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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大宋
作者：安化军
内容简介
 一个灵魂穿越千年，来到了北宋中期仁宗当政的时候。 在小县城里做生意改善家境，到中进士做官，一步一个脚印，这个来自后世的灵魂在宋朝最繁荣的时候实现自己的人生理想，位极人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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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垆边人似月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深秋傍晚的寒风吹在身上，好像夹着刀子一样。杜中宵缩了缩脖子，看见前面卖酒的韩家脚店，不由露出了笑意。
跺了跺脚，杜中宵进了韩家脚店。
柜台后面托着腮百无聊赖的韩月娘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杜中宵，笑道：“杜家大哥因何事耽搁了，今日却是来得有些晚。”
杜中宵把挎着的篮子放下，呵口气道：“今日熬得久一些，路上走得又慢。”
韩月娘起身，打了一碗酒，转出柜台来道：“外面起风了，着实寒冷。这一碗酒大哥喝了，暖暖身子。现在时候还早，并没有客人。”
杜中宵谢过，端过酒来，一口咽下肚里。
酒是水酒，下肚并没有火辣辣的感觉。一口冰凉吞进肚里，反而打了个寒战。
韩月娘看见，忙道：“却是忘了，给大哥把酒煎一煎。”
放下碗，杜中宵道：“哪里那么多讲究，喝口酒，待上一回也就暖了。”
说完，杜中宵把身边篮子上盖着的布揭开，道：“今日买的羊蹄肥美，煮得稀烂，味道都入进去了，必然好吃。现在正热，姐姐不妨吃一个尝尝。”
“我却不吃那些油腻的东西。”韩月娘笑一笑，转身回了柜台后面。
杜中宵微摇了摇头，在桌边坐下，歇一歇，暖一暖身子。
正是深秋，天气一天冷似一天，眼看着就要到冬天了。外面的树叶早已枯黄，不时有残枝败叶，随着秋风从树上落下来，在风中飞舞。路上行人不多，大多行色匆匆。
看着外面，杜中宵有些出神。
此时正是北宋宝元二年深秋，西北在范仲淹和韩琦的主持下，天下初定的时候。打了多年的仗，看似强盛的大宋，钱财花了无数，却最终无力平定西北党项的叛乱。朝野不管是官府还是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议和的言论出来，到底还是拥护的多。
杜中宵也听到了西北议和的消息，心中却有说不出的味道。他的灵魂并不属于这个时代，几个月前，不知怎么回事，一梦穿越千年，来到了这个看似繁华，实际却是烈火烹油的时代，成了许州临颖县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对于一个后世的灵魂来说，议和？杜中宵听到这两个字便不由撇嘴，历史上大宋被这两个字害得何其惨也。
甫到这个世界，还没等给自己规划一下未来的宏伟蓝图，生活的重担便扑面而来。
宝元二年是大比之年，杜中宵前世大名鼎鼎的司马光便是这一年的进士。杜家也不知道怎么修来的福气，杜中宵的父亲杜循也得发解，过年之前到离此不远的开封府去应试。
父亲是举人，依着杜中宵前世的经验，自己的起点何其高也。却不知，杜家的噩梦却由此开始。从杜循带着拼凑来的盘缠离开临颖，杜家便就迅速破败。
杜家只是一个勉强温饱的普通农家，因为前几代出过做官的人，家传诗书，算是耕读传家。杜循去开封府的路费东拼西凑，借了不少债，把家底一下子耗光了。
这一次科举杜循的运气不济，省试都没过，便名落孙山。家中贫困，金榜无名，杜循在开封府便就病倒了。强撑着从开封府回乡，病情越来越重，等走到县里，家中便就没有了他的消息。
母亲在家中左等右等，等不到丈夫回来。到了秋后，地里的庄稼收了，心一横带着杜中宵赶到了县里，住在这里查访丈夫的消息。
为了给杜循凑进京的盘缠，杜家早已是家徒四壁，住在县里花什么？赁了两间房子暂住之后，母亲给人浆洗缝补赚些钱财，让杜中宵四处查访。只半个月，杜中宵与母亲便就吃了上顿没有下顿。
想到这里，杜中宵不由暗暗叹了口气。他到底多了一千年的见识，见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便想了个赚钱的法子。宋朝人吃的最多的是羊肉，每日屠户那里都有大量羊蹄，价钱极是便宜。杜中宵便就去低价买了羊蹄，让母亲在家中收拾卤了，到这些街边卖酒的小脚店来，卖给酒客下酒，好歹帮补一下家用。
想起这些，杜中宵除了叹气还是叹气。一下子穿越千年，他还没有来得及适应，家中的千斤重担便就一下子压在肩上。自己有无数发家的法子，但能解决目前吃饭问题的却没有几个。每天一睁眼，便就要担心今天的柴米，哪里还有其他的心思？羊蹄都是从屠户那里赊欠来的，卖得少了一点便就要亏本钱，真是一点闲心思没有。
举人？进士？想起来杜中宵只有苦笑。前世学过一篇课文《范进中举》，范进中了个举人便就如同上天了一样。可惜，那是明朝，不是宋朝。宋朝的举人只是一种参加科举考试的资格，除非特殊情况，科举过后资格便就消失。
宋朝的举人基本没有什么特权，就连赶考的路费都是自己负担。对于杜家这种小农之家来说，参加科举是极有风险的事情，一不小心便就家底败光。临颖离开封府不远，饶是如此，杜家也已经搭上了多年积攒的所有财富，还欠了外债。那些远离京城的地方，读书人参加科举要背负什么压力，可想而知。一路乞讨进京赶考，并不夸张。
前世印象中的古代，与自己面对的这个真实的宋朝，其实是两个世界，这让杜中宵很是无奈。他要慢慢适应，印象中的知识多少能用，有个大大的问号。
北宋的科举，特别是中前期，与后来的科举为了笼络读书人是不同的。这个时代的科举是为了收拢散落民间的游侠和游士，为这些社会不安定分子而设。前世印象里朝廷对读书人的优待，是经历了多少年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这个时代并不多。
举人啊，为了父亲杜循这个举人，杜家已经是家徒四壁，最终却一无所获。这个年代对于底层民众来说，读书做官是一种赌博，赢的几率并不高。一考定终身，一旦在开封府的科举中失利了，便就本钱输光。所以每年科举之后，开封府总有跳河上吊的举子。
看着外面飞舞的落叶，杜中宵使劲揉了揉额头。到这个世界几个月而已，杜中宵连那个名义上的父亲都没见过。但每日与母亲生活在一起，受到她的感染，杜中宵心中也是焦急万分，不知多想见到他。
韩月娘在柜台后面看见杜中宵的样子，轻声道：“大哥又想韩秀才了？吉人自有天助，放心，过些日子必然会找到大叔的。”
杜中宵微摇了摇头道：“借你吉言，希望如此吧。”
宋朝科举第一步便就是在本州发解，参加发解试，中了便是举人。举人下面并没有秀才这一级，秀才是对读书人的尊称，没过殿试没做官都可以称秀才。杜循过了发解试，可以称其为举人，也可称乡贡进士，为许州进士，也可称秀才。
正在这时，店主韩练从后面出来，看了看店里道：“怎么，还没有客人？”
韩月娘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空，道：“太阳还没有落山，客人只怕还要等些时候。”
韩练笑道：“这天阴的，哪里看得到太阳？你先准备热酒。”
韩月娘答应一声，准备热酒的汤去了。
看着韩月娘转身离去的背影，杜中宵微微有些出神。
韩月娘皮肤白净，面容姣好，性格文静，心地极好。这些日子，杜中宵有意无意地总喜欢到她家的店里来坐一坐。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杜中宵正是十七岁的年纪，不知不觉便就被吸引。韩月娘对这个做事踏实、性格沉稳的少年也不讨厌，两人说得起话来。
杜循到底是举人，只要家境好起来，这个身份便有用处。比如，地方上的很多事务都可以作保人，官府那里能说得上话，州里县里的好差事，可以先挑着做。这样的家世，对卖酒的韩家来说，算是高攀了。
一切的前提，都是家境要好起来。像现在这样，吃了上顿没有下顿，还欠着债，举人这个身份是半分用处没有的。
想到这里，杜中宵只有叹气。世上最难的事便是起步。如果现在家里有几百几千贯的本钱，杜中宵能想出许多种方法去赚钱。但现在从天亮到天黑，每日都为了填饱肚子奔波不停，那谁有办法？
后边即使找到父亲杜循，再加上替他治病，家里的负担只会更重。靠着乡里仅剩的五六亩地，哪里能够解了现在的困境。必须想别的办法，最好是做生意，才能改变家里的现状。可做生意就要本钱，杜中宵哪里找本钱去。杜循去开封府赶考的时候，杜家能借钱的地方已经借遍了，现在借都没地方借去。
想起这些，杜中宵只有叹气。改变境况，不知还要花费多少功夫。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漫漫长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真正开始。

第2章 脚店和酒楼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起身，准备离去。这一篮羊蹄便就放在韩家店里，晚上他来算钱即可。趁着天还未黑，他要回家再带几篮出来，放到其他几家脚店去。
除了这几家相熟的脚店，杜中宵还要挎着篮子沿街叫卖。如此一日所得，算清了租的房钱，自己和母亲的吃喝，去掉了本钱，才能略有剩余。
这生意本小利薄，做起来好做，但利润也着实不高，就赚个辛苦钱。临颖县城到底太小，没有多少生意好做。
之所以卤羊蹄，是因为这个年代羊肉是吃得最多的肉，货源充足。
宋朝人喜欢吃羊肉，倒不是因为奢侈，而是在农业社会，羊肉就是几大家畜中最便宜的肉食来源。养猪需要大量饲料，在粮食不充裕的年代，猪肉成本远比羊肉为高。杜中宵前世猪肉比羊肉便宜许多，是进入工业社会之后的事情，加上品种改良。如果用传统方法饲养土猪，猪肉的价格其实还是高于羊肉。觉得猪肉就应该比羊肉便宜，只是工业社会的人们一种错觉而已。真到了农业社会，就会发觉不是那个样子。不只是猪羊如此，家禽也是如此。前世最便宜的鸡肉，这个时候反而是贵的，肉质鲜美，饲养不易。
印象中的古代有很多这种错觉，反倒让后人忽视了真实的古代是什么样子。这是杜中宵感到无力的地方，很多事情觉得容易，做起来才明白实际千难万难。
前世是个工科生，杜中宵能想起来赚钱的法子，多是跟工业有关。他现在这样的家境，怎么可能跟工业扯上关系？满肚子知识，却无一点用处。
开了门，杜中宵与外面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进来的是两个年轻人，都是二十岁左右的样子，一身青衫，看起来是读书人。
前面一个稍高的年轻人瞪了杜中宵一眼，懒得理他，径直进了店里。后面那个稍矮肥胖的年轻人却是不依，推了杜中宵一把道：“怎么回事，你没长眼睛吗？”
这是韩家的店，杜中宵不想给韩月娘惹麻烦，只好道：“这门窄小，撞到一起，却又怪谁？纵然长着眼睛，哪里又能看穿门户。”
进到店里的年轻人找了一副座头坐下，大声道：“天气寒冷，主人家打一角酒来，烧得热了，我们吃了去去寒气！有什么下酒菜，一起上来！”
韩月娘答应一声，不一刻端了一角酒放在桌子上。又道：“店里有煮好的羊肉，客人要不要切两斤来？——对了，这里还有卤好的羊蹄，极是肥美。”
年轻人道：“好，切一斤羊肉，再来五个羊蹄。”
韩月娘答应，一边去拿杜中宵带来的羊蹄，一边让父亲到里面去切肉。
与杜中宵对峙的年轻人看着韩月娘离去的背影，口中道：“好标致的小娘子！临颖城我走得熟了，还没见过如此美人！”
说完，
再不理杜中宵，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韩月娘离去的背影，进了店里。
杜中宵本想离去，见年轻人的样子不是路，想了想又回了店里。
韩月娘取了羊蹄过来，见杜中宵重又店里，笑着道：“哥哥想是要吃杯酒再走？”
“不错，天气寒冷，我也吃杯热酒去去寒气。”
韩月娘听了，清脆地答应一声，把羊蹄放下，去帮杜中宵取酒。
帮杜中宵热了酒，韩月娘待要回到柜后去，却被旁边桌上肥胖的年轻人叫住。
那人施了个礼，道：“小可吴克久，是县里吴员外家的次子。这一位是我姑丈家的表哥，福建人氏，名唤曹居成。不知姐姐芳名？”
韩月娘见这人样子轻浮，有些不快地道：“我们素昧平生，哪里人你这样就问别人名字的。你是店里客人，要酒要菜只管点就是，店里有的自会给你上来。”
曹居成看出表弟对这卖酒的小娘子有些意思，笑道：“表弟，问名是六礼之一，哪里是随便问的。亏你还是个读书人，怎么不知礼节？若要问小娘子的名字，只管回家托舅母央个媒婆来，不只是问名字，连生辰八字也问了，多少是好。”
“兄长言之有理，言之有理。”吴克久听了重又坐下。“我娶亲已过三年，却还没有子嗣，家中长辈甚是不满。俗言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却不是办法。我见这小娘子极是勤快，长得也周正，若是纳回家做个妾室是极好的。”
曹居成连连点头：“好，好，到时我也讨杯酒喝。”
韩月娘听两人说得不堪，啐了一口，扭身到后面去了。
吴克久却不理韩月娘，对柜台后面的韩练道：“卖酒的老儿，近前说话。”
韩练见两人不是好路数，不好招惹，只好来到桌前。
吴克久喝了一杯酒，才问韩练：“酒家，我且问你，你店里的酒，是从哪个酒楼里赊的？看你如此大场面，当有大酒楼帮衬。”
韩练不好得罪客人，只好道：“不瞒客官，小的店里连酒带摆设，多是从‘其香居’里赊来。我这店开了多年，‘其香居’甚是关照。”
吴克久一拍手掌：“这就对了！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韩练摇头：“恕小的眼拙，却不认识小官人。”
吴克久笑道：“不怪你，我多是在乡下庄里读书，甚少到城里走动。好教你知，我姓吴名克久，父亲吴员外，‘其香居’正是我家产业！”
韩练听了急忙行礼：“不知是小员外到了，怠慢勿罪！且稍等，容小老儿到后面再切些肉来。店里还有一只肥鸡，一发煮了给小员外下酒。”
杜中宵在一边冷眼相看，也不说话。
宋朝的酒专卖，这些小脚店是不能自己酿酒的，都是从附近有酿酒权的大酒楼里赊酒来卖。小小县城，能有几家酿酒的酒楼？除了官府所有的官酒楼，只有两家而已，其中最大的就是郑家开的‘其香居’。韩家的脚店十几付坐头，看起来不小，其实里面真正属于自己的资产不多。不但酒是赊来的，好多店里的家什也是从‘其香居’借来。
吴克久是‘其香居’的小员外，便是韩家的半个主人，所以才如此放肆。这些脚店是靠着‘其香居’过日子的，没了‘其香居’的支持，根本开不下去，到了这里那还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若在平时，吴克久是不会到这种小店里来的。今天陪着表哥曹居成闲逛，路上走得累了，一时兴起进来。哪里想到，这家不起眼的小店，竟然有韩月娘这种美人。
见韩练乖巧，吴克久更加得意，摇头晃脑地道：“肉不必了，你这小店，又能做出什么可口的肉食来！做得不干净，反而吃了腌臜。我且问你，刚才的小娘子是你什么人？”
“回小员外，是小女月娘。”
吴克久一拍手：“如此便好了！酒便上些来，菜就必了。只有一件，让你女儿月娘出来，陪我们兄弟喝几杯酒。若是能够唱曲，那就更好！”
韩练吓了一跳，忙道：“小员外勿怪，小女自小疏于管教，哪里会伺候人。穷人家的女孩儿，更加不会唱曲。小员外要听曲子，且稍等，小店旁边有个柳三姐，唱曲极是好听，我去请了过来，岂不是好？”
曹居成听了，笑着骂道：“你这老儿好不晓事，岂不闻秀色可餐？让你女儿过来，非是为了听她唱曲，我表弟只是要对着她的美色下酒。你这老儿有福了，若是表弟中意，便就纳了月娘回去做个妾室，你一生都有了着落。”
韩练听了，急得在那里搓手，口中连道使不得。
这种脚店说是生意人家，其实本钱多是来自大酒楼，只是分销酒的地方而已。一旦被大酒楼收了本钱回去，便就没了生计。像吴克久这样的小员外，到自家酒楼在外的脚店里来，大家都是好好奉承。有那不成器的，不用他们招呼，自己就让女儿姐妹，更不要脸的让自己的妻子的也有，出来陪着饮酒。
在吴克久看来，自己看上了韩月娘，是这一家的福气。韩练还不赶紧让女儿出来，陪着自己喝几杯酒。若是一时高兴，免了他们这个月的利钱也有可能。这是常有的事，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没想到韩练在那里推三阻四，吴克久的脸色立马就变了。
这个年代，做生意稀松平常，很多并不需要多大的本钱。便如这种卖酒的脚店，只要大酒楼信得过，一切都是赊来。不但是酒可以赊，有的连菜都可以赊，用的酒具更加可以赊。只要每天卖了钱，去大酒楼那里交过利钱就行。与走街串巷挑着担子卖酒的相比，脚店只是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不用那么辛苦，钱倒也未必能够多赚多少。
韩家的脚店便是如此。虽然开了几年，也只是把这处房产买了下来，日常店里用的卖的还多是从“其香居”赊欠而来，一切都要看吴家的脸色。

第3章 同行是冤家
杜中宵在一边冷眼看着，没有说话。
几个月的时间，杜中宵还没有完全适应这个时代，觉得这种事情很荒诞。韩家与“其香居”不过是生意合作关系，这两个人来了，便就作威作福，让人看了心生厌恶。
时代不同，有钱有势的人家，享受的花样千变万化，穷人受苦的日子却难有多少改观。韩家开着脚店，外人看着也是小康之家，但到了吴家这种豪门面前，却如奴仆一般。
实际上吴克久就是把韩练当作自己家的奴仆看的，见他在那里推三阻四，就是不肯让月娘出来陪自己饮酒。初时觉得惊奇，这老儿如此颇出他意料之外。时间一长，心中便就老大不耐烦。
饮了一杯酒，吴克久把酒碗猛地掼在桌上，指着韩练道：“你这老儿，看来决计是不肯让女儿出来陪酒了？莫要后悔！”
韩练连连作揖：“小员外勿怪！小女人笨手慢，着实做不得这种事。”
“哼！”吴克久冷笑一声。“那就不要怪我！明白说给你听，我见你家小娘子颇有几分姿色，中我的意。若是好了，我便收她做个妾室，一世好吃好喝，你也跟着沾光。没想到你在这里推三阻四。好了，我的身边正缺个小婢使唤，便就让月娘来吧。明天我便就安排个牙人来，写了身契，让她到我府里伺候！”
韩练面露难色道：“小女自小不曾做过这种事情——”
“那便学！伺候人还不会吗？”吴克久厉声道。“我告诉你，若是不从，我们家便就追了这里的本钱。到时你们没了生计，我看是从还是不从！”
杜中宵在一边再也看不下去，上前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光天化日竟有人在这里强买民女，还有王法吗？”
吴克久斜眼看了郑中宵一眼，不屑地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韩练忙道：“这是县里乡贡进士杜举人的小官人，极是帮衬本店——”
听到这里，吴克久“啪”地一声，猛拍桌子。“原来是杜家的祸胎！你家老儿在京城落榜，死活不知，你这小贼还有空来管别人家的闲事！”
杜中宵吓了一跳，听这意思，这吴克久还跟自家有仇？
见杜中宵满脸疑惑，一边的曹居成笑道：“这小子还在装糊涂！咱们临颖县里只有两人发解，正是杜循那贼夺了解额，才让表弟多耽误几年。没想到又是个不济事的，到了开封府省试都没过，平白去丢人现眼！”
原来如此，杜中宵心里有些明白。读书人参加州里的考试，取得赴京考试的资格称为取解。解额是按州分配的，数额固定，有的地方还会分到县里来，每年参加发解试的人数是固定的。这本是真宗年间，按照参加发解试人数的比例取解，沿袭下来的惯例。现在已经不按比例，改为固定解额，名额限制意义不大了。
吴克久本想参加发解试，因他牵涉到了前几年带着仆人伤人的案件，当时闹得沸沸扬扬，最终没有成行。本来此事跟杜家无关，谁知他因杜循过了发解试，便就把账记到了杜家头上，一直认为是杜循捣鬼，与自己作对。
杜循进京，金榜题名也就罢了。偏偏他自己不争气，省试都没过，早早落榜，吴克久哪里咽得下这口气。虎落平阳，不在这个时候欺负杜家，还等到什么时候去。
杜中宵来这个世界几个月，哪怕父亲是举人，也还没有完全理清此时的科举制度到底是怎么回事。州里有数目固定的解额，县里有参加发解试的人数，到底怎么分配，却是一笔糊涂账。数字既跟人口有关，也跟经济有关，还跟教育水平有关，同时受以前出过多少进士影响，是大宋立国数十年积淀下来的。
见杜中宵不说话，吴克久道：“你家老鬼死活不知。听说在京师便就染病，挣扎着回乡，现在多半是死在路上了。你这小贼不去捡尸骨，倒有闲心在这里管我的闲事！”
曹居成摇头晃脑地道：“杜举人死是一定死了，只是不知倒毙在哪里，尸骨能不能捡回来亦未可知。这等穷人小户，也学着别人去应试考进士，盘缠尚需东拼西凑，落榜了哪里还有脸面回乡？唉，中进士做官，穷人们想想就好了，怎么好当真？这不，自己倒毙路旁不算，还让家里穷得吃糠咽菜。”
杜中宵吃了一惊，这个曹居成怎么知道自己家里的境况？
却不知，曹居成来自科举兴盛的福建路，那里读书的人多，发解困难。曹居成便就想了个取巧的法子，跑到舅舅家里来。
自晚唐乱起，中原多遭兵火，人口稀少，许州这里也是一样。大宋立国六十余年，虽然竭力发展中原一带，许州也只是稍微恢复一点元气而已。人口少，经济发展不起来，读书的人就少。偏偏许州离着开封府不远，发解名额较多，发解难度比福建路小了许多。
此时发解最容易的，莫过于开封府。那里是首善之地，读书人多，加之历年落榜进士多有逗留京城不走的，每年一府之地便就有发解举子数百人，数十倍于其他州军。其次便就是西京洛阳，名额仅少于开封府。要说发解最容易的，当数河北、河东、陕西沿边三路靠近边境的州军。那里人口稀少，几乎年年都有等额起解的，即参加发解试的人数，还不满朝廷给的定额，人人有份。
不过开封府和沿边州军发解容易，朝廷查得也严，对于起解资格有限制。比如开封府便就规定，只有在当地有产业，居住满七年以上才可以在那里参加发解试，不然只能回到原籍。沿边州军也是如此，而且对户籍查得更严，毕竟还有防奸细的意义在里面。
用杜中宵前世的话说，这些异地起解的，便就是高考移民。
许州这些中原州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查得就不那么严了。便如许州，只要在本州有田地产业，便就可以移籍，在这里参加发解试。
曹居成家里有钱，在许州买点田地产业，根本不算什么。他就是在临颖县乡下买了几十亩地，刚刚办好户籍，准备两年后在许州参加发解试的。
从福建那种竞争激烈的地方出来的人，跟本地人是不一样的。他们被发解试折磨得惨了，对每一个竞争对手都防着。杜循到底是曾成功通过发解试的，下一次多半倾家荡产也要参加，而且机会颇大。狼多肉少，曹居成当然巴不得他早已倒毙在路边。
杜中宵哪里知道这些？见曹居成知道自己家里的境况，不由惊疑不定。
看了杜中宵的表情，曹居成哈哈一笑，重新坐下喝酒。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下一次的科举，其他的一概不感兴趣。
吸了一口气，杜中宵道：“我阿爹只是身体不适，想来在路上哪家旅店治病，一时不得返乡而已。再怎么说，阿爹也是乡贡进士，体面人物，你们岂可如此咒他！”
吴克久听了哈哈大笑：“体面人物，你先让你阿爹弄个官身再说！乡贡进士有什么了不起？又不是正榜进士。说给你知，我阿爹还有官身呢！”
这个年代是可以捐官的，吴克久的父亲便就花钱捐了个小官。只是这小官只能作为炫耀之用，官户的待遇是没有的，真说起来，还比不上杜循的乡贡进士。只不过，杜家有钱吗？有了钱，那个乡贡进士的身份才撑得起来，不然什么用处都没有。
有了钱，才可以跟州里县里的士人官员走动，甚至参加各种雅集，才能有各种各样的机会。家里没钱，连饭都请不起别人一顿，这乡贡进士的身份有什么用？也只有招几个村童来教书，可以向别人多收一些学费。
想到这里，杜中宵心里不由烦躁起来。前世学的知识，在古代读书有功名多么多么了不得，就是个秀才也受人尊敬。没想到真轮到自己了，父亲是举人都没有丝毫用处。
见杜中宵吃瘪，吴克久哈哈大笑：“小贼，你自顾尚且不暇，还来管别人闲事？听我一句劝，老实去把你家老鬼的尸骨寻回来，免得落个不孝的骂名！”
说完，才对一直站在旁边的韩练道：“你赊着我家的酒卖，怎么如此不检点！似这等腌臜人物，如何也让进店！快快赶出去，让你女儿来陪我吃酒！”
韩练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行礼道：“小员外勿怪，小的开店，自然是什么客人都可以来，怎么好拒人门外？再者说了，杜小官人家里卤得好羊蹄，为店里招揽不少生意——”
“呀，原来这羊蹄是他家卤的！怪不得，怪不得，我吃起来有些怪味！老儿，你放这种东西在店里，没来由坏了我‘其香居’的名声！”
吴克久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旁边的篮子，“噌”地扔了出去。看着篮子在地上滚来滚去，吴克久拍了拍手，看着杜中宵冷笑。

第4章 仗势欺人
“你，怎可如此！”
见篮子在地上翻滚，杜中宵一个箭步蹿了出去。
生羊蹄是赊来的，每天杜中宵卖了卤羊蹄，还了昨天的货款，才能再赊羊蹄回来。这一篮子羊蹄被吴克久糟蹋了，明天家里的生计便就没有着落，如何跟赊羊蹄的谭屠户去说？
看着杜中宵的背影，吴克久只是冷笑。一篮羊蹄，又能值几个钱？也只有这等穷鬼，才看得跟什么似的。若是平时，这种食物拿上来，吴克久看都懒得看一眼。也就是今天分外寒冷，一时兴起，进了这店里才随便让人上来。
杜中宵在那里捡地上散乱的羊蹄，吴克久再懒得看他，转身对韩练道：“快，去把你女儿月娘唤来陪酒！再推三阻四，惹得我性起，把你这店也一起砸了！”
韩练满脸为难，急得在原地转圈，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这种事情并不少见。似吴克久这种主家的小员外，到了赊自己酒的店家，真可谓是予取予求。没有办法，一家的生计都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实际上愿意这样做的人家不少，真正不要脸的，别说女儿，让自己妻子出来陪酒的也有。
不过韩练可不是那种人，他是正经人家，夫妻就一个女孩儿，从小到大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生怕受一点委屈。怎么可能让女儿做这种没有脸皮的事情？吴家得罪不起，女儿又不能出来，韩练左右为难。
吴克久在那里等得不耐烦，伸手把韩练拨到一边，向店内走去。
韩月娘被母亲拦在后面，又羞又怒，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吴克久和曹居成年轻力壮，自己一家人怎么是对手？难道，只能任人欺负？
听见吴克久的脚步声，韩妈妈从后面出来，伸手拦住道：“光天化日，你要干什么！”
吴克久怒气冲冲，伸手一把把韩妈妈推倒，口中道：“老虔婆，还在装傻吗？快点让你女儿出来陪酒！等我喝得好了，明日就让牙人来说合，纳她为妾，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见母亲摔在地上，韩月娘急忙从后面出来扶住：“妈妈，你身子有没有事？”
在杜中宵的印象中，古代称呼父母为爹娘，真正到了北宋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中原汉人对父亲称爹没错，母亲最常见的称呼就是妈妈，中原也有人称母亲为娘，但很少。其实这个年代对人的称呼，与杜中宵前世相差不多，倒是契丹那里的汉人称呼父母为爷娘比较常见。
吴克久见到韩月娘出来，上前一把扯住袖子：“可算是出来了！让你过来陪我们饮杯酒而已，怎么扭扭捏捏！光天化日，我还能把你怎样不成？你侍奉得好了，过两日便把你纳入家中为妾，强似在这里受苦。若是不好，便寻个牙人，买你回家做婢女，到时可不要怪我！”
韩月娘使劲一挣，把袖子从吴克久手里抽出，大声道：“我在自己家里好好的，为何要到你家里做婢做妾！我家里并不缺少吃穿，你不要白日做梦了！”
吴克久听了，指着韩月娘对曹居成笑道：“这小娘子说的什么混话！你长得有些姿色，不趁着年轻到高门大户里，尽情享受几年，却在自己家里吃苦，这不是昏了头吗？想来你是穷惯了，不知道我家里如何富庶。我跟你说，到了我家，穿的是绫罗绸缎，天天鱼肉，岂是现在可以比的？”
韩月娘冷声道：“我就爱荆钗布裙，你不要在这里白费唇舌！”
正在这时，杜中宵捡完了羊蹄，重又走了店里。见吴克久在那里对韩月娘拉拉扯扯，一股怒火从心头起来，一个大步赶过来，怒喝道：“光天化日，你这淫贼竟敢调戏良家妇人！”
吴克久转过头来，满面惊奇：“你这小贼怎么也发晕！韩老儿开店用的是我家本钱，他女儿到我家里做婢做妾岂不是本分？我与他女儿说话，干你何事？”
这就是小生意人的悲哀，用别人的本钱开店，便就要受人欺压。贷钱的人把之视为奴仆之流，是前代遗风，并不是吴克久胡说。在开封府那种大地方就好得多，借钱归借钱，人身并不受人控制。临颖是个小地方，却没有那么开明。吴克久一听韩家是从自家酒楼赊酒来卖，就把他们当成自家下人，自然是肆无忌惮。主人家调戏一个婢女有什么，硬要她晚上陪睡也是应该的。
此时关于奴仆的法律比较混乱，整体上是慢慢废除人身依赖，变成纯粹的雇佣关系。但千百年来形成的习惯哪里是那么容易改的？主仆关系还是留有许多痕迹。
城市里穷人家的女孩儿，年轻的时候到大户人家里为婢为妾的不少。反正是雇佣，等到年纪大了之后，再出来寻个正经人家嫁了，安心过日子。正是因为风气如此，吴克久才理直气壮，觉得自己来了让韩月娘陪酒理所应当，看中了纳她为妾是给韩家好处。
杜中宵的灵魂来自后世，却没有这种意识。见韩月娘在那里柳眉倒竖，杏腮含怒，怒气腾腾就涌上来。把装羊蹄的篮子放在旁边桌子上，伸手护住韩月娘，厉声道：“这脚店只卖酒菜，主人早已经说得清楚明白。你要找人唱曲陪酒，去外面请来就是。月娘好人家的清白女孩儿，怎么做得这种事？你若是再在这里纠缠，便就告到县衙里去！告你调戏民女，看官府管也不管！”
吴克久听了，不由哈哈大笑：“你这小贼说的什么混话！韩老儿赊我家的酒卖，让她女儿陪我饮酒怎么了？官府闲得没事，来管这些？”
说完，吴克久对走过来的曹居成道：“难怪杜循那厮会科举落第，看他教出来的儿子，一点都不明白事理。主人对家仆，何来调戏一说？”
曹居成道：“看这小贼的样子，莫不是也看上了这家女儿？要做个护花使者，可不就胡言乱语！”
韩月娘听他们说得不堪，愈发羞怒，大声道：“我们家只是赊‘其香居’的酒来卖，怎么就成了你家奴仆了！大不了，从明天开始便不赊你家酒了！临颖县里，又不是只有你一家酿酒！”
吴克久一拍手：“说出这番话来，你这小娘子看来是真不识抬举了！不赊我家酒，那你想要赊哪一家？难不成，你还能把这店背着到城另一边去？”
韩月娘气鼓鼓地道：“赊另一家就是，无非是多走一些路途。”
吴克久只是冷笑，对韩月娘道：“你脑子不清楚，今天我也不与你淘气。等过几天，你知道了不赊我家的酒，便就过不下去日子，我再来找你。那时，入我家只是为婢，做妾可就没份了。”
说完，回到桌边端起酒来一饮而尽，对曹居成道：“我们且先走。记住这店在这里，等过些日子带个牙人来，买这小娘子回家做婢女。到了那时，我自有手段摆布她！”
曹居成笑呵呵地道：“小姑娘年纪幼小，不通世事，也是人之常情，贤弟莫怪。我看这小娘子长得着实标致，生起气来更是美艳不可方物。你若是不纳她，到时我可要纳她为妾了——”
吴克久哈哈大笑，拉住曹居成的手，摇摇摆摆出了门去。
看着两人离去，韩练转身对月娘无奈地道：“女儿，你刚才只与这两个煞星纠缠便了，怎么说出不赊他家酒的气话？这可如何是好？等店里的酒卖完，我们还能卖什么？生计没了着落啊。”
此时的酒是专卖，只有指定的几家大酒楼可以酿酒。如韩家这种小脚店，必须从那几家大酒楼里赊酒来卖，别无他法。临颖县城当然不是只有“其香居”一家酿酒，只是这些大酒楼老板都熟识，谁敢担保其他家不会跟吴家勾结？再者说了，几家大酒楼在县城划了地盘，那是随便可以改的？
韩月娘气鼓鼓地道：“阿爹，你没听见那人说什么，真真是气死个人！我就不信，不从‘其香居’买酒，我们的店就要关门了？一定可以从其他店里买酒的！”
韩练扶住老伴，只是摇头叹气。
杜中宵在一边看着，只好安慰：“韩老爹，放宽心好了。姓吴的如此做，便是调戏良家妇人，一纸告到官衙，不信县里不管。再者说了，实在不行，还有官酒楼呢。”
韩练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县里是有官酒楼，也对外赊酒，可那比“其香居”更加不好打交道。官酒楼被一个姓冯的衙前扑买三年，他仗着在衙门里认识的人多，对赊酒的酒户盘剥更甚。
见女儿气得脸色通红，韩练知道她心中不快，只好道：“月娘，我们这些小本生意，得罪不起赊酒的大户。放心，爹爹妈妈不会推你入火坑，过两天再看吧。实在不行，我们换一种生意做。”
杜中宵来自乡下，对城里的生意人缺乏认识，并没想到事情会如此严重。在他想来，卖酒无非是从酒楼里批发酒来卖，一个愿买一个愿卖，怎么还弄到跟奴仆一样了。

第5章 刁难
生了一会气，几人也想不出办法来。只是韩月娘认准了，坚决不理那个姓吴的，大不了小脚店关门换一种生意做就是了。有自己的店面，总不会饿了肚子。
看看天不早，杜中宵要走，韩月娘道：“今日多谢哥哥，只是可惜了你这一篮羊蹄。”
“没有什么。了不起我带回去，洗过了重新卤就是。反正这物越是酥烂越好，不怕多卤一次。”
听了这话，韩月娘道：“既然如此，那不如这样。羊蹄放在这里，我进去洗过，重新再煮一遍不就好了。一会就能弄好，还不耽误今天卖的。”
杜中宵想想也是，便道：“如此麻烦姐姐了。”
又闲聊几句，杜中宵出了韩家脚店，重又回家拿了羊蹄，到其他店去。
走在秋风萧瑟的路上，杜中宵脑中总是出现刚才韩月娘含羞带怒的影子，挥之不去。
韩月娘今年只有十六岁，比杜中宵小一岁，天生的美人坯子，典型的古典美人。以前杜中宵只是觉得韩月娘很美，经过了今天的事情，对她认识更深了一层。这小姑娘不只是美，人也真好。
若是前世，杜中宵和韩月娘都正是上高中的年纪，情窦初开的时候。这个年纪，少男少女互生好感是很正常的事情，也该谈恋爱了。
不知道自己在韩月娘的眼里是个什么样子。想到这里，杜中宵无奈地笑了笑。或许，在韩月娘的眼里，自己只是个为了生计奔波的穷小子吧。担着生活的重担，根本看不清前路。
其实，自己也自小读诗书，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呢。父亲是举人，自小亲自教导，杜中宵诗赋都说得过去。如果是在富裕一点的家庭，他也到了踏上科举之途的时候。不过经了父亲这一次进京赶考，把家底弄得精光，还欠下了外债，一时半会杜家是不会有这个念头了。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把家业挣得花团锦簇，家里都不会让杜中宵走科举之路了。
钱哪，不管什么时代，先要有钱才行。
想到这里，杜中宵只有苦笑。前世如果问他，穿越回一千年前，有多少发家的方法，他随口就可以说出几十种来。但真正面对了，才知道，万事开头难是多么正确的一句话。不管干什么，先得要有本钱才行啊。就连读书考进士，也得要家里有钱才行。
本钱哪里来？现在这种日子，杜中宵和母亲天天从早忙到黑，才勉强赚出房钱饭钱。每天只有十文八文的剩余，几个月才能攒出一贯钱来，能做什么？
深秋的夜格外寒冷，天上的月亮看起来分外遥远。
杜中宵叹了口气，这苦日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头。他甫到这个世界，这几个月思绪一直混乱得很，很难对未来的生活做一个规划。每天感觉都好像在做梦一样，以前的生活时常出现在眼前。总觉得一不小心，一觉醒来就又重回到从前的世界中了。经常这样想，每次都失望。
从前的世界，现在的世界，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天知道啊。
一片树叶从头顶飘落，落在杜中宵的头上。杜中宵取下落叶，看了看光秃秃的大树，透过大树看着天上皎洁的月亮。随手一扬，那落叶便就随风飘走。
看着落叶越飘越远，杜中宵的眼前又出现了韩月娘含羞带怒的面容。
没有钱，连本本分分地做生意都难以做到。前世哪里敢想，一个酒楼对分销的酒户就可以如此，就像自家的仆人一样。人家的女儿，到自己家里为婢为妾就认为理所应当。这是个什么世界！
看着天上的月亮，杜中宵有些茫然。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世界本就如此。要想改变这个世界，首先要改变自己。
钱，不管将来做什么，都要先赚钱才行。
回到家里，杜中宵没有告诉母亲今天韩家脚店发生的事情。母亲做了一天活计够累了，没必要说这些事情让她担心。自己是个大人了，该挑起外面的担子。
第二天一早，杜中宵早早出门，到谭屠户那里去进羊蹄。
清晨的风分外寒冷，向脸上一扑，杜中宵残存的睡意便就一点都没有了。
临颖县城很小，几家屠户都集中在一起，在城的南边。
杜中宵在路上急匆匆地行走，猛一抬头，却看见韩练从另一条路上过业，肩上挑了一副担子。
在路边等了一会，杜中宵对走来的韩练道：“韩阿爹，清早这是要到哪里去？”
“唉——”韩练叹了一口气。“家里的酒不多了，我去赊点酒来卖。”说到这里，韩练有些忧心忡忡。“昨天的事情你也见到了，我总要到‘其香居’去试一试，他们还赊不赊我们家酒。若是不赊，及早到其他几家酒楼看看。日子总是要过下去，没有酒卖怎么成？”
杜中宵这时才想起来，冯屠户的家其实离“其香居”不远，就在隔壁巷子里。这也平常，酒楼是大量用肉的地方，离得近了各种方便。
正好同路，杜中宵便与韩练一起，先到“其香居”那里看一看。杜中宵也想见识一下，不过是有酿酒权的酒楼而已，凭什么就敢这么霸道，公然去占人家的女儿。
“其香居”位于小河边，正当过河桥的路口，位置极佳。楼有两层，虽然在小县城里，格局却是按着京城里的天下第一酒楼“樊楼”布置，极是气派。
天色还早，酒楼里并没有客人，只有三三两两前来贩酒的酒户。
到了近前，等了一会，才轮到韩练。他走上前去，对在那里赊酒的人道：“秦主管，小店里的酒水不多了，再来赊两桶。酒钱一发月底再算，先记在账上就好。”
秦主管看了看韩练，摇了摇头：“小官人昨夜特意吩咐，你家的酒先不赊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韩练还是难掩惊慌之色，忙道：“我从来不曾少了酒钱，怎么就不赊了？”
“小官人吩咐，哪个敢问为什么？”
韩练唉声叹气，只得道：“这可如何是好？我只与‘其香居’熟识。若去其他酒楼赊酒，不说路途远上许多，跟那里的主管不熟，生意如何做？”
秦主管道：“你不用白费工夫，其他几家酒楼小官人已经让我吩咐过，同样不许赊酒给你家。韩老儿，你是如何得罪我家的小官人的？竟然如此断你生计。”
“唉，一言难尽，不说也罢。主管，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好歹赊我两桶。”
秦主管连连摇头：“小官人吩咐的事情，谁敢违了他的法度！你是不知，我们家的小官人可是厉害得紧，比员外难说话多了。”
韩练心中暗暗叫苦，吴克久岂只是厉害，简直就是个霸王煞星。
杜中宵在一边看不过去，上前说道：“主管，韩家既然从来都不曾少了酒钱，如何就不卖酒给他们了？生意哪有如此做法！酒楼就是不赊，难道他们用现钱买酒也不成？”
秦主管看了看杜中宵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说些混话！酒楼的酒从来都是如此赊给脚店，天下无不如此，谁敢坏了规矩？赊出去的酒，县里记着账，要收酒课的，如何能够胡来！”
杜中宵一听，才想起酒是专卖品，县衙里专门记得有账，并不是随便买卖的。酒茶盐之类，都是朝廷专卖，账目最细，容不得半点马虎。这一套分销酒的程序，并不是“其香居”定下来的。
其他酒户装了酒桶，纷纷挑着离去，不时有人跟韩练打招呼。
韩练站在那里，心急如焚。他多年以来就是卖酒，并不曾做过其他生意，若是“其香居”从此不再赊酒给自己，以后的生计可怎么办。听秦主管的意思，吴家还跟其他酒楼打了招呼，都不许赊酒给自己的脚店，真是要绝自己的生路了。
酒类跟普通生意不一样，行会的势力更加强大。县城里有几家有酿酒权的酒楼，有多少卖酒的脚户，有多少挑着酒卖的小贩，全都清清楚楚。所有的脚户和小贩，都被几家大酒楼瓜分，各有地盘，丝毫不得逾越。官方卖酒就是如此，各州县销酒的地盘分得清楚，越境即为犯法走私，一二十斗即为死刑。民间的酒楼自是有样学样，也是如此管理。
秦主管只是个下人，照着主人的吩咐行事，对韩练倒是和颜悦色，只是无论如何也不赊酒给他。
韩练在那里急得团团直转，只觉得万念俱灰，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好在他的铺面是自己家的房子，也还有些积蓄，不至于像杜中宵家里这样窘迫。但是自己只会卖酒，不卖酒了，以后做什么意为生？积蓄是有，但是做本钱却有些不足。
杜中宵看着韩练，心中莫名升起一种无力的感觉。
欺负自己和韩家这种小民，吴克久只要一句话就够了，甚至再不用自己出面。觉得不公，甚至连个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不服气，不服气也只有憋着啊。
这还只是一个小县城里的富人，这世界强过他的不知道有多少。
世界就是如此，要想不被人欺，就要有钱，就要有权。看着韩练着急的样子，杜中宵眼前没来由地又浮现出了韩月娘又羞又怒的面庞。
要赚钱，赚到钱了，就去考进士做官，到时再看这些人的嘴脸。
看着东方露出的一抹鱼肚白，杜中宵心里暗暗发誓。

第6章 糟民
正在这时，一个阵酒香传来，只见几个酒楼里的伴当抬了大筐，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闻见这香气，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群乞丐，呼啦啦地涌了上来。
一个伴当恶狠狠地骂道：“这群饿鬼，一闻到味道就出来了！都先走开，莫弄脏了我们的衣服！”
一边说着，一边把大筐抬到河边，猛地掼到地上。乞丐们一涌而上。
杜中宵看着稀奇，问一边的韩练：“老爹，这是酒楼施粥么？”
韩练摇头：“他们哪有那种心思！筐里的是酒糟，衙门不许酒楼制醋，只好分给穷苦人。你看这些来的人，都是苦人家啊！没得吃食，只好来吃酒糟。这些人有个名目，称作糟民。”
杜中宵点了点头，心中了然。酿酒就有酒糟，酒糟可以制醋。只是一般县里，用酒糟制醋都被官酒库包揽，不许其他酒楼如此做。卖醋的钱有个专门名目，称作醋息钱，是地方官府一项重要收入。此时财政上中央集权厉害，租税一般不许地方动用，地方官用钱，多是这样想办法。
这个年代饲料技术不行，不然酒糟可以做饲料，也是一项收入。酒楼一般嫌麻烦，多是如此分给乞丐，也算是做了善事。
富者田连阡陌，穷者无立锥之地，食不裹腹，世事便是如此。
正在杜中宵感慨的时候，韩练突然揉了揉眼睛，道：“咦，那个怎么像杜秀才？”
杜中宵一怔，忙向人群里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弓着的身影，正是自己的父亲杜循。他的灵魂来自千年之后，同时保存着这一世的记忆，如何会认错。
这一下杜中宵吃惊不小。不管其他，急忙冲上前去，一把扳住杜循的肩膀：“阿爹，真的是你！”
老人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大郎，我可算把你等到了——”
一边说着，杜循还不忘抓起筐里的酒糟，用自己的衣服兜住。
杜中宵见了，着实有些可怜，眼角不由湿润起来。道：“阿爹，我和妈妈如今住在城里，正是来寻你的。你不要拿这些东西了，我们回去吃饭。”
杜循连连摇头，老泪横流，紧紧抓住杜中宵的手，说不出话来。
韩练赊酒无望，挑着酒桶过来，对杜循道：“秀才，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我听你家大郎说，他们得了你到县里来的消息，来找了几个月，却无论如何也寻不到人。”
“哎，我是在州城的时候，托人带信给家里，准备起身回县里来。哪里知道，突然间病情就加重了，动不了身，在州里耽搁了几个月。最近这些日子勉强能动，才走回县里来。”
杜循一边说着，一边不忘继续抓酒糟。
杜中宵在一边看着，明白是他这一路上吃了太多的苦，尽量多弄食物几乎成了本能。默默地上前抓住父亲的手，口中道：“阿爹，我们回家，回家有吃的。这些酒糟，就留给别人吃吧。”
听了这话，杜循不由瞪起眼来：“你说的什么话！唉，你年纪幼小，没有经过没饭吃的时候。孩子啊，我说给你听，你饿得急了——那滋味真不好受啊！”
韩练看着杜循的样子也是可怜。想当初过了发解试的时候，杜循也曾风光无限，与几个一起发解的举子在县城里吃了几日的酒。人人都知道他们是新发解的乡贡进士，无不奉承。也正在那个时候，韩练认识了杜循，只是杜循不认识他罢了。
没想到几个月前意气风发地离去，最后却铩羽而归。看着杜循的样子，韩练心中无限感慨。都说读书人体面，不知看了杜循现在的境况，还有多少人愿去读书科举。
真宗皇帝的劝学诗：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堂，书中自有黄金屋。出门莫恨无人随，书中车马多如簇。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男儿若遂平生志，五经勤向窗前读。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句话杜中宵前世就耳熟能详，常被大人用来教导孩子要好好学习。在他的印象里，古代的读书人都是上等人，风花雪月的日子。现在却是知道，书好读，但要把读的书变现却不容易。穷人家的孩子，书买不起，又上哪里读去？这个年代，州县并没有普遍立学，能够请得起私塾先生的无不是富裕人家。要想读书，要么是家境宽裕，要么便如杜家这样，耕读传家，有祖辈传下来的书本和知识。就是把书读好了，变现就要参加科举。眼前的父亲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开开心心意气风发地过了发解试，以为以后就是人上人了，却不想到了京城省试就被打回原形。不但没得到功名，还把多少年积攒的家底耗得干干净净，欠下外债。
杜中宵听说过一个故事，某州有个书生过了解试，却没有进京赶考的盘缠。所有的亲戚朋友一圈借过去，借遍满县，只借到了一贯钱。那书生羞怒交加，把一贯钱挂在城门，发下誓言，如果自己此次进京金榜题名，此生再不入此县。没成想他真就中了，然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户籍迁走。
听这个故事的时候，大家说的是人情冷暖，不要怠慢了读书人。现在看着他们落魄，一旦中了进士便一飞冲天，前途不可限量。看了父亲现在的样子，杜中宵又是另一番想法。或许，是因为县里看多了这种失败者，不再去相信那虚无缥缈的科场高中呢。
每次殿试中进士的有四五百人，诸科的人数还要多一些。看起来数目不少，但与近万进京赶考的举子比起来，终究是少数。每到大比之年，大多数的举子还是名落孙山，灰溜溜地回到家乡。家中有田有地有产业的富裕人家还好说，
乡贡进士是个体面身份，去京城赶考一遭并不吃亏。而对于像杜循这种乡间小农，一次科举便把家底荡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元气。
太阳从天边探出个头来，把天边抹上了一层嫣红。
杜中宵强忍着心中的酸楚，扶住杜循，道：“阿爹，妈妈在家等着，我们回家里去。”
“哦，回家，回家！”杜循一边说着，一边又忍不住抓了几把酒糟。他这一路上实在吃了太多的苦，见到能吃的东西，多抓一把几乎成了本能。
搀住父亲，杜中宵对韩练道：“韩阿爹，看来‘其香居’决计不赊酒与你，不如先返家去，再想另的办法。放心，天无绝人之路，一定会想到其他办法的。”
韩练愁眉苦脸地道：“也只好如此。罢了，我去其他酒楼看看吧。”
几家大酒楼在县城里划得有地盘，哪个地方的脚户属于哪家酒楼，丝毫错乱不得。去其他酒楼看看韩练也只是说说而已，十之八九人家是不赊的。
转过几个街角，杜中宵扶着父亲回到城墙边自己租的房子哪里。
这是两间低矮的土房，有些破旧了。之所以住在这里，主要是贪便宜，一天只有六文钱的房租，负担不重。再者房前有块空地，可以放些杂物之类，比较方便。
母亲正在房里替人缝补衣物，听见外面杜中宵喊了一声“妈妈”，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出来看。一看见儿子扶着的人，不由吓了一跳。使劲揉了揉眼睛，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回——回来了？！”
杜循怔怔地看着妻子，好长时间，才长叹了一口气：“是啊，我回家了——”
杜中宵扶着父亲在房外的一个木凳上坐下，道：“爹爹妈妈稍坐，我去买些吃食来。”
说完，转身离开。他的身体里毕竟还有一个千年之后的灵魂，看不得这种久别重逢的场面。
离开了自家的小屋，秋风迎面吹来，杜中宵猛吸一口气，迎风抬起头来。此时他忍不住就想长啸一声，苦熬了这么多日子，终于要到头了。在城里这样东奔西走，终日劳碌的日子实在难挨，现在父亲终于回家了，一家人团聚，可以重回乡下去。乡下自家还有房子，还有地，虽然日子一样清苦，但自耕自食强似在县城里。凭着自己千年的知识，总能找到一条发家的路子。
在街上转了一圈，杜中宵发现也没什么好买。他身上有要买羊蹄的钱，想来想去，最终是花五十文钱买了两斤羊肉，又买了些蔬菜，提了回家。
若在平时，杜中宵和母亲一天的花宵也不过二十多文。今日父亲回来，置办肉菜便就花了五六十文钱，可说是奢侈了。因见父亲的样子实在受了太多苦，回家来总是要吃顿好的。
转回家来，只见父母在外面正拥头痛哭。
杜中宵咳嗽一声，道：“爹爹妈妈在这里说话，我去把肉菜整治了。”
说完，一个人到了灶前，心中暗暗叹气。杜中宵既有前面十几年的记忆，又有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有的时候搞得他也糊涂不已，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人。几个月的时间，一直有些浑浑噩噩。加上生活的重担一直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挨过去。
把肉菜整治了放进锅里，杜中宵回头看了看另一边的父母，看着天上已经高升的太阳，突然很想大喊一声：“我到底是谁？我到底该怎么做？”

第7章 糟白酒
把菜端到房前空地摆的桌子上，杜中宵对父亲道：“阿爹，过来吃饭。”
说了这半天的话，杜循终于有点恢复过来，点了点头，默默到了桌前。
母亲把杜中宵叫到一边，告诉他这些日子父亲的经历。原来在开封府省试落第的时候，成绩一出来杜循便就病倒了。挨了两天，病情愈发沉重，因为身上带的钱不多，不敢多待。想着开封府离着家乡许州不远，强撑着赶路。不成想到了尉氏县，病就加重起来，在那里耗光了所有盘缠。之后身子稍微好点，便就强撑着乞讨赶路。到了许州，托人向家里带了个口信，再次病倒。
杜循本来以为几个月前就能到临颖的，没想到在许州病得过于厉害，十几天前才跟着几个穿州过府的乞丐来到县里。那几个乞丐是老于此道的，带着杜循做了“糟民”填肚子。
回头看了看父亲狼吞虎咽的样子，杜中宵心中暗暗叹气。经了这一场大难，父亲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再没有以前穿着青衫，谈着诗书，指点江山的影子了。
杜中宵心中无限感慨，读书改变命运，谁能想到是改成这个样子？突然想起，这个年代朝廷招揽的读书人，到底是那种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还是这种吃得了苦，读得了书，甚至上得了战阵的人才？
说不清楚。太祖太宗的时候，只怕是朝着这种浪迹江湖的游士去的。着重的不是朝廷招揽人才，而是把这种浪迹过江湖的社会不稳定分子，纳入到朝廷管治当中。从太宗到真宗，再到近一二十年，科举越来越规范，才慢慢向着劝学招揽士人转变了。如果父亲早生几十年，杜循的这段经历，说不定会成为他以后的资本，将来真有出息也说不定。至于现在，还是算了吧。
人生的际遇，谁能够说得清楚呢？自己努力还不够，还得生对了时候。
吃了一气，杜循长出了一口气，把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一口全吐了出来。现在家里的境况，肯定比不得他进京赶考之前了。不过他一路上吃了这么苦，后面的日子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只要家还在，日子总会一天一天好起来。那么多苦都吃了，一点债务又算得了什么。
拍了拍桌子，杜循道：“今天一家团聚，可惜无酒。——大郎，你把那酒糟拿过来，好歹有点酒味。我从京城回来一路苦挨，今天可算是熬出了头。”
杜中宵答应一声，过去捡父亲带回来的酒糟。拿在手里，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其香居”作为县里最大的酒楼，酿的酒委实不错，闻着酒糟就有一股香醇的味道。
突然心中一动，杜中宵对父亲道：“阿爹，酒糟里有酒，为何不蒸出来喝？”
母亲道：“你这孩子说什么昏话，酒糟里如何蒸得出酒来？”
“蒸得出来，当然蒸得出来！”父亲回家，一家团聚，杜中宵突然脑子也清明起来，前世的一些知识慢慢理出头绪。
酒糟，特别是黄酒的酒糟，是能蒸出来酒的，而且蒸出来的是白酒。杜中宵前世曾经在江南待过一些日子，知道那个地方有一种特别的白酒，便是从黄酒的酒糟中蒸出来，称为糟白酒，还是中国白酒中的一种香型呢。现在的酒糟是从水酒之中滤出来的，分离不彻底，酒糟中酒的含量不低。
中国白酒是蒸馏酒，工艺很特别，固体发酵，固体蒸馏，全世界独自一家。所以前世有人讨论中国白酒是从西方传来，根本是多此一举，世界其他地方没有这种工艺，根本不可能从外部传进来。
固体蒸馏有几个好处，一个是酒的品质稳定，还有一个就是蒸馏工艺简单，简单到随便一个小作坊都可以在家里制白酒。一口锅，一个甑，白酒便就可以制出来了。
想到了就干。家里锅是现成的，蒸包子的甑恰好也有，是前几日从邻居那里借来的。
把锅刷洗干净，杜中宵添了些凉水，在上面放上篦子。想了想，在灶下添了火，先把水烧开。
一家团聚，父亲和母亲正是高兴的时候，看着杜中宵在那里忙活，都笑着摇头，也不管他。
水烧得滚开，杜中宵打开锅盖，取了父亲带回来的酒糟，摊在了篦子上，又把甑放在了锅上。旁边有竹管，杜中宵取了来，插在甑上，引到旁边，接到一个瓦罐里。这是关键的一步，蒸出来的酒要在出口处冷凝，冷凝的效果越好酒的产量越高。
左右看了看，杜中宵取了一块湿布，在冰凉的井水里浸得湿了，包在了竹管上。
固体发酵，指的是用曲酿酒出来之后是固态的，酒糟只是潮湿而已，并不是液态。固体蒸馏，指的是直接蒸这固态的酒糟，酒糟本身就是过滤器。酒被从酒糟里蒸出来，在出口处冷凝，直接就是成品的白酒。因为此时出来的，不是酒精，而是酒精和水的溶液密度最大的一种状态，称为共溶态。因为酒精溶于水的同时，水也溶于酒精，互相溶解的一种状态就是共溶态。这个时候，酒精的度数恰好是五十度到六十度之间，即中国白酒的高度酒的度数。五十多度的高度酒，是由酒精和水的物理性质自然形成的，并不是故意勾兑成那样的度数。之后的勾兑，是高档白酒为了增加风味而进行的。
这个年代，还没有白酒工艺，分什么高档低档，只要制出来了就是稀罕物。
一切都准备好，杜中宵又在灶下加了一把火，便屏气凝神，看着竹管的出口处。
杜循和妻子对视了一眼，一起摇头微笑。夫妻团聚，他们的心情正好，由着儿子胡闹。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从竹管出口处“嘀嗒、嘀嗒”，有水滴滴了下来。
杜中宵见了，不由拍掌大笑：“有酒了！有酒了！”
说完，也管不了那么多，上前伸出指头，接了滴出来的酒，在嘴里一抹。
咂了咂嘴，杜中宵仰天一声长啸，大叫道：“好，好，真的是酒！而且是真的白酒！”
这几个月里杜中宵两个灵魂不断融合，浑浑噩噩，直到今天制出了糟白酒，前面的郁气终于一扫而光，实在忍不住了。几个月来，杜中宵想了不知多少办法，想要改变家里的境况，可没有一种办法是切实可行的。现在制出了糟白酒，酒糟是无用之物，终于不用再担心没有本钱了。
母亲看着杜中宵疯疯颠颠的样子，不由摇了摇头：“这孩子，阿爹返家，也是高兴得坏了。”
围着蒸酒的灶和甑，杜中宵转来转去，口中念念有词，心中转过了无数的念头。有了白酒，不但是自己家里的困境可以得到纾解，就连韩家脚店的困境也应刃而解。“其香居”不赊给他们酒？那便不从他们那里进酒了，自己用酒糟蒸酒卖。这可是真正的白酒，大宋独此一家呢。
要不了多久，竹管处滴出来的酒便就迅速减少下来。杜中宵上前看看，却只是接了小半碗。
把半碗酒小心翼翼地端起来，杜中宵捧到父亲面前，道：“阿爹尝尝看，这酒如何？”
“这样也能出来酒？”杜循不以为意，随手接了过来。
到底是儿子的一番心意，杜循轻轻喝了一小口。
这一口酒入肚，杜循直觉得一块火炭从喉咙滚了下去，直滚进肚子里去。
把碗放下，杜循不由瞪大了眼睛，看着杜中宵道：“这酒好力气！我儿，你如何制得出来这酒？还是从酒糟这无用之物中制出来！如此，岂不是鬼斧神工？”
杜中宵笑道：“阿爹，我早说过，酒糟中酒味如此浓烈，自然是有酒的，只看有没有办法从里面蒸出来而已。不过一锅一甑，这不就制出酒来了？而且还是格外有力气的好酒！”
高兴了一会，杜中宵才对父母道：“实不相瞒，昨日我到韩家脚店去送羊蹄的时候，恰好遇到城中的‘其香居’酒楼的小员外。那小员外甚是混账，竟然调戏月娘，由此恶了他。今日，那小员外便就不许自家的‘其香居’赊酒给韩家脚店，韩家一家人正在烦恼。如今能从酒糟中制出酒来，哪里还需要从‘其香居’赊酒来卖。只要每日收些酒糟，制酒便了。”
杜循并不知道韩家脚店，听了问妻子道：“这韩家脚店与你们熟识？”
母亲微微笑道：“这几个月在他店里卖羊蹄，走得熟了。这家甚是好人，我们家里卤的羊蹄在他们那里卖得又好，而且钱的账目清楚，从无错漏。那家里有一个小娘子月娘，比我儿小一岁，甚好。”
杜循听了笑着微微点头。妻子特意提到那家有一个女儿，想来是心中有些想法。儿子十七岁，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合适的人家就该定下来了。杜家现在虽然穷了些，但有了这制酒的法子，不愁再重振家业。只要不再穷困，杜循这个乡贡进士的身份便就有用了，在地方上是头面人物。很多事情，朝廷都会要求乡贡进士这种人出面，而且可以给别人作保人。不要小看了这个保人，有了这一条，便就有了无穷好处。当然作保人，自己先得有像样的家产才行。

第8章 擦边球
刚蒸出来的糟白酒，只是烈而已，并没有多少香味。用这个年代的话说，就是有力气。
杜循却当宝贝一样，喝了一口，便不肯再喝。对杜中宵道：“你记住，这从酒糟中蒸酒的法子却不可外传！我们重兴家业，就指望着此法了。只是我们不是酒户，制出酒来也不能外卖。这样吧，你既然与韩家脚店相熟，便带了剩下的酒去。问问他们，这酒该如何卖法，能不能在他们店里卖。”
杜中宵正有这个心思，当下答应下来。吴克久那厮垂涎月娘姿色，断了韩家酒的供应，指望着韩家承受不住压力，把女儿送给他呢。有了这酒，正好断了他的念想。
把碗中的酒装到一个小罐里，看看了天色，杜中宵提着，向韩家脚店而去。
韩家脚店的生意就跟深秋的天气一样，冷清无比。这事情说起来邪性，昨天吴克久和曹居成来闹了一次之后，店里的人气便少了许多。
韩练没精打彩地招呼着仅有的三五个客人，韩月娘坐在柜后，满面愁容。早晨父亲到“其香居”赊不出酒来，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而且不只是“其香居”，另一家“姚记正店”同样不赊，想来是吴克久去打过招呼了。开脚店的，没了酒以后做什么生意？
韩练老两口商量来商量去，等到了月底，只能与“其香居”彻底结算过了，转做其他生意。至于让女儿到吴家为婢为妾，那是绝计不可以的。不过做生意却没有想好，小小临颖县城，想找养家糊口的生意并不容易。他们更怕自己不熟的行业，一不小心亏了本钱。
杜中宵进得门来，对韩练行礼：“韩阿爹，店里还好吧？”
韩练叹口气：“今日却是不济，眼看快到中午了，还没有什么客人。”
杜中宵看了看店中仅有的几个客人，也不说话，拉着韩练到了角落里。把装酒的小罐捧在手里，杜中宵道：“阿爹，我这里有些有力气的酒，你尝一尝。”
韩练奇怪地看了杜中宵一眼，不知道他神神秘秘地拿什么酒来。接罐在手，把盖一天，浓郁的酒味便扑鼻而来，有些呛人。
韩练吸了一口，道：“酒味如此浓烈，这酒必然好力气！”
说完，随手从旁边桌上取了一个碗来，从罐中倒了小半碗酒。又闻了一下，韩练才喝了一口。
“噗——”这小口酒却把韩练呛住了，一口全吐了出来。
看着杜中宵，韩练睁大了眼睛：“这酒好力气！贤侄，这酒哪里来的？我卖酒多年，不要说是临颖县里，就是整个许州，都没有如此烈酒！”
一边说着，韩练又喝了一口，细细品着酒味。
杜中宵小心看着韩练的表情，轻声道：“不瞒阿爹，我有制这酒的法子。对了，若是在脚店里卖这酒如何？该如何卖法？能不能赚钱？”
韩练沉吟道：“似这等烈酒，当依着大酒定价钱，还不能低了。想来二三十文一斤，定然好卖。只是贤侄，你虽有制这酒的法子，依着官法却不能酿酒，又有何用？”
杜中宵有些紧张地看着韩练，小声道：“若是不酿呢？只制酒又该如何说？”
“不酿？不酿酒又从哪里来？难道，你这酒是用其他的酒制出来的？那也无用，我们现在赊不出酒来。贤侄啊，现在是酒楼不赊酒给我们，酒好酒坏倒在其次。”
杜中宵看了看四周，凑到韩练耳边轻声道：“阿爹猜得错了，这烈酒并不是用酒制出来的，而是自酒糟中而来。‘其香居’不说，‘姚家正店’的酒糟每日只能扔掉，难道也不卖吗？”
“酒糟——”韩练一时忘情，声音高了，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左右看了看，韩练一把拉住杜中宵：“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到后边来。”
韩月娘看着父亲拉着杜中宵，急匆匆地走到后面去，觉得奇怪。今天早上，父亲回来说了在糟民中发现杜盾的事情，自己也为杜中宵找到亲人高兴。只是现在，两人怎么神神秘秘的。
到了后面的房里，韩练才正色问杜中宵：“贤侄，你说从酒糟中制出酒来，到底如何一回事？”
杜中宵道：“阿爹，酒糟的酒味浓烈，其中必然是有酒的。我就是学了个法子，把酒糟中的酒制出来。酒糟中制出来的酒，便就是如此有力气。阿爹，你说这酒能不能卖？”
韩练沉吟一会，才道：“官府只是禁民户酿酒，不得私卖。若是从酒糟中制酒，我家是酒户，卖了倒不违禁。只是这事情以前曾未有过，也不知官府会如何决断。——不管了，终归不是私酿，说破大天无非到时再不让卖而已。现在吴家跟‘姚家正店’一起，不赊酒给我们，眼看要断我家生计。既然贤侄有这法子，我们便去买‘姚家正店’的酒糟，你在家制成酒，拿到我的店里来卖。价钱如何，我们卖上些日子再定较好。此是前所未有之物，价高价低，要看喝酒的人愿不愿付钱。”
杜中宵猛一点头：“好，便是如此说了！明日一早，我与阿爹一起，去‘姚家正店’买上两担酒糟，回来制酒。开始先按小酒的顶格定价，看卖得如何，再决定价钱。”
此时酿酒分大酒小酒。小酒是春酿秋出，大酒是冬酿夏出，价钱不同。按官府定价，小酒最便宜的五文一斤，最贵的三十文一斤，分为二十多等。大酒的价钱又要稍高一些。酒精度数高，价钱高一点也是合情合理。不过终究，酒这种东西，还是要看酒客接受不接受。
回到家里，杜中宵把与韩练商量的结果与父母说了，最后道：“依韩阿爹所说，从酒糟里制酒并无不妥，他那里也可以代卖。惟有一点，官禁私酒，此事闹起来不知县里会如何处置。”
杜循回到家里吃饱了饭，又睡了一觉，精神好了许多。听了杜中宵的话，略一沉吟，道：“此事先不去管它。若是县里查问起来，自有我去说项。不管怎么说，我是乡贡进士，州里也说得上话。”
这一说，杜中宵才想起来，父亲怎么说也是新发解的举人，州里有名号的人物，临行之前从知州到通判，这些官员都见过的。这名号换不来钱，但能换来许多其他的东西。比如，普通小民见知州等官员千难万难，杜循却不难。一个名刺递进去，知州十之八九要见。
想起此节，杜中宵便放下心中的顾虑，专心考虑如何制糟白酒。
酒糟中蒸酒，需要的器具比较简单。一口大锅，一个大甑，带冷凝的接酒管，还有装酒的酒坛。说到底，就是家庭小作坊的烧锅。
锅家里有现成的，杜中宵又用这几天攒下来的钱，买了一个大甑。
家门前的空地刚好用上。杜中宵去城外砍了些树枝，又买了几根碗口粗的木头，搭个蒸酒的棚子。
杜循的身体依然不济，坐在一边，指挥着杜中宵搭建。
把甑在锅上试过了，重要搬下来，杜中宵抹了一把汗。
此时太阳已经慢慢滑到了西方的天边，红彤彤的，再没了刺眼的光芒。小城分外宁静，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叫卖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杜循坐在屋檐下，微弓着背，神色专注地看着杜中宵忙碌。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在花白的头发上描了一圈金边。满是皱纹的脸上，花白的胡子显得有些凌乱，一副沧桑的样子。
杜中宵看着杜循，莫名有些伤感。
这几个月，两个灵魂的融合，让杜中宵的思绪很乱，极难静下心来做一件事情。那种来自千年之后灵魂的孤独，对现实生活的诸般不适应，让杜中宵无所适从。对于父亲，杜中宵既有这个世界十几年一起生活的感情，又有千年时光的隔阂，心情很复杂。早上在糟民中发现杜循，看了他的落魄样子，杜中宵只觉得悲哀。这种悲哀既是源于亲情，也来自于时代在他身上造成的悲剧。
然而仅仅一天的时间，落魄已经从父亲身上慢慢远去，代之的是对生活的无穷信心。
或许在杜循的眼里，只要一家人团聚，一时的困境算得了什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杜中宵拍了拍手，从棚子里走了出来。
母亲端了一碗水出来，道：“我儿累得狠了，喝口水歇一歇。”
杜中宵笑笑，接过碗来喝了一口水，转过身看自己搭的棚子。
棚子很简陋，不过四面用草席围了起来，从外面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想起要在里面蒸酒，杜中宵不由苦笑。好在现在是深秋，不然在这种密闭空间里，还不得把人蒸熟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用杜循的话说，从酒糟中蒸酒，是自家家业重兴的秘技，不能被人看了去。这技术并不复杂，便如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便一文不值。
中国白酒的独特来自于其工艺，技术上并不复杂，所用的器具也很简单。回到古代制烈性酒，最容易的其实就是中国白酒。

