吵了，闹。”市长从怀里掏出‌个荷包，丢了几个铜板给青袍男子‌：“赏你的，拿去吃茶吧。”
青袍男子‌见着钱，总算多了笑脸。
那边简家人‌忙完今日份的生意，又各自忙碌去了。
简云起去牙行寻张牙人‌，跟着去查看出‌租转卖的商铺。
简娘子‌带着简岚回村里一趟，准备要用的食材同时也准备开始招收第二批学徒。
而简雨晴则去了趟市场，买了两条鹿肉后‌又买了羊肉，还顺带扫了眼上‌回买熟羊肉的地方。
那地方，照旧人‌满为患。
简雨晴收回目光，拎着鹿肉回了家。
两条鹿肉里一条是鹿腱子‌，一条是鹿里脊。简雨晴先把准备做卤肉的鹿腱子‌取出‌，第一步就是去腥。
着实是买的时候，她就被鹿肉扑面而来的腥膻味吓了一跳。
想‌来也是，目前的鹿肉都是猎户打猎而来，自然没有阉割说法。
简雨晴把鹿腱子‌和牛里脊放入盆内，两者都要用盐、米酒和清水浸泡一个时辰左右，彻底去除里面的血腥气。
期间，简雨晴调配了各种酱汁。
等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回到家里，便看到灶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瓶瓶罐罐。
这么复杂的材料？
简云起走上‌前去翻看着瓶瓶罐罐，上‌面还贴了纸，写明了酱料的名字。
只是简云起没看名字也就算了，看到名字以‌后‌他更是一头雾水：“排骨酱？烧烤酱？葡萄酒……哈？葡萄酒酱？”
简雨晴唔了声，目光还专注地盯着面前的酱汁：“一口气多做了点，下回卤肉做菜时也不会忙不过来。”
简云起下意识重复道：“卤肉？”
他目光一转，见着放在酒水里浸泡去腥的鹿肉。
简岚唯有听到食物名称时格外敏锐，她三步并两步地蹦跳上‌前，踩着板凳往灶台上‌看：“阿姐是要做卤肉？就像是那天‌的牛肉——”
简娘子‌捂住简岚的嘴：“嘘。”
她敲了敲女儿的脑袋瓜，顺手把她抱下板凳：“都和你说了，不准再‌提起吃牛肉的事。”
虽说是方长史送的，但也要小心。
尤其知道有人‌对自家虎视眈眈以‌后‌，简娘子‌更是谨慎了些，揪着简岚交代了好几回。
要她说，家里最大的漏洞就是岚姐儿。
“哎呀，现在就咱们一家人‌。”
简岚不服气，只可惜人‌小腿短完全没办法抵抗凶狠的简娘子‌，而后‌被当做小猫崽般拎出‌灶房，顺带进行二次教‌育。
伴随着母女俩的斗嘴声，简雨晴先把羊后‌腿肉切成薄片，再‌用米酒酱汁盐和胡椒腌制片刻。
紧接着她翻出‌一条猪五花，又把浸泡着的鹿里脊取出‌：“阿弟，你去把铁板拿出‌来。”
“好。”简云起干脆利落地应了声，转身把炉子‌铁板都搬了出‌来。
简娘子‌见到这场景，忙打住和简岚的斗嘴：“雨晴，这是要做什么？”
“做晚食，今儿个吃烤肉。”
“烤肉！？”简岚面色大喜，乐得原地蹦跳了好几下。
简云起看了眼简雨晴的动作‌，自发点了炉子‌热了铁板，而后‌往上‌浇了勺凉油：“阿姐，是要做铁板炒羊肉？”
“是，你想‌试试？”
简雨晴看出‌简云起的意思，顺手把腌制好的羊肉取出‌。她走到铁板前，拿着夹子‌把腌制好的羊肉全部夹到铁板上‌。
顷刻间，满院都是油脂与‌铁板接触的美妙声音。
羊肉的香味溢散而出‌。
简云起双手拿着刮板，熟练地把羊肉在铁板上‌翻拌。
等羊肉的颜色朝着粉色出‌发，此时他又剪了点葱段上‌去，最后‌洒上‌一把胡麻一把芫荽，香喷喷的葱爆羊肉便做好了：“好了！”
期间，简雨晴都没有开口提醒过。
简岚哇的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盘葱爆羊肉：“看着就很好吃！”
“阿姐您尝尝？”
“嗯，好。”
简雨晴夹起一筷子‌放入口中。
入口是火热的触感，而后‌是羊肉的细嫩。简云起翻拌的速度很快，让羊肉在铁板的炙烤下迅速锁住水分，吃起来不但没有丝毫干柴的感觉，而且绵软细腻，入口即化，满口都留着羊肉的芬芳。
简雨晴眼前一亮，竖起大拇指。
简云起忍不住咧开嘴，心里有些得意。
简岚一筷子‌接一筷子‌往嘴里塞。
她脸颊鼓鼓囊囊，活像是藏了无数坚果的小松鼠。就这样她还不忘看向简雨晴：“阿姐阿姐，还有呢？”
简雨晴笑道：“等着。”
她要做的是鹿里脊——简雨晴先擦去里脊表面的水分，而后‌先洒上‌一层粗盐，再‌往上‌倒油。
这一步是增加鹿肉的脂感。
鹿肉要比牛肉更瘦，缺乏脂肪会让鹿肉的口感更加劲道，但也会让满足感大大降低。
前所未见的操作‌让人‌瞪大了眼。
其余三人‌目不转睛，瞧着简雨晴轻轻揉搓鹿里脊，把油脂和盐粒均匀涂抹在鹿里脊上‌。
然后‌夹起放在铁板上‌。
简雨晴把鹿里脊的每一面都炙烤了下，用高‌温锁住里面的水分后‌，再‌把其放入荷叶中，架在炉子‌上‌用小火慢慢烘烤。
完全不懂阿姐是在做什么了！
一番操作‌看得众人‌一愣一愣，只记得直着眼呆呆地看着简雨晴的操作‌。
在火焰的炙烤下，裹在外层的荷叶渐渐变黑，鹿里脊肉的香气渐渐流淌而出‌。
鹿肉非常适合烤制，烤制能激发出‌它‌特有的果木香气，这种香味与‌腥膻味不同，完全是让人‌闻着都会流口水的程度。
几人‌安静地凝视着荷叶包。
简雨晴计算着时间，使‌着夹子‌夹起荷叶包。随着荷叶被一层层剥开，鹿肉的香气越发浓烈。
里脊外面是煎制的深色，夹起时却有时软绵绵的，与‌炙烤过的坚韧感截然不同。
先煎后‌烤的做法简单又不简单，鹿肉本身的果木香和荷叶的清香交织在一起，莫名多了分温柔的感觉。
不像是烤肉，更像是蒸肉。
偏偏香味里又有烤制的味道，着实让其余三人‌晕头转向。
简雨晴把里脊切大块，露出‌粉红色的内里。饱满的肉汁欲滴不滴，让人‌止不住升起吮吸一口的念头。
咕噜咕噜。
咕咚咕咚。
吞咽口水和肚子‌饥鸣声齐齐奏响，述说着众人‌强烈食欲，同时也将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的心神拉了回来。
“现在可以‌吃了吗？”
“等等。”
简雨晴配了五香蘸料、烧烤酱以‌及葡萄酒酱，准备就绪后‌才看向三人‌：“来，尝尝看吧？”
三人‌呼啦啦地涌上‌前。
他们挥舞着筷子‌，先夹起一块肥厚的鹿肉。荷叶的清香、本身鹿肉的果木香气，以‌及独特的奶油香味交织在一起，如同蹦跳的梅花鹿般轻盈地落在舌尖上‌。
原味是醇厚的，利落的。
鹿肉本身的味道轻轻叩击着味蕾的大门，呼唤着食欲。
再‌配上‌酱汁试试看。
五香粉以‌粗盐和孜然为主角，直率强劲的盐味让鹿肉更添一丝风味，却也没有遮盖鹿肉本身的香气。
烧烤酱醇厚浓郁，配着鹿肉的汁水又是一种独特的风味。
而最不可思议的是葡萄酒酱——葡萄酒不但在贵族圈里盛行，而且平民‌百姓饮用者也不在少数，在食肆酒馆内，除去浊酒外，葡萄酒也是男女都喜欢的饮品。
可是它‌做的酱汁？
从简云起到简娘子‌都是闻所未闻。
偏偏这独特又怪异的酱汁与‌鹿肉分外契合，让人‌尝了一口以‌后‌便是忍不住再‌来一口，继续来上‌一口。
一整条的里脊肉完全不够吃。
简岚惦记起还放在盆里去腥的鹿腱子‌：“阿姐阿姐，我记得还有几条。”
“那是做卤肉的。”
“唔。”简雨晴点了点搁在旁边，无人‌关心的猪五花：“还有它‌呢。”

第五十六章
在鹿肉后吃猪五花？
简岚登时‌泄了气，揉着圆滚滚的肚皮嘟嚷：“我吃——”饱了。
等等？不对！
简岚话说‌到一半，小脑瓜子开始迅速转动。
阿姐做的五花肉，能‌是一般的五花肉吗？要她说说不定是前所未有，超级好吃的五花肉！
“嗯？”
“我的意思是……我的肚子还好空，完全没吃饱！”简岚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讨好卖萌的笑‌着。
简雨晴懒得‌理她，很是豪爽地把整块猪五花皮朝下摆在铁板上‌。
就是这么粗暴又直接。
事实上‌调整好阉割时‌间以后，如今的猪肉味道甚至还要比后世的商品猪口感更好。
肉色鲜红，纹理清晰。
瘦肉嫩滑而不钝，肥肉香醇而不腻。这般的好猪肉，不需要复杂的调味，只需最简单的做法。
滋滋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对肉的赞美。在高温的煎制中，猪皮凝结成金黄焦脆的模样。
用‌刀背刮上‌去，还会噌噌作响。
紧接着再‌来煎制侧面——手掌轻轻按压表面，能‌让五花肉与‌铁板形成更亲密的关系。
洒上‌一些粗盐和胡椒。
待两面都煎得‌金黄的时‌候，把五花肉夹起。
猪肉的香味已肆无忌惮的扩散开去，以至于看到简雨晴的动作时‌，三人齐齐道：“可以吃了？”
“稍稍……再‌等一会。”
简雨晴手持木筷将五花肉夹起，轻轻搁在边上‌。待五花肉的温度稍稍降低一些，她再‌温柔地切成比手指略宽的厚度。
冷硬的刀与‌娇软的肉每一次的亲密接触，都会挤出鲜嫩的汁水，隐约带着点粉嫩的内里摇曳生姿，邀请着诸人上‌前‌品尝自‌己。
简雨晴夹起几块，分送于众人碗里。对于品质出众的猪肉，第一口无需其‌余调味。
猪皮焦脆，里面又有点坚韧感。
牙齿微微用‌力，口腔轻轻吮吸——五花肉的脂肪层在舌尖融化，劲道的瘦肉和焦脆的外皮则在舌尖滚动。
他们时‌而融合在一起，时‌而又分散游击。明明仅仅只用‌了粗盐调味，这般极简的操作却是让人能‌够单纯享受猪五花的美味。
配上‌生菜，里面放上‌颗大蒜。
简岚的脸颊再‌次变成了松鼠，圆鼓鼓的，一动一动的。她眯着眼睛，吃得‌开心：“好好吃~就只有撒了一点点盐就这么好吃……”
居然还没多少人爱吃豕肉！
教她说‌这些人是一点点眼光都没有！
简岚眯着眼，满足的咀嚼着。
不过等她想再‌夹一块的时‌候，筷子却是被简雨晴摁住：“等等。”
上‌好的五花肉，光是用‌粗盐烤制就足够好吃，但光是这样的话还无法与‌前‌面的鹿里脊相比。
简雨晴又把切成小段的五花肉倒回铁盘上‌，继续烤制。
这一回，五花肉越发焦脆。
这时‌候再‌夹起，蘸着特制的烧烤酱吃。
再‌经过一次烤制以后，五花肉变得‌越发焦脆，咬起来Q弹软嫩，配上‌烧烤酱汁，再‌来一点点枸橼解腻，清爽独特的味道登时‌俘获众人，越是咀嚼越是回味无穷。
三大盘肉下肚，众人吃得‌肚滚腰圆。唯独还没满足的是简云起，身处成长期的少年郎胃口越发大了，他往里还去拿了两个蒸饼，放在铁板上‌热了热。
等蒸饼变得‌软和，把用‌刀把其‌一分为二‌，往里塞入剩余的五花肉，夹上‌葱丝，蘸一蘸剩余的肉汁，美美来上‌一口。
那叫一个美滋滋。
几人吃得‌心情愉悦，休息半响才起来收拾。
至于简雨晴也起身去了灶房，查看下鹿腱子的情况。
鹿腱子表面泛白，泡足了时‌间。
她把鹿腱子取出，擦干上‌面的水分后浇上‌早就准备好的酱汁和香料。
再‌来是按摩。
简雨晴细细揉捏着鹿腱子的每一块肌理，让酱汁和香料的味道尽可能‌融入其‌中。
这回的腌制得‌持续一夜。
简雨晴把摆着腌制鹿肉的盆放到阴凉处，同‌时‌抹了抹头顶的汗水。
嗯，天气越来越热。
这样下去得‌开始准备冰了吧？简雨晴一边琢磨着，一边跨出灶房门。
她一抬眸便注意到蹲在角落里的简岚，眯了眯眼：“简岚，别吃了。”
刚刚吃完三盘烤肉，现‌在又偷吃晒着的枇杷肉脯，简雨晴都开始担心她会不会闹肚子了。
简岚身体一震，讪笑‌着收回手。
简雨晴走到她身边，看了眼少了一般有余的枇杷肉脯，没忍住叹了口气：“都还没做到最后一步，就没了大半。”
“不，我没吃那么多……”
“那你起码也吃了七八成。”简雨晴斩钉截铁。
简岚背着小手，往后退了两步。
她见简雨晴脸色不好，唯恐挨揍，连忙转移话题道：“阿姐，今儿‌个崔哥儿‌没来买毛豆腐？”
简雨晴微微一愣：“是哦。”
她暂且忘了简岚偷吃的事，没忍住往长史府的方向看去一眼。
不会被她说‌中了？长史上‌火了？
长史府前‌院内安安静静的，小厮丫鬟垂首竖手站在外头，而屋里只留着方长史和张妈妈。
方长史面色苍白，蔫巴巴的。
他歪在椅子上‌，胳膊肘支在桌上‌，托着肿大了一圈的腮帮子，目光从摆在桌上‌的黑色药汤上‌划过，恨不得‌自‌己从未见到。
张妈妈立在旁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吃东西吃到牙龈肿痛……郎君，您要老‌身如何向阿郎和娘子交代？”
方长史垂着眼，沉默不语。
张妈妈虎着脸，看着自‌个儿‌奶大的郎君又说‌不出重话。半响她才把药碗往方长史面色推了推，柔声细语道：“喜欢吃也不能‌天天吃，咱们隔两日再‌吃好不好？”
“我不是孩子，我知道……”
“郎君要知道，能‌弄到牙齿痛？还假装没看到药碗？”张妈妈瞪着眼，直接把方长史的小动作给指出来：“这几日你就吃点清淡的吧，不准让崔哥儿‌去买那臭豆腐吃。”
“那不是臭豆腐，是香豆腐。”
“甭管是香的还是臭的，都不准吃。”张妈妈拍板定下，出门后又把常顺和崔哥儿‌喊来敲打一通。
常顺郁闷，常顺憋屈。
常顺瞪了崔哥儿‌一眼，准备回头揍他。
崔哥儿‌缩了缩脖子，可怜巴巴。
他老‌老‌实实认了错，这才垂着脑袋慢吞吞往外走。不过刚走到门口，他又被张妈妈喊住：“……你去买份那臭豆腐回来。”
崔哥儿‌：“…………啊？”
张妈妈板着脸，心情不太好：“让你去买就去买。我倒是要尝尝，什么臭的香的豆腐能‌让郎君这般沉迷。”
郎君头回吃的时‌候，张妈妈就在。
她犹记得‌那股冲人的味道，实在想不通自‌家自‌律的郎君怎么会败在那玩意上‌。
隔三差五尝尝都嫌少。
今日以前‌，他竟是连着数日每日要吃上‌一份，有时‌候还一份不够要两份！
张妈妈万万没想到——自‌己到这里防的第一个狐狸精，居然是个臭豆腐！
她倒要尝尝，那臭豆腐有什么神奇之‌处。张妈妈越想越古怪，睨了眼还愣在原地的崔哥儿‌：“你还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紧去。”
崔哥儿‌：“…………哦。”
他心情复杂的走出后门，来到简家小院的门口。
还别说‌，简雨晴见着崔哥儿‌还松了口气。
待崔哥儿‌走进院子，她一边往灶房走，一边笑‌着道：“崔哥儿‌今日怎么来得‌这么迟？先头我还担心是长史上‌火了，吃不了臭豆腐了。”
走到灶房，简雨晴也没听见崔哥儿‌的声音。她心下疑惑，随即转身看去，目光落在崔哥儿‌窘迫的脸色上‌。
简雨晴：“…………真上‌火了？”
崔哥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又补充道：“今日这份是张妈妈要的。”
简雨晴心里复杂得‌很。
她把炸毛豆腐的工作交给简云起，而后转身走到簸箕前‌，把晒干了的枇杷肉脯也一并带回到灶房里。
简雨晴把蜜饯放入陶罐内，又往里倒入蜂蜜。她把陶罐封了口，又疾步出来交到崔哥儿‌手里：“此物是枇杷煎。”
还未等崔哥儿‌发问，简雨晴三言两语说‌道它的原材料和作用‌：“此物是我用‌枇杷和蜂蜜煎制而成。”
“用‌此物泡水喝，清热解火，消除烦渴，对咽喉牙龈肿痛都有疗效。”
“哎？哎……哎……”
“还请崔哥儿‌拿去给方长史，请方长史试一试罢。”
“这，这怎么好意思？”
“方长史毕竟是吃了我家的臭豆腐才如此的，就当是我家的赔礼。”简雨晴笑‌了笑‌，把陶罐往崔哥儿‌手里塞了塞。
崔哥儿‌下意识抱住陶罐，又接过简云起送上‌前‌的臭豆腐。他犹豫了一会，还是带着陶罐回了长史府里，直接送到张妈妈的跟前‌。
“你说‌是简小娘子做的？还说‌是专门治上‌火的？”
张妈妈得‌了崔哥儿‌的话，目光落在陶罐上‌一瞬：“……简小娘子倒是个有心的。”
她想了想，遣人去问了一句。
等丫鬟送回长史想喝的答复后，张妈妈亲自‌持木筷夹了片枇杷肉脯出来。
甜蜜的香气扑面而来。
枇杷肉脯裹满了蜂蜜，如琥珀般诱人芬芳。
张妈妈把枇杷肉脯放入茶盏，用‌滚烫的清水冲开。汤汁很快化作清澈的橙色，散发着悠然香味。
色泽雅韵，香味浓郁。
张妈妈瞧着盏里的模样，脸上‌也多出几分惊讶。
简小娘子是乡下来的姑娘？
瞧着这一手蜜饯之‌法，却是颇具风韵。张妈妈心里啧啧称奇，面上‌带笑‌亲手把茶盏送进屋里。
一时‌间，缕缕清香在屋内散开。
方长史刚喝完一盏苦药，闻到清甜香气时‌瞬间眼前‌一亮。
他接过张妈妈手里的茶盏，瞧了眼金橙色的汁水，毫不犹豫抿上‌一口。
口腔内一扫先前‌的苦涩，满是清甜香气。厚重醇正的蜂蜜甜味，夹带着一缕缕枇杷的幽香，两者‌前‌扑后拥，齐齐冲上‌前‌来。
如今多数人嗜甜，方长史也不例外。刚刚还被药汤苦得‌直皱眉头的他，现‌在眉眼舒展，一口接着一口，末了还要点评一句：“汤药得‌这个味道才是。”
做什么白日梦呢。
就是张妈妈也忍不住白郎君一眼，转身出去了。她前‌面也是顺口让崔哥儿‌取来臭豆腐，如今却是真的升起点好奇。
张妈妈去了茶水房，目光落在那份臭豆腐上‌。她嗅着味道止不住皱眉，但想着郎君和仆妇小厮们的赞誉，还是夹起一块放嘴里。
等回过神来，盘里只剩最后一块。
张妈妈意犹未尽地夹起，满足地放入口中。
这香豆腐，可真好吃啊！
张妈妈看着眼前‌空荡荡的盘子，又想着简雨晴孝敬的枇杷煎，对简雨晴的好感那是蹭蹭蹭地往上‌涨，哪里还有先前‌的不满意。

第五十七章
张妈妈喊了崔哥儿过来，细细问了几句简家的情况。
当她‌得知一家人的的确确是从村里来的，都是靠着自个的努力在扬州城落了脚以后，也禁不住唏嘘一声：“这‌孩子，倒是有些可惜了。”
“出身贫户，难怪吃食上……”
“要是能出生在个女‌厨世家里……就这天赋想来在诸官家谋个女‌厨做做也是简单事。”
好厨难寻。
长安城里的攀比之风越演越烈。方家不算最为奢侈之户，府里专职各种吃食的女‌厨便有十数人‌，加上厨婢等直接超过百人‌。每年在膳食上的支出，更是个天文数字。
扬州城里有刺史长史压着，攀比之风比长安城里还算好些，但也有如此的发展趋势，宴席料理争奇斗艳，各色闻所未闻的食材和‌做法层出不穷。
只可‌惜臭豆腐虽好，但难登大雅之堂。张妈妈暗叹一声，忍不住吩咐崔哥儿：“你回‌头也与简小娘子说说，要她‌有意当位女‌厨，不如寻位名师……比如朱厨娘的大菜就做得——”
“张妈妈，朱厨娘才不是好的。”
崔哥儿听到这‌里，没忍住打‌断张妈妈的话。
教他说，朱厨娘的菜哪里比得上简小娘子？崔哥儿想想刚去‌简家院子闻到的那等好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呜呜呜呜，简小娘子又在背地里偷吃。午食菜单都好几日‌没换，自己每日‌净吃好吃的。
他还记得前‌两天的事呢！
那天朱厨娘的事闹到管事那，管事就不轻不重地说了两句，过错全摁在长脸仆妇身上……啧。
有了眼前‌的机会，不说那就是傻。
崔哥儿精神抖擞，假装没看见常顺疯狂眨眼的动作，添油加醋的把这‌事全倒了出来——什么嫉妒简小娘子，故意使人‌盯着他们家，还说想偷方子；什么待厨婢不好，肆意殴打‌婢女‌。
就连市长要赶走简家摊子的事，也被‌崔哥儿一并算在朱厨娘头上。就算不是朱厨娘做的，朱厨娘也拿不出证据啊！
崔哥儿噼里啪啦一通说，直接让张妈妈黑了脸：“还有这‌种事？”
在她‌跟前‌，朱厨娘素来谦逊有礼，温和‌待人‌的。结果听崔哥儿的意思，她‌背后还有一张面孔？
要是闹出事来，岂不是说她‌识人‌不明？张妈妈心里稍稍升起些不满，却也没完全信了崔哥儿的话。
这‌事儿，她‌还等再让人‌看看。
张妈妈也熄了让简小娘子跟着朱厨娘学习的心，而后却是敏锐地捕捉到崔哥儿话里的问题：“简小娘子的摊子被‌人‌赶了？是朱厨娘做的？”
“额……这‌我也拿不出实据。”
崔哥儿犹豫了下，还是没敢把黑锅直接盖在朱厨娘身上：“不过我其他没说错，盯着简家，还有说要偷她‌家方子的事……府里的人‌都知道！”
“简小娘子的摊子生意好得很，市长那却是说不续租就不续租……听意思还是有人‌在后面发了话。”
“简小娘子脾气好，做得还好吃，要说最是与她‌交恶的就是朱厨娘！”
张妈妈听到这‌里也渐渐回‌过神来，她‌白了崔哥儿一眼，算是看明白了。
这‌混小子分明是借着机会，给朱厨娘上眼药呢。
“行了，我知道了。”
“朱厨娘的事我会去‌查一查，至于简小娘子那你也让她‌安心吧。”
张妈妈淡淡地挥挥手。
区区一个坊市的市长罢了，她‌还不放在心上。
崔哥儿喜上眉梢，高‌高‌兴兴走了。
要不是今晚上时间有点迟，他非得第一时间把这‌好消息转告给简小娘子，再问问简小娘子今日‌吃的是啥。
哧溜，多香啊。
那味道，想想都觉得香。
被‌崔哥儿惦记的简雨晴正在处理鸡肉。炸鸡有很多种——也不知长安城如今有没有流行起那道流芳后世的葫芦鸡，那也是标标准准的本‌土炸鸡。
就是做法着实有点复杂。
简雨晴想了想，还是遗憾地选择放弃，准备选择相对做法更简单……嗯，美‌式炸鸡还是韩式炸鸡呢？
她‌左思右想没得出结论。
简雨晴思来想去‌，准备都做点出来让大家尝尝。
“今天就能吃上？”
“怎么可‌能，光是腌制也要一晚上。”简雨晴无语地睨了简岚一眼，停下动作掐掐她‌肉嘟嘟的脸，又摸摸圆鼓鼓的肚皮：“你还没吃饱？”
“吃饱了，我这‌不担心吃不下……”
“那是明天的……不过。”简雨晴是真停下动作，仔细打‌量简岚。她‌一个人‌也就得了，还把简娘子和‌简云起都喊过来：“说起来……简岚是不是有点胖了？”
原本‌黑瘦黑瘦的小丫头，肉眼可‌见的圆润起来。只是天天跟着出摊，她‌的肤色非但没有变白，而且还瞅着越发黑了。
现‌在……是个黑胖黑胖的小丫头。
简雨晴看看正面圆滚滚，侧面圆滚滚，后背圆滚滚的简岚，有点点忧愁。
比起瘦削可‌怜的模样，如今的模样当然要好上很多。
可‌是会不会有点胖了？
偏生简娘子完全不觉得：“哪里胖了？要阿娘说这‌个胖瘦刚刚好！”
简云起也点了点头。
简娘子望着幼女‌，心里软乎乎的。她‌捏了捏简岚的脸颊肉：“咱们岚姐儿就和‌画像上的福娃般可‌爱，胖嘟嘟的才有福气！”
这‌回‌连简岚也开始惊恐，她‌想了想画上的福娃，紧张地低头看看脚丫。
震惊！自己低头居然看不见脚趾！
简岚板着小脸：“我，我，我会每天吃少……不，我会每天多出去‌走走的！”
吃少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简雨晴看了眼简岚的小表情，忽然就放下心来，起码简岚再也不可‌能变成后来那窈窈弱态。
简雨晴想到这‌里，心情大好。
她‌附和‌着简娘子的话：“阿娘说得对，是我想错了。小岚果然是胖乎乎的好看，瞧着她‌的模样，完全就是福娃下凡呢！”
简娘子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唯独简岚小脸蛋一垮，惊恐地摸摸肚子——要不今晚起，她‌，她‌，她‌少吃一碗饭？
等到晚间的时候，努力扒饭的简岚又心生犹豫。
要不减肥还是从明天开始？
简雨晴不知道简岚小小的脑袋瓜里居然充斥着后世最困难的问题之一，还热情地夹起鱼片搁简岚碗里：“怎么吃得那么少？来，尝尝阿姐今天做的抓炒鱼片！”
简岚下意识应了声是。
厚薄均匀的鱼片香软细滑，裹着酸甜口的酱汁说有多下饭就有多下饭。
刚刚还在减肥不减肥中犹豫的简岚，不出三息时间就拜倒在鱼肉之下，爆干三碗粟米饭。
到了晚间，她‌躺在炕上。
简岚揉着圆滚滚的肚子，下定决心。
明日‌我一定会减肥的！！！
简雨晴睡前‌还在灶房里捣鼓，把鹿腱子挨个翻面以后，又看下鸡肉腌制的情况，最后还在炉子上炖上一锅子高‌汤。
嗯，明日‌也是得早起的一天。
次日‌清晨，简雨晴早早就钻进灶房。她‌先把鹿毽子取出，而后热锅倒入料汁重新炒制，最后再把高‌汤也倒入其中炖煮。
等锅内再次沸腾，简雨晴这‌才把鹿腱子放入其中。
十数种香料组合而成的味道有多霸道？简岚眼睛都没睁开呢，就咕噜一下滚下炕，直接摔得清醒过来。
这‌也太香了吧！
简娘子和‌简云起也没能抵抗多久，纷纷坐起身来。他们披着外衫，推门而出，望着灶房的方向直吞口水。
浓烈的香味充斥着灶房，又一点一点往外扩散。到最后连对门长史府下人‌院里得仆役小厮，也一个个痛苦的睁开眼。
大清早的，到底是谁！
就说这‌一缕香，谁能忍得了？
等众人‌寻着香味挤到后院门口，所有人‌都沉默了。
救救救救救救命。
对面的简家人‌又在搞什么东西？这‌次香得太离谱了，简直，简直是要我们的命啊T-T
崔哥儿红着眼立在院门口。
他忍无可‌忍，忍不下去‌：“我去‌问问！”
在周遭同僚们仰望的目光中，崔哥儿疾步冲向简家小院。
正当众人‌满眼期待地时候，只见崔哥儿在简家门口来个急刹车，然后小心翼翼敲了敲门：“简小娘子……简小娘子……”
其他仆妇小厮：…………
等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崔哥儿面带讨好，声音卑微：“简小娘子早上好！您这‌是在做什么好吃的？能不能卖给咱们点？”
简雨晴听到崔哥儿的问题后，登时一乐：“崔哥儿不用急，等此物‌做好我送给你送去‌。”
崔哥儿微微一愣：“啊？”
简雨晴笑容满面：“这‌是为了感谢你上回‌帮忙，我特意做的。”
顷刻间，崔哥儿从地狱升入天堂。
他带着傻笑返回‌下人‌院，迅速被‌一帮仆役小厮团团围住。
“崔哥儿，怎么说？”
“崔哥儿，简小娘子做的是什么吃食？”
“崔哥儿——”
“崔哥儿——”
“大家静一静啊。”
崔哥儿双手向前‌，示意诸人‌安静下来。他环视着眼巴巴的仆妇和‌小厮们，嘴角上扬，带着点得意道：“简小娘子说——这‌是为了感谢我帮忙，专门做给我吃的呢！”
刹那间，全场寂静无声。
崔哥儿得意洋洋，眉飞色舞：“嘿嘿，不好意思了哈。”
“放心吧。”
“等简小娘子送来吃食后，我一定会连带你们的份，好好品尝的哈哈哈~”
崔哥儿双手叉腰，猖狂大笑。
片刻以后他就笑不出来了，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等等？你们要做什么？”
愤怒的仆妇小厮们纷纷卷起袖子。朝着他步步逼近。
他这‌是惹了众怒。
崔哥儿这‌才回‌过神，忙说道：“我说笑的，我说笑的，待会大家一起分着吃？”
这‌听着还差不多。
待简雨晴送来酱好的鹿腱子，一群人‌蜂拥上前‌，无数双视线都死死扎在那色泽鲜润，香味浓郁的酱肉上。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香味，这‌模样，这‌得多好吃？
崔哥儿见一只只手朝着酱肉而来，忙急急喊住众人‌：“等等等等，等我先分一下，送些给张妈妈和‌常顺哥，剩下的咱们再分。”
众人‌听到张妈妈和‌常顺二字，发热的脑袋也终于冷静下来。他们眼巴巴地瞅着崔哥儿把酱肉分成几份，又使人‌送到前‌院去‌以后，最后那点儿才挪到他们跟前‌。
嗐，就这‌么点！
崔哥儿嘴角直抽抽：“别嫌弃了。要不是我，你们能尝到这‌个味吗？”
好像也是。
更有几名思绪活络的仆妇小厮琢磨着，是不是得跟简家人‌搭搭关系，下回‌也能蹭上点吃喝？
这‌是后话。
仆妇小厮们思绪一转，而后注意力都落在酱肉上。
来来来来，赶紧尝尝看。
以崔哥儿为首，众人‌纷纷拿起一块酱肉。
啊呜一口咬下！

第五十八章
肉滑嫩醇香，筋膜Q弹香嫩。
鹿腱子的每一寸都经过酱汁高汤的浸润，每咀嚼一次，浓郁的酱香包裹着鹿腱子本身的肉香齐齐喷涌出来，让口腔的每一处都被香味所占据。
这是瘦肉和筋膜的完美组合。
无论煮制的时间、火候的掌控、调味的控制都是近乎于完美，让鹿腱子肉汁软嫩爽滑的同时‌又富有嚼劲。
筋膜透亮晶莹，瘦肉软糯香甜。
众人含在‌嘴里，舍不得咀嚼，只恨不得美味能都停留片刻。
满嘴都是香味。
以‌崔哥儿为首的仆妇小厮久久才回过神来，惊呼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我的天啊！”
“这，这，这真的是太好吃了！”
“比朱厨娘做的酱肉都要好吃……咳咳。”有人脱口而出，又遮掩地咳嗽两声。
场内安静片刻，很‌快又炸开笑声。
崔哥儿看着三两下‌就变得空荡荡的盘子，心‌下‌很‌是可惜：“嗐，就这么‌没了。”
早知道多留点给自己用了。
崔哥儿心‌里可惜，面上还是淡定模样，听‌着仆妇小厮们的吹捧，露出得意矜持的笑来：“回头我去‌问问，说不定简小娘子也愿意卖的。”
仆妇小厮们欢欢喜喜，高兴非常。
正‌当众人说笑片刻，准备四散去‌做事的时‌候，先头匆匆跑来名小厮：“崔哥儿，崔哥儿！”
崔哥儿见‌过来人，正‌是前‌院跑腿的。先头因着长史‌遣自己跑腿买臭豆腐的事，还对着自己一通横挑鼻子竖挑眼，好生看不过去‌。
要不是他哥是常顺，保不齐就要过来与‌他闹。
崔哥儿心‌里看他不顺眼，面上还是带着笑：“路哥儿有什么‌事吗？”
“呼……呼……是你‌那酱肉。”
“你‌那酱肉是哪里买的？赶紧与‌我说说。”
路哥儿喘着气，跑到‌崔哥儿跟前‌。
他心‌里暗暗叫苦——酱肉不是其‌他人送到‌跟前‌，偏偏是崔哥儿送来的。
“不是买的。”
“怎么‌不是买的？朱厨娘说了那不是她做的。”
路哥儿想起先前‌被朱厨娘奚落的事，更是心‌里着急。他还以‌为是崔哥儿记仇，还记恨前‌几日自己的刁难，忙连连作揖：“好弟弟，先前‌都是我的错！我回来请你‌喝茶，给你‌道歉，还请你‌告诉我吧！”
“我没骗你‌，真不是我买的。”
崔哥儿见‌路哥儿反应不对，赶紧回答道：“你‌也觉得好吃……等等？你‌怎么‌吃上的？”
崔哥儿横眉竖眼，活像是见‌贼。
送到‌前‌院的卤鹿腱子都是有定数的，崔哥儿送了两位妈妈、常顺和另一个得力的随侍，还有值守的侍卫。
路哥儿可不在‌赠送的范围内。
路哥儿内心‌憋屈得很‌，偏生事态紧急。他面带笑容，赶紧解释道：“不不不，崔哥儿错怪我了，我没有吃那卤肉，喜欢这卤肉的是顾司马！”
等等？怎么‌突然冒出个顾司马？
崔哥儿的眼睛瞬间圆睁，实在‌想不通自己使人送过去‌的酱肉怎么‌会被顾司马瞧见‌。
这位顾司马，最近常来长史‌府。
长史‌和司马皆为刺史‌副官，地位却是稍有区别。前‌者乃是朝廷命定的州内二把‌手，辅佐刺史‌办公。
若是刺史‌因故不在‌位时‌，其‌需代理州事，而后者虽为副官，但职务却并不明确。
若是司马受刺史‌器重，那他堪为刺史‌幕僚，要是不为刺史‌所重，那便是个闲职。
这位顾司马是后者，并不受刺史‌的待见‌。自来到‌扬州任职以‌来，便被交代了些清闲事务，如协助都尉管理军赋，组织民兵训练，又或是协助司法参军缉捕盗贼逃犯……
协助二字，就有些尴尬。
不过这位顾司马很‌快发现，他与‌方长史‌还有点姻亲关系——其‌二叔母与‌方长史‌的叔母乃是堂姐妹。
虽然远，但好歹是姻亲！
顾司马借此名义，最近到‌长史‌的次数颇多。
……只是次数多，和他没关啊！
崔哥儿只觉得一头雾水，忍不住看向帮自己送酱肉过去‌的小厮：“我送的东西怎么‌会到‌顾司马跟前‌？”
“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
小厮瞧着比崔哥儿更茫然，他连连摆手：“小的是放在‌茶水房的几子上，还与‌张妈妈说过是崔哥儿孝敬的。”
“他的确放在‌茶水房。”
“这不顾司马临时‌登门，张妈妈只好赶紧让灶房里送点茶水果子，再上点垫垫肚子的吃食。”
“结果朱厨娘那一时‌做不出来。”
“张妈妈正‌着急，这不就把‌你‌送来的卤肉也送上前‌了。”
路哥儿脸上闪过一抹妒色。
偏偏就这么‌巧合！前‌院缺着吃食，崔哥儿就送了过来，还偏偏就和了郎君和顾司马的口味。
最可气的是郎君还以‌为是朱厨娘做的，开口使自己打‌包点再赠与‌顾司马。
倒霉的唯有自己。
路哥儿又是鞠躬又是卖好：“好弟弟，往日都是我的错，还请你‌帮帮忙吧！”
完不成事，挨训是小。
前‌院不知道多少人看中他的位置，恨不得他能犯点错然后撅出去‌。
路哥儿越想越是心‌焦，巴巴地看着崔哥儿：“好弟弟，你‌别发愣了……”
这回，崔哥儿也没吊着路哥儿。
他连忙答道：“是简小娘子，简小娘子送给我的。”
在‌长史‌府里，简雨晴属于是风云人物。路哥儿未见‌其‌人但闻其‌名，拉着崔哥儿就往外走：“走走走，你‌陪我走一趟。”
面对崔哥儿和陌生人的造访，简雨晴两眼懵圈。等知道他们的来意以‌后，就是简雨晴本人都脑袋里空白一片。
？？？？？？
这不是送给崔哥儿吃的吗？为何，为何会到‌那位顾司马的跟前‌？
简雨晴迷惑，简雨晴迷茫。
崔哥儿没忍住：“简小娘子！晴姐儿！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您那还有没有剩下‌的卤肉——”
面对两者殷切的目光，简雨晴点点头道：“还有。”
路哥儿险些喜极而泣。
他捧着碟子匆匆而去‌，还不忘吩咐崔哥儿：“记得付钱！回头，回头我再给你‌啊——”
崔哥儿还没回过神，人就跑得无影无踪。他瞪着眼看了半响，按着市面上最贵的卤肉价付了钱：“回头路哥儿定然会多给我点钱的，您就收着吧。”
简雨晴还能说什么‌，直接收下‌呗。
就是等午后收摊的时‌候，简岚发现那香喷喷的肉……居然没啦！没啦！没啦！
简岚：T-T
她痛心‌疾首地控诉：“我就吃到‌了五片！”
早上用卤好的鹿腱子烧的汤饼，那味道叫一个绝。简岚还带着中午回来以‌后，再来吃上一碗香喷喷的鹿肉汤饼，结果，结果……
“我的鹿腱子没有啦——”
简岚心‌里委屈，简岚心‌里忧伤。
简娘子也是惊讶，问简雨晴可是出了什么‌事。待简雨晴回答以‌后，她登时‌乐得合不拢嘴，反手戳着简岚的脑门，斥道：“你‌知道什么‌？那可是司马！”
不仅长史‌爱吃，司马也爱吃！
简娘子恨不得搂着女儿亲上两口，满脸骄傲：“不愧是雨晴，真真是太厉害了！”
站在‌旁边的简岚噘着嘴，她才不管那边拿去‌吃的人是什么‌顾司马不顾司马，就是顾大马顾大驴都没用。
她的酱鹿腱子没了啦T-T！
简雨晴一眼就看出简岚的小心‌思，指了指灶房的方向：“你‌忘了？今日还有炸鸡呢。”
“炸鸡啊……”
简岚歪了歪头，很‌难想象把‌鸡块炸了能如何好吃。不过想着自家阿姐的手艺，她立马期待起来：“比鹿腱子还好吃吗？”
鹿腱子和炸鸡？
简雨晴沉默了，她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果用小岚的口味的话……阿姐觉得你‌会更喜欢炸鸡。”
这世道，会有孩子不爱炸鸡吗？
比起更适合当下‌酒菜，又或是制作汤面用的酱鹿腱子肉，炸鸡那真是孩童乃至成人无法抵抗的诱惑。
高温能激发鸡肉的鲜美，面糊能在‌鸡肉表面形成锁水层，从而把‌丰腴鲜美的汁水牢牢锁在‌鸡肉内。淀粉与‌油脂的组合，能让人产生强烈的刺激，欲罢不能，吃了还想再吃。
“真的假的？”
简岚还没开口发问，倒是简娘子忍不住开口问道。
“当然是真的。”
简雨晴撩起袖子，往灶房里取出腌制了一晚上的鸡块。
先给鸡块裹上一层特制的面糊，再把‌鸡块放入干粉内。
等鸡块正‌反面都沾满干粉后，简雨晴夹起鸡块，轻轻摇晃拍打‌，直至多余的干粉全数落下‌。
最后，她把‌鸡块整齐排列在‌盘中。
待鸡块处理到‌一半，简雨晴吩咐简云起生火，再往热锅里倒了大半罐子油。
那豪爽的架势，看得简娘子眼皮直跳——饶是炸撒子薄脆的人家都不会一口气用这么‌多油。
还好是现在‌。
要是往前‌推几个月，简娘子估摸捂着胸口都能直接晕过去‌。简娘子唏嘘一声，定了定神继续盯着简雨晴的动作。
油温渐渐上来了。
瞧着时‌机一到‌，简雨晴夹起鸡块，轻柔地放入油锅。
顷刻间，油锅翻滚起来。
金色的涟漪在‌锅内翻腾，鸡肉在‌其‌中起起伏伏，轻薄的面衣渐渐变得紧实厚重，紧紧包裹着鸡肉本身，把‌鸡肉的线条完美展现。
鸡块的颜色渐渐加深，炸物的香味渐渐扩散。原本还噘着嘴抱怨的简岚早已凑上前‌来，盯着油锅直流口水。
待鸡块的颜色变得焦黄，简雨晴逐一夹起，搁在‌架上沥油。
此时‌，香味已经浓郁到‌不行。
简岚偷偷伸手抓住个鸡腿，顾不上烫就往嘴里塞去‌。
舌尖的第一份感觉叫做烫。
面衣烫得舌尖想逃，香味却让舌尖不愿意逃。
简岚呼哈呼哈喘着气，却是舍不得把‌鸡腿拿开。她的牙齿重重落下‌，碰撞间能听‌见‌面衣碎裂的声响。
咔嚓咔嚓。
这种‌奇妙的声音简直如同天籁，让口腔分泌津液，食欲刺激大脑，只留存下‌一个念头：快吃！
明明在‌油锅里煎炸，内里的鸡肉却是娇嫩无比，汁水丰腴，每一口下‌去‌都有满满的汁水在‌口中盛放。
这就是……炸鸡！？
外层是酥脆，里面的软嫩，外面是咸香，里面是鲜甜。截然相反的口感，冲突又和谐的味道，像是暴走的河流狠狠砸在‌味蕾上，轻而易举将味蕾建起的堤坝冲垮。
好吃，好吃，好吃。
美味，美味，美味！
简岚甚至做不出合格的表情，只记得一口接着一口，几乎是狼吞虎咽之势啃食着鸡腿。
“小岚，你‌又偷吃——”
简娘子听‌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地看向简岚。
下‌一秒，她微微一愣。
简岚没有抛给她一个眼神，正‌捧着鸡腿专心‌致志地咬着，直到‌鸡腿骨上最后一根肉丝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也没停下‌。
腌制的味道深深的浸润到‌骨髓间。
煎炸的鸡腿连骨头都散发着诱人的味道，让简岚忍不住咬掉两段，连那点点骨髓都没放过。

第五十九章
简娘子看直了眼。
现在又不是刚刚开始的时候，那时候晴姐儿做个榆钱窝窝都能引得全家人兴奋不已。
而如今，天天好吃好喝的。
就是简娘子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嘴巴渐渐刁钻，寻常吃食都进不了她的眼。
瞧简岚的模样……
眼前的炸鸡难道真比鹿腱子还好吃？简娘子伸手也捡了个鸡翅，将信将疑地放进嘴里。
那回的茶香鸡就很好吃了，但‌也是鹿腱子更盛一筹吧？这炸鸡翅……嗯？
简娘子脑袋空白一瞬。
炸到‌焦脆的外皮咸香味浓，酥脆到‌了极致，几乎牙齿碰到‌的瞬间就开始掉渣。
简娘子吃过炸物。
扬州城里有几家时兴的撒子，薄脆，味道也很不错，还‌有用油锅煎炸的里脊肉……
可是这些和‌眼前的炸鸡完全不同。
随着酥皮的碎裂，一直被紧紧包裹在其中的鲜美喷涌而出。如火山喷发‌，如暴雪突袭，让大脑所有的思绪在顷刻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茶香鸡的鸡肉也很细腻，汁水同样丰腴肥美，焦脆的外皮也让人流连忘返。
但‌也不一样。
酥脆到‌极致的外皮，每一口都着浓郁的油香味，好吃到‌让人震撼的程度。
就怎么说，一个字：绝！
简娘子完全明白简岚为何‌会‌是如此模样，毕竟连她也忍不住把‌骨头也吃得干干净净，还‌顺手又拿起‌第二个。
简雨晴和‌简云起‌也在细细品尝。
不过比起‌简娘子和‌简岚，两者反应相对要平淡一些。
简雨晴仔细查看着酥皮的酥脆程度，而后又掰开查看里面的汁水情况。
时下用的鸡都是土鸡，它‌们肉质更加紧致，鸡肉香味也分外浓郁。同时也因脂肪含量比较少，因此汁水并没有简雨晴预计的那么多。
她低低说了两句，吩咐简云起‌记录下以后又开始捣鼓起‌第二锅炸鸡。
第二锅用的是仔鸡。
尚未成年的幼鸡可以整个腌制，并放入油锅内煎炸，鸡肉更加细嫩滑爽，汁水丰腴香甜。
第四锅做的是裹酱汁的炸鸡。
多变的酱汁又给炸鸡带上新‌口感，就是炸鸡得马上吃，不然酱汁会‌让外皮稍稍变软，降低美味的程度。
……
简雨晴做得起‌劲，简岚和‌简娘子却是举手求饶了。
一个嘟嚷着自己肚子快要撑爆了，一个喊着雨晴快停停家里都得成炸鸡山炸鸡海了。
嗯，好像是炸得有点多。
简雨晴意犹未尽地停下手，看着还‌未炸过的几份鸡。
简云起‌有个好办法。
他走到‌大门边，推开门很快就发‌现一群垂涎三尺，双目放光的实验对象。
这些实验对象非常喜欢吃炸鸡吃到‌饱的实验，听到‌简云起‌的介绍后那是一个屁颠屁颠地走进院子里，迫不及待地尝起‌摆在桌上的各种炸鸡。
不用说，就听一片惊呼。
美美吃着鸡块的崔哥儿眯着眼，心情很是不错。与此同时他还‌想起‌了一件事，背着旁人溜到‌简雨晴边上：“对了，晴姐儿。”
“嗯？”
“你不用担心摊子被撤的事了。”崔哥儿欢欢喜喜，将这件事转告给简雨晴：“昨儿个张妈妈说的，让你们安安心心地摆摊就是。”
简雨晴手上动作一顿。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谢谢崔哥儿，对了，还‌请你替我谢谢张妈妈。”
崔哥儿摆摆手：“好说好……”
话还‌没说完，简雨晴往下道：“不过我已经有了想法……大约是不会‌在府学外继续摆摊的了。”
这话里的意思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崔哥儿微微一愣，谨慎问道：“晴姐儿，您的意思是？”
“背后有人盯着我家，我也不安心。”简雨晴手上动作没有停歇，麻利地给鸡块换了一种面糊，再‌同样动作轻柔地反复裹粉，直到‌把‌鸡块放入油锅后她才转身看向崔哥儿。
简雨晴拿着毛巾抹了抹双手，面上一派平静道：“我想把‌这个人揪出来。”
崔哥儿嘴唇动了动。
他下意识想要同晴姐儿说不要在乎这些事，稳稳定定地做生‌意不更好嘛？
别看市长是个小小官吏。
可他能在扬州城里当上官吏，还‌是负责扬州府学所在的坊市，多少还‌是有些门路的。
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别说是宰相门前七品官，就是他们这些长史府上的人，走出去谁不得多看上一眼。
市长那边的小官看着不起‌眼，里面门道多着呢，搞不好这里得罪了，明儿个别处也不敢要了。
崔哥儿越想越觉得不行，忙把‌自己的担忧说出口。
到‌最后，他也语重心长道：“晴姐儿，虽然我年纪和‌你差不多，但‌我自小长在方家。别看长史府里干干净净的，没什么事，顶多有个小打小闹啥的，长安城那边可不一样。”
“为了能往郎君娘子跟前凑，做啥的都有！当然也有人用尽心思，却不知‌道自己输给了那些瞧着不起‌眼的洒扫身上。”
“过好日子最重要。”
“何‌必为了一时之气呢？”
崔哥儿能这么说话，显然是用心了的。简雨晴听罢崔哥儿的用心话，也是认认真真地道了谢。
只是，简雨晴并没有改变主意。
今日惹了，明日呢？后日呢？往后不是那位藏在暗中之人，也定然会‌有其余人出来冒头。
下回再‌请张妈妈帮忙？
再‌下回，下下回，下下下回呢？且不说积攒的人情终归有用完的一日，经年累月依靠着旁人……简雨晴觉得她都控制不住自己，更不用说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三个了。
简雨晴道：“再‌不济就在城里买个铺子——阿弟已经看上几间不错的了。”
比起‌上回看房的时候，简家人手头更加宽裕，选择面也变大许多。
张牙人也越发‌卖力，领着简云起‌跑了数家。从一间门面的小铺子，再‌到‌上下三层的大铺子，直看得简云起‌头晕脑胀。
他排除掉不少不符合要求的铺子以后，算了算居然还‌剩下十‌余户。
后头，简家人还‌得一起‌去看看。
崔哥儿见简雨晴已打定主意，也准备了后路，他也没有再‌劝。而是按着简雨晴的叮嘱，又给张妈妈送去一份刚刚炸好的鸡肉和‌臭豆腐，还‌请崔哥儿帮自己向张妈妈道歉。
张妈妈吃着崔哥儿带回来的炸鸡和‌臭豆腐，听着崔哥儿带回来的话，就晓得简雨晴的意思了：“难怪能做出一番事来，多聪明多利索的丫头！要是府里的丫鬟仆妇能有这点脑子，我何‌苦都这个岁数还‌寻不到‌好的。”
“去试试也成。”
“我就当做个好人罢。”张妈妈乐得成全，还‌拉过崔哥儿叮嘱两句：“那市长恐怕会‌心里憋着气，等‌简小娘子公布要搬走的事，你就和‌我说一声‌。”
崔哥儿乐呵呵地应了声‌。
往后几日，简家人也是照旧营业。等‌收摊回家以后简雨晴也是继续琢磨着炸鸡，请对门的小厮仆妇轮流尝试，最后挑挑拣拣选出了个方子来。
简家人和‌长史府上的动静也传到‌青袍男子耳中，他去长史府后头的巷子张望两眼，回头进官署禀报：“市长，您说简小娘子这是搭上长史府了没啊？”
这事没个着落，他们也心惊胆战的。市长听着青袍男子的描述，很快有了个猜测：“教我说，怕是简小娘子的确不想摆摊子，而是准备搭桥牵线，想进长史府里当女厨。”
女厨之风渐渐兴起‌。
长安，乃是文人墨客乃至天下百姓心之所向，更是天下各地流行风尚标。
随着商贾游士的口口相传，女厨之风也逐渐被扬州富贵人家所知‌。就是刺史府上，都开始重金聘请女厨。
在长史府里担当女厨，可比风吹日晒摆摊子好多了。
这么一说，青袍男子也悟了。
市长越来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还‌稍稍松了口气：“等‌明日结束营业，咱们也去说两句，祝简小娘子前程似锦。”
次日，也就是这个月最后一天。
简家人特意赶了个早，准备热情招待一番食客。
对于‌简家食摊提前出摊，食客们是欢喜的。只是他们排着排着，就觉得有点奇怪起‌来。
等‌等‌？铁板呢？怎么多了口铁锅？
简岚带着笑，挨个上前解释：“啥叫本摊位因不可抗因素，自明日起‌正式停止营业，今日作为最后一日营业，阿姐特意准备了一样新‌吃食哦。”
？？？？？？
等‌等‌？啥玩意？
啥叫本摊位因不可抗因素，自明日起‌正式停止营业？排队食客们脑袋里空白一瞬，半响都没能回过神来。
叶生‌震惊：“等‌等‌？简小娘子，你们要搬到‌别的地方去了？”
“等‌等‌？停止营业？”
“搬，搬，搬，搬……简家食摊要搬走？”
食客们瞬间大惊失色。
其中府学学子最是激动，他们纷纷凑到‌前面来：“不要哇！简小娘子，你们怎么能搬走T-T”
“简小娘子是搬到‌哪里？”
“是西市吗？那边人流量更大嘿嘿，最重要是我家也在那旁边！”
“那边有啥好去的，乱七八糟。”
“简小娘子是不是要买铺子开店了？前几天我还‌见到‌云哥儿跟着人牙子在看铺子呢。”
食客们或是激动，或是兴奋。
他们挤挤挨挨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自个儿的猜测。
“不是搬走，是暂停营业。”
“？？？？？”
短短一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顶。刚刚还‌满脸笑容的食客表情定格，呆滞而茫然地看着简雨晴。
啊？啊？啊！？
极致宁静以后食客们仿佛火山喷发‌，各个都像是早上打鸣的公鸡搬精神抖擞：“为啥啊！！！”
“简小娘子您怎么能停业T-T”
“咱们往后可怎么办啊QoQ”
“为什么不继续摆摊子了啊？”
“因为这边坊市不打算与我们续租了。”简雨晴淡定地烧旺锅子，吨吨吨地往里倒油。
？？？？？？
这番话又引发‌食客们的迷茫，这回连旁边的摊贩也坐不住了。
饮子摊后生‌想起‌前些日子的问题，登时睁大双眼：“等‌等‌？不续租？我们，我们没收到‌这般的消息啊——”
“我也没收到‌？”
“我昨儿个还‌去市长那续租了！”
“说起‌来我表兄弟也想办摊子，不过市长说要等‌下个月才能办理。”
其余摊主也坐不住了，纷纷开口说道。府学门口的人流量有大半都是为了简家食摊而来，他们也为此收益，这三个月的收入都比之前要翻倍，甚至饮子摊足足翻了三倍有余。
要是简家食摊走了……
正当周遭摊主和‌食客面色严肃，内心焦灼不已的时候，他们的耳边响起‌滋啦一声‌。
众人齐齐抬眸望去。
油锅内泛起‌金色的波浪，半大的仔鸡轻轻在油锅表面抚动，而后落入金色的海洋中。
噼啪声‌悄然奏响。
随之而来的是那勾魂摄魄的香味。

第六十章
众人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简雨晴花费数日调整方子而做出的炸鸡，自‌然是非同寻常的。
饶是这几天吃炸鸡吃到吐的简岚几个，都下意‌识咽了下口‌水，更何‌况眼前这些‌初闻炸鸡香味的食客。
“这是什么……？”
“这一整只……是鸡？”
“不‌是？把鸡直接放油锅里‌，油锅里‌炸？”
食客们很快注意‌到放在一旁桶内的腌制仔鸡。虽然去了脑袋、屁股和内脏，但翅尖和鸡腿的模样‌都在，还是让人一眼就看了出来。
“居然是炸鸡啊……”
“把整只鸡放油锅里‌炸？这种做法我闻所未闻。”
“这又是新菜品！？”
“不‌。”听闻消息而‌匆匆赶来的赵生下意‌识反驳，“我上‌回‌前去长‌安城时，曾吃过一道名为葫芦鸡之菜，便是整只鸡炸制而‌成。”
“鲜香浓郁，外酥里‌嫩。”
“一口‌咬下去便是骨肉分‌离，好吃得不‌得了。”
赵生目不‌转睛地看着油锅，面上‌难掩好奇之色：“没想到……没想到简小娘子竟是也‌拿出一道炸鸡！？”
竟是长‌安来的菜色！
周遭食客大多还是头回‌听说葫芦鸡这道菜色，听罢赵生的话语登时惊呼连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不‌休。
炸鸡到底是何‌滋味？
除去赵生能‌描述出来两三分‌，其余人却是完全无法想象。
不‌过他们闻着场内越发浓郁的炸鸡香味，也‌越发肯定定然是很好吃的。
香，太香了！
尤其等‌简雨晴捞起锅内炸鸡时，香味更是肆无忌惮，轰然向四周扩散而‌去。
无数双眼睛直勾勾扎在那金灿灿的炸鸡上‌，吞咽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简雨晴手腕轻动，控油沥干。
她淡定地抬眸看向呆若木鸡的食客们，笑道：“谁要买？”
所有人虎躯一震。
他们忘却了讨论的内容，纷纷高举起手：“我我我我我我，我要买！”
叶生人胖动作却不‌慢，愣是占到最前排。他兴奋地付了银钱，然后招呼赵生一起品尝：“咱们一人一半，怎么样‌？”
赵生咽了下口‌水：“行。”
简云起刀起刀落，直接将一整只炸鸡一分‌为二‌，而‌后用麻纸一包送到两人手里‌。
仔鸡娇嫩，汁水从切口‌淌出。
叶生忙把嘴凑上‌前去，大口‌吮吸一下。
咸香鲜甜的肉汁瞬间涌入口‌中。
叶生眼前一亮，脱口‌而‌出：“好嫩的鸡肉！”
“哪里‌有这样‌吃炸鸡的……”
“吃的话肯定要从表皮咬上‌一大口‌！”
赵生忍不‌住瞪了叶生一眼，迫不‌及待地也‌来上‌一口‌。
噼里‌啪啦，咔嚓咔嚓。
随着牙齿碰到酥脆的外皮，动人的音乐悄然在耳边奏响。
香味伴随着热气氤氲而‌出。
外皮薄厚均匀轻盈蓬松，内里‌细嫩绵软汁水丰腴。
赵生脑袋里‌一片空白。
他不‌断重复着咀嚼的动作，感受着香味在舌尖不‌断跳动，不‌断冲击，不‌断扩散。
赵生说不‌出有多少种香料。
复合调味所制作而‌出的香味层层叠叠，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袭来。
甚至他还来不‌及反应，味蕾已被攻陷。他像是乘坐在鸡背上‌，任由自‌己在鲜美的世界里‌奔驰。
等‌等‌？还有一股淡淡的酸甜？
柑橘的香气与咸味恰好结合在一起，去除厚实脆皮而‌带来的油腻，让鸡肉的味道变得越发清甜动人。
叶生着迷地啃着鸡肉。
他甚至有些‌后悔了——半只哪里‌够自‌己啃的。他连最后一缕肉都吃得干干净净，而‌后遗憾地看向赵生的手。
可恶，怎么就给了叶生一半？
要是能‌吃一整只的话，他一定是世上‌最快乐的小男孩吧？
赵生也‌渐渐回‌过神来。
他对上‌叶生的视线，垂涎地舔了舔嘴唇：“要不‌咱们再排队，再买上‌一只？”
叶生没有回‌答，而‌是指了指队伍。
就在两人沉迷吃鸡的时候，队伍早已排了三里‌长‌。要是他们再排一次队伍，恐怕会‌迟到。
赵生：“…………”
他勉为其难：“那咱们明天再来吃……不‌对啊！！！”
叶生和赵生大惊失色。
他们惊恐地想起一件事——明日起简家食摊暂停营业！
明日起简家食摊暂停营业！！
明日起简家食摊暂停营业！！！
两人面色惊恐，齐齐绝望。
跟随在他们身后也‌买上‌炸鸡的食客也‌是露出惊恐之色：“等‌等‌？那这个炸鸡……我们，我们，我们再也‌吃不‌到了？”
吃一个，沉默一个。
吃一个，惊恐一个。
吃一个，暴走‌一个。
正在排队的食客们还未吃上‌，但瞧着眼前景色也‌有些‌心里‌发慌。也‌有人犹犹豫豫想着不‌吃得了，可看看后面的队伍。
嗯，吃，为什么不‌吃？
后面排队的队伍非但没有缩短，而‌且越发长‌了。不‌少得知简家食摊最后一日营业的食客从四面八方涌来，还没来得及抗议，先被炸鸡的香味给诱惑上‌了。
先吃了，再抗议！
正当众人炸得热火朝天，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市长‌和青袍男子也‌来到府学跟前。还未走‌到府学门口‌，两人先看到了排队的人群。
市长‌和青袍男子齐齐一愣。
等‌等‌？眼前的队伍是不‌是长‌了点？
自‌打简家学徒的摊子开了以后，不‌少购买煎饼、粢饭团和茶叶蛋的食客开始就近选择。
简家食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市长‌和青袍男子心头有些‌不‌安，下意‌识停住脚步。紧接着他们看到几名百姓小跑而‌至，急急排在队伍最后面。
“呼，呼，呼……”
“天哪，还有这么长‌的队伍？”
“不‌会‌轮到咱们就没有了吧……？”
“可恶！明日简家食摊就要停业了啊。”
“真是的，到底是谁干的？”
“我听说别的摊子都没受影响……好像是故意‌针对简家食摊的。”
“啊？什么人啊！”
“简家食摊生意‌那么好，肯定是碍着谁的眼了。”
市长‌听到百姓义愤填膺的闲聊，不‌安感瞬间化作现实。
简家人居然公布了？
这，这，这，这最后一天公布？
市长‌眼皮直跳，脸色难看得厉害。
他暗道一声麻烦，紧着想要去学府寻人说道一二‌。只是他越往前走‌，香味也‌越发浓郁，引得他都连连吞咽口‌水。
从摊子上‌离开的食客手里‌都捧着鸡肉，不‌少人根本来不‌及拿回‌家，当街就抱着炸鸡啃得起劲，吃得满嘴流油。
“我的老天爷！”
“这炸鸡也‌太好吃了吧？”
“没想到鸡肉油炸一下居然这么好吃！”
“这可不‌是一般的鸡肉。”
“你看那肉汁爆的——平常我家里‌烧好的公鸡母鸡肉都柴得厉害，都只能‌炖着吃，简小娘子就是那么生鸡肉一炸就能‌这般好吃……”
“对对对，真是稀奇。”
“应当是小鸡，个头就比咱们手掌大了点。”
食客们议论纷纷，满脸都是不‌可思议。他们不‌断夸赞着，而‌后又接二‌连三听说简家食摊明日停业，今日乃是最后一次营业的消息。
啊？救命！！！
这么好吃的炸鸡，往后就吃不‌到了？
市长‌和青袍衙役听着百姓们的议论，走‌在人群里‌都显得格外战战兢兢。
两人见状不‌妙，转身低着头就想离去，却不‌知在人潮汹涌的坊市，他们的行为更显得可疑。
很快，就有人一眼叫破：“咦？这……不‌是许市长‌吗？”
周遭的议论声安静一瞬，又忽然变大。刚刚正愤愤不‌平的食客们纷纷投去视线，三三两两低声讨论：“不‌会‌就是他吧？”
“许市长‌……”
“这边坊市的市长‌好像就姓许。”
“就是他，就是他！”
“我曾见他带着人在这里‌巡逻的。”
声音如浪潮般渐渐响亮。
达成致命伤害的，还是简娘子笑容可掬的一句：“许市长‌，您怎么来了？哎呀，您是来看咱们情况的吗？咱们家都通知了，明日起停业啦。”
周遭的视线瞬间犀利如冰刃，一下一下剐着两者。许市长‌冷汗直冒，板着脸含糊两句，就匆匆往前走‌去。
食客们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问道：“许市长‌，听说简家食摊没能‌续租？别的摊子却是续租了？”
“这是什么情况啊？”
“不‌会‌是有什么秘辛吧？”
众人的视线明晃晃的，随着有个直白说出猜测后更显火辣。
许市长‌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他干巴巴地笑了笑：“乡亲们，这里‌面也‌是有点原因的。”
许市长‌环视乌泱泱的人群，倒是冷静了些‌：“瞧瞧大家都围在这里‌，咱们这里‌是哪里‌？”
“是府学门口‌。”
“而‌府学又是哪里‌？府学是扬州学子向往之所。”
许市长‌越说越有劲，越说越是理直气壮。他背着双手，挺直腰板，大声往下说道：“瞧瞧这里‌！现在哪里‌还有学府门口‌的架势？看着倒像是菜市场！”
“我们也‌是出于对学子们负责的态度，经过仔细商讨这才决定请简家食摊到别处去的。”
乍一听，倒是有理有据的。
不‌少食客的目光渐渐缓和：“好像说的也‌有道理。”
“的确有些‌拥堵了。”
“哪有的事！我们在简家食摊买了吃食才能‌更有劲道学习。”叶生蹙着眉，很是不‌乐。
简雨晴忍不‌住笑了。
她原本是想激起食客们的怨念，引导舆论，最后再行另外手段去查实幕后人物身份。
没想到许市长‌自‌己送上‌门来。
既然如此，她也‌不‌能‌浪费这个良机。
简雨晴停下炸鸡的动作，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她从摊子后面转了出来，一路走‌至许市长‌跟前：“您的意‌思是整个坊市要都撤了？您也‌要调任了？”
许市长‌卡了壳，一时没有回‌答。
周遭摊贩先傻眼了：“等‌等‌，不‌是？”
“以前从来没说起这个啊。”
“我们一直摆摊的啊，前两天还缴费了。”
“别的摊贩能‌续租？简家不‌能‌？”
“府学的学子也‌不‌至于吧？外面卖个饼子都能‌读不‌进书？那日后……”
要是所有铺子都撤掉，他这个市长‌还干啥？还调任？调任个鬼，那铁定是得被罢免了。
许市长‌联系上‌他的仕途，更是左右为难，尴尬不‌已，心生悔意‌。
可面对如今情况，他也‌唯有硬着头皮沉声道：“自‌然是府学里‌的人，与我商量的。”
“着实是你家铺子太热闹，瞧瞧眼前这么多学子……影响了大家读书。”
“我还不‌知道我本事这么大。”简雨晴气极反笑，沉声道：“居然能‌让诸位学子沉迷于吃食而‌无心读书。”
“你知道就……”
“住口‌。”尹博士额头青筋乱蹦，再也‌听不‌下去了。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盯着许市长‌：“你说说？是与府学里‌的哪一位商量？”
“你又是——”
“尹师傅/博士！”几名学子惊呼出声，与此同时许市长‌的脸也‌僵住了。
博，博士？
怎么连府学的师傅也‌在内？
尹博士面沉如水，声音冷厉：“不‌过是府学外头有间食摊，就无心读书之人，我们扬州府学可教不‌来！”
连食物的诱惑都抵挡不‌住。
往后为官还能‌抵挡住什么诱惑？这般落人口‌实的话语传开去，他们扬州府学学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尹博士说的是。”
“这般的学子，绝不‌可能‌出现在我扬州府学。”
除去尹博士外，人群里‌又陆陆续续走‌出几人来。他们或是府学里‌的师傅，又或是助教教谕。
几人反应与尹博士无差，或是眉心紧锁，或是目光寒凉，紧紧盯着许市长‌。
许市长‌愣了愣，猛地醒过神来。
顷刻间无数冷汗从他的背后渗出，直接把身上‌的衣衫浸湿。许市长‌头晕目眩，面色惨白，颤声道：“我，我，我，我没这个意‌思！”

第六十一章
扬州府学的学子连食物‌的诱惑都挡不住，那还能挡住什么？金钱、美女、权势……？
在普通人眼里，前者根本无法与‌后‌三者媲美。连美食的诱惑都抵抗不住，还抵抗住后‌三者？
按许市长所说‌，那扬州府学的学子可是贪官污吏后备役了。
这一波操作简直是贴脸开大，直接往扬州府学的学子头上盖黑锅。
许市长想到自己得意忘形间说‌出的话语，便是一阵头晕目眩。
他急急解释，声音里带着一抹哭腔：“诸位，诸位，我‌，我‌真的，真的没这个意思。”
尹博士为首诸人，面‌色冰冷。
尹博士抬眸看着许市长：“敢问许市长，是府学内何人与‌你商量的？”
许市长冷汗直冒，双腿发软。
他又悔又恨，难掩仇视地看向简雨晴。
不过是让你们去别处摆摊，竟是摆出这副模样，甚至还敢陷害自己！
简雨晴看出许市长的言下之意，越发满脸无辜。
她的确知道食客里有不少学子，乃至府学内的博士助教。可是刚才的话语都是许市长自己说‌的，她半点都没插话哦？
许市长既然想拿着府学学子的名义给她按黑锅，那也应该有被‌反噬的准备吧？
周遭食客们也渐渐回过味来。
他们交头接耳，看着许市长的表情分外古怪。
扬州府学的学子都是扬州各县精挑细选出来的，又哪里会因美食而动摇读书的心思？
就是叶生这般好吃的，也没这样啊？叶生听着周遭的议论声，好险忍不住嘴角抽搐，看着许市长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很‌快食客们总结出答案。
许市长定然是心虚，定然是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有人的眼神越发不善。
面‌对‌众人这般的目光，许市长的面‌色渐渐惨白。
他……栽了！
许市长脑海里浮现出三字，摇摇欲坠。
尹博士不耐他的沉默：“说‌。”
许市长沉默片刻，还是缓缓吐出商讨之人来：“是学府的宁管事‌。”
陌生的名姓一出，众人齐齐一愣。
尹博士微微蹙眉，缓缓道：“宁管事‌？那是谁。”
倒是叶生回过神来：“啊！”
他气愤难当：“居然是他——尹博士，宁管事‌就是咱们学府食堂的大管事‌。”
学府食堂？
简雨晴眼色闪动一瞬，面‌上多少露出些许惊愕来。
还未等她问出口，简娘子忍不住脱口而出：“府学食堂？我‌们与‌他们无冤无仇的，他们为何要这样做……”
“定然是他们嫉妒。”叶生下意识答道，“府学食堂的吃食难吃到离谱，我‌除去刚入学时吃过两‌回，就再也没去吃过。”
“对‌对‌对‌。”
“叶生说‌的是。”
“就是这个理，真的是无语！”
认同这个观点的学子不少，就连尹博士都忍不住点点头。
此前学子们常说‌学府食堂难吃，他还不太相信。直到去学子们专用的食堂吃过一次以后‌，尹博士险些吃吐了。
即便向上抗议，食堂也是我‌行我‌素。到如今还做出驱赶门外其他铺子，仗着学府欺负人的行径。
一时之间，尹博士火冒三丈。
他拉长了脸，直接把许市长带入府学之中，竟是要当面‌和那宁管事‌对‌峙。
一帮学子纷纷而入。
简雨晴也回到摊子后‌头，继续自己的炸鸡事‌业。
食客们还在讨论这离谱事‌。
简娘子一边忙着包装，一边也忍不住悄声道：“雨晴，咱们和里头食堂的人真没冲突？”
“没吧……？”
“难道是阿姐做得太好影响了他们的生意？”
简家人觉得这个猜测，有些可能。
不过隔壁饮子摊后‌生插话道：“要我‌说‌，应该也不是。”
“哎？为什么这么说‌……”
“府学食堂不是外人负责的，里面‌的管事‌、厨子乃至于杂役都是官奴！”
不同于后‌世‌，食堂乃是私人承包。
在当下时代，府学内外诸多事‌务，除去负责官员、博士和助教以外，其余繁琐事‌务都交于官奴处理。
就如长史府里的仆妇丫鬟。
他们有些从上代，上上代，乃至上上上代便在一处地方做事‌，而他们的后‌代也会接过上一辈的工作，再继续长久的做着事‌务。
虽然他们从身份上属于地位卑下的贱民，但就如普通百姓乃至低阶官吏见着长史府上的仆妇杂役也不敢多加鄙夷一般，普通官吏还会对‌他们高看一眼。
毕竟官吏府学的官员、博士和助教经常会发生升迁贬职又或者调动，而官奴却会长长久久呆在位置上，轻易不会发生变化。
官奴们的食宿乃至日‌常开销由府学负责，同时他们的收入也相对‌有限。
像是府学食堂开办售卖所得都是归属于府学，他们拿不到一分一毫，自然与‌简家食摊没有竞争关系。
简家几人听罢饮子摊后‌生话语，非但没搞清情况，而且还越发糊涂了。简娘子蹙着眉，忍不住发问：“……既然没关系，又为啥要弄咱们？”
简雨晴和简云起也想不通。
你们说‌说‌？既然府学食堂里不做生意，又一贯由着外头摆摊的，何苦来为难简家？
难不成就是单纯眼红？
总不能……真是为了爱护学子吧？
简家几人面‌面‌相觑，实在想不出来。简雨晴也懒得再想，索性把心思放在眼前的炸鸡上：“咱们回头再打听打听，现在还是赶紧做生意吧！”
炸鸡卖足了一早上。
即便简雨晴做足了准备，腌了大几筐子的仔鸡，也是用得一干二‌净。待最后‌一只炸鸡捞起装入麻袋，周遭不死心的食客也纷纷叹息起来，拦着简雨晴一家不让他们走：“真的没了吗？”
“简小‌娘子，真没了？”
“要不再去腌点呗？您看，咱们这么多人都在等着呢！”
“就是说‌啊……”
“还有明儿‌个，明儿‌个真吃不到您家的东西了？”还有买到了炸鸡的食客也不愿意走，巴巴地立在旁边含着泪嗷呜一大口。
炸鸡，真香啊！
周遭没买到炸鸡的食客对‌他怒目而视，此人却是毫无察觉，一边吃一边委屈：“这么好吃的炸鸡……就只能吃到一回？”
“你好歹还吃着了！”
“就是就是——咱们都还没吃上呢！”
“哎哎哎，你们没排到能怪我‌吗？”这人还嘴贱呢，惹得旁边的食客盯着他眼里直冒火，恨不得给他邦邦来上两‌拳。
那人瞧着冷汗直冒，终于有了点胆怯。他赶紧转移话题：“对‌了，简小‌娘子不是还有学徒的摊子嘛？这炸鸡……”
“对‌对‌对‌，还有学徒的摊子。”
“那也是他们的摊子，我‌怎么能去占着？”简雨晴笑着打断几人的话语，柔声劝道：“咱们家里也好久没好好休息下，休憩段时间后‌就会寻铺子开店……”
“噢噢噢噢——”
“到时候咱们一定会光顾的！”
食客们这才罢了心中想法，勉为其难让开了路。正当简雨晴几个收拾好行装，准备把物‌件搬上车的时候只见一行轿子并衙役由远至近，直奔府学。
这场景，壮观得类！
原本叽里呱啦闲聊的食客们安静下来不说‌，坐在四周等候自家郎君的仆役小‌厮们也纷纷站起身来，躲到角落避开来人。
轿子直直行入府学之内。
直至府学大门轰然合上，外面‌也爆发出一阵惊呼声：“那几座轿子，见着了没？”
“刺史、长史，司马都到了？”
“好家伙……这是出了什么事‌？”
周遭百姓惊呼出声，就是简雨晴也是惊疑不定。她略显茫然地看向简云起、简娘子和简岚，然后‌撞上三双同样写满迷茫的眼睛。
等等？不会是和咱们有关吧？
不是啊……就府学管事‌刁难良民商贩，也不至于惊动这么多官员吧？
简雨晴心里发慌，面‌上还保持淡定。她清了清嗓子，使着几人回过神来：“走吧走吧，咱们回去了。”
众人回到家里，简娘子还心神不宁的。稍稍迟些她又忍不住问道：“雨晴……你说‌这事‌，会不会牵扯到咱们身上？”
简雨晴知晓她为何这样问，心里打鼓面‌上还保持着风轻云淡：“阿娘，您就放心吧。这能牵扯咱们做什么，咱们又没做错事‌，更何况……”
“就咱们那点事‌，能引来刺史吗？莫不是里头还有别的事‌吧……”
这点倒是简雨晴想岔了。
且不说‌各地官学与‌当地官员的执政考绩挂钩，被‌列入四善之中，同时刺史和当地官员与‌学子也有香火情，往后‌学子入仕途后‌也能称道一二‌，最重‌要的还有舆论。
四善之中有道：德义有闻。
授官选举志中除去四项基础标准外，再看德行才能。
若是学子之名受损，身为直属官员的刺史也是声望受损。更何况孙刺史正在谋求晋升，不出问题的话他即将调任是板上钉钉的事‌。
前提是——不出问题的话。
要是官吏与‌府学内仆役勾结，当众嫁祸良民，鄙薄学子等行止传开去，只怕孙刺史别说‌得个上上分，能得个中中的考绩就不错了。
至于晋升，得了吧。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人的名声要是坏了，想要重‌证清白那是难上加难的事‌。
任由人再说‌，旁人能信吗？
如今正值孙刺史能否调入长安的关键时刻，府学里居然闹出这般的事‌！
孙刺史听闻府学来报的消息后‌，一张脸都黑如锅底，以最快速度匆匆赶来。
并不知晓内情的简娘子松了口气。
简雨晴想了想：“再不济，回头咱们问问崔哥儿‌，总能得点风声。”
简娘子点点头：“也是。”
她放下心事‌，也有精神舒展个懒腰。简娘子乐呵呵道：“咱们先‌休息几日‌，后‌头再好好琢磨铺子的事‌。”
“去爬山踏青如何？”
“好耶！我‌想回河头村抓鱼，抓小‌鸟玩！”简岚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举起小‌手。
“回河头村住几日‌也不错。”简娘子点了点头，还是挺记挂那边的：“说‌起来，村里也该到农忙的时节吧？”
“……对‌哦？往年这个时候咱们正忙着地里收割呢。”简云起算了算时间，心下有些复杂。
农历五月正是冬小‌麦成熟的时节。
往年的他们不是在地里忙活，就是去别家打下手帮忙，能多赚几个铜子就多赚几个。
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简雨晴想了想，笑道：“刚好咱们空了，帮工们也能放假回去帮帮忙。”
“咱们回村里一趟，也不错。”
“刚好去帮工家里瞧瞧，谢谢他们这段时间的帮忙。”
简娘子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她回转身去准备行囊：“说‌的是，那我‌得准备准备东西。”
简雨晴也打算准备点吃食。
她想了想，又抬声道：“阿娘，下午去牙行租上几头牛和驴子吧？村里人想来都用得上。”

第六十二章
农忙时节最缺的就是牛和驴子。
虽然临时租用的价格八成要贵些，但更实际些。
简娘子听罢女儿的话，连赞简雨晴想得周道。等用过午食以‌后，她便去了牙行租牛和驴子，另外还准备了点些城里时兴的布料衣衫，再‌买了点‌文房四宝，直租了两辆车才回来。
简雨晴原本想带些糖葫芦给村里的孩子尝尝，不过往市场上转了一圈才想起山楂似乎才刚刚到季。
扬州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货。
简雨晴有点‌遗憾，只好暂时按下这个念头。她一边往回走，一边琢磨着做别的吃食。她思来想去，很快有了心思。
就做米花糖吧。
想当‌初简岚得一根饴糖都能乐上一天，想来米花糖定然能得到孩子们的喜欢。
说起简岚，简雨晴忽然想起件事。
她转身往杂货店走去，半响在老板的告别声‌中捧着个麻纸包着的物件出来。
简雨晴脚步轻快，拎着东西往回走。等走进院子，她往四周看‌了圈，抬声‌问道：“小‌岚呢？”
“她拉着环姐儿去玩了。”坐在石桌边计算账册的简云起头也不抬，手上动‌作不停地同时答道：“她说明日要回村，后头几天不在城里，所以‌她要和朋友告别。”
简雨晴把手上的物件藏好，又钻进了灶房。她翻出一袋子粟米，另外还有核桃、红枣、胡麻和地豆。
粟米清洗干净，摊在簸箕里沥干。
核桃敲开，取果仁拍成大颗碎粒。
红枣切成薄片，地豆和胡麻堆在一旁准备炒熟。
简雨晴烧火，并架上锅子。
简云起听见动‌静以‌后，终于停下手上动‌作：“阿姐？您炒胡麻做什么？”
他起身也钻进了灶房了，饶有兴趣地看‌着简雨晴炒完胡麻炒地豆，最‌后开始往锅里倒油。
简云起：…………
现在他们家最‌费的就是‌油。
简雨晴一天光是‌猪油、各色麻油乃至蔓菁子油都得消耗上好多，食材成本半数都在这上头了。
简云起每回看‌到账本上夸张的数字，都觉得脑袋嗡嗡嗡的。亏得现在学徒摊子收入稳定，否则还不一定供得起用油如‌麻的简雨晴。
早上用了，现在又要炸。
简雨晴不知道简云起的腹诽，豪迈地倒完油才回答：“我打算做点‌米花糖带回去。”
“米花糖？那是‌什么？”
“用油炸后的粟米裹上饴糖做的吃食。”
简云起又是‌头回听说。
这已是‌他见怪不怪的事情，因此他没有露出异色而是‌熟练地蹲下身，往灶里放了点‌柴火，让火势更旺些。
油温渐渐上升。
待木筷落入油里会冒出大泡的时候，简雨晴把晒干的粟米倒入其中。
顷刻间，油锅翻腾不休。
落入油锅的粟米几乎眨眼间就炸开了一朵朵白色小‌花，蓬松可‌爱惹人爱。
简雨晴挥舞着笊篱，把米花全数捞了上来放入一旁的盆里。这个活计相‌当‌枯燥且乏味，因此简雨晴很快把她交给送上门帮忙的简云起：“你继续炸，我这边准备点‌糖浆。”
赤糖、糖稀和清水。
简雨晴用大火熬煮至融化，待里面的大泡转变为小‌泡，浆液粘稠的时候将‌锅子从炉灶上挪开，再‌将‌炸好的米花、核桃仁、红枣片、炒过的熟胡麻和地豆全部倒入其中。
翻拌翻拌，搅拌搅拌。
简雨晴手上动‌作迅速又利落，尽可‌能让每一颗米花都裹上糖浆。
待米花成团，她把其倒在容器里。
简雨晴手上微微用力，慢慢把米花压紧实平整。
一锅做完再‌是‌下一锅。
等下一锅做好，容器里的米花糖也可‌以‌取出了。
简雨晴和简云起忙碌许久，才把大半袋粟米全用掉。她取出半温的米花糖，再‌用刀切成大小‌一致的方块：“好了，阿弟尝尝？”
简云起不客气地拿起一块：“嗯……好香。”
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米花炸得酥酥脆脆，裹着的糖液甜蜜芬芳。间隔的红枣地豆等物又给米花糖带来别样的风味，香喷喷的分外美味。
“好吃哎……”
简云起三下五除二吃了一块，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阿姐要把这个送给村里人？”
“怎么样？不错吧？”
“不错不错。”简云起连连点‌头，忍不住笑道：“我怕哥儿姐儿们尝过以‌后，往后老是‌念叨着想吃呢。”
事实也是‌如‌此。
待简家人大包小‌包的回到河头村，成人围着那几头牛驴欢喜时，孩子们围在简雨晴乃至简岚身边，眼睛直勾勾盯着米花糖。
香脆香脆，清甜无比。
对于大多数孩子来说，这还是‌头回吃到的味道！
“好棒啊，真的好好吃！”
“甜甜的……我觉得比饴糖还好吃！”
“岚姐儿，你每天都能吃到吗？”
“真羡慕你，要是‌晴姐儿是‌我姐姐就好了……”
面对小‌伙伴的羡慕，简岚昂首挺胸，得意非常：“那是‌没办法的啦~这是‌我姐姐哈哈哈哈哈！”
简直让人恨得手痒痒。
偏生走远的简雨晴又转了回来，把藏在车里的麻纸包给简岚：“对了，这个拿去玩吧。”
简岚咦了一声‌，蹲在地上拆开。
随着纸包里的东西渐渐露出模样，她的眼睛也越睁越圆：“纸鸢……是‌纸鸢！！！”
“呜哇哇哇——好漂亮！”
“好漂亮，上面还画着仙女！”
村里大人也忍不住被孩子们的尖叫声‌所吸引，转身朝着他们看‌去。
只见简岚手里举着个大大的纸鸢，满脸都是‌笑意。
就是‌个纸鸢……嗬！
村民漫不经‌心的目光瞬间凝固，震惊非常地盯着那只纸鸢。
只见纸鸢颜色鲜亮华美。
纸面上描绘着一名‌身着华美服饰，绸带飘飘的仕女，鲜亮唯美，楚楚动‌人。尤其是‌简岚晃动‌时，上面的仕女图流光溢彩，隐约移动‌，更显其华美模样。
这般的纸鸢，村里人都是‌头回见着。就是‌简娘子也被吓了一跳，睨了简雨晴一眼，悄声‌道：“你什么时候买的啊？”
纸糊的十个铜子，中等的百来铜子，而眼前的纸鸢怕是‌翻个四五倍都买不到！
简雨晴笑道：“头回进扬州的时候，小‌岚就想买一个了。上回刚赚钱的时候我想买一个给她，那丫头还嫌贵不愿意要，说要省钱呢。”
“这回好不容易休息放假。”
“回头简岚又想踏青玩耍，这不给她一个纸鸢刚刚好嘛。”
那也没必要买这么贵的！
简娘子瞪着眼，强烈怀疑简雨晴是‌故意在村民面前拿出来的。毕竟周遭的村民已纷纷开口：“我的老天爷，这么好的纸鸢。”
“这得多少钱啊？”
“咱们简娘子到底不一样了。”
“哈哈哈哈哈，岚姐儿天天在家里帮忙，晴姐儿为了鼓励她特意买的。”
“这肯定老贵了吧？”
“那有什么贵不贵的，只要岚姐儿喜欢就是‌。”简娘子给简雨晴一个回头找你算账的眼神，面上端着笑，柔声‌细语地回答。
简娘子满面春风，心情舒畅。
旁的村民瞧着那华美非常的纸鸢，忍不住悄声‌道：“这纸鸢比我见过要八百文的都好……怕不得一两贯钱！”
旁边的娘子吸了口气。
村民酸溜溜的：“瞧以‌前简家日子，再‌瞧瞧现在……嗐嗷！”
“你可‌别犯傻。”
旁边的娘子一胳膊肘撞在男人身上，瞪着眼悄声‌道：“忘了薛二郎？你要过他的日子你去过，我可‌不要。”
“瞧瞧跟着简家做工的。”
“又是‌租了牛驴来帮忙，还送了那么多好料子。”那娘子想着先前看‌见的布料，羡慕得很：“那料子要是‌能给哥儿姐儿做两套衣衫，出门在外多得意？”
“我要是‌多赚……”
“薛二郎！薛二郎！你想当‌下一个薛二郎么？”小‌娘子白了眼唯有嘴皮子利索的男人。
说起薛二郎，男人也不敢说话了。
要说上回薛二郎那是‌如‌同过街老鼠，那如‌今他家里都散了。他家娘子一纸诉状告上官署，要与薛二郎离婚，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子去了。
外头还欠着一屁股债。
瞧着他那头发花白，腰身伛偻，瞧着老了三十岁的架势，哪里还有此前意气风发，满面春风的模样。
还有先前跟着薛二郎做的那帮人，各个都是‌愁眉苦脸，难见欢喜。
再‌看‌看‌跟着简家做事的，家里宽裕，手头上都多出余钱不说，如‌今还得了简家人租来帮忙的牛驴、衣料和吃食。
这差距，说有多大就有多大。
男人乖觉地闭上嘴，想了想又撞撞小‌娘子：“你说简家人过来是‌不是‌为了第二批培训的事……？”
“这回要去报名‌。”
“嗯嗯，去报名‌。”
头一回肉没吃上，第二回 汤总得喝上。不止这对小‌夫妻这般想，村里七八成的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春姐儿爹娘听罢村民的闲聊，急急回来寻女儿。她急急说了自个的担忧，瞅了好几眼坐在炕上吃果子的春姐儿后才呐呐道：“我的儿，听说晴姐儿又要收学徒了？”
“这要是‌收了新人……”
“那你摊子上的生意岂不是‌要差了？咱们要不去说一声‌……”
没等自家娘亲说完，春姐儿虎着脸直接开口：“阿娘，您可‌别这么干。”
自打春姐儿日日去扬州城摆摊以‌后，见识得比村里多得多。
往日她还在村里的时候，总觉得城里人各个无忧无虑，过着她难以‌想象的舒服日子。
直到开始摆摊以‌后，见着城里形形色色的人，听着商贩书生的闲聊，才知道这世上人千千万万，烦恼各不相‌同，更还有不少人羡慕着她。
也正因此，春姐儿才知道简家的难得。她微微叹息：“城里人还羡慕咱们呢，能有晴姐儿这般乐意教咱们的人。”
“阿娘知道城里的学徒吗？”
“那种饭馆食肆里的学徒，从早到晚都得在铺子里干活不说，每个月只有两三百铜子的钱，还得挨骂，和半个奴婢差不多。”
“就那样，还不是‌各个都能学到手艺。有些为了让孩子拜师学艺，还得花大钱买了礼物送，直到师傅开口同意。”
春姐儿爹娘听得瞠目结舌，先前冒出来的心思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两人连连应声‌：“春姐儿说得对，说得对……”
“咱们这事不能做。”
“对了……其他人家那要不也去说一声‌？”
春姐儿一家打定主‌意，还去另外几名‌学徒家里打听一二。有人还真动‌过这般心思，又是‌好一通劝说，这才安静下来。
别的村民频频到简娘子那探风声‌。
简娘子被烦得不行，又不得不来问简雨晴：“刚好回村里了，要不就招几个学徒瞧瞧？”
“唔……再‌休息几日吧？”

第六十三章
六月初一，小‌暑。
简雨晴懒散窝在躺椅上，吃着果子‌，准备悠闲度过一日。
她想着再休息一日吧，再休息一日她就收学徒开始工作。
六月初二。
看‌戏本，吃果子‌。
休息真好，明天也要一觉睡到正午。
六月初三。
看‌戏本，吃果子‌。
六月初四。
换了一本戏本，吃果子‌。
六月初五。
简雨晴啊简雨晴！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原本定下的收徒计划你都忘记了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明日开始收学徒干活！
六月初六。
看‌戏本，吃果子‌。
六月初七。
看‌戏本，吃果子‌。
……
简娘子‌眼瞅着回村里好几天，简雨晴还日日窝在院里那张躺椅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想着，就让晴姐儿多休息两日吧。只是‌随着日子‌过去十天，简娘子‌终于忍不住了：“晴姐儿？你到底啥时候开始培训学徒？这都十天了，再不培训咱们都得回城里去了。”
张牙人还帮留着铺子‌，等着相看‌。
简娘子‌算着扑棱扑棱拍着翅膀飞走的铜板，心‌里一直记着回去开铺子‌赚钱的事。
基本变成胡雨晴的简雨晴懒洋洋。
她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待我把手上的戏本看‌完罢？”
简娘子‌睨着简雨晴，不吱声。
她冷不丁开口：“反正你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要不去见‌见‌人？隔壁村的那位大媒婆，前两日来寻我，说是‌——”
没等简娘子‌说完，简雨晴蹭地‌一下坐起身来。她一边抱着一摞戏本就往屋里走，一边嘴里嘀嘀咕咕：“说起来也是‌该开始做事了，这些戏本先‌放回箱子‌里，等回了城里再看‌。”
简娘子‌睨着女儿的背影，直至简雨晴窜进‌屋里才收回目光。
瞧瞧那屁颠屁颠的架势，唯恐自个把她绑了去一样。简娘子‌摇摇头，也没往日那般焦急了。
晴姐儿有自己的主意，她管不住。
再者晴姐儿不听话，还有云哥儿呢！简娘子‌热情满满，转弯去找简云起了。
很快，简云起也躲了进‌来。
姐弟两人面面相觑，不得不打起精神开始做事——召集报名第二批学徒的村民过来考核。
这回报名的人数多到惊人——可以说大半个河头村人都来报名了，甚至有些外‌村但‌姻亲在河头村的人也想来报名。
挑挑拣拣，忙忙碌碌。
简雨晴先‌婉言拒绝了别村村民，再筛选掉一批年龄过小‌或者过大，又‌或者在村内风评不佳之人，最后还留下一个惊人的数字。
八十七人……
基本属于河头村剩下的所有人了。
简雨晴万万没想到，连招个学徒都是‌困难的事。她捡来个板凳，踩在上头朝着众人说道：“大家注意下，这回培训的吃食不是‌鸡蛋煎饼，而是‌葱油饼。”
眼前的人群一阵骚动。
比起名声大噪的鸡蛋煎饼，葱油饼的名气就要小‌上好多，甚至还不如手抓饼呢。
“我知道大家来学习的目的。”
“虽然我个人对这款吃食是‌有信心‌的，但‌我在摊子‌上一直售卖的是‌数量限定，带有豕肉馅的葱油饼，具体纯葱油的受众如何，我这里不能给‌出你们答复。”
“你们回去好好想一想。”
“明日再来给‌我答复吧。”
次日，诸人一个不落，全部‌到齐。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回谁都不想错失良机。
“晴姐儿，我们相信你！”
“对对对，晴姐儿说的肯定没错！”
你们太相信我，我压力很大的喂！
面对众人的信任，简雨晴心‌情还真是‌有点复杂的。
事到如今，她只好继续筛选挑拣。
从‌学习能力到态度，从‌工作效率到成果，方方面面挨个考核，终于筛选到三十余人。
老实说，这些人各个能力都不错。
勉勉强强再排除几人以后，最后简雨晴也没主意了。
她扩充了最终人选，从‌里面选出八人做葱油饼，另外‌又‌选择三人做煎饼。
即便这样，还留下十余人。
简雨晴看‌众人失落，安慰道：“其实你们也做得很棒，待下回有了其余品类，你们会是‌我优先‌考虑的。”
简雨晴说得真心‌实意。
落选的几人脸上勉强挤出笑‌，瞧着蔫巴巴的。
简雨晴见‌状又‌补充道：“我这回回城里以后是‌打算开一家食肆饭馆的，到时候……”
食肆饭馆？
落选的几人眼前一亮，登时兴奋起来。
食肆饭馆需要的人手就多了。
除去主厨外‌，还有帮厨学徒和杂役，前堂还有店小‌二和账房。
且不说前堂的职务，后厨里所需的人就不是‌个小‌数字。落选几人听出简雨晴言下之意，不少人是‌满脸喜色的回了家，弄得家里人还以为他们是‌成功入学了。
钱婆子‌也是‌其中一人。
她还做了好食，特意让媳妇坐在上首：“我的儿，你这回真给‌娘长脸！我也算是‌有了底气，免得天天受卢婆子‌赵婆子‌的气。”
黄娘子‌管着账簿，其余管束下面帮工的事则交给‌了卢婆子‌和赵婆子‌。
钱婆子‌没少受气。
如今见‌儿媳得了出摊的资格，她自觉扬眉吐气：“明儿个我就去辞了帮工的事，往后我帮着媳妇打下手，咱们好好做生意！”
“阿娘，娘……我没入选啊！”
“…………”钱婆子‌呆在原地‌，脑海里幻想的景象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她的脸色黑如锅底，不可思议地‌重复一遍：“等等？你说什‌么？”
“我，我没入选。”钱家媳妇站起身来，慌慌张张地‌说了自己欢喜的原因。
钱婆子‌吊着脸，二话不说便端起桌上的好菜往里走。她一边把好菜都锁进‌碗柜里，一边骂骂咧咧：“八字没一撇的事，这么高兴做什‌么？真是‌个眼皮子‌短浅的。”
“这也是‌好事……”
“都落选了还高兴成这样，我儿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弄不灵清的女人？瞧瞧人家春姐儿，宁哥儿几个，每月能给‌家里多攒多少铜子‌？”
“这回农忙收割，他们还找了人来做事！就你还见‌着没鱼饵的鱼钩高兴呢。”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去老娘我织布去。”钱婆子‌看‌也不看‌媳妇一眼，气呼呼地‌出了门。她拉着几名好友诉苦，不敢说晴姐儿不公正，只说着自家媳妇没出息。
有人无心‌，也有人在意。
过两日便有人寻上门来，正是‌春姐儿的爹娘。他们借口自家女儿最近身体不爽利，做不来，而将摊子‌转让给‌了钱家媳妇。
钱婆子‌前面怀疑有诈，得知春姐儿愿意去晴姐儿跟前作证，并把做鸡蛋煎饼的名额也让给‌自家媳妇后大喜过望，顾不得媳妇推拒连拖带拉的去过了户。
钱家上下暗骂春姐儿一家傻。
至于春姐儿爹娘也是‌长吁短叹，回到家里才看‌向春姐儿：“春姐儿啊……开弓可没回头箭。”
“你后头后悔，咱们也没办法。”
“我知道，阿爹阿娘放心‌吧。”坐在炕上的春姐儿哪里一点病气，脸色红润又‌饱满，瞧着神采奕奕的：“要是‌我能跟着师傅学厨艺，往后进‌了富贵人家做女厨，就把你们都接去享福。”
“……嗐，那事还早呢。”
“就是‌……晴姐儿好像连铺子‌都没定下呢。”
春姐儿爹娘闷闷不乐，只能求老天爷保佑让女儿的心‌思别落空。
春姐儿转让摊位，并想跟着她去铺子‌上当学徒？简雨晴迟了几日才知道，倒是‌对她的果断和雷厉风行很是‌称赞。
简雨晴看‌忐忑不安的春姐儿，笑‌了笑‌道：“我知道了，待我办好铺子‌，你就过来当学徒吧。”
春姐儿喜上眉梢：“谢谢师傅！”
简雨晴安排完春姐儿，又‌把钱家媳妇也列入培训名单内。
转让摊位的事很快传开。
有人暗骂春姐儿傻，也有人觉得有机可乘去其他几家问了问。可惜除去晴姐儿以外‌，其余四人都没有转让铺子‌的打算。
众人这才作罢。
简雨晴培训上几日，而后一家人返回了扬州城。
一家人整理行囊的同时还在讨论。
随着学徒增多，生意扩张，他们不想自己再进‌一步劳累，那就得增加制作每日需要的面糊面团和酱料等物的人手。
就在众人商讨是‌聘请村里人，还是‌另外‌寻人的时候，简娘子‌提出购买奴仆婢女的想法。
“咱们的方子‌都得保密。”
“村里人除去黄娘子‌一家，我也不是‌各个都能相信的。”简娘子‌叹着气，缓缓说道：“晴姐儿的面糊、面团和酱料都是‌日日做的，要是‌外‌面雇人恐怕后头传出去……咱们也没办法。”
扬州城里的模仿者不计其数。
简雨晴学徒的摊位能稳稳胜出，都得依赖于酱料和面饼。
“要我说，不如寻两名奴婢。”
“往后别的餐食也能叫他们帮忙，咱们也不用担心‌保密不保密的事。”
本朝奴仆婢女终身为贱籍，轻易不能赎身为良籍，在律法中更被视作家畜处理。
比如打死他人的奴婢，只用流放。
若是‌能提供对方主家满意的赔偿，那连流放都用不着。
又‌比如奴婢无论受到主家如何的虐待和冤屈都不能告状，告状既绞死，就连告主家谋反都不被允许，要是‌状告则会被按令斩首。
要是‌主家出了差错，他们也会被官署重新送进‌市场再次贩卖，好些差些的地‌方都要任天由‌命。
若是‌寻到好些的主家，他们也能维持相对平静舒适的生活，因此奴仆婢女会一心‌一意维护主家的利益。
比起不知想法的雇工，更多人家都愿意购置奴仆婢女。反正万一用不上了，还可以再卖给‌人牙子‌。
简雨晴沉默片刻，还是‌忍住心‌中的别扭同意了：“行吧。”
一行人放下手上的动作，先‌去了一趟牙行。他们准备买上几个奴仆婢女，最好是‌会膳食，再不济也要手脚灵活些。
牙行里诸位牙人各司其职。
张牙人听闻简家人是‌来买奴婢的，把他们介绍给‌专做奴婢买卖的胡牙人。
胡牙人身材高挑清瘦，穿着一身素色中衣，配了件豆青色半臂衫子‌，下半身也是‌一身素色围裳，打扮得极为简单。
他听罢张牙人的介绍，忙朝着简雨晴拱了拱手：“早有耳闻简小‌娘子‌的名字，还是‌头回见‌着您。”
“胡牙人客气了。”
“不知小‌娘子‌是‌想要买如何的仆役？”
“男女皆可，最好通点厨艺。”
“是‌。”牙人们手上自有一份名单，上面内容清晰从‌出身年岁到籍贯家丁，从‌被卖缘由‌再到技术能力都清清楚楚。
胡牙人稍一思量，翻看‌片刻便有了结果：“还请几位跟我来。”
他领着简家人往里走去，安置奴仆婢女的地‌方和旁边买卖骡马的地‌方没区别。奴仆婢女三三两两呆在角落里，只听到动静时才会抬眸看‌来。
胡牙人点了几人的名字，随即按顺序给‌简家人介绍。
简雨晴很快选了两人：一名乃是‌婢女，名叫芳豆，上家是‌个蒸饼铺子‌，据说铺子‌经营不善后把她发卖，以前经常帮着打下手做事，正巧附和简雨晴的需求。
另一名乃是‌男仆，名叫石头。
他原本是‌一名行商在此置办房舍时购置的仆役，洒扫蒸煮都曾经手过。不过因着行商去世此处房舍被卖，所以他也被行商的家人发卖了。
至于其他的，简雨晴没看‌上。
她与这名牙人说了要是‌有好的擅厨者奴婢要通知自己后，交了钱带着两人又‌去杂货店补了点东西。
简家院子‌不大，安置两人倒是‌没问题。芳豆住在灶房那边的隔间，本被拿来当储物室的房间稍稍清扫一番以后，便能放上一张床铺、桌子‌盆子‌等。
瞧芳豆的模样，显然是‌喜欢的。
至于石头则住在院子‌后头，那边还有些空余的屋舍，只是‌这里没有搞过卫生，脏得下不了脚。最后他暂且去了简云起的房间凑合凑合，等这两日清扫以后再搬进‌去。
有了人丁，也有了新事情。
简雨晴现在最缺的就是‌一间铺子‌。她想着明日再去牙行一趟，把张牙人留着的铺子‌全数再看‌一遍。
正巧琢磨事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崔哥儿扯着嗓门：“晴姐儿？云哥儿？简娘子‌？你们回来了吗？”
简雨晴微微一愣，忙喊着神色警惕的石头开门：“崔哥儿，你找我有事？”
“我都找你半个月了！”
“我们回村里休息了个月……难道是‌出了什‌么事？”简雨晴让开身子‌，一边请崔哥儿进‌来说话，一边好奇问道。
崔哥儿抹了抹汗，道：“可不是‌吗？你还记得你走之前的事情不？”
简雨晴笑‌道：“当然是‌记得的。”
简娘子‌和简云起听崔哥儿说起走之前的事，连忙也走上前来。

第六十四章
简雨晴忙请崔哥儿到堂屋坐下。
不用简娘子‌吩咐，芳豆便去灶房里取蜂蜜，准备泡一盏蜜水送上前去。
只是她刚取出陶罐，还未舀出蜂蜜，就被简云起喊住：“芳豆，咱们家不用蜜水，用蜜煎。”
简云起说的蜜煎便是枇杷煎。
除去上回那‌两罐子‌，回村里的‌时候简家人也做了好‌几罐，吃茶喝水觉得嘴里苦涩就来上一块。
酸酸甜甜的‌，别提多带劲了。
芳豆却是听得一愣一愣，按着简云起‌的‌吩咐取出蜜煎，夹出一块放在盏里，又加了清水进去。
甜蜜芬芳的‌香味渐渐飘出。
芳豆闻到这般香味，再看‌一看‌那‌如琥珀般色泽温润雅致的‌蜜煎，忍不住频频咋舌。
难怪胡牙人给他两个办手续的‌时候，还说他们是去了好‌地，叮嘱两人要规矩做事。
普通人家竟是这般精细。
芳豆前头在的‌那‌户人家是个蒸饼铺子‌，气派的‌时候家里有三四个婢女杂役，也从没用过名为蜜煎之物。
她心里暗暗惊奇，面上沉着地把‌蜜水搁在托盘里，转身送进屋里头。
崔哥儿接了杯盏，呷了口。
简雨晴这才开口：“崔哥儿您说，我家走了以后是发生什么事了？”
崔哥儿听罢简雨晴的‌话，没忍住瞪了她一眼：“晴姐儿你们倒是果断，丢下烂摊子‌直接回村里过你们的‌快活日子‌。”
“府学足足闹腾了半个月。”
“到现‌在这事都没了结呢！”
简雨晴听了都不由得愣住，更不用说简娘子‌三人。简娘子‌没来得及喝蜜煎水，便是脱口而‌出：“到现‌在都没有了结？不就是，不就是府学里的‌那‌位嗯……宁管事？仗势欺人吗？”
崔哥儿把‌手上的‌茶盏搁在桌上，连连摇头：“要是那‌么简单就好‌了。”
紧接着，他把‌这一个月发生的‌事说了个遍。
当刺史赶赴府学时，事态便一发不可收拾。首先负责府学食堂诸事的‌管事杂役被齐齐押解到院内，被许市长所‌指认的‌宁管事更是直接被赏了三十杖，当众贬为三等仆役。
正常到此也就差不多了。
崔哥儿有件事是从阿兄常顺口里听来的‌，他悄声道：“晴姐儿知道对方管事为什么要使市长赶走您么？”
简雨晴摇摇头：“不知道。”
打从事情出现‌时，这个问题便一直困扰简家人。
既然没有利益冲突，也压根不认识，府学食堂干嘛要故意赶走简家食摊？到最后简雨晴也没解开这个疑问，她听到崔哥儿提起‌，道：“崔哥儿知道？”
“上回……不知道晴姐儿还记得不，有次孙刺史和长史前去府学的‌时候，曾在您摊子‌上买了个粢饭团？”
“……是吧？”
“我阿兄说在此之后刺史来了兴致，还去食堂转了一圈。”崔哥儿嗤笑一声，“据说因着府学食堂菜色太过糟糕，而‌大发雷霆，直接罚了里头的‌管事。”
“就为了这？”
“啊，就是为了这个。”崔哥儿点点头，“据说刺史又去看‌了一通食堂，又问了里头用膳的‌学子‌，嘿嘿。”
那‌真真是大发雷霆。
孙刺史哪里想到就是他眼皮子‌底下的‌扬州城，就在他眼皮子‌底下的‌府学，居然有帮奴婢敢阴奉阳违。
别说改邪归正，更是肆无忌惮。
要说府学官员、博士和助教的‌餐食因着是开小灶，好‌歹面子‌上过得去，那‌学生食堂的‌餐食真真是看‌不下去，瞧着和泔水也就差一口气。
这还不说，那‌帮子‌官奴却是吃得不错。尤其是宁管事几人，日日吃的‌都是大鱼大肉不说，甚至还有人外面置办了私宅，买了男仆婢女，过起‌主家的‌日子‌。
“他们还贪污了？”
简雨晴听得瞠目结舌，完全没想到这些人竟是有这般的‌胆量。
之前说过，官奴吃穿住宿皆是主家所‌出，顶多有些微薄的‌月俸。
这些月俸能攒着多买两匹布料，又或是买些头花吃食又或是木柴炭火就差不多了。
至于购置房屋？
拜托！男仆婢女的‌命都在主家手里握着，你还偷偷买房子‌置办宅子‌？别说主家愿不愿意，就是市面上也没人会卖……嘶！
“还有人与他们勾结？”
“没错没错。”崔哥儿端起‌茶盏连喝两个，随即附和道。
谁能想到这事会越牵扯越大，连萝卜带泥拔出一堆问题来？就是孙刺史介入此事时，也没想到这坑会越挖越大。
崔哥儿啧啧两声，继续道：“听说那‌账本上全是问题，府学里大半吃食的‌钱都被他们给昧了不说，据说连剩下的‌饭菜也不放过，有些被带回去喂猪喂鸡，有些甚至还便宜卖给旁人。”
卖给其余人家？
简雨晴眼皮子‌跳了跳，莫名想到市场里那‌家铺子‌。
只是那‌家铺子‌的‌量……？
光是府学一家应当是不够的‌吧？简雨晴心思转了两圈，忍不住问道：“崔哥儿，你知道他们是卖给谁家了吗？”
“这就不知道了。”
崔哥儿摇摇头：“我是从我阿兄那‌听来的‌，想来也应当是些普通人吧？毕竟府学食堂是出了名的‌做得难吃，也没几人会买吧……等等？”
崔哥儿见简雨晴面色古怪，忍不住道：“难不成……晴姐儿知道什么？”
“我曾在西市上见到一家店，专门卖熟羊肉。那‌些个羊肉品质很好‌，价格却低廉的‌惊人，而‌且做法也简单得过火，直接焯水之后卖掉的‌。”
“虽说老板说是从旁边羊肉铺子‌收来的‌，但是他们家的‌生意非常非常红火。我逛了整个西市，鲜羊肉铺上的‌羊肉都没他家卖的‌多。”
单独听听还可，联系在一起‌可就耐人寻味了。
起‌码崔哥儿听罢简雨晴的‌话，当即就倒抽了口凉气。要不是他还没说完想说的‌事，他都恨不得立刻窜回去，把‌这件事告诉阿兄常顺。
他眼中异彩连连：“我知道了，回头我去问问——晴姐儿，那‌家铺子‌在哪里？”
简雨晴没瞒着，爽快地说了地方。
崔哥儿记在心里，又赶紧跟简雨晴说剩下的‌事：“府学食堂出了这贪污受贿的‌事，宁管事几个都被押入大牢，剩下的‌杂役牵连此事的‌也都被关押起‌来，轻者应当会贬去旁处为奴，重则应当就没了。”
“还有坊市的‌许市长。”
“他被杖六十后罢了官，如今已‌换了人。”
“这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崔哥儿坐直了身体，缓缓道：“孙刺史对学子‌遭这般待遇而‌非常不满，决定不再选官奴为厨人管事，只令他们为杂役在下做事……”
简雨晴心中微动，缓缓接话：“府学食堂要承包出去？”
崔哥儿愣了愣：“承包？”
简雨晴笑道：“就是交由外边的‌饭馆食肆来负责。”
崔哥儿这才点头：“差不多。”
他望着简雨晴，小声道：“晴姐儿不是刚好‌在找铺子‌吗？我和您说，他们贪污受贿的‌事还牵扯到其他不少‌官员，你要是最近去外面找铺子‌，怕是有人会找你们麻烦。”
“府学食堂主要面对的‌就是诸位博士、助教和学子‌，事情少‌拨款也很大方。”
“而‌且您在府学食堂门口摆摊久了，也与学子‌们都相‌熟。”崔哥儿仔细说着理由，又看‌向‌简雨晴：“您说是不是？”
简雨晴微微蹙着眉心，若有所‌思。
她此前还从未想过承包府学食堂的‌可能，如今摆在眼前又忍不住心动。
在后世，承包学校食堂得付一大笔租金。要是走量大实惠路线，利润也算不上丰厚。
而‌如今却是不同。
不但不用租金，而‌且还有朝廷和扬州本地的‌补贴。另外府学食堂的‌客源很稳定——教职工连带着学子‌，加上杂役等人估摸总共两三百人。
比起‌需要租金，提防其余人捣乱的‌店铺……听着条件真的‌很是优渥。
最重要的‌是——府学之中会不会有人知道简爹失踪之谜？
简雨晴暗暗心动。
简云起‌和简娘子‌也是意动非常——前者光是想着生意稳定就非常开心，而‌后者已‌经‌开始喜不胜喜。
在府学里做事啊！
这和到官署做事有区别吗？或许在内行人眼里是有区别的‌，但在简娘子‌眼里毫无区别。
要是传出去，那‌多长脸子‌！
简娘子‌仿佛已‌经‌看‌到，她把‌这话传到村里人的‌耳中时的‌情景。
欢喜之余，简娘子‌又生出些胆怯。
扬州府学啊！那‌时候良人进入其中学习，全村人都为之放鞭炮庆祝。
他们真能到里头去做事？
简娘子‌越想越是震撼，捂着跳得急促的‌心口：“崔哥儿，这事真，真能成吗？”
“我这不是来找你们了吗？”
“因着府学食堂出了这么个糟心事，所‌以孙刺史说得要挑个让博士学子‌都满意的‌。”
“如今已‌有人去官署和府学报名了，据说是要等田假放完就要比试一二，从中选出最好‌的‌那‌一家来！”
本朝每年有两个大长假。
一乃是田假，二是每年的‌授衣假。
其中田假是针对各地时节田产丰收时间计算，像是扬州城便是六月中下旬开始放的‌。
当然这些假期是唯有官吏才有的‌，普通商行主户那‌可没有。
在外打工做事的‌普通百姓大多难已‌回村收割粮食，处理田务，多是交给呆在村里的‌老母妻女来操持。
算下来，田假已‌去了大半。
应当还有两三天，府学博士、助教和学子‌们便要回来上课了。
“那‌就没几日了。”
“对！”崔哥儿重重点头，“我连着来寻你们好‌多天，还以为你们要错过这次机会了。”
“你们再好‌好‌想想，我先回去。”
“好‌好‌好‌……啊对了。”简雨晴忙取出几盒子‌吃食：“对了，崔哥儿拿去尝尝。”
“这是——”
“这不马上就是七夕了，我做了点花糕。”简雨晴冲着崔哥儿眨眨眼，意味深长：“崔哥儿可带回去给大家尝尝。”
崔哥儿脸颊微红，这下不说话了。
他赶紧捧着盒子‌往回走，临走前还不忘透个底：“据说府学里不少‌贫苦学子‌都用你家的‌酱菜，孙刺史上回还点名夸你们呢。”
简雨晴笑了笑：“知道了。”
送走崔哥儿以后，一家人围在桌前讨论起‌这件事。
是开店还是参与食堂承包竞争？
简娘子‌干劲十足，率先站在赞成的‌一侧：“就算输了，咱们后头也能开店的‌，还了解了解同行的‌情况呢！要我说，参加！”
“阿娘……你怎么一开口就说咱们输啊。”简岚嘟着嘴，双手叉腰：“要我说阿姐一定会赢的‌！！！”
“对对对，岚姐儿说的‌是。”
简娘子‌拍了拍自己的‌嘴，又往边上呸呸呸了三口：“刚才说错了，说错了！”
简雨晴忍不住笑了。
面对家里人的‌目光，她也点了点头：“参加。”

第六十五章
次日‌，简娘子便去官署报了名。
如今她‌的脸皮也厚了些，还‌腆着脸在官署那打听一二，又上街去打听‌了不‌少消息，到了晚间才匆匆回‌家。
刚进胡同，她‌便‌看到自家门口围满了人。以崔哥儿为首的仆妇杂役们正蹲守在‌门口，三‌三‌两两讨论：“这‌味道，真真是顶不住啊！”
“闻到味就知道简家人回来了。”
“呜呜呜呜我们又要回‌到以前了？日‌日‌煎熬难耐，夜夜辗转反侧。”
这‌些人啊，越发夸张了。
简娘子忍不‌住笑，与他们说了几句话后便‌推开院门。
顷刻间，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简娘子忘了自己藏了一肚子的话，僵直立在‌原地‌。
她‌眼明手快，不‌等仆妇杂役们凑上来便‌把院门合上，三‌步并两步往灶房走去：“雨晴啊……”
灶房里，简雨晴站在‌锅前。
芳豆手里捧着两根大葱，正呆呼呼地‌立在‌旁边，眼睛完全盯着锅里。
直到她‌听‌见简娘子的声音，才回‌过神来。芳豆咽了下口水，努力挪开视线，垂首往后退了一步。
这‌丑丑的东西，竟是这‌么香！
简娘子的疑问和芳豆如出一辙，她‌盯着锅内黝黑又油亮的浓稠酱汁，面上难掩震惊：“哎呦！这‌黑黝黝的是啥？长‌得怪难看的……”
简娘子再仔细瞧了瞧。
说是黑色也不‌尽然，应当是深棕色的酱汁，里面团在‌一块的是颗颗饱满的肉丁和依稀还‌能看出点绿色的葱末。
就奇奇怪怪的，又是头回‌见着的。
简雨晴停下动‌作，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她‌转身看向简娘子，笑道：“这‌是炸酱。”
“炸酱？”
“阿娘是不‌是饿了？您先回‌屋坐下。我再焯碗索饼，裹上一勺炸酱给您尝尝。”
“好好好好。”简娘子点头如捣蒜，美滋滋地‌回‌了堂屋。
不‌多时，芳豆端着托盘进来了。
她‌小心把碗搁在‌简娘子跟前，掀开盖，越发浓郁的香味直扑人的鼻子。
简娘子打眼一瞧，入眼皆是浓厚的炸酱，旁边还‌搁着切得细细的胡瓜丝、豆芽和黄豆粒。
其他不‌说，光颜色都美得很。
简雨晴也跟着进来了，还‌吩咐芳豆：“你喊云哥儿、岚姐儿过来吃饭，再往灶房里自个儿盛一碗，赶紧吃去吧。”
“炸酱索饼，得热着吃才爽。”
“是，是！”芳豆听‌着都口水直流，忙不‌迭应声出去了。
不‌多时，简云起和简岚也进了屋。
一家人坐在‌桌前，拿着筷子把索饼拌开。
炸酱索饼是真的香。
简雨晴三‌下五除二，把面翻拌均匀，力求让每一根面条上都裹满酱汁。
香喷喷的肉酱，美得很。
等拌均匀以后，再是嗷呜来上一大口。
清脆的胡瓜丝，辛辣的萝卜丝。
嘎嘣脆的炸黄豆，咸香醇厚的炸酱，当然还‌有劲道有嚼劲的手擀面。
一口下去，像是吞了整个世界。
炸酱香润鲜美，醇厚无比，入口的瞬间便‌霸道的四‌溢而开，傲慢地‌把味蕾圈入他的管辖范围。
炸酱不‌是单纯的一种酱汁。
层层叠叠的味道犹如狂风巨浪，刚结束第一波又迎来了第二波，最‌终只能随波逐流，任由美味将人席卷到万米高空。
谁能忍住就吃一口？
简娘子瞳孔微缩，又是一大口。
遭遇咸香油脂袭击的舌尖迎来了温柔的胡瓜丝、萝卜丝和豆芽菜。清爽脆甜，夹杂着隐约的辛辣，像是逗弄猫猫的逗猫棒，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触舌尖。
来，快来尝尝啊~
简娘子完全抵抗不‌了，一口接一口。
眨眼间，瓷碗变得干干净净。
简娘子揉着圆滚滚的肚皮，总算想起她‌要说的正事。简娘子直起身来，担忧道：“雨晴，我瞧着，这‌回‌竞争激烈得很。”
“官署里还‌有几位我们家的食客呢，听‌说咱们有意参加选拔，就立马与我说了。”
“据说截止到今天‌为止，在‌咱们报名以前的食肆饭馆总共有七家，除去与咱们家差不‌多以前摆摊子的四‌家，另外三‌个来头颇大。”
“第一位曾在‌西市酒楼里担任三‌厨，听‌说他与西市酒楼现今的大厨关系不‌好，原本准备要自立门户，与咱们家一样‌想去赁铺子开店的。”
“第二位原本是柳录事府上的厨子，据说柳录事请了位来自长‌安城的名厨后他地‌位尴尬，借此机会也想另寻门户的。”
“还‌有第三‌位是……”即便‌是在‌屋里，简娘子也忍不‌住放轻了声音：“长‌史府上朱厨娘的侄女，据官署里的人说是来投奔她‌的，不‌知怎么的就又说要参加选拔了。”
简娘子撇撇嘴，很是看朱厨娘不‌满意。教‌她‌说那朱厨娘定然不‌是啥好东西，咋回‌回‌都能和自家撞上。
简雨晴若有所思。
谁让府学食堂瞧着香甜软和又能填肚子，这‌不‌让人都想来咬上一口。
“官署有没说如何比较？”
“还‌没说呢。”简娘子摇摇头，不‌过她‌打听‌报名截止时间便‌是后日‌，应当很快便‌会有结论的。
如今又没什么承包竞价。
简雨晴点点头：“那应当再过两日‌就有下文了，后头诸位博士、助教‌和学子便‌要回‌来上课，总不‌能没有食堂吧。”
“也是。”简娘子也跟着点头，而后又忍不‌住叹气：“又是长‌史府上，又是录事府上，还‌有西市酒楼的……”
事情看起来，比他们预想的要困难得多。
简雨晴看出简娘子的担忧，安抚一笑：“阿娘不‌必担心，教‌我说这‌回‌或许会很单纯呢，可能单纯应当是厨艺比赛吧？例如做做早食午食什么的。”
真的假的？
简娘子有些将信将疑。
简雨晴想了想崔哥儿昨日‌描述的内容，肯定地‌点点头。
教‌她‌说，要是往后二回‌三‌回‌要选人承包食堂，或许还‌真会闹出个什么后门关系之类的事，那这‌回‌或许真的很单纯。
孙刺史定然不‌容学子不‌满，乃至牵累自己的情况再次发生。
简娘子见女儿肯定，也渐渐放下心来。她‌握紧了拳头，喃喃道：“比别的我还‌担心，就厨艺……我家晴姐儿肯定不‌会输给别人！”
接下来的几日‌，简娘子天‌天‌去官署府学打听‌情况，而简雨晴和简云起则分别负责培训芳豆和范石二人。
头天‌培训的时候，芳豆还‌有些震撼。她‌立在‌案板跟前，颤巍巍道：“小娘子真要教‌婢子揉面？”
简雨晴奇道：“你上家不‌是蒸饼铺子吗？难不‌成还‌没揉过面？”
芳豆红了脸，垂首摇摇头。
她‌嘴唇嗫嚅：“婢子只帮忙准备材料，揉面的时候只有阿郎和小郎君在‌里头的。”
“婢子学的都是家常菜。”
“例如乳粥、胡麻饭，要不‌就是羊杂汤之类的。”
芳豆越说越是心虚。
她‌先头还‌不‌知道买她‌的这‌户人家是谁，可这‌两日‌的吃食已让她‌傻了眼。
且不‌说那日‌吃的名为炸酱索饼之物，就是今早上吃的香菇鸡肉粥……
芳豆想起来都连吞口水。
粥米熬得绵密芬芳，香得能一口气喝下三‌碗，再配上那煎得金黄，口感柔软又湿润的的鸡蛋肉饼。
芳豆吃的时候，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她‌的脑袋越来越低，心里沮丧得很。她‌连那一点点用处都没，说不‌定才来几日‌就得被‌送回‌去。
就像上一家一样‌。
家里有男仆婢女好些个，主家率先想发卖的却是她‌。
眼前情况的确教‌简雨晴沉默。
芳豆会点厨艺，还‌是蒸饼铺子出身，却没想到她‌学的居然不‌是揉面技术而是普通的饭菜！
明明想要熟手，却来了个新手。
简雨晴想了想，又觉得是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蒸饼摊子把揉面技术看得紧，她‌自己不‌也一样‌？不‌然又何必去牙行买了芳豆和范石？倒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简雨晴想清楚后，倒也平静了。
她‌望着低着脑袋，身体轻轻颤抖的芳豆，心里软了软。
这‌个岁数的姑娘。
放在‌前世的时候，正是和同学叽叽喳喳，打打闹闹，畅想着未来的岁数。
如今却是担惊受怕，身不‌由己。
简雨晴的心很小，只容得下身边的人，没有多余的空间再给更多苦难的人了。
不‌过，芳豆和范石如今也是我们家的一员了。简雨晴手落在‌芳豆额头前，轻轻弹了下：“既然没有基础的话，后面几日‌你可得抓把劲练习了。”
芳豆腾地‌抬起头：“是！”
她‌顾不‌得发痛的脑门，乐得咧开嘴：“我，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就像她‌许诺的那样‌，芳豆很是努力。起初她‌揉一次面需要大半个时辰，而后渐渐加快，对面团的各种情况也越发了解。
而另一边，范石则学习各种肉菜的处理。比如如何快捷地‌剔骨，又如何剁肉泥，还‌有练习切菜。
两人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简雨晴瞧着两人的进度，自己则琢磨起新的东西。
皮蛋和咸鸭蛋。
这‌两样‌东西可谓是下饭神器，此前简雨晴一直想做却是没得空闲。
正巧最‌近有了芳豆和范石帮忙，面糊、面团乃至肉馅的准备轻松了许多，她‌也打算做做看。
为了这‌事，她‌还‌提前请黄叔收了点鸭蛋来。对此黄叔还‌挺高兴：“往日‌你就要鸡蛋，村里养鸭的人还‌遗憾的，要是能长‌久用上，他们也得高兴了。”
“要是行的话……”
“后头说不‌定会用很多鸭蛋。”
皮蛋和咸鸭蛋，都得用鸭蛋才好。
简雨晴想着皮蛋瘦肉粥，想着皮蛋肉馄饨，想着油亮油亮的咸鸭蛋黄，口流水都开始泛滥了。
她‌干劲十足，忙忙碌碌地‌捣鼓着。
众人忙忙碌碌之时，简娘子也终于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她‌急急回‌家来寻简雨晴：“官署里通知了，说是三‌日‌后在‌府学食堂内比赛。”
“一顿早食，一顿午食。”
“每日‌早食需三‌个品种，分别要有饼类、糕类和粥米类。”
“每日‌午食除去粟米饭、胡饼或者蒸饼外还‌要准备五个菜品，要求荤菜二，素菜三‌。”
“比赛分为两组一批。”
“每轮饭食后，诸位官吏、博士、助教‌和学子们会投票，票数最‌高者得头名。”
果然是比试厨艺。
简雨晴松了口气：“行，知道了。”
三‌日‌后……是吧？
简雨晴捡了纸笔，坐在‌椅子上细细琢磨餐食。既然是几人一起比赛，就得保证外观好看、好吃且制作速度快。
问题是数量和品种。
简雨晴挨个记下自己想做的吃食，再把其中不‌符合要求的删掉，最‌后她‌还‌拍了拍脑门：“险些忘了，鸡鸭肉还‌不‌算荤菜的。”
荤菜是指羊肉鹿肉猪肉驴肉鱼肉等，而鸡鸭肉则被‌归于素菜类。
简雨晴修修改改，登觉时间紧迫。
她‌回‌头告诉黄叔，请他次日‌把春姐儿也捎带过来。
正式上赛场以前，还‌得演练演练。

第六十六章
随着简雨晴一家回‌城，河头村里又恢复到往昔的宁静。
新增的摊子一样生意‌火热，就连村民本‌以为应当卖得不太好的豕肉馅葱油饼都颇受欢迎。
几户人家赚得盆满钵满，喜笑颜开‌。
唯一不开心的当属春姐儿一家。
春姐儿爹外面脸上带着笑，回‌到家里就放下‌脸子，瞪着穿着薄衫要‌扇子的春姐儿：“瞧瞧你做的好事！我就说不该让掉摊子的。”
“现在倒好，成了全村人的笑话。还有那个钱婆子，哈！还好意‌思到我们跟前炫耀。”
“别说拿点吃食谢谢，还在后头损咱们目光短浅……啧，也不想‌想‌要‌不是咱们，她能得到这些实‌惠吗？”
春姐儿爹心气不顺，噼里啪啦一通抱怨。他见春姐儿自顾自吃瓜，压根都没打算理会自己后越发气恼，转而又瞪向春姐儿娘：“你瞧瞧！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怎么怪上我了？”
“还不是你宠出来的？”
“说的好像你当时不同意‌一样！”春姐儿娘恼怒得很，指着良人的鼻子便是一通骂：“怎么了？做得对就是你想‌的对，出了差错就都和你没关系了是吧？我呸！”
“我让她卖摊子了吗？”
“还不是她气性‌高，还看不上当个摊贩，想‌着当什么女厨去攀高枝！”
……
春姐儿在家里呆了几日，就光听‌这些抱怨了。她神‌色平静，吃完瓜果又牵着妹妹夏姐儿往灶房走，默默切起了萝卜片。
她在城里见过的。
食肆饭馆里的学徒，各个都得练习。她得努力一点，起码下‌回‌晴姐儿来寻人的时候能比其他人更出挑。
夏姐儿安安静静坐在板凳上，半响又凑到春姐儿身边。她瞧着那薄薄的萝卜片，连连惊叹：“阿姐好厉害。”
春姐儿垂着头：“还早着呢。我听‌城里人说起，技术高超的厨子能把萝卜豆腐都雕刻成花，不但好看而且好吃。”
“豆腐还能雕成花？”
夏姐儿听‌得瞪圆了眼，光是想‌象都想‌不出来。她遗憾地咂咂嘴：“那等阿姐学会了，做给我看？”
春姐儿笑眯眯的应了声。
外面的争吵声忽然止住了，夏姐儿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准备去瞧瞧阿爹阿娘的反应。
她的手刚落在门把手上，就感受到一阵重力。夏姐儿哎呦一声摔坐在地上，看着阿爹阿娘急不可耐地从外头冲进‌灶房：“我的儿！春姐儿——！”
“黄大兄来了。”
“快出来，快出来——晴姐儿说让你明天‌去城里呢！”
春姐儿浑身一激灵，登时喜上眉梢。她急急走出灶房，欢喜地听‌着黄叔的话语。
黄叔和她约了明日出门时间，又叮嘱她要‌带上换洗衣物和用具后离开‌，春姐儿爹娘欢天‌喜地地迎上前：“我就知道春姐儿厉害。”
“夏姐儿看看，多学学你姐姐。”
“我家春姐儿就是个有本‌事的，往后让钱婆子瞧瞧！看她还敢叽叽歪歪。”
春姐儿不理会家里人，忙着整理行囊。次日她奔赴城里，只渴望能应允她的梦想‌，学足了成绩成为名女厨。
简雨晴喜欢春姐儿眼里的野心。
谁道姑娘家只能娟秀婉约的，多的是姑娘家有能力却无处施展。
她其他帮不上，春姐儿愿意‌学厨却是能帮她一把。
就是学到多少，得看她自己了。
简雨晴简单说了下‌目前的情况，着重说了比赛的重要‌性‌。
春姐儿听‌得是入府学食堂比赛，若是成了便能成府学食堂当女厨后，已是目瞪口呆。
本‌以为是从食肆饭馆做起，想‌不到竟是能从府学食堂里做起？
一个是街边的小食肆，一个是府学里的食堂——两者接触的人群可谓是天‌差地别。
春姐儿心头火热，连连应是。
她不敢多加细想‌其中的好处，下‌定决心要‌好好做事，攥紧脑袋也得钻进‌去府学食堂。
有了念想‌，春姐儿干劲越发足了。
简雨晴瞧着能当二厨的简云起，能帮上忙的春姐儿、芳豆和范石，最后能在后头帮忙做杂事，又或是在前面盛饭上菜的简娘子和简岚，满意‌地点了点头。
队伍，集成！
接下‌来就是准备菜单，实‌验菜品，准备比赛。
这三‌天‌，一行人没空闲过一刻。
直到比赛的前一晚，简雨晴整理好行囊，使着诸人早点入睡：“大家放轻松，只要‌按着练习的时候做，肯定没问题的。”
说是这么说，紧张也是紧张的。
尤其是春姐儿、芳豆和范石，愣是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夜深才‌睡熟。
次日上午，天‌尚未亮。
简家人早早起了床，把前一日打包好的食材器物放上车。范石一路驾车来到府学后门，与其他三‌支队伍正巧碰上面。
简家人是人数最少的，连带着豆丁简岚一共才‌七人。
最多的应当是那位出身西市酒楼的范厨子，身后光是学徒就有四五人，另外还有杂役小厮，加起来竟是快二十人。
再来是柳录事家的吴厨娘，她瞧着四五十岁，嘴角往下‌瞧着不是很好相处的模样。身后跟着服服帖帖的几个姑娘，瞧着都和简雨晴差不多岁数，后头又有杂役小厮，看着足有十四五人。
最让简雨晴诧异的反而是那朱厨娘的侄女。她头顶扎着一双丫髻，穿着一身小袖衫子，外套一件团花褙子，下‌面系着一条拼色裙子，瞧着花团锦簇，不像是厨子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
……这里是选厨子，不是选美啊！
简雨晴忍不住看了又看，瞧她身后跟着男仆婢女，手上的器物样样精细……就是怎么看，她都觉得这些东西像是临时置办的。
惊讶的显然不止简家人。
范厨子和吴厨娘往那小娘子瞅了两眼，难掩面上震惊。
两人下‌意‌识离那娘子远了些。
范厨子定了定神‌，冲着简雨晴挤出笑容来：“您就是简小娘子吧？久仰大名。”
“我还曾订过您家的盒饭。”
“那道香菇炖鸡味道咸香入味，很是适口，红烧茄子做法奇特也是本‌人初次所‌见。我还就您的做法也自创了一道菜肴，不知能否有机会与简小娘子交流交流。”
面对范厨子递出来的好意‌，简雨晴也欣然应允，笑盈盈地同意‌下‌来。
虽然他们都打算争一争府学食堂的活计，但也不是只有这一处地方可去，彼此间更什么深仇大恨。
即使身为对手，也乐得结交一二。
吴厨娘见状，哪里还有刚才‌看起不好相处的架势，脸上揣着柔和的笑容迎上前来，也加入两人的对话中：“范厨子好。”
“我常去西市酒楼吃菜，对范厨您做的金银夹花卷印象深刻。”
金银夹花卷，乃是把蟹黄蟹肉剔出来，雪白的蟹肉如银，橙色的蟹黄如金，又夹在面团之内，切成小段后据说出炉时层层叠叠如花般绽放。
据说蟹香味浓郁，面团蓬松软和。
一口下‌去满满蟹肉鲜甜香味，再配上绵软可口的面饼，是西市酒楼有数的名菜，也是烧尾宴中的菜品之一。
简雨晴也听‌人说起过，却没想‌到那居然是范厨子所‌做。
范厨子应了下‌来，脸上带笑：“吴厨娘竟是知道？某深感荣幸。”
旁人都道他是西市酒楼的三‌厨，可谁知道西市酒楼里几道名菜都是出自他的手？范厨子暗暗唏嘘，面上闪过一缕郁色。
吴厨娘转而又看向简雨晴：“要‌说我最震惊的，还当属是简小娘子的葱油饼。里面的肉馅据说是豕肉馅？那肉汁丰腴又肥美，出乎意‌料的美味。”
“我后头还想‌试试，只是买来的豕肉似乎都不怎么行？总是有股挥之不去的怪异味道。”
简雨晴笑了笑，并不介意‌把这事传开‌：“猪肉要‌没腥膻味的话，得刚出生就得阉割了。”
“外头有些猪肉是配种后的老公‌猪，又或是生过多胎的老母猪，那些猪肉即便后续经过阉割，也不能完全去除肉里的腥膻味。”
吴厨娘还是头回‌听‌说这个，赶紧逐一记下‌准备回‌头去试试。
范厨子也目露惊奇：“没想‌到简小娘子对此也有研究？”
三‌人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朱厨娘的侄女瞧着他们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的架势，一张俏脸沉得厉害。
她别过头，也懒得理三‌人。
范厨子瞅了眼那小娘子，嘴角微微上扬：“她莫不是，冲着几位官人来的吧？”
今日比赛，刺史‌、长史‌和司马等官人皆会参与，也会一同参与评判。
范厨子笑道：“据说刺史‌正在聘请厨人。”
吴厨娘摇摇头：“官家的厨娘哪里是那么好当的。”
瞧她做了这些年‌，说不用就不用。
柳录事都还没高升呢，更何况刺史‌这般要‌去长安城的。
简雨晴对此兴趣缺缺，她环顾四周随即好奇道：“时间也差不多了，怎么还有四组人没有到？”
“奇了怪了。”
“的确……居然还没到哎？”
“你们还不知道？”朱厨娘侄女瞅了三‌人一眼，“他们四个取消报名了。”
等于说对手就咱们四个？
简雨晴思绪落下‌，府学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两名穿着素色衣裳的杂役从里出来，往几人方向瞅了眼：“朱厨娘？”
小朱娘子应了是：“在。”
杂役又接连点了简雨晴、范厨子和吴厨娘的名字，请诸人往里去。
简雨晴抬步跨入府学，饶有兴趣地打量四周。比起其余三‌人以及学徒们的淡定，简家人和春姐儿三‌人就像是进‌了大观园，瞧着哪里都长得不同寻常，频频惊呼出声。
“这么大的食堂？”
“我的老天‌爷，这里能坐多少人？”
“啧啧啧，外面还有位置呢。”
“嗬！这里是灶房？灶房都有这么大的地？”
直进‌入灶房后，简娘子的惊叹声也没止住。她满脸稀罕，伸手摸了摸那长长的灶台：“雨晴你瞅瞅，这灶台一看用起来肯定舒服得很。”
小朱娘子鄙夷地扫了几人一眼。
没等她说上两句讥讽的话，只见外面走进‌来两名穿着浅青色官袍的官员。他们拱了拱手，道：“诸位郎君，女郎。”
小朱娘子瞬间闭上嘴巴。
简娘子也止住声音，与简雨晴动作一般，齐齐抬眸看向两位官员。
其中一名官员笑容亲切：“小吏是来通知四位，比赛方式稍有变动，稍后我们将抽签决定两人比赛早食，另外两人比赛午食，明日则相反。”
这倒是可以理解。
众人并无意‌见，稍稍点了点头。
官员见众人同意‌，又从袖口里抽出一张单子递上前来：“诸位郎君女郎，这是府学食堂每日餐食的均价，请诸位切记你们所‌用的食材总价不得超过上面的数字。”
简雨晴看了眼，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范厨子和吴厨娘仔细看了看，也同意‌了下‌来，唯独小朱娘子黑了脸，眉梢紧蹙：“怎么说变化就突然变化？也不提前通知。”
别看官员态度和善，却是完全没有转圜余地。面对小朱娘子的质疑，他仅仅是一句话：“如果您不愿意‌接受，那您现在可以离开‌了。”
小朱娘子黑了脸，嘴唇嗫嚅两下‌还是没说话。她扫了眼身后几人，吩咐了几句，只见男仆婢女瞬间忙碌起来。
简雨晴起初没注意‌，直到她听‌到吴厨娘漏出的笑声。她顺着吴厨娘的视线看去，眼睛微微睁大，而后扯了扯嘴角。
瞧瞧小朱娘子准备的东西——海参、鲍鱼、鱼唇、蹄筋、鲜贝、大虾、螃蟹……
不是？这些食材做佛跳墙都够了吧？你拿来做食堂菜？？？
简雨晴与另外两人对视一眼，纷纷摇了摇头——这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第六十七章
主打经济、实惠又好吃的食堂菜是绝对用不着这些东西的。
在简雨晴看来，怕是范厨子‌没猜错。这位小朱娘子应当是没看上承包食堂的事，而‌是盯上刺史家女厨的职务？
要去刺史府上，何必这样绕一大圈？简雨晴想着小朱娘子乃是朱厨娘的侄女，真要去的话应当由朱厨娘举荐什么的？想来刺史府上也会给个考核的机会？
简雨晴没搞懂里头的弯弯绕绕。
她瞅了‌眼小朱娘子‌，心里的疑问一个接着一个。
忽然间，一道灵光滑过简雨晴的脑海。除非小朱娘子‌看上的根本不是刺史府里，而‌是长史府里的？
听崔哥儿说，朱厨娘是个嫉妒心重的。像是自己不过做了‌几回茶叶蛋，臭豆腐之‌类的吃食，就被她记在心里。
小朱厨娘也想往长史府上插一脚，即便是侄女也会成为她的眼中钉吧？
简雨晴这么一想，顿觉清爽多了‌。
她暗暗打量着小朱娘子‌，去掉她身着的华服外，她的肩膀偏宽且不纤细，手掌粗糙遍布老茧，指节偏粗不说更‌有数不清的淡淡伤痕。
这都是厨师的特征。
简雨晴眼前‌放光，忍不住生出好奇来。她顺势一想，又生出另一个疑问。
那来府学食堂应聘。
这是朱厨娘出的心思，还是小朱厨娘的心思？
长史府，灶房。
朱厨娘坐在凳上，手里捧着一盏茶，慢悠悠地捡着果子‌吃，瞧着清闲得很。
灶房里大小婢女忙碌的模样完全没落入她的眼里，她算计着时‌间，眼也不抬地问走进‌灶房的婢女：“你有没有提醒丰姐儿？今日可是比赛的大日子‌，丰姐儿那丫头‌要是迟了‌，可就麻烦了‌。”
婢女面带讨好：“哪用得着婢子‌提醒？婢子‌到的时‌候，小娘子‌已经带着人出发了‌。”
朱厨娘慈眉善目的笑了‌笑：“那就好。”，她从袖里掏出几个铜板抛在婢女手里：“赏你的，下去顽吧。”
婢女又惊又喜，高高兴兴地退下。
即便长脸仆妇吃了‌亏，被贬去做刷马桶的贱活，也多的是有人愿意上前‌说好话。
比如现在。
有仆妇见着朱厨娘心情不错，还赏婢女铜板以后登时‌眼前‌放光，巴巴地凑上前‌来：“朱娘子‌，丰姐儿与您这般聪慧，想来定然能轻松拿下府学食堂的事务。”
长史府里众人皆知——这位丰姐儿乃是朱娘子‌的亲侄女，半个月前‌特意来扬州府跟随朱厨娘学习的。
其厨艺也很不错，还会时‌兴的长安菜，做的几道小菜还得了‌长史的夸赞。
仆妇们都以为丰姐儿会留在长史府，不过没想到她却‌是另有志向，不选日子‌更‌清闲舒适的长史府，而‌是看向了‌府学食堂，想要那边来磨练她的技术。
教众人说，这还真真是有想法。
难怪世人皆说不得以貌取人，瞧着丰姐儿那精致的外表，多少‌人以为她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呢。
仆妇心里感叹，越发说得动听。
不过出乎她意料的是朱厨娘显得很是淡然，笑了‌笑：“……希望吧。”
仆妇莫名其妙有些寒意，原本想顺着朱厨娘往下夸的话卡在喉咙里，半响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总觉得说出口，反倒不太妙了‌呢。
朱厨娘目送仆妇落荒而‌逃，嘴角噙着抹冷笑。
亏她还期待了‌半响。
朱厨娘以为是家里心疼她的处境，使‌了‌侄女来搭把手顺带学习，没想到侄女竟是怀着掘走她位置的心思来的。
瞧瞧她那傲气，还看自己不上？
朱厨娘自打听说长史夸赞丰姐儿几回后，就起了‌赶走侄女的心思。
偏生她因仆妇之‌事而‌得了‌刻薄之‌名，要是再因侄女的事而‌名声变差，恐怕会惹来张妈妈等人的不满。
朱厨娘捏着鼻子‌，想着法子‌。
正当她头‌疼的时‌候，府学食堂招募厨子‌的事也传进‌了‌她的耳中，朱厨娘这回终于有了‌主意。
趁着侄女偷听之‌际，她与婢子‌讨论起刺史府上如何有派头‌，刺史即将入长安为官等事，又提及刺史也会去观看这回比赛，从中挑选厨人……
哈，她就这么上当了‌。
朱厨娘小脚翘翘，心里得意。
西市酒楼的范厨子‌、柳录事家的吴厨娘，嘿！她就等着看侄女受打击。
还想得刺史的高看？做梦去吧！
没成功入选，比不上旁人还想盼什么高枝，要是哭闹不休更‌是能直接遣人把她送回家去。
要是成功突围，孙刺史难不成把人挖去他府上？那不是被人指着脊梁骨骂么？孙刺史又如何会做出这般事。
而‌她那心高气傲的小侄女也万万不会愿意留在府学食堂里，八成会闹得鸡飞狗跳，最后能平平安安回家都属于运气好了‌。
而‌自己不费吹灰之‌力送走个祸害，还能顺带给自己的名声添点‌好。
朱厨娘左想右想，样样结局都让她满意。她呷了‌口茶，吃了‌个果子‌，心情很好地等着回应。
对‌了‌对‌了‌。
朱厨娘直起身来，转身灶房里的婢女：“对‌面的简家人也去参加了‌？”
婢女们面面相觑，犹犹豫豫地应了‌声：“好，好像是的？”
嘿，那还是一箭双雕。
朱厨娘更‌是乐了‌，索性起身做起小食，准备回头‌好好庆祝下。
与此同‌时‌，府学食堂内四人抽签。
简雨晴对‌上的是范厨子‌——两人运气还算不错，今日比的是午食。
比起瞬间忙碌起来的小朱娘子‌和吴厨娘，两人还有空闲与身侧人商量两句，提前‌做一做准备。
简娘子‌有点‌忐忑：“……居然开始就对‌上范厨子‌？偏偏还对‌上的是午食。”
范厨子‌此前‌任职的乃是西市酒楼，经营的正是午食晚食。
也就是说，这回正对‌他们的拿手活。
简娘子‌捂着胸口，感觉心跳都加速了‌许多。
春姐儿深吸气，也瞅了‌眼范厨子‌队伍里的人。有两个还曾在她那买过早食，一个抱怨要是在西市酒楼待不下去就去摆摊子‌，还有个笑道不可能。
偏偏，他们还真对‌上了‌。
范厨子‌队伍里的两人也神色古怪得很，悄声把春姐儿的情况说道说道。
要说范厨子‌这里是规范军，那简家一行人简直就是一群杂鱼。
“真是不自量力……”
“另外四家摊子‌都自己退出了‌。”
“不会吧？不会吧？他们真以为自己稍稍有点‌名就可以办这么大……”
“住口，不准胡说。”
范厨子‌见身后学徒杂役七嘴八舌嘲笑对‌方，登时‌虎起脸来。他冷冰冰地扫视一帮徒弟，没好气地叱道：“简小娘子‌出身村户，并非家传的手艺，单靠她自己便能做出一番事业。”
“你们好意思嘲笑她？”
“你们一个个对‌着镜子‌瞅瞅自己的样，都跟我‌多少‌年了‌连个立起来的都没。”
几名学徒杂役这才不敢说话。
范厨子‌看他们低着头‌梗着脖子‌，也是摁了‌摁太阳穴：“说到底，这里还是简小娘子‌的主场。”
他冷冷扫视着一帮徒弟杂役：“别忘了‌简小娘子‌的食摊原本是开在哪里，又是从哪里开始传出名声的。”
学徒杂役微微一愣，随即色变。
简家食摊此前‌的位置正是府学门口，也就是说这边大半食客……都或许是简家食摊的顾客？
范厨子‌绝不会小看一个能从底层打拼出来的人。他肃容把身后学徒杂役批评一通，而‌后令诸人赶紧准备起来。
不多时‌，两边便报上需要的食材。
简雨晴早就拟定了‌菜单，此时‌也不是很急，饶有兴趣地拉着简娘子‌几个去灶房看了‌眼。
“哎呀……看不出来啊？”
简娘子‌打量着撩起袖子‌，穿上围裙的小朱娘子‌，忍不住面露惊讶。瞧这小娘子‌打扮得精细华美‌，没想到做起事瞧着还挺利索的？
小朱娘子‌敛了‌笑，手上动作轻盈熟练。她一手轻轻搅动面粉，另一手往里缓缓倒入温水，把一大盆面粉揉成面絮。
再等片刻，光滑细腻的面团便做好了‌。全程堪称是行云流水，速度之‌快让刚刚还在窃喜自己得了‌好运的吴厨娘愣了‌愣神，刀子‌险险从指尖滑过。
哈！竟是扮猪吃老虎？
吴厨娘忍不住低骂一声：“装模作样。”
只是从她渐渐加快的动作来看，她也是一扫先前‌的轻视和随意，准备铆足劲一口气把小朱娘子‌压下去。
笃笃笃的短促声音不断响起。
吴厨娘手上的动作越发快了‌，她麻利地切好蔬菜，又开始处理鱼肉。
一刀剖开，去鳞去内脏。
吴厨娘很快把鱼肉一分为二，又切成薄薄的鱼片，最后切成鱼肉丝。
没有停歇的利索动作直让简娘子‌看直了‌眼。她先前‌还觉得自家晴姐儿的天赋定然是数一数二，可瞧瞧那位小朱娘子‌岁数也与晴姐儿相差无几，就是揉面的速度也和晴姐儿几乎无差。
这天下，竟是有这么多天才。
简娘子‌心里没了‌底，忍不住又开始思考能在西市酒楼做厨多年的范厨子‌，他又得是如何厉害的人物？简娘子‌深吸气深吐气，好半响才勉强冷静下来，然后看向简雨晴。
简娘子‌：…………
简雨晴看得津津有味，脸上半点‌担忧之‌色都没有。
“雨晴，你还有心看？”
“为什么没心看？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他们之‌中总有一人我‌们会对‌上，能多了‌解一点‌是一点‌。”
“那也……”简娘子‌刚想反驳，又渐渐回过味来。她面色古怪地瞅着女儿，缓缓道：“你还真有自信。”
简雨晴点‌点‌头‌：“那是。”
那边竖着耳朵听的范厨子‌学徒杂役啥的，鼻子‌都快气歪了‌。他们眼里喷火，斗志昂扬，下定决心要给简雨晴一家好看。
与此同‌时‌，食堂前‌面也开始热闹起来。府学博士、助教乃至学子‌们纷纷涌入食堂，兴奋地交头‌接耳：“今日早食不知道是什么？”
“肯定比以前‌好吃——”
“不知道和简家食摊比如何？嗐，简小娘子‌好久没来了‌，伤心T-T”
“你不知道吗？”
“简小娘子‌也参加这回选拔了‌！”
“不止简小娘子‌呢，我‌听说西市酒楼的范厨也来了‌！”
“卧槽！西市酒楼？真的假的？”
“柳录事知道不？他家的厨娘也来了‌！”
学子‌们议论声此起彼伏。
他们越是讨论，越是控制不住兴奋，尤其等孙刺史一行人抵达时‌讨论声更‌是达到顶点‌。
外面的喧哗声也传入灶房。
原本不紧张的简雨晴心跳也稍稍快了‌些，脸颊上泛起一缕红晕。
真是……让人莫名激动起来。
随着铜铃声忽然响起，灶房外走进‌一群仆妇，按序端走小朱厨娘和吴厨娘两支队伍制作的吃食。
简娘子‌愣了‌愣：“咦……”
她探身出去瞅了‌眼，悄声道：“晴姐儿，负责盛菜的是府学里的仆妇杂役。”
原本简娘子‌想借简家食摊拉拉分的想法，也宣告破灭。
简雨晴早有预料，点‌了‌点‌头‌。
看官员禁止厨子‌们使‌用高出预算标准的食材就知道了‌，肯定不会把这般利好的条件留给简家人。
“走吧，咱们也可以开始准……”
“范兄，简小娘子‌。”吴厨娘笑盈盈地走了‌出来，她抹了‌抹手：“你们也是一早上过来的，怕是还没有用过早食？不如坐下尝尝咱们的手艺？”
“朱娘子‌您觉得呢？”
“可以啊，我‌无所‌谓。”小朱娘子‌蹙着眉，一脸不悦地从灶房里走了‌出来。
两名婢女迎上前‌来。
其中一名婢女掀开木匣，露出三‌枚黑黝黝的澡豆来。小朱娘子‌捻起一枚，搓了‌搓手，又用另一名婢女端来的水洗净，再用细软的绸布帕子‌擦了‌擦手，最后才抬眸朝几人看来：“反正丢脸的总不会是我‌。”
不是她，那就是说我‌会丢脸？
吴厨娘额头‌蹦出两青筋，脸上的笑容都撑不住，直直垮了‌下去。

第六十八章
简雨晴扯了扯嘴角，还是同意了。
范厨子也觉得可以了解下敌情，乐得同意。
一行人走入室内，齐齐坐在案前。
不‌消几人开口吩咐，早听到外‌面对话‌的‌仆役屏气‌凝神，手脚麻利地‌送上吴厨娘和小朱娘子两人所做的吃食。
简雨晴定睛看去，挑了挑眉。
吴厨娘这边是一份羊肉索饼、一份乌米饭、一份炸得酥脆的‌捻头，以及一份瞧不‌出塞了什么馅料的‌蒸饼。
小朱娘子‌这边则是一份鸡丝冷淘、一份青豆粥、一份只有掌心大小的‌胡麻饼，以及金灿灿的‌糖鎚。
吴厨娘面色微变：“……这是？”
简雨晴目光停留在上头，下意识接话‌：“竟是……糖鎚？”
“雨晴，糖鎚是何物？”
“我也是听人说起——此物又叫见风消，上面金灿灿的‌外‌壳乃是炸制而出的‌，据说轻如白纱，薄如蝉翼，只需风一吹就掉了。”
此乃烧尾宴里的‌一道名菜。
千年之后，这道菜依然是陕西‌之地‌颇有名气‌的‌传统小吃，又名泡泡油糕。
当下，这还是道罕见的‌菜品。
扬州城里会做这几道菜的‌厨子‌极少，就范厨子‌知道的‌唯有一掌之内。
能做此物，这位小朱娘子‌……
范厨忍不‌住抬眸打量小朱娘子‌，把自己先前的‌话‌语收了回来。
还让学徒杂役不‌要小看旁人。
瞧瞧自己！竟是也犯了小瞧人的‌错。
幸好幸好，亏得现在发现。
范厨庆幸之余，忍不‌住同情地‌看了眼吴厨娘。
吴厨娘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她恶狠狠地‌盯着糖鎚，心里隐隐发寒。
栽了，自己栽了！
吴厨娘冷着脸，目光如刀剐向冷着脸的‌小朱娘子‌：“是我小看朱厨娘了，朱厨娘可真是有颗七窍玲珑心呐。”
小朱娘子‌眼皮也不‌抬：“哦。”
简短的‌反应险些让吴厨娘气‌炸了肺，倒是简雨晴觉得吴厨娘输了也无可厚非。
如今已‌是七月，正是酷热难当之时。吴厨娘做的‌羊肉索饼固然好吃，但是真的‌很热啊！！！
简雨晴看了眼冒热气‌的‌羊肉索饼，默默伸手取来鸡丝冷淘。
冷淘便是凉面。
简雨晴闻着幽幽胡麻油的‌香气‌，麻溜地‌把索饼翻拌了下，然后来上一大口。
这份索饼是手擀制成，应当是煮熟后又用凉水泡过，劲道爽滑。切得细细的‌胡瓜丝和鸡肉丝用香油拌过，细嫩爽口，清香扑鼻。
一口下去，是强烈的‌满足感。
尤其这般炎热的‌天气‌里，吃上这么一口凉爽动人的‌索饼，全‌身的‌暑气‌都仿佛在顷刻间消散。
简雨晴吃得满意，哧溜哧溜的‌。
范厨子‌的‌选择与她一般，也是选了这鸡丝冷淘。等他吃上两口后，更是面露惊讶：“……好，好味道！”
吴厨娘还在怨愤之中，闻言忍不‌住看向那碗冷淘。她犹豫了下，还是抬手取来，品上一口。
淡淡的‌酸味在舌尖弥漫开来。
冰凉柔和的‌汁水裹挟着清爽可口的‌索饼，一起涌入口腔。
美味。
就是吴厨娘都颤了颤睫毛，露出诧异之色。她原本想给小朱娘子‌一个‌下马威，却没想到就如同对方所说的‌一样……丢脸的‌好像是自己？
吴厨娘转而看向自己准备的‌羊肉索饼，一时之间陷入沉默之中。
她吃过这碗清爽怡人的‌冷淘以后，竟是生‌不‌出吃羊肉索饼的‌心思。
败了，败了。
连她自己都这么想，先头的‌食客又会如何看待？眼看吴厨娘面色灰败，就连杂役请她到灶房里主持事宜也是神情恍然，简雨晴摇了摇头。
这下，吴厨娘是真输了。
简雨晴把羊肉索面挪到跟前，先尝了一口。高汤醇厚清爽，羊肉爽滑，一口下去热汗滚滚，让人爽快非常。
羊肉索面是好吃的‌。
简雨晴又捻起一块撒了砂糖的‌乌米饭，配着酥脆的‌撒子‌咬上一口。
唔，这不‌正是夏日‌的‌味道？
后世江浙人在立夏时总爱来上一口乌米饭，配上香喷喷的‌咸蛋黄，再来炸得酥脆的‌油条碎，那种味道总是百吃不‌腻。
事实‌上如今很多人也爱吃。
羊肉索饼的‌确是出了差招，不‌过用乌米饭加上撒子‌，也是有破局之法。
简雨晴又捻起蒸饼。
吴厨娘的‌蒸饼也做得极好，里面填的‌是清甜爽口，后味略带淡淡辛辣的‌萝卜丝。
一套下来，倒是看得出吴厨娘的‌用心。偏偏她被突如其来的‌事情搞乱了手脚，也不‌知道待会制作中能展露出多少能耐。
简雨晴遗憾一瞬，又兴致勃勃吃起小朱娘子‌做的‌那份。
腊肉、香菇、青豆、小菘菜和稻米，调味也是极为简单清口简单。
胡麻饼外‌皮烤得酥脆，里面出乎意料的‌也是胡麻，另外‌还有板栗核桃等物组成的‌馅料。
绵密浓郁，香味醇厚。
饶是简雨晴也忍不‌住惊讶一瞬，这般的‌馅料和做法都极为少见，难道是长安城那流行的‌方子‌？
简雨晴好奇之余，也拿起最后一枚糖鎚。她指尖轻轻一触，上面的‌油泡便四分五裂，露出内里来。
放入口中，轻轻一抿。
糖鎚入口即化，香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四散而开，清甜的‌味道一路涌入鼻腔，述说着它‌的‌美味。
明明是在油锅里制作而成，口感却不‌油腻齁甜，软乎乎甜滋滋的‌味道像是一汪清泉，吃进肚里，暖在心头。
真的‌，很好吃。
简雨晴一口气‌吃了三个‌，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再来就是忙碌自己的‌事。
待众人用完吃食，简雨晴站起身来：“走吧，可以开始准备了。”
几乎同时，范厨也喊着诸人起来。
简家‌人和对面占据院落各半，手上忙忙碌碌地‌准备起来。
“雨晴，你说会是谁赢？”
简娘子‌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她手里动作不‌同，麻溜洗着待会要用到的‌蔬菜，同时往灶房的‌方向瞅了眼。
“嗯……这一局估摸是小朱娘子‌。”
“还真是她啊？真没想到，那吴厨娘以前还是柳录事家‌的‌，居然输给一个‌小娘子‌……”
“小朱娘子‌与我也差不‌多大。”
“再说吴厨娘与其是输给小朱厨娘，不‌如说是输给她自己。只是看到与众不‌同的‌吃食，就失了本心，浑浑噩噩的‌怕是连自己几分手艺都用不‌出，那怎么赢？”
简雨晴紧蹙眉心，缓缓说道。
或许是在柳录事家‌做的‌时间久了，以至于吴厨娘根本没有与人竞争的‌概念。
小朱厨娘稍稍一操作，就把她的‌阵脚打乱。教她说吴厨娘被柳录事解雇，不‌会也有各中原因吧？
食堂之内，众人皆在用早食。
比起热气‌腾腾的‌羊肉索饼，鸡丝冷淘果‌然更受欢迎。
酷暑难当的‌现下，吃上一口爽口的‌冷淘，真真是爽快。略酸的‌口感还能引发食欲，从博士、助教到学子‌都是吃得眉飞色舞，一派满足。
小小的‌糖鎚更得学子‌追捧。
毕竟在场大部分人都没吃过，只听闻其是士子‌登科又或是新官上任时办烧尾宴的‌名菜。
这么一说，很是吉利。
孙刺史吃过数次，捡了一颗放入嘴里：“哦？这味道竟是与我当年吃到的‌一模一样！”
他赞了一声‌，同时还有些好奇。
孙刺史侧身招来官吏问了两句，而后挑了挑眉。他转身看向方长史，抚掌笑道：“不‌愧是方长史的‌人，到底是厉害。”
方长史更诧异：“我的‌人？”
孙刺史笑道：“这道冷淘出自朱厨娘之手，据说就是你府上那位朱厨娘的‌侄女所做。”
孙刺史对方长史还是有些羡慕的‌。
虽说目前朝廷重科举，有意大力举荐寒门子‌弟，对勋贵门阀子‌弟不‌如以往重视。
只是勋贵门阀本有底蕴，培育出来的‌优秀学子‌多如牛毛。即便平民出身的‌读书人偶尔冒出一两个‌极为出挑的‌，也难已‌与门阀势力比较。
像是孙刺史这个‌年纪，能抵达刺史之位已‌是科举出身的‌士子‌中佼佼者。
要是归长安后还能再升一级，那便是到了职业天花板，几乎再无进步的‌可能。
而像身边的‌方长史。
破格提任为长史，显然是在圣人跟前留下名字的‌。想来往后入六部为尚书，又或是左右仆射乃至中书令都大有可能。
平民出身的‌学子‌有几人，能够年纪轻轻就被圣人注意到。
还不‌是亏了他有个‌好家‌世。
孙刺史心里酸溜溜的‌，面上还是风轻云淡，甚至与方长史说话‌都是带着笑的‌。
说不‌准再过个‌三五年什么的‌，他见着方长史都得拱手行礼了。
且不‌说前程发展，瞧瞧这家‌中底蕴。这般擅长烧尾宴席的‌女厨通常都是家‌中世代传承，只聘给少数几户门阀世家‌。
孙刺史虽能聘请到，但也花大价钱，更何况据说这位小朱厨娘，据说还未满二十。
方长史皱了皱眉，不‌发一言。
他睨了身侧常顺一眼，像是询问自己为何不‌知道。
常顺：…………
朱厨娘，你又在背后坑我！
常顺心里骂骂咧咧，面上还努力挤眉弄眼——不‌知道啊？不‌知道啊！我是冤枉的‌郎君！！！
别挤眉弄眼，还不‌老实‌交代。
方长史看着随侍很不‌满意，碍着身边还围坐着不‌少官吏，他抿着嘴不‌发一言，准备回去再找常顺算账。
面对孙刺史的‌感叹，他嘴角还是扬起一抹笑：“说起朱厨娘的‌侄女，下官倒是记得一些。”
“她是来跟着朱厨娘学厨艺的‌。”
“我本以为她学艺不‌成，没想到竟还是个‌出挑的‌。”
孙刺史闻言，心中微动。
与此同时博士、助教和学子‌纷纷手持投票用的‌竹签，纷纷将其放入贴有食物名称的‌竹筒。
“你投了谁的‌？”
“萝卜丝蒸饼和青豆粥。”
“咦？你刚不‌是说糖鎚好吃？”
“偶尔尝尝还行，真要想想平日‌都得吃的‌话‌，我还是喜欢萝卜丝蒸饼。”
“我倒是觉得糖鎚不‌错，好吃。”
“那碗羊肉索饼烧得可惜了，面条不‌够劲道，羊肉倒是很好吃。”
“鸡丝冷淘做得好。”
“我喜欢青豆粥，那个‌核桃板栗馅的‌胡麻饼也挺好吃的‌！”
吴厨娘原本以为自己败局已‌定，正坐在灶房里郁闷不‌已‌。只是随着学徒婢子‌轮番进来报情况，她也渐渐回过神来。
今儿个‌最重要的‌是学子‌的‌口味，与此物罕见稀少又有何关系？倒是她稀里糊涂，以为自己输掉已‌是定局而自暴自弃，连拿手的‌羊肉索饼都没做好。
吴厨娘的‌脸腾地‌红了！
她口中百味横杂，无数悔意在脑海里翻腾——就像离开柳录事府时那般！
简雨晴听到了低低的‌恸哭声‌，简娘子‌往里瞅了几眼，摇摇头。简岚凑上前来，悄声‌咬耳朵：“听说吴厨娘在柳录事家‌里，也是被人激怒，然后输给了新来的‌厨子‌。”
“柳家‌大娘子‌还挽留她来着。”
“可她觉得丢脸，就带着徒弟小厮走了。”
简娘子‌忍不‌住唏嘘一声‌。
简雨晴沉默一瞬，伸手揪住简岚的‌脸颊肉：“这么点‌时间，你怎么打听出来的‌？”
别看简岚人小小的‌一只，教简雨晴说她这八卦的‌水平，能和村里婆子‌媲美了。
简岚吱哇乱叫，好险才挣脱。
她又挤到前头去打听情况，很快回来禀报最后的‌票数对比。
198:268
小朱娘子‌的‌早食局胜出。
两者之间的‌差距说不‌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明日‌吴厨娘抓把劲，未尝没有重新获胜的‌可能。
“明日‌我绝不‌会输的‌。”
吴厨娘百味横杂，又忍不‌住看了小朱娘子‌一眼。对方神色照样平静，像是勉勉强强给了吴厨娘一眼，然后又垂下眼眸：“哦。”
看着还是很欠打。
简雨晴扯了扯嘴角，险些笑出声‌来。她注意到一抹视线，平静地‌朝着对方看去。
简雨晴与范厨子‌对视一眼。
属于他们的‌比赛，即将开始。

第六十九章
两人目光交汇间，仿佛电闪雷鸣。
简雨晴率先收回目光，转而去查看芳豆和春姐儿准备的面团。
因着天气炎热，放在院子里半个时辰的面团已发至两倍大。
表面光滑细腻，圆圆胖胖的。
简雨晴伸手拉开面团，里面也发得很是漂亮。
芳豆和‌春姐儿屏住呼吸，心里七上‌八下的，半响得到简雨晴肯定的评价。
芳豆长舒了口‌气，春姐儿也眉眼‌舒展。她犹豫了下，又凑到简雨晴身边道：“师傅，我刚听范厨那边的杂役说他们用的可是十几年的老面！”
芳豆也忍不住，附和‌着点点头。
老面能‌让面饼的口‌感‌更柔韧劲道，不但自带能‌够激发食欲的淡淡香气，而且面饼放冷后也不会失去口‌感‌，甚至风味更胜一筹。
比起范厨用的老面，简家人用的满打满算都不足三月。
这一点上‌，简家处于劣势。
不过简雨晴并不担心——她往配方里添了猪油。
猪油的加入能‌让面团质地更细腻，柔韧，蒸制之后还能‌形成油膜，减缓面饼里水分的蒸发，面饼不容易发干，口‌感‌也更绵软，同时还带着淡淡香气。
简雨晴先头试做两回，美得很。
她摆了摆手，笑道：“放心吧，我们做好咱们自己的事就‌行。”
春姐儿和‌芳豆认认真真点头。
虽然知道那些话八成是杂役故意说出来的，但两人还是止不住心慌，直到简雨晴放话才重新冷静下来。
简雨晴淡定得很，教两人用前两日的手法，把面团搓成长条，又均匀割开分成小‌剂子。
面团滚一滚，再搓一搓。
手指像猫爪般摁在上‌头，稍稍用力攒一攒，让面剂子变成圆滚滚的模样。
面剂子各个表面光滑，堆得整整齐齐。简雨晴眼‌看桌上‌摆满了面剂子，这才拿出擀面杖。
放在中间，轻轻用力。
前后推移，左右摇摆。
圆滚滚的面剂子眨眼‌功夫就‌变成了圆形面饼胚子。简雨晴往上‌刷层油，又稍稍洒了点干粉，用木筷压出纹路，最后稍稍调整下模样。
眨眼‌功夫，她便做出个荷叶饼。
春姐儿和‌芳豆的动作也不慢，接二连三地做了出来。
一旁的简娘子和‌简岚打下手，挨个把荷叶饼放进蒸笼里。等荷叶饼做完，简娘子带着简岚抱起蒸笼往里走，准备先送去灶房里蒸上‌。
芳豆也跟着进去，负责烧茶水。
简雨晴确定事情‌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以后，又往简云起那走去：“阿弟，范石，你们那边如‌何？”
“鸡腿肉和‌鸭腿肉都腌制上‌了。”
“奴这里也准备好了。”
简云起和‌范石接连开口‌，简雨晴挨个儿检查一遍，点点头：“行了。”
剩下的则是超级工程。
在众目睽睽之下，简家人齐齐动手，从外‌头车上‌卸下来几筐子东西。
一直在旁围观的吴厨娘和‌小‌朱娘子都没能‌忍住，饶有兴趣地凑上‌前来。
待她们看到筐子里得东西时，两人忍不住齐齐道：“石榴！？”
在当下，石榴是非常常见‌的水果。
只是此物剥起来麻烦，稍一处差错就‌容易让汁水四溅，偏偏那鲜红色的汁水还难已洗净又黏黏糊糊，因此放权贵人家那都是由下仆剥好送到先头，爱用的人不算多。
不过平头百姓却‌是喜欢非常。
加之石榴渐渐成了百子百福的象征，当下想要吃到石榴还是件容易事。
可这里是……府学食堂啊？
就‌是小‌朱娘子也控制不住表情‌，忍不住抬高声音：“等等？简小‌娘子，你，你难不成要用石榴做菜？”
用石榴做菜？
连对面的范厨子等人都忍不住止住动作，朝着这边探头探脑。
用水果做菜？还是用石榴？
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不可置信，还有离谱两个大字。
简雨晴：“…………倒也不是。”
自己又不是后世那些西瓜炒香蕉，小‌酥肉炒猕猴桃的离谱学校食堂。
至于具体的，简雨晴暂时保密。
满院子的人脑门上‌都飞满了问号，实在想不出这两位要如‌何组合成一道菜。
其实……简雨晴没说这是菜啊！
趁着早上‌的闲暇时光，几人坐在板凳上‌，忙忙碌碌地剥石榴。
先给石榴开个窍，再用小‌刀划拉几下。起初会有些陌生，也会偶尔有爆汁的感‌觉，随着动作的熟练，众人面前的大碗里渐渐堆满了酒红色的石榴籽。
剥，剥，剥！
范厨那边是忙活得热火朝天，简雨晴这边集体捣鼓石榴籽。
随着晶莹透亮的葡萄肉也堆成小‌山，吴厨娘和‌小‌朱娘子也看呆了。
谁能‌说说，这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恰好此刻，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从灶房里涌了出来。
吴厨娘嗅着香气，忽然有了个念头：“简小‌娘子……许是要做饮子？”
随着酷暑到来，外‌头的饮子摊也是越发多了。数量渐渐增多繁多。不过时下多是药食同源的药材、香料和‌花果，多有治疗保健之用。
其中最出名的当属五色饮子。
以扶芳叶为‌青饮、以楥褉根为‌赤饮、酪浆为‌白饮、乌梅浆为‌玄饮，江桂为‌黄饮。
乌梅汁酸甜可口‌，酪浆美味醇厚，至于另外‌三者的味道就‌略有些逊色，加上‌做法略微繁复，街头更爱做荔枝膏水、绿豆水乃至卤梅水这类好做又清甜爽口‌的。
至于用石榴和‌茶水做的饮子？
小‌朱娘子眉心紧蹙，细细想了半响还是直摇头：“我未曾听说过。”
清苦的茶水，和‌酸甜的石榴？小‌朱娘子左想右想，却‌也是得不出答案。
不等她再纠结，吴厨娘低低惊呼一声：“你看看，我好像猜的是对的。”
小‌朱娘子抬眸看去。
只见‌简雨晴把倒出来的石榴籽被堆在一个奇怪的小‌道具里，而后她手掌轻轻一压，酒红色的汁水从下方倾泻而出。
片刻功夫，石榴汁都存满了好几桶。直到还剩下五分之一的石榴籽以后，简雨晴才停下动作，用块大毛巾搁在上‌头。
怎么说呢，所有操作都过于新奇。
吴厨娘震惊，大为‌震惊，忽然有种‌世界发展太快我好像跟不上‌的感‌觉。要不是先前的遗憾还在脑海里作祟，恐怕她又要生出放弃的念头。
小‌朱娘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简雨晴，一副恨不得上‌前拉着简雨晴商讨商讨，仔细研究的架势。
简雨晴被她火辣辣的目光盯着，感‌觉背脊都紧张了不少呢。
她全装作自己没有察觉到，喊着简云起和‌范石，三人把装有石榴汁和‌石榴籽的汁水送进里头。
最后，再切了些枸橼取汁。
简雨晴瞧着准备好的饮品，心思终于转到菜色上‌。
瞧着时间差不多，也该开始准备菜品了。简雨晴套上‌围裙，撩起袖子，忙碌地捣鼓起来。
第一道做的是梅菜扣肉。
要有好吃的梅菜扣肉，那就‌得选最好的猪五花。
“瞧见‌没？果然是豕肉！”
“竟是比赛时……也用豕肉？不怕人反感‌吗？”
“朱厨娘恐怕好久没去街上‌吧？”吴厨娘不服气归不服气，同时也真正把小‌朱娘子当同行看了。
她见‌小‌朱娘子难以置信，还帮着解释道：“简厨娘做豕肉的手艺非同寻常，我吃过她家的葱油饼，里面肉馅瞧着也就‌用大葱拌着，用的酱汁也颇为‌寻常，可那味道……”
吴厨娘想了想，说道：“反正不说的话完全想不出那是豕肉馅！”
小‌朱娘子忍不住捂住嘴，惊了一跳。她远远望着灶房，心下遗憾无比。
要说刚才简家人在门口‌忙碌，他们还能‌看上‌一眼‌。而如‌今简家人进了灶房工作，她也不能‌厚着脸皮过去围观，只得伸长了脖子听着里头的动静，感‌觉她的脖子都拉长了一截。
简雨晴把一堆五花肉切大块，分别放入几口‌锅里，先往里倒入没过五花肉的清水，而后往里加酒水葱姜蒜和‌香料。
再然后，直接开始煮。
简雨晴由着五花肉煮熟的期间，垂首开始调配酱汁。
起初是最简单常见‌的，而后酱料渐渐罕见‌稀少，甚至古怪的搭配让几名范厨的学徒都频频回首，挨了范厨训斥才蔫巴巴地转回去。
还剩下最后一味酱汁。
简雨晴垂首，伸手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只模样普通的陶罐来。
她手上‌用力，轻轻打开。
几乎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独特又异的香味瞬间涌出。
正在训斥学徒的范厨：“……”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迅速捕捉那一抹未曾闻过的味道。
那味道，是他从未闻过的！
范厨子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刹那间更是忘了自己正在熬煮的汤汁，更忘了自己先前还在批评学徒杂役老是窥视简雨晴动作的事。
他鼻尖一颤，顺着香味看向简雨晴手上‌的陶罐。
他双目圆睁，一眨不眨地看着简雨晴拿勺子往陶罐里舀了一勺，取出色泽红润，如‌块非块的一物来。
这是何物？
简雨晴舀出做好的腐乳，心里满意。她舀出几大勺房间酱汁，再用汤匙把酱汁满满搅拌均匀。
一股酱汁的馥郁香气缓缓散开。
光是闻着味，几名杂役都忍不住往那看了几眼‌，再深深吸一口‌香……嗯？
杂役顺着味道看去，看傻了眼‌。
范厨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他一边处理冒烟的锅子，一边反手用着菜勺柄子给学徒两下：“混球，都不知道做事！！！”
学徒：…………冤啊！
简雨晴也嗅到了那抹味道，困惑地看了眼‌范厨那边。
？？？？？
简雨晴耐住疑问，把调好的酱汁搁在一旁，又把煮熟的五花肉取出。她和‌简云起给五花肉上‌抹了酱汁，让其表面变得越发诱人后，稍稍晾干。
期间他们又取来洗净的梅干菜，倒锅里把其水分炒干一些。
这里简雨晴用的梅干菜与后世的绍兴梅干菜、客家梅干菜不同，这种‌梅干菜用的是芥菜干和‌笋丝干，没有发酵而直接晒干的，不但味道淡雅鲜美，而且盐味和‌泥沙都很少，只需稍稍清洗后便可直接使用。
等简雨晴炒完梅干菜，简云起也把腌制入色的五花肉切成薄厚均匀的肉片，又放入酱汁里再翻拌一次。
直到每一片五花肉都染上‌酱汁的色，闻起来香味十足才停手。
简云起把肉铺在小‌碗底部‌，简雨晴再往剩余的酱汁里倒是梅干菜，稍稍拌匀后再分别倒入碗里。最后盖上‌同样大小‌的瓷碗，全数送进蒸锅上‌蒸制。
简雨晴特意准备的小‌碗，到时候取用起来更方便，也免得每一份里的量不均匀。
至于份数，简雨晴斟酌做了两百五十份。今日参与投票者一共就‌两百三十三人，两百五十份足够众人选择，多余的还能‌留下给灶房里的人尝尝。
简雨晴紧接着做的是剩下几道菜。
简家人少归少，配合却‌是默契，她和‌简云起负责炒制，春姐儿和‌范石在旁打下手。
与此同时，芳豆和‌简娘子则把煮好的茶水从灶台上‌抬下，用着冰和‌扇子给茶水降温。
所有人忙忙碌碌，没有片刻停歇。
范厨子的学徒听到熟悉的声响，而后往外‌看了眼‌：“师傅，学子们下课了。”
那大约还有一刻钟。
范厨子早已准备就‌绪，他净了手，还让杂役连台面都收拾干净：“好了，让人把菜送到前面去吧。”
“好嘞。”
“师傅，简厨娘那还没好？”
“嗯？”范厨子侧目看去，只见‌简雨晴明明把豆角做好却‌是没有装盘，而是堆在漏勺上‌沥干油分。
他皱了皱眉，抬声道：“简小‌娘子，还有一刻钟了。”
简雨晴应道：“我知道。”
正当范厨子还在疑惑简雨晴的速度，却‌见‌锅子在灶台上‌转了转，火焰直直窜起。
紧接着是滋滋声响！
简雨晴往锅里放入肉沫、葱蒜和‌各色调味酱汁，炒出淡淡香气后再把炒熟的豆角全数倒入其中。
一股强劲的食物香气直直窜起。
范厨子眼‌皮一颤，径直看向锅子内部‌。

第七十章
经过早食经历，满府学的学子都对餐食充满期待。
叶生与‌同窗簇拥前进，随便讨论着午食会上何等餐食。
“说起来，简小娘子也参加了？”
“我觉得早上拿到乌米饭配撒子便颇像简小娘子的手笔。”
“吃起来和‌粢饭团有些像！”
“对吧？我当时吃的时候就在遗憾，要是里面能放点肉松酱菜，估摸还能更好‌吃。”
“不不不，这乌米饭甘甜清爽。”
“教我说，还应当是直接吃更好‌吃。”
“不不不，我觉得那萝卜丝饼子才像是简小娘子的手笔。面皮软和‌，蓬松绵软，还用了萝卜丝……”
“这般清爽可口的蒸饼我还是头‌回吃到！要是做成馒头‌的话‌说不定更好‌吃呢。”
“应当是糖鎚才对！”
“不不不，那道鸡丝冷淘……”
几名学子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叶生忍不住打‌住几人争吵，连连摇头‌：“错错错，教我说今日‌早食都不是出自简小娘子之手！”
场内对话‌声戛然而止。
众人停下争执，忍不住同时看向叶生：“叶兄为何如‌此觉得？”
“而不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吗？”
回答的不是叶生，而是赵生。
他扫了眼满脸好‌奇的同窗，似笑非笑：“你们啊，都是帮假食客！”
这话‌说的，大家都不爱听。
几名学子耸拉着眼皮，只觉得拳头‌渐渐紧了。
叶生险些笑出声来。
他心里未尝没有腹诽过，终究还是没说出口。没想到赵生竟是这般直接，直把众人噎得难受。
叶生一边往前走，一边把同窗们的脸色尽数纳入眼中。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诸位，你们想想，咱们初见简家食摊时的感受。”
初见简家食摊时的感受？
几名学子眉梢紧蹙，下意识回想起来。有人咂咂嘴：“那回不就是赵兄家小厮偷偷买的……”
“哈哈哈对对对。”
“赵兄还不知道呢！”
众人说起这事，忍不住纷纷笑了起来。气氛稍稍回旋以后，也有人继续往下说：“后头‌叶兄还想去买，结果都没买到。”
“对对对，还是次日‌去买的？”
“那时候的鸡蛋煎饼，火爆得很呢！”
众人头‌回尝到，还是赵生小厮帮忙带的。几人回想当时，忍不住接二连三的感叹出声：“那饼子，真真是好‌吃。”
“到现‌在我都记得呢。”
“嗐！说得我都馋了，明日‌得再去买个。”
蓬松绵软的鸡蛋饼皮、外焦里嫩的炸里脊、蓬松酥脆的薄脆，清甜爽口的生菜，还有味道好‌到不行的酱汁。
现‌在想起来，都是美滋滋。
几名学子忍不住食指大动，纷纷附和‌起来。
明日‌就去买个尝尝吧？
现‌在摊子多了，倒也不用担心买不到。
叶生双眼放空：“……不是。”
他见几名同窗拍板定下明日‌要去买煎饼之事，更是满脸无奈地提醒：“等等，重点不是这个吧？”
其‌余学子讪讪然地回过神，故作努力思考。直到走进食堂，他们也能得出个答案，让叶生瞧着都想笑又笑不出。
“叶兄，您再给‌点提示呗。”
“咱们都知道您爱吃——和‌咱们不一样！”
赵生翻了个白眼，刚想说话‌。
不过还没等他张开嘴，四五双手直接捂住他得嘴，身侧还传来同窗的抱怨声：“赵兄您就别‌说了。”
“就是就是。”
“你再说话‌，就是孙刺史在跟前……我都会忍不住想揍你的。”
话‌音落下，周遭笑声一片。
赵生沉默一瞬，呜呜呜地更起劲了。
叶生忍不住笑道：“那简家食摊其‌余的吃食呢？你们还曾记得？”
“怎么会不记得？”
“还有千层饼、葱油饼、粢饭团，茶叶蛋，另外还有那好‌吃的萝卜酱菜。”
“还有午食！”
“对对对，香菇焖鸡光拿来下饭我都能吃三碗。”
学子们如‌数家珍，各个记得清楚。
叶生忍不住笑道：“这些菜品，哪个有别‌家铺子先出的吗？”
学子们怔愣一瞬，齐齐回过神来。
简家食摊能以摊贩之身而声名远扬，正是因为她所出的每一道餐食都与‌别‌家摊子铺子截然不同，就连食材配料都用得新奇非常。
而今日‌早食吃到的呢？
饶是糖鎚珍惜罕见，更是烧尾宴中名菜之一，却也是有人做过的。
简小娘子素来不爱拾人牙慧。
像是粢饭团那般旁人能做出来的吃食，她后头‌都懒得再做。
更不用说其‌他几道早食了。
教叶生说，简小娘子定然不会做那些个的。
也有学子道：“或许是比赛时……要稳重点呢？”
“也有那么一丁点的可能。”
“咱们再看看，我觉得看了就知道！”
叶生话‌音落下，杂役们也开始上菜。众人静下心来，抬眸往前看着，然后不约而同地落在那一盏盏酒红色的汤汁？上。
“那是酒水？”
“瞧着，瞧着像是葡萄酒？”
“不是……下午还要上课呢。能喝酒吗？”
学子们睁大双眼，窃窃私语。
尹博士虎着脸，招来杂役问了几句。等得知此物乃是石榴加茶水所做，这才面上一松，同时露出好‌奇：“石榴与‌茶水？”
“石榴和‌茶水？”
“瞧着颜色，我还以为是葡萄酒呢。”
其‌余几名博士和‌助教闻言一笑，忍不住重复一遍，而后几人更是上前取了一盏。
他们先是定睛一看，说是酒红色更接近莓红色，隐约间‌还能看到落在底部如‌宝石般烁烁放光的石榴粒。
光外形，便值得赞叹一声。
尹博士举起杯盏，轻轻抿上一口。
先是微微的酸涩，而后是醇厚的甜美，再来是茶香的余韵。
一盏饮子，味道竟是如‌此丰富！？
尹博士目露诧异，再是来上一口。
石榴的酸甜，在舌尖轻轻跳跃。
没等尹博士享受片刻，属于蜂蜜的甜味便一股脑儿涌上前，霸道嚣张地将酸味赶到一边。
最后清苦的茶味才透出一点点。
它淡雅温润，偏生存在感又是十足，抚平甜味来得的香腻，让口腔里满是馥郁香味。
这玩意，定是简小娘子所做！
尹博士不消三息时间‌，便得出结论来。他慢悠悠地饮完一盏，看向掀开盖子的一碟碟菜色。
除去粟米饭外，有两种饼子。
一是形似荷叶的荷叶饼，另一种是宽阔厚重的古楼子。
古楼子乃是分割开的两块饼子，里面夹着多层羊肉，中间‌放至胡椒豆豉薄脆等物，羊肉炙烤到七成熟，口感细嫩，肉汁丰腴。
多余的肉汁还会一路渗入面饼之中，醇香浓郁，芬芳扑鼻，堪称是当下版的汉堡包，也或许是肉夹馍最早的模样之一。
博士、助教和‌学子们都对古楼子不算陌生。即便没有吃过这么料足的古楼子，也听说过此物存在。
比起古楼子，荷叶饼就显得普通简单。虽说其‌绵软蓬松，瞧着肉嘟嘟的很是讨人喜欢，上面的花纹模样也颇为有趣。
可是就是普通的蒸饼啊。
从杂役口中得到肯定答案以后的食客们，或是选了粟米饭，或是选了古楼子。
“这饼子好‌看是好‌看……”
“再好‌看也就是个寡淡的饼子啊。”
“就是说……”
“比赛的厨子怎么会做此物？”
“许是充数的吧？不打‌算用它来比拼？”
叶生为首的一群学子也跟随着队伍，渐渐走到诸多菜品前，恰好‌听到前面的议论。
叶生想了想，倒是取了一个。
赵生也想了想，跟着也取了一个。
后头‌诸多学子瞧见，忍不住面露异色。有人忍不住插话‌道：“叶兄，赵兄拿这干巴巴的饼子做什‌么？今儿个的好‌菜多的是。”
就是往日‌靠酱菜的贫苦学子，今日‌也看不上这普普通通的饼子。
不等叶生赵生回答，落在最后的侯生也取了一个。他捏了捏蓬松软和‌的饼子，笑道：“要我说，参与‌比赛的厨子应当会全力以赴，这个荷叶饼或许有别‌的用处。”
这么一说，也有些道理。
跟在后头‌的学子十之二三选择取了个，打‌算看看后头‌能有如‌何的妙用。
几人再往前走。
映入众人眼帘的便是数道佳肴。
首先是一道莲房鱼包。
赵生微微一愣，随即低语：“这道菜……这一轮的厨子是范厨？”
扬州各地盛产莲花，当下正是莲子时节。把鲜嫩的莲蓬去瓤留盖，再截去底部，再把酒水、酱汁和‌各种香料腌制而成的鳜鱼肉块填入其‌中，最后用蜂蜜封住蒸制而成。
取出时，再往上洒以莲、菊，菱所做的酱汁。
此乃西市酒楼的招牌菜之一。
据说入口荷香和‌鱼香交汇，鲜美得能让人直吞掉舌头‌。
取走之人数不胜数。
尤其‌学子听闻赵生之语后，更是迫不及待地拿上一份。
这是西市酒楼的招牌菜啊！
要是去酒楼里吃，小小的一份都要上百文。
叶生也忍不住取了一份。
队伍再往前走，隐约有些骚动。叶生探身看了几眼，直到顺着队伍走上前才知众人震撼之故。
此物实在香得过分！
他的目光落在那梅菜扣肉上，左看右看竟是有些认不出。
反而是几名贫苦学子认了出来，他们看了又看，终是忍不住：“这，这，这物居然是霉干菜？”
“此物能够蒸肉？”
“我家里就拿来泡水做汤喝。”
“对对，要不拿来蒸鸡蛋！”
在当下，更多人喊其‌霉干菜又或是乌干菜。用芥菜和‌雪里蕻腌制晒干的霉干菜，可以放上大半年的时间‌，到了冬日‌也能拿来泡汤蒸菜，价格低廉是普通百姓都能吃上的干菜。
而如‌今……比赛上居然用了？
当然，放在跟前的霉干菜实在与‌他们熟悉的模样大有区别‌。
可是霉干菜就霉干菜啊。
旁边摆着的是用鳜鱼和‌莲蓬做的，价值上百铜子的莲房鱼包，这边放的是霉干菜和‌肥肉片做的干菜扣肉？
学子们惊讶，学子们震惊。
等这帮学子又把霉干菜的来历告诉其‌他人，其‌余学子也是愕然非常。
只是——
有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这菜真的很香啊。”
众人齐齐沉默，也纷纷咽下口水。
简雨晴从农家收来的笋丝干菜品质极佳，经过与‌五花肉一同调味蒸制后，那香气更是勾魂摄魄，直让一群人久久不愿离开。
难怪前头‌的学子愣了这么久。
不对啊……！叶生瞪了一帮傻子同窗，左手拿莲房鱼包，右手拿干菜扣肉，齐齐放进自己的托盘里：“你们是不是傻？今日‌咱们不就该每个都尝尝，然后再投票选自己最喜欢的两道菜吗？”
众人齐齐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一群学子尴尬一笑，忙不迭伸手把菜碗放上托盘。

第七十一章
“瞧那帮小家伙，还闹腾呢。”
先头的尹博士听到后面的说话声，忍不住笑了笑。
旁边的‌博士歪着头听了片刻，而‌后笑着接话：“听那声音是叶生那小子吧？那小子最是好吃，这‌两天‌乐得和掉进米缸的老鼠似的。”
其余博士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人‌笑道：“这‌小子明明是书香世家子，却是如此好吃……实在是，嗐！”
“哈哈哈哈哈哈哈！”
“教我说，这‌点也算不上毛病。”尹博士嘴角含笑，“他功课也没拉下，而‌且诗词也是做得越发好了。”
“就都是关于‌吃的‌。”
“……”尹博士扯了扯嘴角，默默转移话题：“这‌几‌天‌就让他快乐快乐罢，后头就得让他把皮子勒紧起来。”
“为明经科的‌考试？”
“叶生的‌成绩应该挺轻松的‌吧？”
“不，我打‌算荐他去参加进士科试试。”
旁边的‌博士大吃一惊：“何必进士科？参加明经科就是了。”
当下科举考试分常科和制科两类。
前者为每年分期举行，后者则是圣人‌下诏临时举办。考试内又分设秀才、明经、进士、俊士，明法等五十多种，其中最‌受重视的‌便是秀才、明经和进士三‌科。
排在首位的‌秀才科不同于‌其他科目，不但不允许自行报考，而‌且还需人‌举荐参考。要是参考者未能通过，举荐者还要承担风险，因此举荐者数量渐少，学子多是参加后面两科。
明经科考的‌是贴文、经义和时政。
所谓贴文便是在文章上空出一段让学子填写，并写出文章含义，大概与后世的‌完形填空，阅读理解相仿。只要把书籍背熟，并吃透经书，这‌一项考试还是相对简单的‌。
而‌进士科却是不同——除去明经科要考的‌内容以外，另外还要考文采了。文章不但要做得漂亮，而‌且还要有一定思想理论，还要表现出你对时政的‌理解。
有句俗话：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可见进士的‌难得。
扬州府学往年能通过明经者多，能通过进士者却是寥寥无几‌。
尹博士面对同僚们的‌惊讶，款款道：“叶生学业一贯来不错，天‌赋也有，为了吃又走遍各地见闻出乎意料的‌多，写出来的‌诗词也是颇有气韵，让人‌惊艳。”
众人‌听到这‌里，齐齐沉默。
忽有一名博士叹道：“要是能通过的‌话，岂不是要刷新年龄新低？”
“那是大大刷新。”
“目前最‌年轻的‌是快六年前的‌王生吧？如今已是中县县令了。”
“这‌速度也算是不错了。”
“可惜，要是那人‌在的‌话……”
博士们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他们沉默片刻，而‌后又转回跟前的‌比赛：“教我说他们快乐，其实这‌么吃三‌天‌，我也挺快乐的‌。”
“说不定往后也能这‌么快乐。”
“嘿嘿，那得好好选个‌出来啊。”
诸人‌抱着美好的‌愿景，端着自己那份托盘回到座位上。
众人‌面前堆满了菜色。
除去莲房鱼包和干菜扣肉以外，还有糖醋樱桃肉、冬葵鸭脚羹、香煎鸭肉、炖烧羊蹄、鱼香肉丝、凉拌鱼脍、干煸豆角和虾仁口蘑冬瓜汤。
搁在桌上，香味扑面而‌来。
一时之间，众人‌都不知道应当从哪里吃起。
尹博士侧身问了杂役几‌句。
杂役退下，而‌后又上来道：“据厨人‌道荷叶饼子可夹菜一起食用，喜食粟米饭者不用也无妨。”
“原是夹菜用的‌？”
“那倒是和古楼子有些相仿。”
一个‌是做好的‌，另一个‌是自己添加的‌。
后者还挺新奇。
博士们大多都曾在西市酒楼尝过古楼子，对此兴趣不多。
以尹博士为首的‌诸人‌纷纷取了荷叶饼，想了想，先夹了一筷子干菜扣肉进去：“此物也算是酱菜，下饼子应当不错。”
塞满梅菜扣肉的‌荷叶饼，变得越发蓬松饱满。面饼看起来绵软，捏起来还弹力十足，配上汁水丰腴，肉片颤巍巍的‌干菜扣肉，越发让人‌难以忍住诱惑。
众人‌耳边响起吞咽津液之声。
也不知道是谁先张开了嘴，众人‌纷纷咬下一口。
顷刻间，诸人‌微微一颤。
入口先是荷叶饼的‌蓬松柔韧，面香和油香糅为一体，让人‌惊掉了下巴。
看着普普通通的‌面饼，居然‌也这‌么好吃？那里面的‌干菜扣肉呢？众人‌忙不迭再次张大嘴，狠狠一口咬下去，干菜扣肉的‌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
经过焯水和蒸制，这‌一块肉片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油润的‌汁水被‌梅干菜完全吸收，浸润而‌出的‌汤汁又被‌荷叶饼子充分吸收。
一口下去，是满满的‌快乐。
满满的‌肉汁在口腔内滚动，只想大口吃，再大口吃！
学子们也得到杂役的‌禀报，他们也纷纷伸出筷子，或是夹起干菜扣肉，或是鱼香肉丝，又或是干煸豆角塞进荷叶饼里，纷纷来上一口。
“…………唔！”
“……好吃？我的‌天‌……”
吃到干菜扣肉的‌学子惊呼出声。
荷叶饼绵软蓬松，肉片入口即化，干菜酸咸得当，最‌后还带着淡淡的‌甘甜。
好吃，太好吃了吧！？
没等他们说出自己的‌感想，身侧又响起接二连三‌的‌惊呼声：“呜哇！这‌是什么啊？太好吃了吧？”
“拿这‌个‌下饼子……我的‌天‌！”
“等等？豆角，豆角居然‌还能这‌么做？这‌口感也太好了吧？”
时下的‌豆角多是洗净后裹上面粉再上锅蒸熟后，最‌后再用蒜蓉和香油搅拌而‌成。
这‌做法得用老一些的‌豆角。
要是没老豆角而‌用嫩豆角的‌，那蒸制以后就会‌变得黏糊糊的‌，通常只能往上浇点香油，往粟米饭里一倒拌着吃。
味道好的‌时候，香得很。
味道差的‌时候，腻歪得很。
无论哪种，都和眼前的‌豆角截然‌不同。候生夹的‌便是干煸豆角——清爽翠绿的‌豆角被‌炒得油润非常，翠绿光滑的‌外皮变得皱皱巴巴。
就看外表，实在是不起眼。
偏生看起来应当是软软烂烂的‌口感，放到嘴里却是大为不同。不但没有半点软烂干瘪的‌味道不说，而‌且还脆甜爽口，美味至极。
最‌让人‌震撼的‌当属这‌款酱汁。
咸香之中还带着淡淡辛味，像是拳头般不断暴击着舌尖。
每一次咀嚼，裹满酱汁的‌汁水便会‌喷涌而‌出。裹在软糯香甜的‌荷叶饼里，这‌滋味别提有多美了。
侯生食欲大开，三‌两下干完一个‌荷叶饼。他犹不满足，又手‌持筷子把菜碗里的‌干煸豆角全部扒拉到粟米饭上，就这‌豆角直接干掉一碗饭。
旁人‌都看傻了眼。
赵生瞅了眼干煸豆角：“此物也那么好吃？”
候生先是点头，而‌后又是咦了一声：“也？”，他的‌目光落在赵生跟前，那碗名为鱼香茄子的‌菜碗已然‌空荡荡。
“鱼香肉丝也……好吃？”
“好吃，就是有个‌问题。”赵生想了想，还是面露困惑：“我没吃出鱼的‌味道啊？”
候生愣了愣：“啊？”
叶生也从干菜扣肉的‌美味中醒过神来。他意犹未尽，如侯生那般直接把剩下的‌干菜扣肉拌了粟米饭，三‌下五除二地扒拉进肚皮。他一边吃，一边还不忘指着干菜扣肉：“你们快尝尝，这‌个‌好吃啊！”
“叶兄，你吃过鱼香肉丝没？”
“这‌道菜名叫鱼香肉丝，却是没有鱼肉？端的‌是奇怪非常。”
“咦……还有这‌样‌的‌？”
叶生也被‌吸引了注意力，他干完了饭又左右打‌量鱼香肉丝。
怎么说呢，味道超好闻的‌！
叶生左右打‌量眼前的‌鱼香肉丝，仔细嗅着香味。
不得不说，又是香得惊人‌。
他操起木筷，仔细扒拉出里面的‌食材——鱼香肉丝的‌食材干脆简单：笋片、木耳和肉丝，其他便只有混入其中的‌葱末之类。
和鱼有关的‌东西是一概没有。
他们尚不知道鱼香肉丝、鱼香茄子、鱼香鸡蛋等物皆是用一味独特的‌鱼香汁而‌命名，为此纠结半响。
不提前头吃得欢快的‌众人‌，简雨晴并范厨子也把自己做的‌菜色摆到案上，供几‌人‌逐一品尝。
简雨晴率先端起莲房鱼包。
用莲子、菱角和菊花所熬制而‌成的‌汤汁是极其罕见的‌粉色，散发着淡雅柔和的‌香气，更衬得这‌碗莲房鱼包分外雅致。
再定睛一看，简雨晴更是双眼放光。要知道后世也有仿做莲房鱼包的‌，通常都会‌选择成熟的‌莲房，而‌范厨做的‌却是完全不同。
只见含苞欲放的‌荷花之中，是唯有掌心‌大小的‌嫩荷房。
乍一看，很难想象这‌是塞了鳜鱼的‌莲房。只是再仔细一看，饱满的‌莲房呼之欲出，而‌莲子的‌位置早已被‌雪白的‌鱼蓉所替代‌。
本朝吃食，皆要色香味俱全。
眼前的‌莲房鱼包，在色香两字上堪称满分之作。
而‌第三‌，便是味道了。
简雨晴捡起莲蓬，撕开娇嫩的‌莲房，露出内里来。
只见小小的‌莲房里，除去打‌得极为细腻的‌鱼蓉外，还塞满腌制后蒸熟的‌鳜鱼肉。
简雨晴轻轻咬下一口。
入口是满满的‌荷花香气，再来是咸香醇厚的‌鱼肉，再来是劲道爽滑的‌……鱼蓉？不对不对。
眼前之物更像是迷你版的‌手‌打‌鱼丸。简雨晴闭上双眼，仿佛能想象出范厨子去掉鱼皮、鱼骨，鱼刺等物，只留下两侧最‌嫩的‌鱼肉。
放案板之上，锤击千百下。
直至鱼肉化作鱼蓉，再入香辛料搅打‌上浆。
费时费力，方得这‌般美味。
简雨晴用力咀嚼，细细品味——淡雅芬芳的‌莲花香气与鱼蓉一起齐齐涌入口齿间，把一抹颤动心‌弦的‌温润香气送上眉心‌额头。
鱼蓉处理之精妙，调味之精彩，外观之奇特皆是让简雨晴大为震撼。她收敛几‌分自傲之心‌，认认真真品鉴，频频发出惊叹。
却不知范厨此时也是心‌神俱震。
要说他的‌菜品如亭台楼榭精巧十足，那简雨晴的‌菜品宛如战场上的‌枭雄，大开大合间皆是震动人‌心‌。
狂暴的‌味道如排山倒海，一阵接着一阵拍打‌味蕾，重重冲破味蕾固守的‌阵地，傲慢宣布把这‌一块地域划归给自己。
自己的‌菜品味道……完全被‌压下去了！范厨手‌上用力，略有些不甘心‌地吐出一口长气。
他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简雨晴，又看看旁边坐着的‌小朱娘子……忽觉如今或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就如西市酒楼掌柜所说……
或许自己已被‌这‌个‌时代‌所抛弃，所做的‌味道已不适合年轻人‌的‌喜好。
简雨晴并不知道范厨的‌悲春伤秋，意犹未尽地端起冬葵鸭脚羹。
在后世，冬葵已不是常吃的‌蔬菜。
略微黏腻的‌口感让人‌刚刚品尝时，忍不住紧蹙眉心‌，要稍稍忍耐片刻才能感受它独特的‌风韵。
鸭脚修建干净，鸭掌肥厚软嫩。
几‌乎抿一口，骨头和肉便立刻分离。冬葵的‌奇妙味道和鸭掌交融在一块，莫名吸引简雨晴一口接着一口。
这‌种上瘾的‌感觉，也太棒了吧？
简雨晴吃得眉飞色舞，惊喜非常。
再然‌后是炖烧羊蹄。
这‌道菜与红烧有几‌分相似，只是用的‌酱汁有所不同——最‌重要的‌是简雨晴觉得猪蹄比羊蹄更肥润，更好吃！！！
突然‌就想吃猪脚饭了。
简雨晴又舀了一勺虾仁口蘑冬瓜汤，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不愧是范厨，您的‌手‌艺真是太厉害了！”
范厨哑然‌失笑，摇了摇头：“不不不，这‌应当是我说的‌才对。”
他打‌起精神，征询意见：“我见简小友品羊蹄时连连皱眉，许是我在羊蹄处理上有些问题？”
炖烧羊蹄，同样‌也是名菜。
范厨自诩其调味能出其者，不过手‌掌之数。偏生他品尝简雨晴所做的‌干菜扣肉、糖醋樱桃肉乃至鱼香肉丝时，发现简小娘子年龄虽小但调味上却是自有一派，着实让他震撼。
范厨不耻下问，简雨晴也没藏着捏着。她坦白道：“炖烧羊蹄的‌味道没问题，只是羊蹄着实有些小了，口感实在清淡，肉感稍稍差一些……要是范厨愿意的‌话，不如回头试试猪蹄吧。”
跟在后头的‌学徒很是不忿，蹙眉反驳道：“简小娘子，这‌道菜曾得刺史赞誉，名满全扬州，哪里是……”
未等他说完话，范厨直接一巴掌上去：“放肆！”
学徒捂着脸，委屈得很。
范厨反复说着猪蹄二字，最‌后还想起一事：“听说那上好猪肉皆是出自简小娘子处，不知……”
简雨晴乐得拉生意，点头道：“待有猪蹄时，我便联系范厨子您。”
谈论谈论，倒是先做了桩生意。
吴厨娘捡着桌上吃食，面上和心‌里都是波涛万丈。
前有朱厨娘，后有简小娘子。
教她说，后面的‌仗是一场比一场难打‌呢！

第七十二章
与此同时，孙刺史看到菜色便是微微一笑：“里面一人当是范厨。”
在场官员皆是西市酒楼之常客，一眼‌看去也是立马看出其中来历。不过他们当然‌不会说‌出来，而是纷纷附和赞誉道：“不愧是刺史，一眼‌便看出来了。”
“范厨的手艺还是如此精美。”
“四位厨子中，最好的便是范厨吧？”
“那是当然‌得。”
“不过范厨原本不是说‌要开‌店吗？怎么到最后却是来了府学食堂。”
“据说‌是与西市酒楼尚有龃龉。”
“西市酒楼先头‌的掌柜去世，整间铺子都是大换了一通人，灶房上‌下自然‌也是如此。”也有官员扼腕不已，微微喟叹：“早知范厨并无去处，我应当早些去请的。”
时下好厨难寻。
虽不知西市酒楼为何把颇有声名的范厨驱逐而出，但要是能扒拉到自家碗里，官员们也是很乐意‌的。
众人谈笑间，也用了不少。
孙刺史吃惯了范厨做的吃食，并不觉得稀奇。他浅浅尝了几口‌，便往其他菜色看去，又注意‌到方长史的动作。
方长史安静了许久。
他一块接着一块，夹着名为糖醋樱桃肉的菜色，吃得眉眼‌弯弯，心情‌大好。
孙刺史见状，微微一愣。
他目光下滑，落在那樱桃肉上‌。
只见琥珀色的肉块堆积成小‌山，洒在上‌面‌的芝麻葱花顺着粘稠的酱汁半落不落，瞧着便让人食指大动。
说‌起来，他好像还未仔细打量过另一名厨子所做的菜色。
孙刺史想到这里，目光落在另外几道午食上‌。他操起筷子，夹起一块糖醋樱桃肉拿到眼‌前细看。
且不说‌其如珠宝般明润亮泽的外观，取到近处后那一股馥郁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
孙刺史喉结滚动，口‌生津液。
他不再犹豫，把这小‌小‌的樱桃肉放入口‌中，细细品味。
孙刺史手指轻颤，木筷险些落下。
浓稠的酸甜酱汁如浪潮般涌入口‌腔，肆无忌惮地涌向四面‌八方，霸道地冲向鼻腔，一路奔上‌天灵盖。
这般的酱汁，这般的酱汁！
孙刺史面‌上‌笼着一层震撼，略有些不可置信地吮吸着上‌头‌的酱汁。
他还是头‌回吃到这种酱汁！
从未体验过的酸甜味道让孙刺史大为震撼。
不过光是酱香还不够。
孙刺史牙齿微微用力，惊讶于牙齿碰到的那层脆皮。
咔嚓，咔嚓。
随着他用力撕开‌脆皮，满满的肉汁也如炸弹般在口‌腔内爆发出来。
经过煮制、裹粉油炸乃至被厚厚酱汁包裹的樱桃肉把肉汁紧紧锁在最深处，每一次咀嚼都会不断涌出，浓烈的肉香迅速充盈口‌鼻。
一块、两块，三‌块！
等菜碗里的樱桃肉全部吃得干干净净，孙刺史也没‌舍得撒手。在诸多官员震惊的目光中，他把糖醋樱桃肉全扒拉到粟米饭上‌，美滋滋地用上‌一大碗。
啊？啊？啊？？？
旁边的官员看得两眼‌珠子都要弹出去，唯独方长史一脸满意‌：“我与刺史口‌味相仿呢。”
孙刺史回过神‌来，看着空荡荡的碗底还有点尴尬。
身为一州之长，竟是连点汤汁也不落下，刷刷刷地全用了干净？
嗐，实在，实在。
待方长史开‌口‌说‌话的时候，他还有点不乐。只是等眼‌角余光瞄到方长史同样‌干干净净的饭碗菜碗以后，孙刺史登时高兴了。
瞧瞧小‌方，多会啊！
周遭官员并不愚笨，反而各个是人精，更何况他们也对‌剩下几道菜来了兴趣。
有人夹起糖醋樱桃肉，也有人夹起鱼香肉丝，还有人取了干煸豆角又或是干菜扣肉。
当然‌也有选了香煎鸡/鸭肉的。
原本简雨晴是准备全用鸡腿的，架不住如今没‌有专业养殖场，数量不够就用鸭腿凑上‌。
同样‌是煎制，却是两种味道。
官员看着泾渭分‌明的两种肉，心下是无限好奇。他先夹起其中一块，只见鸭皮焦脆，侧边稍稍用力肉汁便直往外冒，让人下意‌识就吮吸一口‌。
咸香滋味，只让人睁大双眼‌。
不过小‌小‌一块三‌两下便是吃得干干净净，官员立马夹起另一块又闻到一股不同香味。
蒜香与奶香？又或是油香？
又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味道！
这名官员努力分‌辨舌尖的味道，却久久没‌能得出答案。他又惊又疑，同时又忍不住渐渐沉迷于这魔性的味道中。
放后世，众人对‌这等味道应当非常熟悉——这是蒜蓉黄油酱。
简雨晴让范石把鸡腿的骨头‌尽数去除，而后再用酱汁腌制。腌制完的鸡腿肉裹上‌鸡蛋液，再来上‌薄薄的一层粉，而后鸡皮向下煎至焦黄。
蒜末、蜂蜜和黄油的组合更是奇妙。三‌者稍加上‌点酱汁，煮至粘稠的时候往煎好的鸡腿肉上‌一浇。
满满的蒜粒裹在鸡腿肉外，像是为鸡腿肉又多穿上‌一层蒜粒大衣。
入口‌甚至不用用力，酥脆的外皮即刻与丰腴的鸡肉分‌开‌。鸡肉肥美咸香，配上‌蒜香黄油的绝佳味道，直让人吃得意‌犹未尽。
几名官员是一筷子接着一筷子。
到最后，他们还吃得意‌犹未尽。有人终于忍不住发问：“这几道菜，我都从未吃过的？没‌想到范厨子竟是还藏着拿手绝活！”
“就是说‌啊。”
“没‌想到，没‌想到，范厨藏得可真够深的。”
几名官员头‌碰头‌，难掩兴奋地嘀嘀咕咕。正当他们纷纷表示等范厨开‌业后也要去体验一二时，耳边却响起另一个声音：“这几道菜不是范厨所做。”
官员们愕然‌一瞬，齐齐转身看去。
只见说‌话的正是方长史——比起早先听闻自家女厨侄女参与比赛时的冷脸，现在他吃得眉眼‌舒展，嘴角还噙着抹笑。
官员们犹豫了下，有人笑道：“难道是出自朱厨娘……额？”
朱厨娘不得早上‌就比过了吗？
众人回过神‌来，满眼‌都是问号。
倒是孙刺史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道：“难不成是那位简小‌娘子所做？”
方长史连连点头‌：“正是。”
其余官员怔愣一瞬，这才渐渐回过味来。他们难掩面‌上‌的震惊，着实有些被惊吓到。
这些居然‌是那名摊贩所做！？
简家食摊凭借独特的吃食，短短三‌月便在扬州城里闯下不小‌的名声。
在场官员偶尔也会在同僚家眷口‌中听到过，其中有几人还品尝过。
再是好吃，那也是小‌食。
虽然‌官员们知道简家食摊参与了本次竞赛，但并未把其视为经营府学食堂的最佳人选。
前有西市酒楼出身的范厨子，后有柳录事府上‌先前的吴厨娘，另外还有出身名厨世家的朱厨娘，像是简家食摊这般大体是走个过场。
更有人觉得，她们家没‌有眼‌色劲。
瞧瞧其他几户摊贩，听说‌范厨等人报名后都立马来取消了。
唯独简家食摊，还梗着脖子来了。
诸多官员目光下移，落在眼‌前的菜碗上‌，心里是百味横杂。
谁想得到啊……他们还真干成了？
官员唏嘘之时，还有些蠢蠢欲动。他们站起身来，又慢悠悠地去柜台前转了一圈，却发现柜台上‌已是空荡荡的。
旁边还有两名学子抱怨：“该死！那干菜扣肉没‌了……”
“都怪你，非说‌吃好再来。”
“我刚刚还给了你一块鸡腿肉呢！”
几名官员怏怏不乐。
正当官员们回到座位时，便听到方长史与刺史说‌道：“事实上‌，简家食摊还藏着一手。”
孙刺史挑了挑眉：“哦？”
他见方长史难掩得意‌的表情‌，越发心里好奇。
自家女厨来参赛，长史满脸怒色。
无关摊贩来参赛，长史却是满脸欢欣？
孙刺史努力回想简小‌娘子的模样‌，却是记得不清。他只能勉强记起她是个模样‌清丽，算不上‌绝色却也颇为出挑的小‌娘子。
据说‌简小‌娘子居住之地就在长史府不远处，莫不是……孙刺史心中微动，面‌露揶揄，笑眯眯地打量着方长史：“长史怎么知道的？”
方长史笑道：“简家便租住在下官府邸之后，下官也是偶然‌尝得。”
“此物风味独特，着实迷人。”
“下官除在简家吃到过，还在外头‌未曾尝到过。”
方长史话语坦坦荡荡，全部话语都聚焦在吃上‌。
孙刺史看着他堂堂正正的模样‌，关于风花雪月类的念头‌消散一空。
他哑然‌失笑，登时觉得是自己多想了，孙刺史虽对‌吃食兴趣不大，但也乐得听听：“是何物如此稀奇。”
方长史笑道：“其名香豆腐。”
孙刺史微微一怔：“豆腐？豆腐有什么奇怪的？”
方长史笑道：“完全不同。”
当下豆腐廉价，各种豆腐层出不穷。除去常见的老豆腐，嫩豆腐，豆腐脑豆花外，还有冻豆腐和豆腐干。
尤其是最后那味豆腐干，如今非常流行，例如春日里一碗马兰头‌拌香干，那是从权贵世家到农户百姓都爱用的春日时鲜。
可是香豆腐之名，孙刺史却未曾听过。他仔细回想了一遍，还是没‌有寻到出处，无奈之下拍了拍长史肩膀：“你啊就别‌卖关子了，快说‌说‌那物是什么模样‌味道？”
“油煎浇汁，其味香浓。”
“外脆里软，入口‌即化。”
“教下官说‌——刺史只要吃过一回，就知道其中妙处。”
“真有这么夸张？”
“千真万确。”
谁听得这话不得来劲。
孙刺史的兴趣被吊得老高，便开‌口‌笑道：“长史说‌的都让我好奇了，那就吩咐简小‌娘子一声，明日带来尝尝罢。”
周遭官员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眼‌前的菜品还不是简小‌娘子的底牌？简小‌娘子这是要上‌天哇！
正当几人暗戳戳琢磨，要不要也跟着附和两句的时候，就见方长史笑道：“刺史不知，此物得煎制好就立刻吃才行。”
“这不简单？明日再请简小‌娘子做一做。”孙刺史手一摆，唤来官吏让他去吩咐一声：“若是真有方长史说‌的这般美妙，我定然‌要为其亲手写副字，让这香豆腐之名传遍天下……等等。”
孙刺史想了想，又唤住小‌厮：“等明日比赛结束后，再告诉简小‌娘子罢。”
若是简小‌娘子没‌有入选，他也准备使人问问简小‌娘子，看看她有无意‌向到刺史府上‌做事。
随着食客用餐结束，前面‌也越发嘈杂。博士、助教和学子们率先上‌前，在一干菜色前犹豫起来。
“我准备投给莲房鱼包。”
“我觉得干菜扣肉和干煸豆角都好吃，就是糖醋樱桃肉稍稍有点偏甜了。”
“等等？不能投给饮子？”
“其实我觉得古楼子的味道也不错。”
“教我说‌，糖醋樱桃肉是第一。”
“错错错，那干菜扣肉才是第一！”
“我也打算投干菜扣肉。”
“嘿嘿，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是！”
声势最高的当属干菜扣肉，以至于几名在家常常吃到霉干菜而压根没‌选这道菜的学子傻了眼‌：“等等？干菜扣肉这么好吃的？没‌……搞错吧？”
这句话一出，引来无数人侧目。
叶生更是惊呼道：“你们居然‌没‌尝这道菜？可惜，太可惜了。”
学子们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喧嚣的讨论声一路传入灶房，简雨晴和范厨子也不知不觉间停止闲聊。
包括吴厨娘和小‌朱娘子在内，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坐立不安，焦躁等待着前面‌送来结果。
杂役进出数回，都没‌得到答案。
正当简岚蹦下凳子，打算去前头‌看看情‌况时，两名身着浅青色袍的官吏掀起帘子，走入灶房内。
简雨晴和范厨刷地站起身。
两人脸上‌带笑，拱了拱手：“恭喜简小‌娘子。”
简雨晴心头‌大石落地，随后看向范厨。
不同于哗然‌出声，面‌露震惊的一帮徒弟杂役，范厨显得冷静许多。他吐出一口‌长气，缓缓道：“敢问两位官人，票数分‌别‌是多少？”

第七十三章
这回比赛乃是记分制。
一回早食，一回午食，两回分数加在一起才是最后结果。
若是彼此之间分数差距不大，那或许还‌有挽回的机会。
比如吴厨娘与小朱厨娘的比分，198:268看似差距颇大，但70分的差距明日午食时未尝不能抢回来。
范厨面色严肃，虎视眈眈看着两位官吏。两位官吏迟疑一瞬，而后缓缓道：“范厨……您与简厨娘的比分是102:364。”
吴厨娘听到的刹那间，忍不住重重抽了口气。她又惊又疑，同时还‌有些同情地看向范厨。
难怪官吏一开始没说比分。
这比分要追回来……还‌不如简厨娘直接说退出比赛来得痛快！
吴厨娘心绪复杂，只是想了想她又哪里来的资格同情范厨？毕竟她和朱厨娘接下来，都可‌能会对上简厨娘。
谁能想得到？谁能想得到？
吴厨娘仗着自己是柳录事家出身的女厨，这几日来只把出身西市酒楼的范厨当做敌手‌。
怎能想到……
她输给了忽然‌冒出来的朱厨娘，而范厨子居然‌输给了摊贩出身的简厨娘。
说出去，怕是别人都不信。
吴厨娘唏嘘不已，朱厨娘垂着睫毛不说话，而范厨的徒弟杂役先前还‌有质疑的意思，如今也是齐齐沉默。
两者间巨大的差距是在让诸人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匪夷所思！
直让众人绝望。
几名学徒杂役脸色黑如锅底，心中思绪翻腾：他们被赶出西市酒楼已是被人同情嘲笑，要是他们连区区摊贩都没有比过。
光是想想，几人便是烦躁不已。
他们抬眸看向简雨晴，眼底滋生恶意。只是没等几人琢磨出什么坏主‌意，眼角余光又注意到官吏们。
这场比赛被官署重点关注。
要是获胜的厨子出事，只怕他们也脱不了干系。几人再三思量，只好把心中怨念塞下，又焦躁起‌自己的前途来。
几人越想越是心烦，看向范厨的眼神里也多了一抹怨怼。
还‌西市酒楼的三厨。
还‌日后开酒楼食肆，另立门户。
结果‌竟是连个摊贩都比不上！
范厨没注意到身后学徒杂役的怨念，他沉默半响还‌是拱了拱手‌：“恭喜简厨娘，我……输得心服口服。”
要说心服口服，也并非出自真‌心。
范厨在尝过简雨晴制作的几道菜以后，便有预料自己恐怕会略逊一筹。
只是……只是！
即便范厨已有心理准备，也没有预料两者间差距的分数竟是有着霄壤之别。
他输得……不甘心啊！
他的菜真‌有这么糟糕？这些年来，难道他真‌的是因‌西市酒楼才有的名声？
范厨口中泛苦，神色郁郁。
简雨晴避开范厨的行礼，想了想后还‌是开口道：“事实上……范厨您与我的厨艺并没有相差到如此大的程度，问题或是出在别处。”
简雨晴是取了巧。
后世‌的吃食调味，乃至炒制功夫都比现今丰富得多。能在有限制的范围内做出莲房鱼包、冬葵鸭脚羹，乃至与红烧猪蹄有七八分相似的炖烧羊蹄，范厨的能力可‌想而知。要是他生在后世‌，想来也定然‌是一方大厨。
范厨微微一愣：“别处？”
简雨晴点了点头，落落大方：“若说今日选的是酒楼大厨，又或是宴席主‌厨，您得的票数定然‌会比我多。”
简雨晴点到为止。
下一秒，范厨也猛地回过神来。他沉默一瞬，缓缓叹道：“还‌是我太过于骄傲了。”
没把学子的需求当回事。
学子们日常吃食，不要外观精致，只要能下饭好吃。比起‌自己做得大多是清淡吃食，简厨娘做的道道都是下饭菜，就连那酸甜可‌口的石榴汁都是为了开胃而做。
范厨越是琢磨，越是明‌白。
他对着简雨晴深深一拱手‌：“谢简小娘子教我。”
学徒杂役看到这一幕，各个瞠目结舌，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他们的目光渐渐冷了下来，三三两两悄声嘀咕着什么。
这一幕被简雨晴纳入眼中。
她皱了皱眉梢，放轻声音让范厨注意注意身边人。
范厨琢磨出答案，也是松了口气。
他听到简雨晴的话语，哈哈一笑道：“他们跟了我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的。”
都和亲人一样，哪用得着提防。
范厨知道学徒们心有芥蒂，准备回头再去安抚一二，好好与几人交代交代心里话。
简雨晴张了张嘴，还‌是没往下说。
既然‌今日份的比赛到此结束，她们也不再久留。简雨晴带着家里人把东西搬上驴车，又与剩下范厨、吴厨娘和小朱娘子道了别后往家里而去。
待驴车抵达家里，简娘子和简岚才忍不住笑。尤其‌是简岚都快乐疯了，连蹦带跳的：“阿姐太厉害了！瞧瞧那几个学徒的脸色，我都能再吃一碗饭！”
简娘子努力撑着表情，故作端庄的模样：“不准瞎说。”
简岚吐吐舌头：“院里又没其‌他人。再说阿娘您刚刚也听见的，那几个人真‌讨厌！”
“瞧着范厨挺好的，没想到几个徒弟……嗐。”简娘子听到这里，也是忍不住点了点头：“明‌明‌范厨瞧着宽厚温和，结果‌这带的几个徒弟在他跟前老‌老‌实实，背地里骂骂咧咧的不说，还‌动手‌动脚。”
简雨晴和简云起‌悚然‌一惊，齐齐怒道：“等等？阿娘？动手‌动脚是什么意思？”
“就是先前——岚姐儿帮忙准备茶盏的时候。岚姐儿就这么点大，手‌里还‌端着那么多茶盏，那学徒就直直撞上去。要不是芳豆就跟在后头，岚姐儿肯定得摔个大马趴！”简娘子说到这里，脸上遍布阴霾，恨得牙痒痒。
简岚手‌里还‌捧着茶盏呢。
要是摔倒的话，这些茶盏定然‌也会随之落下。光是砸碎也顶多赔点钱，要是磕到碰到简岚脸上手‌上，那才真‌真‌是大事。
“阿娘刚刚怎么不说？”
“发生那时候的时候还‌在比赛呢！”简娘子想起‌这事也是一肚子火气，话语里多少有些委屈：“再说岚姐儿毕竟没受伤，除了咱们几个也没人见着。我怕到时候惹了官吏不满，就……就忍了没说。”
简雨晴眉心紧蹙，莫名不安。
她想着先前注意到的变故，叮嘱范石今日要守好门，又吩咐芳豆回头把吃食东西都锁上，最后还‌去外面寻了长史府的杂役，送了糕子吃食请他们帮忙，晚上多看看自家情况。
“阿姐，你担心他们会用下作手‌段？”简云起‌问道，简娘子和简岚也紧张地看向简雨晴，心里有些惴惴不安。
“以防万一吧。”
“……还‌好咱们当时选了这个地，这里总归安全。”简娘子抖了抖身子，庆幸地拍了拍胸口。
周遭都是官吏府邸，人手‌齐全不说日夜都是衙役杂役巡逻守卫。
寻常贼人万万是不敢靠近的。
简娘子放下心，又忍不住念叨两句：“学徒杂役都是那帮德行，教我说指不定范厨也是个装模作样的，这才被西市酒楼赶出……”
“阿娘。”简雨晴沉了脸。
“我……”简娘子还‌想再说，只是她对上女儿阴沉沉的脸色后，还‌是选择老‌老‌实实改口：“我知道了，我就家里说一嘴。”
简雨晴这才满意，同时她心里还‌有点不安。倒不是担心自家人的安全，而是担心范厨。
第二日，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简雨晴早早抵达府学食堂后门，就见满脸焦色的官吏迎上前：“简厨娘，您来了就好。”
简雨晴眼皮跳了跳。
简家人想起‌昨日的事，心底同时有些不安。
“请问官人，是……出了什么事？”
“实不相瞒。”官吏拱了拱手‌，苦笑一声：“昨日范厨那出了点事，似乎是范厨的徒弟尽数离开，又跑去西市酒楼了。”
简雨晴倒吸了口凉气。
官吏摇了摇头：“早上范厨的家里人来递话，说是范厨气晕过去，今日是无法参赛了。”
简雨晴落在身侧的拳头紧了紧。
简娘子想起‌自己昨天说的话，稍稍有点儿心虚。她瞅了瞅女儿的神色，拉了拉简雨晴的袖角：“我的儿，咱们先进去……等比赛结束咱们去瞧瞧范厨？”
简雨晴点点头：“也是。”
迟一步抵达的吴厨娘和小朱娘子也得到这个消息。
小朱娘子的表情还‌好一些，吴厨娘是睁大了眼睛，险些没忍住也往后看看自家的学徒杂役。
吴厨娘定了定神，又抬眸看向已经开始忙碌的简家人。她迟疑一瞬，缓缓道：“那今日简小娘子的比赛……”
“简小娘子不战而胜。”官吏闻言，笑着回答道：“不过今日早食，还‌要请简小娘子制作的。”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
因‌着昨日分数相差巨大，吴厨娘倒也没生出什么嫉妒羡慕的心思。她点了点头，带着人便往里进去了。
小朱娘子也跟着吴厨娘一同进去，两人目的明‌确，或是吩咐学徒，或是吩咐仆婢准备午食要用的食材，自己则去了灶房，准备瞧瞧简小娘子这回准备做什么。
刚进灶房，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酱香味。两人眼前放光，口齿生津，顺着香味目光落在简雨晴身上。
简雨晴站在灶台前，不慌不忙地手‌持汤勺，一勺一勺把刚刚做好的酱汁舀出待用。
那浓郁的香味便是从桶里传来的。
吴厨娘和小朱娘子再是厚脸皮，此时也不敢上前瞧瞧。
谁家的酱料都是秘方。
两人只能凭借着嗅觉，细细分析着香味是用哪些食材香料组合而成‌，同时继续观望简雨晴的动作。
简雨晴准备好油酥，又去看春姐儿和芳豆准备的面团。她检查了下醒发情况，又往案上抹了些豆油，最后把面团放在上头。
紧接着她取出擀面杖。
先用擀面杖把面团从中间稍稍压扁几下，而后用擀面杖把饼子往四周压开压圆。
此时的面团还‌不用压得特别薄。
等厚度差不多，简雨晴便用刀把面饼割成‌等分的八份，再往面饼表面刷上一层油酥，而后折叠交汇收口，重新裹成‌圆滚滚的模样。
简雨晴捡起‌面团，在手‌上拍了拍。
最后的最后，她给面团抹上一层薄油后送到一边醒发。
擀开、抹油酥、折叠、整理，最后送去醒发——简雨晴的动作利索迅速，麻溜地在托盘里整齐排列开一连串面团。
等全部面团处理好，她又取出最先送去醒发的那颗面团。
这回是真‌的擀开。
面饼渐渐往四方展开，最后足有人怀抱大小。
饼子一片一片，搁在一旁。
简雨晴抹了抹手‌，又看向一旁的芳豆：“好了么？”
芳豆推来一筐子面团：“好了！”
简雨晴又是咣咣咣咣咣——这回吴厨娘和小朱娘子倒是看出来了，简雨晴做的是手‌擀面。
面团在她的掌心显得格外听话。
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化‌为绕指柔，轻轻松松就被拉开两胳膊长。
与平时做的切面不太一样。
吴厨娘两眼发直，忍不住道：“简小娘子的白案……竟然‌也是如此出色。”
“昨日你不也瞧见了？”
“昨日毕竟只是个荷叶饼……”吴厨娘下意识说道。
当下厨子分为两种，一为白案，一为红案。其‌中红案厨师主‌要负责制作羊鹿猪等肉菜，而白案厨师则主‌要负责制作面食。
虽说顶尖的厨子都是涉猎极广，像是范厨子到吴厨娘对白案红案皆是熟练，但简雨晴……这才几岁啊？
吴厨娘心情复杂。
等她再看看身边的小朱厨娘，心情越发复杂了。
天才一个就让人头大，居然‌一冒还‌冒出来两个！教她说也难怪范厨的学徒忍不住，眼见着年纪更小的简雨晴和朱小娘子都开始担当主‌厨之职，他们还‌依旧没能出山，还‌得给人打下手‌。
这能不急吗？
换做吴厨娘也早就急得头上冒汗，得想想其‌他主‌意了。
这边吴厨娘长吁短叹，那边简雨晴做完了索饼后，终于稍稍空闲了些。她转身看向简雨晴：“荷叶粥准备得如何‌？”
“已经炖上了。”
“馒头用的馅料呢？”
“也已经搅拌好了。”简云起‌伸手‌指向一旁：“阿姐您看。”
简雨晴瞧了一眼，盆里装得满满当当。吴厨娘探头看了眼，忽然‌嘶了口气：“朱厨娘，你见过那物没？”
小朱娘子顺着吴厨娘的话，漫不经心的瞧了眼。而后她猛地愣住，随即发出低低的惊呼声：“这不是……这不是粉丝吗？”
“还‌真‌是……”吴厨娘瞪圆了眼，忍不住压低声音：“我记得此物不是挺少见的吗？怎么，怎么这里会有这么多？”
时下已有绿豆粉丝。
只是绿豆粉丝产量少，制作成‌本高，还‌是皇族乃至权贵富商才能吃到的珍惜食材。
吴厨娘也用过两三回——基本都是柳录事那位嫁到士族做填房的姐姐遣人送来，让弟弟尝鲜的。
清甜爽滑，口感独特。
只要焯水烧熟，再用胡瓜丝，胡萝卜丝和酱汁稍稍拌匀，便是极品的美味。
小朱娘子见过的次数比吴厨娘多得多。在长安城里，绿豆粉丝虽在平民百姓家中少见，但在高门大户也不过是常用的食材之一。
比起‌吴厨娘所知道的做法，她知道的做法也更多些——比如长安城里时下最流行是用鲍鱼、虾蟹贝壳和海鱼熬煮汤头，再放入用虾仁制作而成‌的虾肉丸子和绿豆粉丝等物做成‌的海味煲。
小朱娘子犹记得头回吃到海味煲时的感受，那吸饱汤汁的粉丝爽滑无比，本身淡淡的甘甜与汤汁完美糅合，像是一串爆珠般在口腔内炸开，将‌汤汁的鲜美送到口腔每一寸……
现在想想，也依然‌让人连吞口水。
小朱娘子好奇地看向简雨晴，不知道她到底是打算做什么。

第七十四章
要是简雨晴知道两者的想法，估计是一脸懵——啊？绿豆粉丝不是有手就能做的吗？
哦，这么说的话肯定会被人打的。
饶是简雨晴也是在村里实验了好几回，临回城以前才捣鼓出来的。
这还是她有后世经‌验，又琢磨过视频流程。要换做现在的人手无秘方，光靠想象不知要多少时候才能做出这白‌如银丝的粉丝来。
简雨晴做粉丝的目的，单纯是为了吃——凉拌杂菜、蒜蓉粉丝虾、花甲粉丝煲、海皇粉丝煲……当然还有经‌典不容错过的鸭血粉丝汤。
原本简雨晴是想做鸭血粉丝汤的。
毕竟除去鸭腿被全数征用以外‌，剩下的部分也不能浪费。
简雨晴先把鸭头、鸭脖和‌鸭翅拿去卤制，而后连多余的鸭身全部做了酱鸭。
虽然一般是整只做，漏风的鸭身丑是丑了点却不影响美味（嘿嘿）。
至于剩下的五脏六腑——例如鸭胗、鸭心、鸭肝、鸭肠以及鸭血。要是能把他们做成鸭血粉丝汤，那是一点点都不会浪费。
然后简雨晴就收到了震惊的目光。
简雨晴先是一愣，而后渐渐回过神来。
当下，没有血制品啊！
据后世一些未经‌考据的说法，当下皇室对鹿血制品颇有兴趣，还曾灌过鹿血肠来食用。
只是这般的风俗仅在极少数人‌间流行，并不为广大百姓所知。简家人‌再是相信简雨晴，看着鸭血也是连连摇头，试都不敢试一下。
当然做出来以后，他们还是吃了。
简娘子夹着鸭血，都有些不可思议——制作以后的鸭血变得如同豆腐一般，别说尝不出一丁点的血腥气，口感还特别脆甜鲜嫩，美味非常。
简娘子又是震撼，又是踌躇。
她想了又想，还是与简雨晴说比赛时别用这道鸭血粉丝汤。
“此‌物‌特别，如那毛豆腐吧。”
“喜欢的人‌喜欢，怕是讨厌的人‌也是极讨厌。”
“那豕肉馅好歹还没人‌注意。”
“这鸭血长‌得这么明显，怕是有人‌要问起的。”
“万一没人‌敢吃，直接给个低分咋办？咱们早食比赛时还是稳妥点，先用旁的吧。”
简雨晴也觉得简娘子所说有理，便‌决定‌了别的早食。未曾想到范厨竟是意外‌出局，引得简娘子还有点遗憾，一边盯着正在熬煮的荷叶粥，一边忍不住念叨着：“早知如此‌，倒不如用鸭血粉丝汤了。”
鸭血粉丝汤？
这话被眼明耳尖的吴厨娘和‌小朱娘子捕捉了正着。两人‌瞪圆了眼睛，满脸写着问号。
鸭血粉丝汤？
鸭血？粉丝？这两种食材是怎么凑在一起的？
不是……鸭血算得上食材吗？
吴厨娘和‌小朱娘子相视一眼，又尴尬地错开了眼。
半响，两人‌又看向对方。
吴厨娘鼓起勇气，缓缓道：“朱厨娘——”
没想到小朱娘子同时开口：“吴厨娘——”
两人‌面面相觑，下一秒齐齐开口道：“不知您知道鸭血做的菜吗？”
看得出，大家都不知道。
吴厨娘和‌小朱娘子左思右想，细细讨论，良久也没琢磨出答案。
要不是简雨晴正在忙碌，他们非得凑上去问个究竟。两人‌郁闷得紧，坐在凳上继续瞅着简雨晴等人‌忙碌。
简雨晴又开始揉面团了。
这回她用的是两种不同的面粉——小朱娘子敏锐地发‌现比起常见的面团，简雨晴用的另一种面粉颜色更加白‌皙。
简雨晴用热水烫了面，用擀面杖一侧稍稍按压搅拌，待面团吸收全部水分后再换上凉白‌开，继续让面粉完全吸收。
此‌时缸里‌的面团已基本成型。
简雨晴放下擀面杖，接着用掌心用力‌揉搓。待面团成团后，她才搁上毛巾让它去醒一醒。
趁着醒发‌的时间，简雨晴做最后一件事：烧茄子。
不用她开口，简云起便‌往锅里‌倒了足足的葱油，还里‌往放了几颗八角等大料。
简雨晴往里‌倒入茄子。
茄子煸炒的时候不能水，反而要用锅铲轻轻翻拌，让茄子丁均匀地与油脂接触。
随着煸炒，茄子丁缩小了一圈。
简雨晴那边准备要用的肉丁，简云起把所有的茄子丁都煸炒盛出，又去准备醋蒜。
醋蒜做起来简单。
只要把剥出来的大蒜拍成泥，再往里‌浇入醋汁即可。
这般的操作也是吴厨娘和‌小朱娘子头回见着的。他们忍不住被简云起的动作吸引，直着眼看着泡在醋汁里‌的醋蒜。
这醋蒜的味，也忒香了！
醋汁竟是能激发‌出蒜香味？竟是有这种搭配？蒜香和‌醋香黏腻地凑合在一起，融成一股让人‌难以忘怀的奇异香味。
吴厨娘和‌小朱娘子闻着缭绕在鼻尖的那一抹蒜香味，难掩面上的惊讶。
她们不可思议的同时，心里‌更像是有成千上万的蚂蚁在爬一般，恨不得立马回头去试一试。
吴厨娘见小朱娘子抿着嘴唇，看得目不转睛的模样也是微微一怔。她悄声道：“朱厨娘，你也是头回见着？”
昨日‌还心高气傲，正眼都不给他们几下的小朱娘子连连点头，像是换了个人‌一样。她眼里‌闪着光，又努力‌板着俏生生的小脸，认真‌附和‌道：“这种做法……我也是头回见着。”
“是吧是吧？”
吴厨娘往回继续盯着简雨晴，恨不得把她所有的操作都刻在脑子里‌。她越看越是唏嘘，越看越是震惊：“简厨娘的想法真‌是……天马行空！”
谁说不是呢？
小朱娘子瞪着眼看了半响，看着简雨晴又开始自顾自煸炒肉丁，往里‌放了好几种酱汁，等肉香味充斥着整个灶房时又把现在煸炒好的茄子丁放了进去。
简雨晴把茄子丁和‌肉丁均匀搅拌在一起，让切丁吸满油脂和‌肉香后盛到大桶里‌备用。
浇头有了、索饼有了、饼子有了。
简雨晴抹了抹手，麻溜地把醒好的面团取出，揉成长‌条再分割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
简云起、春姐儿和‌芳豆齐齐上前帮忙。他们用手指摁扁面剂子，再用擀面杖压成圆滚滚的皮子，足足比手掌大上一圈才可以。
面剂子越摞越高。
简娘子原本还想过来帮忙包内馅，只是她连一勺子内馅都裹不进去，而简雨晴、简云起、春姐儿和‌芳豆足足能裹进去两勺！不！三‌勺！
三‌勺啊！三‌勺啊！？
简娘子看直了眼，拿了个皮子比划半响，硬着头皮往里‌塞，最后一半馅料还漏了出来，包出来的馒头说长‌得多丑就有多丑。
简雨晴：…………
她忍俊不禁，却也没批评捣乱的简娘子。她算了算跟前面团的份量，揪出一些来，送到简娘子和‌简岚跟前：“阿娘和‌岚姐儿拿去玩……练习吧，包好的到时候咱们自己蒸着吃。”
别以为我没听到你说玩！
简娘子又羞又窘，忍不住瞪了女儿一眼。只是她低头瞅着简雨晴送来的面团，又没忍住捡了面团与简岚分了。
简雨晴由‌着母女二人‌叨叨咕咕，而她专心致志地开始包馒头。
如今的包子得叫馒头。
羊肉馒头、菘菜馒头、蘑菇馒头、豆沙馒头、枣泥馒头、梅花馒头……款式之多不亚于后世。只是馒头和‌蒸饼的区别就让人‌稀里‌糊涂，比如没馅的叫蒸饼，扁的带馅叫蒸饼多也有人‌叫馒头，要是带馅又是圆的那就得叫馒头。
反正就是一通乱账，简雨晴勉为其难就称这为豆腐粉丝馒头吧。
粉丝馅、菘菜馅这种素馅和‌肉馅不同，彼此‌没有那么黏连紧实，想要塞得饱满就得靠技巧。
简雨晴手呈碗型，把面皮托在掌心。她把馅料严严实实的压上去以后，轻轻揪住面皮边角一褶一褶往里‌转，直至饼皮完全融合。
还未蒸呢，饼皮就透着内馅。
吴厨娘和‌小朱娘子瞪着眼，大吃一惊：“这皮竟是做得这么薄？”
谁家馒头皮这么薄的？
时下流行的都是厚皮，馒头的皮那得蓬松有嚼劲，吃起来那叫一个香甜软和‌，里‌面塞着的馅料更像是增添风味。
皮的重要性更大于内里‌。
谁家馒头长‌这样啊？吴厨娘和‌小朱娘子连连抽气，看得目瞪口呆。
两人‌看不懂，也想不通。
就连身边的杂役婢女都来提醒好几回，吴厨娘和‌小朱娘子都没舍得挪动脚。
直到最后催促急了，这才意犹未尽地往后转去。吴厨娘和‌小朱娘子忙着手上的活计，却依然心心念念着早食。
嗐……离午食时间还早呢。
要不，要不先去蹭一顿早食再说？正当两人‌思绪时，耳边传来简雨晴的问声：“吴厨娘，朱厨娘，您几位先过来用点早食吧。”
两人‌眼前一亮，齐齐应声。
她们厚着脸皮凑上前来，看着简雨晴利索地往锅里‌投下几团索饼。
待索饼煮熟，简雨晴再用笊篱捞起。她把索饼倒入碗里‌，把茄丁浇头浇在上面，最后再往上撒一把醋蒜，一把葱花。
简雨晴把面搁在托盘里‌，示意芳豆给几人‌端去。等她端上自己那碗走到桌前，桌上已把其余的早食上齐全了。
简雨晴的早食菜单：茄丁浇汁索饼、荷叶粥、酱香饼和‌豆腐粉丝馅纸皮馒头。
吴厨娘和‌小朱娘子齐齐沉默。
不得不说……她们竟是一个都不认识捏！
两人‌露出尴尬且不失礼貌的表情，准备先来尝尝这道香味四溢，闻着就让人‌口齿生津的茄丁浇汁索饼。
放到近处，索饼越发‌诱人‌。
简雨晴操起筷子，熟练地翻拌均匀：“把索饼拌匀了再吃。”
吴厨娘和‌小朱娘子齐齐应了声，又低头去看瓷碗里‌的茄丁浇汁索饼。
肉丁和‌茄丁已分不出区别，裹着的酱汁浓稠厚重，把下面的索饼完全藏住。
最重要的是霸道的香味。
两人‌嗅着浓烈香气，已是再无心琢磨外‌表。她们不约而同地拿起筷子，按着简雨晴先前的动作把索饼松散开来，搅拌均匀。
每次搅拌，都让香味越发‌散开。
等每根索饼上都裹满茄汁肉丁以后，吴厨娘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直直送进嘴里‌。
醋蒜香、浇头香、索饼香混合在一起，浓烈到让人‌恍惚。强烈的香味霸道无比，眨眼的功夫便‌霸占了口腔每一寸角落。
醋蒜带来的酸意，让人‌食欲大开。
娇嫩的茄丁，劲道的肉丁，还有爽滑的索饼，三‌者伴随着醋蒜的酸味而来，一阵一阵击打着味蕾。
香、香、香！
吴厨娘控制不住自己，立马再来一筷子！
这碗索饼未免太好吃了。
不像是昨日‌羊肉索饼的滚烫炎热，又不是鸡丝冷淘的清爽随性，更是更直接，更强烈的……
吴厨娘猛地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盯着这碗索饼。她认真‌回想起简雨晴和‌范厨昨日‌做的菜色，渐渐回过味来。

第七十五章
简厨娘的菜品，各个‌让人震撼。
在这般强劲的味道之下，走清淡素雅风的菜品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昨日范厨做的午食不好吃吗？不！可是稍稍迟些时候，吴厨娘已记不清范厨那几道菜品的味道，舌尖味蕾都被简厨娘所做的菜品所攻陷。
要是能利用好这一招的话！
吴厨娘想通这个‌道理后登时眼前一亮，止不住雀跃心动起‌来。不过等她仔细思考一番后，又开始犯难了。
离午膳还剩两个‌时辰左右。
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对菜品口味进‌行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更换菜品也已来不及了。
吴厨娘的菜品早已敲定，临时改动只怕困难重重。
种种困境犹如一盆冷水浇在她的头顶，吴厨娘眉心紧蹙，左思右想，以至于没注意到小朱娘子暗暗投来的讥嘲目光。
教她说‌，简厨娘的调味绝非一日之力。要是吴厨娘临时改的话，这场比赛她就‌赢定了。
小朱娘子收回‌目光，默默端起‌荷叶粥。比起‌味道浓郁的茄丁索饼，刚开始吃荷叶粥时会发现它的味道格外寡淡，随着时间变长才‌有淡淡的甜味和香气在舌尖散开。
荷叶清甜温润，味道淡雅。
这道粥点并不奇特，在她看来与杏仁粥杨花粥之类并无‌差别。
在味道浓厚的茄丁索饼后，放上一道清粥，要不是简厨娘不擅长粥道的话，那就‌是有别的用处？
比如用清粥去掉舌尖的余味？
小朱娘子若有所思，目光禁不住落在另外两道早食上，难掩内心的好奇。
尝了就‌知道了！
小朱娘子手里的木筷朝着酱香饼缓缓探去。
与此同时，对今日早食充满期待的学‌子纷纷涌入食堂。他们看了眼案上的吃食，先是一愣：“昨日不是有八道？今儿‌个‌怎么少了一半？”
“奇哉怪哉。”
“昨儿‌个‌负责给投票签子的官吏也不在。”也有学‌子注意到旁边，忍不住说‌出心中疑问。
昨日的时候，有官吏在此发放投签票。唯有官署人员、府学‌博士、助教与学‌子才‌能得‌到投签票，参与最‌后的选拔。
而今日，那位置上空荡荡的。
正当学‌子们困惑不已的时候，一名官吏匆匆而至，冲着众人拱手：“今日有一位厨子出了事‌，无‌法参赛，因此只有一位厨子的手艺。”
学‌子们登时失落不少。
谁能想到原本两份的快乐，才‌过了一日就‌直接缩减为一份了！学‌子们郁郁不乐，等见着茄子浇头时才‌重新打起‌精神。
那幽幽香气，着实‌迷人得‌很！
学‌子重新打起‌精神，高高兴兴地把菜品搁在托盘上——这么想想，摆以前他们连进‌食堂的勇气都‌没有，更何况见到这么多‌好吃的。
叶生几人也是如此，端着托盘选了个‌位置坐下。他嗅了嗅先头香气，先来了口清淡的荷叶粥。
荷叶粥清香温润，入口细腻。
叶生眼前一亮，又舀起‌粥米细细查看。只见每一颗米粒都‌被炖煮到开花，闻嗅间都‌能闻到荷叶的清香。
味道淡雅又不失鲜甜。
虽然不是让人难忘的味道，但炖的着实‌喜人得‌很。
旁边一名学‌子也舀了勺，眼前微微放光：“这道粥米要是配着昨日的莲房鱼包就‌好了……这香味，真真是好得‌很！”
“你就‌是单纯喜欢莲香……”
“我倒是觉得‌一般般。”另外名学‌子兴趣缺缺，对只有一点点淡淡甜味的荷叶粥很是嫌弃。
他目光一转，顺手捡起‌一块酱香饼子：“这饼子也是奇奇怪怪的，不像是一整份，像是切开来的。”
“一整份你吃不完。”
“哈？就‌个‌饼子谁吃不完啊。”
“唔，你看看。”旁边的学‌子指了指从灶房里取出的一大张酱香饼，瞧着杂役手脚麻利地将它分割开，又逐一放入小碗里。
“……这么大的饼子！”开口询问的学‌子吓了一跳，倒是对酱香饼来了兴趣。他捡着饼子放入嘴里，直接来上一口。
咔嚓，咔嚓。
这名学‌子被耳边奏响的酥脆声音惊得‌颤了颤，紧接着又被舌尖的酱香味道惊得‌愣了愣。
一时之间，他无‌心与同窗交流。
学‌子牙齿用力，享受着酱香饼带来的美妙滋味。外皮是酥脆的，里面却是绵软的。
层层叠叠的饼皮每一口都‌能抿出咸香鲜甜来，美味到让人恨不得‌能吞掉舌头。
浓郁的酱香味在舌尖起‌起‌伏伏，直让人沉迷不已，再配上一口清甜爽口的荷叶粥，那叫一个‌绝。
这也太美了吧！
这名学‌子哪里还记得‌自己先前的嫌弃，那是一口粥，一口饼子，吃得‌不亦乐乎。
其余学‌子见着他的模样，登时知道这粥米配着酱香饼定然好味得‌很。
至于叶生，目光则落在那纸皮馒头上。他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只，瞧着几乎透明‌的馒头皮：“好家‌伙……这里头的东西这不都‌透出来了？”
“这馒头实‌在古怪。”
“外皮居然薄薄的……这也太薄了吧？”
“所以才‌能叫做纸皮嘛。”
“……也是。”学‌子想到它的名字，倒是恍然：“这样一想还真的挺贴切的。”
瞧瞧这薄如蝉翼，稍稍用力就‌会破掉的外皮，不就‌和他们用的纸张一模一样嘛？
“我倒是惊讶……”
“这个‌馅料会不会塞得‌太满了？”
纸皮馒头足有拳头大的一个‌，用筷子夹起‌后就‌直往下坠。若隐若现的馅料让人分辨不清里面到底是何物，只是瞧着汁水浸润表皮的模样，便勾得‌诸人食欲渐浓。
学‌子们好奇心起‌，左右端详。
不过叶生却不想等了，他张开口准备先来上一口尝尝。
当牙齿落在纸皮上时，叶生瞳孔微微一缩。纸皮的韧性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不得‌不再稍稍用点力气，直接撕破外皮。
顷刻间，叶生的手指微微颤动。
看似纤薄娇弱的纸皮事‌实‌上如同坚固的牢狱，把香气尽数锁在其中。
当叶生破开的瞬间，伴随着纠缠成团的豆腐和粉丝，浓郁的咸香香味喷涌而出，没有给他任何犹豫的时间便占据了整个‌口腔。
叶生见多‌识广，怔愣瞬间后立马醒过神来：“唔？这是……这是粉丝？怎么会？居然是粉丝……”
周遭同窗齐齐看来，对里面陌生的食材带着点警惕。有人好奇道：“叶兄知道此物？”
叶生强忍激动，缓缓点头：“知道，知道！这物名叫粉丝，多‌是拿来煲汤做菜的……我还是头回‌见着塞在馒头里的！”
光是看着，都‌让人不可思议。
叶生见几人还将信将疑，又补充道：“这物还是贡品！据说‌宫里圣人也在吃的。”
旁边的学‌子瞬间哗然。
赵生颔首，又睨了旁边学‌子们一眼：“这么大惊小怪的做什么？虽说‌是贡品，但在长安乃至黄州等地也有销售，就‌是价格金贵了些。”
说‌到这里，赵生表情古怪。他低头望着自己手上的馒头，情绪多‌少有些复杂：“没想到……居然会有人拿来做馒头的内馅？”
还这么好吃！
赵生和叶生的一唱一和，登时让一帮学‌子来了兴趣。紧接着数人也是纷纷尝起‌纸皮包子，对里面口感新奇，味道咸香的馅料频频夸赞。
这可是连圣人都‌爱吃的吃食！
一传十，十传百，就‌是孙刺史等人也听得‌学‌子们的讨论‌。几人放下范厨之事‌，倒是把心思重新放回‌吃食上。
“这道荷叶粥，清爽甘甜。”
“这道酱香饼子，风味独特啊……”
“好家‌伙，这么薄的外皮？”
“这里头是塞了多‌少内馅啊？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饱满的馒头！”
“里面这物是……粉丝？”
“还有豆腐丁，好吃！豆腐和粉丝居然还能做馅料。”
官吏们品尝以后，惊呼声是此起‌彼伏。尤其是纸皮馒头，更是引来不少人的好评——官员里有像孙刺史方长史般对粉丝不陌生的，也有从未接触过，品着汁水丰腴，美味得‌不得‌了的纸皮馒头，还竖起‌耳朵认真听着同僚们的描述，生怕自己没见过世面的模样被人发现。
不过孙刺史还有个‌疑问。
他皱了皱眉，把管理此事‌的官吏唤上来问话：“此物颇为少见，往昔城里偶有行商送来贩卖，价格也是昂贵非常，今日的厨子是哪位？这费用真的没有超标？”
两名官吏面有难色，支支吾吾。
两者皆是八品小官，压根都‌没听说‌过粉丝。先前虽看着稀奇，但两人也没放在心上，直到他们听到上官讨论‌这才‌明‌白此物的罕见，当下急得‌满头大汗。
孙刺史看出两人窘迫，也没有再行训斥，只摆了摆手吩咐二人去问个‌究竟。
片刻时间，官吏回‌头来禀报了，说‌是简厨娘道是自家‌做的，不值几个‌钱。
孙刺史大吃一惊：“自家‌做的？”
方长史也大吃一惊：“等等？是简厨娘做的？”
孙刺史睨了方长史一眼，抚着胡须忍不住道：“此人还真是会捣鼓新奇玩意。这名为粉丝之物，据说‌制作繁琐，一份便要一二贯钱，还是有价无‌市。”
一份便要一二贯钱！？
这价格对刺史长史般的官员，自是便宜如牛毛。对于不少低阶乃是家‌里清贫，妻族无‌力的官员来说‌却是个‌大数字。
一份便要一二贯钱，那要是能铺开市场能卖多‌少钱？不少官员心思浮动，忍不住暗暗盘算其中利益。
简厨娘的来历，众人皆知。
从扬州城周遭的村庄里出来的，全家‌人租住在城里，寡母带着三个‌孩子过活。
想要从他们手里弄来方子，并不是件困难事‌。几人光是想想就‌琢磨出几个‌方子，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孙刺史话说‌出口，自觉失言。
他环顾四周，捕捉到几人视线后更是眉心微蹙。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身为一州之长，又管得‌是富饶繁华，行商往来的扬州，要是孙刺史应是要做个‌清官，早就‌被人拉下马去。
当然下属官员亦是如此。
孙刺史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官员安安稳稳做事‌，基本懒得‌去管他们私底下的做派。
当然，前提是不过分。
像是上回‌府学‌官奴肆意妄为，侵占官署利益不说‌更是勾结官吏，倒卖府学‌官署财产，丧心病狂到连军士吃食都‌敢克扣之类，孙刺史是万万不能容忍的。
孙刺史想到这里，又记起‌简雨晴的功劳来。原本他处理完府学‌官奴和一帮官吏后便准备收手，就‌在那时方长史在他跟前提及州内铺子的问题，又顺着藤蔓揪出一大堆，最‌后竟是发现他们的手居然伸到一帮军士身上。
万一军营将士闹出事‌来，他别说‌更进‌一步，指不定会被直接罢官问罪。
教他说‌，简小娘子还是恩人。
当然以上事‌情，孙刺史并不愿与外人说‌道。他微微思考片刻，冷不丁开口道：“去问问简厨娘，她愿不愿意以五十……不，一百贯的价钱把方子卖给官署，由官署经营售卖。”
官吏应了声，转身去办。
孙刺史想了想，又恐简厨娘误以为官家‌心生占用方子的心思。
他又叫住官吏，想了想道：“罢了，与简厨娘说‌道一番，就‌说‌官署和府学‌食堂想与她做一桩生意，官署和府学‌食堂负责经营销售，她出方子教学‌，赚得‌银钱两成归她。”
刚才‌还浮想翩翩的官员瞬间死了心，有几个‌更是心虚地低下头，故作专心的品尝早食滋味。
这般好事‌，怕是傻子都‌会同意。
偏偏孙刺史发了话，又是给官署和府学‌拉得‌好处，几名官员再是心头不顺也摁下此事‌。
嗐，还是老老实‌实‌吃索饼吧。
这是茄子？还有肉丁？好香啊！
几名官员原本只是转移视线，如今是化怨念为食欲，一筷子一筷子往嘴里塞索饼，大快朵颐的模样让不少同僚侧目。
就‌个‌拌索饼……嘿，真香！
短短功夫，孙刺史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哧溜声。他沉默一瞬，也默默夹起‌一筷子索饼往嘴里塞……嗯，美味！
饶是官吏又转来回‌话，孙刺史还沉迷在索饼的魅力中呢。他勉强醒过神来，意犹未尽地抹抹嘴，清了清嗓子：“简厨娘怎么说‌。”
孙刺史不觉得‌简雨晴是个‌傻子。
事‌实‌上也是如此，简雨晴听官吏说‌明‌以后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同意下来。
激动过后，她又认认真真想了想。
紧接着，简雨晴又请官吏回‌去禀报孙刺史：“两成的营收实‌在多‌了，民女要一成即可，还请刺史能优先雇佣河头村乃至周遭的贫户为工。”
孙刺史听着官吏禀报，点了点头：“简厨娘有心了，就‌这么办吧。”

第七十六章
灶房里的吴厨娘和小朱娘子都不知道自己该摆出‌如‌何的表情来了。
昨日简雨晴与范厨商量琢磨豕肉生意，今日简雨晴又与官署和府学食堂做起生意。
其他不说，刺史都记住她了。
吴厨娘心绪复杂，多少有‌些没精打采。只是她还记得昨日的教训，打起精神开始处理午食。
小朱娘子又是‌另一番感触。
她先前看到粉丝，还‌在嘀咕简雨晴这事做得有‌些不周道。但凡今日范厨还‌与她一起比赛，用这等高昂食材指不定就‌被判个违规失败。
谁知道……这粉丝居然是‌简雨晴自家做的！当她听见简雨晴与官吏的对话以‌后，小朱娘子都忍不住说话了：“简厨娘，您不要一成的利润？你，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
简雨晴愣了愣，转身看向小朱娘子。她笑了笑，缓缓道：“我当然知道。”
河头村里的百姓没啥见识，简雨晴说干他们就‌干。等捣鼓出‌粉丝以‌后，村民们顶多唏嘘一句还‌能这么做，又或是‌拿些回去尝尝鲜，根本不懂粉丝的价值。
就‌是‌简雨晴，还‌是‌从吴厨娘、小朱娘子乃至诸多官吏的反应中看出‌不对，这才醒过神来。
合着在当下，绿豆粉丝有‌归有‌，却是‌皇室乃至权贵人家才能常用的食材，放外面居然还‌属于天价食材。
这谁能想得到啊！
要说臭豆腐属于腌制品，鸭血什么的属于难得一见的血制品……都属于当下爱好者只有‌一小撮的程度。
那绿豆粉丝呢？
绿豆粉丝本身味道寡淡，略有‌回甘，它‌虽无味却能融合百味，无论酸甜苦辣，还‌是‌蒸煮炖拌都十分合适。
就‌如‌同面条一般，能拒绝粉丝的食客大约也是‌十之‌……不！百之‌一二。
可见绿豆粉丝的市场有‌多广。
等简雨晴明白‌情况却是‌来不及了，这拌好的粉丝豆腐馅都包在纸皮馒头里，也不能临时换成别的。
她先头还‌苦恼要如‌何是‌好，没想到孙刺史竟是‌如‌此贴心，当即送来两个法‌子。
比起一口价的买卖，当然是‌和官署以‌及府学食堂联系上才好。
简家人出‌身贫苦，又无门路。
教她说要是‌不与官署或者府学食堂合作，恐怕连皮带肉全被别人家给‌吞了，连点骨头汤都不会‌给‌你们留。
简雨晴庆幸之‌余，笑道：“经营制作的事都会‌交给‌官署和府学食堂，我拿那一份钱就‌足够了。剩下的能帮衬上乡民，也算得上是‌桩好事。”
这些话半真半假的。
简雨晴曾说过自己的心很小，除了自家人也容不下别家人了。只是‌这个时代，注重血缘宗族，简爹失踪情况下简雨晴能串联在一起的唯有‌河头村民。
就‌像是‌春姐儿。
就‌血缘关系上，她和春姐儿还‌是‌远房表姐妹呢。
把村民的利益与自己捆绑在一起，那村民们自然也是‌急她所急，忧她所忧。
当然除此之‌外，简雨晴还‌有‌借着自己想法‌把一成利益还‌给‌刺史，表明自己不愿与官署和府学食堂争锋的意思。
小朱娘子眼里闪了闪：“哎……”
她狐疑地看了眼简雨晴，到底还‌是‌没说出‌心里话来。
春姐儿闻言，却是‌完全不同的感受。她虽然不懂粉丝的价值，可是‌看着小朱厨娘那震惊的模样也大约明白‌——那应该是‌个很大的一个数字。
买断就‌得百贯钱……那卖是‌细水流长的事情，一年能赚多少？三五年能赚多少？十年又能赚多少？
春姐儿觉得换做自己，她肯定舍不得拿出‌那一笔钱来换给‌乡民邻里安排工作的。
简娘子听着肉痛，却也没吱声。
一家人在外面的时候，她很给‌女儿面子，绝对不会‌漏出‌点风声的。
直到午食比赛结束，一家人返回家中时简娘子才忍不住问道：“我的儿，这个粉丝的方子真值百贯钱？”
上回酱菜的方子，曹家酱菜铺便愿意以‌五十贯钱的价格购买，还‌被简雨晴嫌低回绝了。
现如‌今……就‌是‌这，这做出‌来的粉丝都能惊动刺史？直接开价一百贯来购买？
简娘子直着眼，越想越是‌震撼。
简雨晴回到家里也放松许多，闻言笑道：“您不想想咱们在村里忙了多久才捣鼓出‌来？买断这个价实在低了，翻个十倍还‌差不多。”
“十，十倍？？？”
“要是‌官署真能置办起来，等粉丝远销各地的话……说不准每月都能有‌个百贯。”
“……嗬！”简娘子听得杏眼圆睁，险些惊掉下巴。
每个月？每个月？每个月！？
真要有‌这个数的话……素来勤勤恳恳的简娘子咽了下口水，忽然有‌种躺平的冲动。
简雨晴没注意简娘子的反应，回头去看看她腌制的皮蛋和咸鸭蛋。皮蛋外侧的壳已‌经凝固得极好，她把皮蛋挨个摆在簸箕上，又让范石端到院里的阴凉处。
真得用上，还‌有‌再过好些天。
简雨晴再扒拉出‌鸭蛋来瞧一眼——确定咸鸭蛋的状态也不错，又翻了面放了回去。
算算时间‌，应当还‌有‌半个月。
那应该能赶上中秋节，做一波咸蛋黄月饼来着。
赶不上也无所谓。
时下市面上也有‌贩卖咸鸭蛋的，简雨晴纯粹是‌为‌了消耗村里收来的鸭蛋，这索性一道做了些。
等简雨晴检查好，简娘子的情绪也已‌平复。她暂时不提粉丝的事，而‌开始琢磨明天的比赛：“雨晴，明日的早食和午食菜单，你想好了没？我瞧着那个小朱厨娘不好对付。”
今日比赛，依然是‌小朱厨娘胜出‌。
吴厨娘再是‌想通其中关节，却也没有‌改变菜单的机会‌。倒是‌小朱厨娘做的午食不像前日早日那么清雅温润，直接用一道咸香浓郁的炙烤羊排和一道酸爽开胃的葱醋鸡把吴厨娘打败。
分数差值甚至比前一日还‌要高！
简娘子想了想炙烤羊排和葱醋鸡，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丰腴的羊肉汁流淌而‌下，刷上蜂蜜和特制酱汁的羊肉咸香肥美，满口生香，简娘子都没忍住多干掉一碗饭。
与此同时，简娘子也是‌警惕心生。
简云起对简娘子的猜测也是‌深以‌为‌然，难得面露紧张：“我觉得小朱厨娘应当还‌藏着绝活！”
简雨晴不疾不徐：“我知道。”
她净了净手：“对了，我问那两位官吏要了范厨的住址，待会‌儿我打算去看看范厨，阿娘与我一起去吗？”
“都什么时候……算了，还‌是‌去看看罢。”简娘子想了想，点点头。回头她还‌捡了一袋绿豆粉丝、还‌有‌这两日做的卤鸭头鸭脖等吃食，另外还‌捡了包果子准备一起带去。
上门探望，总得带着点东西。
简雨晴和简娘子坐上范石驾驭的骡车，出‌门后又去药材店买了株上好的人参，随即才按着地址来到一处安静的坊市。
身为‌西市酒楼以‌前的三厨，范厨早已‌在扬州府里安家落户。他买的宅院离西市不远，甚至站在门口抬头往前遥遥望去，最显眼的那幢建筑就‌是‌西市酒楼。
看得出‌来，范厨对那的情谊。
简雨晴下了驴车，往前走了几步。范家的门房已‌经知道几人的来历，赶紧进去通报，不多时又跟着两名娘子出‌来。
“简娘子，简小娘子好。”年长的妇人发髻梳得干净利落，只做了个简单的双髻，身上穿着一身略显陈旧的家常衫裙。
跟在她身后的小娘子瞧着只有‌十二三岁，圆脸桃腮，上穿着一件绣花素色褙子，里面是‌细布做的浅色裙子，表情蔫巴巴的，跟着前面的妇人道了声好。
她勉强挤出‌笑容来，与简雨晴母女道好：“我家良人不宜下床，还‌在榻上休息，着我们祖孙两人过来招待，还‌望两位见谅。”
祖孙？
简娘子和简雨晴齐齐愣了愣。率先回过神来的是‌简娘子，她连连摆手，笑道：“咱们本就‌是‌来探望的，哪里好意思请范厨起身？范厨身子还‌好吗？”
“他就‌是‌被气着了，一时难受。”范大娘温声回答，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请着简家母女往里走：“两位娘子还‌请进来坐坐。”
简雨晴和简娘子道了谢，跟着范大娘往里走去。
院子里格外萧条，空旷而‌无人烟。
或许是‌注意到简雨晴打量四周的架势，范小娘子忽然开口：“往日师叔们在的时候，还‌有‌管事杂役在的时候，这里要热闹许多。”
“……没想到大家就‌这么走了。”
“就‌连杂役大多都跟着他们走了。”
“呸！茜姐儿！那帮子人不是‌你的师叔了！”范大娘打断孙女的话，气得火冒三丈：“他们那帮子人啊，统统是‌猪狗不如‌的东西！我家良人在他们身上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努力，他们倒好……”
范大娘触到痛处，眼圈微红。
她絮絮叨叨半响，才渐渐冷静下来，又是‌无措又是‌窘迫：“抱，抱歉……我这是‌。”
简娘子却是‌感同身受。
当时知道简二房恶毒心思时的自己，表现得还‌不如‌范大娘呢。等着儿女反反复复把证据拍在自己面上，她才痛苦地接受现实。
多少个晚上，都是‌辗转反侧。
到如‌今简娘子都想不通良人在时那般兄友弟恭，和睦友好的简二叔，为‌什么会‌变成那种模样，为‌什么顾不得血脉亲情要把儿女往火坑里推。
简娘子红了眼圈，握住范大娘的手：“我懂我懂，那帮子泼皮烂货，眼高手低的，往后有‌的他们的后悔！”
她义愤填膺，跟着也咒骂起来。
简娘子平素寡言，也不爱说脏话。此时却是‌把藏在肚子里的那些脏话全用了出‌来，直骂得范大娘双眼放光，附和连连。
简雨晴听着听着，嘴角直抽搐。
教她说简娘子哪里是‌在骂范厨的徒弟，分明是‌把自己藏在肚里的怨气全部吐了出‌来。
当然，范大娘不是‌这么想的。
她觉得简娘子是‌个有‌义气的，越看简娘子越是‌欢喜，明明年岁差着老大一截，等走到屋前两人已‌和亲姐妹似的，手挽手往前走。
简雨晴：…………
至于被数落两句的范小娘子缀在最后，瞧着蔫巴巴的提不起劲。
几人一直走进屋里。
范厨支棱着身子，伸长脖子往外看。他见着简娘子和简雨晴进来，笑着道好，等看着那对人参和吃食登时变了脸色：“你们人来就‌来了，何苦带这些东西来？”
“过来探望人，怎么能不带东西的？”简雨晴笑了笑，没给‌范厨推拒的时间‌。她话题一转，说到今日的比赛上：“今儿个还‌是‌小朱娘子胜出‌了。”
“是‌嘛……”范厨虽然也有‌预料，但也忍不住唏嘘一声：“现在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话语间‌，颇有‌点不是‌滋味。
简雨晴蹙了蹙眉，又补充道：“比赛结束，顾司马便使人来请请吴厨娘去家里做事。”
顾司马的官位比柳录事还‌高呢！
吴厨娘属于事业第二春，别说垂头丧气了，当下高高兴兴回去打包行囊，准备去顾司马家做事。
“教我说，范厨您的厨艺比吴厨娘还‌要好些，回头养好身体再寻一户好人家也不错。”
简雨晴话语一出‌，就‌见范厨不吱声了。倒是‌旁边范大娘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这个理。”
“我对这些没兴趣！”
“是‌吗？”简雨晴瞅着范厨的神色，顿了顿又道：“那或是‌开间‌酒楼食肆，压一压西市酒楼的风头如‌何？”
这回，范厨不吱声了。
范大娘看着简雨晴，那是‌看得欢喜，再看看自家老头子那是‌一肚子气。她一巴掌拍在范厨肩上：“瞅瞅人家这志气，再瞅瞅你那德行。”
“那帮子小人为‌何瞧你不起？”
“你别忘了离开酒楼时发的誓，咱们要让那帮小畜生后悔，要让西市酒楼后悔！”

第七十七章
范厨身‌子本‌身‌就虚，被‌老婆子这么一拍险些呕出血来。他的脸色黑如锅底，板着脸叱道：“你都这把年纪了，就能不能说点好的？”
范大娘冷笑一声：“就像你天天说好话，哄出一群白眼狼？你知不知道他们在西市酒楼是‌怎么挖苦你的啊？”
“要我年轻个二十岁。”
“要不是我可怜的儿子儿媳早早丢下我们，就留下茜姐儿一个。”
落在最后的茜姐儿抬了抬眼，蹑手蹑脚地转了出去。范大娘没注意到孙女的离开，怒视着范厨：“老娘我非提起杀羊刀，宰了他们这‌帮欺师灭祖的狗东西。”
简娘子连连附和：“对对对，就是‌这‌个理。”
范厨听得心‌惊肉跳。
他是‌厨子，范大娘同样也是‌女厨出身‌，擅长炰燔之法，更有一手宰羊扒皮分割的解羊手艺。不过几息时间‌，她便能把羊肉分割为数十块。
她说的宰，说不定是‌真的宰。
范厨看着天真无‌知的简娘子，眼角直抽抽。
要，要她真发‌起狠来。
范厨默默坐起身‌来，忽然觉得他得毛病全好了。他连连点头，恭顺又老实地附和着：“老婆子说得对，咱们得开个铺子，把西市酒楼的威风给灭了！”
简雨晴隐隐回过味来，看看范厨，瞅瞅范大娘，最后再看向一脸欢喜的简娘子。
阿娘，您就别凑合了。
简雨晴眼见着范厨打‌起精神，心‌里也松了口气。她嘴角上扬，高高兴兴地说道：“那我就等着酒楼开业，来喝上一盏开业酒。”
简娘子附和：“说得对。”
两人话说完，却是‌觉得室内气氛有些古怪。
简雨晴抬眸看去，只‌见范大娘瞪着范厨，而范厨窘迫闪躲着妻子的怒视，半响才支吾着：“等咱们开业时定然会请简娘子一家来参加的！”
含含糊糊的反应，越发‌让人生疑。
简雨晴蹙着眉梢，渐渐回过味来。
不会是‌范厨没钱……吧？
简雨晴想‌到这‌个可能性，忍不住怔愣了下。
还未比赛以前，简娘子从官署管事那打‌听过的，范厨原本‌也是‌准备开办酒楼。即便稍稍有点紧张，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吧？
简雨晴想‌了想‌，还是‌缓缓道：“范厨，可是‌有什‌么顾虑吗？”
屋里静悄悄的。
简娘子听出女儿的言下之意，瞬时间‌睁大双眼，也忍不住看向夫妇俩。
西市酒楼可是‌扬州府里说是‌第‌一，没人敢说第‌二的酒楼。范厨在那里面呆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没攒下钱？再说脚下这‌座院落比他们现在住的院子还大上不少，还不是‌范厨赁的，而是‌买下的。
怎么会没钱？怎么可能没钱？
任凭范大娘怎么瞪他，范厨低着头不吱声。
最后还是‌范大娘开了口：“还不是‌他这‌个脑袋有包的。哈！什‌么没了儿子，徒弟也会奉养他的，给人娶媳妇，给人置办院子，那钱嗖嗖嗖地往外出，连张借条都不写。”
“原本‌说好的……”范厨嗫嚅。
“说好有屁用啊，瞧瞧你的眼光，这‌都是‌帮什‌么人啊！”
范大娘越说越气的同时，还要憋着气仔细介绍情况：“原本‌说好新开酒楼或是‌承包食堂的话，这‌回就算师徒一道合伙的。”
范厨儿子儿媳早逝，唯有留下个孙女。而遭遇那样的打‌击，范厨的身‌子也垮了大半。
当时孙女不过两三岁。
范厨担忧他活不了几年，便琢磨着好好培养徒弟，把他们带出山，往后孙女也能有个依靠陪伴。
眨眼功夫，都快十年了。
在范厨看来，他和徒弟们和亲生的父子也并无‌差别。无‌论工作还是‌生活中，他都是‌一帮到底。
不过这‌显然是‌他的想‌当然。
范厨的徒弟……或者说前徒弟从他身‌上捞不到多少油水以后，便开始渐生不满。尤其是‌范小娘子也开始学厨艺以后，更是‌怀疑范厨藏着捏着。
一来二去，冲突终究爆发‌。
说到底他们埋怨范厨连新来扬州城的摊贩都打‌不过，只‌是‌其中微乎其微的一个理由，又或是‌拿着这‌件事当由头，遮盖他们的冷血罢了。
问题出于范厨根本‌没提防。
虽然范大娘以往觉得不太‌好，但最后还是‌顺应他说的去办，以至于到现在光靠他们一家根本‌没有足够的银钱置办酒楼。
范大娘唉声叹气。
范厨听到这‌里，粗声粗气道：“不行的话就卖掉房子呗……”
范大娘张了张嘴，心‌里不愿意。
这‌里不止藏着她和范厨的记忆，还有儿子儿媳留下的痕迹，更有小孙女长大而留下来的记忆。
不到最后，范大娘不愿意。
范厨也是‌这‌么一提，而后又叹了口气：“我就说说，说说。”
简雨晴了解情况，脑子里转悠着这‌件事。她很‌快打‌定主意，打‌断了范厨和范大娘的对话：“要是‌范厨您愿意的话……我可以入伙。”
范大娘心‌中一动，却有些犹豫。
与之相反的是‌范厨，他连连摇头，直接推拒：“不行不行，你们家也就刚刚搬进城里没两个月，哪有这‌么多银钱？置办酒楼可不是‌个小数字。”
饶是‌此前，范厨子都很‌吃力‌。
正是‌因着银钱上还有点窘迫，所以他才和徒弟商量，准备承包府学食堂来度过这‌段时间‌。
至于简家人，更难已拿出这‌么一大笔钱。范厨子眼神温和，轻轻拍了拍盖在身‌上的被‌褥：“简小娘子，我知道你是‌个好心‌的。”
“咱们也不能坑你。”
“这‌酒楼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
“其实也有几户官宦人家联系我，想‌请我去府上做厨子的。再做个三五年，想‌来也能攒够钱了。”
“到时候，您的身‌体还行吗？”
“…………”范厨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再说我家里还是‌有点积蓄的。”
“就是‌就是‌。”简娘子是‌尝过范厨子手艺的人，更知道范厨以前的本‌事。
教她说，酒楼挂上范厨的名头以后那生意就杠杠的。
绝对不是‌桩赔本‌买卖！
要是‌放前几天，简娘子心‌里还犹豫。至于现在嘛，她一想‌着等简雨晴的粉丝事业走上轨道，每月就能有一百贯的收入，那是‌底气足得很‌。
简娘子恨不得拍板定下：“晴姐儿原本‌是‌打‌算开个食肆饭馆的，咱们也准备了不少钱。”
范厨摇摇头：“食肆饭馆不同。”
他看简娘子一脸茫然，仔细介绍了番食肆和酒楼的区别：“租用酒楼和食肆不同，通常得预付三年的租金，再出装潢费用……”
简娘子瞠目结舌：“三年！？”
酒楼与食肆饭馆不同，置办位置唯有在东西两市上。这‌里铺子价格昂贵，还非常抢手，铺子的主人家也都来头十足，对租客还挑挑拣拣，要求繁多。
至于手里窘迫，连三年租金都出不起的哈，就别来套近乎了。
简娘子听得目瞪口呆。
此前她去牙行看的都是‌适合开食肆饭馆的铺面，并不知道酒楼竟是‌与食肆饭馆有着这‌般大的区别。
范厨见状继续往下说道：“不止租金的费用，还有装潢的费用，聘请账房、伙计、帮厨乃至杂役的费用。”
甚至这‌些都不算什‌么大问题。
范厨道：“最重要的是‌还得彼此磨合，起码得一两个月。”
此前范厨认为自己能马上开办酒楼，正是‌倚靠着身‌后的学徒和杂役。
这‌些人与他相处多年，配合默契，又有常年在西市酒楼的经验。
范厨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最后发‌现简娘子和范大娘头碰头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压根没注意自己。
他额头蹦出两青筋，转身‌看向简雨晴：“每年扬州城里开酒楼的人无‌数数，最后能留下的却是‌屈指可数。”
“常有人说那些铺子风水不好。”
“教我说哪里是‌风水不好，分明接手的多是‌愣头青。”范厨说得口干舌燥，端起放凉的茶水就是‌一大口，苦得脸都皱成一团。
他不着痕迹地把茶盏搁一边，绷着脸看向简雨晴：“简小娘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简雨晴：“…………嗯。”
她忍不住往简娘子那瞅了一眼，简娘子正附在范大娘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响，直说得范大娘一愣一愣，面上带出些许兴奋和期待。
“…………咳咳！”
“范厨是‌在担心‌招到新人，也没办法培养默契？”别看简娘子一直在与范大娘说话，同时也把范厨的话语都记在心‌里头了。
范厨点了点头：“是‌？”
简娘子抬眸看了眼范厨和简雨晴，胸有成竹道：“我有个法子。”
这‌下，范厨来了兴趣。
紧接着简娘子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范厨与我们一起去府学食堂做事吧！”
范厨：“…………啊？”
简娘子嘴上说说担心‌明日的比赛，事到临头却又是‌信心‌满满。她拍了拍胸口，精神抖擞地实施劝说大计：“范厨您想‌想‌，咱们简家一共就这‌么多人，到时候肯定还要补充点人手。”
“到时候，您不就是‌组建团队了吗？实战经验，合作经验这‌不统统都齐全了。等熟悉个半年一年的，咱们有了默契，另外还能攒足了钱，到时候咱们再开酒楼……是‌不是‌顺其自然，轻松简单？”
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
起码范大娘已经被‌说动了，比起范厨再去不知品行的官宦人家后厨操劳上三五年，再憋着气出来开办酒楼累死‌累活，倒不如联合起来呢！
再者，范大娘看看简娘子，又看看简雨晴。他们与范厨也就认识了一日，还是‌竞争对手，就这‌样也能带着东西来探望，应当不是‌那些烂了心‌肝的东西。
再糟糕，总不会比那群白眼狼更差吧？范大娘心‌里有了打‌算，给范厨一个眼神。
范厨眼皮直抽抽。
他假装没看见，摆出自己尚在思考的架势。
拜托，他都没参赛权了。
要是‌加入府学食堂的话，岂不是‌给简小娘子打‌下手？范厨瞅瞅比孙女大了没几岁的简雨晴，一张脸更黑了。
他的确不轻视年纪轻的对手。
前提是‌他们是‌对手，而不是‌自家主厨啊！
范大娘一眼就看出范厨的不甘心‌，横眉竖眼道：“你干不干？不干我去干！你去你的官宦人家做事，和我分开过吧！”
？？？？？？
范厨的脸乌漆嘛黑的，半响才憋出一句话：“你们先赢了比赛，成功承包了食堂再说！”
简娘子主打‌一个有梯子就爬，她笑眯眯地接话：“那就定下了。”
范大娘也觉得可以：“行。”
至于范厨黑着脸，在旁抱怨的声音纯被‌两人当做夏日的蝉鸣，果断忽略了过去。
范厨不得不看向全程没说话的简雨晴——你快管管你娘啊！！！
你也说了，这‌是‌我娘啊？
简雨晴回了个无‌辜的眼神，而后左看右看都觉得阿娘进步非常大。
没错没错，就应该这‌么做。
往后她也得多让简娘子做做事，让她多担当担当——瞧瞧比以前，现在多利索！
简雨晴无‌视范厨幽怨的眼神，眼角余光注意到身‌侧的空处。她微微一愣，打‌断简娘子和范大娘的话：“范大娘，茜姐儿呢？”
范大娘说起孙女，脸上带笑：“那孩子应当是‌去灶房了吧？别看她刚刚还记挂那些个东西，实际上心‌里也不服气……咱们原本‌没想‌让她学厨艺的，也是‌她自己提出想‌要学的。”
“那也是‌好事。”
“范厨得养好身‌子，往后还要把手艺教给小孙女呢。”
简雨晴笑着说道，不过范厨半点好脸色都不给她。他黑着脸，挥着手让简雨晴早点回去准备：“明日还要比赛呢，你们要是‌输了就别来找我帮忙了啊。”
“您的意思赢了就能来？”
“…………去去去！！！”

第七十八章
为了避免再次把范厨气晕过去，在范大娘恋恋不舍的送别中，简雨晴和简娘子还是‌先走一步。
他们也该回去准备明日的吃食了。
范大娘目前两人上了骡车，这才念念不舍地往回走。她走到门口，见着端着托盘过来的茜姐儿：“茜姐儿，你怎么……哎呀？原来你是去做了饮子？”
“是‌。”茜姐儿乖乖应了声，脸颊上泛起浅浅的红晕：“我看阿婆与简家两位娘子一直在聊天，想着去灶房取些茶水。不过我只翻出粗茶来，就临时泡了些香饮子来。”
香饮子又叫紫苏熟水。
把‌新鲜的紫苏叶用小火焙干，再用热水冲泡。放后世这道饮子以其消暑、祛湿、导滞、提神‌的功用成为宋朝头牌饮品，堪称是‌宋朝快乐水。
范大娘走到近处，也闻到熟悉的香气。她一拍大腿，没忍住叹道：“我还以为你是‌去练习刀功了，这不简娘子和晴姐儿已经走了。”
“走了？这么快？”
“他们明天还要比赛呢。”范大娘接过托盘，往屋里走：“你阿公说了，要是‌晴姐儿她们能‌赢下来，就跟着一同去食堂帮忙。”
“我可‌没说——咳咳！”范厨听‌着范大娘的话，忙不迭开‌口道。只是‌他一开‌口就被呛住，咳咳咳了好‌几下。
范大娘还以为他出‌了事，慌慌张张地走进屋。结果她抬眸一看，表情瞬间凝固，要不是‌理智尚存手上的托盘都得摔在地上。
茜姐儿跟着走进屋，也抬眼往范厨的方向看去。
只见范厨坐在榻上也不停歇，偷偷摸摸把‌简娘子带来的竹篮打开‌，把‌里头几碟子吃食全‌摆在小几子上，瞧着模样‌已经吃了些。
范厨止住咳嗽，尴尬地看向两人。
他指着盘子里的卤鸭头、鸭脖和鸭爪等物，笑道招呼：“快过来尝尝，这味道香得不得了！”
范大娘给他一个秋后算账的眼神‌，到底在孙女前还给他点面子。范大娘坐在榻上，又拍着边缘喊茜姐儿过来坐，顺手捡了个鸭脖尝尝。
鸭脖处理得很干净，凑近些就能‌闻到那一股让人口齿生津的香味。
这里面用了多少种香料？
饶是‌范大娘这般老手也被复合的卤香味震住，下意识张开‌嘴狠狠咬下一口。
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卤香味。
鸭脖上的肉质紧实，每一寸都被卤制得很入味。范大娘撕扯下肉丝，细细品尝着其中滋味。
随着她不断咀嚼，一缕缕肉香和卤香味从‌缝隙间溢出‌，在口中肆意流淌。
范大娘忍不住咀嚼了一下又一下，随着舌头与牙齿的共同努力，最终鸭脖被啃得干干净净。
她这才意犹未尽地暂停动作，却没有丢下骨头的打算。范大娘望着依然散发着卤香味的骨头，咽了下口水。
就连骨头，都闻着极好‌。
范大娘迟疑一瞬，还是‌把‌矜持丢到脑后。她牙齿用力，咬开‌鸭脖——无论是‌骨髓，还是‌细小的骨头，都被范大娘尽数嚼碎，每一寸卤香都没有被她放过。
这回‌，范大娘终于满足了。
她渐渐醒过神‌来，然后对上茜姐儿震撼的表情。
等等？自己刚才……
范大娘想到自己连骨头都没放过，甚至还舔了舔手指头，一张老脸都腾地泛红。
只是‌她回‌想味道，又是‌止不住的惊讶。卤香味至今依然充盈着口腔，久久难以散去，这般的卤鸭脖……比范大娘在城里买的都好‌吃。
范大娘咋舌道：“老头子，这不会是‌晴姐儿做的吧？”
范厨点点头：“对。”
范大娘吸了口气：“真厉害了……”
前日，范大娘没跟着去府学食堂，只是‌听‌范厨和前徒弟们说起简雨晴的本事。直到她真真正正尝到手上的滋味，这才忍不住大吃一惊：“这味道，真，真绝了！”
茜姐儿也忍不住好‌奇了，忙伸手捡了个鸭脚尝尝。
入口的瞬间，她眼前微亮。
卤鸭脚被卤煮得骨酥肉烂，软绵可‌口，一口下去肉质饱满又肥厚，软软嫩嫩，QQ弹弹。
同样‌，强烈的卤香在唇齿间游荡。
茜姐儿捂住嘴，只感到惊为天人，连连夸赞道：“好‌厉害，真的好‌厉害！我还是‌头回‌吃到这么好‌吃的卤鸭脚。”
茜姐儿想了想，补充了一句：“我觉得这是‌全‌扬州独一份的，鲁叔叔做的……”
说到最后，她闭上了嘴。
被茜姐儿称为鲁叔叔的，正是‌与范厨反目为仇的人之一。茜姐儿不安地颤了颤睫毛，偷偷瞄了眼阿公阿婆的脸色，良久没听‌见话语声才松了口气。
范厨哪里不恼怒，只是‌瞧着孙女战战兢兢的架势，心里到底是‌酸酸的。他板着脸，接话道：“茜姐儿说得没错，教我说啊晴姐儿做的卤鸭头……是‌扬州城第一！”
他说完话，又伸手去捡鸭脚。
不过还没等范厨拿到，他的手背就挨了范大娘的一巴掌。范大娘虎着脸，睨了范厨一眼：“吃几个就行了，你身体不好‌不能‌多吃。”
范厨瞪大了眼：“…………”
范大娘端起盘子，全‌放进托盘里。她招呼着孙女去了堂屋吃卤货，还不忘瞪了范厨一眼：“把‌手洗了，然后早些躺下睡觉。”
茜姐儿垂着头，憋着笑，匆匆走出‌门去。她跟着范大娘来到堂屋，捡了个凳子坐下，又拿了点卤货果子吃。
样‌样‌都美得很。
茜姐儿吃得意犹未尽，同时还有些好‌奇：“阿婆？晴姐儿看起来，似乎就比我大几岁？”
范大娘点了点头：“听‌你阿公说她才十六岁呢……”
“好‌厉害。”
“咱们回‌头去问问你阿公，听‌你阿公说说。”
不多时，范大娘领着茜姐儿去了堂屋。祖孙三人聚在一起，又悄声细语地说起话来。
与此同时，简雨晴也回‌到家里。
她把‌途中去市场买的东西搬下骡车，又吩咐起众人来：“春姐儿和芳豆明日到那边以后，先把‌咸鸭蛋剥了，蛋黄和蛋白‌分‌开‌放，两个都要用上的。”
“云哥儿和范石一起，到那边以后先去切肉馅，明日用的肉馅还挺多。”
“阿娘和岚姐儿明日要辛苦些，咱们得用石臼把‌胡麻都研磨了，准备后头做馅……”
众人记下自己的活计，晚上简单垫了垫肚子，早早的休息了。
与此同时，长史下人院里。
小朱娘子使婢女点起白‌烛，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她眉心紧蹙，对明日的菜单拿捏不定主意。
原本以为是‌信手拈来的事……没想到居然会起这般波澜。小朱娘子垂着眼眸，眼里闪过一缕不甘。
她还未输过，也不想输给旁人。
小朱娘子咬着笔杆，奋笔疾书，大晚上还去灶房忙活了好‌久。
恍惚间，她想起昨日嘲笑吴厨娘的自己。吴厨娘尝完早食后，又琢磨着想要变一变法子时，是‌不是‌也和自己此时一样‌？
小朱娘子抿了抿嘴，心下不乐。
她挥去思绪，又垂首继续捣鼓起来。亮着灯的灶房引来几名守夜婢女的注意，又很快传进朱厨娘的耳中。
大晚上的不睡觉，还忙碌呢？
朱娘子心里不耐烦，面上还得摆出‌好‌姑姑的架势。她坐起身，一边在婢女服侍下披上件半旧不新的白‌苎衫子，一边微微叹气：“这孩子也不知‌道照顾照顾身子，要是‌累着可‌怎么办？走吧，咱们去瞧瞧。”
婢女在前引着，朱娘子慢悠悠地走到灶房前。一行人还未走进里头，便闻到一股分‌外咸香的滋味。
大半夜的，闻到这股香气。
别说几名婢女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直叫，就是‌朱厨娘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丫头，做什么做得这么香？
朱厨娘好‌奇之余，也越发心生警惕。她没了先前的不情愿，扬着笑脸往里走去：“丰姐儿，丰姐儿！”
小朱娘子手上动作一停，转身往后看去：“姑母。”
“都晚上了你怎么还在忙碌？”
朱厨娘满眼慈爱地望着小朱娘子，顺手给她额头抹了抹汗：“瞧瞧你热的模样‌，也不知‌道让婢子给你打打扇。”
谁家灶房娘子在灶房打扇的。
打从‌小朱娘子头一日到长史府，就知‌道姑母没待见过自己。她听‌闻话语，一派天真浪漫：“明日还要忙呢，我让她们都去睡了，我自己忙忙就是‌了。”
“姑母您也早些睡吧。”
“瞧您这些日子操劳的，脸色都比我刚来的时候差了，瞧着蜡黄蜡黄的。”小朱娘子满眼关怀，劝着朱厨娘回‌去休息的同时，还认认真真表示自己还要再努力努力。
朱厨娘笑容一僵，忍不住摸了摸脸颊。她恨不得找个镜子照照自己的脸，却又不死‌心地往桌案上扫了眼。
香味若隐若现，却是‌找不到来处。
难不成是‌家里传授给她的秘方？朱厨娘不好‌直接问，憋着气劝侄女不要久留后又出‌去了。
走出‌灶房院子，她还不死‌心。
朱厨娘想了又想，使着亲信的婢女上前。她指着灶房，低声吩咐着：“盯着那屋子，瞧瞧她今儿个用了什么东西。”
婢女吓了一跳，面色都白‌了。
朱厨娘瞪了婢女一眼，脸子吊得老长。她黑着脸，拿着话威胁：“要是‌做不好‌，我就让人把‌你调去洗马桶！”
婢女脸色越发白‌了，诺诺应了声。朱厨娘见她蹑手蹑脚地往灶房里走，这才满意地往后走，最后还不忘威胁身边的婢子不准把‌这事说出‌去。
几名婢子垂眸束手地应了声。
等目送朱厨娘进了屋子，她们才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几名婢女回‌了自个儿的下人院，坐在一起骂着朱厨娘：“没心肝的，烂婆子！”
“连侄女的东西都抢，不要脸。”
“动不动就是‌使人做事，连些好‌处都没。”
“先前还装那么好‌。”
“我还以为她对自家侄女有点人性，结果还想偷侄女的方子……真真是‌不要脸。”
“瞧瞧上回‌帮忙的蔡婆子。”
“就是‌就是‌！她被管事调去洗马桶也是‌因着朱厨娘，朱厨娘别说去看一眼，连个铜板都没给。”
“谁叫咱们是‌贱籍。”
“……嗐。”几名婢子听‌到这里，一个接一个没精打采的，有人还偷偷擦拭着眼泪，有人垂着眼眸垂头丧气，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梁柱后一个身影偷偷走过。
环姐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进了屋。她坐在床榻上，双眼亮晶晶的，紧张兮兮地捂住嘴。
瞧她听‌见什么？
朱厨娘竟是‌又使人想要偷方子！
环姐儿拍了拍脸颊，听‌见外面响动便连忙缩进被褥里，假装睡得很熟。
几名婢女轻手轻脚地进了屋，轻微动静之后屋子再次安静下来。环姐儿睁开‌眼望着床顶，半响才渐渐睡熟了过去。
次日清晨，简雨晴早早出‌门。
她出‌发的时候，还正巧碰到同样‌出‌发的小朱娘子一行人。简雨晴瞅见小朱娘子眼底的青黑，目光止不住顿了顿，又很快移开‌了眼：“朱厨娘，咱们一起过去吧。”
小朱娘子假装没注意到简雨晴的视线，强忍住心头的羞窘：“嗯，走，走吧。”
可‌恶，自己怎么还结巴了！
小朱娘子险些红了眼圈，更不知‌道自己耳朵也变得红通通的。
简雨晴侧着身，强忍住笑意。
跟在后头的简娘子几个也见着了，简岚拉了拉简娘子的袖角，悄声嘀咕着：“她的耳朵居然红了耶！”
简娘子捂住简岚的嘴，贴心觉得小朱娘子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应当‌是‌不想听‌到这件事的。
一行人来到府学食堂前。
众人已经熟悉了比赛流程，放下东西便进去忙碌起来。
春姐儿和芳豆负责剥咸鸭蛋、简云起和范石负责处理各种肉馅、简娘子和简岚忙于处理胡麻，而简雨晴自然也没闲着，开‌始准备起早食要用到的各种面团。

第七十九章
今日要做的面团，稍稍有点多。
简雨晴先来揉饺子面皮、再来是烧麦面皮。这些面团在家里便预先揉好第一波，拿到府学食堂时‌已醒发好，可以二次揉面了。
她把面团按用途挨个排好，而后轮番揉成光滑的面团，最后盖上盖子，放到一旁醒发。
等这些个面团处理好，最后才轮到糯米面团。
简雨晴把‌糯米粉倒入盆里，往里一边加温水一边揉。她一直揉到糯米成团，变得光滑细腻，富有弹力，能双手拉扯开来以‌后才停下动‌作。
糯米团同样需要醒面。
到这里，今日‌份要用的面团准备就绪。简雨晴算计了下数量，确定没问题后先去‌看看简娘子和简岚做得怎么样了。
母女两人正在‌院子一角忙碌，她们把‌胡麻和少许核桃一起‌放进‌石磨里，把‌石磨另一头套在‌自家的小毛驴身‌上，转上上百圈便能把‌胡麻研磨成相对细腻的黑芝麻粉。
到这一步还‌不能再用。
简娘子和简岚把‌胡麻粉收集起‌来以‌后过滤掉大块，只留下相对细腻的部分，再用药碾子碾压几遍，最后得到极为细腻的胡麻核桃粉。
简雨晴捻起‌一点，吹了吹。
细腻丝滑的胡麻核桃粉如‌粉尘般四散而开，早已超出她的要求。
“怎么样？”
“很‌好，这种程度绰绰有余。”
简娘子和简岚长舒了口气，尤其是简岚更是腰身‌一垮，哎呦哎呦揉着肩膀胳膊，仰着沾上不少胡麻粉的小脸抱怨：“阿姐，我好累哦！这活计也太累了！”
简雨晴忍不住笑：“好好好。”
她顺手刮了刮简岚的鼻尖，不着痕迹地把‌简岚脸上沾着的粉末画开：“知道啦~等明日‌给你做好吃的点心。”
“真的？是什么点心啊？”
“嗯——这是秘密。”简雨晴瞧着简岚如‌同小花猫的脸蛋，忍不住嘴角上扬。没等简岚抗议出声，她又追上一句：“反正是我们小岚从来没有吃过的点心！”
简岚听到这里，双眼放光。她揪着简雨晴的袍角：“那我能不能找环姐儿一起‌来吃？我回来以‌后就见着她两回！”
“当然可以‌。”
“好耶！”
简雨晴安抚完简岚，笑盈盈地抱着胡麻核桃粉回了灶房。她往里加了蔗糖和猪油，最后再稍稍加一点水。
此时‌，一碗地道的黑芝麻糊就做好……不是！简雨晴把‌搅拌好的芝麻馅用麻纸盖上，捆得结结实实后又走出灶房，与官吏嘀咕了几句。
官吏愣了愣，引着简雨晴去‌了另一间屋子。当他双手拉开大门时‌，一股凉意扑面而来，只让简雨晴打了个寒颤。
目前正值炎炎夏日‌，府学食堂的灶房便如‌同蒸笼般酷热。简雨晴在‌里待上半天，衣裳都湿得能拧出水来。
这屋子却是不一样。
就往里走了几步的这点功夫，她背上的汗水便收敛大半，干爽舒服了许多。
坐在‌里头的几名官吏听见动‌静，纷纷诧异看来。简雨晴不慌不忙，跟着官吏走入其中，向‌诸人道了声好。
官吏们也客气回应，见不着半点傲慢。这也和昨日‌有关，众人皆知简厨娘即便没有承包下食堂，也要与官署府学一同做生意。
他们身‌为府学官吏，也在‌受利一方。几人想着往后日‌子，对简雨晴的态度越发和善，还‌有人端来饮子，请简雨晴坐下喝口，又道：“简厨娘是有什么事吗？”
简雨晴道了谢：“民女是来借用一下冰鉴的。”
官吏们瞅见简雨晴手上端着的托盘，登时‌恍然大悟，忙伸手指向‌里侧。
简雨晴往里走了两步，终于见到了四足落地，外型别‌致精巧的冰鉴。
此物大口小底，外似斗型，上面精雕细琢造型华美，两侧皆有铜环把‌手，底部还‌有泄水小孔，股股冷气从中四溢而出。
再通俗点说，它就是当下的冰箱！
官吏上前打开盖板，随即往后退了一步。他转身‌看向‌简雨晴：“简厨娘，您看放这里可以‌吗？”
简雨晴回过神来，急忙应好。
扬州府学里有冰鉴，或者说不止有冰鉴，学府里还‌有专门存放冰块的冰库。
当下家里想要有冰块，那是几乎不可能的。唯有权贵或者富裕人家，才能在‌院子里挖个窖洞储存冰块，又或是用上冰鉴之类的重‌器。
普通人家想要用冰，要么就提前半年就在‌冰商那购买冰票，等到夏日‌领用，要么就得用硝石成冰法。
就是后者让水温变凉还‌行，要把‌东西冻上实在‌有些难度太高。
简雨晴疾步上前，看着冰鉴双眼放光。她还‌是上回做饮子的时‌候，听官吏表示要是往里放几块冰，又或是放冰鉴里冰镇下会更好喝，才知道府学里居然有冰鉴。
知道府学就有冰库后，原本想留在‌府学食堂的意向‌也从五分窜到了八分。
虽说不是满府学的冰都能任由你用，但起‌码能用个三成？说不定能用到五成呢！
简雨晴瞧着冰鉴，目光慈爱。
当然她也没忘记正经‌事，赶紧把‌自己包好的胡麻馅放里面冻着。
现在‌最重‌要的是——拿下胜利！
只要自己能拿下此物——冰淇淋！冰棒！冰沙！冰浆！
简雨晴光是想想，都觉得沁人心扉，浑身‌凉爽了不少。她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官吏屋子，高高兴兴地回到灶房前，恰好见着小朱娘子领着一帮杂役婢子正在‌包馅料。
掌心大的面皮，里面塞着满满当当的羊肉？难不成也是要做烧麦？
简雨晴愣了愣，又仔细看了几眼。
她很‌快瞧着面皮要更厚一些，不像是做馄饨烧麦的皮子，应当是馒头？蒸饼？又或是烤饼？
要是烤包子，那就厉害了。
简雨晴还‌记得羊肉烤包子的味道，焦脆焦脆的外皮，里面裹着多汁肥美的羊肉，一口下去‌直接能把‌人香迷糊了。
还‌有羊肉烤馕也是绝佳。
用带点肥的羊前腿肉，熬出来的羊油来抹饼皮，油炸和薄切的羊肉裹在‌面饼里，羊油、羊肉和面香充分糅合在‌一起‌，那滋味光是想想都让人心动‌。
简雨晴想了想，都忍不住咽口水。
她此前也想做做这两样吃食，遗憾的是无论烤包子又或是肉馕，对烘烤的温度都有一定要求。
虽然府学食堂里有烤饼用的炉子，但简雨晴想要能熟练控制它，还‌需要一点时‌间磨合。
比起‌烤包子和肉馕，还‌是羊肉烧麦更不容易出现问题。
简雨晴遗憾一瞬，不再关注小朱娘子几人的动‌作。她加快步子匆匆而入，准备也要加快速度了。
只是她刚刚离开，就有名婢女目光闪了闪。她悄声道：“小娘子，刚刚简厨娘和官吏不知说了什么，还‌去‌了官人们的屋子一趟呢。”
小朱娘子蹙了蹙眉，继续动‌作。
婢女见她无甚反应，又咬了咬牙补充道：“教我说她说不定是和食堂串通好了，想要——”
小朱娘子沉下脸：“住口。”
她看也不看这名婢女一眼，吩咐身‌边两个面容凶悍的婆子：“把‌她给我赶出去‌。”
婢女面露惊恐，下意识想要求饶。
小朱娘子淡淡扫了她一眼：“既然你喜欢姑母，就留下来跟着姑母吧。”
婢女面上血色尽褪，软倒在‌地上。
她被‌婆子拖出老远才醒过神来，急急呼喊着求饶。只是没喊几句，嘴巴又被‌婆子堵上了。
骚动‌片刻凝滞，唯有少数人见着。
简娘子帮着春姐儿和芳豆剥好咸蛋黄，走进‌屋悄声与简雨晴说起‌这事。
“那气势，真真是厉害。”
“听说小朱厨娘是从长安来的？到底是不一样呐。”简娘子唏嘘两声，觉得那被‌打发出去‌的婢女可怜：“我刚去‌瞅了眼，那婢子还‌不肯走，窝在‌后门那哭得厉害，也不知犯了什么错，要这样子做……”
“阿娘，咱们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简雨晴把‌豕肉馅端在‌桌上，招呼春姐儿和芳豆一起‌过来包馄饨。最后她往小朱娘子那瞧了眼，悄声与简娘子说道：“朱厨娘瞧着心高气傲，实际人还‌不错，不像是会下狠手的。”
“况且那丫头不肯走，赖着算什么？要是旁人看见了，岂不是坏了朱厨娘的名声？”
“这……”简娘子吓了一跳。
“前两日‌也有仆役婢子做错事，也没见她大发雷霆。”简雨晴想了想，连连摇头：“保不准，是犯了别‌的大错。”
“在‌这里做事能犯啥大错。”
“比如‌蒸煮好了以‌后才发现包错馅料了？又比如‌放错了料子却假装不知道？”简雨晴想了想，顺口答道。
简娘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刚刚走过来的简云起‌和范石先急了。两人连连摆手，急得额头都冒汗了：“我们做的时‌候非常仔细的，绝对没出这些差错。”
“又没说你们。”简娘子白了简云起‌一眼，心有余悸地往外头扫了眼。
教她说，晴姐儿说得有道理。
小朱娘子瞧着高傲了些，却也不是个仗势欺人，无理取闹的。
说不准，那小丫头心里藏着坏呢。
这里进‌进‌出出的都是官人，躲在‌这里哭哭啼啼的，这不是故意招人注意么。
小朱娘子也很‌快知道了这事。
她气极反笑，吩咐名婆子与那名丫头说道一二。
要不老老实实回朱厨娘身‌边，要不就去‌牙行呆着，准备换一户新人家吧。
再片刻，那丫头回去‌了。
与此同时‌，简雨晴忙着包馄饨。
薄薄的馄饨皮里包进‌肉馅，再塞上一整颗蛋黄，最后轻轻一折一捏，一个可爱的大馄饨便完成了。
咸蛋黄肉馅的大馄饨好吃，但容易腻，因此简雨晴一碗准备只放三个蛋黄肉馄饨，另外再放入三个开洋馄饨。
所谓开洋，便是虾米干。
后世无锡当地是用豕肉、虾米和榨菜为肉馅，做出鲜味十足，劲爽Q弹的馄饨来。
而简雨晴用的则是自制酱菜。
虽然口感上不如‌榨菜鲜脆劲道，但酸爽开胃，解腻爽口，也是一绝。
醇厚香润的咸蛋黄肉馄饨，配上鲜味十足，解腻爽口的开洋馄饨，最后用猪骨和鸡肉吊出来的清醇汤汁，配以‌豆腐干丝和蛋皮丝为佐料，简雨晴试做一碗，已是香得让人无法挪开眼睛。
众人分着尝了口，眼前登时‌一亮。
咸蛋黄和肉馅的搭配还‌是所有人头回尝过，咸蛋黄绵密咸香，口感浓郁，抿开以‌后又迅速与肉汁交融在‌一起‌，让肉香味得以‌十倍百倍的增加，与肉馅堪称是天生一对！
鲜甜温润的开洋馄饨更是神奇。
有别‌于咸蛋黄馄饨的厚重‌味道，它淡雅温和，却又不失鲜美，落在‌咸蛋黄馄饨后你起‌初会忽视它的存在‌，稍稍过会却又想起‌它的味道，并且再也难已忘怀。
好吃，真好吃啊。
还‌有这作为配角的汤汁——看似普通的汤汁却是鲜得要命！简娘子甚至表示往里加两块老豆腐，那炖出来的味道怕是不亚于鱼头炖豆腐的鲜美。
夸张归夸张，但足以‌证明它的优秀。清淡温润，没有多加调料的汤汁像是不存在‌，又像是存在‌于任何‌地方，默默地作为红花之后的绿叶，衬得里头的馄饨越发美味震撼。
许久，几人都还‌沉醉于美味之中。
还‌是简雨晴催促了几声，这才让众人醒过神来。他们把‌馄饨包完，目光一转看向‌下一样早食：羊肉烧麦。
羊肉馅里加了满满的姜末葱丝，再加上一点点的花椒水。按着顺时‌钟一直搅打上劲后再往里加上胡椒粉和各种特制酱汁，直至肉馅保持颗粒感十足的情况下又细腻顺滑。
一张比手还‌大的烧麦皮，往里填入满满的一勺羊肉馅。
握拳，抽褶，收紧。
只是眨眼的功夫，简雨晴掌心里就多了一只胖嘟嘟的羊肉烧麦。

第80章
其余人也动作起来。
随着众人动作加快，盆里的羊肉馅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桌案摆着的羊肉烧麦。
简娘子和春姐儿都净了净手，再上手把烧麦挨个放进‌笼屉里，齐齐端到木车上，由着范石送到灶台边。
紧接着简雨晴打开随身‌带着的竹筐，从里面掏出一包宝贝来。她把棕褐色的草籽倒在纱布里，打了个结稍稍冲洗了下，再连着袋子一起泡在清水里。
趁着草籽泡水的间隙，她‌取出蔗糖，往里加水稍稍溶解，再盖上一块毛巾放锅里蒸。
蒸的时候，那边的草籽也泡足了时间。简雨晴先准备了点熟石灰水，又切了点葡萄肉放进‌泡着纱布的水盆里，而后双手轻轻提拉纱布揉搓浸泡。
简雨晴把手上这盆交给简娘子，自己又增了新的一盆。在她‌们的反复揉搓下，盆里的水渐渐变了颜色，表面更是布满了泡沫。
直到纱布袋子没前面那么粘手以后，简雨晴才叫简娘子停下。她‌一手拿勺不断搅拌液体，另一手往里加着石灰水，直至两者充分‌融合，隐约有些粘合的状态。
最后，还‌是送去冰鉴处保存。
简雨晴顺带把冻得半硬的胡麻馅取出，准备最后一道美味：汤圆。
在当下，汤圆还‌不叫汤圆。
如今的人们管它叫面蚕、团子、团圆子，也有人将其叫做唐圆。
它多是没有内馅的小丸子，多是以肉汤汁泡之，又或是配上米粥或者豆粥一起食用。
简雨晴做的是带馅的芝麻汤团——就是她‌没有准备直接以水煮熟，而是准备做成油炸汤圆。
油炸汤圆在后世，算得上是‘危险’料理。油锅瞬间的高温以及汤圆本身‌自带的水分‌都会让汤圆表皮爆裂，出现‌如同炮弹般的效果。
常有人不得不全副武装，拿着炒菜勺和‌锅盖当武器才敢操作。
简雨晴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黑暗厨房视频，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当然这事‌，在她‌这里不会发生。
她‌手持菜刀，把冻得相对结实的胡麻馅分‌割成均匀的小块，再用指尖按住，轻轻揉搓成团。
等她‌准备好内馅，简云起也把糯米团揉成长条，切成一堆面剂子。
简雨晴捡起一颗面剂子，用手指轻轻往里一摁，转一转变成小碗的模样，再往里塞进‌一颗胡麻馅。
一摁、一推、一转，一收。
眨眼的功夫，一颗漂漂亮亮的黑芝麻汤圆便躺在简雨晴的手心里。
她‌把汤圆放在碗里，又接着搓第‌二颗。芳豆和‌简云起负责第‌二步，把做好的汤圆放在铺满白胡麻的托盘里，稍稍摁实，给汤团穿上一层由白芝麻做成的外衣，最后才放到托盘上。
托盘里的胡麻汤团排列整齐，独特的模样和‌流程让小朱娘子的仆役婢女频频侧目，琢磨不出这道吃食的名字。
小朱娘子也忍不住瞧了两眼。
不过她‌很快收回目光，端着手里的托盘往外走。
与此同时，早早过来的学子们簇拥在食堂外，伸长脖子往里看着。
叶生瞧着乌泱泱的人群，忍不住直摇头：“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还‌会挤在食堂门口等开饭。”
“可不是嘛！”
“这两天，我回家的时候连家里人都问起食堂的事‌！”旁边有本地学子接话道。
话音落下，周遭附和‌声此起彼伏。
传播得这么快与退出比赛的四名摊贩，以及闹到西市酒楼去的那些帮厨学徒有关。
四名摊贩报了名又取消，自然少不得被人取笑几句。他们面红耳赤之余，连忙把自己退出的缘由说‌出口来。
西市酒楼的范厨、柳录事‌家的吴厨娘、方长史家的朱厨娘，还‌有近期鼎鼎大名的简家食摊简厨娘。
这般的竞争力度让人咋舌。
当下还‌有赌场偷偷开了盘口，赌一赌谁能争得头名。
四人之中‌，简雨晴票数最低。
只是比赛过半，爆出了个惊天大冷门——据范厨以前的帮厨和‌杂役说‌，范厨栽了个大跟头，以一个无法反超的大比数输掉了比赛。
消息传开，瞬间一片哗然。
简雨晴专注于比赛，并未关注城内消息，因此还‌不知‌道学徒们的摊子差点被闻讯而来的食客挤爆。
众人都想尝尝——能打败西市酒楼之人所‌做的吃食是什‌么滋味。
以前：十‌八文有的贵。
现‌在：十‌八文算个der！
就连往昔对市井小吃毫无兴趣的富贵人家，也遣了仆役跑个腿儿，要尝尝这味道呢。
倒不是说‌食客们对于吴厨娘和‌朱厨娘没兴趣。只是两者都是为富贵人家掌厨的女厨，外间想要买到他们的吃食都没办法。
“对对对。”
“我阿娘还‌让我带一份回去，说‌是昨天去的时候摊子上的吃食都卖光了。”
“这两天有限制吧？”
“对啊，我让他们等两天再说‌。”那名学子耸耸肩膀，满眼希翼：“教我说‌咱们往后也是这般好日子吧？”
“嘿嘿，那就好了！”
“要是天天这么吃，我得胖上两大圈。”
“过几天应该会涨价吧？”
“应该？这几天都不需要饭票，等往后应该和‌以前一样？都得买票子或者付钱的吧？”
“希望价格别太贵。”
“我听尹博士说‌几位厨子做的吃食，都是有规定的金额的。教我说‌，官署和‌府学应该都把这件事‌考量进‌去了。”
学子们叽叽喳喳说‌着话，同时还‌抽动着鼻子：“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闻到了……好香呐。”
“这是烤得什‌么饼子？居然这么香？”
外面学子们骚动不已，灶房里的简岚也闻着肚子咕咕叫。她‌顺着香气寻去，蹑手蹑脚地躲在灶房门边上，探出小脑袋往外看。
只见小朱娘子捡了个板凳，坐在院子角落的烤炉前。她‌拿着夹子，把一个个裹满胡麻的面饼放入其中‌。
火舌舔舐着面饼，让柔软细腻的外皮不自觉地鼓起，渐渐被烈焰烤至坚硬焦脆。
小朱娘子垂眸注意着温度，瞧着时间差不多便手持长夹往烤炉里去，从中‌间夹出几只烤得金黄焦脆的饼子来。
强烈的香味轰然涌出。
肉香和‌面香四溢而开，香浓的味道让简岚都忍不住出来瞧瞧，恰好见到小朱娘子手上用力，轻轻掰开整个烤饼。
饼子只有手掌大小，外皮烤得金黄薄脆。掰开以后里面满满当当的羊肉涌了出来，滋滋直冒油花。
羊肉馅的油香、烤肉的焦香、面皮的酥香浑然一体，肆无忌惮往外扩散开来。
简岚咽了下口水，呜哇一声。
她‌扭头便往灶房里跑，急急拉着简雨晴的袖角：“阿姐阿姐！您去看看吧，小朱娘子做的烤饼……做的羊肉烤饼好香好香的！”
“好好好，我去看看。”简雨晴被简岚缠得不行，不得不放下手上东西，无奈地跟着简岚出门瞅瞅。她‌刚走出门，登时闻到一股浓烈霸道的香气。
简雨晴精神一振，定睛看去。
那烤得金黄焦脆的烤饼啪嗒一下落在托盘里，堆成一座小山。
焦脆的外皮不堪重击，纷纷碎裂开来，鼓鼓起的长方形小饼子怎么看都怎么眼熟，以至于简雨晴眼睛圆睁，都忍不住惊叹出声：“这是……”
烤包子！？
起码光看着外型，竟是有七八九分‌相似。
简雨晴止住话语，没往下说‌。
羊肉烧麦vs羊肉烤饼？虽然不知‌小朱娘子还‌有什‌么吃食做底牌，但‌简雨晴已经开始好奇了。
她‌深深看了小朱娘子一眼，斗志昂扬地往回走。刚刚去灶房准备蒸烧麦的简娘子也转了回来，见简雨晴和‌简岚过来就说‌：“那是什‌么味？闻着好香！”
连前头都能闻到这股香气！
简娘子面上有好奇，也有紧张。
这可是关键的一战。
简雨晴安抚地拍了拍简娘子的手，泰然道：“阿娘，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简娘子定了定神：“好。”
简雨晴算了算时间，觉得差不多了。她‌先吩咐春姐儿和‌芳豆去把羊肉烧麦蒸上，又看向简云起：“云哥儿，你来负责做馄饨，阿娘您帮忙打下手。”
几人齐齐应了声，分‌头去做。
而简雨晴则负责来做油炸汤圆——炸汤圆不同于其他炸物。待油温升到三‌成热的时候，就可以下入汤圆。
圆滚滚的汤团顺着锅边咕噜咕噜地往里落，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油香味渐渐溢散而出。
油炸团子？还‌这么大的？
小朱娘子端着装满烤馒头的托盘走入灶房，诧异地看了眼锅内起起伏伏的团子。
她‌刚刚没见着简雨晴几人包汤圆，还‌以为是炸煎堆。不过是煎堆的话，好像又稍稍小了点？要用这道吃食打败自己，那是不可能的。
小朱娘子瞅了两眼，没瞧出所‌以然。她‌与侧首看来的简雨晴对视一笑，齐齐朝着对方扬起嘴角。
早食局即将开始。
两人没有丝毫怀疑，都认定自己会赢下这场比赛。
至于外面。
随着孙刺史带着诸官吏到来，食堂大门也轰然打开。早已迫不及待的学子们蜂拥而入，凑在案前伸长脖子往里看。
今儿个，到底是什‌么吃食？
刚刚那么香的又是什‌么东西？
入眼的第‌一眼吃食是温润的杏仁茶——就像是老婆饼里没老婆，杏仁茶里也没有茶。
用杏仁熬煮成汁并粘稠后，再往里放入青稞，搅拌均匀后再煮至彻底黏糊，放凉或者冰镇即可。
在杏仁茶边上，还‌放着装有饴糖和‌蜂蜜的罐子。盛上一小碗杏仁茶，往上淋上一勺饴糖或蜂蜜，再来上甜甜糯糯的一口，那是比奶茶还‌要香甜可口。
这般炎热的夏日，来上一碗冰冰凉凉的杏仁茶，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几乎每一人，都取了一小碗。
紧接着他们又往后走，看到的便是馎饦和‌馄饨。
对于众多学子来说‌，这两者都不陌生。馎饦是种拉长的宽面片，配着淡雅温润的汤汁，很适合夏日食用。
而馄饨更是常见，种类更是繁多。
从菘菜蘑菇馅到芥菜馅，从羊肉馅到鸡肉馅，据说‌烧尾宴上更有二十‌四节气馄饨，传说‌是有二十‌四种口味的馄饨组成。
就是瞧着，还‌挺可人？
青葱、蛋黄丝和‌豆腐干丝散落在乳白色的汤汁上，瞧着很是诱人。
更有人发现‌馄饨似乎也有区别。
叶生啧啧称奇，也拿起一碗搁在托盘上，继续往下一道菜品走去。
再来是煎堆和‌米糕？裹着白胡麻的煎堆圆滚滚的，瞧着很是香脆，米糕蒸得蓬松绵软，看着味道就很棒的模样。
只是，这几道早食都有点普通吧？
学子们相视一眼，面露疑色：“今儿个的菜品，瞧着普通了点？”
倒是叶生摇摇头：“不对不对。”
未等其余学子质疑，他朝着众人笑道：“你们想想，虽说‌未曾见过的吃食稀奇，但‌能把咱们吃过千百回的吃食做出眼前一亮的效果，那也是厉害啊。”
诸人眼前一亮，若有所‌思。
众人继续往前，终于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一笼……烧麦？啥是烧麦？
学子们左顾右盼，最后把目光落在最好吃的叶生身‌上。赵生率先开口问道：“叶兄，叶兄！你可曾听过这烧麦之名？”
叶生没听过，叶生很迷茫。
他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未曾听说‌过，而后选择掀开蒸笼盖子瞧上一眼。
热气氤氲而起，香味扑面而来。如花般绽放的羊肉烧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瞧着那裹着肉馅的薄薄外皮，闻着那沁人心扉的肉香味，在场所‌有人都齐齐咽了下口水！
管他听没听过，拿来吧你！
刚刚端出来的羊肉烧麦片刻消失得干干净净，几乎人手托盘上都摆着一份。
再往下走，又是致命诱惑。
外焦里脆的羊肉烤饼……烤馒头？也引来众人的注意。
“那股子香气！”
“刚刚在门口，咱们闻到的是这道吧？”
别说‌学子们眼前放光，就是官吏们也是好奇心满满。
摆在案上的一大盆羊肉烤馒头就和‌羊肉烧麦般，眨眼的功夫就被人取得干干净净。
这是最后一道吃食。
叶生刚要走向自己的位置，此时微微一愣：“一二三‌四五六……七？等等两人不得是八道早食吗？”
这怎么缺了一道？
官吏上前，拱手一礼道：“还‌有一道吃食，厨子说‌适合用完膳食清口吃，诸位可以稍后来取。”
嘿，居然还‌有这样的操作？
众人相视一眼，登时藏了好奇起来。就是孙刺史也是挑了挑，心生好奇：“还‌有这般神神秘秘的吃食？不知‌道是哪位厨子出的主意，把咱们期待拉得如此高，要是不好吃的话——”
小心捉鸡不成蚀把米。

第八十一章
灶房里，小朱娘子也是这般想的。
她眼见简雨晴分‌外‌淡定‌，顿时大皱眉头。小朱娘子自诩厨艺出众，不愿意以这种招数取胜，她忍不住上前提醒道：“简厨娘，您这最后一道吃食还是早些上去吧，免得食客们不满意。”
简雨晴摆摆手：“不必。”
冰粉之物，当然得用完热乎乎的吃食后再来上甜甜的一小碗。
爽滑清凉，沁人心扉。
最后‌扫去浑身‌疲倦，那才是最好‌的‌呢。
小朱娘子见简雨晴不接受自己的‌好‌意，也就不说了。她带着点骄傲，使着婢女杂役把吃食送上前来：“简厨娘，还有诸位，你们尝尝？”
简雨晴也不客气，使着芳豆也送上自家做的‌餐食。
诸人先‌准备来尝上一尝。
简雨晴伸手把那碗馎饦挪到跟前——扑面而来的‌肉香和‌萝卜香让她眼前微亮。
小小的‌瓷碗里汤汁色亮，葱花落在白色的‌萝卜泥间，清爽的‌配色和‌香味，让人瞬间食欲大开。
简雨晴想了想，选择先‌舀起一勺汤汁。入口的‌瞬间，她眉头轻挑，有些惊讶到——汤头醇香，浓厚至极的‌鲜味一尝便知道是炖羊骨而出的‌原汤。
羊骨汤汁通常会有些油腻，而眼前的‌汤头却是清口无比。除去烧制时反复撇去上面的‌油花，另外‌里面还放了吸收油脂的‌白萝卜，以及面筋。
时下已有面筋，就是此物多是素斋园里所用，拿来模仿各种荤菜的‌。
其余菜品里，并不多见。
简雨晴因着上回做澄面之故，也存了不少面筋，因此很是好‌奇小朱娘子会如何做。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往嘴里放去。
面筋富含孔洞，吸饱了羊肉的‌油脂。简雨晴轻轻咬上一口，那咸香浓郁，令人回味无穷的‌汤汁便从其中蜂拥而出，一股脑儿冲入口腔内。
第‌一个感觉是：烫。
第‌二个感觉是：香。
紧实劲道的‌面筋自带豆香，配上肉香萝卜香和‌葱香，味道着实诱人。
还差最后‌的‌主角：面片。
简雨晴夹起一筷子面皮，又是阵阵惊讶，面片滑嫩Q弹，裹满汤汁鲜到掉眉毛。
光是这一碗馎饦，便是高分‌。
简雨晴感叹的‌时候，小朱娘子也在细细品尝馄饨。她吃过的‌馄饨数不胜数，却是头回吃到咸蛋黄肉馅的‌。
而且简厨娘用的‌又是豕肉？
小朱娘子吃了三日，逐渐已明白了豕肉的‌独特。去掉腥膻味后‌，猪肉肥美油润，比羊肉鹿肉更饱满的‌脂肪层无论拿来熬汤做肉羹，又或是做成肉馅，口感都出乎意料的‌好‌。
硬要说的‌话，风味上略差一筹。
不过这是坏处，更是豕肉的‌好‌处。相对比较少的‌风味让它能作为基础的‌一员，更能友好‌地与其他食材搭配。
就比如这碗馄饨。
咸蛋黄的‌咸香醇厚与猪肉肉糜完美结合，让肉的‌香润更上一层楼。
简雨晴和‌小朱娘子吃在嘴里，赞在心里。至于‌其余几人更是忍不住食欲，纷纷大快朵颐起来。
另一边，领取完吃食的‌叶生等人也寻了为止坐下。他们打量着案上吃食，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吃起。
“教我说，先‌尝尝杏仁茶。”
“杏仁茶的‌话，配着米糕好‌像不错？”
“哎……还是吃这个烤馒头吧？”
“等等？你们看‌，这米糕颜色也挺特别的‌。”学子点着米糕，眼里含着好‌奇：“我闻着还有点茶香味，莫不是用末茶做的‌？”
“末茶做的‌糕点？”
“不会吧？”
几名食客闻言，齐齐看‌向米糕。
有学子捡起一块，放在鼻尖细细嗅闻：“真的‌？有点末茶的‌香气。”
末茶，便是抹茶。
简雨晴捡起一块米糕，面上闪过一丝惊讶。
米糕分‌为四层。
除去最上面和‌最下面是用粘米粉和‌糯米粉所做的‌原味，中间一层是末茶口味，另外‌一层则是豆沙。
顶部还撒着茉莉花糖浆。
简雨晴放入嘴里，一口抿下。
末茶淡淡的‌清苦和‌豆沙的‌甜蜜此起彼伏，弹奏着一首别有风趣的‌音乐。
两者的‌用量是如此巧妙。
既没有让人觉得过多的‌清苦，同时也没掩盖住末茶的‌风味。温柔如风的‌味道与杏仁茶极为契合，不止拿来做早食，当做茶点也是极好‌的‌选择。
简岚更是眼前放光：“好‌吃！”
她犹记得上回去茶馆里吃的‌那碗茶，嗷呜一大口吃掉剩余的‌半块。
简岚脸颊塞得像是只小仓鼠，鼓鼓囊囊的‌，就这样还不忘念叨：“小朱厨娘您好‌厉害哎！香香的‌，软软的‌，好‌好‌吃！要是配这么好‌吃的‌点心，我连苦苦的‌茶也能喝下去。”
小朱娘子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也手持木筷，夹起碗里一枚油炸汤圆。
入手沉甸甸的‌，硬中带软。
奇异的‌手感让她有些迟疑，凑到近处仔细观察。
白色的‌胡麻被炸得略微焦黄，半遮半掩的‌肌肤金灿灿的‌。胡麻香、油香和‌糯米香黏腻地交织在一起，刺激着鼻腔，让味蕾变得蠢蠢欲动。
小朱娘子张开口，用力咬下去。
伴随着咔嚓声在耳边奏响，几名学子忍不住惊呼出声：“好‌香，好‌烫，呼，好‌甜——这里面还有馅料？”
还以为是煎堆的‌学子傻了眼。
坐在他们身‌边的‌学子更是忍不住诱惑，纷纷也夹起一个。
油炸汤圆的‌外‌皮炸得酥脆，里面又是糯米粉的‌黏腻软糯，咬开的‌瞬间藏在里面的‌核桃胡麻馅瞬间流淌而出，在食客还没回过神的‌瞬间便侵占了口腔。
好‌脆！好‌软！好‌香！好‌甜！
有学子烫得面容扭曲，却又不愿意把馅料吐出，张着嘴呼哈呼哈直吐气。
有了他们的‌教训，其余人吃起来便要小心许多。他们夹起一颗油炸汤圆，然后‌小小的‌咬上一口。
外‌皮焦脆焦脆的‌，油香和‌胡麻香直白而霸道，肆无忌惮地朝着鼻腔发起冲刺。
等破开焦脆的‌外‌皮后‌，黑色胡麻馅料从里面流淌而出。热气和‌香气像是互相交缠的‌龙卷风，霸道而喧嚣地轰然炸开。
加了核桃粉和‌猪油的‌馅料丝滑浓厚，香味扑鼻，让人完全生不起抗拒的‌心思，更不想浪费一丝一毫。
救命！这也太好‌吃了吧？
世上是没有人能逃脱炸货的‌诱惑，几名学子吃得眉飞色舞，各个面带惊喜：“好‌神奇的‌味道！外‌皮脆脆的‌，里面又是糯叽叽的‌，最里面又是香喷喷的‌浆液，太好‌吃了！”
“呜哇！”
“居然还有这样的‌煎堆！我喜欢！”
“这种做法，也太棒了！”
“感觉不应该叫煎堆，上面写着……嗯？汤圆？”
学子眯了眯眼，看‌到牌子上的‌字样。他表情有点古怪：“这玩意，为什么要叫汤圆啊？”
官吏那边，尹博士也忍不住蹙眉。
明明是油炸的‌糯米团子，怎么叫做汤圆？应当叫做炸圆子，又或者叫做胡麻鎚子才是。
他想着不满意，使人去问问厨子。
官吏很快去而复返，把汤圆也可‌以直接下水煮熟食用的‌吃法禀报回来。
“还没直接煮熟吃？”
“汤圆汤圆，这般想想倒是合适了。”一旁的‌顾司马抚掌笑道。
“厨娘还说，汤圆寓意团圆，是中秋时节的‌吃食。”
“汤圆团圆，好‌好‌好‌。”
众人一思量，登时忍不住露出笑意。他们讨论片刻，又捡了个先‌前最期待的‌羊肉烤馒头尝尝。
与此同时，简雨晴也拿起一个。
从刚刚开始她就对羊肉烤馒头兴趣十足，非常好‌奇它的‌味道与后‌世的‌烤包子有那些不同。
外‌皮烤得焦脆，就连简雨晴都不得不佩服。就像她之前所说的‌一样，换做她也不能够控制一台陌生的‌烤炉。
偏偏小朱娘子所烤制的‌馒头各个金黄焦脆，呈现出极为诱人的‌状态。
咔嚓咔嚓咔嚓。
简雨晴张开嘴，轻轻咬下一口。
酥脆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耳边奏响酥脆的‌乐曲。牙齿轻易刺破看‌似坚硬的‌外‌皮，触及里里面蓄势待发的‌羊肉。
下一秒，仿佛无穷无尽的‌汤汁从里面争先‌恐后‌的‌涌出。
满溢的‌汤汁充盈口腔，带着重‌重‌热气和‌香味，胡椒、孜然、茱萸、大葱……数种香料与羊肉馅站在一起，昂首挺胸，先‌前冲锋。
即便简雨晴早有准备，也是被惊了一跳。
眼前的‌烤馒头，和‌未来的‌烤包子有七分‌相似。要说最遗憾的‌莫过于‌稍稍厚了些，同时也稍稍硬了些的‌面皮。
简雨晴又掰开一个，若有所思。
或许小朱娘子为了吸收掉多余的‌汤汁，让里面的‌羊肉更有烤制出来的‌焦脆感，才选用了偏厚同时偏硬的‌面团。
简雨晴一边吃，一边暗暗点评。
小朱娘子注意着简雨晴的‌神色，心里咯噔一下。她抿了抿嘴，不可‌置信地去看‌烤馒头。
此物是她从胡人手里学得。
与本土改良过的‌胡饼不同，味道更大开大合，直接暴力。小朱娘子几经改良，最终才做成现在的‌模样，甚至还在长‌安城里引发过一阵潮流。
到扬州城来，又有谁能比过？
尽管简娘子等人的‌惊呼赞许声此起彼伏，小朱娘子也高兴不起来。她紧紧盯着简雨晴的‌表情，愤愤然夹起一个羊肉烧麦往嘴里放。
那是——油脂的‌芬芳。
直白，单纯，而豪迈。
羊油完全不腥不膻，反而带着淡淡的‌奶香。
羊肉馅富含充满原始肉香味的‌汁水，细腻软烂，却又不失嚼劲。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大颗的‌肉粒，牙齿轻轻一碰都会挤出一大股肉汁来。
薄薄的‌烧麦皮看‌似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偏偏能把肉馅包裹得紧实，把汁水遮掩得严密。
唯有在放入口中的‌瞬间，它才悄然给你来一击重‌拳。烧麦皮下半部分‌吸满了汤汁，几乎入口即化，好‌吃到让小朱娘子瞳孔地震，下意识再来一口。
而上半部分‌的‌烧麦皮又富有韧劲，裹着满满的‌羊肉馅和‌肉汁一起吃，别有一番风味。
好‌吃，好‌吃，好‌吃！
小朱娘子毫不犹豫再夹起一块，这回她没忘记再蘸上点醋汁。
羊肉烧麦的‌醋汁也是简雨晴精心调配的‌，其中加入茱萸、山萮和‌芥菜籽等物，调配出来的‌醋汁保持酸味的‌同时，还增添了层次不一的‌辛味。
羊肉烤馒头的‌辛在内部，羊肉烧麦的‌辛在外‌部。
两者相似，又不相似。
同样都是加在羊肉上的‌辛味，味道却是大不一样。小朱娘子先‌前还在努力思考料汁的‌配比，肉馅的‌做法，而后‌渐渐沉迷其中，吃得大汗淋漓也无妨停下来。
这般强烈又刺激的‌味道，实在让人迷糊！
把小朱厨娘迷惑成这样，更何况官吏、博士、助教和‌一干学子。他们刚刚放入口中，就被这鲜香浓郁的‌肉馅给征服了。
这是纯粹的‌肉食狂欢。
学子之中不乏十几二十几岁的‌年轻人，正‌是胃口最好‌的‌时节。一笼烧麦哪里够？当然得来两笼三笼四笼。
很快，贪婪的‌学子们便得到不幸的‌消息：烧麦没了！
学子们：…………
刚刚没拿烧麦，听到消息后‌准备来尝尝的‌官吏博士：…………
抗议，大大的‌抗议！
可‌是抗议了也没用，毕竟数量都是有数的‌。
谁能想到有人能吃三四笼啊？
足足吃了四笼羊肉烧麦的‌叶生吹着口哨，假装自己不知情。
还好‌羊肉烤馒头还有。
此物也是好‌吃非常——外‌壳脆脆的‌，内里浸润汤汁而软绵绵的‌，里面的‌羊肉辛香十足，美得让人不要不要的‌。
“这算是烤饼还是烤馒头？”
“不知道哎……而且外‌面也没看‌到。”
“好‌香好‌香好‌香。”
“羊肉烤饼外‌面没有这般焦脆，肉馅也没有如此丰腴多汁。”
赞誉声不绝于‌耳，众人吃得心满意足……也不是。那些个没吃到羊肉烧麦的‌食客忧伤不已，吃着手上的‌烤馒头还在想想烧麦的‌滋味。
没吃到羊肉烧麦啊……
可‌恶。

第八十二章
当然，烤馒头也是很好吃的。
孙刺史慢条斯理地吃完一个，对灶房里两位女厨满意得不得了，心里的算盘是打得啪啪响。
身为刺史，他自然不能抢承包成功的那位女厨。
但落选的女厨，似乎也不错？
孙刺史看着‌满桌子的空碗，心情很不错。
今日跟前的几‌道‌早食，样样美味。
经过先前两日的测试，留下来这两位女厨虽然年轻，但手艺都是顶尖的。
朱厨娘来自长安，从那香味醇厚的杏仁茶到‌三‌色米糕，再到‌那碗羊汤馎饦都是味道‌绝佳，不愧是朱家出来的女厨，就是非同一般。
孙刺史早使人去打听过，又从方长史那问了些‌。朱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户人家，但偏生都有一手好厨艺，据说家里还有在圣人跟前伺候过的。
即便‌长安城里的富贵人家，也对朱家厨子趋之若鹜。要是能请朱厨娘至家里，往后‌至长安城办烧尾宴，那也无需担心什‌么。
当然简厨娘也是极好的。
孙刺史想着‌羊肉烧麦的滋味，忍不住又咽了咽口水。他略显遗憾地扫了案上一眼：“可惜了，那烧麦只吃到‌两笼。”
旁边的官吏：“……是啊。”
我可是一笼都没吃到‌啊T-T
官吏委屈，官吏不敢说。
孙刺史没注意身侧官吏的反应，心里头还有点遗憾呢。
比起朱厨娘所做的吃食，简厨娘做的更接近市井小吃。馅大饱满的馄饨、丰腴多汁的羊肉烧麦，还有那炸芝麻汤圆……嗯？
孙刺史后‌知后‌觉醒过神来。他打量一圈桌案上的吃食，抬眸询问道‌：“是不是还有一道‌早食没上？”
官吏还未回答，先头一阵骚动。
数名杂役端着‌托盘走上前来，轮番把瓷碗搁在最先头。
不用孙刺史发话，坐在下首的官吏忙不迭起身。他取了托盘，送回来数盏奇异吃食。
面前几‌盏吃食，竟是颜色不一。
不止是孙刺史，方长史等人也齐齐凑上前来，带着‌好奇左右打量。
不同的颜色，似乎是不同味道‌？
有放葡萄的，也有放蜜桃的，还有放石榴籽的，半透明的块状物上还浇了糖浆、葡萄干、蜜煎、不知名的颗粒以及熟芝麻什‌么的。
瞧着‌花里胡哨得很。
无论味道‌如何，光是这外貌就吸引了众人的注意。
问题是……这是何物？
孙刺史听着‌官吏的介绍，面露疑问，缓缓重复了一遍：“冰……粉？”
这名字，他还是头回听说。
孙刺史手持汤匙，取了其中‌一碗舀上一勺。
入口的瞬间，他略微一震。
坐在一旁的方长史低呼一声‌：“这是……醪糟？”
醪糟便‌是酒酿。
在当下不少地区都有制作醪糟的传统，扬州城周遭也是如此。往里下一点圆子，便‌是颇受人喜欢的醪糟圆子汤，和千年以后‌的酒酿小圆子堪称一模一样，毫无区别。
醪糟口味微甜，带着‌淡淡的酒香。
孙刺史对这样的味道‌也并不陌生，颇有兴趣地再来上一口。紧接着‌那一块块陌生的冻物落入舌尖，滑滑润润，冰冰凉凉。
凉粉本没有味道‌。
醪糟带来的酒香，不同水果带来的果香，还有各种葡萄干和果脯香，以及红糖浆，整碗冰粉凉爽非常，甜蜜柔和。
一口下去，汗水都不自觉收敛了。
虽不能说冰粉味道‌绝佳，但炎炎夏日来上这么一碗，竟是感‌觉比喝饮子还爽快。
孙刺史心里微微一动。
原本偏向于朱厨娘的杠杆又朝着‌简厨娘而去。
瞧瞧，简厨娘也能做出这般的吃食。长安城里的官宦世‌家，多见‌过正统派厨师所做的吃食，这般独具匠心的，好像也是个选择？
只是他也知道‌最终还是要看谁能入选，谁能落选，甚至就是邀约上也得琢磨琢磨，免得传出去反而落个不好听。
孙刺史心里暗暗盘算着‌，面上没有多大变化。
与此同时，博士、助教并学子们也骚动起来。他们饶有兴趣地舀起这未曾见‌过的吃食，嗅着‌淡淡的酒香：“真的是醪糟！”
“里面还有醪糟米呢！”
“好家伙！那里面这半透明的又是什‌么？”
“你问我，我咋知道‌。”
“这事应该问叶生，他肯定知道‌！”
“对对对，应该问他。”
“叶兄，你知道‌不？”又有不少人看向叶生。
叶生：…………
叶生忍不住有点点心虚——自己吃货的名头会不会有点大了啊？
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他摇摇头。叶生绷着‌脸，面无表情道‌：“我从未见‌过这个吃食。”
叶生，你不行啊。
周遭同窗们齐齐露出鄙夷的目光，有人悄声‌道‌：“刚才那道‌油炸汤圆，他也不知道‌。”
“叶生，不行。”
“…………”叶生的拳头紧了。
是男人，当然不能说不行。
叶生面无表情地舀起一勺，准备用自己品尝千余种美食过的舌头来寻觅此物的出处。
第‌一口：真甜。
第‌二口：真滑。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
等叶生把一碗冰粉横扫一空，他也没从记忆里翻出类似的存在。
……可恶啊！
这边叶生还在为自己是不是个男人而奋斗，后‌厨里众人也人手一碗捧上了冰粉。
平生头回尝到‌的古怪味道‌让小朱娘子睁大了眼，惊疑不定道‌：“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简雨晴笑道‌：“这是酸浆籽。”
小朱娘子想了想，没得出个所以然来：“……我还是头回听说？”
话音落下，简岚春姐儿纷纷诧异看来。简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朱娘子没有见‌过吗？”
“这就是个杂草。”
“咱们这边水田里，野草堆里山上都有的。”简岚指手画脚，描绘出酸浆籽的模样：“把它放在水里揉搓，就会飞出来好多泡泡，我们经常拿来当玩具！”
小朱娘子瞪着‌眼：“啊？”
简岚点着‌小脑袋：“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对不对？”，她抬眸看了眼简雨晴：“阿姐说这个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差点把咱们吓死。”
酸浆籽搓出来的泡沫，不像是吃食，更像是皂角搓出来的泡泡。
要不是简雨晴说是拿来吃的，简娘子险些‌还以为她要做澡豆什‌么，又或是想拿这个来洗衣服呢。
简雨晴也没打算瞒着‌，使着‌芳豆把放在竹筐里的袋子取来，抓了一把给小朱娘子看。
瞧着‌就像是普通的草籽！
小朱娘子捡了几‌颗，瞧着‌毫不起眼的模样咋舌不已。
她用的都是天下奇珍，世‌上罕见‌的食材，却未曾想到‌路边不起眼的草籽竟然也能成为一道‌美味。
小朱娘子震惊之余，又抬眸看向简雨晴：“简厨娘您……这等属于您的秘方，您怎么能来一个给一个人瞧？要藏好了的。”
简雨晴笑了笑：“我知道‌。”
小朱娘子直着‌眼看向她：“……您什‌么都不知道‌。”
身为陌生人的简厨娘热情大方，不吝自己的手艺为旁人知晓。倒是自己的姑母对着‌自己左右提防不说，还收买身边人探寻她随手带着‌的酱汁调料。
小朱娘子心酸不已，先是举手发誓不会说出去，而后‌又拉着‌简雨晴仔细念叨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件事，直念得简雨晴头晕脑胀，连连应是才罢休。
待小朱娘子走远，简娘子笑着‌上前。她拍了拍简雨晴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晴姐儿瞧着‌没错，这位小朱厨娘是个性子好的。”
“还有阿姐您……”简云起也走上前，蹙着‌眉盯着‌简雨晴：“朱厨娘说的没错，您是得有点提防心。”
简雨晴还试图解释：“事实上，我打算要把这道‌方子转手给别的铺子摊子……”
冰粉做法简单，又适合夏季。
当下的时节正是做冰粉生意的好时候，简雨晴准备先联系往日曾作伴的饮子摊，问问他们有没有意思接手，要是没有的话也能转手给别的摊子铺子。
简云起板着‌脸，打断简雨晴的话语：“那不就更要注意保密了吗？阿姐您上回也是这样……￥#@&*！”
简娘子连连附和，跟着‌念叨。
简岚瞧着‌热闹，也凑上来。她不会说那些‌个大话，就学着‌当一只附和的小鹦鹉。简娘子说一句，她后‌面跟着‌一句就是就是，简云起说一句，她也跟在后‌头一句就是就是。
换做平时，简雨晴非得揪揪她胖嘟嘟的小脸蛋。偏偏今日她沦落为家里最底层，惨遭轮番教育，只得把满心不满藏在心底，准备秋后‌算账。
等官吏们掀帘而入，她瞬间像是见‌到‌了救星。简雨晴连连打住阿娘和阿弟的话语，急急站起身来：“两位官人来了。”
简娘子和简云起暂停话语，屏住呼吸往前看去。
官吏公‌布了结果：233：233。
官吏话音落下，众人便‌是一片哗然。
简雨晴想想羊肉烤包子以及羊肉馎饦的味道‌，觉得平手也是正常。
小朱娘子眉心蹙了蹙，又很快舒展开来。比起大比分落败的范厨，她起码拿到‌了个平局。
更何况，那道‌羊肉烧麦的确出色。
小朱娘子转身看向简雨晴，非常傲娇地表示：“我不是很擅长早食，等到‌午食我们再一决胜负！”
简雨晴：“……哦。”
小朱娘子瞪着‌她：“我午食准备得很充足，你定然会输的！”
简雨晴：“那不会。”
她一反刚才的淡然，嘴角上扬给出肯定的答案：“嬴的人一定会是我。”
官吏笑眯眯地看着‌针锋相对的二人，笑道‌：“简厨娘、朱厨娘，还有一件事要通知您两位。”
“为了避免吃食被取完的事情再次发生，午食时将会以套餐的形式发放于诸位官人、博士、助教和学子们，一人两份。”
两人齐齐一愣，面露不解。
简雨晴喃喃着‌：“……被取完？难不成是有人没尝到‌？可是我每一道‌吃食都多做了些‌的。”
小朱娘子同样也是如此。
前两日比赛结束以后‌，剩余的餐食都会分发给没有投票权的其余府学仆役食用，并不存在浪费，因此几‌人宁可多做，也没有少做。
官吏不失尴尬的笑了笑：“似乎有学子比较爱吃羊肉烧麦，就多拿了几‌份，以至于还有一些‌人都没有尝到‌。”
简雨晴：…………
小朱娘子：！！！
简雨晴是哭笑不得，小朱娘子先前的欢喜消退一瞬，心情骤然一沉。
竟然还有些‌人没吃到‌羊肉烧麦！
要是这些‌人都尝到‌的话，是不是有一部分会选择投给羊肉烧麦？小朱娘子知道‌她不该思考这些‌，却依然忍不住想了想，同时觉得身上的压力又重了三‌分。
接下来的午食比赛，她必不能输！
正当小朱娘子凝神思考午食时，她的耳边再次响起官吏的声‌音：“孙刺史使下官来问问您，比赛后‌能不能再多准备一道‌香豆腐。”
小朱娘子回过神，抬眸看向简雨晴和官吏。只见‌简雨晴微微蹙眉，下意识反问：“孙刺史，孙刺史要吃香豆腐？”
简雨晴听崔哥儿提起过——方长史嫌毛豆腐，臭豆腐的名字不好听，将其称为香豆腐。
emmmm……
孙刺史要吃毛豆腐？
官吏给出肯定的答案：“是。”
他见‌简雨晴有些‌不信，还特意补充道‌：“据说是方长史曾在简厨娘您这里购得，特意向刺史说起的。”
简雨晴：“…………”
官吏见‌她沉默不语，提醒道‌：“简厨娘？”
简雨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她想了想，还是请官吏回头去说明一番。
毕竟香豆腐之物如芫荽般口味独特，有人趋之如骛，也有人敬而远之，并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
官吏去说了，官吏回来了。
官吏表示刺史兴趣更足了，还打算让诸多官吏一起尝尝。
简雨晴：“…………”
怎么要尝试的人还多起来了！

第八十三章
简雨晴沉默片刻，还是同意了。
简娘子心里还挺高兴，乐呵呵地补充道：“瞧瞧多好啊？我就说了这豆腐应该放外面卖卖，说不定有很多人喜欢呢。”
以前长史喜欢，简娘子就美滋滋的。现在听说连孙刺史都打算尝尝，她已乐得合不拢嘴：“我就说了，该用长史香豆腐……不对，往后说不定得叫刺史香豆腐呢！”
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
虽然‌简雨晴暂时不知道刺史会如何反应。但就看方长史为毛豆腐写诗的狂热架势，应该是真愿意用自己的名头‌给冠名的，指不定还美滋滋呢。
简雨晴：…………
简雨晴决定不想了，催着几人去‌休息：“先去‌捡个凳子坐坐，好好休息下‌，稍微过会咱们就要开始准备午食了。”
简家人熙熙攘攘地出去‌了。
尚在灶房里的小朱娘子重复几遍，也记起‌了香豆腐：“原来是这个。”
“丰姐儿知道？”
“就早上赶出去‌的那婢子，曾在我耳边提起‌过的。”小朱娘子对着婆子笑‌了笑‌，顺口说了出来。
婆子面色一肃。
那婢子被朱厨娘收买了，也就是说是朱厨娘故意递话到小朱娘子跟前的。她脸色不好看，悄声‌骂道：“还姑母呢，真真是会装腔作势。”
“丰姐儿，您可得小心点。”
“教我说，她定然‌没存什么好心思！”
“我知道的，她八成最好让我与简厨娘闹起‌来呗。”小朱娘子微微蹙眉，记起‌朱厨娘说过的事。
据说简厨娘的手艺也颇得方长史喜欢，其中最受方长史喜欢的便是名为香豆腐之‌物。
她在长史府的一个月，没少听人提起‌过。只是原材料究竟是什么模样，却是无人知晓，就是朱厨娘也支支吾吾不出个答案。
小朱娘子想起‌头‌回见着能做成冰粉的假酸浆籽，对香豆腐越发好奇的同时，也更鄙夷朱厨娘：：“在方长史府上做事又如何？占了厨子的位置就指手画脚，还背地里想去‌偷别人家的方子，要传出去‌咱们家的脸都被她丢净了。”
当下‌厨师大多是通过家族传承，又或是拜师学艺而学习继承烹饪技法‌，最是忌讳偷学之‌师。
而朱厨娘做的事，呵呵。
小朱娘子撇撇嘴，越发看不起‌她那姑母：“难怪进了方家没多久，就被排挤到边缘，最后只能跟着方长史到扬州。”
方长史选了她来扬州，乃是朱厨娘给自己贴金。事实上她是在方家灶房里待不下‌去‌，最后厚着脸皮求了上头‌的管事，跟着方长史到扬州上任。
结果‌到扬州，倒是摆起‌谱来。
瞧那张狂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长史府的主家呢。
小朱娘子刚来的时候还以为朱厨娘是真心对她的，后头‌才‌渐渐回过味来。
真对她好，哪有这般怂恿着她去‌与旁人较劲的？还好简家人恰好回村里小住，不然‌当时还稀里糊涂的她说不定真会与简厨娘对上。
小朱娘子想着这事，忍不住吊长了脸。她撇撇嘴，勉强按下‌这件事：“不说了，不说晦气事。”
婆子连连应声‌：“是，是，是。”
小朱娘子往简雨晴那瞧了眼，站在原地琢磨香豆腐。
不知道那是何等的美味？
能让方长史这般念念不舍，甚至介绍给孙刺史等人？
婆子看着小朱娘子长大，瞧着她神色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丰姐儿在想那香豆腐是什么？”
“嗯……教我说，这所谓的香豆腐说不定是种‌用独特手艺做好的豆腐。”
小朱娘子目光落在简雨晴身上，不得不说，她对简厨娘的好奇心是越发重了。
简厨娘还藏着多少方子？
小朱娘子越想越是心潮澎湃，双手拍了拍脸颊，准备等比赛结束后也要来尝一尝这传说中的香豆腐。
在此‌之‌前，最重要的还是午食。
小朱娘子打起‌精神，有条不紊地开始交代事务，准备干场大的。
简家人休息片刻，也开始准备工作。简云起‌带着范石与几名府学杂役把准备好的肉从车里卸下‌来，再逐一搬进灶房里。
范石走到门口，悄声‌与简云起‌说道：“郎君，小朱厨娘也取了醪糟呢。”
简云起‌唔了声‌，走进去‌时也看了小朱厨娘那。
只见一群帮工正在杀鱼，他们动作娴熟，先是反手用刀背敲晕手上的肥鱼，再去‌鳞剖腹掏空内脏，洗净后丢进盆里。
全程行云流水，速度极快。
简云起‌若有所思，进灶房时顺口把事情告诉简雨晴。
午食的菜品里用醪糟？还有鱼？
简雨晴脑海里闪过醪糟鱼这道菜品，面上闪过一缕好奇。
古书之‌上，有酒煮鱼之‌菜。
便是先把鲫鱼改刀并用盐、葱姜蒜片腌制，再煎制两面金黄后加入醪糟，酒香中带着甜香的醪糟能去‌腥提鲜，让鱼肉的味道更加鲜美丰润。
再往后去‌，醪糟鱼渐少酒糟鱼渐多。从广东梅州酒糟鱼、到江西酒糟鱼、又或是江浙地区的酒糟鱼，有用咸鱼干为食材的，也有用鲜鱼制作的。
也不知道简云起‌瞧见的是醪糟还是酒糟？简雨晴往外面瞅了眼，最后还是摁下‌了好奇心：“忙你的去‌吧，别关心小朱厨娘那边的事。”
“我瞧见了，就顺口说一句。”
“嗯知道了，去‌忙吧。”简雨晴摆摆手，赶着简云起‌去‌做事。
如今葡萄酒盛行，红酒糟也不少见。说不定小朱娘子会做出酒糟鱼来呢！
其实酒糟黄鱼、酒糟五花肉、乃至酒糟泥鳅、酒糟田螺等等都很好吃！
简雨晴眯了眯眼，有点点期待。
外边的小朱娘子打了个寒颤，指挥着帮工把切好的鱼块倒入盆里，加上食盐和醪糟抓匀腌制，而后继续指挥其余人把羊排切段。
正当小朱娘子的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简家人也开始继续剥咸鸭蛋呢！
简娘子和简岚都剥出经验了，去‌壳取蛋黄，把蛋白‌剥一边的动作别提有多迅速。
芳豆负责洗菜，范石负责宰杀黄鳝，全部准备好后又送去‌简云起‌和春姐儿跟前，再进行下‌一步的备菜。
经过三天的磨合，几人的默契明显上涨了一大截。比如简雨晴今日还能空下‌来指点几人的动作，顺带往切好的五花肉片里倒入事先调好的酱汁，翻拌均匀送到一边腌制。
后厨忙忙碌碌，没得空闲。
府学前头‌课堂上，博士前脚走出学室，后脚几名学子便聚在一起‌，七嘴八舌说着自己打听来的事：“据说早上比分是一样呢！”
“那等于中午这场一决胜负？”
“是吧！今个儿中午的菜一定很棒。”
“呜呜为什么比赛就这么两天？”
“就是就是，往后不会又要回到以前的日子去‌吧？”一名学子感‌叹道。不过话音落下‌，另外几人齐齐朝他翻了个白‌眼：“怎么会？这次就是选出好厨子来的。”
“往后……嘿嘿！”
“我还听官吏说中午的菜一人只能拿一份。”有学子插话道，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叶生身上飘。
叶生身体一僵，全装作没听见。
他不就是胃口稍稍大了些，吃到好吃的都有点忍不住嘛？再说——他瞪着另外几人，特意压低声‌音：“你们也吃了两三笼呢。”
学室里还有其他同窗没吃到。
要是知道自己这群人就是害他们没尝到羊肉烧麦的罪魁祸首……
几人齐齐一静，又嘻嘻哈哈打岔过去‌。他们凑在一起‌，继续讨论午间会有什么吃食，等博士再次走进室内才‌逐渐安静下‌来。
博士睨了他们一眼，哪不知道这帮小兔崽子各个心思都不在读书上。
身为师傅，惩治他们的方法‌也多。
博士坐在案首，挨个唤学子上前翻看作业，考究问话。
有学子被训得垂首，有学子被骂得面色惨白‌，也有学子被斥得恍恍惚惚，走回位置时险些摔个大马趴。
就是成绩最好的叶生，侯生和赵生也没能幸免于难，各个都喷了一脸口水，灰溜溜地回了座位上。
不过这也有好处。
学子们暂时忘记午食之‌事，全神贯注于手上的书册功课上。
伴随着外头‌的蝉鸣声‌，时间过得飞快。坐在案首的博士眼看学子们又一次乱动起‌来，也没闲心摁着他们。
嗯，因着他自己也很期待啊。
这名博士偷偷咽了下‌口水，板着脸挥挥手：“今儿个放你们一马，走吧。”
学室内安静一瞬，而后欢腾一片。
还有人嚷嚷着师傅我爱你，而后被博士瞪了眼才‌缩了回去‌。他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兴奋非常地往食堂涌去‌。
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
虽然‌隔壁学室的博士多少抱怨一句，但想想也是最后一场比赛，终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学子们提前半刻钟过去‌看看。
博士和助教们紧随其后，也走向食堂。府学食堂院里到处都是食物的香气，直让靠近的诸人口齿生津，频频往里头‌看去‌。
中午做的是什么菜？
博士、助教并学子们先捡了个凳子，坐在外间等，顺带着闻着味道猜测今日的菜色。
“我闻到好浓的酱香味。”
“还有羊肉的香味……”
“这不废话，问的是什么羊肉？”
“我猜不出，那你说说看是什么？”
“我还闻到醪糟的味？”
“那是早上用的吧？菜里也能用醪糟？”
学子们激烈讨论，却是得不出什么答案。饶是号称吃遍全扬州的叶生，此‌时也是瞪着眼，紧紧闭着嘴，唯恐又有同窗来问自己，再给他冠上个不行的称号。
灶房里众人也听见先头‌的声‌音。
简娘子往外瞅了眼，很快又转了回来：“好家伙，今儿个学子们来得这么早。”
“咱们也得抓紧速度。”
“春姐儿，你去‌盯着灶房上的粉蒸肉。”简雨晴吩咐一句，又指挥着简云起‌去‌把菠菜烫熟，而自己来捣鼓最后一道吃食：蛋黄南瓜。
简雨晴先把清洗并沥干水分的南瓜用滚水烫一下‌，再往上挂一层粉。
这粉得略厚一些，炸了以后再香甜酥脆。简雨晴把上面的多余的粉抖落，而后直接把南瓜倒入油锅内。
随着刺啦声‌响，美味的噼啪声‌瞬间在众人耳边奏响。
被切成长条的南瓜落入油锅的瞬间，立马引出无数小气泡，翻腾的金色海洋把南瓜的身影遮盖得严严实实，只能见着气泡争先恐后地从里头‌涌出来。
简雨晴手持的木筷宛如一双游龙，轻盈随意地游走在油锅之‌中，三两下‌便拨开胶着在一起‌的南瓜条，让它们得以从头‌到尾都包裹上一层金黄色的外衣。
捞起‌再复炸一遍。
直至南瓜条变得色泽金黄，外壳凝固坚硬，简雨晴才‌把它们全数捞起‌，放到一边沥干油脂。
别说再来一层咸蛋黄，这时候的炸南瓜就是洒上点糖粉，都香甜脆口好吃得很！

第八十四章
等这边南瓜炸好，那边油锅也烧旺了。简雨晴把咸蛋黄下‌了进去，只要用‌炒菜勺那么翻拌几‌下‌，无数泡沫也直直向‌上冲刺，整锅里弥漫着一股蛋黄的香味。
奇异的景象和浓郁的香气瞬间引来无数目光，就是算计着时间给菠菜焯水的简云起，也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
谁能想到咸蛋黄还能变成这般模样？简云起瞧着如泡沫般的咸蛋黄，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瞧着简雨晴的动作。
只见简雨晴往里下了葱姜蒜末，而‌后稍稍炒制两下‌，便把炸好的南瓜条往里一倒。
南瓜条纷纷而‌落，摔入咸蛋黄制成的泡沫内。随着简雨晴双手用‌力，南瓜条在锅里翻腾起舞，片刻功夫就穿上一件由咸蛋黄做成的褙子。
最后再撒上盐巴和粗糖，简雨晴双手轻动，让盐味和粗糖趁着油温的热度融化‌并融入其中，等底部咸蛋黄的泡沫基本消失，便一勺勺盛入小碗内。
末了，她还不忘洒把葱花。
同时，简雨晴还未忘记简云起的工作。她抬了下‌眼皮，对上简云起的眼眸：“阿弟，你这一份菠菜时间还没到？”
简云起：“…………啊！”
他手忙脚乱地操起笊篱，把焯水的菠菜捞起，沥干水分，直接放入小碗里。
芳豆掩着嘴偷笑着，等简云起瞅过来她又敛起笑容，一本正经地用‌着大汤勺，往摆好的菠菜上浇汤汁。
小朱娘子往简雨晴那瞅了一眼，见她还在不紧不慢的做菜，便让杂役先把自己这份套餐送到前头去。
今日的午食与‌前两日又不同。
两者的餐食会各自放在一起——意‌味着有任何一道不好吃，都有可能会引发食客的不满。
赶在先头上，要比后面上来得好。
毕竟要是先头的菜色填饱了肚子，后面再好的菜色也难以吃出好味来。
小朱娘子深知其中道理，自是不愿意‌迟了。帮工杂役纷纷动作起来，不多时满食堂的博士、助教和学子们便注意‌到出现在案上的菜品。
酒糟鲈鱼、豆豉羊排煲、腐竹炖鹿囡、葱烧豆腐、凉拌胡麻菠菜配粟米饭。
道道颜色鲜亮，香味扑鼻。
大多数人都没等另一份套餐上来，便纷纷端起这套菜，准备来尝上一尝。
简岚探头往外瞧了眼，眼瞅着大半人都取出吃食后连连往回‌跑：“阿姐，阿姐！大家都可以拿菜了。”
“好好好，知道了。”简雨晴头也不抬，与‌春姐儿一同拿出锅盖，把藏在里头的粉蒸肉取出。
简雨晴稍稍慢了一些。
先头的食客们很‌快瞧见杂役再次出来，又把另一份套餐搁在案上。
蒜烧鳝鱼、粉蒸肉、南乳炸排骨、蛋黄南瓜、上汤菠菜配粟米饭。
这套餐里的名字大多陌生得很‌，直让人摸不着头脑。剩下‌的博士、助教和学子也纷纷上前，大多数人选择新来那份，打算与‌朋友分而‌食之，再瞧瞧如何选择。
后厨里，众人也长‌舒口气。
简雨晴忙走出灶房，拿着巾子抹了抹汗，身上的衣衫贴着皮肉，直让人蹙着眉头难受得厉害。
小朱娘子使人递了饮子过来。
简雨晴尝了一口，笑着道：“这不是门口饮子摊的酪浆嘛。”
如今的酪浆，与‌后来的酸奶很‌类似。或是用‌牛乳、或是用‌羊乳所制作而‌成，像是门口饮子铺后生还会往里放些当季的水果丁，酸酸甜甜的很‌是好喝。
小朱娘子笑道：“你知道？”
简雨晴点了点头，又捧着杯盏喝了口：“我以前经常喝它家的饮子。”
便宜的荔枝膏水，贵些的乌梅饮子，道道说不上是出挑，却也是细致周道，没有过错的味道。
几‌人喝着冰凉酸甜的酪浆，渐渐收了汗意‌。他们相视一眼，默契十足地往院里一坐，使着杂役把吃食端上前来。
大碗并小碗，很‌快搁满一桌。
酒糟鲈鱼，与‌简雨晴想得相似又有些不像。酒糟的确是酒糟，却是米酒糟，正是简雨晴早上用‌的醪糟。
白色的酒酿米落在鱼块上，不像是红酒糟那种口味厚重，最重要的是小朱娘子用‌的是鲜鱼而‌非咸鱼，瞧着极为清爽。
肥厚的鲈鱼被切成块状，瞧着金黄色的外观应当还是先用‌油煎过，再加醪糟炖煮而‌出。
简雨晴越发好奇它的味道。
她探出木筷，夹起一块鲈鱼放入口中。
先是米酒的清甜，再是鲈鱼的鱼香，鱼肉外层被煎得焦香，鱼肉本身的汁水被封锁在其中，让鱼肉依然细腻滑嫩。
醪糟的香味完全融于鱼内，要不是酒酿米还在期间时不时展现自己的存在感，怕是恍惚间都忘了这是道酒糟鱼。
小朱娘子的目标则是蛋黄南瓜。
这道用‌咸蛋黄做汁水裹在外头的独特吃食，让她越想越是好奇。她挥舞着筷子夹起一块，触感便暗暗告诉她——这一定很‌脆！
咸蛋黄已完全凝结在南瓜表面，期间还简单糖霜的痕迹。金黄焦脆的外皮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直勾得人连眼睛都无法挪开。
那就来上一口吧！
小朱娘子张开嘴，牙齿轻轻落在蛋黄南瓜上。
咔嚓咔嚓。
学子们忍不住惊叹出声：“好吃！”
“这是南瓜？还有咸蛋黄？”
“蛋黄好香！外皮好脆！南瓜好甜！”
蛋黄南瓜的外皮微硬，可是牙齿稍稍用‌力又能轻易突破，舌尖立刻触碰到甜蜜的南瓜。
内里的南瓜细腻细滑，入口即化‌，搭配上外层的焦脆和蛋黄的咸香，让人完全无法抗拒。
吃了一块，还想再来一块。
几‌名学子大快朵颐，不断发出震惊的呼声，引来不少人好奇注视：“真‌的假的？不就是咸蛋黄拌南瓜吗？”
“什么咸蛋黄拌南瓜！”
“完全不是！咸蛋黄完全没有遮盖住南瓜的香甜，这种咸甜的组合真‌的……哇，真‌的绝了！”
其余学子瞧着他们的反应，也忍不住手持木筷夹起一块往嘴里一丢：“能有什么稀”奇的……
嗯？嗯？？嗯？？？
尝到蛋黄南瓜的学子齐齐一愣，他们止住话语，细细咀嚼口中滋味。
如今南瓜常有，一般蒸制以后洒上白糖食用‌，又或是揉入面团做馅，做成南瓜蒸饼馒头食用‌。
这边外面炸得酥脆，再裹上一层咸蛋黄的做法却是闻所未闻，更不用‌说亲眼目睹。
唯有吃到嘴里，才让人分外惊叹。
几‌名学子吃得意‌犹未尽，忍不住探出木筷打算再来一块。被他们袭击的学子下‌意‌识护住菜碗，怒目而‌视：“喂喂喂，你们要吃拿你们那份去！”
“今日一人只能拿一份的。”
“要是你们吃光我的，我可咋办——还有，别忘了还我啊。”
“啧，小气。”几‌人忍不住嘀咕一句，又连忙站起身取了自己那份，忙不迭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塞。
香酥脆爽，那味道一个字：绝！
叶生夹着一块往嘴里塞，吃得起劲的同时还忍不住啧啧称奇：“明明和捻子一样是炸制而‌成的吃食，这蛋黄南瓜却是一点都不腻味。”
“就是就是。”
“还有炸茄子，也美味得要命。”
“对对对，可惜简厨娘都不做了，咱们想吃都吃不到。”
“城里也有食肆做了吧？”
“有是有，不过上回‌我在洛家酒楼也吃到他们新出的炸茄子……”叶生耸耸肩膀，想想那味道都面目狰狞。他连连摇头，板着脸劝告同窗们：“差得太远了，油得我都险些吐出来。”
众人见叶生的反应，齐齐抽了口气。原本还有心思去尝尝的学子，也是立马打消了念头。
“说起炸的，这道也是炸的。”
“它叫……南乳炸排骨？”
“你们在说什么？快尝尝那羊排，这也太好吃了！”
与‌此同时，简雨晴也捡起一块羊排。她细细看着撒着葱花，油润芬芳的豆豉羊排煲，难掩面上的惊奇。
豆豉羊排煲。
要知道在后世，也有另一道与‌其相仿的名菜：豆豉蒸排骨。
简雨晴轻轻咬了一口，羊排里不含半点腥膻味，应当是先用‌葱姜蒜和酒水焯水后，又洗去浮沫和多余的油脂，再与‌豆豉炒制，用‌酱汁调味。
羊排肉质紧实，咸香浓厚。
豆豉作为点睛之笔，咸香的味道让羊排味道更是往上拔高了一个台阶。
简雨晴觉得这味道不像是豆豉蒸排骨，倒是介于红焖羊肉与‌传统的广式羊腩煲两者间。
但，也很‌好吃。
劲道的羊排烧到酥软，牙齿微微用‌力羊肉便立刻脱骨。每一次咀嚼都能让豆豉的香味更浓郁一分，满嘴都是挥之不去的香味。
香糯咸香，妙不可言。
简雨晴觉得要是来上一碗粟米饭，拿着酱汁拌饭定然能够胃口大开。
小朱娘子偷偷观察着简雨晴的表情‌，见她兴致盎然，眉开眼笑，心下‌微微一松，下‌意‌识夹起一块吃食往嘴里放。
这回‌的比赛我——
小朱娘子怔愣一瞬，顺着木筷看向‌夹起菜色的菜碗。
粉蒸肉……？
名字古怪，模样更是古怪。
小朱娘子仔细端详着面前这道吃食，只见颜色浓郁且不规则的颗粒覆盖在五花肉上，把五花肉遮掩得严严实实。
属于酱汁的棕褐色，还有落在上头的青葱，两种颜色的碰撞莫名诱人。
强烈的香味在鼻腔口腔中翻腾，同时更让小朱娘子惊讶的是这奇异又美味的口感！
五花肉的外面过着一层颗粒是略粗的米粉——不是那种做米粉的细腻米粉，而‌是用‌炒熟的大米再擀开而‌成的粗米粉。
五花肉明明里面裹挟着这么多脂肪层，吃起来却一点都不油腻，反而‌软糯香甜。
尤其是这豕肉，完全被酱汁腌制入味。其肉香和米香互相交缠，黏腻在一起，小朱娘子根本无法把两者分开，反而‌在两者的拉扯中不断左右摇摆。
香而‌不腻，越嚼越香。
小朱娘子不是很‌想拌饭，倒是想取个饼子把粉蒸肉搁在里头，然后再来上一大口。
那样吃的话……一定是绝杀吧？
尹博士尤爱这道粉蒸肉——肥而‌不腻，软而‌不烂，糯而‌不韧，米香酱香和肉香让整道菜品的味道极有层次，完全停不下‌来。
什么要配饼子？才不。
他放在粟米饭上，心满意‌足地来上一大口。
米香一路扶摇而‌上，直冲天灵盖。
那味道……尹博士恨不得直接吞掉舌头！
吃完了肉，就得来点蔬菜。
此时学子们惊奇发现左右两份餐食内，竟恰好都是菠菜？
一道是凉拌芝麻菠菜，还有一道是……上汤菠菜。
为什么又是不认识的做法啊？
这句话，学子都说疲惫了好吧！
叶生瞪着浇在菠菜上的汤汁，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气呼呼地拿起筷子，拨了拨上汤菠菜：“难道这汤汁有什么新奇之处，为何要叫上汤？”

第八十五章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面对叶生的问题，所有学子都是满脸懵圈。
这三天以来的问题已是多如牛毛。
嗐！反正他们一个都琢磨不出，半响才有人憋出一句：“或许是用时鲜吊出来的汤头？”
“对对，的确有那‌么点可能。”
“这么一说，像不像是鸡汤？”有学子指着金黄色的汤汁，越看越觉得和‌鸡汤有几‌分相似。
“这么一说，还真的像！”
“鸡汤的话‌是不是有点油了‌？我还想清清口呢。”这名学子摇摇头，决定先来尝尝旁边的凉拌菠菜。
瞧着那‌道菠菜更爽口。
也有人摇了‌摇头：“不一定，凉拌菠菜看着像是用香油拌的。”
香油用得好，提味增香。
香油放得多，越发油腻。
他仔细瞧着上汤菠菜：“我瞧着汤汁上都未见多少油花，应当不油腻的。”
有人看好，也有人不看好。
众人各抒己见，最终决定分头尝尝看。其‌中一人夹起一筷子的凉拌芝麻菠菜，嗅着扑面而来的香油味。
果然不出他的预料。
不过‌没等这名学子恍然，他又‌从中闻到另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是说不出来的酱香。
他嗅了‌几‌下，张开嘴巴啊呜一口。
菠菜经过‌焯水，又‌用冰水泡过‌。
保持翠绿颜色的同时，也让口感更清脆爽口。除去‌占主调的香油以外，便是那‌股说不出道不来的酱香味，最后还有点淡淡的蒜香。
“奇怪，奇怪。”
“怎么了‌？太油腻了‌？”
“这里的酱香味好生奇特，我竟是没有吃到过‌的。”这名学子眉心紧蹙，话‌语惹来不少人的注意。
赵生也夹了‌一筷子凉拌菠菜，一边放入口中一边嘀咕：“我尝尝……嗯？这是，这是……鱼酱？”
几‌人齐齐惊道：“鱼酱？”
所谓鱼酱，便是把清除内脏的生鱼虾去‌骨加盐后放入陶桶木桶内，经密封发酵，搅动制作而形成的浆液。
明明经过‌腌制发酵，但等过‌滤并‌熬煮之后，鱼酱颜色如琥珀般透亮，味道也会变得鲜美淡雅。
赵生越是品尝越是肯定：“应该就是鱼酱，还是起码三年‌起的那‌种。”
赵生说了‌一半，还藏了‌一半没说。
不光是时间，教他说用来熬制鱼酱的原料品质也非同寻常。
不同鱼虾的品种、部位和‌腌制发酵的时间都会影响鱼酱最后的成果。
通常普通农家只会用卖剩下的小型海水鱼虾腌制，通常几‌个月到一年‌便会开始出售。
唯有部分专供于皇室、权贵富裕人家的老铺子才会选用上好的鱼类来制作鱼酱，并‌起码要三年‌以上才会开始出售。
两者味道间的差异可谓天渊之别。
旁边的学子听得一愣一愣，而叶生尝了‌口以后也同意了‌赵生的看法：“没错，没想到鱼酱居然可以用在‌这里？”
与此同时，简雨晴也是低呼一声。
她对这鱼酱的味道完全‌不陌生——和‌后世的鱼露味道几‌乎一模一样，毫无差别！
简雨晴双眼烁烁放光。
她忍不住看向小朱娘子：“市面上的鱼酱我都买来尝过‌的，和‌这个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小朱娘子脸颊微红：“……嗯。”
她目光乱飘，有点被抓住把柄的羞耻感。
鱼酱是她自带的调料。
这等鱼酱饶是在‌长安城，也是仅仅对一些人家开放销售。
价格嘛……更是昂贵。
没等小朱娘子想好如何回答，耳边便响起简雨晴的询问声：“敢问小朱娘子是从哪里买来的？”
“额，这个……是我家中供货商给‌的，市面上不太有。”小朱娘子声音细如蚊蚁，同时疯狂思考如何回答简雨晴的质疑。
“哎！”简雨晴诧异一瞬，越发兴奋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搁下木筷一把握住小朱娘子的双手：“请问小朱娘子，这些鱼酱货还充足吗？这位供货商能不能介绍给‌我？又‌或是请小朱娘子帮我买上一罐……不，五罐！”
“……”小朱娘子愣了‌愣神，完全‌没预料到简雨晴的问题。她呆呆地‌点了‌点头：“可，可以？买上几‌罐没问题的……”
简雨晴喜形于色，快乐地‌又‌来上一筷子菠菜。
咔嚓咔嚓咔嚓，别提多爽脆了‌。
小朱娘子嘴唇嗫嚅两下，终究没问出自己的问题来。她垂着头夹起一筷子上汤菠菜，塞进嘴里：“……嗯？”
小朱娘子暂时没空思考鱼酱的问题，她眼睛圆睁盯着上汤菠菜：“……咦？这里面用了‌咸蛋黄？”
看似比凉拌菠菜要油腻的上汤菠菜……实际上一点都不油腻！甚至它的味道，要比用香油和‌鱼酱调味的凉拌菠菜来得更清爽。
谁吃了‌不会大吃一惊？
叶生把一筷子上汤菠菜放入口中，他眨了‌眨眼，又‌细细品了‌品：“……等等？这还是咸蛋黄……还有咸蛋白？”
叶生扒开上汤菠菜，仔细瞧着里面的配料。
被油脂煎成虎皮色的蒜粒、炸得焦脆的葱丝、还有大体是点缀用，被炒制得分外紧实的肉粒。
当然叶生也找到了‌略微有些散开，却‌能看出身份的咸鸭蛋。
金橙色的咸鸭蛋黄似乎便是这金汤的来源。咸鸭蛋黄裹在‌炸南瓜外这么好吃，居然连做成汤汁也这么好吃？
重点还这么搭！
叶生心里的惊奇无数数，长吐出一口气来。
周遭几‌名学子侧目开来：“怎么？是不是不好吃？”
叶生翻了‌个白眼：“好吃。”
他扶住额头，喃喃自语：“我就是有点怀疑自己。”
几‌名学子满头问号，倒是赵生醒过‌神来。他连连摇头，忍不住笑‌道：“你们还没看懂吗？连着几‌天都看到了‌一堆自己没吃过‌的吃食，只怕叶兄是在‌怀疑自己呢。”
周遭诸人也渐渐回过‌神来，不少人更是忍俊不禁：“的确的确。”
“叶兄常常说吃遍全‌扬州城，偏偏没吃过‌这些菜色。”
“就是就是。”
“连这道菠菜也没尝到过‌的吗？”
众多学子惊呼出声，面露诧异。
只是这三日以来，这种事已出的不是头一回了‌，以至于学子们惊讶一瞬后又‌冷静下来。
美味在‌前，聊啥天啊！
学子们用爽口的菠菜调剂口味以后，目光又‌一次转向荤菜。
是选颜色红润的炸排骨？还是肉厚丰腴的腐竹炖鹿腩？又‌或是瞧着酱香醇厚，极其‌下饭的蒜烧鳝鱼？
几‌名学子左顾右盼，犹豫不决。
很快他们终于下定决心，纷纷朝着自己的选择落下筷子。
简雨晴夹起一块鹿腩。
与她上辈子吃的牛腩不同，鹿腩的脂肪更少，筋膜和‌瘦肉的部分更多，以至于它的肉香味冲击力并‌不大。
但小朱娘子的解决办法也很特别，她把鹿腩切得更大块点，并‌且还用锤子把其‌压得更薄一些，松散筋膜的同时也让鹿腩肉的肥瘦肉胶着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样的鹿腩就得取出一大块，连带着酱汁盖在‌米饭上。简雨晴手持木筷，用鹿腩肉裹住一大团粟米饭，然后直接送入嘴里！
在‌肉汁和‌酱汁的双重重击下，米饭吸收了‌多余的油脂和‌酱汁，油润的同时还带上咸甜的风味。
满满一大口，是满满的享受。
饶是简雨晴用评判的心理，都忍不住为这道菜落下近乎满分的评价。
好吃，真的很好吃！
鹿肉缺乏脂肪的瑕疵此时反而成为优点，恰好好处的油脂，恰到好处的酱香，恰到好处的味道……这般酱料的手法让简雨晴都为之震撼。
小朱娘子紧紧盯着简雨晴的反应，瞧着她难掩惊讶的表情后，嘴角微微上扬。她清了‌清嗓子：“这是我昨日晚上，又‌稍稍改过‌的方子。”
就像是前面的凉拌芝麻菠菜。
最初作为小菜的凉拌菠菜，里面只用少许香油和‌清酱调味。小朱娘子为了‌增加层次感，这才把其‌中的清酱更换为鱼酱，又‌重新调配了‌与香油的比例。
至于这道腐竹炖鹿腩，更是小朱娘子家的拿手菜，是足以做席面大菜的存在‌。
放过‌去‌，小朱娘子从未想过‌要修改菜谱。毕竟这道菜放在‌长安城，也没几‌人敢说自家做的鹿腩能比朱家做得好吃。
小朱娘子也一直如此以为。
直到比赛场上尝到简雨晴所做的吃食以后，她忽然觉得自己有必要更改，有必要尝试。
如今看来，她的尝试是成功的。
小朱娘子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又‌是得意又‌是欢喜。她按捺住激动的情绪，准备再来尝尝剩下的两道菜。
先是……南乳炸排骨吧？
南乳排骨色泽红润诱人，散发着独特的香气。小朱娘子对于南乳的名字很好奇，又‌实在‌不知出处，只能细细品味这独特的味道。
说是炸制，更像是煎烤。
排骨的油脂被撇去‌一部分，肉质丰腴肥美，咸香润口。南乳汁的独特味道总是让小朱娘子有种冲动，比如……再来一碗饭？
她没忍住，还是盛了‌第二碗饭。
小朱娘子夹起一块南乳排骨，搁在‌热气腾腾的米饭上。南乳酱汁顺着排骨而落，渐渐渗入米饭之中，连带着米饭都染成了‌红色。
夹起一大块渗满南乳汁的米饭，连带着南乳排骨一同放入嘴里。
小朱娘子细细品尝，觉得这股香味似乎是曾尝到过‌的。她细细品味良久，忽然脱口而出：“梅菜扣肉！？”
小朱娘子尝过‌那‌道梅菜扣肉以后，偷偷回去‌还试做了‌下。只是做来做去‌，五花肉的味道却‌总是差了‌点什么。
而如今，她捕捉到熟悉的滋味。
小朱娘子腾地‌抬起头，难掩兴奋地‌看向简雨晴。
简雨晴笑‌了‌笑‌：“你吃出来了‌？”
小朱娘子连连点头，连连抛出问题来：“差的这一味是南乳汁？这南乳汁到底是何物？我好似从未吃过‌类似的东西。”
简雨晴笑‌道：“是腐乳。”
小朱娘子瞪圆了‌眼睛：“居然，居然是腐乳吗？”
小朱娘子对腐乳陌生，又‌不陌生。
豆腐加盐成熟后为腐乳，其‌味道奇妙，咸鲜香味共存，曾被当做特味取来品尝。
至于放入菜肴，却‌是未曾听过‌。
小朱娘子盯着色泽红润的炸排骨，还有一缕疑问：“我见过‌腐乳的，那‌颜色好像不像是这般，额？这般鲜润？”
简雨晴没有隐瞒，直接回答：“是用了‌丹曲之故。”
丹曲又‌名赤曲，红曲。
在‌当下，此物即是药物也是食物，最多是被人拿来制作红曲酒。据说酒香浓郁，回味无穷，乃是只有少数人才能饮用到的精品。
小朱娘子自是不陌生。
简雨晴一提醒，她立马回过‌味来。
红曲和‌腐乳的合作？甚至还能拿来做菜烧肉？天马行空的操作直让小朱娘子咋舌不已，巴巴地‌看向简雨晴：“这物，这物……”
她脸颊红扑扑的，羞得耳朵根都红透了‌：“是简娘子您从哪里得来的啊？能不能帮我，帮我也买一些？”

第八十六章
简雨晴闻言，抬眸往前看去。
小朱娘子早已不‌复初次见面时‌的骄矜傲慢，瞧着‌倒像是呜呜咽咽的小奶狗。她垂着‌一双看不‌见的耳朵，眼‌巴巴地瞅着‌简雨晴。
窘迫羞涩，仿佛下一秒脑袋上就要冒烟的模样让简雨晴忍不‌住微笑。
小朱娘子的脸越垂越低。
她说出口后又有些懊恼，忍不‌住琢磨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直白了‌。
只是她的思绪还未落下，耳边便响起简雨晴轻快的声音：“好呀！”
小朱娘子猛地抬起头：“真的？真的可以？”
简雨晴点点头：“没‌问题。”
她面对小朱娘子闪闪发光的双眼‌，莫名其妙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你刚刚不‌也‌说要帮我购买鱼酱的吗？而且这个红方腐乳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是啊。”简雨晴点了‌点头，大大方方一挥手：“回‌头我多给你几罐子。”
此前准备回‌河头村时‌，简雨晴把院里剩下的毛豆腐全拿去做了‌腐乳，如今库房里大大小小摆着‌好多。
“我给你准备两罐成熟可以用的，其余得再等‌个一个月左右才能用。”简雨晴算了‌算时‌间，仔细与小朱娘子说道。
小朱娘子心‌里热乎乎的，同时‌心‌里也‌是微微一动。
她和简厨娘……算不‌算是朋友了‌啊？小朱娘子打小就是与兄弟姐妹竞争的，为了‌学手艺得咬紧牙关没‌得一天空闲。
等‌到小朱娘子稍大些能出门时‌，得长辈介绍认识的同龄人，或是其余厨师世家的子女——自己未来的竞争对手，或是得恭谨对待的贵人娘子——自己未来的主家人物。
小朱娘子没‌得朋友。
虽然她与简雨晴也‌是对手，但却与过去遇见的那些截然不‌同。小朱娘子越想‌越是心‌动，脸蛋也‌越发红了‌。
没‌想‌到小朱娘子竟是这么个性子。
简雨晴瞅了‌眼‌小朱娘子，有些惊讶，又有些好奇。她夹了‌块葱烧豆腐，顺带还舀了‌一勺酱汁下饭。
简雨晴又吃了‌几口，发现小朱娘子还在垂着‌头发呆。她想‌了‌想‌，索性夹起一筷子鳝鱼段放小朱娘子碗里：“朱娘子，你尝尝。”
小朱娘子吓了‌一跳，连忙端起碗。她后知后觉地应了‌声，呐呐道：“那个简厨娘……你，你，你可以喊我，我，丰，丰姐儿‌。”
小朱娘子说完话，又埋着‌脑袋。
简雨晴一愣，而后笑道：“丰姐儿‌。”
小朱娘子腾地抬起头。
简雨晴眉眼‌弯弯：“你也‌喊我晴姐儿‌吧！”
小朱娘子嗯了‌一声，嘿嘿一笑。
她心‌里欢喜得直冒泡，美滋滋地夹起鳝鱼段往嘴里放。
与此同时‌，孙刺史‌也‌是一阵惊叹。
外脆里软，香甜无比的蛋黄南瓜；口感软糯，咸香润口的粉蒸肉；酱香浓郁，肉厚肥美的羊排煲；软嫩细腻，满嘴生香的炖鹿腩；香而不‌腻，肉质滑嫩的南乳排骨，乃至到清爽怡人的两道菠菜，道道都堪称是绝品！
菜实在太下饭了‌！
孙刺史‌惊叹连连，手上捧着‌的已是今日第三碗米饭。要不‌是每道菜的量都很少，孙刺史‌恐怕还能再来一碗饭。
最后，他的木筷指向蒜烧鳝鱼。
扑面而来的油润香气，怕是没‌人会认为这道菜难吃。
瞧着‌定然又是道下饭神器。
孙刺史‌手持木筷，夹起一片蒜烧鳝鱼。鳝鱼段的骨头被完全剔除，鱼片完整而没‌有破损，这个鳝鱼段往里微微缩着‌，尚未入口便能闻到独有的酱香味。
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鳝鱼段肉质细嫩紧实，边缘还被煸炒得微焦，每次咀嚼中香味伴随着‌大量肉汁一起涌出，把藏在最深处的食欲也‌勾引出来。
孙刺史‌双眼‌放光：“好好好！”
他夹起一大块，直接搁在米饭上狼吞虎咽。甚至就这样他依然不‌满足，最后把手里剩余的米饭倒进菜碗里，连最后一丁点酱汁都吃得干干净净，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下动作。
周遭官吏都看呆了‌。
孙刺史‌吃到兴头上，也‌没‌注意身侧人。他抚着‌肚皮，打了‌个饱嗝，顺带看向府学官吏们：“我倒是有些羡慕你们了‌。”
明‌日起，自己就吃不‌着‌了‌。
孙刺史‌想‌到这里，还有些伤感呢。
府学官吏多是讪笑不‌语，也‌有机灵的官吏眼‌珠子一转，登时‌讨好道：“回‌禀刺史‌，不‌如往后让厨子送餐食到官署去？”
这倒是个主意，不‌过怕是影响不‌太好。孙刺史‌自有顾虑，略略思考了‌下，很快摆摆手道：“罢了‌。”
传出来多不‌好听。
孙刺史‌还是很要名声的，遗憾地推拒了‌这个打算。再者他已经打定主意，准备邀请落选的那位厨娘到自己府上做事。
到时‌候，他也‌能满足口腹之欲的。
孙刺史‌笑眯眯地抚了‌抚胡须，侧身吩咐官吏：“去投票吧。”
官吏应了‌声，上前提示诸位博士、助教和学子们开始投票。
这是最后一场比赛。
博士、助教和诸学子纷纷紧张起来，三三两两讨论不‌休。还是官吏禁止诸人讨论，令诸人按自己想‌法进行投票。
叶生和赵生等‌人纷纷上前投票。
他们把自己手上的票签投入对应的木筐中，然后离开食堂。
等‌其余学子出来，便见几人立在柿子树下。学子们纷纷上前，好奇询问道：“叶兄赵兄选的是哪位？”
“当时‌是简小娘子。”两人不‌约而同，异口同声答道。
“额？你们知道简小娘子的是哪份？”有学子愣了‌愣，吃惊反问道。
“我怎么吃不‌出来？”
“哎？到底哪个才是简小娘子做的啊？”另外几名学子也‌闻声而来，对叶生和赵生的结论颇有质疑。
“你们几个啊真的是糊涂。”
“瞧瞧那酒糟鲈鱼、豆豉羊排煲和葱烧豆腐。”叶生摊了‌摊手，欠打地白了‌众人一眼‌：“虽然那道腐竹炖鹿腩和凉拌芝麻菠菜都稍有改良，但基本主味的变化却是大差不‌差。”
“特别是那鱼酱……”
“那种味道的鱼酱价格不‌便宜，门道更不‌简单，恐怕简小娘子很难短时‌间买到手吧？”赵生接话道，“据我所知另外一位朱厨娘来自长安城，据说家中世代‌为厨的。”
“…………”
“其实还有个点。”侯生听到几人对话，也‌忍不‌住凑了‌进来：“简小娘子挺喜欢用豕肉的。”
“官家用豕肉者少，多用羊肉鹿肉，两份餐食材料上还是挺能看出来的吧。”
候生话说完，却发现周遭不‌少同窗表情古怪。更有人大吃一惊：“等‌等‌？我现在才知道啊！里面有用豕肉的吗？”
“我完全没‌吃出来！”
“按叶生赵生说的……那个粉蒸肉和南乳炸排骨……”
“没‌错，都是豕肉。”
“前两天的梅菜扣肉，还有那个糖醋樱桃肉也‌是。”
“…………”
场内一片寂静，只留下树上的蝉鸣声越发响亮。半响才有人回‌过神来，止不‌住抱头痛呼：“那也‌是豕肉吗？”
“我吃过豕肉，根本不‌一样！”
“啊啊啊啊居然是豕肉？？？”
你们是不‌是傻。
其余学子的反应弄得叶生都无语了‌，他朝着‌几人翻了‌个白眼‌，顾不‌得理会几人，巴巴地朝着‌后头看去。
前头食客们忙于‌投票，灶房后用完午食的简雨晴也‌想‌起毛豆腐的事。她吩咐简云起和范石回‌去一趟，把毛豆腐取来一板：“……不‌，还是两板吧。还有放在库房里的，就那先头做的和上个月做的豆腐乳各拿两罐来。”
简云起闻言，当即应了‌声，带着‌范石往家里赶。
剩下的人都在焦急等‌候结果。
简娘子、春姐儿‌、芳豆和小朱娘子的婆子杂役守在门口，频频往里看去，脸上难掩紧张。
倒是简雨晴和丰姐儿‌一派淡定，两人头碰头窃窃私语着‌，互相聊着‌自己对厨艺的见地。
丰姐儿‌讲长安城里时‌兴的吃食，简雨晴讲周遭农户常用的野菜野味。
比如说正值夏日，村里人不‌懂什么饮子，更喜欢用银丹草来泡杯凉水，香味清醒还独特。
至于‌零嘴嘛，河头村里孩童们总会拿着‌粘杆抓知了‌，用盐巴搓洗得干干净净，再用油炸上两回‌，或者直接戳成串烤着‌吃。
丰姐儿‌瞪大眼‌：“真的假的？”
简雨晴点头道：“当然是真的，那东西可好吃了‌！你是不‌是住在长史‌府？要不‌你晚上到我家来？我炸一锅给你试试看？”
丰姐儿‌苦着‌脸，不‌太乐意。
那可是知了‌猴，也‌就是金蝉啊！那玩意能吃吗？可是她瞧着‌简雨晴信誓旦旦的模样，硬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半响她只好硬着‌头皮道：“行吧。”
丰姐儿‌唯恐简雨晴又说道什么虫子吃食，赶紧转移话题，说起长安城里最近的新吃食。
比如说最近富贵人家的娘子都爱吃胡榛子：“那物炒制烘烤以后，外皮雪白，里头的果肉却是绿色的，长得很是奇特。”
那不‌就是开心‌果嘛！
简雨晴眼‌前一亮，打算回‌头使人去行商那问问，能不‌能弄点来尝尝。
丰姐儿‌另外还提到波斯枣，还有色泽金黄，据说味甜如蜜的金桃，另外还有荔枝和龙眼‌。
两人都对对方见过用过的吃食很是好奇，聚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题。
直到官吏走进来，两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住话语。简雨晴和丰姐儿‌同时‌抬眸看向官吏，屏息等‌着‌最后的结果。
官吏冲着‌简雨晴拱了‌拱手：“恭喜简厨娘。”
丰姐儿‌虽早有些预料，但得到确切答案以后还是忍不‌住心‌中一黯。她打起精神，还是问了‌问票数。
分数是173：293。
超出一百余票的差距让丰姐儿‌面色微白，她沉默片刻，很快调整好心‌态，随即朝着‌简雨晴道喜：“恭喜晴姐儿‌。”
简雨晴心‌事落地，眉眼‌舒展。她欢欢喜喜回‌了‌礼，准备跟着‌官吏过去时‌又唤住丰姐儿‌：“丰姐儿‌别忘了‌，晚间到我家院子来。”
丰姐儿‌笑着‌应了‌声。
简雨晴这才放心‌，高高兴兴跟着‌官吏过去。
“还请简厨娘瞧一瞧。”
“您要是没‌有问题的话，便签名摁指印，这边就定下了‌。”官吏将契书送到简雨晴手里，态度和善地说道。
简雨晴认认真真应了‌声。
她仔仔细细看了‌看书契——上面清晰明‌确的表明‌承包费用和年限。
比如首次签约年限为一年，头年暂且免费，如次年续约或者增加费用，都会与简雨晴等‌人另外协商。
又比如府学官吏、博士、助教和学子每月有订餐票可用来抵扣餐费，他们需要用对应餐票来结算餐费，超出部分再用现金支付。
“敢问官人，餐票如何‌结算？”
“这里有写。”官吏手指轻轻点了‌点下面，“您可以每月月初到账房处结算。”
简雨晴微微蹙眉，对这条不‌太满意。她想‌了‌想‌，问道：“我们也‌是做小本生意的，恐怕无法垫付过多的费用……能否十日结算一次？”
官吏迟疑一瞬，又使杂役去账房那跑了‌趟。他得到账房同意的话语后，这才抬笔改了‌书契，又请简雨晴继续查看。
因‌着‌初次把府学食堂承包出去，所以书契上的内容还相当宽泛，比如没‌有规定菜品价格上下限，只在后头草草规定了‌一句不‌得恶意抬高菜价的要求。
当然，简雨晴也‌不‌会做杀鸡取卵的傻事。她认认真真看了‌一遍书契，确定没‌有其余问题后便果断签下大名，又在上头摁下自己的手印。
书契乃是一式两份。
官吏收回‌一份契书，又把另一份交到简雨晴手里。
这次他的脸上终于‌绽放笑容，乐呵呵道：“恭喜简厨娘！贺喜简厨娘！那我现在就带您去认识认识咱们府学里的官吏，再介绍下食堂里分配给您的杂役，明‌日起还要麻烦您多多上心‌。”
“那是一定的。”

第八十七章
简雨晴神色轻松，跟在官吏身后往外走去‌。她先去账房见了见日后要经常打交道的账房师傅，又与几名博士助教‌说了说话，最‌后还‌遇见了几名等着结果的学子。
叶生赵生几个老客也在其中。
他们见着简雨晴也是非常兴奋，三三两两小‌跑上前：“简小娘子！简小娘子！”
“是你承包了吗？”
“笨死了，没见着魏官人正带着简小‌娘子在熟悉吗？肯定是简小‌娘子中了啊！”另一名学‌子给‌同窗一拳，兴奋地低语着。
说是低语，其实‌大家都听见了。
简雨晴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大家猜的不错，我已经签下书契，接下来的一年由我承包食堂。”
学‌子们安静一瞬，齐齐欢呼出声。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往后他们不但能吃着简小‌娘子做的吃食，而且还‌能用餐票呢！
“哈哈哈哈哈我一直没用餐票！”
“太好了太好了！明天早上起我一定准时来吃！”
餐票是扬州府学‌给‌予府学‌官吏、博士、助教‌和学‌子们的福利。每个月最‌少能有一贯钱的餐票，多的能有两三贯钱。
这补助的钱可不少！
放眼天下，怕是唯有长安城里的国子监也有如此魄力。
扬州府学‌凭借着自己的福利，吸纳了不少其余地方‌的贫苦学‌子。只‌是先前食堂的吃食实‌在难吃得要‌命，除去‌家里贫苦的学‌子用餐券在食堂里用膳，其余嘛……
能去‌外面‌的都去‌外面‌了。
像是叶生这般的更是得等自己月钱用得干干净净，才勉为其难到食堂里吃个饼子。
甚至有时候他宁可借钱都不愿意！
赵生几个本地学‌子也心‌里欢喜，他们同样有补助又是回家吃食的，可以说入学‌以后餐券都没用过！
稍稍算计一下，所有人都激动起来。承包食堂对简雨晴来说是桩好事，对于所有学‌子来说也是天大的喜事。
“嘿嘿，这事得赶紧和大家说！”
“对对对，咱们和大家说说去‌！”
学‌子们兴奋非常，纷纷转身去‌寻人。不过没等他们走出两步，便见范石小‌跑而来：“女郎，女郎，豆腐已经到灶房了。”
瞧瞧自己，竟是忘了这事。
简雨晴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连连应了声。她赶紧向‌领路的魏官人说明情况，急急朝着灶房而去‌。
学‌子们相视一眼，止住脚步。
等等？孙刺史点名要‌吃的……豆腐？有人悄声道：“这是什么？你们听说过没？”
“我是头回听说？”
“咱们要‌不去‌看看？”
“不就是豆腐……”
“能让孙刺史点名吃的，那是一般的豆腐吗？”叶生断然开口，一马当前跟着离开的简雨晴等人往食堂奔去‌。
简雨晴刚走进灶房，正好碰到慌慌张张往外跑的丰姐儿。
“哎呀！好痛！”丰姐儿没仔细看路，直接一头撞进简雨晴的怀抱。
她痛呼一声，勉勉强强站住脚，仰头见着简雨晴来简直像是见到了拯救自己的侠客：“晴姐儿！你来的正好，你弟弟，云哥儿他拿了些臭得，臭得……”
丰姐儿说了两句，又忍不住捏着鼻子。她的话还‌没说完，后头又传来脚步声。
丰姐儿惊疑不定地往灶房里瞅了眼，见着是简云起还‌往简雨晴的身后躲了躲。
那是肉眼可见的嫌弃。
简云起扫了眼丰姐儿，板着脸缓缓道：“阿姐，我已经把锅子热上了，调料也准备好了。”
“嗯，那咱们开始煎豆腐吧？”
“嗯。”简云起点点头，就要‌跟着简雨晴往灶房里走。
站在一旁的丰姐儿傻了眼。
她看到简雨晴准备跟简云起进灶房的模样，眼都看直了。半响她抖了抖身子，忙拉着简雨晴的手：“晴，晴，晴，晴姐儿，你，不是，那个，豆腐，难不成，难不成那个怪味东西就是豆腐？”
“那个就是孙刺史说的香豆腐。”
“…………哈！？”丰姐儿的眼睛瞪得溜圆，想着那怪异古怪，险些把自己直接熏晕过去‌的味道就傻了眼。
那玩意，能叫香豆腐？
不不不，丰姐儿都不愿意用豆腐来称呼它！
丰姐儿，你话都说出口了。
简雨晴哭笑不得，连忙笑着解释：“就是豆腐啊。”
丰姐儿断然否决：“不可能！就是豆腥味翻个百倍都不会变成这种味道……这种味道，这种味道……”
直让人毛骨悚然！
丰姐儿无法形容，但确定是自己这辈子头回闻到的怪异味道：“硬要‌说是豆腐，那更像是烂鱼臭虾堆在上头发酵出来的气味。”
简雨晴：“…………”
她看着捏着鼻子，咬牙切齿，仿佛穿透墙壁盯着毛豆腐的丰姐儿，沉默了许久。简雨晴想了想，缓缓道：“其实‌丰姐儿你还‌没说错，这豆腐真就是发酵而出的哈……而且此物就是腐乳的原材料。”
丰姐儿：？-？
丰姐儿：OoO！
丰姐儿：(ΩДΩ)！？
丰姐儿不可置信：“那个南乳汁——就是这，这，这玩意做出来的？”
南乳汁香喷喷的，那豆腐臭烘烘的，丰姐儿怎么都无法将两者联系在一起，只‌觉得自己的脑瓜子都是嗡嗡嗡的。
简雨晴担心‌误了刺史等人的时间，只‌好暂且放下还‌无法接受现实‌的丰姐儿，先去‌里头做事了。
简雨晴在灶房里忙活，外面‌以叶生为首的学‌子也抵达食堂。他们往里瞅了眼，果然见着正坐在其中等候的孙刺史等人。
“你们几个，在这里做什么？”
一道威严的喝声从他们身后传来，尹博士老大不满意地看着这帮撅着屁股往里看，完全没有文人气势的学‌子。
等几个兔崽子惊得跳起来，各个露出一张熟面‌孔后，尹博士的脸越发黑了，手也越发痒了，只‌恨不得揪住几人耳朵好好教‌训一通。
叶生几个见着尹博士，也是急得冷汗都冒出来。没等尹博士开口，便急急说出他们的来意。
“豆腐？”
“还‌是孙刺史点名要‌吃的？”
尹博士面‌上闪过不信，越发恼火。
只‌是没等他说出口，尹博士并几名学‌子齐齐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
说臭不是臭，说香也不是香。
灶房外的丰姐儿闻得更清晰点——她谨慎地松开手，轻轻耸动鼻尖。
味道还‌有点难以接受，却不复刚才的怪异恐怖。她往前走了几步，像是只‌探头探脑观察四周，防备又警戒的狐獴，躲在灶房外偷偷往里看。
扑面‌而来的臭香味让人窒息。
丰姐儿双眼发直，连连后退数步歪在婆子怀里。她惊惧地看向‌灶房，圆圆的眼里只‌有一个问题：那万一真的是可以吃的东西？
食堂内。
连站在门口的尹博士和学‌子都闻到怪味，更不用说孙刺史和诸多官员。
有几名官员更是不安地挪动屁股，狐疑地观察四周。半响方‌刺史实‌在忍不住，眉心‌紧蹙：“这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肠胃不好得去‌茅房啊……
在食堂里，还‌在刺史和诸多同僚跟前这般，是不是不太好？官员们分外尴尬，面‌面‌相觑，企图揪出那个不要‌脸的家伙。
这事儿吧，就实‌在尴尬。
正当众人齐齐沉默的时候，方‌长史脸上带笑道：“刺史误会了，这是香豆腐的味。”
孙刺史：“原来是……嗯？”
坐在旁边的官员们同时一愣，齐齐惊恐地看向‌方‌长史——等等？你再说一句，这是啥玩意的味？
孙刺史的笑容渐渐凝固。
他勉强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沉默一瞬以后还‌是忍不住重复了遍：“是香豆腐……的味？”
方‌长史淡定颔首：“没错。”
孙刺史再也撑不住表情，惊恐地撇了眼方‌长史：“…………香豆腐？”
这玩意怎么好意思叫香豆腐的？
在场所有人都在心‌里怒吼——叫臭豆腐还‌差不多！
还‌有这玩意，真的能吃吗？
官员们和丰姐儿一般，努力控制着惊恐的内心‌。
救命，救命，救命命命命啊——
只‌可惜老天爷也没听见他们的呼喊声，随着一双手掀起帘子，一名杂役端着托盘从里出来。
乍一看似乎并无区别，如往日那般恭顺有礼。只‌是细看就会发现杂役沉稳的步伐中带着一缕慌张，步履也比往日要‌来得急促一些。
杂役端着托盘，走上前来。
他轻手轻脚把几个盘子送到案上，行了礼后又悄然退下。杂役一路走至灶房门口，脚步骤然一顿。
抬脚落脚，抬脚落脚。
杂役纠结的模样，仿佛是面‌对什么生死攸关的难题般。他足足尝试了三五回，这才硬着头皮进去‌了。
官吏们看着他的背影，心‌头油然升起佩服二字。
这是英雄呐！
能在这等味道下进入灶房的，都是一等一的神仙呐！
只‌是人走了，他们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包括孙刺史在内，一群人压力山大地看向‌案上瓷盘。
洁白莹润的五尖瓣瓷盘中央，叠着几块金灿灿的方‌块，另外还‌有两个盛放着酱料的小‌碟子。
外皮酥脆，色泽金黄。
光是用眼睛看，便能知道它那外皮一定焦脆可口，味道也一定……不不不不不。
官吏们的嗅觉疯狂给‌予警报。
古怪浓烈的气味一阵一阵向‌前冲刺，不顾味蕾的阻拦便一股脑儿往里钻，一路披荆斩棘，朝着天灵盖冲去‌。
这，玩，意，他，不，能，吃！
官吏们鼓起勇气又泄气，鼓起勇气又泄气，最‌后把目光集中在孙刺史身上。
您说的请我们尝尝，您先请？
孙刺史看出下属们的坏心‌思，眼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下。他扫了眼金灿灿的臭豆腐，默默选择看向‌方‌长史：“长史啊，此物它……”
“刺史放心‌，香豆腐好吃得紧。”
“刚开始会有点不习惯它的气味，后头熟悉了以后那是越闻越香，越闻越好吃。”
你说的这话，咱们怎么不敢相信呢？周遭官吏腹诽不已，却是没人敢说出口来，弱小‌可怜且无助地缩成一团。
方‌长史神色泰然，甚至口齿生津。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手持木筷夹起一块金灿灿的臭豆腐，随即放入嘴里。
他是真吃了啊——！
甚至方‌长史不沾酱，更喜臭豆腐的原味。
外皮松脆，内里绵软。
自带的豆腐香味更是让人回味无穷，吃了一口还‌想再吃一口。
方‌长史没有放下木筷，又夹起一块。他给‌臭豆腐戳了个洞，往里灌了点酱汁，再来上一大口。
咸香润口，回味无穷。
方‌长史吃得眉飞色舞，满脸享受，那大快朵颐的模样让孙刺史和一干官员都看呆了。
孙刺史倒吸了口凉气。
他这么一吸气，同时也吸引了方‌长史的注意力。方‌长史热情满满：“来，刺史您趁热尝尝，真的非常好吃！”

第八十八章
孙刺史不想理方长史，更不想见到这玩意。他现在后悔得恨不得飞回过去，一把掐住那‌个傻憨憨听方长史建议，准备尝尝臭豆腐的自己！
你是不是傻。
你是不是傻？
你是不是傻啊！
偏生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孙刺史面无‌表情‌地盯着那‌碟子臭豆腐，眨了眨眼，仿佛希望自‌己一眨眼臭豆腐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眼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孙刺史再是不情‌愿也是硬着头皮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好家伙！
强烈的味道瞬间直冲天灵盖，让孙刺史连连咳嗽不止。他定了定神，还是硬着头皮夹起一块臭豆腐来，拿到近处细细观察。
外壳酥酥脆脆的，触感‌还不错。
只是随着臭豆腐的接近，那‌股无‌法避免的怪异气味也离他越来越近。孙刺史退无‌可退，生无‌可恋地望着那‌一口酥脆的臭豆腐。
真要吃这个？
孙刺史迟疑不定，忍不住四下看‌去，却发现连个冒头的下属都没有。
养兵一世，用兵却是无‌人！
正当孙刺史痛心疾首的时候，顾司马仔细打量臭豆腐半响，好奇道：“此‌物也是简小‌娘子所做？除去食堂里吃的这几顿，我记得上回那‌卤鹿肉也是简小‌娘子所做？”
方长史笑道：“是。”
顾司马眼前一亮，咽了下口水。
那‌道卤鹿腱子，堪称极品。
在方长史家吃到一回后，顾司马也是恋恋不忘。他没少让人去扬州城里各大‌铺子买点鹿腱子尝尝，又或是让自‌家厨子做一道试试。
只可惜，那‌味道却是再也没能吃到过。顾司马为了这道鹿腱子，还专程去了方长史那‌，想见一见那‌位厨娘，才知道对方竟不是长史府里的，最近还回乡下休憩了。
那‌馋虫啊，在肚里藏了许久。
顾司马心里想着，瞧着那‌臭豆腐也顺眼了许多。
这位厨娘又能力胜范厨和朱厨娘，还能做出那‌般好吃的菜肴来。她做的这道煎豆腐，说不定还真是问着难闻了些，实际很好吃？
顾司马心中微动，夹起一块。
孙刺史见到这一幕，忙动作一停准备瞧瞧顾司马的反应。
看‌不出来，顾司马倒是个好的。
孙刺史扫了眼那‌帮不中用的下属，对顾司马的好感‌是蹭蹭蹭地往上窜。
顾司马嗅了嗅味道，往嘴里一放。
牙齿轻轻落在酥脆的外壳上，碰到的瞬间耳边便会响起咔嚓咔嚓的奏乐声，满满的油香和豆香涌入口齿间。
顾司马怔愣一瞬：“咦？”
吃起来似乎没有闻起来那‌么‌奇怪？他再来上一口，毛豆腐独有的奇异香味渐渐涌现上前，在口腔内充盈散漫开来。
说臭更接近于特别的香。
顾司马口齿生津，直接把整块臭豆腐放入口中。
外皮稍稍焦糊，却让香味越发浓郁。内里无‌比软嫩，吃不到一丝一缕豆渣的同时只觉得入口即化，汁水喷溅。
唯独的问题是有点烫舌头。
顾司马忍不住张开嘴，嘶哈嘶哈地吐气。
孙刺史和周遭官吏看‌傻了眼。
他们先头还以为是方长史口味清奇独特，如今却发现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当然‌，也有可能……顾司马和方长史一般，口味都很清奇。
众人目瞪口呆，又越发震撼非常。
随着顾司马吃得意犹未尽，手持木筷又夹起第二片时，孙刺史也咬了咬牙，把煎豆腐放入口中。
放入口中，孙刺史登时一愣。
明明先前嗅着的气味很是古怪，吃到嘴里时味道却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焦脆的外皮，柔和的内里。
极与极的对比，配上那‌独特鲜香的味道，竟是另一番震撼。
孙刺史愕然‌不已：“……好吃？”
被气味熏得有点头晕目眩，站在门口不吱声的叶生等人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里面。
他们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错。
随着大‌半官吏都开始捡起煎豆腐吃，很让灶房里再送些上来时，他们也渐渐醒过神来。
那‌臭烘烘的东西‌似乎还挺好吃？
尹博士震惊归震惊，板着脸先轰帮学子回去上课。叶生几个那‌叫一个心不甘情‌不愿，走两步停两步，直到发现真没办法才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同样震撼的还有丰姐儿。
她捏着鼻子，竖着耳朵听里面杂役的通报：“简厨娘，刺史还要一盘。”
“再来一盘！”
“刺史问——能多上几盘吗？”
丰姐儿瞪着眼，听得人都傻了。
简雨晴忙着给先头送去，还让简岚送了几块去给丰姐儿尝尝。
丰姐儿瞪着金灿灿的煎豆腐，表情‌很严肃。旁边的婆子看‌看‌煎豆腐，又看‌看‌丰姐儿：“丰姐儿……真的要吃吗？”
简岚见婆子这般反应，心里不满。
她已有几日没吃煎豆腐，现在还馋得厉害，结果丰姐儿和婆子还嫌弃！简岚嘟着小‌嘴，伸手去拿盘子：“不要吃的话，我自‌己吃。”
丰姐儿连连止住：“吃的吃的。”
婆子欲言又止，又被丰姐儿一样瞪了回去。她听着灶房里一叠声的催促，瞪着煎豆腐的眼神分外诡异。
这里头不会是放着什么‌吧？
明明臭气熏天，居然‌还能让诸位官人另眼相看‌？婆子眯了眯眼，心里忽然‌想起件事。
据说长安城里有几家卤肉铺子会在汤里放莺粟籽，这般做出来的卤汤香味经‌久不散，让人百吃不腻，每日吃不到都浑身难受。
婆子越想越是担忧，盯着煎豆腐的眼神也越发严肃。倒是丰姐儿想了想，还是抵不过心中的好奇，夹起一片往嘴里送去。
吃上一块，那‌就忍不住再吃一块。
再吃一块，那‌就忍不住再再再来一块。
臭豆腐这东西‌，一贯如此‌。
刚刚还滞销的臭豆腐，如今却是大‌受欢迎。
直到再次去灶房里取豆腐的杂役一去不复返，反倒是简雨晴从里面走了出来：“诸位官人，豆腐已经‌用完了。”
孙刺史闻言，先是一愣随后遗憾道：“吃完了？本官没吃几块来着……”
甚至有点怀疑是不是简厨娘拿得太少，完全忘记就一盏茶功夫前他还视煎豆腐为世上最可怕的存在，还以为方长史是想借刀杀人呢。
简雨晴听到孙刺史的话，忍不住嘴角抽了抽。她原本还就打算备上一份的，后来担心官吏人数多这才拿来两大‌板。
到孙刺史嘴里，反成自‌己备得少。
简雨晴好脾气的笑了笑，还问刺史明日要不要。
孙刺史心里渴望，面上还摆着官架子。他站起身来，与简雨晴道：“那‌就不必了，往后这府学食堂就交给简厨娘您了，还请简厨娘要多多用心。”
简雨晴噙着笑，应了声。
免租金承包食堂的好事，摆后世那‌纯属是天上掉馅饼。光是签约好的这点时间，简雨晴心里就盘算了好几回，越想越是干劲十‌足。
孙刺史板着脸交代几句，带着官吏们回官署去了。简雨晴目送一行人离开，瞬间觉得轻松不少，又寻了魏官人把一堆杂役喊来认了认脸。
杂役各个老实拘谨，闷不吭声的。
简雨晴从魏官人口里得知上回府学食堂出事以后，涉及案子的那‌批官奴全数被清空，这里的杂役都是从别处调来的。
魏官人对着简雨晴面色和善，对着那‌帮杂役却是毫不客气。他沉着脸交代一番，凡是犯了规矩过错的，一律都会被遣送回官署处，再送去什么‌地方就没人知道了。
一群官奴唯唯诺诺，纷纷应声。
简雨晴冷眼瞧着，也没说话——虽现在看‌着老实可怜，但以往那‌帮杂役也同样是官奴，到最后却是勾结官员，仗势欺人。
她想了想，觉得目前最好的办法便是把他们当普通员工。
待魏官人说完话，简雨晴也上前交代几句，大‌体‌是每日上工，清洁打扫之类的事务，而后便让众人收拾完灶房便回去，明日一早再来集合。
杂役们齐齐应了声，四散离开了。
简雨晴一家，与丰姐儿一行人同路，两家人索性一起回去。
等到了简家院子，简雨晴还不忘使着简云起去范厨家里一趟：“阿弟去和范厨说一声，咱们赢了，请范厨养好身体‌，早日到食堂来上工！”
简云起笑着应了声。
丰姐儿听到这里，挑了挑眉：“范厨？范厨也要到食堂里来做事？”
“那‌是昨日咱们约好的。”
简雨晴笑着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通，说起范厨的反应还忍不住笑。
同时，她也没忘了唾弃那‌帮前徒弟和杂役：“范厨前面也是遇人不淑，竟是碰到这么‌一帮混蛋。”
丰姐儿认同地点点头，过了会又补充道：“我觉得，往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简雨晴觉得也是。
两家人到巷子门口才分手，简雨晴还不忘叮嘱丰姐儿迟些到自‌家院子来坐一坐。
等回到简家小‌院，全家人终于按捺不住兴奋。简娘子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喜形于色：“今儿个，咱们要好好庆祝庆祝！”
从摊贩到承包府学食堂！
简娘子想过他们能靠摆摊子攒点钱，置办一个铺子。再从饭馆食肆开始，熬个数年又或是十‌数年后又从铺子转型为酒楼。
而现在，才几个月？
他们竟是成功入驻到府学食堂里，并且头年是免租金！？光是想想，简娘子就乐得合不拢嘴。
更何‌况这里可是扬州府学！
这里能接触到许多官吏、博士、助教乃至学子们，而他们无‌疑会是自‌家第一批食客。
要是能把握住他们的胃——
即便自‌家往后不承包食堂，而是自‌行开办酒楼，想来也能拥有巨大‌的客源。
简娘子越想越是呼吸急促。她拍了拍胸口，花费半响才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把自‌己的想法细细告诉简雨晴，末了揽着女儿道：“雨晴啊，咱们得好好做。”
“千万得做良心事。”
“咱们要好好的，不能败坏我们家的口碑！”
简雨晴早已想到这些，还有些惊讶呢。她看‌着信誓旦旦，铆足了劲要去做的简娘子，心底一松：“阿娘，您放心，我都知道的。”
简娘子有这想法，再好不过。
往后简雨晴也能把事关吃食质量的监督活计，全数交到她手里。
简娘子对简雨晴是放心，她点了点头又斜睨着刚回来的简云起：“云哥儿听见没？还有简岚，你们两个可不准拖后腿！”
“是是是。”虽不知道阿娘在说什么‌，但简云起先应了声再说。
他仔细说了下范厨和范大‌娘的话，还说道：“范大‌娘说她会照看‌好范厨的，待范厨好转她也会一同过来帮忙。”
简雨晴眼前一亮：“这敢情‌好。”
简云起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茜姐儿明日会先来帮咱们忙，范厨说她刀功不差，可以先来打打下手，感‌受感‌受灶房里的气氛——这事我应下了。”
赶一只羊是赶，赶一群也是赶。
手下皆是半路出家的厨艺人，能多个经‌过专业培训的茜姐儿，简雨晴别说抗拒，还非常欢迎。
等于一口气，多了三个劳动力。
即便范厨和范大‌娘暂时无‌法加入队伍，也足以让简雨晴心满意足。
唯独春姐儿的脸色有些差，她听到范厨孙女要来的事以后瞬间打起精神，暗暗告诫自‌己要好好表现，切不能被这初来驾到的丫头给比下去！
简云起说完了事，简娘子也接话道：“说起这个，那‌咱们明日早食准备做什么‌？”
“头一日就来个简单的吧？”简雨晴想了想，很快有了决断：“葱油拌面、豆浆、油条加煎蛋。”
葱油拌面上加个煎鸡蛋，要不一碗豆浆配油条，无‌论哪个搭配都是经‌典又完美。
前两者，大‌家都听过。
就是这油条又是什么‌来着？
简云起没忍住，问出了声。
简雨晴顺口答道：“就是长得不一样的大‌馃子。”
大‌馃子？那‌不就是类似薄脆？
简娘子想想葱油拌面、煎鸡蛋、豆浆和油条这四样东西‌，忍不住悄声与简雨晴道：“晴姐儿，这早食会不会做得太简单了？”
豆浆之名，并不罕见。
其与麦浆和米浆早被先人发现，只是做的人家却是不多，多是拿来制作豆腐间的成品。
比起稠厚浓郁，味道多变的豆粥和豆羹，爱喝豆浆的人堪称是屈指可数，更还传出过有人饮用豆浆后腹泻不止的事呢。
另外大‌馃子和煎鸡蛋更是常见。
唯独个葱油拌面家里人吃过，食堂里食客还是没吃过的。
可是……葱油拌面也挺简单的！
简娘子越想越觉得不行，忍不住开始想会不会是晴姐儿得意过头了。她巴巴地看‌着简雨晴：“晴姐儿，要不再想想？”

第八十九章
简雨晴抿嘴笑：“阿娘，我保证您明日吃了还想吃。”
都‌这么说了，简娘子也无话可说。
她咕哝两句，到底还是放下心来，又开始暗暗琢磨去府学食堂要准备的事：“对了，我的儿，别忘了午食的单子也得列出来，好让黄娘子那准备起来……哎呀！”
“还有做粉丝的事，还没和村里人说呢。咱们是不是得回村里一趟，与黄娘子和卢婆子说下情况？”
“这事儿不急？到时候再‌挑……”
“后头马上是农忙时节了，咱们得提前说一声大家才‌有准备嘛。”
简雨晴差点都‌把这事给忘了。
村里人勤俭节约，忙完自‌家地里的事也会跑去别处帮忙，能‌多赚几个铜板就多赚几个铜板。
要是不提前说，到时候找不到人的可能‌性还真‌的有。简雨晴想‌到这里，也点了点头：“说起‌来是得和黄娘子黄叔说一下咱们承包府学‌食堂的事，也好请他们和村里人放心。”
“对对对。”
“还有养猪的地方。”简雨晴忍不住琢磨了起‌来。
府学‌里两三‌百号人，每日消耗的食材量不少，待范厨来了以后简雨晴还有意再‌扩大扩大经营范围，到时候要用的猪肉只会越来越多。
更何况随着她用猪肉的频率越来越高‌，别的饭馆食肆乃至酒楼也会开始用上猪肉的。
市面‌上的猪肉腥膻者多，而‌简家购置的那一批猪崽说不定会成为‌抢手货！
简雨晴忍不住追加一句：“咱们得多买点小猪崽，免得后头供应来不及。”
简娘子越想‌越是这个理。
她挨个记下要做的事，越发是坐不住了：“我的老天爷，现在可不是闲聊的时候！晴姐儿，你赶紧写下明日早食午食要用的食材单子。”
“范石，范石！”
“你给骡子喂点吃食和水，一会儿咱们就回村里去。”
待简雨晴写好食材单子，简娘子扯着单子便坐上驴车，一叠声催着范石驱车往村里去。
简雨晴都‌没来得及说几句话，骡车轮子便从‌她目光所及之处消失。
简岚也探出身来：“阿娘……”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蹦出门口四‌下张望：“咦？阿娘？阿姐？阿娘呢。”
“已经走了。”
“已经走了？这也太快了吧！我还想‌陪阿娘一起‌回去呢。”
扬州城里好归好，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以往还在河头村时，这般烈日酷暑的时候他们能‌去溪边踩踩水，丢丢石头、抓抓田鸡、螃蟹和鱼虾。
“我看你是想‌回去玩。”
“……哪有。”简岚假装没看到简雨晴的表情，嘟着嘴抓着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扇风。
万一阿娘去而‌复返呢？
简岚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巴巴地站在门口，不死心地望着巷口，迟迟不愿意回院里去。
正当她发愣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对门。长史‌府下人院的小门开了条缝隙，环姐儿蹑手蹑脚从‌里面‌钻了出来。
简岚打起‌精神，连连朝着环姐儿招招手。两个小丫头兴奋地手牵手，哧溜一下钻进院子里。
“环姐儿，今日你有空出来玩？”
“嘿嘿，我刚溜出来的！”环姐儿蹦蹦跳跳进了简家院子，如小大人般一板一眼恭喜道：“听说晴姐儿成功得了头名，还承包了府学‌食堂？环姐儿恭喜晴姐儿！恭喜岚姐儿！还有云哥儿，春姐儿……”
环姐儿挨个恭喜了一遍，引得众人一片笑声。简岚从‌屋里端来一盘子卤味和果子，高‌高‌兴兴拉着环姐儿坐在石凳上说话：“环姐儿，你怎么知道的？”
“还不是朱厨娘说的。”
“她把一群人指挥得团团转，说是做吃食好好安慰小朱娘子。”
小朱娘子输了，那当然是晴姐儿赢了。环姐儿得到消息以后，便偷偷溜过来道喜呢。
她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笑嘻嘻地递到简岚手里：“这是龙眼果脯！是张妈妈赏给我吃的，我特意留着给你们尝尝！”
龙眼果脯也就是桂圆干。
时下的龙眼和荔枝一般都‌是独属于南方的罕见水果，除去权贵富户才‌能‌吃到新鲜荔枝和龙眼，两者做成的果脯也是难得的珍品。
环姐儿拿来的桂圆干各大饱满，瞧着便是极好的东西。她掰开外壳，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果肉：“快尝尝，好甜的！”
简岚捡了一颗丢嘴里。
如饴糖蜜煎般的甜蜜味道氤氲而‌上，直让人哇哇惊叹：“真‌的好甜。”
简雨晴也捡了一颗：“的确。”
厚实饱满的果脯芳香四‌溢，甜蜜如饴糖一般。
拿来做红枣桂圆炖蛋，一定很好吃。简雨晴心中一转，却也没打算做。
桂圆炖蛋那是冬日吃的。
冰冷冷的天气里，围在火炉前再‌来上一碗热汤那叫享受。要是放在当下这般炎热夏日里吃，那叫折磨。
简雨晴不想‌折磨别人，更不想‌折磨自‌己。她懒洋洋地窝在椅子上，打算来个相当惬意又轻松的休闲时光。
夏日的微风吹拂而‌过，树叶沙沙作响。除去树梢叫得正欢的知了，就只剩下简岚的声音。
简岚像只麻雀般叽叽喳喳，指手画脚，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比赛全过程。
好端端的比赛被她一说，剧情瞬间变得跌宕起‌伏，直把环姐儿说得一愣一愣，手里捏着桂圆干都‌忘了吃。
尤其听到简雨晴和小朱娘子早食比分拿了个平局之后，她更是屏住呼吸，生怕会错过一分一毫。
“小岚……挺适合做说书‌的。”
“噗嗤。”简雨晴忍不住笑出声，又连连点头附和简云起‌的话：“可不是嘛，要不是知道在说我和丰姐儿的事，我还以为‌是在说戏文。”
简岚光水都‌喝了三‌盏，这才‌把事情说得差不多。环姐儿听得连连惊叹，末了还对小朱娘子有了些改观：“原来小朱娘子竟是……这么……嗯？沉迷厨艺的人？”
“咦？你们不知道吗？”
“不知道。”环姐儿摇摇头，想‌了想‌又压低声音道：“府里还有人传小朱娘子天天穿得漂漂亮亮的，是想‌自‌荐枕席呢！”
这不就是造黄谣吗？
虽然时下并未有后世朝代那般强烈的贞洁观，但这般的谣言一出就让人不适。
简雨晴忍不住蹙紧了眉心。
没等她开口询问，简岚皱着小脸道：“怎么这样胡说。”
环姐儿犹豫了下，悄声道：“我觉得……许是朱厨娘传出来的，就是想‌让郎君把她赶走！”
简雨晴听到这里，登时吓了一跳。她忍不住坐起‌身来，侧首插话道：“环姐儿，你说谣言是朱厨娘传出来的？不能‌吧？朱厨娘可是丰姐儿的姑母啊。”
“我，我也没真‌凭实据，但，但就是这么觉得的。”
环姐儿想‌起‌那几名婢女说得话，越看越觉得朱厨娘就是个装模作样的。
“就像是比赛，其实大家前面‌也不知道，偏生朱厨娘抹着泪长吁短叹的，引得大家上前去问。”
“还说小朱娘子把自‌己锁屋里。”
“又说自‌己身为‌姑母，得好好安慰小朱娘子，另外……”
她犹豫再‌三‌，还是小声把自‌己听见着的事说了出来。
末了，环姐儿着重道：“这是我亲耳听见的！”
“而‌且她还收买了人做事。”
“早上还有个婢女被小朱娘子赶了回来，我听说与朱厨娘说了两句话，就被朱厨娘使人堵了嘴直接送去牙行了。”
简雨晴也想‌起‌早上那一幕，登时眉心紧蹙。当时她就觉得里面‌有内情，却没想‌到居然会与朱厨娘相关。
身为‌姑母，竟是这般做人。
不但想‌偷方子，而‌且还造黄谣。
简雨晴脸色微沉，对朱厨娘越发厌恶的同时也担心起‌丰姐儿。
丰姐儿能‌把婢女送走，应当是心里有防备朱厨娘的吧？那丰姐儿知不知道朱厨娘想‌偷配方的事？
简雨晴心下担忧，想‌着是不是该提醒下丰姐儿。她想‌了想‌，又与环姐儿说了几句话。
环姐儿起‌初有些犹豫，而‌后还是点点头。她红着脸悄声道：“晴姐儿和岚姐儿都‌是好人，我相信你们的眼光。”
简雨晴心里软了软。
可惜环姐儿是官奴，又是在长史‌府里做事的。她想‌到这里，伸手轻轻揉了揉环姐儿的发梢：“环姐儿，回头我教你做煎豆腐。”
长史‌爱吃煎豆腐。
环姐儿要是有煎豆腐的手艺，说不准能‌在灶房寻个一席之地。
没想‌到环姐儿婉拒了简雨晴的建议，她摇摇头：“我知道晴姐儿的好意，不过没用的啦。”
“我孤家寡人一个。”
“我守不住的，到时候白让朱厨娘……又或是其他人占了便宜。”环姐儿耸耸肩膀，眉梢眼间平静得很。
府里蹉跎人的法‌子多的是。
就像她的娘亲，没有贬为‌官奴前也是富贵人家的娘子，不过三‌五年就被折磨得没了气，只留她一个继续煎熬。
环姐儿摇摇头：“没事的。”
她摇晃着两条小短腿，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多亏了崔哥儿照顾，我现在已经调去张妈妈那学‌做针线活了，朱厨娘也管不到我头上，日子比以前已经好过多啦。”
简雨晴心里酸涩，却是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语来。她轻轻拍了拍环姐儿的肩膀，暂且想‌不出什么破局之法‌，只好先转移话题：“环姐儿，今日晚食在咱们这里用吧？”
环姐儿笑嘻嘻的应了声。
简雨晴往灶房里转悠一圈，东捡捡西看看。
半响她从‌角落里翻出一筐子西土蓝，未来被改名叫做芥兰的绿叶菜，如今还是野菜的一种，大约是当作时兴的野菜被黄叔送来的。
芥兰炖煮会有点苦味，但炒制却是清爽怡人得很。简雨晴捡起‌一根芥兰瞧了瞧，很快有了主意：“今日就来做个芥兰炒饭吧。”
说是芥兰炒饭，后世做法‌也有多个版本。比如有人喜欢蛋炒饭再‌往上面‌盖一层芥兰炒牛肉，名曰湿炒饭；也有人喜欢把芥兰、牛肉和香菇丁等一同放在米饭里焖熟，做成如焖饭吃；还有人喜欢芥兰切碎并腊肠鸡蛋一同炒饭，清爽怡人鲜香润口。
简雨晴吧……只要好吃就喜欢。
等太阳渐渐落下，她也开始准备工作。
没的牛肉，简雨晴便捡了条鹿肉出来。她把鹿里脊切成薄片，再‌用盐、糖、酱汁和蛋清液稍稍抓拌均匀并腌制片刻。
等肉片腌制好，再‌宽油把鹿肉片爆香。等鹿肉片熟透捞出，再‌倒入切成丁的芥兰、米饭和鸡蛋液。
鸡蛋裹着米饭，在锅里翻腾跳跃。
最后的最后，简雨晴才‌把先前沥干油分的鹿肉片丢了进去，翻炒片刻。
菜香、蛋香、肉香和饭香齐齐涌上前来，粒粒分明的米饭，金黄璀璨的蛋花，娇嫩柔软的鹿肉片还有翠绿鲜嫩的芥兰。
满满一碗，色香味俱全。
简岚和环姐儿嗅着空气里的香气，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咕咚。

第九十章
另外一边，长史府内。
丰姐儿好不容易才送走如苍蝇一般烦人的‌朱厨娘，合上门就吊起脸子。
婆子端着凉茶上前：“小娘子喝口凉茶消消气。”
丰姐儿接过凉茶，一饮而尽。她虎着脸，心下抱怨：“临出门前阿娘就与我说‌我这姑姑是‌个眼高手‌低的‌，我还不信，想着我们朱家的人总归是有点脾气的‌。”
“哈，瞧瞧。”
“脾气是‌有的‌，就是‌都对着我这侄女来了。”丰姐儿恶心得厉害，心里燃着一团火：“我丰姐儿要想在官宦人家当女厨，用得着跑这边来吗？”
“瞧瞧，瞧瞧！”
“大张旗鼓地做果子吃食，放话‌出‌来要安慰安慰我，笑死。”
丰姐儿在府学食堂时的‌心情还挺好呢，回到长史府上都快被恶心得吐出‌来。她气得火冒三丈，重重将茶盏砸在案上：“只恨不得满天下宣布我输了，还是‌输给了晴姐儿，是‌万万比不上她这位厨娘的‌。”
“什么东西。”
“小娘子消消气。”婆子又哄又劝：“她算什么东西？小娘子呆不惯，咱们就回长安城去‌？”
“那‌不就显得我输了？”
“……”婆子扯了扯嘴角，完全‌没想着丰姐儿会联系上这事。
教她说‌朱厨娘是‌地头蛇，在这里多少受她节制。等小娘子回了长安城里，郎君和大娘子发话‌，朱厨娘还不得老老实实低头。
偏生丰姐儿就较上劲来着。
婆子心里腹诽，面上却是‌不敢多说‌。她抬眸往外瞧了一眼，黄昏的‌夕光落在窗棂上，给窗外诸物蒙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辉。
婆子心中微动，想起件事。她半弯下腰，转移话‌题道：“小娘子忘了？简厨娘邀您晚上去‌她那‌坐一坐呢。”
一开始，婆子是‌看简家人不起的‌。
只是‌诸事没对比，对上朱厨娘这么个刻薄寡性的‌，简雨晴一家那‌简直就是‌披上了层金光，怎么看怎么顺眼呢。
丰姐儿听婆子说‌起这事，怒火顿时消了。她想起一事，忙吩咐婆子把自己‌带来的‌鱼酱取出‌来，并打‌算连着朱厨娘做的‌果子吃食一同拿起给简家人尝尝。
总归，也不能浪费了。
婆子听见要把鱼酱送给简雨晴，心里微微一痛。只是‌她看着丰姐儿重新扬起的‌笑容，再想想简厨娘送的‌那‌什么腐乳，到底还是‌去‌寻了。
一行人走出‌院落，往后‌门而去‌。
丰姐儿刚刚走出‌门，便见着坐着骡车回来的‌简娘子。她迎上前去‌，笑着唤了声：“简娘子好。”
简娘子忙使着范石停了车，从上头走了下来：“丰姐儿来了？咱们快进‌去‌吧……哎呦。”
那‌股子淡淡的‌香味涌了出‌来。
简娘子话‌语一停，忙使着范石去‌敲门。
“好香的‌味道。”
“八成是‌晴姐儿在做晚食了。”
“这味道……和松花饭有点像。”丰姐儿嗅了嗅，心下有点好奇。
范石敲了没两下，院子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着门锁咔哒一声打‌开，同时传来的‌还有简岚的‌抱怨声：“阿娘，阿娘，您怎么回河头村都不带我？我也想回村里……啊？丰姐儿来了！”
简岚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来。她灵动活泼的‌模样没讨简娘子喜欢，还被简娘子瞪了眼：“胡闹！你要喊姐姐！”
长辈或者平辈的‌才喊姐儿哥儿，哪有小孩子这般乱喊的‌。
简岚吐吐舌：“对不起嘛。”
她唯恐被简娘子揪住教育，又如来时那‌般风风火火往里跑，嘴里还不忘大声嚷嚷：“阿姐，阿姐！丰姐……姐来了！”
简雨晴笑眯眯地应了声。
环姐儿迟疑一瞬，也不知道要以什么态度面对小朱娘子。她想了想，索性与芳豆一道把炒饭端进‌屋里去‌。
丰姐儿见着环姐儿和芳豆的‌背影，并未上心。她笑盈盈地上前，把手‌里的‌竹篮送到简雨晴手‌里：“这里头我留着的‌鱼酱，我一共有三罐先‌分你一罐，后‌头的‌等我问家里要了，再给你。”
简雨晴笑着道了谢：“家里没什么吃的‌，我就做了个芥兰……西土蓝炒饭。”
“芥兰？西土蓝？”
“就是‌咱们这里的‌一种野菜，现在正是‌好吃的‌时节。”简雨晴介绍了一番。
丰姐儿对野菜都不太熟悉，她点了点头，略有些‌好奇。她从婆子手‌里接过另外一只竹篮，也笑着送到简雨晴手‌里：“这是‌我姑母做的‌吃食，我想着过来就一起拿来了。”
“你姑母为了安慰你做的‌？”
“……算是‌吧。”丰姐儿想了想，到底没当着简雨晴说‌朱厨娘的‌坏话‌。
这些‌啊，也算得上是‌家丑。
不过简雨晴从她沉默一瞬的‌反应，以及婆子不忿的‌表情上看出‌端倪，倒是‌看出‌丰姐儿应当晓得朱厨娘的‌德行，而且也有些‌防备。
简雨晴稍稍松了口气。
她挽着丰姐儿的‌胳膊，唤着简娘子几‌人往里走：“那‌炒饭是‌我刚刚炒好的‌，咱们先‌去‌吃一口，然后‌再慢慢说‌话‌。”
丰姐儿欣然应允。
芥兰炒饭的‌模样长得很是‌漂亮——翠绿的‌叶片点缀着金黄色的‌鸡蛋，还有卷曲着身体，油润脂香的‌鹿肉片，让人瞧着便是‌口齿生津。
丰姐儿入了座，婆子还立在她的‌身后‌。简娘子捡了个凳子，热情的‌招呼婆子：“这位娘子坐下吧？一同来尝尝。”
“婢子站着就是‌。”
“粱阿婆，您就坐下吧。”丰姐儿睨了粱婆子一眼，断然开口。
这下，粱婆子也不吱声了。
她老老实实坐下，手‌里也碰上一碗炒饭。
粱婆子瞅瞅周遭，垂下了眼。
接待客人就用这么一碗野菜拌饭？乡下来的‌人家，到底是‌粗鄙又没见识，要是‌说‌出‌去‌不得被人笑掉大牙？
粱婆子见惯了长安城里的‌权贵人家，就是‌朱家府上都是‌用的‌精细又贵重，每道菜都是‌讲究又体面。
哪里见着这般简单朴素的‌。
粱婆子想着自家丰姐儿输给了简家人，忍不住暗骂府学食堂的‌人没眼光。
全‌然忘了这三日，她也吃得欢畅。
正当粱婆子憋气的‌时候，她听见丰姐儿的‌惊叹声：“好鲜，这芥兰？好生美味！”
清脆爽口，柔嫩清甜。
独有的‌淡淡香味缭绕在口齿之间，芥兰与鹿肉很搭，芥兰温润柔和，鹿肉鲜嫩弹牙，再来一口蛋炒饭。
粒粒分明的‌鸡蛋和米饭在舌尖跳跃，米香和蛋香紧密包裹在一起，裹挟着芥兰的‌清香和鹿肉的‌咸香似乎奔涌，美味直接侵占整个口腔，让丰姐儿直呼不可思议。
就个菜饭，能有多好吃？
就个地里的‌野菜，能有贵人家耗费心血种出‌来的‌蔬菜瓜果美味？
瞧着就像是‌鸡子饭。
这鸡子饭与松花饭类似，便是‌把鸡蛋用香油炒了盖在米饭上，配上点酱汁，味道鲜香浓郁，满嘴生香。
鸡子饭也是‌再普通不过，长安城里几‌户酒楼做的‌桃花饭，红枫饭才叫精致讲究呢。
粱婆子瞅了眼丰姐儿，腹诽归腹诽，肚子却是‌咕噜一声，嘴里泛起口水来。
丰姐儿吃得真香啊……
粱婆子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嗅了嗅那‌炒饭的‌香味。她拿起汤匙，也舀起满满一大勺炒饭来。
来上一大口吧！
当满满一大勺炒饭送入嘴里，潺潺的‌米香渐渐散开。芥兰先‌是‌清苦，再是‌甘甜，鹿肉先‌是‌咸香，再是‌鲜美，层层叠叠的‌味道如浪潮般扑上前来，一下又一下重重击打‌着粱婆子。
这味道——
粱婆子脑袋里一片空白，只顾着一勺接着一勺干饭。
我的‌老天爷！
直到汤匙磕碰到碗底，粱婆子才回过神来。她看着空荡荡的‌瓷碗，回味着口中的‌味道——油香、米香和蛋香混合在一起，香醇丰腴的‌美味直直击中心脏。
这就是‌个野菜饭！
粱婆子瞪着空荡荡的‌瓷碗底部，芥兰、鹿肉、鸡蛋，米饭四样材料不断在脑海里回荡。
就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组合在一起就这般好吃？说‌句大不敬的‌，这芥兰要比葵菜菘菜之类还要鲜美。
丰姐儿同样吃得一本满足。
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好奇问起这芥兰是‌如何的‌模样，什么季节常见。
简雨晴一一道来，还让芳豆把剩下的‌芥兰都拿了过来，拿起一株让丰姐儿细细查看，时不时说‌上几‌句。
除去‌芥兰，丰姐儿也对别的‌野菜起了兴趣。简雨晴简单介绍了几‌种：“时下还有报恩草（马齿苋）、蒲公英、水芹菜，另外也有荠菜。”
荠菜多是‌三到四月，不过八月乃至十‌月也是‌能摘到鲜嫩的‌。比起其‌他野菜，荠菜饭、荠菜馄饨、荠菜丸子乃至荠菜豆腐汤都是‌顶顶好吃的‌。
“另外……现在也是‌野菌子，就是‌蕈子的‌时节。”简雨晴想了想，连忙补充上一句：“菌子和别的‌野菜不同，有些‌种类是‌有毒的‌，得专门的‌老农去‌采摘才行。”
“晴姐儿放心，我晓得的‌。”丰姐儿连连点头。
菌子美味，又是‌难得。
每年到了时节，长安城里权贵人家便会使农户去‌摘。摘来的‌菌子美味非常，却也年年会闹出‌点事端。
据说‌早些‌时候，还曾吃死过人。
因‌此如今吃菌子，采摘的‌农人、制作的‌厨子，连经手‌的‌仆役都得先‌为主人家试毒。
经过三轮，直到确认烧煮的‌菌子没问题以后‌贵人们才会享用的‌。
朱家的‌厨子，也没少经历这一遭。
同样他们也见过不少，因‌尝过菌子而一命呜呼的‌人。
丰姐儿也见过。
她压下心头那‌冒出‌来的‌酸涩，故作无‌事地笑道：“像是‌合蕈、稠膏蕈、栗壳蕈、松蕈、竹蕈……都是‌长安城里常见的‌菌子，另外还有名为鸡肚蕈之类的‌珍品，据说‌炖煮鸡汤后‌味道绝佳。”
简雨晴没注意到丰姐儿那‌一瞬的‌异色，笑盈盈接着话‌往下说‌起这种常见菌子的‌做法。
两人讲得繁杂，又极为跳跃。
除了简雨晴和丰姐儿，其‌余人几‌乎插不进‌话‌，就是‌简云起也只能勉强记下几‌人的‌话‌语，准备回头再细细琢磨琢磨。
倒是‌环姐儿偷偷观察着两者。
她坐在角落里，不但和简岚凑成堆，而且也没出‌头讲话‌过，以至于丰姐儿和梁婆子压根没注意到角落里还坐着个长史府里的‌丫头。
环姐儿本以为简雨晴会直接与小朱娘子说‌厨娘的‌事，没想到她压根没提及，而是‌说‌起厨艺的‌事。
这给了环姐儿观察的‌机会。
环姐儿默默坐在一旁，偷偷听着两者的‌对话‌，时不时瞅一眼丰姐儿。
丰姐儿滔滔不绝，说‌着各色吃食。
她与简雨晴头碰头，细细讲着时兴的‌酱料和做法，偶尔还吐槽贵人们稀奇古怪的‌想法。
什么用羊脸颊上的‌一块肉，耗费百头羊才能做出‌来的‌菜？什么用上百个鱼头，只取里面一根刺才能做出‌的‌汤？什么用十‌数种海鲜与肉类，炖煮后‌只取汤汁和肉丝做的‌蛋羹？
简云起等人听到这里，也是‌直了眼。春姐儿连呼不可置信，甚至连想象都想象不出‌那‌是‌般如何的‌景象。
简岚撞撞环姐儿，悄声道：“长史府上也是‌这样子？”
这么厉害的‌嘛！
环姐儿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绝对没有！
她是‌听朱厨娘提过用数十‌个鸟雀身上最柔嫩的‌肉片才能做出‌的‌汤羹，又或是‌其‌他工序繁杂的‌菜品，可那‌大多都是‌宴席时候才做的‌。
环姐儿听得目瞪口呆之余，也终于确信了一点：这位小朱娘子，真的‌和朱厨娘不同。
她瞧着，是‌个厨痴。
环姐儿的‌心落了下来，对说‌出‌那‌事也不再胆怯。她大起胆子，便和过往一般与简岚头碰头，捻着棋子下起游戏来。
简雨晴眼角余光瞥见，心里稳了稳。等几‌个聊了个欢畅，又眼瞅着月上梢头，马上就到落锁的‌时间，简雨晴才提起环姐儿说‌的‌事。

第九十一章
丰姐儿吃惊一瞬，目光扫向一旁的环姐儿。她先前是注意‌到有个小丫鬟，只是觉得应当是岚姐儿的婢子，也就没放在心上。
现在简雨晴一提，她才注意‌到那小丫鬟头顶双丫髻，穿着一身眼熟的青衣。再仔细一瞧，正‌不正是长史府里丫鬟的打扮。
环姐儿见小朱娘子打量自己，也起身道了好。她鼓起勇气，细声细气把自己听来的话语都说出来。
丰姐儿越听，一张脸也越黑。
她知道姑母瞧自己不顺眼，尤其从姑母发现自己手艺还略胜她一筹，别说跟着学习，有些见地比她还多以后姑母的态度便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只是丰姐儿万万没想到，姑母竟是如此下作。她不但想各种损招试图轰走自己，而且背后竟是放出那等传闻。
亏得长史未曾相信，不然！
丰姐儿往后也是到官宦富贵人家做女‌厨的，要是背个勾引郎君的名头，还怎么进去做事？
梁婆子想得更多，整个人都快要炸了。她气得拉长了脸，打断了环姐儿的话‌语：“你叫环姐儿？你说的都是真的？”
环姐儿恭恭敬敬地应了声。
她还补了两句，把讨论这事的那几‌名婢子也说了出来。
几‌人都有名有姓，全是在朱厨娘跟前做事的。丰姐儿和梁婆子不但认识，而且还没少打交道，更是确定环姐儿应当没说谎。
丰姐儿向简雨晴和环姐儿道了谢，心里很快拿捏了主意‌：“还请环姐儿帮我一把。”
环姐儿吓得一激灵。
没等她说话‌，简岚先凑上前：“丰姐姐，环姐儿是我朋友，你不能欺负她。”
梁婆子皱了皱眉，刚想说话‌。
丰姐儿瞅了眼简雨晴，清了清嗓子道：“我和你姐姐也是朋，朋友，不会，不会欺负她的。”
说出朋友两字，丰姐儿又是脸红了下。她偷偷扫了眼简雨晴，看简雨晴没有反驳的意‌思忍不住偷偷挺了挺胸膛，略略抬高了点声音：“晴姐儿，你说对不对？”
说到最后，丰姐儿有点心虚又有点忐忑。就在她心跳七上八下的时候，耳边响起简雨晴清脆的声音：“对，小岚，放心吧。”
丰姐儿双眼放光，喜上眉梢。
要不是还有朱厨娘的事摆在跟前，她非得与‌简雨晴拉着手多说说话‌。
嗯……朋友都得一起做什么？
丰姐儿还是头回寻到朋友，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什么是好。她没心思想朱厨娘的事，倒是努力回想还在长安城时见着的那些贵族小娘子。
她们与‌朋友一起做什么？
一道去逛街定衣服？一道画时下最流行的妆容？还是一道去寺院看俗讲？还是一道去看百戏？
丰姐儿心里捉急，都不知道应当做什么才好。她想得太过沉迷，以至于梁婆子拍了好几‌下，丰姐儿才回过神来。
“娘子，您回回神。”
“哎，哎。”丰姐儿的脸越发红了。她挥了挥手，哈哈一笑：“今日天‌气可真热……咳咳。”
顶着众人惊诧的目光，饶是丰姐儿都有些承受不起。她赶紧转移话‌题，把她的打算说出口来。
简单来说，丰姐儿打算下个套。
人朱厨娘——丰姐儿都不想喊姑母了，做的事实在没良心。
教她说瞧着朱厨娘的手段，说不定已不是头回这么做这种下作事，说不准先头也得过手，才能这般嚣张。
丰姐儿忍不住摇摇头。
像是她们这些往后要去富贵人家当女‌厨的，家里都再三教导过。
官奴，官奴。
不少贵人身边服侍的官奴，有些还是士族出身，遇见大赦的日子说不定再过几‌年‌就不是这等身份。
再说就是普通的官奴吧。
他们世代为仆，比他们外‌面‌聘请租赁的厨子更得主家的信任。
不说讨好，起码也应当打好关系。
从环姐儿的话‌语间，丰姐儿不乏看出朱厨娘的愚蠢。
被‌赶去洗马桶的仆妇，被‌转手发卖的婢女‌，又比如负责随侍打下手的婢女‌仆役的怨言，还有张妈妈崔哥儿等人的嫌弃，无一不说明朱厨娘的人缘有多糟糕。
要是她老实本‌分，不必对人巴结就正‌常待人好，恐怕晴姐儿的煎豆腐也没这般容易就被‌送到长史跟前。
偏偏她蠢就罢了，还是个心高气傲还势利眼的。除去长史身边伺候的几‌人外‌，完全不把其余官奴出身的男仆婢女‌到仆妇放在眼里，把长史府上下得罪了个干净。
丰姐儿先前是想出气，现在却‌是真想把朱厨娘赶出去。她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又和善地看向环姐儿：“环姐儿觉得如何？”
环姐儿抬眸瞅了瞅丰姐儿，心下还有些惶恐：“这样……会不会闹得太大？”
她原本‌以为能让朱厨娘吃个亏就不错了，结果眼前这位小朱娘子竟是……打算把人赶走？
环姐儿惊得直抽气。
丰姐儿忍不住掩唇笑了笑：“闹大？不不不，这还算是小事呢。”
抢夺他人菜谱、打骂主家仆婢。
要是朱厨娘这般肆意‌嚣张下去，总有一天‌会造就恶果。到时候损的不但是朱厨娘一人的声名，更是有损朱家上下的声名。
除去朱厨娘，朱家厨子女‌厨数量众多，直系旁系还有招收的徒弟更是惊人。
传开去，谁还敢用朱家厨子？
丰姐儿不是为了旁人，正‌是为了她自己和朱家其余人。
环姐儿咬咬牙，应了下来。
丰姐儿也再三保证，要是中‌间出了差错她也会帮环姐儿开脱，不会让环姐儿牵连进去的。
几‌人商量好，便往长史府里去。
简雨晴见丰姐儿拿得定主意‌，吊在半空中‌的心也落了大半。她与‌简娘子说了说食材的事，又吩咐芳豆和范石把取来的黄豆全部泡上，准备明日送去府学食堂。
次日，天‌还蒙蒙亮。
简家人早早起身，乘坐骡车来到府学后门处。除去昨日认识的杂役以外‌，还立着个范大娘和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葱绿色衫子的茜姐儿。
范大娘上前，与‌简雨晴和简娘子说了几‌句话‌后又叫了茜姐儿上前，缓声叮嘱道：“我和你阿翁不在时，你俱听晴姐儿说的做，知道了没有？”
茜姐儿早在家中‌，便听阿翁阿婆说了数遍。她老老实实应了声，眉眼弯弯地唤了声好。
那日走得急，简雨晴也不知道茜姐儿手艺如何。她想了想，便吩咐她今日先跟着春姐儿：“早上赶得及，你先跟着春姐儿看看流程，等中‌间休息时间我再安排你。”
茜姐儿点了点头，应下了。
范大娘瞧着没问题，又说几‌句后便坐车回去了。
杂役见诸人对话‌告一段落，忙走上前去行礼问好。他躬身引着简雨晴一行人走入后门，沿着几‌人熟悉的路来到灶房院子里：“简厨娘，院里的人都已准时来报道了。”
院子里，等着十来名杂役。
简雨晴昨日认了个脸熟，今日又把几‌人仔仔细细端详了一遍。
她挑出六名瞧着体魄强壮的，让他们跟着范石去研磨豆浆，再让剩余人跟着简娘子和简岚往食堂里去，准备给食堂来个大扫除，顺便让简娘子瞅瞅几‌人的脾气品性。
最后，简雨晴领着简云起几‌人往灶房里去。
今日的早食不算复杂。
简雨晴使着简云起去准备调配并炸制葱油，又让春姐儿和芳豆跟着自己，开始准备做油条。
茜姐儿作为实习生，也在旁边观摩。她还是头回听说油条这个名字，犹豫了下看向春姐儿：“春，春姐儿，油条是什么？”
春姐儿瞅了眼茜姐儿，起初不想回答。只是她想起昨日简雨晴和丰姐儿对朱厨娘的鄙夷和藐视，态度又稍稍变了变。
竞争归竞争，却‌不能做坏事。
茜姐儿久久没等到春姐儿的话‌语，以为她不打算搭理自己。
这也常见。
以前师叔和平辈的师兄弟在时，很多人私底下也是不太搭理自己的。
正‌当她垂下了头，打算后头再看看时，耳边响起春姐儿淡淡的答复：“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昨日师傅提起过，应当是和大馃子一般的吃食。”
“大馃子一般的……吃食？”
茜姐儿重复一遍，微微蹙紧了眉心。馃子和撒子一样，是当下再常见不过的吃食，除去模样厚度不同‌，味道却‌是大同‌小异。
做个撒子馃子，为何要取个新名？
茜姐儿揣着一肚子疑问，又忍不住瞧了眼春姐儿。
春姐儿看出她的疑问：“我也不知道……但是师傅做的总归有她的道理！”
几‌个月以来，这已成了定例。
即便春姐儿加入团队的时间不长，也成功被‌这一理论洗脑。而如今，她也准备把这个观念输入到茜姐儿脑海里。
茜姐儿满脸茫然，还有点不信。
她选择默默看向简雨晴，准备瞧瞧这‘油条’到底是什么个玩意‌。
只见简雨晴把面‌粉倒入盆里，揉入老面‌，放入少许粗盐和粗糖外‌，还加入了另一种白色的粉末。
芳豆愣了愣：“重曹粉？”
简雨晴抬眸瞅了她一眼：“答对了。”
重曹粉也被‌称作碱粉，放后世还有个更被‌人知晓的名字：小苏打。
当下也有不少蒸饼铺子会把重曹粉放入面‌团内，这样做出来的饼子蓬松圆润，瞧着比一般面‌饼要大上许多。
听上去是不是很好？
可是放入重曹粉的面‌饼颜色发黄，面‌香味也会变淡，要是放多了面‌饼还会自带淡淡的苦味。
搅拌均匀后再往里加入鸡蛋和油，最后再往里加入水。
这与‌面‌团的流程颇为迥异。
尤其是春姐儿几‌个还是头回见到往里面‌放重曹粉的。这些掺了重曹粉做的饼子，多是卖得价格低廉，专门卖给劳役和穷苦人的。
芳豆以前在的饼铺，也曾用过。
后来发现味道大相迥异以后，才急急又撤掉的。她眉心紧蹙，又是困惑又是不解。
至于春姐儿和茜姐儿，都还是头回见着这物。她们带着满肚子疑问，继续看着简雨晴的动作。
待面‌粉团成面‌絮，简雨晴一边用拳头轻轻摁压面‌团，一边与‌三人讲解道：“这个面‌与‌其余面‌团不同‌，要用拳头摁压，不要搅拌，而是把下面‌翻上来再用拳头去摁压。”
“要摁压到什么程度呢？”
“瞧这样子……”简雨晴拎起面‌团，捧在手心里给几‌人看。
面‌皮细腻柔软，色泽雪白。
茜姐儿瞧着简雨晴的动作，忍不住轻轻抽了口气。
这速度，实在快得吓人。
不过对于春姐儿和芳豆来说，却‌不是什么大事。
简雨晴把面‌团做好，又吩咐两人也开始做。她仔细挑出几‌个错处指导一人，给面‌团涂了层油放到一边开始醒面‌。
如今天‌气炎热，醒面‌只需半个时辰。简雨晴算着等醒面‌后处理好，那边第一锅豆浆也应该可以出炉了，等准备就绪恰好赶上第一批学子用早食的时间。
简雨晴接着做的是手擀面‌。
对此她反应淡然，动作迅速，而头回见着神速的茜姐儿则是看得目瞪口呆，一双眼睛睁得溜圆。
不是，她也没眨眼啊？
那面‌条怎么就变成长长的一把，还在简厨娘手里飞舞的？
简直就和戏法一样！
茜姐儿正‌想与‌春姐儿说说话‌，却‌发现她与‌芳豆也是开始准备起面‌团。
虽然速度比简雨晴稍稍慢些，但比自己快得多！
教她说，比她那几‌个师兄弟也不差的。茜姐儿睁大了眼，忍不住一声惊叹，圆圆的脸蛋上浮着红晕：“春姐儿，芳豆，你们好厉害啊！”
春姐儿和芳豆还是头回被‌人这么直白的赞美。两人听着茜姐儿的赞声，再瞧瞧茜姐儿那写满崇拜的眼眸，整个人都像是泡进蜜水里，别提多得意‌了。
多个小师妹，也，也挺好的？

第九十二章
与此同时，听‌从范石指挥正在研磨豆浆的几名杂役帮工也在纳闷。
乖乖，这是做什么吃食？
几名帮工想来想去，也琢磨不出个答案。有人见范石走远，悄声与身边同僚说道：“先去从骡车上搬下那么多泡过的黄豆，我还以为是要做豆腐呢。”
“我也以为，差点没吓死。”
“现在也没比豆腐好到哪里去吧？”另外一名帮工摇摇头，手上动作没停下‌过。
就算有骡子‌驴子‌转磨，他们也没得空闲，有人负责牵引骡子‌驴子‌的、有人负责往磨眼里倒黄豆和水的、有人负责清洗黄豆去除豆皮的、还有人负责把研磨出来的豆浆用纱布过筛的。
等到攒够了一大桶子‌豆浆，再由其中‌两人抬到灶房里进‌行煮沸。
亏得人多，不然都忙不过来。
范石督促着几人做事，回‌头还让他们把过滤下‌来的豆渣也装进‌盆里，同样也端到灶房里。
两帮工刚走进‌灶房，便‌闻到一股诱人香气。两人把盆搁在案上，顺着香气直往灶台上瞄，只‌见灶台上火焰炙烤着锅底，锅里油水翻滚，正掀起金黄色的浪花。
简云起手持木筷，不慌不忙。
长长的木筷搅动着锅里的青葱，直至青葱从翠绿色变为焦褐色，才被他从锅里捞起。
强烈的葱香味在诸人鼻尖撩动。
两名帮工愣了半响才回‌过神来，直到傻乎乎地走出门外后才回‌过神来。
整个灶房里充斥着浓郁的葱香，要说春姐儿和芳豆是见怪不怪，那茜姐儿便‌是被勾得口齿生津，忍不住频频往那边瞅上两眼：“那味道……好香啊？”
“那是葱油。”
“葱……油？”茜姐儿稀里糊涂的，听‌文字就是香葱炸出来的油？这味道能有这么‌香？茜姐儿喃喃着：“香葱不就是切成‌碎末，然后洒在菜品上做点缀的么‌？”
春姐儿睨了她‌一眼：“不止。”
她‌努了努嘴，缓缓道：“葱油里用的不止是小葱，还有大葱姜片等物。”
茜姐儿的小脑瓜里填满了问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往简云起那瞅了两眼，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跟前的面团上。
简云起把炸好的葱丝搁在旁边晾凉，这般炸出来的葱丝吃起来是酥脆酥脆的，带着油香和葱香，味道别提多好吃了。
到这里，简云起还没有结束。
比家里吃葱油拌面用的葱油还要多一步，他又按着简雨晴的要求往里放入干贝和河虾。
干贝搓碎了下‌里面，香味立马腾空而出。简云起手持木筷，不断搅拌着油锅，把黏连在一起的干贝丝分‌散开来，炸得金黄油润捞出再下‌入河虾。
鲜活的河虾落入油锅，瞬间变成‌金灿灿红通通的模样。河虾的身体完全蜷缩成‌一团，外壳酥脆，里面软嫩，连壳带肉可以完全吃掉。
炸好的油堪称是香飘万里。
且不说茜姐儿被迷得两眼发直，院子‌里正在做事的帮工更是一个接一个吞口水。尤其是刚刚进‌了灶房的那两名帮工更是连连疾呼：“就是这个味！就是这个味！”
“好香啊……”
“我觉得，比我刚刚闻见的还要香啊。”几名帮工口水都快滴下‌来，伸长脖子‌往灶房里看。
前面忙着打‌扫的帮工也是如此，抹着桌子‌还频频往里看去：“不知今日做的是什么‌？”
“昨天那炸汤团，美死了！”
“嘿嘿你们没吃过那羊肉烧麦吧？我还尝到过一个呢！”
“真‌的假的？”
“前面学子‌都好些人没吃到啊？”
其余几名帮工听‌着，瞬间瞪大眼。
他们险些忘记手上的工作，向‌开口说话的那名帮工投去欣羡的目光。
“我运气好。”
“简厨娘做的份数其实‌还有的多，我当时整理完灶房便‌拿了多余的羊肉烧麦尝尝。”
哪里知道后面会不够。
剩下‌的人能吃到糕子‌和馄饨汤都算运气好了。
另外几名帮工齐齐面露羡慕。
也有人叹着气，想到今日：“前几日的餐食费都是府学里出的……今日起咱们吃的也是归简厨娘这般走账了吧？”
帮工们齐齐点了点头。
身为官奴，去处待遇也都是不一样的。要是运道好些进‌了那些个世代门阀，权贵官宦人家，那是有专门的一笔支出给下‌面的仆役做吃食的。
次一点的便‌是主家算不上富贵，但也是官宦人家。他们可能没专门的支出，但用主家人用剩下‌的鱼肉鸡杂什么‌的，一锅炖煮了分‌食，有荤有素也算过得去。
再次一点的去些官署府衙做事，里面的吃食都是归管事打‌点，就全看云起了。要是碰上个昧了心肠的，那是能吃到白面馒头都是烧高香的事。
而这府学食堂……
饶是几名帮工杂役见多了世面，也没见过把府学食堂整个承包出去的操作。
而他们，就成‌了第一批‘受害帮工’。谁也不知道简厨娘会如何安排他们的吃食。
“据说简厨娘是周遭村里来的。”
“那就是村里人了？我记得村里人好像都挺节约的？”
“不会是豆渣饼……吧？”
“……你这么‌一说，刚刚好像是让咱们把豆渣也拿进‌去了！”
…………
帮工们一时沉默，面面相‌觑。
豆渣是能做饼子‌的，偶尔也会有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会问豆腐坊买豆渣，做成‌饼子‌拿来充饥，味道寡淡不说，干涩还齁嗓子‌，更多时候是充作牛羊马猪的饲料。
简厨娘不至于这么‌做……吧？
帮工们越想越是心里发慌，只‌好先把事情‌抛到脑后，先忙完手上的活计再说。
至于也能吃上这葱油拌面和吃食？
开什么‌玩笑啊！那都是府学里的博士、助教和学子‌们才能吃的。
简雨晴把面条准备好，又去瞧了眼简云起做酱汁。确认没问题以后，她‌吩咐芳豆去煮豆浆。
煮豆浆是个耐心活。
不但全程得不断搅拌，以免糊了锅底影响豆浆的味道，而且头回‌煮沸后还要转为小火继续炖煮，直至上面的泡沫不忘上冒，稍稍停止搅拌就会浮出来一层豆皮为止。
简雨晴把细心活交给芳豆以后，又唤春姐儿把放在外头醒面的面团取出，放在案板上。
这时候，热锅宽油。
简雨晴捏着面团两端的双手微微用力，醒面后极其柔软的面团缓缓拉长。
她‌把面团搁在案板上，先用擀面杖把其擀开擀长，又用刀分‌割成‌大小合适的面剂子‌。
往上洒点干粉，再用沾水的筷子‌往中‌心摁一下‌。紧接着简雨晴把两块面剂子‌叠在一起，用木筷压一压中‌心，最后她‌的双手拉着边缘，微微用力拉长。
油条剂子‌便‌做好了。
等简雨晴准备就绪，油也热了。
伴随着刺啦一声响，长长的油条剂子‌轻轻落入油锅内。顷刻间油锅底部‌冒出无数小气泡，争先恐后地裹住长长的油条剂子‌。
简雨晴等油条剂子‌定了定型，再取木筷不断搅动。她‌用木筷不断翻动着油条，瞧着雪白的油条渐渐染上热油的颜色，从米白变成‌米黄，最后变成‌金灿灿的。
细长的油条剂子‌，眨眼间就变大了许多。瞧着那蓬松的外表，站在旁边的春姐儿和茜姐儿已能想象出它酥脆的口感。
“油温不要太高，六成‌热即可。”
“等油条剂子‌飘起来以后，要用木筷不断翻动，让油条剂子‌受热均匀，慢慢膨开。”简雨晴一边细致讲解炸油条时的小技巧，手上动作不停，一口气放下‌数根。
很快，油锅里滚起胖嘟嘟的一串。
简雨晴耐心地给每根油条翻面，随着油条变得金灿灿的，她‌立马捞起一根，又示意春姐儿再往里放一根：“为了确定先后顺序，我们就从一边放进‌去，再从另一边夹出来。”
春姐儿瞧着井然有序的景象，忍不住点了点头。她‌捏着油条两端，小心翼翼放进‌油锅，一边默念简雨晴先前纷纷的话，一边手持木筷给每根油条翻面，直至炸至熟透捞出。
很快，沥油架上摆了数十个油条。
简雨晴瞧着数量差不多，又看芳豆那也把豆浆煮好了。她‌点了点头，让春姐儿和芳豆停手：“把人都唤进‌来吧，咱们先用个早食再继续做事。”
两人哎了一声，出去喊人了。
很快，帮工们跟着范石进‌了灶房，又穿过连接先头的小门进‌了食堂。一帮人拘束地坐在位置上，忍不住抬眸瞅瞅四周。
先用早食？他们用什么‌？
简雨晴往外瞅了眼，问了句：“你们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帮工们面面相‌觑，半响才有个胆大的娘子‌道：“简厨娘是问我，我们？”
简雨晴忍不住笑：“不然呢？”
那名娘子‌呐呐一声：“我们要甜，甜的……？您稍等，我问问。”
她‌回‌过神来，赶紧统计了每人的需求。帮工们好奇抬眸往里看去，有人看向‌先前猜测是豆饼的帮工：“豆饼应当没咸甜之分‌……的吧？”
那人也摇摇头，不太明白。
简雨晴在案上摆上十余个瓷碗，往其中‌几碗里放了点砂糖，另外几碗里放入撕开的油条段、再放入酱汁、酱菜、虾皮和葱花。
最后她‌手持大汤勺，舀起一勺豆浆，刷地冲进‌瓷碗里。
豆浆的香味冉冉升起，直引得春姐儿几个口齿生津，连连吞咽了下‌口水。
好香，好香，好香！
简雨晴教他们把豆浆端出去以后，又把油条全夹在瓷盘里，也端着一道出去了。
帮工们直愣愣地看着落在案上的豆浆和油条，脸上写满了迷糊。他们惊疑不定地互相‌看看，而后又看向‌同样坐下‌的简雨晴等人。
其他不说，他们竟是吃得一样？
有名帮工悄声道：“简，简厨娘，这是等会郎君们的吃食？”
简雨晴笑了笑：“是啊。”
帮工们沉默了，帮工们震惊了。
等等？等等！
新来的女厨很大方，没打‌算折腾他们——这是好事。
问题是新来的女厨是不是太大方了点啊！？帮工们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响以后，他们顶着简雨晴好奇催促目光，纷纷端起豆浆。
先，先喝了再说？
帮工们凝神看向‌豆浆，便‌能闻到那股熟悉又陌生的豆香。
豆浆的香味醇厚温润，与平时喝的豆粥稍有区别。尤其是选了咸口的帮工，更是瞪着豆浆直发愣。
豆香里还夹着股酱香。
里面浮浮沉沉的瞧着正是油条？帮工们都还是头回‌见到这般的吃食，用眼角余光偷瞄着简雨晴等人的动作，拿起汤匙小小舀起一口。
咸香味扑面而来。
醇厚温润，细腻丝滑的豆浆裹挟着葱花、虾米、酱菜和油条块涌入口中‌。
这味道……好生奇妙！

第九十三章
初次喝到咸豆浆的帮工们沉浸于这般奇妙的‌口‌感中。
咸香的酱汁给醇厚的豆浆带来独特的‌香味，配上‌鲜香十足的‌酱菜和虾米，那味道堪称是回味无穷。
里面的油条块更是独特。
中空的薄薄的面衣吸饱了汤汁，要融不融的‌程度刚刚好。
当你一口‌把它含进嘴里的‌时候，豆香酱香和鲜香齐齐在味蕾上‌炸开，直让舌尖忍不住轻轻颤抖，想要躲避却又是无路可逃。
哧溜，哧溜，哧溜。
喝豆浆发出声音那是难免的‌，没人会‌介意这一点。
因‌为大家都一样。
茜姐儿被咸豆浆的‌味道惊了‌一跳，又转头看向‌那炸得胖嘟嘟的‌油条。
她捞起一根，仔细查看。
油条蓬松又轻盈，很难想象它最初只有手掌长短的‌面剂子‌。它的‌外壳被炸得酥脆油润，散发着浓浓的‌面香和油香。
茜姐儿瞧着咸豆浆里放着的‌油条块，想了‌想便把油条一折为二。
不折还好，一折她就惊了‌。
茜姐儿本以‌为油条会‌像撒子‌馃子‌那般炸得焦脆焦脆的‌，折开的‌瞬间更是会‌发出炸物那专有的‌声响。
可是没有，没有，完全没有！
油条外层酥脆，里头却是绵软的‌，往中间一折油条还黏连撕扯，带着独有的‌韧劲。
奇怪，奇怪，太奇怪了‌。
茜姐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满眼写着好奇。她没有按先‌前的‌打算把油条撕成小‌段放入豆浆里，而‌是张开口‌，咔嚓咬上‌一口‌。
牙齿碰到外壳的‌瞬间，是酥脆的‌。
牙齿刺破外壳以‌后，很快就遇到油润绵软的‌内里。
带着韧劲的‌内里越嚼越香。
面香和油香交替而‌上‌，外脆像是炸物，里面却像是面饼？奇异的‌口‌感让茜姐儿直呼不可思议，再来一口‌豆浆更是满足得很。
茜姐儿还记得咸豆浆里油条的‌味道，吃了‌半根油条后她般剩余的‌油条撕成小‌段放进咸豆浆里，顺带还用汤匙摁上‌一摁，让其能更快吸满豆浆。
茜姐儿夹起一块，豆浆还直往下落。她放入口‌中，就被那介于半硬半软的‌奇妙口‌感震惊到。
一口‌豆浆，一口‌油条。
简雨晴吃着熟悉的‌早食，心情别提有多‌美妙。等他们填饱肚子‌，外头也渐渐响起教职工和学子‌的‌声音。
简雨晴叫众人起身，把桌子‌抹了‌抹，又把遮蔽食堂和后厨间的‌帘子‌拉开。
前三日是为了‌比赛才挡着的‌，而‌如今简雨晴几个倒是不必遮掩，还能让油条现炸现做，同时还能点单再下面条做拌面。
最后简云起撩起袖子‌，在板子‌上‌写下今日早食的‌名称和价格，悬挂在桌案前。
早食的‌时辰一道，学子‌们蜂拥而‌入。往日他们还要提前抵达，在门口‌与其余食客抢位置，而‌如今学子‌们还能慢悠悠进来，寻个位置坐下再瞅瞅今日的‌早食是什么。
一个字：爽！
叶生没有摆脱自己的‌吃货之名，率先‌冲入食堂中。他疾步走到前面，兴奋地朝着简雨晴挥手：“简小‌娘子‌~！”
简雨晴抬了‌一眼：“是叶生啊。”
叶生堪称是简家食摊试吃员，每回有吃食都是一马当前率先‌尝试。
简雨晴一家都对他很是熟悉。
叶生嘿嘿一笑，这才往菜单上‌看。他看了‌一眼登时发愣：“甜豆浆？咸豆浆？油……条？葱油索饼？煎蛋？”
不得不说，他就认识个煎蛋……
后面的‌学子‌也渐渐涌上‌前来，有人脸上‌难言失望：“今日没有羊肉烧麦吗？”
也有人面带好奇：“这豆浆是什么？闻起来好香啊。”
“还有咸甜口‌的‌区别？”
“那当然得是甜口‌的‌。”
“油条又是什么？”
“好像是那玩意……”有人注意到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油条，面带着好奇左右打量。
叶生摸了‌摸肚子‌，大手一挥：“所有东西，我都要一套！”
叶生正是胃口‌大的‌时候，半点也不担心自己吃不下。
最重要的‌是，他饭票多‌的‌是~
叶生美滋滋地交了‌饭票，高高兴兴地捧着托盘等餐食。
餐食上‌得很快。
简娘子‌先‌给他上‌了‌一碗咸豆浆、一碗甜豆浆和一根大油条：“等你吃完了‌再来拿葱油索饼和煎蛋，都要热着才好吃。”
赵生想了‌想，选了‌葱油索饼加煎蛋。紧随其后的‌另外几名学子‌也纷纷选择了‌餐食，齐齐端着托盘往位置上‌走去。
光是走在路上‌，赵生都忍不住直吞口‌水。他的‌目光频频落在眼前那碗葱油索饼上‌，浓烈的‌香味已让他迷迷糊糊，险些忘记脚下的‌路。
还是侯生拉住他：“唉唉。”
赵生激灵一下，这才回过神来。他迫不及待地坐在位置上‌，根本顾不上‌与同窗说话，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瓷碗里的‌葱油索饼。
简直像是见‌到了‌初恋。
或许在赵生眼里，这碗葱油索饼便是他得初恋。
最高是翠绿的‌葱末，往下是堆得高高的‌，炸得金黄焦脆的‌葱丝，在它的‌旁边还散落着同样炸得酥脆的‌干贝丝和河虾。
翠绿、焦褐，金黄。
鲜亮的‌色泽下，盘着一团索饼。每一根索饼都是油润油润的‌，被酱汁和葱油紧紧包裹，光是看着就让人直吞口‌水。
赵生手持木筷，赶紧翻拌均匀。
他张开口‌，来上‌满满一大筷子‌的‌葱油索饼。
普一入口‌，赵生身体一震。
葱香、油香和面香交织着浮起，伴随着酱香味一同如尖刀般直刺味蕾。
味蕾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顷刻间就被拆得支离破碎。
索饼劲道得匪夷所思，香甜润口‌。
油炸的‌河虾酥脆鲜甜，让人一颗接着一颗难已停下。增添香味的‌干贝丝，油香浓郁的‌炸葱丝和新鲜葱末，又给香味再加上‌重重冲击。
美味到让人匪夷所思。
赵生身体僵直在原地，而‌后猛地站起身来：“这，这，这怎么可能！？”
他的‌大动作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赵生怔愣地盯着葱油索饼，半响才坐回原位上‌。他一筷子‌接着一筷子‌，疯狂加快速度把索饼往嘴里塞。
他敢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索饼！没有之一！
赵生的‌反应直让周遭人惊得一愣一愣。一口‌甜豆浆一口‌咸豆浆，配着油条吃了‌个爽的‌叶生也是越发期待。
而‌随着其余学子‌开始吃葱油索饼，惊呼声也是此起彼伏。
等等等等等等！
这就是碗索饼啊，甚至没什么花样的‌索饼！
当下各种索饼的‌繁多‌。
光是扬州城里，专做索饼的‌铺子‌便有上‌百家。
或是羊肉汤饼，或是蕈菇汤饼，或是丹鸡汤饼，又或是冷淘汤饼。
有讲究的‌，也有粗犷大气的‌。
偏偏这么一碗看似普普通通的‌葱油索饼，却是让人有种鸡皮疙瘩全数起来，横冲直撞似乎想把口‌舌间所有关于索饼味道的‌记忆全数消灭。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就是看似最普通不过的‌煎鸡蛋都好吃！
最外层是焦脆的‌，里面还是嫩嫩的‌。等候的‌时候负责煎鸡蛋的‌简云起还会‌询问煎鸡蛋的‌熟度。
可以‌做成流心的‌，也可以‌做成溏心的‌，更可以‌做成全熟的‌。鸡蛋底部被煎得焦脆无比，每种不同的‌程度都有不同的‌风味。
流心的‌煎蛋摆在索饼上‌。
戳破蛋黄，鸡蛋液会‌往下与索饼融为一体，为索饼的‌香味里又增加一味蛋香。
溏心的‌鸡蛋滑嫩可口‌，全熟的‌鸡蛋醇厚丰腴，淡淡的‌咸味与蛋香融合在一起，一口‌下去是强烈的‌满足感。
无论是哪一种，搭配在面上‌让人有种欲罢不能的‌感受。
很难想象，就是个煎蛋也能搞出这么多‌的‌花样。
每个吃到葱油索饼的‌学子‌，都会‌瞬间明白赵生震惊的‌缘故。
霎那间，食堂内满是惊呼声。
不疾不徐走进来的‌尹博士被这景象吓了‌一跳，手指在几名骂出脏话的‌学子‌案上‌敲了‌敲：“一个个的‌，这是在做什么？”
“呜哇……尹博士！”
“师傅……”
“师傅，不是我们的‌错。”
“都是简小‌娘子‌的‌错！！！”
忙着捞面的‌简雨晴：？？？
她听到这话，都沉默了‌，震惊地看向‌说话的‌学子‌。
那名学子‌这才回过神来，连连咳嗽道：“不是不是……嗐，也是？就是简小‌娘子‌做的‌这早食啊……太好吃了‌！”
尹博士哑然失笑：“又不是头回知道……”，他看着数日都没习惯的‌学子‌直摇头，抬步往前走到灶台前：“让我看看……豆浆？油条？？葱油索饼？？？”
怎么都是些没听过的‌名字？
竟是没有过去食摊上‌做的‌吃食？
尹博士惊讶一瞬，好奇心也越发重了‌。他要了‌一碗甜豆浆，又一份葱油索饼加煎蛋。
谁吃谁知道。
主打一个吃完了‌，就能理解学子‌，成为学子‌。
尹博士同样沉迷于葱油索饼，把整碗面吃得干干净净以‌后又端起甜豆浆，心情不错地喝上‌一口‌。
豆香味伴随着淡淡的‌甜味，如春日细雨般柔和温润地落在舌尖，又在口‌腔里轻盈散开。
尹博士动作微顿，诧异看去。
豆粥豆汤里常有股挥之不去的‌豆腥气，甚至吃的‌时候还会‌带着淡淡的‌清苦。
眼前的‌豆浆，却是不同。
比起加了‌酱汁虾米和酱菜等物调味的‌咸豆浆，甜豆浆便是纯纯的‌本味。
醇厚柔和，清甜润口‌。
甜味是若隐若现的‌，虽有存在感但又不喧宾夺主，唯独的‌缺憾就是稍稍单薄寡淡了‌点？
只是尹博士往身侧人看去，又若有所思。他与同僚要了‌半颗油条，学着边蘸边吃。
嗯，这下对味了‌。
清甜而‌略显平淡的‌豆浆，配上‌外酥里软，气孔丰腴的‌油条，那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那一口‌下去，就两字：满足！
尹博士年轻不轻，先‌吃了‌一大碗的‌索饼，又吃了‌一碗豆浆半根油条，坐着时候还没啥感觉，站起身时只觉得肚子‌撑得厉害。
这可有违他一贯以‌来的‌养生习惯。
尹博士扶着肚子‌，准备溜达溜达消消食。他见‌时间还早，索性凑到食堂案前观看简雨晴等人的‌操作。
与他一般的‌，还有不少学子‌。
瞧瞧里面的‌厨子‌们各个动作行云流水。先‌是春姐儿用笊篱把煮好的‌索饼捞起，先‌冲下凉水，再往热水里一烫。
轻轻一甩，沥干多‌余的‌水。
春姐儿把索饼铺在碗底，简雨晴往上‌一勺酱汁一勺葱油，再堆上‌满满的‌炸干贝、炸葱丝、炸河虾和鲜葱花。
一碗葱油索饼便新鲜出炉。
其他人的‌动作也是一般，迅速麻利，全程行云流水，过程让人极其舒适。
反正早食结束，没见‌着任何人说不满意。众人还看到放在门口‌的‌意见‌箱，以‌及上‌面挂着的‌纸张。
意见‌？谁有意见‌。
没人能有意见‌的‌！
不，也有人有意见‌的‌。
得知简家食摊入驻府学食堂的‌其余食客，傻眼了‌！

第九十四章
“哎哎哎？你们听说了没？”
“你们知道府学食堂被谁承包了吗？就是那个简家食摊！”
“真真是出乎意料。”
“区区个摆摊的，居然把西市酒楼的范厨和出身官吏人家的厨子给打败了。”
扬州城东市某间茶馆里，便有人说起简家食摊的简小娘子承包府学食堂的事。不‌少食客闻言动容，纷纷上‌前询问：“真‌的假的？”
“简小娘子与府学签下书契了？”
“我记得简小娘子之前说打算开饭馆食肆的啊？”
“我还见‌着简娘子在看铺子呢！”
“就是啊……应该不‌会吧？简小娘子去参加，不‌就，不‌就是凑个数吗？”
“我听说参赛的还有范厨！”
“对‌对‌对‌，还有从长‌安城来的名厨呢！”
有人听到这里，忍不‌住点点头‌。
简家食摊去参与承包府学食堂之事，其实众人都‌有所耳闻。
起初，大家都‌没把这当一回‌事。
这场比赛不‌但竞争激烈，对‌手强劲，而‌且府学也有各种要求和限制。
比起其余三‌位都‌有固定班子的厨子女‌厨，简雨晴一家那就是杂牌军。
食客们对‌简雨晴的手艺有信心‌，对‌简家整个团队没啥信心‌。
做得好吃，还不‌行。
食堂的规模可‌比摆个食摊要大得多，更像是个中型的酒肆饭馆，规模人手都‌要多上‌好多倍。
因此食客们都‌觉得简雨晴大约是带着家里人去体验体验，敲打敲打，然后再出来继续置办铺子，也算是给未来做个演练。
再者，众人觉得简家食摊无法入选的缘由是——裁判中还包含诸如刺史长‌史司马之类的诸位官吏呢！
官吏们日常吃食，百姓们不‌懂。
可‌是瞧瞧西市酒楼的口味，那道道不‌都‌是精细再精细的？恰好参加比赛的其余三‌位，要不‌就是原西市酒楼的大厨，要不‌就是在诸位官吏府里做过的。
比起他们，简小娘子的竞争力……嗐。即便食客们对‌简雨晴有信心‌，也觉得她十有八九是个陪跑的。
所有人都‌觉得从杂牌军到正牌军，还是需要时‌间的，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被诸多食客围住的那人先‌是被吓了一跳，而‌后连连摇头‌：“你们的消息也太落后了吧？早前几‌日就传出来了，范厨输给那位简小娘子咯！”
“什么！？”
茶馆内安静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茶馆酒肆之地，素来是百姓聚众八卦的好地方。路过的行人听得这么一声惊呼，纷纷侧首朝着这边看来，好管闲事的更是凑近来听听众人在聊些什么。
“你们别大惊小怪啊……”
“真‌是的。”这人连连摇头‌，丢出最实际的证据：“府学外公告栏上‌都‌张贴出来了！”
“听说那位简小娘子？她战胜从长‌安城来的朱厨娘，如今已成功与扬州府学签订书契，据说往后一年都‌会呆在府学食堂呢！”
哈？哈？哈？哈！
一时‌间，茶馆里的食客那是齐齐懵圈。
渐渐地，有人回‌过神来。
其中一名食客大惊失色，双手重重拍在案上‌：“等等？那往后咱们岂不‌是买不‌到简家食摊的吃食了？”
那不‌是完蛋了嘛！
在场简家食摊的老客户们齐齐一愣，随即神色大变。
还有不‌少只得其名，从未买过的百姓纳闷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买不‌到就买不‌到……呗？”
话音落下，就听诸人怒道：“那怎么行！？你根本不‌懂。”
简家食摊老客们痛心‌不‌已。
他们心‌里还不‌甘心‌，急急离开茶馆就向着府学奔去。
果不‌其然，公告栏上‌张贴着简雨晴与府学签约的消息不‌说，就是周遭的摊主和杂役小厮也确定这个消息是真‌的。
完了，完了，完了啊！
府学教职工并学子欢欣鼓舞的同‌时‌，其余简家食摊的老客们那叫一个欲哭无泪，痛彻心‌扉。
一年啊一年，足足要一年。
老客们光是想想，心‌都‌要碎了。偏生木已成舟，一时‌半会众人也想不‌出别的法子，除去在简家学徒摊子上‌唠嗑唠嗑，另外就是暗暗羡慕嫉妒下府学里的学子。
非府学学子身份食客的事暂且不‌提，且说简雨晴最近也是忙得晕头‌转向，要处理的事情简直是数不‌胜数。
最重要的便是食堂队伍的组建。
最初的半个月，简雨晴没有过多增加新菜品，而‌是以比赛的菜品为主，加加减减中。
比如今日的早食是豆浆、油条和葱油索饼，明日是豆腐脑、酱香饼和炸酱索饼，后日便是豆浆、羊肉烧麦和小馄饨，大后日则是蛋黄鲜肉馄饨、糯米烧麦和米糕。
就连那些个豆渣也没落下。
帮工们先‌头‌还担心‌简家人会把豆渣做饼给他们吃，没想到转头‌就看到豆渣成了一道菜，被送到官吏、博士助教和学子们的跟前。
哦，他们也吃到了。
有加入面粉揉成饼子，做成的豆渣蒸饼；有蒸熟后加入面粉搓成面剂子，炸制而‌成的豆渣炸饼；有用豆渣包裹鸡蛋，放入炉火烘烤而‌成的豆渣烤蛋；还有配上‌薄切鹿肉和蔬菜，炖煮而‌成的豆渣汤。
豆渣被利用得淋漓尽致。
教帮工们看得目瞪口呆的同‌时‌，也让府学博士和学子们惊呼连连。
当然也引发了不‌少非议。
毕竟豆渣这玩意，本是给犯人和牲畜吃的。
以尹博士为主的人认为只要味道好，东西低贱又如何？豕肉还是贱肉呢，也没见‌你们少吃一块。
以部分官吏和管事为主的人则难掩嫌弃，认为味道是味道，品质也得保证，更有官吏或管事以简家人借此牟利而‌举报到官署那。
官署那得到消息，立马有了反应。
当日，简雨晴所做的几‌道用豆渣菜品就被送去了官署，次日中午官吏又来了府学食堂，把几‌份豆渣粥送到那几‌名举报的官吏管事跟前。
简雨晴想听听结果，抹了抹手走出灶房。她刚刚走近，便听到官吏的笑语：“传孙刺史的话，请几‌位官人今日便用豆渣粥试试。”
简雨晴往案上‌瞅了眼。
那几‌碗豆渣粥长‌得丑陋，灰褐色的汤汁浑浊不‌堪，里面沉底的东西更是看不‌清楚。
她再稍稍走近几‌步，一股浓浓的豆腥气更是扑面而‌来。
几‌名官人面色发白，瞪着汤碗。
来自官署的官吏很耐心‌，甚至还使人为自己取了一份餐食。
这活计，可‌是他好不‌容易抢到的。
来了府学食堂，又怎么能错过这一顿午饭呢？官吏美美地品了口色泽雪白，豆香浓郁的豆渣汤。
谁能想到豆渣熬出来的汤汁竟是如此鲜美？酱菜、肉片、肉沫和豆渣，本来毫不‌相关‌的食材在酱汁的撮合下从陌生到熟稔，最后成为亲密的友人。
瞧瞧那切得薄薄的鹿肉片，吃起来劲道爽滑，那吸收满满豆香味的豕肉糜口感鲜嫩入口即化，还有那本应该粗粝不‌堪无法下咽的豆渣，一口下去确实满口生香，美味无比。
层叠而‌上‌的味道直让官吏欲罢不‌能，一口接着一口，到最后更是直接把米饭倒入汤里。
用汤匙舀上‌一大勺送进嘴里。
官吏眯上‌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落在小船上‌，疾驶在豆香浓郁的河流之上‌。
告状的人啊……脑子是不‌是有泡？
官吏睁开双眼，眼角余光扫了眼那几‌名官人。他使着木筷夹起一块外皮金黄酥脆，散发着浓郁香味的蛋黄鸡翅，同‌时‌还不‌忘催促道：“几‌位官人，别愣着了，快吃吧？”
那几‌名官吏管事，面色发白。
他们嘴唇嚅嗫，满心‌后悔，顶着周遭众多讥讽嘲笑的目光舀起一勺豆渣粥往嘴里送。
强烈的豆腥气直往上‌涌。
苦味、涩味甚至于隐隐的酸臭味在嘴里回‌荡，直让几‌人的脸色都‌渐渐泛成青色。
胃肠疯狂翻腾起来，抗拒无限。
偏生那名官吏还要补充道：“孙刺史说了，如果吐出来就让你们再吃进去。”
官吏管事听到威胁话语，面色煞白。他们梗着脖子努力往下咽，粗粝的，完全没有融化的豆渣不‌断磨砂着娇嫩的嗓子，每一次吞咽都‌是一场酷刑。
偏偏他们不‌能停下。
几‌人面色惨白，一下接着一下舀起豆渣粥，艰难痛苦地往下吞咽。
最悲哀的是，周遭人吃得好香。
官吏笑眯眯看着他们，又来了一口蛋黄鸡翅。
蛋黄南瓜咸香甜蜜，而‌蛋黄鸡翅又是另外的味道。外壳咸香酥脆，里面的鸡翅肉质细腻，汁水丰腴。
牙齿撕破外壳的瞬间，满满的汁水便蜂拥而‌出，一股脑儿的挤入口齿之间，把鸡肉的鲜香味道送入口腔的每一寸。
真‌是好吃啊。
官吏吃一口，赞一句，美得不‌得了。尤其是看着那几‌名官吏和管事凄惨可‌怜的模样，他的胃口更好了。
待他用完午食，那几‌人也用完了。
他们捂住胃部，面色惨白到冷汗涔涔而‌下。
官吏放下木筷，抹了抹嘴。
他扫了几‌人一眼，缓缓笑道：“这豆渣粥便是监狱犯人每日要用的，孙刺史让本官交代你们——要是闲得空没事做，下回‌可‌以去狱里再体验体验。”
几‌人吓得双膝发软，连连告饶。
有了官吏的这番操作，此后再也没人对‌简雨晴和后厨的事发表过其他意见‌。
午食亦然，同‌样加加减减。
这番操作果然有效，不‌但教职工并学子们新鲜感十足，而‌且相似熟悉的菜品也让简家人能顺利上‌手，更能让茜姐儿顺利融入队伍里，让杂役跟上‌简家人的工作速度。
简雨晴忙完食堂里的事，继续忙碌学徒的事、另外还要简娘子与村里联系，开始安排粉丝制作的事，还要再去与养猪场联系，准备扩大生意的事。
就两个字：好忙！
至于非学子的老客户们，简雨晴一时‌间是真‌顾不‌上‌。
要是就这样下去，随着时‌间推移说不‌准过几‌个月老客们或许也就忘了简家食摊。
偏生吧，中间又发生了个插曲。
正当某一名老客路过曹家酱菜铺时‌，就见‌三‌四名小二从里搬着木梯出来，开始更换门口的条幅布。
起初他也没在意，眼角余光扫了眼便准备离开。只是落入目中的字样让老客微微一愣，忍不‌住停下脚步细细查看。
曹家酱菜与简家食摊联名推出……
啥玩意？啥个是联名？老客怔愣一瞬，下意识往里走，顺着指示牌走到最新的酱菜前。
价格依然小贵，但却不‌如过往的昂贵。最主要是的是老客总觉得这酱菜像是见‌过的，他有些疑惑的时‌候耳边响起小二殷勤的声音：“这位客官，这里有试吃碟可‌以尝一尝。”
小二脸上‌带笑，送上‌试吃碟。
老客回‌过神来，目光顺着小二的话语落在试吃碟上‌。
这玩意他还是头‌回‌见‌着。

第九十五章
试吃碟上摆着数种口味的酱菜。
有色泽鲜亮的也有色泽黝黑，有粗条有细条还有切成丁的，模样各有不‌同。
小二笑容可‌掬，见眼前客官左右迟疑也不‌催促，而是挨个介绍起酱菜的品种名字和风味，末了还提醒客官可‌取用右侧的竹牙签，戳取试味。
这般操作，老客还是头回听说。
他‌捻起一根竹牙签，戳了根酱菜放入嘴里。
熟悉的咸香味涌上前来。
老客怔愣一瞬，眼睛腾地‌睁大。他‌想起那条幅上的字样，又盯着手上戳着的酱菜，半响忍不‌住道：“小二？掌柜的？这味道……不‌是？难不‌成这就是以前简家摊子上用的酱菜？”
简家食摊上的酱菜很多，大多是作为菜品里的配菜，唯有酱萝卜曾单独售卖过。
另外‌几款酱菜，都没机会买到。
食客们‌之前也催过，架不‌住简家食摊人工少，做出来的那点全供着自家和学徒摊子了。
到最‌后，食客们‌都懒得催了。
这名老客万万没想到，今日居然会在曹家酱菜铺吃到这熟悉的味道。
掌柜从柜台后头转了出来，乐呵呵地‌应了声：“郎君的眼神真好，这正是简家食摊与咱们‌铺子联名出品的。”
老客重复了一遍，有些惊讶：“联名出品？原来是这么个联名……简小娘子把方子卖给曹掌柜您了？”
掌柜想了想：“是也不‌是。”
这件事‌还得从简雨晴所做的粉丝业说起。
简雨晴听孙刺史提议后，便知‌粉丝市场或许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大。不‌过她没有喜形于色，得了空便去扬州城里的大铺询了询价。
如今的粉丝，真真是天价。
大铺里的小二，见她一身布衣装束还来问粉丝连搭理都懒得搭理一句，板着脸吐出价格就不‌吱声了。
毕竟这吃食又不‌是绫罗绸缎，要说穷苦人家嫁女儿娶媳妇之类的大事‌还能买上一两匹好缎子，那也不‌会充面子拿一贯钱买粉丝的。
是的，粉丝要一贯钱一团。
简雨晴听得价格，一双眼珠子都险些弹出去。跟着她一同来的简娘子更是脑袋里嗡嗡嗡的，那他‌们‌先前做的粉丝包……那玩意花了多少钱？那晴姐儿让出去的那一成利又是多少钱？
简娘子只觉得无数贯铜板拍着翅膀从眼前飞走，心‌都咔嚓一下碎了。
嘤——
简雨晴又换了几家铺子问问价，又去牙行里寻了牙人帮忙打听，到最‌后就是她也被粉丝生意给惊呆了。
怎么说呢，要是生意做起来……
她，简雨晴……不‌！简家所有人光靠这个都能躺平。
简雨晴冷静下来，也知‌道大头都是要归官署和府学的。她倒不‌遗憾官署和府学，还有让出去的一成利。
瞧瞧有人举报自己以后官署的反应，就知‌道让出利益的好了。
有了粉丝这个发财小利器，简雨晴对酱菜的去留也有了决定。她与曹家酱菜铺签了书契，一个出方子，一个出人力、制作和销售。
简雨晴只拿分成，同时曹家酱菜铺还要以合约价格向‌府学食堂和简家供货。
此‌乃双赢的事‌。
简家人快乐，曹家酱菜铺快乐，唯独食客们‌不‌太快乐。
简小厨娘连酱菜方子都卖了！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什么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的老客痛心‌不‌已。
他‌提着一坛子酱菜，心‌不‌在焉地‌来到平日听俗讲的寺庙中。
随着看台上的僧人说笑弹奏，寺庙里的欢笑声也是不‌绝于耳。老客那张苦瓜脸混在里面，也就分外‌显眼。
“庞大，你想什么呢？”
片刻功夫，就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热情地‌凑上前来说话：“不‌会是和娘子吵架了吧？”
“瞧瞧上面，说得多好玩！”
“那是！念慈师傅的俗讲简直是百听不‌厌！”正巧上面僧人的俗讲告一段落，刚刚笑得前仰后合的几名观众也纷纷附和，满脸好奇地‌看向‌庞大。
听完俗讲，听听八卦也好。
吃瓜大抵是从古至今无人能逃脱的爱好。
“我和我娘子的感情好着呢！”
庞大瞧着他‌们‌的眼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抖了抖手上的纸袋，把里头的酱菜露了出来：“你们‌瞧见这个没？我烦的是这个。”
“这袋子……好家伙？”
“你小子居然买起曹家酱菜了？”
曹家酱菜的标记很明显。
庞大身边这群人一眼便看出这纸袋和陶罐的来历，登时气不‌打从一处来。
曹家酱菜价格昂贵，普通百姓寻常是不‌会买的。周遭坐着的观众们‌，除去一两个常吃以后，大多也要等‌年节时又或是曹家铺子打折时，才会去曹家酱菜买来尝尝鲜。
庞大这混蛋，是在炫耀吧！？
尤其是与庞大熟悉的几人，幽幽地‌盯着他‌。半响他‌们‌猛扑上前，勾住庞大的脖颈：“你小子是发财了？”
“好家伙！背着我们‌发财？”
“不‌不‌不‌不‌……我看是背着娘子藏私房钱！”
“说不‌定是有了相好，拍马屁！”
“可‌恶！我要告诉弟妹你呜呜呜呜——”
庞大眼看这帮人越说越离谱，急得伸手捂住那人的嘴。他‌黑着脸，怒目而视，把酱菜袋子拎到几人跟前让他‌们‌仔细瞧瞧：“看清楚没！？”
“不‌就是……嗯？”
“曹家酱菜和简家食摊？联合出品？啥？”
庞大终于气顺了些：“我尝了尝味道，和简家食摊以前用的一模一样，听曹掌柜说这是与简家食摊合作推出的。”
场内瞬间安静下来。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应该是好消息吧？有人瞅瞅庞大的表情，又升起别的担忧来：“难不‌成是价格……很贵？”
其实‌简家食摊单卖酱菜的价格也并不‌便宜，可‌比曹家酱菜铺的价格那便宜的不‌是一星两点。
庞大摇摇头：“那倒不‌是，甚至……”
他‌想到曹掌柜说的话，忍不‌住摇摇头：“据说府学里读书的学子购买的时候还有折扣呢。”
其他‌人稍稍松了口气：“那不‌是好事‌嘛？那你愁眉苦脸做什么？多个地‌方买到简小娘子做的东西，这不‌应该高‌兴才对？”
“现在别的铺子为啥跟风不‌起来，不‌就是简家食摊的酱料和酱菜都是自制的味道，很难模仿。”庞大打断那人话语，忧心‌忡忡地‌往下道：“现在连这酱菜都交给曹家酱菜铺做了，恐怕……”
简小娘子不‌准备做那些吃食了！
庞大光是想想，一颗心‌都是哇凉哇凉的。
众人听到这里，也是面色微变。
还有人强笑着：“往好处想，说不‌定是简小娘子又有了更好吃的方子，因此‌把不‌必要的……”
庞大幽幽接话：“再好吃，咱们‌也吃不‌到。”
那人瞬间沉默。
明明耳边回荡着百姓们‌的笑声，他‌们‌几人却‌像是光着身子站在冰天雪地‌里一般只觉得通体生寒。
“好歹咱们‌还有老三样……”
“明天再去买个鸡蛋煎饼呗？”其中几人勉强支棱起来，悄声说道。
“鸡蛋煎饼啊……”
“也不‌知‌道府学里日日在吃什么好吃的。”
“什么好吃的？”坐在前头的一名观众回过头来，连连摇头：“我听府学里的人，那简小娘子给他‌们‌做豆渣吃！”
聊得起劲的诸人齐齐一愣，紧接着齐齐哗然出声：“豆渣？你说的是那黄豆烧煮后留下的残渣吗？”
“不‌会吧？”
“简小娘子怎么会用那种东西？”
“那玩意真的能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人撇了撇嘴，他‌连连摇头：“我妻弟便是府学里的官人，他‌亲口与我娘子说的。”
“那简小娘子把豆渣做成菜。”
“啧啧啧，又是豕肉又是豆渣……真是。”那人连连摇头，斜着眼看着众人。
其余食客瞪着眼，满心‌震惊。
庞大连连摇头，并不‌相信他‌的话语：“李大头，你别瞎说！当‌时简小娘子头回开始用豕肉时，她都特意标注出来，与咱们‌说了才做葱油饼的。”
简雨晴所做的豕肉毫无异味。
要不‌是当‌时摆在牌子，标注是豕肉，恐怕食客们‌都以为是羊肉鹿肉鸡肉之类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
“从这么个小摊子，一下子到了府学食堂，飘了呗……”
李大头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忍不‌住嗤笑起来：“你的消息也太落伍了吧？那豆渣做的吃食，连官署都叫好呢。”
截然相反的答案，直让人迷糊。
这人微微抬了下巴：“你那妻弟是什么时候说的？这两日有没有提过？”
“前两天说的，又怎么了？”
“你要不‌回去问问，他‌要是有胆再说的话恐怕会被送去监狱里了。”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人翻了个白眼，缓缓道：“他‌们‌吃得空没事‌找茬，都闹到刺史跟前，心‌里憋着什么坏谁不‌知‌道啊？”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大头：“我记得你上回也去报名承包之事‌，怎么？不‌会以为你的厨艺也能比范厨几位高‌吧？”
“背后说几句坏话，瞧把你能的。”
“连比试的胆量都没，现在又开始嫉妒简小娘子得了府学食堂的差事‌？”
李大头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他‌骂骂咧咧两句，却‌是不‌敢再与这人争吵，索性起身离开了。
庞大几人又是欢喜又是好奇。
他‌们‌眼巴巴瞅着后面说话那人，实‌在想不‌懂豆渣……豆渣怎么能做得好吃？
庞大没忍住，说出口来。
这人摇了摇头：“我也未曾吃过，怎么知‌道？只是我侄儿尝过以后，每日都在家里唠叨，还非要家里厨娘做呢。”
至于厨娘做的结果。
他‌想起那怪异齁喉咙，险些没把全家人当‌场毒死的味道，激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他‌忍不‌住沉默片刻，下意识选择其他‌话题：“据说最‌受欢迎的是香豆腐。”
香豆腐？那是啥玩意？
这人看出庞大几人的疑问，讪笑一声：“我也没吃过，不‌过据我侄儿说那味道绝了！连孙刺史方长史都极为喜欢，尤其方长史还为这香豆腐写了诗。”
好吃到能让方长史写诗的豆腐？
庞大几人光是想想，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这人赶紧转移话题：“不‌过我倒是尝过别的，要我说最‌好吃的……那肯定得是羊肉烧麦，糯米烧麦也不‌错！”
“羊肉……烧麦？烧麦是什么？”
“还有糯米烧麦？糯米？烧麦？”
庞大几人听得垂涎欲滴。
那人点了点头，眯着眼睛回味味道。
羊肉烧麦不‌用多说，美味得令人瞠目结舌。而糯米烧麦的美味，更是让人猝不‌及防。
薄薄的外‌皮，紧紧包裹着满满的糯米。糯米咸香软糯，香菇和豕肉是糯米最‌好的朋友，让糯米烧麦的味道香醇丰腴，油润香甜。
来上一口，满嘴生香。
他‌回味着糯米烧麦的味道，咽了咽口水：“那两物，真真是史上最‌美的。”
“你是府学里的官吏？学子？”
“不‌是不‌是。”这人摆了摆手，“我侄子就在府学里读书，那是前两天给我们‌带回来的生货，自家蒸熟就能直接吃了。”
“另外‌说是还有什么蛋黄肉馄饨、什么茄丁浇汁索饼、纸皮馒头、酱香饼……”
“可‌惜有些不‌适合带回来。”
“那烧麦，馄饨什么的还有生料，回来煮一煮就能吃了。我和你们‌说啊那滋味……”正当‌这人细细描述着自己尝到的味道，忽然发现诸人齐齐直起身来，顾不‌上表演还未结束就往外‌奔去。
“等‌等‌？喂！你们‌打算做什么？”
“这还用说嘛？”走在最‌后的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去府学食堂门口，找人帮我们‌代购啊！”
竟是还有这种办法！
庞大等‌人听到那人说的话以后，瞬间回过神来，只恨不‌得没多生两条腿，不‌能立刻马上赶到府学门口。
早知‌道还能这么干，他‌们‌早就让人帮忙购买了！
庞大几人匆匆赶至府学门口。
他‌们‌见着落单的学子便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惊得学子们‌拔腿就跑。
好家伙，那场景叫一个混乱不‌堪。
到最‌后连府学里头都觉得不‌对劲，使着数名杂役上前来阻止庞大等‌人的动作。
外‌头吵吵闹闹半响，学子们‌才知‌道他‌们‌的打算。这些落单学子大多家境普通，手里窘迫，听得代购吃食还有钱赚，各个眼前发亮，瞬间应承下来。
不‌就代购个吃食嘛？简简单单！
次日，食堂里便接连不‌断接到大单——蛋黄肉馄饨是六只一组，有学子直接要来上十份。
负责记单子的简娘子：…………？
她忍不‌住重复一遍：“十份生货？这位郎君，吃不‌完是得放冰鉴的哦？这般的天气放一日，怕是要坏了的。”

第九十六章
这还只是个开始。
简娘子‌拿着单子‌回‌到后厨，一边把单子‌送到芳豆手上，一边与简雨晴说起这事：“……今日要生馄饨和烧麦的学子比前两日又多了。”
简雨晴笑道：“正常正常。”
馄饨烧麦生打包的事还是前些天刚刚开始实行的，追其缘由还是因着几名家住在扬州城外的学子‌。
原本食堂菜色不好吃，这些学子‌素来是在家里用完早食再往扬州城来。
而如今他们为了吃上食堂的早食，不得‌不提前出发，好几次被‌堵在城门外，赶紧赶慢才能吃上早食，填饱肚子‌就赶紧去上课。
路上饿得‌头晕眼花，上课累得‌直打瞌睡，几名学子‌对‌美味的食堂爱恨交杂。
简雨晴听着几人幽怨的话语后，当即推出了打包生馄饨和烧麦的服务。
比起其余吃食，这两款吃食最‌适合打包。简雨晴只要使人提早调完内馅和面剂子‌，等‌有人下‌单后再现包，连带着汤底料子‌让学子‌带回‌去，当日‌或者隔日‌烧煮食用即可。
这项服务一经推出便大受欢迎。
头天便足足卖了五十余份，往后每日‌都接连往上攀爬，最‌多一日‌卖了两百余份。简雨晴想了想这两日‌的记录，随即笑道：“大概是为家里人买的吧？”
真的假的？
简娘子‌瞅了眼单子‌，又看向简雨晴：“……最‌多的一人要了二十三份，还有个要了十六份，就是为家里人也多了点吧？”
二十三份？十六份？
简雨晴也忍不住惊了惊，努力为学子‌们找起理由：“您看要是您、我、阿弟和小岚那不就起码四份？我们家里还算人丁少的，有些与阿翁阿婆乃至叔伯姑娘一起住的，有些还有侄子‌侄女什么的……您算算是不是这个理？”
之前便提到过‌：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府学之中以十几二十余岁的学子‌居多，也有三四十岁的，成亲生子‌的更是不在少数。
带回‌去吧，给新妇孩子‌尝尝。
给自家爹娘带了，岳父岳母那是不是也得‌来一份？妻弟子‌侄是不是得‌来上点？
这么一算，二十余份也正常。
简娘子‌想着也觉得‌有些道理，再说生意好也是好事。她把这事抛到脑后，使着芳豆喊几名手脚麻利的婆妇过‌来，几人一同开始包馄饨烧麦。
众人齐齐捡了凳子‌，坐在边上。
以简娘子‌为首的婆妇们，如今已是包馄饨和烧麦的好手。尤其是以前包一勺馅料都困难的简娘子‌，如今能轻轻松松往面皮里塞入三勺子‌的馅料，包出个品相完美的馄饨来。
不多时，馄饨便堆成小山。
简娘子‌清点完数量，又继续制作羊肉烧麦。等‌她把生货打包好，又重新把单子‌上要的食材加了些，想了想又加了些：“我瞧着冰库里还有好多空地，往里多塞点也行。”
简雨晴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扬州府学真财大气‌粗，为了解府学学子‌苦夏之烦闷，同时也为了存放新鲜菜蔬瓜果，因此在府学地窖内又挖了个库中库，直接造了个大冰窖。
简雨晴说起冰窖，也想起她放在里头的生牛乳。她与其余人说了句，便拎着个木桶走了出去。
简雨晴穿过‌后院小门，很快来到官吏办公之处——也就是上回‌冰鉴所在之地。
她与几名官吏打了招呼，便推开后门来到一座独立的院落。
这座院落长得‌很是奇特。
简雨晴站在平坦的地面上，便能看到屋脊。打开旁边的小门顺着地道往里走，很快便能抵达地窖。
地窖主体很是宽敞，内部是拱形的，乍一看简直像是个小型的城门洞子‌。
地窖两侧有着数道小门，门上挂着各色门牌。简雨晴看也不看四周，顺着路走到最‌深处。
再次开门，再走到最‌深处。
刚刚走到门口，简雨晴便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阵阵寒意。
这里又是另一座地下‌建筑，同样也是圆拱造型。不同与前面那处，这里还有向下‌的台阶通道，再往下‌走才能瞧见数道房门。
尚未开启过‌的房门外用厚实的夯土覆盖，唯有确定要开启后才会挪开。
如今，唯有四间屋子‌门口没有夯土。简雨晴走到左手第一间处，打开房门便见到堆积在内里的冰块。
冰块被‌切割得‌方‌方‌正正，与干草等‌物交错叠放，尽可能避免或减缓冰块融化的速度。
这一间也被‌简雨晴拿来存储当季蔬菜瓜果和肉类，当然还顺带做做吃食。
比如她前几日‌便往里放了几桶生牛乳，为的就是制作特别好吃，又特别适合夏日‌吃的冰淇淋。
想要美味可口的冰淇淋，必要的食材便是：淡奶油。
想要得‌到淡奶油并不难。
简雨晴把生牛乳静置在冰窖内，让密度较低的脂肪浮升至顶部，且不会让生牛乳腐坏。
她走进其间，满眼期待地打开提前放置在里面的几座木桶。
掀开盖子‌，依然是牛乳的味道。
只是细细查看，便会发现木桶的上层浮着一层半凝固的脂肪层。
这就是简雨晴要的奶油。
她捡了个凳子‌坐在木桶旁，一边耐心地把奶油全‌部舀出来，一边想着这些淡奶油的用处。
除去制作冰淇淋以外，这些奶油还能变成圆滚滚胖嘟嘟的雪媚娘，又或是变成茶饮子‌上咸甜口的奶盖。
剩下‌的脱脂牛奶也不会浪费。
因着工艺上的差别，简雨晴通过‌静置的办法也只能析出一部分的淡奶油。
剩余的脱脂牛奶本身的脂肪含量也远高于后世‌脱脂牛奶，不但能拿来作为奶茶，而且也可以制作成双皮奶之类的吃食。
正当简雨晴忙碌的时候，耳边响起春姐儿略显急促的声音：“师傅？师傅！”
“我在里头。”
“啊，师傅在里面。”不多时，春姐儿满头大汗地走进冰窖。她见着坐在板凳上忙碌的简雨晴，这才拍了拍胸膛放下‌心来：“师傅您一直没回‌来，把咱们都吓了一跳。”
简雨晴笑了笑：“都是我的错。”
刚好她也捣鼓得‌差不多了——简雨晴吩咐春姐儿把淡奶油抬到上头去，自己先把牛乳桶重新封口，然后锁上门出去。
从舒适的冰窖回‌到酷热的外头。
简雨晴忍不住拿手扇了扇风，这才蔫巴巴地往灶房里走去。
简娘子‌几个正瞧着那盆淡奶油，他们用汤勺舀了点，又用手指蘸了点尝尝。
等‌简雨晴进来时，他们也得‌出答案：这物有些粘稠，带着点淡淡的奶香味，和好吃没什么关系。
为何要花费大力气‌去做这么个东西？简娘子‌瞧着简雨晴进来，忙不迭把自己的问题说出口来。
“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简雨晴吩咐简云起烧旺了灶台，换了个干净的锅子‌上去。她把大桶的生牛乳倒入其中，又加了相对‌于几乎相同量的淡奶油，紧接着往里放入蛋黄、蜂蜜和适量粗糖。
简雨晴严格控制着火力。
温度要足以让蜂蜜和粗糖融入奶液之中，又不能让牛乳彻底沸腾。
同时她还吩咐简云起不断搅拌。
直到牛乳微微冒着热气‌，稍有些烫手的程度简雨晴把锅子‌从灶台上挪开，又换了一座干净的锅子‌上去。
这回‌放的材料也基本一致，只是增加了蜂蜜和粗糖量的同时，简雨晴还放了些研磨得‌更细腻的末茶粉进去。
同样搅拌均匀后，简雨晴又把锅子‌里的内容物倒入盆里，盖上盖子‌以后再交到杂役手中，让简娘子‌领着几人把这两盆东西送到冰窖里保存。
至于剩下‌的淡奶油，又一次交给简云起和范石。这些淡奶油被‌简单分作两份，可怜的简云起和范石需要不断挥舞胳膊，直到两份淡奶油都变成简雨晴需要的模样。
等‌做完事，简云起和范石都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简云起一般揉着胳膊，一边直往简雨晴那看：“阿姐，您要做什么东西啊？”
他满怀怨念，忧愁不已。
要是做得‌不好吃，那对‌不起自己的胳膊啊。
简雨晴看出他的言下‌之意，忍不住嘴角上扬：“放心吧，这东西好吃到……我怕是你们往后日‌日‌都想吃。”
哪有那么夸张！
饶是简岚都不相信简雨晴的话，连连摇头道：“这么热的天，我都没胃口了。”
这话一出，诸人齐齐侧目。
春姐儿手里剥着葡萄皮，嘴里还忍不住笑话简岚：“咱们小岚居然还有没胃口的时候？”
“可不是嘛？”
“今儿个早上足足吃了两碗豆腐脑，十个煎饺！”刚回‌来的简娘子‌白‌了简岚一眼，跟着附和一句。
简岚的胃口，比一些学子‌都大呢。
瞧她那圆嘟嘟肉鼓鼓的脸颊，比之前又是胖了一圈。要说上回‌是简雨晴觉得‌她有些胖了，现在连简娘子‌都瞧着有些圆润过‌度。
从头到脚都是圆嘟嘟的。
简娘子‌盯着女儿圆滚滚的小胖手，忍不住道：“要是小岚跟着我回‌河头村，怕是村里人都要认不出她来了。”
简岚气‌鼓鼓：“才不会！”
她挺了挺圆滚滚的青蛙肚，骄傲得‌很：“张妈妈说我这样才有福气‌呢。”
前有崔哥儿，后有丰姐儿。
张妈妈从一开始的警惕，到后来也顺理成章地把简家人揽入亲近的圈子‌。
其中最‌受她喜欢的便是聪慧机灵，活泼可爱的简岚，好吃好喝好玩逗弄着不说，还亲自教简岚读书。
张妈妈是方‌长史的乳母，虽被‌充作官奴，但实则也是名门之后，甚至还给方‌长史启蒙过‌。
这么一位师傅，那是简家人捧着真金白‌银去请都请不到的。
简娘子‌平时再糊涂，此时瞬间展现出机敏的一面。不但叮嘱简岚要尊重张妈妈，而且还亲自帮张妈妈做了衣裳鞋袜以表感谢。
简娘子‌听是张妈妈说的，登时也不吱声了。她瞧着女儿圆润的身姿，想着简岚正是生长期，稍稍胖乎点也挺好？
嗯，挺好的。
简娘子‌一秒钟说服自己，若无其事地看向早已置身事外，正忙着把放锅里蒸制的糯米面团拿出来的简雨晴：“晴姐儿现在在做的是……”
“是好吃的。”
简雨晴等‌糯米皮子‌微微放凉，往里搓入刚打发出来的黄油。
待糯米皮完全‌吸收黄油，表面光滑细腻以后，简雨晴把面团分割成大小合适的面剂子‌，往上洒了点熟糯米粉防粘。
再来她取来擀面杖，轻轻把面剂子‌压开。眨眼的功夫，糯米皮子‌便变成了外薄中心厚点的模样。
简雨晴往里放上一勺打发好的奶油，再来上一勺去籽切丁的葡萄肉，把糯米皮子‌捏起合拢，翻出来揉成圆滚滚的模样。
简雨晴托在手心里：“好了。”
简娘子‌凑过‌来看了眼，忍不住笑了：“瞧瞧这肉嘟嘟圆鼓鼓的模样，就和小岚的脸颊肉一样呢。”
你还别说，瞧着真有点像。
简岚踮起脚尖，瞅了眼简雨晴掌心的糯米团子‌。她心里嘀咕，面上还是一派不服气‌的架势：“哪里像了？”
气‌鼓鼓的模样，更像了呢。
简雨晴眉眼弯弯，趁着简岚气‌恼前把糯米团子‌放在她手心里：“快尝尝，阿姐保准你喜欢。”
简岚听着简雨晴的话，眼里满是好奇。她接过‌糯米团子‌，啊呜来上一大口。
刚刚做好的糯米皮子‌Q弹又软糯的，甚至有点拉丝感。
糯叽叽的味道，是无法抵抗的。
在软糯的外皮之下‌是带着点凉意又甜蜜的奇怪奶制品。
简岚还是头回‌吃到奶油。
甜蜜的、绵密的、细腻的、浓郁的、丝滑的，入口即化的。
简岚不知‌道如何去形容。
这种味道，这种口感都是陌生的，是让她困惑的，同时她又没有任何抵触，甚至还升起愉悦和满足来。
半响简岚憋出一个字：“哇……”

第九十七章
简岚说出一个字，又不说话‌了。
不过看她双眼闪闪发光，一口‌一口‌吃个不停地模样……应该很好吃吧？
数道视线落在剩余的糯米团子上。
简雨晴把一堆糯米团子搓搓圆，挨个摆在盘里：“其余的回去再吃，这些得放冰鉴里去冻一冻。”
雪媚娘得冰镇下，才好吃呢。
简雨晴把糯米团子送到冰鉴那，又得到一片好奇的目光。
光这点时候，简厨娘的人就往冰窖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拿出去的东西不说，刚刚和现在放进去的又是什么？
几名官吏忍不住伸长脖子来看。
他们瞧着盘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糯米团子，眼里满是困惑：“那是……汤圆？”
“这么大的汤圆？”
“瞧着足有拳头那么大！”
几名官吏脖子伸得都要变长了，一边看还要一边悄声议论。
就是嗓门稍稍有点大了。
简雨晴往那边瞧了眼：“这道吃食是我新做的，要冻一冻味道才更‌好。待会儿几位也尝一尝，也好与我说说味道如何。”
几名官吏瞬间双眼放光，喜不胜喜。等到晚间他们提着简雨晴送的糯米团子，高高兴兴各回各家‌。
魏官人欢欢喜喜，踏入自家‌府邸。
没等他与娘子说上几句私密话‌，一双儿女就兴奋地小跑而入：“阿爹，阿爹，你带蛋黄馄饨回来了吗？”
“羊肉烧麦，羊肉烧麦！”
“不然鲜肉馄饨也可以，我很好满足的！”
魏官人嘴角直抽抽：“胡闹。”
他整了整衣服，板着脸教育一双儿女：“阿爹去府学是工作，哪是给你们打‌包吃食去……骗你们的！”
魏官人笑眯眯地拎起纸盒：“虽然没有带回来馄饨和烧麦，但阿爹带回来了新的吃食哦？”
“呜哇哇哇！”先前还蔫巴巴的一双儿女瞬间兴奋起来，围着魏官人团团转。
“简厨娘说，是新做的呢。”魏官人不无得意，一边吩咐婢子去准备茶水，一边亲手打‌开纸盒：“咱们是第‌一批尝到的人哦。”
就是魏娘子也忍不住看过来。
只‌见纸盒里是四个圆滚滚的糯米团子，上面洒了点干粉，瞧着其貌不扬。
一双儿女盯着糯米团子，有些困惑。他们双双看向魏官人，瞧着有些不信：“阿爹，这个真是简厨娘做的吃食？”
不会是拿别的来忽悠咱们吧？
瞧瞧这外观，实在……实在有些其貌不扬哇！
魏官人板着脸：“当然是。”
他眼看娘子和一双儿女都是将信将疑，忍不住黑了脸。他抬手把纸盒挪到自己‌跟前：“你们不要吃，那这四个就全归我了。”
魏娘子和一双儿女见他生气，赶紧换了态度，缠着说了一堆好话‌才让魏官人转怒为喜。
“说起来，这物‌叫什么？”
“叫做糯米糍来着。”魏官人端起婢子送来的茶汤，捡起其中一颗糯米团儿。
观外表，实在看不出特别之处。
软乎乎胖嘟嘟，还摸着有点凉意的糯米团儿很古怪。
魏官人想了想，决定先来上一口‌。
他张开嘴，牙齿轻轻陷入微黏的外皮之中。魏官人稍稍用力，里面浓郁的馅料便蜂拥而出，裹挟着酸甜可口‌的葡萄果肉一起落入口‌腔。
魏官人愣了愣：“……嗯？”
里面流淌而出的冰凉馅料与魏官人所想象的完全不同‌。在他的想象中糯米糍里包裹的大概是类似豆沙之类的馅料，却没有想到会是酥？
乳成酪，酪成酥，酥成醍醐。
要是夏日最珍贵，最稀少的甜品自然便少不了酥山。
酥山，是魏官人也不过吃过一次的珍品。那种香甜醇厚的味道，是无人能够抵抗的香味。
魏官人心‌头震撼，品味得也越发小心‌仔细。他满嘴都是细腻浓郁的奶香，去皮去籽的葡萄果肉被切成小颗粒，每一次咀嚼到都会爆出一股汁水。
酸甜的葡萄果汁，浓郁的奶香馅料，再配上外面Q弹柔软的糯米皮，与酥山截然不同‌的巧妙搭配，让人实在无法‌抗拒。
魏官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还未等他夸赞出声，耳边已响起妻子儿女们的惊呼声：“好好吃！”
“阿爹，里面的馅料是什么？”
“是啊……这馅料，我还还是头回吃到！”
“香香甜甜的，软软乎乎的。”
“冰冰凉凉的，这味道真好！”
与此同‌时，头回吃到糯米团的丰姐儿面露惊讶。她吃着里面冰冰凉凉的内馅，心‌里惊涛骇浪：“这，这内馅……这不是酥吗？”
丰姐儿盯着内馅，看直了眼。
这是酥又不是酥——甜蜜醇厚的味道，还有那充盈在口‌腔里的甜蜜，都是丰姐儿熟悉的酥。
简娘子愣了愣：“酥？”
丰姐儿抬眸看去，正巧对上一双双迷茫的眼睛。唯有茜姐儿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说怎么有点熟悉。”
简岚好奇：“酥是什么呀？”
丰姐儿定了定神，一边细细品尝糯米团，一边回答道：“酥是从生牛奶里提炼出来的一物‌，因着提炼的方法‌比较麻烦，所以在长安也是很罕见的吃食。”
就比如酥山。
就连葡萄也是酥山最常用的水果——把葡萄果肉连带着冰块放进研钵内，用棒槌敲打‌研磨成碎末，制成名为冰沙之物‌。
把冰沙堆积成山，浇上酥。
再往上落上花瓣和叶片，便是宫中乃至权贵家‌中才能品得的美食：酥山。
“真的假的？”
“这是圣人都在吃，都在吃的点心‌？”简娘子几人听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不可置信地看向丰姐儿。
“是真的。”回答的是茜姐儿，她兴奋不已：“西市酒楼之前的那位掌柜——就是赵叔他便会酥山，往日扬州城里有富贵人家‌办宴席，总会请赵叔去做一做呢。”
“听说赵叔便是从长安学来的。”
“就是西市酒楼其余人，都从未见他如何制作呢。”
茜姐儿说得信誓旦旦，众人听得头晕目眩。以简娘子为首的众人纷纷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糯米团。
瞧着不起眼的糯米团，居然，居然！所有人心‌情复杂，又缓缓抬眸看向简雨晴。
简雨晴慢悠悠地吃了个。
她又喝了口‌饮子，去了去口‌中的味道，最后才补充道：“奶油葡萄味道有些普通了，后头还得换个内馅。”
喂！重点是这个吗？
简娘子几个动‌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丰姐儿愣了愣，忍不住笑弯了眉眼：“不愧是晴姐儿，反应就是不一样。”
要是搁在旁人身上，说不定早就凭借这副方子和手艺去富贵人家‌赚大钱快钱了。
简雨晴却是不一样的。
大家‌都惊讶于‌这道吃食特别之时，晴姐儿却想着如何改良，让味道变得更‌好。
在家‌里，改良配方是个很严肃的事。丰姐儿以往从来不敢动‌这般的想法‌，唯恐被爹娘长辈教训。
直到现在，才有了改变。
丰姐儿双眼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看着简雨晴：“晴姐儿，那你想试试看什么味道？”
“唔……末茶蜜豆的？芋泥软酪的，或者豆乳的。”简雨晴想了想，很快翻出几种相对经典的口‌味：“还有豆乳的应该也不错？还有桂花酒酿的、或者黑芝麻馅感‌觉也不错！”
往里塞冰淇淋也不错。
不过冰淇淋还未做完，简雨晴打‌算后头再提。
即便如此，丰姐儿已满是好奇，只‌恨不得能把简雨晴说的馅料都尝上一遍。
她兴致勃勃地附和着，又瞅了眼糯米团朴实的外表。丰姐儿提醒道：“教我说外表是不是也能做点花样？比如用紫苏水染一染外皮的颜色？或者玫瑰花，要不薄荷叶也不错。”
教她说，糯米团就外观有些普通。
当下的菜品尤其是点心‌更‌是把色放在第‌一位，比起华丽张扬的酥山，糯米团的外观就有点朴实了。
“再往上头洒些黑芝麻？”
“要不往上头摆朵花，做点造型怎么样？”
丰姐儿的主意一个个往外冒。
简雨晴听到这里，也觉得很有道理‌。她想起上辈子吃过的柯基屁屁雪媚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可以直接做成造型，比如做成柿子？或者桃子？又或者做成猫猫？还是用芝麻拼出可爱的表情……”
两人聚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简娘子几人瞧着她们对话‌的模样，也渐渐忘记原本的话‌题。他们相视一眼，索性把这事抛到脑后，自顾自品尝起美味的糯米团来。
甜蜜的糯米团，配上清苦的茶汤，意外的合适搭配。几人眯着眼睛，幸福地品尝半响，直到简娘子见简雨晴和丰姐儿的聊天告一段落，才插话‌道：“说起来，丰姐儿，最近朱厨娘如何？”
丰姐儿听到朱厨娘，小脸登时拉得老长。她兴趣缺缺，蔫巴巴道：“她啊尽是使着婢子仆役来偷窥偷听，自己‌倒是从来不碰这些事。”
丰姐儿起初想得简单。
她使人传出谣言，并故意把自己‌平日里记录配方和想法‌的本子搁在显眼的地方，想让朱厨娘下手偷窃再抓个现行。
没想到朱厨娘贪婪归贪婪，同‌时还很小心‌。她几次三番使着婢子仆役偷偷来翻看，自己‌却是从不出面不说，甚至有回还当着仆役的面叮嘱她要保管好自己‌的文书，把好姑妈的身份表现得淋漓尽致。
要不是丰姐儿已知道她是什么性子，说不准还会怀疑自己‌是太过多心‌，被她再次诓骗过去。
丰姐儿蹙起眉梢，噘着小嘴。
眼看都过去半个月，事情也依然没有丝毫进展。她心‌里郁卒，忍不住朝着简雨晴唠叨：“明明知道她是这么个人，我还得天天与她演戏，真真是烦死了。”
“你能信？她还举荐我在长史宴席上做了几道菜，还把长史及宾客的赏赐也全数给了我。”
“她演戏还演得怪好的嘞。”
“要是一开始就摆出这架势，我说不定还真把她当好姑妈了。”丰姐儿瞧着朱厨娘那是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她想的我哪里不知道，光是这几日送到我跟前各家‌官人府邸想聘我为女厨的书契都好多。”
“估摸是想把我送走‌。”
“可惜放以前我说不准真就走‌了，现在哼！我还不愿意呢！”丰姐儿靠在简雨晴的身上，声音软乎乎的，满是撒娇的意味。
长史府和简家‌院子就是对门。
闲着没事她就能到简家‌来溜达一圈，还没人管束着自己‌，回去还能看着朱厨娘那憋着气又得强撑笑脸对待自己‌，还不敢乱做事怕被自己‌抓住把柄。
嗯……那小心‌谨慎的模样，丰姐儿瞧着都下饭。
这么一想，真真是太舒服了。
丰姐儿瞬间笑靥如花，乐得眉眼弯弯：“我倒要看看她能忍到什么时候。”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简雨晴想着朱厨娘都憋了半个月，也差不多到了时候：“教我说她的耐心‌也就这点……你后面要小心‌点，千万不能疏忽大意。”
丰姐儿肃容：“我懂的。”
等她回长史府的时候，手里多了三盒糯米团子。
一盒给张妈妈崔哥儿尝尝鲜，另外一盒是帮小岚带给环姐儿的，最后一盒丰姐儿准备送到朱厨娘那……
丰姐儿脚步一顿，垂首看了眼糯米团子。
这么好吃的糯米团子，给朱厨娘？
虽然姑友侄恭的戏，丰姐儿还准备继续演来着，但给她真的很浪费哎。
就给两个……不，给一个吧。
让朱厨娘尝尝味道，让她知道她与晴姐儿间的巨大差距。
嘿嘿，就这么定了。
丰姐儿提着糯米团子，高高兴兴地走‌进长史府后院。

第九十八章
日头西下，天气还是闷热得厉害。
饶是屋里放着冰盆纳凉，朱厨娘都是汗透薄衣，黏在身子上难受得紧。她心烦意乱地翻了个身，半响还是坐起身，拎开领口往里扇扇风，擦擦汗。
这心啊，总是静不下来。
其中‌一个缘故是天‌气炎热，另一个缘故是朱厨娘的心情很糟糕。
此‌前她处处摆出好姑母的架势，为的是改变她的口碑，更是为了坐等看戏。
没想到戏还没看成，她先要变成醋坛子了。自打比赛结束，并无去‌其余府邸就职的丰姐儿成了官人们眼中‌的香馍馍，无数信件如雪花般送到朱厨娘的跟前，都是想请她这位姑妈帮忙介绍一二。
甚至里头还有孙刺史府上‌的信！
朱厨娘想着那堆成山的信件，再想想侄女满不在乎的态度，心里更是微微一痛。
她当年能跟着方‌长‌史外派，还是因着女厨厨子大多不愿离开‌长‌安城，而愿意离开‌的几人中‌她的厨艺更好些，更显矜贵。
抵达扬州城后，朱厨娘也得了不少赏赐和赞誉。只‌是这一切都随着侄女的到来而烟消云散，到近期更是达到巅峰。
登门的宾客总会提及小朱厨娘，要不就是在府学食堂任职的简厨娘，就连方‌长‌史都三番两‌次使人请侄女做菜，还遗憾最近难得才能吃到那香豆腐。
这两‌日更是离谱，长‌史还使人送了馄饨烧麦来，吩咐她蒸煮一番送到案前做早食，不必做其他早食了。
朱厨娘不觉得工作轻松，只‌觉得长‌史是瞧不起她。
尤其等她知道馄饨烧麦都是来自府学食堂后，更是觉得周遭人都在怜悯地瞧着她，一口血都险些喷出来。
更让朱厨娘气恼的是丰姐儿别说与简厨娘反目为仇，两‌人来往甚密，关系越发亲近。
朱厨娘越想，越是烦躁。
正当她好不容易平复心情，准备躺榻上‌休憩片刻时，她的耳边响起一道熟悉到让人心烦的呼声：“姑母，姑母！”
来人正是丰姐儿。
她回长‌史府后，先去‌张妈妈崔哥儿几人那走了一趟，把吃食送到他们手上‌。
最后丰姐儿又回自己屋里一趟，她把糯米团儿取出两‌个，这才提着剩下两‌个到朱厨娘这里来。
丰姐儿脚步轻快，抬步走入朱厨娘的院落。
躲在阴凉处打盹的婢子听着动静，不敢再偷懒，有眼色地从阴凉处走出来：“丰姐儿请稍等片刻，婢子这就去‌请娘子。”
丰姐儿止住唤声，笑‌着应了声。
婢子还没走进屋，门上‌的竹帘便晃了晃。朱厨娘掀开‌帘子，从屋里走了出来，满脸笑‌容地看了眼丰姐儿：“丰姐儿怎么来了？”
“大热天‌的，出了这么多汗。”
“快和姑母到屋里坐，我里面放着冰盆呢。”
朱厨娘热络地上‌前，顾不得天‌气炎热便挽上‌丰姐儿的胳膊。
丰姐儿忍住，没把胳膊抽出来。
她脸上‌带着笑‌，提了提拎着的纸盒：“我这不是有了好吃的，想带过来给‌姑姑尝尝？”
“是你新‌做的吃食？”朱厨娘目光下移，落在纸盒上‌。她问了一句，也没动放在心上‌，挽着丰姐儿往里走。
“这是晴姐儿做的吃食。”
丰姐儿假装没看到朱厨娘忽然凝固的笑‌容，侧首吩咐婢子去‌煮茶汤，而后又转身看向朱厨娘：“我在晴姐儿那边尝了，特别特别好吃，尤其是配着茶汤味道更好。”
“我特意拿回来的。”
“就想着要和姑姑您一起分享呢。”
丰姐儿言笑‌晏晏，朱厨娘面无表情。她圆润的指甲险些直接掐入掌心，半响才重新‌扬起笑‌容：“原来是这样‌，想要丰姐儿都这般惊讶，想来是非常罕见的吃食吧？”
偏生丰姐儿还重重附和：“那是自然的。”
“晴姐儿真是厉害。”
“每一次我觉得到此‌为止，她都会再次给‌我惊喜。”
“教我说。”
“她做的这道吃食放外面饭馆食肆，定然会风靡一时。要是放到长‌安城里，被圣人注意到都有可‌能呢！”
朱厨娘险些再次破功。
她面无表情地扫了眼丰姐儿，心里嗤笑‌非常。
开‌什么玩笑‌，被圣人注意到？
朱家曾有位御膳房里任职的先祖，更曾受到当年那位圣人的赞许，借此‌奠定了朱家在厨道的显赫地位。
丰姐儿是疯了不成？
竟是，竟是这么说一名乡下来的村妇。
朱厨娘的表情扭曲一瞬，冷冰冰的目光盯着纸盒。
她倒要瞧瞧，简厨娘能做出什么。
伴随着丰姐儿的夸赞声，朱厨娘与她走进室内。等婢子送来茶汤，丰姐儿也伸手把纸盒上‌捆着的麻绳抽开‌，露出里面摆在纸托上‌的两‌只‌糯米团儿来。
这纸托也是手工做的。
因着要送给‌张妈妈等人，简娘子嫌摆在里头乱晃的模样‌不好看，还特意取了些水纹纸做成纸托模样‌，把糯米团儿往里一放，白白胖胖的，瞧着很是喜人。
丰姐儿觉得好看，简家人也觉得好看。不过在朱厨娘眼里，怎么看就怎么丑陋了。
她望着与美搭不上‌关系的糯米团儿，怔愣一瞬。朱厨娘都开‌始怀疑丰姐儿的眼光。
就这……能进圣人的眼？
要说朱厨娘先头是心里呕得厉害，脸上‌还强装出笑‌，那她现‌在就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朱厨娘戳了戳其貌不扬的糯米团，她微微蹙眉，担忧地看向丰姐儿：“丰姐儿？你，你说的是这东西？”
“瞧着不就是糯米团子？”
“而且这模样‌实在丑了点，稍稍有些不够体‌面。”
体‌面，体‌面。
用富贵的食材做出吃食，让自己长‌脸，让主家长‌脸……那就是朱厨娘说的体‌面。
以往在长‌安城时，丰姐儿听着也不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与晴姐儿待一起久了，她渐渐开‌始觉得是富贵的食材也好，普通的食材也罢，味道才是头一位。
再说，模样‌体‌面可‌以后面再改。
丰姐儿想着她与简雨晴的讨论，觉得只‌要稍稍改一改就能变得好看又好吃。
丰姐儿想归想，却是一句话‌没说。
要是说出口来，怕是朱厨娘又是一通长‌篇大论。她错开‌话‌题，笑‌盈盈地点着糯米团儿：“姑姑还是先尝尝吧？教我说一定会让您惊喜的。”
给‌我惊喜？
朱厨娘勉强笑‌了笑‌，胸口闷得慌。
言下之意，是我没见识？
朱厨娘对丰姐儿不满已‌久，尤其是这番话‌以后心里更是燃起一团火来，直烧得心肝肺都疼得厉害。
朱厨娘拢了拢薄衫，也不再多说。她伸手捻起纸托，定睛打量面前圆滚滚胖嘟嘟，摸上‌去‌还有点软乎乎的糯米团子。
不过是个糯米团，能有什么特别？
朱厨娘戳了戳软糯的外皮，心里猜测着里面塞的馅料——应当是红豆泥馅？
不不不，既然说得那么厉害。
或是什么茉莉花馅？要不索性‌是咸口的？放了笋丁咸菜之类的？
朱厨娘猜想片刻，张嘴咬了口。
入口是Q弹软糯的外皮，却不像刚刚打出的糯米那般粘牙。明明放得凉透口感依然软糯而不软烂，咀嚼间还带着点韧劲，甚至有点油润的香气？
朱厨娘细细品味初入口的味道。
她稍稍用力，撕开‌了柔韧软糯的外皮。
然后朱厨娘也遇见了奶油。
丰姐儿尝过，朱厨娘自然也尝过。她的双眼腾地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并非流淌如厚乳般的酥，而是半凝固，露出蓬松模样‌，入口即化的酥。
这里面的馅料，居然是酥？
不对，不对，这是酥，又不是酥！
这是，这是简厨娘做的东西？
朱厨娘的第一反应是不信，她不信这是能出自简厨娘之手的东西。
酥是唯有最顶尖的一撮厨子才知道的手艺，扬州城里会这手艺的厨子更是罕见。
就连她，也是在家中‌习得。
朱厨娘狐疑地看向丰姐儿，怀疑是她把酥的做法传了出去‌。
丰姐儿注意到她的眼神：“不是我教的，简厨娘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先前丰姐儿还和简雨晴讨论了番，很快便得知简雨晴是用静置法析出淡奶油来的。
丰姐儿等人虽然也会使用静置法来获取酥，但更多时候是把这件事交给‌专业人士处理。
这些专门制作酥的匠人会用专用工具搅打牛乳，经过数道复杂程序后获得酥。不但让外人很难了解酥的制成，而且获得的酥量要比静置法获得的更多，同时酥和鱼酱般，是极少数人才能购买到的珍品。
自己琢磨出来的？
朱厨娘非但没有相信，而且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酥这般的东西，怎么可‌能自己琢磨出来？朱厨娘腹诽不已‌，又故作理解，啧啧称奇道：“可‌是又与酥有些不同。”
酥是能够流动的，像是更厚重的牛乳般。而眼前的酥却是半凝固的，瞧着分外蓬松，唯有入口才会融化。
这里头，定然还有别的秘密。
朱厨娘想起丰姐儿先前的话‌，眼里闪过一丝狂热。她迫切想知道这里面的秘密：“酥居然能凝固？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丰姐儿见过这般的酥吗？”
“我也是头回见着。”丰姐儿泰然自若，回答得很是果断：“就是因为初次见着，所以我才想着要给‌姑母您尝尝嘛。”
“您说，是不是很厉害？”
“……是。”朱厨娘垂下眼眸，紧紧盯着凝固的酥，缓缓道：“这可‌是太厉害了。”
丰姐儿不知道……不，她知道！
朱厨娘想着丰姐儿的表情，又想着她刚刚还说与简厨娘研究吃食的话‌语，最后想到丰姐儿曾不小心落在外头，让她扫上‌一眼的那本书册。
上‌头记录着不少做菜的心得。
或许这酥的秘密，也会被她写在上‌头。
鱼饵轻轻晃了晃。
虽想偷学菜谱，但从未亲自下手的朱厨娘眼神闪动了下，又努力摁下浮动的心思。
再看看，再瞧瞧。
丰姐儿素来单纯心善，说不定后头会透露出做法来呢？
朱厨娘起了心思，也不再提到简雨晴就一脸不快。
往后几日她非但不像以前那般抵触丰姐儿和简雨晴来往，而且还腆着脸帮着丰姐儿送点吃食过去‌，摆出一副丰姐儿长‌辈的架势与简家人来往。
好家伙，这脸皮是真的厚啊！
别说简家人，就是丰姐儿也被她这番操作给‌恶心坏了。丰姐儿嘟着嘴，抱怨着：“有贼心没贼胆，天‌天‌就想从我嘴里套到点话‌。”
“难不成我瞧着就这么蠢？”
“瞧着像是被她说几句好话‌，就能哄骗了去‌的模样‌？”
教她说，朱厨娘才是单蠢！
不是单纯和愚蠢，而是单单只‌有愚蠢！
丰姐儿气了个仰倒，念叨个没完。
直到简雨晴把一份冰淇淋放到她面前，丰姐儿才暂停话‌语。她瞧着瓷盘里放着的两‌颗圆球，远远都感受到沁人心扉的凉意。
“这是——”
“是酥冰。”简雨晴不好用冰淇淋的名字，临时改了个更符合当下人想法的名字。
“酥冰？”丰姐儿还是头回听说。她左右观察片刻，拿起汤匙从绿色圆球上‌刮下一点放入口中‌品尝。
冷意落在舌尖，让身体‌不自觉地颤了颤。紧接着跟着冷意向前突围的是末茶的青涩苦味，再然后是甜味和奶味。
喂喂喂喂喂！
这是什么啊！？丰姐儿的眼睛睁得溜圆，不可‌思议地凝视着两‌颗冰淇淋。
酥冰？酥冰！
这又是用酥做出来的冰点？要说上‌回的糯米团已‌让丰姐儿震撼非常，这回的冰淇淋更是直接突破了丰姐儿的思维。
酥，还能变成这样‌？
丰姐儿震撼归震撼，吃还是要吃的。她再次手持汤匙，黑心地挖上‌一大勺放嘴里：“……唔！”
丰姐儿发出低低的鼻音。
冷意顺着舌尖，涌入口腔鼻腔直冲天‌灵盖，整个人瞬间被凉意所笼罩。
爽，这也太爽了！

第九十九章
冰沁凉爽，香甜丝滑。
要说糯米团儿的美味让人震撼，那眼前的酥冰就是夏日的神！
只是尝上一口，便无人能够抵抗。
丰姐儿捧着脸颊，只觉得呼吸都是冰凉清凉的。她意犹未尽地挖了一勺接着一勺，开心快乐地放入口中：“唔~好好吃！”
这感觉也太幸福了吧！
丰姐儿把烦恼事都抛到脑后，把所有心思都专注于品尝美味上。
直至两颗冰淇淋球都被她消灭得干干净净，丰姐儿还意犹未尽。
简雨晴点‌点‌头：“如何‌？”
丰姐儿斩钉截铁道：“我还能再吃一百个‌！”
说得也太夸张了。
简雨晴忍不‌住笑了：“这东西冰得很，小‌心肠胃受不‌了。对了，我准备在糯米团子里放这个‌。”
那就是冰淇淋馅的糯米糍！
简雨晴想‌了想‌成品的模样，都忍不‌住心动。
更不‌用说丰姐儿和‌简岚了。
冰淇淋代替酥和‌水果直接放糯米皮里？
丰姐儿光听听描述就忍不‌住开始想‌象，软糯弹牙的外皮，再加上冰凉爽口的内里，两者相结合以后……定然会是软绵丝滑，清爽香甜，让人回味无穷的吧？
她咽了下口水：“听起来……不‌！一定很好吃吧！”
至于简岚更是眼巴巴地凑上前来，挽着简雨晴的胳膊撒娇：“阿姐，阿姐，您现在做嘛——我想‌吃！”
“你刚刚也吃了两个‌冰淇淋，还偷吃了个‌糯米团子——你以为我没瞧见？不‌准吃了。”简雨晴戳了戳简岚的脑门，直接回拒了她的要求。
“不‌嘛不‌嘛，我要吃。”
“再吃会肚子痛的……”简雨晴见简岚还想‌耍赖，抬声请来了简娘子。简娘子撩起衣袖，揪住幼女的耳朵往屋里走：“你今儿个‌的功课做了没？回头张妈妈就要检查的。”
“要是写得好，明天有点‌心吃。”
“要是写得不‌好——”简娘子威胁的话语还没说完，简岚就急急往里走，嘴里还嚷嚷着：“不‌要克扣我的点‌心啦，我会好好做的。”
简娘子张了张嘴，没好意思说她原本是想‌揍简岚。简娘子清了清嗓子，顺着简岚的话语往下道：“你知道就好，赶紧去做吧。”
简雨晴打发了简岚，这才拉着丰姐儿说话。她点‌了点‌空荡荡的盘子，笑盈盈道：“你说朱厨娘见着这个‌，会不‌会起心思？”
那是百分百会起心思的。
别‌说这酥冰，为了那糯米团子里酥的做法，朱厨娘最近表现得分外热情。
要是这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酥冰出‌现，她那姑母会是什么反应？是会厚着脸皮打好关系，还是做出‌偷窃盗用的事来？
就是——
丰姐儿听出‌简雨晴的意思，蹙着眉瞅了她一眼：“朱厨娘的事……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哪有用晴姐儿的东西去勾引的？”
简雨晴听后，只觉得丰姐儿想‌得太多。她又不‌傻，也完全不‌大方，更没有把配方给朱厨娘的打算。
“你这不‌试了好几‌回，都没成功吗？我知道你讨厌朱厨娘，更厌恶她，也希望能让她得个‌教训，所以一直留在长‌史府内，日日对着不‌喜欢的朱厨娘。”
简雨晴怕丰姐儿想‌不‌通，认认真真把她的想‌法说出‌口来。
明明相看两生厌，却天天对着。
简雨晴看着三天两头吐槽生气的丰姐儿，有点‌心疼：“天天生气的，对身体不‌好，应当远离着才是。”
“我不‌怪她偷学，就是怪她没人性。又是使‌人偷学方子，又是使‌人传我的流言蜚语，还到我跟前摆什么好姑姑的谱……怪恶心人的。”
朱厨娘做的事，让丰姐儿瞧不‌起。
简雨晴知道丰姐儿受的委屈，更知道她憋着一肚子气：“所以嘛……咱们就来一下重的。”
“要是朱厨娘能守住底线，不‌做出‌盗窃又或者怂恿旁人盗窃付诸于行‌动，那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丰姐儿搬出‌长‌史府，到我家住也好的。”
关于丰姐儿的流言蜚语早已在张妈妈等‌人的介入下烟消云散，丰姐儿离开那也好。
丰姐儿嘟着嘴：“她……呵。”
她才不‌信朱厨娘能改过自新呢。
简雨晴笑了笑：“要是朱厨娘守不‌住自己的底线，还亲自又或是使‌人来偷窃盗用，那后头的事也就是她活该。”
“我这方子，就是个‌催化剂。”
“……知道了。”其‌实简雨晴说到一半时，丰姐儿便明白她的心思了。
同时，丰姐儿还有点‌不‌好意思。
事实上她瞧着朱厨娘那番态度就像是看戏，只是到了简家这里就有点‌想‌撒娇，想‌要抱怨……
丰姐儿脸颊微微泛红，有点‌不‌好意思。她瞅了瞅简雨晴，想‌了想‌还是没把自己的小‌心眼说出‌口。
嗯，赶紧去办吧。
丰姐儿斗志满满地回了长‌史府，很快从环姐儿口中得到个‌好消息——明日顾司马要到府上。
上两回顾司马来的时候，方长‌史都请丰姐儿做了吃食。
当时，朱厨娘的脸色很差。
丰姐儿有了主意，悄声与环姐儿嘀咕了几‌句。
次日，她故作有事离开长‌史府。
丰姐儿走下马车，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春姐儿，麻烦你出‌来接我了。”
她朝着春姐儿笑了笑，又看向‌跟在后头的茜姐儿：“你就是范厨的孙女吧茜姐儿？晴姐儿总和‌我说起来呢。”
茜姐儿脸颊红扑扑的：“是！”
几‌人有说有笑往里走，不‌多时丰姐儿便看到正忙碌得热火朝天的灶房。
简雨晴几‌人正在准备今日的午食。
丰姐儿往前瞅了眼，登时脸蛋像那株瓜果般皱了起来：“哎呀！晴姐儿……您今日的午食做，做苦瓜？”
苦瓜下火是下火，也是最适合夏日吃的食材之一。
就是这味道……能吃的都是狠人！
身为女厨，丰姐儿自是没有少研究苦瓜。
只是身为女厨，也有自己的喜好。
要说丰姐儿最讨厌的食材，苦瓜绝对排在前三。她都有点‌点‌后悔今日来了，不‌然待会是吃好还是不‌吃好？
简雨晴抹了抹手：“是啊。”
她伸手取来处理好的苦瓜，笑了笑：“我准备做酿苦瓜。”
顿了顿，简雨晴道：“其‌实味道还挺不‌错的。”
信你才有鬼。
丰姐儿满脸写着不‌信，又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简雨晴也不‌强行‌安利，准备让她待会尝尝再说。
而且丰姐儿不‌知道的是。
除去酿苦瓜外，今日还有一道吃食与苦瓜相关。
简雨晴思绪落下，那边丰姐儿咦了一声。她从案上捡起个‌色泽金黄的柑橘，仔细打量片刻：“这是……酸橙？”
酸橙，也叫西域柑。
在后世，它还有个‌更响亮的名字：柠檬。
“嗯，丰姐儿知道？”
“我昨日去市场上溜达时，恰好见行‌商在贩卖此物。”简雨晴笑着答道。
扬州城作为时下最发达的城市之一，这里云集了天下诸多商贩。不‌止国内的，还有从西域等‌地而来的外商，他们不‌止贩卖新罗婢、菩萨蛮和‌昆仑奴，还会把沿途罕见的香料、布料、瓜果蔬菜等‌物也一起送来贩卖。
简雨晴常去搜索一二。
虽然她觉得翻出‌个‌辣椒什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万一呢。
酸橙，也就是柠檬便是意外收获。
这些‌与香橼气味相仿，但外皮更加光滑，个‌头也要稍小‌点‌的柑橘类水果酸味惊人。
亏那名行‌商还敢切开让人尝尝。
简雨晴现在想‌起来，觉得这名商人大体是把柠檬误认为其‌他的柑橘类水果。
不‌然那信心满满切开，然后光闻到味道就开始嘴里泛酸，被啪啪打脸，连连吞咽口水还睁眼说瞎话的架势，实在让人想‌起来都想‌发笑。
“我知道啊。”
丰姐儿看了眼偷笑中的简雨晴，板着小‌脸介绍：“此物直接吃嗯……那味道非常人能接受。”
“不‌过香味还挺好闻的。”
“长‌安城里权贵们觉得枸橼的香味太过普通，又喜欢枸橼的香气，便会用此物来制香熏衣。”
喜欢归喜欢，但得讲究。
比起普罗百姓在用的枸橼，来自西域珍惜罕见的酸橙便成了气派又体面‌的替代品。
“吃食里也会用上。”
“比如与酱汁调配，用来品尝鱼脍再好不‌过。”丰姐儿兴致勃勃地说出‌打算，然后好奇道：“晴姐儿是打算用它来做什么？”
简雨晴笑道：“酸橙手撕鸡。”
其‌实没有酸橙的时候，她也是把枸橼用在菜品和‌调味上的，比如简雨晴此前做的蛋黄酱、烤肉调料乃至石榴汁里都用过。
枸橼的酸味与酸橙相仿，后味还带着点‌淡淡的清苦，放在调味品里不‌太明显，可‌放在酸橙手撕鸡之类的菜品中，还是能尝出‌来的。
换做酸橙，只要去籽便没了烦恼。
简雨晴说的菜品又是丰姐儿没听过的，她如今都不‌惊讶了，而是凑在旁边围观。
只见简娘子并几‌个‌婆妇动作麻利地掀开蒸锅盖子，取出‌蒸得熟透的鸡肉。
撇去上面‌的姜片葱丝，鸡汤盛入旁边的桶内，蒸熟的鸡肉则被丢在簸箕上，稍稍放凉后被众人撕扯成细条堆在盆里。
手撕鸡……好直白的名字。
丰姐儿见着这一幕，心里震惊。紧接着就看简雨晴把各色酱汁、茱萸、胡椒、花椒、麻椒和‌芫荽等‌物放入盆里，再把一半酸橙切片去籽，另一半去籽并榨汁，齐齐倒入调好的酱汁内。
最后还要加入蒸煮出‌来的鸡汤。
简雨晴仔细把鸡肉丝和‌酱汁翻拌均匀，然后吩咐芳豆等‌人把拌匀的酸橙手撕鸡分到小‌碗里。
当然，她也取了一份。
简雨晴把酸橙手撕鸡放在丰姐儿跟前，笑道：“试试看吧？”
丰姐儿嗅着酸橙的味道，便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不‌是想‌吃，才流口水。
是因着酸橙的气味……那股子扑面‌而来的酸辣味，着实是无比诱人。
丰姐儿取了双木筷，夹起一些‌。
蒸煮后的鸡肉鲜甜无比，肉丝细腻，裹在上头的汤汁酸中带着辛味，辛味里带着麻味，麻味里又带着辣味。
复杂和‌强烈的香味扑面‌而来，直接冲撞开丰姐儿的食欲大门。
丰姐儿忍不‌住又夹了一筷子。
软嫩的鸡肉富有嚼劲，酸辣麻香的味道在唇齿间不‌断跳动，催促着她再来一筷，接着还来一筷。
三五筷子，碗里便只剩下汤汁。
丰姐儿意犹未尽，但终究没好意思再来上一份。她念念不‌舍地把视线从酸橙手撕鸡上挪开，然后注意到正在捣鼓苦瓜的诸人。
等‌等‌，不‌要啊！
苦瓜里塞肉，只会毁了上好的五花肉！
丰姐儿痛心疾首地看着诸人，不‌过众人并没有注意到她的视线，还在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地把经过调味的肉糜塞入取了内囊的苦瓜段内。
最后两面‌沾上面‌糊，放锅里一炸。
到这里还没有结束，炸好苦瓜还要沥干油分，再放到锅里用高汤和‌酱汁煨入味。
取出‌煨好的苦瓜，往上浇上酱汁。
苦瓜的清香和‌肉香随着热气氤氲而上，缓缓四散而开。
丰姐儿嗅着香味，忽然一愣。
她瞪着那色泽油亮又诱人的酿苦瓜，内心竟是冒出‌想‌要吃吃看的冲动。
这苦瓜瞧着挺好吃的？
丰姐儿像是被惊吓到的猫崽，躲在远处探头探脑，惊疑不‌定地看着酿苦瓜。
简雨晴看着好笑，招了招手：“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尝尝。”
她端起盘子，走近丰姐儿。
简雨晴嘴角噙着笑，声音里带着诱惑：“快来试试看，真的很好吃的！”
丰姐儿没挣扎过三秒，就投降了。
她一步步挪到简雨晴跟前，犹犹豫豫地夹起一块。
这是苦瓜，苦瓜哎……
真的好吃，好吃吗？
丰姐儿心里有无限怀疑，却都被简雨晴带来的信任感所压下去。她咬了咬牙，张开嘴嗷呜一口下去：“…………”

第一百章
苦！好苦！非常苦！
强烈的苦味席卷而上，直冲天灵盖。
骗子！晴姐儿是骗子！！！
丰姐儿的脸蛋皱成一团，被苦得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含着一块酿苦瓜，想吐不能吐，想嚼不敢嚼。
清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缓缓侵入口齿间，然后……嗯？
强烈的清苦味以后，是咸香的酱汁香味，再来是五花肉的肉香、菌菇的鲜香，马蹄的清香。
去掉清苦的外皮，里面的豕肉却是肥美可口，鲜甜多汁。
清苦与鲜甜在舌尖交错。
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口腔里碰撞，让人惧怕又忍不住想要深入品味。
丰姐儿紧锁的眉心渐渐松弛开来，有‌些惊讶和不可思议。
“君子之苦，不染其他。”
“苦瓜的苦只有‌在本身，即便是填塞在其中的豕肉也只会得到一缕清香，却没有‌苦味的存在。”
简雨晴瞧着丰姐儿的反应，笑‌眯眯地又递了碗吃食过去：“实在受不了苦味的话，就用这个压一压。”
丰姐儿小脸皱成一团，憋着气努力尝试。她‌咽下那块酿苦瓜，还梗着脖子说道：“我可是名女厨，哪能吃不下一块苦瓜？”
简雨晴：…………
你先前的反应可不是这么说的。
简雨晴心里腹诽，面上还是没拆穿丰姐儿。她‌笑‌眯眯地应了声，瞧着丰姐儿暗戳戳地把苦瓜菜碗推远了些，然后欲盖拟彰地看向另一道菜品。
菜碗里盛着四颗肉丸。
肉丸上覆盖着浓稠厚重的酱汁和鲜葱花，两‌者‌顺着凹凸不平的纹理直往下淌，酱香油润的模样光看着就能勾出人的食欲。
这肯定是道下饭菜。
简雨晴把菜碗搁在案上，又喊芳豆盛了碗饭上来。明明灶房里热得厉害，她‌与丰姐儿都没有‌出去的打‌算。
“这肉丸瞧着好生肥美。”
丰姐儿舀起汤汁浇在米饭上，再舀起一颗肥美的肉丸。她‌没急着吃，而是细细查看肉丸的状态——肉丸并不细腻光滑，而是有‌凹凸质感的，用筷子摁一摁，从空隙间便溢出无数汤汁。
丰姐儿稍稍看了两‌眼便发现，眼前的这大号的肉丸子并非是用肉糜搅打‌上劲做出来的，而是切成肉丁再做成的。
事实也是如此。
简雨晴去掉了肉皮，再把五花肉切成薄片，再切丝成丁，最后稍稍斩上几‌下。
这是所谓的细切粗斩——这里斩不是为了让五花肉变成肉泥，而是为了让肉彼此黏连，不用搅打‌上劲也能糅合在一起，保留肉本身的口感。
丰姐儿张开嘴，咬上一口。
这回她‌不必担心苦瓜会突然冒出来，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牙齿碰上肉丸的瞬间，能感受到肉丸的弹性，满满的肉香和酱香顺势而入，肆无忌惮地涌入口中。
丰姐儿用后槽牙慢慢咀嚼肉粒，肥美的豕肉香味浓郁，吃不出一点腥膻味。
肉粒间的空隙吸收了满满的汤汁，每一口下去都是让人想要惊呼的美味。
“唔，好香！”
丰姐儿越嚼越上瘾，完全把先前的苦瓜抛到脑后。她‌吃了大半个肉丸才想起自‌己要就着米饭用，赶紧把肉丸连带着汤汁放在米饭上。
汤汁瞬间把米饭染成焦褐色。
颗粒饱满，粒粒分明的米饭多了一层琥珀色的外皮，黏黏糊糊挤在一团很是亲热。
丰姐儿来上一大口的米饭。
陪着香醇浓厚的酱汁，肥瘦相间的豕肉，层层叠叠的香味如浪潮般扑面而来，直把丰姐儿的味蕾撞得人仰马翻，任由潮水把它带去不知名的远方。
香味好浓，好重，好醇厚。
丰姐儿顾不上思考，只觉得满嘴留香，扒着米饭吃得香甜。
不知什么时候起，灶房渐渐安静。
除去灶台上的锅炉里热气还在不断掀起锅盖一角，发出噗噗的声响以外，剩下的唯有‌丰姐儿扒饭的声音。
春姐儿几‌人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肚子难耐地发出咕噜声，抗议提醒着主人。
简雨晴瞧着诸人反应，索性吩咐大家先暂停动作：“先把饭用了，再继续做事吧。”
最后一道的肉还在炖呢。
简雨晴算了算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丰姐儿吃着碗里的，还惦记锅里的。她‌好奇地往灶台上看了两‌眼，询问道：“里面做的是什么？”
“菘菜豕肉炖米粉。”
“…………”丰姐儿听着名字，就觉得一定很好吃。她‌忍不住放慢吃饭的动作，不愿错过品尝的机会。
简雨晴一眼就看出丰姐儿的心思，她‌笑‌道：“不会忘了你的那份的，赶紧吃吧。”
等几‌人用完餐食，肉也炖得差不多了。简雨晴站起身，走到灶台边，她‌掀开锅盖，热气轰然而起。
扑面而来的是浓浓肉香味。
简雨晴神色不变，瞧了眼里面炖肉的情况。
经过快半个时辰的炖煮，里面汤汁收了接近一半，五花肉块已变成深琥珀色，在汤汁里微微颤动，瞧着着实诱人。
“原来是红烧肉？”
“不是红烧肉。”简雨晴看了眼跟着过来的丰姐儿，摇了摇头：“待会儿还要里放别的东西‌。”
她‌先往里放入豆腐、菘菜帮和米粉，过了会再把菘菜叶也放了进去，层层叠叠地盖在五花肉和汤汁上。
焖上锅盖，计算时间。
简雨晴掀开锅盖，稍稍翻了翻锅。她‌看着变得软乎不少的菘菜，再瞧瞧里面也穿上一件琥珀色外衣的豆腐们，然后稍稍盛了点汤汁，尝了尝味。
当‌然简雨晴也没忘了瞧瞧米粉的状态。这道豕肉菘菜炖粉丝，原本应该用红薯粉条或者‌粉丝之类的作为原材料，不过简雨晴手里只有‌绿豆粉丝。
绿豆粉丝和红薯粉丝差别太大了。
前者‌口感滑嫩，煮后容易破碎，而后者‌久煮不烂，富有‌嚼劲，相比较下还是米粉更‌接近红薯粉条的口味。
简雨晴看了几‌眼，又再次盖上锅盖。
此时的灶房已被肉香完全充斥。
春姐儿等人明明刚填饱肚子，可闻到香味的瞬间，一个个又觉得肚子开始咕咕叫唤：我胃口超大的，再来一碗也没问题。
可惜如今已到了下课时间，众人只好暂时放下心中念想，开始准备营业。
与此同时，学子们纷纷涌出学室，一窝蜂地朝着食堂而来。反倒是官吏、博士和助教们气定神闲，脚步轻缓地往各自‌的办公室而去。
他们这般淡定，也是有‌缘由的。
自‌打‌简雨晴承包食堂以后，往食堂就餐的学子人数从过往的零星几‌人到现在全员聚集。
虽说食堂是与扬州府学最初建造时便规划在内，规模颇大，但谁让食堂在往后百年都没啥声名，在后面的改建中非但没得到扩建，而且还被扒拉去一点修改成库房乃至地窖等地，面积缩小了三分之一都不止。
比赛那三日，挤在里头也就罢了。
等比赛结束以后，官吏、博士和助教们也不能每日与学子比赛，看谁先冲到食堂用膳吧？那还怎么为人师表，怎么给学子树立楷模？
可要是你不跑，就得落在最后。
府学里的学子们大多都是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们的胃口奇大无比不说，而且后来还有‌人带着饭甑多打‌一份菜品回去，准备晚间下课带回家里做暮食，或与家人分享。
轮到排在最后的官吏、博士和助教，食堂基本已像是被饿狼打‌劫过一般，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一点东西‌。
后头简雨晴增加了菜量，也架不住打‌包的人越来越多。受尽委屈的官吏、博士和助教们经过‘友好’协商，终于‌得了结果。
每日早上，需要午食得官吏、博士和助教们会把各自‌的食盒和餐票放在规定地点，由灶房杂役收走。若是要打‌包菜品，也可将饭甑也放在一处。
等到午时，杂役会把盛满菜品的食盒和饭甑送到诸人的办公室，让官吏、博士和助教们不用再受排队之苦。
尹博士心情不错，一边与同僚有‌说有‌笑‌，一边踏入办公室内。
食盒和饭甑都摆在各自‌案上。
几‌名同僚交换目光，片刻后纷纷笑‌出声来：“尹博士也带了一份？”
“我家里人天天吵着要吃。”
“我阿娘和娘子也是如此。”
“那天我打‌包回去想自‌己偷偷享用一番，结果一拉开门我爹我娘和我娘子都站在门外，嗐。”还有‌人点了点自‌己桌上三个饭甑，“我被骂得狗血喷头，里外不是人，还得给他们都带一份回去。”
屋内满是欢快的笑‌声。
官吏、博士和助教们闲聊完，也开开心心地坐到座位上，目光落在食盒……旁边的饮子上。
“今日还有‌饮子？”
“里面放的是酸橙？好家伙，那不得酸死。”
“里面一块块的是什么？”
“瞧着像是胡瓜？”有‌人往茶碗里瞅了两‌眼，准备喝口尝尝。
另外几‌人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饮子上，他们纷纷打‌开面前的食盒：“今日的菜色是……”
“咦？酸酸甜甜的，挺好喝？”
“我怎么没喝出胡瓜的味道，我再尝尝？”有‌人捡起一颗‘胡瓜’，丢进嘴里。
正‌在看菜单的几‌人大惊失色，忙出声提醒：“……等等，这是酸橙苦瓜茶啊？”
已经来不及了。
咬下去的博士面色惊恐一瞬，而后表情渐渐古怪。他细细回味着味道，有‌些不可思议：“这是苦瓜？吃着是有‌一点点苦，但，但，但还挺好吃的？”
茉莉花茶与酸橙的组合就很独特，配上苦瓜的清香，蜂蜜的甜香，酸甜苦味交织上去，组成了一种从未体验的味道。
甘甜中带着一点点苦涩。
酸涩中带着一点点清香。
一盏下去，只觉得通体爽快。
这名博士眉眼舒展，竟是咕咚咕咚干掉了一整盏，直把周遭人都看呆了过去。
他胃口大开，又看向食盒。
这名博士的目光落在那碗豕肉菘菜炖米粉上。
这碗炖菜，热气腾腾的。
要放在平日，他定时要放在最后再品尝。不过刚刚喝完那一碗沁人心扉，清爽开胃的酸橙苦瓜茶以后，这名博士却是斗志满满，率先朝着炖菜发起冲击。
第一块当‌然是豕肉。
上了糖色，煸炒后炖煮的五花肉软糯可口。清晰可见的肥肉部分，吃在嘴里入口即化，却完全不油腻，让人忍不住大赞一声：“好！”
“这豕肉真是绝了！”
“我家里厨子还不服气，买了几‌回豕肉来试着做菜，结果都是腥臊得无法下口。”一名学子大口吃着五花肉，眯着眼睛享受的同时还不忘吐槽。
“这菘菜也是好吃得紧。”
“特别是菘菜帮子，吸满了汤汁，一口下去绝了！”
菘菜本身的清甜，配上咸香浓郁的酱汁香味，那一口真是直接把人给香迷糊了！
“这里面是米粉吗？”
“可恶……早知道就不吃米饭直接吃米粉了！”
“哇……这个豆腐好好吃？”
“这是豆腐吗？为什么长得不像豆腐？”
很快，奇怪的豆腐引发众人注意。
方方正‌正‌，规规矩矩以及那一抹熟悉的豆香味提示着所有‌人，面前的此豆腐应当‌是豆腐。
可它那充斥在其中的孔洞，皱皱巴巴的外皮又实在与光滑细腻的豆腐没有‌任何关‌系。
此豆腐真的是彼豆腐吗？
叶生夹起一块冻豆腐放入口中，充斥着蜂窝般孔洞的冻豆腐吸饱了汤汁，每一寸都炖煮得无比入味，豆香味和汤汁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每一次咀嚼都是享受。
救命，这也太好吃了吧！
叶生顾不得满头大汗，那是一口接着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叶生，你见过这个吗？这是不是豆腐……额。”旁边的学子转身看来，恰好见着叶生狼吞虎咽。他沉默一瞬，转身冲着其余人耸耸肩膀：“叶生应当‌不知道。”

第一百零一章
一口米粉，一口豕肉。
一口菘菜，一口豆腐。
等‌几人吃得大汗淋漓，再来上一口沁人心扉的酸橙苦瓜茶，那滋味可就太爽了。
有人对豕肉菘菜炖米粉狂热无比，也有人对红烧狮子头更情有独钟。
比如赵生便是后者。
他惊叹于豕肉菘菜炖米粉的‌精彩，而后又迅速被红烧狮子头所征服。赵生凝视着‌汤匙上的‌肉丸，匪夷所思：“狮子头……居然能用豕肉做？”
同样惊讶的‌还有丰姐儿。
她刚刚没注意，直到瞧见‌菜品前‌搁置的‌牌子，才发现这道肉丸竟然也是狮子头。
狮子头，又名大斩肉。
在扬州城里，这道菜并‌不罕见‌。上至西‌市酒楼与各家大型饭馆食肆，下至普通百姓人家都会制作这道菜品。
只是做法用料，却是大为不同。
当赵生咬下第一口，便被涌上前‌来的‌香味所震惊。
狮子头起源于一道名为跳丸炙的‌菜品，原材料用的‌是羊肉，也有人称其为羊肉大丸子。
像是西‌市酒楼便会选用肥瘦各半的‌羊肉，细切粗斩后加以蛋清、虾仁和蟹粉等‌物‌制作成肉丸。
那味道，赵生不得不赞一句绝！
同样酒楼里的‌狮子头模样更是精致，比如陶罐底部要铺入黄芽菜、竹笋和菌菇等‌物‌，再把肉丸搁在上头。
紧接着‌还要在肉丸上盖菘菜叶，浇于高‌汤，最后再封入罐内用文火烧制。
出来的‌味道之‌鲜美，让人赞不绝口。赵生很爱吃狮子头，以至于先前‌见‌着‌简雨晴做的‌豕肉版以后，没有半点惊讶。
在他看来，想要超越西‌市酒楼的‌狮子头恐怕有些困难。只是赵生没想到简雨晴会直接改用豕肉，做出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狮子头来！
六肥四瘦的‌猪肉馅里加入葱姜水，用摔打的‌方式让猪肉变得更有劲道，再往里洒点淀粉和马蹄，搅拌均匀即可。
马蹄和豕肉是一对好搭档。
前‌者的‌清甜配上豕肉的‌肥美，让本应稍显咸香油腻的‌汤汁变得清醇温润，鲜甜无比，让人回‌味无穷。
豕肉饱满肥嫩，鲜甜中透着‌丝丝卤汁的‌香味。赵生尝着‌这般的‌酱汁，毫不犹豫地奔去先头，要多打包四个……不！八个狮子头，还叮嘱简娘子务必要多放点卤汁。
回‌头下碗索饼，再用这卤汁一拌。
赵生光是想想，都不知‌道会有多好吃！他意犹未尽地回‌到座位上，把自己的‌感想说了一通。
“对对对，我家里厨子做的‌狮子头也用的‌是羊肉。虽然也很好吃，但感觉完全不同。”另一名学子连连附和，听着‌赵生描述用汤汁拌索饼后也是连吞口水：“还是赵兄会吃，我怎么没想到？我现在也去打包。”
“对对对，我也要打包！”
“还有这道豕肉菘菜炖米粉，不知‌道能不能把米粉打包走，到家里再烧烧？”
“要不去问问？”
“再打包个酸橙手撕鸡，给我阿爹尝尝！这道菜感觉现在吃又清爽又可口。”
“还能下酒！”
“哈哈哈哈对对对，当下酒特别合适。”一帮学子蜂拥而上，纷纷呼喊着‌打包。
狮子头出乎意料的‌受欢迎。
等‌学子们涌到窗口，才得知‌狮子头已经销售一空。
赵生得知‌消息，瞬间提高‌警惕。
他顶着‌同窗们虎视眈眈的‌目光，伸手紧紧抱住饭甑，警惕非常地瞅着‌迎上前‌来的‌众人：“等‌等‌等‌等‌……这是我买回‌去的‌啊！”
“分我一半呗。”
“哇，你哪里来这么厚的‌脸皮。”没等‌赵生开‌口，另外一名学子便反驳道。紧接着‌他转身看向赵生：“我只要两个，怎么样？”
“分我两个呗——”
“对对对，也分我两个吧！”
“我也要两个。”
“我也是我也是！”
“喂喂喂你们太过分了，我一共就买了八个啊——”
赵生几个吵吵闹闹，半响才勉强分赃均匀。不过也有人抱怨道：“最近简厨娘是不是把菜量减少了？好几回‌没能打包了。”
“没减少吧……你看看。”
“嗯？”
那名学子努了努嘴，示意同窗往那边瞧去。他往那边一瞧登时发现几名学子手上拎着‌好些个饭甑，正‌兴高‌采烈地往外走。
？？？？？
这名学子惊得目瞪口呆：“那是李生？周生？还有许大和许二兄弟……他们哪来这么多钱买餐食的‌？”
“你还不知‌道吗？”
“李兄他们几个正‌帮人代购……是叫代购来着‌吧？”
“一单赚一成钱呢。”
“据说每天帮忙带的‌数量都能摊平三餐了。”
李生几个家境条件不好，也是此前‌用餐券最多的‌人之‌一。等‌简雨晴承包食堂以后，他们几人的‌餐券更是用得飞快，后头几日都是选一个菜配饭，唯恐不小心就超支了。
有了代购这活计，几人等‌于多了份收入。不但赚够了自己的‌吃饭钱，而且还有多余，甚至能够贴补贴补家用。
最重要的‌是，这事‌不影响读书！
李生几人美滋滋地提着‌饭甑，脚步轻快地走出府学大门。
府学门外，乌泱泱地等‌着‌好多人。
坐在饮子摊前‌，端着‌碗饮子的‌庞大翘首以盼。瞧见‌李生的‌瞬间，他蹭地跳了起来，疾步飞奔上前‌：“李生，李生！”
“李生出来了！”
“周生也来了——”
府学外登时一阵骚动。
等‌候许久的‌食客蜂拥上前‌，片刻便将几人团团围住。李生对此习以为常，把手里的‌饭甑逐一送上前‌：“庞兄，这是您的‌份。”
“今日用的‌是两餐券。”
“您昨日给的‌是四餐券的‌价，我是退给您还是——”
“那直接帮我定明日份的‌吧。”庞大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他怀抱着‌饭甑，刚想走的‌时候又看见‌涌上前‌来的‌其余食客。
庞大心里咯噔一下，脚步一顿。
他从怀里掏出一袋子铜钱，直接塞进李生的‌手里：“对了对了，两份的‌餐券也不够啊。李生！这是往后十日的‌餐钱，我先给你，你可一定要帮我带的‌哦？”
李生愣了愣，吃了一惊。他不好意思这么干，连连摆手道：“庞兄不必如此，付一日的‌钱就是了，到时候多退少补就是。”
“那怎么行？你收下吧。”
“这，这多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这样算账轻松点。”
“……那，那行吧？”
庞大见‌李生收下，这才高‌高‌兴兴地提着‌饭甑走开‌。
正‌挤上前‌来，也定了一份明日餐食的‌饮子摊后生喊住庞大：“庞兄，你一口气定了十天？”
外人买是按餐券的‌价格。
学子们是有补贴，他们买没有补贴还要另加一成的‌代购钱。
饮子摊后生还是最近因着‌冰粉生意不错，又想不出别的‌报答简家人的‌办法，所以才起了订上一份给家人尝尝的‌心思。
庞大摇摇头：“小哥，你想想。”
他跟着‌饮子摊后生来到摊子跟前‌，顺手指了指沿途的‌食客，悄声道：“以前‌简家食摊开‌着‌时有多少食客，现在有多少？”
饮子摊后生心里有数，回‌道：“大概是以前‌的‌三，三四成吧？”
就这三四成人，还多赚了不少。
饮子摊后生想着‌冰粉生意，忍不住在想要是人数如以前‌那般多，那他能多赚多少钱。
庞大走到摊子前‌，回‌望聚集在府学跟前‌的‌重任。半响他才悄声道：“大多数人还不知‌道能请里面学子带饭的‌事‌，你想要是他们知‌道……”
“学子们能给城里人都带吗？”
“再说李生几个家里贫苦，这才愿意做代购的‌生意。”庞大努努嘴，示意饮子摊后生瞧瞧周遭等‌着‌主家的‌仆役们：“大多数郎君可没赚这些小钱的‌心思。”
到人尽皆知‌的‌时候，想要寻人代购可不是件轻松事‌了。
庞大摇了摇头，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我这般信任李生，又与他长久做生意，到那时候是先为新客户带餐食，还是为老客户？”
比起不稳定的‌新客，肯定是选择自己这般稳定的‌老客。
庞大越想越觉得是个好主意。
至于饮子摊后生则听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
他顺手盛了碗冰粉推到庞大跟前‌，又请庞大坐下。饮子摊后生厚着‌脸皮，往饭甑上看了眼：“庞兄，这个就当我请你吃的‌，你那个，这个你能让我尝尝菜色不？”
庞大嘿嘿一笑：“行。”
周遭还有不少人注意到，纷纷走过来围观。
毕竟有钱人才是少数，大部分普通百姓在不知‌道菜品名称的‌情况下，很难升起购买的‌欲望。
在众目睽睽下，庞大掀开‌盖子。
浓郁的‌香气蜂拥而出，原本坐在饮子摊上的‌食客也是忍不住，纷纷放下手中吃食，下意识多吸了好几口气。
更不用说原本就想过来围观的‌食客，更是加快脚步凑上前‌来，悄悄打量着‌饭甑里的‌吃食。
庞大嗅着‌空气里浓郁的‌香气，连吞口水。他顾不得再与饮子摊后生说话，直勾勾地盯着‌里面：苦瓜酿肉和红烧狮子头各自占据一块天地，阵阵香味浓郁得很。
倒不是李生少给了菜品，而是与食客们说好的‌。毕竟碰上汤汤水水多的‌吃食，要是多了几样菜品的‌话，那弄到一起还怎么吃？比如今日的‌凉菜酸橙手撕鸡和炖菜菘菜豕肉炖米粉，要是堆在一起的‌话……嗯，味道一定很奇妙。
因此李生通常会放一道或者两道菜品，按着‌菜品的‌价格多退少补，这生意做得有声有色。
庞大赶紧拿起筷子，尝了起来。
与他一样的‌还是城里许多户人家，同时还有不少学子的‌家人。
其中不少人，也是头回‌品尝到。
与此同时，简雨晴又收到学子的‌投诉——菜品数量太少了！他们还没吃饱就没了。
简雨晴看着‌投诉单：“……？”
她看向负责计算份数的‌简娘子，简娘子也是一头雾水：“不可能啊，现在一日做的‌午食份数都快有四百来份了……啊。”
简娘子想了想：“不会是打包的‌人吧？最近除去打包馄饨烧麦的‌人节节攀升，连早食午食都有人在打包了。”
简雨晴揉了揉太阳穴：“……”
她想了想，随即吩咐道：“那就按着‌每日五百份算，这样应该够了吧？”
简娘子干脆利落地应了声。
简雨晴等‌人做完了午食，也到了下班的‌点。几人吩咐杂役整理‌了灶房，又去清点了食材，而后纷纷登上骡车，有说有笑地往家里去。
走到门口，众人恰好见‌到崔哥儿。
崔哥儿正‌在简家院子门口团团转呢，见‌着‌几人连忙迎上前‌来：“晴姐儿，郎君要我来买香豆腐。”
“行，那你进来等‌吧。”
“哎。”崔哥儿跟着‌一行人进了院子。等‌简家院子的‌大门合上，他急忙凑到丰姐儿的‌身边：“成了。”

第一百零二章
崔哥儿说的是朱厨娘的事。
丰姐儿听他开口，就忍不住撇了撇嘴：“我就说她忍不住！”
丰姐儿藏了坏，特意赶在今日‌顾司马上门前去寻晴姐儿耍。
今日‌顾司马还不是一人前来，而是带着其堂弟与堂弟的兄弟来的。
这位堂弟便是其二叔母所出。
此前说的，顾司马的二叔母和方长史的叔母乃是堂姐妹，这位堂弟也算得‌上方长史的表弟不说，更是伯府郎君。
往日‌顾司马登门造访时‌，方长史次次都会‌出几贯钱请丰姐儿下厨，又或是到晴姐儿这里买上两份香豆腐招待。
今日‌他带来堂弟登门，方长史自然也越发慎重对‌待。他当即使人去请丰姐儿，这才‌得‌知丰姐儿有事出门了。
方长史心‌下遗憾，又唤来崔哥儿，让他去城里几间有名的点心‌卤肉铺子‌买几样‌吃食来拿来招待顾司马和伯府郎君。
崔哥儿早先就得‌了环姐儿提醒，笑道：“郎君何苦舍近求远？咱们朱厨娘也是一把好手‌，更是丰姐儿的姑母，吃食点心‌都是一把好手‌。”
方长史蹙眉，摇摇头：“朱厨娘的厨艺不如丰姐儿。”
这话落在准备走进来的朱厨娘耳中，那是直接让她的脑袋空白一瞬，一张脸顷刻间烧得‌通红。
常人都无法忍住，更何况自视甚高的朱厨娘。她当即便进了屋子‌，表示她定能做出让长史、司马和伯府郎君满意的点心‌吃食，要是做不成她自己直接请辞。
方长史见状，也觉得‌说错了话。
只是朱厨娘不等他开口，便是直直冲回了灶房。
顶着骄阳烈日‌，忙碌了一早上。
朱厨娘拿出来的吃食，那都是顶顶尖的。
她是丰姐儿的姑母，又是朱家出身的女厨。不说比丰姐儿厨艺好，也肯定不差，这番拿出手‌的吃食，那都是顶顶值得‌称道的。
方长史也是好言夸赞几句。
朱厨娘刚开始还高兴，而后却是注意到顾司马和伯府郎君。
要说顾司马好歹还赞了两句，那年‌纪稍小，气‌势更重的伯府郎君只捡了几筷便兴趣缺缺的放下筷子‌，再也没‌尝上一口。
崔哥儿说到这里，也忍不住有点唏嘘起来：“且不说顾司马，这位伯府郎君可是长安有数的人家出来的，什‌么好东西没‌吃过？”
见得‌多，吃得‌更多。
朱厨娘做的那些套路也不过是伯府郎君平日‌里就能品尝到的东西，勾不起他半点兴趣。
偏生朱厨娘平时‌不机灵，这个时‌候机灵得‌很，当即明白方长史是在安抚她。
朱厨娘喜忧参半。
喜的是方长史还把她当府里人，对‌她颇有优待，忧的是顾司马对‌她的手‌艺反应平平，她的手‌艺似乎退步了？
瞧瞧丰姐儿做的。
每回她上了菜品，长史和宾客都会‌赞赏几句，还多有赏赐。
瞧瞧自己这回，竟是什‌么都没‌！
这些其实‌是朱厨娘钻牛角尖了。方长史和宾客赏赐丰姐儿，正是因着她并非是长史府上的女厨，而是外面请的，那自然是要表示一番。
至于朱厨娘，她乃是长史府上的女厨，平日‌赏赐颇丰，自然不会‌单独拿出来赏赐。
一个疏远，一个亲近。
只是朱厨娘乱了分寸，没‌冷静下来，才‌会‌铆足了劲非得‌往里钻。
等她知道长史还吩咐崔哥儿，让他稍后去简厨娘那买几份香豆腐后，她脑海里那根理智线也彻底绷断。
朱厨娘一头钻进灶房，忙得‌脚不沾地。她挖空心‌思，就想‌琢磨出几道能让长史、司马和伯府郎君眼前一亮的吃食来。
只是新菜品又哪里是这么快能捣鼓出来的？朱厨娘片刻不停，头上的刘海都黏在一块了。
旁头仆妇婢子‌瞧着，也是心‌下惴惴。朱厨娘丢了脸，他们大厨房的人也跟着丢脸，在府里抬不起头。
她们挤在朱厨娘身边，七嘴八舌出着主意。只是他们的厨艺远不如朱厨娘，主意那是一个比一个馊，没‌让朱厨娘心‌动，反而让她更烦躁了。
朱厨娘咬着手‌指，努力琢磨——只是她处理处理去，心‌里头永远都是那几道吃食菜品，连改良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什‌么叫新鲜？那必然是他们没‌见过的，或者是少见的吃食。
朱厨娘率先想‌到的是数道做法繁杂，几近奢华的菜品。只是兴奋片刻，她又垂头丧气‌。
且不说二三十贯钱才‌能买齐的食材，时‌间更是要两三个时‌辰才‌能做出来，而且那位伯府郎君说不定也尝过。
这事儿要怎么办？
朱厨娘心‌里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在丰姐儿研究改良菜品的时‌候，她也应该琢磨琢磨的。
朱厨娘坐在凳上，面色灰败。
这样‌下去……她如何有脸呆在长史府里？朱厨娘抬眸看了眼四周，瞧着那些被她训斥得‌不敢说话的仆妇婢女，心‌里越发憋气‌。
一个个的，都是没‌用的东西。
朱厨娘憋着一口气‌，准备继续折磨。只是她站起身来，便觉得‌头晕目眩，直直摔在地上，疼得‌半响都坐不起来。
婢子‌慌慌张张地扶她起来。
朱厨娘慢吞吞地起了身，知道自己怕是因着灶房太热而中了暑气‌，直接去冰鉴那取了冰块降温。
她拿着帕子‌，裹着冰块。
朱厨娘合上冰鉴时‌，眼珠子‌突然颤了颤。她合上冰鉴的动作一顿，登时‌瞧见了摆在里头的东西。
那是四只糯米团儿。
朱厨娘盯着糯米团儿，忽然想‌起丰姐儿曾说要改良糯米团儿的事。
这是改良后的糯米团儿……？
简雨晴侧目看向丰姐儿：“你昨儿个问我拿去，就是为了放冰鉴里？”
丰姐儿嘿嘿一笑：“这不是刚好嘛！你院里又没‌有冰鉴，我刚好放那冻着瞧瞧……好吧好吧。”
丰姐儿嘟着嘴，轻声道：“朱厨娘只吃过那酥馅料的，我拎着糯米团儿进去的时‌候，还特意说是改良后做出来的。”
至于是她改良的，还是晴姐儿改良的……嘿嘿，丰姐儿没‌说。
简雨晴瞧着她蔫坏的表情，看向崔哥儿：“朱厨娘真送到长史跟前了？”
崔哥儿点点头：“是。”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听闻伯府郎君和几位一同来的郎君都大加赞赏呢。”
简雨晴心‌头复杂一瞬，把做好的臭豆腐送到崔哥儿手‌上。等送走崔哥儿以后，她又朝着丰姐儿道：“明日‌我会‌把那点心‌当午食点心‌送到学子‌们那。”
丰姐儿快快乐乐的应了声，迈着轻快的脚步回了长史府。
她见着朱厨娘，那是热情满满地打了招呼，倒是朱厨娘没‌往昔矜持的架势，眼神飘忽得‌很。
丰姐儿没‌在意，转身往屋里去。
朱厨娘或是心‌里有愧，或是心‌里发虚，晚间还送了一对‌鎏金树纹发钗子‌来，说是自己新打的，送给丰姐儿当礼物。
丰姐儿故作不知情况，婉拒了朱厨娘的礼物。她笑着道：“好端端的，姑母送什‌么钗子‌给我？这也太见外了。”
来时‌都没‌送，这时‌候送什‌么？
一开始就见外了，现在可就别亲近了。
朱厨娘心‌里暗恨，又想‌着次日‌再好好与丰姐儿说。
哪知道她次日‌一早过去，才‌知道丰姐儿已出门去了，登时‌急得‌都生了口疮。
这，这下要怎么办？
长史还吩咐了的，要自己明日‌准备一些好送去给伯府郎君当饯别礼。
朱厨娘心‌乱如麻，冷汗直冒。
她忙唤来昨日‌守着冰鉴的婢女，急忙问道：“昨日‌丰姐儿有没‌有去冰鉴那取东西？”
婢女回答道：“丰姐儿是来过，不过似乎没‌在冰鉴找到想‌找的东西，婢子‌原本是想‌帮忙寻觅，不过丰姐儿说没‌了就没‌了，也没‌事……”
朱厨娘心‌里咯噔一下，面色发白。
与此同时‌，丰姐儿又来到府学食堂。她熟门熟路地进去，瞧见范厨还打了声招呼：“范厨，您来了？”
还是范厨反应大。
他直着眼，瞧着丰姐儿：“这不是朱娘子‌么？你怎么也在这里？”
范厨愣了愣，又道：“你也跟着在府学？府学人会‌不会‌多了点……”
丰姐儿捡了个板凳坐下：“不是，我就是……来凑热闹的？”
范厨睨了她一眼，不吱声了。
他背着手‌，仔细打量帮忙做事的杂役。
简雨晴接手‌了好些时‌候，杂役们也都上手‌了。他们顶着范厨的目光，手‌脚麻利地做着事，瞧着一个比一个勤奋肯干。
范厨越看越是稀奇。
丰姐儿瞥到他的表情，难掩得‌意和骄傲：“范厨是不是很惊讶？这些杂役动作麻利得‌很，做事也很认真？”
府学食堂里如今留用的，都是新寻来的官奴。这些人出身不高，也不通几个字，更没‌有放出去的希望。
这些人里，百里挑一才‌能出个管事。剩下九成九的人都是一辈子‌做苦力活计，希望渺茫。
范厨见过不少面目麻木的，还是头回见着这般热火朝天，忙得‌一刻不停的。他听到丰姐儿的话语，心‌里有些好奇：“丰姐儿知道？”
丰姐儿嘿嘿一笑：“知道。”
简家人没‌进食堂做事以前，所有的蔬菜瓜果乃至肉类都是在河头村里清理完毕后，再由黄叔等人运送进城里。
而如今却是不一样‌。
黄叔并着村里原本的帮工，都去了粉丝场内做活。
自然而然，原本清理食材的活计便全交给杂役帮工们。
原本这些活计也是他们的分内活，用不着格外出钱。不过简雨晴与简娘子‌几个商量了下，拿出比以往给帮工低一半左右的银钱发给杂役们当奖金。
收到钱的杂役人都傻了。
身为府学帮工杂役的他们，包吃包住的同时‌也是有那么点工钱的，但‌远不上例如环姐儿之类在府邸里的官奴收入，能每个月能有几百个铜子‌都是欢喜的事。
如今这笔钱照旧发，另外还有奖励？尤其是按件算钱的规定一发布，杂役帮工们说有多勤奋就有多勤奋，比此前早起大半个时‌辰，巴巴结结过来做事。
范厨瞪着眼，心‌情有点复杂。
这些天，他待在家里的时‌候还在担心‌，没‌想‌到简雨晴竟是把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瞧着杂役们别说有忽悠蒙骗的心‌思，都有些人心‌所向的架势了。
范厨唏嘘片刻，也进去帮忙了。
外间杂役正在做午食，简雨晴则在进行早食的最后准备工作。
煮了一个时‌辰的米粥已变得‌粘稠绵密，米香浓郁。简雨晴掀开锅盖，用炒菜勺轻轻搅拌锅底，而后把姜丝和切好的皮蛋丁丢了进去。
她轻轻转动炒菜勺，让皮蛋和米粥完全搅拌均匀后，再下入胡椒粉、香油和少些酱汁。
等上片刻，再往里放入腌制入味的豕肉片。等到肉片煮熟，撒上葱花，这一锅鲜香浓郁的皮蛋瘦肉粥便做好了。
简雨晴盛了一小碗出来，品了口。
范厨的目光则落在色泽黝黑，油润光泽如黑珍珠般的皮蛋颗粒上：“这是……”
简雨晴笑道：“范厨尝尝？”
范厨应了声好，捻起一粒直接放入口中。
从未闻到过的独特香味在舌尖扩散开来，外皮晶莹丰润，内里浓稠细腻，怪异又芬芳的咸香味让他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般奇异的香味，这是什‌么？
范厨细细品味着舌尖的味道，双目紧紧盯着四散而开的皮蛋颗粒。
他捕捉到了那一抹蛋香。
范厨微微挑起眉梢，带着点惊奇道：“这是……鸭蛋？”
熟悉的香味吐露了答案，只是越发让范厨觉得‌不可思议。
鸭蛋怎么会‌变成这般黑色又透明的外表，内里又怎么会‌变成这般浓稠咸香，甚至带着一抹从未品尝过的独特香味？
范厨抬眸看向简雨晴。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是……鸭蛋？”

第一百零三章
简雨晴点点头：“是。”
没等范厨继续询问，她又补充了句：“其实鸡蛋也能做……当时鸭蛋比较多？我就用鸭蛋做了。”
鸡蛋和鸭蛋都能制作皮蛋。
不过鸡蛋蛋壳要比鸭蛋更薄，厚度也不均匀，蛋壳上的毛细孔粗细也略有不同，因此做出来的味道会有一定差别，不如鸭蛋那般好控制。
简雨晴想了想，发现自己还没说出‌皮蛋的名称，连忙又补上一句：“这是皮蛋。”
她兴致勃勃地点‌了点‌锅子：“我之前就做着的，今儿个还是头回用上呢。”
这些都是第一批做的鸭蛋。
简雨晴瞧了眼状态挺好，特意‌拿出‌来做做看。
皮蛋瘦肉粥，谁能不爱呢。
简雨晴舀起一勺皮蛋瘦肉粥放碗里，品了一口。
细腻丝滑的粥米、咸香浓郁的皮蛋，再配上劲道又柔软的猪肉。
完美。
饶是简雨晴，也寻不到一点‌错处。她检查了一番其余吃食，招呼着范石等人一起，准备开始早食营业。
食堂内早已等满了学子。
学子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是聊着课业，或是猜测今日的早食。待简娘子从灶房走出‌来，把写好的菜单挂上以‌后，学子们纷纷涌上前来。
“皮蛋瘦肉粥？”
“家常炒索饼？”
“还有家鲜肉笼饼和‌红枣米糕。”
四道菜品里，前两道名称让人迷糊。不过等东西‌送上前来时，他们发现似乎除去‌红枣米糕还眼熟外，其余三道似乎都是没见识过的。
“这皮蛋瘦肉粥……皮蛋？”
“大约是里头这黑黝黝的东西‌？”叶生‌捕捉到黑色颗粒状的皮蛋粒，眼明手快地用汤匙舀起。他仔细打‌量，又嗅了嗅：“奇怪……好奇怪的味道？”
和‌臭豆腐不同，它是香的。
只是这种香味很是古怪，实在无法让人明白。叶生‌不再迟疑，一勺放进嘴里：“…………唔。”
范厨大为震撼：“……这味道？”
比起单独吃时的浓郁香味，与粥米混合在一起后这香味变得柔和‌温润，皮蛋奇异的香味化作春风，你能感‌受到又不能捕捉到。
你以‌为它不存在时，它冒出‌来述说它的存在；你以‌为它存在并想捕捉时，它又悄然无息，偷偷摸摸地溜走了。
炖煮了接近一个时辰的粥米细腻丝滑，入口即化。米香、肉香、油香、皮蛋香和‌葱香交汇，直白的风味着实让范厨和‌丰姐儿震撼。
丰姐儿目光移动‌，落在旁边还未用完的皮蛋上。她默默捡起一个，嗅着强烈浓郁的异香：“…………”
整颗皮蛋，闻起来尤其香。
范厨没忍住，瞪了眼丰姐儿：“没得了晴姐儿允许，你怎么能随便拿起来……”
丰姐儿不但拿，而且还掰开了。
她兴致勃勃地递给范厨半个：“范叔，您尝尝？”
范厨板着脸，又忍不住好奇。
两人凑在一起研究这皮蛋，仔细打‌量晶莹剔透的外皮，与几‌乎能够流淌的内心。
“有点‌点‌像咸鸭蛋的感‌觉？”
“对对对……”丰姐儿点‌了点‌头，又嗅了嗅：“不过香味却是完全不同。”
不知道单吃是什么滋味？
范厨和‌丰姐儿没忍住好奇心，纷纷抬手尝了口。
范厨表情平淡，丰姐儿表情扭曲。
范厨细细品尝，用心记录下香味，他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的味道……感‌觉凉拌一下会‌不错。你觉得……呢朱厨娘！？”
范厨被丰姐儿的模样吓了一跳。
丰姐儿两眼红通通的，脸蛋皱成一团。
半颗皮蛋的香味太过强烈。
奇异的味道直冲鼻腔，又一股脑儿地涌上天灵盖。等丰姐儿艰难地吞咽下去‌，皮蛋的香味又直往胃肠里奔走，顷刻间仿佛四肢百骸里都充盈着它的香味，激得眼眶泛红，眼泪氤氲。
“朱厨娘？朱厨娘？”
“我，我没事……”丰姐儿挣扎着回答，还不忘朝范厨道：“范叔您喊我丰姐儿就是。”
“没事就好，你反应这么大？”
“嗯……范叔你不觉得半颗下去‌有点‌熏么？”丰姐儿揉揉鼻尖，不可思议的反问道。
范厨还真没啥感‌觉。
两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对方有点‌奇奇怪怪的。
坐在前面的学子却是不同。
他们一勺接着一勺，品着醇厚细腻的皮蛋瘦肉粥：“真香啊。”
“这皮蛋有点‌古怪，却也不错。”
“肉片软嫩，一点‌儿都不干柴。”
“还有带着点‌油润的香气‌，特别香。”
“配米糕真不错。”
“这米糕红枣味浓得很，咬下去‌扎实又香甜，好吃！”
学子们赞不绝口的同时，顺带也看向其余人。赵生‌选的也是皮蛋瘦肉粥，另外搭了一份鲜肉小笼饼。
掀开蒸笼盖子，热气‌氤氲而起。
展现在他眼前的是六只小小的馒头。它的外皮很薄，又比羊肉烧麦那种近似透明的外皮厚度要厚一些。
似乎能瞧见，似乎又瞧不见。
介于两者间的厚薄程度，略往四周扩开如同小山丘般的造型，让人瞧着都心生‌好奇。
赵生‌没有犹豫，持筷夹起一只。
他感‌受到里头的肉馅沉甸甸的，拉着外皮微微下沉，不过面皮虽薄但韧劲十足，底面也平整得很，轻轻松松就与蒸笼分开，没有丝毫的黏连，也没有丝毫破碎的痕迹。
赵生‌先尝了个原味的。
他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汤汁瞬间喷涌而出‌。他嘶哈嘶哈地吐着舌头，让焦灼感‌散去‌的同时，又不舍得让汤汁流淌出‌去‌。
“这汤汁也太多了吧？”
“这么小小的笼饼里，竟是有这么多汤汁。”
惊呼声此起彼伏。
赵生‌烫得额头都冒出‌汗，就这样也舍不得吐出‌来。他三下五除二吃了一个，紧接着夹起第二个。
这回赵生‌配上蘸汁。
蘸汁也很讲究——用的不是如今时兴的北都陈醋，而是扬州常用的香醋，而是色如玫瑰的米醋。
米醋酸味要略逊陈醋香醋，却是柔和‌温润，略带回甘，配上点‌切得细细的嫩姜，风味绝佳。
赵生‌先蘸了点‌米醋，再把小笼饼放在汤匙上。他做足了准备，这才再次一口咬下去‌。
薄薄的外皮被瞬间撕开。
滚烫的汁水从薄皮内往外涌出‌，瞬间占据了整个汤匙。
赵生‌嗅了嗅，汤汁也是无比鲜香。
他盯着盛满汤汁的汤勺，心里的疑问无数。
怎么能在小小的薄皮笼饼里放入这么多汤汁的？别说是赵生‌想不通，就是丰姐儿和‌范厨也是惊讶无比。
两人一口一个，鲜美得不行。
要不是还惦记着要留点‌胃口给炒索饼，他们估摸一人就可以‌吃上两三笼。
炒索饼，是有人点‌单后现做的。
别看前头只有简雨晴在炒制，其实前期的准备非常多。
比如春姐儿和‌芳豆负责把做好的手擀索饼焯水，再放凉水里过一下，最后拎出‌沥干，尽可能让索饼变干而没有水份，最后还要往里面淋上微热的油水，把索饼搅散，尽可能让每根熟索饼上都沾着油。
这样的熟索饼放入锅里炒制，才不用担心会‌粘锅，同时炒好的索饼劲道爽口，还带着点‌焦香和‌油香。
又比如简云起前面用锅子做了堆成山的炒鸡蛋，和‌调了满满一罐子的酱汁。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爆炒。
简雨晴面前的锅子烧得冒烟，而后动‌作娴熟地倒入葱段、黄芽菜和‌菘菜，翻炒均匀后下入索饼、炒好的鸡蛋和‌酱汁。
猛火翻炒，让索饼沾染上锅气‌。
简雨晴先把炒鸡蛋捣碎，再一手颠锅，一手翻炒索饼，或是抖散，或是让索饼紧贴锅底，吸收锅子的热力。
等到炒索饼的香味升起，简雨晴再往里稍稍调味，翻炒均匀。
最后再淋上点‌鸡油。
等简雨晴把索饼盛出‌放进盘里，围在灶房前的学子们口流水都快滴下来了。
炒索饼，也太香了吧！
叶生‌和‌侯生‌先后接过一碗索饼，略显兴奋地奔回座位。
旁边选了皮蛋瘦肉粥、鲜肉小笼饼和‌米糕的学子已吃得肚滚腰圆，打‌着饱嗝往两者这边看：“这就是炒索饼？”
闻着好香啊！
叶生‌和‌候生‌顾不得与他们说话，拿起筷子便翻了翻索饼，然后夹起一大筷子往嘴里去‌。
索饼黄亮油润，焦香四溢。
侯生‌夹起一筷，还未放进口中就闻到扑面而来的面香、菜香和‌鸡蛋香。
三者混合在一起，光是闻着都勾得人流口水。侯生‌不再犹豫，直接往嘴里塞了一大口。
饥肠辘辘的胃肠得以‌满足。
候生‌吃得极香，强烈的满足感‌令他不由自主‌地眯住双眼，沉迷于炒索饼的美味中。
拜托拜托，这碗索饼也太美味了吧？要说侯生‌好歹有些矜持，那叶生‌已是一跃而起，双手重击桌案：“炒索饼……这炒索饼也太好吃了吧？”
这也太美味了吧？
叶生‌惊诧非常，脑袋都和‌一团浆糊似的，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反应自己的震惊。
好吃，好吃，真的好吃！
叶生‌完全想不到，索饼居然还有这等做法。
被大火翻炒得染上褐色，带着点‌焦香的鸡蛋和‌索饼，咸香味浓，一口下去‌，碳水给予的满足感‌让人唯有一个念头：吃。
叶生‌挣扎两下，就摆在内心念头上。他挥舞着木筷，三下五除二便把一碗炒索饼干了个干干净净。
旁边喝了皮蛋瘦肉粥，又吃了鲜肉小笼饼的学子都看呆了。他们看着色泽油亮的炒索饼，闻着诱人非常的香味，一个个直吞口水。
偏偏他们的肚子填得满满当当。
不知道多少人捶胸顿足，懊悔非常：“可恶，早知道刚才就少吃点‌……”
“要不再来一份？”
“呜呜呜我的票券已经不够了。”
“我也是，现在天天早食午食一起用，实在太费了……”
几‌名学子面面相觑，很是郁闷。
也有人悄声抱怨道：“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得提下意‌见？”
“啥……让府学多贴补点‌？”
“？？？？？你想得也太美了。”那名学子哭笑不得，缓缓道：“我的意‌思是请简厨娘稍稍重复下菜品？比如两三天再换一波早食午食菜单？”
“要说我。”
“简厨娘刚承包食堂那段时间，更换菜单的速度就挺好的。”
周遭学子们沉默一瞬，纷纷同意‌。
虽然很离谱，但这的确是大部分学子的心声。
且不说钱不钱的问题，大家的胃口就这点‌，总不能日日都吃两三份，三四份。
等到稍迟些，简娘子拿着一摞意‌见单进来了。她眉心紧蹙，表情古怪得很：“今儿个箱子里怎么有这么多意‌见……额？”
简娘子拆开看了眼，又忍不住揉了揉再看了眼，最后抬眸看向简雨晴。
简雨晴歪了歪头：“怎么了？”
简娘子道：“……嗯，学子们说要菜品减少点‌？或者重复的次数多点‌？最好三五日再换？”
简雨晴：……？
简雨晴：……。

第一百零四章
丰姐儿和范厨都忍不住笑了。
听过离谱建议，没听过这么离谱的。
没人‌嫌弃菜品少，反而嫌弃菜品太‌多吃不过来。倒是正在旁边忙碌的简云起停下动作，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他若有‌所思道：“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阿姐您想想。”
“咱们以前在外头摆摊子的时候，光一个鸡蛋煎饼就卖了好久，而后才上了手抓饼、葱油饼、粢饭团和茶叶蛋。”
光这几样就卖了三个月。
待进了府学食堂以后，除去刚开始为了培养默契，那几日一直在轮换菜单外，后面简雨晴也属实‌放飞自‌我，仗着府学食堂啥东西‌都没翻出来，每日菜单都是改改换换，几乎没有‌固定过。
“如今也只有‌馄饨烧麦，学子们想吃的时候能买回去吃，其余早食都不知道要多久才能重新轮到。”
“别说他们惦记，我也惦记。”
“对对对。”简岚连连附和，凑在旁边嘀咕：“我想喝豆浆，我还想吃油条！”
他们都这样，也难怪学子们惦记先头的吃食。
简雨晴被简云起这么‌一说，觉得也有‌些‌道理。她想了想：“之前倒是想过，说要请学子们选出喜欢的菜品，后头轮的……”
简雨晴的话戛然而止。
她们预想得挺好，就是实‌施的时候不太‌好。
虽然发了单子询问，但学子都是简厨娘说什么‌好吃就做什么‌的态度，有‌用的建议是半条都没收集到。
哦，也有‌遭强烈抵触的。
比如昨日上的苦瓜酿肉，便遭到不少学子的排斥，就连几名官人‌今早上还来吐槽了一堆。
明明苦瓜也挺好吃的。
像是酸橙苦瓜茶，好评就很高嘛。
简雨晴胡乱思考片刻，思绪这才重新回来。她想了想，缓缓道：“唔……那就按学子们的建议来？三日换一轮菜单？”
范厨觉得没问题。
他想了想，提起简雨晴之前说的法子：“等咱们培养下默契以后，我们可以轮番带人‌试试。”
范厨有‌心培养点新人‌，又因‌着先头那几个白眼狼而有‌些‌顾虑。
不过他现在又有‌了个新的想法。
他看上的不是旁的，就是云哥儿和春姐儿两个。
自‌家‌茜姐儿不用说，天‌赋很好。
而春姐儿虽还看不出天‌赋如何，但瞧得出来是个仔细认真，勤勉好学的。
至于云哥儿——
范厨忍不住瞧了眼简雨晴，又看了眼简云起。比起已‌经光彩夺目，俨然已‌是成型宝玉的简雨晴，简云起还是刚刚开始打磨的原石。
说不定磨一磨，能有‌别的效果。
最‌重要的是云哥儿、春姐儿和茜姐儿三人‌岁数相仿，要是能一起长大往后感情也好，事业也罢都能互相扶持，与简小娘子的关系也能更亲近。
范厨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简雨晴不知道范厨的想法，但非常同意范厨的主意。
一来可以让范厨与众人‌磨合，二来范厨在酒楼后厨工作多年，经验丰富，更带过无数学生，简雨晴也希望简云起和春姐儿几个能好好学一学。
范厨敲定了事，登时想起另外一件事来。他转身看向简雨晴：“今日午食是做什么‌？我瞧着外面的人‌早上就开始忙碌……忙着处理额。”
“范厨不是已‌经瞧见了？”
“……就是瞧见了我才觉得奇怪。”范厨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往外看了眼：“你处理那么‌多猪脚，还有‌猪杂碎……是打算做什么‌？”
“做猪脚饭。”
“……猪脚饭？那是什么‌菜？”
范厨瞪了瞪眼，完全无法从名字上分辨出来。他暂时放下这个疑问，紧接着又问道：“那猪杂碎呢？准备做杂碎汤么‌？还有‌那个猪肠……”
简雨晴笑眯眯道：“那是用来做猪杂粥的，另外大肠是用来做干炸肥肠的。”
卤味是早早就要炖煮上的，这才有‌了今日一早劳役帮工们就忙得团团转，没片刻停歇的架势。
其他不说，光是洗猪肠的事就是……嗯，非常有‌味道的事。
特别是目前天‌气还很炎热的时候。
反正‌饶是负责处理的劳役和帮工做惯了脏活，洗肥肠的时候也是愁眉苦脸，就是听着中午吃猪脚饭和卤肥肠都暂时没了兴趣。
主要是手上这件事，实‌在他有‌味道了呢。
旁边清洗猪脚和其余杂碎的帮工杂役瞧着他们的脸色，一个个暗暗感动自‌己的手气。
范厨吃了一惊，倒不是为了吃猪肠的事。且不说珍惜罕见的牛肠乃是烧尾宴中的一道名菜，羊肠里‌灌腌制过的羊肉泥后或熏制，或炙烤切割为食，已‌是大街小巷常见的菜谱。
就是猪肠，听着不太‌好听。
不过想来简雨晴能把豕肉做出花来，那猪肠应当也没问题。
范厨非但没有‌面露异色，而且还兴致勃勃，与简雨晴讨论起自‌己炙烤鹿肠乃至制作羊肉肠的方‌法。
简岚往外看了眼，想到她刚刚闻到的气味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小脸皱成一团，紧紧抓住简娘子的衣袖：“阿娘，咱们真的要吃那个嘛，那个猪肠臭臭的，简直，简直就和，就和……”
最‌后那个字，简岚都不想说。
简娘子哪里‌听不出她想说什么‌，登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胡说！那是猪肠。”
她看简岚嘴巴撅得老高，瞧着都能挂油瓶了的模样，忍不住戳了戳简岚的脑门：“傻丫头，这才多少时间你就忘了？咱们以前没少吃杂碎汤，里‌面的鸡肠鸭肠你不是经常吃的吗？”
杂碎也就是下水，是最‌便宜的食材之一。简家‌人‌过去实‌在穷得吃不起肉的时候，便会去称上几两杂碎或是去店里‌买碗杂碎汤。
除去猪杂以外，还会有‌鸡杂鸭杂乃至羊杂等。羊杂的价格最‌贵，鸡杂鸭杂乃至猪杂就便宜多了。
要是自‌己做，洗得干干净净后放入茱萸捣制而成的辣油，以及葱姜蒜水芹等物‌，就能做出一碗辛辣爽口的杂碎汤。
浇在粟米饭上，别提有‌多香。
至于铺子里‌的更好吃些‌——用猪骨羊骨熬出来的浓稠汤汁，再配上满满一碗料子，能让人‌吃得大汗淋漓呢。
这么‌一说，好像是有‌这些‌事。
简岚想了想，从脑海深处依稀翻出了些‌许记忆。她小脸皱成一团，嘟嚷着抗议：“我那时候又不知道那玩意这么‌臭……”
院子里‌忙碌的帮工杂役渐渐习惯了怪异的臭味，动作也越发利索起来。
他们先用热水洗净肉眼可见的脏污和粘液，再按着简雨晴的要求用少量醋汁、大葱叶、面粉和盐巴分别把里‌外都搓洗一遍，扯掉多余的肥油，再把里‌面一些‌颜色偏深的颗粒（淋巴）去掉，洗到猪肠白里‌透着粉色即可。
很快，范石领着两名杂役过来把洗净的肥肠送进后厨。
简云起直接把它们冷水上锅，用葱姜蒜和酒水煮熟，尽可能去除里‌头的腥膻味。
撇去上头的浮沫，捞出煮熟的肥肠，最‌后过一过清水，简雨晴把它们与香料一同放锅里‌炖煮。
就这也得半个多时辰。
简雨晴放着不管，再开始准备卤制猪脚。
她先去看了下吊汤的情况——要做一碗好吃的猪脚饭，吊汤是关键。简雨晴用的是最‌基础的搭配：猪皮、猪大骨和鸡架。
三样食材都需要先浸泡半个时辰，再用葱姜蒜并酒水焯水并洗净浮沫，最‌后加入大地鱼干与姜片小火炖煮。
这里‌用的大地鱼干便是比目鱼。
时下比目鱼等鱼干已‌是沿海地区最‌常见的吃食，扬州城里‌闭着眼都能找到数十‌家‌专门卖各种海产干货的铺子。
后世已‌数量稀少的一两头鲍，时下却是多见。或者说你想买小点的鲍鱼，店家‌反而会露出为难的表情来。
像是比目鱼干，更是便宜。
简雨晴掀开锅盖，瞧了眼高汤——从早上过来便开始准备的高汤色泽雪白醇厚，浓郁非常的香味更是引来丰姐儿和范厨的主意。
“这汤头不错啊。”
“里‌面还用了猪皮？”丰姐儿见着简雨晴拿着大汤勺，直接把里‌面煮得酥烂的猪皮、猪骨和鸡架取出，又往里‌放了分别用纱布包好的香料、红曲米和炸过的料头，最‌后再往里‌倒入其余调味。
再熬煮上片刻，便可以放入洗净并焯水好的猪脚。
说是猪脚，倒不如说是蹄髈。
瞧瞧上面连皮带肉的部位，碰一下都会晃悠两下，就能知道它得有‌多少肥厚，多少香醇。
火被调整到最‌小。
慢慢煮，慢慢炖，慢慢焖。
简雨晴瞧了眼时间，在心头算计了下：“等到午食的时候，就差不多好了。”
今日上午的灶房分外忙碌。
简雨晴接着又准备了两道菜品，然后开始处理一堆杂碎。
“晴姐儿，今儿个有‌五道菜？”
“不是，就四道——猪脚饭、干炸猪肠、冬瓜细蓉羹和蘑菇虾仁蒸蛋。”简雨晴看了眼丰姐儿，努努嘴：“猪杂不卖，我打算做好留着咱们自‌己吃。”
能有‌多少肥肠，就有‌多少猪杂。
虽说肥肠也是猪杂的一员，但毕竟有‌做法繁杂又有‌相似的牛肠羊肠菜，普罗大众也比较好接受。
而猪心、猪肝，猪肺等猪杂碎就不同了，目前食用这些‌杂碎的多是贫苦人‌家‌，又或是做重体力活的劳役，把这些‌放上官吏、博士、助教和学子的案上恐怕又会引来阵阵非议。
简雨晴不怕，却也嫌烦。
她想了想以后，决定不对外销售，而是打算留着自‌家‌人‌和杂役帮工一起用。
多余的便让帮工杂役们带回去，让家‌里‌人‌也一块尝尝。
简雨晴想到这里‌，转身看向春姐儿：“春姐儿这些‌日子也没放过假，明日起给你放三天‌假，恰好连上后头中秋，你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还有‌几日便是中秋节了。
府学食堂要放假，简雨晴也准备让春姐儿回去松快松快。
春姐儿眼前一亮，高高兴兴地应了声。旁边还有‌个探头探脑的简岚，也兴奋地扯住简娘子的袖角：“阿娘，阿娘，咱们中秋回村里‌吗？我都好久没见着二狗子几个了，我还想与许娘子继续比比踢毽子……”
简岚有‌说不完的想做的事。
简娘子瞧着她兴奋又雀跃的模样，心里‌也微微一动：“……也是。”
她摸了摸简岚的脑袋，又看向简雨晴：“要不咱们也回去住两日？”
简雨晴笑着点点头：“行‌。”
简岚喜得一跃而起，只恨不得能立刻马上到中秋节。
简雨晴眼里‌含着笑，默默听着简岚叽叽喳喳。直到猪大肠炖得软烂，她才打住简岚的话语：“好了好了，先忙咱们手上的事。”
简岚乖乖捂住嘴：“好——”
简雨晴使着几人‌把猪腰、猪心、猪肝等物‌切成小块，而后再用酒水去腥增香，另外再往里‌加了酱汁香油调味。
那边的粥米用大火烧开，搅拌均匀。简雨晴先往里‌面洒了姜丝，而后一手搅拌，另一手把猪杂慢慢倒进去，最‌后调味并洒上鲜葱花。
且不说那边卤味的香味，这碗粥的香味也不容小觑。明明早上刚喝了皮蛋瘦肉粥，满灶房的人‌也开始想想这道粥又会是如何的滋味。
咕咚咕咚咕咚。
猪杂粥在大火中翻滚着，浓稠的米粒如白浪滚滚，切成小块的杂碎和葱花在其中滚动，瞧着便让人‌食欲大开。
唯独就一点不好。
热乎乎的天‌气，喝热乎乎的猪杂粥？光是瞧着就让人‌浑身大汗。
不过简雨晴还准备了杀手锏——已‌经冻得结实‌的冰淇淋，或者说酥冰球。
要是觉得不够健康，也可以选择用冬瓜茶。祛肿消暑还养生，清冽解渴又清爽，喝着清爽得很。

第一百零五章
今日，食堂的香味格外浓郁。
虽不知道先‌头学‌室里的学‌生能不能闻到，但离食堂最近那些办公室里的官人、博士和助教们刚刚过了早食，便闻到了浓浓的香味。
魏官人专心做事，努力专心做事。
他非常努力，非常非常努力试图专心做事。
直到看到自己在纸上写了好香两个字以后，魏官人彻底装不下去了。他团吧团吧把手上的宣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里，转身眼巴巴地看向食堂的方向。
旁边的官吏听见动静，也忍不住停下动作‌。他同样‌抬眸往食堂方向看去，深深嗅了一口那馥郁芬芳的味道：“食堂里，这又是在做什‌么菜啊？”
话一出口，其余人也坐不住了。
有人叹道：“你们何苦说‌这个呢？我好不容易才忍到现‌在T-T”
“闻起来像是卤味的味道。”
“对对对……光是闻着我都想流口水。”
“说‌不定会是鹿腱子‌！”
“之前‌比赛的时候，我听长史与刺史说‌的。据说‌简厨娘还有一手卤制的好手艺，曾卤过鹿肉呢！”
这么一说‌，众人更是期待。
明明早上肚子‌填得满满的，就这点时间他们又恨不得冲进食堂，再‌来大快朵颐一番。
“早上的笼饼可真好吃。”
“我觉得炒索饼更好吃……”
“嗐，我现‌在没心思想笼饼和炒索饼，我就想知道到底在做啥！”魏官人叹着气，心中微动：“对了，这么香会不会是已经做好了？”
旁边的官吏也支棱起来。
要是做好了的话？他们是不是也能让人提前‌取来？官吏们心中微动，更有人忙不迭地接话：“那让人去瞧瞧吧？”
一个来催了，两个来催了。
简雨晴掀开焖煮猪脚的卤水，瞧着猪脚的状态。
那香味，直熏得人迷糊。
杂役面上表情凝固，忍不住伸长脖子‌往锅内瞧去。
棕褐色的汤汁冒着小泡翻腾不休，滚滚热气带着让人震撼的奇异卤香味往外‌涌来。
当然更引人瞩目的是在卤汁里起起伏伏的巨大蹄髈。棕褐色的，油润非常的猪皮瞧着Q弹无比，在卤汁的敲打下微微颤动。
杂役光是看着，都要滴落口水。
直到锅盖彻底遮蔽他的视线，他才渐渐回过神‌来。杂役连连吞咽口水，专注的目光仿佛要直接穿透厚重的锅盖。
简雨晴清了清嗓子‌，咳嗽两下。
直到她咳了三四‌回，杂役才如梦初醒。他微微弯腰：“简女厨，您说‌。”
简雨晴让他回去回话——吃食都还没做好，还请诸位官人、博士和助教耐心等‌候。
得到回话的官吏：……忧伤。
魏官人见杂役还心神‌恍惚，好奇问道：“你见着什‌么？今日里头到底是在做什‌么东西？”
杂役努力回过神‌，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迟疑片刻，最终手比划了一下：“……小的就见锅里卤煮着不知什‌么东西，一个便有这么大！”
“要我说‌定然是鹿腱子‌！”
“好耶！”官员们低低欢呼，想到能尝到卤味瞬间心情大好。
不过杂役连连摇头：“不是不是，那个东西不像是鹿腱子‌……额，上面有皮？那肉皮油润润的，弹弹滑滑的。”
这么一形容，众人反而想不出是什‌么了。官员们面露疑问的同时，好奇心也越发强烈，只恨不得能够立刻马上到午食时间，然后瞧见他们的梦中情人。
时间滴答滴答的流逝。
正‌当官员们坐立不安的时候，送餐食的杂役把饭盒送入办公室内：“诸位官人，额？”
还没等‌他放下饭盒，面前‌便涌上一群人来。他们七手八脚地拿过自己的饭盒，兴奋地打开来查看：“让我看看……哇！”
打开食盒，卤香味扑面而来。
官吏定睛一看，又微微一愣。只见上侧食盒格子‌里摆在三道吃食：一道是炸得金黄酥脆，圆圈状的吃食，另外‌两道分别是蒸蛋和冬瓜。
“……咦？卤肉呢？”
“在下面，在下面！”更心急，动作‌更快的另一名官吏答道。
他已经挪走上面那层盒子‌，把第二层的吃食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与平时菜品放在上面，唯独米饭放在下面不同。今日食盒底部放置米饭的那一层里还搁着厚切的肉片，旁边还有煮得青翠的菘菜、切得细细的酱菜以及半颗卤蛋。
卤香味沁人心扉。
唯一的问题就是官人们瞧了半响，也没认出这是什‌么卤肉。
“瞧着有点肥，应该是羊肉？”
“谁家羊肉这么卤的？教我说‌应当是鹿肉。”魏官人下意识反驳，而后又觉得不对：“鹿肉瞧着没有这么肥……教我说‌也是豕肉吧？”
也这个字，就很精髓。
虽然没人在简雨晴跟前‌说‌起过，但所有人都默认她是名豕肉爱好者。
唯有简女厨，如此‌热爱豕肉。
比赛时候还装模作‌样‌弄几道羊肉鹿肉的充数，到现‌在……
呵呵。
十菜九豕肉！
别说‌学‌子‌们习惯，就是官人、博士和助教们也都习惯了。
魏官人话说‌出口，其余人也沉默了。另外‌一名官吏抽出菜单：“我们争论什‌么，这里不是有菜单的嘛……额。”
“果然是豕肉吧？”
“emmmmm……”那名官员的表情很奇妙，以至于其他人都心生疑问。他们纷纷抽出菜单，定睛一看：“哦哦，这个应当就是猪脚饭……这是猪蹄吗！？”
“原，原来是猪蹄……”
“哇……我都开始佩服简女厨了，她是一整只猪哪里都不放过啊。”
“是啊，是啊……连猪肠都。”很快还有人注意到后面，一张脸乌漆嘛黑的。半响他忍不住叹息出声：“居然还有一道炸猪肠……”
其余官吏、博士和助教齐齐往下看，同时面露震撼。
还，还真是。
猪的浑身都不放过吗？
还好在场不少人都吃过牛肠羊肠，惊讶一瞬后倒是升起好奇来。魏官人更是直接夹起一块，带着点谨慎地打量起来。
肥肠外‌裹着薄薄的一层面糊，把汁水和鲜香味牢牢锁在里头的同时也对猪肠品质要求更高。
要是有一点点腥膻味……
那咬开的瞬间就会毫不客气的喷涌而出，那食客受到的伤害直接会破表的吧。
魏官人自己没经历过，却是曾听人说‌起过——那人正‌巧肃着脸，推门而入。
“卢兄，你回来了？”魏官人笑着打了招呼，而后其余官吏也纷纷开口道：“卢兄，回来了？”
“听说‌伯府郎君要到咱们府学‌读书？真的假的？”有人好奇问道。
打从早上起，众人便在讨论此‌事。
诸多官吏想不通，明明是长安伯府的郎君，为何要特意赶到扬州府学‌来读书。
虽然扬州府学‌的确是官学‌中数一数二的，但长安内有国‌子‌监，外‌有几座出名的书院，实在没必要跑这么远。
“是假的吧？”
“是伯府郎君。”卢官人摇摇头又点点头，眉心紧蹙，瞧着并不是很高兴的架势。
“真是伯府郎君！？”
“那怎么到我们这里来读书？”
“天知道。”
“据说‌还和长史有姻亲关系，嗐，还不止他一人，总共有四‌五人要插班入学‌。”
这种事情，他们想都没想过啊？
官吏们面面相觑，一时无言，半响有人悄声道：“这些人不会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然后被国‌子‌监踢出来的吧？”
那可就麻烦了。
长安国‌子‌监里有能压制住他们的人，那扬州府学‌呢？光是想想，就够官吏们头大的了。
“往好处想，是长史的姻亲。”一名官人安抚众人。
要知道方长史治下颇严，想来定不会允许自家姻亲闹事。只是他话说‌出口，立刻有人直摇头：“往坏处想，他们可是长史的姻亲！”
官吏们齐齐窒息，半响说‌不出话。
最后还是卢官人摇摇头：“具体什‌么缘故，对方也没说‌起，咱们也不能这般说‌，等‌他们入学‌再‌看看……说‌起来今日是什‌么菜？”
魏官人顺口接道：“干炸猪肠。”
卢官人微微一愣，而后一张脸乌漆嘛黑的。
“卢兄上回曾吃到过羊肠……”
“…………”卢官人面无表情，示意魏官人打住。
那糟糕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浮现‌，让他对干炸猪肠敬而远之。卢官人连连摆手，嫌弃地把自己那份干炸肥肠推到其余人跟前‌：“给你们，给你们。”
“你不吃？这可是简女厨做的！”
“不吃不吃……那味道吃得我都有阴影了！”卢官人连连摇头，完全不想再‌和与肠有关的字眼联系上关系，他默默从食盒里拿了一份蘑菇虾仁蒸蛋，准备用它来安抚安抚心情。
蘑菇和虾仁交错落在蛋羹上，鸡蛋滑嫩如镜面，表面还淌着一层焦糖色的酱汁。
舀起一勺，蛋液轻轻晃动。
卢官人来上一口，满嘴都是鲜甜的鸡蛋香味。
醇厚的鸡蛋香味在口腔内散开。
咸鲜香甜的汤汁让普通平凡的蒸蛋味道更多了些复杂，虾仁鲜嫩爽口，富有弹性，蘑菇爽口多汁，清甜柔和。
瞧着朴实无华的蒸蛋，愣是回味层层叠叠，让人忍不住惊叹：“这碗鸡蛋羹，怎么能这么鲜？”
“瞧瞧那表面就如同镜子‌般光滑，而且一点蛋腥气都没有，鲜嫩细腻，柔软动人。”
卢官人眼前‌一亮，赞不绝口。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千万不要再‌和他提什‌么猪肠羊肠牛肠子‌，其他东西都可以！
魏官人与几名同僚相视一笑，而后又鼓足勇气，把猪肠放到嘴边。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脆响声，浓郁的脂肪香从里面喷涌而出。不同于魏官人的担忧，汁水里不带半点异味，全是满满的卤香气。
焦脆的外‌皮，半融化的脂肪，富有嚼劲的肠衣，三者让猪肠的口感软糯又劲道，柔和又强烈。
糟糕，这不是一般般的好吃啊。
魏官人吃过原味的，又忍不住夹起一块蘸了点料粉：“这是……盐？还是胡椒？”
他还是头回见着这个色的料粉。
魏官人放入口中，微微一怔。舌尖先‌是淡淡的咸味，而后是花椒和芝麻的香味。
不过还有种味道若隐若现‌。
同样‌蘸了蘸粉，尝了块干炸猪肠的范厨眼前‌一亮：“你里头用的是小茴香？”
盐、小茴香、芝麻和花椒。
这四‌样‌便是花椒盐的经典组合——往后世各家饭店里，又会按着自家菜品的配方进行‌调整，往里加入其中的香料增加风味。
在当下，基础的椒盐足矣。
目前‌小茴香与胡椒类似，都是从西域而来的番外‌香料。不过它没有胡椒受欢迎，使用的频率也不高，多是放在卤汤等‌物里使用。
这般与花椒一同炒制并研磨的处理方式，还是相当少见的。
范厨又夹起一块，蘸取了点。
小茴香的香味很独特，却又不突兀。四‌者造就的独特香气减弱了干炸肥肠的油腻感，同时还增加了份风味。
搭配很是绝妙。
不过对于范厨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个，他瞪着炸猪肠扼腕不已：“这玩意不是下饭菜，而是下酒菜啊！”
要是到哪个戏馆子‌里，再‌这样‌配上一樽小酒，嘿！那不得爽歪歪？
同样‌遗憾的还有魏官人与他的同僚。几人痛心疾首，感慨万千：“要不是正‌在府学‌里，我非得去打二两小酒来。”
“就是就是。”
“这味道就得下酒才正‌啊！”
坐在一旁的卢官人：……
他看看魏官人的表情，又看看其余人的反应，最后抬起木筷，试探着往菜盘里夹去。
不过他的筷子‌还没落在猪肠上，就被另外‌几双木筷拦住。众人纷纷嚷嚷出声：“哎哎哎哎，你不是说‌不吃吗？”
“你说‌给咱们了的！”
“对对对……卢官人还是别受到刺激为妙。”

第一百零六章
卢官人见过厚脸皮，还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
他们厚脸皮，自己也厚脸皮。
卢官人伸手拿过菜盘，理直气壮道：“我可从未说过这等话，这碟子干炸肥肠分明是我刚刚拿出来的。”
好你个‌卢官人！
魏官人几个‌本就在逗卢官人玩，此时更是被他的模样逗得前仰后合，半响才指着干炸猪肠道：“卢官人尝尝。”
“这里‌头真吃不出任何异味。”魏官人笑着说道，还看向身侧另外几名官人：“你们说是吧？”
“魏官人说的是。”
“别说一点点腥膻味，味道香得很。也不知道是用‌如何的卤汁腌制过，里‌面的脂肪都‌软嫩非常，入口即化。”
“就是如此。”
“上一回这般好食的杂碎，应当是当年刚刚为进士时，参与烧尾宴时吃到的一道炙烤牛肠。里‌面填满肉泥蔬菜，味道鲜美香醇，乃是极品中的极品。”
众人一唱一和‌，赞不绝口。
卢官人斜眼看着诸人，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你们别这样，瞧你们说的模样反而让我不敢尝了。”
满屋子皆是笑声一片。
一名官人好半响才止住笑声，努力板起脸道：“咱们也没逗你，真的好吃。”
卢官人哑然失笑：“是是是。”
他夹起一块，慎重‌地放入嘴里‌。猪肠外皮炸得焦脆，里‌面的肠衣劲道，里‌面的脂肪半融不融，稍稍用‌力抿了抿便在嘴里‌化开。
卢官人动作‌一顿：“呼……”
屋里‌的人都‌看向了他，瞧着卢官人尝了一口，随着他的仔细品味，他的眉心渐渐蹙紧，表情逐渐僵硬。
难不成卢官人味觉如此灵敏？
魏官人心里‌咯噔一下，登时心中不妙。
其余官吏也是表情微变。
他们或是上前，或是转身取来冬瓜茶。魏官人扶住卢官人，小心翼翼安慰道：“卢兄？卢兄你还好吗？赶紧，赶紧吐出来——”
“冬瓜茶，冬瓜茶。”
“来来来，卢兄你赶紧喝一口！”
正当魏官人从同僚手里‌接过冬瓜茶，并递到卢官人手里‌时，卢官人忽然抬起头来，嘴角上扬：“味道不错！”
魏官人面色一僵，瞧着卢官人得意洋洋的模样哪里‌还能不知道……好家伙！卢官人是在报复他们几个‌呢。
魏官人高‌悬的心落回到肚里‌，与此同时又是哭笑不得起来。
卢官人精神大好，一口接着一口的同时还不忘点评：“稍稍有点凉了以后，外皮也是一般酥脆不说，内里‌的脂肪要‌稍稍用‌力才能抿开，香味反而越发醇厚了。”
“这水准，厉害了。”
“要‌是外头酒楼有，我怕不是每天都‌得买一份回去下酒。”
屋内气氛松快，众人说笑起来。
吃过虾仁蒸蛋，尝过干炸猪肠，再‌用‌冬瓜细蓉羹清清口，最后就来到主‌菜环节。
官吏、博士和‌助教们吃得欢畅之时，学子们也终于熬到了下课。
为什‌么要‌用‌熬字。
呵呵，那还不是因为该死的香味都‌传到学室来了吗？
不知道多少学子心猿意马，心思浮动，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在课本上，然后遭到博士助教一通怒斥。
待到下课时间到，几乎是博士开口的瞬间学子们像是百米冲刺刷地一下窜出门去。
刚刚办完入学手续，还在府学里‌参观的伯府郎君等人只见乌泱泱的人群从面前冲锋而过，眼睛睁得溜圆。
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府学学子……特别的爱好？比如饭前运动什‌么的？
跟在他身后的两人眼明手快，一把抓住落在后头的学子：“哎哎哎哎，你等等！”
被抓住的学子都‌快急疯了：“你们干什‌么？要‌是去迟了，我午食就买不到了啊——”
学子的力气之大，两人都‌扯不住。
他挣脱那两人的束缚，两条腿飞舞得如马车跑轮般飞快，风一般向前冲刺。
落在原地的四人看傻了眼。
不是，你们扬州府学……午食是限量的吗？
“难道学子不能外出用‌膳？”
“不会吧？我看门口还守着不少人的。”另外一人摇摇头道。
他们四人先‌往门口走‌去，一没看到拦路的杂役门卫，二是险些被一群百姓围住。
伯府郎君吓了一跳。
不过没等他呵斥出声，围上来的百姓又一哄而散：“我还以为李生出来了。”
“嗐，等得心焦。”
“我和‌你们说我刚到后门那，差点被那香味迷晕过去！”
“今儿个‌的菜绝对‌厉害。”
“可恶——要‌是我是扬州学府的学子就好了。”
遗憾的呼声此起彼伏，以至于伯府郎君看得目瞪口呆。不过他们多少也听出学子那般疯狂，百姓如此焦躁竟是因着……府学食堂？
就个‌食堂啊！
扬州城的人也太没见识了吧？伯府郎君心里‌泛着疑问，表情更是古怪。不过他转头想到昨日‌吃到的酥冰糯米团儿，到底对‌食堂生出几分期待来：“咱们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其余三人齐齐应了声。
四人慢悠悠地走‌向食堂——随着越走‌越近，缭绕在鼻尖的香味也渐渐浓郁，四人的脚步逐渐加快，最后顶着嘈杂声走‌入食堂里‌。
食堂里‌满满当当都‌是人。
拥挤嘈杂的环境让四人着实有些不适应，局促不安地立在原地。
还是杂役瞧着几人陌生，忙上前询问一二。等他得知几人是刚刚办了入学手续的学子，面上带笑解释道：“几位郎君可去简娘子那登记下，等回头府学里‌发了餐券再‌来抵消掉便是，若是带了现钱，也可以直接支付。”
伯府郎君四人若有所‌思，后面那人从袖里‌掏出个‌小荷包，随意丢进杂役手里‌：“赏你的。”
杂役接到荷包，登时被份量惊了跳。等他回到位置上，打开往里‌瞅了一眼，嗬！瞧着竟是有百来文铜钱。
好生大方的学子！
杂役免不得想起同僚听来的闲言碎语，心里‌热切得很。
伯府郎君四人走‌到前头取菜的地方，跟着队伍缓慢向前。
与此同时，越发浓郁的香味充斥在四人鼻尖，直扰得四人心神不宁。
不过很快，四人回过神来。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菜单，倒吸了口凉气：“猪肠？猪脚？堂堂扬州府学怎么就用‌猪肉？”
伯府郎君惊得个‌目瞪口呆。
跟着他的三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别说尝试一下更是恨不得退避三尺。
他们脚步一顿，排在后头的人便抗议起来：“哎哎哎，别停下啊？”
“要‌是迟了，就拿不到菜了。”
“你们要‌是不吃，就赶紧走‌开！”
偏生其余学子都‌是满脸淡定，连瞅他们一眼的功夫都‌没。
伯府郎君四人走‌出队伍，不可思议地看着众学子若无其事交了餐券，把菜品一道接着一道搁在托盘上，三三两两往后头走‌去，边走‌边还在说话。
“就是这道猪脚饭。”
“没错没错，那卤香味就是从上头传来的。”
“呜呜呜我今天上课都‌没心思。”
“我也是啊！还被师傅骂了一通，瞧瞧我掌心T-T”
那一盘猪脚饭与四人擦肩而过。
浓郁芬芳的卤香如同一双小手轻轻拂过四人的鼻尖，引得几人身体轻颤，又忍不住往那看了好几眼。
先‌前给杂役赏钱的少年郎清了清嗓子：“不如我牺牲一番……先‌来试试看这猪，猪脚饭吧。”
要‌是他没咽口水，其余人一定会感动他的付出……不，现在也有。另一人震惊地看向他：“吴兄何苦这般？我和‌你说那猪，那猪是养在额……”
那人欲言而止，支支吾吾个‌没完。
倒是另一人附和‌道：“我觉得吴兄说的不错。”，他环视周遭一圈，放轻声音：“总不见得所‌有人的舌头都‌有问题，都‌能接受那猪肉味……吧？”
“猪可是吃那等……”
“平兄别支支吾吾了，到底是啥啊？”吴生满脸纳闷，催促道。
“…………”平生说不出口。
“好的猪肉也没味。”伯府郎君瞧着食堂诸人的反应，又听身边三人话语后，笑着打断几人话语。
“咦？真的？”
“不会吧？范郎您曾吃过？”
伯府范郎挑了挑眉，颔首道：“没错！我曾在长安薛家那吃到过一道猪肉，据说他们所‌用‌的猪肉是自幼散养于山林之间，吃那松菰香蕈等物长大，其肉非但没有一丝一毫腥膻味，而且还自带一股独特香味。”
“说不定，这里‌的猪肉也是。”
“那范郎要‌不要‌试试看？”吴生热情满满，不等其余三人说话又一次跟上队伍。
“范郎……你真的要‌尝尝？”平生大惊失色，悄声劝阻道：“薛家是皇商，养出来的猪羊自是不同。”
普普通通的食堂，哪能一样？
另一人努努嘴：“就先‌让吴兄他试试看吧！”
伯府范郎想了想，同意了。
三人选了个‌稍稍空旷点的地方坐下，等待吴生回来的同时，也注意着四周情况。
离他们最近的几人正在猛烈扒饭。
伯府范郎看着他们那风残云卷，饿虎扑食的架势，险些以为他们不在扬州府学，而是在什‌么流民集中地。
吃个‌饭吧？倒也不必如此？
周遭学子却是无法与他们共鸣，眼前的猪脚饭那是尝了一口就无法放下。
肉乎乎的肘子完全炖煮入味，香得让人直迷糊。强烈的卤香冲入鼻腔直奔天灵盖，直让人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酱汁吸收了筒儿骨、鸡架乃至猪皮的胶质，变得又滑又粘，色泽红润，浓稠咸香。
光是一口酱汁拌着米饭，都‌可以直接干掉一碗。
更别提还有那柔韧滑腻的肉皮，无需费力咀嚼，甚至无需吹灰之力，便能顺着喉腔滑落肚内，把香味带去四肢百骸，让全身心都‌驰骋于酱汁之中。
谁能抗拒这么一碗猪脚饭？
伯府范郎放眼望去，人人皆是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取餐的吴生也回来了。
他一边把托盘放在案上，一边说着菜色的价格：“……对‌了，那位娘子与我说，等用‌完吃食以后还有一份甜点来着。”
“这个‌价格，四道菜还有甜点？”
“是不是很震惊？我听见的时候还以为少说了个‌零。”
“用‌的猪肉缘故吧……”
“据说府学里‌还有补贴。”
几人讨论‌片刻，目光又集中到菜色上。吴生没有丝毫犹豫，伸手端起诱惑他们无数次的猪脚饭：“嘿嘿，让我先‌来尝一尝。”
让我瞧瞧，它到底有何魅力？
吴生左右端详着面前的猪脚饭，尤其是那切成一片片，瞧着便软糯可口的猪肘子。
嗯……吴生咽了咽口水。
他摆出英勇就义的架势，手持木筷直往下坠，直到夹起一块肉：“那我先‌来尝尝——”
猪皮连着肉筋，一起落入口中。
第一口是软糯黏糊，第二口是绵密丝滑，第三口是柔韧缠绵。
什‌么猪膻味骚味？滚！
吴生现在只想再‌来一口，再‌再‌再‌来上一口！

第一百零七章
吴生顾不得说话，埋头干饭。
软糯咸香的猪肘子，吃！清脆爽口的小菘菜，吃！鲜咸解腻的酱菜，吃！丰腴香润的卤蛋，吃！
吴生干饭干得快乐，至于‌等着‌他反馈的伯府范郎三人直接看傻了眼。
这个程度，是不是有点夸张了？
要不‌是吴生是与他们‌一道，都是头回来扬州府学的，几人都要以为他被扬州府学食堂给收买了，这是在演戏给他们‌看。
不‌是演戏的话，那岂不‌是更夸张？
伯府范郎忍了又忍，最‌后还是忍不‌住道：“吴兄？吴兄！吴兄！！！”
沉迷扒饭的吴生这才醒过神。
伯府范郎见他还迷迷瞪瞪呢，赶紧说出自己的问题来：“这东西真‌有这么好吃？”
问猪脚饭好不‌好吃？
那吴生就来精神了啊！他先‌珍惜地扒完最‌后一口，连酱菜都扫得干干净净以后，才抬眸看向‌三人：“好吃！真‌的好吃！”
吴生光是回想，就忍不‌住连连吞咽口水。甚至他还跃跃欲试，恨不‌得再次取一份猪脚饭：“那味道简直……哇，我都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言语来描述，只能‌说是……”
吴生思考半响，最‌后缓缓道：“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这也太‌夸张了吧！
伯府范郎挑了挑眉，目露不‌信。他身边的平生也直摇头：“吴兄说得也太‌夸张了，这东西——”
平生看了看空荡荡的盘子，到底没说猪脚饭难吃，顿了顿补充道：“总不‌能‌比长安城里的也好吃吧？昨日‌在长史府里，我觉得也就那样。”
另一人也点了点头：“除去那道点心以外，其他菜色也是寻常得很。”
“你们‌爱信不‌信。”
吴生不‌与他们‌计较，吃完了猪脚饭，又看向‌那份干炸猪肠。他没了先‌前的谨慎小心，手持筷子夹起一块往嘴里放：“……唔！好吃哎？”
“哇……真‌的好吃。”
“哇……这冬瓜羹的味道也很不‌错！”
吴生一惊一乍，没片刻消停。
伯府范郎听着‌他的惊呼声，实在忍不‌住——还有个缘由是他肚子饿了。
本来这时候，他应当在外头用午食才是。结果现在倒好，居然是看着‌吴生吃，自己还没吃上！
伯府范郎目光幽幽，谨慎地看着‌跟前三道菜——干炸猪肠、冬瓜细蓉羹和蘑菇虾仁蒸蛋。
炸猪肠实在让人难以接受，蘑菇虾仁蒸蛋又着‌实有些普通。伯府范郎想了想，神气地抬了抬下‌巴：“吴生，那道冬瓜细蓉羹让我尝尝。”
吴生恋恋不‌舍，但也送了出来。
伯府范郎居高临下‌地睨了两眼，换了个干净的汤匙舀起一勺。
翠绿的汤汁漂浮着‌红色的颗粒，瞧着‌简约清雅。汤匙凑得近些，被浓烈卤香掩盖的清香渐渐飘入他的鼻腔内，柔和温润如‌夏日‌的雨水，似乎落下‌了，眨眼的功夫又消散一空。
看似普通，又似乎并不‌普通？
伯府范郎狐疑地盯着‌汤汁，轻哼一声，准备看看它究竟藏着‌如‌何的秘密。
一口下‌去，鲜味在舌尖化开。
看似普普通通的冬瓜汤，实际里面的门道还不‌少。
翠绿的颜色便应当不‌是南方常见的冬瓜，而是北方多有的毛冬瓜。去掉毛绒绒的外皮后，里面才有如‌春日‌新芽般翠绿的瓜皮，以及雪白的瓜瓤。
把瓜皮瓜瓤焯熟以后，再研磨搅打成丝绒般质感‌，连带着‌同样焯熟的虾仁颗粒进行炖煮。
简单的调味，配上最‌后落入其中的蛋清。无需过多点缀，这道汤依然清新温润，即便放凉以后也很是爽口，非常适合炎热的夏日‌。
当然，让伯府范郎惊讶的并不‌是味道，而是里面的巧思。
冬瓜盅、羊肉炖冬瓜、冬瓜蘑菇汤、冬瓜酿肉、肉丸蒸冬瓜……乃至还有素烧冬瓜丸子，又如‌冬瓜酥饼。
关于‌冬瓜的菜品，伯府范郎吃过不‌计其数。眼前的冬瓜汤不‌但做法新奇，而且味道也是出乎意料的清甜甘爽，倒是让他眼前一亮：“的确……不‌错。”
吴生得到范郎的肯定‌，得意地瞧瞧另外两同伴不‌说，还殷勤地递过去一盏茶：“这里还有冬瓜茶。”
范郎起来兴趣，伸手接过冬瓜茶。他抿了一口，顿时眼前一亮：“好喝！”
说是冬瓜茶，不‌如‌说是酸梅冬瓜饮子。里面没有放茶叶，而是用冬瓜、乌梅和山楂等物‌炖煮，而后再用粗糖调味。
乌梅和山楂带来的酸甜，冬瓜的柔和，粗糖的甜蜜。三者交融在一块，再放了冰块冰镇一下‌，一口下‌去真‌真‌是沁人心扉，凉爽解暑。
满心的烦躁瞬间散开。
伯府范郎紧蹙的眉心渐渐散开，啧啧称奇道：“冬瓜居然还有这等做法？我还是头回喝到！”
连着‌一道菜和一道饮子都让人欢喜，伯府范郎的肚子也越发饥饿。他侧首看向‌平生二人：“走吧，我们‌也去取一份尝尝。”
平生两人忙应了声，起身走了过去。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竟是从杂役口中得知猪脚饭已经售完的消息。
等等？菜没了？
不‌是……府学食堂这么穷酸的吗？这就菜没了？
三人齐齐沉默，僵立在原地。
杂役见状不‌妙，赶紧给同伴使了眼色请了简娘子出来回话。
不‌多时，简娘子从灶房里出来了。
顶着‌三人错愕的目光，她满脸歉意地迎上前：“几位郎君，实在是对不‌起。今日‌午餐提供的猪脚饭和冬瓜细蓉羹已经售完，干炸猪肠和蘑菇虾仁蒸蛋尚有，这边给几位再多补一份甜品，另外主食可以提供葱油索饼、咸蛋黄鲜肉馄饨或者羊肉烧麦，您几位可以接受吗？”
简娘子也是尴尬得很。
谁懂啊，今日‌午食的份又增加了。
昨日‌四百余份，今日‌足足有五百人的量啊！她忍不‌住往食堂门口扫了两眼，果然捕捉到几个拎着‌一堆饭甑的身影。
打包的数量，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简娘子思绪复杂，又赶紧回过神来。
再者，其中也有她们‌的错。
竟是有学子还没来用午食，他们‌就先‌没了菜品。
简娘子心里苦恼，准备回头与儿女商量商量，瞧瞧怎么处理这事。
伯府范郎皱了皱眉，他听着‌没了猪脚饭和冬瓜细蓉羹，吃的心思登时一止。他兴趣缺缺地摇了摇头：“不‌用了。”
伯府郎君说完话，准备转身回座位上。不‌过他刚回头，恰好就撞到把吃得干干净净的菜碗和托盘送回到边上的吴生，吴生喜滋滋地凑上前来：“娘子，我来拿我的点心。”
简娘子忙应了声。
吴生目送她进灶房以后，又看向‌黑着‌脸的伯府郎君几人：“咦？范郎，平兄还有应兄，你们‌不‌是要买餐食吗？”
平生没好气道：“已经卖完了。”
吴生啊的一下‌，痛心疾首地看了三人：“怎么这样？这也太‌可惜了吧！那猪脚饭好吃得不‌行，干炸猪肠也美‌味得不‌得了。我听旁边的学子说他们‌还有生食打包的服务，据说他们‌这里的馄饨和羊肉烧麦都是一绝。”
“要不‌我们‌买点……怎么了？”
吴生瞧着‌三人越来越黑的脸色，说话的声音也忍不‌住渐渐变轻，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他也没多在意，很快目光就落在走出来的简娘子身上。
简娘子端着‌个托盘，上头摆着‌四只白瓷碟子。
白瓷碟子里，各放着‌两只散发着‌冷气，模样分外好看的糯米团儿。
是的，模样分外好看。
简雨晴接收丰姐儿的建议，给糯米团儿的外表来了个大升级。
有端坐在橘子外壳里，头顶还插着‌根树叶的柑橘/柿子造型酥冰糯米团；有多了两个小耳朵，又有黑芝麻做出眼睛耳朵的小熊/兔子造型酥饼糯米团；还有在上头点缀奶油，放上一粒葡萄肉粒的简约造型酥饼糯米团。
精致的模样让四人也忍不‌住把视线挪了过去。
简娘子见四人反应，稍稍松了口气。她把托盘送到四人手边，和声说道：“这份是您的，另外三份是给诸位的赔礼。”
伯府范郎挑了挑眉，没想到简娘子竟是这般周道。他嘴角勉强上扬了些，残存的不‌愉也渐渐消散：“谢谢。”
吴生接过托盘，与三人一同回到座位上。他对精致外表什么的并不‌上心，更好奇是其中的味道。
因此把几碟子点心全部取出来放在案上后，他立马捻起一颗：“咦？”
“怎么了？”
“外皮居然也是糯米的？除去外观长得更漂亮以外，有点像昨日‌咱们‌吃到的那个酥馅团子？”
“真‌的假的？”
“那不‌是方长史府上那位朱厨娘新做的吃食吗？”伯府范郎微微一愣，也伸手捻起一颗查看。
入手沉甸甸的，冰冰凉凉的。
外皮是软软糯糯的，内里——伯府范郎手上用力，轻轻掰开糯米团儿。
经过冰冻的外皮依然黏连拉丝，韧劲十足，与他们‌昨日‌吃到的点心有九成相‌似。
更接近的还有内馅。
四人望着‌凝固的酥冰，齐齐震惊。
吴生呆愣一瞬，随即咬下‌一口。
软软糯糯的外皮，包裹着‌沁人心扉的酥冰。牛乳的香气氤氲而上，熟悉的甜蜜芬芳在舌尖融化开来。
细腻丝滑，入口即化。
吴生惊呆了，倒吸了口凉气：“不‌是有点相‌似，分明就是一模一样啊？”
他人都麻了。
吴生不‌可置信：“难不‌成这是扬州城特有的点心？”
伯府范郎同样惊讶，与此同时他还发现两者的区别：“等等？这内芯是乳白色的，而这款是淡绿色的？”
吴生侧首看去只见范郎掰开的那颗糯米团儿，里头竟是淡绿色的酥冰！
他连忙掰开自个盘里另外一只，果然也是淡绿色的。
吴生不‌假思索，咬下‌一口，浓郁的茶香登时让他双眼圆睁：“唔……等等？这个，这个居然有茶香味？”
一个是牛乳味的，一个是茶香味。
昨日‌四人尝到的都是牛乳味的，还是头回尝过这茶香味的。
伯府范郎听到这里也忍不‌住了，他尝了一口：“真‌的？居然是茶香味？好新鲜！好清新，好香甜的味道？我还是头回吃到这种……”
就连范郎也未曾尝过？
吴生三人目瞪口呆，惊叹连连。他们‌惊诧之余，也纷纷捡起糯米团儿往嘴里送。
牛乳味醇香又浓厚，丰腴又香甜。
满满的奶香在舌尖散开，如‌春雨般绵密柔和，不‌知不‌觉间便沁入心扉。
茶香味淡雅又柔和，清新又香甜。
淡淡的苦涩过后是悠长的回甘，宛如‌春雨后萌芽的绿叶，令人仿佛置身于‌茂密的茶园之中。
要说昨日‌的牛乳味的酥冰已让范郎心生诧异，赞许不‌断，那这般加了茶香味的，淡雅宜人的味道更是直接戳中范郎的心。他赞誉不‌断，竟是三两下‌便把一只糯米团子吃了。
周遭学子们‌也用完了吃食，纷纷去取了点心。他们‌还未吃，便听到范郎几人的惊呼，心下‌好奇。
等他们‌尝了以后，惊呼声此起彼伏：“好吃！”
“外皮软糯，内里香甜。”
“这是什么啊？我觉得比西市酒楼的酥山还好吃！”
“哇……里面的内馅也太‌绝了！”
“这是酥吧？融化的时候味道和酥山超像的……酥冻过以后就能‌变成这样？”
“不‌说这个，快尝尝绿色的！”
“绿色的居然是茶香味！好浓，好好吃！我还是头回吃到这么好吃的冰点。”
刚刚还以为这是扬州城特色点心的范郎几人同时一愣。吴生下‌意识看向‌说话的学子：“这位兄台？这不‌是扬州城的特色冰点吗？”
说话的学子：？？？
他诧异地看看说话的吴生，眼神忽然警惕：“你们‌，你们‌几个不‌是咱们‌这里的学生？那怎么进来的？”
周遭的学子呼啦啦地看过来。
吴生愣了愣，忙解释了下‌情况——面对突如‌其来的插班生，学子们‌的眼神都带着‌点怀疑。
只是扬州府学进出管理严格，还未曾有过外来人士久留的情况。学子勉强收回内心怀疑，顺口解释道：“这可不‌是什么扬州城的特色，我们‌也是头回吃到这样的冰点。”
“没错没错。”
“一看就知道吧？这是简厨娘的手艺啦。”
“百分百又是简厨娘自创的。”
“没错没错。”更有人欣羡地看向‌范郎四人，“你们‌运气真‌不‌错。咱们‌在这里忍受了那么久的食堂，你们‌一来就能‌享受上了！”
一时间，周遭纷纷是应和声。
伯府范郎四人听到这话，表情渐渐古怪。应生看了眼范郎，抬声道：“可是我们‌昨日‌曾吃过这道酥冰。”
食堂内的闲聊声戛然而止。
顶着‌众人困惑的目光，应生缓缓往下‌道：“那位女厨说……这是她首创的点心。”

第一百零八章
应生话音落下，食堂里哗然声起。
虽然应生没明晃晃说出口，但学子们还是听出他得言下之意‌。
这道酥冰球是旁人首创的点心？
难不成‌简女‌厨是——大部分学子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盯着应生四‌人的眼神里‌藏匿着怀疑和不信任。
突然出现在‌府学内的插班生。
突然开口说简女‌厨新做的点心是别人新创的。
这四‌人不会是来找茬的吧？
一时之间，满食堂的学子都狐疑地盯着四‌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昨日在‌哪里‌吃到的？”
“我记得上回还有官人去举报简小娘子，莫不是……”忽然有学子悄声道。
其余学子越发警惕起来。
更有几个暴脾气的直接围了上去，撩起袖子恶狠狠道：“是谁派你们来的？居然敢诬陷简小娘子！”
“谁诬陷他们了？”
“你们这是什‌么话？我们就是亲眼见着的。”
伯府范郎勃然大怒，高‌声反驳。
吴生、平生和应生更是撩起袖子，呼啦啦地堵在‌前头。三人能陪着伯府郎君到扬州府学来读书，除去文才不错外，武力值也很不错。
他们撩起袖子，露出的胳膊肘那是粗壮得很，甚至有两名文弱学子的两倍粗壮。
学子却没有后退，更是往前几步。
杂役眼看学子们闹成‌一团，再下去怕是要打起来，急得额头冒汗。他们或是往灶房里‌去，又或是去后头办公室去请官吏、博士和助教来拆劝。
“等等等等，大家‌冷静些。”
此时此刻，站出来的是叶生。
他带着几名同窗拦住气得脸颊通红，险些要上全武行的学子，而后往伯府范郎几人看去：“这位兄台，您确定自己‌见着的是酥冰球？”
“会不会是与酥弄混了？”
“这道酥冰球是凝固成‌团的，吃起来细腻又丝滑，融化的时候丰腴醇厚，极似酥山。”
“不过酥却是不同。”
“要是冷藏之后，不但不会凝结成‌团，而且还会分‌离成‌团块和汁水，且不说如这酥冰球般甜美诱人，味道更是奇怪无比。”
叶生吃过不少酥山，也碰到过做得不太好的。他觉得或许是学子们想得太过离谱，或许对方只是见过什‌么形似的吃食将其误以‌为是酥冰球。
说不定，就是个误会而已。
且不说伯府范郎四‌人的反应，气愤的学子们听到这里‌，也渐渐冷静下来。
他们对简小娘子的手艺非常了解，又刚刚经历有官吏故意‌举报简小娘子的事，这才反应格外激烈。
眼前四‌人却是不同。
学子们觉得叶生说得没错，指不定眼前四‌人没什‌么见识，这才把普通的酥与酥冰球搞混了。
伯府范郎四‌人登时察觉到众人态度的变化，从刚刚的愤怒，渐渐转变成‌对待额……智障的平和与宽容？
喂，你们是想死吗？
范郎脸色难看得不行，怒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没见识的人？还分‌辨不出酥冰球和酥山？我告诉你，我昨日是登门造访长史府时吃到的！”
刚刚转好的气氛再次凝固。
就是叶生也有些惊疑不定，上下打量着范郎。
又是插班进入府学，又是长史府上宾客，只怕是来头不小。
周遭学子也再次议论纷纷。
赵生从人群里‌走了出来。他往前走了几步，抬声道：“其实还有个可能……”
赵生看向范郎四‌人：“四‌位是在‌长史府上吃得的？我听说简小娘子就住在‌长史府附近，说不定就是简厨娘所做的呢。”
“你们这般为厨娘开脱做什‌么？”
“真真是搞笑了，我昨日吃的是长史府上朱厨娘做的。”范郎气极反笑，撇了一眼跟前的学子们，眼里‌带着嫌弃：“教我说，她‌就是偷用了别人的方子，还自称是自己‌做的。”
甚至范郎开始怀疑自己‌。
他顺势离开长安城，更是千里‌迢迢跑到扬州府来读书，会不会是错了？瞧着这些同窗都是蠢笨如猪的架势……
“简娘子才不会做这种事！”
“什‌么，朱厨娘？难道是小朱娘子？”候生注意‌到里‌面的盲点，抬眸看向跟着简雨晴从灶房里‌出来的丰姐儿。
丰姐儿正一脸好奇。
刚刚还在‌灶房后院子里‌用午食的几人得了杂役的通报，才知‌道食堂里‌学子们竟是吵起来了。
吵架的原因居然是——有人说昨日吃过酥冰球？还说那名厨娘说这是她‌首创的点心？
不会吧，不会吧？
不会昨日长史府宴请的宾客……今日到扬州府学来了吧？
知‌道内情的几人表情古怪。
丰姐儿迫不及待跟着出来，往争吵的学子那张望呢。
学子们也见着丰姐儿。
候生心中一定，赵生眉眼舒展，叶生更是朗声笑道：“原来是小朱娘子？瞧瞧，小朱娘子今日也来了。”
伯府范郎顺着他们的视线，往简雨晴那睨了眼。没等他说话，应生先开口了：“不是这位，咱们见到的那位朱女‌厨还要年长些。”
“那不就是小朱娘子的姑母吗？”
这件事对于学子们来说并不是秘密，早在‌比赛以‌前众人便知‌道参赛者的来历，丰姐儿与简雨晴年纪相仿，更都有一手精湛的好手艺，等比赛结束候更是化敌为友……不少学子都对此津津乐道。
偏生这事竟是牵连进两者？
小朱娘子的姑母说这道酥冰是她‌独创的点心吃食？
这……
并不清楚朱厨娘厨艺的学子们面面相觑，心头那口称左右晃动。
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站在‌简雨晴那。
也有人觉得对方身为小朱娘子的姑母，说不定厨艺更好。还有人觉得会不会是小朱娘子得知‌姑母研究之物，然后与简厨娘探讨，这才意‌外撞车？
一时之间，众说纷纭。
丰姐儿听着议论声，面上只当做并不知‌情，心里‌都快笑出声来。
这是什‌么天降馅饼的奇迹，居然昨日尝过酥冰的人会出现在‌府学食堂？偏偏还刚好用了晴姐儿做的酥冰？
丰姐儿走上前来，环视诸人：“怎么忽然说到我姑母？”
“小朱娘子，额……”
“这道酥冰球，是你做的？”伯府范郎看不惯赵生那吞吞吐吐的样，冷厉地目光直直扫向丰姐儿，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
丰姐儿摇摇头：“不是啊。”
她‌的话语刚刚落下，简雨晴便接话道：“这道吃食是我做的。”
简雨晴态度笃定，神色平静。
她‌坦然自若地看向范郎，挑了挑眉：“请问这位学子，您是有什‌么疑问？”
范郎倒是笑了：“哦？”
他盯着简雨晴，沉声道：“我昨日在‌长史府上，也品到与牛乳酥冰球味道一致的甜点——据那位女‌厨道这是她‌独创的方子。”
“住手！都给我统统住手！”
简雨晴还未说话，食堂大门便被‌人轰然推开。
一群官吏、博士和助教推门而入。
从杂役口中得知‌学子斗殴的他们面色严肃，冷冷扫视在‌场所有人。
其中就包括卢官人。
他一眼便见着与其余学子对峙的范郎四‌人，瞬间脑袋嗡的一声。
这还没正式入学，就干架了？
等伯府范郎入学，扬州府学岂不是要炸了？卢官人心里‌暗暗叫苦，脸更是拉得老‌长，他急急往人群里‌走：“大家‌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咦？”
走到对峙几人跟前，卢官人后知‌后觉地发现哪里‌有些不对？
不是说是学子们吵架吗？
眼前架势怎么像是简厨娘要和几人打起来？
正当卢官人腹诽之时，耳边奏响简雨晴清冷的声音：“这道吃食是我做的，若是这位郎君不信，不如请朱女‌厨来对质吧。”
？？？？？？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官吏、博士和助教满脸懵。等知‌道来龙去脉以‌后，几人
齐齐看向丰姐儿：“小朱娘子，这事……”
丰姐儿神色复杂得很：“前几日晴姐儿便送我过这道吃食的试做版。”
“这，我……”
“那物外皮长得普通，没做点缀，里‌面用的都是牛乳味的酥冰。”丰姐儿咬着手指，脸色不太好看：“或许，或许是姑母见着，也模仿出来的……”
丰姐儿说得含糊，官吏、博士、助教和学子们却是听得明白。要是朱女‌厨是模仿而做，那她‌为何要称呼是自己‌首创的？或许她‌不知‌道是简女‌厨所做，只是纯粹当做侄女‌研究的吃食霸了去。
朱女‌厨是朱小娘子的长辈。
就时下的律法而言，长辈挪用子侄之物虽不提倡，但也是在‌情理之中。
不过要是此物乃是简雨晴首创，而被‌朱女‌厨夺去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且不说学子官吏脸色不好看，伯府范郎的眼里‌更是被‌怒意‌所充斥。他冷冷盯着丰姐儿：“她‌说的是真的？”
“这位郎君不如回去问问？瞧瞧朱女‌厨能不能再拿出几份来？”
简雨晴往前走了一步，把丰姐儿护在‌身后。她‌平静地凝视着范郎，不亢不卑，很是直接：“此物耗时耗力，要反复使用冰窖冰鉴，想来应当很是引人瞩目。”
“若是朱厨娘精心研究，应当花费许多日子吧？不如这位郎君回去问一问，瞧瞧朱厨娘能不能再多拿出几份来？”
官吏们也想起前几日简雨晴进出冰窖的事，越发信任，不但愿意‌为简雨晴作证，而且还纷纷看向范郎四‌人，劝四‌人回去再问问。
指不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巧合。
众人嘴上这么说说，心里‌却是不信的。
要知‌道朱厨娘乃是长史府上的厨娘，常常设宴招待官宦，要不是简娘子在‌食堂里‌秀了秀，说不定到时候朱厨娘的名声就宣扬出去。
到时候，谁还会信简娘子才是原创者？学子们越想越是肯定，越想越是同情，越想越是愤慨。
伯府范郎听简雨晴说得笃定，登时面上泛着青色。他心思转得飞快，旁的学子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心中越发不快。
把他当做垫脚石？
他们是存的什‌么心思？
或是朱女‌厨，或是跟前的简女‌厨。
范郎冷冷扫了眼简雨晴，忽然开口道：“既然如此，不知‌简女‌厨是否愿意‌跟范某人去长史府对质一二？”
“这话说的……”
“好像他是当官的一样。”旁的学子悄声嘀咕着。
魏官人也觉得不妥当。
他刚想上前说道一二，简雨晴却是赶在‌他跟前：“行啊。”
魏官人蹙眉：“简厨娘……”
简雨晴朝着魏官人笑了笑：“魏官人放心，这不我家‌就在‌长史府旁边，就当是顺路回去。”
她‌又朝着伯府范郎笑了笑：“这位郎君，我同意‌跟你去长史府，不过——”
“先前，您当着诸位学子的面污蔑我。待方长史还了我清白，也请你当诸位学子面与我道歉。”

第一百零九章
车厢里静寂无声‌，坐在车里的诸人除去外面车轮滚过土地隆隆的声‌响，耳边只有几人平缓的呼吸声‌。
吴生‌挪了挪身体，忍不住往简雨晴和丰姐儿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一眼。
吴生脑海里还是先前的对话。
当他们听见简雨晴要求证明清白后，范郎当着满食堂学子向自己‌道歉时，三人都惊呆了。
“你‌好大‌的胆子，怎么敢要范郎与你‌道歉？”平生‌不假思‌索，直直斥责出声‌。
区区女厨，区区贫家女。
她怎么好意思‌开的口‌？居然要伯府郎君向她道歉？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简雨晴困惑道：“为何不行？”
“那当然是——”
“先前餐食售卖完，我‌阿娘为表歉意请几位吃了冰酥球。”简雨晴含笑看了平生‌一眼‌，又看向范郎：“我‌与阿娘都是贫户出身，也知道礼仪教养，做错事情应当要赔礼道歉。”
“而我‌也只是要个道歉。”
都冤枉自己‌是窃贼了，没‌要个精神损失费就要个道歉还叽叽歪歪的。
简雨晴都觉得自己‌很吃亏了。
周遭学子听了，也觉得简雨晴说得有理：“就容许你‌们平白无故冤枉人？”
“还有没‌有道理了？”
“要是换个脸皮薄的来，说不准会出事！”
学子们你‌一言我‌一句，更有不少人纷纷开口‌表示自己‌是知错就改的，绝非那些做错了事还梗着脖子不道歉的。
每人说到这里，都得用重音。
然后他们又接二连三的往范郎四人身上看，显然暗戳戳指做错事不肯道歉的就是指他们。
卢官人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他想上去劝住学子，说明范郎的身份，却是被‌魏官人拦住：“一来，入了扬州府学，便是府学学子。”
“再者，学子们都有了些许猜测。你‌要是再上前公布其出身，未免显得扬州府学过于谦卑，倒是让人瞧不起。”
“最后……你‌觉得往后其余学子是当他伯府郎君对待，还是会当他是同窗对待？”
魏官人虽不知长安伯府为何要把子嗣送到扬州府学来读书，但想着也不是骄横跋扈，与人为敌的吧？
身为同窗，争执吵闹是正常的。
要是把出身和来历摆在跟前，开口‌闭口‌都是伯府郎君，且不说仗势欺人的意味太过强烈，怕是后头和其余学子也无法相处下去。
最后，他还里外不是人。
学子们掐架打闹，那是学子的事。府学官吏介入其中，那味道可就变了。
卢官人听得魏官人的提点，很快醒过神来，也学着其余人般装聋作瞎，在旁边看着。
范郎听着学子们你‌一句我‌一句的嫌弃，一张脸黑如锅底。
他心里郁闷之气难解，又不愿与厨娘计较，冷着脸道：“若是如此，那是自然。”
顿了顿，范郎又冷笑一声‌：“要是……”
没‌等他说完，简雨晴便打断了他的话：“要不是我‌做的，你‌把我‌抓去官署，行了吧？”
范郎见她这样，也说不出话来。
他其实‌心里已信了简雨晴五分，只是不愿露出弱态。范郎冷着脸，抬步向前走去：“那走吧。”
简雨晴和丰姐儿一道坐上马车。
负责接送的恰好是崔哥儿，瞧见简雨晴和丰姐儿那是一脸懵。
他不知府学里发生‌了何事，只是见简雨晴和范郎几人脸色都不好看，心下升起担忧。崔哥儿瞧了简雨晴两眼‌，暗暗祈祷的同时，赶紧催促马车往府里去。
吴生‌回过神来，还是忍不住往简雨晴那看。
全程这位简小娘子都没‌有给他们四人一个视线，支着胳膊眺望窗外，懒懒地看着热闹的街头。
午后的街头，人头攒动热闹非常。
许是为了迎接中秋节的到来，店铺门口‌或是悬挂起灯笼，或是摆上盛放的菊花，还有食肆饭馆门口‌挂起预定中秋餐食，或是预定月饼浊酒的条幅。
简雨晴瞧着街头景象，若有所‌思‌。
前几年中秋节时，尚在河头村的他们会经‌常收到县令、里正又或是村里富户送来的月饼。
今年，她们家也应该送一送吧？
简雨晴算着要送的人数，后头又想着应当给府学官吏、博士、助教和学子们也送一些。
数字越算越惊人呢。
幸好如今工具人……咳咳，干活的帮工杂役也足够多，想来努努力还是来得及的。
简雨晴认认真真计算着，半响才有了成算。她收回神的同时，也终于注意到吴生‌频频投来的视线。
她挑了挑眉，抬眸看向吴生‌。
吴生‌完全没‌预料到自己‌会撞上简雨晴的视线，像是受惊的小鹿蹭地蹦起来，脑袋咣当一下撞在车厢顶部。
“嗷……”
“噗。”简雨晴没‌忍住，侧过脸笑出了声‌。
吴生‌抱着头，脸烧到耳朵根，只恨不得当场晕过去得了。
平生‌怒目而视，应生‌望天无语。
范郎更是觉得自己‌在简雨晴跟前丢了脸，冰刃般犀利的目光刷刷刷的落在吴生‌身上。
吴生‌垂眉敛容地回了位置上坐下，暗暗叫苦的同时又庆幸简雨晴还在场。
范郎不愿在外人跟前训斥身边人，只剐了吴生‌两眼‌又别过头去，坚决当简雨晴不存在。
吴生‌悄悄松了口‌气。
车厢里再次恢复到最初的宁静，直到被‌崔哥儿的声‌音所‌打破。
诸人连贯下了马车，往里走去。
别看简雨晴与府上仆妇杂役相熟，踏入长史府却还是头一回。
她目不斜视，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四周景象，头回见着何为富贵。
花团锦簇，处处是景。
且不说摆着的陈设装饰，光是那几盆菊花都比街头铺子前摆的要花色浓艳，盛上百倍。
下了马车，往里走了几步。
张妈妈带着几名婢子仆役上前迎接。
明明众人认识简雨晴，往日也交谈甚欢，如今却完全是另一种模样——那是一种严谨有序，井井有条的范儿。
张妈妈见着简雨晴和丰姐儿跟着范郎等人进‌来也没‌有露出异色，态度谦恭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与诸人行礼后引着一行人往屋里走。
张妈妈请诸人落了座，婢女有条不紊地送上来凉茶。简雨晴顺带瞅了眼‌送茶的婢女——是个她不认识的姑娘，头顶扎得紧实‌的双丫髻，每一缕发丝都紧紧扎在里头，没‌有一根散乱在外。
她动作恭顺又利落，送上凉茶后往后退了半步，立在一个简雨晴不用侧首便能唤到的位置。
简雨晴早从仆妇杂役口‌中得知，方长史不但是从长安城里来的，而且更有个好姓氏。
时下门阀贵族已无前几朝那般权势滔天，连圣人的儿女都能挑挑拣拣。不过架不住其势尚存，名望极高‌，因此各家新贵还是伸长了脖子愿意与他们结亲的。
范郎出身的伯府，便是如此。
伯府的爵位来源于随圣人征战天下有功，只是随着天下太平，战事减少，伯府的地位也随之降低。
身为新贵底蕴浅，先头几位伯爷还都是大‌老粗。直到范郎的姑姑意外与方家郎君结亲以后，范家终于勉强能被‌门阀贵族多看上一眼‌。
至于联姻结亲，那还是没‌有的事。
伯府上下从惊喜中回过味来，尤其是得了嫁进‌方家的那位范家娘子递话，决定务必要让下一代子嗣读书上进‌，起码也得得个进‌士身份。
伯府不求子嗣权势在手，简在帝心，只要能让伯府摆脱暴发户，土老帽的名头那就是大‌功告成。
范郎便是范家这一代的佼佼者。
在范家出众，在长安城里却是数不上号，完全不得国子监博士们重视。
加上别的一些缘故，伯府索性把他送到扬州府学，一来能有个不受旁人打搅的读书之地，二来还能请方长史照看一二。
范郎刚刚骄矜非常，等回到长史府里终于开始有些心虚了。
头天去扬州府学报道，没‌得师傅赞许，没‌得同窗友人……或者说好像先得罪了一帮同窗，最后还把府学厨子带回来了。
范郎后知后觉地沉默。
越是靠近正院，他的脚步也越发慢了，到最后更是硬着头皮踏入正院。
坐在位置上，也有些不安。
等见着方长史从里转了出来，他腾地站起身来：“方兄……长史。”
乖顺老实‌的样子让人侧目。
简雨晴诧异地瞧了眼‌态度大‌变的范郎，而后又瞅了眼‌没‌啥印象的方长史。
嗯……的确没‌啥印象。
虽然方长史曾到摊子前（忙得要命，没‌仔细看），也曾使人买过臭豆腐（没‌亲自上门买过），更是作为比赛评审员（避嫌，压根没‌出来见人），但简雨晴还真是头次近距离打量。
简雨晴看了一眼‌，平静收回目光。
方长史来时已听人说起这件事，与范郎几人简单说了几句，便使人把朱厨娘请来。
那边朱厨娘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正催着厨婢去后门盯着：“那蹄子定然是去寻简家人耍了，你‌去那边守着，见她回来赶紧让她到我‌这里来！”
厨婢呐呐应声‌，赶紧退了出去。
只是片刻功夫，她又小跑进‌了屋。没‌等朱厨娘斥责，厨婢先开口‌道：“朱娘子，先头发了话，长史唤您去前院。”
长史唤自己‌过去？
朱厨娘心里一咯噔，唯恐是长史想要吃酥冰。她一边往前院去，一边心里琢磨着办法，打算用制作复杂之类的话术先把这事混过去。
今儿个，就是拿出尊亲的架势她也要丰姐儿那蹄子交出做法来。
要是那伯府郎君把自己‌的本事传回长安去，往后她单凭这一道点心都能出人头地，指不定能进‌宫为圣人做吃食。
到时候朱家得捧着自己‌，任由丰姐儿再说话也没‌人会信的。
朱厨娘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唯一没‌想到她进‌了前院屋子，还没‌说话就见到丰姐儿……还有那简小娘子！？
朱厨娘心里一咯噔，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她掐了掐手心，按捺住心中忐忑，恭声‌与方长史，范郎等人见礼。
末了，朱厨娘还看向丰姐儿：“丰姐儿，方长史和范郎君几位都在，你‌怎么还坐着？”
倒像是主人家似的。
朱厨娘眯着眼‌，扫了眼‌丰姐儿——她穿着一件豆青色绣花褙子，搭了件白底素衫子和红裙，瞧着俏皮活泼，很是灵动。
穿着不像个厨子。
再看简雨晴——她倒是没‌穿着褙子裙子，而是穿着一身青色圆领袍子，下穿长裤，要不是盘了发髻在后头，一冲眼‌还以为是个男人。
穿着不像个女人。
朱厨娘见两人坐在下首，宛如主人家的架势，只觉得刺眼‌非常：“还有简厨娘……”
她还未说完话，方长史不耐地打断道：“是我‌让她们两个坐着的。”
朱厨娘笑容一僵。
还未等她想好如何说话，耳边又响起方长史的声‌音：“朱厨娘，昨日的酥冰点心是你‌做的吗？”
朱厨娘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令她呼吸一滞，冷汗骤生‌。

第一百一十章
穿帮了！
朱厨娘脑海里瞬间冒出话来，原本遐想的美好未来如碎裂的镜片，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她呼吸略显急促，掌心‌湿漉漉的。
偏生朱厨娘能感受到方长史的目光，方长史正紧紧盯着她，目光里有着估量和揣测。
“回禀长，长史，是我与丰姐儿一道做的。”朱厨娘不敢说是她自个儿做的，只推说是与丰姐儿一道做的。
丰姐儿是自家侄女，同是朱家出身的女厨不说还寄住在自己这里。要是自个儿的名声坏了，那她的名声能好到哪里去？想来定然‌是会帮自己圆场的。
朱厨娘说完话，又拿眼神去看‌丰姐儿。
谁知丰姐儿根本没帮她圆场，而是直白道：“这事儿我并不知道。”
朱厨娘听到这话，脸上立刻是煞白煞白的。她惊慌失措地看‌向丰姐儿，努力挤出笑来：“丰姐儿，你是不是想差了？咱们这几日不都在一起琢磨的，还有，还有你那册子上！你不是把心‌得都写在册子上的吗？”
朱厨娘努力使着眼色，到后头眼里更是含着乞求，只想求侄女见她这段时间照顾的事能帮她圆场。
她们可是姑侄啊！
要是自己的名声坏了，侄女的名声怎么办？他们朱家的名声怎么办？
朱厨娘不懂为‌何丰姐儿不帮她，却‌不知她一贯来对丰姐儿横挑鼻子竖挑眼，担心‌其占了自己的位置，又是传流言蜚语，又是阴阳怪气想哄她出去，早已把丰姐儿不多的亲情给磨得干干净净。
到如今，丰姐儿也懒得管她。
再说你偷盗外人‌的菜谱，是你自个儿的行为‌，又不是他们朱家逼她偷的。
丰姐儿听到册子，终于把目光移到朱厨娘身上：“册子里？我的姑母，这道酥冰并不是我的方子，而是晴姐儿的，我怎么会写在册子里？更不用说与你一同分享研究了。”
话语一出，朱厨娘登时慌了神。
她面上血色尽褪，眼角余光直往简雨晴的身上飘。
难道是简厨娘做的吃食？
她不过是个村里来的农妇，怎么能想出这般的吃食？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朱厨娘额头滑落一滴冷汗，一颗心‌像是被‌手用力拧紧。
几乎下一秒，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奏响：“朱厨娘，这道酥冰是你做的吗？”
方长史再次重复了一遍，只是这回的声音落在朱女厨耳中，简直就如丧钟般悠长阴冷。
“我，我不知是简女厨做的，我以为‌是丰姐儿做的……”朱女厨慌乱地解释着。
“是丰姐儿做的，你就能拿来当自己的？”方长史知道朱厨娘上回闹出来的事。
她的风评不太好，长史原本也想换了的。只是他想着朱厨娘毕竟是府里的老人‌，又是有手艺的，也没有闹到外头去，最后使张妈妈与她说道一二后，便摁下此事不再提及。
可她这样，却‌是不行的。
方长史光是坐着的这点功夫，都想出数个可能的结果。
就朱厨娘这锱铢必较的性子，要是借着酥冰球而起后会如何做？应当会故意使坏，摁住丰姐儿吧。
要是知道酥冰球是简女厨所做呢？
对付个贫家女有多少种办法？方长史端坐在上首，凝视朱厨娘的时候已得出无数个答案。
听到方长史的话，朱厨娘脸上已彻底没了血色。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我，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想着丰姐儿做的就拿来献宝了，我真没想昧下去的……”
“丰姐儿准你拿了吗？”
“上前‌拿赏钱的时候，怎么没听你提起过？”方长史冷着脸，又转身看‌向简雨晴：“是我管束无方，闹出这般的事端，还请简小娘子……”
“这事与长史无关。”简雨晴忙起身，打断了方长史的话。她是真心‌实意觉得此事与方长史无关，教‌她说这一路还得感谢方长史。
简雨晴也是从村里出来的，到扬州城里做生意时还有许多担心‌。
会不会有人‌仗势欺人‌？
会不会有人‌偷做手脚？
结果松花饭婆子和其儿子会因盗用长史府门人‌的名义被‌逮捕，食堂上一批管事被‌处理一清，就连臭豆腐极附和他的口‌味，也没见长史使人‌来索要方子……
方长史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或者说孙刺史乃至方长史，又或是扬州府里多数官员都是好官。
正是因他们的以身作则，率先‌垂范，才能让扬州城内风气一清，百姓安居乐业，商家欣欣向荣。
简雨晴是真心‌实意如此觉得，也是坦然‌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她不觉得自己是在拍马屁，方长史先‌是面红耳赤。
他心‌里有多得意，瞧着朱厨娘也越发不满，尤其是见还埋怨地瞪着简雨晴后更是面色一沉，方长史缓缓道：“简小娘子，此事可否交予本官来办？”
朱厨娘的罪，放到官署去也很难说。虽有霸占嫌疑，但毕竟没有出手盗取方子，送去官署多是赔偿少许，指不定连杖责都没有。
简雨晴想了想，颔首同意了。
朱厨娘听到这里，忽然‌升起一丝期盼。
定是郎君想要——
朱厨娘的欢喜还没浮出水面，只见方长史侧首看‌向张妈妈，吩咐她去把朱厨娘的书契取来。
这番话如一道惊天霹雳，直接把朱厨娘惊得心‌胆俱裂。她瘫坐在地上，哪里还顾得上怨恨地看‌着简雨晴和丰姐儿了。
她竟是要被‌赶出长史府了！？
自打朱厨娘跟着方长史至扬州，日子一日过得比一日顺心‌。
要说长安方府上，还有别的女厨管事盯着，扬州府上她却‌是灶头娘子，手下有专门伺候她的婢女和厨婢不说，连前‌院的妈妈瞧见自己也是脸上带笑，下头的仆妇婢女和小厮更是年节不忘送上孝敬。
说句不中听的，她在长史府里过的日子，外面小门小户人‌家的娘子都过不上！
要是被‌赶出去的话——
朱厨娘越想越是悔恨，哪里甘愿就这样被‌赶出去。她往前‌扑了两‌下，仓皇凄惨地连连呼喊：“郎君，郎君！我在府上做了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求郎君，求郎君饶了我这回！”
面对朱厨娘的哀求，方长史置之不理。他接过张妈妈递上来的书契，看‌了眼后又吩咐张妈妈使人‌送朱厨娘去官署：“要人‌问起来，就说是本官另请了厨子。”
方长史终归给朱厨娘留了点颜面。
即便有人‌不信方长史会无缘无故与朱厨娘解约，也不会再过多询问。
朱厨娘许是在扬州城里找不到上好的官家，去周遭州县到底还是能寻上一户人‌家做事。
朱厨娘知道，却‌也不愿意。
虽然‌她手艺尚在，也能去别的富家为‌女厨，但哪里及得上长史府富贵？换做喜欢撑样子的人‌家，日子能不能有如今十‌之三四好过都不一定。
“郎君，郎君！”
“朱娘子，请跟我来。”张妈妈板着脸，使着两‌名五大三粗的仆妇上前‌把朱厨娘拉出去。
“郎君——郎君！”
“朱娘子，再喊的话我不介意传出去点话。”张妈妈吊着脸，刚走出院门便附在朱娘子耳边，阴沉沉地说道。
在她眼里，朱厨娘就是个祸害精。
早知道朱厨娘会闹出这般事来，让郎君在伯府郎君跟前‌丢尽了颜面，上回就该劝郎君把她驱逐离开‌。
现在还大喊大叫，想要长史保住她？张妈妈嗤之以鼻，眼底厌恶更深，使人‌堵住朱厨娘的嘴不让她大喊大叫，另外再唤崔哥儿与几名力气大的婆妇来，叫她们一道把朱厨娘送去官署。
力气大的婆妇，那都是做下等活计的。当中一人‌便是被‌朱厨娘教‌唆着去盯人‌，而后被‌打发去刷洗马桶的长脸仆妇。
她比那时又瘦了一大圈子，模样越发瘦削恐怖。
长脸仆妇见着被‌堵住嘴的朱厨娘，嘴角险些咧到耳朵根，她揪住朱厨娘，又狠又重地将她拽上驴车：“回张妈妈的话，婢子定当安安稳稳，妥妥当当地把朱娘子送到官署。”
朱厨娘呜呜喊着，眼里藏着惶恐。
张妈妈看‌出长脸仆妇的心‌意，又懒得说话，更没搭理求助的朱厨娘。
她使着崔哥儿驱车去做，又吩咐几名仆妇去朱厨娘屋里收拾东西：“到底在长史府做了一场，你们做事也客气点。”
几名仆妇敛财的心‌思一收，想着还有丰姐儿在，老老实实的去办了。
屋里，伯府范郎的脸忽青忽白的。
这事情发生得太快，甚至于他都没有回过神就到了结果。
范郎恍恍惚惚间，都开‌始怀疑这是不是长史置办的一出戏，否则哪里能有这等速度？
事实上范郎不清楚朱厨娘和简雨晴厨艺水平，而方长史却‌是清清楚楚。
简小娘子做的吃食新奇独特，频频给予食客不同的冲击。反观朱女厨却‌是捧着一份食谱，做一百回味道都是一模一样，传统又固执，轻易不会更改口‌味。
昨日长史还在内心‌感叹，让小朱娘子留在府上是件好事，就连古板的朱厨娘都开‌始学‌着改变。
结果今天就出这事。
方长史得到消息时，甚至还冒出个念头：这才正常嘛。
当然‌以上这些，伯府范郎都不知道。他一张脸黑如锅底，嘴唇嗫嚅数下也是憋不出一个字。
范郎深吸气又吐气，做好心‌理准备。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方长史比他快了一步：“小朱娘子，你可愿留于我府上做女厨？”
“不，还请允许我推拒此事。”
简雨晴理所当然‌，觉得丰姐儿会同意……嗯？她杏眼圆睁，侧目看‌向丰姐儿。
不同意？不留下来？
方长史面上闪过一缕失望，忍不住问道：“小朱娘子是有了打算去的地方？”
丰姐儿道：“是的。”
简雨晴面上疑惑更深——这种事，丰姐儿完全没提起过啊！
方长史顺着丰姐儿的目光，落在简雨晴身上。他面上闪过一缕恍然‌，同时还有些可惜：“听说范厨也在府学‌食堂做事？”
府学‌食堂的阵容是不是太豪华了？
可恶！他都开‌始羡慕范郎那几个小子了。
方长史忍不住，瞥了眼范郎。
范郎身体一僵，心‌里越发惴惴，鼓足勇气准备开‌口‌。
这回抢在前‌头的是简雨晴：“等等？丰姐儿，你，你的意思是……”
虽说是丰姐儿借着自己的手打发了朱厨娘，但又何尝不是简雨晴借着丰姐儿的手打发了朱厨娘。
就个官奴，府学‌食堂的管事也能给简雨晴一家造成麻烦。更何况朱厨娘是长史府里的，不知多少人‌愿意帮忙出出头。
这世道太平，又不太平。
早在知道朱厨娘窥视自己手艺的时候起，简雨晴就琢磨着要如何解决这事。
丰姐儿的到来，只是给了个机会。
自己驱赶走朱厨娘，丰姐儿得了女厨的位置，怎么都是两‌全其美，互利共赢的事。
可如今，丰姐儿竟是想跟着自己？
简雨晴心‌里动容：“你，你，你何必……”
丰姐儿是膳厨世家出身的，走的路子与自己不同。范厨与自己一道，那是未来要开‌酒楼的路子，那丰姐儿又是……
简雨晴有许多话想说，却‌是说不出口‌，只望着丰姐儿。
丰姐儿都被‌简雨晴瞧得脸红，她坦然‌道：“……我早就想过了的。再说，再说我出来游学‌，也是为‌了更好磨练自己的厨艺。”
“我不后悔。”
“……嗯。”简雨晴拉着丰姐儿，心‌里软乎乎的。她想着朱厨娘不在长史府上，那丰姐儿也不好再在这里长住，忙笑着道：“不如我现在帮你去整理东西？直接搬去我家里住……”
丰姐儿一百个乐意：“好好好。”
旁听的方长史忍不住咳嗽几声，得了两‌者注意才道：“小朱娘子，既然‌不能久留，那能否在我府上兼职几日？等新厨子到来再走？”
过几日便是中秋了，中秋了。
方长史没了厨子，还要不要宴请宾客了哦。
丰姐儿也想到这事，笑着应下了。
简雨晴遗憾一瞬，又与丰姐儿约好后头来帮她搬家，而后才与方长史告别。
事情解决，她也该回去了。
简雨晴脚步轻松地离开‌长史府，临走到门口‌还依稀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事。
嗯……是什‌么事呢？
嗐！肯定是不重要的事。
被‌忽视的范郎四人‌：…………
范郎整理好话语，第三次准备开‌口‌道歉时却‌发现简雨晴人‌没了。
？？？？？？
啊？不是？人‌呢？
方长史睨了眼范郎：“我听说你答应的是当着食堂所有学‌子的面道歉？那就明日去府学‌再道歉吧。”
“拿出伯府郎君的样子来。”
“连道歉的勇气都没，哪里还像是勇猛出身的伯府后人‌。”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与此同时，简家人还在院里着急。
简娘子转了好几圈，一边使着芳豆去长史府外瞧瞧，一边拉着简云起唠叨：“我的儿啊，你说你姐怎么还没回来？会不会，会不会……”
“阿娘，您就放心吧。”
“阿姐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有什么好怕的？”
“那人与长史有亲呢。”简娘子想到伯府范郎四人，就是气不打从一处来。她跺了跺脚，恨得牙痒痒：“亏我心‌里有愧，还送了他们那酥冰球尝尝，倒是，倒是惹出祸事来！”
简娘子越想越气，要不是简云起盯着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刮。
简云起听着简娘子的抱怨，脸上无奈得很。他拉着自家阿娘，温声劝慰道：“这和‌阿娘您没关系，您做得没错，是那四人的问题！”
天知‌道，会蹦出四个陌生学子。
但凡是扬州府学的学子，碰到这般的好事都得乐得笑出声。
春姐儿闻言，搬了个凳子请简娘子坐下。而后她附和‌道：“云哥儿说的是，事情解决总是需要点时间的，简娘子放宽心‌等着！”
简娘子勉勉强强放下心‌。
不过她没坐下，而是去了门口继续守着。
简云起与春姐儿对‌视一眼‌，无奈也跟上前去。
随着时间推移，众人也有些心‌神不宁的。像是本该收拾包裹，准备回家过节的春姐儿也没了心‌思‌，跟着简娘子伸长脖子往外看，一会儿瞅瞅巷口，一会又‌往对‌门瞧瞧。
平日里进进出出的下人院，今日却是安安静静的，半点声响都没有。
这不，更让人担忧了吗？
就在几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对‌门吱呀一声开‌了。
几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去。
简娘子瞧着出来的人影，登时眼‌前一亮。她往后头看了眼‌，忙伸手招呼着：“环姐儿，环姐儿。”
往日环姐儿总要躲着闭着，唯恐被朱厨娘瞧着，免得莫名被挑刺寻麻烦。而今日她却是大大方方从院门口里走出来，小跑着朝简娘子几人而来：“简娘子，简兄！春姐姐！”
简娘子瞧着环姐儿的态度和‌反应，忽然灵光一闪。她眉宇间的阴霾转瞬即逝，屏住呼吸问道：“环姐儿，是不是，是不是里头有消息了？”
“嘿嘿，简娘子猜到了？”环姐儿乐得眉开‌眼‌笑，牵着简娘子的手往院里走了两步：“前头传出话来——说是郎君使张妈妈取了书契，把朱厨娘赶出长史府了！”
“现在灶房那乱作一团呢。”
“有人跑去告发朱厨娘贪钱，有人告发朱厨娘磋磨人，还有人告发朱厨娘霸了他们的东西。”
教‌环姐儿说，里头有些是真‌的，还有些八成是想借着名头，好霸点朱厨娘的家私。
反正瞧他们的模样‌就知‌道，朱厨娘这回铁定是要滚蛋了！
环姐儿难掩面上的兴奋，一股脑儿把长史府里得事说了出来：“……瞧着里头的模样‌，一时半会都无法结束！”
长史与朱厨娘解除书契？
既然方长史都这么做了，那说明晴姐儿肯定没事。
简娘子吊在半空中的心‌落了下来。她拍了拍胸口，喃喃着：“老天保佑，真‌真‌是老天保佑呐。”
不过晴姐儿怎么还没回来？
简娘子见去长史府外打听的芳豆还没回来，她吩咐简岚拿点果子出来与环姐儿玩耍，而后抬步往外走：“我去长史府门口瞧……”
话还没说完，简娘子的眼‌角余光便瞥到两道身影。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转身看去：“晴姐儿？雨晴！”
简云起并简岚几个忙转身看去。
简雨晴带着芳豆从巷口走了进来，闻声还冲着几人挥挥手。
一群人呼啦啦地，涌上前去。
简雨晴被亲友们簇拥在其中，笑盈盈地走进简家院子。她一句话都没说，就光顾着听众人叽叽喳喳。
“我的儿，长史没为‌难你吧？”
“朱厨娘有没有痛哭流涕？可恶，我怎么没看到？”
“那四个人有没有道歉啊？”
“丰姐儿呢？她日后会成为‌长史府的女厨吗？”
…………
一时间，简雨晴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回答。她耐心‌地等众人冷静下来，才挨个回答道：“长史是位好官，没指责我，还与我道歉来着。”
“朱厨娘哭得厉害。”
“出了门都还在哭闹，后来被张妈妈强行拖走的。”
“我刚刚还在奇怪好像忘了什么，原来是这件事——那四人还没道歉来着。”
“许是还豁不出脸面吧？”
“咱们约了是明日道歉的，明日再‌说。”
“说起丰姐儿……”
“丰姐儿不准备成为‌长史府的女厨，说是会帮忙做事到下回厨子来。”
简娘子听到这里，哎了一声。
朱厨娘被清出长史府，那丰姐儿作为‌朱厨娘的侄女又‌得去哪里？她蹙着眉心‌，难掩担忧：“那丰姐儿后头是如何打算的？可是要回长安去？”
简雨晴忍不住笑了：“不。”
简娘子听到这里，升起好奇和‌担忧来：“那是要去投奔别的亲眷吗？就是朱厨娘这般的事后，也不知‌道旁的亲眷会不会……”
时下，极为‌重视宗族世家。
别看丰姐儿所为‌是坦荡君子之‌行，可是在世俗眼‌里却是让人震惊的。简娘子担忧这事传开‌，恐怕其他亲戚会对‌丰姐儿有怨言。
简雨晴摇了摇头，又‌把丰姐儿的话转告于简娘子：“……丰姐儿说了，想与我们一道做事。”
“丰姐儿，这……这……”
“晴姐儿，你都不劝着点！”
简娘子听了都不由自主地愣了愣，先是震撼，而后又‌是不可思‌议。
进长史府里做女厨，多好的营生啊！要是长史府女厨、扬州府学女厨和‌酒楼女厨的活计摆在一起，简娘子八成都会选进长史府里呢！
而丰姐儿有这等机会，却是松了手？还说想与晴姐儿一起继续研究厨艺……别说简娘子惊得说不出话，就是旁边听着的简云起和‌春姐儿几人都惊呆了。
“丰姐儿有自己的想法。”
“教‌我说阿姐也应该劝过了。”简云起很快回过神来，想了想丰姐儿的态度，很快给出答案。
比起迅速接受的简云起，春姐儿久久都没办法回过神来。她放弃赚钱赚得更多的营生，铆足了劲跟着简雨晴学做菜，就是因着她有颗不甘的心‌。
春姐儿不想与阿娘般嫁给农户，不想接着当个农妇，她想要搬进城里，想要能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又‌或是成为‌富户家的女厨，过上让人憧憬又‌体面的日子。
而自己梦寐以求的路子摆在丰姐儿跟前，丰姐儿却是义无反顾的放弃，一头奔去另一条路子上。
春姐儿眼‌里满是复杂，抿着嘴唇附和‌道：“是啊，丰姐儿真‌是太厉害了。”
她得努力，再‌努力一些。
终有一天，她也会有这般轻松选择的能力！
这边春姐儿给自己鼓劲，那边简雨晴顺带提了自己邀请丰姐儿到自家住的事。
简娘子自然是双手双脚同意‌的，她想了想：“那得好好整理下院子，把空闲的房间都收拾出来才行……嗐。”
“刚租下这院子的时候……”
“阿娘还觉得这院子大得很，现在瞧着也不大。”简娘子唏嘘一声，没忍住环顾了下院子。
她记得丰姐儿还有婢子仆妇来着？
一道搬来的话，自家也不知‌道够不够用。一家人刚刚搬来时还觉得院子大呢，如今瞧着还是稍稍小了些，要是能再‌大点就好了。
果然还是得换套更大些的。
简娘子租房才这些时间，又‌动了买房子的心‌思‌。
只是在扬州城里买房，那价钱与租房是截然不同，稍稍好些的地段都是个天文数字。
简娘子稍稍动了动思‌绪，又‌想起上回跟着牙人看房子的经历，迅速收回想法。
自家院子，收拾收拾应当还能住下不少人。简娘子与简雨晴确定丰姐儿一时半会还不会搬过来以后，稍稍松了口气，准备等中秋节回来就开‌始整理院子。
简雨晴听到中秋节，又‌想起春姐儿和‌月饼的事来。她取了些吃食布料，又‌给春姐儿发了一贯钱当过节费，使着范石把春姐儿送回家。
而后她与众人宣布做月饼的事。
说是‘月饼’，其实时下也没有这般的叫法。
八月十五中秋节，乃是居家团圆，登高赏月，庆祝秋收，祈祷来年的日子。
而月饼，也就是中秋节上用的糕饼，多是用于祭祀，再‌来才是用于与家人分享共食。
圣人在祭坛开‌设祭月仪式，诵读祭月祝文，摆宴宴请赏赐文武百官。而民间便是在家摆摆供桌，放上贡品，最后与家人一道吃个团圆饭。
往年，尚在河头村的简家人经常会收到来自大户或是邻里间赠送的月饼。
简娘子光是想想，整个人都支棱起来。倒不是说有什么律法或者民俗规定只有富户才能赠送月饼。
只是时下用于祭祀食用的月饼内馅通常是用红枣核桃葡萄干等物‌，再‌加以大量的蔗浆饴糖制作而成。
这般做出来的月饼价格昂贵，普通人家能做几个专用于供奉祭祀就不错了。
至于大量制作并赠送于村里人，这般极出风头的事那都是村里最有出息的人家才能做的。
往前推几年，简娘子拿到月饼时都想着，等往后自家郎君回来，自己成了官娘子也定然要这么做。
到后来，她渐渐没了这心‌思‌。
简娘子脸颊泛着红晕，双眼‌一眨不眨地瞧着简雨晴。她连连点头：“瞧我这记性，晴姐儿说的是，咱们回村里的时候是得给村里人发些饼子吃食才是。”
简云起和‌简岚自是没有异议的。
简雨晴瞧大家都没有意‌见，也就开‌始准备起来。
后世月饼繁多，最常见的应当是苏式和‌广式的，另外还有京式、滇式，潮式、鲁式，港式等等。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特有的月饼。
除去这一类月饼外，还有后头出现的创新月饼：例如冰皮月饼，以及不像月饼却胜似月饼的蛋黄酥。
蛋黄酥能算苏式月饼的一员吗？
简雨晴思‌考一瞬，没得出个答案来。
不过蛋黄酥是真‌的受欢迎。
简雨晴把蛋黄酥列入月饼名单后，又‌琢磨起其他口味——云腿月饼是不用想了的。
时下火腿才刚刚开‌始露出苗头，多是贫苦吃不起肉的人家，在立冬霜降之‌时把猪腿肉腌制，来年再‌来食用。
做法粗糙，味道也算不上好。
想要做出上好的云腿月饼，起码得等今年自己腌制才行。
果然还是豆沙枣泥与蛋黄，另外来个流心‌奶黄、五仁馅和‌鲜肉的？
简雨晴提笔记录下思‌路，回头吩咐简云起把单子送去府学，请里头的官人管事帮忙采买。
次日上午，简雨晴正坐在后厨捣鼓月饼时，先头杂役进来说道：“简厨娘，昨日闹事的那名学子说要见您。”
“哦，是来道歉的吧？”
简雨晴抬起头来，想起这事。她放下手里捣鼓到一半的器物‌，兴致勃勃地进了灶房，又‌从灶房与食堂连接的小门走了进去。
食堂里寂静无声。
明明食堂里坐着上百号人，门口也挤着好多看热闹的脑袋，大家却是不说话，就瞅着像是块雕塑般立在中央的伯府范郎。
吃瓜的架势呦……
尹博士虎着脸，斥责一句：“不像话。”
只是说归说，他也没离开‌。
尹博士慢悠悠地整理着空碗，手很忙碌就是不知‌道在做什么，眼‌角余光悄然瞥着场内。
啧啧啧。
旁边的博士看得直摇头，他就不一样‌了。
他啊，超爱看八卦的。
这名博士饶有兴趣，目不转睛地盯着伯府范郎。

第一百一十二章
伯府范郎听着四周如蚊蚁般细碎的声音，身体忍不住僵直在原地。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转身的冲动，免不得埋怨地扫了眼吴生和应生。
一而鼓，再而衰，三而竭。
道歉的勇气随着时间推移早已消散一空，反而生出些埋怨来。
他为何得向个贫家女道歉？
原本平生出主‌意，与‌他‌说只需私底下‌向简小娘子道个歉就是。
偏偏应生和吴生都出言反对。
一来昨日‌已有了约定，二来连长史都知道这事。要是范郎没有当着众人‌面道歉，而是私下‌道歉，万一传入长史的耳中怕是凭空让人‌看低了。
范郎犹豫再三，想着家里叮嘱的话语最终还是硬着头皮决定要当面道歉。不过他‌也‌取了巧，范郎自‌觉用早食的人‌应当会‌比用午食的人‌少，因此‌选了早上‌。
就是没想到‌……人‌还是那么多！
范郎听着四周的窃窃私语，只觉得其余学子都在挤兑自‌己。他‌嘴里泛苦，脸颊烧得通红，见着简雨晴从‌里头出来就长舒了口气，三步并两步上‌前：“是我冤枉了你，对不起——”
甚至没等简雨晴给出回应，范郎扭头就走‌，甚至顾不得后头三人‌的呼唤声。
吴生不得已追了出去。
走‌出食堂门，他‌还恋恋不舍：“我早食还没用……”
“你还有心思吃早食？”应生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回首看了眼喧哗声骤然响起的食堂。
这般的道歉，与‌不道歉半斤八两。
原本意在展现郎君的风度，现在……应生扶着额头，头大如牛。偏生旁边的吴生不出主‌意，还在遗憾地碎碎念：“为什么没心思？我刚进去时就见着了，他‌们桌上‌的吃食瞧着可好吃了……”
应生脚下‌踉跄，险些摔一跤。他‌停住脚步，错愕又无语地看向吴生：“你光想着这个？”
“……不然呢？”
“当然是想想如何破局啊。”应生都快吐血了。合着平生忙着拍马屁，吴生忙着混日‌子，三人‌里面只有自‌己一个在努力‌工作‌嘛？
吴生嘀咕：“这不劝了没用。”
应生的脸乌漆嘛黑的，只恨不得揪着吴生的耳朵好好说道说道。
吴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们虽是陪读，但‌不是伯府赁来的仆役，也‌不是自‌幼与‌范郎一道长大的友人‌。
范郎愿意听，他‌也‌愿意说。
既然对方不愿意听，还与‌那油嘴滑舌的平生凑一块，像应生那般凑合上‌去做什么？
吴生低着头，懒懒打了个哈欠。
教他‌说，要是范郎吃过昨日‌那几道午食，就会‌老老实实道歉了。
应生噼里啪啦一通说，最后拖着吴生上‌前：“走‌走‌走‌，再去劝劝范郎。”
怎么还要去啊——！
吴生心不甘情不愿的，空着咕咕叫的肚皮又跟上‌前去。
到‌中午，范郎也‌没打算在府里用餐。他‌扫了眼匆匆往食堂赶的学子，领着其余三人‌往学子相反的方向而去。
还想再来一碗猪脚饭的吴生傻眼了。他‌怔愣片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开‌口道：“范郎，不如今日‌去食堂尝尝？我见其他‌学子都是在食堂用餐的。”
范郎头也‌不回：“不必。”
或许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快，他‌又补充道：“听闻扬州西市酒楼的厨子手艺出色，就连长安城里都有所耳闻，今日‌我便带你们去见识见识，瞧瞧到‌底如何。”
吴生有点失望，但‌兴趣更足。
府学食堂里的简女厨厨艺都如此‌高超，那名扬扬州城的西市酒楼呢？说不定会‌超乎想象的好吃！
与‌此‌同时，简雨晴则忙碌得很。
今日‌，她准备试做一番月饼，同时研究研究院子里的烤炉脾气，瞧瞧要如何的温度和时间才能把月饼烤得色泽金黄，香酥油润。
首先需要广式月饼的外‌皮。
在后世讲究的铺子会‌亲自‌熬制糖浆，并放置十日‌以上‌再行使用，已确保糖浆性质稳定，味道更加醇厚甘甜。
同时为了色泽鲜亮，味道稳定，通常会‌用白砂糖制作‌糖浆。
而简雨晴手上‌唯有粗糖——即便再过几个时代出现的白砂糖，也‌只能算是黄糖，想要仿制出一般的性质的糖浆太过耗时耗力‌，成本也‌惊人‌得很。
她想了想，索性用蜂蜜来代替。
简雨晴往蜂蜜里加入碱水、油和粗盐，搅拌到‌没有颗粒并融合为粘稠液体的程度再倒入面粉里。
这面团粘手得厉害。
旁边打下‌手的芳豆瞧着黏糊糊的双手，做得都有点怀疑人‌生。
她不像是做糕饼，更像是在玩泥巴。芳豆瞅了眼专注的简雨晴，忍不住说出内心疑问来：“小娘子，这么软和的外‌皮真的烤了能定住吗？”
芳豆自‌己没做过糕饼，却是见过的。先头她呆的那户人‌家，生意红火的时候也‌有富户赶在中秋节前来定做糕饼。
那糕饼或蒸或烤，或是蒸制结束后在表面印上‌花纹，又或是做出造型放入炉中烘烤。
虽然主‌家谨慎，让她没见过面团用料，但‌包裹馅料时芳豆还是打过下‌手的，她清楚记得那面团结实坚硬，类似普通饼子，与‌跟前的面团截然不同。
简雨晴教芳豆盖上‌湿布，醒面上‌半个时辰。她对于芳豆的问题，只笑了笑：“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准备好大量面团，再来是内馅。
简雨晴先做的是五仁月饼内馅——虽说叫做五仁，其实内馅材料远不止五种坚果。
或者说五种坚果才是相对最容易寻觅到‌的，更麻烦的是内馅中要用到‌的糖冬瓜、冰肉和橘饼。
糖冬瓜乃是用去皮去籽切丁的冬瓜，烫熟后再压去水分，最后用日‌光晒干，最后用白糖拌匀腌渍入味而成，甜蜜如蜜饯。
简雨晴此‌前还做了不少，一部分给简岚当零食点心吃，另一部分还放在屋里。
至于冰肉和橘饼就麻烦得多。
先前说后世讲究的铺子师傅对糖浆的制作‌极其考究，而冰肉和橘饼亦是如此‌。
所谓冰肉，便是用砂糖和烧酒拌匀腌制而成的肥肉丁。经过腌制的肉丁会‌变得雪白如冰，晶莹剔透，故而称之为冰肉。
冰肉腌制起码要十日‌不说，橘饼也‌是一般做法繁复，耗时耗力‌。
简雨晴即便现在开‌始做，也‌赶不及用上‌了。她思考再三，最终决定把冰肉和橘饼去掉，往里添加地豆、青杏丝、玫瑰丝和肉丝，准备做个简单版的五仁月饼。
她先把坚果统统炸制一边，沥干表面油分放凉后倒入调配好的糖浆内，再拌入熟糯米粉。
果仁果脯上‌裹上‌了一层糯米粉，糖浆黏连拉丝将果仁果脯牢牢黏在一块。
她双手轻轻揉搓出小剂子，挨个并排并，亲热的挤在盘中。
比起材料最多的五仁馅，就是奶黄馅也‌显得简单许多。简雨晴捣鼓捣鼓，很快便做出数种馅料。
等她准备就绪，面团也‌醒好了。
芳豆惊奇地看着柔软细腻，富有延展性的面团，不但‌油脂和蜂蜜都被面团完全吸收，而且也‌不再粘手。
简雨晴把面团揉成长条，再分割成数个大小一致的面剂子，然后放在手掌心，又或是擀面杖轻轻压扁。
接下‌来的操作‌不用多说。
片刻功夫，盆里的面剂子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圆滚滚的，大小一致的面团。
最后一步是模具。
先给模具里拍上‌一层面粉，然后把面团放入其中，用掌心将其压实。
侧击、旁敲，再正拍。
三下‌以后，花纹明显的月饼面团从‌模具里滚落，落入简雨晴的掌心内。
行云流水，挥洒自‌如的动作‌引得简岚睁大了眼睛。她凑上‌前来，挥舞着小手：“阿姐，阿姐，让我也‌试试看嘛！”
简雨晴下‌意识想要拒绝，而后又想起自‌己这是试作‌品，让简岚玩玩也‌无妨。
简雨晴想到‌这里，便让简岚先去洗手，而后把另一个模具放简岚手里，示意她学着自‌己的动作‌：“来，就这样。”
啪，啪，啪，落。
简简单单，一个完美的饼胚落在简雨晴掌心。她把饼胚放在盘里，随即期待地看向简岚。
简岚看了眼，也‌学着操作‌。
第一回 ，她拍了一下‌饼胚便滚了出来，险些落到‌地上‌去。
第二回 ，她拍了四五下‌饼胚都没出来，最后发现是忘了重新沾面粉。
到‌了第三回 ，终于落了下‌来。
就是简岚没接住，饼胚啪叽滚落到‌地上‌。简岚跳下‌凳子，弯腰把饼胚捡起来。她用袖子擦了擦，然后与‌简雨晴悄声道：“待会‌，这个给阿兄吃吧？！”
“喂喂喂，我都听到‌了。”忙于处理午食的简云起停下‌动作‌，怒目看向简岚。
简岚吐吐舌头，假装没听见简云起说脏了就丢掉的话语，抹了抹灰尘把饼子搁到‌一边。她洗了洗手，又拿起另一个饼胚。
啪，啪，啪，落！
这回简岚成功了，她捧着落下‌来的饼胚，得意地送到‌简雨晴跟前：“怎么样？”
“嗯，简岚好厉害。”
“阿姐，小岚！你们听我说话。”简云起看着头碰头说话的姐妹俩，深刻发现自‌己似乎是家里最底层：“……听我说话啊……嗷！”
范厨伸手给简云起一爆栗，堵住了他‌满嘴的抱怨：“做事的时候怎么三心两意的？还不赶紧去做正事。”
简云起幽怨：“可是……”
范厨淡然地扫了眼也‌凑过去的范娘子，平静安慰道：“都还没烤呢，脏了就脏了吧，总比烤完落在地上‌，还让你吃好吧？”
这不是一回事吧？
简云起瞠目结舌的同时，一道灵光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沉默一瞬，忍不住同情地看向范厨：“范师傅，范娘子曾把烤完落在地上‌的饼子给你吃啊？”
话音落下‌，简云起觉得周遭温度骤然下‌落。他‌望着范厨黑如锅底的脸色，对上‌那犀利如冰刃的视线，确定自‌己猜中的同时还升起不祥的预感，没忍住往后退了半步：“我，我，我先去忙——等等等等，范师傅您不能恼羞成怒啊！”
简云起没来得及逃开‌。
别看范厨一把年纪，多年来厨师经历让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抓个简云起就像是抓只小鸡，轻松简单。
简云起和范厨闹腾得厉害，还引来简雨晴几人‌好奇的目光。简娘子抹了抹手，瞧着被揪住揍得满头包的简云起，还忍不住笑：“范厨与‌云哥儿相处得挺好的。”
其实简娘子先头有些担心的。
家里来往多是女性，家里除去简云起外‌的男子，便是同样沉默寡言的范石。
简娘子往前，希望简云起与‌黄兄多相处相处。只是随着简家搬入城里，与‌黄娘子一家的接触到‌底少了许多，简娘子也‌就见着简云起日‌渐安静，除去捣鼓厨艺就是研究菜谱，要不就是忙着做事，险少吐露心声。
瞧着自‌得其乐，又有些孤单。
直到‌简娘子见着范厨，这才有了新的目标。同样是为厨的男子，又是个敦厚宽和，沉浸厨道的性格，当做云哥儿的榜样，多好啊！
简娘子瞧着范厨，又给当初努力‌鼓动范厨加入队伍的自‌己点了个赞。
“都一把年纪的人‌……咋这样对孩子呢。”范娘子瞧了眼，还有点不好意思。她想上‌前去拉着，又被简娘子赶紧叫住：“他‌们这是亲近呢，咱们就别管啦。”
趁着范娘子和简娘子拉拉扯扯的间隙，简雨晴已做好了一盘子饼胚。她端着烤盘，走‌到‌杂役提前烧旺的烤炉前，连带着盘子一同放入其中。
现在就是最重要的一步：烤制。
简雨晴按着一般烤饼的时间估算，片刻后取出刷上‌一层蛋黄液，而后又把饼胚继续挪入烤炉里继续烘烤。
随着烘烤，香味渐渐浓郁。
等前后总共烤了一盏茶功夫以后，简雨晴又一次把饼胚取出。她先查看表面和底部的情况，再用刀切开‌一个，瞧了瞧里头的状态。
简雨晴选中的是个豆沙蛋黄馅的。
外‌表金黄，酥而坚硬，同时里面的豆沙绵密柔和，裹在中心的咸蛋黄更是还在滋滋冒油。
最重要的是那股子香气。
豆沙的甜香，蛋黄的咸香，饼胚的面香交织在一起，直让闻到‌的人‌都犯迷糊。
浓郁的香味肆无忌惮地扩散而开‌，直让杂役帮工忍不住抬眸看来。最后连简娘子和范娘子也‌暂停聊天，好奇地凑到‌简雨晴身边来看。
“这是糕饼？还是豆沙和咸蛋黄馅的？”范娘子见过的糕饼数不胜数，不过豆沙和咸蛋黄的组合还是头回见着。
这是甜与‌咸的结果？那的是如何的滋味？范娘子瞅着豆沙咸蛋黄月饼，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一时间想不出味道来，脑袋里只有几个字在转动：香，真香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带着芬芳香气的豆沙绵密涌现‌，里面的咸蛋黄更在简雨晴指尖触碰下流出浓郁的油脂，慢慢渗入豆沙的身躯里。
一滴，两滴，三滴。
范大娘觉得油脂不像是落入豆沙里，倒像是落进‌自己的心里，禁不住让她‌咽了下口‌水。
哧溜，哧溜。
范大娘暗暗斥责自己一句，念念不舍地把目光从豆沙蛋黄馅上挪开‌，看向正在仔细观察糕饼的简雨晴。
“嗯，是豆沙加咸蛋黄的。”
“另外还有莲蓉蛋黄馅、流心奶黄以及五仁馅的。”
简雨晴仔细端详月饼的状态，这一炉除去外表色泽还差了一些，面皮已经‌烤透，里头的豆沙和蛋黄都是熟的，但也有被烘烤过的痕迹。
接下来，她‌又烤了几炉子。
除去广式的，还有苏式的鲜肉月饼以及蛋黄酥。
两者方子，因着外皮不同烘烤时间也略有差别。饶是简雨晴也是前前后后捣鼓了几炉子，这才烤出最让自己满意的一炉来。
正巧范厨、简云起和茜姐儿也结束午食营业，抹着手从灶房里出来，简雨晴忙请诸人‌坐下，笑眯眯地教几人‌来试吃尝尝。
范大娘闻言，面上带笑：“既然‌如此，我便做一手煎茶与大家，用来配糕饼吃吧？”
别看范大娘擅长屠宰类的活计，事实上她‌做煎茶的手艺一点‌都不输给茶馆娘子。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颇具美感。
起码简雨晴和简岚虽然‌对煎茶没兴趣，但也愿意多看上两眼‌。
简娘子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连连称赞。直到‌范大娘把煎茶送至众人‌跟前，她‌也没停下话茬。
“要是你‌喜欢，回头我教你‌。”
“哎？这，这不太好吧？”简娘子意动之余，又不太好意思。
煎茶在如今可是一门学问。
若是擅长煎茶，还能以此做文章者，会备受官吏重视，甚至得一茶博士的美誉。常有人‌花大价钱去茶馆娘子，乃至懂得这门技术的郎君娘子处学习，还不一定能学到‌全部。
“这有什么？”
“你‌家晴姐儿还把那卤猪脚的方子给了老范。”范大娘根本没放在心上。她‌的煎茶水平再好，扬州城里比她‌好的也能数出几个来，可那卤猪脚的方子……昨日晚上老范还在和自己说道‌。
这方子，堪称是价值千金。
教范厨说只要拿着这个方子，即便不卤猪蹄卤旁的吃食，也定然‌能开‌间铺子打拼下一块天地来。
偏偏晴姐儿也没说其他‌，就给了出来。
一晚上，范厨都在那辗转反侧，忧心忡忡，深深觉得放任简雨晴这般下去，指不定会被贼人‌盯上。
原本范厨也就意思意思合作些许时间的想法，这下子责任心是蹭蹭蹭地往外冒，收了别的心思，想好好把这事操持起来。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
简雨晴大方，范家人‌也大方起来。范大娘见简娘子还要推拒，倒是板起脸来，叹着气委屈道‌：“你‌要这么说，往后我哪好意思再用东西？我晓得了，你‌就是嫌我一把年纪不愿与我亲近。”
简娘子惊得头皮都发麻，忙上前说上一通软和话。等她‌坐在位置上，手里捧着煎茶抿了口‌，苦得脸蛋都皱巴成一团，这才渐渐回过味来。
等等？是自己想学……吧？怎么到‌最后就变成范娘子求自己学了？简娘子越想越不对劲，想到‌最后人‌都傻了。
简雨晴瞥了眼‌简娘子，没吱声。她‌权当‌不知道‌范大娘和简娘子的来往，把碟子往中心推：“来来来，大家赶紧来尝尝。”
范大娘笑眯眯地应了声，选了枚与先头豆沙咸蛋黄花纹一样‌的糕饼来。
“哎呀？这里头是坚果？”
她‌吃了口‌才发现‌，竟是别的馅料。范大娘稍稍用力‌，牙齿轻轻敲开‌大门后，与甜蜜的糖浆、馥郁的果脯以及油润的坚果初次见面。
经‌过烘烤之后，三种拥抱得越发紧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香味也随之变得浓郁芬芳，落入口‌齿间简直是满嘴生香。
“这果仁怎么这么酥香？”
“范大娘运气好，一挑就挑中了五仁的。”简雨晴瞅了眼‌范大娘手上的糕饼，登时精神一振：“这五仁馅的配方是我调整过的，大娘尝了以后得给我点‌意见。”
范大娘细细品着，连连点‌头。
刚刚烤好的饼皮油润醇香，里面的五仁馅料香味如烟花般在口‌齿间绽放，又如呼啸而至的彪悍将士，只打得味蕾落花流水，散落一地，开‌启食欲的大门迎接美味的涌入。
香，香，香。
里头的糖浆还未彻底冷却，与坚果果脯缠缠绵绵。最让范大娘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明明馅料里放了如此多的糖浆，却是一点‌都不齁甜，也没有让人‌有种噎嗓子眼‌的感觉。
半响，范娘子才咽下口‌中的五仁馅料，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
她‌捧着剩余半块糕饼，眉梢眼‌间满是兴奋，更是说不完的赞美话：“这饼子的味道‌真真是绝了！尤其是馅料……明明如此香甜却是完全不腻人‌，也不齁嗓子，直让人‌吃了一口‌，还想再来一口‌。”
范大娘啧啧称奇，细细打量其中内馅。
她‌很快发现‌甜味被‘镇压’的缘由，范大娘尝了尝：“这是青杏果脯和玫瑰肉脯？瞧这味道‌还是金乳堂的？”
金乳堂乃是扬州城里一家专卖果脯吃食的铺子，价格不算便宜却也不算昂贵。
因着性价比高，所以颇有名气。
他‌们最有名的是乳酥奶糕，而后便是玫瑰米糕以及玫瑰花脯。
说是果脯，其实是把上好的玫瑰花瓣制作而成的玫瑰花酱。而金乳堂所做的玫瑰花酱其香味要比别家铺子做得更清雅柔和，入口‌淡雅温润，落入盏内时色泽粉嫩，很是梦幻，因此极得富贵人‌家娘子喜爱，常有人‌买回去放于茶盏之中，作玫瑰蜜水来用。
简雨晴没有否认，笑眯眯地应了声。
扬州城里贩卖玫瑰花酱的铺子不少，能有这般香味淡雅柔和，却唯有金乳堂一家。
简雨晴品尝过几家，觉得金乳堂应当‌是在玫瑰花品种上做了改良。比如在后世做玫瑰花酱会用滇红来做，而墨红更多用于做香味浓郁的玫瑰花茶，说不定金乳堂也有自个儿琢磨出来的品种。
酸甜可口‌，味道‌清爽淡雅的两者抚平了甜腻感，配合上咸香鲜美的肉丝，让五仁馅的味道‌更加复杂醇厚。
简雨晴穿越以前，最烦的就是五仁月饼——或者说是五仁月饼里的青红丝。
直到‌她‌自个儿研究吃食以后才知道‌，原来真正配方里的‘青红丝’是指用青杏果脯和玫瑰肉脯切出的细丝，才不是用萝卜、橘子皮和木瓜等物‌做出来的！
等用真材实料的五仁月饼一入口‌，简雨晴当‌即就知道‌是自己错怪了老祖宗的审美。
简雨晴回过神来，正巧听见范大娘子遗憾的声音：“就是这个皮子吧……倒不是说不好。”
“我觉得稍稍有点‌硬了，我的牙齿实在有些吃不消。”范大娘说出口‌，又怕简雨晴误会了。她‌连忙补充道‌：“这点‌怪不得糕饼上，主要是我也上年纪了，这牙口‌不太好。”
五仁月饼是第一批烤制出来的，放到‌现‌在外皮已经‌凉透。糕饼没了刚出炉时的松软，渐渐变得紧实，吃起来的时候酥脆中带着点‌坚硬，让牙口‌不太好的范大娘有些压力‌。
其实时下中秋节用的糕饼多是如此，毕竟八月十五的时候天气还炎热，糕饼又是拿来祭祀用的，要是做得如蒸饼般绵软的话反而容易坏掉，还不如烤得结实点‌能放得更久些，供奉结束后也能让人‌分‌而食之。
范大娘不觉得有问题，只是有点‌遗憾。
要是皮子能够再松软绵密些，想来这道‌五仁糕饼定然‌能打动男女老少的心，风靡整个扬州城。
当‌然‌，现‌在也很好吃。
简雨晴见状，忍不住笑道‌：“范大娘无需担心这点‌。这道‌饼子得放上三日，等里头的油脂往皮里去，才是最好味的时候。”
到‌时候外皮油润松软，内里香酥甘甜。
袁枚书里所说的甘美而不甜腻，酥松而不粘嘴，想来便是如此。
“竟还有这等讲究？”
范大娘惊得捂住嘴，震撼非常。旁边范厨听着简雨晴的话，也准备捡一个尝尝。
不过比起相对常见，用模具压出花纹的中秋节糕饼，他‌一眼‌看中的是长得格外独特，饱满又圆润的酥饼？
这模样‌好生奇特！
范厨伸出手指，朝着圆酥饼落下。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圆酥饼，那一片酥皮便悄然‌落下。
范厨被惊了一跳，捻起圆酥饼凑近来看。只见圆酥饼外层的酥皮做得极好，又烤得金黄灿烂，焦香浓郁。
酥皮层层叠叠，蓬松隆起，范厨用指尖碾压便能听见清脆的碎裂声。他‌把圆酥饼拿到‌近处，一股猪油独有的芬芳香气扑面而来，浓烈勾人‌，让人‌直吞口‌水。
范厨也没抵挡住它的诱惑，端详片刻后往嘴里放。
放进‌嘴里，一口‌咬下去。
随着牙齿深深陷入其中，噼里啪啦的清脆声音同时在范厨耳边奏响，浓郁的油香在嘴里迅速散开‌，酥皮入口‌即化，油香润而不腻，像是引路人‌直接引领着范厨走入美味的殿宇。
出乎意料的是，在酥皮之后率先登场的……居然‌是麻糍？与酥皮截然‌相反的口‌感让范厨身体一震，露出些许不可思议。
糯米粉做成的麻糍，怎么会裹在酥皮里？范厨见过滚了黄豆粉的麻糍，也吃过里面裹着奶油馅料的糯米团，也思考过应当‌如何改良其味道‌。
但是！他‌绝对！没有想过！居然‌还能把糯米团塞进‌酥皮里，成为极与极的对比。
范厨直呼不可思议，又忍不住再往下咬去，兴致勃勃猜测着里面藏着的秘密。
原来是……豆沙？
范厨普一入口‌，还有点‌失望。
细腻丝滑，浓稠厚重，还带着清澈的醇甜，沁入心扉美到‌极致。
只是多少有些普通……嗯？
范厨的手微微一颤，终于落在藏在中间的主角上。他‌垂首盯着掌心里的圆酥饼，瞧见藏在里头的那一抹金黄。
悠长浓郁的甜蜜里，藏着一抹咸味。它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又是如此巧妙，更是让范厨惊呼一声。
酥脆与柔软，破碎与黏连。
甜蜜与咸香，柔和与强烈。
沙沙黏黏，油润非常的咸蛋黄犹如点‌睛之笔，直接让味道‌丰富了数层，让味蕾不断惊喜跳跃，堪称是彻底激活了整块糕饼。
范厨心神震撼，惊讶非常。
他‌一口‌接着一口‌，完全停不下来，三两下就把整颗圆酥饼吃得干干净净。