第9章 酒糟蒸酒
天还没有亮，雾蒙蒙的，清晨的风格外凉。
杜中宵和韩练一人挑了一副担子，走在县城的大街上。雾气打湿了头发，在脸上跟汗珠混合在一起，湿漉漉的。他们的脚步匆忙，脚步声敲碎了清晨的宁静。
“姚家正店”在城北，与“其香居”一样，是两家可以酿酒的大酒楼之一。与“其香居”是吴家的祖传产业不同，“姚家正店”开了不足十年，东家是从外地来的。
见“姚家正店”门前一个人影都没有，韩练出了一口气，对身边的杜中宵道：“还好，还好，我们来得足够早，尚没有赊酒的人家来。”
卖酒的脚店来买酒糟，难免引起别人猜疑。从酒糟中制酒，虽然瞒不住，但越少人知道越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到了酒楼前，韩练放下担子，对杜中宵道：“且歇一歇，等酒楼开门。我认得里面的唐主管，他每天起来的都早，稍等一等就该开门了。”
杜中宵答应一声，正要放下担子坐下，却听“吱呀”一声，身后的小角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面出来，看见坐在那里的韩练，忙道：“韩掌柜，因何坐在这里？昨日我已经对你说过，东家着意吩咐，不赊酒给你店里。东家吩咐，我岂敢不听？你早来也是没用。”
韩练急忙起身，行礼道：“主管误会，今日我不是来赊酒的。”
“那清早来做什么？我见你挑着担子。”
韩练道：“主管，我们要买你们店里的酒糟。”
唐主管吃一惊：“你买酒糟做什么？我说给你知，临颖县里早有定规，酒户不得酿醋，酒糟是无用之物。若你是打了买酒糟回去酿醋的主意，我劝你早早熄了这份心思，县里追究下来不是耍处。”
醋的专卖各处比较混乱，有的地方允许民户买酒糟酿醋，甚至还有科配酒糟的州县。临颖不同，因为官酒库经营得较好，其酒糟制醋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为了维持醋价，保证县里官员的公使钱，一律不许民户酿醋。如此一来，两家民间酒楼的酒糟就成了无用之物，只能白白扔掉。
杜练叉手：“主管放心，我是安分良民，怎么会去做那犯禁的事情？买酒糟，我有别的用处。”
唐主管点了点头，沉吟一会道：“只要不犯禁，自然可以卖给你们。只是，本县酒楼的酒糟多年都没有卖过，不知定多少价钱合适。你们要买多少？”
听见有门，杜中宵忙道：“主管，昨日我们也打探了一下，州城里有酒楼卖酒糟，是不足一文钱一斤。我们临颖小县，自然不能与州城相比。再者说了，本县又不能制醋，价钱又要低一点。你看就按一文钱两斤，我们买上两担如何？”
唐主管点了点头。开酒楼的，对州里本行业自然熟悉。许州城里有酒楼卖酒糟，给醋户制醋，确实是不到一文钱一斤。杜中宵他们按一文钱两斤收买，价钱倒也合理。
盘算一番，唐主管才叫出两个小厮来，吩咐给韩练和杜中宵装上两担酒糟。
韩练算过了钱，临离去时，唐主管再次吩咐，万万不可造醋犯禁。
两人挑着担子，晃晃悠悠走得远了，韩练才道：“唐主管也是好人，知道‘其香居’难为我的脚店，生怕一时忍不住犯禁，一再叮嘱。他却不知，我们不是酿醋，却是要制酒！”
杜中宵道：“这个法子得来不易，别人哪里能够想得到。”
一路说着话，不知不觉就到了杜中宵的家里。
此时天尚未亮，母亲正在做早饭，父亲杜循一个人站在门前，看着天空出神。
到了门前，韩练向杜循打招呼：“哥哥身体大好了吗？”
杜循急忙回礼，知道来的是韩家脚店的东家，道：“我在州城里病情就差不多好了，回到县里多是因为冻饿身体不适。在家里歇了一天，今日没什么大碍了。”
“那便好，那便好。”韩练一边说着，一边放下肩上担子。
杜循帮着把酒糟卸下，韩练便就告辞离去，再三挽留也是不肯。
看着韩练离去的背影，杜循道：“这老儿是个知情知趣的人，知道我们蒸酒他不宜在旁观看，一卸下酒糟便就走了。他的心里清楚，倒是可以深交。”
母亲在一旁听见，笑着道：“前两月我们家里靠卤羊蹄为生，在他店里不知卖了多少，从来没出过差错，不比别的人家。韩家人是极好的，又有什么信不过？”
杜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自受了这一番刺激，性格变了许多。杜家耕读传家，进京之前杜循自恃自小熟读诗书，颇有些自命不凡的意思。经过落榜的打击，又一场大病，数次生死关前徘徊，心中所想与以前已是大不相同。
凡是读书的人，多自命不凡，尤其是过了发解试，无不想着进京金榜题名，从此改变命运。等到真地进了京城，见了无数与自己一般的举子，再看过别人写的文章，才明白自己是井底之蛙。每榜进士都以开封府的举子登科的最多，除了天下人才荟萃之外，那里的读书人眼界开阔也是重要原因。像杜循这种小地方的举人，天然在见识上差了不只一筹，文章的立意就比不上别人。
经了这一次大难，杜循明白，自己再去考几次也是一样的结果。除非离开家乡，到两京那种人才集中的地方游学几年，长一长见识，弥补以前所学的不足。不然，科举这条路自己今生无望了。
游学，赶考，交游，那都需要钱的，总不能做个乞丐到处流浪。钱从哪里来？杜循转头看了看旁边堆的酒糟，又看了看正在棚子里准备的儿子，暗暗叹了口气。现在自己一身病，只能靠儿子了。
杜中宵到了棚子里，点了灶底的火，开始烧水。
白酒蒸馏最重要的是酒糟，一切风味、香气都是从酒糟里来，而不是来自酒里。把锅里的水换成普通的水酒，一样可以蒸出白酒来，这就是他前世低档酒所用的串香法。用便宜的酒，配上高档白酒淘汰下来的酒糟蒸制，便就是档次稍差一些的酒。真正好酒的酒糟，可以数次使用，酒的档次依次降低。
不过现在没有那么多讲究，只要酒够烈就好，什么风味、香气都是次要的。白酒是个新生事物，只要有人喜欢那种火辣的感觉，便就不愁卖。
水烧开了，父亲和母亲一起过来帮忙，把两三百斤酒糟堆在了甑上。
烧了一气，接酒口淅淅沥沥有酒滴出来。
杜循上前接了一口，尝了之后点点头，才算放下心来。酒味算不上好，但那种入口火辣辣的感觉却一点不错，正是昨天喝过的烈酒。
杜中宵也尝了一口，皱眉头道：“这酒太辛辣了一些，欠缺柔和。酒初蒸出来味道不好，等撇过了这一两斤，再尝一尝看。”
糟白酒带着些米酒的性格，口味相对柔和，不应该如此辛辣才是。杜中宵也是隐约有印象，蒸酒的时候最先出来的并不是好酒，难于下口。相对来说最先出的酒度数过高，应该陈上一段时间，再兑到其他的酒里才好。最后出来的酒度数又太低，一样质量不稳定，最好的是中间的那些酒。
等了一会，再去接酒，尝起来果然好了许多。
一直到午后，才把早上买的酒糟里的酒全部蒸出来，约莫有大半缸。杜中宵估莫了一下，大约有四五十斤的样子。两百多斤酒糟，便出了这么多酒，约五斤酒糟出一斤酒。
把酒缸封好，看看西天的太阳已经恹恹地趴到了山顶上。
此时的习惯是一天两顿饭，小户人家，还没有吃中午饭的习惯，杜中宵早已经适应了。
中午不吃，晚饭吃得便格外得早，那边母亲已经准备好晚饭了。
杜循还要将养身体，炖了一只鸡，杜中宵跟着喝了一碗鸡汤。
吃过了饭，杜中宵对父母道：“有了酒卖，这些日子便先不卤羊蹄了。明天一早，我把酒送到韩家脚店去，在店里看着，这酒卖得到底如何。看卖的情形，再定今后生计。”
杜循道：“你尽管去忙酒的事情，家里自有我们二人收拾。”
杜中宵点了点头。父亲虽然身体不好，家里的活也还是比自己强上不少。自己只要安心把白酒的生意经营好，便是对家里最大的帮助了。

第10章 不卖给你
秋天的夜空，显得格外高远。一轮圆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月华如瀑，洒在天地间。
杜中宵一个人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一种落寞的感觉。两个世界的穿梭，让他对身边的一切总是有一种疏离感。身边的人看着很近，却又远在天边。
到了韩家脚店门前，杜中宵哈了哈手，挑起门帘走了进去。
新雇的小厮顺儿看见杜中宵进来，急忙行礼问好。
杜中宵答应一声，随口问道：“生意好么？”
顺儿开心地道：“好，好。小官人看店里如此多的客人，自然是好得不得了。”
杜中宵看店内的座头坐了十之八九，知道顺儿说的不虚。今天是卖烈酒的第三天，名声渐渐传播开来，客人越来越多，受欢迎程度超出了杜中宵意料之外。
糟白酒醇厚不足，又烈又呛，并不是上好的白酒。要酿好的白酒，还是要用高粱才行。高粱中含有鞣酸，对人有毒，但酿酒后不但毒性尽失，还会产生特别的香味。这种又烈又呛的酒，多是体力劳者喜欢喝。忙了一天的活计，腰酸腿痛，喝上一杯，解乏活血。却没想到自卖开始，远近的酒鬼听说之后，都纷纷寻了过来，都要试试这力气极大的新酒。
烈酒最终定价二十文一斤，比原先预想的价钱稍低了一些，主要是为了好卖。花上三五文钱喝上一碗，随便吃点零食，半醉半醒之间也是一种享受。
在柜台前站着与人闲聊的韩练看见杜中宵进来，忙招呼道：“贤侄来了，近前说话。”
到了柜台前，却见三个中年人站在那里，各自面前一碗酒，几个羊蹄一碗蚕豆，在那说话。
这是自卖烈酒之后新起的一种风俗，真正好酒的才会如此。也不要什么菜，就是为了喝酒，享受那种晕晕乎乎的感觉。若是水酒，却不能够如此喝，需要几个下酒菜，慢慢品才行。
与韩练行过了礼，杜中宵道：“阿爹，现在时候尚早，店里已快坐满，生意还好？”
“好，好！”韩练连连点头。“自卖了烈酒，生意便一天好似一天。以前店里我们一家三口尽可以招呼，现在就不行了，只好招个小厮来帮衬。”
杜中宵点了点头。新招的小厮就是顺儿，今年只有十一岁。城里面这种半大孩子所在多有，这个年代教育又没有普及，他们便到处受雇做工，这个年代反正也没有不许用童工一说。
说了两句话，旁边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对杜中宵道：“你就是杜举人家的小官人？”
杜中宵忙叉手行礼：“在下正是。不知老丈如何称呼？”
中年人笑着道：“我是县衙前街上卖笔的何大郎。年前你阿爹过了发解试，用的正是我家的笔。”
杜中宵心中暗叹了口气，可惜父亲最终没过省试殿试，不然倒是给这家一个好广告。凡是参加科举的举子，卖纸笔的店家都会特意记着。一旦高中，便是他们的活广告。
寒暄几句，何大郎道：“你家里制的这酒真正是好，一碗下肚便就有些酒意。以往喝水酒，我却十碗八碗。这酒好，真不知你是如何想出来的。”
几天工夫，杜中宵早已想好了说词，道：“几个月前，我在城外一座破庙，遇到一个落魄的邋遢道人。见他可怜，买了几个饼给他，那道人便教了我这个制酒的法子，却没说来自哪里。”
何大郎连连点头：“贤侄，你遇到的说不定的是世外高人。佛道之流，多有些神奇妙法，是我们俗世之人不可想象的。他们出家人，却不可用世俗的眼光去看。”
杜中宵连连称是。这是他与家人一起商量出来的忽悠人的说辞，免得别人问东问西。这个年代只要是与佛道沾上关系的秘法，都会因为神秘性抬高身价。
站在这里的三个酒客，都与何大郎一般，是县城里的小业主。他们与韩练的身份差不多，对他的遭遇感同身受，都对吴家仗势欺人不满。韩练借着杜中宵的烈酒一翻身，他们便赶过来支持。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提了一个酒坛进来，到了柜前道：“主人家，这是三斤的酒坛，装满了。”
韩练答应一声，急忙拿了酒提打酒，一边问道：“今日买这样多，你家主人宴客吗？”
小厮道：“正是。亲家从乡下来，主人要用这酒招待。说是此酒只有县城才卖，是个稀罕物。”
韩练忙道：“这酒不独是稀罕，喝起来也分外有力气。”
打满了酒，目送着小厮出了门，韩练对杜中宵道：“从今天开始，拿着酒坛酒桶来打酒的人多了起来，每天几十斤酒却有些不够卖。明日我们多制一些，我借辆车子去‘姚家正店’买酒糟。”
杜中宵点头答应。多些酒糟无非就是多蒸一些时间就是，柴又不值钱。
站了不大一会，杜中宵就见到店中进进出出，韩家脚店的生意比以前不知道好了多少。临颖县城本来就不大，这里一卖烈酒，一两天便传遍全城，很多人都来尝个新奇。更有那真正爱酒的，自喝了这里的烈酒，水酒便就再咽不下肚下，成了韩家脚店的忠实顾客。
一传十，十传百，现在满城都知道了韩家酒店卖一种有力气的好酒。
正在店里忙忙碌非碌的时候，一个戴了斗笠的汉子从外面进来，颇有些神秘的到了柜台前，取出一个葫芦放在柜台上，压低声音道：“主人家，葫芦里装两斤酒。”
说完，便把一大把铜钱按在柜台上。
韩练答应一声，拿了葫芦去装酒。
韩练转身的时候，却听旁边桌上一个人道：“咦，这不是城外吴员外庄上的刘干办？你家里主人开着‘其香居’那样大的酒楼，怎么到别家来买酒？”
刘干办不想被人认了出来，只好含糊道：“我听说这里的酒有力气，打来尝尝。”
说话的人笑道：“主人家不要卖与他！这厮是吴家庄子里的干办，来买酒只怕没有好心思。再者说了，前些日子他家酒楼不赊酒与你，你又凭什么卖酒给他？”
刘干办涨红了脸，道：“我自花钱买酒，你在那里夹三夹四说些什么！”
听了这话，正在打酒的韩练有些犹豫，道：“你果然是‘其香居’吴家的人？若是如此，我却不能卖酒与你。前些日子你家小员外甚是为难我家，怎么好与你家做生意！”
刘干办道：“小员外是小员外的事，我自拿钱来买酒，如何不卖与我？”
杜中宵冷眼旁观，见刘干办神色不对，知道事情不是买酒那么简单。想来想去，可能是吴克久听了韩家酒楼卖酒的消息，特意派人来打探一下。这个年代的信息传播不方便，吴克久的圈子里，听到这里的消息总是有些滞后。别看现在店里传得热闹，实际上韩家脚店卖烈酒的消息，还只是限在县城里中下层的人们。县里的那些大人物，怎么会关心一个小脚店卖什么。
知道了这里在卖烈酒又能如何？酒是用废酒糟制出来的，难道吴克久还能让姚家连酒糟都不卖给自己？酒糟本来白白扔掉，现在好歹有钱入账，有钱不赚王八蛋，姚家疯了才会断自己财路。
想来想去不得要领，杜中宵便不说话，在一边冷眼看着。
韩练常年做生意，最善查颜观色。见了刘干办的样子，知道不是路。放下酒提，把柜台上的葫芦向外一推，道：“干办，今日却是不能卖酒与你。”
刘干办瞪着眼道：“我拿着钱来买酒，因何不卖？”
韩练摇头：“我一样拿着钱从‘其香居’买酒，你们家因何不卖的，我这里一样。”
周围听的人哄堂大笑，一齐道：“主人家这话说得对！吴家不赊给这里酒，这里一样不卖酒给吴家的人，这叫做有来有往！刘干办，我看你贼头贼脑，定然不是好路数，主人家岂肯卖你！”
今天恰好有几个乡下进城办事的人，住得离吴家城外庄子不远，平日受了他们的欺负，恰好趁这个机会出口恶气。五代的百年动荡，基本把世家大族的势力一扫而空，大宋在法律上已经废除了人身依附关系，主仆在名义上已经是单纯的雇佣关系。没有了经济依赖，就没有人再怕吴家。
韩练坚持不肯卖酒，刘干办有些焦躁。左右看看，都是兴灾乐祸的人，欲发恼怒。
在庄里的时候，谁不奉承自己？那些庄客生计都操在自己手上，平时见了，对自己那是比亲爹还要亲。过惯了那种颐指气使的日子，刘干办哪里受得了这种闲气。
一把拿过柜台上的酒葫芦，刘干办气鼓鼓地道：“老儿，不卖酒与我，今日的账我记下了！”
韩练冷冷地道：“且慢走！把你的铜钱一起带走！钱留在这里，才是真地有账！”
见刘干办出门，杜中宵对韩练低声道：“这厮来的不是路，我跟着看看他到哪里去。”

第11章 未雨绸缪
此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杜中宵远远缀住刘干办，跟在他的身后。
刘干办气鼓鼓的，提着个酒葫芦，出了韩家脚店的门便急匆匆地赶路。
杜中宵远远跟着，看刘干办径直到了“其香居”，从一个角门进去了，才停下脚步。
不需问了，定然是吴克久让刘干办去韩家脚店打探消息的。似吴家这种大户，不但是在县城里面有产业，在乡下还有庄子。替大户管理庄子事务的人，这个年代的人多称为干办，是从朝廷里干办公事的官称里借用来的，与主管的称呼类似。与杜中宵前世类比，干办、主管都是类似于经理之类称呼。
杜中宵有些搞不清楚吴克久去打探韩家脚店干什么。卖的烈酒是从酒糟里制出来的，这一点杜中宵从来没有隐瞒。这个年代的酒是专卖品，不说明白来源，是不能卖的。不过制白酒的办法，除了杜中宵只有自己的父母知道。技巧只是一层窗户纸而已，捅怕了便不值一文，必须死死守住秘密。谁能够想到，酒糟中制酒的办法如此简单，只要上锅蒸一蒸就好了。
难道，吴克久想首告韩家卖私酒？杜中宵心中一紧，倒是有这个可能。
此时酒类专卖，大致分为两种形式。京城，包括东京开封府，西京洛阳河南府，南京应天府，北京大名府，都是不禁私酿，而实行酒曲专卖。其他地方，包括许州，则是禁止私酿，专门酒户卖酒。韩家本来就是酒户，酒糟制酒又不涉及私酿，真告到县里这官司有得打。
讲到打官司，父亲杜循的举人身份便就有用了。不但是可以自己写状词，还能够比较容易地见到县里的官员，更重要的是，县里是不敢随便抓一个乡贡进士的。过了发解试，就是许州有名有姓的人物，州里有名录，州里长官不知什么时候想起来要见一面，县里如何敢抓？
刘干办并不知道杜中宵一路上跟着自己，进了角门，便把斗笠摘下来，提在手里，口中骂道：“直娘贼，那些穷鬼倒是眼尖，竟然认出爷爷来！小员外安排的这事，却是办砸了。”
一边骂骂咧咧，不大一会到了后园的凉亭边。
凉亭里，吴克久正与曹居成点了大烛饮酒，身边坐了几个歌女咿咿呀呀地唱。
刘干办上前唱了个诺，道：“官人，小的回来了。”
吴克久看了刘干办一眼，问道：“韩老儿那里真在卖酒？”
“回小官人，千真万确！小的去看了，生意着实不错，十几副座头快要坐满了。”
“哦，他们从哪里赊来如此好酒，引得无数客人去。——对了，我让你买几斤回来尝一尝，你买的酒呢？附近的酒我都喝过，一尝我就知道来路。”
刘干办有些尴尬，叉手道：“回小官人，小的这一趟买酒却是不顺。到了店里，
竟然有几个附近庄子里的人，认出了小的。他们叫破小的身份，韩老儿便死活不卖酒给我，只好空手而回。”
听了这话，吴克久有些恼怒，恶狠狠地瞪着刘干办好一会，才略平息怒气，道：“没用的东西，这么一点小事也办不好！不知韩老儿从哪里赊酒，这事情却有些难办。”
刘干办打了一个激灵，忙道：“回小官人，不用尝酒，小的知道韩老儿的酒是从哪里来的。”
吴克久一听，忙问：“哪里来的？”
“小的进店之前就打听得清楚了，韩家脚店里卖的酒，并不是从酒楼赊来，而是从‘姚家正店’买了酒糟，从酒糟里面制出来的。那酒力气极大，听说酒量再好的人，一碗也就醉倒了。”
吴克久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只听说用酒糟酿醋，里面还能制出酒来？”
刘干办道：“小的也不信，不过人人都是如此说，想来是假不了。而且小的也打听过了，这法子是从县里杜举人的家里传出来。杜举人家的小官人，有从酒糟中制酒的妙法，专一替韩家制酒。”
一边的曹居成道：“我想起来了，是不是就是那天我们在店里见过的那个小畜牲？”
吴克久点头：“正是。那天就见那小贼对韩老儿的女儿有些意思，想来是见韩家难过，不知从哪里学来这个妖法。如此一来，事情却是有些难办。韩老儿有了这一条财路，便就不从我家酒楼赊酒，一时倒是奈何不了他。要得韩家小娘子，还要另想他法。”
曹居成沉吟道：“酒糟里制酒卖酒，这犯不犯酒禁？”
吴克久没有说话，在心里合计。州县禁酒禁的是私酿，不是私卖，只要酒的来源清楚，便就是不犯酒禁。韩家脚店的酒是从酒糟中制出来的，酒糟来自“姚家正店”，那里是有酿酒资格的。如此一来酒的来源便就清楚，只是自己加了一道工序，这算不算犯酒禁呢？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头绪来，吴克久只好叹气：“此事有些曲折，只怕一句话说不好。不如等到明日，我到县衙里去寻陈节级，问一问他该如何算。”
曹居成拍手：“如此最好。陈节级是衙门里的人，以前也曾扑买过酒楼，酒上面的事最清楚。”
吴克久点了点头，挥手让刘干办退下去。既然被人识破了行藏，趁早回城外的庄子里去。
杜中宵在“其香居”外面站了一会，没见到刘干办出来，便转回韩家脚店去。
决定卖酒，杜中宵早已把这个时代关于酒的禁条研究了一遍。此时酒禁虽严，但都是针对其中的一个环节。比如四京的酒曲专卖而不禁私酿，州县的不禁酒曲而禁私自酿酒，对于分销酒的酒户，则只是收税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禁条。此时自己制的白酒，追其源头，是来自于“姚家正店”，而“姚家正店”
跟“其香居”一样，是正儿八经有酿酒权的。
自己制的白酒犯不犯酒禁？难说得很，单看自己蒸酒的环节算不算是酿酒。这个时候，就要仰仗父亲举人的身份了。只要卖酒之后家境好起来，那就跟以前不一样，父亲尽可以到官衙去走动，活动的余地就大了。吴家是有钱，在临颖县里无几家敢惹。但到了许州城里又不一样，州里怎么会把一个乡下的土财主看在眼里，反倒是父亲作为举人，可以跟州里的官员谈笑风生，大家都是读书人吗。
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回到了韩家脚店。
此时已经晚了，店里的生意冷清了下来。小厮顺儿还在忙活，韩练跟韩月娘则在柜台那里，一起对账。韩月娘自小聪慧，读书识字，账目也算得特别清楚。
见杜中宵进来，韩练急忙问道：“贤侄，如何？”
杜中宵拱手：“我一直跟着那个刘干办，见他确实是到‘其香居’里去了，再没出来。”
韩练恨恨地道：“不须问了，必然是吴家那小狗指使人来的，不知安了什么心思。好在我没有卖酒给那贼，不然谁知他们家又生出什么事来！”
杜中宵道：“一路上我也在想，吴家到底是何用意。想来想去，当是在我们酒的来路上做文章。”
“酒的来路有何文章可做？酒糟是从‘姚家正店’买来，在你家制出来，一清二楚。”
杜中宵苦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卖的酒与其他家不同，这便就有文章可做。从酒糟制酒，到底算不算是私酿？官字两张口，哪里能够说得清楚？阿爹，吴家真要执意捣乱，这官司有得打。”
一边的韩月娘听了，气愤地道：“县里的官人又不糊涂，吴家不是好人，他们难道看不出来？打官司就打官司，我们清清白白赚钱，还怕他们怎么？”
“是，是，月娘说的是。”杜中宵连连点头，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自己并不知道县里官员禀性，最怕的就是韩月娘这样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能赢。
官员跟官员不一样，有的眼里只认得那黄白之物，也有专门站在小民立场上的，谁知道自己会碰上什么人？碰到那一见大户就视为仇敌的，这官司自己赢定了，但反过来可就不好说。
想了一会，杜中宵才道：“现在多想无益，我们只管安心卖酒就是。这两日我爹的身子大好了，等明后日备些礼物，到县里走动走动，先探一探口风。”
韩练点头：“如此也使得。杜秀才到底是乡贡进士，真正的读书人，县里不会怠慢了。”
其实韩练有一句话没说。这事情真正闹起来，最后韩家脚店只怕是要保人，保证经营的生意绝对合法，没有作奸犯科的事，那个时候杜循这个举人的身份更加重要。再是大户，在官府那里，也没有一个乡贡进士作保管用。
看看天色已晚，杜中宵告别韩家父女，出了脚店。
此时明月高升，月华如水，月光投射在路上留下斑斑驳驳的影子。
杜中宵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胸中激荡起一股豪气。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既然自己来到了这个世界，那就要打拼出一番事业来。吴克久，不过是一外小县里的土财主而已，自己如果连这样一个小角色都对付不了，何谈要在这个世界建功立业？

第12章 施粥
第二天一大早，杜中宵依然来到韩家脚店，与韩练一起去买酒糟。
到了脚店门前，韩练早早等在那里。见到杜中宵到来，韩练指着身边的一辆板车道：“我今日特意借了这辆车子，我们多买一些酒糟，多制一些酒。这两日名声传开，多有特意到店里买酒的，都是几斤几斤地装回去。再是一天几十斤，却有些不够卖了。”
昨晚想了一夜，杜中宵整个人开朗了许多，看着车子笑道：“如此最好。等过些日子赚了钱，我们自己买一辆车，再买一头驴，便不用如此辛苦。”
韩练听了不由大笑：“如此最好。贤侄既然如此有妙法，自然就该大做。每天几十斤酒，不过是糊口而已，能当得什么？做得大了，赚了钱，我们也开一间酒楼。”
“好，便是如此说！”杜中宵一边说着，一边去拉板车。
这个年代的车子都是木轮，拉起来分外吃力。韩练取了一条襻出来，在旁边挂住，帮着杜中宵。
到了“姚家正店”门前，唐主管早早等在那里。见韩练和杜中宵两人拉了车来，唐主管笑道：“你们有了从酒糟中制酒的妙法，几天便就大弄，今日倒拉了车来。韩兄，这两日我有闲，也到你店里吃一杯酒。听人说起，你们从酒糟里制出来的酒，格外有力气。”
韩练笑着道：“应该的，应该的。主管来，别的不说，酒肉是应有尽有。”
一边说着，韩练一边在心里叫苦。本来想从酒糟中制酒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却不想才没几天时间，便就传得人人皆知。说起来这事情瞒也瞒不住，有酒禁在那里，不知多少人盯着卖酒的人家。你这里卖酒，不说清楚来源，生意如何做得下去？
唐主管叫了两个小厮出来，给韩练和杜中宵称了酒糟，装在了车里。
正算钱的时候，突然从远处来了一男一女两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看见装酒糟的车子停在这里，张口就骂：“这些赚黑心钱的贼，今天倒是拖着车来拉酒糟了，良心被狗吃了吗？我们这些穷苦人家，全靠着酒楼里倒出来的酒糟糊口，都被你们买了去，我们吃什么？这钱，你们赚得如何安心？”
听了这话，唐主管不由皱起眉头，吩咐小厮把人赶走。
杜中宵看着两人被赶到清晨的浓雾里，莫名觉得心口一痛，不由皱起了眉头。
几天之前，父亲也是早晨抢酒糟糊口的糟民中的一员，靠着酒楼倒出来的酒糟才存活下来。这几天只顾着从酒糟中蒸酒赚钱，却是忘了他们。
这两人或许是夫妇，虽然说的有些难听，但只怕是不得已。或许，他们家里有嗷嗷待哺的孩子，等着他们拿两把酒糟回去，聊以为生。或许，家里还有老人……
杜中宵不敢再想下去。自己的这门生意，会不会断了许多人家的生计？
一边胡思乱想，那边韩练与唐主管算过了钱，两人一前一后拖着车子回到杜中宵家里。
韩练走后，杜中宵把酒糟上到蒸锅里。想来想去心中不安，便让父母看着蒸锅，自己出了门。
经过了这些日子，父母已经能够照看着蒸酒。这本来就没有什么难的，只要看着灶下的火，接酒的桶满了换桶即可。从酒糟中蒸酒，最复杂的酿酒过程略了过去，工艺极为简单。
在外面溜达了一会，杜中宵不知不觉来到了韩家脚店门前。
此时没有客人，小厮顺儿正收拾桌凳，韩月娘则趴在柜台上整理账目。
见杜中宵进了店里，韩月娘抬起头来道：“哥哥来了。吃了早饭没有？若是没有，我端来你用。”
杜中宵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随口道：“用过了。”
一边说着，一边到了柜台边，看着韩月娘在那里翻账本。
韩月娘翻了一会，便抬起头来：“哥哥心事重重的样子，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听听。所谓一人计短，两人计长，我也帮着出出主意。”
杜中宵叹了口气：“也没有什么。就是今日到‘姚家正店’买酒糟的时候，恰巧遇到了两个穷苦人，因我们买了酒糟，他们少了口食，在那里辱骂。我想虽然我们买酒糟没有过错，但少了那些糟民的口食也是实情，因此烦恼。”
韩月娘想了一会，展颜笑道：“这有何难？以后再去买酒糟，便从卖的钱里取些出来，买了米煮粥送去。我们买酒糟制酒，在那里施粥还给别人，岂不两全其美？”
杜中宵一拍手：“姐姐这法子好！如此一来，我们做了生意，也帮助了穷人！”
一梦千年，灵魂来到了这个一千年的世界，杜中宵对有些事情便跟前世想的不一样了，做事情但求心安。世上有没有鬼神有没有轮回，他搞不清楚，也不去想，但多做善事总是没错的。买酒糟回来制酒抢的是穷苦糟民的口食，这让杜中宵如何心安？
如果买了酒糟回来，从卖酒的利润中拿一点出来，买了米前去施粥，便两全其美了。自己制酒赚到了钱，依靠酒糟为生的糟民也不至于断了食物来源，还更安全了一些。酒糟中是有酒的，糟民贪图酒糟填肚子，吃得多了一醉不起要了性命的也不是没有。
想来想去，杜中宵都觉得这法子极好，对韩月娘道：“便如此定了。明日我们再买酒糟，顺便带两桶粥去，你跟着前去向糟民施粥。我们赚钱是好事，但总不要断了别人的生路才好。”
第二日不等天亮，韩月娘便就在店里煮了两大桶白粥，放在车上，与父亲和杜中宵一起拉了。
一轮残月挂在天空，若隐若现，一切看起来都朦朦胧胧。杜中宵和韩练拉着车，韩月娘在一边紧紧跟着，一起向“姚家正店”行去。
车上是满满两大桶白粥，还腾腾地冒着热气。粥是韩月娘早早起来煮的，杜中宵和韩练的早饭一样是喝这粥。韩月娘心善，虽然是施舍用，粥依然煮得浓浓的。
走了一气，韩月娘走到杜中宵身边，小声道：“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施粥呢。说起来，这是我做的第一件善事，没来由觉得有些心慌。”
杜中宵道：“既然是做善事，心慌什么。一会我们装酒糟，你在那施粥，莫要乱了方寸。”
“怎么会，我心里自然有数！”韩月娘说着，走到了一边去。
唐主管看到杜中宵和韩练到来，笑着道：“今日清晨有些冷，没想到却比往日早到。”一眼看见跟着韩月娘，又道：“今日怎么连韩小娘子也来了？买的格外多么？‘
韩月娘道：“才不是！我听阿爹说，昨日买酒糟，有糟民抱怨吃食少了，今日便煮了两桶粥来。我们用酒糟制酒赚点生计，断了别人的生计终是不美，施点粥给他们以求心安。”
唐主管听了连连点头：“小娘子煞是好人！多行善事，日后定然富贵。”
杜中宵放下车，看着唐主管帮着韩练向下抬粥桶，有些出神。这个时代民间流行佛教，因果报应的思想深入人心，施粥这种善举很受人欢迎。
这几日杜中宵和韩练天天来买酒糟，在这里找食的糟民摸到了规律，来得也越来越早。、
没多大一会，便就有一对病殃殃的夫妻带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来。
见了来人，唐主管急忙招呼：“蔡大哥、蔡大嫂，你们今日来的却是凑巧。这是韩家脚店的韩掌柜和杜举人家里的小官人，往日都在这里买酒糟回去制酒。他们买了酒糟，少了你们的吃食，今日特地煮了两大桶粥来，给你们填肚子。粥还热着，快点过来吃上两碗。”
那一家三口听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昨日他们也跟别人一样，咒过韩家和杜家，买酒糟制酒断了大家口食，定然不得好报。没想到一天时间，他们就过来施粥了。
急急上前，韩月娘正要盛粥，突然道：“哎呀，却是不好，你们没碗如何喝粥？”
那妇人听了，忙道：“无妨，我家里人在这里守着，我回家拿碗，好在不远！”
说完，转身便一溜烟地跑了，看得韩月娘目瞪口呆。
一边正在装酒糟的杜中宵听了，道：“却是忘了这一节，施粥要碗的。要不，明日我们不煮粥，蒸些馒头来，省却许多功夫。”
韩练含糊道：“经了今天，来的人知道施粥，自会带碗来。粥饭饱肚，不是馒头可比的。”
粥连米带水，一大碗下去怎么也有几分饱。若是蒸馒头，似这些多日没吃一顿饱饭的人，不知要多少个才能有些感觉。到时一人一个馒头，又不充饥，耗的钱财又多，施舍不是那么干的。
杜中宵一会也明白过来。所谓升米恩斗米仇，施舍这种事，还是适可而止的好。
没大一会，先前的妇人便气喘吁吁地拿了两个破了的大碗过来，让韩月娘盛了粥，一家人在边美美吃了一碗，才又盛满了端回家去。原来她家里只有这两只碗，却有三个人，不得不如此。

第13章 抓人
“姚家正店”门前施粥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杜中宵和韩练刚刚在车上装好酒糟，两大桶粥便就已经见底。来得晚的，只好等着分食酒楼里剩下的酒糟。
正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声大喊：“呀，你们这些贼，果然是从这里买酒糟酿酒！”
随着话声，吴克久和曹居成带了几个家仆，一边叫着一边走了过来。
杜中宵看了看来人，冷冷地道：“县里只是不许用酒糟酿醋，没说连酒糟也不许买吧？”
吴克久围着拉酒糟的车转了一圈，口中道：“呀，你这说的什么混话！连醋都不许酿，你竟然敢用酒糟酿酒！私酿酒，犯了酒禁知不知道？这许多，是要杀头的！”
杜中宵看着吴克久，不屑地道：“谁告诉你我们酿酒了？你家酿酒能一天酿出来？我们只是从酒糟里再沥些酒出来而已！又不私酿，犯的哪门子酒禁！”
“胡说，胡说，一派胡言！‘姚家正店’酿了多少年的酒，岂会不把酒沥净，倒等着你们买酒糟回去再沥酒出来！定然是障眼法，在家里私酿！”
吴克久一边说着，一边回到曹居成身边，道：“表哥，你在这里看住，不要让这几个贼跑了！我这就去县里首告，杜家和韩家脚店合谋私酿酒犯卖。他们店里一天卖不少酒，够杀头了！”
曹居成道：“表弟尽管去，这里自有我看着。”
吴克久点头，走了两步又回来，到韩月娘面前道：“小娘子，你家里犯了杀头的罪过，你怎么还跟他们站在一起？快快随我来，知县那里为你说好话，救你一条性命！”
韩月娘又羞又恼地道：“你这厮混说什么！我们自好好做生意，不犯酒禁，偏来生事！”
“完了，完了！可怜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吴克久一边叹气，一边大踏步去了。
杜中宵看着吴克久离去，对身边的唐主管小声道：“主管，烦请派个人到我家里，知会我阿爹一声这里发生的事。吴家在县里认得有人，不要让他们害了。”
唐主管答应一声，派了个小厮，飞一般地去杜家报信。
看着人离去，杜中宵对韩练道：“阿爹，我们尽管拉车回去。若是吴家人敢拦，再与他们理论。”
韩练清楚知道自己卖的酒是从酒糟里制出来的，并没有私酿，心里有底气。脚店里卖的酒到底犯不犯禁，单看县里如何说。单从法条上来说，没有私酿，自然不犯禁。买酒糟制酒，性质上其实与赊酒来卖相差不多，只是利润空间更大而已。不过涉及到酒敏感，也难保县里怎么断。
杜循是举人，可以直接去见知县，与他理论。县里断的不公，还可以到州里去，直接见知州。反正只要咬死了酒禁的法条，便就没有大事。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姚家正店”门前聚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聚在这里的，多是平日在这里利用酒糟糊口的糟民。他们本来都厌恶杜家和韩家买这里的酒糟，让他们的口食减少，没想到今天两家又在这里施粥，口碑恰好翻了过来。
杜月娘手里拿个勺子，一边给人盛着仅剩的桶底，一边双目含泪，看看就要哭出来。
一边接粥的人看见，心中老大忍，一起鼓噪：“吴家的小狗着实不是东西！当我们没听说么？那小狗垂涎韩家小娘子的美色，故意不赊酒给他们，要断人家生计。现在又来诬告他们酿私酒，心肠真真是恶毒无比。你们不要怕，等官府来了，我们都与你们做个证见，哪里有酿私酒的事！”
正在纷纷攘攘的时候，吴克久带了一个公人和几个衙前帮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到了“姚家正店”门口，吴克久指着装好的一车酒糟道：“节级快看，这就是韩家和杜家私自酿酒的证据！他们拉了酒糟回去，再行重酿，出酒来卖，可不是犯了酒禁！如此一大车，够砍脑袋了！”
陈节级到了近前，看都没看，便挥手道：“来呀，车扣下，抓人！”
杜中宵一听大怒，上前拦住道：“凭什么？你一来就抓人！”
陈节级眼皮都不抬，随口道：“就凭你们私自酿酒，如此一大车，可不是死罪！”
杜中宵简直不敢相信，回头看了看车，高声道：“节级，你可看清楚了，那是酒糟，不是酒！但听朝廷有酒禁，州县有醋禁，什么时候听说还有酒糟之禁了？”
陈节级老大不耐烦：“我且问你，你们买酒糟回去做什么？”
杜中宵道：“不瞒节级，回去滤些残酒，剩下的酒糟做饲料。小的家里新近养了几口肥猪，全靠这些酒糟来养。怎么，县里还不许买酒糟了？”
陈节级一愣，看了看身边的吴克久才道：“怎么，你们买酒糟回去养猪吗？”
“那是自然！”杜中宵两手一摊。“不然我们买酒糟做什么？在下家中虽然贫穷，还不至于要靠吃酒糟来活命。当然，酒糟中有些残酒，顺便沥了出来，在韩家脚店里发卖也是有的。”
“着呀，还不是用来酿酒！——莫要废话，抓人，抓人！”陈节级老大不耐烦。
杜中宵心中发怒，声音不知不觉就高了：“节级，话可要说明白，沾上一个酿字，可就实实在在犯了酒禁。酒楼里的酒糟滤得不干净，我们买回去再行滤些酒出来委实是有的，但却没有私酿。”
陈节级道：“你这厮说话不清不楚。酒楼里的酒糟，凭什么人家不滤干净，等着卖给你们，让你们再回去滤酒？必然是障眼法，你这厮家里定是私自酿酒！”
“无凭无据，节级怎敢乱说！我自有妙法，从酒糟中滤酒，何曾私酿！”
陈节级收了吴克久的钱，平日与吴家关系又是极好的，此番来就是要找杜中宵和韩练的麻烦，哪里听杜中宵的话，只是吩咐抓人。
衙门里做的人有好多种身份。有公人，如陈节级，是拿着俸禄有正式编制的，还有衙前，是县里的上等户来当差的，还有弓手等等诸般名目。便如杜中宵前世，有正式编制的，有辅警，有临时工，公门里的人各种身份。从古到今，这种事情都是一样。
陈节级不是官，说起来他也没有权力抓人，不过借着查酒禁之名，来吓人而已。
几个衙前弓手听了陈节级的吩咐，一哄而上，把杜中宵和韩练绑了。
韩月娘见了，走上前来道：“节级，不见衙门公文，不见传票，怎么就敢绑人？”
陈节级不耐烦地摆手：“莫要废话！犯了酒禁，哪里需要那些！——小的们，把人抓回去！”
说完，带着手下的人，绑了杜中宵和韩练，推推搡搡地向衙门方向而去。只留下韩月娘，在那里瞪着眼睛看着几人的背影，不知所措。
唐主管见了心中不忍，轻声对韩月娘道：“小娘子，我已派人去找杜举人。他是读书人，发过解的乡贡进士，可以去见官。我看此次陈节级来，县里未必知道。”
韩月娘哭哭啼，只好央人帮着把空了的粥桶搬到车上，在“姚家正店”门前等着。
围着看热闹的人群，有的人留在这里看着韩月娘，有的跟着陈节级一群人去看热闹。有人在一边看住了，陈节级便就不敢在路上动手脚。
陈节级带人押了杜中宵和韩练，却不回县衙。到了县衙不远处一座小院旁，让手下的人把跟来的人赶散了，把二人关了进去。
进了小院，杜中宵见陈节级要走，高声道：“节级，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既抓了我们，就该去见县尉或者县令，关在这里却不是路数。我阿爹是发过解的乡贡进士，他一纸诉状送到县里，等到县令问起来了却不是耍处。你与吴家有故交，私关我们在这里，到时只怕无法交待。”
陈节级冷笑：“你这厮倒是长了一张利口。你们酿酒，被我抓个正着，还有什么好说？现在关你们在这里，我自去找各种证据。到时有了物证，再取了你们的口供，自会去见官。”
杜中宵哪里肯信这种鬼话。现在他可以基本确定，定然是吴克久给了他好处，把自己韩练抓了关在这里，然后他们再出面去讹两家。百姓怕官，只要穿了公服，在他们眼里就是官府的人，哪里分得明白是官是吏还是差。这些人平日这种事干得多了，今天做起来还是一般，混不当一回事。
见陈节级急匆匆地要走，杜中宵要给父亲留出时间，忙道：“节级，你不是县尉，这里更加不是公堂，找的什么物证，问的什么口供？到时真到了县令那里，私设公堂，禁押百姓，这罪名可推托不得。”
吴克久见杜中宵纠缠，陈节级迟迟动不了身，不由恼羞成怒，厉声道：“你这厮说的什么混话！节级不是官，难道你是官？你们酿私酒，已经是个死人，废话什么！”

第14章 不管事的县令
杜循吃过了早饭，与妻子一起在棚子里准备木柴，等杜中宵拉了酒糟回来蒸酒。
正在两人忙忙碌碌的时候，唐主管派来的小厮急匆匆地赶来，对杜循道：“秀才，大事不好！”
杜循出了棚子，问道：“你是何人？何事不好了？”
小厮使劲喘了两口气，才道：“今日你家小官人和卖酒的韩阿爹，在我家酒楼买酒糟的时候，来了个什么陈节级，与‘其香居’的小员外一起，把他们抓走了。”
杜循吃了一惊：“他们因何抓人？”
“说是买酒糟回家酿私酒。小官人再三分辨，不曾私酿，那节级只是不听，执意抓人。我家主管见不是路数，命我来知会秀才一声。”
杜循听了，联系起前些天杜中宵讲的吴克久到韩家脚店闹事，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做酒的生意就要面对朝廷森严的律法，这是避不了的。其中的利弊，杜循早已考虑得明白。
吩咐妻子一声，杜循对小厮道：“前边带路，我们一起先到你们家酒楼那里看看。”
当杜循随着小厮到了“姚家正店”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升起，围在酒楼门前的人大多散去。只剩韩月娘在酒楼前，守着装酒糟的车子，泫然欲泣。不远处几个弓手，看着车子和韩月娘。
见唐主管还站在酒楼前，杜循上前拱手：“多谢主管知会在下。”
唐主管跺了一下脚道：“秀才可是来了！陈节级押了你家小官人和韩练去了，派人看住这里，说车上的酒糟是赃物，任谁都不许动，专等他们回来。我看不是路数，此事还要秀才来了才有办法。”
杜循再次道谢，问道：“不知他们押了我儿和韩兄到哪里了？”
“我派人跟在后面看着，并不曾押到县衙里，是关到了县衙不远一处小院。我问过人，那小院是县里一个衙前的，想来是与陈节级熟识。”
韩练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什么陈节级根本不是来抓私酒，就是寻衅闹事的。无妨，我这便就到县衙里去，面见县令，把事情说明了。一个节级，还能在县里一手遮天！”
说完，杜循过去安慰了韩月娘一番，又详细问过了今天发生的事情，便赶往县衙。
县衙旁边有书铺，杜循也不用央人，自己写了一纸状词，说县里吴小员外勾结县衙的陈节级，欺压良善之民，递了进去。
今日县里是魏押司当值，见了递进来的状词，不由吃了一惊。作为本届的发解进士，魏押司自然是见过杜循的，还曾参加过县里当时为他举行的欢送酒宴。虽然杜循落第，乡贡进士的地位在那里，州县甚至朝廷是有他名字的。县里有的事情，非这种人出面不可。
收了状词，魏押司不敢怠慢，忙让差役把杜循让进了偏厅。
进了偏厅，吩咐上了茶，魏押司拱手：“秀才的状词我已经看了，只是现在有些不好办。”
杜循道：“一个节级，手中没有传票，没有公文，便就抓了良民关了起来，不合法度。此事清楚明白，押司因何说不好办？”
魏押司叹了口气：“不瞒秀才，陈节级是许县尉所管。县尉因事到乡下去，尚需几天才回来。”
杜循听了不由笑了起来：“押司，县尉不在，县令在啊。一县之事，还有县令管不了的？”
魏押司苦笑：“正是如此。史县令年纪已老，精力不济，在县里万事不管。此事——”
杜循去年进京赶考，一去数月，却不知县里官员已经换过了。新调来的史县令是特奏名出身，出仕时年纪已老，苦挨多年终于升到县令，一心只想着熬完任期，到时致仕养老。自到临颖县，史县令便就什么事都不管，县里的事全交给主簿和县尉，自己安坐县衙修身养性。县衙里人人皆知，是以什么事都不去麻烦他，只去找主簿和县尉。
特奏名是多次参加科举，次次落第的人，到了一定年纪，参加了多少届省试殿试，最后朝廷给一个进士的名分。他们也会封官，不过官职低微，很难升迁。如史县令这般，做到一县之长，在特奏名中已经是好的了。有宋一朝，京朝官做一县之长，称为知县，低阶选人则称县令。这是宋朝惯例，京朝官到地方为官，一般都称知某事，不独知县、知州如此，州县的僚佐官很多也是如此。知某事，知县，比直接任正式职事，县令之类，地位要高一些。
听了魏押司的话，杜循不由皱起眉头：“县尉不在城里，县令又不管，岂不是由着陈节级这些小吏公人为所欲为？这可如何处？若是他们起了歹心，动用私刑，我儿该怎么办？”
魏押司只是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捕盗查酒禁之类都是县尉的职事，魏押司一个吏人，如何敢去管官们的事情？还是因为杜循到底是个乡贡进士，魏押司才出来陪着说会话，若是普通人，早就把状纸驳回去了。
杜循想了一会，猛地站起身来，对魏押司道：“不行，不能这样等下去！我听人说，陈节级并没有把人押入县衙，而是关在了外面一处小院里。谁知道他会不会用私刑？所谓屈打成招，到时一切就都说不清了。我知道许县尉那个人，刚愎自用，根本听不得人分辨，落到他手里还能有好？节级，不管县令管是不管，还请帮我通禀，总要得一个确信才好。”
魏押司无奈，只好起身道：“如此，秀才稍坐，我进去知会县令一声。”
见魏押司起身向后衙走去，杜循只好耐心等待。
过不了多少时候，魏押司又走出来，手中持一字纸交予杜循，口中道：“县令听说是你是本县的乡贡进士，分外重视。强打起精神，把状司看了，写下这一份手令下来。秀才拿了，去交给陈节级就好。”
杜循接过字纸，看过了，见只是几句套话。最后才是吩咐陈节级，杜家是举人之家，不得随便动用私刑。抓起来的杜中宵和韩练好好看押，一切等许县尉回县再说。
看过了史县令的手令，杜循不由两手发抖，对魏押司道：“押司，这手令有与没有又有何区别？还是一切等许县尉回来再说。陈节级那些人如狼虎，几日时间，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魏押司双手一摊，无奈地道：“县令无心理事，在下一个吏人，又能奈何？”
杜循来回走踱步，过了一会，断然道：“若是如此，在下只好去州里走一趟了！”
魏押司拱手：“秀才去州里才是正路。新来的知州梅询原是翰林学士，最是好人，定然能够禀公断案。再者，州里长官都是读书人，看秀才自然跟平常人不一样。”
杜循看着魏押司，见他神情真诚，并无丝毫作伪，想来说的是真心话。州里跟县里不一样，那里的官员多，而且多是读书人出身，对杜循这种乡贡进士又是另一种态度。
城里和乡下，州和县有时就是两个世界。宋朝的县，由于人口偏少，经济不发达，一县之长跟杜中宵前世的乡长镇长才相差不多。不只是条件艰苦，眼界见识都有限。所以宋朝正榜进士出身的官员，对于到县里为官，有“上刀山下火海”之说。
像史县令这种混日子的官员，由于眼界所限，很多时候分不清事情的轻重。不管出了什么事，总想能拖就拖，混过去就万事大吉。反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安安稳稳渡过任期就好。只县令是把一切事情都推给主簿和县尉和两个副手，自己躲清闲，真出了事情也找不到自己头上。
杜循想来想去，碰到这种官员，只好去州里一条路。叹了一口气，向魏押司拱手告辞。
出了县衙，杜循问了人，来到关押杜中宵和韩练的小院。一到门前，便就被人拦住。
杜循道：“我是本县的乡贡进士杜循，里面关着的是我孩儿。几位行个方便，我进去看一看。”
一个中年大汉高声道：“什么进士，来唬我们吗？满县里都传开了，你到京城赶考，早早便就落了第，一路乞讨回乡。没饿死已是你的福气，还敢来这里装模作样。”
杜循强忍着怒气道：“便是落第，我也是朝廷的乡贡进士，州县有我名字。里面押着的是我亲生的孩儿，理该进去望一眼。你们行个方便，日后我必有所报。”
几个大汉一起大笑：“我们听你的鬼话！节级离开的时候吩咐，里面关着的是私酿酒的重犯，任谁都不可以进去。你快快离去，不然乱棍赶走！”
杜循见了几个人恶狠狠的样子，知道不会放自己进去。犹豫一会，只好高声道：“我儿，我知道你被关在这里。且安心坐等，我自会去州里报官，还你一个公道！若是有人进来动用私刑，你可千万要忍住了，不可被屈打成招。不然落了人口实，到时难以分说！谁人审你，谁你打你，你一一记下。等到我从州里回来，再找他们算账！”
说完，杜循也不管看门几个人的神情，扬长而去。

第15章 我要考进士
杜中宵在里面听到父亲的话，对身边的韩练道：“外面是我父亲喊话，韩阿爹，你可听到了。尽管放宽心，此事县里不管，还有州里。我们没有违法犯禁，谁能冤枉得了！”
韩练苦笑：“贤侄，你事事都向好处想。唉，你反过来想一想，你阿爹如此说，岂不是正说明此事县里没人管？吴家是本地豪族，做事横行霸道惯了，岂是容易对付的？”
杜中宵沉默不语。对于这个世界，他还是有些不熟悉。自己的父亲是举人，身份地位跟他前世印象里古代的举人差别太大，很难对照起来。前世的印象，古代的读书人都是高人一等的，举人地方上还敢有人得罪？真到了这个世界才明白，不管什么时候，读书人在钱和权面前什么都不是。
韩练说得不错，父亲只能在外面高声喊话，最少说明了一点，临颖县里没人管这事。把自己两人押在这里，既不带到公堂上，也不走官方程序，处处都不合法，那又如何？吴家是本县豪族，只要搞定了下层的几个公人小吏，便就可以为所欲为。
一直等到中午，也没有人进来看杜中宵和韩练，两人饿得肚子咕咕叫。
心中有些打鼓，杜中宵对韩练道：“州城离这里有多远？不知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韩练道：“不过五六十里路，若是有快马，一两天也就回来了。——只是，快马却不易借。”
杜中宵摇头苦笑。不要说是快马，普通的马也难以借到一匹。临颖小县，家里面有马的人家才有几户？只有如吴家那些豪门巨户，才有马骑。
两人又坐了一会，韩练耐不住腹中饥饿，道：“也不知道月娘在外面如何了？希望无事才好。”
杜中宵没有说话。吴克久那厮搞出这么多名堂，无非还是为了月娘。在他看来，自己看上了月娘是韩家莫大的福气，谁知不但被拒绝，还逼得他们与杜中宵搞了一种新酒出来。这口气如何出？他是在乡里横行惯了的人，做起事来就是这么简单粗暴，把人抓了看你们怎么办。
正在这时，突然外面门响。随着脚步声，就听见妇人声音：“养家人，你还好么？”
韩练听见是妻子的声音，忙起身高声道：“我们只是被关在这里，倒是不曾受苦。只是从清早到现在，一粒米一滴水未曾到口里，有些饿得狠了。”
话未说完，一个大汉带着韩练妻子进了房来，恶狠狠地道：“节级善心，怕你们在这里饿死了，连累到他，特让你浑家来送些吃的。你们两个，快些用了饭菜，等着节级前来审问！”
见了丈夫的样子，韩练的妻子只是哭。上前放下篮子，里面两碗米饭带着两大块肉。
大汉出去，韩练与杜中宵上前，端起碗来，小声问妻子：“我们被抓到这里来，酒楼前的月娘怎样了？那个吴家小狗，有没有再去呱噪？”
“唉，快不要说。你们被抓了过来，他便缠着月娘纠缠不休。若不是有人拦着，这便就抢到家里去为婢为妾了。现在把月娘关在家里，让我过来看看，回去说给月娘让她从了吴家小员外。”
杜中宵不由气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他们如此逼迫良家妇人，还有王法么？”
韩练叹气：“王法自然是有的，只是管不到我们这里罢了。现在的县令不管事，县尉是个暴脾气的狠人，一向与吴家交好，还不是由着他们乱来。不是与县尉交好，那个陈节级如何会如此卖力巴结吴家的小员外。现在只愿杜秀才到州里一切顺利，不然，这场官司我们只怕要扒一层皮。”
杜中宵沉默无语。自己先前决定卖糟白洒的时候，曾经仔细考虑过，依着现在法条，那样卖酒并不犯禁。哪里想到，吴克久根本就不按规矩出牌，什么法不法的，他根本不在乎。
国法都不放在他的眼里了，你还有什么办法？比钱比势力，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钱和地位，一切都要先有钱才行。可钱是那么容易赚的？自己好不容易想出这么一条路子来，便就惹来这样一场祸事。这一关过不去，以后会更加艰难。
吃过了饭，妻子临回去之前，韩练对她道：“你回去看住月娘，万不可答应了吴家小狗！如果就此顺了他的心意，我们这一场苦岂不是白吃了！杜秀才到底是发解过的举人，州里有不少官员都知道他的名字，只要找对了人，这案子不难翻过来。不管怎样，熬过这几天再说！”
韩练妻子答应着，一边抹着眼泪，挎着篮子出了房门。
坐了一会，杜中宵对韩练道：“韩阿爹，你说我爹去州里，把案子翻过来的把握大不大？”
韩练道：“州里不比县里，官员众多，只要知州不犯糊涂，当不难翻案。我以前到过州里办事，似这等案子，录事参军管得，判官也管得，更加不要说知州和通判。杜秀才去年发解，这些官员有数位是他见过的，只要找到了人，把话说清楚，十有八九就成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沉声道：“只要案子翻过来，我必不放过吴克久！仗着家里有钱，欺压良善，不只是莫名把我们抓起来，断我两家生计，还要强买良家妇人为婢为妾，简直是岂有此理！”
韩练苦笑着摇了摇头：“那是以后的事，哪里管那么多？只要我们平安，一切都好。——贤侄，你若真有这份心思，出去之后便好好读书，如你爹一般发解进京考进士。若是中了进士，入朝为官，吴家又算得了什么！若是杜秀才此番高中进士，有了官身，一句话就把吴家吓死了，怎敢如此！”
杜中宵道：“好，便如此说了。离下次发解还有两年，我出去必定好好读书，两年之后进京考进士去！等我高中，第一件事就是把吴家连根拔起！这种恶人，留在乡里鱼肉百姓么？”
“贤侄有这份志气就好。你家里是耕读传家，诗书继世，家学渊源，满县有几户这种人家？听说你自小读书便是极好的，只是因杜秀才落第，家里才断了继续科举的心思。经过这一场大难，能够重新拿起书本来读，也不白受这一场苦。”
杜中宵连连点头。
此时还没有大兴学校，天下有州学县学的地方极少，读书考科举多是靠自家实力。耕读传家，诗书继世，不要小看了杜家的这个传统。不是如此，杜中宵想考科举又去哪里学去？临颖小地方，想找个人请教都打不到。科举是讲很多技巧的，只埋头读书可是不行。
韩家脚店里，吴克久和曹居成面对面坐着，桌上一壶酒，两个菜。
喝了一杯酒，吴克久道：“这里的酒真是好有力气，也不知道杜家的小贼如何制出来。”
曹居成笑道：“这有何难。等到了下午或者明天，我们去审一审那个小贼。狠得下心动刑，还不是一问就问出来。表弟家里开着酒楼，有了这法子，可以光明正大地制这种酒出来。”
吴克久连连点头，他心里也正是存了这个念头。把事情搞得如此大，吴克久正是想一举数得。一是给自家酒楼的脚户们立个规矩，以后不要违了自己的意思。再一个自然是为了韩月娘，这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不纳回家里总是有些不甘心。最后一个，也想得到杜中宵制酒的法子。
此事吴克久手拿把攥，绝不会出意外。新来的史县令年老昏庸，万事不管。而管刑狱酒禁的许县尉与自家交好多年，日常没少孝敬于他，必然会站在自家一边。至于其他人，怎么想重要吗？甚至都不用劳动到县令县尉，只需一个节级，几个弓手，便把事情办了。
杜循告到州里之后怎么办，吴克久根本没有想。州里的大官们，哪里有闲心去听一个落第举人瞎嚷嚷，县令都不管，他们管什么。吴家在临颖县横行霸道惯了的，一向自信得很。
喝了几杯酒，吴克久对柜台后面的韩月娘道：“兀那小娘子，怎么如此扭扭捏捏！你过来欢欢喜喜陪我饮几杯酒，我心里高兴，县里替你爹说几句好话，自然就放回来了。”
韩月娘冷哼一声，扭头脸去道：“我自是好人家，你可是找错了人！我家清白做生意，从来不曾作奸犯科，你勾结县里抓了我爹又如何？他本来无罪。”
“呵，有罪无罪是你一个小女子说了算的？”曹克成恐吓道。“官府的门那么好进？告诉你，只要进去了，不死也要扒一层皮！你好好过来陪着我表弟饮酒，他心情好了，纳你回家，绫罗绸缎，多少是好！怎么就是榆木脑袋，不开窍呢！”
韩月娘道：“善恶自有报！我就不信，你们做了这种恶事，会没有报应！”
曹居成指着韩月娘对吴克久道：“表弟，这小娘子说的什么昏话？你自送富贵给她，她却以为你在做恶事，真是不识好人家。小娘子，我表弟对你如此用心，还不正是说明他是个大大的好人。”

第16章 用刑
吴克久本想下午提审杜中宵和韩练，没想到糟白酒的酒劲太大，一时贪嘴多喝了两杯，就此睡了过去。一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才跟曹居成到了关押杜中宵的小院。
陈节级早早在门口接着两人，道：“那两人嘴巴太紧，还得劳动小员外亲自来审。”
吴克久道：“无妨，那杜家的小狗气得我狠了，正要来消遣他。”
说着，摇摇摆摆当先进了门去。
吴克久也不进屋，只是吩咐把杜中宵和韩练押到院子里来。
见杜中宵披头散发，满脸疲倦的样子，吴克久高声道：“吓，你这小贼，现在再与我嘴硬！”
杜中宵看了看吴克久的样子，冷冷地道：“怎么是你？这里是官家的地方。”
一个弓手搬了个椅子来，吴克久美美地坐了，跷起二郎腿道：“自然是官家的地方，不然你如何会乖乖就范？今日你为阶下办，看我如何消遣你！”
“你非官非吏，凭什么前来审人？”杜中宵看了看一边站着的陈节级，不由皱起眉头。“让一个平民前来审案，与法度不合。节级，此事可大可小，糊涂不得！”
陈节级道：“你胡说些什么！你们两个贼私酿酒偷卖，哪里还有这许多话说！韩家是‘其香居’的脚店，偷偷卖别的酒，坏的是吴家的本钱，小员外自然要来审你。”
吴克久一拍手：“对啊，节级到底老于官场，对于这些事情最是熟悉。韩老儿在店里卖别的酒，坏的是我家本钱，不就是做贼偷我家的东西？我不来审，哪个来审！”
听到这里，韩练高声道：“这厮怎么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不赊酒于我，要坏我家衣食，逼着我们想办法去找酒来卖。怎么从你们嘴里说出来，反成了我坏规矩！”
一边站着的曹居成道：“这老儿，现在还来狡辨！我表弟看上了你女儿，是多好的事情，奈何你们父女推三阻四。不赊酒给你们，是让你们想想清楚，不要误了前程。谁能想到你们竟然敢找别的酒在店里贩卖，这可不是做贼！”
见几个人夹缠不清，杜中宵朗声道：“天下公道自在人心，任你们怎么颠倒黑白，我们总是占住了一个理字。今日你们要如何做，说清楚好了！”
“爽快！”吴克久一拍大腿。“我最烦如女人家那样婆婆妈妈，你既如此清楚，那便好了。韩老儿是我家脚店，自应该卖我们家的酒，天下间无人可以坏这规矩。这几日你们卖酒赚了多少钱，账目老实拿给我看，先把该分‘其香居’的钱拿回来。”
杜中宵听了，只是冷笑。吴克久说的确实不错，韩家应该卖“其香居”的酒，但“其香居”不给韩家酒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现在吴克久觉得自己占尽上风，连卖酒的钱都要，心可是黑透了。
吴克久又道：“我一再说，韩家小娘子长得甚是标致，跟着你们过苦日子着实可惜了。我发一发善心，让她到我家里做个侍妾，多给些钱与你们，以后有你们的好日子过。”
韩练听了，啐了一口，也懒得理吴克久。
吴克久见了韩练的样子，不由冷笑，又道：“还有，你们用酒糟酿酒的方子，也一发要说给我们知道。看一看，你们酿私酒犯禁，这罪过重是不重。”
吴克久说完，杜中宵也不理他，对一边站着的陈节级道：“节级，你是衙门里的公人，可不是吴家的狗腿。我们是人抓进来，却让吴家的人来审，以后见了官，只怕你无法交待。”
听了这话，吴克久再也忍不住，厉喝一声：“你这小贼，牙尖嘴利，不吃些苦头，定然是不肯老老实实地招供！来呀，架起来，先打上三二十下，让他醒醒脑子！”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大汉上前，架住了杜中宵。
杜中宵双臂猛地一挣，高声喝道：“光天化日，你敢在官家地方动用私刑？！”
吴克久连连摆手：“废话恁多！打，打，打！”
这小院以前关押过犯人，有现成的笞杖。当下两个大汉拿了小杖，把杜中宵按倒在地，不管不顾地用力打了二三十下。不一刻，杜中宵的屁股上便鲜血直流。
吴克久看见，恶狠狠地道：“打了你这小贼，才出我胸中一口恶气！”
杜中宵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住剧烈的疼痛，对吴克久沉声道：“小员外今日厚赐，在下一定铭记于心。山不转水转，终有一日，我一定加倍偿还于你！”
“还敢嘴硬！你这穷坯，还想有翻身的一天？你那死鬼阿爹，去年过了发解试，如何风光！他只以为从本州发解，到了开封府便金榜题名，从此做官了。吓，还不是最后灰溜溜地回来，差一点便饿死在路上！你这贱坯莫不是想学你阿爹？哼，看你就是一身穷命，还敢想那些事情？”
吴克久自小读书，虽然天资有限，到底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对他来说，中进士自是极好的，只是自己的文章上不了台面心中有数，便退而求其次，能从本州发解，做个乡项进士便就成了最大的追求。吴家有钱有势，举人身份便就有了许多用处。没想到去年杜循发解，让吴克久又羡又恨。这次追着杜中宵不放，便就有对去年杜循发解的不愤情绪在里面。
杜中宵看着吴克久，横眉冷对。经过了这次的事，他对这个时代认识得更加清楚。要想好好地在这个世界活着，第一是要有钱。自己的脑子里一大堆赚钱的法子，只是欠缺个引子，只要开了头，便就不愁钱财源源不断地进来。只要自己挺住，父亲到州城里找对了人，安然渡过这次危机，以后一定能够解决钱的问题。好好活着，第二是要有地位。怎么算有地位？做官哪。
钱与官之间，官是根本。宋朝与明朝不一样，经过了晚唐五代的一百多年动荡，民间的世家大族已经被扫荡一空，特别是北方，已经是官僚小地主的天下。就是吴家，也是最近几十年发家的，以前也不过是小门小户。也就是史县令不管事，不然一个县官就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
要做官，最便捷的途径便是考进士。从昨天开始，杜中宵便就仔细核计过自己考进士的可能性，最后的结论是中进士并不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此时的科举还在进一步的改革之中，进士最重的是赋，其次是论与诗，以及策。诗赋最重要，论和策次之。诗赋确实考较文学水平，以及对经典的综合理解能力，但最最重要的，是它们都有迹可寻，是有格的。即只要用心，肯下死功夫，做出平庸而合乎要求的诗赋并不太难。只要在科举中四平八稳，中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因为不管发解试还是省试殿试，落第的第一大原因就是出韵和不中式。比如后世熟悉的欧阳修，前两次落第的原因都是出韵。这也是为什么，开封府的举人中进士的比例特别高，他们在这方面天然有优势。
杜中宵来自后世的灵魂，对考试最大的优势，便就是习惯了应试教育，这恰恰是这个年代的读书人欠缺的。写不出绵绣文章，努力写出四平八稳合乎要求的文章，却比别人要强。
刚才受的笞刑发作起来，身上传来阵阵剧痛。杜中宵皱着眉头，暗暗发誓，此番事毕，一定要努力读书，争取用最短的时间考个进士出来。进士不用名高，当官就行。
吴克久对用刑并没有什么经验，见杜中宵下半身鲜血淋漓，自以为打得狠了，从此这小贼就记住了自己。却不知笞刑就是看起来吓人，其实对人的伤害有限，杜中宵受的伤并不重。
陈节级自然是懂的。不过他只是帮着吴克久，助这富家子弟出一口气，自然不说。
打过了杜中宵，吴克久对韩练道：“老儿，你看见了，再是嘴硬，便如那小贼一样！”
韩练看着杜中宵怒容面满面，双眉紧锁，叹口气道：“小员外，你到底要怎么？”
吴克久听了，作态道：“你这老儿，怎么还在这里装糊涂！我说了多少次，乖乖让你女儿到我家里为妾。我也不难为你们，便定十年期，从优算钱给你们。过了十年，她自出来嫁人，绝不阻拦，到时我还有嫁妆给她。纵然有儿女，我家里自养着，又不会拖累。”
以现在的社会风气，吴克久说这番话便就像天经地义一般，自觉是对韩家莫大的恩惠。穷人家的女孩儿，长得稍有些姿色，趁着年轻到富贵人家里为婢为妾是常有的事。此时的妾多是雇佣，一样是有年限的。到了年限，从主人家出来，二十多岁年纪，又有些积蓄，找个好人家嫁了并不难。
正是有这样的风气，对于韩家推三阻四，不肯让韩月娘给自己做妾，吴克久极不理解。明明是自己给韩家的好处，怎么反像是害他们一样？