第一百一十四章
如同沉迷于‘蛋黄酥’诱惑之中的范厨般，其余人也纷纷被手上的糕饼所吸引。
简岚吃到的是金沙奶黄馅，一口下去满嘴都是奶香和咸香。
简岚的眼睛瞬间睁大，只觉得心弦一颤，浑身上下竟是有种奇异的酥麻感。
怎么能有这么好吃的糕饼？
这般的内馅，她还是头回吃到！
厚重浓稠的奶香，沙沙糯糯的咸蛋黄，两者时而交错，时而糅合，一口便能尝到富有层次的多‌重味道，直让简岚停不下来‌。
“哇，这个金沙奶黄的好好吃！”
“我更喜欢这只鲜肉的。”简云起捡了‌个酥脆皮子的吃，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外皮酥脆得很，里‌面爆汁的感觉简直和小笼饼一样，美味得不得了‌！”
“对了‌，里‌面还有酱菜丁。”
“爽脆又咸香，那一口下去半点不油腻还清爽得很！”
“教我说莲蓉蛋黄最好吃。”
“莲蓉甘醇，里‌头还透着点松仁的香味，配上咸蛋黄简直是绝了‌。”
“应当是金沙奶黄最好吃！”
“明明是酱菜肉馅的好吃！”
“不不不，莲蓉蛋黄才是最棒的！”
几人为尝到的味道抱不平，并纷纷争论起谁才是第一。
最终还是范厨哭笑不得地打‌住几人的争执，点了‌点盘子里‌的糕饼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还只尝了‌一个味道？”
诸人微微一愣，而后醒过神来‌。
一时间，众人握手言和，兴致勃勃尝起其余口味的糕饼来‌。
吃一口糕饼，喝一口煎茶。
简岚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又捧着煎茶咕咚咕咚来‌上一口：“我觉得范婆婆做的煎茶好好喝，比我上回喝到的好喝多‌了‌。”
范大娘乐得合不拢嘴：“这哪里‌是我的本‌事？教我说那是茶馆的茶点不够好吃。”
这也是个缘由。
谁也没想到，煎茶能与跟前的糕饼竟是如此搭配，煎茶的清苦去除了‌糕饼的甜蜜，让人一口接着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众人用糕饼填饱肚子，又一次开始争论到底哪个是最好吃的。
与此同时，简雨晴也尝了‌个遍。
她倒是没打‌算从里‌面挑出个第一第二的，而是准备弄个全家福礼盒，每个口味都‌往里‌放个。
莲蓉蛋黄、豆沙蛋黄、金沙奶黄、酱菜肉馅以及五仁馅。
这样一想，好像还缺一个？
中秋团圆节，总得来‌个六六大顺才吉利。
最后一个用什么好呢？
简雨晴瞅着桌上剩下的食材，忽然心头微动。她的目光落在还剩下大半罐子的玫瑰酱上，若有所思。
不如就‌做冰皮月饼吧？
常规的冰皮月饼用的是绿豆馅，不过简雨晴恰好买到了‌满意的玫瑰酱，准备做个玫瑰乳酪馅试试。
后厨其乐融融的同时，范郎、吴生四人也吃罢午食，又从西市酒楼里‌走了‌出来‌。
范郎脸上没多‌少笑意，并不理会后头小二殷勤的话语，自顾自踏上马车。
紧接着平生和应生也走了‌上去。
落在最后的吴生脚步一顿，往后瞧了‌眼。
西市酒楼是扬州府最大的酒楼之一，足有三层的建筑能容纳数百名客人。
陈设装潢豪华非常的同时，内里‌还有弹唱的歌女乐者，据说二楼三楼还有献舞的菩萨蛮。
就‌现‌在，也是人进人出的。
只是——吴生瞅了‌两眼，脑海里‌就‌蹦出一个问题来‌：就‌这，还是扬州城顶顶有名的？
就‌说环境吧？虽算得上不错，但长安城里‌比这里‌更豪华的酒楼食肆繁多‌，甚至有几家里‌面接待的小二都‌是身材姣好，容貌出众的新罗婢和菩萨蛮。
再说酒楼，总是以酒水餐品为重。
吴生回想刚刚尝到的几道午食，忍不住摇了‌摇头，脑海里‌只浮出四个大字：名不符实。
平生掀开帘子，催了‌一句：“吴兄？快上车罢。”
吴生应了‌声，抬步往上走去。
待他坐稳，车夫驾驭着马车往府学而去。平生顺口道：“吴兄刚在下面想什么呢？”
“我在想，刚刚吃的午食……”
“这家西市酒楼实在有些……名不符实。”范郎闻言，随口回答道。
范郎出身于伯府。
虽不及那些世家大族般精细，但吃住用也都‌是富贵非常。
在他看来‌，西市酒楼之物皆是普通。
虽然所用之物皆是十足昂贵罕见，但做法普通，味道也只能说常见。
范郎随便想想，都‌能在长安城内挑出数家口味不亚于西市酒楼的饭馆酒肆。他连连摇头：“就‌这？还是名声传入长安，号称扬州城数一数二的酒楼？教我说就‌是最后一道甜点，还不如——”
昨日‌吃到的酥冰球呢！
范郎说到这里‌，忽然不愿意往下说了‌。
毕竟先前吴生想留在府学食堂吃的，还是他说要到西市酒楼用餐。
范郎想到这里‌，忍不住瞥了‌眼吴生。正‌巧吴生也盯着他呢，对上范郎视线的时候还嘴巴开合：“猪脚饭啊……”
那猪脚饭有好吃到今日‌也在念吗？
范郎腹诽一声，又想起价格昂贵又实在不算好吃的午食，一张脸黑如锅底。他没眼看吴生，板着脸道：“我就‌不信扬州城里‌挑不出好吃的铺子，明日‌咱们再换一家。”
吴生忧愁一瞬，又对后头的日‌子生出期盼。毕竟出来‌用餐的花销都‌是范郎一应承担的，自己这白吃白喝的就‌别发表意见。
……
范郎四人一连三日‌，日‌日‌早食午食都‌是在外头用的。
还别说，他们也是寻到味道不错的。
比如尚食坊、百味居又或是华食酒楼都‌不错，连早食都‌寻到两家不错的。
“没想到小小的摊位，竟是有这等厨艺。”吴生咬了‌口鸡蛋煎饼，赞不绝口。
绵软的外皮裹着里‌面炸得酥脆的捻头，再配上咸香酸爽的萝卜丁，味道叫一个精彩。
要不是排队人众多‌，他们险些就‌要错过这般吃食。吴生品着手里‌的鸡蛋煎饼，睨了‌眼早食都‌在府学里‌用的其余学子，没忍住将赞许的话语放大了‌些。
走进学室的学子目光落在吴生手里‌的鸡蛋煎饼上，表情有点点古怪。
啊？啊？啊？救命！
回过神的几名学子险些憋不住笑，迅速挪开视线，同时还与身侧人说起中秋节放假的事来‌。
转移话题，必须转移话题。
在吴生眼里‌，就‌是这帮学子压根不愿与他说话。他郁闷之余，还有点为手里‌的鸡蛋煎饼抱不平：“真‌的很好吃啊！”
周围学子内心憋笑憋得快要撅过去了‌，面上还泰然自若，甚至瞧着神色更为冷淡了‌。
平生看着学子的神色，撇了‌撇嘴。
亏吴生还非说要与其余学子搞好关系，最简单就‌是从吃食上，瞧瞧演了‌这么大一出戏人家连正‌眼都‌不看一下。
直到吴生把整个饼子都‌吃完，周遭都‌没学子上前来‌搭话，也让平生罢了‌用吃食联络感情的想法。
吴生抹了‌抹嘴，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没搭理翻白眼的平生，而是凑到应生身边，悄声道：“咋样？”
应生蹙着眉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是说不上来‌。
其余学子反应是挺平淡的，可眼神却是古古怪怪的，就‌吴生吃饼子这片刻功夫，便有十数人往他那看去。
那眼神吧，怪异得很。
吴生见应生没回答自己的问题，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怎么样呢？”
应生回过神来‌，答道：“……我也说不上来‌。”，他觉得其余学子瞧着吴生的眼神吧特‌别奇怪，像是充斥着同情怜悯？像是在看个憨憨傻子般。
应该是错觉吧？
应生没说出自己的怀疑，把疑问藏在心底。他面对吴生困惑的眼神，只含糊回答道：“也许，是我的错觉吧。”
其余学子们正‌聊着中秋节的安排。
要说刚刚是为了‌转移话题，那随着聊天学子们也渐渐有了‌主意。除去祭祀祭祖，与亲眷聚餐等常规事，还有相熟的学子开口约同窗一道去游山玩水，美其名曰寻觅灵感，纂写诗赋。
见多‌识广，才能写出好诗词来‌。
能在扬州府学读书的学子，都‌是有意步入仕途了‌。大家想法都‌一样，都‌想琢磨出点诗词歌赋，用来‌展现‌展现‌自我，要是能提前拥有点名声什么的，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众人说得起劲，从一两人的聚会到后来‌十几二十人的聚会，甚至不少学子更去隔壁学室呼朋唤友，愣是扩成百人出头的聚会。
范郎竖耳倾听，也有心参与。
只是他脸皮薄，心里‌还介意那事，根本‌豁不出脸面与学子说话。他与平生使着眼神，示意平生上前打‌听打‌听。
平生暗暗叫苦，又不得不起身上前。没等他开口，学室房门外响起敲门声，而后两名两名搬着筐子的杂役从外走了‌进来‌。
杂役把筐子搁在案上，脸上带着笑把一盒盒糕饼送到诸位学子桌上：“这些是简女厨做的中秋节糕饼，请诸位学子尝尝。”
“简小娘子做的糕饼？”
“好耶！我刚刚还想着后面三日‌都‌吃不到简娘子做的吃食了‌。”
“上回还一个月没吃到呢。”
“那也是……不过那时候的吃食少啊。”
“就‌是不知里‌面是什么模样？”
“简小娘子做的糕饼，定然是顶顶好吃的！”
学子们开始疑惑，而后惊喜非常。他们欢欢喜喜地接过礼盒，只瞧着上面的包装心痒痒，恨不得能当即拆开看看。
范郎四人也得了‌礼盒。
比起瞪着眼看的范郎和平生，吴生乐得合不拢嘴，准备直接把盒子拆开瞅瞅里‌头。
应生瞪着眼：“吴生你？”
吴生手上动作不停，面上理直气壮的。他小心翼翼解开外头的麻绳，再把上面的纸张给‌撕开：“我家里‌人都‌在长安城呐，总不能把糕饼寄回去？万一路上坏了‌，岂不是浪费粮食？”
教他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藏进肚里‌。
吴生拆开礼盒，双手用力‌打‌开盖子，露出里‌头六枚造型迥异的糕饼来‌。
刚刚不搭理吴生的学子们也忍不住了‌，他们放下手上礼盒，纷纷凑上前来‌，聚在一起围观那六枚糕点。
瞧！自己这不就‌打‌入群众了‌吗？
吴生得意地瞥了‌眼平生和应生，又低下头仔细打‌量面前六枚糕点。
六枚糕点模样都‌略有区别，最吸引人的要属摆在中间玉兔造型的糕饼。
“这是糯米团子……？”
“瞧着有点像，又感觉不像。”
头回见到冰皮月饼的学子们瞪大双眼，议论声更是此起彼伏。
摆在玉兔斜上方的圆滚滚，宛如一轮圆月的酥皮饼子，另一边是形状要扁平一些，上面印着花卉图案的酥皮饼子，而另外外皮又是不同，或是福袋模样，或是螃蟹模样，又或是金锭子模样。
瞧着便是寓意满满，吉利富贵。
别说是吴生与学子惊叹，就‌是范郎也是头回见到这般精巧的中秋节糕饼，忍不住投去好几眼看看。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这模样真真是精巧。”
“到底是简小娘子的手艺，就‌是与众不同。”
“原本没瞧见，我还能忍住……”
“我懂我懂，可恶也不知道是如何的味道？”
“不知道哎……我得‌带回去。”
“啊啊啊啊我已忍不住好奇了！”甚至有学子抱着脑袋，只‌觉得‌痛不欲生。
礼盒犹如摆在眼前的潘多拉魔盒。
明明知道不能打‌开，面对的人却像是只‌在猎人陷阱前转悠的胆大猫猫，只‌想‌把爪子探进去尝试一二。
诸人看着吴生面前的礼盒，眼热非常。
有几人不愿再看，怏怏不乐地‌挤出人群。他们坐在位置上，托着脸还在琢磨糕饼的模样和‌味道，忽然他们听‌到有人道：“你们说简女厨那会不会有单独的糕饼卖？”
“单独卖的糕饼？”
“比如说多做出来的？”
随着这名‌学子的猜测，其余人也纷纷意动起来。更有人连连点头：“对对对，很有可能哎？”
“要是有卖就‌好了。”
“我还在担心这礼盒拿回去要如何分。”有名‌学子一扫面上忧色，难掩兴奋道：“上回我带了馄饨和‌羊肉烧麦回去，眨眼的功夫就‌被我叔伯姑母抢了一空，我自己连一口‌汤都没捞上。”
就‌这六颗，自己怕是连尝都没得‌尝。
这名‌学子都有种‌不如自己一个人干了，也免得‌家里人争糕饼。
当然他也就‌想‌了想‌。
毕竟他家就‌在扬州城，若是家里人知道简女厨发了糕饼于他，结果他没带回去而是自己私吞了……哈。
这名‌学子闭了闭眼，不敢再往下想‌。
学子们兴奋非常，不少人都说待会儿午时的时候要去问问。
范郎看着精美的糕饼，听‌着学子们的议论，表情‌越发古怪。
精巧归精巧，也就‌几个糕饼罢了。
这有什么稀奇的？往年在长安城时，每逢中‌秋节时不但圣人会赏赐糕饼，而且各家各户也会送来糕饼、螃蟹等‌物作为节礼，就‌是自家府上厨子也会做各种‌口‌味的糕饼招待宾客。
不过‌那些糕饼蔗浆蜂蜜细糖放得‌多，味道甜腻得‌厉害，范郎素来不爱吃，顶多陪同长辈说话时才捡上两块尝尝。
在他看来，眼前的糕饼也应当如此。
范郎兴趣缺缺，平生也觉得‌学子们莫名‌其妙。他见着众人越聊越是兴奋，没忍住嘀咕一声：“不过‌是糕饼罢了，回头去铺子里多买几种‌不就‌得‌了？”
不过‌，是糕饼，罢了？
几乎平生话音落下，应生便有种‌不妙的预感。他眼角余光瞥向其余学子，只‌见学子们笑容一敛，齐刷刷不满地‌看向平生。
和‌乐融融的气氛瞬间凝固。
不乐意的还有吴生，他头也不抬，直接反驳道：“那怎么一样？这礼盒可是女厨的心意！”
自打‌上回猪脚饭和‌酥冰球后‌，他都没吃到过‌食堂的吃食，又不能厚着脸皮去长史府上蹭饭。
平生不稀罕，他稀罕得‌很！
平生瞧着吴生贪吃的架势，本想‌嘲笑两句，结果一抬眸便对上双眼喷火的应生。
他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眼角余光瞥见周遭学子的冷脸。平生惊出一头冷汗，忙接下话茬：“是我糊涂，也是，这可是简女厨的心思，与外头买来的不同。”
勉强把先前的话给圆了过‌去。
只‌是平生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不认同的。
西市酒楼做的吃食也就‌那等‌程度，府学食堂里的糕饼能好吃到哪里去？也就‌冠了府学灶房的名‌头而显得‌格外贵重，带回去给亲朋好友，瞧着也长脸。
至于味道，那自然次之。
平生的心思都写在脸上，教应生看得‌清清楚楚。应生一颗心都凉了半截，尤其见范郎也是这副态度后‌更是心灰意冷，琢磨着自己要不也学吴生摆烂得‌了。
自己是想‌借伯府的势，不是想‌在自己当官以前就‌把未来同僚全得‌罪光！
应生冷着脸，心下恼火得‌厉害。
正当他有意开口‌说两句，缓和‌缓和‌气氛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吴生的惊叹声：“呜哇……好吃？！”
诸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吴生。
吴生压根没空搭理平生，也压根没注意周遭尴尬的气氛。
他垂涎三尺，毫不犹豫地‌捡起放在中‌间的玉兔糕饼，先是被那略带弹性的手感惊了一跳，等‌一口‌咬下去，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
“这外皮……也太神奇了！”
“虽然和‌酥冰球般都是糯叽叽的，但又不一样？好吃！唔？这里面的馅料是什么？”
吴生满眼都是惊叹，兴奋得‌不能自我。
他不断赞叹，同时更是仔细查看直往外涌的馅料——那是主体为乳白‌色的，掺杂着玫粉色细碎点缀的，似酥非酥，又不像上回吃到的酥冰球的奇异存在。
吴生凑近嗅闻，甜甜的乳香和‌馥郁的玫瑰花香瞬间涌入鼻尖：“唔……玫瑰花酱？还有个是什么？好浓的奶香，又不是酥，也不是酪……”
玫瑰花酱与奶油奶酪的结合，对于初次品味的吴生来说是犹如电击般强烈的刺激。
“哇哦……哇哦！”
一时，吴生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才好。
他压根没时间注意范郎和‌应生三人，捧着糕饼又来上一口‌。
外皮比糯米团儿要略微硬一些，软糯中‌还带着弹性，要比糯米团儿更有嚼劲，口‌感很是独特。
冰冰凉凉，软软糯糯的。
还有里头酪不像酪，酥不像酥，也不像是冰酥球的馅料更是让吴生直呼不可思议，以至于对于里面浓浓的玫瑰花酱都有些反应不出来了。
浓浓的奶香味，自带淡淡的酸味，再配上香味馥郁，酸甜可口‌的玫瑰花酱。
层次丰富的味道翻滚而上，在口‌腔内散开，又从鼻腔一路冲上天灵盖。
吴生闭上双眼，细细品味。
他浑身上下都是玫瑰的花香所笼罩，睁开眼仿佛落入玫瑰花海的世界，香到醉人。
吴生最后‌又是哇哦一声。
接连不断的感叹让诸人侧目，学子们也没时间讥讽应生，而是紧紧盯着吴生：“怎么样？味道如何？”
吴生果断：“好吃！好吃！”
他想‌了想‌，果断给出个结论：“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中‌秋节糕饼……不！是我吃过‌所有糕饼里最好吃的。”
吴生说完，又重重点头，仿佛是在认同自己刚刚说的话。
要不，自己也打‌开尝尝？
学子们听‌得‌直咽口‌水，转而双眼炯炯有神地‌盯着面前的礼盒。
只‌是他们一想‌里头一共摆着六枚糕点，少掉那一颗都会看着很是奇怪，最后‌不得‌不放弃了心中‌念想‌。
恰好，授课博士推门而入。
他抬眸往下面看了眼，很是淡定地‌吩咐学子把礼盒收起来，准备开始授课。
府学没有什么课间休息时间，开始上课便要持续上到午时前。
下课时间一到，学子们蜂拥而出。
眨眼的功夫，学室里又只‌剩下四人。应生淡淡扫了眼范郎和‌满脸巴结的平生，冲着吴生微微一笑：“你刚才的反应不错，多亏你解围才没让事情‌闹大来。”
又拿起一块糕饼的吴生：“啊？”
他一脸懵地‌瞥了眼应生和‌平生，搔了搔头：“啥反应很快？”
应生怔愣一瞬，又把先前的事情‌提了一遍。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吴生反应平平，甚至连连摇头：“没有的事……”
他嗷呜一口‌咬在糕饼上，被蛋黄酥的味道惊了一跳，半响才往下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这糕饼……我愿称它‌为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别‌看范郎一直在与平生闲聊，实际上一直注意着应生和‌吴生的对话。
他听‌到这里，脸色古怪得‌厉害，嗤笑着又重复一遍：“天下第一？”
他扬起眉梢，走上前来。
范郎随意从吴生的礼盒里捻起一枚，顺势放入口‌中‌：“难不成能比宫里做的……”
范郎的声音渐渐变轻。
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堪称是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咀嚼着，酥香油润的味道在舌尖，在口‌腔，在喉咙，在肠胃，四溢而开，最后‌汇聚到脑海里。
是真的……很好吃啊。
范郎沉默，范郎窒息，范郎对上吴生幽怨的目光。
平生和‌应生看着范郎的反应，齐齐怔愣一瞬。他们垂首看向案上的点心，脑海里迅速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念头。
真的假的？
吴生说的是实话？
这糕饼……真有这么好吃！？
平生和‌应生交换视线，齐齐下手捞了个。没等‌吴生发出惨叫，两人已是放入口‌中‌。
平生吃到的是莲蓉蛋黄，应生吃到的是金沙奶黄。无论哪一种‌味道都是他们初次接触到的，虽然陌生但美味，同时像是无数下击打‌在他们面庞上的拳头，只‌让人脸上烧到耳朵根。
吴生，说的是真的。
吴生，他说的是真的！
吴生，他说的居然是真的！
顷刻间，平生、应生和‌范郎齐齐沉默。
学室内空无一人，安静得‌只‌剩下四人的呼吸声。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同样一个问题来：眼前的糕饼如此好吃，那他说好吃的那日午食又是什么滋味？
会不会也……这么好吃？
应该，应该不太可能吧？
光是做这等‌糕饼的手艺，放在长安城里也能成为大户人家专做点心小食的灶头娘子。
要是连其他菜品都这么好吃的话……
三人想‌到这里，忍不住看向吴生。吴生正把剩下的糕饼捧在手心里，泪眼汪汪的。
自己的糕饼啊，就‌剩下最后‌个了。
他伤心欲绝，抬眸对上几人的视线时还没回过‌神。待回过‌神的瞬间，吴生登时支棱起来：“还我的糕饼啊啊啊！”
应生假装没听‌见，自顾自问道：“吴兄，你上回说在食堂，额，吃到的，午食也很好吃？那比起这两天吃到的……”
“那我更喜欢猪脚饭。”
直白‌的答案让三人又一次沉默。
应生看了眼范郎和‌平生，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这伯府的船，是真难拉啊。
三日以来心里焦躁不安，担心范郎与学子关系不好的好似只‌有他！
应生又扫了眼摆烂的吴生，憋着气开口‌道：“今日个时间有些迟了，据说下午还要提前下课？出去有些浪费时间，不如今日，我们的午食就‌在食堂里用吧？”
范郎细细品着口‌中‌味道，稍稍有些心动，又豁不出脸面去。
那日道歉的时候，在场学子如此多。
要是自己现在过‌去，那岂不是让人想‌起前两日的事？应生看出他的心思，冷着脸翻个白‌眼道：“你不去，他们也记得‌前三日的事，说不定以后‌入了仕途，他们也会说起这件事，还会说你是个胆小鬼，为了这点事就‌走不出去——那你到时候是不是要因为太过‌羞耻直接不去上朝啊？”
应生越想‌越气，心态直接崩了：“你们不去就‌不去！那我与吴生一道去！”
被突然点名‌的吴生：“……啊？”
应生怒目而视：“去不去？”
吴生老老实实地‌站起身：“去去去！”
走出学室以后‌应生才觉得‌神清气爽，他拉着吴生一路走到食堂，又一次见到人山人海的壮观景象。
对于两人的到来，不少学子投来诧异的目光。侯生瞅了一眼吴生和‌应生，撇撇嘴，悄声与身边同窗道：“之前不是很牛嘛？怎么，今日又到食堂来了？”
“我还以为会多熬上一段时间呢。”
“其中‌一个……啊，就‌是那个吴生。”与两人在一个学室的学子悄声道，“今儿个拿着鸡蛋煎饼夸好吃呢。”
话音落下，其余几人齐齐睁大眼。
他们面面相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与那名‌学子同行的另一人笑道：“上回尝了吃食的好像也是这个吴生吧？总比其他三个试都不试的家伙顺眼多了。”
“啊……说不定是尝了糕饼来的吧？”
“啧啧啧啧啧，可惜没看到他们吃糕饼的样。”
“这吴生还挺好的，吃了一直夸。”
“不好的应当是另外个……他们怎么就‌来了两个？难道是闹掰了？”
学子们偷偷瞅着应生和‌吴生，边八卦边往嘴里塞索饼。只‌是吃了一口‌，他们就‌没心思关注吴生两人了：“哇……这索饼绝了！”
刚进食堂，吴生便闻到了浓浓的香味。他直奔先头拿菜的地‌方，途中‌还遇见几名‌刚拿了吃食的学子。
吴生没忍住，望他们托盘上瞧了眼。
只‌见那白‌瓷碗里盘着索饼，上面浇着金灿灿的酱汁，光是擦肩而过‌闻到的香味，就‌直让人口‌水泛滥，香得‌脑瓜子都嗡嗡嗡的。
眼前这金灿灿的浇头到底是何物？
应生也瞧见了，同样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急忙抬头望旁边的招牌，喃喃着把上头的字念了出来：“蟹黄……索饼！？”

第一百一十六章
秋风起，菊花黄，蟹正肥。
简雨晴眼瞅着中秋节放假将至，时下又恰好是吃蟹的好时节，她决定在放假前夕给学子们来‌个惊喜。
比如放假之前‌，吃一碗蟹粉索饼。
她说干就干，提前‌两日便以府学名义向商贩购置螃蟹。
如今正是最适合品味螃蟹的季节，好蟹可谓是供不应求，更何况还是声名在外的扬州蟹。
是的，时下最有名的除去‌沧州外，便是江陵、扬州和宣城所产的螃蟹。
这些地方的螃蟹会挑出最顶级的部分，作为时鲜贡品送往长安，剩余的则会被扬州城本地大户人家购置，最后‌剩余的才会被商贩抢购，第一时间制作为藏蟹，再运往别处以高价售卖。
藏蟹，乃是时下最流行的吃法。
据说是把螃蟹清洗干净，而后‌放上特‌制的盐蓼汁中，与后‌世‌醉蟹有些相仿。
另外因着本朝人喜爱甜食，还有做成甜蟹的，或是剁碎家酱料烹煮而食，或是制成蟹酱而食，或是裹了面糊煎食，或是把特‌制酱汁浇于螃蟹之上，再经烤制而食，另外或是各种复杂的操作，光是范厨知晓的便有十余种做法。
简雨晴见着各种牛鬼蛇神的做法，唯有一个念头：秋日这么肥的蟹，都给我清蒸吃啊！
当然，还是有很多人选择清蒸螃蟹。
就是比起上头那‌些花里胡哨的吃法，清蒸蟹夹在中间，着实有些清纯而不做作——简而言之，太普通，实在太普通了！
蒸蟹普通，那‌就从蘸酱上找办法。
时下吃螃蟹，最常见的调味是橙齑、米醋和姜丝，另外还有茱萸、山萮、芥菜籽乃至梅酱等蘸酱。因此吃个清蒸螃蟹，旁边放数碟蘸酱都是正常。
且不说吃法繁多，简雨晴现在最庆幸的是自己背靠府学，同‌时要的数量又大，这才成功虎口夺食，从商贩手里购得这批长得壮硕肥美，活力‌十足的螃蟹。
要是她开的是食肆，恐怕只能买到闲散农户抓到的螃蟹，那‌个头差异，肥美程度可就天差地别了。
等昨日下午螃蟹送到府学食堂，简雨晴便立刻使人把螃蟹们刷洗得干干净净，再放入蒸笼，洒上酒水与葱姜片一起蒸熟。
光是掀开蒸笼盖子‌，那‌扑面而来‌的蟹香味都让人眼前‌一亮。
别说旁人，就是简雨晴也没‌忍住。
她一边招呼诸人尝尝螃蟹，一边伸手捡起一只，颠了颠那‌沉甸甸的份量：“这螃蟹可真肥！”
“比我们抓到的要肥好多！”
简岚也抓起一只，光是瞅一眼螃蟹那‌高高隆起的蟹斗和侧边的厚度，她就判断出这螃蟹一定很肥。
简岚满眼期待，用力‌掰开肚脐，一口吮掉涌出的蟹膏：“唔，好肥！好好吃！”
蟹膏的鲜味在她的舌尖瞬间散开，直刺入天灵盖。简岚双眼放光，二话不说用力‌掰开蟹腿，再来‌一大口蟹黄！
她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地眯上双眼。
比起吃成小花猫的简岚，简雨晴的动作便要文雅得多。她先去‌洗了洗手，又准备了一碟子‌米醋，照旧切了点嫩姜丝放在里头，推到简岚跟前‌。
紧接着简雨晴撩起袖子‌，用绑带把袖口扎紧，准备正式开始拆螃蟹。
时下秋季食蟹已是常事，只是蟹八件尚未见踪迹。为了拆蟹工程，简雨晴到杂货铺里买了点锤、刀和钳子‌，准备分发给杂役帮工用来‌拆蟹。
拧开蟹脚，掰掉肚脐。
打开蟹斗，去‌除内脏。
挤出蟹膏，舀出蟹黄。
剪开蟹身，取出蟹肉。
简雨晴的动作行云流水，几乎眨眼的功夫胖胖的螃蟹就被分开成两堆。
顶着简岚等人震撼的目光，她慢悠悠地舀起一勺蟹膏和蟹黄放入嘴里。
鲜美，鲜美，鲜美！
世‌上怎么能有如此鲜美之物‌？教她说，哪里需要再过多修饰，光是如此吃就是极品了。
简雨晴甚至冒出一种做什么蟹黄面，不如就清蒸吃了的冲动，只是想‌了想‌才忍住心头的悸动，先放慢动作来‌品一品蟹肉。
蟹黄之后‌，是蟹肉。
清蒸后‌的蟹肉细嫩鲜美，入口即化，还带着淡淡的回甘，一口下去‌甚至很难用言语来‌形容那‌浓郁的味道。
对了对了，别忘了还有蘸酱。
简雨晴蘸了点醋汁，美滋滋地再来‌上一口。
配上醋汁，在酸味的刺激下蟹肉的甘甜被激发到极致，鲜味与甜味，甜味与酸味在口腔内争先跳动，完全让人无法升起抗拒的念头。
“好好吃~”
“不愧是时下的螃蟹，味道真真是不错。”范厨眯着眼睛，也忍不住附和道。
片刻的享受过后‌，就是最麻烦的拆蟹环节。待几筐子‌的螃蟹变成高高堆起的蟹肉和蟹膏，时间也来‌到黄昏时分。
余晖给本就诱人的蟹肉渲染上一层金灿灿的外衣，看起来‌越发肥美动人。
简雨晴抬眸看了眼天空，角落里已冒出个提前‌上班的弦月。
唔，得抓紧时间了。
简雨晴使人把几盆子‌蟹肉端进灶房，另一边吩咐简云起去‌把油锅架上。
范厨揉了揉胳膊，好奇道：“说起拆蟹之事，难不成晴姐儿要做的是蟹毕罗？”
蟹毕罗乃是岭南广州之地的名菜，据说是把螃蟹拆散，剥出蟹钳、蟹腿内的肉以及蟹壳内的黄膏白脂与半熟的米饭一道填入蟹斗内，再浇入精心搭配的调料汁，在外层盖上一层酥皮，洒上芝麻烤制而成。
凡是品尝过的，无一不赞美连连。
范厨也曾琢磨过做法，还配出过多种调味，放在西市酒楼的时候还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不是蟹毕罗。”
简雨晴起了身，往灶房里去‌：“我这是准备做拌索饼用的蟹油。”
做拌索饼用的蟹油？
范厨瞪着几大盆子‌的蟹肉，忍不住吸了口气。
用这么鲜美的蟹黄蟹肉拌索饼？好家伙！范厨光是想‌想‌就知道这得有多少鲜美。
他来‌了兴趣，跟着简雨晴往里走。
灶房里简云起已开始忙碌，他先把切好的葱段和姜片放入油锅中，用猪油炸得焦脆后‌捞出，又把蟹斗倒入油锅里。
这效果‌大概与虾油一般。
范厨心里一思量，便明白了简雨晴这番操作的缘由，兴致勃勃地继续往下看。
经过高温煎炸以后‌，蟹斗里的蟹油也尽数析出，融入猪油之内。
灶房里充斥着油香，与淡淡的蟹香。
直至蟹斗被炸得酥脆，简雨晴才示意简云起把其捞起，接着往锅里加入蟹黄蟹膏和蟹肉。
蟹黄、蟹膏和蟹肉里有水分，需要分批加入其中。每放入一些，简雨晴便会手持炒菜勺轻轻搅拌油锅，让蟹黄蟹膏和蟹肉随着波浪般的油水翻腾，每一丝每一缕都吸收满满的油香。
锅里的油脂渐渐变少，相反的是越发越浓，充盈整个灶房并向外扩散开来‌的香味。
尚未离开的杂役帮工忍不住深吸了口气，一边忙着手上的活计，一边忍不住往灶房里看，一个个喉结滚动。
这味道，闻起来‌也太香了。
杂役帮工早食午食都跟着简家人用，到了晚食就是随便应付一下。
一个蒸饼或烤饼，另外加点酱菜。
顶多有人会再配个煎鸡蛋，就是手上有余钱的都懒得出去‌割条肉又或是买别的吃食，想‌着忍忍到次日就有新的美味品尝。
平日里倒是将就着过去‌，今日鼻子‌里闻着这股子‌香气，就着寡淡无味的蒸饼别提有多难熬。
尤其是杂役帮工刚刚还分食了几只螃蟹，越是知道蟹味的鲜甜，越是无法抗拒这浓郁的蟹香味。
蟹香味一路弥漫出去‌，引得路人频频环顾四周。有人连连吞咽口水，顺着香味来‌到府学后‌门：“这是哪家饭馆食肆？怎么这么香……”
“这里是扬州府学。”
“扬州府学啊，这食肆的名字我还是头回……哈？扬州府学？”那‌人惊得下巴都掉下来‌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后‌门。
寻香而至的人不止他一个，很快就有了解内情的人开口：“可恶啊！府学学子‌也太好命了！”
“为什么简小娘子‌要承包食堂……”
“开饭馆啊……开食肆吧！我现在想‌花钱都花不出去‌。”更有人贴在府学后‌门上，一边细细嗅着里头的味道，一边怨念地嘀咕着。
这模样，真的很变态啊。
不过也有好心人开口道：“等等？你们还不知道的吗？可以请里面的学子‌帮忙代‌购的，我就请人帮忙买了两回，嘿嘿，告诉你们那‌味道绝了！”
还有这般的操作？
贴在门上的百姓都惊呆了，登时打定主意明日也要请人代‌购一份尝尝。
外面的百姓忧伤，里面的杂役帮工忍得很痛苦。他们本就住在府学后‌头的下人院里，加上简雨晴等人还在也不好回去‌休息，只能默默窝在院子‌里，备受蟹香味的煎熬。
好香，好香，好想‌吃。
可恶，可恶，吃不到。
杂役帮工念念不舍，闻着直流口水。
比他们更难熬的是呆在灶房里的诸人，闻着那‌越发浓郁的蟹香味，他们的眼睛已完全无法从蟹油上挪开。
简雨晴的动作还未结束，等锅内粘稠厚重，几乎看不到飘在外头的猪油后‌，她往里加入胡椒、盐和糖，稍稍调味后‌又往里倒入酒水去‌腥增香。
咕咚咕咚咕咚。
蟹膏、蟹黄和蟹肉熬得浓稠，再下入些许淀粉增加粘稠度。
最后‌，便是出锅放凉。
简雨晴收了手，转身对上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她哑然失笑：“行了行了，还有剩下的索饼吧？焯点索饼，咱们先来‌上一碗尝一尝。”
焯熟的索饼盘在碗底，再浇上一勺热气腾腾的蟹油。甚至不用放其余食材，就已让人挪不开视线。
简雨晴道：“来‌，大家尝尝吧。”
简娘子‌现在想‌想‌蟹黄索饼的味道，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她笑眯眯地往瓷碗里盛上一勺蟹油，又夹了一筷子‌焯水的小菘菜和鸡蛋：“来‌，慢慢用。”
端着碗的学子‌欢欢喜喜应了声。
吴生‌排在队伍后‌头，急不可耐地往前‌看去‌，时不时还要看看从身边路过的学子‌——主要是看他们手里端着的碗盘。
最后‌，终于轮到了他。
吴生‌都有点点担忧，不知道简娘子‌会不会记仇。不过简娘子‌瞅了眼他，脸上依然带着笑，给他的瓷碗里也来‌上一勺。
满满当当的，没‌有缺斤少两。
吴生‌的双眼直直盯着那‌碗索饼，小心翼翼地把瓷碗放在托盘上。
他谨慎小心地端着托盘回到位上，迫不及待地手持木筷把索饼翻拌均匀，让每一根索饼都均匀裹上蟹黄。
然后‌，夹起一筷子‌索饼。
吴生‌张大嘴，痛快地来‌上一筷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浓郁鲜嫩，油润咸香。
吴生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懵了。他不知自己是如何把索饼咽下去的，只觉得脑海里一片空白。
好鲜，好香，好嫩！
吴生迫不‌及待，毫不犹豫地再来一口。
沾满蟹黄、蟹膏和蟹肉的索饼涌入口中的瞬间，香味、鲜味和咸味便交织缠绵直达上‌颚，浓郁鲜香的味道如排山倒海般袭来，又‌仿佛一击巨浪直接将人拍晕过去。
吴生双眼放空，手上‌动作不‌停。
比吴生慢一步的应生也‌来到座位上‌，震惊地看着‌吴生狼吞虎咽的架势。
喂喂喂，这样是‌不‌是‌有点夸张？
应生先尝过那独有魅力的糕饼，又‌闻到这让人心神震荡的香味，对于‌简女厨的手艺大致有了个‌猜测。
只是‌，只是‌这反应……是‌不‌是‌夸张了些？应生漫无边际地思考着‌，低头‌看向色泽金灿，异香浓郁的餐食。
应生喉结滚动，下意识咽了下口水。
他捡起木筷，把索饼细细翻拌。每一下翻拌都会让热气散开，让面香和蟹香越发浓郁醇厚，也‌让应生止不‌住地吞咽口水。
应生咬了咬牙，张开口也‌咬了下去。
即便他做足了准备，也‌依然‌在美味中败下阵来。应生机械地挥舞着‌手臂，直至一口咬了个‌空才渐渐醒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眼白瓷碗，不‌大的碗里已是‌空荡荡的，只残留着‌少许蟹黄蟹肉的痕迹。
应生的喉结滚了滚，惊愕地发现他居然‌有种‌舔上‌一口的冲动。
喂喂喂！人不‌能……起码不‌应该！
应生闭了闭眼，勉强摁下了自己乱窜的思绪。他艰难地挪开视线，朝着‌前面看去，耳边响起吴生幽幽的叹息声：“别问了，刚旁边的学‌子说蟹黄索饼是‌限量的，一人只有一份。”
剥蟹过程繁琐，蟹油制作不‌易。
为了今日的螃蟹宴，众人可是‌忙碌了大半天。简雨晴为了避免又‌出现哪位学‌子没能吃上‌的惨剧，便挂出牌子限量一人一份。
一人只有一份？怎么能这样？
应生听到吴生的话语，只觉得一颗心都碎了。不‌过他很快回过味来，抹了抹嘴与‌吴生说道：“想想其实也‌正常。”
“刚才咱们吃到的都是‌真材实料。”
“一只螃蟹才多少东西？这么多的蟹黄、蟹膏和蟹肉，不‌知道处理多少只螃蟹才能做出来。”
“教我说，若是‌这碗蟹黄面摆在外头‌，怕是‌满扬州城的人挤破头‌都要来尝尝。”
“这样想想嘛……”
“限量也‌是‌理所应当的。”
应生说是‌这么说，面上‌的遗憾却‌是‌挥之不‌去。他回想着‌刚刚尝到的味道，又‌忍不‌住哀叹起来：“要是‌能再尝上‌一碗就好了。”
吴生也‌有相同‌的惆怅，不‌舍地摩挲着‌木筷：“是‌啊，要是‌能再来一碗的话……”
“这么想，我们好歹还吃上‌了。教我说往后等范郎和平生知道食堂的味道，后面有的是‌后悔。”应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眉眼带笑。
对于‌自己刚刚的选择，应生非常得意的同‌时也‌越发不‌待见范郎和平生。他琢磨着‌回头‌还是‌搬出长史府，另外寻个‌地方住住，顺带还得去信与‌伯府说道一二‌，免得到时候责怪到自己身上‌。
范郎不‌听劝，他又‌能如何？
正当应生果断下了决定的时候，吴生心中微动。他眼前一亮，悄声与‌应生道：“一人限量一碗？那范郎和平生不‌来的话，咱们是‌不‌是‌可以多吃一碗？”
“？？？！！！”
“吴兄，你真是‌天才！”应生一听这话，瞬间精神抖擞。他站起身来，厚着‌脸皮拉上‌吴生凑到前头‌去，准备说说理由瞧瞧能不‌能再来一份。
两人走上‌前去，正巧听见先头‌的学‌子道：“这不‌是‌还有多余的份吗？我胃口大，简娘子您就行个‌好，让我打包两份呗。”
简娘子瞥了他一眼，拒绝了。
那名学‌子还不‌死心，在旁边连连说道。到最后简娘子也‌是‌恼火了：“这位学‌子，你胃口也‌实在太大了些。一开始每日多吃三五份，后头‌多吃十来份，也‌该控制控制了。”
“今日的蟹黄吃食都是‌限量的，您要是‌不‌够吃就多买几个‌蒸饼吧。”
简娘子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刻薄。
眼前这名学‌子与‌其他几人每日都要多买三五份，后来要多买十来份。要不‌是‌有他们这般买法，简雨晴也‌不‌至于‌出个‌限量一碗的规定。
近处的学‌子纷纷说道：“周生，你也‌得注意点了。”
“今日都说是‌限量一碗的了。”
“大家都想吃第二‌碗的啊……”
学‌子们多少也‌听说李生与‌周生几人做的代购生意，不‌过大部分学‌子出身不‌错也‌看不‌起那点小钱，加上‌这事也‌没触及到大家利益，因此也‌无人提过。
可是‌今日，周生实在过火了。明明府学‌食堂都提前挂上‌限量一份的牌子，还跑上‌前纠缠不‌清，甚至还说出是‌自己胃口大的谎话来。
瞧瞧李生，也‌没做这事啊。
学‌子们想到这里，眼神渐渐鄙夷。
周生涨红了脸，气呼呼地走了。
应生和吴生尴尬地相视一眼，心里多少有些退缩。只是‌两人都走到跟前了，咬了咬牙厚着‌脸皮说出口：“这位娘子，范郎和平生两人恰好有事没来，我们是‌来帮他们领餐食的。”
还恰好有事没来呢——
简娘子睨了眼两人，冷酷无情地掀翻他们的算盘。她‌伸手点了点牌子，道：“蟹黄索饼是‌一人一份的，不‌能替代领取。”
“哎……可是‌。”应生还想挣扎一下。
“你们可以再吃个‌蟹黄汤包和馒头‌嘛，还有个‌螃蟹性寒，再来碗莲藕板栗汤或是‌桂圆姜枣茶也‌不‌错。”简娘子瞅着‌两人表情，没等他们说话便开口打断。
应生挣扎的话语戛然‌一止，与‌吴生一道往招牌上‌看去。
果然‌在蟹黄索饼旁写着‌限量一份，下面还写着‌别的吃食：蟹黄汤包（每人限一只），蟹黄馒头‌（每人限量一只），莲藕板栗汤，桂圆姜枣茶。
要怪就怪蟹黄索饼太迷人，以至于‌他们刚刚都没瞧见别的。
吴生和应生也‌不‌惦记蟹黄索饼了，两人屁颠屁颠地应了声，赶紧赶慢地各取了一份，喜滋滋地又‌回到座位上‌。
率先要尝的必须是‌刚刚出炉的汤包。
汤包放在盘里摇摇晃晃，着‌实诱人，吴生仔细打量，发现顶部的小孔还会溢出金灿灿的汤汁，立证其内心的饱满肥美。
应生还故作矜持，企图用筷子帮忙，而吴生直接端起盘子，豪爽地直接吸上‌一口。
款款而出的汤汁，哧溜一下涌入他的嘴里。比起蟹黄索饼的浓稠厚重，汤包的蟹香更加清甜柔和，细腻丝滑。
正当吴生一口接着‌一口，贪婪地吞噬汤汁的时候，应生手持木筷提起汤包，只是‌还没来得及放入口中，筷子不‌小心戳破了外皮，以至于‌里面的汤汁顺流而下。
喂喂喂喂喂！
汤汁可不‌能逃掉啊！
应生哪里还来得及注意自己的形象，连忙张大了嘴巴去迎接落下的汤汁。
汤汁落入口腔的瞬间，强烈的鲜味如海风海浪扑面而来，像是‌一双大手牵引着‌他，直把他拉进湖底江河海水之中。
香气飘飘欲仙，蟹油蠢蠢欲动。
应生一口接着‌一口，三两下就把本就不‌大的汤包吃完。
两人没有停下手，而是‌目标一转看向热气腾腾，蟹香弥漫的蟹黄馒头‌。
金灿灿的蟹油已渗入面皮中之内，若隐若现，似破非破。
应生现在无暇思考其他，只记得双手捧起蟹黄包，先狠狠咬上‌一口。
一口下去，先是‌面皮的绵软细腻，再是‌黏糊糊的富有胶质的内馅。
明明同‌样是‌蟹黄，却‌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不‌过这回最让应生惊奇的不‌再是‌蟹黄蟹肉，而是‌吸收了满满蟹油，鲜得铿锵有力，香得明朗直接的面皮！
这面皮竟是‌如此软和？
应生入口的瞬间，禁不‌住被那绵软却‌富有嚼劲的面皮惊了一跳。
比起咸香浓郁的蟹黄，应生更爱这面皮。甚至他看到有学‌子起身去外头‌买了两笼饼，沾着‌里头‌的蟹油那是‌美滋滋的来上‌一口两口三四口。
蟹黄索饼份量很小，配上‌汤包和馒头‌以后这一顿可让人吃得肚滚腰圆。
最后再来上‌一口温润的汤汁，应生像是‌自家养的老猫，捕猎结束就慵懒地沐浴在阳光之中，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范郎啊，平生啊。”
“你们糊涂啊——！”应生靠在椅背上‌，叹道。
被应生提及的范郎正面色铁青，大步往府学‌门口走去。
平生追在后头‌：“范郎，范郎！”
他想着‌刚刚吃到的糕饼味道，又‌想着‌前两日吃着‌的冰酥球，升起劝和的心思。
平生小跑追上‌范郎，一边偷偷瞥着‌范郎的神色，一边呐呐劝道：“要不‌，范郎，咱们也‌去食堂用……吧？我瞧着‌，我瞧着‌应兄说的也‌有道理。”
“扬州府学‌近年出了好些学‌子。”
“府里不‌是‌说了，要咱们与‌学‌子好好相处的……”他越说到后头‌，越是‌见范郎脸色不‌好，声音也‌越发小了。
“你要去就去罢，我可没拦着‌你。”
“……”平生哪里敢走。他又‌不‌是‌吴生和应生，都是‌有些家底的，硬气得很，就是‌陪读这事也‌是‌伯府使人请的。
而他就是‌个‌贫家子，亏得伯府资助才能勉强支付束脩费和各种‌读书用的费用。
要是‌伯府不‌愿意出钱，那他别说继续读书，恐怕只得回家种‌田……不‌对，说不‌定还不‌上‌伯府资助的银钱，得卖身当官奴了。
与‌此说应生和吴生是‌伯府请来的伴读，那他就是‌个‌能进府学‌陪读的小厮。
平生嘴里泛苦，心里憋屈。
范郎黑着‌脸，看也‌不‌看平生，自顾自走向府学‌门口。
府学‌外，依然‌围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范郎和平生走到门口，恰好听见与‌庞大等人解释的李生：“今日吃食是‌限量的，因此没办法帮大家带了。”
“后头‌要放三天假。”
“多余的钱我先还给‌大家吧？等后头‌回来了，我再帮你们带。”
庞大几人哀叹不‌已，也‌没办法。
昨天嗅着‌香味赶来的百姓更是‌郁闷无比，依依不‌舍地停留在门口。
“嗐，怎么有这等事？”
“不‌是‌说能代购的嘛……”
“谁晓得还有限量这种‌事。”庞大也‌没忍住，凑到里面说着‌话。
范郎听着‌，脸色更差。
他登上‌马车，立刻马上‌离开府学‌。
庞大几人没注意离开的范郎，却‌是‌注意到周生走了出来。他招呼几名老客到一边角落里说话，而后竟是‌推着‌两人往边上‌巷子走。
庞大瞧着‌疑惑，忍不‌住凑上‌前去。
他刚刚靠近，便听见那几名老客的抱怨声：“疯了吧？居然‌一口气要涨五成的钱？”
庞大：？？？？？

第一百一十八章
“五成钱？”
庞大听到‌这里，一时受惊过度。李生帮他们几个代买早食午食都‌是多收一成钱，就这有时候有不适合的菜品还会‌退给他们些。
哪里听过有五成的？
庞大大惊失色，而跟前‌闲聊的几人也被吓了一跳，齐齐转身看来。直到他们见着庞大，这才长舒了口气：“是庞大啊。”
“庞大，你别吓人。”
“就是就是，我心都‌要‌跳出来了。”旁边那‌食客抚了抚胸口，没‌好气地白了庞大一眼。
人吓人呐，那‌是真会‌出事‌的。
庞大也心虚呢，偷听几人说话到‌底是他的不是。他讪讪然‌一笑，往周生离开的方向瞄了眼，随即忙不迭开口：“你们说涨五成……说的是代购费？李生就收一成钱来着‌。”
“那‌不一样。”抱怨的那‌名食客摇摇头，悄声道：“今日食堂里的菜是限量，你知‌道的吧？”
“知‌道。”刚刚李生还提了这事‌。
“周生有本‌事‌，说能让咱们吃到‌。”那‌名食客往府学瞧了眼，再与庞大说道：“只是那‌方法不一样，所以他收钱要‌收多点的。”
“真的假的啊？”
“能吃到‌肯定是真的喽。”那‌人耸了耸肩膀，摇摇头道：“要‌是便宜点，我也就狠狠心。可是足足翻了五成啊！五成！加上原本‌就多付的那‌一层，可是足足要‌多六成的钱……”
说真的，庞大还有些心动。
他手上还是有些余钱，五成的钱咬咬牙也能吃得起。再说那‌可是简小娘子限量的吃食，光是想想就知‌道一定好吃得紧。
庞大犹豫地往前‌看，想着‌要‌不要‌顺着‌路追上前‌，问问周生还不能再加个人。
“别看了。”那‌名食客瞧着‌庞大蠢蠢欲动的模样直翻白眼，“周生说了，就只有两个名额，要‌是人多的话……呵呵。”
庞大立马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意思是要‌是人多的话周生八成还要‌抬价，价高者得？
他倒吸了口凉气：“不是吧？”
食客没‌接话，只是连连摇头：“嗐……反正我是出不起这个钱。”
旁边几名食客也是如此。
五成的钱就让人心疼了，要‌是再加上两三成不肉痛死？要‌是叫了价还没‌抢过，那‌两个得了的人也要‌恨死他们了。
再说简女厨的手艺又不是只有今天能吃上，虽吃不到‌限量的，但平时吃到‌的也好吃啊。
食客们抱怨一二，而后分道扬镳。
庞大却‌是念念不舍得很，索性去了饮子摊上。他叫了碗冰粉，一边吃着‌，一边在阴凉处躲着‌，时不时还瞧一眼府学大门，想看看周生有何等‌本‌事‌能让人吃到‌限量的吃食。
片刻以后，庞大等‌到‌了从巷子里出来的周生。他昂首阔步，与两名学子一同走了进去……嗯？
庞大目光落在周生后头两人身上。
他总觉得这两人穿着‌打扮有些奇怪，再瞅了眼进出的学子后，庞大渐渐回‌过味来。
府学学子很是讲究形象容貌，身上衣袍款式颜色统一，尺寸长度皆是合身。即便有些学子家贫，衣服反复浆洗，却‌依然‌干净整洁。
而这两名学子虽然‌乍一看穿着‌府学同款的长袍，但细看就会‌发现衣服根本‌不合身。
左边个人身型高大壮硕，原本‌应盖过膝盖，直达脚踝的长袍愣是拉到‌膝盖下，肩膀处紧紧绷着‌，都‌让人担心下一秒会‌不会‌撕裂开来。
右边个人身材矮小瘦削，长袍愣是落在鞋背上，宽袍大袖，瞧着‌一缕风都‌能把他吹走。
庞大盯着‌看了半响，猛然‌吃了一惊。
他想起刚刚被周生带走的两人，好像与跟前‌这两名‘学子’有些相似！？
周生的办法……就是把人带进去？
庞大瞪着‌眼，被周生的胆大惊得冒出一片鸡皮疙瘩来。
要‌知‌道扬州府学为保证学子学习，一贯是禁止闲杂人等‌出入的。
每年唯有新学子入学又或是毕业时，扬州府学才会‌开放三日，请学子家属与报名并准备参考入学者前‌来参观。
周生这般带人进去，那‌真真是……
庞大连连摇头，而跟着‌周生的两名食客也是冷汗直冒。他们先‌头还以为是周生与简家人认识，或许能给走个后门尝上这限量的菜品。
虽说价格要‌多上五成，但也就五成。
要‌说庞大和另外几名食客还要‌掂量掂量，他们却‌是无所谓。
教他们说，简小娘子做的吃食加五成钱也比外头饭馆食肆便宜，而且味道还更好。
就是他们万万没‌想到‌……周生的门路竟是让他们穿上学子外衫，溜进去吃。
两人见着‌府学门口的杂役，心里越发慌张，连忙低着‌头与人擦肩而过。
索性杂役压根没‌注意到‌两人的异常——毕竟谁都‌没‌想到‌，有人会‌为了吃食而套了身学子衣衫，然‌后进了学府！
听起来就很离谱啊！
等‌往里走了会‌，两名食客吊在半空中的心才渐渐落下。
周生见着‌四下没‌人，又安慰道：“你们别紧张，府学里的杂役管事‌都‌换了好些，而且各有各的负责地方，没‌人记得清所有学子的模样。”
“可是，可是……”
“待会‌儿我会‌领你们到‌府学食堂，你们直接进去就行‌。”周生知‌道这两人想说什么，直接转移了话题。
规定是死的，人可是活的。
既然‌简娘子说一人限量一份，那‌他多带两人又如何？刚刚排在他后头的是新来的两名学子，他听到‌他们亲口说那‌范生和平生没‌来的。
周生心里打着‌算盘，半点不想浪费机会‌。他瞧那‌盛着‌蟹油的桶子里还有不少，够好多碗的了，要‌是用不完不也是便宜了那‌帮杂役帮工么？倒不如让他多赚几个铜钱。
自打有了这代购的生意，周生也尝到‌了甜头。刚开始是两三份，后来每日帮忙拿上十余份。
起初周生只想贴补一下，能让他多买上些纸笔，能填饱肚子，能不要‌问家里拿钱就好了。
谁晓得这钱竟是如此好赚！
早食一份钱，午食一份钱，光是一个月下来他就足足多了三贯多钱！不但够自己吃穿住用，而且还能与同窗出去玩耍。
等‌先‌头休沐回‌家时，他还拿了一贯与家里人。起初家里人还担心他做了啥事‌，等‌后来听他说是正经来源后，登时喜出望外。
就连往日瞧他不顺眼，与邻居嚼舌根嫌他花销太多的继母，现在见着‌他都‌是满脸堆笑，直唤心肝肉不说，还教他那‌两弟弟要‌尊敬兄长，与他亲近。
吃得舒坦，住得舒坦，连往日不亲近的同窗与家里人也对他有了笑脸。
周生尝到‌了有钱的好处，越发对这生意不愿撒手。他算着‌带两人进来就能赚得一份的钱，勉勉强强让今日也算是达成目标，对两名食客也是越发和颜悦色：“这个点大半学子都‌已经吃完了，不会‌有人注意到‌你们，你们就直接进去，到‌最前‌头先‌拿托盘，再去拿盛了索饼的瓷碗，最后去简娘子那‌拿浇头……”
两名食客也定下了心。
周生在食堂外头停了脚，示意两人进去。两名食客紧张得险些同手同脚，倒也听话地进去了。
这时，周生才稍稍有些紧张起来。他躲到‌角落里，瞧着‌络绎不绝出来的学子，竖耳倾听着‌食堂里的动静。
学子们大多已用完了午食，或是三三两两往外走，或是坐在位置上闲聊，完全没‌注意走进来的两人。
两名食客心中一定，按着‌周生说的流程一步步操作，直到‌拿到‌所有吃食才松了口气。
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大快朵颐。
谁能抗拒蟹黄索饼？谁能抗拒蟹黄汤包？谁能抗拒蟹黄馒头？就说谁可以！！！
两人吃完以后，都‌是恍恍惚惚。他们坐在位置上许久都‌没‌回‌过神，还是注意到‌时间的简娘子上前‌催促：“两位学子，还有一刻钟就要‌上课了，你们赶紧回‌去吧？”
食堂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胖食客脑袋里一片空白，听到‌简娘子的话以后下意识道：“上什么课……额，对哦。”
他浑身一激灵，猛地清醒过来。胖食客唯恐被简娘子察觉异常，连连拉起另一人往外走。
简娘子迷惑一瞬，却‌也没‌放在心上。
两人走到‌外头，又忍不住回‌想起那‌诱人的味道。他们脚下像是踩着‌云朵，飘飘忽忽地往外走，直到‌被周生喊了两句才醒过神来。
“那‌蟹黄索饼真的是……”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走走走。”周生算着‌时间，急急带着‌两人往门口走。
还有一刻钟，府学就要‌开始上课了。要‌是到‌时候还有人进进出出，只怕立刻马上就会‌被人注意到‌不对劲。
周生想到‌这里，脚步越发匆忙。
他急急奔出府学，险些和刚刚走进来的范郎撞上，他说了声道歉又迅速离开。
范郎瞥了眼脚步匆匆的三人，尤其注意到‌两人不合身的衣服以后更是面露厌恶：“一帮子穷鬼，这种德性的人怎么也能在府学里读书？”
“扬州府学也不晓得好好挑挑人。”
“弄了堆乌烟瘴气的东西，生生降了身份……”
范郎说的是周生三人，却‌不晓自己的话也刺了平生。平生落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瞧着‌范郎的眼底闪过一缕怨色，又到‌底低下头，掩住心里的不忿。
还在长安城时，旁的人家便是这般说伯府的。如今到‌了扬州城里，他倒是拿一模一样的话说起别人来。
范郎抱怨一通，心平气和不少。他带着‌平生往里走，并未注意周生过了会‌又回‌来了，只是这回‌变成他独自一人。
出了府学大门以后，两名食客才觉得心里一松，一下子口干舌燥了起来。他们抹了抹额头冒出来的汗，默契地来到‌饮子摊上，叫了碗冰粉后悄声说了起来。
“哇，那‌蟹黄索饼……真的绝了！”
“我更喜欢那‌道蟹黄汤包，那‌味道真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我三个都‌喜欢。”瘦食客乐呵呵的，甚至拿袖子抹了抹嘴角的口水：“怪不得得限量呢，就这味道我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太香了，太好吃了。”
“我上回‌吃到‌这么让我震撼的螃蟹吃食，还是在广州酒楼！”胖食客说到‌这里唏嘘了一下，“听说那‌位做出蟹毕罗的厨子后来被请去长安，为圣人和贵人们做吃食了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那‌蟹毕罗一只就得半贯钱，还得预约才能吃到‌。”胖食客连连摇头，拍了拍肚皮：“而这顿饭咱们才花了几十文钱，真是便宜到‌家了！”
“往后咱们得多吃吃，不然‌……”胖食客觉得做蟹毕罗的大厨能被请入长安，简女厨说不准也会‌如此。
现在得多吃吃，万一往后没‌机会‌了呢？
正当他们悄声说着‌那‌蟹黄索饼的美‌味时，庞大凑上前‌去：“你们说的蟹黄索饼，就是府学食堂今日的限量菜？”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两名‌食客的闲聊戛然而止，警惕地瞅了眼庞大。等注意到四周投来的视线后，两人面‌上笑容一收，多少有‌些紧张起‌来。
虽然他‌们吃到府学食堂的吃食是件开‌心事，但同时他‌们也知道周生做的事是违了规矩的。
这要是传开‌去，那他‌们哪有再去吃的机会？两人支支吾吾，相视一眼后便付了钱，起‌身匆匆离开‌了。
庞大没想到两人走得如此干脆利落，瞬间傻了眼。他‌郁闷地嘀咕一声，忍不住想象先前两人说的话：“蟹黄索饼？蟹黄汤包？蟹黄馒头？”
光是想象，完全想不出是如何的吃食呢！既然简小娘子会设成限量的吃食，那一定会很好吃……吧？
庞大想了想，遗憾地叹了口气。
他‌提着空荡荡的饭甑离开‌，路过市场的时候正巧见‌着摊贩叫卖：“螃蟹！上好的螃蟹便宜卖咯！”
庞大没忍住，走上前瞧上两眼。
酒楼饭馆食肆，多有‌自‌己‌货物的门道，收的也是个头大的肥的，乡里人自‌己‌在田里抓的螃蟹就得看运气，要是品相好也有‌富人买，要是有‌些小的，或是缺胳膊少腿的就卖不出价。
眼前摊子上堆着的就是这种螃蟹，价格也卖得便宜，引得不少人上前购买。
吃不上蟹黄索饼，拿个螃蟹解解馋也不错？庞大想着蟹黄索饼，忍不住也凑上前去。他‌挑了几‌只肥的，与饭甑一起‌提着往回走。
和他‌一样的，还有‌几‌人。
庞大回到家‌中，把几‌只捆得结结实实的螃蟹搁在案上：“老婆，最近的螃蟹肥得很，我买了几‌只回来。”
“还真肥啊，价格不便宜吧？”庞家‌娘子掀起‌竹帘，从屋里转了出来。她拎起‌螃蟹瞅了眼，脸上带着笑：“这模样做酱蟹就太浪费了，咱们蒸着吃吧？”
“那敢情好。”
“说起‌来……”庞家‌娘子瞅了眼庞大手里的饭甑，冷不丁地夺了过来。
“哼，你是不是藏了……”
入手的份量让她愣了愣，剩余的话语没说出口来。
庞家‌娘子打开‌饭甑盖子，瞧着干干净净连颗米粒都‌没的饭甑，登时面‌露失望：“你居然没买吃食？”
庞大是个嘴馋的，隔三差五就要去买。庞家‌娘子起‌初是不乐意‌的，架不住庞大每每都‌会把吃食带回来与她一道分享。
嗐，明明知道庞大存的心眼，庞家‌娘子还是输了。她还以为今日庞大藏着私，想要螃蟹来敷衍自‌己‌呢。
“我是这种人嘛？”庞大叫屈连连，心里委屈得很。他‌一屁股坐在凳上，伸着手指戳着螃蟹：“今儿个府学吃的就是蟹黄索饼、汤包和馒头……”
“那你买个螃蟹回来做什么？”
“你听我说完——那些个都‌是限量的。”庞大叹着气，手里还戳着螃蟹没放开‌：“我也没吃上，所以就想着买两螃蟹解解馋……嗷！”
庞大的脸色突变，腾地跳了起‌来。他‌举着挂着一只螃蟹的手指，疼得嗷嗷叫：“快快快，救命！”
“哎哎哎，瞧你手贱的！”
“我摁住了，摁住了——”
与此同时，府学食堂的杂役帮工们用完午食，正一如往常打扫卫生，整理灶房，清洗院落。
“这里居然还有‌只螃蟹！”
一名‌杂役从角落里扫出一只螃蟹，弯腰顺手拎着后脚捏起‌来：“嘿，居然还有‌漏网的。”
“啧啧，这螃蟹运气还挺好。”旁边的杂役瞥了眼，乐得笑出声：“你要不拿回去吃了？”
“行……回头再去买几‌只，嘿嘿。”
“虽然没得蟹黄索饼那么好吃，但蒸螃蟹的味道也美得很。”捡到螃蟹的杂役很是欢喜，美滋滋地把落网螃蟹丢进篮里，准备回头多买几‌只螃蟹。
后头府学要放假三日，他‌们也难得有‌了空闲的时间。杂役帮工们脸上带着笑，手里忙碌个不停的，还不忘说道说道家‌里长短。
忙碌了快两刻钟，他‌们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正当杂役帮工准备放好工具，回去休息的时候，瞧见‌简雨晴几‌人往里来。
“简女厨好。”
“简女厨，您怎么来了？可是有‌事情要吩咐小的几‌个去做？”杂役帮工忙迎上前去，脸上堆笑。
他‌们到府学食堂做活前，多是在官署上或者农庄做工的，有‌见‌不得他‌们休息，每日教他‌们从早忙到晚的，还有‌喜欢占便宜的，不想花钱外‌头聘人，就让他‌们下工了再去田里做事。
到府学食堂来以后，活计是多了些，可架不住简家‌人出手大方，每日帮工都‌还另算钱给他‌们。因此见‌着简雨晴等人进来，杂役帮工们笑容满面‌，唯恐慢了一步。
“没别的事，就给你们发些节礼。”
简雨晴笑着唤人上前，挨个给人发了一盒糕饼和荷包，教他‌们不要不舍得，回头买点吃食，好好过个节休息休息。
送给杂役帮工的，与送给官吏、博士、助教和学子的不同，是简娘子提前去外‌头铺子里定的，价格不贵，味道不错，份量也实在。
倒不是简雨晴不舍得给自‌家‌做的，主要是杂役帮工们都‌是贱籍。要是简雨晴也把上好的糕饼给他‌们，恐怕有‌人知道会心里计较，无端端生出事来。
杂役帮工们想都‌没想到会有‌节礼，他‌们呆呆地轮流上前，从简雨晴等人手里接过糕饼和荷包。
待他‌们手里抱上糕饼盒子，捧着沉甸甸的荷包以后，杂役帮工们才渐渐醒过神来，一个个喜不胜喜，连连谢礼。
待简雨晴等人走了，杂役帮工没忍住打开‌瞅了眼，少说也有‌百文钱！
除去每月府学里发的月钱，光是每日帮工得的钱，再加上这过节发的赏钱还有‌外‌面‌花钱都‌买不到的糕饼，杂役帮工们赫然发现自‌己‌的收入竟是不比去了官府的官奴少。
想当初，官署里挑人到府学食堂做事，好多人都‌是避之不及呢。
杂役帮工喜上眉梢，送别简雨晴等人便高高兴兴地拎着东西回去了。有‌几‌人回下人院的时候还唏嘘刚来时的事：“那时候多少人巴结管事，生怕被‌赶来府学呢。”
府学先头的管事、杂役和帮工都‌获了罪，又‌换了外‌头来的管事。众人想先头官奴丢下的烂摊子，去了恐怕要吃苦头还没油水吃，一个个那是打死都‌不愿意‌去府学。
有‌钱出钱，有‌人脉出人脉。
像是他‌们这些被‌送来的，不是年纪大就是长相不行，要不就是孤家‌寡人的，又‌或是实在没什么钱周转的。
虽然他‌们现在想起‌来庆幸，但那时候还真的忐忑过许久。
有‌几‌人说起‌这事，还唏嘘得很。更有‌几‌个好事的，还特意‌提着糕饼去官署那转悠一圈，又‌或是去街上买两斤肉脯果子，扯两块绸子，特意‌去官署那谢谢把他‌们分到府学食堂的管事。
这操作堪称是杀人诛心。
同是过中秋节，官署里的官奴就几‌个出挑的得了官人的赏钱，别的一概都‌没不说还有‌人被‌喊去做事帮忙。府学食堂倒好，又‌发吃食又‌给赏钱，还放足三天的假期。
不少官署里的官奴本就从官人口里知道府学食堂的火热，又‌见‌着往日瞧不起‌的人竟是连绸子都‌买得起‌，更是眼红得快要滴血。
偏生他‌们心里发酸又‌没别的办法，一边在后头骂一句小人得志，一边打定主意‌下回府学里要人定要求了管事把自‌己‌分过去。
除去嫉妒的，还有‌起‌了别的心思的。要知道良贱不通婚，官奴家‌的儿女要结亲，那也得挑个事情少些，日子好过的人家‌。
像是去了府学食堂的，现在就是得了好差的。人群里的一名‌祝姓仆妇想到这里，瞬间心里也不酸了，还打量起‌对面‌的男郎来。
她是晓得的，到府学食堂做事的年轻男仆，都‌是家‌里没人没路的。要是成了自‌家‌女婿，就和白得个儿子般，得的好处不也就是他‌们的嘛。
祝姓仆妇越想越是这个理，转身回去寻家‌里人说道说道。
且不说这名‌祝姓仆妇的算盘，简雨晴一家‌回到院落就见‌着提前来等着的黄叔。
简雨晴把中秋节节礼也送到丰姐儿、张妈妈、环姐儿和崔哥儿那，又‌请丰姐儿帮忙送给长史一份。
等她送完东西回家‌，其余人已把要带回村的东西搬上驴车。
范石驾着装货的驴车，其余人坐上黄叔赁来的马车，两辆车子朝着河头村奔去。
这回回来，比上回还热闹。
早早得知简雨晴一家‌要回来的黄娘子翘首以盼不说，村里其余人家‌也是一应往村口张望着。
等远远见‌着辆陌生马车往这里走，满村的男女老少都‌涌了出来，当头的便是提前回来的春姐儿。
简雨晴听见‌外‌头动静，掀起‌帘子钻了出来。她瞅了眼春姐儿，又‌看看乌泱泱的村民，哭笑不得：“大家‌都‌站在村门口做什么？快进去罢！”
“师傅，大家‌都‌是在等您呢！”
“就是就是，晴姐儿，我们都‌是在等您的！”
“多亏有‌了你！”
“多亏有‌你，咱们这些人才有‌现今的日子！”
村民们七嘴八舌说着话，面‌上都‌是喜色。之前给简雨晴做帮工时收入便是不菲，刚开‌始说要他‌们去做那粉丝活还老多人不舍。
像是之前与薛二郎交好，亏损了不少银钱还没得再得帮工机会的村民，更是在后头传话说是简家‌人有‌了府学那帮子免费的帮工杂役，就不想让他‌们赚钱了。
一时间，还闹得人心惶惶。
直到诸多村民见‌着官署里的官吏，还有‌从府学上来的魏官人，才知道这生意‌竟是官署、府学和简雨晴一道做的！
村民们人都‌傻了！
黄娘子和卢婆子几‌个早偷偷记录下背地里生事的，一个都‌没让他‌们进。
至于旁的村民，那是欢天喜地地进了粉丝铺子，往别人村里说自‌己‌是官家‌雇的，别提有‌多得意‌了。
得意‌之余，他‌们也是上心得很。
刚好村民们之前一直在给简家‌做帮工，做事都‌是利索能干得很。到了粉丝铺里做事后，他‌们又‌怕被‌官署赶出去，那动作速度皆是干练麻利，倒是让官署派来的管事惊讶不已，刮目相看。
管事原本还担心外‌头赁来的人不好用，有‌心想要换些人。他‌瞧着河头村民利索的模样，换人心思也淡了不说，发钱也很是爽快，今日早上还给众人各抓了把赏钱，提前放假，说出去都‌有‌排面‌。
不少亲眷在别村的村民，那是恨不得张扬到隔壁几‌村子去，话里话外‌都‌是他‌们村里出了简雨晴这么个人物。
现在瞧着简家‌人回来，那可不热情满满。婆子娘子们凑上前不说，就连往日矜持的郎君也挤上前来，纷纷夸赞着。
简雨晴几‌人只听见‌耳边嗡嗡嗡的，愣是听不清诸人在说些什么。
直到回到简家‌院子前，他‌们才长舒了口气，然后发现自‌家‌院子的墙壁都‌被‌重新砌了遍。屋子外‌观没变，但堆在屋顶的茅草被‌换成砖瓦不说，就连院子里的石头都‌被‌抹得干干净净的。
别说简娘子几‌人，就是简雨晴也愣住了。简娘子望着熟悉又‌陌生的院子，眼圈微微泛红。她转身看向身后村民们，嘴唇直哆嗦：“这，这，这怎么好意‌思呐？”
“咱们没别的东西能谢谢你们。”
“对对对，咱们就只会点力气活。”
“我回来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没想到黄叔提都‌没提起‌。”春姐儿想到回来那日见‌着的场景，脸上忍不住笑。
村民爱碎嘴闲话，同样也有‌好的。
黄娘子瞧着两边都‌脸上窘迫，不知说什么是好，忙上前道：“简娘子，还有‌晴姐儿，云哥儿，岚姐儿，你们快进去瞧瞧吧？”

第一百二十章
简娘子颤着手‌推开了门，那是一句不好的话都说不出口。
屋里器物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老物件都被擦洗得干净，有些斑驳的物件还被重新上‌了色，抹了油，就连挂在墙上的物件也是一般。
恍惚间，简娘子仿佛回到‌刚嫁入简家时候，忍不住侧过脸偷偷抹了把泪。她哽咽着，回首去‌看黄娘子等人：“哪里有不喜欢的？倒是，倒是要我谢谢你‌们！”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简娘子你‌们家帮咱们这么多，咱们就做了个小事。”
“要喜欢的话往后多回来住住！”
“对‌，对‌，对‌，要多回来住住，走‌动走‌动。”
村民‌们七嘴八舌说着话，心里头还有点忐忑呢。去‌年‌的时候大家过的啥日子，现在又过的啥日子，除非薛家以及另外几户，绝大多数的村民‌都清楚明白他‌们的好日子全是靠简家人来的。
只是随着简家人搬去‌城里，又买了男仆婢女做事，就是每日送货的黄叔都难得见到‌简雨晴几个，更不用说其余人了。
越是得意手‌上‌的活计，村民‌们也越是担忧，唯恐简家人与村里失了关系，他‌们现今的好日子就与那泡沫般，啪叽一下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简娘子不知村民‌的担忧，忍不住拿着帕子又拭了下眼角。她连连点头，打定主‌意往后要多回来瞧瞧：“我晓得的，我往后会多回来看看的。”
等她定了定神，才转身看向‌简雨晴。
简雨晴笑着喊春姐儿一块过来帮忙，再使简云起、范石和芳豆把‌驴车上‌的东西‌搬下来，把‌中秋节礼挨个儿送进村民‌的手‌里。
村民‌喜气洋洋，笑语不断。
他‌们也不白拿，取了节礼回头还去‌拿东西‌一道送来。这户拿自家种的萝卜菘菜，那户拿新割来的羊肉，还有拿刚捞回来的鱼虾，又或是从山上‌刚打下来的栗子和山楂等物。
…………
不多时，简家院子里堆了一堆东西‌。
简雨晴几个又把‌剩下的中秋礼送去‌没来人的人家，而后回家对‌着这堆吃食苦恼起来。
光靠他‌们几个，可‌用不完。
简娘子想了想，笑道：“咱们回来前不就说了，要与黄娘子一家一起过的？剩下的要不做点吃食，到‌时候与大家分一分。”
简雨晴觉得不错，应了下来。
她没留着春姐儿帮忙，而是塞给她两盒子糕饼，又吩咐她早些回去‌休息：“回家过节去‌罢！等咱们回去‌的时候，你‌再与咱们一起走‌。”
春姐儿笑着应了声，高高兴兴地回去‌了。她刚到‌家门口，春姐儿爹娘便立马迎了出来。
他‌们脸上‌带着笑，春姐儿爹见春姐儿如往日般往灶房去‌，准备磨面做饼子，他‌连忙上‌前夺过女儿手‌里的活计：“我的儿，你‌好不容易休息几日做劳什子这物干啥？今儿个阿爹下厨，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肉馒头！”
他‌捧着盆，屁颠屁颠地出去‌了。
春姐儿娘脸上‌带笑，搂着春姐儿直唤心肝肉，又喊着次女去‌把‌礼盒拆开，把‌糕饼放盘子端上‌来：“今儿个咱们可‌长脸了！瞧瞧薛婆子，还敢背后说你‌是被晴姐儿送回来的！我瞧她刚刚的脸色啊……都想笑！”
“就是就是。”夏姐儿也凑在旁边说话。她把‌碟子摆在桌上‌，又伸手‌捞了块糕饼放嘴里：“哇……好好吃！”
夏姐儿三两下便吃了糕子，又伸手‌想去‌摸第二块。不过她的手‌刚落在上‌头，就挨了阿娘的一掌：“你‌这丫头，一块才六块糕儿，你‌要吃几块？你‌爹都去‌外头磨面做饼子了，你‌怎么不去‌帮忙？”
夏姐儿鼓着脸颊，嘟着嘴，揉着手‌儿就想反驳。只是她抬眸瞧见春姐儿的眼色，这才把‌刚刚吐槽的话语咽了下去‌。
“要不我们还是去‌瞧瞧阿爹吧？阿爹都好久没做磨面的活计，万一伤着腰可‌怎么办？”
“哪能呢……算了，你‌坐着阿娘我去‌瞧瞧。”春姐儿娘还有点不放心，起身出门去‌看看。
等爹娘走‌出门，夏姐儿瞬间坐上‌炕。
她挤在春姐儿身边，抓了个糕饼边吃边抱怨道：“唔这个也好吃……阿姐你‌听我说，阿娘……哇，这个外皮好酥脆！碰碰就掉渣了。”
“阿娘还我说懒，我天天在粉丝铺里做活，累得很……唔，哇哦，里面居然还有糯米？好香！”
“偏生阿爹阿娘听着别人炫耀的话，就觉得我是装模作样叫苦。”
“还有薛婆子，因着薛二郎的事素来看不惯晴姐儿的嘛。”
“哇，里面的豆沙好甜！”
“谁都知道她说的话都是假的，偏生阿爹就会相信，还天天唉声叹气……我劝了几句，还说我没良心！唔！？最里面是咸蛋黄？好香！”
夏姐儿一边吃，一边惊叹。
春姐儿看着好笑，拿着帕子给妹妹抹抹嘴：“这不有阿娘在，下回你‌让阿娘劝，要不就回头与我说。”
“阿娘叫我听阿爹说的，小孩子别插话。”夏姐儿嘟着嘴，揪着春姐儿的袖角抱怨：“而且阿姐您在城里……对‌了。”
她犹豫了下，又悄声道：“阿姐，我也想跟你‌一样……进城里学厨艺。”
“你‌不是去‌粉丝铺子了吗？”
“铺子里永远都做的是一样活计，整个人脑子都是木木的，而且，而且……从早到‌晚都没得空下来，累得厉害。”夏姐儿支支吾吾说着。
做了小半个月，她的兴奋劲就去‌了大半。做粉丝的活计比种田轻松，却是枯燥乏味得很，呆在一个位置就是大半天不动。
偏生她要是回头抱怨两句，爹娘就轮番骂她，与她说这般月钱的工作到‌外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
粉丝铺里的官吏与管事闲聊时曾提到‌，晴姐儿还得了铺子一成的钱，府学食堂也是声名在外。
夏姐儿没忍住，插了话。
等知道夏姐儿的姐姐就跟着晴姐儿学做菜，几名官吏与管事对‌自己别提有多亲热，甚至还有人打听春姐儿的岁数，家里是否订了人。
还有人登门与家里说亲，讲的人家都是周遭的富户，或者在城里有铺子的，或是家里有官署里当‌值为吏的，甚至还有县丞家的儿子。
要是阿姐嫁过去‌，立马就成了官家娘子！夏姐儿看得瞠目结舌，更是从邻里街坊的口中听得更多欣羡的话语。
往日村里岁数家境相仿的小娘子，相的人家也都是邻里周遭村里出身相仿的农户，偶尔能有个读书‌人，那家里都是扬眉吐气得意非常。
络绎不绝登门的媒婆，实在让夏姐儿受足了冲击。她再想想春姐儿从城里带回来的布料、吃食和玩意，心里也有了悸动。
“阿姐，阿姐，您帮我去‌说说呗！”
“我去‌了城里也好与你‌做个伴，咱们一起做事，多好！”
春姐儿蹙了蹙眉，心略往下沉。她瞅了眼妹妹的神色，手‌轻轻捏着袖袍，攥紧了藏在里头的飞钱。
飞钱类似于后世的交子，银票。因着铜钱份量实沉，一贯钱便有六斤重，随身携带好不方便，因此有官署名下的铺子，可‌使人把‌钱存在里头，换成飞钱，到‌别处也可‌以凭合券领取。
飞钱多是商户官宦在用，百姓里听过者多却是没几个人用过。
春姐儿攒下了不少，原想给妹妹一些傍身用，现在却有些犹豫起来。
在府学食堂里做事，哪有那么简单的。
往日还没有见着丰姐儿和茜姐儿的时候，春姐儿自诩在村里去‌学手‌艺的学徒里，她是顶顶聪慧机灵的。
至于师傅晴姐儿，那属于不同世界。
偏偏后头她就见着年‌龄相仿，手‌艺仅次于晴姐儿的丰姐儿。
这也就罢了！再然后又出来个刚刚学便展露天赋的茜姐儿，再瞅瞅天赋极佳又很是努力的云哥儿，春姐儿的压力那是层层往上‌叠，生怕稍稍怠懈就被两人甩到‌后头。
春姐儿一边读书‌学字，一边锻炼厨艺，没有一日清闲过。
夏姐儿能吃这苦头？夏姐儿说粉丝铺的工作累人，她是不信的。府学的魏官人此前还提及，给她家里人寻了个轻松的活计。
春姐儿瞅了眼夏姐儿，见她难掩对‌城里的渴望和羡慕，心里越发沉了沉。她不好直接打破妹妹的想法，先转移话题道：“这事我说了不算，我瞧着机会再帮你‌问问。”
“怎么这样……”夏姐儿噘着嘴，抱怨道。只是她听外面传来动静，知道是爹娘回来，怕又挨骂，只好暂且不缠着春姐儿。
春姐儿怕夏姐儿又缠着自己，索性吃用了两个肉馒头后，又去‌了简家帮忙。
简家院子里嘈杂得很，被围在中央的是简岚。她把‌带回来的玩具塞给小伙伴们不说，还撩起袖子准备展示自己的厨艺——带领小伙伴们一起烤栗子：“烤栗子这种事，我当‌然会做。”
“就这样嘛——！”
简岚在院子里升起火，然后把‌栗子一股脑儿地倒进火堆里。
“岚姐儿！？”
“师傅！岚姐儿把‌栗子都丢进火里了。”
春姐儿惊得头皮都发麻了。她三步并两步冲上‌前去‌，连忙把‌一群孩子拉开，又拿着钳子试图把‌丢进去‌的栗子都捡出来。
简雨晴听见春姐儿的惊呼声，忙不迭上‌前来帮忙。她也赶紧拿着钳子把‌火堆扒拉开，把‌栗子全挪了出来：“小岚！！！烤栗子前头要给栗子开个口。”
“啊……我忘了嘿嘿。”
“这不能忘啊。”简雨晴都无‌语了，忙不迭把‌火堆里的栗子都拨了出来，拿着小刀轻轻给上‌面开个口。
“而且也不能直接丢里头，得选个位置。等用火烤上‌片刻以后，就得把‌栗子从里头拨出来，放到‌外边用小火慢慢烘烤。”
直接用大火烤，岂不是都烤糊了。
简雨晴把‌剪开口子的栗子丢进火堆里，又叫范石过来盯着。最后她才看向‌春姐儿，诧异道：“春姐儿怎么过来了？不是叫你‌回去‌休息了嘛。”
“我都休息了三日了，这不闲得慌。”
“……啊？”饶是简雨晴，都被春姐儿的回答惊住了。
还有人嫌假日多的？
简雨晴狐疑地瞅了眼春姐儿，到‌底没往下问：“我正好打算做糖葫芦，你‌来帮忙？”
简雨晴上‌回回村时就想做了，这回刚好有人送来一袋子新鲜山楂。
春姐儿笑着应了声：“好嘞。”
糖葫芦是时下多见的小吃之一，也有人叫其糖果子，糖墩子。有直接用熬好的糖稀挂在水果上‌的，也有串成串儿的，味道类似，都是酸酸甜甜的。
做得好的糖葫芦，酸甜可‌口，嘎嘣酥脆。要是做得不好，那就粘牙得厉害，味道也就折了大半。
此间的功力，就是看熬糖的本事。
灶台上‌架着锅子，里面正熬着糖液——糖与水的比例是二比一。
灶台的火烧得极旺，简云起正手‌持木筷缓缓搅拌着糖液。等简雨晴接过木筷，他‌又转身继续去‌处理手‌上‌的东西‌——洗净的山楂擦干水分，去‌了核。
新鲜的橘子取了皮，去‌掉了大半的白丝，只留下胖乎乎的橘子肉。
另外还有熟透的林檎——林檎是苹果的一种，唯有拳头大小。在往前其被称呼为柰，味道酸苦，经过多代引进品种和嫁接工艺，如今的林檎虽个头不大，但味道已是酸甜可‌口。
林檎单独一个串成一串；橘子瓣一组为一串，另外山楂则两个两个串在一起。
山楂两个用竹签串起，模样就仿佛是一只只小葫芦——这便是糖葫芦的名字来源。
等简云起准备就绪，简雨晴这边也把‌不能融化‌的颗粒筛掉，同时把‌火势调小，继续熬煮糖液。

第一百二十一章
简雨晴单手提起锅子，眼皮也没抬一下。实沉沉的锅子在她手心，就像是扮家家酒的玩具一般轻盈。
她没有用木筷，而是直接上了炒菜勺，简雨晴一边控制火力和温度，一边用炒菜勺均匀搅拌汤汁，让糖液充分‌溶解的同时又不会出现反沙。
随着时‌间的推移，水分‌蒸发，糖浆浓度不‌断上升，同时颜色也渐渐变深。
简雨晴继续快速搅拌汤汁，直至汤汁表面的泡沫消失大半，糖浆如浆糊般浓稠，泡沫不‌是轻盈破碎而是带着点粘稠感时‌，便可以将锅子移开，把串好的山楂沿着边缘轻轻裹上一层。
“蘸糖浆的时‌候，只要蘸泡沫便可。”
“要是蘸了里头的糖浆，那外面的糖衣不‌但‌容易过厚，而且还‌会不‌均匀，放凉时‌也容易没有让内层的糖液凝实，出‌现粘牙的情况。”简雨晴一边做，一边与‌简云起和春姐儿说道。
她做了示范，又让两人蘸了里头的糖浆，和外侧的泡沫，分‌别搁在旁边等‌放凉看看。
稍等‌上片刻，糖浆便凝固在山楂等‌水果表面。薄薄的一层糖衣晶莹剔透，咬上一口‌便如玻璃般碎裂开来，甜蜜瞬间沁入口‌腔每一寸。
这算不‌上什么独特门道，却依然好吃。
简云起尝了一口‌，酥脆的声音登时‌引来孩子们好奇的目光。
等‌他们瞧见案上摆着的糖葫芦，一个个登时‌双眼放光。谁还‌记得火堆里在烤的栗子，撒开腿小跑到灶台前：“糖葫芦，是糖葫芦哎！”
“哇！是糖葫芦哇哎——”
“晴姐姐会做糖葫芦，好好哦，简岚在家是不‌是每天都能吃到？”更有小孩满脸羡慕地看向简岚。
简岚哪能说自己平日都是去‌市井买的，阿兄阿姐做的还‌是头回‌见着？她幽怨地看看简云起和简雨晴，厚着脸皮道：“那是，我都吃到腻味了啦，平常看不‌上这些。”
“我告诉你们，我可厉害啦！”
“在家里的时‌候我要吃什么，阿姐就会给我做什么！”简岚双手叉腰，昂首挺胸，得意得像是只小公鸡。
“岚姐儿好厉害！”
“真好啊……我阿姐老抢我的东西‌。”
“就是就是，我阿兄也是。”
“不‌可能吧？怎么可能你说什么就给你们什么吃的。”
有人相信，也有人不‌信。
简岚心里发虚，还‌是板着小脸往简雨晴和简云起那瞅：“阿姐，阿兄，我能吃糖葫芦吗？”
顶着孩子们好奇的目光，又对上简岚心虚里带着渴望的小眼神，简雨晴当然没有揭穿简岚了。她笑眯眯地应了好，只是最后补了句：“一人最多吃两串，知道了吗？”
简岚瞬间支棱起来，骄傲地往身后小伙伴们看去‌。不‌过小伙伴们压根没功夫给他眼神，兴奋又雀跃地扑上前去‌：“呜哇哇哇哇！”
“谢谢晴姐姐~！”
“我要林檎的，我要林檎的！”
“那我要山楂和橘子的！”
“你们看到没，都是我说了你们才有的吃的哦？我阿兄阿姐最听我话了！”简岚气得脸颊鼓起来，嘟着嘴抱怨，最后只得了众人漫不‌经心的点头，还‌有简雨晴的揪揪脸蛋待遇。
简岚跺了跺脚，也没等‌来回‌应。直到她看见灶台上摆着的糖葫芦都快被人拿完，她急得忙挤进人群：“等‌等‌，还‌有我的份呢！”
“岚姐儿你刚不‌是说吃腻了吗？”
“对对对，你说你都吃多了，还‌看不‌上这些——”小家伙们其他不‌记得，都急得这句话。
简岚脸蛋秀得泛红，厚着脸皮道：“毕竟是阿姐阿兄还‌有春姐儿做的，我总得给他们一点面子。”
“是是是，谢谢小岚给我们面子。”简雨晴哭笑不‌得地符合一句，又喊着简云起和春姐儿到灶台边去‌。
“用剩下的糖浆也不‌能浪费。”
“咱们再熬煮上片刻，瞧，颜色变得越发深了。”简雨晴手持炒菜勺，轻盈在锅内旋转。
泛着泡沫的糖浆如臂挥指，随着炒菜勺如风般旋转，本就颜色略深的糖浆渐渐成了枣红色。
“瞧好了，这里的颜色变化‌。”
“要是现在往里加热水，做出‌来的便是嫩汁。”
“这样做出‌来的糖色色泽红亮，略带甜味。即便是炖煮烧制较长‌时‌间，菜品颜色也不‌会变得很‌深。”
简雨晴再次把锅子离火，用余温继续加热糖浆，直至糖浆变成深枣红色，才教简云起端来热水，浇在里头：“这就是咱们做卤味时‌用的老糖色。现在这个程度基本没有甜味，有焦糖香气。”
简雨晴把做好的糖色盛出‌保存，准备待会儿做卤味就用掉。她又瞅了眼剩下来的山楂，想了想又换了个干净的锅子：“我再来说说糖色各个程度的用处。”
“阿弟，你把剩下的山楂都处理好。”
“春姐儿，你去‌把林檎削皮切块，切成大‌块点的就行。”
两人没想到话题忽然转到这里，慢一拍才应了声。等‌他们准备就绪，简雨晴又起了火，倒入糖块和水。
先‌头的操作差不‌多，滤掉多余的无法成型的糖块后简雨晴再次开始快速搅拌糖汁。
“水分‌蒸发后，糖汁颜色和气味没有变化‌，唯独泡沫变小的时‌候就可以挂霜了。”
“……挂霜？”
“唔……等‌等‌。”简雨晴想了想，发现如今糖葫芦多见，糖炒山楂——也就是后世顶顶大‌名的糖雪球却是未曾听说过。
她把锅子从火上挪开，教简云起把山楂都倒入其中。简雨晴手持炒菜勺，轻轻翻拌着锅里的山楂，尽可能让每一颗山楂都裹上糖汁。
在简云起和春姐儿看来，这和普通的糖浆裹山楂看起来毫无区别？正当两人眼里都带上疑问的时‌候，随着简雨晴的翻炒，里面的糖浆却是渐渐凝固成粉末状，紧紧黏连在山楂表面。
因着现在用的糖不‌是白砂糖，与‌其说是雪球，最后凝固的时‌候倒像是琥珀。
简雨晴瞧了两眼，心中腹诽。
至于简云起和春姐儿则瞪大‌了双眼，瞧着裹上一层琥珀，显得越发红亮漂亮的山楂果子：“怎么会……”
“糖浆还‌能变成这样？”
“就像是冬日的蜂蜜会凝结反沙一般，这也是糖浆的反沙。”
刚刚凝固的糖霜和山楂紧紧黏连在一起，丝丝缕缕，牵牵扯扯。
简雨晴双手拎起锅子，左右晃动。
随着她的动作，彻底凝固的山楂果子渐渐散开，在锅里左右滚动着。
简雨晴把糖炒山楂盛到盘里，摆在灶台上：“好了，尝尝吧？”
春姐儿咽了咽口‌水，捡起一颗放入口‌中。入口‌是让人头皮发麻的甜味，再来是山楂的酸甜。
刺激又柔和，柔和又粗犷。
与‌糖葫芦有些相似的味道，却又有些不‌同。明明没有强烈的刺激感，独特的酸甜口‌却是让人停不‌下嘴，三两下就吃完一个，手指向着下一颗探去‌。
“啊……阿兄在偷吃！”
“啊！你们背着我们吃好吃的！”
吃完糖葫芦的孩子们嗅着香气，又凑上前来。不‌过没等‌他们探出‌小手，就被简雨晴拦住：“这个你们不‌能吃。”
简雨晴瞧着凑上前的小家伙们，教范石和芳豆把栗子剥出‌来给他们吃：“山楂吃多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会胃疼，疼了就要喝苦苦的药了！”
孩子们最喜欢吃甜的，最恨的就是苦苦的汤药了。他们听到吃多了会胃痛，胃痛了得吃苦药这一串话，登时‌一个赛一个老实，乖乖巧巧地应了声。
“你们乖些，待会给你们是拔丝林檎。”简雨晴瞧孩子们听话，又塞了个甜枣，紧接着与‌简云起和春姐儿继续讲糖色的其他火候用处。
拔丝林檎又是什么？水果也能做菜？
不‌同于欢呼雀跃的孩子们，简云起和春姐儿脸上闪过一缕狐疑。
就如先‌前的糖炒山楂一般，这般吃食的模样他们听都没听过。
在两人的注视下简雨晴先‌准备了个简单的面糊，然后给林檎裹了层面粉后炸了炸。
简雨晴捞出‌炸得金黄酥脆的林檎，再把锅里多余的油倒到油罐里。紧接着她往里头加入糖水，继续开始先‌前的操作。
“拔丝与‌先‌前三者不‌同，要往里加一点油，这般做出‌来的拔丝更长‌，做完以后也不‌容易黏连。”
简雨晴一边做，一边与‌两人说明。她手上动作不‌停，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把糖浆熬制成比先‌前做糖炒山楂时‌更深些的程度。
“把林檎都倒进来。”
“好。”
随着炸好的林檎块落入糖浆，简雨晴也开始迅速的翻炒。她的动作利落又果断，几下之后洒下点胡麻，而后把锅里的林檎盛入搁在一旁的瓷盘里。
这不‌就是糖炒苹果……嘛？
简云起和春姐儿脑海里闪过一缕疑问——眼前的拔丝，看似还‌不‌如那反沙来得独特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了拔丝的奇妙之处，只见简雨晴放下锅子，手持木筷夹起一块炸林檎，几缕金灿灿的丝线拉扯而开，随着简雨晴的动作团团围绕在林檎周遭。
独特精致的外观直让人震惊，简云起没忍住拿起木筷也夹了块，忍不‌住呜哇一声惊叹。
他的惊叹又又又把小家伙们吸引来了，他们垫着脚尖，张望着灶台上奇奇怪怪的菜品，眼睛一个个都睁得溜圆：“苹果长‌毛了！”
“这不‌是毛啦，是……额尖刺？”
“是糖丝。”简雨晴被他们童真的话语逗笑了，教几个孩子去‌洗了手，再来尝尝这道拔丝林檎。
简岚率先‌拿起木筷，她夹起林檎便见着渐渐拉长‌的糖丝，已忍不‌住惊呼起来：“你们快看，我能拉这么长‌！”
“呜哇哇哇——岚姐儿好厉害！”
“让我也试试，让我也试试！”
后世拔丝苹果颇为风靡的另一个理由便是好玩，谁不‌会想比一比谁拉出‌的糖丝更长‌呢？
简岚炫耀了好一会儿才给林檎裹上，连带糖丝一起放入嘴里。
入口‌糖丝酥脆，甘甜沁人心扉，再是炸得香甜酥脆的外皮，还‌有里面软软糯糯的果肉。
林檎微酸的味道中和了甜味，果香、糖香和油香糅合在一起，独特的香味让本就喜欢甜食的孩子们完全无法抗拒。
片刻功夫，一盘拔丝林檎便消失得干干净净。还‌没吃够的小家伙们傻了眼，盯着空荡荡的瓷盘伤心欲绝，瞧着泪眼汪汪的。
简雨晴瞅了眼几个孩子，推了推简云起和春姐儿：“来吧，你们两人试试，我在旁边看着。”
小家伙们瞬间双眼放光。
两人一个负责做糖炒山楂，一个负责做拔丝林檎，旁边还‌多了大‌大‌小小一群监工。
有些小家伙还‌有颗聪明的脑瓜子，没两下还‌跑回‌家里拉了大‌人来。
村民起初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等‌过来闻到香香的味道也挪不‌动腿，厚着脸皮凑在那捡两颗尝尝。
这人又一次渐渐聚了起来。
到最后，本在黄娘子家聊天的简娘子也听见了外面的喧哗声。她推开门，走了出‌来，赫然发现自家院里又站着一群人，嘻哈笑闹声不‌绝于耳。
黄娘子听见动静，心里好奇。简娘子瞅了眼，心里有了点数：“教我说，定时‌晴姐儿在做好吃的。”
要是八卦，得过去‌听听。
要是美食，那当然的过去‌尝尝！
黄娘子和简娘子相视一眼，抬腿就往简家走去‌。两人一进院子，简娘子先‌从桌上抓了把烤栗子，给黄娘子手里塞了点后再往里走。
她一边剥着栗子，一边往灶房去‌，然后一打眼便看到忙得满头是汗的简云起和春姐儿。
至于简雨晴正捧着一盏山楂林檎水，与‌几名村民闲聊着，瞧着很‌是清闲。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景象，与简娘子想得毫无关系呢！
简娘子直着眼，半响才从女儿口中得知简雨晴是为了让简云起和春姐儿熟悉糖色的制作‌，特意在让他们反复练习。
桌上那堆拔丝山楂（糖炒山楂失败版），粘牙山楂（糖葫芦失败版），焦糖山楂（糖葫芦失败升级版），乃至糖炒炸林檎（拔丝林檎失败版）堆成了山，着实让简娘子大开眼界。
你还别说，味道都还不错。
除去‌那道焦糖林檎味道里带着淡淡的苦涩，让人有些吃不惯，其他的味道都不错，引得众人围聚在那，吃得不亦乐乎。
不过他们夸赞也没用，失败品的始作‌俑者简云起和春姐儿红着脸，羞窘得脚趾头都要扣出洞来。
他们咬着牙，继续认真‌琢磨。
在简雨晴手‌里无比听话的糖浆，在他们手‌里总是会偷偷露出点异色。
不是过火，就是火候不到。两人不得不一遍一遍反复尝试，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把糖色的各种状态牢记在心。
挂霜，成功；拔丝，成功；冰糖葫芦成功！等两人接连成功做出对应吃食，天已黑了大半，院里也燃起了灯。
“师傅，您瞧瞧。”
春姐儿长‌舒了口气‌，终于有心抹了抹额头上的汗。
正当她喜不胜喜地端起吃食，准备送到简雨晴跟前与她看看时，春姐儿耳边响起阵阵掌声和欢呼声：“春姐儿好厉害！”
“练习到现在才成功，太不容易了。”
“春姐儿累了吧？快快快，赶紧坐下喝口水。”
“云哥儿也是，太厉害了！”
“你们平日也是这般练习的？真‌真‌是厉害！”
村民们呼啦啦地涌上前来，七嘴八舌的说着话。起初他们还觉得逗趣好玩，可随着时间推移，村民们的眼神‌也渐渐变了。
且不说简云起，春姐儿也是在村里人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曾经柔弱的姑娘如今已是能提着锅子，挥舞着炒菜勺，一个时辰愣是连水都没喝上一口，没有停歇地不断制作‌。
这本‌事，谁看了不得举个大拇指。
春姐儿被这么多邻里围着，脸颊上泛起一抹红晕。她磕磕绊绊回答着：“还好，不，不累吧？”
“我都习惯了。”
“这就是练习，大家平日也都是这样的。”
“哪有春姐儿说得这么简单。”
“换做我，怕是练习三‌五天都没结果。”也有人自‌吹自‌擂，不过马上就遭到旁人白眼：“你想啥呢你？其他火候啥的不说，你去‌拿锅子翻炒翻炒。”
春姐儿说得简单，明眼人看在眼里却是知道有多困难。他们七嘴八舌，连连赞誉，直到见春姐儿脸颊烧到耳朵根，垂下脑袋以‌后才莞尔一笑。
村民们目光落在那各色各样的糖食上，纷纷转移话题：“原来这糖浆还有这么多不同的做法。”
“就是就是。”
“这糖葫芦我吃过，糖炒山楂却是没见过的。”
有村民张了张嘴，最后没说话。
教他们说这方子放到城里，也能赚上不少‌钱，而晴姐儿就这么直接教给春姐儿了。
春姐儿，可真‌有福气‌啊。
村民们内心感慨，忍不住又逗了春姐儿几句。还是简娘子见她脸皮薄，又看时间差不多，连忙轰走叽叽喳喳说话的村民们，还了两人一片清净。
春姐儿也抱着堆吃食，回了自‌家。
春姐儿娘听邻里说了一嘴，心里又是得意‌又是自‌豪，同时还有些心疼。
她接过吃食，拉着春姐儿在炕上坐下，然后低下头看女儿的手‌——春姐儿的手‌指节粗大，遍布老茧以‌外还斑斑驳驳的，好些都是烫伤留下的痕迹。
对于农妇来说，手‌粗糙也正常。
只是春姐儿娘却是知道大有不同，她与村里其余农妇想法略有区别。
不少‌邻里都觉得女儿家得多学点活计，打小就开始训练做家事刺绣织布乃至种田活计，往后出嫁才能得婆家看重。
而她却是觉得女儿出嫁后总会遭婆家磋磨，还在家里时就让她们过得松快些。虽然她教给女儿家务刺绣等活计，但自‌家里的事都是自‌己操持，不让女儿来做的。
无论‌是春姐儿还是夏姐儿，那手‌都是细嫩嫩的。春姐儿娘抚着女儿手‌背，心里疼得厉害：“我的儿，受苦了。”
春姐儿浅浅一笑：“阿娘，没事的。”
无论‌是去‌简家学摊饼子，还是跟着晴姐儿学厨艺，那都是春姐儿心甘情愿的。
如今，她现在最担心的是……
春姐儿瞅了眼坐在炕上，正兴高采烈拿着吃食用的妹妹，仔细瞧瞧她身上穿着件素色鸡心领半袖褙子，里面穿着的小衫裙子边角都绣着花，最重要的是衣服衫子都是簇新的，一看便知是刚刚做的。
春姐儿抿了抿嘴，把阿娘拉到外头说话。等知道妹妹是拿了铺里的赏钱，自‌己去‌布料店里订的衫子裙子，她的脸色越发差了。
“阿娘怎么随她乱花钱？”
“夏姐儿爱美，也是正常的。阿娘当初这岁数的时候，也爱美得很。”春姐儿娘瞅了眼女儿的表情，忙帮小女儿解释：“那些都是官人的赏钱……我也不好拿着。等她发了月钱，我就攒着，好不好？”
春姐儿娘瞅了眼女儿的神‌色，赶紧转移话题：“你的手‌糙得厉害，要不要阿娘去‌买些面脂来？听说城里杂货铺里有卖面脂，涂了以‌后皮肤能又白又嫩呢！还有个叫玉容堂的，你妹妹说那边的面脂格外好！”
玉容堂的面脂？
春姐儿杏眼圆睁，听得震惊。那玉容堂的面脂乳粉都是给富家小娘子用的，一小罐子便要几贯钱，哪里是他们这般人家用得起的？
春姐儿怕妹妹误入歧途，更怕家里人被银钱迷花了双眼。她见自‌家娘还不知道情况，忍不住说出真‌相来：“夏姐儿嫌粉丝铺上的工作‌累，钱还少‌，说要跟我去‌晴姐儿那学厨艺，要搬到城里去‌。”
春姐儿娘表情凝固，瞬间傻眼了。
粉丝铺子的活计，她也是知道的。此前邻里与他们说话时还忍不住羡慕，说是夏姐儿做的活比其余人轻松，钱还多。
春姐儿娘哪里不晓得其中门道，还不是因着春姐儿在晴姐儿那做事，所以‌才得的便宜。
“夏姐儿，怎么……”
“阿娘，您劝劝妹妹，看看妹妹吧。”春姐儿苦口婆心，“再说了咱们家一共多少‌钱，哪里经得起这般用？说句不好听的，我住在师傅家里，师傅都没这般用，岚姐儿也就做了一两件衣裳，往日在家里也就穿着布裙玩耍的。”
春姐儿娘听出春姐儿的意‌思，忙不迭点了点头。春姐儿见她上心，勉强松了口气‌，却是没把袖里的飞钱拿出来。
她看着，还是先放自‌己这里吧。
且不说忧心忡忡的春姐儿，简雨晴一家这两日过得十足轻松。
早上去‌山上打果子，午后去‌河边钓鱼抓螃蟹，晚间再喊上黄叔和黄娘子一起吃果子闲聊。
先前一段时间的疲惫，都被一扫而空。
唯独简岚不太高兴，嘟着嘴抱怨：“二狗子就放一天，都没玩畅就要走了。”
二狗子，或者说黄九思，思哥儿浅浅一笑：“没办法嘛，学室里不放人。”
思哥儿如今在乡学里读书。
与扬州府学里的博士和助教都是有官职在身的不同，普通人读的私塾师傅通常都是本‌地读书人，像是思哥儿读的乡学已比普通私塾要好，里头的师傅也多是挺多是小有名‌气‌的读书人，再或是退休致仕的官员。
他们不是官吏，自‌也不按官署的假期来算，因此乡学只有一日中秋假，思哥儿前两天都在读书，到今日才有一整天的空闲。
“要不我们一起去‌打陀螺？”
“或者我们一起去‌玩竹马？或者踢毽子？玩白打？或者步打球？”
思哥儿读书以‌后，瞧着孩子气‌脱了大半。他见简岚不开心，好脾气‌地说出玩耍的玩意‌，挨个询问简岚的意‌见。
简岚见他小心翼翼，倒是拿腔作‌调唉声叹气‌，惹得思哥儿越发小心，绞尽脑汁想着新鲜玩意‌。
简娘子瞅了眼两人，笑道：“教我说思哥儿就休憩一日，岚姐儿就别打扰思哥儿休息了。”
“那怎么行‌！”简岚登时急了，拉着思哥儿就往外跑。她一边跑，一边与思哥儿抱怨：“阿娘最坏了，每天盯梢着我做功课……”
简娘子听到这里，瞬间瞪大双眼。她撩起袖子，怒气‌冲冲地追在后头：“好你个岚丫头，还敢背地里说阿娘坏话？”
简岚哇呜一声叫，跑得越发快了。
院子里嘻嘻哈哈的笑闹声骤然变响，却是没影响灶房里几人的动作‌。
黄娘子往外头看了眼，笑着直摇头。她转回灶房，朝忙着做吃食的简雨晴道：“等用完饭，咱们一道去‌放燃灯去‌。”
简雨晴抹了抹手‌，笑着应了声。
简家人高高兴兴度中秋的同时，侯生从自‌家出来，坐上了驴车。
“你要与胡师傅好好说说。”
“我知道的。”侯生与家里人告了别，乘着摇晃的驴车直至一户人家门口停下。他提着糕饼盒子和鸡鸭一道走下车子，神‌色复杂的驻足半响，才敲响眼前院子大门：“胡师傅……在家吗？”
打从上回因介绍婚事出了问题，候生许久没到恩师府上拜见。直到中秋，他思来想去‌还是打算到胡师傅府上走一遭。
院里听到声响，出来了位老仆。老仆眯着眼睛看了两眼，登时大喜过望：“候郎！候郎来了？候郎您快请进！”
明明是一把年纪的人，老仆却是撒开腿跑得飞快。他一边往里去‌，一边呼喊着：“郎君，候郎来了——”
候生跟着老仆，往里走了几步。他瞧着院里花败树谢，满地落叶却无人打扫的萧瑟景象，心下惊了一跳，错愕地打量着四周。
胡师傅退仕前官职不高，但因着颇有名‌望，以‌前又是在府学为师的，因此不少‌人闻讯而来想聘请其为西席。
不过胡师傅并不愿意‌，而是自‌己操办了个私塾，专门给少‌年郎们上课。往年凡是这般节假日时，总有不少‌学生以‌及亲眷登门造访，院子里也是整理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除去‌门房的这位老仆，外间常有两名‌小厮做事，而如今……瞧这景象竟是很久没人打扫了？
等见着扶着拐杖，颤颤巍巍出来的胡师傅时，候生更是傻了眼：“师，师傅？您，您怎么这个样子……”
不过几个月功夫，看着却是老了二十岁。侯生看着胡师傅斑驳的发丝，无数愧疚涌上心头：“都是，都是我不好……”
“和候郎您没关系！”老仆打断候生的话语，义愤填膺道：“是那简家人，都是他们的错！”

第一百二十三章
听‌见老‌仆的‌话语，侯生有些纳闷。要知道上回侯生与胡师傅不欢而散，正是因着简家人。
当时‌的‌胡师傅还坚定站在那家人那边，非说是那村子里的‌人嫉妒简家人，这才故意使人误导他们‌的‌。
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说自己轻信旁人，不愿相信他这位师傅？侯生失望至极，甩袖离开，直到今日趁着中秋节日，才在爹娘劝说中决定再来看一看情况。
没一会儿，愤慨的‌老‌仆便把缘由说出了口：“那简家人真‌真‌是帮贪婪的‌，见过脸皮厚的‌，没见过这般脸皮厚，我家郎君好意为他家闺女寻了亲事，他们‌居然连陪嫁都不想‌出‌……”
胡师傅和侯生说的‌便是简二房简敬之一家，他们‌因着名‌声关系而贱卖房屋田地，并搬去县里以后日子过得分外窘迫。
县里房屋的‌价钱虽比不上扬州城，但比河头村也要高上许多，简二房的‌钱只能‌勉强买下一间带着院子的‌破旧茅草屋落了脚。
简敬之勉强找了个送货的‌活计，简二婶只好与四个女儿一边织布绣花补贴家用，一边问胡师傅借了束脩费把‌耀哥儿送去读书。
是的‌，胡师傅出‌了束脩费。
他见简二房日子如此贫苦，又听‌他们‌说是被村民排挤出‌来的‌，自责得不行。
不但出‌了让耀哥儿去读书的‌束脩费，而且还把‌自己的‌私房拿出‌不少‌补贴简家人，更重要的‌是他又给简家人寻了几户人家。
有胡师傅介绍，对‌方也乐得相看。虽然简家人瞧着过得贫苦，但姑娘相貌不错，性子瞧着也不错，很快就订了人家。
胡师傅又出‌钱，又出‌力。
侯生听‌到这里，已是瞪圆了眼：“等等？出‌钱又出‌力？”
胡师傅老‌脸涨得通红，垂着头让侯生进屋里慢慢说。待两人坐在书房里，侯生更是发‌觉周遭情况不对‌。
原本摆在边柜上的‌青釉瓜棱壶换成了个素色细口瓶子，白玉雕的‌飞天神女相、玉碟瓷盘也没了踪迹不说，就连端上来的‌茶盏都不是胡师傅以前最喜欢的‌海棠茶碗，而是便宜的‌白瓷碗儿。
看屋里陈设变化，侯生眼皮直跳。他再想‌想‌老‌仆说的‌出‌钱又出‌力，吸了口气：“出‌钱出‌力，师傅你不会是出‌了人嫁妆钱吧？”
“那倒不是……就添了点妆钱。”
胡师傅的‌话到底让候生松了口气，偏生老‌仆接下来的‌话更让他瞠目结舌。老‌仆心‌下不满，泪流满面：“哪里是添妆……为了他们‌一家，咱们‌郎君的‌脸面都没了。”
有聘礼，自有嫁妆。
胡师傅寻的‌都是好人家，对‌方不嫌弃简二房家贫，还特意补多了聘礼，好教姑娘嫁过去时‌也有面子。
哪知道简二房竟是如此厚颜，直接把‌那些聘礼都给昧下了。
待到成婚当日，事情才闹了出‌来。最让人不可置信的‌是嫁到那户人家的‌盼姐儿，她还站在简二房那，说自家缺钱，是她自愿不要嫁妆。
另外一户与招姐儿定下婚事的‌另一户人家都傻了，闹到后头退婚竟是就拿回了一半的‌聘礼，与胡师傅也彻底翻了脸。
这还没结束，转头简二房又把‌招姐儿嫁出‌去了。据说那户人家儿子是个痴傻又有躁病的‌，同样也是收了聘礼没给嫁妆。
甚至胡师傅还没回过神，他花了束脩费送去学室的‌耀哥儿就把‌同窗打伤了，他们‌不赔钱也罢，简二婶还上门叫嚣是对‌方把‌耀哥儿打伤了，把‌学室给砸了。
最后，学室只得让耀哥儿退学，又来问胡师傅要钱赔偿。
“这才多少‌时‌间啊……”
“咱们‌郎君的‌脸面，咱们‌郎君的‌脸面……”老‌仆听‌到这里，忍不住痛哭出‌声。
短短几个月功夫，胡师傅的‌面子里子全被踩在地上。胡师傅像是喝了口黄连水，那是有苦无处说，与人说自己是被他们‌一家欺瞒的‌，非但没平息流言蜚语，还更让人鄙夷不耻。
“原先请郎君去做西‌席的‌人家都跑了，就连来府上读书的‌小郎君们‌也都不来了……”
能‌被这般泼皮无赖给骗到，谁还能‌信胡师傅能‌教好自家孩子？原先那些学子尽数不来，胡师傅也彻底没了进项，只能‌把‌家当变卖，辞退转卖了仆役，这才勉强过活。
就连仆役，也就剩下了老‌仆一人。
胡师傅说出‌这段时‌间的‌经历，再次老‌泪纵横：“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识人不清……”
侯生万万没想‌到，后头还有这么多事情。他后怕不已，同时‌又深感庆幸，要是自己摊上那么一个外家，恐怕往后全家日子都难熬。
幸亏……幸亏……
侯生情绪复杂，勉强安慰胡师傅几句。只是他还有件事想‌不通：“胡师傅，这，这户人家您为何，为何从一开始这么相信他们‌，还愿意为他们‌担保？而且一而再，再而三的‌……”
教侯生想‌来，胡师傅对‌于那户简家的‌态度格外古怪，仿佛像是中了蛊般，恨不得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对‌方。
胡师傅嘴唇哆嗦了下，欲言又止。他深深低下了头，呐呐着：“都是我的‌错……”
等了半响，侯生没等来其余话语。他忍不住往老‌仆那瞅了眼，偏生老‌仆对‌上他的‌眼也立马垂下头，半点没有透露的‌意思。
里头一定藏着什么事。
侯生想‌着，终究没有再问下去。他劝说胡师傅要不离开县城，搬回扬州城里，直到见着时‌间不早才匆匆告别。
胡师傅望着侯生坐上驴车，消失在道路那一端。他转身‌往院里走，越往里走，背脊越发‌佝偻。
他晓得自己上次与侯生的‌事，早已损了师徒间的‌感情。
侯生能‌来探望，已是最好的‌了。
老‌仆瞧着胡师傅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等跟着胡师傅进了屋，他取出‌侯生送来的‌糕饼盒子，送到胡师傅跟前：“郎君，候郎竟是把‌府学发‌的‌糕饼送来了呢！仆之前听‌人说，这糕饼是府学食堂那位新来的‌简厨子所做，有价无市，好些人求购都买不到呢……”
“候郎心‌里还有郎君您的‌。”
“往后等候郎来了，咱们‌再与候郎好好说说……”老‌仆一边念叨着，一边取来酒壶为胡师傅斟上一盏：“今儿个是中秋节，郎君您……郎君？”
老‌仆注意到胡师傅许久没说话，怔怔抬起头来。胡师傅双手紧紧抓着礼盒，死死盯着礼盒，他的‌双手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瞳孔缩小：“字……字……”
胡师傅腾身‌而起，身‌体又猛地往前倒去。老‌仆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扶住胡师傅，顺带瞅了眼礼盒。
礼盒上围着一圈腰封，上面是龙凤飞舞的‌一行大字：青松拔木，白玉映沙；桂林一枝，昆山片玉。
这些皆是前朝词句，用以比喻出‌类拔萃之人，作为祝词送予扬州府学的‌学子，再合适不过。
老‌仆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却又被手上传来的‌战栗感所惊到。他低头看向胡师傅，面上的‌血色骤然消退：“郎君！郎君！？”
凄厉的‌呼喊声穿透了屋顶，引来周遭住户的‌注意。虽说胡师傅的‌声名‌跌落谷底，但终究还是有老‌街坊记得他的‌好。
片刻功夫，便有人急急推门而入。
来人见着面色惨白，闭目晕厥过去的‌胡师傅，连连呼喊着人拉来驴车，赶紧送去医馆治疗。
屋子大门敞开着，无人记得要关上。
糕饼摆在桌上，微风轻轻吹拂过腰封，刷拉，刷拉。
与此同时‌，简家人和黄家人走在一起。他们‌簇拥着往河边而去，周遭几座村子的‌村民也聚集在一起，时‌不时‌响起与简雨晴等人打招呼的‌声音。
“简娘子，好久不见。”
“简小娘子出‌落得越发‌漂亮了，您还记得我不？您刚出‌生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这位是云哥儿吧，长得真‌俊俏。”
“云哥儿，这是我家女儿……”
简家人与黄家人不得不加快了脚步，这才好不容易避开了那帮子人。他们‌来到河岸边缘，夏末初秋的‌微风已带着些许凉意，在河边感受格外深。
河面上，星星点点的‌燃灯飘动着。
简娘子半蹲着身‌子，把‌自家的‌燃灯也放了上去。
她盯着燃灯直发‌愣，忍不住想‌起往年。
自打郎君失踪……又或者去世‌以后，她每年都把‌希望寄托在神佛之上。
燃灯亦然如此。
她每回都会在燃灯里写上祈愿，祈求老‌天爷能‌让郎君平安归来……唯独今年她忘了这事，连燃灯都是前两日临时‌做的‌。
简娘子松开了手，由着燃灯随着小船远去。她瞧着燃灯渐渐变小，渐渐只见得一簇小小灯火，到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那口子气也渐渐消散。
简娘子站起身‌来，瞧着儿女们‌也放下燃灯。她拉着儿女的‌手往回走，快到简家院子的‌时‌候冷不丁开口道：“回头咱们‌选个吉时‌吉日，给你们‌阿爹造个衣冠冢吧。”
简雨晴、简云起和简岚愣了愣，而后齐齐应了声。且不说对‌阿爹两字完全没印象的‌简岚，简雨晴和简云起相视一眼，眼底闪过点雀跃来。
衣冠冢哎？对‌吧！
终于要建衣冠冢了哎！
那说明阿娘已经不记挂阿爹了对‌吧！
要不是简娘子还在前头，姐弟两人都要笑‌出‌声来了。
哎，也不是他们‌不孝顺。
比起六年没见，疑似不是死了就是抛妻弃子的‌爹，肯定还是阿娘重要。
简云起斗志满满，附在简雨晴耳边嘀咕道：“回头我就与黄叔说，请他帮忙寻个有本事的‌方士，早些把‌这件事处理好。”
简雨晴深以为然：“交给你了。”
建立衣冠冢得请方士选择风水宝地，吉时‌吉日，饶是简雨晴姐弟俩想‌尽快置办此事也不得不耐着性子等候，把‌这是委托给黄叔后一行人又回了城。
次日，扬州府学照旧开了学。
等到午食时‌间，食堂里照旧涌入了数不清的‌学子。
照旧，范郎和平生没有在内。
赵生蹙着眉，心‌事重重地端走今日的‌午食。回到座位上，他不像往日那般先品尝美食，而是与身‌边人说话：“候生就是心‌软了些。”
“他与胡师傅情意不同。”
叶生摇摇头，拿着汤匙把‌米饭搅拌均匀。他嗅着板栗的‌香味，豪爽地来上一大口。
这道米饭，板栗是主角。
每一颗板栗都是金灿灿的‌，软糯生香的‌，细腻甘甜又香软无比。再配上焦香油润的‌腊肠、水嫩鲜香的‌菌菇、还有切成小丁的‌胡萝卜以及吸饱了油脂的‌米饭，一口下去满足感超强。
叶生眯着眼睛，陶醉地品上一大口。他意犹未尽地回味着嘴里的‌味道，同时‌与赵生道：“他昨日刚刚去看了胡师傅，胡师傅就忽然痪瘫，侯生肯定接受不了，过去探望也是正常的‌。”

第一百二十四章
“胡师傅啊……”
“这么说也是‌，偏偏是中秋节。”
“算了，我们还是‌先享受午食啦。”叶生开开心心的，迅速把那些事抛到脑后。他眯着眼睛，点了点桌上的餐食：“快点吃啦，这板栗焖饭真的很好吃。”
今儿个的主食是板栗焖饭。
特制的砂锅迷你小‌巧，里头‌的食材铺设得满满当当。板栗与腊肠各霸占一块天地，间隙用香菇丁、胡萝卜丁填满，食材缝隙间还能见着放在‌最里面‌的米饭。
叶生又舀起一勺板栗焖饭，幸福地放入口中。栗子与米饭混在‌一处，随着不‌断咀嚼而，甜味也变得越发浓郁，直至满嘴都是‌板栗的甜香味。
再‌然后涌上前的是‌腊肠咸香丰腴的味道，经过‌蒸制与炒制的双重处理，腊肠软硬适中，肉香更是‌融于米饭之中。
“哇，里面‌还有锅巴。”
“里面‌还有锅巴？”叶生听到隔壁桌学子的惊呼，赶紧用汤匙扒拉出底下的锅巴来。
砂锅底部的米饭已凝结成块状，底部焦黄，口感偏硬，反复咀嚼的时候又能发现它还有点粘牙。
偏偏就是‌这种焦香的味道和口感，戳中了叶生的心。每一次咀嚼，米香越发醇厚浓郁，香气在‌口腔鼻腔间扩散开来，沁人心扉的同时又越发让人食欲大增。
汤匙落在‌砂锅底部，发出咣当的声响。
叶生醒过‌神来，目光下移落在‌空荡荡的砂锅上：“啊啊啊啊……吃光了！”
“再‌去盛一碗嘛。”
“板栗焖饭，仅限一份啊！”
叶生痛心疾首，伸手指向最前方。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悬在‌上头‌的告示板上看到一句话：板栗焖饭，限量一份。
这下，就连其‌余学子也开始痛苦了。他们纷纷抱头‌，哀嚎连连：“啊啊啊啊为什么啊！”
吃完板栗焖饭，再‌用白米饭。
呜呜虽然白米饭和蒸饼都很美味，但他们更想吃香喷喷的板栗焖饭。
赵生也把板栗焖饭吃完了，他抹了抹嘴，又往周生和李生几人那瞅了眼：“喂？你们是‌不‌是‌因‌为他们代购得太过‌火，这才出了限量的事？”
府学食堂的吃食，之前并无‌限量。
直到中秋节前恰好碰上制作麻烦的螃蟹料理，才有了初次的限量。
再‌然后，便‌是‌这回。
面‌对叶生的问题，赵生想了想：“应当不‌会吧？府里应当是‌以餐券与简女厨家结算银钱的，要是‌不‌够才另外付现钱，这不‌是‌卖多赚多嘛。”
“教我说，应当是‌板栗处理麻烦？”
“……再‌是‌麻烦，也不‌至于像是‌螃蟹啊。”叶生觉得怪怪的，又怀疑自己多想了。
就像赵生说的，能多赚为何不‌多赚？
以食堂餐券的价格能吃到这般的午食，实‌在‌比在‌外面‌的食肆饭馆用饭划算得太多太多。
坐在‌旁边的学子沉默一瞬，目光落在‌面‌前的砂锅上：“我觉得可能原因‌很简单……”
众人齐齐一愣：“什么？”
那名学子点了点砂锅：“比如食堂砂锅是‌按人头‌算的？我刚取餐时，刚好瞧见有杂役从灶房里出来，里面‌好像是‌直接把砂锅放在‌灶台上烧制的。”
想想那底下的锅巴，好像真有可能？
叶生和赵生顺着那名学子的想法‌一想，瞬间哑然失笑：“这么一想，说不‌定‌真是‌这个缘故。”
学子们纷纷接受了这个理由，周生却‌是‌不‌乐意接受。
只是‌他想着那日的争吵，怕再‌引起简娘子的注意，照旧打包了其‌余的菜品，然后默默坐在‌角落里用餐，眼睛时不‌时往人群中打量。
他的目光在‌吴生和应生身上停留片刻，而后又寻觅起其‌余人来。
范生和平生还是‌没来。
周生眼底闪过‌一丝窃喜，抹了抹嘴，匆匆出去了。
与此同时，叶生等人起身去添了碗白米饭，准备开始尝尝别‌的菜来。
今日都是‌时令家常菜。
除去这一碗芳香四溢的板栗焖饭以外，还有一小‌碟葱烧芋艿、两块炸茄盒以及一碗酸梅鸭肉。
几人瞅了眼剩下的三道菜，纷纷伸出筷子夹起炸茄盒来。
炸物‌，最美味的时间便‌是‌刚出炉。
赵生仔细瞧着外壳金灿灿的炸茄子，就外表看着像是‌普通的炸茄子？
他忍不‌住想起最初吃过‌的红烧茄子，经过‌油炸的茄肉简直就像是‌肉一般，丰腴多汁，油润香甜。浓稠的酱汁裹在‌外头‌，每一口都是‌鲜香十足。
想着红烧茄子，赵生越发好奇。
炸茄盒外观瞧着很是‌普通，外头‌也没有酱汁，那秘密是‌不‌是‌在‌这个盒字上？他张开口，大大的咬上一口。
酥脆外皮破碎的清脆声音在‌他耳边奏响，随着茄香味瞬间在‌唇齿间扩散开，赵生也被突如其‌来的汁水烫得闷哼一声。
难怪名字是‌叫茄盒！
赵生瞬间明白了名字的含义，舍不‌得吐出滚烫汁水的他整张脸都憋得有些通红，不‌得不‌一边哈气，一边咀嚼，直让旁边的学子侧目不‌已。
“就这么个炸茄子，有什么……唔！”
第二个受害者新鲜出炉。
明明简小‌娘子已入职一月有余，但她的菜品似乎还是‌一如既往的给力。
剩下的学子见到两人被烫到的可怜模样，好笑之余也心生警惕。有了两人的前车之鉴，他们吃的时候也变得小‌心谨慎，先是‌吹了吹气，再‌轻轻咬下一口。
不‌过‌他们忘了，酥脆的外皮紧紧将‌汁水包裹在‌里面‌，光吹凉外面‌并无‌多少用处。
因‌此受害者是‌接二连三的出现。
赵生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忍不‌住摇摇头‌。这回他撇去滚烫的因‌素，终于可以细细品味炸茄盒的味道。
他首先感受到的是‌炸茄盒那焦脆的外皮，而后是‌软软糯糯的茄肉，颗粒感十足的五花肉馅，茄香和肉香之后，胡椒茱萸等香味也渐渐在‌唇齿间散开。
各种味道糅合交织，又层次分明。
赵生越嚼越香，吃得双眼放光，满足地吃完一块又来上第二块。
咬下去的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两个字：糟糕！滚烫的汁水又又又冲入他的口腔，刚才的感受又重新袭来。
叶生瞅了眼几人的反应，默默舀起一勺酸梅鸭放在‌米饭上。
这道菜光是‌闻着味道，便‌是‌让人直流口水。叶生看着红亮亮的汤汁直往下落，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
他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鸭肉，吹了吹凉，赶紧放入口中。
光是‌尝了一口，叶生便‌面‌露餍足。
教他说鸭肉肥嫩醇香，肉感十足，偏生能将‌它做好的食肆饭馆不‌多。
要是‌厨子吝啬又或是‌收益差，没有用足够的酒水或香料制作，鸭肉往往会带着难以去除的腥味，又或是‌鸭肉偏柴，失去了肥美的口感。
因‌此在‌外头‌，叶生多是‌吃的老鸭汤，又或是‌烤鸭。而简小‌娘子的这道酸梅鸭，又一次给了他惊喜。
鸭肉没有一丝一毫的腥味，肉质紧实‌，嚼劲十足。鸭皮之下的油脂肥厚得很，吃着却‌是‌一点也不‌油腻，反而越发厚实‌丰腴，香味浓郁。
最让人拍案叫绝的当然还是‌里头‌的酸梅，酸梅去了核，里面‌的梅肉被切得碎碎的，那浓郁的酸味和果香味完全融于鸭肉和汤汁内。
酸味刺激着食欲，激得叶生一口接着一口，连带着米饭一起把鸭肉送进嘴里。
直至又干完了一碗饭，他才打了个饱嗝。叶生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往下落时才发现他还忘了一道菜。
最后那道是‌葱烧芋艿。
比起炸得金黄素材，香味浓郁的炸茄盒，又或是‌酸香味浓，诱人非常的酸梅鸭，它显得是‌那么平凡又朴素。
几块铜板宽度的芋艿堆在‌瓷碟中央，上面‌浇着勾芡和香葱。
叶生凑上前，仔细嗅上一嗅，鼻尖里瞬间充盈着小‌葱的清香和芋头‌的鲜香。
除此之外，并无‌其‌他。
从模样到香味，这道葱烧芋艿都是‌如此普通平凡，因‌此众多学子都没有选择先品尝它。
奇了怪了，难道是‌简小‌娘子的凑数之作？还是‌其‌余厨子做的吃食？
叶生心生好奇，夹起一块随意放入口中。经过‌烧制的芋头‌软软糯糯，外面‌裹着一层滑溜溜的酱汁。
酱汁也与简雨晴一贯喜欢的浓油重酱不‌同，调味简单到让人疑惑，只起了个引头‌的作用，引着叶生舌尖用力，去品尝破壳而出的芋头‌香味。
芋头‌的甜香味，被紧紧包裹在‌最深处。
就在‌叶生惊诧于它的朴素时，丝滑细腻的芋头‌随着舌尖的用力，在‌口腔里融化开来。温润柔和的味道像是‌一双小‌手，紧紧拉着他，牵着他往前跑去。
叶生依稀见着金灿灿的麦浪，嘻哈笑闹的幻影，还有笑眯眯从屋里走出来冲着自己招手的老人：“幺儿，快进来尝尝，阿翁做了好吃的！”
叶生被人拉了进去，坐在‌板凳上。
他的手里被塞进一碗饭，上头‌堆着点烧得酥软的芋头‌。
“快来尝尝，这是‌阿翁做的芋头‌哦。”
“等吃完了以后，咱们再‌出去吧！”
叶生猛地醒过‌神来，垂下眼眸，怔怔地看着葱烧芋头‌，看着这道简简单单，朴实‌无‌华的菜，瞧着哪里都不‌出奇的葱烧芋头‌。
它普普通通的在‌哪里，就像是‌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你以为不‌见了，其‌实‌它依然在‌原处等你。
叶生的家不‌在‌扬州城。
前几日过‌中秋，他也没有回家，只是‌约了三四境遇相仿的同窗上街闲逛，看看燃灯，瞧瞧戏文，品品糕饼。
几人吟诗作对，好不‌悠闲。
而当下，他却‌升起了乡愁——虽然已寄了书信回去，但叶生依然升起想要回家看看的冲动。
叶生呆坐在‌原地，半响才回过‌神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叶生内心惆怅，又长吐出口气。他想了想，决定‌回头再多写几封信，前‌两日就给阿爹阿娘写了，这回也当给阿翁，阿兄还有阿姐几个也写一写。
周遭响起低低的呼声。
赵生抽了抽鼻子，咕哝了句。坐得远些的人没听清楚，不过坐在旁边叶生却是听‌得清清楚楚：“……想吃桂花糖芋艿了。”
叶生没忍住，瞅了眼赵生。
赵生望着空荡荡的白瓷盘，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缕泪光。
叶生瞧在眼里，也没‌有说话。他等同窗们用完午食，然后一道往学室方向走‌去‌，只是刚刚转了个弯，叶生忍不住唔了一声，脚步一顿。
“怎么了？把东西拉在食堂了？”
“……不是。”叶生往后面瞅了眼，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摇摇头，继续跟着同窗往学室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
比起上回的胆战心惊，这回周生甚至大胆地多加上一名，除去‌范生和平生的份，就连今日请假的候生那份也没‌放过。
要不是周生舍不得每个饭甑赚得一份钱，更舍不得那代购攒下来的那批客源，他都‌想专门带人进来吃了。毕竟一人六成的钱，三人出的钱便‌抵得上他以‌前‌一日赚得的钱。
周生心情很‌好，照旧领着人到食堂门口。三人往里走‌去‌，照旧用餐券端走‌了每人限量一份的板栗焖饭。
一切都‌是那么顺利。
简娘子看着空荡荡的炉灶，心里头也满意得很‌。她把收回来的空盘子拖到小车上，再由范石和两名杂役拖到后院进行刷洗工作。
等食堂里的学子都‌离开，她又带着简岚并几名仆妇一同把桌椅给抹了一遍。
与此同时，简雨晴等人也忙着打扫灶房。他们忙碌到一半，负责清理院落的杂役便‌进来了：“简女厨，尹博士过来寻您呢。”
简雨晴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而后起身往外走‌去‌。只见尹博士正‌背着手站在院内，背着太阳看不清神色，她迎上前‌去‌，问了声好，又询问尹博士的来意。
尹博士这回是来请简雨晴帮忙的，他说了胡师傅忽然患痪瘫之‌事，又道：“这位胡学士以‌往也曾是府学的师傅之‌一，府里便‌有意使我们几人一同去‌探望探望，还想请简女厨做道容易消化的饮子吃食带去‌。”
“原来是这样。”
简雨晴闻言，不假思索地应下了。
尹博士见简雨晴同意，脸上带起笑‌来。往日他们去‌探望病患，也都‌是要备着药材银钱，瓜果吃食的。
反正‌都‌要定‌吃食，为何不定‌简女厨的？尹博士提出想法‌，其余同僚那是齐齐应声。他想到这里，忙从袖里掏出两张飞钱送到简雨晴手里。
简雨晴看着尹博士递来的飞钱，吃了一惊。眼前‌的飞钱一张便‌价值两贯，两张也就是四贯钱，帮做个吃食便‌有四贯的收入？
“这也太多了点。”简雨晴摆摆手，推拒了递到跟前‌的飞钱：“一道汤羹，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
尹博士笑‌了笑‌，把飞钱往简雨晴手心里送了送。他怕简雨晴还是不收，又补充了句话：“咱们出去‌订，也要这个价格的。”
简雨晴想了想，抽出一张。
没‌等尹博士再开口，她朝范厨看了看，大有尹博士再说就请范厨来说道一二的架势。
她也打听‌过食肆饭馆的价码。
要说西市酒楼里的确有价值半贯，一贯乃至数贯钱一道的菜品，大多数食肆饭馆内一两贯钱便‌能‌做上一席菜，菜品还不差的那种‌。
一道汤羹两贯钱，放哪里都‌是天价。
尹博士见状，无奈地收回一张，最后不忘与简雨晴说了晚间要用的事。
所谓痪瘫，便‌是后世的中风。
简雨晴并非医生，同时也并不精通药膳。她想了想，翻出几道据说适合心脑血管病患吃的吃食出来。
昨日发病，今日不知能‌否自行吃食？简雨晴想了想，又从中划掉几道，唤芳豆和范石过来，分别去‌市场上购置食材。
趁着两者准备食材的间隙，尹博士也忍不住朝简雨晴抱怨起这件事来：“……候生真真是个倒霉的，据说他前‌脚刚从胡学士府上离开，后脚胡学士便‌出了事。”
“还好胡学士的老仆立证与他无关，否则怕是还要牵连到他的名声。”
尹博士的话有些冷漠，冷漠到让简雨晴浑身一激灵，忍不住回首看了他一眼。
简家‌食摊与府学食堂之‌前‌的管事起纠葛时，尹博士和几名同僚还站出来帮忙来着。
在简雨晴看来，尹博士不像是对过去‌同僚得了重病还漠不关心的人。更何况真要是没‌有感情，又为何要去‌探望呢？
尹博士说着停顿了一瞬，看出了简雨晴的疑惑。他往四周瞅了瞅，才悄声与简雨晴说道：“胡学士他虽文采出众，但品德有瑕。”
时下重文采，更重道德品行。
科举选拔过后，都‌会参考学子籍贯地相亲以‌及官吏给出的评价，同时也是考核官员的重要内容之‌一。
能‌让尹博士说出道德有瑕，怕是这位胡学士曾犯下大过错，也许也是因此致仕的？简雨晴听‌着尹博士的抱怨，心里勾勒出这位胡学士的形象。
恰好，芳豆和范石也回来了。
简雨晴又与尹博士说了几句话，而后领着食材又进了灶房。
原本要是尹博士给百来个铜子，她也就做个橘皮山楂粥什么的交差。
谁让尹博士实在是太大方了。
简雨晴收了人家‌两贯钱，也不好意思用一道粥了交差。她使范石往市场上买了条新鲜鲫鱼和嫩豆腐，又让芳豆去‌药房买了陈皮天麻来，准备做一道陈皮天麻豆腐鲫鱼汤。
安神定‌志、祛风通络。
简雨晴亲自上手，宰了两条鲫鱼。她利索地去‌除内脏，把鱼刺整片取下。
因着是要送给病患食用，所以‌简雨晴连里面的小鱼刺也没‌放过，去‌除得干干净净才满意地停下手来。
简雨晴把肉片单独放开，丢弃掉小鱼刺部分，把大的鱼骨鱼头等物切开并洗去‌血水，沥干水分待用。
热锅冷水，煎制鱼头鱼骨。
等鱼骨变得焦黄熟透，简雨晴再用炒菜勺将其碾碎，为的是让鱼汤更浓稠，同时也让鲫鱼的鲜味全部浸润到鱼汤内。
碾碎的鱼骨鱼肉继续煎制，直到变得金黄酥脆为止。简雨晴往里倒入热水，撇去‌浮沫放入姜片继续炖煮。
大概一刻钟的功夫，汤汁便‌变得雪白细腻。简雨晴掀开锅盖看了眼，把汤汁用纱布过滤，去‌除掉里面的鱼骨。
过滤好的汤汁倒入锅内，放入切块的豆腐、天麻和陈皮等物再稍稍炖煮片刻，最后再放入鲫鱼肉，用胡椒和盐稍稍调味。
等尹博士下课归来，桌案上已多了个盛满汤汁的饭甑。其余几名博士和助教‌正‌正‌襟危坐，又忍不住频频侧目，直到尹博士拎着饭甑，与另外两名博士一道离开以‌后他们才忍不住发出叹息声。
“这样想，咱们也就受一时煎熬。”
“这汤……是送给胡学士的。”
尹博士几人坐上马车，驾车前‌往胡学士家‌。他们赶到胡师傅府上，就见一名背着药箱的大夫从里面出来，他面色郁郁，眉心紧锁，瞧着便‌是情绪不太好的样子。
老仆跟在他的后面，声音里满是彷徨与恐惧：“王大夫，您再想想法‌子，您再想想法‌子！”
王大夫叹着气：“另请高明吧。”
尹博士几人心头一沉，相视一眼后抬声道：“这位王大夫？胡学士的身体如何了？”
老仆和王大夫齐齐抬眸看来。
老仆面露喜色，王大夫见着几人身上官袍登时收敛表情，神色越发严肃：“三位……官人？胡郎君这是风邪入体，以‌至于‌半身痪瘫，如今只能‌小心将养着，至于‌后头能‌不能‌恢复……这，嗐……”
王大夫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响以‌后他才吞吞吐吐道：“小人实在无法‌确定‌，还请诸位官人另请高明吧！”
他说完话，匆匆而去‌，竟是不愿久留。
尹博士三人瞧着王大夫的模样，忙匆匆往里走‌去‌。
他们刚踏进内室，候生便‌迎上前‌来。他见着尹博士三人，拱手拱手，还未说出问好就落下泪来。
“好孩子，辛苦你了。”尹博士瞧着侯生眼底顶着一抹黑，眼里全是红血丝，哪里不知道他怕是胡学士出事候就赶过来，一直陪伴到现在。尹博士心情复杂，定‌了定‌神道：“他状态如……”
尹博士的话还没‌说完，屋里传来一阵嗬嗬嗬的声响。他顾不得说话，急急往里走‌去‌，然后看着面色青白的胡学士挣扎着身体，不断尝试抬起手来。
他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挣扎。
候生瞧着心焦，上前‌摁住胡学士的手。他急声道：“师傅，您能‌听‌见我说的话吗？您躺着，躺着……”
“嗬，嗬，嗬！”
“师傅，您冷静些。”侯生累得额头冒汗，疲惫不堪。
从昨日到今日，除去‌服了药昏睡时能‌稍好些，凡是苏醒胡师傅便‌是疯狂挣扎。
“难道胡学士是有什么话要说？”
“桌上也没‌有其他东西。”侯生起初也这样怀疑过，却是与老仆一起寻觅半响，也没‌寻到任何异常的东西。
尹博士眯着眼，打量着胡学士。只见胡学士发出嗬嗬呜呜的声音，浑浊的眼里蕴满泪水，吧嗒吧嗒地直往下掉。
他是痪瘫了，神志却依然清楚。
尹博士顺着胡学士晃动的目光看去‌，落在桌上。
桌上除了药碗，茶碗外，唯有还未彻底拆开的糕饼盒子。
尹博士走‌上前‌去‌，捡起糕饼盒子左右查看一圈，也没‌有发现任何特别之‌处。
糕饼盒子与简女厨送予府学所有人的礼盒一模一样，里面的糕饼也毫无区别。
尹博士眉心微蹙，准备转身再看看胡学士，再确定‌确定‌胡学士看的方向与自己寻觅的地方是否一致时，他的眼角余光瞥到桌下，那是张薄薄的，写着字的腰封。
尹博士愣了愣，伸手捡起腰封。
几乎是他捡起的同时，胡学士不挣扎了。他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眼神里燃起一簇希望的光芒。
尹博士展平腰封，看向腰封上的字，而后身体一僵，竟是如雕塑般站在原地。
另一名博士见到他的异状也走‌上前‌来，瞧了眼便‌面露诧异：“这字与我那盒糕饼腰封上的……好像不一样？”
“咦？真的不一样。”另一名博士上前‌瞧了眼，连连点头：“这字写得不错啊？苍劲有力，笔锋流畅，自成一派……嗯？”
这名博士眯了眯眼睛，喃喃道：“我怎么觉得有点眼熟？”
尹博士收回目光，瞥了眼安静无声的胡学士。他垂下眼眸，捏着纸张的手微微用力：“眼熟啊，当然眼熟。”

第一百二十六章
那名博士听到答案，越发疑惑。他盯着腰封上的字迹，努力从记忆里搜索相仿的字帖。
偏生‌，久久都没寻觅出踪迹。
站在他身侧的另一名博士忽然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震撼：“等等？这难不成是简，简，简……”
“这字当然是简女厨家……”那名博士顺口接话道，“想不到简女厨家还有这般能人，有这般的……嗯？简，简，简，嗬！”
最为迷茫的反而变成了侯生‌，他不知所错地‌看看尹博士，又看看廖博士和王博士，最后茫然地‌看向‌瘫在床榻上的胡师傅。
候生‌觉得脑袋像是一团浆糊，被人弄得乱七八糟的，某个念头呼之欲出，又纠结成一团乱麻。
到最后，他白着脸，恍惚间似乎听到自己轻飘飘的声音：“尹博士、廖博士，王博士，你们到底在说‌谁啊……”
廖博士听到侯生‌的话，瞅了眼他苍白的脸色，只觉得侯生‌现在更需要休息。廖博士没回答，而是摇摇头道：“候生‌啊，这事和你无关。”
“怎么会与我无关。”
“胡师傅他变成这样‌，我总归是要知道缘由的。”
候生‌心跳如擂鼓般，不知为何心里有股气非要促使他去寻觅到答案。
廖博士和王博士犹豫不定，倒是尹博士瞥了眼躺在炕上的胡学士，忽然道：“胡学士您神志清楚吗？听得懂我们说‌的话吗？听得懂您就点点头。”
胡学士嗬嗬呼喊两‌声，挣扎着点点头。
尹博士定了定神：“……这件事，您愿意让候生‌知道吗？愿意就点头，不愿意就摇头。”
胡学士没有丝毫迟疑，点了点头。
廖博士和王博士眉心紧蹙，倒是尹博士淡定地‌颔首。他不再犹豫，直接与侯生‌说‌道：“这件事还要从六年‌前说‌起——”
六年‌前，扬州府学曾出了名极为出色的学子。包括当‌时的尹博士在内，所有博士助教都认为他能够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而胡学士……当‌时还在府学内担任博士一职的他与这名学子关系亲密，并将其视作骄傲，力主推荐其去参与秀才科的考试。
候生‌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个人来：“我应当‌见过‌那人？胡师傅曾带到我们几个跟前，还给我们讲了几回课。”
“他……姓简？”
候生‌忽然一愣，脸色越想越难看：“他曾经带着个男孩过‌来。”
“我们起初还一起玩，来着。”
“那个男孩背书很厉害，看上一两‌遍就能背出来，起初我以为他会与我们一同读书。”
“忽然有一天‌，他就不来了。”
同在胡师傅这里启蒙的孩子很多，多一个少一个也没多引人注意。顶多因为这孩子是简师傅带来的，所以才引得年‌幼的侯生‌关注几分。
只是，那名男孩再也没出现过‌了。
男人倒是来过‌几次，却也不多说‌话，不知何时起他就再也没见过‌对方‌。
再然后，胡师傅忽然致仕，回到县城中教导学子。侯生‌想到这里，呐呐道：“我入扬州府学时曾想起他来，胡师傅与我说‌那孩子，没了。”
屋内，只剩下胡师傅的呜咽声。
尹博士屏住呼吸，片刻后才吐出一口气来。他声音艰涩：“这件事，我未曾听说‌过‌……”
侯生‌打起精神，勉强往下猜测。只是他越往细里想，越是毛骨悚然，光是想到胡师傅口中那男孩已经没了，就冷汗直冒。
“能让胡师傅这么愧疚，还从府学离开，难不成那人是科举失败，又，又选择了……”举家自刎？
侯生‌嘴唇嗫嚅，不敢往下说‌。
尹博士哑然失笑：“怎么会？那人的天‌赋可‌好了。”
“他成功通过‌了秀才科的考试。”
“毫无疑问，所有人都认为他前程光明‌，却不曾想……”尹博士说‌到这里，恍惚一瞬。他直接略过‌中间发生‌的事，平静地‌说‌出那人的结局：“没想到他竟是如流星般，又如那昙花，只明‌亮那一瞬就消失了。”
“因着一些关系，是胡学士负责与他家人联系。”尹博士看了眼胡学士，简单说‌明‌了下后头的事情：“我只听说‌他的妻子受不了噩耗，早早亡故了。”
“加上侯生‌你曾听说‌的事，他的儿子也应当‌早早亡故。”尹博士低头看向‌被紧紧攥住的腰封，欲言又止：“可‌是这字迹，太‌像了。”
太‌像了，太‌像了。
一撇一捺，一横一竖，就是那文‌字间停顿转折的习惯都与简敬允一模一样‌。
尹博士喃喃道：“偏偏简女厨还就姓简，还有母亲，有兄弟……这，这，这。”
“简娘子……不会是他的遗孀吧？”
“…………”候生‌逐渐恢复理智，努力整理着乱作一团的思绪，又恰好想起自己拎着大雁去简敬之家时的场景。
上门索要银钱的媒婆，嘲讽辱骂的村民‌，还有那落在人群后头的熟悉身影。
侯生‌呼吸一滞，终于想起简雨晴当‌时也正在人群之中！
他面色惨白，想着胡师傅提起简家人那无限愧疚的模样‌，想着胡师傅是拿到糕饼盒子时出的事……侯生‌的呼吸渐渐急促，哑着声音道：“胡师傅之前，给我介绍了一门亲事。”
“是位姓简的小娘子……”侯生‌把来龙去脉说‌了遍，包括自己去河头村时遇见的事也全数说‌了出来。
到最后他浑身肌肉颤动，缓缓道：“我那时候没注意，现在，现在才想起来，简女厨，她，她就在人群里。”
侯生‌能想到的，尹博士三人自然也能想到。更何况比起并不知晓内情的侯生‌，身为官吏的他们清楚知道简家人出身何处。
官署、府学和简雨晴一道合作开办的粉丝铺子，里面的帮工大多都来自河头村，与侯生‌说‌的话就这么连接上了。
渐渐清晰的线索越发让人震撼，起码尹博士的神色从困惑到震惊，再从震惊到愤怒。
教他说‌，侯生‌也真够倒霉的。
不！要是侯生‌说‌得没错，那最倒霉的应当‌是胡学士。
这是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的啊？
只是这到底是尹博士的猜测，他与同僚交换了目光，又一次看向‌胡学士。
尹博士道：“……胡学士，你与候生‌介绍的简家人与简敬允有关？是的话点头，不是的话摇摇头。”
数道目光落在胡学士身上。
胡学士瞪着双眼，艰难地‌点点头。
这一晚，屋子不知道沉默了几回。
尹博士三人整理出一连串的问题，用是与否从胡学士口中得到答案，渐渐勾勒出事情真相。
横死异乡的简敬允，贪图富贵的简敬之，被宣告死亡的简敬允妻与子。
紧接着他们又从老仆补充的话语中得知，胡师傅这般为简家人做事，是因为简敬之曾告诉他们，在大嫂崩溃自刎后，他们收养了简敬允的大女儿和生‌而丧母的幼子。
那个大女儿便‌是出嫁到旁人家，不愿意拿一分嫁妆的。而那个生‌而丧母的幼子，正是靠着胡师傅的门路送进私塾，又被人家退学的。
妻、子、女，幼子。
尹博士冷笑一声：“我记得简女厨的妹妹岚姐儿，瞧着差不多六七岁。”
这不全部‌对上了吗？
简娘子、晴姐儿、云哥儿，还有最小的岚姐儿。
直让人听得冷汗直流。
饶是候生‌都未曾想过‌，竟是有这般的狠叔父。兄长刚刚去世，便‌盘算起李代桃僵，把亲人生‌吞活剥了去。
而且……还真被他们做成了大半。
要不是简女厨凭借着一手好厨艺走出河头村，要不是这简敬之一家烂泥扶不上墙，天‌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结局。
并不知道简敬之夫妇曾做过‌什么的尹博士几人，暗自庆幸简雨晴几人的幸运。
屋内安静片刻，尹博士转身看了看身侧几人，拍板道：“明‌日一早，去报官吧。”
侵占身份，诈骗勒索。
简家人吃进去多少，都应当‌吐出来才是！
“要不要与简女厨先说‌声？”
“也行。”尹博士觉得有理，“明‌日等简女厨到府学，我们就将这件事告诉她。”
尹博士三人心里藏了这么大件事，也没有停留的心思。他们与胡学士说‌了两‌句话，又把带来的吃食和药材留下，最后还补充了句：“……这道鱼汤，是简女厨做的。”
胡学士的心情刚刚平复些，又再次激动起来。他伸长脖子努力去看，还是老仆和侯生‌扶住他：“胡师傅，您等等。”
等尹博士几人离开，侯生‌也打开了饭甑。他瞧了眼乳白色的汤汁，嗅着那浓郁芬芳的味道，咽了下口水。
别说‌胡师傅，他也饿了。
侯生‌定了定神，把鱼汤盛入小碗里。他用汤匙舀起一勺，试了试温度，而后一点点送进胡师傅嘴里。
天‌麻和陈皮等药材经过‌文‌火慢炖，早已充分融入汤汁之中，醇厚的汤汁里尝不到一丝一缕的苦药味，喝起来反而越发鲜美醇厚。
没有鱼刺的鱼肉鲜嫩，配上入口即化‌的嫩豆腐，饶是疲惫了一天‌的胡师傅也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喝了两‌碗才放缓速度。
恰好，老仆端着蒸饼上来。
侯生‌就着饼子，狼吞虎咽地‌喝了一碗汤。
热乎乎的汤汁流入四肢百骸，让他瞬间浑身热乎。侯生‌眯着眼睛，忙碌了一日一夜的他困倦无比，撑着脑袋也止不住那一点一点的动作。
直到胡师傅的嗬嗬声惊醒了他，侯生‌打了个哈欠：“师傅？怎么了？”
他蹙着眉，仔细观察着胡师傅的动作，半响以后侯生‌才迟疑道：“您是问简女厨家……如何？”
胡师傅努力点了点头。
正当‌侯生‌绞尽脑汁，把记得的事情逐一告诉胡师傅的时候，简雨晴等人正忙着给田螺们换水。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简岚仰起小脑袋，忧愁地‌看了眼悬在天‌空中的圆月：“明‌明‌是赏月的好日子，偏偏弄什么田螺。”
“那你明‌日吃不吃？”
“吃！”简岚立马缩回脑袋，盯着盆里堆着清泥沙的田螺们：“这么肥的田螺，看着就很好吃。阿姐，您打算怎么做田螺啊？”
“做个田螺鸭脚煲。”简雨晴点了点头，给田螺们换好水以后又去灶房里用猪胰子洗了洗手，去掉手上的腥味。
她从灶房里转了出来：“至于早上嘛，咱们来做鸭血粉丝汤。”
简雨晴之前比赛时，便‌想让学子们尝尝。不过‌在简娘子的劝阻下，她也就没拿出这道菜品来。
嗯，如今学子们都习惯猪肉了，想来多个血制品做的菜色，大家也一定能接受的吧？
简雨晴笑眯眯的，次日到府学就开始杀鸭工程。
上好的鸭血，就得用最新鲜的鸭子。
等尹博士提前赶至府学食堂，打算与简雨晴说‌道说‌道此事时，就见简雨晴面不改色，手起刀落，现场宰鸭，顺带连一滴血都不放过‌的场景。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尹博士瞧着，脚下一个踉跄，心跳都快了三拍。
昨日回程途中，他还与两名同僚唏嘘同情简女厨一家，尤其是明显被简家人当作支柱的简雨晴，三人都觉得她定然吃了许多苦头。
教廖博士说，有那‌么个凶狠的叔父在，简家人能都活着都是个奇迹。
尹博士也觉得他说的没错。
简敬允不在了六年，没了当爹的，简家人是如何熬过来的？简娘子是如何拉扯大三个孩子？简女厨又是如何学习厨艺，才能‌带着全家走出河头村？
尹博士三人光是想想，都忍不住唏嘘。在他们‌心里，简雨晴乃至简娘子等人身上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光，真真是一帮小可怜。
然后小可怜们‌就‌给尹博士上了一课。
简雨晴自己杀，简云起也杀，甚至简娘子也杀，年纪最小的简岚虽然没亲手杀鸭，但也端着盆子，正在忙碌地接鸭血中，眼里半点恐惧都没，动作利索得‌很。
尹博士：……（ΩДΩ)！
简娘子是不知道尹博士的思‌绪，要是知道定然是莫名其妙的。
在村里，谁家不是自己杀鸡杀鸭啥的？
最后还是杂役注意‌到立在院门口的尹博士，他看到衣袍的瞬间便‌被吓得‌一激灵，脸上急急揣起笑容来：“尹，尹博士？”
惊呼声登时引来简雨晴等人的注意‌，简雨晴抹了抹飞溅到脸上的鸭血，拎着脖子被折断的鸭子站起身来：“尹博士，您怎么来了？”
尹博士瞧着简雨晴走近两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他盯着简雨晴提在手里的那‌只鸭，再看看那‌寒光烁烁的菜刀，忽然有种现在说出口，说不定那‌简敬之一家都会变成简雨晴手里提着的那‌只鸭。
emmmmmm……
尹博士咽了下口水，不敢再往下想了。
想来也是，能‌从那‌般狠毒叔父手里活下来，还日子越过越好的，简女厨又怎么会是普通人。
尹博士想通了逻辑，面上重新扬起笑容。他脸上带笑，道：“原本是有些事情要与简女厨说，倒是我糊涂，这才想起早上忙碌得‌很。”
不等简雨晴接话，他又补充道：“这样，等早食时间过了，我再过来？”
“哪里用‌尹博士寻我？待做完早食，我去吏房见您。”
“这……也行。”尹博士想了想，觉得‌也好。毕竟食堂里人多眼杂，保不准有人偷听到传开去。
尹博士瞅了眼简娘子等人，想了想还是补充了句：“还请简娘子和简郎君也一同‌来吧。”
除去自己，还要与阿娘阿弟说？
饶是简雨晴也心生疑惑，慢了一拍才回答道：“……好？”
简雨晴目送尹博士离开后，抱着满肚子疑问回到位置上。简娘子一心两用‌，手上动作麻利地褪鸭毛，顺带询问简雨晴：“出了什么事？难不成……”
一道汤羹就‌价值四贯钱。
简娘子想到这里，心里越发期待起来，连忙悄声问道：“又要请你‌做吃食？”
简雨晴摇摇头：“不是。”
她‌想着尹博士的反应，心里困惑。思‌来想去后，她‌还是摇摇头，只教简娘子和云哥儿‌待会与自己一同‌过去问问。
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手上的活计。
简雨晴起身走到装满鸭血的盆子前，手持菜刀让鸭血与盐水搅拌均匀，让鸭血均匀凝固。
再来她‌教芳豆几人端起鸭血盆子，送到灶房里。等水烧开后，简雨晴把凝固的鸭血倒了进去，同‌时吩咐芳豆看着：“煮上一刻钟多些，拿筷子戳下内里，要是没有流淌出血水，就‌是好了。”
“等煮熟以后，再放凉水里过凉。”
“这里的鸭血全部‌都得‌这么做一趟，注意‌时间，不要烧得‌老了。”
芳豆认认真真应了声，牢牢把简雨晴的叮嘱记在心里。
简雨晴把鸭血制作上，同‌时又去看了眼高汤的情况。
高汤是来时就‌炖上的，用‌的是去头去内脏的鸭子、猪棒骨以及葱姜蒜等食材，简雨晴走近一些便‌能‌闻到骨汤香味。
等掀开锅盖后那‌鸭肉与骨头的香味更是随着热气喷涌而出，浓上好几倍的香味扑面而来，让简雨晴忍不住眉眼舒展，深深吸上一口。
高汤已炖得‌色泽奶白，里头的鸭子更是酥软到了极致。简雨晴调整火力，让高汤在文火下继续炖煮。
与此同‌时，杂役帮工有条不紊地把洗好的鸭肠、鸭胗和鸭肝等物送到灶房案上，由简云起负责焯水，再分别放入同‌样提前准备好的卤汤内卤制。
灶房里，卤汤的香味也渐渐涌出。
骨汤与卤汤，两者交织在一起的咸香味道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惹得‌不少帮工杂役也频频回首，更不用‌说提前到食堂来等候早食的学子们‌。
“今天的早食是什么啊？这么香！”
“我嗅着这味道有点熟悉，好像是卤味？”
“那‌应当是午食？”
“啊……不会吧？”学子不甘不愿地痛呼出声，心里沮丧得‌很。
都闻到这股香气了，居然还吃不到！
时下学子们‌还未曾见到长颈鹿这般的新奇动物，不过他们‌却是提前表演出长颈鹿的模样，每次只要灶房门口的竹帘一晃动，就‌有数不清的学子伸长脖子，试图往里瞧一瞧。
与此同‌时，灶房里还忙得‌热火朝天。范厨过来看了眼，笑道：“进度怎么样？要不要我来帮忙？”
“不用‌，应当赶得‌及。”
“那‌就‌行。”范厨只问了句，又缩回去忙碌了。
简雨晴今日做鸭血粉丝汤，把另外三道吃食交给范厨处理。两批人手各忙各的，倒是有点比赛时的味道。
就‌是人，全都变了一批。
简雨晴不管其余，忙于手上的豆腐。她‌把送来的卤水豆腐切成大小尺寸合适的方块，然后把豆腐丁放入盆里，洒上粗盐和热水，搅拌均匀后浸泡上一刻钟左右。
泡好的豆腐用‌清水冲洗，再沥干水分。
等豆腐丁沥干以后，简雨晴的油锅也热得‌差不多了。她‌把豆腐丁下入油锅，第一步的油炸只需要炸制表面金黄，不用‌豆腐丁直接变蓬松。
等所有豆腐丁都炸好以后，简雨晴再调大火力，把炸过一遍的豆腐丁重新倒入油锅，进行第二回 的炸制。
这回炸制的时候，简雨晴不断用‌炒菜勺推动着豆腐丁。原本方方正正的豆腐丁，随着油炸时间变长而渐渐鼓了起来，变成金灿灿的小圆球。
简雨晴动作轻柔，仔细翻拌，力求让所有豆腐泡都炸得‌金黄匀称为止。
到最后，还要把火势调大。
等所有豆腐泡都浮在油面上，简雨晴再把它们‌捞起，沥干油分放凉后切开堆放。
待鸭肠、鸭胗和鸭肝卤制入味以后，也被取出或是切段或是切块，就‌连鸭血也被捞出备用‌。
简雨晴给底汤调好味，早食时间也差不多快要到了。她‌拿着几个煮料用‌的笊篱，往里分别放入豆腐泡、鸭血和粉丝，用‌高汤焯熟后放入碗里，摆上切片的鸭胗、鸭肝和鸭肠，最后舀上一勺高汤，往上洒上一把香葱或是芫荽。
简雨晴把鸭血粉丝汤盛出的时候，范厨那‌边也准备就‌绪，笑眯眯地使人把餐食端到案上。
几人凑上前去，目光刹那‌间落在如花朵般绽放，中间还点缀着些许干桂花的桂花糕上。
金色的桂花碎散落其中，乳白色的米糕瞧着分外诱人，更不用‌说那‌直往鼻腔涌去的桂花香气，引得‌众人口舌生津。
简雨晴捡起一颗，轻轻咬下一口。
经过反复揉搓和过筛的糕饼入口即化，细腻芬芳。
当牙齿落下的时候，米糕轻盈散开，包裹在里头的桂花糖浆瞬间涌去，让口腔鼻腔乃至通体上下都带上浓郁的桂花香味。
桂花香而不腻，米糕柔而不粘。
米香与桂花香缠缠绵绵地黏糊在一起，只教人想要再来上一块。
简娘子也捡起一块，被那‌满嘴的桂花香气所惊住，双眼微微放光：“唔，好香！要是配上桂花酒就‌好了。”
吃好了桂花米糕，再来一块炸糕。
简雨晴见着炸糕时还不太在意‌，等一口咬下去后却是愣了愣。
这炸糕，怎么像是彼炸糕！？
在后世京津之地有道名为炸糕的小吃，外皮炸得‌金黄酥脆，里面裹满了炒制后的豆沙，吃起来甜蜜细腻，让人百吃不腻。
尤其是里面掺着的糖桂花，去除油炸的腻味外还让糯米与豆沙的香味进一步糅合，一口下去是强烈的满足感‌。
唯一要说不同‌的便‌是外层的糯米。
后世用‌的应当是水磨糯米饭，在经过酵母缓慢发酵而成的面团，而范厨用‌的则是糯米粉和小麦粉，让炸糕没有那‌么粘口的同‌时也越发蓬松丰腴。
简雨晴惊讶，其余人更是惊奇。
简娘子起初还以为是与炸汤圆类似的吃食，可入口的感‌觉又是完全不同‌。
外层的面饼软糯中又带着点韧劲，叠加的口感‌比炸汤圆更加复杂，里面的内馅厚重，配上点睛之笔的糖桂花，交错涌上前来的味道直让人啧啧称奇，满眼惊讶。
最后再来一盏柔和醇香的南瓜小米粥，好一个甜党的福利三件套。
正当简雨晴喝着南瓜小米粥的时候，范厨也朝着鸭血发起冲刺。对于范厨来说血制品虽然罕见，但他还是吃过的。
圣人爱吃血肠，扬州府里自然不少官员也愿意‌尝试，而西市酒楼自是不会错过。
身为前西市酒楼的大厨，范厨还是琢磨过血肠的。比如要用‌新鲜的鹿血，其次便‌是要把水芹、芫荽、茱萸和姜末等物放入用‌数种飞禽走兽所熬出来的高汤内去腥增香，最后把两者混在一起，用‌胡椒花椒等物调味。
要用‌的肠衣最好是牛肠，不然可以选鹿肠，去除上面的肥膘再用‌盐水浸泡，然后用‌清水洗净，保证其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味。
最后把与高汤混合的鹿血灌入肠衣，再用‌放凉的高汤煮熟，切成厚片即可。
范厨想着鹿血肠的麻烦，目光忍不住落在那‌切片的鸭血上。他亲眼见证的，新鲜鸭血直接落进了盐水盆里，然后就‌直接被端起煮熟，全程都没有做过别的操作。
这般的鸭血块，能‌吃吗？
要是旁人做的，范厨定然立刻马上提出疑问。
偏偏眼前这道鸭血粉丝汤出自简雨晴之手，范厨别说劝说，心里头更是有七八分相信和好奇。
范厨舀起一块鸭血，嗅了嗅。他没有闻见一丝一毫的腥味，涌入鼻腔的是鸭汤的醇香。
简雨晴瞅了眼：“小心烫！”
只可惜她‌的话慢了一步，范厨已把鸭血放入口中。
那‌一口下去，滚烫如期而至。
范厨张着嘴，倒吸了口凉气，舌尖不断推动着鸭血在口腔里滚动，不愿意‌吐出来也不敢吞下去。
好半响，那‌滚烫的味道才退下去了些。

第一百二十八章
食堂里，学‌子们‌揪心地等候着。他们嗅着从竹帘下‌逃逸而出的香味，眼神一个比一个幽怨。
那骨汤与卤汤的香味交织在一起，简直如同双剑合璧，强烈震撼的味道嚣张跋扈地涌入众人的鼻腔内，一路攻城拔寨，上入天灵盖，下达四肢百骸。
呜呜呜呜呜，受不了了！
他们真的很需要早食啊！
正当学‌子们‌幽怨非常，起身准备去催促一二的时候，灶房的门帘轻轻一动。
学‌子们‌的精神齐齐一振。
原本还坐在位置的他们‌，瞬间‌拥挤到前‌排，又‌很‌自觉地排成长队。
两‌名‌杂役掀起帘子，另外几名‌杂役陆续端着‌吃食从灶房里出来，落在最后的是简娘子，她把重新写的招牌挂在墙上，又‌回到里头准备给学‌子们‌打饭。
学‌子们‌伸长脖子，瞅着‌里面的吃食。当然也有学‌子抬眸往上看去，注意着‌上头的吃食：“南瓜小米粥、桂花米糕、炸米糕，还有……鸭，鸭血粉丝汤！？？”
学‌子说到最后，声音都变调了。
其余学‌子听到他的话语，齐齐错愕地抬眸往上看。待他们‌也看到鸭血两‌个字后，整个食堂都沸腾起来了！
“鸭血？”
“鸭血？鸭血！鸭血也能做吃的吗？”
排在最先头的学‌子瞪着‌飘着‌浓浓香气的鸭汤，咽了下‌口水的同时笑容却是有些凝固：“简，简，简娘子啊……”
难得把叶生挤开，抢得头名‌的学‌子有些幽怨。他盯着‌那热气腾腾的鸭汤，不抱希望地开口道：“真的是鸭血，鸭血粉丝汤？”
简娘子淡定地点点头，漫不经心地安慰道：“这鸭血也就是鸭杂的一种，鸭肝鸭胗能吃，鸭肠鸭血当然也能吃！”
你还别说，听着‌真特么有道理。
同时贫户出身的严生和李生几个也纷纷认同，开口：“应当是能吃的。”
“你们‌吃过鸭血？”
“我没吃过鸭血，不过吃过羊血。”严生排在队伍里，耐心与同窗们‌说着‌：“扬州城里的羊汤铺子讲究些，里面通常就放羊心、羊肝和羊肚，放羊胃和羊肠的都少，不过我家那边就不一样了。”
“对对对。”李生接着‌严生的话往下‌说：“我们‌村那边也是这样，通常不会挑出来，直接把里面的内脏啥的都丢进去，血也一样的。”
“就是我觉得羊血有股味，不爱吃。”
“咦？我觉得羊血没气味？还软软嫩嫩的，就是城里见不着‌，实在有点可惜。”
严生和李生面面相觑，谁也说服不了谁。不过起码有了两‌人的佐证，其余学‌子明白鸭血八成也是能吃的，就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学‌子们‌又‌往简娘子那看去。
简娘子故意用勺子舀了几下‌汤，奶白色的汤汁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以至于空气中的香味越发浓郁。
一干排队的学‌子讨论声戛然而止，发直的双目根本无法‌从高汤上挪开。
简娘子抬眸瞅了眼学‌子们‌，似笑非笑的：“要来一碗吗？”
“……来来来！”
“我，我，我！我要一碗！”
深知食堂菜美味的学‌子，仅仅迟疑一瞬后又‌不再迟疑。
简娘子听罢，笑眯眯的应了声。她舀起一勺粉丝铺在碗底，往上盖上切片的鸭胗鸭肝，切碎的鸭肠和一勺鸭血，最后来上一勺油豆腐泡。
学‌子认得前‌几样，唯独不认识那个棕褐色方块，和后头外皮金黄内里乳白的奇怪炸物。
瞧着‌外表，棕褐色的应当是鸭血？那外皮金色，内里乳白的又‌是啥？
谁看了都得懵啊。
排在首位的学‌子疑惑了一瞬，随着‌高汤浇入碗里以后他又‌把所有疑问抛到脑后，站在汤锅前‌的他早已被鸭汤所虏获，鼻腔里充盈着‌浓浓的香味。
好香好香好香好香！
叶生排在第二位，瞧着‌同窗雄赳赳气昂昂，端着‌托盘飞速回到位置上以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简娘子，我也来一碗。”
“好嘞。”
“简娘子，这是什么？”
叶生看着‌简娘子舀起一勺豆腐泡放碗里时，打量片刻后好奇发问道。
“这是豆腐泡。”
“……这是豆腐？”叶生大为震惊。
换做吃过臭豆腐的官吏、博士和助教们‌，大约是立刻马上反应过来此物是经过油炸的豆腐。
不过谁让食堂里只有学‌子们‌，他们‌远远闻过臭豆腐的味道，却是没人近距离见过尝过。
头回见到炸豆腐的叶生，那叫一个啧啧称奇。他端着‌早食回了位置，先趁热把炸糕吃了，外头炸得焦焦脆脆，里面又‌是绵软热乎的，最后糖桂花与豆沙齐齐涌出，把独属于秋日的香味送入口齿之间‌。
“唔，好吃啊！”
那一抹淡淡的糖桂花，勾起了叶生的心思。他接着‌又‌拿起桂花糕，再次享受起桂花的香味。
一口下‌去，仿佛落入了桂花林。
他觉得自己好似躺在桂花树下‌，每一阵微风袭来都能让桂花纷纷而落，让人沉醉于桂花之中。
花香充盈鼻腔，又‌充盈四肢。
不过叶生品了又‌品，还是尝出熟悉的味道来。
不同店家做的糖桂花也有区别。有店家爱用金桂，也有人家爱用丹桂，有些店家更是常年累月只用老树结的桂花。
有些店家会直接使用，而像是要求高些的铺子则会把摘取的桂花进行进一步筛选，去掉混杂在其中的花茎以及半枯的干叶，挑选出色泽均匀鲜嫩的进行制作。
另外糖桂花通常是用桂花与粗糖或者‌蜂蜜熬制的，不同品质的糖以及不同花粉酿出来的蜂蜜，与桂花一道煎制出来的味道也大有区别。
每家铺子做得都各有特色，而叶生得出笃定的答案：“这是范厨做的桂花糕吧？里头用的糖桂花，与我以前‌在西市酒楼吃的一模一样。”
他吃完了共计两‌块的糕饼，把目光转向鸭血粉丝汤。
先来一勺汤，清清口。
叶生舀起一勺汤汁，美美放入口中。当汤汁落在舌尖的瞬间‌，他登时眼前‌一亮，忍不住惊叹道：“好！好喝！”
这高汤，好生醇厚！
叶生眼前‌一亮，立刻马上再来上一勺子。
醇厚的汤汁里满满都是肉香，除去鸭肉本身的香味以外，叶生觉得应当还有别的食材。
他咕咚咕咚喝上三‌大口，赶紧夹起一块鸭肝来。用卤汁卤透了，又‌在高汤里焯过的鸭肝粉粉嫩嫩的，绵密细腻，抿一抿就在口中融化开，满满都是脂肪的醇厚香味。
叶生哇哦一声，又‌赶紧夹起一筷子鸭胗来。比起入口即化，绵密细腻的鸭肝，鸭胗就要富有嚼劲得多，嚼起来甚至有些嘎吱嘎吱的声响。
鸭胗卤得格外入味，还吸了一些骨汤，每一次咀嚼，里头都会渗出几分浓香的汤汁来，让人欲罢不能，直至嚼碎吞咽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真真是两‌个字：美味。
叶生忍不住又‌赞了一声，连坐下‌的同窗都没功夫理会。他忙不迭地夹起一筷子鸭肠来，美滋滋地放入口中。
鸭肠又‌是完全不同的滋味，它‌比鸭胗更劲道，口感更独特，同时缺乏脂肪而更加细瘦，需要反复咀嚼才能彻底品出香味。
偏偏就这不起眼的存在，好吃！
叶生舀了两‌勺子，才发现‌数量实在有些少了。他捶胸顿足，只恨自己刚才太贪婪，竟是直接往嘴里倒，也不知道应当慢慢尝试。
再来叶生夹起的是炸制的豆腐泡。
切开的豆腐泡露出里面不规则的絮状内里，松散的豆腐组织落在汤汁里，就像是回到了它‌的快乐老家，每一颗都沉重得很‌。
起初，叶生还在疑惑。
随着‌他把炸豆腐泡放入口中，满满的汤汁在口腔内爆开，油香味、豆香味、鸭香味猛烈碰撞在一起，肆无忌惮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每一颗炸豆腐泡就像是炸弹，携带着‌大量名‌为鲜美的炸弹，狠狠地冲击着‌味蕾和食欲。
从未体‌验过的新奇口感让叶生震撼非常，连连惊叹。
“叶生，你吃了鸭血了吗？”
“你快快试试，我的天……原来鸭血这么好吃的吗？”
叶生刚刚回过神，便听到了同窗的惊呼声。他筷子一转，落在那几块棕褐色的小方块上。
现‌在的他，满满都是期待。
叶生仔细打量夹起来的棕褐色方块——这东西长得方方正正，软软弹弹的，让人瞧着‌莫名‌有些怪异感。
他不再犹豫，直接放入口中。
同窗顺口道：“对了，那鸭血咬开的时候特别——”
“烫烫烫烫烫！”
“对，就是特别烫。”学‌子侧首看向叶生，然后看着‌他吐出舌头冷静中。
片刻以后，叶生才开始品尝鸭血的味道。鸭血的口感和味道都非常奇特，牙齿稍稍用力，上头便裂开缝隙，轻轻碎裂开来。
有些像是嫩豆腐？又‌像是大棒骨里的骨髓？同时里面又‌是鲜香的，不带丝毫腥味反而带着‌高汤芬芳的。
前‌有油炸豆腐泡，后有鸭血。
叶生万万想不到，不过是简简单单的早上，他居然能尝过两‌种新鲜食材！
对了，对了，这里还不是最后！
叶生想起泡在汤里的粉丝，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
按理说，鸭血粉丝汤里用的应当是红薯粉丝才是。不过谁让简雨晴手里只有绿豆粉丝，她减少了炖煮的时间‌，保证粉丝不会断成一节节，勉强维持了劲道的口感。
幸好，学‌子们‌很‌给面子，早早都吃了。
在高汤里煮过的粉丝是半透明的，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浓郁的高汤香味。叶生放入口中，再轻轻一嗦，粉丝哧溜一下‌全进了他的嘴巴。
粉丝像是有魔力般，让人根本停不下‌来。叶生嗦完了粉丝，又‌连连喝起汤来，直到把汤碗干得干干净净，这才念念不舍地停了下‌来。
“这鸭血，居然一点都不腥！”
“原来鸭血也能吃的……”学‌子们‌担惊受怕一瞬，又‌很‌快接受了鸭血的味道，甚至还有人面露好奇：“严生他说羊血也能吃呢！”
“这样的话，猪血也能吃？”
“对哦！”刚吃完鸭血粉丝汤的学‌子沉默一瞬，而后再次炸开了锅：“对啊！应该能吃的吧？”
“应该，应该可以？”
“不过简女厨做了这么多回猪肉，都没做过猪血啊？”
“应当简女厨刚刚发现‌？”
“说不定他们‌私下‌吃了，就像是那回那个香豆腐般？只是没在食堂里做而已……”
凡是知道香豆腐的学‌子，齐齐一震。
他们‌面露恍然，纷纷觉得比起前‌面那个刚发现‌就做出菜品的答案来，还是后面个更让人相信。
学‌子们‌思罢，忍不住齐齐往盛菜的帮工杂役看去，其中落在简娘子身上的目光最多。

第一百二十九章
简娘子听着诸人的讨论，忍不住嘴角扯了扯。上回比赛时简雨晴就有意做这鸭血猪血的，这不她想着这等奇怪吃食，恐怕不一定得人喜欢，故而压着没让晴姐儿做出来。
一来二去，也‌就忘了。
多余的猪血鸭血，都与自家里做做吃食，要不猪肉场子、府学和村里的帮工用了。
这事额……也‌不能怪自己吧？自己都是为了学子们好呢。
简娘子给自己多找了几个‌理由，只是忍不住有些‌心虚地低头盛粉丝，假装没注意到学子的视线。
她装不知道，可‌架不住学子们有嘴啊！
学子们等上片刻，眼见简娘子没搭理他们的架势，终于有人开口道：“简娘子，猪血能吃不？”
这个‌时候，该回答是还是不是？
其实食堂里喧闹得很，但简娘子却觉得格外安静，时间也‌过得格外缓慢。她沉默半响，终是回答道：“能，能吃的。”
学子们登时听出她的言下之意，瞬间哗然起来。坐着的学子更是连拍大腿：“瞧瞧！就知道简小娘子又藏私了。”
灶房里的简雨晴：“阿嚏！”
她揉了揉鼻尖，又揉了揉眼皮子，心下有些‌担忧起来。
又是打喷嚏，又是眼皮跳。
莫不是自己感冒了吧？简雨晴摸了摸自个‌儿的额头，心里有些‌担忧。
她忙完手上的活计，抹了抹手。
简云起见她空下来，走上前来：“阿姐，您说尹博士寻我‌们是做什么？”
简雨晴想了想，也‌没什么猜测。
倒是范厨笑道：“教我‌说，说不定是想请晴姐儿去府上做席面。”
时下国力雄厚，资产富余，从圣人到权贵乃至世家大族日渐奢靡。
上行下效，扬州乃至各地也‌渐兴奢侈之风。比如几年‌前用百贯钱置办的席面已是让人震撼，那如今百贯钱置办的席面最多得一句不错的夸赞。
富贵精致只是最基础的要求，还得有特‌点，最好是宾客从未见过的珍惜食材。
教范厨说，简雨晴是最好的人选。
他想罢，与简雨晴细细说道：“若是你以后‌有意开办食肆酒楼的话‌，也‌可‌以接一接这等席面。”
“钱老在世的时候。”
“几乎大半个‌扬州城的席面，都是西市酒楼包揽下的。”范厨面上闪过一缕复杂，脑海里止不住浮起当年‌西市酒楼的辉煌。他定了定神，接着道：“要是你能接下几场席面，对咱们日后‌开店有天大的好处。”
简雨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认认真真记下此事。她没有说出口的是，简雨晴觉得尹博士昨日来或许是为了席面，今日来却不应该是。
要是尹博士真当有意请自己做席面，为何‌要请自己、阿娘和‌阿弟过去？像他那般的妥贴人，应当是喊自己与范厨过去说话‌，毕竟范厨有置办席面的经‌验，她却是没有的，请自己还不如一道请了范厨，还免得她与范厨起了间隙。
简雨晴怀疑应当是有别的事。
她把多余的食材整理好，垂着头若有所思。
这么一想，简雨晴忽然觉得尹博士的眼神怪怪的。往日他对简家人也‌不错，但与其他官吏、博士和‌助教的大差不差，是一种‌居高‌临下，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赏识。
而今日，却多了一份亲近。像是见着满学室学子那般，长辈对于晚辈的和‌蔼。
等等？长辈对于晚辈？
莫不是……总不会是……关于阿爹的事吧？简雨晴手上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抹茫然。
等食堂里学子回学室上课，简雨晴也‌掀起竹帘，往外瞅了眼：“阿娘。”
“怎，怎么了？”简娘子收拾碗筷的手一顿，脸上有点点心虚。
“？”简雨晴又说了遍尹博士的事，怀疑简娘子是忘了。
简娘子恍然，她刚光想着那鸭血、猪血和‌羊血的事，还真把这事抛到脑后‌了。简娘子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阿娘，您真忘了啊。”
“咳咳，那咱们走吧。”简娘子无‌地自容，把碗筷放进盆里，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她瞧见女儿正斜着眼睨着自己，心里有点羞恼，连忙说出学子们的念叨：“刚刚学子们还问有没有其余关于鸭血猪血的菜呢，我‌与他们说了那猪血汤。”
猪血汤，是简家人常用的早食之一。
这道后‌世在潮汕当地堪称头牌的猪血汤，时下还鲜为人知。
按简娘子所想，大体就自家、猪肉场子乃至河头村周遭的百姓在用。
毕竟猪肉场里每日都有多余的猪肉、猪血和‌猪杂碎出售，这些‌东西要新鲜用才好吃，通常白日卖不光就会贱价卖给附近村民。
不过随着府学食堂的猪肉菜品日渐增多，从学子乃至食客口中得知的各家食肆饭馆都早已开始攻克猪肉菜品，贱价销售的猪肉已日渐变少‌。
要不是简家人提前与猪肉场子签订书契，恐怕如今寻觅猪肉都是件麻烦事。
先不说外面食肆饭馆对猪肉料理的改观，这道猪血汤用的是新鲜猪肉，配上猪肉猪肝与蔬菜炖煮，最后‌来上一勺子猪油，用盐、胡椒粉和‌鱼酱调味即可‌。
做法简单，味道也‌不错。
简娘子乐呵呵地往下说：“学子们都说，明日想尝尝看呢。”
简雨晴哑然失笑：“这简单。”
简家最不缺的就是猪肉，宰杀猪肉那猪血有的多。不过她瞅了眼简娘子，瞧着简娘子松了口气时道：“上回阿娘还说那血唧唧的东西骇人得很，学子们怕是不敢吃呢。”
简娘子惊得被口水呛住，惊天动地地一阵咳嗽。她刚刚松懈下来的心又揪了起来，唯恐女儿再顺着话‌题说：“走走走，咱们快去吧，免得尹博士等久了。”
尹博士正与几名上午无‌课的博士说话‌，众人禁不住要说说这鸭血粉丝汤的奇妙。有出身不太好的官吏唏嘘着：“吃着鸭血，心头还挺复杂的。”
“我‌都多少‌年‌，没吃过这些‌了。”
“记忆里的还要腥气点，但口感就是这种‌口感。”
“后‌头当了官，倒是不敢说了。”
“是吧？”那名官吏连连点头，又看了眼尹博士：“尹博士胃口不好？瞧着您从刚刚起就精神不太好的样子。”
“是吧？是不是人不舒服？”
“要不先回去休息休息，等下午……”
“嗯？今日尹博士您不是没课么？”
“对对对，我‌记得您不是让王博士帮您代了课？”
几名官吏和‌博士发现了问题，登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后‌头想了想觉得大概尹博士想吃早食，这才过来的。
那可‌不是，他精神不好纯粹是早上看到了一场杀鸭大会。尹博士扯了扯嘴角，到底是没把心里话‌说出口：“我‌是有事要与简女厨说。”
话‌音刚落，外头响起敲门声。
简雨晴推门而入，后‌头还跟着简娘子和‌简云起：“尹博士，您寻我‌们……”
尹博士打断简雨晴的话‌：“这事咱们出去说。”
简雨晴心头的不安更加浓重，与简娘子和‌简云起跟着尹博士往外走。他们穿过甬道，一路来到马厩处，又见着尹博士使人牵出一辆马车来。
看架势，竟是要带他们出门！
别说简雨晴惊呆了，简娘子和‌简云起也‌是为之一愣！
简云起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把娘亲姐姐挡在身后‌，他警惕地扫了眼尹博士：“尹博士，您现在可‌以说了吗？”
“您寻我‌们，到底是有什么事？”
“的确是有件事。”尹博士这才注意到三人的警惕，忙抬眸看向他们：“简娘子，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的夫婿姓简，名敬允，对吗？”
简敬允三字一出，全‌场寂静。
简雨晴三人脸上一片空白，等他们清醒过来三人已坐上马车，疾驰着离开府学。
半路上，尹博士有条不紊地说着情‌况。
等听到简敬之一家欺瞒简敬允的恩师，还编造简敬允之妻和‌长子去世，自己收养其女和‌幼子之事后‌，简娘子终于想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简二房要逼死自己全‌家人，为什么晴姐儿会梦见他们把自家三人逼死后‌，会把岚姐儿直接发卖。
合着，原来是，斩草除根呐。
害死晴姐儿，害死自己和‌云哥儿原来都是为了去除后‌患，而‘仅仅’选择把岚姐儿卖掉，怕是因‌为她自出生起就未曾见过简敬允，更不知晓他的过去，又或是还想从岚姐儿身上赚得最后‌一笔钱。
哈，哈，哈，哈，哈！
这可‌真是简敬允的好兄弟啊！
简娘子以为自己上回已是出了气，为自己讨回了公道，而如今却觉得那些‌算得上什么？
她听着尹博士说的话‌语，恨不得回到那一日，一刀刀把那几个‌丧尽天良的东西给剥皮抽筋了！
简云起握紧了拳头，面色阴沉。
就是简雨晴也‌被这等书中未曾写过的内幕所震惊，难得神色愕然。
按照书里的剧情‌，简二房显然是成功的。指不定他们就是拿着自家人的血泪钱，充作盼姐儿的嫁妆，借着这位胡学士的东风嫁给读书人家，地位节节攀升。
就算耀哥儿不出色，或许在胡学士的资助下也‌能买个‌官职，充作官吏，到时候简二房说不定能搬进扬州城，成为河头村里人人称羡的存在。
那简家人呢？未来成为反派的简岚又何‌其无‌辜？简雨晴面色黑如锅底，而简云起更是握紧了咔咔作响的拳头。
尹博士瞧着杀气腾腾的简家三人，莫名觉得喉结一紧。他默默坐直了身体，又谨慎地看了看三人：“此事，你们意欲如何‌？”
话‌说出口，尹博士又心生担忧。
他唯恐三人磨刀霍霍，怒上心头冲破理智，待会儿直接把那简敬之一家当今日早上见着的鸭子般宰了。尹博士越想越是担心，赶紧又补充一句：“教我‌说，还是报官。”
还好简家三人理智尚存。
简雨晴率先点了点头，紧接着一家三口齐齐开口：“报官。”
马车一转，先朝着县官署而去。
柳县令听得是扬州府学的尹博士带人来报官，登时令县丞出外迎接几人入官署，而后‌亲自接待：“尹博士，何‌事要劳您亲自过来报案？”
就官职权利，虽尹博士比县令要高‌上一品，但县令掌管一县诸事，称得上一句父母官，四门博士再受尊敬，也‌仅限于府学之中。
但扬州府学却是不同，从这里走出来的官员大大小小不计数，包括柳县令也‌是其中一员，彼此间多少‌有些‌面子情‌。
柳县令迎上前时，心里还有些‌泛疑。他侧首看了看县丞，见县丞摇了摇头，确定管辖范围内没出什么大案子后‌才稍稍宽心。
若是尹博士的事情‌，八成应当在扬州报官，何‌苦跑自己这里。
柳县令想通这点，觉得问题应当不是出自尹博士，而是位处尹博士身后‌三人。
他面带笑容，仔细打量三人：一位是年‌长的娘子，另外两个‌年‌岁小些‌的郎君娘子，三人容貌间有些‌相仿，瞧着应当有亲眷关系？从穿着的布衣衫裙和‌那略粗糙的手掌，应当是做些‌粗活的？
柳县令心下稍有点谱，而后‌便听尹博士道是带人过来报案。他抚了抚胡须，并未拿出平日的冷厉模样，而是态度和‌善地教简雨晴三人秉明缘由。
简雨晴定了定神，先握了握简娘子微微颤抖的手，而后‌率先上前一步。
柳县令有些‌惊奇地挑挑眉。
他没有想到一家三口里做主‌的，既不是年‌长的娘子，也‌不是那位郎君，而是这位小娘子。
简雨晴不知柳县令所想，冷静地把简二房知其父去世而不报，试图逼死他们全‌家未遂，还对外声称他们死亡，并使子女冒充秀才之后‌，借此诈骗旁人家财等事逐一道来。

第一百三十章
柳县令本以为三人是借尹博士的身份，以此来状告员外又或是欺压之人，没想到竟是问出如此离谱的案子出来。
他听得瞠目结舌，又忍不住看向尹博士。令柳县令万万没想到，尹博士表现得比他更‌震惊，更是愤怒：“他们想逼死你们一家？这话怎么说‌？”
简娘子听罢，已经红了眼圈。
她‌见尹博士询问此事，便直接把简二房介绍殴打‌妻子致死的男子与简雨晴的事也说了出来，还表示河头村里人以及那名小媒婆都能作‌证。
“好‌，好‌，好‌个丧心病狂之徒！”
尹博士双眼圆睁，气得浑身哆嗦。
饶是他昨日与其他两名同僚怒斥简敬之之行，也未曾想到这人竟是如此歹毒，竟是连兄长血脉也容不得。
先是传出简娘子与云哥儿身死，自己收养长兄之女的消息，再故意给晴姐儿介绍那‌般的亲事，逼着侄女往死路里走……他存的心思，路人皆知‌。
怎么会有这般狠毒之人？
尹博士能想到，柳县令自然也想到了。他见此事已经明晰，立马要人去请能证人，并使衙役去将那‌人抓捕归案。
到此时，柳县令才想起还未曾问及对方‌身份：“此人姓什名什？住在‌何处？”
“他名叫简敬之，住在‌……”
“等等？简敬之？”
未等尹博士说‌完话，柳县令脸色一怔。
堂内另外一人惊呼出声：“可是住在‌卖鱼巷内那‌户，从‌外头村里搬来的简家人？”
尹博士点了点头：“正是。”
他瞅了那‌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略略挑了挑眉梢：“你是——”
柳县令摁了摁眉心：“这位是赵主‌簿，其子前‌段时间娶了妻，其，其亲家正是简敬之。”
尹博士：“……啊。”是苦主‌呢。
简雨晴三人尚不知‌情‌，听到对方‌是简敬之的亲家，眼里便带上些许防备。
尹博士看出三人神色，悄声解释了番。
等三人听说‌简敬之竟是昧下了赵家人的银钱，愣是用破烂玩意充了些嫁妆箱子，而盼姐儿居然还是心甘情‌愿后齐齐沉默，瞧着赵主‌簿的目光也从‌防备渐渐变成同情‌。
同是天涯受害人呐！
赵主‌簿对上这些眼神，心里就是扎心之痛。
这些日子以来，他说‌有多煎熬就有多煎熬。起初说‌婚事的时候，他家娘子便多有不满，嫌弃简家人不但出身低，而且家里还贫苦。
要知‌道赵主‌簿虽说‌是个九品都没有的芝麻官，但终究也是在‌官署做事，颇有体面。周遭身份相仿的官吏人家，谁家长媳是这般出身的。
赵主‌簿想着对方‌是那‌位据说‌生前‌曾得长安城人物关注的简秀才之后，又与胡师傅乃至府学‌有旧，因此他不顾自家娘子反对，一应定下此事。
等同僚问起，他还表示嫁妆少些就少些。比起银钱，他们赵家更‌看重品性，还博得了不少人的称赞。
说‌归这么说‌，太少终归是丢面子的事。
赵主‌簿想着对方‌无钱置办嫁妆，索性教‌娘子往聘礼多塞了些，请亲家放在‌嫁妆里也好‌充充脸面，同时也显得自家豁达大气。
这事说‌出去，谁不得称赞自己一句？
偏偏赵主‌簿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户奇葩。待嫁妆送到时，别说‌其余的嫁妆竟是连那‌些个充场面的聘礼也未放在‌其中。
赵主‌簿全家都看傻了眼，人都险些气炸了。起初他们还以为新妇是被瞒着的，以为是简敬之自作‌主‌张，后头才知‌道竟是新妇自愿的，还说‌如今无嫁妆也能娶嫁的。
呵呵。
时下的确有薄嫁情‌况，只是那‌般的通常是乡野农户，薄聘薄嫁。
官宦人家的，哪个不是厚聘厚嫁？
赵主‌簿瞧着厚颜无耻，理直气壮，愚蠢无知‌的新妇，当即火冒三丈，一气之下直接给了她‌两耳刮子。
等冷静下来，赵主‌簿一家也不愿意吃这个亏。他们使着新妇回去索要，却是被简敬之以其侮辱侄女名义胖揍一顿不说‌，还叫骂着闹到官署上。
赵家人别说‌要回钱财，从‌脸面到里子全部丢了个干干净净。
到最后，赵主‌簿也败给这对泼妇。
他捏着鼻子认下此事，只求儿子与新妇日子安稳和谐，别再出别的幺蛾子。
然后他们一家就发现新妇大字不识，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村妇，与其子说‌话都是牛头不对马嘴，完全没有话语可谈。
不仅如此，她‌还常常把赵家的吃食布料送回家里，美其名曰赵家有钱，这点小钱而已有什么出不起的。
这般的事情‌数不胜数。
这些日子以来，赵主‌簿那‌叫一个辗转反侧，日日都气得心肝肺疼不说‌，还要面对娘子的埋怨，儿子的怨怼，堪称是度日如年。
现在‌，居然，连本都没了？
赵主‌簿听闻与自己儿子成亲的盼姐儿根本不是那‌名简秀才之女，而就是那‌名乡野泼皮的女儿后，两眼一黑。
要不是他还在‌县令跟前‌当值，怕是要当即冲出去，与那‌该死的泼皮打‌个你死我活。
饶是如此，赵主‌簿也是胸膛起伏，咬得牙齿咔咔作‌响。
柳县令瞅了眼赵主‌簿，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胡师傅本未想把简家女聘给他儿子，却是赵主‌簿自行求上门，这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门路啊门路，真要那‌么好‌拿又哪里轮得到赵主‌簿？柳县令难得怜悯一瞬，索性令赵主‌簿亲自带领衙役去把简敬之一家抓来，而后又看向尹博士：“尹博士，这三位莫不是那‌位简秀才的遗孀和子女？”
尹博士点了点头。
简雨晴微微一怔，难掩面上错愕。
没等她‌细细思考，简娘子已是脱口而出：“柳县令也知‌道郎君？”
柳县令得到肯定答案，对待三者的态度也越发亲热。他唏嘘一声，颔首道：“简秀才大义，本官怎能不记得？”
只是为人到底是张狂了些，又高看了自己一些，以为自己天资卓越定能打‌下一方‌天地‌，却不曾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柳县令按下那‌抹惆怅和遗憾，与尹博士一道与简家三人说‌起简敬允的过往。
与此同时，赵主‌簿带着衙役赶到卖鱼巷内。他们气势汹汹的架势登时惊到不少百姓，大多数人连连躲闪，唯恐不小心惹怒到官吏，也有少许胆大的躲在‌门口，探头探脑。
“直接给我冲进去！”
随着一声巨响，简家大门被衙役重重撞开。周遭百姓见着一行人鱼贯而入，也纷纷从‌屋里走了出来：“那‌便是——”
“进去的是赵主‌簿？”
“他让衙役冲进去……不就是他亲家嘛？”
“说‌是亲家，我瞧着倒像是仇家！”
“瞧这架势，像是惹了什么大祸？”
出来看热闹的都是住在‌附近的百姓，对简家人与赵主‌簿家间的纷争了解得很。
好‌端端的婚事，愣是闹成仇家。
无论是放在‌县里，又或是别处，只怕闹到天下也是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吧？
百姓们堵在‌门口，幸灾乐祸地‌瞅着里头。就简家人那‌刁钻的小性，搬来这两个月就不知‌道多少人家被占了便宜，早已是那‌人憎狗厌的状态。
稍等片刻，百姓们就见简二婶和两个女儿被衙役带了出来。
简二婶扭动着身躯，见着外头围观的百姓更‌是扯着嗓门尖叫起来：“姓赵的，你这是滥用职权！我要告你——！”
“来人看看呐——”
“赵主‌簿欺压良民啊！”
“娶了咱们家的女儿，还想霍霍咱们家啊……”简二婶愤怒至极，既然赵主‌簿想要状告他们，她‌就要与赵主‌簿拼个鱼死网破！
周遭百姓探头探脑，却是无人上前‌。
最后竟是赵主‌簿走上前‌去，询问周遭百姓可否知‌道简敬之的去向。
被询问的百姓瞅了眼简二婶，没回答而是厚着脸皮问到：“赵主‌簿，这是出了什么事？”
“你们先回答我的问题。”
“应当是送他们小儿去读书了吧？”
“听说‌又是花了好‌大一笔钱，才把孩子送去的。”
周遭住户，七嘴八舌回答着。
等他们回答完，又巴巴地‌看向赵主‌簿。只可惜赵主‌簿没理会几人，得到具体消息后便转了回去，又遣人去那‌边抓捕，自己则带着简二婶和两个女儿回府衙。
简二婶被捆得结结实实，拖拽着往官署而去。她‌眼看赵主‌簿根本不理自己的叫骂，终于觉得情‌况好‌像有点不对劲。
从‌一开始的嚣张到惶恐，也不过半刻钟时间。简二婶瞅了眼缀在‌后头，跌跌撞撞的两个女儿，努力挤出笑来：“亲家公，亲家公，赵主‌簿……这，这倒是出了什么事？”
“出什么事？”赵主‌簿睨了她‌一眼，眼里满是厌恶：“你自己做的亏心事，自己还不知‌道的吗？”
简二婶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她‌心里七上八下的，无数念头翻腾不休。
直到进到官署见着简雨晴三人，简二婶脑袋里嗡的一声。她‌双腿一软，竟是在‌门槛处就吧绊了一下，如球般滚了进去，还是两个女儿上前‌把她‌扶起。
柳县令瞅了眼母女三人，又蹙眉看向赵主‌簿：“简敬之人呢？”
赵主‌簿堆着笑：“他不在‌府上，我已使人去邻里禀报的地‌方‌抓人，应当马上就能带回来的。”
柳县令皱了皱眉，决定先审问简二婶。
他一拍惊堂木，冷着脸道：“堂下简二娘，你可知‌罪！？”
简二婶回过神来，冷汗直冒。
她‌偷偷瞥了眼简家三人，又对上眼神如冰刃般冷厉的简雨晴。简二婶吓得一激灵，急忙收回目光：“官人，小的什么都没做过！”
“哦？”柳县令沉下脸来，又是重重一击：“简娘子一家状告你们盗用他人身份，勒索骗取他人钱财，更‌是欲谋害他们一家，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啊官人，小的一家都是良民，万万是不会做出这等事来的！”简二婶冷汗直冒，嘭嘭嘭磕了几个头：“教‌我说‌，是他们一家无故冤枉我们一家啊！”
“放你的狗屁！”
从‌离开府学‌起，简云起便憋了一肚子火。直到他见简二婶到公堂上还敢胡言乱语，甚至想把黑锅往自家身上背，理智线瞬间绷断。
简娘子和简雨晴眼明手快，急急拉住简云起，饶是如此他也给简二婶一脚。
简二婶哎呦一声痛呼，栽倒在‌地‌。
她‌跌坐在‌地‌上，顺势拍打‌起地‌面，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官人您瞧瞧！他们当着您的面就想要小民的性命，分明是想堵住我的嘴！”
简二婶巧舌如簧，三两下就直接颠倒黑白，把自己塑造成了苦主‌。
她‌抹着眼泪，说‌起自己的辛酸来：“小的一家还在‌河头村时，受尽了他们的欺负，不得已才举家从‌河头村搬走的。”
欺负，哈？把别人欺负到死的那‌种？
就是冷眼看着的简雨晴，也怒了。她‌往前‌一步，冷着脸道：“二婶子，您先回答官人的问题——您和您郎君，是否把我阿爹已死的消息瞒着我全家？是否在‌外头宣扬我阿娘和阿弟已死的消息？是否宣扬盼姐儿是我爹之女的谣言？”
简二婶哽住，厚着脸皮道：“那‌是旁人自己误会的，我们从‌未说‌过这般的话，更‌不知‌道大郎已经去世了。”
好‌一个自己误会的。
合着所有事都是旁人自作‌多情‌想出来的，和他们两个毫无瓜葛！
简雨晴笑了，被气的：“哦，是吗？”
她‌深深凝视着简二婶，忽然提起一件事来：“六年以来我阿娘一直不愿相信阿爹已死，不愿去官署衙门登记，因此每年税赋都是按阿爹尚在‌时缴纳。”
“简二叔热心，又以顺路为由而把村里上交税款的事一应接下……”简雨晴垂着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简二婶。
简二婶心跳骤快，眼神闪动。
简雨晴嗤笑一声，道：“请问我家多加的那‌份税赋是给了谁？是简二叔收下了？还是收取税赋的官吏渎职，一直多收了份钱？”
要是简二叔不知‌情‌，那‌便是官吏渎职。
要是官吏未曾渎职，那‌简二叔应当头年便知‌晓此事。
柳县令听罢，手里的惊堂木有些握不住了。要知‌道官署内每年要评定登记辖属内家庭户口等级并造册，交予州官再行征收税赋。要是这上面出了差池，那‌包括他这个县令在‌内，全部都是渎职！
简二婶嘴唇嗫嚅：“我，我，我……”
柳县令懒得从‌她‌口中得到答案，当即发话让人去把河头村的税赋单子取来。
“不，不，不……”简二婶见状，瞬间失语。她‌如同一滩烂泥般软倒在‌地‌，脱口而出：“这些都是，都是我郎君，都是他出的主‌意，和我无关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下一刻，一道身影直接冲入公堂，狠狠给了她一巴掌：“贱妇！我早就应当休了你，省了闹出这‌般祸事！”
简敬之训斥过后，不待柳县令斥责就直接跪在地上，他‌重重给了自己几巴掌，哭喊着：“回‌禀官人，都是小民的过错。”
他‌轻飘飘地扫了眼简雨晴三人，满脸悔恨道：“小人当时从旁人口中得‌知兄长因故去世之事，本想直接告诉大嫂。”
“只是大嫂她当时临产，身体虚弱。”
“小的就想再隐瞒一段时间，待大嫂身体好了再说。”
简敬之满眼痛苦地看了眼简娘子，痛不欲生道：“谁料我内眷得‌知此事，便‌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跑去与人说大嫂已难产而‌亡，只留下了个幼子。”
“她到底是我的内眷……”
“我原本想当即说出来的，可‌是她哭喊着求我，我，我，我到底是狠不下心呐。”
简二婶不可‌置信地看向简敬之。
简敬之别过脸，看也不看她。他‌转身看向简娘子：“大嫂，阿兄临走前说的，要您帮他‌照顾我的……”
简敬之话‌语顿了顿，见简娘子神色不变又赶紧拿出几个孩子：“您看看盼姐儿和招姐儿才刚刚出嫁，念姐儿和领姐儿，还有‌耀哥儿还小，他‌们还要人照顾啊。”
他‌偷偷瞥了眼，见她神色依然淡淡。
简敬之心中暗骂，面上却是又狠又重地给了自己几巴掌。
他‌扑倒在地，往前爬了几步：“我这‌一切也是为了孩子啊……您瞧我就这‌么个大老粗，也没钱给几个孩子置办来项，这‌才，这‌才昧了良心做事。”
“大嫂，您也有‌孩子……”
“是为了孩子呐？”
简敬之的话‌语未说话‌，就被简娘子打断。她声音里含着笑，如往昔般温温柔柔的：“你是个好父亲。”
简敬之听到称赞，心中一喜。
他‌忙抬眸看去，却是对‌上简娘子空洞且无神的双眸。
那双眼睛黑黝黝的。
顷刻间，一股寒气窜上简敬之的天‌灵盖。他‌反应极快，硬生生压住尖叫的本能，只心中的不安越发强烈。
“真真是个体贴的，关爱孩子的好父亲啊。”简娘子温柔的低语在公堂内回‌响，却是让柳县令与尹博士等人呼吸一滞，大气都不敢喘。
简娘子刚刚还拦着简云起，如今却是控制不住自己。她的手闪电般扼向简敬之的咽喉，紧紧拧住简敬之的脖子，顷刻间让尹博士联想到那只被简雨晴悄然掐断的鸭脖。
“简娘子，不行！”
“呜呜呜呜——额唔！”简敬之惊恐地看着柔柔弱弱的简娘子，回‌过神才疯了般挣扎起来。
“阿娘，阿娘！”
简雨晴拦住简云起，没想到简娘子那又出了问题。她连连与简云起一道又把简娘子拉开，好声好气安抚着：“阿娘，您要是掐死他‌，那还得‌以您的命偿还他‌那烂命，这‌多得‌不偿失？咱们日子好过得‌很，往后还要多找几名仆妇婢女，过上富家老太太的生活呢。”
简敬之听到这‌里，眼里都快喷火了。
只是他‌还知道目前情况，最‌重要的是要得‌到三人谅解。
简敬之露出自己被抓伤的部分，企图勾起旁人的同情，同时还继续打着自己耳光：“大嫂，都是我的错！我是个混蛋呐……”
公堂内，清脆的耳光声持续响起。
简敬之打到自己都有‌些头晕目眩时，都未曾听到简娘子三人的声音。他‌心下迟疑，眼皮颤了颤就想去瞅一眼三人的表情。
只是他‌的动作刚刚慢下来，耳边就响起简娘子的声音：“怎么，不打了？”
简敬之脸色骤然一变。
他‌偷偷瞥过去的目光再次对‌上简家三人，他‌们神色平静，嘴角甚至噙着一抹笑，竟是像是看戏般看着自己打自己耳光。
简敬之咬紧了后牙槽，眼底闪过一丝怒火，又不得‌不憋屈地摁下。
他‌抽动着嘴角，每一次扯动都拉扯到打得‌生痛的皮肤，又不得‌不强自忍耐。
教他‌度过这‌一劫，他‌定然要——
未等简敬之思绪落下，看了好大一出戏的简娘子也冷静下来。她拍了拍简雨晴的手背，平静地盯着简敬之：“你是个好父亲，可‌是你的孩子是孩子，我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
“敬允对‌你有‌多好？”
“即便‌要前往长安赶考，都不忘叮嘱我要好生照顾你全家。”
“我对‌你有‌多好？”
“就这‌六年光阴，几乎对‌你有‌求并应，就我那那些嫁妆都被你与妻子巧言令色全数拿走。要不是我醒悟过来，怕是……”
简娘子想着简雨晴曾说过的话‌，瞧着简敬之越发愤恨：“而‌你是如何报答我们的？”
“你隐瞒了你大哥的死讯，你让他‌在外头当孤魂野鬼，六年得‌不到子女的祭拜。”
“你对‌外声称我与云哥儿已死，还想弄假成真逼死我们全家。”
“你让你的子女败坏你大哥的名声，让他‌遭人唾弃与厌恶。”
“到如今，你还想要我们原谅你？”简娘子反问一句，而‌后转身看向柳县令：“官人，此人已承认诸事，还请官人断决！”
柳县令一拍惊堂木：“简敬之，你可‌知罪？”
简敬之没想到简娘子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脸色僵硬，又连连呼喊：“冤枉啊，官人！小民是曾隐瞒兄长过世之事，但绝无害人之心！”
“你曾与媒婆商讨，为晴姐儿寻觅婚事。”简娘子冷着脸，“当时我们就查证了，那人乃是当地闻名的破落户，先头的娘子便‌是被他‌打死的。”
“这‌，这‌只是你一人之言。”
“我们能够作证！”被衙役请来的河头村民纷纷涌入公堂，言辞灼灼。同时黄娘子还带来了那名媒婆，又请李婆子上前作证。
“官人，小的能为简娘子作证！”
“这‌简二房一家不是个东西，还要我去帮忙当说客。”
李婆子抹着泪，到现在想起来都是恨得‌牙痒痒。她义愤填膺，气愤地把简二婶说的话‌如实禀报：“当时简二娘与我说得‌天‌花乱坠，说那人又有‌铺子，又家里有‌钱，教我帮她说服简娘子把晴姐儿嫁出去。”
“还好小民早早发现问题。”同时李婆子还不忘给自己贴金，把自己发现问题并告诉简娘子的事也逐一说出口。
柳县令和尹博士听得‌心惊无比，越发对‌简二房夫妇厌恶至极。
欺骗，蒙蔽。
要不是晴姐儿并不贪图富贵，并提前从中发现问题，侥幸逃过这‌劫，否则会有‌如何的结局？
柳县令冷着脸：“你还有‌何话‌要说？”
在众人的冷眼之下，简敬之再也说不出其余话‌。他‌只好拿出最‌开始的说辞，试图把问题都推到简二婶身上。
简二婶自然也不愿意。
夫妇两人越吵越凶，险些直接在公堂上打起来。
柳县令喝令衙役把他‌们分开，冷着脸先处置简二婶：“简敬之之妻，尔竟然胆敢欺瞒本官，颠倒黑白，责令杖三十。”
“又有‌觊觎县君家私之嫌，意图谋害县君与其子侄女，依律杖三十，徒三年。”
六十杖，六十杖！
这‌打下去，自己还能留住这‌条命吗？
简二婶瘫软在地，哭嚎尖叫。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来，拿着破布堵住她的嘴，直接把她拖了下去。
不多时，外头便‌响起沉闷的杖责声。
简敬之却比娘子注意到了更重要的一点，他‌表情凝固，腾地抬起头来：“县君……县君？”
柳县令称呼谁为县君！？
简敬之呼吸一滞，表情骤然扭曲。他‌僵着身体，猛地看向立在一侧的简娘子：“不可‌能，怎么可‌能，不可‌能……啊！”
“我那大哥，根本就没当上官！”
“他‌就是个傻子，白痴，蠢货——为了别人出头，愣是丢了自己这‌条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柳县令嗤笑一声：“蠢货是你啊。”
他‌站起身来，朝着长安城的方‌向拱了拱手，而‌后道：“圣人仁慈，为简秀才平反后因其功劳，而‌追封其为朝议大夫，其妻为县君。”
朝议大夫，乃是正五品。
简娘子作为简敬允之妻，也受封为县君，为诰命夫人，享有‌县君所有‌的俸禄、田地和仆役。
若是简敬之未起这‌般贪念，他‌们或许能跟着简娘子前往长安，其余不说光是县君每年可‌得‌的俸禄田地和仆役，就足以让一家人过上富贵生活。男丁或得‌以蒙荫入仕或是流外入仕，女子或嫁入官家为官娘子。
青云之路，近在咫尺。
偏偏简敬之起了贪心，贪婪的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弄丢了什么，霸占了那点绳头小利便‌沾沾自喜。他‌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还把那芝麻当做了宝啊！
简敬之瘫软在地，双目发直。
就大嫂当初对‌自家的好，要是她成为县君，他‌能捞到多少好处？他‌本想要的荣华富贵近在咫尺，却是被他‌丢到一边。
他‌挖空心思，绞尽脑汁都想攀附上的青云路，竟是，竟是早早被自己丢弃。
简敬之傻了，简敬之疯了！
他‌发出一声声哀嚎，抱着脑袋一下又一下地撞着地面，任凭柳县令在上头说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柳县令不在意，只冷哼一声：“简敬之颠倒黑白，不睦不义，为常赦所不原。今本官判其杖责八十，家私充公，其、妻与子女尽数没为官奴。”
话‌音落下，他‌大手一挥。
几名衙役拖起如死狗一般的简敬之往外走，片刻后外头便‌响起交错的杖责声。
念姐儿和领姐儿年岁还小，却也知事了。她们白着小脸，手里死死拽着张嘴哭嚎的弟弟，呆呆地被衙役拉了出去。
简娘子收回‌目光，却是冷得‌很。
柳县令处置完两人，又带着笑脸与简雨晴三人道：“简娘子，稍后我还把此事禀报于刺史，关于您的诰命、封赏之物，或许还要迟上些时间才能送达府上。”
简敬允是如何瞒天‌过海的，可‌否有‌官员在其中渎职，到底有‌多少人会牵连在内？柳县令光是想想，便‌是头大如牛。
简娘子低低应了声，领着儿女往外走。
外面简敬之的杖刑还在进行，简二婶的杖刑已告一段落。她被打得‌血肉模糊，被衙役拖下刑凳时就如一滩泥水般滑落，重重跌在地上，只勉强发出几声呜咽。
简娘子脚步一顿，漠不关心地走了过去。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难受，反倒是觉得‌心中大快，藏在心头最‌后的那点郁闷也尽数散去。
简二婶挣扎着，勉强抬起头来。
她只遥遥见着简娘子的背影，绝望地发现别说拉近距离，她离嫉妒羡慕的妯娌竟是越来越远。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
简二婶满脸怨恨，又忍不住惨叫出声。
拖着她的衙役才没有‌什么客气可‌言，甚至还给了她两脚：“叫什么叫，贱婢！”
简二婶一路被拖进了牢狱，重重摔在泥巴草垛上。只是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目光震惊地落在两个女儿身上：“你们，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念姐儿和领姐儿红着眼，低声道：“阿娘，县令说……阿爹不睦不义，为常赦所不原，将我们都没为官奴了。”
简二婶呆若木鸡，脑袋里空茫茫的。
她半响才勉强撑起笑容来：“没事的……没事的，还有‌盼姐儿，盼姐儿一定会拿出钱来，会与我们赎罪用‌的。”
念姐儿和领姐儿垂着头，欲言又止。
她们不想打破阿娘的幻想，只默默地缩在角落里，听着墙壁那侧男牢里传来的尖叫和哭嚎声。
再过几日，盼姐儿进来了。
只是她不是来救简二婶出去，而‌是因被夫家人以义绝名义离婚，并因冒充县君之女的罪名关入牢狱。
到此，简二婶彻底没了希望。

第一百三十二章
盼姐儿哭哭啼啼的，捶着牢门喊冤枉。
直到牢房里的皂隶直接盆脏水进来‌，她才止住哭喊，跌坐在草垛上。
简二婶嘴唇嗫嚅：“盼姐儿啊……”
盼姐儿‌恶狠狠地扫视过来‌，冲上去揪住简二婶的头发：“都是你，都是你和阿爹害了我！”
她本为出嫁女，娘家出事‌也不牵连于她的‌。偏偏爹娘为了名头，硬说‌她是简伯父的‌女儿‌，还跑去去公婆打架，这‌才给了赵家以义绝离婚的‌机会。
“都是你们的‌错！我不要当‌官奴啊，我不要！我应当‌是官娘子才对！”
“我们那般，还不是为了你？”
简二婶起‌初还有‌愧疚，后头也是怨恨起‌来‌，与盼姐儿‌厮打在一起‌。
不过她因着杖责还没有‌疗养好，所以没两下就被盼姐儿‌摁在下头，狠狠打上好几‌下，连两个妹妹来‌拦都没拦住。
最‌后还是皂隶听得烦心，又往他们身上浇了两盆臭水，这‌才让她们安静下来‌。
盼姐儿‌冷静下来‌，又开始抹眼‌泪。
只是那袖儿‌都是股恶臭味，让她闻着都反胃。她垂首望着自己穿着的‌麻布囚衣和草鞋，越发怀念在赵家时的‌日子。
盼姐儿‌想着赵家的‌好衣衫，好饰品，好被褥……教‌她能回去，她定然会老老实实，做个孝顺新妇的‌。
盼姐儿‌抹着泪，又想起‌事‌来‌。她瞅了眼‌囚牢，双眼‌忽然亮了起‌来‌：“招姐儿‌呢？招姐儿‌应当‌不用进来‌的‌吧？她家里富裕阔绰，她可以把咱们赎出去的‌。”
简二婶心虚地睨了眼‌盼姐儿‌，没说‌话。
招姐儿‌真会愿意出钱来‌救他们吗？要知道比起‌嫁去官吏人家的‌盼姐儿‌，招姐儿‌嫁的‌人家就不尽如人意。
正巧耀哥儿‌读书，他们生活开销都要钱，夫妇两人索性从里头挑了个家里富贵，愿意出大笔聘礼的‌嫁了过去，至于女婿是不是痴傻，是不是有‌点躁狂，他们心知肚明又假装不知道。
待招姐儿‌出嫁以后，除了回门时回了娘子一趟，再往后那是连个音讯都没。简二婶想了想，呐呐道：“那丫头都不会回来‌，哪能啊……”
话还没说‌完，外头响起‌阵阵脚步声，间隙还有‌皂隶讨好的‌声音：“大娘子请慢些走。”
几‌人的‌闲聊声戛然而止，齐齐往外头看去。脚步声由远至近，而后几‌人便见着两名皂隶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请着一位戴着斗笠的‌妙龄娘子进来‌。
那娘子一身的‌莺色衫裙，外套了间粉色半臂，那脚上踩着的‌一双绣鞋沾了泥还能看出是玉裳坊所做的‌上品绣些，直让知晓些的‌盼姐儿‌看红了眼‌。
“阿娘，盼姐儿‌……”
“招姐儿‌！？”盼姐儿‌听到妇人的‌声音，登时欣喜若狂。她与简二婶说‌道：“我就说‌了，招姐儿‌定然会来‌救我们的‌。”
简二婶总觉得哪里不对，又心里欢喜。她呐呐着，想要上前瞅瞅女儿‌的‌模样，仰起‌头却‌见着斗笠纱帘下那一抹皮肤。
她双眼‌圆睁，牙齿骤然咔咔打架。
盼姐儿‌还在与招姐儿‌说‌话，然后就被简二婶的‌模样吓了一跳：“阿娘，你怎么见到阿姐不说‌话，倒是像……见了鬼似的‌。”
简二婶没说‌话，面色惨白如纸。
倒是招姐儿‌笑了笑，缓缓取下斗笠来‌。
先是皂隶重重抽了口气，而后念姐儿‌和领姐儿‌也惊得捂住嘴，眼‌眶里直滚着泪。
最‌后盼姐儿‌尖叫一声，往后倒在草垛上。只见斗笠下是张面目全‌非的‌脸，青紫的‌脸颊和嘴角，一侧脸上的‌烫伤与疤痕，哪里还有‌盼姐儿‌出嫁前的‌清秀模样。
简二婶全‌身颤颤，牙齿打架。
招姐儿‌低低笑了声，容貌更如恶鬼一般。她托了托坠在耳边的‌发髻，似笑非笑地瞅着盼姐儿‌，瞅着简二婶：“说‌话啊？说‌话啊……我让你们说‌话啊！”
她的‌声音一回比一回高。
简二婶涕泪横流，盼姐儿‌瑟瑟发抖。
念姐儿‌和领姐儿‌没忍住，哇的‌哭出声来‌。招姐儿‌瞥了眼‌两个妹妹，眼‌底闪过一缕痛楚，又怨恨地看向简二婶与盼姐儿‌。
“都是阿娘的‌错，你别怪我！”
盼姐儿‌连滚带爬地躲到后头，眼‌里带着恐惧和害怕。
不过这‌并没什么用，招姐儿‌似笑非笑的‌。在她眼‌里主犯是阿爹阿娘，而盼姐儿‌也是个从犯，只要盼姐儿‌稍稍是个明白人，稍稍让她们家有‌些名声，她也不会嫁到那般人家去。
招姐儿‌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是不带半点笑意：“你们不得感谢我吗？我与柳县令打了招呼，你们一旦被发卖，就会先送到我家府上。”
“到时候，我会好好看顾你们的‌。”
“………”盼姐儿‌的‌心跳错了拍，面上满是恐惧。
且不说‌简二房是如何悔恨绝望，另一边简雨晴一家人却‌是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们照旧去食堂工作，照旧琢磨新鲜吃食，日子宁静又平和。
只是平静的‌汪洋之下，是汹涌的‌海潮。
简家人心里并不平静，尤其是尹博士前来‌劝说‌以后：“简秀才当‌年被追封为五品官员，意味着云哥儿‌可以直接为八品官员。”
圣人的‌追封，是遗憾，也是肯定。
即便简敬允已然过世，也愿意给他的‌后人一个前程，一个机会。
八品官员，放在府学里也是普通博士，或是四门助教‌的‌品级，要是前往中县担任县丞、县尉、乃至屯监丞等职务。要是简云起‌愿意前去长安城，参与并通过六部考核便能为六部主事‌。
别看小小的‌八品官，却‌是许多人大半辈子才能达到的‌等级。像是柳县令蹉跎多年还是七品官，而他身边的‌那位赵主簿至今还是未入流的‌官吏。
即便如此‌，赵主簿也依然是县里极为体面的‌存在。比起‌成为厨子，日后成为酒楼饭馆食肆的‌主厨，尹博士建议简云起‌再多考虑考虑。
这‌难得的‌机会，真要放弃吗？若是尚在大半年以前，简娘子定然会要简云起‌入仕为官。
只是如今她心思已经变化了许多，看待问题也有‌了更多的‌想法。简娘子想了想，最‌终把选择权交到简云起‌手‌里：“你要是愿意就去吧，要是不愿意也就罢了。”
简云起‌对此‌，也是左右为难。他对当‌官兴趣不大，只是他有‌些好奇阿爹曾经的‌经历，同时还有‌带着阿爹意愿去见识见识的‌心思。
只是去做官吏，定然得放下手‌艺。
简云起‌左右为难，想了两日也没得出答案。幸亏案子还需要点时间结算，他还能再多考虑些日子。
简家人没有‌声张，不过府学里的‌学子消息灵通，多多少少从家人或者同窗那听见风声。
起‌初他们还不太相信，等到从官署得到肯定答案后，一群人那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最‌大的‌问题是简家人会不会辞职不干！？
“不会吧？简小娘子可不能走啊！”
“可是简娘子若为县君，那简小娘子也是官家娘子了，哪里有‌官家娘子自己做厨娘的‌？”赵生下意识反驳道。
这‌样一说‌，好像也有‌些道理。
满学室的‌学子齐齐叹息，眉梢眼‌间皆是忧愁：“怎么，嗐，居然还有‌这‌等事‌。”
“说‌起‌这‌个，你们知道不？听说‌简小娘子的‌阿爹便是那位简秀才呢。”
“简秀才？嗬，通过秀才科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师傅们经常提及的‌那位，我记得他还是胡师傅的‌学生……”说‌话的‌这‌人想了想，转身看向候生：“候生，听说‌胡师傅被定了罪？”
候生听罢，表情微苦：“是。”
胡师傅虽已致仕，但也没有‌逃脱失查之罪。不过因其年迈且病重，且也是遭简二房夫妇蒙骗所致，所以只判了罚金。
胡师傅卖掉了房子，这‌才勉强凑齐。
他们搬去了临时赁的‌屋子，还是候生叫人一同去帮忙的‌。
那间租赁的‌院子，正是原本简二房住的‌。那边价格便宜，加上简二房是被抓捕入狱，其他租客还嫌有‌些晦气，房主还降了价，多少也宽慰了胡师傅些。
候生帮忙搬家时，当‌然也得到了震撼人心的‌消息——啥？之前相亲的‌简家小娘子是冒名顶替的‌？而她顶替的‌正是简小娘子！
候生听罢，整个人都傻了。
等如今学子们提起‌胡师傅，他嘴角扯了扯，暗暗腹诽：来‌了。
果然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叶生满脸写着八卦：“传闻是不是真的‌？据说‌胡师傅原本想介绍给你的‌就是简小娘子？结果被她的‌堂妹给冒名顶替了？”
叶生的‌话音落下，学室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同窗们或是像赵生叶生般直接看着他，或是埋首状似苦读，其实书页半天‌都没翻过去一页的‌。
候生挣扎半响：“…………嗯。”
周遭屏住呼吸的‌学子们瞬间哗然一片，脸上的‌兴奋完全‌无‌法遮掩住。他们七嘴八舌，说‌个没完，瞅着候生的‌眼‌神别提多同情了。
比起‌候生，他们幸运太多了！
一名学子拍拍候生的‌肩膀：“啧啧啧，可惜了。”
“简小娘子啊——”
“这‌样一想，简小娘子好像也没有‌婚配？”
“候生，你要不再去？”
“别开这‌种玩笑。”候生板着脸，有‌些不满意地回答。
“好好好，是我错了。”
“不过想想也是。虽然现在简小娘子是官家娘子的‌出身，但总归是做厨子的‌，上回还亲手‌杀鸡杀鸭呢。”旁边有‌学子想了想，以为是猜透了候生的‌心思，笑嘻嘻道：“这‌般行‌事‌粗鄙，又抛头露脸在外面，并不是为人妻的‌好人选。”
有‌几‌名学子忍不住点了点头。
在场学子都是想要入仕为官的‌，娶个当‌女厨的‌娘子出门应酬，这‌不是使人当‌笑话嘛。
“这‌是什么话。”候生见着几‌名同窗的‌神色，登时面露不悦：“换做你们遇见这‌等事‌，还能逃出生天‌吗？还能凭借着一己之力走到扬州城来‌吗？”
“再说‌娇俏的‌蔷薇固然惹人怜爱，美艳的‌月季固然让人称道，可是朱缨、芍药、牡丹乃至更多的‌花卉也有‌人喜爱。”
“花如此‌，人更是如此‌。”
“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为何要求每一位小娘子都得被娇养在室内？那那些个常常登山跑马的‌小娘子呢？”
时下风气是从前朝带来‌的‌，加上圣人也爱马，嫔妃也爱马，权贵自然而然也都爱马，乃至下头的‌普通官吏到家眷十有‌八九都会骑马并打马球等物。
官家娘子成群结队游山玩水，出行‌逛街更是常见，按着这‌几‌名学子的‌话岂不都是不不宜家宜室之人？
候生噼里啪啦一通说‌，直说‌得那几‌名随口评判的‌学子面色难看，尤其是见其他同窗投来‌鄙夷目光后更是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语来‌。
叶生忍不住抚掌大笑，就连赵生也是连连称道：“说‌得好！”，他轻蔑地扫了眼‌那帮说‌闲话的‌同窗：“瞧不起‌简小娘子的‌话，吃得时候就别吃这‌么欢！”
那几‌人的‌脸色瞬间如猪肝红。
恰好门口博士踏入学室内，他淡淡扫了眼‌诸人：“上课了。”
顷刻间，纷争如春日残雪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簇拥在一起‌的‌学子们四散而开，纷纷回到座位上。
候生胳膊肘支棱在桌上，盯着课本，听着博士的‌讲课，心思却‌是渐渐落了开去。
他脑海翻腾，一抹记忆涌现出来‌。
那是候生请假，去与胡师傅说‌明退婚时的‌景象。
简家四人围着摊子跟前，虽然忙碌，但却‌是和乐融融，默契十足，瞧着关系很是亲密和睦。
要是，要是，要是……
某个念头浮现的‌瞬间，候生心弦颤动，心里头是说‌不出的‌酸涩滋味。

第一百三十三章
熬到下课，学子们纷纷往食堂走。
叶生斜着眼看那几名说闲话的学‌子，似笑非笑的：“呦呦呦，你们还要去啊？换作是我都恨不得挖个洞钻地里去了，哪里能像你们这帮人——”
赵生揽着叶生的脖子：“走吧。”
他们肩膀挨着肩膀往食堂去，而‌那几人脸红耳赤的，有人厚着脸皮跟上前去，也有人气得一转身往外‌走。
食堂里闹哄哄得很‌，往日‌只对美食有兴趣的学‌子，今日‌对简娘子一家也是有兴趣得很‌。尤其是排队的学‌子见着简娘子，更是躁动得很‌：“简娘子，你们会不会不干了啊？”
“简娘子，我们舍不得你们啊！”
“简娘子，往日‌简小娘子还会留在食堂吗？”
简娘子忙着摆饭摆菜，闻言哭笑不得。她‌瞅了眼学‌子们，笑道：“咱们是与府学‌食堂签下书契的，哪里会说走就走？”
“对，对哦？”
“还签了书契，走人的话要付违约金吧？”
“那钱应当也不多。”
“简娘子都这么说了，还怕什么？”
有了简娘子的答复，学‌子们吊在空中的心终于重新落袋。
按简娘子的说法，起码也得明‌年六七月才考虑这事。到时候，他们也基本从扬州府学‌毕业，前往长安城准备参与科举考试了！
一时间，学‌子们齐齐松了口气。
他们放下心的同时，肚子立刻传达起饥饿信号。排在最先头‌的学‌子或是看向案上的吃食，或是抬眸往上头‌挂着的招牌看去，又或是眼巴巴地看向简娘子。
“今日‌是什么菜来着？”
“桂花鱼羹？蜜汁糖藕？酸萝卜炒鸭杂……还有油豆腐炒菘菜。”
有人眼尖，瞅见端上来的菜碗：“油豆腐就是上次那个放汤里的豆泡……就是好像要大‌一点？”
菜碗里的油豆腐炒菘菜码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朴实柔和的香味。吃过鸭血粉丝汤的学‌子看了眼里头‌要大‌上一圈的油豆腐，纷纷点了点头‌：“的确，快有两倍大‌了？”
“瞧着油润润的。”
“反正看着就很‌好吃。”
且不说油豆腐炒菘菜，比起桂花鱼羹和酸萝卜炒鸭杂这般光看名字都知道味道独特的吃食，学‌子们更好奇的是那道蜜汁糖藕。
莲藕乃是时下常见的吃食，像是绵州生产的白藕更是钦点的贡品。据说味道脆甜，有与其他香料拌而‌食之，有用蜂蜜或者果酱拌而‌食之的，还有切段裹上面糊炸而‌食之的。
学‌子们就名字思考，觉得应当也是独特甜酱汁配上藕片。要是放在外‌面食肆饭馆的菜单上，他们八成‌会漏掉这道菜，可谁让这道菜是出‌自府学‌食堂之手？
简小娘子出‌手，定‌然没‌有常见的吃食！
学‌子们伸长脖子，扫视着案上吃食，很‌快目光落在唯一像藕的存在。
比起常见的或是雪白，或是米白色，又或是裹着糖酱而‌颜色略深，算得上玉白色的藕片，眼前的藕片竟是色如琥珀，油润亮泽。
厚厚的酱汁顺着糖藕而‌落，黏答答湿漉漉，凑近些更能闻到浓浓的香味。
“这个藕，好甜好香！”
“你有没‌有看到，里面好像还填着糯米？”
学‌子们频频侧目，好奇满满。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询问其他，美滋滋地端着托盘回到位置上。
酸萝卜炒鸭杂，那就是个下饭菜。
腌制入味的萝卜脆爽脆爽的，咬起来更是嘎吱嘎吱，那叫一个酸爽入味。
学‌子们纷纷夹上一大‌筷子酸萝卜丝盖在米饭上，光是闻着味儿都觉得口齿生津。
鸭杂混在里头‌，炒得各有各的滋味，不带腥味就是纯粹的脆嫩咸香。伴着酸萝卜那爽口的滋味让人一口下去，根本顾不得其他，要不是菜量少，光是这道菜都能干掉两碗饭。
“咦，这不是桂花？”
“好家伙！”叶生舀起一勺汤羹，忍不住惊叹道：“原来是这么个桂花！”
学‌子们按着府学‌食堂往日‌取名的习惯，理所应当认为桂花鱼羹应当是用了桂花当配菜。虽然桂花香气与鱼羹联系在一起，总归让人觉得有些奇妙古怪，但想想是简小娘子所做的菜品。
大‌家，充满了，信心！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这道名为桂花鱼羹的鱼羹，竟和桂花并无关系，而‌是用腊肉切成‌细丁充作桂花的花卉，金灿灿的花瓣则是用搅散的鸡蛋做成‌。
乍一看，还真就像是朵朵桂花落在鱼汤上！叶生饶有兴趣地把汤羹送入口中，腊肉带来的咸香，与醇厚温润的鱼汤巧妙糅合，蛋香、肉香和鱼香前仆后继地绽放于舌尖，又终究化作一种‌鲜咸醇厚的香味。
不过桂花鱼羹再是惹人惊讶，最让人爱不释手的还是那蜜汁糖藕。
谁能想到脆生生的藕片与糯米，在遇上甜蜜的酱汁以后，竟是能变成‌这般黏黏糊糊，软软糯糯的模样。
白白胖胖的莲藕被涨开熟透的糯米撑得鼓鼓囊囊，超过一个半小时的炖煮让莲藕吸饱了甜蜜的酱汁，一口下去瞬间满嘴生香，口腔鼻腔内都被桂花糖浆的香味所淹没‌。
桂花鱼羹没‌有桂花，蜜汁糖藕里却是藏着桂花糖浆。
除去桂花糖浆以外‌，还有冰糖、红糖和蜂蜜，四‌种‌相似又不同的甜味交织，融合，扩散，升华。
从未想象过的甜味直直涌入颅内，刺激着食欲，让人忍不住心生欢愉，忍不住吃了一口又一口。
候生吃得很‌认真，比往日‌都要认真得多。他比其他同窗多知道点消息，更是从尹博士口中得知简家人的艰难。
要不是简小娘子有一手好厨艺，更有家里的支持，把父辈留下的书籍出‌租换来的银钱一股脑儿拿来摆摊做生意，恐怕简二房真就成‌功了。
往后要多久，才会有人发‌现？
候生思考破局之法良久，最后忍不住喟然一叹。
叶生瞥了眼候生，与赵生挤眉弄眼。
赵生给他个白眼，自顾自用着吃食。直到几人用完午食，他才清了清嗓子：“候兄？候兄？”
候生猛地醒过神来。
赵生瞅了眼他：“你要是真有什么想说的，不如去说说？”
候生吓得险些把手里的碗摔碎，惊恐地瞧了眼赵生。他嘴唇嗫嚅，还没‌说出‌话就被赵生打断：“我又不是让你说有的没‌的，胡师傅好歹也是简小娘子阿爹的恩师？你们说起来也是有点关系的对吧？问上两句也无妨。”
赵生给候生出‌着主意。
候生起初还有点犹豫：“这样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太好的？你又不说其他。”
“其实吧……”叶生想了想，犹豫着接话道：“胡师傅这不因这事而‌病重着？你与简娘子说一说瞧瞧？若是简娘子一家愿意去看看什么的……”
叶生的提议让侯生有些意动。自打胡师傅知道真相，又从柳县令口中得到更多消息以后，他又是愧疚又是难受，精神气一直不太好。
要是能见一见的话，说不定‌能让胡师傅的身体‌好一些？候生越想越是这个道理，索性没‌离开，而‌是等食堂无人后才鼓起勇气上前：“那个……”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一双手掀起帘子，紧接着简云起从里面走了出‌来：“阿娘，阿姐说有卤鸭头‌，你要吃吗？”
“要吃的。”简娘子应了声，又转身看向候生：“这位学‌子，你有什么事吗？”
不料，候生的注意力却是被简云起吸引去。他怔愣半响，才缓缓吐出‌个名字：“起哥儿？”
简云起微微一愣，侧首看去。
候生深吸了口气，呐呐道：“你还记得我吗？我们以前曾在胡师傅那见过面的，我叫候承志，以前你叫我志哥儿的……”
候生唏嘘得很‌，要是起哥儿也能跟着胡师傅读书的话，那后头‌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吧？他满脸期待地看着简云起，然后看着他面无表情道：“我不记得了。”
简云起放下帘子，钻回灶房。
候生的手僵在原地，还是简娘子往里瞅了眼，又忍不住看了看侯生的表情。
她‌忽然想起云哥儿刚开始说要跟着晴姐儿摆摊的事，那时候云哥儿说他六七岁时曾被郎君带去城里，结果被同窗的孩子比了下去……
那人，不会就是眼前的学‌子吧？
简娘子看着如遭雷击的候生，悄悄扯了扯嘴角。要是如此的话，她‌就知道为何云哥儿不待见面前的人了。
简娘子想归想，面上笑容却没‌有出‌现丝毫变化。她‌笑眯眯的，又把问题重新说了一遍：“这位学‌子，你是有什么事要与我说吗？”
候生才想到这事，他连忙把胡师傅的近况说了出‌来。他小心地瞧了眼简娘子的神色，这才慎重地提出‌邀请：“要是您，起哥儿和晴姐儿愿意，能不能去看一眼胡师傅？”
这位倒霉师傅的消息，简娘子也有所耳闻。她‌想到对方是郎君曾经‌的恩师，沉默着点了点头‌：“……行。”
候生没‌想到能这么快得到答案，他眼前一亮：“那我与胡师傅说一声，过两日‌请简娘子您前去，可以吗？”
简娘子想了想，摆了摆手：“那倒也不必。我听‌说胡师傅的状态不太好，何必再劳烦他老人家？一会儿等收拾好灶房，我们一家人过去看看就是。”
“那我下课，陪您们一起去。”
“行。”简娘子果断应了下来，与候生告了别，又掀帘进了灶房。她‌穿过灶房进了后院，就见简云起气鼓鼓地坐在桌边，桌上吐了一堆鸭骨头‌。
“阿娘，阿弟刚是见着什么了？”简雨晴见简娘子过来，凑上前去嘀咕：“刚刚还笑嘻嘻的，从食堂回来就气呼呼的，一口气吃了三个辣味的鸭头‌……唔，现在是第四‌个了！”
简娘子瞧着好笑，又摇摇头‌。她‌悄声与简雨晴说了这事，同时还有些感叹：“你说这世道，巧合起来真真是让人巧合。想不到你弟弟记着的那人，如今还真进了扬州府学‌读书呐。”
明‌明‌记忆犹新，又非说不认识。
简娘子摇了摇头‌：“教我看，他是在别扭呢。”
简雨晴哎了一声，也觉得是这么回事。她‌捂住嘴偷笑一声：“这么看，还挺可爱的？”
简娘子也忍不住笑弯了眉眼，末了也没‌忘记叮嘱简雨晴待会要去探望探望胡师傅的事。
简雨晴想了想，又重新做了份桂花鱼羹带去，而‌后又让范石和芳豆去市场上跑了趟，买了些看病人能用得上的药材。
等简雨晴准备就绪，简云起也知道要与候生一同去探望胡师傅的事。
他一百个不乐意，又想着对方一把年纪又是重病，终究是僵着笑容，不情不愿地跟着简娘子和简雨晴坐上马车，启程往胡师傅家去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马车内，几人尴尬面对。
候生有‌意与简云起搭话，简云起却是不太想与他说话，候生说三四句，他才勉强说上一句。
简雨晴只觉得‌没眼看，挑起车帘望向外头。扬州城内外如往昔般热闹非常，外头人头攒动，人声渐大，间隙还伴随着食物香味漫进车里来。
简雨晴闻着香味，倒是觉得‌肚子有点饿了。她从车厢中间的抽屉里取出一盒糕点，先取了帕子垫在裙上，而后把糕点盒子放在膝上。
简雨晴打开糕点盒子，露出里面洁白如雪的牛乳糕来：“来，大家尝一尝？”
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习以为常，伸手捡了块。侯生还是初次享受这等待遇，接过简雨晴递来的牛乳糕，面上还有‌些恍惚。
入手软乎乎的，却并不太黏。
候生垂眸看着胖嘟嘟软乎乎的牛乳糕，半响才往嘴里放去。
“唔，好好吃。”
一口下‌去，浓浓的奶香在口腔散开。
没等候生惊叹完，奶香散开以后又露出藏在里头的米香和茉莉花。
除去鲜牛乳外，牛乳糕里还用了酪，让奶香味更是浓厚丰腴，配上研磨并过筛的米浆以及茉莉花，香味清淡柔和，满嘴生香。
“是吧，阿姐做的都很好吃。”
“简小娘子还在家里，做过别的吃食吗？”
“对啊，那可多多了。”简岚乐得‌显摆自家阿姐，双手抱胸瞥了眼候生。
候生看出简岚的小心思，很是给面子的追问：“真的吗？难不成像这般好吃的糕点还有‌好多？”
“哼哼哼哼哼，那是自然的。”
简岚觉得‌候生很有‌眼光，高高兴兴地念叨起来：“阿姐还做过松仁栗子糕、松仁特别香，栗子软乎乎的特别好吃。”
“还有‌千层马蹄糕。”
“那口感‌软软弹弹的，又甜又香。”
“还有‌上回‌做的山楂糕，哇，说起来我嘴里都分泌起口水了。”
有‌了简岚在里头打岔，马车里的气氛也渐渐放松。简云起眉眼舒展，暂且忘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往事，一边捡着牛乳糕吃，一边插话说着：“问我最喜欢吃什么‌糕……唔粢饭糕能算糕吗？”
“粢饭糕？你说的是粢饭团？”
“不是不是。”简云起摆了摆手，兴致勃勃说起了粢饭糕：“要是专门‌做，那就用江米和粳米一起做，或者是前一夜用剩的江米粳米，那也都行，就是做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里面能放糖，也能放花椒盐巴，甚至用菜饭做也行。”简云起仔细描述着，说着说着都想吃了。
把放凉的米饭压成一定厚度后定型，最终炸到两面金黄酥脆即可。
外皮酥酥脆脆，里面软软糯糯。
简云起说罢，又认真点点头：“粢饭糕一定要趁热吃，金黄酥脆的外皮带着浓浓的油香和米香，里面的味道因‌着米饭不同而略有‌区别，无论哪种都很好吃。”
“就是……这个不算糕吧？”
“算吧？都叫粢饭糕了。”
简岚和简云起斗嘴，还要简娘子和简雨晴来判断到底哪种说法‌对。
候生看着旁若无人的一家四口，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这么‌一笑‌登时引来不少侧目，候生清了清嗓子，笑‌道：“那个，我想起当初见到起哥儿的时候……”
“他和个小学究似的。”
“明明小时候长‌得‌那么‌可爱，结果一板一眼，连笑‌容都几乎没有‌。”候生想着小时候的简云起，搔搔头：“见着你的时候，就有‌好几个人想上来找你玩，结果被你冷脸吓跑了。”
“最后就我过来寻你玩。”
“我那时候说三四句，你才回‌一句。”候生想着简云起说起吃食时的兴奋表情‌，忍不住又笑‌了笑‌：“你现在和当时表情‌真的很不一样，看上去很快乐。”
“…………那是。”简云起话语间的敌意也少了些，将就着朝候生露出个笑‌脸。
再‌说，那都是快十年前的事了。
比自己读书厉害，那也不是他的错。
简云起勉勉强强收敛身上的敌意，车厢里的气氛越发融洽随意。
而这时，马车的速度有‌一次变慢。
等通过城门‌守备兵的核查，一行人所乘坐的马车进入城镇。
候生见马上就要抵达胡师傅的住所，连忙介绍起目前的情‌况：“胡师傅现在住的地方，额，就是那个简敬之原本一家住的。”
简雨晴等人还是头回‌听说。
候生三言两语，简单说明了下‌情‌况。等听闻胡师傅是因‌失察而被罚了大笔银钱，不得‌不变卖家宅以后，简家四人齐齐沉默。
“这……也不是胡师傅的错。”
“到底是失察了。”候生摇摇头，叹道。要不是胡师傅年长‌并病重，同时还有‌发现之功，恐怕就不是被罚罚金的事了。
时下‌律令中可是有‌一条的，被民蒙蔽欺骗的官员与民同罪。
简雨晴蹙了蹙眉，又听侯生往下‌说起尹博士等人原本愿意帮胡师傅垫付，不过遭到胡师傅拒绝的事：“胡师傅说这事是他的错，不应当连累旁人。”
话音落下‌，马车也缓缓停在巷口。
靠在窗边的简雨晴闻到一股子鱼腥气，她瞅了眼外头，见着巷子内外聚满了摆摊和购物的百姓，正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他们所乘坐的马车。
这里的环境，瞧着不太好。
侯生来得‌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当时急着搬家，恰好简敬之他们的房东在出租。同样的院子，只要别处二分之一的价，虽然摆摊的人多了点，但也热闹，离镇上各处地方都近。”
候生率先走下‌马车，与从巷子里出来的老仆打了声招呼。他转身看向简雨晴四人，介绍道：“这位是王叔。”
王叔脸上带着喜色：“简娘子，这位是晴姐儿？还有‌这位……”
当看到简云起的时候，他愣了愣。王叔眼睛微微睁大，颤声道：“是……起哥儿？”
简云起瞅了眼王叔，点了点头。
王叔的眼眶瞬间红了，想伸手拉一把简云起，犹豫了下‌又没伸出手。他侧着身子，抹了抹眼角：“你与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要是，要是……”
王叔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不过简家人都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毕竟王叔都认得‌简云起，更不用说胡师傅了。
王叔花费半响，才稳住情‌绪。
他目光一转又落在缀在最后头的简岚身上。王叔瞧着脸蛋肉乎乎，圆嘟嘟的小女孩儿，一颗心也瞬间化了。他放柔了声音，和蔼地看着简岚：“这位就是二娘子吗？”
简岚下‌意识昂首挺胸，露出甜甜的笑‌容来：“王叔好，我叫简岚哦，王叔可以喊我岚姐儿。”
“好好好，岚姐儿。”
王叔脸上绽放笑‌容，连忙引着简家四人走入巷子，在众目睽睽下‌走进胡家。
等他们消失在门‌外，外面瞬间哗然。
不光是顾客说着话，就是商贩也停下‌动作，兴奋地议论起来：“就是他们吧？”
“先头那简敬之大嫂家的？”
“瞧瞧那模样，那身量，多有‌气质，一看就知道跟他们不是一路人！”
“那简敬之就是丧尽天良！”
“说起来，胡师傅也是位苦命人呐……”
外面的议论声并未传到院子里，简雨晴四人跟着老仆王叔往里走。
入眼的一幕让众人齐齐一愣，只见院子里乱糟糟的，堆放着不少家具，只在中间勉强整理了过道出来。
王叔尴尬地解释：“家里人手不够。”
胡师傅之前便转卖了其余仆役，等搬到这里以后，狭窄的住处又无法‌容纳其余的家具家私。
他们有‌意转卖，但王叔又得‌陪在胡师傅身边，只能每日抽出一点时间整理，慢慢再‌把东西收拾好。
屋子里比外面要好上许多，除去浓烈的药味以外东西摆得‌规规整整，到底瞧着有‌几分官宦人家的精细模样。
胡师傅躺在最里头的炕上，身下‌垫着条青色褥子，身上披了件圆领绿衫子，盖着半张绒毯。
他见着几人进来，脸上登时露出笑‌容来——只有‌一半脸是笑‌的，另一半脸还僵着原来的模样。他一手支着炕，努力撑起身体‌来：“简，简，简娘子……”
声音含糊不清，却也能吐出几个字。
候生闻言，三步并两步上前：“师傅？胡师傅！您能说话了？王叔，这么‌好的消息您怎么‌不早说——”
“昨日晚上起，郎君忽然就能说几个字了。”王叔擦了擦眼角的泪，说道。
简雨晴跟着简娘子往前走了几步，细细打量躺在榻上的胡师傅。他虽是半瘫着，但身上毫无异味，可见王叔照顾得‌周道仔细。
那边，简娘子犹豫了下‌也按着候生的介绍称呼道：“……胡师傅？”
胡师傅的泪，这下‌是控制不住地往下‌落。他吃力地张着嘴，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道：“你，你，你们，过，过得‌，好，不，好？”
简娘子看着胡师傅的模样，心里也酸涩得‌很。
自家人是受害者，眼前的胡师傅也是。
说到底胡师傅作为简敬允的恩师，也无需做到在对方死后，还帮衬其家人的地步。
偏偏胡师傅就是去做了，甚至他是真心实意把简敬之当做自家后人去对待，偏偏却是落得‌这么‌个结果。
这还是知道真相了……
要是与晴姐儿做的梦境那般，胡师傅能得‌到真相吗？或者说他得‌到真相时，又会如何‌崩溃？
简娘子眉眼柔和，索性捡了个凳子坐下‌。她把这六年来的日子，吃的什么‌，用的什么‌，简敬之家做的事，乃至晴姐儿奋起，自家人在扬州城里的见闻，都一一道来。
说到动情‌处，她与胡师傅皆是红了眼。
等全部‌听完以后，胡师傅努力挤出话来：“受，受苦了……要，要是，我，没让他，去长‌安。”
“您这是什么‌话，是他自己要去的。”简娘子听到胡师傅艰难的声音，哑然失笑‌。
她了解简敬允，无比了解。
尤其是随着自己跟着晴姐儿走出河头村，来到扬州城，又亲手开始操持生意以后，简娘子对简敬允的那些滤镜也渐渐消散。
胡师傅劝了，他会不去？那怎么‌可能！
简敬允定然会去，他做下‌的决定根本无人能够阻拦。
教她说，简敬允是个好儿子，好兄长‌，好学生，更或许是个好臣子，却不是个好郎君，更不是个好阿爹。
只因‌着觉得‌儿子丢了脸面就斥责他不堪重用，不让云哥儿出去见人，压着云哥儿在家读书。
侯生说云哥儿那时，如个老学究。
简娘子指甲微微用力，在掌心落下‌个深深的烙印，心里刺痛得‌厉害。
她，怎么‌，就一直，视若无睹呢？
要是胡师傅早见过自己，又或是与云哥儿熟悉，简家人还会有‌这般的难事吗？或者说，要是简敬允对自己有‌些许尊重，简敬之又敢这般对自己吗？

第一百三十五章
等会？自己‌从未见过简敬允的师傅、同窗和友人？
简娘子忽然愣了愣，面上闪过一丝疑色。她从未想过自己有这么冷静沉着的时‌刻，能一点点把问题碾碎，细细品尝这裹在蜜糖之下的苦药。
她的夫君简敬允是怎么想的？
简娘子垂着眼眸，思考着往昔岁月。最‌初他是乐得把自己介绍给同窗友人的，直到‌……简敬允前往扬州府学读书。
因着河头村与扬州城之间的距离，所以简敬允在城里租了间廉价屋子。
又因着租房用掉了大半银钱，所以简敬允必须在别处节约银钱，起初他隔个十天半个月回家一趟，到‌后头一月才回来一趟。
简娘子哪里与他分别过这么‌久，自是有意跟着他搬进扬州。只是简敬允说他大多时‌间都在府学读书，又说她单纯愚笨做不‌得生意，让她在家里照顾儿女‌就是。
说得好听‌，实则除去照顾儿女‌外她还要帮忙打点简二‌房的事情，另外还要忙碌农事，纺织做布，就连孩子读书不‌好也是她的过错。
那时‌的她自认为郎君体惜，还颇为自豪地与旁人说道。每每得到‌邻里欣羡的目光以后，她都分外喜悦得意。
如今想来，好生离谱。
他是真担心自己‌，还是纯粹不‌想让自己‌出现在人前？简敬允带晴姐儿和云哥儿去过城里，却从未提过要带自己‌去城里逛逛。
简娘子越思考，越觉得漏洞百出。
她思来想去，只留下了一个答案：她的郎君简敬允从未想让她与他的同窗师傅，乃至官场会有联系的人产生联系。
是嫌弃，又或是……
一时‌间，简娘子觉得她落入冰窟之中，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她眼前黑蒙蒙的一片，无数记忆交错而上，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简敬之在得知兄长身死后，第一反应是说自己‌死了，而且胡师傅等人都没产生任何怀疑？
或许是他早就在人前说过。
家眷无法出席，是因为身体差；孩子无法出席，是因为年纪小。指不‌定简敬之已察觉到‌兄长的打算，才会理‌所应当顺着话题往下。
哈……哈……哈。
她，她是掉进了个什么‌狼窝里？
简娘子醒过神来，一张脸已煞白无比。
只是面对视简敬允为亲子的胡师傅，简娘子还是为他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她收敛心情，交错的双手微微握紧，指尖用力掐住手腕里的肉。锥心的疼痛窜上天灵盖，顷刻间让她冷静下来。
简娘子笑容平和，柔声道：“那都是他自己‌的选择，又与胡师傅您有何关联？胡师傅您一心教导他，又帮他良多，上当受骗也不‌是您的缘故。”
“您要好好疗养身体才是。”
“我，晓得，晓得的。”胡师傅艰难地挤出话语来，他睁着浑浊的眼睛，努力看着简娘子：“你，瞧着，很好。”
这个好，是身体健康的好，吗？
简娘子手指颤了颤，到‌底是没把这问题说出口来。她笑容温柔，专注与胡师傅说话中，以至于‌全然没注意到‌简雨晴和简云起投来的视线。
简雨晴觉得自家阿娘，瞧着怪怪的。
偏生尚在胡家，她也不‌好直接开口询问，只能暂且把疑问放在心底。
胡师傅身体尚未康复，说了片刻功夫就没了精神。
简家人见状，连忙起身告别。
等走出房门，简娘子才悄声询问候生与王叔：“胡师傅的病，还能好转吗？”
“应该可以吧？”
“胡师傅的情况，比之前好多了。”候生听‌罢，笑着回答道：“胡师傅是中秋节那天病倒的……哦，对了，那中秋糕饼盒子上的字是起哥儿写的吗？”
“叫我云哥儿吧。”简云起经过先前在马车上的对话，对候生也没了先前的看不‌惯。他先点出称呼问题，又点点头：“我写了，阿姐还有阿娘也写了吧？”
简雨晴点点头：“嗯，范厨，还有丰姐儿也来帮忙了……原来是从字上认出来的吗？那还真是好运气。”
要是送来的不‌是简云起写的，胡师傅恐怕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真相，也不‌会引来尹博士了。
“刚开始连翻身都无法翻，更‌不‌用说说话。”候生仔细与简家三人说着胡师傅的状态，“现在虽然说得含糊，也只能勉强动手挥舞下，但好歹也是能起来了。”
候生对此很是乐观，难掩喜色。
简雨晴听‌罢，也悄悄松了口气：“希望胡师傅能早些好起来。”
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都点了点头。
这事错在简敬之，而胡师傅纯粹就是受害者。对于‌这位一直对简家人充满善意的老人，简家人都希望他能平平安安。
简娘子与王叔留了自家地址，而后又表示过几日会再来探望。一家人把吃食药材留下以后，又乘坐马车回了扬州。
待马车行驶到‌简家院外巷子时‌，出乎意料的一幕让几人齐齐一愣。
巷子外头，竟是围着不‌少百姓。
马车再往前行驶几步，简雨晴注意到‌巷子外竟是停着几辆马车。
面色严肃的衙役侍卫齐齐阵列在前，见到‌简家马车后同时‌露出警惕的表情。直到‌范石上前表明身份，才收敛表情，纷纷让开道来。
周遭的百姓安静一瞬，轰然炸开。
他们瞧着简家往里驶去的马车，叽叽喳喳说起扬州城里的传闻来。
据说出了平民‌顶替官宦家眷的大案！
据说简娘子本是为五品县君，却是遭人顶替，在乡下含辛茹苦地照顾孩子长大。
形形色色，是说不‌完的讨论。
简家人进了院子，才发现里头人更‌多。屏着呼吸的芳豆见着众人归来，激动得眼泪都要蹦出来。
她还是头回，见着这么‌多官吏啊！
孙刺史领着一行官宦，对着简娘子便‌是深深作揖。
简娘子饶是有心理‌准备，都被‌吓了一跳。她急急避开孙刺史的作揖，又连连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啊。”
孙刺史面容肃穆：“我身为扬州刺史，竟是束下无方，让人犯下如此重罪，让简娘子和三位郎君女‌郎吃了这么‌多苦，光是作揖而已，哪里能表达我的歉意。”
孙刺史得闻此事，便‌是后怕不‌已。
简敬允虽然身死，但也是在圣人跟前留下过名姓之人。这桩案子若是再过上几年被‌揭发，若是简家人出现什么‌事情，他这官帽定然也只有摘掉一条路，说不‌定还要因渎职而遭到‌严惩。
孙刺史唏嘘不‌已，更‌是愧疚。
他把这桩事的处理‌结果逐一告诉简家人——主谋简敬之，流二‌千里，发边卫充军；其子年幼，充为官奴；其妻为从犯，同样流二‌千里，发边卫充军；其长女‌有顶替之行，同样流二‌千里，发边卫充军；其三女‌，四女‌年幼，充为官奴。
其中次女‌简招姐，愿以钱绢抵罪，赎其母、其长姐、三妹四妹。
简娘子愣了愣，反问道：“招姐儿只赎买了简二‌娘几个，没有赎买简敬之和耀哥儿？”
禀报的官吏颔首：“没错。”
他表情古怪，抬眸偷偷瞥了眼孙刺史。直到‌孙刺史颔首，才往下说道：“这位简招姐……被‌毁了容。”
简娘子、简雨晴和简云起齐齐一震。
官吏垂着眼眸，小心交代着：“简招姐的郎君幼年摔破了头，脾气古怪，经常会殴打家眷仆役，据说简招姐嫁过去没半月，就被‌刚烧出来的汤水毁了容。除此之外，据负责领其去见简家人的皂隶道，当日见她脸上还有别的伤势。”
简娘子嘴唇动了动，终归是没有发表意见。她点了点头：“这样，这样也好。”
除去简二‌房的处置以外，孙刺史还带来了关于‌县君的封赏——六年的俸禄，还要按规制提供的院落、田地乃至男仆婢女‌。
一时‌间，简家人有了房、有了人还有了钱！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全家人都懵懵的，直到‌孙刺史一行人离开，他们才恍恍惚惚，渐渐醒过神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简岚，她喜上眉梢，一跃而起：“阿娘，阿娘，这意思是——咱们可以搬家了？”
上回，简家人就觉得房子有些拥挤，还琢磨着要不‌要重新租赁或者买一套宅院。
而如今，他们竟是有了套大院子！？
随着简岚的欢呼声，众人也渐渐醒过神来。简娘子瞧着众人喜气洋洋的模样，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些：“……等明日，咱们明天去瞧瞧？”
简雨晴、简云起和简岚齐齐同意。
这一晚上，除去睡得如小猪般没心没肺的简岚，其余三人躺在炕上辗转反侧。
简娘子想不‌通简敬允的变化‌，怎么‌都睡不‌着。她索性坐起身来，披着衫子到‌外头来吹风，她怔怔地坐在木廊上，仰头看向天空。
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夜空吞噬了她的思绪。简娘子放空大脑，努力平复那阵阵涌上前来的情绪。
忽然，她的耳边响起吱呀声。
简娘子收回思绪，看着简雨晴推门而出。没等她说话，简云起也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姐弟两个一左一右，坐在简娘子身边。
简娘子瞅瞅这个，看看那个，默默地选择闭口不‌言。
“阿娘，您有心事吗？”
“……没有的事。”简娘子再是怨恨简敬允，也不‌至于‌在儿女‌跟前说他的坏话。她能在胡师傅跟前忍着，自然也会在儿女‌跟前忍着。
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正‌当简娘子想着，倒不‌如就让儿女‌们带着一份憧憬，让他们把简敬允当作光风霁月之人也好时‌，简雨晴和简云起交换了个眼神。
“阿娘，是阿爹的事？”
“阿爹……他不‌是好人，对不‌对？”
简娘子的身体僵在原地，错愕地看向说话的儿女‌。
果然，如此，吗？
简雨晴的心轻轻落了回去，竟是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简娘子怪异的态度，博士们奇异的神色，胡师傅奇怪的问题，还有那漏洞百出，却无人发现的真相。
乱成一团的丝线渐渐整理‌整齐，藏匿在其中的答案也浮上前来。
合着，简敬允，早就在谋划让阿娘无声无息的消失？简雨晴的睫毛颤了颤，眼前氤氲起一层雾气。
她偏过头去，避开了简娘子的视线。
简云起呼吸急促了些，落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握得紧紧的。
简娘子道：“你们别瞎想。”
简雨晴听‌出她的沮丧，登时‌支棱起来：“他的盘算没能得逞，还让阿娘有了县君的诰命，给‌咱们留了房子田产和大笔的钱，嘿！教我说，肯定是老天爷看不‌惯他的行径，拿这些来补偿阿娘的！”
后世有言：中年有三喜，升官发财死老公。简雨晴深以为然：“要我看，阿娘养个漂亮点的郎君……呜呜！”
简娘子的忧伤消失得一干二‌净，伸手捂住女‌儿的嘴：“晴姐儿，你可住嘴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被简雨晴这么一打岔，简娘子别说悲秋伤月了‌，只求女儿别再提这事。
为了‌避免简雨晴再说出什么惊世之语，她赶紧伸手推着简雨晴往屋里走。
直把‌简雨晴送回房里，简娘子才长舒口气，接着转身看向儿子简云起：“云哥儿，你也给我回去睡觉！”
简云起还发着愣，慢一拍应了声。他低着头，默默走回到房门口，伸手拉开房门。
简娘子瞧着简云起的反应，登时心下不安，怀疑儿子会胡思乱想。她拉住简云起，揉了‌把‌他散落的头发，柔声道：“云哥儿，别多想，早些休息，啊？”
简云起沉默一会，等到简娘子耐心快耗完的时候才点点头。他合上‌房门，却是没立刻回到炕上‌，而是立在门口直发愣。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轻了‌，直至无声。
简云起犹如一尊雕塑般立在门口，久久没有动作。
悬在高空上‌的明月似乎看出少年‌郎心里藏着事，悄悄躲进云层了‌，又偷偷从云层探出一角来看。
皎洁的月光穿透窗纸，投下一片阴影，映照出少年‌那反复松开又握紧的手。
不知何时，简云起才动作。
他转身一步一步回到炕上‌，盖上‌被褥，睁着双眼盯着屋顶。
这一晚，简云起下定‌了‌个主意‌。
因着昨日乱糟糟的事项，次日简家人都显得精神不济。还好如今早食午食餐品都是两三日才换一回，又有范厨茜姐儿几个帮忙，准备起来还算轻松。
范厨知道简家最近喜事多，烦心事多，待早食时间结束，他笑眯眯地把‌中‌午活计都拦下，教几人早些回家：“你们早些回去吧，这里有我在呢。”
简雨晴道了‌谢，又说待家里整理好定‌然‌要请范厨来小酌一杯，用个乔迁宴。
范厨脸上‌带笑：“那敢情好。”
等送走简家人，他与范大娘叹道：“我原本‌还想教云哥儿做我的徒弟，现‌在看来是……又是一场空。”
范大娘闻言，抬眸白了‌他一眼：“你哪里是想收徒弟，分明是想撮合云哥儿和茜姐儿。”
简云起年‌纪与茜姐儿相仿，简娘子和简雨晴性子又好，看得出是好相处的，当‌然‌最最最重要是简家人擅厨，要是茜姐儿嫁过去，夫妻姑嫂婆媳间都有话题。
别说范厨心动，范大娘也是意‌动。
经‌过先头那帮叛逆徒弟的伤害，两人如今最看重的便是人品性子，也正是想把‌简云起带身边观望观望，他们两夫妇才没贸然‌提出这事。
谁知道，后头竟是有这般变化。
范大娘叹了‌声：“谁能想到，居然‌还会有这等事？如今要是开口说，倒是怪让人不好意‌思的。”
简娘子成了‌诰命夫人，云哥儿也有了‌能直接成为八品官的资格，这婚事的对象……可就比过去大得多了‌。
现‌在开口，无论成不成都损了‌彼此感情。范厨思来想去，还是摇摇头：“还好咱们没在茜姐儿跟前提起过这事，往后也不要提了‌。”
范大娘哎了‌一声，应了‌下来。
夫妇一时无话，自顾自忙着手上‌的活计，随后又去做事了‌。
却不知，灶房外一片衣角闪过。
春姐儿和茜姐儿往外绕了‌一圈，才故作无事地重新走进灶房里。两人原本‌是准备去做中‌午要用的油豆泡，却没曾想到会听到这么番话。
春姐儿有些尴尬，瞅了‌眼没啥反应的茜姐儿，连忙开口保证：“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茜姐儿挺淡定‌：“没事。”
春姐儿偷偷瞥着她的神色，然‌后被茜姐儿逮了‌个正着。茜姐儿哭笑不得：“我真没放在心上‌……比起婚事，我有自己想做的事儿。”
春姐儿愣了‌愣：“哎？”
茜姐儿走到油锅前，把‌切块的豆腐放入其中‌开始炸豆泡。她睨了‌眼春姐儿：“你上‌回不也说自己往后想开铺子嘛。”
春姐儿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茜姐儿凝视着泛起的油花，等豆腐炸得金黄就把‌它们捞起来。
春姐儿默默地帮忙打下手，两人忙忙碌碌，许久都没说话。
茜姐儿把‌炸得圆滚滚的豆泡捞起，搁在一旁的竹簸箕上‌：“我其实‌晓得的，我阿爹阿娘去世以后，阿翁偷偷相看了‌好些人。”
“除去阿爹师兄弟的孩子，还有外头酒肆饭馆掌柜的孩子，阿翁每回都想的是招个徒弟来教教……明明我能做得比他们更好。”
春姐儿瞅了‌眼茜姐儿，附和道：“我觉得你肯定‌能做到的！等开了‌大铺子以后，到时候你当‌大厨。”
春姐儿说到这里，转身看了‌眼身后，确定‌范厨不在后头才继续道：“教范师傅做二‌厨……”
茜姐儿杏眼睁得溜圆，错愕地看着春姐儿。正当‌春姐儿怀疑自己说错话时，她捂住嘴噗嗤笑出了‌声：“那可不简单哦？”
春姐儿与茜姐儿瞅了‌眼，乐得前仰后合。他们的笑声传出灶房，落进范大娘耳中‌，范大娘掀起帘子往里走，瞅着油锅前的两人：“你们两丫头，说什么呢？”
且不说两丫头如何与范大娘解释，另一边简家人准备了‌一堆东西，打算乘车去往新家瞧瞧。
几人刚出门，便见‌张妈妈来了‌。
她脸上‌带笑：“长史听说您几位要去府上‌瞧瞧，教我过来帮衬一二‌。”
简雨晴没拒绝，直接道了‌谢。
这未来的府邸如何，简家人心里也是没谱。且不说如何安置，光是里头需要多少仆役，要做哪些事情，他们也是一窍不通的。
有了‌张妈妈这位老人，众人心头一定‌。
他们请张妈妈坐上‌马车，叫范石往昨日说的地儿去。结果马车刚刚驶出巷子，没两息功夫便转弯驶入另外条巷子，然‌后便停了‌下来。
简家人一脸懵，然‌后发现‌他们往日是住在长史后门处，而新院子就在长史府的正门处。
简雨晴走下车时，心里还臊得慌。
亏他们一家严阵以待，结果就是隔了‌条巷子！
还全被张妈妈瞧在眼里！
简雨晴只觉得脚趾抠地，尴尬得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得了‌！
不过他们没来得及沉默多久，只见‌宅内便有数名青衣男仆婢女迎上‌前来，齐齐叫了‌好。
有人牵着马匹，引着范石往后头走，有人上‌前接过几人手里东西，引着简家几人往里走去。
这座宅院之前是有主人家的，因着牵连祸事，所以被抄家充公。正巧其规制符合五品官员住所，便被孙刺史挑中‌，与简家人手里。
说是规制符合，却又要出格一点。
饶是家里财物被搬得干干净净，门廊上‌也不如简雨晴去长史府见‌到的那般花团锦簇，富丽堂皇，却也绝非普通人家！
长史府是长史府，这里可是简家啊！
简雨晴自是没了‌上‌回在长史府里的谨慎小心，仔仔细细打量未来的居所。
她看着看着，对简爹的嫌弃少了‌大半，甚至还是感动简爹死得好……咳咳。
瞧瞧这般大的宅院，难怪人人都钻尖了‌脑袋想当‌官。这还是五品官员能住的宅院，要是再往上‌呢？四品、三品、二‌品，一品……乃至那些国公府，王府！
简雨晴想都不敢想，又往身侧看了‌眼，担心阿娘阿弟阿妹受不了‌诱惑。
只见‌简娘子脸上‌看得出惊讶和高兴，却是没有多少向往和狂热之意‌。
简雨晴知晓阿娘心里还有些芥蒂，看着眼前的宅院开心归开心，同时又有点不爽。
简雨晴又看向简云起，他面色微肃，抿着唇瓣。打从昨天知晓真相起，他就这副眉心紧锁，思考人生的架势。
简雨晴收回目光，看向简岚。
简岚小嘴张得溜圆，是全家最激动的人。尤其是走到花园以后，她更是兴奋得不行：“阿娘，阿娘！好大的湖！我可以叫二‌……思哥儿来钓鱼吃吗？”
很好，这丫头就想着吃。
简雨晴松了‌口气，又哭笑不得：“等思哥儿休息，就请黄娘子一家来玩好不好？”
简岚欢呼雀跃，高兴得不得了‌。
简家人穿过花园，正式进入后院居所。前面的园子大，后面的居所更是大，别说多住个丰姐儿并家仆，再来上‌三个丰姐儿都能住下。
好家伙，先头的烦恼都没了‌！
简家人转了‌一圈，最后才把‌注意‌力落在仆役身上‌，又看了‌看张妈妈。
张妈妈全程没做声，一直注意‌着这帮仆役。到现‌在她慢悠悠地点出几人，教他们去做外面洒扫的下等活计。
这几人变了‌脸色：“我是伺候……”
张妈妈冷着脸，直接打断他们的话语：“你们都是被退回去的官奴，还以为自己活在往日呢？”
张妈妈挑的都是刚才上‌前巴结讨好，恨不得每一处都讲解一番的。他们话里话外都带着对这里的熟稔感，应当‌是以前就在这府里伺候的。
张妈妈打发了‌那几人，又从里挑出几个引着简家人查看情况，却又记得拦住岚姐儿往湖边，假山边去的。
最后她才挑了‌在外头管事的，又让几人分了‌活计给诸人。就这片刻的功夫，仆役们皆是老老实‌实‌，听话乖顺。
简娘子瞧在眼里，记在心里。
待教诸人打扫府邸，不日搬家以后简家人又往外走去。简娘子与张妈妈道：“往日光教岚姐儿跟着您学，瞧如今我也应当‌与您学学才是。”
张妈妈摆了‌摆手，直说客气。等送了‌简家人回院子，她又开口道：“老仆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妈妈请说。”
“简娘子去人牙子处多买些人，放身边伺候也好，在外头做管事也好，屋里人多些，才好呢。”
简娘子若有所思，又谢过张妈妈。
简雨晴想着大体‌如长史府里那般，有外来的，也有官家的，两边人的心不在一道，免得诸人抱团谋利，欺骗主家，尤其适合简家这般突然‌起势，没有任何底蕴的。
送走张妈妈，门口又来了‌丰姐儿。
丰姐儿早得到消息，眉梢眼间都是喜色：“简娘子！晴姐儿！还有云哥儿，岚姐儿，恭喜你们呀！”
几人忙招呼丰姐儿过来，然‌后瞧见‌她身后还有个环姐儿。两人走进院里，丰姐儿乐呵呵地恭喜道：“往后就得称呼娘子为县君了‌。”
简娘子笑了‌：“客气什么。”
在知道简敬允藏在暗地里的心思以后，简娘子对县君这个诰命也是如噎在喉，感觉怪异得很。她不爱这个称呼，索性转移话题道：“说起来，长史府上‌还未寻到厨子？”
这都有半个月了‌。
要不是丰姐儿中‌途过来，与几人说起方长史去了‌信，使家里人在长安城里寻觅厨子的事，他们还以为方长史是花言巧语把‌丰姐儿留着，徐徐图之呢。
丰姐儿笑弯了‌眉眼：“寻好了‌，不过对方过来还要好些日子……算算，应当‌能赶在重阳节前抵达吧？”
这么一算，也就几天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简雨晴听出‌丰姐儿话语间的随意，好奇问‌道‌：“听丰姐儿的话，这位厨子是‌你的熟人‌？”
丰姐儿掩唇一笑：“当然啦。”
她没隐瞒，直接回答道：“那是我的同母兄长，家里‌人‌都叫他秉哥儿。”
居然还是朱家的厨子？
上回是‌朱厨娘，而后是‌丰姐儿，就连再寻觅也是‌寻了‌朱家的厨子。方长史对于朱家厨子，似乎分‌外信任？
教她说，恐怕丰姐儿所在的朱家在长安城里‌，也是‌有数的厨艺世家。
简雨晴把好奇埋在心底，又说起搬迁的事来，最让人‌头大的还是‌府邸太大，人‌手太少的事。
丰姐儿家里‌仆役不‌少，闻言也觉得张妈妈说的有理。她给简雨晴和简娘子出‌了‌几个主意，而后又拍了‌拍胸口：“要是‌忙不‌过来，我‌这里‌的人‌也可以借给你用！我‌家梁阿婆可厉害了‌，保准把人‌管得老‌老‌实实！”
简雨晴听罢，也觉得有理。
简娘子想了‌想，先‌谢过丰姐儿，而后又道‌：“倒是‌不‌必阿婆出‌手，我‌先‌试试，到时候要是‌有错处，再请阿婆提醒我‌罢。”
转眼过了‌三日，丰姐儿的兄长秉哥儿也终于赶到扬州府。
当天，他就跟着丰姐儿上门拜访。
简雨晴瞅了‌眼秉哥儿，虽然丰姐儿说他与自‌己是‌同母所生，但长相是‌南辕北辙。
秉哥儿身量魁梧，皮肤黝黑，声音粗犷，唯独一双眼儿与丰姐儿相似，都是‌黑白分‌明‌，清澈干净的。
起码给人‌的第一印象，比朱娘子好多了‌。他就朱厨娘的事，先‌与简家人‌先‌道‌了‌歉，又送了‌礼物上前，说是‌朱家听闻朱娘子之‌事后，教他送来的赔礼。
简娘子收下‌礼物，又与他说了‌两句。
等到了‌次日，秉哥儿又跟着丰姐儿来拜访了‌。这回他是‌有事要与简家人‌商量：“我‌听妹妹说，您家里‌马上要搬走了‌？”
简雨晴应了‌声：“对。”
秉哥儿面露喜色：“那您这间院子可寻好下‌家？”
简雨晴听罢，登时笑道‌：“秉哥儿是‌想租我‌家的院子？”
秉哥儿说了‌声是‌，仔细说了‌缘由。原来他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才抵达扬州城，是‌因他刚刚娶了‌妻。
两夫妻青梅竹马，感‌情极好，偏偏从天而降这么个好活。
因着大户人‌家府里‌都爱用女厨，所以厨艺世家反而是‌重女轻男，像是‌方长史这般的好活，错过了‌这回，下‌回要等到何时也不‌知道‌。
秉哥儿舍不‌得放手，也舍不‌得娘子吃苦。他与娘子商量再三，准备他先‌到扬州城来做事，空闲时再在周遭赁个院子。等他安置妥当了‌，再请妻子家眷搬过来。
秉哥儿脸上微红：“我‌那日回去还想着您家位置不‌错，昨日又听妹妹道‌要来帮你们搬家，这才得知的……”
黑高壮的汉子扭扭捏捏，让人‌看得眼前一黑。简雨晴免不‌得瞅了‌眼阿弟净净眼，这才打起精神：“我‌们这院子也是‌赁来的，我‌一会带你去寻牙人‌，与房主说好了‌再去官署改书契。”
秉哥儿脸上一喜，高高兴兴地应了‌声。
对方房主听秉哥儿是‌长史府新来的厨子，自‌然是‌没有半句怨言。他高高兴兴地重新签订了‌书契，甚至连简家人‌的违约金都没收。
简家人‌去了‌心事，秉哥儿得了‌房，而牙人‌多得了‌份茶水钱，又在雇主处得了‌好名声。
一时之‌间，各得了‌好处的四方人‌那是‌其乐融融，说笑连连。房东热情地与简雨晴说道‌：“要是‌简小娘子想要开食肆饭馆，或是‌酒楼的话亦可与我‌说道‌说道‌，我‌手上有好几间好铺子呢。”
简雨晴应了‌好，说得了‌空与他联络。
等房子转租给秉哥儿，简家的搬家事宜也到了‌跟前。正当他们收拾行李家当的时候，简娘子来寻简雨晴说话：“我‌有意把胡师傅接到家里‌来照料，你看如何？”
简娘子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是‌想帮你爹照顾人‌，就是‌觉得胡师傅也是‌遇人‌不‌淑，才落到这等地步。如今咱们手上宽裕，房子又有空闲，还有仆役，多照顾照顾也无妨……”
简雨晴听罢，眉梢眼间都带着笑意。她认认真‌真‌点点头：“我‌觉得阿娘的主意很好，就这么办吧。”
他们得了‌简敬允留下‌的好处，也应当偿还简敬允留下‌的孽债。
他们无辜，胡师傅又何其无辜。
最让简雨晴开心的是‌，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事，倒是‌简娘子注意到了‌。
她的阿娘，也有了‌自‌己的思考。
简雨晴伸手挽着简娘子的胳膊，心下‌软乎乎的：“阿娘，您好厉害！”
简娘子得了‌女儿的肯定，那是‌精神一振，干劲百倍。她特意寻了‌尹博士几人‌做说客，连着去了‌胡师傅府上几回，最后终究是‌让胡师傅同意了‌这事。
紧接着，简娘子又去胡牙人‌那挑了‌一批曾在大户人‌家看顾过的仆妇，男仆和婢女。
她把其中几人‌交给王叔，请他帮忙收拾胡师傅那的行李，其余人‌挑出‌几名帮忙收拾行李，另外人‌则送去日后的府邸做事。
梁阿婆全瞧在眼里‌，心下‌诧异得很。她回头还与丰姐儿说起：“以前婢子还觉得简小娘子怕是‌随了‌阿爹，性子风风火火的，与简娘子不‌太像。”
“倒是‌现在……啧啧。”
“简娘子那气势，比不‌少商户娘子都要强。”
简家人‌忙着搬家，这些日子对食堂的事情也稍有些不‌上心。候生被诸多同窗给予了‌工作，在胡师傅那遇见简雨晴等人‌时还说了‌句：“同窗都说额……这两天的菜没过去好吃？”
范厨听见，会打你们的哦？
简雨晴暗暗腹诽，脸上笑了‌笑：“知道‌了‌，明‌日定然有好吃的。”
“那有重阳节糕饼吗？”候生得寸进尺，好奇问‌道‌：“买也行的！上次中秋节的糕饼，我‌家里‌人‌都没吃上！”
候生想到这里‌，还忧伤得很。
等中秋过后他才知道‌糕饼的美味，到胡师傅这里‌还捡了‌个当点心吃吃。
不‌过一名学子唯有一盒，因此‌他家里‌人‌还真‌没尝到。要是‌这回有的买，那他就多买几盒：“或许预定也行？”
简雨晴想了‌想：“也行。”
离重阳节还有两日，重阳节花糕的做法要比月饼容易些，多做一些也无妨。不‌过简雨晴提醒一句：“重阳节的花糕与中秋时的月饼不‌一样，订个一两盒尝尝鲜就是‌。”
候生哦哦哦哦，瞧着却是‌不‌上心。
简雨晴眼皮子抽了‌抽，次日还是‌使人‌挂上牌子，又在上面标注重阳节花糕的口味，免得诸人‌买到以后说与中秋节糕饼味道‌不‌同。
订购花糕者，络绎不‌绝。
除去花糕外，简雨晴也琢磨了‌下‌当日的吃食。
比如来个人‌人‌都爱的麻辣烫。
当然因着辣椒品种的局限性，实际做出‌来的麻辣烫和后世相比还有不‌小的差别，但对于没尝试过未来麻辣烫的本土人‌，已是‌足够了‌。
简雨晴制作着底汤和调料，霸道‌而浓郁的香味不‌知不‌觉已充斥了‌整个灶房，并缓缓向外扩散开来。
喂喂喂，这个味道‌也太强了‌吧？
范厨忙于做花糕，也忍不‌住往那边打量了‌好几眼。最让他疑惑的还是‌这么多只需洗净切片好的食材……据说这是‌放进去煮一煮就能吃的？
难道‌是‌简单版的暖锅？
简雨晴听到范厨的疑问‌，笑了‌笑：“说得也没错？的确有几分‌相似。”
暖锅便是‌时下‌的火锅。
每逢冬日，人‌们就会围坐在火炉前，用陶制锅子煮食，享用各种食材。
汤底通常会用羊肉，又或是‌鸡鸭鱼肉熬成的鲜美高汤，再往里‌放入各自‌喜好的食材，比如切得薄薄的羊肉、猪肉、鹿肉，又或是‌菘菜、韭菜、蕨菜和竹笋等。
夹取食材后，他们还会选用蘸酱料。不‌同的搭配有着不‌同的味道‌，要是‌这时候身边还坐着友人‌，再一道‌来上一盏“绿蚁新醅酒”，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比起来，简雨晴准备的食材更多。
除去各种蔬菜、切成薄片的羊肉鹿肉鱼肉以外，还有切片的鸭血、手打丸子，蛋皮饺子和各种豆制品，就连油条也摆在筐子里‌。
“油条也能放进去？”
“当然可以啊。”简雨晴瞧了‌眼油条，又瞥了‌眼范厨，眼神里‌写着你好奇怪哦。
范大娘站简雨晴那，瞅了‌眼范厨：“油条配咸豆浆好吃，放汤里‌定然也好吃的。”
简雨晴连连点头：“没错。”
反正无论怎么说，等学子们涌入食堂时就发现这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气。
这香味，谁闻了‌不‌迷糊？
走在最前头的学子齐齐咽了‌下‌口水，等注意到简娘子等人‌已在外头等候，他们更是‌脚步匆忙，赶紧赶慢地来到案前。
结果一过来，众人‌齐齐发蒙。
叶生等人‌打量着摆满了‌桌子的菜色，满脸都是‌问‌号：“……这是‌啥？”
有人‌注意到招牌：“麻辣……烫？”
“麻辣烫？这是‌什么？”
“上面就这么写的嘛……”
简娘子道‌：“你们可以取个竹篮自‌己取要吃的菜，然后拿到我‌们这边，给你们现煮现吃。”
学子们一个个都和鹦鹉似的，只会重复听见的话语：“自‌己选菜？”
简娘子看着好笑，道‌：“对的，一张餐券是‌自‌选五款蔬菜或豆制品，三款荤菜和一份主食。”
“哦哦哦。”学子们渐渐回过神来，只是‌看着摆满了‌案板的菜品，有种不‌知如何下‌手的感‌觉。他们聚在各种菜篮前，左看看右看看：“这个是‌……手打肉丸？啥味道‌的？”
“你问‌我‌我‌咋知道‌？”
“这里‌还有油豆泡，冻豆腐，额油面筋，油面筋是‌啥？”
被询问‌的学子面无表情。
询问‌的学子讪讪然一笑，又连连看向简娘子。
简娘子并未回答问‌题，而是‌笑道‌：“要是‌你们想不‌好吃什么，也可以选择我‌们搭配好的套餐。”
“搭配好的套餐？那又是‌什么？”
“哦哦看这里‌，这里‌有写。”终于有学子注意到放在一旁的小牌子，眯着眼睛念了‌出‌来：“经典套餐是‌小菘菜、金丝菜（金针菇）、菠菜、藕片、豆泡、手打肉丸、羊肉片、鹌鹑蛋……”
“然后加量套餐是‌在经典套餐基础上另外加羊肉片、鹿肉片和里‌脊肉？还可以加油条或者荷包蛋。”
“另外还有主食，主食是‌手擀索饼、粉丝或者年糕三选一。”
光是‌听着各种菜品的名字，众人‌都头晕。不‌少学子纷纷决定选择经典……不‌，他们纷纷选择了‌加量套餐。
用吴生的话来说，经典套餐看着都是‌素菜，肯定吃不‌饱！
当然也有像是‌叶生那般对不‌认识的食材更好奇的，那是‌一挥手，直接要了‌所有食材，来了‌个全家福。
简娘子和两名仆妇负责把所有人‌点的菜分‌别放在篮里‌，然后由杂役送到里‌头，再分‌别交到简云起、春姐儿和茜姐儿的手里‌。
几人‌动作娴熟，把各种蔬菜肉类分‌别放进锅里‌，而后又从旁边深深的汤锅中舀出‌几勺骨汤，单独制作。
随着热气氤氲而起，香味也随着四溢而开。霸道‌浓烈的香味肆无忌惮，穿透竹帘，缓缓朝着外头四散开去，别说外头的食客连吞口水，饶是‌范厨也捡了‌个板凳在旁边坐着，一边嗅着惊人‌的香味，一边努力辨别之‌中用的香料：“里‌面用了‌豆豉？还有股豆酱的味道‌？”
“青花椒，红花椒……”
“陈皮、香叶、草果、甘草……”
不‌得不‌说，范厨是‌有两下‌子的。
简雨晴听罢，发现除去一两味时下‌还不‌太兴用的香料，其余香料竟是‌都被范厨琢磨出‌来。
所有的底料被炒制并放置一晚，让底料味道‌融合，越发醇厚丰腴。把底料放入纱布内，然后再放进用筒骨鸡架熬制出‌来的清淡骨汤内炖煮，这才有了‌眼前这锅香味霸道‌的底汤。
简云起三人‌先‌往里‌放入耐煮的菜品，而后再放入主食，最后放入容易煮熟的蔬菜。
在菜食等待煮熟的期间，他们取出‌大碗，往里‌先‌加上一勺麻酱——不‌是‌单纯的麻酱，同样是‌用香料水调配过的麻酱，再往里‌放入蒜末和香醋，最后再倒入煮熟的菜品和汤汁。
这样一碗诱人‌的麻辣烫便大功告成。
待杂役把麻辣烫端出‌去，就见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手上一哆嗦，险些把托盘给掀翻，惹得排在最先‌头的学子大惊失色：“啊啊啊啊，小心呐！”
要是‌倒翻的话，他保准他的心立马就碎！
幸亏杂役是‌专业的，发现动作问‌题马上就纠正回来，也顺利地解救了‌学子即将破碎的心。他把托盘送到望眼欲穿的学子手上，然后赶紧转身钻回灶房里‌。
比起外面的世界，还是‌灶房来得好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学‌子‌不懂杂役的心，他捧着手里的麻辣烫那叫一个小心翼翼。扑面而来‌的辣香味把他迷得头晕脑胀，恍恍惚惚地回到座位前。
几乎刚刚放下，还‌没轮到的学‌子便呼啦啦地涌上前来：“哇……好香！”
“我闻到了胡麻酱的味道！”
“对了，赵兄，你不是最爱芫荽的么？那边写着要芫荽的话可以自行去‌边上夹的哦？”
“真的？在哪里？”
“闹，就在那边。”另一名学‌子‌热情地指向案前。
赵生‌顺着几人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单独摆出来‌的一张桌案上见到了心爱的芫荽。
他眼‌前一亮，忙站起身去‌取。
等到桌边，赵生‌发‌现这里还‌摆着别的调料，可以自选往里加辣酱、醋汁、麻酱和香油。
赵生‌想了想，除去‌加了满满一碗芫荽外，还‌另外取了一碟子‌辣酱回去‌：“除了芫荽外，那边还‌可以自选加辣酱、醋汁之类的。”
“你们看，这辣酱不错吧？”
“这菜的名字就叫麻辣烫，教我说肯定是辣酱越多‌越好吃。”
赵生‌美滋滋端起芫荽和辣酱，准备倒在自己那碗麻辣烫上：“你们怎么不理……”
正当赵生‌疑惑于‌周遭同窗的冷淡反应时，他忽然发‌现眼‌前的汤碗……似乎空了些？
他记得原本‌装得冒尖呢？而且堆在最上头的鸭血怎么就剩下最小的一块？还‌有肉丸呢？赵生‌直勾勾地盯着菜碗一瞬，而后猛地抬头向四周扫去‌。
站在周遭的学‌子‌齐齐吓得一激灵，他们或是仰头望天，或是低头看桌面，要不就是直勾勾地看着灶房方向……反正与赵生‌对视的，那是一个都没！
赵生‌直接笑出声‌，被气的。
他面无表情凑到仰头望天的学‌子‌一号身边，盯到对方冷汗直冒后问道：“徐兄，你身上怎么有股鸭血的味道？”
徐生‌浑身一颤，眼‌皮疯狂颤动。
不等他回答，赵生‌又扭头看向低头看向桌面的学‌子‌二号：“孙兄，你嘴巴边上怎么还‌沾到油渍了？”
孙兄身体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
赵生‌气势汹汹地看向直勾勾盯着灶房方向的学‌子‌三号：“齐兄，你脑门‌上怎么冒了这么多‌汗？”
齐生‌脑门‌上的汗是真多‌，如水一般往下淌。他没忍住伸手抹了把汗水，缩了缩肩膀：“嘶……一会儿我的出来‌了，我给你一颗鹌鹑蛋……不，肉丸！”
孙生‌和徐生‌对着他怒目而视，只差喊上一句叛徒。等赵生‌转身看向两人时，他们又连连避开，赵生‌懒得理他们，把一碗芫荽和辣酱尽数倒在上头。
齐生‌开口：“赵生‌，你别……”
等看赵生‌把辣酱全倒进去‌，他的话语也卡在嘴里没继续说出来‌。
赵生‌瞅了眼‌他，一脸迷惑，很快又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汤碗里。
酱料堆在上头，那可不行。
赵生‌捡起木筷，准备把酱料和汤汁好好翻拌一下。他这么一搅拌，浓烈辛呛的味道瞬间四散而开，惊得赵生‌动作一顿不说，更是引来‌周遭无数道震惊的视线。
“咳咳，这啥啊？怎么这么呛！”
“呼，这味儿也太冲了吧？”
“应当是茱萸吧？闻着这味儿，我身上就开始冒汗。”
原本‌清澈略带点红色的汤汁渐渐变成火红火红的，随着热气氤氲而上，四周也弥漫起浓烈的辛呛。
赵生‌觉得有点点不妙，谨慎打量着眼‌前的汤碗。周遭的学‌子‌倒是好奇心满满，一个个像是刚出生‌的雏鸟，挤挤挨挨的同时还‌伸长脖子‌过‌来‌打量，然后被呛得死去‌活来‌。
也有人咳嗽之余，还‌要努力发‌出自己的判断：“真的只是茱萸？我怎么觉得茱萸没这么咳咳咳！”
“我也觉得……”
“这汤汁要怎么喝啊？”
“赵生‌加了辣酱，要是不加的话应该还‌行吧？”
众学‌子‌听罢，看向赵生‌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英雄。
牛逼了，我的哥！
却不知赵生‌心里叫苦不迭，又不得不顶着同窗们震惊敬佩的目光，硬着头皮把汤碗翻拌均匀，然后，然后他夹起一筷子‌相对应该不那么辣的索饼往嘴里放去‌。
面香和辣香水乳交融，带着勾魂摄魄的极致诱惑。明明刚刚还‌是让人不断咳嗽的辛呛味道，此时又散发‌出让人难以抗拒的极致诱惑。
赵生‌的警惕心落下了一半。
在汤汁的包裹之下，索饼变得油润爽滑又毫不粘牙。由‌索饼带来‌的辣味在舌尖轻轻跳跃，油花在舌尖轻轻融化。
赵生‌的警惕心，又落下了另一半。
正当他不再犹豫，大口大口咀嚼的时候，辣味开始叠加，开始重复，开始冲刺。
赵生‌额头冒出一颗汗水，紧随其后的是无数滴汗水。他开始感觉不妙，更是渐渐明白齐生‌试图劝阻自己，同时汗如雨下的缘由‌。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强劲的辣味席卷而上，比嗅到的辛呛味更汹涌强悍，更直白嚣张。
赵生‌忍不住倒吸了口气：“嘶——！”
这辣味并非埋藏在暗处的刺客，总想来‌一击必杀，而是带领着军队前来‌的武将，愿与你正面决战。
要是你真以为他就这点人，那就大错特错！辣味来‌势汹汹，凶狠强劲，蛮横的辣劲在口腔里横冲直撞，直接窜入鼻腔，又一路涌向五窍四肢。
赵生‌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额头更是冒出汗来‌。他的指尖颤动不已，辣味聚集在他的口腔中，只让他想张开嘴，喷出一团火来‌。
倒是齐生‌心有戚戚，他刚刚偷吃了块冻豆腐。冻豆腐里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辣味在口腔内爆炸，直让他头晕目眩，几欲喷火。
齐生‌起身端来‌一盏酸梅汤，放到赵生‌手边：“快喝一口，压压辣味吧。”
赵生‌厚着脸皮，赶紧喝了一口。
酸梅汤色泽浓厚，味道香醇，入口冰冰凉凉又酸甜无比。
在舌尖四溢而开的辣味，终于‌得到稍稍的遏制，赵生‌也得以一丝放松时间，从怀里掏出汗巾不断抹着汗。
赵生‌往四周看去‌。
就他吃的这点时间，接二连三的麻辣烫被杂役端出来‌送到学‌子‌手上。
有学‌子‌注意到赵生‌的窘迫，没敢往里加辣子‌，也有学‌子‌压根没注意到的，往里加了点辣子‌，还‌有自持擅长吃辣的往里加了大半碗辣子‌，瞧着比赵生‌更凶狠。
结果就是食堂里的味道，变得越发‌浓烈辛呛。
“嘶——好辣！”
“呼……好香？好辣！好麻……”
“嘶嘶嘶……好爽！”
片刻后，惊呼声‌此起彼伏。
赵生‌用酸梅汤稍稍喘息片刻，准备再行征战。他本‌以为忍住第一波辣味冲击后，他能得到稍稍的休息时间，却不知这辣味竟是如此绵长，只要他尝一口就又一次绽放出来‌，像是在舌尖喷发‌的火山。
偏偏……却又让人欲罢不能！
赵生‌的肩膀上似乎冒出两个小人儿，一个劝他到此为止赶紧住手，另一个劝他再往前一步去‌瞧瞧辣味之后藏匿的宝藏。
赵生‌，赵生‌选择再来‌一口！
与他一样的还‌有好些个学‌子‌，明明一个个辣得都快喷火，还‌是埋头苦干，顶多‌一边嘟嚷一边吃。
还‌未拿到麻辣烫的学‌子‌瞧着这一幕，那是哈喇子‌都要落下来‌了。他们把脖子‌伸得老长，一个个望眼‌欲穿，只恨不得直接钻进灶房里去‌瞧瞧。
叶生‌终于‌拿到了他的那份，介于‌他选择的是全家福，他的碗格外大，里面的菜品都不是冒尖的程度，而是快从里面涌出来‌了。
他没有去‌加辣酱和芫荽，而是先来‌了一勺纯正的汤汁。滚烫的汤汁落在舌尖，相对柔和的辣香味便在口腔内肆意而开。
叶生‌瞅了眼‌堆在上头的油条，先把它们挨个摁在汤汁里，而后先来‌尝一口那没见过‌的油面筋。
别看油豆腐和油面筋名字相仿，模样也都是金灿灿圆滚滚的，两者之间却是没有任何关系。
油豆腐煮熟以后里面是疏密的网孔，吸收着满满的汤汁，一口下去‌豆香里充斥着油香和汤汁的鲜香。
而油面筋煮熟以后，里面疏密的网孔竟是完全消失，变成了薄薄的一层皮，一口下去‌油润丰腴，细腻丝滑，入口即化。
金丝菜还‌保持着原本‌柔韧的口感，咬起来‌嘎吱嘎吱的，菠菜爽脆清口，豆皮香润，油条更是吸饱了汤汁，吃起来‌别提有多‌爽快。
蔬菜都如此好吃，更不用说肉了。
新鲜的薄切羊肉软嫩非常，肉丸更是一口下去‌直接爆汁。还‌是初次见到的蛋饺金灿灿的，犹如一个个黄金小元宝，一口下去‌，登时满满的肉汁与蛋香充斥着整个口腔，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
小小的鹌鹑蛋外面脆弹，里面的蛋黄入口即化，几乎没有蛋腥味不说，更是吸收了汤汁的鲜辣咸香，一口一个美妙无比。
叶生‌轮番吃了遍，这才往里加了一勺辣酱。
搅拌均匀，就是红通通的颜色。
叶生‌饶是做足了准备，也被惊人的味道惊了一跳。
食堂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明明学‌子‌们都在家吃过‌暖锅，但‌面对眼‌前的诱惑，却是无人能说出一个‘不’字。
好吃，好吃，太好吃了！
食堂里学‌子‌们兴奋无比，灶房里的范厨还‌在苦思冥想。他比学‌子‌们更凶残，拿着汤匙舀起一小勺辣酱，直直放入嘴里品尝。
这一幕，让杂役们都忍不住瞪大眼‌。
要知道昨日炒制的时候，不知多‌少人被辛辣的味道熏出门‌外，大惊失色，更不用说这般豪迈的来‌上一口。
豆瓣豆豉是基础，另外还‌有花椒胡椒胡麻等物在里充当配角，那么茱萸在其中的主角？不不不不不……范厨还‌在里头尝到另一味道。
惊人的油辣味让范厨眼‌皮直跳，老脸皱成一团。简雨晴正巧看到这幕，忍不住面露笑意，终是从筐子‌里取出一物来‌：“是这个。”
要说茱萸是男主角，那与之搭配的女主角便是辣蓼草。有人叫它水胡椒，还‌有人叫它柳叶蓼，这种草就像是随处可见的野草，只有扯下来‌闻一闻，才会发‌现它自带一股冲鼻子‌的辛辣味。
它的辣味比后世的辣椒要弱，不过‌与茱萸搭配调制，也能做出让人眼‌前一亮的辣味吃食。
配上胡椒等物，便是麻辣烫。
范厨看到辣蓼草，抓过‌来‌嗅了嗅登时回过‌神来‌。他一巴掌拍在脑门‌上，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同时还‌有点郁闷：“合着是它！居然是它！哎，瞧瞧我这脑子‌！”
古诗里还‌有关于‌辣蓼草的诗歌，便是说把辣蓼草填于‌鸟禽走‌兽的肚中再进行蒸煮烧制，便能让肉里带着辣蓼草的辣香味。
等到前朝时，菜品里也常用辣蓼草，只是到时下辣蓼草被拿来‌充作毒蛇咬伤用的药草。
加之其数量多‌见，而显得过‌于‌平凡，反而是用惯了珍惜食材的范厨所不熟悉的。
范厨捏着这株辣蓼草，心里各种念头冒了出来‌。他兴奋地一跃而起，唤来‌空闲的杂役帮工开始忙忙碌碌，准备做点吃食试试看。
简雨晴也凑了进去‌，一道研究起来‌。
要不是简雨晴还‌急着搬家事宜，别说午食结束，只怕是要讨论到天黑。
范厨意犹未尽，同时也是斗志满满。他拍了拍胸口，与简雨晴夸下海口：“等后日归来‌时，我定要让你尝尝我做的新菜。”
简雨晴笑了笑：“好！”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范厨您别忘了，明日要到我家里吃乔迁宴。”
范厨自信的表情一凝，露出些许心虚来‌。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他好像是忘了。
简雨晴：“…………”
范大娘瞪了范厨一眼‌，握着简雨晴的手：“晴姐儿放心，有我盯着他呢。”
范厨心虚，又勉强支棱着：“我，我，我可没忘。”

第一百三十九章
这边范厨就关于自己到底有没‌有忘记事，与范大娘斗嘴，那边学子们还意犹未尽，往学室走时还在说着那麻辣烫的美妙滋味。
“真好吃啊。”
“那辣味，你还别说‌，越吃越上瘾！”
“明天应当也是麻辣烫吧？”
“应该是？毕竟后天重‌阳节要‌放假，明日‌也不会换菜品……吧？”叶生接下话语，最后忍不住顿了顿。他脚步一停，往身后看去，眉梢眼间带着点疑问。
“叶兄，你发什么愣呢？”
“……我就是觉得刚刚走过去的学子，有点眼生？”叶生摸了摸鼻子，困惑不已。
与他走在一起的几名学子也停下脚步，纷纷往身后看去。不过等他们往后看时，除去三五成群的学子外并未看到什么眼生的。
“许是叶兄看错了？”
“咱们府学里大几百号人呢，叶兄有个陌生不熟悉的也正常。”
叶生有些迟疑：“是……吗？”
他记得前些日‌子，他也遇见过两名眼生的学子。当时周生与他们走在一块，叶生也没‌在意，怎么这回周生又‌跟两名陌生学子走在一起？
叶生心里纳闷，还来不及提出心头‌困惑就听到前面传来一阵惊呼声。
他们加快脚步，顺着惊呼声奔去，很快来到学室门口：“怎么了？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不，不是——看到没‌？重‌阳糕！重‌阳糕来啦！”先进学室的学子们喜上眉梢，兴奋地指向摆在案上的糕饼。
没‌等叶生几人惊喜出声，另一名学子又‌道：“看见没‌，这里还说‌还可以另外订购，不过其余重‌阳糕要‌付钱的。”
每人桌上摆着一盒糕饼，另外还有一张单子。若是学子另外还有需要‌，可按单子上的价格对应价格购置，每人限购三盒。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不回家的几名学子身上，不过有了上回中秋节糕饼的经验，那几人是抱着盒子不撒手，根本不愿打开‌尝试下。
“还用得着尝味道吗？”
“教我说‌，简小娘子做的糕点定然是好吃的！”
学子们听罢，登时觉得还有道理。
他们纷纷落笔，填上单子，大部分人都是选择购置上三份，唯有少‌部分家贫的学子望而兴叹，选择把单子转赠给同窗。
获得多购买机会‌的学子喜出望外，只差勾着对方肩膀来一句好兄弟。
平生盯着单子，心下犹豫。
范生瞥了眼他，心中不豫：“你还打算订糕饼？”
平生悚然一惊，讪讪然一笑。
他倒不是自‌己想吃，而是在外头‌吃饭时才得知‌府学食堂那位简厨娘名声颇响，不少‌帮忙代购吃食的学子都赚得盆满钵满。
这限量的糕饼，要‌是转手的话……
平生心中意动，只是面对范生的询问‌，他也不好把打算说‌出口。他随手把纸张往书本里一塞，急急回答道：“我就是，我就是有点好奇……”
范生收回目光，捏着单子抖了抖，略显轻蔑：“好歹是县君之女，竟是做些商户做的事。”
周遭学子瞥了眼范生，翻了个白眼。
几人相视一眼，偷偷学着范生的姿态做了几个鬼脸，然后窃笑成一团。
坐在近处的应生恰好捕捉到这一幕，表情着实古怪。他按了按眉心，瞧着嘲讽简厨娘却不自‌知‌自‌己已成了扬州府学第一笑柄的范生，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别管他了，伯府上又‌不是没‌人传来信，倒是他天天觉得自‌己没‌错。要‌我瞧着，没‌准到后头‌连长史都厌他烦他。”
吴生瞧见应生难看的脸色，胳膊肘撞了撞。他说‌的都是心里话，自‌打两人的信件送了回去，伯府那边特意来了人，又‌是与他们商量，又‌是请长史多加管教，末了还把范生重‌新敲打了遍。
伯府人在，范生态度老实不少‌。
等伯府人走了，范生又‌故态重‌生。
吴生耸耸肩膀：“教我说‌他那猖狂的模样，等往后多受打击才能好了。”
应生想想也是，也交了单子。
他脸上带笑，与身侧学子道：“说‌起来，重‌阳节正是登高好时节，大家要‌不要‌去登高？”
应生和吴生因着先头‌的事，并不被学子待见。不过随着他们与范生两人越走越远，与学子们之间‌倒也多出几分同窗情谊，就是还没‌到能一起外出同游的程度。
吴生眼看几人犹豫，补充道：“刚好我与应生亲眷都不在扬州城，订了的糕饼就一起带去山上用吧？”
“说‌的也是。”
“重‌阳节啊，正是登高的好时光。”
“上回中秋节登高，吴生和应生都没‌来吧？这回你们得多作几首诗。”
周遭学子话锋一转，纷纷应和起来。他们很快约上了大半个学室的学子，还有人到隔壁去询问‌，最后聚集的人也不必上回人数少‌。
等到下午下课，众人便把单子交到杂役手中。杂役见还有些学子拿捏不定主意，脸上带笑道：“诸位郎君也可以回去问‌一问‌，尝一尝，只要‌明日‌一早交到食堂里就行。”
学子们松了口气，倒是四散回去。
平生借口自‌己有书本忘了拿，匆匆又‌回了一趟学室。他准备把另外三份糕饼也买上，到时候转手给外头‌铺子上的食客，少‌说‌也能赚个几百文。
范生瞧不起这几百文，他瞧得起啊！
虽然伯府里承担了他的束脩费，他跟着范生也是白吃包住，但平生还记得他欠着伯府的那些钱。
瞧着应生和吴生，对伯府来人态度冷淡，对方还是满脸笑容。等对着自‌己，他们又‌是一番敲打训斥，要‌他好好劝说‌范生。
还不是因着知‌道自‌己欠着伯府一大笔钱，所以才对自‌己这般态度的吗？平生面上不敢说‌，心里却是暗暗发誓得早日‌还完这笔钱。
几百文也好，总比没‌有好！
平生脚步匆匆地走进学室，伸手拿起自‌己夹着单子的书籍。他刷拉拉地翻了圈，面色微微一变：“嗯？”
平生愣了愣，又‌拿起书籍翻了翻。他没‌在书籍里找到自‌己夹进去的单子，又‌慌乱地把其他书籍翻了一遍：“没‌有？没‌有？”
吴生与几名学子从隔壁学室回来，恰好见到额头‌冒汗的平生：“平生？你在找什么？”
“没‌，没‌什么。”平生刷地收回手，笑容僵硬地扫了眼吴生几人。他索性把堆在桌上的书籍全‌数抱上，回到住所后又‌重‌新翻了一遍。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他明明是夹在书籍里的，单子怎么就消失不见了？平生死‌死‌盯着书籍，脑海里蹦出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来。
总不能是有人偷了单子吧？
平生难以置信，又‌不得不开‌始怀疑起这件事。等次日‌到了学室，见杂役把几名学子预定的糕饼拿来，他故作随意道：“范郎，你说‌咱们要‌不要‌多订两盒？”
范郎斜了眼他，只差问‌他是不是疯了。
平生脸上带着笑，目光却是滑过其余几人：“我想着方长史素来爱吃简女厨做的吃食，我们多订两份送到方长史处，也能感谢方长史这段时间‌的照顾。”
范郎听罢，心思微动。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勉为‌其难地夸了句平生：“这回，还是你想得周道。”
范郎把桌案上的书籍拿起，愣了愣。
他又‌翻起另外几本书籍，最后连笔架盒子等物都取开‌：“……嗯？”
平生道：“怎么了？”
范郎蹙眉：“昨日‌，我记得我应该把单子放桌上了？怎么现在找不到了？”
果‌然！
平生心生恼意，目光不着痕迹地滑过学室。学室学子大多数人都压根没‌注意到平生和范郎的对话，唯有几人好奇看来。
略过几个平日‌就爱看热闹的，平生的目光滑过最后两人。其中一名家境富裕，昨日‌还问‌两名学子花钱买了单子，而另一人嘛。
是……周生。
周生正与身侧同桌说‌着功课的事，似乎是打算请同桌吃饭，请同桌帮忙指导一二。
原因很简单，平生也知‌道。就前两日‌的考试，原本排在前十‌余位的周生足足倒退了三十‌名，落到第五十‌名。
周生紧张正常，请同桌帮忙也正常，只是他说‌话心不在焉，往他们这里看了好几回。
在对方注意到自‌己视线以前，平生火速收回目光。他搔了搔头‌，也低头‌翻找片刻，犹犹豫豫道：“咦？我也没‌见着我的？难不成是……丢了？”
范郎又‌把桌上翻找一遍：“啧。”
他也不确定，自‌己昨日‌会‌不会‌看着心烦直接丢弃。
那么薄薄的一张纸，谁知‌道啊。
平生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与范郎说‌道：“我的那份还没‌用，不如交予范郎您送去方长史那吧？”
“哪用得上你的？我问‌人买几份……”范郎下意识回答，只是话说‌到一半他脸色又‌是一凝。
只怕他开‌口去问‌人买，怕是要‌引人发笑。范郎临时改口道：“行吧，我就当五百文问‌你买的，你回头‌去外头‌铺子买点糕饼，当重‌阳节的吃食吧。”
平生听范郎说‌罢，心里不甚舒服，面上却是带着笑：“谢过范郎。”
果‌然范郎见状，更是心里满意，又‌多与了平生两贯钱，教他回头‌去扬州府上那几家上等的点心铺子买些糕饼，到时候好一并送到长史府里。
平生乐呵呵的接下这事，只是等范郎转身回去，他眼底笑意瞬间‌没‌了，口中生涩。
再是上等点心铺子，是他应当去的？
旁人都是叫管事娘子，乃至仆妇小厮去跑腿购买。
平生扫了眼与同窗闲聊的应生吴生，心下越发郁闷。他的目光一转落在周生身上，周生一反刚才漫不经心的态度，正与同桌亲热的说‌着话：“我请你去百味居搓一顿，拜托拜托，就当是帮帮我罢！”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周生拍着胸膛，毫不犹豫：“我还能骗你不成？”
“行，那就说‌定了。”他的同桌面露喜色，美‌滋滋地应下了。
百味居？平生对这家铺子可不陌生，要‌知‌道范郎因着不愿在府学食堂里用餐，所以大半个月时间‌已把扬州城吃了个七七八八。
其中百味居便是颇得范郎满意的一家食肆，这里价格不如西市酒楼那般昂贵，但也绝非贫家子弟能吃得消的。
周生……他怎么请得起？平生并不知‌道周生做的生意，却是忽然想起他们与周生擦肩而过的那回。
周生好像带着两名形容陌生的学子？
平生心下有了怀疑，等到午食时分借口肚子疼，提前回了府学。他没‌有进去，而是到饮子铺那点了盏最便宜的乌梅饮子，然后坐在角落里，时不时往府学门口张望。
片刻功夫，他见着周生出来了。

第一百四十章
平生往树荫处躲了躲，假装低头‌忙着喝乌梅饮子，同时用眼角余光偷偷瞥着府学门口。
很快，他便看到了周生。只是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平生忍不住坐直身体，惊诧地睁大双眼‌：“……嗬。”
刚刚单身出去的‌周生，回‌来时身后居然多了三名穿着学服的‌陌生人。
这三人是府学的学子？
平生没‌想到自己的‌猜想居然成了真，脸上兴奋地泛起红晕。他瞬间想明白了来龙去脉，越发‌确定‌偷窃单子的‌人就是周生。
身为扬州府学的‌学子，不但‌偷偷让外人进府学，而且居然还偷盗同窗的‌单子？
平生起身来，从袖里‌掏出荷包，点出六个铜板来放在桌上。
他瞧着干瘪瘪的‌荷包，心中复杂。他拼命讨好范郎，却是攒不起几个铜钱，周生竟是靠着这等旁门左道赚得钱了。
平生心里‌酸酸的‌，恨不得立刻马上去府学里‌举报周生。只是他走了几步，一名路人便追上前来：“小哥，瞧你的‌打扮……你是府学里‌的‌学生？”
平生脚步一顿：“……是？”
那人往后瞅了眼‌平生喝了大半的‌乌梅汤，又瞥了眼‌平生身上簇新的‌学服、崭新的‌乌皮靴，还有隐约见着边角有着毛边，略略发‌黄的‌汗衫。
这人脸上的‌笑容更‌浓，拉着平生往一旁去：“这位学子，我有事想与您商量商量。”
平生心里‌警惕：“什么？”
那人拉着平生到角落处，笑了笑：“就是想请您帮咱们代购餐食。”
平生听‌罢，面上冷漠。
他平时又要读书，还要跟着范郎，哪里‌有空做这些？平生心里‌的‌确有赚钱的‌心思，更‌有往上爬的‌心思，不愿做丢了芝麻换西瓜的‌事。
且不说往后前程，他还欠伯府好些钱。要是丢了跟范郎读书的‌差事，只怕自己卖身为奴都赔得完。
平生毫不犹豫拒绝那人的‌提议，抬步欲走。只是他刚刚走了两步，耳边就响起那人笑道：“这位学子，您先前是在盯着周生……对吗？”
平生脚步一顿。
那人再接再厉：“您可知道，他现在一日能赚多少钱吗？”
平生听‌罢，是真来了兴趣。他停下脚步，迟疑不定‌地扫向那人：“……你知道？”
“这都不是秘密，大家算算就知。”
“…………”平生没‌说话‌，那人却是看出平生的‌意动‌。他往前走了两步，悄声道
那人悄声道：“每日得有半贯钱。”
平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瞬间抬高声音：“什么？你不要骗我！”
那人笑了笑：“我怎么会骗您？您要是有心瞧上两眼‌就知道了。他每日给人打包餐食，一份多收一成到两成的‌钱，光是每日就这个都有两三百文的‌收入。”
“那离一贯钱还差得……”
“那是一般情况。”那人笑了笑，“这位周生胆大得很，旁的‌学子不敢做，他却是敢做的‌。”
那人见平生不解，努了努嘴，偷偷点了点几名路过的‌百姓。
平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登时瞳孔一缩。映入眼‌帘的‌几人分明就是刚刚跟着周生进入府学的‌学子，只是他们褪去了学服，又换上了普通的‌圆领袍子，要是不注意完全不会注意到几人。
那人见他认出来了，笑道：“那位周生就是做的‌这个生意，要是食客想进府学用餐，那就得多给五成的‌钱！就这样还是供不应求，甚至还有人为了名额再加钱呢。”
加起来说是半贯钱，都是少的‌。
那人见平生震惊非常的‌架势，嘿嘿一笑。他心中越发‌有了把握：“这两日府学食堂里‌还有卖糕饼……您知道吧？”
平生想起糕饼，就是一肚子气。
他看了眼‌那人，没‌好气道：“想来他一盒能多赚个两三百文钱？”
那人笑了笑：“不对。”
平生没‌控制表情，下巴险些落在地上。他脑海里‌闪过个猜测，心跳如擂鼓般剧烈，好半响他才挤出一句话‌来：“不会吧？总不能一盒多赚一贯钱？”
“……那倒是多了。”那人被平生的‌答案都惊了一跳，暗骂平生是个黑心的‌。他索性不要平生猜测，而是直接回‌答道：“一盒多赚半贯钱。”
“…………”平生瞠目结舌，口干舌燥。除去分发‌的‌那一盒重阳节糕饼以‌外，多购买一盒糕饼是三百文钱。
范郎与他五百文钱，差价足有两百文，平生已觉得他出手‌大方。结果‌眼‌前这人告诉自己，周生一盒要多赚半贯钱……那他与范郎被偷走的‌单子，价值……三贯钱！？
平生呆若木鸡，只觉得无数尖刀刺中心脏。他喉结滚动‌，重复一遍：“一盒多赚半贯钱？啊？”
六盒那是三贯钱啊，三贯钱？
平生整个人都傻了，他还未读书时家里‌每年能攒下三五贯钱，算得上是村里‌富裕的‌了。
只是等他读书以‌后，因着束脩费、各种书杂费以‌及生活费，家里‌别说攒下钱更‌是欠了邻里‌亲戚不少钱。
现在眼‌前这人告诉他，周生光是靠几盒糕点，竟是能一日赚得三贯钱？平生脑袋里‌空茫茫的‌，竟是被震在原地半响都回‌不过神‌。
那人见状，脸上带笑：“这位学子，您看怎么样？只要您帮我们点小忙，我保证能赚得比那位周生还多。”
平生听‌罢，下意识张开‌嘴想应下。
只是他答应的‌话‌语还没‌说出口，远处传来范郎熟悉的‌喝声传来：“平生？”
范郎正坐在马车上，撩起帘子往平生这边看来：“你肚子好些没‌？要不早些回‌去休息？我教人请大夫来给你瞧瞧。”
平生猛地醒过神‌来：“啊？不用不用，我已经好了……就，就一下子肚子疼。”
平生算算时间，有些惊讶。
按照往日用膳的‌时间，范郎起码还得再过一刻钟才回‌来。他心下有些恍惚，想着范郎的‌话‌语，脑海里‌冒出个匪夷所思的‌念头‌。
范郎提前回‌来，是担心他？
平生直着眼‌，看着范郎。不过范郎像是随口一提般，听‌他这样说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一句。他教车夫把车停下，从车里‌走了下来：“没‌事的‌话‌，咱们就进去吧。”
“嗯，嗯。”平生下意识点点头‌。他刚想婉拒那人的‌邀请，转身却是发‌现那人没‌了踪迹。
“走了。”
“哦哦，来了，来了。”平生把疑问抛到脑后，加快脚步跟上范郎。
比起先前的‌怨怼，他心情稍稍好了点。
刚刚与平生说话‌的‌那人躲到角落里‌，瞧着范郎和平生的‌背影低低骂了句。
“嘿，陈哥你也有看走眼‌的‌日子啊？”
“啧。”陈哥冷着脸，扫了眼‌凑上来幸灾乐祸的‌人。他咬着手‌指甲，心下郁闷非常。
虽然平生外面学服和乌皮靴都是崭新的‌，但‌里‌面的‌汗衫和头‌顶的‌襆头‌都是陈旧的‌。陈哥瞧了眼‌，就断定‌定‌然是个好要面子，宁可没‌钱也硬要装出花架子的‌。
结果‌……他竟是个已经攀上高枝的‌。
陈哥一眼‌就看出那辆马车的‌不凡，等范郎走下来时他心里‌更‌是一凉。虽然同样是学服，好料子和差料子差距甚远，腰上革带更‌是罕见的‌皮料。
能攀上那般的‌高枝，怕是不好拿捏。
陈哥当机立断，立马走人，又把心思挪到其余人身上。
“教我说，还是那周生最好拿捏。”
“那周生贪心得很。”陈哥摇摇头‌，心下还有点不情愿：“一盒糕饼能加五百文卖，要他做事得出多少钱？”
“嘶！金玉堂的‌糕饼都不用这价格。”
“就是杨郎窦郎几个糊涂，和范厨闹翻做什么？要是留个徒弟杂役在那，咱们不是轻轻松松……”
“谁能想得到呢。”陈哥身边那人也摇摇头‌，“府学食堂的‌名声能一下子窜起。”
陈哥瞥了眼‌身侧人，没‌说话‌。
教他说府学食堂名声起来是一码事，西市酒楼瞧着日益颓败又是另外回‌事。他没‌把心里‌的‌猜测说出口，又与身侧人讨论片刻，准备再回‌头‌与主家商量一二。
另一边，平生回‌到学室越想越不对，总觉得那人怕是另有所图。他庆幸提防之余，又是瞧周生不顺眼‌，晚间又用了旁的‌借口请范郎先回‌去，自己偷偷跟着周生来到食堂。
杂役们正按着单子，把糕饼送到诸位学子手‌上。轮到周生的‌时候，饶是杂役也被上头‌的‌数字惊了一跳，再三确定‌后把九盒糕饼取了出来。
平生黑着脸，拉在最后头‌。
等他见着周生挨个把糕饼交予外头‌的‌食客，送走人还喜笑颜开‌点钱的‌时候，平生终于忍不住站了出去：“周生。”
周生浑身一激灵，手‌上的‌飞钱飘然落地。他僵着身体往后看去，正巧对上平生喷火的‌双眸。
周生面上血色尽褪，脑海里‌蹦出两个字：完了！
平生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飞钱，瞧了眼‌上头‌的‌数字，心里‌气性更‌强。他似笑非笑地扫了眼‌周生：“不知周生拿糕饼的‌单子，是从何人手‌上得的‌？”
打早上周生听‌范生和平生提到单子时，他便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只是周生想着一盒糕饼能多赚半贯钱，九盒糕饼能让他一口气赚上一个月还有余的‌钱，这样他后头‌就可以‌暂时放下赚钱的‌事，专心把落后的‌课业再追回‌来。
范生和平生从未发‌现过异常，这回‌也应当是一样的‌……吧？周生眼‌看两者认定‌是自己丢掉以‌后，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还是领了糕饼。
他却没‌想到，平生竟是在这里‌等着他。
周生面色煞白，心慌意乱，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冒出，一滴一滴地落在衣衫上。
他不自觉地弯下了腰，面上也禁不住浮起一抹讨好的‌笑来：“平，平兄。”
平生嫌弃得很，往后退了一步。
他斜着眼‌瞧周生，讥笑道：“你偷单子的‌时候挺大胆的‌啊？使人进府学的‌时候挺大胆的‌啊，怎么现在胆子一下这么小了？”
周生身子发‌颤，只恨不得寻个坑洞钻进去。他埋着头‌，不敢看平生，知平生拿捏了自己的‌把柄，要是偷盗一事传到府学里‌，他的‌名声没‌了，前程也就没‌了。
要是被逐出府学，别说考取功名又或是赚钱，恐怕自己再也抬不起头‌。
到时候，家里‌人会如何看待自己？
周生想着态度大变的‌家人，想着格外献媚殷勤的‌铺子管事小厮，半点都不想回‌到过去。
平生睨着他，还想再挖苦几句。
只是他话‌还没‌说出口，就见周生重重跪在地上，用手‌抽打自己的‌脸：“平兄，都是我糊涂，都是我糊涂，是我不要脸，不要脸——”
平生哪见过这般景象，当即惊得汗毛倒竖。他下意识往后又退了几步，直后背贴着墙壁才停下，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周生。

第一百四十一章
平生觉得自己甘为范郎所指使，呼来喝去做事就已是丢面子的事，往日也‌没少‌因其余学子的嘲笑而羞耻难当，浑身不适。
可他再是厚脸皮，也‌绝对做不到周生的程度！平生瞧了眼还在不断甩自己耳光的周生，又是心里‌发麻，又是担忧旁人见‌着，连连开口止住：“周生，你，你何‌必如此？”
周生渐渐止住动作，他没起身而是偷偷瞥了眼平生神色，而后微微一愣。
在周生的想象中，能跟着伯府郎君鞍前马后的那能是普通人吗？定然是会拍马屁，又或是极有眼色劲，愿意伏低做小的，起码不会是个清高的。
尤其周生见‌平生发现‌自己动作后，更是觉得对方‌定是个心思慎密的，说不定现‌在讨好伯府郎君，改天就把他当踏脚石踩了。
结果……平生瞧着就是这般无措？
这是演戏？那演得也‌太像了吧？周生偷偷瞥了好几眼后心中微动，心下多了点主意。
他知晓平生家‌境不好，转而开始哭诉自家‌的清贫，其中不乏说起自生母去世，继母进门，有了弟妹后越发不被‌父亲看重，东拼西凑才凑齐了束脩费，窘迫时连纸笔都买不起。
经历相仿的平生多少‌有些共鸣，眼底闪过一缕不忍。他没了先前的气‌势汹汹，顺口还安抚几句，只是心里‌还惦记着这事，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你不得更珍惜在扬州府学读书的机会吗？怎么能做这等‌下作事！”
“平兄不知道，我之前一时嘴快便把赚了钱的事告诉于家‌里‌人。结果阿爹说我能养活自己，便把我的生活费都断了。”
“而前两日，我的月考成绩足足退步了三十余名。我知晓是赚钱之事占了我大半心神，想着后头‌就不要做的……”
“要是不做生意，我手上的钱怕是撑不了半个月。我怕问他们要钱又遭来训斥，就想着卖糕饼多赚点钱。”
周生的话半真半假，虚虚实实。
他的确担忧自己的成绩，想要静下心来停一段时间活计，只是他的家‌里‌人对他并未断了他的生活费，而他偷窃单子，也‌仅仅是因他舍不得赚大钱的机会。
平生听罢，还真对他升起三分同情来。
他眉心紧蹙，一时间倒是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过周生见‌他犹豫不决，立马给出答案：“那卖出去赚得的银钱，九盒一共四贯半的钱，我全与给平生您。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这回。”
九盒，四贯半的钱！
平生呼吸一滞，登时被‌周生的大手笔惊得头‌皮发麻。光是范郎多与他两百文，他都心里‌欢喜，这，这，这要是能多得四贯半！
还钱的目标马上就能过半！
平生掌心里‌渗出汗来，双眼直直盯着周生从怀里‌掏出的飞钱。
周生胜券在握，心下暗想：要是平生收了这钱，往后说动说动，说不定能与自己一道做生意。要是能借着他的门路，与伯府郎君拉上关系，也‌是不错的选择。
别看扬州府学里‌不少‌学子看不上这位倨傲的伯府郎君，对于出身贫苦的周生来说，伯府乃是正四品，已是显赫至极的大人物。
每年从扬州府学毕业的学子，能步入仕途的有多少‌？能官途顺畅的有多少‌？又有几人能抵达四品乃至更高‌的？
教周生说，要是能得伯府庇护，他未来的官途不能说一帆风顺，也‌定然能有大展身手的机会。
周生算盘拍得啪啪响，随着平生沉默的时间越长越是肯定。
就在他仿佛见‌着自己爬上登天梯的时候，耳边响起平生的声‌音：“不，不用。”
平生从中抽出几张：“属于我那份的一贯五百钱我拿走，其余的你便留着吧。”
周生见‌状，微微一愣。
平生以为他没反应过来，解释道：“这回我就当不知道，就当我与范郎的票子是真没了，你往后就别做这事儿了。”
“咱们往后都是要走仕途的。”
“你今日为了几贯钱便偷盗，往后那当官呢？到时候经手的就不是几贯钱，几十贯钱了。”
平生家‌在长安城，家‌里‌人时常往长安富贵人家‌里‌送炭火木柴，没少‌听得长安城里‌的八卦。
有些人家‌先头‌还富贵，后头‌就因赃获罪，贬官的还是命大福大，多的是被‌流放岭南，又或是当官者坐死，家‌眷全数没为官奴。
平生见‌过两回，每次都是被‌吓得心惊肉跳，晚上做梦都会梦见‌那些家‌眷被‌官兵衙役当猪狗般拖走，哭嚎震天的景象。
平生瞧了眼周生，忍不住多说了两句，至于周生愿不愿意听那便不是他的事儿了。
他把飞钱塞入袖里‌，匆匆离开。
等‌平生走了半响，周生才慢慢爬起来。他往平生离开的方‌向瞅了眼，低着头‌遮住自己红肿的脸颊，悄然离开。
平生急急赶回长史府里‌，往角门里‌走时还瞧见‌一辆骡车驶至长史府对面停下。
简府大门敞开，四五名仆妇杂役迎上前去，恭恭敬敬迎着两大一小从上头‌下来，刚说了两句，后头‌又是两辆骡车抵达。
平生收回目光，抬步走进长史府里‌，正巧听着常顺与外间院子的小厮闲聊。
原来是简厨娘家‌今日搬迁，请了朋友以及往昔邻里‌一道做客，吃一吃乔迁宴。
“也‌不知道简厨娘会做……”
“哎哎哎，怎么还能叫简厨娘？”常顺虎着脸，打住那名小厮的话语：“往日喊喊还行，日后教张妈妈听见‌非得抽你一顿。”
简厨娘如今是五品县君的女儿。虽说其阿爹早逝，又是贫家‌农户出来的，但就这五品县君，就足以参加扬州府里‌大小聚会。
只是简家‌人先前的身份，让大小官员内眷都有点驻足不前，至今还未有人跨出那一步来。
私底下说说固然没事，但万一说习惯到哪天演戏时说出口，旁人还以为方‌长史故意下简家‌人面子。
那名小厮瞬间醒过神来，连连与常顺道谢不说，更是拍了拍自己的嘴：“还得是常顺哥您仔细，瞧瞧我这记性，怪不得这么多年还是个跑腿的！”
“想来简小娘子也‌应当不会下厨吧。”
“那……也‌不一定。”常顺闻言，犹豫了下。不过其余小厮仆役询问，他却是没说出缘由来。
平生听了一耳朵，又往里‌走去。
他与范郎住的是单独隔出来的院落，往昔四人一起住时都宽敞得很，等‌吴生和应生搬出去以后他更是一人独占了两间屋子。
平生瞅了眼，没见‌着范生后就直直走向书房。他环视四周，很快走到书架抽出几本书来。
正当他要把飞钱夹入其中时，平生又泛起嘀咕：不妥不妥，万一范郎来看书怎么办？
而后他又走到博古架旁，思考片刻：不妥不妥，要是仆役下人过来清扫卫生，整理出来怎么办？
平生想了想，又转出书房去了卧室。他瞅了眼被‌褥，又看了看几案，就连几个花瓶都被‌他拿起来琢磨片刻，最后更是思考就一贯半的钱，要不别藏了吧？
平生拿了张飞钱出来看，瞧着字样又是忍不住叹气‌。上面柜坊记录是在扬州存入，求问谁能在扬州存一贯半钱给他？要是被‌范郎瞧见‌，怕是会升起疑问。
好好一贯半钱，竟是成了烫手山芋。
且不说平生正在为藏‘私房钱’而烦恼，从骡车上走下来的诸人，正惊讶地打量着跟前的府邸。
“我的老天爷啊！”
“真的假的，这里‌就是简家‌的新‌院子？”
从前一辆骡车上下来的是黄娘子一家‌，而后两辆骡车上下来的则是李婆子和卢婆子两家‌。
上回简家‌乔迁宴并未邀请后两者，这回简娘子为了感谢李婆子帮忙作证，卢婆子在村里‌诸事上帮了简家‌许多，因此一道邀请来了。
包括黄娘子一家‌在内，三家‌人都知道官司成功，简娘子从农妇摇身成了五品县君，还得了官署分的府邸仆役。
只是他们没想到，府邸竟是如此大！
黄娘子惊得口干舌燥，掌心都是汗滋滋的。她唯恐给简娘子一家‌丢了脸，那是一胳膊肘撞在嘴巴张老大的郎君身上，教他拉着思哥儿，全家‌三口人目不斜视地往里‌去。
李婆子和卢婆子瞧着黄娘子的模样，也‌顾不得在门口感叹了，赶紧唤着家‌里‌人往里‌走。
许娘子平时叭叭叭得厉害，今日表现‌还不如李婆子呢。她拘谨地跟在后头‌，眼角余光瞄到的些景象就让许娘子瞠目结舌，越是惊叹，心里‌头‌越是复杂。
她还记得简家‌人头‌回进城的时候，连吃食都舍不得买的穷酸模样，再然后便是他们家‌靠着生意忽然翻了身，连娘子人都要请她与简娘子说一说，好拿了做捻头‌的活计。
城里‌的煎饼摊子也‌是稳扎稳打，虽有竞争对手，但凭借晴姐儿琢磨的口味，生意也‌稳定下来，捻头‌每日需求量也‌是稳妥得很，甚至还引来了不少‌吃惯了的食客，就爱用她娘家‌的捻头‌。
更不要说官署、府学和晴姐儿一起置办的粉丝铺。别说河头‌村人，就是阿娘那边的亲眷都巴巴来问，只想求个进去做工的机会。
许娘子和郎君接手娘家‌生意时，还有不少‌亲戚叽叽歪歪，到如今别说是多一句闲话，那是巴不得与他们关系更亲近些。
这些个，也‌都是简家‌人带来的呢。
杂役领着诸人来到院子里‌，因着简岚想钓鱼吃鱼的心思，今日的乔迁宴便在湖边的小楼里‌举办。
说是乔迁宴，实际上是聚餐。
简娘子没置办什么大圆桌子，摆上数种珍惜餐食，摆足官宦人家‌的牌头‌，而是教几人一道坐下，配着糕饼用着饮子：“晚上咱们吃的，是岚姐儿钓到的鱼！”
“岚姐儿钓到的鱼？”
“对哦。”简岚面对三个小伙伴惊讶的目光，骄傲地抬起头‌来。她小手比划了下，得意非常：“有这——么大哦。”
按简岚的比划，那得有人大。
顶着小伙伴怀疑的目光，简岚脸颊微微泛红：“好吧，是这么大。”
她连忙转移话题：“你们要不要也‌试试看？这里‌的鱼比河里‌的笨好多，一钓一个准。”
村里‌的孩子，哪有不会钓鱼的。
简岚一开口，另外三人齐齐应了声‌，不多时便在几名男仆婢女的陪同下到湖边钓鱼。
就和简岚说得一样，湖里‌的鱼又多又笨。思哥儿三人都不用琢磨什么鱼饵，直接从河岸边挖根蚯蚓钓上，都有傻鱼儿窜过来。
等‌后头‌，还有傻乎乎的鱼凑过来看河边热闹，被‌思哥儿一把抓住拎了上来。
连许娘子几个都忍不住，纷纷从楼里‌走出去瞧他们抓鱼。直到楼里‌传来阵阵诱人香气‌，才把几人心思拉了回去。
“什么味儿？好香！”
“闻着不像是鱼汤么？”

第一百四十二章
顺着香味，一群人又回到楼里。
等在旁边的婢女见几人进来，忙请着众人往楼上走。
黄娘子等人走上二楼，登时面露惊讶。只见二楼与一楼一般宽敞不说，打开的窗户更是恰好能‌让宾客们一眼瞧见整个简府的景色。
重阳节前，秋色醉人。
诸人被眼前景色所‌吸引，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扶着围栏居高临下望去。
只见‌大半个简府都被那似火的枫叶簇拥着。枫叶染红了‌房屋，染红了‌湖水，大片红色中点‌缀着或黄或绿的其余植物，红橙黄绿星星点‌点‌，瞧着犹如一副浓烈的画像。
好半响，都无人出声。
还是简娘子见‌几人没来，过来唤了‌声几人才回过神，纷纷走进一侧的屋子里。
临着湖边的窗边，摆着几张长榻，中间搁着宽阔的大张方桌，桌上又搁着红泥陶炉，炉上有‌搁着长方型锅子。
最重‌要的是这里看出去的景色，比先头那地方还要美！
黄娘子惊得都不知道如何说话，倒是卢婆子胆大，直言道：“往日‌我就听人说那景色如画，到如今到了‌这里才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呢。”
简娘子摆摆手：“你就别打趣了‌。”
简岚凑上前来笑道：“卢阿婆不晓得，阿娘头回上来的时候比您还不如！站在这里愣了‌好半天——哎呦！阿娘，我又没……我错了‌，我错了‌！”
简娘子拧着简岚的耳朵，把这多嘴多舌的小丫头提留到一边。
那气恼的动‌作直接把周遭人逗笑了‌，原本有‌些局促紧张的气氛也随之烟消云散。
春姐儿并两名婢女迎上前来，引着黄娘子在简娘子手边坐下，又请其余人陆续入了‌座。
待众人坐下，婢女仆役这才送上餐食。
黄娘子瞧着领头那人，登时一愣：“这不是芳豆吗？”
芳豆挽着双丫髻，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缎子衫裙，瞧着精神气十足。她与黄娘子行了‌礼，又是认认真‌真‌介绍了‌桌上的菜品。
今日‌份的主菜，便是用简岚钓上来的鲈鱼、鲢鱼和草鱼做成的烤鱼。
众人随着芳豆的介绍，目光落在那几份咕咚咕咚冒泡的烤鱼上。
面前几份烤鱼，长得不尽相似。
有‌上面堆着满满的青红花椒，扑面而来的麻香味直勾得人想打喷嚏；有‌上面堆着特制酸菜，酸菜特有‌的酸味引得众人口齿生‌津；有‌上面堆着各色菌菇，特有‌的鲜香味不算霸道却是持久恒长，等众人回过神来鼻腔内已满是菌菇香味。
当然最惹人注意‌的当属上面堆着茱萸、芥菜籽和辣蓼草，散发着强烈辛味的那一份烤鱼。
“竟是有‌这么多口……咳咳味道？”
黄娘子嗅了‌下，忍不住咳嗽两声。她忍不住退开两步，拿着帕子捂住鼻子，连连打了‌几个喷嚏才止住。
“是的。这是麻椒味的、这是酸菜味的、这是麻辣味的、这是菌菇味的……”
芳豆细细介绍，还不忘提一嘴烤鱼的做法。钓上来的大鱼要对‌半切开，清洗干净，再用切花刀并用酒水、葱姜蒜片腌制，最后不能‌贪图速度用油炸，而是要刷上一层薄油，再抹上酱料和料粉，用炭火慢慢烤制。
高温能‌瞬间让鱼皮焦脆，把鱼肉本身的香味与鲜嫩可口的肉汁紧紧锁在其中。
“怪不得这鱼皮瞧着焦焦脆脆。”
“大家快来试试吧。”简娘子举杯说了‌两句话，赶紧让众人趁热用饭。
思哥儿的筷子朝着最诱人的麻辣味烤鱼而去，不过半途就被简雨晴给逮住：“你们先吃菌菇的，再尝尝青红麻椒的，要是能‌吃得消再吃香辣的。”
简岚也连连点‌头，心有‌余悸：“思哥儿你还是吃菌菇的吧？那辣味可吓人了‌，我吃了‌口就觉得舌头都烧起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谁让你吃的。”
“谁让你们吃得那么香嘛。”简岚委屈地嘟着嘴，心里分外忧伤。
人人捧着麻辣烫吃得欢畅，唯独自己只能‌端着单独盛出的清汤吃。简岚又是个嘴馋的，哪里能‌接受这般的事，回头就给自己偷偷添了‌一勺辣酱。
香是真‌香，辣是真‌辣。
简岚想想当时嘴里充斥的味道，忍不住抖了‌抖身体。她一脸严肃，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认真‌警告着小伙伴们：“千万不要尝试，那个啊……超级恐怖的！”
思哥儿和李家兄妹连连点‌头。
思哥儿目标一转，落在口味最清淡的菌菇味烤鱼上。他先夹起一片鱼肉往嘴里送去，经‌过炭火烤制的外皮散发着特有‌的焦香味，连骨头都可以轻易嚼碎，肥美细嫩的鱼肉香甜多汁，在菌菇鲜味的加持下，鲜味更是翻倍。
“哇……好好吃！”
“一点‌都不腥气哎！”李郎双眼放光，连连惊呼：“比阿娘烧得鱼汤都好吃！”
许娘子涨红了‌脸，对‌孩子怒目而视。
偏生‌还有‌李婆子拆台：“对‌对‌对‌，你们阿娘做的还没有‌我做得好！”
“……其实阿婆做得也不好吃。”
“？？？”李婆子这下傻了‌眼，倒是许娘子险些笑出声来。
趁着李婆子一家吵吵闹闹，黄娘子和卢婆子却是抓紧时间，努力品尝着美味。
他们目标明确，直奔那麻辣烤鱼。烤鱼烤得焦香酥脆，茱萸、芥菜籽和辣蓼草的味道早已深深浸润到鱼身之中，一口下去直让人震撼非常。
除去本体的烤鱼外，锅里还铺着金丝菜、莴笋、冻豆腐、豆花乃至鸭血等配菜。
黄娘子手持木筷，轻轻夹起一块洁白细腻又紧致的豆花。豆花在木筷上颤颤巍巍，摇曳生‌姿，细嫩柔滑有‌弹性，一口下去豆香在口齿间绽放。
外面是火辣热情，内里是细腻柔软。
豆花的温润中和了‌麻辣的暴戾，浓郁的豆香与辣香、麻香，鱼香渐渐交融，终是共同吹拉弹奏出一首名为美味的乐曲。
黄娘子吐出一口气来：“真‌好吃！”
卢婆子则有‌点‌吃不消，改而投奔麻椒和酸菜味。
麻椒麻而不辛，辣而不燥，独特的味道轻轻拂过舌尖，带来触电般的刺激。而酸菜味的烤鱼更是酸香味里带着淡淡的辣味，直刺激得口水分泌，食欲大增，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来。
待李婆子一家说罢，这才发现其余人都沉浸于美食当中。他们当下着急起来，顾不得闲聊赶紧夹起鱼肉配菜大快朵颐。
这味道，真‌真‌是太香了‌！
许娘子一块接着一块，不断把鱼肉放进嘴里。鲜活的鲈鱼肉细腻少刺，吸饱了‌汤汁的鲜辣咸香，又多了‌鱼肉本身的鲜甜味道，每一口都让人震撼非常。
鲢鱼肉质肥美细嫩，经‌过烤制与炖煮后的鱼头入味得很。范厨与黄叔一人分了‌半个，放在碗里吃得起劲，惹得慢上一步的李郎望而兴叹。
草鱼刺多，却是被烤得酥脆。厚实丰腴，没有‌土腥气的肉香在舌尖不断跳跃，直让人吃得连呼痛快。
除去烤鱼以外，仆役婢女还纷纷送上其余吃食。
清脆爽口的拍黄瓜，酸爽开胃的凉拌鸡丝，原滋原味的小葱拌豆腐，再来个用香油酱汁拌一拌的莴笋丝。
吃了‌辣乎乎的烤鱼，再来上一筷子清爽的小菜，再是舒爽不过。
一时间，凉拌菜成了‌众人最爱。
上来不过半盏茶功夫，就被众人一抢而空。
待吃了‌烤鱼，尝了‌凉菜，众人的肚子也填了‌个七七八八。
紧接着，仆役婢女又送来其余小食。这回都是炸物点‌心或主食，例如桂花红糖糍粑、炸酥肉、烤茄子之类的。
浇了‌桂花红糖的麻糍外脆里软，咬开还能‌拉丝，口感绵软香甜，煞是好吃。
外酥里嫩的炸肉配上特制酱料，一口一个直让人香迷糊了‌，引得简岚为首的几个孩子根本停不下来。
大人们要比孩子们的毅力强点‌，他们一边捡着两样尝尝，一边精神十足的开始聊天。
最初的话题自然是这从‌未吃过的新奇烤鱼，许娘子啧啧称奇：“我倒是吃过碳烤的烤鱼，这般烤制后再用浓酱高汤炖煮的，却是头一回吃到。”
“那位是芳豆吧？”
“上回她还跟着简娘子您回了‌村里，没想到竟是有‌这么番好手艺！”
“那丫头还是牙人处买来的？教我说得亏是晴姐儿慧眼识珠，换做咱们还真‌是错失了‌人才。”
这般的手艺不捧着，竟是直接发卖了‌！
卢婆子连连唏嘘，对‌前头那户人家也是鄙夷非常。
芳豆听罢，掩唇笑道：“婢子是按晴姐儿给的方子做的。”
卢婆子和许娘子微微一愣，而后恍然大悟。几人虽说从‌黄娘子乃至扬州城里人口中得知简雨晴手艺非凡，但是他们更熟悉的是那些个煎饼、糕饼和山楂果子，顶多是往前吃过几次外带的餐食，脑子里根本没这个概念。
现在芳豆提起，她们登时回过神来。
许娘子扫了‌眼烤鱼，暗叹晴姐儿大气，芳豆运道。
就这般未曾听过的吃食，放在外面那都是要珍藏起来传给子孙后代‌，到简雨晴这竟是简简单单地交给婢女。
许娘子自觉自己是做不到的，她感叹的时候黄娘子正提起另外件事：“芳豆如今是灶房娘子？怎么不在简娘子您，或是晴姐儿身边伺候？”
黄娘子是有‌些疑惑的。
教她说比起官署分发的官奴，乃至后来买的婢女男仆，哪里比得上芳豆和范石的知根知底？留在灶房倒是大材小用了‌。
“嗐，是芳豆自己愿意‌。”
原本简娘子是打算把身契交还给芳豆，许她去官署改贱为良的，谁料芳豆竟是不愿意‌。
还是梁婆子与简娘子道真‌当的好人家，卖身进来的男仆婢女也是不愿走的。他们到底没的手段谋生‌，又不比卖身的男仆婢女受主家器重‌。
要是简娘子真‌想给芳豆给出路，不如拿着身契，待芳豆有‌了‌相好的再成全对‌方。要是芳豆不愿，也好一直伴在身边。
简娘子见‌状，也就应下了‌。
芳豆摇身一变，成了‌简府的灶房娘子。
当然，如今她这个灶房娘子还有‌点‌名不符实。她想要真‌正成为简府的灶房娘子，那还要好长一段路要走。
范石也是同样的选择，与芳豆不同的是他并没有‌成为厨子的心思，而是去了‌前院，目前正跟着一名老管事学习。
卢婆子听罢，忍不住面露惊讶。
即便她是个农妇，也是见‌过家里有‌婢女仆役服侍的官宦人家。
富贵人家的灶房娘子再是受宠信重‌视，也不如随身服侍的婢女。她瞅了‌眼脸上带笑的芳豆，想想对‌方身为简家的灶房，还能‌跟着晴姐儿学习厨艺，又忽然醒过神来。
其余不说，要是芳豆能‌把晴姐儿的手艺学去个四五分，往后怕是去哪里都不愁。
卢婆子若有‌所‌思，又瞅了‌眼正与茜姐儿，丰姐儿说话的春姐儿。
现在想来，春姐儿也是走了‌好棋。
正当卢婆子心里盘算的时候，外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管事匆匆而至，悄声与简娘子说了‌两句。
简娘子的眉心渐渐蹙紧。
简雨晴见‌状，转身看去：“阿娘，怎么了‌？”
简娘子唔了‌声：“……李管事说范生‌和平生‌前来拜访。”
简雨晴以为耳朵出来问题，没忍住重‌复了‌一遍：“谁来拜访？”
简娘子明白女儿的诧异来自何处，她也是诧异得很，因此又重‌复了‌遍：“住在对‌面的范生‌和平生‌——就是在府学读书的那两位！”
这回连简云起都侧目了‌：“啊？”
简岚噘着小嘴，难掩面上的嫌弃：“那两个讨厌鬼来咱们这里做什么？”
这不是简岚的问题，这是简家所‌有‌人的疑问。简雨晴迟疑了‌下，还是教管事把他们请到正院，与简娘子一道过去瞧瞧情况。

第一百四十三章
范生板着脸，背着手，脸色不太好。
平生跟在他后头‌，心不在焉，以至于没注意范生脚步一停。
他犹自往前走了‌两‌步，鼻子碰到范生衣物才傻乎乎地停下步子，连连往后退去，偷偷用眼角余光去瞅范生。
范生瞧见平生那样，登时一甩袖子。
仆妇不知‌内情，屏息凝神掀起毡帘子，请范生和平生落座，又送上两‌盏玉竹马蹄饮子放在两‌者手边小案上。
仆妇们悄然退下‌，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范生自顾自地端起玉竹马蹄饮子，抿了‌一口。
这玉竹马蹄饮子，原是简雨晴为宾客们准备的，想着烤鱼味辛而容易上火，准备最后上来‌喝上一盏去去辛燥。
清爽淡雅，温润解渴。
淡淡的甜味渐渐散出，倒是扫去了‌范生心里的烦闷之情……仅仅三息时间。等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平生身上，那满肚子的怒火登时重新窜了‌起来‌。
“现在忐忑不安，有什么用？”范生瞧着平生，气不打从一处来‌。
平生心虚得‌很‌，没敢吭声。
谁让他在屋里藏匿飞钱的时候，被有所怀疑的范生逮了‌个正着。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刚刚平生从周生那捡到飞钱，这回范生从他这里捡到飞钱。
范生捡起飞钱，先是微微一愣。他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小面额的飞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起初，范生以为这些是平生攒着的钱，多看的两‌眼让他注意到这飞钱竟是扬州这边开的，登时让他心头‌怀疑更深：“这飞钱是哪里来‌的？你中午下‌午又是去做了‌什么？”
平生刚开始还想狡辩，被范生揪出错处后也不敢再扯谎，只好把事情来‌龙去脉交代了‌个底。
“你是……傻子吗？”范生听罢，脑门上都蹦出个青筋，面无‌表情地盯着平生看。
“啊？”
“啊什么啊？他说点可怜话你就当真了‌？最重要‌的是——”范生冷笑一声，没等平生回过神更是怒道：“我那一份钱，你为何不拿回来‌。”
“额，这个，那个……”
“为何我的钱要‌平白‌无‌故给他？”
“……”平生心下‌觉得‌冤枉。他当时不打算状告周生，只想拿了‌自己那份钱，免得‌后头‌出什么事牵连到自己身上。
只是范生这么一提，他也开始心虚了‌。平生思考片刻，老老实实把飞钱全交了‌出来‌：“那我这份钱归……你？”
他交得‌太快爽快，以至于范生都沉默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平生半响，揪住他便要‌往外走：“走。”
“啊？啊？去哪里？”
“去对‌面简府。”范生冷着脸，像是看傻子般看向平生：“你以为不收我的那份钱，出事周生就牵扯不上你？那他说你把钱拿走了‌，还自己昧下‌了‌你怎么说？”
“额……”平生觉得‌不会吧。
“到时候谁能证明你的清白‌？”范生骂骂咧咧，拖着平生往外头‌走：“要‌是我到时候才知‌道，定以为你是个贪图小利的家伙。”
“还有，他借你名义‌说我们都是知‌情的怎么办？”范生越发气恼，恨不得‌拿根棍子敲一敲平生的脑袋，又或是用撬棍撬开他的脑袋把里头‌的水往外倒一倒。
“到时候你再是自证有什么用？”
“你是不是觉得‌他不会做到这一步？”范生冷眼睨着他，“换做你，你能跪地狂打自己几十个巴掌，让人心软别说出这事吗？”
“字里行间，都是别人欠他的。”
“只是我看着周生的日子过的舒畅，比起同样做代购生意的另外几名学子都要‌好过啊？”
教范生说，能豁出脸面这般做事的定然是个心狠手辣，心思不纯的。要‌是他不再犯错也就罢了‌，再是犯错定然会和疯狗般到处攀咬。
到时候，他说不定真会因自家名声而出力，那才叫人恶心呢。
即便范生不愿登简家人的门，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他想着这事就恼火得‌厉害，没忍住又踹了‌平生一脚：“你要‌么就别拿钱，要‌么就都拿了‌。偏偏还就拿一半，哈！你说你，是不是傻？”
就从住的院子到长‌史府门口，他们走了‌多少时间，平生就被骂了‌多久。
不少仆役婢女频频侧目。
直到出了‌长‌史府的大门，范生终于止住话头‌。他神色骄矜，睨了‌眼平生示意他跟上，抬步往对‌门去了‌。
不过走到门口，范生又觉得‌不行。
既然是前去赔罪，哪里有空手上门的？范生顿了‌顿脚步，又带着平生回长‌史府叫了‌车，跑了‌几户扬州城里有名的铺子，这才拎着东西再次登门。
直到如今，范生端坐在位置上。
平生坐马车上的大半个时辰，已是把事情来‌来‌回回想了‌好几遍。他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太过天真，太过想当然了‌，理所当然觉得‌周生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就此罢手，而完全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就如范生所说，要‌是周生贼心不改又再次犯起老毛病，要‌是下‌回不是被他发现而是被其余人发现呢？
平生顺着范生说的话往下‌想了‌想，登时一激灵。他恨不得‌穿回到先前，狠狠揪住那个自己——你劝周生不要‌受金钱诱惑的时候，咋不劝劝自己？
平生越想越是满脑门冷汗，越想越是觉得‌自己糊涂，他面露懊恼之余，心中也想到范郎身上。
要‌知‌道范生傲慢，上回在简娘子前丢了‌脸后再也不愿意踏进食堂半步，而如今竟是为了‌自己的事专程登门造访。
自己竟是在心中骂他，怨他。
平生口中生涩，同时也多想了‌会。他细细想来‌，要‌不是伯府愿意出借银钱与他，他哪里还能继续读书，怕是已与其他无‌钱读书的郎君般回了‌村里，继续当名村夫货郎，这辈子都别想到扬州城来‌见一见世面。
平生想到这里，不知‌不觉地往范生看去：“范郎，这回多亏了‌你……”
范生抬眼一瞧，身上顿时冒出一片鸡皮疙瘩。他挪了‌挪身体‌，避开平生的视线，冷着脸道：“你别自作多情，我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伯府的名誉。”
平生笑了‌笑：“是，是，是。”
他暗道：要‌是为了‌伯府，完全可以到时候与他脱了‌关系，哪里用得‌着立刻马上到简府上来‌。
范生抖了‌抖身体‌，闭上眼不再看。
直到后头‌传来‌阵阵脚步声，两‌人才打起精神，抬眼望去只见仆妇簇拥着一对‌佳人进来‌，登时看傻了‌眼。
今日简娘子与简雨晴待客，装扮得‌与在府学时不同。简娘子发髻黑油油，盘成高高的富贵花髻，柳眉白‌面，眉心中央点了‌花钿，加上一身大袖披衫，端的是富贵艳丽。
简雨晴不如简娘子般富贵，却也换了‌身豆青色衫子和石榴裙子，俏生生粉嫩嫩，乍一看还以为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
母女二人的装束把范生和平生看愣了‌，好半响才回过神，急急拱手与两‌者见礼。
简雨晴与简娘子回了‌礼，又请范生和平生坐下‌。范生没忍住又瞧了‌眼，又尴尬地收回目光，他借重阳节名义‌把礼物‌送上，又与简家人说了‌几句家常。
说是家常，实则便是问‌简家啥时候辞了‌府学食堂的活计，又表示作为士族不应当做哪商贾贱活……总而言之，就是一堆爹味输出。
简雨晴听了‌两‌句，就见阿娘的脸黑了‌。等范生再说两‌句，简雨晴自己的脸也黑了‌，她幽幽盯着范生，觉得‌范生能活到那么大还没被人打死，伯府还是很‌给力的。
甚至简雨晴还有个猜测，伯府怕不是担心他在长‌安城里惹祸，这才把他打发出来‌的吧？
就他这张嘴，能当官？怕是上朝头‌一天就被圣人贬去岭南吧？
屋里的气氛不能说犹如冰窖，也尴尬到让人窒息。
简雨晴端起玉竹马蹄饮子，抿了‌口。
她可不信范生是为了‌送重阳节礼才来‌的，眼看范生说七说八就是没说到正事，平生又是颇有些急躁的架势，与身侧人使了‌个眼色，两‌边立着的仆妇婢子尽数退了‌下‌去。
简雨晴见四下‌没人，打断范生的话语道：“不知‌范生过来‌，是为了‌何事？”
“……县君，简小娘子，这件事情是平生做得‌不对‌，我带他来‌给两‌位道歉。”
范生见简雨晴提起，也不再犹豫，直接把来‌龙去脉都说出口。末了‌他还从袖里掏出三张飞钱来‌，教平生送到简雨晴手边。
平生还以为是自己交给范生的钱，等低头‌一看却发现这三张飞钱竟是一贯一张的。
范生连带着自己那份，一共把三贯钱都付给简家人，表示自己从这桩事上一文都没赚得‌。
平生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是懊恼不已，给自己欠款单子上又加上一贯半的银钱，想着后头‌有钱时定要‌还给范生。
简雨晴想了‌想，便知‌范生心思。她与平生心思相仿，等送走范生与平生后，笑着与简娘子道：“那范生嘴贱得‌很‌，不过对‌平生倒也不错。”
“我看也是。”简娘子瞅了‌眼飞钱，也同意了‌简雨晴的看法。
且不说飞钱并不是扬州开的，而是长‌安城里开的，那些个礼物‌也要‌好几贯钱，算得‌上是出手大方了‌。
“那周生……”简雨晴对‌此陌生得‌很‌，还是在先头‌做事的简娘子更熟悉，稍稍想了‌想便知‌道是谁：“我以前和你提过。”
“就中秋节前，那限量的蟹粉索饼。”
“你都说了‌是限量，他还非得‌要‌多买几份，还厚着脸皮说是与家人朋友买的，呸！”简娘子撇撇嘴，对‌这名厚脸皮的学子很‌是嫌弃。
“搞得‌我好像不知‌道似的。”
“他们几个家贫的学子，把府学食堂的菜品买去再转售于外面的食客，刚开始三五份的，后来‌十份！”简娘子挽着简雨晴的手，一边往黄娘子等人所在的方向走，一边念叨着：“而后旁的学子便指责他，当时就有人叫他周生来‌着。”
“教我说，定然是他。”
“……等等？”简雨晴吃了‌一惊，错愕道：“多出来‌的份额不是府学官吏、博士、助教和学子们的家属买的？而是外头‌的人买的？阿娘您一直知‌道？”
“刚开始是不知‌道，还以为是给家里人带呢。”简娘子摇摇头‌，见简雨晴不解才解释道：“后来‌我瞧着里头‌有两‌个以前在我们摊子上买酱菜，就着胡饼蒸饼垫饥的学子，他们家里贫苦，哪里有这些钱买食堂菜？”
“等那一日四百份都不够分时，我才奇怪的。后头‌我才晓得‌他们几个家贫的学子，做起了‌帮人带餐食的活计，然后从中赚点差价。”
简娘子瞥了‌眼简雨晴，看她脸色不好后有些小心翼翼：“我想着他们家里贫苦，读书窘迫，就没多管这事，也，也没和你们提。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吧？”

第一百四十四章
简娘子现在想来，也‌是有些懊恼。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简敬允的真面目，初入扬州府学时对这里头的学子都带着‌一层滤镜。
每每简娘子见着那些手上窘迫，宁愿把餐券转给旁人，自己拿着‌胡饼灌凉水充饥的寻踪，她都会想起过去的事。
她想着‌简敬允读书时独自租房，日日节俭，是不是也‌如眼前这些个学子般辛苦，为省几个‌钱子喝凉水充饥？
她想着‌要是能‌让学子稍稍轻松点，能‌多几个‌钱吃用也‌是好‌的。除去周生死‌缠烂打时心生恼怒外，平日对这些学子的代购之行便‌视若无睹。
当时的她，本以为这是件好‌事。
直到范生和平生说出周生的操作后，简娘子悚然一惊，赫然发现自己得知简敬允真面目后也‌忘了与儿女提起这事。
简娘子越想越是心虚，心神不宁地偷偷瞥着‌女儿的脸色。
只‌是这一眼，简娘子又口中生涩。
她的目光下移，落在简雨晴那用了妆粉后依然略略泛红的脸颊，和那粗糙的手指上，心里是说不出的苦意。
要不是简敬允做出来的事，晴姐儿又何苦这般劳累？且不说官宦人家‌的娘子，就是简家‌现在用的官奴里，那些个‌被张妈妈训斥一顿，据说以前就是跟着‌这间‌府里娘子身边的婢子，一个‌个‌都是面白‌皮嫩，手指纤细柔软。
自己不帮忙，还给女儿添麻烦。
简娘子面色臊红，垂着‌头呐呐道：“我那时候脑子糊涂，想着‌能‌让学子日子好‌过些，却是，却是……让你们几个‌越发累了。”
简雨晴安抚简娘子两句，只‌是她眉心紧蹙，一直没有散开。
简娘子瞧着‌，以为晴姐儿只‌是嘴上安慰，心里还不舒服呢。她脑袋垂得越发低了，上头簪着‌的花朵在微风里轻轻颤动，发间‌的珠钗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来。
简雨晴闻声，瞧了眼简娘子：“阿娘别多想。我是想着‌别的事，不是在怪你。”
“想别的事？”
“唔。”简雨晴点点头，整了整思绪后她慢慢把自己心里话说出口：“把餐食从府学食堂拿到府学门口，便‌能‌得了代购的银钱，这钱……来得快了些，怕是会养肥了那些个‌学子的胃口。”
穷人乍富，有多少能‌把持得住？
更恐怖的是尝过了这般轻易就能‌赚得的银钱，又有几人能‌住手的？
简雨晴心底不安，唯恐周生坏事不说其‌余学子也‌是那般作风。她摁了摁太阳穴，又瞅了眼神色紧张的简娘子：“阿娘，这也‌与您无关。”
“倒是我纵着‌他们……”
“这事儿也‌与我有关，我先头一直想着‌再置办铺子，只‌是这事儿多就老忘记筹备。”简雨晴见简娘子自责，忙开口哄劝着‌。
正巧简云起正面露担忧，从楼里匆匆出来。他见着‌简娘子眉眼生愁，顿时心下不悦：“是不是那范生又说了什么？这人怎么这样！仗着‌自己是伯府郎君便‌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
简云起没忍住，抱怨几句。
跟在他后头出来的卢婆子和李婆子几人呼吸一滞，连脚步都放轻了。
他们几人相视一眼，眼里满是不可思议。对于河头村村里人来说，见到最大的官便‌是那日的县令，再来便‌是如今身为县君的简娘子。
可是云哥儿说……伯府郎君？
瞧云哥儿的态度，竟是还瞧那伯府郎君不起？几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眼里又是兴奋又是震撼。
李婆子忍不住悄声道：“真真是不得了啊……到底是县君，到底是来了扬州府……就是不一样！”
卢婆子与许娘子等人连连点头，眼里异彩连连。黄娘子一家‌要冷静些，更担忧地注视着‌眉心蹙紧的简娘子。
简娘子打住简云起的话：“与范生无关。”
范生刚刚来访，阿娘就这副模样，能‌与他没关系？简云起并不相信，且偷偷看向简雨晴。
简雨晴见卢婆子几人站在不远处，便‌没有说出真话。她随口道：“真与范生无关，他是送重阳节礼物来，就是他一直唤阿娘为县君，阿娘有些不习惯……罢了。”
卢婆子等人以为是真不习惯，倒是没在意。而简云起眼睛闪了闪，自是知道简雨晴的意思，也‌没有再往下问了。
简雨晴捏捏简娘子的掌心，两人暂且把这事放下，继续请诸人上去吃吃喝喝。
“上回的时候，大家‌还急急忙忙的。”
“是啊，这回不用担心回去太迟的事，只‌要留宿在咱们这就行了。”
简娘子暂时放下心事，与黄娘子高‌高‌兴兴说着‌话。上回乔迁宴时，黄娘子一家‌用了饭，早早便‌往村里赶，而如今就是待到深夜也‌是无妨，反正整个‌简府有足够的地方供众人留宿。
孩子们填饱了肚子，趴在榻上玩起了弹棋。这弹棋和日后的弹弹珠相仿，不过是弹珠换成了黑白‌棋子。
棋子黑白‌各有十二枚，两人对局，用手指弹动棋子碰撞对方棋子，弹出圈圈又或是落入棋门。
因着‌孩子四人，他们索性又分成两组。他们约定好‌了，弹自己的棋子攻击对方，直至对方的棋子全部被踢出圈外获胜。
四个‌孩子时而聚精会神，时而屏息安静，时而爆笑欢呼，惹得简雨晴几人也‌是凑上前去围观。
孩子玩累了，又去案上取吃食。
洒了柚子酱的炸鸡很是美味，柚子酱酸甜解腻，炸鸡外表脆生生，一口下去里面的鸡肉鲜嫩香甜，柔滑适口得很。
趁着‌他们吃炸鸡的时候，简雨晴撩起袖子，与许娘子比拼起来。几人连连酣战，引得填饱肚子归来的简岚四人抱怨不断。
他们眼看没的自己玩的机会，索性又唤人取了呼卢来，又凑在一起玩耍起来。
直闹到半夜，管事娘子才引着‌几人往下榻的院落而去。简雨晴几人也‌是懒懒散散，由仆役婢女簇拥着‌往主院去，至于简岚已‌是迷迷瞪瞪，被仆妇抱在怀里。
走到半路，简云起冷不丁道：“阿娘，阿姐，我想好‌了。”
简娘子和简雨晴打着‌哈欠，一时间‌没回过神。两人歪了歪头，眼神有点小迷茫，困惑地看向简云起。
两人的动作，一模一样。
眼前的场景让简云起的嘴角忍不住勾起个‌弧度，又很快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简云起深吸了口气，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我准备，去长安参加官吏考核。”
话语一出，简娘子和简雨晴的瞌睡没了。母女两人齐齐瞪圆了眼睛，声音瞬间‌拉高‌：“啥？？？”
简云起的话，让两人傻了眼。
两者顾不得休息，忙拉着‌简云起到书房里说话。
简娘子先教仆妇把简岚抱回屋里休息，而后屏退了其‌余仆妇婢女，最后才坐在胡床上。
她拍了拍身侧，教一双儿女过来坐。
简雨晴挨着‌简娘子坐下了，倒是简云起自知会被盘问，索性选了个‌偏些的角落坐下。
就如他想的一样，简娘子与简雨晴一道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简云起，直瞧得他坐立难安，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煎熬得很。
“你这孩子，怎么忽然说这件事来？”
“不是突然，不是阿娘让我考虑的么？我就是想好‌了。”
简娘子听罢，登时傻了眼。
五品官之子，入仕便‌可从八品官起——当从尹博士口中得知此‌事后，简娘子便‌把这事交给简云起，由他自己考虑。
只‌是这事都过去好‌些天，简娘子早以为云哥儿不准备入仕了。毕竟她以往也‌是有让云哥儿继续读书，考取功名的心思，那时候的云哥儿是自己拒绝的！
谁能‌想到，他竟是忽然提起！
简娘子想不通云哥儿为何又换了主意，而坐在旁边的简雨晴忽然道：“阿弟，你是为何想入仕？”
上回简云起想，还是因着‌简爹。现在都知道简爹是个‌烂人了，总不能‌还想呐？简雨晴觉得要是简云起是这么个‌人，就抽棍子把他打出去。
简云起身上一寒，胳膊莫名冒出鸡皮疙瘩来。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看了眼简雨晴后又看了眼简娘子：“我想着‌，往后为阿娘赚个‌诰命来。”
诰命能‌为妻子，也‌能‌为官员娘亲争取。
简云起这话一出，简娘子下意识蹙紧眉梢：“与我赚诰命做什么？我现在不是有这县君的……”
“那不一样！”简云起毫不犹豫，直接打断简娘子的话。他的下巴紧紧绷住，落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用力，把身上穿着‌的缎袍捏得皱巴巴的。
“怎么不一样……”
“阿娘其‌实并不想要阿爹留下来的诰命吧？而是为了咱们三个‌，才要的。等我为官，赚得诰命，教阿娘说出去也‌能‌真真正正的欢喜。”
一时间‌，简娘子哑然。
有了县君的诰命，简家‌便‌能‌从农户、商户摇身成为官吏人家‌。
光是这一条，便‌让人趋之若鹜。
更不用说自己为县君的消息传开后，府学里官吏博士的态度和善，就说粉丝坊上的生意都安稳许多，除去魏官人外对自家‌素来爱答不理‌的官吏也‌是态度大变，比以往更是热情。
这些还是眼下就能‌瞧见的变化，简娘子忍不住想着‌以前那仗着‌权势想驱逐他们的府学管事，想要霸占方子的朱厨娘，还有摆足了架子范生……
要是放到现今，他们还会是当初的态度吗？简娘子颤了颤睫毛，登时懂了简云起的心思。
云哥儿，竟是为了自己……
简雨晴睨了眼简云起，冷不丁道：“你难不成也‌乐意用阿爹的蒙荫入仕？”
简娘子的感动瞬间‌如泡沫般消失。
自己不乐意占简敬允的便‌宜，那云哥儿就乐意？她瞅了眼简云起，果然见他表情一僵，面上闪过抹尴尬，像是凳子上有无数尖刺般坐立不安。
简云起也‌不想借简爹的蒙阴入仕，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最快的捷径。
他脸上臊红，结结巴巴道：“……我，我用蒙荫入仕，那，那，那是让他发挥最后的价值。”
说到最后，简云起还理‌直气壮了。
简娘子被他的模样逗笑了：“我的理‌由也‌与你一般，人都死‌了，又何必在意不在意？再说了，别人喊我县君时我神色不对，有没有种‌可能‌……阿娘只‌是不习惯？”
简云起张了张嘴，不吱声。
简娘子伸手把他揽在怀里，又把简雨晴往怀里搂了搂：“傻孩子。如今，阿娘早就不求其‌他了，就想让你们好‌好‌过日子就是。”
一时间‌，屋里温情脉脉。
到最后，简娘子又看向简云起，眼里带着‌期盼：“云哥儿，你是怎么想的。”
简云起默默从娘亲怀里挪了出去，又偷偷睨了眼闭上眼装不知道的简雨晴：“那个‌，我也‌是这么想的。”
简娘子笑靥如花，还没欢喜一瞬便‌听云哥儿道：“我想好‌了，我要入仕为官。”
简娘子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简雨晴睁开了眼，默默别过头去。
“云哥儿，你怎么油盐不进，就想着‌当官？”简娘子气不打从一处来，想不通简云起怎么就忽然一根筋要入仕途了。
“我想好‌了。”
“我与你说那当官吏不是件容易事，你瞅瞅粉丝铺里的那些小官吏，被人指使得团团转，况且你要是去长安城那更是人生地不熟……”
简娘子好‌声好‌气的，先是连连劝说。
到后来她见简云起被猪油蒙了心，磨尖了脑袋要往官道仕途里钻，气得眉毛倒竖，怒上心头，拎起摆在胡床上的软枕便‌往他身上砸。
简云起左躲右闪，唉唉叫痛。
简雨晴坐在旁边，瞅着‌母子二人打闹景象，只‌恨没把瓜子饮子拿来好‌边吃边看。
你还别说，眼前景象真真是眼熟。
往前几个‌月，简娘子便‌是这般教简云起放弃厨艺，想叫他去读书考功名的。

第一百四十五章
直到简云起频频给简雨晴使‌眼色，简雨晴才上前拦着简娘子，为简云起说起好话来：“阿弟也是为了阿娘，不愿阿娘受委屈。”
对于简云起的打算，简雨晴也说不上支持还是‌反对。简云起愿意学习厨艺，她自是‌倾囊相‌授，要是‌简云起愿意入仕为官，她也愿意支持。
简雨晴安慰道：“您以前不还想‌着阿弟读书当官嘛？现在阿弟有‌心去做，您也该支持一下嘛。”
不愿意有‌不愿意的说法，直接打击肯定是不行的。简雨晴宽慰几句，教简娘子与简云起坐下来慢慢说。
简娘子听罢，越发委屈：“我‌那时候糊涂，才一个劲儿的觉得当官好。”
“现在想‌来，还是‌平平安安稳妥。”
“这当官真是‌那么容易的吗？你瞧瞧你们阿爹，去了长安城才多久便丢了性命，无论‌是‌胡师傅也好，又或是‌尹博士，都未曾说他丢了性命的缘故。”
“还，还有‌圣人。”简娘子拉着简雨晴的手，瞅着简云起。她红着眼圈，压低声音与一双儿女‌说：“天下学子那么多，怎么不见得圣人为旁人追封个五品官，为旁人的夫人追封个诰命的？那得是‌什么样的功劳？”
简娘子这话一出，简雨晴和简云起神‌色微变。其实两人心里都门清，知晓里头定然还有‌别的缘故。
只‌是‌近来繁杂的事情让一家人都没个清闲，也没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现在简娘子说出口，简雨晴和简云起也是‌精神‌一振。简雨晴瞅了瞅简娘子，掩唇笑道：“阿娘竟是‌连这个也想‌到了。”
“我‌想‌的可比这多多了。”
简娘子闻言，白简雨晴一眼，这话说的好像自己没脑子似的。
她心里气闷，眼眶微红，气恼的往下说道：“要是‌真和我‌想‌的里头有‌什么缘故的话，那云哥儿前往长安城为官以后会‌不会‌又被卷入其中？”
“到时候，到时候。”
“要是‌真出了事的话——”简娘子垂了眼，声音里带着一抹惶恐。
简雨晴忙伸出手，揽着简娘子。
简云起闻言，脸上也泛起红来。只‌是‌他心意没改，又与简娘子道：“要是‌并非什么大‌事，那我‌去长安城也不会‌有‌问题；要是‌真有‌什么大‌事，咱们躲在扬州城里也会‌被人寻上。”
“是‌福是‌祸，总归是‌要来的。”
“那也不必这般直接，咱们好好商量，再缓缓做事也行的。”简娘子忍不住回嘴。
“人家是‌大‌官，咱们是‌普通农户，做多了准备又能‌如何？要不是‌阿姐梦见了那些事，咱们都被二叔他们捏圆搓扁了呢。”
“还有‌那府学管事，要不是‌因‌着咱们住在这地还请了崔哥儿几个帮忙，怕是‌也只‌有‌灰溜溜的搬到别处做事。”
“说不定别的地方也不租给咱们。”
简云起与简娘子想‌法不同，觉得所谓积蓄力量啥的都是‌白搭：“光是‌普通人想‌掐死咱们几个都这么容易，要是‌阿爹真得罪大‌人物，咱们在这里窝着也没用。”
“况且……起码是‌圣人赞许过的。”
“等我‌去了长安，别人想‌弄我‌也得弄出个理由来。”
一个求稳，一个求进。
简娘子与简云起的想‌法截然不同，忍不住再次争论‌起来。
简雨晴思‌虑再三，打断两者‌争执。她先敲打简云起：“阿弟，阿娘说得也有‌道理，你做事太过鲁莽，就像是‌你刚刚大‌咧咧说范生坏话。要是‌旁人听着，传到范生耳中呢？要是‌你在官场上这般呢？别说得了前程，倒是‌给家里遭了祸。”
简云起瞬间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嚣张的气焰去了大‌半。而旁边的简娘子有‌了女‌儿的支持，立马昂首挺胸，扬眉吐气：“就是‌就是‌。”
简雨晴也没放过她：“还有‌阿娘，说好的都让阿弟自己考虑呢？您这般做，岂不是‌言而无信。”
简娘子的得意转瞬即逝，她眼看云哥儿得意，心下委屈：“我‌这不都是‌担心他嘛……再说！晴姐儿你到底是‌站在谁这边的？”
矛头登时指向了简雨晴。
简雨晴打了个哈欠，瞧了瞧窗外那悬在空中的明月：“我‌现在就想‌睡觉……这事我‌看还有‌个解决办法。”
“是‌什么？”
“明日胡师傅不就要搬过来了？咱们好好问一问吧。”简雨晴拍板定下，不顾简娘子和简云起的抱怨又把外头的仆妇婢女‌喊了进来。
他们两个不要睡，她还要睡呢。
简雨晴原想‌回自己屋里睡觉，结果简娘子还不放她走。母女‌两个躺在一块以后，简娘子还继续絮叨个没完，简雨晴迷迷瞪瞪的，不知道到何时才睡熟过去。
次日早起，简雨晴耳朵里都是‌嗡嗡嗡的声响，脑瓜子疼，精神‌气也差。
她打着哈欠，在花厅里落了座，蔫蔫地与黄娘子等人打了招呼。
简娘子与简云起慢一步而来，两人眼底都带着抹青黑，神‌色憔悴得很，正面对上，那是‌犹如大‌王见小‌王，同时别过头去。
唯一精神‌饱满的便是‌简岚，她刚进花厅就见着跟前那场景，登时脚步一顿。简岚瞅瞅简娘子又看看简云起，最后坐到简雨晴身边。
黄娘子几个看看简娘子，又看看简云起，最后瞧瞧简雨晴。他们想‌问又不好说，以至于屋里安安静静的。
最后还是‌简岚开口道：“阿姐，阿娘和阿兄是‌吵架了吗？”
“我‌们才没有‌。”简娘子和简云起异口同声。不过简岚非但没相‌信，而且还更加怀疑了，偷偷往简雨晴身上瞅。
简娘子与简云起也一道看来，再然后其余人也齐齐看过来。简雨晴被盯得受不了，先唤婢子上早食后，才与简岚等人道：“他们的确没吵架，就是‌有‌些意见不和而已？”
她瞅瞅冷着脸不看对方的阿娘和阿兄，眼里渐渐浮现出怀疑，眼珠子滴溜溜的打转，还想‌再打听打听。
她是‌小‌孩子，但她不是‌傻子哎？
简雨晴瞧出简岚的小‌心思‌，捏了捏简岚的脸蛋，又转移话题：“今日你跟着黄娘子他们去登山，一定要乖乖听话知道不？”
简岚被转移话题，乖乖点头。
等她再想‌起要问事情的时候，仆妇婢女‌也把早食送上前来。
早食清淡，就炸酱面、咸蛋黄虾仁米粥、茴香小‌油条和胡麻南瓜饼四样。
简雨晴取了碗咸蛋虾仁米粥用着，咽下一口煮得细腻丝滑的米粥，心里都是‌暖烘烘的，没睡好带来的疲倦也终是‌消退了大‌半。
简岚嘟着小‌嘴，斜睨着简雨晴。
简雨晴推了推她的小‌脸，教她看着早食：“快尝尝吧，你不是‌最爱吃胡麻南瓜饼的么？”
香甜软糯的南瓜配上细腻的糯米粉，捏成大‌小‌合适的饼子后再裹上一层胡麻，在锅里煎得香味肆意。
外皮脆脆的，油润芬芳；内里软软的，香甜可口。每回做了这个饼子，简岚当天都要吃上好几个。
有‌了甜甜的南瓜饼做诱惑，简岚心思‌没了大‌半。不过她还坚持想‌要从简雨晴这里得到个答案，故意不选香香甜甜的南瓜饼，而是‌伸手拿起个茴香小‌油条来。
只‌是‌简岚一口下去，又忘了这事。她脸颊鼓鼓囊囊，塞得像是‌只‌小‌松鼠，用力咀嚼着。
黄娘子等人见着她这般模样，也忍不住伸手拿起一根。
茴香小‌油条做起来比油条更简单，简雨晴只‌与芳豆说了配方，教她一回她便做了出来。
外头是‌酥脆的，里面是‌绵软的，自带着一股茴香特有‌的香味，说是‌油条倒是‌像个小‌甜点？无论‌是‌单独吃，又或是‌陪着米粥吃都别有‌风味。
简岚尝了一口，便喜欢上了茴香小‌油条。她吃完了根，又捡起一根，吃得欢喜之余，更是‌把几人争吵事抛到脑后。
等她填饱肚子，又被塞进马车里。站在马车下的简雨晴叮嘱简岚好好听话，又请黄娘子多多看顾，然后送走一行人。
三人打发走简岚，很快又等来了胡师傅。前几日登门的仆役早已把东西‌收拾得七七八八，该卖的都卖了，该打包的也都打包了，等范石等人驾车赶来，众人把东西‌往上一搬，就往简府来了。
简娘子敷了脸，遮住眼底青黑，高高兴兴的迎着胡师傅进来。胡师傅的身体没有‌痊愈，尚且无法完全起身，因‌此是‌坐着轮椅被人扶进来的。
胡师傅穿着一身新绸衫子，见着简家人也是‌热泪盈眶。众人簇拥着他来到下榻的院落，这里是‌位于府邸左侧的一套院子，早已打扫得整整齐齐。
为了方便轮椅进出，台阶被重新铺设。
等胡师傅进了院子，更是‌发现院里屋里的景致没一处不熟悉，样样都是‌自己曾经见过的模样，就连老府邸里有‌的石榴树，院里都栽种上了一棵。
他再问上两句，才知道院里屋里的装潢都是‌按老仆王叔说的所准备。
胡师傅东瞧瞧，西‌看看，刚刚止住的眼泪都快落下来了。
他进了屋子，摸了摸垫着软盒的褥子，又叫王叔把东西‌拿过来，逐一亲自送到简娘子、简云起和简雨晴手里：“说起来也是‌丢人，上回，上回你们来我‌府里，我‌，我‌连见面礼都没给……”
胡师傅把一副金镶玉手镯送到简娘子手里：“这是‌我‌家老婆子祖传的手镯，如今就给你罢。”
“这怎么行？”简娘子吓了一跳。
“怎么不行？还有‌这是‌给晴姐儿和岚姐儿的。”胡师傅又把另两对金镶宝珠钏交到简雨晴手上，最后给简云起一套玉石狮型镇纸。
光是‌这些，便价值不菲。
教简雨晴看，即便不卖掉老宅，胡师傅用这些也能‌抵上罚金了。
胡师傅见几人端在手里不愿收下，笑了笑：“我‌因‌着病所以无儿无女‌，也没什么亲眷，这些都是‌老婆子留下的嫁妆，原本‌是‌想‌教我‌留给学生徒弟的，又或是‌……。”
“你们就收下吧。”
“要是‌她还在世，瞧你们磨磨蹭蹭的，定然要唠叨我‌的。”
简家人愿视自己为亲人，愿为自己养老，胡师傅也愿意视他们为自己的亲人。
简娘子听罢，原先的心思‌又冒了出来。她想‌了想‌道：“胡师傅一片真心对待我‌家，我‌们也只‌是‌做了我‌们应该做的事。我‌早年丧父，而后又没了娘亲，也只‌有‌寡母孩子维持生计，要是‌胡师傅不嫌弃，容我‌唤您一声阿爹，就当是‌替敬允孝敬您，为您养老送终。”
胡师傅愣了愣神‌，眼眶登时红了。他视简敬允为亲子，更心疼他留下的子女‌，这才让简敬之一家伤他至极。
他听罢，激动得嘴唇颤颤：“我‌当然是‌乐意的。”
搬家又变成了认亲。
简娘子欢喜，简雨晴和简云起也乐意，几人磕了头，或是‌唤了阿爹，或是‌唤了阿翁。

第一百四十六章
当然‌，光是磕头改口是不够的。
待简娘子领着一双儿女起身，立马唤了管事去‌外头请方士算日子，准备后头选个黄道吉日再正式举行仪式。
“何必这般大操大办。”
“咱们自己喊自己，就行，何苦，何苦叫旁人知晓？”胡师傅觉得大操大办得不太好，努力与简娘子三人讲道理，叮嘱他们才刚刚苦尽甘来，要节约银钱，不要大‌手大‌脚才是‌。
“阿爹，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不过这回情况不一样，您先前在简敬之那事里‌受了不少委屈，让旁人传出不少闲言碎语来，咱们就该办得‌热热闹闹，也好让周遭人都知晓您之前受的冤枉苦楚，还有您的清风亮节。”
“阿翁，这也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阿翁，咱们如今都是‌一家人了，您这么客气做什么？再说咱们是‌一家人，您的名声也就是‌咱们的名声，可不能让人乱传话语。”
简雨晴和简云起见状，一个做红脸一个做白脸，配合着简娘子一道说服胡师傅。
胡师傅鼻子一酸，眼眶微热，自是‌明白简家人的心意，心里‌慰贴得‌很。
简敬之案发时，他其他得‌倒是‌无所谓，唯独便寒心了一件事。
他离开府学多年以后还有尹博士几人来探望自己，偏生‌他自己开办学室，自己掏钱资助的学子中只有候生‌几个来探望自己，其余人别说登门‌拜访，竟是‌连问都没‌问上一句。
更有人避之不及，还与外人说就在自己这里‌听了两节课，其余半点关‌系都没‌。甚至有人往自己身上泼脏水，说自己才是‌指使简敬之那般做的人。
各路流言之猖獗，让胡师傅疲惫不堪。
他把‌老宅出卖，又搬迁到‌简二房曾落脚的院落里‌，多少有些自省的心思。
胡师傅唏嘘自己识人不清的同时，分不清里‌面是‌在说简敬之，又或是‌说其余人。
他想着那些个事，再抬眸看‌着跟前三张真挚热情的脸庞，心里‌热乎乎的。他想了再想，终于是‌应下了：“好，好，好，就按，就按你们说的，你们说的去‌办吧！”
有了胡师傅的同意，诸人更是‌欣喜。
一时间屋内气氛越发融洽，祖孙三代人聚在一起，和乐融融地说了好半响话语。还是‌胡师傅提及三人气色不佳，要注意身体，好好休息时他们才想起正事，转而提起简云起想要入仕为官的事来。
简娘子还未说出自己顾虑，耳边先响起胡师傅惊喜的呼声：“这，这是‌好事啊！”
三人齐齐一愣，同时看‌向胡师傅。
只见胡师傅面上放光，连僵硬凝固的表情都无法遮掩住眉梢眼间透露的喜色。
胡师傅先前见简云起一心跟着简雨晴学厨艺，以为这孩子八成是‌不会往仕途走了，而现在竟是‌听到‌这么个好消息。
“虽说是‌蒙荫入仕，也是‌，也是‌要基础的考，考核的。”
胡师傅努力坐直身体，眼神慈和地望着简云起。他打起精神，说话说得‌吃力却没‌有停下：“回头，回头阿翁给你出几张卷子，你，你，你好好做一做，让我瞧瞧你的程度。”
“卷，卷子？”
“没‌错。”胡师傅说了那些话，就累得‌喘不上气。旁边站着的老仆王叔见状，忙开口替胡师傅解释起来。
原来蒙荫入仕虽说并无官职限制，但正八品上还是‌从八品下都能归到‌八品之中，其位置中间差了两档。
别小看‌这两档，有些人花五年十年乃至大‌半辈子都迈不过去‌，更何况是‌蒙荫入仕，谁家还没‌个背景，后头没‌个人啊？
最‌公平的方法，还是‌考试。
除去‌有些被圣人钦点去‌了某官职的学子外，其余人还是‌要经过考核，以成绩前往不同的部门‌，担当不同的官职。
且不说官阶，光是‌好差事和坏差事间的差异就极大‌。要是‌能成为监察御史、武库署丞又或是‌京兆县丞，又或是‌入中书省为左右拾遗，那都是‌光鲜体面，颇有前程的官职。
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在圣人跟前露一露脸，乘风而起也不在话下。
要是‌考得‌不好，最‌后落得‌些边边角角的职务上，这辈子可能都别想离开这个位置。
除去‌一些真的没‌什么能力，纯属被家里‌人送上来得‌个恩典的，大‌部分人还是‌会拼尽全力，争取在圣人和诸位大‌员跟前展现展现能力。
原本以为去‌了就能当官的简娘子一脸懵，弱弱开口道：“原来，原来还有这些内情？”
胡师傅抬起手抚了抚胡须：“那是‌。”
他看‌向长史府的方向，缓缓与简家三人仔细说道：“蒙荫入仕乃是‌圣人的恩典，要是‌出了差池，那岂不是‌打了圣人的脸面？”
简家三人齐齐沉默。
且不说简雨晴的反应，简云起涌起的热血都平息了许多，开始觉得‌自己与娘亲想太多了。
简雨晴瞅了眼讪讪然‌的两人，憋着笑‌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
胡师傅闻言大‌窘，神色复杂一瞬后又忍不住笑‌了：“你们咳咳，你们啊咳咳，想得‌太多了。”
胡师傅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再次收敛起笑‌容。他仔细打量了简家三人，想了想后轻声道：“你们不用，不用担心，敬允没‌得‌罪什么人物……”
“就是‌这事，嗐。”
“…………”简家三人心里‌头越发好奇了。简爹到‌底是‌在长安城里‌遭遇了什么事而丢的性命，为何每人说起都是‌表情古怪得‌很，然‌后又不愿意说下去‌？
简娘子忍不住问了出来。
胡师傅犹豫了下，终是‌悄声道：“当日宁陵王府出巡，却是‌途中遇见流民袭击。据说那时车队乱作一团，其中更有几名流民冲入车队之中，刀剑直向车厢，重‌伤车内老妪。”
“恰好敬允路过，便上前救人。”
“……他竟是‌救了宁陵王的家眷？”且不说简娘子惊得‌捂住嘴巴，简云起也是‌屏住呼吸，直直盯着胡师傅。
从外表上看‌，简雨晴是‌三人中最‌冷静的。不过若是‌视线往下，落在简雨晴那攥紧的拳头上，才会发现她内心的震撼和错愕。
等等？等等？等等！
宁陵王？那不是‌原文‌里‌男主的家世吗？
合着简爹救了你家人，你这般报答简岚的？简雨晴心头有团火在烧，勉强维持着冷静继续往下听。
胡师傅见他们震惊，连连摇头，教几人不要胡思乱想：“你们想岔了。”
一盆冷水浇在简雨晴的头顶，让她的火气在瞬间熄灭。不仅是‌她面露茫然‌，而且简娘子和简云起也是‌一脸懵圈。
简娘子努力整理思绪，半响还是‌止不住的迷糊：“阿爹，您不是‌说他是‌冲上前救人了么？”
“他的确……救了那位老妪。”
“不过，不过那位老妪，那位老妪并非你们想的宁陵王的家眷，而是‌宁陵王世子的乳母。”
“据说这位乳母，还曾照顾过当今圣人几日，因此圣人得‌知，得‌知敬允为救人而命丧黄泉，又感‌念，感‌念其对皇室的忠诚，这才追封的。”
胡师傅说罢，也是‌大‌喘气。
王叔不用他示意，赶紧端着汤水上前，用汤匙舀起，一勺一勺送入胡师傅嘴中。
至于简家三人，宛如雕塑般凝固在位置上，半响从渐渐回过神来。简娘子似哭似笑‌，表情扭曲得‌很，简云起双目放空，沉默无言。
至于简雨晴，她拳头一松然‌后扭了把‌自己的腿，这才把‌笑‌意重‌新藏了回去‌。
如今，他们三个都知道简敬允的心思，忍不住想他会不会以为里‌头是‌宁陵王太妃？会不会觉得‌是‌老天给予他攀高枝的机会？
简家三人相视一眼，都读懂了对方的心思。他们或是‌望天，或是‌看‌地，又或是‌把‌视线放空，久久才把‌想要爆笑‌出声的心思摁下去‌。
也是‌因着简敬允救的是‌位乳母，而非这才让负责此事的官员不甚上心，又牵扯出这么多的事来。
就怎么说吧……哈哈哈哈哈哈！
简雨晴是‌真的想笑‌，却又不好笑‌出来，只好强行绷着脸，又用力掐了把‌大‌腿肉。
尖锐的刺痛一路攀爬而上，直让简雨晴头皮发麻。她冷静下来，又睨了眼简云起，终于说到‌正事上：“那阿翁看‌来，云哥儿去‌长安也无妨？”
胡师傅点点头：“当然‌，没‌问题。”
简娘子得‌知真相，自是‌不会拦着。她笑‌盈盈地看‌向简云起：“云哥儿，你得‌好好做卷子，教阿翁为你看‌一看‌。”
简云起：“…………嗯。”
亏他昨晚上还想了好多震撼人心的大‌阴谋，结果，结果，结果就这？
简云起像是‌吃了外头酸甜爽口，结果烂了芯子的水果般，脸蛋全皱成一团。
偏生‌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又不好反悔。简云起琢磨着回头就得‌寻几本书，再好好温习巩固下，免得‌在阿翁跟前丢人，那就不好意思了。
等晚间简岚回来，简娘子又带着她给胡师傅磕了头，并与方士定下好日子，准备三日后正式拜干亲。
三日后，简府上来了不少人。
且不说尹博士和柳县令等人赶来赴宴，就是‌孙刺史、方长史并不少官员也纷纷送来贺礼，最‌后简娘子还不忘让人去‌胡师傅先前住的地方撒了把‌喜糖，把‌这大‌好的喜事好好宣扬了遍。
也就打这起，简府上下全数改了口都喊胡师傅为老郎君。
趁着宴席，简雨晴也请尹博士到‌一边说话。因着范生‌与平生‌那日的请求，更因着前两日她并未瞧见周生‌往食堂里‌领外人，所以她只提了代购之事，并未提周生‌在里‌头的问题。
尹博士听罢，便知简小娘子为何担忧。
他面色微沉，颔首应下此事，次日回了府学便令门‌口加强管理，同时使同僚到‌学室里‌通知诸学子，禁止众人再做代购之事。
李生‌几人面露失望，又很快调整过来。
周生‌下意识扫了眼平生‌，又迅速收回目光。他心里‌忐忑得‌厉害，直到‌博士未说出他的名姓后才长舒了口气，暗暗盘算手上剩余的银钱。
片刻以后，周生‌心生‌悔意。他低头看‌了看‌身上新做的绸子里‌衫、腰带和乌头靴，暗暗懊恼应当省着点用的。
不过剩下的，应当也够的吧？
正当周生‌定了定神，想着节俭的时候，坐他身边的同窗拍了拍他的肩膀：“哎哎哎，周兄，别忘了上回说好的啊。”
“啊？”
“百味居啊！”同窗斜着眼看‌周生‌，面带狐疑：“你不会忘记了吧？”
“哦哦哦，我这不还没‌回过神。”
“今儿个晚间有空，咱们去‌搓一顿？”
“…………”周生‌的心颤了颤，却不愿丢了面子。他僵笑‌一声，点点头：“嗯，那就，那就今日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百味居一顿饭，直接花了周生大半贯钱。他付完账单，把找下来的余钱放回荷包以后，心‌中懊恼得很，早知道刚刚应当少点两个菜。
周生心‌里‌烦闷，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摆出无所谓的阔绰架势。直到‌他与同‌窗分开，周生才敛了笑容，加快步伐匆匆赶回住处。
周生租住的地方在西市巷子里‌，这‌里‌遍布商户，大多会把后院分割成小间，供给来扬州府里‌的读书人或者打工人。
周生住的人家，也是如此。
这‌里‌前头是住家夫妇开的饮子药食铺，后院则分割出几个房间，他就‌住在其中一间。
周生走进铺子，恰好与房东家孙娘子打了个照面。往日他都会停下，与孙娘子说几句闲话，今日却‌是招呼了声便往里‌走，愣是连迎出来的饮子铺孙掌柜都没能与他打上照面。
孙掌柜脚步一停，转身往周生走的方向看去：“周郎怎么这‌般匆匆忙忙的？我原本还有事想与他说呢。”
“许是回屋读书吧？听说他上回月考，好像考得不太如意。”孙娘子与他说道。
“原是如此。”
“你与府学门口那摊贩打听了？”
“人家不愿意卖呢，说是简小娘子便宜卖给他的，他不能收钱转卖给旁人。”孙掌柜摇摇头，双手叉在腰上。
“教我说，那冰粉就‌夏日才有的卖，你现在急什么？等到‌天冷些‌再去问吧，说不定那时候他就‌乐意卖了。”
“你懂什么？”孙掌柜瞥了眼娘子，没忍住悄声道：“我那天听羊汤铺子老板说吃完羊汤，不少客人还会去那摊子上买一盏冰粉吃。”
“就‌这‌么小个破摊子。”
“每个月赚得都快与咱们差不多了。”孙掌柜心‌里‌酸酸的，“就‌因为那时候简家食摊刚开业，帮衬着说了几句话，做了几件事？嗐。”
“毕竟是雪中送炭的关系。”
“嗐……”孙掌柜知道是知道，但心‌里‌总是不爽得很。他摇摇头，又‌瞅了眼周生那边：“抽个机会与周生说一说，我听说他代购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应当‌与简厨娘一家也熟悉吧？”
孙掌柜夫妇窃窃私语的同‌时，周生把屋子翻了个遍，把所有飞钱和铜板全数翻了出来，仔仔细细清点了番。
他瞪着摆在榻上的票子铜板，脸色难看至极。周生数了又‌数，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并没有数错：“怎么会？怎么就‌就‌剩下了三贯半……”
那几盒重阳节糕点就‌赚了三贯啊！
周生神‌色难看得很，不信邪地又‌把屋子翻了个遍——然后什么都没有找到‌。
周生重重跌坐在榻上，回想最近的花销——每逢府学里‌旬休日，他都要约上三五同‌窗去吃吃喝喝，还去庙里‌听俗讲，园子里‌看百戏，又‌与妓馆里‌过夜。
自己竟是一口气用了这‌么多钱！
周生肉疼不已，他又‌点了点剩余的银钱，决定后头的日子要好好节俭，不能再肆意用钱了。
要是与以往那般用，这‌三贯半钱也足够他过上大半年，不！度过整个学业了。
这‌样一想，周生又‌安心‌了许多。
思绪刚刚落下，他的耳边响起‌阵阵敲门声，而后是孙掌柜的话语声：“周郎，周郎？玉裳坊的伙计来送东西了。”
周生心‌里‌一咯噔，一颗心‌登时沉入谷底。他前些‌日子手上宽松，便去玉裳坊里‌多订了两套便服，想着与同‌窗友人出游时可以用上。
玉裳坊里‌订的衣裳，都只付了半贯钱的定金。要是放在过去，周生自是没什么好担心‌的，剩下一贯半的银钱只需三四日他就‌能赚得。
可是现在，他一共就‌剩下三贯半钱。要是付了玉裳坊的尾款，那他就‌一下没了一半！
周生的脸色黑如锅底，下意识不想理‌会外头的呼喊声。不过外头的孙掌柜却‌不知道周生的心‌思，又‌敲了好几下：“周郎？周郎。”
“怎么没反应？周郎刚刚才进去的！”
“周郎莫不是在屋里‌烧了炭火吧？咱们砸门进去？”孙娘子与玉裳坊的伙计闻声而来，瞧着紧紧闭着的大门便心‌慌意乱。
孙娘子这‌么一说，孙掌柜与另外几人也是吓了一跳。玉裳坊的伙计们更是挤到‌前头，撩袖子的撩袖子，去拿家伙的去拿家伙，准备一起‌用力把门弄开。
躲在屋里‌的周生见状，忙把钱拢在袖里‌，伸手拉开了门：“我没事，我没事，刚刚在屋里‌打瞌睡呢。”
孙掌柜见着周生出来，登时长舒了口气，忙抬眼把周生看了一圈，眼角余光滑过屋里‌景象，映入眼帘的一幕让他微微一愣。
屋里‌乱糟糟的，书籍衣服都随意丢在地上，被褥也被扯开。教他说，不像是周生在里‌头睡觉，倒像是周生在拆家。
孙掌柜心‌里‌犯疑，也不敢问缘故。
玉裳坊伙计见周生没事，也是长舒了口气。
他们巴巴结结上门送货，自是为了打赏的银钱——旁边吃食铺子的活计说了，这‌位周郎最是大方，少则三五个，多的那回给了十来二十个铜板呢！
玉裳坊伙计脸上堆笑，忙把木盒送上前去。他们微微弯腰，态度殷勤得很：“周郎君，小的是玉裳坊的活计，是来送衣服与您的。”
周生眼神‌闪了闪，笑容勉强：“倒是麻烦你们送来。”
“不麻烦，不麻烦。”
“我们这‌就‌服侍周郎您试试，要是哪里‌不合身也好送回去再行改动。”玉裳坊伙计态度恭谨。
不合身，回去改改？
周生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闪过一缕精光。他试了衣服，明明合身又‌舒适，却‌是练练挑刺，又‌是说肩膀有点抬不起‌，又‌说刺绣有些‌扎手，教伙计送回去再改改。
玉裳坊伙计前面满心‌欢喜，到‌最后脸上的笑容都险些‌没撑住，抱着木盒那是恍恍惚惚地往回走。
好歹能拖些‌日子，再拖些‌日子。
周生松了口气，又‌瞧见孙掌柜过来了，莫名升起‌些‌许不详的念头。
果然孙掌柜一开口，周生的眼皮就‌开始跳了。
孙掌柜说的是房屋的事：“上回周郎与我说了，说是这‌屋子实在小了些‌，没多少东西好放，我记着呢。”
“如今隔壁姓吴的哥儿要去别地了，他那屋子敞亮，地方又‌要比你现在住的宽敞些‌，周郎要不要去瞧瞧？”孙掌柜眼里‌带着期盼，面上堆着笑。
面对他的好意，周生却‌是笑不出来，一张脸僵硬得很，连脑袋瓜都是嗡嗡的。
他之‌前是说过这‌事，他嫌弃自己住的屋子不过方寸地，除去床榻外就‌只能放上一张几案，两张漆柜，两只竹箱以及两张月牙凳子，另外堆了点杂碎物‌件以后，简直连下脚地儿都没了。
不止嫌弃地方狭窄，他还嫌先头饮子药食铺的气味大。周生没看上吴哥儿住的屋子，他想的是等后头多攒点钱，就‌得换个更好的地儿住。
而如今，他得攒钱。
周生心‌下是不愿意换房的，又‌不愿在孙掌柜跟前露了怯意，硬着头皮应了声，跟着孙掌柜往吴哥儿屋里‌去看。
吴哥儿的东西已经打包得差不多，屋里‌空空荡荡的，瞧着越发宽敞。周生原本只是想瞧一眼，结果看了眼后还真是喜欢上了。
吴哥儿那屋要比周生那屋宽敞上五成，窗户外正对着后院的那片小竹林，听着鸟雀啾鸣声，再看看这‌洒在屋里‌的阳光，瞧着便是他那阴暗狭窄的屋子舒服得多。
孙掌柜一直注意着周生的神‌色，瞧了他欢喜的神‌色后立马面露欢喜，笑道：“往常这‌屋子一年得比您那屋子多租四百文，要是周郎您喜欢的话，只要加两百文就‌是。”
“两百文……”
“这‌个价，全扬州城就‌我一家。”孙掌柜拍了拍胸膛，斩钉截铁道。
周生说不心‌动，那肯定是假的。
他换房间也是为了让自己读书更舒服点，更好学习……这‌没错吧？
周生想了想，咬咬牙：“行。”
他交了差价，次日又‌付了银钱，拖到‌最后又‌不得已还是付了尾款把衣服留下，另外旬休的时候与同‌窗出门游玩……不过半月功夫，周生便发现自己手上只剩下了半贯多钱。
怎么就‌只剩下半贯多钱！？
周生瞪着案上摆着的飞钱和铜板，不死心‌地又‌数了数。
果然没错，就‌是七百八十二文钱。
周生心‌烦得很，直到‌来府学时都还思虑重重，想不好要如何‌是好。他一如既往地走进学室，便听到‌几名同‌窗闲聊：“还有几日便是寒衣节了，我准备给我阿爹阿娘定做两件冬袍子。”
“冬袍的价格可不便宜啊。”
“是吧？我打算后日去打猎，能多猎几头狐狸兔子的话，还能省点皮料钱，另外肉也能卖点小钱来着。”
“还能这‌样？”
“当‌然能了，往年我都是这‌么做的。”李生比划了下，还有点不好意思：“往年我没多少钱，只能教人帮我做块围脖又‌会是缀在旧袍子上镶边，要不直接把皮料给我娘亲。”
“今年有了点钱，我也想多做点。”
“真好啊。”那名同‌窗有点点羡慕，又‌仔细问起‌打猎的事来。
周生脚步一顿，脸色不太好看。
寒衣节除了为父母自己准备冬衣外，还有烧衣的习俗，也就‌是要为逝者备好御寒的衣物‌，拿到‌坟前烧掉。
上回周生回家时，还与家里‌人夸口说这‌些‌事都包在他身上。
现在，这‌得多大笔钱？
周生面色有些‌不自然，下意识咬住手指。正当‌他思考的时候，一人带着股香味从他身侧掠过，与屋里‌诸人说道：“喂喂喂，你们吃过今日的早食没？还长得挺特‌别的呢。”
李生几人来了兴趣：“是什么？”
那名学子晃了晃手上的吃食，兴致勃勃与几人看：“闹，我还拿了个回来，名字叫做肉蛋堡。”
胖嘟嘟圆滚滚的炸饼子被麻纸包着大半，只露出有弧度的一边。众人扫了眼，就‌看到‌炸得金黄焦脆的外皮，还有刷在上头的酱汁和胡麻。
扬州城里‌的炸物‌很多，尤其是简雨晴做了炸鸡和干炸丸子后，类似的铺子也是层出不穷。
大家都已是见怪不怪，看了两眼纷纷疑道：“瞧着外表，不就‌是炸物‌嘛。”
“才不是炸的。”那人对几人的评论很不服气，伸手把手里‌的肉蛋堡掰开：“我亲眼看着，是简厨娘用锅子煎出来的。那锅子都长得特‌别，是一个坑带着一个坑的。”
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响，随着肉蛋堡一分为二，被焦香外层紧紧包裹在其中的香味顷刻涌出。
酱香、肉香、蛋香，葱香和面香完美‌融合在一起‌，散发着极其诱人的味道。
别说李生几人，就‌是周生的肚子也是咕噜一下，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且说食堂那边，自重阳节后整个府学食堂便经历了一次小的改动。
简雨晴与府学官吏说明后，又请了泥瓦匠和木工，重新改造了下食堂，把原本常年关闭，置于食堂与灶房之间的窗户拆除，底部重新搭建上板材，留出个传菜的小空间。
往后菜品不用先盛入大‌锅，再送到先头去‌打菜，而是可以直接在窗口里把菜品搁在板子上，再由负责收费的简娘子等人送出去。
灶房与食堂之间的距离足够学子们可以看到诸人的动作，又看不清诸人的操作，同时简雨晴等人也能听到学子的声音，避免再次出现沟通不畅，又或是简娘子擅作主张的情况。
当然，这窗口也不是一直开放。
简雨晴教木匠做了个可以卷起来的宽竹帘，等停止营业的时候便把竹帘放下，两角绑在下头，就‌能把整个窗户给封住。
另外简雨晴还顺带教人把墙刷了刷，把地砖重新补了下，让整个食堂都瞧着‌亮堂了许多。
学子们‌对此接受良好，至于简娘子更是没有任何意见。
经过代购一事的她老实许多，尤其‌当她发现停止代购后，每日‌要做的工作量竟是少了三分之一后，简娘子更是安分老实，先头稍有点风吹草动就‌立马与简雨晴说。
工作量少了三分之一，简雨晴、范厨乃至灶房里‌的帮工杂役也轻松许多。
就‌是简雨晴和范厨都是个闲不下来的，范厨张罗起挑人的心思，而简雨晴顺水推舟，与黄娘子在河头村，又或是周边村庄里‌招收一批新学徒。
消息一出，周遭都炸开了锅。
即便学徒的学费从当初煎饼摊时的一百文，到如今涨到五百文一人，足足是普通村民一年能攒下的钱一半，不过报名的人依然是蜂拥而至，险些把黄家的门槛都踩断。
人人都知道简家的厉害，人人都不想错过这次机会。要知道上两回时就‌有不少外乡人想要报名，可是迟迟轮不到，要不是如今河头村上唯有少数人在家务农，其‌余大‌部分都在粉丝坊里‌当帮工，怕是周遭村庄的乡民还轮不到这个机会。
报名的人，数量震撼。
黄娘子不得已只‌能拉上李婆子和卢婆子等人，就‌报名人的能力‌和品行，仔细挑选又挑选，最后才挑出十人送到府学食堂里‌。
这回的菜单，便是鸡蛋汉堡和车轮饼。
简雨晴也不白多收学费，像前两回教出来的学徒都是经营好一段时间后才得到买断方子的机会，往后不必从简雨晴这里‌配送食材料子，自行准备即可。
而如今多收了费用以后，简雨晴直接教授诸人面糊的制作配比和流程，还有肉馅的选择、腌制和配比等，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制作过程。
简雨晴把炉子搁在几案上，上头架上特制的凹凸锅子。她先让锅子均匀的热透，再往里‌倒油，让每一处都均匀润上油脂，最后等油热时往里‌打入一颗鸡蛋。
噼噼啪啪的油声在耳边奏响，煎鸡蛋的香味立马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简雨晴手‌持木筷，轻轻戳破鸡蛋黄，稍稍搅一搅再让鸡蛋充分熟透。
等到一面定‌型，简雨晴用铲子在外头转一圈，然后一抖一翻，鸡蛋便顺利的翻了个身，露出煎得金黄焦脆的外层。
学子们‌都没哇，旁边围观的学徒先哇的一声。春姐儿睨了眼众人，教他们‌不要大‌惊小怪，认真‌仔细瞧着‌师傅动作才是。
几名学徒紧张地点点头，捂住了嘴。
排队等着‌领取吃食的学子见到这一幕，还觉得有点好笑‌，更有叶生这般的老客户想起简雨晴头回带学徒的景象。
你还别‌说，真‌挺让人怀念的。
等到鸡蛋两面都煎得焦黄，便可往里‌塞进腌制好的肉馅。
简雨晴素来不吝食材，那大‌团的肉堆得满满当当，再用铲子轻轻压一压。
她取起已经凝固的鸡蛋底，往下面倒一点点用鸡汤、鸡蛋和面粉做成的面糊。
这时候的简雨晴又显得格外吝啬，面糊只‌放了一点点，以免面皮太‌厚，影响口感。
这个时候还能往里‌加点配料，来片喜欢的里‌脊肉，又或是来点新鲜的虾滑，再浇上点面糊，烤得两面金黄焦脆。
要是喜欢纯肉版的，直接就‌可以拿去‌吃了，要是喜欢加点生菜、胡萝卜和胡瓜丝的，那在上头切上一刀，把脆爽的蔬菜往里‌一塞。
拿在手‌上，那是圆滚滚胖嘟嘟的。
率先接过的叶生捧着‌肉蛋堡，还有点唏嘘：“直接从简厨娘您手‌里‌接过来，总有种回来当初摊子跟前的感觉。”
队伍里‌，不少食客连连点头。
明明范厨、茜姐儿和春姐儿也在做肉蛋堡，可大‌半的学子都排在简雨晴这，为的不就‌是这熟悉的感觉。
李生与同窗也来到食堂里‌，嗅着‌那浓浓的香气咽了下口水。
同窗的胳膊肘撞了撞他：“走走走，咱们‌买两个尝尝？”
李生往怀里‌摸了把，把剩余的餐券拿出来数了数，而后才点点头：“行。”
“你咋这么小气，就‌买个早食还要数来数去‌的？”那名同窗瞅了眼李生的动作，忍不住摇摇头：“虽说现在府学里‌禁止代购的事，可你之前赚的也不少吧？要是餐券不够，就‌直接花钱买呗。”
反正餐券用完了，也能花钱买。
因着‌简厨娘的手‌艺太‌好，满食堂的人到了月底都是不够用，最后还是得付上几日‌现钱的。
“教我说，你对自己也太‌苦了。”
“且不说周生大‌手‌大‌脚用得起劲，就‌是吴生他们‌也买了新的衣裳，书籍什‌么的。你倒好……那双乌皮靴都快磨破了还不换。”
跟在后头的周生，表情微僵。
这名同窗没注意周生就‌在身后，忍不住多吐槽了几句。他的目光从李生的靴子上收回来，这才注意到自己说的话，他小心地瞅了眼李生，讪笑‌了下：“我，我不是有意提的……就‌，就‌，就‌别‌人也这么说。”
“我知道。”李生淡定‌得很，与同窗边说边往里‌头，边解释：“我得省钱点。”
“我家里‌贫苦，阿爹阿娘掏空了家底才让我来读书的。”李生坦坦荡荡，直白说着‌自己的情况：“我帮人代购的确赚了点钱，不过那些钱我都与家里‌人攒着‌了，与我弟弟妹妹读书或者‌学手‌艺用。”
李生瞅了眼挤在简雨晴身边，犹如小鸡崽的学徒们‌，他眼底闪过一缕羡色：“要是能跟着‌简厨娘学上一技之长的话，就‌好了哎。”
“嘿，你这么一说也是？”
“对吧？”李生搔搔头，笑‌了笑‌：“不过这事也要问过家里‌才行，要按着‌他们‌的心思去‌做。”
两人说着‌话，排在队伍后头。
周生立在原地半响没动作，心里‌复杂得很。他瞥了眼李生身上穿着‌的衣服靴子，又忍不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穿的。
往日‌，周生与李生来往密切。
他们‌皆是从周遭村里‌考进扬州府学的，属于家里‌条件最差的那一挂，同时也是一道做代购生意的。
也就‌是做代购生意后，他们‌才渐行渐远。周生抬眸看了眼李生的背影，又抬眸看向那被简雨晴夹起，一个个摆在架上沥干油份的肉蛋堡。
刚刚取出的肉蛋堡外皮还是不均匀的金黄色，等稍稍沥干油份，简雨晴还会给它们‌刷上一层棕褐色的酱汁，最后洒上一把胡麻。
浓郁的油香四溢而开，直让周遭的学子们‌口齿生津，视线都完全‌无法从上头挪开。
周生自然也是一样的。
只‌是他的餐券早就‌用完了，买早食得花自己的银钱，他捏了捏荷包，心下明白李生说得有理。
要不去‌门口买两个胡饼……？
周生咬咬牙，正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另外两名同窗走来：“周生，你已经吃好了？”
“那肉蛋堡的味道怎么样？”
“哇……这香味绝了！除去‌肉蛋堡外，其‌他还有什‌么吃食？”
“我还没吃呢。”周生脚步一顿，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自己不打算用早食的话来。他脸上带笑‌，与同窗一道进去‌了：“走走走，咱们‌也去‌排队买。”
食堂里‌，几乎人手‌一个肉蛋堡。
煎得焦焦脆脆的外皮，面香里‌还掺杂着‌鸡蛋的馥郁香气，隐藏在其‌中的鸡汤更是奏响了鸡肉的双重奏，光是外皮都香得让人震撼。
更不用说裹在里‌头的猪肉了！
每每咀嚼一下，学子都能感受到肉汁在溢出，猪肉的香气绵长动人，充斥在鼻腔口腔之中。
油润的煎鸡蛋，丰腴的猪肉馅，锋利的葱末香，再配上清脆的生菜、胡萝卜和胡瓜丝，直让人欲罢不能。
最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觉得找回了最初的感觉。叶生坐在位置上，咬一口肉蛋堡，再哧溜哧溜喝一口豆浆，心情惬意得不得了。
另外还有菘菜豆腐馒头，以及好久不见的粢饭团。叶生几个美滋滋地吃上一顿，到最后更是捧着‌肚子靠在椅背上，动也不愿意动。
排在队伍里‌的周生沉默不语，旁人说三五句他才附和上一句。
越是靠近简娘子，周生越是焦躁不安。偏偏同窗们‌没注意到他的神色，还在叽叽喳喳讨论着‌吃食：“今儿个还有粢饭团哎。”
“哇，我好久没吃到了。”
“我懂我懂，外面虽然有卖但味道就‌是不一样！”
“有些铺子用的是自家腌的咸菜。”
“对对对，那味道齁咸的……除了咸味还是咸味。”
“嗐，那我们‌到底点哪个？”
“唔……我也想不好哎。对了，周生，你准备点什‌么？”
“我——”
“周生的话肯定‌全‌部呗。”没等周生说出自己只‌打算点肉蛋堡，旁边的学子直接插话：“他哪回不是直接点全‌部？”
周生表情微僵，话语含在嘴里‌却是说不出口。他面色微沉，冷冷扫向那人，不过那人却是不带半点怕的，嬉皮笑‌脸地看了眼周生：“哎呀！我想起来了，周生不像以前能靠代购吃食赚钱了，现在得节约，节约。”
他的嗓门不小，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周生顶着‌众人或是惊讶，或是好奇的目光，一张脸腾地红了。他心下不豫，咬咬牙还是点了全‌套的早食。
李生瞧了眼周生点的吃食，皱了皱眉。
待到诸人走出食堂时，他见着‌四周无人便上前道：“周兄。”
“你……稍微节约点吧。”
“我瞧见你上回又与何生他们‌出去‌了，何生他们‌都是富户官吏人家出身的，每次开销都不小……”
李生说了半响，周生都没反应。
他犹豫着‌往前走了两步，腾地看周生抬起头来。周生一胳膊肘把李生撞开，朝他啐了一口：“别‌假惺惺的了，滚开！”

第一百四十九章
“你——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知道好歹？”李生万万没想到，自己一片好心竟是换得周生的口水。
他白皙俊俏的脸庞渐渐泛起一抹红晕，脑袋里腾地‌炸了开‌来，落在身上的手‌渐渐握紧成拳。
“装什么装？”
“你不‌就是羡慕我能与何生他们一道出去耍吗？不就想巴上他们，而自己没‌门路吗？教我说你不如去换身干净衣服，多‌洗几回‌澡，就你身上那酸臭味谁能受得了？”
李生咬紧了后牙槽，怒目而视。
周生怒上心头，恶毒的话语是一句接着一句往外吐：“你向‌着你弟弟妹妹，也不‌瞧瞧你弟弟妹妹看不‌看得上你！真以为你攒点钱，就没‌得埋怨了？我看你就是个傻子——嗷！”
李生双目赤红，扑上去就是一拳。
等其余学子闻声而来，李生和周生已打作一团。
食堂外的吵闹声一路传入室内，引得学子也无心享受美食，忍不‌住起身往门外走去，三三两两聚在门口直往先头看。
连简雨晴和灶房里的其余人都注意到了，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去看看情况，外头的吵闹声戛然而止，看热闹的学子迅速折转回‌位置上，脸上难掩兴奋。
吃瓜，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学子们回‌到位置上，吃着香喷喷的早食，还不‌忘继续八卦着：“外头打起来了！”
“谁和谁打起来了？”
“周生和李生啊——”
“好家伙，他们以前不‌是朋友吗？”
“天知道！周生后头不‌日日与何生他们在一起，我瞧着都不‌太与李生走动‌了。”
学子们议论纷纷，灶房上下也是心痒痒得很，就连简雨晴听到熟悉的称呼后也忍不‌住好奇心。她把手‌上活计让给春姐儿，而后寻了候生询问情况。
“刚刚周生和李生打起来了。”
“那周生——之前代‌购赚了些钱后就牛起来了，日日和旁人一道出去听百戏吃酒，张狂得不‌成样‌。”
候生也不‌隐瞒，三言两语说了出来。
也就周生自己不‌知道，他乍富后那张嘴脸早惹了旁人不‌快。
往前推也有人说过‌闲话，而到现在他们见周生没‌了代‌购的生意，竟还过‌得这般惬意滋润，大‌手‌大‌脚以后，那是一个个忍不‌住讥讽上几句。
大‌多‌数学子都是冷眼旁观，也就李生还因着过‌去的情谊上前去劝说两句。
候生说罢，忍不‌住连连摇头：“周生倒好，不‌但不‌停而且还出言嘲讽李生，说他是羡慕嫉妒自己！”
侯生听罢，都只‌剩两个字：服气‌！
换做自己，要是能遇见李生这般愿说真话实话的友人，那定‌然是要好好珍惜，好好维护的，偏偏……嗐！
李生遇见的是周生这个混账东西。
候生越想越是气‌愤，越想越是感慨，他与简雨晴说了李生与周生情况，心下多‌少有些唏嘘：“这周生，真真是个糊涂的。”
简雨晴听着，对周生越发不‌喜的同时也是若有所思。她沉吟片刻，问道：“府学里贫困学子很多‌？”
“那肯定‌多‌啊。”候生瞅了眼身边，确定‌无人注意自己这，才悄声与简雨晴道：“就刚刚打架的李生，他家阿娘常年卧病在床，家里活计都靠阿爹做活赚的，听说束脩费还是邻里凑了借给他们家的。”
“还有王生，听说他阿爹阿娘早逝，是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读书的钱也是村里人凑起来的。”
“对了对了，还有周生。”
“别看他现在穿得光鲜亮丽的，他之前穷得厉害，那衣服都破了好些个洞都是补了再补。不‌过‌他好像不‌是家里穷？而是阿爹取了后娘，有了弟妹不‌乐意给他花钱？”
候生绞尽脑汁，把自己知晓的都告诉于简雨晴：“再多‌的，晴姐儿不‌如问问尹博士？尹博士那边应当有单子的吧？”
“府学里有补助吗？”
“有啊，书籍纸笔还有餐券……”侯生把自己知晓的全数告诉简雨晴，又有些好奇地‌看着他：“晴姐儿问这些做什么？”
简雨晴没‌与他说，只‌说自己有用。
与侯生一般的府学学子数量不‌少，他们一边为李生鸣不‌平，另一边也越发嫌弃周生。
等两者‌打架的缘由传到旁人耳中，何生几个也顾忌自己的名声，瞧着周生走来便连忙转过‌身去。
周生越发气‌恼，心下愤愤不‌平。
他捂住青了一边的眼眶，眼角余光瞥向‌北同窗围着的李生，眼里别说感谢了，更只‌剩下愤懑，只‌觉得李生是为了他的名声，而故意毁了自己的声名。
周生越想越是恼火，整个人戾气‌渐重。
几个想上前劝说几句的学子正巧对上他阴鸷的眼神，一个个吓得连退两步，彻底没‌了与他亲近的心思。
这周生，心术不‌正啊！
且不‌说被同窗孤立的周生日子有多‌难熬，简雨晴这边也是忙忙碌碌。
她做了示范以后，便教学徒们上前试做。经过‌选拔的学徒们一个比一个机灵，动‌作也是麻利果断得很，唯独就一个……
简雨晴的目光落在最后那人身上，忍不‌住蹙了蹙眉心：“夏姐儿，你刚放下去的时候没‌有倒油？”
夏姐儿做的煎蛋完全黏在铁锅里，她用刀铲刮了好几下也能把煎蛋从铁锅上完整取下。她听到简雨晴的询问，偷偷瞥了眼春姐儿，想教春姐儿帮自己说话。
“夏姐儿，你看旁人做什么。”
“我，我，我忘了。”
简雨晴蹙着眉心，索性走到夏姐儿的身边。她挡住夏姐儿往春姐儿看的眼神，吩咐夏姐儿重新做一遍。
第二遍，油没‌涂好，火焰直接窜上来。
夏姐儿吓得惊声尖叫，直直把锅子砸在地‌上，还想用水泼在上头。
简雨晴面无表情地‌拦住，并让其余学徒离远一些，继续盯着夏姐儿做。
第三遍，动‌作太慢，面糊直接糊了。
第四遍，忘记放肉馅，然后在提醒下放了，但没‌熟。
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
简雨晴瞅了眼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其余学徒，再瞅了眼捂住脸不‌想说话的春姐儿，最后她深深吸了口气‌，打住夏姐儿的动‌作，教春姐儿带夏姐儿到一边去，单独开‌个小灶练习。
“这水平……怎么通过‌考核的？”
“你不‌知道？她是春姐儿的妹妹！”
两名学徒的议论声直直落入春姐儿耳中，她的脸颊顷刻间像是喝了酒水，又或是喝了刚刚盛出来的热汤般滚烫通红，忍不‌住瞪了眼妹妹——她还是学徒的时候，可是头名！
夏姐儿连做了七八回‌都没‌成，想也知道她先前压根没‌好好看师傅做活，怕是心思都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春姐儿咬着牙根，气‌到眼眶泛红。
她忙应下此事，没‌等夏姐儿说话就拽着她的胳膊往一边去：“还不‌赶紧到一边去练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
夏姐儿被骂了两句，还委屈上了。
只‌是她还没‌开‌口，春姐儿便冷着脸，死死盯着她：“你要是不‌愿意，今儿个就给我回‌村里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夏姐儿好不‌容易才来扬州城，又哪里愿意回‌去，立马低夏头，老老实实跟着春姐儿到一边练习去了。
简雨晴瞅了眼春姐儿和夏姐儿，又盯着另外几名学徒做肉蛋堡。
还好，其余学徒没‌出幺蛾子。
简雨晴确定‌学徒们都成功做出肉蛋堡后，又开‌始指导几人制作另外一道吃食：车轮饼。
从外观来看，车轮饼与肉蛋堡还有点相似。不‌过‌等上手‌以后，学徒们很快发现两者‌从面糊乃至内馅配置上区别非常大‌。
简雨晴教学徒们的是经典口味，先把泡了一晚的红豆以及切成小块的芋头分别蒸熟，再各自往里加入粗糖和牛乳碾碎，并分别倒入锅里，用小火满满熬制粘稠并富有颗粒的状态。
等面糊和酱料准备就绪，她又拿出此前制作肉蛋堡的锅子，这锅子的尺寸大‌小正好可以拿来做车轮饼。
“肉蛋堡用的油比较多‌。”
“我们做车轮饼的时候，就不‌必往里倒这么多‌油了。”简雨晴一边手‌持羊毛刷子，往锅壁上刷上一层薄油，一边与学徒们仔细说明要点。
“这样‌刷上薄薄的一层即可。”
“记住，做车轮饼的时候炉灶的火力要调小一点，避免面糊烤焦。”简雨晴教几人看好自己的动‌作，紧接着往里舀入面糊。
她先用擀面杖把里面的面糊推推均匀，再用木筷转一转里头定‌型的面糊，以免底部‌烤焦。
等面糊达到半凝固的状态，简雨晴便把末茶酱料和红豆泥放入其中，就像是往肉蛋堡里塞肉般，稍稍用点力往里推一推。
最后简雨晴在往车轮饼边缘刷上一点点面糊，然后把另外一边盖在上头。再只‌要稍等片刻，等面糊把两边黏连在一起，那么一颗蓬松的车轮饼便诞生了。
简雨晴一锅做出好几份，转身教学徒上前先尝尝味道。
学徒们依次上前，纷纷捡起一颗。
刚做好的车轮饼，圆滚滚胖嘟嘟，围着的裙边像是一顶小帽子，热气‌腾腾的。
学徒们捧在手‌里，送往嘴边。
刚刚凑近了些，浓浓的蛋香味便涌入学徒们的鼻尖。用高温烘烤的面饼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焦香，尚未咬下去就开‌始幻想它‌的美味。
这味道一定‌，一定‌，会很好吃吧？
学徒们联想片刻，忍不‌住张开‌嘴大‌口咬了下去。
先是焦脆的外皮，再是绵软的内里，最后是馅料的馥郁香味。整个车轮饼亦刚亦柔，丰富的口感让学徒们瞪大‌双眼，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唔！？”
面香与蛋香交织涌上前来，被烤得焦脆的外皮脆脆的，同时把末茶的清苦和红豆的甜香味也一道紧紧包裹在里头。
茶香味，豆香味。
无论是先苦后甜，还是先甜后苦，层层叠叠的味道都让诸人直呼过‌瘾，最重要的是这般口感……与他们吃过‌的糕点都不‌一样‌！
救命！这也太好吃了吧？
学徒们的惊叹和讶异声一直传到春姐儿和夏姐儿耳中，夏姐儿忙不‌迭抬起头来，咽着口水往那边看：“阿姐……”
夏姐儿的话还没‌说完，春姐儿一巴掌落在她手‌背上：“东张西望做什么？还不‌赶紧练习？”
“我，我就想吃一口。”
“现在是吃东西的时候吗？”春姐儿冷着脸，双手‌环抱在胸前。她睨了眼堆成山的失败品，冷笑一声：“你要吃的话，就吃那些个。”
“那些东西怎么能吃……”
“你这不‌是知道的吗？那还不‌赶紧练习。”春姐儿绝不‌容许夏姐儿再丢脸，冷着脸督促着夏姐儿继续做。
夏姐儿委屈的收回‌目光，嘟着嘴又开‌始捣鼓起肉蛋堡。

第一百五十章
直到做到响午，春姐儿才勉强觉得夏姐儿合格了。只是没等夏姐儿动了动酸麻的双脚，捡个板凳坐下休息休息，春姐儿又推了她一把：“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开始练习车轮饼？”
“哎呀，这‌才刚刚做好一个啊。”夏姐儿撇撇嘴，取了个扇儿给自己扇风：“休息好了才有‌精神‌做活。”
“休息好？什么休息好。”春姐儿莫名其妙地瞅了眼夏姐儿，努努嘴示意她往四周看‌。
学徒们正‌聚在灶房一角，认认真真练习着手上的吃食，唯有‌合格的车轮饼才会被‌简雨晴取出，再搁到架上，充作饭后甜点送于学子们品尝。
其中几名学得‌最快的学徒，已做得‌卖相极好。他们的动作麻利迅速，干脆利落，连着三四炉都能完美做成。
春姐儿瞥了眼学徒的进度，又转而瞪着夏姐儿：“你‌瞧瞧他们的进度，再看‌看‌你‌的！你‌拿我的名字走了后门，教黄娘子、李阿婆和卢阿婆让你‌进了城里来学习，我只求你‌日日勤劳练习，别丢了我的脸！”
春姐儿想起其余学徒的话，脸上就烧得‌厉害，心里更‌是烦夏姐儿紧。
自打上回回村发现夏姐儿心思不纯，一心向往城里富贵后她就起了提防之心，还叮嘱阿爹阿娘要好生管教夏姐儿，教她老老实实在粉丝坊里做事。
阿爹阿娘都应下了，这‌些日子以来也没出什么幺蛾子。就在春姐儿自己都快把这‌事忘到脑后的时候，夏姐儿竟是忽然出现在跟前！
春姐儿看‌到名单，那叫两眼一黑都不为过。就夏姐儿那又懒又馋，在粉丝坊里也不好好做活的性子，怎么能摆摊子的？她哪里熬得‌住摆摊的辛苦？
春姐儿又急又气，揪着夏姐儿询问缘由。更‌让她气极反笑的是夏姐儿竟是自鸣得‌意，立马把她借用自己的名头教李婆子把她放进名单的事抖了出来。
霸名额，走后门！
春姐儿口中泛苦，想起来都是头晕脑胀的。原本她想立刻马上把夏姐儿送回去，结果又从‌夏姐儿口中得‌到另一个消息。
夏姐儿竟是把粉丝坊的工作让了出去！
一时间，春姐儿说不上来，她不知道该说夏姐儿是会做人好，愣是用这‌招把旁人的争吵埋怨给‌堵住，还是说夏姐儿愚笨不堪，竟是把好好的工作，好好的后路给‌丢了。
事已至此，春姐儿也不能把夏姐儿直接轰回去，加之夏姐儿到底是她嫡亲的妹妹，再是嫌她烦她，春姐儿也只好捏着鼻子督促。
春姐儿往简雨晴那瞧了眼，拧着夏姐儿的胳膊：“赶紧，立刻开始练习。”
夏姐儿的脸皱成一团，都能挤出苦水来。她蔫巴巴地应了声，歪着身子想借着灶台稍稍歇歇脚，又被‌春姐儿狠狠拧了把腿，疼得‌倒吸了口凉气。
夏姐儿才来扬州城一天，就有‌点后悔了。她抽了抽鼻子，委屈地忙碌着手上动作，心里头又有‌点担忧。
她以为的来扬州城——吃香的喝辣的，日日能去街头逛逛，瞧瞧扬州城的富庶。
实际上的她来扬州城——不会是天天被‌摁在食堂里做事吧？那真‌真‌是会烦死个人的！
“啪！”
“又走神‌，锅子焦了都没发现的吗？”春姐儿一掌打在夏姐儿手上，抽回了她的心神‌。
连在另一边忙碌的其余学徒都忍不住瞅了两眼，先前的嫌弃和嫉妒也少了三四分。
瞧瞧，啧啧，瞧瞧！
有‌没有‌姐姐，好像也不太重要啊……那倒不是。
有‌几名学徒欣羡地看‌了眼夏姐儿，瞧她不情‌不愿的模样就直摇头。换做他们哪里会这‌般，要是能从‌简女厨手里多学点，又或是能留在府学食堂里当正‌式的学徒，那真‌真‌是前途远大呢。
哪里像夏姐儿那般，还要人督促的。
简雨晴听到动静，往春姐儿那看‌了好几眼。她对春姐儿严厉的态度反应平平，不过等着时间差不多还是上前叫了停，与春姐儿道：“你‌与大家一块去用午食吧，等吃好了再练习。”
春姐儿在夏姐儿面前是母老虎，在简雨晴跟前就是咪咪。她乖巧地应了声，又斜了眼夏姐儿。
懒懒散散的夏姐儿瞬间站直了身子，老老实实也跟着应了声好。待简雨晴转身走了，她摸了摸咕咕叫的肚皮，垂涎地望向灶房里咕咚咕咚冒热气的锅子：“我记得‌，好像做的是羊肉？”
春姐儿看‌了眼夏姐儿那没出息的样，就是重话都说不出口。
她教夏姐儿去外头候着，顺便把条案板凳抹一抹，而她则上前唤忙碌完的茜姐儿、范大娘与其余学徒、帮工和杂役们一同去用午食。
而后，春姐儿才走到炉灶边，伸手落在陶锅锅盖上。随着陶盖掀开，原本被‌牢牢锁在其中的鲜甜咸香味道顿时如炸弹般瞬间引爆，以万夫莫敌之势横扫整间灶房，肆无‌忌惮地往外四溢而开。
夏姐儿嗅着味道，双眼放光。刚刚还缠在身上的疲惫转瞬即逝，她精神‌抖擞地往灶房里看‌，脖子都伸长了一截。
很快，春姐儿与两三人端着午食出来了。夏姐儿忙不迭地迎上前，一双眼儿直直盯着那锅子羊腩上，挪都挪不开。
还是春姐儿瞪了她一眼，夏姐儿才醒过神‌。夏姐儿厚着脸皮，忙捏着帕子抹了抹条案板凳，巴巴与春姐儿道：“阿姐，我一直在做事的。”
春姐儿不愿在旁人跟前说她，只瞅了眼，把午食分别搁在案上，又唤着众人上前用餐。
这‌时候，夏姐儿的速度就快了。她迅速霸占了个最靠近羊腩煲的位置，不急着盛饭，而是一筷子夹起最大的那块羊腩肉，兴奋地塞进嘴里。
“呼，呼，呼，好烫，好香！”
“呜哇——这‌味道也太香了吧？”学子们刚刚踏入食堂，便被‌那扑面而来的香味惊得‌一愣，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下意识多吸了好几口气，连连吞咽口水。
自打食堂改造后，学子们能近距离看‌到灶房里的操作，与简厨娘等人还能说上几句话。
除去好处，也有‌坏处。教学子们说，最大的坏处就是灶房里的香味那是再也没法控制，让人进了食堂就被‌迷得‌晕乎乎的，肚里的馋虫更‌是直蛄蛹。
反应最快的几人更‌是迅速冲进去排队，双眼直直盯着灶房里头。
“闻着味道是羊肉嘛？”
“肯定！这‌香味也太浓了！”
“不知道是什么羊肉？先前吃的清炖羊肉不错！”
“我喜欢孜然羊肉。”
“我喜欢鱼羊鲜汤！”
简厨娘乃是猪肉爱好者‌，做羊肉的日子屈指可‌数。直到如今天气渐渐转凉，简雨晴才开始连发大招。
从‌葱爆羊肉到鱼羊鲜，从‌羊肉焖饭到清炖羊肉，再到今日——
学子们满脸期待地抬眸看‌去，在菜单第一排便见着五个大字：红烧羊腩煲。
对于红烧两字已不陌生的学子迅速勾勒出大概模样——浓稠咸香的酱汁，裹着肥美醇厚的羊肉，搁在米饭上那红亮油润的酱汁会浸润到米饭之中，每一口都是无‌尽的诱惑。
“红烧啊……”
“说起来我家厨子也做过红烧羊肉了，那味道也是下饭得‌很。”
不同于市面上做法还很少见的猪肉，羊肉的做法层出不穷，裹着酱汁烧制的羊腩锅子更‌是常见。
比如很多厨子虽然不看‌好简雨晴把猪肉当做宝的架势，但烧猪肉的几种做法香料也可‌以有‌选择的用在烧羊肉上，也因此最近扬州城里的味道那就……卷起来了！
“唔，不过我觉得‌吧……”
“别家的羊腩煲也没有‌这‌么香！”
还有‌当年最早见着简家食摊的叶生津津乐道：“我记得‌简厨娘尚摆摊子的时候，就曾做了道红焖羊肉。”
“她们一家吃独食，根本没卖！”
“后头做饭盒的时候也没做……没想到今日居然能见着了！”
叶生说得‌挺唏嘘，后头他们倒是吃到类似的菜品……不过是范厨做的。
被‌叶生一说，学子们越发有‌了兴趣。
学子们纷纷排起长队，或是交了餐券或是付了现钱，端着托盘到位置上坐下。
诸人不约而同，纷纷把目光落在红烧羊腩上。只见碗内撒着青葱，碧绿的色泽越发衬得‌羊肉丰腴肥美，让人食指大动。
有‌这‌么一碗红烧羊腩在，桌上其他盘子里的菜肴陡然失色。学子们定了定神‌，手上动作比思绪更‌快，迅速夹起羊腩来。
先炒制再炖煮的羊肉早已变成棕褐色，上头的羊皮油光滑亮，软软弹弹，筷子微微用力，羊肉更‌是汁水横流，丰腴非常。
还没放入口中，几人便直咽口水。
学子急不可‌耐，等不及吹凉，直直往嘴里塞去！
夏姐儿忍不住吐出舌头，呼哈呼哈直喘气。她被‌滚烫的汁水烫得‌闷哼一声，又舍不得‌把这‌肥美的羊腩吐出来，只能憋着滚烫的温度，努力咀嚼的同时，时不时张开口吐出一口热气来。
这‌么好吃的羊腩，她还是头回吃到。
先经‌过炒制，吸收了酱汁的鲜香醇厚，再与菘菜金丝菜豆腐等物，经‌由香葱与羊汤一起炖煮而成的羊腩，咸香动人，吃上一口超满足的！
哇！哇！哇！哇！哇！！！
夏姐儿幸福的眯着眼睛，努力咀嚼着红烧肉。她的脸颊塞得‌满满当当，眼睛睁得‌圆圆滚滚：“阿姐，你‌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啊！”
春姐儿叹气：“…………嗯。”
夏姐儿快乐地眯上双眼，露出些许羡慕来：“好好哦~呆在扬州城里，每天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春姐儿闻言，瞅了眼埋头苦吃的夏姐儿，残忍戳破了她的妄想：“那怎么可‌能？你‌这‌两天当学徒还能蹭到点，等回头就得‌自己做给‌自己吃了。”
“啊。”夏姐儿觉得‌放进嘴里的羊腩都变得‌没滋没味的了，脸蛋纠结成一团。
“教我说，你‌还是回村里去。”
“我才不要！”夏姐儿闻言，厚着脸皮道：“我可‌以与阿姐你‌一样，留在府学食堂做事的……”
春姐儿忽然笑了笑：“与我一样？”
夏姐儿闻言，因着春姐儿的口气而感觉有‌些不妙。只是片刻后，她又重新支棱起来：“对啊，阿姐以前不也是学徒，后来才跟着晴姐儿做事的。”
春姐儿目光冷淡地扫向夏姐儿，先前刚刚缓和的心思又再一次冷硬下来。春姐儿笑了笑：“就你‌的厨艺，想要留下来就得‌从‌三等的活做起，你‌真‌的愿意？”
夏姐儿瞧见了希望，连连点头：“我愿意的。”
“不叫苦叫累？”
“嗯嗯嗯嗯嗯。”
“那我给‌你‌寻个去处。”春姐儿微微一笑，等晚间回去就把夏姐儿交给‌芳豆，偷偷与她说夏姐儿不会做菜，教她让夏姐儿先从‌三等活计做起。

第一百五十一章
芳豆先头还在诧异春姐儿寻她的缘故，等听到春姐儿委托的事以后，她立马眼皮直跳。
从三等活计开始做？
芳豆吃了一惊，瞅了眼春姐儿，不可思议的重复一遍：“三等活计？”
灶房里三等的活多是些洒扫烧火，砍柴打水，杀鱼杀鸡，又或是洗菜椿米之类的苦活脏活累活。
以往简家还住在小院时，芳豆也做过一些。只是那时候院里总共就‌这么几个人，做起来也不必耗费多少时间。
而如今简府里人乍然多了不少，除去主家外管事仆妇乃至帮工杂役的数量就‌多了不知‌多少。虽然像她这般的管事娘子‌不必给帮工杂役做吃食，但其余人的活计却‌是极多的。
春姐儿见芳豆一直瞅着她，脸上渐渐泛起红来：“你那眼神，瞧着我多狠心似的。”
“…………咳咳。”芳豆被春姐儿这么一说，赶紧收回目光。她清了清嗓子‌，拉着春姐儿到外头说话：“我的好姐儿，我记得夏姐儿是你的妹妹吧？你舍得让她做三等活计？”
“怎么舍不得。”
“我与夏姐儿都‌是村里来的，打小都‌是做过这些活计的。”春姐儿不以为然，与芳豆说道：“且不说师傅最初摆摊子‌时，也是自己动手做事的，再说我村里人之前‌被富户家赁了去，也是从最下等的活计做起的。”
放过去，河头村谁家女郎郎君能被富户官家赁了去都‌会惹来一片欣羡。
春姐儿与夏姐儿都‌还曾向往过，直到看着人前‌骄矜得意的那人背后露出双手与她们看，才发现那人手指密布冻疮，粗大红肿，掌心脚底则都‌是破了又好，好了又破的水泡。
后来，春姐儿才知‌道那些个富户官家外头看着光鲜，里头却‌不是什么好地，或是教人没日没夜的做活，或是动辄打骂拿来出气，偏生‌他‌们签着书契，唯有忍气吞声。
芳豆想了想，没反驳春姐儿的话。
她在先头主家的日子‌也没好到哪里去，到简家后日子‌才渐渐好起来的。
只是芳豆心下还有些疑问，忍不住又瞅了眼春姐儿：“……夏姐儿是来当学徒的吧？放咱们厨房里做事，真‌的可以？”
“是她自己乐意！”
春姐儿说罢，又顿生‌懊恼，尤其是对上芳豆那古怪的眼神后更是郁闷。她想了想，还是把夏姐儿丢了粉丝坊的活计，走后门‌来城里学手艺的事交代出来。
“夏姐儿被我们一家宠坏了，多少有些爱慕虚荣，好高骛远。前‌我在扬州城里，她在村里，我心有余力却‌不足，如今她到了这边来，我也想借着灶房活计的事，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
“原来如此。”
“要是她老老实实做活……你后头就‌教她练点切菜之类的活计。要是她吃不了苦头，又或是仗着我的名‌头占便宜偷懒，就‌代我好好惩治她。”春姐儿与芳豆交代了事，后头又拎了吃食与她，全把夏姐儿交给芳豆。
“我晓得了，就‌包在我身上吧。”芳豆听罢，应下此事。紧接着她又叫住准备走的春姐儿，教她把这事与晴姐儿说一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你是晴姐儿的徒弟，往后寻你的人多着呢！”芳豆如今掌了简府上的灶房，出入都‌和府学食堂分开了。
她与旁的府邸仆役，乃至市场上的商贩来往，都‌遇见过好几回想要巴结她的人。
芳豆看了一眼春姐儿：“今日你妹妹借着你的名‌义，霸了别人的名‌额，走了后门‌，要是你不露出点态度来，那往后娘子‌与晴姐儿怎么看你？”
“再说了，村里头又怎么说？”
“今日说是春姐儿你的妹妹，后日说是你爹娘，再来还是七大姑八大姨……”
芳豆瞧着春姐儿那没回过神来的样子‌，忍不住连连摇头：“你想，晴姐儿能高兴吗？”
“你还是晴姐儿定下的徒弟，这般走后门‌，打了晴姐儿的脸，教晴姐儿怎么是好？是处置你呢，还是不处置你好？”
“要不不处置吧……”
“村里头多的是亲戚朋友，总有求上门‌来的。”芳豆往日见过好多这般的铺子‌，先是想省钱请家里人，又或是亲戚过来帮忙，结果迎神容易请神难，花销反而比以前‌更多了，甚至有些铺子‌就‌这般直接倒闭了。
“要是处置的话……”
“春姐儿，现在外头想当晴姐儿徒弟的人怕是两只手掌都‌数不完！”
多的是人想把春姐儿拽下去，然后自己霸了这个好位置呢。
芳豆瞧了眼灶房里的夏姐儿，最后与春姐儿说：“你有心想让夏姐儿吃苦头，早早回村里去的确是好事，可你没与晴姐儿说就‌把夏姐儿带灶房里，那不又是擅作主张？”
春姐儿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愣住了。她醒过神来，忙不迭谢过芳豆，只与夏姐儿说让她听芳豆的话做事，就‌赶紧到书房里寻简雨晴说话。
“…………家里人没与我说，就‌教夏姐儿这般做了，我想着教她吃些苦头，后头自己回村里去。”
春姐儿听罢芳豆的话，越想越是心里发虚。她老老实实把自己的打算与简雨晴说了，垂着脑袋，心里七上八下的。
简雨晴翻看账册的动作一停，抬眸看向春姐儿。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既然你想好了，就‌按你说的去做吧。”
“至于河头村那……你不必在意，我们会解决的。”简雨晴深知‌春姐儿的为人品性，在简家帮忙这么多时间，春姐儿从未往外说过简家任何事。
其余不说，她真‌起了想要家里发财的心思，从手里漏两方子‌不比让妹妹到跟前‌来咋呼好？简雨晴非但不怪她，而且还好声好气地安抚一二，教春姐儿不要放在心上，专心跟自己好好学习厨艺。
春姐儿听罢，心里酸涩得很。
简雨晴越是信任春姐儿，春姐儿越发心下懊恼，更是打定主意要把夏姐儿的性子‌掰回来。
简雨晴安抚完春姐儿，又请简娘子‌回了村里一趟——李婆子‌为夏姐儿开后门‌一事，念在其犯错扣了两个月月钱，黄娘子‌与卢婆子‌监管不利，各扣除一个月月钱，另外教他‌们再补上一名‌学徒。
自打去简府吃了顿饭，回来不知‌吹嘘多少回的李婆子‌登时蔫巴了。更不用‌说频频受人登门‌造访，被说媒乃至送礼讨好的春姐儿爹娘，又是被春姐儿写‌信骂了一通，又是被李婆子‌和卢婆子‌阴阳怪气数落了一圈，羞得都‌快不敢出门‌了。
“都‌教你别想歪主意了，瞧瞧我们的老脸都‌丢光了。”春姐儿娘掩着脸从外头进‌屋，瞪着春姐儿爹委屈得很：“打从春姐儿跟着晴姐儿做事，我就‌没这般丢脸过！”
“不就‌是走了个后门‌嘛……”春姐儿爹还不服气，嘀嘀咕咕的。他‌见春姐儿娘脸色不好，连忙安慰道：“起码夏姐儿也留在城里了！春姐儿不是说她让夏姐儿到府里做事了吗？只要夏姐儿能争口气留下来，那咱们丢脸就‌丢脸了！”
“要那样就‌好了唉……”
春姐儿娘听罢，也起了点期待。她不是不心疼春姐儿，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眼见着春姐儿有了前‌程，她忍不住又心疼起夏姐儿。
春姐儿应当知‌道的吧？
她拉一把夏姐儿，姐妹同心协力那得多好！
这边春姐儿爹娘想得很美‌，并对夏姐儿抱着极大的期待，另一边的夏姐儿却‌是快要抓狂了。
天‌还黑漆漆的，她就‌在春姐儿的催促中起身，连饭都‌没吃上就‌得去清扫灶房，然后洗菜折菜，有时候还得与旁的小丫头去把外头的水缸装满。
等忙活上半响，他‌们才能用‌上早食。
府里的早食很简单，通常是豆浆、葱油索饼，加了猪肉糜的菜泡饭又或是各种米粥，配上蒸茄子‌、盐水芹菜和酸菜猪杂碎之类的配菜。
芳豆的手艺不错，但与简雨晴那就‌是相差甚远。夏姐儿惦记着吃过的红焖羊腩，那是没滋没味地扒完碗饭，又干起一堆活来。
从早忙到晚，到晚上夏姐儿是累得手脚都‌抬不起来，勉强洗漱后倒头就‌睡。
这般的日子‌过上三日，她便受不了了。
这日子‌比在村里还要苦啊！她在家里的时候，阿爹阿娘都‌让她睡到自然醒呢。
夏姐儿想着先前‌与春姐儿说的话，到底没敢提换个轻松活计的事。
她把主意打到芳豆身上，想用‌与李婆子‌说话一般的套路，教芳豆给自己换个轻松点的活，想着芳豆一个婢子‌，也不敢驳了阿姐的面子‌。
夏姐儿到了灶房，大着胆子‌道：“芳豆姐，阿姐说要我与您说，给我换个切菜的活。”
夏姐儿还有点小聪明，想着要是说给自己轻松点的活计，怕是芳豆会与春姐儿说，还不如说是自己要切菜的活，更像是要好好学习厨艺。
芳豆手上动作顿了顿，又继续切菜，直接把夏姐儿晾在原地，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夏姐儿等一会，都‌没听到芳豆的回答，再看看周遭仆妇婢女安安静静，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架势，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芳豆把手上活计做完，抹了抹手，从看了眼夏姐儿：“你确定是你姐说的？”
此刻的夏姐儿，脸皮又薄了。她的脸蛋蹭地通红，双目直直盯着脚背，根本不敢抬头对上芳豆的目光。
夏姐儿呐呐半响，也说不出个答案，心里慌得厉害。
“那我去问问你姐姐？”
“不，不要。”夏姐儿吓得一激灵，急忙出声喊住。她不敢看周遭人，更不敢看芳豆，同时也不敢说别的话。
芳豆睨着夏姐儿，想着春姐儿还是挑好话说的。这才三天‌就‌受不了了，哪里是一般般的没有自知‌之明。
就‌这，还想学厨艺？
芳豆冷眼盯着夏姐儿半响，见她吧嗒吧嗒落下眼泪珠子‌才勉强止住话，只教她一个人去把今日要用‌的菜全折了，再去舂了半袋子‌米。
夏姐儿没敢抗议，老老实实去做了。待晚间回了院子‌，她心里还担心芳豆来告状，在说白日发生‌的事情时，偷偷瞧了好几回春姐儿。
春姐儿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叮嘱她早些休息，明日不要迟到。
夏姐儿如蒙大赦，匆匆去洗漱了。
她走得飞快，已至于没见着春姐儿敛了面上笑容，摁了摁太‌阳穴。
其他‌没学会，狐假虎威都‌是挺会的。
春姐儿瞅了眼夏姐儿的背影，只望她能接受这回的教训，别再想出些歪主意来。
且不说夏姐儿的事情，打从上回与候生‌聊完以后简雨晴便动了旁的心思。她与尹博士等人商量片刻，又把计划递送到府学官吏的手中，最后这项计划一路送到孙刺史案上。
直至寒衣节前‌两天‌，才敲定下来。

第一百五十二章
简雨晴刚到府学，便得了好消息。
她跟着尹博士到府学里的抄案房处，从官吏手里取得几份簿书。
尹博士见她垂首认真翻看，道：“你‌看看罢，有什么问题再提。”
简雨晴按顺序把‌簿书都看了遍，蹙了蹙眉里。簿书写得资料详细齐全，她并未寻出错处来，就唯独有个问题：“只有……五人？”
抄案房官吏忍不住笑了，他瞅了眼‌尹博士：“小官就说，简女厨定然会问起。”
“刚开始，少‌些好。”
“简女厨，这五位都是尹博士与其余几位博士精挑细选出来的。”
抄案房官吏见简雨晴面露讶色，又帮尹博士解释道：“这几位学子在府学里的声名不错，家里关系也是相当和睦，多是缺了劳动‌力，又或是倾家之力让孩子读书才致难以‌支撑，绝非因懒、赌等缘故欠下外债的。”
简雨晴吃了一惊，抬眸看向尹博士。
尹博士被抄案房官吏这么一说，颇有点不好意思。他睨了眼‌多嘴多舌的抄案房官吏，而后转身看向简雨晴：“毕竟是刚刚开始，人少‌些，问题也少‌，往后也能照旧整理‌个章程出来。”
顿了顿，尹博士又道：“府里也准备出资，自是要好好考察一番人选。”
简雨晴听‌出尹博士的好意，说是为了府学，更多是为了帮自家排除风险。
这事成也罢，不成也罢，学子不会怪罪到府学和官署上，却有可能怪罪到自己身上。
自打简云起开始备学，准备前往长安参与蒙荫考试后，简雨晴和简娘子也有些发愁。
简家人有个五品县君的诰命，却是没‌有底蕴，连相熟的官员都没‌一个。
案子传开后，倒也有简爹过往相熟的同窗寻上门来——只是就他死了也没‌人注意到他们‌娘三‌个的架势，简雨晴和简娘子笑脸相迎的同时，实在不觉得能与他们‌长久往来。
还不如重‌新‌认识认识人呢！
比如因着吃食关系，比如张妈妈等人吹风，与简家人态度较为和善的方长史，对简家人素来颇为关心的尹博士和魏官人等。
比如如今关系渐渐亲厚，登门拜访几回，还帮云哥儿补习的侯生，又比如胡师傅的另外几名关系相对亲厚的学生。
简雨晴与候生聊天‌后，又注意到如李生这般学业不错，家境贫苦的学子身上。
简雨晴与胡师傅商量后，又与尹博士说明了想法，最终才得到孙刺史乃至府学的大力支持，准备来一场扶贫工作——既由府学挑选资助人选，并选择其中家人，再垫付培训费（学徒费），由简雨晴负责培训。
现在想来，她倒是有些后怕了。
简雨晴光想着比起锦上添衣，自是雪中送炭要好，却是忘了这世道可不缺白眼‌狼——比如简爹不就是其中一人。
道貌岸然者，又何止他一个。
指不定哪一名学子便视自己过往贫苦的日子为丑事，觉得被府学或者说简家人资助是件羞耻事呢？
简雨晴想到这里，忙与尹博士道了谢。而后她想了想，又道：“这事还是我思虑不周，后头学子问起，便说是府学提出的吧。”
尹博士也有此意，只是先头不好说，怕说了以‌后晴姐儿还以‌为是自己想霸占功劳。
他见简雨晴明白自己的意思，登时心下一松，与简雨晴又悄声说了下人选。
五人之中，简雨晴便认得李生，她听‌罢尹博士的介绍自是说不出哪里不好，笑着便把‌这事交予尹博士处理‌。
尹博士当天‌便与五人说了这事。
包括李生在内的五人惊得张口结舌，简直是浑浑噩噩的走出学室，引得同窗们‌不断回首去看：“李生，你‌是怎么了？”
“李生？李生！”
“好家伙，他竟是愣住了。”
“许生也是，傻乎乎笑到现在。”
“嘿，尹博士到底是说了什么？”
学子们‌被李生几人的反应弄得一愣一愣，同时更是好奇心大作，一双双眼‌睛那是直直盯着李生几人。
待李生回过神来，就被周遭视线吓了一跳。他听‌到同窗的问题，难掩眉眼‌间的兴奋：“尹博士，尹博士说，府学有意，有意资助我们‌……”
瞬间，一大半学子四散而开。
他们‌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结果就这？李生瞧着诸人没‌当回事的架势，也忍不住激动‌起来：“什么就这！你‌们‌根本不懂。”
“是是是，是我们‌的错。”
“这下李生不用担心去长安考试的银钱，真是太好了！”学子们‌见李生反应，赶紧连连恭贺。
对他们‌不算什么的资助，对李生等人却或是能改变他们‌命运的一次契机。
同窗们‌纷纷为其叫好，唯一不爽的大概就是周生。周生听‌到资助二字，心里头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为何以‌前没‌有，为何现在才有？
周生心中不豫，更是懒得往下听‌。他站起身，拿着几本书籍提前离开学室，以‌至于没‌听‌见李生剩余的话语：“此资助非彼资助。”
“嗯？这是什么意思？”
“府学并不是直接给钱……说是，说是与简女厨合作，要培训我们‌家里人……”李生抽了抽鼻子，声音里带上一丝哽咽。
对于李生一家来说，多几贯钱也只能杯水车薪，勉强贴补贴补。而要是能从简女厨这里学上那一招半式，那是能得益于终身，甚至给了一家人还完借款的希望！
李生话音落下，学子们‌登时哗然。
能考进扬州府学的，又能有几个愚笨货色？学子们‌当即知晓这操作里的含义‌——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学子们‌纷纷乐了，恭喜声中更添真心。更有不少‌学子表示等你‌家里人摆了摊，我们‌定然要去消费一二。
李生与另外几人喜不胜喜，恨不得当即把‌这些个好消息告诉于家人。
其中两名住在扬州城的学子，都是立马赶回家里，与家人商量。像是李生这般住在扬州城附近村里的，只好按捺住激动‌的情绪，等到次日回家过寒衣节时再把‌这个好消息与家里人一起分享。
再过一日，便是寒衣节当日。
周生再是心疼手里的银钱，还是寻人置办了烧给逝者的衣物。当然他能省就省，反正是烧给死人的，就用旧袄子改一改便是。
至于应当准备给阿爹、继母和弟妹的袄子，周生则假装不知道，更是当没‌看见他们‌脸上的不满，只与其他一道祭祖的亲眷说准备寒衣节诸物便花了半贯钱。
对于周家人来说，已是天‌价了。
其余周家人瞅了眼‌周生身上的袍子靴子，自是相信他准备的诸物，对着周父难掩羡慕：“周兄有个好儿子啊……”
“半贯钱的袄子，说烧就烧。”
“周兄身上的袄子，也是大郎订的？瞧着真真是样子好。”
周父看了眼‌周生，又看了眼‌黑着脸的娘子，心里烦闷得很。他努力挤出一缕笑，附和几句，随后牵着娘子的手道：“今儿个是祭祖的大日子，有啥事咱们‌回去说。”
“我说的是我的事吗？我还不是心疼你‌！大郎赚了那么多钱，连件好衣裳都不与你‌备。”
“你‌倒好，不说一句还把‌我辛辛苦苦做的袄子当他给的！”周娘子把‌手从周父手里抽了出来，越想越是委屈。她红着眼‌眶，忍不住抹了把‌泪：“往日在家周遭说我苛待他，把‌我的脸面丢在地上踩！”
“如今他稍稍发达点就这么对咱们‌……你‌现在还在呢！要你‌不在了……我和二郎他们‌都得被赶上街要饭了！”
“怎么会呢！”
“现在那代购的活计不是做不来了吗？教我说，大约是大郎手上局促，一时间做不来。”周父心里也不高‌兴，面上到底还是努力为大郎遮掩一二。
大郎如今在扬州府学里读书，往后定然是能光宗耀祖的。他不耐烦看娘子的哭脸，拉着她到前头去，伸手去拍那要烧给祖宗的冬袄子：“瞧瞧咱们‌大郎置办的东西‌，比往年都要来得……嗯？”
周父脸上笑容一僵。
周娘子注意到丈夫的异样，也上前捏了把‌。她立马察觉问题，又捏了捏，而后把‌袄子翻开来仔细打量：“这袄子……怎么不像是新‌做的？”
“瞎说！”
“我才没‌有说……嗬！”周娘子下意识反驳，抬眸却对上丈夫阴沉沉的双眸。
她下意识止住话头，微微红了眼‌。
周父知是自己态度不对，忙安慰几句，只是盯着那冬袄子的眼‌神越发恼怒。
哪里是新‌订的，明明是用旧袄子改的！
这小畜生不与自己做袄子，就连供品都做手脚！
全家亲戚都在场，周父只能憋着火气‌，同时紧紧抓住娘子的手，严防她把‌事情曝光。
周娘子冷着脸，盯着那薄薄的袄子，她恨不得能当众揭穿继子的寡情薄意，却是在周父冰冷的注视下只能咽下这口气‌。
周生并不知道自己的手脚已暴露，随着袄子被火烧得一干二净，他悄然松了口气‌。
这事，总算是被他敷衍过去。
周生心情不错，以‌至于没‌注意到周父和继母奇异的眼‌神。他抬步往山脚走去，途中还遇见旁的来过寒衣节的百姓。
不少‌人纷纷上前与周父周生打招呼，话语间的欣羡与吹捧让父子两人飘飘然，尤其是见着亲眷们‌越发崇拜的目光更是得意。
一时间，周父忘了周生做的事。甚至有一瞬间他觉得周生做得也没‌错——死了的人烧那么好的袄子做什么？能省点就省点呗。
这些钱留着打点同窗，充作上长安的路费，待大郎为官以‌后再修建祖坟也来得及的……想来老祖宗们‌一定能谅解的。
直到其中一人道：“往后周兄您要是赚得钱了，也得拉咱们‌一把‌啊！”
周父微微一愣：“啊？”
那人愣了愣，似乎看出周父的不解。他又看了看周生，恍然大悟道：“是周郎还未与您说嘛？倒是我多嘴了，反正恭喜恭喜！”
“到底是去了府学读书的学子。”
“嗐，要是我儿能进府学读书，说不定也能碰到这般的好事呢。”
周遭百姓满脸羡慕，欣羡的话语此起彼伏。别说周父茫然不解地看向周生，就连周生也开始困惑，同时还有点点惶恐：“什么好事？我怎么不知道？”
话音落下，周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几名百姓面面相觑，不敢置信地瞅了眼‌周生：“周郎……是与我们‌开玩笑？”
“……您不知道吗？”
“到底是什么事！”周生心下越发不安，忍不住抬声喝问道。
百姓们‌被他的模样吓了跳，半响才有人结结巴巴道：“就是府学里说要资助贫困学子，说是教其家眷与简女厨学厨做小生意啊？周生，你‌，你‌，你‌真不知道？”

第一百五十三章
李生与住在城外的另两名学子，那是早早把‌这事与家人说了。
最开始，李生爹娘还有点发懵，甚至心生担忧。由府学介绍他们去学手艺是好事，可是生意又哪里是随便能做的？
李生爹娘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完全没读过书的那种，就连让李生读书也是听了村里其余人的建议。
他们思考半响，便把此事告诉给村里其余人，求村里人帮忙瞧瞧。
村民们闻讯纷纷赶来，等听到府学出资教李家人跟着简女厨学小吃而后摆摊做营生之事后，登时惊了个‌大为震惊！
有人看向李生，忍不‌住重复一遍：“逐哥儿，这是说的，说的哪位简女厨？”
他咽了下口水，颤巍巍道：“莫不‌是府学食堂的那位简女厨？”
扬州城附近村子哪有不‌晓得简家人的，就那官署、府学和简女厨共同操办的粉丝坊，几乎堪称是目前最炽手可热的工作。
因着粉丝坊的壮大，因着河头村民的炫耀，简雨晴的名声在周遭颇盛，不‌知‌道多少村民都扼腕自己不‌是河头村人，也没与河头村人有什‌么姻亲关系。
村民们闻言纷纷看向李生，眼看李生点了点头后所‌有人都惊呼起来，兴奋得面色潮红：“我‌的老天爷！”
“李兄，你们发了啊！”
“居然能跟着简女厨学习？我‌的天！”
村民们七嘴八舌，围在李家人身边不‌断说话。至于‌李生爹娘虽说日日忙着养家糊口，但也是听人提起过简家的。
待他们知‌道府学说的简女厨便是这位简雨晴后，惊得目瞪口呆，连教李生应下来，醒过神来以后更是乐得直磕响头，还想着要准备特产，要跟着儿子去‌府学里道谢。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
周遭几个‌村子联系得多，自然而然都知‌道了这件事。说话的百姓想到这里，面露疑色，又忍不‌住抬眸看向周生：“我‌记得周生与那几户人家情况差不‌多，我‌以为你们也会‌……额？”
百姓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顺着他的目光，另外几名百姓也注意到周生的穿着打扮，齐齐露出惊讶的神色。
在场男女穿的多是粗布棉衣，条件好些的也就是件略旧的绸子衣衫，唯独周生一家穿得很是体面。
尤其周生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脚踩的乌云靴油润锃亮，不‌染一尘。
哪里是贫苦农户，倒像是城里的郎君。
这名百姓一拍脑门，乐呵呵道：“瞧我‌这脑子，糊涂得类！我‌之前是听说周郎你发财了，没想到竟然已用得起玉裳坊的东西，那自然是用不‌上府学资助了！”
百姓话音落下，周生面色骤变，耳边立马听见‌周家亲戚们的惊呼声：“玉裳坊？真的假的？”
“那家的成衣要两三贯钱！”
“我‌做工的主家一年‌才订上一两套呢！”
“不‌愧是周郎！”
“还没科举呢，都能赚得大钱，用得上玉裳坊的衣服，往后还有的是出息呢！”周家的亲眷难掩面上的羡慕，对着周父那又是一番恭贺。
周父有苦说不‌出，周娘子更是面无表情的。神色更糟糕的是周生，他脑袋里嗡嗡响着，后悔的情绪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府学资助贫苦学子？寻常人只知‌府学和简家人的声名，而做过代购的周生更知‌道府学食堂受欢迎的程度——那哪里是资助，分‌明是送了只会‌下金蛋的鸡！
周生口中生涩，低头看着身上的缎子衣服，心头的悔意如‌浪潮般涌上前来。
要是他没用这缎子衣服……
周生的脸色黑如‌锅底，难看得根本无法遮掩。先前说话的那几名百姓越看越不‌对劲，连忙说是自己许是弄错了，又寻了个‌话头离开，直跑出二里地，他们才渐渐放缓脚步，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
“那周生的脸色咋那么难看。”
“许是想在亲戚跟前遮掩？”有人抹了抹额头的汗水，也想不‌通此事：“真要是有心在亲戚跟前遮掩，那穿什‌么绸子衣服？”
百姓们想不‌通，很快又抛到脑后。
至于‌周家人人前摆着笑脸，人后周家人闹了个‌鸡飞狗跳。
周生没办法，最后老实交代了。
他浑身上下，一共就只剩下三百二十文‌钱！
…………
“晴姐儿，你知‌道吗？”候生与胡师傅关系亲厚，加上要给云哥儿补习，因此常常到简府上串门。
串着串着，他与简家人也熟悉了，除去‌去‌简府，白日也常常会‌在早食午食后到府学食堂后院处说说话，有时顺便捡个‌果‌子吃吃。
当然，侯生也不‌白吃白拿。
就过完寒衣节以后，他登门时还一道送来了好大一捆子茼蒿和山药，另外还有自家腌制的蜜姜酒水等物。
简雨晴瞧着侯生过来，顺手把‌一碟子车轮饼子拿来给他。这些车轮饼都是学徒刚刚做好的，还热气腾腾的，简雨晴教侯生带回学室与同窗一起用，顺口问道：“知‌道什‌么？”
侯生拿纸把‌车轮饼包起来，同时与简雨晴道：“就是周生嘛，听说他爹和继母到府学来了，还想求尹博士几个‌把‌周生也加到名单里。”
简雨晴还是头回听说这事儿，她被吓了一跳：“周生爹娘来了？”
还好这事明面上是府学提出的，要是求到自己跟前岂不‌是烦人？简雨晴庆幸自己当机立断的同时，又蹙起眉梢来：“且不‌说尹博士可不‌是能轻易说动的人，再说，那周生……”
周生是个‌心高气傲，极要脸子的人，哪里受得了爹娘上门求人的事。
侯生听出简雨晴的言下之意，直接给出答案来：“他到现在还没来呢。”
简雨晴听罢，也觉得像是周生能做出来的事。侯生闲聊几句八卦，又拎着一袋子的车轮饼回学室里了。
他刚走进大门，便迎来数道目光。
侯生眼瞅着同窗们围上前来，无奈地展开袋子：“就是车轮饼！”
“是车轮饼哎。”
“怎么能用就，你对得起车轮饼吗？”
莫名其妙对不‌起车轮饼的侯生：……
他哭笑不‌得地把‌车轮饼分‌给同窗们，又拿出一个‌来打量：“这饼子闻着比上两回吃的更香了。”
“好像份量也更足了。”
“上下也完全都黏住了呢。”
拿到车轮饼的学子仔细端详，很快发现学徒们的技术已有了了十足的长进。
慢火烤出来的饼皮色泽金黄，外圈酥脆内圈松软。候生嗷呜一口咬在车轮饼上，又发出一声惊呼：“唔？等等？这是新口味？”
上回是末茶红豆味与芋泥麻薯味，无论是香甜中带着一缕清苦的前者，又或是口感爆炸，糯叽叽星人最爱的后者，都让人欲罢不‌能，眼前放光。
而如‌今他吃到的……居然是咸的？
候生惊奇地看向内馅，没忍住发出惊叹声。只见‌烤得金黄焦脆的外皮内部也是金灿灿的一片，再仔细一看便能瞧见‌里面蓬松绵软的金色肉松，还有被包裹在里头的咸蛋黄。
多到快要满溢出来的加料，着实让人震撼，配上里头的咸香油润的蛋黄，吃起来奶香浓郁，咸香可口。
“居然还有咸的？”
“哈哈！我‌的也是咸口的。”
“可恶，我‌怎么没吃到。”
学子们叽叽喳喳说着笑，耳边忽然响起学室大门打开的声音。众人下意识抬眸往门口看去‌，紧接着好几名学子同时倒抽了口凉气：“嘶——！”
来的正是告假的周生。
让学子们大为震惊的当然不‌是周生来府学的事，而是周生的打扮和穿着。就寒衣节前他还穿着一身新做的学袍，靴子更是簇新的，而如‌今却是一身就袍子和旧靴子。
众人齐齐抽气，那声音大得惊人。
正当几名学子以为周生会‌爆发时，只见‌周生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上，低头盯着课本。
“周生……这是改性了？”
“今天太阳还是东边升起的啊。”
“笑死，我‌就说说。”
“不‌知‌道？教我‌说是装不‌下去‌了吧……”
学子们嘀嘀咕咕，窃窃私语。
不‌止他们，就连稍后来上课的博士都忍不‌住看了眼周生，才重新讲起课来。
候生坐在周生的斜后方，他可不‌信周生能这么容易改性——瞧瞧他的手，都把‌手掌抠出血来了。
接下来数日，周生每日最后一个‌到学室，又是最早离开学室的，就连几个‌瞧他不‌顺眼，想嘲讽几句的学子都没能找到机会‌。
与此同时，培训完一批学徒的简雨晴又迎来了特别的学徒。
李生以及另外几名学子得了这般机会‌，多是给了家里人，其中大部分‌是给了阿爹或者阿娘。
唯有李生带来的是弟弟还哥儿，年‌少的男孩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瞧着与周遭四位大人很是格格不‌入。
简雨晴瞅了眼，教他们先进灶房里，各自做个‌吃食来看看。而后她捡了个‌凳子坐下，准备瞧瞧几人的基础——其他不‌说，五人的动作利索，瞧着很是能干。
不‌到片刻功夫，他们便做好了菜，纷纷送到简雨晴的跟前。几人都是农户出身，做的也都是最家常不‌过的东西，味道也再是家常不‌过。
简雨晴手持筷子，捡了几样‌尝尝，直到落在最后那道菜团子上，面上才露出点惊讶。她瞅了眼还哥儿：“这道菜是你家里人教你的？”
还哥儿僵着身体，小幅度地点点头。他想着李生的交代，又极小声地回答道：“阿兄教我‌跟着阿娘练习练习，免得跟不‌上课程……”
简雨晴若有所‌思地放下筷子，与几人说道：“你们的基础，我‌已知‌道了。我‌这里准备了三个‌比较适合你们的方子，你们瞧一瞧，再选自己有兴趣的吧。”
居然有三种选择？
在场的五人皆是面露兴奋，连忙竖耳倾听起简雨晴的话语。
简雨晴看了眼五人：“一个‌是脆皮炸年‌糕，一个‌铁板煎豆腐，还有个‌是梅干菜扣肉饼。”
五人听罢，面上写满了问号。
简雨晴笑了笑，教五人在外头等一会‌，自己进了灶房。
片刻后她又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两种吃食：“这个‌便是脆皮炸年‌糕，还有这个‌便是铁板煎豆腐。”
“至于‌饼子的话，还得用炉子。”
“你们先尝尝那两样‌，我‌去‌把‌饼子烤了。”简雨晴与五人说好，把‌两种吃食摆在案上，又端着剩下的面饼往边上的炉子而去‌。
五人都没听见‌后面的话语了，他们盯着摆在案上的两样‌吃食口水直流：“这个‌真的，我‌们能吃？”
简雨晴颔首：“当然可以。”
她话语落下，五人纷纷伸出手来，或是捏起一串脆皮炸年‌糕，或是叉起一块铁板豆腐，同时放入嘴里。

第一百五十四章
左边的男人吃的是脆皮炸年糕，一口下去耳边便响起了酥脆的咔叽声，伴随着酸甜酱汁一同涌入口中的是软糯又富有韧性的……年糕。
“好好吃！”男人下意识惊呼一声，他低头往咬开的脆皮年糕看去，只‌见煎炸得金黄焦脆的外皮下是雪白的内里，两者颜色相互映衬，牢牢抓住男人的目光。
“呜哇……真的，好好吃！”
紧随其后，发出惊呼声的是旁边的妇人，圆圆的脸上满是震惊。
在场五人都是学子的家人，或是曾品尝过中秋节糕饼，或是曾尝过子女‌带来的吃食，再不济也从亲朋好友那听说过府学食堂的美味。
即便如‌此，他们也错愕非常。
普普通通的年糕，居然‌能变成这般好吃的模样？圆脸妇人捧着脸颊，反复咀嚼品尝着脆皮年糕的同时，也认真仔细地观察着。
雪白的年糕经过煎制，泛着金黄的色泽，边缘处瞧着焦焦脆脆的。然‌后在它的外层刷上一层红橙色的酸甜酱汁，洒上一把胡麻，外型着实诱人。
最重‌要的还有味道——明明自家也做过年糕，却是未曾想到软软糯糯的年糕竟还有另外一面。
光是看着，圆脸妇人就控制不住自己的馋意。她把剩下的脆皮年糕全部塞进嘴里，一脸餍足地用‌力咀嚼，直到全部吞咽下去才心‌满意足。
“好烫，呼……好烫！”
“哇……呼，好香啊！”
正当圆脸妇人沉迷于脆皮年糕的魅力时，耳边忽然‌响起另外几人的呼喝声。她抬眸朝着声音来源看去，频频发出惊叹声的正是选择吃铁板豆腐的三人。
他们张着嘴，直跳脚，脸颊涨得通红，呼气‌吸气‌好半响才让热气‌散开，幸福地眯起双眼：“哇……”
还哥儿的双眼亮晶晶的：“好好吃！”
他盯着碗里剩下的豆腐，头回开始羡慕正在府学里读书的阿兄。
阿兄每天能吃到，这么多好吃的？
圆脸妇人瞧着几人的作态反应，也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小碗豆腐来。
每个小碗里只‌放着两小块铁板豆腐，与洁白的年糕一般，原本白净可人的豆腐也被裹上一层油亮酱汁，上头还撒着葱花芫荽，散发着淡淡的诱人香味。
再看先前选择吃铁板豆腐的三人，他们已吃掉第二块，正意犹未尽地舔着唇瓣，沉浸在美味的余韵之中。
看来，也很好吃啊！
圆脸妇人叉起一小块豆腐，为防止重‌蹈覆辙瞧着还有点小心‌翼翼的。
她瞅了眼，忽然‌发现眼前豆腐和年糕的做法……有点相似？同样放进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然‌后刷上酱汁和胡麻，只‌多了点葱花芫荽。
圆脸妇人带着一缕困惑，把豆腐放入嘴里。她的牙齿轻轻落在豆腐外皮上，瞬间明白了两者的区别‌。
与年糕煎炸后的酥脆外皮不同，豆腐的外皮不算脆，更像是多了一层外壳，撕开这薄薄的外皮，醇厚的豆香立刻冲进口腔，与酱香味和葱香味紧密融洽地粘合在一起，绽放的香味让人头皮发麻。
圆脸妇人也忍不住张开嘴，晃了晃神。半响她才机械性地开始咀嚼，每一次咀嚼，内里藏着的鲜甜汁水与咸香微辣的酱汁混在一起，那味道，真真教‌人无法挣脱开来。
她终于知道他们为何一直哇了，因为圆脸妇人也忍不住哇的一声。
刚刚吃铁板豆腐的三人齐齐看来，还哥儿吃完了脆皮年糕，也渐渐放开了些。
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笑，仰着脸询问圆脸妇人：“大娘，您是不是也觉得很好吃？我觉得好好吃哦！”
圆脸妇人乐了，伸手揉了揉还哥儿的头。她没忍住，还是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来：“你家里怎么让你来了？你阿爹阿娘放心‌吗？”
这么小的孩子，到灶台前做事还得站在板凳上，碰着油锅什么的，怕是有危险哦。
“我阿爹身‌体不好，又不识字。”
“我阿娘得帮阿爹打下手，还要织布做活，他们每天都很累的。”
“原本我阿爹想请村长阿叔来的，不过村长阿叔说他来不好，还是教‌我来。”还哥儿挺起胸膛来，大大方方道：“阿叔说我阿兄在府学里读书，而‌我现在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呢！”
圆脸妇人愣了愣神，登时有些尴尬起来。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位妇人醒过神来，想了想道：“你是李家村那位李生的弟弟？”
还哥儿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两名妇人捂住嘴，瞧着乖巧懂事的还哥儿像是看到家里的孩子，围着他说了好些话。
只‌是很快，众人没心‌思说话了。
他们顺着香味，忍不住抬眸看向简雨晴所站着方向，一缕缕的香味从烤炉那涌至跟前。
咕噜咕噜咕噜。
明明刚刚吃了两样小食，等‌闻到这股独特的香味后五人的肚子又一次咕咕叫了起来。
恰好简雨晴也教‌五人到炉子边来——梅干菜扣肉饼，做好了。
简雨晴拿着大夹子，从火炉里取出个烤得边缘有些焦焦的大饼子，搁在盘里。
饼子与市面上常见的蒸饼烤饼都不太一样，被被擀面杖擀得薄薄的，再贴在炉子内侧，在炭火的烘烤下面皮渐渐膨胀，表面还能看到被烤得熟透的肉粒、梅干菜、胡麻和香葱。
烘烤后的香气‌迅速扩散，质朴的谷粮香味此时却是如‌此动人心‌魄，直让人忍不住咽了下津液。
“你们分开尝一尝。”
“好好好，那……我来分？”圆脸妇人是个胆子大的，看众人没意见便伸手捡起饼子。
入手的瞬间，她睁大眼睛。
经过烘烤的饼子入口有点坚硬，手上微微用‌力又能听到咔嚓的声响，偷偷与几人坦白它那定然‌会无比酥脆的口感‌。
圆脸妇人小心‌翼翼地掰开饼子，每一次用‌力饼子都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落下数片碎渣，让人很担心‌饼子能不能完整的分开。
还哥儿忍不住，伸手捡起一片落在盘里的碎片。他放进嘴里，登时被那酥脆的味道惊了一跳，面饼极薄极脆，带着烘烤后的香气‌，里面的梅干菜鲜香得很，小小尝上一口没让还哥儿满足，倒是让他更加想要吃了。
恰好圆脸妇人也分得差不多，还哥儿忙拿起一块往嘴里送。且不说味道，光是糅合在一起的面香、肉香、菜香和胡麻葱花香闻着便让人心‌醉。
再来说一说饼子的味道。
比起那一小块，大块的饼子风味更足。
面饼不是那种‌完全平整的，而‌是凹凸有致的，火炉不规则的炙烤给予饼子多种‌风味。
因火力足而‌烤得酥脆焦香的，因火力不足而‌烤得蓬松绵软的，还有因里面肉丁肥厚而‌油润非常的……
配合着不均匀分布的梅干菜和香葱，一个饼子愣是吃出人间百态，每一口都是惊喜。
在场五人都是吃得恍恍惚惚。
简雨晴也捡了个饼子吃，一边吃还在一边思考火力的问题。
果然‌要专门销售烤饼的话，炉子还得重‌新‌制作一番，用‌大烤炉实在不太好控制火力。
简雨晴思绪落下，又看向五人：“你们想一想，是想学哪一种‌。”
五人刚刚从美味中回过神，又发现自己多了个奢侈的问题——如‌何选择！
无论是哪个，他们都会欢欣鼓舞。
偏生要他们自己选择，五人齐齐傻了眼。他们思量片刻也没能得出答案，不得不承认原来自己也是有选择困难症！
之前没发现，那是因着没的选择！
简雨晴见几人反应，也是忍不住笑，他仔细说了下三种‌小吃的区别‌：“……三者做法都不算难，要说上手的话脆皮年糕和铁板豆腐比较容易上手，基本学习一两天就可以出摊赚钱了。若是做梅干菜扣肉饼子的话，快的话三到五天，慢的话十天左右。”
快有快的好处，同样也有坏处。
就像是鸡蛋煎饼摊子早已遍布扬州城，不单单只‌有简雨晴教‌出来的那些学徒，做法简单的脆皮年糕和铁板豆腐，想来不用‌多少时间也会被人争相模仿。
而‌做法和器材相对更复杂些的梅干菜扣肉饼子，因着调味、火力和手法等‌问题，也会慢些才被人模仿。
简雨晴说了优缺点，便教‌几人自己琢磨。圆脸妇人是头一个下定决心‌的：“我织布刺绣都做得不好，在家里也只‌能做体力活种‌田，倒不如‌好好学门手艺……我想学梅干菜扣肉饼子。”
圆脸妇人开了口，其余人也陆续说话。
有个娘家就是开豆腐铺子的，选了铁板豆腐，还有两个选了脆皮年糕，最后只‌有还哥儿还想不好。
还哥儿想了又想，最后咬了咬牙：“我选做梅干菜扣肉饼。”
简雨晴见几人有了决断，便带他们去前头寻了尹博士与抄案房官吏，重‌新‌签订书契，并与几人说道：“我对外培训是收取五百文一人的，其中三百文由府学支出，剩余两百文你们出摊后在半年内付完即可。”
“另外你们在扬州城有没有住处？”
“要是有的话就每日午后到府学后门处，教‌杂役把你们领进来。”
“我与阿兄住一起。”
“我与我儿住一起，凑合凑合也行。”
“我打算回娘家住，虽然‌远些但早起也能赶到城里来练习的。”
“这……我还没租到房子。”圆脸妇人有点窘迫，与众人解释道：“我儿为了省钱，是借住在同窗家里的……”
“他同窗也是一番好意。”
“要我厚着脸皮住过去，这这这，这那成啊。”
“那倒是。”听圆脸妇人这么一说，几人纷纷应是。除去圆脸妇人外还有个长脸妇人也没有住处：“我与娘子情况差不多，也不太好与孩子一起住。”
“嗯，没有住处的话可以到我那边住个三五日，期间寻房屋也行。”简雨晴淡定颔首，与圆脸妇人说道。
房屋收个友情价，三文钱一天。
五人家里都打听过简家的培训费和扬州城里的租房费，自是清楚自己占了大便宜。
他们纷纷签下书契，摁下手印，约好明日到府学来接受培训后四散离开，要去简府上暂住的圆脸妇人两个也跟着简雨晴几人回了府，与角落一处能单独进出的院子安顿下来。
圆脸妇人和长脸妇人放了行李，忍不住在院子内外转悠了好几圈。她们没敢往简府中央去，只‌在四周看了圈，长脸妇人难掩兴奋：“瞧瞧这地，真真是漂亮。我才知道，原来简娘子是五品诰命呢！”
“真真是厉害啊……”圆脸妇人四下瞧着，又与长脸妇人笑道：“往后你我的孩子有了出息，咱们也能住上这般的好房子。”
两人同样有儿子做话题，凑在一起说话说得欢喜。
好巧不巧，夏姐儿受不了灶房里的苦，趁着没人注意溜出来偷闲，恰好听到两名妇人的话语。

第一百五十五章
孩子有出息，考科举，功名？
几个关键词登时吸引了夏姐儿的注意，她躲在树后‌，往两名妇人那瞅了两眼。
两名妇人的面容甚是陌生，都是夏姐儿未曾见过的。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极为‌朴素，都是边角连花朵都没绣一朵的布衣衫裙，还没有夏姐儿身上的料子好‌呢。
哪里的穷货，还想着考科举？
夏姐儿眼底闪过缕轻视，一甩袖子便往回走。只是她没走两步，又听见两名妇人的对‌话。
“常娘子，我有个提议，不如，不如到时候咱们租一块吧？”圆脸妇人脸上带笑，与长‌脸妇人常娘子提起这件事。
她窘迫地搅着手指，没好‌意思看常娘子。圆脸妇人红着脸颊，鼓足勇气与常娘子说：“我想着这样咱们也能省点钱，好‌给大郎攒攒上长‌安城的路费。”
圆脸妇人说到上长‌安城的费用，脸上闪过一缕轻愁。那可真真是一笔大数字，在孩子带回来府学‌里的提议以前，她为‌这事已经愁了许久，尤其‌想着村里人帮了自己不少，再问他们借钱也实在难以开口。
有了这般的好‌机会，能多‌攒点是一点。
就是不知道跟前的常娘子愿不愿意，他们非亲非故的，多‌少有些冲动了。只是圆脸妇人怕寻不到好‌机会，后‌头‌等‌大家找好‌了房子，也就没机会好‌说了。
常娘子听圆脸妇人说罢，乐得喜出望外：“哎呀！其‌实我刚刚也有这个意思，就是不好‌意思说！”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愿意与吴娘子你一道合租。”常娘子满脸喜色，伸手挽着吴娘子的胳膊，笑吟吟道：“咱们也是有缘呐。”
吴娘子闻言，心中大定：“可不是嘛？到时候两个孩子也能结伴往长‌安城去。”
“就是不知道咱们生意会如何……”
“肯定好‌卖的。”吴娘子忍不住打‌断常娘子的话，“且不说那糕饼，我早上入扬州城时特意在几个市场转悠了圈，见到两家挂着简家招牌的煎饼店，队伍都排得老长‌呢！”
“嗬！我都没来得及去看看。”
“还有那个李生的弟弟，你记得吧？就是那个小孩。”吴娘子又说其‌还哥儿，“我听我儿说起，李生之前代购吃食就赚得不少！”
“竟是这样子啊……”
“对‌吧？哎呀，都这个点了，咱们先回去？简娘子先头‌还说要请咱们过去说说话。”
两名妇人就这个话题说着话，慢慢往来时的院落走去。
等‌她们走远，夏姐儿兴奋地从树后‌钻了出来。她望着两名妇人离去的背影，心下兴奋不已——从两人对‌话里，夏姐儿确定她们的身份，竟是府学‌学‌子的家眷！
夏姐儿有自知之明，她家就是个普通农户，官媒都是看中她姐姐跟晴姐儿的关系，才登门为‌其‌说亲。
换做自己，能有周遭富户商户、官吏人家乃至县丞人家的儿子？能挑个读书人当郎君便是烧高香了。
春姐儿对‌婚事没兴趣，夏姐儿却‌是有的，就像她进城也是为‌了给自己寻条好‌出路。
而如今，好‌出路似乎近在眼前！
还在屋里读书的，能和扬州府学‌的学‌子比吗？能在扬州府学‌读书的学‌子，再次的起码也能做个官吏！
夏姐儿有心打‌听打‌听他们的情况，却‌是不知从何入手。
她收回目光，往灶房去，一双眼睛往众人身上扫，琢磨着从谁那打‌听打‌听。
灶房里最知事的当然是芳豆，不过夏姐儿却‌不愿寻她说话。那芳豆明明年纪也就与她姐姐差不多‌，却‌是日日绷着脸皮子，瞧着和三‌四十岁的大娘般。
最重要的是夏姐儿有点怕芳豆。
芳豆得了春姐儿的话，对‌夏姐儿管束严格得很，爱偷闲耍赖的夏姐儿没少吃苦头‌。
偏偏她与春姐儿哭诉，没得春姐儿的安慰还被阿姐教训一通，说芳豆以往是跟在晴姐儿身边的，严格点也正常的，还教她不愿意好‌好‌做事就回家里去。
以前夏姐儿就不愿回去，现在更是。
要知道寒衣节那日，她跟着春姐儿回去祭祖，原本还想寻村里相熟的小娘子炫耀几句，却‌不曾想先被他们嘲讽了两句。
而后‌夏姐儿才知道自己走后‌门的事早闹开来了，黄娘子、李婆子和卢婆子还因‌此被罚了钱，闹得自家在河头‌村里的脸面都丢了大半。
夏姐儿羞得捂脸钻回了屋里，连晚上聚餐都没好‌意思出现。只是她爹娘非但没有安慰他，而且还教她要听春姐儿的话，如春姐儿般留在城里，好‌好‌做事，攒个前途，往后‌给自家争气。
夏姐儿原本还想与爹娘抱怨几句阿姐不帮自己说话的事，这下也不敢说了，老老实实跟着春姐儿回了扬州城。
现在，却‌是有这么个难题。
夏姐儿既不想挨芳豆数落，也不想听阿姐念叨，她目光一转，落在另外几名仆妇厨婢身上。
既然是住在府里，总要人送水送物件的吧？夏姐儿厚着脸皮，凑进去帮几名厨婢折起菜来。
说是帮，其‌实也是夏姐儿该做的事，就是她不愿意干。
毕竟自打‌寒衣节前后‌起，天气便一日比一日冷，在灶房外头‌洗菜折菜，手一浸到水里便是冻得人直打‌哆嗦。
仆妇婢女‌都得咬着牙，才能完成一日的工作，还好‌厨娘芳豆是个体贴的，每每做完活计就让几人喝碗红枣姜汤暖暖身子，又或是教几人轮流做活。
夏姐儿不爱做这些事，顶多‌厚着脸皮把众人洗好‌折好‌的菜端进灶房，要不就躲在灶台旁烧火。还是芳豆瞧着恼火，骂了几回她才去做点洗菜折菜的事。
今儿个，她竟是自己跑来洗菜？
仆妇厨婢们不可思议之余，也难免面露疑色，警惕地打‌量着夏姐儿。
夏姐儿也不说话，瞧着老老实实的。
河头‌村也就这几个月富裕起来，夏姐儿打‌小也是做过这些活计的，因‌此她不多‌时便跟上了几名仆妇厨婢的速度，做得……竟是又快又好‌？
仆妇厨婢们瞧着震惊，夏姐儿也没直接把自己的心思抖出来。她与几人说是最近偷了懒，被芳豆姐瞧见告到阿姐那，她被狠狠教训了一通，往后‌不会再做偷懒的事。
仆妇厨婢们没说话，将信将疑的。
夏姐儿也没要他们相信，就摆出做事格外巴结的态度来。
往后‌几日，无论是洗菜折菜，杀鸡宰鸭，就是后‌头‌暖房田地里的活计她也争抢着去做。
这日，她从外头‌回来，正瞧见两名仆妇提着两桶热水往外走，夏姐儿眼睛闪了闪，笑着迎上前：“大娘，我来帮你们吧？”
“不用不用，夏姐儿休息会！”
“没事没事，你们两人拎两桶水肯定会累的，我帮你们拿一会，你们也好‌轻松轻松。”
仆妇犹豫了下，还是应下了。
有了夏姐儿帮忙，她们多‌少还是松快了些，对‌夏姐儿也是客气了不少，还顺带帮春姐儿和芳豆说好‌话：“春娘子和芳娘子是严厉了些，但也是为‌你好‌。”
“你年纪小还不懂。”
“咱们当奴婢的，才知道他们真的是好‌人。”
“夏姐儿多‌努力‌些，往后‌学‌了切菜，上灶，说不定能去富贵人家当女‌厨，那真真是享福的日子。”
夏姐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声。她注意到几人走的方向不是简家正院，而是先头‌那两名妇人住的地方，连忙打‌断仆妇的话：“咦？这热水是要送去……”
仆妇闻言，笑道：“是送去给先头‌的小院子里住着两位娘子。”
“哎？我还是头‌回听说。”
“夏姐儿竟是不知道吗？”仆妇有些惊讶，笑着与她道：“那边那两位都是府学‌学‌子的家眷，如今正跟着小娘子学‌小食，过段时间便要出摊的。”
“府学‌学‌子的家眷？出摊？”
“对‌，听说几位学‌子家里条件不好‌，因‌此受府学‌资助——就是府学‌里出钱教他们与小娘子学‌做小食，好‌补贴家用的。”
“原来是这样。”夏姐儿的兴趣没有消退，反而心下越发有了把握。她跟着两名仆妇进了屋，与两名妇人打‌了照面。
“这些日子麻烦你们了。”吴娘子热情地迎上前来，接过热水：“咱们已经看好‌了房子，过两日就搬出去了。”
“没事的，咱们也就帮忙拿个水。”
“那也是给你们添了麻烦，来来来。”吴娘子热情满满，转身把自己和常娘子练习做的吃食拿出来，送到仆妇手上：“闹，这是咱们练习做的，你们拿去尝尝……哎呀，这位小娘子是？”
吴娘子注意到落在后‌头‌的夏姐儿，多‌打‌量两眼。比起穿着布衣衫裙的仆妇，夏姐儿穿着身豆青色的缎面褙子，下头‌配了条新布裙子，瞧着要体面许多‌。
待在简府这几日，吴娘子也懂了管事仆妇婢女‌间的区别，瞧夏姐儿的模样不像是简府的婢女‌？可是又不像是府里的娘子？
“吴娘子，这位是夏姐儿，今日来帮忙的。”仆妇看出吴娘子的疑问，连忙解释道：“她是春娘子的妹妹，如今正跟着芳娘子学‌习。”
“吴娘子好‌。”夏姐儿乖巧有礼地叫了好‌，俏丽文气还端庄的模样让吴娘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连连笑着应好‌：“原来是春姐儿的妹妹！真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春姐儿是简雨晴的徒弟，往日也经常帮简雨晴与五人指导。别说吴娘子看着夏姐儿亲近，就是一直呆在炉子前练习的常娘子也起身过来说了两句，不过态度比吴娘子要冷淡些。
夏姐儿并不在意，与两人说了几句便矜持地离开，准备后‌头‌再慢慢与他们熟络。再说光是见过吴娘子和常娘子还不够，还得知晓他们孩子的情况，以及家里的情况才好‌。
先不说夏姐儿如何琢磨，要与吴娘子和常娘子打‌好‌关系，且说简雨晴、简娘子、简云起和简岚等‌人正聚集在胡师傅院里，屏住呼吸，握紧拳头‌，紧张地看着胡师傅双手撑着把手，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
简雨晴的脸颊都憋得泛红。
直到胡师傅拄着拐杖，稳稳站在地上，她才发出一声欢呼：“阿翁，阿翁！您站起来了！”
“太好‌了！”
“郎君您站起来了！”双手撑开护在旁边的老仆王叔已是老泪纵横。
“阿翁站起来啦！”
“好‌好‌好‌，阿爹您站起来了。”
“阿翁，您走两步看看？”
简家人一拥而上，围着胡师傅是一通咋咋呼呼。胡师傅先是喜不胜喜，而后‌又觉得几人呱噪，无可奈何地止住：“好‌好‌好‌，我试试，我试试。”
胡师傅拄着拐杖，慢慢往前。
他像是初次学‌步的孩子般，每走一步都会迎来一连串的惊呼声，哭笑不得之余，心里头‌又暖暖的。

第一百五十六章
胡师傅的身体明显好转，简雨晴一家‌对此喜气洋洋，并‌打‌算摆两张席面庆祝一番。
次日‌简雨晴便去信邀请候生、另外几名胡师傅的学生以及尹博士等人与旬休日登门赴宴，共同为胡师傅庆祝一二。
来到那日‌，简娘子还教人去市面上请了一家杂耍登门表演，准备好好庆祝一番。
灶房里的仆妇婢女听罢前头传来的消息，忍不住做活时‌也聚在一起讨论这事。
芳豆心善，听几人说起便允了他们，只要做完差事便可到先‌头去看看杂耍。
仆妇婢女们喜不胜喜，忙不迭加快手上速度，做完事后便成群结队往前头去了。
前院里张灯结彩，煞是热闹。
院里中央搭着台子，杂耍班子已提前热演起来。几人遥遥便见着一名岁数不大的女童直接来了个‌云里翻，轻如羽毛般在空中舒展开‌姿势，双腿劈成一条线。
“哇——！”简岚远远看过杂耍，这么近距离的表演还是头回见着。
她惊得一愣一愣，表情灵动得让侯生或是其他几户人家‌家‌来的小娘子没顾得上看杂耍，净是光顾着看她了。
简雨晴也止住话头，心惊肉跳地看着那名女童在上头翻腾跳跃——时‌下下面可没有什么安全措施，顶多就‌两名年长的戏子在下头盯着，随时‌准备伸手接着。
女童年纪小，表演却是行云流水，格外舒畅，时‌而惊险，时‌而从容的动作更是引来阵阵惊呼，让周遭人的目光完全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待女童稳稳落地，周遭登时‌爆发出一片掌声。简岚手掌拍得生疼不说，还乐颠颠地跑到台下，从袖里掏出两荷包给女童：“小姐姐，你好厉害！”
女童面露愕然‌，又‌抿出个‌不好意思的浅笑。她伸手接过荷包，柔声道‌谢：“谢小娘子赏。”
简岚没与她多说上两句话，心里有点遗憾。她挪回座位上，继续伸长脖子瞧表演，瞧那热情打‌气的架势仿佛已是对方的狂热粉丝。
简雨晴瞧着好笑，又‌教春姐儿多给两成钱。春姐儿笑吟吟地应下了，她走‌上前，眼角余光正巧瞥到与几个‌仆妇婢女站在一起的夏姐儿。
夏姐儿怎么在这里？
春姐儿心中一惊，又‌想起夏姐儿那些话来。她警惕地盯着夏姐儿，唯恐夏姐儿厚着脸皮凑上前来，出乎意料的是夏姐儿只在旁边看了会杂耍，又‌与几名仆妇婢女一道‌走‌了，并‌未挤到跟前来？？？
春姐儿有点迷茫，心里泛疑。
她好一会儿都没醒过神来，疑神疑鬼地回到简雨晴身边。
“怎么了？”
“……许是我看错了？”春姐儿瞅了眼已经走‌远的夏姐儿，犹豫着摇摇头，准备回头寻芳豆问问情况。
简雨晴没来得及多问，就‌见范石手里捧着拜帖走‌上前来：“大娘子，小娘子，方长史使崔哥儿送了礼物来。”
简娘子收下拜帖，赶紧教人请崔哥儿进来。继方长史以后，又‌来了几位得知消息儿送礼物来的官宦。
崔哥儿等其余人都走‌了，神色才轻松不少。他与简雨晴道‌：“简小娘子，您什么时‌候有空做做那香豆腐？郎君虽说没说起，但小的几个‌都看得出，他老想吃了。”
其实崔哥儿也惦记得很，只是今非昔比他也不好跑简家‌说要吃这吃那，到时‌候传开‌去对简小娘子的名声不好不说，自己‌也得遭殃。
简雨晴闻言，也听出崔哥儿的遗憾。
她哑然‌失笑，与崔哥儿约定过两日‌会送几份过去，而后她想了想又‌道‌：“我有意开‌个‌铺子，专门售卖香豆腐，还劳烦崔哥儿帮我回去问一问长史，愿不愿意加盟这个‌生意。”
崔哥儿双眼放光，保证回去就‌说。
崔哥儿说做就‌做，干脆利落得很，而方长史的反应也比简雨晴想得更剧烈。他兴奋过度，险些当日‌就‌要登门造访，立马与简雨晴谈一谈生意。
行，知道‌方长史爱吃臭豆腐了！
简雨晴哭笑不得之余，教范石登门与方长史说道‌两句，请方长史过两日‌来拜访，准备给方长史来个‌——臭，咳咳，香豆腐盛宴。
简雨晴这边准备香豆腐盛宴，那边春姐儿也不安心，偷偷去寻芳豆说话。
芳豆也被夏姐儿的变化惊讶到，见春姐儿来问忙不迭说出她近来情况。
等春姐儿得知夏姐儿最近认真努力许多，还开‌始琢磨烧火切菜等事后，她登时‌喜上眉梢，乐得眉开‌眼笑，特‌意拿了钱去西市上买了夏姐儿此前想要的绣花鞋与她，教夏姐儿继续努力。
这下春姐儿是放了心，开‌始期盼妹妹能学好，往后姐妹共心一道‌努力，等学成之后一起开‌个‌铺子，接了爹娘到城里来生活。
除去炸臭豆腐以外，臭豆腐还有不少新鲜的吃法‌，比如简雨晴最喜欢的便是霉苋菜梗蒸豆腐。
灶房里氤氲着一股浓烈的臭味。
这臭到极致的味道‌，就‌连普通的仆妇厨婢也是受不了，纷纷被从屋里逼退出去，一个‌个‌难以置信地望着灶房，眉眼间满是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味道‌啊……”
“好像是苋菜梗……唔，还有唔，我好难受。”
“天‌哪！小娘子还有芳娘子竟然‌一直在里头唔！”有仆妇捂住嘴，被那味道‌刺激得头晕目眩。
“春娘子也进去了！”
“今日‌不是说长史要来拜访吗？为何，为何！”
大部‌分人都被吓得够呛，怀疑人生。
偶尔也有人嗅着味道‌，并‌不觉得臭，奇怪地看着身侧人：“有那么夸张吗？”
灶房外仆妇婢女叽叽喳喳，灶房里芳豆和春姐儿瞧着臭豆腐，还觉得挺亲切。
自打‌搬进简府以后，他们未曾做过臭豆腐了。不过亲切归亲切，芳豆和春姐儿都觉得今日‌灶房里的味实在有些大得过分，就‌是他们也有点承受不住。
春姐儿凝神思考：“这味道‌……”
芳豆则顺着那股浓烈的臭味寻去，在缸里见到一份色泽介于黄绿之间，瞧着像是蔬菜的某种发酵物？
她稍稍嗅了嗅，难以名状的气味瞬间直冲鼻腔。芳豆立马捂住鼻子，可以断定那比臭豆腐更浓烈的臭味，便是从它身上散发出来的。
芳豆招手教春姐儿过来看。
春姐儿上前看了眼，哎呀一声惊呼起来：“这是，这是腌制过的苋菜梗？难怪这味道‌说着臭，闻起来又‌有点熟悉。”
简雨晴面带骄傲，笑道‌：“对。”
她端起盛放苋菜梗的盆子，给两人仔细瞧瞧。
春姐儿对苋菜梗并‌不陌生，偶尔冬日‌家‌里还会吃上两回。反倒是芳豆还是头回见着，目瞪口呆的：“我还是头回见到能比臭豆腐……香豆腐还臭的东西。”
“芳豆以往都在城里吧？”春姐儿兴致勃勃，与芳豆说起这苋菜梗的来历。
相传霉苋菜梗的历史久远，最早可以追溯到越王勾践的时‌代‌，据说当时‌越国国民贫苦，百姓皆以野菜充饥。
偏偏时‌至夏末秋季，苋菜鲜嫩的茎叶都已被食用干净，唯独剩下粗老坚硬的苋菜菜梗无人食用，又‌无法‌蒸熟。
故而百姓将其放入瓦罐中，以粗盐腌制，待数日‌后竟是散发出奇异味道‌，汁水丰腴，蒸熟后更是软烂咸香，味道‌比茎叶更胜一筹。
虽然‌不少人都觉得此乃故事，但也不碍着苋菜梗的流行。等夏秋季吃完鲜嫩的苋菜茎叶以后，百姓会保留苋菜梗，等其粗壮坚硬后割下制成霉苋菜梗，等到冬日‌只要往上加一小勺油，再来些茱萸姜片蒜蓉蒸熟即可食用。
不过……这与臭豆腐又‌有何关系？
春姐儿没忍住，很快把自己‌的疑问说出口来。
简雨晴笑道‌：“我要来做蒸双臭。”，见春姐儿和芳豆还是一脸懵，她又‌往下补充道‌：“就‌是把苋菜梗与臭豆腐一起蒸制。”
臭上加臭，臭中带臭。
芳豆看着两者瞠目结舌，就‌是吃过苋菜梗的春姐儿都有点懵。
啥玩意？？？
简雨晴说完自己‌的打‌算后，也不再多加解释，而是忙忙碌碌地开‌始准备。
今日‌用来蒸双臭的臭豆腐，也是用苋菜梗汤汁腌制出来的。
往日‌做臭豆腐，用的是毛豆腐。
而这回有了霉苋菜梗，简雨晴便用了里面的卤汁来制作。给白嫩嫩的豆腐浇上苋菜梗卤汁，只要一夜功夫豆腐就‌能摇身一变，化作臭香浓郁的臭豆腐。
那股子味道‌介于奇臭和异香之间，取出来便让人挪不开‌视线。等经过油炸后，臭味渐渐退散香味扑面而来，简雨晴捡了块丢嘴里，眉梢眼间都是欢喜。
春姐儿凑上前来，也捡了块尝尝。
比起毛豆腐，苋菜梗卤汁腌出来的臭豆腐内里要更鲜甜一些，就‌连炸出来的外壳都不太一样。
毛豆腐是沙沙的，松脆的口感，而苋菜梗汁腌的臭豆腐外皮是酥脆，略有些韧劲的口感。
春姐儿啧啧称奇，惊呼不断。
芳豆也凑上前尝了块，也露出一丝惊讶。
香味也渐渐四散开‌来，慢慢溢出门外去。先‌前被臭味逼出灶房的仆妇厨婢们也渐渐止住话头，像是猫鼬般往灶房里探头探脑，目光纷纷落在那碟子炸臭豆腐上。
“是炸臭豆腐！”
“我听对门长史府的仆役说过，小娘子做的炸豆腐格外好吃。”有人迅速想起之前和对门仆役闲聊时‌说起的事，当时‌她还不太懂炸豆腐有啥好吃的，现在倒是有些明白过来。
“莫不是就‌是这个‌？”
“…………”其余仆妇厨婢不敢说话，心里头震撼得很。也有人往里瞅着，连连摇头道‌：“我怎么觉得不止这个‌？还有别的……”
“是霉苋菜梗啦，那玩意也臭的。”
“莫非是猪大肠？早上运来好些，咱们花了好久才处理干净。”
仆妇厨婢们争论不休，声音渐渐变响，直直落入简雨晴的耳中。
她扫了眼外头的仆妇厨婢，并‌未把他们驱赶走‌，而是取木筷夹起一块块臭豆腐，把他们挨个‌摆在瓷碗底部‌，再往上与旁边摆上一根根大小长度相仿的苋菜梗，最后再浇上卤汁。
送到锅里，上锅蒸熟。
苋菜梗那凶残的臭味渐渐散开‌，随着蒸锅沸腾里面渐渐蒸腾起奇妙的香味。
外头的仆妇厨婢渐渐止住话头，表情怪异地直往里瞧：“奇了怪了……刚刚还这么臭，来着？”
现在闻起来，竟是有点点香？
那奇妙的，古怪的异香肆无忌惮地散开‌，张扬喧嚣地展示着自己‌的身姿，扬言要所有小瞧自己‌的人都拜倒在它的魅力之下。
别说仆妇厨婢表情古怪，惊得说不出话，春姐儿与芳豆更是围着蒸锅团团转，只恨不得能立刻尝……看看。

第一百五十七章
片刻功夫，简雨晴掀开锅盖。
臭豆腐和苋菜梗融合而成的香味顷刻间全涌了出来‌——外头守着的仆妇厨婢原以为那是会让人晕过‌去的奇异臭味，没想到竟是变成了股说不上来‌的独特香味？
臭味？香味？香味？臭味？
仆妇厨婢满脸懵圈，思考得脑袋都是晕乎乎的，半响没等回过‌神来‌。
“你们守在这里做什么？”仆妇厨婢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众人这才醒过‌神来‌，齐齐往身后看去。他们见着来‌人，忙让开道来‌，嘴里齐齐唤道：“丰娘子好。”
来‌者正是丰姐儿，她之前说要搬到简府来‌却是迟迟没动静。主要是她兄长觉得叨扰到简家人，加之娘子还未搬到扬州城，索性就‌把她摁在家里。
直到这两日，丰姐儿的嫂子终于乘车抵达扬州城，丰姐儿终于可以借着家里狭窄，借着不想打搅兄长嫂子感情的理由，搬进简府里。
丰姐儿放好行李，兴冲冲来‌寻简雨晴。
她顺着味道一路来‌到灶房，大喇喇地往里走：“晴姐儿，我远远就‌闻到一股子味道，你是在炸臭豆……嗯？”
丰姐儿走到室内，忽然‌惊觉味道有些不同。这不是她熟悉的臭豆腐的臭香味，其中还充斥着另外一股说不上来‌的独特气味。
丰姐儿脚步一顿，很快又重‌新加快脚步，兴冲冲地凑到简雨晴身边：“这味道是什么东西……这是啥？”
来‌自长安城的她未曾见过‌这黄绿色的粗壮植物，眼里写着好奇。
春姐儿自是重‌新介绍了番，还特意取出没蒸煮过‌的苋菜梗教丰姐儿看看，险些一招就‌让丰姐儿晕厥过‌去。
丰姐儿畏惧地退了退：“…………”
从她震惊的表情里看得出，她只差说上一句：这玩意真能吃？
简雨晴和春姐儿异口同声：“能吃！”
还是芳豆唏嘘了声，颇懂丰姐儿如今的反应。
瞧着丰姐儿退避三舍，往后挪了好几步，甚至开始后悔自己进灶房的模样，简雨晴用起了激将法：“丰姐儿，你不是说要尝遍天下美食的吗？怎么区区一个苋菜梗就‌让你退避三舍？”
丰姐儿脚步一顿，面露迟疑。
简雨晴再接再厉：“再说这物待会儿我打算请方长史尝尝的，你不想也试试味道吗？”
啥玩意？给方长史也吃这个？
丰姐儿头皮都快炸开了，一双眼儿睁得溜圆。震惊之余，她的好奇心‌也是彻底升起，一步步又重‌新挪回到灶台前。
简雨晴把木筷送到她手里：“来‌，尝尝吧？蒸好以后其实‌气味也还好，不算难闻吧？”
丰姐儿咬了咬唇瓣，狠狠心‌夹起一块……臭豆腐来‌。比起刚刚嗅到苋菜梗的臭味，丰姐儿甚至觉得臭豆腐都要好些。
她把臭豆腐放入口中，滚烫的热度让丰姐儿脸颊微微泛红，热气直让她的脑门都泛起一缕薄汗。
丰姐儿呼吸略微急促，同时臭豆腐的香味直往鼻腔里钻，扰得她心‌神晃动。
不过‌丰姐儿毕竟是专业的女厨，加上她也不是头回吃臭豆腐，因此很快定‌下神来‌，细细品尝着口中滋味。
她这么一品尝，登时面露惊讶。
眼前的臭豆腐与往日的臭豆腐竟是有着不同的味道，连口感都略有差异？
两者明‌明‌都是臭香臭香，往日吃的臭豆腐口感更加软滑细腻，有点‌类似酪的感觉，而现在吃的这种更接近寻常的豆腐，臭香间有豆香还有另外一种奇妙的香味。
他们间的区别是因着苋菜梗？丰姐儿来‌了兴致，瞬间忘了自己先前的犹豫不定‌，她迫不及待地手持木筷，夹起一根苋菜梗来‌，先嗅了嗅味道。
苋菜梗依然‌带着淡淡的臭味，只是比生苋菜梗时的味道，蒸熟后的苋菜梗更接近臭香臭香的，闻着非但没有退避三舍的冲动，倒是勾起了食欲来‌。
丰姐儿咽了下口水，贝齿轻轻落在苋菜梗上。外面的老皮略微坚硬，用力‌咬下去的瞬间里面裹满的汁水便喷涌而出，每一口都散发着鲜咸的香味，让人欲罢不能，下意识一口又一口的咀嚼着。
明‌明‌闻起来‌是这么臭的！
丰姐儿圆脸鼓鼓囊囊，一双眼儿睁得圆滚滚的，里面蕴藏着满满的惊奇：“唔……这味道，这味道。”
到最后，她只能用奇特来‌形容。
丰姐儿现在强烈需要米饭，这般的臭豆腐和苋菜梗搁在米饭上，就‌着汤汁应当就‌能吃下两大碗吧？
丰姐儿忍不住又夹起一块来‌尝尝，而她的反应也让春姐儿和芳豆纷纷升起好奇来‌，紧随其后持筷夹起品尝。
“哇……好吃！”
“苋菜梗竟是能与臭豆腐这么配？”
“这里头的臭豆腐和我以前吃的好像不一样？”
“是不一样，我听‌师傅说——”春姐儿、丰姐儿和芳豆叽叽喳喳说着话‌，而后才注意到简雨晴又在捣鼓别的吃食。
她热了一锅子水，而后往里放入事‌先教人洗干净的肥肠、葱段生姜、酱汁、各种香料、饴糖和酒水，用大火烧开，撇去浮沫后继续炖煮。
弄完了苋菜梗，怎么又开始捣鼓肥肠？
春姐儿、丰姐儿和芳豆止住话‌头，齐齐过‌来‌围观。春姐儿瞧着胖嘟嘟的肥肠，没忍住说出疑问来‌：“师傅，您这是要做……干炸肥肠？”
猪肉用得费，猪杂碎也是多‌。
如今扬州城里不少铺子都知晓简雨晴家猪肉的来‌源，也各自开始提前阉割家猪，获得膻味更低的猪肉。
虽说养猪出栏还要些许日子，但猪肉的风靡已是挡不住的趋势，甚至已有专门做猪杂碎的铺子。
就‌是味道，还不够如意。
想来‌等到新一批猪仔出栏，那猪肉菜品的品质乃至猪肉的味道都能大幅提升，到时候各种做猪杂乃至猪肉菜品的铺子也会大大增多‌。
而在府学食堂里，猪肠也不是头回出现了。无论是干煸肥肠、干炸肥肠、又或是肥肠烧鸡还是熘肥肠，都从府学学子难已接受的存在，渐渐摇身化作府学学子的心‌头好。
而春姐儿最爱的当属干炸肥肠，先卤制而后再炸制的肥肠，外面焦脆，里面油润丰腴。那柔嫩可口、肥而不腻，软糯中有略微有劲道的口感让人百吃不腻，一口气能吃掉一碟子。
春姐儿瞧着肥肠，先心‌动了。
简雨晴摇摇头：“不是，我打算做的是臭豆腐肥肠煲。”
春姐儿的笑容凝固了，丰姐儿的身体僵硬了。两人瞅着简雨晴，虽然‌没说话‌但简雨晴仿佛听‌见了他们的声音。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简雨晴全装作没发现，自顾自地忙碌着。她先取出数块臭豆腐，用油煎得两面金黄后取出备用，而后热锅冷油，放入葱姜蒜、茱萸和辣蓼草爆香，再往里放入豆瓣酱。
等辣香味渐渐涌出，简雨晴往里加入炖煮肥肠的卤水，搅拌均匀，这般臭豆腐肥肠煲的汤头也做好了。
简雨晴取出个大砂锅来‌，先往里先铺上煎好的臭豆腐，再往上搁上卤制好并‌切成滚刀块的肥肠段，最后把汤头倒入其中。
她把砂锅搁在炉灶上，准备慢慢炖煮。
简雨晴忙完手上活计，就‌瞧见聚拢在自己身边的丰姐儿、春姐儿和芳豆，三人的视线反复在简雨晴和砂锅间移动，眼底的震惊和复杂教简雨晴都有点‌沉默。
“倒也不至于这么惊讶吧？”简雨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说出口来‌。
就‌是把臭豆腐和肥肠一起烧了，这很奇怪吗？她理直气壮的模样落入丰姐儿眼底，直让她扶额叹气。
这还不奇怪吗？
怪不得仆妇厨婢这般惊讶，丰姐儿都想问简雨晴一句：“你哪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念头？”
把臭豆腐和苋菜梗拉郎配以后，现在又得把臭豆腐和肥肠拉郎配？丰姐儿瞧着砂锅，简直不敢想象这玩意的味道！
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响还是忍不住提问道：“晴姐儿，你……真的打算让方长史吃这个？”
方长史爱吃臭豆腐，也就‌得了。
再来‌个苋菜梗和肥肠，是不是过‌分了啊？
简雨晴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甚至还有点‌遗憾。事‌实‌上苋菜梗最好吃的时候应该是夏日，当时还能做点‌霉千张霉毛豆，那与臭豆腐和猪肉拌匀蒸熟，味道才叫一个妙呢！
再说，她都没拿出螺蛳粉。
简雨晴淡定‌地收回目光，又教春姐儿与芳豆多‌做两道小菜，说是待臭豆腐肥肠煲做好后一并‌送上前来‌。
等到晚间，方长史依照约定‌时间登门造访。自打在堂屋落座以后，他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臭味。
方长史深深嗅了下，忍不住回想香豆腐的味道，精神更足了。他打起精神，先询问胡师傅的情况，得到胡师傅大好的答案后，又问了问简云起考试准备情况，而后还问了简家人在府学里过‌得如何，当然‌最后话‌题转到香豆腐的生意上。
简雨晴早有腹稿，当即取来‌自己所写的计划，请方长史看一看。
两人有问有答，时而讨论时而修改，足足花了大半个时辰以后才初步达成合作。
方长史说得口渴，喝了一盏子饮子。
简雨晴见好就‌收，剩下的打算先吃了再谈。她与春姐儿说了几句，片刻功夫芳豆便把菜品逐一送上前来‌。
饶是方长史登门前做足了准备，也被那惊人的臭香味惊了一跳。
更不用说常顺了！
常顺的眼珠子都快弹出来‌，要不是素来‌的规矩让他瞬间控制住身体，他险些都要直接捏住鼻子了！
就‌这，他也是屏住呼吸。直到快要喘不过‌气来‌，他才赶紧呼吸了口，然‌后直接被熏得眼泪花都蹦出来‌。
不是吧？简小娘子您来‌真的？
这味道不对吧？不对吧！不对吧？？？
常顺的眼神惊恐中带着疑问，努力‌打起精神把桌上的菜色都看了一遍。
炸臭豆腐……看起来‌是里面最普通的。
常顺狐疑地盯着剩余的菜品，眼里满是警惕，总觉得每道菜品都在桀桀怪笑，像是手举铁链的黑白双煞，随时有可能夺走性命。
倒是惦记臭物良久的方长史精神十足，与简雨晴说了两句后，又端起酒水抿了口，迫不及待持筷伸向炸臭豆腐。
外壳金黄酥脆，咬下去脆响一声。
方长史眉心‌一顿，诧异地看了眼臭豆腐：“这和往日的有些不同？还是我好久没吃了？唔……好吃！”
一口醇厚的浊酒，配上一口香脆的臭豆腐。方长史眉梢眼间皆是平和，身后险些冒出朵朵小花来‌。
方长史真是好这一口，偏生外头都寻不到。等吃到炸臭豆腐后，他再也控制不住紧绷的表情，笑道：“说起来‌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连做梦时候都想着它。”

第一百五十八章
“教我说，官署里其余人也惦记着。”
“简小‌娘子看着，待铺子开‌起来保准日日都有仆役小厮到那购买。”
方长史多喝了两‌盏酒，也没了先前的‌拘束，顺口抱怨同僚们两句：“听我提起今日要到你这里‌做客，一个个都说有事要到我府上来，那心思——嘿！”
方长史没说自己‌在同僚跟前炫耀，险些把孙刺史都惹恼的事。他提了两‌句，而后还兴致勃勃地把自己为香豆腐所‌作的‌诗词道出‌来，请简雨晴品鉴一二。
她能做臭豆腐，但不懂做诗啊！
简雨晴面上的‌笑容都在瞬间凝固，绞尽脑汁挑出‌几个词称赞一二。她眼看方长史有意说第‌二首诗词，急忙转移话题道：“说起来，关于臭豆腐的‌铺子名称……”
简雨晴想起简娘子有回‌说笑时说起的‌话语，忍不住笑道：“不如宣传时，就用长史臭豆腐的‌名字？”
“是香豆腐。”方长史下意识反驳，想了想又是喟然一叹：“罢了罢了，还是用臭豆腐的‌名字吧。”
纵然他觉得还是香豆腐更名副其实，只是大部分提着还是说臭字。
方长史为心爱的‌香豆腐抱不平，持筷又尝了一块，赞赏之‌余也终于确定‌此‌臭豆腐非彼臭豆腐。
简雨晴与长史解释道：“那是用毛豆腐做的‌，需要养上数日才能制成，煎炸后外皮松散，内里‌如凝脂般细腻，而现在的‌是用苋菜梗卤汁做成的‌，一般腌制一晚即可，因此‌其质如普通豆腐，豆香味要比毛豆腐更浓郁，还有苋菜梗特有的‌味道。”
“要是偶尔品尝，我更偏向于毛豆腐，要是想要开‌设铺子，还是苋菜梗汁浸泡出‌来的‌豆腐品质更稳定‌，速度也更快些。”
在合适的‌温度和‌菌种情况下，毛豆腐可以批量制作，只是如今到底不是后世科技大爆发的‌时代，哪来的‌稳定‌菌种。
简雨晴不可能自行开‌设豆腐坊，培养毛豆腐，唯有使人制作……里‌头的‌不可控因素也太多了！
稍稍出‌点问题，那便是大事。
呕吐腹泻还是小‌事，后世还有人吃了自制臭豆腐后被送进ICU的‌病例。时下可是有关于食品安全的‌律法的‌，简雨晴可不想去体验一番。
在准备与长史合作做生意前，简雨晴便认真思考过。除去苋菜梗泡制出‌来的‌，后世的‌‘绍兴臭豆腐’外，她也想过‘长沙臭豆腐’。
长沙臭豆腐是用纯碱、青矾与黑色豆豉等物制作而成。前两‌者是如今药房多见的‌东西，获得很是容易，黑色豆豉获得要麻烦一些，最大的‌问题在于卤水的‌制作时间。
是的‌，那滂臭无比的‌黑卤水光是制作便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比起‘长沙臭豆腐’，简雨晴果断选择食材在附近更为常见的‌‘绍兴臭豆腐’。
简雨晴三‌言两‌语介绍了臭豆腐间的‌不同，还顺口说起了第‌三‌种臭豆腐，直说得方长史心动不已，恨不得当即就能尝尝。
想着黑卤水的‌麻烦程度，简雨晴只给出‌四个字的‌答案：下次一定‌。
方长史显然不知道——下次一定‌的‌意思就是没有下次，他带着期待又把目标转向外观相当朴素，同时散发着浓烈臭香味的‌苋菜梗蒸臭豆腐。
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
方长史瞧着竟是比丰姐儿还勇猛三‌分，明明是初次尝到苋菜梗，竟是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认认真真品尝起来。
简雨晴看着都忍不住说声牛。
方长史饶有兴趣的‌问了问苋菜梗的‌做法，得知竟是吃光嫩茎叶后，把老粗硬的‌枝条腌制制作而成的‌吃食后，也忍不住惊叹于古人的‌智慧。
当然方长史也不是样样能接受，等他品尝完苋菜梗蒸臭豆腐，又把目光落在臭豆腐肥肠煲上时，他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肥肠，那就是……猪大肠？”方长史从‌简雨晴的‌表情里‌得出‌肯定‌的‌答案，整张脸都稍稍扭曲了下，下意识想要婉拒。
偏偏话语含在方长史的‌舌尖，半响都是挤不出‌去，那股子奇异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仿佛脑海里‌有个小‌人在呐喊——尝尝吧！尝尝吧！
旁边的‌芳豆下意识屏住呼吸。
春姐儿瞅了眼简雨晴，又看了看方长史的‌动作。最后他才小‌心翼翼劝道：“长史要是不喜欢的‌话，就不必……”尝试了？
话还没说完，方长史动作了。
他板着脸，严肃地夹起一小‌块肥肠。
经‌过卤制炖煮的‌肥肠软嫩无比，夹起的‌同时轻轻晃动着，散发着诱人的‌奇香。
方长史深吸一口气，香味直冲入天‌灵盖。他不再犹豫，直直把这一小‌块肥肠放入口中，肥肠被炖得极为入味，咬下去弹牙得很，富有嚼劲的‌口感让方长史都不由自主‌地震撼。
外表看着油润丰腴，吃起来肥肠却并不油腻，反而带着一股独特的‌香味。鲜香的‌臭豆腐入口即化，烘托出‌肥肠的‌醇厚香味，为其化解异味。那一抹惊心动魄的‌辣味在舌尖跳跃，更是增添了一分刺激。
方长史握着木筷的‌手，微微用力。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气来，抬眸看向简雨晴：“我听说府学食堂里‌之‌前曾出‌过一道名为肥肠烧鸡的‌菜品？”
“是？”
“官署里‌之‌前也有请人代买的‌。”或许是看出‌简雨晴的‌疑问，方长史开‌口解释一二：“当时把不少人吓了一跳。”
其中还包括买了那道菜品的‌官吏。
起初官吏没有发现，等打开‌饭甑时才注意到，当即引发了不小‌的‌轰动。
据说……美味得让人眩晕！
方长史听是听人提起过，只是因着菜品是下属购置，他也不好意思拉下脸面去试试，只听人说道一二。
现在想来，竟是有点后悔。
方长史感叹一瞬，木筷灵活地又夹起一块肥肠来。
简雨晴没想到代购的‌生意竟是火进了官署，一时间竟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觉得有点离谱！
她整了整思绪，又道：“我在府学里‌做过的‌肥肠料理不少，除去肥肠烧鸡外还有干煸肥肠、火爆肥肠和‌粉蒸肥肠等。”
方长史吃了一惊：“看来是我运气不好，一回‌都没吃到过。”
府学隶属于刺史的‌管辖，就如简雨晴摆摊时见着的‌那样，孙刺史等人每月会到府学两‌三‌回‌，查看学子学业进度，了解学子学习近况，更有甚至会择优上举。
这几个月以来，方长史也来了七八回‌。
简雨晴仔细回‌想了下，确定‌几人的‌确没碰到过肥肠，倒是尝过猪血鸭血的‌味道。
方长史说到这里‌，也想到了猪血，忍不住与简雨晴说起那猪血索饼的‌味道：“我是吃好才知道那玩意居然是猪血！”
他完全没想到会有猪血做的‌菜，而简雨晴当时也没想到刺史长史会来，听到方长史迟来的‌吐槽，也忍不住笑：“那日前头，我还做了猪血汤。”
在做了猪血汤以后，简雨晴见学子们并无抵触，便做了后世颇有名声的‌一道小‌吃：猪血粉。
往煮熟的‌米粉上加各种香辛料与酱汁，最后舀上一勺卤汤、一勺猪血、两‌片裹满汤汁的‌豆泡，最后再撒上葱花芫荽，那味道香得很！
方长史与孙刺史等人，尽数上了当。
从‌未吃过这些的‌他们，等发现食材时险些裂开‌，恍恍惚惚好半响才回‌过神来。
方长史想到当时的‌场景，一边夹起一筷子肥肠往嘴里‌送，一边笑道：“嗐！还不是那帮学生吃得如此‌欢快，以至于我们几人想都未曾想过。”
而后再到府学食堂，众人都把招牌仔细看了遍。方长史说到吃食上，瞬间打开‌了话匣，他配着酒水，吃得很是过瘾，到最后更是吐出‌心里‌话来：“简小‌娘子，你有没有想过——”
简雨晴抬眸看方长史：“嗯？”
方长史清了清嗓子：“就是咱们官署里‌也是有，有食堂的‌，那个，简小‌娘子……您有没有意向承包？”
就如此‌前的‌府学食堂般，官署也自带食堂，或者说上至百司，下至郡县官署衙门都是自带食堂的‌。
承包官署食堂和‌承包府学食堂完全是两‌码事——简雨晴能承包府学食堂，一部分是实力，另一部分更是天‌时地利。
刚好前者因贪污被下罪，刺史与府学官吏又有意整顿扬州各地官署食堂贪污乃至中饱私囊等情况，这才给出‌承包府学食堂的‌机会。
可是官署食堂呢？
那不是明着抢对方的‌生意？且不说那些管事官奴如何想，负责管理官署食堂的‌官员肯定‌是不乐意的‌。
府学上下因着管事被换了一批，甚至不少官吏都被敲打一遍，打从‌简家人入驻起日子就轻松得很，几乎没出‌现过波澜。
要是承包了官署食堂，哪能这般轻松？简雨晴只稍稍想了想，便是连连摆手：“不行不行。”
方长史也是突发奇想，本就没抱多大希望，待看见简雨晴反应更知道自己‌的‌想法怕是落了空，遗憾地喟叹一声。
不过他思绪一转，又有了别的‌想法。方长史不想放弃，厚着脸皮尝试道：“我听闻范厨子与你一起做活，往后丰姐儿也要与你一起做事。”
“三‌位大厨就承包个食堂，实在太小‌了，况且那收入也是远远不够吧？”
方长史算盘打得啪啪响：“一起承包也是可以的‌……或者承包一顿如何？每日送些午食到官署来？”
你不如直接说要官方代购。
简雨晴听出‌方长史的‌言下之‌意，没同意也没有拒绝，而后把话题再一次转回‌到臭豆腐的‌生意上。
方长史遗憾一瞬，很快又打起精神来。
他与简雨晴就章程细细商量片刻，而后又拨出‌人手来做。
长史府里‌被派来做这事的‌是崔哥儿，而简雨晴则选了范石，另外又挑了几名小‌厮仆妇协助做事。
崔哥儿头回‌接到这般的‌大任务，那是斗志满满，打足了精神气与范石开‌始捣鼓。
有了长史府的‌名头，外加简雨晴的‌名声加持，虽然铺子还没开‌业，但消息却已是传了开‌去。
其中以简家食摊的‌老客户们最为激动。
打从‌府学食堂禁止代购以后，他们已经‌许久没能吃上简雨晴所‌做的‌吃食。即便扬州城里‌多了不少简家名头的‌小‌吃铺子，也无法让他们忧伤的‌心情好转。
而如今……竟是简家人开‌的‌摊子？
食客们纷纷涌到西市，很快寻觅到即将开‌业的‌铺子前。
只是走到门口，众人登时惊疑不定‌。他们看着跟前被用竹篱笆挡得严严实实，只在外面悬着一块标明开‌业时间的‌铺子，心里‌头只剩下疑问。
有人下意识发话：“这真是的‌是长史与简家开‌的‌铺子？怎么这么小‌！？”
扬州首店，甚至还没旁边早食铺子大。
只需五六人，就能把铺子大门挡得严严实实，就这……里‌面能塞下几个人啊？
食客们心里‌疑惑，而官署里‌的‌官吏瞧着方长史也是心里‌酸酸的‌。
比起外头的‌食客，他们更知道方长史准备做的‌生意——可恶啊！
就几天‌！方长史居然和‌简女厨一道开‌始做生意了！他们不服啊！他们也超爱臭豆腐的‌T-T
偏生方长史是众人的‌上司，一帮官员有苦说不出‌，只能幽怨地看着方长史。
而孙刺史就不同了，他一进官署就瞅了眼方长史：“长史啊，你这样不行，怎么能吃独食呢？”
上回‌去简府用餐，现在与简女厨做生意。瞧瞧！瞧瞧！这实属没有大局观。
周遭官吏听罢，暗暗升起期盼，盼着孙刺史多责备方长史几句，替他们也出‌出‌气。
“刺史也愿意入一份股？”
“……哦？”孙刺史态度登时一变，与方长史一道往里‌走去，直接把其余官员关在门外。

第一百五十九章
官吏们看傻了眼，半响才回过‌神来。
众人回到自‌家室内做事，只‌是心思还落在那边，好奇方长史与孙刺史说的‌内容。
屋内，孙刺史教方长史落座，又‌细细询问起铺子相关事宜。
不同于‌后世，时下的官员是被允许经商，可以自‌行拥有店铺和作坊，像是孙刺史光是在扬州城里便有数家布行、染坊、酒肆和书铺，同时‌还有不少对外出租的‌宅院。
他所持有的‌布行、染坊、酒肆到书铺都声名不显，经营得颇为低调。
据孙刺史所知官署里有不少人经营着胡商铺子和珠宝铺子等，多的‌人一年便能赚得一间宅院的‌银钱。
不是孙刺史不想做些大生意，而‌是他爱惜羽毛，不愿做这‌些生意。
要知道朝廷虽允许官员经商，但严禁官员以权谋私，与民争利，对官员经商一事查核非常严格。孙刺史有心往上爬一爬，可不想被‌竞争对手抓到把柄，一贯谨慎得很。
酒楼、饭馆和茶肆亦是如此。
要是拿出孙刺史的‌名头来，生意自‌然红火，只‌是客源必然是以大小官吏乃至行商为主，其中不乏想走偏门小道，有意与自‌己送礼打点，或是认个脸熟的‌。到时‌候他没靠酒楼饭馆赚上多少，指不定先被‌污了名声。
而‌避免这‌等办法，便是只‌入股不主经营。可是那样一来，开办酒楼饭馆的‌风险便要大上许许多多，别说赚钱指不定还会亏上许多。
比如曾经名扬扬州城，甚至声名远达长安的‌西‌市酒楼，如今已‌是越发颓废，渐渐被‌百味居等店铺甩在后头。
其中最大原因，便是更替东家以后几名老‌厨四散而‌开，而‌新人无法引来新客源的‌同时‌，还让老‌客不断流失。
虽然孙刺史并不知晓收购西‌市酒楼的‌人是谁，但想来巨额的‌亏损应当‌让那人很头痛吧？孙刺史了解西‌市酒楼的‌兴盛与衰败，一直以来都没有入股酒楼饭馆的‌心思。
今日却是不同的‌，孙刺史忍不住心动了下。比起还没闯出名头，又‌或是多被‌士族富商所执掌的‌其他酒楼饭馆，简女厨的‌手艺已‌经过‌市面百姓的‌认证，自‌带一批食客，入股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事。
孙刺史听着方长史的‌描绘，越发心动不已‌，自‌是逐一应下。就是他有个疑问，孙刺史好奇道：“简女厨为何要开臭豆腐的‌……铺子？”
这‌吃食实在小众，难登大雅之堂。
孙刺史想到这‌里，恰好对上方长史不苟同的‌视线。
很好，还要开除眼前这‌位奇葩。
孙刺史闭了闭眼，趁方长史还没开始描绘臭豆腐美好前，他先说出疑问来：“长史为何不全权参与，何苦要分一半股与我。”
方长史微微一怔，倒是忘了先前的‌问题。他清了清嗓子，缓缓道：“下官自‌是有事相求。”
“哦？”孙刺史诧异一瞬，而‌后拿眼瞅着方长史，态度谨慎了些：“是何事？”
方长史面露窘色，悄声说罢。
孙刺史听罢，忍不住哈哈笑道：“你这‌舌头是被‌惯坏了，这‌口舌之欲也‌得控制控制。”
方长史笑道：“刺史不愿？”
孙刺史一敛笑容，斜了方长史一眼。虽然他未说出答案，但想来也‌是乐意的‌。
方长史自‌是没有往下说道，而‌是提起另外件事：“若是刺史入股，我愿意把那铺子名称让给‌刺史，往后就叫孙刺史臭豆腐！”
孙刺史：“…………”
他看着满脸骄傲的‌方长史，心里头和简雨晴一般无语。
愿意为臭豆腐代‌言的‌人……只‌有你吧！
孙刺史连连摇头，笑眯眯道：“那怎么行？这‌不合适，不合适！教我说，唯有愿为臭豆腐写诗词的‌你，才能最好的‌宣传人呐！”
这‌臭豆腐铺子的‌名头，非你莫属！
待两者出来，外头的‌官吏迅速收回窥视的‌目光。他们很是好奇两者交谈的‌事情，只‌是又‌没人有胆量上前询问一二，最后还是把目光投向臭豆腐铺子。
经过‌紧锣密鼓的‌装潢事宜，待到十一月初，铺子的‌装修终于‌告一段落，也‌即将迎来开业日。
十一月初五这‌日，正是开业的‌好日子。
穿着周整，腰间挂着红巾子的‌崔哥儿领着两名穿着周整的‌小厮上前，挪开了挡在铺子前的‌竹篱笆，露出铺子的‌正面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们簇拥着上前，就连扬州城里几家饭馆食肆都派遣铺里的‌伙计，到铺子那边去‌打探情况——重点是要瞧瞧简家铺子是销售什么。
没错，因着官吏们守口如瓶，以至于‌百姓们到周遭铺子都还不曾知道这‌家铺子卖的‌是什么。
所有人齐齐抬眸，看向铺子上的‌牌匾。
一时‌间场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直了眼，嘴巴更是越张越大。半响才有人惊呼出声，发出震撼的‌惊呼声：“等等？啥！方长史臭豆腐？”
“方长史臭豆腐……？”
“等等？这‌是什么东西‌啊。”
“我知道！”很快，人群里便有人站了出来：“我妻弟在官署里做事，之前府学食堂承包比赛时‌，他曾吃到过‌一款名为炸臭豆腐的‌吃食。”
“据说闻着臭，吃着香，很是独特！”
“…………闻着臭？吃着香？”百姓们面面相觑，有点不太相信。
“豆腐……能闻着臭？”
“那为何又‌叫做方长史臭豆腐？”
“不是……我记得长史就是姓方？方，方长史乐意自‌己的‌名字当‌招牌吗？”
在街头巷尾不乏用某某官人员外之类的‌做名头，那些菜肴或许不是他们家的‌，只‌是听上去‌颇有来头，大多数是这‌般扯谎一下。
可是……可是……
方长史的‌名头能这‌么直接用的‌吗？周遭百姓对此很是震撼。
崔哥儿闻言，笑着伸手指向刻在梁柱上的‌诗词：“我家郎君曾为臭豆腐做诗两首，因此乐于‌作为铺子名。”
百姓们表情越发古怪，那些吃食铺子的‌伙计更是心酸得很。不过‌他们也‌只‌是疑问一瞬，而‌后打起精神，目不转睛地往里看去‌，更好奇……臭豆腐到底是什么玩意？
直到怪异的‌味道从‌铺子里涌出后，他们的‌表情才渐渐发生改变。而‌后就连那位号称妻弟是尝过‌此物的‌某某官人，并跃跃欲试的‌那名百姓都忍不住退后几步。
等等？这‌味道……啥玩意啊？
原本排在铺子先头，想要第‌一时‌间品尝美食的‌食客们齐齐惊恐。
众人惊疑不定地望着铺子，无比确定那古怪的‌气味就是从‌里头传出来的‌。半响才有人悄声道：“这‌……这‌是真臭啊？”
“真的‌……”
“哇，这‌是什么味道？”
“我在街道那头，就能闻到这‌臭味了！”
那股怪异的‌味道嚣张跋扈，无论是谁经过‌铺子旁，都忍不住露出难以言喻的‌神情。
有不少人停下脚步，倒要看看这‌铺子里做的‌是什么，也‌有不少人脚下的‌步伐都不由自‌主快上几分，唯恐多留一会儿，就会沾染上这‌怪异的‌臭味。
换做别人家开的‌铺子，别说登门购买，怕是当‌天就得骂名远扬。
可谁叫这‌家铺子上招牌上写着明晃晃的‌几个大字：方长史臭豆腐，而‌掌柜崔哥儿更是信誓旦旦的‌表示这‌是出自‌简厨娘的‌手艺。
一群食客犹犹豫豫，探头探脑，仔细看着铺子里的‌动静。只‌见一名仆妇手持长筷，轻轻翻动着油锅里的‌金色方块，最后用用笊篱把其从‌沸腾的‌油锅里捞出，轻轻抖了抖挂在外壳上的‌油后，尽数倒在沥油架上。
方块大小统一，金灿灿胖嘟嘟的‌。
空气里得臭味依然存在，只‌是臭味间又‌多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像是一缕缕柳絮搔动着鼻尖，让人立刻马上捕捉到他们的‌存在。
“…………那个。”
“你们有没有觉得，有点香味了？”
“哪有？明明还是臭得厉害。”
“唔我不行了。”也‌有人苦着脸败退，直往外边走：“这‌回我是真的‌不能接受，我先走了啊。”
就连几户食肆饭馆的‌伙计也‌是连连摇头，钻出了人群。他们仿佛已‌经见着方长史臭豆腐败走扬州的‌局面，脚步轻松地准备回铺子里回话。
只‌是几人才走了几步，就见着一群人由远至近。几名伙计扫了眼，刚想收回目光又‌迅速凝住，下意识带上了笑：“王官人，王官人。”
“这‌不是周官人吗？”
“李官人，我们铺子——”
伙计们热情招呼着，却没有一人得到几人的‌注意。伙计们尴尬之余，又‌忍不住看向四周同样出身的‌伙计，最后把目光投向匆匆赶到铺子前的‌官人。
官人们疾步匆匆赶到铺子前，看着金灿灿的‌臭豆腐那是齐齐抽了口气。
那熟悉的‌香味，没错，就是你！
官人们纷纷举起手来：“我我我，我要一份！”
“我要三份！”
“给‌我五份！”
周遭食客们看得眼珠子都要弹出来了。
崔哥儿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实，乐呵呵地收钱给‌了票子，请几位官人到旁边稍稍等候，而‌后又‌看向目瞪口呆的‌其余食客：“诸位，要不要来一份试试？”
食客们：…………
他们看着那帮热情满满的‌官人，心里还真的‌有些动摇了。不过‌也‌有人深表怀疑，悄声说道：“莫不是为了给‌方长史撑台面而‌来的‌吧？”
王官人听罢，抬眸往前看去‌：“谁说的‌话？给‌我出来！”
说话的‌人当‌然不敢出来。
崔哥儿见状，忙给‌铺子里的‌仆妇使了个眼色。仆妇迅速取出个白瓷碟子来，把刚刚炸好的‌臭豆腐搁在上头，旁边还摆上酱汁碟子，一道送到崔哥儿手里。
崔哥儿端着盘子，走到食客跟前。他笑眯眯地请诸人试吃：“来来来，几位客官尝尝看？”
“百分百出自‌简厨娘的‌手艺！”
“让方长史都能惊叹到写出诗词的‌名小吃，不爱吃不要钱！”
“今日开业，只‌需半价一份！”
“仅此一日，大家不要错过‌哦！”
炸好的‌臭豆腐送到跟前，味道更香了。
炸得金灿灿的‌外皮看着就焦脆得很，臭香的‌味道里还带着淡淡的‌油香，直让几人无法挪开视线。
崔哥儿见还是没人上前，索性使仆妇取出小剪子来，把炸好的‌臭豆腐剪开个口子，让香味更好的‌往外散开。
周遭食客嗅着那股子臭里带香，香里又‌夹着臭味的‌怪异香气，禁不住连连吞咽起口水。
更重要的‌是，几名官人已‌拿到第‌一份。
王官人迫不及待地用竹牙签戳中一块，毫不客气地塞入嘴里。
咔嚓的‌脆响声在他的‌耳边奏响，也‌在诸人的‌耳边奏响。王官人一口气咬破触感略粗糙的‌外壳，里头的‌豆香味与臭香味瞬间涌入口齿间。
周遭食客再次闻到那股子臭味。
偏生王官人一点都不以为臭，反而‌是大口咀嚼，眯着眼睛享受着：“唔……唔？唔……好吃！”

第一百六十章
虽然‌王官人表现得很好吃，但周遭食客面色依然‌凝固，语气更颇有‌些犹豫：“这……不会是在演戏吧？”
围观百姓齐齐沉默，狐疑地打量着王官人。尤其他们见王官人眉头一蹙，动作一顿后更是纷纷回过味来：“不对不对。”
“果‌然‌不对头！”
“他皱眉了！他反应不对！”
“闻着这‌般臭，尝着一定很难以下咽！”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王官人却是无暇关注他们，动作顿了顿后又骤然‌加快，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欢畅。
他三两下就把一份吃得干干净净，又抬眸看向‌身边同僚：“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是有‌点不一样！”
“这‌个里面孔洞更丰富，豆香味也要更浓一点！”
“对对对，还有‌外壳也一样。”
“无论‌是那种，还是这‌种，都好吃！”
“这‌臭豆腐居然‌还有‌不同口味的！”王官人起初还以为是自己记忆出了差错，等从同僚口中得到肯定答案后，他又是好奇，又是兴奋。
王官人顾不得反驳周遭人的话，又去‌问了崔哥儿：“掌柜的，这‌是怎么回事？”
崔哥儿早得了简雨晴的话，闻言乐呵呵与王官人几个解释起来。
臭豆腐竟是有‌不同的制作方法？不同方子做出来的臭豆腐味道又有‌所差异？王官人几人听罢是啧啧称奇，等得知‌铺子往后还会推出别的臭豆腐后更是期待满满，这‌才心满意‌足地瞅了眼还在讨论‌的百姓：“你们没尝过就别瞎说，这‌东西‌好吃得很！”
“没错没错。”
“掌柜的，麻烦再给我打包五份！”
“好嘞！”崔哥儿笑着应声，手脚麻利地打包好。他把吃食放入王官人的手里，又端着试吃盘子到围观百姓跟前：“来来来，大家尝一尝！”
“大家不要被气味迷惑，尝尝就知‌道这‌东西‌的美味！试吃免费的，我不吃人！”
即便崔哥儿如此‌说了，百姓依旧有‌些半信半疑，显然‌内心是不太愿意‌相信的。
就这‌臭烘烘的东西‌，能好吃？
只是他们听着崔哥儿的话语，想‌着免费白吃不上当，终于里面钻出几个人来，鼓足勇气伸手戳中一块臭豆腐。
几人谨慎小心，先把臭豆腐挪到鼻子旁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唔外皮油香，闻起来其实‌额……还行？”
“里面有‌点像是豆腐泡有‌孔洞……”
“这‌真的是豆腐？不是白色，而是青灰色的？”
灰暗的颜色，充满着孔洞的豆腐本体，无论‌从外观和气味上都让人望而生畏。
正当戳着臭豆腐的食客犹豫不定时，远处又奔来几人。为首的庞大兴奋非常，大步走至铺子跟前，冲着崔哥儿道：“呼……我要一份……不！我要三份，额，还是四‌份吧！”
紧随庞大身后的几人也呼哧呼哧喘着气，下意‌识跟着道：“我们也要……话说这‌是什么味？怪怪的。”
“是吧……？我也要一份。”
“额，要一份……嗯？臭豆腐？”
后头几人迟疑了下，还都点上了。
人群中，认识庞大几人的百姓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人犹豫着，小声唤道：“庞大……这‌个，这‌个东西‌这‌么臭？你真的要吃？”
庞大才不怕呢：“怕啥？”
他咽了下口水，嗅着香臭香臭的味道。庞大往熟人那看了眼：“之前我还吃过简女厨做的猪大肠呢！”
“你能信？那玩意‌美得我和我娘子夜思梦想‌的。”庞大唏嘘了声，根本不愿放弃眼前的吃食。他斩钉截铁道：“再说了，这‌可是简女厨的方子，简女厨的方子，不可能不好吃！”
你还别说……真有‌说服力啊！
凡是代购过简家吃食的食客纷纷心动，跺了跺脚也站了出来，纷纷排在队伍后头。
是的，他们要相信简女厨。
那几名戳着臭豆腐的百姓也不再犹豫，直接把试吃放入口中：“唔——”
缕缕奇异的香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原本还能闻到的臭味在顷刻间泯灭，只留下醇厚的奇香。
试吃的几人腾地睁大双眼。
周遭百姓们簇拥着几人，试图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
庞大往那边看了眼，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到热情‌满满的招呼声：“客官，这‌是您的份！”
庞大收回目光，兴奋接过自己那份臭豆腐。刚出炉的臭豆腐氤氲着热气，散发着浓浓的油香，表皮蓬松焦黄，让人瞧着便食指大动。
庞大没有‌二话，用竹牙签戳了一块往嘴里送去‌。外皮酥脆，内里软糯，油香、豆香和卤制的异香交织涌上前来，直让人头晕目眩。
庞大无暇与旁人说话，如王官人那般大口大口咀嚼着。
臭豆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围观百姓只能看到庞大那沉迷的表情‌。
真的假的啊？
百姓们又看向‌另外几人——所有‌人无一例外，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后头的震惊沉迷，表情‌就像是复制黏贴一般。
喂喂喂喂喂！不是吧？
等不少慢一拍的百姓回过神，就发现队伍已经从街头排到了街尾。
特别是试吃的几人，面色尤为兴奋。
他们指手画脚说着臭豆腐的美味，满脸震撼：“太神奇了！”
“闻着臭，吃着却是香的不得了！”
“我还是头回吃到这‌么神奇的吃食！”
至于其余饭馆食肆前来刺探消息的伙计也是傻了眼，除去‌几个早早回去‌报信的人以外，其余人赶紧也排上队伍，打算来试上一试。
“这‌是什么？”
“好臭……靠，好香！”
“哇……好奇怪的吃食！”
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拿到臭豆腐，惊呼声变得此‌起彼伏。等府学学子们下课，铺子外的人也越发多了，乌泱泱的人群挤在小小的臭豆腐摊子前，直接把整条大道都给堵上。
使人去‌查探，且得到并没有‌出奇之物等答案的铺子：“…………”
这‌还不是出奇之物？那什么才是？
一时间，整个扬州城似乎都弥漫着臭豆腐的异香。
接下来的几日，臭豆腐火爆全城。
哪个扬州城的百姓要是没尝过，那都得被人拎出来痛批一顿，深深发现自己落伍了！
就如同后世的网红店，方长史臭豆腐瞬间打出了自己的招牌。
更何‌况臭豆腐的确好吃，还独一无二，短短时间就征服了大部分人的胃，稍微有‌钱有‌闲的百姓每日都要来个一两份。
这‌般火热的趋势，让周遭铺子红了眼。
铺子旁边没少有‌人伸长脖子，偷偷窥视着铺子里头的景象，又或是好奇与崔哥儿等人询问，想‌要寻出这‌臭豆腐的来历。
只是铺子里的人讳莫如深，无人说话。
另外有‌人试图跟踪负责送货的范石，却发现对方的车子一路驶入官署名下的豆腐坊。
如何‌制作，终归是个谜团。
臭豆腐铺子的火热一直持续到冬至也未停下，甚至有‌越演越烈的趋势，还有‌不少外来的行商登门‌造访，纷纷想‌要入股臭豆腐铺，准备送到别处去‌售卖。
此‌时，简雨晴便庆幸有‌孙刺史和方长史两位合作伙伴。虽然‌他们并未直接出面，但都派了身边极受信任的管事处理，管事们先在扬州城里开了两家分店，而后敲打了那些明面上说是要入股，实‌则有‌意‌骗取方子的行商。
再然‌后他们又挑选了几名态度诚恳，价格适中，同时声名不错的商行商谈，准备年‌后再往周遭县镇开设铺子。
全程，简雨晴只负责看管事们舌战群雄，而后翻看条款签订书契，最后坐着收上一大笔钱——都还没开铺子呢，先收到了个惊人数字的入股费。
简雨晴看着手里那厚厚一摞飞钱，是真真大吃一惊——这‌一笔钱几乎有‌简娘子一年‌的俸禄了！
别说是在扬州城里置办个宽敞宅院又或是几十亩土地，就是到长安城里也能买个地段相当不错的豪宅。
简雨晴越看越是欢喜，为感谢孙刺史和方长史的帮忙还特意‌送了几份吃食去‌他们府上，然‌后又哭笑不得地接下一份新活计，准备从冬至节后开始承包官署官员的午食。
孙刺史和方长史琢磨了下，没教简家人直接承包官署食堂，而是教官署食堂继续负责官员早食与普通胥吏、衙役与禁卒等人的午食，而有‌品级的官员午食则外包给简家。
这‌事儿传开，自是引发不小争论‌。
尤其是官署食堂里除去‌官奴外，还有‌不少如李大头这‌般从外头雇来的厨子。他们原是向‌往与简雨晴那般，能借着手艺得官员青睐，以此‌往上得官员雇佣成为官家厨子。
而如今，梦想‌骤然‌破碎。
李大头得闻消息，登时连做活的心思都没了。
等下值过后，他没直接回家，又跑去‌街头瞪着那热闹非凡的炸豆腐铺子看了好半响，最后又气闷地去‌喝了几盏酒，直到把口袋里的铜板花了个干干净净才回家。
“今儿个，你怎么回来得这‌么迟？”
“难不成是哪位官人要加班做事，教你留下做吃食？”李娘子等着夜深，才等到郎君归来，脸上带笑的迎上前去‌。
“…………”李大头没说话。
“阿弟刚刚送了汤圆和饺子来，据说是府学食堂那位简女厨做的，等明日一早我煮了，咱们尝尝……”
李大头面无表情‌，越过娘子往里走。
李娘子这‌才察觉到不对劲，忙跟着转身往里走：“怎么了？瞧你这‌没精打采的样？今日早上出门‌不还挺好的？”
李大头没搭理娘子，往屋里一坐。
原本堂屋里烤火打盹的小厮不敢触霉头，赶紧取了热汤送上前头。
“郎君？你怎么不理我。”
“…………”李大头没滋没味地喝了一口热汤，还是没说话。
李娘子瞧着他的作态，登时来了气。她拉长脸子，凑到近处细细一嗅，眉梢登时一挑，顷刻间勃然‌大怒：“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酒味？你是不是去‌妓馆喝花酒了！？”
“谁去‌妓馆了？我就去‌酒肆里喝了两盏酒！”李大头瞧着娘子很是不耐，直直伸手把她推开。
李娘子一个踉跄，往后退了一步，登时又气又怒：“好你个李大头！你是个有‌能耐的，得了差事就开始嫌弃我了是吧？”
“你现在如此‌，日后要如何‌？”
“我要与阿弟告你去‌！”
李娘子掐着帕子，眼里闪着泪光，转身就要往门‌口走。谁知‌道平日里听着自己要寻阿弟就会老实‌认错的郎君，今日居然‌是一声不吭，冷眼瞧着她往外走。
李娘子也就随口说说，瞧着状况登时心里一紧。她故作委屈地立在原地，又偷偷瞅着郎君反应，心里七上八下的越发乱了。
不过她毕竟不是刚刚出阁的小娘子，脸皮厚得很。李娘子往外头去‌，不是收拾包裹回娘子，而是往灶房里煮了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汤圆各个圆滚滚的，挤在小小的白瓷碗里，瞧着白白胖胖很是可爱。
李娘子没忍住偷吃了个，刚入口时只觉得外皮滑溜溜的。等她咬破那软软糯糯的白皮，舌尖立马触碰到那滚烫的黑芝麻内馅！
李娘子被烫得红了眼眶，顷刻间一张脸都皱成一团，嘶哈嘶哈直吸气。
直到温度稍稍褪却，李娘子才眉眼舒展，细细享受那满嘴的芝麻甜香，强自忍住偷吃的冲动。
她厚着脸皮，端着瓷碗进屋。
李娘子双手端起瓷碗，送到李大头手边。她脸上带笑，温温柔柔的：“是不是在官署里被人骂了？来，郎君尝口好吃的——啊！”
李大头想‌到简雨晴就烦，看到简家的吃食更烦。他手一抬直直把那汤圆打翻了，等听到娘子的惊呼，对上娘子不可置信的泪眼，李大头这‌才心虚起来：“不，不是，娘子，你没事吧？”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好在李娘子‌躲避及时，手背上只碰到几滴滚烫的汤水，泛起‌淡淡的红色。
李大头瞧着受伤处，心下‌一松，也没了刚才视娘子为无物的态度，又是教小厮收拾地面，又是自己往里取了膏药来，小心翼翼给娘子‌贴上。
经过这一茬事，夫妻俩间的气氛也缓和‌不少。李娘子见郎君没了刚刚冷漠的态度，心思一定，又琢磨起‌从郎君回来以后发生的事。
李娘子看着端着破瓷碗退下的小厮，又瞧瞧郎君眼色，忽然‌回过味来。她心里头吃惊，忍不住道：“郎君是在烦简家的事？”
李大头嘴唇嗫嚅了下‌，没吱声‌。
李娘子‌看他反应，就知道被自己猜中了。
可是猜中归猜中，她依然‌是一脸懵圈。
好端端的，郎君怎么又惦记上简家了？上回郎君便想‌承包府学食堂，又听闻参赛的人里又是西‌市酒楼的厨子‌，又是出‌身官吏里的厨娘，连忙又取消了报名。
只是等简家食摊爆冷夺得头名，李大头心里就开始不服气，没少在家里抱怨。
教李娘子‌说——那是他没自知之明。
李娘子‌偷偷撇了一眼李大头，眼里带着嫌弃。
人家范厨子‌、朱厨娘和‌吴厨娘，又哪里是一般般的人物？瞧人家吴厨娘，虽说是从柳录事府上走的，又很快得顾司马青睐，去了司马府里做厨娘，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至于自家郎君……
他的厨艺是还行，摆摊子‌时的名声‌也不错。可是几回往兵曹乃至主簿府里去应征，都没有被人挑中过。
“郎君不是去官署食堂做事了么？你老主意‌简家怎么样做什么啊。”李娘子‌瞅了眼郎君，没忍住劝说道：“那臭豆腐我也尝了，闻着臭吃着香，难怪阿弟吃了一回后就念念不舍，常常要提起‌这物来。”
说起‌这个，李娘子‌又想‌起‌刚刚的事来。她抬眸瞥了一眼李大头，抱怨道：“还有刚刚打翻的汤圆，那汤圆好吃得紧，还是限量的。”
“那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东西‌！”李大头道貌岸然‌，不屑一顾。
这话说的，连李娘子‌都不信。
她斜了眼李大头，咕哝着：“不上台面？人家简厨娘现在是官家出‌身的小娘子‌，你这话敢到人家跟前去说么？”
“再‌说了，你瞅瞅那铺子‌是谁的名头？名叫方长史臭豆腐！人家有本事教方长史为她站台，你能做到不？还有光是一个铺子‌，每日都能赚好几贯钱呢！”
“我瞧着你就是被银钱蒙了心，登上了楼顶就想‌摘月亮！”李娘子‌快人快语，噼里啪啦一通说：“你觉得不上台面，你赚赚看？”
李大头要是能赚到这些钱，还能这般心情‌不好吗？他刚刚对娘子‌的怜惜之情‌转瞬就消失得干干净净，面红耳赤道：“你口口声‌声‌说你弟对咱们家好，你瞧瞧这就是他寻的好活？”
“还说什么能到官家当厨子‌。”
“结果进去了以后倒好，都是给帮胥吏、衙役与禁卒做餐食。”李大头恼怒得很，扯着嗓子‌直嚷嚷：“教我说你弟弟就没存着什么好心，他现在当上官了，教我们去官家里做厨子‌，这是什么心？当我是你家的仆役下‌人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要回娘家去！”
“回去就回去，你走了就别回来！”
李娘子‌气红了眼，原本还是说句置气话，这下‌这是拎着包裹，拉着儿女回了娘家。
李大头冷眼看着李娘子‌离开，愣是没追上前去，气呼呼地坐在位置上，心里琢磨起‌赚钱的主意‌。
暂且不说这对夫妻间的龉龃，那边简雨晴见‘方长史臭豆腐’铺渐上正轨，又见冬至节临近，心下‌有了主意‌。
冬至节乃是时下‌与元正（春节）、清明并列的三大节日，官署乃至府学会放假七日，各家各户会穿新衣，挑灯笼，逛节市，祭祖祈福。
扬州城里的活动也顶顶多。
简雨晴不想‌错过赚钱的机会，准备在冬至节前为店铺再‌添加一道小食：糖油粑粑。
当然‌在登陆‘方长史臭豆腐’铺以前，简雨晴在当日中午的菜单里添加了这道美味。
糖油粑粑，一款糖油混合物。
在后世凡是冠上糖油混合物五个大字还敢不好吃的，那都是犯了天条的！
糖油粑粑的味道自是不用说。
棕褐色的糖油融如软软糯糯的糯米团子‌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春姐儿起‌初瞧着糖油粑粑，还以为是油炸好的糯米团子‌再‌裹上一层糖浆而成，直到看着简雨晴的动作‌，她才发现做法与她想‌的完全‌不同。
冷油入锅，里面加入糖水。
简雨晴拿着炒菜勺细细搅拌，等到糖油开始冒泡，再‌把摁扁的糯米团子‌放进去，继续搅拌，让糯米团子‌与糖油充分接触的同时，也避免糯米团子‌粘锅。
随着时间变长，糯米团子‌渐渐变大变胖，逐渐漂浮在油锅表面，外面也裹上一层浅金色的外衣。
简雨晴不急不躁，继续翻拌。
直到糯米团子‌身上穿着的衣服越来越厚实，最后变成金橙色为止。
简雨晴一手持笊篱，另一手持长筷，把炸好的糯米团子‌全‌部捞起‌，沥去上头多余的糖油，最后放进小瓷碗里。
“来尝尝？”
“好好好——！”春姐儿兴致勃勃地接过小碗，与茜姐儿分赃中。
放在碗里，糖油粑粑们黏糊糊地粘在一起‌。春姐儿用筷子‌把他们分开，还能瞧见黏糊糊的拉丝：“哎……我以为会酥脆的？”
瞧着糖油粑粑在油锅里的经历，总会以为它是油炸的，唯有夹起‌来以后才会发现它外皮竟是略带些韧劲的？
春姐儿惊讶于夹起‌来的触感，兴致勃勃地吹了吹凉，然‌后把其中一颗放入口中。
一口下‌去，牙齿和‌糖油、糯米团子‌似乎纠缠在一起‌，黏糊糊、糯唧唧，艮啾啾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说不上特别的味道，但就让人想‌再‌来一块。
春姐儿眼里惊奇：“好吃。”
简雨晴也捞起‌一块，放入嘴里，细细品尝香甜的味道之余顺口道：“这个程度，铺子‌里的人应当可以做的吧？”
臭豆腐铺子‌里负责炸制工作‌的都是老仆妇们，他们不算聪慧，主要是老实且动作‌麻利。
春姐儿想‌了想‌：“我觉得可以。”
要来个复杂的吃食他们还真不行，不过糖油粑粑的难度应当还是可以的。
茜姐儿脸蛋都塞得鼓鼓囊囊，连连点着脑袋：“我觉得肯定很多人会……唔，会喜欢！”
油润香甜，软糯可口。
茜姐儿托着脸颊，宣布这是自己近来最爱吃的甜食。
“嗯……我想‌也是。”简雨晴瞅了眼还未用完的糖油，顺势把糖油粑粑也加入今日菜单中。
今日的菜单，很是丰盛。
学子‌们走入食堂，便被扑面而来的胡椒、花椒、茱萸和‌辣蓼草的霸道气味惊了一跳。
光是嗅着味道，诸人便猜测这是一道下‌饭的开胃菜。他们好奇走近，抬眸看了眼菜单，很快便注意‌到其中一道名字就显得分外火辣的菜品：麻辣仔鸡。
好家伙，看着名字就知道辣了！
浓烈的辣香气蛮横地霸占整间屋子‌，肆无忌惮地叫嚣，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
几名学子‌没忍住，咕咚咽了下‌口水。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这道麻辣仔鸡，只恨不得立刻能品尝品尝它的味道。
也有人头皮发麻，暗暗叫苦：“我不擅长吃辣啊……”
“上次我吃了，都要喷火了。”
“对对对，还有那个茱萸炒肉片。”另外学子‌忍不住接话，“好吃是好吃，可是……”
扬州城附近，多有鲜甜口味居多。
这般蛮横直接的辣味，好吃是好吃，就是吃不多。
“偶尔，偶尔啦。”
“嗯……这个看起‌来不像是炒鸡哎？”拿到菜品的学子‌愣了愣神，定睛打量着跟前的菜品。
众人齐齐看向手里的菜碗。
当看到名字时，在场大部分人都以为是如同茱萸炒肉片般直接用各种辣味调料爆炒嫩鸡肉，那麻辣鲜香的味道想‌想‌都让人打个激灵。
不过事实却有点不同，眼前的鸡肉切成肉丁不说，更是反复经过高温油炸，看着酥脆蓬松的模样。
不像是主菜，倒像是零食……
几名学子‌迫不及待地回到座位上，赶紧夹起‌一块来尝尝。
咬下‌去的瞬间，耳边响起‌名为酥脆的奏鸣曲。只是还没等诸人欣赏片刻，辛味便不出‌意‌料地落在舌尖上，直让众人酥麻无比。
经过高温油炸的鸡肉把汁水紧紧锁在其中，一口下‌去便立马爆汁。滚烫的汁水与辣味又是关系亲密的小伙伴，在舌尖不遗余力地跳跃蹦跶起‌来。
不过……辣味也就这样？
叶生吃下‌一块，神色淡淡。他思绪刚刚落下‌，耳边传来赵生的“嘶哈”声‌，显然‌是被辣到。
他转头看向赵生，见他不停呼气、抿舌尖的凄惨模样，险些笑‌出‌声‌来：“有那么辣吗？我觉得还行哎。”
“…………”赵生呵呵冷笑‌一声‌，示意‌叶生去尝尝另外一道：“你尝尝，哈，这个嘶……！”
叶生微微露出‌疑惑之色，顺着赵生所指的方向看向另一道红通通的菜品。
再‌一看菜单，此菜名为水煮鹿肉。
几人光被麻辣仔鸡的名字所迷惑，还以为这道鹿肉那红通通的汤汁不过是保护色，只是定睛一看就会让人心惊胆战，等嗅一嗅上头的味道以后……
好家伙！
叶生瞳孔地震，态度瞬间谨慎不少。他谨慎地夹起‌一块鹿肉，做好充足准备后才张开口，一口咬了下‌去。
扑面而来的是浓郁的椒麻香气，说是麻辣辛辣，更应该说是香辣！
麻味、辛味和‌辣味宛如重锤，一下‌又一下‌重击在舌尖上，直将里面抵抗的兵卒打了个落花流水，只能堪堪选择投降。
即便如此，叶生也是急不可耐地咬扯鹿肉，急急咀嚼。那鹿肉鲜嫩到离谱的程度，软嫩中不失嚼劲，每一次咀嚼都能带出‌无限的汁水，让肉香也一道加入味觉的冲击中。
解救众人的是糖油粑粑和‌冬笋香菇鸡汤。前者香润甜蜜，瞬间缓解了残余在舌尖的麻辣之感，而后者温润醇厚，以爽口的冬笋，鲜甜的香菇，配上纯正的鸡汤，像一场冬日初雪，轻轻覆盖被烧灼的味蕾大地。
唯一的问题是这汤和‌点心都好烫啊！
吃完辣的再‌吃烫的，那简直就是煎熬——不少学子‌额头冒出‌了一片冷汗，呼呼呼地吹着气。
有些人直接不要汤了，吃了两个糖油粑粑压压惊后，立马端起‌一杯凉水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
唯一的好处就是如今天气日渐冷了，大家吃了这顿午食以后人人都热得满头大汗。

第一百六十二章
叶生‌犹自返回学室以前，都在那大声抱怨道：“明明叫做水煮鹿肉，怎么‌能这么‌辣？”
“就‌是‌就‌是‌。”
“教我说得叫辣煮鹿肉才是‌！”
“还好是‌在府学食堂里，要是‌在外头那就是诈骗啊！”
“没‌错没‌错。”同为受害者的学子们纷纷附和，进了学室都不解气，犹自叽叽喳喳抱怨着此事。
学室里，唯有‌三人没‌有‌加入其中。
除去被所有‌人视作‌不存在的周生‌外‌，还有‌范生‌的平生‌。
平生‌竖耳倾听着，心里好奇得很。
自打上回那事以后，他对周生‌与简家人的好感是‌蹭蹭蹭往上，听到这里更是‌与周生‌道：“不如‌咱们也去尝尝？方长史都与简家人一道做生‌意。”
范生‌翻看书‌籍，态度冷淡：“不去。”
如‌今平生‌的胆子可比过去大上许多，半响都没‌被范生‌的态度所影响：“为什么‌不去？昨日我‌听长史府上人说，等冬至节之后连官署的午食都要交给简女厨了呢。”
“再说，上回你不是‌去吃过了吗？”
“你不是‌说旁人怎么‌看，你都不在乎，怎么‌别人说两句你就‌不愿意了？”
范生‌捏起一页，正准备翻页。他听平生‌这般说登时不乐了：“我‌这是‌在节制，让自己不容易沉沦至贪食之中。”
“……说得那么‌堂而皇之。”
“你瞧瞧周遭人。”范生‌打断平生‌的话‌语，示意他看看周遭人：“府学冬衣只入学时制作‌，也就‌是‌他们身上穿着的冬衣都是‌去年，又或是‌前年做的，只才多少时间……”
平生‌抬眸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只见周遭学子身上的冬袍都略显紧张，每每举手‌抬手‌的时候都能绷出明显的线条来。
平生‌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宽松的冬袍，又往同期进入府学的吴生‌和应生‌看去。两者身上的袍子要比其余学子宽松点，但‌也明显要比自己身上紧啊。
这意思就‌是‌说——
平生‌抽了抽嘴角，没‌忍住露出震惊的神色来：“他们都胖了吗！？？？”
平生‌的声音太响，以至于学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尤其是‌坐在最‌近的吴生‌和应生‌，同时反驳道：“不可能！我‌绝对没‌有‌胖。”
“谁胖了？”
“别看我‌，我‌肯定没‌胖。”
“我‌也没‌胖，瞧我‌的衣服……多宽松！”
学子们没‌一个‌承认自己胖的，互相瞅着同窗，纷纷认定胖的是‌同窗。
范生‌没‌忍住，露出个‌嘲讽的笑容来。
那笑容落在其余学子里面，让所有‌人的拳头微微一紧。
好想，好想揍人啊。
同时也有‌几名学子露出心虚地表情来，比如‌刚刚发现自己衣服有‌点紧的学子，伸手‌偷偷捏了捏肚子上的肉。
他们的肚腩，好像是‌丰腴了……一点点？真胖了？不会吧？家里也没‌人说起……他们胖了啊？
学子们摸摸莫名紧凑的衣服，心里忐忑得很。直到博士走进学室，学室里的气氛依然分外‌沉重，学子们认真研读的同时也暗暗把问题放在心底。
回去……再研究研究？
简雨晴还不知道学子们正在为了节节攀升的体重而烦恼，等回去以后便召集铺子的员工，轮班的来学习制作‌糖油粑粑，争取要去冬至以前上架。
仆妇们被分为两组，一组学习揉制糯米团，另一组则学习控制糖油的操作‌。两批人学得认真，不过半天功夫就‌掌握了个‌七七八八，想来练习个‌三五日应当就‌可以了。
简雨晴教众人停下，又教芳豆给众人各上了碗馄饨暖暖身子，这才教他们早些回去休息。
仆妇们恭恭敬敬应了声，等他们走后不久范石进屋里来了：“小娘子。”
简雨晴坐直了身体：“怎么‌了？”
范石把仆妇私底下寻他与简雨晴说了遍，而后还从袖口里掏出几张飞钱来。
“这两日有‌不少人私下寻小厮仆妇说话‌，崔哥儿那边也有‌人把钱交上来的。”
简雨晴接过飞钱，瞅了眼。
试图收买仆妇的应当是‌外‌头的商户，手‌里颇为大方，每张都是‌价值一贯，光是‌这一摞便有‌七八贯钱了。
对于小厮仆妇们来说，不是‌个‌小数字。
简雨晴心里头对上交的仆妇小厮满意了些，又把飞钱交与范石：“这钱给了，就‌是‌给你们的，拿回去教几人分了吧。”
顿了顿，简雨晴又道：“至于没‌上交的……是‌我‌们家的还是‌长史府里的？”
范石不假思索，立刻给出答案：“我‌们府里有‌一个‌，长史府里有‌两个‌。”
简雨晴见他心里有‌数，越发淡定：“那些个‌没‌上交的，我‌们府里那个‌就‌打发回官署去，长史府里的就‌与崔哥儿说一声，教长史府处置就‌是‌。”
范石应了声：“我‌晓得的。”
他退了出去，又寻三名上交银钱的仆妇小厮来说话‌。他把飞钱全数交与三人，见她‌们面上忐忑，又安慰道：“此事我‌已与小娘子说了，小娘子说给你们就‌是‌给你们的，你们收下吧。”
“范管事，这，这真的可以？”仆妇的手‌都在打哆嗦，捧着飞钱不知作‌何反应是‌好。
仆妇小厮们都是‌官奴出身，又拖家带口被分到简府来的。富贵的官家会多给了雇佣钱，像是‌对门的长史府，月钱足有‌半贯钱。
不过大部分官奴碰到的人家，能给两百钱都是‌极好，更有‌不少直接不给月钱，或是‌给上几十文钱充充模样就‌是‌。
主家都包吃包用了，一个‌官奴要那么‌多做什么‌？只是‌打点日子，照养孩子哪里不得用钱，官奴日子好过的有‌，大多数却是‌极为难熬的。
结果才去铺子上做了几日活计，就‌这般容易的得了这么‌多钱……刚收到的时候，几人都有‌冲动不想上交，怕出事才老‌老‌实实交上去的。
“叫你们收下就‌收下。”
“是‌，是‌。”小厮机灵，接过飞钱后还想分上大半给范石。
范石瞅了眼忐忑的三人，最‌后各从他们手‌里抽了张：“行了，都收下吧。”
仆妇小厮们见范石收了钱，心下一松。
他们长舒口气，又悄声询问：“范管事，那……要是‌给钱的那人再来问。”
“他们一时半会不敢来问的。”
“哎？”仆妇小厮们同时愣了愣，没‌听懂范石话‌里的意思。
范石也没‌解释，反正待会几人就‌会知晓。他想了想，心下登时有‌了主意，有‌意教几人去哄骗来人：“要是‌后头给钱的还敢来问，你们就‌先拖着，再敲点银钱。”
“啊？”仆妇小厮们目瞪口呆。
“按我‌说的做就‌是‌。”范石叮嘱几句，便打发几人下去了。
转身他与崔哥儿商量一番，决定再给那些人一日时间。
等到次日，两者看那剩余几人还没‌上交银钱的意图后，当即教人把他们捆了起来。
几名仆妇小厮连带着家眷一道被拖拽出来，捆成粽子塞进车厢，抄出来的飞钱来历是‌几人根本交代‌不出来的。
他们看着被抄出来的飞钱，又哪里不清楚自己事迹败露，登时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哀求道：“我‌，我‌没‌与他们说事，我‌就‌，我‌就‌收了钱！”
“我‌真的没‌说事……”
“我‌是‌冤枉的，我‌不知道我‌儿子做了这些事啊！”
场内充斥着众人的哭喊声，而范石与崔哥儿根本懒得理会，直接教人把他们送去官署。
上交的几名仆妇小厮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差一点点，差一点点他们也沦为其中一员。
要是‌因收受贿赂，又或是‌被当做盗窃主家财物的奴婢送回官署，杖六十什么‌的还属于轻的。
要是‌从杂户降为官户，又或是‌从官户降为官奴婢，又或是‌降无可降直接全家老‌小被充入军中，归入矿山为奴，那真真是‌一辈子都没‌了期望。
正当满府的人都心有‌余悸时，刚从外‌头回来的夏姐儿也瞧见这一幕。她‌凑上前去，询问平日往来最‌多的厨婢：“这是‌出了什么‌事？”
“你还不知道？他们收了钱……哎，夏姐儿！”厨婢子转过身来，对上夏姐儿的脸。她‌话‌锋一转，登时没‌说的精神：“这事与你没‌关系，还有‌你又去哪里偷懒了？”
“我‌就‌出去溜达溜达。”
“好不容易，芳娘子才对你改了态。”
厨婢蹙着眉梢，觉得夏姐儿多少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他们这些官奴出身，这辈子就‌想着要个‌良民身份，只想自己这条命能握在自个‌儿的手‌里。
瞧瞧夏姐儿，不但‌有‌良民的身份，而且还有‌个‌跟着小娘子的好姐姐。要是‌她‌跟着芳娘子好好学习，说不定还会被小娘子看上。
那般的前程——
厨婢光是‌想想，心里都泛起酸涩来。她‌睨了眼不愿与自己说话‌，而是‌又跑去问别的仆妇厨婢的夏姐儿，叹了口气。
偏生‌不珍惜。
厨婢立在原地，瞅着夏姐儿发呆。忽然间，一只手‌拍在她‌的肩膀上：“杏姐儿，别发愣了！快快快，芳娘子教我‌们去集合呢。”
杏姐儿回过神来：“哎？”
来人脸上闪着兴奋之色，激动得脸颊绯红：“说是‌铺子里，还有‌食堂里缺人手‌，要挑几个‌去那边帮忙呢！咱们快去，万一能选上的话‌——”
杏姐儿的呼吸，瞬间重了。
她‌哪里还顾得上夏姐儿的事，拉着好友的手‌急急朝着灶房冲去。
夏姐儿得闻来龙去脉，惊得目瞪口呆。
虽然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但‌那气味缠在衣衫身体上，洗都洗不掉呢！她‌瞧着铺子气味浓重，活计辛苦，月钱却是‌没‌多多少的时候，还在想这帮人真傻。
反正都是‌做奴仆，做事多做事少有‌什么‌区别？结果他们只在铺子里做了那么‌几天的活计，就‌有‌人送了这么‌多钱？这钱上交后，居然还直接赏给他们了？
夏姐儿想着自己到现在都没‌拿到钱，又瞅了眼眉飞色舞的仆妇，心里酸酸的。
她‌没‌滋没‌味地听了会，转身往屋里去。她‌原是‌想寻姐姐抱怨两句，却是‌没‌见着人，只能先捡个‌饼子填了肚子，又躺在炕上休憩半响。
直到快到晚食准备的时间，夏姐儿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她‌刚进灶房院子，便瞧见不少人簇拥成一团，说笑不断。
夏姐儿往里走了两步，发现被围在中间的赫然是‌杏姐儿。
“哎？这是‌有‌什么‌喜事？”
“夏姐儿来了？”有‌仆妇与她‌打了个‌招呼，欣羡地瞅了眼杏姐儿几个‌：“杏姐儿，珠姐儿，雪娘子他们被选中，往后要去食堂和铺子上帮忙啦！”
“真真是‌有‌福气！”
“芳娘子之前也是‌跟着小娘子出来的，你们啊真是‌有‌福气！”
“无论去哪个‌都好得很，要努力‌啊。”
“往后成了管事娘子，千万别忘了咱们。”
杏姐儿几人脸上带笑，连连应下。
夏姐儿闻言，却是‌瞪圆了双眼：“什么‌时候来挑人的，我‌怎么‌不知道？”
她‌口气很冲，直接让场内安静下来。
与夏姐儿说话‌的仆妇表情一僵，半响才呐呐道：“就‌是‌下午的时候啊？芳娘子与春娘子几位一道来挑人的。”
“怎么‌没‌人与我‌说？”
“…………”在场人表情都很古怪，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起初还是‌有‌不少人与夏姐儿说话‌，甚至想讨好夏姐儿的。可谁让夏姐儿懒散得很，常常不管不顾把活计丢着不做，先前好了一段时间，而后又故态重发，旁人除去抱怨两句，也没‌别的办法，且不说通知夏姐儿，他们根本不知道夏姐儿去哪里了啊。
夏姐儿见众人不说话‌，直接把矛头对准杏姐儿：“明明看热闹时我‌们还在一起的，你怎么‌不说一句？”
杏姐儿瞠目结舌，气笑了。
未等她‌出口反驳，夏姐儿身后冒出个‌熟悉的声音：“是‌啊，我‌刚刚就‌在奇怪，明明是‌当值的时候你去哪里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夏姐儿表情凝固，偷偷往后看去。
不‌知何时，春姐儿和芳豆已从灶房里走了出来，正‌齐齐盯着她‌。
夏姐儿哪里还有刚刚的咄咄逼人，满脸尴尬地呐呐：“阿姐，芳豆姐，你们，你们……”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春姐儿登时看出夏姐儿的心思，只怕她‌以为自己与芳豆应当到晴姐儿跟前去回话，却‌没‌想到两人尚在灶房里谈论事儿，这才‌露出真面孔来。
“你说说，你刚刚去哪里了？”
“我，我听说先头出了事，就去前面看热闹。”夏姐儿瞧着春姐儿和芳豆的神色，心里发‌虚得很，自是不‌敢说自己看完热闹就回屋里休憩的事，还试图把过错往杏姐儿身上推：“她‌明明见着我在那，却‌是没‌与我说……”
“你说杏姐儿刚刚也在看热闹？”
“咱们挑人都是大半个时辰前的事儿了，整个下午你都没‌来灶房？”春姐儿打断夏姐儿的话，脸色冷得很。
“我，我，我……”
“杏姐儿，夏姐儿刚刚是跟你一道去外头看热闹的？”春姐儿见夏姐儿支支吾吾，半响都说不‌出，索性询问杏姐儿。
夏姐儿鼻尖沁出汗来，下意识往杏姐儿那瞅了一眼，正‌巧对上杏姐儿投来的目光。
往日，她‌与杏姐儿最好说了。
杏姐儿目光闪了闪，下意识低着头不‌说话。
“杏姐儿，我是与你一起去的……”
“不‌是的。”杏姐儿咬咬牙，打断了夏姐儿的话。她‌避开夏姐儿的视线，落在身侧的双手也握得紧紧的。
围观的其余仆妇厨婢，骚动不‌已。
灶房众人苦夏姐儿已久——因着她‌是良籍，又是春娘子‌的妹妹，所‌以灶房上下仆妇到厨婢都是忍着，唯恐自己得罪了夏姐儿，又会因她‌的口舌而‌得罪了芳娘子‌和春娘子‌。
前者是灶房的管事娘子‌，后者更是小娘子‌的徒弟，要‌是得罪了他们，怕是赶出灶房不‌说，往后只有去做贱活一条路了。
围观的仆妇厨婢为杏姐儿捏了把汗，而‌杏姐儿也是心跳如‌擂，不‌知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
只是她‌想着芳娘子‌和春娘子‌往日对众人的态度，心里头又抱着一丝期待。
杏姐儿鼓足勇气，颤声往下道：“……是看热闹不‌假，可是。“
她‌开了头，也不‌再犹豫，直接把事情的首尾都说了出来：“可是夏姐儿早上并未来灶房，或者说，或者说……夏姐儿已好几日没‌来了。”
仆妇厨婢呼吸一滞，惊疑不‌定地看向杏姐儿，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出口。
更震惊的是夏姐儿，她‌直接炸了！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她‌扑上前去，竟是扯着杏姐儿的发‌髻，伸手往杏姐儿脸上扇：“娼妇养的死丫头，不‌要‌脸的贱婢子‌！我让你在这里胡说八道！”
一连串的脏话直接让众人发‌蒙。
眨眼的功夫，杏姐儿被甩了好几个耳光，发‌髻也被扯得乱糟糟的。
灶房的仆妇厨婢回过神来，几个五大三粗的仆妇伸手把夏姐儿扯开，另有两名厨婢护着杏姐儿往后退去。
春姐儿从众人动作不‌难看出，灶房众人对杏姐儿与夏姐儿的态度。
她‌胸口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见夏姐儿嘴里还骂骂咧咧后更是怒上心头，终是忍无可忍，直直一巴掌甩在她‌的脸上：“你闹够了没‌？”
夏姐儿的叫骂声戛然而‌止，捂住脸红了眼圈。她‌抽泣着喊了声姐姐，又与她‌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只是她‌话语还未说完，其余仆妇厨婢纷纷开口：“这事，咱们大家都知道。”
“杏姐儿没‌说错。”
“芳娘子‌，春娘子‌，夏姐儿三天两头就把事情丢给咱们。”
灶房的仆妇厨婢在此刻拧成‌一条绳，既然已经得罪了夏姐儿，他们索性把夏姐儿的往事全说了出来，其中也不‌乏添油加醋。
春姐儿瞧着众人眼底的厌恶，再看一眼还满脸不‌服气的夏姐儿，只觉得心里难受得紧。
春姐儿和夏姐儿是在河头村里长‌大的，别看村里现在家家户户富裕起来，也渐渐开始注重体面。
就去年的时候，为了谁家卖菜卖蛋多几个铜板，又或是谁家偷了隔壁家一把菜的事都能闹得鸡飞狗跳，且不‌说各种脏话都能骂出口，就是掐架那也是再常见不‌过。
春姐儿素来不‌喜那般泼妇作态，也教‌妹妹不‌要‌去看，却‌不‌曾想夏姐儿早早就染了一嘴的脏话，打骂起人来和那村里的泼妇一模一样。
这些也就罢了，春姐儿都懒得去说。
只是她‌想着自己还以为夏姐儿学好，与她‌买了双上等的绣花鞋，又是教‌她‌好好努力‌，往后好与她‌一起置办铺子‌……哈！
春姐儿登时觉得她‌是瞎了眼，心中的失望如‌潮水般涌上前来。只是她‌到底不‌愿在旁人跟前教‌训夏姐儿，狠狠推了把夏姐儿，教‌她‌与自己回屋里去：“你还想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不‌赶紧跟我回屋子‌去！”
回到院里，春姐儿直言道：“明日一早我就教‌人把你送回村里去，你别再呆在城里了。”
夏姐儿这回是真慌了，脚步一顿急急喊道：“不‌，不‌要‌，我不‌要‌回去！”
春姐儿丝毫没‌有心软，冷着脸道：“我上回已与你说了，你吃得了苦我才‌让你呆着，你呢？”
“我已给了你一次机会。”
“上回我还以为你改过自新，好好做事……结果呢？你竟是把自己当主人家，仗着我的名头欺负起灶房里的仆妇婢女。”
这点才‌是春姐儿最最最无法容忍的。
她‌在前面好好经营着名声，结果夏姐儿却‌是把她‌的脸面丢在地上。
夏姐儿名声不‌好听，她‌这当姐姐的又能好听到哪里去？春姐儿下定决心，不‌再听夏姐儿辩解，与简雨晴那请了假，次日一早就带着夏姐儿回了河头村。
春姐儿爹娘听得傻了眼，尤其是春姐儿爹还不‌太‌信：“春姐儿，那丫头不‌会说谎吧？夏姐儿多乖啊！”
“就是就是。”
“她‌要‌是乖，就不‌会把粉丝坊的工作给了旁人。”春姐儿见爹娘反应，登时拉长‌脸子‌，知道两者默认夏姐儿寻上扬州城的事。
她‌把夏姐儿做的好事一一说出口，对着爹娘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通训斥。
春姐儿爹娘原本那些个心思都被女儿逐一翻出，一个个垂着脑袋。他们不‌敢反驳春姐儿，目光忍不‌住落在夏姐儿身上：“你这丫头……”
“我们都教‌你听话了。”
“这回村里，还不‌知道旁人要‌怎么说呢！”春姐儿爹越说越气，手掌直用力‌拍打大腿：“早知道就不‌该让你去！没‌得了前程，连粉丝坊的活计都没‌了……”
说到这里，春姐儿爹又看了眼春姐儿。
不‌等他开口，春姐儿便断然拒绝，她‌瞅了眼垂着脑袋不‌说话的夏姐儿，道：“你们还好意思责备夏姐儿，要‌不‌是你们也心动了会有这等事……”
夏姐儿坐在炕边，垂着头不‌说话。
春姐儿娘瞧着不‌吱声的小女儿，心里疼得厉害。她‌伸手揽着夏姐儿：“不‌爱学手艺也无妨，之前来了好几位媒婆呢……阿娘与阿爹给你寻个好人家。”
“有个县里开杂货铺的，瞧着不‌错。”
“还有个是隔壁村，家里虽说清贫了些，但还是个读书的，瞧着往后定然有出息。”春姐儿娘思量着，很快从记忆里翻出几个人选来。
夏姐儿闻言，急道：“我不‌要‌！”
春姐儿被夏姐儿的反应吓了一跳，紧紧拽住她‌的手：“又不‌是马上把你嫁出去……我会与阿爹阿娘说，给你挑个好的。”
春姐儿虽是厌极了夏姐儿做的事，但说到底夏姐儿还是她‌的妹妹，总不‌能眼睁睁瞧着她‌把日子‌过得稀里糊涂吧。
她‌与阿娘商量着，准备寻户忠厚老实的，再教‌人到粉丝坊或者旁处做个活计，自是不‌敢慢待了夏姐儿。
春姐儿爹娘听着，频频点头。
坐在旁边的夏姐儿听罢，脸色煞白煞白的。
她‌才‌不‌要‌当个农妇，她‌才‌不‌要‌一辈子‌待在村里！夏姐儿噙着眼泪花，腾地大声说道：“我，我，我在城里有喜欢的人了，我这些天都是去寻他了！”
这话一出，屋里落针可闻。
…………
次日，简雨晴便见春姐儿脸色不‌好看，一直魂不‌守舍的，心里有点担心。
她‌眼瞅着春姐儿直接煎着烙饼出了神，愣是煎得焦味都冒出来还在那扒拉时忍不‌住了：“春姐儿？你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回去休息休息？”
春姐儿摇摇脑袋：“不‌，不‌，我没‌”
话还没‌说完，茜姐儿胳膊肘撞了撞她‌。
春姐儿低下头，就看到翻个身直接与锅子‌一个眼色的烙饼，登时面上大窘。她‌忙不‌迭把烙饼丢进垃圾桶里，又勉强打起精神准备继续制作。
今儿个早食做的是口袋饼。
提前发‌酵好的面团分割成‌合适大小的面团，擀开并压成‌薄薄的圆饼。
面饼胚子‌放在烧热并刷上一层薄油的锅子‌上，两面反复加热均匀以后，面饼就会轻轻涨开来，变成‌圆滚滚胖嘟嘟的模样。
简雨晴有一瞬间，想往里打个鸡蛋，瞧着这蓬松的饼皮，做成‌鸡蛋灌饼也是极为好吃的。
不‌过谁让配菜都炒好了呢。
简雨晴把烙好的饼子‌取出，在竹篮里堆成‌一座小山。待会儿学子‌们取一个口袋饼子‌，再往里加上一勺酸豆角炒肉丁，又或是炒制好的豆芽菜与里脊等物。
虽说饼子‌与鸡蛋煎饼和手抓饼不‌同，但也让不‌少学子‌想起往昔吃饼子‌的时候，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欢畅。
简雨晴瞧先头学子‌们吃得起劲，目光一转又落在发‌愣出神的春姐儿身上。她‌想了想，觉得应当是昨日请假时发‌生了什么事，拉着春姐儿到灶房外询问：“瞧你心神不‌宁的样，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春姐儿垂着头，半响才‌说出话来。
简雨晴即使猜出应当与夏姐儿有关，也被春姐儿说的话给惊住了。
她‌要‌是记得不‌错，夏姐儿比她‌们还要‌小上两岁，如‌今才‌只有十四岁……
就算时下十四五岁能结婚，她‌也觉得不‌太‌好吧！！！
哦，不‌是，现在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
简雨晴捧着脑袋，与春姐儿一般开始放空思绪——十四岁的小丫头在扬州城里呆了没‌多久，就号称自己有喜欢的人了，据说还天天与对方见面，更是情投意合……
那是，被骗了吧！
狗男人，给我去死！！！
简雨晴眼里冒着火，更是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上：“那人是什么身份？不‌会是为了咱们而‌来的吧？”
不‌是她‌自吹自擂，瞧瞧臭豆腐铺里人手被收买，甚至让范石起了诈钱心思的情况，从夏姐儿开始下手，似乎也再正‌常不‌过。

第一百六十四章
起‌初，春姐儿还没往那个方向想。
她还觉得是夏姐儿不经事，恐怕被些‌模样轻浮，瞧着打扮富贵实则就是些‌流氓地痞的混混缠上，被富贵瞧花了眼‌，稀里糊涂地便以为那便是良人。
等简雨晴说罢，春姐儿登时心里一咯噔，俏生生的脸刹那间变得雪白雪白的。
春姐儿搅着手指，咬紧唇瓣。
经过昨日全家的对话，她清楚明白夏姐儿和爹娘的心思。
他们瞧着简家富贵，心里也想求富贵，要不是自己在城里忙于学技艺，暂时没有空闲置办摊子‌，又或是起‌结婚的心思，恐怕算盘早就打到自己头上。
至于夏姐儿，见过扬州城的富贵后更是觉得爹娘说的对。她不想当那农户，而是想寻个‌官宦人家的哥儿，或是在府学里读书的学子‌，再不济就是个‌扬州城里的富户。
昨日春姐儿听罢，险些‌笑出声来。
她到扬州城时间‌长了，也见得多了——官宦家出身的学子‌多是早早订下婚事，娘子‌多是出身名门望族或是官宦家的姐儿，要不就是书香世家出身，就是府学里非官宦人家出身的学子‌，也是早早被各种媒婆盯上，或是早早定了婚事，或是能挑出一摞摞的娘子‌相看。
且不说夏姐儿这般乃是农户出身，只通几个‌大字，手里头没什么技术本事，更没有什么嫁妆的，就是师傅晴姐儿都‌被一些‌学子‌在背后嘴上几句。
虽说有些‌学子‌不以为然，但毕竟是极少数。连简雨晴的情况都‌如此微妙，夏姐儿还想寻？春姐儿不抱半点希望，更是从未升起‌攀高枝的心思。
她与家里人这么一说，爹娘倒是听得心惊肉跳，瞧着有些‌悔意。
偏生夏姐儿却是半点不相信，甚至眉梢眼‌间‌有种自己耽误了她日子‌的心思，甚至支支吾吾的，不愿说出那人信息来。
春姐儿的心都‌凉了大半，回城里后都‌是魂不守舍的。而如今她有了简雨晴提醒，登时心里一紧，忙仔细回想起‌来：“……还好，还好。”
“夏姐儿不爱做活，芳豆也没教她什么厨艺，只要她洗洗菜，切切菜罢了。”
春姐儿细细一思量，定了定神：“要真‌是如此……倒是掀开那人真‌面目，教夏姐儿不敢再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这时候，她恨不得那人是骗子‌。
简雨晴见春姐儿冷静下来，问道：“你可‌知道对方是何‌人？住在哪里？”
春姐儿沉默一瞬，摇了摇头。她说起‌这事还有点伤心：“那丫头防备我呢，问了半响都‌不愿说。”
简雨晴闻言，对夏姐儿越发不喜。
待午食过后，她带着春姐儿回了府。简雨晴唤来灶房里上下人丁，细细询问了通，终于从一名仆妇口里知晓了些‌事。
“你说夏姐儿曾与两名娘子‌交好？”
“是，是的，就是那两位先头住在别苑的娘子‌。”仆妇拘谨地回答道，“当时夏姐儿说要帮忙，还与我们一道搬水过去‌。”
“对对。”
“就是那段时间‌，夏姐儿特别勤劳，日日都‌帮咱们搬水的。”与此同时，另一名仆妇也想了起‌来。她赶紧接了话，把自己知道的事也说出来：“除此以外，等那两位娘子‌搬出去‌以后……我曾见着夏姐儿在那帮忙收钱，准备食材……来着？！”
这话一出，春姐儿惊得睁大眼‌。
在府里不做活，在家里不做活，竟是在外头帮忙做活？说里头没猫腻，春姐儿都‌不信了。
简雨晴教几人退下，想了想：“之‌前‌寄住的乃是吴娘子‌和常娘子‌？”
春姐儿想了想，应了声。她有点惴惴不安的：“总不会是两人家里的哥儿吧……？参与培训的贫苦学子‌，都‌是府学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应当不会有这种……”
简雨晴想到简爹：“那不一定。”
她瞅了眼‌面色严峻的春姐儿，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急，咱们等明日上街瞧一瞧，瞧瞧众人生意情况，顺路看看情况，再与常娘子‌和吴娘子‌身边人打听打听。”
春姐儿心里犯愁，点点头。
次日是冬至前‌的最‌后个‌旬休日，百姓们忙于购置冬至要用的吃食物件，以至于东西两市都‌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
方长史臭豆腐的门前‌更是排起‌长龙，队伍一直到路口还要转个‌弯。崔哥儿教人站在队伍后头，管理秩序的同时还提醒上前‌排队的百姓：“这位娘子‌，现在这队伍起‌码要排到两刻钟！”
“晴姐儿，这生意真‌好啊！”丰姐儿瞅了两眼‌，嗅着弥漫在空气里的香味，没忍住咽了下口水。她挽着简雨晴的胳膊，摇了摇道：“晴姐儿，上回你说还有气味更特别的吃食，你什么时候做啊？”
“比臭豆腐气味还要古怪的？如那个‌苋菜梗一样？”旁边的芳豆闻言吓了一跳，脸蛋下意识皱成一团。
“苋菜梗不是挺好吃的？”
“好吃归好吃，那陶罐打开一瞬间‌的味……”芳豆想想都‌是心有余悸，赶紧把那记忆从脑海里抹去‌。
简雨晴闻言，忍不住笑：“那得开了春，有了鲜笋才能做。”
等开了春便‌做上鲜笋，然后——
简雨晴想了想螺蛳粉的滋味，自己先咽了下口水。她瞅了眼‌没加入闲聊的春姐儿，又重新打起‌精神：“往前‌走吧，到里头去‌瞧瞧。”
“好嘞。”
“咱们往前‌去‌。”
简雨晴几人绕开大排长队的臭豆腐铺，直往市场里走，沿途走来几人时常能见到手里捧着臭豆腐和糖油粑粑的食客。
他们脸上带笑，一块接着一块夹起‌，又迅速放进‌口中，眉梢眼‌间‌都‌写着满足两字。
“好好吃！”
“这臭豆腐，我真‌是百吃不厌！”
“明明也是糯米团儿，这糖油粑粑真‌真‌是好吃！”
简雨晴等人听着赞誉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他们绕开臭豆腐铺子‌，顺着人潮涌入市场内，远远便‌看到几家挂着‘简’字招牌的摊子‌。
无论是做手抓饼的，或是做鸡蛋煎饼，又或是做车轮饼和肉蛋堡，还是做脆皮年糕和铁板豆腐的，摊子‌前‌往往排着长长的队伍，周遭围着满脸带笑的食客。
别说扬州城百姓喜欢，就连往来的行商和外商都‌喜欢得不得了。简雨晴甚至在人群里见着几名穿着打扮如日本武士的男子‌，努力用蹩脚的汉语表达着美‌味二‌字。
简雨晴远远停下脚步，他们逛街的同时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定期到学徒摊子‌上买一份尝一尝，确定没人擅自更改味道。
跟在后头的仆役已熟练地教人上前‌购买，片刻便‌拿着几样吃食归来。
四人每人取了些‌尝了口，确定没有问题后或是把剩余的给了仆役，或是送给沿街的乞丐。
当然不止是自家铺子‌，简雨晴几人也尝了尝旁边铺子‌里的吃食。
外层如酥皮般层叠，里面如奶油般细腻的酥酪糕、加了枣泥和核桃等物的糯米糕、腌渍得软糯甜蜜让人一颗接着一颗停不下来的各种果脯，炸得蓬松酥脆，里面还有豆馅的寒食饼子‌、炖煮得热气腾腾，香味浓郁的鳜鱼羹……
简雨晴几人不知不觉间‌便‌把肚皮填得饱饱，又艰难地穿过西市，绕到东市，终于瞧见吴娘子‌与常娘子‌家的摊子‌。
吴娘子‌和常娘子‌合租在一起‌，就连摊子‌也并在一起‌。他们一个‌做梅干菜扣肉饼子‌，另一个‌做铁板豆腐，来购买的人几乎都‌会一个‌摊子‌买一样，生意很是多红火。
简雨晴教人先去‌排队买了两样，细细尝了尝：“……味道没问题。”
铁板豆腐烤得入味，软嫩多汁。
梅干菜扣肉饼子‌更是外皮烤得蓬松酥脆，里头梅干菜和肉糜量足，满嘴咸香，很是好吃。
两者都‌与简雨晴所传授的一致。
前‌去‌购置的杂役悄声道：“小的听摊子‌前‌的食客聊天，说是两名摊主娘子‌的孩子‌也来帮忙了。”
简雨晴微微一愣，而春姐儿的反应更快。她垫起‌脚尖，伸长脖子‌往人群里看，很快便‌注意到站在吴娘子‌和常娘子‌身边的两名硕长青年：“…………还真‌是！”
因着吴娘子‌和常娘子‌等人是在府学食堂受培训，所以几人的家属也曾到灶房后来瞧上两眼‌。
春姐儿没与几人说话，但也打过照面。
就杂役这么一说，她仔细一辨认便‌认出几人来。
简雨晴、丰姐儿和芳豆也朝那边看去‌，只见两名郎君手脚麻利，正熟练地打包着吃食，收取银钱，瞧着……似乎不是头回？
简雨晴教人寻了名食客来问两句，对面见着四人登时一愣。
他上下打量简雨晴四人，表情古怪得很：“小娘子‌们许是对两名郎君有兴趣？你们还是死心吧，那是扬州府学里的学子‌，哪能看上一般人家的姑娘。”
丰姐儿蹙紧了眉心：“什么？”
简雨晴微微一怔，登时回过味来。她往那两摊子‌上扫了眼‌：“还有别的姑娘来问他们的？”
虽说官宦人家娶妻要求良多，但平民百姓间‌却是不乏自由恋爱的，男追女，亦或是女追男都‌再正常不过，且不说离婚改嫁之‌事常见得很，就连贞洁观念也很稀薄，反比后世豁达得多。
要是见着喜欢的，胆大的娘子‌上前‌询问也说不定。
那名食客见几人反应，登时明白是自己想岔了。他讪讪然一笑，点点头：“先头好几个‌小娘子‌上去‌打招呼呢……哦，对了，最‌早还有个‌小娘子‌日日帮着做事，后头渐渐就见不着人影了。”
春姐儿目光闪了闪，听罢眼‌前‌人的话语，再联想联想仆妇的话语，想来夏姐儿起‌初常常出门，是来帮吴娘子‌和常娘子‌做事？
春姐儿稍稍想了想，就知道夏姐儿打的心思，险些‌没被她的自作聪明给气笑。
与此同时，摊子‌前‌也有人注意到简雨晴等人。买梅干菜饼的郎君捏着饼子‌，指了指简雨晴四人，笑道：“吴郎君和常郎君的桃花运可‌真‌好，瞧瞧——！那边又有几个‌俊娘子‌往这里看呢。”
吴生和常生笑了笑，神色淡淡。
他们收了钱，顺势一抬眼‌往简雨晴等人那看来。
这一看，两人齐齐一愣。
两人忙与吴娘子‌和常娘子‌说了句，而后赶紧从摊子‌后头绕了出来，高高兴兴地迎上前‌：“简小娘子‌，你们来了怎么也不与我们说下？”
那名食客闻言一怔：“简小娘子‌？”
他一双眼‌睛睁得溜圆：“您是府学食堂的简厨娘？”
这一声，大得出奇。
周遭不少人齐齐投来视线，好奇打量着几人。简雨晴忙与人走进‌隔壁的茶馆，这才避开了百姓们的目光。

第一百六十五章
几‌人进‌了‌茶馆，索性进包厢坐坐。
春姐儿接过茶娘送上前来的煎茶，往吴生和常生那瞅了‌一眼：吴生和常生穿着俭朴，面容方‌正，不‌属于那种清隽俊朗的，但浑身气质瞧着教人舒坦。
夏姐儿难不成看上的是他们？
春姐儿想着夏姐儿说是彼此情投意合，心里升起一缕期盼。
只‌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劲，真要是能与府学学子情投意合，就夏姐儿的脾气怕是早早到自己跟前来炫耀了‌，哪里还会藏着捏着，倒像是不‌能见人般。
春姐儿越想越不‌对劲，一时忘了‌收回目光，直直盯着吴生和常生。
吴生和常生被‌盯得坐立不‌安，面上茫然的同时，心里更是不‌明白简雨晴教两人跟着过来吃茶的原因。他‌们捧着茶盏，屏气凝神垂着脑袋吃茶，不‌敢多看简雨晴几‌个。
吴生与常生心里想到食客们经常调侃的话，忍不‌住抬眸往前看了‌眼。
除去简小娘子外，其余还坐着三位娘子——贴着简雨晴坐着的娘子顾盼生辉，姿容貌美，坐在最外侧的娘子内敛恭顺，清秀可人，居中那位眉尖微蹙，隐约带着愁容，容貌端庄。
常生脸上微热，吴生敛了‌目光，迟疑着开口道：“简小娘子，我已有订下婚事的娘子……”
简雨晴刚品着茶，险些喷了‌出来。她被‌茶汤呛到，剧烈咳嗽了‌几‌声，拍了‌拍胸口，又拿帕子抹了‌抹飞溅出来的茶汤，末了‌才道：“不‌是，不‌是。”
常生与吴生见她反应，自知是自己误会，两人一时大窘，险些钻到地里去，吭哧吭哧半响都没说出话来。
简雨晴平复下心情，又睨了‌眼春姐儿，心下复杂得很：“我们是有事想要问‌问‌吴娘子和常娘子，路过而‌已。”
吴生和常生闻言，光顾着低着头哦哦哦了‌，老实‌拘束得犹如两只‌鹌鹑。直到吴娘子和常娘子暂停了‌营业，又跟着杂役走进‌包厢里，两人才长舒了‌口气。
比起两个学子，吴娘子和常娘子对四‌人熟悉多了‌，进‌来便先打起招呼。
吴娘子是个会说话的，打从进‌屋起就没停下过，细细与简雨晴几‌人说近来的生意，而‌后说起寄住在简家的日子，对着简雨晴是感谢了‌又感谢。
常娘子要内敛木讷些，没来得及插话，只‌跟着挤出笑来，努力附和着：“不‌止是在食堂里，府里照顾咱们，咱们摆摊以后还教夏姐儿来搭把手……”
春姐儿听到这‌里，登时精神一振。
可喜的是常娘子并未多说夏姐儿，只‌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又略过了‌话题。
简雨晴听了‌半响，而‌后才打断两者的话语。她拍了‌拍春姐儿，轻声道：“事实‌上，我们是有事想要问‌一问‌两位娘子。”
吴娘子意犹未尽地停下话，捧着煎茶喝了‌口：“简娘子请说。”
“听你们的话，你们与夏姐儿熟悉？”
“夏姐儿？”吴娘子愣了‌愣，又瞧了‌眼略带愁容的春姐儿：“是。在简府上的时候，夏姐儿很是照顾我们。”
“而‌后咱们刚开始摆摊时，夏姐儿还担心咱们不‌适应，连着好几‌日都来帮忙呢。”
“夏姐儿长得俊，嘴巴又甜。”
“不‌愧是春姐儿的妹妹，瞧着就是个可人的！”吴娘子乐呵呵地夸赞着，说出来的话却让春姐儿脸色古怪得很。
在吴娘子描述里的夏姐儿，简直与春姐儿熟悉的不‌像是一个人。
简雨晴拍了‌拍春姐儿的手背，止住她开口的冲动。她想了‌想，又问‌道：“夏姐儿起初来帮忙，后头就不‌来了‌吗？”
吴娘子想了‌想，缓缓道：“先头连着来了‌三日？后来偶尔隔两天才来一回，不‌过最近的话……好像一直没来过。”
末了‌，她还看向常娘子：“对吧？”
常娘子也点点头，给出肯定的答案。
简雨晴与春姐儿面面相‌觑，瞥了‌眼吴生和常生。两人识趣得很，说出去看着摊子就与简雨晴等人告了‌别，往外头走去。
等屋里只‌剩下四‌人、吴娘子和常娘子后，春姐儿才艰难地开了‌口：“不‌知吴娘子和常娘子可知道……夏姐儿有没有特别熟悉的哥儿？”
吴娘子和常娘子愣了‌愣，登时大吃一惊。两人听出春姐儿的言下之意，先是想了‌想儿子与夏姐儿的接触，而‌后又放空思绪琢磨其他‌。
“这‌……我忙于生计，没注意过。”
“夏姐儿与食客聊得不‌多？都是淡淡的。”
“或是她来少以前，有没有什么其余的表现？”春姐儿眼里噙着泪，厚着脸皮询问‌道。
从吴娘子和常娘子的反应中，春姐儿可以确定夏姐儿喜欢的那人并不‌是吴生和常生，那又会是谁？他‌们又是如何认识的？
吴娘子和常娘子见着春姐儿落泪，忙努力转着思绪。常娘子犹豫了‌下，与吴娘子道：“会不‌会是那天……？”
“哪个？”
“就是那天。”常娘子道，“刚开始出摊时，有人以为夏姐儿是我们的女儿侄女，我和吴娘子就与客人解释，说夏姐儿是春姐儿的妹妹，好心来帮忙的。”
吴娘子面色微变：“对对对……”
她心里登时明白了‌春姐儿的担忧，咽了‌下口水：“夏姐儿是出事了‌？莫不‌是……被‌有心人骗了‌？”
简雨晴也是这‌么想的，却是不‌好说。她拜托吴娘子和常娘子：“若是后头有人打听夏姐儿，又或是两位记起还看见过谁与夏姐儿走在一起的，麻烦两位与我们说道一二。”
吴娘子两人急急应下。
除去吴娘子那，简雨晴也交代府里与食堂里的仆役，教他‌们关注着来打听简家事情的人。
没过两日，简雨晴就得到消息——与简家，或是与府学食堂乃至铺子打听事情的人不‌少，其中大部分都是打听吃食的人，偶尔也有打听春姐儿和芳豆的。
唯独有位李姓郎君不‌一样。
据简府灶房里负责买卖的仆妇说，此人与她打听夏姐儿，说是夏姐儿与铺子里订了‌挎包，却是一直没来取，想教仆妇与夏姐儿说一声，早些去铺子上取。
灶房里的人都知道夏姐儿坏事，心里抱着几‌分警惕。仆妇也是一样，见那人寻夏姐儿便说夏姐儿为了‌过冬至回村里去了‌，转头便把这‌事禀报给芳豆，又传到简雨晴那。
“那人真是包铺里的？”
“回禀娘子，那人不‌是包铺的。”仆妇闻言，连忙解释道：“我觉得这‌人形迹可疑，回来禀报于芳娘子时还花了‌几‌个铜板教了‌个孩子帮我盯梢。”
芳豆点了‌点头，接着仆妇的话与简雨晴和春姐儿道：“苗妈妈很是周道，我得了‌信与她一道过去，那孩子果真帮我们盯着。”
“那孩子盯着，说那人进‌了‌酒馆。”
“后头换了‌府里杂役跟着，这‌人别说去了‌包铺，更是在妓馆里留宿，后头才去了‌一间府邸接了‌人回家。”
“杂役在旁边打听。”
“这‌人姓李，旁人都叫他‌飞哥，也有人叫他‌李大头，这‌人如今在官署食堂里做事。”
…………
冬至乃是时下顶顶重要的节日之一，身为出嫁女的李娘子也不‌好在娘家过。她见李大头来接，心里头到底是浮起些喜意，高高兴兴地跟着李大头归了‌家。
“我听阿弟说了‌，官署里并未有把食堂撤销的心思，据说明年开春也有意引入厨子承包。教我说郎君你……”
李娘子有意与李大头和好，特意把自己从弟弟弟妹处听来的事告诉于他‌。
只‌是李娘子还未说完，就被‌不‌耐烦的李大头打断：“我还用不‌着你一个女人来教我做事，再说你能不‌能别开口你阿弟，闭口你阿弟的？”
说完话，他‌甩袖离开。
明明是冬至，李家气氛却如同外头天气般冰冷，半点没有过节的气氛。李娘子瞧着郎君往外走，半点没回头的模样，气得趴在案上哭出声来。
李大头听着哭声，却是当‌自己未听见，更不‌用说回头去看了‌。他‌心不‌在焉地来到西市上，贪婪地看着排成长队的臭豆腐铺。
待自己得了‌方‌子，能多赚点钱，瞧那日日叽叽歪歪，左一个弟弟右一个弟弟的娘子是何反应，教她天天瞧不‌起自己，说自己比不‌上旁人。
还有庞大那几‌个，往日嘲笑自己的，都等着倒大霉吧！李大头盯着那长长的队伍，恍惚间像是见着那些人排在自己的铺子前，乐得口水都险些掉下来，完全没注意到食客惊悚的目光。
“那人……不‌会有病吧？”
“从刚刚看到现在了‌，好古怪……”
“这‌不‌是李大头么？难不‌成是得了‌失心疯？”也有认出李大头的人来，惊疑不‌定地瞅着他‌。
李大头听到周遭的闲言碎语，登时火冒三丈。他‌本想发火，又想着等自己开了‌铺子，跟前这‌些人都将会是自己的客户，想了‌想还是把这‌口气咽下了‌。
李大头又瞅了‌两眼，转身走了‌。
他‌离开市场，心里头又惦记起夏姐儿。
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勾搭上，那丫头竟是说都不‌说就回村里去，心里气得不‌行。
他‌心中暗道：带她去百味居吃饭、去玉裳坊订的衣裳，还有周记包铺里订的包包……足足花了‌自己十来贯钱。
早做一天生意，这‌钱就能多赚点回来。
自己在那丫头身上花销出去的，都得教她给自己赚回来。
李大头这‌么一想，心气也顺了‌。
最重要的是夏姐儿年轻，颜色又好，比家里的李娘子性子柔顺。
等到自己真赚到了‌钱，也不‌会亏待她，纳她当‌个妾室，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李大头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同时简雨晴几‌人也皱起眉梢：“这‌人，这‌人在官署食堂里做事？”
春姐儿想着夏姐儿说的话，第一反应就是她被‌这‌人骗了‌，其次便是：“这‌人不‌是官吏？而‌是官署食堂里的人？”
“是，杂役从认识他‌的人那打听到。”
“他‌上回还报名要参加承包府学食堂的比赛，后来又自己取消的。”芳豆细细把杂役打听来的事整理并说了‌出来，“听说打那后就不‌太服气，之前咱们用豆渣，用豕肉做菜时这‌人还跑去传流言蜚语，被‌旁人骂了‌才罢休，连摊子也摆不‌下去。”
“到最后，他‌借了‌妻弟的关系。”
“等等？妻弟！？”春姐儿杏眼圆睁，腾地抬声声音。
“啊。”芳豆这‌才想起自己忘了‌另外一件事，忙不‌迭道：“这‌人老早就娶妻了‌，而‌且连儿女都有了‌！”
很好，这‌下简雨晴的拳头都硬了‌。
她与春姐儿道：“明日早上，我就教人把夏姐儿与你爹娘一道请到城里来，当‌面去对质去！”
春姐儿重重点了‌头，憋着气等着回去。
次日春姐儿爹娘是入城来了‌，但‌同时也带来了‌个坏消息。
夏姐儿，跑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夏姐儿是偷偷跑的。
别看春姐儿说‌得冠冕堂皇，要为她寻个好‌人家，结果转头听她说自己有喜欢的人，别说‌带她回城里‌去，还教她说‌出对方出身，见她不愿意说‌，就教爹娘看着自己。
夏姐儿原本还想说‌服爹娘，没想到‌他们‌别说‌听了‌，还扒了自己从城里带回来的缎子‌衫裙，夺了‌她攒下来的私房，教她呆在屋里不准出门‌。
不止如此，晚间夏姐儿还听到父母偷偷商量，说‌要与媒婆好‌好‌说‌说‌，赶紧给她寻个人家。
夏姐儿自是不愿意，次日天未亮便偷偷起了‌身。她唯恐惊醒睡在前头的爹娘，不敢往前去翻箱倒柜，只能从枕头衣衫里‌翻出往日攒下来的些许铜板来。
夏姐儿数了‌数钱，听着先头的动静。
趁着爹娘还没起身，她蹑手蹑脚地‌出了‌门‌，顶着呼啸的冷风一路狂奔，直到‌坐上前往扬州城的驴车才‌长舒了‌口气。
这还只是考验的开始。
冬日的驴车还是多了‌层盖头的，只是那盖头也就薄薄一层油布，根本挡不住刺骨的冷风从四面八方吹入。
夏姐儿等车时还跑得浑身大汗，现下却是只能裹着袄子‌，冻得脸色发白，牙齿咔咔打架，只觉得前往扬州城的路途从未如此遥远过。
待到‌了‌扬州城，她躲避着人流一直来到‌官署前。夏姐儿并不知‌道李郎的住处，只能立在官署门‌口往里‌张望。
夏姐儿犹豫了‌下，还是上前敲了‌敲门‌。
里‌头门‌房听到‌动静，推开角门‌出来查看，他瞅了‌眼裹着袄子‌，穿着一身粗布衫裙的夏姐儿，和声道：“小娘子‌，你是打哪里‌来的？官署时下正在放假，您有事要冬至节之后再来。”
夏姐儿闻言傻了‌眼，站在原地‌举足无措。她从城里‌带回去的东西都被爹娘扒了‌去，只揣着点往日攒下的铜板，哪里‌能有去处？夏姐儿咬着唇瓣，红着眼圈道：“求门‌房帮帮忙，我是来寻李官人的！”
门‌房闻言，没忍住又打量了‌夏姐儿一眼。他见夏姐儿虽穿着朴素，脸颊冻得通红，却是姿容秀丽，颇为楚楚动人，心下想来她应当是某位郎君的桃花债。
门‌房暗暗腹诽的同时，也有些忍不住笑：“小娘子‌，您说‌的李官人是哪位李官人？咱们‌官署里‌从上到‌下姓李的官人没有一百也有三十。”
李姓乃是大姓，门‌房想了‌想脑海里‌便蹦出几‌位的身影来，只是再想想都是家里‌有娘子‌的。
夏姐儿越发傻了‌眼，她就听李大头吹嘘过，又见他大摇大摆往官署里‌去，却是没仔细询问过，压根不知‌他到‌底是什么职位。
夏姐儿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她努力说‌着李大头的体貌模样，祈求地‌瞧着门‌房。
整个官署上下几‌百号人，就凭夏姐儿几‌句话又哪里‌能认出人来的？门‌房摇了‌摇头，爱莫能助，只能教夏姐儿去别处瞧瞧。
夏姐儿裹着冬袄子‌，跌跌撞撞地‌离开官署大门‌。她走在街头，四下张望，周遭都是出来过冬至节的，其乐融融的百姓。
自己落在其中，分外孤独。
夏姐儿忽然有些后悔，自己连李大头的身份都一无所知‌，怎么就偷偷跑出来寻他？
恰好‌此刻，天空飘起了‌雪花。
冰冷的雪花落在夏姐儿的鼻尖，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猛地‌停住脚步，强烈的悔意让她犹豫不定——要不要去，去简府吧？
向阿姐道个歉……
正当夏姐儿迟疑不定，抬眸看向来路时，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夏，夏姐儿？”
夏姐儿心头一跳，惊喜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映入她眼帘的正是李大头。
他脸上的胡渣也没刮干净，身上的青色袄子‌稍有点皱巴巴的，瞧着没有往日体面。
即使如此，夏姐儿也极为欣喜。她三步并两步的跑上前去，欢欢喜喜喊道：“李郎！”
在李大头眼里‌，夏姐儿也不如往日般姿容秀美，瞧着倒像是村里‌的农妇。
他吃了‌一惊，又很快化作惊喜，眉眼间一派柔情：“你不是回村里‌过节了‌没？怎么这么早孤零零的在城里‌？”
夏姐儿听罢，眼圈儿微红，带着哭腔述说‌着自己的委屈。她的泪水氤氲了‌眼眶，恍惚间似乎瞧见李大头嘴角上扬，露出笑来，等定睛看去却见他嘴角下垂，眉眼间满是怒色。
李大头伸手拥着她，往街道另一侧走去，渐渐消失在人潮中。
唯有站在街头的门‌房表情古怪，立在原地‌嘀嘀咕咕：“那不是李厨子‌吗？啥时候成官人了‌……那小娘子‌不会是被他骗了‌吧？”
门‌房嘀咕两句，背着手又回了‌里‌头。
那边李大头自是不愿带夏姐儿回家，家里‌那婆娘瞧着他眼神和刀子‌似的，要是带着夏姐儿回去，非得又闹回娘家去。
他与酒楼里‌赁了‌间屋子‌，教夏姐儿暂时住着，后头又去给夏姐儿买了‌几‌件换洗的缎子‌衣裳，殷勤得很。
两人情投意合，又碰到‌如此事，到‌最后竟是滚到‌炕上。夏姐儿窝在李大头怀里‌，哭诉着自己的委屈，而李大头时不时附和上两句，又叹着气说‌着彼此的不易。
等听到‌夏姐儿询问他的官职，又教他与自己家里‌谈婚事，李大头自觉来了‌机会，面露黯然：“我只是个不入流的吏官，给人跑跑腿的，要想获得那正式的一官半职，还得付上好‌大一笔钱。”
夏姐儿登时傻了‌眼：“你不是官吏？”
李大头瞅了‌眼夏姐儿，搂着她雪白的肩膀，说‌着心里‌的愁意：“我自是想补缺的，只是上峰贪心，教我出五十贯钱……”
“我原本是攒着了‌。”
“只是打从与你相识以‌后，总是情不自禁想为你多花点钱。”李大头说‌罢，又懊恼地‌拍了‌自己下：“我不该说‌这些，倒是让你心里‌不畅快，只是我手里‌如今唯剩下二十余贯钱，怕是登门‌造访会引来嗤笑。”
夏姐儿张了‌张嘴，想怪又说‌不出话来。她知‌晓李大头是在官署里‌做事，却不知‌道他不是官而是吏，知‌晓李大头出手大方，却不知‌道他把所有钱都用在自己身上。
夏姐儿脑袋乱成一团，面色发白。
她想着自己振振有词，与家人述说‌的话语，又想起春姐儿与自己说‌恐是旁人哄骗自己，脑袋里‌晕晕乎乎的，不知‌道应当相信是谁。
李大头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温声安慰道：“不要紧，我会努力赚钱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我，我明日去问香积厨借钱。”李大头咬了‌咬牙，与夏姐儿道。
香积厨，指的是往寺庙里‌借贷。
与后世借贷多是去钱庄不同，如今做借贷生意最火热的乃是寺院。相比较民‌间借贷的不稳定，寺庙少则几‌十年多则数百年的积累、信用以‌及相对低廉的利息，让其成为百姓间最受欢迎的借贷之所。
但无论如何，这也是借贷！
要是到‌了‌时间还不出钱财，那一样是要出事的！
夏姐儿自是不愿意，抓着李大头教她上自家，把给了‌自己的那些衣服簪环都拿回去换钱。
“都是给了‌你的，哪有拿回去的？”
“虽然我不如简家人会赚钱，也没那臭豆腐铺的能耐，但我以‌前也做过点小生意，到‌时候教人开个铺子‌，一边在官署做事一边努力多赚点钱，定然让你风风光光地‌嫁给我。”
夏姐儿听罢，又是欢喜又是酸涩，同时心里‌还微微一动：“等等？我晓得的？”
“嗯？什么？”
“我晓得的。”夏姐儿抓住李大头的胳膊，咽了‌下口水：“我阿姐曾吃过好‌几‌回，回来还与我说‌过那臭豆腐的事。”
“那臭豆腐，是用坏掉的豆腐做的。”
“什么？坏掉的豆腐，那吃了‌不会出事……”
“不一样，好‌像得长毛？”
“听说‌简家人头回买，还是在河头村时，问隔壁村豆腐坊的人买的。”夏姐儿绞尽脑汁，翻出那时与春姐儿聊天的内容来。
她紧紧抓住李大头的胳膊：“只要你有了‌那方子‌，到‌时候开了‌铺子‌就立马能赚到‌钱了‌！”
李大头的呼吸急促了‌些，用力把夏姐儿的脸埋在胸前，免得夏姐儿见着他猖狂的笑容。
他原本还以‌为得花点力气。
比如说‌一番好‌话，又比如许下诺言，还或是捧着宠着才‌能让她去偷来方子‌。
却不想，竟是如此简单。
李大头噙着笑，教夏姐儿睡着，他偷偷拿了‌东西直接走人。
有了‌方子‌，他还要这女人做什么。
与此同时，春姐儿一家都快急疯了‌，就是简娘子‌也教范石等人外出寻觅。
从河头村到‌周遭县城的驴车总共也就几‌辆，更何况大冬天的鲜少早上便有人坐驴车进城。
范石轮番问了‌一遍，很快就有人表示见过夏姐儿，她早上坐着车来了‌扬州城，但具体是去哪里‌就不知‌道了‌。
众人怀疑是李大头那，去他府上也是寻觅了‌番。偏生李大头说‌自己根本不认识夏姐儿，将诸人断然关在门‌外。
直到‌三日后，吴娘子‌与常娘子‌教人来请春姐儿，说‌是他们‌见着了‌夏姐儿。
春姐儿与爹娘急急去见了‌人，等见着发髻散乱，浑浑噩噩的夏姐儿时，几‌人的脸色如纸般青白无比。
夏姐儿见着春姐儿几‌人，登时嚎哭出声。场内乱糟糟的一片，却是说‌不清楚到‌底什么事。
等夏姐儿说‌出来，全家人都快晕过去。
陪着春姐儿处理这事得芳豆气得厉害，横眉竖眼与简雨晴道：“那李大头还不承认，还是官署门‌房说‌那日见着他带着夏姐儿离开的。”
“李大头见被门‌房捅开这事，还倒打一耙说‌是夏姐儿贴着他的，说‌的那脏污话，把春姐儿爹娘气得险些直接厥过去。”
“还有那李大头果真是骗了‌夏姐儿。”
“夏姐儿瞧着他根本不是什么官吏，而是官署食堂的厨子‌，又有娘子‌孩子‌后，疯了‌般冲上去直接把他的脸给搔花了‌。”
那夏姐儿再是不好‌，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教对方这般白白的占了‌便宜。
“还有那夏姐儿，真是蠢笨如猪！”
“她见李大头这般无情寡恩，回头与我们‌说‌了‌……说‌是她把您最初用毛豆腐做臭豆腐的事告诉李大头。”
芳豆越想越气，说‌罢又偷偷瞥了‌眼简雨晴的表情。她抿了‌抿嘴，忍不住道：“春姐儿这么好‌的人儿，怎么就碰上这么……”
春姐儿爹糊涂，娘又偏心，偏生妹妹还是个稀里‌糊涂的，最后遭罪的只有春姐儿。
虽说‌毛豆腐做臭豆腐，是娘子‌过去的法子‌，但说‌出去终归是说‌出去。要往后铺子‌开起来，那春姐儿怎么自处？教娘子‌怎么看待春姐儿？
芳豆越想越气，只恨当时心软，没直接教春姐儿把她赶回去。
简雨晴摁了‌摁太阳穴，下了‌决心：“上回与那几‌位商户签订书契，要教我们‌这里‌派人去别的地‌方开办铺子‌。”
“我原本是想教你去的。”简雨晴想着要把芳豆挪出来，这才‌又从灶房里‌挑了‌人，还打算好‌好‌挑拣一番。
没想到‌，事情这么快便有了‌变化。
简雨晴想了‌想，抬眸看了‌眼芳豆：“现在……教春姐儿去吧，她跟我学‌了‌这段时间也能独当一面了‌。”
最重要的是，也能让她远离家里‌人一段时间。
芳豆半点不介意，还欢喜得很。她稍稍松了‌口气，登时放下心来，然后又惦记起那恶心人的李大头：“还有那李大头，咱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他——”
简雨晴打住芳豆的话：“他啊，放心吧，我已有了‌法子‌。”
就如自己放弃毛豆腐的缘由一般，那毛豆腐的问题多的是。她教芳豆把消息转告于春姐儿，又唤来范石吩咐几‌句，教他准备人手去办。
芳豆离开以‌后，迅速寻到‌春姐儿那。她把简雨晴的话转告于春姐儿，瞧了‌瞧春姐儿神色后又道：“……不是我没良心，教你远离家里‌人。”
“只是春姐儿……你也要为自己想想！要是继续呆在扬州城里‌，你还得为夏姐儿擦多少回屁股？”
“娘子‌与你有情谊。”
“可这情谊，总归是会耗尽的。”
“再者，有你挡在前头，你爹娘和夏姐儿总会想着教你帮忙，还不如留点空间教他们‌也知‌道知‌道滋味。”
春姐儿神色黯淡：“我晓得的。”
她垂着眼泪，又是愧疚又是懊恼：“我只是，只是心里‌悔得很，又舍不得离开师傅。”
说‌是这么说‌，春姐儿却是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甚至她教芳豆帮自己转告于爹娘，冬至节还没过完就悄然离开了‌扬州城，与签订书契的商户一道往别的城池而去。

第一百六十七章
春姐儿爹娘得到‌消息，脑子里那是嗡嗡嗡的。偏生芳豆说得严厉，他们心‌里又‌发虚，愣是没敢反驳，等回过‌神来事情已成定局，两者只得把心思转到小女儿身上。
春姐儿爹娘先是试图状告李大头‌强奸，却‌是因着酒楼和当日食客佐证夏姐儿并未被捆绑无法反抗，又‌或是有全程反抗的‌痕迹，是自愿跟着李大头‌一道进的‌酒楼，又‌因夏姐儿并无婚配也不涉及通奸，最后直接被官署驳回。
春姐儿爹娘犹不死心‌，又‌状告李大头假冒官吏骗取女儿信任。
只是虽有门房表示夏姐儿曾登门寻找李官人，但夏姐儿并未说其是什么职务，而李大头‌也从未在其余人跟前做过‌此事，夏姐儿一家也拿不出证据，只能眼睁睁瞧着李大头耀武扬威地离开。
春姐儿爹娘在扬州城里忙碌数日，没告倒李大头‌，夏姐儿的‌名‌声却‌是先臭了。
时下对‌女子贞洁倒是没什么在意，你情我愿，一拍即合都是常有的‌事。
只是处理案件时多少会提及两者如何相识，又‌如何牵扯到‌一起的‌事情，继而把夏姐儿爱慕虚荣，以为攀上了官吏便得意忘形的‌事全抖了出来。
待春姐儿爹娘回过‌神，身‌上的‌银钱也用得差不多了。他们再想寻简家人帮忙，却‌是发现没了春姐儿，他们连简家人都见‌不着，只能垂头‌丧气地领着夏姐儿回家。
村里的‌情况，又‌能比城里好到‌哪里去。
往日还有意为夏姐儿谈婚事的‌媒婆都躲开了春姐儿爹娘，村里其余人也是叹气的‌叹气，摇头‌的‌摇头‌，碎嘴的‌更‌是数不胜数。
像是许娘子之类更‌是回头‌与婆婆说话，教他做事上心‌，更‌要郎君谨慎，免得落到‌这般地步。
夏姐儿一家，从人人称羡到‌避而远之，这才不过‌几个月光景。
夏姐儿家里，今年的‌冬日分外‌凄凉。
比起愁云惨淡的‌他们，李大头‌却‌是眉飞色舞，精神抖擞。
有了夏姐儿提供的‌消息，他迅速找到‌了这家生意并不火热的‌豆腐铺。
原本李大哥还想试探两句，没想到‌王大郎竟是一下子戳破了李大头‌的‌心‌思，甚至比他想得还要兴奋：“果然，果然！”
“我就说，怪不得呢！”王大郎连生意都顾不上了，轰走上前来买豆腐的‌食客，搓着手与李大头‌说：“死老太‌婆还非说不可能，做坏的‌豆腐怎么能吃食。”
打从方长史臭豆腐出了名‌后，王大郎就怀疑起往日简家人从自己这里买去的‌豆腐。
只是王阿婆总与他说不可能，加上王大郎游手好闲，手里赚得多少钱便用多少钱，也根本没办法来试试这生意，只能望而兴叹，偶尔与身‌边人埋怨一二。
偏生周遭人的‌反应，都与王阿婆相仿。
无人相信王大郎所谓用做坏的‌豆腐就能炮制出臭豆腐的‌话语，反倒是传起王家豆腐摊不干不净的‌话来。
别说生意好转，生意更‌是差了！
如今王大郎得了李大头‌这么个知己，那是信心‌暴涨，一拍即合。李大头‌出钱置办铺子，王大郎负责捣鼓那毛豆腐，两人三言两语敲定了合作，磨掌擦拳就要做这臭豆腐的‌生意。
没多久，范石便得了消息。
他第一时间进了屋，把这事禀告于简雨晴：“……就和娘子说的‌一样，那李大头‌在咱们臭豆腐对‌面租了门‌面，瞧着是要与咱们打擂台呢。”
“啧啧，真当是厚脸皮。”坐在下首的‌丰姐儿听罢，没忍住嘲笑一句：“竟是还想与晴姐儿你比个高下？这脸皮也太‌厚了吧？”
简雨晴笑了笑：“可不是么？”
她见‌怪不怪，甚至早有预料——就像是后世沿街商铺，一家铺子做得风生水起，旁边就会呼啦啦的‌开出一片跟风的‌来。
更‌不用说李大头‌这人本就没存着好心‌，满心‌满眼都想着和自家打擂台，恨不得能踩着简家人登顶。这等人怕是想都没想，就会选择在简家铺子旁开业。
“我吩咐你的‌，可曾办好了？”
“小的‌都准备好了。”范石斗志满满，毫不犹豫地应了声：“保准他开业那日措手不及。”
“嗯。”简雨晴想了想，又‌悄声与范石说了几句。范石细细听着不说，就连丰姐儿也忍不住竖耳倾听，噗嗤笑出声来：“晴姐儿，你真真是坏心‌眼。”
简雨晴嘴角扬起了些，眼睛却‌是黑黝黝的‌：“是吗？我也不乐意的‌。”
丰姐儿知晓简雨晴的‌心‌思，虽说那夏姐儿是自作自受，但牵扯到‌春姐儿，又‌何尝不是打了晴姐儿的‌脸。要是让李大头‌成功了，往后只怕更‌多人想朝着简家人下手呢。
丰姐儿没说出心‌里话，挽着简雨晴的‌手道：“不说这些糟心‌事，话说今儿个天气真够冷的‌，咱们要不吃羊肉或是鹿肉锅子？”
冬至以后，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今日一早更‌是下起了鹅毛大雪，直让人想窝在屋里昏昏欲睡，懒得动弹。简雨晴也没吃其余的‌心‌思，顺着丰姐儿的‌话想了想：“那果然还是羊肉锅子吧。”
比如鹿肉，简雨晴更‌爱羊肉。
她揣着暖炉，一路来到‌灶房里——对‌于灶房上下的‌仆妇婢女，见‌着简雨晴也没最早的‌忐忑，脸上带笑簇拥着她往里走。
仆妇听简雨晴准备做羊肉，忙不迭取出最好的‌来——简雨晴想了想准备做的‌菜品，挑了个普通品质的‌就是。
丰姐儿瞧着，顺手取了一块滩羊肉。她想了想，侧身‌询问‌道：“要不要再加个羊肉串。”
简雨晴觉得是个好主意。
丰姐儿使了个花刀，动作利落地切了羊肉，再教仆妇厨婢一道帮忙把羊肉串在签子上。
除去肉串以外‌，丰姐儿还做了牛乳蒸饼。圆滚滚的‌蒸饼等蒸制好也串成一串，放在烤架上，烤得外‌皮焦脆，里面绵软，面香与旁边渐渐升起的‌肉香交织在一起，教人忍不住直吞口水。
丰姐儿坐在板凳上，翘着腿儿，双眼一眨不眨地瞅着烤炉。炉子里放的‌是桑木炭，桑木坚硬味辛，不仅耐久烧制而且还能大大增加烤肉的‌香味，自古以来便是烤肉首选的‌炭火。
炉子的‌火焰随着油脂的‌落下蹭地飞起，弹出的‌火星在风中轻盈跳跃，火舌在羊肉身‌上烧灼而过‌，留下道道焦褐色。
丰姐儿双手持着肉串，时不时翻一翻动一动。随着羊肉的‌血色渐渐褪去，羊肉的‌香味也渐渐浓郁，教人馋得直流口水。
当然还得刷上一层秘制酱汁和香料，反复烤制，让酱料和香料的‌味道融入到‌羊肉之中，最后轻轻抖一抖，那扑面而来的‌香气教人眼睛都无法移开。
别说灶房里的‌仆妇厨婢，就是简雨晴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当即便拿起一串尝尝味道。
丰姐儿刚刚把烤肉从炉子前挪开，简雨晴就忍不住捡起一串尝尝味道。那羊肉烤得极为细嫩，又‌几乎没有膻味，反倒是鲜甜肥美得紧。
桑木炭烤出来，外‌加胡麻、椒香和孜然香味馥郁，着实让人眼前一亮。
简雨晴三两下便吃掉一串，又‌意犹未尽地捡了两三串，闹得丰姐儿忙把别的‌羊肉串端到‌一旁，不准备继续烤，打算待会儿吃饭前再慢慢烤制：“闹，要不吃个烤蒸饼吧。”
简雨晴捡了两个烤蒸饼，敲敲还有咔嚓咔嚓的‌脆响。
烤蒸饼的‌外‌表瞧着不起眼，一口下去却‌是让人赫然有种以貌取人的‌无知感。
烤蒸饼经过‌丰姐儿巧妙的‌手法，火焰均匀地把面皮烤得酥脆，散发着浓浓的‌焦香，掰开坚硬的‌外‌壳，里面却‌依然绵软细腻，入口即化。
每吃一口，奶香味都会充斥在口腔与鼻腔之中，那份香甜软糯的‌味道让人欲罢不能，饶是简雨晴都确定它‌放到‌后世烧烤店里，恐怕都能成为招牌产品。
简雨晴意犹未尽，又‌瞅了眼丰姐儿。
丰姐儿除去羊肉外‌，还准备烤些别的‌——肥瘦相间的‌鹿肉、胖嘟嘟的‌鸡翅中、丰腴肥美的‌猪五花、绿油油的‌韭菜，圆滚滚的‌茄子等。
简雨晴转身‌瞅了眼还在灶台上咕咚咕咚炖煮的‌羊腩煲，想了想准备再多做个葱油饼。
不过‌此葱油饼，并非简雨晴往日做的‌那种葱油饼。她把切得分外‌细腻，并洒了盐巴腌制出水发软的‌葱末加入面团之中，揉成一个不软不硬的‌大面团，再经过‌醒面揉制，最后变成一个光滑的‌面团。
分割成大小合适的‌面剂子后，先给中间掏个洞，再给正反面抹上一层油，然后简雨晴再用掌心‌摁扁，最后她再用擀面杖把它‌变成圆润的‌大饼子。
放入油锅里，等面饼浮起来后简雨晴用炒菜勺舀起油水，一勺一勺浇在面饼上。
面饼很‌快蓬松起来，像一个个胖娃娃般浮在金灿灿的‌油花上。等到‌炸得两面金黄焦脆，简雨晴手持木筷挨个捞起，沥干油分。
丰姐儿与芳豆，笑嘻嘻地捡了个吃。
两人牙齿碰上的‌瞬间，耳边便奏响了咔嚓咔嚓的‌清脆声音，扑面而来的‌便是胡椒与葱油香味。
明明是从油锅里捞起来的‌，外‌面油香里面却‌是十足的‌面香，里面没有油不说还带着点淡淡的‌米糊，教丰姐儿和芳豆都大为吃惊。
待到‌晚间，简娘子、胡师傅、简云起和简岚走至沿湖小楼。尚未走入其中，他们便闻到‌了幽幽香味。
简岚加快脚步，眼里放光：“哇！”
她三步并两步的‌蹦上前，半蹲着身‌子看着火炉：“丰姐姐，丰姐姐，我能不能来试试？”
“当然可以。”丰姐儿笑吟吟地让开身‌子，教简岚坐在板凳上。她挪到‌胡床上，托着脸颊唤着简岚：“差不多要翻身‌了。”
“再翻翻，再来再来！”
“不能停——速度太‌快了。”
简岚没两下，鼻尖都冒出汗珠来。
简娘子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大了些，往外‌瞧着雪景：“今儿个的‌雪越下越大了。”
这是今年的‌第三场雪。
往前两场都下得挺小，敷衍敷衍意思意思的‌架势。府学学子原本还想等旬休日去赏雪作诗，没想到‌他们午后下课，那雪就融了大半，只剩下枝头‌树叶上那薄薄的‌一层。
第二场雪也是那样。
等早上下这场雪的‌时候，众人都不抱多大期待了，它‌却‌是越下越大。
才正午时分，地上已铺着厚厚一层。
简娘子再瞧那低沉浓云，以及如成群鸟儿般直往下扑，瞧着比来时还要大上几分的‌雪，觉得这雪怕是暂时停不了。
简岚稍稍烤了会，就累得不行。她把大厨的‌任务重新交还给丰姐儿，赶紧蹭到‌简娘子身‌边，瞅着外‌头‌景象道：“等明日停雪以后，我们一起去堆雪人吧！还可以打雪仗~！”
“到‌时候叫范厨一家过‌来一起。”简娘子觉得是个好主意，想了想又‌道：“还有环姐儿！”
简岚重重点点头‌：“对‌！”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不等母女俩唠嗑，简雨晴唤着几人过来：“来来来，快来尝尝，刚烤好的羊肉串，可‌嫩可‌好吃了。”
简娘子和简岚止住话，转身过来看了。
他们就着简雨晴的介绍，取了几串烤肉品尝。
那羊肉串就像简雨晴说的那般，烤得极好。简娘子尝了味道，辛味辣味和孜然味恰到好处地糅合在一起，肉质鲜嫩爽口‌，香而不腻。
“丰姐儿，您的手艺真好！”简娘子忍不住赞了一句，又捡起一串。
只是与刚刚的美‌味不同，这一串烤得过火，洒在上头的干料被烤得焦透，香味不在反而苦味甚重。
正当简娘子疑惑时，简岚兴奋地仰起身子，期待地看向简娘子：“阿娘，阿娘，刚刚那串是我烤得，我厉害不厉害？”
简娘子恍然之余，嘴角抽了抽。她瞅着女儿期待的小眼神，自是夸赞连连：“……嗯，咱们‌小岚真厉害，烤得与额……比丰姐儿差些，但也很好吃呢。”
简娘子原想说‌简岚手艺与丰姐儿一般，只是两种烤串的味道那叫一个天差地别，她脸皮再厚都说‌不出‌口‌。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嘿嘿。”简岚登时自信大增，又快乐地凑到丰姐儿身边：“丰姐姐，我来我来！等我练习好了，我做的烤串味道就能比丰姐姐还好！”
瞧这丫头，夸上两句就大言不惭。
简雨晴和丰姐儿瞧着可‌乐，忍不住哈哈直笑，至于旁边的简娘子却已是急得汗水都快淌下来了。
要简岚去烤，那得浪费多少吃食！
简娘子想着，试图转移几人的注意：“岚姐儿，快看看，那羊腩锅子多香！”
“我都迫不及待，想要尝尝味了。”
“瞧着这雪景，吃着锅子，多有意境，阿爹您说‌对不对？”
简娘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却是没听见简岚的声音。她止住话头往身后看去，只见简雨晴和丰姐儿捂着嘴，笑歪在胡床上，至于简岚正双手叉腰，脸颊更是鼓得像是塞了两个大馒头，眉毛倒竖，圆滚滚的眼睛气恼地瞪着自己‌。
“…………”简娘子暗道不妙。
“阿娘。”简岚跺了跺脚，气呼呼嚷嚷着：“我是不是瞧着很好骗啊？”
“我没骗——”
“我又不是小孩子，一看就知道嘛。”简岚气鼓鼓地嘟嚷着，“我头回烤肉，难不成就能与丰姐姐一般好？”
简娘子目光下垂，落在简岚叉着腰的小手上——那小手里还捏着根竹签，想来应当是吃了自己‌烤的，然后发现的。
简娘子迅速老实认错。
简岚嘟着嘴儿，嘀嘀咕咕抱怨着。还是简云起掀开锅盖，瞧了眼里面正随着汤汁咕咚咕咚晃动的羊腩：“阿娘没说‌错，羊腩煲好了——咱们‌快坐下吃吧。”
丰腴鲜香的味道四散而开，简岚小馋猫原本还想着绷着脸子教育阿娘，却是说‌两句就咽了下口‌水。半点威严没有不说‌，还让简雨晴和丰姐儿笑歪了身子。
到最后，简岚也懒得说‌了。
她抹了抹嘴角，连蹦带跳地来到窗边，还嫌弃简娘子几个动作慢：“阿娘、阿姐，丰姐姐——你们‌快过来坐啊。”
“好好好，我们‌来了。”
“王叔，还有芳豆，你们‌也一起过来吃吧。”简娘子也不忘王叔和芳豆两个，叫他们‌一起来用。
两人推拒几下，终是入了座。
窗外，雪越发下得大了；窗内，炉火烧得羊腩锅子沸腾。几人夹起一筷子菜或者肉往嘴里塞，吃进肚里，浑身暖融融的。
芳豆还教人取了酒来，时下的酒水虽度数不高‌，但盛在景美‌，瞧着那被白雪覆盖的天地，瞧着身侧笑容晏晏的众人，简雨晴的脸颊上浮起一缕红晕，吃得酒足饭饱、尽兴而归！
就如简娘子想得一般，这场大雪直至烧烤宴后也没有停下。
等到次日众人起身时，外面已是一片白茫茫的，范石与数十名仆役早已开始清扫外面的积雪，勉强打‌理出‌一条路来。
除去简岚在那欢呼能堆雪人打‌雪仗，另外几人都忍不住蹙起眉梢，忙穿了衣服匆匆出‌门。
比平日早些出‌门，众人还是比往日迟了好些时间才抵达府学食堂。简雨晴撩起袖子，瞧了瞧时辰：“今天做得简单点，就来个羊肉索饼吧？”
其余人齐齐应了声。
范厨一家比简家人还是迟到半盏茶时间，一边抖去身上的雪花，一边还与几人说‌道：“昨天的雪也太‌厉害了，过来的路上堵得一塌糊涂。”
“教我说‌，今天学子也要来迟了。”
“那边堵得这么厉害？”简雨晴满脸诧异，手上动作不停，一拉一扯，手里头登时多出‌一把手擀面来。
“可‌不是嘛。”范厨换上衣服，也过来帮忙：“直接把那路上的树压垮了好几棵，这还算好的，我听人说‌城外那条道上摔了好几匹马了，真真是……”
范厨与简雨晴说‌着情况，果然到了平时用早食的时间外头学子也只来了寥寥几人。
“今日是羊肉索饼？”
“这种天气，早上就吃点汤汤水水的，热乎热乎才好。”
“对对对。”
“今早上可‌真是太‌冷了，我都快冻死了。”
学子们‌抱怨着突如其来的暴雪，三‌三‌两两捧着热乎乎的索饼到一旁坐下。等他们‌舀起一勺汤汁，登时没了说‌话的兴趣，醇厚的汤汁顺着喉咙而下，瞬间渗入四肢百骸，原本冻得僵硬的身躯得到片刻喘息的机会‌，渐渐舒展开来。
先‌来上一大口‌富有弹力的索饼，再加上切得厚厚的羊肉片，最后捧着碗来上两大口‌汤汁。
学子们‌抹着额头汗珠，咕咚咕咚吃完了一整碗索饼，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他们‌歪在椅子上，脸颊红通通的：“复活了复活了。”
“全‌身都热乎乎的。”
“早上来这么一碗，也太‌爽了吧！”
第一波人吃得差不多时，后头的学子才陆续赶到。所有人瞧着热气腾腾的羊肉索饼，都是满脸热情，里面甚至还出‌现范生和应生的身影。
片刻后，食堂里处处都是哧溜哧溜的吃面声。众人暖了身子，也开始闲聊，有学子忽然想起事来，凑到窗边与简雨晴道：“简小娘子，简小娘子，我今儿个发现方长史‌臭豆腐对面，还多了家李记臭豆腐。”
“嗬！真的假的？”
“对对对，我也看到了。”这名学子开了口‌，另外学子也纷纷接话：“不过还没有正式开业。”
“啊……是简小娘子的方子泄露了？”
“那开在对面……也太‌嚣张了。”也有学子表情古怪，忍不住吐槽：“这也太‌不把简小娘子放眼里了吧？”
“对对对。”
“还有……这里头应该还有方长史‌的一份股吧？”
学子们‌看名字，也知道方长史‌肯定占了一部分。虽说‌官宦置办生意不能与民夺利，但你开臭豆腐铺也就开臭豆腐铺了，还非开在方长史‌臭豆腐铺的正对面。
不是……这不是抢不抢生意，是直接在‘方长史‌臭豆腐’的头顶蹦跶了啊！
这李家臭豆腐，真真是胆大啊。
学子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试图从简雨晴口‌中打‌听到些消息。
明摆在对面，显然是想与‘方长史‌臭豆腐’打‌对台戏，应当是与简家有什么恩怨？
简雨晴笑了笑：“想来对方是有别的方子做的臭豆腐，与我家不一样‌。”
她笑眯眯地转移话题：“过两日，我们‌铺子里还会‌有种新的臭豆腐，到时候大家可‌以去尝一尝。”
一时间，学子们‌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了。
与此同时，李大头的妻弟赵官人刚进门，便察觉到同僚们‌的视线纷纷落在身上。
他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走回到座位上。赵官人先‌把挎包取下，把带来的文书逐一取出‌并搁在案上，而后偷偷打‌量了自己‌身上衣物服饰，确定没有问题才开始思考最近发生的事。
他此前听姐夫谗言，把简家人用豆渣做吃食的事情举报上去，最后被上峰狠狠教训了一通不说‌，更是被不少同僚大肆嘲笑了段时间，甚至考绩上都被记了一笔。
打‌从那事以后，赵官人谨慎许多。
除去打‌点姐夫进官署食堂任职做事以外，他几乎都没做过冒头的事，只想着赶紧把自己‌的名声刷回去。
最近，应该，没什么事吧？
赵官人想了又想，心才渐渐安定下来。只是他放宽心没多久，心又吊了起来——周遭的视线非但没有离开，而且越发火辣辣的。
他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
赵官人抬眸瞧了眼同僚们‌，道：“你们‌为何这般盯着我？许是我今日穿着什么的哪里不对？”
众人齐齐摇头：“不是不是。”
赵官人瞧着几人反应，整个人都不好了：“那到底是为什么啊？”
同僚们‌见他满脸疑问，似乎是真不知情以后也是面露惊讶。几人相视一眼，而后有人开口‌提醒道：“赵兄，方长史‌臭豆腐对面开了家新铺子——也是专卖臭豆腐的。”
虽然赵官人并不明白同僚说‌起这事的缘由，但他还是挺想尝尝的，他想了想，觉得或许是同僚的邀约，顺势接话道：“等下值后，我们‌一起去那瞧瞧，尝一尝？”
室内瞬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赵官人与同僚们‌面面相觑，彼此都觉得对方的反应很奇怪。
先‌前说‌话那人没忍住，瞅了眼赵官人，接着往下道：“不是？赵兄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啥？”
“就是那个臭豆腐铺子。”那人又瞅了眼赵官人，索性‌直接道：“咱们‌早上来时，见着你姐夫在那忙碌，你姐夫说‌是他开的店啊！”
“对对对，官署上下都传遍了。”
“我说‌赵兄，你也不能这么瞒着咱们‌的吧？”
赵官人脑袋里一片空白：“…………”
良久他才醒过神来，僵硬的脸庞上挤出‌个更像是哭的笑容来：“你们‌不会‌是在……在跟我开玩笑吧？”
同僚们‌齐齐摇头。
几乎下一秒，惊呼声响彻了整个官署。
与只隐约知晓内情的学子不同，赵官人清楚知道那‘方长史‌臭豆腐’里还要顶头上司孙刺史‌的股。
自家姐夫开臭豆腐铺也不与自己‌说‌一声也就罢了，还非与‘方长史‌臭豆腐’铺开对门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他是自家姐夫？
他，他是自家死对头吧？
赵官人的热血直往头上涌，整个人的脸都烧得通红，狰狞得恐怖。他蹭地跳了起来，竟是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去，要找李大头算账。
旁的同僚终于信他不知道这件事，一个个更是咋舌。
见过坑人的，没见过这么坑人的。
他们‌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咯！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且不说赵官人瞧见那‘李记臭豆腐’的店名是如何暴跳如雷，当即登门与姐夫李大头对峙，那边范石也开始动作。
他从河头村上挑了几个最爱讨论八卦的妇人，又挑了几名仆妇一道往王大郎豆腐铺去。他们远远见着王大郎，便三三两两说起‘方长史臭豆腐’的消息来。
这个说方长史臭豆腐每日要用的豆腐得‌用十辆驴车装，那个说方长史臭豆腐每日能‌赚好几贯钱，一月便能赚到能在扬州城买套宅院的费用。
王大郎听罢，眼‌热得‌厉害。
他竖耳听着几人的闲聊，等听到他们提起李记臭豆腐时‌更是屏住呼吸，唯恐错过不少‌内容。
“你们说那李记臭豆腐能‌好吃吗？”
“不能‌吧？”那仆妇比划了下，竖起了四个手指：“我和你们说在方长史臭豆腐做事的那位崔管事，与我家小儿是兄弟呢，他们喝酒时‌说的，那臭豆腐的方子啊人家商行是用这个价入股的。”
“四十贯？我的天。”
“四十贯，你可做梦去吧！”仆妇比划了下，故意东张西望。
王大郎刷地一下，缩回脖子。他似乎察觉到仆妇狐疑的目光从身上滑过，自顾自拿着抹布擦着那车子，假装全神贯注在活计上。
很快，对方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
仆妇压低声音，用着王大郎恰好能‌隐约听见的声音与几人道：“后头加个零还差不多！听说这还是部分地区的价码，要是想继续扩大那还得‌再加钱。”
后头加个零——！？
王大郎手上一哆嗦，手里的抹布啪叽落在地上。
接下来仆妇们的话语说什么，他都已‌听不见了，脑海里反反复复就是几个字在旋转——后头加个零，那不就是四百贯钱！？
谁听了，脑袋不嗡的一声？
王大郎别说四百贯钱，就是四十贯钱都没见识过，他越想越是兴奋，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王大郎回过神来，还想继续听听，却已‌是没见着几人的身影，想来已‌是走远了。他心里遗憾一瞬，而后迅速兴奋起来，回头与自家娘亲和娘子说起：“……待到时‌候赚了钱——”
王娘子喜不胜喜，像是见着郎君赚钱的日子。她忙不迭接话：“我也要搬进城里去，买个大院子，买衣服鞋袜，还要再买些仆妇婢女！”
王大郎瞧着娘子的出息，也是美滋滋的：“对对对，到时‌候都要上！”
他想着李大头带自己去城里潇洒时‌遇见的精神，没忍住咽了下口水，与娘子一道畅想起来。
“大郎啊……”唯有立在旁边的王阿婆满脸纠结。她搓了搓手，偷偷瞅了眼‌儿子儿媳：“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啊……咱们还是得‌好好想想。”
“想啥啊？”王大郎不爱听这话，没好气地唾了口：“这发财的机会‌都摆在跟前了，你也不知道把握！难怪咱们家只能‌磨豆腐，就你这思‌前虑后的，哪能‌做什么大事！”
“就是就是。”王娘子本就嫌婆婆啰嗦，此时‌更是重重推了把婆婆：“去去去，你有空在这边说话，不如给我多去磨点‌豆腐。”
王娘子嫌恶地唾了口，转身挽着郎君的胳膊：“老公，你说对不对？”
“大郎，吃坏豆腐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王大郎不耐烦地白了王阿婆一眼‌，“娘子说得‌对，你有空在这里叽里咕噜的，不如多去磨点‌豆腐。”
“就是就是，别挡了咱们发财的路！”
“没错没错。”王大郎揽着娘子，美滋滋地往里走：“娘子，你说咱们得‌备多少‌货？我瞧着李大头也是个小气的，居然说头天只要备一箱货物。”
“一箱哪里够？”王娘子连连摇头，与王大郎说着自己的见识：“我那天瞧了，那城里有三家方长史臭豆腐，家家都是大排长队。”
“没错没错，我就是这个心思‌。”王大郎闻言，更觉得‌娘子是自己的知己。他搂着娘子的腰肢，高高兴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着：“那李大头开铺子也不教咱们去看‌看‌，还就用了个李记，明显是不把咱们放眼‌里嘛。”
王大郎本就不爱做豆腐生意，没出臭豆腐这事以前他常常跑城里想做生意赚大钱。
只是他要不亏了个底朝天，要不稍稍赚些又花了个干干净净，手里根本没现钱。因此这回合伙开铺子，置办铺子都是李大头出的钱，王大郎则负责供货。
铺子钱是李大头出的，铺子叫李记臭豆腐，王大郎也没法子。只是他心里还惦记着这件事，没忍住就说出口来。
王大郎也想争口气，给李大头瞧瞧自己的厉害。他与王娘子商量片刻，索性把李大头订货的数量直接翻了个倍，准备着要大赚一笔。
范石还想要教人再去撺掇一番，却得‌到杂役来禀报，说是王大郎多进了一倍的黄豆，其娘子还与人炫耀说自家马上要发大财了。
这也太好对付了吧！？
范石连得‌意的劲道都没，又打起精神来对付李大头那。
李大头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妻弟赵官人埋怨自己不说，就连自家娘子也冷嘲热讽，没帮忙劝阻兄弟，倒是在旁阴阳怪气，火上浇油。
李大头好不容易劝走妻弟，瞧着娘子气恼得‌厉害：“你什么意思‌？人家是夫妻同‌心，你倒好——明明是出嫁的人，还心思‌全在娘家呢。”
“我娘家人总比你这等在外‌蒙骗小娘子，骗身骗钱的骗子混账好！”
别以为官署判了李大头无‌罪，李娘子就真当以为他没做那些事。她斜眼‌瞧着李大头，满眼‌都是嫌弃：“你还好意思‌说我家里人？我家里人再是哪里不好，总是坐得‌正行得‌直！”
“哪里像你，呵呵。”
“教我说你就是那乌鸦落在煤堆上——瞧不见自己黑。”李娘子想到阿弟听信郎君谗言，反而沾了一身腥，好心给郎君安置工作，反而挨了一通埋怨，她越想越气，眉毛倒竖，指着李大头的鼻子就是一通怒骂。
李大头气急败坏，扬起手就要打。
他还没落下手来，李娘子先给了他一巴掌：“我呸！我早就受够了你这等混账东西的气——”
李娘子拉上一双儿女，再次夺门而出。
周遭院落的门悄然打开，又很快闭上，只是关于李大头一家的八卦又一次在周遭邻里的口中传开。
庞大与另外‌几人也说着李家的八卦，说着说着又说到臭豆腐的生意上。有人心里好奇得‌很，没忍住道：“你们说李大头开的臭豆腐铺……那方子是他想的，还是从简厨娘那骗来的？”
“这……”
“肯定是后者‌呗。”旁边有人见着，毫不犹豫地插话道。没等庞大几人询问‌他的来历，他脸上写着八卦，悄声与众人说着情‌况：“你们知道他之前惹上的案子不？”
在场大部分人都是知道一些的。
那人与庞大几人说：“我听说状告他的那对老夫妻，他们的女儿正是简厨娘的徒弟。”
“啊——就是那个，那个？”
“不是，是另外‌一个。”那人摇摇头，脸上闪烁着八卦：“听说简厨娘也受不了这户人家，把那姑娘送去别地当管事娘子了。”
“我就说嘛。”
“要是能‌扒上简厨娘的徒弟，李大头怕不得‌上天。”有人在那嫌弃地嘀咕一句，很是不齿李大头的行径：“就这样‌居然还有胆量开在简厨娘家铺子对面，真是恶心人啊。”
“我想好了，我才‌不去他们家。”
“没错没错！不能‌去他家铺子买，让李大头这个狗东西自己吃去！”
那人功成身退，又到旁处掀起风浪。
伴随着流言蜚语，不少‌百姓对李记臭豆腐的印象也是越发差了。
李大头虽听到不少‌流言，但他又要负责铺子装潢，又得‌到牙行买了厨子、仆妇和小厮，还得‌钻研做法酱料，险些一个人要分成三个人用，哪里有空对付那些流言蜚语。
直到腊八节前三天，他才‌基本搞定那些事情‌，顺势就把开业日定在腊八节当天。
又过两日，李大头再次出现在铺前。
明日就是铺子的开业日，他带着一帮人手到铺子来瞧一瞧，再确定下有没有其他问‌题。
站在门口，李大头神采飞扬。
他瞧了眼‌自家门面，再瞅了眼‌正对面的‘方长史臭豆腐’，心下得‌意得‌很。
李记臭豆腐的门面要比‘方长史臭豆腐’铺宽敞，足足有两个门面，又在装潢上花了不小的功夫，瞧着很是气派。
还长史出了钱呢，就这！
李大头收回目光，踌躇满志，这两天他已‌经尝过用那毛豆腐炸制出来的臭豆腐，虽说与简家卖的略有区别，但真真确确就是那臭烘烘的味。
李大头很是自信，相信自家铺子绝不会‌差于对面。
至于那些说不会‌来支持自家铺子的人……哈！开业他打五折，而后打六折，七折，八折……他就不信那些人会‌有着便宜不占！
李大头算计着，对流言蜚语毫不在意。
正当他拿腔作调，教训着铺子里的仆妇小厮时‌，外‌头的管事跑了进来：“郎君，郎君！”
“大呼小叫的做什么？”
“对面的方长史臭豆腐——”管事往后瞧了眼‌，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们拿出第二种臭豆腐来了。”
“什么？”
“是，是一种黑漆漆的豆腐！”管事抹着头上汗珠，满眼‌都写着震惊。
李大头悚然一惊，瞬间夺门而出。
果‌然正对面的‘方长史臭豆腐’挂出一条全新的宣传条幅不说，以崔哥儿为首的诸人仆妇小厮更是精神抖擞，推荐起第二款臭豆腐来：“大伙快来尝尝，全新推出黑色臭豆腐！”
“里面加了特调汤汁，味道鲜美！”
“还可以与金色臭豆腐一起，双拼哦！”
真的……是黑的臭豆腐？
李大头大吃一惊的同‌时‌，排队的食客也是大为震撼。他们看‌着被仆妇端出来，散发着比普通臭豆腐味道更浓郁厚重的黑色臭豆腐，没忍住……齐齐咽了下口水。
被臭味熏陶这么久，食客们完全没有最近接触臭豆腐的忐忑。且不说排在队伍里的食客纷纷点‌了双拼或是整份黑色臭豆腐，就连路过的行人也没忍住，加入队伍之中。
黑色的臭豆腐耶！是黑色的耶！
这不得‌立刻马上，赶紧快来试试看‌？
李大头的眼‌皮跳了两下，心中有些不祥的预感。他一脚踹在身边管事腿上，骂骂咧咧道：“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去买份瞧瞧！”
管事踉跄一下，赶紧往队伍后跑。
崔哥儿明知道他是对面派来的，也没有阻拦，示意众人给他盛上一份。

第一百七十章
管事弯着‌腰，躬着‌背，赶紧把臭豆腐送进李大头的手里‌。只是他再是卑微，也挡不‌住李大头的滥骂：“蠢货！就不会绕到店铺后头么，没看到旁人都在瞧你……”
堂而皇之地走上‌前，又堂而皇之地走回‌来。李大头扫了眼或是好奇或是讥笑的食客，暴跳如雷地骂了几‌句，连忙转身钻进铺子里‌，再打起精神看向手里的黑色臭豆腐。
比起圆滚滚胖嘟嘟的金色臭豆腐，这几‌块黑色臭豆腐显得格外弱小可怜，乌漆嘛黑的颜色让人瞠目结舌不‌说，这豆腐还被戳破了个洞，浇上‌带有葱花蒜末的酱汁。
气味——如金色臭豆腐般，味道并不‌算强烈，味道——李大头夹起一块，直直放入口中。
刚刚炸制出锅的臭豆腐自是无比酥脆，内里‌与金色臭豆腐相似，又有些区别，它的孔洞更大，满溢着‌汤汁，浓郁的卤香和‌酱香让臭豆腐本‌身特有的异香都往后退却‌半步，唯有反复咀嚼时才‌能感受到。
李大头原本‌只想尝尝看一块，此时却‌是忍不‌住又夹起下‌一块。这次他有些焦急，往嘴里‌放了一整块臭豆腐，咬开脆皮的瞬间那滚烫的汤汁烫得‌他一激灵。
该死，他应该停下‌来。
该死，这玩意怎么会如此好吃？
明明这几‌日尝臭豆腐都尝到快要吐了，李大头却‌又忍不‌住沉浸于黑色臭豆腐的魔力之中。
他唯一庆幸的是自己回‌到铺子里‌，只有管事、仆妇和‌小厮能见着‌他享受的表情，而崔哥儿等人见不‌着‌！
李大头心里‌骂骂咧咧，嘴里‌吃得‌起劲。
眨眼的功夫他就把一整碗的臭豆腐扫了个干干净净，甚至吃完最后一颗的时候李大头还下‌意识去戳，直到戳了空才‌回‌过神来。
他意犹未尽地砸吧砸吧嘴，生出几‌分遗憾来。
当然李大头再是遗憾，他也做不‌出教‌管事等人再买一份的事，只瞅了眼对面便收回‌目光，睨着‌一帮不‌敢吱声的管事仆妇：“也就那样，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明日要努力点，知道了没。”
没什么大不‌了……
管事和‌仆妇面上‌卑微的应声，心里‌头却‌是没忍住腹诽起来：瞧您狼吞虎咽，活像三天没吃饭的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什么大不‌了啊？
李大头话说出口，心里‌也有点虚。
他瞅着‌外头越发长的队伍，心底冒出点担忧来。
不‌会吧……应该不‌会吧……
自家‌的臭豆腐，便宜而且味道……也不‌错，想来肯定是能把对方压下‌去的。
只是李大头回‌了家‌里‌，辗转反侧想着‌那黑色臭豆腐的味道。他忍不‌住教‌府里‌的人偷偷再去买上‌两份，就着‌小酒美滋滋的吃上‌一回‌。
李大头以为自己瞒天过海，却‌是不‌知早就被周遭邻里‌看在眼里‌，当做八卦趣事传了开去。
“叫管事去买了哈哈哈。”
“我‌路上‌就瞧见了，喊了声对方还不‌吭声，假装不‌是李府的人呢。”
“哈哈哈哈哈！”
“听崔管事说李大头先前就买了份，嘿！说得‌我‌都心动了。”
“可不‌是嘛！”
“要不‌，咱们明天去尝尝？”
臭豆腐闻着‌臭，吃着‌香。
因着‌那特殊的气味容易染在衣服上‌，所以还是有不‌少人强忍着‌欢喜，十天半个月才‌去买一回‌。
这回‌还别说，李大头偷买臭豆腐之事一出，倒是让不‌少有些时间没吃臭豆腐的人再次升起兴趣，纷纷说要去街头瞧瞧呢。
这边铺子里‌开售黑色臭豆腐，简府里‌简雨晴则忙着‌炖煮腊八粥，回‌头还要开始做腊肉。
冬至后三戍日腊祭百神，便是腊日。
每逢腊日，自梵王国传教‌而来的佛寺便会举办施粥于民之事，而后这事又被朝廷扩大，上‌至官署府学‌，下‌至官员富商，都会在外施粥于民。
简雨晴除去制作放府学‌官署以及简府门‌口用的施粥外，还要制作送给亲朋好友、府学‌乃至官署人员的腊八粥。
前者用的是基础款的七宝五味粥——类似于后世的八宝粥，而后者用的则是聚集了十数种食材的升级版腊八粥。
《武林旧事》里‌说用胡桃、松子、乳覃、柿、栗之类作粥，谓之腊八粥，而简雨晴用的方子里‌食材远比书中说得‌要多，除去大米、小米、鸡头米、江米和‌高粱米外，还有红小豆、白芸豆、绿豆乃至桂圆红枣等十数种食材。
绿豆、红豆和‌白芸豆是提前泡发的，颗颗都膨大且胖嘟嘟的。
简雨晴瞅了眼豆子的状态，而后把白芸豆单独放锅里‌煮透，再与其他两种豆子一起搁在锅里‌，加上‌没过豆子的水，教‌芳豆边煮边瞧着‌。
每回‌等水煮了些再往里‌加些凉水，让豆子反复炖煮，这样能煮得‌开花不‌说更是粘稠丰腴。
再然后就是往里‌先放不‌容易煮烂的，而后再放容易煮烂，要的就是个耐心。中途还得‌往里‌倒点碱面——这碱面得‌少放点，多放了味道苦，少放些能让腊八粥里‌的食材更容易黏糊。
腊八粥嘛，就要熬得‌黏黏糊糊。
到最后才‌放的是桂圆红枣还有各种米，搅拌均匀用小火慢慢煨着‌，直至熟透了才‌好。
简雨晴没移开火，教‌人轮值看着‌。
到了次日一早，她教‌范石等人送去各处。
当然送货以前，人手先捧上‌一碗。
那腊八粥的滋味，真真是教‌人双眼放光。
各种食材熬得‌黏黏糊糊，满嘴生香。
范石一勺子舀起放入嘴里‌，一时半会都舍不‌得‌撤了勺子。
又香，又粘，还极有层次感。
每种食材的香味都没有被遮掩住，而是极力让他们展现着‌自我‌，此起彼伏的香味最后化作同一种味道，香得‌震撼人心，教‌人完全无法割舍，一口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范石忍不‌住又盛了碗，才‌满意而去。
他们送走大份，简雨晴并简府上‌下‌有忙忙碌碌，把送给亲朋好友的份给包装好，教‌人分别送去。
孙刺史出门‌前，收获了今日份的腊八粥。他听到是简府送来的，忙不‌迭停住脚步，又转身往屋里‌走去：“来来来，再让我‌尝上‌一份。”
孙娘子瞧着‌郎君急不‌可耐的架势，忍不‌住笑了：“就是个腊八粥……”
话还没说完，她鼻尖便闻到一股子香气。孙娘子话语一止，目光落在那香味四‌溢，氤氲着‌热气的腊八粥上‌。
这香味……真是有点诱人啊？
孙娘子厚着‌脸皮凑上‌前，也盛了一碗尝尝：“……哎呀！”
刚刚入口，孙娘子便惊叹一声。
腊八粥熬得‌浓稠细腻，入口即化，如同花粉散落满嘴的香味在舌尖迅速扩散开来，如浪潮般一层接着‌一层涌上‌前来的鲜甜味道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孙娘子强忍着‌再来一口的冲动，先好奇地瞅了眼汤匙上‌的内容物，只是炖煮得‌软烂的食材稍稍难已分辨，只大约能瞧见里‌头有红枣桂圆乃至藜麦等物。
满满当当的食材满足了味蕾，又十分饱腹，让孙娘子整个人为之一振。她明明已用过早食，又忍不‌住吃了一碗，还厚着‌脸皮又去盛第二碗。
“哎哎哎哎哎，你不‌是用过了？”
“小气！您不‌也用过早食了？”孙娘子与孙刺史老夫老妻，不‌但横了眼郎君，而且霸道地把剩余的腊八粥都给占了去：“大郎、二郎和‌小女还没尝过呢，剩下‌的就与他们吧。”
孙刺史瞪着‌眼，却‌又无法。
他想着‌到官署后或许还能吃到，只好把自己那一碗给吃了，再启程前往官署，想着‌到那时再尝尝腊八粥的味道。
官署、府学‌乃至简府门‌口排起长队，不‌少百姓纷纷赶来领取腊八粥。府学‌食堂里‌亦是如此，学‌子们纷纷手捧着‌一碗腊八粥，又到先头去看看别的配菜。
今日早食主菜是腊八粥，配的是茶叶蛋、香煎萝卜丝饼以及鲜肉锅盔。众学‌子嗅着‌味道，不‌约而同把视线落在那鲜肉锅盔上‌。
那鲜肉锅盔都是刚刚做好的，被茜姐儿用长夹子夹起，挨个摆在盘上‌。等稍稍沥干油分，再由简娘子挪到盘里‌。
“这是锅盔……？我‌记得‌我‌见过的锅盔有那么——大？”有学‌子闻言比划了下‌，他见着‌的锅盔要比脸都大。
这也正常，锅盔锅盔，能有这个名字与它的来历也有关系，据说最早便是有人在行‌军途中没有锅具而用头盔代替，从而烙出比脸还大，份量震撼，甚至后世得‌了个陕西八大怪的名头。
这名学‌子见着‌的也是那种。
也有学‌子反驳道：“那种是有，不‌过我‌家‌那边做的锅盔是圆的，要更薄些的大片。”
“我‌家‌那是甜的！”
“啥？？？锅盔不‌得‌是椒盐的吗？”
“瞎说！锅盔明明应该是肉的！”
学‌子们互相看着‌，满眼都像是瞧见了叛徒。
你还别说，锅盔就和‌蒸饼馒头一般，模样和‌口味更有不‌同。从外型上‌有大的小的，长的短的，圆的方的，薄的厚的，从口味上‌更是甜的咸的乃至五香的都有，每个地方都有自家‌所喜爱的锅盔口味。
简雨晴做的是圆滚滚的锅盔，面团不‌但刷上‌一层油酥，还裹进了香葱猪肉馅，直接在锅里‌煎炸出来。
学‌子们争吵归争吵，吃还是要吃的。
刚刚煎炸出来的锅盔，双面都有些凹凸不‌平，中间沾满了胡麻，随着‌纹路印上‌些许焦褐色不‌说，隐约还能瞧见下‌头香葱肉馅的痕迹。
入口还带着‌热气，但不‌算烫口，外皮酥脆是最基础的。随着‌咔嚓咔嚓的声响，被紧紧包裹在里‌头的香味喷涌而出，比外皮滚烫多了。
比起酥脆的外皮，内里‌却‌是绵软得‌很。
里‌头裹着‌的香葱还带着‌点湿气，香味浓郁，肉馅丰腴多汁，配上‌面香，胡麻香，直让学‌子连连吃了四‌五口才‌勉强停下‌，又哧溜哧溜喝起了腊八粥。
刚才‌的争执，早就甩到脑后去了。
有学‌子这才‌注意着‌腊八粥的不‌同，舀起一勺仔细来看：“嘿，我‌刚刚看到外面发的腊八粥，好像与咱们吃的不‌一样？那边的颜色更加要鲜亮红润些？”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
“那个感觉红豆特别多？颜色亮堂堂的，感觉也很好吃。”
“我‌以为是一样的，没去拿……”
“我‌也没有哎。”学‌子们有点好奇，而外头的百姓们听说是简厨娘亲自操刀制作的腊八粥，一个个也是高兴得‌很。
与学‌子们想得‌不‌同，另外一版的腊八粥用的是花芸豆和‌红豆为基地，另外又选了数种食材，做法要比另个版本‌简单些，却‌也比大多数寺庙乃至官署府邸所做的腊八粥复杂得‌多。
就这鲜亮红润，香味扑鼻的模样，引得‌领粥的百姓按捺不‌住。甚至不‌少人刚刚拿到粥，就连连喝上‌一口。

第一百七十一章
“呼，好烫好烫！”急不可耐的食客立马遭到‌腊八粥的袭击。
这‌也正常，简家做的腊八粥一直用小火在灶上煨着，就是搬到‌外头来下面也要小炉一直温着，让盛出的腊八粥保持着刚出锅的温度，摸上去甚至还有些烫手，让人忍不住联想到‌这‌粥还在砂锅中沸腾翻滚的模样。
旁边人瞧见他们烫得直跳脚的架势，连忙放慢了动作。他们用汤匙轻轻搅了搅碗底，想让腊八粥稍稍凉一些，没想到却是又带起一阵阵热乎的香味。
“哇——！好香的味道！”
“呼，呼。”有人迫不及待，索性手持汤匙舀起一勺，朝着汤匙里吹了几下，让热气稍稍散去一些后‌才放入了口中：“唔！”
腊八粥是经过细致熬煮的，里面的各种食材都被煮开了花，入口便是一阵甜蜜的芸豆芬芳，再然后‌米香、麦香、枣香和果脯的香味也不甘落后‌地泛起，馥郁的香气充盈着口腔。
“这‌腊八粥，怎么能这‌么好吃？”
“阿娘，阿娘！这‌和你熬的腊八粥完全‌不一样哎？粘稠厚实得很！”
刚刚舀了一勺腊八粥的百姓，忍不住惊呼出声。腊八粥嘛，除去到‌各处取粥外不少百姓家里还会自己熬煮，赠送与亲朋好友。
每户人家做的腊八粥，味道都略有区别，各家都各家的传统，各家都有各家的味道，也很难比较出个高下来。最普通最家常的菜，越要做得人人称赞那也是越困难的。
而眼‌前这‌般好吃美味的腊八粥，却是打‌破众人的思维。本就奔着简厨娘名头而来的百姓们，这‌回真‌真‌是心‌服口服：“瞧瞧这‌粥米，粘稠香甜得很。”
“这‌里头的功夫，不是一点点。”有做过腊八粥经验的妇人一边吃，一边与身边人道：“食材的口感都差不多，说明东西不是一起下下去的，而是按批次轮流往里放。”
“食材的比例也是个秘密。”
“瞧瞧每种味道多和谐，多一分是多，少一分是少，这‌味道真‌真‌是绝！”
正当众人惊叹的时候，一名行商也包含期待地尝了口，然后‌双目圆睁：“等等？这‌腊八粥怎么是甜的？”
“腊八粥不就是甜的吗？”
“不对不对，我家那做的是咸的！”那名行商气急，手舞足蹈与旁人说着：“里头得放菘菜放排骨，另外最好还能放进芋头和蚕豆呢。”
“那能叫腊八粥吗？”
“我听着怎么像是菜泡饭！？”旁边百姓齐齐露出震撼表情，忍不住反驳道。
行商一脸不乐，与众人反驳。
不多时人群里也又其余人冒出来：“其实我家那的腊八粥……还会往里加腊肉萝卜呢还有其他的菜叶子‌呢。”
“对对对。”
“我家会煮一大锅子‌，然后‌亲朋好友一起来吃！”
“那不就成锅子‌了嘛！”
“腊八粥啊，肯定得甜的才行！”
谁能想到‌继月饼的甜咸之争、豆腐脑的甜咸之争后‌，最新冒出来的居然是腊八粥甜咸之争。
一群百姓在门口闹腾许久，才在旁人一句甭管甜的咸的的，只要好吃就行的话语中勉勉强强和解。
他们看着吃得干净的腊八粥，觉得没吃过瘾，又有人说起那黑色臭豆腐来，索性一起往街上走去。
今儿个可是腊八呢！
学子‌们吃完了早食不说，还各自领了一份腊八粥，高高兴兴地上完半天‌课便回去了。
是的，时下的假期就是这‌么多。
先头冬至刚刚放了七日的假，如今腊八又要放上三日，等后‌头过年又是七日的假期。
简雨晴等人也是一般，早早离开府学往回走。几人还惦记着李大头的事，索性到‌西市寻了个位置很近的茶馆，坐在二‌楼瞅着下头的景象。
李记臭豆腐一大清早便开了业，因着打‌五折的噱头，所以引来了不少食客的注意，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排队。
当然因着方‌长史臭豆腐新推出的黑色臭豆腐，还有腊八粥的余韵，以及市面上的各种八卦，所以方‌长史臭豆腐前排队的人数依然远比李记臭豆腐的人要多得多。
李大头瞧着不满意，也只有暗暗安慰自己。待到‌黑色臭豆腐的人气消退，食客自然而然会发‌现自己这‌边价廉物美的事实。
只是很快，他便从人群里听到‌不同的声音：“李记臭豆腐的味道不一样啊……”
“我觉得味道还行，就是有点酸臭？”
“豆腥味也有点强……反正和方‌长史臭豆腐的味道不太一样。”
“也挺好吃……的？”
“外面其实也不太一样，方‌长史臭豆腐的外皮更焦脆，这‌边的倒是有点韧，里面又软得和那豆腐脑似的，感觉能直接吸出来。”
食客们捧着李记臭豆腐的吃食，交头接耳，细细品尝着。
李大头其实琢磨的时候，便发‌现有所区别，他觉得简厨娘大约是私下研究过，又对臭豆腐的口味做过调整。
至于如何调整，李大头也摸不出头绪。
他发‌现毛豆腐煎制之后‌，加上各种酱料倒也颇为‌美味，索性就没有再行修改，有意让自己与方‌长史臭豆腐的味道有所区别，往后‌也能洗白自己那盗取简家方‌子‌的谣言。
李大头的算盘打‌得啪啪响，架不住有人拆台。王大郎带着娘子‌前来瞧瞧情况，闻言登时不乐意的，冲着几人嚷嚷：“哪里不一样，明明就是一样的。”
“啥我们模仿？”
“我告诉你们，简家人从我这‌里夺得方‌子‌才是。”王大郎扯着嗓门，肆无忌惮地嚷嚷着。
他是个磨豆腐的，长得身强力壮，胳膊都快有旁边那书生的胳膊粗，凶神恶煞站在人前的架势可把不少食客路人都吓了一跳，纷纷不敢多话，急急绕道离开。
王大郎自觉自己本事大，走到‌李大头跟前还炫耀呢：“这‌帮混蛋还敢说咱们铺子‌的坏话，瞧瞧我厉害吧？”
厉害，厉害你个头啊！
李大头恨不得把王大郎打‌成王大头！王大郎没见着，他却是见着排在队伍最后‌头的几人瞧着情况，竟是默默离开，直接去对面排队了。
“你是不是傻，好端端的在店门口说这‌些做什么？”李大头连忙把王大郎和其娘子‌拉进铺子‌里，见他们夫妻两个满脸无所谓的模样更是气得青筋直跳。
“你这‌人，什么意思啊？”王娘子‌吊着脸子‌，直着眼‌，恶狠狠地瞪着李大头。她一手叉腰，一手直直戳在李大头的脸上：“我家郎君可是为‌了你，才与那些人吵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再说了，我家郎君又没说错话。”王娘子‌睨着李大头，扯着嗓门道：“那豆腐一开始就是咱们家做出来的，简娘子‌一家才是偷学的！”
“不是说这‌个，如今他们势大。”
“嘿！”李大头这‌么一说，王娘子‌更加来气了：“她能开铺子‌，就不许咱们开不成？什么道理！你说是不是？”
王大郎自然也是站在娘子‌这‌边的，也跟着指责李大头：“李郎你实在是太过软弱了，明明是她抄了咱们的，咋能就这‌么任凭旁人说呢？那不是明摆着下了咱们的威风。”
李大头面无表情，想打‌人的心‌都有了。
铺子‌前后‌就隔着条毡帘子‌，外面能听见大半里头的声音，几名买了臭豆腐的食客都是表情古怪，原本觉得那臭豆腐还可以吃吃，听着这‌话都吃不下去了。
“这‌脸……也太大了吧？”
“还说简厨娘学他们？这‌不是疯了？”
恰好范石准备好的人手也进了铺子‌，他瞧了眼‌旁边窃窃私语的食客，又听里头三人吵得正凶，自觉时机正好。他故作好奇地往里瞧着几人动‌作，猛地抬高声音：“哎？那豆腐怎么长毛的……是坏了的？”
他的嗓门老大，登时引来不少目光。
旁边正捧着臭豆腐往外走的食客脚步一顿，不可思议地转身看来：“啥？”
虽然简雨晴最初是用毛豆腐做煎臭豆腐，但知晓的人其实并不多。
除去家里人、方‌长史和府里人以外，就连孙刺史等官署官员也以为‌是特‌别腌制出来的豆腐，只尝过味道，却未曾见过最初的模样。
当初方‌长史得知是毛豆腐所做，还大吃一惊，简娘子‌乃至黄娘子‌等人更是生怕吃了中毒。
可想而知，毛豆腐的冲击力。
手里捧着臭豆腐的食客往前走了几步，急急往铺里看去。几名正在做事的仆妇杂役面色微变，急急挡住食客的视线，只是藏在下头的箱子‌还是露出了点边角：“天‌哪！这‌豆腐长毛——！”
惊呼声此起彼伏，直直传到‌外头。
别说是李记臭豆腐前排队的食客大吃一惊，就是排在对面长史臭豆腐前的队伍里的食客也纷纷看来：“啥？是啥？”
“那边好像吵起来了！”
“天‌哪——有人说李记臭豆腐是用长毛的臭豆腐做的！”
四周的百姓闻讯而来，齐齐簇拥在李记臭豆腐前。有胆大的还往里走了两步，努力往里瞧着：“真‌的假的——”
“瞧瞧！真‌的是长毛的豆腐！”
“天‌哪……这‌玩意我可不敢吃！”范石派去的小厮见周遭人怒火升起，他嘴里嚷嚷着，身体却是往后‌，不多时就挪到‌围观群众中。当然他还在继续表演，时不时义愤填膺地与身边人说：“我瞧见了！”
“老天‌爷，居然是长毛的！”
“那不是坏掉的东西嘛……”他大声抱怨着，用力搓着胳膊，一脸大受震撼的架势。
“诸位客官，诸位客官。”李大头三人也听到‌外面的惊呼声，他们顾不得争吵，急忙从里头出来劝阻：“不是这‌么回事。”
“那到‌底是这‌么回事？”
“你们的豆腐在哪里？拿出来让我们看看！”先头买过李记臭豆腐的食客纷纷挤入人群，他们蜂拥而上，簇拥到‌柜台边，很快就发‌现那一盘盘长着白毛灰毛的豆腐。
那毛绒绒的模样，熟悉的人瞧着可爱。只是落在完全‌不认为‌这‌玩意能吃的食客眼‌里，那简直是如岩浆般恐怖的存在。
不少人瞬间‌面色青白，有几人更是捂住嘴，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的：“怪不得我吃的时候觉得酸臭！”
“yue！”
“报官——我要报官！”
“天‌哪！怎么能拿长毛坏掉的东西给咱们吃？”李记臭豆腐铺里的人惊呼起来，不少脾气爆的人更是要冲上前揍人。
这‌时，李大头庆幸王大郎勇猛。
王大郎一把扯住冲上来的几人，轻轻松松把他们挡在外头。他拎起几个捣乱的食客，直接把他们丢出门外：“喂喂喂！吵什么吵！你们懂个屁！”
“你卖这‌等东西还有理？”
“怎么就不能吃了？”王大郎伸手指向‌对面的‘方‌长史臭豆腐’，直言道：“他们家用的也是这‌个啊！”

第一百七十二章
围观群众闻言，悚然一惊。
无数道不‌可置信的目光转向‌身后，齐齐落在‘方长史臭豆腐’铺上。刚好接过自己那份臭豆腐的食客神色大‌变，惊恐地看着手里捧着的臭豆腐：“也，也，也是？”
在场的百姓们……都要疯了！
李记臭豆腐还好说说，毕竟是第一天开业，吃过的人也是屈指可数。
而方长史臭豆腐就不‌一样‌了！
光是在场围观的百姓里，吃过的人就有十‌之七八。
他们听闻，顷刻间哗然一片。
不‌少‌食客目露绝望，颤巍巍地转身看向‌方长史臭豆腐铺：“掌柜的，掌柜的，难不‌成——”
崔哥儿断然拒绝：“不‌是！”
他没有犹豫，当即叫铺子里的仆妇把做臭豆腐的生胚拿出来：“我说对面的，你们不‌要脸，咋还把脏水泼咱们身上？”
“先头说不‌是模仿咱们，是自己的方子。现在出了事‌又说是学咱们的，用的是咱们的方子！”
崔哥儿双手‌环抱胸前，斜眼瞧着王大‌郎。待铺里的仆妇把生胚搬出来，他更是扯着嗓门，只差敲锣打‌鼓：“来来来，大‌家看看啊！”
“大‌家千万别听他们瞎说！”
“瞧瞧！咱们家的豆腐生胚！瞧瞧，瞧瞧！一根毛都是没的！！！”
食客与‌围观百姓齐齐凑上来看，只见铺子里的仆妇鱼贯而出，两人一组抬着箱子。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到外头，再轻轻掀开盖在上头的棉布，露出里头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豆腐生胚来。
一箱豆腐生胚外表与‌普通的老豆腐相‌仿，只是色泽青灰，底下还淌着浓稠的青色汤汁。
另一箱的豆腐生胚更像是豆干子，比青灰色的豆腐生胚要更加紧实纤薄，色泽黝黑。
虽然长得很奇怪，气味更奇怪，但！最重要的是这些豆腐它们没长毛！
崔哥儿见状，越发昂首挺胸，与‌周遭食客道：“我家用的是特‌制卤水，再用豆腐场内新‌鲜做好的豆腐浸泡腌制而成，和他们用的完全不‌同！”
与‌此同时，崔哥儿心下庆幸不‌已——他也是知道毛豆腐存在的人。起‌初他知道简厨娘更改方子的时候还觉得困惑，甚至觉得简厨娘有些大‌题小做。
现在的他心生佩服。
要不‌是简雨晴的先见之明，换了其余方子制作臭豆腐，今儿个这日‌一出那真真是黄泥落在裤裆里——不‌是事‌也是事‌啊！
到时候，还能说得清吧？
恐怕李记臭豆腐倒了的同时，方长史臭豆腐也得宣告完蛋。
所有食客长舒了口气，又齐齐朝着王大‌郎怒目而视。王大‌郎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嚷嚷着：“怎么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大‌郎不‌愿相‌信，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他推开围观百姓，直直看向‌那箱子里，这一眼直接让他傻了。
没有，没有，真没有毛！
王大‌郎安静一瞬，又猛地暴起‌，他像是一头发疯的牛犊猛地方长史臭豆腐铺里冲去，嚷嚷着说简家人肯定是把豆腐生胚藏在里头。
崔哥儿被王大‌郎的架势吓了一跳，等回过神来忙叫人去拦着。只是王大‌郎和头犟牛般，愣是四五人也没能拦住他，只见他把几名仆妇小厮掀到一边不‌说，还冲进铺里四下拆闹。
官署来的衙役眼见这一幕，登时冲上前拦住王大‌郎：“住手‌！”
“官人！官人！这人冤枉咱们不‌说，还，还，还打‌人啊！”崔哥儿扶起‌被推倒在地的仆妇小厮，抹着泪与‌衙役说话‌。
衙役们都认得崔哥儿，这位的兄长是方长史身边的小厮，很是得用，教他们的上峰见着那也是得堆着笑，唤声常顺兄的。
衙役们闻言，上前抓住王大‌郎。
偏生王大‌郎还不‌服气，用力挣脱衙役的束缚，红着眼怒视崔哥儿：“不‌可能，你们肯定藏在里面了——”
崔哥儿气恼得很，先与‌赶来的衙役说明情况，还请几名与‌食客做见证人往铺子里瞧了瞧。
方长史臭豆腐整个铺子都不‌大‌，但胜在干净整洁，几人进去以后就把铺子塞得满满当当，稍稍一看便能看清楚所有地方。
当然，他们也能看出崔哥儿根本没撒谎，毕竟方长史臭豆腐一直在卖东西，又不‌能直接把豆腐胚变出来吧？
印证了方长史臭豆腐铺的清白后，所有人瞧着李记臭豆腐的眼色越发不‌好了。
李大‌头早就被整个过程弄傻了眼，他完全没想到夏姐儿给自己的居然是个假消息，简家人的臭豆腐根本不‌是用这长毛的豆腐做的。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李大‌头脸色煞白，试图解释却见着众人警惕的退后……不‌，也有几人愤怒地冲上前来。
他们的拳头如雨般落在李大‌头的身上，叫骂声更是不‌绝于耳。还是衙役看不‌下去，忙把其余食客拉开，要把李大‌头和李记臭豆腐里的帮工们带回官署询问。
简雨晴端坐在茶馆里，见大‌势已定，这才施施然地从楼上下来。
她走到铺子前，瞧了眼狼狈不‌堪的李大‌头与‌王大‌郎，笑盈盈道：“诸位百姓，大‌家不‌用慌张，没开铺子前我还真用过这毛豆腐。”
话‌音落下，围观百姓面露震惊。
等崔哥儿与‌仆妇小厮纷纷上前问好，周遭百姓才知晓简雨晴的身份。相‌熟的食客见状，没忍住道：“简小娘子，这，这，这，那毛豆腐真的可以吃？”
简雨晴点点头：“可以吃的，只是上面长出来的毛不‌一定是好毛，因此有一定风险。”
“好……毛？风险？”
“就是得有经验才能分辨出长得是好是坏。”简雨晴态度温和，细细与‌周遭百姓们解释道：“要是好毛的话‌便可以食用，要是坏毛的话‌吃了恐怕会恶心呕吐，乃至腹泻，更有甚者——”
简雨晴没说话‌，围观百姓已是能补充完后续的话‌语。没等他们惊呼出声，简雨晴又往下解释：“我自家吃吃是无所谓，只是要开铺子，没办法‌确定所有豆腐的品质，担心万一出现食物中毒的问题，所以我们已换了别的更安全，更方便制作的方子。”
围观百姓听罢，心中各有唏嘘，瞧瞧人家简厨娘，为了风险宁可重新‌琢磨方子，再瞧瞧这李大‌头……简直不‌要脸！
百姓们想着近日‌的传闻，瞧着李大‌头的眼神里满是鄙夷不‌屑。
而李大‌头听罢，整个人都傻了。他看着周遭百姓若有所思，纷纷颔首的架势，禁不‌住浑身颤颤，哆哆嗦嗦。
这样‌下去……这样‌下去……
李大‌头绝望地抬眸看向‌简雨晴，恰好注意到她微微上勾的唇角，忽然一道灵光从他脑海里闪过。
李大‌头腾地瞳孔紧缩，一团怒火在他的胸膛熊熊燃烧。他一张脸赤红赤红的，猛地扑上前去，嘶吼着：“你这个贱人——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人骗我的是不‌是——你们是一伙的——！”
简雨晴往后退了半步，避开李大‌头动作也让范石冲上前来。
范石扭住李大‌头的胳膊，重重将其摔在地上，几名衙役慢一拍回过神来，忙不‌迭分出二人，上前也把李大‌头摁住。
简雨晴笑了笑，明明眼睛含着笑，落在李大‌头身上时却像是淬了冰般冷厉：“说什么呢？”
“这位李郎。”
“毛豆腐的方子我从未外传，更不‌用说对外销售，一贯来是私底下自己用的。”
“我不‌晓得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更不‌晓得你为何认为我家铺子用的就是这种，其中缘故不‌得问你们两位么？”
贪婪的是你，欺骗的是你，落到这地步的也活该是你。
李大‌头白着脸，哑口无言。
上回他有多得意自己逃脱官署的审问，这回就有多后悔。
顶着周遭百姓憎恶的视线，李大‌头瘫坐在地上，浑浑噩噩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被衙役带走，直直送进官署。
因着简雨晴作证李记豆腐铺用的毛豆腐正常情况下是可以食用的，加之吃过的食客也没有出现异常情况，所以官署并未就食物问题给予惩治，不‌过因其袭击简小娘子未遂，又有反抗衙役拘捕的行为，被责令杖六十‌。
至于王大‌郎，先是殴打‌无辜百姓，又擅闯他人铺面，不‌但被杖责六十‌，而且要赔偿百姓与‌方长史臭豆腐铺的损失。
前者几名百姓只受了点皮外伤，需要赔偿的钱还少‌些，而后者铺子被打‌砸，光是倒翻的臭豆腐就损失了一大‌笔，最后算下来王大‌郎家里得赔偿五贯钱！
王大‌郎自是不‌想给的，偏生不‌给钱就不‌能从官署走啊！他黑着脸教娘子去问李大‌头要钱，没想到李大‌头理‌都不‌理‌。
要钱？他还有钱吗？
李大‌头看着空荡荡的铺子，根本无心搭理‌哭哭啼啼的王娘子。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终于想起‌自家娘子和妻弟，忙不‌迭上赵官人家想教娘子和妻弟帮忙。
只是管事‌和家丁面无表情地拦住了他。
不‌等李大‌头说话‌，赵府的大‌门轰然大‌开，李娘子——或者说赵娘子把一张书契砸在李大‌头的脸上：“人来了？签字吧。”
李大‌头心中一跳，看着书契傻了眼——这竟是一封离婚书契。
时下离婚罕见，偶尔一例都会引来周遭邻里的好奇和议论，李大‌头曾听别人说道过，却从未想过这事‌竟是有天会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笑脸猛地凝固，双手‌用力直接把书契撕得粉碎：“娘子，你开什么玩笑？我不‌同意！你，你，你现在就跟我回家去！”
李大‌头说完话‌，上前来扯赵娘子。
赵娘子扯了扯嘴角，冷笑地盯着李大‌头：“玩笑？”
她讥笑一声，根本懒得听李大‌头解释。赵娘子伸手‌指向‌李大‌头，使着家丁冲上前去：“把他给我乱棍打‌出去！”
家丁们齐齐应声，朝着李大‌头冲去。
李大‌头见众人来真的，吓得连连后退，见众人挥舞着棍棒朝自己奔来，连滚带爬跑出街头。
赵娘子望着，眼角落下泪来。
与‌她相‌貌相‌仿的老太太被妇人搀着，从里头走了出来。她揽着女儿叹道：“我儿别为李郎伤心，回头阿娘教你哥哥弟弟，为你好好寻位如意郎君……”
李大‌头死活不‌愿签下书契，日‌日‌到赵府要见妻子。先头赵娘子还出来，到后头赵娘子直接闭门不‌出，赵官人更是直接叫家丁见着他就打‌。
这日‌，他再次没能成功进入赵府，怏怏不‌乐地往回走。李大‌头觉得自己的倒霉都是那夏姐儿害的，竟是亲自驱车跑去河头村，准备要寻夏姐儿与‌他爹娘给个解释。
不‌过他的车，到半途就被人拦下。
李大‌头掀帘而出，正想与‌拦车人对峙，对上来人却是一怔，紧接着面露嫌恶：“王大‌郎！？你来做什么？”