第17章 通判要来了
韩练深吸一口气，对吴克久道：“小员外，我两口儿只有月娘一个女儿，自小便就宝贝，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自小没受一点委屈。莫说为婢为妾，我女儿不愿意，就是愿意，她也不会侍奉别人哪。小的劝小员外，别寻一家，何必强逼我们家里。”
一边的曹居成听了这话，不由作态道：“你这老儿说的什么混话！我表弟是看你女儿有些姿色，才要纳她。若说婢妾，我表弟家里多少没有，还差你们家里一个！临颖县里我们走遍，再没一个长得有你女儿那么标致，及得上她三四分的也没有。因她姿色纳她，哪里还要她侍奉人！到了吴家，自然是好吃好喝养着，一样有丫环婢女侍候。你这老儿，怎么如此不晓事！”
韩练摇了摇头，黑着脸再不理两人。
吴克久心中着脑，大喝一声：“来哪，这老儿不用刑不行！”
正在这时，突然外面人声吵闹。不等里面的人反应过来，几个大汉冲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魏押司看了房里面的情形，突然变色：“陈节级，你脑子糊涂了吗？你带着弓手抓了人，怎么能让平民在这里审讯？官人问起来，如何交待？”
魏押司是县令的手下，陈节级的顶头上司则是县尉，听了这话，混不在意地道：“韩家本是吴家的‘其香居’所属脚店，在店里卖别的酒，他们家里来审不正合适！”
魏押司厉声道：“什么混话，让百姓到官衙来动私刑，你这罪过不小！钱都头，速速把人带走！还有，陈节级做事糊涂，一发先收押起来，等上官决断！”
跟在后面的钱都头叉手应是，指挥着手下上前，连陈节级一起抓了。
陈节级吃了一惊，忙道：“押司，许县尉尚在乡下，没有回县里来，如何抓我？”
魏押司脸沉得好似要滴下水来：“刚才州里快马行下文来，说我们以禁酒为名，骚扰百姓。此案县里不要再审了，明后两日，本州苏通判便来，他亲自审理！”
听了这话，陈节级吃了一惊：“一件小案，怎么惊动了州里？”
“你装糊涂么？你抓的是本县杜举人的小官人，那是乡贡进士，到了州里一纸状子递上去，知州相公亲自接见。问明白了原由，便让通判亲自来审。此番你闯的祸大了！”
事情当然不是如此简单。史县令对政事不闻不问，前任知州不管他，新任的知州可不一样。刚来的知州梅询，是以翰林学士外放许州，一来便就听说了史县令这个奇葩，早就有心思弹劾他。恰好此时杜循到州里去告，借着这个由头，刚好来收拾史县令，其他都是顺带的。
审理这种案子，州里再是重视，派录事参军或者判官、推官便就足够，梅询偏不，让通判苏舜钦亲自来审。通判有监督本州官员的职责，本就是对着史县令来的。
苏舜钦以恩荫入仕，后又考中进士，恃才傲物，心气极高。现在正是读书人地位上升的时候，苏舜钦本人正是此时士人中声音最大的人之一。一听乡贡士在县里被人如此欺负，便就怒气勃发。当下先发了一道手令给县里，后面自己和杜循一起快马赶来。
魏押司得了手令，吓了一跳，知道此次事情闹得大了。他是积年老吏，官场上什么事情都见过，略一思索，便就明白史县令只怕是栽了。当下跟县令说一声，便就带着都头过来，先把人犯提走再说。
史县令以特奏名老年为官，官场上的事情远不如魏押司明白，还在那里犯糊涂的时候，魏押司已经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先派人看住了韩家脚店，不许吴克久的人再去骚扰，而后派个得力手下，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搞清楚，而后亲自过来提人。
什么酒禁不酒禁，通判亲自过来，本就不是为此事来的。不是人命官司这种大案，很少有通判直接审理，都是其他官员审完了通判和知州覆核而已。通判前来，肯定是朝着临颖县官员而来。
事情一问，杜家和韩家从酒糟中制酒，打的是一个擦边球，还是不犯禁的多，魏押司便就心中有数该如何处理了。苏通判和杜循一起回来，倾向非常明显，此案不需要再问了。
钱都头惟魏押司马首是瞻，当下带人拿了陈节级。
魏押司指着吴克久又道：“这个刁民，竟然敢买通公人，在官家的地方动用私刑，眼里还有朝廷法度么？一起拿了，等通判来了问罪！”
钱都头叉手应诺，带人把吴克久和曹居成一起拿了。
吴克久大惊失色，他在临颖县里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经过这种事情，在那里大喊大叫。
魏押司心里明白，此次吴家必然有一场大难，当下皱着眉头，让人把吴克久的嘴堵了。
把人该押的押，该放的放，魏押司看了看这间房子，皱着眉头道：“许县尉也是个不晓事的，县衙自有牢房，他因何又在外面弄这个地方出来？通判来了问起，这又是一项罪过。钱都头，你出去吩咐所有弓手差役一应人等，全都撤回县衙里去。这是谁家的院子，算钱给他，以后与县里毫不相干。”
钱都头应了，带着手下急急火火去办。
不管是州里还是县里，往往在正式牢房之外有一些私牢，关押特殊的犯人。比如女犯，甚至有身孕之类，不适合关在正式的牢房里。这是灰色地带，一切正常自然没事，这个节骨眼上，如果通判一问是关在私牢里，又是县里政事不修的一项罪证。
杜家用酒糟制酒，没有吴克久一心收拾韩家，本来没事。现在事情惹出来了，杜中宵的身上又受了刑，依通判手书里的意思，必然不能善了。苏通判出自名门之后，又是士林里的风头人物，此次是乡贡进士被地方富户欺了，他岂有不找回场子的道理？知州是朝着本县的县令来的，通判可未必。
魏押司在这个位子上多年，对这其中的门道看得比谁都清楚。杜中宵身上的伤，是吴克久下令打的，属于百姓在官府的地方动用私刑，追究起来倒霉的只是跟吴克久勾结的陈节级。把这处小院一退，以后问起来，县里的人对这个地方和这件事都不知情，全都推到吴克久和陈节级头上便是。
一切吩咐妥当，魏押司才对杜中宵道：“小官人，吴家告你伙同韩家脚店私酿酒贩卖，在朝廷这是重罪。他们在此审理固然不当，但有罪无罪，终究是要审过了才算。你身上有伤，稍后我便就唤个高明大夫来治一治，只是却不能放你回去，且到县里牢房委屈一两日。”
杜中宵道：“押司，我们何尝私酿？不过是吴克久那厮看上了韩家的女儿，又强纳为妾，才勾结了陈节级，诬告我们。押司明鉴，我们着实是被冤枉的，何不就此放还回家？”
魏押司叹了口气：“唉，小官人，事情到了现在，不弄清楚只怕是无法了结了。本朝私酿酒卖是重罪，有人告了必然要审理清楚，不能放了犯人，也不能冤枉好人。退一步说，真是吴克久诬告，那也是一项罪过，更要审理清楚了。小官人，没奈何，且在牢里委屈两日，等通判来了亲自审理。”
到这个地步，杜中宵知道父亲的状大概是告成功了。而且看魏押司紧张的样子，只怕来审理的人来头不小。虽然对现在的官制并不如何熟悉，杜中宵也知道，通判亲自前来，不是一件小事。
见魏押司急匆匆地催着押人走，陈节级急道：“押司，我们分属同僚，好歹知会县尉一声！”
魏押司不耐烦地道：“通判前来，满县官吏都要远迎，我早已知会县尉。你这厮不要心存侥幸，这次连许县尉也被你害得惨了，不要指望他为你说话！”
吴克久跟本县的县尉最熟，听了这话不由焦急起来，对魏押司道：“你不过是一个小吏，如何管得了县尉的事？快快放我回去，不然等到县尉回来——”
魏押司冷冷地道：“等县尉回来，只怕要下你到死牢里去！强抢民女，勾结公人关押良民，还敢在这里动私刑，这一桩桩，哪项不是重罪！再敢胡说，小心掌嘴！”
听了这话，一边的钱都头抄起旁边掌嘴的刑具，恶狠狠地看着吴克久。
吴家是本乡豪族，平时在县里作威作福，不知多少官吏都收过他们的好处。就是魏押司自己，也每月都从吴家拿钱。只是这次是通判亲自来审，县里的官吏都不敢玩弄花样，一切都顾不得了。
魏押司也怕把吴克久逼急了，把什么事情都抖出来，到时大家都难看。是以先警告一声，让吴克久不要乱说话。把人押了，魏押司还会去知会吴家，千万不要把以前的龌龊全说出来，不然大家都下不了台。此次是吴克久把事情办砸了，一切全都推到他身上就是，事后吴家再想办法慢慢被救。

第18章 互相推诿
州和县都是地方，看起来只差一级，其实在宋朝的制度下大大不同。政治上县是不完整的，权利也受到限制，州则不同。州是最基本的地方行政单元，军事、行政、司法等各种机构一应俱全，甚至有死刑的最高决定权。这是从晚唐五代遗传下来的政治传统，州本就是藩镇的基础。
宋朝的政治制度下，州官和县官完全是两个阶层，其间差的可不是一级。
本州通判要来的消息迅速传遍临颖县城，整个县衙都忙碌起来，整备迎接。史县令要带本县官吏遥遥迎出去，还要组织县里耆老，各行业行会的行头，一应人等，一起出迎。
杜中宵和韩练两人被从那个小院提了出来，押到了县里正式的牢里，关在一个单间。
扶着杜中宵小心地坐下，韩练道：“此番小官人受苦了。”
杜中宵摸了摸自己皮开肉绽的屁股，恨恨地道：“此番被姓吴的打得惨，以后定然找回来！”
“小官人，罢了。”韩练在一边坐下，摇了摇头。“吴家是本地大户，有钱有势，我们这些小民如何跟他们斗？你年轻气盛，切莫昏了头。杜举人此番到州里告状，就是得州里官长支持，也只是一时出口气罢了。州里的官长难道能长住临颖县里？他们一走，依然是吴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次得罪他们狠了，那时再摆布我们，又该如何？”
杜中宵听了，不由笑道：“老爹这话，岂不是说我们穷人，便就活该一世受人欺负？”
“世道如此，又能如何？小官人，你是没经历过真正艰难的日子，现在太平盛世，只有这些小灾小难，已经十分好了。此番有州里断案，我们陪个小心，与吴家冤家宜解不宜结，事情就此过去。以后我们自己卖酒，从此不与他们打交道就是了。”
杜中宵脸上带着微笑，并不说话，只是眼里闪着寒光。
韩练说得简单，可自己就是想算了，吴家能甘心吗？打蛇不死，日后必受其害，这次无论如何要让吴家长个记性。最少，要让他们以后再不敢惹自己。
说到底，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不就是吴家有钱，自己和韩家穷吗。一切的一切，无非是着落在一个钱字上。因为一个钱字，吴克久认为让韩月娘给自己为妾，是对韩家的恩典，被拒绝了才会觉得不可思议。社会风气如此，凭什么韩月娘就不愿意？
赚钱，说容易也容易，说难是千难万难。这几个月，杜中宵不知道想了多少法子，只是却欠缺了一个引子，无法起步。每日里起早贪黑，堪堪顾住衣食，还要寻房父亲，只好一天天熬下来。现在父亲已经回来，好不容易想出了一个本钱不大的蒸酒的办法，岂能白白错过。
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一切就都好办了。势力人家，吴家有什么势力，不过就是有钱罢了。只要自己家里赚了钱，何必再去怕他们。
韩练见杜中宵听不进自己的话，只好摇头叹气。他是活了几十年的人，见的事情多了，知道此次看起来雷厉风行，实际难对吴家伤筋动骨。说起来吴克久坏事做了很多，强抢民女，勾结公人欺压良民私设公堂，诸如此类。但真正做出来的，也只有动私刑打了杜中宵一项，还是陈节级配合的。只要吴家肯下些功夫，根本就没有大事。
此事一过去，通判等官员回到州里，吴家还不是如以前一样耀武扬威，又能如何？
韩练以为杜中宵在想着怎么报复吴家，却没想到杜中宵根本没有想那些，他想的是怎么赚钱，怎么在有了钱之后，去追求地位，比如考个进士。
想以后不受人欺，自身强大起来是根本，杜中宵可不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另一间房里，吴克久、曹居成、陈节级三人席地而坐。
吴克久黑着脸，好似要滴出水来，一双眸子通红。
沉默了好一会，吴克久突然大叫一声：“可恶，杜家怎么就告到州里，通判如何管这等案子？！”
曹居成道：“表弟，这次是我们大意了！杜循那厮怎么也是发过解的举人，你想啊，知州通判甚至下面的僚佐，都是进士出身，怎么会不向着他？这厮到州里一告，这些人自然为他出头。”
“可恶！”吴久重重跺了跺脚。“去年如何不是我发解！要是我发解，哪怕如杜循那厮一般在开封府落第，也落了满州官员的人情。再有这种事情，哪个能翻出我的手掌心去！”
一边的陈节级阴沉着脸，瓮声瓮气地道：“小员外，莫说这些话。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避过这一场祸事。你不合真打了杜家的小贼，现在成了罪证，只怕后面不好说话。”
曹居成道：“节级说的什么话？那里是你的地方，我和表弟只是去听审的。表弟一介平民，在县衙的地方，说是打人，你们就真地打啊？此事到官前说起来，还是你们错的多。”
听了这话，陈节级不由变脸：“说的什么混话！以前就作威作福，现在有了麻烦，便就全都推到我的头上来。哼，小员外，陈某说得难听一点，官场上的事情，在下还是比你们明白一些。”
曹居成只是冷笑，并不理陈节级。
平时用到了，陈节级到底是衙门里做事的人，大家都给他几分脸面。出了事情，一个衙门里的公吏天然低人一等，当然推出去挡灾。这个年代，胥吏本就被人瞧不起，正是替罪的好人选。
沉默了一会，吴克久才道：“你们说，通判来了会如何审理本案？”
曹居成道：“杜家私自酿酒，证据确凿，这是朝廷大政，不信州里不管。现在惟一难办的，是表弟不合在衙门的地方，指使人打了姓杜的小贼。私自用刑，
这罪过可大可小。”
“哼，他勾结我家酒户，卖别家的酒，还是私酿的酒，不该打吗？此事也不用过于担心。”
曹居成叹了口气：“若是在别的地方，打也就打了，只是不合在衙门的地方打人。”
说完，又看了一眼旁边的陈节级。那处小院是衙门关押犯人的地方，吴克久不过一介平民，吩咐打人就打人啊。陈节级在一边看着呢，此事算也算到他头上去。
陈节级黑着脸，低着看着脚底，再不说话。他还不知道两人的意思，要把自己推出去做替罪羊。这个年代在衙门里做事的人，百姓面前自然威风八面，但到了官员面前，可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在一众官员眼里，胥吏天然不是好人，眼里只认得钱，没有半点为百姓办事的觉悟。
总要想个办法才行，陈节级心里转过千百个念头。揭发吴家向衙门里的人行贿没有半分意义，自己也是拿了钱的，还得罪一众同僚。推卸自己的罪责，还要另想办法。
正在这时，吴克久突然道：“杜家小狗私自酿酒，此事千真万确吧？”
陈节级听了一惊，忙道：“此事是你前来首告，自然你最清楚！”
吴克久一愣，过了一会才道：“我听人说杜家和韩家买了‘姚家正店’的酒糟回去，接着便有酒到脚店里贩卖，这不是私酿是什么？此事断然错不了！”
陈节级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沉声道：“可抓人的时候，杜家小官人却说，他们是从酒糟里面滤残酒出来。若只是滤残酒，可不犯禁，州县禁的一向都是私酿。小员外，此事可错不得。”
吴克久不屑地道：“我家里就是酿酒的，酒糟里煎酒出来多么小心，哪里有残酒留下？若是那么容易滤出残酒来，早有人做了，还等到杜家小狗想出这法子。节级，莫听他胡言乱语，不过托词而已。”
陈节级点了点头，再不说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只要自己咬死，是吴克久到他这里首告，坚持说杜家私自酿酒，事情便就有了转机。真是私酿，自己抓犯酒禁的犯人，并无过错。如果不是，那就是吴克久和曹居成两人诬告，一切都推到他们身上去就是。
大难临头，各寻出路，几人本就没有什么深交，谁会替谁背黑锅？别看平时在县里作威作福，一对上州里下来的通判这等大官，他们的性命都在别人的一念之间。
见了这场面，曹居成不由心里打鼓。他远从福建路到这里来，求的是一个发解名额，更加不能牵扯到这种事情里。按此时制度，只要留下了案底，从此便与科举无缘了。如果来的通判发昏，判自己有罪的话，这一年多的辛苦就全都白费，还搭上了一生的前程。
想到这里，曹居成对吴克久道：“表弟，此事万万马虎不得！杜家是不是真地私自酿酒，事关我们有罪无罪。如果他们真是滤的残酒，一个诬告的罪名便就压下来，此事可大可小。这几年读书人在朝廷里好大声势，声气相通，不定州里如何处置。为防万一，表弟还是想办法——”
说到这里，曹居成压低声音，凑到吴克久的耳边道：“你要立即想办法，托个人给家里带信，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杜家到底有没有犯酒禁，一定要有确信。还有，让家里人去托有力人家，万一我们不幸被官府冤枉了，也好有人搭救。”

第19章 各有门路
“其香居”后院的书房里，吴员外听着下人的禀报，面如锅底。
强压着怒气听完，吴外员厉声道：“不过一件小事，怎么弄到这步田地？韩练多年为我家卖酒，一向谨慎，也敢帮着外人陷害我家？”
站着的下人小声道：“小员外看上了韩家的小娘子，想纳回府里为妾。不合逼得急了一些，惹得韩练恼了，才跟杜举人家里合伙，不从我们酒楼赊酒了。”
吴员外不由皱起眉头：“这就是韩练的不是了。他家小娘子入了我们家里，自然绫罗绸缎，好酒好肉养着，怎么就不愿意？一个穷人家的女孩儿，又不是金枝玉叶，恁地矫情！”
想了一会，吴员外摆了摆手：“这些且不去说它，我且问你，杜家到底有没有私自酿酒？”
下人苦着脸道：“员外，杜家对此事小心得很。他们是在住处外面搭了个棚子，围得严严实实，专门在棚子里制酒，外人哪里得知？现在杜家的老虔婆没日没夜在棚子那里守着，想看一看也无处下手。”
“如此说来，杜家是不是私自酿酒，此事并不能够确定？”吴员外沉吟了一会。“此事就有些棘手了。如果杜家真是从酒糟中滤残酒，二郎便脱不了诬告的嫌疑。”
“员外，也不能如此说。杜家出来的酒小的尝过，与其他的酒风味都不同，极是有力气。再是好酒的人，一两碗也烂醉如泥。而且酒味极烈，断不是从酒糟里滤出来的。若是滤出来的残酒，酒味便应当与‘姚家正店’相差不多，尝起来却完全不同。”
“哎呀，不管怎么说，此事有些难办。如果杜家真有什么妙法，不是私酿，二郎此番罪过不小。这样吧，你这便出门，到州城里走一遭，去何家一趟。此番来的苏通判，是景佑元年进士，与我那位表兄何官人是同年。他们同年总有些情分在，不至于太过难看。”
下人叉手应诺，转身去了。
所谓大户，当然不只是有钱，怎么都有几个像样的亲戚。许州的附廓县是长社县，吴员外便有一家表亲在那里。那家表亲争气，景佑元年的时候，有一个吴员外的堂表兄何中立，侥幸考中进士，恰巧与要来的许州通判苏舜钦是同年。苏舜钦是恩荫出仕，当官多年之后考中的进士，现在当到了通判。何中立起点要低一些，现在京城做集贤校理，是馆阁官员。
馆阁育才之地，进了那里便进入了升官的快车道，前途无量。有前途，再加上同年，苏舜钦怎么也要卖何中立面子。此次千错万错，不至于罚得太过。吴外员想来，罚上一些钱，训斥一番，事情也就过去了。当然，如果杜家真地私自酿酒，那又是另一回事，自己的儿子还要有赏呢。
苏舜钦的手书到临颖县，大家各怀心思，一夜无话。
临颖离州城不过五六十里，
第二天一早，便就有公差来报，午时之前，苏通判到城外。
史县令颤巍巍地穿好官服，收拾整齐了，私毫不敢马虎，招呼一应官吏，准备出城迎接。
魏押司这种积年老吏，已经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知道通判此次前来，很可能要收拾史县令。只是史县令自到任之后，万事不管，跟手下的关系并不怎样，并没有人告诉他。
县衙里的气氛便有些微妙。几个老吏暗自偷笑，一起看史县令的笑话。只县令自己却毫无觉察，认认真真地准备，一心要在上官面前留个好印象。
苏舜钦虽然是恩荫出仕，后来却高中进士，最瞧不起的就是史县令这种人。胸中无半分才学，纯靠着资历，朝廷念他辛苦，赏他个官做。做了官又不勤理政事，只是混日子。
太阳还没有到中天，苏舜钦带着一干人等便就到了城外。
史县令老眼昏花，身边的人指着，才看清缓缓行来的苏舜钦几个官员。见苏通判三十多岁年纪，精神饱满，颔下一缕黑髯，骑在马上极是威风，史县令叹道：“通判才三十出头，便做到如此高官。我已是风烛残年，才只得一个县令，倒要在这里迎他一个少年。富贵在天，此言倒真是不虚。”
带着县里一众官吏，只县令迎上前去。
苏舜钦下了马，与众人见了礼，又有耆老、行会行首一应人等，前来献了礼物，才一起进城。
杜循跟在人群后面，看了看身上崭新的衣衫，叹了口气。佛要金装，人要衣装，此言不虚。从开封府回来的路上，他衣衫褴褛，跟个乞丐似的。穿州过县的时候，也想过找官员讨些路费，不想看门的看了自己，便就早早轰了出来。此次去州城，特意穿了一件新衣，果然一递名刺便就见了知州和通判。
一州之内的乡贡进士并没有多少，按照惯例，知州通判等官员上任，都会前去拜见。梅询新到许州不久，本就是接见杜循这些人的时候。两人见面，杜循先说了自己京城落第之后回乡的艰难，最后沦落为糟民，让梅询也嗟叹不已。最后才说起家里用酒糟制酒，境况稍有好转，便就有乡里大户捣乱。
最后，杜循说起吴克久带着陈节级去抓人的清晨，韩家脚店的月娘正在那里施粥，引起了梅询的兴趣。详细问起，知道酒确实是从酒糟里制出来，月娘生怕断了糟民的衣食，才按着收酒糟的数量，定下每日施粥，引得梅询赞叹。怎么制酒，到底能够赚多少钱，梅询根本就不关心。到了他这个地位，对于金钱已经没有多少概念，随便一篇祭文、墓志铭之类的都能换来数百贯，一点小钱怎么会放在眼里。令梅询感兴趣的，是这两户制酒的人家，在赚钱的时候不忘了穷人衣食，竟然会去施粥。
详细问过杜家制酒委实不犯酒禁，最多不过打了擦边球之后，梅询便就找来苏舜钦，让他去一趟临颖。这次的犯酒禁的案子事小，史县令尸位素餐才是问题。案情如此清楚，史县令竟然不闻不问，让梅询非常恼火。以杜家和韩家这几天卖酒的数量，真犯了酒禁就是重罪，县里无权审理，要第一时间报到州里来。结果事情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拖着，州里没有消息，县里也不处理，简直是荒唐。
苏舜钦不同，对读书人的事情敏感，听说乡贡进士在县里被如此欺负，已是火冒三丈。当今正是天下劝学，引导民众读书的时候，一个乡里的大户就敢如此欺举人，那还了得。
杜循到许州的当日，州里便以犯禁的酒数量太多，案情重大为由，派通判苏舜钦前来彻查。只是跟苏舜钦一起回来的，还有本县举人杜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进了县城，苏舜钦自由一众官吏迎去县衙接风，杜循则悄悄离开，回了家里。
午后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使人不觉懒洋洋。杜循到家门前，就见到妻子坐在棚子前，一个人在那里打盹。棚子围得严严实实的，一点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到了跟前，杜循叫醒妻子，问道：“我走的这两日，可有人前来查看？”
妻子摇头：“可也见怪，县里并没有人来。只是今天清晨，有两个人在那边探头探脑，一看就不是好路数。我怕他们前来作怪，一直守在这里。”
听了这话，杜循不由皱起眉头。
正常来说，人都抓了，县里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来查看杜家制酒的方法，到底犯不犯禁，怎么会没有人来呢？原来吴克久在县里嚣张惯了，根本没有按照正常程序报官，而是直接找了陈节级，就那么去抓人了。他认定了杜家私自酿酒，竟然也不来搜寻证据，也不问别人，事情便就这么不明不白。
杜循心中暗道侥幸。如果在县里打官司，不管怎么说，制酒的办法就瞒不住人。现在州里来人又不同，知州和通判对这法子没有丝毫兴趣，只要知道不是私酿即可。
从酒糟中制酒的方法是自己家业再兴的关键，杜循比杜中宵还小心，生怕被人学了去。
进了棚子，见一应的制酒器具都在，杜循长出了一口气。
向妻子述说了自己此次进州城的经过，杜循道：“尽管放宽心，此次我与州里通判一起回来，通判对我甚是看顾。想来最迟明天，大郎就会放回来了。我们依然制酒，先重兴家业再说。”
妻子问道：“官人，听人说大郎被吴家的小员外打了数十杖，甚是凄惨。若是我们没犯酒禁，吴家小员外岂不是犯了王法？会不会收监？”
杜循皱着眉头，出了一会神，无奈道：“按照国法，那小畜牲自该收监。只是，他们大户人家，有许多路子跟官府里的人说得上话，谁又知道最后会如何呢？我们县看着吧。”
听了这话，妻子便有些着急：“那大郎岂不是被白打了？！”
杜循叹口气：“这种事情说不清楚。大郎不会白挨打，但吴家的小员外受什么刑，就要再看了。”

第20章 莫多管闲事
酒筵上许县尉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通判问起杜家犯酒禁的事情。没想到苏舜钦只字未提，好像就没有这回事一般。反倒是史县令，因为查酒禁是县尉所管，不是自己分内，毫不关心，只是殷勤劝酒。
迎接酒筵直到日落时分方散。众人散去，苏舜钦自去歇息，倒让许县尉摸不着头脑。
看看天近傍晚，许县尉带了两个心腹，向着牢房而来。这几日他一直带人在颖水渡口那里，查来往的客商，有无偷税漏税的。陈节级配合吴克久抓了两家私酿犯酒禁的，许县尉听人说过一句。不过这种小事他不往心里去，小小临颖县里无人翻出他的五指山去。
直到得到消息，通判亲自到县里过问此案，许县尉才慌张起来。若按律法，杜家和韩家这几日私卖了数百斤酒，当然是重罪。但世间的事，哪有什么都按律法来的？只要此案不报上去，便由着许县尉，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现在通判到了县里，连许县尉自己，都要由着苏舜钦处置了。
到了牢房，许县尉让当值的公人带着，径直到了关押杜中宵和韩练的牢房前。
进了牢房，许县尉看了看坐在墙边，冷冷看着自己的两人，道：“你面上无须，年轻一些，想来就是杜举人家的小官人了？这一位，就是韩家脚店的？”
韩练认得许县尉，起身行礼：“回县尉，正是小的二人。”
许县尉面如冰霜，让公人搬了两个凳子来，对两人道：“我有话问，你坐下说话。”
杜中宵也不客气，拉着韩练在凳子上坐了。
沉默一会，许县尉问道：“你们实话对我说，到底有没有私自酿酒？”
杜中宵一拱手，正色道：“县尉，此事我们一直说得清楚，断然没有私酿。我与韩阿爹，都是守法良民，明知朝廷有酒禁，如何敢去私酿？”
“那因何吴小员外首告你们私自酿酒，与陈节级一起抓你们来？”
杜中宵道：“吴小员外看中了韩家的女儿月娘，要强逼良家妇女入他家为妾，才编了这么个谎话出来。陈节级一时不察，中了吴家的奸计，那谁有办法？”
许县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陈节级是他这几年着意提拔起来的，用着顺手，甚是中意，心中颇有些回护的意思。再者县里的官员中，自己平时收吴家的好处最多，不得不为吴家想办法。只是现在通判到了县里，自己都自身难保，此事却有些难办。
想了许久，许县尉才对杜中宵道：“小官人，此事中间有些误会，这几日我在颖水渡口，不知县里的事情，手下的人把事情办坏了，让你受了许多委屈。俗语有云，冤家宜解不宜结。都在一个县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得饶人处且饶人。依然看，让吴家的人与陈节级到你府上赔个不是，做些补偿，此事不如揭过去算了。州里问起，只说因一时误会而出此事，没必要闹到官面上去。”
杜中宵看着许县尉，突然笑了笑：“县尉，不是我不识好歹，只是现在我们二人身处牢中，我身上又有杖伤，此事如何遮掩得过去？明日通判官人必然提审我等，除了实话实说，委实难办。”
许县尉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心中暗恨陈节级把事情办坏了。明明是抓起来动私刑，却又闹得满县皆知，抓了杜家和韩家私自酿酒，犯了酒禁，到现在骑虎难下。通判苏舜钦已经到了县城，事情紧急，自己要动手脚把事情平息下去也已经来不及。还好这几日自己不在县城，追问起来，便推个一干二净。
想了许久，许县尉才道：“小官人，不管如何说，同县里的乡里乡亲，事情不宜闹大。前两日你受了些委屈，日后让吴家补偿便是。明日州里的官人问起来，就说一切都是误会便就结了。”
杜中宵看着许县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好一会才道：“县尉，你是多年为官的人，到了现在这个田地，还认为可以说一切都是误会么？我身上的伤，可不是假的！”
“县里审问疑犯，动些刑杖，在所难免。”
“若是县尉在这里审问，莫说受几十小杖，就是把在下打死，那也无话可说。可这几日县尉一直不在县里，动刑的是吴家的小员外，他可不是官面上的人。让平民在官家的地方动用私刑，此事论起来，县里的官员只怕都要受牵连。县尉，不知我说的是也不是？”
许县尉老大不耐烦。他现在心烦的正是此事。其他的都好解释，惟有这一件，县里抓了人，却让个平民来审讯，还在公人面前动刑，怎么也糊弄不过去。苏舜钦只要抓死了这一点，就是县里政事不修，法治混乱的证据。通判有权监查本州官员，前来审案倒在其次。
想了许久，许县尉才道：“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如此，还请小官人万事周全。只要此次无事，日后必然对你家里多有补偿。吴家在县里虽然跋扈，自有县衙做主，以后对你自然客客气气。”
杜中宵道：“县尉，我一介小民，又能做出什么事来？若是官人问起，自然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难道还敢瞒官面上的人？县尉的吩咐，自然不敢不遵从。”
许县尉点了点头，又问了一些两人被收押之后的细节。牢狱是县尉管下，这里发生事情，许县尉脱不了干系，这也是他最关心的。今天虽然苏舜钦什么都没有问，许县尉却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感觉要有大事发生。县里的几个官员里，恐怕只有史县令混混噩噩，不知大祸临头，还在那里讨好苏舜钦。
想来想去，许县尉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随口又吩咐几句，转身出了牢房。这几天他不在县城，刚好躲了过去，这是好事。但查私酿是县尉的职责，涉及的人员全是他的手下，追究起来难免受到牵连。偏偏县里的官员之中，自己收吴家的好处最多，平时跟吴家关系最密切，又怕翻起旧账。
出了牢房，却见苏舜钦的护卫邓节级在外面走来走去。
见到许县尉出来，节级上前叉手道：“天色晚了，县尉还来查案，着实辛苦。”
许县尉心里咯噔一下。邓节级在这里，十之八九是苏通判派过来的，看住牢房。用意是什么，许县尉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这个节骨眼上，谁越关心此案，向这里走得越勤，谁越有嫌疑，苏通判那里只怕就要记上一笔。许县尉心中确认，苏通判此次前来，不只是查案，对临颖官员下手的可能更大。
勉强挤出笑容，许县尉回礼：“节级路上辛苦，不去歇息，怎么在这里闲走？”
邓节级叹了口气：“我哪里是闲走，是通判吩咐，今日谁来见那两个犯酒禁的犯人，要记下来。”
许县尉强自镇定，问道：“不知通判何意？”
邓节级道：“因为你们县里的杜举人，到州里所言，他们家里并没有私自酿酒，是被势力人家冤枉的。杜举人本州发解，斯文一脉，通判自然维护。举人说的不实倒也罢了，若是说的是实，那此事中间有哪些人参与，哪些官员与势力人家狼狈为奸，通判是要穷治的。县尉小心！”
许县尉咳嗽一声：“多谢节级相告。这几日我一直在颖水渡口，查来往客商，并不在城里。杜举人家里的事情，我委实不知情。若是我在县里，断然不会如此马虎，没个确证就去拿举人家里的人。”
邓节级皮笑肉不笑地道：“如此最好。似杜举人这般，家里贫困，京城赶考一次，便就倾家荡产的人家，通判着实怜悯。如今朝廷正是劝学的时候，地方上不重视读书人，任由势力人家欺侮，那可是与朝廷作对。许县尉，劝你一句，若是与此事无关，还是不要私自过来，一切听通判吩咐的好。”
许县尉听了，急忙拱手：“多谢节级相告，在下感恩不尽。节级高义，容日后再报。”
邓节级此话说清楚明白，苏舜钦前来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治一治地方上不重视读书人。别以为乡贡进士的名头没用，州里那里挂着名字呢。普通百姓到州里告状千难万给，他们却容易得很，知州通判等官员，很容易就能见到。此次杜循到许州，给知州梅询和通判苏舜钦的印象都不错。
告别了邓节级，许县尉身上出了一身冷汗。来牢房的时候，他还没把此事想得过于严重，还想跟从前一样，能遮掩过去就遮掩过去，现在看来自己想得简单了。想想也是，若只是为查酒禁的案子，何必要通判来县里，随便派个僚佐官员就足够了。苏舜钦前来，本就是朝着临颖的几位官员来的。
正是因为这几日许县尉没在城里，邓节级才好心跟他说破。他的运气好，已经置身事外，别不知好歹又一脚踏进来。一个县尉，苏舜钦一道奏章上去，就不知会被发配到哪里。

第21章 眼见为实
正是深秋时节，太阳落下山去，凉风起来，走在路上有些刺骨。
苏舜钦到客房歇息了一会，起来讨了杯茶喝，便带了几个护卫，出了县衙。他也不与县里的官员打招呼，到了街上问了路途，便就向杜循家里走来。
县城很小，要不了多久，便就到了杜家附近。
看着房前新搭的棚子，苏舜钦对护卫道：“你们前去通禀一声，看杜举人在家没有。”
护卫叉手应诺，不用多久，杜循夫妇便就急急忙忙迎了出来。
见礼罢了，苏舜钦道：“此次我到县里来审案，最要害的地方，便就是你们家里有没有酿私酒。我放心不下，亲自过来看一看。秀才，此事非小，你不可有丝毫隐瞒。”
杜循急忙拱手：“学生岂敢欺骗官人，家里委实没有私酿。小儿有个法子，可以从收来的酒糟中蒸出酒来。前些日子韩家脚店卖的酒，都是如此来的。”
“如此最好。你们蒸酒，可是在这个棚子里？”苏舜钦一面说着，一边溜达到了棚子外面。
杜循连连称是，跟上前，把封得紧紧的门打开。
苏舜钦笑道：“我看你这里封得甚是严实，想来是怕别人看了你的秘法，学了去。怎么，我现在进去看，不妨事吧？”
杜循有些不好意思：“官人是什么人物？若是瞒着官人，在下就该死了。”
一边说着，一边把苏舜钦让到了棚子里。
进了棚子里，苏舜钦围着大锅和大甑转了一圈，口中道：“也没有什么特别，倒是像蒸馒头。杜秀才，酒便是从这锅里蒸出来的？如此说来，倒也神奇。”
杜循连连称是，一边指着锅和甑，向苏舜钦解释。
苏舜钦摆了摆手：“如何制酒，不必说与我知，我只要知道，你们没有私酿就可以了。我多年在地方为官，酒库里酿酒见得多了，当然不是这个样子。你这里又无谷物，又无酒曲，想来不是私酿。不如这样，明日一早，我派人与你一起，到官酒库拉两车酒糟来。你那个收监的儿子，还有卖酒的韩老儿一起放出来，让他们来酿酒。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让他们自来蒸酒。是不是私酿，便就一清二楚。”
杜循连连称是，忙不迭地答应。说一千道一万，只要杜中宵能从酒糟中蒸出酒来，便就洗清了私酿的嫌疑，其他的一切都是小节。州县酒禁禁的是私酿，酒糟中蒸酒并不犯律法。
从棚子里出来，苏舜钦道：“这位冯大郎，是多年随在我身边的，最是信得过。今晚他便在这里与秀才一起看着，免得闲杂人等前来捣乱。明日一早，我再来与你一起，到官酒库去拉酒糟。”
说完，也不啰嗦，带着人径直离去了。
杜循送别了苏舜钦，一个人站在棚子外面想心事。苏通判看来做事仔细，别事不问，先来确认杜家到底有没有私酿。光是说不行，还要真地蒸给他看。只要杜家没有私自酿酒，其他一切都是小节，县里的官员哪个失职，哪个无能，哪个胡来，都清清楚楚。
这是真正做事的人，来便抓住要害，亲自过来查看。反观史县令，治下出了这么大案子，到现在没有问过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清楚。这样的官员，怎么能把辖境治理好？
通判的职责，首要就是监察，其次是理财，第三才是知州的副手。通判来了，史县令还不知道该怎么做，安坐县衙，自己作死，没人能够帮他。
苏舜钦回了县衙，叫来自己的随从，问了县里官员的动静。
听到许县尉曾经去过牢房，苏舜钦笑道：“查酒禁，正该是县尉当做的。这几日许县尉并没有在城里，恰好撇清了关系。若是平常人，现在躲那几个人还不及，他却巴巴赶过去问话，也是个拎不清的。”
一个随从道：“也不是如此。官人，我问过县里的人，平日里许县尉跟吴家最是交好，从吴家得了不少好处。他现在去查，只怕是有其他心思。”
苏舜钦点头，想了一会，拍手道：“如此也好，省了许多手脚。这县里看起来，官吏就没有一个干净的。借着这次案子，清理一遍也是好事，免得百姓遭殃。我着人问过，这几天的时间，韩家脚店每日卖酒五六十斤以上，合计起来当有数百斤。若是真犯了酒禁私自酿酒，便是杀头的罪过，当为大案。遇到了这种案子，县里当第一时间报到州里，怎敢私自审理？却不想临颖县，不只是案子审得糊涂，还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压下，不向州里审明，真是乱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罢了，明日查明杜家有没有私自酿酒，再一一把官吏这几日的作为记下来，回州城再理会。”
一众随从也笑，都觉得临颖县官吏做事，着实是不着边际。其实这个年代，像临颖县这种乱糟糟的状况并不少见，基层的人力有限，人员素质参差不齐，监管又不严，这才是常态。苏舜钦恩荫出仕，中进士之前官职低微，缺少主政一方的经历，中进士之后升得又快，基层经验少，才会觉得不可思议。
正在这里忙碌的时候，随从前来禀报，外面史县令过来问安。
苏舜钦连连摇头，道：“说我无事，正要安歇，让他回去吧。”
此次来临颖，苏舜钦最头疼的就是如何处置史县令。他年纪已经大了，年昏馈，谁有办法？处理得重了，别人看了难免心寒，处理得轻了，又如法震慑。现在终于下定决心，还是早早让他致仕，安心回家养老得好。史县令本就是特奏名出身，官场上没什么前途，县令就已经当到顶了。能够致仕，恐怕就是他的终极追求，不如满足了他。毕竟史县令除了年老精力不足不管事，也没有什么大错。
官场上的官员是分出身的，史县令的出身，就决定了他的前途，当然混混日子就算了。
第二天天没亮，邓节级便就唤了许县尉，一起到了牢房。
到了牢房外面，邓节级道：“县尉，通判官人是来查县里干犯酒禁的案子。杜举人州里说得明明白白，他们并没有私自酿酒。这种事情口说无凭，通判今日让我们验证一下。”
自昨天在这里碰到了邓节级，许县尉便就加倍小心，听了问道：“不知节级要如何验证？”
“通判手令，让我们两个押着犯人，到官酒务去提两百斤酒糟，回他们家里滤酒。若是杜家真能从酒糟里滤出酒来，而没有私酿，此案就不消说了，是你们县里马虎，冤枉了好人。”
听了这话，许县尉的脸色就不由阴沉下来。这事情本来早就该彻查清楚，却不想要等到通判来派人去做，县里官员失职是跑不掉的。想到这里，许县尉恨死了陈节级。只顾着去巴结吴家，却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记了。如果杜家真没有酿私酒，则一切都无从谈起。
昨天换了牢房，县里找了个医生给杜中宵上了药，治了杖伤，今天便好了许多。笞刑是小杖，看起来打得皮开肉绽，实际不伤筋动骨。真正会留下暗伤的是大杖，陈节级没下那种狠手。
看着一腐一拐的杜中宵，邓节级道：“小官人身上的伤不碍事吧？通判事务繁忙，不能够在县里久待，只好劳烦小官人，带伤去做些事情。”
杜中宵拱手：“通判官人百忙之中，来为小民作主，岂敢不遵命！”
邓节级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依官人吩咐，今日去官酒务提两百斤酒糟，小官人回家里制酒。若真能从酒糟里滤出酒来，便就不是私酿，你们两人即刻开释回家。”
杜中宵和韩练急忙一起谢过。
杜中宵又道：“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清楚，我们着实没有私酿。只是节级，我们开释，当日诬告我们的吴小员外如何说？还有不问青红皂白便抓人的陈节级，竟让平民在他面前动用私刑！”
许县尉的脸上挂不住，道：“小官人，只要证明你们没有私酿，其余事情通判官人自会处置。官家的事，都要讲究法度，你回家安心等着就好。”
杜中宵见邓节级面上似笑非笑，便不再啰嗦，重重点了点头：“好，便依县尉所说。”
这几日被收了监，受了刑，让杜中宵深刻认识了这个时代。万事不要只看理论，还要看一看现实会如何。还有一点，让他再次认识到了，豪门大户和平民百姓之间的巨大差别。
权贵和平民，不管什么年代，都好似活在两个世界里。只是前世杜中宵普普通通，对这些事情认识不深，到了这个世界，权贵更加肆无忌惮，才让他深刻认识到了这一点。其实到了现在，杜中宵能够感觉得出来，造成这一切后果的吴克久，一样觉得冤枉得很。他所做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是理所应当，没有半点破格的地方，怎么就闹到这步田地。一个普通百姓家的小娘子，长得花容月貌，不趁着年轻到大户人家做妾，享些富贵，非要在自己家里粗衣淡饭，世上哪里有这种人？
可这世上偏偏就有不到大户吴家做妾的韩月娘，还有一个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有无数妙法的杜中宵。吴克久撞上了，只能算他倒霉。

第22章 酿酒证明
官酒务的酒糟一向用来酿醋，无人争抢。邓节级带着手下拉了两百斤，与杜中宵和韩练一起，到了杜中宵家里。到得家门前，东方已经露出了一抹鱼肚白。
苏舜钦已经到了，正与杜循在门前说些闲话。
临颖县的一切，都要从证明杜家没有私酿开始。只要这一点没有问题，其他都应刃而解。对这一点苏舜钦看得很清楚，是以到了县城之后，没有过问案情，先来看杜家酿酒。
杜中宵和韩练上前见过了礼，苏舜钦道：“眼见为实。杜秀才说家里没有私自酿酒，是从酒糟中过滤残酒出来。今日这么多人就是见证，官酒务来的酒糟，你们进去滤酒。若是真滤出酒来，别人自是无话可说。洗刷了你们私酿的嫌疑，以后也可以如先前那般卖酒。”
杜中宵拱手道：“多谢通判。我家里一向都是从酒糟里面滤酒，此不会有错。只是滤酒较慢，只怕要几个时辰，劳烦官人久等。”
苏舜钦道：“无妨，今日无事，便在这里看你们制酒。”
吩咐罢了，杜中宵和韩练便进了棚子制酒，杜循陪着苏舜钦在外面说话。
酒糟搬进棚子后，看杜中宵在里面又封得严实，苏舜钦问道：“杜秀才，滤酒不能让外人看吗？”
杜循拱手道：“回官人，学生去京城赶考，为凑盘缠家业一干二净。全指着这滤酒的法子，赚些钱财养活一家老小。是以，制酒的时候不许外人观看。”
苏舜钦笑着点了点头，再不说话。小生意人家，最重要的财产便是秘法，各行各业多是如此。杜家把滤酒之法视为不传之秘，着意守护，倒也是人之常情。
其实杜家制酒，以前也是瞒着韩练的。此次韩练与杜中宵一起入狱，两家一条绳上的蚂蚱，便就不再瞒他。杜循在外面陪苏舜钦，只好让韩练进来帮手。
在锅中添了水，杜中宵与韩练一起把酒糟码到篦子上，拍得松紧适度。
韩练紧守本分，虽然不知道杜中宵为什么这么做，却一句话不问。这种秘法人人无不视若珍宝，等闲不会让外人知道。今日事情特殊，让自己进来帮忙，已经是杜家极大的信任。问东问西，反而会让杜中宵起防范之心。两家一个制酒，一个卖酒，配合正好，没必要去偷学制酒的法子。
酒糟既是酒的来源，也是过滤器，松紧适度才能保证酒出得顺畅。杜中宵是个好钻研的人，现在的状态是他几次试出来的，酒出得快且多，并不是随便来的。
堆好酒糟，锅里的水已经烧开。杜中宵让韩练帮着自己，把甑放在锅上，又接了竹管，到旁边盛酒的坛里。旁边是几桶冰凉的井水，杜中宵拿布浸得湿了，覆盖在竹管上。
一切准备妥当，杜中宵对韩练道：“如此便好了。我们只要看着灶火，专心接酒就好。”
韩练一惊，
不由问道：“原来酒糟中制酒如此简单！却是不曾想到。”
杜中宵道：“本来就是极简单的事情，只看能不能想到而已。阿爹，此事切不可对外人说！”
“我晓得，我晓得。”韩练连连点头。
酒糟价钱极低，用这么简单的办法就能变废为宝，成为烈酒，卖出好价钱，可想而知这个方法多么宝贵。正是因为简单，一旦泄露别人就可以照着做，烈酒也就成为平常之物了。
一切准备妥当，韩练扶着杜中宵小心翼翼地在灶口火边坐下。
皱着眉头，强忍着屁股上的疼痛，杜中宵道：“这几日苦了阿爹，一起受了许多苦。”
韩练道：“贤侄怎么说这种话！若不是帮着我家里，贤侄何必制酒，又怎会到现在这种地步。说起来还是怪吴家的小员外，平时横行惯了，全不管我们这些细民死活，把事情做得绝了。唉，势力人家一句话，不定就能断了我们这些小民的生路。人要活着，受这么一点苦难又算得了什么。”
“势力人家——”杜中宵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年代，势力人家是一个专用名词，就连律法里都单独列出来。以前不知道什么样的是势力，经了这一次入狱，可算是知道了。如果不是父亲刚好是举人，可以到州里去告状，这次就被吴克久吃得死死的。
在势力人家面前，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哪怕什么都没有做错，仅仅是因为人家看你不爽，就可以逼得你家破人亡，走投无路。不需要借口，直接碾过来欺负你就是。越是小地方，越是如此。
看着灶底熊熊的烈火，杜中宵沉默不语。世事如此，一个人要想好好地活下去，便就要努力地去适应世界。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色，北宋经过了一二两年的乱世，以前的社会秩序荡然无存，金钱主宰了世俗生活。越是底层，家里有钱就一切好说，钱纵然不能买来一切，也能买来绝大部分的东西。
当然另一面，随着读书人的地位上升，新的思想兴起。在士人当中，理想主义抬头。特别是从真宗朝到现在，随着范仲淹这一批文人逐渐走向政治舞台的中央，士大夫的家国情怀越来越浓烈。
一面是世俗中的金钱至上，一面是士大夫的理想主义，这就是一个矛盾的时代。
一面是钱，一面是权，一面是朝堂，一面是社会，这是大宋开始慢慢走向分裂的时代。
轻轻叹了口气，杜中宵靠在墙边，看着灶火出神。自己现在的处境，首先是有钱，此不必说。只有家里有了钱，才能够去专心读书，才能够参加科举，才能去做官，才能在政治上有所作为。身上有一个千年之后的灵魂，如果一生平平淡淡，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从酒糟中制糟白酒，便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办法不复杂，本钱不多，却可以快速赚来大量的钱财，解决家里的困境。只要有了本钱，杜中宵有无数发家的方法。
方法简单，可这开始的第一步，却太过艰难了些。凭白出来个什么势力人家的小员外，一句话就把自己害得这么惨。若不是父亲曾经发解，自己真被断了私自酿酒，后果杜中宵想想就不寒而栗。这个时候酒禁极严，虽然不像太祖太宗时候那样动不动就用极刑，充军发配边远州军却极有可能。
“却不知道那个吴小员外怎么样了？”杜中宵随口道，语气冰冷。
韩练道：“那日不是被收监了？此番他诬告我们私自酿酒，又在官府里动用私刑，罪过不小。不过他家里有钱有势，尽可以去打点，最后倒也未必如何。”
“哼，不管怎样，我记住他了。势力人家就可以为所欲为？这次要让他知道代价！”
说完，杜中宵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韩练叹了口气，知道杜中宵年轻气盛，心里咽不下这口气。这是年轻人的锐气，无法劝解，只能等着时间慢慢磨平。人生摸爬滚打，不就是这样慢慢打磨圆滑吗。
正在这时，韩练听见模模糊糊“嘀嗒、嘀嗒”的声音。起身查看，却见竹管那里有液体滴下来。
到了跟前接了一滴，抹在嘴里尝了，韩练兴奋地道：“小官人，出酒了，出酒了！”
杜中宵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道：“现在出来的酒，过于烈了一些，喝了伤身。阿爹且等一等，等坛里接的酒多了，我们再拿出去，让通判品尝。”
韩练点头，便在酒坛边站着，看着出来的酒从一滴一滴，慢慢成了细流。
最开始出来的酒不只是度数过高，更重要的是含有杂醇，喝了容易上头。这是杜中宵多次试验出来的，要把最开始出来的一两斤撇掉，中间的酒风味才好。当然，现在一次接满坛，就没必要分开，混在一起感觉不出来罢了。等到以后要制高档白酒，才有必要分得那么细致。
看着酒一滴一滴地滴入坛里，韩练叹道：“我卖酒几十年，却不想酒糟这种无用之物，还可以这样制出酒来，而且制出来的酒如此有力气。世间的事，真是难说得很。有了这个法子，只要官府不反对，便就不能重兴家业。小官人，此番事大，切不可恶了外面的苏通判。”
杜中宵点头：“我们两家生计，全在苏通判的一句话里。只要他点头，这生意就可以大做了。”
官酒库的酒糟是要酿醋的，那是县衙的收入，动不得。但除了官酒库，县里还有两家有酿酒权的酒楼。就是“其香居”不卖酒糟，“姚家正店”一家的也能制不少了。
杜中宵看着灶底熊熊的火焰，眼睛眯了起来。吴克久这次把自己害得惨，以后不报复他，真是对不起自己。酒楼的酿酒权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每过几年竞标一次，称为扑买。等自己靠着糟白酒赚到了足够的钱，就把“其香居”的酿酒权买过来，到时让吴家也尝一尝断了生计的滋味。

第23章 可曾读书？
太阳已经升到了半天空，苏舜钦坐在那里有些焦躁。
杜循是小地方的举人，靠着家传诗书自学，并没有经过什么名师教导，在见识上差了一些。与苏舜钦谈话的时候过于拘谨，让苏舜钦觉得没多大意思。
此时的教育远远比不了后世，全国有州学的地方很少，更加不要说县学。平民读书，要么是如杜家这样耕读传家，要么是世家大族有专门的学堂，教育水平参差不齐。读书人要有家国天下的情节，还要看家庭环境，有没有名师教导。这些杜循都是没有的，他科举落第并不是偶然。
正在苏舜钦百无聊赖的时候，杜中宵与韩练从棚子里出来，抬了一个大酒坛。
到了苏舜钦面前放下酒坛，杜中宵行礼：“官人，酒已经制好了。”
听了这许，苏舜钦兴致勃勃地上前，看了看坛子里的酒，道：“没想到有这许多。对了，酒糟还在吗？你们取出来，我看一看，到底是不是从里面滤出来的酒。”
杜中宵应诺，与韩练一起进了棚子。取下大甑，把酒糟从篦子上铲入竹筐，一筐筐抬了出来。
苏舜钦抬呼了自己的随从，一起上前看蒸过酒的酒糟。酒糟与先前相比，变化并不大，依然是湿漉漉的。猛一看上去，并看不出什么区别。
邓节级弯下腰，使劲闻了一口，道：“通判，酒糟里酒味淡了不少，其余倒是与先前相差不多。”
杜中宵拱手：“从酒糟中制酒，其实就是用水代酒。糟里现在多的是水，酒却出来了。”
苏舜钦点了点头，看了一会，道：“这剩下的酒糟，你们家里如何用？”
“禀官人，小的家里前些日子买了两口猪，都是用酒糟喂的。”
“也是个办法，如此倒是物尽其用。”苏舜钦点头，到了酒坛前。“秀才，你们家里有碗没有？盛两碗酒来尝一尝，从酒糟里滤出来的酒到底如何。”
杜循应诺，急匆匆地跑进屋里，取了几个大碗过来。
盛了满满一大碗酒，苏舜钦端在手里，看了看道：“这酒甚是清冽！单凭这卖相，许州一州之地再没有比这酒好的了，只是不知道味道如何。”
此时的水酒是从酒糟里直接煎出来的，再是好酒，也做不到清澈见底。蒸出来的糟白酒到底是白酒的一种，虽然里面多少有些杂质，在清澈程度上也不是现在常见的酒可比的。
说完，苏舜钦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杜循在一边看见，忙道：“通判小心！这酒好力气！”
话未说完，苏舜钦便就连连咳嗽，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邓节级在一边看见，忙上前扶住苏舜钦，在一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缓了一会，苏舜钦才道：“这酒好力气！我活了几十年，天下的酒喝遍，再没有喝过如此有力气的酒！秀才，这酒不过是从废弃的酒糟里滤出来的，
怎么如此猛烈？”
杜循拱手：“官人不知，酒糟里滤酒的法子有些特别，因是水少，酒性极烈。”
“好，好！端的是好酒！”苏舜钦缓了过来，连连点头。“如此猛烈的酒，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出来，怎么可能是私酿。县里的官吏甚是胡闹，竟然弄出如此冤案。”
要酿酒，再快也要几个月的时间。仅仅几个时辰杜家就制了酒出来，怎么可能私酿。单单从制酒的时间上，苏舜钦就信了杜家是从酒糟里滤酒的说法。当然，到底是怎么滤酒，是他们家里的秘法，不可能说给别人知道。小生意人家把这种秘法视作性命，苏舜钦没必要去打听。
此时的官员多是游宦，很多人是没有产业的，一家人的衣食全靠俸禄。苏家便是如此，自己家里不做生意，朝廷法律也不允许，苏舜钦对制酒秘法没有私毫兴趣。这是从晚唐五代传下来的传统，那个年代社会动荡，什么产业都靠不住，官当着才是一切。
平静了一下心神，苏舜钦小口又喝了几口，连连点头：“好，此酒甚是特别，力气格外大。你替我装两坛，我一发算钱，带回州里让学士也尝一尝。”
杜循听了这话，知道一切都烟消云散，欢天喜地地答应。至于钱，当然就算了。
苏舜钦笑着让随从付了钱，仔细收起了两小坛酒。杜家因为杜循进京赶考，弄得家业破败了，现在正是落魄时候，苏舜钦如何会占这一点便宜。
确认了杜家没有私酿，气氛便就轻松下来。后边如何收拾县里官吏，苏舜钦心中已有底稿，与杜家无关，便不再提起，只是聊些家常。
蒸了半天酒，杜中宵满身大汗。出来冷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寒战。
苏舜钦看见，道：“秀才，你家小官人多大年纪了？可曾读书否？”
杜循道：“回官人，犬子今年一十七岁。我家里耕读传家，祖传的诗书，他从小读过几本。”
苏舜钦连连点头：“如今天下太平，朝廷劝学，读书才是正途。秀才，你家里遭了难，靠着这制酒的法子，不难重兴家业。只是做小商贩养家糊口，难有出息，若有机缘，还是让小官人读书得好。”
杜循连连称是。只是他自己刚刚从开封府赴试的噩梦中走出来，犹自心有余悸，答得未免有些口是心非。现在只是看见了希望而已，杜循还不敢再想读书的事。
苏舜钦不以为意。通过刚才的交谈，苏舜钦感觉得出来，杜循不是中进士做官的材料。他确实是读书人，交谈中也感觉得出来家学渊源，只是对经典的理解过于肤浅，并没有什么出色之处。普通乡野的读书人，见识所限，想金榜题名是极为困难的。
这个年代的科举与后世不同，由于没有系统的教育体系，也没有规范的教材，大多数的读书人一上考场便就露怯。科举是有偶然成分，但这个年代却还有很大的必然性，书读得好，文章做得好，确实是更容易金榜题名。所以才有欧阳修经名师教导之后，自信地认为自己必是状元，结果一不小心被同舍的王拱辰给夺走了。最近的前后几届，多次发生这种状元故事。
杜循是靠着小时候父亲所教，平时自学，侥幸过了发解试，便就去了开封府。不管从哪个方面，他都很难考中进士。要想在科举上更进一步，非要有名师教导不可。
见杜中宵在一边站着甚是乖巧，苏舜钦一时兴起，道：“小官人，平时可曾做文章否？”
杜循忙道：“犬子书读了几年，只是小可家事繁忙，还没有教他做文章——”
“如此，却是有些可惜了。”听了这话，苏舜钦微觉得有些遗憾。
文章不是随便写的。此时科举重诗赋，诗赋都是有格的，有韵脚，有习惯格式，必须要特意教导才能写出合格的文章来。杜循自己都是个半吊子，以前哪有心思教杜中宵。
见苏舜有些遗憾的表情，杜中宵突然心中一动，上前拱手：“回官人，若说时文，家父未教，小的写不出什么像样的文章来。倒是一时兴起，胡乱写得一些，不古不今，不知可入官人法眼。”
左右无事，天色还早，苏舜钦道：“若写得有文章，不拘格式，拿来看看也好。”
见一边坐着的父亲满脸紧张，杜中宵正色道：“前两日夜里无事，在下便写了一篇赋，写这秋夜之景。胡乱写就，韵律不齐，不知可入通判官人的眼。”
说完，便回到自己屋子里，去拿前几日写的文章。
这是个读书人为尊的时代，杜中宵无事也向着这个方向努力。其实文章不是他写的，不过是偶尔默写前世学过的课文而已。此时正是秋天，几天前夜里没事的时候，一时兴起默写了一篇课文，正是欧阳修的《秋声赋》。此时欧阳修刚中进士没有多久，自己的文章风格还没有成形，这些流传后世的名篇自然还没有写出来。杜中宵抄上一篇两篇，也不怕被正主发现。
不过有一点，杜中宵是清楚的。时代风气，欧阳修自己也还沉沦下层，他主导的古文运动刚刚有些苗头，远没有深刻影响文坛。欧阳修的文章再好，与现在时代风气不合，评价可说不准。
这篇《秋声赋》，杜中宵默写的时候就把第一句改过了，去掉了欧阳修的印记。
进了屋子，取了自己默写的文章，杜中宵双手递与苏舜钦。
初时苏舜钦不以为意，拿了字纸在手，随便看了遍。粗粗看完，不由睁大了眼睛，又仔仔细细看了两遍，闭上双目。
过了好一会，苏舜钦才睁开眼睛，对杜中宵道：“这文章是你所写？却是有些老气。”
杜中宵拱手：“这几日家里连遭大难，学生难免心态老了。”
“难得，难得。”苏舜钦连连点头。“这文章初读不觉得什么，细读却极有味道。不过，小官人这文章不是时文的路子，科举上却是无益。这样，这文章我拿回去，细读一番，再与你说话。这文章颇有些古意，我有几个心仪已久的友人，都试着做古文，且看他们怎么说。”
时文便是此时科举考的赋文，重排比，重辞藻，为一时风气，大家如杨亿、刘筠、钱惟演和晏殊等人，都是此中高手。一代文宗欧阳修，两次科举落第，也是用心学了时文，才高中进士。古文运动此时刚刚兴起，欧阳修等中下层文人呼吁而已，并没有形成风气。

第24章 新知县
冬天的清晨，雾气极重，反而并不寒冷。
杜中宵看着几个小厮收拾粥桶，对身边的韩月娘道：“现在满县都知道我们施粥，有些乡下人特意夜里进城，便是要吃早上这一餐粥。你看，今天早早便就没有了。”
韩月娘道：“无妨，明天多煮一桶便了。”
杜中宵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确认了杜家没有私自酿酒，之后的一切便就顺理成章。史县令因为年老昏庸，被参了一本，早早回家养老去了。许县尉治理无方，被调到了荆湖南路一个小县里去，算是惩罚。其他的官吏都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临颖县里依然跟以前一样。
最倒霉的自然是吴克久。因为诬告，加上在官府之地动用私刑，被收监，听说打了些板子。好在他的亲戚何中立即时送了一封书信给苏舜钦，为他讲情，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最终还是放了出来。
吴克久是读书的人，以后是要参加发解试的。如果判了刑，在衙门里留下了案底，便就失去了发解的资格。何中立是苏舜钦的同年，声气相通，最后还是给了他这个面子，只是教训了一番。
有了官府承认，杜家用酒糟制酒的事业走上了正轨，规模越来越大。现在不只是韩家脚店在卖糟白酒，还又发展了几家小脚店，每天能卖一二百斤，可挣几贯钱。
曾经共患难，杜家和韩家合作的关系一直维系了下来。杜家只管制酒，韩家对外发卖，利润平分。
韩月娘把买酒糟之后施粥的做法坚持了下来，不过现不再在酒楼门口，而是换到了县里几个固定的地方。杜家家业慢慢重兴，还搏得了一个善人之名。
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杜家另换了一处较大的院子，闲起来的杜中宵重新捡起了诗书。
施完了粥，杜中宵与韩月娘一起，跟几个小厮推着空桶回到脚店。
一进了店里，却见父亲杜循正与韩练对着一张桌子，坐在那里喝酒。
见到杜中宵回来，杜循道：“我恰要去寻你，刚好你便回来了。”
杜中宵道：“不知阿爹有什么事情吩咐？”
“昨日新知县上任，今晨便就派人到家里。让你上午去县衙走一遭，知县相公有话问你。”
经了上次的事，杜中宵就怕见官，急忙问道：“不知道是好事坏事？”
韩练笑道：“史县令年老昏庸，朝廷已令他回家养老去了。现在新换了个年轻有为的知县来，招你去想来不是坏事。贤侄，你以为所有的官员都如史县令那样昏聩无用吗？”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上次案件最后的结果，杜中宵是不满意的。自己平白受了苦，最后也并没有把吴家如何。苏舜钦虽然有心重惩吴家，但有同年讲情，最后还是没有下重手。杜中宵本来想着，等自己的家境好转，再去慢慢寻吴家的晦气。最好是几年之后中个进士，那时再看吴家怎么死。
现在新知县上任，不知找自己做什么。
在韩家脚店吃罢了早饭，杜中宵回到自己家里收拾一番，看看天色不早，便向县衙里来。
到了县衙门前，恰与正在那里逡巡的吴克久撞在一起。
见吴克久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再不复前些日子的趾高气扬，杜中宵心中一动，走上前道：“小员外许久不见。看你红光满面，想必近来甚是得意。”
吴克久恶狠狠地看着杜中宵，过了好一会，才啐了一口：“小贼莫得意。前些日子你倒打一耙，让我受苦，这笔账暂且记下，日后慢慢跟你算。你记住了，县里的官员流水一样地换，我家的酒楼却是铁打一样开在那里。总有一日，让你知道我的手段！”
杜中宵看着吴克久，淡淡一笑：“小员外有这个心就好，就怕你家业撑不到那个时候。”
说完，再不理吴克，径直向县衙走去。
吴克久看着杜中宵的背影，满面都是阴狠之色。新知县上任，没有惊动本地大户，带了几个随从悄悄进了城，让县里的几个豪族大户心惊不已。这是以前没有过的事，大家都有些不安。
吴克久得了消息，今天早早到了县衙外，想见一见新来的知县，套一套近乎。却不想里面知县传出话来，这几天一概不见本城百姓，要专心处理衙门里的事务。
这边才吃了闭门羹，接着就见到杜中宵大摇大摆地进了县衙，让吴克久疑心不已。
到了门前报过名字，早有公人出来接着，引着杜中宵向后衙走去。
碰到吴克久，又让杜中宵想起了前些日子的事情，心中不快。吴家是本县大户，不只是在县里面有“其香居”酒楼，在城外还有几个农庄，家大业大。官府不办他们，家业就倒不了，杜家小门小户地奈何不了他们。不见也就罢了，见了让杜中宵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到了后衙花厅，领路的公人让杜中宵稍等，自己进去通禀。
要不了多久，新任知县便就出来。杜中宵见他年纪颇轻，白净面皮，微有髭须，三十出头的样子。
新知县名范镇，正是杜循落第这一年的进士。本来他是状元，唱名的时候不愿出列欢呼，觉得样子煞风景，有失读书人的体面，名次被降了下去。名次下降，初授的官便不好。此次临颖县换人，有朝廷官员觉得他可惜了，便特意提拔来做个知县。
这几届进士比不得前几届，初授的官越来越低。景佑之前，一等进士往往授通判，二等进士初出仕也是知县起步。这两届却不行，一等进士也是从幕职官起，一两任之后才能熬到知县。范镇被降等之后任新安主簿，此次来临颖任知县，是破格提拔。
杜中宵起身见礼毕，小心在客座上坐了。
吩咐上了茶，范镇才道：“我到本县任职，过州城的时候，而见知州和通判，他们说起县里有你这么一个人。你有妙法，可从酒糟中滤出酒来。难得是宅心仁厚，酒糟中滤酒出来卖，不忘向贫苦人家施粥免断他们的衣食。知通二位官人再三吩咐，着我善待于你。”
杜中宵听了，忙起身谢过。他本来以为前次的事情就那么过去了，没想到还有后续。苏舜钦没有重惩吴家，便却记下了他杜中宵的名字，特意嘱咐新来的官员照顾。不要小看这样一句话，由他们那个地位的人说出来，以后不知会有多少好处。
范镇示意杜中宵落座，又道：“在通判那里，看你做的一篇赋，甚是不错。天圣年间，谢希深、尹师鲁、欧阳永叔等人在洛阳，声气相投，提倡古文。我观你文法，却是有些相似。”
杜中宵连道惭愧。那本来就是他抄的欧阳修的文章，文法不相似那才怪了。不过此时欧阳修尚未成名，只是下层官员，名气还没有谢绛、尹洙等人大。这个年代说起古文，首先提的是尹洙，后面才会捎带提一提欧阳修。要等到再过十年八年，欧阳修自己在京城做官，名气才会大起来。
此话范镇只是一提，便就转过话题：“我听通判官人讲，你是耕读传家，自小饱读诗书的？”
杜中宵忙道：“通判官人过眷。学生祖上曾有人中过进士出仁，诗书是家传的。只是家业所累，学生每日忙于衣食，饱读却谈不上。”
范镇点了点头：“耕读二字，为立国之本。你既是家传诗书，不要浪费了。你父亲曾经发解，京城赶考落第，想来心中有数。不知你有没有意于科举之路？”
杜中宵心中苦笑，这位知县说话还真不客气。其实前些日子苏舜钦到临颖，与杜循交谈中便就认识到，杜循不是考进士的材料。不只是对于国家大政一无所知，对经典理解也是似是而非，不过是一个乡间秀才侥幸中了举人而已。这话他对范镇说了，范镇自然也是如此认为。
这个年代要想中进士，不能对朝政一无所知，做的文章最好能贴近时事。经典理解更是如此，一句话理解错了，可能就被考官刷掉了。宁可不说，不要乱说。范镇这些科举高中的人，对这道理最清楚。跟人交谈一番，便就明白是不是中进士做官的材料。
倒是杜中宵，因为抄了欧阳修那一篇赋，让苏舜钦刮目相看。虽然当面没有多么夸赞，事后却向多人推荐，只是杜中宵自己不知道罢了。
这是这个年代士林的风气，读书人之间讲的是意气相投，施恩不图回报。
苏舜钦带了那赋回去，知州梅询看了也是赞赏不已。不过他们都是时文高手，对于一些年轻的读书人提倡的古文运动不以为然，并不会对杜中宵青眼有加。但这不妨碍他们认为此人是个人才，只是读书走了弯路。科举考进士，还是要做时文，一味追求古意有些可惜了。
范镇特意找杜中宵来问，是一样的意思，提醒他不要在读书上走弯路。

第25章 栽培
杜中宵读书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参加科举考进士，然后去做官。听范镇如此问，哭笑不得。
想了一想，杜中宵拱手正色道：“回知县相公，学生读书，自然是要参加科举，为朝廷效力。只是自小生活在乡间，欠缺名师教导，不得其门而入，是以作的文粗糙了些。”
范镇笑道：“你不是作文粗糙，而是与朝廷所考格式不合。自圣上亲政，近几次科举策和论比以前看得重了许多，但第一场依然是赋。科举逐场定去留，赋作得不好，那便登第无望了。”
杜中宵连连称是，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
此时科举与后世的考试是不同的，诗、赋、论、策，以及帖经、墨义，不是几场统起来看成绩，而是从赋开始，一道一道向下刷人。如果赋作得不好，其他几项哪怕是满分，多半也是没有机会的，因为考官看过赋后便就刷下去了。考生的赋作得好，科举便就十之八九有谱了。至于最后的帖经墨义，实际上没有什么实际作用，只要不是特别离谱，错得一塌糊涂，根本就不会计入成绩里。
当今皇帝亲政之后，提升了策和论这种政论文的权重，也只是在看过赋之后，再看策论，然后再定去留，最重要的依然是赋。科举考试的方式，决定了第一场考试的极端重要性。
范镇见杜中宵态度谦恭，暗自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道：“我这里有一本《赋格》，在京城里不算得什么，下面州县却难以买到。你拿回去仔细研习，以后科举，当有助益。”
杜中宵喜出望外，急忙接了过来，连连道谢。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考试辅导书，专门针对科举的赋，从句式、用韵等诸多方面，结合范文，进行详细讲解。大宋立国不过六十余年，太宗年间真正把科举作为选拔官员的主要形式的时间更短，科举考的内容又改来改去，一切都不定型。读书人准备科举，实际上无章可循，就是多读书，看各人悟性。针对科考内容的专门辅导书少之又少，很多举子上了考场甚至不知道考什么。
此时京城的省试，每次都有近万考生，录取的进士四五百人，诸科要多一些，总体也不过一成的录取率。单看进士科，比率就更加低。十人二十人中取一人，看起来考中的机会很渺茫，其实不然。这近万赶考的举子当中，大多数都如杜循一般，是去凑数的。那些对考试心中有数，准备充足的，实际成功的机会非常高。这就是发解是按着州军分配名额，但真正考中进士的，主要分布在开封府、河南府和应天府以及福建路、江西路等一些州府的原因。考中的进士越多，积累的经验越丰富，后来的人学习有的放矢，地方优势便就越来越大。而一些很少出进士的地方，登第的举子就真的是天选之才。
《赋格》、《诗格》这类科举参考书，从唐朝便就开始有人整理，但流传不广。也只有开封府那种首善之地，可以方便买到，地方州县根本难得一见。有了这些参考书，只要下死功夫，多读多背，做一篇四平八稳的文章出来并不是难事。
科举第一忌，是不要出韵，不要用禁字，不要有错字，诸如此类，称为杂犯。只要卷子干净，一点错误没有，内容合乎要求便就可以从本州发解。能在科举考试中做出锦绣文章的，无一不是一时的文学大家，杜中宵没有那个野心。他想的就是利用自己前世应试教育的经验，下苦功夫中个进士即可。这便就要求把各种规矩记死，按着要求向里面填四平八稳的句子就好。
由于商业发达，宋朝城市里的识字率是相当高的。但读书识字不代表就可以参加科举，科举是一条专门的学习道路。进士科考的是对朝政时事和经典的理解，以及临时发挥作文章的能力，而更重要的制科考的则是超人的记忆力。
在一些科举气氛不那么浓厚的地区，特别乡下，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其实不多。这个年代考进士，其实不像杜中宵前世想的那么艰难。正是因为如此，杜中宵才敢坚定地走上这条路。
把范镇送的《赋格》小心收好，杜中宵拱手道：“日后学生有不解之处，还请知县相公指教。”
范镇点头：“你若是用心向学，那自然是应该的。”
杜中宵连连道谢。范镇本是蜀人，年轻时得当时的成都知府薛奎知遇，带到京城，一直在馆阁读书多年，颇有名气。直到本届才参加科举，人人都视为状元之才，只是他心高气傲，才把到手的状元拱手让出。这种人物肯指点一番，是多少求也求不来的。
讲过科举的事情，范镇才随口问道：“我听通判官人讲，你有个从酒糟里制酒的法子？”
“不错。小的偶然从一个游方道人那里，学不此法，可以从酒糟中滤出酒来。”
范镇道：“既有此法，现在每天能制多少斤酒？”
“回相公，学生家里每日从‘姚家正店’收买酒糟，可制一二百斤。”
听到这里，范镇忽然微微一笑：“你从酒糟里滤酒来卖，可曾交税不曾？”
杜中宵一愣，过了一会才尴尬地道：“不瞒官人，如此制酒官府没有律条，并不曾专门交税。”
韩家脚店商税还是交的，只是没有交酒税。以前他们从“其香居”赊酒，酒税是酒楼交，脚店只交商税。现在卖杜家制的酒，依然延续了这个规矩。
范镇道：“酒是专榷之物，你们若是不交酒税，难免以后还会被人闲话。前些日子，本县大户说你们私酿，虽然是不实之词，但偷逃税款总是跑不掉的——”
杜中宵心中一紧，忙道：“现在的酒是以先前所没有的法子制出来的，非是在下不想交税，而是不知官家法度。知县相公若是定下规矩，小的必然按时完税。”
范镇看杜中宵的样子不似作伪，欣然点头：“你能想通此节，是最好的。记住，你向县里完过了税款，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不会再发生先前的事。如何交税，我会着人定出条款，告知于你。”
杜中宵急忙拱手：“学生专等。有了条款，先前的税也尽量一起完了。”
范镇笑道：“你不用多心，本官不是盘剥百姓的人，只要以后完税就好，不追过往。先前为难你的吴家，与京城里的何博士有亲。何博士与苏通判是同年进士，不好驳他颜面，事情就此算了，你的心中不要有芥蒂。放心，吴家再找你家的麻烦，尽管来县里首告即可，我自为你作主。”
杜中宵急忙拱手谢过。本朝对官员结党防范极严，科举的座师、门生更是在严禁之列，但对同年来往并不限制。所以这个时代，科举的同年关系最密切。苏舜钦有吴家的表亲何中立说情，碍于同年的情面，没有穷治吴克久。也正是因为如此，那一日看了酿酒之后，再没有找杜家的人。
杜中宵能说什么？只好拱手谢过范镇。富在深山有远亲，只要是有钱有势的人家，谁没有个有势力有地位的亲戚，没有也能找出来。何家其实与吴家的关系比较远了，但何中立一中进士，这边便不时到那里走动，没两年关系很快就热了起来。
看了杜中宵的脸色，范镇叹了口气：“世事便是如此，你也不用向心里去。京城何博士已经与吴家说得清楚，再在乡里惹事，他那里也不敢了，以后你们家里安心做生意就好了。”
杜中宵答应，有些怏怏不乐。
范镇又道：“今日找你来，还有一件事说与你知。以往除了官酒务的酒糟酿醋，县里其他两家酒楼的酒糟都白扔掉，甚是可惜。既然你们家里收了酒糟滤酒之后，会施粥给穷苦人家，不如便把其余两家的酒糟一发全给你们，滤酒来卖。”
杜中宵听了忙道：“官人，另一家‘其香居’可是吴家的酒楼——”
“吴家又如何？把酒糟白白扔掉，总是不妥。此事由县衙出面，让他们把每日的酒糟送到你的家里去，算钱即可。只是有一件，你制酒之后，不要忘了施粥。”
杜中宵急忙拱手：“官人放心，学生定然把此事做好。”
想了一想，杜中宵又道：“官人，如此一来，制出来的酒便就多了，只是在几家小脚店里，只怕是卖不完。城里卖酒的地方，又多被两家酒楼和官酒务分了，此事——”
范镇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县里允你们开一家酒楼，只是不许酿酒，只从酒糟中滤酒来卖。如此一来县里好管，你们生意做起来也方便。念你们本小利薄，无力开店，可以县衙暂时拨一处房产，等到年底再交租金。一应酒具座头，却要你们自己置办。”
此时官方是最大的房东，不管州城县城，甚至就连开封府，都有大量房产出租。临颖县衙同样有不少房产，租给百姓收租金，拨一处出来倒不是难事。

第26章 合作
韩练小心地抹过桌子，直起身来，叹道：“却不想小老儿有一日，也能开如此一处大酒楼。我自年轻时便赊酒来卖，一心想的，便是有一处自己的酒楼，也不来世间白走一遭。”
一边的杜循道：“这处酒楼是我们租来，生意未做，租金已经背上。生意若是不好——”
“秀才说哪里话！”韩练昂然道。“我卖了几十年的酒，岂会有生意不好的道理！再者说了，我们现在有酒糟里滤出来的酒卖，其他酒楼没有的，生意自然红火！”
杜循叹了口气：“话是如此说。只是，酒糟里出来的酒，终究太烈，不似大酒小酒。初时人家来偿个新鲜，等到年深日久，不知会有多少人喜欢。我们这里又没有其他酒卖，唉——”
正在柜后收拾的杜中宵听了这话，心中一动，道：“县里只是不允我们酿酒，却没有说只能卖自家制的酒。既然开了酒楼，为何不能卖其他的酒？”
“其他酒从哪里来？”
话一出口，韩练和杜循一起想起。对视一眼，一起道：“‘姚家正店’！”
今时不比往日，杜家有州里县里撑腰，再也不怕吴家，“姚家正店”的态度立即变了。现在不需要再去他们酒楼买酒糟，每日里自己装车送过来。就连货款也不用一日一结，改为了一月一结，跟以前不可同日而语。“姚家正店”的规模并不比“其香居”小多少，只是开店时间较晚，又在本县没有势力，才让吴家一头。现在局势变了，当然不用看吴家脸色。
杜中宵站起身，绕过柜台，出了酒楼的门，站在街边四处打量。
这里是县城的中心地带，正是十字路口，人来人往非常繁华。县衙的房产，大多占据的是城里的中心地段，有的是县衙在官方的地上自己起的，还有不少是因为各种原因收为官有的私有房产。这些房产租出去收的房租，是县里公使钱的又一个来源。
宋朝财政的中央集权非常严重，两税等正常收入，全是朝廷所有，地方不得动用。哪怕有的没有解放京城，放在地方，也有单独的库，称为寄省钱物。省指的是中书，即为中央所有。地方上的寄省钱物一旦短少了，地方官便要受到严惩。
县与州不同，没有朝廷拨下来的公使钱，只能自己想办法。不然官员吃喝，平时迎来送往，衙门日常所用，所用的钱都没有来处。一般的县里，公使钱两大来源，便是醋息钱和官有房屋的租金。
有知县范镇关照，杜家和韩家租一起到了这一处酒楼，一年几十贯的租金并不高。这里原来是一处旅店，生意清淡，店主开开心心地让了出来。
这个位置开酒楼正好，不过县城里已经有三处酒楼，出于维持酒价的目的，县衙一直不许新开。此次杜中宵从酒糟中蒸酒，属于废物利用，才破例允许他们再开一处。
向南过一个街口，便是吴家的“其香居”酒楼。杜中宵站在自家酒楼门口，能够看见“其香居”的楼顶。“其香居”开的年岁久，装修奢华，用具精美，是临颖县里最高档的酒楼，生意一直很好。吴家正是借助于“其香居”的利润，挣下了许多家业，甚至在城外买了几处田庄。
杜中宵看着“其香居”的方向，脸色非常不好看。有仇不报非君子，吴克久折腾了那一次，官府可以放过他，杜中宵可不会放过他。以后的日子还长，这笔账非算清楚不可。
韩练和杜循一起从店里出来，对站在门口的杜中宵道：“我们去‘姚家正店’走一遭，看能不能从他那里赊酒来卖。若是店里各种酒水都有，生意必然会好。”
杜中宵道：“我们现在的生意，说脚店又有酒楼开在这里，说酒楼又不能酿酒，跟以前是大大不同了。做着一样的生意，再想从‘姚家正店’赊酒，他们只怕不愿。不如我们一起去，从长计议。”
蒸酒的法子来自杜中宵，这几日他忙前忙后，做事情甚是有条理，杜循和韩练都不再把他当孩子看待。经了这次大难，杜循身体垮了，也有意让儿子来管生意，自己安心将养身子。杜中宵要一起去，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两人急忙答应。
正是吃过了早饭的时候，城里的小贩已经回家，路上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虽是初冬天气，太阳照在身上却暖烘烘的，并没有寒意。
县城不大，走不多久，便就到了“姚家正店”门外。
看着门前结的彩楼，杜中宵道：“到这里来买了多次酒糟，都是凌晨时候，却没有想到这酒楼收拾得如此整齐。看起来，比‘其香居’还要更加下本钱。”
韩练笑道：“那是自然。‘姚家正店’的位置差了一些，又不如‘其香居’的位置好，生意一直被那边压着。开酒楼的姚员外，来自繁城镇，在那里有好大的庄子，甚是有钱。到城里来开酒楼，心气高得很，只是没有办法，来得被晚一直弄不过吴家。”
杜中宵暗暗点头，只要姚家有与吴家比一比的心思就好。
彩楼两边坐了两排女妓，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见到杜中宵三人过来，穿得不似穷人家，嘻嘻笑着招呼。杜循是个古板的读书人，只当作没有看见，径直向酒楼里面走。
进了酒楼，早有个收拾整齐的小厮过来，认得韩练，急忙行礼：“掌柜今日怎么得闲来小店？”
韩练道：“我们来找你们主管商量些事情，并不吃酒。”
小厮忙让三人稍等，快步向后面去了。
还不到用饭的时候，店里只坐了一两桌客人，一看就是谈事情的，并没有生意。
杜中宵三人刚刚找一副空的座头坐下，唐主管便就从后面出来，远远拱手：“今日什么风，三位到小店里来？你们酒楼开业，我送了份礼物去，还想着晚上过去亲自道贺呢。”
韩练起身回礼：“主管有心。借一步说话。”
唐主管看了看三人，看这架势就知道有事要谈，忙请到后面。
到了后面客厅，吩咐小厮上了茶来，唐主管才道：“不知举人和韩掌柜有何吩咐？”
杜循咳嗽一声。他是举人，酒又来自自己家里，酒楼也是看自己的面子开起来，一切理所当然地由他作主。看了韩练，才拱手道：“不瞒主管，这次前来，有一事相商。”
唐主管忙道：“举人有话但说无妨，只要小店帮得上忙的，定然不推辞。”
杜循点头：“如此最好。主管，我们租了一处官房，开了一间大一些的脚店，专一卖从酒糟中滤出来的酒。这是知县官人关照，照顾我们小民的衣食。”
“此事县里人人皆知，都道新来的知县不比原来万事为管的史县令，知道民间疾苦，委实是个难得的好官。举人受此恩惠，重兴家业有望，可喜可贺！”
杜循客气几句，才道：“只是我们偌大一处店铺，若只是卖酒糟中滤出来的酒，过于单调了些。是以我们商量，生意要想做好，当有其他的酒一起卖。先前我们都是从你们酒楼买酒糟，大家熟了，以后一发从你们酒楼赊酒卖，不知可好？放心，价钱我们从优算。”
听了这话，唐主管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道：“举人，今时不同往日。现在你们酒楼开起来了，好大的地方，座头我听说着实不少。这处小小县城，就这么多客人，去了你那里，便不来我这里，若是再赊给你们酒卖，我们这酒楼的生意就难做了。此事只怕有些难办，不然我跟东主无法交待。”
韩练忙道：“主管，我们两家酒楼一在南一在北，地方离得远。我家酒楼要抢生意，抢的也是‘其香居’的生意，无何会抢这里的？主管过虑了。”
唐主管摇头：“县城委实太小，再远也不过几步路，举人、掌柜，此事委实难办。”
酒楼开起来，杜家、韩家和“姚家正店”便就成了竞争对手，各自防还不及，“姚家正店”如何肯赊酒给他们？唐主管说得不错，临颖县城太小，哪里容得下这么多酒楼。杜中宵的生意红火起来，原来的酒楼生意必然受到影响，他们防尚且来不及，哪里那么容易合作。
杜循看一眼旁边的韩练，面上露出为难之色。他以前在乡下边耕边读，对做生意的事情其实一窍不通，这几日勉强跟着把酒楼开起来，已经勉为其难，谈生意是不行的。
韩练陪着笑，对唐主管道：“主管，话也不是这么说。我们那处酒楼布简单，又无女妓，富家员外是决计不会去的，哪里比得上这处酒楼。到我们那里去喝酒的，来不起这里。到你们这里来的，也看不上我们那里，不会去的。纵然赊酒给我们，两家酒楼还是各自做各自的生意，互为相犯。”
唐主管连连摇头，只是不允。他松了口，姚员外追究起来如何交待？

第27章 要开拓市场
见双方陷入僵局，杜中宵拱手：“主管说得也有道理，两家都是卖酒，自然要留些后手。主管，你看这样如何？我们赊你们店里的酒卖，你们也可以赊我们店里的酒卖。我们不许酿酒，只能从你们酒楼里赊酒来卖。一样的，从酒糟里滤出来的酒只有我们店里卖，其他地方所无——”
听了这话，唐主管脸上露出笑意：“小官人如何说，倒是可以商量。”
世间最吸引人的事情就是稀奇，杜家制出来的酒力气极大，天下独此一家，愿意来尝鲜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唐主管早就对此动心，只是杜家所制的酒一直不多，杜家和韩家两家靠此维生，一直没有说出来而已。杜中宵提出这个主意，正合唐主管的心意。
韩练听了这话不由有些着急，他还想着靠糟白酒发家致富呢，忙道：“贤侄，从酒糟里滤出来的酒只有那些，分给这里卖，只怕不够。”
杜中宵笑道：“韩阿爹想的差了。我们与‘姚家正店’换酒来卖，两家都卖得多一些。他们酒楼里酿的酒多，酒糟自然也多，烈酒也就多了，何愁酒不够卖？”
唐主管笑道：“小官人，不妨直说，你如此做为了什么？”
杜中宵向主管拱手：“明人不做暗事。先前‘其香居’的小员外诬告我家酿私酒，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我身上的伤刚好，如何忘了这仇？我们与你们酒楼联合起来，一起抢‘其香居’的生意。如此，我们两家赚了钱，也出了我胸中一口恶气！”
唐主管听了拍手：“好，小官人如此爽快，我再推托便就矫情了！便如此说，我的酒楼里卖你们制的酒，同时赊酒给你们卖。只是一点，我们两家不可互相抢生意。”
杜中宵道：“如此简单。我们店里不设女妓，不用银器，生意做得朴实一些。我看主管这里门前又有彩楼，又有女妓，小厮向楼上送菜，也有银器，与我们酒楼不是一条路。你这里专门做富贵员外的生意，我那里则专一赚平常百姓的钱，岂不两好！”
唐主管笑着连连点头：“甚好，甚好！小官人做主，此事便就如此定下来。”
见韩练还要再说，杜中宵急忙拦住，小声对他道：“韩阿爹放宽心，我们从酒菜上面赚钱，未必就赚得少了。我自有办法，让酒楼的生意红火起来。”
韩练看杜循不说话，叹了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
自家酒楼新开，如何跟这些开了多年的酒楼相比。韩练一直想的是稳扎稳打，先从小做起，慢慢积累本钱。做生意最重要的是细水长流，想着一夜暴富，是生意人家的大忌。
杜中宵却等不得，不收拾吴家，他很难放开胸怀。这两天收拾新租下来的酒楼，吴克久又不时在外面转悠，眼神里满是不甘的神色。这厮在县里横行霸道惯了，自觉此次吃了个大亏，心中愤恨不已。这也正是让杜中宵放不下的地方，明明是这厮作恶，偏偏却觉得是别人欠了他的。
富人就可以如何，穷人就该怎样，杜中宵很难认同这一点。以前是生活所迫，他没有喘一口气的机会，每日里为衣食忙忙碌碌。现在家境稍有好转，岂能再活得那么窝囊。
杜循神色淡然，没有说话。这几天他感觉得出来，儿子与以前相比，自己会拿主意了。此次进京赶考失利的打击，让杜循失去了从前的锐气。儿子大了，想闯一闯，那便由他去吧。
定下合作，唐主管也不客气，当下与韩练商量了各自酒的价钱。酒楼里酿出来的酒，有官价在那里比着，没有多少花头。倒是杜家制的酒，因为独自一家，韩练和唐主管争了许久。最后定下来，按照自己酒楼里的售价的八折卖给“姚家正店”，酒糟则依以前价钱，单独另算。
商定了合作事宜，唐主管心情很好，对三人道：“看看快到中午，便在这里吃顿便饭。我们两家既然商定了联手做生意，以后便是一家人，莫要生分了。”
杜循谢过，唐主管自去吩咐。
见唐主管出了门，韩练对杜中宵道：“贤侄，此事你过于鲁莽了！从酒糟里制出来的酒，如此有力气，天下只我们一家，价钱还不是由着我们定？我还想着，等生意好起来，便就涨一涨价钱，酒楼里也好多赚一些。现在多了‘姚家正店’一家卖，此事却不好弄了。”
杜中宵笑道：“韩阿爹想得差了，做生意要薄利多销，岂能贪一时之利。酒糟蒸酒，我们取的利息已是极高，再涨价就过于贪心了。酒不涨价，只要多卖些就好。”
韩练连连摇头：“贤侄说得虽然有道理，却是过于迂了。临颖县城就这么大，吃酒的人户就这么多，多了的酒卖给谁去？要想多赚钱，惟有涨价一途。”
杜中宵笑道：“我们这里做得好了，又凭什么不能把生意做到其他地方去？”
韩练只是连连摇头，有些埋怨杜中宵的意思。此时酒禁极严，州县都有自己酒的销售地区。州城二十里之内，县城十里之内，称为禁区，酿的酒不许越界。包括官酒务，临颖县城现在四家酒楼，只能在十里之内卖酒，市场容量是固定的，薄利多销根本无从提起。所以现在的酒楼做生意，都通过行会，主动控制酒的价格和销量，保证酒楼有足够的利润。
临颖县里酿酒的只有这么几家，也无所谓行会，主要通过扑买官酒务的衙前冯节级协调。几家酒楼各自划分地盘，有各自的脚店，互不干涉。现在杜家和韩家联合开起一家新酒楼，必然会冲击原有的市场格局。“姚家正店”本就与“其香居”不和，杜中宵一提议合作，唐主管是求之不得。
见韩练依然在忧心忡忡地叹气，杜中宵道：“韩阿爹，临颖县里只有这么多人户，卖的酒只能那么多，此话不错。但你去忘了，开这酒楼的姚员外，家是在哪里。”
韩练道：“姚员外本是繁城镇人，在那里有好大庄子，才有钱到县里来开酒楼。此事本县的人人皆知，又有什么稀奇？”
杜中宵笑道：“繁城在哪里？阿爹，在颖河岸边啊！每日里颖河里过多少船？只要姚员外答应与我们合作，过些日子，我们便与他们一起到繁城，颖河码头那里开一家分店。县城里卖酒有数，码头又岂能一样？在那里卖酒，多少也卖出去了。”
韩练恍然大悟，这才知道杜中宵打的是什么主意。

第28章 醉仙酿
路上满是寒霜，踩上去吱哑作响。冷风刮在身上，直入骨髓。
杜中宵和韩练一起向锅里的篦子上装着酒糟，累得满身大汗。如何蒸酒是两家的机密，不能够被外人知道，是以做这工作没有雇人，全是自家几个人忙。
韩月娘在旁边向灶里添火，看见两人辛苦，道：“现在每日里蒸的酒多了，有些忙不过来，不如从乡下寻几个把稳的人，来相帮着干。只要看得严，也不怕人把法子学了去。”
听了这话，韩练瞪起眼睛道：“这如何使得？蒸酒极易，这法子一学就会。若是找了人来，学会了难免不起别的心思，也学着出去蒸酒如何是好？”
韩月娘笑道：“爹爹防得过于严了。县城里就这么多酒糟，官府发话，全发卖给我们，学了法子又能去哪里蒸酒？若是去外地州县，不说外乡人不易，离我们远了于我们何碍？”
韩练只是摇头：“自家辛苦些有什么？小心些总是没错。”
杜中宵埋头干活，并不作声。蒸糟白酒的方法只是一时救急，改善家境，想凭着这种技术赚来一世富贵是不可能的。起步的时候小心点没错，等到规模大起来，总是要雇人来做。等到有了钱，也可以向官方审请酿酒，那时真酿粮食酒出来，才能分出档次，赚得来大钱。
酒糟中蒸酒不过应急，实在家里穷得狠了，只能以这种本小利薄的方法赚钱。等到有了本钱，自然会去找别的赚钱方法。现在最重要的，不是紧守蒸酒的技术秘密，而是尽最大的可能扩大市场。
不过这话跟韩练说了没用，他一辈子做小本生意，根本就不会这么想。
忙了半个时辰，才把数百斤酒糟装入锅里。
喘了口气，杜中宵对韩月娘道：“灶里多添些柴，便就出去歇着吧。反正蒸酒不需人看，只要时候到了过来把蒸出来的酒拿走就好，换上空坛。”
屋里又热又闷，韩月娘着实待不下去，听了杜中宵的话，答应一声便出去了。
月娘出去，杜中宵对韩练道：“现在我们每日酒蒸出便发卖，从来不曾存酒。今日蒸的酒多，想来卖不完，不如存几坛封起来。以后‘姚家正店’的酒糟每日全部收来，蒸的酒会越来越多，每日里都存上几坛，日积月累会越来越多。”
韩练道：“酒存起有什么用处？酒楼里卖酒，想的都是如何快快卖掉，哪有存起来的。”
杜中宵笑了笑：“阿爹不知，我们现在蒸出来的酒，不只是有力气，与其他的酒比，还有一项大大的好处，那就是不会酸坏。而且这酒初蒸出时太烈，入口便如炭块一般，其实不好入口。若是能够存上数月，便就会柔和许多。到了那时，我们卖存酒，生意更好。”
韩练只是摇头：“这种话却是没有听过。现在天气寒冷还好，若是天热的时候，酒最易酸败，怎么敢存。哎，反正现在酒楼新开，生意没有那样好，贤侄有心，把剩下的酒存了也好。”
水酒跟烈酒是不一样的，很容易酸败，特别是劣质酒。所以这时候有笑话，说买到酸败了的酒，便不用买醋了。用酒糟酿醋，其实就是酒精转变为醋的过程。
这种事情一时说不清，杜中宵也不与韩练分辨，自己去看装酒的坛子，尽量密封好。
处理好了蒸酒的事情，韩练才与杜中宵转到酒楼的厅里来。杜循坐在柜后，一边看着账本，一边指挥着几个新雇的小厮摆放桌椅。小厮们都是新雇的，做起来手忙脚乱，一时理不清楚。
韩练见了，一边嘴中嘟囔着，一边上去帮忙。
正在这时，外面进来一个中年人，向韩练行礼：“掌柜辛苦。”
韩练急忙回礼：“原来是郑主管。今日如何得闲，来在下这里？”
郑主管道：“掌柜莫非忘了？说好我们两家换酒来卖。知道你们这里忙碌，唐主管让我着人拉了酒过来，顺便从这里拉些烈酒。”
“却是忘了，这几日着实太过忙碌。”韩练一拍额头。“主管稍坐用茶，我这就去安排。”
韩练一边让郑主管坐了，吩咐小厮上茶，一边快步向后面走去。
来的是“姚家正店”的另一位主管，今日专程过来送酒。那日与唐主管谈定，两家酒楼互相换酒来卖，唐主管生怕韩练反悔，今日专门派人把酒送来。“姚家正店”是有酿酒权的大酒楼，只是因为地方偏僻了一些，一直被“其香居”牢牢压制，对于合作热情更高。
杜中宵带着小厮把郑主管拉来的酒搬到酒楼里，在柜台前一字摆开。来的酒一共三缸，从十文一斤到三十文一斤分为三档，都是平时销量最大的。每个酒缸上，都有四个大字：“姚家正店”。
看见这四个大字，杜中宵面露微笑。唐主管生怕别人不知道，老大的商标贴在上面。对了，自己的糟白酒卖了些日子，一直也没起个名字。
要不多久，韩练指挥着小厮搬了五坛酒出来，对郑主管道：“我们这里的酒每日制了便就卖光，没什么存酒。只有这五坛，主管先带回酒楼去，劳烦明日再来。”
郑主管笑道：“酒糟中制酒不易，有五坛尽够卖了。掌柜安心，我每日来拿就是。不瞒掌柜，我在酒楼里也常常煎酒，着实不易。我们煎过了的酒糟，你们再滤向外滤酒，只有更难。”
韩练笑着连连称是。
其实用蒸的办法制酒，比现在的水酒工艺更加简单。韩练保守秘密，却不说破。
杜中宵从柜上取了一枝笔，饱蘸了墨，走上前来道：“我们的酒没个字号，如何使得？主管县稍等一等，我勒几个字上去，也好让人知道酒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
郑主管连连称是，指挥着手下人把酒坛放到桌子上。
杜中宵想了一会，对韩练道：“我们这酒极是有力气，神仙喝了也醉，便就‘醉仙酿’如何？”
韩练默念了两遍，点头道：“使得。一个醉字，也好显出我们的酒与其他酒楼酿的不同。”
杜中宵听了，提笔在几个酒坛上，写上“醉仙酿”三字。走远看了看，点头道：“如此就好了。”
郑主管拍手笑道：“这酒力气大，神仙喝了也醉，委实是‘醉仙酿’。”

第29章 过界
看看快到中午，开始有客人进来。这里酒楼新开，有县衙特意关照，这几日传遍满县，许多好事的人都过来瞧一瞧热闹。
卖笔的何大郎与两个同伴最先进来向韩练道了喜，一路走到柜台前，看见台前摆的几个大缸，不由笑着问道：“哥哥，怎么现在店里还卖‘姚家正店’的酒么？”
韩练满脸堆笑：“今时不同往日，生意做得大了，不能只是卖烈酒。我这里卖姚家的酒，他们酒楼也卖我们的酒。大家相帮，生意才会好做。”
几人一起点头称是，找了副靠近柜台的座头坐了。
何大郎道：“我们几个是好酒的人，没力气的酒喝不下去。掌柜，还是打一角烈酒来。”
韩练在柜后答应，吩咐小厮打了酒，给几人送过去。
杜中宵走到桌前，向几人行礼：“几位客官，今日要什么菜下酒？”
何大郎道：“你家卤的羊蹄不错，若是有时，拿十个八个来。若是有肉，再切两斤羊肉来。”
杜中宵道：“羊蹄自然是有的，羊肉也有。不过，现在我们是酒楼，不比从前脚店，菜色自然多了许多。几位客官，要不其他的菜也来一点？尝一下口味总是好的。”
何大郎听了笑道：“有什么好菜，上来我们尝一尝，到时一发算钱就是。”
杜中宵连连称，口中道：“现在天气一天冷似一天，我们这里新出一种涮着吃的羊肉，就着火炉吃最好。当然，也有新鲜的时蔬，吃了清热去火。”
一边的酒客听了大笑：“这个季节，天寒地冻，哪来的什么新鲜时蔬！”
杜中宵有些不好意思：“客官，便如嫩藕、芋头之类，也算时蔬的。”
几人听了哈哈大笑，让杜中宵只管挑好的上三五样来。
这个年代冬天也有暖棚种的蔬菜，冬天供应，不过价钱极是高昂，不是大富之家吃不起。冬天的瓜和菜论棵论个卖，价格动辄上贯，杜中宵这样的酒楼进货都进不起。冬天常吃的菜，还是以腌菜、酱菜之类为主，口味可想而知。杜中宵要靠着这酒楼翻身，自然在菜上动心思，特意加了炒菜。
宋朝已经有了炒菜的雏形，但还非常少见，所谓的炒大多是煎。用的油也不似后世以豆油和菜籽油为主，而主用芝麻油。芝麻油产量少，价格高，本就不是家家用得起的。
豆油和菜籽油炒菜有腥味，作灯油烟又太大，只有贫苦人家才用。杜中宵利用前世的知识，从市面上收了豆子来，先炒得熟了再榨油，去了腥味，用来炒菜，算作自己酒楼的特色。
何大郎几人是韩家脚店的老主顾，都是熟人。杜中宵正要借助他们打响酒楼的名气，忙吩咐小厮到后厨去，让厨子加意准备，炒几个好菜来给他们下酒。
正在这里有说有笑的时候，吴克久和曹居成两人带了几个仆人，从外面摇摇摆摆进来。两人面带冰霜，在酒楼里转了一圈。
杜中宵看见，不由皱起眉头，高声对酒楼外迎客的小厮喊道：“着你迎接客人，怎么没有眼色，什么样的人都放进来！这两个泼才不是好人，怎么好让他们进来？莫要惊扰了客人！”
吴克久听了这话，不由火冒三丈：“你这厮说什么？酒楼打开门来做生意，还不许我们来吗？”
杜中宵连连摇头：“你们两人是客人吗？前些日子作恶，差点让我家破人亡，亏你们还有脸面到我这里来。通判官人看你们亲戚颜面，放了你这厮。你不在家闭门思过，还要来生事么？”
吴克久冷哼一声：“小贼，上次是我大意，让你躲过了。临颖县里，你去问一问，谁敢如你一般跟我家作对？我生了二十余年，还没有吃过这种大亏！记住了，此仇不报非君子！”
杜中宵笑道：“这话好，我也正要对你说呢。拜你所赐，我身上的杖伤这两天才好，以后总有机会把杖还到你身上！上次是你放肆，是韩阿爹一家的衣食在你家手里。现在不同了，我们有自己的酒楼，不用再看你们的脸色。你若是再如上次一样胡来，我立时让小厮扭你到县衙去。现在知县官人，可跟以前的史县令不同，到时有你好看！”
吴克久只是冷笑，不理杜中宵，只是在酒楼里乱看。跟以前的史县令不同又怎样？只要不把事情闹到官面上去，知县又能如何？吴家有钱，有的是办法找杜中宵的麻烦。
转了一圈，吴克久见到“姚家正店”的酒缸，不由变了脸色：“姚家好大胆，竟然把酒赊到这里来卖！他们酒楼在城北卖酒，城北都是我家生意，卖到这里来，不是抢我家地盘？！”
杜中宵的酒楼离“其香居”不远，两家有很明显的竞争关系，“姚家正店”到这里来卖酒，是明摆着侵入到吴家地盘来了。
这个年代的商业与杜中宵前世不同，最大的特点一是行会，一是牙人，即是课本里讲的封建行会经济。有行会管理，恶性竞争是大忌，一般会协调，各自划分地盘。临颖县城的酒楼行业便是如此，“姚家正店”在城北，“其香居”在城南，中间是县里所有的官酒库。县里最后让杜中宵把酒楼开在这里，就是因为他与吴家有矛盾，两家的事，不牵扯其他酒楼。
这次吴家在官方吃了亏，虽然靠着自家亲戚，最后有惊无险，气势是却是输了。杜中宵卖烈酒的酒楼开在自家附近，已经非常窝火，吴克久实在忍不住才过来看一看。万万没想到，“姚家正店”竟然借着这个机会，把酒卖到自家地盘上来了，这还了得。
杜中宵走到三个酒缸前，抱着臂对吴克久道：“我们不能酿酒，只能从酒糟中蒸烈酒来卖，酒楼的生意哪能如此做？‘姚家正店’在城北，刚好让他们帮着我们卖烈酒，我们卖他们酒楼的酒，两家都得到好处，自然合作。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小员外有什么好奇怪的。”
吴克久只是冷笑：“好，好，你们与姚家合起来，与我们作对，这仇我们记下了。明天初九，县里的几家酒楼要一起商量，我们且听冯节级如何说。如果他不闻不问，我自有手段对付你们！”
韩练在边听了，不由担心。吴家不只是财雄势大，一向与官吏的关系良好，包括扑买官酒务的冯节级。如果几家酒楼关系闹得僵了，自己这新开的酒楼不知会怎样。看了看一边的杜循，见他低着头，任由杜中宵在那里做主，只好暗暗叹了口气。

第30章 换酒而已
官酒务在县城中间，离着衙门不远。与“其香居”和“姚家正店”比起来，寒酸了许多，当然比杜宵新开的那处酒楼还是要强上不少。这是县衙的产业，行扑买制，三年一界。
本来自真宗时起，扑买酒楼便就有了实封投状，也就是杜中宵前世说的暗标。要扑买的人家各自写价格封好，最后价高者得。不过临颖小地方，没有流行那些，一向都是衙前扑买。
冯节级出自本县大户，他特意出钱到衙门里做个衙前，为的就是扑买官方产业来赚钱。官酒务沾了一个官，冯节级放出手段，划了县城中间十几家脚店，只能卖他这里的酒，不与别家竞争，生意一直还过得去。若论经营这是城里最差的一间酒楼，利润却与其他两家相差无几。加上只有这处酒楼用糟酿醋，若论赚钱，“其香居”和“姚家正店”都比不过官酒务。
每月初九，几家酒楼都要聚在冯节级这里，商量一下本月和下月的事务。小小县城，数家酒楼盘距着分地盘，为了保持利润，很事情都要协调。
韩练本来要来的，不过现在酒楼里的一应事务都是杜中宵做主，想想还是让杜中宵来谈。
将近中午，杜中宵出了自家酒楼，安步当车，不紧不慢地走到县城中间的官酒楼。
门口小厮看见，急忙应了过来，口中道：“小官人来得晚了些，其他两家酒楼人已经到了。”
杜中宵道：“不是说中午时分谈事情？不知冯节级到了不曾？”
“节级还未到，只是另两家酒楼在阁子里闲坐。小官人，小的这便带你过去。”
只要冯节级还没有到，自己便不算失礼，杜中宵随着小厮，进了酒楼。
到了二楼的一处靠窗的阁子，只见吴克久和唐主管早已在那里，闲坐喝茶。
小厮引着杜中宵进了阁子，告罪一声，自去准备茶水。
吴克久看着杜中宵坐下来，冷笑一声：“今日果然是你来。韩老儿多年卖酒，如何肯信得过你这少年，他脑子糊涂了吗？今日谈的是大事，他就不怕过几天酒楼开不下去了！”
杜中宵微微一笑：“小员外想得恁多！你还是多想想‘其香居’，不要过几天关门，让人笑话。”
吴克久冷笑，对唐主管道：“主管，你听听这人讲的是什么？开酒楼，以为打开门就能够把酒卖出去？若是如此容易，就不会有那么多赔钱的了。‘姚家正店’与这种妄人走在一起，主管三思。”
唐主管笑道：“大家各自做生意，是赔是赚，各家本事。只要规矩定下来，按规矩做事就好。”
吴克久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三人围着一张桌子，相顾无言，只是各自喝茶。“姚家正店”虽然与杜中宵换酒卖，也只是开始试着合作，并不会跟“其香居”撕破了脸，唐主管尽量中立旁观。
喝了一会茶，直到天近正午，冯节级才姗姗来迟。他五十多岁年纪，长得高大肥硕，走起来有些吃力。到了小阁，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先在那里喘气。
杜中宵起身，拱手道：“节级，在下杜中宵。知县官人垂怜，新开了一处酒楼。”
冯节级瓮声瓮气地道：“你的事满县传遍，我自然晓得。这几年钱难赚，我们这些经纪人家，过得都不容易。既然你家里开了酒楼，便好好做生意，不要把事情弄坏了。”
杜中宵称是，正要坐下，却不想冯节级看了看对面的吴克久，又道：“你家里前些日子与吴家‘其香居’闹了些别扭，我们都是知道的。现在一般开酒楼，便把前事忘了，不要再生事。”
杜中宵听了笑道：“节级说哪里话，做生意无非是为了赚钱，哪里会生闲气。不过，我话可是说在前面，我这里老实做生意，‘其香居’也要一样才好。这两日我们那里酒楼新开，吴家小员外不住在门外转来转去，一看就是要生事的。俗话说你不仁我不义，若是‘其香居’再弄出事来，莫要怪我对付。”
冯节级听了大笑：“这是什么话！附近几县，都没有大过‘其香居’的酒楼。他们生意做得这样大，又哪里会去寻你们的闲气。你那处酒楼，地方又小，装修又差，没有彩楼，没有什么精细酒具，有钱人家哪个会去。虽然同是卖酒，与‘其香居’可不是一个路数。”
杜中宵微微一笑：“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如此最好。”
四家酒楼，杜中宵与“其香居”离得最近，以后竞争不可避免。今天几家酒楼坐到一起，应该主要解决杜中宵和吴克久的矛盾。只是吴家有钱有势，杜中宵在新任知县那里印象不错，冯节级是衙门里的积年老吏，最会见风使舵，哪里肯掺和他们两家的事情。他自家的官酒楼，把地盘占得死死的，别家赚不赚钱与他何干。杜中宵与吴家去斗，冯节级与“姚家正店”一样看热闹就好。
吴克久一样信心满满，准备与杜中宵斗一斗。前面韩家是自己家的脚店，因为一时疏忽，没想到最后竟然没有得手，还连累自己到衙门里走了一遭，吴克久一肚子都是气。
现在杜家和韩家一起开了酒楼，看起来强过以前开脚店的时候，其实还有另一面。虽然现在租的官房，允他们到了年底交租，但租钱欠在那里，总是要交的。县衙比不得普通百姓，到了时限，租金交不上去就会抓到牢里去的。如果杜家和韩家的酒楼开得不好，赚不到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其香居”开了多少年，无数经验，岂是一间新开的破酒楼斗得垮的。吴克久信心满满，只要自家用些手段，杜中宵很快就知道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酒楼开不下去。
喝了一会茶，见冯节级不说话，吴克久道：“节级，往年我们几家酿酒，县城里的脚店酒贩都分得清清楚楚。哪里卖谁家的酒，什么样的价钱，分毫不错。现在又新开了酒楼，知县官人发话，我们自无话说，但其他酒楼还应该守规矩吧？若是坏了规矩，这生意就做不得了。”
冯节级漫不经心地道：“怎么，我们就这么几家，还有人坏规矩？”
吴克久提高声音道：“不过三四家酒楼，坏规矩才让人气愤！昨日我到新开的酒楼那里看，就见他们柜前有三大缸酒，是从‘姚家正店’来的。往年我们分得清楚，姚家的酒不到城南来，现在怎么说？”
冯节级听了这话，对唐主管道：“主管，如此做却有些不妥。”
唐主管道：“节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新开酒楼不酿酒，只从酒糟中滤酒。他们家从酒糟中滤出来的酒力气大，有客人喜欢，我们便与他们换酒来卖。换酒而已，不是我们卖到城南来。”

第31章 竞争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明亮，杜中宵走在路上，有些懒洋洋的。
吴克久还以为跟以前一样，自家是县城里最大的酒楼，衙门里官吏大多熟悉，人人都让着他。刚才在冯节级那里大呼小叫，以为“姚家正店”与杜中宵联合起来卖酒，是天大的罪恶。哪里想到，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因为诬告杜中宵私自酿酒，得罪了衙门里的人，多少人被他牵连，谁还帮他说话。
冯节级是衙前，偶尔也要到衙门里去当差的，官面上的事情明白得很。范镇是个仅因为读书人的体面，就可以把状元拱手相让的人，对治下官吏管得极严，衙门里再不是史县令在时的样子。以前跟吴家有瓜葛的官吏，要么被调走，要么被夺了实权，衙门里没人帮他们说话了。反倒是杜家，因为有杜循这个乡贡进士在，范知县那里格外高看，现在不能得罪了。
吃了一餐饭，谈了近一个时辰。冯节级和唐主管互相推诿，最后的结果是不但不禁“姚家正店”到城南卖酒，连冯节级的官酒库也与杜家换酒来卖，独独剩下了“其香居”一家。
想起这个结果，杜中宵就想笑，这些日子被吴家欺负的郁闷终于消散了一些。
回到酒楼，韩练早早等在门口。一见杜中宵，急忙迎上来问道：“如何？冯节级怎么说？”
杜中宵面带笑意说道：“节级没有说什么，只是以后官酒库也与‘姚家正店’一般，与我们换酒来卖。节级说得明白，要把他地盘之内喝烈酒的人失掉的份额，从与我们换酒中补回来。”
韩练不由怔在那里：“节级真是如此说？连官酒库也与我们换酒？独剩下‘其香居’？”
杜中宵连连点头：“韩阿爹说得没错，就是独剩下‘其香居’！吴家一直找我们麻烦，怎么可能与我们换酒来卖？他们仗着酒楼大，做得久，想欺压我们，没那么容易！”
说完，杜中宵抬腿进了酒楼，韩练犹自在门口那里发怔。
进了后边的小厅，月娘正在那里闲坐。
杜中宵在一边坐下，对月娘道：“姐姐，路上走得口渴，来碗茶喝。”
韩月娘起身，端了茶来，在杜中宵身边坐下，道：“此次不知冯节级不知如何说。”
“节级是深明事理的人，知道我们做的没错，不但没说有什么，以后他的官酒库还跟‘姚家正店’一般，与我们换酒来卖。现在城里一共四家酒楼，只剩‘其香居’一家与我们作对头。我且看吴家还能作死多久，早晚让他们开不下去了才好。”
韩月娘出了口气：“如此就好了。酒楼开下去，多少赚些钱来，我们两家不缺衣食。”
杜中宵笑道：“姐姐，若只是要不缺衣食，我又何必下如此多的工夫！我这里想好了，我们这家酒楼做起来，正与‘其香居’离得不远，把他们的客人全部抢来才行。吴家小狗前些日子如何欺你，不回报于他，我如何心安！有仇不报非君子，不让他尝尝一样的滋味，难出胸中恶气！”
韩月娘叹了口气：“大郎，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话直说么！我们便如一家人一般，还有什么不方面讲的！”
“大郎，你是读书人，应该多花些心思在学问上，准备科举才是。前些日子，是我们两家都断了衣食，不得不为生活奔波。现在县里官人垂怜，酒楼也开起来了，诸般顺利，生意也还过得去，两家人都吃住不愁。大郎再把心思放在酒楼上，只怕会误了举业，反而因小失大。”
听了这话，杜中宵不由愣在那里。这一段时间，他一心想的就是怎么赚钱，怎么把旁边的“其香居”挤垮，出自己心中一口恶气。读书的事也经常想起，只是一直觉得还遥远，并没有付诸行动。现在韩月娘提起来，才突然记起，读书考进士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惟一出路。
想了一会，杜中宵才道：“姐姐说的是。只是下次科举尚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不急在这一时。现在酒楼新开，诸般事情，一时放不下。科举不是小事，处处要钱，不挣些家底，怎敢就去做？我家里就是因阿爹去年进京赶考，花光积蓄，到现在喘不过气来。”
韩月娘笑了笑：“话是如此说不错，大郎不要忘了正事就好。”
“忘不了，我如何会忘了。”杜中宵叹了口气。在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明白，读书做官是自己惟一的出路。这个年代，连钱都是靠不住的，乍穷乍富太过稀松平常。家财万贯，一个不小心数年就会破败，这种事情实在太过常见。
便如“其香居”的吴家，数十年的积攒，才有了现在局面。但不要以为他们的家业就是铁打的，败落起来也非常快。酒是专营，赚钱容易，但一旦生意不好，钱亏起来也快。既然官府允许分地盘，每家酒楼相应地就有定额，不管有没有卖那么多，酒税是一定要交的。一旦酒卖不出去，酒税一毫不能少，多少家底也会迅速地被官府抽走。这种生意还不能随便关门，必须官府同意才行，倒起霉来，富贵员外没多久就债台高筑。杜中宵现在干劲十足，就是冲着吴家的这个下场去的。
沉吟良久，杜中宵道：“此次吴克久那厮着实恼人，不收拾了他，我难以安心读书。月娘，等过上几个月，我收拾了吴家的‘其香居’，了了心事，自然就会在学问上用功，准备科举。”
韩月娘笑道：“大郎说得轻松！‘其香居’多年卖酒，多少年来都是县里最好的酒楼，你要如何去对付？若要我说，反正我们卖的酒与其他家不同，总是断不了衣食，那便如此就好。”
杜中宵微微一笑：“我自然有办法。现在‘姚家正店’与官酒务都与我们换酒来卖，只剩下‘其香居’一家不卖烈酒，偏又与我们离得不远，就可以做手脚了。”
韩月娘哪里肯信，歪着脑袋道：“你有什么法子，说来我听。若只是空口白话，我劝你还是安心读书得好，不要在这些事情上浪费心力。岁月如梭，大郎，趁着年轻，不要把光阴虚渡了。”
杜中宵道：“我们这里有其他的酒卖，‘其香居’没有烈酒卖，这就是抓手。过两日，我们在酒楼里制些卡片，发给客人。只要有卡片的，到我们酒楼里来，都有折扣。做得好了，可以给常来的客人办理会员，预存里面钱，一应花销多给一些折扣。反正一句话，就是让到我们店里的客人，只有继续到我们店里才最划算。借着这种办法，把‘其香居’那边的客人全部抢过来！”
韩月娘听了就笑：“什么会员，什么乱七八糟，酒楼生意最要紧的是酒好菜好，你弄那些有什么用处？大郎，你还是不要在这上面乱用心思了。”

第32章 危机
“其香居”二楼，吴克久看着手里的精美木牌，对面前的秦主管道：“这是什么东西？我是问你这几日因何生意不好，你拿这个做什么？”
秦主管一脸苦相：“小员外，这木牌来自杜举人的‘醉仙居’。他们也不知怎么想出这法子，只要交上一贯钱，便就发这么个木牌，以后在他们店里都有折扣。”
吴克久听了大笑：“哪个得了失心疯，花一贯钱去买这么个木头牌子！”
“是小的没有说清楚。一贯钱不是来买这牌子的，是存在‘醉仙居’的柜上，以后到他店里尽可以抵账。有了这牌子，在‘醉仙居’便有折扣。小员外看这牌子有几颗星星，便就是标志。我着人打听得清楚，一颗星星，可以九折，每加一颗星星，便加半折。最多五颗星星，能到七五折呢。世间人哪个不爱占便宜？有折扣自然抢着去占。办了‘醉仙居’的木牌，就只能去那里吃酒，我们这里自然卖得少了。”
听了这话，吴克久愣了一会，才把整个事情想明白。
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杜中宵便就花样百出，抢了“其香居”许多生意。最近几天，更是终于推于了他蓄谋已久的会员制。两家酒楼市场重叠，“醉仙居”本就在经营上更高一筹，会员制就是对“其香居”赶尽杀绝的大杀器。“醉仙居”有的，“其香居”没有，凡是“其香居”有的，除了精美的酒具和豪华装修，“醉仙居”则是应有尽有。
此时社会风气崇尚奢糜，简单便宜未必吸引得了客人，但会员制就不一样了。人总有一种心理，虽然舍得花钱，但商家提前承诺了打折，而且这种待遇体现了一种特殊身份，就总是忍不住。“醉仙居”推出了这种会员制的木牌，立刻风靡了临颖县城。凡是城里的员外，非要到“醉仙居”办块牌子不可，不然朋友聚到一起，便会被一直说起。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与“醉仙居”相邻不远的“其香居”便就大受影响，生意差了许多。
杜中宵开酒楼，要赚钱是第一目的，另一个目的就是挤垮“其香居”，出自己口恶气。是以酒楼开张以来，很多手段就是抢“其香居”的生意。
听了秦主管说了事情原委，吴克久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这个杜中宵，以前看着他卖羊蹄的时候一点出息，没想到自己开起酒楼来，有如此多的花样。
把牌子重重摔在地上，吴克久厉声道：“不过一块木牌而已，我们酒楼一样制来！主管，明日你便寻个木匠，用上好木材，照着这牌子做上几百块，勒上我家名字！不就是打折卖酒，哪个不会！杜家小狗想断我家生意，还太嫩了下些！比酒比菜，比上好酒具，他们那里哪一样能比过我家！我就不信，我家开了数十年的酒楼，会如此败给一个初次做生意的！”
秦主管躬身应诺，从地上捡起牌子，心中暗暗思量。“醉仙居”推出木牌，打折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拴住客人，这一点秦主管早就想得明白。“其香居”现在才想起去学，其实有些晚了。
临疑县城就这么大，常到酒楼消费的就那么多人，冯节级的官酒务早就跟着“醉仙居”学，把周围的客人早早瓜分完了。这木牌可恶在，一旦在哪个酒楼办了，只要不是得罪了客人，以后总是忍不住去那里消费。现在“醉仙居”和官酒务提前办了，想吃想喝的去“醉仙居”，想奢侈的去官酒务，大半个城的客人被他们瓜分完毕，相当于瓜分了市场。
想到这里，秦主管叹了口气：“小员外，恕小的直言，我们现在制这木牌已经有些晚了。我问过常来的客人，大多已在‘醉仙居’和官酒务办了木牌，除非我们额外给你好处，不然难拉人来。一贯钱，毕意不是小数目，有几户人家愿意存到酒楼的柜上？那两家酒楼甚是恶毒，能拿出这些闲钱的，往往都是酒楼的大主顾，他们提前拉拢住了，让我们生意难做。”
秦主管还有一点没说，办了木牌的会员，在酒楼有诸多特权。包括点酒点菜，包括每次用餐后零钱的存取，包括特殊折扣，包括赊欠，诸如此类。时间越久，特权越多，后来者越是难以抢生意。
见秦主管一副为难的样子，吴克久冷笑道：“韩家原来不过是我家一家脚店，断了他家的酒，便就衣食无着。杜家更是废物，老的京城落第，靠着捡酒糟为生，小的吃了上顿没下顿。两家不过是靠着县里官人怜悯，给他们一处酒楼做生意。没半分底蕴，能做什么生意？主管，你多用心，好好看顾，把酒楼的生意做起来！活该‘醉仙居’在我家酒楼旁，挤得他们没有生意，赚不到钱，我看到了年底他们怎么交县里的房租！官家的租，是那么好久的么？到时再看他们的嘴脸！”
秦主管恭声应诺，心里却不似吴克久那么乐观。“醉仙居”是从酒糟中滤酒，成本极低，“姚家正店”和官酒务还赊给他们，只怕不是那么好挤垮的。酒楼与其他生意不同，是现金交易，每日里现金流可观，不存在资金瓶颈，积攒起来非常快。“醉仙居”就是这样，两个多月的时间，生意越来越红火，哪里是那么容易挤得没生意的。这两个多月“醉仙居”花招频出，反而是挤得“其香居”难过。
见秦主管一副为难的样子，吴克久道：“主管，你自少年时候便在酒楼里做事，什么场面没有见过？‘醉仙居’这种小本生意，也想撑起大场面，随便想个法子就让他们做不下去了！”
秦主管拱手：“小员外放心，小的定然用心去做。只是，‘醉仙居’有我们店里没有的酒，有我们店里没有的菜，此事却是有些难办。酒楼说到底是卖酒菜的，这两样我们比不了人家，如何处？”
吴克久烦躁地拍了一下桌子，起身来回踱步。现在“其香居”比“醉仙居”强的，就是装修得更加奢华，有精美酒具，有齐整的姐儿唱曲。现在问题是那三家酒楼联合起来，有“姚家正店”和官酒务向杜中宵借酒具，唱曲的可以到外面去叫，“其香居”的优势越来越不明显。这一段时间最可恶，竟然不时有客人到“其香居”的彩楼来，叫姐儿到“醉仙居”去唱曲。这是天下间的行规，“其香居”不能制止，只能看着局面一天一天恶化下去。甚至有不少姐儿，已经到“醉仙居”门前坐着，让“其香居”的门前一天冷清似一天。再不想办法，“其香居”的客人都快被“醉仙居”抢光了。
思索良久，吴克久猛地站住，对秦主管道：“主管，杜家如何从酒糟中滤酒，真没人知道么？”
秦主管一惊，忙道：“小员外，那两家人小心得紧，滤酒只有自己人动手，外人如何得知？”
吴克久面色阴沉，冷冷地道：“你用些心，找个人来。我们无非是破费些钱财，一定要把杜家滤酒的办法学来。有了他们的酒，我自有手段收拾‘醉仙居’！”

第33章 泄秘
“醉仙居”后院，韩练出了蒸酒的房子，擦了一把汗。抬头看外面有人影闪过，韩练对一边的杜循道：“我听人说，‘其香居’的吴家出了赏钱，要学我们蒸酒的法子。外面刚才好似有人，莫不是就是来偷学蒸酒的？这是我们生意的关键，以后尽量小心，不要被人偷学了去。”
杜循点头：“这些日子‘其香居’甚是冷清，想这些歪门邪道倒不让人意外。此事小心些好，以后蒸酒的时候，着几个小厮四周巡视，闲杂人等赶开就是。”
韩练连连点头称是，正合他的心意。酒楼的生意做起来了，也雇了几个小厮，并不缺人手。现在城里无业的人不少，雇佣极是简单，特别是小厮之类，极是容易。
两人正说着话，杜中宵从蒸酒房里出来，伸了个懒腰。
杜循看见，对儿子道：“大郎，现在酒楼的生意一天好似一天，每日只是杂事。以后日常由我和韩兄照看便好，你有闲还是读书。我前次落第，一场大病，难以再走上科举之途。子承父业，以后读书科举的担子便落在你的肩上，不要再把心思用在这些杂事上。”
杜中宵口中答应，心中却不以为然。这两三个月的时间，自己这边一天比一天红火，“其香居”眼看着败落下去。常言道行百里者半九十，正是该加一把力，把吴家推倒，出自己一口恶气的时候，如何肯就此放手？至于读书，过了这几个月再用功也不迟。
见儿子并不把自己的话放在心上，杜循只有心中叹气。这处酒楼是杜中宵一手张罗起来，大家渐渐习惯了让他做主，别人的话越来越没有用处了。先前生活艰难，两家人全部心思都在如何赚钱上，现在日子渐渐稳定下来，杜中宵仍然在这上面用心，大家都觉得不安。
杜中宵自己也知道该把精力放在读书科举上，只是前几个月日子过得太苦，有了机会多赚一些钱几乎成了本能，一时哪里停得下来？
韩练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捶了捶腰道：“现在每日里蒸酒越来越多，再靠我们几个，有些忙不过来了。总要想个法子，找人来帮忙，又不让其他酒楼知道蒸法才好。”
杜循道：“此事有些难。蒸酒如此容易，只要有人看见了，便就能够蒸出来。我们两家都是小户人家出身，哪里有靠得住的人？”
韩练一脸愁容，也想不出办法。小门小户比不得大家族，家里人少，亲戚也少。韩练是年轻时从其他地方搬来，本地没有什么亲戚。杜循则是去年赶考，亲戚那里借盘缠，后来音讯全无，所有的亲戚都关系紧张。这两个月开始还债，关系却一时无法恢复。
正在这时，杜中宵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大喝一声：“什么人？到我家里做贼！”
韩练和杜循两人吃了一惊，随着杜中宵跑到院墙边。
到了墙边，杜中宵猛地一跃，双手扒住墙沿，向外面查看。
正是清晨，天光未亮，只见一个汉子，身形甚是矫捷，沿着房后巷道飞速地跑了。
院墙太高，杜中宵估摸了一下，怕自己翻墙出去会受伤，只好跳了下来。
韩练着急地走上前来，问道：“大郎，真地有人么？”
杜中宵点头：“有，一个汉子，从这里翻墙出去。想来我们蒸酒赚钱，有人眼红，前来偷看的。看样子是蓄谋已久，不知偷看了多少。唉，一个不好，蒸酒的法子便就保不住了！”
杜循沉吟不语，过了一会才道：“动这个心思，十之八九是县里的其他几家酒楼，尤其是‘其香居’嫌疑最大。他们家的生意被我们抢了许多，一天不比一天，难保不起坏心思。”
韩练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我们全靠着这法子蒸酒赚钱，被人看了去，以后别家也蒸酒，还怎么赚钱？唉呀，这可是坏了！”
杜中宵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安慰韩练：“韩阿爹不必着急。虽然我们是靠着蒸酒的法子开起这间酒楼来，现在却并不是全靠蒸酒。除了‘其香居’，‘姚家正店’和官酒楼一样卖我们家的酒，生意不还是远比不了我们吗？别人学去了也不怕，无非是我们少卖些酒罢了。”
虽然知道杜中宵说的是实情，韩练还是不住地唉声叹气。这便如曾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上了岸，从此就不敢再放下那根稻草了。其实现在“醉仙居”的生意红火，并不是因为卖白酒，其他两家酒楼和一些脚店也能买到。真有酒楼学着蒸白酒出来，也无非是酒的利润低一些，酒楼生意不受影响。
韩家和杜家因为秘法可能泄露忧心忡忡，“其香居”里，吴克久却大喜过往。
一把抓住进来的干瘦汉子的肩膀，吴克久两眼放光：“你说，你看清了‘醉仙居’如何滤酒？”
汉子笑道：“那是自然。这几日我便候在他们酒楼后的巷子里，非止一日。今日他们警醒，看破了我的行藏，再躲不下去了。不过无妨，他们的法子我已看得清楚，全在我眼里了！”
此人是县里一个闲汉，名为滕大郎，身材瘦小，极是灵活，常做些飞檐走壁的勾当。这种人物，县衙那里都有名号，一出盗案先抓他去问话，是以也不敢在本乡做案。吴克久自起了偷“醉仙居”滤酒秘法的心思，便就放出话去找这些人，一个多月终于有了回报。
请滕大郎落座，又上了茶，吴克久道：“大郎，你把这法子说与我，多少银钱尽管开口。”
滕大郎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道：“小员外，‘醉仙居’从酒糟里制酒，几乎没有本钱，酒却二十文一斤，赚的钱委实惊人。酒楼里有了这法子，钱便就如流水一样进来——”
听了这话，吴克久的脑子冷静了一些，坐到椅子上，看着滕大郎道：“明人不说暗话，现在县城里四家酒楼，只有我一家不卖烈酒。你这法子，姚家和官酒务都没有用，他们本就卖着‘醉仙居’的酒，无非是压一压价钱罢了。只有我这里，才会付银钱买这秘法。大郎，为人莫要太贪！你说个合理价钱，我这里现钱给你，神不知鬼不觉。若是不然——”
“不然又如何？有这秘法，我哪里赚不到钱来！”
吴克久冷冷一笑：“你去哪里赚钱？难道去其他州县开酒楼？不是我瞧不起你，以你家底，到哪里也开不起酒楼！再者说了，我既知道你盗了‘醉仙居’秘法，不卖与我，你又瞒得了哪个？”
滕大郎看着吴克久，过了一会，展颜一笑：“小员，喝茶，何必说些丧气的话！我费了许多力气去看这秘法，本就是要献到你这里来。平时小员外对我多有照顾，怎会知恩不报？只是这法子得来不易，还望小员外可怜，多给些银钱我去买酒才好。”
“这就好，我们各取所需，两全其美。”吴克久敲着桌子，“你先前在我酒楼里，欠的酒钱有三五贯吧？只要制出酒来，便就一笔勾销。我再与你几贯钱，跟欠的酒钱凑足十贯。十贯不是小钱，大郎，够你快活几个月了。你看如何？”
“十贯——”滕大郎连连摇头。“小员外，我做事不易，十贯值得什么！今日出了这事，‘醉仙居’那里必然加倍小心，你再想找人去看，就不能够了。”
听了这话，吴克久心中怒火就起来。他家在县里什么地位？若是以前，这些闲汉为自己家里跑腿办事，有酒有肉就不错了，哪个敢开口谈钱？衙门里都是吴家来往的人，抓进去打一顿板子自然老实。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衙门里的官吏走的走，换的换，新来的知县看得紧，吴家也没了往日的威风。没想到连滕大郎这些人，也敢在自己这里坐地起价了。
强自压下心中怒火，吴克久道：“好，大郎说个价钱！”
滕大郎伸开手掌：“小员外，五十贯钱，概不还价！不过几百斤酒，还不是很快赚回来！”
“几百斤——”吴克久吸了一口气。“我酒楼里现在一天才卖多少斤酒！罢了，我也不与你斤斤计较，便就算三十贯钱。只要制出酒来，立即把与你！”
滕大郎见吴克久已经发怒，顺手推舟：“好，三十贯便三十贯，只是要足钱！”
一贯省陌常规是七百七十文，滕大郎要足钱，就接近四十贯了。吴克久一咬牙，不再与他计较，答应了下来。蒸酒之法是长久生意，总能够把钱赚回来。
喝了一会茶，吴克久才道：“知县相公先前有话，本县的酒糟除了官酒务，全部卖与‘醉仙居’制酒。今日酒楼里已经没有酒糟，只好等明日，我们再用你的秘法制酒。今日你不要出去，便就在我的酒楼里面歇息，自然好酒好肉。单等明日凌晨，我们一起制酒！”
滕大郎笑道：“小员外安心，我也正要准备些器具，才好让你见我手段。”

第34章 似是而非
已经进入腊月，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好似一把把利剑。前几日下的雪在地上被踩成了坚冰，又硬又滑，刺骨的寒风迎面扑来，寒彻骨髓。
杜中宵和韩练站在“醉仙居”门口，看着小厮推着酒糟回来，面色极不好看。从“其香居”回来的几人，明显推的是一辆空车。
小厮们把车放下，杜中宵问道：“‘其香居’那里今日为何没有？”
小厮拱手：“小官人，‘其香居’说今日没有酒糟卖与我们，他们自有用处。”
杜中宵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对身边的韩练道：“韩阿爹，昨日的人，看来是吴家所派。想来也是，其他酒楼都与我们换酒卖，做不出这种事来。”
韩练急得直跺脚：“这可如何处！可如何处！被‘其香居’学了这法子，他们便能翻过身来。我们先前得罪吴家狠了，依着他们先前的性子，岂能够不报复？”
“兵来将挡，水来土埯，车到山前必有路。我们安心做生意就是，如今的知县官人不是史县令，不会再由着吴家乱来。只要我们生意不坏，赚得到钱，也没有什么。以后再另想他法，总不能就靠着蒸酒的法子大富大贵。吴家偷了蒸酒的法去，无非是逼着我们想别的办法就是了。”
杜中宵神色平淡，现在倒是看开了。经过半年辛苦生活的思想混乱，有了机会埋头干了几个月，现在家境好起来，杜中宵终于开始慢慢平静。自己赚钱的方法多得是，一直把心思放在酒上，无非是想报复吴克久，过于执着了。以后日子还长，大可以想其他的办法。
韩练哪里知道这些？只是急得在那里转圈。他卖了几十年酒，好不容易靠着一个蒸酒秘法，看到兴旺家业的希望，突然被人偷了去，心如刀割的一般。
吩咐了小厮把酒糟运到后院，杜中宵没有心情，任由父亲和韩练忙碌。
冬日的清晨，经常大雾弥漫，并不特别寒冷。站在酒楼门前，杜中宵看着雾中模糊的街道，神色有些落寞。“其香居”偷得蒸酒之法的消息，让杜中宵终于清醒过来。从灵魂来到这个世界，杜中宵便就处于一种混乱的意识中，这几个月盯着“其香居”不放，与其说是报复吴克久的执着，不如说是杜中宵自己借着这么一个由头，让自己认清现实，彻底融入到这个世界中。
想想可笑，从酒糟中蒸酒的办法极其简单，怎么可能保密一辈子？在这种事情上用心，花费大量的精力，这一世还有什么出息？方法泄露了也好，正好让自己尽快振作起来，开始自己在新世界的人生。
“其香居”后院，吴克久看着空地上支着的大锅，对身边的滕大郎道：“不是从酒糟中滤酒么？为什么找口大锅来？莫非要把酒糟蒸熟？”
滕大郎笑道：“小员外被上了杜家人的当了！他们哪里是滤酒，酒其实是从酒糟中蒸出来的。这两日我看得清楚，‘醉仙居’店里，便就是一口大锅，一个甑，一个酒坛接酒。此事说穿了一文不值，极是简单。——小员外，蒸出酒来，不要忘记了给钱。”
吴克久将信将疑，冷冷地道：“安心，只要蒸出酒来，一文都不会少了你的！”
滕大郎微笑，指着吴家仆人把酒糟填到锅里，把甑装上去。然后学着“醉仙居”的样子，又在甑上插了竹管，引到地上的一个大酒坛。
吴克久只是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如何肯相信这样会蒸出酒来。
收拾停当，滕大郎高声吩咐：“儿郎们，灶下生起火来！此是大事，不可马虎，火烧得旺些！”
一边的仆人应诺，向锅下添柴，几个人一边打扇。
此时正是大雾，柴湿不易引燃，一时院里浓烟滚滚，极是呛人。
吴克久被呛得咳嗽几声，只盼着出酒，站在一边不肯离去。
滕大郎在一边看得并不仔细，只是照猫画虎，依着看到的样子去做。结果锅里的酒糟太多，加的水太多，一时烧不开，酒坛那里哪里有酒滴出来。
等了一气，吴克久见一滴酒也没有，心中老大不耐烦，对滕大郎道：“滕大，你可看得仔细了？他们真地是如此蒸酒？今日没有酒糟卖到‘醉仙居’，他们定然猜到我在这里蒸酒。若是蒸不出来，此事却是难办。除官酒务外，本县酒糟一律卖与‘醉仙居’，这是知县官人吩咐。一次两次，我还可以找个借口支应过去，若是没有酒出来，明日只好卖酒糟给他们。县里有酒课，我卖与不卖，也要酿那么多酒，就连酒糟也有定量，此事可瞒不过去！”
滕大郎也有些着急：“小员外不要焦急，也等一等。我在‘醉仙居’看了几日，每日里他们都是如此蒸酒，如何会错？只是我们一时不得诀窍，蒸得慢罢了。”
一边说着，滕大郎急得到灶下添火，催着下人们把火扇旺。
一边的吴克久摸了摸被雾水打湿的头发，狠狠地把水滴甩在地上，急得团团直转。
过了不知多久，酒坛的竹管那里，终于有液体滴滴嗒嗒流下来。滕大郎看见，大喜道：“小员外快看，酒出来了，出来了！我就说，我看得分明，如此蒸酒定不错！”
吴克久见了，心中大喜，一个大步到了酒坛边。也不等下人拿杯子来，伸手接了蒸出来的酒，抹到嘴里。咂嘴一尝，吴克久脸色大变，猛啐一口：“滕大，好大胆子，敢来欺我！”
滕大郎吃了一惊，忙问：“酒不对么？小员外如何这么说？”
吴克久恨恨地道：“你欺我没喝过‘醉仙居’的烈酒么？那酒力气极大，哪里是个样子？你蒸出来的酒，还不如我酒楼里几文钱一斤的水酒，敢拿来欺我！”
滕大郎哪里肯信。这几日他看得清楚，杜中宵那里就是这么蒸酒，一点都没有错，自己这里出来的怎么会是水。走上前，尝了一口，滕大郎愣在那里。竹管里出来的真地是水。
此时水刚刚烧开，水蒸汽从酒糟的缝隙出来，竹管那里又没有冷凝，出来的不是水是什么。蒸酒看着简单，到底还是有一些小技巧在里面。滕大郎只是在一边看，哪里明白里面诀窍。
那边灶底烈火熊熊，这边竹管嘀嘀嗒嗒，却只有水出来，没有一点酒味。
吴克久和滕大郎两人站在酒坛前，一时怔在那里。