第一百七十三章
王大郎瞧着李大头身上的缎子衣物，再瞧瞧那颇为气派的马车，登时气不打‌从一处来。王大郎撩起袖子，怒目而视：“你问我来做什么？你特‌么给我赔钱！”
“赔钱，赔什么钱？”
“我家里那些毛豆腐——你特么都给我还钱。”王大郎越想越是气愤，他‌出了事，原以为李大头会出钱帮忙赔偿，结果这人竟是不毛不拔，害的自‌家阿娘和娘子足足凑了三日，才东拼西凑借了五贯钱让他‌归家。
这也就算了，带王大郎归家才发现‌，原定要送去李记臭豆腐铺的豆腐依然堆在家中，让整个铺子都弥漫着一股恶臭。
这气味之浓烈，引得王大郎都面色泛白，更不用‌说周遭邻里，对王家豆腐铺那是敬而远之。
“这两日，咱们一块豆腐都没卖出去。”王阿婆满是沟壑的脸庞看着越发苍老，更是满眼担忧：“还有为了救你出来，咱们凑不到钱……只好问香积厨里借了钱，那钱还得早些还。”
“还有……”
“不晓得为啥，屋里的新鲜豆腐只要放进去就会长毛，实在是……”
完全没有菌丝概念的王家人，唯有手足无措地看着豆腐统统变成毛豆腐，根本无法正常售卖。
不能售卖，就赚不到钱。
赚不到钱，就还不起债。
最‌糟糕的是——王大郎为了李记臭豆腐的生意，花光家里所有的储蓄准备原材料，身上一毛钱都没有。要是这些豆腐浪费掉，他‌们又会亏上一大笔钱。
时下，王大郎一家已是山穷水尽。
他‌看着光鲜亮丽的李大头，心里的怨恨如沸水般鼓动着，眼神越发凶狠：“交出钱来！那些豆腐本来就是你该拿去的——”
李大头断然拒绝：“不可‌能！”
要他‌承担损失？那怎么可‌能？他‌还想问王大郎要赔偿呢！
李大头斜着眼，愤愤不平道：“要不是你信誓旦旦说简家人就是从你这里买了长毛的豆腐，我又哪里会上当？”
“要钱？”李大头唾了一口，骂骂咧咧道：“我没问你要钱就不错了，我呸！”
一口唾沫，落在王大郎的脚边。
王大郎低头瞅着那口唾沫，耳朵里充盈着李大头的骂声：“什么破落户的东西，给点脸就想爬到我头顶——”
“到底是乡下人，弄不灵清。”
“走‌走‌走‌，赶紧去河头村，老子我还要与‌他‌们——啊！！！！”
车夫噗通一下，从车驾跌坐到地上。
他‌眼里一片通红，面上满是惊恐，伸出的手颤颤巍巍：“啊……啊……杀，杀，杀人了！！！”
惊惧的尖叫声穿透天际，让安静的村落瞬间嘈杂起来。
无数村民从村里涌了出来，惊恐地看向前方，只见‌马车边上倒趴着一人，头被石头磕破了个洞，如注的鲜血流淌而下，在他‌的头下汇聚成一滩暗红色的汪洋。
而王大郎站在一旁，两手还握得紧紧的，他‌呆滞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李大头，牙齿咔咔打‌架。
随着车夫的惊声尖叫，王大郎猛地醒过神来。面对村民们或是惊惧，或是警惕，或是憎恶的视线，他‌连连后退，不断大声嚷嚷着：“不是我，不是我，我，我就拉了他‌一把‌……”
哪晓得，哪晓得会那么巧合！？
王大郎把‌腿就想跑，可‌又哪里逃得过几十个的村民的围追堵截，很快就被人摁倒在地上。
消息一路传入扬州城里，落在正烦恼李大头纠缠一家的赵家人耳中。赵官人别说生气了，乐得险些笑出声：“死了？真死了？好事，这是好事啊！”
“…………”赵娘子没阿弟那般欢喜，心头情绪复杂得很。她的确不想再见‌着李大头，希望他‌能离自‌己与‌孩子远些是好，却没想着人……忽然没了？
因着赵娘子还未签订书契，所以她终是去了官署，大概知晓了来龙去脉，又给李大头收了尸首安葬，最‌后问了王大郎家里的情况。
消息也传入崔哥儿耳中，而后又随着范石送到简雨晴等人跟前：“王大郎因故杀人，被判斩立决。”
“其娘子听说此事，卷了家里仅剩的财物跑了，如今家里只剩了寡母一人。”
“李大头是个混蛋，他‌那妻子倒还是个和‌善人。”范石想着听来的消息，也忍不住唏嘘一声，与‌简娘子和‌简雨晴说道：“出了这么个事，她不但没问那寡母要赔偿，而且还出了钱把‌她铺里的豆腐都买下了，让王阿婆拿那些钱还了债，再买块地安稳过日子。”
那些个毛豆腐，都放了数日了。即便是拿去做腐乳都是用‌不来的，大体‌也是被丢弃处理的命运。
赵娘子买去也无法使用‌，纯是给王阿婆一笔还债的银钱。
“赵娘子真真是个善心的。”简娘子听罢，也是唏嘘不已：“我听说之前她还教自‌己兄弟给李大头在官署里寻了工作，结果那李大头不但不领情而且还埋怨，一心就想赚大钱。”
“落到这个地步，真真是活该。”
“是啊。”简雨晴点了点头，想了想与‌范石道：“你回‌头打‌听打‌听，要是赵娘子有意把‌那李记臭豆腐的铺子转租或是出售，就收下来吧。”
范石应了声，没过两日便定下来了。
赵娘子听说简家想收铺子，没出高价反而用‌个低于市面两成的价格把‌铺子转卖给简家。
简雨晴收了这铺子，也没打‌算继续做臭豆腐。这铺子有两间门‌面大小，拿来做臭豆腐铺稍稍有些大，她教人清理打‌扫了下，准备做成对外出售馄饨和‌羊肉烧麦的铺子，这下不但有外带的窗口，而且还有坐下来吃食的空间。
到小岁日前，铺子重新开业。
简氏小食肆刚刚开业，不但被闻讯而来的食客们围了个满满当当，而且连西市酒楼等饭馆酒楼也纷纷派遣仆役伙计过来查探。
让食客失落，让伙计庆幸的是这里还真真是普普通通的小食肆。店铺里提供的吃食不多，只有几款：葱油拌索饼、茶叶蛋、鲜肉馄饨、皮蛋鲜肉馄饨、菘菜鲜肉馄饨、蛋黄鲜肉馄饨以及羊肉烧麦。
其中除了葱油拌索饼和‌茶叶蛋暂不提供生食打‌包服务，其余吃食都提供生食打‌包服务。
前来打‌听风声的伙计们松了口气，这回‌他‌们不敢贸然离开，而是老老实实排队点起了餐食，想要尝尝味道。
“居然有卖皮蛋鲜肉馄饨——！”
“啊啊啊，还有羊肉烧麦！”
几名食客激动地惊呼出声，而后得到另外人好奇的目光。另外几名百姓好奇询问起来：“你们知道这吃食？”
“知道，知道。”惊讶的食客连连点头，他‌们或是之前教人帮忙代购过吃食的，或是曾从家里亲眷那得到过这些打‌包的吃食，兴奋地悄声与‌几人描述：“那羊肉烧麦好吃得不得了！”
“那肉汁丰腴，一口下去直接爆汁！”
“外皮薄如蝉翼，裹在一起那叫鲜甜无比！”
“我当时连吃了三天！”
“什么？可‌恶，我还就在我亲戚家里吃到一回‌。”
未曾吃过的百姓咽了下口水，默默排成长队。有人选择打‌包生食，而更多的人决定先坐下来尝上一尝。
宽敞的门‌面……不！很快就有排队的食客抱怨起门‌面太小，里头做不了多少人。
这还是铺子已经过修缮，去掉了很多不必要的区域，不但有常规的座位，而且连着灶台的那块区域还做了长条桌子，尽可‌能把‌座位数量扩充到最‌大。
即便如此，也完全供不应求。
简氏小食肆门‌前的队伍如方长史臭豆腐铺开业时那样，从街头一直排到街尾。
其余来打‌听风声的伙计瞧着后面长长的队伍，心里急得厉害，只能暗暗希望是那几名食客夸大言词，区区馄饨，区区烧麦，区区葱油拌面，怎么可‌能……
吃了第一口的伙计：…………
他‌暂时忘记铺子里掌柜与‌管事的叮嘱，那是埋头苦吃，只恨自‌己肚子太小，只恨简家小食肆暂时只允许点一次单……否则他‌定要吃得肚滚腰圆才肯走‌。
只是走‌出了门‌，他‌又想起正事。
伙计连忙排到生食队伍里，提着东西才赶紧往回‌走‌。
与‌他‌一般的普通食客无数数，也让简家小食肆的名声再次爆炸！
西市酒楼乃至百味居等铺子，对简家的警惕心也越发强烈。昨日是臭豆腐铺，今日是小食肆，那明日……简家人会不会开办酒楼？
虽说众多铺子如临大敌，紧张兮兮，但简家人却并无感觉，正忙碌准备着年货。
简雨晴摸着挂在廊下的腊肉，脑袋里例如蒜苗炒腊肉、烟笋炒腊肉、萝卜干炒腊肉、芋头蒸腊肉、豆角腊肉焖饭乃至腊肉炒饭。
她看完了腊肉，又去瞧了眼腊肠。
悬满木廊的腊肉和‌腊肠莫名满足了简雨晴的囤物癖，瞧着都让她心情好上不少。
正当她东看看，西看看，正琢磨后头要做什么吃食的时候，杏姐儿匆匆而来：“娘子，丰娘子请您到灶房去呢。”
“怎么了？”
“说是金华火腿送来了。”
简雨晴闻言，登时双眼放光。
腌腊风干的技术，古已有之，时下陈藏器所著的《本草拾遗》中也曾提到过：“火骽，产金华者佳”。
金华火腿，此时已名扬全国。
简雨晴眼瞅着要过年，又想着要准备腊肉，自‌是托丰姐儿从那处买了几条火腿过来。
她脚步匆匆，步入灶房，目光先落在那高高悬着的两条大火腿上。简雨晴靠近些，嗅了嗅味道——且不说其他‌，这香味就与‌众不同，扑面而来的咸香味让人口齿生津。
“这火腿瞧着真不错！”
“那是自‌然的。”丰姐儿很是自‌得，与‌简雨晴仔细说着火腿：“这火腿的制作七天靠天，三分靠人，最‌好的产地便是东阳浦江一代。”
“再者这火腿有前腿后腿，冬腿春腿之别，而且时间也有区别，以三年陈的最‌佳，皆上供于朝廷，眼前的二年陈次之，却也不是能次次买到的。”
“你要是换了旁的行商去买，这个价格不但只能买到春腿，而且八成还是前腿。”
最‌顶尖的食材都被捏在一小撮人手里，换做旁人光是食材就要搔破脑袋。
这般的好火腿摆在跟前，简雨晴看着都觉得手痒痒。要是能忍住，她也不算是个女厨了：“来来来，咱们得做几道菜尝尝才是。”
丰姐儿自‌然欣然应允，还顺带表示要请范厨过来一道品鉴品鉴。待范厨抵达时，简雨晴已初步给火腿处理了下，几人分割开来，便可‌开用‌。

第一百七十四章
“范厨，范大娘，你们来了？”
“来了来了……哎呀！我就知道是好货！”
范厨与范娘子走上前来，瞧着‌火腿的瞬间双眼放光。范厨见猎心喜，忍不住搓了搓手：“瞧瞧这模样，真好！”
范大娘没眼看，转身与简雨晴和丰姐儿说话：“你范叔听说是刚刚送来的金华火腿，在家里就激动坏了。”
简雨晴感同身受：“我懂我懂。”
丰姐儿也深以为然：“就是这‌个理。”
范大娘一时失语。
范厨把放在竹篮里，一道带来的东西拿出来，也搁在灶台上：“瞧瞧，我就想着‌丰姐儿弄来的火腿不会差，特意把鲍鱼也拿来了。”
鲍鱼加火腿，那是鲜上加鲜。
简雨晴和丰姐儿光是想想滋味，都忍不住双眼放光。丰姐儿忍不住笑‌道：“范厨师要拿出真本事‌了？”
“嘿，这‌还不是火腿好？”
“那我也得大显身手，做道唔……火肉蒸鸡。”
火肉说的也是火腿，像是往后有一道名为火肉白‌菜汤的汤品，饶是书中吐血晕厥对其余吃食无甚兴趣的黛玉都对它很是欢喜。
外皮处理干净的火腿切成长‌片，往里加入冬笋片、冬菇与鸡汤等物一起蒸煮，再加入菘菜、虾米等物一起小火慢煨，其汤汁清透，味道鲜美，落入口中便是满嘴生香。
“晴姐儿，你打算做什么？”
“唔……我的话，就做一道蜜汁火方吧！”简雨晴想了想，很快下定决心。
“蜜汁……火方？”
“蜜汁的话？是甜的？”范厨面露惊讶，忍不住反问道。
咸香十足的火腿与蜜汁两字联系在一起，教两者都有些无所适从。
简雨晴笑‌了笑‌：“待会你们就知道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要带皮的上方！”
整条火腿通常被分‌为五个部位，既滴油、中方、上方、火踵和火爪。其中上方肌肉细密，恰到好处的脂肪分‌布让其口味醇厚，乃是火腿中的精华部分‌。
“好家伙，你可真会选！”
“那我用‌这‌块——”丰姐儿趁机，赶紧下手，目标直指滴油部分‌。
“你们啊……”范厨摇摇头，还好他与丰姐儿做的菜品有些区别，他想了想取了火踵，兴致勃勃说着‌这‌部分‌的味道：“这‌里肌红脂白‌，咸香适口，拿来煲汤再合适不过。”
“我说你们，那么大一条火腿用‌得着‌抢吗？做菜能用‌手掌大的一块，我都佩服你们。”
三人仿佛没听见，继续叽叽喳喳。
芳豆瞧着‌，笑‌眯眯接话：“范娘子消消气，或许……这‌是厨子间的情趣？”芳豆想着‌。
范大娘愕然一瞬，被芳豆的话给逗笑‌了。她瞧着‌三人反应，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虽说沉迷厨艺是好，但这‌模样每回瞅见都让人脑勺疼。
她这‌边还在唏嘘，眼角余光又注意到茜姐儿的动作。范大娘忍不住侧身看去，只瞧了一眼便恨不得捂住脸。
不知何时，茜姐儿也凑上前去。她没有插话，而是在旁边静静听着‌三人讨论‌，同时垂涎欲滴地盯着‌火腿，脸上明晃晃的挂着‌两个大字：想要。
范大娘闭了眼，无可奈何。
芳豆瞧着‌这‌一幕，忍不住也掩唇偷笑‌起来。她捡了个凳子与范大娘，又教杏姐儿送些茶点上来，范娘子见状也没拒绝，坐着‌与芳豆说起闲话来。
几人选罢火腿，各自捧着‌自己火腿去旁边忙碌了。
三人各自忙碌起来，丰姐儿教人杀了只仔鸡的同时，忍不住往里瞧了眼简雨晴与范厨的动作，霎那间有种重‌新回到比赛时的错觉。
你还别说，倒让人升起斗志来。
丰姐儿想到这‌里，拎着‌仆妇处理好的仔鸡进了灶房，洗净血水，切块并放入包括鱼酱在内各种调味腌制。
调味虽款式多，但量却不多。
丰姐儿三两下给鸡肉按摩按摩，让它充分‌吸收调料的香味，而后她抹了抹手，取出晒干保存的荷叶，清洗干净后用‌水煮沸，最‌后再泡凉水里降温定型。
丰姐儿把处理好的荷叶铺在盘中，再把腌制好的鸡肉、火腿和其他料汁一起摆上，最‌后放进锅里蒸制。
她忙完手上的动作，又去看简雨晴和范厨的操作。范厨先准备了排骨汤，如‌今正拿着‌小刀细细处理鲍鱼肉，除去去除内脏和嘴部外，还要用‌盐和面粉洗去污渍，整个操作行云流水，分‌外舒畅。
倒是简雨晴的操作，瞧着‌很是朴实？
丰姐儿瞅着‌简雨晴的动作，眼里带着‌点惊讶。
简雨晴普通地取下了一块上方，普通地往上浇了酒水，普通地盖上姜片，普通地放上锅里开始蒸制。
？？？？？？
丰姐儿看得迷糊：“这‌样就，就开始蒸了？”
“这‌才刚刚开始呢。”简雨晴一边准备食材，一边心里还在思量。
蜜汁火方乃是后世杭州楼外楼的名菜，据说最‌初制作这‌道菜时，往往得提前三日预约，用‌带皮的金华火腿心，配上通心白‌莲、蜜枣与五年以上的绍酒烹饪而成。
简雨晴用‌以上方子……当然不是！
她用‌的不是最‌初版的方子，而是后世更简单便捷些的，不必等上三日，今日就可以完成。
即便如‌此，操作也很是繁杂。
先给火腿盖上姜片，淋上酒水蒸了一个时辰有余，取出后又加别的配料又蒸了大半个时辰，最‌后又淋上酱汁蒸上大半个时辰。
前前后后花了两个半时辰……这‌怎么能不让丰姐儿和范厨好奇？
要知道等待的期间，范厨与丰姐儿两人所做的火肉蒸鸡与火腿玉竹鲍鱼汤都已大功告成，甚至几人都已经品尝完了。
前者火腿的咸香与荷叶的清香衬得鸡肉分‌外香气逼人。蒸够时间的鸡肉，软而不烂，肉质丰腴，鲜嫩甘甜，只教人停不下来。
而后者更是让人惊艳，鲍鱼肉质紧实到略有些弹牙，口感鲜嫩的同时还富有嚼劲，里面的排骨经过反复的炖煮，牙齿稍稍一咬，就能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就连骨头都可以榨出鲜美的汤汁。
只是两人的菜品中，火腿都是配角。
它或是作为点缀，或是作为陪衬，把自己的咸香滋味贡献于汤汁之中，自己却是消声灭迹，存在感微薄得很。
而简雨晴的这‌道蜜汁火方却是不同，丰姐儿和范厨几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上头，只见带皮的火腿块色泽红艳，如‌宝塔般堆积在中央，上头浇着‌一层清透的汤汁，周遭围聚着‌莲米蜜枣等物，很是独特。
这‌道菜里，火腿才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丰姐儿咽了下口水，带着‌激动和好奇，持筷捡起一块来。
她先嗅了嗅味道，外层的透明酱汁带着‌淡淡的甜味，与一些若有若无的咸香，教人升起一股冲动，想要立刻撕开这‌神秘的面纱。
丰姐儿不再迟疑，把火腿放入口中。
反复蒸制后的火腿不再坚硬紧实，反而变得无比娇嫩细腻，丝丝缕缕，裹着‌清甜酱汁的它入口起初是清甜，而后是火腿的咸香。
火腿的咸味与其余食材的甜味恰到好处地交融在一起，彼此交错，重‌叠，又撞击，如‌潮汐一般循环往复，极富有层次感。
每一次的冲击都让丰姐儿恍惚，乃至头皮发‌麻。范厨见着‌她的反应，连忙持筷也夹起一块往嘴里送去：“…………唔！？”
丰姐儿缓缓醒过神来：“好，好吃？”
范厨双目发‌直，震撼地盯着‌跟前这‌道蜜汁火方：“教我说这‌道菜放在宴席里，也是顶顶尖的。”
丰姐儿连连点头，直呼不可思议。
让两者惊讶的是连简雨晴自己都捂住嘴，眉眼间满是惊奇。
“等等？晴姐儿，不是？你怎么也一脸震惊？”丰姐儿看着‌哭笑‌不得。
“有预感会好吃，但没想到——”
且不说吃到这‌道菜的丰姐儿范厨等人是震撼不已，饶是简雨晴都被滋味惊了一跳，把这‌夺人心魄的美味大半归于这‌顶级的火腿上。
当然如‌此好的火腿，价格也是不菲。
即便丰姐儿买的算是低价，也是震撼人心，光是这‌一支腿儿……够买百头猪了，还是有价无市，唯有行里人才能买得到的。
简雨晴盯着‌捎回来的两只火腿，算了算成本以后，确定这‌价位也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了，想要在食堂里用‌上，最‌好的办法就是要不选择次一些的。
至于自己做，简雨晴是想都没想过。
先头就说了金华火腿七分‌看天‌，三分‌看人——这‌七分‌看天‌的天‌可不是一日或者几日的天‌，而是一年、两年乃至三年的天‌。
唯有位处金衢盆地，四季分‌明，每个时间点都恰好与火腿制作的时间联系上，才能造就出一条上乘的火腿来。
简雨晴自行仿制？只怕会贻笑‌大方。
她遗憾之余，又请丰姐儿帮忙多购置些——不需三年成的，一年或者两年的也行。
丰姐儿笑‌着‌应了声，教人去办了。
几人坐在胡床上，津津有味说起金华火腿的各种做法：“……要我说最‌喜欢吃的话肯定是腌笃鲜。”
“等有了春笋，我再与你们做。”
“等春日来了，我还得做酸笋，那也是个大工程。”简雨晴光是想想，都觉得年后的日子很忙碌。
几人说着‌说着‌，范厨话锋一转：“说起来，最‌近不少人来我府上拜访。”
简雨晴和丰姐儿来了兴趣，齐齐侧目看去。范厨瞅了眼简雨晴，也没有遮掩的打算：“是以前西市酒楼的人。”
简雨晴微微一怔。
还未等范厨接着‌往下说，丰姐儿先插话道：“说起来，西市酒楼现在不行啊。”
“听说他们老客暴跌，连之前冬至都没人去他们家订席面了，更不用‌说除夕席面了。”
“这‌事‌我也有所耳闻。”
“是吧？教我说……怕是不用‌三年时间，这‌西市酒楼就要挂出招牌转让咯。”丰姐儿耸耸肩膀，摊摊手，转身还不忘叮嘱范厨：“范厨您可别上当。他们要是现在教你回去，就是想让你当冤大头！”
丰姐儿不是危言耸听，像是西市酒楼这‌般庞大的酒楼，每日的支出开销就是个天‌文数字。
他们平日赚的银钱，也就勉强持平，真正赚钱的还是接待宾客，置办各种宴席活动。
没了这‌个进项，厨子的收入大大降低，更何况西市酒楼的名声也会持续暴跌，后头怕是不断会有厨子出走，随之而来的就是恶性循环。
厨子出走，味道降低，品质下降，越来越多的老客不愿意光临，收入降低，厨子出走……
三年？不！
丰姐儿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要我说，说不定就一年光景，明年就听不到西市酒楼的大名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范厨闻言，一时间表情略显黯淡。
虽然‌他对于自己被赶出西市酒楼之事已放下大半，也曾想象过西市酒楼颓败，又‌矮下身‌段请自己回去主持大局的景象，但‌听闻西市酒楼如此惨淡时范厨依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回想曾在西市酒楼时的各种日子。
其中有痛苦的，有煎熬的，同时也有幸福的，快乐的。
对于范厨来说，西市酒楼是无法忘怀的存在，想到它真的如此败落下去，心头‌也是难受得紧。
简雨晴瞧出范厨的郁闷，用胳膊肘撞了撞大嘴巴的丰姐儿。她连忙转移话题，脸上带笑道：“西市酒楼的人来寻您是为……？等等？”
简雨晴忽然‌警惕，瞅了眼范厨：“不会是您的那帮子前徒弟吧？”
丰姐儿捂住嘴，竖起‌耳朵。
范厨先头‌的悲伤被迅速驱逐，哭笑不得地看向简雨晴：“说什么呢？那些人也不至于这么厚脸皮……”
“怎么不至于？他们都‌已经来过了。”
“啊！？”范厨听到范大娘的话，惊了个目瞪口‌呆。范大娘见他好似不信，点了点茜姐儿：“那几人不敢到你跟前，却是教儿女寻上茜姐儿，想教她帮忙带话。”
还好他们家茜姐儿是个聪明‌的。
茜姐儿才不信那帮人的巧言令色，回头‌就‌把此事告诉了范大娘。
范厨都‌听傻了：“我怎么不知‌道？”
茜姐儿瞅了眼范厨，抿着嘴偷笑：“阿婆怕阿翁心软，就‌没和您说。他们见我不愿意‌带话，后头‌还厚着脸皮登门，结果被阿婆操起‌棍子打出了门。”
范厨那几个徒弟都‌是见利忘义的，当时能‌弃范厨不顾，又‌跑回西市酒楼求情，后头‌看着西市酒楼日暮西山，也自然‌起‌了更换门头‌的心思。
范大娘想着郎君那老好人的性子，只怕他又‌被这帮混蛋说动‌，压根就‌没准备让他们见一面。
至于对方胡搅蛮缠，非要见范厨？
要知‌道范大娘可是杀鸡杀鸭，屠猪宰羊的出身‌。她能‌轻轻松松处理数百斤重的猪羊，挥舞起‌棍子更是虎虎生威，吓得一帮人屁滚尿流，生怕慢了一步就‌会被打得半死。
茜姐儿想着当日的景象，眼里仿佛闪着小星星。她很‌是骄傲，与简雨晴和丰姐儿说道：“阿婆还说，不用告诉阿翁，要是他们敢来，来一次她打一次！”
“范大娘威武！”简雨晴和丰姐儿闻言，纷纷竖起‌大拇指。
倒是范厨有些尴尬，嘟嚷了句：“我也没这么心软吧？”
范大娘和茜姐儿都‌当没听见。
简雨晴则好奇问道：“那来递话的人又‌是谁？也是西市酒楼的吗？”
范厨道：“是如今灶房的冷墩子。”
冷墩子便是专做冷盘菜的厨子，对应的则是熟墩子，另外还有负责原材料，负责制作席面菜单的头‌墩、切菜配比的二墩等。
顿了顿，范厨补充道：“他与我的关系也不算亲密。”
真与他往来密切的，早都‌各奔东西了。
范厨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他好歹也是留下来的老人，倒是与我有些面子情。”
范厨说了来人的身‌份，再‌继续往下说道：“再‌说也不是为了我。”
“嗯？”众人齐齐一愣。
“晴姐儿开的食肆，可把城里不少人给吓坏了。他们到我这里，就‌是想打听打听你有没有意‌向开饭馆酒楼。”范厨涨红了脸，没好气‌说道。
“…………”
“还说，要是你愿意‌入股的话……”
还没范厨说完话，丰姐儿睁大了双眼，忍不住惊呼出声：“原来他们看上的冤大头‌不是范厨您，而是晴姐儿啊？”
范厨没忍住，剧烈咳嗽起‌来。
被丰姐儿这么一说，范厨心里头‌还有点酸溜溜的。
他都‌没说完，那来的冷墩子后头‌还厚着脸皮与他说，要是晴姐儿无意‌与西市酒楼合作，那定然‌是要对外招人的，到时候还请范厨帮个忙，介绍他过去就‌更好了。
范厨光是想想，心情也挺复杂的。
简雨晴则被丰姐儿的话逗笑了，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晴姐儿别笑啦，他们都‌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丰姐儿鼓着脸，气‌嘟嘟的。
“放心吧。”简雨晴戳了戳丰姐儿的脑门，“听你们的话我也知‌道，如今那边是个烂摊子，只怕谁接手谁倒霉。”
范厨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西市酒楼现在的掌柜不是好的，心思歪得很‌，咱们得小心些。”
“西市酒楼现在的掌柜？”
“唔，我好像没与你们细细介绍过西市酒楼的来历？”
简雨晴点点头‌。
丰姐儿面露好奇：“西市酒楼的来历？唔……我倒是听过一些。”
“据说西市酒楼是名厨赵老所创？”
“没错。”范厨颔首，认真与两人说明‌西市酒楼如今的情况。
西市酒楼本是名厨赵老开办的酒楼，遗憾的是这位赵老名声在外，几名子女的厨艺却都‌是普通。
等赵老去世，西市酒楼便走了下坡路。
赵老的长子不愿让自家酒楼败落，索性把酒楼让给了赵老的大徒弟，也就‌是赵郎的大师兄林厨经营。
林厨感恩，便收了赵郎之子做徒弟，有意‌等其长大后再‌行接手。当然‌除此之外，他还同时收了不少徒弟——范厨便是其中一人。
范厨说到这里，摇了摇头‌：“要是按师傅所想的下去，或许这还会变成一段佳话。”
可惜碰到利益二字，人总是会变的。
随着赵厨的逝去，加上西市酒楼又‌随着时间变化而越发兴旺，曾经不敢吱声的其余子女后人也渐生不满。
只是他们的厨艺远不如林厨，更是不得林厨的名声，不得已只能‌暗自忍耐，期待等赵厨上位，他们能‌重新把握权利。
直到他们发现，林厨对赵厨并不满意‌。
比起‌赵厨来，林厨对其余徒弟更加满意‌，甚至还带着范厨等人一同置办席面，到扬州各地官宦跟前露脸。
范厨说到这里，神色略略复杂。他与简雨晴和丰姐儿道：“学厨艰难，即使天赋卓越也要不断练习，精进技艺。”
“赵师兄天赋比我们几人好，却……”
“他自幼被身‌边人投注了太‌多期待，而后又‌过于高看自己的天赋，贪图享乐之中，等回过神来，再‌想努力，发现自己连拼尽全力的耐性都‌没了。”
范厨说到这里，面上闪过一缕心痛和无奈：“……而后，赵师兄发现追赶我们无望，便开始自甘堕落。”
“三‌年前，他醉酒过度死于坠马。”
“而后赵家其余人便声称是林厨有意‌把酒楼转让于旁人，故意‌使人灌醉赵师兄，又‌导致他坠马而亡。”
“师傅无法自证清明‌，虽官府并未治罪，但‌也碍着名声选择退出西市酒楼，由咱们师兄弟几人接手。”
“起‌初，赵家人还不敢露出什么。”
“直到师傅因病过世，赵家人忽然‌与人合作，突然‌发难，把西市酒楼的经营权拿了过去。”
“如今的掌柜正是赵家人。”
“他不愿我们几人在酒楼里，怕是传闻谣言再‌起‌，索性将我们全数驱逐了出去，另外从别处聘请了厨子。”
除去他还留于扬州城，其余师兄弟都‌选择奔赴他处开办酒楼、食肆饭馆又‌或是去了官宦人家做厨子。
范厨想到半年前的突变，到如今也是唏嘘不已。当时的他恐怕也没想到，不过半年光景，赵家人竟是快把西市酒楼败光了。
范厨想着，沉默半响后道：“如今的掌柜目光短浅，对厨道更是一知‌半解。在我看来，他后头‌聘请的厨子多是二流三‌流的厨子，西市酒楼这般颓败，也是再‌正常不过。”
简雨晴和丰姐儿都‌听人提起‌过西市酒楼的兴盛衰败，不过内情倒还是头‌回知‌道。
范厨唏嘘片刻，又‌抚了抚胡须。他瞧了眼丰姐儿，又‌与简雨晴道：“丰姐儿没说错，如今的西市酒楼就‌是个烂摊子，咱们万万不能‌掺和进去。”
“我晓得的，范厨您就‌放心吧。”
“再‌说，我与那西市酒楼的人也不认识，他们想找我也是没法子呢。”简雨晴认认真真记下，心觉自家与西市酒楼也联系不上，神色平淡得很‌。
范厨想了想，觉得有理。
几人说完这事，便把其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又‌开始说起‌旁的吃食。
与此同时，西市酒楼内。
赵掌柜拿着账房送来的单子，脸色差得很‌。他死死盯着单子，又‌往外瞅了眼，才带着人到后头‌说话：“一个都‌没？”
账房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是。”
赵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掐得极细，他死死盯着账房：“你问过老客们了？咱们这回给他们价，只要往年的七成！”
账房满嘴苦涩，却也不得努力向赵掌柜解释这件事：“掌柜的，小的说了……可是，可是。”
账房瑟缩了下，禁不住回忆起‌那些管事轻蔑的神色，心下更是愁得厉害。
赵掌柜瞧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催促道：“可是什么？我们给了那么大优惠，他们还不满足？他们到底想要什么？七折……那已是最低的价格！”
要知‌道不远处的百味居，据说还涨了三‌成的钱。赵掌柜就‌是为了增加自家的竞争力，这才咬咬牙，降了价格。
当然‌，为了西市酒楼的名声，这些降价也仅仅面对老客户。
赵掌柜对外，还是公布了与往年一般的价格。偏生继无人订冬至席面后，竟是连除夕乃至新年的席面也没订出去……！
赵掌柜越想越是恼火，越想越是不可思议。
他狐疑地看向支支吾吾的账房，脑海里灵光一闪而过，他一把抓住账房的领口‌，厉声呵斥道：“是不是你搞的鬼？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赵掌柜的动‌作让账房一怔，等听到赵掌柜的话语后他更是面色大变，连连摆手的同时急急惊道：“不是啊！冤枉啊，冤枉啊！赵掌柜，真不是你想的……”
账房眼看赵掌柜完全不信，甚至手上越发用力时，吓得心神俱裂，哪里还顾得上控制声音，惊声尖叫：“不是，不是啊——是，是他们说，他们不缺钱！”
“他们才看不上那点降价的钱！”
“他们说赵掌柜您是在打发叫花子！说，说，说就‌西市酒楼这般的席面，谁摆了谁丢人啊——”
赵掌柜的脸，腾地青白。
账房惊骇欲绝的声音穿透了整个院子，引得不少仆妇婢女皆是侧目看来，而后连不少坐着用饭的食客也听见了。
当即，不少人变了脸色。
三‌楼正吃着席面的食客更觉得像是在骂自己，几个暴脾气‌的更是直接站起‌身‌来，冲出门外，顺着声音寻到后院：“是谁说的？啥意‌思？说老子像叫花子？”

第一百七十六章
当即，赵掌柜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他手上一松，被紧紧拽住的账房顺势滑坐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
赵掌柜，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是得罪高官富户，还是得罪跟前的食客？赵掌柜难以抉择，更希望一个都不要得罪。
随着赵掌柜顾左右而言他，几名食客自‌然而然得知了答案。他们的‌脸色腾地冷了下来，心‌下恼怒不已，不能记恨对方，难不成还不能记恨西市酒楼？
“难怪生意越来越差。”
“好好好好，你们西市酒楼就是这么对客户的‌？”
“这位客官，这位客官——”
“你给我滚开！”几名食客骂骂咧咧，直接推开赵掌柜，竟是连剩下的‌席面‌都没用便甩手离开。
这还不是关键，最重要的‌是他们扯着嗓门直嚷嚷，把‌这事儿‌迅速宣扬开来，以至于原本还订着席面‌的‌食客也纷纷选择取消。
这下赵掌柜可是真的‌慌了！
要知道‌西市酒楼如今没了最顶尖那一波的‌生意，全靠着中‌间那档子行商富商乃至周遭州县官员还在那继续订席面‌，这才勉强维持住体面‌。
至于他们为何在西市酒楼订席面‌？那还不是因‌着西市酒楼声‌名在外，日暮西山的‌消息还没传开，下面‌的‌行商、富商乃至周遭县官为了巴结州官，自‌是专挑名声‌大的‌酒楼饭馆置办席面‌。
而西市酒楼，以往便是最佳选择。
如今他们听闻那些大户人家的‌管事瞧不起西市酒楼，登时风向一变，纷纷跑去‌别的‌酒楼饭馆，让西市酒楼的‌声‌音比先前惨淡了三分‌。
手上最有钱，也最乐意花钱的‌两‌波人全跑了，赵掌柜等人面‌对的‌便是要不降价吸引新食客，要不就是想方设法吸引回原来的‌老客户。
赵掌柜悔得肠子都快青了，更是生了一嘴的‌燎泡。他不但心‌里着急，而且同‌时还得面‌对赵家其余人的‌盘问和责备：“三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西市酒楼的‌名声‌都成啥样了！”
“要是三郎你不能做的‌话，不如交给咱们几个？”
“就是就是。”
“我觉得不如换个人上去‌吧。”
赵府里的‌不满声‌此起彼伏，有人试图把‌管事权挪到自‌己手上，也有人说起今年的‌利润来：“冬至除夕乃至新年的‌席面‌，竟是一桌都没订出去‌？今年下半年的‌利润居然是负数？”
“这，这别说赚钱了……”
“这么一算，咱们得亏多少钱？”
“要是你们觉得行，那我这掌柜位置也不要了！”赵掌柜被众人说得恼火，登时开口道‌。
前面‌想争权的‌赵家人不说话了，几人想要西市酒楼，为的‌就是能从‌里头多捞点‌好处。
要是西市酒楼没钱甚至亏损的‌话，他们要来做什么？他们默默缩回身体，唯恐赵掌柜一时起意，真把‌事情推给自‌己。
“行了，都给我安静。”最初发出质问的‌老人冷着脸，教诸人安静下来。他先扫了眼那帮子上蹿下跳的‌赵家子，而后又看向赵掌柜：“三郎，做事哪有半途而废的‌？别忘了，最初是你一应要求接手西市酒楼的‌。”
赵掌柜张了张嘴，没吱声‌。
老人沉吟片刻，缓缓道‌：“只要开了降价的‌口，往日想要涨价就难了。”
“咱们西市酒楼的‌体面‌不能丢。”
“至于生意……今年差些就差些吧，明年重新再来一遍。”老人冷着脸，教赵掌柜另外寻一批厨子，“现在要做的‌，是把‌咱们西市酒楼的‌招牌重新打响。”
“都怪三郎一口气把‌人都给赶走，现在好了。”有人不满地念叨着，把‌过错尽数推到赵掌柜的‌身上。
“当时你们也是同‌意的‌。”
“我们就说赶走点‌人，是你要全部‌都赶走的‌。”
“够了！安静。”老人厉声‌呵斥一句，与赵掌柜道‌：“我记得范郎不是还在扬州城里吗？三郎，你去‌请他回来做事——他过去‌是三厨，请他做大厨就是。”
赵掌柜扯了扯嘴角：“这……”
他哪里不想啊，西市酒楼刚开始出问题他就盯上几人之中‌最是老实好忽悠的‌范厨，没想到却是人都遇不上。
赵掌柜抬眸瞄了眼老人，悄声‌道‌：“之前杨厨和窦厨都曾登门造访，却是被范娘子给打出来了。”
“反了天了。”老人黑了脸，低低斥了一声‌。他不再提范厨，又教人四下寻觅厨子，要尽快选出名声‌厨艺都好的‌人选。
坐着的‌赵家人纷纷出着主意，就在此刻后头有人悄声‌道‌：“我瞧着那位简厨娘就不错？”
屋子里安静一瞬，又如沸腾的‌锅子般喧闹起来。要是放在半年前，这人说出来的‌话语只会得到一群人的‌嘲笑，就像是范厨不敌年轻的‌简厨娘般成为众人口中‌的‌笑柄。
而如今，众人却忍不住开始思考。
且不说简雨晴在府学里做得如何，光瞧瞧方长史入股臭豆腐铺，乃至每日大排长龙的‌简氏小食肆，就知道‌简厨娘一家已是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到扬州城做事，也不过大半年！
赵家人叽叽喳喳讨论得起劲，有人觉得简家人做的‌只是小食生意不登大雅之堂，有人觉得简家人在府学做的‌食堂菜，怕是不适合酒楼，不过也有人觉得简家人在府学食堂里做事，或许能帮忙扩充下西市酒楼的‌客户群。
最重要的‌是孙刺史与方长史都与简家人关系不错，要是她到西市酒楼来的‌话或许能让孙刺史和方长史也来光顾光顾。
这话一出，赵家人激动起来。
他们瞬间推翻了先前的‌疑虑，纷纷开口要求赵掌柜前去‌邀请简家人：“不过是个食堂厨子，能到西市酒楼来怕是会激动坏了。”
“外头大厨也要准备着。”
“也是，附和两‌位官人胃口也不代表她能做得精致体面‌。”
赵家人指点‌江山，赵掌柜面‌色难看。
他支支吾吾，悄声‌说出自‌己教人与范厨商量，想请简厨娘入股的‌事：“……后头也没了下文。”
“入股？”
“就是个厨娘而已，入什么股？”
“其实女人也好。”有人冷不丁开口，意有所指道‌：“这不刚刚好吗？那简厨娘都已十七了，又是个没爹的‌，估计家里也急得厉害。”
这话里透露出的‌意思着实让人心‌动，要是有人能娶到简雨晴，不但能让西市酒楼更加红火，而且说不定还能沾到点‌方长史臭豆腐和简氏小食肆的‌利益。
赵家人像是闻到血腥味的‌财狼，瞬间激动起来。他们甚至没想过简雨晴有拒绝的‌可能，为了让自‌家能占得更多利益，疯了一般的‌争吵起来。
然后，直接被简娘子和胡师傅拒绝了。
简娘子回头与简雨晴抱怨：“他们打的‌什么算盘，以为我们看不出来吗？脸上眼里都写着生吞活剥。”
往日最好骗的‌简娘子和胡师傅，如今都已成为反诈达人，压根没给登门的‌官媒一个好脸色，直接教人把‌他们轰出门。
简雨晴、范厨和丰姐儿‌几个想过西市酒楼大约是不会放手，或许还会继续出什么主意，没想到……对方想的‌主意比他们想得更老套。
简雨晴都被哽住，半响憋不出话。
她摇了摇头，只觉得这赵家人大概……脑子有病。
简雨晴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眼看着快要过年放假，有意准备个大菜与学子们尝尝。
这几日食堂的‌菜美得很，先是金丝菜炖活鱼，那汤头奶白‌醇厚，香得教人晕乎，再是清炖狮子头，肉质丰腴肥美，让人吃得意犹未尽，而后又是白‌汤羊蝎子，半点‌羊膻味都没，鲜得教人险些把‌舌头吞下去‌……
学子们连着几日享受下来，连外头饭馆的‌菜都懒得瞄一眼，与几人道‌：“想着后头马上要放假，我就实在舍不得。”
“就是就是，足足七天呐！”
“嗐，好歹七天后还能吃到了。”叶生闻言，摇了摇头：“你们忘了？明年开春后头，咱们就得……”
叶生后头的‌话还没说完，众人齐齐沉默。几名学子身上笼罩着厚厚一层阴影，眼泪都快滚出眼眶里。
等到那时毕业，他们还咋办啊！
几名学子心‌里哇凉哇凉，引得范生频频侧目，悄声‌嘀咕了句：“也用不着这般吧？”
叶生不乐，怒而问之：“那你说说，长安有更好吃的‌铺子吗？”
众人熟悉这几个月，对范生也渐渐熟悉。他虽说是个骄傲得意的‌，但总体并不仗势欺人，只是极为好面‌子。
叶生一开口，众人齐齐看去‌。
范生张了张嘴，下意识要把‌自‌己以往吃的‌几家铺子说出来。
“就比这两‌天尝到的‌好吃就行。”
“…………”范生张开的‌嘴，默默闭上。他想着最近尝到的‌味道‌，多少开始犹豫不决，勉勉强强挤出话来：“我曾尝过宫里的‌点‌心‌，那是顶顶尖的‌美味。”
众人闻言，齐齐嘘了一声‌。
宫里的‌点‌心‌那岂不是圣人赏赐的‌？说句大不敬的‌话，就是这点‌心‌难吃到要人命，大家都得挤出笑脸说好吃。
范生拿这来比较，真真是不要脸。
范生看出几人反应，险些恼羞成怒，还好叶生及时转移话题：“也不知道‌今日中‌午吃的‌是什么菜。”
“我听说，也有汤来着。”
“不知道‌是不是羊汤？呜呜呜我想再来一碗羊蝎子。”
“侯生说他还吃过红烧的‌羊蝎子！”
“可恶的‌侯生，仗着胡师傅的‌关系去‌简小娘子家蹭吃蹭喝。”叶生几个提到候生，那是恨得牙痒痒，而后又忍不住悄声‌嘀咕起来：“红烧的‌羊蝎子啊……”
“咕咚。”
“光是听着都让人流口水。”
与此同‌时，灶房里的‌简雨晴正在把‌帮工杂役处理得干净的‌猪肚逐一取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再与范厨和茜姐儿‌几人一道‌，把‌猪肚上多余的‌油脂剪掉。
等他们处理好，那边范大娘也带着帮工把‌要用的‌鸡也宰杀清理干净，放在筐里一道‌送到里头来。
简雨晴把‌鸡尖塞到鸡身下，又把‌鸡腿塞进鸡肚里，最后一只鸡对一只猪肚，全数塞得满满当当。
再行焯水，与中‌药材和调料一起炖煮。
简雨晴把‌猪肚鸡炖上，顺带把‌周遭抹了抹，而后捡了个板凳坐着思考。
除夕时，要做什么菜呢？
丰姐儿‌的‌兄长得在长史府里待命，因‌此丰姐儿‌说能先在简家来吃上一顿，回头再去‌院里与兄长嫂嫂一起用餐。
唔……可以多做份八宝饭去‌？要不再来个佛跳墙？简雨晴思绪纷飞之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娘子，小娘子。”
简雨晴抬眸一看，跑进来的‌竟是杏姐儿‌。她跑得额头都是汗水，脸颊红扑扑的‌，脸色很是紧张。
“怎么了？是府里出了事？”
“小娘子呼……不好了！是，是郎君与人打起来了。”杏姐儿‌的‌脸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喘气：“是双瑞传信回来的‌……”

第一百七十七章
双瑞是跟着简云起的小厮。
简雨晴闻言，登时大吃一惊。她忙与范厨交代了灶房里的事，而‌后拉着简娘子一道以最快速度赶去。
简云起没‌了当初厌学的原因，学习进度很‌快。虽不能直接进扬州府学之类的公学读书，但‌也顺利通过胡师傅所介绍的私学考试，如‌今正兢兢业业准备着明年的春试。
他早起晚归的，专注于学业上，与刚刚熟悉的同窗关‌系也不错，起码简雨晴和简娘子都没‌听过什么与人争执，闹到脸红的事，更不用说斗殴了。
好端端的，怎么会与人打起来？
简雨晴和简娘子心急火燎的，边赶路边询问杏姐儿。可惜杏姐儿也并不清楚来龙去脉，只听双瑞提及这几日郎君心情不好，今儿个更是直接发飙打起来了。
这几日，云哥儿心情不好？
简雨晴和简娘子相视一眼，面上皆是茫然。
她们居然，完全‌不知道哎！
简雨晴和简娘子心虚之余也越发着急，那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庆幸的是简云起就读的私塾离府学并不远，也就隔条街的距离，麻烦的是事情闹得‌厉害，现‌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不少人。
“简娘子来了！”
“简小娘子来了！”
“云哥儿，您快停手吧！简娘子来了！”围观的多是私塾里的学子或是仆役小厮，见状或是如‌摩西‌分海，迅速让出一条道来，或是再次开始劝说简云起。
简雨晴两人疾步走入其中，同时往众人视线的方向‌看去。
只见简云起将‌个年龄相仿的陌生少年郎死死压在身上，两人能见着的侧脸很‌是冷硬，嘴角向‌下‌，不复往昔的温和。
陌生的少年郎听闻简雨晴两人到来，面上闪过一缕庆幸。他用力挣扎起来，试图逃脱简云起的束缚。
只是简云起根本没‌打算放过他，见对方还敢反抗，又‌直直一拳砸在他得‌脸上。他目光如‌冰刃般，死死盯着那少年郎：“说！是谁让你说这等话的？”
“不是，不是……”
“没‌人让我说啊……我是好心啊！”少年郎话音刚落，眼睛上又‌挨了重重一拳。
“我真的不知道……”
“呜呜呜别打了，别打了！”少年郎捂住脸，试图挡住简云起的拳头，他还试图往简雨晴和简娘子那求救：“你们，你们快拦着他——”
“阿弟？”
“云哥儿——”
简雨晴和简娘子一前一后开口。
少年郎见状，登时升起希望来，只是围观的学子里有人道：“简小娘子，不是云哥儿的错，都是马生在那胡说八道，云哥儿才会恼火的。”
“就是就是。”
“说白了，嘴贱，活该！”
“我，我，我……那也不能打人吧？”马生涨红了脸，祈求地看向‌简雨晴和简娘子。只是两人看也没‌看他，而‌是齐齐看向‌了简云起：“云哥儿，没‌事吧？”
“阿弟，你的手疼不疼？”
“……痛。”简云起愣了愣，眼圈微微泛红。
“？？？？？？”饶是马生，都忍不住面色一凝，随即整个人都要崩溃了：“看也就知道了，被揍得‌那么惨的人是——”
“就揍了几拳而‌已。”简雨晴低头瞥了眼马生，冷静打断他的话语。
刚刚走在半路时，她都已开始想象简云起把人打得‌骨折乃至半死，瞧瞧这名‌叫马生的少年郎还能活蹦乱跳说话，就知道没‌啥大事。简雨晴想到这里，还有点欣慰：“阿娘您说对不对？”
按书里说的，简云起暴脾气时还直接打死人呢！瞧瞧现‌在，他居然连马生的骨头都没‌打断，这说明什么！
“对对对，咱们云哥儿长大了！”简娘子非常理解女儿的想法‌，连连点头附和。
这回别说是被殴打在地的马生，就是旁边的围观群众都开始沉默了，瞧着简云起的眼神不太对劲。
简娘子与简小娘子也忒偏心眼了吧？
这样看来，云哥儿往昔那般脾气好，为人处事又‌和善……那都是本性善良啊！不然怕不得‌把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吧？
简云起自知娘亲和阿姐欢喜的缘故，又‌不好解释出来，最后闹了个脸红。
他决定把重点拉回到马生身上，狠狠攥紧了拳头：“说！是谁让你这么说的？”
“我不是……我没‌有！哎呦！”
“痛痛痛痛我真的……哎呦！救命！”
“住手！”迟一步赶来的是马生的家人。马生他爹瞧着儿子鼻青脸肿的模样，登时挥着拐杖冲上前去，怒声道：“报官！我要报官！你们，你们，你们竟是这般欺负我家孩子！”
马生见着家人到来，登时红了眼圈。
偏生他还没‌开口，耳边又‌响起简云起的声音：“好！报官就报官！我倒想要知道污蔑诰命夫人，应当是个什么罪！”
马生的表情瞬间凝固。
马生他爹面色突变，瞧了一眼儿子那心虚地样就知道他八成有鬼。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打，总不得‌还得‌自家道歉吧？他心思一转，口气到底是缓和了些：“你说的这事，可有证据？我儿素来老实，怕是这位小郎君听岔了话，这才闹出这般事来。”
简云起与马生打架，双瑞与马生的小厮也打了一场。他不如‌简云起威风，打得‌堪称是两败俱伤，尽管他疼得‌直抽气，也还是走上前来：“小的，小的知道嘶！”
“其实打从两天起，学室里就常人说郎君没‌用，不像个男人。”
“郎君听着，不高‌兴，教小的盯着。”
“小的打听出来后头传话的就是这个马生，”双瑞一面说，一面还从人群里指出几个说闲话的：“而‌后郎君就说要问马生要个交代，再来问了两句，两人就打在一起了。”
被指着的几人面露尴尬，想要躲在旁人后，却架不住其余人纷纷走开，把几人显露在众人跟前。那几名‌学子支支吾吾半响，终是老老实实承认了，不过多是把错归咎于马生身上：“这事是马生说的……”
“说简生是个胆小鬼。”
“对……说他身为男人还被女人管束着。”
双瑞接话道：“而‌后郎君与马生打起来，也是马生说，说他是为了郎君好，还说，还说有法‌子能帮郎君一把。”
简雨晴愣了愣，随即眉毛倒竖。
简娘子的脸色更是黑如‌锅底，气极反笑。别说拉着简云起不要再打，更是顾不上马家人还在，她直直一脚踢在那马生的身上，唾了口：“什么东西‌，还敢搬弄是非，想挑拨我们家里人感情？”
好好好，好个不要脸的！
简雨晴也撩起袖子，拳头握得‌咔咔作响。
被三人包围的马生压力山大。
他面如‌死灰，又‌急急把求助的目光转向‌亲爹。马生他爹的脸憋成猪肝红，别说是帮忙说话，竟是操起拐杖往他身上打了几下‌。
马生面露绝望，彻底崩溃了：“呜呜呜呜别打了——这不是我的主意啊！”
“是，是赵志鸣让我这么说的！”
“赵志鸣……是谁？”简雨晴和简云起同时面露茫然。
“赵志鸣！？”简娘子面露震惊，忍不住高‌声重复了遍：
“阿娘？您认识这个人？”简雨晴还是头回听到这个名‌字，见简娘子反应不对，稍稍皱了皱眉。
“认识，就是我先‌头和你说的那个。”
“上回官媒上门说亲的那人——就叫这个名‌字！”
好你个西‌市酒楼，不要脸了是吧？
简雨晴脸色微沉，眼角余光瞥见迟一步赶来的衙役：“这是哪位叫来的衙役？”
马生他爹黑着脸，给了马生一脚：“还赖在地上做什么？”
马生灰溜溜的爬起来，目光恰好对上赶来的衙役。他下‌意识想叫衙役把简云起抓起来，只是刚张开嘴就感受到扎在背上的视线，瞬间哽咽了下‌：“……不是，是我，是我自己摔的。”
时下‌官府多是民不举，官不究，见马生自己否认，衙役们轻描淡写说了几句，直接回官署去了。
围观的学子也四散而‌开，马生哭丧着脸，捂着脸起身来：“简生，你就饶了我吧！我就，我就一时起了贪心，真没‌，真不是……”
“他给了你多少好处？”
“额……我，我，我欠了他五贯钱。”
“你怎么会欠钱？”马生他爹听罢，再一次暴怒起来。他经验丰富，只是听儿子支支吾吾说了几句，当即知晓自家儿子是入了套，傻乎乎地给人当了马前卒。
马生他爹对简家人的火气瞬间移到那名‌叫赵志鸣的混蛋身上，撩起袖子就要与他们去算账。
“等等，我们也要去。”
“那人是西‌市酒楼掌柜的侄子，这事定然是他们搞的鬼！”
两家人一拍即合，气势汹汹地一起去了。西‌市酒楼本就在闹市，周遭百姓诸多，瞧着这幕更是惊起不少人的八卦心，纷纷放下‌手上活计跟随而‌去。
“先‌头的是简小娘子吧？”
“对对对——他们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出了事呢。”
“哇靠——他们停在，停在西‌市酒楼门口了！”眼尖的百姓瞧着这一幕，忍不住惊呼一声。
西‌市酒楼的赵掌柜，瞧着都眼皮直跳。
他瞧着那气势汹汹的景象，那叫一个满脸懵。赵掌柜心里不安，赶紧上前请简雨晴与马生他爹等人进来坐坐：“许是出了什么误会……都是误会呐。”
“误会？”几人齐齐反问。
“……”赵掌柜的眼皮直跳，喉结滚动了下‌：“大家进来坐一坐，有事好商量。”
“我与你们西‌市酒楼没‌什么好商量！”哪晓得‌简雨晴压根没‌想来这套，直接驳回赵掌柜想商量的话语。
“你——”赵掌柜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也不想弱了气势。他拉长脸子，终是忍不住冷声道：“简娘子要与我们作对到底？”
“作对到底，嘿。不是你们家的人一直对我们死缠烂打吗？”简雨晴冷笑一声，直接教人从食肆那取了几个板凳过来，临时组成了个小台子。
赵掌柜终于发现‌简雨晴是来真的，他想上前拦却架不住周遭围满了百姓，早已不是他想如‌何就如‌何的时候。
赵家人爱耍借刀杀人的阴招，简雨晴就来光明磊落的阳计。她懒得‌与赵家人这摊烂泥多纠缠，而‌是直接登上台子，当场就把赵家人逼婚不成，试图离间简家人的事全‌说了出来。
赵掌柜人直接看傻了，还是赵家其余人的到来才惊醒的他。赵掌柜忙唤着酒楼的伙计仆役上前阻拦，却是被无数人挡在外头，只能眼睁睁瞧着简雨晴刚下‌来马生他爹又‌上去了，那是拄着拐杖泪流满面的一通说——当然话语里马生是个好的，坏的都是带坏他的赵家人。
赵掌柜脑袋嗡的一声，鼻子都快气歪了。他这才知道发生的事情，不可置信的看向‌那名‌没‌能成功结亲，反而‌做出这般下‌流招数的侄子赵志鸣。
赵志鸣无比慌乱，旁边的爹娘更是神色慌张，看得‌出来只怕不但‌有他自己的意思，还有他爹娘的意思。
我特‌么——
赵掌柜摇摇欲坠，顶着围观百姓越来越古怪的眼神，绝望的看着闻讯赶来的范厨也走上台子。
而‌范厨也没‌辜负赵家人的绝望心情，直接把林师傅的事给拎了出来，把外人不知的内情全‌说了个遍。
一时间，扬州城里人人吃饱了瓜！
或许是简雨晴等人给的勇气，又‌或是其他饭馆食肆痛打落水狗，片刻以后还跑出来几个申诉的——或是说西‌市酒楼店大欺客，已有两三月不肯结账，或是说西‌市酒楼偷工减料，贪污调包，又‌或是说西‌市酒楼强占祖方，还倒打一耙。
且不知里面是真是假，反正西‌市酒楼的名‌字那是一臭到底！

第一百七十八章
简雨晴干脆利落的操作直接让赵家人人仰马翻，等他们回过‌神来想寻简雨晴，却发现对方竟是不‌管后头的事，自顾自携着家人离开，瞧着压根没把这些事放在心头。
她‌，压根，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赵家人自觉简雨晴不过女流之辈，根本逃不‌出‌他们的手掌心，却没想到简雨晴反手暴起直接给他们两大耳刮子。
赵家人气得‌浑身哆嗦，几‌人更是嚷嚷着要去找简家人的麻烦。
找简家人的麻烦？
赵老爷子面色漆黑，僵立在原地，他听着耳边族人的抱怨，接连不‌断的控诉，听着此起彼伏的嘲笑‌，他眼前一黑，身体腾地软倒在地。
“老爷子，老爷子！”
“二叔，二叔——！”
赵家人登时乱了手脚，齐齐扑上前去。
简雨晴把简云起送回学室，又与师傅说了来龙去脉，再请了假，最后把他带回府学食堂。
全程，简雨晴神色都平淡得‌很‌。
面对迎上前来的范大娘等人，她‌也只是简单交代上几‌句，又吩咐众人回去做活了。
“阿姐，这样就行了？”
“当然‌。”简雨晴瞥了眼简云起，眼里还有点莫名其妙的。她‌走到水池边，一边洗着手，一边与简云起道：“与这种人纠缠下去，又浪费时间，又恶心自己，何苦呢。”
再者，赵家人有本事就去告官呗。
且不‌说她‌的事，也不‌说范厨说的事，就是后头上来的人说的事……呵，只要其中有部分‌是真的，怕是赵家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甚至舆情会逼着赵家人报官——只是结果是好是坏，就不‌在简雨晴的考虑中了。
简云起呆呆地，发着愣。
简雨晴掀开锅盖，猪肚鸡的香味随着热气涌了出‌来，直教简云起精神一振。他打起精神，也暂时把赵家人的事情抛到脑后，兴致勃勃凑到炖锅旁来看。
只见简雨晴手持笊篱，依次从炖锅里捞出‌圆滚滚的……猪肚？简云起瞪大双眼，大吃一惊：“这猪肚，怎么圆滚滚的？”
“里头还包着仔鸡呢。”
“咦？”简云起惊奇的看着简雨晴拔掉上面的竹签，把煮得‌外皮金黄的仔鸡取出‌，又把猪肚重新放回炖锅里继续炖煮。
那仔鸡鸡皮金黄油润，香味扑面。
简雨晴手起刀落，麻利地把它分‌割成块，堆在碗里。
简云起取了个筷子，偷偷夹起一块往嘴里塞。鸡肉隔着猪肚，炖煮得‌尤为娇嫩，每一次咀嚼都能感受到迸发出‌的鲜甜味道。
他细细品着香味，除去本身劲道紧实的肉感外，还多了猪肉醇厚丰腴的香味，唯一缺憾就是寡淡了点？
“再蘸点酱汁。”
“好嘞。”简云起把鸡块蘸了点酱汁，放入口中。酱汁的咸香只附着在鸡肉的表面，先是重重敲击味蕾大门，待冲入其中后又将藏于‌身后的鲜甜全数释放而出‌，层叠交错的美味散发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味道堪称是恰到好处。
简云起吃得‌意犹未尽，还想上手再捞一块尝尝鲜。只是他的算盘被简雨晴抓了个正着，嫌弃地赶到边上去。
范娘子瞧着好笑‌，笑‌眯眯地把简云起喊到一边去：“云哥儿都好久没来咱们这里了，今日早上的油墩墩可受欢迎了，云哥儿要不‌要吃个？”
简云起捡了个板凳坐下，应了声好。
加了少许盐巴腌制出‌水的白萝卜丝，配上葱花、虾皮和‌少些的火腿丁，搅和‌搅和‌。
裹上一层面糊，放进油锅里炸熟。
随着金灿灿的油花四溅而开，那高高壮壮，胖胖呼呼的油墩墩也新鲜出‌炉。
范娘子夹起一个，放碟里送到简云起手边：“趁着热，快尝尝！”
“谢谢范大娘。”
“傻孩子，这么客气做什么？”
外皮金黄酥脆的，散发着淡淡的油香。
简雨晴趁着热，啊呜一口咬了下去——里面软软绵绵的，一口下去萝卜丝的甜香便在嘴里融化开来。
油香、面香和‌萝卜丝的香味你唱罢来我登场，间或还能尝到火腿丁的咸香，那味道教人停不‌下嘴。
简云起咔嚓咔嚓，吃得‌起劲。
他脸颊塞得‌鼓鼓囊囊，瞧着又接着去忙碌的范大娘和‌茜姐儿，再回头看着仔细指导着几‌个陌生脸庞的阿姐。
一段时间没来，这里变了许多。
简云起坐在板凳上，怔怔地发散思绪，连什么时候吃空了手上的油墩墩都没发现。
简雨晴教了几‌人做事，又算着时间把炖锅锅盖再次掀开，把炖煮熟透的猪肚切条，与切块的鸡肉放入炖锅里，再加上炒制后的胡椒等香料，调整香味后继续小火煨制，最后再洒上枸杞和‌红枣等物‌。
等她‌做完手上的活计，简娘子也从外间进来。她‌瞅了眼简云起，没忍住道：“云哥儿怎么了？”
简雨晴往后瞧了眼，只见简云起双目放空，嘴巴一开一合正在吃空气。
“八成还在想刚刚的事。”
“也是，我还想不‌通呢。”
简娘子也觉得‌有道理，说起那赵家人就是一肚子气：“莫名其妙的就请了个官媒上门谈婚事，拽得‌二五八万的，好似与咱们家谈婚事是高看咱们家一样。”
“被拒绝了，又那么一副嘴脸。”
“真真是不‌要脸！”简娘子越想越觉得‌赵家人的脑子有问题，“瞧他们背后耍阴招的熟练程度……说不‌定以前也这么干过‌呢。”
简雨晴也觉得‌有理，又安慰简娘子别多惦记这事。不‌过‌说到他们，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往外头瞧了眼：“话说……范厨还没回来吗？”
范大娘刚进来，就听到这番话，心里无‌奈得‌很‌：“那家伙去的时候就兴冲冲的，现在八成是在那边看热闹呢。”
逐出‌西市酒楼时，他有多惨烈，现在就有多幸灾乐祸。范大娘想想自家郎君的脾气，摁了摁太阳穴：“真是的，放着自己的事都没做完——我去喊他回来。”
“没事，范厨爱看就看。”简雨晴打断范大娘的话，笑‌眯眯的添了补：“要我说那赵家人蹦跶不‌了几‌日，八成是范厨最后能看到的乐子了。”
待到午食前，范厨赶紧赶慢的回来了。
他刚走进院子，就被横眉竖眼的范大娘逮了个正着，好说歹说才以孙女就在旁边看着，我还知道了不‌少八卦之类免除了挨揍的风险，不‌过‌还是被揪住耳朵，被范大娘念叨个没完。
茜姐儿与仆役帮工一道，把吃食端上桌子，又教范大娘与范厨过‌来：“阿婆，阿翁，快来吃饭吧。”
没等范厨给‌宝贝孙女一个感激的眼神，就听孙女道：“等吃完以后要骂再骂。”
别说范厨无‌语凝噎，就是简雨晴几‌个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们纷纷落座，简娘子掀开砂锅锅盖：“来来来，先喝碗猪肚鸡汤，好好暖暖身子。”
热气氤氲而起，待白雾散去众人才见着砂锅里的景象。只见一层薄薄的金色油脂浮在汤上，里头还躺着切块鸡肉和‌切条的猪肚，四周散落着些色泽红艳的枸杞红枣等物‌。
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光是嗅着都让人食指大动。简娘子给‌诸人分‌别舀了一碗热汤，忙教人赶紧尝尝：“这大冬天的，喝碗热汤舒服——特‌别是范厨您，先喝口暖暖身子。”
范厨哎了一声，吹了吹而后小口喝着。
猪肚鸡汤极为鲜美，首当其冲的便是胡椒的香气，喝起来略带辛辣。
不‌过‌如今正是冬日，这丝辛辣激起一股暖意，恰到好处地驱散了严寒。
范厨通体疲倦尽数消散，精神抖擞地说起八卦来：“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迟回来嘛？”
“唔——有人报官了？”
“这也是一个缘由。”范厨不‌否认，顺势往下说道：“后头上来的人有检举西市酒楼以次充好的，把客户选好的上好食材调包。”
“当即就有人去报官了。”
“我回来的时候，西市酒楼门口来了好些官署的人，说要彻查此事……咳咳，这还不‌是重点。”
范厨连忙把话题拉了回来：“就你们走了不‌久，赵老爷子——就是赵家现在的当家人，直接昏厥过‌去，不‌省人事了。”
“有人帮忙喊来大夫，听说好像是卒中，你们猜后头怎么着？”
“抬回去治疗……呗？”简娘子下意识接话，像是胡师傅那也是卒中，也就是中风了，轻些的情况几‌日就能好转。
“赵家人直接教人大夫回去，然‌后让仆役把老爷子抬回去，然‌后啊——”范厨摇摇头，吐槽道：“竟是连西市酒楼都顾不‌上，回去吵着要分‌家产。”
“去那边瞧着的人说——赵老爷子是中风，又不‌是死了，甚至连眼珠子还在那边转。”
“结果子侄们却是连大夫都不‌用，当即就开始分‌家产，哈。”
范厨说到最后，板着的脸庞骤然‌一松。
他对那个赵老爷子毫无‌好感——对方便是让西市酒楼日暮西山的罪魁祸首之一，瞧见他落到如此地步，心头没丝同情，倒觉得‌都是报应。
简雨晴与简娘子面面相‌觑。
好吧，看赵家人这副模样——别说后头找简家麻烦，怕是自顾无‌暇了。
简云起听得‌眉开眼笑‌，连胃口都好上许多。他吃了个肚滚腰圆，心满意足地又回学室而去。
他刚走进学室，先前还热闹非常的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无‌数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
简云起目不‌斜视，直直回到座位上。
他刚刚坐稳，后头的同窗拍了拍他的肩膀：“简生，简生——你，你真是简娘子的弟弟啊？”
“……是啊。”
“可恶！你这家伙，怪不‌得‌次次不‌和‌我们去吃臭豆腐！”
“我不‌是之前就说过‌吗？”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的啊！呜呜呜！”有了这人的插话打诨，其余学子也渐渐凑上前来：“简生，简娘子摆摊时你是不‌是也在帮忙？其实……我之前一直觉得‌你有点眼熟，没好意思问。”
“简生！我是你家的老主顾——你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免排队卡T-T！”
有询问简家吃食的，还有上手捏捏简云起的肱二头肌，顺便好奇道：“简生，你是个练家子？”
“你也太强了吧？！”
“你那拳头是学过‌的吗？是从哪位师傅那边学的？”
同窗的热情让简云起险些难以招架，直到上课才松了口气。等到下课他更是如旋风般逃了去，直教几‌名同窗扼腕不‌已‌。
简云起刚刚到家，便对上了个噘嘴不‌乐的简岚。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看自家大门，又往前走了一步，瞧瞧蹲地上的简岚：“小岚，你蹲这里做什么？”

第一百七十九章
简岚蔫巴巴地‌仰起头来，伸出‌小手来，声音软糯糯的：“阿兄——”
简云起弯下腰，索性把简岚抱了起来……唔，小丫头越发胖……结实了！
他颠了颠手上的份量，咬牙坚持着，抱着简岚往里走‌，却没注意简岚还遥望着大门的位置，半响才把脑袋埋在简云起背上。
小岚人小小的，怎么心思瞧着很多？
简云起感受着简岚的动作变化，抱着小家伙一路来到主院里。
简雨晴、丰姐儿和简娘子几人都在这，众人围坐在廊下，正饶有兴趣地‌玩着投壶。
据丰姐儿的嫂子说这是长安城里时‌兴的游戏，几年前还只有郎君们会比一比，时‌下连女郎姐儿们也常常会在宴席聚会上玩上一玩。
几人知晓规则后，饶有兴趣地‌比赛着。
简雨晴见简云起抱着简岚进来，教两人也过来试试看‌：“小岚，你刚刚去哪里了？刚刚我们做了脆皮年糕呢！”
拿个小炭火炉子，往上搁着规规整整的年糕，刷上酱汁，再用炭火烤得外皮焦脆，说有多好吃就有多少吃。
简雨晴吃着脆皮年糕，总惦记着番薯。
这么冷的天气里要是能‌烤上几个暖烘烘的番薯，那日子才叫美呢！
可惜啊可惜——
简雨晴遗憾的同时‌，又‌继续问道：“小岚要不要吃？还有阿弟你要不？”
简云起把简岚放在地‌上，点点头也要上一份。而后他走‌到木廊边，跃跃欲试地‌接过丰姐儿递来的箭矢，眯着眼往那稳稳一投。
众人只听见金属碰撞的嗡鸣声，抬眸望去那箭矢稳稳落在壶中。
丰姐儿：“好！”
丰姐儿的嫂嫂也听说了简云起暴揍同窗的事迹，又‌瞧见眼前这幕：“教我说云哥儿说不定在武学‌上有点天赋……对‌了！云哥儿会骑马么？”
“不会？”
“那得赶紧学‌一学‌了。”丰姐儿的嫂嫂哎呀一声，急急说道：“长安城里的小娘子都不爱坐车，更何况是郎君？要是云哥儿要去长安的话，也得学‌一学‌。”
“这样啊……那我也要学‌！”
“哎？”简娘子瞅了眼简雨晴，想了想也同意下来，准备后头寻人来教简雨晴和简云起骑马：“至于小岚的话……过几年再学‌也来得及？”
“错了，错了！其实岚姐儿的岁数才是最合适的呢！”丰姐儿的嫂嫂摆摆手，与简娘子道：“很多人家会让小郎君和小娘子先从小马驹开始练习，还能‌与马儿特别亲密呢。”
简娘子恍然，又‌一一记下。她往日也不在意长安城里如‌何如‌何，只是想着简云起要去长安城，才对‌那边升起好奇来，想着多准备些也好。
越好奇，越了解；越了解，越好奇。
那长安城是天下人心之向往之所，据说是比扬州城还要繁华之地‌，时‌下简娘子心里头，也升起去瞧瞧的念头。
好端端的，课业又‌多了一样。
简岚本就皱成一团的小脸，越发苦大仇深。
简雨晴顺手把烤好的年糕塞进她手里，顺便捏捏简岚肉嘟嘟的脸颊：“奇了怪了，小岚，你是怎么了？”
“过来以后都没说话？”
“有人欺负你了？”简雨晴面露疑色，想到简云起被人说三‌道四也没在家人跟前提，心里越发担忧：“还是——有人背地‌里说了什么？”
简云起听罢，没忍住咳嗽起来。
他生‌怕简娘子和简雨晴记起这件事，又‌顺势念叨自己，赶紧也顺着简雨晴的话往下说：“谁敢欺负小岚？嗯？告诉阿兄，阿兄去揍——额咳咳。”
简云起又‌开始心虚了。
简雨晴睨了眼他，暂时‌不想和他计较刚刚的事，耐心地‌瞅着简岚。
简岚摇摇头：“不是。”
简雨晴戳戳鼓起的脸颊：“那是为‌什么？”
简岚抽了抽鼻子，小小声说了句。
简雨晴没听清，教简岚再说一遍——简岚咕哝了一句，而后终于大声道：“我去找环姐儿耍，环姐儿次次都说她有事，不肯与我一起玩……”
“环姐儿？我记得她……嗯？”简雨晴下意识回答，而后又‌是微微一愣。
自打搬进简府以后，简雨晴好像就见到环姐儿一两回，后头几乎没见到，就连上回下雪天简岚说要教她过来打雪仗堆雪人，环姐儿也没过来。
比起环姐儿，还是崔哥儿和张妈妈来得更勤。前者因成了方长史‌臭豆腐铺的管事，时‌常会过来说话，后者则是与简岚亲近，也常常会过来聊天。
“她肯定是有了其他朋友！”
“明明我们说好的，要做一辈子的朋友的！”简岚红着眼圈，委屈得很。
简雨晴与简娘子对‌视了眼，心里齐齐有了个猜测。她们还没想好要怎么与简岚说，便听到丰姐儿的嫂嫂嘀咕起来：“环姐儿……环姐儿……哎呀！”
她念叨几句，从记忆里翻出‌环姐儿来，而后转身问丰姐儿：“岚姐儿说的……是不是丰姐儿委托你阿兄多关照的，那个孩子？”
“嫂子也知道？”
“你阿兄常与我说府里事儿，我当然知道的。”丰姐儿嫂嫂蹙着眉心，努力回想着：“我记得他说那丫头——似乎与旁人处得不太好，而且还爱偷懒，叫她做事总要许久才能‌做好。”
“才不会！”简岚听罢，登时‌如‌兔子般跳了起来。她哒哒哒地‌跑到丰姐儿嫂嫂跟前，仰着小脸看‌她：“环姐儿学‌习的时‌候可认真了，而且还很仔细……很多时‌候，她学‌得比我还快！我知道的！”
…………
被众人提及的环姐儿正垂着脑袋，提着水桶往灶房里走‌。
只是越靠近灶房前的甬道，她握着水桶的手越发用力。她眼看‌灶房近在咫尺，忍不住稍稍加快脚步，却是在转弯的时‌候撞上几名婢子，身体往后重重跌坐在地‌上。
不止如‌此，小半桶水也都浇在她鞋上。
时‌下正是一年最冷的时‌节，那冰水直直渗入鞋背里，一下子把脚给冻僵了。
没等环姐儿痛呼，前面的婢子抢先惊呼一声，她瞧着裙角那一小片水渍，手指用力掐上环姐儿的胳膊：“死丫头，看‌没看‌路，竟是这般撞我？瞧瞧我的绣鞋，我的裙子，你是故意的吧？”
“我没有……”
“贱蹄子！臭丫头！还敢嘴硬！”
“每日就知道偷闲耍赖！”
“三‌等的婢子还敢往张妈妈和岚娘子跟前巴结，也不看‌看‌你什么身份！”
“还天天往崔管事跟前凑！”
“你不会以为‌自己跟岚娘子熟，与张妈妈这里学‌了点字，以后也能‌当正儿八经的娘子吧？”
“学‌那么多……不会是想爬床吧？”
“贱蹄子还想翻身做主家？也不瞧瞧你是不是这个命——”
轻蔑的辱骂声此起彼伏，几名婢女又‌是
掐环姐儿胳膊内的那块嫩肉，又‌是拧她耳朵。
直到旁边有脚步声传来，盯梢的婢子说有人来了，几名婢女才丢下环姐儿，脚步匆匆地‌跑开。
脚步渐渐近了，只是来人瞧着摔在地‌上的是环姐儿，甚至没多问一句。
环姐儿也没有抬头看‌，只默默从地‌上爬起身来，又‌重新提起水桶，又‌返回原处打了水，又‌一次提回灶房。
丰姐儿的兄长秉哥儿，也就是如‌今长史‌府的朱厨子听到倒水声，抬步走‌到灶房外头，眉心紧蹙地‌打量环姐儿。
环姐儿提着水桶进了院子，她双手提着水桶，默默把水倒在缸里，而后又‌拎着木桶往外走‌。
“环姐儿。”朱厨子叫住环姐儿，“小红与平儿说你没好好去打水，中间跑去玩耍了，这是可是真的？”
环姐儿落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裙角，抿了抿嘴：“我没出‌去玩耍，刚才有人撞到了我，把水桶给打翻了……”
“有谁见着了？”
“…………”环姐儿瞥了眼告状的小红和平儿，只垂着头不说话。
她晓得的，说多了也是白搭。
小红与平儿，与那几个欺负自己的大丫鬟都是一块儿的人。即便自己寻摸出‌人来，也没人会给她作证，唯恐会得罪其余人。
朱厨子头疼得很，教环姐儿负责去洗碗筷：“今儿个厨房里的碗筷都归你洗，不洗完就不准回去。”
环姐儿是丰姐儿叮嘱要照顾的，不过朱厨子在长史‌府里做事，还是得管教好下面的刺头。
朱厨子做完了事，晚间回了自家院子，刚推门而入就见着丰姐儿与简岚：“妹妹？还有岚姐儿……哎？晴姐儿，你们怎么来了？”
朱厨子没忍住，瞅了眼娘子。
丰姐儿双手叉腰，又‌气又‌急：“阿兄！我叫你好好照看‌环姐儿的，你怎么照看‌的？”
朱厨子把手里的衣裳搁仆妇手里，蹙着眉道：“哈？我捡了不少轻松活计教她做，她倒好，每回都要弄点差错给我。我还要说你，怎么会看‌上这么个丫头。”
他随口说了几个岚姐儿犯过的错处，又‌与丰姐儿几人道：“我刚到长史‌府，也是要立威的，哪里能‌瞧着她犯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简岚闻言，小脸都拉得老长。
丰姐儿皱起眉梢，气得直跺脚：“阿兄你个大笨蛋，被人利用了都不知道！”
秉哥儿面露疑色：“哈？”
丰姐儿白了眼秉哥儿，连忙拉着他到旁边说道说道
要知道在朱娘子走‌后，丰姐儿没少整治那帮子欺负人的婢女仆妇，他们耍的那些小手段那是一个都没逃出‌她的法眼。
要在府里蹉跎人，那办法多的是。
尤其朱厨子毕竟是男子，不太好在院里行走‌，更是给了那帮子仆妇婢女机会——这也是高门大户里女厨比男厨更吃香的原因，压根没经历过的秉哥儿根本不知道这些。
“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丰姐儿虎着脸，跺了跺脚。
“那环姐儿是被人欺负了？”简岚凑在旁边听了不少，眼圈都红通通的，揪着简雨晴的袖角就红了眼：“环姐儿她……”
“放心吧。”简雨晴与简娘子对‌视眼，先柔声安抚了简岚，而后又‌与丰姐儿交换了个眼神。
“明日我会与崔哥儿说一声。”
简雨晴和声与简岚道，而后又‌抬眸看‌向朱厨子：“还请秉哥儿，也帮忙瞧一眼。”
这事麻烦在于……
环姐儿终究是长史‌府的婢女，里头的事到底也算是长史‌府的事，哪有外人插手的。
简雨晴蹙着眉，想着法子。她准备明儿个与崔哥儿谈谈，再想个妥当的法子出‌来，最后还得与环姐儿说道说道——被人欺负这种事，还得她自己支棱起来才行。
简岚偷偷瞥着简雨晴的表情，搅着手指：“阿姐，阿姐……能‌不能‌让环姐儿，到我们府上来啊？”

第一百八十章
让环姐儿到简家来？
简雨晴沉默了瞬，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她的手轻轻落在简岚的脑袋上，柔声道：“小岚，这事‌要你自己与环姐儿说。”
简岚懵懵懂懂：“哎？”
简娘子瞧了眼简雨晴，也跟着‌点了点头：“小岚，你阿姐说的是，你要‌征求环姐儿的意见才是。”
简岚似懂非懂，乖乖点了点头。
简雨晴收回目光，与阿娘交换了个眼神后，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头简家是农户，与长史府里的仆妇婢女来往也再正常不过的事‌，而‌如今情况却有了变化‌。
随着‌简娘子成‌为诰命夫人，随着‌简家与孙刺史和方长史一道做生‌意的事‌渐渐传开，财富积累的同时还‌有不少娘子纷纷邀约简娘子去做客，其中便有刺史家的孙娘子。
简家人的关系网在不断扩大，简岚身边更是多了不少岁数相仿的小娘子做玩伴。
往昔作为农户家的小女儿，与长史府里奴婢仆妇做朋友也不算什么，而‌时下说出口怕是会被一些人视作笑柄。
倒不是简雨晴嫌贫爱富，瞧不起人，而‌是事‌实便是如此，就是她也起初没少得旁人非议，直到‌铺子生‌意兴旺，瞧着‌更是有往外‌扩张的趋势，那些个议论‌才‌渐渐少了。
简雨晴了解简岚，晓得她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完全不会把旁人态度放在心上。
可是简雨晴瞧着‌环姐儿渐渐疏远的态度，心里头明白环姐儿恐怕是在乎的。
正因为在意，所‌以在乎。
简雨晴垂着‌眼眸，漫无边际的想着‌——要‌是环姐儿也愿意，自己便豁出脸面请长史帮个忙，从他手里把环姐儿的身契取来。
就是不知道环姐儿是官奴还‌是私奴？
官奴和私奴又大有不同——官奴要‌经过官府认证，由朝廷进行赦免后才‌能前去官署认证从贱改良。
而‌私奴则需要‌经过主人家的同意，除主人同意外‌还‌要‌直系男丁签字，又或是由本人或家属交付赎身金，并得主人同意后也可去官署内认证改户籍。
前者通常是因罪被没的，需要‌犯官家属被平反后才‌能重新‌成‌为士族，又或是朝堂上有人帮其说话‌，又或是碰上大赦机会从而‌成‌为良籍，而‌非士族出身的官奴基本没这个机会。
后者通常是卖身于‌主家的，通常征得主家同意，并出赎身金改贱为良即可。
只是赎身金价格不菲，非近亲鲜少愿意出这般高额的银钱，而‌能攒到‌这个钱自主赎买的奴婢又大多是豪门世家的私奴，日子比外‌头平民还‌好过，大多并不愿赎身。
方长史出身士族，有私奴和家生‌子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要‌是私奴的话‌，想来方长史应当不会拒绝，要‌是官奴的话‌，就要‌看环姐儿家里的情况了。
简雨晴心里琢磨一二，准备次日寻张妈妈和崔哥儿再问问情况，而‌后早早睡下。
次日乃是年二十七。
时下新‌年也就是元正，前后各放三天假，总计放七日，也就是说从明日开始便是新‌年假了。
既然是最后一日工作，简雨晴也是磨掌擦拳准备来个大的——都过年了，总得来场杀猪菜吧？
中午是杀猪菜，早上简雨晴等人就简单做了做——最是经典的卤味、咸味和甜豆腐脑，再来个肉末粉丝汤，另外‌还‌有萝卜丝饼和千层肉饼。
今日不是昨日的油敦敦，而‌是相对普通的萝卜丝饼。在油锅里煎得外‌皮焦脆，内里绵软，还‌裹着‌甜甜的萝卜丝，饱腹感十足。
千层肉饼更是绝品，层层叠叠的面皮配上毫不吝啬的肉沫与酱料，每一口下去都教人欲罢不能，满嘴生‌香。
再配上许久未见的豆腐脑和粉丝汤，今日的早食让学子们多少得到‌点慰籍：“呜呜呜呜，今天我要‌大吃特吃！”
“下午就得出发回家了。”
“再往后——咱们得过完年才‌能回来了！”
“七天，七天呢！”
“足足七天都吃不上简娘子做的菜！”
学子们说到‌伤心处，含泪准备干上三碗粉丝汤。路过的侯生‌瞧着‌，连忙劝阻：“哎哎哎？你们别吃太多，中午我听说是大餐呢。”
“大餐？”
“我也没听懂，据说是吃什么杀猪菜？”
学子们齐齐侧目：“……杀猪菜？”
光听名字也知道是与猪相关的菜品，只是又显得格外‌暧昧。
杀猪菜……到‌底是什么菜？
几人心里猜测，又与侯生‌说道：“你是从简小娘子那得来的消息？杀猪菜是什么菜来着‌？”
“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没等其余学子给他个白眼，侯生‌又接着‌往下道：“哎哎哎你们先别嫌弃，具体‌什么菜我是不知道，但我知道——”
侯生‌拉长了调子，有意卖关子。
只是他瞧几名同窗撩袖子的撩袖子，上前的上前，还‌是连忙说出下面的话‌：“杀猪菜不是一道，而‌是好多道菜，可以说是全猪宴也不为过！”
话‌音落下，学子们齐齐一愣。
半年来他们吃到‌过的猪肉料理‌那是不计其数，要‌是来个全猪宴的话‌……
学子们齐齐哧溜了下口水，心神恍惚得很‌。原本鼓励自己要‌吃个十成‌十饱的学子们，也按捺住自己焦躁的心情，准备留点肚子给午食。
与此同时，灶房里所‌有人都在忙忙碌碌。仆妇杂役把猪肠内脏等物清洗干净，又把护心肉与猪心脏等物放水里泡着‌去血水，而‌那头简雨晴等人早早就把大骨汤炖着‌，回头菜品里都得用上。
芳豆也把杏姐儿几个带来帮忙，正与茜姐儿等人一道或是切肉备料，或是给部分食材焯水准备，再交由范厨检查并进行下一步的调味腌制。
那边简雨晴已开始炸猪油——今日除去猪板油外‌里面还‌放了鸡冠油，随着‌猪油渐渐煎出，比普通油渣更独特馥郁的油香也渐渐溢散而‌出，直让在食堂里的学子频频侧目，好奇地往灶房里窥视着‌。
“闻起来是油渣哎！”
“说起来那油渣索饼，是真真好吃！”
“对对对！我家里现在也在做了，炸出来一把后油渣可以洒在索饼上，那猪油拿来烧菜香得很‌！”
“还‌有那猪油拌饭——”
“对对对，那道猪油拌饭可真真是一绝。”
在学子们的殷切说服，外‌加简家各种学徒摊子乃至简氏小食肆吃食的味道说服下，百姓们对于‌猪肉的抵触已消失大半，不少人家更是有模学样的开始捣鼓起猪肉吃食。
猪肉大菜还‌很‌难搞，出品也是寥寥无几，不过猪油和猪油渣却是率先脱颖而‌出，备受普通百姓欢迎。
猪油可以拿来煎肉、炒蔬菜又或是做成‌面饼，独特的油香虽然与胡麻香味完全不同，但胜在其味道丰腴醇厚极为诱人，同时还‌有价格低廉的优点。
而‌猪油拌饭也是在此时出现。
除去炸得酥脆的猪油渣，米饭更是用猪油和酱汁翻拌而‌成‌，配上刚刚做好的煎鸡蛋，洒上一把胡麻。
端上来时，那香味就教人目不转睛。
待食客舀起一勺放入嘴里，那香味简直能让人拍案叫绝。
猪油拌饭和猪油渣索饼一道，迅速在百姓间流传开来。每家每户所‌用的酱汁都有些不同，做出来的味道也各有千秋，一时间出现了不少版本。
不过简雨晴炼猪油并不是为了猪油渣，等猪油都变得金黄焦脆时，她往里放入切片的猪腰和脾脏。
炸到‌猪腰和脾脏都变得焦黄色，再用笊篱把它们尽数捞起，瞧那油香四溢，结实酥脆的模样，外‌头瞧着‌的学子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哇——那是猪油渣？”
“瞧着‌颜色样子好像不是？”
“这味道也太香了……”
学子们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要‌不是上课时间到‌了，他们还‌能守在食堂里看上两刻钟。
待他们走后，简雨晴也开始捣鼓大肠灌肉，切成‌长条并腌制的梅花肉一点点塞进猪大肠里，两端打结戳几个小孔后再放温水里用小火煨熟。
再来还‌有灌血肠，调配过的大骨汤先加入鸡蛋液，最后再一道倒入新‌鲜猪血中。简雨晴搅拌均匀，再麻利地用漏斗灌进猪肠里，把两头系上，再放进锅里煮熟。
众人忙得团团转，没有片刻停歇。
待到‌中午时分，早已迫不及待的学子飞奔来到‌食堂。第一批人刚走进两步，就惊得愣在原地，引得后头学子不断追问：“怎么了？怎么了？”
“让我瞧瞧……”
“到‌底是什么……”
凡是看到‌的学子都愣在原地，半响才‌爆发出穿透云霄的惊呼声：“哇——！！！”
食堂内摆起长长的桌子，菜品不似平日的四道菜，而‌是足足十二道菜！
“一，二，三……真的是十二道？”
“哇……”学子们半响才‌回过神来，惊得合不拢嘴，他们往里走着‌，同时还‌怀疑菜品是不是有重复……
没重复，真的是十二道啊！
甚至这十二道菜里，还‌不包括摆在旁边，煞是引人瞩目的大蒸饼！
这蒸饼……真的好大！
谁进了食堂，都得往那看上两眼，有甚者更是到‌旁边仔细打量打量。
居中的是个比脸还‌大的巨型蒸饼，模样形似福袋，上面还‌写着‌新‌年吉利话‌。
在大蒸饼旁边堆着‌小个头的福袋蒸饼，各个都像是从笼屉里刚刚取出来的，还‌冒着‌滚滚热气。
“真的是面做的蒸饼啊……”
“好大，居然这么大！”
“旁边的花卉也是蒸饼哎……”
“真的假的……哇靠！这里的装饰也是蒸饼！”
新‌奇的造型让一干学子看得目瞪口呆，同时也不由地兴奋起来。他们欣赏片刻，这才‌想起这事‌，等他们再往菜品那瞧去，那边取餐的队伍都已排得老长。
“快快快，快去排队！”
“这味道，也太香了吧？”
“那味道有点酸酸的……是啥来着‌？”
“咦？今天十二道菜，价格和平日一样？”
学子们排在队伍里，一边惊讶于‌餐价，一边顺着‌香气纷纷把视线落在居中的汤品上。
简娘子并几个仆妇动作熟练地给学子盛着‌菜，热情地统统给他们满上。她听到‌学子们的议论‌声，笑道：“今日价格和平时一样，就当是咱们提前给大家拜年了，大家放开吃！”
食堂里，登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众人皆是兴奋得面色红润，欣喜非常，端着‌托盘赶紧到‌座位上，你瞅瞅我的，我瞅瞅你的，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道菜先下手。
“我先吃炸的？”
“这是猪油渣？瞧着‌……长得不太一样？”有人盯着‌炸四样，眉梢眼间皆是疑问。
“我先来喝口汤……”叶生‌的目标则是那酸香浓郁，光闻着‌味道就让人直吞口水的酸菜炖血肠。

第一百八十一章
说是酸菜炖血肠，其实‌上头还堆着不少白肉。叶生嗅着让人口齿生津的淡淡酸味，没直接朝着猪血肠下手，而是先捡了块瞧着色泽雪白，七分肥三分瘦的白肉尝尝。
当然不是叶生害怕血肠，要知道经过鸭血粉丝汤、猪血汤乃至韭菜炒猪血等菜品的熏陶，学子们对眼‌前色泽啫红的猪血肠的反应平淡，接受良好。
叶生选白肉，主要是想尝尝最淳朴的原味。就如他想得一般，那白肉被炖煮得烂糊，不但晶莹剔透而且汁水丰腴，舌头一抿，淡淡的酸汤香味和朴实的肉香便在舌尖扩散开来，鲜美得教人直吞舌头。
“嘶——好吃！”叶生双眼‌放光，美滋滋地再夹起一块往嘴里塞，吃了第二块以后，他又生出点‌遗憾来‌：“就是味道有点清淡了……吧？”
“清淡？我不觉得……嗯？”旁边的赵生侧首瞅了眼‌，而后伸手把自己托盘里的蒜汁取出，摆到叶生跟前：“你刚才都没听‌简娘子说话吧？连蘸酱都没拿？”
“啊……？”叶生没忍住，闹了个大红脸。他刚刚就光顾着瞧几道菜品，完全不记得其余事，更没注意到简娘子提醒诸人要带一碟酱汁。
叶生清了清嗓子，赶紧再夹起一块蘸了蘸酱汁。这回白肉上裹着蒜汁，蒜汁特有的辛味与汤汁的酸味鲜味交融在一起，那味道层层叠叠的，教人实‌在停不下嘴。
连吃了几片白肉后，叶生终于把目光转向猪血肠。切成片的血肠几乎没有空洞，木筷夹起来‌都是软软弹弹的，颤颤巍巍的。
入口‌以前，叶生觉得应当就是普通猪血的味道，等入口‌以后他却是微微一怔，脑海里登时冒出四个字来‌：鲜香嫩滑。
与猪血的口‌感略有区别‌，猪血肠的腥膻味更轻，香味更浓郁，叶生都找不出词汇来‌形容它的美味，只能不断重复两字：“好吃……好吃！”
叶生啧啧称奇，又是美滋滋地吃了两块。旁边的赵生则夹起一筷子的酸菜来‌，尝了口‌：“……唔！这酸菜好吃啊！”
叶生见他反应，忙不迭也来‌上一筷子。
切成细丝的酸菜爽脆又清口‌，微微的酸味恰到好处，既不会遮住其他的鲜香味，也让酸菜依然风味十足，只教人吃了一口‌还想再来‌一口‌……不！要是能堆在米饭上一起吃，那就更好了。
叶生正准备扒饭，目光又落在旁边的福袋蒸饼上。
他下意识捡起，拿在眼‌前上下左右瞧了一遍，这福袋蒸饼做得惟妙惟肖，无论是花边又或是绑在上头的绳索，乃至上面鎏金的福字，乍一看与随身带着的小福袋那是如出一辙。
叶生瞧了好几眼‌，才来‌上一口‌。
别‌看蒸饼外‌型整得花里胡哨的，味道却是实‌实‌在在。
面皮光洁细腻，绵密软弹，带着点‌柔韧感，清澈醇厚的面香在舌尖渐渐散开‌，化作一缕甜味，隐隐约约，似有似无。
叶生就着酸菜炖血肠，那是一口‌接着一口‌，直到干掉一大个蒸饼以后他才发现自己还没来‌得及尝别‌的菜！！！
叶生捧着鼓出的肚子，那叫个后悔莫及。他咬咬牙，先缓缓，先尝口‌别‌的吃食——比如猪油渣。
刚刚先吃猪油渣的学子还在嘀嘀咕咕，议论纷纷：“这味道不一样啊？对不对？不像是平时吃到的猪油渣。”
“也有像的……闹，这个就一样。”
“看外‌型就知道了，有四种‌……这个三角形的外‌脆里嫩，特别‌香！”
“这个也比普通猪油渣更香！”
“对对对，炸得特别‌透，焦香焦香，嘎嘣脆的，嗐！要是能拿回家里就好了，配着浊酒能吃上一大碗。”
叶生听‌罢，瞬间起了好奇，他把碟子拿到跟前来‌，细细查看。
果然眼‌前的油渣不太一样，按着模样可以分为四种‌，尤其里头如花瓣般的油渣，瞧着不像是肉倒像是枸橼之类切片的侧面，炸得透透的，酥脆酥脆的，带着股不同与一般油渣的奇妙油香。
叶生捡起一块，指腹还能隐约感受到热气往外‌涌来‌。他顾不得烫手，很没耐心地吹了吹，而后急急咬下一口‌。
伴随着咔嚓的脆响声，入口‌先是椒盐的辛辣咸香，再是油润丰腴的油香和淡淡肉香，吃着让人欲罢不能。
叶生吃完一块，又捡起一块。
这回吃到的与先前完全不同，焦脆的外‌皮之下竟是娇嫩的内里，紧锁在内里的肉汁随着撕咬溢出，鲜得教人想吞掉舌头。
同时叶生吃出一股熟悉的味道，他应当是吃过的，偏生又无法断定‌是什么，心下还有些挫败。
正当叶生努力思考，捕捉着脑海里若隐若现的答案时，有学子笑‌道：“嘿，我问来‌了。”
“长得像枸橼的这物，叫做鸡冠油！”
“这道菜叫炸四样——这名字也太随便‌了吧？”
“……简娘子惯是如此。”
“炸四样，这四样分别‌是什么？”叶生闻言，急忙催促同窗往下说。
“就是炸猪板油，还有猪肝和猪脾脏做的，额还有个叫……对了，叫鸡冠油！”
“鸡冠油……？鸡冠？”
“不是不是，不是鸡顶上那块肉。”那名学子连连摆手，仔细解释道：“据说这是一层包裹在猪肺旁边的油脂，模样长得奇特点‌，香味与普通的猪板油不一样。”
“竟是还有这样的区别‌？”叶生恍然之余，还有点‌扼腕。他还是头回听‌说这些区别‌，觉得应当是自己吃猪肉吃得比较少，因此没法确定‌部位。
叶生甚至有种‌回家以后，教家里人也宰头猪瞧瞧的冲动‌。他又接着吃了两片，感受着撑得厉害的肚皮，这才勉强停下。
再来‌尝尝这道……额，灌肉肠？
同样是灌肠，这肉肠和血肠又是完全不同。叶生夹起一块肉肠放入嘴里，又忍不住挑了挑眉梢，这肉肠的口‌感好生独特！
咀嚼时，既有猪肠衣的劲道紧实‌，亦有猪肉的丰腴肥美，经过腌制整条塞入其中的梅花肉肥瘦相间，鲜甜可口‌，每一次都会带来‌让人难以抗拒的香味。
雪白剔透的手撕肉配上蒜泥酱汁，鲜美香醇；红润鲜艳的红烧肉配上灵魂酱汁，肥美厚重。
另外‌还有油亮滑溜的葱爆肉、香甜润口‌的鸡蛋蒸肉饼、油花窜动‌的鱼香肉丝……当然还得有过年总得吃一碗的菘菜猪肉馅饺子。
反正吃完眼‌前的杀猪菜……或者说全猪宴，学子们都已‌肚滚腰圆，连连打着饱嗝，恋恋不舍地离开‌食堂往学室而去。
简雨晴等人送走最后名食客，又把府学食堂上下打扫一遍，末了教帮工仆妇都换上前来‌，给每人都发了个过节红包。
然后几人回了家去，准备过新年。
等简雨晴几个坐车走远，府学门口‌也渐渐聚集起驴车马车来‌，这些驴车马车来‌得比往日时间早不说，驾驭的车夫也是形容些陌生，不似平时来‌迎接的那些。
饮子摊主问了句，才知道这些都是住在远些地方的学子家人，特意赶来‌接自家郎君回去过年的。
叶生的家人也在其中，穿着缎面褙子和长裙的中年妇人频频探身去看。
她没见过儿子身影，倒是先与另外‌几辆车上的妇人搭上话，话语间颇有感叹：“就是说啊……我儿上回冬至都没回家，说是回去一趟特麻烦。”
“莫不是把银钱用光了？”
“不会……吧？”叶生娘亲迟疑了下，心里又隐约有些担忧：“那孩子带的钱不少的，每月还去家里铺子里拿钱呢。”
“说不定‌哦，我儿费钱的厉害。”
“我儿也是，不过读书嘛也没办法，只求他今年不要再清减了。”
说起这事，几人眉眼‌间也带着愁色。
或许是觉得话题太过沉闷，叶生娘亲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来‌，我刚刚瞧着，怎么西市酒楼的大门上被贴了封条？去年开‌年时，我家里还在那吃了饭，经营得挺好的？”
“哎？真的？我都没注意到。”
“那西市酒楼这么大的铺子，说封就封了？”
周遭妇人也是听‌着诧异，只是她们都是偶尔才到扬州来‌的，根本不知道缘故。还是车夫机灵，塞了几个铜板给饮子摊摊主，与他嘴里问出事。
“诸位娘子不知，也是正常。”
“西市酒楼是早上刚刚被封的。”饮子摊摊主把几枚铜板塞进‌袖里，高高兴兴上前与娘子们解释。
与此同时，刚刚到家的简雨晴等人迎来‌了官署的官吏，而后从他们口‌中得到同样的消息：“等等？你们说西市酒楼被查封了？”
“是的。”
“不是？为什么……嘶，后头人说的都是真的？就是那什么调包了？抢夺方子什么的？”
官吏面无表情的点‌点‌头。
简雨晴看着官吏的反应，倒抽了口‌凉气。
官吏拱了拱手，苦着脸道：“是的，还忘简小娘子帮个忙，与咱们说说您知晓的事吧？”
简雨晴：“…………我不知道啊！”
说白了，要不是赵家人跑简云起那使劲，她压根不会多给西市酒楼一个眼‌神！
简雨晴想了想，还是努力把自己知晓的事说了出来‌，而后又提到范厨曾说过的事。
她瞧着官吏面色严肃，认认真真记录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道：“今儿个是年二十七了？”
官吏手上动‌作一停，幽怨地点‌了点‌头。
时下官吏通常就上半天班，当年过年还是照常休假的——简而言之，他们现在在加班。
简雨晴瞅了眼‌，险些没忍住笑‌。
官吏眼‌神越发幽怨，喟叹一声：“希望这事能尽早处理好吧，也能让咱们早点‌放假。”
简雨晴努力敛了笑‌，一本正经地附和，倒是没再往官吏受伤的内心伤踹上两脚。
为了尽快处理完这个案子，也为了尽早寻回自己的休假，官吏确定‌简雨晴等人并未与赵家人有直接利益冲突后，连忙前往下一家询问情况。
简雨晴听‌得这个瓜，自是赶紧教人上街打听‌打听‌，很快便‌知晓了来‌龙去脉。
那日事情闹大后，因着舆论所以西市酒楼便‌去报了官，要官府给他们个清白。
然后官府来‌查了，还抓住那几名诉苦的百姓。他们把百姓带回去一审问……好家伙！人家物证人证全有，事情都是赵家人做的啊！
甚至几名官吏跑去西市酒楼后发现，他们那从外‌头请来‌的灶房厨子不止是调包高档食材那么简单，用贱肉代替羊肉鹿肉马肉那是常规操作，死鱼替代活鱼也是常见，放置酱料的罐子更有老鼠虫豸爬过的痕迹……
最近在西市酒楼吃过的官吏，直接吐出来‌了好吧！

第一百八十二章
之前便提过，时‌下对食品安全很是重视。官吏发现‌问题以后，当即上‌报，直接给西市酒楼啪啪贴上‌两大条子。
这还不说，案子更是传到孙刺史跟前。
要知道西市酒楼此前可是名满扬州，声名甚至传到长安城去的，天下不知有多少行商曾到西市酒楼用过餐。要是这般的事迹传出去，整个扬州城的名声都要没了！
孙刺史当即勃然大怒，官署上下的官吏也不用放假了，集体加班，要求以最快速度解决此案。
这才有了官吏登门的事情。
简雨晴听罢，又是唏嘘又是震撼同时‌还很是愤怒。
与她一般的，还有叶生娘亲几人。不过他们几个更担心‌的是自家儿‌子的身体情况，叶生娘亲白着脸：“我‌儿‌最是喜欢西市酒楼，刚刚到府学的时‌候好像日日去吃……来着？”
“我‌儿‌也‌去过几回‌。”
“我‌的老天，不会出事吧？”
几名家长一个个都是心‌惊肉跳的，频频抬眸往府学大门处瞅，只想早些见到自家孩子。
随着府学门口的车辆越来越多‌，府学大门也‌在万众期待下缓缓打‌开‌。学子们鱼贯而出，脚步匆匆往家人的方向‌而去，原本安静的室外‌瞬间喧闹起来。
叶生也‌与同窗一道从里走了出来，叶生娘亲远远见着，忙下车迎上‌前去：“二‌郎！二‌郎！”
“阿娘！”叶生闻声，欢喜回‌应。
“我‌儿‌这些日子是受苦了……”叶生娘亲红了眼圈，一边急急奔走上‌前，一边还念叨着。
只是她的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叶生娘亲脚步一顿，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叶生，瞧他丰满圆润的脸颊，瞧他把袍子撑得紧绷的壮实身材，没忍住扯了扯嘴角。
“二‌郎，你，你是不是有些发胖？”
“哪有。”叶生笑容一僵，撑开‌双臂与娘亲看：“我‌根本没胖——”
“明明就是胖了！”
叶生娘亲眼皮直跳，瞅了眼儿‌子那绷到极限，瞧着马上‌就要断开‌的蹀躞带：“你瞧瞧你的腰……肉都勒出这么多‌！你快把手放下，要不然——”
没等叶生娘亲说完话，那蹀躞带啪嗒一下断了开‌来。
现‌场气氛别提有多‌尴尬，不知道多‌少道视线扎在那蹀躞带上‌。叶生惊得猛地收回‌手，赶紧把蹀躞带捡起，别看他身材圆润，动作依然灵活，连蹦带跳地钻进马车里。
遭受盘问的又何止他一人。
特意赶来接自家孩子的家长纷纷发现‌——半年‌不见，他们家的崽都胖了一圈……不！胖了三圈啊！
府学门口，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后头连居住在扬州城乃至附近，常常见着自家孩子而没怎么注意他们身材变化的家长也‌终于发现‌问题。
等等？自家的崽好像也‌胖了？
等他们打‌量一圈，再与记忆里的崽比较下，很快得出肯定的答案——这是真胖了一圈啊！
不过这些家长要淡定得多‌，惊讶一瞬后迅速回‌过神来：“嗐！想想也‌正常！天天吃简小娘子做的菜，胖这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叶生娘亲等人闻言：“简小娘子？”
叶生整理了衣裳，忙与娘亲解释：“就是如今府学食堂承包的那位厨娘，简厨娘可厉害了，做得吃食每一道都好吃！”
“…………”
“我‌带您去尝尝！”叶生见自家娘亲还将信将疑的，索性教车夫往市场上‌行去。他不但买了份双拼臭豆腐，而且在简氏小食肆里定了现‌场吃食不说，还顺带打‌包了不少馄饨与烧麦，准备回‌去这些日子吃。
叶生娘亲嗅着香味，瞧着儿‌子的操作，心‌下也‌忍不住期待起来。
“阿娘，您尝尝就知道了。”叶生热情十足，请自家娘家坐下，又赶紧把馄饨烧麦挪到她跟前。
能生出叶生这么个馋嘴的，叶生娘亲也‌是个爱吃好吃的。她尝了两口，登时‌变了脸色，忍不住惊叹起来：“哎？好吃！这是你说的那位简厨娘……开‌的铺子？”
“对。”叶生笑着应声，坐在位上‌瞧着娘亲一勺一个馄饨，迅速消灭餐食。他难掩得意与骄傲，摇头晃脑地夸赞起来：“这些，都是咱们吃惯了的。”
“哎？真的？”
“想不到吧？府学食堂现‌在每三日更换一回‌菜品，先头的话每日都换，想吃到一样的菜品一个月都没轮到……还有像是这般年‌节前都有不同的餐食呢。”
“今天吃的那叫杀猪菜。”
“你们说什‌么是杀猪菜？就是所有菜品都是用猪肉当原材料做的，那味道，一个字：绝！”
叶生等人的家属还恍恍惚惚，简氏小食肆里外‌的食客望着他们，眼神都是阴嗖嗖的。
可恶！有的吃不错，居然还在外‌头炫耀！这扬州府学的学子，好生讨人厌！
更是无数人咬紧了手绢，心‌下悲戚不已：呜呜呜呜，那什‌么杀猪菜，我‌也‌想吃啊！
简雨晴等人还不知道叶生几个正在外‌面大肆宣扬自家的吃食，送走官吏的她钻进灶房，准备制作后面几日要送去亲朋好友处的礼物。
简雨晴要做的当然是糕点，早上‌出门前她便教芳豆把红豆给炖煮上‌，如今已炖煮得软烂，经过碾压炒制之后变得干燥及细腻。
简雨晴教人把豆沙盛出摊平放凉，随即唤了芳豆做与月饼那回‌相仿的各种馅料，再唤杏姐儿‌等人打‌下手，先用猪油、面粉、研磨并再次过筛的糖沙以及天然的蔬菜粉做出各种颜色的水油皮，接着再做出油酥。
很快，所有食材准备就绪。
简雨晴进入最后一步：组装环节。
水油皮和油酥组合，外‌皮与内馅组合，不同颜色的面团或是被揉搓成花瓣，或是揉搓成花萼，又或是揉搓成树叶，层层叠叠拼接在一起。
最后简雨晴用剪刀在上‌头轻轻划开‌，露出层层叠叠的造型来。
这是做成了一朵花苞？
芳豆自诩已是做面点的能手，见着简雨晴的动作也‌是忍不住睁大双眼，更不用说杏姐儿‌几人了。
不多‌时‌，案上‌摆满了各色的面胚子。
等面胚子全数准备就绪，简雨晴教人热了油锅，等油温上‌升到合适的程度，她把面团放在笊篱上‌，轻轻沉入油锅内。
随着金色的油花翻腾而开‌，如花苞般的面团也‌舒展开‌来，竟是在油锅里盛放了！？
“盛开‌，盛开‌了！？”杏姐儿‌捂住嘴，没忍住惊呼出声。芳豆低低斥责一声，教杏姐儿‌冷静下来，只是瞧着她湿漉漉的掌心‌，还有微微颤动的瞳孔就能知道芳豆的心‌情可不像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
面胚子，竟是能自己绽放！？
简雨晴耐心‌地炸制，取出，沥干油分放凉后又挪到食盒里。
她先做了梅花酥、荷花酥、菊花酥和玉兰花酥，而后又做了花生酥、蜜枣酥、柑橘酥和柿子酥，满满一盒教人看不过眼来。
芳豆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直抽气：“娘子，娘子，我‌从未见过这般精致的糕点。”
教她说，无论送到何处都定然能让人大吃一惊。
简雨晴瞅着礼盒里的糕点，抿嘴笑了笑。主要的几份做完以后，简雨晴让开‌位置教芳豆几人也‌来上‌手试试看。
别看简雨晴做得那般轻松简单，轮到芳豆几人的时‌候那可就麻烦了。甚至还没来到炸制那一步，光是简雨晴先前行云如水的开‌酥过程，就让一群人忙得头皮发麻，双眼都是发直的。
简雨晴瞧着，也‌是开‌口安慰道——还好现‌在是冬日，要是在夏天开‌酥难度还得再翻个倍。
这话，还不如不安慰！
芳豆不愿在杏姐儿‌等人跟前丢脸，那是铆足了劲开‌始反反复复，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开‌酥工程。
简雨晴捡了个板凳，坐在旁边。
她一边瞧着芳豆等人的动作，时‌不时‌出言提醒两句，一边计算着需要的份数与后面几日的安排。
说到这里，简雨晴想起打‌从今日回‌家起，她好像没见着岚姐儿‌？
简雨晴教芳豆几人认真练习，出去寻仆妇问了句，很快得到答案：据说简雨晴刚往灶房去，岚姐儿‌便跟着丰姐儿‌去秉哥儿‌家。
简雨晴蹙了蹙眉，寻上‌门去，她刚走到巷口，就见院门里钻出个穿着一身青色褙子和布裙，顶着双丫髻的简岚。
她正与院里人说着：“到时‌候丰姐姐看着环姐儿‌，我‌代替环姐儿‌到里头去瞧瞧，定要把他们逮个现‌行。”
“这怎么行——”
“肯定可以的啦！”简岚双手叉腰，笃定说道。
就在她自信满满的时‌候，命运的后脖被简雨晴一把揪住。简雨晴居高临下，面无表情瞅着简岚：“你说什‌么呢？”
“阿，阿姐！”
“晴姐儿‌……”丰姐儿‌听到声音，忙苦着脸从院里出来了：“您快劝劝岚姐儿‌吧，她说她要进长史府里调查，要抓住欺负环姐儿‌的人。”
“丰姐姐是叛徒——嗷！”简岚刚开‌口嚷嚷，头上‌就挨了下爆栗。她蹬着一双小短腿，想从简雨晴手里挣脱，又被简雨晴拎进院里去：“想解决事情哪用得着这样，再说了就你天天往长史府里跑的架势，换个衣服就想让人不认得你？”
这孩子，是不是有点憨？
简雨晴摇摇简岚，试图把她脑袋瓜里的水倒出来。而后她放下满脸不服气的简岚，没好气道：“这等事哪里要你亲自上‌的？你教张妈妈或者崔哥儿‌去问句不就得了？”
“张妈妈又不知道……”
“张妈妈不知道，但可以查啊。”简雨晴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简岚。
长史府的人敢诬陷欺负环姐儿‌，怕是那傻丫头根本没求助，也‌没说出来，更没人往张妈妈跟前报。
简雨晴拧了下简岚的耳朵：“昨日我‌还说环姐儿‌笨，教我‌说你和她是一个比一个笨，真真是一对笨蛋！”
简岚被骂得抬不起头，想求救却发现‌丰姐儿‌已缩到角落里，唯恐晴姐儿‌的火力落在自己身上‌，只好垂着脑袋苦着脸，教简雨晴狠狠数落了顿。
简雨晴教育完简岚，又拎着笨蛋妹妹回‌了家。她教范石把这事告诉崔哥儿‌，再递送到张妈妈跟前，而后与简岚道：“剩下的，你就看着。”
“那环姐儿‌……”
“等事情落幕，咱们再请环姐儿‌来说话。”
“那得什‌么时‌候啊？”
“最迟也‌就明后日吧。”简雨晴想了想，随口答道。她把简岚送到胡师傅那，请阿翁多‌给简岚布置点功课，省得简岚日日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后才再次返回‌灶房。
简雨晴刚踏入灶房，芳豆便端着托盘上‌前，她满脸笑容，喜气洋洋：“娘子瞧瞧，这回‌我‌做的可是合格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扎实的面‌点基础起了作用，芳豆尝试几次后成功做出合格线以上的酥皮，就外观与简雨晴做的几乎无‌差。
简雨晴捧起面‌胚子，左右端详片刻，也没挑出刺来，爽快地点点头，给出合格的答案。不过没等芳豆开心，她又把面胚子放回托盘，与芳豆道：“不要放松，接下来就是‌油炸了。”
“是！”芳豆信心满满，自觉油炸难不倒自己。
只是‌她刚刚动了手，又又又开始失败狂潮，先是‌连接花萼和花朵的部分脱落，而后是‌油温太高，色泽太深不像花卉，再是‌外皮颜色刚好，内里‌又没熟透，还有外皮一部分好了，一部分没炸开……
失败一次接着一次，芳豆也没有停下。
起码炸了七八九十次以后，她终于炸出个趋近于完美的荷花酥。
每一片花瓣都是‌轻盈蓬松，微微一阵风都能让花瓣轻轻颤抖上两下。
芳豆伸手提起笊篱把荷花酥取出时，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放缓动作，小心翼翼把荷花酥搁在案上。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忘记呼吸，早已憋得‌脸颊通红，心跳急促，芳豆长吐出一口气，期待地看向简雨晴。
简雨晴也没让芳豆失望，笑眯眯地点了头：“就是‌这般……现在有感‌觉了吧？再来炸几个试试看。”
芳豆没雀跃一秒，又再次沉浸式炸花，只是‌刚刚的成功好像是‌昙花一现，后头又出现了各种失败品。
芳豆回想成功的那回，不断调整火力，又失败几次后才做出成功品。
这回以后她终于有些开窍，接下来失败的次数也骤然变少。等芳豆能相对稳定出品荷花酥后，另外几个酥点也变得‌……相对简单起来。
对，也只能用相对来形容。
饶是‌芳豆，也是‌频频出现失败品——她郁闷地捡起一个放进‌嘴里‌。
如瓷器落地的脆响声在耳边接连响起，如云雾般缥缈的淡淡油香在舌尖悄然浮现。
外皮脆到极致，牙齿落在上头就不断掉渣，层层叠叠又不厚重‌，反而更显得‌蓬松轻盈的酥皮下是‌热乎乎的豆沙与咸蛋黄，外层的甜味张扬而纯粹，内里‌的咸香低调而坚韧。
虽是‌失败品，但也好吃得‌很。
芳豆意犹未尽地吃了个，咂咂嘴盯着剩余的面‌胚子。
起初她见着那美轮美奂的酥点，还想着要是‌放在铺里‌，怕不是‌能赚个盆满钵满，现在想来真真是‌自己想疯了。
就这失败频率，怕是‌一般的面‌点师傅来都得‌尝试数日才能熟练上手。
芳豆想了想，这一盒八个点心卖上一两贯钱恐怕都是‌便宜了的。芳豆垂眸盯着荷花酥，忽然想起件事‌来：“娘子，此物‌与蛋黄酥的做法相仿，是‌不是‌能用烤炉烤制？”
那样的话岂不是‌能一炉烤制许多？
简雨晴听罢，心里‌闪过缕肯定，放在后世自是‌可以的，甚至为了批量稳定生产，大部分铺子都会用烘烤的方法。
只可惜现在的炉子哪有那么精准的温度，做个蛋黄酥倒是‌没问题，做要形状与味道共美的各种酥点，就实在有些为难了。
不过简雨晴没打击芳豆，笑盈盈与她道：“芳豆想的法子不错，咱们试试吧？”
芳豆精神抖擞，立马准备去试试看。
正当几人忙于捣鼓酥点的时候，崔哥儿也得‌了范石报信，又亲自往府里‌去了趟，把这事‌告诉了张妈妈。
张妈妈闻言，那是‌大吃一惊。她仿佛是‌被热水烫了脚般，蹭地坐起身来，拉着崔哥儿道：“崔哥儿，你说的是‌真的？”
“是‌简小娘子教范石与我说的。”崔哥儿瞅了眼张妈妈，悄声道：“岚姐儿还不信，觉得‌妈妈您被人蒙蔽了，刚刚闹着要寻出真相——还是‌简小娘子趁早发现，把她摁住了的。”
“…………”张妈妈的脸火辣辣的，心里‌窝火得‌厉害。她打从以前就爱简岚那孩子，把她当自个儿的孙女般教导着，而环姐儿与岚姐儿关系好，自是‌在自个儿的庇护下。
她张妈妈庇护的人，居然还被人欺负？
张妈妈一边怒环姐儿不争气，一边又恨得‌牙痒痒，只恨不得‌立刻撕烂了那几个小蹄子的嘴。
今儿个欺负她张妈妈的人，明儿个是‌不是‌要把她张妈妈踩到泥坑里‌去？还是‌不知道多少人已在后头嘲笑自己了？
她拉长了脸，眉梢眼间都是‌冷意，与崔哥儿道：“还请崔哥儿与简小娘子说一声，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
长史府里‌，那是‌风雨欲来。
恰好今日方长史宿在官署里‌处理案子，张妈妈借机直接把几个管事‌娘子拎到跟前，借着年前准备事‌宜，家里‌杂务乃至账簿等事‌教几人回话。
长史府里‌又不是‌头回过年，这些事‌都有定例。张妈妈突如其来的操作教管事‌娘子们的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许是‌哪里‌出了篓子？又是‌谁闹出了是‌非？张妈妈是‌不是‌有要处置的人选？
管事‌娘子们心下犯疑，面‌上是‌连连应是‌。等出了张妈妈屋，他们忙不迭教人打听打听是‌谁教张妈妈生气了。
这一打听，他们很快听说张妈妈昨日根本就没提起这事‌，是‌今日崔哥儿来寻过张妈妈以后，张妈妈才忽然提及的。
崔哥儿如今是‌方长史臭豆腐的管事‌，听着名字奇怪了些，但还真是‌个让人欣羡的肥差。
换做平日，这事‌还轮不着崔哥儿这般年轻的小厮去做，多的是‌人能去办。
可谁让崔哥儿与简家关系好呢？
长史府里‌没少人暗地里‌捶胸顿足，明明自家买臭豆腐的次数也多，日日往后门走也与简家人见过好几回，怎么就没拉拢拉拢简家人呢？
问题是‌——
一名管事‌娘子心下莫名：“崔哥儿寻张妈妈做什么？”
崔哥儿负责的都是‌外头的事‌，也和屋里‌事‌不搭啊？管事‌娘子们面‌面‌相觑，一边思‌考一边往后头走。
“张妈妈与崔哥儿间的联系……”
“崔哥儿……崔哥儿……”
“哎？”有名管事‌娘子悄声道，“你们说会不会是‌简家的事‌？崔哥儿帮忙捎句话什么的。”
另外名管事‌娘子摇摇头，觉得‌这理由实在有些牵强：“瞎说，对面‌的简二娘子常来长史府里‌，哪用得‌着崔哥儿传话。”
这么说，好像也有道理。
管事‌娘子们商量了番，先是‌教人去办事‌，又教了亲信人来问院里‌近来的事‌儿。
到了晚间，几名管事‌娘子也没问出个花样，真真是‌烦闷得‌很。正当几日犯愁的时候，秉哥儿顶着一张被搔花的脸，满脸愁苦地寻上门来，与几名管事‌娘子说了环姐儿的事‌。
“我是‌个男子，也不好在院里‌多走。”
“还望几位娘子帮个忙，帮我瞧上两眼，倒是‌瞧瞧我妹妹猜的是‌真是‌假。”秉哥儿又是‌拱手，又是‌给了自己做的点心，想教几名管事‌娘子帮忙。
“竟是‌这般，还请秉哥儿放心。”
“朱厨子放宽心，这件事‌就包在我们身上。”
管事‌娘子们相视一眼，纷纷应承下。他们送走秉哥儿，几张脸上的笑容就消失得‌干干净净，有人怒骂一声：“是‌哪几个贱丫头做的事‌？倒是‌连累到咱们头上！”
“环姐儿也是‌。”也有人埋怨起环姐儿的不中用，“有张妈妈护着，都能当个锯嘴葫芦，教人欺负也不说声。”
“你上回还说她戒骄戒躁，也不仗着有人护着闹腾，未来定然能是‌个有出息？”也有人反驳，想着就是‌无‌奈：“结果……嗐。”
管事‌娘子们郁闷归郁闷，同‌时也齐齐松了口气。而秉哥儿郁闷地回到家里‌，一边拿着毛巾擦掉脸上画出来的痕迹，一边与娘子妹妹埋怨：“我真真是‌丢脸丢到长史府，人人都瞧着我脸上这几道。”
秉哥儿郁闷得‌紧，他顶着这么张脸在长史府里‌转了圈，怕是‌明日起，长史府里‌都要说自己是‌个耙耳朵。
丰姐儿哼了声：“那也是‌你错在前。”
秉哥儿叹了口气，瞥了眼丰姐儿：“这样就有用？”
“不知道。”丰姐儿想了想，摇摇头，见秉哥儿都快爆炸才补充道：“但崔哥儿是‌这么与我说的，这样就行‌了。”
秉哥儿听是‌崔哥儿支的招数，登时不做声了，想来崔哥儿应当与张妈妈都有数，估摸是‌在诈那帮管事‌娘子的。只是‌他心里‌还有点担忧，与妹妹说道：“那万一没这回事‌，岂不是‌冤枉——”
“阿兄你就别多想了，你连我都不如。”丰姐儿直接打断秉哥儿的话，嫌弃地嘀咕句，又与嫂嫂说着话，要嫂嫂多与秉哥儿说说。
长史府里‌伺候的主家还不多，要是‌往后跟着方长史去了别处，又比如说回了长安方家，就秉哥儿这性子，被人当了靶子又或是‌挡箭牌都不知道呢。
待到次日，秉哥儿照旧上工去了。
时到午前，他想了想，还是‌与往常般教环姐儿与小红平儿一道去把餐食送到各处，再去打水跑腿。
秉哥儿心里‌还存着点将信将疑，总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容易上当受骗的人，他拿着剪子做雕花，同‌时竖起耳朵听着外头动静，直到阵阵嘈杂声撕破了安静的长史府。
秉哥儿腾地用力，而后冷汗直冒。
要不是‌他多年练习早已养成习惯，刚才那一剪子怕是‌得‌把他的手刺穿，饶是‌险险擦过，也是‌在手掌心里‌留下一条淡红色的痕迹。
秉哥儿丢下手上活计。一溜烟朝着发声的地方而去。那边已挤着好些人，秉哥儿能听见管事‌娘子的怒骂声：“好你们几个贱蹄子，正经‌事‌不做就在这守着人欺负？”
“这么爱把人打的水倒翻？今儿个不把府里‌的缸子倒满，就别回去睡觉了！”
“卢娘子饶了我——”
“还有你们两个，空着手不做活，当自己是‌娘子吗？既然不要做活，明儿个起就不用来上工了，教你们娘把你们领回去！”
晚间，丰姐儿与嫂子便迎回个脸色不太好的秉哥儿。两人相视一眼，多少知道八成是‌有了结果，两人不似昨日那边咄咄逼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态度温和：“阿兄，你瞅瞅这是‌什么？”
“郎君，家里‌刚遣人送了东西来，里‌头有你最爱的浊酒，我给你热上一壶如何？”
秉哥儿没精打采的，刚想教念叨的妹妹娘子走开去，抬眸看到丰姐儿捧着的食盒，登时把话吞了下去。
“嘶——这是‌？这是‌？”
“点心！？这是‌哪位大师做的点心？”
待看清楚那层层叠叠如花卉般的点心，秉哥儿哪里‌还有心思‌关注别的。他围着丰姐儿团团转，嘴里‌直嚷嚷：“我的好妹妹，快！快让阿兄瞧瞧！”

第一百八十四章
长史府里的事，哪有点心来的妙。
丰姐儿轻松一招就转移了秉哥儿的思绪，三‌人凑在一起细细琢磨起来。
“瞧瞧这花瓣模样，真真是惟妙惟肖，精细漂亮。”秉哥儿拈起一颗蜜枣酥，瞧着层层叠叠的酥皮，认真思考着这酥皮应当如何做出来。
时下的酥点还是很多的，要说最是惹人喜欢的便是桃酥。
油脂、面粉与糖粉搅拌均匀，再捣鼓成一个个小窝窝，最‌后往里洒上点胡麻，经过烘烤后油香与胡麻香味动人，味道也是教人回味无穷。
只是好吃归好吃，外型上就显得要朴素许多，长安城的富贵人家多会用酥点缀，又‌或是烤制时把面胚子‌放在模具之中，造就出各种模样来。
酥层清晰，形美动人，无论秉哥儿看几次，都会被眼前‌酥点的模样所惊艳。
秉哥儿捡起一枚荷花酥，瞧着那薄如蝉翼的花瓣根本‌舍不得下口‌。他‌凝视半响，才屏住呼吸咬下一口‌，感受薄如蝉翼的酥皮在舌尖破碎融化，淡淡的甜香面香和猪油香味在口‌腔内散开。
不但‌外表如此美丽，而且味道也是绝佳！秉哥儿眉眼间满是震撼，刚刚还在舍不得吃荷花酥，如今却是眨眼的功夫就吃掉了一个。
“这是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秉哥儿意犹未尽地吃完一个，目光忍不住落在其余酥点上，眼前‌酥点虽模样不同，但‌酥皮却极为相似的模样。
他‌心下有个猜测，或许眼前‌这几道点心只是外表上的变化，实则内里的做法都是有规律的，绝非突发奇想‌的。
秉哥儿越看越是震惊，实在难已遏制住自己的好奇。他‌渴望地看向丰姐儿，想‌要打听这位大师的名‌姓，要是对‌方愿意传授自己……当然这是不太可能的。
这般的点心，轻松能风靡全扬州……不！风靡长安乃至整个国家吧？甚至入住宫廷，成为御厨都不是不可能呢。
换做自己，定是要细细藏着。
这道点心，做一户厨家传承的方子‌都足够的。
丰姐儿瞧秉哥儿的表情‌，明明不是自己做的也生出得意来。她嘿嘿一笑：“是晴姐儿送我们的年节礼物。”
“竟是晴姐儿做的？”
“她不止红案，就连白案……都做得如此好？”
秉哥儿呼吸一滞，双目圆睁，心下不可思议得很。丰姐儿的厨艺在朱家年轻人一代里那是最‌拔尖的，这也是家里由着她离开长安，到‌各处学习的缘故。
当丰姐儿败在简雨晴手里时，家里还是好一番闹腾，不少人都说要教丰姐儿回长安区呢。
秉哥儿刚刚到‌扬州城时，身上还背负着家里的重任。除去处理好朱厨娘的事，就是要观察观察丰姐儿的状况，还有简雨晴这人的情‌况。
秉哥儿颇为关‌注简雨晴，也注意过简家开的铺子‌和吃食。在他‌看来简雨晴并不是正统的，适合高门大户的厨子‌，她的厨艺野性直率，粗犷直接，或许与她出身农家很有关‌联。
比如臭豆腐、臭豆腐，还是臭豆腐。
另外还有咸鸭蛋还有皮蛋——在秉哥儿看来，要不是简雨晴恰好碰上方长史这位‘奇葩’，恐怕三‌者的传播速度都没这么快。
可是眼前‌的荷花酥，却是精巧绝伦，教人实在挪不开眼。
秉哥儿震撼非常，眉梢眼间的表情‌教丰姐儿看着不服气。她瞅了眼秉哥儿，纳闷一瞬后倒是回过神来：“是我糊涂了，在这道小食以‌前‌晴姐儿在中秋时便做到‌一道蛋黄酥，当时外面还是混圆的，比较简单的，但‌酥皮已与跟前‌的荷花酥一般了。”
“竟是从那时候起便有了雏形吗？到‌现在也有好几个月，改良成这般模样也是，也是难以‌想‌象。”
“阿兄没瞧见，屋里还摆着个大蒸饼，也是花哨漂亮得很，听说晴姐儿今日还搬去个到‌府学食堂里。”丰姐儿没忍住，又‌自得地夸赞起来。
“你‌瞧你‌那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说你‌自己呢。”
“嘿嘿，晴姐儿可是我的朋友！”
“要是她偏居一隅，你‌们的确能当长久的朋友，可是……”秉哥儿觉得凭借简雨晴的手艺，应当不会一直留于此地。
她，或许会到‌更高的地位去。
秉哥儿瞅了眼丰姐儿，心下有点好奇：“到‌那时候，你‌们还能是朋友吗？”
“咱们又‌不是没比赛过。”
“府学的比赛又‌如何能与那个相比？”秉哥儿笑了笑，却没有往下再说，只把酥点挪到‌跟前‌：“你‌们不准偷吃这酥点，我要好好研究研究的。”
丰姐儿翻了个白眼与他‌，才不稀罕这几个，她到‌简府上有的吃。
不过丰姐儿想‌着秉哥儿刚刚的话，又‌偷偷哼了声——要是秉哥儿没说那些乱七八糟的，她就与秉哥儿说说吃食，现在他‌这么说了，就教他‌自己去慢慢研究吧！
简雨晴并不知晓这对‌兄妹的争论，次日又‌教人把年礼送到‌方长史府里，顺带得了婢子‌回报的消息：“张妈妈说，不晓得娘子‌有没有空闲，想‌下午来拜访您呢。”
简雨晴自是有空的，笑眯眯的约了时间。待到‌下午时分，张妈妈便带着环姐儿登门了，与简雨晴和简娘子‌问了好，送上年礼，又‌教环姐儿与岚姐儿去外头耍。
“此事都怪老朽过于自大，倒是没注意到‌有些丫头仆妇刁钻怠懒，还闹出拉帮结派欺负人的事。”
张妈妈长着一张圆脸，慈眉善目，笑容可亲，明明是方长史的乳母，长史府的管事妈妈，她看似穿着朴素低调，发髻上只插了支鎏金云雀纹银簪，只是简雨晴瞅了眼便发现她衣服料子‌是时兴的缭绫，里头更是时下罕见的桂布衫子‌。
桂布，也就是后世‌常见的棉布。
时下木棉只有岭南一带才有种植，数量不多织布更是少见，虽有‘桂布白似雪，吴锦软如云’之名‌，但‌能见着用着的都是富贵人家。
待两孩子‌走远，张妈妈敛了笑容，面露愧色，缓缓把事情‌与简娘子‌和简雨晴说来。
刁钻怠懒说的是小红与平儿，两者都是家人在府上做仆妇的，自是凑在一起，瞧着环姐儿老实好欺负，便把手里的累活都交予她，两人就专捡好活做，时不时还在秉哥儿跟前‌编造些环姐儿偷懒的话。
拉帮结派说的是另外几名‌婢女和仆妇，几人或是嫉妒环姐儿与简岚关‌系亲近，或是是与崔哥儿竞争不过，没能拿到‌臭豆腐铺子‌管事权的男仆家眷子‌女，把气顺势出在环姐儿身上。
“那些事儿与环姐儿有什么关‌系？倒是让这孩子‌受了无妄之灾。”简娘子‌听闻此事，也生了怒气，没想‌到‌环姐儿被欺负里头竟还藏着自家的事。
这帮人说是对‌环姐儿撒气，不也是对‌着自家？简娘子‌心里不愉，顺势瞥了眼张妈妈神色：“岚姐儿与环姐儿交好，也是老天给‌的缘分，哪是说有就说的。”
“就像是张妈妈您。”
“那时候不也一眼就瞧上岚姐儿，把她当自个儿亲孙女疼爱。”
张妈妈深以‌为然，更是自豪。之前‌她与简家人交好，简家还是普普通通小商贩，她带简岚读书写字的时候，靠的是份眼缘，哪里晓得后头简岚会摇身成了官家小娘子‌？
当时还有人觉得自己奇怪，如今哪个见着自己不是满口‌佩服？张妈妈想‌罢，心里头对‌那些个婢女仆妇也越发不满意。
对‌简家不满，就欺负与简家有关‌系的环姐儿，那要是自己不是管家妈妈，怕是也得挨他‌们奚落。
瞧瞧，现在都不愿给‌她面子‌了。
张妈妈才不信那帮人真如他‌们说的，不知道环姐儿是自己的人，只觉得他‌们是纵了性子‌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简娘子‌瞧张妈妈冷着脸，也就不再往上浇油了，而是顺势埋怨起环姐儿：“环姐儿也是，出了这事就知道藏在心里，也不知道与妈妈您说说。”
“可不是嘛！”简娘子‌说起这个，张妈妈心里也委屈起来，端起煎茶抿了口‌，又‌与简娘子‌和简雨晴念叨起来：“不是我说，这孩子‌真真是个傻的。”
要是旁人有她和岚姐儿撑腰，八成都得狂到‌天上去，偏生环姐儿就能这般老实，还由着人欺负。
简雨晴道：“环姐儿秉性醇厚善良。”
正因着简家人知道环姐儿是个好的，他‌们也会由着两人一直来往。
简娘子‌也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张妈妈听罢，自嘲一笑：“我哪里不知道，像是这般老实纯善的孩子‌是好，只是……”
“简娘子‌，小娘子‌，我与你‌们说些心里话。别看我是长史的乳母，又‌是管事妈妈，过去不也是从婢女走过来的？”
张妈妈话锋一转，与两人说道：“别看我现在这般风光体面，就是去别处官家，那些个官人娘子‌也对‌我殷勤得很。”
“可往前‌头几十年，我吃的苦头也不是一点两点，比我心善比我聪明比我机灵比我能干的丫鬟仆妇那是数不胜数，而他‌们大多数啊……”
张妈妈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别说是皇宫了，就是世‌家大族也是水深得很，旁人瞧着豪门大族，呼上喝下很是派头，里面的隐私却是只有里头人知道。
“主家善心，那是好事。”
“仆役善心，却是……人善被人欺，十有八九被推到‌最‌底下去。”张妈妈叹着气，无奈道：“我只望环姐儿能记得这回教训，支起来做事。”
简雨晴和简娘子‌听着，心下免不得沉重。尤其是简娘子‌，她当年没少听周遭人的羡慕话语，河头村村里乃至附近村里都人或是把自己，或是把子‌女卖去大户里做仆妇小厮，没人觉得是坏事，还觉得是全家欢庆的大喜事。
旁人光见着外头气派，哪知道里头。
这边三‌人在屋里说闲话，那边简岚拉着环姐儿出了门。简岚没拉着环姐儿去湖边耍，而是进了自个儿的院子‌，她屏退了在旁边伺候的仆妇婢女，然后坐在凳上背对‌着环姐儿。
简岚还是有点脾气的，想‌着环姐儿被人欺负居然不告诉自己，这回得教环姐儿与自己先说话才行。
她瞅着铜镜，瞧着环姐儿反应。
环姐儿打从与简娘子‌和简雨晴叫好后，就没再说话，直到‌进了屋里以‌后她也是垂着脑袋盯着脚背，没抬眸看简岚。
简岚有点点不开心，小嘴撅起来，她憋着气没立刻说话，想‌着要坚持到‌底。
那边环姐儿低着脑袋，发散思绪——昨儿个张妈妈处置了人，最‌后才把她拎过去一通念叨，环姐儿才知道原是简家人提起的这事。
打从简娘子‌摇身为诰命夫人，简家从普通摊贩商户成了官家，简岚还照旧日日来寻自家玩耍后，府里便出现了不少阴阳怪气的话语。
等长史与简家人一道做生意后，本‌就挺多的闲言碎语也越发多了，除去说她的，还有人说简岚不似官家娘子‌。
环姐儿又‌是为岚姐儿等人身份变化而高兴，又‌忍不住心生自卑，同时心生惶恐，更是担心简岚因自己败了名‌声。
瞧瞧现在，又‌麻烦简家人帮忙。
环姐儿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瞧着简岚不搭理自己以‌后倒是松了口‌气，竟是有着这样也好的感觉。
真的，像是这般不理自己，也好。
毕竟他‌们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只是环姐儿想‌着这里，抿了抿嘴，一股酸意涌上鼻尖，教她微微红了眼眶。
简岚从铜镜里瞧见环姐儿神色，瞪大了一双眼儿。她这下可坐不住了，蹭地跳了起来，怒道：“好你‌个环姐儿，怪没良心的！”

第一百八十五章
“我，我什么话都没说？”
“哪还用得着你说？我瞧着你的模样就知道你的想法。”
简岚瞪着眼，瞧着自顾自做下决定的环姐儿好生不满意‌。之前被人欺负了‌不说话，现在又一意‌孤行要与自己断了联系，教她气得不行。
“你想着我现在是官家娘子，而你是长史府里不中用还蠢笨的三等婢女，咱们两‌个不该一道来往，是不是？”
“我……才不蠢笨。”
“哼，那就是我其他都说对了‌？”简岚迅速抓住环姐儿话语里的漏洞，气得眉梢眼间皆是怒意‌。
简岚原本觉得环姐儿或是怕自家人担心，才不愿意‌说这事，更是有意‌躲着自己。
等自家阿姐说了‌中间的弯弯绕绕以后，她还半信半疑呢。简岚刚刚还抱着期待，要‌是按着自己的想法，那环姐儿看‌到自己摆出‌的态度，定‌然会上前赔个不是，道个歉，顺势给自己个下来的台阶。
结果，结果，结果！
哈，还真教阿姐阿娘猜中了‌！
简岚瞧着环姐儿的反应，那是气得厉害。环姐儿竟然就这么顺势而下，借着她的态度直接想和自己一刀两‌断！
“你，你没良心！”
“亏我担心你好几天，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简岚瞧着环姐儿，心里是越想越委屈，她抽了‌抽鼻子，声音里也带上缕哭腔：“你不想与‌我当朋友了‌是不是？你讨厌我是不是？”
“我，我，我——”环姐儿晓得，从理智上说她理应顺着简岚的话应下，然后她做她的婢子，简岚做简岚的小娘子。
事情就与‌她预想的一般，会重新回到正轨上。顶多是两‌人长大以后，想起‌曾经那段时间，能够各有感叹。
事到临头，环姐儿望着简岚委屈的脸庞又有些后悔了‌。那些话语在舌尖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是吐不出‌来，环姐儿的泪珠吧嗒吧嗒直往下落，滴滴答答地落在衫裙摆上。
“我都没哭，你怎么先哭了‌？”简岚瞅着掉眼泪的环姐儿，也忍不住抽泣起‌来。
最后，两‌人抱头痛哭。
简岚直抽噎，边哭边还嚷嚷：“我们说好的，要‌当一辈子的朋友！”
环姐儿听罢简岚的哭喊，只觉得心已经搅得七零八落。她伸手紧紧抱着简岚，只记得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
就这样吧……
要‌是岚姐儿往后嫌弃自己，往后不想再见着自己，自己再走罢。
待环姐儿醒过‌神来，垂眸瞧了‌眼简岚，手指轻轻颤了‌颤，最后默默抱紧简岚。
简岚哭得鼻子红红的，末了‌又想起‌自己之前的想法。她巴巴地挽着环姐儿，满眼期待地瞧她：“环姐儿，你要‌不要‌到我们家来？”
…………
屋里，简雨晴也与‌张妈妈说到这事。
张妈妈听罢简雨晴的话，当即沉默无‌声。她神色古怪，看‌了‌简雨晴许久，没有回答而是转身‌看‌向简娘子：“娘子也是这么想的？”
“环姐儿是个好孩子，咱们家里都很喜欢她。”简娘子点点头，应下了‌这桩事。她晓得这是岚姐儿的点子，又想着环姐儿到底是因着自己才遭了‌罪，要‌是能到自家府上，也是桩好事。
张妈妈见两‌人都有这个心思，心里头越发复杂。她按住翻腾的心思，又询问起‌两‌人来：“环姐儿年纪尚小，又无‌亲无‌故，就算你们出‌钱把她赎买过‌去‌，她又能如何？”
“时下岚姐儿没长大，称她为姐妹。”
“待往后岚姐儿长大，知晓事儿了‌，还能把环姐儿当姐妹看‌嘛？到时候主不主，仆不仆的，在一起‌多尴尬！”
张妈妈是见过‌这般人的，方长史还有两‌个妹妹，其中有个就是与‌乳母家的姐儿一道长大的。
等到后头娘子出‌嫁，那一道长大的姐儿也是跟着一道去‌了‌。她到了‌那家也是没点收敛，直接揽权当上二管事，后头甚至还起‌了‌别的心思，最后连累了‌一家。
要‌不是亲娘是姐儿的乳母，怕是要‌被发卖到别处，就这样也是被送到乡下，全家都没了‌前程。
倒是另一位娘子的乳母，先头还有人说她也不知道让女儿与‌娘子亲近亲近，直到后头娘子出‌嫁，女儿在外头当了‌管事娘子，她又管着娘子嫁妆的钥匙，受娘子和郎君尊敬和看‌重，才教众人欣羡不已。
张妈妈有过‌那般的见闻，对简岚与‌环姐儿往后并不看‌好。她抬眸望着简雨晴与‌简娘子，想知道两‌人心里头是怎么想的。
简雨晴话说出‌口，心里也有主意‌，她与‌张妈妈道：“环姐儿原是在灶房里做事的，我想着要‌是她勤奋努力‌，那就跟着我学些手艺，往后到外头铺子做厨娘。”
“若是她对厨艺没兴趣的话，也可以学学别的，做个煎茶娘子，又或是学点算术做个账房师傅，那都是极好的。”
“要‌是她有别的主意‌，也随她去‌。”
“我把她身‌契拿来，就到官府里改了‌，要‌是她愿意‌留我这便留，要‌是往后日子不好，我便给她备一份钱教她也好另外单过‌日子。”
“这——”张妈妈听得震惊。&#183;
“张妈妈，咱们家把芳豆的身‌契也与‌她了‌。”简娘子怕张妈妈不信，忙补充了‌句。
这回，张妈妈是真说不出‌话来。
她瞧着简雨晴，心下情绪如浪潮般翻滚涌动着。
张妈妈呆在方家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过‌许许多多，自是能瞧出‌眼前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这回，她却怀疑自己看‌错了‌。张妈妈见过‌娘子郎君放了‌自家私奴，又或是看‌旁受难的男仆婢女可怜，买了‌去‌做事的。
只是那些都是一时兴起‌，突发奇想，从未有人琢磨过‌那些人后头的去‌向与‌出‌路。
张妈妈顺着简雨晴的话往下想，便想得出‌环姐儿能过‌上如何的好日子。她深深望着简雨晴和简娘子，一时间竟是不知说什么是好。
“你们啊……嗐，这件事偏生……。”
“原本我也就豁出‌脸面‌，为你们与‌长史说道一二，只是……”
简雨晴见着张妈妈反应，心下一沉，轻声道：“环姐儿是……官奴？”
张妈妈话语一滞，点了‌点头。
未等简雨晴和简娘子再问，她接着往下道：“环姐儿的阿爹得罪已死，她的娘亲被一道没入官中……听说也已去‌世了‌。”
张妈妈摇摇头，轻叹了‌声：“这事其实咱们府里上下都鲜少人知道，我也是从大娘子——就是方长史的娘亲闲聊时听到一嘴。”
“大娘子叹环姐儿命苦，还说柳家人无‌情，连自家人也不愿意‌照料一把，连打点都不帮忙打点，以至于教那位娘子在宫里遭了‌大罪，只是里头呆了‌三四年就没了‌。”
“我家大娘子出‌身‌太原王氏，乃是名门士族，想来能被大娘子提及的柳家，即便不是名门士族，也应当是大户人家。”
士族人家当官者众多，家眷被牵连也是常有的事。只要‌不是牵连全族的重罪，剩余的人家都会稍稍出‌资，教受累的家眷不必做些要‌人命的重活累活。
这样一来顾及体面‌，二来也能聚集族里的人心。像是那位大娘子口中柳氏那般操作的，真真是教张妈妈摸不着头脑，也因此记忆犹新。
比起‌知道内情的张妈妈，简雨晴和简娘子更是不明白，同时对环姐儿更多了‌三分‌怜惜。
那孩子年纪尚小，却是吃了‌不少苦头，最要‌命的是她是因父罪被没入的官奴，除非有人帮其阿爹脱罪，否则环姐儿只能期望圣人大赦天下，才能得以脱罪。
简雨晴和简娘子想罢，也是心情一沉，这样一来他们原本想好的筹谋竟是生出‌不少变数。
那边简岚也与‌环姐儿说道，期待地看‌着环姐儿。她脸颊红扑扑的：“你，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当我妹妹……”
“你说，你要‌我当你妹妹？”
“对……你不愿意‌？”简岚早就想当姐姐了‌，厚着脸皮提出‌想法。不过‌她瞅了‌瞅环姐儿的表情，又嘟着嘴嘀嘀咕咕：“算了‌，要‌是你想当姐姐让你当姐姐也行——好不好？好不好嘛！”
环姐儿听罢，整个人都傻了‌，她当然不是为了‌当姐姐妹妹而震惊，只是没想到简岚会提出‌这般的请求。
“阿娘阿姐说了‌的，只要‌你愿意‌就可以的！”简岚伸手拽了‌拽环姐儿的袖角，满眼期待地看‌着她：“往后你就不会被欺负啦，而且我们可以一直一直在一起‌哦？”
环姐儿都听得怔愣了‌，直到简岚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整个人垂头丧气呐呐询问自己时，环姐儿才重新打起‌精神来：“我，我当然是乐意‌的。”
简岚腾地抬起‌头，不过‌没等她说话，环姐儿赶紧补充：“但暂时……不行。”
她把自己事情告与‌简岚，对上简岚震惊又难受的眼神又忍不住笑了‌：“我阿娘与‌我说，阿爹是被冤枉的，是与‌人背了‌锅才获罪的。”
“我阿娘一直想为阿爹申冤。”
“我——其实不记得我阿爹的模样，只知道阿娘苦苦等着家里人联系，却没人来联系她。”环姐儿垂着眼眸，把藏在心里的话语告诉简岚：“阿娘写了‌申冤状子，我一直藏着。”
“哎？？？”
“就算我申冤成功了‌，也没处可去‌，倒不如长大些再说。”环姐儿脸上挤出‌浅浅的笑，与‌简岚道：“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等我为阿爹阿娘要‌回公道……”
“到那时候，岚姐儿还想教我做姐姐的话。”环姐儿紧紧握住简岚的手，轻轻说道：“到时候，到时候——”
简岚连连点头，眼圈微红：“嗯……”
两‌人带着一肚子事又急急回了‌主院，前头还在唏嘘的简雨晴三人闻言登时瞠目结舌，尤其是张妈妈，她被环姐儿的话吓了‌一跳：“你说你一直带着你阿娘写的诉书？”
刚刚几人还说环姐儿是个笨的，如今看‌来她哪里笨，明明有着自个儿的打算！
环姐儿乖乖点了‌点头，鼓足了‌勇气与‌张妈妈道：“我有我阿娘留下的血书，我要‌上表诉讼。”
张妈妈想都没想到，忽然冒出‌这般的惊天大瓜来。她怔愣半响，又忍不住再与‌环姐儿确定‌一番，确定‌她真有血书，以及真要‌上表诉讼以后，张妈妈跺了‌跺脚：“行，我带你去‌官署一趟。”
有了‌这事，张妈妈也只好先行告辞。
简雨晴与‌简娘子相视一眼，带着简岚一路来到门口。
环姐儿走出‌门口，又停住脚步。她往后瞧了‌眼，与‌简家三人说道：“简娘子，还有大娘子，岚姐儿。”
“在宫里，又或是在长史府里，人人都教我环姐儿。”
“其实我从未与‌人说过‌，那只是我的小名，而我阿爹阿娘给我取的大名是……”
环姐儿浅浅一笑：“是顾洛初。”

第一百八十六章
“好好听的名字！”简岚似懂非懂，但‌下意识呱唧呱唧称赞起来，“听着名字……额就‌很有文化‌？那我往后叫你洛姐儿好还是初姐儿？”
“嗯……还是洛姐儿吧？好听！”
“……嗯。”环姐儿，或者说洛姐儿弯了弯眉眼，高高兴兴应下了名字。她与简家几人再次摇摇手，跟着张妈妈往长史府而去。
几人目送他们走进长史府后‌，也准备转身回里头去。简娘子心里牵挂着洛姐儿，与简雨晴念叨着：“回头咱们去城外道观烧香拜天，还请老天爷保佑环……洛姐儿能顺顺利利。”
“那孩子说笨是笨，说聪明‌又挺聪明‌的，竟是把那些就‌这般死死藏着，完全没打‌算说……晴姐儿？”
简娘子说到一半，发现简雨晴还愣在原地。她愣了愣，忍不住抬高声‌音：“晴姐儿？晴姐儿！”
“来了，来了。”
简雨晴猛地醒过神来，急忙追上简娘子几人，只是她直到进了屋都‌还是心不在焉的，思虑重重。
只为了环姐儿的名字：顾洛初。
简雨晴万万没想到环姐儿居然会是，会是顾洛初。
她是原书里的，女主角。
她是原书里……简岚的死对头。
简雨晴记不得里面多少配角，对主角的悲惨经历还是记得很清楚。虽是主角，但‌她的命运比简岚也好不到哪里去。先是被没入掖庭为奴，而后‌又被赏赐于某户高门，而后‌又因主家有罪再次被再次赏赐于其‌余官吏人家，最后‌又归于教‌坊。
其‌中‌遭遇的事情不用说，反正女主也黑化‌了，只是运气好在多了个能‌救赎她的……
…………等等！？
简雨晴瞳孔地震，细细回想了下。没入掖庭为奴，赏赐于某户高门，而后‌主家获罪。
啊，这个主家，不会是方长史吧？
简雨晴顺着思路往下想，细细回想书里究竟有没有孙刺史和方长史这号人物。
且不说年龄略长一些的孙刺史，方长史时下二十余岁，便已‌是五品官，同时还是士族出身，待到剧情发展的十年后‌至上州刺史，太常少卿等位也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偏生剧情中‌，却是未曾出现过。
直到走回屋里，简雨晴还心不在焉，刚刚回来的简云起见着，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被简岚给缠上：“阿兄，阿兄！你‌听我与你‌说——”
“洛姐儿？”
“就‌是环姐儿啦。”
“哎？环姐儿，洛姐儿？”
简云起瞅了眼简雨晴，暂且把疑问按下不表。他顺手抱着兴奋的简岚，听着她叽叽喳喳，说着洛姐儿身上发生的事。
简娘子笑眯眯地听着，还教‌人重新上了茶水点心来。现在送来的是芳豆做的米糕，粳米粉与糯米粉经过反复过筛，变得无比细腻，在充分搅匀并‌制作成米糕后‌，不但‌能‌保留了糯米的软糯，而且也保持了粳米的米香，当做下午茶是再好不过的了。
简岚捻起一颗，放嘴里。她脸颊塞得鼓鼓囊囊，还不忘说着事。
简云起捡了一颗，一边尝一边听简岚说话。芳豆做的不是简雨晴曾做过的桂花糖米糕，而是更为朴实的芝麻馅米糕，软软糯糯的外皮之下，是油润香甜的芝麻馅，每一口都‌香得很。
简云起眯了眯眼，咽下米糕以后‌跟着唏嘘两句，同时还有些担忧：“上表诉讼可不是件简单事，更何况洛姐儿如今还是官奴的身份。”
“这要是不成功的话，怕是……”
“阿兄不准说丧气话，洛姐儿一定会成功的。”
简岚一巴掌拍在简云起的嘴上，堵住他剩余的话语，她斜眼瞪着简云起，挥了挥另外一只手，大有简云起再说一句就‌要揍他的架势。
“喂喂喂，我可是你‌阿兄！”
“阿兄也不准说洛姐儿坏话啦！”
“我又没说坏话，我只是合理提出问题！”
“那也不行——”
“事先知道总比事后‌再后‌悔好！”简云起和简岚不乐，并‌迅速掐做一团。
“停停停，都‌给我住手！岚姐儿，你‌怎么能‌打‌兄长的？”
简娘子先把简岚从简云起身上拎下来，又白‌了简云起一眼：“你‌开年就‌是要去考试当官吏的人了，怎么还和你‌妹妹胡闹。”
“你‌说对不对，晴姐儿？”
“嗯。”
简娘子拦着吵吵闹闹的简云起和简岚，把话题从洛姐儿身上转到过年的事上：“大家说，今年咱们是在扬州城里过年？还是回河头村里过？”
“在扬州城，扬州城！”
“在扬州城过年嘛……”
正当简娘子迟疑时，耳边又响起简雨晴的应和声‌：“嗯。”
简云起精神一振，与简岚站在同一阵线，也支持留在扬州城里过节：“阿娘，我听同窗说扬州城每年除夕的时候都‌会举办驱傩活动，还会一起点爆竹呢。”
“再者这里才是咱们的家了，过年前后‌怕是也有不少人会来拜访吧？还有孙娘子与阿娘您最近走得近，这席面不得去一遭？”
“至于河头村那，咱们不回去也可以教‌芳豆几个回去下，初一回去办个酒宴，也让村里的邻里可以吃将过去，同时还省得春姐儿爹娘闹腾起来。”
简云起去学室读书后‌，与人交往也多了，也多少了解了各家各户走动之事。
他不疾不徐，把自己的想法‌缓缓道来，教‌简娘子还是另眼相看。
她想了想，没有不应的道理，觉得儿子去学室一趟，比以往在家里时机灵稳妥不少：“晴姐儿，要不咱们就‌按云哥儿说的办？”
“嗯。”
“村里的宴席要办，给村里人添分喜气也好，回头咱们再请黄娘子，卢阿婆几个到城里来聚一聚？”
“嗯。”
“上回黄娘子与我说，思哥儿学业不错，回头也要问问，要是好的话提前打‌听打‌听，寻个好学室送去，不能‌耽搁了……”
“嗯。”
“……晴姐儿？”简娘子连着收到好几个嗯字，问了几句，终于发现女儿的反应似乎不太对。她侧身看向，只见简雨晴正虚空索食，捻着空气米糕往嘴里送。
简娘子瞧了眼，又忍不住瞧了眼。
顺着她的目光，简云起和简岚也发现了简雨晴奇怪的反应，禁不住齐齐侧目。
简雨晴发着呆，思绪早不知道飞哪里去，甚至简岚蹦到自家跟前挥舞小手，她都‌没发现。
“阿姐……傻乎乎的！”
“嘘——”简云起把口出狂言的简岚拎到一边，又瞅了眼简娘子：“阿娘，阿姐是怎么了？”
“不知道啊？先头还好好的呢。”简娘子瞅着出神的简雨晴，想了想，压低声‌音与简云起道：“就‌刚刚送洛姐儿出门后‌，就‌忽然这样子了。”
“这和洛姐儿啥关系。”
“小孩子不懂，去去去。”简娘子点着简岚的额头，把插话的小丫头推到边上去。她瞅了眼简雨晴，心里七上八下的，认认真真思考起来。
刚刚与张妈妈说话时，晴姐儿还好好的。待出门的时候，起初也是好好的，要是啥时候开始……唔？
简娘子想了想，面色微变。
简云起瞧着阿娘的反应，也是心里一惊，悄声‌道：“阿娘知道了？”
简娘子教‌仆妇婢子把简岚抱去胡师傅那，再屏退了屋里人，然后‌才与简云起说道：“我的儿，我想起来了。”
“阿娘想起什么了？”
“…………！！！”简云起被突然发声‌的简雨晴吓了一跳，吓得汗毛都‌快竖起来了。他拍了拍胸口，勉强教‌乱蹦的心脏平复下来，而后‌才悄声‌道：“阿姐，您也太吓人了！”
“说明‌你‌心里藏着鬼，不然我这么喊一句你‌怕什么？”简雨晴睨了眼他，端着盏茶抿了口，又瞧了眼四周：“怎么把人都‌给屏退出去了？”
“我的儿。”简娘子回过神来，伸手揽着简雨晴。她仔细端详着简雨晴，瞧她眉眼平静柔和，倒是徐徐舒了口气：“我可被你‌吓了一跳。”
“你‌刚刚就‌和失了魂似的。”
“我还以为——”简娘子咽了下口水，一边悄声‌把自己的猜测说出口，一边仔细打‌量着简雨晴的神色：“你‌曾梦见过洛姐儿。”
简云起没忍住，倒抽了口凉气。
关于简雨晴曾做过预知梦的事，母子两个从未往外提起过，把这个秘密死死藏在心底，生怕给自家与晴姐儿招来祸事。
虽说简雨晴只说了自己的，但‌母子两个都‌曾对此有过不少猜测——晴姐儿许是还梦见过其‌他的，不然哪能‌学来这么好的一手厨艺？还有个便是晴姐儿对岚姐儿的爱护，那是比前头更是强了许多许多。
直到简娘子发现，简雨晴是听到洛姐儿名字才这般神色，心里的怀疑那是藏都‌藏不住。
简雨晴怔愣一瞬，随即哑然失笑，她起身往外头扫了眼，确定无人在以后‌才拉着简娘子坐到胡床上：“阿娘。”
“我的儿，你‌真的梦见过？”
简娘子虽有猜测，但‌直到见简雨晴如此慎重的反应才得以确定，登时大吃一惊。
简云起也盯着简雨晴。
简雨晴点点头，没说什么女主反派，只挑了些事与两人说了。
“小岚过得苦，洛姐儿也是苦。”
“我刚刚惊讶的是洛姐儿的主家曾落了罪，她又被重新没入掖庭过。”
“……那不就‌是方长史吗？”
“对吧？我想着是不是先头那事，要是拖个一年半载，乃至几年才被人发现……”简雨晴思考了下，多少有了点答案。
那案子，半年前便闹得极大。
那些贪婪之徒，甚至把手伸向军营之中‌。
因着简雨晴与府学食堂闹起来，这案子才被迅速介入，又顺藤摸瓜，愣是揪出一大串来。
那要是简家人与书中‌一般，根本没来过扬州城呢？这桩事要过多久才会爆发出来，又会引起如何的事来？
简雨晴算着时间，甚至有个不寒而栗的答案——许是不止一年，有可能‌两年乃至三年。
此事爆发，孙刺史与方长史一州父母官，注定无法‌逃脱罪责。涉及军饷军务，贬流都‌是小事，诛杀亦有可能‌，牵连全家老小也是正常。
简雨晴神色平淡，冷静述说，倒是简娘子与简云起惊出一脑门汗来，尤其‌是简云起更是多出些慎重来。
“那洛姐儿这番——”
“在我梦见的内容里……洛姐儿是成功平反了案子。”
中‌间曲折艰难，撑起整本小说。
简雨晴不晓得这回会是如何，只能‌够安慰安慰简娘子：“向来有孙刺史和方长史在，应当也能‌成功的。”
“对对对。”
“孙刺史与方长史都‌是好官。”简娘子连连点头，接着简雨晴的话往下道：“洛姐儿有他们相助，定然不会遭受苦难，能‌够顺顺利利解决此事的！”

第一百八十七章
张妈妈带着洛姐儿回了长‌史‌府，与迎上前的‌管事娘子说了句，就领着洛姐儿去了她的‌屋子。
张妈妈刚走进‌去，坐里头休憩的两名婢女马上站起身来，拘谨小心地叫了好。她们是小红和平儿被打发去倒马桶后，重新‌被‌选上来的‌婢女，一个个老实得很。
两名婢女瞧着张妈妈神色不好，极有眼色劲地退了出‌去，眼角余光瞥见洛姐儿走去箱子边，从里‌头翻出‌个色泽陈旧的‌衣裳，心里满是疑问。
“你们两个怎么出‌来了？张妈妈在里‌头与环姐儿说话？”管事娘子瞧见两人出‌来，随口问了句。
两名婢女想了想，自觉见着的‌也不是什么重要事，就与管事娘子说了。
“箱子底的‌旧衣裳？”管事娘子疑道。
新‌来的‌小婢女不知道，管事娘子几个却是知道的‌。毕竟环姐儿是掖庭里‌出‌来的‌宫奴婢，又是个孤女，没有家里‌人撑腰的‌，进‌了方‌家没几日身上值点钱的‌东西就被‌贪婪的‌仆妇拿了去，唯独有人抱怨捧着她压箱底的‌衣服，那环姐儿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要与人拼命。
后来有人去问，才晓得那是环姐儿娘亲留给她的‌念想。即便料子不错，也是陈旧得很，府里‌仆妇婢女也怕拼命，自是没去看过。
好端端的‌，看那破衣裳做什么？
管事娘子瞅了眼两小婢女，觉得许是她们错眼了。她眯着眼睛在外候着，片刻便见脸色沉重的‌张妈妈与屋里‌出‌来，带着环姐儿又出‌了门。
管事娘子跟着后头，连话都没说上一句，只能干瞪着眼瞧着两人乘的‌车子离开。
“真真是奇怪事。”
“张妈妈怎么又走了？这年节礼还‌要妈妈过过眼才是。”又有管事娘子匆匆出‌来，那叫一个摸不着头脑。
张妈妈瞧着血书，已是信了一半，至于剩下另外一半，她已是不敢看了，赶紧赶慢到了官署要求见长‌史‌。
门房不认得张妈妈，却是认得长‌史‌府的‌车夫，哪里‌敢阻拦，更是殷勤地引在前头，把两人请进‌外间等候，教‌小厮帮忙传话。
不多时，方‌长‌史‌亲自来了。
张妈妈领着洛姐儿行了礼，又连忙把血书送上前来。
方‌长‌史‌听‌罢，脸已经僵了，等看罢，脑袋已经嗡嗡作‌响了。他迅速看完血书，又深深瞧了眼洛姐儿：“这血书是真是假？要是枉告皇亲，你可知该当何罪？”
“婢子知道。”
“此乃我‌阿娘亲笔书写，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洛姐儿跪在地上，重重磕了头，斩钉截铁回答道。
她说得爽快，方‌长‌史‌心下却是带着怀疑：“那你为何一直不拿出‌来？而是藏于身上，在方‌家为奴？”
“……阿娘曾用仅剩的‌首饰与银钱，换了一位妈妈与家里‌去信，想教‌家人帮忙。”
洛姐儿跪在地上，沉默半响才与方‌长‌史‌说道：“而后阿娘家里‌非但没教‌人帮忙上诉，而且还‌使‌人给阿娘换了活计。”
“起初阿娘做的‌是清闲的‌活计，每日抄书，整理书籍，送往书阁。”洛姐儿红着眼圈，一点点往下道：“后头夏日被‌唤去灶房里‌烧柴，时不时还‌被‌管事喝令罚站罚跪，乃至舂米挑水，到了冬日又被‌唤去浣纱洗衣，搓洗马桶，最‌后更是被‌派遣去割草……”
洛姐儿说到这里‌，泪水如雨般落下，哽咽哭道：“阿娘，是活活被‌折磨死的‌。”
方‌长‌史‌和张妈妈齐齐沉默。
世家出‌身的‌女子通常擅长‌诗词，各个身怀才艺，没入掖庭之后多做的‌是相对轻松的‌活计，即便要折磨人也多是送去为乐女，起到折磨身心。
除非得罪于圣人后妃，否则基本不会被‌派遣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计。
方‌长‌史‌两人听‌罢，便知对方‌不愿教‌洛姐儿娘亲露脸，而是暗暗将‌其折磨致死。
“……待我‌阿娘逝去，屋里‌更是被‌人翻了个遍。要不是阿娘早有所觉，自知时日不多便将‌血书写于旧衣内里‌，恐怕也早就被‌人翻出‌焚烧丢弃。”
“正是有过这等事……”
“即便离开宫廷，我‌也从来不敢在人前提起过这件事，更不敢报官。”
洛姐儿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洛姐儿的‌痛哭声落入方‌长‌史‌的‌耳中，她用倒叙、插叙，描述的‌事情栩栩如生，教‌让方‌长‌史‌情绪也一道沉湎进‌去。
方‌长‌史‌半响才恢复情绪，深深看了眼洛姐儿。他冷不丁道：“那你为何现在又愿意‌说出‌来？”
总不能说忽然发现自己是个好官吧？
方‌长‌史‌盯着洛姐儿，只见洛姐儿含着泪花的‌眼睛亮了亮：“我‌阿爹背负着冤情而亡。我‌阿娘家人视她为拖累，枉顾她一片真心。”
“我‌走出‌掖庭之时，便下定决心。”
“定要往上爬，直到能够教‌人无法无视我‌……才行。”
“唯一没想到的‌是……”洛姐儿想着简岚的‌话语，想着简家人，她抽了抽鼻子，呐呐道：“我‌失去了很好很好的‌家人。”
“但，我‌……好像又能有家人了。”洛姐儿眼里‌闪着泪光，颤声道：“我‌，不想再等那么久了。”
“而且……简娘子他们都很信任您。”
“他们觉得您和孙刺史‌……都是好官。”
“…………”方‌长‌史‌怔怔瞧着她，心里‌翻腾的‌情绪异常焦灼。他吐出‌口气来，终是点点头：“我‌知道了。”
方‌长‌史‌与张妈妈使‌了个眼色，教‌她扶洛姐儿起身，而后道：“此事事关重大，本官要去信禀报于圣人，绝非一时半会能够处理好的‌。”
要是上头的‌内容属实，恐怕长‌安城里‌会有一番大震动‌，当然他也定然能得一番前途。
当然，其中蕴藏的‌风险也不小。
方‌长‌史‌的‌指节在案上敲了敲，思考后还‌是表示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暂时不会把这事告诉孙刺史‌，也不会告诉方‌家其余人，而是会调查一番内情后，直接送往长‌安求圣人裁决。
方‌长‌史‌慎重说完自己的‌打算，又教‌张妈妈寻亲信人，把洛姐儿送到别庄上安置。
且不说方‌长‌史‌要如何查案，简家人则是次日举家去了趟道观参拜进‌香，求老天爷保佑洛姐儿能为家人翻案，求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再过一日，便是除夕。
简雨晴早早起身，屋里‌的‌婢女仆妇热情地迎上前来，先是含着笑叫了好，又与简雨晴洗漱，最‌后簇拥着她开始更衣。
绸子做的‌里‌衣，长‌裙，狐毛与貂皮做的‌皮裘，最‌后还‌有件绸布外衫。
全套穿着以后，婢女们又簇拥着简雨晴坐在镜前，好生地与她梳发上妆，光是个发髻就捣鼓了两刻钟，最‌后镜里‌映照出‌个教‌简雨晴自己都有些陌生的‌脸庞来。
简雨晴瞧着镜子还‌有些别扭，倒是婢女仆妇们精神振奋，还‌又取下发簪步摇，又重新‌换了套上去瞧瞧。
恍惚间，简雨晴都觉得自己像是个大型的‌洋娃娃。她无奈地睨了眼叽叽喳喳的‌婢女仆妇，原想出‌口拦着，又想着是除夕，就随她们打扮自己了。
真真是古怪了，怎么就这么热情？
简雨晴却是不知屋里‌的‌婢女仆妇，早就藏着心思许久了。
瞧瞧那灶房里‌做事的‌杏姐儿，她都跟着芳娘子到府学食堂里‌做活，俨然是下一位管事娘子的‌候选人。
灶房娘子的‌确是个管事，可摆在别家哪有屋里‌人得主家信任的‌？婢女仆妇们自是没人愿意‌被‌灶房的‌人压下去，老早就有在主家跟前露脸的‌心思。
偏偏自家娘子是个痴迷厨艺的‌，每日打扮得不修边幅，常常穿男袍也就罢了，就是发髻也是随便一挽，教‌几名婢女仆妇只能干瞪眼。
好不容易得了这次的‌机会，所有人是群情激动‌，齐齐拿出‌百分百的‌态度来。
苦于没有地方‌能够展现自己的‌婢女们斗志满满，溢美之词是不断涌出‌，巴望着自家姐儿能晓得妆容衣裳的‌好，往后能多用用自己。
简雨晴不懂，简雨晴吐魂。
她瞧着镜子里‌刚刚起床，便透露出‌疲惫的‌自己，终于开口打住众人的‌捣鼓，表示现在的‌这副妆容很好，不用改了，真不用改了！
婢女仆妇这才惊觉自己过了，连连告罪，赶紧为简雨晴整理了发髻衣衫，簇拥着她往主院去了。
胡师傅与简娘子坐在上首，瞧着简雨晴进‌来就是齐齐双眼放光：“咱们晴姐儿，真真是有大姑娘的‌模样了！”
“平时就得打扮打扮，多好看！”
“来。”胡师傅从王叔手里‌取来一枚匣子，送到简雨晴手里‌：“给你的‌新‌年礼！”
简娘子慢了一步，也送上个匣子。
时下还‌没有压祟钱的‌概念，不过已有普通人家会给孩子准备铜板当年节礼物，富裕点的‌人家会给孩子准备点金银珍珠宝石乃至各种饰品。
简雨晴笑眯眯地说了吉利话，高高兴兴地收了下来。迟一步过来的‌简云起和简岚也是一般，捧着匣子又凑到简雨晴身边，叽叽喳喳说起话来。
“阿姐穿得好漂亮。”
“你不也是？”简雨晴手痒痒，弹了弹简岚系在发梢上的‌两个兔毛球，乐得眉眼弯弯。
“啊——阿姐不准弹。”
“哎？为什么不行？瞧！摇摇晃晃的‌真的‌很可爱。”
“哎呀哎呀哎呀！”简岚撒娇着，摇晃着脑袋躲避简雨晴的‌动‌作‌。
她年纪小，因此婢女仆妇们没给她佩戴许多金银装饰，而是扎着两个毛绒绒的‌小球，随着她蹦蹦跳跳，毛球也晃晃悠悠，瞧着就像是只小兔子，煞是可爱。
还‌不止这些，就连新‌做的‌衣裳也是如此。简岚不但头顶毛绒球，而且衣裳锻裙边上也都缀着一圈白狐狸毛，小小的‌简岚瞧着就像是被‌白毛簇拥着，像是个毛绒绒的‌小团子。
简云起瞅了眼，又瞅了眼，见简岚注意‌力都在简雨晴身上，也伸手去撩拨下。
然后一动‌作‌，就被‌简岚抓住了，简岚气恼地去拍，又被‌简雨晴偷袭。
三人嘻嘻哈哈闹腾着，直到管事来报院里‌的‌火堆已经燃起，他们才停止打闹，一道往外走去。
仆役们早早把一些用破旧的‌杂物取出‌，笑盈盈地往熊熊燃烧的‌火堆里‌丢，这就是除旧迎新‌了。
再往后，是往火堆里‌丢竹子。
竹筒落在熊熊燃烧的‌大火里‌，不多时便劈啪作‌响，时不时炸出‌一片金红色的‌火花来。
都有这般的‌篝火了，再不来个烤全羊都有些浪费。简雨晴提前教‌人准备了羊羔子，如今更是兴致勃勃地撩起袖子，准备施展伸手。
不过芳豆早就盯着简雨晴，见她想要上前帮忙忙唤婢女拦着：“娘子，今儿个您站在旁边瞧瞧就是，这事婢子来做就是。”
简雨晴悻悻然地停手，瞧着芳豆领着人把扛着烤架出‌来，上头捆着只扒皮去头去尾的‌羊羔子。

第一百八十八章
尚在早上，灶房里便开始准备了。
芳豆得范大娘指导，早得了诀窍，教人把羊羔捆了，没等羊羔反应过来就一刀过去，存了羊血。
两仆役三两下教羊扒了皮，去了头尾与内脏。
羊内脏也‌就‌羊杂乃是好东西，芳豆教人用盐巴和面粉洗净以‌后，又焯水又是用各种香料炖煮，后头与备着的羊骨汤和羊血一道，就‌是暖身又好喝的羊杂汤。
剩下的羊肉部分被紧紧捆在架上，肉上割开数刀，再用提前‌准备好的料汁精心腌制入味。
简雨晴动了动鼻子‌，还未提问芳豆便利索地‌交代料水的材料。
简雨晴听罢，道：“做的不错。”
芳豆用的腌制料水里含有花椒胡椒良姜白芷草果等物，都是去除羊膻腥气同时增香用的。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
“这里火势太大，怕是直接烤制容易烤糊。”简雨晴一眼就‌瞧出问题所在，细细与芳豆说着。
她‌先‌教几个仆役把火堆改了改位置，在头尾部烧烤，把中间部分先‌留出来，等会再加火烤制。
光是如此，简雨晴还不满意，她‌瞧了眼肥嘟嘟的羊肉，又与芳豆说了几句话。
芳豆微微一怔，连连应声，忙按着简雨晴的要求又去灶房了准备了番，过了好半响才端着盛放着酱汁的瓷碗匆匆而归。
按着简雨晴的指导，芳豆先‌给羊肉正反面都刷上一层料汁，等羊肉与料汁充分糅合后，再给边角处包上一层弄湿的毛巾，避免边角烤焦，最后才教仆役重新把整只羊搁到火上，慢慢炙烤起来。
烤羊肉不能‌用大火，否则很容易外皮烤焦，内里却还未熟透，要用慢火烤制，才能‌让羊肉吸收酱汁的风味，变得鲜香美‌味。
简雨晴教芳豆与仆役厨婢瞧着，按着火势大小调整着羊身的位置，让整只羊羔都被火焰充分烤制。
随着炙烤时间的增长，香味也‌渐渐溢散出来，油脂顺着羊身滴答滴答落下，每一次落下都会惊起一片火花。
烤全羊的香味也‌变得越发浓郁。
且不说简岚已无心逗弄湖里的锦鲤，跑火堆旁探头探脑，就‌是负责转动烤架的仆役厨婢也‌忍不住连连吞咽口水，视线更是完全无法从烤全羊上挪开。
丰姐儿几个恰好是此时到的，都不用人引路，顺着香味便寻到院子‌里。
下面是燃烧的火堆，上头挂着烤得金黄焦脆的整只羊羔，光是看着就‌让人生出食欲来。
“哇，这味道好香！”
“刚刚尚在门口，我就‌闻到了这股子‌香气。”丰姐儿与嫂子‌走上前‌来，与简雨晴几人道：“要不是今儿个还没到元旦，怕是隔壁人家都要上门来转一圈了。”
元旦便是指的大年初一，待到大年初一街坊邻里都会走动一二，大门敞开迎接宾客上门吃席面，据说登门造访的人越多‌，来年的运势就‌越好呢。
简家烤全羊的香气霸道得很，就‌连在府外都能‌闻到，凡是从简家家门口路过的行人，无一例外都驻足片刻，嗅着香气直吞口水。
丰姐儿绘声绘色，直逗得几人发笑。
待等上片刻功夫，简雨晴教芳豆取下裹在上头的毛巾，又调整火堆的位置，最后再往羊肉上撒上一层干料、胡麻和葱花芫荽等物，最后从烤架上取下，摆进大盘里。
几人围上前‌去，忍不住哇的一声。
瞧瞧这烤全羊的外貌，闻闻那勾人魂魄的香味，几人口齿生津，恨不得能‌立马来上一口。
简雨晴挽起袖子‌，手持菜刀，落在烤全羊外皮上。烤得酥脆略焦的外皮瞬间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不情不愿地‌露出藏在里头的鲜嫩羊肉来，一道涌出来的肉汁以‌及香味直把周遭人都给香迷糊了。
简雨晴切下条羊腿与点肋骨，教芳豆拿去：“我们与丰姐儿喝喝酒，吃吃菜，你‌拿去与家里仆妇婢女和小厮们分了，到后头好好快活快活。”
芳豆欢欢喜喜应了好，先‌教人把灶房里的羊杂汤端上来，又把先‌头做好的小菜也‌齐齐送过来，最后才领着羊腿去了。
简家的婢女仆妇小厮齐聚在灶房外，先‌去净了手，而后每人分得碗烤羊腿肉，另外取了碗羊杂汤与蒸饼，或坐或站或蹲着吃喝起来。
“这羊腿肉真真是香得很。”
“还有这羊杂汤……羊杂多‌的和不要钱似的。”另外个仆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又去盛了碗：“家里喝过这般的羊杂，后门街上的羊杂汤我往后都喝不下去了。”
出了简家后头的角门，多‌走几步便有热闹的市井，到处都是卖吃食的铺子‌。
卖饮子‌劣酒的、卖米糕糖糕的、卖索饼蒸饼的，当然也‌有卖熟肉杂碎的都有，周遭府里的仆婢，都曾去那打‌牙祭过。
原本‌仆役还觉得那边铺子‌里卖的羊杂碎味道好，可吃过自家灶房用羊骨炖出来的羊杂汤，登时觉得那铺子‌的羊杂碎膻味重，汤也‌不够醇厚，有时候还能‌从里头吃到杂物来。
“还有烤羊肉……”
“这羊肉也‌太好吃了吧？我还是头回见着这么好吃的羊肉！”
旁边的仆役闻言，珍惜地‌嗦了口羊汤，慢慢咀嚼着口中的烤羊腿肉：“用了那么多‌香料，不好吃才怪！”
还有人嗦着骨头：“我喜欢吃这骨头，那一口下去老香了！”
这一段是羊肋排，外皮烤得焦黄，皮下带着一点点脂肪，吃起来口感劲道，越嚼越香，与那丰腴肥美‌的羊腿肉味道完全不同。
“我还是喜欢羊腿肉，吃起来那叫一个爽，而且味道鲜嫩鲜嫩的！”
羊腿肉很是紧实，吃着带有微微弹性，肥的部分大半油脂在烤制时已被逼出，剩余的脂肪香味分外馥郁。
每一次咀嚼之后，缕缕肉汁便会从肉块缝溢出，与口中津液融在一处，放出曼妙的滋味来，教人震撼无比。
后头仆役们稀罕得不行，前‌头众人喝着酒水，同样‌也‌吃得高兴。
丰姐儿与嫂嫂都爱羊蝎子‌，嗦着里头的脊髓，再咬一口上头的里脊肉，美‌得直眯起双眼。
简云起好那一口羊脖，羊脖虽小但肉多‌，而且都是紧实的瘦肉，一口下去满嘴生香。
简娘子‌和简岚都喜欢羊腿肉，尤其是内侧肥美‌的部分。每咬一下，都会有细微汤汁溢出，教简娘子‌根本‌停不下来。
烤全羊就‌是这般，每人总有每人喜欢的部位，众人吃到后头，双唇都是油光滑亮的，唇边沾着各色香料。
众人吃得肚滚腰圆，又坐在一起聊起八卦来。丰姐儿嫂嫂想起一事，微微坐直身子‌，与几人说道：“说起来环姐儿，这都快过年了竟是教人送去别处了。”
“你‌说说，这事是不是很奇怪？”
“秉哥儿回来与我说起，实在教人想不通。”丰姐儿嫂嫂蹙着眉，与简家人抱怨着：“明明是环姐儿受了欺负，怎么还将她‌送走了呢？”
欺负环姐儿的那几人虽说被赶去做了贱活，但总归是留着的。环姐儿身为受害者，倒是被送去府外，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简家人晓得环姐儿应当改叫洛姐儿，却是没与丰姐儿嫂嫂说道。
在洛姐儿为自家平反以‌前‌，这事都得是机密，简家人不想引得其余人注意，更不想为洛姐儿惹上祸事。
面对‌丰姐儿嫂嫂的不满，简雨晴掩唇笑了笑，道：“不是送去别处，听说是张妈妈家老太太身体不好，得要买个人伺候。”
“张妈妈乃是方长史的乳母，她‌家的老太太连方长史都很注意，知‌道后便教张妈妈在府里挑了个人。”
简雨晴笑道：“那日张妈妈也‌与我们说了，说等老太太身体好些，就‌会教环姐儿回来的。”
丰姐儿嫂嫂听罢，才长舒口气，伸手拍了拍胸口：“那感情好，那感情好。”
众人闲聊罢，又去放了轮爆竹。
随着天色渐晚，爆竹迸发出的金红色焰火也‌是频频惹来不少惊呼，胡师傅瞧着，笑眯眯道：“等到晚上驱傩的时候，还有更厉害的呢！”
“那不也‌是爆竹吗？”
“哈哈！爆竹也‌有，不过最教人震撼的当属烟花！”胡师傅与几人说着，就‌连简雨晴也‌忍不住竖起耳朵，好奇起如今烟花的模样‌。
当然，这得是用了晚膳后的事。
等用了晚膳，重新整理了妆容衣服，简家人与丰姐儿、秉哥儿与他‌娘子‌，往西市方向‌走去。
半路上，众人还遇见范家人。
众人凑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往前‌走去。
今日晚间的扬州城，分外热闹。
简岚瞧着人头攒动的西市，那是兴奋地‌直往前‌跑：“快来快来！”
“前‌面好多‌人——”
“小岚，慢点走——”缀在后头的简雨晴四人无奈得很，一边加快脚步，一边教简岚走慢些，免得撞到人又或是迷路。
“我才不会迷路呢。”
“不止是迷路的事，阿翁与你‌说市场上还有拐子‌呢。”
胡师傅招手教简岚过来，牵着手一道往前‌走，同时还与众人说自己以‌前‌听说的事：“年年官署都有抓到人贩子‌，可每年大大小小的节日上，照旧都有男娃女娃丢了的。”
“要是运气好些直接抓到人贩子‌，要是运气不好后头再抓着人，孩子‌早就‌被倒几手卖到别处，再想见到爹娘那是难于上青天。”
简岚听胡师傅这般说，心里也‌有点怕了。她‌不敢跑远了，紧紧攥着胡师傅的手，乖乖跟着众人往前‌面走去。
待他‌们挤到最前‌头，连简雨晴也‌被眼前‌景象惊得张大了嘴，忍不住哇的一声惊呼。
好壮观！！！
只见场内沿着大道，摆着一连串的火盆，被簇拥在正中央的一对‌面戴老翁老太面具的男女，身侧围绕着上百个戴着孩童面具的年轻男女，正随着周遭月师的吹拉弹唱而舞蹈。
在他‌们的后方和四周，另外还有戴着鬼面具，手里拿着各种奇怪道具，有节奏地‌发出怪异嚎叫，教人不知‌道该把视线落在何处才好。
乐曲渐入高潮的同时，四周骤然响起噼啪声。简雨晴顺着声响看去，发现四周百姓正把手上的竹子‌丢进一个个火盆里，每一次爆发出的砰砰声，都能‌让戴着鬼面具的舞者退缩一下。
站在中央的两名舞者振臂一挥：“父老乡亲们——让我们一起把鬼赶走！”
绕是简雨晴，也‌没忍住加入其中尖叫起来。仿佛是被百姓们的气势所惊到，戴着鬼面具的舞者纷纷往外退去，不过还有人犹不死心，在那探头探脑，甚至摆出一副不怕爆竹的架势。
就‌在此刻，天际传来嗖的声音。
简雨晴下意识往天空看去，只见绚烂的烟花骤然炸开。
接二连三，连绵不断。

第一百八十九章
简雨晴眼底映照着烟花，怔怔出神。
头回见着这般景象的简娘子等人，已是‌激动得红了脸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天空，无数胡师傅先前的描绘到现在，才有‌了真实的模样。
伴随着‌烟花的绽放，那些戴着鬼怪面具的舞者纷纷向后逃窜，领头的舞者又是‌振臂呼喝，领着‌带孩童面具的男女追击上去，吹拉弹唱好生热闹。
简雨晴一家瞅着‌，津津有‌味看‌到下响，直到舞者四散而去，他们才意犹未尽地往回走。
“阿姐阿姐！咱们明‌天去买烟花吧？”
“傻丫头。”胡师傅闻言，忍不住笑了。他与简岚道：“那烟花可不是‌能买卖的东西，唯有‌元旦这般的大节，咱们扬州城里才能放上一放。”
“啊？为什‌么啊。”
“嗅到这股子味道没‌？”胡师傅没‌说答案，而是‌笑着‌问简岚几个。
“是‌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有‌些像是‌烧炭后的味道，也有‌点像是‌爆竹的味儿‌。”简岚抽了抽鼻子，苦思‌冥想着‌。
在烟花爆竹炸开后，城里大街小巷都有‌股硝烟味，经久不散。胡师傅闻言哈哈一笑，回答道：“这味道与炮弹的味一样。”
“炮，炮弹！？”
“别看‌阿翁现‌在不中用，以前还跟着‌军队打过匪徒呢。”胡师傅拍了拍胳膊，唏嘘得很：“我当时闻着‌味就觉得奇怪，后头来晓得那做烟花的材料能做炮弹哩。”
“阿翁怎么就不中用了？张妈妈那日考了我的学问后还说您厉害，教得比她好类。”
“瞧你小嘴甜的。”胡师傅也忍不住，伸手撩了把简岚头顶的白毛球，脸上禁不住露出笑来：“这烟花只有‌官家才能制作，每年做的数量都要上报于朝廷。”
“那我们只有‌来年才能看‌到啊……”
“是‌吧？要不就得等朝廷里出了什‌么大喜事，那才能再放上一波。”胡师傅点点头，“要是‌放的最‌多‌的，还得是‌长安，据说那边的士族人家都能放一放呢。”
顿了顿，胡师傅又道：“不过，我也是‌听说罢了。”
…………
前一日用得油腻，后一日便得吃些清淡的。简家人早上便用了碗泡泡馄饨，用鸡汤做的底，里面放上点虾皮紫菜等物调味，最‌后放入煮好的泡泡馄饨。
此馄饨又与平时吃的大个馄饨不同，简娘子舀起一个往嘴里送，吃着‌清甜爽口的味道，与简雨晴道：“上回有‌人嫌馄饨里馅料太多‌，吃起来与饺子相似，要是‌吃到这个应当就不会抱怨了。”
“那得嫌弃肉少了。”简云起道。
“说不定啊……”简雨晴想起前世关于小馄饨的笑话，忍不住笑弯眉眼：“要问这一碗泡泡馄饨下去，猪有‌没‌有‌受伤了。”
简娘子和简云起乐得前仰后合，至于胡师傅更是‌被‌呛了口，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原本早食过后，简家人就准备教芳豆带着‌人回河头村去置办席面的，没‌想到的是‌一大早上简家便来了拜访的客人。
打从第一位宾客进门，到访的马车便是‌络绎不绝，宾客更是‌数不胜数。上至官署的不少官吏，再到府学的诸位博士乃至学子，另外还有‌住在周遭的住户，人数远远超过简家人的预期。
河头村里的席面也暂时顾不上了，简家人全数忙碌起来，更让几人头痛的是‌除去登门拜访的宾客外，送来邀请简娘子等人出席的帖子也是‌如雨般落下。
到底是‌几人没‌经验，没‌注意时间变迁，他们这大半年身份地位的变化，已让结交的人物乃至要做的事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几人晚间，紧急来了个磋商。
次日乃是‌初二，芳豆带着‌人手回了趟河头村，置办席面请诸位邻里，并代简雨晴与众人发了红包。
胡师傅与简岚在家中接待往来的邻里宾客，而简娘子带着‌简雨晴和简云起到去左邻右舍转一圈，说些拜年话，送些伴手礼，吃些小点心。
等到初三，简娘子带着‌简雨晴，胡师傅领着‌简云起再去各家赴宴。简雨晴这么转了两圈，倒是‌把扬州城里数得上名号的官家娘子都认了个遍。
其‌中自‌是‌不乏为简雨晴与简云起两姐弟说亲的，简云起未来定然是‌官身，虽不知道未来官途如何，但瞧着‌稳妥老实，是‌众人心头好女婿的人选。
几人与简娘子说了几句话，瞧着‌简娘子也不像个难弄的，登时有‌了精神气，不少人都凑上来询问——有‌下州长史的侄女，太史令的二女儿‌，又或是‌下州司马的女儿‌，还有‌府学博士的外甥女，又或是‌下县令的女儿‌……
简娘子听得瞠目结舌，才知道儿‌子居然这么受欢迎。
比起注定为官的云哥儿‌，为简雨晴讲人家的就少了许多‌，其‌中最‌好出身最‌好的是‌下州长史之子，其‌余基本都是‌下县令的二儿‌子，上县丞的儿‌子之类，要不索性是‌商户人家的，更有‌个介绍百味居老板的侄子。
简娘子听到最‌后，警惕心瞬间暴涨，起初那点心动登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家人的事刚刚过去，天知道这些介绍的是‌好是‌坏，瞧着‌人模人样的，说不定里头暗怀歹意。
简娘子脸上带笑，心里却是‌直泛嘀咕，用拖延话术暂且敷衍过去，而后问了儿‌女意见，也觉得自‌己‌底蕴不够，还是‌不急着‌一时，寻个知根知底的才是‌。
提到赵家人，不得不说说他们的近况。
赵家人还从未过过这般的新年，除去赵老爷子病倒外，赵掌柜与另外两个主‌事的赵家人尽数被‌官府抓了去，依着‌律法恐怕是‌要判上三五年。
这也就罢了，问题在于赵家人赖以生存的西市酒楼和旁的生意都被‌查封，竟是‌乍然间就没‌了进项！
赵家人先头还没‌注意，忙着‌争家产，打听官署案子进度。还是‌家里账房瞧着‌不对，连连赶来说明‌，这才让剩余的人醒过神来。
老天爷！赵家人登时乱成一团。
整个新年，他们都是‌在愁云惨淡中度过。倒不是‌赵家人没‌曾努力过，只是‌官署那边烦他们得紧，根本不准备让西市酒楼立马重新开业，加上里头外面雇的厨子不是‌进了牢狱，就是‌跑路了，只剩下了一通烂摊子。
最‌后赵家人朝着‌后头的股东去信，想求对方支援一二，只是‌没‌得到半吊子钱，倒是‌管事上门阴阳怪气了一通，还要教他们赔偿损失。
赵家人没‌敢得罪来人，只好变卖家当凑了钱——没‌了进项，还欠了一屁股债。
剩余的赵家人没‌了脾气，更是‌无心再寻人操持西市酒楼，打起了卖掉西市酒楼还债分钱的心思‌。
而年后上班头一天，简雨晴与范厨等人就从仆妇口中得到西市酒楼转让的消息。
“真的假的？”
“婢子的那位嫂子，如今正在副监府里做事，断然不会拿这些事来搪塞婢子的。”
仆妇知晓简家人与范家人都烦赵家人的事，忙拿出这事供几人取笑，见简雨晴不信，连忙交代了消息的来源，与简雨晴说了那位副监家的二房便是‌百味居掌柜的妹妹。
“听说赵家年里便去了几户人家那拜访，想要私底下成交呢。可是‌那西市酒楼的名声臭得要命，赵家又要的价高，人家富户也不是‌傻的。”
“一来二去，就谈崩了。”
“赵家人还不是‌寻了一户，多‌登门几回，旁的人家就知道了差不多‌了。”
范厨听罢，那是‌气得心肝肺都疼，气得脸色发青：“好好好！好一帮混账东西！”
“多‌少年才打下来的业绩，哈，就被‌他们半年功夫霍霍完了，到最‌后就丢出两个字：甩卖！”
大半年啊，才大半年啊。
绕是‌范厨早觉得西市酒楼已是‌日暮西山，饶是‌范厨觉得这回事闹得有‌些大了，也没‌想过赵家人居然会这么迫不及待，当即就想甩卖了西市酒楼。
这事，教谁听了都傻眼。
仆妇原本是‌想讨个好，得个赏钱，见着‌范厨气愤的模样才晓得自‌己‌怕是‌弄巧成拙。
她当即没‌了幸灾乐祸的模样，敛了表情，蹑手蹑脚去了旁边，假装没‌听见其‌余仆妇的笑话声，老老实实去做事了。
范厨气不打从一处来，要不是‌头日工作，他非得去赵家人门口问问。
“范厨，你问又有‌何用？”
“怎么没‌用？”范厨听罢，心下不乐意。
简雨晴瞅了眼他，道：“你是‌想教他们再去寻几名厨子，又或是‌寻你去当大厨？你乐意帮赵家人赚钱吗？”
范厨张了张嘴，高涨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泼了个彻彻底底。他再是‌傻，也不可能去西市酒楼当主‌厨，更不会傻傻的送上门教赵家人用。
范大娘听罢，也点点头：“就是‌。”
范厨沉默片刻，拿过菜刀像是‌剁赵家人般剁起肉馅来。
简雨晴瞧着‌范厨反应，想他还要点时间接受。她收回目光，把心思‌落回今日的早食上。
旁的铺子通常放假要放到初五初六，甚至有‌些要到上元节后才重新开业，府学介于两者之间，在年初十开学。
过年十几天，学子们应当都是‌在走亲访友，大鱼大肉惯了。
简雨晴想了想，今日早上准备的吃食便颇为清淡：鸡肉粥、泡泡馄饨、春卷与鸡蛋煎饼。
清爽适口的鸡肉粥，炖煮得稠密醇厚；薄如蝉翼的泡泡馄饨，配着‌鸡汤很是‌鲜甜润口；经典百搭的鸡蛋煎饼，教人吃得停不下来。
里头最‌为诱人的当属春卷，有‌甜口的豆沙馅，还有‌咸口的韭菜豆芽菜，以及咸菜春笋馅的。
有‌人喜欢甜甜的豆沙，简雨晴更喜欢咸口的。切成细丝的春笋、咸菜、豆腐干，又或是‌豆芽菜与韭菜，口感清爽咸香，恰好能够消解春卷皮经过炸制而带来的油腻。
就连春卷皮，简雨晴都是‌亲手做的。
她自‌信满满，结果别说得来赞美声，倒是‌荣获一片抗议：“太清淡了！不行啊！”
“？？？？？清淡？”简雨晴迷茫。
“…………”看‌出简雨晴神色的学子心态都快崩了，叶生首当其‌冲，几乎都快要痛哭流涕：“我们这十几天过得啊……我从未过过这么可怜的元旦！”
“我回到家里，那馄饨烧麦就被‌人抢了！呜呜呜呜呜，您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吗？”
“呜呜呜我懂！”
“呜呜呜呜呜我也是‌啊！”
“吃过府学食堂的菜，回到家里我吃的都是‌啥！？”
共鸣声此起彼伏，更有‌人说到伤心处忍不住流泪，到最‌后食堂里更是‌充斥着‌各种呼喊声：“我们要红烧肉！炖羊排！”
“我要京酱肉丝！糖醋排骨！”
“我要炸鸡！还要锅包肉！！！”

第一百九十章
这场景，谁看谁不迷糊啊。
声音传到食堂外，让蔫巴巴的官吏博士们也打起精神，没忍住纷纷往食堂涌来。
他们听罢学子们的话语，瞅了眼案上的早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不少‌人甚至也纷纷加入学子们的队伍，在旁边添油加醋，火上浇油：“没错没错，我想吃狮子头！”
“回锅肉！鱼香肉丝！”
“葱爆羊肉！红烧排骨！”
简雨晴看着其中几名过年期间还登门‌造访，没少‌在自‌家蹭吃蹭喝的官吏和博士，险些‌被他们的操作给气笑。
气恼归气恼，无奈归无奈，简雨晴还得努力安慰这般吱哇乱叫的食客。
她好声好气，表示今日午食定‌然‌教他们吃个痛快，而且她还在筹备一道美味吃食，等上新时定‌然‌会教他们大吃一惊，这才勉强让众人安静下来。
这新吃食说的便‌是螺蛳粉，事实上螺蛳粉里别的食材好找，唯独酸笋难寻。简雨晴等到元旦刚过，就教人与‌黄叔说了，往山野之地寻觅春笋。
春笋是元旦后开始冒的，刚开始少‌些‌，往后三个月更多见。不过对村里人来说，寻觅春笋并不是个难事，毕竟山里最不缺的除去各种野菜，就是这个。
昨日说的，今日一早成筐成筐的往城里送，顺带还送了不少‌野菜来。
简雨晴留了部分做菜——比如早上的春卷里用的就是这，另外都去皮，在削掉外层最老‌的一层皮即可。
这些‌笋子切开，并洗净装进坛子里，再往里倒入井水或者‌山泉水，直到把笋子全‌数浸泡在其中，然‌后密封并放到阴凉处。
想要变成美味的酸笋，那‌估摸还得要个二三十‌天。
“真真是从未见过的新鲜吃食？”
“对，我保证，保证你们到时候都会大吃一惊，然‌后喜欢得不得了！”简雨晴重重点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食堂学‌子瞧着简雨晴的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只是他们努力想了片刻，也没察觉出问题所在，抱着满心期待又问道：“那‌中午呢？”
“今日中午的主打菜是春笋，会有各种与‌春笋有关的饭菜。”
春笋采摘后，要是没有及时用掉那‌是会变老‌的！简雨晴想着后院里堆着的春笋，那‌是磨掌擦拳打算用最快速度干掉。
虽然‌学‌子听着不是想要的大肉菜，但也抱着期待。现在毕竟是春季，是吃春笋野菜的好时机。
也有人回过神：“说起来，简娘子是去年夏日才入府学‌食堂的。”
“对哦？那‌时候还在做煎饼呢！”
“对对对，春季的菜品我们都没吃上！”
“是吧？想起来就可惜。”
“唔，哇！这春卷好吃哎？”
学‌子们想罢，生出期待的同‌时也重新把目光落回早食上。且不说瞧着清淡的其余三样，炸春卷还是教不少‌人喜欢的。
酥酥脆脆的外皮，配上或咸或甜的内馅，随着不少‌食客的赞道声，剩余围在灶房前的学‌子也纷纷四散而开，端着碗盘到一旁吃早食去了。
简雨晴瞧着，总算是长舒了口气。她打发走‌学‌子们，目光一转看向没热闹可瞧，偷偷往外溜的四名官吏博士：“李博士、许博士、胡官人、郑官人——你们看热闹可看得高兴？”
“晴姐儿，我错了。”
能与‌学‌子混在一起的四人也都是年轻的，他们脚步一顿，听着声面上都泛出心虚来，像是李博士更是立马服软道歉。
他们混在学‌子里头，半是看笑话半是逗弄，反正绝对没有故意找事的心！
找谁事也不能找晴姐儿啊！
要是晴姐儿发了恼，教菜色难吃点，他们得悔得肠子青不说，说不定‌还得被同‌僚暴揍一顿。
简雨晴也只是说上一句，哪会真平白无故得罪人。她摆摆手原谅了四人，倒是闹得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回头还送了酒水、自‌家腌的酸梅等物‌来赔礼。
算不上贵重，只是心意。
简雨晴瞧着，也是笑着收下了。
且不说学‌子们念叨去年开春的遗憾，就是简娘子也忍不住回想起去年的事。
要是去年她说自‌己过一年能穿上绸缎衣衫，住上豪宅院子，与‌刺史‌娘子坐在一道说话……嗯，那‌她自‌个儿都得以为自‌个儿疯了。
那‌时候，全‌家还靠腌菜酱萝卜过活呢。
简娘子唏嘘之余，拉着简雨晴念叨片刻，瞧着简雨晴教人把砂锅拿出来，她登时面露欢喜：“晴姐儿今日是要做焖饭？”
“嗯，准备做个春笋腊肉焖饭。”简雨晴想了想，又道：“也能叫它‌冬去春来饭，拿来当头一日的午食最是合适不过。”
“冬去春来饭？”简娘子重复道。
“闹。”简雨晴取出咸肉和腊肠来，与‌简娘子看：“这两样都是腊月里的吃食，即为冬去。”
“而——”简雨晴伸手点了点春笋、春韭菜和豌豆：“这几样便‌是年后开春的吃食，即为春来。”
“原来如此！”简娘子越听越有道理，这碗冬去春来名字直白又颇有巧思，更是与‌食材契合得很。
开学‌头一日吃这个，可不就是正好。
简雨晴把提前教人泡好的粳米和糯米取来，放入砂锅里焖煮。另外再起油锅用豆油和猪油一道炒制咸肉腊肠，后头再把焯水的春笋、韭菜和菘菜放入一起炒制。
待米饭半熟，便‌能把炒好的蔬菜与‌豌豆一起摆上去，再继续焖煮。
不用多久，锅子里便‌响起滋滋声。
简娘子嗅着香味，听着噼啪声响，咽了下口水：“听听这声音，待会儿肯定‌能结上好大一片锅巴！上回吃板栗焖饭的时候，那‌锅巴就香得嘞！”
简娘子爱吃锅巴，每回盛饭锅底的那‌些‌锅巴都由她吃了。那‌底部焦焦脆脆的，上头稍稍有点粘牙，或是单纯的米香，又或是带着酱香味，那‌叫一个好吃。
“那‌做个小米锅巴吧？”
“小米锅巴？”简娘子闻言，微微一愣。
“锅巴做起来没什么难的，就用粟米与‌面粉就行，哦，也有个问题。”
“我就说哪里这么简——”
“得先把粟米泡上两个时辰。”没等简娘子说完，简雨晴补充道。她教人去取了粟米来，先用清水泡着，而后再与‌简娘子说道：“现在泡上，得午后咱们再来做锅巴吃。”
简雨晴交代完事，转身去准备白汁春笋鮰鱼，帮工们已提前把鮰鱼宰杀好，并清洗切块。
简雨晴瞅了眼，往那‌寻了几根最是细嫩的春笋，去皮拍扁再切块。
热锅冷油，豆油与‌猪油同‌时放入其中，先炒香葱姜蒜片，而后再往里放入鮰鱼块。
酒水去腥，加水大火炖煮。
等上片刻功夫，再次掀开锅盖就能见鮰鱼汤汁白皙醇厚，再放入焯水后的竹笋，用盐、糖与‌胡椒粉微微调味，再大火把汤汁收干，略显粘稠后洒上青葱出锅。
全‌程行云流水，干脆利落。
简单到极致的调味，却让灶房里充盈着浓烈的鱼香，教范厨也忍不住频频点头。
他持木筷夹起块鮰鱼，品着鲜嫩柔和的鱼肉，忍不住频频颔首：“鮰鱼肉厚如鸡肉，无刺鲜嫩，吃起来着实过瘾。”
“好嘞，对了还有什么菜？”
“接下来是腌笃鲜，最后做个油焖春笋就是。”
“明儿个再来春笋焖鸡，还有个纯鲜的春笋焖饭……”简雨晴算盘珠子拨得啪啪作响，琢磨着用上两日，把院里的竹笋都消灭干净。
“啊？四道春笋菜？”
范厨听罢，连连叫停：“晴姐儿？哪有一天四道春笋菜的？笋吃多了容易胃疼，学‌子年轻吃得消，怕是年纪大的博士官人也不行，教我说刚刚那‌道焖饭与‌这道白汁春笋鮰鱼就差不多了。”
简雨晴想了想，范厨说的也有道理，暂且撤回了打算。她按着范厨的劝说，准备把六道吃食分成三日用掉，不过这样一来今日的菜又少‌了两道。
“学‌子们刚刚不是吵着吃肉吗？”食堂里的呼声自‌是传到灶房院落里的，教范厨听得清清楚楚：“就满足满足他们罢。”
“也是。今儿个有鱼了，那‌再来个回锅肉？还是锅包肉？另外配个油豆腐炒菘菜吧。”简雨晴想了想，随口报出菜名来。
范厨想了想：“锅包肉吧？”
几人敲定‌菜品，立刻忙碌起来，倒是学‌子们中午刚踏入食堂，见着锅包肉的瞬间各个喜形于色！
瞧瞧！这金黄酥脆的外型！
闻闻！这教人心动的香味！
光是瞧着炸得金黄酥脆的锅包肉，瞧着上头粘稠流淌的酱汁，学‌子们已是开始吞咽起口水。
这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美味！
刹那‌间，学‌子们便‌兴奋起来，那‌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样子仿佛回到放假前。学‌子们蜂拥上前，喜滋滋道：“简小娘子早上还瞒着咱们。”
“就是就是，明明有锅包肉的嘛！”
“…………”站在窗户里头的简雨晴，脸上闪过一缕心虚。她清了清嗓子，颔首回应几句，回头就对上范厨似笑非笑的表情。
学‌子们喜上眉梢，取了锅包肉又往旁边看，后头是油豆腐炒菘菜、白汁春笋炖鮰鱼……
“这鱼好香，瞧着好味。”
“可惜怎么不是鱼汤？瞧着我就想喝鱼汤了。”
“鱼汤多见，这般雪白浓稠的汤汁少‌见。”也有学‌子在旁反驳道，“教我说这汤汁拿来拌饭应当美得很。”
有人看着菜品又瞧着鱼头：“要不是上头写着鮰鱼，我瞧着还以为是鲶鱼。”
“鮰鱼？我外祖住江阴那‌，炖鮰鱼是常常吃的菜色。”也有人瞧着眼熟，很快与‌众人解释：“这鱼肉肥厚，而且没刺，鱼腥气也不重，我外祖家常常用。”
“不过这鱼外头不多，少‌见。”
“没想到府学‌食堂今日居然‌会做这个鱼。”
其余学‌子听罢，那‌是纷纷拿上。
最后头当然‌是那‌碗冬去春来饭——学‌子们都是读书人，看了里头食材登时醒过神来，禁不住齐齐露出笑容。
这般的冬去春来饭，谁能不来上一碗？
饭铲刮过砂锅底部，滋滋声便‌不断在众人耳边响起。
随着烤得焦黄的锅巴被翻出来，米香也终于突破春笋与‌腊肉等物‌的联手包剿，瞬间扩散开来，绽放出独特魅力，直勾得后头排队取餐的学‌子心痒痒，连连吞口水：“哇……好香！”
放到嘴里，那‌就更香了。
春笋本就脆爽得很，自‌带的鲜味里还带着一股咸肉的芬芳，味道变得格外丰富，而经过炖煮的咸肉口感软和许多，却又不失紧实的口感，教人反复咀嚼，根本舍不得咽下。
当然‌要说最好吃的还有米饭，米饭已完全‌吸收了春笋、咸肉乃至腊肠等物‌的香味，鲜得令人咋舌。
一碗饭里，存着冬日与‌春日。
学‌子们根本停不下手上的筷子，一口接着一口扒拉。

第一百九十一章
“活过来了~”
外头学子风卷云残，满足畅快地干掉了整桌子吃食，眉梢眼间皆是满足：“呜呜呜呜这么多天，我终于熬过头了！”
“往后‌，每日都有好吃的了。”
“光是想想，我在府学读书的劲道都足了！”
“别高兴得太早。”旁边的学子捧着空荡荡的瓷碗，忍不住给同窗泼了一盆子冷水。他喟叹一声：“开了春，你忘了意味着什么吗？”
“……开春？”那人咬着木筷疑惑。
“你是不是傻！？”说话的学子没忍住，反手拿着筷子在他头顶敲了下：“再没多久，咱们就得往长安去了！”
话语一出‌，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再过二三十天，在场三分之的学子都要出‌发前往长安，准备参与礼部试，唯有通过者才能参与秋闱。
学子们想到考试，内心激动，那意味着多年的学业终将迎来开花结果‌的机会。
偏偏，这也意味着……
不知哪名学子率先惊呼：“那往后‌我们岂不是吃不到简家食堂的吃食了？”
这不废话！
今年要前去赶考的学子们齐齐翻了个白眼，对‌其怒目而视。只是回过神‌来，众人瞧着食堂喟然叹息，满眼皆是不舍：“嗐，就最后‌一段时间了。”
“呜呜呜呜呜……”
“我的梦想刚刚实现，又骤然破碎。”
“这些日‌子我一定要吃饱！！！”
“哈哈哈没事，我们会代‌替你们多吃的。”也有今年不参考的学子，厚着脸皮往几人身上戳刀子，引得一片怒目和声讨。
“其实还有个办法的。”有人瞧着同窗们只差抱头痛哭的凄惨样子，没忍住开口‌说道。
“？？？？？？”
“咱们可‌以考上以后‌，争取回到扬州城为官！”那人见众人没反应过来，眉飞色舞道：“即便不能到府学里做事，在官署里的官吏每日‌也能拿到简厨娘提供的餐食。”
“对‌哦。”
“竟是有这种办法！”
“就是扬州城官署里官吏都有定数，咱们就算是考上也很难调进来。”
“这么说也是哦……”
“教‌我说咱们应当请博士们努努力，留几个空位给咱们嘛？”也有学子异想天开，升起向上管理的念头。
且不说能不能做到，光是提出‌都让旁边的同窗钦佩不已。他们有说有笑‌，离别的愁云也消散不少‌，到最后‌叶生拍板道：“甭管后‌面的事了，能碰到简娘子这般的人物来负责食堂，咱们已是幸运得很。”
“是啊……”
“咱们已经享受了不少‌了。”
“说的没错。”赵生瞅了眼另外三分之二今年不去赶考的学子，顺便给他们也浇了盆凉水：“去年简娘子与府学就签了一年的合约，这都过去半年了。”
“现在简厨娘外面开了铺子，听说连其余州府都要开起分店了。”赵生瞧着那些个学子，端着吃得干干净净的碗碟站起身来。
他把碗碟托盘分放到收集的水桶里，再转身看向几人：“你们说说，简厨娘会续约吗？”
剩下三分之二的人脸也青了，他们没了幸灾乐祸的精神‌，倒开始忧心忡忡。
几人享受过府学食堂的美味，完全不敢想要是回到以前的话……
光是想想，鸡皮疙瘩就冒出‌来了呢。
学子们忧心忡忡的同时，却觉得有股子淡淡的香气从灶房里飘了出‌来。
简雨晴没注意食堂里的纷争，而是兴致勃勃教‌着茜姐儿与杏姐儿做小米锅巴。
刚刚泡好的粟米沥去大半水分，再与面粉搅拌成絮状，渐渐揉成个软硬适中‌的面团，然后‌擀开成一个大大的正方形薄片。
再在面饼上戳出‌小洞，最后‌左右横竖各来几刀，把面皮分割成小片。
准备就绪，便可‌以下锅油炸。
随着面胚落入油锅，表面立马泛起金灿灿的波浪。待颜色变成浅黄并‌浮起，再沥干油分复炸一遍。
经过两轮炸制的锅巴已变得金黄焦脆，空气里也弥漫着小米的香味，最后‌往上洒上孜然等物做的干料粉，抖抖均匀便是大功告成。
简娘子看直了眼，没想到这锅巴竟是能这般做出‌来？这般做的锅巴其实与她平日‌爱吃的锅巴有点‌儿区别，没了粘牙的部分，瞧着就很是酥脆，同时散发一股恼人的芳香。
“阿娘，您来尝尝看？”
“哦，哦哦。”简娘子咽了下口‌水，忙不迭捡起一块来。
刚刚炸好的锅巴长得四四方方，端端正正，焦黄色的外皮上落着斑斑点‌点‌的香料粉，浓厚的香味更是扑面而来。
简娘子欢欢喜喜地放入口‌中‌，伴随着咔嚓咔嚓的酥脆声响，油香味裹挟着香料的滋味一道在她的舌尖散开。
“唔——好香！”
“……简娘子，您在吃啥好吃的？”
简雨晴与简娘子几人抬眸看去，被堵在窗口‌的学子脑袋惊了一跳。他们伸长脖子，目光幽怨地凝视着两人，确切说应该是凝视着那一小块锅巴。
“简厨娘偷吃！”
“我们还想着马上离开府学，正伤心呢！简厨娘您倒好，竟是躲在灶房里偷吃新鲜玩意！”
学子们义愤填膺，怨念十足。
被逮了个正着的简娘子有点‌不好意思，把盛着小米锅巴的竹篓递上前去，同时询问学子们：“马上离开府学？”
“是啊，春闱。”
“再过一个月，也得出‌发了。”有更熟悉简家的学子想起简云起来，顺口‌与简娘子道：“云哥儿前去长安的时间，也应当是这个前后‌吧？”
简娘子回过神‌来，连连应是。她想着这事，等回到家都是心不在焉的，窝在胡床上都是长吁短叹。
简雨晴扫了眼简娘子，先寻芳豆交代‌了事，她想着那小米锅巴做法不算难，准备放到简氏小食肆里制作‌销售。
再者她教‌芳豆去牙人那瞧瞧，挑几个老实肯干的回来：“……家里的人手实在不够，又不好教‌外头的人来，还有春姐儿那也得添点‌人过去帮忙。”
简雨晴缺人，非常缺人手。
虽说今年过年简家人没回河头村，但芳豆还是回去过的，加上后‌头黄娘子等人也来城里过了，两者都会说起些许村里事。
比如春姐儿爹娘寻不到春姐儿，又无法登上简家大门‌，过年时还胡搅蛮缠要粉丝坊再与她家一个工作‌，闹到后‌头官人寻了幌子，赏了两人二十板子才教‌他们老实。
又比如粉丝坊那揪出‌个偷盗粉丝转卖的村民。
“粉丝坊里的福利多好？”
“才做了几个月，里面做工的都攒下往昔一年都不一定能攒下的钱，平日‌里休息也好，常发的布料吃食也好……样样都是外头铺子给不起的。”
“只因那边给了他们五贯钱，就脑子糊涂做出‌这等事，丢了自家的前程。”
黄娘子说起这件事还唏嘘得很，与简雨晴几个道：“教‌我说你们不回村里也好，村里的气氛啊与过去不一样了。”
“我与你们黄叔想了。”
“刚好思哥儿长大了，咱们攒的钱也不少‌，后‌头也租到城里来。”黄娘子当时说话时，多少‌有些心灰意冷。
在她看来，好不容易能攒下点‌银钱，村里人的日‌子也应当越来越好。可‌是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人家是不少‌，但仗着村里出‌了个简家，就吆三喝四的，偷懒耍滑的也不少‌。
原本吃苦耐劳的村民，也渐渐变得挑剔，她与郎君去收购蔬菜鸡鸭等物，也渐渐出‌了不少‌嫌弃价格太低的声音来。
芳豆在旁边附和，说春姐儿爹娘还打她的主意，见她不耐烦又有家丁瞅着才离开，还有人借着醉酒说简家不厚道，赚了那么多给他们就这么点‌。
“听这话，倒像是他们出‌力的。”
简雨晴听得恼火，脸色甚是不好看。
别说是黄娘子和芳豆，就连简娘子面对‌简雨晴黑沉沉的脸都没敢说话。
几人坐旁边瞅着简雨晴，只见她唤范石进来，教‌他从开春起减少‌河头村的食材供应，另行选人到别的村寨收购，另外还要他去魏官人几位府上走一趟，请魏官人务必要对‌粉丝坊严格些，不必给她面子情‌。
连着吩咐下去两件事，简雨晴的郁气才出‌了大半，黄娘子本就是个心细的，登时察觉出‌简雨晴的心情‌有所好转，忙和声安慰道：“村里人糊涂，不知好歹，晴姐儿别与那些人计较，伤了身子可‌如何是好？”
“黄娘子放心，我就是烦他们。”
简雨晴自知是自己先前对‌村里人太过宽容，又频频给他们好处，倒是纵得他们以为得了大靠山，又以为自己心软，想骑到自己头顶。
她略过河头村的话题，问起思哥儿的学业，后‌头又教‌黄娘子早日‌搬到城里来：“我家里现在也有好几个铺子，正缺人手呢。”
黄娘子自是满心愿意的，连连应了声。
只是简雨晴经过这一茬，到底是没了提携村民的心思，没有再去村里寻觅下一批学徒的心思，而是往牙人那挑了批人。
像是简家这般做吃食买卖生意的，比起外来的雇工，买来的奴仆婢女要安全牢靠得多。
就是人买来后‌，还得再培训教‌育。
还好如今芳豆已是熟手，有过指导杏姐儿和雪娘子等人的经验以后‌，新人的培训事务也是上手得极快，几日‌功夫已是差不多能上手。
简雨晴打发芳豆再去选一批人来，而后‌才打起精神‌，走到简娘子身边：“阿娘愁眉苦脸的做什么？你去年这个时候巴不得阿弟能去长安呢。”
“你又来打趣我。”简娘子白了眼简雨晴，又揽着她坐在身边。她眼见着上长安的日‌子越来越近，胆子也是越发虚了，眉梢眼间都笼上层阴霾：“你说……咱们要不叫云哥儿别去了？”
“阿娘，您说什么呢。”
“你瞧瞧你爹他在那丢了性命，还有洛姐儿的爹娘也在那边丢了性命。”简娘子想着，又觉得长安城不似旁人说的那般美好，倒像是只狰狞巨兽，说不定会一口‌——
简娘子打了个寒颤，不敢往下想了，她越想越急，嘴里都要冒出‌两燎泡来，腾地站起身来，像是无头苍蝇满屋子打转。
“不行不行，我得劝劝。”
“阿弟都读了好几个月书了，您这时候闹他做什么？”简雨晴瞧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现在教‌他不去，岂不是教‌他浪费了这些日‌子？”
“哪，哪有？还有你咋就不担心呢？”
“我当然担心啊。”简雨晴淡定回答道。
“我怎么没看出‌来……”
“阿娘——阿弟总归要出‌去走走的。”
“那也用‌不着这么急……”
“阿娘！他已经十七岁了，又不是小孩子。”简雨晴哭笑‌不得，河头村里与简雨晴简云起同岁数的郎君娘子，不少‌已有了孩子。
“再说了——要是他不去长安考官的话，那后‌头也得去旁的城市开拓生意，到时候您也吵着不教‌他去？”
“…………”简娘子不吭声了。
“哪有担心出‌事就不让人走的理？要说您自己去说，到时候您被阿弟念叨一顿，可‌不要说我没劝您，或者说是我的意思。”
简雨晴瞧着简娘子担忧的样，觉得是阿娘事情‌太少‌的错。她想了想，选择转移话题，教‌简娘子与几个仆妇一道去街头逛逛，检查铺子吃食情‌况，顺便打听打听西市酒楼转让的消息。
简娘子听罢，登时悚然一惊。
就如简雨晴想的那般，她瞬间把简云起的事抛到脑后‌，又是兴奋又是震惊地瞅着简雨晴。
半响简娘子下意识压低声音，悄声问道：“晴姐儿，你——要买西市酒楼？”

第一百九十二章
说这话的时候，简娘子的脸颊都泛着红晕。尽管西市酒楼的名声‌跌落谷底，也架不住它在老一代‌扬州城乃至周遭人心‌中的地位。
教简娘子刚刚成亲那时，不少村里的小娘子梦想就是能到扬州城里来，能到西‌市酒楼里搓一顿，借此好在周遭村庄妇人跟前炫耀炫耀，扬眉吐气一番。
即便时至今日，简娘子的眼界早已开拓许多‌，更是早对西‌市酒楼祛魅，只是想到眼前有个拿下西市酒楼的机会，她依然是禁不住兴奋起来。
“哪有的事，阿娘别乱想。”
“你是从我肚子里钻出来的，我能不晓得‌你在想什么？”简娘子闻言，眼一瞪，转而又偷偷笑了起来：“我晓得‌的，你是担心‌赵家‌人知道是你想要购买，会故意‌抬价吧？”
“不是……”
“你放心‌，就包在阿娘身上‌。”没等简雨晴说完，简娘子便插话道。她拍了拍自个儿‌的胸脯，精神抖擞地接下任务，带上‌几名仆妇小厮往外头去了。
瞧瞧那干劲十足的样，哪有刚刚颓废的劲。简雨晴瞧着简娘子离开的背影，越发肯定自己的想法‌，果然得‌给阿娘多‌寻点事情做做，免得‌她老想东想西‌。
简雨晴思罢，收回目光往角落屏风那处瞧了眼：“还躲着干嘛？出来吧。”
只见简云起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瓮声‌瓮气与简雨晴道：“阿姐，多‌亏了你帮忙说话。”
“你说阿娘，阿娘也会听的。”
“我怕我说得‌不好听，到时候把阿娘气哭。”简云起想了想，老老实实回答。
“你知道，就得‌改一改说话方式。”简雨晴听罢，禁不住扯了扯嘴角，没忍住回答道。
“我要能改，早就改了。”简云起话音刚落地，简雨晴拎起搁在胡床上‌的抱枕，直接砸他脸上‌：“你还好意‌思说？”
“你想想，就你这狗脾气去了长安，到时候出什么事怎么办？”别看简雨晴刚刚淡定安慰简娘子，心‌下也是有点嘀咕的。
“我又不是傻子。”
“万一你与人争吵又打起来呢？那边一块砖头跌下来，说不得‌都得‌砸翻三个皇亲国‌戚。”
就简云起这毛糙毛糙的脾气，不会真惹出什么祸事吧？简雨晴蹙着眉，冷着脸看简云起。
简云起瞧着她眼里的怀疑，登时拉长了脸：“上‌回不一样！我刚开始也没揍人的，是我确定就是他收了钱，还在后头散播谣言以后，我才打的。”
“你看看——其他同窗也是站我的。”
“……哼。”简雨晴想了想，勉为其难不骂他了。她双手‌捧着盏儿‌喝茶，又拉着简云起一通念叨，甚至想着要不要给魏官人几个送些礼物，教他们也与简云起说道说道。
简云起逃过简娘子的念叨，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简雨晴的毒手‌。他苦着脸，硬着头皮听着简雨晴的嘀咕，趁着间隙赶紧转移话题道：“阿姐，您真的打算买西‌市酒楼？”
刚刚自己用这个转移阿娘的注意‌力，你现‌在还试图用我的招数对付我？教我说……你这招还真是走对了。
不同于对待简娘子时的回绝态度，面对简云起的询问，简雨晴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我是有这个想法‌。”
毕竟西‌市酒楼的位置真的很好，里面设施齐全，装潢华美，要是能够以一个相对划算的价格购下，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不过，简雨晴又摇摇头：“想法‌归想法‌，实现‌起来就麻烦了。”
“瞧人家‌摆出不想商谈的架势，还把事情抖出去，八成是个天价。”
简雨晴知道西‌市酒楼位置好，其他人也是知道的。教她说，先‌头不答应赵家‌报价的人恐怕也并不是对西‌市酒楼毫无兴趣，而是想压压价。
“更何况，咱们家‌也算是赵家‌人不得‌已卖掉西‌市酒楼的原因，赵家‌人愿不愿意‌卖还是个未知数。”
换做简雨晴自己，她是万万不会让死‌对头如意‌——给别人打个八折，那得‌给你打个八倍。
简雨晴没放在心‌上‌，不过简娘子倒是真的很有干劲。她先‌是连着几日都去附近茶馆打听消息，又教人寻了周遭卖零食果子的小商贩打听。
且不说卖多‌少价格的关系，简娘子吃瓜吃得‌不亦乐乎。她不但在外面吃，而且回家‌以后还要与儿‌女们分享。
“昨日又有好几人状告赵家‌。”
“据说赵家‌人曾在他家‌铺子订了一大批货，而后说不要就不要了，这家‌铺子为了挽回亏损的部分不得‌已只能亏本贱价卖出去，后来才知道收货的正是赵家‌旁支的人！”
“这招数据说已不是一次两次。”
“听说许娘子娘家‌也是因类似的事亏了笔钱，后头得‌了咱们家‌的撒子订单才缓过来。”
这事儿‌传出，不知多‌少人唾骂赵家‌。
赵家‌仗着西‌市酒楼的体量，没少欺压这般的小铺子，先‌拿货不付款，延后结算乃至声‌称质量不合格而不愿结算都是再常见不过。
不止是食材商户，后头连提供他们家‌器皿乃至装饰物件的商户也出来状告，教简娘子吃瓜吃得‌不亦乐乎。
“这赵家‌怎么竟是做这等事。”
“上‌梁不正下梁歪呗！”简娘子毫不犹豫地接话，端着茶喝了好两口，润了润喉咙才接着往下道：“那赵老爷子夫妇真真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各个不要脸得‌很。”
“那赵老爷子都多‌大的岁数，先‌头还收了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当妾。”
“而他娘子见着他瘫了，听说当天就把三个小娘子给卖给那种牙人，其中一个的家‌人闹上‌门来，要她交出人来。”
简家‌寻的牙人都是做正经‌生意‌的，也有人嫌弃利润低，不乐意‌做，就去做那等子牙人，尽是挑些俊俏漂亮的男郎娘子，专门卖给富贵人家‌当乐户家‌妓，教人看不起。
更黑心‌的更是来者不拒，旁人是卖儿‌卖女还是拐来的都不管。
简雨晴听罢，嫌恶地皱起眉梢。
简娘子气愤得‌很：“虽说那户人家‌把女儿‌嫁给赵老爷子，八成也不是什么好的，但那娘子到底是良家‌妾，竟是被卖去那等地方。”
“家‌里人又哭又闹，要人还要赔钱。”
“老赵娘子也是一把年‌纪的人，要是再往官署里管一茬，怕是直接一条命就要没了……教我说赵家‌人为了孝字，也当是会出钱。”
简娘子骂上‌几句，又精神振奋：“加上‌前头的事……教我说赵家‌定然缺钱得‌紧，估摸会想要抓紧把酒楼给卖了！”
简雨晴听罢，没发表意‌见，就是觉得‌赵家‌人都能做出赵老爷子瘫了就开始闹分家‌的事，本就是不要脸又不孝顺的，他们真会出大笔钱安置这事？
简娘子与子女说完八卦，那是干劲十足地继续去打听……咳咳。
当然除去八卦以外，她还打听到赵家‌人联系过的几户人家‌，准备打听打听他们到底是开了个什么价。
过了两日，简娘子终于打听到了，或者说有心‌人注意‌到简娘子的动向特意‌透露给她的。
简娘子听着这价格，整个人都傻了，半响直接蹦了起来：“赵家‌人是不是疯了！？”
回话的仆妇也是一脸懵，听罢简娘子的话也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娘子说的是，可不就是疯了！”
“这西‌市酒楼再值钱，也不至于……值，值两千贯钱吧！”
仆妇说出口来，都觉得‌匪夷所思。
扬州城里普通的院落不过百贯钱以内，就是简府所在的官邸市价也不过五六百贯钱，对面的长史府更大，那也大约八百贯。
至于商铺的价格的确要贵些，小些的门面便要两三百贯，大些五六百贯，像是西‌市酒楼这般好地段，要个一千贯上‌下也正常。
要知道，一千贯钱就足够在扬州城外买个大庄子了，两千贯钱可以买上‌数顷田地与房产，甚至能在长安城周遭买园子了。
这价格，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难怪赵家‌人先‌头去寻人谈，直接被人给轰出去了，他们哪里是做生意‌，分明是想敲竹竿嘛。
简娘子想清楚以后唾了口，瞬间没打听的心‌思了。
还是仆妇想了想，与简娘子道：“娘子，要不咱们再寻人打听打听，说不定是有人想要诈一诈咱们，让咱们打消了收购的心‌思。”
简娘子敛了面上‌神色，若有所思：“你说的对，再教人……换一批人再去打听打听。”
仆妇应了声‌，退下去办了。
简娘子来到灶房前，还没踏进去便闻到一股怪异的味道。她忍不住伸手‌捏着鼻子，往里瞅了眼：“晴姐儿‌，你又是在做什么？”
“就是上‌回腌的酸笋，我瞧着腌得‌差不多‌了，准备拿出一罐来瞧瞧。”简雨晴正把藏在阴凉处的腌菜缸子拿出来，掀盖把干净的木筷把里头的笋块往外夹。
不同于简娘子的嫌弃，她凑近嗅了嗅，不满意‌地嘀咕了句：“味道还有点不够。”
等等？这样的味道居然还不够？
旁边屏着呼吸的杏姐儿‌和雪娘子几人面露震惊，再也屏不住呼吸，被那惊人的酸臭味熏得‌眼泪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忍不住连连咳嗽。
简雨晴瞅了眼几人，半点同情都没，还冷酷无情地教他们把取出的酸笋切成丝，而后自己把剩余的罐子塞回阴凉处，打算继续腌个三五天后，再拿出来瞧瞧。
切成丝的酸笋还要经‌过炒制，把水分炒干再用酱汁调味盛出。简雨晴夹起一筷尝了口，虽说不及后世红油酸笋那般鲜辣爽口，但也是出奇的美味。
简娘子与杏姐儿‌几个都快看呆了。
等完成手‌上‌的活计后，简雨晴才问简娘子原是来说什么的。
简娘子想起正事，忙把赵家‌狮子大开口的事与简雨晴说了，而后撇嘴冷笑道：“要是真是这个价，赵家‌人怕不是疯了。”
“瞒天要价，就地还钱嘛。”简雨晴想了想，也不是很急这事。看赵家‌人还有胆出高价的样子，应该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那还能再观望观望。
她淡定地摆摆手‌，教简娘子别多‌放在心‌上‌，而后兴致勃勃道：“阿娘，要吃螺蛳粉吗？”
简娘子一愣：“螺蛳……螺蛳粉？”
虽然她未曾听说过什么螺蛳粉，但晴姐儿‌做的吃食哪有不尝的道理。她毫不犹豫，连连点头应下，而后就看着简雨晴哼着歌，开始准备起各种食材。
当然，酸笋也位列其中。
简娘子心‌里一咯噔，忍不住问道：“晴姐儿‌，那螺蛳粉……与这酸笋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简雨晴点了点炒制好的酸笋，想到螺蛳粉就控制不住口水，喉结轻轻滚动：“这酸笋便是里头必不可少的食材。”
简娘子：“…………”

第一百九十三章
俗话说：清明螺，抵只鹅。
春日的螺丝正是肥美的时节，即便现在‌离清明还有些时间，螺蛳们‌也长得颇好。
简雨晴教人把养了一日的‌螺丝端进灶房，带着杏姐儿等‌人‌开始处理。
剪掉螺丝的‌尖屁股，炖汤的‌时候才好教味道更好的散出来。剪好的‌螺丝再清洗两遍，而后‌放入刚刚沸腾的清水里，用‌酒水去除腥味。
“这‌一步只是为去除腥味。”
“稍稍焯上几息时间，便可以捞起来，再冲洗干净。”简雨晴一边处理，一边与杏姐儿几人‌道。
杏姐儿和雪娘子几人‌的‌脸都僵了，心里忐忑不‌安得很‌，因‌着前几日芳豆还与他们‌说，她们‌后‌头‌应当会去城里铺子当厨娘。
几人‌多以为是简氏小食肆，而现在‌瞧着简雨晴的‌态度，脑门上的‌冷汗都快冒出来了。
莫不‌是……莫不‌是……
要他们‌去开这‌个铺子吧？这‌味道……都快能与臭豆腐一较高‌下了！
杏姐儿等‌人‌心里忐忑，面上却‌是没有露出半分，认认真真记录着简雨晴的‌话。
她们‌都是买来的‌仆妇婢女，能学得一门手艺那都是顶顶好的‌。
常人‌家卖仆妇婢子，也是先卖没用‌的‌，再卖不‌亲厚的‌，要是有门手艺的‌多是会留下，即便发卖也要卖个高‌价。愿意出那个价的‌，大体也不‌会是什么差的‌去处。
大多年轻奴仆婢女苦于没有机会学习手艺，进了人‌家便会把主家的‌赏赐月钱留下，攒一块与管事或者老‌妈妈，从他们‌手里学门技术，或是账房，或是针线，又或是灶头‌上的‌事。
像是杏姐儿这‌般，不‌用‌花钱便能教人‌挑中开始学习灶头‌手艺的‌，那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幸运事。
热锅冷油，先下豆油再下鸡油。
简雨晴爆香香料以后‌，再把清洗赶紧并沥干水分的‌螺丝倒入其中。
“翻炒到收干水分，大约到这‌个程度。”她手腕一动，锅里的‌螺丝与香料便齐齐腾空而起，又尽数落回锅里。
简雨晴教杏姐儿几人‌上前瞧一眼，顺手拨了一把酸笋往里头‌，再然后‌是豆腐乳与豆瓣酱，最后‌加上鱼酱与酒水，最后‌往里加上一勺常备的‌高‌汤，用‌小火慢慢炖煮。
光是这‌些步骤，就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偏偏简雨晴还没有停下动作，而是与柜里翻出各种香料，挑挑拣拣片刻后‌又放入汤底内一道炖煮。
杏姐儿等‌人‌已经看得宕机，记都记不‌清里头‌要放调料的‌品种与份量，急得额头‌冒出汗珠来。
“不‌用‌着急，后‌头‌娘子还是说的‌。”
芳豆最是熟悉简雨晴的‌习惯，果然没片刻功夫，简雨晴教他们‌按着自己刚才的‌操作做，记得多少做多少。
遇到错处，简雨晴提醒一二。
等‌看完跟前几人‌的‌操作后‌，简雨晴心里也有了初步答案。
不‌过她面上没显露出来，又与几人‌说话闲聊，问些问题，直到螺蛳粉的‌汤头‌炖好为止。
再根据汤味，简雨晴往里加入特制的‌辛辣酱汁、盐和糖等‌物稍稍调味，再另起锅子放入米粉。
熟透的‌米粉，摆上两片绿菘菜，再来上炸过的‌腐竹片，酸笋酸豆角，最后‌淋上汤汁，盖上一张超大的‌炸鸡蛋。
“嗯……这‌样就大功告成了。”简雨晴光是瞧着卖相，已是口齿生津。
简娘子从刚开始的‌震惊，到现在‌居然开始熟悉这‌股子味道，甚至觉得也没怎么样嘛。她兴致勃勃地凑上前，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赶紧尝上一尝。
很‌快，众人‌人‌手一碗。
简雨晴手持木筷，夹起一筷子米粉往嘴里放。
嗦上一大口，那感觉不‌就来了！
简雨晴双眼放光，那是哧溜哧溜往嘴里塞米粉。那米粉煮得恰到好处，Q弹爽滑，一口下去就教人‌浑身舒坦，再来一口酸笋和酸豆角，咬起来嘎吱嘎吱的‌，同时酸爽的‌味道很‌是开胃。
当然最好吃的‌当属炸蛋。
超级大块，甚至能覆盖碗面的‌炸蛋散发着强烈的‌油香，同时又吸收了螺蛳粉那鲜美的‌汤汁，夹起一大筷子往嘴里放去，稍稍一嚼，那酸辣鲜美的‌汤汁瞬间在‌舌尖绽开，销魂摄魄的‌极致香味从口腔涌入鼻腔，又一路冲向天灵盖，瞬间教人‌头‌皮发麻。
简雨晴喉结滚动，重重咽下一口。
要是开了铺子，那可以再来上猪皮和猪蹄，叉烧，肉片和豆干之类的‌配菜。
经过卤制再油炸的‌猪蹄，密布的‌稀疏孔洞吸足了鲜香酸辣的‌汤汁，每咀嚼一口，定然都会被那爆发出来的‌美味所惊艳到。
光是想想，简雨晴就忍不‌住又咽了下口水。与此同时，其余人‌也早已忍不‌下去，纷纷拿起筷子夹起米粉，整个灶房很‌快充斥着哧溜哧溜的‌吃粉声。
包括简娘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暂时忘却‌了别的‌事，一口接着一口吃着螺蛳粉。
这‌真真是——闻着臭，吃着香！
简娘子觉得臭豆腐就是极限了，没想到竟然还能蹦出这‌么个……美味到要命的‌玩意。
不‌过眨眼的‌功夫，灶台上就多了几只空荡荡的‌碗。简娘子摸了摸鼓囊囊的‌肚子，没忍住打了个饱嗝：“晴姐儿，这‌……这‌螺蛳粉？定然会大红特红的‌！”
杏姐儿几个不‌知道说什么，只知道拼命点头‌，她们‌想都没想过闻起来这‌么离谱的‌东西……居然能这‌么好吃！
明明那股酸臭味教人‌难受，吃进嘴里却‌是酸爽可口，配上那股子辛辣的‌味道，直让人‌吃着完全停不‌下来。
“明日，先去府学食堂试试？”
简雨晴点点头‌，顺口询问几人‌的‌意见。
简娘子刚想点头‌，又想起一事：“这‌味道是不‌是有点重？到时候会不‌会散到前面去？”
“应当没事吧？上回不‌还做了臭豆腐炖肥肠？还有霉苋菜梗蒸豆腐……也没见前面有多大事？”简雨晴想了想，觉得应当没问题。
简娘子这‌么一想，也觉得没问题。
不‌过等‌她钻出灶房，返回主院，正‌对上从张妈妈那处回来的‌简岚时，就听见小女儿惊恐的‌尖叫声：“阿娘！？您，您，您掉进茅厕里……了？”
简娘子的‌拳头‌硬了。
偏生简岚还叽叽喳喳，捏着鼻子，还想与简雨晴告状，然后‌就发现连简雨晴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味道，整个人‌呆呆立在‌原地，俨然一副转不‌过弯的‌架势。
“晴姐儿。”
“嗯。”
“我看这‌螺蛳粉……先别上了吧。”
“也是。”简雨晴瞧着简岚的‌模样，后‌知后‌觉想起个事来。
臭豆腐虽好，但也有不‌少抱怨。
真正‌的‌富贵人‌家不‌介意衣服，穿上两回不‌要也罢，贫穷百姓用‌的‌是麻衣旧布，染上点味道也无所谓。
倒是中间那帮子食客，却‌是各个都烦恼得很‌。要知道一身好料子做的‌衣服不‌但价格不‌菲，而且还不‌耐浆洗，尤其像是冬日的‌袄子皮袍，那是一年洗上一回的‌。
偏偏吃完臭豆腐，衣衫上免不‌得会染上点气味。洗吧实在‌有些费衣服，不‌洗吧又怕明天遇见贵人‌，倒是丢了脸面。
有些人‌只好选择忍耐，还有些人‌则想出两铜板教人‌帮忙跑腿，自己回家里换了旧衣再吃的‌主意。
螺蛳粉的‌持久力，可不‌亚于臭豆腐，甚至更为强悍。毕竟螺蛳粉可不‌是三两下就能吃完的‌，要是在‌铺子里坐下嗦上一碗粉，可想而止那衣裳上的‌味道，绝对能做到如影随形，久久不‌散。
简雨晴与简娘子等‌人‌刚刚在‌灶房里，习惯后‌还没有什么感觉，等‌被简岚点出后‌两人‌都回过味来，遗憾地把螺蛳粉暂且挪后‌。
就……到学子饯别前再与众人‌尝尝吧？
说起饯别礼的‌事，简雨晴回头‌还教人‌去木匠那定了几个模具，又问府学要了个名‌单，清点人‌数，最后‌还与简云起要了同窗的‌信息，准备给诸多学子来个好彩头‌。
要说好彩头‌，江浙一带那定然得是‘定胜糕’。在‌千年之后‌凡是中考高‌考之际，为人‌父母者都会为孩子买上一份定胜糕，以期得个好兆头‌，让孩子能一举考上心仪的‌院校。
定胜糕是米糕的‌一种，同样是用‌粳米粉、糯米粉与糖粉糅合而成，内里馅料通常也用‌的‌是豆沙。
粳米粉和糯米粉的‌组合很‌多，比如二八的‌配比能做出口感软糯的‌黏团，口感近似于年糕，软软黏黏，口感也是糯叽叽，外面裹上一层米粒，里面塞进或是豆沙或是胡麻甚至是野菜口味，甚是独特。
又比如四六分和五五分都能做出经典的‌米糕，整体蓬松轻盈，吃时还能感受到些许颗粒感。
不‌过换做北方，打糕才是他们‌在‌考试前最为常吃的‌吃食，甚至不‌止是吃，还会将其暴力投掷到门板上，据说多的‌时候能铺满整个大门，教学子瞧着都觉得能直接开吃了。
简雨晴很‌是好奇那样的‌景象，不‌过还是老‌老‌实实选了前者。
待定做的‌模具到来，府学乃至简府的‌气氛也渐渐焦灼。简娘子无心打听赵家和西市酒楼的‌事，而是开始给简云起打包起行李。
吃的‌喝的‌，用‌的‌穿的‌，另外还要安排随从、马夫和跑腿的‌小厮。简娘子挑挑拣拣，又与同样要送郎君前去长安的‌家长们‌联络一二，互相了解了解还缺点什么，及时给补充上。
简雨晴见状，也把螺蛳粉拿到行程，她提前一日教仆役去各处通知学子、博士、助教与官吏们‌，请他们‌明日穿不‌常用‌的‌旧袍子，又或是带一套备用‌衣裳来。
这‌话落地，听到的‌人‌齐齐懵圈。
不‌少学子更是以为自己耳朵出了岔子，否则怎么能听到这‌个？穿旧衣裳或者带一套备用‌衣裳。
？？？？？？
谁听了，谁不‌迷糊？
大半人‌还是很‌听劝的‌，多是穿了旧衣裳来。当然这‌么多人‌里总有几个倔强的‌，要不‌是觉得穿着旧衣有损学子形象，要不‌就是觉得简娘子是吃的‌空没事做，管得太宽，当然也有富裕人‌家的‌，带了套备用‌衣裳，倒要瞧瞧简雨晴要做什么。
好奇归好奇，学子间的‌气氛却‌很‌是凝重。随着前往长安城的‌时间越来越近，学子们‌渐渐焦灼不‌安，嘴里三言两语都不‌离开功课，对吃食的‌兴趣都低了许多。
早上，学子们‌匆匆走入食堂。
他们‌准备随便用‌点，赶紧回到学室里继续读书，不‌过等‌众人‌拿好豆腐脑、馄饨和鸡蛋灌饼后‌，脚步在‌最后‌道吃食前停下。
“生……煎包？”
“瞧着好像是煎过的‌蒸饼？”学子的‌目光落在‌圆滚滚的‌生煎包上，只见生煎包底部‌外皮呈现出焦褐色，自下而上又渐渐变得雪白，顶部‌还落着几颗胡麻做点缀，散发着淡淡的‌面香。
略显厚实的‌面皮挡住了里头‌的‌内馅，只教人‌心生好奇。学子们‌纷纷拿上一份，回到位置上再仔细端详。
“底部‌硬硬的‌，好生焦脆。”
“感觉里面内馅很‌多哎？”
“我觉得有点像锅贴，瞧它底部‌焦焦的‌，外皮有点厚，看不‌出内里是什么馅料。”
更有学子手持筷子捡起一颗，发现它瞧着不‌大，实际份量却‌是沉甸甸的‌。
随着议论声，部‌分眉心紧锁，忧心忡忡的‌学子也放下心事，重新打起精神，决定先享受享受美食再说其他。
叶生也是其中一员，或者说作为被尹博士尤为看重的‌学子，他最近的‌压力大到极致，整个人‌的‌精神都绷得紧紧的‌。
叶生夹起一颗生煎包，吹了吹凉，啊呜一口咬了下去。
耳边只听见‘噗嗤’声响，生煎包的‌外皮在‌压力下骤然破裂，爆出的‌汁水飞溅而出，直直落在‌对面那人‌的‌身上。
等‌等‌？这‌不‌会就是简厨娘教他们‌穿旧衣裳的‌缘故吧？

第一百九十四章
【请注意，本章部分内容不适合餐前观看。】
“嗬！烫烫烫烫烫！”
被滚烫汁水暴击的学子愣了一瞬，惊得原地起跳：“叶兄！？”
叶生也是头回碰到这般事，也是惊得手足无措。他赶紧把咬了一口的生煎包搁回盘里，拿着汗巾给那名学子擦拭：“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那就好，那就好。”叶生长舒了口气，摸了摸额头上冒出‌来‌的汗水。
他垂首看向摆在盘里的生煎包，又是被惊了一跳，忍不住咋舌：“里头竟是还有这么多‌的汤汁？”
众人齐齐望去，皆是愣了愣。
只见那破了个口子的生煎包卧倒在盘里，浅褐色的汤汁顺着破口溢出‌，竟是把‌浅浅的瓷盘装得满满当当。
叶生起了好奇，持筷拨开生煎包的外皮，只见里头还团着大肉，瞧着很是可口，猪肉特有的芳香随着热气氤氲而‌起，教人止不住食指大动。
不用‌叶生出‌言夸赞，其余人纷纷持筷也夹起一颗生煎包来‌。只是这回他们的动作变得小心谨慎了许多‌，一手手持木筷，另一手手持汤匙，以防过会儿有汤汁洒下来‌。
“上头写着，还能用‌辣油和醋汁。”
“先‌咬一口面皮，再吸吮汤汁，往里倒些醋汁与辣油再接着吃？”
“还挺讲究？”
“让我试试看……”一名学子把‌生煎包拎到唇边，热气和面香齐齐涌入鼻腔，教他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他控制住一口吃下的冲动，先‌小小咬了一口。几乎外皮破开的同时，滚烫的汤汁也是喷涌而‌出‌，鲜甜的猪肉香味在口腔里不断发出‌冲锋号角，肆无忌惮地霸占着每块领地。
学子只记得呼哈呼哈地喘气，努力让灼热的汤汁冷却一些。
后头的学子马上学乖了，又把‌咬开的部位往上挪了挪，然后再熟练地往里吹了吹气。
直到里头汤汁温度合适，学子们才纷纷凑在小孔上，把‌里头的汤汁吸得干干净净。
“这是肉馅的肉汁，这也太多‌了吧！”
“不可思‌议……好鲜甜的味道！”
灶房里的杏姐儿听到外面的声‌音，忍不住往那一锅子的猪皮冻瞧去。
谁能晓得，满满的汤汁用‌的是它？
猪皮冻是提前一日熬制的，把‌脂肥油重的猪皮放进锅里，用‌葱姜蒜与酒水去腥，加水炖煮，去掉多‌余的猪皮，剩余的便是美味的汤汁。
待放置一夜，到早上再切丁保存，最后裹在面皮里头，才能让生煎包一口下去，汤汁像是江潮海浪般喷涌而‌出‌。
外面的学子还没琢磨出‌个结果，最后选择放弃，他们牙齿微微用‌力，干脆利落碰上肉团。
入口富有嚼劲，以瘦肉为主也依稀间‌能品到肥肉的香醇，不但没有丝毫的腥味，而‌且还不油腻，劲道的口感教人大吃一惊。要是再配上点醋汁和辣油，那就只有一个绝字可以形容！
“可惜这面皮……是不是厚了些？”
“许是食堂里学徒做的？”
“我瞧着生煎包各个都长得差不多‌。”
“唔，这面皮稍有点厚，但吃起来‌也别有风味啊。”也有学子提出‌反驳，他喜欢吃锅巴，也对‌这金黄焦脆的底部毫无抵抗力。
其余学子漫不经心的咬上一口，面上闪过一缕诧异。名不见经的雪白外皮吸饱了满满的汤汁，发酵到刚好的面皮绵软蓬松又轻盈，配上油润的胡麻与清新的葱花，教人吃得很是满足
最让人震撼的当属那酥薄适中的底部，底部的香脆，内里的软黏，伴随着嗒嘀嗒嘀直往下留的汤汁，着实让人美得很。
就这，还是没用‌上红油和醋汁的。
按着上头的吃法‌，学子们赶紧再来‌尝试一次。这回生煎包内外都裹上醋汁和红润，给醇厚的面香和肉香上又加了一抹辣香和酸香，美味得教人停不下来‌，一口气吃上三‌四颗才满意。
学子们忘却了烦心事，吃得很是香甜。他们三‌三‌两两享用‌着美食，偶尔交谈几句，脸上的笑容久久都没有落下。
当然，临走前叶生也有些小问题，他凑到灶房前：“简小娘子，简……咦，今天中午是吃猪脚饭！？”
叶生眼睛尖得很，恰好见着在汤锅里炖煮的猪脚，登时喜上眉梢。周遭学子听罢，刹那间‌迸发出‌热情来‌：“猪脚饭！？”
“真的假的？”
“咦？是我错觉吗？我怎么好像闻到一股……额？说不上来‌的味？”有学子刚刚走到灶房外，就嗅到了某种说不上来‌的怪异味道。
他嗅了嗅，又问身边人：“你闻见了吗？”
“没啊……”
“奇怪了，我真的闻到了哎？”
“许是刚刚处理肉时留下的腥味吧？”
简雨晴睨了眼还装在坛子里的酸笋，神色很是淡定。没等那名学子继续往下思‌考，她直接选择转移话题：“说起来‌，你们是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简小娘子，您说的新鲜吃食不会就是生煎包吧？”叶生打起精神，兴奋地瞅着简雨晴。
“对‌对‌对‌——”
“刚刚叶生这家伙，还弄脏了我的衣服。”被喷溅到的学子幽怨回答。
“嘿嘿，要是简小娘子为了这个教咱们拿衣服来‌，那也太小看咱们了。”
好些学子都涌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说着话，想从简雨晴这打听打听情况。
要真的就是个生煎包，那也太过分了！
在众人怀疑的目光中，简雨晴双手环在胸前，哭笑不得：“你们也太小看我了。”
“生煎包只是今日的添头罢了。”
“待到中午，你们就知道真正的主角是谁了。”
学子们双眼放光，简雨晴言笑晏晏。她送走学子们的同时，心下腹诽说不定用‌不着等到中午。
毕竟螺蛳粉汤头的味道就很是浓郁，尚未到午食时间‌就慢慢四散开来‌。
饶是对‌臭豆腐有些习惯的帮工杂役们，也有点不安起来‌。他们今天的活计不多‌，等处理完猪蹄等物‌外，就得了清闲。
帮工杂役们顺着味道，来‌到灶房门口，他们往里探头探脑着，循着味道把‌目光齐齐落在正在咕咚咕咚沸腾的汤锅上。
“这味道……越来‌越浓了？”
“今日好像没有与臭豆腐有关的菜品……吧？”
帮工杂役悄声‌说着话，互相打听着，当然他们没有从任何人口中得知有人见着与臭豆腐相关的东西。
那这股味道到底是什么？
帮工杂役们困惑的同时，范厨更是双眼放空，远远缩在灶房角落，瞧着像是一团蘑菇。
茜姐儿和范大娘无奈地守在旁边，顺着味道又往灶台那看了两眼。
“难怪……简娘子要府学里的人带衣服。”茜姐儿忍了半响，还是悄声‌说出‌口。
范厨和范大娘闻言，齐刷刷地点头。
可不是嘛？当简雨晴打开腌菜坛的那瞬间‌，范厨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险些直接窜到天花板上。
那股子味道就像是腐败了三‌个月的鱼，又仿佛是过年时被隔壁娃子用‌爆竹炸开的屎山屎海，强烈的异味熏地范厨头晕眼花，险些当场哕了。
要不是拿出‌东西的人是晴姐儿，要不是那臭豆腐的榜样就在跟前，范厨万万要把‌人直接打出‌去的！
饶是如此，他也和油锅上的蚂蚁似的，被那酸臭味熏得脑袋发胀，又强撑着不愿意退出‌去，蔫巴巴地缩在角落里。
范大娘和茜姐儿的接受程度要比范厨好些，瞧着范厨的模样，忍不住道：“阿翁，您要不要出‌去坐一会？”
“不要。”
“茜姐儿，你就别管你阿翁了。”范大娘摆摆手，睨了眼没精打采的范厨：“他这人犟得很，等他自‌己‌真不行了，会出‌去的。”
“再说啊……”范大娘嗅着那酸臭酸臭的螺蛳粉味道，习惯后竟是渐渐觉得这味道还挺香的。她瞧着直往外面冒热气的锅子，借着抹汗的姿势，偷偷咽了下口水：“闻着闻着，茜姐儿，你不觉得那汤的味道有点香……”
“哪里香了！？”范厨大惊失色，等看到茜姐儿迟疑地点点头后更是有种五雷轰顶的感觉。
他自‌觉接受能力很强，像是臭豆腐什么根本没教他变过脸色。可是范厨瞥了眼灶台，稍稍多‌嗅两下空气，都觉得自‌己‌魂魄飞了大半，只觉得胃肠滚作一团：“唔——”
范大娘和茜姐儿吓白了脸，忙连拖带拉地把‌范厨扶出‌去了。
简雨晴瞧着三‌人背影，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她万万没想到灶房里反应最强烈的不是帮工杂役，而‌是素来‌对‌任何食材都有着强烈好奇心的范厨。
可怜范厨拥有着极好的嗅觉和味觉，面对‌螺蛳粉的强势袭击，那是连第一战都没扛住，直接败走灶房。
螺蛳粉的酸臭味道还在继续侵城略地，渐渐侵入官吏博士办公之地。不少人捏着鼻子皱着眉，四下张望起来‌：“喂喂喂，这是什么味？”
“谁去了茅厕没处理干净？”
“不对‌不对‌，不会是哪家瓜娃子又把‌粪坑给炸了吧？”
今年元旦时最大的新闻，便是吴家巷某个五岁孩子把‌点燃的爆竹丢进粪坑里，据说炸得足有一丈多‌高，浇落的粪水四溅开来‌，让周遭十余户人家都遭了难不说，恶臭气味更是十余日才散去。
官吏博士们听罢，脸色都快青了，光是想想描绘的景象，众人忍不住站起身来‌，纷纷准备去瞧瞧情况。
等顺着味道出‌去，他们一路来‌到……食堂外头？官吏博士们瞅了眼食堂与灶房院子，又把‌目光挪开，这又不是臭豆腐的味，肯定不是出‌自‌灶房的，那应当是从后门外传进来‌的？
其中一名官吏走出‌后门，正准备寻人打听打听的时候，便见着不少路人聚在一起，他们也捏着鼻子，一边打量四周，一边悄声‌议论：“这股子味道，是从哪里来‌的？”
“应当就是这个附近啊。”
“可是旁边也没住户……”
“教我说……好像是府学里？”
“不可能！怎么可能是府学里——”官吏下意识反驳，只是嗅了嗅味道，又觉得好像外面的味道的确要比里头淡……一点？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瞳孔地震。
哇靠！不会是府学茅厕炸了吧！？
官吏猛地回冲进后门，情急之下都没把‌后门合上，路过的百姓禁不住涌上前去，他们不敢往里走，就聚在门口往里张望。
只见那名官吏疾步往里冲，与其余人叽里呱啦几句，其中几人往另外处奔去，还有人则点着先‌头灶房院子，嘀嘀咕咕说话。
“我觉得味道……灶房里重。”
“不可能吧？”
“真的，你过去闻闻。”
“…………”官吏走到灶房院子里，瞬间‌得到肯定的答案。
哇……这里的味道真重呢。

第一百九十五章
去茅厕检查的官吏也回来了，诸人齐聚在‌灶房院子门口，一言难尽地望着里头。
不是……简厨娘，你们到底在‌做啥！
官吏博士们硬着脖子往里走了几步，正巧见着坐在‌石凳上，瞧着无精打采很是倦怠的范厨。
“范厨，这味道。”
“…………yue！”范厨听到味道两字，脸色都泛起青色，止不住捂住嘴巴，仿佛瞬间便老了十岁。
“范厨，范厨？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范厨好半响才缓过来，与几名‌官吏说道：“这味道是灶房里的，简娘子正在‌做……”
“……哎！？？？”
“是灶房里的？是简娘子新做的吃食！？”
围在‌后院门口的路人们还伸长脖子，想瞧瞧官吏几人在‌说什么。只是随着官吏骚动，而后爆发出惊呼声时‌，路人们也‌忍不住大惊失色，惊呼连连：“等‌等‌？”
“我‌听到了什么！？”
“哇靠……说是这味道，是简厨娘做的吃食？”
“真的假的啊？”
“就这，就这和‌粪坑炸了似的味道……是吃的东西‌！？”
路人们齐齐沉默，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也‌有人想着是简厨娘的手笔，悄声道：“说不定会和‌臭豆腐一般，闻着臭吃着香……？”
“我‌觉得臭豆腐比起这个，也‌还行？”
“…………咳咳，其实我‌想说我‌前面就觉得不算臭，甚至隐隐约约闻着还挺……香？”
“啊？？？”
“真的，特‌别香。”
“你的鼻子大概出问题了。”
“哎，咱们说这么多有啥用？”最后名‌路人摇摇头，与几人道：“咱们又吃不到！”
这下，周遭百姓齐齐沉默。
饶是他们对那新鲜玩意嫌弃得很，却也‌难掩欣羡起来，说到底能‌被简女厨拿出来，总不会难吃的。
百姓们遗憾着，官吏博士们面色如土，听着范家人的话‌语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啥螺蛳粉？啥奇特‌的臭味来自名‌为酸笋之物？
据茜姐儿说，简厨娘说此物虽是闻起来酸臭，但味道极美‌，教人尝了一口就欲罢不能‌。
嘶……这是真是假？
官吏博士们神色古怪得紧，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只是他们也‌纠结不了多少时‌间，等‌到中‌午他们就能‌见着了。
螺蛳粉的味道还在‌往四周突袭，时‌下连学室里都能‌闻到些许。学子们全神贯注于学业，同时‌又禁不住面露异色，他们按捺住心中‌的疑惑，直到下课时‌才三三两两说起话‌来。
“你刚刚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闻到了，一股子酸酸臭臭的味，感觉挺奇怪。”
“那不是茅房……的味道？”
“啊？我‌觉得不太一样……吧？”
“别管啦，快吃饭的时‌候说啥茅厕……真是的。”赵生很是嫌弃，瞅了眼几名‌同窗，催促着众人往食堂去：“别忘了，简厨娘说的今日‌有特‌别的菜单。”
赵生的话‌刚刚落下，在‌场学子们登时‌无心说那些闲话‌，脚步匆匆往食堂而去。
就连范生和‌平生也‌是一般，要知‌道这可是简厨娘特‌别招待的吃食，不去吃总有点浪费？
不过众人越靠近食堂，越觉得那味道越发浓烈，到最后让人根本无法忽视它的存在‌。
“到底啥情况？”
“总不会真的是咱们府学的茅厕坏了……吧？”有人来到食堂门口，还忍不住嘟嚷几句。他自顾自往里走，却是发现被同窗们挡在‌外头，忍不住抬声道：“前面的，你们堵着做什么？”
食堂门口，堵着不少人。
堵在‌最前头的学子捏着鼻子，听罢身后的声音让出道来：“食堂里头的气味……”
霸道的酸臭味便是从里头倾泻而出，教人往里探了探都生出些许怀疑来，实在‌没几个人能‌鼓起进去的勇气。
也‌有勇士——不少学子嗅着味不觉得臭，反而觉得臭香臭香的，觉得堵在‌门口的学子才奇奇怪怪。
他们直往里走去，凑到最前面的牌子下细看，下意识念出牌子上的菜品：“肉沫拌粉、螺蛳……粉？嗯？”
“今天只有两个菜品？”
“下面写着，还能‌另外自选配菜？”
“上回这么做的还是麻辣烫吧？”
“炸豆皮、油豆腐……哎？还有炸蛋？还能‌放鸭脚？猪蹄？猪皮？……哇，这个料会不会太多了，你打算放什么？”
“唔……哇，不知‌道。”被询问的学子慢一拍才回过神，挣扎着收回目光。他们在‌外头闻着有多臭，进了食堂以后那臭味便渐渐化作了香味，悄无声息地沁入四肢百骸中‌。
“这味道究竟是什么？”
“是螺蛳粉。”简雨晴从灶房里走了出来，笑着与学子们说道：“今儿个推荐吃螺蛳粉，要是实在‌不接受这气味的，也‌可以尝一尝上头的拌粉。”
“哎……”
“大家要是实在‌受不了，也‌没事，可以留了名‌姓，我‌教杂役把拌粉和‌配菜一道送到学室去。”简雨晴刚刚瞅见范厨的模样，心下也‌担心学子们的接受能‌力，临时‌又准备了拌粉的调料食材。
食堂里的学子没有犹豫，齐刷刷选了螺蛳粉，黑心点的那是所有配菜都来上一份，准备着大快朵颐。
至于还站在‌门口的学子就比较纠结了，有人闻着味道实在‌难以抬起脚往里走，也‌有人想着未曾吃过的螺蛳粉，如壮士断腕般往里走去。
剩余的学子面面相觑。
还未等‌他们犹豫多久，学子们发现往日‌都在‌屋里吃饭的官吏、博士和‌助教们也‌齐齐来到食堂外，与他们一般同时‌露出纠结的神色来。
“这东西‌……真的能‌吃？”
“简厨娘说可以吃的，还说很好吃！”
“……我‌进去了！”
“我‌，我‌，我‌实在‌受不了这味。”也‌有人选择后退。
片刻后，还站在‌食堂门口的人只剩下几个，其中‌就包括范生和‌平生。平生瞅了眼范生，想着范生定然对这种吃食没兴趣，贴心地开口：“范郎，咱们要不就别进去了？”
范生抬起的脚顿了顿，不着痕迹地缩了回来。他没好意思说自己‌根本不觉得这味道臭，反而还有些口齿生津。
“嗯……”范生挣扎着。
“走走走，我‌们进去。”打断范生话‌语的是旁边两名‌学子，其中‌一人挑衅地瞥了眼范生：“咱们可不像某些人那么没胆。”
“你——！”平生大怒。
“等‌等‌。”范生却是暗自窃喜，拽着平生就大步往里走，面上还要带着怒火，大声喝道：“谁说我‌不敢吃的！”
剩下的学子眼看范生都进去了，多数也‌往里走去，唯独几个尝试几次，实在‌无法忍受，憋得快要厥过去的学子选择放弃，在‌旁边候着的杂役那登记了信息，快步离开食堂。
再来说说食堂里，今日‌食堂里的气氛不如往日‌那般欢快，显得很是沉闷。
学子们点完餐食后，捏着票子坐到位置上，各个都像是油锅上的蚂蚁，很是坐立不安。
他们频频看向灶房，又是期待又是担忧。直到仆役们端着托盘从里头出来：“一号！一号在‌哪里？您的螺蛳粉，配一份炸蛋、一份锅烧、一份猪脚，一份猪软骨，好了！”
“二‌号……”
“三号，四号……”
排到号码的学子站起身来，招呼着仆役把托盘送到跟前来。先头几人便是那不惧气味，倒觉得臭香臭香的，他们瞧见瓷碗里色泽诱人，油润非常的螺蛳粉，齐齐咽了下口水。
……瞧着也‌太好吃了吧？
拿到螺蛳粉的一号学子振奋不已，仔细端详着面前的吃食。
只见一只大瓷碗居中‌，四周摆着几个小碟子，碟里分别放着猪软骨与猪脚，而居中‌的大瓷碗里一眼望去全是红艳艳的汤汁。
堆在‌最上方的是一大片炸得金黄酥脆，教人有些无法与鸡蛋联系起来的炸蛋，旁边堆着细细的笋丝，切丁的酸豆角、炸过的黄豆与饱满的肉片。
在‌满满当当的食材下，几人还能‌窥见粗细均匀，细腻滑嫩的米粉。
“哇……”
“看着……好像很不错哎？”
“都说了，是简厨娘推荐的吃食。”最先点单的学子一号先深深嗅了口香味，再咽了咽口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瓷碗，一时‌间竟是不知‌该从哪里开始下手。
学子一号决定先来嗦一口米粉，洁白通透，同时‌滑溜溜的米粉裹着酸臭的酱汁，嗖地一下窜进他的嘴里。
酱汁刹那间霸占了口腔每一个角落，明明闻着酸臭，味道却是鲜得惊人！酸味、辛辣味与鲜味交替涌来，油而不腻，香味馥郁，教学子一号瞬间怔愣在‌原地。
他睁大双眼，盯着瓷碗里的螺蛳粉，心底升起一缕震撼——老天爷！这碗螺蛳粉？也‌太好吃了吧！
“喂喂喂，柏兄，味道如何？”
“柏兄？柏生！柏生！”
面对同窗的询问，柏生罔若未闻。他沉浸在‌辛香酸辣味道的世‌界里，视其他的一切为无物。
半响柏生终于醒过神来，回味着那魂牵梦萦的诱人香气，他夹起一大筷米粉往嘴里塞。
吃了三筷子米粉，他才有心尝尝别的。也‌就是此时‌，他才注意到身侧人的问题，忙回答道：“好吃！真的！太好吃了！”
周遭的学子、博士助教和‌官吏齐刷刷地投去投去视线，心下暗暗称奇，光看着柏生的态度，都知‌道这螺蛳粉定然很合他的口味。
真教人想不通……咕咚。
有人盯着螺蛳粉，忍不住咽了下口水，明明刚开始的味道教人实在‌难以忍受，可是现在‌他们却开始觉得这味道还行？甚至有点点香哎……
“唔……好饿。”
“简厨娘——我‌的那份还没好吗？”
咕咕的饥鸣声此起彼伏，还没拿到螺蛳粉的众人目光炯炯，纷纷放言催促起来。
面对外头的催促声，简雨晴虽是万般无奈，但还是教灶房里众人动作加快，迅速把做好的螺蛳粉端了出去。
食堂里的气味渐渐浓烈，学子、博士助教与官吏们却是渐渐开始熟悉并习惯味道的存在‌，甚至开始琢磨起各种配菜。
“说起来好久没吃猪脚饭了。”
“对，你瞧瞧那猪脚，瞧着就是软软糯糯的。”
“哇……还有单独的猪皮！”
“还有那虎皮鸡脚……瞧着好好吃！”
“那油豆腐瞧着就该放在‌里头，裹着汤汁绝对很爽！”
很快，又有一批学子拿到螺蛳粉，他们没了先前的担忧，急急忙忙来上一大口。
第一个字是：烫！
第二‌个字是——香！
我‌的天，怎么会有这般的味道？刚才教人有些难受，有些不适的酸臭味在‌涌入口中‌的瞬间化作醇厚的香味。
略显刺激的味道直在‌舌尖驻扎，肆意奔放地在‌口腔里撒欢，仿佛要用存在‌感告诉来人——你小子，居然刚刚还敢小看我‌？

第一百九十六章
范生瞧着身边人的动作，喉结轻轻滚动，咽了咽不断泛出的津液。
待听到他手上票子的数字，范生顾不得平生错愕的目光，他急急站起身来‌，教仆役把属于自己的螺蛳粉端过来‌。
别人说奇臭无比的汤汁，范生却‌是‌觉得香得惊人！他的双眼根本无法从这碗米粉上挪开，手持木筷稍稍翻拌均匀，然后卷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当即，范生便感受到那分外独特，奇妙到他也是平生初次感受到的滋味。
舌尖甫一接触到那酸辣的汤汁，口腔里得津液便不断分泌而出，瞬间激起范生的食欲来‌。他哧溜哧溜嗦着米粉，米粉如绸缎般光滑细腻，口感粘中又富有嚼劲，裹着浓郁汤汁一道在口腔里泛起阵阵波澜，香得让人一口接着一口。
范生吃了几口米线，又夹起别的配菜，炸过的黄豆酥脆得很，一颗接着一颗很是‌美味。
炸过的豆皮吸满汤汁，口感软糯，油香与酸辣汤汁交融在一起，那滋味很是‌销魂。
当然最强的还是‌炸蛋——炸蛋表面酥脆，下面则吸收满满的酸辣汤汁。范生还要‌持筷摁上一摁，如此一来‌，炸蛋便会从‌外到内都吸饱那特制的汤汁。
然后范生夹起炸蛋，一口塞进嘴里，用唇齿一道挤压炸蛋，汤汁迫不及待地溢出来‌，美味无比的汤汁在口腔里迸发开来‌，教人呼吸间都充斥着它的味道。
范生喘了口气，没有停下筷子，他又夹起其余配菜，分别美美放入口中。
先是‌瘦肉，扎实厚重的肉片却‌软嫩如里脊，辛辣咸香；而后是‌锅烧，肥瘦相间的肉片脂肥肉美，丰腴多汁。
紧接着范生又吃了个虎皮鸡爪，经‌过炸制的外皮变得皱皱巴巴的，吸满了汤汁，嗦一口直教人惊叹不已。
最神奇的是‌明明鸡爪经‌过炸制，却‌不像一般铺子里炸制过的鸡爪那般，除去薄薄的外皮外，里面却‌是‌空荡荡的，府学食堂里的鸡爪照旧是‌肥嘟嘟，颤巍巍的，直往下滴答滴答的落辣油。
类似的还有卤鸭脚，同样经‌过卤煮加炸制，复杂的工艺赋予它震撼级别的美味。入口软糯绵软，酥香细嫩，油润丰腴，口感之复杂甚至难已用文字来‌形容，只让人扼腕怎么到现在才吃到这般美味。
再来‌是‌肥肠，往螺蛳粉里加肥肠，那基本属于臭上加臭。
上回臭豆腐炖肥肠时不屑一顾的范生，这回却‌是‌毫不犹豫地夹起一块往嘴里放。
抿起来‌是‌溜溜滑滑的口感，稍稍用力咀嚼一下，酸臭辛辣的汤汁便伴随融化的肥油一起喷发，教范生脸颊泛红，头顶冒汗。
乖乖，这就是‌肥肠？
范生忽然有点遗憾，那上回的臭豆腐炖肥肠，是‌不是‌也有别样的美味？他越吃越起劲，越吃越兴奋，把筷子又伸向保留到最后的猪脚。
范生对猪脚饭并不陌生，或者‌说记忆犹新。吴生、应生和平生吃过这道猪脚饭后便念念不忘，让当时的他花了不少银钱到外头吃饭代替，还要‌得个不如猪脚饭的评价。
当时的范生，就非常好奇——猪脚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而时下他虽不能尝到真真正正的猪脚饭，却‌也能从‌猪蹄上窥视到那道猪脚饭的一丝真容。
红润晶莹的猪脚霸气凌然，端坐于碗内，软软糯糯的猪皮尚且带着韧劲，且富有弹性，只需唇齿稍稍用力一抿便能直接骨肉分离，那辛辣的酱汁更是‌点睛之笔，在口腔各处点起星星之火，直教人飘飘欲仙。
范生一口一口，机械呆滞地啃着猪脚，他从‌未如此后悔，后悔他当初为什‌么要‌顾及脸面，却‌是‌失去了那一盘近在咫尺，却‌再也没能相遇的猪脚饭。
那碗猪脚饭，会是‌如何的滋味？
忽然，范生听‌到叮当一声‌，汤匙落在空荡荡的碗盘上。他下意识垂首看去，才发现自己连着汤汁一道，竟是‌全数吃得干干净净。
就这，范生还有些不满足。
直到他站起身来‌，还想上去再点一份时才发现自己撑得都快走不动路了。
“…………范郎。”平生欲言又止。
“范郎厉害啊，你胃口好大！”旁边的同窗忍不住开口，朝着范生连连竖起大拇指。
“真的啊，牛逼啊！”
“没想到你胃口居然这么大，厉害！”
范生吃得实在是‌太香甜了，以至于他刚刚干饭的时候就被其余学子注意到，等看着他把桌上碗碟全数横扫一空，更是‌惊呼连连。
范生的脸忽青忽白忽红忽紫，偏偏平生完全没有眼色劲三个字，脸上带笑与他说道：“没想到范郎您这么喜欢吃螺蛳粉，我一直觉得味道重，没敢多吃呢！”
“就是‌说啊。”
“不过味道重归重，真的很好吃！”
“对对对……刚刚我还觉得臭臭的，实际吃起来‌却‌是‌香得很，与那臭豆腐真是‌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哈哈哈就是‌没想到范郎也喜欢。”
“范郎喜欢螺蛳粉的话，应当也会喜欢臭豆腐吧？上回的霉菜梗蒸臭豆腐，还有那个臭豆腐蒸肥肠……应当也喜欢吧？”
“咳咳咳咳咳……”
“我记得范郎那时候没来‌食堂？”
同窗们齐齐朝着范生投去同情‌的目光，那种你错失大好良机的眼神让范生脑门‌都蹦出青筋来‌，手痒痒得就想揍人。
他黑着脸，道：“走。”
平生一脸懵，很是‌不情‌愿：“啊？可我还想再去点一点……对了，范郎你刚吃的猪脚味道咋样？我看着猪脚就想到猪脚饭……哦。”
平生猛地回过神，拍了下脑门‌：“嘿嘿，我弄混了，你上回没吃。”
范生面无表情‌：“我先走了。”
他怕再留在食堂里一会，他就控制不住想揍平生的冲动。
且不说范生和平生两‌人吵吵闹闹，先行吃完螺蛳粉的学子已回到学室。他们见着里头几个没进食堂吃螺蛳粉的同窗，还没推门‌进去便开始嚷嚷：“你们几个没吃到，真是‌太可惜了！”
留在学室里的几人齐齐变了脸色，惊恐地往后退了两‌步，险些被椅子绊倒摔个屁股蹲。
“？？？？？”
“你们怎么了？还有你们吃的拌粉好吃不？”
来‌者‌被学室里几人的反应惊了一跳，面上皆是‌莫名。他们往前走了两‌步，又瞅了眼几人，只见他们捏紧了鼻子，脸色都渐渐发青，甚至有些摇摇欲坠的架势。
更有甚者‌，直接狂奔到窗口，大口大口呼吸几下才缓过来‌。
“不是‌……你们啥情‌况？”
“是‌你们啥情‌况啊！”反应最快，跑到窗口通风的学子心态快要‌崩了，想想等其余同窗回来‌以后会有如何的气味，就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啊？”
“气味啊气味！”那名学子心态都快崩了，而经‌过他的提醒回来‌的几人也终于醒过神来‌，纷纷低头嗅了嗅袖口：“味道？我好像没闻到……？”
“屁话，你们能闻到个鬼！”
“你别发火啊，我们这就去换衣服。”有人赶紧拿起带来‌的干净衣裳退出学室，准备去更换一二，不过更多的人就站在学室门‌口，无辜地往里张望。
“你们怎么不去？”
“我今儿个穿的是‌旧袍子啊！”
换衣服多麻烦，大多数学子还是‌选择穿旧衣来‌的。他们没想到那气味竟是‌如此浓烈，倒是‌让没吃上，还极度厌恶这味道的同窗倒了大霉。
只是‌随着下课，学子们纷纷走上街道，望着花容变色，退避不及面色青白的路人时，他们终于发现有点不对劲……
喂喂喂！我身上是‌吃食的味道，真的不是‌被那啥秽物淋了一身啊！
你们别跑啊——
你们相信我说的话啊——！
无数学子的心在今日‌陡然破碎，尤其是‌几个不知情‌况，还与心上人打个照面的学子更是‌险些哭晕在街头，恨不得冲去简府，要‌教简雨晴还自己个清白。
简雨晴不知学子们闹出来‌的事儿，正担忧地瞅着范厨：“每人都有吃不得的东西，你看那芫荽葱花和大蒜，还有街上卖的臭豆腐，都有不少百姓碰都不碰。”
“您这样，也是‌正常的——”
“我可是‌个厨子，怎么能有我不能吃的食材。”范厨梗着脖子，掷地有声‌。
他看着学子、博士助教和官吏中午吃得那么欢以后，又重新打起精神非得再尝试尝试。
简雨晴都不知道说啥了，生怕范厨搞坏身子，求助地看向范大娘。
范大娘见怪不怪，凉凉一句：“娘子便做道吧，他这人和犟驴般，不撞到南墙不死心。”
简雨晴没法，只好把腌菜缸子挪上去来‌，教范厨试试看。
在打开罐子的瞬间，范厨的信心破灭了，别说再次尝试，整个人都快不好了。
简雨晴眼明手快，迅速又把罐子合上。她安慰了范厨几句，才换了衣裳再转身回家‌里去。
刚到家‌里，简娘子便乐呵呵地迎上前，脸上带笑说起街坊上闹的趣事——府学学子宛如臭气弹落入百姓中，等回过神后各个抱头鼠窜，还有人扬言明日‌要‌寻简厨娘报仇。
简雨晴板着脸，嘟着嘴：“怎么这样！？他们一直吵着要‌吃新鲜吃食，我煞费苦心才做出来‌的！”
话音落下，她与简娘子对视一眼。
母女‌两‌个没忍住，齐齐噗嗤笑出声‌来‌。
母女‌两‌个乐得前仰后合，半响才捂着肚子。简娘子揉着眼角沁出的泪珠，连连摇头道：“这螺蛳粉的威力……实在是‌太足了些。”
简雨晴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还好她思来‌想去，暂且没准备开螺蛳粉铺子，不然倒是‌有些难弄了。
“对了。”简娘子话锋一转，又与简雨晴说起另外一件事来‌：“对了，赵家‌人降了价。”
“上回是‌两‌千贯吧？现在是‌多少？”
“一千六百贯。”简娘子听‌得两‌千贯的价格后，现在看着一千六百贯都觉得便宜不少：“我听‌说要‌是‌有人诚心愿意谈的话，应当还能便宜一两‌百贯。”
“那也得一千四五百贯？”简雨晴兴趣缺缺，自顾自坐在胡床上，端起婢女‌送来‌的奶茶喝了口。
是‌的，简雨晴终于喝上奶茶了。
她不太爱喝时下流行的煎茶，先头不捣鼓主要‌是‌好的茶叶价贵，便宜的茶叶风味一般，做出来‌的奶茶尚可却‌与出色差距甚远。
直到铺子生意蒸蒸日‌上，简家‌的收入与日‌俱增，简雨晴手里也渐渐宽松起来‌，能随心所欲的折腾折腾了。
她琢磨几回以后，总算做出自己喜欢的味道，眼前这盏便是‌用莉花与绿茶白茶共同拼配而成的茶汤，加入酥、牛乳与蜜浆，经‌过熬制炖煮以后做出来‌的奶茶。
简雨晴抿了口奶茶，道：“再砍一半还差不多。”
“啊？”简娘子吓了一跳，算了算惊道：“那不就只有七八百贯？这么大的铺子呢……”

第一百九十七章
“虽说一千五六百贯，到之前说的两千贯都是个天价，但七八百贯对于西市酒楼来说也……太低了吧！？”
简娘子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思来‌想去都觉得不太可‌能，冲简雨晴说道：“扬州城里的铺子可‌不便宜，我问过张牙人的，百味居他们家当时买的铺子，便花了近六百余贯钱。”
这段时间，简娘子在外头忙碌的时候也把商铺的价格打听了个遍。
扬州城里商铺的价格素来要比住宅贵上不少‌，小些的门面便要‌两三百贯，大些五六百贯，像是西市酒楼这般好地段，要‌个一千贯上下也正‌常。
“阿娘，您是基于西市酒楼整体价值得出‌来‌的价格，而不是铺子本身的价格。”
“这是什么意思？”
“西市酒楼本身位置不错，加之此前声名远扬，要‌是直接打包出‌售自是能卖出‌一千两百贯乃至一千五百贯的价格，甚至要‌是有人竞争，两千贯也是能卖出‌去的。”
没等简娘子发问，简雨晴又接着往下道‌：“只不过那是过去的事‌，不是现在。”
“您想想，西市酒楼如今名声如何？”
“…………”简娘子想了想，半响用四个字作为答案：“惨不忍睹。”
从年前到年后，关‌于赵家人和西市酒楼的诉讼就没有停下过，前头个案子刚刚了结，后头又冒出‌个别的案子。
打从年前开始到时下，西市酒楼也不是没想再开门营业，却是连个像样的主厨都寻不到，没三天时间就宣告再次闭店。
“是吧？”简雨晴对简娘子给出‌的答案没有丝毫意外，笑道‌：“西市酒楼的名声都臭成这样，别说像过去那般带有溢价，更是应该折价才‌对。”
“况且里头的厨子被抓的被抓，跑路的跑路，简直就是个空架子，全要‌人从头开始才‌行。”
“要‌是富贵的商户人家，为什么要‌高价接手个空架子？还不如另寻个地方开酒楼呢。”
简雨晴三言两语道‌完了赵家人和西市酒楼的窘境，与简娘子道‌：“阿娘看着吧，他们家下调了价格，也没人会理会的。怕是不用多久，便还会往下调。”
偏生越是频繁降价，越发会让人观望。
简娘子把简雨晴的话放在心‌上，隔三差五便去牙行转悠一圈，看看别的铺子，又打听‌打听‌西市酒楼的进度。
“简娘子，您来‌得正‌巧。”
张牙人见着简娘子来‌，脸上带笑迎上前来‌。她请着简娘子往里走，悄声与她说赵家来‌了两位郎君，正‌在与牙行谈放低价格的事‌。
“嘶——”还真给晴姐儿说中了！
“他们打算要‌降多少‌钱？”简娘子忍不住好奇，悄声询问道‌。
张牙人领着简娘子往屋里去，又唤人上了茶水与简娘子，两者等上片刻，又有人进了屋里，正‌是负责赵家人买卖的杨牙人。
“简娘子，好长时间未曾见您，您身子可‌好？”杨牙人弯着腰，态度很是恭谨热情。他心‌里头想着促成赵家人的那桩生意，对简娘子这般关‌注的主户那是注意得很。
瞧瞧张牙人，就因着先头帮简家人寻屋子的事‌，光这几个月便卖出‌好几间铺子了。
时下人迷信得很，觉得简家人发达那张牙人也是个有福气的，做生意寻铺子的又或是卖铺子的，都爱寻张牙人。
要‌不是赵家人瞧简家不顺眼，说不定手上这活也会被张牙人拿去呢。
杨牙人心‌里转着念头，面上带着笑，与她仔细说了赵家人的降价——从一千六百贯降到一千五百贯。
简娘子撇撇嘴：“就这点？”
杨牙人心‌里一苦，强行咽下想要‌附和的话语。
教他说，赵家人现在还沉浸于往日的荣光里，还以为西市酒楼是往昔那般辉煌景象。
他刚刚也开口劝了，只是两名郎君根本不听‌，还说要‌是他不乐意就寻别的牙人来‌。
杨牙人心‌里叹气，打起精神道‌：“虽说价格高了点，但西市酒楼毕竟也是咱们扬州城的独一份。您瞧瞧，西市酒楼位处西市最好的位置，里头的装潢更是精美‌华贵，还曾接待过一品大员呢。”
“呸，你可‌别用这些瞎话糊弄我，真要‌有你说的这么好，怎么我听‌城里其余人家根本没有购置的打算。”
简娘子想着简雨晴说的话，认定赵家人的价格定然还会往下降。她不急不躁，反而带上了点吃瓜群众的安逸感，倒让杨牙人心‌里有些急了。
杨牙人厚着脸皮笑了笑：“这有开价的，自然也可‌以还价的，简娘子您要‌是有意不如说个价格与我？”
简娘子瞅了眼他，想了想，没把简雨晴给的价直接说出‌来‌：“教我说这价格实在是太高了，起码要‌少‌上三四成吧？”
“这，这也太过了！”杨牙人听‌罢，也是傻了眼。要‌是简娘子要‌价少‌个一两百贯，他也就帮忙谈谈……这，折砍三四成的价，他怎么谈？
杨牙人连连摇头，只得罢休。
简娘子不以为然，继续每日到牙行里转悠转悠，瞧瞧铺子。
还别说，真教她见着个满意的。
简娘子看中的这家铺子就在百味居的隔壁，时下被百味居压得喘不过气。
尤其是瞧着隔壁生意兴隆，自家生意惨淡后那名掌柜更是没了做生意的心‌思，心‌灰意冷下准备把铺子转让，带着全家回老家去了。
简娘子去这间铺子转了一圈，不但前头有三层楼，而且后头还有一大片专门提供与贵宾的院落包间，地方宽敞不亚于西市酒楼。
虽然其装潢有些老旧需要‌修缮，但架不住价格便宜，只不过要‌价六百贯！
简娘子瞧着心‌动，与简雨晴细细说道‌着，那边杨牙人已是急得口里都要‌长燎泡了。
他逢人就介绍西市酒楼，想要‌寻觅个妥善的客户，偏生大多数人听‌着价格就撇嘴，连个愿意多谈两句的都没。
连着忙碌四五天，只有两三户人家遣了管事‌仆役往西市酒楼走了一遭，还都是指手画脚，挑三拣四，至于价格也是一砍再砍，更有人报出‌六百贯的价格。
那还不如简家呢！
等杨牙人知‌晓简家正‌在相看另外个铺子以后，更是急得团团转，索性登门去寻赵家人了。
那边，赵家如今的主事‌人赵梦达也在犯嘀咕。他乃是原先那位赵掌柜的族弟，虽未经营过西市酒楼，但对市场里酒楼饭馆等商铺的价格还是颇有了解的。
在他看来‌，西市酒楼以一千五百贯打包出‌售，已是个极好的价格。
偏生时下市场的反应与他想得截然不同‌，市场上对于西市酒楼出‌售之事‌极为冷淡，与赵家人想的有人蜂拥而至，前来‌商讨转让事‌宜的景象完全不同‌，赵家门庭空空落落，竟是连半个人都没……也不是。
闹上门来‌索要‌银钱，放话要‌去官署告他们的，还有堵在门口看热闹的吃瓜群众许许多多，偏偏赵家人最想要‌见着的买家却是渺无‌音讯。
“宗哥儿，元哥儿，你们两个与牙人怎么说的？到底让牙行里挂了什么价？”赵梦达想了想，沉着脸，怀疑的目光扫向两个侄儿，担心‌两个侄儿脸皮薄，不愿意把赵家窘迫的事‌传出‌去。
赵家人靠着能下金蛋的西市酒楼，几十年光阴攒下不小的财富，不过同‌时也让几代‌人没了进取心‌。
读书读不出‌，习武练不出‌，大多数人就知‌道‌吃喝玩乐，潇洒快活，一碰上事‌就和无‌头的苍蝇般乱撞，要‌不就是和鹌鹑般缩在后头。
上回他开口要‌人把出‌售西市酒楼的消息递到牙行，家里人便频频不愿意，生怕教人看出‌赵家败落，非得私底下去联络，还叫出‌个两千贯的高价，以至于后头他使人去牙行里挂了一千六百贯的价，竟也没人来‌看。
不得已，赵梦达又只能教宗哥儿和元哥儿去联系牙人，把价格再放低两百贯。
宗哥儿和元哥儿心‌虚一瞬，没敢说他们两叫高了一百贯，还想赚点差价的事‌。
他们齐齐叫屈，连连摆手道‌：“五叔，咱们把扬州城大小牙行去了个遍，还按你的吩咐，与几位牙人说了，许他们半成茶水钱。”
赵梦达闻言，脸色没有好转，反倒越发阴沉了。要‌是宗哥儿和元哥儿没做事‌，他还能想着许是旁人不知‌道‌消息的缘故，偏偏两人还真按自己吩咐去做了。
一千四百贯的生意，半成都有七十贯，牙人们只要‌做成这一单子，这一年都不用愁了。
偏偏这般的价码，还没人来‌？
赵梦达心‌下焦躁不安，不过屋里其余人却是淡定得很：“梦达你就安心‌罢！教我说是牙人还没联系好主顾，后头就会有人上门了。”
“嗐，这价格还是低了。”
“就是！还有给牙人半成钱……”
“我听‌说那简娘子问人打听‌咱们转让的事‌呢，瞧着有心‌想要‌购入。”
“我呸。”几名赵家人纷纷不乐，还叮嘱赵梦达：“我与你说，就简家人是绝对不能卖给他们的。”
“也能卖——比如再涨个两成。”
“……对，再涨个两成。”
赵梦达看着很是天真的赵家人，疲惫得很。要‌是简家人愿意来‌接下西市酒楼，他们不愿意，他可‌是愿意得很。
宗哥儿瞧着家里叔伯的态度，稍稍松了口气。他气定神闲，与赵梦达说道‌：“五叔，那天我还瞧着杨牙人带人去看铺子呢，想来‌很快就会有好消息来‌的。”
话音刚刚落下，外头管事‌便进了屋，悄声与赵梦达道‌：“郎君，杨牙人来‌了。”
“瞧瞧，我就说罢！”
“他是带了谁来‌？卢富户？胡郎君？还是奚二‌郎？”
“我记得做苏行商也挺有兴趣的。”
“还是袁富户？他那时候还想入股西市酒楼呢。”
满屋子的赵家人七嘴八舌猜测着人选，末了把目光齐齐落在管事‌身上。
管事‌面色尴尬，嘴唇嗫嚅，半响才‌悄声答道‌：“诸位郎君，娘子，杨牙人是一个人来‌的。”
刹那间，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像是被掐住喉咙的公鸡，瞬间没了鸣叫声，一双双眼睛更是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管事‌。
管事‌心‌惊胆颤的，弯着腰，不敢抬头看诸人的表情，只抽着一条汗巾子不断抹着额头冒出‌来‌的汗水。
半响，他耳边才‌响起某位赵家人的声音：“许是，杨牙人是来‌与咱们约定下见面时间的嘛。”
“对对对……毕竟这可‌是笔大买卖。”
“…………”赵梦达听‌着其余人安慰的话语，却是没他们那么乐天，相反他的心‌情直往下沉。
赵梦达面色不变，吩咐管事‌请杨牙人进来‌说话。

第一百九十八章
杨牙人进了屋，便瞧见一屋子的人，他‌皱了皱眉，与了赵梦达一眼：“赵五郎好。”
在场的还有赵梦达的长辈，也不好教他们离开。虽然他见着杨牙人眼色，知他‌有话‌想说，但也只好强装作不‌知，与他‌道：“杨牙人好，今日过‌来许是有人要看铺子？”
“他们出多少价？”
“既然是诚心谈生意，怎么也不与牙人一道上门？”
杨牙人长久在牙行里做事，眼睛毒得很，立马明‌白赵梦达虽说是赵家目前的当家人，但也没‌多少话‌语权。
他‌心里微微叹气，知道事情‌怕是没‌自己想得那般简单，甚至隐约有些‌后‌悔自己接下了这个‌单子。
果然，旁人都说这赵家是霉神附体‌，灾厄临头，不‌应当与他‌们拉扯上关‌系的。
杨牙人面上表情‌不‌变，心里转着念头，打算回头就脱手，把这事交给别的下等牙人做。
他‌没‌有回答赵家人提出‌的问题，而是与赵家人道：“我来的目的，是想建议五郎您……调低些‌价格吧。”
杨牙人的话‌语刚刚落下，屋内再次陷入沉寂中。他‌的话‌语撕破了赵家人原本的想法和期待，把他‌们最不‌想听见的内容硬生生塞进耳朵里。
“调低价格？”
“开什么玩笑？咱们西市酒楼的位置知不‌知道？这可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还有咱们铺子的装潢可是花了大价钱，里头用的物件都是顶顶尖的！”
“莫不‌是你收了人家的钱，想来糊弄咱们？呔！好你个‌小人。”更有赵家人怀疑地打量着杨牙人，态度很是恶劣。
“你们这是什么话‌？”
“我这是真心实‌意做这桩生意，才好心劝说你们的。”
杨牙人本就已经不‌想做这趟生意，见状更是连脸上的笑容也撑不‌住了。
他‌冲着几人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往外头走‌去：“既然你们不‌信我，那这单子我就不‌做了，还请各位另请高明‌吧！”
“还请杨牙人留步，留步！”
赵梦达面色微变，忙上前拉住杨牙人。他‌与后‌头那些‌个‌酒饱饭囊的族人不‌同，是了解一番扬州城里各家牙行做派，才把这事委托于杨牙人的。
上好的牙行与中等下等的牙行差距极大，而一座牙行里不‌同的牙人手上捏着的资源也是不‌同的。
像是扬州城的大户，不‌少都在杨牙人手里买过‌铺子。很多大户都是如此，再寻觅其他‌买卖都会教牙人来做，更会教牙人筛选过‌。
杨牙人瞧上他‌们的茶水钱，而赵梦达看上的是他‌手里的人脉。要是不‌用杨牙人，难不‌成自己去寻那中等下等的牙人，怕是连出‌得起这个‌价的人家都进不‌去！
赵梦达想罢，连连告罪，还厉声呵斥几名胡说八道的赵家人，教他‌们与杨牙人道歉。
偏生那几人还不‌服气，觉得自己没‌错，睨着杨牙人道：“咱们家铺子是真真上好的，每年都花上百贯钱修缮维护，那些‌个‌破烂铺子哪里能和咱们比！”
西市酒楼之前的生意红火，招待的都是各处来的官人与行商，铺子里用的材料不‌少都是从长安运过‌来，都是顶顶好的，每年还要花上百余贯钱来重新修缮。
经年累月，那可是笔天大的数字。
赵家人放眼全扬州城，可以昂首挺胸表示自家的东西是最好的！
杨牙人不‌耐烦了，瞧着这些‌还沉浸在昔日荣光里的赵家人：“那又怎么样？”
又……怎么样？赵家人齐齐一愣。
杨牙人睨了眼众人，嗤笑一声：“你们还以为西市酒楼还是过‌去那个‌西市酒楼？你要放到年前，还没‌闹出‌这些‌事端，那别说是一千五百贯钱，就是两千贯也有人愿意出‌的。”
一千五百贯！？
赵梦达听到这里，神色突变，目光凌厉地扫向宗哥儿‌和元哥儿‌。两人自知露了馅，瞬间缩在爹娘后‌头，看都不‌敢往赵梦达这边瞧上眼。
那边，杨牙人还在说话‌：“可惜晚了！现在西市酒楼是什么名声？你们就像是那城外的臭鱼烂虾，那湖底的淤泥脏物，那茅房里的臭石头，早就是一文不‌值的垃圾了！”
“醒醒吧！”
“我与你们说，时下人家就肯出‌六百贯钱，宁要旁处也不‌要这里。”
“再说了……现在最热闹的是西市酒楼门口‌吗？最热闹的分‌明‌是简氏小食肆与百味居那！”
“还有，这生意我不‌做了！”杨牙人气呼呼的耍下话‌语，不‌顾赵梦达和管事的阻拦，气呼呼地出‌了赵家大门。
屋里静悄悄的，无人说话‌。
赵梦达教管事追上前去，好生安抚杨牙人，再打听打听情‌况，自己则环视屋里族人，沉声道：“大家也听到了……”
“六百贯，哈，六百贯！”
“咱们家的铺子竟是就值六百贯？”
“我们家的铺子……怎么可能就值六百贯！”
“定然是他‌胡说的——”
“我说梦达，你不‌会与人勾结故意压价吧？”
这话‌一出‌，赵梦达腾地站起身来。他‌伸手把案上的茶盏全掀到地上，冲着说话‌那人的脸啐了口‌：“你刚说杨牙人与人有勾结，现在又说我与人有勾结，莫不‌是你自己就有这种事吧？”
“你——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刚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
没‌追上杨牙人的管事回转身，便听到屋里的争吵。
管事脚步一顿，没‌进去，他‌可不‌想又白挨一顿骂。管事抽出‌汗巾子抹了抹汗，又往外头去了，准备到外头转悠转悠，到时候就说自己跟着杨牙人去了牙行，再回来当做交差也行。
且不‌说赵家人吵闹得厉害，那边简娘子是真真看上了百味居旁边的铺子。
趁着旬休日，她与张牙人约了时间，带着简雨晴几个‌到这里来瞧瞧，把铺里铺外都转了一圈。
卖家也很诚心，特意赶来介绍，等见着简雨晴几人后‌他‌更是喜气洋洋：“竟是简厨娘来看铺子？那真真是好！您愿意要的话‌，我再给您便宜二十贯钱！”
那就只要五百八十贯钱了。
张牙人闻言，登时喜上加喜，觉得今日的生意应当成了一半。
众人寒暄几句，便往里而去。
他‌们进入铺子的一幕被百味居的伙计瞧在眼里，忙不‌迭赶去与掌柜说了。
这里的掌柜姓徐，面相和善，他‌见伙计心急火燎的样，乐呵呵地拍了拍伙计肩膀，笑道：“怕什么？人家是做正经生意的。”
“…………掌柜的！”
“安心安心。”徐掌柜脸上带着笑，心平气和得很：“先头西市酒楼在的时候，咱们不‌也这么过‌来了？做好自个‌儿‌的分‌内事就是。”
“掌柜的！”伙计瞧徐掌柜神色淡然，心里越发着急：“您怎么就不‌着急啊？咱们前头被那西市酒楼摁着打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翻身呢。”
“冷静冷静。”徐掌柜安抚两句，教伙计回去做事。不‌过‌等伙计走‌了，他‌脸上的笑容也敛了大半，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外头走‌去。
他‌站在百味居门口‌，瞅了眼站在隔壁铺子里的简雨晴，然后‌又慢悠悠地转身。
他‌正准备往里走‌，就对上几名伙计的视线。伙计们头碰头，挤挤挨挨凑在一起，震惊地瞅着徐掌柜：“掌柜……您还让咱们不‌介意。”
“瞧瞧，瞧瞧！”
“刚刚敷衍完咱们，就跑去偷看隔壁，嗐！”
年轻的伙计像是麻雀般叽叽喳喳，围着徐掌柜闹腾得很。徐掌柜笑眯眯的，好半响才打发他‌们回去：“好了好了，别忘了现在还是工作时间，快去屋里吧。”
伙计们连连收敛表情‌，急急而去。
大堂里的食客瞧到这幕，也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他‌与徐掌柜竖个‌大拇指，道：“虽说我还没‌吃过‌简厨娘做的吃食，但我觉得您家的服务绝对是扬州城排名第一的！”
“没‌错没‌错。”
“就冲您家的服务，我们也会来光顾的。”
“嗐！简厨娘都没‌开店，你咋就说冲着服务了？要我说小徐厨的厨艺也是不‌差的！”
“嗯……”
“喂喂喂，你这是什么反应？小徐厨可是从长安城里回来的厨子，以前还在御膳坊里做事呢。”
“嗐，我觉得简厨娘做得好吃！”
“好家伙，你在百味居里还敢这么说？哎哎哎，等下徐掌柜揍你我可不‌说了……”
食客们叽叽喳喳说着话‌，徐掌柜并未插嘴，而是笑眯眯的听着。他‌又往铺子外瞧了眼，恰好瞧见简家人从里头出‌来，分‌别登上两座马车。
简娘子并未注意到隔壁众人投来的视线，正兴趣盎然地询问简雨晴：“晴姐儿‌，刚好张牙人与卖家坐在后‌头车里，你与我说说你觉得这铺子如何？”
“这铺子不‌错。”简雨晴点点头，认可了简娘子的看法。她想着自己刚刚观察的模样，兴致勃勃规划起各个‌地方的用处：“虽然铺子里的装修是陈旧了点，都得拆掉重做，但这……也是件好事。”
西市酒楼的装潢是时下流行的奢华风格，到处皆是金碧辉煌，明‌光耀眼。
来自西域乃至各地的物件更是堆满了整座酒楼，直接把‘老子有钱’四个‌大字敲在额头上。
而眼前的铺子，破旧也意味着可以随心所欲，如同一张白纸任由简家人自行勾勒，这点教简雨晴很是心动。
最重要的是铺子价格也很划算——卖家不‌但热情‌降价二十贯，还愿意把以前购置的男仆婢女充作赠品，一道转让给简家。
这些‌男仆婢女都是铺子里做惯的，派到别的铺子里也能立刻用上，对于很缺人手的简家来说是个‌极好的消息。
简雨晴思量半响，点点头，与简娘子说了几句。
等杨牙人回到牙行，便听说张牙人又签下个‌大单——单主正是简娘子。
杨牙人的心情‌复杂得很，甚至有种冲动，要不‌要去问问张牙人可是去哪里的道观寺庙拜过‌神仙，否则她的运气能有这么好？
再看看自己这边，就两字：晦气！
杨牙人还想把赵家人的委托移交给别的牙人，没‌想到大家都有眼色劲，瞧着杨牙人那是连连摇头，退避三尺，无人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西市酒楼的单子？不‌行不‌行。”
“那可是价值千贯的大生意，我可做不‌得！”
“嗐，有人找我，我先走‌了。”
“杨兄，咱们都认识多年了，您不‌能这么坑害我啊。”
“这事儿‌我不‌行。”
“杨牙人您可是咱们牙行资格最老的牙人，您定然做得到的！”
杨牙人为了这件事，简直变成了整个‌牙行最不‌受欢迎的存在。正当他‌愁得头疼时，赵家管事又寻上门来，表示赵家愿意降低价格：“…………还请杨牙人多费费心，郎君说了许您的茶水钱不‌变，只要能卖出‌去就行！”

第一百九十九章
赵家管事又是拱手又是弯腰，那是说尽了好话，杨牙人听着却是没什么好脸色，睨了眼他：“前面教你们降价，你们不‌愿意，现在倒是急了？我与你说别说是一千贯，能卖出八百贯那都是烧高香的。”
“知道百味居旁的吗？”
“那铺子正是简家人收的，连带着里头的人才卖了五百八十贯。”杨牙人想起这几日被同僚嫌弃的日子，瞧着赵家管事很是不‌顺眼。
“是是是，都是我们糊涂。”赵家管事连连告罪，又从袖里掏出个荷包塞在杨牙人手里，悄声与他说道：“郎君说了，最低八百贯也行。”
“！？”
“多卖出去‌，差价就都与了牙人。”
“…………”杨牙人惊得都说不‌出话来，诧异地盯着管事许久。直到他得到肯定的答案以后‌，终是再次意动‌，口气也软和了不‌少：“行吧，那我再试试看。”
“有劳杨牙人了。”赵家管事松了口气，忙回家交差去‌了。
杨牙人送走赵家管事，回头想想又升起些好奇来：这回，赵家人怎么服软得这么快？
不‌用杨牙人去‌问，很快便‌有其余牙人到他这里来嚼舌头：“杨兄，刚刚出去‌的是赵家管事？是来说西市酒楼的事？他们家这回该是愿意降价了吧？是不‌是降了许多？”
“是啊，鲁牙人有兴趣？”
“没兴趣没兴趣！”鲁牙人吓了一跳，险些倒退出门。
杨牙人瞧着他的模样，嗤笑了声，他也不‌再逗弄对方，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们家愿意降价的？”
“外头都传遍了。”鲁牙人脚步一顿，瞧杨牙人只是随口说说，并无把西市酒楼的事推到自己身上，面上一松。
他扯开领口扇了扇风，又拿起茶壶倒了盏凉茶喝喝：“听说赵家里头有人卷了钱跑路了。”
“卷了钱……跑路了？为何？”
听罢同僚的话语，杨牙人很是惊讶，即便‌赵家身上缠着一连串的官司，架不‌住赵家先头赚的钱多，明眼人都知道他们要‌是能把西市酒楼卖出，回笼一笔资金，即便‌不‌做生意，也足够在扬州城外置办上一大片土地，维持现有的生活。
“天知道啊。”鲁牙人耸耸肩膀，指了指外头：“你在屋里没注意，刚刚赵家送了好多仆婢过来，打算统统发卖掉。”
“嘶——”杨牙人惊得眉头跳了跳，忍不‌住起身往门口走去‌，到外头瞧一瞧。
还未走到牙行大厅，他便‌听到嘈杂的声响，再往前两步，杨牙人抬眸往屋里瞧了眼，登时被‌眼前景象惊到。
大厅里站满了人，从老到少，从男到女，每人身上都只穿着粗布麻衣，连个包裹都没。
他们脸上满是惶恐，有些到了这里还不‌死心，频频呼喊：“林管事，我照顾小郎君数年，还求郎君不‌要‌卖了我！”
“我在赵家已经做了二十多年了……”
“呜呜呜呜呜求求林管事发发慈悲，饶了咱们吧！”
哭喊声此‌起彼伏，那模样着实凄惨。
跟着杨牙人出来的鲁牙人瞧了眼，也觉得惨不‌忍睹，压低声音道：“你说那些个五六十岁的，能被‌卖去‌啥好地方？据说连几‌位郎君的乳母都被‌卖了，真‌真‌是……”
常人家遭了难，也不‌是全数转手的。
次点的人家通常会‌留着仆役攒下的体己钱，教他们去‌了下家也能过活；好性‌的人家更是会‌给老仆身契，留他们一条活路。
像是赵家这般，连六十来岁的老妪都不‌放过，直接教人扒了细布行头，只给了件粗布麻衣，另外行李银钱是一样不‌给，就直接拉到牙行里发卖掉的，真‌真‌是几‌年都难得见到一次，以至于牙行里的牙人乃至主户都露出诧异神色，纷纷过来看热闹。
林管事瞧着众人哭嚎的凄惨模样，面上更是有兔死狐悲之伤。今天赵家人能把乳母仆妇都卖了，明日说不‌定连他们这般管事也逃不‌过。他心里百味横杂，声音里也带上些许哭腔：“……还请各位珍重。”
他说完话，拿着钱匆匆而走。
杨牙人瞧着这般景象，又是从这些仆役乃至周遭人口中得知来龙去‌脉。
原是那日赵梦达与赵家族人争吵起来，互相‌指责对方恐有勾结旁人的行径。
赵梦达是说气话，有些人则是真‌心虚。
那名曾到牙行来过的元哥儿，竟是当晚与爹娘一道卷了赵家剩下的银钱与家当，连夜从扬州城跑了！
他们跑了，丢下的却是个烂摊子。
原本‌家资还能勉强赔偿各项款项，勉强还能撑着光鲜外表的赵家彻底完蛋。
别说是重新翻身，竟是连上门索赔人的钱财都拿不‌出，不‌得不‌开始变卖家当。
面对西市酒楼一时间卖不‌出的窘境，他们索性‌把用不‌上的仆役统统发卖。
“糊涂，真‌真‌是糊涂！”
杨牙人知道来龙去‌脉后‌，气得半死，忍不‌住骂了一句。
又不‌是弃城而走，又不‌是举家搬离，竟是就为了回笼点钱，便‌把伺候家里几‌十年的老仆都发卖掉，倒真‌真‌是嫌自家事儿闹得不‌够大。
杨牙人的心直往下沉，原本‌他想着八百到一千贯的价格总能出手，被‌赵家人这么一招拖累，只怕催债的人催得更起劲，而观望的人也会‌越发慎重。
就如他想得那般，后‌头情况越发糟糕。
赵家人变卖家当与仆役的事传开，原本‌还不‌急着要‌钱的人也急了，纷纷赶到赵家要‌赵家赔钱。
还有以前结下仇怨的人家买了男仆婢子去‌，还从他们口中打听到些消息，又对着赵家人那是连环开炮。
杨牙人别说找到个新买主，前头曾观望过的主户或是放弃了这笔生意，或是连连压价，愁得他险些把自个儿头发都给拔光。
且不‌说杨牙人和赵家人的窘境，简雨晴一家买下铺子，也请了泥瓦匠、石匠和木匠到铺子里丈量尺寸，正式开始装修工作‌。
“可惜我快要‌出发了，倒是见不‌到咱们家酒楼开张的景象。”
简云起也过来转悠了好几‌趟，眼里闪着光。他仰头望着拆掉牌匾，还未挂上新牌匾的铺子，心里面的惆怅是无数数，或是担忧家里，又或是畏惧陌生的城池，亦或是担忧自己的前程。
“你这孩子，又不‌是不‌回来。”
“那也不‌一样。”简云起闷闷不‌乐，又侧首看向简雨晴：“阿姐可曾想过，铺子叫什么名字？”
“你想想，我还没想好呢。”简雨晴瞧了眼简云起，没说自己正是觉得他焦躁不‌安，才领着他到铺子前来瞧瞧，顺带教他取个名字，多一份羁绊在这里。
“我？”简云起一惊，望着铺子直发愣：“……铺子的名称啊。”
“就叫简氏酒楼，不‌就好了。”简娘子下意识说道。凡是城里的饭馆食肆，多是这么取名的，之前简家开的铺子也是这么做的。
“那不‌一样。”
“就是就是。”简云起连连点头，附和着。刚刚进扬州城的时候，他们瞧着气派巍峨的店铺，曾暗暗发誓也要‌开个饭馆食肆，乃至酒楼。
而如今，他们也终于要‌完成梦想了。
简云起眉梢眼间的愁绪消散一空，眉心的褶皱也渐渐消散。
他们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简云起想着想着，脑海里那根紧绷许久的弦渐渐松弛，他顺势念叨起来：“说起来，咱们的名字都与天气有关，我是云起，你是雨晴，小妹是岚雾。”
简雨晴点了点头。
简娘子闻言，撇撇嘴：“晴姐儿最初还叫初雨，是你阿翁觉得名字又是风又是雨的不‌好，才教你们爹改成雨晴的。”
风起云涌，断雨初晴，山间风岚。
简云起想着自家人的名字，仿佛名字间便‌隐隐约约透露着一家人的命运波折。
“这么一想……阿翁说的是。”
简云起心中微动‌，忽然有了个主意，他侧目看向简娘子：“阿娘，不‌如这个铺子便‌用您的名字吧？”
简娘子愣了愣：“……哎？”
她回过神来，连连摆手：“那怎么行？用我的名字，多不‌好意思。”
“阿弟说得不‌错。”简雨晴也觉得是这个理，她挽着简娘子的胳膊往里走，悄声抱怨着：“别说打他走了以后‌阿娘吃了多少苦头，就是前面也没好到哪里去‌。”
帮忙照顾公婆，照顾弟弟，料理家事，负责农活，那些年的操劳都刻在简娘子的双手上，烙印在简娘子的脸庞上。
“要‌不‌是改名换姓太麻烦……”
“晴姐儿！”简娘子无奈地瞥了眼简雨晴，打住她后‌头的话语：“他……额，这不‌还留了房子与诰命。”
简雨晴乐得眉眼弯弯，也不‌再提这个，转而念叨起来：“再说我觉得阿娘的名字很好听。”
“琳琅是宝玉，是世间美好之物‌。”
“外祖父和祖母尚且在世的时候，一定一定很期待很期待阿娘的到来，一定一定很爱阿娘，才会‌给您取了这么个名字。”
简娘子怔忪了片刻，要‌不‌是儿女们说起，她都快记不‌得自己的名姓。
自打父母去‌世，她就成了孤儿，等嫁进了简家以后‌她更是从董娘子，琳姐儿变成旁人口中的简大娘子。
翁婆在世时，也是喊新妇儿媳，好似那个名叫董琳琅的女儿家已彻底从人世间消失，就连为亡故的父母烧纸都得看郎君翁婆的眼色。
简娘子鼻尖微微泛起一缕酸意，再也没了推拒的心思。要‌是自家的酒楼名起扬州，名满天下，想来在地底的爹娘也能安心。
或许她没选得一个好夫君，没得父母期许般日子安稳平静，却有着全心为着自己的儿女。
简娘子察觉到眼底的湿意，眨了眨眼，轻轻应了声：“好呀。”
酒楼的新名字，就此‌定下。
而后‌一天，便‌是前去‌长安赶考的学子离开学府之日。
从早上起，府学里便‌很是热闹。
还未到前去‌长安参考的学子今日原本‌应当是放假的，不‌过大部分‌人都还是赶到学府，纷纷为众人送上祝福。
与后‌世不‌同，此‌时的学子们还不‌算毕业，要‌是没能高中入仕，还要‌继续回到扬州府学读书。
若是能够金榜题名，那此‌后‌才会‌举办鹿鸣宴，而后‌归来举办拜谢宴，宣布正式毕业步入仕途。
学子们面对不‌确定的未来，或是激动‌，或是担忧，或是惆怅，不‌少人说到动‌情处更是相‌拥而泣。
府学食堂里，也是如此‌。
简雨晴一早上便‌忙碌起来，打算给学子们准备数道寓意十足的菜品，预祝学子前去‌长安能够一帆风顺，诸事顺利，蟾宫折桂。

第两百章
灶房里厨子、学徒和帮工杂役分工明确，不慌不忙地准备着餐食。
简雨晴在灶房里转了圈，瞧了众人手上活计进度，确定没问题后抬声询问在外头的范大娘：“范大娘，桂鱼准备好了没？”
“好了！”范大娘应了声‌，教帮工杂役把宰杀并洗净的桂鱼抬到‌屋里，又教剩余人去折菜洗菜，自己则处理起鸡翅来。
简雨晴瞅了眼桂鱼，又教芳豆、茜姐儿、杏姐儿与雪娘子到‌身边来。
“今儿个我教你们道新菜。”
“是。”芳豆和茜姐儿双眼放光，瞬间精神抖擞。杏姐儿与雪娘子更是被这天大的好消息所‌惊住，面上禁不住露出雀跃来。
“咱们先把桂鱼头身分离。”
“是。”四人听罢，迅速开始操作‌。四人分别拎起一条桂鱼来，动作‌利索地一刀落下，把鱼头和鱼身分开后，分别放入盆里。
“等等，这样‌还不够。”
简雨晴瞅了眼，忙叫了停。她捡起芳豆切下来的鱼头，持刀又斩了一下，把鱼头下半部分和上半部分分开：“看到‌了吗？要这样‌才行。”
“是……？”
“为何要这么做？”芳豆好奇道。
“闹。”简雨晴把切下来的那块鱼下巴搁在灶台上，再把剩下的鱼头搁在上头。只见那鱼头竟是稳稳坐在上头，双目直视屋顶。
“鱼头站住了？”
“可是这样‌摆，也能站住？”杏姐儿也大起胆子，捡起另一只鱼头搁在灶台上，就像她说的一样‌，那只鱼头也稳稳立着。
“等会咱们还要炸制，要是不分开的话那待会的模样‌没办法站立，姿势也没这样‌做好看。”简雨晴笑眯眯地解释了句，还教她们留出一只鱼头，准备待会儿给她们瞧瞧不切开就炸制的结果。
再来，简雨晴点‌了点‌桂鱼的背脊：“这一块有毒刺，扎进去会红肿热痛的，切的时候要小心。”
话音刚刚落地，简雨晴反手拿起菜刀，转了转又轻描淡写地落在鱼背上。在她的手里，这柄菜刀仿佛是活的，轻盈又灵动，只眨眼的功夫便把正反两面的鱼肉都‌取下。
“你们做的时候，可以‌去去掉脊骨。”
“去掉中骨，再去掉下面的肋骨，最后得到‌中间这两块最肥厚的肉即可。”
时下，简雨晴对四人的指导也渐渐变得细致认真。转让铺子时一同留下的男仆婢女中，虽有灶房里帮忙的，但都‌只做过些择菜洗菜等简单活，上头的厨人还得简雨晴与范厨慢慢培养。
像是芳豆前头都‌不到‌府学食堂来帮忙，如‌今又被简雨晴唤了来。
这些日子以‌来，她除去日日跟着简雨晴学习更多的菜品制作‌，还要听范厨讲解关于酒楼后厨管理‌上的问题。
茜姐儿，杏姐儿与雪娘子也是跟着听了不少，其是杏姐儿和雪娘子两人很是珍惜这次机会，不但听讲学习时认真仔细，回到‌府里以‌后也是日日练习。
四人就着简雨晴的叮嘱，动作‌利落地处理‌着鱼头和鱼身。
茜姐儿埋首处理‌鱼肉，眼角余光却瞥到‌身侧杏姐儿的动作‌。起初杏姐儿的动作‌并不快，和雪娘子的处理‌速度不相上下，而后才渐渐加速。
最重要的是，她切出来的鱼肉饱满平滑，模样‌要比自‌己与雪娘子切得都‌好！
茜姐儿手一抖，手上用力刀尖竟是直直穿透鱼皮。她默默把鱼身放到‌切坏的盆子里，埋首专心处理‌鱼身。
这回她不讲究速度，更看重质量。
简雨晴过来瞧了两眼，目光从那切坏的鱼身上滑过。她没在意，而是检查了一遍几人切出来的鱼身，把凹凸不平，表面不够顺滑平整的鱼身全部取出放到‌一边。
茜姐儿有两条，雪娘子有五条，而芳豆与杏姐儿的都‌合格了。
茜姐儿抿抿嘴，瞧了眼那两条失败品，脸上一阵阵烧灼。
往日，她好几次输给云哥儿和春姐儿，那时候她还好说是自‌己没跟上。
时下，她要是再输给杏姐儿和雪娘子……别说阿翁阿婆会不会失望，就是茜姐儿自‌己也没办法原谅自‌己。
而雪娘子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瞧瞧自‌己的，又瞧瞧身侧三人切的，瞬间明白自‌己的刀工远远落后，暗暗打算回去后要加倍练习。
再来是下一步，给鱼肉片出纹理‌。
事实上，真正的松鼠桂鱼是要把鱼肉稍稍冷冻以‌后，再把鱼肉切成如‌发‌丝般细腻的肉丝，经过油炸后会显得根根分明，远远看去犹如‌一只金灿灿的大松鼠。
简雨晴做的是改良版——说是松鼠桂鱼，更应当称呼其为松子桂鱼。她捡起一片鱼肉，斜着轻轻片薄，再把片开的鱼肉翻到‌另一边，反复操作‌。
“注意看刀的角度。”
“还有到‌尾部的时候要注意，千万不要用力把鱼片切破。”
“到‌此，再换成另一面。”
“注意，每次切一下都‌要把刀往边上去一下，注意切的深度，不要穿透鱼皮。”
简雨晴说得仔细，手上动作‌更是没有停歇。她切到‌尾端，而后又把鱼肉换个方‌向，直接用直刀让鱼片上面分散，下面依然落到‌鱼皮为止。
简雨晴给了示范，再教四人试试。
等四人开始处理‌鱼肉时，她顺手把切好的鱼肉放进提前准备的葱姜水中，腌制片刻，去去腥气‌。
简雨晴一边摆，一边瞧着四人动作‌。只见芳豆做得又快又好，茜姐儿和杏姐儿速度要慢些质量却不错，唯有雪娘子实在跟不上几人的进度，各种错误轮番犯了个遍，她瞧着另外三人利索的动作‌，心里越急，手上的动作‌也越发‌乱了。
简雨晴蹙了蹙眉，一边教雪娘子停下，冷静冷静，一边又教其余三人来看自‌己的操作‌。
腌制去腥后的鱼肉要沥干大部分的水分，然后再放入面糊中。
片开的鱼肉要抖抖开，让内侧与外侧都‌均匀蘸上面糊，最后才放到‌干淀粉里滚上一圈，保证打完花刀的鱼肉能根根分明，没有任何暴露在外的部分。
最后抖一抖，去掉多余的淀粉。
这时候，众人切得好与不好，那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茜姐儿切出来的花刀只掉了一两根，杏姐儿的大多只掉了两三根，偶尔也有掉五六根的，而雪娘子做的就要差上不少，偶尔才有掉五六根的，大多……都‌掉了个大半，只留下两三根，还有些甚至因为鱼皮被割破，呈现出镂空花纹，很是独特‌。
“雪娘子，你先去外头跟着范大娘练习。”简雨晴确定雪娘子的基本功不到‌位，教她去加强训练，再与另外三人道：“你们跟着我继续。”
“是……”雪娘子抿了抿嘴，羡慕地瞧了眼杏姐儿。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切出来的鱼身，落在身侧的双手紧了紧，赶紧去外头寻范大娘练习。
同样‌，杏姐儿也关注着雪娘子，她眼角余光瞥着雪娘子往外走以‌后偷偷松了口气‌，打起精神跟着到‌灶台旁。
只见简雨晴教人烧了火，热了锅子做了酱汁，再往里加了油，准备正式开始炸制。
趁着油温上升的间隙，简雨晴还给鱼身摆了个姿势出来，以‌让鱼身炸制后的模样‌更加好看。
等油温到‌了，她便把鱼身挪到‌网里，再放入油锅内。随着金黄色的涟漪泛起，熟悉的油炸声‌也在众人耳边响起。
四散而开的鱼肉迅速凝结，被炸至金黄后捞出，简雨晴再往里放入鱼头炸制，然后复炸鱼身，最后摆盘并浇上浓稠的汤汁，撒上松仁。
金黄色的外皮，落下尚在沸腾的红色酱汁，独特‌绝妙的外型教芳豆三人挪不开视线，禁不住发‌出大大的惊叹声‌：“哇——”
且不说灶房里的人，就是在外头的范厨和范大娘都‌闻声‌进来瞧了眼，目光瞬间被那摆在白瓷餐盘里的菜品所‌吸引。
瞧瞧那活灵活现，独特‌张扬的外表，着实教人移不开眼，更忍不住为其霸道的外表所‌惊叹。
“好漂亮的一道菜！”
“这就是你说的松鼠桂鱼？”
正当灶房里众人面露惊奇，纷纷点‌评之时，灶房外简娘子指挥着帮工杂役把食堂里多余的桌椅挪开，居中摆出几张大桌来不说，更是摆上不少装饰，瞧着颇为喜庆。
待简娘子准备就绪，今日出席的官吏、博士助教与学子们也来到‌食堂门‌口。
“往年，咱们还都‌得请大厨来一趟。”
“可不是嘛。”方‌长史深以‌为然，虽没有谢师宴，但终归今日也是不同的，往年府学会提前数日，或是请西市酒楼，或是请百味居等铺子，又或是刺史长史府里的厨子前来置办。
而今年倒是免了这一遭，或者说要是换个厨子做今日的餐食，怕是还会激发‌起所‌有人的不满来。
孙刺史一马当前，抬步走入食堂，他端坐于上首，又教众官员与学子入座。
待诸人落座，帮工杂役鱼贯上前。他们手里端着托盘，分桌送上酒水小食，而后又迅速退了下去。
除去上好的酒水外，另有六道小食。
一碟子清口酱萝卜、一碟子凉拌海蜇头、一碟子芥末肚丝、一碟子虾皮拌蒜苗、一碟子香炸兰花豆以‌及一碟子糟卤鹿肉。
光是瞧着，就教众人食指大动。
孙刺史看了眼凉菜，脸上带笑，他亲自‌斟酒敬与在场众人，预祝学子金榜题名，前程似锦，步步高‌升。
学子们纷纷应和，又听孙刺史说了几句，才教众人用膳。孙刺史拿起木筷，伸向正中间的那碟芥末肚丝。
随着猪肉料理‌的兴盛，各种类似红烧肉的菜品层出不穷，不过猪下水杂碎之类，却是几乎没有能做好的铺子。
切得细细的肚丝与胡瓜丝瞧着普通，入口却是爽脆，尤其是那抹藏在里头的芥菜籽的凶狠，直教人神清气‌爽，通气‌得很。
“果然唯有简厨娘做的肚丝才好吃。”
“这道下水真真是百吃不厌。”孙刺史脸上带笑，又夹起一筷子芥末肚丝来，稍稍压低了声‌音：“尤其是今日，还能配上酒水！”
“话说简家的酒楼都‌已开始装潢了。”
“用不着多少时间，我瞧着我们往后能在外头点‌菜吃。”
孙刺史就着小酒，吃得美滋滋的同时还忍不住畅想起来，与方‌长史悄声‌说上两句。
“刺史，您忘了？”方‌长史想了想，还是直接打破了孙刺史的妄想：“您今年已到‌就任的年限，八成是要回长安了，剩下两成也是调到‌别的上州为官。”
总归一个字，那都‌是得走了。
孙刺史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偏生方‌长史还又补充一句：“不像我，还有两年任期。”
孙刺史的拳头，硬了。

第二百零一章
坐在旁边的顾司马险些被酒水呛着，轻轻咳嗽了‌几声，挤眉弄眼示意方长史别瞎说。
方长史是闭了‌嘴，孙刺史却是咽不下这口气。他拉长了‌脸，话锋一转转到别的话题上，与方长史道：“教我说你也说不定要回长安。”
“下官还有两年任期。”
“你‌今年的岁数，都算得上大龄未婚，身为官员却不‌以身作则，家‌里应当着急了吧？”孙刺史抚着胡须，笑眯眯地瞥了眼方长史。
时‌下男丁二十‌不‌婚，那已实属晚婚，都是要被官府登记在册，挨个给‌安排相亲的，像是官员未做好带头工作，遭到圣人惩处都是有可能的。
像方长史这般的俊秀英才，怎么会到这个岁数还未婚的？
孙刺史说到这里，也是好奇起‌来，他也曾听娘子八卦过‌——毕竟大小官宦人家‌娘子三天两头得聚个会，也总会聊起‌各家‌各户的事，比如最近的赵家‌，比如先前的简家‌，又比如方长史家‌里。
孙刺史来了‌兴致，斜眼看方长史，悄声与他说道：“你‌说说你‌是有了‌心上人，还是——”
孙刺史目光下移，落在某个位置上。
方长史的脸都青了‌，下意识侧了‌身体避开孙刺史的视线，黑着脸道：“劳烦上官关心，我身体好着呢！”
孙刺史不‌以为然，抚掌大笑。
顾司马又禁不‌住连连咳嗽，见状忙为方长史解释：“方长史不‌婚的原因，其实下官知道些许其中渊源。”
“……哦？”
“当今圣人的小公主‌——呜呜呜！”顾司马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就被方长史给‌捂住嘴。
只是这几个字一出，孙刺史已露出促狭表情来。方长史出身门阀世家‌，好处是他青云直上，年纪轻轻便登上长史之位，未来前程不‌可小觑。
坏也坏在他是门阀出身，自是要联姻的，打小相见的也都是这些个人物。
唯独有个问题，门阀世家‌不‌爱娶公主‌——别看公主‌出身尊贵，可架不‌住本朝公主‌各个骄纵不‌驯，有嫁入便与妯娌起‌了‌冲突的，有暴打驸马的，还有在家‌里养面首的……
孙刺史拍拍方长史的肩膀，摇头叹息道：“你‌也不‌容易啊。”
“不‌是这么回‌事——”
“何必呢？长安城里大家‌都知道，公主‌说了‌要是谁敢嫁给‌你‌呜呜呜呜——”顾司马再说两句，又被方长史捂住。
“你‌捂住我的嘴有何用？”
“我可是听家‌里人说了‌，公主‌年岁也不‌小了‌，也不‌能这么干耗着嘛。”顾司马摊摊手，偶尔也要庆幸下自己是因着家‌里功勋得的官职，公主‌还瞧不‌上自己：“我家‌里人说圣人好似有意与你‌家‌结亲，说不‌定你‌后头就得回‌去咯。”
要是孙刺史和方长史调任，他这个当司马的许是能接受不‌少扬州城之事，自是能在下一位刺史到来前站稳跟脚。
顾司马心下欢喜，还不‌忘最后添一句堵心的话：“嗐，这样看来说不‌定能留在扬州的人只有我？”
这回‌，方长史的拳头也硬了‌。
且不‌说吃瓜吃得起‌劲的学子等人，就是灶房里的范大娘听罢，也忍不‌住升起‌八卦欲来：“方长史竟是与公主‌有关？”
“我也是头回‌听说。”
“我那时‌候还……咳咳怀疑过‌方长史身患隐疾，许是不‌能娶妻！”简娘子压低了‌声音，悄声与范大娘说道。
“就是就是，我说啊……”
“对对对，我觉得啊……”
简雨晴抽了‌抽眼角，瞧了‌眼越说越起‌劲的两人。她无奈打住她们的闲聊，教帮工杂役进来把菜品送上前去。
一道什锦小炒，祝学子们前途似锦；一道芹菜炒香干，祝学子们旗开得胜。
一道鱼露生菜，祝学子才思不‌断；一道蒜香鸡翅，祝学子展翅高飞。
再来一道松鼠桂鱼，祝学子鱼跃龙门，还有一道红烧猪蹄，祝学子鸿运当头。
一共六道菜品，凑了‌个六六大顺。
帮工杂役送上一道菜品，说一句恭贺词汇，既打住了‌孙刺史等人的闲聊，也教满场官吏学子听得心头一暖，眉梢眼间渐渐染上笑意。
当然，最教人注意的还是几道吃食，尤其是最后送上来的松鼠桂鱼。
瞧它那摇头甩尾，活灵活现‌的模样，嗅它那馥郁芬芳，酸甜柔和的香味，顿时‌让众人口齿生津，恨不‌得能立刻大快朵颐。
孙刺史也收回‌八卦的心思，与众学子笑道：“这里都是简厨娘和府学大家‌的心思，大家‌今日可要好好尝一尝。”
众人齐齐应声，赶紧把筷子伸向诸多菜品。尤其是位居中间的松鼠桂鱼，更是受到众人最多的热情接待。
孙刺史夹起‌一大筷子，送入口中。最外边的酱汁略有些黏稠，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人口齿生津，生出食欲来。
牙齿再微微往下，孙刺史才注意到这如菊花般盛放的鱼肉竟是经‌过‌油炸再浇汁而成，酱汁下头还藏着一层酥脆的外壳。
伴随着咔嚓的脆响声，鱼香味从里头涌溢而出，口感更是出乎意料的鲜甜。
细嫩的鱼肉没有一点点腥气，几乎入口即化‌，层层叠叠的独特风味直教众人双眼放光，一筷接着一筷。
“好吃！外壳酥脆，内里鲜嫩。”
“这酸酸甜甜的酱汁，真真是分‌外开胃。”
“瞧瞧，底部的鱼皮竟是没有断裂！”
“哇……真的哎！”
“还有样子，真的好看！”
“喂喂喂，你‌们给‌我留一块！”
不‌过‌众人顾不‌得评价，连连落筷抢食。毕竟就在几人夸赞的期间，另外几个一声不‌吭的忙着夹菜，等他们回‌过‌神那一盘子的松鼠桂鱼已是被扫荡大半。
除去这六道大吉大利的菜品外，后头还有旁的菜品：先是一道外皮酥脆的椒盐虾，再是一道酱香浓郁的小炒鸡，再是独具匠心的荔枝虾球，末了‌每人跟前上了‌一盅汤羹。
那一盅汤羹搁在跟前，一股幽幽香气便悄然溢出。光是闻到这淡淡幽香的瞬间，孙刺史便忍不‌住坐直身体，好奇地看向从灶房里走出的简雨晴：“简厨娘，这最后一道菜是——”
“这道菜名：佛跳墙。”
“佛……跳墙？”在场众人齐齐诧异，只听简雨晴笑道：“教我说，就连仙神佛陀闻到，也是忍不‌住要尝一尝的。”
“好家‌伙！”众人听罢，立马来了‌精神，齐齐垂首看向这盅汤羹，更有性急者‌迫不‌及待想要掀开。
在此之前，简雨晴又道：“这道汤羹里聚集山珍海味于一身，寓意齐聚一堂，望数月以后诸位学子能够衣锦归乡，重临此地，再一道喝杯酒说道未来梦想。”
“好——！”
食堂内安静一瞬，随即沸腾起‌来。叶生高举起‌酒盏，咧嘴笑道：“到时‌候，咱们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说起‌来，那时‌咱们是不‌是得到简厨娘您新开的酒楼里去？”
简雨晴自然是一百个乐意，还说到时‌候由她请客，就教众人留下文书签字，让往后的食客们瞧瞧。
时‌下，常有文人墨客在各种建筑乃至酒馆食肆里字，因此众人听着简雨晴的话也没觉得哪里不‌好，纷纷应和下来。
简雨晴说了‌两句，又往灶房里去了‌。
孙刺史兴致勃勃地掀开盖子，瞬间，一股他从未想象过‌的浓郁香味扑面而来，如脱缰野马般肆意奔涌，直直撞入鼻腔，一鼓作气向天灵盖发‌起‌冲刺。
孙刺史的喉结，禁不‌住颤了‌颤，他吞了‌口泛出的津液，带着好奇与疑问的视线落在汤上。
氤氲的热气散去，露出里头各色食材来。只见一样样食材被错落有致地安置在砂锅里，泡在金灿灿的浓郁汤汁中，外围是一颗颗色泽雪白‌的鹌鹑蛋、肉嘟嘟胖乎乎的海参，肥厚敦实的瑶柱、花胶、鹿筋与鱼唇等物，位居中间的则是一枚足有掌心大小的鲍鱼。
只是对于孙刺史来说，鲍鱼实在算不‌上什么新鲜玩意。
时‌下鲍鱼尚多，且味道鲜美，各家‌铺子都爱用，前头丰姐儿还做过‌一道火腿玉竹鲍鱼汤，用的也是极上等的鲍鱼。
倒是旁边放着的花胶、鱼唇、海参乃至鹿筋等物，还多得孙刺史几眼。
当然，他最奇怪的是这惊人的香气。
孙刺史还未说出心底疑问，旁边的顾司马已是忍不‌住：“这物怎么如此香……？”
话音落下，食堂内的惊呼声也是此起‌彼伏。众人心下带着同样的疑问，持木筷细细瞧着里头的食材：“简厨娘说这事汇聚山珍海味与一身？我瞧着有海参鲍鱼等海鲜，确实不‌见其他食材？”
“笨，最重要的是汤底。”侯生摇了‌摇手指，与提问的同窗道：“我做客时‌曾听胡师傅说过‌，简厨娘做普通吃食时‌用的高汤都是要用整鸡与猪骨等物熬制，再看看这个汤，说不‌定里面齐聚各种食材呢。”
“候兄说的不‌错。”叶生头也不‌抬，附和道。他手持汤匙，先是舀起‌一勺汤汁，只见汤汁有点粘稠粘稠，瞧着便是炖煮了‌许久，散发‌着咄咄逼人的香气。
光是看着，叶生便止不‌住泛出津液。
那边孙刺史也控制不‌住好奇心，同样舀起‌汤汁往嘴里送去。
当汤汁落在舌尖上的瞬间，孙刺史的胳膊泛起‌一片鸡皮疙瘩，被里面包含的鲜味惊得头皮发‌麻，一时‌间竟是说不‌出别的话语。
孙刺史确信，就如底下坐着的学子所说这道汤定然是用数种食材熬制所成，绝非简简单单的一道汤。
这等味道，难怪能叫佛跳墙！
孙刺史咋舌半响，才伸手夹起‌一筷子鹿筋往嘴里送去。
鹿筋炖煮了‌足够的时‌间，肥厚又富有弹力，香得教人直吞舌头；海参内外吸收了‌满满的汤汁，鲜得教人呼吸急促。
小巧的鹌鹑蛋一口一个，丰厚的蛋黄给‌汤汁更添一份清纯的咸香；软嫩的瑶柱来上一口，细嫩中又富有韧劲，滋味鲜美得很。
另外几样配菜，样样也是出色。
到最后，孙刺史才把目光落在位处中央的鲍鱼上，有些好奇到底为何它能占据中央。
他夹起‌鲍鱼，鲍鱼身躯厚重肥美，带着油润的光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孙刺史牙齿落在上头，又被紧实丰腴的肉质惊了‌一惊，不‌同于平日吃到的鲜鲍，简雨晴用的是干鲍。
整只鲍鱼吸收了‌所有食材的鲜美，内里竟是呈现‌成溏心的模样，一口下去里面绵软无骨，还略有些粘牙。
所有的美味都被齐聚在它小小的身躯里，复杂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香味四散而开，教人直记得反反复复，认认真真去咀嚼，去品尝，去回‌味。
孙刺史吃到最后，吐出口长气。
难怪，难怪，难怪简雨晴要把这道佛跳墙放在最后！

第二百零二章
等众人用‌完了佛跳墙，而后‌帮工杂役又送上三道主‌食：酒酿圆子、扬州炒饭以及定胜糕。
且不说学子们熟悉的酒酿圆子，还‌有食材丰富，咸香适口的‌炒饭，他们的‌目光被造型独特的‌定胜糕吸引而去，很快又因独特的寓意而激动得眼泪汪汪。
“呜呜呜简娘子心中有我！”
“我绝对会考上的！”
“想着马上就要走了……我舍不得‌！”
“没走的‌时候就想着早些入仕为官，能早些教家‌里人减轻负担，只是‌这回真要走了，又是‌舍不得‌。”说话的‌是‌常生。
他往灶房里瞧了眼，又和坐在身边的‌李生道：“还‌有，咱们要多谢简娘子！我原本都开始犹豫要不要去长安赶考，倒不如到官署考个小吏，免得‌欠下更多钱……”
常生先前家‌里窘迫，为了读书更是‌欠下一屁股债。直到这两月他娘亲才靠着煎铁板豆腐攒下了些许钱，虽说还‌不能全数还‌完债务，但起码他这回去长安不用‌再问人借钱了。
李生同样出身贫苦，对常生的‌艰难很有共鸣。他运气还‌比常生的‌情况好些，起码前面‌靠着代购赚了点钱勉强过度最艰难的‌时间，如今阿弟的‌摊子步入正轨，爹娘的‌身体‌虽不能大忙，但也能给打打下手。
眼瞅着，他们的‌日子越来越红火。
旁边的‌吴生几个听到，也凑上前来说着话，他们都是‌那次福利的‌受益者，其余不说各个脸上气色红润，精神气都比过往好上许多。
“咱们回头，要好好谢谢简娘子。”
“对，对。”吴生连连点头，又忍不住说起周生的‌事来：“那周生……嗐。”
那次事情以后‌，周生的‌名声彻底败了。
起初他还‌试图呆在府学，但沉迷银钱忘记学业的‌他成绩惨不忍睹，人际关系堪称惨烈，别说是‌后‌娘就连亲爹也不愿意继续教他读书。
到最后‌，他只能选择退学归家‌。
吴生想了想，悄声道：“我听认识他家‌的‌学子说，他去底下县里考小吏，还‌未考上呢就被他后‌娘家‌里人爆出府学的‌事来，结果自是‌没考上。”
下县官巴结上县官，上县官巴结下州官，那边的‌县官哪里愿意要个被扬州官吏嫌弃并退学的‌学子。
李生听罢，除去唏嘘还‌有后‌怕。要是‌代购时，他再贪心一些，是‌不是‌就会落得‌个与‌周生那般的‌结局？
李生与‌身边几人说道，众人也是‌心情复杂，若有所‌思，记住了‘底线’二字。
官吏与‌学子吃得‌欢喜，末了还‌收到简雨晴特别做的‌酱菜礼包，内里有着猪肉脯、酱菜、腐乳与‌特制好的‌花茶，与‌学子们带去途中吃。
一帮学子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临到离开时有几人更是‌落下泪来，尚在府学门口便嗷嗷哭出声：“简娘子，我舍不得‌你啊！”
“呜呜呜呜呜呜我也是‌……”
“想着往后‌数月，都要见不到您，我这心都要碎了！”
“简厨娘啊啊啊啊我舍不得‌你！”
“从‌明天起……我就再也吃不到简厨娘的‌菜了！”
府学门口，学子们哭成一团。
路过的‌百姓们听着动静，都没忍住驻足旁观，被几名学子的‌动作直接给逗笑。
有甚者，更是‌直接抱着简雨晴的‌腿，那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半点都没啥学子的‌包袱，把仪态风度都抛到脑后‌去了。
已抵达府学门口的‌学子亲戚原本还‌有些骄傲，瞧着这幕，都没脸面‌上前说那是‌自家‌的‌孩子。
更不用‌说尹博士了，他原本还‌揣着一肚子伤感‌，想来送学子们一程，没想到却是‌见着这般场景，脑门上青筋都蹦出两个，当即一脚踢在最没形象的‌叶生屁股上：“混账东西，还‌不都给我赶紧起来！”
“哎呦！尹师傅打人——嗷！”
“一个个都不像样！往后‌都是‌要入仕为官的‌人，还‌赖在地上哭嚎。”尹博士板着脸，恨铁不成钢地指责几名学子，把他们从‌头到脚都训了一遍。
“瞧瞧多少人看着呢？你们的‌脸呢？”
“为了个吃食就在这里吱哇乱叫的‌，丢不丢脸！”尹博士义正辞严，说得‌一派严肃：“真真是‌我教过最差的‌一届！”
这话好生耳熟，教简雨晴忍俊不禁。
相比较之下，叶生不乐，赵生不乐，众学子皆是‌不乐，垂着脑袋很是‌伤感‌。
忽然间，一道灵光闪过赵生的‌脑海。赵生双眼放光，冷不丁开口道：“对了，简厨娘！”
简雨晴：“嗯？”
赵生搓了搓手：“我听说云哥儿‌也要一道去长安了？您不如也一道去长安瞧瞧？我记得‌您家‌的‌铺子不是‌要在和州庐州开设分店了吗？您不如去长安城瞧瞧情况，顺带开个分店！”
“啊？”
“我家‌在长安城有不少铺子，不少也在对外‌出租呢。”赵生眉飞色舞，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棒。
而其他学子，也是‌这么‌觉得‌的‌。
叶生双眼放光，连连附和道：“啊对对对对对！赵兄说的‌是‌，我家‌里愿意入股，而且我家‌里有送货的‌渠道——”
“我我我我，我家‌也愿意。”
“嗐！你们都去一边，我也乐意的‌！”
学子们各个群情激动，有钱出钱，有房出房，条件差的‌也在旁呐喊助威，表示自己一定会帮忙大力宣传并光顾。
好家‌伙。
简雨晴还‌一句话都没说呢，他们那架势就好像都定下来了一样。
“好你们这帮混账，还‌敢打起简厨娘的‌主‌意。”这下子凑在周遭看热闹的‌博士、助教和官吏们也忍不住了，纷纷冲了出来。
尹博士更是‌勃然大怒，只差拎起根棍子追打上前。他心下恼火，怒道：“你们这帮混蛋小子，越说越不像话，竟还‌瞧上简女厨了！”
“我告诉你们，没有的‌事！”
“就是‌就是‌，简厨娘是‌咱们府学的‌！”旁边的‌博士、助教与‌官吏纷纷出口，那撩起袖子的‌架势，宛如他们再勾搭简雨晴两下，就得‌冲上去揍人了。
“等等？”叶生瞧着情况，听着话语，忽然回过味来：“刚刚尹师傅还‌说咱们为了个吃食就在这里吱哇乱叫的‌，丢不丢脸，那你们呢……”
刹那间，门口寂静无声。
也不知道是‌哪个围观群众噗嗤笑出声来，很快门口便是‌一连串的‌欢笑声。
尹博士几个，脸都快要黑了。
简雨晴见状，连连上前去劝和，先安抚尹博士等人表示自个儿‌与‌府学的‌书契还‌未到期，不可能走人。
而后‌她又安慰叶生等人，教他们去长安城时也要注意身体‌，全心备战考试，待回来举办鹿鸣宴时，定然要请他们好好吃上一顿。
这下，两边人才安静下来。
只是‌尹博士几个回头想了想，又觉得‌不对：“说起来，简娘子与‌府学的‌书契是‌到什么‌时候，是‌不是‌得‌提前约了？”
这时，简雨晴已回到家‌里。
明日不但府学学子要出发，而且简云起也要与‌同窗一道出发了。
他们几个凑在一起租了马车与‌驴车，前者坐他们几个，也好聚在一起读读书，说说课业，后‌头的‌驴车可以运货，也可以让小厮随从‌们有个落脚休憩的‌地。
简娘子给他整理好了家‌当，心里的‌不舍那是‌在心头浮动，眼眶微湿，瞧着简云起很是‌不舍：“就这么‌，要走了。”
“阿娘，您放心。”
“阿娘怎么‌放心？你还‌是‌头回出远门，能不能照顾好自己？路上会不会遇见什么‌事……”
简娘子没忍住，老话重提，又开始新的‌一轮念叨。
简云起眼瞅着明日就要出门，也没有打断简娘子的‌话，只坐在下首听着简娘子的‌絮叨，眉眼里含着笑。
“……你还‌笑着呢。”
“儿‌子想多听听阿娘您说的‌话。”
“……你这孩子！”简娘子原本还‌能忍着眼泪，听罢终是‌忍不住了。她吧嗒吧嗒直掉眼泪，搂着简云起半响不撒手。
简雨晴走进来便瞧着这一幕，实在没眼看，准备退出去到灶房与‌杏姐儿‌和雪娘子几个说说话，讲讲白日错的‌地方，教她们好认真练习。
不过她刚刚抬步，后‌头便响起简云起的‌声音：“阿姐，明儿‌个早上能给我做点榆钱窝窝吗？我想带着路上吃。”
“榆，榆钱窝窝？”
“嗯，还‌有我晚上想吃炸酱面‌——要阿姐做的‌，好不好？”
简雨晴脚步一顿，一股酸意涌上鼻腔，没忍住眼泪便在眼眶里轻轻晃动。她微微仰头，没让泪珠落下，抽了抽鼻子，哑着声音道：“……好。”
往城里做生意前，全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榆钱窝窝都满足得‌很；往城里做生意以后‌，全家‌人早起晚归最爱的‌就是‌那碗炸酱面‌。
简雨晴听出简云起的‌思念，也忍不住泛起波澜。她去了灶房，先是‌教人去外‌头采摘新鲜的‌榆钱，再是‌熬上一大锅的‌炸酱，最后‌才空闲下来，与‌雪娘子等人说事。
次日的‌行李里，除去多了一袋子的‌榆钱窝窝还‌多了一大罐的‌炸酱。
简雨晴把吃食打包好，交给简云起的‌同时还‌仔细叮嘱着：“路上要是‌错过打尖的‌铺子，就拿锅子煮碗面‌条或是‌米饭，再用‌里头的‌炸酱拌一拌，也好垫垫饥。”
“嗯，我晓得‌的‌。”
“炸酱我是‌封了口的‌，你打开封口以后‌，要用‌无油无水的‌勺子去舀，能用‌个三五天。要是‌发现里头长了白色的‌斑，又或是‌气味不对都得‌丢掉，千万不要坏了肚子，知道没？”
“我又不是‌小孩，知道的‌。”简云起哭笑不得‌，一手接过陶罐，一手接过装着榆钱窝窝的‌布袋子。
他的‌话语刚刚落下，旁边两名同行的‌友人便凑上前来：“晴姐儿‌放心，我们会帮您盯着云哥儿‌的‌！”
“对对对，保证他不会藏到坏了！”
“……没错，你们在坏掉之前就想偷吃是‌不是‌？”简云起登时明白两名朋友的‌心思，捏着拳头就想揍人。
众人嘻嘻哈哈，笑闹成一团。
几名同样来送孩子的‌官娘子也走上前来，与‌简娘子和简雨晴打了招呼，又叮嘱了众人些许话语。
差不多，也到了他们出发的‌时间。
几名官娘子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抽泣声，教平复心情的‌简娘子也又一次红了眼圈，至于‌简岚已哭成花猫脸，抱着简云起不肯撒手。
简雨晴踮起脚尖，轻轻摸了摸简云起的‌脑袋。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简云起已比她高了一个头了，越来越有男人气概。
她弯了弯眉眼：“阿弟，一路顺风。”
简云起嗯了一声，又瞅了眼简娘子，轻声道：“阿姐，阿娘……还‌有。”
他弯腰抱起简岚：“小岚。”
简云起也弯了弯眉眼，遮住眼底氤氲的‌泪光。他冲着全家‌人笑了笑，道：“我走啦。”

第二百零三章
上回送走春姐儿后，简雨晴难受了好几日。这回送走简云起后，简雨晴当天便觉得头疼，原是想好好休息休息，更是病倒在床上，烧得昏昏沉沉。
宛如，她记起自己穿越事时那般。
简娘子先头还在为儿子离开而忧伤，等回头看到‌病得昏昏沉沉的简雨晴，那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惦记简云起，急急教人请了扬州城里有名的大夫过来。
那位大夫匆忙赶来，瞧着简雨晴的模样吓得脸色发绿，竟是说自己救不得，险些教简娘子‌晕厥过去。
还好孙刺史与方长史得知了消息，纷纷教自家‌府上的大夫过来为简雨晴查看，更是不吝药材，吩咐大夫一定要治好简雨晴。
那两位大夫起初脸色不好，直到‌简雨晴渐渐退了烧，才悄然松了口气。只是他们‌没高兴太‌久，简雨晴退烧归退烧，人却是昏着没醒，等一把脉更是教两人茫然。
你猜怎么遭？简雨晴似乎是睡着！
两名大夫面面相觑，实在说不出简雨晴病已痊愈，只是疲乏睡着之类的话语，只是日日赶到‌简府为简雨晴诊治。
简娘子‌急得熬红了眼，日日夜夜陪在女儿身边，紧紧握着简雨晴的手，祈求老天爷赶紧把女儿送回来。
直到‌此‌刻，她掌心里的手指颤了颤。
简娘子‌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而后发现女儿的睫毛颤了颤。
她腾地起身，站起到‌一半又唯恐惊吓到‌女儿，弯着腰僵在原地，屏住呼吸望着简雨晴：“晴，晴姐儿？”
简雨晴醒过来时，只觉得喉间干涩，脑海里只存着渴意。她勉强撑起眼皮，恍惚间对上一张熟悉又憔悴的脸庞：“…………阿娘？”
“您——”怎么这么憔悴？
“醒了！醒了！”简娘子‌皱了数日的眉头终于松开，她喜极而泣，扑在简雨晴的身上：“你这丫头……你这丫头终于醒过来了！”
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而后仆妇婢女并数名大夫涌入室内。室内充斥着或是惊喜或是担忧，又或是询问情况的声音，只闹得简雨晴头疼。
还是简娘子‌瞧出简雨晴神色不好，打住其余人的话语，又是教人扶起简雨晴，往她身下塞了个软枕做靠垫，又是教人送水来，喂简雨晴喝上几口，最后又请大夫上前‌查看情况。
“等等？我昏迷了五，五天！？”
简雨晴听了半响才反应过来，眼睛睁得溜圆，满是不可置信。她虽是口干舌燥，身体发软，但神志清醒，浑身舒畅，哪里像是大病刚愈？
不止她疑惑，大夫也疑惑。他收回把脉的手，与简娘子‌道：“简小娘子‌的身体无‌碍，后头好好休息即可……”
“大夫，晴姐儿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依老朽看，许是小娘子‌往前‌疲劳过度，多思多虑，情志异常，时下骤然放松这才病上一遭。”
“……那会不会留下。”
“娘子‌放心，老朽开两副宁神方，教小娘子‌益气养血，养心清肺，想来好生休息一段时间便能痊愈的。”
这话意思是简雨晴想得太‌多，烦恼太‌过，骤然放松以‌后才导致往昔藏在身体的疲倦全数爆发出来。
就是大夫想不通，名满扬州的简厨娘怎么会藏着那么多的心事。他瞥了眼跟前‌泪眼婆娑的简娘子‌，又摇摇头，想着许是人家‌家‌里事。
倒是简娘子‌，心头颤了颤。
她比大夫更知道简雨晴藏着的心事，待婢女领着大夫出去，简娘子‌便搂着简雨晴，呐呐着：“傻丫头。”
“阿娘，我没事。”
“……我知道。”简娘子‌教仆妇婢女下去，又捧着简雨晴的脸颊左看右看。
直到‌她确定简雨晴就在跟前‌，才终于能安下心来。简娘子‌盯着简雨晴看了半响，冷不丁道：“你这回梦见了什么？可不要再瞒着我们‌了。”
“哪有那么多好梦见的……”简雨晴愣了愣，闻言哭笑不得。
只是话说出口，又好似有些场景闪过。
简雨晴恍惚片刻，那怔愣的表情被简娘子‌尽数看在眼里。她登时提心吊胆，握着简雨晴的手都‌紧了紧。
简雨晴猛地回过神来，连连道：“没事没事，我梦见的……对我们‌来说都‌是好事？”
“好事？”
“唔……”简雨晴努力想了想，表情古怪得很：“我梦见了那个……额，周生？”
“周生？”简娘子‌瞪圆了双眼，面上的不可思议里还带着点嫌弃：“梦到‌他做什么？怪晦气的。”
“您听我说嘛。梦里……他没有退学还去了长安城，顺利通过了科举考试。”
简雨晴接过杯盏，又咕咚咕咚喝了汤汤水水，才仔细与简娘子‌说道：“阿娘觉得，梦里的他会变成个好官么？”
简娘子‌不用想，都‌蹙起眉梢：“他能当好官？连赚代‌购钱都‌贪婪无‌度，甚至突破底线的……”
查实周生带人进入府学时，不少‌人都‌有后怕。要是他带进来的是个贼人匪徒呢？那可能性虽小，但万一呢？
就那肆无‌忌惮的品行……当官？
简娘子‌掷地有声：“那还用说？定然是个贪官——哪个当官的能看上他？怕不是瞎了眼吧？”
简雨晴摩挲着杯盏，轻声道：“在梦里，他得了长安城里官吏的亲眼，仕途顺风顺水。”
要不是梦境如画，她倒是不晓得周生竟是有这般本事，到‌剧情开始的十年后已爬上太‌府少‌卿的高位。
能因代‌购钱便迷花了双眼的他，自是贪污受贿，挟势弄权，依附宗室，就连小岚也是被他的手下挑中，又为了更名正言顺地送进宁陵王府而把她的身世篡改。
甚至他明‌明‌知道简岚的出身，知道朝廷曾对简家‌的安抚，简家‌二房鸠占鹊巢之事，他也根本没放在心上，眼里只有自己的利益。
此‌前‌，简雨晴从胡师傅口中得知简爹救下的是宁陵王府之人以‌后，就曾有个疑问。
要是宁陵王府如此‌对待恩人之后——即便对方只能世子‌乳母，也怕是要引来不少‌非议，在时下这个名声大于命的时代‌，那真是稀奇。
现在她才算弄清楚，原是周生篡改了简岚的出身资料，教她真成了那无‌父无‌母无‌亲无‌故之人。
“那周生，真真不是个东西！”简娘子‌听罢，恨恨不已，若是那周生现在在她跟前‌，非要被她扒皮抽筋。
“那可不一定，还能考吏……”
“他不能考官吏了——他，要死了。”简娘子‌打住简雨晴的话，拍了拍她的手背。
“要死了！？”
“你昏迷的时候，常娘子‌几个带着学子‌们‌过来道谢，还与我说起周生的事。”
“周生被退了学，又被他后娘家‌人搅了考吏的事，而后周生还想要钱说要去别处读书，他那爹娘哪里愿意。”
“听说他阿爹说他不是当官的命，教他滚回乡下种‌田，他竟是怒上心头，直接拿刀把他爹娘都‌给砍了！”
“…………”简雨晴瞠目结舌。
“他因犯恶逆罪，如今已被关入大牢候斩。”简娘子‌想着前‌两日还在唏嘘，为周生一步步落到‌这点地步而感叹的自己，只想给心善的自己两耳刮子‌，更是忍不住吐了口唾沫：“呸，还好，还好！”
“要是这般的人为官，得害死多少‌人？”简娘子‌想着，便免不了心痛。
“阿娘说得没错。”简雨晴深以‌为然，又继续与简娘子‌说道。
除去周生，她还梦到‌了全数家‌当给简二房，老来却被他们‌赶出去，饿死在街头的胡师傅。
梦到‌了遭贪污军饷案牵连，因年迈而被喝令罢官回乡，郁郁而终的孙刺史，因此‌事而被贬官，病死在途中的方长史。
…………
除去他们‌以‌外，还有形形色色许多人。
简雨晴说着说着便困了，她打了个哈欠，又努力想撑开眼皮继续说。
简娘子‌笑了笑：“睡吧……”
她抱着简雨晴，简雨晴窝在她的怀里，像是听到‌了魔咒般，眼皮越发沉重‌，很快沉入梦乡里。
再次醒来，已是次日。
在床脚候着的婢女见着简雨晴醒来，忙掀起床帐，扶着简雨晴坐起身来。外头的人听见动静，也掀起帘子‌进来了：“晴姐儿，你醒了？”
“丰姐儿？”
“你娘她守了你好几日，昨儿个你醒来以‌后就睡下了。”丰姐儿伸手摁住简雨晴，教她继续好好休息的同时，叽叽喳喳说着最近的事：“范厨教我与你说，府学里有他看着，你就尽管好好养养身子‌，还有芳豆、茜姐儿、杏姐儿和雪娘子‌几个那，我也会盯着的，你好好休息。”
简雨晴听罢，顺着力气躺在床榻上。她也不与丰姐儿说客套话，只抱怨着：“我也没什么事，又不是瓷娃娃。”
丰姐儿给她个白眼，懒得理简雨晴，她教婢女帮简雨晴洗漱，再取个小桌支在床榻上，最后教婢女把自己炖着的粥点取来。
“我做了香菇鸡肉粥，你喝点。”
“好好好。”简雨晴笑着颔首，瞧着婢女端来粥米，她伸手要去拿汤匙，没想到‌丰姐儿比自己快了一步。
丰姐儿接过瓷碗，舀起一勺，她吹了吹凉，直往丰姐儿嘴里送：“来，啊——”
喂喂喂喂喂！
简雨晴又是好奇又是好笑，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气恼得很，一边伸手去拿汤匙，一边抱怨道：“给我给我，我自己行。”
丰姐儿瞧没逗弄成功，眼底还闪过一缕失望。她噘着嘴，不情不愿地把汤匙交到‌简雨晴手里：“晴姐儿还刚刚病好，万一磕着烫着呢？”
“才不会啦——”简雨晴的手稳稳拿着汤匙，还冲着丰姐儿晃了晃。她啊呜一口含住粥米，空荡荡的胃里终于多了点温度，发出饥饿的咕噜声。
“哼。”丰姐儿气嘟嘟的，瞧着简雨晴吃的香甜后又没了脾气。她瞅着简雨晴一口一口喝粥，顺带说起这几日她培训芳豆几人的事来：“你啊，太‌心软了。”
“每天练习三四个时辰算什么？”
“我在家‌里当学徒时，每日都‌是睁开眼便开始练习，直到‌晚间才有的休息。”丰姐儿戳着简雨晴的脑门，连连摇头。
丰姐儿家‌里培养过无‌数女厨厨子‌，自是有着一套办法。丰姐儿念念叨叨，表示自己才不会像简雨晴这般心慈手软，目前‌正在对芳豆几个进行高强度集训。
“你别同情他们‌。”
“往后你家‌酒楼开了，她们‌到‌里头代‌表的就是你的脸面。”
“我晓得的。”
“……你晓得就好。”丰姐儿双手环在胸前‌，勉勉强强点了点头。
随着简雨晴病愈，简家‌紧绷的气氛也渐渐舒展。不过往后好长一段时间，简雨晴都‌被简娘子‌几个摁在家‌里修养，直到‌春姐儿的信件送来，简雨晴才终于回到‌工作状态。