第35章 来客
“其香居”里一个大汉拍着桌子，高声道：“我自幼好酒，这酒楼里喝了几十年。只是最近其他酒楼都有烈酒卖，惟有这里没有，是为憾事！今日听说小员外制了烈酒出来，特意早早赶来尝鲜。小二，速速打一角最烈的酒来，我喝了去去寒气。”
旁边的小厮高声应好，不一刻便打了一壶酒来，放在桌上，给大汉倒满了。
大汉叫一声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酒一入口，“噗”地吐了出来。
瞪着眼睛，大汉对小厮道：“直娘贼，你当我没有喝过烈酒么！你这酒里没一毫酒味，也敢学着别人叫烈酒！‘醉仙居’里的酒多力有力气，哪里像你这里淡出鸟来！”
柜台后面提心吊胆的吴克久咳嗽一声，出来道：“李三郎，这酒我们第一次制，味道差一些总是难免。我听人讲，这酒要制几次，力气才能大起来。你明后天来喝，自然就好了。”
李三郎听了道：“小员外说的什么话，杜家制的烈酒我喝得多了，哪里是如此。小员外，你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法子，怕不是被人骗了，酒糟制出来的酒可不是如此。”
吴克久只好陪着笑脸：“不瞒三郎，这酒我们初制，还要多练习一些才好。”
本来吴克久也以为滕大郎看来的方法不对，没想到蒸得时间久了，竹管竟真地出来烈酒，与杜中宵制出来的一般无二。只是效率太低，一百斤酒糟也出不来几斤酒，并不比从“醉仙居”换来划算多少。
没有冷凝，酒糟在锅里堆得不好，都会影响出酒的效率。杜中宵知道原理，还试验了好多次，才找到了合适的工艺。吴克久想像“醉仙居”那样高效率地蒸出酒来，还不知道要经过多久的摸索。
“其香居”是老酒楼，今日制了烈酒出来，消息传得很快，不时有人进来买酒。可惜吴克久没有把蒸出来的酒分坛，最后出来的好酒与前边的水酒混了，引得客人不满。
“醉仙居”的后院，一个小厮拎了一个小坛，轻轻地闪了进来，对站在院里的杜中宵行礼：“小官人，‘其香居’果然自己制了烈酒在卖。只是他们的酒没有力气，酒味不浓，客人都在抱怨。小的买了两斤回来，小官人尝一尝，与我们的差在哪里。”
杜中宵取出一把铜钱，给了小厮，接过坛子来，口中道：“你辛苦了，到前边做事吧。”
把坛子放在院中的一个小桌上，杜中宵倒了一碗，尝了一下，不由皱起眉头。
韩练听到消息，急急忙忙进了后院，问杜中宵：“如何？听说‘其香居’的酒并不烈。”
杜中宵摇了摇头：“岂止是不烈，根本就没多少酒味。这酒放不住的，酸败得比水酒还快。说起来奇怪，既然他们派人看了我们如何制酒，却怎么制出来这种东西来？”
韩练听了，急急上前又倒了一碗，尝了一口，不由笑道：“制酒再是简单，也不是看一看就能学了去。‘其香居’制出来的这是什么，亏他们还敢拿出来卖。大郎安心了，蒸酒的法子并没那么容易就被人学了去。我们只管安心做生意，慢慢想对付‘其香居’的法子。”
杜中宵可没有这么乐观。“其香居”把酒制成这样，十之八九是工艺有问题，基本原理是对的。只要原理对了，工艺慢慢改进，终有一天他们还是能够成功。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从外面进来，对杜中宵拱手行礼：“小官人，外面有一位官人求见。说本州知州是他叔父，因到许州探亲，路过本县。”
杜中宵接过名刺，一看原来是知州梅询的侄子梅尧臣。他由知襄城县改监湖州酒税，前来看往叔父，路过临颖。这人跟自己素昧平生，又是官员身份，却不知道为何来探望自己。
收了名刺，杜中宵随着小厮到了酒楼门外，却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官员正站马旁。
不用问，这就是梅尧臣了。
杜中宵上前行礼，拱手道：“在下杜中宵，敢问来的是梅知县？”
梅尧臣点了点头，上下打一番量杜中宵，才道：“不错。前些日子我见了你写的一篇秋赋，颇有古意，数位好友都是赞叹不已。我要到许州城去，路过这里，便来拜访。——年前在京城赶考，我与你父亲杜循曾有一面之缘。当时大家同是天涯沦落人，饮过一场酒，却不想事后他却多经磨难。”
梅尧臣是因叔父梅询恩荫出仕，一直做底层小官。没有进士出身，在官场上便没有前途，梅尧臣多次参加科举，却次次落第。年前大比，再次没过省试，与一起落榜的杜循有一面之缘。不过那个时候都是落第进士找人喝酒发泄，并无深交，若不是有杜中宵，两人一生都不会再有交集。
进士考试不是纯考文采，赋论策都有考对时政和经典的理解作用，如果节奏对不上，怎么考也不会中的。梅尧臣便是个例子，他少年成名，此时已是天下知名的诗人，在文坛颇有名气。叔父是此时的时文大家，又是高官，跟着梅询长大的梅尧臣，怎么看也是天生的进士苗子。可事情就是如此诡异，成年后梅尧臣每次科举都没有落下，却别说高中，好几次还省试落第。
梅尧臣前些年曾经在洛阳为官，与欧阳修等人交好，偶然见到杜中宵抄的《秋声赋》，几人都欣赏不已，还曾经写信探讨。这本来就是欧阳修晚年的作品，自然对这些人的口味，对杜中宵甚是推崇。
没见之前，梅尧臣想象中的杜中宵，应是个翩翩儒生。今日见了，却只是个平常少年，不由有些失望。转念一想，人不可貌相，能写出那种文章的，必然是文辞精妙之人。
杜中宵对梅尧臣的来访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该怎么应酬。不过他本是官员，叔父又是本州的现任知州，万万是不能得罪的，忙上前让到酒楼里。
进了“醉仙楼”，梅尧臣左右打量，看着店里布置虽不奢华，却整洁有序，道：“前些日子，你父亲自京城回乡落难，我们也曾听说。当时几个举子还想着凑些钱送过来，只是不知他行踪。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你们家里竟然经营起这样一间酒楼来。”
杜中宵小心答道：“在下幼年时，曾经一个游方道士教过一个秘法，能从酒糟中制出酒来。凭了这法子，家业粗安。又得知县官人抬举，开了这家酒楼。我收县里的酒糟制酒，向穷人施粥，算是官民两便。酒糟中制出来的酒有力气，又只有我一家能制，生意倒还过得去。”
梅尧臣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是个醉心诗书，胸怀天下的读书人，对于日常生计，倒并不怎么操心。他来见杜中宵，不是听他怎么赚钱的。

第36章 穷则独善其身
杜中宵没有与这个时代主流的读书人打过交道，虽然父亲是举人，除了小时跟着读过书，平日里说的都是柴米油盐。至于家国天下，黎民苍生，杜循也没有那个胸怀。
把梅尧臣让到客厅，上了茶来，杜中宵斟酌再三，才道：“那赋我只是偶尔有感，随笔所写。所谓文章本天成，我只是恰逢其会而已——”
听杜中宵说得谦虚，梅尧臣反而放开，笑道：“小友说得客气了。我那文章我读过数遍，其间意境全不似少年人心情。我们几人曾经议论过，都认为是你父亲京城落第，家境破败，小友有感而作。文章本天成是不错，但没经历过生活磨难，又哪里能够做得出来？”
杜中宵连道惭愧，这个话题不好继续下去了。当时他只是因为欧阳修是这个时代的人，便就录了一篇他的文章而已，并没有细想。当时苏舜钦没有说什么，却没想到回城之后，却把那文章广为散播。其他人倒也罢了，欧阳修自己见了，顿生知己之感，给很多有来往的读书人推荐过，梅尧臣便是其中之一。
谈起文章，梅尧牙的话便就我了起来，背着《秋声赋》，与杜中宵交流。好在杜中宵还约略记得自己前世学这课文的一些注解，倒也能说上几句，并不是特别尴尬。
谈了一会，梅尧臣叹了口气：“小友，我见你谈吐，颇有些真知灼见，只是太过拘束。我们读书人在一起，谈些文章见识，自当放开胸怀。”
杜中宵小心道：“官人，你是现任知县，我只是个农家少年。半年之前，还衣食无着，在县城里冻饿交加。这才吃了几天饱饭，哪里谈得上放眼天下——”
梅尧臣听了大笑：“你以为我们做官，便就有大鱼大肉了么？唉，一样的。我们读的圣贤书，若只是求世俗的荣华富贵，岂不有辱先人？用书中道理，去济世救民，才是读书人的本意。”
说到这里，梅尧臣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递给杜中宵：“我有一友欧阳修，天圣七年王拱辰榜的进士，现在京城为馆阁校勘。以前我们相见，他曾自嘲难免一生穷困。前些日子，与陆经联句一诗赠我，正是说的穷士寒酸。小友，读书人，当有这种胸怀。”
杜中宵接了信来，见是前些日子京城风雪，欧阳修与陆经一起饮酒，一时兴起寄给梅尧臣的联句五言。陆经是景佑元年张唐卿榜进士，与通判苏舜钦同年，现在京为大理评事，与欧阳修过从甚密。
诗由欧阳修起：“寒窗明夜月”，陆经联“散帙耿灯火，破砚裂冰澌。”中间近十韵，最后是陆经的“苑葩即粉堕，何当迎笑前，”欧阳修结“相逢嘲饭颗。”
诗的内容无非是两个穷书生相对饮酒，饮食寒酸穷作乐。这些下层官员俸禄不高，如果只是一个人还衣食无忧，可他们都要养一大家子，日子就过得不宽裕了。两人也是一时兴起，作一首诗寄给朋友，聊以自嘲。这是此时文人常事，人活着总要找些乐子。
杜中宵暗道惭愧，自己的《秋声赋》正是抄了欧阳修的，没想到还有人拿他作例子给自己讲为人的道理。只不过现在涉及其中的几个年轻官员，自己前世能记住的只有一个欧阳修，其他两人想来没有什么大的作为，历史记载中关于他们的事情不多。梅尧臣说得极有道理，读书人应该心怀天下，但两世为人的杜中宵如何做得到？他现在最关心的，是自己怎么活下去，然后才是应该怎么活下去。
杜中宵再三看那联句五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诗当然是平庸之作，并无多少可称道之处，本就是文人游戏。但也正是这种游戏之作，才最显读书人的水平。即席起韵，四平八稳，虽无金句，却句句都要切题，非有强大的基本功不可。而基本功，正是杜中宵所欠缺的。
虽然前世不是文科生，杜中宵还是背了些诗词文章，而且多是精品。随便抄上两首，在这个年代传唱并不困难。就像他偶尔抄了一篇《秋声赋》，不经意间就传了出去，梅尧臣还巴巴上门拜访。但这种抄出来的文名，便如沙上筑塔，很快就会原形毕露。
便如欧阳修与杜经的联句，同样的情景，别人要与杜中宵做一篇怎么办？在文人之间，这种事情常见得很，没这个能力，跟别人也玩不到一快去。这是文人的基本功，是文人的日常，那些传世名篇是在淘汰掉这些平庸之作才显出来的。平庸之作作不了，出口即名篇，谁信？
想到这里，杜中宵有些后悔自己抄欧阳修的文章了。隔断时间来几个梅尧臣这样的人物，自己非要露馅不可。卖弄抄来的文采有风险，还是老实读书考进士才是正途。
见了杜中宵的神情，梅尧臣不以为意。京城科举的时候，他偶然与杜循见过，记得是个一心功名利禄的平庸秀才，并没有多少见识。这样的父亲教导出来的儿子，眼界又能高到哪里去？只是那一篇赋委安做得好，不只是文采，其间的豁达开朗，才是让梅尧臣欣赏的地方。能做出这种文章来，必定不是凡夫俗子，那份胸襟是骗不了人的。哪怕一时生活所困，为俗世所迷，终有奋发而起的一天。
见杜中宵不想在文学上多谈，梅尧臣心中理解。一个小地方的穷酸读书人，见识有限，偶然做了一篇好文章出来，受人关注诚惶诚恐是一定的。
梅尧臣自小跟在叔父梅询身边长大，也是利用梅询的恩荫名额入仕，年纪轻轻便做了官。只是他少年成名，科举之途却一直不顺，多次考进士都落第。人就是这样，越是缺了什么，越是想得到，梅尧臣便就是这样，对科举中进士好像疯魔了一般。
去年欣赏这些少壮派官员的范仲淹到了西北，因为边帅有辟幕府的权力，让很多人生起希望，包括欧阳修和梅尧臣。与在内地苦熬资历相比，到了边疆去既能建功立业，又能快速升迁，是一条捷径。不过现实很快让他们失望，对曾经与自己共进退而被贬的欧阳修，范仲淹也只是辟为掌书记。欧阳修自然不想到边疆去做个拟四六文书牍的小文官，婉言谢绝。而曾经托欧阳修向范仲淹举荐自己的梅尧臣，也就此断了念想，并从此与范仲淹交恶，把希望寄托在了韩琦、尹洙等人身上。
梅尧臣正是在到西北无望，吏部派往湖州监酒税的时候，来到了这里。仕途不顺，科举失利，诸般失意叠在一起，让梅尧臣对杜中宵这个在自己面前谦虚得过分的年轻人生出一份好感。
喝着茶水，梅尧臣向杜中宵介绍着与自己诗文唱和的文人，一边介绍别人，一边让杜中宵真正有一个读书人的觉悟，不要把心思全放到世俗中去。
然而杜中宵却觉得，梅尧臣口中的这些文人朋友，与正在落幕的吕夷简、王曾那一代相比，多了一分锐气，却少了一分气度。哪怕不关心时政，杜中宵也能从梅尧臣的言谈，日常所听到的朝廷施政中感觉出来。随着在西北文人主帅走上舞台，整个朝廷官员的新老交替，一个时代正在落幕，而另一个时代正在缓缓开启。哪怕临颖小县，随着新知县范镇的到来，也能感觉到这种时代气息。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格，这种风格从梅尧臣这种理想主义的读书人身上最能表现出来。他们最容易被时代影响，也最能改变一个时代。
为了养家糊口，杜中宵摸拿滚打了半年多，家境刚刚有点起色。就在这个时候，梅尧臣不经意间向他展示了一下时代的特色，使杜中宵意识到，这是一个鲜花着锦，也是烈火烹油的时代。
读书人梦想着建功立业，整个社会盼望着和平安定，而社会矛盾未见缓和。不说别的，一个开酒楼的吴家，在几个月前，还理所当然地视脚户为奴仆，平民女子为婢女妾理所当然。
梅尧臣说得累了，端起茶喝。
杜中宵叹了口气，道：“官人，我自小也读圣贤书，大道理自是懂的。然而身为小民，生在这世间诸般无奈。哪怕一心为国为民，首先也得活下去。便拿我这间酒楼来说，直到今天，才算供起我们两家的衣食。但数月之前，你可知是什么境况？”
讲到这里，杜中宵重重叹了一口气，把自己与母亲来到县城，衣食无着的事情说了。直到说起吴克久欺压韩家，要强纳月娘为妾，两家人走投无路，道：“一家富户而已，不过一处酒楼，几处庄子，便就视百姓为牛马。县城也有官衙，也有县令县尉，却由着一个浪荡子弟，在衙门里为非作歹。官人，这可是太平岁月，朝政清明，小民尤且如此难过。若不是我有这蒸酒的法子，现在我们两家人如何境况，想也不敢去想。纵然新来的范知县禀直断，吴家也没受什么责罚，今天还偷了我家制酒的法子去。他们是有钱有势的势力人家，再过几年，焉知不是又跟从前一样？胸怀天下，我要先活下去啊！穷则独善其身，我现在穷困交加，不到达则兼济天下的时候啊——”
梅尧臣一愣：“你蒸烈酒也曾听苏通判书信里提起过，当时有言，酒糟都给你蒸酒，你们家里向穷人施粥，此是善事。怎么，吴家还敢来偷你家制酒的法子？这还了得！”

第37章 不同看法
杜中宵苦笑：“官人来得正是时候。今日清晨，便有人从吴家的酒楼买了烈酒来，那边明明白白说得清楚，从我家里偷得制酒之法。世间之事，岂是官府一句话就能够断下来的？”
梅尧臣刚从襄城知县任上卸任，对杜中宵说的事情并不陌生。不过襄城是山区，比临颖这里贫穷荒凉了许多，县城也没有多少商户，更不要说吴家这种大户。这两年梅尧臣在襄城多是救灾，囤积居奇的势力人家被他收拾了不少，没想到这里还有这种事。
看了看天色，梅尧臣道：“小友，恕我直言，你应对此事的方法就错了。令尊是本州发解的乡贡进士，你也是读书人，从一开始便就要去找官府帮忙。依你所说，吴家有钱有势，你拼死拼活与他们比着做生意，不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么？你用酒糟制酒，再买粥施舍，做的是善事，正是官该劝的。这种人家官府不扶上一把，难道任凭势力人家胡作非为？现在天时不早，你这里备一桌酒席，请本县范知县来，我自与他说。有官府出面，不知强似你劳心劳力打拼多少。”
杜中宵听了摇头：“官人不知，那吴家也有强力亲戚。他有一家表亲何家在长社县，与本州苏通判是同年进士，不好逼得太紧。因为如此，我也不好过于为难知县官人。再者说了，都是平民百姓，各自本事寻些衣食过日子，何来敌我。”
梅尧臣笑道：“人生世上，谁没有些亲戚朋友？虽然亲戚，帮上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吴家一直如此胡作非为，何家难道一直帮他？何博士我也识得，断不是那样人。你尽管放心，偷你家制酒的方子，是吴家不对在先，县里不会坐视不理。至于你说的安心做生意，没听过无商不奸么？似你这种老实的，其实不多。你这里开酒楼，让吴家的生意难做，他们可不是视你为敌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杜中宵哪里会不知道怎么做。当下吩咐小厮准备一桌好菜，拿了梅尧臣的名刺去请知县范镇。梅尧臣到许州探亲，是住在临颖城外的驿馆里，原定下午到县衙去拜访范镇。现在有了吴家偷酒糟制酒方法的事，便顺便把知县请过来。此是文人聚会，吴家的事是顺带的。
梅尧臣是本州知州的侄子，身份在那里，也没人会说什么。
寻了一个清静的小阁子，摆下一桌好菜，杜中宵与梅尧臣单等知县范镇的到来。
将近中午，范镇换了便装，带了两个公人，来到了“醉仙居”。他与梅尧臣是老相识，在京城馆读书的日子，两人经常诗文唱答。数年不见，自然格外亲热。
把两人让到阁子里，杜中宵拱手道：“小的地方寒酸，两位官人到了，蓬荜生辉。这个时节也无好菜，只得备点鱼肉，摆点瓜果，简陋莫怪。”
范镇道：“我为一县之主，到治下百姓家里饮酒，难免让人闲话。你这处酒楼是我让开的，一直收酒糟制酒，买米施粥，甚是乖巧。前些日子我听人说，县里都称你们父子为善人，甚得人心。今日圣俞远道而来访亲，借你的地方会友，顺便也看一下你这酒楼经营得如何。”
杜中宵急忙拱手道谢：“小民得知县官人恩典，脱了牢狱之灾，还经营起这样一处酒楼来，心中甚是感激。也曾想到县衙里道谢，只是官人政事忙碌，一直不得见。”
范镇笑道：“我为官，你为民，自然要避些嫌疑，免人闲话。你只要安心守法，又何必相见。”
梅尧臣见两人说个不休，道：“我与景仁数年不见，正要诉一诉离别之情，你们怎么在这里说个不停。外面天气严寒，我们且坐下喝杯酒暖暖身子。”
三人落座，梅尧臣又道：“听说这酒楼里用酒糟制出来的酒甚有力气，今日且尝一尝。”
范镇摇了摇头：“这里的酒有力气是有力气，只是入口辛辣，我却有些喝不惯。”
听了这话，杜中宵忙道：“烈酒与水酒不同，只要封得严了，不怕酸败。而且放得时日久了，陈酒便不似新酒难以入口，柔和许多。从数月前开始制酒，日积月累，我这里也有几瓶陈酒。今日难得两位官人前来，便尝一尝如何？这种酒，离了这里，再也给以喝到。”
这个时代读书人大多好酒，听了这话，梅尧臣连连叫好，让杜中宵速速取来。
陈酒是专门收起来的，杜中宵起身，自己去取，向范镇和梅尧臣告罪。
杜中宵出去，梅尧臣对范镇道：“这位杜小官人，说话为人极是谦逊，不过写得一手好文章。前些日子一篇秋赋，让不少文坛好友赞叹，景仁看过没有？”
范镇道：“自是看过的。有些古风，写得又极是老气，全不似个少年人。”
多年在馆阁读书，范镇与老一辈的文人极为熟悉，精于时文，对于欧阳修等少壮派文人提倡的古文不以为然。这是流派的差别，欧阳修、梅尧臣这些人喜欢的，他偏偏不喜欢。
梅尧臣叹了口气：“说起文章老气，我读的时候也感觉如此。如果不是真见了这人，我一直以为是个几十岁的落拓书生所写。饱经世事，还要有豁达气度，说不定还熟读佛经。只是年前在京城，我见过他的父亲杜循，当时一起省试落第，两人买醉。我与杜循交谈过，知道此人是断然写不出此种文章的，不然还以为是由他阿爹捉刀，为儿子搏文名呢。”
范镇连连点头：“那文与他不足二十岁的年龄不符，不知当时经过了何事。圣俞，我们读书人，都知道的，有时作文如有神助，说不清楚。时候过了，自己也作不出一样的文来。这位杜小官人作的秋赋便就是如此，文章老气，文法圆熟，全不似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书生。在我看来，作这种文，对他自己全无好处。若是被人夸奖得多了，沉迷于此，只怕就断了日后上进之路。”
对范镇的话，梅尧臣不以为然。他自己遣词造句，便就求古求奇，喜欢的就是这种文章。奈何时代特点，梅尧臣的这种文风太过怪异，多次科举落第便就是明证。反而范镇代表了时代脉搏，按最初定的名次他就是本届状元。至于后世的影响，那又是另一回事。《秋声赋》的原作者欧阳修也是一样，最早学韩愈的古文，两次落第，改为努力时文之后才一举高中。是以同一篇文章，在梅尧臣眼里，和在范镇的眼里评价是不同的。文章范镇也看过，他却连称赞杜中宵一声的念头都没有。
梅尧臣笑道：“景仁说的有道理。不过，我是见了杜小官人，与他交谈一番之后，才明白他为什么会作出那种文来。他出身于乡间贫户市井，整日为衣食糊口奔波，心态自然不同。就说这酒楼，刚刚有点起色，便有势力人家来偷他制酒的方子，谁能想到？经过了这些事，人难免就会老气。”

第38章 民岂能与官斗
范镇一愣：“偷这里制酒的方子？吴家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先前我说得清楚，除了官酒务的酒糟用来制醋，县里所有的酒糟都归‘醉仙居’制酒，他们再买米施粥，周济穷人。如此做是给他们制酒赚钱又不忘济贫的一片仁心，有独门制酒的方法还在其次。”
梅尧臣连连摇头：“那些市井商人，眼里只认得钱，哪里会想这些？适才杜小官人讲，‘其香居’盗了他们制酒的方法，正在自己酒楼卖烈酒呢。”
范镇脸色极为难看：“先前吴小员外诬告民户私醉，在官衙地方动用私刑，干犯律法。只是因为长社何博士说情，才只是训戒一番，没有收监。上次教训一次，还不知收敛么！”
正在这时，杜中宵提了两瓶酒进来，放到桌上道：“这是我几个月前积攒下来的，酒香浓郁，可不是外面卖的烈酒可比。外面决计喝不到此种美酒，两位官人尝一尝。”
不等杜中宵倒酒，范镇道：“小官人且坐下说话，我有事问你。”
杜中宵不明所以，坐了下来，拱手道：“知县相公有话问，只管吩咐就是。”
“我且问你，刚才梅圣俞说‘其香居’盗你这里酿酒之法，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杜中宵看了看梅尧臣，才小心答道：“此事千真万确。昨日我们在后院制酒，便就看到一个人影翻出墙去。今日凌晨，便就有报‘其香居’那里卖烈酒，他们自己说的制法来自我这里，酒一模一样。我还着人去买了一些尝过，制法当是无误，只是手艺不精，味道寡淡了一些。这种事情熟能生巧，等到他们制得多了，摸到窍门，总能制出一样的酒来。”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唉，我们这些小经纪人家，全靠着一种独门手艺过活。现在手艺被人学了去，只能另想别法，不然如何支撑酒楼的开销？吴家是大户，有钱有势，本钱又多，真比起来做生意，我们如何弄得过他们？数年之后，知县官人任满，再换一个史县令一样的官来，那就更惨。”
说完，杜中宵打开酒瓶，给两人满了酒道：“官人尝一尝，陈的烈酒别有一种香味。”
三人饮了一杯酒，范镇沉吟一会道：“小官人，此事你不必担心。话是我说出来，让你们这处酒楼专门从酒糟中制酒，不许酿酒。这几个月，我也着人问过，每日里你们都固家施粥，牢牢记得当时说过的话。你们正经做生意，岂可让势力人家用手段欺辱。等到明日，我有了确证，再找你和‘其香居’的人去县衙里，把事情说得清楚。除了你家，其他酒楼不许从酒糟制酒！”
杜中宵愣了一下，不由喜出望外，道：“官人，这样使得么？”
“当然使得！官府说出去的话，岂可不作数！上次轻轻放过吴家，是给何博士面子，他们还接着胡闹，何博士那里也无法说话。此事苏通判不方便出面，县里来定就好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便转过话题，殷勤向两人劝酒。这种事情点到即止，一直问个不休，反而让人生厌。说来讽刺，哪怕杜中宵想出再多的办法与“其香居”竞争，效果也不如范镇一句话管用。民岂能够与官斗，只要能让官府站在自己一边，那就立于不败之地了。以前吴克久嚣张跋扈，给他底气的归根到底也不是掌控韩家的衣食，而是官府站在他的一边。现在官换了，官府的立场换了，主动权自然也就换了。
见杜中宵主动不再提酒楼的事，为人乖巧，梅尧臣和范镇都暗暗点头。市井生意人，难免只盯着眼前的蝇头小利，但读书人不该如此。政权用高官厚禄吸引百姓读书做官，但读书人不可钻到钱眼里，这是时代的主流，正是这一对纠结在一起的矛盾构成了时代的主题。
此时的读书人与后来的士绅是有区别的，与明清相比俸禄和待遇更高，但置产的少。官员最常见的是带着一大家子四处游宦，老来才会在一个地方安下家来，继续供下一代科考。便如梅尧臣，他老家在宣城，但自小随着叔父梅询游宦，并没有固家产业。父亲和兄弟在老家，靠着梅询接济，粗有产业，并不是十分大的家族。有一天他老了，大多也是在某个当过官的地方建个新家，开枝散叶。
读好了书，当了官，便就有了一切。当不了官，一切都成空，官员的一切都是在那个官身上。
谈了几句学问，不知不觉就把话题转到了此时最热门的话题，西北战事上。
梅尧臣道：“西北乱起，天下人人谈兵。这几年我花费无数心力，重注《孙子兵法》，书稿曾给景仁看过，不知你认为如何？”
范镇道：“历朝历代，注《孙子》者不乏其人。圣俞注《孙子》，别出机杼，又比前人详实，实为一大家。只是我书生，不知兵，圣俞有暇还是要给前方将帅看才是。”
梅尧臣道：“兵者诡道也，国之大事，不可不详查。前几年朝廷在西北将帅，多贪鄙无能，以致丧师失地，局势糜烂至此。如今朝廷用韩范二人为帅，韩相公锐意精进，可惜手下无人。范相公一心只要固守，裹足不前，平定西北哪里能看到影子！”
此时梅尧臣已对范仲淹不满，语气便就没有那么恭敬。他多次科场失意，西北战起，又把希望寄托在建功立业上，费了无数心血注《孙子兵法》。哪里知道托好友欧阳修向范仲淹举荐自己，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到西北建功立业也成了泡影。这种人最容易偏激，仕途上的不顺，化作对范仲淹的怀疑。
范镇多年在馆阁读书，与范仲淹等人交好，听了梅尧臣的话，只是打个哈哈。
梅尧臣饮一口酒，对杜中宵道：“小官人，西北战事可曾听说吗？”
杜中宵小心答道：“这种大事，街头巷尾人人议论，岂能不知。听说这几年朝廷连连败仗，党项愈发肆无忌惮，形势一天坏似一天。仗打不得，听人讲，朝廷上下都想议和了。”
梅尧臣叹了口气：“唉，奈何天下无人！党项蕞尔小邦，穷荒之地，却让西北糜烂至此！若是有深谋远虑之帅，何愁一鼓作气，灭此小丑！可惜，有心的无力，有力的又无心！”
杜中宵不知道梅尧臣说谁无力，说谁无心，不敢议论那些。想了想，才道：“在下不过是一个小地方的读书人，朝廷大政知道得不多。不过若说起两军交战，将帅固然重要，士卒同样不可小视。本县也驻有禁军就粮，平日里见他们，虽然衣着光鲜，器甲鲜明，却少了一种军队该有的杀气。说到底，军队本身不能打，纵然孙武再世，又能如何？史书上孙子试将，先斩宫女以正军纪，军容整肃，才有兵书上的各种奇谋妙计。一国之军，先要有军队的样子，才能谈得上战无不胜。”
梅尧臣最得意的是注《孙子兵法》，杜中宵这番话说出来，让他有些不快。

第39章 杂谈
此时禁军已经糜烂，早不是建国时的那支精锐之师了。在杜中宵眼里，军纪松驰，所谓器甲鲜明只是客气而已，实际下层军士很多衣着破烂。这种军队，杜中宵看了都心中犯嘀咕，何谈打仗。
文人谈兵，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过于着眼于双方交战，把大多战事都归结于主帅的奇谋妙计。血凛凛的战场拼杀，非要硬向将帅智斗上凑，而忽略军队的基本建设。谈起军容军纪，便就是严刑酷法，舍此再无办法。建设文明之师，威武之师，他们根本就没有概念。
范镇见梅尧臣有些不高兴，道：“杜小官人说得也有道理。西北用兵数年，不只是没有剿灭元昊小丑，反而丧师失地，局面一天比一天更坏。禁军中多有名臣宿将，真讲起来，未必比党项人差到哪里。只是党项穷乡僻壤，士卒吃苦耐劳，军法又严，非中原大军可比。范相公和韩相公到西北，便就主张多用西北弓箭手，既省军费，与党项作战又强过禁军。”
杜中宵听了，只是推托一句自己不懂，便就住口不言。多用西北弓箭手，用边民当兵，还不是又回到了前朝羁縻边疆的老路上。无论是从兵源上，还是装备训练上，中央禁军都要强过边疆民兵，战力反倒不如他们，只能说明制度、指挥等一系列军队建设出了问题。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改用边疆民兵，无非是饮鸩止渴。面对强敌只能努力提升边疆地区的军事实力，侥幸胜了，尾大不掉，一个处理不好，边疆民兵再次发展成新的动乱之源。现在叛乱的党项，最早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这是边疆治理的老问题，不只是军事如此，政治、经济等等同样如此。而且环环相扣，几项因素互想影响，和平时期是中央的拖累包袱，一到动荡时期，就成为动乱之源。
其实对大宋来说，不只是西北，西南同样如此。地理条件不好，而且多蕃邦异族，独立性强，平时最经济的办法就是收买拉拢。一旦经济出现困难，收买不到位，或者那里出现野心，便起动乱。
多了一千年见识，杜中宵对这种事情见得多了，见怪不怪。真正解决边疆问题，除了肯花钱，更重要的是要有足够人力，特别是坚强的官吏队伍，持之以恒数十年的努力，才能见到成效。不过对于政权来说，那样做的代价和难度，远不如收买分化来得容易，等到出问题反正也是别人去背锅。
梅尧臣却是不依，与范镇长篇讨论起军事来，杜中宵也不插嘴。
文人们谈军事，有价值的是对历史战例的总结。他们大多熟悉历史，对战例信手拈来，说起来头头是道。至于分析总结的对不对，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真正细致的军队工作，比如组织、训练、编制等等，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对于军队管理，往往就滑到森严军纪一言不合就斩的杀杀杀上，让人感觉起来杀气腾腾。别说文人治军软，实际上文人为帅，往往对内比武将更加敢杀。
最后又说回西北前线，梅尧臣道：“我听曾去过前线的人讲，党项人军纪极严。数万人环聚，主帅举杯饮，众人才敢饮。若有人敢造次，立斩不赦。似此就非禁军可比。数十年未战，禁军军纪松驰，如何对付得了如此虎狼之师！以此观之，京城禁军——唉！”
说完，痛心疾首。他和范镇都曾经在京城生活多年，对禁军的境况非常熟悉。禁军一方面以下凌上，纪律松弛，另一方面军官役使士卒，武备不整，情况不容乐观。
范镇也是摇头，与梅尧臣一起喝了一杯酒。
杜中宵实在忍不住，道：“古之良将，必称孙吴。孙武为将，以宫女试军，当斩则斩，军纪严明整肃。吴起为将，视兵如子，与其同甘共苦。可见带兵之法无非如此，一方面军纪严明，一方面将帅要自己检点，以身作则。军队不能打，兵固有错，将帅也非无辜，此事说起来就是个大题目了。”
梅尧臣和范镇听了杜中宵的话，一起笑：“小官人书读得多，世事却还见得少。带兵打仗的事书上如此说，实际却哪里会如此。大宋立国六七十年，此时兵将，早与古时不同了。”
这个话题就此揭过，再谈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各人有各人的经历，有各人的看法，不真正到前线带兵打仗，谁又能够说服得了谁？在座的三人，这种机会都渺茫得很。
范镇道：“稍候到了下午，小官人随我回到官衙，把‘其香居’的人一起叫过去，与你们分断了以后如何制酒，以后便安心读书，准备科考吧。有这一处酒楼，你家里现在衣食不愁，正该把心思用到读书做学问上。人生匆匆不过百年，不能白耽误了。”
杜中宵急忙起身道谢：“知县相公如此提拔，小民无以为谢，心中如何过意得去？”
范镇笑道：“我为百里之官，自然该为民做主。从酒糟中制酒本就是你家的法子，吴家先前诬告已是不该，现在偷学更是错上加错。举头三尺有神明，世间事岂能如此胡来？你自安心，此事官府定然禀公直断。只是一点，我再叮嘱一次，你们从酒糟里制出酒来，卖了钱后，一定不要忘了买粥施舍。县里保你酒糟制酒有钱可赚，此是根本。不然，酒糟给穷人分食多好！”
杜中宵叉手应诺，保证此事会一直做下去。
此时只要城里市镇，游民和闲汉都不少，很让官府头痛。这些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不定会为了钱财做出什么事来，是治安的不安定因素。范镇最重视的就是杜家卖酒之后施粥，最少保证县城里面没有人饿死，少了许多麻烦。至于谁家制酒赚钱，跟范镇又有什么关系？杜家有个举人在那里，怎么说也是读书人一脉，要帮也是帮他们。势力人家勾结官吏，是官员打击的对象，
势力人家勾结的一般是公吏，跟官员一般是相互利用。有作为的官员到了地方，经常会拿势力人家开刀，收拾掉一家两家，也就控制住了局面。范镇性情温和，并没有想拿什么人开刀，吴家又有本州通判的同年何中立这一家表亲，总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但吴克久一而再再而三闹事，范镇也有些烦了。
这些日子有了闲暇，杜中宵看书主要是精研苏舜钦送的那一本赋格。这样做是被做学问的人看不起的，在他们眼里这不是正路，过于功利性了。不过杜中宵读书考进士本就是功利心强，哪里会管别人眼里怎么看。乘着这个机会，向范镇请教一些自己不太懂的地方。
范镇馆阁读书多年，对科举诗赋理解极深。像他这种人考进士，不需要丝毫运气，只要是考一定会中的。某种程度上说，科举试题就是为他们这些人量身定做，应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心中一清二楚。
见杜中宵问得粗浅，范镇微笑，才相信他对时文诗赋确实理解不深，一一奈心讲解。赋格中那些固定句式，在范镇眼里太过俗了，经他一点拨，很多句子都翻出一层楼去。

第40章 垄断经营
县衙偏厅，吴克久看着端坐的范镇，不由心中惴惴。再看一边站着的杜中宵，又恨得牙痒痒。
范镇看了看两人，沉声道：“本朝立国以来，酒禁极严，朝廷多有仰赖酒课之处。本地小县，四家酒楼已是不少。不妥善安排，不独是县里酒课不足，你们卖酒的也难有钱赚。吴克久，本县听闻，你不知从哪里学了‘醉仙居’从酒糟制酒的法子，在自己酒楼贩卖，可有此事？”
吴克久道：“回官人，确有此事。这是‘醉仙居’事机不密，制酒方法被人看了去，我花大价钱买来的！此是小民花钱购得，有了此法，自然就去制酒，不然钱不是白花了！”
范镇板起面孔，冷声道：“我不管你从哪里学来的制酒之法。数月之前本县已说得明白，县里面你们四家酒楼，各有自己的生意。官酒库的酒糟用来制醋，此是醋息钱，不去说它。你们三家，酿酒的一在城南一在城北，脚店酒贩各有地盘。剩下一家‘醉仙居’，不得酿酒，专一收买你们两家酒糟制酒。几家生意分得清清楚楚，不得逾越！你‘其香居’不但酿酒，还要从酒糟中制酒，不遵本县之令么！”
吴克久愣了一下，才道：“先前那样分，是因只有‘醉仙居’能从酒糟中制酒，现在我也会了，怎么还会如此？它与我一样在城南，两家酒楼相距不远，岂不是抢我家生意？”
范镇猛一摆手：“你不要再三找借口，县里酒楼如何卖酒，我已分得清楚明白，不得乱来！‘醉仙居’从酒糟中制酒，买米向贫民施粥，于官于民都是好事。不管你从哪里得来从酒糟中制酒之法，此事都就此作罢！以后你酒楼里的酒糟，都卖与‘醉仙居’。你酒楼每日酒课都有定数，一斤酒有多少酒糟，县里记得清楚。从今之后，按酒课之数，如数卖酒糟给‘醉仙居’。”
吴克久听了，一时怔在那里。他却没想到，最后官府会如此处置，直接断了他自己从酒糟中制酒的可能。酒既然是专榷，怎么卖当然是官府说了算，酒楼也只能按照规矩来。
范镇不想再听吴克久分辨，对一边站着的公人道：“官酒库的冯半年怎么还不到？着人去催！”
公人叉手应诺，一溜跑着出去了。
不大一会，冯节级随着进来，见范镇面色不好，忙叉手告罪。
范镇道：“你们三人在此，我把话再说一遍。以后县里卖酒，‘醉仙居’从酒糟中制酒，自己不得私酿。其余酒楼，官酒库酒糟专一制醋，醋息钱一如从此。另外两家，酒糟都要卖与‘醉仙居’，不得私留，价钱便如你们商定的。此事就此定了，哪个违犯，冯节级及时来报，官府纠办！”
冯节级打个冷战，忙叉手应诺。“其香居”自己从酒糟中制酒的事他也听说了，紧接着范镇便就下令，明白向着“醉仙居”。他一个衙前，哪里敢违背知县的命令。
只有吴克久在一边目瞪口呆，要想争辨，又提不起勇气。
范镇看了三人一眼，摆了摆手道：“此事说定，你们退下吧。酒楼卖酒，些许小事，数月间折腾不休，成何体统！今日之后哪个敢闹，县里必然重惩！”
此话一出，再没人敢说什么，三人一起唱诺告辞。
出了县衙，吴克久愤愤地道：“知县官人如此断，岂不是绝我‘其香居’生路！不行，你们几家如何搭配卖烈酒和其他酒的，我‘其香居’也是一样。不然，哪里还有客人来我家酒楼！”
冯节级打个哈哈：“烈酒都是‘醉仙居’制出来，小员外自去商量就是。”
吴克久猛地转头问杜中宵：“你如何说？”
杜中宵摇了摇头：“现在所制烈酒，只够我们三家所卖，难以分给你们。我自家制烈酒，自家酒楼若是不够卖，岂不是惹人耻笑。小官人想卖烈酒，自去与其他两家商量。”
吴克久瞪起眼睛，恨恨地道：“好，你们三家联合起来欺我，是与不是？！”
杜中宵淡淡地道：“这数月以来，我被小员外欺得狠了，又说过什么。小员外，如何卖酒，知县官人定了规矩，一向都是冯节级看着。你有话自去找节级商量，要么就去找知县官人，问我何用！”
“好，好，你们三家酒楼合起来，以为就能让我的生意做不下去！我们且卖着瞧，酒楼里除了酒水要好，酒具差了，客人一样不上门。现在县里除了我家酒楼，哪里还有银制酒具？从今天起，我便把自家酒楼的酒具全收回来，我们且看看哪一家的生意更好！”
说完，一个人气鼓鼓地先走了。
看着吴克久的背影，冯节级道：“这却是有些难办。官酒楼和‘姚家正店’都借得有‘其香居’的酒具，他们收回去，我们不免显得寒酸。”
杜中宵道：“我酒楼里一向不用金器银器，生意还不是一样做？只要酒具整洁，客人哪里会在意金器银器。真是那样排场的客人，我们小小临颖县，一月也不知有几个。由着‘其香居’去吧。”
冯节级点了点头，默不做声。此时民风奢靡，小县城里的酒楼也要用银器。几家酒楼里只有“其香居”财大气粗，常年备得银器，其他酒楼来了特殊客人，都要到他酒楼里去借。冯节级是官酒楼，有时候招待官员，还是要讲排场的。
见冯节级沉默不语，面色不好看，杜中宵道：“‘其香居’从一开始威胁不赊酒，到后面想着自己从酒糟制酒，现在连不借银器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其一天不如一天显而易见。他们败像已露，节级又何必自寻烦恼。我们几家酒楼只要踏实做生意，就让‘其香居’一天一天破败下去好了。”
冯节级还是没有说话，面无表情地与杜中宵分手，自回住处去了。他扑买的是官酒楼，跟其他几家不一样。只要自己赚钱，冯节级哪里会敢别人死活，反正做上两三年便就收手不做了。
迎面冷风吹来，杜中宵缩了缩脖子，袖起手向自家酒楼行去。今日知县范镇作主，自己家在临颖酒楼这一行当便就立住了脚跟，从此衣食无忧了。一直不对付的吴克久，今日被范镇一顿训斥，想来从此不敢捣乱，从此可以安定下来。只是经了今天的事，杜中宵再想办法赚钱的心思也就淡了。
如今经商，市面上有行会控制，再上面还有官府压着，不是想做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生意也不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个不好，得罪了什么人，就有祸事惹上身来。
看了看天上昏昏的太阳，杜中宵叹了口气。这个时代，要想真正地出人头地，实际上只有当官一条路好走。不然，根本就掌握不了自己的命动。自己该好好读书准备科举了。

第41章 为考而学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草长莺飞，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节。
临颖县城南，颖水边上的一处小院，书房中杜中宵正埋头苦读。
自范镇定下酒糟制酒由“醉仙楼”专营，杜中宵便看明白，这个年代单纯的做个商人没大出息。除非是豪门巨户，家里还有做官的人撑腰，不然怎么都支撑不起大的事业。这个年代商业的主宰是官府、牙人和行会，商人必须在这三者中搭上一条船，最好是三者通吃，才能成为一方巨商。不然，再是手眼通天的商业奇才也没有机会。
杜家小门小户，注定了要想出人头地，只有读书做官一条路。特别是，前些日子杜循和韩练明确了两家要结亲，单等找个良辰吉日给杜中宵和韩月娘定亲之后，杜中宵连与大户联姻的机会也没了。
杜中宵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看明白了形势，便就不再做无谓的挣扎。从此不管酒楼的经营，在城外买了这处小院，自己过来读书。
世上的事便是如此神奇，杜中宵一心要把酒楼做大的时候，步步坎坷，还有吴克久时时捣乱。他真正放下了，酒楼的经营反而无比顺利。梅尧臣到许州之后，向梅询极是推崇杜家。
“醉仙居”独享酒糟制酒的利润后，老实按照承诺，一直坚持在周围施粥，博得了善人之名。过年之前，“醉仙居”得姚员外支持，在繁城开了第一家分店。其在颖水码头施粥，惠及来往客旅，声名更是远扬。大善人“醉仙居”的烈酒，在附近几州都有了名气。
待到年后，在苏舜钦的支持下，梅询终于同意，由“醉仙居”独家经营整个许州的酒糟制酒。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在官府的支持下，“醉仙居”不但成了临颖县里最大的酒楼，在整个许州都是翘楚。
此时杜循和韩练一起到许州城里照看新的酒楼去了，临颖县的生意由韩月娘掌管，日常管理由雇了一个主管，负责一切。杜中宵一心读书，已经成了闲人。
与此时的读书人吟咏不同，杜中宵读书，还是前世的习惯，趴在书案上，专心研究各种范文。不时地按着《赋格》、《诗格》做着笔记，累了便拿起史书之类，结合史实对比时政参考。
这不仅仅是两种学习习惯的差别，其实还是两种治学之路。
吟咏不同于朗读，特别是诗赋，由于韵律、节奏，会带动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这个过程不仅是学习，还在向着原作者的精神而去，是一种对于神魂的改造。腹有诗书气自华，便就是这样一种精神改造的过程。对于学习者来说，能够触摸原作者的脉搏，但从中学习到多少，那就看个人造化了。
杜中宵按着前世的习惯，则是另一条路子。他未必能从前人作品中得到多少精神熏陶，学到的更多是作文方法。简单地说，他就是奔着学习怎么写文章、考进士而去的，就是为了应试。
没有亲自试过，杜中宵是不会相信两种学习方法有那么大区别的。直到有一天他心血来潮，在一个月朗风清的夜里，行走于颖水之滨，心之所念，高歌《离骚》之《渔父》，至结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一时四周俱静，神魂不知所属，不知不觉泪下，才猛然惊醒。
古人讲读书环境，读书不是念书，文章注重韵律，都不是没有来由。读书而忘情入神，都是一种特定环境下的特定反应，是一种跨越时间与空间的心神相通。
杜中宵知道不是自己那块材料，他需要的不是书中的感悟，而是书中的知识。从那之后，杜中宵老实操起自己前世的习惯，把书分为教材和娱乐两种。他要的不是成为一时大家，多半也成不了，他要的只是做出合格的文章，老老实实考个进士。
明白了这其中的区别，杜中宵再去看《赋格》、《诗格》，便就豁然开朗。按着这些，学着去做锦绣文章是不成的，大多一辈子也难有突破。从这里面学出来的，多是四平八稳，能做文章而已，简言之就是套路。真想做文学大家，是不应该读这些的，有才情的自己总结出来的比这强得多。
这种学习方法才是杜中宵熟悉的。前世从一入学，便就有各种作文参考书，分门别类，什么样的作文该怎么写，什么年级该写哪些内容。按部就班的教出来，都能写出意思通顺的文章来，但天才文章就难得一见，纵然灵光一现也被各种套路磨掉了。
但是，这种学习方法最容易写出合乎考官要求的文章来。
真宗咸平年间王曾连中三元，其省试之赋就名重一时，警句为人传诵。到了殿试，连考两次，都是第一，所作《有物混成赋》被认为进士考试的范本。此时科举与后来越来越向八股文滑去不同，有的人真的就是无可争议的状元，考多少次别人都比不上。这种人物的文章，是从《赋格》、《诗格》学不来的。
杜中宵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要去考状元，他也知道自己考不上。这个时候正是文学大兴，各种名家辈出的时候，跟他们去比临试能力，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杜中宵想得很清楚，自己只要中进士就好。好在科举三甲难求，进士相对来说还是容易得多。特别是与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之后，诗赋不再重要，专注于经义，越来越向八股靠拢比起来，现在好考得多了。
杜中宵研究过，只要文章言之有物，语句通顺，没有杂犯，几乎肯定可以过省试。自己的父亲杜循省试落第，便是三样都犯了，诗赋出韵之处就有几处。他不但落第，还受到惩罚，后边的数届科举都不能参加。正是因为如此，便不再折腾科举，安心做生意去了。
如果前世知道现在进士的要求不过如此，杜中宵能够笑掉大牙，这也太简单了。自己设身处地，才知道并不简单。小小临颖县里，实际上连科举涉及到的教材都买不齐。每次省试近万举子，其中能够通读教材的就没有几个人。在这个基础上把文章写出花来，天下能有几人？
意识到科举考试首先是少犯错误，已经踏上了成功的门槛。
抬起头来，杜中宵使劲揉了揉额头。这段时间他的精力都花在精研《赋格》、《诗格》上，基本的格律、节奏已经把握得差不多，欠缺的是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精神。科举的诗与赋，与平常文学意义上的诗与赋是不同的，有自己的特点，内容也有自己专门的取向。杜中宵现在缺的，是广泛阅读这一类的文章，总结出规律性的东西，努力向之靠拢。
正在这时，韩月娘从外面进来，站在门那里高声道：“大郎在么？县里的李官人回乡省亲，我们一起去拜一拜。举人上次发解，多亏李官人保举，与你们家里是有渊源的。”

第42章 故交
杜中宵急忙出来，迎了韩月娘进屋。
韩月娘看了看书案上的几本书，笑着道：“我听说别人读书，都是选清幽地方，无人打扰，高声吟咏，便如唱歌一般。惟有大郎读书，悄无声息，还以为你不在家里呢。”
杜中宵笑道：“读书是为了考进士，各人有各人的办法，怎么会千篇一律。你说的那样读书，我也曾经试过，甚是尴尬。惟有像现在这般，我才能真正学进去，这却强求不来。”
月娘识字，闲时读些诗词小曲。经典该要怎么读，却是不知道，听了只是笑。
两人坐下，杜中宵问道：“哪个李官人还乡？一时却想不起来。”
韩月娘道：“城北李家庄的李官人啊。他新近升了员外郎，要到京城为官，顺路还乡探亲。李官人与杜举人年龄相仿，小时曾一起读书的，总角之交。前年杜举人发解，全靠李官人一纸书信保举，不然怎么会轮得到你们家里。这几年李官人一直在荆湖、福建路为官，远隔千万里，照顾不到乡里。不然，有李官人在的话，吴家又怎么敢欺负你们家里。”
韩月娘一说，杜中宵才想这么个人来。李官人是城北李家庄的李兑，前些年中了进士，一直在外做官。他有个堂弟李先，一直跟着他，得他指点，中景佑四年张唐卿榜进士。一家出了两个进士，李家是临颖县里第一豪门，知州以下官员对他家都客客气气。只是两兄弟中了进士之后，都带了自己的亲眷跟着各地为官，本县剩下的都是稍远的亲戚，与杜家的情分慢慢淡了。
杜家是诗书传家，家里有祖上传下来的书籍，自小就有家人教导识字，诵读经典。这样的人家乡下并不多，自然而然就会凑到一起去。李家兄弟与杜循正是这样认识的，少年时曾一起读书，互相交流。只是李家的两人早早跃龙门，中了进士之后游宦各地。杜循没有多少天分，上次发解，还是靠着李兑向本县写了一封书信，才获得了参加发解试的资格。又侥幸过了解试，到京城走了一遭。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若是杜家还是年前那样的景况，实在不好意思登李家的门，会被人误会是去打秋风的。现在获得了本州酒糟制酒的专营权，早已不是昔日悲惨样子，不但是成了本县有数的员外，还是满州人夸赞的大善人。
善人这个名声，是杜家和韩家真金白银换来的。自开酒楼以来，施粥用的米可以堆成山了，受两家恩惠的人家不知道有多少。不要小看了这个名声，现在许州城里，每有大事召集耆老商量，杜循都会位列其中。不只是在临颖，整个许州杜循凭着自己的乡贡进士都是民间的头面人物。
发过解，成了乡贡进士，家中没钱这头衔一文不值。一旦家中有钱了，就是实打实的社会地位。社会上的很多事情，杜循出面作保就是比别人管用，这就有了人脉。包括下一次发解试，杜循是举子资格的当然保举人，籍在许州的人强过他的真没有多少。
杜中宵已经决定专心读书做官，李兑这种关系当然要小心维护。真有中进士的一日，还要靠着李家兄弟提携呢。听了韩月娘的话，忙从纸堆里翻拣了几篇自己这几日仿写的诗赋，带在身上。
韩月娘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着，口中道：“听知县官人讲，这些日子你用心科举时文，比之从前的文章可是差了不少。带着这些文章去，小心李官人看了小视于你。”
杜中宵摇了摇头：“文章又当了饭吃，进士才是实实在在能做官的。这些是考进士的文章，正要李官人指点。这些正榜进士，自己经过科考的，才是真明白好在哪差在哪。”
韩月娘笑着不语，在一边歪着头看杜中宵手忙脚乱。
从带有古意的《秋声赋》，到现在学写韵律严谨的诗赋，杜中宵时常去请教知县范镇。范镇看在眼里，第一印象就是杜中宵文采比从前差了许多。文章里再没了灵气，多了匠气。只是杜中宵一心科举，现在走的路是正确的，范镇也没有说什么，一直用心指点。经过几个月的练习，杜中宵面临到了瓶颈，需要读更多的书，对韵文更深的理解才能更进一步，范镇就爱莫能助了。
挑选好文章，杜中宵自己看了一遍，叹了口气。这些都是对前人文章的仿写，而且仿写的是唐朝文人进士考试时的诗赋，自己看了也不满意。附近条件有限，找到的资料只有这么多。本朝几十次科考的优秀文章，除了传诵极广的几篇，其他的再难找到。
看外面红日高升，杜中宵对韩月娘道：“李官人是住在县里，还是已回庄里？”
韩月娘道：“自然是住在驿馆。他此次高升进京，自然是县里官员先要宴请庆贺，之后才回庄。”
杜中宵点了点头：“如此，我们还是极早去拜访。李官人已是京里高官，一日不知多少访客。”
韩月娘应承，口中道：“如此最好。你早去早回，我在这里整治几样菜蔬，等你回来吃饭。——对了，外面我带了几瓶酒来，都是陈酿，你带了去给李官人做礼物。”
杜中宵原以为韩月娘要与自己同去，转念一想不由哑然失笑。这是什么时代，韩月娘怎么可能与自己一起去呢。别说两人还没定亲，就是结成夫妻了也不可能，她只是来给自己报消息而已。
虽然现在有钱了，杜中宵还是原来的习惯，这处小院并无奴仆，一切都是自己动手。倒不是家里雇不起人，而是原来小门小户，找不到贴身侍奉的合适人选。再者杜中宵前世的习惯，也不想有人一直跟在自己的身边。隔三差五，韩月娘便就过来，帮着自己把房屋收拾一遍。
小心收好自己的文章，杜中宵取了名刺，到了院里，提了韩月娘带来的几瓶陈酿烈酒，出了门。
临颖不大，但正当要路。从西从南来的客人，多是在这里舍舟登陆，取道许州去开封府。自荆湖两淮来的客商，多从南面的郾城县上岸，取陆路来临颖继续北上。这里正当中原腹地，交通四通八达。历史上的郾城大捷，正是以这一带为中心展开的北伐大战。
在交通要道上，临颖的驿站很大，在城外几十间房屋绵延一大片，每日都有官员路过。过往的官员太多，不是每一位知县都来拜见。李兑因为是本地人，此次入京以屯田员外郎为殿中侍御史，台谏官员为清要之职，范镇定好明日带本县官吏前来，李兑在驿馆中先暂住一日。
暮春三月，杨花漫天，夹杂着粉红色的桃花纷纷扬扬，正是桃红柳绿的时候。杜中宵走在路上，看着春光，觉得心情不由舒畅了起来。
走不多远，远处城门在望，正与从城里出来的吴克久和曹居成一行撞在一起。

第43章 不同待遇
一起到了驿馆门口，吴克久看着杜中宵，满眼警惕。此时到驿馆来，不用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拜见李兑。再过一年，按惯例就该再次举行发解试了，李兑这种人的态度至关重要。
曹居成附在吴克久耳边小声道：“表弟，看这厮的样子，不用问也是来拜见李官人的。我们与他家有些不愉快，在他之前进去最好。不然，谁知道他跟官人说些什么。这厮最近正得意，不再是去年时候的样子了，一切小心为上！”
吴克久点头称上，抢先一步上前，到驿卒面前道：“在下吴克久，是‘醉仙居’的小员外。听闻李官人回乡省亲，特来拜会。”
驿卒摇了摇头：“却是不巧，官人要休息，吩咐了不见客。”
吴克久哪里肯就此罢休，满脸堆笑连连拱手：“哥哥通融则个，进去知会官人一声。”
驿卒板起脸来，喝斥道：“你这厮怎么如此不晓事！李官人是京城高官，哪个敢拂了他的意！已经吩咐了不见客，再进去呱噪，是要让我挨板子么！”
杜中宵微微一笑，上前拱手：“在下父亲是本县乡贡进士杜举人。父亲与李官人是故交，小时一起读书，数十年的交情。官人既是回乡省亲，必然要见一见当年老友。只是父亲现如今在许州城里，一时不能够前来。未免官人怪罪，在下特意代父亲来拜见官人。”
说着，取出自己名刺，递了上去。
驿卒接了名刺，有些犹豫。杜循现在不比从前，在县里有些名气，以前事迹传得满县皆知。年轻的时候杜循与李兑曾经一起读书，驿卒是听说过的。李兑确实吩咐了不见客，但那针对的是无关人等，杜循是他数十年前的朋友，又自不同。
犹豫了一会，驿卒扫了旁边的吴克久一眼，道：“小官人稍等，我进去禀报官人。”
说完，拿着名刺径直进了驿馆，不理一边站着的吴克久和曹居成。
看着驿卒进去的背影，吴克久大怒：“叵耐这厮如此混账，明明是我先要求见，他在这里推三阻四不去通禀。见了别人，又自进去了，真真是狗眼看人低！”
杜中宵淡淡地道：“小员外，你跟李官人非亲非故，自然懒得理你。临颖虽小，也过万人，若是官人阿猫阿狗也见，回乡这些日子就不用干别的了。”
吴克久看着杜中宵，恨恨地道：“你这厮近来倒是得意，不知怎么得了知县官人抬举，人模狗样起来了。不要忘了，半年之前，你在我之前狗一般的模样！”
杜中宵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低头看了看吴克久和曹居成，冷冷地道：“小员外，数月之前的事情我一直都记得清清楚楚。特别是小员外数十杖之赐，一直铭记在心。世事无常，人生在世，谁知道后事会如何呢？这几个月我走运，小员外也不能够在我面前趾高气扬了。只是要还你几十杖，也不能够。我们且走着瞧，是我会继续走运呢，还是小员外时来运转。若是天可怜见，让我扬眉吐气，日后必还小员外几十杖！不然，难出我胸中恶气！至于现在，小员外于我就一路人，莫要招惹我的好。”
吴克久一声冷笑：“我就要招惹你如何？纵然你家现在生意做得大，也没有我家的家底！”
杜中宵连连摇头：“我有多少大事要做，哪有闲心与你一个不成器的浪荡子弟淘气。现在我正少年，想的是未来的锦绣前程。什么家底，你要与我拼爹么？我爹是乡贡进士，你比不来的！”
说完，杜中宵摆了摆手：“滚了！你要再是胡来，县里这次就不会轻轻放过了！”
曹居成见事不好，使劲拉住吴克久，低声道：“表弟，我们且忍一时。这厮与李官人有旧，在官面上说得上话，不好向死里得罪。一年之后多半又会有科举，把县里的头面人物得罪光了，到时找不到保人可就难看。我数千里移籍到这里，此次一定要发解的，不可使气！”
吴克久看着杜中宵，胸膛剧烈起伏，好久才平息下来。
正在这时，驿卒从里面出来，对杜中宵拱手：“小官人，李官人请你里面相见。”
杜中宵向驿卒拱手道谢，提了酒，回身看了吴克久一眼，随着驿卒进了驿馆。
吴克久看见，指着杜中宵的背影，对曹居成恨恨地道：“小贼还回头瞪我！真是气死我了！就在数月之前，这厮还沿街叫卖几个羊蹄度日，在我面前像只野狗一般，现在竟然神气起来了！”
曹居成叹了口气：“世事无常，哪个说得准呢。说起来，也怪表弟的性子不容人。当时如果不是把他们家逼得狠了，杜举人也不会到州城去告状。州里不追查此事，也不会派范知县来代史县令。唉，自从范知县一来，这一家便时来运转了。”
说完，曹居成有些惘然，颇有些懊悔的样子。
吴克久听了这话，看着表哥道：“如此说来，此事还要怪我了？”
“也可以如此说。不是表弟把杜家和韩家逼得太紧，这厮只怕还在沿街卖羊蹄，韩老儿的小脚店未必开得下去，我们依然逍遥快活。杜家是乡贡进士，你看着不起眼，时运一来，家业便就好似吹了气一般大发起来。我一直说好好读书，准备来年科考，最不济也要发解，你一直不在意。看现在的杜家，你还敢瞧不起乡贡进士么？杜家没这一个身份，哪个官员会正眼看他们！”
听了这话，吴克久一下愣住。细细回想起来，一切竟然都是因此而起。如果那一个傍晚，自己不偶然进入韩家脚店，不是看见了韩月娘一心要纳她为妾，不是把杜中宵逼得无路可走，一切都可以避免。
如果没有当时起的一念，哪怕后面没有把杜中宵抓进牢里，而只是用正常手段逼迫韩家，都未必会到今天的地步。乡贡进士又如何？没有官员撑腰，根本什么都不是。可偏偏就是自己把事做绝了，逼得杜循只能到州里去告状，从此一切就都变了。
什么有钱有势，在一个官字面前什么都不是。到今天地步，不管是杜家父子，还是官府，做事都留有余地，没有仗势报复吴克久。不然，吴家会成什么样子可说不好。
曹居成叹了口气：“表弟，这次我们只好认栽，不要再去撩拨杜家父子了。以后安心读书，平平安安发解。如果上天垂怜，到京城一举高中，到那个时候，又是另一番天地。你如果执意不肯，为兄怕你越陷越深，连未来的路都断了，那时追悔莫及！”

第44章 吾乡有人
杜中宵随着驿卒，进了一处清幽的小院，被引到客厅。
见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主位，想来便是李兑了。杜中宵上前，躬身行礼：“学生杜中宵，家父本县乡贡进士杜举人，拜见世伯。”
说着，把手中的几瓶酒递上去：“家中寒酸，无甚好物孝敬。几瓶烈酒，极是有力气，是家中自己制出来的，世伯尝一尝。”
李兑示意身边的人收了酒，看着杜中宵，不无感叹地道：“自我离乡出外为官，不觉已过十年，却不想杜兄的麟子也已长大成人。唉，你家里还好吗？我在路上听说，你父亲上次在京城落第，辗转回乡颇吃了些苦头。这几个月，家里才转过运来。”
杜中宵恭敬地道：“父亲回乡路上染病，侥幸回乡，去年家业着实艰难。好在我会一个从酒糟中制酒的法子，得州县官人看顾，现在专一从酒糟中制酒，衣食无忧。”
李兑点头，让杜中宵在下首落座，吩咐下人上了茶来。
随便问了一些现在杜家的近况，李兑问杜中宵：“贤侄现在做些什么勾当？”
杜中宵道：“家父上次科举，杂犯过多，不合被罚，以后十年不得预科举。小子子承父业，这些日子没干别事，只是读书。只是临颖小县，好多书买不到，也没个名师贤友，见识有限，有些烦恼。”
李兑连连点头：“这才是正理。你父亲这个年岁，殿三举，再在科举上用功有些无趣了。你既已成年，子承父业正是应当。对了，我在路上曾看你作过的一篇赋，甚有文采。新近可有文章么？”
这个年代一篇像样的文章做出来，递给读书人看，便就如同前世在杂志上发表一样，有关系的人大多都会看到。李兑是临颖人，自然会有同年好友把杜中宵的文章递给他看。
杜中宵有些惶恐，自己抄了一篇文章，不想越传越远，只要是读书人来，都说看过。那种文章自己怎么可能经常写出来，有那个本事，考进士还用愁吗。
取出随身带的书稿，杜中宵有些不好意思：“以前学生愚钝，随便乱写一气。或偶有看得过去的文章，然而大多无用。这几个月潜心科举文章，自与以前不同。这几篇文章这几个月所写，甚是稚嫩，不足之处甚多。世伯斧正，我也好学着做些科举时文。”
李兑点了点头，接了杜中宵递赤的字纸，展开观看。
科举诗赋，字数、格式都有一定之规，《赋格》甚至列了固定的句式出来。这些都是杜中宵依格填写出来的，每篇都有主题已是难得，至于言之有物还谈不上。
粗略看了一遍，李兑连连点头：“好，好，贤侄，你这些文章已摸到科举时文的边了。再用上些功夫，当可登堂入室。先前的文章是有些文采，可些到科场上，因为不中式就刷下来了。这些文章，虽然内容上粗陋了些，却中规中矩，格律上别挑不出毛病。”
杜中宵一怔：“果真如此？其实学生自己觉得，现在做的文章匠气过于重了。”
李兑听了哈哈大笑：“匠气？哈哈，你以为科举考的是什么！文章只要有匠气，进士之中已经是出类拔萃了！能够超脱出来的，无一不是大家。贤侄，做人切忌好高骛远，先做好这匠气十足的时文，能够考个进士出来，再有资格去谈其他。现在文坛称颂的欧阳永叔，两次科举落第，后来师从胥相公，专心学习时文，才一举高中。中了进士，他再去谈古文法，才有人听他的。更不要说，骈四骊六是进士官的基本功，不管学士制诰，还是州军幕职官，哪个不要做这些公文。公文都做不出来，不要说当官了。”
杜中宵听了连连点头，今天才算是听到了肯定自己这种做法的声音。李兑与杜循有旧，是以长辈的身份跟杜中宵说话，指点的首先是功名利禄，至于什么文学才艺，反倒并不在意。
官员做官，首先要会的是写公文。格式化的文牍多由公吏操刀，官员亲自动笔的，往往都是时文性质的公文，要的就是骈四骊六，言简意赅。这些公文的性质，大多便如现在杜中宵做的这些文章，都有固定的格式，一些大致相同的句子，根据需要改一改填进去而已。对于不懂的人看起来惊叹不已，懂的人信手拈来。古今中外的公文大多类似，格式不同，性质却不会改变太多。
这种文章也没有细细研读的必要，李兑粗略看过，便放到一边，问杜中宵：“你现在做的文章与先前绝然不同，不下大功夫，是做不来的。贤侄，你用功有多少日子了？”
杜中宵想了想道：“从年后开始，到现在也有两三个月了。”
李兑听了大喜：“孺子可教！你再用功一年两年，下次开科中个进士也非登天之难，吾乡有人！”
这话说出口，听在杜中宵的耳中，只觉诚惶诚恐。他苦于手边书籍不多，见过的文章太少，又多是历年精品，一向觉得自己写的都是初学者之作。不说一无是处，拙劣二字总是恰如其分。没有想到，李兑竟然给了这么高的评价，连中进士都不难了。
沉思一会，李兑道：“本朝科举，条令屡屡更改，读书人离得京城远了，往往不知法令。这两年朝廷又重定韵部，下次开科以新韵为准。此次回乡，我带了一部新的《礼部新韵》，也算造福乡里。你既有如此才情，便就先交付于你，得闲抄录一遍，再送还于我，要藏于我族中。”
杜中宵大喜过望，急忙道谢。韵书屡屡更换最是坑人，诗和赋科举时韵律定得很死，用的韵书不对便是杂犯，首先被剔除掉。这个年代虽然雕版印刷已经成熟，但成本在那里，朝廷只能保证新的韵书颁行到各州军去，小地方的读书人根本就见不到。欧阳修参加科举，连续两次因为出韵落第，跟这种现状不无关系。天下此时州里设学校的都只有寥寥几处，县里更加不用想，这些至关重要的参考书都见不到。
韵书、禁字，这些科举时的禁忌，对小地方的读书人就是一大难关，也是杜中宵所担心的。
李兑吩咐身边人去取了新的韵书来，交予杜中宵，再三叮嘱小心保管，抄好之后要还回来。李家族里一样有读书人，离不了这些重要书籍的。
杜中宵小心把书收好，李兑才道：“贤侄，科举虽然面向天下读书人，其实真正入其门槛的，了了无几。发解的举子除开封府和国子监，能做到五六人中取一人，其他地方多是数十人中才有一人得中。便如我们京西路，往届都是三十余人中才有一人中进士，而且多在河南府。我们许州，每届科举或中或不中，多年无两人以上登第了。我见你资质颇佳，候几日你阿爹回来，再一起到我庄子上去，别有话说。”