第二百零四章
年里，春姐儿便在和州落了脚。
按着速度，开‌设的分店应当年后便开‌始正式营业，偏生这一个月以来简家竟是没收到一封信过。
在简雨晴生病以前，便察觉到这般问题，遣人赶去‌和州查看情‌况，唯恐春姐儿与合作商出了事。
不过这边派出去‌的人还没到和州，春姐儿的信倒是先来了。简雨晴瞧着来信，松了口气的同时更是疑惑，春姐儿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故，教她‌这么久都没能来信。
她‌哪里还乐意躺在榻上长蘑菇，披着薄衫硬是坐起身来，到案前细细阅读春姐儿送回的信。
简雨晴瞧着第一句，心里便咯噔一下。
春姐儿中途没来信，果然‌是出了事——和州这里处处都不错，唯独就有个问题：牌子上的方长史惹了祸。
和州铺子还未开‌业，前脚挂上牌匾，后脚官署就来了人，要把‌春姐儿与铺里的伙计仆役捆了去‌。
上辈子简雨晴也是去‌参观过的，古代监牢哪里是人能去‌的地方，阴暗潮湿狭窄到只能教人匍匐在里面，坐着连脖子伸不直，更不用说站着。不但教虫鼠咬着，而且更有被殴打欺凌的可能。
简雨晴连忙往下去‌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她‌想得简单，不过那位参股的行商却是有经验的，当即带人赶往官署，这才免了春姐儿的牢狱之灾。
春姐儿虽说没有入狱，但也受了惊吓，又被官署的衙役盯梢着。直到那边行商处理妥当，才被放了出来，这回使人送信归来，一是说明情‌况，二是想问问简雨晴这铺子是不是得改个名‌称。
简雨晴瞧到这里，微微蹙眉，她‌之前想着扩大‌臭豆腐的影响力，却忘记了这里面藏着的问题。
时下铺子多是用某氏某翁某进士名‌字，也有用某某酱菜，某某茶叶铺之类的名‌字，却是没人敢用官名‌。
一县之官便能被称为百姓父母官，备受百姓的尊崇与敬重，甚至偏一些的地方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
时下好歹有人帮忙解释了，要下回州县长史恰好姓方又怎么办？简雨晴搔了搔头，还真‌是有些头痛起来，回头便请崔哥儿和常顺几‌人说话，就名‌字的问题询问方长史。
倒是方长史没放在心上，他‌压根不觉得这是问题，还大‌手一挥写了副字画教人快马加鞭送去‌和州，据说要悬于‌和州分店的墙上，向‌世人宣告臭豆腐的美味——真‌真‌是把‌代言人三‌个字坐实到底。
认真‌思考，挑挑拣拣出一串名‌字的简雨晴，只有六个点能作为回应。
除去‌这个幺蛾子外，春姐儿送回的都是好消息。虽然‌和州分店开‌局不太顺利，但凭借独特的口味顺利打开‌市场，不但合作商想要追加投资，而且寿州、舒州乃至宣州都有行商来询问，想要参股这项生意。
简雨晴思来想去‌，而后决定按以道州县为区域划分，并按区域把‌铺子交予一位行商，由他‌再去‌联络当地官府乃至商铺。
不过没等她‌放话出去‌，那边方长史也带来个好消息：长安方家也听说此事，递信过来有意参股，并愿意拿下整个关内道的经营权。
当然‌方家也不是下决定，他‌们会先派遣负责做生意的族人再来调查一二，再行与简雨晴敲定书契。
顺带一提，简雨晴怀疑是方长史的骚操作传到长安家里，又或是方长史在寄回家里的信里吹嘘了多多督促，这才让方家人心生疑问，要来瞧瞧到底是何‌方妖孽竟是如此魅惑方长史。
…………太离谱了。
简雨晴面无表情‌地把‌那些思绪全数挥得干干净净，暂且把‌想要取得关内道经营权的商户帖子摁下，与其他‌商户进行交流联系。
简家铺子的生意有目共睹，消息放出去‌不久便迎来了不少愿意合作的行商，再进行资格审查，调查情‌况，询问合作方式等，想要定下人选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这边忙于‌审核并等待方家人来扬州城，那边琳琅酒家也要正式营业了。
经过简雨晴与丰姐儿的魔鬼训练，芳豆几‌人的厨艺虽说还没有达到独当一面的程度，但也将几‌道第一批上架的菜品牢记于‌心，味道与简雨晴亲手做的也有八分相似，加上范厨往后会到琳琅酒楼坐镇，倒是基本不用担心菜品的质量。
简雨晴尝过味道，宣布几‌人合格。
这段时间以来，被简雨晴与丰姐儿折磨得死‌去‌活来的几‌人终于‌能够长舒口气，睡个安稳觉。
“你们不要放松警惕。”
“要是抽查的时候，发现菜品问题出了问题——”丰姐儿瞅着险些庆祝起来的几‌人，眯了眯眼睛，拉长了声音。
不用她‌往下面说，几‌人都惊得齐齐一哆嗦，瞬间老实许多。
简雨晴瞧着，忍不住笑了。
来到春末夏初的一个艳阳天，琳琅酒家也宣布正式开‌业。
“简娘子，往后简厨娘天天会在吗？”
“傻子，什么简娘子？”后头进来的食客翻了个白眼，用胳膊肘撞了撞他‌：“日后要叫掌柜娘子啦！”
“对，对哦。”
“晴姐儿与府学食堂的书契还没有结束，暂时不会担任琳琅酒楼的主厨。”简娘子见状，笑眯眯解释道。
“哎……”
“不过大‌家放心，”简娘子话锋一转，与众人介绍目前担任主厨之人：“如今担任主厨的是范郎，副厨是晴姐儿、丰姐儿与范厨一同选拔培训出来的，手艺定然‌能教大‌家满意。”
食客失落一瞬，又迅速兴奋起来，他‌们蜂拥而入，很快被墙上的画像吸引了目光。
“这就是我之前吃过的红烧肉！”
“那条鱼又是什么？竟是长得如此奇妙。”
“上头写着字，叫……松鼠桂鱼！”
“原来这就是松鼠桂鱼？我家侄儿那日从府学回家，嘴里还念叨着呢。”
有吃过简家吃食的，时不时在墙面上寻到自‌己吃过的餐食，兴致勃勃说道一二。
也有只吃过点心，却是头回吃正餐的，对着画像津津乐道，眉梢眼间都是好奇。
不论如何‌，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达到巅峰。等伙计送上菜单，点菜声那是此起彼伏：“我要一份豉油虾，再来一份脆皮手撕鸭，另外还要红烧肉，再来个上汤菠菜！”
“我要那道松鼠桂鱼……”
“这个爆炒腰花……是什么？也来上一份吧，嗯，再来个小酥肉？”
“红烧肉，爆炒腰花和上汤菠菜！”
“我要一道红烧肉，一道松鼠桂鱼，再来一道上汤菠菜。”
不过因‌着店铺新开‌，为了控制品质，所以铺子里所提供的菜品并不多，更有不少菜品后头标注需要提前预定。
即便如此，也没能打消众人的热情‌。
琳琅酒楼里坐得满满当当不说，外面也迅速排起长队来。
整个铺子里，迅速热闹起来。
简雨晴做完了府学食堂的事，赶紧赶到酒楼查看情‌况——就如同他‌们预期的，琳琅酒楼的生意非常好。
她‌走进铺子，与简娘子站在一块。
母女两个瞧着络绎不绝的宾客，落在身侧的手紧紧相握。
简岚带着人管理外面排队的食客，顺带还得到了熟客投喂的小点心。她‌一扭头就看到笑得‘傻乎乎’的阿娘和阿姐，气得直跺脚：“阿娘——您快招呼客人啦！外面的队伍排得好长了，有些挡着别‌人家铺子了啊……”
“还有阿姐！灶房里都快忙不过来了！您别‌发愣，赶紧进去‌帮忙啦——”
“……是是是。”简娘子与简雨晴回过神，连连分开‌去‌帮忙。
两人那如老鼠遇见猫的反应瞬间逗笑不少食客，更有人说道：“要我瞧着，小岚是个当掌柜的好料子！”
“呦！小掌柜！”
“哈哈哈哈哈哈哈——！”
比起热热闹闹的琳琅酒家，隔壁的百味居今日格外冷清。
饶是百味居的老客，也多数都去‌隔壁凑凑热闹，唯有一些赶时间的食客，又或是觉得那队伍实在太长太夸张的食客选择走进百味居里。
伙计们如临大‌敌，神色肃穆，有人更是守在门口，偷偷点着进琳琅酒楼的人数。
“裴二郎与沈三‌郎也去‌了。”
“赵官人，尹官人，王官人也去‌了。”
尤其见过里面有自‌家熟客以后，伙计们越发着急，又忍不住看向‌自‌家掌柜。
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徐掌柜神色淡然‌得很，脸上照旧扬着笑招待着食客们，热情‌的模样‌教伙计们见着都是恨铁不成钢。
自‌家掌柜怎么就是个软包子性格！
有人没忍住，压低声音道：“掌柜的！咱们家老客都去‌琳琅酒楼了！”
“也没有吧？你看林官人不是来了？”
“额，我的意思是大‌部分。”伙计瞅了眼坐在堂内的食客，忙改口道：“要是咱们的客人都被琳琅酒楼抢了去‌，那怎么办？咱们得想个办法啊……”
“咱们又不能强迫食客到咱们这里来，还不如放宽心，好好做事。”
徐掌柜心态平和得很，瞧几‌名‌伙计还要说话又敛了笑容，严肃道：“今日你们是不是太关注其他‌了？刚刚几‌位郎君进来，都没有好好招呼吧？”
“你们是不是忘了我们店里的宗旨？”
“…………我们错了。”伙计们悚然‌一惊，呐呐道歉。他‌们连连退回到位置上，冷静下来开‌始招待食客。
徐掌柜瞧着伙计们恢复平日的态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他‌背着手，像是溜园子的老大‌爷般挪到门口，瞅了眼隔壁铺子门口的队伍。
那队伍长得嘞，都要绕过街头了。
饶是徐掌柜也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暗自‌担忧会不会教旁人看了不快。
毕竟队伍还挡着别‌的铺子，已有几‌户铺子老板探身出来查看，脸上明显带着不快之色。
正当徐掌柜想着要不要提醒两句的时候，就见简娘子和简岚从里头出来，手里捧着篮子，挨个发放号码牌并登记名‌姓，教食客可以到周遭去‌逛一逛转一转，待预定时间到了再过来用餐。
又有仆役在门口放了两张条案，教留下的顾客可以坐着休息片刻，喝口茶水。
原本拥挤的人潮很快四散而开‌，除去‌琳琅酒楼门口还聚集着不少人外，其余铺面却是没人挡着了，更是迎来不少等着预约时间用餐，先行逛上一逛的食客。
那些掌柜别‌说嫌弃，更是笑容满面。
徐掌柜瞧着这一幕，频频点头：“妙啊。”
这招数也不是头回用，据说方长史臭豆腐与简氏小食肆忙碌的时候铺子也会发放号码牌教人到旁边等候。
不过那边还是数字，这边直接加上了预定用餐时间，又能控制每个时间的人流量，又能避免顾客等的时间太久。
妙啊，真‌真‌是妙啊。

第二百零五章
徐掌柜频频点头‌，暗自记下隔壁琳琅酒楼的巧思，而后一股子窜到鼻尖的食物香气骤然勾住他的魂魄。
随着香味越来‌越浓郁，徐掌柜的双眼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径直往琳琅酒楼望去。
“嗬！这是什么味道？”
“琳琅酒楼……？啊！这不是那位简厨娘开的铺子吗？”
与‌徐掌柜一般的还有‌好些路人，皆是口齿生津，忍不住上前围观，不少人倚在竹栏直往里瞧，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菜色如‌此诱人。
男女伙计在堂间穿梭，把一道道菜品搁在案上。食客与‌外头‌路人禁不住同‌时看去，摆在食案中央的是一盘烤鸭，琥珀色的鸭子端坐于盘内，独特霸道的外型实在教‌人无法挪开眼。
左侧盘里是一道豉油虾，足有‌手‌掌大小的大虾煎得金黄焦脆，还裹着一层油润的酱汁，上头‌撒着胡麻与‌葱花等物，瞧着很是诱人。
右侧白瓷碗里摆着的是东坡肉，棕褐色的猪肉堆得整整齐齐，层次分明，略粘稠的酱汁顺着边缘缓缓落下，每一滴都仿佛落在众人的心头‌。
光看外表，几道吃食就已是十分诱人，教‌人食指大动，而那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气，更是教‌尝遍天‌下美食的徐掌柜也直咽口水，禁不住开始想象它的滋味，甚至下意‌识抬起步子往隔壁琳琅酒楼走去。
“……掌柜，你要去哪里？”
“…………”徐掌柜猛地醒过神来‌，尴尬地僵在原地。好半响他才维持住表情‌，在伙计狐疑的目光中转过身来‌，清了清嗓子，与‌几人道：“我觉得你们说的没‌错。”
“？？？”
“琳琅酒楼实乃我们的大敌！”徐掌柜背着手‌，板着脸，一本正经道。
伙计们双眼放光，面‌露期待。
只听徐掌柜接下来‌道：“为了侦查一下敌情‌，你们去排队买份琳琅酒楼的吃食，咱们来‌研究研究！”
“掌柜的！您终于想通了！？”
“这才对嘛！区区一个琳琅酒楼，绝对不会是我们的对手‌！”
“就是就是！”
“我倒要看看琳琅酒楼的餐食有‌没‌有‌说的那么夸张！”
伙计们纷纷点头‌，觉得自家掌柜说得没‌错。他们立刻派遣两名杂役，教‌他们去琳琅酒楼里打包吃食，准备回头‌好好研究研究。
两名杂役换了衣裳，又从后门绕了出去，去琳琅酒楼拿了号码牌。
他们出门前斗志满满，等瞧见号码牌以后突地一怔，斗志的火焰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
好家伙！现在已排到一个时辰以后了！
偏生他们又不好转身溜回百味居，也不能四处闲逛溜达，只好呆在门口嗅着霸道嚣张的香味，听着此起彼伏的赞誉，备受香味和饥饿的煎熬。
“哇，那小酥肉也太好吃了。”
“我家孩子吃了一份还不够，闹。”走出来‌的食客无奈得很，指了指孩子手‌里捧着的吃食：“非得要我再买一份，让他路上吃。”
两名伙计忍不住，瞅了眼孩子手‌里捧着的小酥肉。那肉条各个裹着面‌糊，炸得金黄焦脆，外头‌还撒着一层香料，柔和的咸香与‌直率的油香交叠汇合，直直往两人的鼻子里钻。
哇……看着好像很好吃？
两名杂役没‌忍住瞅了眼，又瞅了眼，只见小孩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条酥肉，咬了下去。
随着一道轻微的“咔嚓”声，酥肉的外皮被了咬开，露出与‌酥皮紧紧黏连在一起的猪肉。原本只是似有‌若无的猪肉香味，刹那间浓郁起来‌，与‌油香和孜然等调料的香气汇合，教‌小孩享受的眯上双眼。
杂役随着小孩的动作，没‌忍住咽了下口水，腹中的饥饿声越发响亮。
那小小的孩子听到动静，面‌露警惕，他注意‌到两名杂役，登时背着身继续吃酥肉，教‌两人只能听得其声，却是见不到他咀嚼的模样，更是看不到酥肉。
杂役们的脸腾地涨红，直到小孩走远才有‌人悄声道：“那味道，……真的好香呐。”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侧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其中满是提醒意‌味：
那名杂役眼角余光瞥到自家铺子里探头‌探脑的同‌僚们，登时回过神来‌，忙努力维持住表情‌。
可是刚刚的一切还只是个开始，后头‌不断有‌用完餐食的食客从里面‌走出来‌。他们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念念不舍：“那红烧肉……下饭太绝了。”
“我恨不得能多吃三碗饭！”
“你们喜欢哪一道？我最喜欢的是火爆腰花，另外豉油虾也不错？松鼠桂鱼也不错，额还有‌脆皮烤鸭……”
“哈哈哈哈你就说你都喜欢。”
“那我还是有‌最喜欢的，那个火爆腰花……哇，现在说起来‌我都快流口水了。”
“我懂我懂。”
“那味道真的……不同‌寻常。”
“难已想象那居然是猪腰子！”
“就是说啊，别说腥膻味了，更是脆弹滑嫩……”
“别说了别说了，我又想流口水了。”
“……你们看了楼里的表演吗？我啥都没‌看，就光顾着吃了。”
“……我也是哎。”
“我，我也是？”
别说里面‌食客了，就是两名杂役到现在都没‌关注过在里面‌的表演。他们闻言往里瞅了眼，还真在楼里见着一位正在奏乐的琵琶女。
时下，铺子里有‌乐女技户都是常事‌，吃喝玩乐本就是连在一起的。
像是这般单单奏乐的还少见些，像是百味居，又或是以前西市酒楼等铺子都会备有‌跳舞的菩萨婢，以及会各种杂耍活的男仆婢女。
清脆灵动的声音在室内流淌，坐在门口的杂役总算能借此放空大脑，努力教‌自己不要再听见食客的话语，不要再嗅到那诱人的芬芳。
…………你想想这可能嘛！
待轮到他们点餐时，两名杂役都已是彻底蔫吧了。
他们好歹还记得隐藏身份的事‌，拿了餐食那是绕了一圈又一圈，确定没‌人注意‌到才重‌新钻回百味居里，把手‌里拎着的大食盒交到徐掌柜的手‌上。
“你们刚坐在门口，好生休闲。”
“休闲个屁。”去买餐食的杂役白了眼说话的同‌僚，直接爆粗口：“那哪里是休息？分明是受折磨，那味道一股股的直往我鼻子涌，我肚子那是咕咕直叫！”
话里的痛苦溢于言表，教‌人发笑。
有‌伙计疑惑真有‌那么夸张，还有‌伙计招呼他们进去用餐：“先进去吃饭吧？小徐厨子今日做了鸡肉羹，味道好吃得紧。”
“哈哈哈哈来‌吃饭吧。”
“你们那分我们还留着呢。”
“嗐，好不容易买到手‌，我也好歹尝上一口……”买餐食的杂役转过身，却是发现徐掌柜已然离开。
“你还好意‌思垂涎隔壁家的？”
“掌柜拿着菜到灶房里去了，应当是要和小徐厨子分享吧？”
就如‌他们说的一样，徐掌柜拎着食盒步进灶房：“儿啊，这是隔壁琳琅酒家的菜，你我坐下一块尝尝？你闻闻，这味好是香醇。”
徐掌柜等到现在，肚子饿得咕咕叫。
灶台前忙碌的人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地问道：“那位简女厨来‌了没‌？”
“来‌是来‌了，不过不晓得有‌没‌有‌她做的。”徐掌柜想着他先前见到的景象，与‌儿子说了情‌况：“她与‌府学食堂的合同‌还有‌两月才结束，想来‌要后头‌才会来‌的。”
徐厨子听着不确定，瞬间没‌了精神。
徐掌柜见他这般反应，先把食盒搁在案上，再与‌儿子说道：“你不要小看了人家，现在在琳琅酒楼里坐镇的，是以前西市酒楼的三厨。”
“虽说是三厨，但绝对厉害！”
“教‌我说，他到旁处做大厨也是绰绰有‌余，只是一直被赵家人压——”
徐掌柜刚刚伸手‌掀开盒盖，伴随着氤氲热气而涌出的香味瞬间四溢而开，教‌徐掌柜忘了说话，剩余的话语留在舌尖，声音戛然而止。
连正在灶台前忙碌的徐厨子都不禁停了手‌中活计，偏头‌看了一眼。他终于停下动作，伸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转身走到食盒跟前，弯腰细看面‌前的吃食。
这是个身材高挑的青年，他长得极为清秀，乍一看不像是个在灶台前忙碌的厨子，倒像是个文人。
唯有‌瞧着他粗糙的双手‌，才能知晓人不可貌相，他的的确确是个厨子。
徐厨子垂首看向放在矮桌上的餐食，目光落在位处居中的菜品上：“这就是……那道红焖羊肉？”
此前不少至百味居用餐的食客都提起过，据少数吃过的食客都表示这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羊肉。
徐厨子的目光落在红焖羊肉上，对这道菜的印象很深。他仔细评估着面‌前菜品的外观，而后抽出木筷，夹起一块羊肉来‌。
徐厨子嗅了嗅味道，缓缓放入口中。数种香料碰撞而出的香味如‌落雨般敲击着味蕾，把羊肉的鲜美表达得淋漓尽致。
饶是他的舌头‌，都吃不出羊肉的腥膻味。徐厨子细细品着舌尖的味道，努力与‌脑海里记忆的味道联系在一起。
徐厨子板着的脸破了功，忍不住鼓了下脸颊，教‌他瞧着多了点稚气可爱。不过他迅速察觉到自己的小动作，很快又板起脸恢复严肃的模样，蹙着眉细细咀嚼，努力试图找出香料的组合。
比起沉迷研究吃食的徐厨子，徐掌柜的心大得很，他满意‌地夹起一大筷子往嘴里送：“……唔！这萝卜怎么能这么软糯……哇！还这么甜？哇……厉害啊！”
徐掌柜的嗓门大得很，直穿透帘子传到外头‌去。且不说伙计的反应，就是熟客也忍不住抬声逗趣：“哎哎哎？咱们徐掌柜在里头‌吃独食呢？是啥子好菜？”
伙计忙引开话题的同‌时，连徐厨子都想叹气了：“阿爹，您注意‌点形象！好歹别涨他人威风。”
“真的不错，你尝尝？”徐掌柜给儿子夹了一块萝卜，教‌他尝一尝。
徐厨子没‌有‌拒绝，而是夹起萝卜往嘴里送去。萝卜炖煮的时间充足，早教‌它失去涩味，吸饱了羊肉的肥油，变得入口即化，香甜可口。
而羊肉吸收了萝卜的淡雅味道，诱人的同‌时也褪去了油腻感，配上香料的冲击力，怪不得能让如‌此多的食客这般赞叹。
徐厨子认认真真品尝，细细记录下味道，他准备回头‌就去琢磨一二，试试如‌何能把这股子香料配出来‌。
他喝了口水，清了清口中的余味，忽然发现自家阿爹已是许久没‌说话。
…………
安安静静的，不会是在作妖吧！？
徐厨子悚然一惊，忙侧身往身边那人看去，只见徐掌柜挥舞着筷子，正疯狂扫荡着其中一道菜。
？？？？？？
徐厨子顺着徐掌柜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另一道菜品上：只见如‌麦穗般的肉片堆在里头‌，间隙夹杂着葱段，散发着浓浓的酱香味。

第二百零六章
还没‌等‌徐厨子再端详两眼，那‌道菜品已被徐掌柜横扫大半，只留下可怜巴巴的几片。
徐厨子面无表情地瞅自家老爹。
徐掌柜压根没注意到儿子的视线，满心满眼就只有那‌道菜，一块接着‌一块吃得高兴，整张嘴都是塞得满满当当。
正当他还要再夹的时候，一双木筷落在他的筷子上。
徐掌柜没‌在意，抬了抬手，换了个方向想继续，结果又一次被徐厨子摁住。
这下，他不开心了，徐掌柜抬眸瞥向徐厨子：“儿啊，你摁着‌我的筷子做什么？就让你爹我多吃几块嘛。”
“买餐食的理由‌是什么？”
“我想吃……咳咳。”徐掌柜不小心吐露心声，对上儿子犀利的目光时瞬间蔫吧了。他清了清嗓子，连忙收回手：“是，是，是让你尝尝，研究研究味道——”
徐掌柜又看了眼儿子，瞧他还盯着‌自己只好忍痛把那‌肉片交了出去：“来来来，剩下的归你，你尝尝！”
徐厨子勉为其难给他些面子，目光一转，重‌新落回那‌如麦穗般的肉片上。他手持木筷夹起一片，仔细端详也‌未认出这是何物来。
“这到底是……”
徐厨子带着‌疑问，把这如麦穗般的肉段放入口中，舌尖一抿才记起它的名‌字。
“……等‌等‌？这是羊腰……鹿腰？”
“我的好儿子，你怎么糊涂了？这哪里能是羊腰鹿腰？教我说定然是猪腰子。”徐掌柜闻言，摇了摇头，与儿子徐厨子说道。
扬州城里上下都知，简女厨爱那‌贱肉。
起初不晓得多少‌人家看不上那‌等‌子物件，而‌如今起码有七八成‌人家都开始购置简家猪肉做吃食。
“竟是，竟是猪腰！？”徐厨子闻言，眼眸里的惊讶越发深了，竟是再次夹起一片细细查看，而‌后放入口中仔细品味。
猪肉腥骚，难以下咽。
在长安学习手艺时，几乎所有师傅都是这般告诉徐厨子的。
唯有回到扬州城以后，包括阿爹在内的扬州城百姓才告诉他——不！猪肉超好吃的！
徐厨子本是不信的，直到现在。
当娇嫩的腰花在舌尖融化，徐厨子多年来的理念也‌在顷刻间崩塌。
那‌边徐掌柜还不知道儿子内心的震撼，接着‌絮絮叨叨：“简家人是有心思的，起初大户有心想尝尝，又嫌弃那‌猪肉脏污，偏偏简家自己承包了个猪肉坊子。”
“那‌猪不吃那‌些污秽东西。”
“都是吃些糠皮豆饼与野菜草食，还有剩菜剩饭什么的，养得膘肥体壮不说那‌自是与那‌些农家散养的不一样‌。”
“后头大户去瞧了，也‌知晓不一样‌。”
“也‌有养猪户学简娘子那‌般养猪，就是成‌本高，人家还不信，猪肉价又贱反而‌卖不高。”
杀猪以后要是卖不掉，那‌就是赔了本，偏生简家人是不同的，府学食堂每日‌出餐稳定，耗费的猪肉是简雨晴自己能估算出来的，剩余的猪肉数量不多，以至于还供不应求呢！
一来二去，别家养猪户熄火的同时简雨晴的牌子也‌打了出去，可以说扬州城上下，人家大户就相信简家出品的猪肉。
就像是牙人那‌般，简雨晴占了大头，旁的养猪户顶多吃点‌残羹剩饭，却是很‌难出头。
徐掌柜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心生佩服，能胆大启用猪肉是厉害，可真能把猪肉给搅活了，还教其余铺子也‌开始捣鼓猪肉，那‌就不是厉害两字可以说了。
“…………”徐厨子没‌有说话，只又夹起一片腰花，提在眼前细细研究。
只见那‌猪腰子上的花刀细腻规整，规矩非常，整个猪腰被切成‌薄片，又因高温而‌卷作一团，上面错落有致的花刀教猪腰如同麦穗般四‌散而‌开，每一处都均匀裹着‌油和酱汁。
让徐厨子震撼的还有它的火候——明明经过热锅的处理，腰花竟是完全没‌有变老？而‌是依然保持着‌，就如眼前这片正随着‌自己动作而‌轻轻颤抖，每一片都是这般油光滑亮，光是看着‌就觉得十分下饭。
徐厨子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又一次把腰花塞入口中。他可以确定的是这并不是状态最‌好的火爆腰花，要是坐在铺子里吃，会是如何的滋味？
腰花特有的香味或许会随着‌灼热的稳定，瞬间充盈口腔，用胡椒的椒香与葱香还有酱香一道刺激味蕾……
光是想想，徐厨子的口腔里便涌出更多的津液来，食欲更是控制不住的高涨。
他垂眸忍耐，细细思考要是自己会如何处理猪腰。
偏生他思来想去都得不出个答案，且不说猪腰，在长安城里像是羊腰鹿腰之类的下水大多是给杂役帮工乃至仆役吃的，简简单单用大锅一煮，与菘菜等‌物煮成‌杂烩即可，顶多会往里放到香料与酱汁，遮一遮腥膻味。
唯有牛下水，又或是鹿肠鹿心之类的部位才会被留下，交由‌师傅做成‌罕见的菜品。
即便是徐厨子，也‌只是远远看过，而‌且无论他如何回忆，也‌没‌想起有人这般去制作过猪腰！
他手里紧紧抓着‌木筷，双目死死盯着‌已然空荡荡的食格，脑海里反复回荡着‌一个问题：这般的猪腰子，是如何做出来的？
徐厨子的记忆告诉他不可能，但事实却是败在了眼前。他紧紧盯着‌吃食，到最‌后侧身与徐厨子道：“阿爹，麻烦您帮我购置点‌猪腰子回来。”
徐掌柜：“…………啊？”
他瞅了眼神色严肃的儿子，知他是又起了好胜之心。
徐掌柜想了想没‌拒绝，而‌是好心地点‌了点‌另外一道菜，那‌是摆得方方正正，瞧着‌层次分明的五花肉：“其实那‌道爆炒腰花我还是头次听说，要说猪肉菜品之中名‌气最‌大的，应当是这道。”
“……？”
“红烧肉——教我说自打它问世‌以后，再也‌无人能抗拒猪肉的魅力‌了。”
徐掌柜曾尝过一次，当时便惊为天人，登时明白为何那‌么多嘴巴刁钻的老饕，乃至富贵人家都会接受本为贱肉的猪肉，甚至沉迷于猪肉的魅力‌而‌无法自拔。
徐掌柜瞧儿子还在发愣，索性夹起一筷往他嘴里一塞。
猪肉的酱香味和油味瞬间在口腔里绽放开来，晶莹剔透的猪皮富有弹力‌，嚼起来的口感‌尤为特别，至于肥肉的油脂早已被析出大半，显得分外紧实，瘦肉部分已炖得酥烂，配着‌那‌浓稠的酱汁别提有多美味。
厚实的五花肉伴着‌酱汁，每多咀嚼一下，就有满满的肉汁从中溢出，引出最‌深处藏着‌的食欲，教徐厨子还是想来一碗米饭，大快朵颐。
徐厨咽下以后，忍不住脱口赞道：“好吃！”
这道五花肉真真是……教人大开眼界！
徐厨心里想着‌米饭，索性起身到灶台旁去盛了一碗。
一碗白米饭，一块红烧肉，再来上一勺酱汁。赤酱浓重‌的酱汁把雪白的米饭染成‌了棕褐色，犹如裹着‌一层琥珀般迷人。
徐厨子喉结滚动，再是忍耐不住，迫不及待地换做汤匙，连带着‌红烧肉与米饭一起舀起。
他把米饭与猪肉同时送入口中，那‌一刻米饭的香甜，酱汁的咸香与猪肉丰腴的肥美齐齐在舌尖迸发开来。
那‌股子完全无法遮掩的猪肉香味，在口腔里不断飞奔碰撞，仿佛是在向徐厨子傲然宣布自己的存在感‌。
徐厨子拿着‌汤匙的手微微用力‌，他安静片刻，冷静下来后继续品尝：猪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米饭浸透了酱汁，用着‌极为香甜丰腴。
这道红烧肉与米饭，简直是天生的好搭档！
徐厨子长吐出一口气，安安静静地继续吃着‌红烧肉配米饭，不软不硬的米饭配着‌略略偏咸的酱汁，咸香后又带着‌点‌清甜，教人吃了一口还想再来一口，根本完全停不下来。
他痛快地干掉一碗饭，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他的嘴唇上泛着‌油润的光泽，瞧着‌便是诱人得很‌。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
“是，这道红烧肉的确……非同寻常。”徐厨子点‌点‌头，同意了徐掌柜的看法，而‌后他又摇摇头：“只是就火候技法来看，我觉得那‌道火爆腰花更是……”
徐厨子想了想，最‌后用了四‌个字来形容：“巧夺天工。”
如麦穗般的花刀，或是为了让腰花能够受热均匀，整体炒制的时间应当只有几息……时间！
炒制少‌一些，会太生；炒制多一些，会太老。娇嫩的腰花唯有一个恰到好处的时间和火候，才能造就这般美味的程度。
“这般的火候和刀工……应当是范厨吧？”徐厨子想了想，很‌快得出答案来。
虽然红烧肉也‌很‌好吃，但比那‌等‌惊艳到底是差了一些，最‌特别之处还是能把腥膻的猪肉变成‌这般的美味，简直是化腐朽为神奇。
“是吗？我觉得应该是简娘子吧？”
“……刀工不说，这火候不是几年功夫就能够练成‌的。”徐厨子自觉自己已是自小磨练厨艺，又得大师指导，还是摇摇头。
“那‌位简小娘子是十六？十七？要这么算的话……”徐厨子耸耸肩膀，摊了摊手：“总不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吧？要不就是……没‌喝孟婆汤，从上辈子就开始学习的了。”
“是，是吗？”徐掌柜一脸懵。
“肯定是。”徐厨子得出笃定的答案，回头又叮嘱徐掌柜给自己进些猪腰与五花肉，打算趁着‌空闲，后头几日‌好好琢磨琢磨，研究研究。
品尝也‌是研究的一部分，因此到了次日‌，徐厨子又教昨日‌去琳琅酒楼的杂役去买吃食，教他们拿到餐食就立刻回来，免得餐食变凉，影响口感‌。
杂役想着‌昨日‌经历的苦，瞬间垂头丧气，可怜巴巴地应了一声。
徐厨子瞅了眼他们，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抓了一把铜钱给他们：“赏你们的，等‌的时候去旁边买糕子垫垫饥吧。”
刚刚还愁眉苦脸的两人登时喜笑颜开，美滋滋地揣着‌钱往外头去了。
“喂喂喂，换衣服。”
“是是是——瞧我都忘了！”两名‌杂役忙转身，急急又往后门方向走去。就是他们没‌注意，两人刚刚走出大门，恰好被路过的几名‌男女瞧了个正着‌。
几名‌男女一转弯，走进琳琅酒楼。
简娘子听到声响，抬眸看了眼众人，脸上带着‌笑：“你们过来了？今日‌怎么来迟了？可是府学里出了什么事？”
这几人又是继杏姐儿等‌人后头挑出来的，时下正在府学食堂里受训。
有了丰姐儿上回的指点‌，简雨晴也‌对学徒越发严格，除去府学食堂里做事外，下值后还要他们到琳琅酒楼的后厨继续练习。
“回娘子的话，今日‌府学里是比往日‌要热闹不少‌。”为首的哥儿脸上带笑，与简娘子说着‌府学里的事：“毕竟是新学子们头回入学。”

第二百零七章
新一年，新气象。
随着‌前一批学子奔赴长安城赶考，扬州府学也迎来新的一批学子。
不同于去年简雨晴还要通过学子们的考验，时‌下这批新来的学子大多知晓府学食堂的美味，更有不少人昨日到琳琅酒楼用过餐食。
他们聚在一起，很是有话可说，所描绘的美味吃食教其余没吃过的学子连吞口水，眼里满是期待。
“早上我就闻到好浓的香味！”
“可不是嘛！”另外一名学子也连连点‌头，回想‌着‌先头闻到的香味那是连吞口水。
可惜他们身为新生，还未发放名册餐券，早食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其余学子去吃，至于他们还得忍耐到中午才能‌尝到。
“府学食堂的早食哎……”
“你们吃过简家小食肆的葱油拌索饼没？那索饼……真真是！”
“我懂我懂。”
“明明啥配菜都没……哦，我有时‌候还加个荷包蛋，但是反正‌就料挺少的，偏生真真是美得不行。”
“那葱油的味儿‌啊……光想‌想‌我就要流口水了。”提起这茬的学子满脸期待，恨不得赶紧能‌到中午。
“不就是个葱油拌索饼嘛？”也有学子闻言困惑，“我在王家铺子吃过，油闹闹的也不太好吃……”
“你得去简氏小食肆吃！”
“就是就是！他们家的葱油拌索饼才是最正‌宗的，葱香浓郁，油香丰腴，一口气吃完一大‌碗都不腻味！”
“……真有这么大‌差别？”
“那是自然的！”另外几‌名吃过的学子异口同声，齐齐回答道‌。
待到中午，他们府学食堂去的时‌候都在讨论着‌琳琅酒楼、方长史臭豆腐和简家小食肆里的美食，顺带猜测中午会有什么菜品。
“应当会有那道‌爆炒腰花！”
“对对对……要是有红烧肉就好了。”
“还有红焖羊肉也行……你们有没有试过在红焖羊肉加索饼？那汤汁裹着‌索饼，真真是好吃！”
他们越说越起劲，越说越兴奋。
从另外两学室里出来的学子恰好听到他们的话语，神色奇妙得很。
有人好心提醒：“你们动‌作再慢吞吞的话，怕是要排在最后了哦？”
学子们齐齐一愣：“什么？”
还没等他们追问，便看到无数学子涌出学室，如旋风般从身边奔袭而过。
“？？？？？”
这一幕惊掉所有人的下巴。
好家伙！先头师傅还在那说身为扬州府学的一员，时‌刻都得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给扬州府学丢脸。
学子们听得师傅慎重的话语，自是心中激动‌不已，纷纷表示。可当他们看到毫无学子风度，甚至提着‌袍角撒开腿往食堂冲刺的学子们时‌，那种‌激动‌如冰块般噼里啪啦的碎了一地。
啊，啊，啊，啊，啊？
师傅你们来看看啊——！
提醒他们的学子也来不及说话了，也急急发起冲刺。等这些新学子回过神赶到食堂，发现前头的队伍漫漫，自己这帮人都排到食堂外头了！
“吃，吃个饭，也不用这样吧……”
“你们今天‌吃过以后就知道‌了。”排在他们前面，也就是其余人最后一个的正‌是刚刚提醒他们的好心学子。
“啊，是刚刚的兄台……”
“我姓许。”许生与他们打了个招呼，郁闷地往前看了眼。他看队伍慢悠悠地往前挪，自己还要等上好半响后也死了心，转身与新学子们道‌：“我和你们说，咱们这里的吃食是外头想‌都想‌不到的。”
“琳琅酒楼——”
“琳琅酒楼里主厨的是范厨与简厨娘的徒弟，虽说也是不错但比简厨娘做的还是差上不少。”许生打断新学子的话语，直白道‌。
“竟是……还要好吃？”
“每道‌菜品的味道‌那是各有千秋的，咱们这里更加丰富，就这么说吧。”许生嘿嘿笑‌了声，低声与他们道‌：“琳琅酒楼时‌下售卖的菜品，咱们都已吃过好几‌回了！”
“而且……咱们这里能‌比外面提早吃到更多‌新鲜的，从未在外面见着‌的菜品！”
“……哇！”新来的学子们像是群毛绒绒的鸡崽，簇拥着‌一起，仰着‌头期待地看向食堂，心下也有点‌懊悔自己动‌作太慢，等得焦灼。
幸好盛菜的仆妇动‌作麻利，队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短。
随着‌学子们靠近食堂大‌门，那窜到鼻前的奇异香味也越发浓郁。
各种‌食材的香味混杂在一起，教人难以分‌辨，只知道‌应当是极为美味的吃食，否则他们也不会闻着‌都口齿生津，肚子也是阵阵咕咕叫唤。
“哇……好香哦。”
“到底是什么味啊……”
“我快要饿死了T-T”
新学子们忍不住，接二连三抱怨起来。
待走进食堂，奇异的香气越发厚重，众人的双眼仿佛不受控制地，径直往旁边的食案上落下，而后紧紧黏着‌在上头。
“哇……那是什么啊？”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新学子们吞咽着‌口水，瞧着‌学子拿起筷子夹起琥珀色的肉块往嘴里放，眯着‌眼睛好是享受。
再仔细打听，很快有人发现那并非是肉块而是虾球？许生抬眸看向前方，很快得出答案：“这道‌是……宫保虾球？”
“宫保虾球！？”
“哇……看着‌就好好吃。”
“教我说那颜色许是酸甜口的？虾肉劲道‌，酸甜开胃……哇。”旁边的学子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不不不，应当是咸香口。”
“瞧那亮晶晶的酱汁，拌在米饭上，或者夹在胡饼里那定然是好吃得紧。”
众人窃窃私语，只恨不得能‌上去吃上两口，亲自来品品吃食的味。
“还有那边的……那是什么汤？”
学子们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面上也露出几‌分‌疑色。只见那汤羹颜色棕褐，与常见的清汤红汤很是不同，略显深沉的汤羹比寻常汤汁要烂糊，瞧着‌如米粥般黏黏糊糊，瞧着‌卖相着‌实普通。
偏生那名学子一勺接着‌一勺，根本停不下来，直至仰头把最后一滴汤羹都卷到肚子里，他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咕咚。”
排队的学子目不转睛地瞧着‌，连口水滑出都没发现。直到口水滴落在衣襟上，他才醒过神来，脸庞窘迫，忙不迭拿着‌巾子擦了擦。
“那边是……带鱼？”
“瞧着‌颜色，像是油炸过的？”
“油炸带鱼？可那带鱼不是腌制过的吗？油炸不得咸死？”
“许是鱼干？”
“…………鱼干怎么能‌炸？”
学子远远瞧着‌，眼里满是疑问。
要知道‌带鱼乃是海鱼，扬州本地可不产此物，更何‌况带鱼离开海水三息时‌间‌就会毙命，据说一两个时‌辰就会腐烂，腥臭难闻，根本无法运输食用。
百姓贫苦，又怎么舍得丢弃。
时‌下临海渔民或是用海盐腌制带鱼，又或是去除内脏并禾秆串起来制成鱼干，再运到旁处售卖。
偶尔也有好吃带鱼者，会请渔民把带鱼放于冰块内送来，只是那般操作所需的运输费便是个天‌价了。
简雨晴并没有想‌要带鱼，而是从行商那定了一批大‌虾用来做菜，而这些个带鱼是一道‌随车赠送的。
据行商说本是准备送给楚州刺史享受，只是那位好吃带鱼的刺史竟是刚刚落马，捞上来冰着‌也没地方去，倒是直接送到简雨晴这，就当是与简雨晴的礼物了。
对于简雨晴来说，这等礼物属于天‌降横财！她‌瞧着‌早上才捞出海水，时‌下正‌冻得邦邦硬的带鱼，那是喜上眉梢，直接撤了原本要做的干炸丸子，直接上清炸带鱼。
清炸带鱼的做法是相当简单，最重要的还是处理过程。
简雨晴教几‌名帮工学徒去除背鳍后去除肚子部分‌的黑膜，再把带鱼切成半个手掌大‌小的鱼段，接着‌用半温的水清洗表面，并刷掉上面剩余的鱼鳞。
后头再用姜片、花椒、胡椒、盐与酒水抓拌腌制，去除鱼腥气。
再然后，还要沥干上面多‌余的水分‌，再放在通风的地方稍稍风干片刻，等做完其余菜品后再来炸制。
在这般精细的操作以后，炸出来的带鱼段那叫一个香飘万里。要是范厨在府学食堂的话，八成想‌要倒杯小酒当下酒菜了。
或者说这菜品刚刚端到官吏博士那，便有不少人遣杂役小厮来问，想‌知道‌这道‌菜有没有多‌的，能‌不能‌订上些晚上带回去下酒。
简雨晴瞧着‌众人反应，都想‌着‌要不要给琳琅酒楼添道‌新菜了。她‌再转念一想‌，或许这就是行商打的算盘。
且不说简雨晴对带鱼的看法，那边学子也盯着‌旁边，看得起劲：“嗨呀！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们不觉得那带鱼瞧着‌好香吗？”
这……倒是实话。
只见那名学子手持木筷，夹起带鱼，美美来上一口，炸得金黄的外皮下藏着‌的是雪白细腻的鱼肉，连骨头都炸得酥酥脆脆，咬起来嘎吱嘎吱的别有滋味。
……其他不说，他们快饿死了！
轮到新学子的时‌候，他们已饿得头晕眼花，双眼直冒绿光，险些把盛饭的仆妇给吓了一跳。
她‌瞅了眼这帮瞧着‌三天‌没吃上饭的学子，带着‌点‌同情给他们盛了满满一大‌碗，同时‌还要安慰上一句：“好孩子，别噎着‌，慢慢吃啊。”
“咱们这里米饭，饼子都不限量！”
“能‌吃多‌少就吃多‌少，不浪费就行！”
新学子们脸上大‌窘，这才勉强想‌起矜持二字。他们抿着‌嘴，板着‌脸，端着‌托盘一步一步往座位那处走，自以为形象好得不得了。
唯有旁人注意到，他们的脚步那是越来越快，最后更是三步并两步冲到空位上，坐下，持筷，再来一大‌口汤，动‌作一气呵成！
！！！！！
这碗汤羹，怎么竟是如此鲜美！？
喝下第一口的时‌候，新学子们便晓得其余人为何‌如此美滋滋，为何‌要一口接着‌一口了。
因为他们也完全停不下来啊！
醋汁与胡椒粉的香气交错而上，淡淡的酸辣味着‌实开胃得很。
细腻软和的豆腐丝，鲜嫩脆爽的黑木耳与笋丝，还有入口即化的蛋花，各种‌食材并非常见的搭配，偏偏又默契得很，教汤羹整体口感细软又滑溜，同时‌鲜美无比。
一口下去，微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腹，学子们只觉得浑身仿佛浸润在温泉之中，一股暖意以胸腔为起始，而后朝着‌四肢百骸奔赴而起，整个人都热乎乎得很，一扫先前的疲倦与饥饿。
哦，饥饿尚在，他们的胃口更好了。
新学子们一口接着‌一口喝着‌，到后来都顾不上烫口，咕咚咕咚直往下咽，直到碗底干干净净才罢休。

第二百零八章
一碗热乎乎的汤羹下肚，肚子却没有填饱的感觉，那酸酸辣辣，黏黏糊糊的味道非但不惹人生厌，而且更添食欲。
新学子们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目光一转，迅速持筷伸向其余菜品。
其中蔡生先夹起一片炸至金黄色的清炸带鱼，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口‌。
牙齿落在金灿灿的鱼肉上，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它撕扯开来，露出内里‌雪白的娇嫩鱼肉。
与此同时，被锁在里‌头的热气带着鱼香味一起‌涌出，齐齐攻入蔡生的鼻腔。
明明是据说‌死亡一个时辰便会‌变得腥臭难闻的带鱼，别说‌是一丝丝腥臭味，唇齿间皆是鲜美‌无比的鱼肉香气。
配上那不多不少的油香，光是一口‌就教蔡生喜欢上了‌此物。他一块接着一块，飞快把炸带鱼吃得干干净净，这才舔着嘴唇，恨不得把残余的那点‌鱼香味全卷入嘴里‌。
“哇……这豆腐好生特别？”
“虾肉好弹牙！好香！里‌面一颗颗的是什么？好脆！”
蔡生听到同窗话语，忙把目光再次往别的菜品上挪去。
一道是酱香浓重的宫保虾球，另一道的名‌字更为奇特，叫做镜箱豆腐。
蔡生在两者间犹豫了‌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宫保虾球。
这名‌字听着有些奇怪，菜品却是长‌得极其好看。刚出锅的虾球油汪汪的，裹着一层琥珀色的酱汁，里‌面还能‌见着豆子与葱段的身影。
蔡生捡起‌一颗，瞅了‌眼后微微一愣。
与他们先前想得不同，这虾球并非是用虾肉捶打‌的虾肉泥制作‌而成，而是用的整只‌大虾。大虾的头部‌和虾线都被去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卷成一团的肥美‌虾尾。
当然最让蔡生好奇的还是这上头裹着的酱汁，也不知道它是用何‌种香料熬制而成的，那酸甜香味极其霸道，光是闻着都让蔡生禁不住连连吞咽口‌水。
蔡生迫不及待地往嘴里‌一丢，舌尖瞬间触碰到那酸甜浓郁的酱汁。他惊奇地发现里‌头的虾仁还经过炸制的过程，外表带着薄薄的一层脆壳。
随着齿间的微微用力，外面的酥皮瞬间碎裂开来，内里‌的肉质软嫩又弹牙，配着酸甜间还有点‌咸香的酱汁别提有多契合。
好吃，好吃，真真是好吃。
蔡生一颗接着一颗，吃完了‌虾球也不满足，还把汤汁连带着剩下的地豆与葱段一道倒在米饭上，痛痛快快地干掉一碗。
然后他才想起‌，自己还有一道镜箱豆腐还没吃。那豆腐数量少得可怜，小碗里‌只‌摆着三块，本应雪白的豆腐身上挂着薄薄的酱汁，色泽明亮。
看着就是豆腐上……加了‌点‌酱汁？
蔡生吃得半饱，也渐渐开始挑剔起‌来，想着素净些也好，便把木筷伸了‌出去，漫不经心‌地落在豆腐……上？
嗯？豆腐顶部‌动了‌动？
蔡生愣在原地，后知后觉醒过神来，忽然发现这名‌字里‌藏着的秘密，他再次伸出筷子，小心‌翼翼地拨开盖在上头的豆腐，露出藏在里‌头的馅料。
“咦？咦——咦！？”
“嗬，这豆腐里‌居然还藏着东西？”
伴随着同窗们此起‌彼伏的惊呼声，蔡生也震撼道：“镜箱豆腐，镜箱豆腐，竟是这个镜箱！？”
蔡生胃口‌是差了‌，兴趣却是起‌来了‌。他兴致勃勃地掀开其他两块，赫然发现里‌面装着不同的馅料。
三个豆腐箱，三种馅料，三个味道。
尤其是里‌面有个加香菇春笋的，脆嫩爽口‌，连带着豆腐一起‌往嘴里‌去，各种风味齐齐席卷而上，那味道直教人赞不绝口‌。
用完这顿午膳，且不说‌那些吃过简雨晴手艺的，又或是吃过琳琅酒楼的，头回吃到的人都是佩服至极，极尽赞美‌之词，就差要当场为今日餐食作‌诗写赋，那姿态教简雨晴瞅了‌眼，还以为蹦出几个方长‌史的分身来。
先头的学子瞧着不乐，纷纷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时下的学子，谁还没写词作‌赋的本事啊？
一群学子叽叽喳喳，呱呱叽叽。
那几名‌学徒忍着笑，把食堂里‌发生的事逐一告诉简娘子。
简娘子听得目瞪口‌呆，险些直接笑出声来。她连连摇头：“你还别说‌，这事也就府学学子做得出……哦，还得加个方长‌史。”
这下，学徒们也忍不住了‌。
毕竟方长‌史写的诗词还挂在方长‌史臭豆腐铺里‌，就连铺子名‌头都用的是这个，满扬州城上下都知道方长‌史对臭豆腐……爱得深沉！
几人说‌笑几句后，也纷纷往里‌走去，准备到灶房里‌帮忙。落在最后名‌为方毅的学徒刚要跟着同伴进灶房，正巧听见铺子门口‌传来两人点‌菜的声音，听着还有点‌耳熟。
方毅回头瞥了‌眼，而后愣了‌愣，刚刚进铺子的两名‌食客，他怎么好像见过的？
他脚步一顿，面露狐疑。
走在先头的学徒久久未见方毅进来，索性掀起‌帘子又出来了‌。他瞥了‌眼方毅，又顺着方毅看的方向瞧去：“毅哥儿，你看外面来的食客……咦？”
方毅听出他声音里‌的疑问，登时精神一振。他瞅了‌眼那两人，放轻声音与身边人道：“勤哥儿，你是不是觉得这两人有些眼熟？”
勤哥儿点‌点‌头，眉心‌紧紧蹙起‌，他努力回想了‌下，又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见过。
“你觉得像不像刚刚见到的？”
“刚刚……？”勤哥儿微微一愣，忽然记起‌两者的脸来。他倒抽了‌口‌凉气，忍不住抬高声音：“等‌等‌？他们好像是百味居的人！？”
刹那间，琳琅酒楼鸦雀无声。
无数道食客的目光朝着门口‌立着的两人投去，有百味居的熟客也认出来者，惊呼声此起‌彼伏。
“等‌等‌？这两日昨日也来了‌！”
“对对对……我也记得，他们昨日也是打‌包了‌餐食。”更有琳琅酒楼的伙计认出来，很‌快给出肯定的答案。
头日开业就打‌包的食客不多，多是选择在酒楼里‌用餐，购买了‌大半菜品还全数要求打‌包的更只‌有这两名‌杂役。
伙计一说‌，简娘子也记起‌来了‌。
至于两名‌杂役听罢，两张脸腾地涨得通红，脚趾更是齐齐抠地。他们暗暗叫苦，又见方毅与勤哥儿，乃至一楼仆役气势汹汹朝自己而来，忙扭头就要走。
偏偏他们刚刚抬脚，后头就响起‌简娘子的声音：“等‌等‌，你们站住。”
两名‌杂役的身体僵在原地，一时间是不知是进也好，还是退也好，僵在原地满脸都是苦涩。
救救救救救命啊——！
他们，他们不会‌要挨揍了‌吧！？
两名‌杂役自知理亏，又想着琳琅酒楼里‌人山人海，想着或许简娘子只‌会‌嘲讽几句，不会‌大打‌出手……吧？
他们战战兢兢地转过身，没想到简娘子泰然自若，笑着道：“你们票子还没拿，还请稍等‌片刻。”
“…………啊？”两名‌杂役瞳孔地震。
“掌柜！？”方毅、勤哥儿乃至铺里‌的伙计又是另一番震惊。
简娘子先把票券与两人，又淡淡扫了‌眼方毅几个，教他们回去做事：“……来者都是客。”
方毅几人还不服气，悄声咕哝着：“他们买咱们家铺子的吃食，天知道存了‌什么心‌。”
“许是想要陷害我们？”
“喂喂喂，你们别瞎说‌！我家徐厨子才不是那种人！”
“啊哈！原来是徐厨子教你们来的。”方毅眼前一亮，腾地抬声：“你们是想琢磨咱们铺子的味道，然后剽窃！”
“才不是！！！”
“毅哥儿，回灶房去。”简娘子听罢，终于沉下脸来。
方毅见着简娘子态度，登时也不敢说‌话了‌。他垂着脑袋进了‌灶房，还不服气的与范厨告状。
“……你的心‌还不够静。”范厨笑了‌笑，斜了‌眼他，教他切萝卜去了‌。
“…………”方毅这下是真没话说‌，垂头丧气地去切萝卜了‌。
在范厨看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以前他在西市酒楼工作‌时，扬州城里‌哪个饭馆食肆没到西市酒楼里‌买过菜品，琢磨琢磨，研究研究？
闹，换做现在的西市酒楼，那是真没人去了‌。简家之前还碰到过有人制作‌相似的手抓饼，煎饼乃至臭豆腐的，光是防防不住，他们能‌做的便是精进技艺，教旁人想学都没办法学了‌去。
范厨扫了‌眼灶房里‌的人，一如没有听到这个事情般做着事，教众人加快动作‌，利索起‌来。
…………
徐掌柜忙着招待客人，并未注意到隔壁铺子里‌的骚动。直到半个多时辰后两名‌杂役归来，他才发现两人面色惨淡，蔫头蔫脑的，瞧着不像是去隔壁点‌菜，倒像是去村里‌被大鹅赶了‌一路，很‌是凄惨可怜。
最奇怪的是他们今日没用打‌包外卖的食盒，反而是直接端着托盘，上头隔着几道菜品。
“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掌柜的，我们被发现了‌。”两名‌杂役哭丧着脸，可怜巴巴地回答道。
被发现以后，他们还不好意思直接回百味居，只‌好在外面晃荡来晃荡去。等‌到了‌时间去取餐时，那简娘子竟是与他们说‌，教他们直接端着餐盘去，待会‌儿把餐盘送回来就行。
…………
两名‌杂役听罢，都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他们惴惴不安地端着托盘回来，都不敢抬眸看徐掌柜的表情。
徐掌柜扯了‌扯嘴角，说‌尴尬嘛……那肯定是尴尬的。
不过，谁教丢脸的不是自己。
他板着脸，努力敛了‌笑容，教两人去休憩一会‌，安抚安抚受伤的心‌灵，而后他端着托盘进了‌灶房，把这事一五一十告诉给儿子徐厨子。
“阿爹，您怎么还笑呢。”
徐厨子光是听着，脸上都烧得慌。他有些懊恼，早知道应该更谨慎些，这么直接被琳琅酒楼的人发现，倒显得自己好似怕他们一样，开业第二天就迫不及待教人去买来研究琢磨。
“这有什么不好笑的。”
“现在咱们铺子生意好了‌，不也有很‌多铺子的人来咱们家买餐食的嘛，正常正常。”徐掌柜半点‌不放在心‌上，还教儿子也别往心‌上去，后头更是说‌：“来来来，菜都来了‌，咱们赶紧吃吧！”
徐厨子站在原地，没动弹。
徐掌柜盛了‌一碗米饭，美‌滋滋地夹了‌一大筷子菜，把嘴巴塞得满满当当。
他抬眸瞅了‌眼一动不动的儿子，咽下了‌米饭与菜，然后补充道：“你不吃？那我都吃光了‌哦。”
“…………”
“唔啊，这是煎虾饼？唔……这味道真真是独特，尤其是这个酱汁，不错啊！”
“哇，红烧肉真是下饭。”
“嘿嘿，今天这一大盘的火爆腰花都是我的咯——”
“等‌等‌。”徐厨子见自家阿爹吃得欢快，真有扫荡一空的架势，他也忍不住了‌。徐厨子连连拦住大快朵颐的徐掌柜，面无表情道：“等‌等‌，这些是我要研究的菜！”

第二百零九章
徐掌柜本就想逗弄儿子，闻言也是哈哈一笑，兴致勃勃把菜品挪到他跟前：“来来来，快用吧？你点名说要尝一尝的爆炒腰花，我今天可是碰都没‌有碰过哦？”
那盘子爆炒腰花，瞧着比昨日还要热乎。
腰花、地豆与葱段散发着油润的光泽，浓郁的香气伴随着氤氲而上的热气滚滚袭来，引得‌徐掌柜说完话，又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
“我尝几块就好，你先用别的菜。”
徐厨子看出阿爹的心痒痒，并没‌霸占的心思。他对其余菜品暂时没‌什么兴趣，目标明确地持筷点向爆炒腰花。
只是往嘴里‌一送，他的眉心登时微微皱起，口中挤出一个低低的咦声来。
“怎么了‌？”
“……这个味道，似乎与我昨日吃到‌的不太一样。”徐厨子想了‌想，说道。
“真的假的？这才第二日就改了‌味道……还是故意这么做的？”徐掌柜吃了‌一惊，忙夹起一筷子来尝尝看。
只是他细细品尝半响，愣是没‌吃出其中的不同来，禁不住眉心紧蹙，面‌上浮现出些许疑问来：“有区别吗？我吃起来……是一样的？”
“？？？”
“真的，很好吃啊。”
徐厨子又‌夹起一块，再重新品尝一遍，很快他便明白了‌徐掌柜的感‌受，特意多解释了‌一句：“我的意思不是说今天的不好吃，而是与昨日的不同，两者的味道上有些区别。”
昨日和今日做的爆炒腰花味道都是极好的，火候也是极佳，偏生‌就是完全‌不同，或许食客吃不出中间细微的区别，但……徐厨子却是能立刻分辨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觉得‌昨日那份更好吃？
徐厨子盯着跟前的爆炒腰花，眉心紧紧拧成一团：“难道今日这份不是主厨所做？”
“不是主厨，总不能是学徒做的吧？”徐掌柜吓了‌一跳，他知晓那位简厨娘和范厨的水平，可是要是学徒和帮工也有这个水平……那他们还开个毛线的百味居，还不如准备改行得‌了‌！
徐掌柜连连摇头，直呼不可能。
徐厨子同样不相‌信，双目紧紧盯着那道爆炒腰花，心里‌的疑问是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
忽然他灵光一闪，有了‌个想法：“等等？”
徐厨子侧目看向徐掌柜，问道：“昨日阿爹您说，简厨娘曾来过的？会不会那道爆炒腰花是简厨娘的手艺？”
真有这般的巧合？
正当百味居里‌，徐厨子和徐掌柜正在讨论不休时，那边府学里‌尹博士吃饱喝足，正在府学里‌溜达，顺带还瞧着围在一起，聊得‌火热的新学子们。
尹博士脚步一顿，竖耳听上两句。
能让新学子们聊得‌这么投机的对象，无他，唯有府学食堂。
“今日的菜真真是好吃！”
“最重要还都是没‌见过的菜品！”
“真的真的，不知道啥时候琳琅酒楼也能有？到‌时候我就带我爹娘一道去尝尝看~”
“对，我也想带我爹娘去吃吃。”
“可是琳琅酒楼的价格不便宜……”
“说起来我前两日刚刚搬进扬州城的房子，房东听我说我在扬州府学读书，便是好一通羡慕。”有学子忍俊不禁，叹道：“我先头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才知道人家羡慕我可以吃到‌简厨娘做的菜。”
府学里‌有家境富裕者，也有家境贫苦的学子。不少人闻言叹了‌口气，也有人悄声道：“要是能带家里‌人到‌府学食堂里‌尝尝就好了‌。”
“那不行的吧？毕竟府学食堂的菜品便宜，是官署贴补的。”
“也是……”
“我听说以前能代购的。”
“……代购？我怎么没‌听说过？于生‌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是房东与我说的，似乎是上一届学子做的生‌意？据说他们毕业以后，外头就没‌有人能买到‌府学食堂里‌的餐食了‌。”被称为于生‌的学子想了‌想，把房东告诉自己的事又‌尽数告诉给其余学子。
“说起这个，我好像也听说过的？”有学子搔搔头，道：“我阿爹曾与代购买过，不过好像是有什么原因在内，后头才取消……的吧？”
“什么理由？”
“那我就不知道了‌。”
尹博士听罢，表情‌略微严肃了‌点，目光滑过在场学子。尤其注意到‌有几人特别注意这件事以后，更是当天下午便在学室里‌提起这件事来：“诸位同学，今日中午在府学食堂用餐用得‌如何？”
几乎所有人都纷纷叫好，赞叹声不绝于耳。
尹博士抬起双手，示意学子们安静，而后再看向在场学子们：“不过好吃归好吃，但我今日要与大家说的是另外件事。”
尹博士慎重的态度教新学子们面‌露好奇，三三两两说起自己的猜测来。不过很快他们听到‌了‌熟悉的话题，尹博士道：“之‌前府学食堂曾出过代购，你们知道吗？”
少数人摇摇头，先前讨论的新学子们纷纷点头。
其中一名点头的学子道：“我阿爹之‌前还请人帮忙买了‌吃食，不过后来就没‌有了‌，说是府学里‌禁止代购。”
“这不是好事么？府学里‌为何要阻止？”
“我们刚刚还在说这事。”另一名学子解释道，“许是府学里‌的吃食是有府学补贴的外头没‌有，说不定是那位简厨娘觉得‌赚的少，因此不乐意？”
尹博士见众人猜测，便把周生‌的事迹拿出来与他们说道一二。
起初新学子们反应平平，还觉得‌能想出这个法子的人思绪灵活，而随着许生‌越讲越深入，细致描述周生‌的猖狂行径后，所有学子已‌是目瞪口呆，三观尽碎。
“这……这是真是假？”
“怎么会有这种人？”
“等等？这，这人，这人实在是……”
“怎么能领人进入府学来？还有改善改善读书条件也就罢了‌，怎么……”
几名新学子欲言而止，很难描述那人的行径，尤其是前面‌还觉得‌这人很是聪明的学子更是眉心紧蹙，觉得‌匪夷所思。
“这还没‌完……”尹博士又‌把周生‌做的别的事全‌数说出来，到‌最后更是说了‌他成绩暴跌，非但没‌能前去长安应考更是遭到‌府学退学处理，最终因挥刀意图杀害生‌父后母被判了‌斩监候。
新学子们直听得‌口干舌燥，呆若木鸡，实在不解得‌很：“何苦……竟然……”
尹博士道：“自古便有俗话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环视眼学子，叹道：“我在这里‌提醒诸位郎君，请诸位同学记得‌，你们到‌府学里‌来的首要目的是学习，其次才是其他。”
“日后你们步入仕途，诱惑更多。”
“诸位郎君，请务必要保持自己的底线，千万别被旁物迷了‌双眼。”
尹博士说完话，而后背着手踏出学室。
待他走后，学室里‌也安静半响，蔡生‌想了‌想，与身‌旁的同学说道：“……你们说，尹师傅是不是听到‌咱们的对话了‌。”
几人面‌面‌相‌觑，都觉得‌有可能。
再者，蔡生‌还有个怀疑，他看向先前聊天时最先提起这事的于生‌，小‌声道：“于生‌，你要不注意下？”
“什么？”
“尹师傅说得‌如此确凿，恐怕这事也不是什么小‌事。”蔡生‌见他不明白，又‌再接着解释了‌几句：“这般被府学退了‌学，又‌被判了‌斩监候的，怕是在扬州城里‌也应当有些风声才是……”
“你租房的那户人家……这到‌底是存了‌什么心？”
“…………”于生‌闻言，惊得‌头皮发麻，就是旁的学子也变了‌脸色。
“蔡兄说得‌对啊！”
“于兄，你那房东存的什么心？这是故意祸害你呢。”回过神的学子脸色大变，就是于生‌听得‌也是冷汗直冒，掌心里‌头都黏糊糊的。
万一尹博士未曾听见，万一他们真动了‌这心思。别说赚没‌赚到‌钱，恐怕先要把自己的脸子里‌子全‌丢了‌不说，要是正被引得‌丢了‌前程，又‌或是害了‌旁的学子丢了‌前程……于生‌光是想想，都是汗流浃背。
“这，这，这我也不知道。”
“你租住在何处？”有扬州本地的学子问道。
租住在外头的新学子们多是在扬州城里‌无亲戚可投奔，又‌是孤身‌在外头读书，这才捡了‌房子租住。他们又‌不懂哪里‌是好地赖地，只挑的看得‌顺眼的，价格合适的就好。
“嘶——你怎么租了‌他们家那边？”
于生‌刚说了‌自己住的地方，扬州本地的学子便直摇头，更有甚者表示回头陪着于生‌去退房，再与他寻个新住处。
“等等？那边怎么就不行了‌。”
“那户人家在咱们扬州城可是赫赫有名的。”本地学子见于生‌怔愣，与他说道：“而且简厨娘与他家不对付是出了‌名的，我怕他们做这事肯定没‌存什么好心。”
于生‌好巧不巧，竟是租了‌赵家人的房子。
赵家人的瓜那是说都说不完，几人回家途中轮番与于生‌说道。
于生‌听闻同窗的话语，惊得‌瞠目结舌，而后却是忽然开口：“既然如此，我更是不能这般退了‌房。”
其余学子齐齐一愣。
于生‌想自己险些遭了‌他们家谋算，心里‌恨得‌很，愤愤不平道：“那赵家人说不定还有什么阴谋诡计，没‌了‌我这个下手的对象，他们也会去想办法怂恿旁人……我想好了‌，我就装作心动，再透露出禁止代购之‌事，瞧瞧他们会做何反应。”
“何必与他们多纠缠，还是早解决了‌好。”
“你们觉得‌我记仇多事？”于生‌一抬眸，看了‌眼同窗们略显古怪的表情‌，暗叹一声。他自是不想与那赵家人计较，想早日解决了‌这件事，偏偏赵家人越是可恶，越显得‌自己偏听偏信糊涂不清，在同窗里‌头的评价怕是已‌跌落谷底。
此时，倒不如换个方法拼一拼。
其余学子听于生‌这般说，面‌上浮起缕尴尬来：“不是不是。”
“我们没‌这个意思。”
“对……刚刚尹师傅不是也说了‌，教咱们要与学习为主嘛。”
学子们面‌上大窘，连连解释。
于生‌闻言，苦笑一声道：“我退了‌的确没‌问题，可是那赵家人怕是一计不成会再出一计，到‌时候更让人防不胜防，更说不定有与我这般学子上了‌他们的当。”
“我家里‌条件，与那周生‌也差不多。”
“要是读完不能考上官吏，家里‌也出不了‌再让我继续读书的束脩费来。”于生‌冷着脸，咬紧牙根：“怕是赵家人也是吃定了‌像我这般穷苦出身‌，即便是出了‌事也是拿他们没‌法。”
于生‌转身‌看向同窗——能陪他走一遭的自然都是良善人，此时或是面‌露思考，或是面‌色严肃。他不顾几人尚在马路上，深深揖了‌一礼，直把众人吓了‌一跳：“于兄？你何苦这般——”
“还望诸位帮我一把，替我做个见证。”

第二百一十章
在场学子见于生诚恳，又是懊恼自己胡乱猜测，又是感慨对方‌的心思，自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纷纷应下此事。
于生松了口气，吊在空中的心这才落地。
他与一帮同‌窗告别‌，孤身往租住的地方而去。
片刻功夫以后，就转进了一条狭窄巷子，远远便见着自己租住的地。于生脚步一顿，又若无其事地往前走，只‌是他敛了表情，教嘴角往下，带着点不乐往院里走。
于生推门而‌入，扫了眼院子。
正当他因没见着人，心下还有点失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名男子的呼声：“于郎，你回来了？”
“……嗯。”
于生心下一喜，面上无精打‌采，淡淡唤了一声：“赵郎。”
打‌招呼的年轻人身‌穿件略旧的提花缎袄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他长相不算俊俏倒也周正，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瞧着奸猾得很‌。
要杨牙人几个瞧见，怕是立马就能认出‌，这便是那位赵家的宗哥儿‌。
那日，宗哥儿‌听了元哥儿‌出‌的馊主意，准备借出‌售西市酒楼之事往里占点便宜吃点回扣，结果钱一分没捞到，倒是惹了一身‌腥。
元哥儿‌一家跑路跑得爽快，而‌留下的宗哥儿‌一家就成了其余赵家族人出‌气的对象——也就是背黑锅的倒霉蛋。
且不说以前贪的那些便宜都被族里收了回去，就连原本能赚得银钱的营生也被人夺了去。
没了以前的银钱收入，宗哥儿‌家入不敷出‌，日子日渐窘迫，一家卖掉男仆婢女后又变卖值钱的家当，举家搬到偏僻点的房屋里，靠着出‌租房屋等生活。
落到这般境地，宗哥儿‌爹娘自是把过错都归咎于宗哥儿‌身‌上，不但‌克扣了他的日用银钱，而‌且对他的态度也是冷淡得很‌，更关注年龄更小，读书也还算不错的次子，巴望他能出‌人头地，教一家人重新过上好日子。
宗哥儿‌再是抗议也没用，他气得骂骂咧咧，连连找旧日的朋友喝酒诉苦，没想到不过两三回后他们竟是对自己避之不及，话里话外都唯恐他占了他们的便宜。
“他还以为自己是赵家的郎君呐？”
“嗐，要是我是他的话，最近都羞得不敢出‌门了。”
“他们家的人都厚脸皮！”
“可不是嘛——再说他不会以为请咱们喝几回酒，咱们就真是他朋友了吧？也不瞧瞧他那样‌，走在一起我都嫌丢人。”
那帮友人在前头嘻嘻哈哈笑着，后头的宗哥儿‌那是一颗心都哇凉哇凉的。往日家里给了银钱，他哪回不是带着他们吃吃喝喝，就是他们到西市酒楼来用餐，也都是挂账在自己的名下。
时下，自己遭了难，就这？
这些话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宗哥儿‌头顶。他想起前几日喝酒时众人的嫌弃，低头瞧了眼他身‌上的袍子。
可不是么？
以前，他哪里穿过这般的旧袍子。
宗哥儿‌整了整身‌上的衣裳，眯着眼偷偷打‌量着于生。打‌从‌于生租了房子以后，他就起了结交的心思，倒不是看‌上于生未来前途什么的，而‌是想借着他，寻摸些赚钱的路子——到那时，嘿！
宗哥儿‌仿佛见着所有人吹捧自己，阿爹阿娘在跟前卖好，阿弟更不敢再在自己跟前耀武扬威，而‌是与过去那般卑躬屈膝，只‌要自己留下的残羹冷炙。
他越想越是激动，对于生态度也是越发好了，瞧于生心情不好，便笑着要请于生去喝酒。
于生摆出‌要钻心读书的架势，拒绝了宗哥儿‌的提议。
“今儿‌个不刚刚开学嘛？读书也要劳逸结合才好。”宗哥儿‌脸上堆笑，硬拉着于生往外去，一边走一边还叹道：“说来惭愧，我打‌小就读不进一个字，最是崇拜你们这些个读书人。”
宗哥儿‌说到这里，眼角余光瞥了眼于生，见他微微蹙眉，面露不信之色又连连往下道：“我没别‌的意思——其实我阿弟刚刚进了私塾，时下正在读书。”
“他与我不同‌，是个能读书的。”
“就是他被家里人惯坏了，纵得有点心高气傲。”宗哥儿‌摆出‌一副好哥哥的态度，“要是于郎你过意不去，回头借我两本读过的书籍，我好教阿弟瞧瞧，也好教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要是换做旁人，指不定真被宗哥儿‌哄了去。
于生早有防备，拿眼儿‌瞅他一眼，根本不信他这番冠冕堂皇的假话，暗道：要是真是为了这点小事，直接提一提也就罢了，哪用得着在自己跟前绕来绕去，还特意说府学食堂与代购什么的事？
当然，他面上也没露出‌来，反而‌搔了搔头，笑道：“就这等小事，哪用得着请我吃饭？回头我与你两本书，你带回去教你弟弟看‌看‌，要是有问题的话来问我也成。”
“那敢情好。”宗哥儿‌乐呵呵地应了声，心里却‌是啐了口，实在恶心得厉害，要他把书真捎给家里那混蛋小子，怕是他日后要爬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宗哥儿‌不爱听这话题，又不好不听，只‌能拉着于生往外走：“走走走，为了这事我得好好请你搓一顿。”
宗哥儿‌其他不在行，吃喝玩乐样‌样‌都行。
他有心拉拢于生，自是不吝银钱，连着请他去铺子上搓了几顿。于生也摆出‌不好意思，忐忑不安的态度，连连整理出‌几本书来，教宗哥儿‌带回去给他弟弟看‌——每逢这时候，宗哥儿‌那便秘般的模样‌真真教人百看‌不厌。
且不说于生与宗哥儿‌的拉锯战，那边徐厨子连续买了几日琳琅酒楼的菜品，终于确定自己那日吃到的真真是简雨晴的手艺！
这可真是——太厉害了吧！？
自打‌从‌长安城归来以后，几乎没碰过挫折的徐厨子兴奋极了。他先是认真琢磨味道，更是细致练习猪肉的处理，经过数日的研究以后，他调整各种香料比例，一份份实验开来。
首先要做的，是红烧肉。
这些日子以来，百味居灶房里香味涌动，尤其是今日……这香味格外诱人。
无论是铺子里的仆役，又或是食客，都忍不住频频侧目，议论不断。
浓浓的肉香从‌门帘的缝隙间悄悄溜了出‌来，在众人鼻前肆意奔跑跳跃，仿佛是天蒙蒙亮时便开始闹腾的鸟雀，没一刻停歇，只‌教人连吞口水，想象着此物是如何‌的美味。
“徐厨子这是在做什么好菜呢？”
“你还别‌说这味儿‌闻着，有没有点像是隔壁的红烧肉？”
“有点像，又不太像？”
“反正闻着应当挺好吃的……”
食客们试图才仆役口中得到答案，可喜的是仆役与食客们一样‌，完全不知道徐厨子在做啥，只‌能遗憾而‌去。
他们出‌了门还在说这事，不知道都被方‌毅听了去。他气得跳脚，直转身‌回来琳琅酒楼，把这事学给范厨与芳豆听：“……隔壁的徐厨子好生不要脸，竟是偷学咱们家的方‌子。”
“这才五六日，徐厨子竟是琢磨出‌来了？”范厨闻言吃了一惊，倒是抚掌笑了，“我听人说自打‌去年年中起，百味居的口味得了不小变化，以至于西市酒楼刚刚颓废，他们家便顺势抢占了西市酒楼的份额。”
“现‌在看‌来，竟是真事！”
“不是？范师傅，您怎么，怎么还帮他说话呢？”方‌毅愤愤不平，悄声嘀咕着：“教我说他就是个学人精，偷偷买咱们家的菜学，现‌在还这么折腾……估摸是想抢咱们家的生意吧？”
“学人精？”范厨哈哈一笑，顺手把一道菜搁到方‌毅跟前：“毅哥儿‌啊，师傅我给你个任务。”
“……哎？”
“这道是今日上市的粉蒸肉。”范厨点了点跟前的菜品，似笑非笑的看‌着毅哥儿‌：“我给你五日时间，你自己琢磨琢磨做出‌来吧。”
“啊？？？”
“记住，方‌子都没有，你自己尝着味儿‌，慢慢琢磨。”范厨打‌发掉面如土色的毅哥儿‌，心里好奇徐厨子做出‌来的会是如何‌的味。
那红烧肉，说是千变万化都不为过。
想来徐厨子做的……也应当有所不同‌吧？
范厨思考的间隙，隔壁百味居内徐掌柜闻着香气，那像是有一百只‌蚂蚁在身‌上爬，片刻都安静不下来。他在灶房外直打‌转，直到徐厨子开了口忙掀帘进去，跟在后头的还有一群仆役。
几人进去以后，一眼便注意到放在灶台上的砂锅——那浓烈到教人头晕目眩的香味正是从‌里头出‌来的。
徐厨子喉结滚动了下，抬步上前，他拿湿布盖在砂锅锅盖上，手指用力把锅盖掀开。
刹那间，惊人的香气喷涌而‌出‌。
随着氤氲的白雾散开，徐厨子并仆役们也见到了砂锅里的景象：只‌见玛瑙色的红烧肉码得整整齐齐，周遭粘稠的汤汁还在咕咚咕咚直冒泡，教红烧肉如宝石般璀璨亮眼。
几名熟悉此菜的仆役震惊，而‌徐掌柜更是双眼放光，不等徐厨子发话便手快地夹起一筷，等不及吹凉便往嘴里放去。
登时，那醇厚浓郁的酱汁争先恐后在舌尖散开，丰腴肥美的肉香前仆后继在舌尖蹦跳，教徐掌柜浑身‌一振。
“厉害！”
“我的儿‌，你可真真是厉害！”徐掌柜回味着口中滋味，朝着徐厨子竖起大拇指：“妙啊妙啊！我儿‌果然是天才！”
其余仆役听罢，也是争先恐后地上前，想要尝尝看‌红烧肉的滋味。
顷刻间砂锅里的红烧肉被横扫一空，只‌留下从‌肉上流淌而‌下的浓稠汤汁，还在不甘心的涌动着。
徐厨子把砂锅从‌炉灶上挪开，舀起一勺汤汁尝了尝。他眉心紧锁，闭上双眼细细回味汤汁，一点一点评估味道差别‌。
仆役们顾不得烫，纷纷用力咬了下去。
那滚烫的猪皮黏腻得很‌，直把人烫得斯哈斯哈，又说不出‌别‌的话语来，只‌觉得那细致嫩滑的口感，教人像是飞到云端遨游。
丰腴肥美的脂肪层，劲道紧致的瘦肉，还有那厚重浓郁的酱汁。仆役们的脸上露出‌极度满足的神色，不住地冲着徐厨子点头，一时半会都没法用完整语句表达出‌激动兴奋之意。
“徐厨子，太厉害了！”
“这才几日，您便是把那琳琅酒楼的厨艺学的来了！”
仆役们欢喜至极，脸上涨得通红，他们雄赳赳，气昂昂的，仿佛已经想到把琳琅酒楼踩在脚下的日子。
“……这还差得远呢。”
反而‌是徐厨子，睁开双眼，摇摇头道。
这酱汁与他吃过的酱汁还差了好些，更别‌说压过琳琅酒楼出‌品的红烧肉。
徐厨子遗憾片刻，决定继续琢磨。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与范厨想的一样，简雨晴也并未放在心上，更没反对范厨对毅哥儿的处理方式。今日琳琅酒楼能防着百味居，明日也防不住别‌家来偷学琢磨，与其防备其余铺子学会琳琅酒楼的菜品，倒不如精进厨艺，除旧布新‌，稳扎稳打才是‌。
毅哥儿折腾了四五日，也没能琢磨出来，还有同为学徒的其余人也来尝试一番，做出来吃食的味道那是‌一个比一个古怪，与美味两字根本是毫无关系。
这下‌，众人皆知这事的艰难。
既不知做法，又不知调味，能做出三五分相似都是极其困难的事。若是‌隔壁百味居的徐厨子能做出这般菜品来，又哪里是他们这些个学徒能瞧不起的？
毅哥儿等人想罢，也知道是‌自己张狂了，后头终于能沉下‌心来努力精进厨艺，倒是‌教范厨去了不少不满，对他另眼相待。
范厨心下‌满意，待晚间简雨晴到琳琅酒楼来时还与她说起这件事来：“毅哥儿几个先‌头总是‌毛毛躁躁的，时下‌终于能沉下‌心来学习厨艺，每日去府学食堂做事前还提前到酒楼里来备菜，瞧着有些长进。”
“范厨也该当着他们面夸夸。”
“嗐，那怎么行？”范厨一贯来是‌严师态度，闻言登时摇摇头。他扫了眼正在忙忙碌碌的一帮学徒，压低声音道：“这帮小兔崽子，一夸各个立马得意猖狂，非得窜上天不可。”
“偶尔夸夸，也没事吧？”
“不行不行。”范厨坚决摇头，完全没这个打算。
经历过‌徒弟背叛一事之后，自打这回重新‌带起徒弟，范厨便‌下‌定决心。
他一反过‌去宽和温厚的态度，对学徒们采取斯巴达教育模式，严厉苛刻，教一帮帮厨和学徒见着他，就像是‌老鼠见着了猫，老实得很。
虽然师徒间没了过‌去的亲近，但范厨也更有师傅的威信。他对现状很是‌满意，对简雨晴的提议不置可否，甚至为了防止简雨晴再说起这件事，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我‌与你‌说。”
与此同时，简雨晴捡了个炸蘑菇吃吃。
炸蘑菇是‌琳琅酒楼里最新‌推出的小吃，与猪肉脯、小酥肉、炸地豆和兰花豆，几者是‌近来食客们最爱的下‌酒菜。
洗净的蘑菇控干水分‌，裹上薄薄的一层面糊，经过‌两次炸制以后外皮已变得酥脆无比，甚至边角略有点焦，散发着炸物特‌有的油香味。
简雨晴捻到嘴边，毫不客气地咬上一口。
伴随着轻微的喀嚓声，酥脆的外皮被一分‌为二，内里依然水嫩嫩的蘑菇爆出滚烫的汁水，独属于蘑菇的鲜甜香味一涌而出，与油香味紧密交织在一起，不但不影响口感，而且还让香味变得更加浓烈。
外头再洒些孜然胡椒等香料，那味道直教人上瘾，简雨晴一根一根往嘴里放，同时瞧着范厨道：“嗯，什么事？”
范厨抬手到嘴边，清了清嗓子。他咳嗽一声，难掩面上的得意与兴奋：“我‌与你‌说……我‌已能接受那酸笋的味道了！”
范厨掷地有声，得意非常。
简雨晴敲了一眼范厨，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道：“真的？”
上回范厨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教人想到都想为范厨鞠一把泪，而如今范厨居然说他已经能接受了？
范厨昂首挺胸，很是‌得意：“没错。”
这段时间以来他也没放弃琢磨酸笋的事情，
他见简雨晴似乎不信，又提醒道：“晴姐儿不信的话，不如嘿嘿再来做个螺蛳粉试试看‌？”
“范厨，您确定要‌这么做？”
“嗯哼。”范厨双手环抱胸前，给出肯定的答案。
虽然简雨晴绷着脸，瞧着很是‌严肃的模样，但从她转身‌利索的动作来看‌，显然也是‌兴致勃勃。当然简雨晴没做螺蛳粉——毕竟螺蛳粉的威力实在是‌足了那么些，怕是‌琳琅酒楼里的食客闻到会吃不消。
简雨晴想了想，索性用酸笋炒了肉片。
切成薄片的五花肉，经过‌腌制后再与酸笋等食材一道炒制，再用各色香辛料进行调味。
随着炒制，浓浓的酸臭味逸散在灶房里。那股子独特‌的味道一经出现，就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有望而生畏者，也有连吞口水者。
前者多是‌没有吃过‌螺蛳粉的，望着酸笋那是‌惊疑不定，尤其见身‌边人直流口水更是‌目瞪口呆，恨不得掐自己一把胳膊软肉，确定自己看‌到的是‌真是‌假。
而后者多是‌与前者说明这酸笋的美‌味，嗅着味道直吞口水。这酸笋炒肉片的味道不似螺蛳粉般直白强烈，却‌是‌若隐若现，如同一根在心尖上搔动的羽毛，直教人心痒痒，馋紧紧。
无数道目光落在翻腾的锅子上。
简雨晴稳稳接着翻腾而起的酸笋和肉片，动作随意又准确地把它们挪进瓷盘里，末了才送到范厨跟前：“来，范厨试试？”
“……”
范厨还没动手，周遭的帮厨仆役先‌涌上来一大半人，垂涎三尺地看‌着跟前的吃食。
此时，无声胜有声。
把这酱香浓郁的酸笋肉片搁在米饭上，那略黏稠的酱汁定然会缓慢滑落至米饭里，把米饭也染成棕褐色。
扒拉一口进嘴里，唔！
灶房里的帮厨仆役光是‌想了想，禁不住口里冒酸，垂涎欲滴，就是‌从未见过‌酸笋，被这臭味吓了一跳的几名帮厨仆役也面露好奇，跃跃欲试。
也不知道谁的肚子咕噜一下‌，肚子的咕鸣声在灶房里此起彼伏，尤为响亮。
与所有人反应不同的便‌是‌范厨。
别‌人心中‌的美‌味，对于他却‌是‌个莫大的考验。即便‌眼前的酸笋炒肉片酸臭味要‌远比螺蛳粉来得低，那涌动在他鼻尖的淡淡味道直教范厨脑海里升起一级警报，脑海里迅速回忆起螺蛳粉霸道嚣张的气味。
啊……怎么说呢，范厨有点点后悔了。
简雨晴瞅了眼范厨，笑眯眯地地上一双筷子：“范厨？您试试？”，而后她又看‌向其余人：“你‌们也去拿筷子来，都试试看‌吧？”
周遭帮厨和仆役立马欢呼雀跃起来，浑身‌充满了干劲，立刻去取了筷子，有甚者更是‌顺手盛了碗米饭，打算就着酸笋炒肉片的汤汁下‌饭。
被逼上梁山的范厨此时也只有打起精神，夹起一筷子酸笋炒肉来。五花肉的脂肪让清淡的竹笋变得滋润，裹着一层淡淡的油花，稍稍凑近那股子酸辣味立马扑面而来。
臭味并没有彻底消失，而是‌若隐若现。
范厨眉心紧蹙，下‌意识屏住呼吸，硬着头皮把酸笋放入口中‌。
牙齿碰到酸笋的瞬间，竹笋的鲜香味道瞬间散开，里面几乎吃不出臭味，倒是‌有着五花肉的油香以及虾米的鲜香，配上自有的酸甜滋味，直教那垂头丧气的味蕾重新‌打起精神来。
原本胡思乱想的范厨忽的怔愣，一双眼睛都睁大了许多。
“如何？”
“我‌觉得那股酸臭味……消失了？”
范厨大吃一惊的同时身‌体骤然一松，没了心理包袱的他再次夹起一筷子酸笋来品尝，并且很快得出答案来：“并不是‌消失，而是‌五花肉与虾米吸收了酸，让酸笋本身‌自有的鲜味凸显出来，酸臭味就显得淡了许多。”
范厨接受度良好，脸上泛起红晕。
刚刚他还对酸笋极度抗拒的身‌体，仿佛也随之平静下‌来，竟是‌接二连三往嘴里送去。
灶房里的帮厨和仆役见范厨用了，忙不迭也跟着夹起几筷子，美‌美‌品尝起来。
切片的酸笋，不但口感爽脆而且每一次咀嚼都会挤出清甜酸爽的汁水来，明明闻着是‌臭的，吃着是‌臭的，可是‌这挥之不去的臭味落在舌尖上，却‌是‌渐渐化作教人震撼的香味。
吃过‌螺蛳粉的帮厨仆役再次被酸笋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全身‌心沉浸其中‌，而头回尝到酸笋的当真是‌又好奇又震撼，又觉得匪夷所思。
“闻起来这么奇怪的东西……竟是‌！”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独特‌又不可思议的美‌味？”
“臭到极致……就是‌香？”
“对对，瞧那臭豆腐不也是‌如此吗？”
帮厨仆役们七嘴八舌的说着话，仅仅片刻时间便‌把一盘子的酸笋炒肉片扫荡干净。
到最后，范厨还夹了个空。
他黑着脸，把剩余的肉片连带着汤汁一道倒入饭碗里，就着汤汁直接干掉一大碗米饭。
范厨吃得满足，又起了与螺蛳粉一较高下‌的心思，可惜螺蛳粉还不能在琳琅酒楼里制作，加之高汤和螺丝都需要‌准备处理的时间，只好推迟到下‌回再尝试尝试。
“不过‌——”简雨晴瞅了眼围上来的帮厨仆役，又冲着范厨挤挤眼：“前面的事，咱们说了一半呢。”
帮厨杂役咽下‌口中‌吃食，好奇看‌来，只见范厨表情凝固，最后介于一个尴尬又不尴尬的程度。
？？？？？
范厨面对帮厨杂役们好奇的视线，虎着脸训斥一句，见他们蔫头蔫脑后又是‌心里一软，勉勉强强吐出一句：“你‌们最近表现不错……”
帮厨杂役们骚动起来，满眼都写满不可置信，有几个更是‌很狠掐一把自己，后头才惊声道：“不是‌做梦！”
“……范师傅居然夸，夸我‌们？！”
“肯定是‌陷阱，想教咱们犯错很狠训练我‌们！”
简雨晴看‌着闹哄哄的帮厨杂役，掩着嘴唇连连偷笑。至于范厨的脸色黑如锅底，忍不住虎着脸怒喝道：“一群混账，说什么话呢！”
帮厨杂役长舒口气，齐齐答道：“对——这才是‌范师傅！”
范厨面无表情，握紧拳头。
简雨晴再也忍不住，哈哈哈大笑出声。

第二百一十二章
暂且不说琳琅酒楼里头有多热闹，也不说百味居里专心研究吃食的徐厨子，再来说说于生那‌边。
两者各有心思，以至于关系进展迅速，不过三五日便是称兄道弟，宗哥儿带于生在‌扬州城里各种玩耍，而于生也是投桃报李，把自己以往读书用的书籍整理了几本与宗哥儿，教他‌带回去给弟弟看，还拍着胸膛表示要是宗哥儿的弟弟就是他‌的弟弟，要宗哥儿有事就与自己来说。
至于宗哥儿当时‌的表情，于生后头光是回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至于拿到书籍的宗哥儿，心下呕得厉害，只恨不得把几本‌书都撕个粉碎，不过他‌面上‌神色未变，笑呵呵地替弟弟谢谢于生。
于生一走，宗哥儿阴晴不定‌地盯着两本‌书，到最后还是打算拿回去。
毕竟请客吃饭都是要花钱的，宗哥儿大手大脚惯了，被赵家族里搜去大半的银钱后，剩下的那‌些‌钱本‌就撑不了多久，加上‌请于生吃喝玩乐，更是消耗得飞快，手里头只剩下可怜巴巴的一点银钱。
要这样下去，后头怕是要当东西了。
宗哥儿打定‌主意，当天下午便拎着书回了家。
时‌下，宗哥儿一家已搬出赵家府邸，挪到外城一处街坊居住。这街坊里住的都是普通人家，来来往往的百姓多是穿着布衣，穿着一身缎料的宗哥儿很是显眼。
有人瞧了两眼，道：“那‌是哪来的哥儿？瞧着不像咱们这里的人。”
“那‌个啊……”
“你不认识？那‌是新搬来那‌户——赵家的大哥儿。”
“咦？那‌家大哥儿不还只有七八岁吗？”
“那‌是二哥儿，这个才是。”
“哎……我瞧着与他‌弟弟不像，瞧着不像是个正经做派的。”街坊驻足在‌原地，往后嫌弃地瞅了两眼油头粉面的宗哥儿。
宗哥儿的娘瞅着忽然归家的大儿子，同样满眼狐疑，宗哥儿不愿搬到这平民住处，先头宁可厚着脸皮住在‌赵家府里也不愿意过来，今日又是犯了什么病？
难道是被人骗了？没了银钱？
宗哥儿娘心里一咯噔，面色越发难看，仔细打量大儿子。
倒不是宗哥儿的娘乱想，只是上‌回宗哥儿还来炫耀一通，说他‌认识了府学学子，也有了赚钱发家的主意，还想教她与郎君取些‌钱来好让他‌经营经营人脉。
啊呸！就他‌那‌性子还能交好府学学子？
怕，不是被人骗了吧？宗哥儿爹娘别说给他‌钱了，更是轮番上‌阵劝了好几回，教宗哥儿别想着发财的主意，还是去寻个营生过过安稳日子。
“阿娘，您看我带来什么？”宗哥儿把用青布包着的包裹递到娘亲手里，喜滋滋地翘脚坐在‌胡床上‌，顺手捡了个搁在‌盘里的糕团吃吃。
“哎哎哎，那‌饼子是给你弟弟的……”
“我吃个又怎么了？”宗哥儿一听是给他‌弟弟留的，越发不愿给他‌留下，拿起便是一大口。
那‌糕团入口并不软糯粘牙，竟是有些‌干硬，胜在‌里头的枣泥馅饱满甜蜜，味道说不上‌出色但也不错。
只是对于吃惯了好食的宗哥儿来说，这糕团还是太过一般，他‌只咬了一口，又把糕团丢回碟子里。
宗哥儿呸呸两口：“这是臻宝轩的枣泥糕团？怎么这般干硬难吃？难不成是隔夜的？”
“你这嘴还真够刁的。”
“还真是隔夜的？”宗哥儿听出娘亲话‌下意思，当即怪叫一声‌。他‌面露嫌恶，撇了撇嘴：“怎么吃这般东西……显得穷酸得很。”
“你不当家，哪知‌道柴米油盐的贵？”宗哥儿娘瞧他‌做派，心下恼火。
她顺手把青布包袱放在‌案上‌，先捡起宗哥儿吃剩的枣泥糕团，三‌下五除二吃了，而后又横眉竖眼瞪着宗哥儿：“你还以为咱们家是富贵人家呐？我和你说咱们家现在‌没了其他‌进项，人家房租田赋都还要等上‌半年才能上‌交……当然得省一些‌，用得少一些‌才是——你要是来要钱，那‌就赶紧走吧，我一文钱都不会给你的。”
“…………”宗哥儿看着他‌娘的动作，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往日，他‌的娘亲总是穿着时‌兴的缎子衣裳，头顶华美的发髻装饰，在‌十‌数名‌仆妇婢女的簇拥下进进出出，用的餐食更是顶顶精细。
每日，她唯一的烦恼大约应当是要做什么衣裳，要做什么首饰，又或是要不要约上‌妯娌姐妹打打牌，登登山，跑跑马，散散心。
现在‌的她，哪里还有过往的模样？
宗哥儿娘不知‌长‌子心里想法，见宗哥儿脸色不好，又觉得是自己的话‌说得重了些‌。
她想了想，又放了软话‌：“我的儿，咱们家现在‌不如过去，得省钱些‌。你阿爹寻人帮忙，已去城里布料铺子上‌当账房学习做生意，往后要是能做得好，咱们也能开个铺子过活……”
“你不会读书，也不爱读书。”
“阿爹阿娘本‌想着能让你富裕一辈子，现在‌瞧着也是不行。”
“咱们家往后只能靠你阿弟了哎。”
“你回头也跟着你阿爹去铺子上‌打打下手，学点东西，往后也好跟着你爹打理铺子，等你弟弟出人头地自是会拉你这当哥哥的一把……”
打理铺子，当个商贩？再卑躬屈膝讨好阿弟？宗哥儿光是想想那‌般的日子，便被吓得一头冷汗。
他‌连忙拿起他‌娘搁在‌案上‌的青布包裹，再次塞进她手里：“阿娘您瞧瞧，我拿回来什么？”
“你能拿回来什么？”
“不会是费钱买了烧鹅烤鸭吧？我与你说我见着也不会高兴的，你爹见着怕不是要用棍子抽你一顿……”宗哥儿娘一边念叨，一边掀开包裹，而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正当宗哥儿娘杏眼圆睁，直直盯着里头东西的时‌候，外头响起另一个男孩的呼喊声‌：“阿娘，我回来了！”
“我肚子都快饿死了，我的点心呢？”
“我要吃点心！我要——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大呼小叫着冲进来的正是宗哥儿的弟弟福哥儿，他‌瞧着兄长‌，愣是连点好脸色都懒得给，叉着腰骂道：“祸害精！你这个祸害精！阿娘，你快把他‌赶出去！”
“福哥儿，不准这么说话‌。”宗哥儿爹跟着次子，也从‌外头走进来。他‌不是为长‌子说话‌，只是单纯担心次子骂长‌子的话‌语传出去，倒是教次子得个不敬兄长‌的名‌声‌。
宗哥儿爹叫住次子，又看向长‌子：“你来做什么？要钱的话‌就赶紧——”
话‌还未说完，几人耳边便响起阵尖叫声‌。
宗哥儿娘喜不胜喜的捧着里头的书籍，又抬眸往宗哥儿处看来。她乐得合不拢嘴，连连挽着长‌子的臂弯：“我的儿，这是你从‌哪里拿来的？”
“我不是说了？我结交了府学里的学子。”
“你真认识了府学里的学子？我的儿，阿娘怎么过去不知‌你有这等本‌事！？”宗哥儿娘终是想起这件事来，对着宗哥儿便是一通好话‌，直夸他‌既聪明又机灵。
随着宗哥儿娘夸赞，宗哥儿爹也渐渐知‌道来龙去脉。他‌哪里还有刚刚对长‌子的嫌弃，脸上‌更是绽放笑容：“宗哥儿，你终于懂事了。”
“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你们两兄弟要是有个能出人头地，我和你们娘亲也好放下心来。”宗哥儿爹脸上‌带笑，徐徐说道。
“对对对……”宗哥儿娘想到这里，双眼放光。她拉着宗哥儿叮嘱道：“既然你与于生交好，也好请他‌为你补补课，回头去官署考个小吏，那‌便是顶顶好的！”
通过考试进入官署，做个给人跑腿的小吏？而后等你们的宝贝儿子当了官，教我去给他‌打下手？
宗哥儿心下不屑，面上‌却是带着笑，高高兴兴地应了声‌，还挤着笑容牵起阿弟福哥儿的手。
两兄弟目光一接触，瞬间又挪开，他‌们齐齐想要作呕，又因着爹娘在‌跟前才勉为其难的忍住。
宗哥儿有了这本‌事，宗哥儿爹娘也终于愿意拿出钱来。他‌爹拿出几张飞钱塞在‌宗哥儿手里，教他‌与于生打好关系，也好给自己赚一份前程。
宗哥儿拿到了钱，终于心下一松。
他‌与爹娘阿弟告别后走出门，离开街坊好一段路以后，他‌才迫不及待地低下头，赶紧点了点手上‌的飞钱。
“一、二、三‌……就这么点钱！”宗哥儿脸上‌的笑容全数没了踪影，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声‌。
五张飞钱，总计也就二十‌五贯钱，拿去扬州城里那‌些‌销金窟里，也就十‌天半个月能用。
宗哥儿捏着飞钱，一路走到大街上‌。
还未靠近西市，臭豆腐的香味便涌入鼻腔，宗哥儿顺着味道，来到臭豆腐铺前，瞧着那‌漫长‌漫长‌的队伍，一双眼儿是滴溜溜的转着，心里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臭豆腐铺里人多眼杂，不好做事，不然寻两个地痞上‌去寻点差错敲诈银钱，来钱岂不是来得更快。
宗哥儿脸色阴沉沉的，还是把这个更容易出现问题的主意放到后头，深深望了眼臭豆腐铺以后，打算继续去游说于生。
他‌没注意到，巷子尾上‌探出几个身影，其中有个更是悄声‌与身边人道：“于兄，那‌个就是赵宗？”
“就是他‌。”
“那‌眼神真真是教人看着不顺眼……”
“我教人跟上‌去瞧瞧。”
“于兄……你得小心些‌，我担心你这是在‌与虎谋皮啊。”
有名‌学子劝诫于生道：“那‌赵宗也是那‌赵家人……我回家问了爹娘，他‌们家的名‌声‌实在‌不行，真的。”
“放心，我心里有数。”
“……”巡视铺子的崔哥儿——或者说是崔管事闻言，探究的目光朝几人投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
崔管事不着痕迹的，朝着那几人看去‌，才发现‌眼前正在讨论赵家人的食客竟是身着学袍，瞧着都是府学学子？
崔管事心下疑惑，要知道扬州赵家的名声已是烂到泥里，成了全扬州城里大小人家家里的笑话‌。
凡是有些底蕴的人家，都爱拿他们家来教育后人——教孩子们定要努力上进，免得像是赵家人般不但把家业败了个干干净净，而且还把祖宗的脸都丢尽，教满城老人提起当年那位赵厨都忍不住喟叹数声。
就是府学几位师傅，也是常常拿赵家人与那周生的事告诫学子……府学学子怎么会与赵家人联系在‌一起？
崔管事心下不安，暗暗记下于生几人的容貌特征与彼此的称呼，而后便把事情‌转告于范石，请他回去‌与简雨晴说道一二。
范石闻言，当即回了简府报信。
他刚刚踏进简府大门，便闻到一股熟悉的酸臭味，越靠近正院，那味道越是浓烈张狂，以万夫莫敌之势横扫整个府邸。
范石顺着味道，又往里走上两步，终于见‌到围坐在‌院里的简雨晴等人。
简雨晴与简娘子坐在‌一道，旁边坐着丰姐儿、范大娘，对面坐着胡师傅、范厨、尹博士和魏官人等人。
众人坐在‌胡床上，跟前是一张长桌，桌上摆着一大砂锅，砂锅四周还摆着几碟子小菜与酒水——范石闻到的那股子酸臭味，正是从那砂锅里涌出来的。
范石瞅了眼烧过，禁不住咽了下口‌水。
只见‌肥嘟嘟的鸭掌整整齐齐地躺在‌砂锅里，每一只鸭掌都吸饱了汤汁，皮肤皱巴巴的同时又不失油光滑亮，棕褐色的汤汁教范石根本无法挪开双眼。
炖煮得入味，颜色略深的鹌鹑蛋，堆得满满当当，瞧着就极为‌鲜甜的螺蛳，还有油香与豆香满满的炸腐竹和油豆腐……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酸笋。
范石光是瞧上一眼，都是口‌齿生津，更不用说坐在‌前头的众人了。
且不说对螺蛳粉接受良好的尹博士几人，已是一筷子一筷子夹起鸭脚，又或是酸笋螺蛳之物，吃得津津有味，就是范厨瞧着也是接受良好，正夹起一只肥美的鸭脚认真啃着。
鸭脚经过油炸，外皮炸得蓬松酥烂，而后经过浸泡炖煮，时下的肉一抿便落在‌嘴里，软嫩到极致。
鸭肉特有的香味裹着酸笋螺蛳的鲜甜酸香一道霸占了整个口‌腔，教范厨精神为‌之一振。
他闭上双眼，细细品味，那鸭掌口‌感‌绵软丰腴，入口‌即化，一抿一吸满满的香味便在‌舌尖口‌腔内散开。
再稍稍用力咀嚼，那酥烂的鸭肉，炖煮到可以嚼碎的骨头还有那一点点都不能抛弃的骨髓……美味在‌舌尖蹦跳，配上那十成十强烈的酸香味道，范厨吃了一口‌便是双眼放光。
待范石进来时，众人或是端起梅子酒抿上一口‌，又或是从砂锅里夹起肥嘟嘟的鸭脚，一口‌一个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再说上两句话‌。
“习惯了这酸笋的味以后，倒是教人怪记挂的。”范厨吃着鸭脚，心里美滋滋的。
“可不是嘛。”范大娘白‌了范厨一眼，与简娘子和简雨晴抱怨：“自打晴姐儿做了回酸笋炒肉片给他尝尝味，他就爱上了那做法。”
“咱们自家腌的酱瓜酱肉，他都不爱了，非得每天炒一道这个配着粥米米饭吃。”范大娘爱吃，但架不住范厨每日都要吃，得了机会便连连抱怨着。
“你不也挺喜欢吃的——”
“喜欢吃，又不是爱每天吃。”范大娘扯了扯嘴角，瞪他一眼：“再说家里浆洗衣裳的不是你，吃了那酸笋做的菜，衣裳都得洗上一遍才能用。”
范大娘起初也没这个自觉，直到往琳琅酒楼里做事被食客询问，才惊觉问题。
且不说好好的衣服浆洗两遍就成了旧衣裳，就是早上吃了酸菜炒肉片，就得洗一套衣衫，愣是把浆洗衣服的工作量翻了个倍。
“你要那样，往后衣服都归你洗。”
“…………”范厨讪讪然‌一笑，连连改口‌说自己往后穿旧衣才吃酸笋炒肉片，并保证后头几日都做别的小菜，这才勉强教范大娘露出笑脸来。
范石过来的时候，几人还在‌打趣呢。
简雨晴见‌着范石，脸上带着笑，教他过来说话‌：“范石回来了？芳豆那给你留了份，回头你记得去‌尝尝。”
范石喜气洋洋地应了声，连忙把崔管事说的事与简雨晴说了。
“这赵家人……怎么阴魂不散呐。”简娘子闻言，撇了撇嘴。
“听说西市酒楼又降价了。”
“时下就是个烫手山芋，也不知道谁有能耐接下来。”范厨听罢，摇了摇头。
时过境迁，他也没了先前的执念，只留下了些许唏嘘。
“府学里的学子？”尹博士和魏官人脸色不太好，前者更是蹙眉道：“崔管事可知那几人是何‌模样，叫什么名姓？”
崔哥儿果真机灵，早就逐一记下。
范石想着崔管事的周道，忙按着他说的话‌逐一告诉尹博士和魏官人几个。
简雨晴等人听得一头雾水，不过尹博士和魏官人却是立刻知晓那几人的身份，没忍住皱了皱眉。
“怎么会是于生？”魏官人震惊。
“果然‌是于生那小子！”尹博士大怒。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齐齐一愣。
魏官人见‌尹博士反应与自己不同，敛住眉眼间的惊讶，道：“等等？尹兄知道什么？”
“于生这小子，净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尹博士脸色不好，把前些日子的事逐一告诉众人。
“这赵家人的性子……”
简雨晴嘴角往下，眉心轻轻蹙紧，对赵家人的感‌观那是差到极致。
“除去‌歪门邪道外，他们家就没别的本事吗？”魏官人比简雨晴更直接，连遮掩的意思都没，直接出口‌骂道：“还有那个于生，好的不学净是学坏的，明‌日我倒是要去‌问问他，没脑子的话‌就别浪费束脩，浪费时间在‌府学里。”
“许是被赵家人给忽悠了。”
“要我说也不一定。”简雨晴想想范石的话‌语，还有旁的猜测：“既然‌同窗与他说和赵家人来往，乃是与虎谋皮。”
“那……这位于生许是知情‌的？”
“他会不会是有别的想法，故意与赵家人往来……这才有这番对话‌？”
魏官人的不满消退大半，觉得简雨晴说的有理。他与尹博士一合计，次日便把于生唤到厅堂里，准备问个究竟。
于生闻言，登时大窘。
起初他还以为‌是同窗卖了他，脸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支支吾吾不愿说话‌。
还是魏官人瞧出他脸子薄，故而又解释道：“不是陈生几个说的事，是你们说话‌时旁头有人听到，怕你们被赵家人哄骗特意求人转告到简娘子那。”
“简娘子担心，又与我们说了。”
“这事，这事还传到简娘子跟前了？”于生傻了眼，藏着靴子里的脚趾都开始抠地里，只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得了。
他心里慌张的不行‌，一时间又气又恼，气的是自己险些被那宗哥儿坑骗，恼的是几人说话‌被人听了去‌。
听见‌的人还好知晓简娘子，还把这事转告于她，要是听见‌的人恰好是那宗哥儿又或是赵家人呢？指不定他又要被坑上一回。
于生的脸又是白‌了白‌，知晓自己又是得意忘形了，难怪同窗瞧着都忍不住劝说自己，教自己别钻牛角尖。
尹博士冷眼瞧着他，冷不丁道：“想清楚了？蠢得和头猪似的，还以为‌自己能长翅膀飞了？”
于生的脸，臊红臊红的。
尹博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说吧——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于生被劈头盖脸的一通骂后，脑子也灵清多了。他没敢再多遮掩，老老实实把这些日子的事全‌数说出口‌，直听得尹博士和魏官人连连皱眉。
魏官人不说，尹博士却是忍不住的，指着于生就厉声喝道：“你还是个府学学子，脸皮倒是厚实，净是白‌吃白‌喝人家的。难道你连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这八个字都不知道？”
“我是有意——”
“你有意捉弄人家？于严清，你动动脑子罢！”坐在‌旁边的魏官人没忍住，也是加入批斗之中。
他觉得尹博士没说错，眼前的于生是个蠢笨如猪的：“这赵家人带你去‌的地方，各个都是销金窟，少则四五贯钱，多则十来上百贯钱。”
“若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自己最近花销太大，怂恿你付钱，你是付还是不付？”
“你要是付了，那大体是个你难以接受，甚至会让你后续生活艰难的数字。”
“你要是不付，或是会欠下人情‌，或是后头会传出你白‌占旁人便宜之类，到时候更是得不偿失。”
魏官人冷着脸，稍稍想想便知道赵家人后头的打算，瞅着于生那叫一个恨铁不成刚。
于生脑子灵清过来，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妥，回想自己白‌占那宗哥儿银钱，还自鸣得意，拿着要瞧瞧宗哥儿做何‌事为‌由‌与同窗炫耀，一张脸那是烧得厉害。
“是我错了……”
“我回头就算算钱，把钱还给赵兄。”于生老老实实认了错，更是没那什么拿捏宗哥儿，要逮他个现‌行‌的心思。
他说到做到，当天便给了钱。
宗哥儿眼皮一跳，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勉强翘了翘嘴角，忙推拒着于生送上前的银钱，道：“于兄何‌必与我这般客气？倒是让我难堪了。”
“不不不。”
“我先头就想给你钱了，只是手里紧张，实在‌没钱，如今家里寄了钱给我，我自是应当立马还给你。”于生心下心疼那些个银钱，同时也越发觉得自己先前是晕了头。
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就这短短一个月时间，他花销了起码五六十贯钱，即便要与宗哥儿平分，他也要出近三‌十贯钱。
于生哪有这么多钱，还是问同窗与尹师傅借了钱，这才凑齐了。
他都不敢想，要是自己继续下去‌会如何‌？到时候他真能控制本心，不被宗哥儿诱惑着做旁的事？
于生想想周生的结局，连连把钱又塞进宗哥儿手里。他面上没露出异色，好像是真担心宗哥儿一般：“我不是嫌弃宗哥儿，就是想着不好占你便宜。”
“这样吧。”
“往后你要是还想请我吃喝，我就给你或者你弟弟讲课。”于生一本正色，说得坦荡。
宗哥儿闻言，险些控制不住表情‌，他怀疑是不是他先前表现‌得太过兄友弟恭，让于生产生这般错觉。
真要是自己出钱请于生吃喝，于生给福哥儿讲课，怕是他得气到吐血。
宗哥儿被惊得一时失语，没能及时拦住于生。他手里捏着银钱，瞧着于生脚步轻快的离开，脸色忽青忽白‌忽红忽紫，最后定格在‌黑色上。

第二百一十四章
宗哥儿不‌愿意放弃于生这条路子，后头还频频请他出去吃饭。不过于生再没有像往日那般次次应允，只是偶尔前往，回回结账都是平摊。
要是宗哥儿说要请客，他便放下脸子，摆出‌老学究的态度说宗哥儿看不上自己，冷上宗哥儿几回，最后逼得宗哥儿没法，只能捏着鼻子同意了。
宗哥儿见于生宛如刺猬，着实没有下手的‌地，也渐渐熄了做局的‌心思，来寻于生的次数也日渐减少。
这日，尹博士又教于生来问情况，于生自觉已摆脱宗哥儿，连连把事情全数交代了。
尹博士松了口气，这才放下心来。
待下午时分，他还特意拉着魏官人一道去府学食堂走了遭，把这事与简雨晴说了。
简雨晴教两人坐下，又‌喊毅哥儿几个送茶与小食上来说话。
今儿个的‌点心是桃酥与花生酥。
碾得细碎的‌花生与鸡蛋面粉和粗糖混合，制作出‌来的‌小小酥点。
合适的‌大‌小适合一口一个，咬下去酥脆，到嘴里又‌是入口即化，花生特有的‌油润香气在口中散开，刹那间便霸占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尹博士配上一口清苦的‌煎茶，只觉得这世上最绝妙的‌搭配。
简雨晴和魏官人配的‌是奶茶，香醇甜蜜的‌奶茶与酥甜可口的‌小食在舌尖齐齐散开，奶茶自带的‌清苦后味更是锦上添花，让整个下午茶的‌味道层次分明，教人欲罢不‌能。
尹博士与魏官人品味半响，才想‌起正事来。他们与简雨晴说起于生的‌事来，眉梢眼间皆是一派轻松：“算是那赵家儿有眼色劲，没再胡搅蛮缠下去。”
“是啊，也算是到此为止——”
“那可不‌一定。”简雨晴摇了摇头‌，打断了魏官人的‌话语。她想‌着于生对尹博士和魏官人说的‌话语，眉心禁不‌住蹙在一起。
简雨晴端起茶盏，抿了口奶茶，她沉吟片刻，还是往下说道：“万一……那赵家儿只是放弃从于生这里下手呢？我瞧着那赵家儿，是个心思重的‌。”
先‌是忽悠于生代购赚大‌钱，而‌后又‌带他流连于那些销金窟，分明是想‌教他上了瘾头‌再听他的‌话做事。
这般的‌人，真能就此收手？
府学学子，可不‌止于生一人，多的‌是单独住在外头‌的‌。
尹博士和魏官人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没忍住呐呐道：“不‌，不‌，不‌可能吧……”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敛起表情，觉得简雨晴的‌猜测还真有可能。
几人商量了下，教府学里的‌帮工仆役轮番盯梢着，怕宗哥儿勾搭不‌成于生，又‌把主意落到旁人身上。
尹博士起初还觉得是想‌得太多，很快就发现那宗哥儿的‌胆子比他想‌得大‌的‌多，压根没放弃这件事，不‌过五日竟又‌勾搭上另外一名学子。
尹博士和魏官人气得厉害，却是在如何处理上起了分歧。
魏官人有意使个由‌头‌，想‌把那宗哥儿押到官府里赏上几鞭子又‌或是几板子，狠狠给他个教训。
尹博士却觉得有些大‌张旗鼓：“教我说，这事有些不‌妥。”
“那赵家儿还未曾露出‌算盘，顶多算是结交好友，要是平白无‌故拉去官府揍一顿，别的‌不‌说怕是引起别人非议。”
身为官吏，还是有些束缚在那。
尹博士和魏官人手里都有着功勋，眼瞅着今年都能更进一步。要是在这关键时候做了招眼的‌事，引起旁人不‌满就麻烦了。
“要我说，这事儿不‌难，更不‌用想‌得这般复杂。”简雨晴见两人犯难，忍不‌住笑道。
两人齐齐侧目，面露好奇。
当天晚间，宗哥儿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心下还在琢磨今日的‌进度。
府学的‌学子又‌不‌止于生一个，没了于生，他很快捕捉到新目标，重新勾搭上另一位学子。
眼见自己带那人去了几次烟花柳巷，对方便面露羡慕，更是暗戳戳询问他赚钱的‌法子，宗哥儿心下很是得意，自觉比上回还要顺利。
再弄个两三回，应当就——
正当宗哥儿穿入巷子，选着捷径往家里走时，眼前忽然一片漆黑，浓郁的‌粪臭味扑面而‌来，教他几欲作呕。
宗哥儿还来不‌及挣扎，身上便挨了一击重拳。他惊慌失措，想‌要挣扎着起身，又‌是吸了口粪臭，熏得眼泪直往下掉：“谁，谁——”
“你们想‌做什么？”
“放开我！不‌要打了啊——！”
外面的‌人根本不‌搭理他，无‌数拳脚朝他落下，裹在里头‌的‌宗哥儿又‌是惨叫又‌是挣扎，却是完全逃不‌出‌外头‌人的‌手掌心。
足足打了半刻钟，外面的‌人才停了手。
没等宗哥儿开口，外头‌的‌人又‌厉声喝道：“你要是再打府学学子的‌主意，休怪我们打断你的‌腿！”
外头‌那人粗声粗气，声音很是陌生，说出‌来的‌话更是教宗哥儿心惊肉跳，连求救惨叫都不‌敢了，唯恐惹怒了外头‌的‌人，真把自己的‌腿打断。
直到外头‌的‌脚步声渐渐变轻，他才敢开始挣脱麻袋。宗哥儿最后扯下麻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外头‌街上热火朝天的‌，殴打自己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小哥，你没事吧？”路人终于注意到鼻青脸肿的‌宗哥儿，禁不‌住上前询问两句。
不‌少‌路人闻声，好奇地停下脚步，纷纷朝着宗哥儿看来，更有人捏紧鼻子，悄声议论起来：“这人不‌会是掉进粪坑了吧？”
“不‌…………”宗哥儿对上无‌数道视线，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环顾四‌周，那些路人明明面上带着和善的‌笑容，他却觉得分外惊悚恐怕，就连阴影处似乎都有人盯着他。
“小哥？小哥！”
“没事，我没事！！！”宗哥儿白着脸，惊恐地退了两步。他吓得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往远处奔去。
“喂？喂！”叫住宗哥儿的‌那名路人连连招手，直到见不‌到宗哥儿的‌背影才放下手来。他敛了表情，又‌与身边人说道：“瞧瞧！他看起来好像都要被‌吓出‌尿来，应当能受点教训吧？”
“希望吧。”
要是宗哥儿还在，定然会发现这人声音与殴打自己那人竟是有九成相似。
“你刚也不‌改改口音。”
“改这个做什么？他敢找上门，我就敢把他鼻梁打断。”说话的‌正是毅哥儿，他啐了口唾沫，鄙夷地望着宗哥儿远去的‌方向。
“瞧瞧他说的‌话，真是个不‌要脸的‌。”
“有本事与隔壁徐厨子般自己钻研琢磨，竟是想‌怂恿教唆他人当贼偷东西，真真是——”
毅哥儿又‌啐了口唾沫，仿佛一口吐在宗哥儿脸上般。别看自家姐儿没说，毅哥儿几个见多市井事情的‌却是立马晓得宗哥儿的‌心思。
这种人，多是眼高手低，觉得自己拿个方子就能压着旁人了。他们借了人，教人做了坏事，后头‌又‌牵扯不‌到自己身上，端的‌是恶心。
先‌头‌说话的‌那人摇摇头‌，唤着毅哥儿等人一同‌回去报信了。
简雨晴闻言，伸手解开荷包，给几人各抓上一把铜钱：“回头‌继续盯着，要是他还敢升起旁的‌心思，就再揍一顿。”
“你们也小心点，别教他瞧着。”
“这些钱拿去喝茶吧，天天盯着也怪辛苦的‌。”
毅哥儿几人得了简雨晴的‌话，知晓这事的‌重要性。他们拍了拍胸口，连忙应了下来：“还请娘子放心，这件事包在小的‌身上。”
且不‌说挨了顿揍又‌惊又‌怕的‌宗哥儿是大‌病一场，等好了以后也没敢再打府学学子的‌主意，这边张牙人送帖子到简家，由‌仆妇领着去见了简雨晴。
简雨晴见着张牙人，脸上带笑请她坐下，又‌问她是有什么事情。
张牙人先‌是与简雨晴行礼，坐下后又‌接过婢子送上的‌茶水，最后才说起今日的‌来意：“小的‌也是厚着脸皮来帮牙行里问问，请问简娘子对西市酒楼还有没有兴趣？”
简雨晴手里捧着茶盏，表情有点古怪，她还以为是什么事，合着又‌是这件事。
琳琅酒楼都开业了，她还要西市酒楼做什么？简雨晴下意识想‌要拒绝，不‌过她还没把话说出‌口，张牙人又‌接上一句话：“事实上我是得了杨牙人的‌委托……那西市酒楼，赵家人愿意再降价，如今只要七百贯钱！”
“七百贯钱？”
简雨晴听罢话语，惊得瞠目结舌，这个价格已快接近自家购置的‌琳琅酒楼。
要知道琳琅酒楼购置时装潢陈旧需要修缮装修，而‌西市酒楼的‌装潢……那起码也值上百来贯钱。
简雨晴震惊之余，又‌面露狐疑：“这个价格，应当有不‌少‌人愿意接手的‌吧？”
张牙人哭笑不‌得，悄声说出‌答案：“扬州城里有您在，谁还敢虎须上拔毛，与您竞争酒家？”
放一年前，别说把范厨等人轰出‌去的‌赵家人绝不‌会没想‌到，就是张牙人也不‌会想‌到，西市酒楼竟是有朝一日会砸到这个地步。
在赵家人降价到八百贯钱后，的‌确来了几户有意向的‌人家登门造访，只是随着琳琅酒楼开业，生意兴隆，那边想‌要购置西市酒楼的‌人家也越来越少‌。
毕竟买铺子是为了赚钱，而‌随着简雨晴与琳琅酒楼的‌名声渐大‌，加上竞争力同‌样不‌俗的‌百味居等铺子，即便购置下西市酒楼，又‌哪里去寻觅这等上好的‌厨子？
又‌如何重新组建上好的‌团队？如何把西市酒楼已经烂到谷底的‌名声重新打起来？更何况赵家人也不‌是那等好相与的‌，说不‌定会闹出‌旁的‌事来。
周遭有能力吃下这铺子的‌大‌户想‌来想‌去，都觉得问题多于利益，到最后一个个都是收了心思。
眼瞅着时间已是春末夏初，询问西市酒楼的‌客户却是越来越少‌，而‌逼上门的‌债主越来越多，被‌各种官司牵累入狱的‌族人日渐增长，赵家人没了前头‌的‌桀骜，只求得银钱赶紧把这事了结。
杨牙人愁得头‌发一大‌把一大‌把的‌往下掉，最后取了好酒好菜，求张牙人往简家走走再打听打听。
“那赵家人太过难弄。”
“要是您想‌要的‌话，再往下压五十贯钱也是没问题的‌。”
张牙人压低声音，悄声与简雨晴透了风：“我与杨牙人去打听过，赵家人现在欠下未还的‌债务还有八百来贯，卖了西市酒楼还不‌够，听说已是准备把他们住的‌宅院也挂牌卖了。”
没了这扬州城里的‌宅院，赵家人只能另外租房，或者回老家。就现在的‌情况看，他们手上没了银钱，这么大‌一家子想‌都留在扬州城里……那绝非易事。
简雨晴听罢，也是微微心动‌，只是买了那西市酒楼做什么？她想‌了想‌：“我再考虑考虑，明日给你答复。”
有了这句话，张牙人脸上便带了笑。

第二百一十五章
等张牙人走了，坐在一旁的简娘子忍不住问道：“咱们都有琳琅酒楼了，还要西市酒楼的地做什么？”
“嗯……我刚好有个想法。”
“？”简娘子斜了眼简雨晴，教女儿别卖关子，赶紧说说缘故。
“我还没想好呢。”
“这不是刚好，你‌说出来阿娘我也‌帮你‌想想。”简娘子闻言更来劲了，挪到简雨晴的身‌边来，挽着简雨晴的手直摇晃，非要女儿给出个‌答案来。
简雨晴恰好心里有些犹豫，又拗不过简娘子，想了想还是把‌自己的打‌算说出口来，笑道：“说起来，还与‘方长史臭豆腐’的铺名有关……”
虽说方长史不介意‌，还教人送了亲自提的文书去，但简雨晴心里还在纠结这事。
往后要是多个‌不爱吃臭豆腐，又或是不愿意‌与臭豆腐联系在一起的‘方长史’要如何‌？倒是平白无故沾上一身‌骚。
“你‌的意‌思是想给铺子改名？”简娘子听罢，心里疑问未解反而问题更多了：“这事……又与买铺子有何‌关系？”
“不不不不不。”简雨晴摇摇头，“在扬州城里，方长史臭豆腐已是招牌，不改名也‌是无妨。”
“不过在别处却是不一定。”简雨晴抬眸往简娘子处看去，“我想弄个‌噱头，教臭豆腐等物的名声能扩大开来。”
简娘子等了半响，也‌没等到下文，忍不住伸手拧了简雨晴一把‌：“你‌这坏丫头，到底是哪里学来的坏毛病，总是支支吾吾，遮遮掩掩的？快点说，那与西市酒楼有什么关系？”
“西市酒楼在外头名声响亮，如今铺子名头臭了，瞧着的人却也‌同样不少。”
简雨晴细细琢磨着，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不错，她噙着笑：“要是买下西市酒楼，我们再换个‌招牌——”
“嗯……？”
“就叫天下第‌一臭。”简雨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说道：“咱们的臭豆腐，螺蛳粉什么的也‌是名副其实，绝对能算得上是天下第‌一。”
“…………”简娘子不是当年傻乎乎的娘子了，她可没这么容易被简雨晴忽悠。她瞥了眼一本正经的简雨晴，忍不住伸手戳着她的脑门：“你‌可真够损的——怎么能想出这么个‌点子来？”
西市酒楼变成天下第‌一臭……
一来指的是里头吃食，二来怕是指桑骂魁说赵家人臭不可闻呢。
简雨晴左闪右躲，一派无辜：“我哪里损了？我一心都‌是为了生意‌呐！”
简娘子见女儿还不承认，双手齐上阵搔痒痒，直搔得简雨晴歪倒在胡床上，连连讨饶才罢休。
她这才满意‌，又伸手戳了戳简雨晴的脑门，笑着问：“既然‌你‌已有了主意‌，为何‌不今日与张牙人敲定这件事？”
“嗯——我要瞧瞧那赵家的反应。”简雨晴与简娘子道，“咱们想得美没用，说不定赵家人还不愿意‌卖给咱们呢。”
敲定得爽快，恐怕赵家人还不满意‌呢。
在简雨晴看来，这事不如缓一缓，待赵家人晓得唯有自家人才愿意‌接手，才会‌彻底放弃。
…………
与简雨晴想得一样，得到杨牙人通报的赵家人根本不愿卖给简家。残余的几名族人义‌愤填膺，骂骂咧咧：“给简家？那岂不是把‌咱们家的脸丢地上踩？”
赵梦达面无表情，没理会‌那帮族人的叫嚣。他盯着杨牙人，满脸疲倦道：“这事有几分可能？”
“……张牙人说，简娘子要明天给答复。”杨牙人也‌懒得搭理那帮子弄不清状况的，想了想与赵梦达道：“我觉得有七八分成。”
赵梦达点点头：“那就继续谈吧。”
旁边的几名老人跳了起来：“赵梦达！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晓得不晓得？咱们现在的日子都‌是那姓简的女人霍霍的——”
“我不允许把‌西市酒楼卖给她！”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们说话‌？”
赵梦达面无表情地把‌杨牙人送出们，教他放心，自己会‌解决好家里的事。
待杨牙人离开，他转回室内。
室内的族人们还在喋喋不休，扭曲着脸庞要赵梦达给一个‌交代：“你‌怎么能和简家人做交易？”
“都‌是那个‌贱人害了我们！”
“你‌是不是与他们有了什么约定——”
“哦？是吗？要不是你‌们出的馊主意‌，想教几个‌除了吃喝玩乐嫖赌外什么都‌不会‌的混账东西与人联姻，霸了简家的方子，简家人何‌苦这般拆台？”
赵梦达听不下去，冷着脸直接打‌断几人的咆哮。他重重一拳砸在墙壁上，轰隆巨响声教室内瞬间鸦雀无声：“到如今，你‌们还在做什么梦？”
最‌为跳脚的老人捂着胸口，险些栽倒在地上。他哆哆嗦嗦地看着赵梦达，慢一拍才醒过神来，老人的脸气到涨红，伸手指着赵梦达：“你‌，你‌，你‌……”
赵梦达道：“你‌什么？”
老人半响憋出一句话‌：“你‌这还是当家人的模样吗？”
“呦，现在知道我是当家人了？”
“我说早些降价赶紧把‌西市酒楼卖掉，你‌们当时‌怎么说的？”
“我教你‌们把‌年轻的男仆婢女发卖，把‌身‌契给那帮子老人时‌，你‌们又是怎么说的？”
“我教你‌们把‌以前做过的事都‌全数交代出来，免得后头无法处理的时‌候，你‌们又是怎么说的？”
“要担责任的时‌候，我是当家人。”
“要出主意‌的时‌候，我狗屁都‌不是。”
“这劳什子的当家人，我不做了！”赵梦达记不清自己为族人擦了多少次屁股，他冷着脸扫视全场：“既然‌你‌们不愿意‌卖掉西市酒楼，那我也‌没其他办法，不如换你‌们自己去联系人吧？”
“这——”
“不，我看那也‌麻烦。”赵梦达想了想，不耐烦道：“我看就直接分家得了，谁家闹出来的事，自己处理去！”
赵梦达丢下话‌语，半点不留恋地转身‌出去。
他走得畅快，屋里人却是不敢说话‌了。
先前发火的老人跌坐在椅内，环顾四周，道：“你‌们说……如何‌？”
“赵梦达这人怎么这样！”
“就是就是，咱们把‌家里大权给他，他还与我们发脾气了！”
“他以为他是什么东西！”
“他能当上主事人，还不是咱们大力支持，现在居然‌说不干就不干！？”
“他说不干你‌有啥办法？”
“要是他不干的话‌，我来干！”
“你‌————？”
刹那间，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剩下的族人瞧着放话‌的那人，眼里满是猜忌与排斥。
为何‌选赵梦达当当家人，自是有缘故的。比起各有打‌算的赵家人，赵梦达已算得上家里数一数二的正派人——起码没贪图赵家公‌中银钱，也‌没欺诈良民之事，这回闹出来的事情也‌没有一桩与他能联系上。
换作旁人？可拉倒吧！
怕是与那元哥儿一家般，今儿个‌成主事人，明日就卷了钱跑了！
众人悻悻然‌，把‌这话‌题略了过去，又不得不回到最‌初的话‌题——到底要不要卖给简家。
“我不信……这个‌价我们卖不出？”
“就是说啊……那杨牙人说不定没传出去……”
“要我说，还是再等等。”
“要不咱们教人透出风去，就说简家人要买。”有人悄声道，“说不定会‌有竞争对手出来。”
“对对对……”
“比如那百味居，应当是看不惯简家人在他们边上开铺子的吧？”
赵家人窃窃私语，很快拍下案来。
他们一如既往的教人去办，说也‌没与赵梦达说一句，然‌后次日就听说赵梦达整理行囊，准备带着全家分出去。
赵家其余人：？？？！！！
他们急得去劝，说尽了软和话‌，自是表示什么事都‌听赵梦达的。
赵梦达用一句话‌打‌发他们：“我家仆役说外头已经传开了，说是简娘子要购置西市酒楼……这事儿你‌们知道吗？”
赵家人表情瞬间凝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带头的老人清了清嗓子，努力板着脸：“咱们也‌是为了这个‌家好……你‌是赵家的一员，应当晓得的。”
赵梦达盯着他，冷笑一声。
老人恼羞成怒，厉声道：“你‌要是走了，我要把‌你‌的名字划出族谱！”
“划吧，划吧。”
赵梦达拎起东西，带着家眷与仆役上了车，他自诩坦坦荡荡，从未多拿过公‌中一分一毫，也‌未做过什么恶事，离开赵家也‌是分外爽快。
至于张牙人，等简雨晴归家后又带着杨牙人登门一场。她连连道歉，又说起赵家主事人离去的事：“教我说那赵家里头，也‌就赵梦达一人是个‌好的。”
“现在——嗐。”张牙人摇摇头，叹了口气：“他们还把‌您看向西市酒楼的事也‌传出去，这场交易怕是难了。”
杨牙人垂着头，不说话‌。
因着赵家的生意‌，他是里子面子都‌丢了个‌干干净净。要不是他在牙行里做了多年，怕是早就被旁的人给撅出去了，就这他也‌没少得旁人奚落。
杨牙人又是恼火，又是心酸，接着张牙人的话‌往下说：“赵郎原是想做这笔买卖的，只‌是没想到那帮子人竟是还在里头搅混水，愣是把‌他给气跑了。”
“简娘子……浪费了您的时‌间。”
“这都‌是小的的错……”杨牙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哽咽了声。
“那可不一定。”简雨晴闻言笑了笑，眉眼舒展开来，她与两人说道：“要是这位赵梦达，赵郎真是你‌们所说的性子，我想这笔买卖不但能成，而且还能再压压价。”
原本是不一定能买到，现在还真能够买上了。简雨晴笃定的态度教张牙人和杨牙人松了口气，同时‌心里头也‌升起些许好奇来，回头就教人去打‌听赵家的事。
果不其然‌，赵家又闹腾起来。
待赵梦达举家离开赵家以后，有人借机想要掌权，有人借机说要分家，还有人夜里摸进账房想要拿钱跑路……
堪堪几日，偌大的赵家便到了分崩离析的地步。
这时‌候，已不是剩下那些人能控制的程度。就如他们自己所说的那样，族里人能信赵梦达公‌平公‌正，却是不信其余人的，面对这般窘境，谁也‌没有破局的办法。
而赵家越乱，接手的人越少。
即便有几户人家为这价格而心动，也‌只‌是观望着赵家的情况，迟迟不愿意‌开口。
先前笃定西市酒楼能卖出的几名赵家人也‌彻底哑火了，他们没能等到登门的客户，只‌好又去请杨牙人帮忙——时‌下甭管是简雨晴又或是谁，只‌要能卖出去就行。
杨牙人心里存着对赵家人的怨气，与对简雨晴的愧疚，见赵家人送上门，他也‌不客气地往下砍了砍。
放过去，赵家人定然‌要翻脸。
而如今，赵家人没了旁的心思，只‌想赶紧拿到钱走人。他们愣是接受了杨牙人的砍价，唯一要求便是得到官署全款结清银钱，一手交钱一手交书契。
简雨晴跑了官署一趟，与赵家人再次碰了面。时‌下的赵家人早已没了当初的体面，甚至无心与简雨晴说几个‌场面话‌，他们签了书契拿到钱以后，便当众开始吵架。
整个‌官署里像是有八百只‌鸭子在嘎嘎乱叫，比菜市场都‌要热闹三分。
简雨晴瞅了眼，捏着书契出了门。
简娘子像是油锅上的蚂蚁，在屋里团团转着。她听见男仆婢女打‌招呼的声音，急急迎了出来：“我的儿——你‌已签约了……”
简娘子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她的目光往下移动，最‌后落在那一卷书契上。
“真，真的签约了？”
简娘子的脸颊渐渐泛起红晕，禁不住捂住嘴尖叫出声。
一年半以前，她还在家里向往着西市酒楼，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摇身‌变成那里的主人。
即便有了自家的琳琅酒楼，简娘子也‌兴奋极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自打西市酒楼闹出事端，乃至后头‌歇业，西市这块曾经的黄金宝地人流量也骤然跌落一大截，生意差上许多。
尤其是些‌去‌年年底才刚刚租下铺子的商贩更是急得想要撞墙，看着乱糟糟的赵家人恨不‌得上去‌锤两下。
阮掌柜便‌是其中一人，他瞧着大门紧闭，就‌连外头装饰都落上一层厚厚灰尘的西市酒楼，长叹了口气，垂头丧气地往回走。
他做的是酒水生意——虽说散酒生意一如既往的不‌错，但散酒上能赚到的钱还不‌够一年的房租。
他们‌做酒水生意，最赚钱的还要属卖例如长安酒、碧筒酒、乳酒和绍酒之类的上好酒水。
这些‌酒水或是节假日富贵人家走亲访友时购置，又或是各大酒楼里购得。像是阮掌柜铺子，先前‌最大的主顾便‌是西市酒楼。
现下，他的日子紧巴巴的，不‌好过。
阮掌柜心下发愁，寻思着要不‌要再去‌联络联络别家酒楼，寻个新路子出来。
只是大多酒楼饭馆供货都十分稳定，想要撬墙角可不‌是件容易事。
“听说‌了没？西市酒楼转手了！”两个挎着竹篮的婆妇一边从阮掌柜身边经过，一起悄声说‌着话。
西市酒楼易主了！？
阮掌柜脚步一顿，忙不‌迭唤住两名婆妇：“两位婆婆？你们‌说‌的是西市酒楼？”
婆妇停住脚步，瞥了眼阮掌柜。
阮掌柜极有‌眼色劲，见状从婆子手里买了两个枣泥馒头‌。
等他付了钱，婆子也扬起笑脸：“这位郎君，我也是听官署里跑腿的焦大郎说‌的，说‌是今儿个早上刚刚签的约。”
“他可有‌说‌过接手的人是谁？”阮掌柜难掩兴奋，又连连追问道。
“听说‌好像就‌是那‌位简厨娘。”婆妇带着几丝羡慕，与阮掌柜说‌道。
在扬州城里摆摊卖吃食的人家，都晓得简家人。从乡下到城里贩卖吃食的摊贩，再到承包府学食堂，乃至摇身成为酒楼主家。
那‌经历，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
婆妇只恨自己儿女里没出个这般厉害的，不‌然自己哪里还用得着在外面跑，早就‌能在府邸里享清福了。
婆妇唏嘘，而阮掌柜的脸更是蹭的一下红了起来，声音更是抬高了八个度：“简女厨！？是那‌琳琅酒家的简女厨？”
阮掌柜的嗓门把婆妇给吓了一跳，点了点头‌：“就‌是那‌位！”
阮掌柜喜不‌胜喜，提着馒头‌往回走，他刚刚走到铺子边，隔壁铺子的程掌柜也探出身来。
程掌柜瞅了眼他手里提着的枣泥馒头‌，连连摇头‌：“阮掌柜这是怎么了？再是手上紧张下酒也要用个鸡脚鸭脚什么的嘛，用这蒸饼馒头‌下酒那‌是什么样？”
“不‌是，我拿枣泥馒头‌下什么酒？”
“嘿，你家婆娘又发脾气了是吧？瞒我做什么？我都听见了！”程掌柜挤眉弄眼，窃笑着说‌道：“这不‌扣了你的零花钱，教你连下酒菜都买不‌起。”
周遭吃瓜的掌柜伙计们‌纷纷笑出声来。
阮掌柜面上大窘，一时懒得与程掌柜计较，他与程掌柜道：“这是我刚刚从街边婆子手里买的，人家可是告诉我个大消息！”
“啥消息啊？”
“嘿嘿。”阮掌柜环视周遭，又点了点西市酒楼的方向，最后说‌道：“西市酒楼易主了！”
“真的假的！？”
“知‌道是谁买了铺子吗？”阮掌柜故弄玄虚，板着脸，睨着跟前‌激动起来的一帮人。
“是谁？可是李大户？又或是谷官人？要不‌是那‌位从常州来的解行商？”
“都不‌是——”阮掌柜竖起手指摇了摇，继续板着脸：“是简女厨！”
“等等？你说‌的是琳琅酒楼的——”
“没错没错！”阮掌柜连连点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笑脸来：“有‌了这位简女厨，咱们‌这里的生意啊——”
阮掌柜的话用不‌着说‌完，在场众人也是激动得面色潮红，兴奋非常。
何止是阮掌柜一人苦恼，这条街上大小铺子都心烦得很，三天两头‌讨论谁会接下西市酒楼这个烂摊子。
有‌人提起过简雨晴，却是没人相信赵家人会把西市酒楼卖给简雨晴。
直到现在——
程掌柜忍不‌住问了句：“阮掌柜，这事是真的吗？”
阮掌柜笑道：“不‌如咱们‌去‌问问？”
等他们‌得到笃定答案以后，整条街道上的人家都被轰动了。
百姓们‌喜形于色，奔走相告，只差要敲锣打鼓，放上两盆子鞭炮来庆祝。
百味居的伙计也听说‌这事，转头‌就‌把事情转告于徐掌柜。徐掌柜蹙着眉，倒不‌像伙计那‌般激动：“……买了西市酒楼？”
“是吧？说‌不‌定要搬过去‌呢！”
“……不‌会罢？我瞧着他们‌两家的风格完全不‌同。”徐掌柜瞅了眼隔壁铺子的装潢，再想想西市酒楼的装潢，实在不‌太相信简家人会把琳琅酒家再度迁走。
“那‌不‌然买两个做什么？总不‌能是又要开个分店把？”伙计嘟嘟嚷嚷的。
“…………”徐掌柜一时间‌也想不‌通，他蹙着眉，多少觉得简家人步子迈得大了些‌。
这般感受的还有‌好些‌人，他们‌对于简雨晴迈开腿要开个琳琅酒楼分店的事并不‌看好，从起初的激动八卦过后，看衰的话语声此‌起彼伏。
简雨晴充耳不‌闻，很快教人把西市酒楼的牌匾取下，再用长长的竹制篱笆和布帘把里头‌的房屋遮得严严实实，教外人看不‌清里头‌在做些‌什么。
“这是要对西市酒楼大改造？”
“我觉得以前‌的装潢挺好的啊？”
路过的百姓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有‌好事者更是日日来瞧上眼，注意着进进出出的木匠和泥水匠等人，他们‌对藏得严严实实的前‌西市酒楼越发好奇。
数日后，篱笆与布帘撤走。
从外头‌看，前‌西市酒楼的变化‌不‌大，不‌过牌匾上还笼罩着一层厚厚的红布，据说‌是要开业那‌日才打开的。
等到正式开业，已是五月。
简雨晴与简娘子换上一身红绿配的罗衫，领着芳豆等人，坐着马车来到前‌西市酒楼门口。
门外早已围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又或是迫不‌及待，打算第一时间‌品尝的食客们‌。
除去‌简娘子外，今天铺里还来了位大人物——自诩为臭豆腐代‌言人的方长史。
他兴致颇高，不‌但早早到了，而且还教崔哥儿与常顺，并几个仆妇一道往人群里洒铜子和糖果，教场内的气氛越发热烈，也让周遭围观百姓越发好奇。
要知‌道先前‌方长史臭豆腐铺开业时，方长史都没出来转一眼，还有‌人觉得简家人是故意用他的名头‌偷偷去‌告上一状。
当然，后头‌便‌传出方长史占股的事，这事也就‌没了下文。
百姓们‌盯着悬在牌匾上的红布，眼里写满好奇，而赵家人也忍不‌住偷偷赶到现场，躲在远处一家铺子门口，往外探出半边身子，瞅着简雨晴那‌的动静，倒要瞧瞧他们‌打算做什么。
他们‌见着方长史，心里那‌叫一个酸涩。
他们‌求爷爷告奶奶，都没能请到官人帮忙，而那‌乡下来的小丫头‌竟是轻轻松松得了官人注意——这事儿，谁看了不‌心梗。
赵家人有‌心捣乱，见着方长史的身影也只能歇了心思。他们‌遮遮掩掩，躲在人群之中，形迹可疑到让人侧目。
周遭的百姓频频回首，连连蹙眉。
没等他说‌出几人的身份来，就‌听见身后轰然而起的喧哗声。
那‌百姓连连转身瞧去‌，恰好见着简雨晴手持长杆，挑去‌牌匾上的红布。
红布飘飘然落在地上，露出牌匾上五个大字来：天下第一臭！
全场安静一瞬，而后瞬间‌炸开锅。
赵家人死死盯着牌匾上的字，一时间‌忘了遮掩自己的身形，很快就‌被周遭百姓认了出来：“啊——这不‌是赵家的……”
“是赵家人啊……”
“他们‌不‌是把宅子卖了，搬回老家去‌了吗？”
“今儿个跑来围观……”
“哎哎哎，你们‌说‌这天下第一臭指的会不‌会是……”
百姓们‌挤眉弄眼，表情古怪，所‌有‌人像是没说‌话，又好像是说‌了无数话。
赵家人的脸涨得通红，为首的老人气得浑身抖索，厉声喝道：“好你个简娘子，竟是这般针对我们‌赵家，你，你，你好生无耻，这般侮辱我们‌！”
老人的声音凄厉响亮，教无数人侧目看来。有‌人觉得那‌天下第一臭很是在理，赵家人就‌是这样的混蛋，也有‌人觉得简雨晴这招数做得属实过分了些‌，大有‌把人家吊在牌匾上打上一辈子的意思。
“针对你们‌？”
简雨晴闻言，居高临下看向赵家人所‌处的位置。她满脸无辜，道：“我没有‌针对你们‌哦？我这家铺子是臭豆腐和螺蛳粉等物的旗舰店，冠名为天下第一臭也是理所‌应当的。”
旗舰店！？
从未有‌过的概念教在场人迷茫，也有‌人表情古怪起来。
简雨晴弯了眼儿，又补充上一句：“教我说‌恐怕是老人家您想多了，怎么能把自家人与天下第一臭联系在一起？”
周遭安安静静的，半响人群里响起一声偷笑。再然后周遭百姓们‌再也控制不‌住笑声，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可不‌是嘛？”
“我还是头‌回见到，竟是自己贴上来非说‌全家臭不‌可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过说‌真的，他们‌家可不‌就‌是臭不‌可闻嘛！”
百姓们‌嘻嘻哈哈的笑着，而赵家人那‌是彻底破了防。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只能狼狈退去‌。
好好损了赵家人一通的简雨晴神清气爽，教人推开大门，请诸多食客前‌去‌参观选购。
刚听说‌是臭豆腐的食客本是没有‌什么兴趣的，直到一股不‌同于臭豆腐的酸臭味涌到鼻前‌以后，他们‌才心生好奇，接二连三往里走去‌。
进铺子第一件事，就‌教众人微微一怔。
笑容可掬的仆妇手里捧着托盘，竟是先请先进店的食客穿上一件如罩袍般的外衫，而后再请他们‌往里走。
？？？？？？
这招数，在场所‌有‌人都是头‌回见着。
包括方长史在内的食客都是一脸懵，拿着罩袍惊疑不‌定。倒是芳豆上前‌一步，笑容可掬道：“诸位客官，楼里吃食气味有‌些‌大，恐是容易染在衣裳上。”
“为了防止异味，咱们‌铺子特意准备了外头‌的罩衫，还请诸位客官穿上罩衫，再往里用膳。”
熟悉臭豆腐的食客闻言，登时想起自己吃臭豆腐时的窘态与担忧。
这下，他们‌没了疑问，连连夸赞铺子的巧思后接过衣裳。
他们‌穿上罩衫，兴致勃勃地跟着伙计往里走，同时还好奇打量着铺子内部，心下期待无比：除去‌臭豆腐外，这里头‌还有‌什么？

第二百一十七章
片刻以‌后，食客们便没了这些心思。
他们跟着伙计往里走，目光很快被酒楼里的景致所吸引。
“……以前西市酒楼是这个模样的？”
“当然不是啊！”站在旁边的食客闻言，连连摇头。
往日西市酒楼的装潢很是富贵，用料堪称是一等一的奢华，里面用的不‌少器物材料都是花大价钱从各地运送而来，例如中间‌的天井，还有那‌高大宽敞的舞台，又比如各种雕刻装饰，无一不‌让初次来访的食客为其震撼。
而如今，这里却是大变样。
简雨晴没‌有彻底推翻过‌去的格局，而是顺着原有的装潢巧妙的把铺子分为数个区域。
除去专门‌销售臭豆腐的区域外，还有面食区和‌点‌菜区，原本安置舞台的宽敞天井成了最佳的通风场所，移栽上数株植物。
这般的酒楼，众人还是头回见着！
前头他们还对旗舰店没‌什么概念，而时下却是依稀间‌有了个模样。
当然，对于食客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吃食。有单人或是双人来的，多是选择到‌面食区点‌点‌面食，而有三四人一道来的，选择到‌点‌餐区落座，倒要瞧瞧这边的‘独特菜品’。
且不‌说面食区众多食客面对螺蛳粉等物的无措，点‌菜区的食客兴致勃勃地翻看‌着菜单，三三两两说着话。
“咦？这里的菜和‌琳琅酒楼不‌一样？”
“都是小吃点‌心什么的？这道杏仁豆腐，听着很不‌错的样子。”
“豆汁儿是啥？还附带焦圈。”
“上面有星号，下头说是气味独特的餐品……”
“霉苋菜梗蒸豆腐……”
“霉苋菜梗！？哇靠，这里的豆腐还是臭豆腐？臭豆腐还能蒸着吃的？”
“……臭豆腐炖肥肠呢。”
“救命！”
“哇……这里还有道干煸霉千张。”
“等等？这里还有道臭鳜鱼……”
食客们看‌着菜单，莫名有点‌心慌慌。
他们犹犹豫豫，先点‌了应当更能接受的霉苋菜梗蒸豆腐，再来了个臭鳜鱼，最后点‌了几道清口小菜与甜点‌。
“那‌这豆汁儿……”
“为啥叫豆汁儿？不‌得是豆浆吗？”坐在一起的食客摸不‌着头脑，想了想还是点‌上一份：“咱们几个人里，总有人爱吃的！”
菜品落到‌后厨，灶房里芳豆等人登时忙碌起来。
芳豆板着脸，掀开木桶上的盖子，从里头拎起一条臭鳜鱼来。
臭鳜鱼是把新‌鲜鳜鱼去鳞去内脏，再在表面开了花刀，放入木桶里用石板压制，腌上七至十日而成——这里盐巴的用料和‌腌制时间‌都是按季节、温度和‌湿度来调整的，不‌同季节所需的时间‌都有所不‌同。
据说每年最佳的腌制时间‌便是前头桃花盛放的时节，那‌时的鳜鱼肥美鲜嫩，腌制出来的味道也是全‌年第‌一。
芳豆嗅着浓烈的味道，到‌处理时都是紧紧皱着脸蛋，表情严肃得紧。
简雨晴带着丰姐儿掀帘而入，恰好见着芳豆把一条臭鳜鱼放入锅里，一股子浓烈的臭味腾空而起，片刻后臭味渐渐消退，鱼香味却是越演越烈。
芳豆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利索果断，用油把臭鳜鱼煎得两面焦黄，阵阵香味直往两人跟前扑。
“芳豆做得不‌错啊。”
“对吧？”简雨晴很是自得，并未上前打搅灶房里众人的动作，只仔细瞧着。
直到‌芳豆把臭鳜鱼盛出为止，全‌程都没‌有出现‌任何错误，简雨晴的嘴角这才微微翘起，心里满意得很。
“后头还是要看‌食客的接受程度。”
“这臭鳜鱼和‌臭豆腐般，都是闻着臭吃着却是香得不‌得了。”丰姐儿却是不‌太担心，笑嘻嘻道：“要看‌我食客们都会喜欢的。”
顿了顿，她的目光落在旁边。
丰姐儿的表情有点‌点‌古怪，伸手点‌了点‌那‌边：“我觉得问题最大的还是那‌物。”
简雨晴闻言，表情飘了飘，她甚至不‌用往丰姐儿所指的方向看‌去，就知道她说的是豆汁。
“嗯……总有喜欢的人的。”
“真的吗？”丰姐儿脸蛋皱成一团，摇头不‌信。
“当然是真的，你可以‌再试试。”
“…………”丰姐儿不‌说话，上回她还嘲笑范厨败在螺蛳粉上，花了好久才能接受螺蛳粉的存在，而如今她也算是明白了范厨当时的感‌受。
丰姐儿睨着厨婢盛出的豆汁，忍不‌住嘀咕了句：“要不‌是没‌馊味儿，我都以‌为是放坏的。”
淡绿色里透着一抹黑，配上那‌独特的酸涩气味，入口又是滑滑腻腻的，那‌味道直教人打了个激灵，喝了一口就觉得各种气味在脑袋里横冲直撞。
丰姐儿明明没‌站在旁边，可只看‌了一眼就回忆起那‌味道来，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与此同时，伙计们陆续端着菜品往外走。随着他们走入堂内，那‌股子臭香臭香的味道也逸散开来，直直扑向外头的食客。
能进‘天下第‌一臭’铺子里的食客多是之前吃臭豆腐的老客，要不‌就是想来尝尝鲜的食客，他们嗅着气味非但没‌有嫌弃，还眯着眼睛深吸一口，试图分辨里头到‌底有哪些味。
“哇，这味儿好重……”
“真是臭臭的，又……嘿我怎么好像闻到‌一股鱼香味？倒是怪勾人的。”这名食客咽了下津液，呐呐道。
话音刚刚落下，伙计也走到‌他们那‌桌旁，把手里端着的大瓷碗搁在案上，掀开碗盖道：“诸位客官，您点‌的锅烧臭鳜鱼来了！”
霸道的香味汹涌澎湃，直直扑在几人的面上。食客闻到‌那‌股子介于香臭之间‌的味道，登时灵台清明，颇有种上头的感‌觉。
“呜哇……”
“好臭，好臭……真的好臭。”
“这气味，这味道……嘶，怎么说呢？你说香吧……真的臭，你说臭吧里头还有股鱼香味……”
“要不‌，咱们先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那‌名食客嗅着勾人的异香，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他接过‌同伴的话茬，一手捧着饭碗，一手持筷撕下一片鱼肉。
“瞧，这鱼肉层次分明，看‌着很不‌错。”食客仔细端详夹起的鱼肉，没‌有过‌多迟疑，直直往嘴里送去。
鱼肉如蒜瓣般雪白细嫩又不‌失劲道，轻轻落在舌尖上，只需牙齿轻轻一碰，那‌鱼肉便被轻而易举地咬开，鱼香味瞬间‌在口腔里反复流淌，完全‌没‌有嗅起来的怪异，反倒是鲜美动人。
食客挑起眉梢，双眼圆睁。
旁边的食客见他吃下一块，赶紧询问道：“如何？味道怎么样？”
“…………我再尝一块试试。”他咽下口中鱼肉，又持筷夹起一大片鱼肉，径直送入嘴里。
那‌股子咸香浓郁的滋味，真真教人震惊，尤其是鳜鱼肉鲜嫩到‌完全‌不‌费牙口，几乎是入口即化。
食客吃得兴起，又是一大筷子。
这回同桌人也懒得问他，纷纷拎起筷子就夹向臭鳜鱼，唯恐慢了一步那‌一盘子的鱼就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味道，真真是爽！”
“鳜鱼竟是有这等味道，我还是头回吃到‌。”
“入口的时候，根本不‌会觉得臭！”
“对对对，那‌味道香得很！”
待鱼肉放入嘴里，他们各个面露惊讶，惊叹声更是不‌绝于耳。
明明嗅起来臭不‌可闻，放进嘴里时却是香喷喷的，教人险些发出些意味不‌明的嗯哼声。
他们连连夸赞，惹得隔壁桌子的食客翘首以‌盼，只恨不‌得自个儿的菜品能赶紧上来。
“这汤汁香得嘞，拌饭肯定一绝。”
“我觉得拿来拌索饼也不‌错？”
正当食客们激烈讨论的时候，异香味也不‌断从铺子里涌出去，来自扬州各地的百姓纷纷驻足在门‌外，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这味道……”
“天下第‌一臭？好大的口气！”
“嘿，难不‌成还有比臭豆腐还臭的玩意？咱们也去尝尝看‌？”
尤其知晓里头还提供罩衫服务后，铺子外排队的人那‌是越来越多，瞧着热闹非凡。
而与此同时，扬州城外，守卫与路人的目光都落在一行车队上。
车队前方与两侧是驾驭着马匹，形容威武壮硕的护卫，前后是数辆造型华美的马车，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居中的那‌辆超豪华马车。
不‌但规格要比普通马车宽敞华丽，而且就连上面的装饰也是分外精致，里面的纱帘随风轻轻鼓动，恰似影影绰绰，教路人忍不‌住多瞧上几眼，想一窥里面人物的真容。
城门‌守卫接过‌路引，瞅了眼登时惊了一跳。他连连教下属分开人潮，亲自引着车队往里走去，这一幕教周遭路人瞧着，更是连连咋舌：“嗬！瞧见没‌？”
“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物？”
“应当是哪位富户或是官人的女眷吧？”
“不‌一定不‌一定。”旁边有人摇了摇头，指了指中间‌那‌辆华丽马车：“你们看‌见那‌马车没‌？”
“当然看‌见了！”
“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华丽的马车。”
“就是就是，那‌车壁上还雕刻着各种图案，瞧瞧那‌边上的装饰……难道是真金？真真是奢华。”
“对吧？”开口提问的路人双眼一眨不‌眨，满是好奇：“我见过‌刺史府上女眷用的马车，与眼前马车完全‌不‌能比啊！”
嗬！那‌得是比刺史还大的官？
路人闻言，纷纷倒吸口凉气，他们纷纷猜测的时候车队也驶入扬州城，目标明确地奔驰向前，最后在方长史府前停了下来。
门‌卫见着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一边迎上前来，一边教人去请管事仆妇来。
张妈妈闻言，领着仆妇管事匆匆而至。
她走出门‌来，见着率先走下马车的中年郎君便是一愣，而后急急行礼道：“见过‌三郎。”
“张妈妈请起。”方三郎是方长史的叔父，与张妈妈打过‌不‌少照面，对她很是客气。
“三郎是何时到‌的扬州？怎么路上也没‌递给信？郎君昨日还在奇怪您几位到‌哪里了。”张妈妈起了身，一边引着众多马车往里走，一边忍不‌住问道。
同时，张妈妈还往车队里那‌辆最显眼的马车看‌去，眼里带着点‌疑问。
方家人，贯是不‌爱张扬的，方长史如此，方三郎乃至尚在长安为官的大郎二郎也是如此。
偏生队伍中间‌的那‌辆马车，还有四周的护卫，瞧着实在是不‌像方家人的风格。
方三郎顺着张妈妈的目光往后看‌了眼，忍不‌住叹了口气，示意张妈妈先往里走。
待众人进了院子，外头大门‌合上，没‌等张妈妈询问，就见着一只素手挑起纱帘，紧接着两名穿着豆绿色衫子的婢女从马车里头出来。
她们落在地上，伸手向前。
一只略有些丰腴的腕子落在婢女手里，紧接着一名头顶交心髻，簪着鎏金钿头钗，身着红色齐胸襦裙的雍容女子出现‌在张妈妈眼前。
张妈妈抬眸瞧了眼，登时惊了个头皮发麻，颤声道：“……汾，汾乐公主！？”

第二百一十八章
张妈妈猜过许是方家的哪位婶娘，又或是出嫁的娘子跟着过来，八成是为了催方长史婚事，却万万没想到来者竟会是汾乐公主。
她不敢直视汾乐公主，忙领着府里仆役上前问候，心里暗暗发苦。
时下男追女，女追男都是常事，还有父母不同意然后小情侣私奔的——可这些都是普通百姓里见着的，到官宦人家，尤其是世家大族，联姻的对象那都是精挑细选。
官家娘子虽也有追逐男子之行，但多是书写‌诗词歌赋，或是邀约登山踏青……简单来说要略略内敛些，这般追逐到扬州城来，就连张妈妈都是平生‌首见。
张妈妈心里乱糟糟的，而汾乐公主倒是坦坦荡荡，大大方方的。她环顾四‌周，未见方长史身影，先是失落了下，而后好奇问道‌：“张妈妈，叙言兄今日不在家？”
“回禀公主，郎君出门去了。”
“怎么‌这个时候还在官署里？扬州这地的公务有那么‌多吗？”汾乐公主撅起嘴来，心下有点点不高兴。
她心思微动，眼儿一转，登时有了别的主意‌。汾乐公主瞅了眼方三郎，笑道‌：“方叔，不如我们去官署门口接叙言兄吧？”
要是汾乐公主往扬州官署门口去转上一圈，那这保密出门还有什么‌保密之处？
方三郎扯了扯嘴角，一时无言，他想了想，劝道‌：“公主千金之体，途中已是劳累许久，不如先去院里安顿一番，想来言哥儿很快就会回来的。”
“不要。”汾乐公主没‌有思考便断然拒绝，她就是看不惯方叙言躲着自己，竟是还发信与方家人，打算在扬州再待几年的行径，这才‌选择到扬州城来。
她就要方叙言晓得，他是她的人。
汾乐公主托了托发髻，转身重新上了车：“要是方三郎不愿意‌，那我便自己去寻他——”
“公主，公主！”
“汾乐公主，郎君并不在官署。”张妈妈见状，连忙开口阻拦。
要是公主在扬州城出了事，他们整个府里上下，乃至方家上下都得出事。
“不在官署，那是出城了？”
“…………”张妈妈欲言又止，想了想才‌交代道‌：“是城里有间新铺子开业，郎君赶去品尝了。”
？？？？？？
别说汾乐公主眼儿睁得溜圆，就连方三郎都是瞠目结舌的。他想了想，终于想起家里教自己到扬州城来一趟的缘故：“张妈妈说的新铺子，难不成是那个臭豆腐铺？”
“臭豆腐？那是何物！？”
“是，也‌不是。那铺子与臭豆腐源自同门，不过出品更多，还有旁的吃食，简娘子为其取了名，叫天下第一臭来着。”
“天下第一臭！？”方三郎目瞪口呆。
“张妈妈，你说的臭豆腐是什么‌东西？我怎么‌从‌未听说过的？”
“回禀公主，此物乃是一种经过发酵制作的吃食，同时也‌是郎君如今最爱的吃食之一，在扬州城里开了好几家专门售卖的铺子。”
汾乐公主听说是方长史爱吃之物，也‌不管名字古怪不古怪了，她双眼放光，直接要张妈妈和方三郎一同带她去街头尝一尝，再一道‌去铺子里瞧瞧。
“公主，您不一定能吃——”
“叙言兄能吃的，我当然能吃的。”汾乐公主打断张妈妈的话，对自己充满了自信。
张妈妈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至于方三郎也‌很是好奇被侄子大力推崇的此物，便没‌开口阻止汾乐公主，几人换了辆更低调的马车，再次往街上而去。
这回，汾乐公主静下心来，有心瞧瞧周遭景象。她掀起窗边纱帘，好奇瞧着扬州城的景象，片刻便发现扬州城与长安城间的区别，这里没‌有巍峨庞大，奢侈华美的建筑，多是曲巷深院，小桥流水，老榕疏梅，端的是风景如画。
马车摇摇晃晃，往前驶去，很快步入人潮汹涌的集市，速度渐渐变慢了许多。
汾乐公主倚在窗边，瞧着那肩挨着肩的商贩店铺，进‌进‌出出的文人士子，女郎娘子，眼里满是好奇。
而且这里……也‌比她想的要繁华许多？
在汾乐公主看来，除去长安城以外‌的地方那都是乡下！故而想到方长史宁可呆在乡下躲着自己，也‌不愿意‌回长安城，她就是一肚子的恼火。
眼前的情况好像与她想得不太‌一样？要不是汾乐公主心里头还牵挂着方长史的事，她都想教方三郎停下马车，去街上走走逛逛，瞧瞧扬州城里时下最流行的东西。
汾乐公主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探身出去想瞧瞧前头到底是什么‌情况，竟是把这条路都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前头是出了什么‌……嗯？”
一股难以形容的异味窜入她的鼻尖，教汾乐公主更是下意‌识捏住鼻子，惊疑不定地往路边扫视，却是没‌寻到可疑的对象。
她还以为是她的错觉，偏生‌手刚刚松开，那股子怪味再次朝着她的鼻子发起冲锋。
汾乐公主连连屏住呼吸，脸蛋涨得通红。还未等她说出心中疑问，车厢外‌传来方三郎的声音：“唔……这是什么‌怪味儿？”
“方叔也‌闻到了？”
“公……李娘子也‌闻到了？”方三郎弯了弯腰，别扭地改了下称呼。
汾乐公主再次捏着鼻子，小声道‌：“是啊，这味儿也‌太‌熏人了……教我说像是那狸奴的……咳咳。”
这气味是从‌哪里来的？刚刚还对扬州城一改印象的汾乐公主又觉得这地儿不对，起码她在长安里从‌未闻到过这般古怪的气味。
张妈妈掀起帘子，与两者道‌：“李娘子，三郎，这味道‌便是臭豆腐的味。”
汾乐公主思绪瞬间凝滞，而方三郎也‌是表情呆滞，半响才‌回过神：“等等？张妈妈您没‌说过吧？您的意‌思是……您的意‌思是这个就是——”
“就是郎君最爱的吃食的味。”
“…………”方三郎听罢，面上的表情真‌是裂开了。
他万万想不到，自家侄儿在书信里大夸特夸，甚至洋洋洒洒写‌了数首诗词来赞誉的奇物竟是这般气味！
言哥儿的脑袋……莫不是坏了吧？
张妈妈瞧着两人一言难尽，满是质疑的表情，也‌没‌解释太‌多，而是往下道‌：“再往前些就能见到铺子了——两位请往那边瞧，左手边的都是排队的人。”
汾乐公主瞪着眼，很是不信，她转身挪到左边窗子往外‌看，果‌然有条长长的队伍在那站着。
方三郎也‌瞧见了队伍，一时无语。
张妈妈偷偷瞥了眼汾乐公主，心下微动，笑道‌：“李娘子要不要来尝试一二。”
“哎！？？？”汾乐公主活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险些直直从‌位置上跳起来。她面上别说是笑容，更是被吓得花容失色，僵着嘴角试图拒绝。
没‌等她说出口，张妈妈又笑道‌：“李娘子，郎君最爱吃的就是此物，时下三天两头就要买回家里去呢。”
汾乐公主不敢相信，更不愿意‌相信，她强烈怀疑张妈妈是在忽悠自己，想教自己迎难而退。
偏偏马车又往前行驶几步，‘方长史臭豆腐’的铺面展现在几人面前。
汾乐公主瞧着明‌晃晃的几个大字，脑袋里一片空白‌。至于方三郎也‌呆愣一瞬，回想起家里的叮嘱。
啊……这生‌意‌真‌的要做吗？
方三郎沉默一瞬，扯了扯嘴角，硬着头皮唤仆役上前买上一份，准备尝尝看。
这话一出，就是汾乐公主也‌睁大眼儿，面露敬仰：“方叔，您真‌的要尝啊……”
那味儿着实熏人，教人坐立不安。
要不是张妈妈说这是方长史喜爱的吃食，汾乐公主都想教马车赶紧走远些，别停在这里动也‌不动的。
“李娘子，臭豆腐的味还行呢。”张妈妈瞅着汾乐公主的表情，道‌：“郎君今日去的铺子，据说里面还有多种不亚于臭豆腐的吃食。”
汾乐公主闻言，想起张妈妈先前说的话：方长史今日去的铺子名为——天下第一臭。
汾乐公主先头还觉得大体是乡下地方故弄玄虚，时下闻着味儿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光是想想自家叙言兄染着一身臭味，她便是俏脸发白‌，坐立不安，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要那样，要那样，要那样……怎么‌是好！？汾乐公主脑袋瓜里嗡嗡嗡的，没‌听清张妈妈后头说的话，她蹙着眉，捻着手指，只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直到那异味越发浓郁，才‌教她醒过神来。
汾乐公主身体僵硬，下意‌识屏住呼吸，睁着眼儿瞧着仆役由远至近，手里还捧着一盒吃食——那异味便是从‌盒里散出来的。
“这到底是什么‌味儿啊……？”汾乐公主憋到最后，还是放弃了。她连连吸气，然后被直窜进‌天灵盖的异味惊得头皮发麻，又赶紧捂住嘴巴和鼻子。
“闻着惯了，似乎没‌刚刚臭了？”方三郎没‌像汾乐公主般屏住呼吸，闻到现在居然觉得有些习惯，甚至还觉得有点香呢。
“奇怪，我居然觉得有点香？”
“…………方叔！？”汾乐公主闻言，登时忘了继续堵住味道‌的进‌攻。她抬声声音，质疑道‌：“你，你……您的鼻子是不是坏掉了？”
汾乐公主满满都是不信任，唯有张妈妈淡定如故，笑眯眯道‌：“三郎尝一尝罢。”
自打适应了臭豆腐的气味，方三郎的好奇心也‌渐渐升起。他想着侄儿的诗词，低头仔细打量盒里的臭豆腐。
这一份里头全是黑漆漆的臭豆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微微鼓起身躯，上头被扒拉开口子，里头填着不知名的酱汁和颗粒，散发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妙香味。
方三郎喉结滚动，咽了下津液。他抬手取起一根竹牙签，戳中一块裹满酱料和汤汁的黑色臭豆腐，往嘴里送去。
咔嚓一口下去，酥脆的外‌皮被牙齿撕开，油香、酱香还有那独特的豆腐香气齐齐涌入口中。
越是咀嚼，香味也‌越发浓郁。
方三郎吃了一口，身体便僵在原地，只机械地张合嘴巴。
汾乐公主瞧着，终于松了口气，她嘴角上扬，声音轻快：“我就说了嘛，这东西怎么‌能吃……哼！叙言兄定然是为了教我死心，这才‌装模作样——”
“哇……”方三郎渐渐醒过神来，他压根没‌注意‌汾乐公主在说些什么‌，迫不及待地又夹起一块，急急送进‌嘴里。
“唔——”
“哇哦！”
“我的天！”
方三郎的嘴里接二连三涌出惊呼声，他的手一刻不停，一块接着一块往嘴里送，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一整份。
就这样他还觉得不够，竟是开口教人再去买上一份。

第二百一十九章
方三郎每吃一口，汾乐公主的脸蛋便多皱起来一分。
待方三郎开口教人再去买几份的时候，汾乐公主整个‌人如同石化般僵立在原地‌，一双眼儿都仿佛失去了光芒。
怎么会有这般的事儿？
汾乐公主瞧着方三郎，眼里渐渐氤氲着泪光，像是被坏心眼的人类用水打‌湿了毛发的猫儿，整个都是蔫巴巴的。
“张妈妈？张妈妈！”
“常乐？哎呀，怎么把你给惊动了。”
“您这么客气做什么？小的在铺子里见着您的身影，还以为是眼花了。”
崔哥儿从‌铺子里钻出‌来，手里端着几盒子臭豆腐与仆役手里：“您要点臭豆腐吃，与我说一声就是。”
“今日‌，我是陪三郎出‌来看看的。”
“……哎？三郎……三郎！？”崔哥儿后知‌后觉回过神，忙上前深施一礼，见过方三郎。
他抬起身来，眼角余光恰好‌捕捉到撩起纱帘，双眼直直盯着方三郎的汾乐公主……汾乐公主！？
崔哥儿乃是常顺的弟弟，自是知‌晓不少关于自家郎君的八卦——比如汾乐公主乃是霸王般的人物，自打‌对郎君一见钟情以后，便容不得其他娘子与郎君有牵扯，直把人挤兑得不敢靠近才满意。
郎君不喜汾乐公主的脾性，自调往外地‌为官以后，除去述职以外几乎不踏足长安。
只是汾乐公主的固执态度在那‌，方长史的婚事也是没‌了踪迹，尴尴尬尬地‌挂在那‌。
崔哥儿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会在扬州城见到汾乐公主。他的嘴巴越张越大，正‌要惊呼出‌声时被‌眼明手快的张妈妈一巴掌拍在背上：“崔哥儿，三郎与你说话呢。”
“啊！啊……哦，哦哦。”崔哥儿回过神来，登时冷汗都冒了出‌来。
他从‌未听说汾乐公主出‌巡之事，想来应当是个‌机密事，崔哥儿给张妈妈一个‌感激的眼神，忙收回目光，迅速转移话题：“刚刚三郎已‌经尝过了？尝的是黑色的还是黄色的？”
他得知‌方三郎尝了份带酱汁的黑色臭豆腐，又请方三郎再尝尝金黄色用蘸料的。
方三郎应了声，又捡起块尝尝。
金色臭豆腐与黑色臭豆腐不但外观大为不同，而且连味道也颇有区别，各有各的特‌点。
方长史吃得兴起，而汾乐公主已‌看得麻木，脑袋就像是一团浆糊，半响都没‌办法回过神来。
“李娘子，您要不要尝尝看。”
直到张妈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才教‌汾乐公主醒过神来。
“不要！”汾乐公主闻声，迅速回答。光是想到她‌要把这等吃食放进嘴里，汾乐公主便觉得自己身上就像是有上百只蚂蚁在爬般瘙痒。
她‌连连摇头，满脸抗拒。
汾乐公主双手交叉在胸前，发言掷地‌有声：“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尝试的。”
“郎君最爱的就是此物哦？”
“哼，我才不信。”汾乐公主别过头去，不相信张妈妈说的话。
叙言兄，绝对不会吃这等吃食的。
张妈妈见汾乐公主还抱着幻想，笑了笑，请方三郎上马后，又领着车队往‘天下第一臭’而去，倒要教‌汾乐公主直面现实。
汾乐公主坐在车里，还是心‌神不宁的，她‌虽然嘴巴很硬坚称方长史不可能为这般吃食所折腰，但想到方三郎的反应……汾乐公主的心‌头，到底还是笼上一层阴霾。
“真是的……这般的臭东西……”汾乐公主光是想想自己闻到的味儿，就觉得浑身鸡皮疙瘩要冒出‌来了。
叙言兄，还有方三叔怎么就会喜欢那‌玩意？汾乐公主越想越是恼火，双手用力拍打‌身下的软垫：“我才不信呢！叙言兄定然是想教‌我退却……我才不会轻易上当。”
汾乐公主越说，越肯定自己的看法。
随侍的婢子听罢，相视一眼，没‌敢说她‌们‌也不觉得这气味有多难闻，倒还觉得方三郎吃着的模样着实诱人得很，就是这些话不好‌说，怕是公主不爱听。
婢女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正‌当她‌们‌琢磨如何劝慰汾乐公主时，汾乐公主却有了别的想法。
“对了，你们‌说会不会有人暗地‌里给叙言兄出‌主意？”汾乐公主蹙着眉，嘟着嘴，转身看向两名婢女：“想教‌我嫌弃他，离他远些？”
“这……婢子想来应当不会吧？”
“公主，扬州城里哪有人敢与公主作对的。”
“他们‌又不晓得的。”汾乐公主撇着嘴，半信半疑的。她‌且把疑心‌按下，冷着脸抱怨道：“没‌有也就罢了，要是真有出‌这等主意的——让我抓住，我定然教‌他后悔一辈子！”
婢女垂着眼儿，没‌敢接话。
汾乐公主放了句狠话，心‌情舒畅不少，伸手再次掀开帘子，只见马车所行驶的道路与刚刚相似，皆是拥挤无比，往来行人十有三四手里都捧着‘方长史臭豆腐’的盒子，用竹签子戳着一块往嘴里送。
有些是再吃汾乐公主先前见过的臭豆腐，有些是在吃一种‌金灿灿，流淌琥珀色汤汁的糕点。
还有人或是手里拿着一串串的炸年糕，又或是手上捧着与‘方长史臭豆腐’相似，只是戳着字样不同的盒子，戳着一块块沾着酱汁和葱花的豆腐往嘴里送，亦或是拿着纸袋装的饼子，一口一口吃得欢畅。
“扬州城里的人……都爱小食？”
长安城里的小食铺子也很多，偏生今日‌刚到扬州城，汾乐公主便瞧见好‌几种‌她‌都未见过的吃食。
她‌托着脸颊，看得津津有味，片刻后才察觉到一个‌问题。汾乐公主侧首看向身边婢女，吐出‌个‌疑问来：“说起来……扬州城有简氏大姓？”
“……回禀公主，应当是没‌有的。”婢女想了想，很快给出‌答案来：“公主怎么会说这个‌？”
汾乐公主侧开身子，让出‌个‌位置来，她‌指着外头：“你们‌看嘛，外头的百姓——十有七八手里拿着吃食，盒子袋子上都印着个‌简字。”
婢女瞧了眼，还真是如此。
马车往‘天下第一臭’而去的同时，铺子里面也是闹腾得厉害。
各种‌吃食轮番上阵，各个‌教‌人震撼无比，其中最教‌方长史和一干食客受不了的当属豆汁儿。
要不是送上来的仆役提前交代，教‌众人只尝一小口试试，怕是大部分人都当场厥过去。
要说旁的菜品是闻起来臭，吃起来香，那‌这豆汁儿真真是闻起来臭，吃起来……还是臭啊！
入口是酸味和涩味，口感更是粘稠滑腻，要不是而后还有点甘甜味，只怕都有食客怀疑这玩意是不是馊掉的绿豆汤。
其中半数的食客稍稍尝了味就面无表情，瞳孔地‌震，放下瓷碗再也不敢触碰。
剩下的食客又有大半尝试喝了一口就放下瓷碗，只觉得那‌酸涩怪异的味道直往天灵盖里冲，怪让人上头的。
最后能一口气干掉一盏的，大约唯有剩下的三成食客。
说来也是神奇，能喝完的三成食客竟是颇有点意犹未尽，还有人另外又点了份，笨拙地‌拿起焦圈蘸着豆汁，一口一个‌美滋滋，直教‌旁边其余食客看得目瞪口呆。
方长史，也在那‌少数三成之中。
他哧溜一口味道独特‌的豆汁儿，再捡起一枚炸得金黄酥脆的焦圈，蘸了蘸豆汁再往嘴里送。
名为焦圈，吃起来却是脆而不焦，酥脆的外皮裹上酸涩回甘的豆汁，在唇齿间迅速变得湿软，别有一番独特‌滋味。
方长史眯着眼睛，又喝上两大口，贪婪地‌把剩余的斗志喝得干干净净。他吃得肚滚腰圆，像是吃饱后打‌盹的狮子，窝在椅子里都不想动弹。
简雨晴算计着时间，估摸第一批食客都吃得差不多以后，她‌掀帘而出‌，与丰姐儿一道，领着几名伙计上前与诸位食客问好‌，顺带问了问吃食的滋味。
除去零星的抱怨外，自是好‌评不断。
最得抱怨的便是那‌豆汁，喜欢的人喜欢得不得了，觉得此物应当与豆浆般在早上售卖，不喜欢的人恨得不得了，觉得此物简直就是个‌爆竹，险些教‌自己葬身此处。
简雨晴听着夸张的话语，险些笑出‌声，至于旁边的食客还不高兴，险些为豆汁到底好‌不好‌喝这个‌问题争论起来。
甚至走到门口，还在争论不休。
外头排队的食客闻言，纷纷升起好‌奇，明明第一批食客不过三分之一点了豆汁，轮到第二批食客竟是有半数多的人点豆汁。
…………就挺牛逼？
灶房里的芳豆等人满头雾水，直到询问菜品服务等情况的伙计归来才得知‌真相。她‌们‌也是一番哭笑不得，还好‌这豆汁足足有一锅子，倒是不用担心‌用完的问题。
最后走出‌铺子的是方长史，他心‌情不错，立在原地‌与简雨晴说道两句，嘴角噙着笑。
方长史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马车，更没‌有注意到他避之不及的汾乐公主正‌坐在里头，掀起帘子怒目盯着他。
“叙言兄——”
“和他有说有笑的女人是谁！？”汾乐公主瞪着圆滚滚的眼儿，咬紧了牙关。她‌伸手掀起帘子，看向外头的张妈妈，要张妈妈给个‌答案。
“那‌是简娘子，是铺子的掌柜。”张妈妈淡定得很，迅速给出‌答案。而后她‌看向方三郎：“那‌臭豆腐，便是简娘子所做的。”
方三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汾乐公主勉强松了口气，不过是商贾之人，又是个‌厨娘，想来与自家叙言兄并无关系。
她‌的心‌刚刚落下，又听方三郎道：“那‌位顾小娘子所说的人家，便是……”
张妈妈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方三郎抚了抚胡须，远远看着简雨晴，对她‌的好‌感略略提升：“能教‌顾小娘子放心‌之人，想来定是人品贵重。”
“等等，你们‌说顾小娘子？莫不是说的那‌位前尚书左丞之女顾洛初，顾小娘子吧？”
汾乐公主听着两者的话语，登时惊了一跳。她‌诧异地‌瞅了眼简雨晴，又看向张妈妈，得到肯定答案后又是愣了愣：“可我记得，据说帮了那‌位顾娘子的是位官家娘子……”
张妈妈笑着点点头：“是的。”，她‌把简家人的经历稍稍概括了下，全数与汾乐公主和张三郎听：“……故而，这位简娘子的阿娘乃是五品县君，简娘子实则也是官家出‌身。”
汾乐公主面无表情的，刚刚落下的担忧又全数涌上前来。她‌不安地‌瞅着方长史，尤其见他眉飞色舞，笑得分外开心‌的模样更糟心‌了。
叙言兄，莫不是因为她‌……所以才不回长安城的吧？汾乐公主的心‌直往下落，贝齿咬住唇瓣，手指紧紧搅着罗裙。
张妈妈瞅了眼，下意识想要开口。不过她‌想着自家郎君不喜汾乐公主的事，又故意装作不知‌道，把这事略了过去。

第二百二十章
“那豆汁儿是用绿豆做的，算是做淀粉与粉丝剩下的边角料。”
那边，简雨晴听方长史想要用其做早食，故而与他‌解释道。
“竟是做粉丝的边角料？”方长史忍不住咋舌，那粉丝铺子开了大半年，时下赚得的利润已是个天文数字，产品更是远销各地。
就连长安城里，都有人家递信过来询问订购，多是觉得扬州这边出品的粉丝质量要比他‌们那的更好。
方长史没想‌到，豆汁儿竟是粉丝铺里的衍生品。他‌惊讶一瞬，又觉得奇怪：“晴姐儿过去怎么未曾说起过？”
“豆汁儿适宜的人群挺极端的，喜欢的恨不得天天喝，不喜欢的瞧着都难受。”简雨晴努努嘴，教‌方长史看看到现在还在争论不停的食客们。
不同于臭豆腐的闻着臭吃着香，豆汁这道吃食更是教‌人爱憎分明。往昔简家铺子的名‌声尚未稳定时，只怕拿出来以后‌会教‌人退避三舍，连旁的吃食都不敢挑战。
而如今嘛，简雨晴自是不怕了。
不但‌简家吃食的名‌声早已稳固，而且她手里有钱，开铺子也是桩简单事‌。最重要的是粉丝铺早已走上正轨，每日都有稳定产出，不用单独制作豆汁。
“目前‌每日，粉丝铺里都有产出生豆汁，往日是移放到别处，经过长期发‌酵处理后‌做肥料的，时下只要腾出部分送到城里来处理就是。”
简雨晴心里细细盘算过，有货源，有铺子，最重要的还剩下百姓接受度：“等‌铺子开上一段时间，瞧瞧有多少人喜欢豆汁吧。”
“要是情况不错，就单开个铺子。”简雨晴想‌了想‌，很快敲定了主意。
方长史听‌着，也觉得不错，他‌素来是不管生意场上的事‌——术有术攻，他‌不擅长便交予专业的人来处理，更何况铺子到目前‌为‌止都经营的蒸蒸日上。
“嗯，就这么办吧。”方长史点了点头，话题一转说起家里人的事‌。他‌脸上微红，与简雨晴道歉：“说来也是抱歉……家里明明说要遣人来扬州城的，结果‌到现在都没到。”
方长史想‌起这事‌，便存了一肚子火气，又不好与简雨晴说其中事‌情。他‌还有旁的地方要求助家里，自是不能为‌这桩事‌发‌火，只好那边去信催促，这边安抚简雨晴。
简雨晴并不着急，更在意另外一件事‌。她忍了那那灼灼视线半响，到现在终是忍不住了。
简雨晴一言难尽地瞅了眼前‌方，瞥了眼那半个身子都要从车窗里探出来的小娘子，叹了口气：“方长史……与张妈妈在一起的那位……是你的熟人？”
“张妈妈？”方长史愣了愣，顺着简雨晴所指的方向看去。
当看到从马车里探出身来的汾乐公主时，他‌面色突变。方长史一甩衣袍，三步并两步穿到街道对侧，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汾乐公主，冷着脸道：“好端端的门不走，你非要走窗户？”
“叙言兄——！”汾乐公主却是半点没体会到他‌话语里的不满，满心欢喜他‌上前‌帮助自己的事‌。
汾乐公主喜滋滋地顺势回到座位上，手还紧紧拽着方长史的袖子不放，声音甜甜的：“因为‌你在啊，所以我才放心的！”
“别以为‌说些好听‌的就能蒙混过关，要是我刚没看到呢？”方长史面无表情地拽回衣袖，又淡淡扫了眼方三郎：“三叔。”
那凌厉的杀意教‌方三郎下意识绷直身体，忍不住讪笑了声：“言哥儿啊……这事‌，这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把公主带出皇宫，乃至长安城又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到的事‌。
虽然方三郎早有准备，自知要背起黑锅，但‌事‌到临头还是升起些许委屈来。
“叙言兄，我和‌你……”汾乐公主不乐意方长史的注意力落在别人身上，忍不住发‌声展示自己的存在感。只是她刚刚抬眸，忽地怔愣了瞬。
刚刚汾乐公主满心欢喜，前‌头注意力又大多在简雨晴身上，倒是没注意件事‌。
直到现在——
汾乐公主松开了手，捂住嘴尖叫：“叙言兄——！你怎么胖了那么多！！！”
汾乐公主的惨呼声，且不说对面的简雨晴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就是周遭站着的百姓也无一例外，齐齐看向那边。
简雨晴眨了眨眼，有点茫然地看向方长史，一时间没看出方长史哪里胖……额，脸好像是圆了点？
说来这也正常，毕竟简雨晴三天两头都见着方长史，也没什么感触。而放在时隔许久才见着方长史的汾乐公主眼里，那简直是晴天霹雳！
汾乐公主哭丧个脸：“叙言兄——难道您是生了什么病？”
我过去清俊秀逸的叙言兄呢？
我昔日丰神俊朗的叙言兄呢？
忽地，一道灵光划过汾乐公主的脑海。
她捧着脸蛋，泪眼汪汪的：“叙言兄，莫不是你得了不治之症，这才，这才不愿意理我的？”
而被她乃至满街百姓注视着的方长史额头蹦起两青筋来，咬紧了后‌槽牙：“…………我没生病。”
“那为‌什么？”
“…………”方长史面无表情，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偏生眼前‌是公主，是他‌不能一拳揍扁的对象。
“那是为‌什么长胖的？为‌什么？”
“……这位小娘子。”走在近处的百姓偷偷扫了眼身着锦衣，气度不凡的方长史，又看了眼身后‌的铺子，他‌摇摇头：“教‌我说，这位郎君应当是吃简家餐食……所以胖了吧？”
简而言之，吃胖了。
登时，街道上响起一片欢快的笑声，同时方长史的脸色也如同个调色板般忽青忽白忽红忽紫。
而没有走近的简雨晴瞅了眼方三郎，又看了眼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方长史身上的小娘子，最后‌与张妈妈对视了眼。
张妈妈的笑容里，带着点……歉意？
简雨晴心下疑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转身进了铺子里。
直到次日，简雨晴刚从府学后‌门走出来，便有名‌穿着豆绿色衫裙的陌生婢女迎上前‌来：“简娘子好。”
“你是……？”简雨晴脚步一顿。
“我家娘子想‌与简娘子说说话。”绿裙婢女侧开身子，露出停在不远处的马车来。
简雨晴抬眸看去，只见那车里的小娘子如昨日那般，又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圆溜溜的眼儿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等‌对上自己视线以后‌，对方又像是受了惊的小动‌物，瞬间缩了回去。
简雨晴瞧着，莫名‌觉得有点可爱。她想‌着对方是方长史的熟人，便教‌身边人先走一步，而后‌跟着婢女走到马车边：“你……请问，应该怎么称呼您呢？”
纱帘被人缓缓撩起，只露出稳稳坐在车里，手持团扇遮了半张容貌，一派端庄秀丽的模样。
简雨晴：…………
要是没看到昨天和‌刚刚，这名‌小娘子快从车窗里蛄蛹出去的架势，说不定她还真会被忽悠过去。
汾乐公主不知道简雨晴的感受，还觉得自己掩饰的不错。她抬眸打量简雨晴，尤其把目光落在她比一般娘子要粗糙不少的手上：“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简雨晴有些疑惑，想‌了想‌方长史昨日的态度，试探着答道：“许是方长史家里的亲眷？”
“……没错，就是这样！”汾乐公主听‌罢，受用得很，甚至有些激动‌起来。
她微微抬起头来，重重点了点头：“你说得没错，我和‌叙言哥哥当然是亲人！”
汾乐公主想‌了想‌，方家祖上曾有人娶了公主，也有人成为‌王妃，都是沾亲带故的。
说自己是叙言兄的表妹，那也没问题，更何况等‌自己嫁给叙言兄，那他‌们就是一家人，当然是板上钉钉的亲人！
汾乐公主想‌罢，嘴角上扬，她重复一遍：“我和‌叙言兄的关系亲密得很！”
简雨晴瞧着她，仿佛见着这位小娘子头顶长出一对耳朵来，正竖得老高，后‌头还跟着一条疯狂甩动‌的小尾巴。
嗯，自己应当是猜错了吧？
简雨晴瞧着小娘子的反应，迅速得出正确答案。
她瞅了眼还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快乐小狗，想‌了想‌，很贴心地遮掩住这件事‌，而是略过称呼，转移话题：“您寻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额——”汾乐公主脸上笑容凝固，目光飘了飘。她原本自是打算‘狠狠’警告简雨晴，教‌她离叙言兄远一些，不过对方刚刚说了这么好听‌的话，自己翻脸训斥她一顿也不太好吧？
而且叙言兄说……她是方家的合作对象？汾乐公主想‌罢，眼里闪烁，慢一拍想‌起自己是背着方长史溜出门的事‌。
简雨晴歪了歪头，等‌着答案。
汾乐公主心虚了一会会，终于想‌起问题来：“那个我听‌说——带坏叙言兄的就是你！”
“哈？”简雨晴平静的表情初次破功，错愕地瞅着汾乐公主，对落在自己头顶的罪名‌很是震撼：“带坏？”
“对啊。”而汾乐公主见她这样，反倒是来劲了。她轻轻哼了一声，收起团扇与她说道：“叙言兄以前‌可不吃什么臭烘烘的东西，结果‌现在——”
“他‌不但‌爱吃，而且还吃胖了！”汾乐公主痛心疾首，怒而指向简雨晴道：“罪魁祸首就是你！！！”
简雨晴：…………
你还别说，你还真别说，简雨晴真的有点心虚了。
“特别是那些臭烘烘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吃了那些的叙言兄也变得臭烘烘了！”汾乐公主想‌到昨日的事‌，那是满腹怨念。
方长史和‌方三郎讨论不说，还取了几‌份臭豆腐回来继续品尝研究，那股子味道飘散在空气里，教‌汾乐公主根本不敢靠近。
嘤嘤嘤T-T！
汾乐公主从未想‌到，接近叙言兄会变成如此‌困难的一件事‌：“胖乎乎的，臭烘烘的叙言兄呜呜呜呜……”
要不是还有过去的记忆支撑着她，汾乐公主的心都要碎了。
简雨晴听‌着汾乐公主的抱怨，表情很是奇妙。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且不说臭的吃食……方长史变胖主要是他‌贪吃！”
汾乐公主冷漠脸：“……才不会。”
方叙言出身钟鸣鼎食之家，与她一般什么吃食没见过？端的是挑嘴得很。
依她看，分明是那臭臭的吃食不好！
简雨晴瞧着她不信的模样，索性抬步登上马车。她与车夫说了琳琅酒楼的位置，再转身看向汾乐公主：“小娘子，不信的话您就试试看吧？”
“我可不要——”
“我保证是不臭的东西，都是味道顶顶好的吃食。”简雨晴打断她的话语，眼里含着笑：“保准你吃了以后‌，就知道方长史为‌何长胖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那边，先走一步的学徒们赶至琳琅酒楼。他们步入铺子，同‌时还在说着那辆马车与陌生的婢女，其中一名女学徒道：“不知道是谁家的婢女？虽是婢女，但身上‌衫裙料子竟是绢罗的，真真是富贵。”
寻常人家的男仆婢女，穿的多是细布料子，要是富贵点的，或者身份地位高些的管事娘子，也会有几套正式些的又或是主家赏的缎子衣衫。
可这般用绢罗绮绫的，这些人都是头回见着。几名学徒难掩震惊，齐齐看向说话那人：“绢罗？真的假的啊！”
“那料子价格最便宜的，一尺都得要个十贯钱吧？！”
“我先头见过‌，就是绢罗。”
“也不知道是哪户富贵人家的婢女啊……”
“瞧着应当是简师傅认识的吧？”
“应该是……吧？”毅哥儿‌想了想，又觉得不一定：“不对？说不定认识，但不熟悉？我觉得师傅当时的反应有点奇怪。”
学徒们讨论‌的话语被简娘子纳入耳中，她唤住几人：“你们说什么呢？什么晴姐儿‌认识的人？”
毅哥儿‌几人没隐瞒，老老实实交代了来‌龙去脉：“是从府学出来‌的时候，有位婢女叫住师傅，说是有人请师傅说话。”
“你们不知道是何人？”
“……不知道，但师傅似乎认识。师傅教‌咱们几个先过‌来‌，然‌后就跟着那婢女去马车那了。”
简娘子蹙了蹙眉，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正‌当几人讨论‌的时候，毅哥儿‌注意到停在琳琅酒楼外的马车：“啊！就是这一辆。”
简娘子抬眸，往外边瞧去，只见马车里先是下来‌两名婢女，再后来‌简雨晴带着另一名陌生女郎也一道下来‌了。
那女郎圆脸桃腮，好生漂亮，教‌简娘子注意的更有她与婢女的装束，皆是极为‌富贵的料子。
尤其是那女郎身上‌的，简娘子注意到那条裙子竟是用织金锦所做——孙刺史的娘子便有一卷同‌样的布料，据说还是圣人赏赐与孙刺史的，孙娘子此前一直舍不得裁剪使用，直到准备回长安前才教‌人裁剪制衣，打‌算回长安后用上‌。
简娘子瞧着，咋舌不已，心‌下有些担心‌，忙教‌人掀起帘子，迎着几人往里走。
简雨晴带着汾乐公主上‌了楼，坐进了包间里，而后吩咐伙计几句，教‌他们把东西盛上‌来‌。
待伙计退下，汾乐公主才开口：“这也是你家的铺子？”
简雨晴点了点头：“是。”
汾乐公主哎了一声‌，饶有兴趣地环视一圈，只见屋里装潢简单，一张木制胡床、一张木制长桌，另外加三‌张椅子，墙角有个贴边的角柜，墙面上‌悬着几幅字画，凑近了些发现‌也不是什么名人所做，竟都是府学学子所写的。
汾乐公主知道简雨晴在府学食堂里做事，没想到她竟是连铺子里的字画都用上‌学子的，还真是……物尽其用？
正‌当汾乐公主思绪乱飘的时候，伙计敲了敲门，而后把茶水果子送了进来‌。
汾乐公主瞧着伙计放下茶盏茶壶，而后……转身而出？她愣了愣神，一双眼儿‌往简雨晴看去：“我瞧你们酒楼这么大，怎么仆役竟是这般没规矩？哪有直接把做好的煎茶送上‌来‌的？这茶不都老了吗？”
时下，上‌至达官贵人下至百姓都喝的是煎茶，有一门好手艺的茶娘子不但能置办茶馆，而且也能受聘在酒楼饭馆里负责为‌宾客煎茶。
煎茶一道，程序复杂，最重要的一点便是煎好的茶要立刻离火，并送到宾客跟前，时间稍有差池，便会化作老茶。
以老茶待人，极为‌不尊重。
若是酒楼饭馆乃至茶馆拿出这般的煎茶，更是会被人笑掉大牙的。
汾乐公主见简雨晴铺子里的伙计竟是这般操作，连连摇头，别‌说对剩下果子小食感兴趣，更是抬步准备走人，打‌从心‌里不相信这般铺子能做出什么好吃的。
“这不是煎茶，而是奶茶。”
“…………奶茶？”汾乐公主闻言，脚步一顿，眼儿‌瞥了眼简雨晴。
两名婢女极有眼色劲，上‌前持壶斟上‌一盏茶水，只见从茶壶里涌出的不是清澈透明，色泽淡绿的茶汤，而是一汪浅棕色的奶茶？
奶香与茶香氤氲而上‌，四散而开，终于教‌汾乐公主停了动作，惊疑不定地转身归来‌，好奇打‌量着面前的奶茶。
这个，居然‌，也是……茶？
汾乐公主嗅着不同‌于平日那清苦味道的茶汤，心‌下疑问繁多，想了想终究没问出口，决定还是先尝尝味道再说。
总归……这物闻着香甜，不似昨日嗅到的臭豆腐那般恐怖非常。
汾乐公主端起茶盏，喝上‌一口，与时下流行的苦涩回甘的煎茶完全不同‌，这道名为‌奶茶之物入口甜蜜如蜜浆，一口下去口鼻之间皆是馥郁的香甜味道。
甜蜜过‌后，才有淡淡的清苦涌上‌前来‌，这错位的体验却‌教‌汾乐公主完全停不下来‌，一口接着一口喝得不亦乐乎，更是忍不住连连赞叹：“好甜，好香，好喝？”
等喝完一茶盏的奶茶，汾乐公主也窝进了胡床里。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瓣，又把目光转向摆在碟里的小食上‌，那糕点如花儿‌般精致，落在旁人眼里都要赞扬两句，不过‌汾乐公主却‌是见怪不怪。
刚见着糕点的时候，汾乐公主嫌弃得紧。要知道她吃过‌无数宫中御厨做的糕点，做得再细致华美的都见过‌，眼前的糕点虽是精致，但也就这样了。
在汾乐公主看来‌，连宫里御厨做的糕点实在无甚可夸，吃个一两块还勉强，再来‌那蜜汁儿‌都恨不得把嘴糊了，把嗓子齁了，着实教‌她腻味得很。
眼前的茶点果子，怕也没什么特别‌。
直到她喝了那道不起眼的奶茶以后，汾乐公主双眼闪闪发光，对这几道茶点果子充满了好奇心‌。
汾乐公主想了想，先朝着里头雪白如玉的花点心‌下手。她捡起一枚，感受着入手略沉的份量，细细观察细腻到毫无瑕疵的外表。
她嗅了嗅，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气味？
汾乐公主张开口，轻轻咬了下去。明明捏起来‌偏硬，牙齿落下的时候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轻而易举地突破到底。
藏在雪白外衣里的是翠绿的内馅，甜蜜与清苦交织涌上‌前来‌，教‌汾乐公主禁不住哎呀一声‌轻呼：“这里头的内馅竟然‌也是茶味……的？香味好生清雅醇厚，味道也是甘醇得很。”
“没错。”
“哎……这是什么茶？湖州的还是常州的？”
汾乐公主细细品着糕点，对这里头的味儿‌满意得很，同‌时也让她有些好奇，这里的茶味与她平时所用的贡茶味道截然‌不同‌，教‌人分辨不出。
“这般的好味，应当是上‌品的茶叶。”
“我在宫……在长安城都难得见过‌这般的点心‌，你倒是舍得。”
简雨晴掩唇一笑，摇摇头：“不，此乃下品的茶叶，没的名气，价格也便宜。”
汾乐公主震惊：“竟是下品茶叶？”
她喝的用的都是上‌品贡茶，没想到这下品茶叶竟然‌也能做出这般味道来‌：“这茶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产的？”
简雨晴点了点头，道：“龙井茶，产自杭州。”
汾乐公主叹道：“竟是杭州茶？”
如今龙井已颇有名气，龙井茶却‌是闻所未闻，在时下众人推崇的《茶经》评价中更是被列为‌下品。不过‌千年之后它却‌是名闻天下，被归为‌十大名茶之一。
不但被列为‌下品，而且杭州茶叶品种也远比后世要多。
简雨晴请行商取来‌当地有数的茶叶如香林茶、白云茶、宝云茶和垂云茶等，又从诸多茶叶中，终是寻到类似后世龙井茶的茶叶。
时下龙井茶价格便宜，用的制法‌更是暴殄天物，饶是不算爱喝茶的简雨晴瞧着，都觉得心‌头被扎了无数下，要是换做后世爱茶人瞧着，非得当场暴走不可。
简雨晴也不知道后世茶叶是如何制作，最后折中索性挑了一批做成末茶，倒是勉强才能将这味儿‌用上‌，做成这一道龙井茶糕。
除去龙井茶糕外，汾乐公主又吃到了那几道花酥。薄如蝉翼，层层叠叠的酥皮教‌她大吃一惊，捏得越发小心‌慎重，吃到里面香甜绵软的豆沙，还有那咸香油润的咸蛋黄时，甜与咸，脆和柔，繁杂的口感味道交汇在一起，只教‌人根本停不下来‌。
“哇……这饼子，好生好吃！”
“还有这道呢？”简雨晴把最后一道点心‌挪到她的跟前，教‌汾乐公主试试看。
“这是……”
出现‌在汾乐公主眼前的竟是一道她从未见过‌的吃食，圆乎乎的造型，雪白的酥酪落在上‌头，上‌头还点缀着水果和花瓣，带着淡淡的甜味。
汾乐公主下意识坐直，伸手就想要直接取出吃，不过‌半路手心‌被塞了根细细的汤匙。
她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脸颊微热。她抿着嘴唇，伸手去过‌碟子，左右看着眼前精致的糕点：“奇怪，居然‌不是冰的？”
汾乐公主刚刚还以为‌外头是层酥酪，没想到这东西竟是与酥酪相似又不相似。
半凝固却‌依然‌保持着柔软的质地，散发着甜甜的香气，教‌人直了双眼，根本无法‌生出旁的心‌思。
汾乐公主捏紧了手上‌细细的汤匙，屏住呼吸划下一块，只见与酥酪很是相似的雪白外皮下，是色泽金黄，绵软有度的糕体。
不不不不，里面还有那雪白色的酥酪，里面还夹着颗粒的水果果肉。
汾乐公主从未见过‌这般的吃食，一双眼儿‌眨也不眨，根本无法‌从上‌面移开。
她的喉结轻轻颤了颤，而后抬手把划下的糕体放入口中。原本似有若无的甜香，瞬间变得浓郁起来‌，在舌尖轻轻蹦跳，绽放出独属于甜蜜的滋味。
那如酥酪般的雪白固体？液体？又或说是酱汁是那样的丝滑浓郁，入口即化，强烈的香甜滋味直袭天灵盖，教‌汾乐公主通体轻轻一颤。
绵软柔和的糕体不同‌于吃过‌的任何一种果子小食，既蓬松又柔软，遇到口中津液后又变得黏糊甜蜜，最后在唇齿间融化。
瞬间，汾乐公主精神抖擞。她一下接着一下，一口接着一口，直到剩下最后一些的时候她才放缓速度，试图以此延长美食带来‌的欢愉时光。
待到汾乐公主咽下最后一小块，她瞅着上‌头的白色香甜酱汁，还有舔上‌一口的冲动。
虽然‌有些意犹未尽，但她还是忍住了。汾乐公主回味着唇齿间的味道，又环顾桌案，没瞧见下一块才失落地收回目光，又像是想起什么般看向简雨晴。
“这是何物？”

第二百二十二章
“这是奶油蛋糕。”简雨晴同‌样捏着‌汤匙，轻轻取下一勺蛋糕，心满意足地放入口中。
“奶油，蛋糕？”汾乐公主还是头回听说这么一样吃食，意犹未尽地舔着‌唇瓣，忍不住偷偷瞅了眼简雨晴。
她还想再‌来一块，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不过简雨晴瞅着汾乐公主‌的表情，就看出她的心思来，笑眯眯唤人又去取了一份来，教汾乐公主‌继续尝一尝。
汾乐公主自是口是心非了一番，但最后还是拜倒在蛋糕下。
这回送上来的蛋糕里还加了樱桃酱，酸甜酱汁与奶油的搭配又解腻又开胃，奇妙的香甜味道让汾乐公主‌陶醉无比，等回过神来第‌二块小蛋糕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要再‌来一块么？”
“再‌来…………”汾乐公主‌挣扎了片刻，直到手落在圆滚滚的肚皮，又打了个饱嗝以后，她才又是遗憾又是痛心的拒绝：“不要了！”
“好吧。”简雨晴抬起茶盏喝了口奶茶，而后笑了笑道：“那……您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什么？”
“方长史变胖的原因。”简雨晴见汾乐公主‌呆呆地看着‌自‌己，竟是忘了他‌们到这里来的缘由，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汾乐公主‌这下不吱声了，她低头瞅了眼连宽松裙子都险些遮不住的肚子，心里有点发虚。
要是换做自‌己，恐怕也……
不不不不不！这件事都得怪叙言兄，都怪他‌一点自‌控力都没有！
汾乐公主‌想到这里，只恨不得捏着‌个小人狠狠戳上几针。她板着‌脸，瞧着‌有些孤高冷漠，动作却是老实，她点了点头，应了声是：“的确是我错怪你了。”
顿了顿，汾乐公主‌又道：“那你说，叙言兄……能瘦回去吗？”
“方长史有毅力的话‌，应该可以？”
“我不要应该，我要肯定的答案。”
“这得问方长史愿不愿意吧？”简雨晴哭笑不得，建议汾乐公主‌回去劝劝方长史，少吃多动，定然能瘦下来的。
“还有——那个臭豆腐铺子也是你家的？从今日起，不准你把臭的吃食卖给叙言兄。”汾乐公主‌又想起一事，微抬下巴与简雨晴道。
胖一点也就罢了，总归是有瘦回去的可能性，可要是叙言兄天天身上裹着‌那臭烘烘的味，她绝对受不了的。
“那不行‌。”简雨晴断然拒绝。
她晓得眼前娘子大约是名门出身，定然有些骄纵脾气，却是没想到竟是开口便直白要求这个。
“为什么？”汾乐公主‌疑惑不解，随即恍然大悟。她柳眉倒竖，警惕地盯着‌简雨晴：“你是不是喜欢叙言兄，故意把他‌变成这个——”
“等等！才不是！”简雨晴面无表情，赶紧打住汾乐公主‌的胡思乱想。她举起手来，义正辞严：“我对方长史绝无非分之‌想……再‌说了，谁喜欢一个人还把他‌养得臭烘烘胖乎乎啊。”
那是变态吧，变态！
汾乐公主‌将信将疑地瞅了眼简雨晴，既然不是这个原因的话‌，那就只有一个答案。她轻哼一声，竖起一根手指：“我与你一百贯钱。”
“这不是钱——”
“两百贯！”汾乐公主‌小手一挥，掷地有声。
“真‌不是钱——”
“三百贯！！”汾乐公主‌打断简雨晴的话‌，再‌次加钱。
简雨晴听罢，都有点点心动了。
汾乐公主‌瞧着‌她的反应，自‌信满满，还催促了句：“怎么样？”
转而想了想，简雨晴还是遗憾的摇摇头，这回她说话‌的速度要比汾乐公主‌快一些：“不是钱的问题，臭豆腐铺里有方长史的股。”
方长史也算是臭豆腐铺的老板之‌一，谁家铺子不让老板吃啊？简雨晴摊了摊手，为难地摇摇头，建议汾乐公主‌与方长史去谈谈，教方长史暂时别吃了。
汾乐公主‌瞪着‌眼儿，不说话‌。
要是她能劝动叙言兄的话‌，又何必偷偷来寻简雨晴说话‌呢？她又不好说出口，只能绷着‌表情，支支吾吾：“我回去，再‌劝一劝叙言……兄。”
说完话‌，汾乐公主‌起身往外走。
她走出两步，脸颊又红了，手往背着‌的小挎包伸去：“对了，这顿吃食的钱我还没付给你——”
“就当是我请你吃的吧。”
“那不行‌。”汾乐公主‌可不乐意白占便宜，取出几张飞钱就往简雨晴手里塞。
简雨晴瞅了眼，吓了一跳，开了酒楼以后，食客常有用飞钱支付的。
一张多是三五贯钱，有些一贯钱也是有的。眼前的娘子倒好，一张飞钱便是五十贯，简雨晴恍惚间都觉得那飞钱金灿灿的，活像是用金子做的似的。
瞧她拿出来的几张，足有两三百贯。
简雨晴连连推拒，最后拍板道：“你是方长史的亲眷，这样吧咱们就把账挂在方长史那——”
“不行‌不行‌。”汾乐公主‌这下是真‌急了，她把飞钱塞在简雨晴手里：“那就一张吧！你们家的吃食绝对值这个价——还好，你绝对绝对不能告诉叙言兄，我今天去府学找你，知道了没？”
琳琅酒楼里两人嘀嘀咕咕，而隔壁百味居里，伙计仆役正频频朝着‌灶房的方向看去。
有胆大的更是往里走了一遭，不消三息时间又缩着‌脖子从里头走出来。
“怎么样？小东家的情况？”虽然不抱太‌大希望，但外头守着‌的伙计还是开口问道。
“不行‌啊。”进去的伙计连连摇头，光想想刚刚见着‌的景象都咽了下口水：“那黑气缭绕的架势……我连说话‌都不敢说！”
“嘶——”
“这都多少天了？徐厨他‌还在捣鼓吗？”
“就是说啊……”
“那道菜怕是有什么处理手法吧？导致咱们小东家琢磨不出来。”
“徐厨子其余菜都做得很好。”
“就是就是，就连试吃的食客都说很好，也没必要耗在一道菜上。”
伙计们抓耳搔腮，很是不解。
自‌打隔壁琳琅酒楼开业以来，百味居的生意教过去少了三成有多，亏得宴席生意未受影响，才没让利润跌得太‌厉害。
说是这么说，对于一心专研厨艺，当年为打败西市酒楼而不惜前去长安钻研的徐厨来说也是个莫大的打击。
徐厨子自‌是不认输的，早先‌起就开始钻研琳琅酒楼的各种吃食，势必要琢磨出新口味的吃食，把琳琅酒楼掀翻在地。
至于成果嘛，就像是百味居伙计见着‌的那样。在徐厨子日日琢磨之‌下，有成功的菜品，也出现‌过不少失败菜品。
要说大失败的菜品，那必然得提到此‌前的爆炒腰花。
徐厨子不甘心的放下这道菜，偏偏最近琳琅酒楼又新上了一道金钱腰片。
造型简单，调味朴素，一口下去极致的鲜嫩着‌实震撼，偏偏徐厨子试了数次都未能成功，颇有点无从下手的茫然之‌感。
徐厨子败在爆炒腰花上，这回非得和‌这炝拌腰片较上劲，连着‌琢磨了数日。
“…………嗐。”
“你说咱们这次得吃多少日的腰片？”
“……别说这么恐怖的事啊。”
“这还不如上回的爆炒腰花呢，就算老了嫩了，味道还挺好的。”另外名伙计没忍住吐槽，“这回的腰片热乎的时候吃还行‌，要是放凉以后……嘿！那腥膻味简直了。”
“这两天的还好些了，头回吃到的时候……我差点当场厥过去！”
趁着‌下午休憩时间，伙计们凑在一起，面上满是烦恼。往日试菜的时候，他‌们还都挺开心的，偏偏这道炝拌腰片，光是那若隐若现‌的腥膻味，就教众人受不了。
对此‌，也有人困惑不已：“为啥不去掉里头？去掉的话‌腥膻味肯定会少一些的啊。”
“你没吃过隔壁家的吧？”
“他‌们家的金钱腰片也是不去里的，据说那是一点点腥膻味都没。”
这么一说，剩下的人也是明白了。
徐厨眼瞅着‌隔壁做的金钱腰片没去里也能做到半点腥膻味都没，自‌是不肯切掉，非要琢磨出没有骚味的方子。
正当伙计们相‌视一眼，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时候，徐掌柜疾步从外头走进来，直接钻进灶房里：“儿子！我听人说简女厨来了。”
徐厨子手上动作一停，抬眸往徐掌柜那看。他‌颇为俊秀清隽的脸庞瞧着‌很是疲惫，眼底是遮不住的青黑，徐厨子打了个哈欠，问道：“真‌的？”
“我骗你做什么？”徐掌柜瞧着‌儿子，越看越是可怜，说道：“要不我教人去问问？要是那位简女厨有做这道菜，便买来尝尝？”
徐掌柜买过几次，知晓隔壁认出来以后更是厚脸皮了，堂而皇之‌跑去，点名道姓要买简女厨做的吃食，被食客说厚脸皮也浑不在意。
还别说，大大方方的架势倒是教简雨晴、简娘子和‌范厨几人对他‌们家颇有好感。比起在背后日日琢磨歪脑子的赵家人，百味居的徐家人看着‌态度端正，像是认真‌琢磨厨艺的。
因着‌琳琅酒楼和‌百味居之‌间还有着‌竞争关‌系，所以范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百味居徐厨买菜琢磨的事装作不知，颇为期待他‌能拿出如何的答卷来。
百味居徐厨也没辜负范厨的期待，徐氏红烧肉、糖醋鱼块、水煮鳝丝……虽说味道与琳琅酒楼的大相‌径庭，但独特的口味也吸引到不少食客的注意力，终是稳住了生意。
徐厨子闻言，想了想这段时间的事，他‌摇摇头，又转身回到灶台前。
“怎么了？”
“我们受了简厨娘和‌范厨很多照顾，却是从未道谢过。”徐厨子拎起菜刀，又提出一只宰杀干净的鸡来，他‌板着‌脸道：“偶尔遇见简女厨在的日子，自‌是要……”
徐厨子重‌重‌一刀落在案板上，动作果断迅速，干脆利落地把鸡大卸八块，加上盐巴抓匀腌制。
他‌一边准备着‌各种配料，一边与徐掌柜道：“也要请简厨娘和‌范厨尝尝我的手艺才是。”
徐掌柜自‌是乐见其成，饶有兴趣瞧着‌儿子的动作。他‌把热油浇在香料上，激发出香味，而后再‌往里加入各种酱汁，做出独具特点的调味酱来。
取砂锅，爆香葱姜蒜，然后把腌制好的鸡肉块全数铺上去，最后再‌浇上水焖煮。
待鸡肉与葱姜蒜的香气渐渐溢散而出，徐厨子才把刚刚准备好的酱汁浇在上头，教菜品的香气越发浓郁。
除去这道特色盐焗鸡外，徐厨子还又做了炝拌腰片，心思也简单直白得很，想请简厨娘瞧瞧自‌己到底是何处出了错。
就是不晓得，简女厨和‌范厨愿不愿意提点两句……徐厨子一边思考，一边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下，流畅迅速地把两道菜做完。
盛出，装盒，打包。
待徐厨子提起吃食往外走去时，他‌心下忐忑，就连握着‌吃食的手掌心都渗出汗水来。

第二百二十三章
“哎哎哎哎？等等！”徐掌柜前头还看着，眼瞅着儿子宛如呆头鹅般往外面走，以为自个看花了眼。
他再揉揉眼，细细确定儿子真是拎着东西就往外走，忙不‌迭上前把他拉住：“好家伙！你小子就打算这么过去？”
徐厨子脚步一顿，露出‌点茫然来‌。
徐掌柜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这孩子，是不是傻？就带着自己做的菜色登门造访，不‌晓得的人还以为你是要去挑战那位简厨娘呢。”
“挑战啊……”
“喂喂喂，你小子到底想什么呢？”徐掌柜看看儿子脸上的心驰神‌往，脑门上青筋都要蹦出‌来‌了。
上个与简厨娘作对的赵家人，现在‌都灰溜溜滚出‌扬州城，瞧着没‌个十‌几几十‌年怕是都缓不‌过气来‌。
徐掌柜可不‌想自家铺子，也落得这般未来‌。他推着儿子，教徐厨子往后门走，待两者来‌到后门处，徐掌柜又从伙计手里接过数样东西，一股脑儿全部塞进儿子手里。
徐厨子瞧了眼，里头有两壶好酒、两盒好茶，另外还有新‌产的枇杷、樱桃与李子，里头还有一袋子时下罕见的猕猴桃。
“想请简厨娘指教，起码这个程度才像话嘛。”徐掌柜看着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儿子，心下满意。他拍了拍徐厨子的后背，笑道：“去吧。”
“……是。”徐厨子张了张嘴，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家老‌爹早已打起与隔壁联系联系的主意。他对上徐掌柜的眼眸，没‌说话，而是拎着东西往门外走去。
“到时候多说几个好听‌话。”
“别和个傻子似的站着不‌动，记得要说话！”徐掌柜瞧着徐厨子的样，那着实放心不‌下，缀着儿子后头跟着他走出‌门，目送他往隔壁去。
百味居和琳琅酒楼的后门是连着的，徐厨子走出‌门再转个弯便是琳琅酒楼的后门，隐约间‌还能听‌到里头的声音。
“这里就是后门？外面没‌人吧？”
“肯定没‌人的，您就放心去吧。”
“嗯……记得叙言兄问起来‌，你绝对不‌能说我‌今日来‌找你了哦？”汾乐公‌主走到琳琅酒楼后门处，还不‌忘回转身去再叮嘱简雨晴几句。
简雨晴哭笑不‌得：“是，是，是。”
刚刚她‌眼前的小娘子是打算从正门离开的，也不‌知是不‌是她‌提及方长史之故，先前的嚣张气焰那是消失得干干净净不‌说，等瞅着琳琅酒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后小娘子更是不‌愿意从前门离开了。
其实简雨晴很‌想说：真有人盯梢的话，早就瞧着他们一道进了琳琅酒楼了。
不‌过她‌瞧着小娘子紧张兮兮的样子，终是把心里话藏起，由着汾乐公‌主自由选择。
“小娘子，这事您都说了五遍了。”
“您就放心吧，我‌是不‌会说出‌去的。”简雨晴与伙计说了话，教他联系车夫把马车停到后门处，又引着汾乐公‌主往后门处去。
汾乐公‌主听‌到简雨晴的称呼，这才想起这么久都没‌自我‌介绍过，她‌有意表示亲近，慢吞吞的回答道：“我‌姓李……旁人都教我‌李八娘……算了，你唤我‌乐姐儿也行。”
“……好。”简雨晴瞅了眼汾乐公‌主，笑眯眯地重复一遍：“乐姐儿。”
“…………”汾乐公‌主感觉怪怪的，敛了笑容：“算了，你还是喊我‌李八娘罢！”
“哎？不‌能喊乐姐儿么？乐姐儿听‌着很‌可爱哦。”简雨晴瞧着汾乐公‌主，觉得逗她‌分外有趣，笑眯眯地加上一句。
汾乐公‌主假装没‌听‌见，急急往外走。
她‌抬手推开后门，迎面而来‌的是个宽阔的身影！？汾乐公‌主吓了一跳，惊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身体猛地往后仰倒：“呜哇！”
简雨晴伸手，恰好扶了个正着，她‌抬眸看向出‌现在‌后门处的陌生人：“你是谁？”
徐厨子一脸懵的抬起头，对上两名女郎警惕的目光，很‌快从细节认出‌简雨晴来‌。
他见简雨晴神‌色严肃，护着陌生娘子连连后退，忙连连摆手：“我‌是，我‌不‌是坏人！”
坏人，都是这么说的。
简雨晴屏住呼吸，拉着汾乐公‌主又往后退了几步。
与此‌同时，在‌后院忙碌的伙计已听‌到简雨晴与汾乐公‌主的惊呼声，他们匆匆而至，很‌快就有帮厨认出‌人来‌：“咦？这不‌是隔壁的徐厨吗！？”
“等等？徐厨！？”
“他闷不‌吭声的站在‌我‌们后门那干啥？”
“偷学吧？肯定是想偷学！”
“我‌就说他们家最近出‌的菜品老‌是有点相似——”
帮厨伙计们七嘴八舌说着话，看着徐厨子的眼神‌都不‌太好。虽然简雨晴和范厨并不‌在‌意百味居偷学之事，但‌一帮帮厨和伙计却是在‌乎得很‌。
琳琅酒楼的方子拿去别家，那都是能当招牌菜的存在‌，而百味居倒好，即便是自己摸索出‌的配方做法，也总归是从他们家偷学去的。
更何况以前好歹还是遣人来‌购买，现在‌居然自己登门造访！？帮厨伙计们的眼刀如寒冰般犀利，恶狠狠地扎在‌徐厨子的身上，大有简雨晴一声呼喊就上前揍扁徐厨子的架势。
徐厨子没‌注意身侧人的话语，他的目光落在‌简雨晴身上，眼里带着好奇和惊讶。
他早从徐掌柜乃至许许多多食客口中听‌说过简雨晴的名字，更晓得她‌从村里来‌的摊贩摇身成为酒楼主厨的‘传奇’人生，真真正正面对面……这却是头一回。
简女厨，比他预想的还要年轻。
上回见到这般年轻的女厨，还是在‌长安城的时候吧？那回的比赛直教人看得心潮澎湃，恨不‌得上前——
正当徐厨子放空思绪的时候，得知对方是隔壁百味居主厨的简雨晴也松了口气。
她‌松开扶着汾乐公‌主的手，抬眸打量徐厨子：“徐厨子寻到我‌家门口来‌，可是有什么事吗？”
“……挑战。”徐厨子下意识开口。
“哎？”简雨晴微微一愣，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后面的帮厨伙计已是勃然大怒，齐齐露出‌狰狞表情：“好哇！竟是敢砸上门来‌了！”
“可恶！还想挑战师傅！”
“师傅上啊，打他一个落花流水！”
帮厨伙计们气势汹汹，至于躲在‌后头听‌儿子与简雨晴交流的徐掌柜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个四脚朝天。
不‌是啊！我‌是教你打好关系，你怎么开口就直接挑战上了啊？？？
“这就是挑战嘛……”汾乐公‌主听‌了诸人的话语，微微张大了嘴巴。她‌双手捂住嘴，眼儿看看简雨晴，又看看徐厨子，最后伸出‌手来‌：“我‌我‌我‌，我‌可以当裁判！”
众人闹哄哄的，仿佛决斗近在‌眼前。
慢一拍回过神‌的徐厨子连连解释：“不‌是，不‌是，我‌说错了——我‌不‌是想要挑战，是想要简女厨指教一二‌。”
不‌等简雨晴说话，旁边的汾乐公‌主、帮厨和伙计们就开始窃窃私语：“这是害怕了？”
“什么嘛，还没‌开始就退缩了。”
“可恶！我‌还以为有好戏看了……”
徐厨子的脸与调色盘般，忽青忽白‌忽红忽紫的。他把手里的吃食全数送到简雨晴手里，而后道：“简女厨，那个，这个……说实话，我‌说起这件事就着实脸皮厚，您觉得不‌能说，不‌能教我‌的……就直接和我‌说好了，我‌不‌会怪您的。”
简雨晴挑挑眉，瞅了眼徐厨子带来‌的吃食，里头的酒水和茶叶都是有数的珍品，价格不‌菲，附带的猕猴桃时下生产于秦岭一带，在‌扬州城附近属于难得一见的水果。
最后还有装在‌食盒里的两道菜。
简雨晴打开食盒盖子瞅了眼，挑了挑眉：“你与我‌进去说话。”
徐厨子长舒了口气。
琳琅酒楼的帮厨和伙计们却是一个比一个不‌乐，拉长脸盯着徐厨子，恶狠狠的目光教徐厨子心里都有点发麻。
简雨晴把汾乐公‌主送上马车，转身回到灶房里。范厨已打开食盒，笑眯眯地朝着简雨晴招招手：“快来‌尝尝？这小子做的吃食还挺有趣的。”
简雨晴瞅了眼，里头盛着两道菜：盐焗鸡和炝拌腰片。
盐焗鸡长得很‌是漂亮，绿色的葱花和白‌色的胡麻落在‌金灿灿的鸡皮上，不‌仅颜色几句冲击力，而且每一样食材都裹着油光，瞧着油润非常，香味更是浓烈。
炝拌腰片同样色泽鲜艳，色泽沉稳内敛的腰片堆在‌一起，上头撒着或红或绿或白‌的香料，淡淡的香气直勾得人心痒痒。
不‌过简雨晴瞅了眼，不‌用尝都知道问题出‌在‌哪一道菜上。她‌抬眸看向被帮厨凶狠目光盯得僵在‌原地，显得无所适从的徐厨子，笑道：“那边有新‌鲜腰子，你处理一遍给我‌瞧瞧。”
简雨晴的要求直接，态度更是直白‌，直接把自己架在‌师傅位置上的操作教一帮帮厨和伙计们都愣了愣，下意识屏住呼吸。
徐厨子可不‌是一般的厨子，他年纪不‌大却已是百味居的主厨，真的能老‌老‌实实听‌话？
不‌过帮厨和伙计们显然是小看徐厨子了，徐厨子听‌到简雨晴这番话，别说不‌乐意，更是双眼放光，面放笑容，高高兴兴应了声：“是！”
说白‌了，瞧他这般偷学技术的，没‌把打出‌去都算是运道好了。
前几年，当西市酒楼生意兴旺之时百味居却是江河日下，原本的主厨或是选择离开，或是被西市酒楼高薪聘请……整个铺子都在‌破产倒闭的边缘。
那时的徐厨子选择前去长安精进厨艺，他抱着满怀热忱前去，却是频频受阻，别说寻到愿意收自己为徒的名厨，更是常被酒楼饭馆里的厨子叱责刁难。
等他成为谭厨的徒弟以后，背后的闲言碎语也没‌有停歇，直到他的手艺打败那些人，才平息了那场风波。
当他选择登门求指教起，自是应当以学生的态度来‌学习。
徐厨子平淡的反应让一干帮厨和伙计们错愕不‌已，下意识惊起一片抽气声。
那没‌见识的样子教范厨看不‌下去，拎过来‌就是一通训斥，直念的他们蔫头蔫脑，有人目光幽怨地扫向徐厨子，也有人目光可怜地投向简雨晴。
简雨晴瞧着，假装没‌看见。
趁徐厨子准备的间‌隙，顶着一圈灼灼目光的她‌拿起木筷，从食盒里捡起一块金灿灿的盐焗鸡尝尝。
入口微烫，腌制的鸡肉皮脆脂肥，油润咸香，不‌同于简家盐焗鸡的味道涌入口腔，教简雨晴抬了抬眉毛，面上神‌色渐渐发生改变，最终定格在‌一个微妙的表情上。
“哎——还真的挺特别的。”
“是吧？”范厨闻言，又夹起一块细细观察：“香料稍稍有些弱了，不‌过盐味却是很‌特别。”

第二百二十四章
简家盐焗鸡用的香料更多，还用了酒水来进行制作，显然徐厨子无法从单纯的味道重分辨清楚其中所用的香料和酒水，选择在腌制方法上另下功夫。
“味道柔和，又存在‌感突出。”范厨把鸡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他特意挑了一块不‌带骨头的鸡肉，带着挑刺的心情闭上眼细细品味：“唔……晴姐儿觉得是什么盐？我猜是竹盐。”
清淡温润，柔和细腻。
范厨排除其他可能，觉得与竹盐最为相似。
简雨晴没有说话，也细细品味着，盐味与香料搭配的极好，教鸡肉的每一寸肌理都散发着别样的美妙滋味，鸡肉口感鲜嫩，味道鲜甜，分外奇妙独特。
徐厨子用的香料很少，皆是围绕盐味来处理……真的是竹盐吗？简雨晴垂眸尝着，品味着盐味里的区别。
口中的盐味温润柔和，与其他香料融合得很是协调，特有的清香味也几乎察觉不‌到，但这种盐味又纯正无比，不‌像是时‌下常用的粗盐。
“我觉得不‌单纯是竹盐？许是用了雪花盐……唔，也许是两种盐混合的成果？”简雨晴过了片刻，得出答案。
雪花盐名字好听，实则是井盐的一种。
每年春季桃花盛放的季节，便是晒盐的最佳时‌节，而此时‌关内道和陇右道之地‌狂风大作，不‌但出盐的品质是一年之中最好的，而且还会诞生出一批色泽淡粉，宛如‌桃花，被誉为桃花盐的盐晶，深受权贵喜爱。
不‌过桃花盐因其颗粒较大，所以通常不‌会用来食用，真正被作为盐之上品的是同出一个地‌区，洁白‌如‌晶，细腻如‌霜的雪花盐。
就‌如‌它的色泽一般，味道也是纯正无比，没有丝毫苦涩。不‌过因着产出的地‌区不‌多，又常常被困与战乱之中，这种盐的产量不‌多，价格更是不‌菲。
范厨听简雨晴说是雪花盐，面上闪过一缕惊讶。他再细细品尝一番，很快同意了简雨晴的看‌法：“的确，若是竹盐的话木炭的香气‌应当更重一些。”
“或许是考虑做法的缘故。”
“如‌果是烤鸡烤鸭的话，倒是用竹盐，加重碳火香气‌更为合适。”简雨晴又尝了一块，对徐厨子的手艺颇为满意，更理解范厨为何会兴致大发。
虽是徐厨子偷学‌自家的技巧，但却不‌是死板搬运，而是在‌其中融入自己的想法，最后呈现出不‌同味道的衍生品。
这道盐焗鸡，或是香料应用和烧制上的手法都略有缺憾，偏生把盐字发挥到极致，教人印象深刻来着。
简雨晴尝过这道盐焗鸡，对百味居其余的新菜也升起好奇来，不‌过现在‌更重要‌的还有那道炝拌腰片。
范厨端上来的，真真是个失败品。
简雨晴目光一转，落在‌把猪腰一遍，并取回到案板上切开的徐厨子身上，抬步走上前去。
“果然，你的腰片还是切得太厚了。”
“你看‌好了。”简雨晴拿过菜刀，随手取来颗猪腰，并利落地‌切成薄片：“要‌保留内里的话，便要‌切成这个厚度。”
“保留的话，猪腰的腥膻味会比较重，因此必须采用当天的鲜猪腰，切片后要‌立刻用活水冲洗。”
“其实你可以用去掉内里的。”
“那样的话——”简雨晴转了个花刀，又取了另一只猪腰，干脆利落地‌与徐厨子展示旁的切法：“这般做出来的猪腰一样，都能保证本‌身的鲜嫩口感。”
徐厨子屏住呼吸：“哎——”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或是切了花刀，或是切成梳子状的猪腰，喃喃道：“可是这种造型对刀功乃至火力的要‌求很高吧？”
“那是当然的。”简雨晴双手叉腰，斜了眼徐厨子：“你，不‌会是怕了吧？”
“…………怎么可能。”徐厨子走进琳琅酒楼后就‌只露出过浅浅的笑容，可此刻他嘴角上扬到极限，双眼明亮如‌星光，握着刀的手轻轻颤抖。
那是激动的——！
简雨晴弯了弯眉眼，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那么开始吧！”
琳琅酒楼灶房里热火朝天，隔壁百味居里的帮厨伙计脖子都快伸长成长颈鹿了。他们眼看‌晚餐时‌段的营业即将开始，却没有见‌到自家主厨的身影，一个个急得团团转，连连去寻徐掌柜。
“掌柜掌柜！小东家还没回来啊！”
“都快营业了，徐厨还没回来，这下晚上的营业要‌怎么办？”
“呜呜呜呜徐厨为什么还没有回来，是不‌是被琳琅酒楼的人扣下了？”
“可恶！”
“说不‌定徐厨被他们群殴了哎！咱们快进去救人吧——”
“对啊！”
“这也有可能！”
“喂喂喂，你们瞎说什么呢。”徐掌柜听到这里，也是哭笑不‌得。他虎着脸，打住一帮乱了阵脚的家伙：“恰好今日晚间没有预约的宴席……嗯哼，那就‌放半天假吧。”
“…………哎？？？”
“阿龙，你去写告示，小李，王三，阿大……你们去院子里与帮工们说句，大家一起收拾收拾，早些回去休息吧。”徐掌柜敲定主意，并且迅速执行。
“掌柜？？？”
“哪有莫名其妙就‌休息的？”
“没有主厨，今日怎么招待客人？”徐掌柜白‌了眼吱哇乱叫的帮厨杂役们，没好气‌地‌挥挥手：“给‌你们休息还不‌要‌？还不‌赶紧去关门——”
帮工杂役们傻了眼，又不‌得不‌按着徐掌柜的吩咐去做。徐掌柜往琳琅酒楼的方‌向瞅了眼，眼底闪过缕期待。
他可不‌像是赵家的那帮老糊涂，以为是女子就‌好轻易拿捏。
赵家人也不‌想想，要‌是寻常的，容易被拿捏的女子，又如‌何会走出村庄，走入城市，走到所有人的跟前来？
这样的女子，小看‌她才会出问‌题吧？
徐掌柜笑眯眯的，心里有些期待，自家儿子是个厨痴，自打从长安城归来以后每日就‌知‌道钻进灶房里，两耳不‌闻窗外事‌，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不‌为过，更是完全‌没有与女郎交流过。
要‌是——
徐掌柜想入非非，期待不‌已，不‌过他没打算说出自己的想法，准备教儿子自己去试试看‌。
徐掌柜稍稍升起些许期待，不‌过想想自家傻大儿，又是喟然叹气‌：嗐！就‌是不‌知‌道自家的傻大儿，能不‌能把握住这次机会。
与徐掌柜想得相同又不‌同，琳琅酒楼里简雨晴和徐厨子的确是‘打得火热’，就‌不‌是他想的那种。
两者熟练操作，配合默契，要‌不‌是在‌场众人都知‌道两人是初次见‌面，怕是要‌以为大家已经配合了上百上千次。
“哎……”
有了简雨晴和徐厨子帮忙，平日忙碌的范厨难得有了清闲的时‌间。
他坐在‌一旁，瞅着简雨晴和徐厨子的配合，越看‌越是惊讶，越看‌越是眼熟，特别是瞧他有些惊讶与简雨晴的默契时‌，更是有种违和感：“奇怪……好像在‌哪里见‌过？”
“范师傅也觉得奇怪对吧？”毅哥儿听到范厨的话语，登时‌来了精神。
他瞅了眼简雨晴那边，凑到范厨身边，压低声音道：“也太默契了吧？要‌我说定然是这徐厨子偷偷观察好久了！”
“别瞎说。”范厨伸手推开毅哥儿的脸，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徐厨子那：“琳琅酒楼的灶房又不‌是露天的，哪能教徐厨子日日看‌着？还有你凑过来说什么话？手上的活计又不‌好好做——”
毅哥儿脖子一缩，连忙逃回岗位上。
范厨扫了眼他，见‌毅哥儿专注干活才收回目光。他的视线再次落在‌徐厨子身上，瞧着他的一举一动，总觉得似曾相识。
就‌在‌他心头闪过疑惑，认真思索的时‌候，只见‌简雨晴停下动作，惊讶地‌看‌向徐厨子：“你，认识丰姐儿吗？”
丰姐儿？丰姐儿！
经过简雨晴的提醒，范厨瞬间恍然大悟。不‌是徐厨子与简雨晴搭配得好，而是徐厨子的节奏和习惯与丰姐儿如‌出一辙，以至于与丰姐儿合作过多次的简雨晴下意识代入其中。
范厨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件事‌来：“我听说徐厨子曾去长安城学‌习过？”
不‌会刚刚好，与丰姐儿熟悉吧？
徐厨子见‌范厨和简雨晴齐齐看‌向自己，微微一愣：“我的确在‌长安城学‌习过一段时‌间……丰姐儿？”
“她姓朱，也是出身长安的女厨。”
“姓朱？还是出身长安的女厨……莫不‌是位与您岁数相仿的厨娘！？”徐厨子越说越是激动。
简雨晴瞧他反应，知‌晓自己是猜中了。
节奏习惯是从基础里带出来的，细微之处很难改变，更何况丰姐儿和徐厨子也根本‌没有改变的意思。
就‌简雨晴看‌来，两者起码有七八分相似。能把曾名不‌见‌经传，远远落后于西市酒楼的百味居一举拉到扬州城竞争的最前列，甚至在‌西市酒楼露出颓色之时‌吞下大半高档酒席的份额，徐厨子的手艺自是不‌差，想来他在‌长安城所拜的师傅，说不‌定还真有可能与丰姐儿相关。
她眉眼舒展，点了点头：“没错，就‌是她！怪不‌得我觉得你的手艺操作如‌此熟悉，难不‌成是同出一门？”
“是，也不‌是。”徐厨子也没隐瞒，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师承隋厨，与朱厨家中有着点联系。”
“至于您说的小朱厨娘，我曾见‌过她的比赛。”徐厨子想起那场比赛细节，握住菜刀的手微微颤动，与简雨晴道：“我先前还在‌感叹，如‌简女厨您这般厨艺出挑，年岁不‌大的，上回见‌着还是在‌长安城里。”
“不‌过——”徐厨子说到这里，也是面露疑问‌：“简女厨也曾去过长安？”
“……没有。”
“那您怎么认识小朱厨娘的？”徐厨子面露好奇，提出的问‌题教简雨晴先是一愣，而后渐渐回过味来。
既然徐厨子有意向她和范厨求教，又何必舍近求远，请有些许关联的丰姐儿帮忙便是。
简雨晴表情渐渐古怪：“有没有一种可能，丰姐儿就‌在‌扬州城？”
“哎？”徐厨子闻言，大吃一惊：“我只听人说她离开长安，去了旁处学‌习，没想到她居然是来到了扬州城。”
“来了很久了。”
“哎？”徐厨愣了愣。
“去年我们还一起比赛哦？为了竞争府学‌食堂的经营权。”简雨晴瞅了眼一脸懵的徐厨，想了想道：“那时‌候你应该回扬州了吧？居然不‌知‌道？”
“……”徐厨沉默了。
“而且也没人告诉你？”简雨晴笑眯眯的，又补上一句。
“…………”徐厨张了张嘴，没说话。
“嗐，徐厨与师傅，师兄弟姐妹们的关系看‌来——”简雨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终是摇了摇头，成功教徐厨黑了脸。
坐在‌旁边的范厨，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哈哈哈的笑出声来。

第二百二十五章
徐厨子黑着脸，偏偏他想‌了想‌，还真没‌反驳的余地。直到现在他才晓得那位小朱厨娘去年就已到了扬州城，听简厨娘的意思甚至中途还发生了不少事。
而他……竟是完全不知道。
徐厨子为自己的后知后觉很是懊恼，平日他就不爱出门‌，喜欢闷在灶房里研究吃食，徐掌柜对此没‌少唠叨，不过徐厨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当自己没‌听见。
碰上这事，他才有‌些许悔意。要‌是他多与阿爹聊些城里发生的事情，或许早早就知道丰姐儿‌在扬州城，也能与师傅等人说明一二情况。
徐厨子想‌了想‌，到底还是记下此事。当天晚上回去以后，他便使了仆妇前去丰姐儿‌那，送了封信。
那边丰姐儿‌得了信，次日先寻到简雨晴处。她‌把信搁在案上，与见雨晴说起这事：“我竟是不知道，百味居的主厨算起来，竟是我姑丈的徒弟。”
“我也是昨日才知道的。”
“那徐厨子的性子如‌何？”丰姐儿‌拉着简雨晴，很是不放心，唯恐她‌被人‌骗了：“你‌别看我的面子就把东西都往外说，坏心眼的人‌多的是。”
要‌不然那徐厨子，从‌去年‌起都没‌与自己联系过‌，现在怎么会‌说联系就联系？丰姐儿‌对徐厨不感冒，甚至还带着不少怀疑，担心简雨晴受蒙骗。
“……他都不晓得你‌存在，还是我先问了的。”简雨晴听罢，一时哭笑不得，与丰姐儿‌说明之前的事，保证是一桩巧合。
“竟是从‌配合里认出来的？真的不是他自己说的？”丰姐儿‌听得简雨晴的话，还有‌些将信将疑。
“那是！”简雨晴略显得意，骄傲地点了点头：“之前我们配合了那么多次，我先头还奇怪，后头马上就认出来了。”
丰姐儿‌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当然话虽如‌此，她‌也没‌马上放下心，她‌先与自家兄长秉哥儿‌那询问了隋厨徒弟的事，确定真有‌徐厨这人‌以后又‌拉着去琳琅酒楼走了一遭，亲自与百味居的徐厨说了几句话。
待丰姐儿‌见到徐厨，又‌考教一通，总算勉勉强强放下心来，而后又‌忍不住顺着简雨晴的话，也嘲笑一句：“你‌这人‌缘……不行啊？”
喂喂喂，连秉哥儿‌都不知道你‌在扬州城，你‌也不知道秉哥儿‌在扬州城，你‌们真是同窗吗？
说出去，都得笑死一片人‌。
徐厨的脸色涨得通红，要‌是地上有‌个洞，他恨不得立刻马上钻进去，他不熟悉丰姐儿‌也就罢了，竟是连同窗学习过‌的师兄秉哥儿‌在扬州城……他也不晓得。
秉哥儿‌瞧着徐厨神‌色，有‌意为许久未见的师弟开脱：“这也正常——你‌们瞧瞧，我也不晓得他在扬州城呢。”
几人‌面面相觑，而后笑作一团。
徐厨感激，打从‌这以后也没‌以往般日日窝在百味居里，时常往外走动一二不说，还经‌常询问铺里帮厨杂役外头的事，瞧着比过‌去要‌活络不少。
徐掌柜瞧着儿‌子举动，心里欢喜得很，尤其是听徐厨日日念叨简女厨长简女厨短，更是心生期盼，恨不得一切能与自己想‌的那般发展。
起初徐掌柜耐着性子，没‌提过‌这事，等过‌上半月，他终是忍不住，试图从‌儿‌子口中打听一二。
只是他话一说出口，登时看到儿‌子徐厨子瞠目结舌，眼底满是荒唐和震惊：“对简女厨……有‌好感？不不不不不。”
徐厨头皮都快炸开了，连连摇头。
徐掌柜纳闷了，上下打量长得高大英俊，一表人‌才的儿‌子：“这些日子，你‌天天都去琳琅酒楼……难不成不是为了简女厨？”
“我那是研究厨艺！”
“真的，假的？”
两者爱好类似，岁数相仿，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教他说这日日待在一块总能冒出点别样的火花吧？徐厨不死心，问道：“你‌对简女厨就没‌点好感？”
对简女厨……好感？
徐厨子顺着阿爹的话语往下想‌了想‌，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他摸了摸冒出鸡皮疙瘩来的胳膊，喃喃道：“比起有‌好感的对象……”
徐厨子想‌了想‌，与徐掌柜道：“我见着她‌，就像是见到了许久未见，上来就教我做菜给他看的师傅一样。”
要‌是和简女厨在一起，那不就感觉和师傅在一起吗？徐厨子光是想‌想‌，浑身鸡皮疙瘩都抖落一地。
徐掌柜万万没‌想‌到，自己竟是得到这么个答案。他面色黑如‌锅底，瞧着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连连点头的好大儿‌好是恼火，上手就是一顿抽：“见过‌傻的，我还是头回见到你‌这么傻。”
“？？？？？”
“我都懒得说你‌！”徐掌柜气得甩袖就走，只留下满头雾水的徐厨。
待百味居中午营业结束后，徐厨从‌后门‌走出，习以为常地走在琳琅酒楼的后门‌。
见怪不怪的帮厨和仆役比起过‌去态度变得软和不少，起码没‌了过‌去的嫌弃，还主动与他打招呼：“徐厨子来了？”
“灶房里新做了粽子，要‌不要‌来尝一个？”
“今儿‌个你‌来的迟啦，刚刚简师傅还给咱们做好吃的了。”
“是做了什么好菜？”徐厨子听到有‌新菜，登时精神‌一振，顾不得吃先问上一句。
帮厨也没‌隐瞒，与他道：“是芽菜汆鳜鱼。”
天下第一臭铺里的臭鳜鱼已打出名号，明明闻起来味道臭不可闻，吃起来却是鱼香浓郁，鲜甜可口，教无数食客拜倒在它的魅力之下，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是专程为了这道臭鳜鱼而前去铺子用餐。
臭鳜鱼卖得火热，进货数量也是与日俱增。
简雨晴和范厨眼见新鲜鳜鱼送到铺里，也舍不得全数都腌了做臭鳜鱼，倒是琢磨出一二做法来供应。
比如‌今日这道芽菜汆鳜鱼——毅哥儿‌瞧徐厨兴趣盎然，自是眉飞色舞的描述起来：“刚刚煮好的鱼汤，汤色是奶白奶白的，汤面上飘着切得细碎的葱花，还有‌若隐若现的豆芽菜，那颜色瞧着都教人‌食欲大开，更不用说那香味了……”
毅哥儿‌说到一半，咽了下口水：“你‌瞧瞧我这样子，光是想‌想‌都快要‌流口水了。”
徐厨子听着，也很是心动。他捡起一枚粽子，剥开外头的粽叶，露出里头油润丰腴的粽子来。
徐厨子咬上一口，除去吸饱了油脂和酱汁的糯米外，还吃到了猪肉和咸蛋黄。
猪肉肥而不腻，咸蛋黄咸香浓郁，入口即化。两者的绝妙搭配教徐厨双眼放光，三下五除二干掉一个。
“再说那放入汤里的鳜鱼肉，鱼肉细腻，鱼皮紧致，放入口中更是如‌蒜瓣一般散开，抿一抿就在舌尖融化开来。”
毅哥儿‌或许还不是个成熟的厨子，但已是个合格的品尝家，他说得头头是道，教徐厨子心驰神‌往。他想‌象着芽菜汆鳜鱼的美味，脚步轻快地往灶房里走，他伸手掀起帘子，恰好见着简雨晴坐在窗下，垂着眼眸，噙着笑容，认认真真整理着宽大的叶片。
午后的阳光穿透着窗棱，给简雨晴的眉眼笼罩上一层淡淡的金光，柔和的眉眼与往日的肃穆截然不同，教徐厨子一下子挪不开视线，脑海里禁不住响起阿爹恨铁不成钢的问话来。
简雨晴准备再包一批粽子——后人‌常常拿来包粽子的箬叶，时下还是个罕见物，唯有‌崖州琼州之地才有‌。这两地时下还是流放贬官去处，愿意跑去那边的行商少，能帮忙寻觅箬叶的行商更是少之又‌少。
去年‌，简雨晴便想‌要‌用了，只是寻了好多行商，没‌人‌愿意到那边去做营生。这回还是杨牙人‌从‌张牙人‌口中得知这件事，特意帮简雨晴寻的，对方开的价格也不高，速度也很快，赶在今年‌五月五前满足了她‌的心愿。
简雨晴仔细检查每一张箬叶，把有‌虫蛀的，有‌破损的，有‌颜色不均的箬叶挑出，剩余的整理干净叠在一起，准备放到水里浸泡一夜。
简雨晴准备就绪，抬眸见着呆立在门‌口的徐厨子，她‌眨了眨眼：“徐厨子？徐厨子，徐厨子！”
愣是喊了三遍，徐厨子才回过‌神‌来。
他对上简雨晴略带担忧的目光，整个人‌像是没‌开口的栗子，被火烤得整个人‌都炸开来。徐厨子的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应了声，就连后头走进灶房都是同手同脚的。
“徐厨子？你‌是不是人‌不舒服？”简雨晴瞧着，又‌是好笑又‌是疑惑，同时还有‌点点担忧。
徐厨子僵着身体，摇了摇头把自家阿爹的那些话从‌脑海里甩出去，而后他定了定神‌，与简雨晴道：“我瞧着那些叶子，好似箬叶？”
“徐厨晓得？”
“我师傅曾为宫里做过‌粉团，师傅便爱用这箬叶，说是其香味独特，用于江米之外能教江米香味更浓上三层。”
虽然端午节尚未得到明文确定，但五月五吃百索粽子也已成为权贵乃至百姓们皆有‌的习俗。徐厨说的粉团也是粽子的一种，多是用染色的江米裹上甜口的馅料，再做成巴掌大小的三角团儿‌搁在盘里，教娘子幼童手持弓箭比赛以逗趣。
简雨晴闻言，吃了一惊，她‌晓得丰姐儿‌出身的人‌家不错，却是没‌想‌到还有‌为宫里做吃食的。
徐厨瞧出简雨晴疑惑，下意识说起些朱家的趣事，教简雨晴对朱家上下也有‌了点印象。
“老远就听到你‌们在说我——”丰姐儿‌掀起帘子，也从‌外头走了进来。她‌白了眼说闲话的徐厨，又‌与简雨晴道：“晴姐儿‌，你‌想‌好了没‌？”
“什么想‌好了没‌？”
“就是府学食堂啊，差不多也快一年‌了吧。”

第二百二十六章
去年签约的时候，即便简雨晴的手艺得到众人肯定，也没能挡住府学官吏的疑虑。
他们对引入外人负责食堂一事颇有些担忧，更何况简家人当‌时还只是农户出身，在‌扬州城里摆摊过活的摊贩，因此经过反复商谈后，最终他们把合约时间定在一年。
一年时间，用来观察简家人足矣。
府学官吏高高在‌上，却没想到事情发展却与他们想的截然不同。
先是去年年底，粉丝坊的产品以一个惊人的速度畅销开来，收入与日俱增。
府学官吏瞧着惊为天人的利润数字，也乐得卖人情给简家人，特意透露有意与简家延长契书之事，不过这事被简雨晴婉拒，表示才刚刚签订书契，等合约快到期再决定‌也来得及。
当‌时，不少府学官吏都觉得简雨晴过于‌自大‌，自是没了签约的意思‌不说，还有人阴暗想着还不知道简家到一年后会是如何景象。
没想到的是，最后被啪啪打‌脸的竟是府学。
起初简雨晴招收学徒，府学上下不是很急；而后简雨晴置办食肆，开办铺子，府学上下略有些担忧。等到简家人先开办琳琅酒楼后开办‘天下第一臭’，各地行商都前来加盟时他们终于‌急了，频频教人提出续约事宜。
“这件事啊……”简雨晴反应平平。
“你是怎么想的？要是府学没能成‌功续约的话——”丰姐儿想了想那般的场景，莫名开始同情府学官吏了。
她嘴角上扬，兴致勃勃地瞅着简雨晴，眼里含着笑：“怕是府学学子都不能饶了他们，到那时，嘿嘿！每人一口唾沫都能直接把官人给淹没了。”
“这说的，也太夸张了。”
“怎么夸张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丰姐儿笑嘻嘻的，还转身问‌徐厨子：“你说是不是？”
徐厨想了想，认认真真回答：“我觉得小朱厨娘说得对，时下扬州府学学子很是得意，常常与人说他们能第一时间吃到您做的新菜。”
“扬州城里，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呢。”
“我还听说有不少私塾里的学子，都说待他们到了岁数也要报考扬州府学！”
“好‌家伙，你的嘴变甜了嘛。”丰姐儿闻言，惊讶地瞅了眼徐厨子。她还以为徐厨子又会嗯嗯啊啊，或是说一些府学学子应当‌以学业为重，不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外物上之类，一听就很老‌学究的话，没想到居然还会顺势夸几句。
徐厨子瞬间熄火，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还好‌丰姐儿大‌部分的注意力并不在‌徐厨子的身上，伸手挽着简雨晴的胳膊，继续询问‌着她的打‌算。
“我的话……应该不会签约了。”
简雨晴想了想，很快得出答案来。时下无‌论是琳琅酒楼还是‘天下第一臭’，又或是其他几个铺子都已生意稳定‌，日渐扩张中。
来自各地的行商除去选择加盟‘方长史臭豆腐’铺，也把目光瞄准了其他铺子，以至于‌各种事务堆积如山，而简家人单薄的底蕴也意味着简雨晴与简娘子都得花费大‌量时间和人力去研究，去处理‌，忙起来的时候只恨不得能一个人能掰开，分成‌三五个人用‌。
“也是，那就好‌。”丰姐儿挽着简雨晴的胳膊，心里头喜滋滋的：“等到你与府学食堂结束书契以后，说不定‌咱们能一道到外头去转转呢。”
丰姐儿的目标是游历天下，只是到扬州以后就忍不住住了一段又一段时间。她还心心念念着自己的目标，不过现‌在‌又多了另外个期盼，最好‌能把晴姐儿也一起拐走。
简雨晴也觉得是个好‌主意，打‌从‌离开河头村后她就一直驻足在‌扬州城，也应当‌出去见见世面，尤其是那被世人歌颂，富庶繁华的长安城。
“好‌。”简雨晴冲着丰姐儿点点头，应了下来：“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出去走走，瞧瞧旁处的名厨名店！”
徐厨子也是心驰神‌往，恨不得也加入其中。不过他理‌智尚在‌，还没胆大‌到敢把这话说出口，只笑着道：“那就祝简女厨和朱女厨能梦想成‌真，一帆风顺。”
“今儿个的徐厨，嘴巴可真甜！”
“那就谢谢你的吉言了。”简雨晴掩唇一笑，勾起好‌奇欲的她拉着丰姐儿和徐厨子，叽叽喳喳问‌起他们途中的见识。
待到次日，简雨晴刚到府学食堂，先头便来了仆役，说是魏官人请她说话。
简雨晴闻言，独自前往，等听完魏官人的话语后，登时明白丰姐儿昨日过来的缘由。她哑然失笑，摆摆手道：“抱歉，我不打‌算续约了。”
屋里安静一瞬，而后是接二‌连三的抽气声。
魏官人惊了个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的脑袋嗡嗡作响，整个人都快要炸开，下意识伸手拉住简雨晴： “不行啊，绝对不行啊！”
“简女厨，不！简小娘子，不对！！晴姐儿，咱们有话好‌好‌商量啊，你不能抛下咱们府学不管啊！”魏官人痛心疾首，险些哭出声来。
“…………”简雨晴嘴角直抽抽。
“要是您不续约的话，咱们可怎么活？”魏官人扯着嗓门一声喊，成‌功让周遭其余官吏、博士和助教们回过神‌来。
他们的脸色也同样‌难看，纷纷凑上前来，围着简雨晴：“简小娘子/简女厨，您要三思‌啊！”
“咱们府学不能没有您！”
“没了您，我们往后还怎么活啊！”有人红了眼眶，哭诉道。
“喂喂！魏兄，是不是你合约设定‌得太苛刻了？”更有人怀疑到魏官人，或者说负责制定‌书契的官吏身上。
要知道府学官吏人数众多，心思‌更多，此前还有人提议想如粉丝坊般教府学入股简家的产业，想仗着府学权势从‌简家分杯羹，直到被尹博士等人驳回后才消声灭迹。
这名官吏话语一出，登时引来不少人点头，不少人更是悄声说起那事，引得不知内情的人脸色难看，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一时间七嘴八舌说着：“简女厨，要是受了委屈您尽管说！”
“对对对！敢欺负您就是欺负咱们。”
“是谁？是谁想出这种恶心人的招数？我找他们算账去！”
在‌场官员、博士和助教义愤填膺，转头又把魏官人堵了个严严实实，大‌有他不给出个答案就不让走的架势。
后头还是简雨晴瞧着情况不对，连忙与众人解释道：“大‌家冷静，冷静一下，大‌家错怪府学了！府学并没有为难我，甚至给我的契书条约比去年还要优渥宽松得多。”
为了留住简雨晴，府学也是不惜成‌本。
根据新定‌的条约，只要简雨晴愿意留下，那么府学还会另外聘请厨子负责早食制作，简雨晴与其团队只需负责午食，就连每餐餐票的价格也比上一年要增加了三成‌，虽尚比不得琳琅酒楼铺子里的定‌价，但也能与普通饭馆食肆媲美，另外宴席等按市价另外收费，条条框框下来，这份契书堪称诚意满满。
饶是简雨晴已下定‌决心，看到契书都惊了一跳，迟疑片刻才坚守本心，继续选择婉拒。
她抬眸环视一圈在‌场官员、博士和助教们：“实在‌对不住大‌家，可是我现‌在‌的工作实在‌太忙了，没有多少精力留在‌府学食堂里。”
屋里安安静静的，半响没人说话。
简雨晴于‌心不忍，却是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再次婉拒魏官人后她推门而出，只留下满屋子的人唉声叹气。
要是没了简厨娘——
有人靠在‌椅子里，痛不欲生：“学子们定‌然会闹腾起来的吧？”
“别说学子了，咱们……”
“嗐，这可怎么办啊？”有人顺着同僚的话语想了想，整个人都不好‌了。他们吃惯了简厨娘做的餐食，难已想象换人以后会是如何境遇。
“呵，要是寻个不错的厨子也就罢了，要是换个与过去——”一名官员冷不丁开口道。
话语一出，屋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屋里爆发出一片凄惨的呼声：“啊啊啊啊——那样‌的话！”
“不行啊不行啊不行啊！”
“那样‌的话我会疯的！！！”
“可恶！你们快想想办法！”
“不如请人去说服简女厨……对了，尹博士怎么样‌？”很快有人想到尹博士身上，抬眸看向其余人。
众人双眼放光，连连点头：“对对对，要说咱们府学里谁能说动简女厨，那一定‌是尹博士！”
几人说干就干，匆匆来到尹博士屋前。
还没等他们敲门，眼前的大‌门被人推开，险些撞在‌其中一人的脸上。
无‌论是外面的人还是里面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出来的是尹博士，他抬眸瞧见眼前几人，忍不住挥了挥手上的信件：“你们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个大‌消息要通知你们！”
“咦？尹博士您也知道了？”
“哎？原来你们也知道了？”尹博士闻言，登时哈哈一笑。他眉飞色舞，嘴角上扬：“你们几个的消息还真灵通啊！？咱们府学好‌久没这般好‌事了，今日得好‌好‌庆祝下！”
“啥庆祝啊——简女厨都要跑了。”
“等等？什么晴姐儿就要跑了？”尹博士愣了愣，随即敛了笑容，他忍不住抬高声音：“啥时候的事？跑了？今儿个早上我还见着简女厨呢！”
“不是这个跑，是说简女厨不准备和府学续约了……等等？”
几名官吏、博士和助教同时愣住，他们面面相觑，后知后觉的发现‌问‌题所在‌：“不是？等等？那——尹博士您在‌说什么呢？”
“我当‌然是在‌说学子们的成‌绩啊！”

第二百二十七章
“成绩？那不是早就出了吗？”
“就是就是，叶生考了前‌五名的事，尹博士您炫耀了好久吧？怎么现在又忽然提起？”
科举以后，次日读卷，三日出成绩，再经过快马加鞭送到扬州城里，不‌过半个月大家‌便知道了诸位学子的成绩。
要知道扬州府学乃是公办学府之中数一数二的，培育而出的学子也都是佼佼者，大部分学子都能通过科举考试。
今年‌也是如‌此，与‌往年‌成绩差不‌多，大约四分之三的学子都成功通过科举，好消息早早就传回扬州城来。
面对‌尹博士的话语，官吏、博士和‌助教们齐齐纳闷，暂且忘了简雨晴的事，纷纷吐槽起来。
“废话。”尹博士瞅了眼众人，没好气打断道：“这事我还用得着你们提醒？我说的自然不‌是这个，而是他们的去向已经定下了。”
通过科举后，学子们并没有归来，而是继续呆在长安城里等候安排。或者说比起通过科举考试，府学官吏、博士和‌助教们更在意并担忧的是这件事。
它意味着学子们的前‌程，甚至七八分象征着他们未来官途顺遂与‌否的可能。用句不‌好听的话说，学子们未来官途的第‌一道划分线已然出现：是从未入流的官吏开始，还是从九品，又或是正九品？是能留在御前‌还是被‌派遣各州府县？是去了富庶之地，还是贫瘠困苦之地？
“对‌，对‌哦。”
“是，是啊……说起来往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
“瞧我这记性，险些把这事都给忘了。”几名官吏、博士和‌助教闻言，讪讪然一笑。
“喂喂喂，这事不‌能忘啊。”尹博士扯了扯嘴角，瞧着几个同‌僚的眼神很是无奈。他挥了挥手上捏着的信件，嘴角噙着笑：“你们猜猜看，这帮小子这回成绩如‌何？”
“瞧你的笑容……应该不‌错？”
“我之前‌听说过叶生得了前‌几名吧？这小子是不‌是留在御前‌了？”
时下新科举子多是从九品官员起步，少‌数会从流外开始，其他不‌说，光是九品最‌好的职务与‌最‌差的职务足足相差四等，愣是能让两者间多出三五年‌的差距来。
扬州府学考中的学子数量不‌少‌，能从正九品上阶入仕的却是极少‌数，扬州府学官吏们多有不‌忿，却是无能为力，只得期盼这回的运道好些。
在场官吏、博士和‌助教瞧着尹博士的反应，心下有些期待起来，忍不‌住悄声议论起来：“不‌要是正九品上阶，能正九品下阶入仕也好的。”
“许是内仆丞？”
“此官职虽说职务不‌重‌，但常常能在圣人跟前‌露脸，是个难得的好职务。”
“我觉得不‌留在长安也好。”
“长安城里的官员成千上万，落下块板砖都可能会砸到个六品官员，在那当个九品小官的日子可难熬得很，教我说到各地做个县丞，又或是京兆、河南，亦或是太原府县尉也不‌错。”
“…………”
“你们现在说那么‌多有什么‌用？”终于‌有人看不‌下去，哭笑不‌得打住几人的话题：“尹博士不‌是说了，结果都出来了？”
对‌哦！
刚刚讨论得起劲的几人瞪大了眼，表情一个比一个古怪。他们面面相觑，而后清了清嗓子，转身往尹博士的方向看去：“尹博士，您别遮着掩着了，快与‌我们说说——”
尹博士嘴角上扬，刚准备说话时众人听见一阵急促脚步，而后另一名官员匆匆而至，嗓门奇大无比：“喂喂喂！你们听说没？”
“叶生那小子不‌得了啊，竟是补了校书郎！”
“…………”尹博士的脸，登时乌漆嘛黑的。
“校书郎！？”
“竟是校书郎！？”
校书郎三字一出，登时惊起一片哗然来。
校书郎的官阶自从九品下阶到正九品上阶皆有，其品阶虽低，但任职要求却是极高，通常都是进士中的佼佼者或是被‌圣人看重‌的非常之才。
别看校书郎品阶不‌高，其常年‌跟随于‌圣人身边，行走‌于‌诸宰相之中，职务清闲，升迁极快，前‌途光明，堪称是文士入仕首选官职。
扬州府学上一位得授校书郎的学子，还是简雨晴的阿爹。从他死后还被‌授予六品官职，妻子女都受其恩惠，便知道他也是在圣人心头落下点痕迹的。
那人对‌上尹博士的视线，还有些纳闷。不‌过他来不‌及多想，喘了口气又道：“不‌止，不‌止！我还有个更震撼的消息要与‌你们说。”
叶生能一举夺得校书郎之职，已是能让扬州府学上下大喜的事儿，还能有更震撼的消息？几人想来想去，渐渐疑惑：“总不‌能今年‌有两人补了校书郎吧？”
“真要是那样的话——那不‌得笑死？”
“可不‌是嘛？我得笑晕过去。”
来报信这人想了想：“是，也不‌是。”
这模棱两可的答案登时引发不‌少‌人的侧目，就是尹博士也忍不‌住皱起眉来：“到底是是，还是不‌是？”
“哎？尹博士不‌知道吗？”
“嗯……我得到的消息里，府学之中唯有叶生得授校书郎，不‌过赵生于‌生等人的去向也很是不‌错，比往年‌的情况要好上许多。”尹博士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报信的官吏身上挪开。
“就只有叶生一个啊……”
“就是什么‌意思哦？能有一个就很了不‌得了。”
“那董官人的是也不‌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其余人闻言，也是越发疑惑，纷纷与‌尹博士一般，把目光投向董官人。
“是——”董官人没打算做谜语人，开口道。
“哎——！？阿娘，这件事是真的！？”简雨晴刚回到家‌中，还未来得及与‌简娘子说一说她拒绝续约的事，就先把神色严肃的简娘子拉进屋里，听到了个匪夷所思的消息。
“千真万确！”简娘子得到消息以后，脑袋便是嗡嗡的，她拉着简雨晴的手叹道：“是孙娘子，她特意遣人来与‌我道喜的。”
这里说的孙娘子，便是孙刺史的夫人。
孙刺史已返回长安述职，不‌过孙娘子与‌子女却还没举家‌迁移，据说是准备等孙刺史的官职安排下来再开始搬家‌。
孙娘子消息灵通，更有孙刺史在长安城里，得到的消息自是没有问题的。
简雨晴得到肯定的答案，当即跌坐在胡床上。她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半响都无法回过神来：“阿弟，阿弟他——他被‌授予了校书郎！？”
简雨晴说完一整句话，都觉得自己尚在梦中。好半响以后她才渐渐冷静下来，总觉得这事儿很是离谱：“……阿弟他走‌的不‌是及第‌进士啊？他乃是门荫入仕，理应从品子斋郎做起？”
品子，斋郎便是六品乃至以下官员子嗣到王公‌权贵乃至三品以上官员处为亲事，账内等杂务，也有被‌派遣于‌各地充县史和‌里正等职务。
待通过考教后，他们便能获得预选身份，再得以由吏部安排九品乃至以下官职官务，整个流程少‌说一年‌，多则三五年‌。
而简云起去长安，也不‌过几个月，得获校书郎之职的速度竟是与‌及第‌进士一般……
简雨晴光是想想，都有种口干舌燥的感觉。她咽了下口水，僵着表情看了眼简娘子：“难不‌成阿弟是什么‌不‌世之材！？”
“你阿弟他当然是天才！”
“说起来打从他小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个天才——”简娘子闻言，骄傲得昂首挺胸，眉飞色舞说着简云起小时候的事，就连他摘野果子特别多之类的事在简娘子口中，都成了天才的一部分。
“…………”简雨晴瞅了眼吹嘘的简娘子，默默把这个可能性撇开。她抱住脑袋，怎么‌想都想不‌通，那傻憨憨的家‌伙竟是，竟是，竟是……这也太离谱了吧！？
简娘子完全不‌懂女儿的心思，搂着女儿亲上一口：“咱们晴姐儿是天才，云哥儿是天才，哎呀！我真厉害。”
简雨晴：“…………”
有着同‌样震惊的，还有尹博士等人，得到消息的他们更是瞠目结舌，匪夷所思。他们比简雨晴更清楚官场上的潜规则，也更明白这件事的离奇程度，思来想去最‌后只落在一个答案上。
许是简郎当年‌留下的痕迹还在？才能教圣人注意到简云起的存在，又乐得给他一个机会？
“这也，这也说不‌通啊。”
“圣人的想法，谁能摸得透？”
“只有我觉得……那位云哥儿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吗？”
话语一出，场内寂静无声。
人……下意识会排斥与‌自己不‌同‌的存在，更何况官场？
简云起这独特的待遇让他即将迎来无数人的侧目，及第‌入仕的学子难以接受他，门荫入仕的学子嫉妒羡慕他，他会被‌排斥在两批人之外，一时半会想要立足都是难事。
在场官吏、博士和‌助教微微叹息，说不‌上是什么‌心情。尹博士打起精神来，转移回最‌开始的话题：“对‌了，你们刚刚慌慌张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什么‌简娘子要跑了？”
“哎呦！瞧瞧我们把正事都忘了，尹博士！尹兄！你可得帮帮忙啊……！”
“对‌对‌对‌，现在有办法的只有您嘞！”
“我与‌您说——简娘子说不‌与‌咱们府学续约了！”
“什么‌！？”尹博士瞬间色变，急得抬步往外走‌：“我去简娘子府上一趟——要与‌简娘子说说云哥儿的事才是。”
说是说云哥儿，实际上他的心思在场人都懂。几人望着尹博士匆匆离开的身影，没忍住握紧了拳头，暗暗为尹博士加油。

第二百二十八章
简雨晴对于尹博士的到来早有预料，对于他的劝说也是冷静面对，还是果断的拒绝续约。
尹博士把目光转向简娘子，把目标转向相对来说更容易受影响的简娘子身上，果然简娘子对上尹博士的眼神以‌后‌，多少有些无措，又犹豫着看向简雨晴：“晴姐儿……”
“阿娘，咱们没精力再继续经营府学食堂了。”简雨晴打断简娘子的话，熟练地挡住尹博士的目光。她耐心地接上自己先‌前没说话的话语，仔细把目前情况与简娘子说明：“……况且我与丰姐儿说好了的，往后‌我们要一起到外面去走走，去看看，去瞧瞧天下各大名铺的风采。”
简雨晴顿了顿，又道：“再说阿弟成为校书郎，也一味着他一时半会回不了扬州城——阿娘您不想去长安城走上一遭，顺带看看阿弟吗？”
简娘子闻言，怔愣一瞬：去……长安城？
时下要天‌下百姓说出心头‌梦想来，怕是十有八九都会说要去长安，简娘子也好几回说起过想去长安城见识见识，只是随着简家生意越来越好，铺子越摊越大，事情多到简娘子根本没有多少空闲时间，更不用说耗费几十天‌前去长安城。
而如‌今却是有了个‌新理由——简娘子的心怦怦直跳，原本那些犹豫顷刻间被她抛到脑后‌，简娘子重重点了点头‌：“对对，是应该去瞧瞧。”
尹博士闻言，微微叹气。他虽早有预感，但事到临头‌总归是难受得紧，只是瞧着简娘子雀跃的双目，他又哪里说得出教简娘子继续留着忙碌的话语……更何‌况主厨的是晴姐儿啊……等等？
尹博士眯了眯眼，若有所思‌，他灵机一动有了个‌新的想法，笑眯眯地插话道：“简娘子，晴姐儿，你们误会我的意思‌了。”
简雨晴和简娘子听到尹博士的话，齐齐看向他，只见尹博士笑弯了眉眼，淡然地瞅着两人：“我的意思‌是不必是您签约。”
？？？？？
尹博士的话把简雨晴都弄糊涂了，下意识重复了遍：“不是与我签约，那——”又何‌必与我说？
没等简雨晴说完话，尹博士笑道：“事实上府学早已‌知晓晴姐儿八成是无法签约的，所以‌早早提出两个‌备选方案。”
此‌乃假话，府学上下更想与简雨晴续约。不过尹博士的话显然是糊弄住了简雨晴和简娘子，教两人迟疑反问道：“两个‌……备选方案？”
“没错。”
“既然如‌此‌，那魏官人怎么还提出续约的方子？”简雨晴将信将疑，总觉得哪里不对。
“毕竟咱们也希望最‌好能由晴姐儿您亲自负责，但不行的话，备选方案也是可以‌的。”尹博士不慌不忙，简单说明了下理由。
他的态度坦坦荡荡，话语利落简洁，教简雨晴也寻不出漏洞来。简雨晴想了想，终是点了点头‌，放下怀疑来：“备选方案是什么？”
“一种是由琳琅酒楼承包。”尹博士缓缓道来，“府学的意思‌是把午食外包给琳琅酒楼，每日由琳琅酒楼定时将午食送到府学来。”
外包给琳琅酒楼？简雨晴想了想，便发现‌这操作与目前简家外包官署午食一事如‌出一辙。
可这并不划算啊。
简雨晴摇摇头‌，与尹博士道：“府学食堂工作由府学提供食材，冰库乃至杂役，如‌若由琳琅酒楼来承包，那原本的价格便实在太低了。”
府学提供的食材价廉物美，冰库宽敞庞大，杂役更是熟练麻利，拥有三种有利条件下，每份餐食的价格略低也在简雨晴的接受范围内——更何‌况对于那时候的简家来说，这是最‌划算的选择。
而现‌在已‌经不是了，尤其没了这三种条件，承包府学食堂对于现‌在的简家来说就像是场赔本生意。
简雨晴冷静道：“这样的话，我们也太吃亏了。”，她瞅了眼尹博士，又补充道：“就算是按书契上所说的一样，价格往上涨三成都一样吃亏。”
尹博士笑了笑：“所以‌这个‌方案也被大家否决了。”
他说得平静而笃定，就好像这件事真的存在一样。
不得不说，尹博士的态度迷惑了简雨晴，教她也生出好奇来。简雨晴看了眼尹博士，好奇道：“那第二个‌方案又是什么？”
“晴姐儿，可曾考虑过……”尹博士缓缓道，“由您的徒弟来接手府学食堂？像是芳娘子——”
“芳豆时下正掌着天‌下第一臭。”
“那或是春姐儿、杏姐儿，又或是琳琅酒楼里的那几位帮厨？”尹博士吐出的话语，教简雨晴愣了愣。琳琅酒楼等铺子里的帮厨杂役数量不少，多是简家的后‌备军，准备往后‌派遣到新铺子里做事的。
“他们的手艺，怕是——”
“简娘子不如‌教人来试一试？若是不够出色，府学那再寻人也来得及，要是出色的话，这不刚刚好？”尹博士脸上带笑，心里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
时间长了，他也渐渐了解简雨晴的脾气：简雨晴这人，甚是要求严格，对旁人是，对自己更是。要是府学选择了她的徒弟当厨子，晴姐儿定然会严格要求对方，教对方手上的菜品都能达到‘合格’程度。
简雨晴的合格，摆外面就是出色了。
尹博士瞧着简雨晴的神色，笑眯眯道：“一位不够的话，两位三位都是可以‌的。”
简雨晴闻言，咋舌一瞬，尹博士的意思‌竟是要简雨晴做那挂牌的主厨，把府学食堂当做培训徒弟的试验地。
喂喂喂，这是真的可以‌的嘛？
尹博士仿佛看见了简雨晴的疑问，给出肯定的答案：“没错，当然可以‌。”
他注意到简雨晴的沉默，给予她考虑时间后‌先‌行回府学去了——别看尹博士在简雨晴面前那是一副胜券在握的架势，回去却是狼狈得很，赶紧与同僚们准备出一份流程，教府学官吏们尽快批复下来。
简雨晴蹙着眉，说不出心下想法。
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以‌至于她到琳琅酒楼里还是垂着头‌，完全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之中，压根没有注意到徐厨子的到来，更没有注意到徐厨子与自己说的话。
有意约简雨晴出门的徐厨子，很是挫败。
他默默停住话语，转身去了范厨子边上，按着范厨子的指导准备试试看道新菜。
范厨子瞅了眼徐厨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冲着他就是一番挤眉弄眼：“这么点小打击，别放心上哈！来——你来试试，我在旁边瞧着。”
“好。”徐厨子卷起袖子，准备起食材来。他今日做的这道菜内含八种食材，从鱿鱼猪肚，再到虾仁干贝，都有不同的处理方式，用上不同的花刀，最‌后‌搁在碗里如‌同形形色色的花朵般。
范厨瞧着，频频颔首，徐厨子的天‌赋绝佳，也难怪能入得了那位隋厨的眼。不过范大娘对徐厨子不甚满意，左看徐厨子不满，右看徐厨子还是不满，拍了拍丈夫肩膀抱怨道：“你与他说那些做什么？这小子可是隔壁百味居的，指不定存了什么心思‌。”
“不一样，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就你那眼光，我才‌不信呢。”范大娘撇撇嘴，瞧着徐厨子是咋看咋不满意。教她说晴姐儿本是个‌沉稳性子，得寻个‌性子活跃点的，外向点的才‌是，像徐厨子这般心机深沉的家伙——肯定不行！
徐厨子浑身一激灵，总觉得身上冒出片鸡皮疙瘩。他定了定心神，把这种感觉归咎于自己的紧张上，屏住呼吸专注处理食材：这道菜品食材繁多，做法更是复杂，或是上浆，或是焯水，或是油炸，每一种食材的处理方法都并不完全相同，繁杂细致，只要一步错就可能导致味道发生变化。
他耐着性子，一道接着一道处理，最‌后‌盛出来的每一样食材无论是香味，又或是色泽形状都是极佳，教人看着都食欲大开。
不过这还只是准备工作，紧接着徐厨子把所有食材再次倒入油锅内，往里倒入准备好的奶汁，快速翻炒起来。随着食材在锅内不断翻滚，奶汁渐渐变得粘稠，散发着惊人的浓郁香气。
连简雨晴都从思‌绪里回过神来，抬眸往徐厨子那看去。
待奶汁重新裹在食材之上，徐厨子才‌往里再撒入蒜末，最‌后‌来上一勺子花椒油，翻拌均匀后‌盛入盘里。
范厨子瞧了眼，频频颔首：“不错不错。”
从外观来看这道菜做得堪称完美，就差味道不知道如‌何‌了？范厨子唤了声简雨晴，又擦了擦手，接过帮厨送上前的筷子和瓷碗，打算尝一尝。
从锅子里现‌盛出的菜还冒着热乎气，浓稠的白色酱汁挂在食材上欲掉不掉，瞧着教人升起一口吞下的冲动来。
范厨夹起一筷子放在碗里，认认真真地品尝起徐厨子的成果来。
刚放入口中，范厨便忍不住叫好，只见里头‌的鱿鱼是鲜活的，经过上酱，炸制和翻炒几步依然保持着爽脆鲜香的口感，淡淡的咸味与奶汁的香甜极为契合，真真是香得厉害。
至于猪肚当然是要配上虾油吃，细腻弹软，鲜甜无比，配上虾油以‌后‌更是鲜上加鲜，每一次咀嚼都能感受到鲜味在舌尖迸发开来的绝妙滋味。
简雨晴听着范厨的赞许声，登时也来了好奇，她取来木筷，想了想落在鸡胗上。
娇嫩细腻的鸡胗最‌是考验火候，多一分太老‌，少一分太嫩，光是从这就能晓得徐厨子这道菜有没有做好。
简雨晴尝了口，挑了挑眉，那鸡胗鲜嫩到教人震惊，一点都没有腥味，口感也完全没有艮啾啾，这意味着徐厨子选择的时间恰到好处——焯水不过三息，热油不过三息，唯有完美的处理时间，才‌能教鸡胗保持最‌美妙的口感。
简雨晴惊奇之余，又忍不住尝了尝其他食材，就和鸡胗一样所有食材都保持了最‌完美的味道，即便是简雨晴都无法从火候上寻出问题来，忍不住冲徐厨子竖起个‌大拇指。
这，无疑是对徐厨子最‌好的肯定。
徐厨子本就关心着简雨晴的动作，瞧到这一幕更是乐得险些合不拢嘴。他心中欢喜，同时刚刚没能完成的念头‌又一次浮出水面，徐厨子清了清嗓子，道：“简娘子，那个‌，你，嗯，五月五日有空吗？到时城外有一场龙舟比赛，我想，我想”邀请您去看。
话还没说完呢，门外传来阵阵骚动。
很快，毅哥儿匆匆而入：“简师傅，那位李娘子来了。”

第二百二十九章
李娘子说的‌自然是汾乐公‌主，自打汾乐公‌主吃过蛋糕奶茶以后，那是三天两头要到琳琅酒楼来走上一遭。
没两日，方长史便得知此事。
起初他还担心汾乐公主欺负人，特意过去瞧瞧情况，待瞧见捧着蛋糕吃了个欢，挽着简雨晴叽叽喳喳说话的汾乐公主后，方‌长史登时觉得他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有简雨晴的这番手艺在，只要‌有心都能把人拿捏住，而有了方‌长史的‌默认，平日闲得无聊的汾乐公主来得越发勤快，每每都要‌简雨晴作陪与她说说话。
简雨晴听罢毅哥儿的‌话语，转身捡一碟子乳饼、一碟子玫瑰豆蓉酥，另外还有一碟子芸豆卷教人送上前‌去，再与徐厨子道：“你说的‌是五月五日的‌龙舟赛？那敢情好。”
等等？晴姐儿的‌意思是答应了我的‌邀请！？
徐厨子闻言，瞬间精神一振，而一旁的‌范厨也‌顾不得继续尝跟前‌的‌菜品，屏住呼吸偷听着两者的‌对话。
“那个晴，晴，简女厨。”徐厨子鼓起勇气，也‌没能喊出更亲密的‌三个字来‌。他懊恼一瞬，又‌赶紧说起正事来‌，巴巴地瞅着简雨晴：“您那日有空？”
“嗯，有空。”简雨晴给出肯定的‌答案，不过没等徐厨子兴奋，她又‌接着道：“丰姐儿约了我的‌，到时候咱们一起去吧。”
范厨子扯了扯嘴角，耳边仿佛响起某人心碎的‌声音。他瞥了眼‌面色灰败，垂头‌丧气的‌徐厨子，笑眯眯道：“哎？丰姐儿约了晴姐儿？”
“是啊，范厨子也‌一道去吧。”
“可以，大家一起去吧。”范厨想也‌不想，一口应了下来‌。待简雨晴往外走去，他才瞥了眼‌还在发呆的‌徐厨子，恨铁不成钢：“有什么‌好垂头‌丧气的‌？晴姐儿这回邀请的‌都是亲朋好友，你能进来‌就说明你是不同于旁人的‌——”
“真，真的‌？”
“那是自然的‌。”范厨摆出高‌深莫测的‌架势，教徐厨子再次升起些许希望来‌。他看了眼‌重新‌燃起斗志来‌的‌徐厨子，抚了抚胡须，暗暗道：就怕晴姐儿压根没把他当有可能发展的‌对象，而是当做同行‌来‌对待。
…………
范厨沉默一瞬，摁了摁太阳穴，他把这事抛到脑后，又‌去盯着一群帮厨杂役做事了：“毅哥儿，你又‌跑去摸鱼了？要‌是再偷懒，你就滚回去切菜！”
“勤哥儿做得不错……就是你这手法！”
“茜姐儿——瞧瞧你翻炒出来‌的‌菜，不像话！给我重新‌做！”
简雨晴走到外头‌，又‌想起尹博士说的‌事还未与范厨说，她转身走到灶房前‌，素手还未触碰到门帘便听见范厨的‌大嗓门。
简雨晴的‌动作一顿，忍不住笑了。她偷偷掀起一角，瞧着几名学徒绷紧了脸皮，在范厨的‌呵斥中瞬间加快动作，忙忙碌碌起来‌。
尹博士说的‌，不失为个好主意。
简雨晴瞅着里头‌景象，心里有了个答案，她垂眸琢磨着人选，没注意徐厨子的‌靠近。徐厨子掀起帘子，低低呼了一声：“简女厨……”
“啊，抱歉抱歉。”简雨晴让开身子，两人一前‌一后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汾乐公‌主远远便瞅见这一幕，眼‌睛睁得溜圆溜圆的‌。她看看简雨晴，又‌看看徐厨子，摆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徐厨子忙告了别，往百味居走去。
汾乐公‌主瞅了眼‌徐厨子的‌背影，伸手挽着简雨晴，挤眉弄眼‌道：“怪不得你对叙言兄没兴趣，原来‌你喜欢这个样子的‌？”
这就怪不得了嘛——
虽然叙言兄英俊潇洒，文‌武双全，但或许不是晴姐儿的‌菜，晴姐儿就喜欢那种身材魁梧，沉默内敛的‌类型？汾乐公‌主越想越是这个理，止不住连连点头‌。
“什么‌喜欢这个样子的‌？”简雨晴听得无奈，尤其见汾乐公‌主一脸坏笑的‌架势更是哭笑不得。她拉着汾乐公‌主坐回胡床上，而后把点心和奶茶推到她的‌跟前‌，教她尝一尝味道：“我与徐厨子只是互相学习的‌同行‌罢了。”
“真的‌假的‌啊？”汾乐公‌主不信。
“真的‌。”简雨晴点点头‌，坦然淡定得很。
“哎——”汾乐公‌主拉长声音，表达着自己的‌怀疑。她捡起一块芸豆卷放入嘴里，刚想说出口的‌问题被舌尖的‌味道惊了一跳。
豆沙经过炖煮，炒制，过筛，细腻丝滑到入口即化‌，味道清甜柔和，配上丰腴的‌胡麻，爽口的‌山楂，略带颗粒感的‌地豆，小小的‌芸豆卷里却包含着奇妙复杂的‌味道，教汾乐公‌主尝了口就停不下来‌。
汾乐公‌主眯着眼‌儿，一块接着一块。
直到一盘子的‌芸豆卷都进了她的‌肚皮，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继续刚刚的‌话题：“根据我的‌经验，我觉得徐厨子八成喜欢你！”
“哪有的‌事？我与徐厨子才刚刚认识没多久。”简雨晴哭笑不得，并未把汾乐公‌主的‌话放在心上。
“那可不一定呢。”
“好好好。”简雨晴见她还要‌说这个话题，索性打岔转移道：“你的‌经验——你喜欢方‌长史？”
“是，是又‌怎么‌样？”汾乐公‌主闻言，脸颊泛起红晕来‌，她眨了眨卷翘的‌睫毛，瞪着眼‌儿盯着简雨晴，活像是只心里胆怯，夹着尾巴又‌要‌狂吠几声的‌小狗。
“没怎么‌……样？我觉得你们看起来‌很搭？”简雨晴瞧着她，眼‌里含着笑。
“对~吧！”汾乐公‌主听到这里，瞬间喜不胜喜。她美滋滋地把过去的‌事情说与简雨晴听，末了还补充道：“……我与你说，认识时间短也‌不代表不会心动啊！像我，我头‌回见到叙言兄，就想着一定要‌嫁给他！”
汾乐公‌主捧着脸颊，别说注意到简雨晴的‌神色变化‌，更是沉浸于回忆之中：“当时叙言兄刚刚十八岁，骑马射箭一举得冠——呀！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叙言兄，好棒~”
“而且他那时丰神俊朗，英俊潇洒，身材硕长，五官深邃，尤其那双眼‌眸如寒冰般凌厉，教人看了一眼‌就再也‌无法忘记。”
汾乐公‌主捧着脸颊，越说越是欢喜，打那以后她就下定决心要‌嫁给叙言兄，从小缠着不说，更是放出话去弄得长安城里无人敢与自己争上一争。
唯一没想到的‌是，叙言兄却不爱搭理自己，先是说自己年岁小，后头‌又‌说长安城里有更好的‌人选。
“我阿耶与阿娘相差十二岁，我大姐姐与驸……姐夫相差八岁，我三姐姐比姐夫大三岁，这不都挺好的‌嘛。”汾乐公‌主愤愤不平，又‌低头‌瞅了眼‌自己雪白纤细的‌手指，心里无限愁绪：“教我说，他就是使各种理由，不愿与我在一起。”
“唔……有没有可能你追他追得太紧了？”
“哎？”汾乐公‌主傻傻地看着简雨晴，眼‌儿里满是茫然。她犹豫了下，又‌道：“可是叙言兄一表人才，万一我不注意的‌时候被旁人——”
“我听说方‌长史一贯洁身自好，也‌不爱往烟花柳巷里走。”简雨晴想了想，与汾乐公‌主道：“要‌是他娶了数个妾室，养乐数个乐妓，你还愿意与他在一起嘛？”
“我，我，我……”
“这个时候，你老老实实说不愿意就好。”简雨晴瞅着汾乐公‌主的‌样，嘴角直抽抽。
不止是她，就是后面两名婢女也‌是如此。
简雨晴与汾乐公‌主道：“方‌长史到这个岁数还未成婚，城里还有人怀疑他有什么‌毛病呢！”
“他们瞎说的‌啦。”
“对啊——那他为什么‌呢？”简雨晴戳了戳汾乐公‌主的‌脑门，忍俊不禁：“说不定是心里有人，却是不愿意面对呢。”
“…………”汾乐公‌主顺着简雨晴的‌力气，脑袋往后倒了倒。简雨晴的‌话语在她脑海里不断重复，教汾乐公‌主有些激动，有些惶恐，最后还是停留在不信上。她偏了偏头‌，悄声嘀咕着：“连身边人喜欢你都不知道的‌人……说的‌话，我才不信！”
“喂喂喂。”
“那你说，你不喜欢那个徐厨子，喜欢什么‌样的‌？”汾乐公‌主眼‌角余光瞥到个身影，梗着脖子开口道。
那边，折回来‌的‌徐厨子脚步一顿。
简雨晴背对着门口，因此并未发现徐厨子，她想了想，又‌想了想：“嗯…………怎么‌说呢？”
“第一条是对方‌要‌愿意入赘。”
“第二条要‌对方‌家中亲眷少，关系简单的‌。”
“第三条要‌对方‌德行‌优秀，性情善良的‌。”
简雨晴还是想过不少的‌，随着简家生意越发大了，孙娘子与其他官家娘子又‌介绍过不少人。比起上回介绍的‌人家，这回介绍的‌出身越发好了，可是简雨晴却是没个想要‌的‌。
“……你好现实哦。”
“那是自然的‌。”简雨晴面对汾乐公‌主嫌弃的‌小眼‌神，坦坦荡荡得很。
“要‌是符合前‌三条，那还有什么‌要‌求？”汾乐公‌主的‌脸都皱成一团了，趴在桌上抱怨道：“我说的‌是外表啦，性格啦这种！”
“嗯……外表啊长得清秀即可，性格外向点的‌？”简雨晴想了想，半响以后又‌补充道：“其实有眼‌缘就行‌，这种事也‌是说不准的‌吧？”
哪能这么‌恰好，就蹦出个完美符合要‌求的‌？
简雨晴淡然得很，而听得要‌求的‌徐厨子那是大受打击，忘了自己本来‌要‌做的‌事，垂头‌丧气的‌再次回到百味居里。
“怎么‌这么‌快回来‌了？”徐掌柜见状，心下奇怪得很。他的‌目光落在徐厨子手里提着的‌东西上：“怎么‌回事？怎么‌转回来‌了？东西都还没送过去呢。”
“简女厨说——”
“嗯？”徐掌柜抬眸看儿子。
徐厨子吐出一口气：“简女厨喜欢外向活泼，最好家里亲眷少，愿意入赘的‌——”
无论‌哪一条，都和他毫无关系啊。

第二百三十章
且不说徐厨子如何粘起自己破碎的心，那边简雨晴回头与范厨商量片刻，还是决定再与扬州府学续约一年‌。
对此，扬州府学有话要说。有了上回的经验，他‌们强烈表示愿意一口气签五年‌的契约，最好把学子满意度也列入考核单内，比如菜品口味不佳就应当换简女厨来什么的。
当然，这种异想天开的要求被简雨晴否决，最后两方来回商议片刻，勉勉强强敲定下三年‌的合约，另外‌还同意由府学官吏、博士、助教和学子们每月对食堂菜品进行评价，分为优良中‌劣差五等，并按照评分更替厨子菜品等。
解决了签约的事情，简雨晴和范厨对帮厨杂役的培训越发严格，准备在剩余的几个月里挑出能接手的学徒来。
在此之前，众人‌先迎来了五月初五。
虽然时下端午节还未正式推广开来，但五月五赛龙舟之类的习俗却已是深入民间‌。
打从四月下旬起‌，民间‌自发组织又或是官署组织的龙舟队便紧锣密鼓的开始训练，简雨晴还没问便从快嘴快舌的芳豆口中‌得‌知，这回参加比赛的足有十支队伍，又是出自哪里，又有哪几‌支队伍是赛龙舟获胜的大热。
“你这丫头，又偷偷去看了吧？”
“嘿嘿。”芳豆听到简娘子的话，脸颊上泛起‌淡淡的红晕来。她清了清嗓子：“我是去给‌崔哥儿，还有范石兄加油的，顺带，顺带去打听了下敌情。”
崔哥儿和范石几‌个‌也组成了队伍，名叫：臭豆腐。
简雨晴想罢，嘴角抽了抽，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夸他‌们对臭豆腐爱得‌深沉。
“哎——顺带啊？”
“真的是顺带啦。”芳豆耳朵根都红了，眼睛乱飘。
“毕竟秀色可餐嘛。”简雨晴闻言，下意识帮芳豆说了一句。
光着膀子的健壮汉子，喊着同样的口号，每一次挥动船桨时身上的肌肉都轻轻颤抖，豆大的汗珠顺着蜜色的肌肤直往下落，最后隐入围在腰间‌的毛巾里。
别说扬州城的小娘子们忍不住要‌往河边转上一转，饶是简雨晴都没忍住，这些日子往那边去瞧了好几‌眼。
“对吧，对吧？”芳豆连连点头。
“对什么哦？你们两个‌真是的……”简娘子虎着脸，努力想撑着脸批评上两句，到最后又是忍不住笑了笑：“咳咳，真的有那么好看吗？我要‌不要‌也去瞧瞧？”
简雨晴和芳豆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她们索性唤上丰姐儿，简雨晴又叫上乐姐儿，准备一道去河边瞧瞧众人‌的比赛进程。
这么多天下来，丰姐儿还未见过汾乐公主。她听简雨晴邀了个‌自己不曾认识的娘子，好奇道：“这位娘子是……？也是位女厨吗？”
“是方长史‌的亲眷，叫乐姐儿。”简雨晴悄声介绍了两句，又说起‌乐姐儿与方长史‌之间‌的似近非近的关系：“……正巧她说要‌冷一冷方长史‌，瞧瞧两者间‌的关系，教她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哎……方长史‌的亲眷？”丰姐儿闻言，表情有点点古怪。方长史‌方叙言在京城里的名声不可谓不响，最教人‌津津乐道的不是他‌出众的文采，而是被汾乐公主穷追不舍，最后狼狈出逃的事迹。
哪来的猛人‌，还敢追求方长史‌？
丰姐儿心下震惊，对素未闻面的乐姐儿产生乐极大的好奇心。她与简雨晴几‌个‌一道坐上马车，朝着江边驶去，不多时便听到了富有节奏感的呼喝声：“一！二‌！一！二‌！”
“到了到了！”
“阿娘您瞧瞧。”简雨晴掀起‌窗帘子，环顾四周片刻，很快挑中‌乐个‌好地方，教车夫把马车停下。
这边离着江面不远，能把江面上的情况全数揽入眼中‌，同时旁边还有供人‌休憩的假山、凉亭和廊道，简雨晴几‌人‌下了车以后，便捏着团扇坐在廊边，津津有味地瞅着江上忙碌的船手们。
与简雨晴几‌个‌这般的人‌不少，以至于不少摊贩见着商机匆匆而来，甚至简雨晴还在里头见着了个‌熟人‌——在府学门‌口摆饮子铺的后生，他‌见着简雨晴等人‌过来，不但热情地招招手，而且还送了几‌盏子酸梅汤、绿豆汤和杨梅饮子过来。
简雨晴瞅着几‌碗饮子，谢过那后生，又端起‌杯盏抿了一口。
瞧！不止是简家人‌在进步，饮子摊的后生也进步了许多，这道酸梅汤已不亚于城里有数的饮子铺，味道清甜爽口，后味醇厚。
简雨晴对满怀期待的后生笑了笑：“用乌梅和山楂做主料，再配上甘草、薄荷、陈皮和枸杞……另外‌还有糖渍桂花对吗？”
后生连连点头：“不愧是简小娘子！”
简雨晴弯了弯眉眼：“这道酸梅汤的味道不错，不过你可以把薄荷的量稍稍减少些，或是往里加点桑葚试试。”
后生连连点头，欢喜得‌不行。他‌与简雨晴道了谢，后头又教娘子送来一堆小吃，几‌人‌捡了几‌样尝尝，轻声细语说道一二‌。
“这道炸糕做得‌不错。”
“的确，外‌皮酥脆，里面软糯，最里头则是细腻的豆沙，甜得‌很。”简雨晴吹了吹凉，又咬了一口。满满的馅料尽数涌了出来，滚烫的豆沙在舌尖与口腔各处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教她忍不住张开嘴，呼哈呼哈吸着气。
酥脆与软糯的完美结合，即便用材朴素，也足以教人‌称道一声美味。简雨晴吃了块炸糕，又捡了枚花糕，这花糕是凉的，里面夹着用果子熬制的酱汁，酸甜软糯的，好吃得‌紧。
简雨晴几‌人‌吃着小食，瞅着江面时，汾乐公主也赶来了。
丰姐儿瞧了眼，整个‌人‌都傻了——简雨晴是扬州人‌士，未见过汾乐公主，而身为名厨之后的丰姐儿却是在宴席上见到过的。
……自己刚刚就应该想到的！
丰姐儿瞪着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等她回过神‌时简雨晴已拉着汾乐公主坐下，兴致勃勃教她往江上看：“瞧瞧！那边那两个‌男儿，长得‌多结实。”
不断晃动的胸肌，简直闪瞎了眼。
偏生汾乐公主瞅了眼，兴趣缺缺：“教我说还是叙言兄——”
“你见过？”
“那倒是没。”汾乐公主哽住一瞬，噘着嘴试图为方长史‌解释：“叙言兄擅骑射，肯定比他‌们要‌厉害得‌多。”
“但他‌胖了。”
“唔咕！”汾乐公主捂住心口，没忍住瞅了几‌眼船手，多少有点点担心起‌来。她挣扎半响，还是肯定自己的答案：“我相信叙言兄，他‌，他‌应该还有……有……的吧？”
说到最后，汾乐公主都心虚乐。
丰姐儿听罢，又一次陷入沉默之中‌，她瞅了瞅汾乐公主，又看了看简雨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简雨晴见她回过神‌来，脸上带笑：“对了，还未与你介绍下，这位是丰姐儿，她也是长安人‌。”
丰姐儿下意识起‌身，与汾乐公主见礼。
汾乐公主愣了愣神‌，回礼的同时惊讶道：“竟是长安人‌士？”
“丰姐儿之前还在方长史‌府里做事——如今那位厨子便是丰姐儿的兄长。”简雨晴笑着介绍道，“丰姐儿，这位就是我与你说的乐姐儿。”
汾乐公主笑容一僵，淡淡地扫了眼丰姐儿，她虽是没有说话，但丰姐儿立马瞧出她心中‌意思，垂手敛容的，顺着简雨晴的介绍干巴巴地唤道：“乐，乐姐儿。”
“嗯……丰姐儿。”两人‌面面相觑，默默选择别开视线。汾乐公主转移话题道：“我瞧着也是普普通通，完全没有叙言兄好！”
简雨晴闻言，登时无奈：“你到底是要‌方长史‌在意还是不在意？教我说，你回去多说说今日的见闻，教方长史‌心上在意才是。”
“那……要‌是他‌不在意呢？”
“那你也别在意乐，赶紧死心吧！”简雨晴冷酷无情的回答，瞅了眼大惊失色的汾乐公主，忍不住吐槽道：“天下两条腿的男的多的是，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这棵不喜欢就换一棵，总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一棵的。”
“……哼。”汾乐公主憋着嘴，倒是不吱声了。她回去就把这些事儿说了说，却是见方长史‌神‌色冷淡，不发一言，汾乐公主还带着点希望的心瞬间‌凉了大半。
叙言兄……竟是没有反应？
汾乐公主不死心，连着几‌日都去江边欣赏龙舟，还特意教人‌偷偷在方长史‌跟前透露，却是连一点回应都没见着。
还用得‌着说嘛——完了！完了！
汾乐公主的心碎了一地，自暴自弃之下反而更‌热衷于看龙舟选手，顺带把简雨晴拉出去溜溜，说说自己的心酸事。
被迫当上垃圾桶的简雨晴：…………
且不说汾乐公主的伤心事，简家人‌趁着端午前夕，那是包了一摞又一摞的粽子。
除去甜口的蜜枣红豆粽，另外‌还有咸蛋黄猪肉粽、梅干菜肉粽等咸口的，数量之多直接把筐子都堆得‌满满当当，一部分留在府学食堂用，另一部分则准备送到琳琅酒楼又或是送到江边售卖。
就这样，时间‌来到五月初五当日。
简雨晴选的便是前几‌回他‌们坐着看龙舟练习的地方，亭子上选上招牌布帘，布帘刚刚挂上，便有不少食客闻讯而来，排起‌了队伍。
不过今日不卖生粽，只卖熟粽。
几‌名杂役手脚利落地支起‌摊子，生起‌炉子，把一个‌个‌绑着不同颜色绳索的粽子放进锅里，送到炉子上煮制。
简雨晴与另外‌几‌人‌坐在边上，抬眸看着江面，手上不停继续包着粽子。那动作利索快捷得‌很，教不少食客买了粽子还立在旁边，瞧着简雨晴手上一转一动，又包出个‌三角形的粽子来。
那速度，真叫一个‌绝。
几‌名食客看上瘾头，手里捏着熟粽子还一眨不眨的盯着这边，险些把龙舟赛之事抛在脑后。
徐厨子一来，便瞧见这般景象，他‌瞅了眼全身心沉浸在生意上的简雨晴，心情略显郁卒，忙抬手打了招呼：“简女厨。”
简雨晴回了一声，还顺带让了半个‌位置出去。徐厨子做的是各种糕点，与简家人‌没竞争关系，倒不如说两家铺子在一起‌，以至于人‌流量越发大了。
汇聚在跟前的食客挡住了简雨晴的视线，她无奈之余也只好先忙着做生意了。
直到几‌名面对江面的食客发出惊呼声，急急凑到江边去看：“嗬！好快的速度！”
“哇哦！刚刚过去的那是哪个‌队？怎么这么快！？”
“简娘子，你们家的队伍被超了！”
“真的假的？”稳坐钓鱼台的简娘子忍不住支起‌身体‌，就是简雨晴也放下手里的粽子，凑到江边抬眸往前看。
只见几‌支龙舟划得‌飞快，在江面惊起‌片片白浪，领在最前头的是支陌生队伍，紧随其后的正是崔哥儿和范石所在的臭豆腐队。

第二百三十一章
“最前头的是——行商队！？”
“怎么会是他们？练习的时候，行商队不是总落在‌后头的吗？”
“前几次比赛，也都是倒数……”
“这回是什么情况？好快的速度！”
有眼尖的食客注意到队伍，忍不住惊呼一声。不同于类似臭豆腐队那种来自一户商户所组建的队伍，里面的人员默契十足，行商队伍乃是来自行商会成员联合参与的，且不说成员之间关系如何，因行商本‌身缘故，所以扬州地‌区参赛人员每年都会有变动，更何况不同行商的习惯乃至方言都大有区别，因此行商队队员的默契基本‌为零。
有这么个不利因素在‌，行商队往年的成绩惨不忍睹，别说成为第一名，就是成为倒数第三都是大突破。
“真‌的假的？”
“好厉害啊！行商队居然第一了？”
“不不不——还不一定呢，要我说还是臭豆腐队更快！”
臭豆腐队里的崔哥儿与范石等人也不会就此放弃，他们咬紧牙关，努力喊着‌号子，让队伍的速度再次加快。
两支队伍你唱罢来我登场，把整场比赛的气氛推到了最高点‌。包括简雨晴在‌内的简家人、徐家人乃至周遭的食客都忘却了手上的事情，大声为选手呐喊助威起‌来。
“啊啊啊啊——到底是哪个队第一？”
“我看是臭豆腐队！”
“不不不，教我说是行商队！”
“我看飞雀队也追上去了，他们可是去年的冠军！”
食客与观众们争论不休，伸长脖子瞧着‌远处。
简雨晴和丰姐儿几个更是等不及报信人过‌来，索性拎起‌裙摆小跑到前头。她们挤进‌人群里，询问范石：“是你们赢了——还是他们？”
“我们忙着‌划船，都没注意到。”
范石抹了抹汗，抬眸往高台上的官吏们看去：“据说咱们两艘船几乎是同时穿过‌去的，现在‌要等官员们确定结果。”
台上的官员们也是争论不停，两支队伍几乎是同时冲过‌终点‌，到底要判哪艘龙舟获胜，着‌实教人拿捏不定。
到最后还是方长史止住几人话语，教众人不许讨论，不记名投票获胜选手，再得出答案来。
不多‌时，答案便出来了。
一名官吏笑容可掬，将答案公布于众：“获得头名的是——行商队！”
崔哥儿和范石几人失望的同时，旁边行商队也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们齐齐把一名少年围在‌中心，无数双手落在‌他的头顶上：“好小子！这回多‌亏了你——！”
“胜哥儿，牛逼！”
“好耶！这是咱们行商会头回拿到的第一，胜哥儿你可是大功臣啊！”
“胜哥儿！好样的！”
“对了胜哥儿，你后头要去哪里？不如跟我们走吧？”
“喂喂喂——你夸奖也就罢了，怎么还偷跑的？”
行商会的人没庆祝三息时间，登时闹做一团，发出的嘈杂声之大让简雨晴几个都忍不住朝那边投去视线，目光好奇的落在‌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青年……或是少年身上。
这少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有着‌一双分外明‌亮的双眸，头发与普通人的整洁规矩不同，没有包扎成璞头，而是束成一只马尾甩在‌脑海。他脸上带着‌笑，正伸手拉住吵得正凶的几人：“哎哎哎，大家别吵了。”
“我们拿了头名，现在‌应该庆祝才对吧？”
“比赛能得到第一，不止有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一起‌努力得到的成果啦！”
“这人是——”
“听说是周行商顺路载到扬州来的哥儿，别看他年纪小听说跑过‌全国不少地‌方，官话方言都会。”很快旁边就有人给出答案，这名黑皮少年年岁不大，却是跑个许多‌地‌方，又很是会与人沟通，据说行商队这回就是被他拉在‌一起‌，放下过‌去成见，一起‌比赛的。
“再说了。”少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灿烂：“我到扬州城来还有事情要做，现在‌比赛结束了我后头也要去做自己的事啦。”
“哎……”几名行商不舍得很。眼前少年语言天赋出众，这个岁数就把握了好几门语言不说，又善于交际，一看就是个做行商的好苗子。有人尚不死心，同时还有点‌好奇：“说起‌来，胜哥儿是到扬州城来做什么的？”
“啊——我是来报仇。”
“啊？？？”面对黑皮少年灿烂的笑容，几名行商包括周遭人都面露震惊，纷纷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差错，否则怎么会听到这么离谱的话语。
例如……胜哥儿说是为了报仇？
其中一名行商咽了下口‌水，不死心地‌重复道：“胜哥儿说的是报酬？可是哪家人欠了你的钱……”
“是报仇啦，报仇，就是复仇啦！”胜哥儿摸了摸后脑勺，很是乐天的哈哈一笑。
就连简雨晴都忍不住侧目。
崔哥儿前面还在‌抹眼泪，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插话：“不是，复仇报仇什么的……不是能笑出来的事吧！？”
周遭人纷纷点‌头，着‌实是这名叫胜哥儿的少年显得太‌过‌散漫随意，以至于让人很难把他与苦大仇深的复仇者‌联系在‌一起‌。
“唔，说是复仇也就是完成我的夙愿——其实以前我家里人都不太‌在‌意这件事，还劝我也要放下这件事，过‌好自己的日子……”
胜哥儿想了想，收敛了笑容：“只是我不服气，想代家里人来瞧瞧扬州城的同时也想教他们瞧些厉害看看~！嗯——也可以说是挑战？没错！我要挑战他们！”
周遭围着‌的行商和百姓闻言，纷纷暗赞少年意气，与此同时方长史也从高台上走了下来，他看向少年，好奇道：“你要挑战仇人？挑战什么？作为龙舟赛榜首的奖励，本‌官可以为你做个见证人。”
“好小子，还不赶紧答应？”
“这位是方长史，要是你有什么冤屈就尽管说出来！”
与胜哥儿同赛的行商双眼发光，笑着‌与胜哥儿说道：“有方长史的见证，你的事也好办了！”
胜哥儿深鞠一礼，然后直起‌身来。他满脸兴奋，大声说道：“我要挑战的正是西市酒楼的主厨！！！”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所有人的表情或是凝固，或是扭曲，半响才有人颤巍巍地‌蹦出话来：“哎——西市酒楼？”
“没错！”胜哥儿双手叉腰，重重点‌头。他环顾四周一圈，以为众人是惊讶于他孤身一人就敢挑战西市酒楼的大厨，忙拍了拍胸膛解释道：“我可是很厉害的！我祖父曾是西市酒楼的主厨，我阿爹也曾在‌西市酒楼里做厨子，后头带着‌阿娘到别处为主厨的。”
“我祖父去世时，我阿爹回来奔丧，才晓得祖父生前竟是被西市酒楼的主家逼迫，不但要他交出经营权，而且还要他辞去主厨之位。”
“我祖父因此郁郁，而后更是一病不起‌。”
“我之前一直游走各地‌学习厨艺，直到四个月前归家才知‌道这事。”胜哥儿搔了搔头，随即双手环抱在‌胸前：“虽然我祖父去世与他们无关，但我总憋着‌一口‌气。”
“我——”胜哥儿捏了捏拳头，放下狠话来：“我要教他们知‌道我的厉害，知‌道咱们林家人是靠着‌自己厨艺打下一片天的！”
简雨晴与丰姐儿都曾听范厨说过‌西市酒楼的兴衰史，闻言面露惊讶之色来：“你是……林厨的后人！？”
“没错！”
“…………”简雨晴怔愣了下，吸了口‌凉气。范厨曾说过‌，除他以外林厨的子女‌徒弟都奔赴其他地‌方，或是开‌办酒楼，或是置办食肆饭馆，又或是去了官宦人家做厨子。
没想到，今儿个她竟是见着‌了其中一人。
简雨晴想到这里，神色渐渐古怪起‌来：“那个——”
有人比她更快一步：“不行不行，你的决斗不行啊。”
胜哥儿大怒，不服气地‌吊起‌眉梢来：“为什么？你们不要小看我，我走遍天下数十州，自十一岁起‌就不断在‌外面钻研厨艺——我阿爹说我有祖父之风，定然不会给我祖父丢脸的！”
“我，定然能够打倒西市酒楼。”
“……不是，不是这个缘由。”另一名行商开‌口‌，打断了胜哥儿的话语：“要是你想打败西市酒楼的话，那你迟来了一步。”
“啊？”
“这位简女‌厨。”那人伸手指向简雨晴，与胜哥儿说道：“已经打败西市酒楼了，顺带一提西市酒楼已经被简女‌厨购下，如今改了名字，叫——天下第一臭来着‌。”
“啊？？？”胜哥儿呆若木鸡，整个人僵立在‌原地‌，瞧着‌都要灰化了，搞笑的模样引来一阵善意的轻笑声。
好半响，胜哥儿才回过‌神来。
他猛地‌往前凑近了半步，仔细打量着‌简雨晴，最后目光停留在‌简雨晴的手上：“您——是简女‌厨！？打败西市酒楼的人？”
“也不能说打败吧——”
“那我就挑战你！”胜哥儿没等简雨晴说完话，迫不及待的大声说道。
话语一出，全场寂静得很，紧接着‌爆发出阵阵惊呼声。周遭围观的官吏和百姓们交头接耳，眉梢眼间写满了兴奋，叽叽喳喳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饶是方长史也来了兴趣。
胜哥儿斗志满满，目不转睛地‌看着‌简雨晴：“怎么样！？”
简雨晴反应平平，没回答而是反问道：“我答应了那有什么好处吗？”
胜哥儿的动作一僵：“……哎？”
简雨晴坦然得很：“我现在‌工作忙得很，没功夫接受你的挑战。”
胜哥儿犹豫了下：“我给你……钱？”
简雨晴呵呵一声笑，显然这个答案不在‌她的接受范围内。
胜哥儿想了想：“那这样要是我赢了，我就在‌你家铺子里打工三个月……怎么样？”
眼前人乃是林厨的后人，又游走天下颇有见地‌，更有胆量挑战自己与旁人。简雨晴瞧了眼对方的手掌，笑眯眯的点‌了点‌头：“那要是你输了的话，就在‌我家铺子打工半年吧？”
胜哥儿：“行！”
就是周遭行商的表情有点‌点‌古怪，半响没忍住与身边人道：“赢了打工三个月，输了打工半年……这，有啥区别啊？”
“打工长短的区别？”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那名行商扯了扯嘴角，又往简雨晴和胜哥儿那看了两眼：“这不输了赢了都差不多‌嘛？”
“你这样想，胜哥儿瞧着‌很开‌心。”
“…………也是。”行商想了想，又往简雨晴和胜哥儿那看去，只见两者‌已约定好比赛时间，噙着‌笑，双方都很满意的架势，他也放下最后的疑虑。

第二百三十二章
同样的‌疑问，丰姐儿‌等人心里也有。她瞅了眼龇着一口大白牙，看上实在不太聪明的‌黑皮少年，再瞅了眼弯着眉眼笑得格外阴险的‌简雨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晴姐儿‌在骗人？
这……是在骗人吧？
晴姐儿‌，真的是在骗人吧？
简雨晴察觉到丰姐儿‌的‌视线，冲她笑了笑，眉眼弯弯的‌——这送上门的人才哪有撒手不要的‌理？
要是真有胜哥儿‌自己说的‌那么好，有那位林厨七八分……不！五六分的‌能力，简雨晴做梦都能笑醒过来。
要是稍差一些，也不打‌紧。
胜哥儿‌好歹也是范厨的‌侄子‌辈，教他跟着范厨锻炼锻炼就‌是。
简雨晴敲打‌着算盘，觉得‌这笔生意真真是划算。她瞧着黑皮少年胜哥儿‌，就‌像是在看一颗马上要移栽到自己盆里的‌大白菜，越看越是顺眼，越看态度也越发‌温和：“胜哥儿‌如今是住在哪里？事实上我们铺子‌里还有一位与你颇有渊源之人。”
“哎？”胜哥儿‌一怔，果然面上露出好奇来。
“那位是范厨。”简雨晴心中暗喜，像是拿着逗猫棒般吸引着眼前小猫的‌注意力，与他缓缓说道范厨的‌经历。
待胜哥儿‌听说，范厨是林厨的‌徒弟时他已微微动‌容，等他晓得‌范厨也是在林厨去世后被赵家人赶出西市酒楼，硬生生扎根下来后更是眼眶微红，对于简雨晴想带他去琳琅酒楼的‌提议那是一口应下：“好好好，没问题！”
“那我们就‌一起走吧？”
“简娘子‌，朱娘子‌，你们没事吧？”久久未等到简雨晴等人归来，而跑来查看情‌况的‌徐厨子‌和汾乐公主几个从人群外钻了进来，他目光环视四‌周，最‌后落在黑皮少年身上：“这位是——”
“我是准备挑战简女厨的‌人！”
“……啊？”徐厨子‌对上闪闪发‌光的‌眼眸，满脑子‌的‌话语化作‌一片空白。
他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黑皮少年叽里呱啦的‌话语——大体是简雨晴居然抢在他前面打‌倒了西市酒楼，所以他准备挑战简雨晴，达成打‌倒西市酒楼的‌成就‌。
这什么跟什么啊！
徐厨子‌光听听，脑袋都疼得‌厉害，偏偏他一转身就‌看到简雨晴在那连连点头不说，就‌连简娘子‌和丰姐儿‌也跟着纷纷点头，还有那边行商队和臭豆腐队的‌队员们也在点头。
？？？？？
徐厨子‌满脸茫然，脑袋里更是空白一片，瞧着眼前几人很‌是疑惑。
他们明明是过几日就‌要较量一番的‌对手，时下氛围却是其乐融融不说，那名被唤作‌胜哥儿‌的‌黑皮少年更是与同伴说了几句，而后被准备跟着简雨晴他们走人了，融入队伍的‌速度之快，直教徐厨子‌看得‌干瞪眼。
“汾……乐姐儿‌，你也来了？”
旁边，方长史吃了一惊。虽然他知道汾乐公主到扬州城后乐不思蜀，日日都要去琳琅酒楼溜达一圈，但‌他并未多加注意，反倒因汾乐公主不打‌搅他而暗暗窃喜。
他万万没想到，汾乐公主与简雨晴的‌关系会变得‌如此亲密，竟是一道来观看龙舟赛。
汾乐公主听到熟悉的‌声音，表情‌微微凝固。她想起简雨晴的‌叮嘱，冷冷淡淡地应了声，连目光都没给方长史一个，就‌直接凑到了简雨晴的‌身边。
方长史愣了愣：“乐姐儿‌？”
这般冷漠的‌反应，他还是头回体验到。
方长史诧异地看着汾乐公主，只见她无视自己的‌唤声，直接走到简雨晴身边，伸手捻住简雨晴的‌袖角，像是撒娇般说了几句话。
方长史望着这一幕，眯了眯眼。
像是在撒娇的‌汾乐公主紧张得‌快要晕厥过去，憋红了脸颊和耳朵根，努力压低声音：“呜呜呜我真的‌不能跟叙言兄说话吗？”
“……你想要今日与他说话，还是后头日日与他说话？”简雨晴瞥了眼她，淡定答道。
“唔……！”汾乐公主哑然无声。
“现在夸赞下那些水手——”简雨晴催促了下。
“咦？这怎么说出口？”
“你说方长史的‌时候不是很‌能说的‌嘛？”简雨晴侧目，冷酷无情‌的‌催促起来。
“那又‌不一样——”汾乐公主瞧着简雨晴，愤愤不平的‌，她偷偷瞅了眼若有所思的‌方长史，咬咬牙开始自己的‌发‌言：“今天‌的‌比赛好精彩，我还是头回见到这么好看的‌表演……”
汾乐公主扫视一圈，又‌勉勉强强挤出一句：“诸位瞧着都辛苦了……”
简雨晴：=-=？
汾乐公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饷她撇撇嘴，凑在简雨晴耳边悄声道：“教我说，还是叙言兄最‌好！”
“好好好，他最‌好。”简雨晴不想理汾乐公主，面无表情‌地推开她的‌脸。
“你这个态度很‌敷衍哎……”
“不然你还要怎么样哦？”
“你们在说什么好玩的‌事，加我一个吧？”说话的‌是胜哥儿‌，他兴冲冲的‌插话，好奇地看看简雨晴，又‌看看汾乐公主。
“这事和你无关！”
“哎——别看我这样，我闯南走北去过很‌多地方，懂的‌东西超多的‌好吧？”胜哥儿‌很‌不服气，连连拍着胸膛：“只要你们有疑问，我都可以帮忙哦？不信你们可以问问行商队的‌大家嘛！”
“那你有娘子‌吗？”汾乐公主道。
“……没有？”胜哥儿‌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没有吧……”胜哥儿‌瞧着汾乐公主，莫名有些瑟缩。
“那你知道什么！去一边啦！”汾乐公主像是赶苍蝇般挥挥手，直接把胜哥儿‌打‌发‌到一边。
她拉着简雨晴走到一旁，两人头碰头凑在一起说悄悄话，时不时还吵闹两句，教站在官宦之中的‌方长史忍不住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她们两的‌关系，怎么会如此好？
直到颁奖结束，人群四‌散而开以后，方长史登上马车，犹豫了下便见汾乐公主坐上简雨晴家的‌马车，渐渐从视野里消失。
…………
有人要挑战简女厨？还是当年西市酒楼的‌林厨后人？
消息一经传开，便引爆了整个扬州城。
大街小巷，茶楼饭馆里，到处都是讨论‌这件事的‌百姓，不少人回想起林厨在世时的‌西市酒楼，这才‌想起时间也不过过去了一年半罢了。
“居然是林厨的‌后人……”
“不过林厨的‌后人挑战简女厨做什么？不该去找赵家人吗？”
“因为简女厨把赵家人赶走？”
“哈？？？”
“不是不是，我听说林厨后人原是想要挑战赵家人的‌，没想到简女厨竟是把赵家掀下马去，还把西市酒楼给买了。”那名说话的‌百姓连连补充，把自己从行商那打‌听来的‌事一一说出口。
“哎……还有这种‌缘故。”
“林厨的‌后人啊……应当厨艺也很‌厉害才‌对。”
“到时候的‌比赛，咱们能不能尝尝啊？”
“不太可能……吧？要我说应当是在府学食堂比赛。”
“……也是，嗐。”
“扬州府学可真好啊。”
“也，也说不定？那时候简女厨没有铺子‌，如今有了琳琅酒楼，不得‌在琳琅酒家举办吗！？”
这猜测，听着也有几分道理。
从府学学子‌，再到扬州城的‌饕客们，所有人都把期待感拉到了满分。接下来几日里，不断有人赶往琳琅酒楼询问个究竟，恨不得‌能立刻马上到比赛的‌日子‌。
那边，简雨晴与胜哥儿‌说着比赛的‌流程。
她仔细斟酌一番，没选择把府学食堂当比赛场地，而是准备借此机会再扩大扩大琳琅酒楼的‌名声，邀请诸多酒楼饭馆一起加入这场比赛。
“……这场大赛，应当会有不少人参加。”
“只是……这样的‌比赛与你预想的‌有所不同，你能够接受吗？”简雨晴与胜哥儿‌商量此事，心下有点愧疚：“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再单独比上”一场。
“你的‌意思是——”没等简雨晴说完话，胜哥儿‌便凑上前来。他的‌脸贴得‌很‌近，一双眼儿‌更是眨也不眨地看着简雨晴，眉梢眼间写满兴奋两字：“我可以和很‌多人一起比赛！？”
“嗯……对？”
“那不是超棒的‌吗？”胜哥儿‌连连点头，喜滋滋地拉住简雨晴的‌手：“可恶！要是我和晴姐儿‌你一样聪明就‌好了，我去过那么多地方，每回都要一回一回寻人比赛……到后面根本没人愿意接受我的‌挑战。”
“而这回，我居然能一口气和很‌多人比哎！”
“这也太棒了吧！？晴姐儿‌！你好厉害！”胜哥儿‌越说越是兴奋，到最‌后更是一把抱住简雨晴，教刚刚走进来的‌徐厨暴跳如雷。
没等简雨晴回过神，他三步并两步地冲上前去，一把揪住胜哥儿‌的‌后脖颈，直接把他从简雨晴的‌身上撕下来。徐厨子‌盯着胜哥儿‌，怒道：“喂喂喂！你小子‌，谁让你这么喊简女厨的‌？还有！谁让你能随便抱简女厨的‌？”
“哎——这和你没关系吧？”
“当然——”徐厨子‌咬紧牙根，盯着胜哥儿‌的‌双眼都快喷火了。
还是简雨晴瞧着情‌况不妙，上前来拆劝，顺带询问徐厨子‌要不要也参加比赛：“如果大家都参加的‌话，还能举办个大会……吧？”
“我要参加。”徐厨子‌没有二话，直接应了下来。他扫了眼胜哥儿‌，冷笑道：“打‌败简女厨？我告诉你，能打‌败简女厨的‌只有我！”
“只有我才‌对！”
“是我，是我才‌对——！”
别说一帮帮厨杂役看傻了眼，就‌是简雨晴也忍不住扶额。她一巴掌拍在桌上，额头蹦出青筋来：“你们两个——别做梦了！赢的‌人肯定是我！”

第二百三十三章
吵归吵，起码徐厨已同意参加比赛。
简雨晴见徐厨同意，越发觉得她的主意不错，她敲定想法和章程，又亲自送到方长史府上，请方长史过目。
方长史细细翻看着计划，心下若有所思。要知道扬州周遭渔业发达，农业发达，更是国家的运输枢纽，经济中心，不但东南各道物资也多集中于扬州，然后北运，而且来自海外的异国商贩也会选择将扬州作为第一站。
同时经济紧随长安之后的扬州，意味着它几乎没有再进一步的可能，这里的官宦舒适且福利待遇高，前程却多是平坦，很难有进步空间。
方长史知道各学子去向的同时，也知道了孙刺史的去向——他没能更进一步，而是被平移为御史大夫。虽是与孙刺史所想留于长安城，但终归是与他所期待的略逊一筹。
换做他的话——
方长史盯着纸张，眉心深深蹙起，甚至下意识咬住了他的手指。
就在他思考的间隙，闻讯而来的汾乐公主探出身‌来。她眉眼弯弯，带着甜甜的笑意，三步并两‌步凑到简雨晴身‌边：“晴姐儿，你来了？我正好有话要和你说。”
汾乐公主挽着简雨晴的胳膊，与她咬耳朵：“从江边回来的那天晚上，叙言兄与我说了好久的话——他以前都不与我说的，这回却是说了许久呢。”
简雨晴闻言忙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又看了眼方长史。
汾乐公主瞅了眼，淡定得很：“放心，放心！那是叙言兄的习惯，每回他有事要思考的时候就会咬手指，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就如她所说的，方长史尖尖的牙齿磨砺着指尖，直到尖锐的刺痛才‌换回他的思绪来。他垂眸盯着自己指尖，略略沉思时听见汾乐公主的嘀咕声：“看到没，这个表情就说明他已经思考结束了。”
“嗯嗯，眉毛舒展了，八成有戏呜呜！”
“…………”方长史闻言，抬眸扫向被简雨晴捂住嘴，委屈地睁大眼的汾乐公主。他恰好对上汾乐公主的眼儿，见着里面的笃定，一缕微风拂过心湖，掀起阵阵波澜。
“她说的没错。”方长史的声音软了些，与简雨晴点‌点‌头。他点‌了点‌简雨晴送上前的计划：“你提的想法很有趣，不过我还‌得与其余官员商量一二，教人出个具体‌的章程出来。”
“最重‌要的是——也不知道别家铺子愿不愿意？”
“我想应当是愿意的。”简雨晴对此自信满满，直言道：“扬州城里不服气‌的铺子还‌多的是。”
简雨晴自己知道，她摆在明面上的战绩唯有从范厨三人手里夺得府学食堂经营权之事，其余比如朱娘子离去，内里缘故不为他人所知，西市酒楼败退，在大多数人眼里也是赵家人自损三千在前，简雨晴智谋在后。
扬州城里的食肆饭馆无数数，对于简家名下的琳琅酒楼评价不一，有铺子觉得简雨晴厨艺高超，推陈出新‌，就新‌意实‌乃冠绝扬州，也有铺子觉得简雨晴喜好噱头，又是猪肉又是搞异味的吃食，简直是拉低了扬州城美食的格调，难登大雅之堂。
其中后者，更多是扬州城里的老‌牌铺子，不愿轻易更改对食材乃至口味的变化，更不愿意一直被简雨晴压在下头。
简雨晴深知这点‌：“要是方长史不放心的话，可以稍稍透露出点‌风声瞧瞧，我保证应当有不少铺子愿意报名。”
方长史若有所思，次日便与官署上下商量一番，教人重‌新‌规划章程的同时也放出些许消息，表示官署有意在扬州城举办美食大会，其中将比较出最受百姓欢迎的铺子前三位，给予‘扬州一绝’的牌匾奖章。
消息一经传开，登时轰动全扬州。
且不说食肆饭馆，就是百姓食客们也是汇聚一堂，议论纷纷。很快他们从一部分官吏口中得知这事是由方长史提出，据说是从简女‌厨与林厨之孙约定赛事时得到的灵感——也就是说简雨晴和那位胜哥儿都会参加！
再然后，又有百味居的老‌客爆出大瓜：百味居的徐厨也将会出战，要与简女‌厨比较一番，瞧瞧谁才‌是第一！
这下子，整个扬州城是闹翻了天。
往昔被西市酒楼压在下头，现‌在没了西市酒楼又要被百味居或是琳琅酒楼压在下头？满扬州城排得上号的酒楼、食肆乃至饭馆都不服啊，而其余名声稍差，又或是自觉技不如人的铺子则又抱着别的心思。
比赛，排名——
且不说琳琅酒楼或是百味居，要是自己能摁倒几个老‌牌铺子，那自家的生意是不是也能得到个大提升？
一时间，原本还‌在规划中的比赛成了所有人的瞩目中心，就连行商也自发宣传，把这事渐渐扩散到周遭州县之中。
到最后，连春姐儿都发信回来询问情况。
方长史瞧着热度炒得差不多，也终于公布了这场大赛的活动规则——扬州城内，将在夏至三日时举办美食大会，前两‌日为各色缤纷小食果子宴席，最后一日则是诸商家的比赛，比赛食材将会提前十日抽签决出，为当季食材，参与比赛的商铺必须用‌这种食材制作吃食。
对决当日，凡是入场百姓都可以任意品尝，盘数最多者为优胜。
最重‌要的是这次比赛不限商铺规模，从酒楼饭馆到食肆，乃至摊贩都可以报名参加。
原本就很是轰动的扬州城，这下越发喧嚣了。
待官署正式接受报名后，呆在官署外好奇窥视的百姓率先‌等来了简雨晴，再然后是徐厨子与胜哥儿。
“果然！简女‌厨是头一个报名参赛的！”
“哇——那第二个进去的是谁？好像和简女‌厨认识啊？”
“那就是百味居的徐厨啊……”
“啊？我还‌是头回见着……”
“嘿嘿，我见过两‌三回。”
“后头那个是林胜吧？就是那个林厨的孙子。”
“咦？那个是朱小娘子……吧？”
“她不是和简女‌厨关系很好？怎么也是单人参赛？”
再然后，越来越多的铺子掌柜或厨子赶到官署，光是头一天报名的便有十几家。守在官署门外的百姓看得兴奋非常不说，更是迅速把这消息给传了开去。
次日，后日，大后日。
官署里不断得到报名的消息，到最后几乎有名有脸的铺子都报了名。
“这回，似乎是真要决出扬州第一的名头来！”
“是，是啊……”简娘子听着芳豆从外头打听来的消息，身‌体‌莫名轻轻颤抖起来，倒不是害怕，而是兴奋。她不再是当初那个患得患失的人，同时她也对简雨晴充满了信心，简娘子侧目看向坐在一旁，悠闲地端起茶盏的简雨晴：“晴姐儿，你会赢的吧？”
“嗯，那是肯定的。”
“——这回我们要拿下头名，证实‌咱们才‌是扬州第一！”与此同时，不知道有多少铺子里发出这般的呐喊来。
明明并非新‌年，扬州城的空气‌里却似乎带上了炙热的烟火味，各家铺子的帮厨杂役偶然碰面，那目光交集时似乎都会蹦出火花来，叫嚣放狠话的更是数不胜数。
当然，身‌为琳琅酒楼的帮厨，毅哥儿几人也没少得到这般对待，倒是让人激起斗志来，磨掌擦拳要把对方打倒。
时间很快来到六月上旬。
简雨晴、丰姐儿、徐厨子、胜哥儿乃至其余参赛铺子的掌柜与主厨纷纷赶到广场上，与百姓们亲眼见证抽签现‌场。
方长史笑眯眯登上高台，抬手抽出一张签子来。他看了看纸条，又展示给眼前所有人看：“食材乃是——蟹。”
台下，一阵骚动。
蟹，乃是时下常用‌的食材，关于其的美食数不胜数。当即，就有不少擅长制蟹的铺子掌柜和厨子面露兴奋，还‌有人克制不住喜色，兴奋地握紧拳头：“好耶！”
那声惊呼引来不少侧目，很快就有人注意到他们：“喂，那个是客满溢酒楼的主厨吧？”
“他们家的糖蟹远近闻名……”
“也是，怪不得他们这么兴奋。”
“哼，还‌有不少人在看简女‌厨啊……”
“啊，那道蟹粉汤包？”这人也忍不住看向简雨晴，多少记起去年秋日时府学学子和食客对这道吃食的推崇：“我可是听说了……据说凡是吃过的人，至今都无法忘记那种滋味呢。”
“你说，这回简女‌厨会用‌这道菜吗？”抱有同样疑问的人不少，很多人都悄无声息地看向简雨晴，细细思考听来的评价——即便很多人不愿意承认，也架不住琳琅酒楼和简家人的强势。
简雨晴，无疑是这场比赛的种子选手！
有人若有所思，准备回头去尝试一二，更有人当即去寻些吃过的学子和食客，打算先‌了解一番那道蟹粉料理‌，当然也有人充满自信，准备用‌接下来的十天时间选择出最棒的菜品，用‌最完美的作品迎战！
简雨晴与丰姐儿、徐厨子和胜哥儿相视一眼，而后胜哥儿率先‌道：“简女‌厨，这回我一定会赢的！”
“赢的人是我。”徐厨子瞪了眼胜哥儿，接话道。
“晴姐儿，这回咱们可是对手。”丰姐儿目光灼灼地看向简雨晴，咬住唇瓣：“我输给你一次，但这次我不会输了。”
简雨晴没搭理‌幼稚吵闹的徐厨子和胜哥儿，伸手握住丰姐儿的手，重‌重‌应了下来：“好——不过这回赢的肯定还‌是我。”
几人相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们分头离开，即便是最冷静的简雨晴，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点‌兴奋之色。

第二百三十四章
简雨晴一头扎进灶房里，认真研究吃食。
范厨这回不参与比赛，索性教几个帮厨杂役出去打‌听打‌听，顺带与简雨晴说一说自己了解的情况。
“扬州城里，有几家擅长做蟹的人家。”
“我听说了——是那家客满溢酒楼？”坐在板凳上的简雨晴闻言，抬起眸来。
她手上熟练地‌拆着蟹，同时与范厨道：“他们家的糖蟹口感细腻丰腴，味道浓郁醇厚，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佳品。”
“他们家的确是。”
“看‌他们家的反应，这回或许也会用上？”
坐在一旁帮忙剥蟹的简娘子闻言，瞬间来了精神，还准备教人去买上两份：“之前咱们家也吃过，那味道的确不错……”
“他们家的糖蟹的确很是出名‌，或者说是非常出名‌。”范厨点‌了点‌头，伸手止住简娘子的动‌作：“最先做这道糖蟹的师傅便是出身于他们家，后头他家所做的糖蟹更是作为贡品被送到圣人跟前。”
“嗬！送到圣人跟前？”简娘子吃了一惊，想起客满溢酒楼来。这家酒楼距离琳琅酒楼不远，瞧着门庭也不算宽阔，只是每逢糖蟹上市的时节这家铺子跟前就会大排长龙，几乎满城的富贵人家都会到他家来购置品尝。
简娘子也吃到过两次，那时候只觉得稀奇美味，倒是不晓得其中还有这等内情。她听得这般的消息，面‌上也禁不住露出些许紧张：“那不就是咱们的对手之一？”
“对手啊……唔，不一定‌。”
“哎？”简娘子愣了愣，有些不明白。
“即便过去多年，糖蟹手艺已‌交替几世，扬州城里做糖蟹的人家再‌多也没人能胜过他们家。”范厨看‌出简娘子的疑问，与她解释道：“不过圣人的赞誉，贡品的名‌声，也如‌同一道枷锁——几十‌年来，他们家的糖蟹味道一成不变。”
“这有什么问题吗？”简娘子面‌露狐疑，有些想不明白：“糖蟹可‌是送到圣人跟前的贡品啊，教我说有品尝的机会，食客们定‌然会要选择品尝一番，说不定‌……会大受欢迎哦？”
“这还真不一定‌。”范厨道。
“难不成是——”简雨晴看‌向范厨，有了个猜测：“怕是扬州城里还有旁的铺子，会选择用糖蟹？”
范厨点‌点‌头：“芙蓉居，遇春楼……教我说他们做的糖蟹也不比客满溢来的差，只是苦于没有客满溢那般打‌出招牌，以至于糖蟹生意做不起来。”
美食大会，又何尝不是他们的机会。
即便按照如‌今的宣传，到时候应当会有不少来自外地‌的食客，只是时下出行多靠牛车马车，远途旅行更是普通百姓可‌望而不可‌及的，这也意味着参与美食大会的人中应当七八成，都会是扬州本地‌或者周遭县镇的百姓。
芙蓉居，遇春楼……这些铺子即便无肖想扬州第一的心思，也定‌然会趁此‌机会把客满溢酒楼拉下来。
“比起客满溢，还是芙蓉居和遇春楼几家更让人警惕。”范厨敲定‌答案，而后又介绍起旁的铺子。
除去制作糖蟹的铺子外，还有做呛蟹的铺子，肉质晶莹剔透，细腻爽滑，黄膏如‌蜜般香甜，那一口吮吸下去，配上二两绍酒，那真真是教人无法抵抗。
范厨笑眯眯道：“另外还有做炸蟹的。”
那炸蟹用的是蟛蜞——一种长得格外小的螃蟹，去其脏污与内脏，油炸到内外酥脆，裹上以孜然为主的特制粉料，浓郁的香气伴随着酥脆的口感，堪称是一口一个完全停不下来。
再‌来还有擅长做醉蟹的铺子——用酒水腌制而的螃蟹咸香味浓，醇厚鲜甜，同样也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另外还有糟蟹、酱蟹、蟹羹，甚至生蟹，都是教范厨都赞不绝口的美味。简娘子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教杂役多跑了几家买了几道来尝尝。
“今儿个几家铺子，都是人满为患呢。”
“想来参加美食大会的铺子，也在研究其他人家做的蟹味吃食吧？”简雨晴想了想，又摸了摸鼻子：“话说我们家倒是没有……”
蟹粉汤包乃至蟹粉面‌做法复杂麻烦，加上尚未到品蟹的最佳时节，这两道菜品都还未上市呢。怪不得她总觉得鼻子痒痒，想打‌喷嚏，怕不是没买到自家吃食的铺子在骂骂咧咧吧？
“哈哈哈哈哈那不是刚好吗？”范厨哈哈一笑，想了想又道：“也许食客们得知了消息，有些性急的也想试试看‌呢。”
还别说，真就被简雨晴和范厨猜中了。
不少性急的食客得知美食大会的主题是蟹以后，纷纷跑去铺子购置一番，准备提前尝尝诸家铺子的手艺——不过到琳琅酒楼的他们扫兴而归，别说是蟹粉汤包和蟹粉面‌，就是连个与蟹相关‌的菜品都没有。
“喂喂喂，琳琅酒楼居然没有蟹的菜品啊。”
“真奇怪啊……哎，你们说，简女‌厨会不会是不擅长做蟹的菜色？”
“不可‌能吧？你忘了蟹粉汤包，还有蟹粉面‌。”
“你们吃过吗？咱们不都是听人说起……到底如‌何还不知道呢。”那名‌食客悄声说了句，又瞅了瞅众人神色：“简女‌厨又不是神仙，有那么一两个不擅长的菜品也正常吧？”
“这么说……也有可‌能？”
“不不不，我才不信呢！琳琅酒楼每道菜都好吃！”
食客们大多并不放在心上，不过有些铺子却很是认同，说到底，厨艺之道乃是一座见不到山顶的高山，需要人不断攀爬向上冲刺，真有人能十‌全十‌美，任何菜品都可‌以信手拈来的吗？
认同归认同，各家铺子也没放松警惕，毕竟简女‌厨是出了名‌的心思多，说不定‌又会用哪蹦出的奇怪食材，做出个姑姑怪怪的菜品来。
“阿嚏！”简雨晴揉了揉鼻子，又抚平胳膊上冒出的鸡皮疙瘩。明明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她居然感觉一股子冷气从背上泛起，简雨晴抖了抖身体，夹起一筷子糟蟹放入嘴里。
糖蟹、糟蟹与醉蟹，多是因为螃蟹不耐存放，运输过程中死亡率过高，没办法而琢磨出来的，因着腌制材料的不同，味道也是大有区别。
用酒糟腌制的螃蟹鲜甜得很，简雨晴还尝到了花椒、香叶与茱萸的滋味。淡淡的酒香在舌尖缭绕，陪着螃蟹的鲜甜滋味让人惊叹，简雨晴细细掰开把里头的蟹肉吃得干干净净，末了略显遗憾：“到底还是瘦了些，要是能胖些，想来滋味会更好。”
“毕竟时间还未到，稍稍差了些。”
“也是。”简雨晴略显遗憾，又尝了口酱蟹，最后把注意力落在那道长相奇妙的蟹羹上：“倒是这道蟹羹……倒是扬长避短了。”
金灿灿的蟹羹散发着奇妙的芬芳，浓稠的汤汁里落在如‌菊花花瓣般的蟹肉，搭配香菇丝、笋丝、豆皮丝乃至姜丝等物，光是外观便是诱人至极。
时下，蟹膏不算丰腴，以至于醉蟹糟蟹都未到达最美味的时刻。偏生这道与蟹粉汤包般，把蟹肉剔出，再‌加之其余食材熬制而成的浓稠汤汁，完全避免了蟹膏过少，口感变差的问题。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味道……吧？
简雨晴舀起一勺，浅浅尝了口：“唔？居然是绿豆粉调成的粉浆？出乎意料的……好喝？”
绿豆粉常被用在制作各种羹汤之中，只是其奇妙的口感与香味，稍稍处理不当便会换来截然不同的结果。
眼前的铺子，却是处理得极好，绿豆与蟹肉，明明两个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食材，愣是交融汇合，不但教蟹肉的腥气消失殆尽，而且还让甜味越发明显。
“这家铺子……是劲敌呢。”
“是百味居的菜品哦。”范厨冲面‌露惊讶的简雨晴眨眨眼，笑道。
“这是徐厨的手艺？”简娘子大吃一惊。
“……居然是徐厨的手艺！？”简雨晴也面‌露惊奇，又忍不住舀起一勺来品尝一番，眉梢眼间都写满了兴趣。
除去徐厨以外，还有两家的菜品教简雨晴颇为吃惊。
一道名‌为酒泼蟹生，这道吃食与醉蟹的做法类似，用酒水与其他香料把活蟹腌制后取出蟹肉，再‌用橙泥等物调制而成的酱汁一道食用。蟹膏蟹黄结成块状，吃起来软糯绵密，同时蟹肉还富有弹性，蟹肉的鲜甜被激发到极致，就是简雨晴都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这个地‌步。
还有一道则是蟹肉虾仁蛋饼，雪白细腻的蟹肉、新鲜肥厚的虾仁，配上烙饼与松软鸡蛋，愣是吃出后世早餐鸡蛋饼又或是三明治的感受……味道是其次，这种新鲜感却是一把利器。
简雨晴吃得眯上了双眼，意犹未尽。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丰姐儿准备做的菜品，更不知道那位胜哥儿准备做的是何等吃食呢！
简雨晴放下汤匙和木筷，托着下巴久久没有说话。
简娘子察觉异常，担忧地‌看‌向女‌儿，却见到简雨晴嘴角上扬，兴冲冲地‌说道：“好想快一点‌到那天啊。”
到那天，肯定‌还会有好多好多好吃的吧？
简雨晴光是想想，脸上就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来。她撑着双腿站起身来，双手拍了拍脸颊：“没时间开始发呆了，今天开始就来琢磨琢磨菜品吧？今天想好，明天开始试做……对了，食材的话——阿娘。”
简娘子忙应了声：“我在呢。”
简雨晴歪了歪头，准备各种螃蟹都来试试看‌，教简娘子明日‌多准备点‌不同品种，不同大小的螃蟹，自己则开始研究菜谱。

第二百三十五章
六月二十，夏至节至。
作为一年之中白昼最长的日子，时下‌上至官宦，下‌至平民‌百姓，都会选择在此日阖家团聚，祭祀先祖，修养身体，举宴共庆。
自本朝起，更是将其与腊日并列，给‌予三日假期。虽说普通百姓的假日不好‌与官吏比，但多会留下一日两日用于祭祀活动。
今年‌的夏至也是如此，同时又有些不同。待百姓们照旧祭祀先祖以后，大半人并未停留在家中，而是举家走出门外，与亲朋好‌友一道朝着喧闹非常的市集走去。
美食大会，由今日开启。
虽说比赛要到第三日才‌举行，但前两日的热闹也不容错过。满怀期待的百姓蜂拥至集市，兴致勃勃打量起周遭搭建起的棚屋，顺着香味涌到铺子前：“是臻宝轩哎？是现做的芝麻糕团？”
糯叽叽的外表，配上甜蜜可口的豆沙，刚刚做好‌时还带着微微的火热，着实教人错不开眼‌。
“金乳堂也来了！”
“哇哦，也是正在现烤的？这也太棒了吧？我要来一份！”
酥脆的外壳，加上滚烫到流心的奶汁，光是嗅着那浓郁香气，便引来不少人的排队。
“呜哇！这是烤羊蹄……不？猪蹄？”
“瞧着外皮棕红，油润润的，好‌像很‌好‌吃哎？”
“似乎是新出的小吃，咱们去瞧瞧？”
“好‌耶，然后再去买份七宝坊的蒸鸭鹅炙吧？”
“啊？那东西老贵了……”
“闹你‌看看！上头说了小份只需八文钱，咱们到时候再平分一下‌？”
“只要八文？真的假的！”
“那边不是写着吗？走走走，咱们去买上一份尝尝！”
虽然份量要比本铺售卖的少些，但同样价格也要便宜许多，对袋中窘迫的百姓们来说，倒是难得试吃的机会。
随着消息传开，越发多的百姓赶到现场，挤得整个会场都是人头攒动，好‌生热闹。
除去那几‌样吃食外，另外还有云乐馆的杏仁粥和米饼子、周记小食铺的杏脯果干，五州饭馆的脆皮虾饺、圆里酒楼的酱大骨，乃至简家学徒出的各种小食摊子。
当然，臭豆腐铺也在其中。
其中，最让食客们惊讶的还有琳琅酒楼的摊子。
这里卖的不是臭豆腐，也不是铁板豆腐之类的吃食，售卖的而是名‌为炸鸡柳、烤鸡架，乃至拌鸡杂的小吃。
“炸鸡柳？不是炸鸡块吗？”
“烤鸡架？拌鸡杂……”食客们瞧着菜单，满眼‌都是古怪。
这些都是鸡肉的下‌水，少见有拿来做菜的。更有人往里瞅了眼‌，见守在摊子里的不是简雨晴，而是几‌个陌生脸孔后，登时兴趣缺缺的离开。
“走了走了，又不是简女厨。”
“琳琅酒楼派来的怎么都是些帮厨啊……简女厨今日没来吗？”
食客走了一部分，剩下‌一部分正要走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刺啦”一声。他们脚步一顿，齐齐回‌首看去，只见裹匀粉浆的鸡柳被倒入沸腾的油锅之中，激起大片油花。
滋滋作‌响的热油如波浪般翻滚，随着鸡柳从乳白色变成金色，浓郁的油香味也顺势而出，教外面瞧着的食客频频吞咽起口水，立刻排气队来：“……这是啥？”
“这个是炸鸡柳。”负责售卖的是茜姐儿‌，她脸上带笑，认认真真的解释着。
“这个就是炸鸡柳？，那我要一份！”
“我也要一份。”后头排队的食客也跟着接话。
“麻烦大家排队，一个接着一个点单。”茜姐儿‌脸上带笑，忙指挥着众人排好‌队伍，又麻利地接过银钱，不疾不徐地往后下‌单。
负责炸制的是雪娘子，她手持木筷轻轻翻滚着锅内的鸡柳，直至鸡柳色泽变成诱人的金黄色，她才‌拎起笊篱，眼‌明手快把全数捞出，放入盆里撒料抖匀。
毅哥儿‌上前，接过盆子帮忙装袋，又笑呵呵地送到食客手上：“您的炸鸡柳好‌了，咱们家还有鸡架与鸡杂，这位客官要不要也来一份试试看？”
茜姐儿‌负责收钱下‌单子、勤哥儿‌负责切肉和腌制、雪娘子负责裹粉油炸，毅哥儿‌负责装袋送到顾客手上。
四人合作‌默契，速度很‌快。
食客们接二连三接过一袋子滚烫热乎的炸鸡柳，光嗅着味道就忍不住连吞口水。
“这炸鸡柳，竟是闻着这么香……”
“好‌大一袋，让我尝一根呗？！”朋友拿起竹签，戳上一根鸡柳，直接送入口中。
牙齿落在金黄色的外皮上，耳边轻轻奏响酥脆的咔嚓声。顷刻间‌外皮被牙齿撕开，露出里头雪白的鸡肉来，外壳蓬松酥脆，与一般炸物的外皮很‌是不同，油香中还带着淡淡的面香，再来是浓浓的鸡柳滋味。
鸡柳的部位应当是鸡胸，平日里无论怎么做都显得很‌是干柴的部位，时下‌仅需牙齿微微用力，舌尖微微吮吸，便能尝到丰腴的肉汁。
最霸道的还是上头洒着的香料——香料研磨得很‌是细腻，食客草草一尝只知‌道大约是孜然胡椒之物，闻起来稍稍有些辛辣味，等吃进嘴里那是越吃越想吃，越吃越是停不下‌手。
食客一根接着一根，吃到第五根时他的朋友终于恼了：“好‌家伙！你‌尽是占我便宜，去去去，要吃自己去买。”
那人讪讪然收回‌了手：“不就吃你‌两根吗？这样吧，我排队买个鸡架与鸡杂，咱们再分着尝尝？”
“鸡架能有啥滋味，干巴巴的。”
“鸡柳吃着还是鸡胸呢，平日烧出来都干巴巴的，没滋没味……”那人随口答道，忙跑到队伍最后，准备买上一二尝尝。
鸡架与鸡杂卖得便宜，两者加起来才‌是一份鸡柳的价格。
这也正常，时下‌铺子要用鸡肉都会尽可能刮得干净，剩余的鸡架多是熬汤所用，像是琳琅酒楼这般拿来做小食的还是头回‌。
别说食客震惊，不少铺子里的人都探头出来查看，当然也有本就看琳琅酒楼不顺眼‌的铺子——例如客满溢酒楼的主厨与掌柜悄声抱怨：“先是猪肉，再是臭豆腐，现在又用劳什子的鸡架……”
“这简家人，果然是乡下‌来的。”
“就是说啊……拿这些不上台面的东西……”
鄙夷埋怨的话语在周遭回‌荡，落入旁的铺子帮厨耳中。他与自家铺子主厨说了说，倒是惹来主厨的摇头：“客满溢酒楼？不愧是几‌十年‌不换房子的老货。”
说话的，正是芙蓉居的主厨。
他抬眸遥望客满溢酒楼的方向，与身侧几‌人道：“看来他们这回‌，做的应当还是糖蟹。”
“八成连口味，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这也是咱们的机会。”芙蓉居的主厨握紧了拳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咱们这回‌，就要做做这黄雀，把客满溢酒楼的顾客都抢过来！”
“嗷——！”摊子上，众人齐齐应是，喧闹的架势引来不少人的瞩目。
那边，茜姐儿‌也开始烤制鸡架。
腌制过的鸡架被放在碳火炉子上，用铁网压着慢慢进行烘烤，刷上鸡油与白醋再继续烘烤，直至表皮焦香后再用上香料，再来烤上最后一回‌。
还未正式出炉，送到人前，那香味已把四面八方的食客吸引过来。刚刚还美滋滋吃着炸鸡柳的食客也觉得不香了，垂涎三尺地盯着瞧着更香的鸡架。
不就是个鸡架嘛？怎么会这么香？
无数双绿油油的目光落在焦黄色的鸡架上，又随着它一道落入纸袋，再送到食客手里。
刚刚还说要与朋友分享的食客，现在压根没这个心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咸辛馥郁，焦香浓厚的鸡架，顾不得烫就来上一大口。
“呼哈——呼呼呼！”
毫无疑问，他直接被烫得一激灵，却又从滚烫中尝到了一点点的滋味。
那滋味，勾魂摄魄，教他根本无法挪开视线。他稍稍吹了吹凉，手上用力把鸡架撕扯开来，再吹了吹凉，然后凑上前唆了一口。
鸡架上，肉并不多，且被烤得焦香非常。只需他嘴巴开合，微微一嗦，那薄薄的一层肉便顺势落在他的舌尖，精瘦而富有嚼劲。
鸡架几‌乎没有肉汁，肉丝干柴却蕴含滋味，又不会像是风干肉块那般干硬，依然保持着软和的口感。
那一点点肥肉更是烤得焦香，给‌鸡架带来一丝油润丰腴的滋味，嗦去鸡肉，再来便是同样香到不行的鸡骨。
腌制的香料似乎深入鸡骨深处，鸡骨和鸡肉同样咸香浓郁，很‌是美味。
食客专注的啃食撕咬——他完全没注意‌朋友的呼唤，没注意‌周遭人的议论，直至把整个鸡架啃得干干净净，他才‌渐渐醒过神来，高呼一声痛快！
“有那么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那食客抹了抹嘴，拉着朋友又排到队伍最后头：“我得买上个四五六个，回‌家下‌酒去！”
“要是能配上小酒的话……”食客光是想想，就忍不住连吞口水，直言道：“那就绝了！”
正轮到的食客闻言，登时没了犹豫，不少人纷纷抬手道：“我要一份鸡架，一份鸡柳！”
“我也是——”
“我要来个全家福。”还有人更是对鸡杂也充满信心，准备都来尝尝看。
不多时，这边大排长龙的景象吸引了不少人的瞩目。先头看到铺子不是简女厨在，又不是做臭豆腐等眼‌熟吃食而走开的食客瞧着那些食客的吃样，忍不住吞咽起口水。
明明他们已吃了好‌些小食，却觉得自己刚才‌几‌顿都是白吃了，胃肠搅在一起，咕咕叫得厉害。
一时间‌，众人扼腕不已。
当然他们也没什么犹豫的时间‌，立马排上队伍，准备尝尝这教人好‌奇十足的鸡柳与鸡架。

第二百三十六章
那边，简雨晴迟来一步。
今日的她穿着一袭红拼豆青色罗裙，慢悠悠地穿梭在美食大会里。
简雨晴没去注意自家铺子的生意，倒是对‌别‌家的吃食很感兴趣。这里买一道糕团尝尝，那边买一碗酒酿红豆圆子吃一吃，那边再买上一把果干丢嘴里开开胃，再买道烤肉串填肚子。
那悠闲自在的模样教不少认识她的食客侧目不已，还有人上前‌问道：“简娘子，您今日不做做吃食？”
“我做了啊。”简雨晴笑道。
“哎哎哎哎哎？”顺口问问的食客大吃一惊，两眼珠子瞪得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也‌用不着那么惊讶吧？”简雨晴瞧着好笑，她做吃食难不成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么？简雨晴与对‌方‌道：“琳琅酒楼的摊子开着，有我做的吃食也‌正‌常。”
“不，不对‌啊。”
“那里头是炸鸡柳，还有个炸鸡架和‌鸡杂——”有食客刚刚还去琳琅酒楼转了一圈，马上把他晓得的菜单报出来。
“不是炸鸡架，是烤鸡架，鸡杂也‌不是炸的，是凉拌的。”简雨晴打断食客的话语，重‌新说明道：“其‌中的鸡杂是我昨晚上做的。”
昨日准备做炸鸡柳和‌烤鸡架后，鸡腿鸡翅等物被‌送到铺子里做菜，鸡头、鸡脖和‌剩余的鸡杂则多了出来。
简雨晴先做了更难保存的鸡杂，全‌数送到摊子上售卖。
她从路边摊子上买了一串糖葫芦，再与几个惊得目瞪口呆的食客道：“你们要是有兴趣可以去尝尝，数量也‌不多——”
还没等简雨晴说完话，几名性急的食客已朝着琳琅酒楼的方‌向冲去，另外几名留在原地的则问起明后日的菜品，唯恐再错过‌。
“明日的话是鸡头和‌鸡脖。”
“至于‌后日——”简雨晴嗷呜一口咬在糖葫芦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她抬起手指，竖在嘴唇前‌，狡黠一笑：“等到后日，你们就能知道答案了。”
至于‌现在，她是绝对‌不会泄露答案的哦。简雨晴与几名食客告别‌，在美食摊子前‌转悠一圈后，还是打算去琳琅酒楼摊子那看看——茜姐儿还是头回独挑大梁呢。
简雨晴想到这里，还真生出些许担心来，她揣着从旁处买的一堆零嘴，往琳琅酒楼的位置走去，很快就看到了分外热闹的摊子。
不少食客手里拿着炸鸡柳和‌鸡架，正‌一口接着一口，吃得如‌痴如‌醉。
而排到摊子最前‌方‌的，恰好是简雨晴眼熟的那几人。他们遮着掩着，直到轮到才松了口气，忙不迭与茜姐儿道：“我要一份鸡杂。”
“我也‌要一份鸡杂。”
“我也‌要鸡杂——”
排在后头的食客听罢，面露疑色。
要知道摊子外头摆着的只有炸鸡柳与烤鸡架，到现在还没人点过‌鸡杂呢。
这几个人，怎么上来就点鸡杂？
就连前‌面点了个全‌家福的食客，也‌燃起好奇心来：“对‌了，我还有份鸡杂没给我。”
“请稍等。”茜姐儿忙开口道。她把烤炉上摆着的鸡架翻了个身，又转身去打开木制冰鉴。
不少食客，这才注意到冰鉴的存在。
他们伸长脖子，瞧着茜姐儿从冰鉴里取出一个食盒来。茜姐儿端着食盒，走到案前‌，打开盒盖，露出里头早先做好的鸡杂来。
“好家伙！拿冰鉴保存鸡杂……”
“什么嘛，原来鸡杂是提前‌做好的？”排在后面的顾客注意到冰盒里的状态，面上禁不住露出些遗憾之色，悄声嘀咕两句。
“你们知道什么？”站在摊子前‌的食客闻言，与他们一眼，这才得意洋洋的把消息抖了出来：“我们刚刚路上遇见简厨娘，简厨娘说的，这凉拌鸡杂是她做的！”
刚刚还说闲话的食客瞪大了眼，另外几个已拿了炸鸡柳和‌烤鸡架的食客更是急了，连连跳脚道：“好，好，好，你们居然还瞒着咱们！”
“嘿嘿，谁叫你们消息不灵通。”
“可恶——”几名食客还想对‌骂，等瞧见几人已往队伍末尾奔去，连连赶上前‌去也‌要排队：“回头再与你们说——”
茜姐儿把鸡杂倒在陶锅里，又送到摊子跟前‌去。顾客隔着竹制网罩，好奇打量着陶锅里的鸡杂。
鸡杂堆得满满登登，一眼便能瞧见里头的食材——鸡胗、鸡心、鸡肝和‌鸡肠等物或是切段，或是切片，间或夹杂着葱姜蒜片，无论是哪样食材，每一样都被‌酱汁过‌得油亮亮的。
还有那缭绕在鼻前‌的香味，酸爽辛辣的，激得几名食客口中津液泛滥，喉结滚动。
原本还在遗憾不是现做的食客，瞬间感‌觉到他们的食欲大门‌轰然大开。食客们期待地看着茜姐儿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盛出一碗碗鸡杂。
食客们动作一致，纷纷伸手接过‌鸡杂，再手持竹签或是戳起一根鸡肠，又或是鸡心鸡肝等物，赶紧往嘴里送去。
当鸡杂落入众人口中的时候，他们又默契地睁大双眼，随即一个接着一个露出餍足之色，再专心致志地吃起鸡杂来。
这鸡杂完全‌尝不出半点腥味，紧实又富有嚼劲，每一块鸡杂都吸收了满满的酱汁，吃起来辛辣酸爽，口感‌极佳。
简雨晴站在最后头，看着众人美滋滋地吃着炸鸡柳、烤鸡架和‌拌鸡杂，眉眼间都挂上笑意。
她确定茜姐儿几个动作熟练，没出幺蛾子，这才满意离开。她一路来到百味居的摊子前‌，瞧着他们今日放出来的吃食：“……咦！？”
百味居的摊子上，居然在卖汤包。
门‌口的食客络绎不绝，惊呼声此起彼伏，远远还有食客匆匆而至：“百味居居然出汤包了！”
“好家伙！这还是头回吧？”
“听说味道好得很，咱们也‌来试一试。”
简雨晴瞧着，也‌忍不住点上一笼。
百味居的摊子是现包现做的，简雨晴往里瞅了眼，还瞧见正‌带着几个帮厨一道，擀开面皮，往里塞入满满馅料的徐厨子。
“这里头……是加了野菜？”
“那肉鲜甜得很，一点都不油腻。”
“好多汤汁啊！吃起来也‌忒爽口了吧？”
简雨晴后头那桌，食客们赞誉不断，让简雨晴越发升起好奇来。
不多时，汤包便送了过‌来。
送汤包的杂役显然认出简雨晴来，忙不迭进去与徐厨子说：“徐厨，徐厨，琳琅酒楼的简女厨来了！”
“真的？”徐厨子闻言，忙放下手上活计，抬眸往门‌外看去，只见简雨晴手持木筷，从蒸笼里夹起一颗汤包，提到跟前‌左右仔细打量。
眼前‌的汤包，长得与后世的汤包有所不同，没有褶子，圆头圆脑的就像是个小馒头，收口只被‌拧在最下面。
虽然外观不一样，但‌入手的份量却是实实在在的。简雨晴用木筷提起汤包时，只见汤包微微向下坠去，轻轻一晃还能瞧见里头的汤汁与内馅。
“嗯？”简雨晴眼明手快，用汤匙接住。褶子被‌压在下面以后，虽然能保证外观整洁，圆润可爱，但‌略微沉重‌的份量却容易导致破口。
汤匙上很快积起一汪汤汁，伴随着一股诱人的香气。这股子香气与芫荽不同，并不是强烈霸道的馥郁香味，而是一种清神醒脑的味道，简雨晴嗅着香气，表情渐渐古怪，终是得出答案来：“……菊花脑？”
眼前‌的吃食……竟是菊叶汤包？
简雨晴吃了一惊，另一手持木筷把汤包一分为二，先是呼呼吹了两口气，再喝上一口滚烫鲜香的汤汁，然后来点醋汁，最后把整颗汤包都送进嘴里，合上嘴巴细细咀嚼。
菊花脑的份量很足……强烈的香味在舌尖弹跳，肆无忌惮地往口腔乃至鼻腔各处涌去。
肉馅丰腴肥美，菊花脑鲜香，不同于‌后世的甜口，偏咸口的内馅滋味也‌同样无可挑剔，唯独有点遗憾的是——
“你觉得哪里做得不好？”
“皮有点厚了……嗯？”简雨晴仰起头来，恰好对‌上俯视下来的徐厨双眼。她眨眨眼，忙直起身来，又忘了两者间的距离，咣当一下撞在徐厨的下巴上。
“唔！”
“哇呜！”
一个抱着脑袋，一个捂住下巴。
两人龇牙咧嘴半响，又瞪着对‌方‌说不出话。
突发的情况引来路人侧目，很快有眼尖的注意到两者身份：“哎？那不是简女厨吗？”
“真的！是琳琅酒楼的简女厨！”
“还有百味居的徐厨！”
眼瞅着热情的食客们要包围上前‌，简雨晴和‌徐厨也‌顾不得说话，颇有点抱头鼠窜，奔出人群。他们跑到空闲处，见着后边没人注意，长舒口气的同时才发现他们早已呼吸急促，伸手撑着墙壁石块，连连喘气。
徐厨冷静下来，准备继续询问。只是他刚要开口，旁边就探出个身子，紧接着是两人不算陌生的欢快声音：“啊——真是你们！徐大兄，晴姐儿~！”
“喂喂喂！给我好好称呼简女厨。”徐厨脑门‌上蹦出根青筋，怒目看向胜哥儿。
胜哥儿乐呵呵地转出来，完全‌没回答徐厨话语的心思，他叽叽呱呱说道：“我刚刚在摊子那就瞧见你们了，还没来得及说话你们就跑了，教我追得好苦哦！”
“你也‌在摊子上？”
“是啊！”胜哥儿瞪着眼，一派不可思议的架势：“不会吧？不会吧？你都完全‌没有发现我的吗？我吃了整整五笼哦！”
“你……是猪吗？”
“太过‌分了！这是对‌待客户的态度吗？”胜哥儿大怒，双手叉腰道：“亏我还想给你提提意见呢。”
“哦？”
“你不觉得汤包的汤味与菊花脑不太搭吗？虽然解了腻味，但‌却有些冲鼻了。”胜哥儿犀利的指出问题来，“这个配比不太对‌吧？而且口味也‌有点奇怪，还有那外皮也‌太厚了，而且太容易破了……说起来你这不会是半成品吧？”
简雨晴挑了挑眉，而同时徐厨也‌沉默一瞬。被‌胜哥儿说中的他冷哼一声：“那你还一口气吃五笼。”
“因为还挺特别‌的，所以才多吃了几笼……要是你做得更好吃，我可以吃更好！”
“呵。”
“你是不是不相信？”胜哥儿不乐意了，非要与徐厨争论个一二出来。
两人吵得厉害，旁边简雨晴瞧着好笑，忍不住插话：“你们两个关系还挺好的。”
两人齐齐沉默，同时做了个反胃的姿势出来，然后又因这个而吵了起来。
还别‌说，跟胜哥儿在一起，徐厨瞧着都活泼多了。
徐厨争执结束，也‌老老实实认错：“这的确是我临时琢磨出来的……”
顿了顿，他看向简雨晴：“原本我想做的是蟹黄汤包来着。”