第45章 时移世易
杜中宵小心揣着韵书，走在路上，心中无限感慨。前世的时候，总觉得古代的进士都是多么了不起的人才，无一不是人中龙凤。这一世自己走上这条路了，才知道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考上进士的没有笨蛋，但真正的天才也了了无几，大多其实都是普通人。
李兑说得不错，京西路举人中进士的几率在全国属于中等偏上，大致三十人中一人。不要觉得这个机率很低，其实已经非常高了，因为举人中很大一部分都是跟杜循一样凑数的。
读书跟从事举业是不同的，科举有专门的读书方法，就连文章也有不一样的作法。甚至不同的科有不同的要求，各有侧重。大致来说，进士科考的是对经典和时政的理解，文章的水平，而诸科则考举子的记忆力，所以进士重于诸科。不定期举行的制科又是另一种，考博览群书，以及超凡脱俗的记忆力。制科高第的人中，往往有过目不忘者，如此时两次中制科的张方平，便就号称书不读第二遍。
杜中宵基础不牢，也没有变态的记忆能力，全力应对进士科是惟一的办法。他不需要做出类拔萃的那种人，只要比下有余就足够了。准备科举往往会陷入一种怪圈，天资较高的人群，追求卓越，拼命要写出惊世骇俗的文章来，结果经常败在一些细节上。文章写得天花乱坠，却在错别字、出韵、错韵上折戟沉沙。景德二年，当届举子中李迪和贾边最有名气，殿试过后，两却一起落第。考官觉得蹊跷，取了两人的考卷来看，原来李迪出韵，贾边舍注疏不用而自立新意。好在王旦作主，李迪被提了上来，做了状元，贾边落第。那时科举很多规矩未立，如果是现在，李迪这个状元只怕连进士都考不上。
从韵书到《玉书》这种字典，下大力气记死了，比多读上一些好文章有用得多了。先保证一点错误不犯，再保证合乎格式，中间有点思想的火花，一两好句，就是上好的科举文章。
这是考试的特点，不要说这个年代，杜中宵前世的考试也是一样。正规考试的文章，先给你规定写记叙文还是议论文，再给题目，又有字数限制，标新立异大多没有好结果。
李兑是正榜进士，而且是不以文学见长的四平八稳的进士，他的见识正与杜中宵相同。以前看了那篇赋只是觉得此子有些文采，等到见他老实去学科举时文，肯下苦功夫，印象就不一样了。这才是真正准备科举的样子，而不是卖弄文采搏些虚名。
连续数届，整个许州都只有一个进士，其中有两个就是李兑兄弟。难道李家的人特别聪明？其实不是，因为他走了正确的道路。像此时得享大名的梅尧臣，难道文才差了，一次又一次落第，科举之条路就是走不通，便与他走错了路有关。他成名太早，又有叔父梅询这个大靠山，人人都知道他有才，又不好指出他是路走得差了，而不是文才不够，便就只能这样错下去。
李兑有一句话说得不错，其实大部分的举子，都是跟父亲杜循一样，给别人陪跑的样子货。看起来数千举子，最后只取数百人，录取率不高。但把那些注定考不上的去了，还能剩下多少呢？
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杜中宵的心情欢快起来，第一次对自己的前途有了无穷的信心。
回到小院，正是中午，韩月娘收拾了几菜摆在小院里。
此时习惯，早饭吃得晚，晚饭吃得早，午饭是不吃的。韩月娘过来，特意整治了几个菜。
杜家和韩家都是小门小户，没有什么男女之防那些规矩，既然决定了结亲，也不限制两人走动。经过了晚唐五代动荡，其实这个年代并没有那么多规矩，司马光这些为礼法立规矩的人，还沉沦下层。不只是没有影响力，他们自己也没有那个闲心。
杜中宵把李兑送的韵书小心拿到书房收起来，才来到院里。
韩月娘笑着问道：“李官人给了什么好东西，你如此宝贝？”
杜中宵道：“是礼部新颁的韵书。虽然考试时可以带韵书，但若真正考的时候，哪有人一个字一个字去翻的，那样哪里还作得来文？必然是平时看得熟了才好。李官人这礼物，可是极重。”
“这样好物，想来是李官人带给族中子弟的。杜举人与他幼时交好，才匀了给你。”韩月娘一边说着，一边给杜中宵摆下碗筷。
杜中宵笑道：“书只有一本，李官人怎么会匀给我？我这几天加紧抄一本，原书还要还回去呢。对了，下午你回去的时候，从酒楼里差个去一趟州城，唤阿爹回来，与我一起去李官人庄上。”
韩月娘应了。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杜举人与李官人幼时有如何好。若是十分好，你能得李官人指点，科举便有几分指望了。你看李官人中第之后，指点了自家族弟一番，也中了进士。”
“再好也是两家人。阿爹只是少时与李官人一起读过书，十几年过去了，还能怎的？我能得李官人几句指点，已是难得，再想太多，就过于贪了。”
韩月娘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她也知道，让李官人耐心指导杜中宵不可能。李兑是朝廷要员，哪里有许多闲功夫。能够百忙之中见杜中宵几面，已经难得了。
“其香居”的二楼一个小阁子里，吴克久与曹居成相对而饮。
把杯子放在桌上，吴克久恨恨地道：“杜循那厮得知县官人提拔，侥幸翻身，竟不想从此交了狗屎运，好事一样接一样送上门来。李官人与他曾一起读书，现在回乡，必然要抬举他的。可恨，偏偏这个时候我们与他家交恶，只怕会恶了李官人。”
曹居成叹了口气：“表弟，此是小事。我担心的，是杜举人记仇，与李官人说起你这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影响了我们下年发解。你知不知道李官人入京之后的官职？以屯田员外郎任殿中侍御史，台谏可是清要职位，一句话说出来极有分量。若是他跟县里的人说一句，我们下年没有保人，那可就——”
吴克久不在乎地道：“哪里会如此！李官人偌大的官，不会跟我们一般见识的。再者说了，长社何家是我家表亲，一样是进士出身，又比李家差到哪里！”
曹居成苦笑着摇头：“一样是进士，何官人只是任馆职，闲散官员，如何比得了侍史？只怕李官人一句话说出来，何家连你这门表亲都不认了。表弟，听我一句劝，以后一定要小心行事，切莫再要惹祸事了！若是杜举人真跟李官人交情深厚，唉，我都不敢想！”
员外郎只算中层官员，但殿中侍御史的差遣可就清贵得多了。现在整个许州，也就梅询是翰林学士外放，身份稳稳压住李兑，其他人哪个敢不把他的话放在心里。要想取得发解资格，必须要有保人，其中还必须有一人是现任官员。如果杜家记仇，记李兑跟县里的官员打招呼，不要说吴克久，就连曹居成都可能无法参加发解试。
曹居成千里迢迢从福建路来到这里，为的什么？出了这种事情，曹居成现在恨死自己，当时没有劝住吴克久。如今骑虎难下，只看杜循和李兑的交情如何，他们要怎么报复了。

第46章 游学
杜循得了李兑回乡的消息，便快马赶回临颖县。这一年多来吃了无数苦头，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自己没人撑腰。如果有李兑这么个人在，耀武扬威的吴家又算得了什么。
临近县城，路两边绿树红花，不远处颖水河水清澈，无数水鸟在飞翔，杜循心中无限感慨。
不知不觉二三十年过去了，如今已是中年，经过时间的沉淀，少年只剩下了美好的回忆。
许州正处中原，晚唐五代一百多年动乱，早已没有什么世家大族。整个临颖县里，除了几个村学究教几个顽童的蒙学之所，没有一所学校，大族的族学之类就更加无从谈起。从来识字，世传诗书的不过就那么七八家人家。李家先祖唐时中过进士，杜家则是后晋时进士及第，不过官当得都不大，留下的家业不多，最大的财产就是留下了读书的传统。杜家小门小户，传下的书倒不少，杜循犹记得，李兑带着兄弟走了十几里路，到自己家里来借书。那时他们都是少年，经常一起切磋学问，渡过了一段美好时光。
想到这里，杜循叹了口气。一起读书的时候不觉得，后来真正走上科举之路，才知道自己与李兑差得远。李兑二十多岁便顺利发解，一举高中，从此与自己渐行渐远。前年自己也成功发解，本以为也能如李兑那般，高中进士，从此跃出龙门，哪里知道最后成了一场灾难。
人最难的是自知，做学问尤其如此。到开封府参加了一次省试，杜循才知道自己差得有多远。本州发解试的时候，自己有李兑的推荐，想来当时的通判是给了面子的。
进了城，杜循穿城而过，径直来到了杜中宵读书的地方。
儿子犯进屋内，杜循见书案上摆着《礼部韵略》，旁边是杜中宵的手稿，点头道：“按常例，来年又到发解的时候了，你现在正是用功的时候。我被罚殿三举，此生已科举无望，你莫荒废了光明。”
杜中宵恭声称是。这是他们这些人家的惯例，家里怎么也有一个人在科举上努力，几代传下来就是如此。父亲用功，儿子便把重心放在养家上。等到儿子成年，父亲希望不大，便由儿子接力，父亲专心养家。几代人努力下来，总会出一个天资过得去的，从此改换门庭。
这个年代的进士，很多出自这样的家庭，越是小地方越是如此。
杜中宵拿起《礼部韵略》道：“这是朝廷新颁的韵书，李官人特意带回乡里，给族中子弟。我前次去拜访，得官人赏识，拿回来让我先录一部。”
杜循拿起来翻看了几面，摇了摇头：“朝中相公们也不体谅我们这些乡下读书人的艰难，一部韵书也改来改去。改的又不多，偏又一丝一毫错不得，实在恼人。”
新韵书与他上次科考时所用的不同，虽然改得不多，却要让读书人花大精力重新习惯。
杜中宵道：“也不尽然。新韵书是内翰丁相公所修，多了注释，又许窄韵通用，其实方便许多。”
杜循笑道：“现在你从事举业，觉得好那便是好。上次我京城落第，虽然吃了些苦头，但也从此离此苦海，未必不是福气。这几个月我也曾想来，我举业无成，一是天资所限，再一个是家中无钱，见识太少。现在我们有了些家底，你不可重蹈覆辙。难得李官人回乡省亲，这是一个难得的机缘，我儿切不可错过了。官人事务繁忙，你若时时去请教，徒惹人烦，知是不知？”
杜中宵有些奇怪：“我若不多去打李官人请教，又哪里有什么机缘？”
杜循笑道：“此次李官人省亲之后，便到京城御史台任职。如今我们家里吃喝不愁，百十贯钱还能匀出来，到时你随着李官人到京城游学一番。在京城里有人照看，不至有差错，再长些见识才是正事。在我们这乡下地方，一部韵书便宝贝得不得了，到了京城，这种书还不是到处都是。”
听了这话，杜中宵不由愣住，自己还真没有想过此节。
杜循不无感慨地道：“历次科举，开封府五六人中便有一人中第，是其他地方所不及。那里人文荟萃自不必说，但见识广博更是其他地方所比不上的。读书人，能够跟同辈多些交流，强似死读书。京城没有人脉，去了也是白去，有李官人照拂又自不同。我儿，李官人现在是何许人？你就是天天去他那里，又有多少功夫教你。不如跟着去趟京城，让他帮你引荐些青年才俊，更加有用。”
杜中宵连连点头，还是父亲想得周到。现在的李兑身居高位，回乡省亲又抽不出时间，能有多少精力指点自己。如果能跟着去一趟京城，不说认识多少朋友，就是把京城与科举有关的书籍多买些回来，就有无穷好处。这不只是为自己，也是为子孙后代，甚至整个临颖做好事。
见儿子明白自己的意思，杜循道：“你明白我的苦心就好。现在收拾一番，我这里带得有礼物，一起与我到李官人庄上。我与他少年相识，但近二十年未见，现在地位悬殊。若是我家缠着李官人，反被人看得轻了。只让他替人引荐，随着一起入京，倒还好说。”
李家庄客厅，李兑与杜循聊着少年的事情，杜中宵恭敬站在一旁。
说过了从前种种，李兑叹道：“当年我们正是令郎这般年纪，意气风发，再回乡却已人生过半，再无从前锐气了。想想真是人生如梦，一个恍惚便已多年。”
杜循叹了口气：“二十年间，官人已经做到朝廷重臣，我却一事无成，说起来真是惭愧。我这一生举业无望，只能寄望于儿子身上。希望他用心学业，莫要再与我一般。”
“贤弟有个好儿子啊，
我看他这些日子读书，已入门径，想来定然能够科场高中。——对了，本县读书稍出色一些的人，除了令郎，还有‘其香居’吴家的小员外。只是我听说他们家与你们有些龃龉，不知因何而起？”
杜循淡淡地道：“也没有什么，无非是我家落魄，被大户欺辱而已。”
李兑点了点头：“我听说也是如此。近日吴家不住托人找我，只是我一直未见。听别人话里的意思，吴家小员外想在下年起解。唉，这小员外品性如此不堪，我们县里若是让此等人科举，只怕将来被人笑话。现在不比从前，科举律条一日比一日细密，似这等人岂能入士林。若是被人检举出来，保举的人也要受连累的。过几日我见了本州主官，务必要提一提，不要让这等人污染了士林风气。”
杜循道：“官人是御史，这种事自然看不惯。我是小民，见得多了，却不会向心里去。落魄的时候被人欺，自己心里知道。好在州县官人抬举，现在家业粗安，不受这些闲气了。如何处置吴家，自有官法律条，我一小民不好插嘴。只愿官人念往日情面，此次回京之后，能够照看小儿一二。他比不得官人，天资有限，若只是在临颖小县里，见识有限，只怕耽误了前程。过几日，我备些盘缠，随着官人到京城去游学一番，回来准备几个月正好发解。此是正事。至于吴家，小人得志罢了，我却不去想他。”
李兑连连点头，杜循此番回答正合他的心意。如果杜循因为自己的关系，咬着吴家不放，反而让李兑看轻了。人生世间，这种事情多得是，拿得起放下才是正途。
只是杜循可不是那种大度的人，不过经过了磨难，他变得圆滑起来。他知道按李兑的性格，自己对吴家落井下石没有半点用处，还不如求他提携儿子。只要自己家业起来，那时再报复吴家，还不是想怎样就怎样。李兑是御史，做事讲究清眷，不可能帮着自己去对付别家。

第47章 京城居不易
进入五月，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吴克久与表哥曹居成一起，回到城外庄子里，安心读书，准备来年的发解试。此时科举虽然没有固定的几年一考，但按惯例间隔时间基本确定。
这一日，吴克久正一个人在亭里纳凉，曹居成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远远便高声道：“表弟，你怎么还有心如此逍遥！大事不好了！”
吴克久吃了一惊，忙站起身来：“何事？哥哥近前说话。”
到了凉亭里，曹居成跺着脚道：“我刚刚听来的消息，李官人刚刚离了许州回京，杜家的小贼随他一起进京，说是游学。可恨的是，李官人不知听了何人教唆，向州里官员说，我们去年做事太过不堪，来年不可发解。他是本朝御史，州里官员哪个敢不听？这岂不是断了我们的前程！”
吴克久听了只觉得头嗡嗡作响，过了一会才道：“那老狗真做出这种事来？”
“嘘，慎言！”曹居成小心地看了看左右，“李官人是朝廷要员，即使私下里，表弟也不可以咒骂于他，小心隔墙有耳！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奈何不了李官人，只能另想办法。”
吴克久恨恨地道：“他话已出口，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我与舅舅商量过了，此事许州办不得了。李官人既已回京，我们只好从京城想办法。你家的表叔何官人正在京里为官，馆阁虽然是闲职，那里却是朝廷储才之地，向来清贵。我们也一样进京去，托你表叔的门路，快点把事情扳过来。不过发解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得你表叔帮忙，再有几个有力官员说一说，州里终是要给面子。此事速办，万万拖不得！”
曹居成从福建路到这里落籍，为的就是科举发解。李兑建议下次不给他们机会，最急的就是他。
吴克久想了一会道：“何家阿叔虽然是馆阁清闲职事，在京却也有些好友。我听人说，他跟现在朝里正得宠的知制诰王相公甚是要好，想来必有办法。”
曹居成连连称是，催着吴克久赶紧准备行装，两人也一起进京去。
此时朝中官员已显出分党立派的势头，欧阳修等一大批少壮派官员以范仲淹为精神领袖，另一派则唯吕夷简马首是瞻。何中立为人圆滑，游走于两派之间，哪边都不得罪，人缘不错。许州地处中原，离开封府不远，哪怕临颖小县，吴克久等人也听说过。
李兑虽然地位尊崇，但朝中地位高过他的不知还有多少，只要得到有力人物的支持，哪怕只是一句话，也足以让李兑说过的话不算数。
已经是五月下旬，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树上也有蝉虫的鸣叫。
李兑刚刚在东京城里安顿下来，便散发请帖，邀请一些同乡、好友聚会。自中进士之后，他一直在地方为官，京城并不熟悉，此次进京为官，也急需人脉。
杜中宵早早来到李兑住处，帮着他忙前忙后，一起张罗。
京城房价高昂，不要说李兑这种中下级官员，就是宰执高官租房居住的也所在不少。李兑租的这处宅子在内城，每月五贯足钱，已经是相当便宜。
指挥着下人在院内阴凉处罢好瓜果，李兑对杜中宵道：“今日前来的，除了我几个好友，多是本乡在京城的人氏，以及他们的亲友。我们在京城无依无靠，只好多依靠乡里人。只是一件，本州长社县的何博士，是‘其香居’吴家的表亲。他们亲戚，总是要帮吴家说话，你心里有数就是，不要顶撞。”
杜中宵恭声称是。现在以举业为重，自己跟吴家的恩怨只好暂且放下，怎么可能去跟现任官员顶撞呢。杜中宵虽然年轻，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一切收拾完毕，李兑坐在胡床上一个人歇息。到京城为官当然有无穷好处，但日子跟地方相比，却是局促了许多。名义上的俸禄增加了，但少了许多不上台面的好处。而且京城物价高昂，他养一大家子着实吃力。几十贯的俸禄，房租就去了五贯，加上养马诸多杂费，每月所剩不多。
太阳高升，第一个到来的是本乡进士辛有终。他跟何中立一样是长社人，景佑元年进士，现在正在京城守官待阙，待阙的日子最难熬，哪里有饭局就去哪里。
双方见礼毕，李兑指着杜中宵道：“这是本州进士杜循之子，杜中宵。杜循少年时与我曾经一起读书，甚是交好。他儿子已经成年，学业粗成，随着来京城游历一番。”
辛有终连连称好，对杜中宵甚是亲热。其实他连杜循是谁都不知道，不过乡贡进士，总是读书人一脉，示好就对了。待阙最是难熬，辛有终已在京城蹉跎几个月，心中急得不行。只要见到了实权人士，那是一定示好，并试探看看有没有门路。
宾主落座，辛有终向李兑介绍现在朝廷的局势。此时朝中大事无非西北，禁军连败，已经不能保持进攻势头。换了范仲淹和韩琦去，两人意见不一，一个主攻一个主守，讨论来讨论去没个结局。
李兑道：“评事既然不耐待阙，何不去西北建功立业？朝廷正是用人之时，必然优宠。”
辛有终苦笑着摇头：“边帅辟官，哪个不是捡自己熟识的人？我与西北诸帅不熟，想去也是有心无力。一个不好，到了西北被闲置，还不如在京城多待些时候。”
听了这话，李兑也不好说什么。西北是用人，可不是什么人去都受欢迎。许州的几个进士都是出身小门小户，在官场上没人帮衬，好机会也难轮得到他们。
杜中宵在一边听着，心中感慨。在平民百姓看来，一旦中了进士便就鲤鱼跃龙门，从此非是一般人物了。其实各人有各人的苦，官场上的风风雨雨也不比平常生活少。
说了几句，还是回到了许州本乡人身上。
李兑道：“现在馆阁的何博士与你同县，听他说甚是得意，你没去托他么？”
辛有终连连摇头：“快不要说何博士，我想着与他同乡，不知求了多少次。只是这人哪，嘴上说得千好万好，事后却一丝消息也无。我曾托人问过，何博士根本没有与别人提过我的事情，可见是个靠不住的。我自年后到京城，眼看就要半年了，唉，到现在还没个盼头。”
李兑看了看一边的杜中宵，微微摇了摇头。何中立这个人，虽然得不少人赏识，但太过圆滑，做事情靠不住，却没想到连老乡的忙都不帮。

第48章 高朋满座
说曹操曹操就到，正在几人议论何中立的时候，他与一人联袂而来。
见礼毕，何中立指着身边人道：“此是苗殿丞，与我同年进士，一起在馆阁，甚是交好。”
众人分宾主落座，李兑介绍了杜中宵，对何中立道：“此是本州后学，于举业上十分用功。因穷乡僻壤求学不易，随我到京城来，游学一番，开阔眼界。”
何中立打量一番杜中宵，笑道：“这就是与吴家起纷争的人？听说你能从酒糟中制酒，而且制出来的酒甚有力气，不知是也不是？”
杜中宵恭声道：“在下幼时学得这么一个方法，委实能从酒糟中制出酒来。”
何中立点了点头：“京城与州县不同，曲禁榷而不禁酒，你会这法子，京城大有用处。”
说完，自与李兑等人谈些京城趣闻，再不理杜中宵。至于杜中宵跟吴家的矛盾，更是提也不提。
杜中宵不知道这人什么意思，只好默默站在一旁，听他们说些杂事。
将近日中，李兑请的不是许州人的客人，欧阳修和穆修才一起到来。这两人是苏舜钦的好友，交情深厚。苏舜钦父亲苏耆，是前宰相王旦的女婿，在京城人脉广泛，非其他人可比。李兑是言官，又与这些人年龄相仿，与这些人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去。
众人落座，欧阳修看着杜中宵道：“先前苏子美寄来你一篇文章，甚有古意，文法新奇，众人读了甚是喜爱。这些日子有什么新作没有？”
杜中宵道：“回官人，看看考其临近，学生最近用心举业，那些文章早不做了。”
欧阳修连连叹息，倒是没说什么。他年轻的时候，偶然得到一套残缺的韩愈文集，曾用心钻研。后来两次科举落第，才警醒过来，用心时文，一举高中。中了进士之后，欧阳修才再高举韩愈的旗帜，提介古文。杜中宵早早就认识到科举时文跟那种文风不符，这是欧阳修自己走过的路，又有什么话好说。
看看天时不早，李兑吩咐下人上了菜来，取出两瓶酒对众人道：“这位小兄弟有个法子，能从酒糟中制出酒来，极是有力气。这酒越是陈酿越是香醇，与平常水酒大不同。这两瓶是从家中带来，难得今日贵客满堂，便尝一尝。”
说完，吩咐人给在座的人倒满了，领着大家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穆修道：“这酒下肚，便就有些晕晕乎乎的感觉，果然与其他酒不同。小兄弟，京城比不得州县，大户人家多自己酿酒，酒糟无用之物，丢弃甚是可惜。我来的时候，王侍御还曾经提起，他家里酿酒不少，酒糟堆得山一样。世上若真有这法子，千万帮他家里把酒糟里的酒蒸出来。”
侍御史高于殿中侍御史，只有一人，此时是王素，是李兑的同僚兼上级，不会跟李兑客气。王素出身大族，父亲王旦一代名相，家大业大。京城专卖的是酒曲，并不禁止私自酿酒，大户自己酿酒是京城里的一种风气，还有几家酿的酒非常有名气。大户私酿，酒糟又不能酿醋，怎么处理就成了问题。是以京城的糟民比州县更甚，不少人家以此为生。杜中宵那一套酒糟制酒，然后再买米施粥的做法，在京城有更加广大的市场，不过分散到了那些富贵人家而已。
穆修是苏舜钦的朋友，苏舜钦是王素的外甥，关系连着关系。杜中宵能从酒糟中制酒，王素早就听说了，对于他家来说，这是一种非常实用的技术。一听人到了京城，赶紧派人来问。
杜中宵见李兑点头，拱手道：“回官人，酒糟中制酒并不难办，只是，这是我家谋生之法——”
见杜中宵有为难之意，穆修笑道：“你莫非怕有人学了你的秘法？王侍御何等人家，哪里会学这些东西。再者说了，京城一向不禁私酿，你制酒不用曲，在京城是断然做不来生意的。去帮着大户人家从酒糟中制酒，他们多算你些钱便了。有官府照拂，哪家敢学你秘法制酒！”
李兑微笑：“不错，秘法总有被人学去的一天，官府许你专营才是根本。在临颖县里，你们家再是小心，还不是被‘其香居’的人学了去？只是州县明白事理，不许其他家依样制酒罢了。”
听了这话，杜中宵痛快地道：“官人如此说，那便当如此做了。若有官人用到，我去帮着制酒就是。小子来京游学，为的是见些杰出人物，学些文章诗赋，钱倒还在其次。”
杜中宵早就看明白了，这个年代什么秘法小心翼翼地不让人知道，根本不管用。一些小打小闹的行业，比如做的饭好吃，某样商品质量特别好，还能做世传手艺，这种有大商业价值的根本不可能。与其寄希望于不让人学到，不如与官府合作，用官方的手段保证自己的利益。所以这个年代，向朝廷献秘法的经常会有。影响比较大的，比如荆湖路的湿法炼铜，献出技术来，还是那家人把持，而且有了官身。真宗时还有人献制黄铜的技术，只是用处不大没有推广罢了。杜中宵刚才推托，只是做做样子，不然会给人一种趋炎附势的印象，惹人反感。
王旦是一代名相，他家可非同一般。不要看王素官位不高，他的各种亲戚太多，在朝中位居高位的着实不少。加上王旦的亲朋故旧，非一般人可比。跟这种人家攀上关系，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事情，杜中宵也不例外。哪怕自己以后中了进士做官，有这一层关系也会有无穷好处。
一边的何中立笑着道：“原来酒糟中制酒的法子，‘其香居’的人也会。他家的小员外前些日子来信，说是过几日也要到京城来游学。若是如此，有他帮着做，倒也容易。”
听了这话，欧阳修道：“博士说得差了。刚才李殿中说得明白，那个什么‘其香居’，是偷的这一家的制酒之法。我们读书人，总还是要脸皮，怎么能做这种事？”
何中立道：“他们自己不在意，这种事情，别人怎么好说什么。”
杜中宵看了看李兑，李兑会意，淡淡地道：“杜家倚这法子维生，岂会不在意。只是吴家在本县是大户，他们无可奈何罢了。好在知县范镇明白事理，只许杜家用酒糟制酒，把事情压了下来。若是碰上如前任县令那般糊涂的，现在两家还在打官司呢。永叔说得不错，我们读书人，最重事理，事情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岂可含糊。何博士，吴家虽是你表亲，这种事情可不能含糊。”
何中立也不着恼，笑着道：“诸位说得甚有道理，吴家的小员外来了，我自规劝就是。”
说到底，何中立对吴家并没有什么感情，别人反对，他也就算了。自己话说过，对吴家算是有了交待，一个乡下土财主的交情，终究比不过官场上同僚的态度。

第49章 明哲保身
杜中宵指挥着王家的仆人在锅中装好酒糟，接好接酒的竹管，便出了蒸酒的小院。
读书人自重身价，王素安排了给杜中宵打下手的人后，便就与其他人到了后园，饮酒赏花。具体的蒸酒方法他们是不看的，而后再三保证，家里的仆人也不会把方法宣扬出去。说到底，从酒糟中蒸酒能赚多少钱？这些富贵人家，也懒得去赚这种辛苦钱。
后园里荷花盛开，众人坐在凉亭里饮酒赏荷，说些闲话。
看见杜中宵过来，王素高声道：“既是收拾妥当，小兄弟过来说话。”
到了亭里，杜中宵见礼毕，对王素道：“官人，家里的酒糟堆得时间久了些，酒已跑了，蒸出来的酒只怕没有想得多。那些新的酒糟，便要好很多。”
王素浑不在意：“能蒸多少是多少，左右是捡来的一般。对了，先前你说这酒要陈过才好喝？”
“不错。新蒸出来的酒太烈，喝了容易上头，陈上几个月，便就柔和许多。”
王素点了点头，再不问此事，让杜中宵在下首坐了，一起饮酒。他家里的酒糟从腊月里酿酒开始一直存到现在，又占地方，又有极大味道。此次处理了就好，能蒸出多少酒来，其实并不放在心上。一两百贯钱的东西，还不放在王素的心上。
饮了两杯酒，王素问杜中宵：“听李殿中说，你此次入京，是游学来了，怎么不见你带着文章去拜访贤达？既是读书，想来有文章特别合你心意的。若是与人不熟，我可与你引荐。”
文人游学，当然不是见庙就拜，心中都有特别的人选。或者欣赏别人的文章，或者觉得自己的文风合适，或者心仪其为人，这样才能聊到一块去。在王素想来，杜中宵来京城，心中也应有类似的人物。至于王素自己，并不以文学见长。
杜中宵拱手：“学生来自小地方，见识有限，天下名人贤士只是听闻，甚少拜读他们的文章。没有办法，小城里只有一家书铺，卖些古旧经典，新一些的书一无所有。此次到京城来，只是想看一看现今流行的文章，买些回去研读。其他的，只能够随缘了。”
王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没想到这个杜中宵，还真是乡下小子进城，长见识来了。既然他自己都没有准备，别人也就帮不上忙，只能看他自己的缘法。
这是个什么时候？杜中宵的历史再不熟，也知道这时是敏感时期。历史书上讲到这段历史，最重要的事件就是庆历新政。牵涉到其中的几个重要人物，范仲淹正在西北积累声望，韩琦同样，欧阳修在馆阁任职，富弼知谏院。反方的吕夷简任宰相，而且年纪已老。按吕夷简的年纪推算，事情就在这几年。庆历新政拉开了北宋党争的序幕，杜中宵的心多大，才会在这个时候站队陷进去。
对于历史上的庆历新政，具体施政措施杜中宵记不起来，几个小故事却隐约记得。印象最深的一个跟欧阳修有关，他跟吕夷简阵营的王拱辰都娶了薛奎的女儿，王拱辰劝欧阳修改换阵营，曾经形象地在他身前一跃，对欧阳修道：“永叔，你要及早站到这边来！”
最后庆历新政失败的导火索，便是由王拱辰引燃的。没跟这些人接触，杜中宵记不起来是谁，真跟这些人面对面了，杜中宵终于记起来那个人是谁了，正是八面玲珑的何中立。何中立跟苏舜钦是好友，又跟王拱辰过从甚密，具体过程杜中宵不记得，大概记得庆历新政失败便是由这三人拉开序幕。
历史书是有立场的，上面会明确地写出谁对谁错，谁是进步力量，谁是保守派，谁代表了历史前进的方向，谁在拖历史的后腿。这个立场后人学可以，人真置身其中，照着这立场做事就自寻死路了。历史从来不是黑白分明，也并没有一个箭头贯穿其中，现实远比书本上记载的复杂得多。
在时代大潮面前，杜中宵只能小心翼翼，尽量避开潮头，随着潮水滚滚向前。或许终有一日，自己能够引导潮水，那时才能站上潮头，成为弄潮儿。
人最可悲的，是明明在别人的舞台上，扮演着一个小角色，却自以为是主角，最终被时代大潮撕得粉碎，却连一个盒饭都领不到。这个时代鲜花着锦，却又烈火烹油，很多事情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抱大腿是最靠不住的，不要说大臣，连皇上的大腿都抱不得。在沉重的现实面前，皇帝也要低头，立场时时变换，身边的人物会一个一个被甩出去顶雷。庆历新政的开端始自皇帝对范仲淹和韩琦等人的信任，可惜这种信任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这一派便就被放弃了。
面对着写好的历史书，我们可以说如果这样，如果那样，可惜现实没有如果。这种国家大政实际上是由时代决定的，舞台中央的人只是恰好在那个时刻登场而已。历史会被这几个主角影响，历史的进程想要改变却没有那样容易，绝不是一转念的事情。现实就是内外交困，不改变这个事实，想靠着几条新政扭转局势，本来就过于天真了。
杜中宵现在做的，就是老老实实考进士做官，改变自己的命运。同时，离着现在的这一批弄潮儿远一些，不要被裹挟进去。这次来京城，杜中宵没有想去拜访任何一个人。不要说自己，就是现在初露锋芒的欧阳修，后世的评价是一代文宗，其实在政治上并没有大的作为。他最重要的不是政治上的作为，而是承上启下，把范仲淹这一代和后面的王安石和司马光一代连接起来，顺手举起君子小人党之争的大旗。
举旗没那么容易，拔旗更难，杜中宵想得明白，自己不是做那种事情的材料。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先跻身时代的主流，其他的以后再说。
一边的欧阳修叹了口气：“小兄弟，我看你做文甚有古意，颇有才情，不在这上面用历，委实是有些可惜了。其实文字磨炼得纯熟，学些时文作法，科举并没有那么难。”
杜中宵拱手：“官人说得是。只是我生在小农之家，虽然说是诗书继世，其实家里传的就只有那么几本书，终究见识有限。这几个月精研文法，才知自己差得太远，以举业为重，便不能好高骛远。此次来京城，只是想着与一般的举子互相学习，京城里买些上好书籍。至于其他，总得中了进士才好。”
李兑笑道：“我觉得这才是正路。人生百年，小友年不足二十，事有轻重。你父亲少年时与我曾一起读书，其实才情又差到哪里？不过他照顾家计辛苦，于学业上不能十分用功，最终差了一步。等到了我们这个年岁，再想用功已是迟了。现在你们家靠了酒糟中制酒的法子，生计不愁，你正该在举业上竭心尽力，不可再重蹈父亲的覆辙。”

第50章 烈酒如火
一起出了御史台，王素对李兑道：“舍人院几位同僚，听说我那里制烈酒，一起相约前去试饮。子西若是无事，过去凑个热闹如何？你初来京城，正应该多认识一些人。”
李兑欣然同意。此时几个清要衙门中，学士院高高在上，想跟学士们走动并不容易。知谏院的是富弼，为人庄重，跟同僚走动不多，连带谏官们也独来独往。惟有舍人院的几位知制诰比较好说话，平时与同僚们来往得多。他们多与王素有旧，听说他家里有新酒，便起哄让他做个东道。
看看天色还早，王素寻了个公人，去唤监察御史孙沔和薛宥。御史中丞和知杂地位太高，出去仪仗惹人注目，一般不跟这些中下层官人同来同往。
监察御史位在侍御史和殿中侍御史之下，孙沔和薛宥又是新到京城不久，自然无疑议。
到了王素家中，坐不多久，三位知制诰王拱辰、叶清臣和苏绅便联袂到来。随王拱辰来的，有何中立带了吴克久和曹居成，苏绅则带了自己的儿子苏颂。这都是要参加下次科举的人，杜中宵在这制酒，有欧阳修等人鼓吹，苏绅便带了儿子过来交流。
众人落座，王素唤个下人来问道：“许州来的杜小官人，还在那里制酒么？”
下人恭声答道：“回官人，杜小官人上午到相国寺买些了书籍，便就在制酒的地方看书。”
叶清臣道：“酒糟中制出酒来，变无用之物为宝，甚是神奇，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众人称是，一起向杜中宵制酒的小院而来。
未到小院，便就闻到一阵浓烈的酒香，叶清臣笑道：“怪不得人人都说酒糟中出来的酒有力气，闻这味道，犹胜于我家中制酒之时。不知此人用了什么秘法，竟能如此神奇。”
何中立身边的吴克久道：“回相公，其实并不神奇，不过是把残酒从酒糟中蒸出来罢了。只要一口大锅，一个大甑，便就制得。”
叶清臣奇道：“呀，莫不是你也会这制酒之法？”
吴克久拱手：“学生也是来自许州，那里卖这种酒的人家多了，侥幸也学得会。”
叶清臣正要再问，李兑淡淡地道：“这位是本官乡里‘其香居’的小员外，大户人家，从里面制酒的杜家那里偷学来的法子，自然是会的。虽然说法不避人，只是这酒糟中制酒之法，是杜家赖以维生的手段，别家学了终究不好。吴小员外，切记不要坏了杜家衣食，不然州县那里不好说话。”
吴克久面色怏怏，只好拱手答应。他本以为到了京城，又不靠卖烈酒赚钱，帮着别人制酒总没有人说什么了吧。这些大户人家有钱有势，只要巴结上一个，将来有无穷好处。杜中宵能帮别人制酒，自己当然也可以，却不想李兑看自己不顺眼，时不时就要提一句自己的方法是从杜中宵那里偷来的。
曹居成乖巧，悄悄拉了拉吴克久的衣服，两人慢慢落到人群后头。
离得距离远了一些，曹居成埋怨道：“李官人看你不顺眼，你怎么还在他面前提制酒的事？”
吴克久道：“京城里大户人家何其多，又岂止一个王御侍家。若是让人知道我的手段，也替有钱有势的人家制酒去，不定就会交什么好运。时运来了，认识宰执相公也说不定。”
曹居成连连摇摇头，只是低声吩咐吴克久小心，尽量少说话。京城里这些人非富即贵，跟乡下土财主可不一样，制酒蝇头小利，他们未必放在眼里。
进了小院，只见几个下人锅旁烧火接酒，并不忙碌。旁边的树下，杜中宵背靠大树，手中捧了一册书正看得出神。杜中宵看得认真，浑然没有发觉众人进来。
李兑咳嗽一声，对杜中宵道：“贤侄，来几位官人看你制酒，前来拜见。”
杜中宵抬起头来，放下书，见几位穿着常服的人站在门口，就连李兑都站在人后，便知道今天来了大人物。御史清贵，平常官员哪怕高他们一级两级，也只能平等相交。能够让李兑排到人群后面的，定然是朝中的重要人物了。
把书在身边放好，杜中宵上前行礼：“学生杜中宵，见过诸位官人。”
王素把身边的人一一介绍了，道：“几位相公都是爱酒的人，听说你从酒糟中制出来的酒极是有力气，特来尝一尝。只是你曾说初制出来的酒过烈，不好下口，不知对身体有害没有？”
“只要不是饮得过量，对身体倒没害处，只是有些上头。”
叶清臣笑道：“饮酒多了哪有不上头的，这算得什么！左右明日休务，我们今日拼一醉，看看这酒如何有力气法。年轻人，你去寻些好的酒来。既是士林一脉，一起过来饮一杯！”
看叶清臣站在最前面，杜中宵就知道这是今日最大的官，拱手道：“回相公，从酒糟中制酒，初出来的酒饮不得，最后出来的酒寡淡，也饮不得，现在接的却是正好。”
叶清臣道：“既如此，且接一杯来尝一尝！”
说完，带着众人一起到蒸酒的地方去，看酒到底是怎么制出来的。
王家的酒糟堆得跟山一样，此时已经制了两天，蒸过的酒糟按杜中宵说的，运出城外卖给养猪的人家了，剩下的依然还要蒸两三天。此时酒的品质已经稳定，接酒的地方如同小溪一般，流到坛里。
围着锅与甑转了一圈，苏绅道：“煞是古怪，酒原来是这样蒸出来的。”
王素命下人取了酒杯来，叶清臣拿了，就在酒坛上接满了杯。端到面前一看，赞一句：“这酒好清亮！京城里许多名酒，断没一家能比得过！”
说完，一饮而尽。
那酒下肚，便如一块炭火滚下喉咙下去，叶清臣的脸立即变得通红。连咳几声，叶清臣使劲张嘴吐了几口气，才道：“好厉害，这酒如同火块一般，直欲烧穿肠胃！这酒岂止有力气，便如一团火一般！”
杜中宵道：“不瞒相公，学生曾经试过，这酒是真能点燃的，可不就跟火一样。初下口火辣，过得一时片刻，便就熏然陶然，飘飘欲仙。是以学生家乡酒楼，专一卖这酒，称作‘醉仙酿’。”
王素听了，又取一个杯子，也去接了小半杯，一口喝了，咂咂嘴道：“着实古怪，那一日喝了李殿中带来的烈酒，却没有如此厉害。敢么是酒不同么？”
杜中宵摇头：“酒是一样的，只是那日喝的放得久了。酒是陈的香，新出的自然味道差了些。”

第51章 猜题
知制诰是外制，位于宰执、御史之下第二层次的官员，地位尊崇。王素再是看得起几个年轻人，也不可能让他们一起饮酒。取了制出来的烈酒，在外面院里分作两桌，杜中宵与苏颂、吴克久和曹居成等人自为一桌，一个王家的知院在一边作陪。
饮了一杯酒，吴克久转身看了看那边几个官员，满脸都羡慕，什么时候自己也到地位该多好。
杜中宵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跟吴克久的恩恩怨怨，哪里是一两句话能够说清的，哪里想到在远家乡的京城还会再见到他。坐在那里只是喝酒，也不说话。
苏颂为人稳重，看出杜中宵与吴克久和曹居成不合，又不知他们恩怨，更是沉默不语。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边叶清臣等人已经有了酒意，放声谈笑，不知不觉就涉及到了朝政。现在朝中大事最大莫过于西北，前方连战连败，后方焦头烂额。最开始是派了夏竦去节制，后来又派范仲淹和韩琦为副，却未见起色。夏竦意在中枢，在西北混日子而已，让朝中官员不满。
吴克久百无聊赖，小声嘀咕道：“党项蕞尔小邦，要钱无钱，要人无人，怎么如此难制？朝中的相公们还是怕西北艰难，不肯到那里吃苦，不然早就平定了——”
曹居成忙道：“你胡说什么！这等朝中大政，可是我们这些人乱议论的？”
吴克久猛得警醒，再不敢胡说。好在在座的没有官员，不然定有人认为他轻浮。
苏颂笑道：“我们读书人，本就应该关心天下大事。不然，科举策论多有关朝廷时政，到时又该如何作答？只要言之有物，哪里会有人说些什么。”
吴克久和曹居成面面相觑，都不说话。苏颂的父亲苏绅是知制诰，朝中高级官员，平时见的听的多了，见识自然不是他们小地方出来的读书人可比。这种人当然可以议论朝政，说不定平时长辈还会鼓励他们这样做，但其他人怎么可以。
苏颂不理二人，转身对一边不说话的杜中宵道：“贤兄，此时天下无人不议论西北战事，此事关系天下人的福祉。不知你对西北之战熟不熟悉？”
杜中宵道：“我来自临颖小县，朝廷大事哪里知道许多。只知道党项反叛，朝廷出大军剿贼，却一败再败。还是到了京城才听说，年前一场大战，连刘太尉都殁于阵前，越发无法收拾。”
苏颂叹了口气：“不错，刘太尉位列管军，尊崇无比，陷于阵前实在惊人。这仗我看一时之间难以结束，只怕下次科举，考题很可能与此有关。”
杜中宵微微一笑：“科举岂会考这些。这等大事，主政者都说不清楚，举子又能说出什么。依我看来，此次科举还是一个稳字为主，多半不会与上次开科相差太远。”
苏颂愣了一下，沉思良久，默默点了点头。
他的身份不同，跟朝中大员接触的机会多，仔细想一想便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西北战起，朝中官员从震惊到大怒，从急于取胜到一败再败，根本就没有估计正确过。特别是从去年到今年，败仗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比一个恶劣，朝中风向已经慢慢变了。
对于西北战事，主政者都没个准主意，怎么会去考举子。朝中主战派占优势不错，但主和派一直都有，如果战事不利，主和派的声音会越来越大。在双方拉锯的关口，当然是稳字为先。
杜中宵没有本事去猜出题者的心思，但大的局势结合前世的历史知识还是把握得住。大宋没有办法灭掉党项，而且败仗居多，这是历史上的事实。现在朝中，正从开始的信心满满追求速胜，被一个一个败仗教育向悲观绝望转变的过程中。在这个当口，科举应该不会涉及西北战事才是。
在前世的印象中，苏颂是个在科技史上留名的人物，有些对杜中宵的胃口，便多说了几句。
叹了口气，苏颂道：“现在天下无不观望西北，只盼快些平定叛乱，国泰民安。听贤兄所说，对西北战事貌似并无信心，却不知怎么会如此想？”
“西北一败再败，禁军不堪用，已是明摆着的事情。禁军不堪用，这仗还怎么打？养军是天下第一花钱的事情，偏偏现在要缺钱，缺钱便不能编练新军，所以西北战事乐观不起来。然党项小邦，要想真威胁中原实际也做不到。打打停停，停停打打，以后无非如此。我们读书应科举，知道这些尽够了，至于为国解忧，不是这个时候能做的事情。贤兄，你说是也不是？”
苏颂点了点头，杜中宵这话不错。要考进士，只要知道大的朝政方向足够了，治国安邦之策不是这个时候提的。还是安心读书，好好考上进士才是。
跟别人相比，杜中宵的基础不牢，此时全部心思都在应付科举上。国家大政，只是关心一下大的方向，不要在考试中写偏了就足够。从真宗与契丹的澶州之盟，大宋和平了二十余年，不闻兵戈，过了这么多年好日子，军事也荒废了。和平年代感觉不出来，一到了用兵的时候，禁军的外强中干便暴露无疑。军事是政治的延续，要想解决这个问题，根本不是几条妙计就可以的。
党项反叛之前，大宋看似繁华似锦，实际已被真宗时的东封西祀掏空了身子。西北乱起，便如烈火烹油，一切矛盾都尖锐起来。现在还刚刚是开端，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难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杜中宵现在是一个小老百姓，哪里会去关心那些。眼前最重要的，是考上进士，给自己搏一个前程。
吴克久见杜中宵和苏颂聊得热烈，不由心中忌恨，道：“党项不过是化外小邦，人穷地瘠，哪里能够支撑起大战！先前朝廷只是用人不当，只要选派得力将帅去，这种小乱还不是很快就平定了！”
杜中宵看着吴克久，微笑着摇了摇头。他懒得跟这种人说话，形势所迫，能坐在一起就是他最大的底线了。以后自己发达了，一定要好好教教他怎么做人。
苏颂道：“吴兄说得差了。自太宗皇帝起，党项便屡屡反叛，现在已尾大不掉。打蛇不死，必受其害，现在就是党项反噬的时候。想着速速平定，多半难以成事。”
杜中宵站起身来，对几人道：“这些朝廷大事，我们不知究竟，又有什么好议论的。你们且在这里说些闲话，我去看看那边酒蒸得如何。我是王官人叫来替他蒸酒，不好出差错。”
说完，向几人拱手告别，向蒸酒的小院走去。
吴克久看着杜中宵的背影，对曹居成道：“不过蒸酒么，哪个不会！这厮得了这么个差事，便拿着鸡毛做令箭，时时摆脸色给别人看。”

第52章 若即若离
众人不熟悉烈酒的酒性，没多久便都酒意上涌，酒量最小的李兑，更是已昏昏欲睡。几人纵然心中不服，也只能散去，过些日子再与烈酒较量。
苏绅到了儿子身边，见缺了一个杜中宵，奇怪地问：“酿酒的杜小官人怎么不见？”
苏颂道：“他怕蒸酒那里出了差错，早早过去看着了。”
跟着过来的王素大笑：“此子有些意思。我找他前来蒸酒，只是因为此事只有他做得，哪里真会把他当作匠人。到底是读书人，难得今日有缘，正该与别人谈些文章诗赋，怎么还去看着蒸酒。”
说完，与几个人一起，到旁边蒸酒的小院，去看杜中宵。几个人都有酒意，便跟了过去。
在这些人的眼中，读书人与普通人是不一样的，读书是主业，其他都是附带。就是王素自己，也只是让杜中宵来说一说蒸酒的办法而已，后边几天一直让他在这里，是存了提携的意思，并不是让他兢兢业业一直在这里看着。却没想到杜中宵敬业得很，竟把蒸酒当成事业来做了。
到了小院里，却见杜中宵跟来时一样，靠在大树上，拿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听到脚步声，杜中宵抬头见是众人过来，急忙起身行礼。
此时王素酒意上涌，问杜中宵：“小友不在外面饮酒，在这里看什么书？”
杜中宵恭声道：“回官人，是昨日买的前几科进士的诗赋集子，闲来无事看一看。小的读书是父亲自小所教，家学粗浅，比不得其他人。以前在家乡，难得见到这些，此时见了着实欣喜。”
叶清臣笑道：“你到京城游学，怎么只看这些。这种书京城多有，尽管买了回去看就是。京城多少名流贤达，你该多读些圣贤书，四处请教，才不枉来京城一次。”
杜中宵拱手：“官人说的是。只是学生一向拙于言辞，心中许多话，当面却不知说些什么，平白惹人耻笑。圣贤书读过，却没名师讲解，只好自己多用功。”
叶清臣道：“若是用功，更应该读些经典。国子监新印的十三经注疏，甚是精良，你去习了来，仔细研读。我们这些人家里，哪个没些酒糟？你帮着煮一煮酒，闲时与馆阁官员多走动，强似自己在这里看这些书。不要怕没人理你，我们帮你说一说，总有慧眼识英才的。”
王素也道：“让你来帮着煮酒，不是图这些好处。你终是读书人一脉，我们也寻些有见识的年轻人来，与你一起读书。不然你来京城，不是白走一遭。”
杜中宵连连道谢。他是因为在外面有吴克久坐在一起，说不了几句正经话，不如过来看书，却没想到让别人来劝自己。也正是因为如此，别人看他忠厚老实，反而更乐意帮忙。
如果是平常读书人，想见叶清臣、王素这些人一面也难。别人是因为李兑的关系，才让杜中宵有这个机会。此时佛教兴盛，杜中宵从酒糟中蒸酒，再施粥给穷人的做法天然讨喜，很多大户想照着做。其实单单是蒸酒省出来的那几钱，还未必放在王素这些人的眼里。
众人都酒意上涌，你一言我一语劝了杜中宵一会，嘻嘻哈哈地去了。告诉杜中宵，他替几个大户人家蒸酒，人家准备些菜肴，请些馆阁清闲的官员来，教也好，交流也好，让杜中宵长些见识。馆阁官员清闲，但收入也低微，算是这些高官给年轻官员的福利。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杜中宵有些茫然若失。其实此次来京，杜中宵目的非常单纯，就是为了准备科举，最重要的就是补足自己知识中的短板。一切为了考试而学，自己真正学到多少，他是不关心的。不过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像杜中宵这样功利的不多。大家读圣贤书，是要从里面找寻治国救民的道理，如此功利性，颇有些让人瞧不起。
把手中的书本放下，杜中宵叹了口气，看着天上的太阳出神。
出身农家，谁不想在朝中找个靠山，以后要少走多少弯路。只是杜中宵明白，在这个时代找靠山是需要代价的。从参加发解试开始，读书人要想走上科举之路，都要找保人。保人不是挂名，出了问题是要负连带责任的。中了进士，做了官之后依然如此，除了依次升迁，很多时候都要高官保举、
这个时候正是君子小人之争兴起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卷进了党争的漩涡里，更要命的是杜中宵根本就不清楚哪个是君子党，哪个是小人党。君子党什么时候得势，小人党什么时候得势，就更加不清楚。
远离党争，明哲保身，是杜中宵给自己定的原则。不到深深卷入朝争的时候，绝不明确表明自己的政治立场，不做别人党争的牺牲品。所以此次入京，杜中宵就真地是为科举，来收集必要的资料，找经验丰富的人士学习经验来的。
跟王素等人若即若离，是杜中宵故意的，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求生之道。此时君子小人之争正在兴起，新党旧党尚示成形，这才是正确的道路。别说是杜中宵，就是后来新旧党争的代表人物，比如王安石和司马光等人，实际上也远离君子小人党争的漩涡。
却没想到，杜中宵越是对这些从人物表现得若即若离，他们越是觉得杜中宵淡泊名利，印象反而越来越好。杜中宵叹了口气，京城虽好，不是久待之地。
出了王素家门，苏绅对苏颂道：“杜家小官人甚是有意思，今日高朋满座，正是在诸位官人面前露脸的时候，他却一个人跑去看书。前人科举文章，有什么可看的。”
苏颂道：“不是如此。我跟杜小官人聊过，他生于不地方，是真地没有看过这些。现在离着下次发解只有一年时间，真地有志于本次科举，现在委实是用功的时候。”
苏绅点了点头，这倒是他没有想过的。他们这些人家，当然理解不了杜中宵那些人的艰难，想不通读书人怎么会连那些书都见不到。
想了一会，苏绅对苏颂道：“这个杜中宵，头脑清楚，做事极有分寸，若是中进士，未来必不是寻常之辈。左右你近来无事，一样要准备科举，日常多与他走动一些，议论文章。如今西北战事艰难，朝中暗流涌动，怕是要有大事发生。唉，你与那些喜欢闹事的人物疏远一些。”
苏颂拱手称是，道：“我看杜中宵制酒甚有意思，从酒糟中蒸酒，发前人所未想。这些日子，我便与他一起蒸酒，准备举业，岂不是好。”

第53章 技术狂人
枢密副使王贻永家里，杜中宵指挥着一众下人蒸酒，苏颂在一边袖手观看。
一切准备停当，杜中宵与苏颂一起坐到树下阴凉里，看着王家的人忙碌，说些闲话。
苏颂道：“我听人讲，与你一起从许州来的那个吴克久，这几天也帮着朝中大臣蒸酒。这个人做事甚是乖巧，不知托了什么人，过几天要去吕相公府里去，见人就说呢。”
杜中宵淡淡地道：“由着他去吧。这难道是什么好差事了？我们读书人，不好好读书，帮着大户人家做这些杂事，平白耽误正事。虽说家家都有谢仪，但我到京城来，岂是赚这个钱的？”
苏颂道：“听杜兄的意思，这事做得烦了。也是，有的人家还好，能够指点文章，拓宽门路，有的富贵人家就只是给些银钱，便就没有多大意思。”
杜中宵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来，递给苏颂：“如何从酒糟中蒸酒，我写了一本册子，过些日子献与朝廷，此事一了百了。以后朝廷自收各家酒糟，官家制酒，便就不需我来弄了。此次来京，本就是游学长些见识，顺便买些州县难以见到的书籍。这些日子我住在大相国寺，能买的书买得差不多了，说得话来的读书人，也不过苏兄了了数人，京城再待下去没大意思。”
苏颂点了点头，拿了杜中宵递过来的册子看。他自小家学渊源，不只是经史子集，各种杂学无所不包。杜中宵蒸酒的器具是不断改良的，里面很多东西很有意思，苏颂对技术感兴趣，两人便走到一起。
册子翻了一会，苏颂道：“这里面特意提到，甑的上面要空，引酒的竹管要细，裹住竹管的湿布要不住更换。我看你最初蒸酒时并不如此，不知因何改成这样？”
“在锅里，酒与水混在一起，等到加热，便就成了水汽。此水汽有酒有水，站的地方大，是以甑的上面要空，让酒水充公混合。竹管要细，则水汽从甑出来，到了竹管里变得密实，便容易凝成酒。水汽要凝成酒，一是要密实，再一个要凉爽，是故裹住竹管的湿布要时时更换，才有用处。”
出酒实际上是蒸汽冷凝的过程，冷却是一方面，体积压缩是另一个方面。所以蒸汽从甑里出来，迅速进入变细的竹管里，加上湿布的冷却作用，使出酒的效率大大提高。这是杜中宵前世思维的惯性，不断地做这件事，便习惯性地不断改进。所以吴克久学了杜中宵蒸酒的方法，效率和品质却一直差得很远。
不过此事没什么大意思，杜中宵做了半个多月，便就不想做了。每给一家蒸酒，都会给谢礼，很是不菲。但杜中宵到京城来不是赚钱的，为的是游学，天天做这种事怎么行。
吴克久却见了眼馋，特别是可以借这个机会认识不少朝中官员，终究忍不住，毛遂自荐去替别人蒸酒。杜中宵没必要让吴克久拿着自己的技术做好人，干脆把技术写成册子，等到合适时机献上去。按照这个时候的习惯，献这种技术，杜家最少在许州一带的垄断地位牢不可破。有酒楼做基业，杜中宵这一世衣食不愁，可以把心力全部用在自己的前途上。
这个年代做大商人是没出息的，先不说赚了钱能不能保得住，日常生意就很难做。此时的商业并不是以商人为中心，而是以牙人为中心。类比杜中宵前世，最像的是租房之类的市场，真正掌握行业命脉的是中介，而不是有房和租房的人。牙人身份特殊，跟官府联系紧密，杜中宵前世的商业经验基本无用。
想在这个年代打造一个工商业帝国，最少现在不行，现实和法律都不允许。所以家业粗安，杜中宵便一门心思考进士，因为这是这个年代唯一的出路。
苏颂对技术有天然的兴趣，一边翻着杜中宵的小册子，一边问着技术细节。杜中宵耐心解释，并没有不耐烦。这是个在后世留名的大科学家，理难得的是，出身官宦世家，结交了有无穷好处。
把册子看完，苏颂又起身到蒸酒的地方，仔细看了一遍，把技术细节记在心里。
杜中宵坐在交椅上，随手拿起前些日子买的历次科举的诗赋，随手翻看。此时的科举参考书，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从唐朝开始的真题，每次科举中举子诗赋中的优秀作品。另一类则是读书人的拟作，有的依着历史题目而拟，有的自己出题目自己作。读这些文章才是真正的应试教育，比把经典背得滚瓜烂熟有用多了。科举中考的经典就那么几本，在杜中宵看来，没必要太过下苦功。
苏颂看过回来，突然道：“依杜兄所说，水烧得热了变成水汽，占的地方变大许多。那么，如果是密闭起来的锅，只管加热，又会如何？难不成还会炸掉？”
杜中宵听了一愣，继而笑了起来：“十之八九是会炸掉的。若是有闲，苏兄可以试一试。”
闭密起来加热，蒸汽受热膨胀，只要密封得足够好，当然会炸掉。而如果一开一闭，就是最原始的蒸汽机了。杜中宵是学工科的，当然知道历史上的蒸汽机实际经过了长时间的发展，瓦特只是进行了充分的改良，使蒸汽机成为了通用动力，从而开启了工业时代。
原始蒸汽机做起来并不难，只是效率太低，实用价值不高罢了。这个年代真正去做，其实也没有无法克服的困难，只是能做到哪一步说不准。
这件事挺有意思，杜中宵把手中的书放下，闭目想了一会。锅炉可以铸造，以这个铸大钟的技术大概可以造出来，也可以锻造，必要时使用钎焊技术。最难的是密封，特别是蒸汽的密封，要耐高温。不过此时制造黄铜的技术已经成熟，可以使用黄铜制做密封垫，可以承受较高的压力。
仔细想过，杜中宵觉得手工打造一台蒸汽机其实是可行的，只是要耗费巨量的时间和精力，当然充足的物力支持更加不可少。有了蒸汽机未必就能开启工业时代，工业需要整个社会体系的支撑，需要整个社会发展到一定的程度。但有了蒸汽机，这个时代的大量难题都应刃而解。
睁开眼睛，杜中宵看着苏颂，不由笑了起来。眼前此人就是这个时代的技术狂人，自己没有精力做这件事情，苏颂却未必没有。只要告诉他原理，苏颂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左右自己在京城还要待上一段日子，不如便与苏颂讨论一下这个问题，先把基本原理框架搭建起来。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够开花结果，只有天知道，杜中宵需要在这个世界追逐自己的前程，数年之内是没有时间的。
再三想过，杜中宵对苏颂道：“苏兄提的此事，其实挺有意思。水烧热了，会变成水汽，便就大了许多。若是封住，便就有了压力。只要开一个口子，让水汽按要求出去，能做许多事情。我们这些日子蒸酒气闷，不如便做这么个玩意，聊以散心如何？”

第54章 赞助者
此时天下豪门，除了皇帝，就是八大王赵元俨了。他家里酿的酒可比一个小州，酒糟更是山积。自从西北战起，朝中百官俱都削减俸禄，以助边费，八大王也不例外。先是赵元俨自请减一两年俸禄，皇上不许，最后每年减一半公使钱数十万。
赵元俨是什么人家？数十年来大手大脚花钱惯了，每年少了几十万，很快便觉得手头拮据。偏偏西北战事久拖不决，看不见公使钱恢复的希望，心中老大不耐烦。开始他愿以俸禄助边费，说他假仁假义做做样子不对，那时是真心助国的。但家用不足，对朝廷有些怨言也是真的，两者并不矛盾。特别对在西北主持战事的官员和朝中宰执，赵元俨就差公开骂了，一个小国的乱子迟迟不能平定，太过没用。
杜中宵在京城为大户人家蒸酒，不到一月的时间，便满京城开始喝烈酒。这酒当然是不能卖的，但不妨碍体面人家送礼。一是稀罕，二是既然不能卖，自家又喝不完，大户人家便送来送去。特别是有一些好酒的官员，追求那种醉熏熏的感觉，更是爱上了烈酒。
赵元俨得知了这消息，便托了个人，把蒸酒的杜中宵唤到府里。
花厅里，赵元俨见进来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年轻人，一身青衫，问道：“你就是蒸酒的杜待诏？”
杜中宵拱手：“回大王，在下不是待诏，是个来京城游学的士子。因为家中卖酒，有从酒糟中蒸酒的手艺，闲时便帮富贵人家蒸一蒸酒。酒糟本是无用之物，放着烂掉着实可惜，蒸些酒出来总是好的。”
赵元俨低声嘟囔：“好好的读书人，怎么替人制酒，失了体面。你是在京城缺钱财吗？我送你些盘缠，好好读书，不要做这种事情。”
杜中宵道：“大王误会了。我替人家制酒，并不是为了钱财。我阿爹是上次科举落第的举子，回乡吃了无数苦头，路上差点失了性命。得亏我从一个游方道人那里得了这个蒸酒的法子，知县官人抬举，就此在县里开个酒楼，家业粗安。我家赖此安身，曾发过一个愿，替人用酒糟蒸酒，收了多少酒糟，便买多少米，向穷人施粥。此番在京城蒸酒，一样是如此，为的是穷人有些粥吃，倒不是为了钱财。”
赵元俨听了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前些日子附马王太尉家天天施粥，人人称道，就连宫中也都称他家好处，原来是这个原故。”
枢密副使王贻永是附马，赵元俨的妹夫，那里的消息瞒不过他。杜中宵在王贻永家蒸酒多日，每天按照比例施粥，在开封府闹出好大声势。杜中宵蒸酒，是按照比例要求施粥的，报酬并无定数。自己还年轻，要赚钱以后有无数的方法，没必要靠这个。而且说的是到京城游学，结果却到处蒸酒，收钱平白让人看轻了自己。这个时候，钱远没有名好用。
想了想，赵元俨又问道：“你家里酒楼是如何经营的？酒糟里蒸出酒来，糟还在那里，难不成依旧扔掉？我听人说，可以卖到城外养猪的农户那里。只是似我这种人家，酒糟山积，哪家买得了？”
“回大王，我家里自己养的有猪，不愁酒糟去路。”
赵元俨连连点头：“这倒是条路子。今日找你来，也是为我家蒸酒。只是看你是个读书人，怕耽误了你的学业。既是曾经发下愿心，那便另一回事。明日我去菩萨面前，也发一条愿，比你原定比例多买一些米，煮粥施舍出去。此是好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杜中宵拱手：“大王有此善心，自是好的。我在京城还要待些日子，为大王蒸酒也没什么。只是大王要多差些下人来做帮手，我在一边指点，不能误了读书。”
“好，那便如此说定。我这里专一拨出一座院落，做你书房，其他的都听你吩咐。”
想了一想，杜中宵又道：“说起蒸酒，朝中苏舍人的小官人与我投缘，这几日一起读书，蒸酒的事情他最清楚。我在京城不能久待，此事废弃了可惜，便想把如何蒸酒写成册子，献与朝廷。此册子是苏小官人与我合写，不如大王让他与我一起，就在大王府中把书写成。替大王蒸完酒后，便把蒸酒的册子献上去，从此由朝廷来做这件事，岂不是好？”
赵元俨一怔：“你愿把此法献与朝廷？如此岂不坏了你家衣食？”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现如今许州只能由我家蒸酒，一州之地，足够全家吃穿不愁了。”
赵元俨痛快点头：“你有此心，朝廷必有重赏！好，这几日你便在我家蒸酒，要些什么，尽管说与府里管事。我助你做成此事，也是为朝廷做事。西北战起，此时朝廷正是用钱的时候。”
听了这话，杜中宵心中一动：“烈酒与平常的酒不一样，放得时间长了也不会酸败，最利于长途贩运。若是朝廷制酒，便可从京城运到西北去，省了前线粮米。”
赵元俨听着有意思，问杜中宵具体如何操作。此事说来简单，不独是京城有酒糟，从京城到西北有许多州军，都各自酿酒，酒糟无数。如果把里面的酒蒸出来，用大缸运往西北，数量相当可观。此时西北前线，酒是非常重要的战略物资，每年耗费大量粮食。前线的粮食可不是内地可比，运一斗到那里，路上要消耗数斗。如果用酒糟中蒸出来的酒代替，每年可以节省大量军粮。
此事是杜中宵一时兴起想出来的，赵元俨问着，自己也觉得非常可行。现在沿边三路，每一路都积攒了大量酒糟，数目非常可观。因为无法处置，有的向地方摊派，还惹出官司。
赵元俨对西北战事久拖不决，朝廷经费紧张，连带自己生活也受影响大为不满。有个让前线减少军粮损耗的由头，把自己这几年少发的公使钱补上，也心安理得。
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赵元俨把府里管事的杜主管唤来，当面吩咐，让他帮着杜中宵蒸酒。凡是杜中宵需要的，不必禀报，直接从账上支钱即可。
杜中宵犹豫了几次，想让赵元俨支持自己和苏颂制造原始的蒸器机，最终忍住。此事还是不要挑明了的好，只要把成本算到蒸酒里面，自己和苏颂两人慢慢鼓捣好了。王府里那堆得山一样的酒糟，全都蒸出酒来，不知道要耗费多少柴炭。其中制一个特殊的锅，又能增加多少钱？
来京城一个我月了，该买的书已经买到，能够学到的东西也都学得差不多。至于议论经典，在官员中结交人脉，杜中宵并不想做。谁知道几年之后，现在结下的人脉是福是祸？现在大变将起，还是远离漩涡，明哲保身为上策。