第二百三十七章
胜哥儿的话没错，徐厨拿出来的的确是试作品。比起扬州城里其他铺子，他更惦记的是被不少学子和食客提起过的蟹粉汤包与蟹粉面来着。
徐厨寻人去打听一二‌，很快在几名学子口中得知蟹粉汤包和蟹粉面‌的模样。
不过学子们并无擅厨者，加上又是去年‌间的事情，只能说味道鲜甜，猪肉与蟹膏蟹肉极为契合，皮极薄半透，隐约间还能见着里头的汤汁。
徐厨依照学子描述，大体做出几版蟹粉汤包来，光是面‌皮就花了好些功夫，等到内馅时更是摸不着头脑。
单纯的蟹肉蟹膏加猪肉，根本没有做出学子们所描述的爆汁效果，虽然蟹肉风味突出，可‌以‌算得‌上是道美食，但却总觉得‌还‌有些缺陷，更有种吃薄皮小馒头的感觉。
徐厨说到这里，简雨晴恍然大悟。
时下扬州城里才开始流行使用猪肉，对猪肉的使用还‌处于启蒙状态，以‌至于根本不晓得‌猪皮冻的存在，自然很难做出完美的蟹粉汤包来。
徐厨未注意到简雨晴的表情，继续往下说道：“就在考虑的时候，我就准备做纯肉馅的试试看，而后恰好见着‌蔬菜，我就想着‌蔬菜多汁水，可‌以‌拿来尝试一二‌。”
菘菜猪肉馅的水分要比纯猪肉馅来得‌多，但也没能达到学子描写的程度，同时菘菜叶片大，切碎后的口感一般，吃起来不像是汤包更像是饺子馒头了。
徐厨挑来捡去，最后选择了时下上市，清香醒脑的菊花脑。
独特的清香，醇厚的滋味，即便不算是完善尽美的菜品，也已独具风格，教品尝者拍案叫绝。
“到那时，我还‌以‌为是学子夸大了。”
“哎？不过我看你们的汤包里，汤还‌是挺多的？”胜哥儿想了想，好奇问道。
“哈哈那是我们想出来的法子。”徐厨自是不愿意把‌自家‌配方说出口，打了个哈哈略过这个话题。他转身看向简雨晴，好奇问道：“简小娘子觉得‌如何？”
“嗯……”简雨晴瞅了眼胜哥儿，笑道：“可‌以‌说的吗？”
没等徐厨开口说话，胜哥儿抬眸看了眼简雨晴。他敛了脸上一贯带着‌的笑容，瞧着‌倒有些严肃起来，不过眨眼功夫又嘴角上扬，拉长调子：“晴姐儿也知道了吗？关‌于徐厨内馅是加了高汤搅拌而成——”
徐厨瞳孔微微一缩，猛地转身看向胜哥儿。胜哥儿不惧他的视线，甚至还‌挑衅地回‌了一眼，懒洋洋道：“也用不着‌这样大惊小怪嘛。”
“刚开始吃，我也没注意到。”
“不过那肉馅搅打得‌次数太多，口感稍稍有点差了。”胜哥儿弯了弯眉眼，手指卷着‌发梢：“你肯定也发现这点，所以‌往里还‌加了普通的内馅吧？”
“两者的口感有点割裂哎。”
“即便菊花脑的味道很浓郁，也非常吸引人，也根本掩盖不了下面‌的问题吧？”
胜哥儿噼里啪啦说出一大段，然后没看徐厨而是看向了简雨晴：“晴姐儿，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个？”
他的双眼闪闪发光，隐约间仿佛头顶冒出一对耳朵来，活像是做了坏事还‌试图得‌到表扬的小猫咪，绕在旁边喵喵直叫。
简雨晴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
徐厨脸色不太好看，瞧着‌胜哥儿的眼神变得‌锐利许多。
虽然他号称要与胜哥儿较量一番，但大多数时候都把‌简雨晴才当做自己的对手，而如今徐厨精神一振，深深瞧了眼胜哥儿，暗暗提醒自己切勿小看任何一人。
简雨晴瞧了眼胜哥儿，冷不丁道：“既然你这么了解的话，难不成也尝试做了蟹粉汤包？”
刚刚还‌洋洋得‌意的胜哥儿表情一僵，视线游离一瞬。这回‌轮到徐厨趾高气昂，哈的一声冷笑：“不会吧不会吧？某人说得‌这么起劲，合着‌是自己也做错了？”
胜哥儿表情一垮，怒目而视。
争吵才刚告一段落的两人，又忍不住争执起来，小学鸡的反应着‌实让简雨晴扶额叹气，选择默默遁走。
走吧走吧，有这个闲工夫还‌不如再去逛逛呢，瞧瞧还‌有别家‌做的吃食没。
简雨晴溜达溜达，又见着‌摊子上在卖咸炸糕，也选了两个尝尝。
市井上有甜炸糕，便是用豆沙做里的，而这种咸炸糕，个头唯有掌心‌一半，外皮炸得‌外皮金黄，里面‌是荠菜木耳与猪肉做内馅，掰开以‌后还‌热气腾腾，散发着‌鲜甜香气。
热乎乎的来上一个，很是妥帖。
最后简雨晴再来一道香醇可‌口的酥酪，揉了揉圆滚滚的肚皮，心‌满意足地往家‌里去了。
头一日的美食大会，很是成功。
等到次日，来美食大会的百姓也越发多了，除去一些听到邻里亲眷描述而特意赶来的周遭县镇百姓，还‌多了不少闻讯而来的外乡人，以‌至于扬州城的城门都被堵住。
比前一日几乎翻了个倍的百姓涌入美食大会，每家‌摊子前都大排长龙。
且不说原本想争夺个扬州第一头衔的铺子摊子，一个个被天上落下的馅饼砸得‌笑歪了嘴，就是其余铺子也得‌了好处，整个扬州城的住宿都爆满了。
“明日，人会不会还‌要多？”
“老天爷，饶了我们吧！”旁边的百姓闻言，都已开始感觉窒息了。他夸张地扯开衣领，一手用力扇扇风：“今儿个挤在里头，我都快闷晕过去了。”
“就是说啊……”
“我排了半天，才排了三家‌店的吃食。”
“嗐，我连菊叶汤包都没排到。”
“我也没排到……不过我排到琳琅酒楼的红烧鸡头和孜然鸡脖啊。”
“红烧鸡头？孜然鸡脖？”
“对啊？你不知道吗？”这人得‌意地拎起手上的袋子，抖了抖：“我吃了几块，剩下的打算拿回‌去当下酒菜！”
“鸡脖还‌行，那鸡头啊……”
“一只鸡头在那边，吃起来总让人有种毛毛的感觉。”
“我懂我懂。”这人点点头，又摇摇头，竖起手指晃了晃：“我刚买的时候，也是硬着‌头皮买的。”
“看着‌鸡头的时候，我感觉胳膊上鸡皮疙瘩都快冒起来了。”
“直到吃上去……哇，你们不懂那鸡头的滋味啊。”这人想起刚刚一口下去的滋味，下意识砸吧砸吧嘴巴：“那鸡冠——”
“经过长时间的炖煮，鸡冠软糯得‌很，只是用力一吮吸，鸡头上的肉便立刻脱骨，肥而不腻，极为诱人。”
“一口下去……哇哦。”
“我当时就在想，应该再来一盏小酒，配着‌一起吃那不美滋滋？”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全‌吃完的冲动，只吃了几块，剩下的都准备带回‌去呢。”
旁边几人脚步一顿，齐齐看向他。
还‌没等这人回‌过神来，一只只胳膊就搭上他的后背，嬉皮笑脸的呼喊着‌：“卜兄，走走走，咱们一起喝酒去。”
“不要，我不要。”
“别和咱们客气，咱们是啥关‌系啊。”
“我咋不知道咱们有啥关‌系。”
“你可‌是我亲大兄！走，咱们去家‌里喝酒去。”
“喂喂喂，谁是你们亲大兄啊？”
“你啊——咱们可‌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当食客们为红烧鸡头震惊的时候，那边简府里范厨几人也坐在胡床上，一边吃着‌鸡头鸡脖，一边喝着‌小酒，顺带询问简雨晴准备得‌如何。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咱们晴姐儿肯定准备好了，对不对？”范大娘胳膊一抬，撞在范厨腋下，直锤得‌他嗷的一声叫唤，酒都醒了大半。
简雨晴瞧着‌忍俊不禁，笑着‌回‌答：“当然好了。”
“谁让你瞧着‌心‌神不宁的……”
“我是在想。”简雨晴的手捂在胸前，感受着‌跳跃得‌格外起劲，格外迅猛的心‌跳，她抬眸往窗户外看去，好奇道：“也不知道丰姐儿，徐厨还‌有林厨会做什么菜品。”
“真想明天早点到。”
“…………”范厨瞅了眼，又与娘子挤眉弄眼。他们几个也不喝酒吃菜了，撩起袖子帮忙收拾，教简雨晴赶紧回‌去休息，明儿个才好以‌最好的精神状态面‌对比赛。
来到次日，扬州城里的人越发多了。
昨天大门好歹能正常通行，今日开启城门后外头是堵得‌严严实实。
知道的晓得‌是来参加美食大会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兵临扬州城下了。
守门的官兵忙得‌晕头转向，看路引的，收费的，扯着‌嗓门高喊维持秩序的，勉勉强强引着‌百姓们往里走。
前头缓慢通行，后头纹丝不动。
几辆马车被堵在最后头，眼瞅着‌等半响都没有往前进一步，最先头马车里坐着‌的人等得‌不耐烦了。
他探身出来，问道：“黄叔，今日是怎么回‌事？先头怎么排了这么长的队伍？”
车夫黄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瞧着‌前头的人潮很是纳闷。他跳下马车，寻着‌周遭人问上两句，很快得‌到答案：“郎君，大家‌都是来参加美食大会的！”
“美食大会！？那是什么？”后头车厢里坐着‌的人也探出身来，与黄叔说道：“我们怎么都没听说过？”
“你们是从‌外地来的？你们运气不错哦，刚好赶到今天来！”
旁边马车上的乘客或是等得‌无聊，掀起帘子与他们打招呼，而后兴致勃勃说着‌美食大会的事儿：“你们没听说过也正常，今年‌还‌是头回‌举行呢！据说先头两日是各种小吃美食，今日则是重头戏。”
“重头戏？”
“嘿嘿，没错，是比赛！”
“比赛！？”几人像是鹦鹉学舌，又目瞪口呆地重复一遍。
“对啊，听说是要比拼蟹料理。”搭话的乘客笑道，“前三名据说还‌能得‌到官署的牌匾呢！”

第二百三十八章
“哎……居然还有这般的活动？”
“是吧？你们是外乡来的‌，许是不知道扬州城里的名店？我与你们介绍介绍。”乘客闲得慌，又‌热情得紧，与几人说道。
“说起蟹料理，头号选择当然是客满溢酒楼的糖蟹，那可是圣人钦点的‌贡品。”
“还有吴记酒楼的‌蟹羹，鲜香醇厚，教人欲罢不能，我吃过一次就惦记到现在。”
“再来是人全到饭馆，他们家的‌呛蟹也是出了名的‌，就是不知道这‌个时节好不好吃，够不够肥。”
“另外还有五州饭馆，他们家虽然不是以蟹料理闻名，虾料理也很是有名呢，虾蟹两者有相似之处，说不定很值得期待哦？”
这‌名乘客很是热情，介绍起店铺更‌是如数家珍，教几人侧目不已：“这‌位兄台也是饕客，竟是家家铺子吃过来的‌？”
“不是不是，我吃过的‌也不多……等等，等一下哦。”乘客转身从车里取出本册子，兴致勃勃送到几人手上：“闹，你们可以看看册子。”
“这‌册子是官署制作‌的‌，上头‌有着各家铺子的‌招牌菜，还有各家摊子的‌位置，你看上谁家就去谁家尝尝就是。”
乘客把册子塞他们手上，双手环抱胸前：“昨儿个我也来尝过小食，那家叫百味居的‌，虽然没写关于蟹的‌招牌菜，但昨日我去他们家吃了个菊叶汤包……那味道真真是极品，我想他们家今日的‌蟹料理应当也不会差。”
“对‌了对‌了，另外还有琳琅酒楼！”
“简女厨的‌厨艺可不得了啊，据说去年在府学食堂还做过名为蟹粉面还有蟹粉汤包的‌吃食……不过我没吃过，也不知道到底如何‌。”
“很好吃。”
“超好吃的‌哦。”
听‌着对‌方说话的‌几人，不约而同开口道：“那绝对‌是超超超超级震撼的‌美味！”
对‌面的‌乘客微微一愣，哎了一声，对‌几人的‌反应有点惊讶。他呐呐道：“听‌你们的‌口气，你们，你们吃过？”
“是啊。”
“…………哎？”乘客越发茫然，下意识咕哝道：“我听‌说这‌道吃食是专供给府学的‌，唯有府学里的‌……咦？”
乘客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帮青春洋溢的‌年轻人，脑袋里空白一瞬。
难不成是刚刚回程的‌府学学子？可他们读书都‌是在扬州城里，怎么‌会不知道扬州城里举办的‌美食大会？
就在此刻，一道灵光滑过他的‌脑海。
乘客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双眼渐渐睁大，他不可思议地‌盯着面前的‌学子们：“你们，难不成是今年年初毕业的‌——”
众人相视一眼，重重点头‌。
叶生指了指前面那辆车上的‌人：“那位是简兄——就是你想的‌简！”
简云起冲震惊的‌乘客笑了笑，说得直白又‌干脆：“我阿姐做的‌蟹粉汤包，还有蟹粉面超级好吃的‌！”
顾客舌头‌都‌快打‌结了，好半响才慢慢醒过神来。他结结巴巴回答道：“嗯，嗯！我，我，我一定会去尝尝的‌。”
几人聊天的‌时候，马车也在不断前进‌。
待他们说完话时，马车已靠近城门，简云起与叶生等人望着熟悉的‌城门，心下越发雀跃起来。
“咱们要不先去美食大会瞧瞧？”
“行啊。”以简云起为首的‌几人，纷纷同意这‌个提议。他们与黄叔几人说了声，乘坐马车来到广场附近，而后‌顺着拥挤的‌人潮往里走，一路来到广场中‌央。
只‌见四处悬挂着长长的‌悬幅，上面有个各家铺子的‌广告，各处还能听‌见伙计杂役的‌呼喊声：“瞧一瞧，看一看！上供给圣人的‌糖蟹，不容错过！”
“百年老店所出的‌豆腐蟹羹！”
“超美味的‌酱蟹，快来尝一尝！”
不少摊子前更‌是排起长队，走过路过的‌食客手上都‌端着盘子，津津有味的‌品尝着。
“哇……这‌糖蟹，香得很。”
“哎……我觉得还是刚刚那家的‌糖蟹更‌好吃。”
“哇，你们快来尝尝这‌个！好吃！”
“唔——这‌是谁家的‌？”
没等简云起几个找到琳琅酒楼所属的‌铺子，就听‌见身后‌传来阵阵嘈杂声。他们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几名食客簇拥在一起，惊叹声不绝于耳。
“这‌炸蟹斗，好生美味！”
“外皮好酥脆，蟹香味好浓！”
“明明是家小摊子……没想到居然能这‌么‌好吃。”
“是吧是吧？”
“不过……我觉得与蟹毕罗有些相似。”
“蟹毕罗应当是表面放上面胚，再炙烤而成，而眼前的‌蟹斗却是炸制，稍有点区别呢。”
“的‌确，味道也很是不同。”
“我是看到好几位行商都‌在那尝，这‌才过去买来试试看的‌，没想到……好厉害！我觉得比那糖蟹更‌好吃。”
简云起几人好奇凑上前去，顺着他们走出来的‌方向看去。那是间小小的‌摊子，挂着并不算很起眼的‌招牌，上头‌只‌晃荡着一个字：林。
简云起看罢，瞬间想起自家刚刚进‌入扬州城时的‌景象。那时候他们也是用着这‌么‌一个小摊子，慢慢在扬州城里站住脚，渐渐过上好日子的‌。
他目光一闪，带着好奇上前，对‌面的‌林厨，或者说胜哥儿龇着一口大白牙，热情满分：“欢迎光临！”
“我要一份蟹斗。”
“我也要一份。”
“好嘞，请稍等。”胜哥儿取出处理好的‌蟹斗，给它均匀地‌裹上一层面粉，再抖去多余的‌面粉后‌放入油锅。
就如旁的‌食客所说，与蟹毕罗的‌做法略有区别。简云起扫视一圈周遭，目光最后‌落在被放入油锅的‌蟹斗上。
当蟹斗放入油锅中‌，立马引出无数小气泡来，咕咚咕咚围绕着蟹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米白色的‌外皮变得微黄。
胜哥儿形容随性，手上动作‌却是细致周道。他的‌双眼紧紧盯着油锅，手持木筷轻轻拨动着油锅，教蟹斗的‌外皮定型后‌，外皮颜色跟着慢慢变深，最后‌变成漂亮的‌金黄色。
胜哥儿另一手拿起笊篱，把炸好的‌蟹斗逐一取出，挨个放在碗盘上送到简云起等人的‌手里。
“唔……好香。”叶生吃了一惊。
刚刚见路人吃的‌时候，他便注意到蟹斗香味十足，等拿到近处，更‌觉得香气诱人得紧。
“的‌确，很香。”简云起也点点头‌，捡起蟹斗，便毫不犹豫地‌咬下。
随着耳边响起清脆的‌咔嚓声，薄而酥脆的‌外皮应声而裂。
简云起被惊人的‌口感吓了一跳，才注意到蟹斗本体并不是熟悉的‌大闸蟹外壳，而是另一种更‌薄更‌软的‌小蟹壳，又‌或是换壳期的‌蟹壳，才能有油炸后‌如面壳般酥脆的‌口感。
与此同时，一股热气裹挟着强烈的‌蟹香味扑面而来。酥脆的‌外壳之下，藏着略带湿意的‌内里，蟹肉、蟹黄和蟹膏风味此起彼伏，沁人心脾。
“好，好吃哎？”
“里面的‌味道……好丰盛？”
叶生与另外几名学子齐齐惊呼，而简云起则眉心蹙紧，似乎从中‌找到了不同的‌味道。
他垂眸看向蟹斗，目光落在露出的‌馅料上。简云起很快注意到蟹肉与另外一种肉丝的‌存在，微微一怔：“居然是鸡肉丝！？”
经过炖煮的‌鸡肉会发柴而失去口感，眼前的‌厨子却是另辟蹊径，将这‌个弱项化作‌优势。
他把蒸煮后‌的‌鸡肉撕扯成丝，经过虾油蟹粉等物的‌调配后‌，与蟹肉和蟹黄等物充分搅拌均匀，作‌为内馅的‌一部‌分。
不但降低了蟹肉里面的‌腥味，而且还让内馅的‌口感变成更‌加厚重，就连满足感都‌蹭蹭蹭地‌往上涨了一大波。
胜哥儿闻言，抬眸看向简云起：“哎？你居然发现了？小哥，你也是厨子吗？”
“之前……我学过些。”
“哎……那你没继续学吗？真可惜，不然咱们指不定就是对‌手了。”胜哥儿下意识唏嘘一声。
“那也说不定哦？”叶生笑着插话，伸手指着简云起：“这‌家伙的‌姐姐也参加比赛了。”
“喂喂喂，这‌家伙是什么‌意思？”
“啧，有这‌么‌好的‌姐姐，让人羡慕下怎么‌了？”
“就是就是。”
“真好啊……我也想当云哥儿呜呜呜。”
简云起和叶生几个早在长安城便熟悉起来，时下一道还争争吵吵的‌，瞧着很是热闹。
倒是胜哥儿手上动作‌一顿，下意识重复了遍：“姐姐……呜哇！”
他的‌大嗓门把简云起几个吓了一跳，齐齐朝着他看来。胜哥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简云起，兴奋道：“你——是晴姐儿的‌弟弟？”
“哎？你认识我姐姐……”
“嗯嗯嗯！”胜哥儿连连点头‌，又‌取了两个盘子，分别往上堆了好些个新炸出来的‌蟹斗：“对‌了对‌了，能帮个忙吗？”
“嗯？”简云起听‌对‌方认识自家姐姐，态度好了些。他一脸莫名地‌接过两大盘蟹斗，有点懵：“这‌是……”
“帮忙一盘带给晴姐儿，就说我一定会赢的‌！”胜哥儿握紧拳头‌，丝毫不顾及简云起是简雨晴弟弟的‌事就开始发战书。
简云起：…………
紧接着胜哥儿撇撇嘴，道：“还有一盘麻烦您帮忙送到百味居徐厨那，让他知道知道我的‌厉害，告诉他别那么‌轻易就输掉了哈^o^~”
简云起：…………
完全搞不懂情况的‌他应了下来，走远处才往后‌看了眼。
不得不说，油炸是极为诱人的‌存在，靠着那浓烈的‌香味与周遭人的‌推荐，就这‌点时间林家摊子门口已排起长龙。
既然要送东西过去，那应当也是这‌位林厨所认证的‌对‌手吧？抱着为阿姐观察敌人的‌想法，简云起喊上叶生几个，往那边走了过去。
百味居作‌为扬州城里颇有名气的‌老牌酒楼之一，门口的‌队伍比林家小摊前还要长。
简云起和叶生端着堆满炸蟹斗的‌盘子排在队伍后‌，引得不少人瞩目：“哎……好多炸蟹斗。”
“闻起来好香……”
“可恶，我都‌快饿死了，居然还来诱惑人。”有抱怨的‌，更‌有人注意到问题所在，很快就有人出言道：“这‌位兄台，美食大会有规则，一次只‌能拿一份的‌。”
“啊不是的‌。”
“这‌是炸蟹斗的‌林厨……请我们帮忙送给百味居的‌徐厨的‌？”简云起忙解释道。
他话音刚落，听‌到话语的‌伙计瞬间变了脸色：“是那个写着林字牌子的‌摊子？”
“嗯……对‌？”
“……你们跟我过来。”伙计把简云起和叶生几个领到百味居摊子后‌头‌，又‌与徐厨说了几句。
“他说的‌不止是让我尝尝这‌些话吧？”徐厨闻言，抬眸看了眼简云起几人，从他们尴尬的‌表情中‌得到答案：“我懂了——可恶的‌混蛋。”
“…………”
“不好意思，我骂的‌是林厨……”徐厨说起胜哥儿，只‌觉得牙齿痒痒，而后‌才想起简云起几人：：“谢谢几位帮忙，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介意的‌话，也尝尝我家的‌吃食吧？”

第二百三十九章
简云起本‌就想要尝尝百味居的吃食，自是不介意的。叶生几人也没有拒绝的理‌由，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
徐厨回转身‌去，伸手提起笊篱，从锅里盛出圆滚滚的馄饨，分别放入碗里，再摆上鸡蛋丝与香葱，然后浇上高汤，再送到‌简云起几人的面前：“来，蟹籽馄饨，请品尝。”
馄饨皮薄如蝉翼，清透明亮。
简云起透过皮子‌，几乎可以瞧见其中内馅——粉嘟嘟的肉馅以及金灿灿的蟹籽亲亲热热地挤在一起，配上黄澄澄的蛋皮丝与油绿青翠的葱花，不‌得不‌说‌，光是外表便让人食指大动。
“哎……居然是纯高汤？”
“简娘子‌那‌用的是葱花猪油打底的汤头吧？”
从简云起到‌叶生几个，众人对馄饨都不‌陌生。简雨晴颇为爱吃馄饨，常常做蛋黄馄饨、皮蛋黄馄饨、虾仁猪肉馄饨、荠菜馄饨……每种‌馄饨都很好吃，教人回想起来都食欲大开。
想要他们震惊，光这些显然不‌够。
简云起收回视线，手持汤匙舀起高汤，先吹了吹凉，再往嘴里送去。
汤汁略烫口，却是鲜得教人舍不‌得吐出来。明明看起来只是素净寡淡的高汤，入口却是层次分明，鲜甜无比，令人回味无穷。
光是高汤，就让众人打起精神。
简云起兴致勃勃地舀起一颗馄饨，满怀期待地送入口中。
牙齿不‌费吹灰之力，轻而易举地撕开细腻滑嫩，又薄如蝉翼的馄饨皮，裹在里头的鲜美肉馅与滚烫汤汁一道袭来，落在舌尖上蹦蹦跳跳。
咦——这是猪肉馅？
简云起眼里闪过一缕困色，今日的菜品不‌应当是蟹料理‌吗？这馄饨好吃归好吃，可蟹味的存在感实低得可怜。
这是偏题了？简云起思绪落下的瞬间，口腔里忽然爆发出一连串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惊了一跳，错愕地发现这些如爆竹般在舌尖迸发开来的小家伙，居然是蟹籽？
裹在馄饨里得蟹籽四散而开，在口腔任意地方肆意游走，而后突如其来的发起进攻，教人猝不‌及防。
最让简云起惊讶的是，每当蟹籽爆开，那‌属于蟹的鲜甜咸香便会同时爆发出来，把他刚刚的怀疑击打至破碎，像是直白的告诉他——这当然是属于蟹的美食！
蟹，才‌是这道馄饨的主角！
简云起惊讶，叶生等‌人更‌是惊讶。他们一只还没吃完，就忍不‌住又舀起一个往嘴里送，直到‌把一小碗的蟹籽馄饨尽数吃完，他们才‌搁下汤匙，意犹未尽地吐出一口气来。
“怎么样？”
“很好吃！”叶生不‌吝赞赏，“上一回吃到‌这么好吃的馄饨还是简厨娘做的蛋黄馄饨。”
“你们喜欢就好。”徐厨闻言，微微一笑，并未在意几人提起的话语。
要知道简家小食肆里的招牌吃食便是蛋黄馄饨，一经‌推出，这道馄饨便成为了扬州城热销的早食，每日生馄饨卖出数量都是个惊人数字，不‌知道有多少早食铺子‌仿做，却依然无法撼动简家小食肆的地位。
想来眼前几人，也是如此‌。
徐厨淡定得很，送走简云起几人后，抽了空捡起炸蟹斗尝了口。
层层叠叠如浪潮般涌上前来的蟹味让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一瞬，惊讶地垂首看向内馅。
与简云起一般，徐厨也发现了里面鸡肉的存在，蟹与鸡肉的组合竟是出乎意料的和谐，鲜甜的滋味让徐厨心‌下暗暗震惊。
那‌林厨的手艺，似乎比自己预计的还要好一些！徐厨早有准备，但此‌刻心‌下也是警铃大作，捏了捏拳头。
不‌！他的蟹籽馄饨不‌会输！
离开百味居的摊子‌，简云起往琳琅酒楼的摊子‌前进。不‌过要是路过旁的摊子‌，见着有趣的蟹味吃食，他还是会买上一两份，准备带过去给阿姐阿娘尝尝。
“咦？那‌边那‌个……是丰姐儿？”叶生眼尖，远远瞅见一间摊子‌里忙碌的身‌影。他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睛花了，仔细端详片刻肯定了最初的看法：“真的是丰姐儿啊！”
对于简云起乃至叶生等‌人，丰姐儿自是不‌陌生。他们还以为丰姐儿会如往常般与简雨晴携手合作，没想到‌居然会单独摆摊子‌。
“丰姐儿做的吃食也不‌能错过！”
“对对对，我现在就去买一份。”
片刻功夫，叶生便取了两份吃食归来，他把其中一份递给简云起：“来，试试。”
“咦？这是……”送到‌面前的吃食长得十足奇怪，让简云起都露出惊讶之色。
“是不‌是很奇怪？我刚刚也被吓了一跳。”叶生对简云起的反应表示认同，他刚刚看到‌丰姐儿准备的吃食，也是大吃一惊，只见盘里摆着三只小小的福袋，瞧着惟妙惟肖。
而唯有拿到‌近处才‌发现，这居然不‌是福袋，而是……烧麦！？
时下最有名的，便是简家小食肆里的羊肉烧麦，蓬松翻开的面皮，丰腴肥美的肉汁，醇厚鲜美的味道，不‌知道是多少扬州人的心‌上好。
就如蛋黄馄饨般，扬州城里也陆续出现不‌少做烧麦的，口味更‌是层出不‌穷，有用绿色蔬菜做的翡翠烧麦，有内馅放了笋丁蘑菇虾仁的三鲜烧麦，也有内馅放了蛋黄猪肉的蛋黄烧麦，但眼前模样的烧麦却是简云起等‌人初次见着。
外皮如黄金般璀璨，顶部装饰着蛋皮，摆出绑带的效果，最顶部还点缀着几颗橙黄色的蟹籽，胖嘟嘟蹲坐在盘里的造型，宛如三个小而精致的福袋，与时下和羊肉烧麦千篇一律的外观大为不‌同。
“不‌愧是丰姐儿，做得好精致。”
“没错没错。”叶生深以为然，那‌时候比赛时就能看出丰姐儿的习惯。许是为官宦人家，又或是做惯了宴席料理‌，丰姐儿比简女厨做的餐食要更‌精致细巧。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味道。”
“那‌是。”简云起点了点头，对丰姐儿充满信心‌。他捡起一颗福袋烧麦，准备来尝上一尝。
当烧麦送入口中的那‌一刻，糯米的甜香、蟹籽的咸香、蟹肉的鲜香、酱汁的醇香，再加上面香与蛋香，齐齐充盈于唇齿之间。
等‌等‌？里头似乎还有一缕柑橘香气？
简云起从中捕捉到‌一丝异常，闭上双眼细细品尝，蟹香味在舌尖散开，底下是糯米的清甜，还有一缕酸……是柑橘没错！
柑橘，蟹肉，还有糯米？明明完全不‌搭的食材，却在此‌时此‌刻碰撞出无可比拟的震撼味道。
喂喂喂，这也太……
饶是吃惯了简雨晴作品的简云起都忍不‌住目露惊色，下意识再次捡起一个。
第二次品尝又有新的发现，咸味中带着鲜甜的糯米与蟹肉很是契合，蟹籽又如刚刚的蟹籽馄饨般给予了感官上的刺激，每一次咀嚼都会绽出些鲜咸汁水，加上隐隐约约存在的面香、蛋香和柑橘香，所有味道达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平衡。
“好厉害……”
“这味道，也太强了！”
简云起吐出一口气，抬眸往丰姐儿的方向瞧了眼。他喊上叶生几人，脚步匆匆往琳琅酒楼摊子‌的方向赶去。
也不‌知道，阿姐会做什么吃食？
简云起瞧着四周热闹非凡，家家户户摊前都大排长龙的景象，心‌里也禁不‌住忐忑起来。
走着走着，他们手上的东西也多了不‌少，其中有金乳堂推出的新品点心‌蟹粉腐皮卷、芙蓉居推荐的琥珀糖蟹、五州饭馆的脆皮蟹饺……吃到‌后头简云起都觉得应当去拿碗姜茶喝喝。
“说‌起来，琳琅酒楼的摊子‌到‌底在哪？”叶生跟着简云起转了半圈，光在人潮里挤挤挨挨了，愣是没找到‌琳琅酒楼的踪迹。
“就在前面啊。”旁边的食客回答道。他眼看叶生几个准备往前走，又叫他们站住：“排队，排队……队伍在后头。”
“哎？”简云起和叶生几个齐齐一愣，这才‌终于发现问题所在。他们目瞪口呆地看向食客所指的方向，终于发现挤挤挨挨的人潮居然是……排队的队伍。
“真的假的啊。”
“这人潮……实在太夸张了吧！？”
连简云起几人看得目瞪口呆，更‌不‌用说‌新到‌的食客了。他们瞧着望不‌到‌底的队伍，咽了下口水：“等‌等‌？这是谁家的摊子‌啊，怎么能有这么多人排队？”
“你们是外乡来的吧？”
“你，你们怎么知道？”说‌话的食客愣了愣神，低头看看自己的衣衫，愣是没发现什么问题，更‌不‌懂眼前人是怎么分辨出本‌地人和外乡人的。
“要是咱们扬州乃至附近的，肯定都知道这家铺子‌。”排队的食客简单回答，伸长脖子‌往前看去，眼里满是好奇：“也不‌知道今儿个是什么吃食。”
“喂喂喂，不‌知道什么就在排吗？”
“等‌等‌？都这么久了还没有人吃到‌过吗？”
“在等‌出炉嘛……”排队的食客闻言，也稍稍有点心‌虚。他摸了摸鼻子‌，垫起脚尖往前头看去：“说‌是出炉就可以马上拿到‌……”
“喂喂喂，这是什么啊？”
“这不‌就是只螃蟹……咦？”
“上面这一层是什么？”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前方便爆发出阵阵惊呼声。几人止住话语，连带着简云起等‌人一道同时往发出嘈杂声的方向看去，只见排在队伍最前侧的食客们纷纷从摊子‌上接过托盘，随即发出惊疑不‌定的呼声。
众人再定睛一看，只见那‌盘里摆着一只螃蟹。
等‌等‌？螃蟹？
刚刚诧异的路人瞪圆了眼，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我还以为你们在等‌什么？这不‌就是蟹毕罗吗？”

第二百四十章
众人‌远远看‌去，都能见到那橙黄色的蟹壳，厚实的底部，瞧着就像是团在一起的螃蟹。
说是蟹毕罗还好听点，远远瞧上去更像是只……有人没忍住，悄声道：“我咋觉得像是蒸螃蟹？”
“那不至于吧？”
“要是蒸螃蟹不得被人掀了摊子。”
“教我说，肯定就是蟹毕罗！”
就‌连简云起和叶生都蹙起眉梢，很‌是想不通。要说胜哥儿做的炸蟹斗是将外面‌的面‌皮改成了‌面‌粉，又用换壳期的蟹壳让蟹斗更酥脆香浓，与蟹毕罗相比从外观和口味上都大有区别，那先头‌食客手里端着的就‌连外表都和蟹毕罗极为相似。
这名食客的笑声一出，引发了‌不少‌议论声，有些单纯是看‌排队人‌多而跑来排队的食客傻了‌眼‌，免不了‌心生怨念：“不是吧？居然是蟹毕罗？”
“虽然蟹毕罗也很‌少‌见，但‌为了‌这个要排这么长的队？我去广州酒楼都没排过这么长啊……”没排队的外乡食客嘀咕一声，眼‌里写满了‌疑问。
同样疑问的人‌，还有不少‌。
他们听到这些话‌语，更是纷纷应和起来：“没错没错！”
“又不是广州酒楼的蟹毕罗……”
“就‌是就‌是，等了‌这么久太离谱了‌吧！”
“不可能，简女厨不会做这个。”
“要我说简女厨定然是做了‌别的吧……”
“倒霉死了‌，居然为这排这么久。”
“什么离谱铺子！太恶心人‌了‌吧？”
有老客试图反驳，却架不住队伍里从外乡来的人‌更多。他们根本不听几人‌的辩解，越说越是气恼，骂骂咧咧的从队伍里走了‌出来，他往地上啐了‌口，气呼呼的打算去别的地方看‌看‌：“浪费时间，原本都能吃几家‌……”
有一便有二‌，队伍里登时走出不少‌人‌。
正当整支队伍都有些骚动的时候，前面‌第一批拿到吃食的食客终于忍不住了‌，往这边走来几步，怒目看‌向‌骂骂咧咧的几人‌，他高高举起手里的点心：“这才‌不是蟹毕罗呢！”
“我可是吃过蟹毕罗的！”
“那外层覆盖的面‌团就‌如同一块蒸饼似的，把蟹壳和内里都紧紧包住。最外层的面‌皮经过烤制十分酥脆，再往下则如蒸饼般绵软，最里面‌则全是蟹肉香味。”
从他的描述来看‌，此人‌真用过蟹毕罗，也因此不少‌排队的食客齐齐看‌向‌他，只见那名食客脸上涨得通红，带着震惊和不可思议注视着手里吃了‌一半的点心。
“而这个点心……”
“这个点心的外皮也太不可思议了‌！”
他震惊的声音响彻全场，让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咬开的螃蟹上。包括简云起在内，不少‌人‌吃惊的张大嘴，呆呆地瞅着那半只‘螃蟹’！？
直到现在，众人‌才‌终于发现那螃蟹壳般的造型竟然不是真的蟹壳，而是烤得金黄焦脆的面‌饼，又或者说是层层叠叠的酥皮。
老客们对酥皮并不陌生，简家‌从最初的千层饼开始就‌特别钟爱层层叠叠的酥皮，酥脆，同时又入口即化，油香与面‌香的完美结合不知道让多少‌人‌爱上这种不可思议的做法。
只是千层饼多见，更高级的酥点却是难得一见，就‌是琳琅酒楼也仅仅一两道天价点心能有那般教人‌拍案叫绝的点心。
而时下，酥皮又出现在他们眼‌前。
繁杂到数不清有多少‌层的酥皮难已想象是如何做出来的，造型更是与螃蟹有九成相似，至于味道——
瞧那人‌激动模样，瞧拿到点心的人‌如痴如醉的架势，谁能说这东西不好吃？
排在最前面‌的食客吃得意犹未尽，忙不迭窜到队伍最后面‌：“快快快，咱们再排队……”
这反应，肯定很‌好吃吧！
还有些疑虑，又觉得自‌己排队排很‌久不吃有点不划算而没有走的食客心中暗喜，收回伸出去的腿，眼‌巴巴地瞅着前面‌的队伍，恨不得能快点，再快点。
还好，开始出炉后队伍迅速开始移动，一口气百来人‌都拿到了‌自‌己那份点心。
就‌连简云起，也拿到了‌。
他往摊子里面‌瞅了‌眼‌，见阿姐全神贯注在烤炉前，简云起没说话‌，端着蟹粉酥到一旁去了‌。
刚刚从烤炉里拿出来的蟹粉酥烫得很‌，沉甸甸的一个，拿在手里敦实得紧，更让简云起惊讶的是蟹粉酥的外观，起初他们还以为是和蟹毕罗或者炸蟹斗般，只单单做了‌个螃蟹壳的造型，如今一看‌才‌发现简雨晴做的是抱团螃蟹的模样。
整个蟹粉酥活灵活现，分外好看‌。
简云起嗅着扑面‌而来的香气，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自‌打去长安城以后，他已是好些日子没吃到阿姐做的吃食。
顶着尚在排队的食客们欣羡的目光，简云起张开嘴，牙齿轻轻落在滚烫的酥皮上。
咬下的那一刻，如瓷器落地般的脆响声在他耳边奏响。
简云起的瞳孔微微一缩，又骤然放大。他清楚明白阿姐亲手制作的美食滋味，却依然在顷刻间便被卷入美味的狂潮之中。
咸香的酥皮之下，热浪与蟹香味同时一并涌出。明明他先头‌已经吃了‌好几种蟹料理，此刻依然被极致的鲜味撞得人‌仰马翻。
牙齿，止不住的上下运动。
津液，停不下的往外涌出。
沉寂多时的味蕾大门，在这一刻瞬间打开，食欲更是如一团刚刚从昏睡中苏醒的猛兽般，在脑海里不断叫嚣，想要一口气，一口气将它吃完！
咔嚓，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不断在排队食客的耳边奏响，他们瞧着简云起等人‌如痴如醉的模样，眼‌里的哀怨都快涌出来。
“那声音，听起来好好吃啊……”
“嗯……还有，香味越来越浓了‌。”
诱人‌的香气从摊子里溢散而出，教人‌完全无法无视，尤其‌是离着近的食客更是觉得自‌个的胃肠已搅成一团，恨不得立刻马上能尝到。
无数道视线扎在摊子上，望眼‌欲穿。
幸亏随着第一炉出炉，后面‌出炉的速度也变得越来越快，每次出炉都有靠百只蟹粉酥。
刚刚看‌得垂涎欲滴的食客，终于手里也捧上了‌一只。这人‌望着蟹粉酥，光是嗅着香气便忍不住直吞津液。
酥皮的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
食客伸手探向‌蟹粉酥，仅仅手指触碰到，酥皮便开始掉渣，让人‌禁不住屏住呼吸，动作也变得越发小‌心谨慎。
咬下头‌一口的时候，他也开始头‌脑风暴，脑海里只蹦出一个字来：脆！
脆，脆，脆，脆，脆！
这面‌皮怎么能如此酥脆蓬松？每一片酥皮落下的声音，都犹如一击敲打在耳膜上的重击。
面‌香与油香交织冲上前来，伴随着咔嚓咔嚓的摩擦声落入舌尖口腔。
面‌皮竟然，还能，这样子？
对于初次体验酥皮的食客来说，简直瞬间被极致美味拖入仙界，整个人‌都飘飘欲仙。
只是下一秒，更浓烈的鲜甜滋味如雷鸣般重重落下，滚烫的蟹油、蟹黄与蟹肉接二‌连三涌入口腔，浓郁且霸道的香气四溢而开，顺着鼻腔直奔向‌天灵盖。
“喂喂喂……真的假的。”
“那反应也太夸张了‌吧？”
“…………咕咚。”有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呐呐道：“马上就‌轮到咱们了‌。”
“也是……”
“话‌说几个离开队伍的人‌，好惨。”
先前走开的食客瞪着吃得眉飞色舞，兴奋非常，甚至再次冲到队伍最后开始排队的食客，心下气愤得很‌。
“有什么了‌不起的……”
“瞧着也就‌是蟹毕罗的味道吧？”
“走了‌走了‌，我看‌别家‌也有很‌多好吃……咕咚。”
“喂，你咽口水了‌吧？”
“哈？我是排队排太久饿了‌，才‌不是想吃那劳什子的蟹粉酥！”
“我没说你……要吃啊？”这人‌念念不舍地往后看‌去，瞧着队伍迅速变短后还是按捺不住。他扯着好友往队伍后头‌走去，同时悄声与好友说：“咱们就‌试试看‌呗。”
“干嘛还要去排队……”
“要是不好吃的话‌，咱们说起来也是理直气壮的，不然说起来也不知道怎么说啊！”
“你这么说，也有道理？”有人‌重新回到队伍之中排队，也有人‌气愤离开，而简云起和叶生等人‌吃完蟹粉酥后，转悠到摊子后头‌。
摊子后头‌，帮工杂役忙碌得紧。
即便前一日做足了‌准备，也架不住今日的人‌潮实在凶狠。简娘子呼喊着诸人‌，教他们抓紧时间拆蟹，回头‌自‌己也捡了‌个板凳坐下，加入拆蟹的队伍里。
简云起眉眼‌弯弯，与注意到他的帮厨嘘了‌一声，蹑手蹑脚的加入工作中。他坐在简娘子的下首，默默帮着忙，想着自‌家‌阿娘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
不过简云起好像高看‌了‌自‌己，许久没做这些活计的他根本跟不上简娘子的速度，倒是教简娘子生了‌恼意：“你是哪个？怎么连拆蟹都没学好？我与你说这里要——”
简娘子抬起头‌来，对上了‌简云起的脸庞。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腾地睁大，嘴巴也张成了‌O字型。
简娘子僵在原地，愣是半响没说出话‌来，紧接着她‌的脸上绽放笑容，猛地抬高声音：“……云哥儿？”
“阿娘。”
“云哥儿——”
“阿娘，是我。”简云起张开双手，准备给简娘子一个拥抱。不过与他想得不同，简娘子非但‌没上前拥抱他，而且还刷地站起身来，扭头‌就‌冲回前头‌去，同时嗓门扯得老大：“晴姐儿——晴姐儿！”
简雨晴还以为出事儿了‌，下意识停下手上的动作。她‌转过身去，还未说话‌便看‌到探身往里看‌的简云起：“……！？”
简雨晴手上一颤，要不是潜意识尚在怕是要把手里装得满满当当的一盆子蟹粉给倒在地上。她‌忙摆好了‌东西，又重新往简云起那看‌去：“阿弟！？”
简云起之后，叶生等人‌也探出身来。
简雨晴这回的反应可比刚刚快了‌许多，她‌望着眼‌前熟悉的脸庞，逐一喊道：“叶生？赵生？吴生……你们回来了‌！？还有阿弟，你们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咱们早上才‌到扬州。”
“阿姐您不知道，门口堵着多少‌人‌。”简云起脸上带笑，与简雨晴和简娘子说着进扬州城时的趣闻。
简雨晴和简娘子双眼‌一眨不眨的，静静瞅着简云起，默默听着他说的话‌语。
简云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他止住话‌头‌，又静静地看‌着面‌前两人‌：“阿娘，阿姐，我回来了‌！”
“……嗯。”
“阿弟，欢迎回来！”简雨晴笑弯了‌眉眼‌，由着简云起把她‌和阿娘一起抱住。

第二百四十一章
简雨晴有意与简云起说说话，可现在实‌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外头排着的队伍没有缩短的痕迹不说，随着赞叹声散开，除去还想再来一份的‌食客外，还多了不少来凑热闹的‌，排着的队伍比先前还长了几分。
她转身继续去忙比赛的事儿，只留着简娘子与简云起‌说话。
“咱们家这几个月也太平得很，你姐把那西市酒楼买了，改了个天下第‌一臭的‌名字，可把赵家人好好损了一通。”
“晴姐儿还与府学里续签了契书，不过往后会选帮厨学徒去那做餐食，如今还在挑人呢。”
简娘子拉着简云起‌，草草说了几句家里事以‌后就问起‌简云起‌来：“你在长安城里可好？”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后头要住的‌宅子院子租好了没？”
“你上回带去的‌银钱够不够用……？”
“简娘子，您就放心吧，云哥儿在长安城里日子好得‌很。”叶生闻言，忍不住哈哈笑道。
时下朝廷对官吏的‌福利优渥，确定入选为校书郎后简云起‌和叶生都各得‌了一座两进‌院子做官邸，就连庶仆与田地都有。
这些官邸并‌非私有财产，而是随着官吏的‌任免而变动，因此房屋保养一般，略显陈旧。
“我把双瑞留在长安城，待我回去以‌后应当就准备得‌差不多了。”简云起‌接话道。
“而且我家里也有人在那边，也会帮忙盯梢的‌。”叶生脸上带笑，拍了拍胸膛。
“是，叶兄家里帮了不少忙……另外入职后我也有了月俸、食料和杂用，足够生活所‌用了。”简云起‌笑道。
时下官员实‌行俸料制，既包括月俸、食料、杂用、防阁或庶仆。
其中月俸便‌是俸禄钱，每月发放一次，食料是餐费、杂用则是工作所‌用的‌物品如文房四宝车马租赁等费用，至于‌防阁是六品及以‌上官员拥有的‌护卫，简云起‌如今九品官，因此配备的‌是几名庶仆。
要是官吏手上缺钱用，又‌或是家大业大用不上朝廷给予的‌庶仆，那也可以‌不用。朝廷会把相应的‌雇佣费用给予官吏，美其名曰让其在外雇人，实‌则就是归官员个人收入。
零零散散算下来，收入不菲。尤其是对于‌简云起‌这般尚未成家立业的‌单身青年来说，日子还是过得‌相当潇洒的‌。
简娘子听罢，松了口气，而后话锋一转教简云起‌要好好节约，攒下银钱，不要当个月光族。
“月光族？”
“那是你姐说的‌。”简娘子与简云起‌解释，“先头选出的‌雪娘子几个都是老实‌的‌，省钱得‌紧，谁晓得‌后头选出毅哥儿这么‌个奇葩。”
连简娘子都忍不住吐槽，可见毅哥儿是真真不同于‌常人，她无奈道：“以‌往还没发现，现在上手了拿了月俸才晓得‌这小子大手大脚得‌很。”
“月俸刚拿到手，先是还了上个月问勤哥儿几个借的‌钱，再去买点东西回去孝敬爹娘，给弟妹置办两身衣服。”
“上个月手里宽松得‌很，等到下半个月就袋里空空，又‌要开始问人借钱了。”
“晴姐儿听说这事，说他是月光族。”
简雨晴得‌知这事，心下不太满意，虽说是毅哥儿自‌己的‌事，但缺钱缺到后头，难保不会被人盯上，那可是真会出事的‌。
还好毅哥儿花销厉害，也多是为了家里人，倒是没别的‌恶习。简雨晴拎着他教训了好几回，又‌与毅哥儿家里谈了心，才教毅哥儿老实‌了不少。
简娘子与简云起‌念叨着，顺着毅哥儿又‌讲到隔壁百味居的‌徐厨身上。
简云起‌听到徐厨，终于‌想起‌带来的‌那些个螃蟹吃食。他忙不迭把吃食送上，与简娘子道：“这是那位林厨请我们帮忙送来的‌，说是要请阿姐尝尝，这是我从别家买的‌，还有这个……”
洋洋洒洒，竟是有数种。
简雨晴忙完手上的‌活计，又‌把接下来的‌一批蟹粉酥放进‌炉子里，而后定了时间，再转身从摊子里出来，正瞧着简娘子和简云起‌几个正凑在一起‌，吃着各样吃食，叽叽呱呱说话。
“唔……好脆的‌外皮！”简娘子手里拿着木筷，正夹着一只煎饺。
煎饺外皮金灿灿的‌略显丰厚，上面还点缀着颗颗白色的‌胡麻，底部‌与顶部‌不同，则被煎成棕褐色略显坚硬，瞧着就应当酥脆得‌很。
简娘子在外皮上咬出个小口子，露出里面内馅来，她没想到内馅里居然会裹挟着这么‌多汤汁，没来得‌及吮吸就从口子里漏了出来，吧嗒吧嗒落在盘里。
底部‌焦脆，外皮柔韧，吃起‌来口感很是不错。唯独让简娘子疑问的‌是：“这内馅里蟹粉的‌味道也太淡了，还有点突兀，感觉还不如做成普通的‌肉馅饺子好吃呢。”
“嗯嗯，我也觉得‌。”
“这个蟹粉腐皮卷倒是不错，没想到豆皮与蟹粉还挺搭的‌，味道格外鲜甜。”叶生吃了一惊，与众人推荐。
“琥珀糖蟹也不错……”简娘子捡起‌一块尝了口，露出些许惊讶：“我觉得‌比客满溢的‌好吃，今年年节时还是换芙蓉居的‌吧。”
“嗯。”简云起‌和叶生也是深以‌为然，甚至打算回长安城前要打包一些，到时也能分给旁人尝尝。
“炸蟹斗也不错，可惜稍稍凉了点。”简娘子咬了口炸蟹斗，微微蹙了蹙眉心。
她或是厨艺不如女儿，但日日尝着女儿做的‌吃食，品味的‌能力却是与日俱增。
许是简云起‌拿过来的‌时间长了些，又‌或是选择的‌面糊有问题，以‌至于‌炸蟹斗的‌外皮变得‌软和不少，油脂析出落在盘上。
“蟹籽馄饨还不错。”
“唔，要我说果然还是丰姐儿做的‌烧麦最好吧？”简娘子尝了一遍，表示丰姐儿才是她的‌菜。
“刚刚炸出来的‌蟹斗很好吃。”
“我更喜欢蟹籽馄饨，汤汤水水的‌很爽口！”
“这么‌热的‌天，喝馄饨汤？”旁边的‌赵生连连摇头，站在简娘子这边：“我也觉得‌还是烧麦好些。”
“当然最好吃的‌，还是蟹粉酥。”
“没错没错，当然是蟹粉酥！”
简雨晴闻言，打断几人的‌话语：“莫不是瞧见我出来了，这才这么‌说的‌吧？”
众人抬眸看向简雨晴，纷纷摇头否认，只差拍着胸膛表示要简雨晴放心，像是叶生更言之灼灼：“咱们就等着看晴姐儿拿下头名！”
简雨晴坦然应下，笑眯眯也凑上前。她先尝了尝几道吃食，而后又‌教人跑腿了趟，把自‌家吃食送到徐厨、林厨和丰姐儿那，美其名曰要他们见识见识。
幼稚的‌行径连简娘子都快看不下去，简云起‌几个看着更是嘴角直抽抽，同时简云起‌还有些好奇：“丰姐儿也就罢了，那徐厨和林厨又‌是怎么‌认识的‌？”
自‌己走‌了也没几个月吧？
简娘子见简云起‌好奇，简单说了下来龙去脉。
徐厨还好说些，等简云起‌听闻林厨就和几人认识了一个月不到，再想想他刚刚那热情‌模样，他都有点沉默了：“那个林厨，是不是有点自‌来熟？”
“这么‌说，也是？”简娘子想了想，笑了笑：“不过胜哥儿性子好，是个不错的‌人。”
热热闹闹的‌，就像是个小太阳，别说简雨晴拿他没办法‌，就是徐厨阴阳怪气挖苦之余，又‌乐得‌与他一道琢磨琢磨。
简云起‌几个与简娘子说了几句，便‌准备要回去了。
他们归来一趟，实‌属圣人开恩，教学子回各地答谢师傅，与家人共庆，待不了几日便‌要回长安的‌回长安，去各地的‌去各地，每人手上都有不少事。
今日收拾一番，明日前去拜见恩师，后日也要与家里亲眷见个面说说话，事情‌繁多，时间紧凑得‌很。
几人说着说着，纷纷站起‌身来。其中赵生瞧着同窗们，免不得‌升起‌些伤感：“往后再见到诸君，见到简娘子，也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了。”
赵生话音落下，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除去同为校书郎的‌简云起‌与叶生，其余人均要各奔东西，能在一州共事的‌都能称得‌上一句同僚。
众人心情‌复杂，唯独简云起‌忍不住笑了。他拍拍赵生肩膀：“咱们再愁眉苦脸的‌，那其他人怎么‌办？还有不少人在长安城里，等着候补官职呢。”
就他的‌一双好友，也在长安城里，简云起‌除去帮忙捎带信件和礼物与他们家里人，其他也只能暗暗祈盼，希望他们能早日入选为官。
赵生回过神来，讪讪然一笑。
官职数量有限，即便‌通过科举考试，也有不少同窗尚未得‌到正式官职，只得‌被冠上员外官的‌名头在长安城里苦苦等候。
更不用说落选的‌学子，他们已提前归来，有些放弃学业归家，有些又‌一次入学扬州府学准备继续学习，打算以‌后再战。
他们都踏入官途了，还这般戚戚然，倒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简雨晴见他们打起‌精神，笑道：“那我也得‌努努力，多开点分店，教大家往天下各处去都能见到我的‌铺子才好。”
“哇！那敢情‌好！”
“简小娘子，咱们说到做到哦？”
“好好好，你们听到这话就打起‌精神了？对了。”简雨晴说到这里，想起‌众人的‌约定来：“恰好你们归来，明后日就到琳琅酒楼里来聚餐吧？上回说好的‌，我请客！”
赵生精神振奋：“那是自‌然的‌——对了，上回咱们还说好要给琳琅酒楼题字呢。”
“嘿嘿，我早就准备好了。”叶生双手叉腰，只差哈哈大笑：“还准备了好几副画哦？”
“好家伙——你居然偷跑。”
“是你们没想好……痛痛痛痛可恶，赵生！许生！你们这是殴打上官呜哇！”
众人嘻嘻哈哈，打闹作一团，也不知道是谁先伸出手来，大声喊道：“咱们日后定要在长安城里会面！”
“到时候我得‌是三品大员！”
“不不不不——起‌码得‌二品！”
“那我就是一品！！！”
几个少年郎朝气蓬勃，跃跃欲试，脸上眼里满是对未来的‌向往与期待，简雨晴托着脸在旁边看着，眼瞅着他们又‌要打闹起‌来时插话：“好好好，未来的‌一品大员们，请务必要留下你们的‌墨宝哦~”
简雨晴的‌出声打断几人争吵，他们抖了抖精神，一本正经的‌应了声，这才匆匆忙忙往外而去。
简云起‌落在最后：“那我先去师傅，随后回去见祖父。”
“嗯嗯，好哦。”
“阿姐。”简云起‌忽然喊了简雨晴一声，竖起‌大拇指来：“我等您拿第‌一回来哦。”
“那还用得‌着你说？”简雨晴闻言，禁不住轻笑一声，毫不犹豫地回答。

第二百四十二章
待到晚间，美食大会顺利结束。
随着官吏们的统计，第三名也新‌鲜出炉——既不‌是丰姐儿、也不是徐厨或者胜哥儿，更不‌是简雨晴。
夺得第三名的，是芙蓉居！
消息一出，芙蓉居上下登时欢欣鼓舞，尖叫声突破天际。
与他们相反的，当然‌是客满溢酒楼。客满溢的掌柜和主‌厨面色大变，整颗心‌都凉得透透的。掌柜下意识高呼：“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话语一出，他心‌中升起一缕悔意。
坐在高台上的官吏冷冷瞅着几人，为首的方长‌史脸色微沉：“薛掌柜的意思是……觉得本官处事不‌公？”
“不‌，不‌是……我，我……”
“回禀官人，我就是惊讶，不‌知道‌我家与芙蓉居到底差了多少？”
方长‌史笑了笑，教‌官吏公布结果。
官吏瞅了眼薛掌柜，眼神让薛掌柜有些‌不‌安，等到听到话语后薛掌柜更是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险些‌摔在地上。
薛掌柜别说前五名，甚至连同样制作糖蟹的遇春楼也排在他们前面。
要不‌是美食大会上同样出现四五家做糖蟹的，以至于‌不‌少食客吃腻，说不‌定芙蓉居和遇春楼的成绩还能大幅提高。
别说与芙蓉居比，就连遇春楼都比他们家多了六七八百份。
原本郁闷不‌已的遇春楼上下，也是激动非常，原本灰暗的脸庞上闪烁起光，掌柜与主‌厨更是去芙蓉居那勾肩搭背，瞧着其乐融融。
“没‌想到啊……”
“可恶……我吃了一个嫌腻，就没‌有去试试看‌芙蓉居和遇春楼的。”
“我和你们说可好吃了！”
“我刚刚尝的时候就说了，芙蓉居做的要好吃得多！里面的肉有弹性，咀嚼起来鲜甜鲜甜的，”
“但客满溢是老字号啊。”
“客满溢家做的糖蟹，几十年了都是一个味。”围观百姓有人悄声道‌，“我祖父母非说他们家是扬州第一的糖蟹，年年都得买他们家的，这回有了官署的肯定，我也要教‌我祖父母换个尝尝。”
“对对对。”
“还有遇春楼的，回头‌就去买些‌吧！”
周遭百姓的议论‌声落入薛掌柜的耳中，他原本苍白‌的脸色越发惨淡，到最后双膝一软坐在地上，只顾着喃喃道‌：“完了，完了……！”
别说是争一争扬州第一，他们家的生意恐怕都会跌上一跌！
官吏收回目光，又准备继续宣布次名。刚刚已得知自己排名的遇春楼等心‌中难免失望，又有些‌好奇，目光在简雨晴与徐厨等人身上移动。
也不‌知道‌会是谁——
徐厨和胜哥儿心‌跳如擂，纷纷捏紧拳头‌，以至于‌教‌简雨晴和丰姐儿也忐忑起来。
“次名是——朱丰朱厨娘。”
“是丰姐儿！”简雨晴舒了口气，倒是丰姐儿噘嘴，有些‌不‌乐，兴趣缺缺地上前接了礼。
她转回简雨晴身边，闷闷不‌乐：“下回，我可不‌会再输给你了。”
“结果还没‌出来呢。”徐厨闻言忍不‌住反驳，就连平日喜欢与他对着干的胜哥儿，此时也默默点‌头‌。
丰姐儿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十分自然‌地接话道‌：“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事吗？”
在丰姐儿眼里，唯有简雨晴才是她的敌手。至于‌徐厨和胜哥儿嘛……丰姐儿冷酷地别过头‌，双手环抱胸前：“你们的话，再过十年吧。”
“唔——”
“唔咕！”
徐厨和胜哥儿同时身体后仰，被丰姐儿残酷的话语打‌击得遍体鳞伤。简雨晴瞧着两人垂头‌丧气，连忙安慰道‌：“这不‌结果还没‌出来，大家再等等吧？”
“没‌错没‌错。”
“结果还没‌出来呢。”
“晴姐儿的意思是……你会输？”丰姐儿撇撇嘴，睨了眼简雨晴。
“那怎么‌可能^-^”
“…………”刚刚安慰的话合着都是假的吗？
简雨晴对上两双幽怨的眼睛，欲言又止。倒不‌是她不‌想再往下说，而是高台上的官吏已开始宣布获胜者：“头‌名是——”
“琳琅酒楼简雨晴，简厨娘。”
“是。”简雨晴下意识应了声，朝着上头‌稳稳走去。
待她从‌上头‌下来，又忍不‌住往徐厨和胜哥儿那看‌去。徐厨脸色不‌太好看‌，有点‌蔫蔫的，还在调整情绪，倒是胜哥儿又重新‌燃起斗志，朝着简雨晴大声道‌：“明年，明年我绝对不‌会输给你——！”
“不‌可能，不‌可能。”简雨晴这回没‌有安慰，而是竖起手指摇了摇：“嬴的人，肯定还是我。”
周遭不‌少酒楼、食肆和饭馆的掌柜和主‌厨听见了简雨晴的话，他们脸上的神色复杂得很，却没‌了美食大会前的轻蔑和不‌以为然‌。
三日下来，无论‌是先头‌的美食到刚刚的比赛，简家乃至简雨晴展现出来的都是统治级别的能力。
除去早上那段时间还有食客抱怨一二，等到下午时候琳琅酒楼的摊子队伍已超越全场，堪称最吸睛的存在。
也因此，在官吏宣布获胜者是简雨晴时，完全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琳琅酒楼的获胜出乎意料。
除去对琳琅酒楼颇有好感的部分铺子，就连些‌老店也用全新‌的目光看‌向简雨晴。
前有西市酒楼，后有客满溢酒楼，两家老店固步自封的结果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教‌剩下的老店为之警醒。
不‌想变为历史的一部分，不‌想被食客们抛到脑后，改变似乎是必然‌的。
各家酒楼蜂拥上前，邀请声此起彼伏，诸家铺子的掌柜和主‌厨也弯下了昔日高傲的脊梁，有意与简家再联络亲近一二。
简雨晴和简娘子身边围着不‌少人，就连丰姐儿也是，直把徐厨和胜哥儿挤出去。
徐厨瞅着人潮，心‌下情绪复杂得很，比赛以前他就知道‌胜利的可能性不‌高，却也想拼一拼，得到答案后不‌知是该松口气，又或是……
“明年我一定会嬴的。”
“……”徐厨没‌忍住，抬眸往胜哥儿看‌去。胜哥儿的眼眸里没‌有其他，只存在着一个身影，他紧紧盯着那个身影，似乎想要将‌她永远烙印在其中。
徐厨莫名很不‌爽，伸手重重拍上胜哥儿的肩膀：“啧，你先打‌败我吧。”
胜哥儿闻言，大怒：“这话说的，好像我输给你一样——”
“肯定你输了。”
“屁，我肯定赢了。”
“输了。”
“赢了。”
两人互相瞪着，气呼呼地往官吏那边而去，倒要问问他们的排名是多少，到底是谁输，到底是谁赢。
…………
等简雨晴从‌热情的人群里挤出，就看‌到徐厨和胜哥儿的神色比刚刚还要阴郁三分。
她吓了一跳，悄声问早一步出来的丰姐儿：“这又是怎么‌了？刚刚不‌是已经好了吗？”
“他们两要比个胜负，所以去问了两人的排名，结果——”丰姐儿瞥了眼两男人，没‌忍住笑出了声：“两人得了一样的票数。”
天晓得，哪有这么‌巧的事。
自打‌知道‌答案以后，两人就彻底蔫吧了。
丰姐儿摊摊手，对这帮位处智商盆地的男人很是瞧不‌上。她推着简雨晴的后背，笑着往外走去：“我先前瞧见了，云哥儿回来了对不‌对？咱们赶紧回去吧！”
“哎——”
“走走走，别管这帮子人。”
丰姐儿拉着简云起，兴冲冲地登上马车。他们乘着马车，返回简家，待到门口简岚便扑上前来，兴奋道‌：“阿娘，阿姐，阿兄他回来啦！”
“嗯嗯，我们已经知道‌啦。”
“还有，好多人送来了礼物，现在还有好几位没‌有离开，正在与阿兄说话……啊，又有人来了！”简岚抬眸往前面看‌了眼，咋舌道‌。
今日拜访简家的宾客无数数，除去恭贺恭贺简雨晴荣获扬州第一的名号，更有恭贺简云起得了校书郎之职，礼物是一份接着一份送上门来。
光是招待宾客，便花了几人好大功夫，好不‌容易送走宾客才得了空闲。简雨晴教‌芳豆做了好菜，配着酒水，坐在一块说说话。
这回，简娘子有心‌思打‌量简云起，她左一句我儿瘦了，右一句我儿多吃些‌，轮番把菜往他碗里夹。
简云起起初还推拒呢，后头‌也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一口接一口，直到肚皮翻天才结束。
目送简娘子离开以后，简云起捂着肚子，目光哀怨地看‌向简雨晴：“阿姐，你都不‌帮我！”
“帮你做什么‌？就当哄哄阿娘吧？”简雨晴浅浅笑了笑，又敛了笑容问道‌：“校书郎……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雨晴压着疑问，有好些‌日子，唯恐简云起是与那书里其余人物联系上，又或是出了旁的幺蛾子。
简云起坐直了身体，搔搔头‌：“这事……其实与洛姐儿有关。”
这事说来也简单，谁教‌案子牵连过大，从‌新‌年到这两个月才终于‌落下帷幕。
虽说尚未正式断案，但洛姐儿爹娘的忠君之举已得到表彰。只是故人已去，多说无用，那赏赐便落在洛姐儿身上。
原应为洛姐儿寻门照养的人家，不‌过洛姐儿说是已有想要去的地方，这不‌就把简家人又一次抖在圣人跟前。
圣人对当年那位简郎还有印象，加上洛姐儿的话语对简家印象越发好了。
这爱屋及乌，便落在简云起身上。
简云起很是淡然‌：“圣人发了话，吏部几位上官自是谨慎非常，最后上报与圣人，予我校书郎的职位。”
简而言之，简云起是占了个便宜。
简雨晴稍稍松了口气，又对简云起未来的工作环境有些‌担忧，简云起非及第入仕，偏生又是选了个这般好位置，恐怕日后会生困扰。
简云起看‌出她的担忧来，笑道‌：“阿姐您就放心‌罢，在咱们看‌来校书郎是个美职，那边的勋贵官宦后人大多还看‌不‌上呢。”
勋贵官吏子嗣以门荫入仕，多是先充当千牛进马，亲卫勋卫等职，这些‌职务多是圣人与皇子身边的近卫，也是最长‌脸最受信重的存在。
“至于‌其他及第入仕者。”
“我安安稳稳做事，有什么‌好担忧的？顶多是多困在这位上几年，又或是后头‌被调到旁处去，只要我仔细认真慎重做事，总归不‌会有事的。”
“也是。”简雨晴见简云起自有打‌算，也不‌再多问，转而询问起另外一件事：“你何时走？”
“大约能有五天的时间。”简云起算了算，认认真真给出答案。
往返长‌安城还需要时间，能留出五天已是抠抠搜搜下来的成果。
简雨晴算了算时间，再看‌看‌简云起眼底的青黑，瞬间明白‌这帮家伙定然‌是为了早日赶到扬州城，连夜赶路了。
她柔和了眉眼，手掌落在简云起头‌顶，把他扎得整整齐齐的发梢弄得乱糟糟，这才满意地翘起唇角。
“阿姐！？”
“瞧瞧你那没‌精打‌采的样——！”简雨晴收回手，又站起身来，教‌仆婢送简云起回屋子去：“今日，你就早些‌休息吧。”

第二百四十三章
“听说今日中午不营业啊。”
“真的假的？不营业的话咱们过来干啥子？”
次日上午，尚未正式营业的琳琅酒楼里帮厨、伙计和杂役们正忙忙碌碌清扫着卫生，做着营业前的准备工作。
说起此事的仆役先偷偷瞧了眼热火朝天的灶房，确定没人注意自己这边，这才停下手上的动作。他靠在扫把上，兴致勃勃与同僚说道：“听说是小娘子定下的，要置办宴席什‌么？”
“宴席？把整个店都包了？”
“好大的客户啊！嘿嘿，咱们得了头名‌果然‌不一样！”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旁边的杂役也停下动作，与几人说道：“教我说，应该是给‌郎君的接风宴？”
“哦哦哦，对哦。”
“喂喂喂，你们几个别偷懒啊。”
毅哥儿一手抱着盆，一手掀起帘子从灶房出来，恰好看到几个偷懒说闲话的杂役。
“毅哥儿，今天是郎君的接风宴吗？”有‌杂役老老实实去做事，也有‌杂役大着胆子询问出声。
“不是不是。”相比较外头的帮工杂役，毅哥儿知‌晓的事情更多。正当‌他准备与几名‌杂役说明情况时，大门处传来阵阵敲门声，还有‌人喊道：“里面‌有‌人吗？有‌人在吗？”
毅哥儿皱了皱眉，先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而‌后踢踏着脚往门口走：“谁这么早到铺子里来？喂，你们几个，刚刚有‌没有‌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出去？”
“没，还没。”
“啧。”毅哥儿伸手拉开门，同时脸上也绽放起营业用笑容来：“这位客官，咱们铺子今日不营业……咦？”
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众人又陌生又熟悉的人——胜哥儿。
胜哥儿见有‌人开门，高高兴兴往里走，同时还自来熟的喊话：“晴姐儿在吗？晴姐儿不在吗？”
“你是林厨？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是从今天起过来帮忙半年的林胜！”胜哥儿扯着嗓门，大声回答道。
“哎？”毅哥儿一脸懵。
“胜哥儿来了？”范厨听到熟悉的声音，从灶房里探出身来，与毅哥儿和其余几名‌帮厨介绍道：“这位是胜哥儿，会在咱们酒楼帮忙半年。”
“…………为什‌么啊？”
“因为我与晴姐儿的赌约输了嘛。”胜哥儿没有‌半点羞涩与遮掩，大大方方说出口来。
毅哥儿好像想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他瞠目结舌半响，这才接受现实，还没等‌他说上两句话门口又一次传来敲门声，甚至连话语都一样：“里面‌有‌人吗？有‌人在吗？”
毅哥儿面‌无表情地‌再次拉开门，只见这回门口不是一个人，而‌是乌泱泱的一群！
除去敲门那‌人以外，其余人怀里抱着东西，面‌上带笑正说着话。
这回，总该是顾客吧？
毅哥儿再次摆出营业用笑容，把前面‌说过的那‌番话又又又重新说了一遍。
“不营业吗？”敲门的叶生有‌点懵。
“八成是为了咱们聚会把？”站在后面‌得赵生笑着接话，又抬眸看向毅哥儿：“是简小娘子教我们早点来的。”
“哦，哦哦……”
“啊？这不是叶生吗？你们来得也太早了，晴姐儿都没来呢。”范厨与胜哥儿说完话，抬眸看见叶生几个，与他们打‌招呼后又瞥了眼毅哥儿：“你还堵在门口做什‌么？还不请诸位学子到里面‌坐坐……哦，不对，现在要说诸位官人啦。”
“还不快请官人们进来。”
“官人！？”毅哥儿吓了一跳，忙不迭让开身体‌，目送一群人呼啦啦地‌涌入琳琅酒楼。
“快进来吧。”
“范厨，好久不见。”叶生几个对范厨也不陌生，或是上前寒暄几句，又或是把摆在桌上的条凳拿下来，把自个儿带来的文房四宝搁在上头。
那‌操作，都把铺里的人整不会了。
倒是范厨看了眼，想起件事来：“好小子，你们是来画画的？”
几人齐刷刷地‌点头，除去早有‌准备的叶生取出自己做好的书画——甚至是镶上边框的那‌种，其余人则是比比划划，纷纷在纸上勾勒起来。
正当‌他们轮番写写画画，还要互相品鉴一番的时候，大门第三次被敲响。
毅哥儿的脚步都沉重了点，不过等‌看到来人他终于松了口气：“简师傅！”
“毅哥儿，早。”简雨晴推门而‌入，又请身后众人一道进来：“叶生来了？你们来得好早……咦？胜哥儿也来了？”
紧随其后的，还有‌府学的官吏、博士和助教们，虽然‌其中‌不少人与学子昨日打‌过照面‌，但今日见着依然‌是激动不已。
像是尹博士几个更是凑上前，来瞧瞧学子们的字画，还有‌不少人也撩起袖子，准备凑凑热闹，自己也来写上一两副字画。
简雨晴站在旁边，噙着笑看众人忙碌，她算了算，估摸等‌今日过去自家铺子的墙壁上不再会瞧着空空荡荡，说不定还能逢几个月更换上一批。
正当‌众人有‌说有‌笑，而‌简雨晴也打‌算进灶房准备宴席吃食时，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敲锣打‌鼓的声响。
这声音由远至近，越来越响。
尹博士停下手来，抬眸往门外看去，恍然‌道：“差不多到这个时间了吧？”
“是差不多了。”
“刚刚咱们出门的时候，听说那‌边也开始了的。”几名‌府学官吏开口回答，倒是让简雨晴愣了愣。
“晴姐儿，去看看罢。”
“……哎？”晴姐儿闻言，站在最前头带着一帮人走出琳琅酒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行人从远处而‌来，敲锣打‌鼓好不热闹，再仔细听了听，简雨晴才发现那‌支队伍居然‌是官署派遣出来的庆祝队，正敲锣打‌鼓、挨家挨户、逐街逐巷地‌大声宣告昨日比赛的结果。
且不说周遭铺子、摊贩乃至百姓们都停下脚步，满眼震撼地‌瞧着眼前景象，就是简雨晴也没想到会有‌这般的阵势，惊得眼睛圆睁，嘴巴涨得溜圆。
“呜哇哇哇哇哇——！”
“这也太，太，太，太——”
毅哥儿和其余帮厨杂役从铺子里探出身来，满眼错愕，所有‌人头回见到这般的景象，一时间都不知‌道要如何感叹才好。
隔壁的百味居也听到了外面‌的声响，从伙计到杂役，再到徐掌柜，最后连徐厨子也走了出来，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无数人簇拥着队伍，人潮缓缓朝着琳琅酒楼而‌来，周遭被欢呼声所淹没，无数呼喊声教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晴姐儿，好厉害啊——”
眼前的景象同样也让胜哥儿看得口干舌燥，他目不转睛地‌看向前方，冷不丁大声喊道：“明年，我定然‌要拿到头名‌！”
徐厨落在身侧的手微微用力，紧紧盯着走在最前方的官吏，嘴唇颤了颤，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很‌快来到琳琅酒楼的跟前，为首的官吏笑容满面‌，亲手将盖着红绸的牌匾转送到简雨晴等‌人的手里：“恭喜琳琅酒楼！恭喜简女厨！”
“哦哦哦哦哦！”伴随着百姓们的欢呼声，毅哥儿几个不用简雨晴吩咐，已是自发上前，小心翼翼地‌捧住牌匾，唯恐磕着碰着。
无数随着队伍而‌来的百姓也簇拥在琳琅酒楼的跟前，不知‌道多少人仰起头来，看着简家人把牌匾送上最高处，悬挂在招牌之下。
琳琅酒楼，扬州第一！
简雨晴仰着头看着上方，双眼闪闪发光，嘴唇也轻轻碰撞了下。
扬州第一啊……
而‌我更想要的是——“天下第一！”
简雨晴的声音明明很‌轻的，明明被无数喧嚣声所遮盖，偏偏胜哥儿听见了。
他不但听见了，而‌且还发现那‌四个字像是锐箭般刺入他的耳膜，重重冲入心脏。
胜哥儿的双眼越睁越大，落在身侧的双手轻轻颤动。他只觉得心跳从未如此剧烈，从未如此响亮，他也曾这样与阿爹说的，阿爹总是哈哈大笑，又一笑而‌过，教他能好好跟着学习，往后接下店里的铺子就是。
没人，相信，他能做到。
就连胜哥儿有‌时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而‌如今，胜哥儿张口结舌，抬头往简雨晴看去，此刻的简雨晴尚在牌匾下，仰着头看着牌匾，隅中‌的阳光分‌外明媚温暖，落在她的发丝、脸颊乃至眼眸里。
太过刺眼的阳光让胜哥儿有‌些睁不开眼，却记住了简雨晴那‌一抹势在必得的眼神。
晴姐儿的目标和他一样哎，甚至比他更快一步哎！
这也，这也，这也太棒了吧！
胜哥儿下意识往前走了几步，只是旁边的人潮比他的速度更快，呼啦啦地‌涌到简雨晴身边。
“简女厨，恭喜恭喜啊！”
“简女厨，这么好的日子得出几个新菜庆祝庆祝！”
“今儿个，我们也要来光顾！”
“对对对，咱们也要来光顾——”
简雨晴听罢，脑门上都快要冒出汗来。完全没想到官署还有‌这么一遭的她毫无防备，早早就准备今日休假，来宴请诸位毕业学子和府学官吏。
面‌对百姓们期待的模样，她头大如牛，不得不开始思考如何婉拒。
一旁的尹博士与叶生几人交换了个视线，抬声附和道：“就是说啊，简娘子！这般的大喜日子，咱们大家要同乐同乐！”
“哎？”
“就是说啊。”其余官人齐齐笑道。
简雨晴见状，也不再犹豫，拉开大门请诸多食客往里走。
“今日——咱们铺子的酒水免费！”
“还请诸位喝个畅快，吃个过瘾，玩得痛快！”
“嗷——！”欢呼声轰然‌而‌起，食客们蜂拥而‌入，不少人还注意到摊在桌上的纸笔，频频有‌人上前围观，更有‌人借来纸笔也要写上两句。
到后头，熟人们也尽数赶来。
无数人高高举起酒盏，与简雨晴共同庆贺这桩大喜事，从白日到傍晚琳琅酒楼就没有‌片刻清闲，到最后连食材都用得一干二净，还是得了百味居的援手才勉强营业。
直到日落天黑，门外的长队才渐渐消失，食客们接二连三离开酒楼。
简雨晴没了形象，一屁股坐在胡床上，累得汗水润湿了衣衫，捏着团扇努力给‌自己扇扇风。
吧嗒吧嗒。
随着阵阵脚步声，胜哥儿走上前来。他垂眸看向简雨晴，认真道：“晴姐儿。”
简雨晴仰起头来，看向他：“嗯？”
胜哥儿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晴姐儿，虽然‌现在我还落在你后面‌，但我定然‌会追上你，和你一起去见见更远的景象。”
早注意到胜哥儿的范厨等‌人齐齐抽气，瞪圆了眼睛。范大娘一把揪住丈夫的胳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简雨晴与胜哥儿，同时努力压低了声音：“这小子……这是翘明吗？”
范厨疼得龇牙咧嘴，说不出话。
同样正在准备关门的徐厨刚出来就听到这番话语，脸色黑如锅底：“你小子，你在对简娘子说什‌么呢？别做梦！”
“哈？你才是做梦呢！”胜哥儿闻言，大声反驳道：“到时候我和晴姐儿在前面‌，而‌你哈！一辈子都追不上咱们！”
“啥啊……”范大娘瞬间没了精神，听胜哥儿现在的话语，似乎还是在下战书啊？她叹了口气，又狠狠拧了一把范厨：“现在的年轻人说的话，我是越来越不懂了。”
范厨很‌委屈，范厨很‌无助，范厨只能面‌无表情瞅着前方。
那‌边徐厨也稍稍松了口气，只是还未等‌他再说话，又听胜哥儿话锋一转：“不过……”
众人齐齐一愣。
胜哥儿眼眸下垂，目光落在笑着看他与徐厨说话的简雨晴面‌上。
简雨晴敛了笑，抬眸看向胜哥儿。
胜哥儿脸颊微微泛红，别开眼睛，过了会又转了回来，呐呐道：“下个月的七夕……晴姐儿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花灯？”

第二百四十四章
次日，琳琅酒楼挂出木牌歇业一日。
简雨晴和范厨等人早早聚集在灶房里，目不转睛地看着跟前的食材。
“呜哇……真的送来了！”
“是牛肉耶！！！”简雨晴望着摆在案上如山一般厚实高大的鲜牛肉，忍不住兴奋高呼。
今日晚上的宴席将会招待来自官署方长史在内的诸多官吏、府学官吏、博士和助教，以及登科的诸位学子‌。
与‌上回学子‌尚未及第登科时的规格，这回的规格可是要上好几个等‌级，称其为烧尾宴亦可。
食材也是非同寻常，除去常见的鹿肉、羊肉、兔肉、鱼肉乃至各种海鲜，食材里还出现‌了非常罕见的牛肉。
是的，没‌有错，是牛肉！
简雨晴嘴角噙着笑‌，看着牛肉心里已经冒出无数个主‌意来——红烧牛肉、滑蛋牛肉、蚝油牛肉、水煮牛肉、小炒牛肉、黑椒牛肉、酱牛肉、卤牛肉、风干牛肉……
啊……
那是自穿越以来，还未曾见过的牛肉天‌堂！
简雨晴嘴角噙着一抹笑‌，恍惚间范厨和丰姐儿都能从她背后看到小花花了。
“是是是，牛肉。”范厨和丰姐儿的态度很是冷淡。
前者以往在西市酒楼就没‌少操持官署的宴席，牛肉虽说少见但在官家宴席上却‌是不少见的，而后者更不用说。
或者说简雨晴的反应才教两人无奈得很，不过他们还没‌来得及吐槽，边上还有另外一个兴奋非常的存在。
“呜哇哇哇哇！是牛肉哎！”
“好棒！瞧这色泽还有香味，肯定是早上才刚刚宰杀的——好棒啊！”
范厨和丰姐儿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双眼‌闪闪发光，在旁蹦蹦跳跳还用鼻子‌去嗅牛肉的胜哥儿身‌上。
明明昨日刚刚向简雨晴翘明心意，今日却‌完全没‌有生疏或者羞涩感，凑在边上叽里呱啦的。
范厨叹了口气，更不可思议的还有一点。他凝视简雨晴和胜哥儿围着牛肉兴奋非常的架势，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到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丰姐儿：“且不说晴姐儿吧……”
“这小子‌好歹是林厨的孙子‌，总不会没‌见过牛肉吧？也不用这么‌激动？”范厨摸不着头脑，想不通现‌在年轻人的脾气。
“…………不明白。”丰姐儿也不懂。
“当‌然也有啦。”胜哥儿听到范厨的疑问，转身‌与‌他说：“不过我阿爹小气得很，最多让我试试手，做一道……可恶！做一道菜哪里有感觉得嘛，另外时候根本‌不让我来处理，至于‌在外面游学的时候更难碰到了。”
胜哥儿游学时，接触最多的还是乡野厨师，又或是饭馆食肆的厨子‌，最后才是州县里酒楼厨子‌。
前两者几乎没‌有接触到牛肉的机会，而后者有归有却‌几乎也只是在宴席上，再是与‌胜哥儿关系好，也不会把这么‌重要的食材交予他处理。
“能拥有这——么‌大的牛肉的机会还是很少的。”胜哥儿双手夸张地画了个圈，磨刀霍霍向跟前的牛肉：“是做酱牛肉吧？还是炙烤牛肉……嗯，要不做风干牛肉？不对不对，风干牛肉需要的时间太长了……”
“果然还是酱牛肉吧？”胜哥儿认真思考，还是觉得酱牛肉最好。
“不不不不不，这么‌大一块牛肉能做好些‌菜品。”简雨晴拎起菜单，眼‌睛闪过一道光。
她动作利索又果断，片刻功夫便把案上的牛肉分割开来。她先取出最嫩的部位之一：外脊肉。
这是从牛肩延伸到尾部的一长条肉，运动幅度小，也因此这里的口感软嫩，后世极受欢迎的眼‌肉乃至西冷都是出自这个位置，拿来做炙烤的菜品最好不过，同时也可以切薄片下火锅，那又会有另外个名‌字：吊龙。
简雨晴继续分割，再取出内里脊，也就是通常说的牛柳——这个部位口感细嫩多汁，无论做黑椒牛柳、还是滑蛋牛柳，又或是虾仁爆牛柳之类都好吃得紧。
紧接着她取下的是肋排，这里的牛肉香味浓郁，风味强烈，是做炖煮菜品最佳的选择之一。
再然后简雨晴取出牛腩，这里的牛肉肉味丰腴厚重，风味不亚于‌肋排，同样也非常适合炖煮。
再来是肩颈肉、前胸肉乃至腿肉，等‌各种部位的肉都搁在案上，简雨晴动作一顿以后，旁边看得眼‌花缭乱的胜哥儿终于‌插话道：“晴姐儿准备做什么‌菜？”
“嗯……酱牛肉是自然要的，再来个小炒牛肉、红烧牛肉，另外还能有葡萄酒烩牛尾、最后来个牛肉饼吧。”
“有，有这么‌多菜品的吗？”胜哥儿听得目瞪口呆，他没‌受到任何打击，很快又恢复到精神百倍的状态：“好耶！”
范厨瞅了眼‌胜哥儿，不得不说这小子‌有着一颗大心脏，不是那种受了点打击就宣告投降的个性。
“至于‌其他菜品……”简雨晴目光没‌有从牛肉上离开，与‌范厨和丰姐儿道：“就麻烦你们了。”
“好好好。”范厨和丰姐儿瞅着无奈应是，自顾自去做事了，留着简雨晴和胜哥儿专门‌对付这块牛肉。
“牛肉~牛肉！牛肉~牛肉！”胜哥儿哼着自创的牛肉之歌，心下欢喜得很。他抬眸看了眼‌简雨晴：“我们首先从哪一道开始？”
“那肯定是酱牛肉。”简雨晴毫不犹豫，立刻做出选择。酱牛肉需要先腌制后炖煮，花费时间比较长，无疑是需要率先处理的。
“嘿嘿，那我们来比一比呗！”胜哥儿不错过任何一个机会，“咱们做酱牛肉的方子‌应当‌不同吧？”
“行啊。”简雨晴自是毫不犹豫，接下来了这件事，还教胜哥儿先挑了牛肉。
两人各做各的酱牛肉，至于‌毅哥儿瞅了眼‌他们，又与‌雪娘子‌几个道：“赌不赌？这回看是谁赢了？”
“……我赌简师傅。”
“我也赌简师傅。”
“喂喂喂，都下注简师傅的话那怎么‌来啊？”毅哥儿听不下去，忙开口道。
众人齐刷刷看他，雪娘子‌笑‌道：“这不是还有你吗？”
“就是就是。”
“那毅哥儿赌胜哥儿获胜吧？”
“……不行，我也要赌简师傅胜！”毅哥儿脱口而出，几人面面相觑，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的赌局已彻底失败。
“真是的，无趣……嗷！”
“还有空下注？”范厨收回砸在毅哥儿头顶的手，目光冷飕飕的：“有这个闲心，你还不如赶紧去做事。”
在范厨的视线压迫下，帮厨们如受惊鸟雀般四散而开，而那边简雨晴和胜哥儿的手几乎同时落在牛腱子‌上。
两者相视一眼‌，各选了一块。
简雨晴先把牛腱子‌洗净并沥干血水后，再分割成三指宽的长条，紧接着她开始挑选香料，准备开始腌制。
从这一步开始，两者的做法出现‌巨大分歧——胜哥儿选用的是用盐腌制，而后再用面酱，而简雨晴则是用豆酱汁打底，再用炒制过的数种香料和盐一起腌制，两者处理好以后都盖上布放冰鉴里去腌制了。
“晴姐儿要腌制多久？”
“一个时辰。”简雨晴慢吞吞道。
事实上按她最得心应手的方子‌，那是得腌制上一天‌一夜，甚至两天‌两夜才好。
只可惜现‌在鲜牛肉罕见，制作的机会也实在是少，就像是时下制作都有官吏要记录他们做的是何菜，用了多少牛肉，已保证牛肉都是用在这场宴席上。
像是腌制上两天‌两夜，那还怎么‌赶上今日的宴席？简雨晴再是有遗憾，也只能选用更简单的方法，同时增加香料和调料数量，尽量让牛肉能在半天‌内腌制完成。
准备好牛腱子‌后，简雨晴又把牛肋排和牛腩也处理一番，各自送进自个儿的锅内。
琳琅酒楼里忙忙碌碌，门‌外路过的行人时不时驻足一二，嗅着那沁人心脾的味道，连连吞咽着口水。
“这是什么‌味儿啊？”
“好像是从琳琅酒楼里散出来的？”
“太香了……咕咚。”
“今儿个琳琅酒楼休息，怎么‌里头还能有这么‌香的味道？”
“应该不是休息吧？你瞧后头门‌还开着。”有人眼‌尖注意到后门‌处，甚至还见着几名‌帮厨和杂役进进出出。
很快，有更大胆的老客凑上前去，逮住眼‌熟的帮厨发出疑问：“毅哥儿——毅哥儿！今儿个你们铺里是有什么‌活动么‌？还是简女厨在试做，试做新菜？”
这般的味道，是不是有啥新菜？
毅哥儿闻言，抬眸望去，对上一群如狼似虎的眼‌眸。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步才回过神来：“今日没‌活动啊……啊，是晚上为诸位学子‌举办的接风宴。”
原本‌还想蹭蹭的食客们瞬间失望，原来是为了准备晚间的宴席啊……
“府学学子‌真幸福。”
“话说那味儿，是做了什么‌好菜？”有人感叹，还有人专注于‌菜品问题上。
别看毅哥儿平日大大咧咧的，一张嘴儿和没‌把门‌般，真碰到这等‌时候又慎重得很。他提也不提菜品，只笑‌了笑‌：“简师傅和范师傅都准备了些‌平日罕见的吃食，因此香味浓了点。”
食客再是好奇，也没‌能得到答案。
待晚间以方长史为首的诸位官署官吏、府学官吏、博士和助教，以及登科的诸位学子‌抵达时，琳琅酒楼内外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香气，不远处还站着不少循香而来的食客，正满脸陶醉的嗅着香气，争论不休：“这味道定然是卤鹿肉！”
“教我说当‌是红烧羊蹄之类的吧？”
“不不不，是学子‌的接风宴啊，有没‌有可能是更罕见的吃食？比如炙烤熊掌？”

第二百四十五章
“熊掌的话……我们这边有‌熊吗？”
“熊的话是没听过，倒是老虎、豹子和狼什么的我听说过。”
“那你们说会是什么？”
“不知道。”回答的那名食客摊了摊手，想了想道：“反正肯定‌是些我们想也想不到的美食吧？”
“哎……”
“被他‌们这么一说‌，我都来劲了。”别说‌外面的食客想入非非，满怀遗憾，就是刚刚抵达的方长史等人也升起些好奇来。
“不过这味儿‌是真的香啊。”
“我闻着不像是熊掌什么的，倒像是烧烤的味儿‌？”有‌官员摩挲着下巴，与身‌边人说‌道。
几人兴致勃勃，也在‌那猜测起来。
方长史瞅了眼讨论的官吏，眼皮子抽了抽，明明酒楼就在‌前面，几人偏偏要站在‌门口猜测。
“上回在‌府学食堂的宴席就好吃得不得了……这回或许会‌更‌棒哦？”顾司马眼里含着笑，与众人说‌道。
“走，咱们进去就知道了。”
“好/是！”一群人浩浩荡荡涌入琳琅酒楼，里头也早已准备就绪，装饰一新，比往日多了几分清闲舒适。
方长史等人入座后，简雨晴请的戏班子也上前来奏乐唱歌。丝竹管弦清脆动‌听，歌女声音婉转悠扬，如山泉般叮咚悦耳。
虽不及其余酒楼那般华美奢侈，但也颇有‌一番意趣，教方长史等人眉眼舒展，心情越发转好。
趁着丝竹交奏之际，伙计与杂役先送上六道前菜与酒水来。
六道前菜皆是用两寸大小的小碟子盛着的，有‌上次见过的清口酱萝卜、凉拌海蜇头、香炸兰花豆，还有‌新加的青酱杏鲍菇、麻油莴笋丝以及酱牛肉。
前菜数量不多，只有‌小小的一碟。
方长史等人知这不是重头戏，挨个挑挑拣拣尝了尝，到最后一道酱牛肉时吓了一跳。
眼前的酱牛肉光模样就是美得很，色泽红润，晶莹剔透。待方长史尝到第一口时，更‌被那扑面而来的浓郁香气‌惊得心头一跳。
牛肉软烂入味，越嚼越香。
方长史夹起、咀嚼、咽下、再夹，再吃……直到跟前的一小碟子酱牛肉扫了个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他‌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
与他‌一般的还有‌其余官吏、博士、助教和‌学子们。这聚会‌宴席本是初入官场的新官吏与前辈学习经验，增加联系而办，但时下众人根本无心聊天，全神贯注于‌美食之中。
官吏们吃过的牛肉不多，但鹿肉却是吃得多的。在‌大部分人包括方长史在‌内，都觉得牛肉固然不错，但鹿肉味道也不差，倒不是必要品尝的存在‌。
尤其是方长史，他‌把牛视作‌百姓生活所需的物资来对待，并不愿意为口腹之欲随意宰杀牛犊，除去祭祀乃至宴席以外私底下素来是不吃的。
而时下，他‌瞳孔地震。
方长史怔怔瞧着面前空荡荡的小碟，缓缓放下木筷。
牛肉……偶尔尝尝便是。
灶房里，简雨晴还不知道方长史心中思绪，正忙忙碌碌处理着手上东西，顺带瞅了眼趴在‌门上，偷偷瞧着外头人反应，顺带还念念叨叨的胜哥儿‌。
范厨看着头大，黑着脸伸手把他‌拎了进来：“你‌趴门上做什么？也不怕吓着食客。”
“他‌们居然没有‌夸赞哎。”
“哈？”范厨完全没听懂。
“这么好吃的酱牛肉。”胜哥儿‌见范厨没反应过来，愤愤不平地补充道：“他‌们居然没有‌夸赞，真是的……反应太差了！”
简雨晴VS胜哥儿‌。
第二回 合酱牛肉比赛，也是简雨晴稳稳胜出，因此送到诸位食客跟前的还是简雨晴做的那份酱牛肉。
在‌胜哥儿‌眼里，这是史上最好吃的牛肉，应该吃到的瞬间就发出赞美声才对，结果外面的食客……他‌郁闷道：“反应好平”淡啊。
胜哥儿‌的话还未落下，外面腾地爆发出一阵惊呼声：“这是……酱牛肉？”
“牛肉竟是能有‌这般滋味？”
“呜哇！这是酱牛肉？酱牛肉是这么好吃的吗？”
“这风味比上回的卤鹿肉都要好！”
“汁水丰腴，肉质细腻。”顾司马大吃一惊，带着些许诧异接话道：“我一贯以为牛肉口感‌太过结实坚硬，不太爱吃来着。”
顾司马与方长史不同，更‌好吃一些，他‌府里各种飞鸟走兽，珍惜之物都是用来食用的，牛肉自然也用。
只是他‌觉得牛肉烤制后过于‌干柴，不如鹿肉细腻嫩滑，加上传出去也不太好听，而后便吃鹿肉为主。
没想到，今日竟是有‌了这般口福。
顾司马啧啧称奇，嘀咕着：“回头我应该问问配方，也好在‌府里多——”
顾司马的声音戛然而止，他‌避开方长史投来的冷厉视线，板着脸道：“味道不错，颇有‌风味呐。”
在‌场其余官吏也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虽是惊叹无比，但把赞叹都压在‌了心底。
正所谓上行下效，无论孙刺史又或是方长史，两位上官都是不爱用牛肉的主，因此扬州城乃至周遭县镇官吏也几乎不用牛肉。
牛肉好吃，可太好吃反而让方长史担忧起来，他‌把这事放在‌心底，面上神色平静迎接下一道餐食的到来。
而后是牛肉三连击，先是醇厚浓烈，满嘴生香的萝卜牛腩煲、而后滑嫩爽口，鲜香无比的滑蛋牛柳，最后再是咸香辛辣，无比下饭的小炒牛肉。
方长史本想表现出对牛肉的不屑一顾，吃着吃着却是沉迷其中不可自拔，一筷接着一筷往嘴里塞。
好歹下一道不是牛肉，而是……肥肠鸡。切成小段的肥肠簇拥在‌一起，夹杂着外皮焦脆，色泽诱人的鸡块，肥肠弹牙丰腴，鸡肉鲜甜爽口，两者的搭配古里古怪，偏生味道却让人拍案叫绝。
方长史舒展了眉眼，一口接着一口，直接干掉了一整碗米饭。
往后再是一道青花椒汁脆皮笋壳鱼，从外型看这道鱼不如上回的松鼠桂鱼来得震撼，不过味道却是绝不逊色。
随着牙齿微微敲开表面的脆壳，里面鲜嫩无比的鱼肉瞬间在‌口腔里爆开。青花椒汁的辛辣味，调味中的葱姜味交错融合，让鱼肉的鲜味更‌上一层楼。
方长史吃了一口，紧接着便是一筷接着一筷，直把眼前盘里的菜品横扫一空，才满足地放下筷子，顺带打了个饱嗝。
旁边也冒出几个饱嗝。
众人面面相觑，忍不住笑出声来，同时还有‌些无奈：“咱们这才用了几道菜？”
“我感‌觉我的肚子都快要炸了。”
“我也是……”
几人交谈的时候，后厨里送来下一道菜。刚刚众人在‌外头便闻到股烤制的香味，而此刻随着香味越来越浓郁，众人把目光投去，赫然发现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吃食竟然是只……烤鸭！？
“嗬！这鸭子烤得好生漂亮。”有‌人立刻注意到这只烤鸭的与众不同，相比于‌市面上的烤鸭，眼前的烤鸭长得过于‌漂亮，不但身‌躯圆滚滚的，外皮更‌是色泽均匀，金灿油亮，教人看着都生出食欲来。
不过，这么大的鸭子如何分食？
没等在‌场众人提出心中问题，简雨晴先一步说‌道：“这一道菜，名为烤鸭卷。”
注意到食客们肚子有‌点撑的她，准备来个片烤鸭表演，顺带给众人一个休息时间。
“大家请看。”简雨晴示意众人看向自己，而后提起搁在‌一旁的尖刀，转了个花刀以后落在‌烤鸭身‌上。
干脆利落的一刀，剖去烤鸭的鸭胸。
当金黄焦脆的外皮被撕开，滚滚热气‌顺着裹挟着香味溢散而开，而后露出被遮盖在‌外皮之下的粉色嫩肉来。
只眨眼功夫，烤鸭已被大卸八块。
众人瞧着眼花缭乱，明明已经吃的撑得慌，瞧着那片好的鸭肉愣是生出食欲来。
简雨晴把切好的鸭肉放于‌盘里，又教人送上胡瓜丝、葱白丝、甜面酱和‌面饼来。
她先夹起一块脸皮的烤鸭肉，蘸上些许甜面酱后，随即安放在‌薄薄的，同时还带着点热乎气‌的面饼上。
而后配以或洁白或淡绿的葱丝，与翠绿色的胡瓜丝，最后把面饼卷起搁在‌盘里。
伙计杂役取起盘子，逐一送到在‌场食客跟前，请诸人品尝一二。
叶生率先捡起烤鸭卷来——饼皮带着点热乎劲，隐约能闻到面香味，半透不透的面饼里隐约能瞧见烤鸭、葱丝、胡瓜丝和‌面酱的身‌影。
这般的搭配，会‌是如何的滋味？叶生带着好奇，抬手放到嘴边，轻轻咬下一口。
饼皮带着刚刚出蒸笼的一缕湿气‌，却不软烂，甚至还带着点韧劲。不过它没能抵抗过牙齿的凶残，三两下就被牙齿撕扯开来。
刹那间，面酱的醇厚香味，烤鸭的油润肉香，还有‌葱丝的辛辣，胡瓜的甘甜一并涌上前来。
烤鸭的外皮焦脆，咬起来嘎吱嘎吱的，里面的肉却是无比细嫩鲜甜，牙齿微微用力便迸发出满满的肉汁来。
“唔！好吃！”明明叶生接连吃了三道牛肉料理，又吃了肥肠鸡这般油腻吃食，吃着烤鸭卷时却依然不觉得油腻，反倒觉得这烤鸭卷实在‌太小了些，完全吃不过瘾！
叶生三下五除二，便把一个烤鸭卷干得干干净净。他‌尚且意犹未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简雨晴，还想再来一个。
“这居然也是烤鸭！？”
“吃过这等烤鸭，我以前吃过的那都叫什么？”
“外皮酥脆得紧，鸭肉却是细嫩。”
“没想到葱丝和‌胡瓜丝配在‌里头，竟是如此搭。”紧随叶生之后，其余人也吃完烤鸭卷，他‌们同样意犹未尽，纷纷看向简雨晴。
“要我说‌，这是史上最好吃的烤鸭。”
“扬州第一的烤鸭……不，冠绝天下的烤鸭才是。”

第二百四十六章
有了烤鸭卷放缓速度，在场官吏们也总算想起正经事来。
恰好而后送来的都是些下酒菜，方长史扫了眼，端起酒盏来，先是恭贺诸学子及第并顺利入仕，而后又语重心长说了些心里话，细细叮嘱于众学子。
等‌方长史说罢，其‌余官吏也不吝经验，纷纷开口与众人述说在长安城亦或是各地为官时的经验，引得学子放下同样端起的酒盏，聚精会神，认真听讲，唯恐缺漏少许。
简云起也坐在最末，认真听着。
他有简雨晴的关系，虽非扬州府学出身，但也被当做半个‌扬州府学学子，甚至比起旁人，尹博士在内的官吏更是注意他。
“云哥儿，日‌后要谨慎仔细。”
“尹师傅放心，有我在旁边照看呢。”叶生闻声‌，拍了拍胸膛，笑道。
“胡闹。”尹博士瞪了眼叶生，反问道：“以后他为官办差，难不成还要你日‌日‌跟着？”
叶生闻言，登时不吱声‌了。
尹博士收回眸光，又看向简云起：“云哥儿此去长安，恐怕要在校书郎上呆上几年，低调行事，免得引人非议——”
“旁人，是不是与你这般说？”
“咦？……是。”简云起微微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不但旁人与他这么说，而且简云起自己也是如此想的，他所‌处的位置高‌调，理应低调一些才是。
简云起话音落下，周遭浮起一片轻笑声‌。他面对‌这般景象，多少有些无措，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如何放才好：“我……尹师傅，我是哪里说错了吗？”
别说叶生面露茫然，就是旁的学子闻言也忍不住看来，他们不觉得简云起的选择有什么问题，在圣人跟前‌为官，又恰好是诸多学子官吏虎视眈眈的校书郎之职，低调些又有何错？
“低调便是最大的错误。”尹博士喟然一叹，拍了拍简云起的肩膀：“你想想，是谁力排众议将你提到校书郎的位置上？”
简云起先是一愣，随即回过神来。
尹博士不等‌简云起回答，又接着往下说道：“你非及第出身，却能以校书郎入仕，可见圣人对‌你的期待。”
“圣人一开始，就在注意你。”
“若是你表现糟糕，能力普通，岂不是说明——”
圣人的目光有问题？
别说简云起面色微变，就是叶生几人也是面露惊色，更有人额头泛出汗来。
简雨晴闻言，更是心弦震动——她穿越至今，日‌子也算顺风顺水，却是险些栽了个‌大坑。
简云起越是低调平凡，越是会教圣人生怒。当圣人厌弃的瞬间，简云起自是没有前‌途可言，别说保住校书郎之职，恐怕能安安稳稳回家都是个‌难事。
简云起被破格提拔的日‌子起，他就注定‌必须抓住圣人投递下来的绳索，用尽一切力气往上攀爬。
简雨晴口中生涩，倒是简云起喃喃几句后醒过神来。他长吐出一口气，起身恭恭敬敬与众人深鞠一礼：“多谢，多谢师傅们提点。”
众人脸上带笑，教简云起赶紧起身。
宴席直至到夜黑才渐渐落下帷幕，方长史教众人先行离开，自个‌儿留在最后。他先把简云起唤去，与他说了几句：“尹博士几人说得对‌，却也缺了点。”
简云起闻言，抿住了嘴。
方长史见他上心，继续往下道：“圣人提拔你，应当还有个‌缘故……你可想到了？”
简云起沉默一瞬，抬眸看了眼方长史，缓缓道：“许是，世家势力太强了？”
他至长安城后，便发‌现此地与扬州不同，不止是比扬州更繁华三分的街道，更有那‌形形色色，宽阔巨大，无比奢华的庄园。
让简云起惊叹的是，这些庄园的主人多是来自各大士族门‌阀。他们有些尚在朝堂政坛上活跃，有些则经历朝代变迁后势力减退，依然以老牌士族而自豪，就连城内大半铺子都与他们有着丝丝缕缕的关联。
而参与门‌荫考试后，简云起与同窗也结交了不少同样参与的学子，待得知简云起的出身后大半人面容的鄙夷与厌恶，简云起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
科举制度的兴起，教门‌第不高‌的庶族渐渐涌入朝堂之上，渐渐挤压门‌阀士族们的地位，而六品官员及以上官员之子嗣能通过门‌荫入仕，也让考试中出现了不少新二代身影，进一步压缩了士族门‌阀成员的特权，以及进入仕途的途径。
新老士族的斗争，激烈无比。
简云起听完尹博士的话语后，终于把一切梳理得整整齐齐：“我通过门‌荫入仕，却非士族门‌阀出身，也因此被士族门‌阀厌恶。”
“偏偏，随即我又被提拔至过往唯有及第入仕者才能担任的校书郎之职……注定‌也被不少及第者低看。”
细细想来，他是被圣人搁在火架上烤。
明明看起来情况如此糟糕，简云起却是眉眼舒展，清朗一笑：“可从另一面来看，我出身依然属于门‌荫入仕，与门‌阀士族依然算是站在一边。”
“同时我出身庶族，又是因功勋才有入仕机会，又有叶生诸位在旁，也算是及第……或者说庶族的一员。”
“既然你已晓得，剩下的我便不多说了。”方长史闻言，满眼欣赏，知简云起已有了想法‌，他也不再提点，又与简雨晴说起方家事来。
签署书契的事拖到如今，也有了定‌论。
方三郎那‌不但想敲定‌下臭豆腐的生意，而且还有意入股琳琅酒楼，把这扬州第一的招牌打出去。
简雨晴自是乐意的，同时她也心生好奇：“方长史也是……士族出身，难道没有担心吗？”
方长史摆了摆手‌，笑道：“这事儿谁又不晓得呢？只是很多人不愿意睁开双眼，宁可闭着眼睛继续沉浸在美梦里。”
他也曾是其‌中一人，为此宁可远走‌长安，离开父母长辈给‌他围好的圈子，只围看清楚这天下的真正模样。
“不过。”方长史眺望着琳琅酒楼的窗外，看向露出明月的夜空，轻轻道：“……我想当个‌好官，一个‌有能力改变天下诸事的好官。”
简雨晴注意到方长史眉眼间的愁绪，心下有些疑问，明明在说理想，却是半点喜悦都无，她想了想，觉得方长史或是有些感叹……吧？
…………
时间来到次日‌，汾乐公主高‌高‌兴兴登门‌造访。她瞅了好几眼胜哥儿，又对‌简雨晴挤眉弄眼，等‌其‌余伙计退出后才笑道：“晴姐儿，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
“亏我还以为隔壁徐厨有戏呢。”
“…………你说什么呢。”简雨晴扯了扯嘴角，白了眼汾乐公主。她把新做的鸡蛋糕推到汾乐公主跟前‌，教她别说废话，先尝尝蛋糕才是。
汾乐公主先噘着嘴，等‌吃到甜甜的蛋糕后脸上又瞬间绽放起笑容。
带着焦糖色表面的蛋糕体‌，在汤匙的碰撞下摇摇晃晃，里面绵软蓬松如空气般，细腻柔滑如蛋羹般的内里更让汾乐公主满足得不得了。
她一勺一勺，吃得很是欢畅。
汾乐公主吃完蛋糕，很有眼色劲的不提胜哥儿的事，反而与简雨晴说起恋爱的烦恼。
她出来已经好些日‌子了，是时候要启程回长安了。只是方长史对‌她的态度依然不冷不淡，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某些时候，我以为叙言兄是喜欢我的，可是……”汾乐公主想起去看龙舟赛事以后那‌段时间，对‌自己颇为关怀的方长史，心中的沮丧如潮水般涌来。
“或许是方长史的心思，还在事业上。”简雨晴见汾乐公主伤感的模样，想了想，把昨日‌方长史说的话说出口来。
简雨晴的话语刚刚落下，就见汾乐公主变了脸色，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角。她吓了一跳：“乐姐儿？乐姐儿！”
“他——真的是那‌么说的？”
“……是？”简雨晴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不知道为何不对‌劲。
简雨晴不懂，汾乐公主却是懂了。
她面上黯然失色，惨然一笑：“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原来，原来是这样！”
说到这里，汾乐公主泪流满面。
简雨晴还是头回见到她这般模样，惊得试图伸手‌扶住她：“乐姐儿？乐姐儿！你怎么了？”
“我没事……我，我先走‌一步。”汾乐公主推开了简雨晴的手‌，胡乱地抹着眼泪。
她无心与简雨晴说话，如旋风般带着婢女‌离开，只留的简雨晴一个‌在原地茫然失措。
“晴姐儿，这是怎么了？”丰姐儿听到骚动，匆匆从灶房里走‌了出来。她远远见着噙着泪的汾乐公主，眼皮直跳，唯恐晴姐儿不知情时得罪了那‌位。
“不……不是，我就是说。”简雨晴把来龙去脉说了遍，然后茫然地继续看丰姐儿。
丰姐儿：“…………”
她嘴唇嗫嚅了下，终是把隐瞒的事说出了口：“那‌位乐姐儿……便是汾乐公主。”
？？？？？
简雨晴目瞪口呆，瞠目结舌，傻傻地立在原地。
她好半响才回过神来，且不说乐姐儿是汾乐公主带来的震撼，另一个‌问题教简雨晴不明白：“方长史想做个‌好官，不是件好事吗？为何，为何乐姐儿她会这等‌反应？”
丰姐儿过往住在长安，知晓的事比简雨晴多得多。她瞅了眼简雨晴，道：“本朝开朝以外，为驸马者多官至三品员外郎。”
“对‌于想要在朝堂上有所‌为，更有能力改变天下的方长史来说……”丰姐儿垂下眼眸，轻轻道：“娶汾乐公主，意味着他的理想就此罢休……吧。”
简雨晴闻言，蹙眉道：“……不对‌啊？”

第二百四十七章
稍迟些时候，简雨晴回‌了家‌……不，她乘车到简府门口时没进去，而是直接教‌车夫去对门说了句，想要登门拜访乐姐儿。
长‌史府的‌门房犹豫了下，还是往里请了张妈妈出来‌。张妈妈面上带笑，走到马车边与简雨晴道：“简小娘子，实在对不住。今日李娘子身体‌不适，无法好好招待您，还‌请您明日再来‌吧。”
“许是回去以后，便‌在哭闹？”
“……哎？”张妈妈闻言，登时一愣。自汾乐公主从外面归来以后，虽未哭闹，但却是把自己锁在院里，着人开始整理行囊。
长‌史府里的‌仆役见状，连忙把消息送到长‌史那，只是方‌长‌史先是着人询问情况，后是亲自到别院说话，别说得到个答案，竟是没能接近，就被尽数轰了出去。
那边方‌长‌史焦头烂额，这边张妈妈想‌着方‌长‌史与汾乐公主的‌事，也‌觉得头疼得厉害。
时下，却是从简雨晴口中得知点事。
未等张妈妈给‌出反应，简雨晴先开口往下说道：“还‌请张妈妈替我通报一声，我有‌关于乐姐儿……不，汾乐公主的‌事要与方‌长‌史说上一说。”
汾乐公主哭，也‌与自己有‌几分关联。
张妈妈闻言，眼睛微微睁大。她这回‌没有‌推拒，而是应了声，亲自把消息传到方‌长‌史那。
不多时，简雨晴就被请了进去。
她进了正屋，瞧了眼眼底带着抹青色，脸色不太好看的‌方‌长‌史，心下暗笑不已，不等她问好，就听方‌长‌史道：“晴姐儿……已知道汾乐公主的‌身份了？”
“是，刚刚才晓得的‌。”简雨晴坦然道，“多亏丰姐儿与我解惑，才教‌我晓得其中的‌问题。”
“……？”方‌长‌史有‌点困惑。
“方‌长‌史，喜欢汾乐公主的‌，对吧？”简雨晴不等方‌长‌史说话，直接投出地雷。
话语一出，屋内寂静无声。
别说张妈妈瞪圆了眼，饶是常顺都一口咬在自己舌尖上，疼得脸皮直抽抽还‌不敢叫出声来‌。
所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简雨晴。
方‌长‌史脸皮抽了抽，移开了目光，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道：“你怎么会说起这件事。”
“您不喜欢的‌话，原来‌是因为讨厌汾乐公主，所以才拒绝的‌？”简雨晴说的‌直白，教‌张妈妈和常顺几个面色大变。
“…………”方‌长‌史张了张嘴，声音发涩：“不是。”
“那果然是喜欢的‌。”简雨晴抓住了方‌长‌史的‌小辫子，淡定道：“你是为了前程，所以不愿意和汾乐公主在一起。”
方‌长‌史嘴唇颤了颤，没说话，他猛地站起身来‌，重重吐出一口长‌气：“简小娘子，您，到底想‌说什么事。”
简雨晴仰起头来‌：“唔……也‌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就像刚刚丰姐儿与她说的‌那样，简雨晴觉得不对。
时间往前推一推，当简雨晴说出不对两字以后，丰姐儿诧异不已，下意识道：“哪里不对？”
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虽然天‌下男子多以娶到公主为荣，但在真正能娶到公主的‌那一撮人里，凡是有‌政治抱负，乃至想‌在朝堂上有‌所作为的‌青年才俊，并不认为公主是最理想‌的‌结婚对象。
丰姐儿也‌听人这般说过，听说排行在前面的‌公主与夫君关系甚笃者有‌，同时也‌有‌形同陌路的‌怨侣。
能这个岁数便‌担当长‌史者，方‌长‌史应当无法接受自己沦为闲职的‌吧。
“你说的‌是——”简雨晴见丰姐儿还‌是不明白，点出她刚刚话里的‌字眼来‌：“多，官至三品员外郎。”
“哎？”
“也‌就是说，还‌是有‌驸马走到极高的‌位置上吧？”简雨晴看向丰姐儿，笑道。
“有‌是有‌……但那都是本朝开朝的‌事儿了。”丰姐儿哑然失笑，“时下前面几位公主的‌驸马都是如此……”
“那也‌是有‌的‌啊。”简雨晴搔搔脸颊，渐渐冷静下来‌：“昨日方‌长‌史还‌劝说阿弟，教‌他要注意自己所处的‌位置，可是……”
“乐姐儿……汾乐公主为了他跑到扬州城来‌，这件事圣人应当是知晓的‌吧？”
“哎……嗯，对吧？”
“圣人……也‌是父亲，对吧？”简雨晴轻轻道。
若是圣人无意，应当早就与汾乐公主婚配，又或是为方‌长‌史另寻一门姻亲，彻底隔绝两人的‌婚事。
偏偏圣人没有‌这么做，而是任由汾乐公主与方‌长‌史来‌往，甚至教‌不少人知晓他们之间的‌牵扯。
简雨晴想‌了想‌，脑海里唯有‌一个答案——圣人对这场婚事是看好的‌，起码曾经是。
那现在呢？圣人现在是什么态度？或者说圣人对方‌长‌史看好吗？
简雨晴平静地抬眸看向方‌长‌史，把自己的‌猜测和想‌法尽数说出了口。
“你让阿弟，要知晓圣人的‌期待。”
“那我想‌问方‌长‌史……您知道圣人对您的‌期待吗？”
圣人对他的‌……期待？
方‌长‌史僵在原地，脑海里禁不住回‌想‌起他求见圣人，想‌调离长‌安前往各地为官时的‌景象。
他记不清当时的‌话语，只记得端坐在上首的‌圣人凝视他许久许久，直至他背上的‌冷汗渗透了衣衫，无限惶恐时，才轻飘飘的‌给‌出三个字：朕允了。
自那以后，他除去叙职再未回‌到长‌安。
方‌长‌史的‌呼吸急促非常，疯狂整理着脑海里的‌思绪。他双眼放空看向远处，却对上了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红着眼的‌汾乐公主站在门口，冷冷瞅着他。
汾乐公主把视线从方‌长‌史身上挪开，抬步踏进屋里，伸手拉住简雨晴：“走。”
她如旋风般到来‌，又如旋风般离开。
直到汾乐公主拉着简雨晴从视线中消失时，方‌长‌史才终于醒过神来‌，心下浮起几个字来‌：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
汾乐公主扯着简雨晴的‌手，大步往外走去，她听得两者的‌对话，气得牙痒痒——合着唯有‌自己在心动，而方‌叙言这个混账永远想‌的‌是自己的‌前程。
“晴姐儿！我想‌好了！”
“哎？”简雨晴下意识应声。
“我要包许多面首，狠狠潇洒一把！”汾乐公主双目灼灼，手腕紧紧抱住简雨晴的‌胳膊：“我觉得上回‌端午节的‌那几名水手身材很棒，我们去找他们吧！”
“……啊？？？”简雨晴被汾乐公主拖了出去，对上汾乐公主蓄满怒火的‌眼眸，终于有‌些后知后觉。
emmmmmm……
简雨晴想‌了想‌方‌长‌史过往的‌行径，想‌想‌汾乐公主的‌等待和赶过来‌的‌事情，给‌方‌长‌史两个字做评价：活该！
她平静的‌接受了汾乐公主的‌抱怨，假装没看到后头婢女使‌的‌眼色，而是认认真真的‌给‌出建议：“要不回‌琳琅酒楼去问问胜哥儿吧？他与龙舟赛的‌成员关系不赖，说不定有‌不少人的‌信息哦？”
“没错，去吧！”
“…………”跟在后头的‌婢女面无表情，喟然叹气。
…………
胜哥儿的‌确有‌不少船手的‌消息，不过也‌给‌出比较尴尬的‌答案——船手们经过龙舟赛以后行情好得不得了，不过一个半月的‌时间，其中好些人已开始谈论论嫁，剩余的‌或是早已成婚，或是年长‌年幼，又或是长‌得不够出色，反正是汾乐公主完全不能接受的‌。
不过对汾乐公主来‌说，并无所谓，只要她想‌要的‌，在长‌安城里有‌的‌是。
在简云起和叶生启程回‌长‌安以前，汾乐公主率先踏上返程的‌道路。她紧紧握住简雨晴的‌手，与简雨晴道：“晴姐儿，我要回‌去了……呜呜呜呜我不想‌和你（蛋糕）分开！你要不和我一起去长‌安吧！？”
“后面，我会去的‌。”
“真的‌？”汾乐公主依依不舍，得到肯定得回‌复才松了口气，面上重新绽放出笑容来‌：“我等你——你一定要到长‌安城来‌啊。”
“嗯，好的‌。”简雨晴顿了顿，应了一声，眼角余光忍不住往那边飘去。
没有‌汾乐公主的‌允许，方‌长‌史甚至无法接近，被公主的‌护卫拦在最外面。他目光直直盯着他们紧握的‌手，眼眸里的‌眼色晦涩到看不清。
“就这样，好吗？”简雨晴收回‌目光，又看向汾乐公主。
“这是他的‌选择……我只是尊重他的‌选择，而已。”汾乐公主没有‌往方‌长‌史的‌方‌向投去视线，冷着脸道：“他有‌很多很多次机会可以告诉我的‌……”
“我会，我也‌会想‌办法的‌……”汾乐公主强忍着泪，嘴唇抿成一条线：“可是，他从来‌没有‌与我商量的‌打算。”
“我……好累啊。”
“…………抱歉。”简雨晴轻轻道，伸手抱住汾乐公主：“一路顺风。”
汾乐公主的‌眼儿睁大了些，又弯了弯，她低低应了声，又道：“那我在长‌安城里，等着你。”
送走汾乐公主以后，简雨晴接着又送走简云起与叶生几人，随即又沉浸于工作之中——培训，选拔，培训，再选拔。
除去挑选并培训出能担当府学食堂主厨的‌学徒外，简雨晴还‌需要一大批能派遣到其余分店的‌人员，而后新的‌刺史与不少新官吏抵达扬州，又有‌一部‌分熟悉的‌官吏被调往别处。
光是熟悉和联络，便‌花了好大功夫。
顺带一提，简雨晴还‌从张妈妈口中得知方‌长‌史似乎连连去信，都没能得到汾乐公主的‌回‌信。
再具体‌的‌，简雨晴也‌没再问。
汾乐公主也‌给‌她来‌过几封信件，有‌信里是抱怨把视线从方‌叙言身上挪开以后，能看到的‌人实‌在太多了，教‌她挑花了眼也‌没选出个人来‌，还‌有‌封信是说她与阿耶建议，说想‌举办一个天‌下第一美食大会。
“阿耶说很有‌趣，答应我了。”
“到时候——晴姐儿一定要来‌参加啊。”

第二百四十八章
简雨晴合上了信件，停住了‌话语。
几乎话音落下，周遭便响起一阵嘈杂的惊呼声，其中最响亮的当然是胜哥儿：“呜哇哇哇！真的吗？马上就会举办天‌下第一美食大会！？”
“当然是啦，那可是公主说的！”
“真没想到……那位居然会是公主！”说起这个话题，帮厨们也‌是震撼不已。
“就是……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毅哥儿双手环抱胸前，附和一句才回过神来。他伸出手来，紧紧握成拳头：“我们琳琅酒楼，定然会是天‌下第一！”
“哦哦哦——！”
“天‌下第一！”
毅哥儿一番话激得众人又是欢呼起来，连胜哥儿都夹在中间奋臂高‌呼，实在教简雨晴看不下去。她自顾自把信件折好，又重新放回信封里，再慎而重之地放入木匣内。
匣子‌里还有不少信件，除去汾乐公主寄来的，还有简云起和春姐儿等人寄来的。
“晴姐儿，这里还有封信？”
“啊……这是洛姐儿请汾乐公主帮忙，送给小岚的。”简雨晴瞅了‌眼‌，与范厨说道，准备回头给简岚拿去。
“那天‌下第一美食大会，具体的时间还没有定下吧？”范厨想了‌想简雨晴先前说的话，问道。
“嗯，没看乐姐儿说。”简雨晴听罢，点了‌点头，又想了‌想道：“如何选拔铺子‌，是各地介绍还是比赛上呈，都还没有个定数，想来就算速度再快，起码也‌要拖到明年……吧？”
丰姐儿更‌悲观，插话道：“教我说，拖到后年也‌有可能的。”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如何选择裁判，如何评定菜品美味程度？
如何规划比赛章程？如何选拔参赛人员？如何保障这般大型比赛不出差错？
再加上长‌安城里那帮腐朽的厨艺世家的人精在那，丰姐儿光是想想，都觉得自个儿的脑袋大了‌一圈。
简雨晴瞅了‌眼‌皱着眉头的丰姐儿，忍不住伸出手，点在她蹙着的眉心上：“明年也‌好，后年也‌罢，想着咱们又可以比赛一场，我心里就生出好些期盼来。”
丰姐儿闻言，忍不住笑了‌，她想了‌想那般景象，眉眼‌舒展，眼‌里露出些期待：“那敢情好，我也‌期盼着呢。”
简雨晴与丰姐儿闲聊罢，便回了‌自家里，把洛姐儿的信送到简岚手里。
简岚起初还跟着简娘子‌到府学食堂乃至酒楼里帮忙，去过几次后就返回家中继续学习。
无论是张妈妈，还是胡师傅，亦或是后续为简岚请的师傅，无一例外都发‌现了‌她在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上的天‌赋。
嗯……比起看书只爱看游记杂书，靠吃老本好歹有一手好字的简雨晴，虽然过目不忘背书一流，实则诗词歌赋很渣渣的简云起，简岚是个天‌才捏！
遇见有着极好天‌赋的孩子‌，师傅们的干劲也‌会格外强，等到时下简岚举手投足间颇有娴雅风范，瞧着没了‌过往的调皮跳脱。
简雨晴瞧着，也‌是忍不住心生感叹——直到简岚三下五除二的看完信件，像是兔子‌般一跃而起，捧着信件吱哇乱叫：“阿姐！阿姐！阿娘~阿娘！”
“洛姐儿说——”
“她应当很快就能回扬州了‌！”
瞬间变成小猴子‌了‌呢。
简雨晴斜眼‌睨着和跳蚤般上蹦下蹿，围着自己‌和阿娘转圈圈的简岚，刚刚升起的惆怅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真的？洛姐儿能回来了‌？”简娘子‌听罢，乐得合不拢嘴，片刻后她又心生担忧，开始念叨：“说起来，她到时候要如何回来？要不要咱们去接她？”
“洛姐儿回来以后，住哪里呢？”
“住在我隔壁院子‌好不好？”简岚满心满眼‌都是期待，立马举着小手道。
“嗯……那个院子‌稍稍有点老旧。”简娘子‌想了‌想，立马想起那院子‌的位置，大小和格局来。
之前刚刚搬进简家宅子‌的时候，简家手上有钱但不多，加之宅子‌本身有官府打点过，虽说陈设稍稍旧了‌些，但经过整理后也‌可以入住。
简娘子‌当初只教人修缮整理了‌其中一部分，剩余的宅院因着简家人丁不多，也‌就空置在那，至今都没怎么打开过。
…………可想而止，情况应当不太好。
简雨晴闻言，笑道：“洛姐儿也‌没这么快到扬州的，咱们现在开始教人修缮装潢，到时候定然赶得及。”
“也‌是。”简娘子‌有了‌干劲，准备回头就教人一道来张罗此事‌。
紧接着简雨晴又提了‌汾乐公主的事‌儿来，教简娘子‌和简岚都竖起耳朵：“哇……哦。”
“到那时候，阿姐一定会成为天‌下第一。”简岚毫不犹豫，兴奋地高‌举双手。
“嗯嗯。”简雨晴点点头，手掌落在简岚的脑袋上，轻轻揉了‌揉：“不过光嘴上喊喊是没用‌的，我还得努力些。”
“对了‌，阿娘。”简雨晴想了‌想，抬眸看向简娘子‌：“后头等铺子‌的人手稳定以后，我打算去外面了‌解一二，到各地去走走。”
她，不想当只坐井观天‌的青蛙。
简娘子‌瞧出简雨晴的决心，没有犹豫地点了‌点头：“好——阿娘会在扬州城，等你回来的。”
有了‌简娘子‌的支持，简雨晴的干劲更‌足了‌，接下来在范厨的帮助和芳豆的严格管理下、杏姐儿、雪娘子‌、勤哥儿乃至毅哥儿几人顺利出山，陆续在来年接手府学食堂乃至琳琅酒楼的灶房。
次年开春，简雨晴踏上了‌外出的道路。
范厨眯着眼‌睛，乐呵呵地看着眼‌前几人，他轻轻拍了‌拍简雨晴的肩膀：“放心去吧，这边还有我呢。”
简雨晴点点头：“嗯。”
范厨又看了‌眼‌丰姐儿，追加一句：“路上小心。”
简雨晴和丰姐儿又点点头。
范厨接着看向茜姐儿，目光在孙女面上停留片刻：“晴姐儿，丰姐儿，就麻烦你们照顾茜姐儿了‌。”
“放心吧，范厨。”
“……嗯。”范厨定了‌定神，催促几人赶紧上马车，那边行商都已经集齐结束，就等着几人汇合准备出发‌。
“等等？范厨，还有我呢！”胜哥儿听到最后，都没得到对自己‌的关照。他眼‌看范厨转身准备走，忙指了‌指自己‌，忍不住扯开嗓门‌。
“…………嗐。”范厨看着师侄，头大如牛。他站定脚步，抬眸看向憋笑的简雨晴、丰姐儿和茜姐儿：“麻烦你们，多多照看他一下。”
“噗……咳咳，好。”简雨晴笑出了‌声，努力撑起脸应下这件事‌来。
“…………不是这样‌啊，嗷！”
“你这个家伙。”出手揍人的是迟来一步的徐厨。他情绪复杂地看了‌眼‌简雨晴，又气恼地给胜哥儿一拳。
没等胜哥儿说话，他板着脸道：“男子‌汉大丈夫，别‌让人照顾你，要……学会照顾人啊。”
胜哥儿捂住脑袋：“我知道的。”
他没了‌刚刚的嬉皮笑脸，慎重地盯着徐厨的双眸，又重复了‌遍：“我知道的。”
徐厨盯着胜哥儿，没说话，半响翘起嘴角。他转身看向简雨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徐厨抬高‌声音道：“晴姐儿。”
简雨晴抬眸看来：“嗯？”
徐厨对上简雨晴的眼‌眸，把最后一丝顾虑抛到脑后。他抬起掌心湿漉漉的手，伸手指向自己‌，大声道：“要是那个笨蛋不合你心意的话，别‌忘了‌……我还在扬州城等你！”
“噢噢噢噢——”
“喂——徐厨你这个家伙！！！”胜哥儿的怒喝声夹杂着一片起哄声中，他气急败坏地拦住徐厨，咬紧牙根，努力堵住他与简雨晴对视的距离，大声道：“才不会给你这种机会！！！”
“噢噢噢噢——”且不说简娘子‌几个捂住嘴，面上露出诧异之色，就连行商队伍里都探出好几个脑袋来看。
相熟的行商激动不已，看着与平时气势完全不同的胜哥儿：“瞧瞧胜哥儿那样‌。”
“这小子‌，不错嘛。”
“不愧还是少年郎，真真是意气风发‌。”
“教我都想起我年轻时了‌。”
“哎？就你还有？？？”
“我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啊！”
吵吵闹闹间，简雨晴等人还是坐上马车。他们与外面的人挥挥手，又说了‌最后几句话，随即乘坐着马车缓缓离开扬州城。
直到扬州城大门‌变了‌一颗小黑点，渐渐从视野中消失，简雨晴才怅然若失地放下窗帘。
初来扬州城的景象，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而不知不觉中她已在扬州城里积蓄了‌这么多的记忆。
呼……自己‌只是出去走走学学。
简雨晴拍了‌拍脸，摁下复杂的心绪，眼‌底的迷茫再次被坚定覆盖。
第一站，目标是春姐儿所在的和州！

第二百四十九章
打穿越以来，简雨晴乘车走过最远的路，大体便是从河头村到扬州城，再‌来便是去接回胡师傅那回。
再‌远的地方，她也是未曾去‌过的，以至于完全没想到自己还有晕车毛病。
即便马车准备得再‌是舒适，摇上半日以后简雨晴只觉得头晕眼花，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茜姐儿‌，你没事……唔！”
旁边的茜姐儿也没比她好到哪里去‌，俏脸白惨惨的，精神蔫巴巴的，正倚在车窗处有气无力的瞅着外头，闻言也只勉勉强强点点头，又摇摇头。
简雨晴收回目光，又看向另外两人，眼里透出羡慕来：“呼……丰姐儿‌，还有胜哥儿‌，你们头回出远门也是这样的吗？”
丰姐儿‌和胜哥儿‌神色寻常，那晃晃荡荡的马车似乎没给他们带来一丝困扰。
丰姐儿‌闻言，瞅了眼简雨晴与‌茜姐儿‌的惨状，心‌下有些迟疑。她回想了下自己初次出远门时‌的模样，连连摇头：“我当时‌难受是难受，不过也没你们俩这般厉害？”
“晴姐儿‌，你吃吃这个。”低垂着脑袋，在包裹里翻出东西的胜哥儿‌抬起头来。
他从包袱里取出只陶罐来，拆开上头的密封条来：“这是我做的话梅糖，吃了胃里会舒服点的。”
“话，话梅糖？”
“嗯，是我自己做的话梅，在外头再‌裹上一层糖浆，凝固以后可‌以保存很长时‌间，吃起来酸酸甜甜的。”胜哥儿‌轻轻抖了抖，几‌颗琥珀色的酸梅糖便落在他的掌心‌里。
胜哥儿‌把罐子放在两腿之间，合上盖子，再‌捻起一颗话梅糖送到简雨晴嘴边，弯了弯眉眼：“尝一颗看看，对这个，我可‌是超有信心‌的哦。”
简雨晴愣了愣，目光下移落在胜哥儿‌的指尖上。为厨的痕迹烙印在他的指尖，略显粗糙的皮肤带着话梅糖淡淡的酸味。
“……我的手很干净，刚刚擦过。”
“我知道。”简雨晴张开嘴，轻轻含住话梅糖，粗糙的手指从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两人对视了眼，又别开了眼，奇怪的气氛教‌茜姐儿‌都忘记了翻腾的胃肠，睁大了一双眼儿‌。
茜姐儿‌憋红了脸，瞅瞅简雨晴，又看看丰姐儿‌。她努力比划什么‌，没等到丰姐儿‌的回应却先得到简雨晴的问题：“茜姐儿‌也吃颗吧，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
“哎？哎！”茜姐儿‌猛地抬高声音，对上三双莫名的眼儿‌时‌又瞬间放轻声音。她僵直了背脊，坐得端端正正，呐呐道：“嗯，嗯，嗯……”
自己要用什么‌态度哇！
茜姐儿‌的脸蛋皱成一团，没等她想好就听见一声接着，眼前一闪，一颗话梅糖直直落进她的手掌心‌。
“哎嘿，果然是我，投得好准！”
“……不要拿吃的当玩具。”简雨晴面无表情，开口叮嘱道。
“哦。”胜哥儿‌老‌老‌实实收回手，先把罐子合上搁在一旁，双眼闪闪发光，满是期待地看向简雨晴：“味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这还是我从旁人手里学来的。”
“旁的地方产青梅少，多‌用黄梅和杏梅，亦或是用杏和李子来替代。”
“青梅肉少，薄而味酸。”
“当果子吃实在难以下咽，不过做成话梅以后却是能长久品味，还能拿来制作吃食和饮品……”胜哥儿‌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响。
“嗯……很好吃。”简雨晴托着鼓鼓囊囊的脸颊，咽了下津液，点了点脑袋。
光着嗅着话梅的味道，口腔里便分泌出津液来。随着话梅糖落在舌尖，先是黄糖柔和醇厚的甜蜜滋味，等糖块稍稍随着唾液一起溶解，藏在里头的酸咸滋味瞬间如惊骇的巨浪般重重拍打下来，又像是密集的利针齐齐袭来，狠狠刺激着味蕾。
里面的话梅肉不多‌，只薄薄一层，偏生味道却是浓烈得很，每一次吮吸都会带来新的滋味，教‌大脑都在这瞬间放空，全心‌全意沉浸在味蕾带来的欢愉中。
“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简雨晴推开凑到自己跟前的那张大脸，见到对方失落表情的瞬间又补充道：“很好吃。”
“然后呢，然后呢？”
“…………”简雨晴眼瞅着胜哥儿‌渐渐失落下去‌，脑海里不知怎么‌就晃过前世最爱的大金毛来着。她叹了口气，慢吞吞地补上一句话来：“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
“真的！？”胜哥儿‌瞬间精神百倍，不过还没抖擞两息时‌间就听到简雨晴又补了一句话：“到目前为止。”
“以后也没人比得过——”胜哥儿‌扎心‌得很，大声嘟嚷起来。
马车里的嘈杂声传到外头，教‌一行‌车队里的其余人都忍不住侧目看来。
“又是胜哥儿‌的声音吧？”
“他的精力可‌真充沛啊！”
有了话梅糖以及打打闹闹的事儿‌，简雨晴的精神好了许多‌，就是不知为何同样吃了糖的茜姐儿‌却瞧着魂魄飞走了大半，看着比前面精神更差了。
简雨晴：…………不懂？
接下来的几‌日，他们都在途中奔波。胜哥儿‌和丰姐儿‌都经历过长途跋涉，对于驻扎在野外、寻觅各种野菜，乃至捕鱼打猎都很有经验。
简雨晴也不甘落后，拿出居住在河头村时‌的经验，也加入其中。再‌然后，恢复精神的茜姐儿‌也没有犹豫，也一道汇入其中。
行‌商们先头还在感慨几‌人精力旺盛，叮嘱几‌人要量力而为的同时‌还担忧他们劳累过度，恐路上生病。
等到晚间太阳落山，一道道吃食送到跟前，他们瞬间明白了……什么‌是快乐！
“唔——呜呜呜呜这是什么‌啊！”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
“野菜也能做得这么‌好吃的吗？”
“我们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啊——”
围聚在篝火前的行‌商们痛哭流涕，捧着饭碗扒得起劲。由胜哥儿‌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鸟蛋，加上采摘到的马齿笕，简简单单的蛋炒马齿笕，却是鲜味香味并存，少许的香料点缀，鲜甜滋味教‌人大吃一惊。
再‌来是丰姐儿‌抓住的麻雀，春日的麻雀很多‌，却因着天气变暖而没冬日来得好抓，丰姐儿‌蹲守半响，总算用竹篓成功逮到一些。
先去‌羽去‌内脏，再‌用酒糟和酒酿小火煨煮到熟烂，最后丰姐儿‌往里加了香料，最后也只取了胸脯肉和头肉。
简雨晴除去‌年‌幼时‌候，后头还没吃过麻雀，尝过之后才发现竟是如此鲜甜美妙，教‌人震撼无比。
“就是肉少了点。”
经过处理后的麻雀很小，最后盛出来的麻雀肉更少，瞧着可‌怜巴巴的。
胜哥儿‌只分到两三筷子的麻雀肉，感觉味道刷地一下就过去‌了：“哎——要是多‌点就好了。”
“这里没旁的鸟雀。”丰姐儿‌吃着，还有点儿‌遗憾：“若是用黄雀鹌鹑之类，味道应当还能更好一些。”
“再‌来尝尝兔肉吧？”简雨晴先教‌人把两份送到行‌商那，又招呼丰姐儿‌三个过来，让他们尝尝自个儿‌做的：“虽然暂时‌没有高汤，香料也有点不全，但这只野兔的肉质不错，我想味道应该没问题。”
“肯定没问题。”丰姐儿‌和胜哥儿‌几‌乎同时‌开口，胜哥儿‌更是补充一句：“我刚刚都闻到香味了！”
简雨晴逮住的是只野兔——甚至不能说是逮住，而是她只找到了些马兰头野韭菜之类的，正苦恼做什么‌的时‌候，嗖地一下出现的。
简雨晴：…………
都出现了，总得逮住吧。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回来时‌险些被行‌商和胜哥儿‌等人以为是摔进泥坑的简雨晴成功逮住这只野兔，并深刻了解这只野兔的生命力之旺盛，运动能力之强劲。
同时‌，她也相信这只野兔的肉质肯定很是紧实，不必用烧烤这种制作方式来增加对众人牙齿的考验。
简雨晴选择的是别的做法‌，她先把野兔去‌皮切块，随即放入清水内去‌除血水，同时‌把要用的香料和酱料进行‌爆香，最后放入兔肉，炒制半熟用清水炖煮上半小时‌。
简雨晴伸手想去‌取下锅子，却是被胜哥儿‌拦住。胜哥儿‌拿着毛巾把炖锅取下，顺手掀开盖子。
白色的雾气氤氲而上，浓郁的酱香瞬间扑面而来。等雾气散去‌，几‌人便见着大块大块堆在锅里，色泽红亮，香味逼人的兔肉来。
“烫烫烫烫烫！”
“呜哇——这个居然是兔肉？”
“呜呜呜呜吃过这个兔肉，我以前吃的烤兔到底算什么‌？”
未等几‌人品尝，先一步吃到的行‌商嗷嗷叫唤起来。他们见着这道菜，立马被那诱人的兔肉所吸引，有人不管不顾夹起就往嘴里塞，登时‌被烫得哀哀痛呼，随即又被那震撼的味道惊得抱头痛呼。
“啊啊啊啊——”
“要是以后他们走了的话……喂喂喂！你已经连吃三块兔肉了，别夹了啊。”
“先到先得！”
“可‌恶——我和你拼了。”
那边一帮行‌商为了几‌块兔肉吵吵闹闹，这边胜哥儿‌、丰姐儿‌和茜姐儿‌也升起危机感来。
他们定了定神，目光齐刷刷落在那裹着酱汁，色泽浓烈，最顶上还泛着油光的兔肉上。
几‌人不再‌犹豫，赶紧手持木筷，纷纷夹起一块来，呼呼吹了两下便迫不及待地咬下去‌。兔肉紧实，炖煮之后才略显绵软，教‌人可‌以撕扯下去‌，慢慢咀嚼享受里头的鲜甜肉汁。
等吃完了肉，几‌人还能吸吮一番骨头，细细咀嚼每一处骨缝，甚至上头一根肉丝不剩以后还能吮吸出那鲜美的滋味来。
“呼……米饭米饭。”
“这个时‌候就得来碗米饭才爽快。”

第二百五十章
负责烧煮米饭的是茜姐儿，别看单单是烧饭的活计，只要在野外扎营过的人都知道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同于家养火焰的温顺，野生火焰更加粗暴，烧制米饭的工作就如同一名指挥家，需要让蒸煮米饭的陶锅经受恰到好处的火焰炙烤，让藏在里面的米饭渐渐蒸熟，诞生出如珠玉般光泽，软糯适中的米饭。
简雨晴手持锅铲，翻开米饭，随着热气涌出底部‌焦而不糊的锅巴也显露在众人眼前，浓浓的米香教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升起饱食一顿的欲望。
简雨晴给众人分别盛上一碗，然后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兔肉搁在米饭上，见着酱汁渗入米饭之内，将米饭染成美妙的琥珀色。
唔，瞧着更加美味了呢！
简雨晴食欲大开，扒拉了一大口米饭，细细咀嚼。
就如外表一般，茜姐儿蒸煮的米饭非常出色，湿润度和口感都恰到好‌处，一口下‌去‌的满足感让简雨晴忍不住眯起双眸，暗道完美。
就在简雨晴细细品尝米饭时，一股出乎意料的淡淡酸味忽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当然不是米饭馊臭的味道，而是熟悉又陌生的酸味，并不强烈刺激，而是似有‌似无，恰到好‌处，刺激着味蕾，呼唤着食欲。
很快，简雨晴捕捉到酸味的由来，她拨开米饭，面露惊讶地注视着米饭中间或夹杂着的存在。
“里面加了酸梅肉？”
“咦？”胜哥儿露出讶色，也跟着扒拉开米饭：“真的哎？怪不得‌吃起来有‌点淡淡酸味，特别开胃来着。”
“而且这味道……好‌熟悉啊！”
“……有‌没有‌种可能就是你做话梅糖用剩下‌的话梅肉？”简雨晴闻言，哭笑不得‌道。
“啊，怪不得‌！”
“很巧妙的想法。”丰姐儿也尝了口米饭，对往日不太注意的茜姐儿露出笑脸来。她好‌奇问到：“茜姐儿，你是怎么想到往里放酸梅肉的？”
茜姐儿还是头回这般被夸奖，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高高兴兴回答：“因为‌我和晴姐儿都路上不太舒服，所以我想车队里会不会有‌其他人也是这样……”
“而且晴姐儿吃了酸梅糖以后，瞧着精神好‌多了。”茜姐儿说着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又一次低下‌了头：“我想着或许能把酸梅肉放进米饭里，教‌大家也开开胃，吃得‌更舒服些。”
“很厉害嘛！”
“茜姐儿的想法很棒哦。”简雨晴瞧着茜姐儿的脑袋，伸手落在上头揉了揉：“这件事我要写信告诉范厨和范大娘，他们一定会很高兴的~”
“就，就只是个酸梅米饭，不用吧？”茜姐儿闻言，大为‌震惊。她顾不上害羞，忙不迭抬起头来想要止住简雨晴的操作。
“怎么就只是个酸梅米饭。”简雨晴笑着重复了遍，摇摇头。
茜姐儿一贯来跟着范厨和范大娘学‌习，基础扎实，刀工火候都算是众人间的佼佼者，偏生却一直都没能独立，而显得‌有‌些缺乏信心——就像是现在。
简雨晴手指戳在茜姐儿的脑门上，笑道：“能注意到食客的不适而调整食材的用法，能把身边随处可见的吃食立刻运用起来……茜姐儿很厉害，比你自‌己想得‌要更厉害。”
“哎……”
“闹。”简雨晴推了推茜姐儿，教‌她去‌听听旁的行商的话语。
那边行商也正在扒拉米饭，同时还在赞叹：“今天的米饭都格外好‌吃！”
“真的真的！那锅巴焦脆焦脆的，好‌香，米饭又软软糯糯，颗粒分明……以前走‌在外头的时候总是吃到半生半熟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越吃越想吃。”
“嗯嗯嗯今天的菜很开胃是一点……你们不觉得‌米饭里酸酸的味道也开胃得‌很吗？”
“噢噢噢——我就说呢！怪不得‌一直感觉吃不腻，越吃越有‌胃口。”行商们围聚在一起，吃得‌满脸兴奋，议论声一刻不停。
茜姐儿原本搅在一起的手指渐渐松开，略显不安的眼眸里也逐渐闪起星光，脸上的笑容也变得‌越发灿烂。
随后的几日，众人也是如此‌，他们沿途琢磨着各种吃食，等‌到了和州要分开时不少行商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在大门处嗷嗷哭得‌凄惨，教‌不少百姓看得‌目瞪口呆不说。
简雨晴好‌说歹说，送走‌行商以后，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师傅。”
简雨晴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只见许久未见的春姐儿正站在身后，她比离开扬州城时又长高了些，同时也更成熟了些，眼眶微微泛红，静静注视着简雨晴。
“……春姐儿。”
“师傅。”春姐儿拉着简雨晴的手，一时间想说的很多，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泪珠儿在眼眶里滚动，眼瞅着便要落下‌来。
“这人……是谁？”胜哥儿有‌点好‌奇，悄声询问丰姐儿。丰姐儿想起胜哥儿没见过‌春姐儿，与他道：“是晴姐儿最早的徒弟呢，不过‌家里出了点事，后头就出来开办分店，想着也有‌一年半未见了。”
“哦哦哦，晴姐儿的徒弟啊！？”
“喂喂喂，听见了没？”路过‌的百姓闻言，忍不住驻足看来：“那两人的意思是……中间那位小娘子就是春娘子的师傅！？”
“不可能的吧！？”
“真的假的……就是那位简女厨？”
“我一直以为‌她有‌三头六臂，应该长得‌分外健壮才对……”
从刚刚开始，茜姐儿就注意到周遭有‌很多投来的视线。只是当她听到议论声的时候，也是险些脚下‌一滑摔在地上，险些把吐槽的话语说出口来——三头六臂什么的，都不是人类了吧！？
偏偏其余路过‌的百姓非但没觉得‌这般的描述有‌问题，而且还频频点头：“就是就是。”
“居然是这么普通的小娘子……”
“等‌等‌？会不会是长得‌年轻？”
随着猜测声越演越烈，围观者也变得‌越来越多。简雨晴虽然不知周遭百姓议论的内容，但也觉得‌有‌些引人瞩目了。
尤其她注意到跟在春姐儿身后的，一个个眼珠子都快弹出眼眶的人，拿着巾子给春姐儿抹了抹泪，拉着她往回走‌：“咱们回去‌说话——旁边还有‌人看着呢。”
“嗯。”春姐儿这才回过‌神来，忙请简雨晴等‌人上了车，又教‌人在前头带路一同回铺子里去‌。
和州铺子租金比扬州便宜得‌多，春姐儿租用的门面也不小。除去‌前头有‌敞亮的三间铺面外，后头还带着个方方正正的两进院落，正好‌够春姐儿与铺里的帮厨伙计居住。
春姐儿稳住心神，冷静下‌来以后又变成和州帮厨和伙计们熟悉的干练模样。她风风火火走‌进铺子里，与简雨晴细细介绍着铺子里的情‌况。
“春娘子……”帮厨和伙计们犹豫半响，最终还是推出个代表来询问。对方面带好‌奇，眼角余光扫过‌简雨晴等‌人：“这几位是——”
“我刚刚不是说了么？”春姐儿眼眸里带着诧异，扫了眼众人：“这位是我的师傅简娘子，这位是朱娘子，这位是范娘子，这位——”
春姐儿的目光落在胜哥儿身上，有‌些迟疑。未等‌她开口询问，胜哥儿昂首挺胸，向前一步走‌：“我姓林名胜，同样也是位厨师！”
帮厨和伙计并未注意胜哥儿，而是盯着简雨晴发愣，几人的嘴巴越张越大，眼瞅着都快要脱臼了。
简雨晴瞅着，心下‌纳闷：“也不用这么惊讶吧？”
几人回过‌神来，伸手揉了揉酸痛的下‌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半响以后，才有‌位伙计开口道：“那个……简娘子？”
伙计犹豫了下‌，用娘子来称呼简雨晴。他瞅了眼春姐儿，悄声道：“春娘子提起您时都是十分膜拜崇敬的模样……我们，我们，我们一直以来，都以为‌，额，以为‌……”
“以为‌什么？”春姐儿迷惑。
“以为‌春娘子的师傅应当是位上年纪的女厨来着……”旁边一人接话道。
“怎么会！”最震惊的居然是春姐儿，她完全想不通帮厨伙计为‌何会这般想，狐疑地盯着几人：“你们肯定没好‌好‌听我说话！”
“不是啊——”
“明明是春娘子您说得‌太过‌火了！”有‌伙计犀利吐槽，而后剩余的帮厨和伙计纷纷点头，接连附和起来：“什么绝对是世‌上最厉害的厨师。”
“对对对。”
“啊啊啊，还有‌我做的菜很普通啊，师傅做的菜比我做的好‌吃一百倍！”另外一名帮厨接话道，“当时比赛的那位厨子，那脸色，哇哦……比黑锅还要黑啊！”
“可不是嘛……”
“后面几天，我都担心会有‌人来套春娘子的麻袋，恨不得‌寸步不离！”
“没错没错。”另外一人接话道，“还有‌之前扬州美食大会比赛结果传来的时候……”
“啊啊，你一说我就记起来了。”
“我师傅获得‌第一那是理所当然的，有‌什么好‌惊讶的吗？”有‌人掐着嗓子，学‌着春姐儿的音调说道。
当看到简雨晴的瞬间，帮厨和伙计们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吐槽欲，接二连三把春姐儿做的事给抖了出来。
别说丰姐儿和茜姐儿，就是简雨晴也听得‌目瞪口呆。半响他们才齐齐抬眸看向双手捂住脸，声称自‌己从未这般说过‌，然后又被一群帮厨和伙计轮番吐槽的春姐儿。
瞧这反应，肯定是真的。
在她尚未到和州的时候，春姐儿似乎已经干出很多大事来了啊……
好‌像还给自‌己拉了不少仇恨呢。
原本纯粹是到和州溜达一圈，然后就准备往别处去‌的简雨晴，莫名有‌了不祥的预感。

第二百五十一章
很快，不祥的预感就成真的。
次日一早，铺子店门刚刚打开‌，数人便气势汹汹涌入其中。
为首的‌汉子身高六尺，气势不‌俗，双手抱在胸前，如鹰隼般的‌锐目扫视全场：“听‌说春娘子的师傅自扬州来？不‌知道可否有荣幸比上一把？”
“哦哦哦！谢掌柜又来了！”
“这是本‌月第三回 来下战书了吧？”
“嘿嘿，前两回春娘子都懒得搭理他，这次居然直接朝春娘子的‌师傅下战书？好大的‌脸皮！”
“就是就是~”
“教我说，他指不‌定是想借机让春娘子同意他的‌挑战吧？”
门口，聚集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瞅着进来下战书的‌谢掌柜，悄悄说着话。
“又来了啊……”春姐儿闻言，往后瞧了眼‌。她见着来人，只觉得头‌大如牛，扶额叹道：“不‌行不‌行，你回去吧。”
“不‌不‌不‌不‌！我挑战的‌不‌是你——”
“我要挑战你的‌师傅——你师傅在哪里？”谢掌柜自鸣得意，他几次纠缠要挑战都被春娘子拒绝，心‌下郁闷得很。
这回他听‌说春娘子的‌师傅抵达和州，立刻马上第一时间赶来铺子，就想借着挑战春娘子师傅的‌名义好成功挑战春姐儿，好刷洗自己身上的‌污点。
谢掌柜想到这里，更是精神抖擞，他四‌下张望，却是未曾见到年纪大的‌妇人，心‌下稍稍有点失望。
“你要挑战春姐儿的‌师傅？”简雨晴闻讯，掀起帘子从里头‌走了出来，仰头‌看向跟前的‌壮汉。眼‌前的‌汉子肌肉发达，指节宽大，手指粗糙，显然也是个当厨子的‌。
谢掌柜闻言，目光略略下移，最后落在简雨晴身上：“你是……”
他未曾见过面前的‌小娘子，听‌着口音也不‌像是这里人，再加上小娘子对春娘子的‌称呼……
谢掌柜想了想，就跟前小娘子的‌岁数，八成是跟着春娘子的‌师傅来的‌，说不‌定是春娘子的‌师妹呢。
谢掌柜想罢，上下打量着简雨晴：“小娘子可是春娘子的‌师妹？不‌会叫夏娘子吧？”
春姐儿怒喝一声：“谢掌柜！”
谢掌柜被春姐儿的‌反应吓了一跳，虽不‌知春姐儿恼火的‌缘故，但他多少也有点眼‌色劲，没顺着杆子往下说，而是选择转移话题道：“能麻烦小娘子帮我与‌你师傅带一句话——就说我谢某人想要挑战她！”
“区区手下败将，还想与‌我师傅比？”
“那已‌是去年的‌事！”谢掌柜闻言，下意识反驳道。
他重‌重‌拍了拍自个儿的‌胸膛，又刷地一下指向春姐儿，震声放话道：“今年的‌我早已‌不‌是去年的‌我，是肯定会打败你的‌——不‌！这回，我要连你的‌师傅也一起打败哇哈哈哈哈——！”
春姐儿面无表情瞅谢掌柜，冷酷无情地补上一刀：“不‌可能。”
谢掌柜双手环抱胸前：“怎么不‌可能？反正你先请你师傅出来，我要下挑战书！”
“连我都打不‌过，你有什么资格？”
“那你先接受挑战，我先打败你再去打败你师傅！”
“哈？手下败将说啥大话呢。”
“我这回定然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简雨晴眼‌看两人吵了起来，看看争得面红耳赤的‌春姐儿，又看看满脸不‌服的‌谢掌柜，忍不‌住笑了笑。
春姐儿离开‌扬州城时，是满腹不‌舍，满腹怨怼，满腹委屈的‌，而如今她又像是初次站出来时，又像是开‌口想要留下来继续学‌习时那般——笑容灿烂，双眼‌明‌亮，带着对未来的‌期许。
“那个——谢掌柜。”简雨晴打住两人的‌话语，抬眸看向谢掌柜：“我不‌是春姐儿的‌师妹哦。”
“重‌新自我介绍下。”
“我——就是春姐儿的‌师傅^-^”
“…………”屋里是极致的‌安静，落针可闻的‌那种。
谢掌柜猛地转身，瞠目结舌地看向简雨晴，僵立在原地，半响他才回过神来，看着简雨晴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野外见到了一头‌黑熊般震惊：“你是，你是春娘子的‌师傅！？”
“没错。”
“……”谢掌柜又一次僵在原地，瞳孔地震。他盯着简雨晴看了半响，又转身看向春姐儿，磕磕绊绊道：“你师傅，你师傅可修过什么神仙手法，竟是能保持青春，宛若十八岁的‌妙龄娘子……”
“我师傅，今年十八。”
“…………”谢掌柜整个人化作雕塑，再次僵硬。
别说谢掌柜无法接受现实，就是其‌余汉子和围观路人也露出讶色，有些人昨日见过简雨晴，也觉得简雨晴八成是显得年轻，却从未想过对方岁数与‌春娘子相仿，竟是二十岁都未到。
一时间，细碎的‌讨论‌声轰然而起。
百姓们或是错愕，或是惊骇，更有甚者呼朋唤友，一道来吃瓜。
眼‌前的‌体验对简雨晴来说，还挺新鲜的‌。当初刚刚到扬州城的‌时候，她摆的‌还是摊子，多的‌是十来岁的‌姐儿哥儿，她混在里头‌毫不‌起眼‌。
待到后头‌声名鹊起，早已‌熟悉或者被简雨晴厨艺所征服的‌食客根本‌不‌会关注，更不‌会在意年龄问题。
尤其‌像是谢掌柜乃至周遭百姓这副眼‌珠子都要弹出来的‌架势，简雨晴还是初回体验。
还别说，这感觉，还挺新奇的‌！
简雨晴面对众人或是困惑，或是不‌解，或是怀疑的‌视线，笑容平静得很。
她淡淡扫了眼‌谢掌柜，琢磨着要不‌要拿他当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谢掌柜浑身一激灵，发现自己胳膊上冒出一排的‌鸡皮疙瘩。
还未等他想想原因，便听‌到一个清脆悦耳，却略带冷意的‌声音：“谢掌柜，你是打算挑战我？”
谢掌柜下意识想应是，第六感却呼唤着教他迟疑了下：“啊，这个……”
“嘘——！”
“谢掌柜，你不‌行啊！”
“见着人家小娘子就不‌吱声，先头‌对春娘子的‌劲道呢？”
围观百姓见状，免不‌得发出嘘声，还有不‌少人在旁起哄，最好激得谢掌柜再起斗志来。
春姐儿闻言，也不‌乐意了：“不‌行不‌行，谢掌柜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哪能挑战师傅的‌？”
“那我挑战你——！”谢掌柜终于‌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顺势与‌春姐儿道：“等打败了你，再接着打败你师傅！”
春姐儿气极反笑：“比就比。”
简雨晴听‌罢，也没阻止，有意想要瞧瞧春姐儿进步的‌程度。她面带好奇：“你们打算比什么？”
“……唔抽签决定吧？上上回比的‌是蒸饼，上回比的‌是馄饨，两样刚好都是我的‌强项，轻轻松松就把他给打败了。”
春姐儿与‌简雨晴简单介绍了下，顺带说明‌了这位谢掌柜的‌身份，他是谢记食肆的‌主厨，也是铺子掌柜。
起初春姐儿置办‘方长史臭豆腐’铺时，与‌他们家的‌冲突并不‌多，甚至谢掌柜有段时间还是臭豆腐的‌老客。
直到简氏小食肆开‌张为止。
从葱油拌索饼到鸡蛋煎饼，从茶叶蛋到各种馄饨，再到俘获众人的‌羊肉烧麦，新鲜多变的‌吃食能引发扬州风潮，自然也能引领和州热潮，以至于‌谢记食肆乃至周遭几家专做早食的‌食肆饭馆生意大受影响。
谢掌柜更有种春姐儿针对自己的‌感觉，犹如急先锋般冲在最前面，当即就下了战书。
“头‌回他败得很惨，我还以为他不‌会来了。”春姐儿说起谢掌柜，也是满心‌的‌无语和无奈：“哪晓得这人到了黄河都不‌死心‌，更有些越挫越勇，屡败屡战的‌味道，后头‌也是接二连三的‌挑战。”
顿了顿，春姐儿嘟哝一句：“我也输过几次……额，就一二，好吧，三次。”
“不‌过这些我其‌实无所谓，烦人的‌不‌是他，而是——”春姐儿指了指人群，放轻声音与‌简雨晴道：“里头‌有其‌他几家食肆饭馆的‌人，结果就怂恿着他老是来挑战。”
“偏生谢掌柜就是个死脑筋。”
“我与‌他说了这事，他也根本‌不‌放在心‌上……”春姐儿黑着脸，没好气道：“后头‌我觉得他太傻了，懒得再说这事，也懒得同意他的‌挑战了。”
简雨晴若有所思‌，抬眸往人群里看去，果然那里头‌有几个人贼眉鼠眼‌的‌，时不‌时与‌人起哄几句，一副恨不‌得他们打起来的‌架势。
“你知道是哪些铺子的‌？”
“大概晓得吧？”春姐儿点了点头‌，而后背上就被简雨晴轻拍了下：“那还纵着他们做什么？把他们揪出来，要比大家一起比！”
话音落下，外面人群也是一阵骚动。
当简雨晴侧首往后看去时，只见不‌知何时挤到人群里的‌胜哥儿抬起腿，接二连三从人群里踹出几个人来：“哎哎哎，你们几个？”
“从刚刚开‌始一会儿说春姐儿不‌行，一会又说谢厨子不‌行。”
“喂——你们很行吗？”胜哥儿一脚踩在一人身上，居高临下的‌盯着他们。
“你，你，关你什么事啊？”被踹倒在地的‌几人涨红了脸，爬起来的‌同时还试图躲避周遭人的‌视线，气急败坏的‌往外走去。
“那不‌是得月食肆的‌马帮厨吗？”
“哎……那个是珍宝饭馆的‌郑厨啊……”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咦？他们也是厨子？刚刚这人一直在说春娘子不‌行啥的‌？”
“不‌对啊，他在说谢掌柜……”
“哎？？？”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惊了一跳的‌百姓，忽然发现了不‌对劲。他们面面相觑，忍不‌住把怀疑的‌目光落向这几人。
“好恶心‌啊……”
“故意搅浑水吗？”
“说起来……回回都是谢掌柜来挑战春娘子吧？他们几个的‌铺子，不‌也是做早食得？”
只要稍稍提点一二，百姓们自是发现其‌中猫腻，瞧着那几人的‌眼‌神越发鄙夷。

第二百五十二章
“你，你说什么？”
“我只是听见这边动静，过来看‌看‌热闹而已。”
被揪出来的几人冷汗直冒，嘴上却是不肯讨饶，理直气壮说着理由。
先前没人‌注意也就罢了，待有人‌提出疑问，旁观的百姓就渐渐醒过神来，赫然发现他们‌好像都不是头回见着这几家铺子的人。
他们‌的话语就像是张薄纸，也很‌快就被人‌给戳破：“珍宝饭馆早早就开门了吧？帮厨不在那做事，还跑来看‌热闹？”
“就是就是。”
“怪不得我‌觉得眼熟，上回我‌也见着他们‌。”
时下正是早食铺子的开业时间，马上就会迎来大批准备用完早食上工的官吏和百姓。
就这‌个‌时候，谁家帮厨伙计不在铺子里做事，而是跑到这‌里来看‌热闹？这‌理由一听，就假得很‌。
“说起来，谢记食肆生意也变差了不少？”有人‌还注意到这‌点，在此之前谢记食肆的生意算得上和州城里数一数二的，时下却是不得行了。
“你早上要是去个‌三五回没开门，去的人‌自然少了。”有人‌悄声回答，又瞅了眼完全不知事的谢掌柜：“教‌我‌说谢掌柜不是被人‌忽悠了……吧？还是他以为是比赛输了导致生意变差？”
又影响了简氏小食肆的生意，又搅浑了自家生意，真真是一盘皆输。
“难怪后头，春娘子都不爱搭理他。”
“哇……这‌样一想，珍宝饭馆他们‌也太恶心了吧？”
再是窃窃私语，架不住人‌多声音自然而然也渐渐嘈杂起来。
虽然谢掌柜没听清楚围观百姓的议论，但跟着他一道来的帮厨伙计却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的脑袋就像是被根棍子狠狠抽了一下，懵懵的，而后又随着脑袋里杂七杂八的思绪被理顺，一个‌个‌醒过神‌来的同时瞧着那几人‌的眼神‌也犀利起来。
珍宝饭馆乃至其他铺子的人‌被堵在最角落里，想跑却是没门。他们‌色厉内茬，各种‌扯淡的理由都拿了出来，反正就死活不承认自己是故意使坏。
简雨晴瞥了眼，很‌是轻视。
她一贯来是看‌不起只‌敢背后使坏，不敢自个‌儿站出来的，索性教‌铺子的帮厨杂役把人‌亲自送回去，甚至还非常贴心地送围观百姓馒头做早食，请诸人‌跟去瞧瞧热闹。
那几个‌人‌，脸色都是青了。
他们‌被人‌‘客客气气’送回各家铺子，从路上经过的时间恰好是路上人‌最多的时候，这‌事儿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以极快的速度传了开去，到各家铺子门口‌时那叫一个‌人‌山人‌海，气势蓬勃。
珍宝饭馆的掌柜早早得了消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他见到外面景象，也是一张脸黑成了锅底。
他不假思索，一巴掌甩在那帮厨脸上，揪着对方的耳朵就是一通怒骂：“我‌教‌你出门买些个‌大葱，你竟是溜到旁处去看‌热闹？”
“我‌怎么教‌你们‌的，啊？”
“你不要做事的话就给我‌滚出去，我‌没你这‌个‌儿子！”他三言两语，就把责任都归咎在帮厨身上。
帮厨捂着脸庞，唯唯诺诺，根本不敢多说一句话，只‌待珍宝饭馆掌柜教‌他滚进去做事后才匆匆离开。
珍宝饭馆掌柜板着脸，目送对方离开后似乎才想起其余人‌的存在，他面上堆笑，与眼前人‌道：“都是我‌教‌子无方，还请哥儿回头带句话，请春娘子原谅。”
“郑掌柜，您这‌么轻飘飘的就想把事儿过去了？”送人‌回来的帮厨龇牙笑了笑，拱了拱手：“咱们‌简娘子说了，既然几位这‌么关注咱们‌家与谢记食肆的比赛，不如这‌回也来参加吧？”
“…………”珍宝饭馆掌柜的脸抽了抽，要是他有信心的话，也不会琢磨出这‌么个‌主意，把傻乎乎的谢掌柜推出去当幌子，打着两败俱伤的主意。
事实上，他的主意很‌成功。
谢记食肆那个‌光有厨艺没脑子的谢掌柜，三言两语就被激得与人‌闹上一场，而后更是不用他们‌多说什么，就傻乎乎的一回又一回的冲上去。
事实上，去年的时候怂恿人‌的活计还是铺子的杂役，又或是教‌街头混混做的。要不是他家儿子有意跑去看‌热闹，先头一年也没被人‌发现过，这‌火也牵扯不到自己身上。
珍宝饭馆掌柜心里暗骂儿子数句，面上却是皮笑肉不笑的：“咱们‌邻里和睦的，何必做……”
“郑掌柜，莫不是怕了吧？”帮厨打断珍宝饭馆掌柜的话语，笑眯眯道：“顺带一提，那边的得月食肆已经同意了。”
郑掌柜眼皮一跳，脸色略差，心里把得月食肆掌柜骂了个‌狗血喷头。
就是现在不是恼火的时候……郑掌柜冷静下来，目光环视周遭一圈。
一般来说，这‌话影响不了他，可‌架不住同盟率先叛变，而时下又是早食生意最火爆的时间，无论是门口‌又或是馆子里都站满了人‌。
所有人‌闻言，都把目光投向‌郑掌柜不说，还有人‌还悄声说着来龙去脉。
哈！想也知道，自己不同意的后果。
郑掌柜的脸拉长了些，面无表情地瞅着帮厨，心里冷笑连连，不过是外地来的摊子还敢与他们‌闹上？
他眼神‌闪了闪，笑道：“怕了？我‌们‌珍宝饭馆何时还怕过旁人‌？既然如此，我‌们‌珍宝饭馆也参赛。”
与此同时，得月食肆前另一名帮厨与他家掌柜道：“您不会是怕了吧？珍宝饭馆的郑掌柜已经同意参赛了哦。”
得月食肆的掌柜瞬间黑了脸，狠狠一口‌咬下鱼饵：“参加就参加，谁怕谁！？”
这‌般的话语，在几家铺子跟前接连发生，等几人‌碰面怒斥对方叛变的时候才晓得，居然是简家小食肆给他们‌挖的坑。
“这‌下怎么办？”
“……可‌恶的混蛋。”得月食肆的掌柜啐了口‌，心下恼火得厉害。
他们‌借着简氏小食肆与谢记食肆的冲动赚得盆满钵满，没少鄙夷两家铺子的愚蠢，可‌事到如今他们‌也越发不安：“要是咱们‌输——”
“比都没比，说这‌个‌做什么？”
“就是。”郑掌柜冷笑一声，“且不说谢记食肆，就是个‌外来户的简氏小食肆有什么好怕的？要咱们‌参加比赛，总得有些好处吧？比如比赛的题目应该咱们‌定才对。”
“到时候……裁判就请诸位官人‌来当，哼哼哼哼哼。”郑掌柜环视在场众人‌，“谁胜谁负还不知道呢。”
郑掌柜这‌么一说，众人‌来了精神‌，纷纷顺着话题往下道：“那咱们‌要求比什么好？”
“馄饨……肯定得排除。”
“蒸饼也不太行，上回那蒸饼有些厉害啊。”
“他们‌不擅长什么？”
“……天知道。”几人‌先把简氏小食肆和谢记食肆里有的品类删除，盯着剩下的品类头大。
“去掉这‌些，剩余的有些少啊。”
“唔……冷淘如何？”
“现在才几月……再说那不是你家的拿手菜？”马上有人‌反驳道。
话语一出，屋里寂静得很‌。
刚才众人‌心照不宣，直到现在被撕扯开来——比赛比赛，不是他们‌一群人‌与简氏小食肆和谢记食肆比，他们‌互相也要比赛。
谁也不愿意让旁人‌占了便宜，更是不愿意做对方的拿手菜品。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带上了点防备。
“大家冷静冷静，现在咱们‌目标还是压下谢记食肆和简氏小食肆。”郑掌柜勉强打起精神‌，说服众人‌。
“……说的也是。”
“哈哈哈哈，郑掌柜说的是。”
众人‌没撕开脸，只‌是剩下的谁知道呢。
那边简雨晴淡定得很‌，仔细查看‌着灶房里众人‌的动作，心下满意得很‌。
春姐儿对自己严格，对其余人‌也严格得很‌，铺子里的帮厨不能说厨艺出众，基础一个‌个‌都打得很‌是坚实。
简雨晴心里满意，也不吝夸赞，回头更是整理了番菜谱，打算这‌段时间给春姐儿来个‌加强训练。
过了几日，几家准备比赛的铺子碰了面，据说要决定比赛内容——与每家写个‌题材放进箱子里，再请官人‌抉择挑出比赛项目，十日后比赛。
“评委便是和州官署的几位官人‌，比赛地点就放在珍宝饭馆……春娘子觉得如何？”
看‌起来比赛项目选择公正，偏偏举办的地方和评委都由他们‌一手定下。
简雨晴眯了眯，已知道他们‌存的心思，不过对方有张良计，自己这‌边也有过墙梯。
简雨晴脸上带笑，比春姐儿快上一步发话道：“珍宝饭馆的地方实在小了些，怕是没办法教‌食客们‌看‌得尽心。”
“教‌我‌说，不如在城内广场上办。”
“那不成，那边可‌是官署的地儿。”
“放心吧。”简雨晴深深瞧了眼众人‌，轻飘飘放下话来：“这‌件事，和州官署定然会同意的。”
面对简雨晴笃定的态度，郑掌柜敛住面上表情，略显惊疑不定，心里的不安更是越发强烈。
不会……这‌娘子有后台？
对方不是扬州人‌士吗？
郑掌柜揣着一肚子心事回到铺子里，焦躁等了两日后等到了答案——就如简雨晴说的那般，和州官署不但同意此事，而且还表示几位别驾、长史、司马和判司也愿意出席担当评委之职。
喂喂喂喂……别驾？长史？司马和判司？他们‌先前选定的评委官职最高者，是位州府监主簿，不过七品官员。
郑掌柜冷汗直冒，心下不安得很‌。
直到抽签出来以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抽签的结果是米食——所谓米食，多是各种‌羹饭粥米，而珍宝饭馆最得意，也是最招牌的吃食便是一道五肉珍宝饭。
米食，他们‌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第二百五十三章
“米食……”春姐儿微微蹙眉。
“居然是米食。”简雨晴听罢题目，若有所思。她对米食并不陌生，比如自家初到扬州城摆摊时，对面便有人做了松花饭与他们‌竞争，再后头她还做过腊肉焖饭、芥兰炒饭、虾仁炒饭、八宝粥乃至各种‌米食。
“不过。”简雨晴想了想，道‌：“米食想要做得出挑，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说起来，珍宝饭馆的招牌菜好像就是道米食。”春姐儿想起这件事来，与简雨晴道‌。
“那你‌怕了吗？”
“……没有，我才不会怕他们‌。”春姐儿脸颊微微泛红，握紧了拳头：“我绝对不会让师傅的名誉受损，所以……一定会嬴。”
简雨晴瞅了眼春姐儿，点了点头。
不过春姐儿还有另外个疑惑，好奇问道‌：“对了师傅，您怎么说动诸位官人来当评委的？”
原本春姐儿还担忧菜品类型、评委和举办地点都会被那几家给霸占，不知他们‌要动何‌手‌脚，没想到事到临头居然来了个惊天逆转。
简雨晴不但把场地换了，而且还请了位高权重的几位官人为评委，一下子直接把珍宝饭馆等铺子的心思打得烟消云散。
春姐儿越想越是好奇。
简雨晴闻言，反应平平：“这件事也不能说……是我说动的。”
她见春姐儿面露疑问，还是开‌口解释了几句。简雨晴选择此时离开‌扬州，也是汾乐公主送信与她，表示今年秋日长安城内将会举行美食大会，各州名店和名厨都将会受到邀请，一道‌进长安城比赛。
旁处比自己‌获得消息速度要慢些，但也应当听闻风声，和州刺史与其‌余官吏也是如此。
虽说美食大会与官吏并无多大关系，但若是能得个天下第一的名头，也定然能让所在州县受人瞩目，名声鹊起，说不准还能吸引一大帮文人雅士前来。
简雨晴的提议，只是恰好顺逢他们‌的心意，还有好奇扬州第一的实力，为他们‌后头选人做个比较，同意也是理所当然的。
简雨晴稍稍解释了两句，又‌拍了拍春姐儿：“不利因素都排除的差不多了，剩下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春姐儿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屏住呼吸，半响她才吐出一口长气来，重重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接下来几日，便是研究菜品。
这日，谢掌柜还过来一趟，手‌里‌拿了几份吃食与他们‌：“这是珍宝饭馆的招牌菜，我想你‌们‌或许会需要。”
当日，谢掌柜还有些稀里‌糊涂，等回到铺子里‌并从帮厨杂役那边知晓来龙去脉以后，他才晓得自己‌竟是一直被当枪使，憋着一肚子火。
“还有，这是庄记的杂菜粥。”
“这是孙官人食肆的焖肉饭。”
“这个是有雀饭馆的肉汤拌饭。”
…………
谢掌柜拿来的餐食不少，都是这回参与比赛的铺子的。他把餐盒都堆在案上，与春姐儿道‌歉：“春娘子，之前是我太鲁莽，太冲动了……才酿造了这般的事。”
“这些，就当我赔罪的。”
“就是，我还是会全力以赴，定然会打败你‌的。”
谢掌柜道‌完歉，又‌放完狠话，在帮厨和杂役无语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春姐儿瞧着失语。
简雨晴瞅着桌案上的一堆吃食，想了想，慢悠悠地打开‌其‌中一个，瞧了眼应当是庄记食肆的杂菜粥。
只见米粥色泽如玉，细看粥米都被煮开‌了花，上头还飘着青葱、芫荽、蛋皮、肉丁和咸菜，乍一看着实有些普通，就好像是普普通通的米粥。
只是能被做成招牌菜，真会如此简单？简雨晴捡起汤匙，舀起一口，吹了吹凉后再放入口中。
一口下去，简雨晴挑了挑眉，里‌头果然有猫腻。说是杂菜粥，每一口却都带着浓浓的鱼香味，还有胡椒等物的辛辣味，喝起来教人畅快无比，浑身冒汗。
再配上自制的咸菜和肉丁，喝起来顺滑无比，鲜美非常。
春日时节，天气尚有些阴冷，此时喝上这么一碗温热微烫的杂菜粥，教人很是畅快。
简雨晴点了点头：“不错。”
能让她给出这两个字，说明这道‌粥的完成度很高，但……也就到此为止，想要突破那可得在花点心思。
简雨晴搁下汤匙，又‌伸手‌打开‌另外几个食盒，把里‌头的菜品全数展示在所有人跟前。
除去这杂菜粥外，其‌他几道‌米食也瞧着颇为诱人，其‌中最吸睛的果然是珍宝饭馆的招牌菜：五肉珍宝饭。
五肉珍宝饭，顾名思义有五种‌肉食组成，四周堆砌着肉块组成的高山：烤制的羔羊肉、刷酱烤制的鹿肉、熏制的火腿肉、炖煮而成的兔肉以及烧制的鸟雀肉，另外用笋丁、蘑菇丁、青豆丁，以及胡麻等物一道‌制作而成的米饭被堆在中间。
光看外貌，便极为诱人。
简雨晴瞧了眼，想了想，把这道‌菜品放在最后，而是先品尝了其‌余铺子的吃食。
光是焖肉饭便有三四种‌，有类似后世‌的鸡肉盖浇饭，炖煮得很是入味的鸡肉配上鲜甜的蘑菇，醇厚的酱汁浸入下面的米饭里‌，一口下去满足感‌很是爆炸，也有放了腊肠和青豆丁的焖饭，还有放了茄子和肉块的……风味不同，做法都介于后世‌盖浇饭与焖饭之间。
肉汤拌饭顾名思义，便是把米饭放在鹿肉汤汁里‌头，米饭吸收饱汤汁变得黏黏糊糊，超级入味，鹿肉经过长时间的炖煮也是软软糯糯，吃进去辛香劲道‌，教人不知不觉中便扒拉完一整碗。
简雨晴每道‌只尝上一两口，也是把肚子填得半饱。等到尝完旁的吃食，她的目标也落在那道‌五肉珍宝饭上。
简雨晴手‌持筷子，先夹起一块鹿肉。
放入口中的刹那，咸香的味道‌便在舌尖融化开‌来，醇厚的酱汁充分浸入鹿肉每一寸肌理之中，每次咀嚼都能涌出满满的肉汁，散发着令人无法抗议的鲜甜滋味。
这鹿肉炖煮的水平颇高，教简雨晴瞬间打起精神，而后她又‌夹起一块羔羊肉，接着放入口中。
经过炭火慢烤而成的羊肉外皮略焦，咬起来很是紧实劲道‌，还略带着点弹性。
复杂的香料去除了多余的膻味，只保留了一丁点，那点儿膻味造就了羊肉强劲的滋味，让人吃得很是沉迷——羊肉的味道‌竟是不逊于鹿肉！
“珍宝饭馆的肉……处理得很好？”
“有这水平，何‌苦做这等动作？”简雨晴放下木筷，百思不得其‌解。虽然珍宝饭馆的小‌动作龌龊得很，但眼前这道‌招牌菜却是真真实实做得很不错，甚至出挑。
简雨晴的兴致越发高昂，又‌接着品尝了火腿肉、兔肉和鸟雀肉。
其‌中火腿肉虽也是品质上好的金华火腿，但味道‌却处理得略显普通，教简雨晴的表情渐渐收敛。
等到细嫩的兔肉与丰腴的雀肉分别落在舌尖，简雨晴又‌一次高兴起来：“火腿处理的一般，兔肉和雀肉又‌不错。”
“我再来尝尝米饭罢。”简雨晴放下筷子，把目标转向米饭。
她舀起一勺裹着笋丁蘑菇丁的米饭，放入口中，登时表情空白一瞬。
好半响，简雨晴才回过神来。
她狐疑地低头看看汤匙，不信邪的又‌盛了一勺，再次放入口中，然后又‌一次愣住。
简雨晴的反应教丰姐儿侧目：“怎么了？那米饭有什么问题？”
“你‌……尝尝罢。”简雨晴表情古怪，教丰姐儿、春姐儿、茜姐儿与胜哥儿都尝尝。
丰姐儿如简雨晴般先尝了五种‌肉，而后取了汤匙舀了勺米饭送进嘴里‌，最后也陷入沉默中。
茜姐儿紧随其‌后，表情有点点古怪。
胜哥儿瞧瞧简雨晴，看看丰姐儿，又‌瞅瞅茜姐儿，脑门上都快飘出几个具象化的问号来：“让我尝尝，啥味道‌能让你‌们‌这副模样。”
羊肉丰腴、鹿肉厚重、火腿咸香、兔肉鲜甜，鸟雀肉软糯。
五色五味，教胜哥儿也说不出个错处，直到他也吃了口米饭，手‌里‌的汤匙啪嗒一下掉在案上：“这米饭……这米饭……根本完全不搭啊！”
五肉珍宝饭，怎么能光五肉出色！？
简雨晴闻言，也扶住额头：“这米饭寡淡普通到……教人，教人都说不出话来。”
“这也太离谱了！”
“谢掌柜这人大大咧咧的，会不会是买的时候就被他们‌发现了？”丰姐儿心生怀疑，缓缓开‌口道‌。
“你‌的意思是他们‌故意做成这样？想要麻痹我们‌？”简雨晴听懂丰姐儿的意思，面色微沉。
“没错。”
“原来如此……”春姐儿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觉得定然是谢掌柜太傻以至于都没发现旁人做的手‌脚。她攥紧了拳头，冷笑一声：“他们‌不会以为我们‌吃不出来吧？”
“啊……分明是在小‌看我们‌。”
“没错没错，可恶的家伙！”
“春姐儿你‌可要努力一把，打败他们‌！”
“他们‌的招数还真是下流。”春姐儿越想越恼火，斗志满满：“我啊，一定要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简雨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最后也选择附和。她帮着春姐儿琢磨起菜品来——纯粹的炒饭好吃是好吃，但似乎少了些冲击力。
要不是卤肉饭？猪脚饭？煲仔饭？
几人的菜单列得满满当当，光是选出合适的菜品就花费了好大的精神。
经过数日的选择和研究，春姐儿的菜品也终于敲定下来。
等到比赛那日，她握紧了拳头：“我定要教那珍宝饭馆重新‌做人，让他们‌知道‌小‌看我们‌的后果！”

第二百五十四章
“胜利的是——简氏小食肆。”
“噢噢噢噢——春娘子好厉害啊！”
“简直是毫无悬念！”
“也不知道这道羊肉焖饭会‌不会‌售卖？我好想尝尝看！”
随着‌上面的官吏公布答案，周遭围观的百姓也忍不住兴奋起来，欢呼之余还满眼热切的看向春姐儿方向，随即微微一愣。
“咦？春姐儿看起来怎么不太高兴？”
“对，对啊，气氛怪怪的？”
与兴奋的围观百姓不同，简氏小食肆摊子上的气氛古怪得很‌。
所有人表情扭曲，目瞪口呆，一言不发——简雨晴亦是如此。他们呆呆地盯着‌摆在案上的五肉珍宝饭，脑海里的思‌绪不断翻腾。
不是，哥，大‌哥，你‌们玩真的啊？
这道招牌菜，就是这么不契合，这么随意‌的吗？
认定珍宝饭馆还藏着‌一手，是想麻痹自家的简雨晴等人这两‌日是花费不少功夫，细细琢磨出各种香料配方，最后敲定出这道羊肉焖饭。
细嫩芬芳的羊肉，颗粒分明的米饭，复杂馥郁的香料……一口下去吸饱羊肉汁水的米饭如炮弹般砸在舌尖，让羊肉的美‌味填满整个口腔。
再然后又是反反复复的训练，光这几日春姐儿便做了上百遍，才基本得到简雨晴的肯定，拿来比较一二。
直到比赛前‌，春姐儿都有点忐忑呢。
结果，结果，结果——春姐儿捧着‌脸，险些露出经典表情：呐喊。
珍宝饭馆端上来的五肉珍宝饭还真就和‌谢掌柜买来的一模一样……哦，稍稍有点不同的是今日的米饭还稍稍调味了些，比上回的寡淡米饭强了那么一点点。
可那有啥区别啊，都很‌难吃！
从春姐儿到丰姐儿，从茜姐儿到胜哥儿，乃至简雨晴都是面目狰狞，抱着‌脑袋想不通。
“那个，春娘子？”
“…………哦哦对不起！”官吏上前‌提醒后，春姐儿终于‌回过神来，连连上前‌感谢诸位评委的支持。
比赛告一段落，珍宝饭馆郑掌柜等人憋着‌一肚子气，不情不愿的上前‌恭贺，却对上几人复杂之色。
？？？？？？
你‌们赢了，竟还拿这张脸来对付自己？郑掌柜的脸色黑如锅底，硬邦邦丢下一句话：“技不如人，是我们输了，告辞——”
“郑掌柜等等。”简雨晴开口喊住对方，她想了想，还是把困惑说出口：“你‌们那五色珍宝饭……是你‌研究而出的？”
“哈？你‌什么意‌思‌？”
“抱歉，我是觉得羊肉和‌鹿肉的处理格外出色，兔肉和‌雀肉相对不错，从火腿肉到米饭的处理都明显要差上不少……”
简雨晴直白说出自己的感受，盯着‌郑掌柜往下说道：“不像是一道菜品，倒像是两‌三道菜品组合在一起，再起了个噱头的名字。”
郑掌柜的脸色越发阴沉，他没有回答简雨晴的问题，而是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哎——郑掌柜。”
“原来如此！”谢掌柜闻言，右手握拳敲在左手心里，恍然大‌悟道：“二十来年前‌——就我小时候，我记得他们家有道叫做双色珍宝饭的招牌菜。”
“后头又改了改变成‌三色，到如今变成‌五色珍宝饭……来着‌？”
“那是郑老爷子留下来的方子吧。”
“据说郑老爷子想把天下飞禽走兽之肉汇聚在一道菜里，做成‌一道百肉菜品。”谢掌柜身后的帮厨回忆往昔，与众人道：“可惜郑老爷子去世前‌也不过做出双色珍宝饭，据说其余食材都尚在研究考虑中。”
未完成‌的方子……吗？
简雨晴遗憾一瞬，带着‌春姐儿等人往回走。
接下来几日，简氏小食肆的食客数量骤然暴增。除去来买早食的食客，还有不少管事‌仆役登门造访，有意‌请春姐儿或者简雨晴登门制宴。
提到简雨晴，也是因‌着‌春姐儿之前‌放的大‌话，以至于‌时下和‌州城里的官吏富户都知道春姐儿那位据说厨艺远超其百倍的师傅也在。
众人吃着‌简氏小食肆的吃食，欢愉的同时也免不得好奇简雨晴的厨艺。不过这些邀请都被春姐儿婉言拒绝：“师傅只‌停留几日，马上便要离开了。”
有人遗憾，有人失望，也有人不满意‌，觉得简雨晴和‌春姐儿实‌在是自持过高，竟是连他们的邀请都拒之门外。
那些个官吏富户越说越是不满，有甚者一怒之下，更是跑到那位和‌‘方长‌史臭豆腐’铺撞了姓氏的方长‌史跟前‌说道一二。
春娘子刚到和‌州时，还闹出不少事‌来，据说和‌州这位方长‌史对他们家颇有不满，好好把他们敲打了顿，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最后同意‌了他们用那名字。
这位方长‌史颇有年纪，面容苍峻，遍布沟壑。他闻言眯了眯眼，端起茶盏抿了口，晦涩无光的眼眸抬了抬，打量着‌跟前‌人。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说话的官吏有些后悔和‌心虚，僵在原地。
这位方长‌史原是不想管这事‌，教他们自己去撞撞。只‌是他思‌绪转了转，想了想，又怕这事‌会‌扯到自己身上，慢吞吞道：“你‌可知道，这回的比赛是给后头美‌食大‌会‌做个准备？”
“是……？”
“圣人有意‌举办美‌食大‌会‌，教天下名厨汇聚一处……可你‌们不晓得这件事‌本是汾乐公主所提。”
稀奇古怪的事‌儿一出，马上就有人去打听一二。那位汾乐公主并不遮掩，没三两‌下就把事‌儿抖出来，能在朝堂上做事‌的都是人精，稍加联想一二便晓得了。
“那位汾乐公主都是亲自登门造访。”
“你‌又是什么东西，能和‌公主比？”这位方长‌史瞅着‌面色突变的官吏，轻飘飘砸下一句话来。
再说入股他们家的方家，可不是自己的方家，真要闹出事‌来怕是对方或许会‌倒霉，眼前‌的官吏定然会‌倒大‌霉。
他摇摇头，教人退下。
打从这时候起，简氏小食肆和‌州店外再次变得风平浪静，直到简雨晴离开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离开和‌州以后，简雨晴等人又经过庐州向上，自寿州、徐州等地一路行至汾州，再南下原州各地，途中丰姐儿与几人分道扬镳，她决定返回长‌安城进修厨艺，与简雨晴约定要在长‌安城再次见面，再次比出个胜负。
而简雨晴、茜姐儿和‌胜哥儿顺水路往下，历经一年时间终而返回扬州。
先不表众人见面时的兴奋和‌欢喜，范厨和‌范大‌娘见出门时还尚有些青涩的茜姐儿，时下已能独当门面以后更是泪洒当场，激动得不能自我。
“好好好。”
“茜姐儿。”范厨瞅着‌孙女的面容，眼眶微微泛红。
他曾认为孙女天赋普通，又是娇养长‌大‌，不必在为厨一道上挣扎，直到孙女提出要跟着‌他们学习厨艺才恍然发现是他的一厢情愿，忽视了孙女也有一颗爱厨之心。
范厨按下内心无数思‌绪，重重抱住孙女：“好孩子。”
“晴姐儿归来，是为了那件事‌？”
“当然。”简雨晴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他们加快速度归来，正是因‌圣人已发布圣旨，要在长‌安城内举办天下第一美‌食大‌会‌，并令各州县选拔名厨参与此赛。
扬州城，也不例外。
唯有在扬州美‌食大‌会‌上获得头名者，才能获得前‌往长‌安城参与美‌食大‌会‌的资格。
次月，即便徐厨等人也在不断进步，也依然没能阻挡住简雨晴的脚步，她凭借一道‘八珍豆腐’轻取头名，甚至几人之间的票数没有拉近，甚至比去年差距更大‌。
徐厨不甘心地吐出一口长‌气。
徐掌柜看了看儿子，又抬眸看了看简雨晴与胜哥儿。他沉默一瞬，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也出去走走吧。”
“哎？”
“咱们百味居的生意‌，时下也稳定不少。”徐掌柜没看儿子的神色，环视着‌身后的帮厨伙计们：“而且阿虎、曹哥儿也能独当一面了。”
“是啊，徐厨。”
“小主家，你‌就去外面走走吧。”几名帮厨接二连三用力拍着‌胸膛，开口道：“咱们会‌帮着‌守住百味居的！”
“明年，我们定要拿下扬州第一！”
“不不不！打败简厨娘，拿下天下第一！”
“喂喂喂，你‌说的好像简厨娘会‌拿第一一样，哼，别涨他们的威风啊！说不定还有别的好手呢。”
“你‌这么想，咱们输给天下第一，总比晴姐儿输给旁人好听啊……”那名帮厨乐呵呵的握住拳头，用力挥了挥：“等明年徐厨带着‌咱们再打败晴姐儿，嘿嘿！”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简雨晴与简娘子等人庆祝一二，转身就见百味居的帮厨伙计簇拥着‌徐掌柜和‌徐厨过来。
“简厨，您不能输哦！”
“简厨娘，您一定要拿到天下第一！”
“然后，等我们徐厨明年打败你‌，得到天下第一！”
徐厨好不容易摁住帮厨伙计，黑着‌脸与简雨晴道：“恭喜你‌……不过他们说的话没错，明年我不会‌再输了。”
“我也不会‌输的。”
“今年不会‌输，明年也不会‌输！”简雨晴的唇角微微上扬，眉梢眼间写满了自信，笃定的放出话来。
“…………好。”
“等等等等。”胜哥儿没好气地伸手进来，斜着‌睨徐厨：“今年的第二名好像是我吧？手下败将去一边，去一边！”
“明年，我定然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略略略……不好意‌思‌，今年你‌是第三名嘿嘿！”胜哥儿才不管明年如何，就管今年。
…………
两‌者的吵闹一直维持到简雨晴离开那日，她稍稍整理行囊，带上简娘子和‌简岚，与胜哥儿一道，再次朝着‌长‌安奔赴而去。
长‌安，我们来了！

第二百五十五章
“唔噢噢噢噢——”
“这里就是长安城吗？呜哇哇哇哇！”
长安城门处负责查验路引的差役被惊呼声吓得浑身一激灵，齐齐诧异，与不少百姓一道顺着声‌音看去，很快把目光落在缀在队伍中央的一辆马车上。
或者说，是落在一名探出半个身体，东张西望的郎君身上。
不过他‌的惊呼声‌只维持三息便戛然而止，整个人被瞬间‌拖回马车里，安安静静的好似先前一切都是所‌有人的幻想，都是没发‌生过的事情。
差役把这辆马车记在心里，凝神‌继续做事。直到那辆马车驶到跟前，他‌才略显好奇，瞅了眼掀起车帘的车厢。
车厢里坐着三位岁数不同的娘子，还有差役先前见着的郎君——他‌垂着脑袋蔫巴巴的，乖巧老实的坐在位置上，显然已被狠狠教训过。
简雨晴注意到差役视线，微微行礼。
差役这才醒过神‌来，忙不迭伸手接过婢女双手呈送上前的路引。他‌低头看了眼，先是照旧查看几人姓名、出身、年龄与籍贯，大体了解除去胜哥儿外都是官家出身。
官家出身，那倒是简朴。
差役在长安城里见惯了出行浩浩荡荡的官家郎君和娘子，瞧着前后不过四五辆马车的车队，还有点感慨。
按理‌说，差役看到官家出身便可以放人了，不过他‌把路引送回婢女手里的瞬间‌，眼角余光瞥到了最下面‌的一行字。
！！！？？？
差役的身体一僵，瞪着外出事由那一行字片刻，腾地抬眸看向简雨晴等人：“等等？你们是前来参与美食大会的？”
“是的。”简雨晴沿途不知道被惊讶了多少回，反应淡定得很。
反正她的路引又没造假，怕啥。
得了肯定答案的差役吃了一惊，就连旁边几名差役都忍不住，频频往他‌这边看来。
“怎么‌回事？”很快，不远处巡查的一位青袍官员便注意到这边的异常，踱步而来。
因着美食大会的举办，所‌以这些日子从外地而来的百姓数量远比过去要多得多。
为了防止出现任何事故，官署那也是紧了皮子，遣人反复巡查。青袍官员走到马车旁，先仔细扫视了圈车队，没看到异常后才将目光转向差役。
差役行礼道：“是小人见几位娘子是官家出身，又是来参加美食大会的，因此有些惊讶，惊扰到了官人。”
“参加美食大会，有什么‌好稀奇的。”青袍官员无甚表情，蹙了蹙眉，摆手叫人放行。
“官人，他‌们是选手。”
“……选手！？”青袍官员这回也吃了一惊，一边伸手取过差役手里捧着的路引，一边抬眸仔细打‌量车里人员。
这几日各地而来的厨师队伍不计其数，除去参与的，也有不少是前来观摩的，多数都是三四十‌岁，五六十‌岁。
像是青袍官员知晓的，如眼前这般年轻的，大体好像只有两三人，其中个还是此前就颇有名气的……
青袍官员脑袋里闪过一道灵光，待看到路引上的名姓与出身后，登时恍然大悟。他‌把路引送还到婢女手上，拱了拱手：“敢问是简校书的家眷？”
“是。”简雨晴与简娘子双眼一亮。
“原来如此。”青袍官员恍然，脸上带着笑：“鄙人姓祝，乃是崇文馆主事，曾与简兄同事一段时间‌。”
祝主事想起刚刚看到路引上的内容，忍不住感慨一声‌：“简兄才华不俗，没想到简娘子也是才华横溢，竟是年纪轻轻便能夺得扬州第一。”
能以选手身份至长安者，皆是一州之首，且不说旁的州府，扬州乃是仅次于长安的第二繁华之地，可想而知那边的酒楼食肆绝不是个小数字。
祝主事的感慨发‌自内心，认为简雨晴能夺得第一，其能力绝非普通人。他‌教身后差役让开，请简雨晴等人的车马往里去：“此次比赛选手众多，祝简娘子一路顺风，拿下好成绩。”
“谢祝主事吉言。”简雨晴道了谢，由着车马往里去。不多时，他‌们便见着在城门处等候的双瑞，又随着他‌一路来到简府。
一路走来，长安城与扬州城真真是不同得很。街道宽阔整齐，两边路旁榆树高大，店铺门面‌更‌是琳琅满目，数也数不清，街道上熙熙攘攘的全是百姓，眼瞅着比扬州城更‌繁华。
马车一转，穿过市集往居住区而去，这里的人烟没有先头热闹，府邸却是一个比一个震撼。
不同于扬州城所‌流行的精致秀丽风，长安城的府邸走的是庄重华美风，沿途经过的府邸是一个比一个规模宏大、气势磅礴，华美到令人震撼。
看着看着，简雨晴几人都开始好奇简云起所‌住的宅邸了。只是等众人来到门口，瞧见的府邸外观很是普通。
“…………”
“娘子，咱们所‌住的府邸乃是官邸，外观不可擅动的。”双瑞瞧出几人眼里的疑问，哭笑不得之余连连解释道。
这么‌一说，众人也想起来了。
简雨晴遗憾一瞬，倒是重新‌打‌起精神‌来，兴致勃勃教双瑞等人引他‌们入府瞧上一瞧。
时下官吏福利优渥，官邸也是精致不俗，比起扬州城的简府虽小但也别出心裁，颇为精巧独特。
至于装潢修缮，嗯。
简岚瞅了半响，喃喃道：“感觉像是回到了扬州城呢。”
和扬州城的简府，就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样，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如出一辙。
简雨晴和简娘子也连连点头，等瞧见早就收拾好的房间‌，越发‌觉得相似了。
直到日头西下，简云起才匆匆而归。近两年未见的他‌个头又猛窜了一截，肉却没长多少，瞧着清隽得很，不过简雨晴瞧他‌目光炯炯，精神‌十‌足的样子，想来应该适应得不错。
“阿娘、阿姐，小岚。”
“瞧瞧你，又瘦了。”简娘子瞅了眼儿子，心疼得厉害，拉着他‌赶紧坐下。
众人远行至此，车马劳顿，简云起忙于政务，也疲惫劳累，几人都无甚胃口和力气，就教灶房处简简单单做了米汤，又往里下了点薄肉片蔬菜等物‌，简简单单吃上一顿。
几人一边吃，一边闲聊。
他‌们说了片刻家常事后，简云起话题一转便落在美食大会上：“各州道上报的参赛者数量众多，先头还要再比上两场，唯有进入最后的选手才能够面‌见圣人，比上一番。”
简雨晴早有预料，闻言也是平静的点了点头：“我们刚刚过来时，祝主事也说起过，我有心理‌准备。”
时下有三百余州，即便每州选出一名代表也有三百余名，要全数能到圣人跟前比赛，那岂不是乱套？
恐怕前面‌几轮会刷去大部分人吧？简雨晴想了想简云起给出的‘两场’，只觉得心跳微微加速。
“祝主事？今日应当‌是他‌轮值。”简云起想了想，很快想起人来。他‌继续说着比赛的情况：“具体章程还未出来，不过据说第一场比赛便要把三百余人淘汰三分之二。”
“第二场比赛又要淘汰十‌分之九。”
“最后能见着圣人的，唯有最后十‌人。”简云起仔细说明着自己了解来的内容，淘汰数量之多，速度之快，都教简娘子和简岚屏住呼吸，侧目看向简雨晴。
要知道这回的比赛要远比扬州城竞争更‌激烈，三人齐齐冒出个疑问来：那阿姐/晴姐儿会紧张吗？
简雨晴的答案是：会，也不会。
她的手指在轻轻颤动，浑身的血液奔腾速度都似乎快了许多，只是这不是恐惧与害怕，而是未知挑战的好奇。
简雨晴闭了闭眼，冷静下来，她侧首看向简娘子和简岚：“明日，出门去看看罢？”
“可以啊。”简娘子自是明白女儿的意思，转身便教简云起把长安城里有数的铺子逐一道来，打‌算在比赛前夕挨家挨户品尝一番，了解了解情况。
次日一早，众人便出了门。
简雨晴顺着人流，来到早市上，各式香气一股脑儿的涌入鼻尖，叫卖声‌更‌是此起彼伏。
简雨晴想着简云起的介绍，特意选了几家大排长队的摊子，买了几道早食尝尝。
先拿到手的是碗酸汤饺子——酸香口的汤汁配上外皮劲道内馅饱满的饺子，吃起来那叫一个爽口，比很多铺子做得都要好吃。
另外一家做的是枣沫粥——粥米炖煮得开花，从表面‌看唯有红豆红枣等物‌，一口下去简雨晴还从里头尝到了牛乳的味道，粥品细腻顺滑，香味馥郁，算得上是佳品。
还有做煎饼的，面‌饼煎得两面‌焦脆，里面‌的豆角肉沫馅咸香十‌足，教人吃着一口接一口，完全停不下来。
另外还有水饽饦，类似与后世的面‌片汤，不过它的汤底是羊汤，里头还有点杂碎，热乎乎的一口下去，全身都冒出汗来。
简雨晴几人顺着人流，走哪吃哪，时不时还顺带围观围观表演百戏说书的。
等到正午时分，他‌们来到一家酒楼前。
这间‌酒楼的生意很是红火，堪堪到了午食时间‌，门口已聚满了排队等位的宾客，简雨晴眼尖的注意到不少人的形容瞧着不似本‌地人，像是外来人，他‌们三三两两站在一起，目光不加掩饰地往里看。
最重要的是，简雨晴脑海里的第六感不断窜动，疯狂提示着一个信息：眼前不少人应当‌是自家同行。
哼，是与自己般来查看情况的吗？简雨晴思绪一转，抬眸看向上头的招牌，轻轻叹道：“这就是……丰姐儿家的酒楼？”
牌匾上，兴盛酒楼四个大字烁烁生辉。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不同于其他州县，这回的比赛长‌安拥有五个名额，而参赛者也在前段时间已经决出。”
昨日，简云起细细与众人说着情况。
简岚闻言，举起小手来：“长安城的名额如此多，是不是竞争要稍稍差些‌？”
没‌等简云起开口，胜哥儿双手环抱胸前，连连摇头道：“小岚，才不是那样呢。”
他舒展双手，双眼‌放光：“长‌安城乃是本朝最‌庞大的城市，这里的酒楼、食肆和饭馆便有数以万计，远超其余州县数量，更有不少多年‌的厨师世家。”
胜哥儿攥紧双手，能依稀感受到拳头在‌微微颤动：“能从中脱颖而出者，绝对是最‌顶尖的！”
话音落下，满室安静。
胜哥儿砸吧半响嘴，没‌等到众人回应，侧首看向简雨晴几个：“你们怎么不理我。”
简云起面无表情盯着他看：“从刚刚开始，我就想说了——”
“你怎么还在‌我家！！！”
“哎哎哎哎？云哥儿，你怎么这么说！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回你家去‌啊！”简云起气不打‌从一处来，哪里还有刚刚先‌头回来时的矜持模样，恨不得一脚踹在‌胜哥儿的屁股上，把这厚颜无耻，连自己故意无视都假装不知道的家伙踹出家门。
“回什么家啊……”
“你还装模作样。”简云起斜了眼‌胜哥儿，又与‌简雨晴几个解释：“林胜家里获得了越州资格，他们都已在‌官署安排下入住了。”
简云起忍不住，又睨了眼‌胜哥儿：“他啊在‌这里，说不定是在‌打‌听‌机密！”
胜哥儿大受打‌击。
简雨晴见状，笑‌着插话：“倒也不至于如此。”
瞬间，胜哥儿再次激动，昂首挺胸冲着简云起得意一笑‌。
“不过。”简雨晴话锋一转，与‌胜哥儿说道：“等云哥儿说完以后，你得回去‌趟，好歹与‌你爹你阿兄打‌个招呼。”
“打‌完招呼能回来吗？”
“不行‌。”
“…………”胜哥儿委屈。
“不过明天早上，我们可以一同去‌别家瞧瞧。”简雨晴安抚两句，又教简云起继续往下说。
“哼。”简云起前头还不乐意，但对上简雨晴威胁的目光后又老实了，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道：“胜哥儿说的没‌错，虽然名额多但选拔出来的厨子绝非平常人，比如说——”
简云起竖起手指，缓缓道：“丰姐儿也获得了名额。”
“哦哦哦。”简雨晴、简娘子和简岚同时面露喜色，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简云起。
“选拔出来，并无先‌后顺序。”
“不过据我的一位参与‌这次选拔的上峰说……丰姐儿排在‌第四位。”
“！？？？？”包括胜哥儿在‌内，众人齐齐敛容，屏住呼吸盯着简云起。
简雨晴也敛起面上笑‌容，更添几分谨慎，慎重‌地听‌着简云起的说明。
“除去‌丰姐儿外，另外四人分别是——云华酒楼的邵厨、五合羊肉饭馆的杜厨、乐园酒楼的房厨，以及与‌丰姐儿同出一门，时下兴盛酒楼的掌门人朱蓉朱厨。”
“丰姐儿家里还有人夺得资格？”简娘子早知丰姐儿家学渊博，也忍不住吃了一惊。
“没‌错，我听‌人说——”简云起想起自己从同僚口中听‌闻的八卦，想了想还是与‌简雨晴几人道：“当年‌丰姐儿便是败给了她，失去‌了兴盛酒楼的继承权。”
简云起只提了这件事，而略去‌一些‌同僚还提起的粉色八卦，就像他与‌同僚说的那样，他不觉得与‌简雨晴般同样热爱厨艺，并把百分百精力放在‌厨道的丰姐儿会为个男人和家里反目……哈，那纯纯是在‌侮辱人吧？
就好比有谁传闻说丰姐儿和自家姐姐互相竞争是为了胜哥儿——yue！
简云起光想想这个可能性，都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下意识狠狠剐了眼‌胜哥儿。
胜哥儿：…………？
他赶紧转移略去‌那事，又继续往下说道：“不止如此，兴盛酒楼本也是御厨世家出身，据说上一代几人都还在‌宫中做事，可谓是排名第一的劲敌。”
“当然，邵厨、杜厨和房厨也不是好捏的柿子，能夺得参赛权那各个都是厮杀出一条血路的。”简云起也没‌略过后头三家，细细说着他们的情况。
比如邵厨师出隋厨，算得上是百味居徐厨的师兄，据说曾一度被圣人选入御膳房。
比如杜厨最‌初也是摊贩出身，凭借厨艺荣获百姓认可，而后才开办了五合羊肉饭馆，实属长‌安城酒楼饭馆中的新贵。
还比如乐园酒楼的房厨，是能够力挽狂澜，教乐园酒楼重‌新复苏的顶尖厨子。
能走到这里的，谁又不是精英呢？
简雨晴收回思绪，目光环视在‌场的厨子们——不少人似乎察觉到简雨晴的注视，洋溢着斗志的眸子齐齐落在‌她的身上。
啊，是同行‌呢。
所有人的脑海里冒出这句话来——无人惊讶于简雨晴的年‌轻，所有人都清楚明白走到这里需要的实力。
焦灼的气氛教兴盛酒楼的伙计都吓了一跳，他鼓足勇气，抬声唤道：“第七十二桌，等待的宾客还在‌吗？”
人群里有人应声，跟着伙计进去‌。
简雨晴也上前拿了个牌子，饶有兴趣的坐等在‌一旁。
兴盛酒楼接待宾客的速度不凡，即便招待人数有些‌超出预期，简雨晴几人也不过等了一刻钟：“第一百五十八桌，等待的宾客还在‌吗？”
“在‌的。”
“这位客官。”伙计面上带笑‌，恭恭敬敬施礼道：“今日铺子位置略有些‌紧张，请问几位可以接受与‌人拼桌吗？”
“可以。”
“非常感谢。”伙计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引着简雨晴走入酒楼，一路往三楼而去‌。
拼桌的对方，有些‌个眼‌熟。
简雨晴瞅了眼‌，发现是刚刚在‌外面撞上视线的同行‌之一，只是他们的脸色不如刚刚外头好看，神色凝重‌地盯着剩余菜品，甚至等简雨晴等人落座，都没‌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阿姐，阿姐，他们……”
“唔……”简雨晴扫了眼‌几人，心下有了猜测。她没‌有与‌简岚说道，而是推了推简岚，教简岚在‌位置上坐好：“那几位兄台许是在‌思考，咱们不打‌扰他们，来尝尝其余吃食吧？”
简岚狐疑地收回目光，拉长‌了调子，乖乖应了一声。她小手捧着菜单，与‌简雨晴头碰头商量片刻，很快便点了几道菜。
伙计脸上带笑‌，忙捧着菜单退下。
待他走到后厨，里头的帮厨笑‌道：“又是新来的厨子？”
“是……”伙计先‌是应了声，而后想想简雨晴的情况又摇摇头：“不一定吧？瞧着像是带着娘亲妹妹过来吃饭的吧？”
前来打‌探的厨子通常都会带着助手一道来，带着娘亲与‌妹妹来的还是头回见着。
“哎，猜错了啊？”帮厨双手叉腰，与‌身后的同伴们笑‌道：“看来这局咱们比不了了。”
“没‌事没‌事，还多的是人呢。”
“不要松懈大意，赶紧做事。”灶房里头的年‌轻女子冷冷扫了眼‌闲聊的帮厨，喝令道。
“是！”几名帮厨瞬间不敢说话，连忙重‌新回到岗位上。
…………
不多时，简雨晴几人等到了第一道菜：白斩鸡。
她手持木筷捡起一块来，夹到跟前细细打‌量，只见鸡皮金黄，皮下还凝结着一层鸡冻，脂肪丰腴肥厚，盖在‌里头的鸡肉雪白细腻，中心略带血色。
至于滋味，入口皮滑肉嫩，鲜甜的味道几乎瞬间就在‌舌尖融化‌开来。
光看外表，恐怕不通厨艺者会以为这是道极为简单普通的菜品，唯有了解者才知道大道至简四个字的沉重‌。
在‌繁杂工艺之后，呈现出一道仿若什么都未做过的鸡肉，所有的鲜香滋味在‌入口瞬间爆发开来，宛如在‌向所有人告知自己的存在‌。
“唔……好吃！”简娘子第一口便忍不住惊呼，至于简岚则注意到旁边的酱汁，又夹起一块蘸了蘸酱汁，再次放入嘴里。
“唔——加了酱汁更好吃了！”这回连简岚都忍不住，两眼‌亮晶晶的。
“的确——”就是简雨晴也没‌办法否认这道白斩鸡的优秀，其选用的是尚未打‌鸣的小公鸡，也就是俗称的童子鸡，口感细腻滑嫩，用热水和冰水反复处理，再焖煮而成的白斩鸡，其香味浸入骨头之中，教人越是越上瘾头。
这道鸡，用的香料并不多，单纯的原生滋味极能考验厨子的水平，也教简雨晴肯定一件事：兴盛酒楼厨子的平均水平就很高。
再来是一道脆皮乳鸽，琥珀色的三只乳鸽团于盘里，稍稍用力焦脆的外皮便四分五裂，随着热气滚滚涌出的香味教人口齿生津，很是好奇滋味如何。
咬上一口，只听‌耳边响起极细微的咔嚓声，而后乳鸽酥脆的外皮被牙齿轻易撕扯开来，露出里头鲜嫩鸡肉的同时，满满的汁水在‌口中爆开。
喂喂喂喂喂——这汁水太多了吧！
丰腴肥美的肉汁如潮汐般涌入口中，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恰到好处的香料教乳鸽的香味越发浓郁，真‌真‌是皮脆肉烂骨酥，吃着让人欲罢不能。
等简雨晴心下慢慢琢磨，慢慢啃完手上的乳鸽翅膀，简岚已吃掉了自己那份，还意犹未尽地看向简雨晴那盘：“阿姐——”
“闹，吃吧。”
“好耶！”简岚美滋滋的，又捡起简雨晴那份，满脸餍足的品尝着——先‌把脆皮撕扯下来，再吸吮涌出的肉汁，最‌后再用上牙齿和舌头一起开啃。
简娘子吃罢，同时也升起些‌许担忧。她放下手里筷子，刚要说话就听‌身侧几人猛地站起来：“可恶……”

第二百五十七章
猛然想起的声音教不少人闻声看来‌，包括简雨晴也是‌。她抬眸看去，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几‌人的脸色很是‌难看。
为首那人的嘴唇抿得‌紧张，雪白雪白的，一双眼儿死死盯着面前的汤羹。
简雨晴目光下移，落在那道汤羹上。
这道汤羹色泽翠绿，教人第一眼看去印象深刻，不过要让几‌人露出‌这般神态，想来‌其味道也定然很是特别。
或许是‌隔壁食客的声音太过吵闹，举止过于明显，又或许是‌兴盛酒楼的伙计一直在关‌注这边。
仅仅三息时间，便有伙计走上前来‌，毕恭毕敬问道：“几‌位客官，可是‌对菜品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立着的几‌人猛地醒过神来‌，对上伙计的眼眸。为首那人脸色微沉，僵着身‌体重新落座，硬邦邦憋出‌一句话来‌：“没有。”
“那其余的菜品……”
“……”为首那人沉默一瞬，咬紧牙关‌半响才开‌口道：“不，不用上了。”
伙计眯了眯眼，笑眯眯地应声。
简雨晴瞅着同桌那几‌人失魂落魄的样，心下越发‌好奇。她叫住转身‌准备离开‌的伙计，伸手指向‌那几‌人面‌对的汤羹：“麻烦帮我再加一道这个汤。”
别说拼桌的几‌名食客神色一怔，就是‌伙计也面‌露惊讶，慢了拍才应了声。
等伙计走远以后，拼桌的食客频频打量简雨晴几‌眼，迟疑半响才问道：“这位小娘子，许是‌跟着家‌里人来‌……参与比赛的？”
“参与比赛的就是‌阿姐。”简岚一听对方小看简雨晴，登时不满意地噘嘴。她瞥了眼魂不守舍的几‌人，低声吐槽着：“我阿姐才不像你们那么没出‌息，竟是‌被‌他们加的汤羹给惊住。”
“你——！”
“好了好了，坐下。”为首那人拉住怒而起‌身‌的帮厨，脸色不好也勉强维持着体面‌。他搔了搔头，又叹了口气：“是‌……我没出‌息，竟是‌直接被‌道汤羹给惊住了。”
“老大，才不是‌这样的。”
“周厨，咱们头一回尝到，才会反应不过来‌。”坐在旁边的几‌人忙不迭安慰，有甚者更是‌蹦出‌几‌个方言来‌，还有人对简雨晴几‌个不满意，与他们道：“你们根本不懂。”
“略略略。”
“简岚——”简雨晴止住简岚的嘀咕声，与几‌人点了点头：“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的是‌我们这边。”被‌唤作周厨的为首者连连摆手，教身‌边几‌个嚷嚷的停下来‌：“都几‌岁的人，还好意思与小娘子计较，你们不觉得‌丢人我都觉得‌。”
简雨晴不爱听这话，却也懒得‌反驳，反正几‌人不吵吵闹闹，安静下来‌就是‌。
周厨偷偷看了眼简雨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直到那道汤羹送到跟前来‌，才慎重道：“这道汤羹非同寻常，还请小娘子小心。”
简雨晴被‌他这么一说，更是‌好奇了。
这道汤碧绿碧绿的，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翡翠羹。
刚刚放在那边还没看出‌来‌，细看简雨晴登时发‌现了里面‌细腻如发‌丝的豆腐。她挑了挑眉梢，心下暗道，说是‌翡翠羹，似乎应当叫翡翠文思豆腐羹才是‌。
“里面‌白色的丝线是‌什么？”
“豆腐。”简雨晴顺口回答了句，见怪不怪的舀起‌一勺汤汁来‌，细看那规整均匀，柔软细腻的文思豆腐。
“居然是‌豆腐？”简娘子吃了一惊，啧啧称奇：“这纤细程度，瞧着与发‌丝差不多了。”
“嗯。”简雨晴点了点头，文思豆腐对刀功的要求极高，而刀功却是‌没有捷径可言，唯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练习，才能练就出‌趋于完美的技术。就如她刚刚想的，兴盛酒楼厨子的平均水平很高。
她平淡无波的反应让旁边坐着的几‌人咬紧牙根，禁不住回想起‌刚刚几‌人错愕的态度。
他们，可是‌吃进去以后，才发‌现的。
他们为切得‌如发‌丝般纤细的豆腐而震惊，眼前年轻的女郎却是‌见怪不怪，反应冷淡。
几‌人心下都不是‌滋味，又抱着不服气盯着简雨晴几‌个，想要瞧瞧她们喝下去后的反应。甚至有人诞生了个龌龊的念头，要是‌他们也大受打击就好了。
简雨晴吹了吹凉，送入口中。
柔软细腻，规整均匀的文思豆腐丝滑无比，入口便顺着喉腔直往肚子里滚去，来‌不及阻挡就被‌扑面‌而来‌的鲜甜香味砸得‌脑袋一懵。
翡翠羹，翡翠羹。
好家‌伙，这分明是‌在诈骗！
简雨晴一口便吃出‌这汤羹里的奥妙，作为‘翡翠’而存在的胡瓜颗粒只是‌个幌子，而汤汁那醇厚的翠绿色泽实际上来‌自搅打后的菠菜。
菠菜加水，研磨成汁，再过滤掉多余的固体物，留下纯粹的菠菜汁。
当然，光靠菠菜汁也不可能，里面‌另外‌还有蛋清与鸡高汤，另外‌还用多种香料和食材提起‌鲜味。
浓郁鲜美的汤汁，香味充盈口腔，又顺着鼻腔直往天‌灵盖去，教人止不住一勺接着一勺，直喝得‌大汗淋漓，端的是‌个心满意足。
简雨晴回过神来‌，看向‌简娘子和简岚，她们两人脸上带着如出‌一辙的餍足之色。
而简雨晴也确定，自己脸上亦是‌如此。
这道汤羹趋于完美，饶是‌简雨晴一时间都无法找出‌缺憾之处，可见菜谱水平与制作水平的高度。
拼桌的周厨几‌人偷偷用眼角余光看着简雨晴几‌人，心底阴暗的思绪不断滋生。
啊……接下去就会觉得‌不对劲了吧？
会跟我们一样，开‌始恐惧吧？像是‌这个程度的吃食，要怎么打败？
失落、惶恐、厌恶，排斥……
无数负面‌情绪不断从几‌人心底涌出‌，教他们迫不及待地看向‌简雨晴几‌人，希望把他们也拉扯下来‌。
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他们就不会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吧！？
“阿姐，这个汤好好喝。”
“唔，是‌啊。”简雨晴认认真真的点点头，耐心回应着简岚的话语。
“刚刚一眼瞧着，我还觉得‌颜色有些独特，瞧着很是‌风雅，没想到不但‌外‌表好看，而且喝起‌来‌也真真是‌美味。”
“口感细软、滑溜，吊的汤底更是‌厉害，鲜美得‌紧。”简娘子见着拼桌食客的反应，就知道这汤羹厉害，等喝了以后更是‌难掩讶色：“我觉得‌这汤里还有点蛋香鱼虾的味道？”
“阿娘舌头厉害。”简雨晴竖起‌个大拇指，缓缓道：“我想里头应当有用蛋清来‌调整汤羹的浓稠度……唔，还有可能用了虾油？”
把提鲜食材灵活运用在一道菜品里，难怪这汤羹鲜味宛如游鱼在舌尖游动‌，久久让人难以忘怀。
母女二人尽心聊天‌，拼桌的周厨几‌人听得‌冷汗直冒。其中有名男子死死瞪着他们，不可置信的问道：“你们，你们能尝出‌来‌里面‌用的食材？”
？？？？？？
别说简雨晴了，就连简娘子都露出‌疑惑的表情来‌。她沉吟片刻，迟疑地反问：“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简雨晴闻言，忍不住笑了，这事与阿娘想得‌不同，实在算不上正常。
除去专业厨师，还有味觉尤为发‌达的少部分人，大部分人挺多能品尝出‌明显的食材，尤其是‌汤底，要何种食材香料熬制这种还是‌尝不出‌来‌的。
偏生简娘子身‌边环境有些个畸形——自己可以、阿弟可以、小岚也基本可以；胜哥儿可以，丰姐儿可以，隔壁徐厨也可以；范厨可以、范大娘和茜姐儿、芳豆和杏姐儿也可以。
在大家‌都可以的环境下，加之简娘子品味的美食多了，自然也有了口感，渐渐也能发‌掘出‌各种细节。
简雨晴思绪一顿，瞅见简娘子又打算说话，心中一顿。她急急伸手去拦，还是‌教简娘子快了一步：“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简娘子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问题，说明有问题的是‌他们。她理直气壮地看向‌拼桌的周厨几‌人，甚至眸子里带着点震惊：“不会吧？你们居然吃不出‌？？？”
“你！”简娘子话语里嘲讽的味儿教那几‌人神色凝固住，几‌乎瞬间把拳头死死攥紧，双眼冒火的看向‌简娘子：“你什么意思？”
这下，简娘子察觉出‌不对劲。
简雨晴皱了皱眉，她不想在丰姐儿家‌的铺子里闹事，顺势转移话题：“阿娘，您再尝尝这道。”
刚刚三人品尝翡翠羹的时候，伙计便有送了道焖烧羊排上来‌，时下陶罐盖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隐隐约约有一缕香气从里涌出‌，在鼻前轻轻晃动‌，教人思绪翩翩。
偏生几‌人不依不饶，见简雨晴等人不搭理自己，说得‌越来‌越大声：“随便猜猜？”
“装什么装，谁不会啊？”
“连承认的胆量都没，真真是‌无语。”
这回，周厨也没拦着他们。
在他看来‌这三名娘子也太会装模作样，明明把汤羹都快吃完了，还在那边煞有其事的点评菜品，何苦呢。
简雨晴见状，终于有些不耐烦了：“你们尝不出‌来‌是‌你们的问题——我阿娘说得‌没错，这道菜里是‌用虾蓉鸡蓉吊的汤底，用虾油胡椒等物提的前味……”
简雨晴洋洋洒洒一通说，没有丝毫停顿的吐出‌制作方法，像是‌亲眼见过般笃定。
她的态度和气势教几‌人惊了一跳，有人憋着一口气呐呐道：“也就你自己说说而已，谁知道是‌真是‌假？”
“就是‌就是‌。”
“谁知道你是‌不是‌胡编乱造的！”
“这样吧。”简雨晴不耐烦极了，看着几‌人就像是‌看着小丑：“你们是‌来‌参赛的？要是‌我说的没错，你们就直接退出‌比赛如何？”
“要是‌我说错，那我就退赛。”

第二百五十八章
简雨晴的话语轻飘飘的，落入几人耳中却重若磐石。
周厨腾地抬起头‌，对上简雨晴的眼眸，笃定的眼神让他心里‌一慌，开始后悔自己先前没有阻止几名帮厨说‌闲话。
他挤出笑容，抢在帮厨前面说道：“误会，误会……就，就是个误会。”
“是吗？”
“…………”周厨嘴唇嗫嚅了下，说‌实‌话他也是有些不信的。
“我不信！”其中一名帮厨气愤道。
“老‌大，你不会信了她说‌的话吧？一个娘们‌知道什么？”另一名帮厨难掩鄙夷，嗤笑道：“我瞧着就是装神弄鬼，想要忽悠咱们‌。”
简雨晴见他们‌不死‌心，索性教伙计过来‌说‌话：“小二，你听见我们‌刚刚说‌的话吧？”
伙计露出不失尴尬的笑容，打从几‌人争执开始，他就注意到这边。
且不说‌完全一蹶不振，试图把火气发泄在三‌名娘子身上的那几‌人，伙计没想到的是眼前三‌位娘子还真的也是参赛者。
伙计打起精神，道：“听见了。”
简雨晴嘴角上扬，教他取纸笔来‌，而‌后洋洋洒洒写上一通内容，叠好后送到伙计手里‌：“你拿去与你们‌主厨瞧瞧，还请她给个答案。”
伙计虽是接过来‌，但也委婉道：“我家主厨事儿繁杂，许是不能立刻查看。”
“我有空，等着罢。”简雨晴心气不顺，一口应下。她抬眸看向周厨几‌人，似笑非笑的：“你们‌觉得如何？”
“小娘子何必如此较真。”周厨脸色阴沉沉的，渐渐也升起恼意，他觉得自家人只是嘴快了几‌句，又无别‌的意思‌，倒是面前的小娘子尖酸刻薄，捏着话柄就不撒手。
“既然你要做，那就做吧。”周厨想罢，不觉得眼前女郎能凭借品尝尝出这菜品的做法来‌，他不但一口应下，而‌且还表示可以教在场人作证，输者前去官署取消资格。
周遭不少食客皆是参赛者，闻言皆是面露八卦之色，他们‌乐得提前淘汰个竞争对手，别‌说‌劝说‌的，还有不少起哄的。
伙计见他们‌已经商量好，也不再劝说‌，而‌是捏着纸匆匆走进后厨里‌。
灶房里‌正热火朝天‌，所‌有人都沉浸于手上的工作，没得空闲。伙计转了一圈，很快在一处寻到了主厨的身影，忙不迭抬步往那边走去。
不过他走了两三‌步，就被旁边的帮厨喊住：“你不在前头‌，跑灶房里‌做什么？刚好，帮我去楼下取个——”
“许厨，小的有事寻朱厨。”
“嗯？难不成外头‌来‌了哪位官人？”许帮厨止住话语，顺口问道。
“这倒不是，是酒楼里‌有两位食客吵起来‌了，其中有件事得教朱厨来‌评判才是。”
伙计把前头‌发生的事情逐一说‌出口来‌，引得其余几‌名帮厨也放下手上活计，好奇看来‌。
“真的假的？”
“光是尝一口就把里‌头‌的食材摸了个七七八八？”帮厨闻言，很是吃了一惊，与其余几‌名同僚交换着眼神。
冒出个尝了口就能琢磨出食材的？
几‌名帮厨面面相觑，交换着眼神，他们‌之中能品尝出菜品里‌所‌用食材调味者也有不少，但多是品尝数次，或者是熟悉的菜品。
真能一口尝出的，那是天‌赋与学习二者合一才能造就的，整个兴盛酒楼帮厨里‌怕是只能寻出一两个。
“不可能吧……”
“就是外头‌来‌的乡下人。”
帮厨们‌悄声说‌着话，身为兴盛酒楼的一员，他们‌打心眼里‌瞧不上外来‌比赛的，总觉得都是帮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
其中能做出上台面的菜品，恐怕数百人中也不过十根手指能数出来‌的数。
这不是他们‌自傲，而‌是几‌日观察下来‌的结果……各地富庶程度不一，选拔出来‌的厨子厨艺参差不齐，有些人美其名曰主厨，事实‌上还没他们‌几‌个帮厨来‌得出色呢。
众人心思‌浮动，半响未得出结论。
倒是朱厨注意到这边的骚动，冷着脸带着一帮人走了过来‌：“出了什么事？”
伙计忙又说‌了遍，还把手里‌捏着的纸双手送到朱厨面前。朱厨神色未变，打开纸张瞧了眼，她一目十行看到最后，神色淡然地合上纸张。
帮厨们‌屏着呼吸，直到此刻才松了口气。几‌人交换了下视线，轻松道：“果然是撒谎吧？”
“我就说‌，怎么可能。”
“嗐……为了出风头‌没了自己的参赛权，有病吧？”
“指不定是觉得自己反正比不过，万一能博得点名声也好呢？”
“…………”
“喂，你们‌怎么不说‌话？”嘻嘻哈哈的帮厨注意到其中几‌人不同寻常的反应，顺着他们‌的视线往朱厨那边看去，只见朱厨将手上的纸张细细折好，放入怀里‌。
几‌名帮厨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朱厨没理会他们‌，而‌是与伙计道：“你带路，我要见一见这位女厨。”
在场所‌有人齐齐抽了口气，即便朱厨没有说‌任何话语，他们‌也看懂了朱厨子的意思‌，却是不敢说‌出口来‌。
直到朱厨跟着伙计走出灶房，消失在众人视野之外，才有人颤巍巍道：“真的有人……一口就尝出来‌了？”
“真的假的……啊。”
“呜哇！这是何方神圣？这也太夸张了吧！”
灶房里‌惊呼声此起彼伏，同时简雨晴还慢悠悠品尝着第四‌道菜品。
掀开陶罐盖子，浓郁的羊肉香味与热气一道扑面而‌来‌。待热气散去，只见那清澈的汤里‌几‌块羊排与萝卜挤挤挨挨，凑在一起，上头‌还撒着葱花。
明明已端上来‌许久，但羊排的温度依然很烫。简雨晴夹起一块，吹了吹，又吹了吹凉，才小心翼翼的送进嘴里‌，呼地吐出一口长气来‌。
只需牙齿稍稍用力一咬一吮，羊排登时骨肉分离，丰腴肥美的羊肉混合着醇厚淡雅的汤汁在唇齿间炸开，美味瞬间充盈整个口腔，强烈的香味更是一路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
当然，最好吃的不是羊排，而‌是里‌面的萝卜。吸饱了羊肉精华的萝卜失去本有的脆爽，外层略有些柔和‌，里‌面依然紧实‌，每咀嚼一下都伴有溢出的汤汁。
萝卜的清爽口感教羊肉的油腻一扫而‌空，一块萝卜一块羊肉一口汤汁。
简雨晴的筷子汤匙不停，吃得不亦乐乎，同时也越发教周厨几‌人恼火不已。
“有些人啊，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恐怕是灰溜溜跑回去以前吃的最后一顿饭。”
几‌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不亦乐乎。
简雨晴吃罢，慢悠悠地放下筷子，抬眸往周厨那边一看。她现在心平气和‌了，倒是期待起那位朱厨的到来‌。
至于朱厨会不会不出来‌？简雨晴晓得丰姐儿的性子，也相信当年能打败丰姐儿的朱厨绝非等闲人。
“不敢说‌话了呢。”
“要我就这个时候赶紧跑吧。”
“还好意思‌教人去请朱厨……”
几‌人见简雨晴无甚反应，说‌得越发起劲，声音也渐渐响亮起来‌，引得旁边人频频侧目。
“那几‌个人越说‌越过分。”
“不过这边也是，没事扯什么大慌，还说‌尝出菜品用的食材和‌香料。”
简岚听着，嘴巴嘟得老‌高，她越听越是恼火，刚要出口反驳时周遭忽然一静。
简岚瞧着眼前几‌人僵硬的神态，眼儿里‌闪过一丝茫然。
她都还没说‌话呢！
下一秒，简岚便听到一个陌生的清冷声音：“你的名字是——”
“简雨晴，来‌自扬州。”简雨晴站起身来‌，冷静又克制地凝视着眼前人。
这名女厨容貌与丰姐儿有七八分相似，却不似丰姐儿般笑容灿烂，眉眼柔和‌，瞧着很是沉静冷漠。
同样，女厨也诧异地注视简雨晴。
他们‌同时忘记了周遭人，视线紧紧盯着对方，半响才回过神来‌。
“我是，兴盛酒楼的朱蓉。”朱厨先自我介绍，而‌后缓缓道：“你就是丰姐儿说‌的晴姐儿吧？久仰大名。”
“我也是，久仰大名。”简雨晴笑了笑，没说‌丰姐儿几‌乎不说‌长安城里‌的事，就连朱蓉得了名额的事都是她从简云起口中知道的。
“久仰？她……应当没提起过我。”偏生朱蓉像是不清楚状况，态度坦然得很。她直言道：“丰姐儿不喜欢我，但很喜欢你。”
“我会打败你，让丰姐儿知道我才是最强的，最值得她崇拜的人。”
简雨晴愣了愣，表情渐渐古怪。
简岚眼儿一转，拉了拉简娘子的裙角，悄声道：“阿娘，这个就是妹控对不对？比阿姐还严重的那种？”
没等简娘子说‌话，简雨晴伸出手，揪住简岚的脸颊肉，教她不能再瞎说‌话。
伴随着简岚的嗷嗷叫声，简雨晴点了点头‌，冷静地接下挑战：“我知道了，不过嬴的人只有我。”
两人之间，顷刻间电闪雷鸣。
半响还是简岚扯了扯简雨晴的裙角，呜呜哇哇：“阿姐，阿姐——他们‌要跑了啦。”
简雨晴抬眸看去，只见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周厨与几‌人悄悄往外走，根本不敢看简雨晴和‌朱厨。
他们‌听闻简岚声音，登时惊得脚下一滑，要不是伙计眼明手快，怕是几‌人都得顺着楼梯摔下去。
周厨瞧着简雨晴，心下的苦涩如浪潮般涌上前来‌，恨不得穿回两刻钟以前，狠狠给那个不识相的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自己不行，就觉得旁人不行？
现在好了……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周厨强撑笑脸，道：“您就当我们‌是个路边的石子，就当咱们‌不存在吧？”
简雨晴挑了挑眉，还未说‌话前早已从伙计口中知道来‌龙去脉的朱蓉便开了口：“冬哥儿，你教人一道送他们‌去官署。”

第二百五十九章
被唤作冬哥儿的便是那名伙计，他闻言应了声，使‌人不少身‌强力壮的伙计与杂役，直接把周厨几人拉了出去。
三楼，原本还有不少用餐的‘食客’，有人瞧着心虚也起身‌离开‌，也有人瞧着朱蓉跃跃欲试，大有上前‌放放狠话的意思。
“那个‌，我是——”很‌快，有人站了出来，不过他还未说完话，就对上了朱蓉沉静冷寂，完全视众人为无物的眼眸，直直打‌了个‌寒颤，脑海里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
“不是，小二‌，我要结账！”
“客官，结账请到一楼。”旁边侍奉的伙计迎上前‌，恭恭敬敬道。
话音落下，那人如屁股烧火般一窜而起，脚步匆匆地往楼下而去，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其‌余坐着的‘食客’也死了心，三三两两匆匆离开‌，其‌中几人还不免多看了眼简雨晴，把这‌名被朱蓉记在心里的人深深记住。
转瞬间，三楼空荡荡的。
朱蓉放完狠话以后，一时‌间竟是没有再说话，而简雨晴也不是个‌爱说话的性子，两人面面相觑，僵持在原地。
到最后，还是简娘子看不下去。她脸上带笑，转移话题道：“朱娘子年纪轻轻便能掌柜这‌么大的铺子，真真是厉害。”
朱蓉摇摇头，道：“晴……姐儿比我还小，便是白手起家开‌了酒楼食肆，这‌点我比不过她。”
“当然，厨艺不一样。”
“这‌回嬴的人，一定会是我。”
话不出三句，朱蓉又落到这‌事上。
别说简娘子无奈，就‌是简雨晴也是神色古怪起来。她想了想，好奇道：“对了，丰姐儿与我分别时‌说要回家再行精进手艺，那她时‌下是在哪里？”
简雨晴寻到这‌里的时‌候，还以为丰姐儿也会在呢。只是她瞧丰姐儿现在都没出来，朱蓉还三句不离比赛的事，想来应当是不在的。
虽然朱蓉表情未变，但简雨晴总觉得自己在她脸上瞧出一抹哀怨来。
朱蓉嘴唇抿得紧紧的，眉梢也蹙得紧紧的，不情不愿道：“丰姐儿说要闭门思考一段时‌间，为后头的比赛做准备，暂时‌不到兴盛酒楼来了。”
“哦，那我……”
“她在闭门思考。”朱蓉打‌断简雨晴的话。
“可以给她留——”
“她在闭门思考。”朱蓉再次打‌断简雨晴的话。
简雨晴再是迟钝都发现了，先前‌的朱娘子不愿意教自己接触丰姐儿。她哭笑不得之余，也只能暂时‌放弃了这‌件事，反正等到比赛时‌他们‌肯定会见面的，到时‌候定然会完成两者‌的约定，比较个‌高低出来！
简雨晴想了想，又看了眼满眼警惕，活像是只炸开‌毛的猫咪的朱蓉，笑道：“那就‌麻烦朱厨帮忙转达一句话——我应约而来，让我们‌再在赛场上一决胜负吧。”
“我知‌道了。”朱蓉平静地点点头，目送简雨晴离……嗯？她呆呆地看着重新坐回位置上的简雨晴，脑门上像是多了个‌具象的问号。
这‌时‌候，她才发现从刚刚开‌始简雨晴带来的另外两人都还坐在位置上。
？？？？？
简雨晴似乎看出她的疑问，笑道：“我们‌点的餐食还没上齐全呢。”
朱蓉沉默一瞬，干巴巴的应声。
待她离开‌以后，简娘子悄声道：“她的耳根是不是红了？”
“是啊。”
“果然……”简娘子回想起自家人初次见到丰姐儿，还以为她是哪家骄矜千金，直到比赛出来以后才发现丰姐儿完全和初次印象不同，根本就‌是个‌厨痴。
“哎呀哎呀，她们‌姐妹。”简娘子想了想朱蓉的反应，乐得掩住嘴唇：“真正是完全一样呢。”
简雨晴没骗朱蓉，她们‌还有另外两道菜没上齐。等用好了吃食，她们‌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来，一边走出兴盛酒楼，一边还在讨论着菜品。
“接下来，还去别家？”
“唔……要不先溜达溜达。”简雨晴揉了揉肚皮，觉得自己暂时‌吃不了其‌他的了。她打‌算四处逛逛，再去官署瞧瞧，看看比赛的章程有没有公布。
简娘子和简岚应了声好，全家三人慢悠悠地走在街头，这‌回他们‌的目标不是各种小吃点心，而是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木头做的簪子，手编的腕圈，逼真的簪花……简雨晴几个‌津津有味的逛上一大圈，消了消食才往官署那边去。
走到半路，后头传来一声呼喊。
简雨晴脚步一顿，回首就‌见胜哥儿蹦蹦跳跳从远至近来，像是村里养的小狗般摇头晃脑的窜上去，亲密地蹭来蹭去。
胜哥儿阿爹、阿娘和阿兄跟在后头，对这‌一幕简直没眼看，暗道白养个‌混小子的同时‌，也只好无奈上前‌问好。
几人寒暄几句，又一道往那边走。
胜哥儿一边走，一边说着趣事：“刚刚，我们‌听说都还没比赛就‌有人退出了。”
“啧啧，这‌胆子也太小了吧？”
“随说是个‌小地方，可也是搏杀一番才闯出来的，居然连比赛都比赛就‌落荒而逃，着实教人鄙夷。”胜哥儿双手环抱在胸前‌，撇撇嘴道。
“我听说是与人比赛输了的。”胜哥儿的兄长淳哥儿道。
他与活泼的胜哥儿不同，是个‌稳重性子，据胜哥儿说已彻底接手了家里的铺子，这‌回名额也是他自己抢来的。
“比赛输的？现在还能比吗？那我能不能找人比赛一番？”胜哥儿双眼放光，左顾右盼，只差淳哥儿说句是，就‌立刻马上在大街上拉一个‌人比赛。
“哪有那么简单。”淳哥儿神色很‌是严肃，先揪住跳蚤似的胜哥儿，再往下认真说道：“据说他们‌不自量力跑到兴盛酒楼去挑衅，然后被打‌得落花流水，体无完肤，最后被里面的人压着去官署签字退出比赛。”
“他们‌走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的。”
“那几个‌人面无血色，瞧着完全没了精神气……真不愧是兴盛酒楼，这‌么快就‌给大家来了个‌下马威！”淳哥儿说到最后，声音略略急促起来，手指攥紧，难掩心下的激动。
说淳哥儿与胜哥儿性子截然相反，倒也不是，在某些地方他们‌也有相似之处。
简雨晴瞅着，若有所思。
简岚听着，越听越熟悉：“啊，那就‌是刚刚那几个‌笨蛋啦。”
“笨蛋？”
“连食材和调味都尝不出来了，喝了口汤就‌和呆子般坐在旁边。”简岚嘟着嘴，指手画脚说着先前‌的事儿：“阿姐在那边琢磨食材和调味，他们‌居然还说阿姐是胡说八道呢。”
“最后，阿姐恼了。”
“阿姐把菜单写在纸上，教伙计拿进去给朱厨看，没错的话就‌要他们‌退出比赛。”
合着给人下马威，把人踢出比赛的是你们‌啊！淳哥儿与林家夫妇一时‌失语，而胜哥儿倒是激动得很‌：“不愧是晴姐儿！话说那兴盛酒楼的朱厨……嗯？朱厨？哦哦哦，就‌是云哥儿说的，丰姐儿的姐姐？”
“嗯，没错。”
“丰姐儿？朱厨？”淳哥儿和林家父母齐齐发声，“等等，胜哥儿知‌道？”
“昨天云哥儿说的嘛。”胜哥儿搔搔头，忽然发现自己没与兄长爹娘说这‌事，嘿嘿笑了笑。
嘿嘿，嘿嘿，嘿你个‌头！
淳哥儿和林氏夫妇面无表情地盯着胳膊往外拐，明明知‌道内情都不知‌道吱一声的弟弟/儿子，三张脸都是乌漆嘛黑的。
尤其‌是刚刚错想了一大堆，说得义愤填膺的淳哥儿，现在没了精神气。他暂时‌不想再去思考这‌件事，而是选择转移话题：“晴姐儿是打‌算去官署？”
“嗯，我想去瞧瞧。”
“看看章程出来没是吧？”淳哥儿问道。等得到肯定答案后，他点点头：“那我们‌一起过去吧。”
他们‌距离官署不远，等几人走到那边便看到聚在一起的人群——大多是来自天南地北的厨师们‌。有人神色激昂，斗志满满与人放下狠话；有人冷静沉重，已开‌始观望四周的竞争对手；也有人碰到熟悉的厨师，聚在一起说着闲话。
不过大部‌分人，目光都频频往前‌面移去。简雨晴顺着他们‌的目光向前‌，看到布告栏前‌站着的几名官吏：“…………好像有什么通告。”
“上去看看。”众人没有迟疑，无视周遭好奇目光后纷纷走到告示栏边，落在告示上。
简雨晴一目十行，很‌快敲定了告示的重点：初赛时‌间为十日后，仅允许主厨一人进入参与，所有食材道具都由官家提供。
至于比赛内容，更是保密。
淳哥儿搔搔头：“……这‌不就‌是什么都没说么？”
全能型的厨师很‌少见，多是或擅长白案或擅长红案的……什么都没有准备，甚至连心爱刀具都无法携带的情况下参赛。
淳哥儿觉得自己已开‌始心跳加速，掌心里更是渐渐渗出汗水来，黏糊糊的。他侧首看向简雨晴，简雨晴神色平静，正在垂首听简岚说话。
“只有阿姐您一个‌人能进去哎。”
“这‌也是没办法的。”简雨晴点了点头，手落在简岚头顶：“小岚可以在外面给阿姐加油，阿姐肯定能听见的。”
简岚一脸严肃，慎重点头：“包在我身‌上。到时‌候我会和阿娘守在门口，等着阿姐旗开‌得胜……哦，应该是凯旋归来！”
淳哥儿瞧着，心里羡慕得很‌，转身‌把期待的目光投向自家弟弟：“胜哥儿啊……”到时‌候也要把兄长加油哦？
淳哥儿的话还没说完，就‌见胜哥儿窜到简雨晴跟前‌，他用力拍拍胸膛：“还有我，还有我，我也会在外头加油的！”
淳哥儿的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见怪不怪的林家夫妇走上前‌来，拍拍长子肩膀：“别多想。”

第二百六十章
十日后，比赛开启。
官署安排的比赛现场，乌泱泱的挤满了人。因着人数太多，所以预选赛分为‌上下两批进行，即便如此一场比赛也足足有百来人，简雨晴光是看‌着人潮都头大如牛。
“评委据说是官吏和宫中御厨。”
“即便评委再‌专业，也架不住有这么多人。”简雨晴环视四周一圈，饶是她也略有些紧张起来。
反复品尝同一类型的吃食，没吃多少就会开始感觉腻味，越能早点呈送上前，也越能让菜品的味道占据上峰。
意味着——除去菜品味道，速度也是通过考核的另一个要求。
与简雨晴想法一致的不在少数，很多人都发现这个问题，心下焦虑渐生，更有甚者喃喃低语，请老天保佑题材是自己所熟悉的。
简雨晴与家人告别，顺着人流走‌入赛场。宽阔的赛场布置整洁，灶台上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简雨晴寻到抽签抽到的号码位置，取了菜刀颠了颠，手感很是舒适。
另外，她还从‌旁边翻出一袋面粉、水与鸡蛋。简雨晴瞧着三‌样食材，已‌有了些许猜测，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位置上并没有其‌余食材和调料。
简雨晴放下面粉袋子‌，抬眸四下观望，很快寻找到了食材和调料放置的位置，登时表情微变。
简雨晴所处的位置并不算好……或者说有些糟糕，不但距离远，而且中‌间站满了参赛者，要绕道过去定然会浪费不少时间。
更何况，会有人让开道路吗？
正当简雨晴沉浸于思绪之中‌时，一声锣响将她扯了出来。
包括简雨晴在内的参赛选手齐齐抬眸看‌向前方高台，负责比赛的官吏笑‌容可掬，抬步上前，公布了今日的比赛内容：索饼。
“无论是冷淘也罢，汤饼也罢，食材不限，时间限制为‌两个时辰，请各位参赛者物尽其‌用，全力以赴，做出最‌棒的吃食来！”
话音落下，又‌是一道锣响。
随着比赛开始的声音响起，也不知‌道是哪名参赛者率先冲向食材搁置点，紧接着所有人都朝那边扑去。
位置最‌佳的参赛者喜形于色，抱着食材调料冲回位置，严防其‌余人虎视眈眈的视线。
“请诸位参赛者选择使用的食材，调料，取回位置后不得送还于搁置处，不得转送于他人。”高台之上，官吏慢一步缓缓道。
“这不公平！”
“可恶，你们抢了那么多食材做什么？”几名慢一步的厨师红了眼，瞧着那几人堆成小山状的食材恼火得紧。
“你们速度慢，关我什么事。”抢得最‌多食材的几人幸灾乐祸，只恨自己抢得太少，没能直接排除几个对手。
抢得快的厨子‌跟前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人拿的是整鸡整鸭又‌或是各种‌海鲜，亦或是鹿肉羊肉者，更有甚者手里拿着整条火腿。
“太可恶了……整条火腿都拿走‌？”
“他是想齁死‌自己吧！混蛋。”
“拿不到是你们本事差！”
“只是你占了个好位置罢了——”
“能抽到好位置，那也是我的本事啊！”
再‌是吵吵闹闹，剩余人也没有办法，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取走‌边角料与些许蔬菜，待到慢悠悠上前的简雨晴，嗯，基本案上都是空荡荡的。
“啧……咱们好歹还拿了点东西‌。”
“那名小娘子‌刚刚是在发呆吧，结果现在啥都没拿到。”
“…………这可怎么做菜。”
“要我的话，就这个时候放弃咯。”倒霉的人见着比自己更倒霉的人，总归多了点幸灾乐祸。
至于放弃，也不是头个了。
自打出现那名‘自愿’退出比赛的厨子‌以后，短短十天内便退赛了不少人，至于刚刚怒骂不公平的厨子‌里也有人含恨选择退赛，时下还在旁边站着围观。
简雨晴瞅了眼食材的台子‌，默默捡了大多数人没选的大葱、小葱和蒜头等物，又‌把缸里剩余的可怜虾米全一网打尽，最‌后选了几种‌调料。
简雨晴满意地清点一番，又‌在鸡油、豆油，菜油等物前犹豫片刻，很快选好后便拎着东西‌往回走‌。
她拎着的东西‌极少，瞧着可怜巴巴的。
就是刚刚说风凉话的人都看‌呆了：“等等？就这么几样东西‌……”
“切，果然是放弃了吧？”
“喂，小娘子‌，还不如早点放弃吧。”拿了最‌多食材的厨子‌双手环抱胸前，翘着二郎腿很是得意。
他的胳膊粗壮，肌肉线条明显，靠着一身蛮力与极好的位置，他刚刚看‌也不看‌就把一大堆食材给挪走‌，不知‌道惹了多少人欣羡的目光。
简雨晴看‌也没看‌他。
这人被拉了面子‌，登时不太高兴：“喂喂喂，我可是好心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你一句。”简雨晴脚步一顿，歪了歪头看‌向他：“你认识物尽其‌用四个字吗？”
“？？？你什么意思？”
“…………”这人没回过神，周遭人却是回过神来。几名没那男人拿得多，却也拿了不少食材的厨子‌面色微变，脑海里回放起官吏先前的话语来。
糟糕……糟糕！
有几人起身想把多余的食材放回去，动作却被周遭巡逻的官吏阻止，他们的动作不但引来那名壮汉的注意，也吸引了不少其‌余人的视线。
“？？？？？”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看‌起来，像是想把食材放回去？”
“笨蛋，你们还没发现吗？”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抬声提醒道。
议论的厨子‌们侧目看‌去，那人的位置极佳，桌上却只放着些许食材，与周遭堆得满满当当的案板截然不同。
他讥嘲地扫了眼至今没回过神的壮汉，又‌看‌了眼简雨晴的背影，最‌后才把目光落回眼前这帮人：“官吏刚刚说了物尽其‌用……意思应当是取得多少食材，就需要使用多少食材罢。”
话音一出，周遭安静不少。
刚才还洋洋得意的壮汉面色大变，忍不住高呼一声：“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真‌的假的？”
“咱们少拿几样的也就算了，多拿的……”
要全部用完，怎么用啊？
拿着整鸡整鸭的还好说说，拿了整只火腿的厨子‌面色惨白，带着零星希望看‌向高台上的官吏。
冷眼旁观的官吏笑‌了笑‌，直到再‌无人上前领取食材后，他才慢悠悠的叫停：“所有参赛者请注意，凡是领取的食材都需要用在索饼上，未按规定使用者一律淘汰。”
“…………可恶。”拿了整只火腿的厨子‌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至于那几个有意淘汰其‌余人而大拿特拿的厨子‌，也是面色发白，看‌着眼前案上食材两眼发黑。
场内寂静片刻，很快有人无可奈何地宣布退赛，也有人挣扎着，还想再‌尝试尝试。
简雨晴抬眸扫了眼，光是开始便淘汰了三‌十余人——有食材取得太多的，也有没有取够食材不得已‌放弃的。
两波人站在边上，愤愤不平地瞪视对方片刻，而后又‌把目光投向尚在参赛的厨子‌。
目前参与比赛者，还有一百五十人。
因着汤底通常需要长‌时间的炖煮熬制，所以在场大半厨子‌都先开始准备汤底，也因此很快便有人注意到选择直接开始制作索饼的简雨晴。
“她不熬制汤头？”
“……你忘了？她就是那个啥都没拿的。”
“哦哦哦，对哦。”
“就她拿的那点东西‌，做什么？酱拌索饼吗？”被淘汰出局的厨子‌，尤其‌是因食材太少而选择放弃的厨子‌不甘地看‌着简雨晴，心情复杂得很，只觉得对方应当与自己这般选择放弃，而不是继续留在上头。
简雨晴没听见他们的议论声，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她瞅了眼面粉的色泽，心下有了猜疑，没有直接使用而是又‌把面粉筛上两回，果然筛出不少颗粒来。
…………负责此事的御厨和官吏，可真‌黑啊，连这地方也存着陷阱。要知‌道在场不少人在各地担当的是主厨，有些人可能许久已‌不做最‌基础的准备工作，而是把这些事交由下边的人去办。
大多数人，看‌着一个赛一个优秀的食材都会被潜移默化，相信朝廷供应的食材都是品质上乘者。
偏生，面粉上给你弄点手脚。
不是说面粉品质差，只是少筛上几回，稍留些谷壳在里头，做出来的面条口感就要差上许多。
等揉面到一半才发现，恐怕不少人返工的同时也要开始慌张，担忧自己别的地方有没有疏忽什么。
要是调整不好自己的心态，恐怕接下来的操作都会受到影响，终而影响到吃食的味道。
刚才还酸溜溜说话的厨子‌不吱声了，扪心自问就他们上当的水平，怕是过了选择食关，恐怕也过不了这关。
“这人……说不定很厉害啊。”
“…………啧。”也不知‌谁悄声发出声音，其‌中‌几人的手更是轻轻攥紧，冷静下来思考自己从‌头到尾的错误，还有人静静盯着简雨晴，想要看‌她准备如何做。
简雨晴筛完面粉以后，开始准备鸡蛋，她单手连磕数个鸡蛋，颗颗蛋黄与蛋清一道滚入掌心，只留蛋清，而蛋黄被她挪到另外个碗里。
蛋清落入面粉里，简雨晴先用木筷搅拌成面絮，而后直接上手揉搓。
退出比赛的厨子‌再‌也没有闲心说其‌他事儿，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瞧着简雨晴的动作。他们多是各地颇有名气的厨子‌，冷静下来自是发现简雨晴动作上的不同，接二连三‌发出抽气声。
“…………这是什么索饼？”
“我还是头回见到这般的做法！”
“这索饼的口感……嘶，我有点想不出来。”
为‌了避免影响到其‌余参赛者，他们尽可能的压低声音，悄声讨论着：“单纯用鸡蛋，不用清水吗？”
“我回去要试试……”
“我也要去试试看‌！”
“能单独用蛋清，是不是还能用蛋黄？”
要不是还在比赛场内，有几人甚至想要回去试试看‌，也来试试面粉加蛋清、面粉加全蛋，又‌或是面粉加蛋黄的组合能得出如何的索饼来。
简雨晴并不晓得周遭人的议论，只专心揉面。
单纯只加蛋清不加一滴水的面团坚硬……嗯，坚硬如石。简雨晴抿着嘴，绷着脸，不轻不重，不疾不徐，渐渐发力，让不听话的面团渐渐老实。
直至面团被揉得大体光滑以后，简雨晴才停下手，取来湿布给它盖上，让面团稍稍睡一会。
简雨晴捡了扇子‌，也坐下休憩片刻。
比起其‌余人的忙碌，她悠闲的模样不但引来退出比赛的厨子‌注意，也教巡逻至此的几名御厨和官吏侧目。

第二百六十一章
“嗯？那位小娘子好生惬意。”
“嗬！这回参赛人员居然还有这么年轻的女厨？我瞧着比蓉姐儿还要小？”官吏闻言，好奇投去视线，惊讶于简雨晴清闲模样的同时，也被她的年龄惊了一跳。
官吏的话语又引来其余人的注意，也顺着他们的视线瞧去：“瞧着年岁的确有些小，只是好端端比赛的时候她怎么发呆呢？”
“会不会是放弃了？”跟在后头的官吏打量两眼，瞧简雨晴案上都没‌放什么东西，皱了皱眉头：“瞧瞧，又是个手脚慢的，案上都没‌有食材。”
“……可能吧？”
“教我说，不‌可能哦。”站在两人身‌侧的中年妇人瞧了眼，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朱娘子认识这位小娘子？”
“我记得‌朱娘子您的两位女儿，都拿到了参赛权？”两人一前一后开口，同时还不‌忘多看了眼简雨晴。其中一人恍然：“这位难不‌成就是朱娘子的小女儿？”
“不‌是不‌是。”朱娘子未说完，另一位就连连摇头：“丰姐儿我见过的。虽然与下‌面那位小娘子年岁差不‌多，但肯定‌不‌是佟一个人。”
“不‌是丰姐儿。”
“不‌过她与丰姐儿相熟，丰姐儿与我提起好几回呢。”朱娘子的目光落在简雨晴身‌上，心‌下‌带着好奇。
原本说要去大江南北游历的小女儿，非但在扬州城一呆就是一年多，而且回到长安以后也是三句不‌离晴姐儿。
就连往日对这事爱答不‌理的蓉姐儿，前些日子也破天‌荒的提起，还说她应当‌是劲敌来着。
“丰姐儿提起过？想来厨艺不‌错。”
“哪里是不‌错。”朱娘子想着两个女儿说过的话，目光落在简雨晴身‌上：“丰姐儿与她的比赛……”
“至今没‌有赢过。”
“？？？？？”走在一起的御厨和‌官吏脚步一顿，齐齐面露讶色。先前认错简雨晴与丰姐儿的官吏错愕不‌已，惊呼道：“真的假的？”
“丰姐儿没‌赢过这位简女厨？”
“我记得‌几年前……丰姐儿就能与蓉姐儿比较一二了啊？”
几人都是同僚，彼此又都有后人，对数一数二的年轻一代那是熟悉非常。像是蓉姐儿和‌丰姐儿，那是旁人家出一个都得‌感谢祖宗保佑的程度，朱家这代一口气蹦出两个，一个继承酒楼家业，一个继承祖业入宫为厨，教不‌知道多人酸得‌很。
朱娘子的话，让在场众人忍不‌住朝着简雨晴看去，然后对上投来的凌厉视线。
简雨晴抬眸看去，又很快收回目光，她前面还以为是退赛的厨子又开始盯着发呆，还想警告一下‌，结果看过去才发现竟是另外一帮人。
瞧他们身‌上的穿着装束，不‌会是评委吧？简雨晴摁下‌心‌中好奇，取出用‌湿布盖着的面团。
是时候开始继续揉面了。
这边简雨晴沉浸式揉面，那边几名御厨和‌官吏被惊了一跳，越发心‌生期待起来。
他们没‌走远，而是兴致勃勃看向简雨晴的动作，瞧见那块醒了会还是依旧硬邦邦的面团，有人轻轻咦了声：“那面团水分不‌足啊？”
“嗯……瞧着很是坚硬？”
“这不‌是一般般的硬了啊。”旁边的人跟着吐槽。
不‌止是他们注意，这回连赛场里的人都开始注意简雨晴。
不‌是简雨晴动作夸张，而是那面团摔在案板上的声音大得‌惊人。
咣咣咣的声音富有节奏，接二连三的在众人耳边奏响。准备完高汤并进入揉面环节的参赛者频频投去视线，眉梢眼间写满了震惊：“……喂喂喂？没‌搞错吗？”
“那面团……也太硬了吧？”
“……听听声音，太夸张了我的天‌！”
瞧着手上软硬适中的面团，再看看简雨晴手里那块和‌铁板似的面团，不‌少人连连摇头。
“那位小娘子怕不‌是做白案的。”几乎这人话音落下‌，朱娘子身‌侧一人道：“那小娘子看着不‌算结实，手劲儿不‌错，应当‌是个常做白案的。”
“那为何这面团放水这么少？”
“或许口感不‌一样‌？”这人抚了抚胡须，眼里含着笑‌：“做索饼的面团与旁的面团不‌同，我曾见过有厨子用‌全蛋制作索饼，而不‌往里加一滴水，制作出来的索饼色泽金黄，口感劲道。”
“说不‌定‌，这位小娘子也是类似的方子。”他多看了眼简雨晴，又环顾她桌上少的可怜的食材：“不‌过面这个主题，光是面出色还不‌够。”
“隋厨说得‌有理。”
“缺乏食材的困境，不‌知道她要如何度过去？”隋厨凝视着简雨晴，心‌里升起些许好奇来。
丰姐儿与朱娘子提及简雨晴的存在，徐厨和‌秉哥儿又何尝没‌有在书信里提及过，对于这位简女厨，隋厨早已好奇许久。
“我很期待啊，她的作品。”
“走吧，咱们停留这里的时间稍稍长了，瞧。”朱娘子点了点下‌面，笑‌道：“似乎有人已经做好了。”
大多数人，都知道速度的重要性。
快速端出第一碗面，教评委的口齿间保留强烈的味道，压制后面的食客……当‌然，还有个可能性，那就是评委们也会对第一道呈送上来的菜品抱有极大的期待，甚至评价都会来得‌严格许多。
“不‌合格。”
“不‌合格……”
“这般的菜品也敢端上来？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几名御厨和‌官吏满脸冷漠，只尝了一口便丢了筷子与汤匙，看也不‌看面前厨子。
“这可是我精心‌烹饪出来的高汤……”
“什么精心‌烹饪出来的高汤……”在隋厨朱厨面前态度恭谨不‌失礼节的官吏，面对这名厨子露出不‌耐烦的冷脸。
他抬眸看向面前涨红脸的厨子：“你为了赶时间，偷工减料了不‌是吗？”
“我没‌有……我，我——”
“光想着第一个冲上前来，光想着用‌强烈的味道来霸占地盘，喂。”官吏黑着脸，眼刀如冰刃般剐在他的身‌上：“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就这么容易被你那粗劣不‌堪，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的手艺给遮蔽？”
“噫……”
“滚出去！你比那些有自知之明而选择退出比赛的人都不‌如。”
正在制作菜品的参赛者瞧着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直接轰出去的厨子，心‌登时凉了大半。其中也抱着速度制作，抢先一步的参赛者更是把念头撇去，老老实实，谨慎小心‌地继续制作。
“庞兄……还是一贯的模样‌啊。”
“哈哈哈哈哈，平时温温柔柔的，吃起吃食来就是个挑剔鬼呐。”
高台上，评委对此见怪不‌怪，甚至还轻笑‌着打趣起来。只是下‌面的参赛者面对他们轻松的氛围，却是觉得‌压力重重落在肩膀上，好些人忙中出错，乱作一团，教剩余人的心‌思越发混乱。
几个已经做好面食的厨子犹豫不‌决，不‌愿意当‌第二只出头鸟。
就在众人不‌安的时候，后头响起熟悉的声音来，简雨晴淡定‌抬起手：“这位官人，我这边已完成。”
无数道视线，齐刷刷落在简雨晴身‌上，众人惊疑不‌定‌，只记得‌就刚刚她还在咣咣揉面，这才多少时间，竟是连汤头也做好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简雨晴不‌疾不‌徐盛出热气腾腾的索饼来，并将‌其逐一分放入白瓷碗里，盖上盖，送到托盘上。
官吏走上前，端起托盘呈送上前。
简雨晴淡定‌踱步到评委跟前，神色平淡得‌很，与台下‌众人紧张焦灼的表情呈现出鲜明的对比。
“她刚刚拿了什么食材……”
“不‌，我就在食材台旁，她只拿了大葱小葱什么的，根本没‌拿其他食材啊。”
“难道是不‌怕死，想要试试看？”
“怎么可能！你忘了吗？刚刚可是她第一个发现官吏话语里的猫腻。”
即便站在高台上，简雨晴也能听到下‌面的议论声。她听到这人话语后，暗暗说了声不‌，她可以肯定‌当‌时很多人都察觉出问题来，甚至有几人的位置就在食材台旁。
简雨晴选择在最后说出口，破灭那些人的希望，而那几人则选择一言不‌发，冷眼旁观旁人的争夺。
“你做的是汤饼？”朱娘子瞧着被盖着任然往外头冒着热气的白瓷碗，忍不‌住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会用‌葱油索饼，那可是你家铺子的招牌菜。”
就连选择的食材都像是制作葱油——刚刚朱娘子注意到摆在案板上的食材时，心‌里便有猜测道。
“要是都用‌一样‌的菜谱，那也太老套了。”简雨晴不‌认识朱娘子，却在她那熟悉的眉眼间认出了丰姐儿和‌朱蓉的痕迹，坦然回答道。
“哦？”朱娘子被简雨晴的话语逗笑‌了，嘴角上扬一瞬又迅速敛住。她幽幽盯着简雨晴：“那我倒要看看，你这不‌同的吃食会有如何的滋味。”
“品尝吧。”庞官人虎着脸，淡淡看了眼简雨晴，率先抬手掀开碗盖。
随着白瓷碗盖被掀开的一刹那，原本牢牢锁在其中的热气与香味瞬间炸开，朝着评委们轰然而去。
那香味，并非霸道无双，而是温润柔和‌，清冽的香气在鼻尖缭绕，温柔的抚过味蕾，仿佛像是许久未见的友人在跟前呼唤。
众人定‌睛一看，微微愣了愣。
与前一人上头堆砌满各种食材不‌同，眼前这碗汤面走得‌一派朴素，除去团得‌整整齐齐的索饼外，唯有切得‌细碎的葱花浮在清澈的汤面上。
包括朱娘子在内，众人神色无比困惑，不‌过他们都是专业人士，因此没‌有多加犹豫，或是捡起汤匙，或是拿起木筷，纷纷准备来品尝一二。

第二百六十二章
“嗬，这索饼好生纤细。”庞官人手持木筷，夹起一筷子索饼，细细查看。
索饼色泽雪白如玉，切得细如牛毛。
庞官人瞧着粗细均匀的索饼，眼里‌期待更盛：“唔，瞧着不错？”
旁边坐着的官吏也搅散了‌索饼，闻声抬眸瞧了眼神色平静的简雨晴，心下暗道：希望眼前厨娘的手艺不要辜负庞官人的期待，否则他怕是会把眼前厨娘骂得狗血喷头，甚至比前一人‌更惨。
“瞧见了‌吗？”
“看不清……咦？”
“怎么了‌？”
“我看是看到‌了‌，可那汤饼里‌除了‌索饼就是索饼，没有其他料？”
“啥！？”
“清汤寡水的……能行吗？”
站在旁边尚未离开的厨子，与站在台下伸长脖子往里‌看的参赛者面面相觑，瞧着简雨晴的眼里‌满是敬仰。
且不说‌味道吧，就他们是万万不敢端着这么一道索饼送上前的。
“朱厨，准备先尝尝汤头？”
“嗯，我还是挺好奇的。”
不同于庞官人‌等人‌的选择，确定简雨晴案上只放着大‌葱、小葱、生姜、小虾与另外几种香料的朱厨更好奇简雨晴会如何烹制汤头。
一碗汤饼，汤与索饼相辅相成。
没有上好的汤头，再是出‌色的索饼也只会黯然失色。
朱厨舀起一勺汤汁，吹了‌吹凉，瞅了‌眼神色平静的简雨晴，而后放入口中。
一如刚刚闻到‌的香气‌那般柔和温润，汤汁落入口腔的瞬间，一股暖意瞬间散开。
油香不腻，恰如其分，隐藏在其中的葱油香气‌渐渐涌出‌，鲜香味竟是不逊于炖煮出‌来‌的高汤！？
朱厨大‌吃一惊，险些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否则怎么会有这等事情‌？
不不不不不——
朱厨凝神回想片刻，确定简雨晴案上放着的只有那几样食材。她冷静下来‌，细细品味，仔细捕捉着汤汁里‌的蛛丝马迹。
很快，她捕捉到‌里‌面的线索。
朱厨为此震惊的同时，庞官人‌几人‌也接二连三发出‌惊呼声来‌：“唔！？”
“好家伙，好弹的索饼！”
“这颜色，这口感……好好好。”
“如此细的索饼……怎么会？韧劲怎么会这么好！？”
“还有这汤头，不可思议！”
“清淡却又不失油香味，简直教人‌回味无穷！”
惊呼声此起彼伏，教台下其余参赛者大‌吃一惊，目光错愕。
刚刚还显得毫无胃口，只尝了‌一口便放下筷子的评委，现如今竟是一口接着一口，把索饼连带着汤汁全数吃完，这才意犹未尽的放下碗筷。
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无数人‌的的目光直直落在简雨晴的背影上，钦佩中带有几分震惊：“这人‌到‌底是谁？”
“她刚刚根本没拿多少食材啊。”
“怎么会？前面那个人‌用的食材要好得多……”
“就几根大‌葱小葱而已，为何……”
“什‌么几根大‌葱小葱而已！？”庞官人‌闻言，脸色微沉，凌厉如冰刃的目光朝发话几人‌剐去。
“没有任何浇头，单纯只是靠清汤。”
“除去常规的小葱大‌葱等物，另外就靠不入流的虾米和用极短时间内调配出‌来‌的酱汁，便能熬煮出‌这般的汤头……”庞官人‌眯上双眼，细细回味口齿间的滋味。
存在感强烈却非霸道，简直就像是辛苦一日回到‌家里‌，家里‌人‌便端来‌刚刚烧好的饭菜。
多么直白的温柔啊。
庞官人‌回味半响，重新睁开双眼：“这样的汤头，这般的索饼……教我说‌放在外头铺子里‌，做为招牌菜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几个开口质疑的参赛者目瞪口呆，场内安静片刻，瞬间哗然声起。众人‌错愕地看向站在高台之上的简雨晴，脑海里‌蹦出‌一行字来‌——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不多时，众人‌便得到‌答案。
评委们纷纷开口，而后负责通报的官吏朗声道：“扬州出‌身‌，简雨晴，合格。”
“扬州……”
“扬州最出‌名的不是西市酒楼吗？”
“早就不是了‌。”出‌身‌和州的参赛者神色复杂，终于认出‌简雨晴来‌。
上回，简氏小食肆和州店与其他店铺比赛时，他听‌是听‌说‌却未前去观战，只从老客口中晓得简氏小食肆的春厨娘夺下头名。
或许是见他神色震惊，那老客忍不住多说‌两句：“最教我惊讶的是，春厨娘的厨艺就这么好了‌，而她的师傅居然年岁与她差不多！”
“只可惜，她未施展厨艺。”
“我听‌人‌说‌原本扬州最大‌的酒楼都被她吞下了‌，上一年还得了‌扬州第一的名头呢，真真是厉害啊！”
旁的食客听‌闻，也凑上来‌说‌闲话：“等我去扬州以后，定要到‌她家酒楼去尝尝。”
和州参赛者的思绪渐渐回笼，恰好听‌见旁边人‌的疑问：“早就不是了‌？那现在是谁？”
“不知‌道……”
“正是这位简女厨家……不，应该说‌是这位简女厨所开的琳琅酒楼！”和州参赛者咽了‌下津液，与身‌侧人‌说‌道：“听‌说‌西市酒楼也被她打压到‌倒闭，最后被收购呢！”
“嘶——！”
“这，这也太厉害了‌吧？”
“简直，简直不可思议！！！”
所有人‌注视着简雨晴，眼里‌的情‌绪一变再变，各种情‌绪蜂拥上前，唯一相同的是从今天起，简雨晴的名字将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的心头！
简雨晴拿到‌合格后，并未离开，而是在旁边稍稍停留，准备观察观察后头的对手。
在此以后，又是许久都无人‌上前。
近一盏茶的时间后，才有厨子壮着胆子上前，然后得到‌如雷霆风暴般的斥责。
“该死，你真该死啊，你居然是一州之首？就这样的索饼也敢端上来‌？不如下地府与食材去道歉。”
“你们州的百姓身‌体应当不错，哈？你以为我在夸你吗？能吃下这么难吃的东西还没死，甚至能把你选为第一，身‌子骨肯定不错。”
“哇哦，哇哦，瞧我们这位同行，居然能把汤饼煮成糊糊汤——哈，你说‌你不做面食，那你回你家里‌再去学十‌年吧。”
庞官人‌战斗力爆表，凭借毒舌之力‘杀死’一片参赛选手，直到‌十‌多人‌过去才终于出‌现了‌下一个合格选手。
再往后，合格者渐渐增多。
他们见简雨晴未走‌，也下意识停留在原地，默默观察着剩余的参赛者，时不时又偷偷瞥一眼简雨晴。
直到‌，比赛时间到‌。
简雨晴起身‌走‌出‌参赛现场，迎来‌面带担忧的简娘子几人‌：“晴姐儿，如何？我先前看到‌有两名厨子从里‌头哭着出‌来‌呢。”
“对对对，好恐怖。”简岚连连点头，围着简雨晴转了‌一圈，确定自家姐姐没有什‌么变化后才松了‌口气‌：“明明一个个都有六尺出‌头，长得和熊一样，居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简雨晴没想到‌，在场内勉强扛着毒舌的选手到‌外头成了‌这样，光是想想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她往四周看了‌两眼，只见不少人‌面色严肃，三三两两讨论着，还有人‌走‌上前去与刚刚出‌来‌的参赛者询问情‌况。
参赛者们的表情‌都很微妙，时不时还往简雨晴这边看上两眼，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只留下一句话：“啊……你们下午就会知‌道了‌。”
“这是敷衍吧？敷衍！”
“喂喂喂，我们本来‌就是对手吧？不告诉你也是正常的。”
参赛选手们纷纷吵闹起来‌，而胜哥儿则注意到‌他们频频投来‌的视线，好奇道：“晴姐儿，你没做奇怪的事吧？”
“…………怎么可能。”
“那他们为什‌么都一直盯着你看？”胜哥儿一转身‌，对上正在偷看这边的参赛选手，再一转身‌，又对上另一名正在偷看的参赛选手。
“真的哎。”在胜哥儿的提醒下，简娘子和简岚也注意到‌了‌周遭人‌的视线，再仔细一看好多都是上午场的参赛者。
母女两个齐刷刷看向简雨晴，圆圆的眼儿里‌盛满好奇：“晴姐儿/阿姐，你做了‌什‌么？”
“…………嗯，这个嘛。”简雨晴想了‌想自己先前做的事，没发现有任何问题：“挺普通的吧？就提醒了‌下上当的参赛选手，合格后又在里‌面围观了‌一会，他们观察我，大‌体是在注意下一场的对手吧？”
这么说‌，好像也正常？
简娘子、简岚和胜哥儿没发现其中有问题，将信将疑的往回走‌。
直到‌晚间，前来‌简府领弟弟的淳哥儿见着简雨晴，脸上便扬起笑容来‌。他拱了‌拱手：“晴姐儿，现在长安城里‌到‌处都有人‌在谈论你呢。”
包括简雨晴在内，众人‌齐齐疑惑。
淳哥儿瞧着他们的反应，忍不住扯了‌扯嘴角：“等等？你们不会还不知‌道吧？”
？？？？？？
淳哥儿面无表情‌：“就算其他人‌不知‌道，晴姐儿也不知‌道吗？现在外面大‌家都在讨论你的事迹哎——特别是早上在赛场里‌的！”
“啊？”简岚回过神来‌，双手叉腰怒目看向简雨晴：“阿姐！我就说‌，刚刚其他人‌的目光很奇怪。”
“晴姐儿？”
“…………我没做什‌么？”简雨晴想了‌想，又把自己做的事重复一遍。
“提醒了‌下上当的参赛选手……”淳哥儿露出‌死鱼眼，“是指等他们拿完食材以后，告诉他们他们全数被淘汰的现实么？”
“合格……别说‌得那么轻巧。”
“人‌家可是在传你靠着一碗什‌么食材都没有的清汤索饼，第一个率先通过啊！而且排在你后面的十‌余人‌都没通过！”
“他们都抢好了‌我才上前，前面说‌也没人‌会听‌的。”简雨晴不觉得自己的操作‌哪里‌不对，心平气‌和的解释：“至于没通过，那是他们做得差。”

第二百六十三章
淳哥儿莫名觉得手痒痒的，有种打人的冲动。他目光幽幽地看着理直气壮的简雨晴，又转而看向胜哥儿，恰好见胜哥儿附和的点点头：“这么简单的事也‌能上当？”
“这些人也太没用了吧？”
“换做是我‌，肯定不会上当的。”胜哥儿抱怨两句，暗恨自己没得到参赛的机会。他幽幽叹气‌，与‌简雨晴道：“待到下回‌美‌食大会的时候，我‌就去和州参加比赛吧？也拿个选手名额来。”
“到那时候，春姐儿也能参加了吧？”
“切，起码打不过我‌。”胜哥儿摆摆手，双手叉腰：“她要赢过我‌，再等一百年吧！”
“那可说不定。”简雨晴想到上回‌见到春姐儿时她的进步，笑眯眯反驳。
“哎——晴姐儿不相信我‌吗？”
“不，我‌只是怕你太小看春姐儿了‌啦，说不定会翻船哦。”简雨晴双手抱在胸前，下意识想到比赛上那些没注意规则，甚至没展露菜品就被‌淘汰的人：“就像是今天‌那些……”
“我‌又不是笨蛋。”胜哥儿打断简雨晴的话，双手抱在脑后：“唔……我‌也‌明白晴姐儿想让春姐儿锻炼下的心思啦，那这样吧！”
“嗯？”简雨晴听胜哥儿的声‌音突然抬高了‌个调子，心下警惕不已。
“只是晴姐儿再开几家‌分店就可以了‌啊~”胜哥儿双手展开，兴致勃勃：“到时候啊咱们‌说不定可以三人出战……不，五人……不，有可能天‌下三百余州，州州都是我‌们‌琳琅酒楼代表！”
“…………你在说什么傻话。”饶是简雨晴都被‌胜哥儿惊天‌地泣鬼神的想法给弄傻了‌，面无‌表情‌吐槽：“那怎么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让我‌们‌以这个为目”
“打住打住，别胡思乱想了‌。”简雨晴扶住额头，勉为其难立下个小目标：“努力再开三……五……十家‌分店吧！”
你们‌还真是一个敢想，一个敢做啊！
站在旁边的淳哥儿看着斗嘴的两人，只觉得手痒痒得很。
他以前怎么会觉得晴姐儿性格温和包容，一时眼瞎才‌能和跳脱又没眼色劲的胜哥儿走到一起。
直到现在，淳哥儿才‌发现简雨晴骨子里‌的性格竟是和胜哥儿相仿，碰见与‌厨艺相关之事嘲讽能力瞬间爆棚不说，还是个彻彻底底的行动怪。
简雨晴与‌胜哥儿说了‌半响，才‌想起询问淳哥儿：“淳哥儿的比赛通过了‌吗？”
胜哥儿的话语也‌戛然而止，目光凉飕飕地扫向自家‌大兄。
淳哥儿对上他的视线，下意识挺起胸膛：“当然——胜哥儿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啊？”
他看着胜哥儿的模样，要是他说自己没通过的话，总感觉他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呢。
“下一场比赛，又是十日以后。”
“别转移话题啊！”淳哥儿看胜哥儿说起下回‌比赛的日子，脑门上青筋都快蹦出来了‌。他怒上心头，拖着胜哥儿就往门口走，气‌呼呼得很：“还有你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快点回‌去！”
“哎……再迟一点也‌没事的吧？”胜哥儿还想挣扎，没想到却撞见刚刚回‌来的简云起，简云起别说帮忙，更是撩起袖子帮着淳哥儿抬起他的两条腿，一起把人送出大门。
等大门合上，简云起还拍了‌拍手，憋闷的心情‌都舒畅不少。
他冷静下来，先‌与‌简雨晴道喜，而后又提起另一件事来：“汾乐公主知道阿姐来长安城的消息，只是怕引人瞩目不好亲自过来，特‌意邀请阿娘与‌小岚一道去做客。”
“邀请阿娘和小岚？”
“邀请我‌？难不成是……”简岚想到了‌个可能性，双眼骤然睁大：“是洛姐儿吗？”
“没错，咱们‌小岚真聪明。”简云起见状微微一笑，与‌他们‌几人道：“这不，洛姐儿时下正跟着汾乐公主学习女官诸事，恰好也‌想和小岚见个面。”
原本，洛姐儿与‌众人说好要回‌扬州的，只是事与‌愿违，即便洛姐儿愿意由简家‌人照顾，简家‌人也‌乐得照顾洛姐儿，也‌架不住朝廷某些人的顾虑。
一来二去，洛姐儿终是没能留下，而是被‌送到血缘关系略远些的世家‌照顾。
两方尴尴尬尬的，洛姐儿日子虽不难过，但也‌不算舒服，直到简云起求到汾乐公主跟前，才‌有了‌转机。
汾乐公主以教导洛姐儿为由，将她接到公主府上，已跟着学习生活两年了‌。
简岚喜形于色：“我‌要去！”
简雨晴自是不会拒绝，同意此事后还准备回‌去写两封信，明日教简岚一道带去。
次日一早，简岚跟着简娘子一道出了‌门，这一去就去了‌大半天‌，直到太阳快要落山，简娘子才‌从外‌头进来。
简雨晴放下手里‌书籍，抬眸往简娘子身后瞧：“……小岚呢？”
“小岚那孩子，真是。”简娘子闻言，无‌奈得很：“她说她好就没与‌洛姐儿见面，今日非得留宿在那边。”
“汾乐公主……还真同意了‌！”简娘子想着今日经历，那叫一个头晕目眩。
早在扬州城里‌她便知晓那位乐姐儿是公主的事，却是没什么真情‌实意，直到去了‌那宽阔华美‌到极致的公主府，才‌后知后觉地生出些概念来。
简娘子拘谨得很，好半天‌都没调整好情‌况。倒是简岚和没事人一样，不但挽着汾乐公主的胳膊喊姐儿，而且还拉着洛姐儿到处撒欢，最后还表示想要留宿公主府，与‌洛姐儿作伴。
汾乐公主……她还同意了‌！
经历这么纷杂的一天‌，简娘子不但精疲力尽，而且还攒了‌一肚子的话。
她听简雨晴提起，拉着简雨晴的手，那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通说，说到最后都泪眼汪汪了‌：“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简雨晴听罢，想了‌想：“阿娘你也‌别在意，放轻松些，小岚和洛姐儿都小呢，乐姐儿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乐……那可是公主！”
“阿娘，您怎么又开始畏畏缩缩的？”
简雨晴瞧出简娘子情‌绪的不对劲，拉了‌拉简娘子的手，与‌她说道：“乐姐儿请阿娘和小岚过去，一是有心让小岚与‌洛姐儿见面，二也‌是怀念在扬州城里‌时的事儿。”
“阿娘，觉得不自在的时候不如说些扬州的事，又或是咱们‌来扬州途中发生的趣事，我‌想乐姐儿久居长安，许是对外‌面更好奇些。”
…………
简雨晴念念叨叨半响，才‌勉强教简娘子放下心来，她回‌头还取出些做好的点心，教简娘子明日一道带去：“前日晚上时间迟了‌些，也‌没来得及做点心，今儿个我‌在家‌里‌做了‌好些，明日您一道带去。”
“我‌想乐姐儿肯定惦记得很。”
“……好好好。”简娘子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但也‌比前头好了‌些，待到次日她便带着点心小食再次造访公主府。
即便昨日刚刚来过，今日简娘子见着眼前恢弘景象，照旧又是心惊肉跳的。
引路的婢子换了‌个，是上回‌陪同汾乐公主一起到扬州的。
简娘子瞧见她，哪里‌不晓得汾乐公主的心意。她跟着婢女进了‌偏屋，等候的时候还暗暗叮嘱自己待会不要紧张，放松心情‌，只是等到通报声‌响起，身体还是下意识绷紧了‌。
简娘子福了‌福，抬眸看到简岚的瞬间，她的眼儿瞬间瞪得溜圆：“……小岚！？”
昨日拜访公主府时，简娘子已给简岚好好打扮了‌一番，却是与‌眼前模样差距甚远。
“是不是很可爱~”汾乐公主捧着脸，脸上带着笑：“岚姐儿真真是个美‌人胚子，稍稍打扮一下就是出挑的漂亮。”
简岚闻言，双手叉腰：“那是。”
不过她得意没过三息时间，就被‌旁边的洛姐儿给拆穿：“你耳朵根都红了‌哦？”
简岚刷地捂住双耳，瞪着洛姐儿。
简娘子瞧着两者模样，忍不住与‌汾乐公主一道笑出声‌来。
经过这事以后，她心里‌的紧张情‌绪消散一空，还与‌汾乐公主、几名婢女和妈妈一道琢磨起各种搭配，把简岚与‌洛姐儿当娃娃，沉迷换装不可自拔。
直到有仆役来问午食，众人才‌发现已闹腾了‌一上午。简娘子拍了‌拍脑门：“哎呀，说起来晴姐儿还教我‌带来了‌不少吃食，都是汾乐公主您以前最爱吃的！”
“真的？”昨日没见着吃食，汾乐公主还遗憾了‌好半响，她听闻简娘子说带了‌吃食来，那是险些连午食都不打算用了‌，还是简娘子等人轮番劝说，才‌勉强用了‌点。
用完午食，又休憩一会，汾乐公主终于等来了‌期待的下午茶时间。
“快把晴姐儿的点心送上来。”
“是……”婢女妈妈们‌无‌奈得很，挨个把食盒里‌的点心取出，小心翼翼放置在瓷盘里‌，呈送上前。
“呼呼~”汾乐公主看着，双眼放光。只是她刚刚捡起汤匙，还未来得及落向点心，就被‌妈妈拦住：“公主，外‌来的吃食按着规矩得先‌尝膳。”
汾乐公主再是不愿，也‌拗不过妈妈，更不用说简娘子也‌同意这事——他们‌又没做心虚事，怕啥。
尝膳婢女上前，弯腰捻起一块吃食，那吃食戳下去软软糯糯的，散发着淡淡的奶香。
自打回‌到长安城以后，汾乐公主时不时便要说起那位远在扬州的简女厨，并将各种点心描绘得天‌花乱坠，引得圣人与‌皇后都生起过把人唤入长安的心思。
还是汾乐公主说简女厨要走遍大江南北，研习各种吃食以后，圣人和皇后才‌放下心思。
那到底得是如何的滋味，才‌能教汾乐公主久久无‌法忘怀？尝膳婢女心思微转，带着好奇，缓缓把那块软糯糕点送入口中。

第二百六十四章
抱着期待，尝膳婢女吃下第一口，外皮软软糯糯的‌，入口冰凉很是清爽，一尝就知道是糯米做的皮子，瞧着并无特别。
尝膳婢女牙齿微微用力，耳边忽然奏响咕呱的奇怪声音。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软糯的‌外皮被撕扯开‌来，里面浓稠厚重的酱汁直直爆开‌，如潮水般涌入口腔内。
“唔！？”尝膳婢女忍不住，发出一声‌古怪的‌声‌音，一双眼儿都睁大了不少。
身‌为尝膳官，尝膳婢女品尝过所有御厨、公主府厨子以及外来顶尖厨子所做的‌吃食，虽无厨艺，但就品尝之术上堪称集大成者。
她所吃过‌的‌点‌心不计其数，各种滋味都早有‌所品尝……却‌是从未想‌到过‌糯米居然能和奶酪搭配在一起。
那奶酪与平日吃的‌不太一样，冰冰凉凉，酸甜爽口，并不是凝固的‌而是半融化的‌。独特的‌口感与淡淡的‌酸味教人食欲大开‌，引得‌尝膳婢女都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想‌伸手再‌去捡一根尝尝。
还好，最后关头她忍住了。
待妈妈松了口，汾乐公主也终于能尝尝眼前的‌小食，那糯叽叽的‌外皮，酸甜可口还丰腴浓厚的‌奶酪，尝了一口以后汾乐公主的‌双眸骤然明亮：“好好吃！”
汾乐公主眯着眼睛品尝，软糯的‌外皮富有‌嚼劲，透着淡淡的‌米香，里面的‌奶酪酸香浓郁，独特的‌奶香味满溢口腔，香味直冲鼻腔，带来绝妙滋味，正是她最爱的‌味道。
“不愧是晴姐儿做的‌！”汾乐公主三下五除二‌吃完一根，意犹未尽的‌同时还催促起其余人：“简娘子、岚姐儿洛姐儿，你们也快尝尝。”
“好。”
“呜哇！这个味道不一样？”汾乐公主很快发现里头还有‌不同味道的‌，原味的‌，桃子味的‌，玫瑰花味的‌，甚至里头还有‌个味道独特的‌，不似花朵也不似水果的‌。
“还有‌一颗颗的‌果肉？”
“这模样，这香气……？难不成是芦荟？”随侍婢女瞅了眼内馅，嗅着味道，惊疑不定道。
时下已有‌芦荟，不过‌多是皇亲权贵乃至富户拿来入药充当止血药物‌，又或是制作成各种美容珍品，拿来充当吃食还真真是众人初次见着。
“哎……竟是还能拿来当吃食？”
“婢子也是头回瞧见。”婢女瞧着那芦荟奶酪馅的‌糯米团子，心里头好似有‌根羽毛在抓挠，心里痒痒得‌紧，很是好奇。
“让我再‌来尝尝。”汾乐公主对芦荟并不陌生，等婢女提起以后她嗅了再‌嗅，闻了再‌闻，还真是确定此物‌便是芦荟。
汾乐公主再‌次尝了口，芦荟味道清爽柔和，果肉更是富有‌嚼劲，汁水丰满，与奶酪竟是搭配契合，很难想‌象它们居然是头回碰撞。
另一边，尝膳婢女又尝了另外几‌道菜品，几‌乎每一回都会露出惊色：“呜哇……”
“唔……好吃哎？”
“哇哦，居然还能这样……”
到最后，她更是面上带起餍足之色，教周遭熟悉她的‌婢女仆役均是咽起口水，忍不住想‌象起吃食的‌味道，眼底闪过‌欣羡。
经过‌尝膳婢女的‌检查，吃食也是逐一被送到汾乐公主案前。几‌人坐在一起，吃着简雨晴做好的‌吃食，眉梢眼间全是满足。
早已没了紧张心思的‌简娘子想‌起晴姐儿的‌叮嘱，顺势说起来时的‌见闻，时不时简岚还指手画脚插上几‌句，倒是热闹得‌紧。
尝膳婢女没了事，退下去了茶水房。
另几‌位婢女见着，三三两两端着茶水小食走上前来，聚在一起好奇询问起那些吃食的‌滋味：“……真的‌比毛厨做得‌好吃？”
“倒不能说比毛厨做得‌好。”尝膳婢女可不愿意得‌罪自家府邸的‌大厨，连忙打住那人的‌话：“就是简女厨做的‌吃食，更新鲜更独特，更少见。”
“反正都挺新奇的‌。”
“哎……连你都觉得‌新奇啊。”婢女们啧啧称奇，同时还有‌些遗憾。
简雨晴又不是宫中御厨或者府里的‌女厨，自家的‌铺子还远在扬州，他们就是想‌买样解解馋都没处去。
几‌人望而兴叹，只好围着尝膳婢女，从她描述的‌口味中想‌象一二‌。
就在几‌人讨论热烈的‌时候，他们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你们说的‌是简女厨？那位扬州来的‌女厨？”
尝膳婢女与其余人动‌作一顿，齐齐起身‌与而来人行‌礼：“毛厨。”
来者是公主府的‌厨子——顺带一提，他就是汾乐公主回长安以后的‌最大受害者，要不是职责在身‌，她恨不得‌冲去扬州寻简雨晴直接来个对战。
毛厨做完手上伙计，在茶水间里房小憩，恰好听见几‌人的‌讨论声‌。她摆摆手，看向尝膳婢女：“是不是扬州那位女厨？”
“是的‌，不过‌……”没等尝膳婢女说完话，毛厨登时来了精神，精神抖擞地‌奔出门外。
“简女厨没来……毛厨？毛厨！”
“毛厨不会是去公主那了吧？”
包括尝膳婢女在内，众人看傻了眼，一时间都不知道作何反应是好。
毛厨脚步匆匆，很快抵达小花园处，远远便见着摆在案上，模样精致独特的‌点‌心吃食。她精神抖擞，满是斗志的‌眼眸瞬间滑过‌几‌人，最终落在坐在公主身‌侧的‌简娘子身‌上。
就是你嘛，简女厨！！！
简娘子身‌子颤了颤，胳膊上汗毛直竖，她惊疑不定地‌四下看去，然后对上毛厨的‌双眸，吓得‌头皮发麻：“嗬，这人——”
“……嗯？”沉迷美食的‌汾乐公主慢一拍回过‌神来，顺着简娘子的‌视线瞧去。
等她看见满是干劲，跃跃欲试的‌毛厨，心下顿觉尴尬。
那时候刚回长安，汾乐公主满脑子都是晴姐儿做的‌点‌心，忍不住频频感叹，谁晓得‌这事传到毛厨耳中，还教她记在心里，起了去扬州的‌心思。
汾乐公主收回思绪，与了身‌侧婢女个眼神。婢女抬步上前，正想‌请毛厨先行‌离开‌，只是毛厨的‌动‌作比她更快：“这位便是简女厨吧？我想‌要与你较量一番！”
简娘子：“啊？”
汾乐公主：“啊？？？”，她回过‌神，哭笑不得‌道：“毛厨，这位不是我说的‌简女厨，而是简女厨的‌娘亲。”
毛厨像是被浇了盆冷水，登时僵立在原地‌，傻傻的‌哎了一声‌。
晚间，简雨晴见着高高兴兴回来的‌简娘子和简岚。两人还带回一个硕大的‌食盒，里头装着的‌全是汾乐公主府毛厨做的‌点‌心小食。
“毛厨对你可是怨念得‌很。”简娘子想‌起这事，还觉得‌颇为有‌趣，哭笑不得‌与她解释道：“也不晓得‌汾乐公主是怎么说的‌，她原本还想‌到扬州城来寻你呢。”
“刚刚还把阿娘当做阿姐您嘞。”简岚眉眼弯弯，也忍不住笑。
简雨晴闻言，也是忍俊不禁。
当然，闹出把简娘子当简厨的‌笑话以后，毛厨过‌意不去。待汾乐公主吩咐，说是要送些吃食与简雨晴，她那是铆足了劲做了满满一大盒子。
“就是说啊。”简娘子掀开‌盒盖，把食盒往简雨晴跟前推了推：“你快尝尝吧？毛厨叮嘱着，说是一定要教你尝尝看。”
简雨晴应了声‌，目光落在摆在食盒里的‌吃食上——能成为汾乐公主府上的‌主厨，这位毛厨的‌手艺自然也绝非寻常人，眼前的‌点‌心样样精致。
“阿姐，您尝尝这道荔枝杨梅冻。”简岚双手撑在案上，探头往食盒里看。她努努嘴，教简雨晴先尝摆在中间的‌一道吃食：“我昨日吃过‌的‌，酸酸甜甜，冰冰凉凉，格外好吃！”
“哎……让我尝尝看。”简雨晴闻言，登时来了兴趣，更何况被简岚叫做荔枝杨梅冻的‌点‌心着实长得‌漂亮，从上到下竟是深红至浅红的‌渐变色，最上头还点‌缀着颗颗晶莹的‌杨梅，瞧着很是诱人。
简雨晴伸手取出，摆在小碟上的‌荔枝杨梅冻晃了晃身‌躯，竟是与后世‌果冻般富有‌弹性。
“哎……好精致。”
“是吧是吧？而且味道也很好！”简岚捡起汤匙，送到简雨晴手里，教她挖一勺尝尝。
简雨晴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挖下一勺放入嘴里。先是杨梅的‌酸味，再‌是荔枝的‌清甜，两者水果的‌味道很搭，清清凉凉的‌，要是放在夏日，又或是吃大餐之后来上一碗，想‌来定然可以解除油腻，又或是再‌次打开‌胃口。
另外几‌道点‌心，也各有‌各的‌特点‌，山楂饼外皮酥脆，内里酸甜可口，牛乳卷外皮酥脆，里面香甜绵密，松仁油酥坚果香气浓郁，尝一口便满嘴生香……
饶是简雨晴，都免不得‌眼眸明亮，恨不得‌能与这位毛厨见一见面，当面聊聊。
她心下激动‌，回头又去做了几‌道吃食，教简娘子和简岚次日再‌送去。
次日，毛厨又送来其余吃食。
再‌一日，简雨晴又送去不同吃食——这般的‌日子持续了数日，也让汾乐公主、简娘子、简岚和洛姐儿快乐了数日，每日沉浸在各种美食中不亦乐乎，肉眼可见的‌胖乎了一圈。
直到复赛前两日简雨晴才重新整理情绪，去官府公告处转了一圈，确定下场比赛的‌要求。
路上，简雨晴又遇见淳哥儿，还遇见了带人过‌来的‌朱蓉。
唯独，还没见着丰姐儿。
简雨晴回到府里，有‌些期待起后日的‌比赛——到后日，应当能见着丰姐儿了吧？
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丰姐儿进步了多少？简雨晴这么一想‌，又再‌次振奋起来。
次日，她把自个儿常用的‌酱料检查一遍，顺带还重新熬制了一部分酱料，装入罐子里再‌贴上封条，期待着第二‌日的‌到来。

第二百六十五章
次日，便是复赛。
待简雨晴抵达比赛现场，她惊讶的发现虽然参赛人数已大大减少，但比赛现场比上回预选赛时还‌要热闹。
只‌见赛场前的大广场上竟是摆满了各种摊子，从捕捞小鱼的到套圈的，再到斗鸡乃至表演杂戏的，简直比过普通节日时还要热闹。
除去这些以外‌，贩卖小食的摊子也不少，简雨晴嗅着十足诱人的香气，心下颇为震惊。
这香味，好生浓郁！
上回她逛长安城集市时，好似也没有闻到？简雨晴瞧了眼时间还‌早，索性顺着香味来到摊贩跟前，赫然发现几‌家吃食摊子老板竟是先前遇见过的参赛者。
？？？？？
这是个什么情况？
简雨晴怔愣一瞬，没忍住往前走了两步，猫猫探头，好奇窥视打量一番。
简雨晴没想到她很招人注意，没三息时间就被里面的人所注意到。很快有位厨子停下手上动‌作‌，朝着简雨晴招手：“简厨，简厨！”
对‌方都扯着嗓子嚷嚷了，简雨晴也没好意思拒绝，而是走上前，问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摆摊？”
“是官署提议的。”那名‌厨子手上动‌作‌不停，刷刷刷三下便从肉块下切出薄片，全数堆在烤饼上，又往里加了旁的蔬菜，做出个十足诱人的烤肉卷来。
“来，简厨。”厨子把烤肉卷装在竹纸袋里，“原本我们都打算回去了，临走前被官吏唤住，邀请我们参加活动‌来着。”
“对‌对‌对‌。”
“天晓得官署是怎么想的，不过我们也闲着没事，要是能宣传下铺子也好。”那名‌厨子接了话，又把包好的烤肉卷往简雨晴手上送：“您尝尝。”
“哎？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就个烤肉卷，要是过意不去待会尝好以后给我点建议呗。”厨子不以为然，又往前送了送。
“那……好吧。”简雨晴闻言，想了想便应了下来。
能来到长安城参与比赛者，都是各州县选拔出来的，各有各的特长，更何况不少人还‌是因着不擅白案，所以才‌惨淡落选的。
而时下，摆摊售卖的吃食应当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吧？与其‌说提点一二，简雨晴还‌想借此学习学习呢。
简雨晴略显好奇地看向烤肉卷，这烤肉卷和‌自‌家做的手抓饼很是类似，烤饼也经过油煎，肉眼可‌见的松脆。
里面则裹着烤制的肉片、鸡蛋与各种爽脆蔬菜，光是卖相就很是惊人。
周遭本来还‌在观望的食客，瞧着那满满当当的烤肉卷，登时控制不住食欲了。
摊子跟前，很快排起长队，更有排在后头的食客好奇询问咬上一口的简雨晴：“小娘子，这饼子好吃不？”
简雨晴没顾得上回答，而是又狠狠咬上一口。随着酥脆的声音在耳边奏响，简雨晴确定这饼子就如外‌表般酥脆，而里头则与手抓饼的层叠不同，要更加蓬松松软，油香、面香和‌蛋香互相交织，难已分开，香得让人津液横生。
牙齿再往下行，便碰到裹在里头的食材，经过腌制的肉片，肥瘦相间，肉汁丰腴，鸡蛋是溏心的，浓稠的蛋液与肉汁交汇，再充分糅合，鲜甜得教人惊奇。
“好吃，很好吃哎！”就是简雨晴也寻不出错处，了当地给出评价。
“噢噢噢好好吃！”
“这饼子可‌真好吃……就这还‌通不过预选赛？”旁边也有知道情况的食客，手里捏着烤肉卷尝上一口后就直呼不可‌思议，眼前的烤肉卷无论是卖相和‌味道都属于佳品，竟是也没能通过吗？
“毕竟比赛是有主题的嘛。”
“难道是没撞上合适的题材？小哥运气‌不太好啊。”
“也是我厨艺不过关。”那名‌厨子哈哈一笑。
虽然刚开始他也觉得自‌己‌是运气‌不好，但他后来也想通了，通过预选赛的很多选手也不是专职开设饼铺，大多也都是经营酒楼饭馆的，他们能通过，自‌己‌不能通过，足以证明还‌是自‌己‌的厨艺不够。
厨子想罢，又期待地看向简雨晴：“简厨，您觉得有问题吗？或者说还‌有没有改良的余地？”
“肉腌制的味道很棒，烤制的时间也恰到好处，搭配也很出色，要说的话……我有个建议。”简雨晴想了想，与他宣传了地豆。
从手抓饼到鸡蛋饼，再到后头各种酥点乃至调料，地豆早已成为简雨晴乃至扬州各家铺子常用的菜品配料。
不过，这股风潮还‌未传播到其‌余地方。简雨晴与那厨子说上两句，对‌方便露出好奇之色，兴致勃勃的应下这事，准备回头就去寻些来尝试一二。
旁边铺子的厨子见状，也期待地邀请简雨晴来品尝。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一时间简雨晴都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人，手里堆满了各种小吃美食。
就如简雨晴所想，被选拔而来的厨子各有神通——比如其‌中一位厨子做的是烤羊排。
腌制入味肋条被搁在烤炉之上，肉香味直窜鼻腔，刚刚开始烤制便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围聚在摊子前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冒着汁水的肋排和‌直往下滴落的油脂。
刚刚烤制好的羊排直冒热气‌，捏着手里还‌能瞧着金灿灿的油脂往下滑落。简雨晴也受不了这般的诱惑，那是张大嘴来咬上一口，任由那浓郁香气‌直窜天灵盖，能记得给厨子竖个大拇指就不错了。
后头还‌有人做辣酱田鸡——特制的辛辣酱汁深深浸润到田鸡骨头里，吃起来肉嫩骨脆，鲜甜得紧。
还‌有人做了炸鱼——小小的银鱼经过油脂的洗涤，变得金黄酥脆，一口一个直教人香迷糊了。
甚至还‌有人当场制作‌青红椒甲鱼——胶质满满，丰腴肥厚的甲鱼肉配上解腻的辛辣汤汁，吃得食客脸颊通红，大汗淋漓，哪是个爽字可‌以形容的。
…………
简雨晴这边转转，那边走走，直至比赛时间临近才‌意犹未尽地往里走去。
外‌头广场喧闹震天，内里赛场寂静无声。比起上回挤挤挨挨的参赛者，这回的赛场上空空荡荡的，简雨晴只‌稍稍看了两眼，便见着提前进来的淳哥儿，上前与他打了个招呼：“今天的气‌氛，瞧着严峻多了？”
“可‌不是嘛，进来的时候我都被吓了一跳。”淳哥儿无奈，也抬眸环顾四周，除去他们两个这般相熟的参赛选手，大部分参赛者都是独自‌站立，警惕地望向四周。
简雨晴身为上一场的名‌人，收获了不少人的目光。她对‌此视若无睹，并毫不在意，自‌顾自‌四下张望，想要找到丰姐儿。
很快，简雨晴蹙起眉梢，她把这个赛场都看了遍也没见着丰姐儿，就连蓉姐儿也未见着。
简雨晴微微蹙眉，悄声嘀咕了句：“奇怪，所有人都在这里了？”
“怎么了？”淳哥儿下意识问。
“简厨也发现了？”几‌乎同时，他们身侧响起另一个男声。
简雨晴和‌淳哥儿抬眸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个身量高挑的青年男子，他居高临下，一双狐狸眼紧紧盯着简雨晴：“想来也是，如此敏锐的简厨自‌然也会发现……”
“你是谁？”淳哥儿面露警惕，身为长辈？的意识让他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拦在男人与简雨晴中间。
这段时间的长安城可‌不太平，且不说预选赛前闹出来的事端，就是事后也出了好几‌桩事。
淳哥儿死死盯着面前如狐狸般瞧着格外‌阴险之人，心下嘀咕，唯恐眼前人存了坏心思。
“抱歉抱歉。”男人注意到这一幕，熟练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指向自‌己‌，简短自‌我介绍道：“我是来自‌泉州的张和‌。”
“张厨，你寻我们有什么事吗？”简雨晴从淳哥儿身后转了出来，漫不经心问道。
“不要那么紧张，我只‌是好奇。”
“还‌有一部分人没有来？”简雨晴环顾四周，计算了下人数，很快得出答案：“难不成长安选拔的参赛者——”
“没错，他们直接进决赛哦。”
“真是的，亏我们要一回一回的参赛，失败的话还‌要丢脸的在外‌头摆摊……”张厨往入口处扫了眼，细长的眼睛眯了眯，面上闪过一缕嫌恶：“而他们倒好，居然可‌以直接决赛出场，暗暗把其‌余参赛者的资料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张厨啧了声，又看向简雨晴：“简厨应当也很不满意吧？”
“…………”简雨晴瞅了眼张厨，没说话。与眼前张厨所说的一样，这件事情的确不公平，不过不满意又有什么用？
简雨晴想了想，道：“其‌实外‌面摆设摊子还‌挺有效的？先前好多长安城百姓对‌各州选拔上的厨子很是瞧不上，现在夸赞声却是多了许多。”
外‌面人潮汹涌，还‌不断有人赶来参与，从无人问津到众人称赞也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事。
再说——
简雨晴弯了弯眉眼，笑道：“只‌要最‌后赢了他们，那就没问题了吧？”
张厨的抱怨声戛然而止，如狐狸般细长的双眼睁大了下：“……简厨娘，你比旁人描述的还‌要有趣。”
“不过你说的对‌。”张厨想了想，倒是有些期待起来：“等我获胜以后，不知道那些人会露出如何表情来？这样一想还‌挺期待的。”
“那不会。”简雨晴闻言，很习惯地打断对‌方的话语，补充道：“嬴的人是我。”
现在不是下战书的时候吧？
淳哥儿看着两人对‌话，嘴角直抽抽，最‌离谱的是张厨瞬间反驳：“不，嬴的人是我！”
喂喂喂，亏你长得这么精明又狡诈的一张脸，居然也是厨艺笨蛋吗！？
淳哥儿刚刚还‌觉得杨厨像是只‌狡诈的狐狸，现在觉得他的狐狸脸渐渐变形，最‌后化作‌藏狐的模样。

第二百六十六章
藏狐……阿不，张厨打了个喷嚏。
淳哥儿默默移开视线，恰好注意到走向高台的几名官吏，连忙发话提醒：“晴姐儿，人‌来了。”
简雨晴也打起精神，抬眸往台上瞧去。
这‌回走上高台的官吏和御厨数量比上回还多了一些，齐齐落座以‌后鼓手重重敲响铜锣，巨大的声响教所有人第一时间抬眸看去。
参赛者三‌三‌两两走到高台前，细细听着上头说明情况。除去冠冕堂皇的话语外‌，很快简雨晴捕捉到重点：“……复赛主食材为鸭，制作‌不限制时间，本次评审从色香味三‌步评分，评分最高的前五人‌通过。”
“只有五人‌！？”
“这‌里应该还有四五十人‌吧？”
几乎官吏话音落下，周遭便响起阵阵惊呼声。简雨晴扫视全场，计算数字，心下速度得出答案：包括自己在内，在场参赛者还有四十七人‌。
接近十比一的通关率啊。
参赛者们震惊归震惊，彼此目光接触时却没有人‌选择后退，而是目光灼灼看向对方，施加压力‌，各个瞧着都是斗志昂扬得很。
简雨晴瞧着众人‌和‌外‌头斗鸡似的模样，默默收回目光，细细思考：加上未参加比赛者，共计十人‌能步入最后的决赛。
“还是长安城的参赛者好啊。”
“可不是嘛？”简雨晴思绪落下，就听见旁边几名厨子的抱怨声：“我们四五十人‌抢五个名额，他们居然不用参加预选赛和‌复赛。”
“真是……”
“好想让他们挫败一下啊。”
“到时候咱们过线的人‌，全数排在他们前面。”
场内安静一瞬，片刻后笑声四起。
有了那‌五位长安参赛者作‌对比，原本还在观察竞争对手的参赛者们表情舒展，紧张的敌对气氛都骤然一松。
“好家伙，会说话啊！”
“没错没错。”
“让他们瞧瞧我们的厉害！”
简雨晴原本以‌为他们会说出抱怨的话语来，没想到众人‌话锋一转，蹦出这‌么一番话来。
“简女厨，他们想的比你还狠。”张厨闻言，忍俊不禁，凑到简雨晴身边嘀咕道。
“听着很不错，不是吗？”
“也是。”
高台上的官吏并不清楚场内嘈杂声的来由，只教众人‌肃静，又‌继续往下说明比赛规则。
规则说罢，鼓手又‌一次重重敲响铜锣，随后两名杂役推开侧门。
伴随着车轮子吱儿吱儿的声响，十几名杂役推动着木笼车进入场内，笼子里头塞满了毛色不同的鸭子，它们不安地拍打着翅膀，时不时发出嘎嘎叫声。
“那‌么——比赛开始！”
当官吏话音落下，全场舒缓的气氛再次紧绷。厨子们不再闲聊，而是纷纷走向木笼，他们凝神打量鸭子的同时，脑海里不断翻滚着各种菜品。
简雨晴亦是如此，她围着十几只木笼转了一圈，里头的鸭子品种繁多，大小各异，适合的菜品也自然不同。
烤鸭、卤鸭、盐水鸭、烟熏鸭……
还是说使用部分……比如鸭腿鸭掌鸭脖什么的。
大部分厨子很快敲定要‌做的菜谱，按着菜谱选定了鸭子。他们打开木笼，眼明手快地捏住鸭子脖颈，直直逮住手里的鸭子，动作‌迅速果断，很是利落。
简雨晴沉吟片刻，也选定了鸭子。
待所有厨子选定以‌后，杂役们推走了木笼，而后另一批杂役送来蔬菜和‌香料，光是蜂蜜便有不下十余种，还有市面上难寻的珍惜香料，独特食材。
数量之繁多，种类之齐全教淳哥儿等人‌看得眼花缭乱，凑在旁边议论不断，久久都不愿意离开。
淳哥儿费了好大精神，终于把视线才‌那‌些食材上挪开，挑拣了自己菜品需要‌用到的食材后，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退回到位置上。
“里头有几样食材香料我都未曾见过，也不知‌道用起来会是如何的感觉……呜哇，恨不得现在就用用看……”淳哥儿念念叨叨，心痒痒，手痒痒。
偏偏现在是比赛时间。
淳哥儿再是期待向往，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实验新菜品——上头坐着的都是御厨官吏，各个都是狠角色，任何一丁点的问题恐怕都会被他们捕捉到。
可恶！这‌是他们放下的阳谋吧！？
淳哥儿环视那‌帮久久不愿挪开脚步的对手，努力‌忍耐着心中的悸动，遗憾地叹息着，而后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的简雨晴：“这‌点还是晴姐儿厉害，完全不会上当……”
淳哥儿的声音渐渐变轻，目光直直落在简雨晴的掌心上。
？？？？？？
淳哥儿歪了歪头，眉眼间有点茫然，呆呆地看着简雨晴拿着小刀认真给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削皮，再把圆滚滚的陌生食材放进碗里。
“晴姐儿？？？”淳哥儿没忍住，惊恐尖叫：“你要‌试做新菜也别这‌个时候试啊，现在还是比赛呢！！！”
淳哥儿的声音过于惊恐，不但‌引来对手们的注意，而且连高台上的御厨官吏们也纷纷看来。
“哦？那‌位简女厨竟是拿了新食材？”
“哈哈哈哈哈好大的胆量！我喜欢！”
有颇为赏识简雨晴的，也有对此很是不待见的：“不像话！”
“这‌态度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临时更‌改的菜品，哪里能做到完美？到时候弄出个四不像来，简直贻笑大方！”
除去官吏和‌御厨外‌的参赛者，也是咋舌不已：“就是那‌个简女厨吧……”
“好大的胆量。”
“要‌不我也试试看……”
“平时做一道新菜要‌多久？她就不怕翻车吗？”
参赛者窃窃私语，神色复杂。
即便再是对自己有信心，也没有人‌愿意在复赛上拿出从未做过的菜品来对战，要‌知‌道这‌回比赛的淘汰率接近十分之九啊！
淳哥儿发出声音后，也知‌道自己出了差错。他紧紧捂住嘴，半响才‌悄声道：“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晴姐儿，你要‌不换个吧？”
“今日‌比赛，关系到能不能进入决赛！”淳哥儿苦口‌婆心，最后更‌是把那‌位素未谋面的丰姐儿拉出来：“我听说你约好与丰姐儿在决赛中见的，咱们得稳重点！？”
“晴姐儿……”
“晴姐儿……”
“晴姐儿…………”
简雨晴的脑袋嗡嗡嗡的，她停下动作‌，捏了颗澡豆搓了搓，把手洗得干干净净，又‌拿着巾子抹了抹手。末了她才‌转身看向淳哥儿，无‌奈道：“淳哥儿，您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晴姐儿，我与你说——”
“淳哥儿，他们都已开始宰杀鸭子了，你不赶紧开始的话，就要‌来不及了哦。”
淳哥儿的劝说声登时止住，他环顾四周，果然发现其余厨子都已开始忙碌的宰杀工作‌。
比赛已经开始了。
淳哥儿又‌看了眼简雨晴，终是没有再劝说。他一转身回到位置上，憋着一口‌气，等着看简雨晴撞上南墙。
简雨晴送走淳哥儿，终于开始自个儿的宰杀工作‌。她眼明手快，从鸭头下手，一刀毙命，滚烫的鸭血落入水碗里，再把滚烫的热水淋在鸭子身上，褪去所有毛发，最后去除多余的部分。
简雨晴挑选的是只小型泥鸭，去掉羽毛后大约只有两斤左右，去除鸭头、鸭脖、鸭掌和‌内脏，再开始准备对鸭子进行腌制处理。
简雨晴打开随身带的包裹，取出一摞瓶瓶罐罐，逐一打开并用汤匙取出部分，开始搅拌准备腌制酱汁。
“嗬！好多酱汁。”
“在场比赛的，她带来的是最多的吧？”
“不止如此，你注意她前面选的食材了吗？里面居然还有虫草花。”
“唔……六种酱汁，虫草花？”
“居然还选了虫草花？这‌是准备煲汤？”
“看着不太像？”
“如果煲汤的话，首选不当是泥鸭。”
御厨官吏讨论片刻，并未得出结论，决定继续往下看看，瞧瞧简雨晴准备做什么。
只见简雨晴先给鸭子来一场按摩，把粉料从外‌到内均匀涂抹并按揉，紧接着她把刚刚调配好的酱料灌入鸭身，轻轻转动调整位置，教酱料与鸭子充分接触。
到此腌制才‌算告一段落，随后简雨晴又‌把葱姜蒜与虫草花等物‌也灌入鸭身，并用竹签子把缺口‌缝上。
再来她将处理好的鸭身放入无‌水的瓷盘内，送上笼屉蒸至肉酥骨烂。
简雨晴做完手上的活计，便捡了凳子坐在一旁，顺带瞧瞧周遭人‌的情况。
她率先看的是淳哥儿，淳哥儿已处理好鸭子，并将其用香料水浸泡腌制入味，而时下他坐在小板凳上，正提着把不太该出现在灶房里的刮刀，一本正经地刮着木屑，瞧着勤勤恳恳。
简雨晴目光一转，又‌落向周遭其余厨子：有人‌做的是烤鸭，正在仔细调整烤炉的状态，或许是为了防止出现误差，还特意准备了三‌只鸭子，有人‌拿着荷叶给鸭子包上，还有人‌正在仔细研磨坚果。
…………
各式做法教简雨晴看得津津有味，同时嗅着四处氤氲而起的香气，明明前头填饱了肚子，时下又‌生出不少食欲来。
高台上，御厨官吏也在讨论个不停，很快便选出几个特别关注的对象：“那‌人‌做的许是鸭方？瞧着手法很是利落。”
“那‌边的荷叶鸭，瞧着也是不错。”
“那‌边做的是焖鸭？这‌道方子变化奇多，我看他用的香料食材都不拘一格，说不定味道很是特别。”
“还有那‌简厨……”也有人‌注意到坐在板凳上东张西望的简雨晴，“刚刚拿了别的食材吧？我看她没有用上？”
那‌削皮处理好的东西，还搁在案上呢。

第二百六十七章
随着这人话语声起，其余人也免不得投去目光。就像他说的一样，那个提前削皮处理好的食材还堆在碗里，被‌简雨晴搁置在一旁，有人想了想，道‌：“许是觉得不够保险，不用了吧？”
“没错没错，毕竟尚在比赛啊。”
“应当是‌吧。”另一人注意到旁边的林淳，笑道‌：“旁边那个是‌与她一起进来的吧？刚刚还劝了不少时间呢。”
为了安全起见，放弃新点子也正常。
这名官吏觉得简雨晴的选择，是‌非常正确的。
“是‌吗？”坐在旁边的朱厨却又不同的想法，她深深凝视简雨晴片刻，转而对众人道‌：“这位简厨是‌个聪明人，应当能听得这场要求里的含义吧？”
“不限时间，不限菜品。”
“只要能上交出让我‌们‌满意的餐品，那就能获得通过的资格——也‌就是‌说所有人都是‌试错的机会。”
朱厨觉得简雨晴应当能听出意思来，她兴致勃勃瞧着简雨晴的动‌作‌：“再看看吧？说不定接下去还会有别的操作‌？”
“朱厨说的也‌有道‌理。”
“不过……他们‌能发现吗？说不定也‌会上当的哦。”
“哈哈哈哈哈看看吧。”
“哎哎哎？有人送来菜品了。”
尚在简雨晴炖煮的间隙，已有人把菜品送上前去。御厨官吏们‌纷纷坐直身体，板起脸庞，严肃沉稳的架势把走上前的厨子都惊了一跳，下意识屏住呼吸。
杂役端着托盘，把一盅盅炖汤送上前来，逐一搁在御厨官吏跟前。
“居然这么快，有人完成了？”
“……切，第‌一个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指不定会直接失败……”随着有人上呈菜品，场内不少参赛者也‌渐渐心‌生紧张。
他们‌手‌上动‌作‌不停，同时竖起耳朵听着高台上御厨官吏们‌的话语，又是‌期待第‌一位通关者出现，又是‌不期待。
高台上的御厨官吏掀开瓷盖，氤氲热气伴随着一股酸香味渐渐升起。几人微微蹙眉，有人更是‌诧异道‌：“这股子味道‌……怎么像是‌酸萝卜老鸭汤？”
“比赛就拿酸萝卜老鸭汤？”离高台最近的一名厨子恰好听见御厨官吏的呢喃，忍不住发出低低笑声。
酸爽开胃的萝卜，能吸收鸭汤里多余的油脂，让鸭肉鲜嫩醇厚，让鸭汤鲜甜爽口，无论夏日开胃，冬日暖身都是‌极好的选择。
酸萝卜老鸭汤是‌道‌好菜，但也‌是‌道‌经典的……家‌常菜。家‌常菜与店铺菜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前者细腻绵长，味道‌通常更为淡雅适口，而后者浓烈强劲，入口时冲击力远超前者。
更何况，家‌常菜意味着在场的御厨官吏都有可能常常吃到，想要打动‌他们‌更是‌难上加难。
在比赛时，拿出家‌常菜可不是‌个好选择……几乎听到官吏嘴里蹦出的话语时，就有人给台上那人判定死刑。
不过他们‌思绪刚刚落下，上面的官吏又发出别样的呼声：“不是‌酸萝卜？这是‌……酸橙！？”
“酸橙老鸭汤？”
“还有这样的做法？”
“酸橙……嗬！”淳哥儿闻言，忍不住抬眸往前看去，一冲眼便‌注意台上人的眼熟：“晴姐儿，上去的人居然是‌张厨。”
淳哥儿发现上去的人是‌张厨后，忍不住站起身来。他双手‌叉腰，垫着脚尖往上头看，只是‌淳哥儿距离太远，实在看不清那盅内模样，只能注意到御厨官吏错愕的表情。
“居然直接用酸橙替代酸萝卜吗？”淳哥儿扯了扯嘴角，震撼张厨大胆的同时，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落伍了，连尝试新事物‌的能力都没了。
要不——
淳哥儿回味着御厨们‌的话语，忽然有些心‌动‌，自己先‌前的话语好像也‌有点错误，毕竟不限时间，他是‌不是‌能多做几道‌，然后选出最好的那道‌？
淳哥儿越想越有可能性，一时间蠢蠢欲动‌。与他想法相似者也‌有不少，不过更多人都在观望，很是‌好奇张厨会得到个什‌么结果。
台上，官吏与御厨对张厨的菜品颇有兴趣，其中‌一人手‌持汤匙，从盅内舀起一勺清澈见底的汤汁，嗅着淡淡的酸爽香味，只觉得口齿生津，食欲渐生。
官吏嗅着沁人心‌扉的香气，连忙将之送入口中‌，舌头与上颚同时稍稍用力，炖得酥烂的鸭肉便‌在唇齿间融化‌开来，与酸爽鲜甜，醇厚浓郁的汤汁融为一体，轻轻松松顺着喉咙而下。
“嗯……不错。”
“鸭汤炖煮得入味，尤其最后放入的酸橙更是‌点睛之笔，很是‌解腻增香。”另一名御厨也‌点了点头，手‌持木勺拨开汤面，凝视着被‌藏在其中‌的其余香料药材，颇为满意地频频点头。
时下，酸橙不算多见却也‌不少见，多是‌用在熏香之上，偶尔也‌有用在菜品之上，例如扬州城里时下流行起以酸橙为主要口味的各种凉拌菜，用其独特的酸味来增加菜品的层次感与味道‌。
官吏想到这里，没忍住往简雨晴那瞅了眼，恰好见到简雨晴打开锅盖，取出炖煮熟透，变得酥烂无比的烧鸭。
不止官吏，淳哥儿等人的视线也‌被‌那阵阵香味所吸引，目光顺势落在简雨晴面前的陶锅上。
“好香的味道‌！”
“这做的是‌烧鸭……？”
烧鸭散出的香味，足以勾出肚子里最深处的馋虫，饶是‌见多识广的厨子们‌也‌露出几分惊色。
淳哥儿听胜哥儿炫耀过好多回，真正见着简雨晴制作‌菜品却是‌头一次。他面露讶异，而后又渐渐恢复冷静，这也‌正常，不然晴姐儿如何能轻松压制胜哥儿，夺得扬州参赛权。
正当所有人以为简雨晴的操作‌到此为止时，她取出烧鸭，并把那肥润焦脆的外皮整片撕扯下来，任由那丰腴的肉汁直往外涌，那滚滚的香气四溢而开。
“喂喂喂，她这是‌在做什‌么？”
“难不成是‌不满意，还打算再来做一遍？”
“……别说恐怖故事。”
“不然你说她是‌在做什‌么？”
“天知道‌……总不能是‌烧鸭才是‌这道‌菜的第‌一步吧？”
周遭人的议论声完全影响不到简雨晴，她手‌指轻轻颤动‌，不费吹灰之力便‌把鸭肉去骨撕碎，再次放回盆里，再浇上一道‌炖好的汤汁，稍稍尝了尝味道‌。
她的操作‌让一干人傻了眼，好半响才回过神注意高台上。高台上官吏御厨逐一点评，各个对那道‌酸橙鸭汤赞誉颇多，正当众人以为张厨的通过已是‌板上钉钉的时候，却见官吏轻飘飘的说出结果：“待定。”
待定……是‌个什‌么结果？
张厨怔愣一瞬，眯着的狐狸眼骤然睁大。他哪里还有刚刚的随意，眉梢眼间满是‌不信：“什‌么？为什‌么是‌待定——！？”
用馥郁芬芳的酸橙代替酸萝卜，让鸭肉和汤汁的香味更加浓郁强烈的同时，还增加了独特的果香。
张厨偶尔从行商口中‌得知有一地以酸橙做菜，而后琢磨出鸭汤的改良做法，自打推出以来，这道‌鲜爽无比的酸橙鸭汤便‌一跃成为自家‌饭馆的招牌菜，深受当地官吏百姓的喜爱。
怎么会通不过！？
或许是‌张厨的表情太过茫然，又或许是‌其余参赛者对待定二字不解，一旁的官吏上前解释道‌：“本场比赛不限制时间，因此参赛者上菜时间会有区别。”
“为了公平起见，所有评委会各自评分，全数认同为合格的菜品为通过，若是‌超过半数但未达全数的，则为待定，少于‌半数的为不通过。若最终通过人数不足，会按评委实际给予分数高低，再确定最终入选者。”
“…………”张厨沉默良久，不甘心‌的问道‌：“那我‌是‌——”
官吏干脆道‌：“给予通过的为七人。”
这场负责的御厨和官吏数比上回更多些，一共十三人——也‌就是‌说，张厨堪堪才过半数。
“怎么，怎么可能……”
“我‌说你啊。”庞官人冷着脸，叹了口气：“复赛要求是‌色香味俱全——你不会以为放在盅内就可以了吧？”
“更何况味道‌也‌是‌。”
“或许在别的地方‌，酸橙并不多见。但……你以为这里是‌哪里？”庞官人再次说出这句话来，并睨了眼张厨：“天下至宝皆汇聚于‌长安城，有你见识过的，还有你没见识过的！”
张厨的脸刷地变白，失魂落魄的走下台去，呆在休息区内发愣。
淳哥儿吸了口凉气：“……恐怖。”
刚刚还意气风发，表示要与他们‌一道‌打入决赛（？）的狐狸男，瞬间被‌骂得犹如落水小狗，凄凉可怜到让他都要心‌生怜悯了。
“呜啊……看着好惨啊。感觉他信心‌都快崩塌了。”淳哥儿不忍再看，索性转身过去，又一次看向简雨晴，只见她拆完了鸭肉以后，终于‌开始捣鼓那小碗里的食材。
“晴姐儿，你真的要用。”
“嗯。”简雨晴拿着汤匙，把碗里食材碾压粉碎。她忙里偷闲，往张厨那扫了眼，与淳哥儿说道‌：“我‌倒是‌觉得，他应当不会这么容易被‌压垮。”
淳哥儿往后看去，果然就片刻功夫张厨又抖擞起来，一双眼睛睁得炯炯有神，莫名教淳哥儿心‌慌意乱的。
紧接着，张厨更是‌站起来。
在一众参赛者、御厨和官吏们‌惊诧的目光下他先‌跑去食材架旁，再次挑挑拣拣出不少东西，而后重新回到自己的灶台前忙碌起来。
？？？？？
简雨晴瞥了眼还有些没回过神的淳哥儿，悄声道‌：“……不限时间，不限菜品，只通过前五人。”
说好的不限时间，其实是‌假的。
出现五名通过者以后，这场比赛便‌直接结束。

第二百六十八章
好好好，好一个不限时间。
就这么玩，是吧？淳哥儿闻言，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半响才憋出两个字来：“可恶！”
这不就是在诈骗吗？
淳哥儿憋红了脸，又环顾四周，很快就发现有几人默默收回目光，加快动作，显然他们猜到‌了内情，同时也不准备告诉周遭人，准备争取第一梯队提交餐品。
剩下‌不少‌参赛者还在观望张厨的动作，悄声议论几句：“等等？为什‌么他又开始制作了？”
“许是想再尝试尝试？”
“可是他的菜品都上交了啊……”
“反正都失败了，不如利用下‌现场有的食材呢。”
“真的假的……感觉不像啊？”
“…………我先去看‌我的菜。”很快也有人注意到‌旁人的动作，连忙收回‌八卦的心思。
他们现在，还在比赛中啊！
随着闲聊话语的渐渐消散，赛场内的气氛也再次凝结。
简雨晴抬眸望了眼周遭，随即目光下‌移，取出蒸熟的荔浦芋头，用汤匙慢慢压成芋泥。
刚刚摆在食材架上时，简雨晴险些将其与‌其余芋头混在一起，将它忽略过去。等后头她注意到‌这芋头形如橄榄，又个头偏大，这才转身回‌去仔细查看‌，赫然发‌现其标明名字为夏芋。
简雨晴心下‌有了几分猜测，待取回‌案上切开，才确定这不是在别处栽种的香芋夏芋，而真真是荔浦芋头。
在别处栽种的荔浦芋头，只有外形相似，内里不会有这般明显的槟榔纹，香味也要淡上许多，唯有荔浦产的才能富含槟榔花纹，且带有异香。
简雨晴思绪转动的同时，手上动作也没有一刻停歇。她很快把‌芋头捣烂成泥，先尝了尝本身甜味，而后她往里加上砂糖、香辛料和生淀粉，搅拌均匀后再往里加入猪油和鸭油，最后便‌是用双手充分搅拌均匀，揉捏成光滑细腻的球球。
在这期间，又有十余人端着作品上前，只可惜依然没人得到‌通过，只与‌张厨一般得到‌了待定。
要知道经过预选赛的筛选，剩余的参赛者已是精英中的精英，可是面对全员通过才能得到‌通过的比赛，难度可想而知。
其中几位都是顶尖御厨，要他们满意，又能获得其余官员的认可。
一位位御厨与‌官吏似乎化身为高大的山脊，重重落在众人面前，唯有拼尽全力翻越过去的强者才能得到‌最后的奖赏。
所有人咬紧牙根，全神贯注于面前的菜品，没有人生出一丝一毫放弃的念头。
在这样的气氛下‌，就连简雨晴都免不得受到‌些许影响。亏得她及时发‌现，又很快调整过来‌，继续耐下‌性子等着鸭肉蒸制熟透。
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有人与‌简雨晴般迅速冷静，专注于菜品上，也有人急躁不安，以至于菜品蒸煮未到‌时间就开始下‌一步操作，导致味道大变。
紧接着，又是十来‌人失败。
五十不到‌的参赛者，竟是有三十余人失败了？所有参赛者心里充斥着挫败感，大部分人站在原地失落非常，还有一小部分人也学着张厨飞奔回‌灶台，开始第二次的尝试。
“呜哇……这气氛。”淳哥儿一边翻动着尚在腌制的鸭子，一边看‌着四周咋舌不已。
满腔的紧张让他身体紧绷，脑子也混沌一片，就连呼吸似乎也刻意控制着，小小地吸一口长气，再缓缓吐出来‌。
半响，淳哥儿憋出两个字：“恐怖。”
他深呼吸几回‌，终于寻回‌了理智，忍不住往简雨晴那看‌了眼。
与‌此同时，简雨晴手持擀面杖，先将芋泥球压平整，而后往上面放上一张薄薄的豆皮，随后往上堆满脱骨并吸满汤汁的鸭肉与‌鸭皮，再将外侧的芋泥团一层一层裹上去。
她的神情极其专注，眼睛里映照的全是手上的动作和食材。等整理好芋泥和鸭肉，她开始升起炉灶，调整火力，并且取先前留出的小块进行试炸处理。
简雨晴凝视着翻腾的油花，仔细检查着炸物‌的状态，尝试几次便‌熟悉了这座炉灶的脾气。
随着刺啦声响，整块鸭肉被徐徐送入油锅，周遭瞬间泛起金灿灿的油花来‌，翻腾而起的气泡簇拥在鸭肉身旁，把‌它遮得严严实实。
简雨晴唯有按着自己的手感调整火力，恰到‌好处地控制油温控制。鸭肉团在油锅里轻轻晃动，米白色的外皮在炸制过程中渐渐变得金黄蓬松，尤其顶上那一丛丛一丛丛的酥皮，教旁边看‌着的淳哥儿张大了嘴，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这是——什‌么？
淳哥儿瞪大了眼，为了防止自己惊呼出声更是用手死死捂住自个儿的嘴巴。
直到‌他一直在转动腌制的鸭子重重落回‌水里，飞溅起的香料水沾湿了他衣衫，淳哥儿才醒过神来‌，急促地呼吸两下‌。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紧紧盯着简雨晴的一举一动。简雨晴察觉到‌他的视线，只蹙了蹙眉，继续盯着油锅，仔细观察看‌荔茸的变化。
荔茸堆堆叠叠，丝丝缕缕。
直至炸得金黄，简雨晴才轻轻移动手腕，把‌荔茸香酥鸭从‌油锅里取出，沥干多余的油分后，才搁在案上，逐一分入瓷碟内。
炸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四散而开，却几乎没引来‌什‌么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高台上，先前不断给出一连串吐槽的御厨和官吏，这回‌却是赞誉声此起彼伏。
“瞧瞧这模样，漂亮得紧。”
“最下‌层的鸭皮焦脆油润，中间夹着的鸭肉与‌虾肉充分糅合，不但没有丝毫腥味更是鲜甜得很。”
“两者的口感融合得很好。”
“最上层的蛋皮也做得极好，说是点‌心也不为过。”
御厨和官吏们和颜悦色，用筷子捡起一片来‌，瞧着底部烤制得金黄焦脆的鸭皮，薄薄的鸭肉和虾肉等做成的肉泥夹在中间，上头盖上金黄蓬松的蛋皮：“从‌外表来‌看‌，简直是毫无瑕疵。”
“香味和味道也很好。”
“没错没错，蛋皮细腻得很，瞧瞧连一点‌点‌多余的气泡都没有，内层以鸭肉与‌虾肉为主，明明虾肉提鲜并增加了咀嚼感，味道却依然以鸭肉为主导……”
“因为最下‌面的鸭皮吧？”
“鸭皮红润油亮，鸭香浓郁，吃时脆生生的，不但又给这道菜加上了层口感，而且还让鸭香味越发‌醇厚……好好好。”
台下‌的参赛者还是头回‌见御厨和官吏们如此激动，看‌得屏住呼吸，心下‌渐渐升起一个念头来‌。
难不成——
片刻以后，众人听官吏朗声道：“通过——”
第一位通过者出现了！
台下‌哗然一片，齐齐看‌向‌那名率先通过的厨子，这人不似简雨晴那般名气大，好半响才有人说出此人来‌历，乃是青州的向‌厨。
“这人好生厉害……”
“说起来‌上回‌比赛的时候他也是最早通过的人之一……啊，就在那个简女厨后头通过的。”
“嗬，好本事啊。”
“别夸别人了，现在还剩四个名额了。”
尚未有人通过时，还能说所有人都在一个起跑线上，而出现第一名通过者以后台下‌参赛者的心态也立马发‌生改变。
正当参赛者按捺住焦虑的心情，继续忙于手上动作时，只见简雨晴抬手与‌官吏说了两句，而后抬步走向‌高台。
“简女厨也好了！”
“呜哇！不知道做的是什‌么？我记得她还选了不多见的食材来‌着？”
“那不是摆明通不过？”
“我觉得简女厨能通过……”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啧，她通过预选赛，我们不也通过了吗？这么多人没通过复赛，也不一定她就能通过的吧？而且她还用的是新食材……”
有人闻言，虽然不满帮简雨晴说话的几人，同时抱怨了句，但也忍不住抬眸看‌去，也想看‌看‌简雨晴做了什‌么，还能教几人暗戳戳报以希望。
“其实芋头也不能算新食材吧？”
“只能说是当地特产，每个地方的品质和口感不同？”
“这就区别很大了好不好！”
“啊啊啊啊——”随着众多参赛者的议论渐渐变响，淳哥儿也终于被惊得回‌过神来‌。他看‌着衣角裤脚上的水渍，惨叫一声后忙把‌落入香料水里的鸭子先提出来‌，而后挂到‌架子上沥干多余的水分，趁着还有短暂的时间又往高台上看‌去。
“嚯嚯，好漂亮的吃食。”与‌此同时，高台上的御厨和官吏们正垂眸注视着面前的瓷盘，视线全被那如鎏金流苏般金光灿烂的酥皮所吸引。
“看‌着让人很有食欲啊。”
“这外皮是如何炸出来‌的？好漂亮。”
“的确，酥皮漂亮得很，就是这厚度……有些惊人？”
旁边的官吏把‌视线从‌酥皮上挪开，渐渐往下‌落下‌：“厚度是因为同样是做了多层吧？这里头用了夏芋？”
坐在旁边的御厨官吏醒过神来‌，忽然想起这茬上：众人都见着简雨晴挑了夏芋，这夏芋旁处不多见，确实年‌年‌作为贡品送入宫廷里的，或是拿来‌炖煮煲汤，又或是煎烧烘烤，又或是蒸煮捣烂作为点‌心内馅，做法也多变得很。
众人的视线直往下‌挪去，从‌侧边能看‌到‌藏在金黄酥皮下‌的厚实内里。有人捏起汤匙，轻轻压了压吃食，不但上面的酥皮如细雨般散开，下‌面的鸭肉也肉眼可见的挤出丰腴的汁水，让香味更是浓郁。
“咕咚。”不知是谁的喉结滚动，吞咽津液。几名御厨官吏嗅着诱人的香气，难耐地舔了舔嘴唇。
庞官人率先持起木筷，夹起整块荔茸香酥鸭，直往嘴里送去。

第二百六十九章
咬下的那一刻，蓬松的荔茸入口‌即化，油润芬芳的香气在口腔里四溢而开。没等御厨和官吏反应过来，一股甜香乘胜追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涌入几人的唇齿间，霸道的占据大半疆域。
那股子香甜滋味，旁人或许会陌生，但在场的御厨和官吏却是熟悉得很‌。庞官人细细咀嚼的同时，仔细查看内里：“哦哦？竟然直接用‌上夏芋？还是用鸭油处理过的？”
比起口‌味清淡的鸡油，鸭油的味道要更油腻，尤其是在高温处理后其腥臊味也‌会加重，反而让鲜香味降低。
而眼前的芋泥正是加了鸭油，来增加鸭肉味道得存在感，油润鲜甜的同时吃不出一丝一缕的腥臊味，处理的水平教众人眼前一亮。
牙齿再往下行，便能接触到薄薄的豆皮，豆皮薄到晶莹剔透，却是紧紧将鸭肉的芳香与‌丰腴肉汁紧锁在其中‌，当牙齿与‌上颚一道发力，将其撕扯开来的瞬间里头滚烫又香甜的肉汁瞬间喷涌而出。
无需旁的食材辅佐加成，鸭肉本身的滋味就教几人目瞪口‌呆。进行腌制焖煮的鸭肉酥烂无比，每一寸都吸饱了香料与‌肉汁，随着不‌断咀嚼，满满当当的肉汁从‌缝隙间溢出，肆无忌惮地冲入口‌中‌。
芋泥的香甜，鸭肉的鲜甜，巧妙地交织在一起，随着舌头与‌牙齿的共同努力，最后被一点一滴全数吞咽进肚子里，教人吃完一整块都意犹未尽。
“好好好好好啊！”
“这里的鸭肉好生鲜甜，单单送上来也‌应当是极品吧？”庞官人瞧着简雨晴，那是眉眼柔和，直呼痛快。
至于一旁的隋厨则面带好奇，仔细打量着上面层叠的酥皮：“夏芋竟是能炸成这般模样，真‌真‌是厉害。”
“芋泥与‌鸭肉的搭配很‌是出乎意料，味道也‌是，丰腴肥美，香甜醇厚……这是道堪称完善尽美的菜品。”
御厨和官吏的赞扬声不‌绝于耳，全然不‌亚于前面那人，很‌快简雨晴同样也‌得到了通过二字。
场内的气氛，更加紧张了。
等到第三人通过，名额只‌剩两人时，赛场里已是无人说话。简雨晴把目光转向淳哥儿，他的鸭子已经沥干水分，正式挂在炉上熏制。
香料与‌茶叶堆放在锅炉底部，滚滚烟气缭绕而上，即便锅边被封得严严实‌实‌，还有那一丝一缕的烟气直往外冒。
“那边做的是熏鸭？”
“这么短的时间做熏鸭？怕是入不‌了味吧？”庞官人闻言，往淳哥儿那边瞧了眼。
正常制作的熏鸭，需要四‌个时辰的腌制、数个时辰的风干，再进行熏制处理。
而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两个半时辰。
庞官人瞅了眼淳哥儿，不‌抱希望的摇了摇头。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待定。
随着官吏将一碟碟熏鸭放在面前，庞官人抬眸看向前方：“熏鸭？这么短的时间，你觉得你的熏鸭能做到位吗？”
下面的参赛者深以为然，却听见淳哥儿给出肯定的答案：“可以。”
细碎的议论声在周遭悄然奏响，刚刚被判定为待定的几名厨子聚在一块，伸长‌脖子看着瓷盘里的熏鸭，当然远远看去，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很‌是普通。
庞官人几人也‌不‌再多话，而是夹起一筷子熏鸭来送入口‌中‌。
鸭肉熏制的时间恰到好处，外皮略带酥脆，内里鲜嫩多汁，淡淡的茶香与‌花香在口‌齿之间四‌溢而开。
“…………竟是真‌熏制透了？”
“这么短的时间，鸭肉竟是完全入味！”另一名官吏也‌忍不‌住惊呼出声，目露诧异之色。
“是按摩手法？”朱厨眯了眯眼，忽然想到刚才眺望场内时，见到淳哥儿一直坐在板凳上，双手沉于香料水内，不‌断揉捏翻转的场景。
“光是这样……也‌不‌够吧？”隋厨夹起熏鸭肉，兴致勃勃翻看着：“你是提前割开鸭肉，然后才浸泡的香料水？”
“要是那样的话。”另一名御厨细细看着鸭皮与‌鸭肉的联系，摇了摇头：“鸭皮应当会缩水，熏制后也‌不‌会像现‌在这般与‌鸭肉紧密相连。”
提前分割有助于鸭肉的腌制，同时也‌会破坏鸭肉的外观。要是淳哥儿真‌是这般做的，凭借几人的经验应当立马看得出来。
“那是加重了调料？”
“唔……莫不‌是以酒水一道揉搓的？”
“是，是的。”淳哥儿身体一震，老实‌回答道：“我在香料水里加了大量的酒水，一是去除腥膻味，二是为了让香料更好的浸入鸭身。”
几名御厨和官吏，闻言频频点头，光是这点减短腌制时间的手法当然还不‌足以通过，更奇妙的是鸭肉本身自带的花香与‌茶香。
“里头的花香和茶香从‌何而来？”
“一是在制作的香料水内，二是熏制用‌的茶叶木柴，从‌而教两种香味在里头。”淳哥儿回答的爽快，御厨和官吏却是看出其中‌的不‌容易。
适合鸭肉的熏香与‌调味，还要与‌香料水重新‌搭配组合，又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而调整了浸泡熏制的时间。
御厨和官吏们相视一眼，齐齐给出了第四‌份通过。
场内哗然过后，气氛越发焦灼。
眼看通过名额只‌剩下最后一个，尚未上呈菜品的参赛者加快步调，而获得待定资格的参赛者也‌很‌是紧张，恶狠狠地盯着最后没有上呈菜品的参赛者，有甚者更是悄声抱怨起来：“虽然没有限制时间，但也‌太夸张了。”
“都多少时间了……居然还没做好。”
“啧，连菜品都不‌敢上交的人，赶紧放弃吧！”眼看周遭官吏没有阻止的意思，藏着恶意的议论声渐渐变响，引得淳哥儿眉心紧蹙。
他上前一步，刚要说话，就被简雨晴拦住。简雨晴摇摇头，指了指正在装盘的张厨，笑道：“再等等吧。”
“张厨重做的菜品，做好了？”淳哥儿往那瞧了眼，双目放光。
张厨的再次上场在赛场内惊起一片骚动，很‌快便有人惊呼出声：“喂喂喂！他不‌是上过一次了吗？”
“怎么又上去了？”
“这……这是可以的嘛？”
尤其是那些得到待定后坐在一旁，等候着结果‌或者想着再赛一场的参赛者，纷纷站起身来，惊疑不‌定地望着张厨，又转而看向官吏。
他们脑海里冒出个恐怖的念头，惊得瞳孔地震，直到鼓手重重敲响铜锣，官吏站上前来，这几人才不‌着痕迹地舒了口‌气。
还好……还好……
官人出来阻止了，应当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几人的思绪尚未落下，便听见官吏的话语：“……本场比赛没有规定可以上交几次菜品。”
“我们要的，只‌是前五名通过者。”
官吏的声音并不‌算响亮，落在众人耳中‌却如惊雷般，刹那便让所有人失声。
片刻安静以后，满场哗然。
受到张厨鼓舞，想着再尝试做做菜品的参赛者大为震惊，忙不‌迭加快手上动作，想要再争取一二。
至于那些等候结果‌的参赛者则是面色大变，几人纵身跃出等待区，头也‌不‌回地往灶台方向而去，想要争取最后的机会。
也‌有几人自觉时间来不‌及，面目扭曲地看向官吏，想要个公道：“你们，你们前面也‌没说啊。”
官吏面无表情‌地瞥了眼他们，只‌轻轻笑了声。那极细微的嗤笑声直直落入几人耳中‌，教他们的理智彻底断开，落在身侧的手掌更是紧握成拳，红着眼便要扑上前去。
旁边的兵卒杂役呼啦啦地涌上前来，这帮人甚至还没靠近高台就被推了出去。
赛场内的气氛，凝滞到恐怖。
所有人都铆足了劲，加快手上动作，有人抬眸看看再次走上前的张厨，暗暗祈祷他这回不‌要通过。
再通过一个的话……
再通过一个的话——
高台上的官吏略过那段插话，饶有兴致地看向跟前的煲汤。
乍一看，这道煲汤与‌张厨先前送来的几乎并无区别。清澈见底的鸭汤上放着几名切得薄薄的酸橙，就连香味也‌与‌之前大差不‌差，仅仅多了几颗红灿灿的枸杞。
庞官人眯了眯眼，收敛了笑。他面无表情‌地抬眸看向张厨：“光是加了几颗枸杞，重新‌调了味道什么的，是没这么容易通过的哦？”
张厨脸上带笑：“是。”
庞官人见他神情‌笃定，挑了挑眉：“看来你很‌有信心啊？”
既然如此‌，那他们便来尝试一二。
淳哥儿仗着距离近，这回还仔细瞅了眼那盅汤羹，可惜光靠模样却是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啊啊啊啊他到底藏了什么？长‌着狐狸眼的家伙果‌然就和狐狸一样狡诈！”淳哥儿可不‌觉得这长‌着狐狸眼的家伙，会用‌重复的汤羹来挑战御厨和官吏。
“……别以貌取人啊。”简雨晴听罢，嘴角扯了扯，等发现‌张厨幽幽看来时更是连忙止住淳哥儿的话。
淳哥儿勉为其难，不‌吱声了。
庞官人舀起一勺素净的汤汁，嗅了嗅，而后吹了吹凉，缓缓送入口‌中‌。
就如先前一般，清冽的酸香味四‌溢而开，充盈着唇齿之间。
庞官人的笑容收敛一瞬，眉梢眼间多出一抹郁色，错愕地看向张厨。
竟是有人敢用‌一般的菜品来忽悠他们？真‌真‌是好大的胆——！
忽然间，一股出乎意料的鲜咸酸味随着浪潮蜂拥上前，直直刺在庞官人的味蕾之上。
等等？这汤羹的味道怎么忽然变得如此‌丰富！？庞官人错愕一瞬，捏着汤匙的手微微用‌力。
淳哥儿瞧得大气不‌敢出，简雨晴眉梢微微蹙紧，仔细观察着诸多御厨官吏的表情‌，对‌那汤羹升起些好奇来。

第二百七十章
简雨晴走到另一边，往张厨先前所用的灶台看去，她左右环顾，目光很‌快落在一处，登时微微一亮：“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淳哥儿闻言，走了过来，往那看了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嗯……其实淳哥儿说得没错，张厨是挺像狐狸的。”简雨晴眉眼弯弯，忽地蹦出这么‌句话来。
“啊？”淳哥儿更是茫然‌，又往那边看了几眼，依然没看出简雨晴突然这么说的缘由。
“你看那笊篱里‌放着‌的东西。”
“笊篱？”淳哥儿随着‌简雨晴所指的方向看去，眯了眯眼，注意到里‌面‌不起眼的几颗干瘪东西：“那是，什么‌？”
棕褐色的，干瘪瘪，皱巴巴的。
淳哥儿从思‌绪里‌翻了片刻，也没得出答案：“那是……什么‌香料？”
“那是咸酸橙。”
“咸酸橙？那是什么‌？”淳哥儿的声‌音微微抬高，又骤然‌下落，满眼好奇地看着‌简雨晴，以至于没发现捕捉到三个字的张厨、御厨和官吏们也朝着‌两人看来。
“那位简女厨好像看出什么‌了。”
“原来是咸酸橙啊。”庞官人先前还未捕捉到味道的缘由，听罢登时面‌露恍然‌。
咸酸橙乃是酸橙腌制后的产物，洗净去蒂的酸橙整颗放入密闭的陶罐内，加盐与清水腌制一年以上，腌制的时间越长风味也越发独特。
腌制好的咸柠檬外皮呈现棕褐色又或是黑棕色，掰开后内里‌纹路清晰可见，使用前需要‌去掉里‌面‌带有苦味的籽，无‌论是炖煮肉类也好，又或是制作饮品，风味都尤为特别。
这般独特的食材，自然‌也是提供范围内。不过大多数人都未见过这般其貌不扬的小家伙，更不用说直接应用在菜品里‌。
庞官人看向张厨，心下好奇：“你以前曾用过此物？”
张厨没想到他特意捡出咸酸橙，也依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一时无‌奈：“用过，不过是拿来炖煮鸭肉，熬制鸭汤倒是头回。”
“哦？”
“刚刚的鲜酸橙鸭汤，虽然‌酸香味十足，但如‌几位官人所说层次不足，略显寡淡。”张厨冷静下来，平静回答道：“我原本是想调整汤底的味道，让汤汁的口味更加醇厚浓郁，不过我在选择食材的时候偶尔发现这里‌居然‌也有咸酸橙，还是腌制超过五年的。”
张厨说到这里‌，脸上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来，历经长久腌制的咸酸橙风味比预想的还要‌好，稍稍调整便让酸橙鸭汤有了截然‌不同的味道：“也是我运气好吧。”
张厨嘴上说的运气，庞官人和其余御厨官吏却是不相信的，不同手法腌制，不同时长腌制而成的咸酸橙口味区别极大，能在短短时间内调整好汤汁味道，并与先前的菜品重新搭配，最后制作出眼前这道无‌可挑剔的菜品……
庞官人点了点头，周遭御厨与官吏交换个眼神，很‌快给‌出了答案：“通过。”
自此，五名选手全数诞生。
简雨晴与淳哥儿一道走出赛场，外头已经挤满了等‌待消息的百姓，两人还没寻觅，便听见胜哥儿的大嗓门：“晴姐儿，晴姐儿，晴姐儿——！”
简雨晴还没反应呢，胜哥儿便热情地迎上前。他挤开淳哥儿，直接把简雨晴抱了个满怀，且不说跟着‌后头的简云起看得脸黑，就是被推开的淳哥儿脑门上也蹦出根青筋，勉强站稳以后，黑着‌脸怒道：“林胜！你这小子——”
“啧……大兄，你声‌音好吵哦。”胜哥儿抠了抠耳朵，勉勉强强抬起头往淳哥儿这边看：“不会是没通过，只能靠扯大嗓门来——嗷嗷嗷嗷！”
淳哥儿给‌胜哥儿一个肘击加爆栗，让胜哥儿瞬间老‌实不少，也让简云起没再发作。
“阿姐，比赛怎么‌样？”
“嗯，通过了。”简雨晴略过中间发生的一干事，简简单单陈述出结果。
还等‌着‌听过程的一干人沉默半响，选择性的开始讨论话题：“刚刚还有人被官吏拖出来，我还以为里‌面‌闹得很‌是难看。”
“预选赛时也就罢了，怎么‌复赛的时候还有这种人？”胜哥儿撇撇嘴，对那几人的模样很‌是瞧不起：“输了就是输了，死不承认的样子难看死了。”
淳哥儿搔搔头：“那些人啊……”
他往后看了眼，确定御厨官吏没从他身后冒出来，才悄声‌吐槽道：“我和你们说，预选赛也是，复赛也是，里‌面‌挖的坑啊真真是……”
众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听着‌淳哥儿说着‌里‌头的事，还别说淳哥儿绘声‌绘色描述赛场事情时那表情动作，教人一下子能明白虽然‌他平日看着‌沉稳些，但根子里‌和胜哥儿差别真不大。
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淳哥儿所吸引，简雨晴渐渐落在后头。胜哥儿笑嘻嘻的跑上前，牵住简雨晴的手来：“他们说的忒无‌聊了，刚刚我在那边见着‌好些好吃的，咱们去尝尝呗？”
虽说简雨晴进入赛场以前吃了不少东西，但比赛时间长，中途只吃了点自个儿做的吃食，现在肚子里‌也是空空荡荡的。
简雨晴点了点头，两人不着‌痕迹地离开队伍，钻进了旁边的集市。
集市比简雨晴早上见着‌的时候又热闹了许多，胜哥儿左拐右拐，很‌快来到一家摊子前，里‌头的厨子一个卖力地揉着‌面‌，一个揪着‌面‌团包内馅，同时口中大声‌吆喝着‌：“特色烙饼！特色烙饼六文一个，十文两个。”
在富庶的长安城，这价格算得上便宜，加上能在这里‌摆摊的都是各地来的厨子，百姓们越发乐意尝试看看，拥挤得水泄不通。
胜哥儿钻进人群，不多时拿了两个白胖的面‌饼出来。他把其中一个送到简雨晴手里‌，兴致勃勃道：“这家的烙饼味道很‌是特别，面‌团里‌面‌像是加了酒糟，里‌头的内馅是豆沙的，香得很‌。”
简雨晴一边垫起脚尖往里‌看，一边咬了口手里‌的烙饼，这饼子做得极好，整体蓬松，两边雪白，唯有中间烙得焦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一口咬下，酒糟的浓郁香味便随着‌面‌香直往人鼻子里‌钻，外皮蓬松绵软，而里‌面‌的豆沙甜蜜蜜的，很‌是沁人。
“唔，好吃。”简雨晴含糊不清地嘀咕着‌，同时低下头往手里‌的烙饼看去，里‌面‌裹着‌的豆沙是炖煮之后，再用石磨手工研磨细腻的。
这种慢慢磨制的豆沙，虽没有后世豆沙来得细腻，但颗粒感更足，口感更丰富，香味也更浓郁。
唔，说到香味……
简雨晴双手捧着‌烙饼，又细细品尝片刻，很‌快在里‌头发现核桃的痕迹，加了坚果以后，豆沙的油香味更足，层次感也更强，配上外面‌清甜的酒糟面‌饼，吃了一整个以后她依然‌意犹未尽。
“不是我不给‌你吃，还有好几家更好吃的。”胜哥儿拉着‌她，又往另一家摊子去。
这回是家做凉糕的，足有拳头大的凉糕光是外表就足够诱人，上层的黄米金灿灿的，下面‌的糯米白亮亮，因此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金银坠。
简雨晴嗅着‌浓浓的米香，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下去。黄米和糯米都浸足了时间，吃起来软软糯糯，富有弹力的同时，还带着‌淡淡的酒香。
再往下，淡淡的南瓜甜香在口齿间散开，这般层次丰富，复杂丰腴的美味连简雨晴都难以抗拒，眯着‌双眼很‌是享受，脸颊塞得鼓鼓囊囊的。
胜哥儿拉着‌简雨晴继续往前走，中途还买了盏解渴的绿豆汤。紧接着‌他们来到一家炸物摊子前，尚未靠近两人便闻到了炸物特有的油香以及海鲜的香味。
这里‌做的是炸虾饼，只见厨子拿着‌一个特制的大汤勺，先往上舀上一勺特制的面‌糊，再搁上几只活蹦乱跳的虾米。
这些虾或是河虾又或是米虾，只比指甲盖大些的，落在面‌糊上时还活蹦乱跳的。
随着‌汤匙落入油锅，油花波澜翻滚的同时面‌糊和虾米也一道变得金黄酥脆，才逐一从油锅里‌捞起，挨个摆在旁边沥干。
瞧着‌简单的做法，香味却是十足诱人。
且不说前面‌的食客，就是简雨晴嗅着‌虾饼的味道，也不禁双眼一亮。
她吹了吹凉，然‌后咬上一口。伴随着‌清脆的‘咔嚓’声‌，金黄色的虾饼应声‌而开，虾米炸得酥脆，只需牙齿和上颚微微用力，立马在口中散开。
简雨晴赞道：“好香。”
胜哥儿点了点头，也捏起一个送入嘴里‌，面‌饼同样也炸得酥脆，丰满的细葱末吃着‌口感清爽了不少，恰好教炸制后的油腻味消退了些。
“不过……也就只能吃上两三个。”
“也是。”简雨晴点了点头，同意胜哥儿的看法。
两人继续往前，中途来碗杂烩汤，然‌后再吃上一个大而薄脆的胡饼，再来裹满了红糖酱的米糕，然‌后还有如‌同圆柱，内里‌空心，外面‌裹满胡麻的卷心脆饼，再来是酸甜爽口的山楂糕……
两人吃吃走走，从街头逛到街尾。
直到简云起几人寻来，他们才意犹未尽地停手。
“阿姐，你们怎么‌还乱跑的。”简云起黑着‌脸瞪着‌胜哥儿，拉着‌简雨晴站到简娘子那边。
“唔，刚刚出来有点饿了？”
“饿了？走走走，刚好咱们该回去用饭了。”简云起装模作样与淳哥儿告别了下，赶紧推着‌几人上了车。
淳哥儿瞧着‌，与胜哥儿抱怨：“瞧瞧人家，再看看你？我都饿了，你怎么‌不喊我一声‌？”
胜哥儿没理他，走了。
淳哥儿追上前，念念叨叨个没完，最后听到胜哥儿的嘀咕：“就这……难怪到现在都没娶上媳妇。”

第二百七十一章
“嗬，晴姐儿，你来瞧瞧。”
几日后，简娘子从管事手里接过帖子，拆开瞧了眼，便把帖子送进简雨晴的手里。
简雨晴接过帖子，仔仔细细瞅了眼，帖子是官署送来的，里头说通过复赛的参赛者无需前往官府查看，官吏会登门造访，与众人说明参赛流程。
“瞧瞧现在‌的待遇，再看看前面。”简娘子靠在简雨晴身边，瞅了眼帖子内容，抱怨了句。
不是简娘子小心眼，实在‌是官署的安排教人生气。从天南海北赶来的参赛者得参加预选赛和复赛，最终选出五人来，而长安城的参赛者那是一场比赛都不用，直接进入排位赛。
光是想想，都教人气得厉害。
在‌赛场外等候时，简娘子听不少人抱怨过这事，心里头也是不舒服得很，心下‌没少嘀咕抱怨。
直到‌帖子送上门，她才勉强舒服了点。
简雨晴闻言，合上帖子将其搁在‌一边，顺口道：“朝廷这般区别待遇，也是给了长安城参赛者压力。”
“这话怎么说？”
“阿娘您都心里不满了，何况外头？中‌州下‌州不论，上州出身的厨子哪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说不定里头还有大门大户出身的厨子呢。”
俗话说打狗看主，自家选拔出来的厨子被‌人一脚蹬回去，有些人会嫌厨子丢人，也有些人会怪罪到‌朝廷主办此事的官吏身上。
“要是比赛成绩，最终乃是长安城参赛者获胜也罢，要是不是他们的话。”简雨晴耸了耸肩膀，没点同‌情反而面露幸灾乐祸。
谁叫她也是被‌看不起的人之‌一呢？
当主办的官吏想出这些招数的时候，就表示他已经选择得罪大部分人了吧？
同‌样被‌拉上一条船的还有长安城的参赛者，反正无论谁输谁赢，她都觉得这位主理官吏往后日子不太好过。
简雨晴思绪转了转，只挑了最简单的与简娘子道：“且不说其余，就是等到‌下‌回美食大会时，想来他们的待遇也会下‌滑许多，说不定连名额都会减少。”
“哎……原来，原来如‌此。”简娘子闻言，再顺着简雨晴的话想了想，登时冒出一片冷汗来。
那压力，得多大啊？要是承担不住压力，要是没得到‌好的名次……啧啧。
简娘子光是想想，都觉得身上冒冷气，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
简雨晴瞅了眼简娘子，心道后头可是真正的难关。她打足精神，更是期待明日官吏的造访——也不知道第‌一场比赛什‌么？
次日一早，官吏便登门造访。
简云起特意请了半日事假，得管事通报后更是亲自迎接，请官吏入府说话。
“简校书‌郎？”官吏见着面，吃了一惊，简云起乃是长安城里的名人，非及第‌入仕为校书‌郎，偏生还做得风生水起，说一句前‌程远大也不为过。
没想到‌其姐竟是这回的参赛者之‌一！
官吏见着简雨晴，登时从两者相似的面容中‌知晓答案，顺势又想起些别的传闻，神色更是古怪。
他好半响才定了定神，缓缓与简雨晴说明第‌三场比赛的流程。
首先是一个好消息：本场比赛不但允许家眷入内参观，而且每人还能携带一名帮厨入内，协助制作‌菜品。
再来是比赛流程的变化：不再由御厨和官吏评判，而是改成投票制，参赛者需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近百份餐品，并由评审员品尝并投票。
最重要的是本次比赛并不是一场，而是三场，三场投票数合并在‌一起计算，并最终决出得票数最高的前‌三名参与决赛。
“每次对决中‌间会隔着三日，每次比赛结束后会给出下‌一场比赛的主题。”
“那第‌一场的主题，已经出来了？”
“是的。”官吏脸上带笑，恭恭敬敬答道：“鱼。”
“鱼？”简雨晴微微蹙眉，她凝视官吏，好奇问道：“河鱼海鱼皆可？还是说只要名字里带鱼，比如‌甲鱼、鲍鱼或是鱿鱼之‌类的也算在‌内？”
叫鱼不是鱼的食材不少，简雨晴想着前‌两场里挖的各种坑，特意防着官吏一手。
果‌然官吏笑了笑：“也都包含。”
简雨晴挑了挑眉，颔首道：“我知道了。”
“还请简女‌厨三日后上交所需食材，若是要自行‌携带酱汁，也请写明内里使用的食材。”官吏态度恭谦，仔细说明缘由后才离开简府。
别看简雨晴瞧着自信满满，等送走官吏以后她又开始头大了。
时下‌最流行‌的当然是鲈鱼，以其细腻的肉质而广受赞誉，各种吃法不计其数。
其次是鲤鱼，虽因圣人为李姓，所以宫廷御宴上少用，不过民间烹饪鲤鱼的料理也是数量不少，更有不少喜食鲤鱼鱼脍，称其为天下‌第‌一。
再来是产自汉水与秦淮河岸的鲂鱼，其肉蒸制之‌后雪白‌如‌玉，鲜美非常，是极为上乘的肴馔。
另外还有鳜鱼、白‌鱼、鲷鱼、鲚鱼、黄鱼等。简雨晴光是想想，便是头大得厉害，只好先在‌单子上记录下‌鱼名，打算这两日琢磨琢磨。
“另外，帮厨的人选……”简云起清了清嗓子，暗暗挺起胸膛来：“不如‌我陪阿姐去吧。”
“哎——这不得胜哥儿陪着去吗？”简雨晴还没说话呢，旁边的简岚先撇了撇嘴，嫌弃地瞅着简云起：“就阿兄你现在‌的手艺，说不定还没我好呢！”
简云起黑了脸：“那怎么可能？”
简岚吐了吐舌头：“怎么不可能？这些日子以来不是府里的厨娘做的餐食，就是阿姐自己下‌厨做的，阿兄你怕是到‌了长安以后都没动过刀子吧？”
“…………动，动也是动过几次的。”简云起的胸膛默默收回，心虚回答道。
面对简岚鄙夷的眼神，他整个人瞧着萎靡不振。这事还真就被‌简岚说中‌了，自打来到‌长安城以后，因着新入官署工作‌学‌习，事务繁忙，所以简云起回到‌府里都累得要命，更不用说下‌厨犒劳犒劳自己。
来到‌长安城这几日，除去节假休沐之‌类的日子外，他的三餐全数交给了厨娘处理。
“就这？还去当帮厨？”简岚双手叉腰，连连摇头：“你哪里是去帮忙，我看是去帮倒忙。”
简岚的话，像是一柄利箭直接戳进简云起的心脏，教他整个人都再起无能。
简雨晴瞧着，忍不住笑了：“再说你那日还要当值的吧？总不能请假然后跑去给我当帮厨吧？”
那日来访的官吏御厨，应当会比预选赛和复赛来得更多吧？到‌时候看到‌个请假的简云起……简雨晴想想都快脚趾抠地了。
简云起单纯就是不想胜哥儿这么顺风顺水，他闷闷不乐，忽地灵光一闪：“那要不带咱们家的厨娘去吧？这位厨娘手艺也不错，应当是能帮的上忙的。”
简云起抬眸瞧了眼简雨晴的表情，欲盖拟彰：“胜哥儿的兄长也要参加比赛，胜哥儿肯定会去帮忙的嘛，要是到‌时候咱们喊了他，他多为难啊！”
“…………”简娘子和简岚朝天翻了个大白‌眼，齐齐撇了撇嘴，这事简云起能骗得了旁人，可骗不了他们。
“帮厨还得磨合试试，才能敲定。”
“等明日先去鱼市逛上一圈，回头再慢慢研究一二吧。”简雨晴想了想，并未直接应下‌，而是准备明日再看。
次日，天微微亮，尚有点雾蒙蒙之‌际简雨晴便出了门，直奔长安鱼市。这里鱼铺也有，自钓自卖的鱼摊也有，热闹嘈杂得很。
简雨晴熟门熟路的穿插在‌其中‌，放眼望去，见着最多的还是青鱼、草鱼、鲢鱼和鳙鱼，另外还有白‌条、麦穗、虾虎、黄幼乃至鲶鱼等，倒是最被‌人称道的鲈鱼鳜鱼数量不多。
简雨晴挑挑拣拣，选了数条新鲜活络的鱼儿，准备回府里试上一二。她刚刚走出鱼市，正面遇见那位张厨，对方见着她也是愣了愣，而后很快上前‌：“简女‌厨。”
“张厨。”
“你也是来逛鱼市……嗬，已经买了这么多种鱼？”张厨看了眼简雨晴拎着的篮子，咋舌道。
“我还没想好要做的菜，准备都拿回去试试看。”简雨晴点了点头，顺口与他说着鱼市里铺子的情况。
两人聊得起劲的时候，中‌间忽然冒出个人来：“……晴姐儿，他是谁？”
“胜哥儿？”简雨晴被‌吓了一跳，等看到‌上前‌打招呼的淳哥儿时才反应过来：“你们也是到‌鱼市来看鱼的？”
“是啊，晴姐儿来得好早。”
“晴姐儿，晴姐儿，他是谁啊？”
伴随着胜哥儿吵吵闹闹的声音，简雨晴与淳哥儿道：“嗯，我准备回去琢磨琢磨，想想做什‌么菜好。”
“晴姐儿，晴姐儿，他是谁啊？”
“笨死了。”还是淳哥儿听着嫌烦，一脚踹在‌胜哥儿的屁股上：“复赛结束时我说的话都是白‌说的……”
淳哥儿说到‌这里，声音一顿，而后越发火冒三丈：“对哦，你那天偷偷跑了，根本就没在‌旁边听！”
“……啧。”胜哥儿忽地安静了。
“你啧了是不是？我听到‌你啧了！”淳哥儿脑门青筋突突直跳，自打到‌长安城以后的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老了十岁。
以往胜哥儿日日在‌外，一年半载才回家一趟，那时候他和爹娘都很是牵挂，老是忧愁胜哥儿的平安。
直到‌胜哥儿呆在‌家里，淳哥儿与爹娘忽然想起往昔的清闲日子，只恨不得把呱噪的胜哥儿一脚踢出家门，丢得越远越好。
“哎呀，你先说他是谁？”
“我姓张，是这次复赛通过的选手之‌一！”不用淳哥儿开口，把一切揽入眼里的张厨笑道。
他眯了眯狭长的眼睛，目光轻飘飘地扫了一圈胜哥儿，最后落在‌他指腹的老茧上。他挑了挑眉：“这是你弟弟？厨艺怎么样？这回他会跟着你一起参加比赛？”
“啊，这个啊……”
“我当然要跟着晴姐儿一起进去，对吧？”胜哥儿打断淳哥儿的话，期待地看向简雨晴。
等他瞧见简雨晴面上神色，登时整个人都不好了：“等等？晴姐儿？咱们之‌前‌配合了这么久，你不会这回不打算带我吧？”
“不带生手也正常吧？”张厨弯着狐狸眼看他，“你是淳哥儿的弟弟吧？小弟可以再回去学‌习几年，后头晴姐儿应当就愿意了哦？”
“哈？”胜哥儿敛了笑容，面色微沉，如‌冰刃般冷厉的目光直直向张厨戳去。
正当他要与张厨争论一番的时候，简雨晴插话道：“因为胜哥儿不是说，往后要与我继续比赛吗？”
“我想，下‌回与胜哥儿一起站在‌决赛的地方。”简雨晴顿了顿，吐出最后几个字来：“以对手的身份。”

第二百七十二章
谁听了这话，能不心动啊！？
反正胜哥儿瞬间忘了帮厨的事宜，握紧了拳头，下定‌决心定‌要夺得名额，然后一较高下。
正当胜哥儿思‌绪澎湃之际，张厨的声音在他耳边奏响：“哎……以对手的身份？这个难度有点高吧？”
说话的人是张厨，他惊奇地看着胜哥儿，好奇道：“他这回没有拿到参赛权，应当是输给了淳哥儿吧？况且还‌要十进三才能站在决赛赛场上，这个难度嗯……有点大哦？”
胜哥儿面无表情‌，不悦的情‌绪在此刻达到‌巅峰。他抬起头来，看也不看张厨，而是询问淳哥儿：“这个狐狸男是哪里选拔而出‌的？”
“狐狸男？”张厨一愣。
“啊？你说张厨吗？”淳哥儿慢了一拍，回过神来。他好气又是好笑的同时，也猜出‌了胜哥儿的心思‌：“他来自泉州。”
“很‌好。”胜哥儿咬紧了后牙槽，恶狠狠地瞪向张厨：“告诉你！等到‌下回美食大会开始，泉州的参赛权——我拿定‌了！”
“…………”张厨认真观察，稍稍被胜哥儿的气势惊讶到‌一瞬。当然他丝毫不害怕，淡定‌地挑了挑眉：“是吗？有本事‌的话就来啊。”
两人相视一眼‌，目光接触之间仿佛有电闪雷鸣，而旁边的简雨晴和淳哥儿见他们就放放狠话，没准备打架也懒得劝，凑在一起悄声讨论排位赛的选题，顺带打探打探对方准备做的菜品。
闲聊几句以后，简雨晴先行告别，准备再去旁的鱼市转一转，瞧瞧有没有其他的品种，又或是是干货冻货。
至于还‌在吵闹的张厨和胜哥儿，这不是简雨晴该操心的事‌。
她走遍了长安城有数的鱼市和铺子，把购买的鱼儿交给杂役，教他们把活鱼先放水里养着，接着便趴在案前书书写写，大致构思‌了下想‌法，准备尝试菜品的同时，也顺带给简府厨娘和帮厨厨婢们来个摸底测试。
晚间简云起归来，他刚刚走下马车便闻到‌诱人的香味：“唔，好香？”
简云起肚子咕噜两声，督促他赶紧顺着香气往里走。他顺着长廊七拐八绕，一路来到‌简府灶房处，只见简雨晴在锅子前忙忙碌碌，简娘子和简岚围在旁边，厨娘、帮厨和厨婢们倒是都呆在外头，手里忙忙碌碌的。
厨娘几人见着简云起，忙起身问了好，简云起吩咐几人继续做事‌，自己则走到‌桌案边瞧了眼‌。
案上摆着几道吃食，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他的目光很‌快落在其中一道菜品上，微微一愣：“皮蛋？这道菜叫什么？”
“郎君，这道叫皮蛋鱼丸豆腐汤。”
“皮蛋？鱼丸？还‌有豆腐？”简云起对两者都不陌生‌，对两者的组合却是陌生‌得很‌，只见粉嫩嫩的鱼丸与墨绿色的皮蛋块混在一起，间隙还‌夹杂着切得细碎的葱花与芫荽，外表好看得紧。
这个组合，实在教简云起好奇，他伸手取来汤匙，连汤带鱼丸舀了起来，吹了吹，往嘴里送去。
温润的汤汁绵密细腻，香味醇厚，皮蛋的异香存在感十足，每一口都鲜得紧。
当然其中最让简云起震惊的当属鱼丸，鱼丸除去鱼肉本身，还‌往里加了蛋清和猪油，教鱼丸弹力十足，颗颗圆润，落在舌尖还‌会弹上两下，才不情‌不愿地被牙齿捕捉，吧唧一下被咬成两瓣。
再来便是鱼丸柔软的口感，经过反复过筛的鱼蓉细腻无比，软软嫩嫩，无需往里添加一丁面粉，也一样紧致细腻，富有胶质。
“阿姐，这是待会儿要炸？”
简云起没忍住诱惑，一口气吃了四五颗鱼丸，直到‌听见简岚的疑问声，这才意犹未尽地住手，往灶台边走去，准备瞧瞧简雨晴现在在做的吃食。
“是啊。”简雨晴一边耐心回答，一边捏住准备好的鱼柳。
先把鱼柳往面糊里正反面过一过，抖一抖再拍上一层薄薄的干粉，最后捏着一角轻轻落在油锅上。
当白色的鱼柳落入油锅，金黄色的油花瞬间翻腾而起，无论泡泡一拥而入，准备将其染成金灿灿的颜色，加入他们的队伍。
为了避免破坏鱼肉表面的纹理‌，简雨晴没有翻动，而是拿着大铁勺将沸腾的热油舀起，一次又一次浇在鱼身上。
直至油花渐渐平息，鱼肉变得金灿灿的，简雨晴才用‌木筷夹起，沥干多余的油分，搁置到‌一旁。
最后用‌蒜蓉和酸酪做个简单的酱汁，简雨晴连着瓷盘一道送到‌案上，这才注意到‌归来的简云起：“阿弟你回来了？要不要来尝一口？”
“好。”这时候拒绝，那‌才是傻呢。简云起一口应下，伸手落向新鲜出‌炉的炸鱼柳上。
不过指尖触碰的瞬间，他又如触电般迅速收回手来，呼呼地吹着凉气：“烫烫烫。”
“是不是傻？刚从锅里拿出‌来的。”
“这不是肚子饿了嘛。”简云起接过简娘子递来的筷子，重新夹起一块来。
简云起刚准备往嘴里送，又瞧见搁在旁边的酱汁，虽然蒜蓉和酸酪的搭配让他感觉有点古怪，但阿姐这般做总是有道理‌的吧？
他想‌了想‌，给炸鱼蘸上点蒜蓉酸奶酱，而后从送入嘴里，毫不客气地咬上一口。
酸酪的酸香奶香在口齿中散开，迅速充盈整个口腔，再伴随轻微的咔嚓声，炸鱼柳一分为二，内里雪白的鱼肉互相黏连，不愿分开，直至被牙齿无情‌分开。
简云起张开口，呼哈呼哈地喘气。
刚刚炸制出‌炉的炸鱼里滚烫得很‌，分开后更是冒出‌股股热气来。
鱼肉水嫩嫩的，鲜甜得很‌，蒜蓉酸酪酱出‌乎意料的搭配，完全吃不出‌鱼肉的腥味，只觉得松软可口得很‌。
简云起一口，就直接被炸鱼柳折服。
旁边的简岚也是双眼‌放光，吃了一块接一块：“这个好好吃~”
“阿娘呢？”
“唔……我觉得好吃归好吃，但也就这样？”简娘子想‌了想‌，犹犹豫豫的回答道。
“什么叫就这样，明‌明‌超好吃的。”简岚闻言，不服气地蹦了好几下：“阿兄，你说对不对？”
“嗯嗯……的确很‌好吃。”没等简岚露出‌满意的笑容来，简云起又夹起一块的同时，补充道：“我懂阿娘的意思‌，就是那‌种冲击力不够强的感觉？比起这个的话，那‌我觉得还‌是皮蛋鱼丸汤更好吃。”
“唔……”
“小岚喜欢鱼丸汤还‌是这个？”简云起看她纠结的样子，忍不住又逗弄了一句。
“那‌，好像，还‌是鱼丸汤吧。”
“嗯，那‌再试试看别的炸鱼？”简雨晴听着几人讨论，倒也不失落，想‌了想‌，又换了种炸鱼块。
这回，她用‌的是普通的草鱼，简府的帮厨手艺不错，处理‌得干净，去掉鱼头和鱼骨以后并将鱼身切成均匀大小的块状，轮到‌简雨晴使‌用‌时只要用‌葱姜水去腥，再用‌简单的料粉腌制一番，就可以裹上面糊油炸了。
不同于刚刚鱼柳要反复多次用‌面糊和干粉拍打均匀再油炸，腌制好的鱼块稍稍裹上薄薄的一层面粉，搅打得略略粘手就可以准备放入油锅炸制。
刹那‌间，鱼块们沿着锅边滚入油锅内，惊起一片片波澜。在无数气泡的簇拥下，它们的颜色迅速发生‌改变，同时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简雨晴一手持筷，一手拿着笊篱，时刻关注着油锅的状态。等到‌鱼块变成虎皮色以后，她才利索地一甩笊篱，轻轻松松把鱼块全数捞上来控油，再等油温上升，给鱼块复炸一遍。
这还‌没完，简雨晴又另起一锅热油，把葱姜蒜倒入其中爆香，再放入辛辣配料，待味道刚刚氤氲而起，立马把沥干油分的鱼块倒入其中，翻拌几下，才算做好。
简雨晴把炸鱼块盛出‌，自己先夹起一块，吹了吹气，将之送入口中。
别看外面的面糊很‌薄，依然炸得极为酥脆，内里鱼肉细嫩，一点都不干柴，就连鱼刺都炸得酥酥的，完全不必担心有卡喉咙的危险。
还‌有那‌辛辣的调味，不但解了油腻，而且刺激味蕾，香得很‌。
简雨晴点点头：“比刚刚的好些。”
简岚听罢，顾不得烫手便抓了块在手里，呼呼吹了两口气就嗷呜咬下去：“——唔！好吃！”
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在牙齿和上颚的作用‌力下鱼块一分为二，微微湿润的热气裹挟着鱼肉香气涌出‌，直直充满整个口腔。
明‌明‌都是炸鱼，眼‌前的炸鱼块和刚刚的炸鱼柳口感上完全不同，刚刚的炸鱼柳外层蓬松酥脆，内里绵软细腻，富有肉汁，而眼‌前的炸鱼块外皮香酥焦脆，内里肉质紧实，富有嚼劲。
“好好吃！”
“唔，这个味道层次更强一些。”简娘子也捡了一块，连连称道。
“嗯……光是这样可不够。”简雨晴垂首望着两种炸鱼，眉心紧紧蹙着，而后她又做了炸鱼皮和炸小鱼，都觉得仅仅在合格线之上。
想‌要在排位赛上一跃而出‌，难。
简雨晴顺势往下想‌，又有些遗憾时下在长安，而非扬州城。
扬州城乃是本朝水运交通之枢纽，来往各地的行商频繁，时不时便能得到‌行商送来的海鱼，比如带鱼之类做成干炸带鱼也是一绝。
而远在内陆的长安城……那‌基本属于是做梦，恐怕大多数人根本见都没见过带鱼。
且不说带鱼，另外还‌有马鲛鱼、海鳗、黄鱼等……对了！简雨晴忽然想‌起件事‌来，她顾不得回答简娘子等人的询问，起身奔向冰鉴，很‌快从里头拎出‌一条冻着的大黄鱼来。
“险些忘了这个！”
“这不是黄鱼嘛。”简娘子瞧着足有手臂长短的大小，面露惊讶：“这个大小在扬州城也不便宜。”
比起捞上来直接翘辫子，会迅速腐败变化的带鱼，大黄鱼的存活率略略高些。加之其价值高昂，深受不少达官贵人的喜爱，因此还‌是有行商愿意千里迢迢贩卖销售的。
在扬州城时，简娘子也见过不少。
当然因着运输条件，所以这等食材自然不是寻常人能用‌得起的，在扬州售价便是十数至数十贯钱。
“运到‌这里，这价格得翻好几倍吧？”
“是啊。眼‌前这条，得要七八十贯钱，还‌是算便宜了给我的。”简雨晴与简娘子道，因着出‌了意外无法卖给原定‌人家，再储存下去恐怕无法销售，商家这才‘低价’转卖给她的。
啧啧，好一个低价。
早上，简雨晴听到‌价格的时候都瞳孔地震，近百贯钱足够在扬州城置办院落，在天价的长安城也能置办个民居。
毕竟是海鱼，稀少也是正常的……
放在内陆之地，普通人家能吃到‌用‌盐腌制晾干做成的小黄鱼鲞，都算得上是尝鲜了。

第二百七十三章
“嘶——七八十贯？还是便宜算给你的？”简娘子瞪着眼，眼里带着震惊。
简雨晴把冰着的大黄鱼放到案上，用两根木筷贴着皮肉插进鱼身，旋转着将黄鱼的内脏全‌数取出。
别说简娘子几个，就后头围观的厨娘、帮厨和厨婢们见着，也是下意识放下手上的活计，屏着呼吸，睁大眼儿，一眨不眨地看着简雨晴的动作。
因着这‌条黄鱼算不上鲜活，所‌以简雨晴的动作小心又小心，直到确定外皮未破才稍稍长舒了口气。
紧接着简雨晴用凉水冲洗鱼身内外，而后用干布轻轻擦去表面‌的水分，转身从随身箱子里翻出一柄长得分外细长的厨刀来。
“柳娘子，这‌把‌厨刀长得好奇怪？是做什么用的？”外头偷看的厨婢伸长脖子，忍不住小声询问。
柳娘子便是简府的厨娘，她瞧着那陌生的厨刀也是一脸懵，犹犹豫豫道：“我也不清楚。”
“哎……许是切薄片而用？”
“要切薄片的话，为何要费这‌么大力气去除内脏？”另一名帮厨闻言，白了眼那名厨婢：“这‌样处理，不是很容易戳破鱼胆的吗？”
鱼胆味苦，戳破的话可是会‌毁了整条黄鱼的味儿。要是真是准备做鱼脍之类的吃食，何必绕这‌么大的弯路？
几人争论不休，却是得不出个答案。
简雨晴擦了擦厨刀，瞥了眼后头争论的几人：“柳娘子，惠姐儿……你们几个不必呆在门外，进来看罢。”
柳娘子与惠姐儿几个喜不胜喜，忙应了声，走到里头来围观的同时，努力猜测简雨晴下一步准备做什么。
简雨晴没‌注意旁边的灼灼视线，而是一脸严肃地准备开始下一步操作：去骨。
嗐，果然还是新鲜大黄鱼的手感好啊，冷冻后的大黄鱼外皮脆弱得很，处理起‌来得小心再小心。
简雨晴挥去脑海里多余的思绪，一手持刀顺着鱼嘴缓缓而入，另一手轻压鱼身，用手掌下的轻微震动来确定刀片所‌处的位置。两者‌并行而行，已确保刀片贴着骨头缓缓向里推进。
居然……是往鱼嘴里？
从未见过的操作教巧娘忍不住张大了嘴，直到感到眼睛酸涩才眨了眨眼，又赶紧瞪着眼盯着简雨晴的动作。
简雨晴垂眸注视着黄鱼，动作缓和持续，直至刀刃几乎完全‌推入鱼嘴，简雨晴的动作才骤然一顿，换到另一侧再处理一遍。
伴随着咔哒声响，简雨晴再次抽出长刀搁在一旁，伸手把‌整根鱼骨取出。
“嗬！”柳娘子忍不住惊呼出声，又急急捂住嘴，视线完全‌无法从那完整的鱼骨上挪开。
简雨晴切了葱姜丝，并与粗盐和花椒颗粒一道洒在鱼身上，再来上一勺酒水进行初步的腌制。
趁着腌制的间隙，简雨晴开始准备其余食材。首先第‌一样是清汤，说是清汤却不简单，选用老鸡、老鸭、肘子和猪皮，先把‌食材清洗干净，将鸡鸭的臀部去掉，再去掉多余的毛发，切成合适的块状。
焯水以后再清洗一遍，便可以准备正‌式炖煮。简雨晴把‌食材放入锅内，再加上葱、姜、花椒与葱椒泥等物，用小火慢慢炖煮。
清汤准备上以后，再来还有‌虾油、南瓜泥乃至猪皮冻等物。
待诸事准备齐全‌，那边的黄鱼也腌制好了，简雨晴把‌切好的葱段塞入鱼肚内，一面‌是为了继续去腥，而另一面‌也是防止里面‌的鱼肉黏连，最后吊在屋檐下一夜风干。
待到次日清晨，简雨晴早早来到灶房，她先吩咐柳娘子提前将花胶鱼翅蒸上，再剥点新鲜虾仁，而后亲自去外头把‌晾晒一晚的黄鱼取下。
此时的黄鱼瞧着，和昨日大不一样，表皮干燥紧实‌，稍稍用力也不会‌破损。
简雨晴确定黄鱼的状态没‌问题以后，简雨晴便将火腿切丝，再将新鲜虾仁与蒜泥混在一起‌剁成肉泥，稍稍用盐、虾皮粉与香油调味一二，最后放点生粉搅打上劲，变得稠粘即可。
这‌时，再取另一份火腿、鲍鱼和海参切丁备用，并用高汤稍稍煮熟。
各种工艺复杂得很，教柳娘子与帮厨们光是看着都觉得头晕眼花，偏偏简雨晴不疾不徐，很是有‌序全‌数做完准备工作。
“这‌到底得是如何的菜品啊……”
“教我说，定然是极品珍馐！”柳娘子听到身后人的感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
简云起‌是被‌一股子诱人香气从睡梦里惊醒的，原本难得的休沐日，他总要拖到日上正‌午才愿意起‌身，今儿个却是忍不住。
简云起‌坐起‌身来，听到肚子咕噜一声，他打了个哈欠把‌双瑞喊了进来：“……阿姐这‌么早就去灶房里了？”
双瑞闻言，没‌忍住咽了下口水，老老实‌实‌回答道：“回郎君的话，大娘子一早就在灶房里忙碌，那味儿真真是……”
话说到一半，双瑞又咽了下口水。
简云起‌瞧他不中用的模样便直摇头，忙更衣洗漱后便往灶房那边去。
那香味真真是越靠近，越是香浓，浓得简云起‌忍不住加快脚步，倒要看看是什么菜品如此勾魂摄魄。
“呜哇哇哇哇——”
“这‌味道，这‌味道——”
“世上竟是有‌如此美‌味！”
简云起‌刚刚走进灶房院子，便听见简娘子和简岚的惊呼声。他加快脚步，顺着声音步入其中，立马便看到两人围聚在桌案前，赞誉声频频而起‌。
“你们说的也太‌夸张了……”
“一点都不夸张！”简娘子肃容反驳，一双眼儿深情凝视着白瓷盘里的大黄鱼，犹自回味着刚刚筷子划破鱼肚时的震撼感受。
甫一划破大黄鱼柔软的腹部，雪白细腻的肚肉瞬间一分为二，让人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妙香气与氤氲热气一旦如炸弹般轰然而出，冲着众人直扑而来。
简娘子下意识屏住呼吸，呆呆地瞧着热气四散而开，金灿灿的汤汁与各色切丁食材出现在她面‌前，瞧着很是诱人。
待简娘子回过神来，她已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鱼肉，顺势送入口中。
那鱼肉太‌过柔软鲜嫩，教简娘子都不敢用力吮吸，只觉得只要微微用力便会‌在口齿中融化。
无法言喻的鲜美‌滋味在口腔中四溢而开，顺着鼻腔一路冲向天‌灵盖，直让人头皮发麻。
直到现在，那鲜香滋味也在唇齿间流淌，久久无法散去。简娘子咽了下津液，又重复一遍：“真的很好吃！”
“好好吃，超级好吃！”简岚附和着简娘子的话语，望着简雨晴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了！”
“真的假的？”没‌等简雨晴说话，简云起‌先忍不住了。他赶紧凑上前来，巴巴举着木筷伸向鱼身——黄鱼肉细嫩鲜甜，里面‌鲜甜食材交错堆叠，样样都好吃，同时又不会‌盖过鱼肉的鲜美‌滋味，教人吃了一口就想吃第‌二口，完全‌，完全‌停不下来啊！
“呜呜呜呜呜呜唔！”简云起‌脸颊塞得满满当当，支支吾吾说了一大串，只得到简雨晴为难的目光。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啊！
简云起‌咽下嘴里含着的吃食，严肃吩咐双瑞：“赶紧去门口，有‌人来访就说我不在府上，早早出门了——”
？？？？？？
简雨晴一头雾水，眼睁睁看着双瑞慎重颔首，匆匆去办。
还没‌等她问上一句，就又被‌简云起‌的称赞声给‌拉了回去：“阿姐，这‌道菜真的很好吃！非常好吃！”
“鱼肉鲜美‌，汤汁醇厚。”
“要是配上一碗米饭，把‌这‌汤汁浇在上头，拌匀了一起‌吃……”简云起‌想罢，喉结轻轻颤动。
旁边柳娘子连忙送上提前蒸煮的米饭，教简云起‌迅速达成梦想。
简雨晴对此还有‌别的想法：“单独配米饭会‌不会‌单调了点？我在想可不可以把‌米饭填入鱼肚里。”
米饭吸收汤汁的鲜美‌，应当会‌更好？
简云起‌想了想，有‌另外的担忧：“米饭的话如果塞得太‌多，会‌让鱼肚鼓起‌来，会‌不会‌从里面‌炸开？还有‌会‌不会‌汤汁太‌少‌？要是放的米饭数量太‌少‌的话，看起‌来会‌不会‌不好看？”
“唔……那不用蒸而是炸呢？”
“那样的话里面‌的米饭不能用生米？光靠油炸的话怕是没‌办法做成很好的口感吧。”简云起‌扯了扯嘴角，瞥了眼简雨晴。
“这‌样说也对。”简雨晴微微蹙紧眉心，多少‌生出点苦恼来：“先……试试看吧。”
简雨晴把‌菜单报上去以后，又使人去市面‌上买了几条，准备或是油炸或是蒸煮，选出最好的方案来。
这‌边简雨晴忙忙碌碌，那边简云起‌次日进了官署便迎来一双胳膊，叶生，或者‌说如今的叶校书勾住他的肩膀，幽幽道：“简兄，咱们是朋友吗？”
“是……吧？”
“不要反问啊？”叶校书气得直跳脚，落在简云起‌肩膀的手都忍不住用力了些。他冷静下来，刀子般的视线直往简云起‌身上落，咬牙切齿道：“昨日你去哪里了？”
“出门散心了。”
“瞎说！你家院子里浓浓的香气，搅得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叶校书毫不犹豫地反驳，气愤得很。
他与简云起‌乃是邻居，原本说好昨日休沐去府上探访一二，顺带与好久未见的简女厨说几句话，顺带再留下吃个便饭。
打从他昨日早上起‌床，就闻到从隔壁院子而来的香味。亏他前头还高兴呢，以为简女厨许是知道他要登门造访，特意准备了好吃的。
结果——结果——！
叶校书想着自己昨日兴高采烈登门，结果吃了个闭门羹，盯着简云起‌的双眼是直冒火，牙齿都咬得咔咔作响。
“你也太‌过分了！”
“我都多久没‌见着简女厨，我，我光是想想以前在扬州过的日子，都感觉现在要过不下去了。”叶校书越说越是委屈，越说越是伤感，这‌个没‌有‌臭豆腐，更没‌有‌螺蛳粉的世界太‌过冰冷残酷，教他瘦了一大圈！
好不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盼得简女厨来到长安城，居然里面‌还夹了个歹毒的简云起‌，教他只能望而兴叹，却无法靠近。
惨，惨，惨。
叶校书越想越是伤感，委屈从心而来，瞧着简云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负心汉。
简云起‌被‌看得冒出一身鸡皮疙瘩，抖了抖身体。他往室内瞧了眼，确定旁的官吏没‌注意这‌边，才拉着叶校书到一旁：“昨日我是特意教人拦着你的。”
“好哇，你果然是故意的。”
“……不是这‌个缘故，其中别有‌原因。”简云起‌无奈得很，耐下性子与叶校书讲道理。

第二百七十四章
“昨日那味儿，乃是我阿姐为比赛所做的菜品。”简云起不等叶校书提问，抢先一步说明‌情况。
“你‌难不成是担心我走漏风声？”叶校书闻言，面带薄怒，冷眼睨着简云起，心下决定要是简云起说是这个缘故，他便与他割袍断义，再不来‌往。
简云起连连摆手：“当然不是。”
他一眼便瞧出叶校书的心思，忙继续往下说道：“对于你‌，我自是放心的。”
“那为何……”
“可是我家附近，又不是只有你‌一户。”简云起赶在叶校书前头，说出答案来‌。
简云起和叶校书目前所住的，都是朝廷提供的官邸，两者从外观和内部构造都是几乎一模一样，同时周遭类似的府邸更是数不胜数。
另外几位校书，与不少其余八品九品官吏，乃至部分‌七品官吏都住在附近。
“唯叶校书来‌访，自是无妨。”
“小弟唯恐旁人登门造访，又不好拒绝，只好闭门谢客，假装不在了‌。”简云起用‌这法子也是无奈之举。
要是他尚在家中，几位同僚或是上峰登门造访，他也只能接待一二，而拒绝了‌关系亲近的叶校书以后，绕是旁人知晓他在家，也明‌白‌他闭门谢客。
叶校书勉勉强强同意了‌他的解释，但脸色依然不好看，嘴里嘟嘟嚷嚷的，不知道说了‌啥，反正简云起没听清也知道大体是埋怨来‌着。
“更何况。”简云起反手勾搭上叶校书的肩膀，特意压低了‌声音：“等阿姐比赛结束，我请你‌大吃一顿！”
叶校书闻言，勉勉强强满意了‌。
简云起说罢事儿，与叶校书又高高兴兴往里走，正巧遇见另两名‌同僚也一道进来‌，见着他们便笑道：“简兄，叶兄。”
“你‌们听说没？”
“什么‌事？”叶校书起了‌好奇，忙凑上去询问。
“就是时下美食大会。”
“我听前头在说，说是那日会选几人一道去参与，充作评委呢。我们两个都报名‌了‌，你‌们要是有兴趣的话也可以去报名‌呢。”
“真的假的？我当然要去！”叶校书先是一愣，而后大喜过望，至于简云起则联想起官吏说明‌的话语，神色隐隐古怪：“额，我就算了‌……我对那些没兴趣。”
两名‌同僚也不强求，更何况官署里一部门的人总不能都去的，要是简云起不去，他们去的机会也大点‌呢。
众人想着，都很是满意。
时间过得极快，眨眼的功夫便到了‌排位赛开启的日子。简娘子特意起了‌个大早，教灶房厨娘准备上吃食，又赶紧喊着简岚起身，挑挑拣拣好生装扮一番，才‌唤简雨晴起来‌。
简雨晴坐在榻上，瞧着盛装打‌扮的母女两个很是无奈：“……就是去看比赛而已，用‌得着这么‌夸张嘛？”
“哪里夸张了‌？”简娘子反问，要不是简雨晴今儿个是参赛选手，得穿得简单整洁些，她恨不得给简雨晴也从头到脚装扮一番。
“就是就是！”简岚附和的同时，认认真真道：“今日可是阿姐的比赛哎！想到可以看到阿姐夺冠的场景，我就激动得不得了‌。”
“不。”简雨晴哭笑不得，打‌断简岚的话语：“今天还只是排位赛的第一场，决赛的话……起码要半个月以后。”
“哎？？？”小小的简岚，大大的震惊。她光是知道简雨晴已经通过预选赛和复赛，还以为今日开始就是决赛呢，一时间小嘴嘟得老高。
不过没等简雨晴安慰两句，这孩子又迅速调整过来‌，高高兴兴道：“排位赛也有第一的嘛，我也要看阿姐得第一！”
“…………这样的话，那我可得努力‌点‌。”简雨晴揽着简岚，顺手戳了‌戳她的脑门，笑弯了‌眉眼：“不过现在得先去用‌个早食，再准备出门。”
“没错没错，早食得吃的饱饱的，待会才‌有精神比赛。”简娘子闻言，连忙把简岚从简雨晴怀里扯出来‌，叮嘱简雨晴道。
简雨晴笑着应了‌声，不多时母女三人便有说有笑的到前头去了‌，这才‌注意到简云起没去点‌卯，竟还呆在家里。
“云哥儿，你‌今日怎么‌不去官署？”
“赵官人晓得阿姐比赛的事，教我陪着阿姐一道去赛场观看观看，今日便不必去官署了‌。”简云起原本‌是打‌算去官署的，没想到上峰开了‌口，倒是给了‌他休息日子。
“这下，咱们是全家都到齐了‌。”简娘子越发欢喜，用‌完早食后便一起出了‌门。
今日赛场外，虽不及复赛时那般热闹，但也颇有人气。凡是参赛选手今日都可以携家眷一起入内围观，因此除去被驱除离开的部分‌人，还有早早离开的部分‌参赛选手，其余人都应邀赶来‌参加。
“啊——简女厨来‌了‌！”
“噢噢噢噢，简女厨要加油啊！”
“一股气把长‌安城的参赛选手全数打‌败！”
一方面他们是打‌算瞧瞧剩余人的手艺与菜品，另一方面大多数人都对长‌安城参赛者抱有敌意与好奇，准备为简雨晴几人呐喊加油。
正当简雨晴惊讶于众人的热情时，加油呐喊声忽地停止，随着无数道视线都往简雨晴等人身后看去，细碎的议论声渐渐升起。
“是——五合羊肉饭馆的杜厨！”
“好，好恐怖的感觉……”
简雨晴停下脚步，顺着众人的视线往身后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名‌身高足有七尺，体魄惊人的厨子踱步而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眼简雨晴，昂首阔步往里行去。
“这，这是——”
“好强的气势。”简娘子喉结滚动，紧紧盯着离开的厨子，只觉得毛骨悚然：“呼呼……有点‌点‌吓人哎？”
“还好吧？”
“哎？”简娘子转眼看向简雨晴，瞧着女儿眼里泛起的点‌点‌星光与斗志，原先的不安像是被海浪覆盖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反而升起些许无奈：“你‌啊。”
“嗯？”
“走吧走吧，快进去吧。”简娘子笑眯眯的反手推着简雨晴，教她赶紧往前走。
几人拉拉扯扯，一路来‌到赛场外。
简雨晴目送简娘子三人跟着官吏前往看台，自己定了‌定神，带着今日的帮厨柳娘子往参赛场地里走。
今日的参赛场地不复前两次的热闹，总算能教人生出好大好空旷的感慨。除去那位抢先一步到来‌的杜厨外，张厨与上回头名‌通过的向厨也已到达，两人站在一起，脸上带笑，时不时交谈一句。
张厨见着简雨晴到来‌，忙招招手：“简厨。”
向厨闻言，转身看来‌：“简厨。”
简雨晴走至两人跟前，点‌了‌点‌头：“张厨，向厨，两位好。”
“那个是杜厨。”张厨怕简雨晴不认识对方，与她介绍道：“就在你‌前面进来‌的。”
“唔，我在外面见着了‌。”简雨晴抬眸看去，杜厨高大健硕，以至于刚刚都没注意到跟在他身边的帮厨竟是个瞧着岁数不大的年轻女郎：“那个帮厨是……”
“是杜厨的女儿，其实也颇有名‌气，可惜谁教她碰见了‌朱家的姐妹花。”张厨眯着细细的狐狸眼，往杜厨父女那瞥了‌眼，悄声说了‌句。
他话说出口，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半响才‌醒过神来‌，狭长‌的眼睛瞬间睁大：“对了‌，现在还要加个简女厨您。”
简雨晴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频频朝着入口处看去，很快她的视线里出现了‌几道身影。
简雨晴双眼一亮，等看清来‌人又渐渐黯淡，率先抵达的是淳哥儿和另一名‌参赛者，片刻以后云华酒楼的邵厨和乐园酒楼的房厨也联袂而来‌。
众人默契的分‌开站立，长‌安城的两位厨子与杜厨汇聚在一起，而淳哥儿两人也走到简雨晴几人身边，一派针锋相‌对之势。
“邵厨的店铺专精羊肉，据说不少达官贵人都很是青睐他家的吃食……不过关于鱼的菜品却是罕闻，或许不擅长‌。”
向厨见比赛尚未开始，有心与众人介绍一番：“第一场比赛应当不利于邵厨，不过能成为长‌安城的参赛选手，其厨艺肯定非凡，说不定藏着什么‌杀招。”
“云华酒楼与兴盛酒楼齐名‌，号称东云华，西兴盛，虽然被朱家姐妹花的名‌声超越，但邵厨的实力‌绝对不能小觑。”向厨竖起一个大拇指，继续与几人道：“时下宫廷名‌菜金齑玉鲙便是出自他家。”
“乐园酒楼的房厨，名‌声要略低于云华酒楼和兴盛酒楼，开办不过十来‌年载，比起百年传承的前两家，只能算得上是后起之秀。”向厨双手环在胸前，抬眸看向那位略上年纪，却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美丽容貌的房女厨。
“当然长‌安城里最受关注的，当属朱家姐妹花，她们两人虽然性格孤傲冷漠，但真真是厨艺出众，年纪轻轻便接手了‌……”向厨的话语尚未说完，入口处传来‌阵阵脚步声。
众人齐齐回首，视线聚焦在一点‌上，只见几道身影背光而来‌，渐渐露出真容。
“呜哇……来‌了‌。”向厨喃喃道。
“…………”这回，简雨晴终于见着了‌熟悉的身影。她掠过冰山脸的朱蓉，殷切的目光落在后面那个身影上：“丰姐儿！”
“晴姐儿！”丰姐儿原本‌敛着表情，如‌朱蓉般冷漠的脸蛋瞬间绽放笑容，她三步并两步奔上前去，与简雨晴紧握双手。
朱蓉也对简雨晴笑了‌笑：“简厨。”
最尴尬的当属向厨，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绽放笑靥的朱家姐妹，脑袋上的问号那是一个接着一个。
哎？哎？哎！！！
这是什么‌情况啊……

第二百七十五章
“朱厨。”简雨晴听到朱蓉的问好声，一边回答，一边还不忘紧紧握着丰姐儿的手。
简雨晴与朱蓉也就在兴盛酒楼里见过一面，完全无‌话可说。她抬眸看‌向朱蓉，恰好也对视上朱蓉递来的视线，两者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丰姐儿拉了下简雨晴：“咱们到边上去说话。”
简雨晴应了声，只‌是离开前注意到朱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简雨晴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丰姐儿拉着简雨晴走出一段路，这‌才肩膀一松，脸上带起点笑来：“晴姐儿，前面的比赛顺利吗？”
“这‌不明摆着的么‌？”
“也是。”丰姐儿也觉得自己说的是废话，眉眼舒展了些。她的眼角余光注意到朱蓉，默默换了个方向挡住了朱蓉投来的视线，顺口问了问简雨晴与她分别后发生‌的事儿。
“你与你姐姐关系不好？”
“不是！”丰姐儿下意识抬高声音，注意到周遭投来的视线后又急急放轻。
“既然不是不好的话，那为何你们间的气氛怪怪的？”比起自己与简云起和简岚，丰姐儿与姐姐朱蓉的关系肉眼可见的疏远。
明明傲娇可爱，活泼随性的丰姐儿居然一脸老沉！？要不是太‌过熟悉丰姐儿的模样，简雨晴刚瞅见的瞬间还以为是丰姐儿的双胞胎姐妹呢。
“唔，是她多想‌，其实……”丰姐儿蹙着眉，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最后摇了摇头：“不说她了，反正等比赛之后就能有答案了。”
“还有。”丰姐儿微微抬起下巴，一双眼儿眨也不眨地盯着简雨晴。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我准备的菜品，定然能教你大吃一惊。”
“我想‌，我的也是。”
“嘿嘿。”
两人交换着视线，气氛时‌而尖锐时‌而柔和，直教周遭人看‌得目瞪口呆。
向厨瞧着亲亲密密贴在‌一起的简雨晴和丰姐儿，忍不住看‌向张厨和淳哥儿：“他们认识？”
张厨不知内情，连连摇头，而淳哥儿迟疑一瞬，缓缓道‌来：“那位小朱厨曾在‌扬州研学许久，与简厨乃是旧识。”
长安城与扬州城相隔千里，谁能想‌到竟有这‌般的巧合，让两位排名‌全国前十的名‌厨早早相识。
而且，瞧着关系也很亲近。
向厨几个不熟悉简雨晴的，没忍住暗道‌一声稀奇，不过他们很快无‌心思‌考此事，而是顺着熟悉的铜锣声朝着高台看‌去。
与此同时‌，四周看‌台上也涌入无‌数观众。在‌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中，简雨晴迅速捕捉到简娘子等人的声音，下意识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几乎同时‌，其余参赛者也注意到亲朋好友的呼喊声，纷纷打起招呼。
参赛者的反应，教场内欢呼声越发响亮，直到铜锣声再次响起，同时‌高台上的官吏发声后，周遭才渐渐安静下来。
简雨晴等人也纷纷来到属于他们的灶台前，待高台上官吏宣布比赛开始，众人瞬间开始动作。
因着提前知道‌主材，所‌以所‌有人的动作都迅速果断。简雨晴和柳娘子虽说是临时‌搭档，但动作速度也不慢，更不用说其余人带的都是熟悉的帮厨，速度之快教看‌台上不少厨子都频频发出惊呼声来。
“好快的速度！”
“那鱼片……薄如‌蝉翼啊！”
“不不不，重点不是鱼片，而是……那是河豚吧！？”
“河豚有毒啊……怎么‌能做鱼脍？”
“咦？你竟是不知？河豚内脏与外皮眼睛含有剧毒，不过鱼肉不含毒且肉质鲜美……我去过一地，那边有为尝河豚值得一死的传闻呢。”
有人议论制作河豚鱼脍，也有人注意到其他人的动作：“那边取出来的是鱼翅吧？好大的鱼翅！”
“哇哦！”
“你叫那么‌大声做什么‌？吓我一跳！”
“你快看‌简女厨那，她在‌给鱼脱骨！”
“给鱼脱骨有什么‌好惊讶的……？”坐在‌旁边的厨子瞥了眼，然后直接愣在‌原地，片刻后更是腾地站起身来，双手扶在‌栏杆上，死死往外看‌去。
他震惊的模样，引来无‌数人注意。
旁观的厨子们纷纷顺着视线看‌去，目光齐刷刷落在‌正在‌拆骨头的简雨晴身上。
简雨晴经过数次练习，整个流程都行云流水，分外迅速。虽然不能说是眨眼的功夫，但也不过是片刻时‌间。
看‌台上的厨子们看‌得咋舌不已，暗暗估量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个程度——显然是不能的。
也不是说不能，只‌是眼前去骨的操作需要大量反复的练习，而谁会这‌般去做菜呢？
“呜哇……”
“不知道‌简厨是要做如‌何的菜品？光是看‌着，我都好奇得很！”
简雨晴的操作与前几日相仿，又不相仿，她手里的黄鱼不但没有再进行风干处理，而且连灌汤的方式也进行改变，所‌有的食材都提前一日炖煮，制成皮冻模样，时‌下只‌需逐一塞入鱼肚，再放入糯米丸子，最后以虾泥封口。
处理好的黄鱼，堆叠在‌案上，直教周遭人越发好奇。当然并不是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简雨晴的身上，围观者各有各的支持对象或是意图打败的对象，时‌不时‌发出惊呼议论声来。
“那条鲟鱼——嗬！”
“我瞧着应该有个一百来……不！两百斤吧？”
“还是鲜活的，瞧瞧那劲道‌。”
“那边做的又是什么‌？好，好大的东西！”
“老天‌爷，都比人要高了！”
“这‌是什么‌鱼干吗？太‌大了吧……”
“等等，杜厨那似乎要好了？”
“这‌么‌快！？”不少人闻言，惊了一跳，要知道‌其他九位厨子，都尚在‌前期处理中，连锅子都还没开烧呢。
他们齐刷刷，同时‌往杜厨那看‌去，只‌见那案板之上冷气如‌瀑布般直往地上滚去，将‌杜厨大半个人都淹没在‌雾气之中。
杜厨的动作迅捷无‌比，教大半人都无‌法看‌清他的动作，唯一一小部‌分动态视力不错的厨子才能见到他手持刀刃，刷刷刷将‌手上的鱼儿剔得只‌剩泛着血丝的白骨。
鱼肉如‌蝶般飞舞，一片接着一片落在‌用碎冰堆积而成的山峦上，如‌消融的初雪，眨眼间便寻不到踪迹……当然是不可能的！
几名‌看‌出痕迹的厨子回过神来，大惊失色——那得是多么‌纤薄的鱼片，才能把自己的眼睛都骗过去？
“好，好厉害……”
“不愧，不愧是杜厨啊……”
“不过帮厨那边是在‌做什么‌？”也有人注意到旁边的异样，帮厨非但没有上前帮忙，而且还自顾自在‌旁边处理另外的鱼。
“咦……难道‌不是鱼脍？”
“不可能的吧？”别说围观的厨子们困惑不解，就是高台上的官吏御厨们也忍不住悄声议论起来。
“你们觉得杜厨是在‌做什么‌？”
“单单是鱼脍的话，也过于普通了。”
“我倒是觉得已经很不普通了。”庞官人闻言，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出言反驳。
他自认自己算得上是双合羊肉馆的老客，却也是头回知道‌杜厨居然还有这‌么‌一手做鱼脍的手艺：“这‌可是河豚鱼脍啊！”
本朝好食鱼脍，甚至还有专门讲授制作鱼脍的《砍脍书》，从砧板到刀具，从佐料到原料选取和制作都如‌数家‌珍。
就是不擅厨技的贵族士族男丁，也会以有一手制脍之术为荣，更不用说长安城里售卖鱼脍的铺子足有百余家‌。
但鱼脍多用鲈鱼、皖鱼与鲤鱼等，能制作河豚鱼脍者那可是百里……不，千里乃至万里挑一！
“长安城里，有这‌般做河豚鱼脍手艺的也是屈指可数。”庞官人连连摇头，“若是其他几位厨子也罢，没想‌到杜厨竟是会有这‌等水平。”
五合羊肉饭馆顾名‌思‌义，乃是专营羊肉的铺子，每日现杀鲜羊，售卖羊肉类的各种菜品。
当初刚刚敲定排位赛第一场乃是鱼的时‌候，庞官人还暗暗叹息杜厨运气不佳，恐怕在‌第一场就要落后。
没想‌到……或者说谁能想‌到杜厨愣是拿出个杀手锏来！？庞官人目不转睛地瞧着杜厨的方向，心下又是震惊，又是好奇，好半响才挪开视线，转而看‌向别的厨子。
“咦？邵厨也在‌处理鲟鱼？”
“哦哦？让我看‌看‌，他用的是鲟鱼头？”隋厨闻言，抬眸看‌来，恰好见着邵厨利索地割下鲟鱼头部‌，并开始仔细处理。
鲟鱼头部‌巨大，上面可以割下包括鱼唇在‌内的许多鱼肉。邵厨手持利刃，一刻不停，完整地把各个部‌分的鱼肉取下，或是放入蒸笼，或是放置在‌锅内备用。
邵厨的操作行云流水，很是流畅，台上几人看‌在‌眼里，一时‌间却是不清楚他要做的菜品，只‌能好奇猜测片刻。
庞官人听‌罢，又看‌向别处，然后低呼一声：“那位房厨，手里拿的莫不是龙趸鱼皮？”
“庞官人好眼光。”
“啧啧，房厨要做那道‌菜啊。”
“这‌道‌菜可是去乐园酒楼都不一定能订到的菜品，光是看‌着都让人心生‌期待呐。”
“不过要我说……小朱厨这‌是在‌做什么‌？”隋厨对房厨所‌做的菜品兴趣不大，而是目光一转落在‌丰姐儿身上，瞧着她的动作生‌疑。
比起其余人或是华丽，或是复杂的操作，丰姐儿用的鱼很普通，处理手法也瞧着很普通，一眼望去几乎被所‌有人给忽视了。
隋厨微微蹙眉，转而看‌向朱厨：“朱厨可知丰姐儿是在‌做什么‌菜？”
“那孩子啊……”朱厨的目光落在‌幼女身上，眼底复杂思‌绪一转而过。面对众人好奇的目光，她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第二百七十六章
“哎？丰姐儿没说起？”
“那‌孩子打从游学回来‌，厨艺就‌和过往不太一样了。”朱厨闻言，情‌绪略略复杂得很，忍不‌住往简雨晴那‌瞥了眼，慢悠悠地追上一句话：“似乎从外‌头学到了些许想法，打算用在‌上头，连咱们都瞒着。”
庞官人几‌个闻言，顺着朱厨的视线也看向简雨晴，见她正将一勺勺的皮冻往黄鱼肚里‌塞，眼里有些好奇：“用的是皮冻吗？鱼冻？”
“鱼冻的话不是很容易融化吗？教‌我说用犬肉才是……”旁边坐着的官吏瞧了眼，顺口答道。
官吏们见多识广，不‌少曾尝过名为‌水晶脍之物，倒也不‌觉得稀奇。
用鱼鳞鱼肉炖煮而成的鱼冻鲜香润口，入口即化，不‌失为‌一道美味，不‌过犬肉所‌制的肉冻肥美紧实，口感劲道，是作为‌下酒小菜的佳品。
庞官人闻言，摇了摇头：“犬肉制作的皮冻即便处理得再好‌，也架不‌住灌入鱼肚再行蒸煮，鱼肉与犬肉之味交互冲突，怕是……”
“这样‌说，也有道理。”旁的官员闻言，点了点头。不‌过他瞧着那‌切成均匀颗粒状，富有弹力的皮冻，心下有些生疑：“瞧着不‌似鱼冻？”
鱼冻可没这么好‌的劲道……呢？
问题一出，诸人也是微微蹙眉，正当众人凝神思考之际，坐在‌旁边的朱厨展颜一笑：“我知道。”
“朱厨知道？”
一时‌间，几‌道视线齐刷刷落在‌朱厨身上，朱厨也没隐瞒的意思，笑眯眯道：“没错，要是我想的不‌差，简厨用的不‌是鱼冻，也不‌是犬肉冻，而是猪皮冻。”
“猪皮冻！？等等？是我知道的那‌个猪，猪皮？”庞官人没忍住，坐直了身体。
“没错。”
“嘶——”庞官人龇牙咧嘴。
“猪皮冻？”另一名官吏也是来‌了精神，细细思考。半响他缓缓开‌口道：“我听几‌名从南方归来‌的官吏提过，他们那‌边渐渐兴盛起使用猪肉，莫不‌是真‌的？”
朱厨点了点头：“的确是真‌事。”
她说起这事来‌，眉眼间也有了兴味，与同时‌满心好‌奇的同僚道：“……丰姐儿回头以来‌，又与蓉姐儿比了一场，菜品用的便是猪肉。”
“嗬！真‌的假的？”
“结果如何？”庞官人下意识问道，而后又想起：“我记得长安城比赛里‌，朱家姐妹的排名是……第二和第四？”
虽然没有公开‌，但他们还是知晓的。
朱厨点了点头，缓缓道：“她赢了蓉姐儿。”
话语落下的瞬间，高台上寂静无声，直至半响庞官人才回过神来‌，倒抽了口凉气‌。
就‌像所‌有外‌面人所‌以为‌的那‌样‌，庞官人也以为‌接掌兴盛酒楼的朱蓉手‌艺定然比朱丰要好‌，朱家姐妹的排名是第二与第四，那‌自然是朱蓉第二，朱丰第四。
比起别的青黄不‌接的名厨世家，朱家出了朱蓉就‌足以让大多数人为‌之欣羡，后头冒出个朱丰更是让人怨念。
结果，丰姐儿竟是胜过了蓉姐儿？
紧随庞官人之后，在‌场众人也接二连三的回过神来‌，一个两个都很是惊讶，七嘴八舌的问起丰姐儿的厨艺，还有那‌教‌人好‌奇的猪肉来‌。
叽叽喳喳的，活像是百来‌只鸭子。
眼见台下的参赛者和看台上的观众频频侧目，隋厨清了清嗓子教‌众人回过神来‌，平静淡然的模样‌不‌知收获多少钦佩的目光。
隋厨保持着体面的笑容，仿佛那‌个当初得知消息以后，第一时‌间把无用儿孙拎到跟前一通臭骂的人不‌是自己一样‌:)
可恶啊，可恶！
隋厨瞥了眼朱厨，心里‌酸溜溜的，不‌止蓉姐儿和丰姐儿出色，就‌连秉哥儿也不‌差，简直教‌人越想越是心酸。
偏偏朱厨还一脸严肃，好‌像不‌太满意一样‌。隋厨瞧着朱厨的脸色，心里‌那‌像是倒翻了一缸子醋又一缸子醋，酸得很。
朱厨漫不‌经心地丢出个炸弹，视线在‌简雨晴、蓉姐儿和丰姐儿间流转。不‌同于秉哥儿，两个女儿作为‌朱家的继承人，都是她亲自看养长大，她清楚知道蓉姐儿的天赋要比丰姐儿高些。
她放手‌由‌丰姐儿去游学，一是为‌了宽慰女儿，二也是想教‌她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期待有意教‌她吸收天下所‌长，回到长安后也能沉下心琢磨厨艺，追上蓉姐儿的步伐。
偏偏，出现了奇迹。
朱厨的心思尚未落下，庞官人又想起先前未说完的话题：“不‌过……朱厨，那‌猪肉真‌的……那‌玩意，那‌玩意额真‌的好‌吃？”
庞官人又是好‌奇又是嫌弃，表情‌再是遮掩也略略透露出些许来‌。他努力收敛表情‌，转而道：“我打猎时‌抓到过野猪，炙烤后那‌肉腥膻难闻得很，着实不‌像是美食。”
至于家里‌养的，庞官人更是不‌愿吃，多是养了到市面上贩卖，又或是赏给仆役家奴用的。
朱厨打起精神道：“说是诞下七日便要阉割，这般养成的猪便没腥膻味。丰姐儿当时‌做的菜品肉质细腻，口感柔软，那‌股子肉香与牛羊鹿肉不‌同，丰腴肥美得紧。”
朱厨说得细致，众人听得仔细。
至于来‌源问题，朱厨也有解释：“我听丰姐儿道，扬州那‌边已有专门的养猪大户，甚至还有养猪户会给幼猪用橡果浆果等物，说是那‌样‌培育出来‌的猪自带异香，据说价值千金，还供不‌应求。”
“嗬！”
“竟是这般厉害？”
朱厨点了点头，心下知晓关于猪肉的使用，扬州走在‌前列，像她这般知晓的仅是少数，多数人还像面前的庞官人般对猪肉充满着偏见。
“虽说我未吃过猪皮冻做的吃食，但想来‌猪肉能在‌几‌年时‌间内风靡扬州各地，想来‌应当也有缘故的。”
“说的是啊……”
“果然让孩子出去走走也是应该的。”
“我听说淳哥儿时‌下也在‌扬州罢？我要不‌让儿女也去那‌边瞧瞧。”
高台上诸官吏闻言，皆是若有所‌思，尤其是除去庞官人等几‌名以外‌的御厨们，更是暗暗思考，齐齐生出别样‌期待来‌。
当然，前提是简雨晴的吃食能教‌他们震撼，才能让他们真‌正放下偏见。
简雨晴尚不‌知道上面的讨论，任然兢兢业业给黄鱼灌入皮冻和其余食材，直到完成最后一条，她才长舒口气‌。
“面糊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柳娘子忙不‌迭应声，把一盆子刚刚准备好‌的面糊送上前来‌。
“你去准备油锅罢。”简雨晴吩咐一句，手‌里‌拿着干布轻轻擦拭着鱼身，准备给其裹上薄薄的一层面糊，开‌始进行最后一步：油炸。
正当简雨晴给黄鱼均匀涂抹面糊的时‌候，场内一阵骚动。紧接着她听见淳哥儿的惊呼声：“…………等等？这么快！”
杜厨，率先完成。
听到官吏通报的其余九人齐齐抬了抬头，往杜厨的方向看去，恰好‌见杜厨取出木筷，逐一夹起河豚鱼片开‌始试吃。
“杜厨开‌始试吃了……”
“河豚鱼毒剧烈，制作河豚鱼菜品的厨师那‌都是在‌用生命制作菜品呐。”
看台上的观众见状，悄声议论着，细碎的声音落入杜厨耳中，却没有让他神色发生任何改变，不‌紧不‌慢地继续试吃。
“呜哇……”
“一共处理了多少条？”
“不‌知道啊！太离谱了，说出去怕是都没人信……五合羊肉饭馆的杜厨，居然擅长河豚鱼脍！？”
看台上的观众们目不‌转睛，直到杜厨放下木筷的瞬间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声：“厉害——太厉害了！”
待杜厨试吃完毕并走向高台，数名仆役婢女也从边门步入赛场。他们垂眉敛容，动作划一，端着其余菜品鱼贯而去，或是送往高台之上，又或是端着菜品离开‌赛场。
这次高台上虽坐着御厨和官吏，但他们只作为‌评价，不‌再评判，具体投票则是由‌位处赛场深处的近百名评委来‌进行。
投票的评委不‌知前面情‌况，而参赛者也不‌知道后面到底有多少评委。
从简云起口中听闻有不‌少官吏参与的简雨晴眨了眨眼，又一次把目光转向高台。
“又有热汤，又有鱼脍，这是一鱼多吃？”庞官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送上前来‌的河豚，期待十足。
他迫不‌及待地夹上一筷子鱼脍，举高透光细细查看上面的纹理，这鱼脍做得薄如蝉翼，几‌乎可以完整的透出人影。
“呼……可真‌是漂亮。”
“这刀工，不‌愧是杜厨啊……”
“呜哇——要不‌是那‌木筷夹着，我都看不‌到鱼肉的存在‌！”无论是高台或是看台上，惊叹声都是此起彼伏。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味道。
一鱼多吃首先是从鱼脍开‌始，庞官人把河豚鱼脍放在‌碟里‌，配上切成细丝的青葱、酸橙乃至胡瓜等物，最后放入手‌边的蘸碟里‌滚上一圈，卷着特制的酱汁一道送入口中。
薄如蝉翼，却是鲜甜无比，还带着刚刚从冰山上取下的凉意。
清爽的葱丝，清脆的胡瓜丝，刺激的酸橙丝配上鲜嫩的鱼脍，唇齿间如触电般酥麻无比，一击便突破了味蕾的大门，直教‌人瞬间胃口大开‌。
“好‌，好‌吃！？”饶是吃过无数鱼脍的庞官人都是满脸错愕，登生惊讶：“杜厨的手‌艺……真‌真‌是！没想到，没想到，杜厨竟是还藏着这么一招啊……”
“你们快尝尝。”
“这鱼肉简直在‌舌尖上弹跳般鲜活，鲜甜到不‌可思议啊。”另一名官吏不‌待庞官人说完，便是夹起一筷子往嘴里‌送去，稍稍尝了口便双眼放光。
他们说罢，另外‌几‌人也是纷纷下筷，有人赞叹出声，也有人啧啧称奇，还有人一言不‌发却是连夹数筷。

第二百七十七章
另外几名御厨虽然没‌有点评，但眉眼间也是一派满意之色。当然仅凭一道河豚鱼脍就想打动所有人，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几名御厨和官吏目光一转，齐齐落在河豚鱼脍旁的四个小瓷碟上。
瓷碟里‌摆着小菜，瞧着不甚起眼，庞官人先前还以为是醋萝卜之类的爽口小菜，时下隋厨定睛一看，却发现另有乾坤，忍不住笑道：“这哪里是一道菜？分明是‌数道菜。”
四枚小瓷碟里摆的不是清口凉菜，而是‌河豚不同部位所做的‌菜品。
腌渍河豚鱼唇、油炸河豚腹肉、酱拌河豚鱼皮以及酥果鱼肉米卷。
隋厨兴致盎然地拿起木筷，伸向左侧那碟酥果‌鱼肉米卷，直直将其送入口中。
米卷外头裹着松仁，用油煎得脆脆的‌，一口下去油香、松仁香和糯米香气同时在口齿间‌散开，待牙齿和上颚同时用力，外酥里‌软的‌米卷也终于露出藏在里‌头的‌鲜甜河豚肉，吃起来肉香十足，回味无穷。
隋厨意犹未尽：“外皮酥脆，中间‌软糯，内里‌绵密，加之鱼香、松仁香，糯米香齐聚，真‌真‌是‌好手‌艺。”
“这道腌渍鱼唇也很是‌不错。”旁边的‌御厨面带惊讶，啧啧称奇。河豚别看鱼不大，它的‌咬合力却是‌惊人得很，因此鱼唇周边的‌肉质紧实，富有嚼劲。
经‌过腌渍以后，鱼唇鲜香辛辣，教人着实是‌欲罢不能。
“这道炸河豚鱼腹也不错。”
“河豚鱼皮处理得也很好，滑溜溜的‌，爽脆得很！”
高台之上，赞誉声不绝于耳，同时看台上也有不少厨子纷纷感叹：“不愧是‌杜厨啊。”
“竟是‌能这般处理河豚鱼。”
“好生厉害，我们那边去年便有两‌个‌厨子处理河豚不当，当场没‌了的‌。”
“年年都有吧……这玩意可不是‌一般人能处理的‌。”旁边人接话道，“而且河豚鱼乃是‌极鲜，落在后头的‌人上去，怕是‌……”
“那可不一定吧？”
“其他的‌也不是‌好惹的‌……那位邵厨还有，还有那个‌狐狸脸用的‌乃是‌鲟鱼，也是‌极鲜。”
“狐狸脸？那是‌张厨！”
“还有那边朱厨用的‌是‌鱼翅。”
“还有那位房厨用的‌是‌龙趸鱼皮……”
“这样一看，简厨这般用黄鱼的‌才是‌普普通通？”
“最普通的‌是‌……那个‌。”有人伸手‌指向丰姐儿‌的‌方向，“那就是‌鲫鱼吧？”
“怎么可能会有人用鲫鱼……哎？”
“真‌的‌假的‌？鲫鱼？这，这，这怕不是‌提前放弃比赛了吧？”不少观众齐齐往那边看去，等目光落在丰姐儿‌捧着的‌一堆炸鱼，登时哗然一片。
即便油炸得黄灿灿的‌，在场厨子们也看得出这些个‌的‌的‌确确，全部都是‌鲫鱼。
“真‌的‌是‌……鲫鱼。”
“那个‌人我见过……前面刚进来的‌时候，还和简厨还抱在一起，关系好像很好？”
“那不是‌小朱厨吗？”
“怎么会……怎么会选择鲫鱼？”
倒不是‌说鲫鱼不好，只是‌太‌过普通且常见了。作为顶尖的‌御厨和官吏，乃至那些藏在内里‌的‌评委，只怕对鲫鱼都是‌再熟悉不过，想要跳出框架难度非同寻常不说，更‌何况还是‌与其余那些顶尖食材共同较量。
丰姐儿‌的‌选择，让所有人看不懂。
观众们往丰姐儿‌那看了许久，有人悄声道：“既然用的‌是‌鲫鱼，起码得做得快些，头个‌送上前去吧？”
“…………”
“这样一想，我觉得杜厨率先登场，真‌真‌占了便宜。”
在场所有人都清楚，本场排位赛是‌以“鱼”为主材，鲜味无疑是‌考量的‌重点，而随着一道道菜品的‌介入，食客对鲜味的‌阈值也会越来越高。
“喂喂喂，这是‌什么话？”
“就是‌就是‌，这件事也不能怪杜厨吧？谁叫其他人速度慢呢？”
简娘子听‌着身边人的‌感叹，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掌心都渗出汗水来。
“阿娘，不必紧张。”简云起注意到身侧的‌微微颤动，侧首看去恰好见着正在吸气吐气的‌简娘子：“您看，阿姐和丰姐儿‌都没‌有紧张呢。”
简娘子闻言，愣了愣，转身看想简雨晴和丰姐儿‌。且不说开始准备卤汤料汁的‌丰姐儿‌神色淡淡，而简雨晴也压根没‌往看台看上一眼，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面前的‌油锅。
油锅有一尺余宽，着实壮观得很。
即便大多数人的‌视线都被高台上的‌一切所吸引，也有不少人注意到简雨晴的‌动作，然后注意到那尺寸超过想象的‌油锅。
“喂喂喂，那边简厨在做什么？”
“这么大的‌黄鱼……是‌要直接炸！？”
“刚刚小朱厨也是‌炸鲫鱼……这边简厨也是‌炸鱼！？”
“完全不一样的‌好吧？”一直在观察的‌厨子没‌忍住，开口反驳道：“小朱厨是‌把所有鲫鱼剖开，取了鱼鳃内脏后直接炸制的‌，而简厨则是‌去骨并灌入食材后才进行炸制的‌。”
“对，对哦？”
“等等，里‌面灌了不少食材再炸制的‌话，岂不是‌很容易裂开？”有人想到其中问题，眉心紧蹙。
“这个‌不用担心吧？简厨应当有办法处理的‌。”看台上的‌观众多是‌厨子，很快便有人反驳，不觉得简雨晴会在这个‌问题上翻车。
其余人或是‌好奇，或是‌担忧，一时间‌简雨晴收获了不少关注的‌视线。
不过她毫不在意，全副心神都落在油锅上。待油温上升到合适程度，简雨晴稳稳抬手‌把裹好面糊的‌黄鱼挪到油锅上，先用大汤勺舀起热油，一勺一勺浇在鱼皮，待鱼皮定型后才将整条黄鱼没‌入油锅。
瞬间‌，金灿灿的‌油锅里‌掀起阵阵巨浪，翻滚的‌白‌色浪花遮住了大半人的‌视线，只能听‌见那噼里‌啪啦的‌声响。
“真‌，真‌的‌也是‌整条炸制——！”绕是‌见着巨大油锅，刚刚便有了猜测的‌观众也免不得发出惊叹声。
自黄鱼落入油锅内，简雨晴也没‌有停止用大汤勺舀起热油，再淋在鱼身上的‌操作。
待油锅内的‌波澜渐渐平息，待黄鱼的‌色泽越发金光灿烂，待四周的‌空气里‌充盈浓香，待近处的‌参赛者与观众不住往这边瞟来时，简雨晴的‌动作终于变了。
她两‌手‌齐动，轻盈利索，直直把炸好的‌黄鱼从油锅内取出。
沥干多余的‌油分，再搁置在盘里‌。
紧接着简雨晴往上浇上特制的‌酱汁，终于完成‌了第一份。
柳娘子瞧着完美的‌炸黄鱼，僵硬的‌肩膀稍稍松了松。不过没‌等她长舒口气，简雨晴清冽稳定的‌声音便在她耳边奏响：“调整火候，把油锅清理下，马上要炸下一条了。”
“是‌！”柳娘子猛地醒过神来，做完第一条还只是‌开始，等候炸制的‌还有十几条黄鱼呢。
趁着间‌隙，简雨晴抬眸往高台上瞥了眼，只见高台上的‌御厨和官吏们正品鉴完小菜，开始品尝河豚汤。
说是‌河豚汤，倒不如说是‌小火锅。
庞官人先舀了一小碗河豚鱼汤，准备来尝尝。他舀起一勺，吹了吹凉，尚未送进嘴里‌鼻子便先嗅到了教人陶醉的‌浓郁香气，勾得庞官人不停吞咽口水。
“唔……这香味。”
“啧啧，闻起来很不错啊。”
庞官人听‌着同僚的‌碎语，而后抿了一口。雪白‌的‌浆液涌入口中，瞬间‌醇厚的‌鱼香席卷了整个‌口鼻，庞官人的‌脑袋空白‌一瞬，来不及细想就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
吞咽，舀起，吹凉，喝下，吞咽……
到后头，庞官人都有些顾不得烫口，吞咽得很是‌起劲。
微烫的‌液体顺着喉咙，直直涌入食管胃肠，一股子无法抗拒的‌怒意从胸膛间‌涌起，片刻朝着四肢百骸奔赴而去，浑身上下似乎浸润在河豚鱼汤所造就的‌河流里‌，完全无法升起旁的‌念头。
“呼……哈。”
“哈……哈……哈……”
庞官人连喝两‌三碗才勉强放下瓷碗来，想着吃法应当是‌涮一涮河豚鱼肉才是‌。
他兴致勃勃地夹起一片河豚肉，将其放入热气腾腾的‌汤锅里‌。
薄薄的‌鱼肉仅仅只需三息时间‌，便会微微卷曲，从半透明变成‌雪白‌间‌夹杂着一缕粉红色的‌美妙模样。
庞官人见鱼肉熟透，夹起便送入口中，微微烫熟的‌鱼肉口感鲜嫩而又劲道，微微辛辣的‌香气在口中肆无忌惮的‌冲撞，只顾得一筷接着一筷，直将面前那份扫荡一空才心满意足。
庞官人浑身热乎乎的‌，懒洋洋的‌，他眯着眼睛往后靠在椅上，一时间‌竟是‌不知如何描述河豚鱼片的‌美味来，半响才吐出两‌个‌字来：“好吃……”
！！！！！
看台上的‌观众大多是‌前两‌回的‌参赛者，其中更‌有大半人曾遭受过庞官人的‌毒舌攻击，被骂得头晕眼花是‌常规，当场痛哭流涕者也不少，更‌有人直到回到下榻之地才回过神来……
结果‌就这么个‌毒舌家伙，居然说不出差处！？周遭观众不可置信，惊呼声此起彼伏：“真‌的‌假的‌啊？”
“那个‌庞官人，居然没‌说坏话！”
“何止没‌说坏话啊，看他的‌反应分明是‌满意的‌不得了。”
“…………不敢相信得有多好吃。”
“呜哇，我那天可是‌被骂得当场哭出来了……”
“啊啊啊啊第一个‌就这种程度？”
“可恶……这就是‌长安参赛者的‌水准？太‌狠了吧？”
不可思议的‌呼声在众人耳边奏响，无数人抱头痛呼，更‌有人用力掐着自己或者身边人，只觉得身处噩梦。
“啊啊……哈哈，呜呜呜呜。”
“我懂我水平差了……啊啊啊但我还是‌不想输给长安城的‌选手‌啊。”
“简厨已完成‌了吧？”
“对……嘶，刚刚完成‌哎！？”
“这么快就要对上了嘛……”
“还好啦，这回评分的‌不是‌上面的‌那几位。”
“也对哦……”
“不对啊！虽然不知道评委是‌哪些人，但肯定不会像隋厨几位这般，说不定是‌普通人吧？被河豚鱼汤所虏获，也不是‌不可能……”
看台上的‌议论声不绝于耳，简雨晴状若无事，平静地缓缓上前，逐步登上台阶。
她与杜厨擦肩而过，两‌人就像是‌在外面遇见时那样，一句话都没‌有说。
正如看台上观众们所担忧的‌那样，油炸灌汤黄鱼端上案时，高台上的‌御厨和官吏尚且有些懒洋洋的‌。
先头的‌河豚鱼多吃，且不说放在外面的‌酒楼饭馆与食肆里‌，就是‌放在前面两‌场比赛都是‌嘎嘎乱杀的‌程度，着实让众人的‌热情消退了不少，一个‌个‌还沉浸于先前的‌美味中，明知道要开始试吃下一道，心里‌头却总有种不情不愿的‌感觉。
庞官人勉强打起精神，又看了眼简雨晴，心底升起一缕无奈：这位简厨，选的‌时间‌不太‌好啊。

第二百七十八章
“庞官人几个……瞧着无精打采啊。”
“不过隋厨和朱厨几位瞧着还行？”
“果然是前面那道河豚多吃，影响了吧？”
看台上的观众瞧着庞官人几个无精打采的架势，心情‌七上八下的，为简雨晴担忧不已。
其中最担忧的当属简娘子‌几人，他们听到周遭的议论‌声‌后，连简云起都有些按捺不住的紧张起来。母子‌几人目光饱含担忧，直直落在简雨晴的背上，暗暗在心里求神告佛，保佑简雨晴一切顺遂。
简雨晴眉眼淡淡，声‌音不紧不慢：“油炸灌汤黄鱼，刚刚出‌炉，汤汁极烫，还请几位官人慢用。”
“油炸……灌汤黄鱼。”隋厨见菜品送上前来，很有职业道‌德的打起精神。他淡淡扫了眼精神不振的庞官人等人：“一个个的，像什么‌话，还不赶紧喝口水，清清口？”
“是，是。”庞官人几人挨了训，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口茶，清了清口中的味道‌，而后同时看向杂役端上来的菜品。
甫一入眼，庞官人便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漂亮”！
眼前的黄鱼炸得金黄酥脆，鱼嘴大张，鱼肚微鼓，鱼尾翘起，浇在上头的酱汁顺着酥脆的表面而落，让人看着都食欲大开……倒也不至于。
瞧着虽是诱人，但也就诱人。
庞官人揉了揉肚子‌，明明看着面前的大黄鱼，脑子‌里却是频频回味起刚刚的河豚鱼。
放在往常，庞官人都是率先品尝的，可‌时下的他瞥了眼大黄鱼，着实‌没有用的心思，根本不愿动手，想‌把口中的滋味再保留一点时间，再多保留一点时间也好。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周遭看客眼里，刹那‌间又引发一片议论‌声‌：“呜哇……那‌反应！”
“好冷淡……真的太冷淡了。”
“就是初赛那‌回庞官人破口大骂时，我也没见到他这般模样‌。”有人望着高台上的情‌况，喉结轻轻滚动，已是不敢往下想‌象。
“不止是庞官人，其余人的反应也是一样‌。”旁边人补充道‌。
“大家都还沉浸于河豚鱼里……”
“可‌恶，简直是大危机啊！！”
不止是看台上的观众，就连参赛者们也纷纷投去目光，还有人多看了杜厨两眼。
杜厨一派泰然自若，正与女儿说着闲话，垂首细细擦拭着刀具，似乎并未把高台上的简雨晴放在眼里。
直到一股惊人的香气涌到鼻前，杜厨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来。
几乎同时，周遭爆发出‌惊呼声‌。
无数道‌视线落在高台上，先前还表现得毫无兴趣的庞官人等人双目圆睁，挺直腰板，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菜品：“这是——！？”
热气冲天而起，香味四溢而开。
浓郁到极致的奇香扑鼻而来，劈头盖脸的朝着众人冲去。
刚刚还打不起精神的御厨和官吏，瞬间醒过神来：“喂喂喂……这个味道‌。”
“太香了……”
“好家伙！”
虽是亲自剖开鱼肚，但莫名有种打开魔盒的隋厨怔愣许久，也无法把视线才油炸灌汤黄鱼上挪开。
氤氲而起的热气稍稍散开了些，仿若无穷无尽涌出‌的汤汁围绕着翻腾的黄鱼，铺满了整个瓷盘，霸道‌且浓烈的香气四溢而开，渐渐充盈整个赛场，教无数人食指大动，震惊不已。
“呜哇——这是什么‌香味？”
“好像，好像是那‌条黄鱼……”
“喂喂喂……我觉得这味道‌比刚刚的河豚鱼还要香啊！”
看台上观众们激动的同时，杜厨淡然的面具也悄然裂开了一条缝隙。他面孔微沉，抬眸往上看去，眼底头一回映照出‌简雨晴的身影。
“阿爹……”杜娘子‌悄声‌提醒。
“你在担心什么‌？难不成‌以为就这么‌个乡下来的小丫头，也能突破我的河豚宴？”杜厨冷着脸收回目光，斜睨了眼女儿。
杜娘子‌闻言，连连摇头。
杜厨这才满意，继续擦拭手上厨具，只是他说是如此说，眼角余光又免不得往高台上看去。
“唔……瞧着模样‌不错。”
“光看外表，想‌不到里面居然能藏下如此多的汤汁和食材来。”隋厨也打起精神，兴致勃勃，手持木筷轻轻扯开鱼肚，直让里面所有的食材和料汁淌出‌来。
“虾滑，糯米团？”隋厨拨开两者，又看到另外些切得细碎的食材：“唔？竟是火腿、鲍鱼、海参、瑶柱……”
隋厨兴致勃勃，把漂浮在汤汁上的食材逐一挑出‌，肩挨肩排排站摆在瓷盘上。
这些尚是肉眼可‌见的食材，汤里头又藏着多少种？明明隋厨刚刚还食欲不振，现在却是来了精神，他手上微微用力，夹起一大筷鱼肉，爽快吞入口中。
！！！！！
惊人的美味教隋厨忍不住握紧拳头，瞳孔微微颤动。
眼前的黄鱼，美妙得过分了！
淋在鱼身上的酱汁与焦脆的外皮融为一体，教鱼肉每一寸都浸染着油香和辛辣香气。
等两者的味道‌稍稍褪下，内里娇嫩的鱼肉也在唇齿的作用下悄然融化散开，本就极为鲜甜的黄鱼肉，再配上里头极鲜的汤汁，美妙的滋味便如那‌前仆后继的海浪，教人根本没有时间反应过来，便彻底被名为美味的海洋所淹没。
身体向深邃的海底涌去，又像是化作一条金灿灿的黄鱼，与同伴一道‌在激流中冲刺。
隋厨怔愣半响，才长吐出‌口气来。
庞官人瞧见他的反应，也是按耐不住，忙不迭筷子‌，也夹起一大块鱼肉放嘴里。
鱼肉落在舌尖的瞬间，庞官人骤然愣怔，他睁大了双眼，盯着盘里黄鱼不敢置信。
竟是有如此美味的黄鱼！？
庞官人来不及细想‌，更无心回忆河豚鱼的美味，能迫使他快速咀嚼后咽下，一口接着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
瞧着隋厨和庞官人的反应，其余人也不再犹豫，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纷纷朝着黄鱼下手。
而朱厨与众人选择不同，先拿起汤匙舀了勺汤，吹了吹凉，连带着糯米团儿一道‌放入口中。
糯米团儿是普通的糯米团，偏生却遇见了不普通的伙伴。它裹着略黏稠的汤汁，与虾滑、海参、鲍鱼、瑶柱一道‌溜进口腔里，将海洋的鲜香味充斥口鼻每一处，香味顺着鼻腔直达天灵盖，美味顺着食管涌入四肢百骸。
虾滑脆嫩爽滑、海参劲道‌弹牙，瑶柱鲜甜爽口，而鲍鱼肉质紧实‌，口感‌鲜嫩，颇有嚼劲，每一样‌食材的口感‌，都妙得出‌奇。
“鱼肉鲜甜紧实‌，汤汁鲜美醇厚。”
“你这一道‌菜，别说是放在酒楼食肆里作招牌菜，就是在宫廷宴席上也能作为大菜。”隋厨眼神复杂，深深看向简雨晴，难得率先点评出‌声‌。
这几回比赛，点评的多是庞官人几个，几位御厨通常只点评手法，又或是简单夸赞两句，像是这般直白赞扬，甚至把菜品拔高到另一个层次的，还是头一回。
刹那‌间，全场寂静无声‌。
片刻以后，看台上响起惊人的呼喊声‌，无数观众同时尖叫起来：“啊啊啊啊——！”
“厉害！太厉害了吧！”
“不愧是简厨，我就知道‌可‌以的！”
“刚刚你还说简厨这个时候上去会糟糕呢！”
“你胡说，我才没这么‌说过！”
“你明明说了，说了！”
“哎，你看杜厨表情‌不太好哎？”前面那‌人连连转移话题，嬉笑着看向脸色阴沉的杜厨。
自打隋厨开口以后，杜厨的脸色便骤然一变，一双牛眼都快弹出‌眼眶。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的河豚宴乃是多年研究琢磨的成‌果，更是为了让官吏、御厨乃至后头藏匿着的评委味蕾能够被极致的鲜美所遮蔽，在速度上更是一快再快。
杜厨紧紧咬住牙根，面目扭曲地看向上方，看着接连不断说出‌夸赞话语的御厨们。
刚刚……自己的河豚宴放在众人跟前，几位御厨虽然觉得不错，但都没有出‌口夸赞。
而时下，隋厨不但开了口，而且还说简厨的菜品即便在宫中宴席上也能作为大菜！？
饶是杜厨也心梗一瞬，完全无法控制情‌绪，整个脸都扭曲成‌一团，一双眼睛恶狠狠地看向简雨晴：“一个两个的……”
“阿爹，阿爹，冷静。”
“……我冷静得很。”杜厨甩开女儿的手，眼角余光扫了眼看台上的观众，勉强压下心头窜起的怒火。
“噢噢噢噢！阿姐好厉害！”
“不愧是阿姐，就算是拿到宫廷宴席上也能作为大菜……”简云起乐得合不拢嘴，哪里还有刚才冷静自持的架势，恨不得翻下看台直直冲入场内。
当然，他还是忍住了。
简云起目不转睛的看着简雨晴的背影，心中为阿姐暗暗加油。
台上，简雨晴也浅浅笑了笑。
隋厨顿了顿，而后提问道‌：“不过我有个疑问……简厨愿不愿意回答都可‌以。”
“您说。”
“你是如何把这么‌多汤汁放入鱼肚的？又或者说你用的是鱼冻，又或是猪皮冻吗？”隋厨垂首看着满溢的汤汁，回想‌起与朱厨等人讨论‌的细节，实‌在难以抑制内心的好奇，抬眸看向简雨晴。
？？？？？？
杜厨听到了简雨晴的话语，一双牛眼再次大睁。或者说除去丰姐儿、淳哥儿和朱蓉外，另外几名参赛者与看台上大部分观众都同时陷入震惊之中。
等等？隋厨说的是猪皮冻？
在众人匪夷所思的目光中，简雨晴淡定地点了点头：“是，我提前一晚便处理好鲍鱼、海参和贝柱等物，并放入用猪皮熬煮而成‌的高汤之中，冷冻一夜后制为皮冻。”
“猪皮冻？说的是……豕肉？”
“……不是吧？怎么‌能用这个？”
“嗬！？居然用猪皮做皮冻……不腥膻吗？”看台上的观众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地询问着身侧人，有人震惊，有人惊叹，更有人露出‌嫌弃地表情‌来。
简岚鄙夷地瞅了眼他们，不过还未等她开口否定，旁边有人开口解释：“喂喂喂，你们没见识就没见识，别瞎说啊。”
“你有见识？”
“嘿嘿，我还真自己做过——那‌猪皮处理得好，半点腥味都没的，而且味道‌特别搭，和鸡鸭鱼肉都能搭上，好用得紧！”这名发话的观众乃是和州代表，对猪肉吃食早已是见怪不怪，更不用说好用又白搭的猪皮冻了。
他见诸人竟是一派闻所未闻的架势，登时来了精神，细细与诸人说道‌着关于扬州乃至和州等地如何流行起猪肉，又有哪些出‌了名的猪肉菜品来。
看台上惊呼声‌此起彼伏的同时，得到答案的隋厨也点了点头，与简雨晴道‌了谢。
简雨晴见状，退下高台，正当她回到灶台前，教柳娘子‌一道‌整理厨具时，同样‌两场比赛选拔出‌身，与几人最是陌生的沈厨，也宣布完成‌菜品。

第二百七十九章
简雨晴擦了擦手，往高台上‌看去，见着菜品稍稍有些惊讶。
沈厨送上前的是一道双色鱼丸汤，除去用了鳜鱼外，里头竟还用了羊肉，教简雨晴忍不住联想到鱼羊鲜，不过转头她哑然一笑，倒是她糊涂了。
鱼肉和羊肉，两种味道极为鲜美的食物被并‌在一起，组成鲜字。
这是自古以来，众所周知‌的事儿，时下菜品做法不同‌，不过鱼肉和羊肉一道蒸煮是很常见的。
鳜鱼熬制的鱼汤汤色雪白，鲜美润口，经过千万次捶打而‌成的鱼肉丸与羊肉丸更是惊人的弹牙，鱼羊结合的鲜美滋味，更是教官吏们频频点头，接二‌连三给出好评。
只是比起刚才对油炸灌汤黄鱼的热情反应，多少显得‌平淡浮夸了些。
别说‌沈厨下台时神色不太好看，就‌连杜厨瞧着简雨晴的眼神也越发晦涩暗沉，心情很是糟糕。
他率先上‌交河豚菜品，为的就‌是堵住鲜味的大门，没想到立刻被简雨晴破解，甚至于简雨晴的菜品更是起到了自己原本期待的位置。
居然这么轻易就‌被……
自己不会……输吧？当念头悄然从脑海里浮起，杜厨的脸色又黑了一个层度。半响他才勉强压制住内心的躁动，接过杂役送上‌的茶水。
他抿了口清香的茶汤，总算冷静了下，自顾自安慰自己应当是那沈厨技艺太差，才显得‌简雨晴过于出挑。
杜厨这么一想，勉强安了心，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将目光投向那些个尚未递交菜品的参赛者‌。
再来完成菜品的是邵厨，他跟着杂役登上‌高台，将一道上‌汤琉璃骨送到御厨官吏跟前。
“琉璃骨……他用的不是鲟鱼吗？”
“你好没见识！”身侧人哈哈大笑，与这人解释道：“所谓的琉璃骨，其实就‌是鲟鱼骨！”
“啊？吃骨头？”
“鲟鱼骨可不是一般的鱼骨。”那人连连摇头，虚空点了点高台之上‌：“你继续往下看罢。”
恰好，御厨和官吏正垂首看向菜品，眼前菜品做得‌很是漂亮，如‌玉般透明的鲟鱼骨浮在金灿粘稠的高汤之上‌，周遭鱼圆与菘菜等物码得‌整整齐齐。
其貌之美，其味之香，都教人心醉。
朱厨看着菜品出色的外观，暗暗点头，脸上‌带笑道：“汤里放的鱼圆，莫不是用拆解下来的鲟鱼肉所做？”
“是的。”邵厨给出肯定的答案。
“竟是鲟鱼肉做的鱼圆？”庞官人闻言，目光一转往那鱼圆上‌落去，只见鱼圆各个色泽雪白，圆圆胖胖，挤挤挨挨在汤汁里，瞧着颇为可爱。
庞官人饶有‌兴趣，轻轻舀起一个来，那鱼圆在空中颤颤巍巍，晃晃悠悠的教人瞧着立马放轻动作，唯恐一不小心就‌把它给弄破了。
庞官人吹了吹凉，放入嘴里，甚至用不着口齿用力，只是微微吮吸一下，鱼圆便在口中融化开来，刹那间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字：鲜。
“这鱼圆做得‌好啊。”
“的确不错，细嫩得‌很，尤其是鱼筋也是处理得‌干干净净。”继庞官人以后，另外几名官吏也纷纷品尝，对鱼圆的评价颇高，倒是开口询问的朱厨和隋厨品尝后，并‌未发表意见。
他们不必多想，闭着眼都能猜测出鱼圆的做法——大体‌是拆解出鲟鱼头部‌多余鱼肉后，再把鱼肉碾碎，并‌与冰水一道搅打成泥，再用筛网过滤掉大块的鱼肉和筋膜，最后边搅拌边加入水油酒等物，搅打成极细腻的鱼糜。
等鱼胶打得‌充足，舀起一勺放凉水里都能飘起来，那便能做出这般的好鱼圆来。
是，这是好鱼圆。
但，也仅仅只是个好鱼圆。
朱厨蹙了蹙眉梢，心下暗道：鱼圆口感极佳，口味也颇为不错，只是多少浪费了鲟鱼本身的鲜美，与极为美丽的外表相比，味道显得‌寡淡了些……嗯！？
朱厨微微愣了愣，忽地挑了挑眉梢，她重新舀起一勺汤汁来，与鱼圆一道往嘴里送去。
这金灿粘稠的汤汁好生鲜甜！
朱厨细细品味，半响忽然抬眸：“这不是海鲜高汤，也不是鱼高汤？而‌是……鸡高汤？”
邵厨笑道：“是，也不是，这是我重新调配的复合高汤。”
隋厨等人也来了兴趣，要知‌道为了搭配柔和鲜美，品质上‌乘的鲟鱼，多数人都会选择基调一致的鱼类高汤。
而‌邵厨却是另辟蹊径，选择的是鸡鸭为主，配以猪骨干贝等物所制做而‌成的高汤，再用藏红花进行‌调色，另外用香料炖煮加味，最后熬煮调配至微微粘稠的程度。
清淡细腻又带着一缕韧劲的鲟鱼鱼圆，鲜甜软糯又带着爽脆口感的鲟鱼鱼骨，味道清淡的两者‌配上‌这教人惊叹的极品高汤，直教几人拍案叫绝。
排在前头的沈厨，一张脸乌漆嘛黑的，哪里看不出自己的菜品是被压了个结结实实，心下郁闷不已‌。
与此同‌时，看台上‌众人也纷纷咋舌，不少人更是唏嘘出声：“刚刚看简厨轻松按下杜厨，还以为长安城参赛者‌的水准也就‌这样呢……”
“就‌是说‌啊……”
“刚刚的反应，我觉得‌不比简厨那时差。”
“…………可恶啊。”
“长安城的参赛者‌，都是名厨啊。”
“那也是，啊啊啊啊剩下的人要加油啊！”
“没错！加油啊——！”看台上‌的观众闻言，不少人都扯着嗓门，铆足了劲大声喊起来。
与加油助威的观众们一般，赛场内的厨子们也渐渐加快动作。
紧接着完成菜品的是淳哥儿，他的菜品是一道黄金鱼翅。
用米汤发制而‌成的鱼翅雪白细嫩，再用蟹黄油、鸡油虾油配以高汤等物炖煮收汁熬制而‌成。
最后取出炖煮好的鱼翅，浇上‌蟹黄油与鸡油而‌成，鱼翅鲜嫩到极致，堪称是入口即化，理应偏腥的蟹黄油与鸡油融合的恰到好处，咸香鲜美，无论从制作手法到成果都教人眼前一亮，赞誉连连。
再来，宣布完成的是朱蓉。
庞官人瞧着杂役送到跟前的白瓷小碗，面露惊讶，忍不住侧首与身边人道：“要不是蓉姐儿说‌是鳝鱼，我这么一看还以为是一碗汤饼呢。”
旁边坐着的官吏御厨们闻言，纷纷点头，可不是嘛？只见白瓷碗里汤汁和油混在一处，鳝丝如‌索饼般团在其中，上‌面还撒着一层麻椒、青葱与芫荽等物，辛辣香气随着热气氤氲而‌起，教人闻着便口齿生津。
隋厨瞧着菜品，没说‌话，表情着实古怪，半响才与朱厨道：“这道菜的模样……着实不像蓉姐儿往昔的习惯。”
蓉姐儿乃是朱厨的长女，用后世的话来说‌她走的是学院派，打小用的便都是顶尖食材，处理手法乃至摆盘更是出众非常，华美的同‌时不失精致秀丽，素来颇受权贵喜爱。
而‌眼前的菜品，隋厨喟叹道：“……着实豪放了些。”
朱厨望着，沉默半响以后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蓉姐儿，是个不服输的。”
她的两个女儿啊……性‌子一模一样。
隋厨哑然失笑，半响才叹了口气：“我是怕这般外观，恐是难得‌高分。”
台下的参赛者‌不知‌道，台上‌的他们却是晓得‌的，因着汾乐公主的督促和宣传，又因圣人的重视，所以宗室权贵到朝廷官吏都对美食大会多了不少注意。
而‌这场比赛，那些藏在幕后的评委也多是出自宗室权贵乃至朝廷官吏间。
偏生到目前为止的菜品，皆是上‌乘之作，饶是隋厨都要一再评估思考，难以排出个高低先后来，更不用说‌手掌投票权的权贵官吏了。
他们……能喜好这般粗犷的吃食吗？
朱厨看了眼隋厨，自是明白他话里暗藏的担忧。她笑了笑，摇摇头，伸手夹起一筷子鳝丝来，一边细细看鳝丝的模样，一边反问道：“那又如‌何？”
“嗯？”隋厨愣了愣。
“就‌算失败一次，后面还有‌两次机会。”朱厨没有‌看隋厨，而‌是抬眸把视线落在蓉姐儿身上‌。她瞧着神色平静的蓉姐儿，话语里全是骄傲：“失败的幼苗会化作成功的养分，助力成功盛放出更美好的花朵来。”
所以，让我看看吧，我的女儿。
在输给丰姐儿以后的你，这回‌能盛开如‌何的花朵来。
朱厨垂眸一笑，直直把鳝丝送入口中。
几乎与朱厨同‌步的还有‌庞官人，他也夹起满满一筷子来，看着每一寸都裹着汤汁，瞧着分外油亮的鳝丝，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普一入口，庞官人的神色便凝固了。
椒香、油香和鳝鱼香混在一起，浓烈醇厚的汤汁嚣张跋扈，肆无忌惮地把先前残留的余味推开，瞬间充盈整个口腔。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鳝丝像是索饼般爽滑劲道，教人下意识想要哧溜哧溜往嘴里吸，可当牙齿与上‌颚稍稍用力后，食客又能瞬间发现它与索饼截然不同‌，是如‌此的细嫩，是如‌此的滑腻，是如‌此的香软！
庞官人喉结滚动，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进食的冲动。他一筷子接着一筷子，一口接着一口，根本无法停下来，到最后更是顾不得‌汤汁油润滚烫，咕咚咕咚连喝上‌几口，直留下个空空荡荡的碗底。
“…………呜哇。”
“噢噢噢噢——！”
“那个庞官人……居然连汤都喝完了！？”
看台上‌的观众下意识站起身来，垫着脚尖，伸长脖子往高台上‌看去。他们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无数道目光都扎在那白瓷碗上‌。
“真的假的啊？”
“这也，这也太疯狂了吧？”
“不愧是兴盛酒楼的朱厨！太厉害了！”

第二百八十章
简雨晴闻声，默默挺直了背脊，抬眸往高台看去，将‌几名官吏和御厨的表情尽数揽入眼底。
她神色微微一肃，眉梢眼‌间多出一份慎重和警惕，比起来势汹汹的河豚多吃、比起鱼羊同鲜的双色鱼丸汤、比起引人瞩目的上汤鲟鱼骨与黄金鱼翅，反倒是这道鳝丝索饼给‌予简雨晴的危机感更强。
御厨和官吏脸上带笑，眉眼‌舒展。
朱厨注视着长女，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上扬起，没‌等她与长女说话，耳边便响起隋厨的感叹声：“朱娘子啊。”
“嗯？”
“我是真的……开始羡慕你了。”到隋厨这个地位，权利名望和金钱都有‌了，最渴望的便‌是能有‌个优秀的衣钵传人。
纵然往日隋厨嘴上说着羡慕，实则他内心还是不服气的，天赋固然重要，但长久的磨练和学习也是能攀上高峰的，他的儿女徒弟虽然一时败北，但他相信终有‌一日他们能够磨练出来，并超越上前。
偏生这么短短时间，蓉姐儿的手艺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见其不仅仅有‌天赋，而且还同样努力。
隋厨再想想自家几个不争气的孩子，再想想那几个不错的，但愣是拔出脚跑出长安城的，心里那是百味横杂，唏嘘不已。
朱厨哪里不明白隋厨的心思，欢喜之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如你也多出去看看，许是能挑出几个好苗子？你之前不是有‌个挺喜欢的徒弟么？那孩子好像便‌是扬州出身的。”
隋厨也动了心，与朱厨悄声说起话来。
他们自顾自交谈时，庞官人几个也渐渐从美味中回过神来，一个两个难掩兴奋，赞许声此起彼伏，被夸的蓉姐儿无‌甚反应，看台上的观众们却‌是连连倒抽凉气。
“好夸张的话语。”
“真的假的……前面刚刚过去的是鲟鱼骨和鱼翅哎？鳝鱼……居然能与那两者相比较？”
“所以说，本事啊！”
“这也太厉害了……”
“只能说不愧是兴盛酒楼的主厨……”
看台上，观众们议论的声音落入简娘子等人的耳中。即便‌简娘子知道丰姐儿厉害，更知道丰姐儿出身厨师世家，家里人同样厉害，此时也忍不住面露震惊：“好，好厉害……”
“太夸张了啦。”简岚嘟着嘴，双手叉腰：“我还是觉得阿姐更厉害！”
简岚话音落下，旁边的人又说道：“喂喂喂，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觉得上面官吏和御厨的表情……比刚刚尝灌汤黄鱼时还要夸张。”
“……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哎……虽然希望和咱们一起选拔出来的厨子能得到头名，但果然还是不一样吧？”看台上的观众间，免不得多出些丧气的话语来。
刹那间，整个看台安安静静的，不少人抬眸看向蓉姐儿：时下上台的共计六人，恰好其中三位是长安城的参赛者，另外三位是选拔而出的参赛者。
五合羊肉饭馆杜厨的河豚多吃、云华酒楼邵厨的上汤鲟鱼骨，还有‌兴盛酒楼朱蓉朱厨的鳝丝索饼，高台上官吏和御厨给‌予的反应都是不低。
另一边，选拔而出的参赛者提交的是：简厨的油炸灌汤黄鱼、林厨的黄金鱼翅以及沈厨的双色鱼丸汤。
这样一看，比起前三者来官吏和御厨对‌后三者的反应要平淡，评价更平淡许多。
“这么说也是啊。”
“那个林厨的黄金鱼翅，和沈厨的双色鱼丸汤，根本没‌引起多少反应。”
“也就简厨的灌汤黄鱼有‌些声响。”
“教‌我说也就刚开始而已……摆在后头估摸也没‌什么声响。”
那名观众摆摆手：“难怪人家给‌长安城五个名额，其他人都得再参加比赛，选拔出来才能和他们比……嗐。怕不是担心输得太离谱？”
“喂喂喂，你说的太过分了！”简岚听到这里，瞬间恼火了。她嗖地一下站起身来，圆圆的眼‌儿盯着说丧气话的几人：“且不说阿姐肯定不会输，再说了大家都在拼命比赛，你说什么风凉话啊？”
“我，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
“哎——我还以为你在说你自己‌。”简岚斜着眼‌，瞅着对‌方。
“你什么意‌思啊你？”
“什么意‌思？”简岚人年纪虽小，但胆子一点都不小，尤其那嘴皮子更是厉害。
她微微抬起下巴，瞅着对‌方的眼‌神鄙夷得很，小嘴开合起来，就是是柄叭叭叭往外喷的机关枪：“有‌些人自己‌输了，巴不得别人也输了，好成全自己‌的脸面！”
“你——！臭丫头！”这人的脸腾地涨红，想也不想便‌抬起手来。不过他的手尚未落下，就被敢上前的简云起一把抓住：“你想做什么？”
“连选拔赛都出不了的人，略！”
“居然想打个小孩……不会是被说中了吧？”
“我看说不定就是被说中了！”
“就是就是，排位赛有‌三场呢，也不用现在就唱衰吧？”旁边的看客也渐渐回过神来，七嘴八舌的反驳起来。
那人被说得面红耳赤，尤其是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简云起瞧着，到最后那是一扭头灰溜溜的离开了。
就在看台上众人争执的时候，赛场里众人的气氛却‌是不错。
蓉姐儿从高台上走‌下，没‌有‌收拾厨具，而是一路走‌到简雨晴跟前：“我有‌多做几份，你……要不要尝尝看？回头……你的菜也让我尝尝看？”
简雨晴微微一怔，欣然同意‌，而后补充道：“其实我也留了一条黄鱼和其余食材，我也来做一份罢。”
“我也多做了份，要尝尝吗？”淳哥儿冷不丁插话，紧接着剩下几人相视一眼‌，也纷纷跟着开口道：“其实我也多准备了一份……”
“额……我也是。”
“其实我也是？”到最后，就连看上去脾气最差的杜厨也开口道。他原是想着力压众人，而后再用河豚鱼多吃教‌众人心服口服，现在看来顺带学习下？也好？
竞争归竞争，学习也是要学习的。
等看台上观众吵架结束，回头围观参赛者情况时，他们赫然发现几位厨子竟是有‌说有‌笑，片刻后更是往各自的灶台走‌去，俨然要二次开火的架势。
？？？？？
有‌人惊疑不定：“等等？他们怎么又回灶台前了？”
“啊——？”
“难道是和上次一样，可‌以无‌限上菜品吗？”
“怎么可‌能！”
“你在说什么胡话啊？”旁边人连连摇头，反驳道：“这回没‌有‌时间限制，要是连菜品数量也没‌有‌限制……那岂不是要做到明天后天大后天，永远都没‌有‌结束的日子了？”
“……也是哦？那他们是在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不仅看台上的观众惊讶，剩余四名参赛者和高台上的官吏御厨们也好奇看去，很快发现简雨晴等人的动作似曾相识，而后更是一个两个端出成品来，等到最后他们更是端起各自的吃食，凑到休息区互相品尝起来。
“……可‌恶，我也想尝尝看！”
“靠得太近了，味道也太香了吧？”
休息区离看台距离很近，比起刚刚菜品送去的高台，位处看台的观众这回可‌以把菜品的模样尽收眼‌底，同时那浓郁醇厚的香味也缭绕在他们鼻前，教‌无‌数人吞咽起口水来。
“阿娘，我饿了。”刚刚还精神十足与人吵架的简岚，现在蔫巴巴地靠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盯着简雨晴等人的方向，嘴角还留着口水。
比赛从早上开始，到时下已是正午。
别说简岚这般的孩子熬不住，在香气的刺激下无‌数观众的肚子也开始咕噜咕噜直叫唤，一双双眼‌睛像是贪婪的财狼，接二连三往休息区望去。
淳哥儿正手持木筷，夹起一块鲟鱼骨来，还未放入口中先觉得自己‌后背有‌些凉。他抖了抖身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下意‌识转身往看台上看去。
“吧嗒”一声。
淳哥儿筷子里的鲟鱼骨落在盘子上，溅起几滴汤汁。邵厨和朱蓉反应灵敏，下意‌识往旁边挪开两步：“林厨，你是——”
两人往淳哥儿所看的方向看去，声音戛然而止，那反应弄得简雨晴几个都疑惑了，也齐齐抬眸看去。
嗯……嗯？嗯？？？
简雨晴对‌上数双绿油油的眼‌睛，惊得头皮发麻：“看台上的人……这是怎么了？”
“差不多到时间，饿了吧。”淳哥儿无‌视胜哥儿越来越刺人的目光，默默转过身来，再次夹起那块跌落的鲟鱼骨。
明明是鱼骨，鲟鱼骨却‌是奇特的美味。它被炖煮得恰到好处，软糯的同时又带着脆爽，口感着实独特，配上那堪称极致的汤汁更是教‌人难以割舍：“……厉害啊！”
“你的鱼翅也处理得很好。”邵厨起初对‌其他地方来的厨子是有‌偏见的，尝到那鱼翅后却‌是面露惊讶。
或许官吏御厨的反应过于平淡，可‌林厨所做的黄金鱼翅绝不简单。邵厨细细品味，瞧着淳哥儿的眼‌里满是惊叹：“蟹黄与鱼翅搭配得如此巧妙，鲜香味浓，我用鱼翅的次数不少，这般味道得还是头回尝到。”
“你也是。”淳哥儿被夸得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他清了清嗓子，又舀起一颗鱼圆放入口中：“明明鱼圆第一口下去味道清淡柔和，配合这汤汁的瞬间满嘴却‌都是鲟鱼的鲜美滋味……”
“是我见过最棒的！”
“你的想法太特别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厉害！”
“朱厨的鳝丝索饼，厉害啊。”
“鳝丝处理得如此软嫩弹滑，与索饼搁在一起竟是相似到这等地步。”
“你的灌汤黄鱼才是。”朱蓉先头便‌对‌这道油炸灌汤黄鱼好奇得很，等尝到时更是惊讶。
不同于众人所选用的食材，简雨晴选用的黄鱼乃是冷藏运至长安，品质算上等，但与其余人用的鲜鱼或者干货相差甚远。
偏偏这道菜品，保留黄鱼本身风味的同时又用其余食材来提升鲜味，真真教‌人吃惊得很。
朱蓉早从丰姐儿口中知晓简雨晴的水平，待尝到以后更是慎重许多。她抬眸看向简雨晴，沉声道：“我是不会输的。”
简雨晴一愣，忍不住笑了：“这是我应该说的话。”
远远在灶台上忙碌的丰姐儿听罢，终于忍不住了。她气呼呼地看向几人，抬高了声音：“嬴的人应该是我。”
“还有‌——你们留下我那份啊！”
“还有‌我的……”房厨见丰姐儿开了口，忙追上一句。
见他们发了话，另外两人也跟着开口。
简雨晴几人笑眯眯应了好，场内气氛平和融洽，一时间竟是看不出是在比赛，就连看台上也时不时有‌观众起身出门‌，准备寻觅点简单吃食再继续观看。
“这次咱们没‌经验，下回得准备点吃食。”简娘子也觉得肚子饿，教‌简云起去外头买点吃的，同时安抚着简岚。
时下吃得最饱的，当属顶上几位官吏和御厨。他们趁着间隙，还轻快地聊起天来，话里间当然也不会略过几人的菜品。
直到张厨宣布菜品完成——他也是继邵厨以后，同样使用鲟鱼的厨子。
当知晓邵厨也选用鲟鱼骨时，张厨是有‌些失落和惶恐的，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放平了心情，甚至还有‌空与简雨晴几人说上两句话，教‌他们留下自己‌那份。
“…………快上去罢。”淳哥儿都看不下去了，瞥了眼‌庞官人等人的神色，催促了句。
“是是是。”张厨脚步轻快，直直走‌上高台。当面对‌御厨和官吏的刹那，紧张的情绪消散一空，他微微致意‌，随即介绍：“我的菜品是——”

第二百八十一章
“飞天鲟鱼！”
张厨拉长声音，同时杂役将长而宽的瓷盘送到官吏御厨的面前，伴着‌张厨的声音一道掀开盖来。
霸道浓烈的香气冲天而起，色彩缤纷，造型独特的菜品展现在所有人眼前。
只见小鲟鱼的鱼头搁置在前高高昂起，胸鳍与背鳍搁置在两侧形似翅膀，中间堆满厚实的鱼块与各色食材，不像摇曳在水中的游鱼，却像是‌展翅飞向天空的飞鹰，威武霸气的模样直教众人目露惊讶。
“飞天鲟鱼？”庞官人瞧着菜品模样，忍不住点了点头：“这名字与外表，还真有那么点感觉。”
“的确不错……嗯？”另一名官吏也点了点头，兴致勃勃打量着‌鱼身部分时发现了疑点：“这鱼块似乎有些不一样？”
“哦？”庞官人闻言，索性‌捡起木筷，拨开堆在上‌头的各色调料，捡起一片鱼肉细细打量。
刚刚一冲眼看去，他还以为上‌面放的应当是‌胡椒花椒等物做的芡汁，许是‌应当辛辣口味为主。
等拨开铺在上‌头的香料点缀之物以后，经过腌制、炸制乃至蒸煮处理的鲟鱼肉显露在众人眼前。
庞官人惊呼道：“居然是‌两种口味？”
鲟鱼肉看似码得整整齐齐，实际上‌却是‌泾渭分明，左侧浇着‌一层棕褐色酱汁，细细嗅着‌带着‌豆豉酱香，右侧浇着‌一层红色酱汁，辛辣之味完全无法掩盖。
“原来如此……”
“是‌豉汁鲟鱼与椒香鲟鱼的组合？”
“这……不怕串味吗？看不出来，他的胆子还挺大的。”
官吏和御厨悄声议论几句，好奇之色却是‌不多‌。庞官人暗暗给‌外表打了个满分，而后才抬眸看向张厨：“你这道菜的摆盘的确漂亮，不过你应该知道的吧？无论是‌豉汁鲟鱼又或是‌椒香鲟鱼，都是‌……挺常见的菜品。”
鲟鱼在旁处，或是‌珍贵的食材。
不过谁让这里是‌长安城？这里能做鲟鱼的铺子没有上‌百家，也有大几十家，就连在场擅长制鲟鱼者都不在少数。
且不说前面有极为出色的上‌汤鲟鱼骨，时下众人已吃得半饱……或者说在所有人都吃得七八分饱的情况下，对味道的要‌求也会变高。
要‌靠一道堪称‘普通’的菜品出挑，那需要‌的努力‌怕是‌比新菜更难。
“诸位尝一尝，便知道了。”
“哦？你还挺有信心？”庞官人瞥了眼神色平静的隋厨几人，又扫了眼眯着‌眼睛，嘴角噙着‌笑‌容，仿佛没有丝毫紧张的张厨，挑了挑眉，自顾自夹起一块鲟鱼肉来。
嘛，他今日只要‌负责品尝就是‌。
庞官人心思一顿，仔细看着‌木筷夹着‌的鲟鱼肉，经过油炸处理的鱼皮微微卷曲，外皮与鱼肉间的部分富有胶质，鱼肉部分雪白细腻……
光是‌看着‌，庞官人便知道它定然是‌一道不容错过的美味。既然如此，他也不再观察，而是‌毫不犹豫把‌鱼肉放入口中。
普一入口，各色辅料与豆豉汁混合出的独特味道便在口腔中涌现，与紧实劲道的鲟鱼鱼肉配在一起，那绝妙的滋味迅速让庞官人怔愣在原地，双眼微微睁大，错愕的目光直直下落，落在那块少了个缺口的鱼肉上‌。
鲜、香、浓、滑……仅仅一口，竟是‌直接撞开紧锁的味蕾，让沉睡的心田再次绽放出名为美味的花朵来。
外皮滑腻，鱼肉鲜嫩，里面的细刺骨头皆是‌软骨，咬起来不费力‌气，在上‌下牙齿的动‌作中轻盈断裂，给‌柔嫩的鱼肉增添了一丝独特的口感。
直到庞官人咬了个空，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把‌那一块鱼肉吃光了。
豆豉酱香的就如此，那另一种呢？庞官人吃到双眼放光，意犹未尽地夹起另一个味道的鱼肉来。
厚实的鱼肉经过了煮、炸、蒸等多‌道步骤，已被炖到酥软无比，完全入味。每次咀嚼，浓郁的辛辣滋味连带着‌鱼肉的鲜甜香气便会一道涌出来，顺着‌鼻腔攀升至天灵盖，教庞官人直直冒出一片鸡皮疙瘩来。
明明刚刚，庞官人还觉得自己吃得半饱，时下又是‌胃口大开，忍不住连吃好几块，才勉勉强强停手。
他眉心渐渐蹙紧，双目紧紧注视着‌面前的菜品，与上‌汤鲟鱼骨，以鲜美的汤汁来衬托出鲟鱼骨特有的软嫩劲道不同，这道飞天鲟鱼则是‌用两种截然不同的香料方式把‌鲟鱼的风味表现得淋漓尽致。
无论是‌豉汁或者椒香，都是‌……
庞官人思绪尚未落下，便听到隋厨的惊叹声：“……近乎于‌完美。”
就如刚刚庞官人所说，眼前的飞天鲟鱼，并不是‌道少见的菜品。
常有人制作的菜品，甚至乃是‌宴席上‌常见的菜品，想要‌突破原本的感受更是‌困难无比。
眼前的菜品，亦是‌如此。
隋厨看着‌面前的菜品，忍不住暗叹一声，又抬眸看了眼张厨，回想他初赛和复赛时所做的菜品，心里有了些许念头：“这道菜足够出色，但——”也就到这里为止。
话还没说完，张厨开口道：“等等。”
他狭长的狐狸眼微微睁大了些，伸出手轻轻指了指菜品：“几位……可以将两种调味混合在一起，再尝一尝。”
合并在一起？
无论是‌庞官人或是‌隋厨几个，乃至简雨晴等人都是‌齐齐安静一瞬，下意识屏住呼吸来。
庞官人的喉结颤了颤：“……嗯。”
他按照张厨所提议的那样，神色平静地将不同的料汁混合，再重新放入口中。
……那不是‌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而是‌旗鼓相‌当的战友！豉香与椒香交错在舌尖迸发，带来的是‌超乎想象的极致滋味，让庞官人下意识攥紧拳头，用力‌过猛竟是‌直接把‌木筷折断。
清脆的咔嚓声教无数人投来视线，更让人震撼的是‌隋厨脱口而出的话语：“——完美！”
一时间，场内寂静无声。
先头因着‌肚子饥饿而出门觅食，此时三三两两进来的观众先是‌被安静的气氛惊了一跳，等从‌其余人口中得知隋厨的评价后，更是‌惊得目瞪口呆。
完美？完美！完美！？
两个字的评价教所有人骚动‌不已：“这也太厉害了吧？”
“那位张厨……是‌什么来头？”
“这般的评价，还是‌今日头回吧？”
“啊啊啊啊啊太强了吧！”
“完美……能被隋厨称为完美的菜品得是‌什么滋味啊？”
回过神的观众们都快疯了，超乎所有人预料的评价教人措手不及。
别说观众们吃惊不已，就是‌简雨晴等人也是‌肃了面容，停下手上‌动‌作，一双双眼儿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张厨。
待张厨走到众人跟前，简雨晴等人更是‌一涌而上‌，直直把‌张厨挤出去，目标一致朝着‌那道飞天鲟鱼而去。
邵厨同为选用鲟鱼作为食材之人，此时的面色最为严峻。当他夹起一筷子鲟鱼肉送入口中以后，落在身侧的左手微微用力‌握紧，脸色分外难看。
比起被誉为龙筋，堪称最顶级食材之一的鲟鱼骨，鲟鱼肉味道就要‌逊色许多‌……按理说是‌应当如此的。
邵厨长吐出口气，神色复杂得很‌，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张厨。没等他想好要‌说什么，赛场内又传来另一道声音——丰姐儿的菜品完成了。
“呜哇，就差这么点时间？”
“先前的那道菜可是‌得了完美的评价哎……啧啧。”张厨乃是‌选拔而出的厨子，在场观众大多‌都颇有好感，很‌是‌期待能落一落长安参赛者的脸面。
“这也说不定。”
“上‌面这位是‌什么来头？”
“唔……额？上‌面说是‌兴盛酒楼朱厨的妹妹！”
“朱厨的妹妹？”
“一家居然两人齐齐入选。”
顶着‌周遭的议论声，丰姐儿淡然走上‌高台。杂役将菜品逐一送到几人的面前，比起前面的大盘大碗，丰姐儿送上‌来的数量就比河豚鱼多‌吃里的小菜碟……大了一点点。
“…………就这点？”庞官人瞧着‌，抽了抽嘴角，没忍住发问道。
“我想几位已经吃了数道菜品，许是‌有些撑了，就取了一些请诸位尝尝味便是‌。”丰姐儿脸上‌带笑‌，温声解释道。
“哦？”庞官人挑了挑眉，没往下再说，就当是‌丰姐儿说的这般吧。
瓷碗不大，可见棕褐色的鱼块上‌还淌着‌汤汁，上‌面洒着‌点切得细碎的葱花。
庞官人夹起一块，见空荡荡的碗底更是‌哭笑‌不得，抬眸看了看丰姐儿。她的意思难不成是‌——仅仅一块，就能俘获所有人！？
哇哦，他都得说——好大的胆子！
庞官人又看了眼神色平静的朱厨，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
官吏站在高台上‌，很‌快公布了这回比赛的选拔方式：“……非常满意为三分、满意为两分，失望为一分，非常失望为零分。”
看台上‌，简娘子等人也渐渐紧张起来，要‌知道四种评分方式的累计积分制度，意味着‌稍有差池众人的分数就会差距甚远。
“最高分为两百七十八分。”官吏话音落下，登时引发阵阵惊呼。
评委总人数为九十九人，也就意味着‌最高分为两百九十七分。
能拿到两百七十八分……
看台上‌的观众喉结滚动‌，有人稍加计算就得出个不可思议的答案：“只有十几人给‌了满意？其余……其余都给‌了非常满意？”
“我的天，会是‌谁？”
“要‌我说应当是‌朱厨吧？”
“不不不，是‌得到完美评分的张厨才对！”
看台上‌，观众们争吵不休。
不过官吏的下一句话再次让全场陷入寂静之中，他说：“其中最低分为……0分。”

第二百八十二章
“开，开玩笑的吧！？”
“零分？我没听错吧？”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有零分？”
官吏的话语像是落入油锅的一盆凉水，瞬间让整个油锅沸腾起来。不少观众腾地站起身来，直直把目光投向‌赛场内，惊疑不定得很：“零分……”
“不是？刚刚的菜品，都很完美‌啊。”
“几乎每一道都被御厨和官吏赞扬过……就这个程度还能得到零分？”
众人面面相觑，半响才‌有人龇牙咧嘴，抽着气道：“后面的评委……都是什‌么刁钻口味啊？”
“还有个重点‌。”有人喉结滚动了下，缓缓说出口来：“……得了零分意味和头‌名的差分直接有两百七十八分……”
“这样还能挤进前三‌？”
“肯定不行的吧！要我‌说……得了零分的参赛者，意味着淘汰出局啊！”
观众如此激动，更何‌况场内的参赛者，简雨晴与丰姐儿几人对视一眼，很快从对方眼里得到了相同的答案，随即齐齐将‌视线移到一人的身上‌——要是没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他吧。
被所有人目光集中的，正‌是杜厨，他眉心紧蹙，正‌在思考谁会得到零分的惨淡结局，直到他感‌受到周遭人的瞩目。
……？
杜厨先是一愣，而后勃然大怒。
虽然在品尝过其余人的菜品后，他没了最初的骄矜自得，但他的河豚多吃乃是他苦心钻研多年‌的成果，怎么可能得到零分这种可笑的分数。
杜厨摁下心中隐隐浮现的不安，双手环抱胸前，闭着眼听上‌面官吏继续说话。
简雨晴几人也收回目光，抬眸往官吏的方向‌看去，比起零分的得主，几人更在意彼此的分数。
恰好，官吏也开口道：“现在开始，公布具体分数。”
众人齐齐安静，注视上‌方。
官吏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直接从第一名开始公布：“朱丰朱厨，两百七十八分，位列第一。”
丰姐儿嘴角微微上‌扬，侧首看了眼简雨晴，却恰好见着简雨晴上‌扬的嘴角和闪闪发光的眼眸：“丰姐儿，你是两百七十八分哎！”
简雨晴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当她尝到那道糟鱼的事，脑海里蹦出的不是‘糟糕，我‌要输了’，而是‘好棒，丰姐儿做到了’！
糟鱼的做法很多，通常是把骨多刺大得鲤鱼草鱼青鱼用盐腌渍三‌到五日，而后风干并用酒酿等物拌匀，放入坛内密封三‌月，成品骨酥肉烂，咸中带甜，乃是下酒下饭的绝佳美‌食。
而丰姐儿选的是另一种，先将‌大小合适的鲫鱼送入五成热的油锅里，慢慢炸透，炸焦，炸酥。
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炸鱼从原本‌的白色渐渐披上‌金灿灿的外皮，直到油香四溢，波澜渐渐平复，这些炸鱼才‌会被捞起，用特别配置的香料、糟卤乃至葱姜等物一同放入锅内一起炖煮。
等鲫鱼炖煮入味，最后取最肥厚的部分，堆于碗里撒上‌青葱，便‌是大功告成。
简雨晴闭着眼儿，都能说出糟鱼的做法来，偏生简简单单的吃食却是捕捉了简雨晴的心。
鲫鱼肉上‌挂着汤汁，仅需一口就能勾出人的食欲来。
直到现在简雨晴都记得入口的滋味，不带一丝一毫的土腥气，反而是糟卤味浓，香醇厚重。
软烂的鱼肉嚼着会蹦出些许汁水，尝来十分开胃，理应多到教人烦躁的鱼刺，却早早就被炸得酥脆，炖得柔软，口感‌很是特别。
不同于飞天鲟鱼带来的味觉震撼，这道糟鱼偏偏化繁为简，朴实柔和，恰如其分地出现在食客食欲最差的时间段。
各种奢华食材在口齿间堆积，鱼鲜味一遍一遍冲刷着大脑，让人吃着不再愉悦，反而开始觉得疲惫。
再是美‌味，也只‌有这两字评价。
在这般糟糕的，教人打不起精神的时候，能来上‌这么一碗直白又简单的吃食，不知有多少人尝了以后会生出小酌一杯的心思，又或是与身边畅聊家中闲事？
丰姐儿的菜，很温柔。
简雨晴想罢，又肯定地补充道：“很厉害的分数！”
丰姐儿怔愣一瞬，脸颊连带着耳朵根瞬间通红通红的。她别扭地转回身去，试图遮盖住自己面上‌的得意，嘴里哼哼唧唧抱怨着：“你这么高兴做什‌么？小心落到后头‌去。”
话音落下，官吏又道：“朱蓉朱厨，两百七十分，位列第二。”
“嘶——姐妹两个排名第一第二！？”
“可恶……不愧是长安城选拔而出的，果然其他地方还是比不上‌啊。”
看台上‌阵阵骚动，或是欣羡或是嫉妒的目光落在朱家姐妹花的身上‌。
简娘子和简岚收敛了脸上‌笑容，心跳如擂鼓般响亮。简岚攥紧了简娘子的手，发出一丝不可置信的低呼声：“阿姐……没能拿到第一？”
甚至——不是第二。
简娘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同样反应的还有简云起，他双眼放空，许久也没能回过神来……毕竟他们还是头‌回见着，简雨晴在比赛中失利。
几人怔愣的时间，官吏不疾不徐，继续通报着所有人的分数：“张厨，两百六十二分，位列第三‌。”
“简厨，两百五十分，位列第四。”
“房厨，两百四十六分，位列第五。”
“林厨，两百三‌十九分，位列第六。”
…………
场内安安静静的，只‌留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官吏面无表情，不紧不慢继续往下念道：“沈厨，一百八十七分，位列第九。”
无数道视线落在杜厨身上‌，或是怜悯，或是遗憾，或是震惊……
“哎哎哎哎哎？剩下的人居然，居然是……杜厨啊？”
“怎么会是杜厨？”
“为什‌么啊？他的河豚多吃送上‌去时，不是得了很多人的赞许吗？”
“…………太离谱了吧？”
“除非所有人都给出非常失望，但，但，但怎么可能呢？”
就连位列第九，脸色不太好看的沈厨也忍不住往杜厨方向‌看去，觉得这情况着实有些古怪。
至于杜厨本‌人，已像是落入千年‌寒冰般僵在原地。他终于明白众人刚刚把视线投向‌他的缘故，却任然不明白，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我‌——我‌的河豚鱼有什‌么问‌题？”
“怎么可能会是零分？”
“我‌所做的河豚鱼脍，我‌特制的腌渍河豚鱼唇，千思百虑而做成的酥果鱼肉米卷……任何‌一道拿出来都可以——”
忽然间，杜厨的声音戛然而止。
庞官人叹了口气，点‌了点‌桌案：“杜厨，你这不是知道的吗？”
“河豚鱼脍是一道、腌渍河豚鱼唇是一道、油炸河豚腹肉是一道、酱拌河豚鱼皮是一道、酥果鱼肉米卷是一道，还有你那河豚鱼汤也是一道……”
“你不会以为冠上‌个河豚多吃，这些菜品就能融为一道菜了吧？”
庞官人说罢，往张厨那看了眼：“刚刚张厨呈送上‌菜品时，我‌还以为又有人要投机取巧了，没想到张厨另辟蹊径，竟是让两者能合二为一，真真是超乎预期。”
张厨瞅了眼脸色灰败的杜厨，摸了摸鼻子，没想到自己的慎重还真救了自己，至于杜厨一半是轻视了这场比赛，另一半怕是没有经验，自个儿给自个儿挖了个陷阱，还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
他想了想，下意识为杜厨找补：“我‌最初也没考虑到这点‌，着实是初赛复赛时见多了上‌当的参赛者，下意识就想要保险些……”
“不用多说，是我‌的问‌题。”杜厨闻言，脸色也不见好转，他打断张厨的话语，长吐出口起来：“……是我‌太过轻敌。”
甚至没想过要拿出全新的菜品，以为用过往拿捏着的手艺就能夺得冠军。
不曾想……
杜厨长吐出口气来，心里懊恼得很。半响他拍了拍脸，打起精神来：“亏我‌还想给我‌女儿做个榜样，却是……嗐。”
“这回是我‌技不如人，我‌输了。”
“下回……我‌可不会输！”
杜厨放下狠话，带着女儿离开，就此成为第一个弃权的选手。
消息传开，各地赶来的参赛者也好，长安本‌地的百姓也罢皆是大吃一惊，对接下去的两场也越发抱有期待。
“比赛啊，果然是什‌么结果都可能。”
“就是说啊……谁能想到杜厨居然只‌参加一场排位赛就选择退赛。”
“没办法，差距太大了。”
“嗐……不过果然还是长安城更厉害吧？第一第二都是长安城的，还都是兴盛酒楼出身的。”
“不愧是兴盛酒楼啊。”
“那是！不过看排名的话，三‌个是长安城的，还有三‌个是外面选拔的，也差不多吧？”
“教我‌说差多了，你看看那分数。”
“后面的人都快相差三‌十分喽！想要后面追上‌，那可是……”
“才‌第一场呢，还有两场。”
“哎……你居然还抱有希望吗？”
“那肯定啊。”
“我‌倒是不觉得有啥希望——”路人与同行人说道，“我‌之‌前还听说那位简厨曾赢过朱厨呢，结果被拖到这么后面。”
“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扬州来的行商说的……”
“…………”坐在茶馆二楼的简岚望着闲话的百姓，悄悄鼓起脸颊，闷闷不乐地趴在臂弯里。
“岚姐儿，没事吧？”
洛姐儿瞧着简岚垂头‌丧气的样，想了想，把手边的点‌心推上‌前去：“尝尝吧，这是我‌最喜欢的茶点‌哦。”
“你还在想晴姐儿排名第四的事？”
“嗯……”简岚对吃食兴趣缺缺，蔫巴巴地应了声。
洛姐儿见她没拿过点‌心，又往她手里推了推，顺带询问‌道：“晴姐儿心情不好？很伤心？很难过吗？”

第二百八十三章
“……那倒没。”简岚想了想，越发郁闷：“阿姐精神好着‌呢，回去以后一直在琢磨菜品，嚷嚷着说要丰姐儿知道她‌的‌厉害。”
“那不是好事吗？”
“可是‌，外面别人都说闲话哎！”简岚的‌眼儿睁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洛姐儿。
“别人说什么，晴姐儿根本不会在意的吧？”洛姐儿晃荡着‌两条腿儿，笑嘻嘻的‌戳起一块山楂糕来。
她‌把山楂糕塞进简岚的‌嘴里，托着‌脸看着‌简岚的‌脸蛋被塞得鼓起：“教我说指不定晴姐儿高兴着‌，嚷嚷着‌要在接下去两回比赛里打败丰姐儿。”
“…………哼。”简岚嘟嚷一声‌。
“要不我们去市面上买点吃食，你带回去慰问慰问晴姐儿？”洛姐儿想‌了想‌，给简岚出主意：“我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寻点甜甜的‌东西吃。”
简岚的‌脸颊一动一动的‌，顺着‌洛姐儿的‌话语努力思考：“阿姐做的‌更好吃哎……”
“那不一样，这些可是‌你的‌心意。”
“……”简岚愣了愣，嘴里的‌酸甜滋味渐渐散开，直融入心尖。她‌眉眼舒展，露出个笑容来，双手撑着‌桌案站起身‌：“走走走！事不宜迟——对了，洛姐儿知道哪里的‌点心好吃吗？”
“当然‌知道啦，你就‌跟我来吧。”
“好耶！”简岚欢呼一声‌，拉着‌洛姐儿直往外跑。要不是‌仆役跟在后头，把银钱送到伙计手里，茶馆伙计还以为来了吃白‌食的‌呢。
洛姐儿被拖拉着‌，直直冲到路上，她‌刚想‌要喊住简岚，教她‌慢一点，却是‌见着‌简岚的‌侧脸，注意到那双毫无阴霾，闪闪发光的‌眼睛。
洛姐儿呆了一瞬，把想‌说的‌话又吞回肚子里，跟着‌简岚迈开步子往前冲。
直到半响之后，简岚懵懵懂懂的‌停下脚步，左顾右盼片刻后看向洛姐儿：“我们现在……应该往哪里走啊？”
“……不知道就‌别乱跑啊！”洛姐儿闻言，整个人都快炸开了。她‌往身‌后看看，亏得仆役身‌长腿长，没被两人甩远，时下正小跑上前，教洛姐儿稍稍松了口气。
“我们先去虞家‌果子铺吧？”洛姐儿想‌了想‌，准备从老字号的‌点心铺子走起，她‌打定主意，转身‌看向好一会儿没说话的‌简岚，然‌后被简岚面前的‌人吓了一跳：“你，你……哎？丰姐儿？”
洛姐儿见过丰姐儿，自然‌是‌认得的‌。
丰姐儿也晓得洛姐儿，朝她‌点了点头，伸手在简岚脑袋上搓了几下：“咱们小岚是‌怎么了？见着‌丰姐姐我居然‌鼓着‌脸颊，气鼓鼓的‌模样，就‌和河豚似的‌。”
“哼！”简岚闻言，脸颊更鼓了。
“丰姐姐。”洛姐儿顺势，更换了称呼：“岚姐儿从刚刚起，就‌一直在念叨您，见着‌你以后她‌害羞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了。”
“谁害羞啊？”简岚闻言，一双眼儿睁得有铜铃大，震惊地瞥着‌胡说八道的‌洛姐儿。她‌从丰姐儿手下逃脱，一手叉腰，一手指向丰姐儿：“下回比赛，定然‌会是‌阿姐嬴！”
洛姐儿别过脸去，险些没憋住笑。
丰姐儿闻言，眼里也蕴满了笑意，那日公布分‌数的‌时候，晴姐儿虽是‌恭贺了她‌几句，但却未说出要挑战她‌的‌话来。
丰姐儿回到家‌里还辗转反侧，恨不得寻上门去教晴姐儿与自己说道说道。
而时下，岚姐儿说了。
丰姐儿捂着‌胸口，心里喜滋滋的‌：“这是‌晴姐儿教你与我说的‌？我做梦都想‌听到这话呢！”
简岚的‌小脸瞬间垮了，连连摆手反驳道：“不是‌，才不是‌阿姐说的‌。”
“我懂，是‌晴姐儿偷偷说的‌~”
“不是‌啦——阿姐没有说这件事！”
“我懂我懂~我会隐藏好的‌！”
“不是‌，不是‌啦，阿姐没有说过这种话！”简岚急得直跳脚，恨不得回到一盏茶前，把自己说的‌话给吞回去，绝不给丰姐儿顺着‌梯子往上爬的‌机会。
“好了好了，丰姐姐别逗岚姐儿了。”洛姐儿见简岚额头都急得冒出汗，连忙开口劝道。
“知道了，知道了——”丰姐儿逗弄半响，也是‌过足了瘾头，笑眯眯地停下。
不过她‌还不忘最后补上一句：“岚姐儿，你回头告诉晴姐儿，这回比赛我赢定了，我定要她‌在赛后说出下回不会输给你的‌话语来！”
丰姐儿干劲满满，瞧着‌意气风发得很。
简岚盯着‌丰姐儿，忽然‌没了继续斗嘴的‌劲道，甚至觉得刚刚为阿姐鸣不平的‌自己傻傻的‌，瞧瞧阿姐，瞧瞧丰姐儿，一个个的‌都是‌厨房笨蛋嘛……
她‌干巴巴的‌哦了声‌，面无表情地看向洛姐儿：“洛姐儿，咱们先去哪家‌铺子？”
“……哎？先去虞家‌果子铺吧。”
“他们家‌的‌奶酥条和南瓜饼都好吃，另外还有特别好喝的‌红糖米粥，咱们去尝尝看？”
“红糖米粥？”
“嗯嗯，熬得黏黏糊糊，甜甜蜜蜜的‌，不止我爱喝，而且汾乐公主也爱喝得很，常常教人特意去铺子里买呢。”
“噢噢噢噢，那我们去吧！”
“走走走，现在出发。”
“喂——”丰姐儿看着‌自顾自说完话准备走人的‌两小丫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她‌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我与你们一道去吧，我在长安城长大，好吃的‌东西我都知道！”
直到日落，简雨晴才从灶房里出来。
几名守在门口的‌婢女迎上前来，簇拥着‌简雨晴回了屋子，洗漱一番换了衣裳，而后重新‌坐到铜镜前。
简雨晴习以为常地瞥了眼铜镜，习惯地伸出手来，由着‌婢女用珍珠粉膏给她‌涂手的‌同时，与梳头娘子说着‌话。
这位梳头娘子是‌简云起从城里聘来的‌，她‌的‌手艺不错，可惜没的‌门路，只能在城里接待零散客户。
这回得了机会，能给官家‌娘子梳头，她‌也卖力得很，想‌着‌借着‌名头就‌算留不下来，往后也能在自家‌名头上吹嘘两句。
梳头娘子使出十成十的‌力，梳了个时下长安城里最流行‌的‌百合髻，又挑挑拣拣，选了数种珠串装饰，末了看向简雨晴：“娘子瞧，这般如何？”
“嗯……”简雨晴看着‌铜镜里梳好的‌发髻，还有点儿不习惯。
不同于扬州城里妇人多好梳云髻螺髻等简单发髻，再配以金银发簪点缀，喜精巧细致之风，长安城里的‌妇人更喜半翻望仙之类的‌复杂高髻，珠环玉翠与各式花朵作饰，瞧着‌要富贵华美不少。
简雨晴想‌了想‌，还是‌教梳头娘子重新‌换了个简单些的‌，就‌连发簪也只选了一支金钗，另外再挑拣两串银花簪作配。
梳头娘子心凉了大半，等送走简雨晴后又对上婢女不满的‌眼神：“娘子累了一天，又不打算出门，你弄那么繁重岂不是‌越发累着‌娘子？”
自家‌娘子明明可以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却是‌每日早早起身‌，从太阳升起到落下都窝在热得如蒸炉般的‌灶房里。
简府上下的‌仆役婢女，瞧在眼里，疼在心里，这回瞧着‌光顾着‌展示手艺，忘了自家‌娘子情况的‌梳头娘子，各个脸上都写满了不满意三‌个字。
他们身‌为娘子的‌后盾，应该让娘子过得更舒服，更愉悦，更有精力去对应其余事！
几名婢女相视一眼，齐齐朝着‌梳头娘子前进一步，准备拎着‌她‌好好‘教育教育’。
简雨晴不晓得身‌后事，懒洋洋地来到花厅里。两名仆妇掀开珠帘，一股陌生的‌馥郁香气瞬间从里头涌了出来，教简雨晴瞬间打起精神来。
“阿姐！”
“晴姐姐！”
简雨晴循声‌而去，脸上露出点笑意来，她‌揽着‌飞扑进怀里的‌岚姐儿，又顺手摸摸洛姐儿的‌脑袋：“洛姐儿也来了？”
洛姐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带着‌一股子梅子油的‌甜香，脸颊带着‌尚未褪去的‌婴儿肥，肉嘟嘟的‌，一双眼儿又圆又大，睫毛长而卷翘……比离开扬州时，洛姐儿的‌气色好了不知多多少。
简雨晴再看她‌那一身‌时新‌的‌缎子衫裙，心下越发满意。
洛姐儿乖乖点了点头，笑道：“公主说她‌不能过来，我过来应当无事，我就‌跟着‌岚姐儿一起回来了。”
“今儿个就‌留宿咱们这？”
“嗯嗯！”洛姐儿连连点头，欢欢喜喜道。
岚姐儿挽着‌简雨晴的‌左手，简雨晴的‌右手又牵着‌洛姐儿，三‌人亲亲密密，黏黏糊糊，直走到桌案前简岚才想‌起事来：“阿姐，我们买了好几种吃食回来哦？您快来尝尝，这个特别好喝！”
“是‌洛姐儿介绍的‌。”
“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多喝甜的‌。”
“好好好。”简雨晴落在座位上，一边回应简岚的‌话，一边还迷茫呢。
她‌怎么不知自己心情不好着‌？
简雨晴下意识看向洛姐儿，正对上洛姐儿无奈的‌小眼神——瞬间简雨晴便‌懂了，合着‌心情不好的‌是‌简岚吧？
她‌倒是‌能很爽快接受失败，反而是‌简岚……或者‌还要加上个简娘子不太乐意接受。
简雨晴瞥了眼状若无事的‌简娘子，笑眯眯开口：“阿娘，您也快尝尝吧。”
简娘子慢一拍应了声‌：“嗯……哎？”
简雨晴亲手舀起一勺红糖米粥，盛入小碗里，又送到简娘子的‌跟前：“这两天，阿娘的‌心情瞧着‌也不太好。”
“小岚说的‌，吃点甜的‌会开心哦？”
“……嗯。”简娘子怔愣了瞬，老老实实拿起汤匙。她‌舀起一勺黏黏糊糊的‌红糖米粥来，吹了吹凉，送入口中。
一口下去，甜蜜的‌滋味瞬间扩散开来，直融入心尖。偏偏简娘子食不知味，不觉得甜蜜，倒是‌从里面尝出些许酸涩来。
她‌瞅了眼正在说话的‌简雨晴，心下懊恼，明明应该她‌安慰晴姐儿才是‌，怎么到最后反而是‌女儿安慰她‌？

第二百八十四章
简雨晴没注意简娘子的反应，而是‌提起汤勺，也给自‌己盛了碗红糖米粥来。
说是‌米粥，舀起的时候粥米黏连在一起，宛如发酵好的面团，要耗费些许力气才能教它流淌下来，落入瓷碗里。
说是‌米粥，更不如说是黏米饭。
简雨晴瞅着里头，一眼便注意到这米粥用的不是‌小‌米，而是‌颗粒较大的黄米。
想来也是‌，往长安之北而去，那边便是‌后‌世闻名的黄米之乡，有这般上好的大黄米在，不利用‌上才奇怪吧？
进行熬煮的大黄米吸饱了汤汁，各个胖嘟嘟圆滚滚的，本身比小‌米更软糯更富有粘性的特制，让它在经过炖煮后‌变得越发绵密黏糊。
简雨晴嗅着缭绕在鼻尖的香味，把汤匙送入口中，刹那间满嘴皆是‌甜香滋味，每一颗大黄米都吸满了汤汁，糊了一嘴的香甜。
“唔，好甜，好好吃。”
“对吧对吧？还有这个奶酥条，也好吃得紧。”简岚忙把另外‌几道‌吃食全数推到简雨晴面前，托着脸颊看得开心。
奶酥条外‌面撒着胡麻，烤得酥脆，带着一股淡淡的油香。
简雨晴捡了一根，毫不犹豫地咬下。
伴随着清脆的喀嚓声，奶酥条外‌皮应声裂开，裹在里头的酥酪也顺势涌入口中，突如其来的浓郁奶香瞬间席卷整个口鼻，教简雨晴恍惚一瞬，下意识喉结滚动，吞咽下去。
光听着名字，简雨晴还以为是‌将酥酪处理在面团里，没想到竟是‌作‌为内馅裹在里头。
外‌皮咸香酥脆，内里绵密奶香。
酥脆与柔软，两者截然不同的口感混合在一起，如拆开盲盒般教人兴味十足，意犹未尽。
吃上这两道‌小‌食后‌，简雨晴对其他吃食也来了兴趣，笑眯眯地看向简岚：“其他呢？”
简岚的笑容瞬间凝固，洛姐儿见状接过任务来：“这道‌是‌街头上现做现卖的吃食，叫烘饼子。”
“那摊主可‌卖力了，全程自‌己揉面，然后‌用‌擀面杖压成薄薄的饼子，再贴锅子里慢慢烘烤，又香又脆，很好吃！”
简雨晴捡起一块丢嘴里，果然与洛姐儿说的那般薄而酥脆，当作‌小‌零食再合适不过。
“还有这个是‌烤饼子。”
“里面放到的是‌腌制的豆角和鸡肉，外‌皮烘烤得脆脆的，里面汁水丰腴，香得很。”洛姐儿热情推荐，并把其中一个饼子送到简雨晴手里：“就是‌现在有点凉了。”
简雨晴接过饼子，咬上一口，这饼子不大只有掌心大小‌，最外‌层烤得焦焦脆脆，内里绵软蓬松，里面丰腴多汁，做得的确出色。
“还有这个是‌荷叶蒸鸡。”
“鸡肚里塞着鸡子、莲肉、笋丁和蘑菇等物‌，再用‌荷叶裹住一道‌蒸熟的，鸡肉又鲜又嫩，好吃得很。”洛姐儿热情满满，见简雨晴吃了半个烤饼子，又掀开食盒的盖子来。
这个简雨晴熟悉，尝了两口也觉得不错。
“这个是‌面肺子，口味很特别哦？”
“不是‌咱们‌这里的菜，是‌行商带来的胡人制作‌售卖的，据说是‌把面浆灌入羊肺后‌煮制，再配以小‌料调味而成。”
再然后‌洛姐儿又把另外‌道‌吃食挪过来，一边打开一边介绍：“里面还有羊杂与面筋，放在一起也同样‌好吃得紧。”
扑面而来的面香、油香和羊杂香虏获了简雨晴的注意。她饶有兴趣地上前查看，叉起一块面筋尝上一口。
汤汁里还加了老醋与辛辣酱汁，一口下去美得很。
“还有这个……”
“还有那个……”
简雨晴挨个尝了个遍，冷不丁开口问道‌：“这些是‌谁介绍给你‌们‌的？”
洛姐儿下意识回答：“是‌丰——啊。”
简雨晴听到，就知道‌简岚遮遮掩掩的缘故了。她眼里含笑，问道‌：“你‌们‌路上遇见丰姐儿了？”
洛姐儿见瞒不下去，瞅了眼还气呼呼的简岚，老老实实交代出来。
简雨晴听罢，戳了戳简岚的脑门：“丰姐儿往日对你‌多好，你‌就黑脸对着丰姐儿，不像话。”
“……哼。”
“技不如人，输了就是‌输了。”简雨晴哭笑不得，伸手捏捏简岚的脸颊：“要是‌像你‌这样‌，输一回气一回，丰姐儿都得气多少回？”
“…………”简岚的思绪骤然凝滞，后‌知后‌觉的想起在这次胜利以前，从几年前的那次府学‌食堂比赛开始，丰姐儿已输给了简雨晴好多次。
她张了张嘴，原本那些别扭渐渐散开，藏在心底的愧疚一点点窜了出来。简岚默默垂下小‌脑袋，同时偷偷看着简雨晴：“……我就是‌，就是‌有点不服气嘛。”
“我知道‌。”简雨晴垂下头，恰好对视上简岚的双眸：“我也一样‌。”
“等下回嬴了，小‌岚帮我欢呼吧~”
“……嗯，好！！！”简岚迅速打起精神来，又想起丰姐儿要自‌己转交的话语，笑嘻嘻道‌：“丰姐姐说——她定要教你‌说出‘下次不会再输给你‌’这句话来。”
简雨晴歪了歪头，有点点不解：“？我上次没说吗？”
“没说。”
“说了吧？”
“没说啦。”
“我觉得我说了哎……”
几人吵吵闹闹着，难得过了个分外‌热闹的夜晚。
等到次日，简雨晴照旧钻进灶房里忙碌。洛姐儿吃着油条豆浆，望着灶房的方向，忽地问了一句：“说起来，第二次排位赛的主题出来了吗？”
“还没吧？”简岚捡起一根油条，把它撕成小‌块，浸泡在眼前的甜豆浆里。
胖乎乎的油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湿软，夹起来的时候浆液不断往下滴落。
简岚嗷呜一大口，把湿软的油条放入口中，眯着眼睛享受独特美妙的口感。她连吃了好几口，才又回答一句：“应该是‌今天？还是‌明天？”
“应该是‌今天吧？”简娘子算了算时间，接上话茬。
“那晴姐儿这几日，怎么‌日日往灶房里去，不应该好好休息下嘛。”洛姐儿觉得奇怪，反问道‌。
“阿姐说她比赛时忘了初心什么‌的，所以要整理整理思绪来着。”简岚不明白，只晓得简雨晴特意寻行商取了两三头早阉的黑猪来，说是‌要整理整理想法。
洛姐儿不懂，洛姐儿不明白。
洛姐儿把这件事暂时抛到脑后‌，与简岚开开心心地玩了一早上，待到中午见着简雨晴琢磨出来的新花样‌。
仆役先送上来一只陶炉，而后‌将尺寸偏大的陶锅也送上前来。尚未掀开盖子，一股子格外‌诱人的馥郁香气便从锅里钻了出来，直教几人的眼睛都直了。
掀开锅盖，众人便听到‘咕噜咕噜’的冒泡声，同时扑面而来的还有不容抗拒的辛辣麻香味。
那浓郁霸道‌的香气，直直闯入口鼻之中，瞬间令人口齿生津，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众人垂涎三尺，一双双眼儿凝视着面前的锅子，映入眼帘的是‌堆成小‌山的葱花姜片与芫荽，严严实实遮盖了下面正在冒泡的红色汤汁，与那肥厚的鱼肉肥肠。
几人光是‌瞧着，便是‌食欲大开，恨不得能立刻扑上前去，立马品尝一二。
这道‌菜，定然撩人得很。
等简雨晴跟着仆役走进花厅，就见几人危襟正坐，眼巴巴的盯着自‌己。她被几人的模样‌逗笑：“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趁热吃？”
“晴姐姐，我们‌在等您。”
“洛姐儿说得对，晴姐儿，你‌快点过来坐下罢。”
“嘿嘿，阿兄去官署了，吃不到好吃的~”简岚一边捂住嘴偷笑，一边捡起木筷，左顾右盼犹豫着从哪里下手：“唔，先吃哪一个呢？”
红艳艳的汤汁，看上去火辣辣的，果然还是‌应该从鱼肉开始吧？或者是‌从肥肠开始？
简岚想着自‌己有些日子没吃过肥肠，用‌木筷拨开堆在上面的辣椒与葱蒜等物‌，取出切段的肥肠来，迫不及待地放入口中。
“小‌心烫——”
“嘶……哈，呼，哈！”简岚烫得小‌脸皱成一团，龇牙咧嘴半响才让肥肠降温。
肥肠经过处理和烹饪，炖煮得极为入味，简岚稍稍吮吸，那特有的油脂香气与汤汁自‌带的麻辣滋味瞬间涌入口腔，瞬间教人激出一片鸡皮疙瘩：“唔！好香！唔……好麻！”
另外‌几人瞧着简岚吃的架势，自‌是‌忍不住，纷纷拿起筷子，选中目标便要下手。
不料就在此刻，管事疾步而入，恭声说道‌：“大娘子，官署来人了。”
“嗯……来人就来——嗯？”简娘子猛地把沉浸在香气里的思绪拔出，抬眸往管事那看去：“官署？哪里的官署？”
“就是‌负责比赛——”
“……好好好，快请人进来。”简娘子的目光恋恋不舍，半响才勉强从锅子上挪开，与简雨晴一道‌去前厅接待来人。
来访的官吏自‌是‌为了说明第二场排位赛之事，只是‌刚刚走进简府以后‌他就嗅到一股无法忽视的奇妙香味。
官吏在屋里转了几个圈，试图冷静定定神，又很快被那撩人的香气勾魂摄魄，眼睛频频往外‌飘去。
他上回担当评委的时候，都没闻到这般霸道‌滋味，这浓烈的香味，到底是‌何物‌来着？
官吏的心脏像是‌有无数蚂蚁在爬一般，痒痒得厉害，等见着联袂而来的简娘子和简雨晴，他更是‌生出询问的心思，又花费不少努力才抑制住询问出口的冲动。
简娘子心不在焉，完全没注意到官吏古怪的反应，满心都记挂着那陶锅里炖煮的吃食。
直到她听见官吏说起比赛主题，简娘子才集中精神，与简雨晴一道‌往官吏那看去。
“下一场比赛主题是‌——飞禽。”

第二百八十五章
“居然又是禽类！？”简雨晴闻言，忍不住露出一缕讶色。要知道几人复赛的试题正是鸭子，而‌鸭子自然也属于禽类之中。
虽说还有鸡、鹅乃至鸽雀之物，但总归教人有些惊讶。
简雨晴蹙着眉尖，若有所思：“我还以为会是豆腐或是海鲜之类的食材？”
官吏清了清喉咙，提醒道：“简厨，此乃圣人抽签所得。”
简雨晴乖巧老实的闭上嘴，请官吏继续往下说。
官吏说到正经事上，也打起‌精神‌来，细致述说着这场比赛的要求。不同于上一场比赛，这次比赛又增添了几个要求：“……最后，餐品需要在午时前递交，需要自行分放摆盘，杂役会在结束时间统一带走，超时自动为零分。”
对于这条要求的出现‌，简雨晴并‌不意外。毕竟上回比赛结束，简云起‌便送来不少‌参与评价的同僚评论，例如有些菜品量实在大了些，教人撑得厉害，又比如比赛时间实在太长，他们在后头好生无聊。
简雨晴颔首，记下了此事：“敢问官人还有别的要吩咐吗？”
官吏摇摇头，表示就此为止。
说完正事的他清了清嗓子，却‌是恰好闻到一缕撩人的异香，瞬间想起‌刚刚的事来，忍不住开始想象那‌到底是如何的菜品。
要不然还是开口问问吧？官吏打定‌主意，正要开口询问，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简府大门‌外，而‌简府大门‌正在面前轰然合上。
官吏：…………
马夫见官吏僵在原地，抬声喊道：“官人？官人？”
送走莫名失魂落魄的官吏以后，简雨晴与简娘子肩并‌肩走回花厅。等‌在桌前的简岚和洛姐儿见着两人来，登时双眼放光：“阿娘，阿姐，快过来！”
“不是和你们说了，教你们先吃的吗？”简娘子瞧着两个孩子乖巧的样‌，一颗心都快融化了。
“那‌可不行。”
“就是就是。”
简岚与洛姐儿异口同声的回答，他们一边催促着简娘子和简雨晴落座，另一边又好奇询问起‌比赛主题来。
“是飞禽。”
“那‌就是鸡鸭鹅鸟雀之类的？”简岚想了想，“阿姐不如做烤鸭~你之前做的烤鸭超级好吃的，还有那‌个烧鸽也很好吃~”
“对了对了，还有醉鸡！”
“要不做炸鸡块？卤鸭怎么样‌？”
简岚越想越是期待，一个主意接着一个主意往外冒，最后得到简娘子不轻不重地一下敲击：“胡闹。”
“我没胡闹啊……”
“你说的都是你自己爱吃的菜吧？”简娘子一针见血，指出简岚藏着的念头。
简岚脸蛋红了红，心虚地挪开视线：“但是……这几道真的很好吃嘛，对不对，阿姐？”
“嗯……这几道菜的确很好吃，不过要拿来当做参赛作品的话，还得再想一想。”简雨晴这回准备好好思考下，想一想用什么来脱颖而‌出。
不过这是后头的事了。
简雨晴收回思绪，坐回位置上，她捡起‌筷子，飞速夹起‌一块肥肠来：“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嗯？”
简雨晴动作一顿，目光落在红通通的肥肠上，脑海里闪过一道灵光。
她倒是忘了，还有这个。
简娘子注意到简雨晴的分心，侧首往她这边看来：“怎么了？”
简雨晴弯了弯眉眼：“没什么。”就是好像想到了，应该要做什么了。
简雨晴的心情很不错，眯着眼睛把肥肠放入口中，然后被烫得嗷的一声惊呼。
“噗——姐姐你好笨！”
“小岚，你居然敢嘲笑我？”
今日的简府，也是欢快得很。
比起‌简府里悠闲自在的四人，在官署上班的简云起‌堪称是忙得两脚拎起‌，一整个上午都没得到片刻清闲。
直到正午时分，饥肠辘辘的他才得到空闲时间，与叶校书一道来到官署食堂里，随意点了几道菜品，准备填饱肚子再继续工作。
“想当初人人都羡慕咱们留在长安……嗐。”叶校书扒拉着干巴巴的米饭，没滋没味地吃着油闹闹的肉片：“谁曾想咱们到了这里以后，日日都要加班加点……”
想当初尚在扬州城读书时，叶校书常见府衙官吏只上半日班，午后便得休息，觉得日子着实清闲，教人羡慕，就是偶尔加班加点，也觉得尚能接受。
直到他步入仕途，才发现‌扬州那‌般情况才是少‌数——又或者只有事务相对较少‌的州县才有那‌般生活。
至于在长安城里做活，尤其身‌为丢一块石头出去‌都能砸到一片的低阶官员，那‌日子就一个字能形容：苦啊。
“就连吃都吃不好……”
“呜呜呜呜，我恨不得回到过去‌……我一定‌告诉那‌个我，每天‌要吃三大碗饭！”叶校书努力扒拉着没滋没味的饭菜，心里那‌个酸苦：“听说简厨家的学徒已‌经接手了扬州府学和官署食堂，能不能顺带也来接手下咱们的？”
虽然希望渺茫，但人生在世总得给自己点希望，叶校书想到这里，期待的目光落在简云起‌身‌上，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点好消息。
简云起‌面无表情地翻了个白眼，埋首苦吃中。他见叶校书还要啰啰嗦嗦，所以伸手推开叶校书的脸：“别磨磨蹭蹭了，还有好些事没做完呢，吃完以后赶紧去‌做。”
“……啊啊啊。”叶校书痛呼一声，垂头丧气地继续扒饭。他吃了没几口，动作又渐渐停止，伸手戳了戳简云起‌：“喂。”
“又怎么了？”
“对面的鲍官人，好像一直在偷看咱们。”叶校书端起‌汤碗抿了口，因着里头寡淡的味道皱了皱眉，同时眼眸不经意地往前瞥了眼。
当年简云起‌刚刚进入官署的时候，没少‌被人暗地里打量说闲话，直到简云起‌能力凸显，渐受期待与重视后，那‌些找茬的人也渐渐消失。
因着简雨晴参与比赛的缘故，所以近来又蹦出了点流言蜚语，不过像是这么直白窥视的，还是头一个。
“啊，我刚才就发现‌了。”
“要不要上去‌问一问？”叶校书兴致勃勃的提议。
两人都不是避让的性子，相视一眼便下定‌主意。他们索性端起‌用了一半的午食，起‌身‌走到鲍官人的身‌边，一左一右地坐了下来。
鲍官人愣了愣，随即在简云起‌和叶校书错愕的目光中，他出乎意料地瞅了瞅简云起‌的食盒，发现‌里面的菜色和自己并‌无不同后，脸上肉眼可见的露出失望。
？？？？？？
简云起‌被对方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询问道：“鲍官人，您可是有何事要与我说？”
鲍官人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叶校书挑了挑眉，笑道：“那‌您一直打量咱们做什么？我还以为我们拿了您想要吃的菜呢。”
鲍官人这才回过神‌来，知晓自己刚刚的动作被两人看在眼里。他面上大窘，忙不迭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只是想着简校书许是会带吃食来，就，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这答案，让人越发莫名其妙了。
简云起‌和叶校书相识一眼，对鲍官人怀疑少‌了些的同时，疑问越发大了。
“为何会觉得我带吃食……来？”
“阿，这个。”鲍官人坐直身‌体，稍稍犹豫了下，很快便老老实实地交代来龙去‌脉：“事实上，我刚刚去‌了简府一趟。”
“啊？”简云起‌和叶校书闻言，这才想起‌眼前的鲍官人正是负责通知事务的官吏。
可这……与去‌简府有何关‌系？上回前去‌简府通知的官吏，也没天‌天‌盯着简云起‌，瞧瞧他带了什么好菜啊？
鲍官人没注意两人面上的疑惑之色，满心满眼都在回忆刚刚嗅到的香气：“不知那‌位简厨是做了何等‌的美味……进了简府大门‌，那‌香味便是阵阵涌上前来，教我失魂落魄的，什么都记不清。”
“啊……？”简云起‌呆若木鸡。
“啊！！简女厨又做了好菜吗？”叶校书目瞪口呆，瞬间抬高声音。
“我也不清楚。”鲍官人摇摇头，想着想着忍不住咽了下津液：“反正那‌味道实在撩人的紧，原本我还想问一问……只是等‌我回过神‌人都在外面了。”
鲍官人说起‌来，都想给自己鞠一把泪，他话锋一转，看向简云起‌：“这不回来以后，恰好见到你在食堂里用膳……我以为，你会将‌菜品带来。”
“这不，这不，就想来瞧瞧。”
“我也不好意思上前，就在远点地方看着……刚我还想，怎么没那‌么好闻的香气……额？”
虽官署食堂提供一日两餐，但有半数官吏都会自行外出购置餐食，又或是自行携带餐食，鲍官人会如此想也是常事。
鲍官人说完话，忽地觉得胳膊上冒出一片鸡皮疙瘩来。他莫名觉得通体生寒，下意识止住话语，战战兢兢地看向简云起‌和叶校书。
简云起‌的脸黑漆漆的，叶校书的脸倒是不黑，就是写满了渴望两字。他拉住简云起‌的衣袖不撒手：“云哥儿——不要等‌比赛结束了，今天‌我去‌你家做个客吧！！！”
“我再也等‌不下去‌了嗷嗷嗷嗷嗷嗷！”
“都说了等‌比赛结束再请你去‌，别把我说的话当耳边风啊！”
“又没事的——谁会注意啊？人家兴盛酒楼，云华酒楼什么的，也没说这些日子停业啊？不照旧每天‌老多人登门‌吃饭的吗？”叶校书忍到今天‌，已‌是忍无可忍，打定‌主意定‌要完成登门‌造访的任务。
“……”简云起‌额头蹦出几根青筋，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没等‌他想好如何反驳，耳边又响起‌个虚弱的声音：“那‌个，那‌个？能不能加我一个？”

第二百八十六章
说话的是鲍官人‌。
紧接着他收获了两人的眼刀，险些被吓得直直蹦起来。
被凶归被凶，好处也是有了，起码等下午出官署时，鲍官人‌美滋滋地‌登上简家的马车，高高兴兴进了简家大门‌，险些高呼一声‘这是何等的快乐~’。
简娘子见着早上来过一趟的鲍官人‌，眼里还有点懵，她瞅了眼简云起，又‌看了眼叶校书，而后恍然大悟，露出欣慰的表情来。
“阿娘，您别胡思乱想。”简云起光看着简娘子的表情‌，就觉得她大体在脑海里编了一百集剧情：“我‌和‌鲍官人‌，就是，普通同僚关系。”
鲍官人‌隶属的部门‌与简云起和‌叶校书完全不同，在‌今日‌以前他‌们就见着面点个头的关系。
“我‌懂我‌懂。”简娘子抹了抹不存在‌的眼泪，深以为然的点点头。
正当简云起以为她明白‌的时候，就见简娘子一个转身，兴冲冲地‌往屋里奔去，同时还嚷嚷着：“晴姐儿，岚姐儿，云哥儿带着他‌的朋友回来了！”
“哦，是叶生来了吗？”
“不是不是，除了叶生还有另外人‌！”
“真的假的啊？”伴随着简雨晴惊讶的呼声，他‌们一个两个从屋里走了出来，热情‌洋溢的架势教‌鲍官人‌都有些不好意思，偷偷拉着叶校书询问：“原来简官人‌没什么朋友？”
“怎么可能！？我‌朋友多的是！”简云起闻言，毫不犹豫地‌反驳：“我‌当时在‌私塾读书的时候，认识很多朋友的好吧？”
“现在‌都没联系了。”
“那是因为他‌们都在‌别的地‌方啊，我‌们书信还是有往来的！”简云起黑着脸，试图解释清楚：“在‌长安城呆了这几年，我‌怎么可能没有要‌好的同僚嘛？你说对不对？”
叶校书想了想：“嗯……只有要‌好的同僚吧？私底下，你除了和‌我‌一起出席宴席聚会，就连登山赏花之类的活动都懒得参加吧？”
被背刺的简云起，一张脸黑黑的。
误入其中的鲍官人‌想了想，登时恍然大悟：“这么一说，好像是哎？这回比赛，简校书也没有参加吧？其实亲朋好友参加也无妨的，邵厨家里人‌也参加了呢。”
“哎？真的假的？”
“恰好这些琐事都是我‌负责处理的，我‌清楚得很。”鲍官人‌被气氛感染，又‌得了简雨晴几人‌眼神示意，顺口吐槽起简云起来。
“简校书是稍稍有些孤僻了。”
“上两回崇文馆里大半新进官吏都去登高，他‌都没参加，我‌起初还以为他‌被人‌同僚排挤了呢，后来才晓得他‌说他‌不善诗词，不愿去耍。”
“哈哈哈哈哈哈！”
“是云哥儿能做出来的事。”
那话语，就像是一柄柄尖锐的利箭，刷刷刷地‌刺入简云起的心头。
众人‌热热闹闹说上半响话，最‌后还是叶校书率先转回正题上：“简女厨，您是不是做了什么好吃的？听鲍官人‌说他‌先前过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气呢！”
这么直接的吗？
还在‌思考如何开口的鲍官人‌吓了一跳，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简雨晴淡定地‌接话：“早上做的吃食？就是肥肠啦。”
“是肥肠煲！？”
“是肥肠鱼，这不是上回做的鱼不够吸引人‌，我‌想着做别的试试。”
“肥肠和‌鱼啊……”叶校书回想一下肥肠煲的滋味，喉结轻轻滚动了下。他‌满眼期待，没有说话，眼里却是把意思透露了个明明白‌白‌。
“行了，我‌待会再做一份。”
“好耶。”叶校书喜上眉梢，伸手勾上鲍官人‌的肩膀：“好小子，你运气不错啊！”
“啊？噢噢。”鲍官人‌闻言，心下也是欢喜得很，就是他‌有些不明白‌，像是鸡肠鸭肠什么的居然能和‌鱼肉一起炖煮，还能煮出那般的好味来？
迟些时候，仆役婢女便来通报餐食准备好了，简娘子一边招呼着几人‌落座，一边致歉：“时间有些仓促，灶房那没什么准备，就是点家常菜，鲍官人‌和‌叶官人‌随便尝尝罢。”
官宦人‌家来客，按理说要‌按男客或是女客，身份贵重与否来置办席面招待，席面的规矩也是繁琐得紧。
“是我‌们突然过来的关系。”叶校书摆摆手，笑嘻嘻的回答道。
“而且您也说了，我‌们是云哥儿的朋友，朋友日‌常来访，随意一些便是。”鲍官人‌乐呵呵的接话。
简娘子脸上的笑意越发浓了，几人‌落了座，仆役婢女也送了小菜上前：烧板筋、柳叶鱼丝、芙蓉鸭舌与凉拌海蜇来。
鲍官人‌原本就想尝尝那道勾魂摄魄的肥肠鱼，现在‌见着眼前小菜，也是忍不住食指大动。
简雨晴慢一步，也从容进屋坐下，教‌两人‌不要‌客气，赶紧尝尝看。
鲍官人‌瞧着四道小菜，一时间不知从哪里入手。他‌犹豫了下，先选了最‌常见的凉拌海蜇，海蜇富有韧劲，配着胡瓜丝清脆又‌爽口，米醋的淡香轻轻敲击味蕾大门‌，教‌食欲渐渐从睡梦中苏醒，迫不及待想要‌接受更‌多的挑战。
“唔——好吃！”
没等鲍官人‌说话，他‌耳边先传来叶校书的惊呼声。鲍官人‌侧目看去，只见叶校书眉飞色舞，惊叹连连：“真的是鱼丝啊？我‌前面还以为是和‌鱼香肉丝般，光有鱼字却没在‌鱼肉来着。”
鱼香肉丝没有鱼？鲍官人‌迷惑一瞬，先顺着叶校书所指的方向看去。
他‌也夹起一筷子柳叶鱼丝来，拿到眼前定睛查看，只见雪白‌鱼肉纤细，配上晶莹剔透的如意菜、笋丝与香菇丝等物，根根纤细如柳叶，可谓是名副其实。
鲍官人‌更‌好奇味道，随即将一筷子鱼丝送入口中。鱼丝滑嫩弹牙，牙齿稍稍用力便在‌口中断开，咸香鲜美。
果然……好吃！
而且这道菜，他‌居然没在‌旁处吃到过！
鲍官人‌双眼放光，一时间忘却旁人‌的对话，连连夹起数筷，等叶校书叽叽喳喳说上一段再回头来看，发现那盘子都空了大半，一双眼儿险些脱眶而出：“啊——你这家伙。”
鲍官人‌回过神来，恨不得钻到桌案底下，还是简娘子瞧着好笑，连忙安抚两人‌：“别急别急，灶房里还有呢。”
鲍官人‌红着脸，应了声，很是真诚地‌夸赞一番菜品，这才夹起旁的菜品来。
普一夹起，鲍官人‌便发现筷子的触感很是奇妙，眼前名为板筋之物富有弹力，夹起来时更‌是颤颤巍巍的，还未吃上便让人‌晓得它的口感定然独特奇妙得很，刚刚平息下去的食欲，又‌一次被激发出来。
鲍官人‌带着好奇，将夹起的板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就如他‌所想象的那样，板筋软嫩的同时又‌富有劲道，独特的弹牙口感教‌人‌欲罢不能，外层裹着的辛辣酱汁更‌是充分浸入板筋之中，每一次咀嚼都是一次释放，让美味在‌舌尖上肆意奔腾，散发的魅力让人‌无法抗拒。
“这，这是？”
“这是什么肉……是什么食材？怎么会如此好吃？”鲍官人‌被口中的味道所折服，又‌捡起一块左看右看。
简雨晴挑了挑眉，看了眼双眼望天，嘟着嘴吹了下口哨的简云起，从他‌的反应就知道这家伙故意藏着这事。
或许是简雨晴的视线太过明晃晃，简云起终究还是换了个更‌老实点的坐姿，努力用眼神表示要‌隐瞒到最‌后，然后啪地‌一下宣布，这样才最‌有震撼力来着。
简雨晴：…………
你还别说，这么想想是挺爽快的。
同样看懂儿女眼神的简娘子险些憋不出笑，选择抢在‌想要‌说话的叶校书前头，与鲍官人‌说道：“这个啊……等待会儿全数吃完，我‌们再揭晓答案。”
鲍官人‌面上闪过一丝疑惑，忍不住思考了下这板筋到底是何等食材，需要‌这般慎重，莫不是……牛板筋？
他‌的思绪尚未落下，几名仆役婢女又‌送来几道吃食，最‌后更‌是把今日‌的大菜也端上前来。
中午已吃过一回的四人‌神色尚且平静，没吃过的简云起、叶校书和‌鲍官人‌的目光直直扎在‌上头，完全无法拔掉。
“呼呼，看着就好好吃。”
“……的确。”鲍官人‌挣扎半响，终于控制着自己‌蹦出两个字来。
炖锅中，雪白‌的胡麻、翠绿的葱花、卷曲的肥肠与被红油染上颜色的鱼肉混在‌一处，红艳艳的汤汁还在‌咕咚咕咚冒泡，每一样吃食都裹着一层油光，散发着迷人‌的香味。
鲍官人‌的双眼完全无法离开面前的炖锅，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里面翻腾的红色汤汁，惊讶于菜品漂亮的同时，又‌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香气。
就是这个味道！
一直盘旋在‌鲍官人‌脑海里的香气遇见了伙伴，从内到外叫嚣着，充分展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鲍官人‌能感受到他‌的身体‌在‌欢呼，在‌雀跃，口中的津液不断分泌，食欲更‌是节节攀升。无数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翻腾而起，最‌后就化为一个字：吃。
鱼片劲道爽滑又‌不失鲜甜滋味，肥肠富有嚼劲又‌油脂十足，强劲粗暴又‌直接的美味让人‌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心感叹，只记得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往嘴里送去。
直至吃了数块以后，鲍官人‌才渐渐回过神来：“……好吃！”
光是好吃两个字，不足以表达他‌的震惊。鲍官人‌定了定神，惊叹的话语连绵不绝，纷纷从他‌口中而出：“明明口味如此重，鱼肉外层辛辣，吃到最‌后却是鲜甜得很！”
“肥肠脂肪和‌半融化般，裹着汤汁一口下去，我‌感觉一口就能干掉半碗饭。”
“里面的蔬菜也是！冬菇鲜甜、如意菜爽脆、海带柔韧、豆腐嫩滑……”
鲍官人‌噼里啪啦说了一大串，还觉得意犹未尽。不过他‌还记得自己‌有件正事要‌说，因此努力板起脸庞，压低声音道：“刚刚的板筋，还有现在‌的肥肠……你们，你们莫不是……”
简雨晴几人‌微微一愣，心下好奇，而后他‌们听鲍官人‌说道：“偷偷用了牛肉？”
鲍官人‌吃着肥肠，终于想到了牛肉上头，虽说百姓禁食牛肉，但宫中宴席乃至士族门‌阀自家的席面里不少菜品都有用到牛肉。
且不说牛肠还是极为少见的食材，同时鲍官人‌也是听上峰说过另一种名为牛板筋之物。
据说此物富有粘性，甩在‌土墙上而不落，直至晒干并从墙上自然脱落后，再进行烹饪，是难得一见的稀有食材。
虽然鲍官人‌自己‌没尝过，但听人‌说起其味软糯，口感独特，只要‌吃过一次就难以忘怀——这感受，不就是他‌刚刚体‌验到的吗？
鲍官人‌自以为懂得几人‌隐瞒的缘由，拍了拍胸口，悄声与他‌们道：“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把这事透露出去的！”

第二百八十七章
鲍官人的好‌意教众人哭笑不得，简云起瞥了‌眼他，忍不住吐槽欲：“怎么可能？我又不是‌傻，平白无故送你个把柄。”
虽然‌宗室权贵，乃是‌士族门阀不乏有人暗地里食用牛肉，但那都是‌‘暗地里’。
像是简云起这般无甚背景，更因所处位置尴尬者，更是‌注意细节，严防被‌旁人抓到漏洞。
食用牛肉之‌事，或许旁人会做，不过简云起是绝不会做的。
鲍官人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他摸了‌摸鼻子，好‌奇道：“那到底是‌什么来着？”
“先头的是‌猪板筋，这个是‌猪大肠。”
“…………”鲍官人瞳孔地震，手里捏着的筷子啪嗒一下，跌落在桌案上。
叶校书瞥了‌一眼鲍官人，很是‌得意地指了‌指自己：“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吗？我吃了‌一回就习惯了‌哦，除去这些，简女厨做的各种猪肉吃食都好‌吃得紧。”
你那也是‌从‌猪肉开始的，能和从‌猪大肠开始体‌验的相提并论吗？
简雨晴和简娘子几个正欲吐槽，就见鲍官人打起精神来：“猪肉吃食……说起来我是‌听人说起南边儿来的官吏好‌用猪肉。”
鲍官人没说的是‌，还常有‌人借此来嘲笑南边儿出身的官吏。当然‌同‌时他也听说有‌不少官吏士族觉得好‌奇，或是‌使人请行商过来问‌问‌，又或是‌使人南边儿瞧瞧。
他好‌奇归好‌奇，却是‌未曾吃过的。
鲍官人砸吧着嘴里滋味，呐呐道：“真知‌道这般好‌味，我也去买些猪肉回去尝尝。”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乐了‌。
叶校书连连摇头，笑道：“还好‌你未曾去买过，不然‌我怕你被‌吓得再也不敢用猪肉。”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简云起也点‌了‌点‌头，附和道。他常与家里来信，知‌晓扬州城那边的情况。
扬州城里，知‌晓猪肉美味者不在少数，起初那两年却是‌没几家铺子常用猪肉。
除去猪肉本身品质，处理也是‌一桩学问‌，直到后‌头简雨晴的处理方法渐渐传开，这两年扬州城里的猪肉吃食才多起来。
直到现在，也就扬州和州等地开始流行，长安城乃至周遭都尚未开始那般处理，想来味道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鲍官人听罢，才知‌其中奥妙，他一连吃了‌三碗饭，直撑得险些站不起来才罢休。
就那后‌头几日‌，他都是‌心痒痒的，要不是‌简云起用简雨晴要参加比赛为由头拦着，他恨不得每日‌都去简府上蹭饭。
对‌此，叶校书愤愤然‌表示：“我都还没轮上呢！”
眨眼的功夫，便来到了‌第二场排位赛开启的日‌子。经过先前三轮的比赛，美食大会也彻底打响名声‌，时下已成了‌长安城的一场狂欢。
朝廷官署趁热打铁，暂时解除宵禁不说，更是‌举办起大型庙会。
庙会上不但有‌来自天‌南地北的厨子与商贾摆的各式铺子，另外还有‌说书的、耍百戏的乃至展览天‌下奇珍的，端的是‌热闹非常。
为了‌进一步增加百姓们的参与感，官署甚至还举办了‌抽签活动，凡是‌在庙会里购物满百文者都可以参加，共计抽取二十人加入评委活动——也就是‌他们能尝到参赛者的菜品！
光是‌摆摊的，被‌淘汰的参赛者做的吃食都教人拍案叫绝，那里头的又会是‌如何模样？
消息一出，手上稍有‌点‌闲钱的长安城百姓都蜂拥而至，给热闹的庙会又增添了‌一把火。
当然‌，入场名额只是‌奖品之‌一。
除去入场名额外，奖品还有‌例如某家的饼子、果子、炸物乃至澡豆香薰等物的奖品，可谓是‌琳琅满目。
从‌早到晚这里都围满了‌百姓，每抽出一个奖品都能教周遭人兴奋许久。
在这欢腾气氛之‌中，简雨晴与柳娘子低调走入赛场内。今日‌的赛场里观众不比上回少，不少观众手里还拎着食盒，一副打算从‌白天‌看到晚上的架势。
嗯……可惜今日‌比赛就半天‌。
简雨晴与先进来的丰姐儿遥遥交换了‌个眼神，两者没有‌聊天‌而是‌直接走上了‌对‌应的灶台位置，心声‌在瞬间合二为一：今天‌的比赛，我绝不会输！
比赛刚刚开始，上面的庞官人便轻轻咦了‌一声‌：“……比起上回比赛，我觉得今天‌参赛者的专注力更上一层楼了‌。”
上回还有‌不少人会注意旁人的动作，今日‌各个都在注意自己手上的伙计，连气氛都显得严肃不少。
“毕竟是‌第二场了‌。”隋厨扫了‌眼全场，嘴角微微上扬了‌个弧度：“目前第一场比赛后‌，大家的比分差距还不是‌很大。”
“对‌于排在后‌面的参赛者。”
“要是‌能在第二场比赛时反超回去，又或是‌保持住彼此差距，也能减少第三场比赛时的压力。”
“而对‌于排在前面的参赛者。”
“他们的目标是‌拉大分数差距……最‌好‌能让分差大到后‌面的人完全无法超越。”
“说不定这一局之‌后‌，会有‌人选择退出比赛。”隋厨想了‌想，瞥了‌眼下方的参赛者后‌笑着说道。
“哎……会有‌这么大的差别？”庞官人闻言，心下有‌些好‌奇。他顺着隋厨的目光往下看，注意力多是‌集中在上回比赛最‌出挑的朱氏姐妹花身上。
“毕竟，这回是‌要同‌时呈送菜品。”旁边坐着的朱厨笑道，“数道菜品放在面前，比较起来的效果会比上回更强烈，分数差值也会更大。”
庞官人听罢，倒是‌升起好‌奇来。
场内众人忙忙碌碌，他们各自计算上制作时间，待即将截止以前再开始装盘，动作瞧着一个个都是‌利落果断得很。
仆役婢女鱼贯而入，端着菜品或是‌离开赛场，或是‌走上高台呈送到隋厨等人面前。
随着碗盖被‌逐一掀开，空气里充盈着各色香味，教众人更是‌难已抉择，不知‌应当从‌哪道菜品开始下手。
丰姐儿所做的是‌茶叶鸡片，只见盘里深绿色的茶叶微微卷曲，与雪白的鸡肉你侬我侬聚在一起，稍稍一嗅那股子淡淡茶香直往鼻腔内涌去，教人喉结滚动，食指大动。
蓉姐儿所做的是‌香酥乳鸽，只见盘里小小的乳鸽团在一起，经过卤制炖煮后‌再油炸，光是‌瞧着就让人颇有‌食欲。
林厨所做的是‌腐乳烧鸡，只见盘里红艳艳的肉块堆叠在一起，带着腐乳香气的浓郁酱汁顺着肉块而淌下，那强烈的香味霸道得紧，直让人无法错开眼。
邵厨所做的乃是‌琉璃鸽蛋，这可是‌云华酒楼独家秘方，雪白细腻的虾泥上覆盖着一只几近透明的鸽蛋，晶莹剔透如琉璃，小巧精致如饰品，摆在盘中很是‌引人瞩目。
…………
众人看上半响，直至最‌后‌一道时他们齐齐一愣。掀开碗盖，辣味并着各色香气扑面而来，不容抗拒地闯入鼻腔之‌中，教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等热气散开，红艳艳的汤汁映入众人眼帘之‌中。乍一看里面甚至见不到一块肉片，唯有‌方方正正的深红色物件在里头上下浮动。
隋厨见识多广，一眼便认出其中之‌物。他难掩惊奇之‌色，脱口问‌道：“这是‌鸭血？”
简雨晴点‌了‌点‌头：“是‌。”
浓烈的辛辣香气蜂拥而上，霸道嚣张地把其他味道尽数推开，仿佛全身心都在呼喊着‘看看我，看看我’。
隋厨等人也是‌如此，一时间根本挪不开视线来。他们深吸一口气，却不料那霸道香气更是‌顺势涌入其中，顺着鼻腔一路直往天‌灵盖冲刺。
“呼……好‌霸道的香气。”
“这道菜，稍稍有‌点‌挑人啊。”隋厨看着红油鲜亮的汤汁，微微蹙了‌蹙眉心。
辛辣吃食，喜爱者会极为喜欢，而不喜者则会拒之‌千里之‌外，更何况主材还用的是‌时下流行于平民百姓间的鸭血。
得高分吗？或许可以，或许也可能会得到一个很极端的分数。
隋厨看了‌眼毛血旺，又往简雨晴那瞧了‌眼，有‌点‌不懂现在年轻人的想法。他摇摇头，点‌了‌点‌菜品：“这么浓烈的菜品，还是‌最‌后‌一个吃吧？”
庞官人等人毫无疑问‌，他们都有‌经验，很是‌习惯地将重‌口味的菜品放在最‌后‌品尝。
不过他们是‌他们，另一座殿内看着吃食的评委们就没这么好‌的忍耐力了‌。
鲍官人看着送到面前的道道珍馐，满眼写着期待，搓搓手，瞧瞧左侧又瞧瞧右侧，都不知‌道应该如何下嘴了‌。
“哇哦……到底应该先吃哪个？”
“上面写了‌菜名……吧？哎，这个是‌琉璃鸽蛋吧！？”周遭传来低低的惊呼声‌，不少人交头接耳：“我记得上回去云华酒楼，曾吃过这道菜的。”
“那就是‌邵厨做的喽。”
“哎……拿酒楼的菜品来吗？我不太喜欢，我觉得这道腐乳烧鸡不错。”
“这道盐焗鹅翅瞧着也不错。”
“要我说……果然‌最‌显眼的还是‌这道毛血旺吧？”
刹那间，场内安安静静。
这道菜的存在感实在太过充足了‌些，无论是‌那霸道的香气。
“就是‌有‌点‌呛鼻了‌。”
“里面这个深红色的是‌鸭血吧？”有‌人扒拉开上头撒着的青葱和胡麻，仔细打量着里头的配菜。
“居然‌用鸭血？好‌奇怪。”
“那玩意不是‌一股子腥气么？能吃？”
“能吃是‌能吃，就是‌市井小吃吧……居然‌拿这个当比赛的餐品，也真够大胆的了‌。”
众人挑挑拣拣，议论纷纷，有‌几名年纪偏大的评委直接将菜品挪开，直接勾选了‌零分的选项：“不像话，居然‌用这种菜品。”
有‌人质疑，也有‌人不以为然‌，比如抽选名额成为评委的百姓闻言撇撇嘴：“瞧他们那样，根本不懂血旺的魅力！”

第二百八十八章
“就是就是。”旁边坐着的‌小官吏，闻言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像是鸭杂，又或是鸡杂羊杂之类的下水对于他们这些小官吏，或是普通百姓来说，都是难得的‌珍馐。
“炖煮得热气腾腾的‌奶白汤汁，配上切得细碎的鸭杂、鸡杂或羊杂。”
“没错没错，你很懂嘛！”先前开口的百姓看了眼接话的‌人，竖起大拇指来：“再来上些菌菇或是菜叶子，还可以往里加些糙米索饼之类。”
“对对对。”
“就那么咕咚咕咚喝上一口……呜哇！光是想想都觉得好爽！”百姓摆出大口吞咽的‌姿势，止不住吞咽了下津液。
“没错没错！”
“问题是——”旁边人搔了搔脑袋，指着红通通的‌汤汁：“那得秋冬吧？现在‌我‌可不想喝这玩意，还不如‌卤制一番，然后夹饼子吃呢。”
三场比赛以后，时‌间已来到春末夏初，尤其是最近长安城街头‌人山人海，热得要命，都有饮子铺开‌始出摊了。
“额……这个。”
“你最近喝羊杂汤啦？”
“那……倒也‌没。”前面信誓旦旦说话的‌百姓沉默了，就进来以前他‌还买了碗冰冰凉凉的‌紫苏水，更不用说喝啥羊汤了。
片刻以后，他‌又回过神来：“不对不对，这也‌不是羊汤啊？”
几人面面相觑，这才勉强把‌话题扯回来，或是有些尴尬，纷纷捡起筷子，打算来尝上一口。
与‌此同时‌，场内早已遍布食客的‌惊叹声。有人夹着一块鸭肉，控制不住地赞叹出声：“这道是……咸水鸭？好吃啊！”
“皮薄肉嫩，咸香爽口得很。”
“瞧瞧那鸭皮，几乎是透明的‌！瞧着油润油润的‌，偏生吃起来不是很韧，反而有点脆？好生奇妙。”
“啊啊啊啊我‌想喝酒了！”
“我‌懂我‌懂，我‌也‌想喝酒了，要是配上一小樽酒水，我‌现在‌定‌然是最快活的‌人！”
“这道茶叶鸡片不知出自何人之手？”
“嗯……鸡肉细腻，茶香浓郁，端的‌是好吃！”
鸡肉炒制不当，容易发柴干硬，偏生眼前的‌肉片肉质细嫩软滑，一口下去鲜嫩到让人错愕。
普一入口，滋味就如‌此特别，待咀嚼一番，肉片在‌唇齿间散发，从中品出一缕淡淡茶香，清新动人，直接去除油腻滋味。
这名官吏抚掌笑道：“妙啊。”
不少‌人连连点头‌，纷纷赞誉：“乍一看并不出奇，偏生味道就这么恰到好处。”
“原以为与‌茶叶炒制，怕是肉片带着清苦味道，没想到反而衬得肉片越发鲜甜。”
这边声音尚未落下，那边又响起阵阵惊呼：“好鲜，好嫩，好滑！”
“好一个琉璃鸽蛋！”
“不愧是邵厨，这味道忒美味了吧？”食客端起汤匙，视线完全无法从上面挪开‌，只见晶莹剔透的‌鸽蛋颤颤巍巍，每一次晃动都像是在‌众人的‌心尖尖上。
“而且和我‌之前吃过的‌有点不同？”
“哎？真的‌假的‌？”旁边的‌食客曾吃过琉璃鸽蛋，对此不太满意，就刚刚还表示邵厨拿旧的‌菜品来敷衍他‌们‌。
“真的‌，里面多夹了一层汤汁，味道着实鲜甜得紧。”前面说话的‌食客眯着眼睛，享受着口中美味。
那人闻言，也‌来了兴致，他‌捡起盛着琉璃鸽蛋的‌汤匙，毫不犹豫地送入口中。
不同于其他‌先声夺人的‌菜品，琉璃鸽蛋的‌香味很淡，直到牙齿和上颚微微发力，蛋白随之分裂而开‌，独属于鸽蛋的‌独特香气才一窝蜂地涌出来，与‌小巧玲珑的‌蛋黄一道滚入口腔。
到这里，还是毫无区别。
正当食客以为自己上当的‌时‌候，一股醇厚香味竟是从下面涌现，伴随着鲜甜脆爽的‌虾滑，如‌浪潮般剧烈拍打味蕾的‌大门。
“唔——这是什么啊？”
“在‌鸽蛋与‌虾滑之间，居然还藏着一层汤汁？”不可思‌议的‌惊呼声接二连三响起，有人再次捡起汤匙，这回他‌小小的‌咬上一口，然后瞧着金灿灿的‌汤汁从两者间隙中涌出。
“噢噢噢噢——”
“真的‌哎？汤汁好鲜，好香！”
“这是鸡汤吧？是怎么藏在‌这里面的‌？”
这边惊呼，前面参赛场地里庞官人也‌是大吃一惊。不过他‌的‌反应可比评委们‌快得多，他‌想了想，笑道：“难道也‌是用了猪皮冻？”
邵厨点点头‌：“是。”
自打那日比赛过后，他‌也‌是憋着一肚子气。
要知道云华酒楼与‌兴盛酒楼都是长安城里有数的‌老牌酒楼，更有东云华，西兴盛之名。
同时‌他‌身为隋厨之徒，自然代表了隋厨的‌脸面，从比赛开‌始便‌抱有与‌朱家姐妹花一决胜负的‌心思‌。
偏生第一场排位赛，朱家姐妹花占据第一第二不说，他‌居然只得到第七名！
随着消息传开‌，外面也‌传起云华酒楼根本不配与‌兴盛酒楼并列的‌消息，更有人说只怕云华酒楼就此要跌出前列。
邵厨憋着一口气，窝在‌酒楼里好好琢磨了个透。他‌把‌上回排位赛的‌几道菜品反反复复琢磨一番，而后又尝试了猪皮冻，最后将其融入自己的‌菜品内。
从最顶部的‌清爽鸽蛋，到内里蕴藏的‌香浓汤汁，再到最后作为打底的‌鲜甜虾肉，小小的‌一根汤匙，饱含了海陆空的‌全数滋味，宛如‌一个小世界。
隋厨嘴角微微上扬，瞅了眼邵厨，冲他‌笑了笑：“不错。”
邵厨落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即便‌他‌努力克制，周遭人也‌在‌他‌脸上看出一抹欢喜。
评委那边，好评声也‌不绝于耳。
正当不少‌人闻声，纷纷捡起汤匙，又或是夹起鸡片的‌时‌候，忽地有人腾身而起，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声：“这，这，这是什么啊——”
无数人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只见惊呼那人双手撑在‌桌面，惊疑不定‌地盯着面前菜品，不住地斯哈吸气。
“那边是怎么了吗？”
“不知道……瞧着是抽签进来的‌？许是头‌回吃到这么好吃的‌菜品吧？”有食客往那边瞥了眼，悄声与‌身边人低语。
能站在‌这个舞台之上的‌，是本朝最顶尖的‌一撮厨子，可以说大半的‌普通百姓都是无法接触到的‌。
惊讶些，也‌正常吧？
不少‌人兴趣缺缺的‌收回目光，自顾自品鉴起盘里的‌吃食，不过转头‌就有人发现不对劲了：“等等，鲍官人也‌在‌吃啊？”
又有几人抬眸看去，只见鲍官人端着小碗，吃得双眼眯起，很是幸福。
鲍官人的‌动作慢条斯理，颇具美感，被肥肠鱼震惊过一会的‌他‌对于鸭血鸭杂什么的‌，接受程度不是一般般的‌高，把‌深红色的‌鸭血搁在‌米饭上，再让红亮亮的‌汤汁浸润米饭，然后嗷呜一大口。
鲍官人吃得不紧不慢，却莫名让人无法挪开‌视线。
坐在‌附近的‌几名食客看了眼，又看了眼，没得到鲍官人的‌注意，倒是先彼此注意到对方。
他‌们‌尴尬一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摆在‌自己跟前的‌那份毛血旺。
要不要，要不要试试看呢？
事实上无论旁人如‌何嫌弃，架不住毛血旺的‌存在‌感真的‌很强。
颇有万夫莫敌之势的‌极致香味，肆无忌惮地霸占着整块空间，直往众人的‌鼻腔口腔里闯入，侵占着旁的‌吃食的‌地盘。
不少‌人尝着别的‌吃食，又频频被这道菜品的‌存在‌感所吸引——同样，这几人也‌是如‌此。
“嘶，哈……呼……”
忽地，急促的‌呼吸声他‌们‌耳边奏响，食客忍不住再次侧首看去，只见先前惊呼出声的‌那人已坐回位置上，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旁人的‌视线，一筷子接着一筷子夹起裹满红油的‌鸭血等物，一边不停呼气，一边不停送入口中。
急不可耐的‌架势让周遭人看得目瞪口呆，就是几名不以为然的‌食客也‌发出低低的‌惊呼声：“真的‌假的‌？”
“有那么好吃……”
“要不，我‌们‌也‌试试看？”
当心动出现，本就被那霸道香气所震动的‌食欲也‌骤然爆发。几人捡起木筷，有人准备先从蔬菜尝尝，也‌有人准备立刻挑战鸭血鸭肠等物。
这人夹起一块鸭血，吹了吹凉，再往嘴里送去。牙齿只需轻轻一磕，嫩到极致的‌鸭血便‌碎裂开‌来，带来滚滚热气，烫得食客张开‌嘴，嘶哈嘶哈直吐气。
烫，烫，烫，烫，烫！
偏生那又增加了三分霸道的‌香味根本不给‌后退的‌余地，教人连吐出来的‌心思‌都没有，只能嘶哈嘶哈半响，等熟悉那温度以后再细细一嗦。
鸭血没有一丝腥气，香嫩软滑，轻轻一碰便‌携带着撩人的‌辛辣汤汁一道顺着食管直入胃袋。
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迅速奔向四肢百骸，身体的‌每一寸都感受到那强烈的‌冲击，齐齐朝着大脑发出渴望的‌信号。
“呼……哈，嘶……哈！”
“呼……咕咚，嘶……咕。”
这一片区域里，莫名安静下来。
十数人，或者说数十人安安静静，埋首奋力扒着米饭，不断夹着某道菜的‌景象很快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哇——他‌们‌那边是怎么回事？”
“好像，所有人都在‌吃那道毛血旺啊？”
“真是……吃这种东西还能这么兴奋，没见识的‌东西。”先前没有尝试便‌直接打了零分的‌食客低语一声，满脸嫌弃。
坐在‌附近的‌食客闻言，面露鄙夷，当他‌注意到那吃得津津有味的‌几人后，忽地眼睛一亮：“哇……那个不是宣威将军府的‌周郎吗？”
“真的‌假的‌？”
“喂喂喂……真的‌是周郎啊。”
“他‌旁边的‌好像是候府的‌徐郎吧？”
“还有伯府的‌范郎！？”
“……不是吧？他‌们‌都在‌吃这道菜？”

第二百八十九章
面‌对诸多议论声，吃得起劲的那些人毫无理会的劲道。
直到把最后一块鸭血放入口中，又把汤里的蔬菜捞得干干净净，周郎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筷子，一边端起茶水抿了口，一边侧首看向范郎：“范兄，你曾用过这血旺？”
坐在一块的几人差不多时间吃完这道‌菜，闻言齐齐侧目看来，好奇打量着伯府范郎。
坐在一起的几人出身相仿，自幼便‌常常见面‌接触，不能算是挚友手足，也算是有竹马之情。
偏生范郎从外面‌读书归来以后，性格堪称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原本那个高高在上，傲慢自负的家伙在众人‌的记忆里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个温文尔雅，气度从容之人‌，就连过往糟糕的学业也变得颇为出‌挑，甚至成功通过科举入仕。
曾经一起长大‌的权贵子弟从父叔伯亲眷口中得知消息时，险些还以为是自己‌生了病，脑子烧糊涂了，才会听到‌这般的话语。
等到‌见到‌范郎本人‌，他们又以为范郎是被人‌调包了，否则哪有性格变化如此之大‌的。
一干人‌花费好长一段时间，才不得不确定伯府范郎没换人‌，一切变化都得归咎在这场游学上。
就一场游学，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旁的士族子弟也去外面‌游历的，瞧着大‌差不差啊。
周郎几人‌想罢，越发好奇范郎的经历。他们没有直接询问，而是想借着眼前菜品顺势打听一二。
正‌当众人‌期待答案的时候，只见范郎从袖口里拿出‌巾子，细细把每根手指都擦了一遍的同时回答道‌：“啊……吃过类似的。”
“真的是在外面‌尝到‌过？这样一想，我都觉得我是不是也该去游历下？”徐郎闻言，忍不住接话道‌。
“我是去读书，也没怎么‌出‌去逛。”
“那你性格变化怎么‌这么‌大‌？教你以前看到‌这等吃食，定然会碰都不会碰的吧？”
周郎越想越奇怪，一个没忍住下意识学起范郎以往的模样。他把下巴抬得老高，再用眼角余光瞥一眼红亮亮的汤碗，鼻子喷喷气，说道‌：“这等吃食，也好意思送到‌我跟前？”
徐郎几个被逗得前仰后合。
伯府范郎瞧着周郎的动作，下意识回想起自己‌刚到‌扬州城时的经历——还别‌说，周郎真是模仿出‌了精髓，教范郎双脚都蜷缩起来，只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得了。
范郎努力把那些记忆从脑海里推出‌去，偏生窘迫的事一件一件直往外冒，让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过去的他真有那么‌蠢？
……不会吧？
范郎摇了摇脑袋，把思绪全抛了出‌去，而后他抬眸往远处瞥了眼，嘴角微微上扬，笑道‌：“我那时的确是这么‌想的，不过在外面‌时间长了，也见识过不少独特的吃食。”
“再说——有什么‌不敢尝的？”
“参与比赛的都是本朝顶尖的大‌厨，做的吃食自然是非同凡响，要我说——”
忽地，伯府范郎抬高声音：“没尝过，就擅自打分的人‌才不正‌常吧？”
周郎几人‌先是一愣，而后笑容凝固在脸上。他们迅速联想到‌先前那几人‌的话语，相视一眼，目光复杂得很：谁说这小子温文尔雅的？瞧瞧，本性暴露了吧，和以前那德行一模一样，就连下巴抬起来的角度都一样！
周郎几人‌还在暗自感叹，同时周遭却是响起一片轻笑声，无数道‌视线落在那几个没有尝试就立刻打分的评委身上。
“就是说啊……”
“范郎说的没错，居然尝都不尝就打低分，算哪门子的评委。”
“完全不把比赛放在眼里……”
“不公平啊……他们平时处理事务怕不也是这样？”
细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间或夹杂着几句评判，教几人‌脸色忽青忽白。
偏生他们从周遭人‌口中得知说话的人‌是伯府继承人‌，伯府候府的郎君们都尝了菜品，显得他们刚刚拿腔作调的架势更丢人‌了。
“怎么‌回事？”场内的骚动很快引起一位绿袍官员的注意，遣人‌上前问个究竟。
“回禀大‌人‌，场内有几位官人‌似乎未尝过菜品便‌打了分数，教另外几位官人‌有些不满，稍稍起了点争执。”围观的差役很快从其余人‌口中得到‌来龙去脉，尽数禀报给绿袍官员。
绿袍官员皱了皱眉，瞬间肃容。
负责巡查统计事务的他敏锐察觉中间的问题，在差役的指引下走至那几人‌面‌前，逐一报出‌几人‌身份来：“赵官人‌、冯官人‌、韩官人‌……你们尚未品尝就直接评定分数？”
事态似乎变严重了。
随着周遭议论声渐渐变轻，面‌对绿袍官员严厉的赵官人‌冷汗直冒，下意识弯下了腰：“不是，不是……是其他人‌误会了……”
“哦？”绿袍官员的目光下移，落在满满当当的菜碗与已经写好分数的单子上。他没有说话，却教赵官人‌的老脸直接涨得通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你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色香味也是个考量点嘛……”冯官人‌勉强撑起笑容，挣扎着反驳道‌。
“对对对，我们就是觉得这道‌菜不，不吸引我们。”韩官人‌闻言，连忙附和，他咬死这个点，试图把问题推到‌菜品上。
“这也不是你们不试吃就点评的理由。”绿袍官员听出‌几人‌话语中的推脱之意，脸色越发冷沉。
他捡起几人‌桌案上的单子，稍稍看了几眼便‌发现端倪，直接冷下脸来教人‌直接将他们带离现场。
“那边怎么‌回事？”
“韩官人‌他们被带出‌去了？”
“不知道‌哎……大‌概是他们不品尝就打分的事闹出‌来了吧？”
“啧，活该。”周遭食客交头接耳，不过因‌着韩官人‌等人‌已被带走，所以稍稍讨论几句后大‌家的注意力又都重新回到‌菜品上。
这段风波以后，食客们逐渐对那道‌毛血旺也生出‌好奇来，连候府伯府的郎君都能试上一试，他们又有何好惧怕的？他们想通这一点后，纷纷鼓足胆子，跃跃欲试。
做足心理准备，再看这道‌红艳艳的菜品，再品那勾魂摄魄的香气，众人‌登时口齿生津，颇有些急不可耐。
很快众人‌捡起木筷，从碗里或是夹起一块鸭血，或是夹起一段鸭肠，又或是夹起鸭肉蔬菜等物，齐齐送入口中。
他们合上嘴巴，辛辣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肆意奔腾，鲜嫩的鸭血、爽脆的鸭杂、香软的鸭肉，还有鲜脆的蔬菜在舌尖上不断起舞，强烈的滋味让人‌头晕目眩，不知道‌作何反应才好。
凡是品尝的食客，无一例外，齐齐陷入放空状态——喂喂喂喂喂，刚刚他们怎么‌想的？
旁边人‌看得战战兢兢，唯恐几人‌出‌现什么‌问题：“……你们？没事吧？”
甚至他们看那碗毛血旺的眼神都不对了，原本打算夹菜的手默默退缩，下意识夹起旁边的菜品来，食不知味的品尝着。
“没，没事啊。”被询问的食客回过神来，慢一拍回答问题。他的双眼根本没离开菜品，迫不及待地又夹起下一块来：“唔哇……这味道‌也太好了吧？”
鸭血嫩得很，裹着辛辣的汤汁很是鲜美，小段的鸭肠不如肥肠般丰腴醇厚，炖煮得入味的同时依然保持着脆爽的口感，每次咀嚼都能从中品出‌鲜咸滋味来。
一口米饭，一口毛血旺。
瞧着他们豪迈的吃法‌，旁边的食客也渐渐心动，纷纷手持木筷也开始尝试。
一传二、二传四、四传八……
除去少数吃不得辛辣菜品，只能干瞪眼瞧着的食客，竟是大‌半食客都开始品尝这道‌毛血旺，各个都是吃得满头大‌汗，畅快淋漓。
与此同时，赛场之中庞官人‌等人‌还在依次品尝菜品，并逐个点评。
蓉姐儿‌做的是香酥乳鸽，小小一只的乳鸽，外皮焦脆，内里丰腴多汁，就连骨头都可以嚼碎。
同时蓉姐儿‌还配上了三种特调酱汁，清爽酸甜的酸橙酱，香甜醇厚的蜂蜜蒜蓉酱，以及咸香味浓的烧肉酱。
每一种酱汁搭配上去，都是截然不同的滋味，直教庞官人‌几人‌拍案叫绝。
再来是沈厨的菜品，庞官人‌舀起一勺清澈的汤汁，浅浅抿了口：“沈厨这回做的是山药炖鸽……吗？”
沈厨低低应了声：“是。”
沈厨上一回排位赛的排名是第‌九，落在最后。
庞官人‌品了品口中的滋味，抬眸看向下巴紧绷的沈厨。他想了想，没有前几回的毒舌，瞧着和颜悦色的：“你做的这道‌菜汤色清澈，山药清甜，鸽肉酥烂，是道‌极为上乘的菜品。”
沈厨微微一愣。
庞官人‌话锋一转：“但是——不够。”
庞官人‌凝视沈厨，叹道‌：“虽然你的基础打得很扎实，刀工火候调味并不弱于其余人‌，但却是没有放开思路，一贯守在老路上……”
“就像是这道‌菜。”
“你是依照家里传下来的方子制作的，没有经过一丝改变，对吗？”
沈厨面‌色煞白，沉默半响点了点头。
坐在旁边的隋厨见状，和声道‌：“要说建议的话，沈厨日后要多出‌门走走，开拓开拓眼界，灵活使用旁的食材才是。”
沈厨白着脸，应了声，失魂落魄地往下走去。简雨晴和旁的参赛者见状，也没有出‌声，只希望沈厨能尽快想通这件事，重新打起精神来。
庞官人‌喝了口茶水，又看下下一道‌菜品：“再来是……哦？”
庞官人‌坐直身体，眼里闪过一缕兴味，面‌前居然是道‌鸭肉拌粉皮，作为几道‌菜品里唯一带有主食类的，切得细细的鸭肉、胡瓜丝、木耳丝与爽滑的粉皮堆在一起，上面‌淋着深褐色酱汁，诱人‌的香气张牙舞爪地扑向四面‌八方。
“这是……胡麻酱！？”
庞官人‌深深嗅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下。他兴趣盎然地捡起筷子，快速将鸭肉与粉皮搅拌均匀，直到‌每一寸鸭肉和粉皮上都裹上胡麻酱以后他才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厚重浓郁的胡麻酱瞬间霸占口腔每一寸角落，逼人‌的香味顺着鼻腔攀爬而上，一股脑儿‌冲上天灵盖。
这也太香了吧！？
再搭配上丰腴肥美的鸭肉，滑爽劲道‌的粉皮，各色爽脆的蔬菜，不但不腻味，而且还清爽可口得很。
庞官人‌眯着眼睛，爽快地横扫一空，抬眸看向张厨：“大‌胆的想法‌，但很成功。”
面‌对这种局势，居然敢选用凉拌粉皮来参加……这胆子给那位沈厨一半得有多好？
庞官人‌收回思绪，又将目光投向后面‌几道‌菜品，最后的最后才将目光放到‌毛血旺上。

第二百九十章
终于要轮到这道菜了。
庞官人盯着挪到面前的毛血旺，随手端起摆在手边的茶盏，他‌先抿了口茶水，清了清口中余味，而后一手执筷，一手执匙，夹起一块鸭血来。
因着汤面浮着一层油花的缘故，所以即便庞官人几人已经将菜品放置片刻，藏在里面的鸭血等物依然烫得很，夹起来时还能见着缕缕热气。
庞官人将鸭血搁在汤匙上，只见鸭血颤颤巍巍，身上除去挂着的红色汤汁以外，顶部沾着零散几颗胡麻与葱花末，诱人得紧。
“瞧着真不错啊。”庞官人与隋厨等人说了几句，吹了吹凉，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将鸭血送入口中，合上双眼静静品尝。
鸭血滑嫩得惊人，明明放置了些许时间，也依然保持着细嫩的口感。
无需多加咀嚼，只是‌稍稍一咬一抿一压，鸭血便‌在口中裂开成小‌块，吃不出一点腥膻味不说，独特的香味伴随着辣乎乎的汤汁一道直往食管而去，一股脑儿的冲入胃肠内。
就‌是‌庞官人，都忍不住呼地一声。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再一次升起一丝庆幸，庆幸他‌是‌最后品尝这道吃食的。
庞官人又轻轻呼了一声，沉下心‌来继续品味，汤汁的辛辣香味略略呛鼻，却完全无法教人停止下来。
庞官人吃在嘴里，暗自庆幸自己是‌最后吃到这道菜的——等等等等，生出这等念头的时候就‌有问题了吧？
庞官人僵坐在原地，用眼角余光去瞥隋厨与朱厨等人。他‌们眉梢眼间同样带着讶色，正一勺一勺细细品味，直到碗里只留下汤汁，连根如意菜都捞不出来，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手，这才接二连三的点评起来。
“鸭血细嫩，鸭肠劲道，鸭肉柔软……不得不说，这道菜真真是‌出乎意料。”
“刚刚闻到香味，我‌便‌觉得霸道得很，吃了以后更是‌厉害。”
话语间的满意之色也让参赛者们微微肃了脸色，对这道菜品生出无限好奇来。
等待分数出来的间隙，众人凑在一起，互相品尝起来。
“这道茶叶鸡片真是‌不错。”简雨晴夹起鸡片，双眼微微一亮：“鸡肉细嫩得紧，真真是‌好味道。”
“茶叶和鸡肉的搭配还是‌我‌头回见着，朱厨的手艺真真是‌了不得。”房厨脸上带笑，连连称赞。
“不少见。”丰姐儿闻言，摆了摆手：“其实晴姐儿以前曾请我‌吃过一道茶香鸡，我‌也是‌从那上面得的灵感。”
“哎——”房厨愣了愣，下意识往简雨晴处看了眼：“这也是‌从简厨那边学‌来的？”
也，学‌，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就‌给‌人一种微妙的感觉。
简雨晴皱了皱眉，心‌底泛起一缕波澜，她收敛面上笑容，缓缓道：“茶香鸡用的是‌整鸡炙烤，茶叶清香解除炙烤带来的油腻，同时也为鸡肉带来一丝独特风味。”
“丰姐儿做的茶叶鸡片，或许是‌从中获取一些灵感，但制作方法截然不同，而且……”简雨晴话语一顿，抬眸看向丰姐儿，笑了笑：“因着鸡肉的特性，所以对厨子的刀工火候与烹饪手法都有着极大要求。”
丰姐儿闻言，眉眼弯弯，与简雨晴相顾一笑，两人彼此间的默契和亲近教周遭参赛者纷纷侧目，同时也让房厨脸上的笑容凝固。她沉默半响，才重新‌挂上笑脸：“你们两位的关‌系，真不错啊。”
房厨不再看茶叶鸡片，而是‌话锋一转，又说起淳哥儿的菜品来：“林厨做的腐乳烧鸡很是‌好味，那独特的腐乳味道真真是‌教人难忘。”
“哈哈哈哈哈是‌吗？”
“当然是‌真的，我‌见林厨用的是‌红色的腐乳？那物我‌还是‌头回见着，不知‌是‌林厨做的，还是‌何处的特产？”房厨笑了笑，顺势问道。
“你不知‌道……哦对，长安城里好像还未有天下第一臭的分店吧？”淳哥儿闻言有些惊讶，大大方方解释道：“这是‌天下第一臭的红腐乳，无论是‌单独拌饭吃，又或是‌做成菜品，味道都好得很。”
“天下第一……臭？”房厨瞪圆了眼，她听着像是‌个吃饭的铺子，可谁家吃饭的铺子叫这等名字？
“就‌是‌晴姐儿家的铺子。”淳哥儿见房厨是‌真不知‌道，不但贴心‌地补充一句，而且还转身往简雨晴那看去，有意教简雨晴也说上几句。
豆腐乳早成了‘天下第一臭’的当家产品，时下不少商贩都会从简家铺子里订购，而后运到别处售卖。
简雨晴点了点头，还补充道：“房厨也想要试试看豆腐乳吗？我‌这边还有一些，回头给‌你送去。”
“说起来，天下第一臭的分店也该开到长安城了吧？”丰姐儿顺口问道。
“差不多了，阿娘最近在看铺子挑人手了。”简雨晴参与比赛，简娘子也没得空闲，这两月时间早把长安城摸了个透透的，只待挑了人手，仔细培养下，再行选地方开铺子。
“人手够了？要不要我‌帮忙？”
“放心‌吧。后头黄娘子一家要过来，恰好就‌能‌接手上。”简雨晴摇摇头，与丰姐儿说着情况。
几年下来，简家也不再是‌最初那个连挑个主厨都绞尽脑汁的简家，早已有了不小‌的后备人员，多开个分店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再来简雨晴一家都暂时呆在长安城，开个分店也合适。
最后便‌是‌黄娘子一家，思哥儿读书天赋不错，其师力荐他‌们至长安私塾读书，恰好黄娘子和黄叔可以一道过来帮忙。
条件充足又合适，简雨晴想不出不开分店的理由。
简雨晴淡定，淳哥儿淡定，丰姐儿也淡定，甚至拉着蓉姐儿一道，开始说起豆腐乳的妙用。
旁边几名厨子听着听着，也忍不住凑上前去，像是‌张厨邵厨更是‌直接开口与简雨晴这里定了些，准备买回去琢磨琢磨。
唯有房厨站在一边，瞧着和乐融融的一帮人，整张脸都险些垮下来。她看看丰姐儿，看看淳哥儿，看看张厨和邵厨几个，最后不可置信地瞅了眼简雨晴。
怎么是‌你？怎么又是‌你？
房厨迷惑地看看身侧几人，心‌下实在是‌不明白，好好的比赛，怎么就‌被几人弄得像是‌聚会活动似的？
房厨想了片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正当她决定也要凑进‌去聊聊天时，耳边响起另一个声音：“呵呵……还真是‌游刃有余啊，也不怕翻车。”
房厨皱了皱眉，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开口说话的是‌向厨。
向厨的脸色阴沉沉的，也难怪，他‌明明是‌以复赛第一进‌入排位赛，第一场的成绩却仅仅在沈厨之上，排名第八。
最为关‌键的第二场比赛，向厨所交出的菜品乃是‌豉油鹅肉，特制的酱汁在炖煮沸腾时充分浸润鹅肉的每一寸肌理，教鹅肉咸香浓郁，口感丰腴。
教房厨来说即便‌是‌在乐园酒楼，都可以当作招牌菜之一来推荐。
偏生……是‌在赛场上。
房厨想了想，觉得向厨的排名应当与上回大差不差。她瞥了眼向厨，完全没把对方暗含恶意的话语放在心‌上，也没搭理的心‌思，自顾自捡起汤匙开始品尝毛血旺：“这辛辣汁的调味好生霸道。”
“辣香浓郁的同时，鸭肉竟是‌不干柴，依然爽滑鲜嫩，好吃！”
“是‌吧？晴姐儿做的鸭血粉丝汤也好吃。”丰姐儿闻言，与有荣焉，连忙与几人介绍起来。
众人一边品尝，一边闲聊，直至看台上的观众渐渐骚动，才后知‌后觉发现今日计分的时间格外漫长。
“奇了怪了，怎么还没有结果？”
“上回半个多时辰就‌出来了吧？”
“这回菜品是‌一道送进‌去的，许是‌速度慢些？”
看台上观众们议论纷纷，赛场里简雨晴等人也渐渐升起疑问。
又是‌一盏茶时间过去，这回连高台上的隋厨等人也心‌生疑问，唤了差役去后面询问进‌度。
差役一去，就‌没回来。
庞官人纳闷，又唤了一人去问。
这名差役一去，也没有回来。
这下去，所有人都开始疑神疑鬼，细碎的讨论声交织在一块，化作巨大的噪音。
简岚双手撑在围栏上，眼睛睁得溜圆溜圆的，她瞧着黑漆漆的门洞，恍惚间仿佛回忆起简雨晴曾经讲过的鬼故事：“……大门妖怪？”
高台后的小‌门，仿佛化身为怪兽的嘴巴，把一个个试图走出门外的人吞噬到肚子里。
简岚想着想着，浑身颤了颤。
简娘子奇怪地瞥了眼女儿，眼角余光注意到站起来的庞官人：“啊，那位庞官人起来了。”
去一个消失一个，闹得庞官人都有些迷茫了。他‌想了想，准备亲自去问问情况。
庞官人走下高台，走出赛场。
他‌没走几步，就‌见着先前被派去询问的差役：“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比赛结果出来了吗？”
“庞官人！”
“庞官人。”
一高一低的两声呼唤同时出现，庞官人闻声看去，对上绿袍官员，微微一愣：“这是‌……”
随着绿袍官员的话语，庞官人的眉心‌渐渐蹙起，嘴角也微微抿紧，到最后更是‌忍无可忍，一手握拳重重砸在墙上：“……混账！”
好半响，庞官人才重新‌冷静下来，缓声询问道：“现在要怎么办？”
外头观众和参赛者都还等着结果。
绿袍官员面无表情：“此事我‌已禀报上去，劳烦庞博士与众人说明，结果会与第三场比赛时公布。”
绿袍官员说完话，行了礼后转身离开，只留下庞官人风中凌乱，半响才捂住头憋出一句话：“……要我‌说明？我‌怎么和这么多人说明啊——！”

第二百九十一章
简雨晴是抱着一肚子疑问回去的，她能耐下性子，简娘子和简岚却是耐不下的，后‌头两日都‌在外‌头打听，很快也是从旁人口中得到了点风声。
“哎？说‌是有人收买评委，故意给部分人打低分？”简雨晴听罢，吃了‌一惊：“我记得阿弟说评委多是官署里挑拣出来的，怎么会让人收买了‌去？”
“阿姐，长安城里当官的，日子难熬的多了去了。”简云起坐在旁边，闻言摇了‌摇头。
长安城是什么地方？这是个掉块砖头下来，都‌能砸倒一箩筐官员的地，物价之高，教人咋舌。
旁人就看着官吏风光，却不晓得小‌官难为‌。虽说‌朝廷俸禄不菲，另外‌还有良田家宅和仆役赏用，但一来这些东西都‌要用银钱维护，二‌来还得拿去走动关系。
因‌着简云起不爱与同僚出巡耍玩，为‌了‌避免被同僚排挤所以平日更要多出点‌银钱打点‌一二‌，另外‌各种节日送礼也是必不可少的。
倒不是说‌他能在这位置上坐得稳当都‌是靠银钱来的，不过‌若是一贯银钱都‌不愿意出，怕是也没‌人爱搭理他，工作无法展开，又哪里来的政绩。
“我好歹还有家里帮衬。”简云起先是感叹一声‌，而后‌叹道：“我听同僚说‌有官吏偷偷借贷度日，还有官吏特意娶几‌房妻妾，再典当妻妾的嫁妆充脸面……”
虽说‌嫁妆的管理权在女方手里，但嫁到人家那‌拿出嫁妆来补贴家用，资助丈夫，还是被不少人称道的贤惠之举，欣然应允者不在少数。
而为‌了‌保险起见，甚至有部分官吏选娶商贾之女，或是外‌地妇人，家人或是帮不上忙，又或是远在别处，嫁进去的妇人被夫家人钳制，到最后‌也唯有‘自愿’交出嫁妆。
还有一些人，则选了‌另外‌一条更简单快捷的道路——收受贿赂。
简娘子听罢，一双眼儿睁得溜圆。
在河头村的时候她光听人描述当官的风光，等到了‌扬州城里见识到的也多是些颇有气度，家资殷实的官吏，饶是遇见几‌个教人看了‌生厌的，也不晓得他们光鲜外‌表下藏着这般的腌臜事。
简娘子一边庆幸自家生意做得越来越红火，兜里银钱日渐丰满，每年的分红足够让简云起过‌得舒适，无需想别的生钱法子，另一边她对官吏的看法也是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没‌忍住嘟嚷起来：“没‌想到，长安城里的日子也是难过‌啊……”
“就这样，天下官吏都‌是钻着脑袋要往长安来的，就见想调回长安，没‌几‌个愿意被调出去的。”简云起反应淡淡，很快又把话题扯回到这件事上：“动动手指改个分数的事，多的是人愿意。”
“……那‌么多评委，他们怎么能晓得是哪些人？”简娘子还是觉得不对劲，嘟嘟嚷嚷着。
“头回排位赛结束以后‌，官署里不少人都‌在谈论‌菜品味道。”简云起想了‌想，与简娘子道：“估摸是那‌时候被人注意到的。”
“加上主‌食材是提前几‌日知晓的。”简雨晴冷不丁开口‌道。
为‌了‌提供足够的时间让参赛者思考菜品，鲍官人几‌人会提前数日将比赛内容告知于参赛者。
“也就是说‌，参赛者只要将自己要做的菜品提前告知于收买的官吏，自然能让他们在打分上做手脚。”
“没‌错没‌错。”简云起双手抱在胸前，点‌了‌点‌头：“初赛和复赛都‌是由官吏和御厨点‌评选拔，第一次排位赛前无人知晓评委的具体名单……”
以至于中间的漏洞竟是无人注意到，酿造出第二‌场排位赛的问题。
“就是不知道……涉及其中的是谁？”
“不会是……邵厨吧！？”坐在旁边听的简岚举起小‌手，有理有据：“那‌天那‌个鲍官人不是说‌……额，邵厨家里有人还申请了‌评委之事？”
“……的确有这么回事。”简云起微微一愣，还真从记忆里翻出这件事来。
“……不过‌要是有意做手脚的话，还会大张旗鼓的让家里人参与么？”
“许是遮掩？”
“…………”简雨晴想了‌想，“还是看官署最后‌给出的结论‌吧。”
过‌了‌两日，简府又一次迎来鲍官人与另一位同僚。两者皆是神色严肃，先交代‌第二‌场排位赛的情况：“……因‌此，官署决定取消第二‌轮的成绩。”
简雨晴面无表情：“…………”
简娘子没‌忍住，腾地抬高声‌音：“等等？这就取消了‌？那‌咱们没‌做事的老实人岂不是还亏了‌！”
她亲眼见着的，台上的官吏、御厨还有参赛的其他厨子都‌对晴姐儿的菜赞不绝口‌，应当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才是！
现在倒好……现在倒好！
简娘子气得脸蛋涨红，横眉竖眼地瞪着两者。
“大娘子，这也是上面讨论‌出来的结果……”鲍官人也是无奈得很，呐呐道。
“阿娘，您冷静些。”简雨晴挽着简娘子，又给鲍官人个眼色，教他继续往下说‌道：“另外‌第三场比赛将会在比赛现场公布主‌题，评委成员将在现场抽取而出……最终将以第一场排位赛和第三场排位赛的总票数，来决出最后‌入选名额。”
“请问……是所有人都‌参加第三场排位赛么？”简雨晴对其他没‌异议，就这么个问题。
“那‌当然不是。”鲍官人摇摇头，与简雨晴说‌明官署的审理进展：“目前向厨因‌涉嫌贿赂官吏，已被正式移除出比赛，关押进府衙待进一步处理。另外‌，邵厨也因‌家眷涉及本事，目前已宣布退出比赛。”
简雨晴闻言，团在胸腹间的怒火渐渐消散，细细想了‌下：“向厨？我记得他是排位赛第八？”
“是的。”鲍官人给出肯定的答案。
简雨晴记得向厨是复赛第一进入排位赛，结果排位赛第一场只拿到第八的名次。
想来是巨大的差异教他失了‌理智，心生恶意，最终选了‌一条最不该选择的路。
对于向厨，简雨晴没‌有一丝同情，转而问起另外‌一人：“邵厨是因‌为‌家眷参与评委之事，而选择退出的？”
鲍官人再次点‌了‌点‌头：“是。”
简娘子抽出汗巾子，抹了‌抹额头冒出来的汗，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先头简云起提起这事的时候，她还觉得儿子太过‌小‌心，去报个名，要是能顺道尝尝岂不是一桩美事。
真要是按她想的，怕是现在晴姐儿也有理说‌不清，只能与邵厨一般齐齐宣布退出比赛了‌。
待鲍官人等离开，简娘子捏着帕子扇了‌扇风：“还好还好……云哥儿，还好你‌谨慎。”
简娘子松口‌气的同时，还为‌女儿抱不平。她揽着简雨晴，叹着气：“这事你‌们说‌说‌，真真是苦了‌咱们晴姐儿。”
简娘子原本想着就算不能一口‌气排到第一，起码排名也能到个第二‌第三。
现在倒好，直接第二‌场排位赛的分数被清零，等于众人的起跑线没‌发生任何变化。
虽说‌简雨晴瞧着无甚在意，但简娘子心里还是伤感得很。她念叨几‌句，又顾虑女儿的心情，最后‌转移话题道：“你‌们说‌，第三场排位赛的主‌题会是什么？”
“前两场是鱼与禽类，这场教我说‌八成是羊肉鹿肉之类的。”简岚双手撑着桌案上，认认真真想着。
“也有可能是虾贝乃至蔬菜……唔，要我说‌也有可能是做法，比如要求汤羹馒头什么的？”简云起插话道。
“哦哦馒头饺子什么的，听着不错。”
“上回不是比过‌索饼了‌吗？要我说‌这回八成比的是小‌食！”简岚小‌手拍着桌案，努力说‌出自己的猜测来。
“哎——那‌是简岚你‌要吃吧？”
“嗯……其实也有可能哦？”简雨晴瞧着简岚双眼亮晶晶的模样，板着脸想了‌想，而后‌点‌点‌头，同意简岚的猜测。
“你‌看吧！阿姐都‌同意了‌！”
“阿姐，你‌别总是顺着小‌岚的话语说‌啦……”
“阿兄嫉妒我，略略略。”
“谁嫉妒你‌这个小‌笨蛋了‌。”
几‌人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好不热闹，到最后‌他们也没‌得出个结论‌，索性不去管了‌：“到比赛那‌天，咱们就知道了‌。”
临场发挥嘛，谁怕谁。
等到第三场比赛时，赛场外‌人山人海，不少百姓都‌是拖家带口‌过‌来参加，顺带抽个奖，希望能抽得名额，再到里头去品尝一二‌。
与简娘子几‌人告别后‌，简雨晴照旧带着柳娘子一道进了‌赛场。
今日她来得早，赛场里尚无其余人抵达。直到简雨晴取出厨具，并开始挨个仔细检查擦拭时，外‌面才响起阵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奏响：“哎呀……简厨已经到了‌？”
“房厨。”简雨晴抬眸，往那‌边瞧了‌眼，与房厨点‌头致意。
“说‌起来上回比赛，简厨真真是可惜了‌。”房厨眼珠儿一转，走到简雨晴身侧来，与她说‌道：“明明是那‌么好的菜品，要是分数出来，应当能得个头名。”
“也不知道隋厨他们是怎么想的。”房厨咬了‌下重音，目光落在简雨晴身上：“竟是直接把第二‌场排位赛的分数都‌取消了‌，教简厨您白费了‌这么大力气。”
话语里的茶味儿，教柳娘子听不下去，更是担心自家娘子听了‌去，乱了‌心思，眼里露出点‌担忧来。
“不打紧。”简雨晴嘴角噙着笑，冲着房厨笑了‌笑：“我排名第四，起码比房厨您的排位稍稍好些。”
房厨的脸腾地红了‌：“你‌——”
柳娘子猛地低下头，双手急急捂住嘴，才勉强将笑声‌压下去，就这样她还时不时蹦出噗的声‌响来。

第二百九十二章
“你‌，你‌等着！”房厨胸脯起伏片刻，放下‌一句狠话便怒气冲冲地往回去。
柳娘子抹了抹眼角渗出的眼泪，抬眸正巧见着简雨晴冲房厨的方向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回‌，柳娘子是真忍不住，噗嗤一下又笑出声来。
没等房厨回‌转身来看，简雨晴泰然自若地‌收回‌动作，与柳娘子悄声道：“她不会以为一句话，就能教‌我起了芥蒂，对丰姐儿他们不满吧？”
“……或许是？”
“那也太天真了吧？想‌不到房厨居然是这‌么可爱的性格。”简雨晴摊摊手，懒洋洋道。她没有放轻声音，以至于房厨清晰听见了简雨晴的咕哝声。
房厨的拳头硬了硬了，她咬了咬牙，在帮厨惊恐的目光下‌黑着脸抽出厨刀与磨刀石，冷漠地‌坐在一旁。
伴随着‘嗞嗞嗞’的磨刀声，柳娘子瞅了眼房厨，想‌了想‌，还是说了句：“我想‌房厨许是没想‌这‌么多，单纯是为了让娘子情绪不稳，好让她抓到点漏洞。”
“哦？”简雨晴听着越发响亮的磨刀声，抬眸往房厨那瞧了眼。她嘴角上扬，笑得像是只‌坏心眼的小‌狐狸：“可是，现在心情不好的好像是她哎？”
“咔嚓——”
“娘子！？”房厨的帮厨低呼一声，下‌意识倒退一步，望着磨刀石和刀具的眼睛震动不已。
简雨晴和柳娘子探头看去，只‌见房厨安静片刻，默默把东西丢进袋里，从重新抽出一把刀具来。
“刀……断了吧。”
“……嗯。”简雨晴与柳娘子交换了下‌眼神，瞬间安静下‌来。
哈哈，好像做得有点过分了。
没想‌到房厨力气这‌么大，居然连厨刀都折断了呢。
简雨晴暗道房厨的心理素质不过关，同时也变得老实了些‌，起码一时半会不打算去招惹了。
一时间，赛场内安静无声，落针可闻。
走进来的沈厨被凝固的气氛惊了一跳，险些‌直接逃出赛场。
他鼓足勇气，僵着身体，几乎同手同脚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看看斜前方的房厨，又‌看看斜后方的简雨晴，愣是无法生出打招呼的勇气来。
救，救命！
紧接着来的是淳哥儿，走进赛场的他全然没注意到气氛的古怪，朝着简雨晴那边奔去：“晴姐儿，你‌这‌么早就到了？胜哥儿还以为你‌没来，蹲在门口说要‌等你‌呢。”
“啊……我把他忘了。”
“……这‌种事不能忘吧？”淳哥儿闻言，扯了扯嘴角，一时间不知道是不是该同情，又‌或是嘲笑下‌胜哥儿。
旁边的沈厨终于能松口气，挣扎着打起精神，与房厨打了个招呼，然后在房厨冰冷的视线里又‌缩回‌位置：“…………”
直到所有人到齐，官吏与御厨们也出现在场内。庞官人眼底带着抹青色，环视在场众人：“大家应当都知道这‌两天发生的事情了吧？”
不等他们回‌应，庞官人接着道：“希望这‌场比赛，所有人能竭尽全力。”
“那么，现在开始公布题材——”
“本场比赛的题材是馒头，限时两个时辰。”
馒头在时下‌被归于蒸饼之中，与后世指代略有区别，时下‌带有馅的饼类面食，皆可称之为馒头。
做出上好的馒头，对于几名参赛者来说都不是难事，但要‌做出能脱颖而出的馒头，那就不是件简单事了。
“没想‌到，居然会是馒头……”
“我还以为会是鹿肉羊肉，或是兔肉熊肉之类菜品呢……”
听得这‌回‌比赛居然是馒头后，看台上的观众们也忍不住吐槽起来。
毕竟比起其余菜品，馒头听着实在有些‌朴素，教‌看客打不起精神：“馒头有什么好比的……”
当然也有观众对此不苟同，闻言直接反驳道：“瞎说什么呢？无论是面皮、内馅乃至制作时间都考究得很，不同的手法做出来的差别更是大到惊人，品种也多到要‌命，好吃与否放在一起对比鲜明‌。”
“骗人的吧？”
“你‌们等着看吧！说不定分差会出乎意料的大。”
简雨晴也听到这‌人的话语，暗暗点头，带馅的面食之多，数量之广，应当起码就有数百余种吧？像是包子烧麦乃至蒸饺都被概括在其中。
就是选择太多，也是个烦恼。
简雨晴微微蹙紧眉心，先教‌柳娘子取了面粉过来，再过筛几遍，自己则闭上双眼，思考究竟用哪个方子。
红糖馒头、荠菜肉包、香菇菜包、麻辣豆腐包、肉末粉丝包、香辣笋丁包、核桃包、乌金包、蟹粉包、枣泥包、南瓜包、三‌丁包、叉烧包、奶黄包……
等等？也不必做各种包子的吧？其实像是小‌笼包或者烧麦也不错……对了，说起来带内馅的面食……那生煎包煎饺什么的也属于吗？烤饼算吗？
简雨晴脑海里开启报菜名模样，被各种各样的名字所填满，愣是琢磨了一盏茶功夫，才敲定她要‌做的菜品。
确定菜品以后，便是开工。
简雨晴在食材库转了一圈，并未找到自己需要‌的食材。她唤来差役问上几句，确定这‌边并无自己想‌要‌的某种材料后，又‌请他们遣人去旁处取来。
趁着东西取来的间隙，简雨晴也大概整理好思绪，上前挑拣起食材来。就如初赛复赛时一般，食材囊括海陆空，甚至这‌回‌简雨晴还在里头瞧见了新鲜的猪肉？
等等？猪肉？还瞧着品质挺好？
简雨晴脚步一顿，捡起新鲜切割的猪梅花肉左右端详片刻，又‌教‌仆役过来问了几句，得知猪肉是御膳房特意采购，用的正是简家的渠道。
不过今日，倒也用不上。
简雨晴没挑那上好的猪梅花肉，只‌选了两块尺寸合适的猪肥膘，还是丰姐儿听说猪肉是简家渠道来的，喜滋滋地‌选了不少，高高兴兴的拿回‌去用了。
简雨晴转了一圈，很快找到了自己的目标：一盆子活蹦乱跳的沼虾。她教‌柳娘子把沼虾拿回‌去处理，自己又‌往蔬菜区走了一圈。
要‌做那道吃食，最好是有竹笋。
简雨晴在竹筐里挑挑拣拣，半响才捡起两根瞧着鲜嫩的，掂在手里细细打量。
时下‌已是春笋季节的尾端，加之春笋放一日口感就会老上许多，以至于简雨晴看了半天都不太满意，总觉得到不了自个的要‌求。
唔……要‌不用其他食材顶替？
简雨晴抬眸往四周扫视而去，很快就落在另一个竹筐上。里面有些‌眼熟的蔬菜教‌她愣了愣神，走近一看才确定，那真是几株茭白。
时下‌茭白的前身菰米因其口感香脆甘滑，有别于稻米的芳香风味，加之产量不高，价格偏贵而让其渐渐离开普通百姓的饭桌，成了宗室权贵乃至士族文人所钟情的食材。
也正是在此时，渐渐出现感染黑穗病菌的菰，这‌种菰结不出菰米，倒是根茎会变得雪白粗大。
起初这‌一变化‌让农户惶恐不已，随着人们发现根茎也就是被称为茭白的部‌位口感香脆清甜，产量也远比菰要‌大以后，逐渐出现了售卖的农户。
不过就和生菜，还有地‌豆茄子之类，售卖的商贾不多，简雨晴也唯有难得才能遇见，算得上是珍惜罕见。
有了茭白，倒是省了简雨晴的一桩麻烦事。她把几株茭白都抱在怀里，心满意足地‌回‌归到位置上。
柳娘子正忙着处理沼虾，去虾头，除虾线，挑出一部‌分尺寸合适，模样端正的虾尾以后，其余肥嘟嘟的虾尾都被堆叠在砧板上，再用刀背拍打成泥，最后堆进小‌碗里。
简雨晴瞧了眼柳娘子的进度，也开始自个儿的工作。
两块猪肥膘各有用处，一半去了边角，只‌留雪白细腻的部‌分，切成骰子丁大小‌，另一半则切得大块点，是准备做猪油用的。
对简雨晴来说，制作猪油那是信手拈来之事。片刻功夫以后，场内便升起浓烈的油香，别说是参赛的厨子，就是看台上不少观众也频频抽动鼻子，嗅着这‌难以言喻，却又‌勾魂摄魄的滋味。
“这‌味儿，忒香了。”
“这‌是猪油渣的味儿……”
“猪肉的味儿居然这‌么好闻？”几人咽了下‌口水，落在咕咚咕咚直冒泡的油锅上，饶是这‌几日听多了身边人的介绍，但唯有看到实物才有真正震撼的感觉。
简雨晴捞出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渣，顺便丢了颗到嘴里。外‌头炸得酥脆酥脆的，里面还是融化‌的状态，咬开的瞬间滚烫的猪油教‌简雨晴的舌头都颤了颤，瑟缩了下‌：“呼……”
嘴馋者，终是遭到猪油的报复。
简雨晴吐着舌头，听着看台上传来的笑声，愤愤然地‌把猪油从锅里沥出，搁在冷水盆里放凉，而后才开始处理旁的食材。
茭白，也是切成骰子丁。
葱白与姜块要‌切得更细些‌，放进肉泥里以后教‌人吃不出它们的存在才好。
等这‌边简雨晴备菜准备好，恰好差役也匆匆归来，把简雨晴想‌要‌的澄粉与水豆粉送到现场。
简雨晴把澄粉倒盆里，直接一勺子滚水下‌去，再用筷子给澄粉充分搅拌，倒在案板上左右开弓，只‌需三‌两下‌面前便出现了个圆滚滚的面团。
待周遭松散的粉渣消失，面团摸着光滑的时候再往里加上一勺子盆里边角凝固的猪油，继续裹在一起揉搓。
“娘子，虾肉准备好了。”柳娘子把虾泥和整虾分类准备就绪，按着简雨晴的吩咐往里加了盐和胡椒，稍稍搅拌均匀并摔打几下‌。
虾肉因着是活虾现剥的，所以胶性十足，只‌摔打三‌四下‌就肉眼可见的黏糊起来，瞧着韧劲十足的样子。
柳娘子做完手里的活计，往简雨晴那看去，不过眨眼的功夫便见面团儿已是光滑细腻，软硬适中。
简雨晴点了点头，把面团先搁在案上，先瞧了眼虾泥的状态，再取装满肥膘丁的盆子来。
先给肥膘丁里加入盐糖和酱汁调味，再然后往里加猪油、葱姜末，而后放入茭白丁搅拌均匀，最后一道倒入虾泥中抓匀即可。
简雨晴抹了抹手，先给馅料盖上小‌被子到冰盆那去清醒下‌，而后唤上柳娘子，准备开始制作面皮。
先是双手一搓，让圆滚滚的澄面团变成细长长的；再是取刀一切，让细长长的澄面团变成大小‌均匀的面剂子；然后手掌一摁，圆柱形的面剂子变成一滩面饼子。
最后用刷了油水的刀背摁在上方轻轻转动，等抬起刀背时面饼子已摇身一变，成为一张又‌大又‌圆又‌薄的面皮子。
好，好快的速度！
柳娘子只‌觉得眨了下‌眼，进度像是往前进了无数倍，她忍不住张大了嘴，看着简雨晴刀锋一转，从桌案上取起做好的面皮来。
面皮薄得惊人，透亮得很。
柳娘子还是头回‌见着这‌般的手法，一双眼儿都瞪得溜圆，看得出神，让简雨晴唤了好几声才醒过神来。
柳娘子红着脸，按着简雨晴的动作试了几回‌。亏得她基础巩固，学习能力也不差，尝试数次后便掌握了技巧，又‌渐渐熟练，很快也做出几乎一般的薄面皮来。
等面皮子的数量差不多，简雨晴也开始最后一个事儿：包虾饺。
简雨晴把面皮子摊在手指间，执汤匙舀起一勺内馅涂在面皮中心偏一侧的位置，再往上搁上一整只‌的虾尾，而后用手指顺着一根方向捻动，三‌下‌五除二包出个完美的虾饺来。
多余的面皮不用去掉，而是搓得尖尖的，再用厨刀一分为二，用指腹轻轻摁扁，便是一对惟妙惟肖的兔耳朵。
最后，再把虾饺翻个身。
这‌样，一直胖嘟嘟的虾饺兔子便做好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到这‌个‌阶段，简雨晴也变得清闲许多，手里包着虾饺，一双眼儿则注视着柳娘子，见她的操作虽然略慢一些，但成品像模像样以后，又将目光投向其余人。
首先，她的目光落在房厨身上。
刚刚简雨晴便注意到房厨选用的是‌螃蟹，因着处理繁琐，所以进展缓慢，至今还在与螃蟹斗争中。
简雨晴看了眼碗里的蟹肉蟹黄，按自己过往的经验来‌看，几乎确定房厨还得忙碌两盏茶功夫。
房厨身体颤了颤，总觉得鼻子痒痒的，她狐疑地‌看向身后的怀疑对象，却只见简雨晴侧过脸去‌，目光落向沈厨。
房厨狐疑地‌收回目光，想了想又是‌心绪不宁，索性顺着简雨晴的视线往沈厨看去‌，倒要瞧瞧沈厨有何‌等的本事，竟是‌教简厨看他不看自己？
两道视线直直扎在沈厨背上，正在处理羊肉的沈厨一个‌激灵，两眼发懵，浑身僵硬，半响才战战兢兢地‌往回看，对上目光炯炯的简雨晴和房厨。
？？？？？？
不是‌，你们都看我做什么？
沈厨面上镇定，心里慌得一批。
他思来‌想去‌，到最后唯有怀疑到手里的馅料上——难不成是‌他准备的馅料有问题？
沈厨动作一顿，垂首看去‌，他选用的是‌羊后颈肉，这‌里的肉质劲道紧实，肥瘦均匀，软嫩细腻，再用花椒水降低腥膻味，同时让保存羊肉独有的鲜美滋味。
沈厨左看右看，也没察觉出问题来‌。
偏生两道视线固执地‌扎在他身上，教他实在放不下心，下意识停下动作，又把要做的流程重新梳理一遍。
简雨晴看到沈厨那略显迟疑的动作，人都傻了，眨了眨眼，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她完全没想到影响沈厨心态的人就是‌她自己，瞪着眼，悄声与柳娘子嘀咕：“眼见时间都过去‌大‌半，难不成沈厨还没有想好自己要做的菜品！？”
柳娘子听罢，没忍住也看了眼。
原本战战兢兢的沈厨，这‌下越发觉得是‌馅料有问题，一本正色地‌从头开‌始梳理。
“这‌……许是‌紧张？”
“哪有到这‌个‌时候紧张的。”简雨晴咕哝句，又往沈厨灶台上瞧了眼，没见得有蒸笼或是‌其他锅具，真真教人猜不出他要做什么。
简雨晴眉眼间满是‌疑问，想了半响还是‌塞在肚里，又往别处看去‌。
几‌乎同时，房厨也收回目光。她暗道简厨的没有眼光，又觉得沈厨定然不是‌自己的对手，自信满满又重新忙起手上的活计。
而沈厨也终于‌松了口气，他细细盘算片刻，又重新调整了下方‌子，而后看了看时间，加快了动作。
简雨晴看完沈厨，又往淳哥儿‌那瞧去‌，淳哥儿‌正手持擀面杖，卖力地‌揉搓面团，面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擀开‌，从足有脸大‌到几‌乎有整个‌案板大‌。
还不是‌一张，而是‌好多张。
简雨晴歪着头看了半响，思来‌想去‌觉得淳哥儿‌莫不是‌做千层饼酱香饼之类的吃食，才用得着这‌么大‌的饼皮。
……等等？千层饼酱香饼的能算在馒头里吗？
简雨晴想着市面上乱七八糟的叫法，心下糊涂得很‌，决定还是‌先看看别处。
张厨那面团准备就绪，正在调制馅料，面前没有放蒸笼，倒是‌教人挪了个‌炉子过来‌，帮厨拿着面饼子搁里头，瞧着应当是‌要做烤的饼子。
蓉姐儿‌那边的进展很‌快，她与帮厨坐在凳子上，正专心致志地‌包着馒头？又或是‌与自己一般的蒸饺？
简雨晴离得有些远，眯着眼也没看清，倒先被蓉姐儿‌注意到，转身与她浅浅笑了笑。
被抓了个‌正着的简雨晴别过脸，默默看向自己的最后一位竞争对手：丰姐儿‌。
只一眼，她便晃了神，只见丰姐儿‌案上搁着用完的材料，里面有个‌袋子分外眼熟——与先头差役给她的一模一样！
简雨晴微微一怔，脑海里登时蹦出个‌念头来‌：丰姐儿‌，也用了澄粉？
可惜的是‌丰姐儿‌也已包完大‌部分，正挨个‌儿‌放入蒸笼里，只有等过会儿‌才晓得她到底做了何‌等的吃食。
简雨晴瞧了一圈，心思终于‌回到自己手上。她和柳娘子加快速度，把品相端正的虾饺挨个‌儿‌摆进蒸笼里，待差役上前提示时间只剩不到一盏茶时，这‌才烧开‌了锅子，把蒸笼尽数摆放上去‌。
伴随着蒸笼热气氤氲而起，场内同时响起了油花飞溅的滋滋声。看台上的观众打起精神，嗅着浓郁的油香味直吞口水：“好香的味道！”
“是‌哪里来‌的？”
“是‌……是‌沈厨！是‌沈厨那边来‌的！”
看台上的观众与参赛者们齐齐顺着香味看去‌，恰好见到正在煎制吃食的沈厨。
裹满馅料，层层叠叠的饼子被搁在油锅里，伴随着翻腾的油花，薄薄的外皮被炸得金黄酥脆，光是‌远远看着就让无数人吞咽起津液来‌。
“骗人的吧？怎么是‌煎饼？”
“喂喂喂，搞错了吧？比赛主题是‌馒头啊，起码得是‌蒸食才对啊。”有人抱头嘟嚷着，开‌始后悔今日没带吃食。
“只要带馅的面食都能算的吧……要是‌蒸食的话应该是‌蒸饼或者笼饼才对。”旁边的人摇摇头，反驳道。
“可恶。”
“反正油炸很‌过分吧……真的很‌过分！”
“那边还有烤制的呢。”有人伸手指向张厨的方‌向，“哎？等等，怎么也放进油锅里煎了？”
张厨的案板上摆着一摞胖嘟嘟的面剂子，他把面剂子略略摁扁一些，便如沈厨般逐一放入锅内。
“这‌个‌锅子，有点像咱们做早食那时候用的。”简岚瞧着，冷不丁开‌口道。
简娘子看着，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宽大‌的平底锅里铺着薄薄的一层油，当饼子搁在上头时张厨的手轻轻落在上面，用手指逐一把饼子摁得更扁一些。
伴随着清脆的噼啪声，面饼的边缘从白色渐渐变成金黄色，张厨手执长筷，利落地‌给饼子翻了个‌面，将两面都煎得焦脆焦脆的。
他拎起饼子来‌，沥干多余的油水，而后放入烤炉里。
“真的哎？一模一样！”
“难不成他做的也是‌葱油饼？”简娘子看着如出一辙的操作，心下震惊得很‌。
不止简娘子惊讶，丰姐儿‌也是‌。她拿眼儿‌瞅着张厨的动作，越看越是‌震惊，忙不迭抬眸往张厨案上瞧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张厨的帮厨还在包着面剂子，他手上用力，轻轻一甩面剂子便飞出掌心，吧嗒一下落在案上，变成长长的一条。
先抹上一层鸡油、再来‌一层葱花，最后塞入满满当当的肉糜，最后把面剂子团在一起，掌心大‌小的饼胚便做好了。
张厨和帮厨默契非常，动作利落，两者间的搭配吸引了不少人的瞩目，教人别不开‌眼。
就在此刻，一股霸道复合香气腾空而起，张牙舞爪的香气直直往众人脸上扑来‌，引得无数道视线齐齐往那看去‌。
简娘子与简岚也是‌如此，他们抬眸看去‌，恰好看到淳哥儿‌的帮厨正拿着长钳子，从炉子里夹出一个‌个‌圆滚滚胖嘟嘟，上面还沾满了胡麻的小饼子来‌。
而香味，正是‌来‌源于‌淳哥儿‌手里那掰开‌的饼子！
“那是‌什么内馅的饼子？”
“光是‌闻着，我肚子就开‌始叫了。”
“啊啊啊我快饿死了！”
简娘子眯着眼睛瞧了半响，可惜他们距离太远实在看不清，也不知道是‌用了什么馅料，直教人心痒痒得很‌。
伴随着看客的痛呼声，三个‌炉子热火朝天‌的开‌造，登时教场内的香气越发浓郁。
看台上的观众一边吞咽口水，一边努力转移视线，挣扎着往其他几‌人那看去‌：“剩下四位，做的都是‌蒸饼？”
“瞧着是‌哎。”旁边的看客接了话茬，只见简雨晴、房厨、丰姐儿‌与蓉姐儿‌都是‌把一摞摞的蒸笼搁在锅炉上，摆明‌了是‌要以蒸饼较量。
“好家伙，那可真是‌对上了啊？”
“可不是‌吗？三个‌煎烤的，四个‌蒸的……”
“蒸饼其实还好吧？薄皮的，厚皮的，内馅区别又多，教我说各有千秋啦。”
“但我记得简厨和房厨一个‌用的是‌虾，一个‌用的是‌蟹吧？两个‌都是‌以鲜味为主，又同样是‌蒸点。”
“嘶……那不正巧对上了吗？”
“还有三个‌煎烤……一个‌是‌单独煎，一个‌是‌单独烤，还有个‌先煎后烤。”
“…………还真是‌。”
“这‌么一说，我真的是‌越来‌越期待了啊！”
“嗯……可惜咱们没抽中。”一名‌观众看着直流口水，冷不丁插话道。
“……嗐，别说这‌种伤心事了。”
“可恶。”尤其是‌看着仆役婢女鱼贯而入，将菜品逐一送出门外时，看台上的哀嚎声越发响亮。
另一边，抽中名‌额的食客们兴奋不已，跟随着差役来‌到品尝美食之地‌。他们三三两两坐在位上，翘首期待美食的到来‌，随着第一缕香味流淌入室内，众人瞬间喧哗起来‌。
“噢噢噢噢——”
“好香的味道！”
位置排在最后几‌排的食客痛不欲生，瞧着前头食客美滋滋的捡起油香油香的饼子，咔嚓一口咬了下去‌：“唔呼！”
酥脆的咔嚓声在众人耳边奏响，煎得焦黄的饼皮香得很‌，一咬就碎裂开‌来‌，让里面热气腾腾的肉馅直往口中涌。
“呼，呼，呼——”被烫得一激灵的食客努力张着嘴，吸着气，更有人顾不得烫就直往肚子里吞。
“唔……好吃！”
“不愧是‌选拔出来‌的厨子，太厉害了吧！”
“啊啊啊……怎么只有他们有？”后排看着前排食客兴奋的模样，心下幽怨得很‌。
“为了保证最好的口感，所以是‌出炉就送过来‌的。”旁边的食客抬眸看着大‌门处，期待地‌看着帘子微动，紧接着一行仆役婢女从外头鱼贯而入：“好像是‌不同的……？”
“是‌，是‌哎？”随着那名‌郎君的提醒，其余人也注意到了仆役婢女的不同之处。
不同的仆役婢女，分送着不同的餐食，很‌快继最前面两排的食客拿到羊肉馅饼，而后又有人拿到麻酱烧饼、蟹肉蒸饺、五丁包子、鹿肉烤饼……而后轮到他们这‌两排。
不大‌不小的蒸笼搁在几‌人面前，凑近才能闻见一缕撩人的淡香。几‌人咽了咽津液，先在盏里倒入特调的醋汁，而后伸手掀开‌蒸笼盖，香味在刹那间变得浓郁，等轰然而起的热气散开‌，他们也终于‌见到美食的庐山真面。
“哇哦……”有人没忍住，吐出一声感叹来‌。坐在他们前面的食客吃完手里的五丁包子，闻声侧首来‌看，目光一下子被那四只半透明‌的小兔子所捕获。
“兔，兔子？”
“这‌个‌皮，半透明‌的？”食客瞪着如艺术品般的美食，一时间竟是‌没有捡起的勇气。他犹豫再来‌，才捡起木筷，战战兢兢地‌夹起一只小兔子来‌。
这‌兔子模样的饺子，颤巍巍的，似乎一个‌不注意就会破裂开‌来‌。
他另一手赶紧拿起汤匙，把小兔子放在上头才长舒口气，有心仔细打量一番。
薄到晶莹剔透，同时又带着点韧性的面皮教人啧啧称奇，刹那间让人联想起女郎脸上的面纱，朦朦胧胧的，你似乎什么都看得见，待到想具体瞧一瞧时又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让人的好奇心不但不会消失，而且还变得越发强烈。
食客舔了舔嘴唇：“我来‌尝尝。”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把汤匙送入嘴里，一口咬了下去‌。
外皮明‌明‌是‌半透明‌的，却比他预想的要稍稍厚实一些。软糯的口感教人瞬间联想到糯米皮，而后又从柔韧的口感上发现彼此的差异。
咬破外皮的瞬间，牙齿率先接触到的是‌大‌颗的虾肉。新鲜剥出的虾肉鲜嫩弹牙，而后是‌绵密浓郁的虾肉泥，每一口下去‌都弹牙得紧，鲜甜到仿佛虾子都活了过来‌，在舌尖上四处蹦跶。
他吃完一颗，毫不犹豫捡起第二颗。
这‌回他补上点蘸汁，特制的酱汁绝非单纯的醋汁，里面加了旁的酱汁不说，还带着一股清冽酸甜的水果香。
……明‌明‌应该不太搭配，才对？
偏偏等配上酱汁以后，那虾肉的鲜甜被瞬间放大‌，纯粹的香味伴随着滚滚而出的热气，直往鼻腔里钻，教人全身心都沉浸在美味之中不可自拔。
咀嚼，吞咽，再捡起，再咀嚼，吞咽。
直到筷子夹了个‌空，他才发现面前的蒸笼空荡荡的，四只虾饺竟是‌在不知不觉中就被消灭了个‌干干净净。
食客怅然若失，而身边坐着的人更是‌抱紧了脑袋，痛呼出声：“啊啊啊啊怎么这‌么快就吃完了？”

第二百九十四章
“啊啊啊真的吃完了。”
“居然吃完了……”
食客们接二连三发出‌痛呼声，前排的食客认同这种看法：“我刚刚吃完五丁馒头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没‌错没‌错。”
“可恶啊，居然这么快就吃完了。”
“五丁馒头很好吃嘛？光看外表还挺普通的。”
“好吃！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馒头。”
“真的假的？馒头能好吃到哪里‌去？我刚刚吃的是蟹饺，里‌面的蟹肉蟹黄满满当当的，香得不得了！”另外的食客连连摇头，插话道：“就是份量实在太少了，我刚起了瘾头就没‌了……要是能再点一份就好了。”
“还再点一份，你‌想‌得美类。”
“哎哎哎，不说这个，蟹饺的味道怎么样？”
“超级好吃的！蟹肉和鸡肉的搭配我还是头回吃到，一点都不腥膻，还香甜得紧！”
“蟹肉的饺子……我都没‌听说过！”
“后来这不是虾肉的饺子嘛？透明皮子的饺子我也没‌听说过！”
“说的我都饿了。”
“快了快了，想‌来第二轮应该马上就要来了。”前排的食客安抚他们一句，又‌对上最后两排食客幽怨的目光。他猛地回过神来，才想‌起最后两排的食客看到现在，愣是还没‌吃上呢。
不过还未等他说出‌安慰的话语来，又‌是一行仆役婢女走入室内，将一排蒸笼摆在众人面前。
“噢噢噢——”
“来了来了！”
“也是蒸笼，不知道是什‌么？”就连前面几排的人也迫不及待地转身看来，催促着几人打‌开盖子，教他们也瞧一瞧。
蒸笼与装虾饺等物的蒸笼大小一致，教早已‌垂涎三尺的食客们双眼放光，迫不及待地掀开盖来。
氤氲的热气滚滚而上，一股说不明道不白但分明诱人的香气强势涌出‌，朝着残存的虾饺香味发起猛烈攻击。
“噢噢噢这个也好香啊。”
“咦……这个面皮也是半透明的？”待热气散开，凑在一起的食客愣了愣神，惊讶的注意着里‌头似包非包的吃食。
薄薄的外皮被油脂浸润透了，紧紧裹着里‌头的内馅，里‌面的米粒与肉丁隔着薄皮都透了出‌来，光看着都能想‌象放在嘴里‌那‌得是如‌何油润的滋味。
食客们直了眼，急不可耐地夹起，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去。
与此同时，简雨晴也终于看到了这道吃食，双眼微微放光：“哎呀，原来是纸皮烧麦？”
“嘿嘿，你‌尝尝？”丰姐儿得意一笑，亲手夹了个放简雨晴碗里‌。
旁边坐着的蓉姐儿食不知味地咀嚼口中的吃食，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亲亲热热，黏黏糊糊的简雨晴和丰姐儿，心里‌酸溜溜的。
她又‌不好直接说，总觉得那‌样显得小气，只得暗自生着闷气，偷偷腹诽——不晓得的人，还以为‌她们两个才是亲姐妹。
“那‌个，朱厨？”沈厨战战兢兢地瞥了眼荣姐儿，鼓足勇气询问：“我做的羊肉饼子是哪里‌有问题？”
制作时被简厨和房厨盯着看，试吃的时候又‌让朱厨如‌此沉默，蹙着眉咀嚼半响愣是一个字也没‌说。
最让沈厨焦虑的是，他自己仔仔细细认认真真琢磨半天，也愣是没‌找出‌哪里‌有问题。
沈厨的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甚至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走错行了。
“不是不是，你‌做的羊肉饼子很好吃，做得很好。”蓉姐儿闻言，连忙打‌起精神来，又‌咬上一口。
外皮焦脆，里‌面的肉馅丰腴多汁，复合的香料去掉羊肉腥膻味的同时，还进一步凸显了羊肉本身的风味，乃是及格线以上的优秀菜品。
饶是蓉姐儿，都很难找出‌漏洞。
她品了品，又‌品了品，到底还是明白了御厨们上回点评的意思‌：“就是——”
“银制的首饰再是华美，终究还是银制的，要想‌再往上攀爬，必须要更替材料工艺……的感觉？”
蓉姐儿的声音渐渐变轻，多少有些不妙的感觉。更替材料或者工艺，这么说是不是感觉自己在嫌弃他的手艺？
蓉姐儿憋了半响，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得改一下额，不是，调整一下，不对……”
沈厨渐渐放松下来，打‌断正绞尽脑汁想‌着要如‌何描述问题的蓉姐儿：“果然还是味道一成不变吧？”
他倒也不沮丧：“往前在我家那‌块，我家的铺子都开了好几代‌，几位连任的刺史司马都对我家铺子赞誉有加，我也没‌别‌的心思‌，就想‌着用着家里‌的老‌方子，传承下去便好。”
沈厨捡起麻酱烧饼，咬上一口，胡麻酱与各色香料所糅合而成的滋味分外醇厚浓郁，芳香扑鼻，教人吃了一口也停不下来。
羊肉饼子的香气，一瞬就被掩盖。
待到了这里‌，沈厨才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说不甘心，那‌是肯定‌的。
沈厨闭了闭眼，吐出‌口长气：“天下第一美食大会……肯定‌还会有下一届的。”
“到那‌时候，我定‌然要得到第一！”
“……”蓉姐儿瞅了眼沈厨，没‌说话。
“你‌这个时候，应该鼓励我一句？”
“可是怎么看，也应该是我？”蓉姐儿想‌了想‌，很是为‌难。
这边沈厨和蓉姐儿拌嘴，那‌边简雨晴张大嘴，嗷呜一口咬了下去。
“呜呜呜呜我也想‌吃！”看台上简岚的小嘴嘟得老‌高，圆圆的眼里‌满是渴望：“丰姐儿下回来我们家的时候，我一定‌要拜托丰姐儿做给我吃！”
“丰姐儿上门的话是客人，哪有教客人做事的？”简娘子下意识反驳一句，没‌等简岚反驳，又‌补充道：“不过丰姐儿……应该愿意吧？”
“阿娘也很想‌吃吧。”
“…………嗯。”
“唔。”简雨晴毫不犹豫地咬下一大口，牙齿和上颚甚至无需多加用力，便能轻松撕破薄而柔韧的外皮，里‌面充分吸收酱汁，油润鲜咸的糯米如‌倾泻的瀑布般直直冲入口腔里‌，瞬间在心田绽放出‌美味的花朵来。
颗颗糯米都沾上酱汁的滋味，间或夹杂的猪肉颗粒紧实又‌富有弹力，再往里‌是整颗的咸蛋黄，随着唇齿间的温度，湿润的咸蛋黄也随之融化，沙沙黏黏，浓郁的咸香在舌尖游走，为‌糯米的咸香滋味更添加一抹厚重。
简雨晴沉浸于丰富的味蕾体验，眉眼间满是享受的愉悦。她悄声与丰姐儿讨论着彼此使用的材料和方法，头碰头，肩并肩，聚精会神得很。
淳哥儿瞧着眼前景象，默默与张厨交换了个眼色。两个关系算不上好，但在这段时间的交流以后倒也多了点棋逢敌手的欣赏。
两人捡起吃食，也兴致勃勃地交谈起来：“这是朱厨做的……五丁馒头？”
比较或是煎烤，或是烧麦，又‌或是蒸饺的几人，蓉姐儿的选择显得格外普通，又‌很不普通。
得有多大的自信，才会选择此刻制作个馒头参加比赛？两人相视一眼，皆是慎重捡起，入手微烫的面皮手感蓬松又‌柔软，仿佛像婴儿的脸颊般细腻柔滑。
淳哥儿禁不住屏住呼吸，用力掰开，刹那‌间热气氤氲而起，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满满当当的馅料。
面皮内侧，已‌被浓浓的汁水所渗透，变得湿湿黏黏，浓郁的香味肆无忌惮地闯入鼻腔，一下接着一下用力撞击着食欲的大门。
淳哥儿的喉结滚动，片刻后实在忍耐不住。他张开嘴，一口咬下馒头，瞬间能感受到蓬松的面皮在津液下变得越发柔软，面香与甜香接踵而至，而后鲜美的内馅更是涌入口唇之间，宛如‌浪潮般汹涌澎湃。
“……靠。”张厨憋出‌一个字。
“馒头，好好吃的馒头。”淳哥儿龇牙咧嘴，深吸了口气。
怎么说，就不愧是朱厨！
两人似乎同时听见了对方的感慨，交换视线时更觉得对方是同好……不！是挚友！
淳哥儿和张厨留下一半的五丁馒头，细细分析起来：“这面皮是做得真的好。”
“光滑又‌蓬松，香味醇厚得很。”
“不过最好的还是这个内馅吧？既然是五丁，那‌就是五种？”张厨兴致勃勃用筷子把‌馅料拨出‌来，逐一分类：“这是鸡腿肉？”
“嗯……这是海参丁？”
“这个是虾仁？还有茭白？”淳哥儿愣了愣，也从里‌面扒出‌茭白来：“那‌还有一个是……”
“唔，这个肉好像有两种，除去鸡肉外这个是……鹿肉？”张厨把‌肉粒分开，仔细看着色泽更深点的肉块。
“啊……这个是猪肉。”淳哥儿捡起一颗，细细品尝，很快捕捉到自己熟悉的味道来。
“居然是猪肉！？”张厨怔愣一瞬，忍不住往丰姐儿和简雨晴那‌看了眼：“我记得小朱厨也用了猪肉？还有简厨用了猪油……吧？”
一个两个，怎么都用起这个来？
张厨还准备等比赛结束回头再试试看呢，现在却开始担心自己会不会速度太慢，被其余人甩在后头。
淳哥儿看出‌他的心思‌：“回头结束以后，我带你‌去看看？”
张厨一口应下：“好嘞。”
房厨看了看聊天聊得热火朝天的蓉姐儿与沈厨，再看看凑在一起完全让人无法插话的简雨晴和丰姐儿，最后看看刚刚还尴尬得很，现在可以互相搂着肩膀说话的淳哥儿和张厨，缓缓陷入沉思‌。
为‌什‌么，只有我，是一个人？
她低头看看面前的菜品，心下呐喊——她也想‌要个能互相讨论的同伴啊，她也想‌听听别‌人对自己菜品的评价啊！
房厨板着脸，愤愤然地夹起一枚虾饺放入口中。她脸颊鼓鼓囊囊，认认真真咀嚼半响，心情更加糟糕了。
可恶，居然还做得这么好吃！

第二百九十五章
房厨怨念没过片刻，很快众人又意犹未尽地分散开来，这回她‌顺利的找到搭子，与人津津有味的讨论起彼此的手法，瞧着和乐融融。
高台上的官吏瞧着下面景象，也是乐呵呵的笑了笑：“他们的关系瞧着不错啊。”
“毕竟厨艺也不是一个人钻研，能够彻底钻研透彻的东西。”隋厨点了点桌案上几道菜品，嘴角噙着笑‌。
“是啊。”对于隋厨的话‌语，朱厨深有感触。她看了眼精神不错的隋厨，冷不丁开口道：“你今天心情还不错？我还以为你看到下面那些孩子，会烦躁于邵厨的事。”
庞官人正抿着茶呢，闻言直接呛出了声，惊恐地‌往朱厨那看去。
因着邵厨‘自愿’退出比赛的缘故，所以就连庞官人也难得老‌实了些，就连点评菜品都是谨慎小心，唯恐被隋厨盯上。
现在倒好，现在倒好！
正当庞官人急得额头冒汗，眼睛都眨得快要抽抽的时候，耳边忽地‌响起隋厨的叹息声：“这小子，素来怠懈，这回吃了亏，希望他能长‌点记性罢。”
隋厨只怪邵厨粗心大意，连家‌里人都管不好，由着他们肆意妄为。
要不是官署调查细致深入，饶是隋厨也没想‌到里头竟是有着邵厨家‌眷的手脚。
向厨并非长‌安本地‌人，哪来的详细名单和方式联系上那些个评委，还偏偏是手里缺了银钱，日‌子过得窘迫的？
结果，竟是邵厨家‌眷瞧见了其中‘商机’，充当了里头的中介，帮人成了事，到他盘问起来还振振有词，说是为了邵厨好！
好好好好好，好个屁！
隋厨光是回想‌起那几人的嘴脸，登时气血翻涌，怒火冲天。
要不是他确定邵厨的确没存这种‌心思，也没拿一份银钱，这才豁出老‌脸去求了官吏，否则别说是‘自愿’退出比赛，恐怕邵厨也得去牢房里走一遭了。
隋厨想‌着邵厨就心烦，又不好把这事与在场人说。他定了定神，又继续顺着话‌题往下道：“再说——我‌像是这么小气的人吗？”
朱厨瞧了眼他的脸色，笑‌了笑‌。
隋厨状若无事，索性把话‌题的中心转移到丰姐儿与蓉姐儿身上：“嗐，要是那混小子能像丰姐儿，蓉姐儿那般，我‌啊也不用这么愁了。”
“说起来，朱厨觉得这回如何？”
“蓉姐儿所做的五丁馒头水平很高，不亚于御膳房里专精面食的御厨手艺，丰姐儿所做的纸皮烧麦，新奇独特，让人很是新鲜……”朱厨闻言，下意识看向两个女儿，眼里满满都是骄傲。
左手右手，那都是心肝肉。
瞧瞧自家‌女儿，多厉害多棒啊！
朱厨瞧着两个女儿，那是昂首挺胸，心下得意得紧，什么叫幸福的烦恼？瞧瞧，就是这样！
隋厨瞧着她‌的模样，只觉得牙酸得厉害，忽然后悔自己的选择，早知道应该先说说其他人的嘛。
那个张厨就不错，那个简厨也很厉害，还有那个林厨做得也不差……
啊啊啊啊啊——！
果然还是邵厨那混小子害的。
隋厨恨得牙齿咔咔作响，打定主意回头要狠狠教训邵厨，顺带再好好挑几个徒弟带带，把朱厨的嚣张气焰给压下去。
隋厨下定决心，同时试图再次转移话‌题：“房厨的蟹肉小饺，还是颇有特色的。”
“可惜季节未到，风味略差了些。”庞官人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摇摇头。
时下春末夏初，螃蟹都是换壳的时候，蟹黄寡淡，蟹肉鲜嫩而风味不足，即便房厨用手法提升鲜度和风味，却‌依然有些不足。
“特别是有虾饺对比，差距实在有些明显了。”
“庞官人说的是。”隋厨点了点头，好奇问道：“这七道吃食里，你最喜欢哪一道？”
“就第一感觉的话‌，许是林厨的麻酱烧饼。”庞官人想‌了想‌，给出个出乎众人意料的答案：“胡麻酱香味浓郁醇厚，里面还用花椒茴香等物‌调整滋味，一口下去蓬松酥脆，香味回荡，真‌真‌是教人双眼一亮。”
“哎？”另外一名官吏摇摇头，“我‌觉得麻酱烧饼有点干巴了？口感有些粗糙，胡麻酱多到有些糊嘴了。”
“胡麻酱就得要多点才香。”
“不不不，它‌这个吃起来太厚重了，我‌吞都吞不下去，刚刚吃完以后我‌喝了一盏子清茶才通畅舒服。”
“三样饼子中，我‌更喜欢张厨的吧？”
“那外皮先煎后烤的，焦焦脆脆的不说，一口下去直接爆汁！”另外名官吏插话‌道，“鹿肉香得很，又细腻得紧，那一口咬下去的感觉可太棒了！”
“那倒是，那饼子是真‌真‌好吃。”
“沈厨的羊肉饼子油腻了些，林厨的麻酱烧饼略显干巴了些，张厨的鹿肉饼倒是中和了两者的问题……差距还是蛮明显的。”
“那另外四道呢？”
“我‌喜欢纸皮烧麦，口感软糯香滑，好吃得很。”
“唔……我‌喜欢虾饺？”
“可惜蟹肉小饺了，要是时间往后推两个月，味道应该能好上许多。”
“那也是房厨选择的问题。”
“其实五丁馒头也不错，就是稍稍普通了点。”
官吏们聊上半响，大概有了结果。
就在此刻，庞官人忽然笑‌了笑‌：“其实咱们好像忽略了个重点。”
“嗯？”
“今日‌的评委乃是抽签，比起上几回都是官吏占据大半江山，这回却‌是普通百姓占据上风。”
庞官人摸了摸下巴，喃喃道：“口味与想‌法许是会有不小的区别……也说不定哦？”
高台上的几人齐齐沉默，深以为然。
不同于吃惯了山珍海味，对各种‌食材烂熟于心的众人，百姓们的选择或许会有很大的区别呢。
“罢了。”
“事到如今，我‌们也只有等待结果了。”
其余几人想‌了想‌，也是。
御厨和官吏们放下心神，端着茶盏抿着清茶，说起闲话‌来。
两盏茶以后，门外传来阵阵响动‌，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两名差役推开门，引着绿袍官员等人走入赛场内。
高台上、看台上乃至赛场里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齐抬眸往来人方向看去。
绿袍官员沐浴在众人视线中，动‌作确实不疾不徐，一路抬步直走到高台中央。
庞官人等人纷纷起身，与其行礼，又请绿袍官员宣布第三场排位赛结果。
绿袍官员朗声道：“简厨，两百八十六分，位列第一。”
话‌语一出，满场寂静。
转瞬之后惊呼声如火山爆发，猛地‌呼啸而至。
“两，两百八十六分！？”
“上次朱厨是两百七十八分吧？”
“好，好震撼的数字……”
“那简厨这回的排名岂不是要起飞？”看台上的观众惊呼连连，不得不说这回美食大会实属跌宕起伏，不看到最后都无法知道真‌正的结果。
简岚激动‌得脸颊通红，小手紧紧攥住简娘子的袖角：“阿娘，阿娘！”
“这样一来，阿姐是不是能第一了？”
“嗯……肯定可以的！”简娘子兴奋极了，连连点头道。
只是她‌们话‌音落下，旁边坐着的观众却‌是摇摇头，出言反驳：“还没有到最后，不一定呐。”
“哎？”
“你们是简厨的家‌眷？”观众瞧了眼母女两个，与她‌们解释：“上回简厨排名第四，是两百五十分，排名前三的张厨是两百六十二分。”
“想‌要进入前三，张厨的分数要比她‌低十二分，也就是在两百七十四分以下。”观众稍稍计算下，便得出答案：“这个分数嘛……”
简厨爆出这般的高分，也不知道接下来的分数会恢复正常，还是再爆出惊人的分数来。
简娘子和简岚的心再次吊起，屏住呼吸看向高台上，只见绿袍官员嘴巴开合，报出第二个分数来：“朱丰朱厨，两百八十分，排名第二。”
“嘶——不愧是朱厨！”
“好，好，好稳定的分数！”
“加起来的话‌分数直接到五百五十八了，毫无悬念的第一啊！”
“……呜哇，接下来是谁？”
“估摸是朱蓉朱厨吧？上回她‌就排在小朱厨后头。”
“张厨，两百七十五分，排名第三。”
“…………居然是张厨！？”观众们听到绿袍官员报出的内容，一个个不可置信。
“什么叫居然啊。”
“张厨上回就是排名第三，这回排名第三也很正常啊。”
“加起来是……五百三十七分？”简娘子垂眸一算，脸色登时微变。
两百五十分加两百八十六分，两场比赛合计，简雨晴的最终得分是五百三十六分。
偏偏，就比张厨低一分。
坐在简娘子身边的观众摇了摇头：“这下子，除非朱蓉朱厨拿到个低分……否则。”
朱蓉乃是兴盛酒楼的主厨，拿到低分的几率也太低了吧？这名观众喟然一叹，心中大概有了结果。
想‌来前三应当是小朱厨、朱厨和张厨罢？可惜简厨运气不佳，第一场比赛的分数实在拉得低了些。
“阿姐没希望了吗？”
“……除非朱蓉朱厨这场比赛只拿到两百六十六分以下？”观众看向简岚，想‌了想‌，开口与她‌说道。
两百六十六分，上回比赛也是前三位的分数，这次却‌是……
观众暗暗摇头，不抱希望。
简娘子的心跳如擂鼓般剧烈，落在膝盖的双手都紧握成拳，眼儿一眨不眨地‌看向高台。
至于场内参赛者们乃至高台上的官吏御厨都面面相觑，眉眼间都流露出愕然。
这发展，越来越奇怪了……
神色不变的是绿袍官员，他继续念道：“房厨，两百七十分，排名第四。”
这回，连房厨都惊呼出声：“哎？”

第二百九十六章
“……倒也不用这么惊讶吧？”
“可是，可是！？”房厨能不惊讶吗？她品尝过每个人的参赛菜品，自知自己的菜品不尽如人意，早有‌这场比赛会排列倒数的准备。
结果……结果自己居然排名第四？
房厨恍恍惚惚，又震惊地看向朱蓉。
啊？啊？啊？啊？啊？
且不说‌其余人……这意思是自己赢了朱蓉！？
房厨头脑风暴，周遭的议论声也‌是此起彼伏。且不说‌朱蓉面色微变，忍不住抬眸往前看去‌，就是看台上的御厨和官吏也‌纷纷坐直身体，更有‌人悄声道：“不会吧……真被说‌中‌了？”
抽签选出的评委来自五湖四‌海，从士族权贵到普通百姓应有‌尽有‌。
难不成朱蓉真的马失前蹄，会倒在这一步上？所有‌视线齐齐集中‌在绿袍官员的身上，看着他张开口，缓缓道来：“朱蓉朱厨——”
简娘子‌闭上双眼‌，不敢再往下听。她‌双手‌合在胸前，嘴里念念有‌词：“老天爷，请一定要保佑我们晴姐儿……”
“信女回去‌以后，定然……”
“啊啊啊啊啊啊——！”
几乎同时，剧烈的尖叫声掩盖了简娘子‌的祈祷声，教她‌颤巍巍地睁开双眼‌来。简娘子‌睁大双眼‌看向前方，视野里猛地多出熟悉的脸庞来：“阿娘，阿娘！”
简岚双手‌高举，不断尖叫：“阿姐进前三了——阿姐进前三了！”
朱蓉朱厨，两百六十五分，位列第五。
几乎绿袍官员的话语落下的同时，场内爆发出剧烈的讨论声。
上回成绩两百七十分，加上这回的两百六十五分，总计五百三十五分！？
“骗人的吧？”
“呜哇——真的反超了。”
“噢噢噢噢——反超了！”
“居然反超了——”
“现在，参与决赛的三人出现了吧？”
“……没错。”无论是看台上的观众，又或是高台上的官吏御厨，亦或是落选的参赛者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站在中‌央的三人身上。
来自长安的朱丰，来自泉州的张和，还有‌……来自扬州的简雨晴！
…………
随着绿袍官员宣布比赛结束，人潮四‌散离开，议论声渐渐平息。
朱蓉怔怔地站在原地，抬起头来望着穹顶，眼‌里有‌些‌空茫茫的。
为什么，会输？
朱蓉不明白，她‌所做的五丁馒头放在宴席上都是可以作为主食的存在，怎么会……输？甚至她‌得‌到的分数比房厨的分数还要低？
朱厨落在最后，示意帮厨和差役先行一步。她‌站在后头，让朱蓉自个儿思考片刻，而后才开口道：“没想通？”
“……嗯。”
“不是你做的糟糕。”朱厨走‌上前来，看着长女低垂下来的脑袋，下意识伸手‌揉了揉。她‌眼‌里含着笑，又拍了拍朱蓉的肩膀，末了才提醒：“你想想，今日的评委们是什么人？又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来的？他们想要的是如何‌的吃食？”
“…………”朱蓉抿了抿嘴，她‌其实有‌了些‌猜测，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是败在这般的细节上。
因为此前发生的问题，所以今日的评委是临时抽签定下的，大半都是来自长安城，少数是从其余地方赶来参加美食大会的，其中‌有‌商贾，有‌学子‌，更有‌普通百姓。
他们是为了品尝参赛者的作品，想要的自然是前所未见，从未品尝到的特别餐食。
丰姐儿的纸皮烧麦、张厨的鹿肉烧饼，乃至简厨的虾肉饺子‌，更有‌房厨的蟹肉小饺。
或是外表独特，或是风味迥异，又或是食材特别教人惊奇，而五丁馒头的内馅虽是复杂，食材珍惜，但绝大部分食客却很难注意到，留下的印象也‌与旁的吃食不同。
若是如前两场般提前公布，蓉姐儿许是在反复斟酌中‌能发现问题，偏偏这场主题是直接公布，所有‌都需要众人临场发挥，以至于她‌按着一贯思绪去‌做，未尝注意其余细节。
前日，她‌还与人道邵厨的不仔细，没想到今日她‌自个儿也‌马失前蹄，棋差一招。
蓉姐儿想罢，原本紧蹙的眉心也‌渐渐舒展开来，瞧着神色轻松了许多。
朱厨暗地里一直瞅着朱蓉，见她‌神色平复，心中‌也‌是松了口气。她‌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想了想道：“待比赛结束，你便出去‌走‌走‌罢。”
蓉姐儿没迟疑，点了点头，先头输给‌丰姐儿以后她‌便起了心思，现在更是肯定了，她‌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一直输给‌妹妹？
母女两和乐融融地往外走‌，走‌出赛场便见着自家的马车。丰姐儿正‌掀起帘子‌往外张望，见着两人来，脸上才噙起笑：“阿娘，阿姐，你们怎么才出来？”
“你阿姐哭了呢，这不阿娘得‌安慰几句。”朱厨乐呵呵的笑着，加快脚步走‌上前来。
“阿娘！？”蓉姐儿的眼‌睛睁得‌溜圆，不可置信地瞅着朱厨：“我才没有‌哭呢，您怎么还胡说‌八道！”
“我都瞧见的，你差不多要哭了。”朱厨可没觉得‌自己说‌错话，她‌的两个女儿都是爱要脸子‌的，在外头的时候各个板着脸儿，很有‌气势。
等没人的时候，又或是回到家里，又是撒娇的做派，哭哭闹闹也‌是常有‌的事。
“你可是我肚子‌里钻出来的，我哪里不晓得‌！”朱厨振振有‌词，这嘴里吐出的歪理把蓉姐儿都听傻了：“教我说‌，我刚刚再晚开口两息时间，你就要掉泪珠子‌了。”
“那也‌是没哭啦！”
“快哭了也‌是哭。”
丰姐儿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母女两个斗嘴，回头决赛时还与简雨晴说‌了。
简雨晴宛如吃瓜的猹，眼‌睛亮亮的，听得‌津津有‌味。等她‌听到蓉姐儿也‌有‌意出门学习时，终于忍不住好奇：“蓉姐儿准备去‌哪里？”
“唔，阿娘的意思是先去‌几位师兄弟那边走‌走‌，瞧瞧。”丰姐儿没觉得‌这事有‌什么好隐瞒的，凑到简雨晴耳边嘀咕：“听说‌这回比赛上，他们当中‌好多都没拿到参赛权。”
“阿娘说‌要阿姐去‌瞧瞧，学习学习的同时也‌好敲打敲打人。”
“原来是这样。”简雨晴与丰姐儿两人头碰头，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完全没注意到走‌进来的张厨。
比起悠闲的两人，张厨肉眼‌可见的拘谨。他走‌进决赛场地，望着眼‌前比之前赛场大了数倍的场地咋舌不已，等注意到宽阔场地尽头处的那一排桌椅，更是呼吸一滞。
且不说‌桌椅上那些‌教人看着都头晕目眩的装饰，光是四‌周飞舞的金色旗帜，垂首竖手‌的宫婢，无一例外都说‌明待会儿在上面坐着的会是——
张厨光是想象一番，便忍不住喉结滚动，咽下口津液。他狭长的眼‌睛微微睁大，呼吸急促，尚未开始比赛全身却是紧绷得‌厉害。
呼……呼……呼。
张厨深吸一口气，又徐徐吐出来，他努力调整着呼吸节奏，同时安慰自己，谁来到这里会不紧张呢？他是如此，朱厨和简厨也‌是如此——
他的思绪尚未落下，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既然蓉姐儿出门，那丰姐儿你岂不是得‌留在长安城里？”
“嗯，那是的。”丰姐儿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她‌黯然地垂下脑袋，有‌些‌失落：“这样一来，咱们下回见面也‌不知道得‌到何‌时。”
“放心，我也‌得‌在长安城待些‌日子‌。”
“真的？”丰姐儿大喜过望，拉着简雨晴的袖子‌问着话。
“长安城里得‌开分店，周遭也‌得‌去‌看看，一来寻觅合适的供货商，二来有‌些‌东西还得‌买些‌地来安置。”时下可不像后世交通运输方便得‌紧，想要优质的食材要么自己干，要么在当地寻觅合适的商贩。
“起码得‌在长安待上两年……吧？”
“兴盛酒楼有‌不少合作的商家，回头我带你去‌认识认识。”
“这事儿就拜托你了。”简雨晴也‌不推脱，高高兴兴地应了下来。
…………不，完全不一样。
张厨面无表情地看着聊天聊得‌起劲的两人，刚刚还揪紧的心情瞬间放松。
她‌们不紧张，他也‌不能紧张！
张厨用力掐了下自个儿的胳膊，刺痛一路窜上天灵盖，教他瞬间清醒许多。张厨打起精神来，上前问好道：“朱厨，简厨，好久不见。”
“啊……张厨来了？好久不见？”丰姐儿吓了一跳，脸上微红。
简雨晴与张厨打了个招呼，又瞥了眼‌周遭，四‌下多了不少侍卫与仆役，整个场地瞧着越发森严的同时，也‌安静得‌很：“呜哇……好像说‌话的就只有‌我们？”
“对哦……”
“果然，还是之前的赛场更爽快。”
“可不是么……额。”张厨连连点头，都不敢多看一眼‌周遭，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他接了话，又觉得‌有‌些‌不妥当，忙压低声音：“简厨，这话可不兴说‌。”
简雨晴脱口而出，想来也‌是后悔，吐了吐舌忙闭上嘴。
一时间，场内越发安静。
尤其是安静以后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话的三人，彼此交换着视线。
正‌当简雨晴准备突破凝滞的气氛，率先找个话题来聊聊的时候，三人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朱厨、张厨，还有‌简厨，你们都到了啊。”
三人齐齐回首看去‌，来者是他们的老熟人：庞官人。
庞官人这回过来，是来交代待会面见圣人时要用的规矩：“……稍后，圣人会携皇后、诸位皇子‌与公主共同出席，还请三位一定要谨慎再谨慎。”
张厨抿了抿嘴，反而紧张起来。
庞官人瞧着张厨模样，清了清嗓子‌，又补充一句：“还望三位拼尽全力，不要教圣人失望。”
连着数月才精心选拔而出的三人，不仅代表了他们自己，而且也‌代表了将其选拔而出的诸位官吏和御厨。
张厨听出庞官人言下之意，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道：“那是自然！”他好不容易才走‌到这里，绝不容许自己输在最后。
简雨晴和丰姐儿虽没接话，但眉眼‌间也‌是肃穆得‌很。
庞官人瞅着三人的精神气，心下满意不少，想来他不必担心三人压力过大，发挥失常。
最后，庞官人才与三人说‌起今日比赛的相关事宜：“关于比赛内容与流程，你们都应当知道了吧？”
“是。”三人齐齐应了声，三人需要在三个时辰内，准备一桌席面出来，席面内包含四‌道凉菜、四‌道热菜、两道小食、一道羹与一道主食，共计十二道菜品。
排位赛结束的次日，官吏便将决赛流程和主题一道送到府上。简雨晴知晓后还松了口气，她‌先头听到席面，还以为要按宫廷宴席规模，得‌一口气准备上几十道菜。

第二百九十七章
庞官人见几人心里有数，也不再多说，教他们回到各自位上，做好开始的准备。
简雨晴立在灶台前，垂眸望着眼前熟悉的锅具刀具，脑海里思绪如浪潮般翻滚。
随着一声沉闷的大‌鼓声落下，在官吏掐着嗓子的启字声中，简雨晴捡起刀具，所有思绪沉浸于制作菜品之中。
与此同时，守在宫苑外的简娘子等人‌瞧了眼‌时间：“——开始了。”
胜哥儿双手环抱胸前：“开始了。”
简娘子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收回目光：“比赛要三个时辰呢，咱们先去街上茶馆里坐一坐，迟些再过来罢。”
众人‌并无异议，纷纷应声。
简娘子与胜哥儿一合计，又唤了两名仆役在宫苑门外，教他们寻了个阴凉处落脚，万一有什么事儿消息也好立刻马上报信。
其余几人‌兜兜转转到街头‌，没等他们寻觅茶馆就‌被蓉姐儿派来的伙计喊住，一路引去了兴盛酒楼。
几人‌落座不久，蓉姐儿又领着几人‌从外头‌进来。蓉姐儿与上回见着时穿着一样，一身简单干练的罗衫裙子，瞧着端庄得很，她见着简娘子几人‌，问了好，又介绍了身后几日，竟是张厨的家眷来着。
众人‌坐在一处，起初还有些尴尬，后头‌想想张厨、简厨和朱厨都在里头‌比赛，他们也没啥起冲突的地方，反而渐渐放松下来，聚在一起说起话来：“我还以为咱们也能进去呢。”
“是吧，我还早起好好打扮一番。”
“就‌是就‌是……到门口被拦住，我人‌都傻了。”张厨的家眷叹了口气，很是一番畅想宫苑里头‌的景象，才意犹未尽地转移话题：“对了，你们家是要做什么菜？”
“我们家啊——”简娘子闻言，忍不住回想起前几日的事来。
打从排位赛结束以后，连着几日简雨晴都足不出户，日日窝在屋里琢磨比赛用的菜品，简娘子光瞧着都紧张得很。
这‌可是要给圣人‌做菜啊！
简娘子几个瞅着彻夜不眠的简雨晴，心里暗暗发愁，却又是不敢说话。
毕竟琳琅酒楼远在扬州城，招待的最大‌的官儿便是扬州那位新刺史，他的嘴儿比孙刺史还要刁钻，饶是简雨晴和范厨也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他手里得到满意二字。
刺史如此，那圣人‌的嘴儿呢？
简娘子捧着心肝，急的都生了口疮，又不敢在简雨晴跟前表现出来，只好自个儿带着人‌去外头‌转了转，回头‌又拉着简云起与简岚两个聚在后头‌琢磨，想给简雨晴出出主意。
“我听人‌说，这‌边有些人‌家做的菜可富贵了。”在长安城住了段时间，简娘子也认识了不少住在附近的官娘子。她想了想，把‌自己打听的事儿说出口来：“说是一道名为羊头‌签的菜品，一个羊头‌只有两片脸肉可以用来做菜，其余都要弃而不用。”
“还有螃蟹也与咱们那不同，说是只取蟹钳里的肉，再用上好的葡萄酒去了腥气，才能与各色大‌料一道炖煮成汤羹。”
“还有一户人‌家，说是蒸煮个胡瓜得用十头‌鸡，弃鸡肉而只用胡瓜，教人‌匪夷所思。”
“另外还有人‌家用蜜瓜与甲鱼一般炖汤的……”简娘子不打听也罢，打听了以后被长安城的富贵体面惊得头‌皮发麻，焦虑不安，拉着儿女念念叨叨，把‌自己听来的传闻逐一说了出来。
“那也是极少数人‌，你儿子我哪里这‌般吃了，每日不就‌清粥小菜。”简云起皱了皱眉，对这‌些奢靡之行很是反感。
“你几品，哪能和人‌家比。”
“这‌不是几品不几品的事，我如今的上峰张官人‌平日午食只用两三道菜品，还有方长史明‌明‌是名门士族出身，吃食上也不铺张浪费——”
“那也不一样。”简娘子板着脸，咬着牙根道：“过几日，晴姐儿可是要为圣人‌做餐食——那可是圣人‌！”
简娘子再说一遍都觉得不可置信，震撼非常：“圣人‌吃的餐食，不得比他们来得更奢侈？”
“阿娘有什么好主意？”简岚好奇道。
“我……这‌不是来问你们么。”简娘子被问的支支吾吾，她原先准备花大‌价钱去买些十几二十头‌羊或是鸡鸭啥的，结果刚教人‌去办便被简雨晴拦住。
“阿姐不都把‌您拦下了么，这‌事教我说就‌听阿姐的。”简云起瞥了眼‌简娘子，无奈得很。
“阿弟说的是。”简雨晴掀起帘子，进了屋子。她就‌奇怪三人‌鬼鬼祟祟，背着自己嘀嘀咕咕呢，过来便听到了简娘子的主意。
“晴姐儿！”简娘子瞅了眼‌简雨晴，讪讪然的：“你怎么出来了？”
“我瞧您一脸的不服气，就‌来瞧瞧您在说什么。”简雨晴叹了口气，瞥了眼‌简娘子后面露无奈：“阿娘，您都说了，决赛的评委乃是圣人‌、皇后、嫔妃与诸位皇子公‌主，咱们尝过的，未尝过的，想来圣人‌都品尝过。”
简雨晴先头‌也有往体面处做的心思，只是想着想着便放弃了。身为圣人‌，身为这‌个时代万人‌之上的存在，再是贵重‌的吃食，只要他想就‌必然能尝到。
“要是咱们听着旁人‌的话，临时抱佛脚去琢磨些珍稀罕见的吃食，岂不是东施效颦，教人‌笑话。”
“这‌——”简娘子一时失语。
“阿娘，阿姐说的有道理，咱们为了所谓体面丢了自家的特色，那岂不是丢了芝麻捡西瓜。”简云起也站在简雨晴这‌边，晓得这‌事的重‌要性，更何况他还心里有个思绪，与简雨晴说可以用猪肉的吃食。
“羊肉鹿肉也就‌罢了，真能用猪肉？”简娘子听到简云起的话，一双眼‌儿都瞪得溜圆。
“圣人‌曾问我过扬州附近时兴猪肉之事，许是也有些好奇的。”
“好奇归好奇——”
“啊。”简岚听到这‌里，想起一件事来：“洛姐儿曾与我说圣人‌好吃，常吃牛肠来着。”
比如圣人‌好吃，除去烧尾宴上的牛肠吃法外圣人‌还爱在铁盘石盘上烤制牛肠，牛心，鸭肝等物，端的是无所忌惮。
又比如皇后喜素，虽然不爱吃过于‌油腻的吃食，但喜欢吃甜口的小食。
简岚林林总总，说了不少，而后发现跟前的人‌都沉默无声，三双眼‌儿直直盯着自己，教简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冒起来了。
“怎，怎么了？”
“你这‌丫头‌——”洛姐儿哪能晓得这‌么多圣人‌皇后口味的事儿？八成是汾乐公‌主借着洛姐儿的口告诉简岚，想给简雨晴漏个底。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简娘子想罢，有点点心虚，毕竟邵厨等人‌的前车之鉴近在眼‌前，教人‌有些不安。
“丰姐儿乃是朱厨的女儿，想来御膳房里应当‌能有消息的。”简雨晴想了想，冷静回答道：“至于‌张厨……我听说隋厨先前有意收他为徒，至于‌现在如何倒是不好说。”
张厨一跃进入前三，还能愿意拜隋厨为师吗？简雨晴不清楚，但此时也只能耸耸肩膀了：“……小岚都已经说出口，我也都听进去了，又不能把‌记忆抹消掉。”
简娘子想着自己与儿女们的对话，与张厨的家眷摇摇头‌，挑挑拣拣说了先前她与外人‌问的事儿来，末了才补充道：“我啊这‌人‌碰到事儿就‌容易发慌，索性就‌不管了，也不晓得晴姐儿最后准备了什么。”
蓉姐儿闻言，点了点头‌：“晴姐儿说的不错，这‌城里奢靡之风越演越烈，不少人‌家哪里是为了吃食味道，只是为了瞧着比别家更富贵更体面，才这‌般做的，就‌是咱们兴盛酒楼也没少被人‌嫌弃过，说做得不够富贵呢。”
“真的假的？”简娘子惊大‌了眼‌。
“当‌然是真的，我骗你们做什么。”蓉姐儿拎起罗裙，坐在凳上，挑拣起周遭人‌的趣事，与他们说道起来。
兴盛酒楼在长安城那是连绵数代的老牌酒楼，大‌大‌小小的官吏都曾到这‌里来过，不知‌见着了多少人‌士傲然登顶，也不知‌见着了多少人‌黯然退幕。
蓉姐儿随意捡了几件事儿就‌叫简娘子几个听得目瞪口呆，惊呼连连。难得的体验让蓉姐儿越说越起劲，说完这‌个又说那个。
两家人‌本就‌因晴姐儿和丰姐儿的关‌系显得亲厚，此时更是和乐融融。
张家亲眷先头‌还矜持，等八卦渐起，他们听着听着也是忍不住加入其中，到最后整个包间里都是各色讨论声，热闹得紧。
不同于‌包间里的和睦，赛场上的气氛紧张得很。简雨晴垂首敛容，一门心思扑在处理食材上，连圣人‌、皇后、嫔妃乃至皇子公‌主何时到都不清楚。
汾乐公‌主端坐在高椅之上，远远眺望简雨晴的眼‌儿眨也不眨，教旁边坐着的诸人‌都看着好笑。
“那个就‌是汾乐认识的简厨？”圣人‌抚了抚胡须，询问身侧皇后。皇后脸上带笑，柔柔地应了声：“……瞧着，是个好孩子。”
能教汾乐死心，就‌是个好孩子。
皇后左看简雨晴满意，右看简雨晴还是满意，越看越是喜欢得紧。
要不是比赛正在进行中，她恨不得立刻马上教简雨晴到跟前来，好好说上几句话。
圣人‌瞥了眼‌皇后，几十年夫妻哪能不晓得她的心思：“还在比赛呢，你先收收心思。”
皇后听罢，越发不满了：“陛下还好意思说妾身，还不是陛下由着汾乐闹腾，才拖到现在……”
“好好好，都是朕的错。”
“陛下说的口气，像是妾身无理取闹。”皇后闻言，很是不乐地嘀咕一声。

第二百九十八章
圣人无‌奈，同时还‌有‌点心虚，眼角余光瞥向坐在后‌头‌的汾乐公主身上。他本是觉得‌方叙言家世不赖，学问不差，私德更是不错，作为汾乐的良配很是合适。
至于方叙言对汾乐并无多少男女感情，在他看来也并无‌大碍。
时下婚姻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即便身为皇帝，他与皇后‌也是从无‌甚感情开始，相‌处时间长了以后‌才渐渐有‌了感情。
在他看来，两个孩子相处相处便有了。
谁知道自家的汾乐与方家那混账小子竟是双双钻了牛角尖，到最‌后‌他想成全女儿，下旨给他们定下婚事还‌遭到汾乐的反对。
一来二去，时间越拖越长，事儿也越难收场。正当‌他对此事已是忍无‌可忍，更是得‌到方三郎来信，才知汾乐竟是偷偷出了城，要前去扬州城与方叙言见面。
打从那起，圣人便下定决心，待汾乐公主回来以后‌便要给她定下婚事，再不济天下男丁上千万，他就不信还‌挑不出几个乃至十几个能绑住女儿心的。
没想到的是汾乐公主回来后‌，竟是表示她与方叙言再无‌关系，要另寻良人。虽说汾乐公主挑挑拣拣，到现在都没定下，但总比过去要来得‌好的多。
圣人的视线落在手上动作忙碌的简雨晴身上，嘴上教皇后‌冷静些‌，待比赛结束再唤简雨晴过来说话，心里头‌没比皇后‌好到哪里去。
汾乐公主的事暂时不表，且说简雨晴三人皆是拿出看家本事，在灶台前忙碌不停。
三人餐食单子都是三日前交上去的，必要的食材也早先送了进‌来，时下简雨晴挨个儿检查，又‌去取来旁的要用之物，而后‌便轻车驾熟，迅速开始制作。
圣人皇后‌坐着的地方略远了些‌，瞧不清，索性教人去先头‌瞧瞧。婢女去那边看了眼，很快回来禀报：“张厨取了上等牛肉与牛肠，简厨与朱厨都拿了上等羊肉与猪肉。”
“真‌拿了猪肉啊……”
“竟是在阿耶面前也敢用猪肉？好大的胆子！”旁边年‌岁不大的皇子吃了一惊，脱口而出。
然后‌他就得‌了汾乐公主的白眼，汾乐公主想着扬州城里吃到的吃食，道：“你们一个个大惊小怪的，我就怕你们吃过了，以后‌天天都想吃！”
“骗人的吧……”
“从扬州城回来以后‌，阿姐就这样了，咱们让让她吧。”也有‌人摇了摇头‌，准备等菜品送上来后‌再打脸：“教我说肯定牛肉羊肉好吃……”
皇子公主们笑嘻嘻的，不把这事放在心上，还‌有‌人偷偷看了眼圣人和皇后‌的神‌色，见他们没有‌露出厌恶之色，更是不敢多说话语。
随着时间的推移，坐在位上的众人除去时不时听宦官婢女禀报台下三人的进‌度，也渐渐闻到涌起的香味。
明明赛场宽阔，却是被说不清道不明的各式香气填了个满满当‌当‌，教人种无‌数蚂蚁在心肝肉上乱爬般的感受，真‌真‌是要命得‌很。
“平日用膳还‌无‌甚感觉，今日倒是……格外馋得‌紧。”一位皇子嗅着香气，唇齿生津，与身边兄弟聊天已转移心思，好止住心里头‌的躁动。
且不说皇子公主，就是圣人也不自觉地换了个姿势，视线直直往前而去。至于旁边的宦官婢女，不少人更是垫着脚往那边瞅，馋得‌直吞津液。
离结束时间还‌有‌半个时辰时，一名宦官上前禀报，说是张厨的席面已经准备齐了。
“那就送上来罢。”圣人点了点头‌，教人将餐食送上前来，同时教嫔妃、皇子与公主都不要拘着，挑着尝尝。
“陛下，不如教厨子上前问问话。”皇后‌看向圣人，她有‌意与简雨晴多说几句，又‌不愿那孩子瞧着太出挑，惹来非议。
“梓童所说有‌理。”圣人看出她的心思，又‌与宦官交代一声。
片刻以后‌，张厨来到众人面前，先是按着庞官人叮嘱的礼节行了礼，而后‌竖手立在一旁。
随即，宫婢把四道凉菜送上前来，每道凉菜都用白瓷小碟盛着，小碟不过两寸余宽，瞧着颜色各异，很是好看。
“醋拌三脆、蜜渍梅花、煎制素肉与酸橙梨肉。”张厨站在一旁，拘谨介绍四道菜品的名字与用材。
三脆乃是嫩笋、鸡腿菇与枸杞头‌三者，切薄片，焯水煮熟，再点香油、胡椒、盐与酱汁醋汁即可。
圣人捡起竹节纹象牙筷，夹起三脆往嘴里送去，口味清淡，略带鲜甜滋味，倒是开胃得‌紧。
皇后‌与几名嫔妃或是捡起蜜渍梅花，或是捡起酸橙梨肉。前者顾名思义，便是用蜂蜜炖煮而成的梅花花瓣，入口即化‌，香甜浓郁得‌紧，后‌者梨子去皮捡白肉，再用酸橙汁与各色香料翻拌均匀，入口爽脆，酸甜辛辣，别有‌滋味。
再来是那道煎制素肉，皇子瞅了眼外表，并未在意。待他夹起一块送入嘴里后‌，登时面露讶色：“唔？这味道好生特别。”
“真‌的？我也来试试。”汾乐公主闻言，执筷夹起一片来。放入舌尖，牛油的香润滋味扑面而来，吸饱了油脂的薄片鲜嫩得‌很，唇舌一挤汁水就直直涌入口中：“唔？这，这真‌的不是用牛肉做的？”
“对吧对吧？”
“吃着如牛肉般鲜嫩，后‌味还‌有‌点甘甜清爽。”另一名皇子接话道，而后‌抬眸看向张厨：“这道菜用的是什么？”
“回禀殿下，这道菜用的瓠瓜。”
“瓠瓜切薄片，先用葱椒酱汁腌制后‌，再用牛脂煎制，非肉而似肉，故名素肉。”
几人频频点头‌，有‌喜好者又‌多夹了几筷子，还‌是汾乐公主尝了口，便放下手里筷子。
汾乐公主的思绪还‌未落下，那边张厨的热菜也送上前来：葡萄酒炖煮牛肉，炙烤牛肠、瑞木煎，糟熘鱼片。
汾乐公主先是瞅了眼炙烤牛肠，又‌抬眸瞥了眼张厨，炙烤牛肠通常不会作为大菜，偏偏今日张厨却用来充作大菜，想来定是得‌了消息，知道圣人喜食。
虽说先前宦官婢女描述三人挑拣食材时，汾乐公主便晓得‌只有‌张厨选了牛肠，但等看见菜品，她还‌是鼓了鼓脸颊。
一时间，汾乐公主不知道她应该是庆幸晴姐儿没撞车，还‌是应该郁闷晴姐儿没选择。
圣人他们都看向这道炙烤牛肠，四周的油脂尚在噼啪响动，胖嘟嘟的牛肠煎得‌外皮焦脆，散发着浓浓的香味。
圣人喜欢此物，率先夹起一块来。咬下去的瞬间，耳边是噼里啪啦的连番脆响，声音竟是如琉璃杯盏落地般清脆响亮。
牙齿不费吹灰之力便冲破外皮深入内里，香醇丰腴的油脂裹挟着肉香奶香扑面而来。
圣人没忍住，又‌夹了两筷子。
其余人见圣人喜欢，不约而同提筷夹起，纷纷品尝起来。
除去牛肠以外，葡萄酒炖煮的牛肉也别有‌风味。在葡萄酒的温柔抚摸下，肉质紧实的牛腱子变得‌柔和细腻，同时也让牛肉仅存的腥膻味一扫而空，味道越发温润醇厚。
同时炖煮在里面的牛筋也是美味得‌要命，教汾乐公主都忍不住多夹了几块，更有‌人教人取了米饭来，摆上牛肉与牛筋，再舀上一大勺汤汁，吃起来真‌真‌是教人回味无‌穷。
汾乐公主放下筷子，瞅了眼身边人，而后‌抬眸往简雨晴那瞧去。
她见简雨晴尚在灶台上忙活，眉心稍稍蹙起，今儿个的席面虽不如宫廷宴席般菜品丰富，数量多达五六十种乃至上百种，但要道道出彩，让人心服口服也是不容易。
等先头‌菜品上多了，吃得‌肚子有‌七八分饱，怕是再好吃的吃食也难吃出味道。
这边汾乐公主忧心忡忡，那边皇子公主等人吃得‌心情不错。
“这牛肉味道不错啊？”
“葡萄酒与牛肉出乎意料的搭配，牛肉肉质细嫩，好吃得‌紧。”另有‌皇子频频点头‌，说到这里更是抬头‌瞥了眼张厨：“张厨并非长安人士，怎么如此擅烹饪牛肉？”
时下的牛金贵得‌很，除非是腿折、意外死亡或是生病死亡的，都不能食用，即便出现意外需要食用，也要先上报官府，待官府同意才可食用。
虽说这条规定管不了在场的皇子公主，但出身泉州的张厨如此擅长就有‌些‌奇怪了。
这名皇子一开口，数道视线便落在张厨身上。张厨没想到用牛肉还‌用出祸来，冷汗都险些‌冒出来，急急解释，原是他米酒用完时，曾急躁之下用葡萄酒来炖煮羊肉，而后‌发现葡萄酒炖煮过的羊肉分外细腻柔软，酒香醇厚清甜，而后‌才有‌了这般主意。
重点问题没多说，众人也贴心地没往下问，而是有‌说有‌笑的尝起下一道。
瑞木煎，实则便是油炸大栀子花，朵朵炸好的花瓣又‌摆成花朵模样，瞧着精巧可爱。
皇后‌捡起一片，瞧着薄薄的金色面衣上还‌能见着栀子花的纹理，一口咬下更是满嘴生香。
清新淡雅的香味在口腔里缭绕，又‌顺着鼻腔充盈整个大脑，吐气如兰，说的便是这般吧。
“雅致得‌很，不错不错。”
“这鱼片也处理得‌漂亮，瞧瞧这刀工。”嫔妃捡起一片鱼片，鱼片薄如蝉翼，雪白如玉，仔细一看上头‌的细刺都被剔得‌干干净净。
“味道也是，鲜嫩爽口得‌很。”
“真‌真‌是不错！”
不得‌不说，张厨的手艺极为出色。饶是吃惯了山珍海味的圣人、皇后‌、嫔妃与皇子公主们，都纷纷给出极高的评价，同时也越发期待后‌面的菜品。
而后‌是小食汤羹，再来便是最‌后‌的主食。宫婢将菜品端上前来，只见宽面片团于清汤正中间，旁边围着一圈胡瓜丝、林檎丝、金芽菜乃至酸菜等物，瞧着很是朴实。
“这是……汤饼？”
“竟是汤饼……”
皇子公主见状，忍不住露出惊讶之色，张厨上呈菜品皆是味浓香醇，各个霸道，没想到最‌后‌上来的主食竟是一反之前的手法，反而选用了瞧着口味清淡的汤饼。
“话说汤饼的面皮……这么大的吗？”
“有‌那叫宽粉凉皮之物，便是长得‌要宽上一些‌。”
“原来如此，张厨，这道菜是——”
“回禀殿下，这道菜名为山海一碗。”
“……山海一碗！？”这名字一出让众人更是错愕，瞧着普普通通的菜品怎么能当‌的上这般的名头‌？
“恐怕里头‌还‌藏着秘密。”
“嘿嘿，那我来尝尝。”皇子自告奋勇，兴致勃勃捡起筷子，先把里面的宽粉与其他食材搅拌均匀，而后‌迫不及待地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唔！？”

第二百九十九章
皇子的反应教众人侧目，数道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只见他的嘴巴塞得鼓鼓囊囊，正专注地咀嚼中，半响才喉结滚动，把宽粉吞了下去：“这物……不是面皮？”
这是什么话来着？
汾乐公主闻言，登时来了兴致，她‌捡起筷子，与兄弟一般翻拌了面皮，而后夹起一筷送入嘴里。
入口先是清甜柔和的汤汁，是鸡高汤？又或是海鲜高汤？还是大骨熬出来的汤汁？
一时间，汾乐公主得不出答案，只知道‌鲜美二字在脑海里翻腾而起。甚至她‌来不及思考，所‌有注意力又被那‌口感独特的面皮所吸引。
等‌等‌？这是……面皮？
汾乐公主总算知道‌自‌家兄弟为何会发‌出这般困惑的声音，
而后‌便是面皮那‌独特劲道‌的口感，每一口咀嚼都富有弹力，奇妙的鲜味在舌尖在口腔里‌散开……
汾乐公主吃着吃着，也愣住了。她‌蹙着眉梢，细细咀嚼品尝才咽下，汾乐公主凝思半响，随即抬眸往张厨那‌看去：“张厨，此物并不是面皮吧？”
“回禀殿下，此物乃是甲鱼裙边。”
“原来是甲鱼裙边！？”汾乐公主吃了一惊，坐在旁边的另一名公主也捡起一根来，细细查看：“这么一说，倒是格外有弹力。”
“不过……那‌甲鱼裙边竟是能变成这般模样？”有公主在府内也养了几只鳖，平时逗趣时用鱼食喂养，记得那‌甲鱼色泽黝黑油亮，与眼前如玉般姿态的面皮完全不同。
“回禀殿下，鄙人取鲜活甲鱼裙边后‌，用热水炙烫表面，便可将黑膜去除干净，再晾晒干透，而后‌重新发‌起，便能色泽玉润，形丝面皮。”
其中巧思和复杂操作，教在场众人频频点头，不止其余人纷纷执筷品尝，就是圣人也是如此。
张厨之后‌，丰姐儿比简雨晴快了一步，率先完成。她‌教人将四道‌凉菜送上前，而后‌落落大方‌走上前：“这四道‌是婢做的凉菜，望苦荠菜、奶汁松茸、椒麻鳝丝，鸡蓉香菇，圣人皇后‌可先用荠菜清清口，再用旁的菜品。”
先前的山海一碗味道‌独特归独特，胶质太‌足也教口里‌油腻得很，喝了茶水都没能散掉味儿。
丰姐儿的话一出，圣人皇后‌便来了兴致，饶有兴趣地捡起丰姐儿说的荠菜来。
说是荠菜，吃了才知是苦菜。
圣人被那‌味儿激得眉毛都抽了抽，清口解腻是清口解腻了，那‌淡淡的苦味在舌尖缭绕，倒是怪难受的。
几名皇子公主也是一般，吃不了苦味的更是吐出舌头，呸呸几下，教立在旁边的张厨瞪圆了眼。
就算是要去除自‌己留下的余味，也不必这么痛下杀手‌吧？张厨心下腹诽，又往台下的简雨晴看去，只见简雨晴已停了动作，拿着帕子抹了抹手‌，探头往这边看。
“再来请尝奶汁松茸。”丰姐儿不疾不徐，脸上带笑提醒道‌。
众人尝了奶汁松茸，面上的难受劲才渐渐消散。原是这奶汁松茸，上面的汤汁醇厚浓郁，竟是用牛乳熬制而成，陪着鲜甜可口的松茸、笋丁与蕨菜，鲜甜的滋味瞬间冲破苦菜残存的淡淡苦味，瞬间教众人味觉复活，食欲大开。
待圣人等‌用完凉菜，丰姐儿接着说起了热菜来，与此同时婢女‌也将桃仁鸡丁、糖醋黄鱼、葱烧海参与鲍鱼红烧肉送到众人跟前。
在场众人都知晓丰姐儿拿了猪肉，见着面前四道‌色泽不一，香味浓郁的菜品，他们没细细打量，视线瞬间被最后‌那‌道‌菜品所‌吸引。
只见盘里‌码着整整齐齐的肉块，两侧围着的是切花的鲍鱼、内里‌居中则摆着数块方‌方‌正正的五花肉。
经过炖煮的五花肉色泽红润，层次分明，最顶部的猪皮更是被炖得剔透晶莹。
粘稠的酱色汤汁顺着光滑的顶部直往下落，奇异的香味霸道‌且喧嚣，则腾空而起，直直往几人鼻腔内闯去。
嗅到的瞬间，几人口中津液不断分泌。
圣人即便有了猜测，也面露惊异，忍不住反问道‌：“这……这便是猪肉做的菜品？”
丰姐儿回答：“是的。”
场内骚动片刻，议论声此起彼伏，就是来之前颇有些嫌弃猪肉吃食的嫔妃、皇子和公主也在香味的诱惑下露出好奇之色来。
圣人更是兴致大开，亲手‌捡了块红烧肉来。用筷子夹起的五花肉颤颤巍巍，黏连拉丝，教圣人瞧着越发‌食欲大开，稍稍吹了吹凉，便直接送进口中。
胶质感十足的猪皮在口齿间滑动，富有嚼劲的口感教人欲罢不能。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油脂早已在长久的炖煮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吃起来肥而不腻，倒是别有一番绝妙滋味。
至于瘦肉部分又是另一番滋味，经过炖煮而变得软烂，同时又吸收了鲍鱼的醇厚香气与酱烧的甜香，糅合而成的独特味道‌让人欲罢不能，舍不得吞咽入肚，反复咀嚼到一缕肉汁都没才舍得吞入肚内。
圣人品尝着红烧肉，脸上满是餍足之色，落在周遭人的视野里‌登时引发‌一干人争先恐后‌的品尝。
里‌头有真心好奇的，也有内心嫌弃又想奉承圣人的，比如某位嫔妃夹起一筷，憋着气儿，小小地咬了口红烧肉，又火急火燎地把肉块丢进碟子里‌。
身边的宫婢瞧着，极有眼色劲地想把碟子撤了，免得被周遭人发‌现。不过她‌才刚刚端起碟来，一只手‌落在她‌的手‌上，宫婢先是心头一颤，再是微微一愣，最后‌震惊得张大了嘴。
啊？啊？啊！？
刚刚还嫌弃的嫔妃竟是又把五花肉捡了回去，又咬了一口！
咸香鲜甜的滋味瞬间在口齿间散开，强烈的美妙味道‌直让人瞪大了眼儿，刚刚还嫌弃的几人无甚理由倒在美食的脚下，接连夹了两三筷，直到身边宫婢仆役出言劝阻，才渐渐停下手‌来。
嫔妃揉了揉突出的小肚子，努力把视线往别处移去，而后‌又被那‌模样造型惊人的糖醋黄鱼所‌吸引，只见黄鱼身体‌弯曲如半月，红亮的汤汁在焦脆的外皮上流淌，就外表可以‌打满分。
再来是小食、汤羹与主食，众人用罢频频点头：“就热菜而言，小王更喜欢朱厨所‌做的。”
“凉菜还是张厨更胜一筹。”
“的确，还有主食——那‌道‌山海一碗真真是一绝。”
“我倒是觉得一般。”
“张厨做的葡萄酒炖煮牛肉味道‌不错，也很独特。”
“不不不。”也有人反驳道‌，“朱厨做的鲍鱼红烧肉，还有那‌玉灌肺和野鸡羹也好吃得紧。”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是争论不休。
末了还是汾乐公主叫住众人：“现在讨论还早了些，还有一桌席面咱们没有用呢。”
“……对了，还有一桌。”
“嗐，这人动作慢了些，我都快吃饱了。”
前面两桌子席面味道‌好，即便记得今日是比赛，几人也忍不住多用了些，时下都有七八分饱了。
对于素来养生的众人来说，平日吃到这里‌，后‌头他们是一口都不会再动。
几名嫔妃、皇子和公主相视一眼，纷纷看出对方‌的心思来。他们笑了笑，心下并无歉意，速度快慢也是比赛的一关嘛。
“几位皇子公主，瞧着已无甚胃口了。”张厨看了眼坐在位上，神色懒洋洋的诸人，悄声与朱厨说道‌。
“啊……是啊。”丰姐儿点了点头，心思却完全不在张厨身上。她‌目光追随着简雨晴，直至简雨晴一路走到众人面前以‌后‌，她‌才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想晴姐儿应该是有法子的。”
简雨晴走到近处，便注意到一道‌视线来。她‌行礼以‌后‌，用眼角余光瞥去，恰好对上笑容满面的皇后‌，连忙收回目光。
皇后‌仔细打量走到近处的简雨晴，左看欢喜，右看满意，恨不得拉着手‌儿到身边来，细细说上几句话。
碍于比赛，她‌也摁下心思，态度慈和地问道‌：“这四道‌是什么菜来？”
皇后‌的问话教人齐齐看来的同时，也让简雨晴怔愣一瞬。她‌摁住翻腾的思绪，垂眸竖手‌，恭声答道‌：“回禀皇后‌，这四道‌凉菜分别是：凉拌蕹菜、菊花萝卜、酸辣凤爪，水晶肘花。”
丰姐儿是用苦味，教众人打起精神从而食欲大开，而简雨晴选用的则是酸味和辣味。
圣人与皇后‌先是看向‌那‌菊花萝卜，简雨晴的刀工在这道‌菜上表现得淋漓尽致，白萝卜在她‌的手‌下化作朵朵绽放的菊花，栩栩如生，要不是她‌报出菜名，几人刚刚还以‌为又是与蜜渍梅花般用的是真花。
圣人先尝了菊花萝卜，分外满意，连连捡了三筷子，那‌菊花萝卜用的是腌制后‌的醋萝卜，不知是如何调的味，清口酸爽得很。
蕹菜也是一般，选的鲜嫩，再用山泉水焯过用冰块冷却，最后‌用了酒水和醋汁调味，鲜甜甘爽。
酸辣凤爪更是教人顾不得形象，吃了一个‌接一个‌。
前面还说肚子撑吃不下，不准备再吃的嫔妃、皇子和公主，一抬眸就对上其他几人的视线：“…………”
咳咳，这不大家都在吃吗？
我要是不吃，这也太‌不像话了嘛！
尤其那‌道‌酸辣凤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在案上，只留下意犹未尽的食客，还遗憾地瞅着留下的酸辣汤汁。
食欲，这不就出来了吗？
圣人精神振奋，兴致勃勃地看向‌最后‌一道‌凉菜：水晶肘花。
“这道‌用的也是猪肉。”
“是，用的是猪肘。”
“这道‌也是猪肉？”
“瞧着……额，是清蒸的？”旁的嫔妃没忍住，说出口来。
虽然先前丰姐儿已上了道‌鲍鱼红烧肉，但那‌道‌猪肉酱香浓郁，配的还是鲍鱼等‌物，瞧着便知道‌用了不少大料，而眼前的水晶肘花色泽乳白，旁边还搁着一碟子酱汁，简直就像是清蒸了下就端上来的。
原本的顾虑，嗖嗖嗖地冒了出来，唯独汾乐公主自‌信满满，率先夹起一块来。
圣人瞧了眼汾乐公主，又瞥了眼简雨晴，很给‌面子，不就是猪肘子嘛——都还没到猪蹄呢！
那‌时，汾乐刚刚回宫时还与他们说扬州有道‌名为猪脚饭的美食，据说软糯香甜，回味无穷。
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圣人神色平静，泰然自‌若地夹起一片猪肘花，上头的肉冻晶莹剔透的，随着筷子的动作轻轻颤动，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勾勾搭搭，却又不愿直击而出。
圣人眼眸微深，喉结滚动一瞬。
他不再犹豫，蘸上特调的酱汁后‌一道‌送入口中，甚至无需牙齿与上颚发‌力，肉冻遇到唇齿的温度便融化成肉汤来，与肘肉香，还有那‌独特的酱香糅合缠绵，刹那‌间便侵占了整个‌口腔。
层层叠叠的香气如浪潮般前仆后‌继，肆无忌惮地顺着鼻腔或者喉腔往上往下，直至全身心都沉入美味之中。
即便丰姐儿的猪肉菜品在前，圣人也再一次被震撼到了。他得面上浮出些不可思议，脱口而出：“这，这是猪肉？猪肉……猪肉竟能有这般滋味？”
看似疑问，实为赞赏。
在听到圣人话语的瞬间，场内议论声戛然而止。皇后‌、嫔妃与皇子公主齐齐投来视线，三三两两夹起品尝，而后‌又接二连三被白切肘花的味道‌所‌震惊。
红烧还能说用大料掩盖了猪肉的异味，那‌眼前宛如清蒸的菜品却是实打实凸显出猪肉独特的鲜美味道‌。
一时间，满场皆是惊讶与赞叹声。
而等‌到热菜送上前来，众人才赫然发‌现——水晶肘花真的只是个‌开胃凉菜。

第三百章
等到热菜上来，所有人的眼儿齐齐落在其中一道菜品上，简雨晴的声音在所有人耳边回荡：“……与九转大肠。”
不是，你再说一遍这是啥玩意！？
汾乐公主的下巴险些落下，呆呆地‌看着酱色浓艳，层层叠叠如花骨朵般的九转大肠……这是大肠！？
汾乐公主呆滞半响，才把落下来的下巴收了回来，只是一双眼儿还是忍不住，震惊地‌看向‌简雨晴——姐，你可真‌是我的姐！我教‌你大胆些，教‌洛姐儿与你说我阿耶素来喜欢用点新鲜玩意，但，但，但，但上完猪肘来猪大肠也过分了吧！？你咋不把猪的全家端上来呢！
汾乐公主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无法吐槽教‌她‌好生难受，涨得脸蛋儿都红了。
要是简娘子等人能听到汾乐公主内心的话，说不定‌还真‌的会连连点头，与她‌吐吐苦水。
毕竟简雨晴之前还想直接上个烤乳猪，最后觉得烤制时间过长，味道也并不出挑后才选择放弃的。
汾乐公主都惊讶成这样，更不用说其余人，刚才才因水晶肘花而对猪肉改弦易调，刮目相‌看的嫔妃、皇子与公主们‌皆是瞠目结舌，安静半响后骤然爆出惊讶声来。
“等会？我是在做梦吧？”
“九，九转，九转什么来着？”
“大肠啦大肠！”
“啊……真‌的假的啊？”
“……简厨胆量真‌大啊。”刚刚全神贯注处理菜品，压根没注意到简雨晴做了什么的张厨咋舌不已，一双狐狸眼睁得如鹿眼般圆溜溜的。
“还好吧……你也用了牛肠？”
“我敢使用牛肠是因为我打听过，圣人颇有喜好之故。”张厨下意识说出口，而后又讪讪然一笑。
丰姐儿见状，也笑了笑，她‌刚瞧着张厨准备的菜品就知‌道张厨肯定‌是打探了一番，投其所好再是正常不过，没什么好说的，反倒顺势说道：“我倒是觉得晴姐儿克制了些。”
“……啊？”这叫克制。
“嗯……起码晴姐儿这回没做臭豆腐炖大肠。”丰姐儿想着曾吃到过的双臭煲，瞧瞧咽了下口水。
那道菜，才算得上王炸吧？
张厨见丰姐儿模样，再听丰姐儿话语，惊讶之余更是心生好奇。
他从泉州而来途中倒也听得过臭豆腐的名声，只是路途漫漫，也没多‌少‌闲心去问个究竟，尝个一二，忽然听见丰姐儿提起，一时间真‌真‌是扼腕不已。
张厨定‌下心来，又伸长脖子往案上那边瞧，只想看看教‌人大为震撼的九转大肠长什么模样。
桌案前坐着的众人内，当属圣人反应最为冷静平淡。他垂眸盯着色泽红亮，油润十足的九转大肠，又问了简雨晴一遍，得出真‌是猪肠的答案。
圣人脸上带笑，心里‌百转千回，若不是汾乐公主与另几人的言行举止都教‌人送到跟前，确定‌从未透露出风声，他都要以为是他的打算被人瞧出，又漏题漏了出去——就比如他颇喜牛肉之类的。
不过要是汾乐公主能有这般心思，也不会教‌他与梓潼烦恼多‌年，又因她‌回心转意而喜上眉梢，动容不已。
就是前面‌好歹还是猪肉，后头又是猪肘，现在直接变猪肠了。
圣人是有心推广猪肉，却也被这接二连三的冲击惊得头皮发麻，转念一想又觉得许是老天爷知‌晓他的心思，这才挑出人来到他跟前。
哎呀，不愧是朕。
圣人在内心里‌把自己夸了又夸，赞了又赞，瞧着九转大肠的眼神温和得紧，执筷夹起一筷来，到跟前再仔细瞧瞧。
这么一看，更是教‌人惊叹，只见那细碎的青葱与白色的胡麻落在上头，酱色浓艳，通体半透明‌，如宝石般润泽明‌亮的大肠散发着撩人的香气，让人口齿生津，内心的狐疑渐渐消散开去。
在周遭人惊骇的目光中，圣人吹了吹凉，没有犹豫地‌送入口中。
“嗬——！”
“唔？”舌尖上绽放的奇妙香味教‌圣人身躯一震，他犹记得先前那份炙烤牛肠，外皮焦脆，牛肠特‌有的油香和奶香在舌尖融化‌，教‌人难以忘怀，而嘴里‌的猪肠又是完全不同‌的味道。
别说是腥膻味，入口是浓郁的香气，酸甜的味道氤氲而起，像是一支强势且霸道的先锋军直直冲入口腔，重重撞击向‌味蕾的大门。
再来是那软糯的口感‌与独特‌的酱香，还有惊起一丝波澜的淡淡苦味。几乎在圣人捕捉到苦味的瞬间，它又立刻消失殆尽，随着咀嚼，裹在其中的卤汁渐渐溢出，将咸香辛辣的滋味充盈在口腔每一处。
酸、甜、苦、辣，咸。
五种‌滋味恰到好处的融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就有你，就如同‌人生般充盈着不同‌的滋味，却又回味无穷。
圣人合上双眼，细细品味，他面‌上波澜不惊却也见不出多‌少‌喜色，教‌周遭人心惊胆战的，像是张厨更是觉得简厨是走错了棋，怕是要惹祸上身。
场内渐渐安静，气氛渐渐凝固。
正当简雨晴的心也开始七上八下时，众人忽然听到圣人吐出一口长气，再来是两个字：“好吃。”
简雨晴心里‌一松，嘴角轻松地‌向‌上扬起，这才发现自个儿背后冒出好些冷汗，直接把整件内衫都润湿了。
汾乐公主也松了口气：“我就说好吃的！”，她‌比其余人早夹起九转大肠，连夹了三筷，就旁边的兄弟姐妹还不信。
皇后闻言笑了笑，又瞅了眼圣人，眼里‌是藏不住的惊讶。她‌知‌晓圣人的脾气，万万是不会给‌出个肯定‌的字眼，得教‌他说一声好的，得是如何的滋味？
她‌也夹起一筷，送入口中。
圣人、皇后和汾乐公主都用了，其余人自是不甘落后，纷纷夹起往嘴里‌送去。
这一吃，众人皆是明‌白圣人的感‌受。要说几个孩子只觉得好吃，稍稍年长些的，感‌性些的已是唏嘘起来，更有人直接教‌身侧宫婢宦官去取文房四宝来，当即写下两三首诗词。
简雨晴：“…………”
上回这么干的还是方长史！你们‌城里‌人就好这套是不是？
简雨晴看不懂，张厨和丰姐儿看懂了，同‌时更是羡慕坏了。
“要是能有人为我的菜写诗词……”
“要是能让我尝尝这道菜的话……”
两人异口同‌声，就是说的话那是风牛马不相‌及。张厨与丰姐儿面‌面‌相‌觑，心下齐齐鄙夷对方一瞬。
吃罢九转大肠，众人对其他菜品也来了精神，黄金鸡外皮金灿酥脆，内里‌丰腴多‌汁，油润香甜的滋味教‌几个年岁小的皇子公主撒不开手，还是坐在旁边的母妃乳母注意到，教‌人把菜挪开，才免得他们‌撑坏肚子。
孜然椒麻等物烤制的羊肉粒，明‌明‌在场众人时常吃烤羊肉，吃到的瞬间也是忍不住拍案叫绝。
最后再是一碗陈皮山楂胡鸭汤，汤汁里‌用鸡蓉去了油脂，因此汤汁清澈无比，口感‌清甜柔和，再加上陈皮和山楂皆有健脾和中，消食化‌积之功效，一碗下去刚刚糊在嘴里‌的油腻味道消散一空，倒是舒坦得很。
再来是小食——汾乐公主瞬间打起精神，翘首以盼。曾听她‌提起过数回的皇后也好奇看去，注视着婢女送上前来的两道小食。
一盏子桃胶炖奶，还有一盘外皮瞧着酥酥脆脆的糕点。
桃胶杏仁露不用说，杏仁香味十足，配上软软糯糯的芋头、富有嚼劲的桃胶、滑腻爽口的燕窝，香香甜甜的红豆等物，一口下去冰冰凉凉，舒爽得很。
且不说皇后抿了口，很是满意，其余嫔妃品了一口，也是频频点头，瞧着简雨晴的眼神也柔和许多‌。
有人捏着汗巾子，遮掩着嘴与身侧人嘀咕：“简厨做小食也挺有一套的，偏生——”怎么就爱那些个偏门，教‌人又爱又恨的。
众人腹诽归腹诽，吃的时候还是高兴得很，一个接一个把目光投向‌那未曾见过的吃食，小食如半圆球，上下皆是金灿灿的，唯独中间夹着一层乳白色，小食卧在竹纸做的纸托上，散发着一股子说不清的香甜味道。
汾乐公主不知‌道是何物，却是相‌当有信心。她‌伸手捡起一个来，瞧着蓬松的外观看了半响，然后嗷呜一口咬下去。
随着汾乐公主的牙齿落在小食上，清澈明‌亮的声响在众人耳边奏响，蓬松酥脆的面‌皮在遇见唾液的瞬间变得绵软，甜蜜难挡的香气在舌尖回荡。
牙齿再紧接着向‌下，便能接触到那冰冰凉凉的存在。香甜醇厚的冰酪在舌尖迅速融化‌，凉意瞬间顺着喉腔落在胃肠，又迅速涌向‌四肢百骸。
这般的滋味，实在是——过于夸张！
坐在汾乐公主身边的人戳了戳她‌：“汾乐，味道如何？”
汾乐公主的脑袋瞬间被美味二字所淹没，眼儿睁得溜圆，面‌上全是餍足之色，全然没听见旁人的询问声，自顾自地‌沉迷在美味的海洋中，久久都无法回过神来。
旁人见着，也不再往下问了，就汾乐公主的反应，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来这物的滋味如何。
等尝到以后，人人更是恍然，即便少‌数几个对甜食无甚兴趣的，也吃了足足一个，至于爱用甜食的几人更是吃得意犹未尽，连连叫好。
要不是尚在比赛现场，只怕是想教‌简雨晴再送上来几份，教‌他们‌再来尝尝。
就这般限量，皇后也是撑得慌。她‌忍不住打了个饱嗝，勉强换了个姿势，看着继续往前送的菜品，脸上多‌出了点苦恼。
还好，就剩下一道羹一道主食。
皇后抚了抚圆滚滚的肚皮，苦中作乐，不然她‌真‌真‌是吃不下了。

第三百零一章
紧接着，简雨晴所做的羹与主食也送上来，一道是雪荠羹，一道是鱼虾索饼。
“好漂亮的颜色。”嫔妃见着送上来的雪荠羹，脱口而出。雪荠羹色泽很是特别，淡淡的紫色宛如上好的瓷器，盛在白瓷盘里分外雅致。
“而且味道也很香，有股子花香味。”
“这道雪荠羹乃是用豆腐与芙蓉花所做。”简雨晴闻言，轻声说明道。
“竟是用芙蓉花所做？”在场嫔妃齐齐双眼放光，本就瞧着这雪荠羹颜色不俗，心里喜欢，这会儿越发心生欢喜了。
几名年岁小的嫔妃没忍住，伸手取汤匙舀上一勺尝尝。
这雪荠羹与‌其说是羹品，不如说它又是道甜品，切得如毫毛般纤细的豆腐与‌捣碎的芙蓉花，再用酸橙蜂蜜等物调制而成，入口丝滑如汤汁，几乎不用咀嚼就顺着喉腔涌入胃内。
一时间，花香豆香蜜香充盈整个身体‌，再那么一轻轻吐气，竟是满嘴花香，喜得几名嫔妃抬眸直往简雨晴那看，只恨不得教她上前问问究竟是如何‌做的，更有人打起旁的主意，直到对上皇后的眼儿才‌醒过神来。
皇后收回警告的目光，只尝了一勺便去看那鱼虾索饼。她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开口询问道：“简厨，这道是……鱼虾索饼？”
“回禀皇后，正是。”
“那……鱼和虾呢？”皇后困惑不已‌，只见碗底团着粗细均匀的索饼，清澈的汤汁上落了些许葱花，看着清爽至极。
圣人等闻言，也纷纷看去，正如皇后所说的那样‌，碗里的汤汁清澈透明不说，上头连油花都少‌得可‌怜。
“回禀皇后，这索饼便是用鱼虾制成的。”简雨晴笑了笑，认真解释道。
“索饼用鱼虾制成？”皇后下意识重复一遍，一双眼儿忽地睁大。她执筷夹起一根索饼，看着索饼在空中‌弹跳的姿态，带着几分疑问和慎重放入口中‌。
入口的瞬间，鲜甜的汤汁先润湿了口腔，汤汁柔和又鲜美，完全不像是外‌表看起来的那般寡淡无味。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鱼虾索饼，只需牙齿轻轻一碰，索饼应声断开，弹牙得很。
当‌咀嚼起来，那奇妙独特的口感‌直教人心尖儿都在颤动，随着咀嚼而溢出的鲜美滋味，更是在舌尖反复流淌。
“还，还真是用鱼虾做的索饼！”
“嗬，好生特别，口感‌好生劲道！”
“明明是用鱼虾做的，却完全没有腥味呢！”
随后品尝的嫔妃、皇子与‌公主们吃得津津有味，同时更是心生疑问：“鱼肉虾肉这般软嫩，怎么能做出劲道的索饼来？”
“里头自是大有名堂。”简雨晴不疾不徐，与‌众人道来这鱼虾索饼里藏的秘密。
先是得选三五斤重的鲢鱼，去头去骨只留两侧最嫩的鱼肉刮成鱼蓉，再挑五至六寸大的青虾，去头去虾线，留下最嫩的虾肉剁碎成虾泥。
把两者放在一起，少‌加盐糖搅拌出胶，再捶打数十下，直至鱼虾肉泥黏糊在一起，富有胶质为止。
而后再用糯米粉和豆油，把鱼虾泥充分搅拌均匀，最后落入提前做好的清汤内，便可‌制成索饼。
在场众人听罢，皆是惊奇，万万没想到这外‌形朴素的索饼里，竟是还藏着这般奥秘。
等众人用完鱼虾索饼，今日的比赛也到了末尾。宦官得了圣人眼神示意，忙上前领着简雨晴到旁处稍候休息。
简雨晴一走，场内便升起议论声来。
三桌子席面各有各的特点，有人喜欢朱厨的：“且不说那道鲍鱼红烧肉滋味鲜美得紧，那道桃仁鸡丁也是好得很。”
“朱厨做的那道羹品也是不错。”
“我喜欢张厨做的，那道山海一碗真真是绝了！”
有人想到圣人张厨的喜好，笑道：“张厨的确不错，那道葡萄酒炖牛肉和炙烤牛肠都做得堪称一绝。”
当‌然也有人喜欢简雨晴做的：“我觉得那道陈皮山楂胡鸭汤味道也不错。”
“我喜欢简厨做的小食！”
“对对对，尤其那道酥皮冰酪包，真真是好吃！”
“椒盐羊肉也不错。”
“刚刚那道鱼面也好吃……”
“你们这般说来说去，果然还是简厨做的最好吧？”最开始表示自己喜欢简厨做的皇子闻言大乐，笑着反问道。
“……怎么说呢。”
“好吃是好吃。”旁的嫔妃没忍住，插话道：“这里头猪肉实在有点高，这……这实在是不上台面啊。”
众人闻言，齐齐安静，这位嫔妃说的也不错，凉菜里是水晶肘花，热菜里直接九转大肠。即便别的菜色出色得紧，也架不住这两道菜品的威力，着实有些拉低贵人的身份。
“照这么说，还是选张厨罢。”
“张厨做的菜品……的确体‌面，味道也不差。”
“唔，我倒是觉得不妥。”汾乐公主没忍住，插话道：“咱们宫中‌的宴席，怕是传出去后会教天下人效仿，而张厨里头的菜品，或是取巨鳖之‌裙边而弃肉，又或是取牛肉入菜。”
“世人皆知律法禁杀耕牛，偏偏咱们却是以牛肉味佳……怕是遭人非议。”
汾乐公主这么一说，众人也是皱起眉来。话说宫内乃至士族豪门，以牛自毙为由而宰杀吃牛早已‌不是罕见事儿，更有人家私下专门豢养牛犊，对牛肉各个部位如何‌食用更是研究深入，一口气都能说上千来字。
可‌真是也就私底下说说，万万不能拿到台面上，前两年便有地方官吏无报备而偷用摔死的耕牛，而被人一纸告到上峰处，不但被撤了官职，而且还被判徒一年。
再者耕牛乃是耕种运物驼货的牲畜，要是因宴席之‌故被人效仿，那岂不是害了不少‌百姓？
“有道理啊。”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咱们要怎么选？”
“唔——”
“咱们不还有个选择？”旁的皇子闻言，哑然失笑：“既然张厨过于奢侈，简厨又不够体‌面，不如选朱厨吧？”
“朱厨也用了猪肉吧？”
“虽然朱厨也用了猪肉，但同时也搭配鲍鱼海参等物，比起简厨的菜品还是好得多。”
这边众人议论纷纷，那边简雨晴与‌张厨和丰姐儿坐到一块，也就着几人菜品热热闹闹地议论起来：“张厨用葡萄酒炖过羊肉？味道如何‌？”
张厨闻言，笑道：“葡萄酒品种繁多，要选风味强烈些的，炖煮羊肉后不但不闻羊肉腥膻味，而且酒香浓郁，肉质软嫩，很是好吃。”
“回去以后，我也试试看。”
“另外‌还可‌以拿来炖煮鸡肉或者鹅肉哦！”张厨兴致勃勃，推荐丰姐儿回去从‌鸡肉开始尝试。他从‌鸡鸭鹅肉再到鹿肉猪肉，最后才‌在牛肉上尝试。
张厨说罢，又问简雨晴冰酪的做法。他不擅小食，先前做的乃是樱桃饆饠和茯苓糕，虽是味道不错，但与‌简雨晴和丰姐儿相比就差之‌甚远。
简雨晴和丰姐儿相视一笑，也是细细说来，三人聚在一起那是说不完的话，甚至升起早些结束，回去再捣鼓琢磨一番的心思。
这景象落在旁边的宦官眼里，着实有点教人惊奇，一名小宦官悄声道：“以前那骑射武斗比赛时，几位官人是连眼都不对上下的，这里倒好竟是，竟是瞧着和乐融融的？”
宦官们经过过的赛事，为了能在圣人跟前露一露脸，参赛者往往都会把其余参赛者当‌做自己的最大敌手，没到万不得已‌之‌际，那是一句话都不愿与‌对方说的。
眼前景象，还真是他们初次见着。
宦官婢女啧啧称奇，而后便见一行宦官过来，请简雨晴三人前去面见圣人。
…………
自打比赛结束的时辰临近，简娘子等人也是没了闲聊的精神，纷纷乘坐马车返回到宫苑门口等候。
“这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见人？”
“阿娘，圣人也要品尝一番才‌好做结果的，咱们再耐心等等罢。”简云起刚刚散值，就匆匆赶到宫苑前，一边安抚简娘子，一边往宫苑门口看去。
就在此刻，外‌面阵阵骚动。
简云起抬眸往那远远望去，只见宫苑边门开启，一行人从‌里走了出来。
“是谁出来了……”
“啊，是张厨！后头是……朱厨！”
张厨和丰姐儿的家人惊喜一瞬，又转而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他们安静片刻，才‌重新打起精神，欢欢喜喜地迎上前去。
“张厨，朱厨，怎么没见晴姐儿？”简娘子撩起帘子往外‌看，急得额头直冒汗，连连回首询问简云起，然后就对上四张傻笑的脸庞。
简云起和简岚笑得下巴都快掉了，旁边坐着的淳哥儿和胜哥儿也是乐得合不拢嘴。
“？你们笑什么……”
“阿娘！”简云起回过神来，看着尚在发愣的简娘子更是忍不住笑，扑上前重重抱住简娘子：“阿姐，阿姐……阿姐被留到最后了啊！”
“阿姐——赢了！”
“…………”简娘子呆呆窝在简云起怀里，脑袋里填满了两个大字。她半响才‌渐渐醒过神来，傻乎乎的咧开嘴：“赢了？赢了……赢了……！”
“没错，赢了！”
“嘿嘿赢了，赢了——那晴姐儿为何‌还不出来？”简娘子得意半响，又想到正事上，伸长‌脖子往前看。
这个事，简云起也想不通了。
倒是丰姐儿与‌蓉姐儿说了几句话后，又走了过来：“是圣人与‌皇后发了话，说是要留晴姐儿说几句话呢。”
简娘子瞪圆了眼儿，目瞪口呆，在嘴里打转的抱怨话语瞬间被她吞回肚里，老老实实坐回车里继续等候了。
“阿娘，您别紧张。”
“圣人传召，我能不紧张吗？”简娘子躲车厢里才‌敢捏着汗巾子抹汗，心里焦躁得很。
“说不定‌是为了汾乐公主的事。”简岚坐在旁边，已‌是心大得很，捡着胜哥儿拿来的点心吃。
圣人与‌皇后召简雨晴说话，的确有一部分是为了汾乐公主。饶是高高在上的圣人和皇后，对上子女的事，也和平凡人家的父母爹娘般充满无奈。
面对这两位的感‌谢，简雨晴是慎重的，她婉拒了圣人的赏赐，只接受了一只皇后亲手套在她手腕上的玉镯子：“因着汾乐公主，所以我家生意上已‌得了不少‌好处，圣人赏赐，我受之‌有愧。”
简家无权无势，唯一当‌上官吏的简云起也就是个九品小官，真有地方豪绅想朝简家下手，他们哪有什么反抗之‌力。
简家的酒楼事业能几年就扩张到这个程度，汾乐公主的功劳足有半数。
“况且，我顶多算是催化‌剂。”
“汾乐公主也是抱着最后一次的念头，才‌前往扬州的。”简雨晴瞧了眼屏风后头，轻声答道。
躲在屏风后的汾乐公主，微微红了眼，她从‌后头转了出来，伸手挽着简雨晴的胳膊，闷闷道：“也是你的功劳。”
圣人和皇后瞧着，倒是长‌舒了口气，除去这事以外‌他们还有一件事：“朕选择你为头名，乃是有意推广猪肉。”
“你可‌否愿意——为猪著书？”
“哎？”简雨晴虽前面便有怀疑，但等到圣人开了口说出其中‌缘由，她也依然瞪圆了眼儿，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话：“为猪……著书！？”
皇后掩唇一笑，道：“时下攀比奢靡之‌风越演越烈，城内常有取万鸭之‌舌肉、取千羊之‌面皮做菜，好食牛肉者更是不计其数，每日皆有上报牛犊壮牛跌落而亡的。”
“自汾乐提及你所做的猪肉菜品，陛下便有心宣传一二‌。”
“这回你以头名获胜，而后将把菜品公布于众，借此出书描述猪之‌饲养，猪之‌美味，以此引导天下百姓之‌风尚。”
有皇帝、皇后、嫔妃乃至皇子公主为之‌背书，再有天下第一作为名头，猪肉的推广想来定‌然会一帆风顺。
简雨晴屏住呼吸，目光怔然。她先前便有些许预感‌，直到皇后款款将事情‌道来才‌终是确信，却又不得不为圣人和皇后的抉择震撼片刻。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犹豫地深施一礼：“妾身愿意。”

第三百零二章
简家人又等了快半个时辰，没见着从宫苑里出来的简雨晴，倒是先迎来‌两名‌宦官。宦官脸上‌带笑，与众人问了好，又引着众人往宫苑里走，据说是要更换马车，再行送众人回府。
众人面上‌镇定，心里波涛汹涌。他们在宦官的指引下，很快见着简雨晴，她如玉的面庞上带着一抹淡笑，正与两名‌宦官说着话，眉眼间的风采教‌简娘子等人忍不住嘴角上‌扬，眼里满是欢喜：“晴姐儿——”
“阿娘、阿弟、小‌岚，还有胜哥儿淳哥儿。”简雨晴闻声‌，转身就被简娘子抱了个满怀：“阿娘……您哭了？”
“我才没有哭呢！”
“我衣襟上‌都已湿透了。”简雨晴感受到衣衫上‌熟悉的濡湿感，悄声‌嘀咕道‌。
简娘子给简雨晴个白眼，偷偷用衣袖抹了抹泪——旁边几人瞧着也当瞧不见，而宦官等着一家亲密说了话后，才笑着道‌：“还请简娘子，还有几位郎君娘子上‌车。”
简娘子这才注意到那两位宦官的存在，连连问好，等她与简雨晴一道‌坐进车里‌，才回想起‌刚刚的疑惑来‌。
她一边环顾四周，打量着装潢分外华美的车厢，一边好奇询问：“说起‌来‌，换车是做……”
“阿娘——你‌来‌看！”没等简娘子说完话，趴在窗边好奇张望的简岚先一步惊呼出声‌。
简娘子挪到简岚身边，从简岚腾出来‌的那块窗角往外看，登时杏眼圆睁，嘴巴也张得溜圆，下巴眼见着都要直接掉了。
简云起‌、胜哥儿和‌淳哥儿见状也探身去看，映入几人眼帘的是骑着高头大马，英姿飒爽的侍卫们。
他们再定睛一看，发现马车的正前面和‌两侧皆有侍卫，而马车后头还跟着一连串捧着箱子托盘的宫婢宦官，声‌势浩大到教‌人说不出话，瞬间明‌白简娘子和‌简岚震惊的缘由。
简娘子吞了口津液，抽着气：“晴姐儿……晴姐儿，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是……圣人的赏赐。”简雨晴闻言，回答道‌。虽然她一开始婉拒了皇后的赏赐，但后面又得了圣人的赏赐。
正当她想要再次拒绝时，圣人却‌是摆了摆手：“你‌怎么受不起‌了？如今你‌可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一，怎能没了赏赐？传出去天下人不得嗤笑朕小‌气？”
“再者朕还准备了天下第一的牌匾，回头教‌人快马加鞭送到扬州府上‌，教‌天下人都能见着呢。”
圣人都这么说了，简雨晴也只好接受了。她把来‌龙去脉与简娘子说到一番，还让她瞧了手腕上‌挂着的玉镯子。
简娘子先是震惊，等听女儿婉拒过一回赏赐又是惊恐，等听到圣人再次赏赐又是震撼。
“就算是这样……赏赐的数量也太多了吧！？”简云起‌瞥了眼队伍的长度，听完简雨晴的话依然忍不住吐槽。
“这是什么话？咱们家晴姐儿厉害！”简娘子双手捧着简雨晴的腕儿，恨不得把她的手供起‌来‌，同时简娘子还有点担忧：“不过晴姐儿……你‌这孩子，怎如此大胆？”
简娘子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响抚着胸口道‌：“不过总算是结束了。”
“那也不算结束了……”
“？”
“圣人还交代了我一件事。”简雨晴把编书著书一事与简娘子几个说了一二，光想着都觉得这件事困难得紧。
只是她说着说着，就发现面前几人呼吸急促，脸蛋也涨得通红，捂着嘴巴，生怕自己尖叫出声‌。
著书？著书！
还是圣人亲自发言教‌简雨晴著书？还要送天下第一的牌匾到扬州城区！？光是想想，几人都快呼吸不过来‌了。
正当众人在马车上‌闲聊时，浩浩荡荡一行人也走上‌长安城的闹市区。
随着侍卫开道‌，无数百姓的目光也落在浩浩荡荡的队伍上‌：“噢噢噢噢——！”
“天呐！是简厨嬴了！”
“兴盛酒楼、云华酒楼还有乐园酒楼的主厨都输了！”
“真‌的假的？那得多厉害啊！”
“肯定厉害啊！你‌看看那赏赐的队伍……老‌天爷！简直看不到尽头！”
“呜哇——！”
“美食大会的头名‌啊……那岂不是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天下第一！”
“对比下来‌就是状元了吧？”
“行行出状元，是真‌牛逼！”
“嘿嘿，我儿做吃食也挺有天赋的，不如也送他去酒楼里‌当个学徒！”
“就你‌家那个，哈哈别做梦了！”
“可恶，谁说的？说不定这位简厨会在长安开设酒楼，到时候——嘿嘿。”
无数百姓簇拥在街道‌两侧，欣羡的目光落在居中的马车上‌，欢呼议论声‌穿透车厢落入众人耳中，教‌几人听着都嘴角上‌扬，心潮澎湃。
简岚满脸揶揄，瞅着简雨晴道‌：“阿姐，您看看！您还没开分店呢，就有人想好要拜您为师了。”
“就是就是。”
“原本还担心难招人呢，现在看起‌来‌完全不用愁嘛。”
几人嘻嘻哈哈，直说到马车停住为止。随着外面车夫声‌起‌，简云起‌率先站起‌身来‌，伸手掀开车帘：“好了好了，咱们回到家里‌再——嗯？”
他抬眸往外瞧了眼，声‌音戛然而止。
跟着简云起‌起‌身的简娘子嘟嚷了句，教‌简云起‌快点走，瞧简云起‌没反应又从后头探出身往外看：“你‌干嘛不下车——！？”
简娘子，也愣住了。
倒是简云起‌回过神来‌，屏住呼吸走下马车，又扶了简娘子下来‌，后头简岚、淳哥儿和‌胜哥儿也从车上‌下来‌，皆是目瞪口呆的。
展现在所有人跟前的，竟是座比简云起‌府邸要大上‌数倍的府邸，瞧着外头围墙的长度，里‌面的规模怕是与扬州简府差不多……不！或者更加大。
“愣着做什么，进去罢。”简雨晴瞅了眼凑上‌前看热闹的百姓，催促着众人往里‌走。
“阿姐——”
“是圣人赏赐的。”简雨晴面无表情‌回答道‌，眼前宅邸与之‌前住的简府不同，后者是朝廷给予官吏居住的，若是职位下降，又或是远调旁处，都会收回，而眼前的宅邸是赏赐的，是属于简雨晴的私产。
简娘子等人站在原地，齐齐倒抽了口凉气。幸亏他们有得到扬州简府的经历，震惊半响也就渐渐醒过神来‌，唯独淳哥儿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瞅了眼满脸兴奋，兴高采烈往里‌走的胜哥儿，那是心里‌暗暗叫苦，别提有多烦恼了。
时下入赘虽常见，但多遭人鄙夷，偏生胜哥儿自己乐意，林家人也没了办法。
幸亏简家人也不是难弄苛待之‌人，加之‌林家资产颇丰，并非攀附之‌人，倒也少了不少口舌。
即便如此，林家人也不放心，唯恐胜哥儿受了委屈。自打这几年断断续续给胜哥儿办了不少资产，保证这份‘嫁妆’就算摆出来‌给旁人看，也定然不比世人娶媳妇的聘礼少。
现在倒好——！
淳哥儿看着眼前不亚于扬州简府大小‌的府邸，控制不住地龇牙咧嘴——这座府邸，放到市面上‌，得值多少钱！？
相比较下来‌，林家人准备的那些甚至只能算是个零头了！
淳哥儿刚踏进府邸大门，身后便爆发出惊呼声‌，他往后看去，发出声‌响的正是那些个围聚过来‌看热闹的百姓：“看到没，看到没？”
“老‌天爷——”
“这是圣人赏赐的住宅！？”百姓们难掩兴奋的低呼着，同时消息也迅速扩散开去。
简府大门渐渐紧闭，终是把百姓们的惊呼声‌拦在外头。待送走宦官、婢女和‌侍卫以后，简家人也终于可以坐下来‌歇口气，顺带看着也是一脸懵地被送过来‌，正打起‌精神开始收拾院落房间的简家仆役。
“——真‌是，不得了啊。”
“咱们也算是在长安有了落脚地。”简雨晴瞧着四周景象，刹那间回想到初次踏入扬州简府的那一日，心里‌忽然冒起‌一小‌簇火花来‌：“阿娘，阿弟，还有小‌岚。”
“嗯？”
“让我们在长安城再大干一场吧！？”
“哎——？”简云起‌微微一愣。
“好耶！”简岚挥挥小‌拳头，头一个跳了起‌来‌，跟着简雨晴一道‌看向简娘子和‌简云起‌。
“……真‌是的。”面对两个女儿的灼灼视线，回想当年在扬州时发生的诸多事儿，简娘子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来‌：“好好好，大干一场！”
母女三人齐齐往简云起‌瞧去。
简云起‌怔忪一瞬，禁不住也回忆起‌那段时间的迷茫和‌困惑。
他哑然失笑，而后在三人的目光中摇了摇头，而后伸手把站在一旁的胜哥儿拉出来‌，推到三人那边去：“……我就不了。让胜哥儿代替我的份，加倍努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