第55章 玩具
苏颂看着一边抱着几本范文死啃的杜中宵，实在忍不住，问道：“杜兄，你天天读这些书，真地有用？朝廷科举取士，取的是治国安邦之人，并不是做这种花样文章的。”
杜中宵把书放下，叹了口气道：“苏兄说得不错。可虽有治国之能，却不能入朝为官，最终老死孤村，那岂不是更可悲？朝廷以此取士，我便读这样文章，依着朝廷说的做，总不会有大错。”
苏颂摇了摇头，杜中宵又叹了口气。
杜家小门小户，自然不能跟出身大族，父亲为高官的苏颂相比。苏颂自小基础打得扎实，当然不必像杜中宵这样，临考试了才抱佛脚。像他们那些人学习，才是真地学习，杜中宵如何比得。
正在这时，王府管事杜主管过来，行礼道：“小官人，你吩咐我做的锅已经制好，不知道要安在哪里？这锅做得尴尬，看起不是蒸酒的样子。”
“当然不是蒸酒，那是用来带扇子的。这样热的天气，在棚里蒸酒，简直要热死个人。”
杜中宵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对苏颂道：“走，我们看一看去。前几日你不是问如果水封在锅里加热，会不会炸掉吗？左右这几天无事，我们做一个来看。”
苏颂好奇，跟着杜中宵到了蒸酒的棚子旁边。
见是一个大铁罐子，旁边一个圆桶，苏颂问道：“杜兄，这是做什么用的？”
杜中宵指着铁罐：“这里面装上水，我们煮一煮看，到底会怎么样。把水汽通到那边桶里，里面有个塞子，很好玩的。”
一边说着，杜中宵一边弯腰查看铁罐和筒。
原始的蒸汽机就是这么简单，加热产生蒸汽，通到汽缸里推动活塞往复运动。活塞可以连接各种工作机构，往复式的可以用来抽手或者提举，旋转式的就成了通用动力了。真正复杂的是精度和效率，以及由此而来的功率。杜中宵现在只是做个原理展示，以后会走到哪一步，那就难说得很了。
引出蒸汽用的是铜管，用铜板卷起来进行钎焊，比较粗糙，而且过粗。筒也是铜的，都打磨过了光滑得很。里面一个铸铁的活塞，研磨得甚是光滑。
杜中宵把几样东西装在一起，架了起来，唤个小厮过来烧火。苏颂好奇，站在一边看。
不一会铁罐里的水烧得开了，有水汽从缝里冒出来，杜中宵笑道：“这东西还是粗糙了些。”
水汽从铜管引到那边的铜筒里，活塞便缓缓被推到了一边。
杜中宵指着活塞对苏颂道：“看见没有，有水汽进来，这个是可以动的。”
苏颂摇了摇头：“这有什么用？我用手也可以推得动。”
杜中宵一笑，用手扳了一个阀，堵住先前的铜管，打开另一边的铜管，活寒便就被推到了另一边。
一边反复换着两个铜管，杜中宵道：“水煮得过开了，如果不放出来，一个不好就会炸掉。但如此把水汽引出来，就有了这般用处。那边铜管里的塞子，可以来来回回。”
苏颂看了一会，摇了摇头：“此物初看有些意思，但细想却无大用处。如此麻烦，不如找个人拉着那塞子，强似这般。”
“杜兄说得差了。此物现在做得简陋，当然没大用处。但若是做得大了，精巧起来，可就有了无穷用处。你想啊，只要有炭烧水，那塞子便就可以自己动，许多地方用得着。”
苏颂连连摇头：“这还是要有人看着管子，塞子如何自己动？再者说了，委实想不到什么地方能够得着这种东西。”
杜中宵直起身来，发了一会愣。突然之间他感觉苏颂说得没错，这种事情就是挺没意思的，从这简单的蒸汽机原理，到真正的蒸汽机，不知还有多远的距离。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故事还没有开始，在这种事情上花费心力，委实有些不值得。自己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读书——
使劲摇了摇脑袋，杜中宵把这些想法排走，对苏颂道：“能用到这种东西的地方，在我想来就有许多种。比如在河边，可以用这种东西提水；比如在路上，可以用这种东西拉车；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只是现在这东西太过简陋了而已，只要我们做得精巧，那又是另一番景象。苏兄，左右无事，这些日子读书之余，我们便做一做这一个东西，看看能做到什么地步。”
“做来何用？”
“先定一个小目标，就用来扇扇好了。现在正是炎夏，蒸酒气闷无比，我们用这做个扇子，让这棚里的人不用那么难过。这件事成了，很多用处也就出来了。”
苏颂对技术天然有兴趣，听了杜中宵的话，弯下腰去看铁罐和铜筒。看得久了，突然觉得杜中宵说的也有道理。此物看起来简陋，若是真能不住往复，倒是有许多用处。
杜中宵道：“此物现在做得简陋，要想真正能用，还有许多要做的东西。比如，不能用人来换这铜管，那边塞子要连上到的物事，往复打扇不如让扇子转起来。苏兄巧思，我们一起想想该怎么做。”
苏颂看着铜筒里的塞子，想了一会道：“若是这塞子带着换铜管，此物便就有些意思了。”
“我也是如此想的。如此便要加些机构，让塞子和阀门连起来才好。”
这种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杜中宵前世是学工科的，做个连动机构难不住他，难的是阀门开闭和密封。人换可以简单地在里面堵住就行，连动切换就要实用的阀门了。这个年代做出合用的阀门并不容易，又要灵敏，以要密封，还要耐高湿耐高压，要克服很多技术难题。
蒸汽机的原理对杜中宵来说不难，难的是各种技术细节。一些前世很简单的零件，全部都要从头做起，工作量委实太大。依杜中宵的想法，这些日子天天看书太过气闷，做这么个东西换换头脑。最后能够做出个原理机就足够，真正实用的机器，还是交给苏颂去慢慢改进。等到自己以后有精力和机会了，再完善起来不迟。蒸汽机这个年代做是能做，就是太过消耗时间和精力了。
历史上的苏颂可以制造出精密的天文机械，蒸汽机用到的技术应该难不住他。杜中宵把原理讲清楚，不知道他会走到哪一步去。（卡文，今天还是一更，报歉。）

第56章 买书
夕阳西下，凉风习习，杜中宵与苏颂走在大相国寺前汴河边的大道上，悠闲而懒散。
八大王府里的酒糟已经蒸得差不多了，杜中宵不想再在京城里待下去，正抓紧完善自己制酒的小册子，请苏颂帮忙审稿。游学的一大目的是士人交流，跟同样的读书人谈论学问，再就是增长见识。可杜中宵的运气太好，有李兑这种高官引荐，来往的多是馆阁里的优秀之士。他们饱读诗书，大多又有一副忧国忧民的热心肠，谈天说地，偏偏杜中宵最需要的科举经验谈得少。这些离杜中宵还过于遥远，再跟这些人混下去，没有大太意思了，不如回乡安心准备科举。
苏颂对技术有兴趣，反而跟杜中宵谈得来。两人都是要参加本届科举的，议论起学问，比馆阁官员实际得多。怎么才能够入考官法眼，比继承圣贤衣钵实用得多。
看了看天色，杜中宵道：“乘天色还早，我们到相国寺后面卖书的地方看一看。过些日子我就要回许州去了，若有合适书籍，多带一些回去。”
苏颂自然答允，与杜中宵一起，穿过热闹的待道，向北行去。
走不多远，却见迎面而来一个大和尚和两个青衫读书人，远远拱手：“杜小兄弟，这是哪里去？”
杜中宵回礼：“左右无事，到后面卖书的摊子去看一看。三位哥哥这是从哪里来？”
一个读书人道：“去衙门里有些杂事，却才办好回来。兄弟若是无事，晚上一起饮酒。”
杜中宵答应着，与三人拱手而别。
看着三人离去，苏颂问道：“这三个是什么人？听他们口音，好似来自西北。”
“正是西北来的。那两个青衫读书人，是永兴军进士，一个名杨著，一个名卢凯。西北战起，他们自觉胸中有些才学，上书朝廷，冀望搏个一官半职，为国效力。那个大和尚法号道信，一身好本事，马上马下都是一把好手，同样是来京城搏前程的。与我一样在大相国寺这里居住，偶然相识，闲时在一起喝酒谈天。听他们话里的意思，事情都有些眉目了。”
这个年代的官跟后世不同，很多低级事务官员职权不大，就是份养家糊口的工作，用起人来比较随意。特别是西北因为战争，正是用人的时候，只要有一技之长便可毛遂自荐。杨著和卢凯两人都是永兴军的乡贡进士，自觉科举考上正榜进士的希望不大，便来京城求官。道信是个僧人，孔武有力，是来京城试武艺的。这些事情都有专门衙门受理，只看自己运气。
大相国寺这里鱼龙混杂，热闹非凡。杜中宵贪这里消息灵通，卖书的店铺多，住在这里，闲时便到书铺里逛逛，这些日子淘到不少好书。从唐至宋，二百多年间科举进士优秀的诗赋，都快要收集齐了。若论科举真题收集之多，杜中宵是这个年代最顶尖的人物之一。此时科举命题，经常用唐时考过的题目，不过是唐人考诗，此时改赋，诸如此类，真题有其独特价值。只是读书人看重的一些经典名著，他这里反而很少。杜中宵现在读书就是为了考进士，与此无关的，本就没多大兴趣。
到了书铺，随便看了一圈，杜中宵对掌柜道：“主人家，最近可有什么好的科举书籍？”
程掌柜笑着拱手：“我这里的书，小官人看上眼的都已买了，新书却是不多。前些日子得了一套今人省试殿试的拟题，虽不十分好，也还过得去，小官人要不要看看？”
“既然有，那便拿来看。”对杜中宵来说，这类书籍越多越好，反正价钱又不贵。
程掌柜从柜上取了一个木匣，打开来交予杜中宵：“这是一个江南来的士人，身上没了盘缠，卖在我这里的。说是家里长辈所作，题目极是灵验，没奈何了才拿出来卖。”
杜中宵取出书来，见是一册手抄本，极是工整，并不是印的。翻看内容，是按着省试和殿试，自己拟了题目自己作，看来真是家里教自己子弟的教材。此时文化最发达的，除了东京开封府、西京河南府和南京应天府，便数江南西路和福建路最发达。特别是科举，那里有很多家族，从唐时一直延续下来，经验特别丰富，是其他地方所比不了的。这种拟题便就是内容之一，非是科举世家做不来。这些家族的子弟自小便做这种题目，学这种文章，在科举上的底蕴这杜中宵这种小门小户远远不能比的。
随便翻了翻，里面的文章却是平常，并不比杜中宵自己强到哪里。
苏颂也拿起其他几册，略翻了翻道：“这拟作太过平庸了些，怕是哪个乡下秀才，作了来教自己子弟的。在江南福建，这文章连过发解试都不能够，学来何用。”
杜中宵笑道：“福建和江南那里的发解试，据说比省试还要难一些，你当然看不在眼里。但在我们中原州军，似这种文章，发解来京城已经足够了。”
把书放下，杜中宵道：“这书看来是近一两年所作，赋论题目戎祀国之大事赋，正扣西北。而顺德者昌论，又连着上次殿试，看来做这拟作的是个有心人。主人家，多少钱，与我包起来。”
苏颂摇头：“这书里的文章着实平庸了些，杜兄没必要花这个冤枉钱。”
“苏兄话不能这么说。单看这里面似的考题，就能看出花了心思的，文章平庸一些又何妨。”
科举也有猜题，里面的文章不一定学，仔细揣摩一翻人家的出题思路，买书就不亏。而且文章再是平庸，思想上也会有一些闪光点，可以开阔思路。杜中宵的想法跟苏颂不同，苏颂基本功扎实，随便出什么题目，只要不是太过古怪，都不影响他的发挥。而杜中宵则希望开拓视野，最好一见题目，自己心中就有一个大致框架，再填些闪光的句子进去，一场考试就十拿九稳了。
这书苏颂看不上，杜中宵却觉得值得买，因为里面的题目大多有新意。杜中宵又没有大家族可依靠，从小就有许多这种书看着当作业。
付过了钱，杜中宵抱着木匣出了书铺，对苏颂道：“左右回家无事，苏兄便多待一会，一起饮两杯如何？听听那几个西北来的人说说边疆战事也是好的。等到明日，我们把那个烧水的扇子做好，几件大事也就做完了。苏兄看过蒸酒的册子无甚不妥，我便献上朝廷，准备回乡了。”
苏颂点头称是。这些日他两人闲时便鼓捣那个原始的蒸汽机，已经能够初步工作。苏颂在这些事情上既有天赋，又有兴趣，对这东西很是着迷。杜中宵只是要制个演示原理的样机出来，说起来还没有苏颂热心。

第57章 荒唐手段
大相国寺周边是开封城最繁华的地方，酒楼茶铺林立。特别是临着汴河的地方，各种吃摊，夹杂着无数的摊贩，热闹非凡。杜中宵住的旅店前面，便有一处吃摊，卖各种吃食，同时卖酒。
带着书回来，便看见杨著、卢凯和道信三人坐在那里，对面还坐了几个汉子，一起饮酒。
见到杜中宵，杨著高声道：“小官人一起来饮酒！”
杜中宵对苏颂道：“左右无事，我们过去饮两杯。这些人来自西北，对那里最是熟悉，听他们讲一讲战事也好。此是天下第一大事，科考不定就会与此有关。”
苏颂点头称是，随着杜中宵走上前。此时考题并不完全限制在经典中，经常会出一些时事性的题目，特别是省试和发解试。举子要知道天下事，不然考试时容易闹笑话。
到了跟前，杜中宵介绍了苏颂，在客位上坐了下来。
杨著指着对面坐着的几个汉子道：“这位是华州来的姚嗣宗，尚气好侠，极有名声，此番与我等一同来京城，搏个出身。那几位同是华州人，是到党项做官的张源的子弟。那位是彭提辖，与张家众人一起来京城，得了诏命，要到西北寨前接降张源。”
张源是大宋的落第进士，与吴昊一起逃入党项，为元昊所用。不知是什么人出的主意，朝廷接了张源的家人来，让他们到西北前线去，诱降张源。姚嗣宗与张源有旧，此番到京城，学士院试过后，得了选人出身，到西北去做个知县。因是同路，与张源的子弟走到一起。
张源这个名字，杜中宵前世就听过，极有传奇色彩。此人叛宋，到党项助纣为虐，说起来是不折不扣的叛国罪。但大宋就是这么古怪，不但不怪罪他的家人，还封官许愿，让他们去引诱张源，许诺张源归来之后高官厚禄。
这是大宋与后来的朝代不同的地方，有五代遗风，对契丹和党项，潜意识里视为割据政权，很多时候遵循的是五代时军阀混战的逻辑。军阀割据的时代，这种事情所在多有，如此做就不奇怪了。
杜中宵不由多看了张源家人几眼，分别是他的弟弟张起和侄子张秉彝、张仲经。三人面色如常，坐在那里喝酒吃肉，并没有什么特别。这是让杜中宵非常不习惯的地方，按前世思想，家里有人做出叛国这种大事，这些人怎么会心安理得呢？实际上这个年代的人根本不会想那么多。
饮两杯酒，杜中宵对杨著和卢凯道：“看你们今日从皇城那边回来，敢是前途有望了？”
杨著点头：“我们两人都到西北做个幕职官，只是不知哪个州军。这几日准备些礼物，各处衙门里走一走。听熟悉的人说，京城衙门里的吏人极是难缠，礼物不到，他们不给好缺。”
杜中宵连连称是：“应该的，这种时候不能心痛钱财。
多少难处都过来了，最后万万马虎不得。”
两人跟杜中宵的父亲一样都是乡贡进士，到京城投书自效，学士院里试过了才授官。初授官就是幕职官，比正榜进士也相差不多。不过他们这种出身，基本决定了今后没什么前途，按资磨勘，而且多半不能调入内地，能做到知县就不错。边疆地区做不到知州，注定了是劳碌命。
杜家现在有酒楼，这种做官的机会，现在给杜循他也不会去做。
闲聊向句，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西北战事上来。
杨著连连叹气：“自元昊反叛，几场战事下来，一次惨过一次。听人说，刘太尉殁于三川口，朝中有重臣要守潼关，对番人怕到如此地步。自范、韩两相公到西北，人心稳了一些，只是没有大胜，终是难安。我们两人到西北为官，必是艰苦之地，心中也着实忐忑。”
那边姚嗣宗道：“男儿生于世，仗剑行天下，这等时候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两位兄长瞻前顾后，如何成得了大事！党项蕞尔小邦，只能乘一时意气，不耐久战。我生于西北，幼时曾遍游边地州军，知晓党项地瘠民贫，战事支撑不了几时。几位安心，只要朝廷坚持得住，党项那里支撑不了长时间打仗的。”
杜中宵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难的是，朝廷只怕也支撑不了多少年。这样下去，十之八九还是要讲和。若只是一个党项也还罢了，西北战起，北边的契丹只怕也要插一脚，事情就难办了。”
这不用估计，杜中宵学的历史，大宋就奈何不了党项。两国打打和和，一直僵持到党项灭国。
道信是个酒肉和尚，饮了一碗酒，对张起道：“人人都说你兄弟在党项人那里做了高官，番主对他言听计从。这番若是你去把兄长接回来，由他说项，不定西北战事就此平定了。”
张起尴尬地笑笑，并不接话。朝廷让他带着侄子去西北招降张源，但朝中同样有人觉得不妥，要把他们发配远地。此番接到张源倒也罢了，如果接不到，后果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见几人说得热闹，苏颂道：“外战不利，终究是内政不修。要想平定西北之乱，还是要靠着朝廷改革弊端，才能反败为胜。若不如此，纵然西北小胜，平定党项也是难如登天。”
听了这话，杜中宵闭口不言，其他几人低头喝酒。
苏颂的看法并不稀奇，甚至是士大夫的主流看法。内外交困，朝廷已经到了必须改革的时候，只是怎么改谁也没个具体方案。不管是疾呼要改的，还是反对大变的，其实对变革本身都不反对，只是对先后次序和改什么、如何改有争议。这中间的差别，就是党争。
杜中宵对党争是有多远躲多远，哪怕在私下里都不搀和。其他几人则都不是传统士大夫，杨著和卢凯想的是自己前程，姚嗣宗和道信等人则想的是前线拼杀，建功立业，变革与他们无关。
苏颂本身对政治不热衷，见几人都闭口不言，叹了口气，便不再多说。
喝了杯酒，杜中宵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所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朝廷现在的局面非一朝一夕如此。想着一策就让天下平定，只怕会惹出更大的乱子来。子曰治大国如烹小鲜，此事终究是要有大智慧者，从容着手，一步一步才能改变局面。我们现在多说无益，还是聊些时事。”
说完，猛一抬头，却见路边吴克久在那里探头探脑。见到杜中宵看自己，吴克久急忙招手。
杜中宵想不明白此人怎么会来，见他一直招手让自己过去，心中老大不耐烦。想了又想，才对众人道：“那边有个故人，我去说句话。诸位稍坐。”

第58章 请求
见杜中宵走过来，吴克久道：“小官人最近得意，许久不见。”
杜中宵强自压住心中的不快，淡淡地道：“找我何事？不妨直说。”
“我们同乡，在京城住着诸般不如意，也该时时见面，帮补一下——”
杜中宵不耐烦地打断吴克久：“我在京城过得甚是快活，并没有什么不如意。”
吴克久咳嗽了一声，甚是尴尬。
旁边是个露天茶馆，三三两两坐了几桌客人。吴克久见杜中宵满脸嫌弃，脸上堆着假笑，不由自主地坐到了一副座头上。不想踩到了旁边桌子客人的脚上，那人一拍桌子，瞪着眼道：“这厮没长眼睛！”
吴克久连连道歉，又急急忙忙站了起来。
听见骂人的一口西北口音，杜中宵不由转头去看。见是五个汉子，甚是剽悍，据住一张桌子在那里喝茶。五人都是短衫，看起来是行脚的商人。
使劲搓着手，吴克久犹豫了很久，才道：“我听人说，小官人正在编一本如何蒸酒的小册子，要献到朝廷去。小官人，这是你家里维生的手艺，献上去了，家里酒楼怎么办？”
杜中宵听了笑道：“酒楼自然是开着，又能怎么办。知州相公钧旨，许州只许我家蒸酒，别人会与不会又有何相干？我把蒸酒的法子献与朝廷，自然是在其他州军蒸酒，干我家生意何事！我就是不献，这法子早晚也会流到外面来，哪个又能阻得了么！”
“也是，也是。”吴克久吞吞吐吐。“这蒸酒的法子，我也会的。——小官人，念在我们同出一县的份上，打个商量如何？我给你家里些钱财，你把册子卖与我，不要献到朝廷去了。”
见杜中宵满脸讥诮，吴克久又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这些日子我也在京城替人家蒸酒，甚得几位官人看顾。如果你把册子献上去，便就少了这条门路，这可如何是好？蒸酒之法献与朝廷，左右无非是赏你家里些银钱。不过是钱，我家里给你也是一样。”
杜中宵看着吴克久，过了好一会才道：“小员外，我们到底是同乡，我就不口出恶言了。你会的蒸酒之法，本就是从我家里偷学，我不追究也就算了，怎么还得寸进尺？买我的酿酒之法更是休提，要是贪图钱财，我又何必把此法上交朝廷！此事我意已决，你不要纠缠！”
见杜中宵转身离去，吴克久忙上前拉住：“小官人，有的商量，有的商量！”
杜中宵满面怒容，一个“滚”字差点脱口而出。最后念在两人同乡，在京城诸多不易上，才重重地道：“我就是上交朝廷，也不耽误你去巴结官宦人家。买我册子，还是想着垄断这门手艺，不知安什么心思。此事以后休提，此事知道的人不少，岂能说不做就不做了！”
说完，猛地甩开吴克久，大踏步地回去了。
吴克久愣在原地，不住地转圈，口中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这些日子吴克久在京城里替人蒸酒，见了不少王公大臣，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吴克久出身于乡下大户，别看在临颖县里耀武扬威，人人奉承，到了京城却没有人正眼瞧他。在乡下的时候，见知县在吴家已是大事，见一次要准备很久，家里吹嘘很久。现在连宰执相公都见到了，甚至吴克久还保留了好几个人的手书。回到临颖县里，这是足够吹一辈子的经历了。宰执的手书，仅凭着这东西，像以前的史县令那种县官，对吴家就要恭恭敬敬。此次回乡，吴家在本县的地位必定更上一层楼。
在这个时候，突然听说杜中宵要把酒糟蒸酒之法献与朝廷，吴克久急得团团乱转。
杜中宵到京城是游学考进士，目的明确，吴克久则是有枣没枣打一竿子。有了蒸酒这个结交人脉的机会，死死抓住不肯放手，却不想又被杜中宵釜底抽薪。
正在这时，适才被吴克久踩了一脚的汉子突然道：“这位小兄弟，坐下说话。”
吴克久正是失魂落魄的时候，看了那汉子一眼，不由自主就坐了下来。
那汉子指着在酒馆桌子坐下来的杜中宵道：“小兄弟与那人熟识？”
吴克久点头：“那人与我同乡，一起到京城勾当，自是熟识。只是他家与我家有些误会，一时解释不清，话不投机，因此烦恼。”
那汉子点了点头，指着自己几人道：“我们几个是西北来的贩羊客人，羊只出手，在京城里游玩一番。适才听你们在那里争吵，说起蒸酒，可是从酒糟里蒸出来的烈酒么？”
吴克久一愣，有些警惕地道：“你们问这个做什么？”
那汉子笑道：“西北是苦寒之地，那里的人最喜饮酒。只是地瘠民贫，没什么好酒，入口能淡出来鸟来。前些日子我们认识了一个京城的人，喝到烈酒，说是从酒糟里蒸出来的，甚是有力气，便如琼浆玉液一般。都说可惜离了京城，再喝不到这般好酒，不想原来小兄弟会蒸的。”
吴克久看着几人，不说话，心底盘算。西北正在打仗，这两年京城严查党项奸细，不知根知底谁敢跟西北来的人交往？再者说了，京城对酒专榷查得极严，自己连酒都不能卖，不要说卖给西北来人了。
几个汉子见吴克久满面警惕，一起笑道：“小兄弟为人倒是警醒，不过你放心，我们都是正经的客人，不是恶人。你既是能够蒸酒，什么时候请我们饮一次，必不会亏待你。酒糟里蒸出来的好酒，在京城里面也难以买到，愁煞个人。”
吴克久想了一会，点了点头：“这倒是可以。只是，你们有什么好处给我？”
汉子笑道：“别物没有，银钱我们还是有一些的。小兄弟放心，事后必有重谢。”
吴克久点头答应，指着不远处的一家旅店道：“我住在那家客栈里，过两日来找我就好。这几日为城里官人蒸酒，拿几瓶出来并不难。只是先说好，这酒卖不得，更不能带出城去。”
“晓得，晓得！城门里那里盘查仔细，哪个敢带酒出城！小兄弟尽管放心，我们都是安分守己的良久，断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情。不过嘴馋，万望成全则个。”
说完，几个人笑着把吴克久送走。看着吴克久离去的背影，一个满脸胡子貌似首领的大汉道：“这厮跟那边的人熟识，终有用处，这几天看紧了他！”

第59章 顺手牵羊
送别了苏颂，杜中宵缓步走回客栈。到了客栈门口，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长出了一口气。此次到京城，买到了自己急需的书籍，但跟其他读书人的交流，除了一个苏颂，杜中宵并不满意。不知为什么，杜中宵总感觉跟此时的读书人有一种隔阂，包括欧阳修等人。
这是一个急需变革的年代，此事人人皆知。虽然历史上庆历新政的反对者，被称作保守派，其实他们也不反对变革，只是思想与范仲淹等人不同罢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在杜中宵看来，要想变革朝政，必须先要有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把握，从而提出有针对性的变革方针。可这些日子跟欧阳修等人的接触，给杜中宵的感觉，就是夸夸其谈的太多，真正踏踏实实做的事情太少。一说起政治，便就上自三皇五帝，到历朝政治讲一通，而后我觉得如何如何。现在的社会现实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真问起来，没一个人能够说得明白。
先立一个目标在那里，而后削足适履，这样做事怎么能够没有问题呢？可杜中宵也明白，历史上掌握了话语权的，正是欧阳修等人，跟他们思想不一致，是非常危险的。不是杜中宵不想为这个时代做一点事情，而是现实就是，明哲保身是最好的选择。
改革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要改，怎么去改，核心问题是对谁负责。不要笼统地以为官僚就是对皇帝负责的，那样就没有改革派和保守派的意识形态之争了。皇帝为天子，大多时候实际代表了政治的整体，自己的角色可以从容切换。今天重用改革派，明天就可以重用保守派，皇帝没有负担。
这是杜中宵自己也没有想好的事情，所以一碰到政治问题的讨论，便明智地避开。
自己以后参与政治，必然有一个政治方针，或者说是意识形态，这是避不开的。实用主义者或许能够高官厚禄，但在历史上并不会留下太多的印迹。这个时代最明显，若说对现实政治影响之深，要一直到王安石和司马光那一代人，才会超越这个时代的吕夷简和王曾等人。但要说历史影响，吕夷简是远远比不上范仲淹的，甚至很可能连欧阳修都望尘莫及，虽然吕夷简一直官位高高在上。
要想在历史上进程上打上自己的烙印，选一条路，举一面旗，是不可避免的。这正是让杜中宵如履薄冰，战战兢兢的地方。摆在杜中宵面前的有几条路。如欧阳修等人一般，从历史上找榜样，无非还是回复理想的三代之治，提一些理论上绝对正确，但几乎没有可行性的改革主张。或者如吕夷简等人一般，在现实政治中长袖善舞，维持局面。最不一样的选择，是按照前世历史教科书上学来的，发展生产力，改革生产关系，从封建主义走向资本主义。甚至直接学习欧洲的经验，君主立宪，议会总统，连政治体制和发展路线都已经安排好了。只不过，在中国的古典时代，这真地行得通？
杜中宵看着天上的明月，苦笑着摇了摇头。实际上，历史和政治教科书说得越明白，就越是说明这条道路是绝对行不通的。后人的总结，很多时候是解释我们为什么落后了，而不是指导怎么不落后。如果真按着教科书上说的，去学习欧洲的经验，前面十之八九是万丈悬崖。不但是自己，就连整个国家和民族大概都是找不到出路的。最终的结局，不过是为其他民族带路，并不会比历史结局更好。
深深叹了口气。杜中宵最少明白这一点，如果连这个道理都想不通，来到这个时代最好不要参与政治，还是安心做个富家翁好了。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但生产关系可不是固定的模板，拿着向现实上一套就万事大吉。扶持资本家，按照三权分治一套，资本主义便蓬勃发展起来了？因为历史回不去了，课本上才会这么讲。真信了这一套的，从历史上的晚清民国，到全世界的大小国家，几乎全是牺牲品。
杜中宵前世，凡是发展成功的国家，大多都有几个共同的特质，但必有某几个方面，与标准模板是有差异的。保持了这种差异，便就继续前行，强行向模板里套，便就土崩瓦解。
无他，教科书上总结出来的模板，是有意识形态和哲学前提的。没有同样的思想基础，便如大象钻针眼，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这是普遍性和特殊性的辨证关系，分不清便就削足适履。历史教科书总结出发展模板，本就是在灌输意识形态。欧洲的市民革命从而引起资本主义革命，不会出现在中国，同样，美洲的大种植园主和工业资本斗争，也不会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中国。历史是文明的记忆，不能洗了重来。
进士是要考的，官是要做的，不然在这个时代不会过得舒服。但做官之后走什么路线，杜中宵一直有些茫然，这是他跟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若即若离的原因。杜中宵给自己定的人生原则，是踏实看路，谨慎前行，只是这路太难走，让他不时会心生厌倦罢了。自己茫然，与读书人相处，不管谈起对经典的理解还是谈起现实政治，便就说不到一块去。
摇了摇头，杜中宵正想回房，偶一回头，却看见远处有几个影影绰绰的影子。仔细一看，却是傍晚吴克久找自己时，坐在旁边茶摊那的几个人。
那人影见杜中宵盯着这边看，突然快速离去，不知去了哪里。
杜中宵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又说不清是为了什么，在那里站了一会，也没个头绪，只好回到客栈。按他的想法，这几天把蒸酒的册子完善了献上去，便就回到家乡准备科举。不过就此回去，却总是有些不甘心。进京有人看顾，又见了很多大人物，只带几本书回去，不是白走一遭？
汴河边上，几个大汉从黑影里闪出身形，看客栈门口没了杜中宵的身影，出了口气。
为首的大汉道：“那个会蒸酒的少年人甚是多事，天晚了还在外面左看右看！”
另一人道：“这厮身上有本蒸酒的册子，我们顺手摸了回去，献上去是件功劳，自己拿来蒸酒是条发家的路子。既然遇上，总不能错过了。”
又有人道：“我们受相公吩咐，来接他的家人，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此话一出，几个人都不说话。觉默了一会，为首的人才道：“相公的事自然不能耽误了，但到手边的钱财，也不能白白推出去。张家的人我们看紧了，这里也看住。今天遇到的那个姓吴的，他既然也想要这本册子，正好为我们所用。打听来的消息，这两日彭提辖便带着相公的家人上路，我们等他们出了开封府，便去取了蒸酒的册子，带着一路西去，谁人知晓？只要把姓吴的小子带在身边，人人都认为是他找人取的，哪里会想到我们？我意已决，着两人留在这里，到时我们见机行事！”
其余几人一起应诺。

第60章 你想做官吗？
回到客栈，杜中宵简单收拾了，在桌旁坐下，拿出蒸酒的册子来看。经过苏颂润色，这本册子对蒸酒技术已经说得非常详尽，可以献上去了。杜中宵本来有意把酿白酒的技术附在后面，再三思考，还是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按杜中宵的规划，册子献上去，自己就该回乡，在京城待下去没大意思。那个小蒸汽机，已经做出来一个模型，带动风扇，算是个玩具，送给了苏颂。以后他会做到哪一步，现在杜中宵并不关心。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声音：“杜小官人在吗？有事说话。”
杜中宵站起身来，有些奇怪。自己在京城认识的人不多，晚上谁会来找？虽然内城没有宵禁，但夜市基本分布在皇城周围，主要为上朝的官员服务，相国寺周围已经慢慢开始沉寂下来。
打开房门，只见门外站着两个大汉，正是前些日子与吴克久见面时坐在茶铺里的人。
一个大汉叉手道：“小官人，我们员外吩咐，有事商量。”
杜中宵警惕地守住门口，沉声道：“夜色深了，有事明日再说不迟。”
另一个大汉笑道：“这却由不得小官人。得罪！”
说完，猛地一步上前，叉住杜中宵的脖子，一下掼到了房内。
另一人闪身入房，把房门闭上，上前帮住按住杜中宵。就从床上取下布单来，撕碎了，绑住了杜中宵的手脚。两人合力把杜中宵扔到床上，直起身来。
先入房的汉子从腰间摸出一把明晃晃的解腕尖刀，对杜中宵道：“小官人得罪，却莫说话。若是引得别人过来，这一刀先结果你的性命！在下马大，那一位是牛二，来自西北军中。”
杜中宵直觉得头皮发麻，强行镇定心神，问道：“我出身小户，身上没什么钱财，你们要什么？”
马大道：“明日一早，我们便就回西北去。听闻小官人有一个从酒糟里蒸酒的法子，写成册子。此法颇能赚些钱财，我们兄弟只借那册子一用。”
杜中宵看着两人，沉声道：“你们既是来自军中，拿了我的册子有什么用？满京城都知道，酒糟中蒸酒是我的法子，只要开封府行文到西北，你们哪里逃去！”
牛二笑道：“小官人不必关心这些，我们自有办法。只要册子交给我们，便再与你无关！”
杜中宵叹了口气：“那册子于我无用，无非是再重录一次而已。那边桌子上的就是，你们尽管拿去好了。不过，开封府天子脚下，守卫森严，尤其严查西北来的人。你们最好拿了册子就走，若是再做出什么歹事来，定然逃不过官府追捕！”
马大到桌子前，拿起册子翻看几面，喜道：“不错，就是这个了！——小官人安心，我等只是求财而已，不会坏你性命。有了这法子，我们去西北必能发财，还要多谢你！”
杜中宵看着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沉声道：“这册子是苏小官人改过的，许多人都知道我要上交朝廷，瞒不过去的。明日必定会有别人知道此事，只要行文西北，军中只怕容不下你们！”
牛二道：“小官人安心，西北蕃部众多，必然有我们的藏身之地。——得罪，小官人委屈一下。”
说完，随手撕下一块碎布来，把杜中宵的嘴堵了，又把他牢牢绑在床上。
两人仔细查看一番，见再无破绽，从容出门而去。
大相国寺这里鱼龙混杂，客栈里查看不严，就任由这两人大摇大摆地出了门。
到了汴河边上，其余几人迎上来，问道：“两位哥哥，可曾得手了么？”
马大扬了扬手中的册子：“那小官人是个文弱书生，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对了，吴家的那个小员外呢？有了册子，再有这个人，便就万无一失了。此次回去，大功一件。”
“那边魏二郎正拉了吴小员外在州桥附近饮酒，一会你们过去就是。明日一早，你们便第一批出城去。我这里看住彭提辖，盯紧了他，过了郑州我们便接张相公的家人，取道河东路返回。等到京城这里得了消息，必定要向陕西路追查，那时我们早已回乡了。”
马大点头：“好，便就如此说定。盯住彭提辖是正事，切莫出了差错！”
说完，带了其余几人，沿着汴河向州桥那里而去。
吴克久被魏二郎拉住吃酒，直到夜深，见对方还没有散的意思，忍不住问道：“哥哥，夜色已经深了，街上没什么行人，不如我们也回去休息。”
魏二郎道：“小员外且等一等，稍后我有几个朋友过来，送一场富贵与你。”
吴克久道：“有什么话，明天说不好么？再大的事，也不差这几个时辰。”
正在这时，西边马大、牛二等人沿着汴河大道过来，魏二郎看见，指着对吴克久道：“看，他们这不就来了！此事关系小员外前程，心急什么。”
马大、牛二等人到了州桥边的摊子坐下，魏二郎道：“这是马虞侯，我们此行的首领。”
吴克久不明所以，见对方神神秘秘的，也不好询问，只是拱手行礼。
马大喝了一口酒，对吴克久道：“小员外，可知我们是什么人么？”
吴克久摇头：“我与诸位素不相识，哪里知道你们是什么人。这位哥哥傍晚的时候说有生意要与我做，一直在这里喝酒到现在。我问他，又吞吞吐吐不肯说清楚。”
马大道：“好教小员知晓，我们是西北韩相公属下，到开封城来公干。因军务紧急，明天一早便就要出城去，是以烦你等在这里。这些日子你在京城蒸酒，有些名声。我等想来，这门手艺到了西北，必有用处，是以让魏二郎邀你在这里，一起到西北寻场富贵。”
吴克久听了连连摇头：“我在京城自有门路，去西北干什么。这些日子我替人家蒸酒，颇结下了一些人脉。只等运作一番，未必不能搏个出身。”
马大笑道：“什么出身？能做官么？京城这里人才何其多，什么时候能轮得到小员外！不如随我们到西北去，就凭你会蒸酒，便不难有个官身。”
吴克久连连摇头：“要想做官，哪里会那么容易。诸位不要拿这种诓我！”
马大拍拍吴克久的肩膀：“西北正在打仗，能跟内地一样么！几位相公，哪个手上没有几十几百的空白告身。只要得相公赏识，随便给你填一道便是。你旁边的客栈住了一个姚嗣宗知道么？便是西北帅府推举来京，得授了实缺知县。不只是他，这些日子还有数人，都是西北征辟，得授幕职、知县。”
吴克久有些心动，想了想道：“可他们终究是到京城来，衙门试过，才有官做。”
马大听了大笑：“他们做的是幕职官，知县之类实缺，自然要到京城来。小兄弟，实话说，你觉得自己做得了那种官么？哈哈，只要小兄弟心气没那么高，事情便就容易了。”
吴克久哪里肯信，只是当官的诱惑太大，又舍不得起身。
马大看出了吴克久的心思，不住劝他，说些西北的故事。西北战事不利，为求一胜，朝廷对封官赐赏毫不吝惜。这不只是在战场上，边地州军也是一样。
吴克久听着，不由有些心动。

第61章 真真假假
日上三竿，苏颂到了杜中宵住处门外，高声道：“杜兄，今日有事么？既然不来，何不找个人知会一声。平白让我在那里等了许久。”
说完，看房门虚掩，里面没有声音。想了一会，推门进入房里，一眼就看见杜中宵绑在那里。
苏颂吃了一惊，急忙上前取出堵住杜中宵嘴的破布，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杜中宵深深吸了一口气，才道：“昨夜来了两个贼人，取了我要献给朝廷的小册子，就把我绑在这里了。苏兄替我松绑，速速报官，那些贼人住得离此不远。”
苏颂手忙脚乱地解开杜中宵，扶他坐起来，详细问起事情经过。
耐心听完，苏颂道：“这些人取了册子又有何用？朝廷一道旨意下去，天下哪里有他们用这法子赚钱的地方！哪怕远在西北，哪个番邦敢收留他们！”
杜中宵坐着发了一会愣，突然道：“当然有地方敢收留，苏兄莫要望了党项人！”
苏颂吃了一惊：“你是说，那些贼人欲要去投党项？”
杜中宵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瞎猜无益。苏兄，我们一起出去看看，附近住的那几个西北客人可还在这里。那几个贼说是来自西北，说不定跟他们有关。”
刚才灵光一闪，杜中宵突然想起前世听过的跟张源有关的传说。传说张源到了西北化名张元，深受元昊器重，地位很高。此人颇有些本事，留下了一些传奇故事。其中一个，便是到西北之后，派人到宋朝境内接了家人从容离去。前两日，住在附近的西北来人，可正有张源的家人。
与苏颂一起出了房间，杜中宵到旁边客栈，找到尚未离去的杨著和卢凯，问道：“前两日有一个西北的彭提辖与我们一起喝酒，不知人还在吗？”
杨著道：“彭提辖是与张源子侄一起到西北，诱降张源的，岂能久待。他今日一早，便与张家的人一起出城，向西北去了。算算时间，他早已出城，不定已过八角铺了。”
杜中宵道：“此事有蹊跷。昨夜我那里遭了贼，与西北来的人有关，两位若是无事，与我一起去报官如何？此事牵涉到叛国之贼张源，不可大意。”
杨著和卢凯商量一番，并无异议。此时朝廷查党项奸细极严，既然牵连到了，不能逃避。不然日后真与党项有关，影响两人的前程。
却说吴克久被马大、牛二等人裹挟着出城，走了几里路，心中打鼓，道：“几位实说，这是要到哪里去？若是军中行事，又不见你们穿军装，又不见有官员交接，让我心中不安。我表哥在京城里，可否让我托个人，去给表哥说一声，不要让家里牵挂。”
马大笑着道：“小兄弟安心，我们做的是军中机密事，自然不能让外人知晓。等到了地方，你有了官身，再递信给家里，多么荣耀！我们许多人，路上能出什么事情？安心赶路就是。”
吴克久越想越觉得不对，心中恐慌。只是身边的几个人凶神恶煞一般，好似吃人的样子，又不敢出声反抗，只好随着前走。等到太阳升起来，一行人已到了八角铺。
看着路边卖吃食的摊子，吴克久道：“清早出城，肚子着实饿了，不如吃点东西。”
牛二道：“此去路远，丝毫耽搁不得。我们带得有干粮，随便啃几口充饥即可。”
听见这话，吴克久心中越发惊慌，觉得这些人怎么都不像官面上的人。只是路上行人不多，身边的人又看得紧，找不到脱身的机会。只好按下心思，心中慢慢想办法。
过了岳台镇，就见到前面一队官兵迎面而来。虽然盔甲并不鲜明，看着有些散乱，但是官军无疑。
吴克久看了心中大喜，屏住呼吸，单等到了近前，便策马跑到那边队伍里去。身边这些人虽然凶恶，在吴克久想来，总不敢去冲撞禁军队列。
两方离得近了，吴克久猛提一口气，就要策马而出。却不想前面的马大当先出列，向来的官军叉手行礼，高声道：“虞侯辛苦！此处人多眼杂，怎么迎到这里来了？”
一个军官纵马向前，与马大回礼：“不是晦气么，过郑州的时候，竟然接了一件差事，送些物事到中牟县里。左右已经到了这里，干脆便前来迎迎哥哥。”
吴克久在后面看见，马大这些人与官军称兄道弟，心中不由又狐疑起来。莫非这些人真是西北来的军人？自己此去，还真能搏个官身？若是如此，倒也不是坏事。
来的官军有三五十人，与马大、牛二等人会合一处，转头向西行去。
马大与虞侯并马而行，低声道：“虞侯，你们托的是虚名，怎么会接到差事？”
“不要提了，在郑州碰到一个阉宦，要运什么货物到中牟县里，十之八九是自己贩货营利。我们恰好在城外被他的人碰到，写了一纸公文，强行差了过来。这是中原腹地，也不敢与他们翻脸，只好替他们走一趟。等到郑州，我们还要回去缴了回书，才能与你们一起上路。若是不然，那厮几个州县行文，我们却是插翅难飞。这是他们私人的事，比官家差下来的事情更加难缠。”
马大听了，哭笑不得。他们这些人是张源选出来，前来接他的家人的。有的乔装入京，还有的伪造文书，装作从西北回京公干的小股军队。这一路穿州过县，谨守规矩，并没有出事。
此时京西路并不太平，党项乱起，陕西路南部张海起事，转战京西路，这种从陕西路来的小股禁军并不少见。张源派来的人不入城，身上又有伪造的公文，竟然一直平安无事。直到郑州附近，才碰到了一个出来办事的中使，把他们认作真的禁军，派他们给自己送私货。这些人生怕被人瞧破行藏，只好老老实实替那位宦官把东西送到地方，拿了回文，回去交差。中牟离开封已是不远，便迎了过来。
从开封府一直到西京河南府，州县里的禁军大营不少，分布着大量军队。不过这些军队的隶属关系错综复杂，哪怕是枢密院，也很难一一理清楚。只要不闹事，扮成军队混水摸鱼不是难事。当然，一旦身份暴露，便就无路可逃，几乎每个方向都有重兵驻扎。
张源派来的人在开封府周围来去自如，看到的人只以为他们不知是哪个军营出来的，也有的认为是外地来的，他们自己也慢慢放松下来。

第62章 追查
杜中宵提出西北来人可能和张源家人有关，此时京中查党项奸细甚严，一时间竟无人敢做主。直到下午，权知开封府吴遵路下朝，才亲自审问此案。
开封府比不得一般州军，城内管理极严，一般治安案件，先由厢，再军院，再到推官，非是惊天大案到不了知府面前。吴遵路下了早朝，又饥又累，立即前来办理案子，以为是什么要案。
杜中宵恭立阶前，把自己昨夜遇袭，丢了一本册子的经过说了，吴遵路不由心头火起。
重重拍了拍几案，吴遵路喝道：“不过是蟊贼盗窃，着几个精干的吏人，排查周围的西北客人便就清楚，怎么拖到现在！本府多少大事，却来听你们这种鸡毛蒜皮之事！”
周围的一干公人只觉得头皮发麻，不敢说话。
杜中宵朗声道：“相公，此案虽小，却牵涉西北，一个不好还有党项奸细牵涉其中，是以专候相公下朝，才敢来报。西北事重，相公担待。”
吴遵路心烦气燥，厉声道：“开封府每年从西北买数万只羊，多少贩羊的客人！其间有几个不成器的，也是人之常情。你们不要希冀赏赐，什么事情都向党项那里扯！近几日朝旨，若非十分大事，不要动不动就敲登闻鼓，闹到中书枢密院，你们不知道么！”
自西北战起，近一两年，自觉有文韬武略投书自效的，献奇门武器的，林林总总，各种各样的奇人异士都到京城来。其中确实有真本事的，但更多的是浑水摸鱼。朝廷不胜其烦，近日才有旨意，这些人不许随便接驾，动不动就拦皇帝出行，什么事都先审报衙门。今日朝上，又有人提起，吴遵路心烦，先就把杜中宵等人认作小题大做，因为做案的是西北人就当成大案来报了。
杜中宵也有些犹豫，心中把事情理了一下，强自镇定，拱手道：“相公，不是我们小题大做，实在此事十分可疑。若是被学生猜中，朝廷要大失颜面。”
吴遵路看着杜中宵，好一会不说话。等到平定了心神，轻叹一口气：“说，你猜到什么？”
“学生住在大相国寺那里，周围是有不少西北客人，但都是来京投效，得了官身的。昨夜到房里的贼人，学生依稀记得，日前恰好有一面之缘。他们抢的那本册子，刚好是有想要收买，那几个人在一边听到。想买册子的，是一个本乡人吴克久，相公可以派人去看一看他在不在。还有，住在隔壁的，是一个彭提辖带了叛逃党项的张源的家人，要去西北接降张源的。诸般联系起来，学生是怕这伙贼人，本就是党项派人到京城，想要劫取逆贼张源家人的，抢册子不过是顺手而为。为何？这册子学生本就要上交朝廷，大宋国土，想靠着册子里的法子发财断无可能。相公，案子虽小，如果张源家人有失，那——”
吴遵路沉着脸，对身边人道：“那个姓吴的住在哪家客栈？派人去看一看，带来问话！”
说完，对杜中宵道：“你们先在衙门等候，等姓吴的来了，我再问你们！”
自清早上朝，吴遵路粒米未进，吩咐完了，自回后衙去先吃饭。
杜中宵和苏颂对视一眼，只好随着公人出去，在一间空房等候。
开封知府不是地方官，每天上朝，固定奏对，官员排名中非常靠前。苏颂的父亲苏绅是知制诰，官位不低，但开封知府并不会给他什么面子。特别是苏绅在朝中并无根基，士大夫中的风评一般，吴遵路这些人最近正看他不顺眼，就像没看到苏颂一样。
在房里落座，苏颂叹一口气：“杜兄，看吴相公面色严厉，心中不快。如果你此次说得差了，实际就真是两个小贼偷盗，只怕——”
杜中宵道：“又有什么，若真是小案，我便上交册子，转身出城便了。梁园虽好，非久恋之家，我回家去安心读书，准备来年科举，又有什么。”
苏颂点了点头，既然杜中宵已经准备好了退路，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其实杜中宵心中也忐忑不安，几个巧合联系在一起，让他想得多了。其实，真正是两个小贼做案的可能性是最大的。但那有什么，自己在京城待着确实再没什么意思，到了离去的时候了。
过了约半个时辰，一个公人来到房里，道：“知府相公请两位前面说话。”
到了前厅，只见吴遵路已经换了公服，面色缓了和了许多。见到杜中宵，沉声道：“你说的那个同乡吴克久，自昨夜便就没有回住处。与他一起的表兄，正在四处找寻。——那一日听到你手中有本蒸酒册子的到底是什么人，现在还记得吗？”
“学生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五六个人，西北口音，甚是彪悍。相公，找不到这几个人，可行文西去沿路州县，着意看护彭提辖一行便了。吴克久口音不同，跟那些人混在一起，当不难查找。”
吴遵路点了点头：“我已发了公文，让州县回派人手，相帮彭提辖。”
苏颂在一边道：“其实现在最稳妥的做法，是让彭提辖不要前行，路上或郑州或河南府，暂时先住下来。等拿到偷盗册子的一伙贼人，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定行止。”
吴遵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他又不糊涂，当然知道利害都在张源家人身上，只要他们不出事，便就没有大错。哪怕最后证实是虚惊一场，也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他本就不赞成给张家的人封官，让他们诱降张源。不过要让彭提辖路上停住，要让枢密院同意，很多手续要做。
沉吟良久，吴遵路才道：“我会行文郑州，让彭提辖在那里先暂住几日，再与枢府商讨。此事我自会处置，你们哪个与吴克久熟识的，与本府的公人一起，沿路去郑州查访。只要拿住了吴克久，找到了那伙贼人，事情便就水落石出。”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学生与吴克久是同乡，先前有过交往。”
吴遵路当下派了一个节级，手持开封府公文，与几个老练的公吏一起，伴着杜中宵，一路去查访吴克久。这个年代走远路的，多是商人之流，而且各行各业服饰都有特色。吴克久年纪轻，穿着读书人标致性的青色长衫，只要路走对了，并不难找。

第63章 阴错阳差
郑州城外，马大对一边闷闷不乐的吴克久道：“你莫要焦躁，忍得路上饥渴，等到了西北，相公高兴，不定就让你做个小使臣。依你出身，又不用上阵厮杀，白得一个官身，还有什么担心的？”
吴克久无力地摇了摇头：“西北正是打仗时候，不上阵拼杀能做什么官！”
其他几人一起笑了起来：“正是阵前，才正需要你这种人。军中处处用钱，钱从哪里来？实话说与你知，各级将帅，都是靠着回易才能衣食无缺。你家里是开酒楼的，到了西北，自然是仍开酒楼。只要生意做得让主官高兴，升官比阵前拼杀还快呢！”
吴克久听了，心情稍稍有些振作。这一路上，他一直觉得不对劲，怎么看马大这些人也不像西北军前来的。不过有陈虞侯一群禁军相随，吴克久又觉得说不清楚。路上吴克久几次要给家里寄信，都被马大用各种借口拦住了。最后实在没办法，答应他等到了河南府，派个可靠的人去送信。
正在几个人说闲话的时候，一个兵士快马奔来。到了跟前，向马大叉手：“提辖，虞侯到郑州去缴还军令，不想又出事了！”
马大吃了一惊，翻身而起：“你细说一说，又出了什么事情？”
“先前派我们运货的阉宦，新近又得了一个差使，提点京西路剿灭盗贼张海一伙。那厮见虞侯做事乖巧，不问青红皂白，让我们送粮草去福昌县，而且即刻起运！”
马大听了，不由目瞪口呆，怔在那里。
这一小拨党项兵马，伪造的是陕西禁军的身份，不想被那个中使盯上了。陕西来的禁军，在中原无根无底，出了事没人替他们说话，一个差事接一个差事派下来。一路上他们穿州过县，留了痕迹，只要还没出宋境，就可以被追查到行踪。这些差事，不接也得接，不然一封公文，就会让他们原形毕露。
附近州县的禁军，基本属于三衙直辖，各自有上面的衙门，地方调动不得。反倒这种外地来的，因为仰仗地方供给，被地方抓住了，就向死里用。他们拿不出枢密院的公文，便是没有任务，地方上什么差事都压到他们身上。除非有了枢密院的调令，地方才会放手。
好一会，马大才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运粮到福昌，别说费多少时日，到了那里只怕还是脱不开身。听说张海一伙已经到了京西路，正是那个地方，多半又被调去剿贼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如何是好。福昌在西京洛阳西南山区，正是陕西来的张海一伙活动的地域，到了哪里，负责剿贼的主官还会放人？
想了好一会，马大对来人道：“你回去告知虞侯，不管用什么办法，拖上两三日。依我估计，这些日子彭提辖等人也该到了。等他们到郑州境内，我们只管劫了人，沿太行、王屋山口北去，管他娘的！”
一边的吴克久听见，惊慌失措地道：“什么劫人？！你们是西北韩相公属下，怎么听着像贼？”
马大恶狠狠地道：“我们是西北来的，到了中原，不合各种鸟人都欺我们。你莫担心，出了事自有帅府担待。只要平安回了西北，便只有好日子！”
吴克久哪里肯信，不过看这几个人恶狠狠的模样，再不敢多说。
那个兵士策马而去，马大对其他人道：“此事等不得了，派两个人到来路看一看，彭提辖一行到了哪里。只要出了开封府界，就不管了，尽快做事归去！”
人人称是，有两个精明强干的，翻身上马，向来路驰去。
彭提辖与十几个兵士，与张起三人，自离了开封城，晓行夜宿，三天后到了圃阳镇。
看看天色，彭提辖对手下道：“我们到马铺里歇息一夜，明日一早动身，中午赶到管城县。”
身边一个小头目道：“提辖，看太阳还没落山，我们何不再赶一程，到前面驿馆歇息。马铺没什么住的地方，我们无妨，只是委屈向位客人。”
彭提辖皱了皱眉头：“现在如今京西路也不太平，还是不要晚上走路。再者说了，我们到驿馆天色已晚，他们没有准备饭食，诸多麻烦。今夜就在马铺歇了吧。”
说完，扫了张家三人一眼，吩咐手下准备。张源是叛逃到党项，彭提辖哪里会把张家子侄当作座上宾，只是上峰有令，不得不护送他们罢了。
按照正常行程，今日应该到管城县的郑州驿馆歇宿，因彭提辖在中牟县贪酒误事，耽搁了半天的脚程，只好在圃城暂住一夜。驿馆设备齐全，吃住都方便，而且彭提辖公务在身，不用花钱。马铺实际上是换马、喂马之所，住的条件相当简陋。彭提辖依然害酒，只想睡一觉，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众兵卒喂马的喂马，有的去打火做饭，忙碌起来。马铺只有几个看马的厢军，没有多余人手，一切都要自己动手。好在这些兵士做这种事习惯了，倒也忙而不乱。
张起带着两个侄子坐到一块大石上歇息，看着众人忙碌，面无表情。
侄子张秉彝道：“阿叔，此去西北不知还要多少日子，着实辛苦。到了那里，也不知顺不顺利。”
张起淡淡地道：“我们不得不去罢了，难不成还真能把人接回来。我那位兄弟，自小便东游西荡不务正业，惹出了无数祸事，一心要做大官赚大钱。此番去党项，是铁了心投敌，怎么会回来！”
“那——我们还去西干什么？接不到人，岂不尴尬？”
“能不去么？此事是朝里诸位相公做主，哪里轮得到我们说话。若是不去，先就把我们当作叛贼家属，下到牢里，那时更加凄惨。你们不要议论，只管按提辖吩咐行事好了。”
两个侄子听了，都沉默不言，不知该说什么好。
张源自小便与其他人不一样，年少时也曾读过书，壮年自华州发解，进京考进士落第。更多的时候却是以游学为名，四处游荡，任侠使气。西北任侠之辈甚多，张源也算是闯出名气的，江湖上赫赫有名之辈。投奔党项之前，曾经在边境州军游历数年，熟知边地风情地理。本来他想入哪个将军幕下，可惜一直不如意，最终走上了叛国的不归路。因为熟悉边地军情，又是难得的乡贡进士，元昊千金买马骨，对张源甚是看重，到了党项许以高官厚禄。
不过对张家的人来说，族里出了这么一个人，倒霉透顶，整个家族都被连累。

第64章 自投罗网
收拾妥当，彭提辖倒头便睡。西北路遥，这一趟不是什么好差事，彭提辖心中郁闷，这几日都是大醉。到现在还在害酒，身体难受，一步都不想多走。
太阳刚刚落下山去，两骑从官道上奔来，到了马铺前，对守在门口的兵士高声道：“押送张源家人的彭提辖，是在这里安歇么？我们从京城来，有紧急公文！”
吃罢了饭正在那里消食的兵士听了急，忙一骨碌爬起来，道：“在的，在的！两位稍等，我进去通禀！提辖路上走得乏了，正在里面歇息。”
不大一会，彭提辖睡眼惺忪地从里面出来，揉着眼睛，看着两人道：“却是作怪，怎么又有什么公文？我押这几个男女去西北，不是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两个士卒从马上下来，取出腰牌给彭提辖看了，原来是枢密院派来的。查验过彭提辖的身份，取出一纸公文递过来，口中道：“枢府有令，你先暂住些日子。等再来公文，再定行止。”
彭提辖看了看身后，摇头道：“这不是苦。两位早些来，我正在中牟，晚一天来，我在管城。现在正在中间马铺，没有驿馆，怎么安歇？不如，我明天赶去管城驿馆，在那里停住？”
一个兵士不耐烦地道：“你哪里许多麻烦！便就在这镇上寻间旅店住些日子，又有什么！周围几处县镇都有禁军大营，难道还怕有人劫了你！”
“哥哥说笑，这里中原腹地，哪里来的盗贼。”彭提辖陪着笑，收了公文。这个小镇人口不多，住处不便，让十几个人在这里等着，实在让人气闷。
两个士卒缴了公文，自顾自去了，留下彭提辖一行十几人。
杜中宵与三个开封府的公人，从城门问起，一路追着吴克久出了城。直到第三天，才堪堪出了开封府界，到了圃田镇。远远看见马铺外面的人群，杜中宵喜道：“好了，看见彭提辖了！”
几个公人听了都振奋起来，催马到了跟前，让士卒进去通禀。
彭提辖听说又有公人来，心中老大不耐烦，出了马铺，也不问候，只是站在那里听来人讲。
杜中宵拱手：“提辖，在下是自许州到京城游学的杜中宵，前些日子一起吃过酒。”
彭提辖点点头：“我记得你。此来何事？”
杜中宵道：“前两日，有贼人进了我的房里，盗走一本蒸酒的册子。这书一般人盗来无用，左思右想，可能与党项来的人有关。在那左近，只有提辖押了张源家人，跟党项人有些关联。在下生怕有歹人来打提辖的主意，是以急急寻出城来，一是追拿贼人，再者知会提辖一声。”
彭提辖皱着眉头道：“这里是中原腹地，禁军大营密布，什么贼人不长眼敢到这里来！小官人，你这是杞人忧天，想的太多了。许是你失了册子，心中不愤，编这些话来让公人随你追查吧。”
“提辖说哪里话。那册子我记在心里，随时再写一本便了，又有什么。实在是此事过于蹊跷，才巴巴赶来知会提辖，路上千万小心。”
彭提辖哪里肯听这种话，强忍着不耐听杜中宵说完，便自转身回房歇息。
杜中宵摇了摇头，对几位公人道：“这里已出开封府界，需缴换公文才好继续追查。天色已晚，不如我们到镇里寻住客栈住下，明日再接着前行。”
几人自无异议，离开马铺，到了镇里一个客栈住下。
第二天一早，杜中宵起来出了客栈，一个人沿着金水河闲走。在自己已经决定离京的时候出现了这种事，心中郁闷不已。这几天沿着吴克久的踪迹一路寻来，越走越是没有信心，难道自己真地猜错了？甚至这就是吴克久导演的一场闹剧，就是为了那本册子？
突然，远处河边一个影子闪过，甚是眼熟。杜中宵猛一个激灵，定睛看去，却正是那一夜进房抢册子的人。这人身躯高大，一蓬胡子，甚是好认。
看那人鬼头鬼脑，在马铺周围转来转去，杜中宵又振奋起来。思索一会，杜中宵回到客栈，叫醒同来的崔节级，对他道：“节级，那夜进我房里抢东西的贼人，正在马铺那里望风。此事非小，节级可着人看住了他，速速报本地官府。只要抓住了此人，一切就可水落石出了。”
崔节级答应一声，唤了一个公人，速去郑州，自己则亲自去看住来望风的人。
安排妥当，杜中宵坐在客栈里，一个人在那里喝茶。他是来帮着找人的，不是来办案的，人找到了自己的任务完成。如果来的这些人真是党项人，必然比一般盗贼更加凶恶，自己何必去趟浑水。
前面的人被强派了差事，后面彭提辖又拖拖拉拉，误了行程，等着的马大和牛二等人心急如焚。他们一切都算了，却不想连出意外，事情突然不可控起来。牛二亲自带人来圃田，就是看住彭提辖，免得再出意外。实在没有办法，提前劫人也说不得了。出了开封府界，人烟稀少，越过黄河北上，一样是人不知鬼不觉。大宋就是追查，十之八九也是向陕州一线，想不到他们走河东路。
约莫到中午时分，崔节级回到客栈，对杜中宵道：“望风的那贼，竟然并不离去，就在马铺不远住下来了。此去郑州不远，报信的很快回来，小官人收拾一下，准备与我们一起拿人。”
杜中宵道：“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参与得了这种事？节级只管带人前去拿了就是，那厮的面目我认得清楚，必然错不了。单等郑州来人，一审，此案子便就破了。”
崔节级想了一会，点头同意。他手下只有两三人，不跟地方配合，不敢早然出去抓人，一个不好被人跑了罪责不小。圃田只是小镇，并无监镇，更无衙门，哪里找得来人手。住在马铺里的彭提辖，因看着张源的家人，崔节级也不敢惊动，以是左右为难。
正在这时，派往郑州的公人同两人回来，禀报崔节级：“节级，小的报到郑州，知州狄相公甚是重视，以为大案，派了一个提辖，带了三十多人同来。现在他们正在镇外，单等节级指路，便就拿人！”
崔节级长出了一口气，跟郑州来的公人一起，出镇去寻郑州兵马。
杜中宵松了口气，重新坐下，依旧喝茶。这种事情他是不会去凑热闹的，这里安心等消息就好。不管事实到底如何，只要抓住了偷自己册子的贼，就一切真相大白了。

第65章 介绍进学
“啊呀，原来是你！”坐在地上抱头痛哭的吴克久，猛地抬头看到杜中宵赶来，不由大叫。
杜中宵叹了口气：“自然是我。虽然你多次寻我麻烦，但终究是同乡人，你在异乡遇到难处，我又怎能不帮。唉，小员外，得了这次教训，以后回乡老实做人吧。”
吴克久看杜中宵神色淡然，也不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只是不住抽泣。
杜中宵当然只是随口敷衍，此次一路追来，只是因为自己前世有些印象的一个故事，跟吴克久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过既然已经把人救了出来，杜中宵也不介意做好人。
案子并不复杂，抓住了牛二，很快就把其他人的藏身处问了出来。马大等人藏身的地方离汴河口不远，那里本就有浚河的厢军，跑都跑不掉。一旦暴露了身份，这些人便无所遁形，很快全部落网。
杜中宵本欲转身离去，却被郑州知州狄棐留了下来。此案说起来简单，对朝政却有不小的影响，杜中宵是最早提出来的人，怎么可以不论功行赏。既然张源派人来迎接家人，那就说明完全没有回归宋朝之心，先前提议用高官厚禄诱他归宋的官员要被追究责任的。看似小事，对朝政的影响却不小。甚至一时甚嚣尘上的与党项议和，也难免受到影响。
吴克久与何中立是表亲，狄棐则是何中立的岳父，此次他牵涉其中，也要杜中宵帮着说句话，免得被立功心切的官员，打成党项人同党一员。
杜中宵顺水推舟，同意吴克久是被奸人所骗，本人并无叛国之心。
进士出身的官员便是如此，各种亲戚连着亲戚。哪怕小门小户出身，通过连姻，也会收获一大堆官场上的各种关系。吴克久攀何中立这门亲，出了本乡，得到了不知道多少好处。
在吴克久身边站住，杜中宵淡淡地道：“小员外，梁园虽好，终非久恋之家。此事之后，你还是尽早回乡去吧。想着给大户人家蒸酒，攀附权贵，靠不住的。”
吴克久抹了一把眼泪，猛地抬起头来：“你说的什么话！我比你差在哪里？偏偏是你，蒸酒得了无数好处，人人奉承，现在又立如此一件大功。我一般替人蒸酒，最后却沦为阶下囚！”
杜中宵听了，不由笑出来：“我替人蒸酒，是不得已而为之。若不是推辞不过，这种机会我早就全都给你了。我们本是读书人，却靠着替人蒸酒巴结权贵，没来由让人笑话！此番回去，我便把蒸酒之法献与朝廷，想来以后想替别人蒸酒也难了。不如归去。”
吴克久又觉得杜中宵说的是真话，又不甘心，只是抱着头抽泣。
杜中宵看得心烦，踱到一边，看着天边出神。其实自己早该带着买的书回乡了，结果在京城一拖再拖，最后卷进这样一件案子来。说是立功，有什么用？哪怕朝廷赏自己个武职小官，自己就会去做？考了进士才有前程，与考进士无关的，最后终究无用。哪怕加上献册子，朝廷免了自己发解试，对杜中宵来说也是没有什么用处的。发解试本来不难，免了之后一样要过省试、殿试，最后还是一场空。
抽泣了一会，吴克久抬起头来道：“我本来事事强过你，自你家蒸酒，便遇到了克星一般。现在又闹成这样，我回到乡里，如何见人？”
杜中宵道：“当日你欺压我和韩家，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我还不是熬下来了。讲真话，那时我恨不得把你打倒在地，踏上一只脚，千万年都不得翻身。到了今日，却只见你可怜，反生不出那种心思了。小员外，以后不要仗势欺人。这次你遇到我好脾气，不与你计较，以后就不见得了。”
其实杜中宵也不是不与吴克久计较，而是无法计较。吴克久咬死了自己是被人欺骗，又有知州狄棐回护，此事只能这么过去了。看着吴克久的样子，杜中宵心中叹气。他最烦的就是吴克久心中放不下，以后继续纠缠，在家乡再惹出什么事来。
直到中午，狄棐把案件处理清楚，才召见杜中宵。
行礼毕，安排落座，狄棐道：“此次你洞烛远见，于小处发现党项阴谋，功劳不小。我自当审明朝廷，予以重赏。听说你是到京城游学？”
“不错。学生家里耕读传家，立志举业，到京城长些见识。”
狄棐点头：“好。此案关系非小，我这里整理了卷宗，明日你随着一起回京。许州并无州学，你若是同意，应天府蒋相公与我有旧，可写一封书，你去应天府读书如何？”
杜中宵拱手：“相公抬举，学生感激不尽。就怕——”
狄棐摆手：“无妨的。蒋相公最喜奖掖后进，你持我书去，必能进应天府书院。”
杜中宵连连道谢。天下读书之所，除了开封府，便就要数应天府书院第一，现在的不少名臣都是从那里出来的，包括范仲淹。那里名师辈出，同学也不乏优秀人物，能去自然是好的。
杜中宵却知道，狄棐这么给面子，很大程度跟何中立有关。真见了面，何中立未必对吴克久多么看得上，但在外人眼里，终是他家的亲戚。狄棐要维护女婿，只好给杜中宵好处。当然，真能去应天府读书自然是好，那里是天下第一等的书院，没有别的地方比得上了。只是应天府书院比较传统，真就是做学问的地方，杜中宵又有些不喜。他读书就是为了科举，做学问只怕气闷。
出了厅堂，杜中宵有些气闷，总觉得这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应天府是有良师诤友，但一心圣贤书的士夫子更多，真是个合适求学的地方？
吴克久依旧抱着头坐在那里，见杜中宵过来，抬头问道：“小官人，此番是我连累你，你真地心里不记仇？如今县里你家势大，只怕回到乡里，要为你所欺。”
杜中宵没好气地道：“我有大好前程，正该用心，哪有心思与你纠缠！回乡之后，只要不再来找我家烦恼，我自然也懒得理你。以前种种，便就算了。”
吴克久沉默不语。这几个月来，“其香居”的生意每况愈下，有些撑不住了。特别是与“其香居”不卖烈酒，天然就比不过其他家，只能一天天败落下去。吴克久见事已无法挽回，只能回乡，又怕春风得意的杜中宵找他麻烦。这个时候，他才对以前的所作所为后怕起来。
杜中宵沉着脸，好一会，才猛地抬起头来。或许，自己可以另想办法，不离开京城呢？

第66章 三州卖酒
大相国寺旁边的客栈里，苏颂打量着杜中宵，笑道：“没有想到，你关于张源的奇思妙想，竟然能够成真。此番拿了党项奸细，是大功一件，朝廷必然重赏。”
杜中宵道：“赏格开在那里，无非是钱罢了。昨日李官人问起，我直言相告，若是朝廷真正有心赏赐我家，不如在许州左近再划一州两州，许我家专门蒸酒。我与苏兄不同，自小苦过来的，最怕的就是饿肚子。家里有点产业，才能心安。有两三州的地方卖酒，这一生就衣食无忧了。”
苏颂大笑：“这个时候，你提这样条件，朝廷必定会答应的，蒸酒之法本就是你家献上。此事我最想不到的，你竟然能与吴克久相逢一笑泯恩仇，没有趁机找他麻烦。”
杜中宵沉默一会，才看着苏颂，认真地道：“苏兄，你要听真话，还是听假话？”
苏颂一怔，道：“自然是真话。”
“放过吴克久，不是我大度，是思索再三，与他纠缠没有益处罢了。在京城，他有何官人这一门表亲，又有郑州的狄相公回护。最后无非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而已。若非如此，我岂会就这么轻飘飘放过他。从在县里的时候，便逼得我差点家破人亡，到京城又处处拆我的台。人都有三分火气，我又不是泥捏的，岂能容他一而再再而三找我麻烦。哼，此一时彼一时，经过此次挫折，他回到乡里，必然没了从前的气焰，最后到底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
在京城，杜中宵没有办法把吴克久怎么样，让他失了脸面又如何？损不了他分毫。杜中宵没闲心做那种没意义的事，现在他的心思，都在一年之后的科举上。不过，吴克久回到临颖，就是另一回事了。现在那里卖酒的格局已定，“其香居”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以后的日子还有吴家受的。有了这一次事，当地官府也会对吴克久另眼看待，以前他对不起杜家和韩家的，总会慢慢找回来。
经营酒楼是双刃剑，酒课固定在那里，一旦经营不好，多少家产都要搭进去。恶性循环，你的酒楼生意不好，想转让也没有人接手，酒课就要一直交着。亏得越多，越没有资金改善，想脱身都不能，除非把全部家产赔光。跟官府的关系不好，想脱身都不能够，最后只能听天由命。
杜中宵让吴克久速回家乡，便是这个意思。以后怎么样，到那个小县城折腾去吧。折磨人的事，县城里的那些人比自己拿手，现在吴家已经败落了。
苏颂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是大家族出身，这些事情说不清楚，也不多想。
两人相对喝了一会茶，苏颂道：“此番事了，你便要去应天府求学么？可惜前些日子我们一起做的那个，你叫蒸汽机的，刚出了个样子，能带扇子转转了，只好暂且放下来。”
杜中宵叹了口气：“狄相公抬举，我如何不去？再怎么说，那里也是天下第一书院。不过，我跟李官人说了，若是有机缘，能留在京城最好。国子监发解，又强似别处。”
苏颂连连点头。若说读书求学，自然应该去应天府，但若论对科举的好处，国子监就比别的地方强了。此时国子监没有完善的规章制度，更多的是一个管理机构，国子监的学生基本散养，并没有什么名师教导。在国子监读书的，多是官员子弟，或者由朝臣推荐。国子监学生的发解比例，中进士的比例，与开封府基本相当，是天下最容易考进士的地方。进国子监读书，相当于变相地移籍开封府了。
苏颂同样是挂名国子监，如果杜中宵能够一起读书，自然是好的。杜中宵为人沉默寡言，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苏颂感触不深，两人远谈不上知己。不过苏颂是个技术狂人，对杜中宵那些经常灵光一闪的点子很感兴趣，两人在一起可以搞些有趣的东西。
正在这时，杨著和道信和尚两人过来，远远便道：“万没想到，小官人慧眼如炬，从小处就能看出来有党项细作要劫张源家人。此非常人也！我们若是早听小官人所言，一场功劳岂不到手！”
杜中宵微笑：“侥幸罢了。此事是我固执，最后拿住奸细自然一切好说，若是成空，只怕平白惹人耻笑。两位来得正好，我们出去饮两杯酒。这几日随着公人奔波，又怕白走一趟，我也累得狠了。”
四人说说笑笑，到了外面卖酒的铺子，就靠着汴河找了个位子。
道信对小厮道：“这位杜小官人，便是向朝廷献蒸酒之法的人。我知道，册子一献上去，便就有朝臣上奏，开封府可以卖蒸的烈酒。你们店里若是没有，到旁边铺子打两角来，我们今日要畅饮一番。”
小厮行礼：“客官安心，小店开在这个地方，是天下第一繁华所在，岂能没有？”
现在城中大户，很多家中都有许多烈酒，巴巴等着朝廷开禁。杜中宵的册子一献上去，中书便让开封府统一收购，再卖给各酒楼发卖。倒是杜中宵心细，通过李兑上奏，最好让枢密院收购一批，运到西北去。西北天气寒冷，烈酒有更加广大的市场。
卢凯为坊州军事推官，已经上任，杨著则得了渭州军事推官的缺，不日也将上任。道信则是三班借职、指挥使，还不知道要去西北，还是入京城附近的禁军。对他们来说，此次来京城都是心愿偿，正是高兴的时候。酒上来，两人开怀畅饮。
饮过两杯，道信叹道：“还是这酒有力气！若是我此次补入西北禁军，上阵杀敌之前，有这么两杯酒入肚，也能多立些战功。”
正在几人酒酣耳热的时候，李兑家的知院匆匆赶来，对杜中宵道：“小官人，快不要饮酒了，官人要你对家里去，有事商量。”
杜中宵想来是关于朝廷对自己的赏赐，问道：“官人说什么没有？”
“小官人捉拿党项细作立了大功，开封府会按赏格给赏钱。再加上你向朝廷献上蒸酒之法，李官人一力说好话，朝廷优加赏赐。除了许州，周围的汝州和陈州一样许你家蒸酒贩卖。只是，除了这三州，你家不可再到其他地方蒸酒，不然以违禁论。天下其余州军，包括四京，都由朝廷指定酒楼蒸酒，一样收酒课。还有啊，我家官人替你说好话，许你在国子监读书，来年在国子监发解，不需回乡了。”
杜中宵听了喜出望外：“此事当真？国子监读书的，非富即贵，此事可不容易。”
“自然是真的。你家官人是乡贡进士，祖上有人做过官，也不是纯然白身，进国子监又有什么！此事马虎不得，官人要你速速回家商量，免出意外！”

第67章 我来了
李兑看着杜中宵，面带笑意：“你家里蒸酒来卖，看起来能赚些钱财，其实非长久之计。酒本是朝廷专榷之物，你们家里钻个空子，一时倒也罢了，日子长了官府必然插手。你能及早看开，写成册子献与朝廷，才是真正想得长远。这种事情，别人看破也难跟你家说开，好在你醒悟得早。”
杜中宵拱手：“官人说得是，学生也是这样想的。”
两世为人，杜中宵当然知道专卖是个什么性质，怎么会留给民间空子钻。因为跟吴家起争执，州县两级官府都向着自家，才会有先前局面。一旦知州知县换了，与杜家没有瓜葛，怎么还会杜家独享蒸酒的利润。方法是一定要献出去的，早晚而已。晚献不如早献，被人逼着不如采取主动，杜中宵一想明白立即就动手了。现在人人称赞，自家还能得些实惠。
李兑道：“朝廷也不亏待你家，划了三州之地，让你们独享蒸酒之利。有这生意，你们家便就生计不愁。贤侄，以后你就安心在京城读书。按照这些年的规矩，多是三年一开科，算着时间，下年便就有发解试了。时日不多，你要发奋才好。中个进士，才是真正改换门庭。”
杜中宵拱手称是。此时开科取士的时间并不固定，最密集的时候是太宗时期，有时一年一科还嫌不足，后来慢慢拉长。有时两年，有时三年，最长的真宗晚年四五年也有。这几届才固定下来，基本是三年一开科，但还要有特旨才算数。
见杜中宵乖巧，李兑又道：“国子监也并无明师指点，平日在里面的学生不多，但那里藏书天下没其他地方可比，你莫荒废了时日。平日做了文章，可与一样在京城读书的年轻人，比如你日常来往的苏舍人的小官人他们交流。做得得意的，也可以拿来我看。这几个月来，我见你做时文渐入门户，不似在县里时那么生涩。这是好事，切莫得意，以后还要更加努力才好。”
杜中宵道：“官人说的是。能入国子监，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情，我一定好好珍惜。”
几个月的时间，杜中宵的学问交没有多少长进，不过他渐渐摸清了时文的写法和格式，思维和作文方法靠上去了，文章便比以前的强了许多。自唐朝算起，科举也有一百多年了，有了固定格式，包括行文和说理，都有自己与一般文章不一样的地方。路子对了，再慢慢磨炼得圆熟，才能写出好文章。
国子监确实没有名师教导，但在那里的学生，很多都是科举的老油子，不少是参加过多次科考，家中有人做官中进士的。这些人哪怕是文章做得不行，眼光却是无比犀利，什么是科举好文，什么是腐儒之作，他们一眼就能够看出来。杜中宵最希望的就是跟这种人在一起交流，可以最快地提升自己应付科考的能力。相比起来，应天府书院可以学到真才实学，对杜中宵反而没那么大吸引力了。
吩咐罢了杜中宵，李兑才道：“与你同乡的那两个年轻人，何博士专门派人来说，已经打发他们回乡去了。你放心，以后何博士不会多管他们，再在乡里作恶，自有州县做主。”
吴克久给何中立添了不少麻烦，哪里还会再忍他，趁着这个机会，早早打发回家。什么替大户蒸酒发展人脉，在杜中宵献上册子后一文不值。回乡之后，何中立自然不会再管吴家。
当时带杜中宵到京城，只是李兑见儿时同伴杜循过得着实辛苦，心中不忍。没想到杜中宵为人甚有分寸，到了京城之后没有惹祸，还连立功劳，让他面上有光，甚是高兴。
事情就是这样，最开始的两人并没有多深的交情，经历的多了，便就慢慢产生了感情。现在李兑把杜中宵看成自己同乡有出息的年轻人，着意看护。
再三叮嘱杜中宵好好读书，李兑道：“记得本乡还有位辛官人在京待阙么？他最近得了实缺，不日就要离京。我备了个家宴，为他送行，你今日离在这里作陪吧。”
许州最近十年就出了这么几位进士，何中立与李兑的关系较远，辛有终倒是经常来往。他在京城近半年的时间，终于得了一个知县的实职，熬出头来。守阙时间太长，辛家快要靠借贷为生，一得了实职便就迫不及待赴任。杜中宵被李兑看重，这种场合都离不了他。
杜中宵原本以为，自己献计抓住了党项细作，识破了张源的奸计，又献上了蒸酒的册子，立下了这么多功劳，不说上殿面君，总得有朝廷大员来奖赏自己。没想到，最后只是几个公吏，找到自己便就把事情办了，大臣一个都没见到。此时朝中主政的中书是吕夷简，枢密院是晏殊，都是杜中宵前世听说过的人物，现在还一个都没见到呢。
吃罢送别辛有终的晚饭，离开李兑家门，已经繁星满天。杜中宵走在汴河边上，只觉得出了一口大气。近一年来纷纷扰扰，从最开始几个月的父亲生死未知，终日为了衣食奔波，到现在终于家业粗安，可以用心于科举了，自己算是在这个时代立稳了脚根。
现在摆到面前的头等大事，便是读书尽快中个进士，开始自己在这个时代的事业。科举一次考不上可以再考，不像从前那样事事急迫。家里在三州卖酒，足够支持自己在京城的生活了。
放松下来，杜中宵才有心情欣赏一下汴京城的夜色。这里是天下第一大城，也是天下间最繁华的所在，夜里一样灯火通明，路上行人如织。
开封城的几大商圈，数奢华自然是东华门外第一，那里有皇宫里的人消费，又是官员们上朝必经的地方，酒楼和外面的夜市彻夜不绝。第二就是杜中宵住的大相国寺周围了。大相国寺不是一座寺，而是一大片建筑的集和体，分成许多院，很多院都是独立的，做什么的都有。有的院是和尚清修，有的院则是公开做生意，与世俗店铺没有分别。大相国寺沿着汴河向西，便是东京城的标志性建筑，州桥。州桥南北是国子监等许多官府衙门所在，繁华无比，是开封城真正的心脏。
“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看着眼前景色，杜中宵忍不住低声念起前世学的这首诗。这是中原沦丧，范成大北使经过开封的时候所写，那时这里已经一片荒芜。为什么要读书做官？杜中宵扪心自问，因为在这个时代，只有做官才有出路是一，但挡住历史上发生的胡骑南下，又何尝不是另一个原因呢？
一抬头，看见杨著和首信和尚依然在汴河边饮酒，杜中宵微微一笑，向他们走去。不管是为了功名利禄也好，为了国家兴亡也罢，现在这么多人奔赴西北，本就表现了一种蓬勃向上的精神。但愿这种精神不会消失，甚至因为自己的到来，成为一股历史上不曾出现过的洪流。
不管是两宋之交，还是南宋末年，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人民，都表现出了可歌可泣的反抗侵略的精神。他们最终沦于失败，有敌人过于强大的原因，但最重要的，还是朝廷不争气。朝廷为什么会不争气，杜中宵从学过的历史书上找不到答案。他只希望，自己曾经踏在这片土地上，这些事情永远都不会再发生，后人也永远不需要去找寻这种答案了。
天上明月皎洁，繁星闪烁，杜中宵站在星空下，有些出神。这一年的事事非非，在这一刻都已经远去，自己不过是挣扎着在这个时代站稳脚跟。从现在起，才真正是追逐自己的前程。吴克久那种人，只是自己擦肩而过的过客，心思放在那种人身上，挡住自己的目光了。便如一辆大车，虽然会被一块小石头绊一下，但终究会碾过去。
这个时候，杜中宵可以对这个时代说，我来了。
如果未来的有一天，有人在星空下回忆自己的一生，杜中宵希望他们说，这个人曾经来过。

第68章 稀罕物
庆历元年八月初十，杜中宵已在国子监读书一年有余，眼看着就到了发解的日子。从前数日到见不到影子学生，这些日子天天都到，不为学习，就为看看今年有什么新政策。
杜中宵与苏颂一起，拿了自己新写的文章给他看。
苏颂看了一遍，笑道：“一年时间，杜兄文章当刮目相看。想刚见杜兄时，文章宥于格式，未免病弱。到得今日，一气呵成，颇有气势。似这般文章，何愁不得发解。”
杜中宵叹了口气：“这一年我费尽无数力气，说废寝忘食也不为过，自觉进步颇多。只是现在秋试在即，心里却忐忑起来。唉，终究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正在这时，一个国子监学生从外面跑进来，高声道：“朝廷诏旨，今年罢一切公卷。诸位，有还在准备的，可出一口气，不用费这个心思了！”
喊的人副兴高采烈的样子，显然是自己没准备好，幸灾乐祸。
一众学生听了，表情不一，有的喜出望外，有的大失所望，一时乱成一团。
杜中宵笑道：“我跟朝中官员无亲无故，自觉文采也不出众，哪里来的公卷投献。此番罢了，正合我的心意。只是苏兄要吃些亏，少了许多照顾。”
苏颂不在意地笑笑：“我并没准备行此等事，又何来吃亏一说？”
公卷是从唐朝沿袭下来的习惯，在科举考试之前，考生选自己平时得意的诗文，汇成册子，献给主考的考官。哪怕考时一发挥不好，有公卷的印象，也未必不能发解。不过随着在发解试中推行了弥封、誊录制度，公卷的作用可有可无。不过有那些考官特别重视的考生，还是能从文章的习惯用语中，发现蛛丝马迹，甚至有的定好暗号，成为作弊的途径。今年权知开封府的贾昌朝，上奏全面取消，是科举制度的一项重大改革。至此，后人熟悉的科举制度，才算正式成形。
州军的发解试，依惯例进士科由通判主考，诸科则由录事参军主考，没有通判由改由判官，判官不通文词则别选幕职官。惟有国子监和开封府是例外，由朝廷指派专门官员主考。此时正是确定主考官员的时候，有门路的考生正在努力准备公卷，这道诏旨一下，让许多人的努力成空。
杜中宵来自小门小户，朝里就认识一个李兑，想投公卷也无处投去。而且这一年他做的文章，全是为了应付科举考试，中规中矩，乏善可陈，献给人家反而自曝其短。取消公卷，对他是好事。
国子监的学生数百，但管理松散，虽然有直讲授课，但并不强制，平时在这里听课的人并不多。像杜中宵和苏颂，便是各自选合心意的科目和讲官，断断续续来这里学习。这一届的学生，并无杜中宵前世有印象的人，跟学生的交往更少。
此时国子监学生的领袖是杨寘，他哥哥杨察是景佑元年张唐卿榜的榜眼，文词俱佳。朝中大臣甚至皇帝都知道他的名字，是这一科最引人瞩目的人，他自己也认为自己是当仁不让的状元人选。至于其他一些出身官宦的，如王珪、韩绛、韩缜等人，都已有官职在身，在国子监挂名而已。国子监最大的作用，便是安排一些官员子弟，不方便回乡读书发解，又没有开封府户籍的人。
此时科举教育，还是以家学为主，学院初露头角，并没有形成气候。杨察、杨寘可见一斑，除他们兄弟外，每届的父子、兄弟进士都不少。
这一年来，杜中宵进步极大。从开始的照着赋格、诗格硬套，现在对格式已经习惯成自然，可以自如地在既定格式下写诗文，甚至即席做诗，也马马虎虎。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但中规中矩的诗文能做出来，不会在那里憋死。
依现在杜中宵现在的水平，已经算得上合格的进士了。有这水平，科举就已经足够，至于科举名次就不能强求了。不是出类拔萃的人物，那是需要运气的。
研读了一会诗文，见众学生渐渐散去，杜中宵对苏颂道：“这几日读书气闷，我们去看看做的那个蒸汽机。此物将来必大有用处，费些心思也是值得的。”
苏颂心态豁达，对功名利禄得之亦喜，失之亦不怒，科举并不热衷。用杜中宵前世的话说，过的是佛系人生。倒是对天文地理，一切技术性的东西，有浓厚的兴趣。蒸汽机苏颂已经与杜中宵搞了一年，堪堪能够实用了，是一件不错的玩物。杜中宵一提，便开开心心地一起去看。
两人的蒸汽机放在国子监的一处小院里，在这里教书的是来自福建的一个小官，教《史记》和《汉书》。此人在性情舒阔，不通吏事，学问倒是极好，调到国子监来教书，正合其心意。此人除了授课，万事不管，就成了杜中宵和苏颂研究蒸汽机的场所。
到了小院，却见已经围了一圈人在那里，对着摇着扇子的蒸汽机品头论足。
见到杜中宵和苏颂走进来，有人道：“好了，苏兄和杜兄到了！这物事是他们制的，你们有什么要问的，尽管问他们就好。”
一个身穿青衫、三十岁左右的人走上前来，拱手道：“在下韩绛，因临近发解，这些日子才到国子监来。见你们所制的这个什么蒸汽机，甚是精巧，不知可否指点一下？”
苏颂和杜中宵急忙回礼，连道不敢。
韩绛是前参知政事韩亿之子，早已经恩荫出仕。不过没有进士出身，终究没有出息，还是回来考进士。其实不只是他，还有他的弟弟韩缜，同样要参加这一次科举。这些人都有官职在身，直到临近考试了才请求解职，专心准备考试。国子监中，这种人不少。韩绛是了解国子监各直讲的时候，进入这个小院见到了蒸汽机，一时着迷，跟一群人站在这里观看。
现在的蒸汽机不足三尽长，两尺高，后面带了一个风扇，不住吹着凉风。前几个月天气炎热，这机器摆在这里，吸引了不少学生前来纳凉。本院直讲授课，也是在机器周围，哪怕机器的声音让他的讲课声听不清楚，也不管不顾。
杜中宵和苏颂做的是个模型，烧的是炭，带风扇的成本实际过于高昂，只是个玩物。不过这么个稀罕物摆在这里，吸引不少人，是国子监里的一景。

第69章 志同道合
韩绛指着呼呼直响的蒸汽机道：“这个物事，这边烧炭，那边带着个扇子就有风出来，看起来甚是有趣。不过在下看它一天烧炭不少，带着个扇子却无大用。”
杜中宵道：“这只是个玩物而已，做来试试如此烧水，到底有多用处。若是用得好，把那边扇子换掉，就有无穷用处。现在带个扇子，只是天气炎热，本来并不是用来纳凉的。”
韩绛点头：“我看也是。若只是吹风纳凉，此物就大材小用了。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怎么这边烧水那边就会转呢？此物妙处，全在其中。”
杜中宵耐心解释：“我们烧水，水便成了汽，占的地方比原先的水大了许多。用这汽，顶住里面的一个塞子，来来回回，便能带动那边来转。韩兄说得不错，妙处全在这里。”
蒸汽机的原理其实非常简单，也不能理解，难的是怎么把这简单的原理利用起来，做成实用的机器工作。其间关键，一是利用蒸汽实现活塞的往复运动，再一个是把往复运动转变为旋转运用，并能够可靠地工作。实现这些动作其实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复杂，不过要想提高功率和效率，就困难了。
杜中宵前世学课本，其实在讲这些机械原理的时候，加入了很多传奇色彩。那些传奇故事未必是编出来的，但不是发生在一时一地，只是集中到短时间的一两个人身上。其实人没有那么愚昧，看到这些新鲜事物的第一反应是好奇，便如现在的韩绛一样，而不是惊讶害怕。
蒸汽机的发展经历了漫长的过程，早期并不复杂，当然也不那么实用。是在工业革命的前夜，面对现实的需求，许多人进行了改进，最后由瓦特大成。后来课本上学的各种原理结构，是在改进蒸汽机的过程中，经过总结和理性研究，最终形成的。杜中宵前世已经学过蒸汽机的各种要点，在做这个模型的过程中少走了许多弯路。实际上在他前世，能够买机械零件的情况下，可以轻松做出一台原理机。像现在这台模型的尺寸，已经可以作为正常的机械动力了。这个年代各种机械零件都需要手工制作，就差得远了。
韩绛连连点头，指着面前蒸汽机的各个部分，一一询问作用。他的头脑灵活，人又实际，看出这机器的前途。虽然现在看起来是个玩物，但只要把后面那转着的叶片换一下，便有许多用处。
一一问得明白，韩绛才出了一口气，对杜中宵道：“杜兄，你做的这个物事，比去年献给朝廷的蒸酒之法，更加有用得多。可惜朝中没有识才大臣，不能让你尽显胸中才学。”
杜中宵听了不由大笑：“韩兄说笑了。此物再好，也不过是工匠之才而已，又能做什么。为朝廷出力，还是要读书科举，那才是正经路途。”
韩绛点了点头，杜中宵说得不错。这个年代献技术是可以当官的，但只是武资，没有什么前途。真正要在政治上有前途，还是考进士，不然他早做官了回来干什么。韩绛的眼光不错，这个蒸汽机比去年杜中宵献给朝廷的蒸酒之法有用多了，不过现在的实际利益，难以相比而已。
苏颂走上前来，对韩绛笑着道：“子华，你觉得此物不带着扇子，还有何用处？”
韩绛道：“我听人言，在江南地方，湖面开阔之处，有船上装轮，踏轮而行。如果用这物事带动船上的踏轮，岂不是可以不用人力，不借风力，让船行于江河湖海之上。”
苏颂一拍手：“子华说得不错。我与杜兄商量多次，都觉得这机器最好的用处，便是装到船上。现在汴河漕运，用厢军不下十万，耗费无数。如果用这物事行船，省多少人力物力！”
杜中宵笑道：“此事想来是极好的。但要把这个机器装到船上，不知还要费多少功夫。第一，现在这机器力气太小，能推动的船只是个玩物。第二，机器过于庞大，装到船上，就不要再装货了。”
韩绛道：“东西初做出来，总有这样那样的不如意。只要广招高手匠人，总能改得好用。”
其实杜中宵的印象里，蒸汽机是跟火车联在一起的。但这个年代还没有火车的影子，他跟苏颂讨论的时候，两人一致认为，最大的用处是在船上。特别是汴河漕运，行船状况良好，最适合使用。轮船的雏形是用轮子推动，与江南使用的水车有些类似，现在早就有了，适用于内河。适用性更广的螺旋浆，技术要求太高，不是那么容易做出来的。
韩绛见到这个东西，第一印象也是用在船上，当然他受了现在带着的叶轮的启发。不过也说明，把蒸汽机这种东西向船上安是这个年代最容易想到的用途。
杜中宵一心要考进士做官，在蒸汽机这种东西上不会花太多精力，最少现在是如此。一年多来，他除了跟苏颂一起改造机器，顺便还教着苏颂画图。其他的事情，不愿多花心力。这机器最初的改进，要靠这个时代的人，而不是靠杜中宵，杜中宵首先要考虑自己的前程。
苏颂家学渊源，自小就接触天文知识，包括天文机械。在这个年代，是极其罕见的。自太宗时候起便就禁了私人研究天文，苏颂家里一直教授天文，不知是怎么传下来的。
天文机械极其精密，苏颂对机械并不陌生，对机械图纸也不陌生。不过以前的图纸，不注重实际尺寸，更像是示意图，有些类似杜中宵前世轴测图的画法。杜中宵手把手教苏颂轴测图，包括透视原理，再教他三视图，现在两人已经基本能用图纸交流。图纸是工程师的语言，能够用图纸交流，就避免了很多交流的误会。在杜中宵看来，这比做个更完善的蒸汽机模型更重要。
苏颂显然对这些东西比对儒家经典更感兴趣，一年多的时间便就学会了绘图，还正在试着编一本画图的教材。在他看来，这对此时的画师也有帮助。
韩绛是做过地方官的，与苏颂和杜中宵相比，对机器的实用价值更感兴趣。围着机器转来转去，一心想着怎么安到船上。除了船，还有哪些地方可以使用。
其他的国子监学生看得兴致勃勃，但并没有人参与讨论。韩绛和苏颂都是高官之子，平时与周围的人交往不多，而且在大部分读书人眼里，这些工匠的东西也只适合看个热闹。
转了几圈，韩绛下定决心，对杜中宵道：“过了发解试，若是无事，你们教我做一个台如何？”
杜中宵吃了一惊：“韩兄，此物价钱不菲。我去年献蒸酒册子，加上擒获党项细作的赏钱，全都花在这上面了。不要看外面黑乎乎的，里面可是用了不少铜，而且都要高手匠人精制。”
苏颂笑道：“杜兄说笑了。子华家里，哪里会缺这一点钱。”
杜中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韩家和吕夷简的吕家是此时两大家族，是自己一时多嘴了。只要他们觉得钱花得值得，哪里会在乎这机器能用多少钱。

第70章 喜忧参半
发解试依惯例在中秋，并无意外。杨寘国子监第一，很多人都在传说他这一届有可能三元及第。国子监共发解一百余人，苏颂和韩绛都是前十名以内，杜中宵二十一名。一般来讲，在国子监的发解试中前十名以内的，基本最后都会中进士，鲜有例外。二十名是个分界线，在两可之间。
看过榜单，杜中宵心情有些沉重，自己依然在生死线上挣扎。
一起看榜的苏颂安慰道：“你何必闷闷不乐？这几次科举，国子监都有二三十人上榜，只要省试殿试考得好一些，甲科也有可能。”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自己的事自己知道。虽说耕读传家，自小有家父教导，但底子浅薄，自然比不了那些家学渊源的。此次发解，正可看出依我现在学问，勉强可中进士，但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失之交臂。本来此次考完，我想回家看一看，等冬天再进京。考成这样，只能作罢。”
经过一年多的强化练习，杜中宵已经能在规定的格式内，写出四平八稳的诗赋。但对于经典史籍没有精读，做文章总有疏漏的地方，往往不能把题目中所含的意思说得完全。特别是，不能跟现在的读书人一样，什么事都扯到皇帝的行为言辞、朝臣议论上，在天人感应的阐发上更是弱项。自己虽然知道这些缺点，却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改正。
这是关于政治理论的重大缺失，到了进士考试的层次，天人感应是重要内容。这不是简单一句封建迷信可以说清楚的，而是从汉朝之后千年的系统理论。怎么立论，怎么发挥，怎么跟实际相结合，是一门大学问。就跟杜中宵前世的政治考试，最后的大论述题，几乎必然是联系马列理论的基本原理，再加上对具体问题的分析，才能得高分。做解答的时候，只要把标准答案中有的几条基本原理列上，后面的分析再差分数也不会太低。这个年代的进士考试，实际上一样的。而更要命的，这个时候的儒生，既受到天人感应理论的影响，又不尽信。这其间的分寸拿捏，对理论不扎实的杜中宵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杜中宵可以下苦功，防止考试中所有的小错误，保证没有错别字，不会出韵，但诗赋和论策中的理论展开，一直无法做到圆转自如，总给人生拉硬套之感。进士考试的题目，往往出自经典和正史，从里面摘出一句话来，要把历史和实际相联系。这个年代要考的内容，恰恰是杜中宵前世教育所摒弃的，短时间哪里能够转过这个弯来。自己想转，也不知道从哪里下手。
走不多远，正碰到韩绛、韩缜兄弟。
寒暄毕，韩绛道：“诸位都顺利发解，何不去酒楼饮两杯酒庆贺一番？”
杜中宵不好扫几人的兴头，点头应允。
到了酒楼落座，饮了几杯酒，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这次发解试上来。
韩绛道：“我们几人中杜兄最少年，也以高第发解，若无意外，高中进士当不难。如此年纪，能够进士及第，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可喜可贺！”
杜中宵陪着饮一杯酒，苦笑着摇头：“实话说，此次发解试，我已尽了最大努力，自己估计无论怎么考也只能如此了。按往年国子监发解举人最后中进士的人数来看，我列二十一，恰在及第不及第两可之间。此番最后要中进士，只怕要多些运气才好。”
韩绛笑道：“这些日子我看过杜兄文章，四平八稳，少年老成，实在不像是不足二十岁的少年所写出来的。要我说，你文章一是缺在过于四平八稳了。考官读数千百人卷子，读这种文章自然厌倦。再一个欠缺之处，便是立意过于狭窄了些。立意一窄，行文便有拖沓感。”
杜中宵拱手：“韩兄言之有理。这两样毛病，我自己也感觉得到，特别是最近这些日子，感觉特别明显。只是学问根基浅薄，纵然肯下苦功，一时也难补得回来。”
“无妨，左右发解之后还有数月时间，我们日常多在一起讨论学问，总会好起来的。你只要在后边考试稳住，进士及第也不难。”
杜中宵连连点头，举杯谢过。正是因为对自己欠缺哪里清楚明白，成绩出来，杜中宵才会分外苦恼，因为缺的东西正是他很难短时间补上的。自己现在这个水平，运气好了可以中进士，运气一差，就会落第。可运气这种东西，谁能够说得准？
想到这里，杜中宵有些羡慕苏颂。他家学渊源，不但是对阴阳、五行、地理、天文都有涉猎，还对机械兴趣浓厚，是个罕见的全才。他学的那些杂学，恰好是自己所欠缺的。
聊了一会，又说蒸汽机上来。韩绛道：“离着年后省试还有数月，天天读书难免气闷。不如杜兄和子容帮我们制一台你们说的蒸汽机，闲时交流学问，如何？”
杜中宵自然求之不得，忙不迭答应。过去一年他闭门读书，心思全在做出合格的文章上。接下来的几个月，就要针对自己的弱点强化。韩家兄弟和苏颂都是出自大族，自己所缺的，正是他们的长处。学问中最难补的就是基本理论，非要从根基一点一点筑起来不可。这些知识以后用不用，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科举考试要考。
发解试不难，杜中宵从开始立志要考进士开始，就知道自己能够轻松过关。但他还是对自己估计得过高了，此时不免有些心乱。此次考试，好死不死自己卡在分界点上，更加让人一点不能放松。
看杜中宵的一直心神不安的样子，韩绛笑道：“杜兄，在下虚长几岁，看你对此次发解一直忧心忡忡的样子，便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两句。观你文章，一切都是在求一个稳字，由此可以知之，你对中进士的执念极重。人哪，执念重了，做事难免就放不开。科举最重赋，而赋之要在开篇，破题之一两句。你执着于求一个稳字，便就失了开篇破题的气势。气势一失，全文就显得绵软拖沓。之后数月，你在赋的开篇破题上下些功夫，当有意外之喜。”
杜中宵现在听这几个人讲，一说就有道理，正中自己的弊病，自然连连道谢。他两世为人，知道这个世界的惟一出路就是中进士，心中的执念自然比别人更重。从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在不犯错上面，最终面临现在的困局。只是要破局，这一次就比以前更加难了。

第71章 错位
不知不觉就到了冬天，一日冷似一日。
在杜中宵和苏颂的全力帮助下，韩绛家里新制了一台蒸汽机，放在他读书的小院，不时赏玩。
这一日初雪，几人聚在韩绛的小院里，围着火炉饮酒，谈些闲话。
自发解试后，在苏颂和韩绛的帮助下，杜中宵文章进步极快，人也开朗了许多。最后他总算是想明白了，自己对这个年代的理论不熟悉，并不需要真地去把这一套搞懂。就是这个年代的大臣，对那一套一清二楚的本就不多，真心相信的更少。他只需要跟前世考政治一样，把那套理论中的一些要点总结出来条缕清楚，而后安排到文章的合适位置便就可以了。无非是天、地，皇帝、大臣、民心，这几者的关系按照历史上的圣贤之士的理论，进行排列组合，扣住题目就可以。
这种事情说起来难，但有苏颂和韩绛这种人物帮忙，便也不难。就跟前世考政治一样，如果真想把那一套理论研究清楚，有几个学生能够做到？但选出最重要的要点来，按照给出的题目，一些基本原理镶到合适的位置，便就能得高分了。这个年代进士考试，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
饮了一杯酒，看着周围一片洁白，杜中宵道：“俗语有云，瑞雪兆丰年。今年入冬不久，便就有这样一场雪下来，来年必然好收成。常说天人相应，岂不是政通人和之意？”
这是杜中宵这些日子想学问着魔，随口而说。实际现在西北战事不利，境内灾难众多，哪里有什么政通人和的迹象。他只想着天人感应，怎么能够自圆其说，把这些全忘记了。
韩绛连连摇头：“不说西北战事不利，就是去年大旱，百姓流离失所，诸般灾祸，岂能由一场雪看出天意。顺德者昌，背德者亡，动人以行不以言，应天以实不以文，古人诚不欺我。杜兄，你这些日子潜心学问，虽是好事，但死读书要不得。不然，终受其害。”
杜中宵猛然惊醒：“多谢韩兄赐教。顺德者昌，我曾买过一本时文拟作，里面就有这题目，委实有好多文章可作。对了，动人以行不以言，记得是出自《晋书》？这一句话，也好作科考题目。”
众人听了大笑。苏颂道：“杜兄对于科考过于执了，似你这般如何使得？历朝经典史书，不知道有多少，能取出做题目便如恒河沙数，数不胜数。好了，快不要想这些了。”
杜中宵自己也笑，只是把刚才韩绛说的句子记下，回去当作题目练习。
喝了一会酒，几人到韩家制好的蒸汽机那里看，顺便就着烧水的炉子烤火。这蒸汽机按照韩绛的意思，后边不带叶片，而是换了个大转轮，在那里呼呼转着。把这转轮安到轮船上，就是简易轮船了。不过这小蒸汽机的功率太低，人用手就能扳住不动，并没有什么实际用途。
韩绛指着机器道：“你们说，把这物事做得大一些，能不能放到船上，带动船行？”
杜中宵摇头：“不行的。此物过于沉重，力气太小，带不动的。此物可用一数来定其能用否，就是机器重多少斤，出来的力气有多少斤，两者一除，便就一目了然。韩兄家里的这机器，虽然比我们在国子监制的那一台精巧许多，但这比数大致不变，还是同样的东西。”
苏颂叹了口气：“此物我想了许久，要想增大这比数，却是千难万难。”
杜中宵心情好了，一时兴起，说起了自己前世学的理论知识：“要想增大比数，我以为，要害在这么几个地方。一是缸里的蒸汽密度，也就是施给塞子的压力，越大比数也就越好看。再一个，便就是里面的蒸汽越热越好，出来的时候则越冷越好。当然，凡是有蒸汽过的地方，一定要闭得严实才行。”
一个蒸汽压力，一个蒸汽温度，实际上是温差，是影响蒸汽机效率的关键。也正是这两个关键，是难以突破的技术难题，既关系到结构，又关系到材料。不考虑这些，就是个玩具。
几个人无事，围着蒸汽机热烈地讨论，怎么才能提高压力和温度。此事韩绛最热心，他一心想把这机器装到船上，代替汴河上的漕船。而且出于一种奇怪的直觉，他觉得自己一定能办到此事。
杜中宵自然知道蒸汽机的重要性，这种东西实用，这个时代很多重大难题都就应刃而解。便如现在的第一大事，西北与党项的战争。宋朝最难的是什么？其实并不是军力不行，双方战场伤亡比例，宋朝一直处于上风。可惜战争不是双方比伤亡数字的游戏，这场战争大宋打不起。漫长的后勤运输线，决定了一旦开战，宋朝必须速战速决，不然很快就会被后勤拖垮。战事一旦求速胜，便就充满了危险。而如果不求速胜，那就只能死守，看不见胜利的希望。这便是前一段时间韩琦和范仲淹的争执。韩琦主攻，而且追求速胜，范仲淹主守，就是死抗等党项自己崩溃。
这个年代最缺的是什么？是交通的便利。有了蒸汽机，最大的难题就应刃而解。
不过知道归知道，杜中宵现在不可能在这上面花费太多精力，他要一心准备科举考试。制做这些模型玩具，对杜中宵来说更多是游戏，是读书时的休闲之举。
蒸汽机要想实用，接下去的工作，就是历史上瓦特所做的，才是真正的难关。想想瓦特在历史上的地位，便就知道接下来的工作有多难。当然，有杜中宵这个过来人，不会像历史上走那么弯路。
苏颂的兴趣在技术上，而韩绛的兴趣在应用前景上，他们两人经常说不到一块去。
杜中宵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省试考题，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答应其他人的提问。
看着周围一片雪白，杜中宵突然有种荒诞之感。自己是这些人中真正受过科技教育的，却满脑子在考虑天人感应，顺天应人，几近入魔。而这几位自小受天人感应这种教育的，却对一种来自后世的机器充满兴趣，绞尽脑汁研究其原理结构，怎么改进，怎么应用。整个世界，好像都错位了一样。
想到这里，杜中宵只能苦笑。再是有满肚知识，也要想着怎么融入世界。
正在几个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下人进来，向韩绛呈上一张名刺，禀报道：“小官人，外面来了一个年轻士子，自言来自金陵，与小官人有旧。”
韩绛接过名刺看了，忙道：“快快有请！此人是我旧识，径直请来此处即可。”
下人应命去了。
见几个人看着自己，韩绛道：“此人是原江宁通判王益之子，随父在京的时候，与我相识。他父亲在任上病殁，到今年才守丧服除，想来是入京应试来了。”

第72章 不务虚名
杜中宵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袍，不甚讲究。这个人是王安石，杜中宵前世对这个时代印象最深的人之一。
王益多是在地方为官，在京城的日子很少，跟京城的官员也并不熟识。王安石此次入京，只是礼貌性地拜访一下从前认识的旧人，打声招呼就要离开。同样是官宦之后，王安石比不了苏颂和韩绛兄弟，王益生前只是中级官员，而且已经病故，王安石现在要挑起家庭重担，专心准备省试。
双方寒暄毕，王安石拱手：“以前在下随父在京的日子，承蒙韩兄看顾，铭记在心。此次侥幸自江宁得解，入京赶考，特意来府上拜访。”
韩绛连道不敢，对王安石道：“我这里今日刚好有客，都是这一届的举子。介甫远来不易，不如留下小酌几杯，大家结识一番。”
王安石犹豫再三，不好推辞，只好答应。他初来京城，除了韩家，还有几家要去拜访，其实并不想在这里耽搁。不过见有数人在此，不好离去罢了。
见到王安石，知道他此次发解，杜中宵才知道他原来是这一届的进士。至于王安石落第，杜中宵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也要考进士，自然知道，对有些人来说中进士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
看看将近中午，韩绛吩咐下人准备酒菜，就在自己小院摆下，招待几人。
闲来无事，韩绛和韩缜带着王安石在小院里转了转。
见到院子中的蒸汽机，王安石看着奇怪，问道：“这物事用来干什么？烧着柴火，又不似灶。”
韩绛道：“此物名为蒸汽机，是那边杜兄和苏兄制出来，我看着有些用处，一样制了一台。”
说完，拉着王安石向他介绍，这东西是什么构造，什么原理，用来干什么。
韩绛是对这东西真地感兴趣，碰到了人便就介绍一番。王安石跟他并不熟悉，被他拉着这样一通狂讲，有些摸不着头脑，只是礼貌似地问些问题。杜中宵在一边看见，叹了口气。看起来王安石并不是一个容易交往的人，不知道韩绛为什么有些自来熟。
其实不能怪韩绛，两人以前性情相投，此次当成老友重逢。却不知两人相差十岁，数年之间，韩绛没有什么改变，王安石却改变很多。特别是父亲故去，王安石人变得沉稳，不似从前了。
这是读书人的毛病，哪怕只见过一两面，只要说得来，便就认为是知己，却不知并不是人人如此。
此时的王安石，经过了家庭变故，性情变得沉稳，学问大增，以稷、契自期，早不是上次来京的少年了。不过出于礼貌，王安石没有表现出冷淡。
杜中宵在一边看着，叹了口气。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最终失败，原因多种多样，过于注重于财富分配和生产关系改变，生产力发展跟不上是一个重要原因。眼前的这个小机器，可以生产力进步的关键。可惜现在的王安石，并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做什么，也不会对这个小机器感兴趣。
备好酒席，韩绛请几人落座，道：“天气寒冷，现在京城中流行饮烈酒，能祛寒气。介甫远来，尝一尝味道如何？这酒有力气，小酌即可，不可剧饮。”
王安石拱手谢过，与众人饮了一杯。
杜中宵见王安石为人拘谨，话不多，不是个活泼性子。前世印象中的这个人，为人执拗，听不得别人意见，做事固执，当好接触。心中有了成见，对王安石有些疏远。
其实杜中宵误会王安石了，现在的王安石求学上进的青年人，思想都还没有定型，只是为人内向了些而已。历史上王安石变法，他的这一届同年非常有意思，基本没有卷入党争漩涡里。不管是同党，还是反对变法的，最终都全身而退，没有被党争牵连。不过杜中宵对这个年代的党争谈之色变，只要印象中与党争牵扯到一起的，不自觉地就疏远，对王安石也是一样。
如果有一天，杜中宵走到了政治舞台的中央，一样也会变法。实际上变法是时代的要求，不变法在政治上就不会有大的作为，区别只是怎么变而已。但对于历史上党争的旗手，杜中宵本能地避开，免得被卷入不必要的政争中，徒劳耗费精力。
酒过三巡，众人谈起此次科举。
韩绛道：“国子监发解，庐州杨寘拔得头筹。其人少年成名，文采斐然，深得众望。京城人都言此榜其必魁天下，据传其人也视状元为囊中物。”
王安石神色淡然：“我在江宁，也听说此人名气，端的是写得好文章。”
韩绛笑道：“介甫一样少有文名，此次入京，就不想在科场与人一争短长？”
王安石摇了摇头：“书生以文章献君王，得一官半职，聊以养家，治国以报帝王与百姓而已。科第排名不过虚名，争之何益？”
众人听了一起笑，不得不佩服王安石的气度。此时的王安石已初露锋芒，虽然比不得杨寘等人天下闻名，在江南还是有些名气的。杨寘锋芒太露，其实韩绛这些人颇不服气，碰到一样学问好的，难免同仇敌忾说两句，憋着劲要把他的状元夺过来。却没想到王安石对此并不看重，心胸令人叹服。
杜中宵只是在进士边缘徘徊的人物，这样的话题插不上嘴，只能默默喝酒。在他的眼里，这些人中学问最好的是苏颂，不但是文章好，各种杂学无不精通。当然他也知道，别人是不这样看的。真正什么样的学问是这个公认的好，杜中宵依然把握不住，他与这个时代的思想总是有些差距在。
印象中的久别重逢并没有，王安石只是静静喝酒，偶尔说一说这些年的见闻，既不疏远，也不过分亲热，不卑不亢。父亲的去世，使王安石面临到了人生的转折点，也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韩绛有些感慨，印象中的王安石也有读书人一样的毛病，指点江山，恃才傲物。此次重逢，却不再见从前的影子，锋芒尽敛，稳重了许多。特别是言谈中偶尔说出一两句话来，颇有高屋建瓴之感。听说这几年王安石于诸子百家无书不读，学问一日千里，并不夸张。
杜中宵一直有些拘谨。这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年最顶尖的人物，难免有些紧张。知识跨越千年，既有远见的地方，但也有一些无法抚平的隔阂。

第73章 旧人
年关将近，天下的发解举子齐聚京城，热闹非凡。这是京城商户数年一次的大狂欢，虽然是天寒地冻的季节，却总有生意彻夜不休。
杜中宵一个人躺在客栈里，看着家信。离家时说好到京城游学几个月就回家，没想到就这么待了下来。好在顺利从国子监发解，算是跨过了科考的第一步。
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与韩家一起搬到了许州，雇了几个主管照看各处生意。此次来信，父亲说与韩家已经商定，等此次杜中宵回家，便与韩月娘成亲。如果侥幸中了进士，便小两口一起出去当官，如果不中，回家接着读书。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家了，供得起杜中宵一个闲人。
把信放下，杜中宵枕着手看着屋顶出神，面前浮现出韩月娘的脸庞。其实人生不就是这样吗，一个家庭，一段生命的旅途，相知相携一起走到路程的终点。自己对于中进士做官过于执着了，一年来患得患失，反而失去了生命的乐趣。其实，自己年不足二十，哪怕此次不中，有了这一次的经验，下一次科考必然会容易许多。扪心自问，真地有必要如此焦虑吗？
叹了口气，杜中宵也不知道答案。潜意识当中，杜中宵感觉此次是最好的机会。特别是前些天见到了王安石，杜中宵就更加觉得如此。这个人的出现是一个标志性事件，一个新时代即将到来了，自己要赶在最合适的时机上车。这是时代的列车，倒并不一定是王安石的列车。
一时无事，杜中宵努力回想前世学过的王安石变法的经过和内容，分析其中的利弊，选择自己最合适的道路。王安石的车不好上，这毫无疑问，只想一想他身后自己党派的样子，就得仔细掂量。同样反对派的车也不能搭，他们斗倒王安石的办法就是熬，杜中宵哪里能花一辈子这样跟人耗。
想到这里，杜中宵只觉得嘴里发苦。仔细回想历史书上的内容，便就知道这是一个属于王安石的时代，他有足够的才华，也有足够的毅力，坚定地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其他的人要么赞同他，要么反对他，能够站在中间挺立不倒的，都非常人。
想起前些日子见的那个沉默寡言、目光坚定的年轻人，杜中宵便就知道，自己要想在这个时代有所作为，避不开他。杜中宵也清楚地知道，哪怕记得历史书上讲的王安石变法的内容，照着那些变法内容自己去施政，也未必能够吸引王安石的支持。那些变法内容从来不是全部，只是王安石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所采取的措施。他换一个位置，换一个视角，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想法。
这是一个有理想的人，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付出什么，目标坚定。而且不管是他的私德还是做事的能力，都无可指摘，除了结党，很难斗倒他。
微微摇了摇头，杜中宵决定不再想这些。最关键的是王安石是个有理想的人，上以圣贤自期，下想治国安民，并不是为了政治利益而结党，这就足够了。至于最后谁上谁的车，谁做司机谁做乘客，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最关键的，杜中宵还要想方设法考上进士。
正在这时，房外传来声音：“杜兄在吗？在下曹居成，你家里有些物事托我带来。”
杜中宵翻身起床，略收拾一下打开房门，看着曹居成站在门外。
曹居成满脸堆笑，上前拱手：“杜兄在就好。此次在下侥幸从本州发解，来京的时候，你家里备了些衣物，让我带给杜兄。——哦，天色不早，我们出去饮两杯如何？”
杜中宵看着曹居成，沉默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好。”
此次再见曹居成，与以前大大不同了。他再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气焰，甚至在杜中宵面前有一种谄媚，生怕得罪杜中宵的感觉。此次发解试，曹居成成功过关，不枉他数千里跋涉从福建路赶到中原。至于吴克久，不但是未过发解试，现在还麻烦缠身。
杜中宵向朝廷献上了蒸酒的册子，杜家由此获得了三州蒸酒的特权。此次有朝廷下令，地方执行起来格外严格，酒糟价格州县定死，杜家的酒课也有了明确数目。跟杜家闹矛盾的“其香居”，受到县里其他酒楼的排挤，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现在临颖城里，替杜家管着酒楼生意的主管，是一位除役衙前，曾经扑买过官酒楼。他做起事来比杜循更加有手段，几个月就挤得“其香居”没有钱赚，吴家一直咬着牙向里面填钱。酒课是死的，只要吴家找不到接手的人家，酒楼关门都要官府的同意。奈何“其香居”离“醉仙居”太近，谁会作死去接那个生意？吴克久家里，现在只想着县里开恩，让他们尽快把酒楼关了了事。
曹居成到临颖县，目的就是了取得发解资格，现在这种局面，哪里会搀和进杜家和吴家的纷争。他离开临颖，到京赶考之前，甚至还专门到许州杜循那里，为杜中宵带些物品来。
收了家里寄来的衣物，杜中宵走出房门，与曹居成一起寻地方喝酒。
自己与吴克久的诸般纷争，曹居成多数时候只是个看客，特别是到京城之后，他专心学问，没有参与吴克久的事。到底是同乡人，杜中宵也不想拒人千里之外，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考中进士呢。
到了一个酒铺坐下，酒菜上来，曹居成举杯道：“在下恭贺杜兄自国子监发解，祝不日高中！”
杜中宵一饮而尽，看着曹居成道：“这有什么，你不是也如愿以偿，从本州发解了么。”
曹居成满脸堆笑：“惭愧，侥幸而已。若是杜兄回乡，那就难说得紧了。”
杜中宵笑笑不说话。自己虽然天天担心后边的省试和殿试，但自信怎么也比曹居成强得多，本州发解绝无问题。曹居成说得不错，自己不回乡，便宜了别人。
饮了几杯酒，曹居成叹口气道：“我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只要中举。此番得偿所愿，十之八九不会再回许州了。离乡数年，也不知家里如何。只愿此次能得个出身，回乡光宗耀祖。”
杜中宵沉默一会，举杯道：“既如此，我祝你得偿所愿！”
两人一起饮了酒，一时无话。福建路是科举重地，世代官宦的大族不知凡几，远不是许州那种地方能比的。曹居成一旦中了进士，回去之后与大族联姻结亲，势力不可小视。这一点杜中宵比不上，他就是中了进士，也只能在官场上自己奋斗。所以思考再三，还是接受了曹居成的好意，相逢一笑泯恩仇。以前的恩恩怨怨，就只算在吴克久一个人身上了。

第74章 风波
几乎转眼之间，春节就到了，历史按照自己的节奏，走到了庆历二年的春天。
正月初七，省试，杜中宵发挥正常。考完出来，回到客栈大睡三天，没有跟任何人庆祝。数日之后揭榜，杜中宵以二百一十八名过关，在过省试的五百七十七人中排名比较靠前。不过，此时殿试依然会黜落，录取率大约在七八成之间。二百多名依然有危险，而且排名靠后，落到后向等，仕途大受影响。
进入二月，正在过了省试的举子紧张备考的时候，新任知制诰富弼突然上奏，请求取消殿试，以省试成绩决定进士的去留和名次，一时舆论大哗。
这一日杜中宵正在客栈内读书，住在不远的曹居成急匆匆地赶来，行礼毕，道：“杜兄，可否听闻朝廷新政，欲不行殿试，而以省试定举子去留？”
杜中宵吃了一惊：“殿试朝廷故事，怎么可能会改！现在省试已过，在京的举子无不在悉心准备殿试，突然一改，岂不是让众人无所适从？再者说了，省试奏名五六百人，哪里会有这么多进士。”
曹居成叹了口气：“正是如此。可千真万确的消息，富舍人突然上疏，什么省试殿试三短三长，要废了殿试，以省试成绩取士。圣上觉得有理，诏书都已经下来了！”
说完，曹居成不住地拍大腿。他省试排名四百余名，直接用省试成绩，可能就此刷掉了。
杜中宵仔细回忆一番，自己前世学的历史，清楚记得从宋朝之后殿试便是不可或缺的一环，还有什么皇帝集权的重要意义，印象里不曾改过。突然之间富弼来这么一下，让人摸不着头脑。
一边叹着气，曹居成在桌边坐下，牢骚不断：“我听人说，富舍人自己是制科出身，对进士出身的同僚多有不满，才想了这个法子，欲从此之后让进士出身的人在制科之下。唉，他们争来争去，只是可惜了我们这些人。我千辛万苦，费了无数心力，才侥幸过了省试。如此就此落第，如何能够心平！”
杜中宵不语，直觉认为此事不可能。但曹居成说得千真万确，诏书都已经下来了，那还有假的？曹居成可能落第，自己倒是不但心，但二百多名的成绩，很可能是赐进士出身，而不是及第，这对以后的仕途影响可就大了。
想来想去，杜中宵对曹居成道：“事情突然，谁也不知朝廷是个什么意思。不如这样，我去寻几个朋友问一问，你且等在客栈里。”
曹居成在京城就杜中宵一个熟人，急忙答应了，眼巴巴地看着他出去。杜中宵对曹居成态度比较冷淡，以前的芥蒂并未消除。但终究是半个同乡，不好拒人于千里之外。
苏绅由于与王素起冲突，前些日子离京外任，改知扬州了。离了父亲的渠道，这种朝廷大事想来苏颂也不清楚。想了想，杜中宵还是到了韩家来。
随着下人到了韩绛的小院，却见苏颂和王安石都在这里，围着那台蒸汽机讨论得热火朝天。
上前行礼毕，杜中宵看着众人，苦笑道：“听闻朝廷有旨意，此番不行殿试，以省试定去留。你们消息比我灵通一些，不知是否真有此事？”
韩绛混不在意地道：“不错。富舍人上奏，论省试三长，殿试三短。不以殿试取士，以往也有大臣提起，此次再提，圣上便就准了。——其实没有什么，左右还是我们这些人，难道再考一次，还会考出什么不一样的来？行不行殿试，并无大碍。不过于朝廷来说，以省试取士，则决之于诸司，而背离了恩归于上，终是不妥。不过我们现在是举子，于这等事却不能插嘴。”
苏颂道：“每科进士必取三四百人，以省试取，杜兄也必得进士出身，何必烦恼。”
杜中宵看了看几人，都是不在意的样子。韩绛和王安石都在前十名以内，苏颂稍后，也不过二十余名，省试成绩也是高科，当然不怎么在意。可自己二百余名，那就完全不同了。当然，在别人眼里，以自己的家世和学问，能有进士出身已是高中，应该满足。在他们看来，这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王安石沉默不语，依然在那里观察蒸汽机。在京城待了几个月，最终王安石还是感觉这几个人说得上话，慢慢走到一起来。跟苏颂和韩绛不同，王安石对蒸汽机的具体结构和原理并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这东西有什么用处。韩绛跟他讲起可以放到船上，有诸般好处，他才真正重视起来。
杜中宵转念一想，自己从最初的中个进士就好，到现在最好能进士及第，甲科更棒，欲望是一次比一次更高了。真按富弼上奏，自己已经中进士，实际上达到最初目标了。
此事在成绩最好的那些举子中并没有激起什么浪花，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怎么考，结果不会变化太大。如省元杨寘，本就是此届状元呼声最高的人。但对省试排名四五百名的人，就是另一回事。
辞别了韩绛等人，杜中宵有些闷闷不乐。回到住处，与曹居成一起到了旁边酒铺，喝起闷酒。
仰头把一杯酒喝下肚，曹居成愤愤不平地道：“杜兄，你说世上有这种事么？好好的科举，自有故事在，怎么到了我们就有这许多花样？省试之后，我日夜苦学，只想着殿试一举翻身，现在成了泡影！”
杜中宵沉声道：“此事或有转圜余地，也不用过于心焦。”
曹居成连连摇头：“听说诏书都已经下了，难道还能够收回去？唉，真真是倒霉透顶！”
杜中宵沉下心来，把事情仔细想过，才道：“诏书收回，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以前难道还少了？此事终究是富舍人一个人的意思，圣上不察，轻率答应了而已。取消殿试，有两条就说不过去。一个是殿试是艺祖旧制，近百年一直沿袭，岂能说改就改。再一个，没有殿试，只以省试定举子去留，便是取士之权在于有司，而不决于人主。前一条好说，后一条，是很难推行下去的。”
曹居成只是唉声叹气，哪里肯听杜中宵说的话。
金口玉言，皇帝说出来的话一个字不能改，在这个时代不存在的。诏书到真正形成有效力的敕令还有几道程序，收回去并不是不可能。现在的这位皇帝，做这种事不是一次了。倒不是他冲动，而是在后面群臣劝谏，仔细衡量利弊之后，拉得下脸来收回去。
取消殿试的弊端显而易见。最重要的一点，有殿试则取士决于皇帝，进士是天子门生，用人之恩归于天子。而取消了殿试，就决定于相关部门，最重要的官僚群体与皇帝本人无关了。只要皇帝的脑子还清楚，怎么也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第75章 全部押中
一如杜中宵的猜测，三天之后，朝廷收回成命，殿试依然按计划举行。
经过了这一个插曲，此次科举更加引人注目。此时西北新败，全国都处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议和的声音完全占据了上风，朝廷也需要一次完美的殿试吸引目光。
三月中旬，杜中宵走出客栈，看着夜色朦胧中一片翠绿的汴河两岸，目光坚定。殿试的日期终于到了，自己用功两年多，今天到了决定命运的时刻。
东华门个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比杜中宵前世的高考还要热闹。数百年正奏名举子在这里检验身份，领取号牌，准备入宫考试。
杜中宵带了笔等必要的物品，静静地站在宫门外，看着举子们在宫门前争先恐后，目光沉静。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抢在前面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让心情杂乱，不如一切顺其自然。
崇政殿内早已布置妥当，一切都与省试相差不多，只是周围的防护、监查更加严密。不但有许多监考的官员，还有宫中卫士，衣甲鲜明，庄重肃穆。
到写有自己名号的几案前坐定，杜中宵深吸了一口气，闭目养神。到了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心情要平定，精神要集中，争取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
一切如仪，等到卷子发下来，杜中宵展开一看，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
诗：吹律听凤鸣；赋：应天以实不以文；论：顺德者昌论。
最不重要的诗是杜中宵没接触的，典故倒是知道，伶伦听凤鸣而制十二律。应制诗五言六韵，与律绝不同，只要不离题，合格律即可，是读书人的基本功。
而最重要的赋和论，全被杜中宵押中。顺德者昌论来自他从大相国寺买的一本不知名拟作，应天以实不以文来自与韩绛的一句玩笑话，杜中宵以此为题回去练了好久。
深深吸了一口气，杜中宵把题目抄在卷纸上，发下来的试题放进黄包，挂在胸前。收拾妥当，先不落笔，闭目静坐一会，排解掉各种杂乱心思。赋和论的题目押中，此次殿试已是十拿九稳，一个进士及第跑不掉了。平日里经过了多次练习，相当于杜中宵用自己的最高水平比大部分人的下限，这再考不中以后就别动中进士的心思了。当然，妄想状元之类也不现实，杜中宵的水平，最上限也比不了最厉害的那几个人的临场发挥，这是事实，强求不得。
把纸摊开，饱蘸了墨，杜中宵先写《应天以实不以文赋》。这赋杜中宵做过多次，关于里面天人感应的部分，还多次向苏颂和韩绛请教，补足了他最欠缺的环节。应天以实不以文，这中间的内涵杜中宵曾经仔细推敲过，哪些是文，哪些是实。概括来说，天降灾祸反应人政不修，当以恐惧之心而修时政，此为应天以实。而祈禳作法，不修人政，则为应天以文。这题目出来，实际反应了此时朝廷的心态，即对过去几年政治的不满，潜意识里倾向于改革了。
《顺德者昌论》与赋一脉相承，强调了改革内政的重要性，内修德政，则天下太平。
看这题目，杜中宵第一想到的就是庆历新政。殿试题目由皇帝本人选出，不用问，此时皇帝已经有了改革朝政的想法，全国即将迎来一场大变革。实际上殿试题目一公布，观礼的大臣都心知肚明，有的言官已经开始称颂皇上圣明了。
猜中了题目，赋、论的难点杜中宵早已提前解决，此时就是组织语言，以最好的句子把以前就已成熟了的想法写出来。只是杜中宵求功名心切，谨慎求稳，不敢涉及西北的和战之争，只是以历史上的灾异事件作比，尽量避免现实的政治事件。这样四平八稳，却也失去了拔尖冒头的机会。
赋论一气呵成，杜中宵检查再三，并无差谬。感慨地微叹口气，这就是自己的最高水平了，不知最后能中几等。其实《顺德者昌论》，或者类似的题目，不只是杜中宵猜中，此时考试的举子中，还有不少人猜中了。因为最近几次科举，从“积善成德”到“大德日生”，连续出这类题目。但是赋论却再无一个人猜中，纯是杜中宵的运气。
最后把诗作完，卷子整理完毕，早已到了午后。杜中宵看看殿中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交卷离开，也不再磨蹭，恭恭敬敬把卷了交了上去。
出了东华门，却见韩绛正在那里等自己的兄弟，旁边站着王安石和苏颂闲聊。
见到杜中宵出来，韩绛远远拱手：“恭喜杜兄！”说完，突然仰天大笑。
杜中宵走上前来，一边回礼，一边笑着道：“此番侥幸，全托韩兄之福。”
韩绛道：“这是你的时运来了，天赐你俸禄，与我何干？当时一句话，别人听过就忘了，哪里会想到你会回去当作拟题，认真练习。你与我们谈过多次，哪个当真去练过？刚才我还问苏兄，没想到他也与我一样，没有专门去做这个题目。这便是天赐之福，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强求不来。”
苏颂也笑：“早知杜兄真能猜中题目，我们便一起做几篇锦绣文章，不定夺个状元。”
王安石也知道了杜中宵曾经向两人请教赋题的事，上前道贺。只是他对成绩淡然，没什么表情。
苏颂道：“不消说，天色还早，我们今日不醉不归。自入京城，杜兄一直忧心忡忡，生怕此次一举不中。这番连赋题都猜个正着，哪里还有不中的道理！”
韩绛连连摆手：“你们去订个酒席，我在这里等五弟，到时去寻你们。”
杜中宵看着天空，长出了一口气，高声道：“好，今日我做东，不醉不归！自离乡来京，不觉一年多，殚精竭虑，一心只想着中个进士衣锦还乡。今次题目是我多日练习过的，总有个出身跑不掉。一日得偿所愿，心中便如一块大石落地，人轻松许多。”
韩绛和王安石、苏颂几人考得都很顺利，神态轻松，听了杜中宵的话一起笑。韩绛最是轻松，他是有官在身参加科考，按此时不夺寒门上进之路的惯例，不能中状元。
杜中宵一直压抑的心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真想长啸一声。考进士是自己在这个世界跨过的第一个难关，这一步跨出去，后面就看自己奋斗了。这一个出身，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

第76章 无冕之王
三月十九，殿试揭榜的日子，东华门外的几家酒榜挤得满满当当，都是在这里等消息的举子。
曹居成一个人在袖着手在街上徘徊，不时看一看不远处跟韩绛、苏颂、王安石等人坐在一起的杜中宵，微微摇头叹气。现在的杜中宵不是前两年可比了，这种日子，曹居成想找个坐到一起喝酒的机会而不可得。现在杜中宵的圈子，是曹居成接触不了的。
杜中宵几人心态轻松，一边喝着酒，一边欣赏着皇城外的明媚春光。几个人考得都好，自我感觉及第不成问题，只看名次如何。连续几次科考，进士的初授官在缓慢降低，高第有无穷好处。
在不远处，是此次状元呼声最高的杨寘和几个友人，意气风发。他国子监发解第一，省试第一，殿试再得状元，就可完成连中三元的传奇。
韩绛兄弟本有官身，没有中状元的可能，苏颂和王安石为人淡然，对状元不以为意，杜中宵一心想着自己能三等以内进士及第就已满足，纯以一种外人的心态看杨寘，觉得有意思得很。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挤到杨寘身边，俯身低声不知说了几句什么。
杨寘脸色大变，猛地一拍桌子：“不知何卫子夺吾状元矣！”
此话一出，周围一片寂静，他身边的人都怔怔地看着杨寘，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杨寘一愣，醒悟过来，知道自己失言，绝口不再提此事，只是气忽忽地喝酒。
话终究是传了出来，不多时，在这附近饮酒的人都知道，杨寘的状元被人抢走了。
韩绛听了这消息，也愣了好一会，才道：“杨审贤天下瞩目，省试第一，视状元为囊中物，此番被人夺了去，必然极恼。只是却不知是何人如此大才，此时横空出世，让他吃这一跌。”
说完，觉得甚是可乐，不由笑了起来。状元虽然荣耀，但实际前途并不比科举前几名强多少，还不至于拼命去争。只是杨寘吃这一次憋，别人看着好笑。
杜中宵道：“金榜还未揭出来，那个杨寘何以就知被人夺了状元？”
韩绛道：“他兄长杨察的岳父是晏相公，必然是出榜之前就知道了的。”
杜中宵点了点头，便不再问。这涉及到大臣泄露宫中机密，虽然无伤大雅，但议论总是不好的。这种事情人家可以做，别人不可以说，最少不可以在公共场合乱说。
经了这一个插曲，东华门外的话题，立即转换成了到底是谁夺了杨寘的状元。状元有些运气，但实力也必不可少，能让所有人服气的，其实并没有几个人选。而且这一届有些特别，文章做的好的人，很多早已出仕，有了官身，按规矩是不能够得状元的。比如韩绛，也是有力人选，但有官在身。
官宦人家的子弟，十五六岁便就恩荫得官，但很多并不出仕，一直考进士。直到近三十岁，实在考不上了，才会循恩荫之路做官。比如司马光，当然还有这一届的杨寘。杨寘埋头读书，一直等到今年，终于要出人头地了，最后却被人闷头敲了一棍，心中郁闷可想而知。
正在外面一片纷扰的时候，宫中御药院的内侍在门外揭榜，一众举子都涌过去看。
金榜排在第一的，赫然是杨寘，众人哗然。挤在人前的杨寘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种事情又不好问，只好强挤出笑容，分开众人，出了人群。
杜中宵挤进人群先找自己的名字，终于在二等中间看见，长出了一口气。前三等进士及第，四等进士出身，五等同进士出身，自己终于如愿以偿，得以进士及第。虽然押中了题，他自己估计，也只能在二三等之间，运气不好就是三等，好一些能上二等，在中间已是超常发挥了。只要进士及第，以后的前途便就不受影响，无非是初入仕时比一等官阶低上一些罢了。
苏颂和韩缜也都是二等，不过名次都在前面，与杜中宵算是同一档次。
韩绛一甲第三，王安石一甲第四，在他们前面的是榜眼王珪和状元杨寘。
看罢了榜，几个人挤出人群，韩绛看着王安石，微笑道：“杨审贤的消息得自晏相公，断然不会错的。只是不知出了什么意外，状元又换成了他，介甫不要介意。”
王安石淡然道：“状元御笔亲点，决自圣躬，我等又岂可擅自议论。”
韩绛点了点头：“介甫说得是。这一榜只有介甫吃亏了些，不在三甲，其余人应当都该满意。”
杜中宵道：“这两年来，我可说是头悬梁、锥刺骨，费尽了心血。能够进士及第，夫复何求！此榜于你们是意料之中，对我可是意外之喜。不消说，今夜我做东，不醉不归！”
韩绛一再说王安石吃亏，杜中宵已经隐约想到了不对的地方。杨寘的哥哥杨察是晏殊的女婿，晏殊是此时的枢密使，杨寘先前说被人夺了状元，必然是晏殊派人送来的消息。最后还是他的状元，只能说在最后关头，前十名送到皇帝面前，名次被改动了。
前几名中，王珪和韩绛一样，也是有官在身的，不能为状元。那么被调换名次的，只能是杨寘和王安石两人。不过这种事情出自皇帝本人，别人哪怕知道，也不好随便议论。
对于此事，王安石本人最看得开，终其一生也没有以状元自居，此事从没提起。不过，这一届的进士都知道，他才是那个无冕之王，影响了很多人一辈子。
状元杨寘虽然最终如愿三元及第，但状元却是捡来的，庆幸之余还是有些失望。本届进士，最开心的那个人，是杜中宵。对他来说，进士及第，对自己登上政治舞台是足够高的台阶了。
另一个欣喜欲狂的人，是曹居成。看罢了榜，自己刚好吊着车尾得同进士出身，他便四处寻找杜中宵，准备庆祝。杜中宵是跨越千年，记忆中辉煌的人物太多，眼光高了许多。其实对小地方的读书人，得一个同进士出身，就足以光耀门楣，改变人生命运了。
见到杜中宵几人，曹居成急急迎上前，拱手道：“恭喜杜兄高中！恭喜诸位高中！”
杜中宵回了礼，看曹居成的样子，笑着问道：“曹兄得偿所愿？”
“侥幸，前世积福，得同进士出身。”说完，转身对苏颂行礼，“在下原籍清溪，与苏兄籍贯同安相距不远。苏家世代大族，说起来，我家里人跟苏兄的从叔辈还有亲戚呢。”
自己中了进士，曹居成这个时候，才来跟苏颂攀亲。苏家是福建巨族，很容易就跟他们扯上亲戚。

第77章 此一时彼一时
期集、琼林宴，杜中宵都觉得自己是一个观众。四百余新科进士，他只是最普通的一个，除了几个以前结识的熟人，跟其他人都没有过多交往。
这段时间杜中宵最常去的，是李兑家里。许州是个小地方，杜中宵又是李兑带入京，现在终于进士及第，荣耀乡里，李兑也与有荣焉。由李兑介绍，结识了一批年轻官员，还有几个同科进士。
等到授官，前三甲俱是京官、通判，四、五名是京官、幕职官，六名之后都是选人。此时进士的初授官职比前几年已下降许多，除最前面的五人，绝大多数进士都是从选人起步。
韩绛以太子中允通判陈州，因一心要研究那个蒸汽机，托父亲韩亿辟杜中宵为毫州军事推官。毫州不属杜中宵家乡所在的京西路，又与陈州相邻，知州正是韩亿。苏颂则由审官院注宿州观察推官，与毫州相邻。王安石则以校书郎签书淮南判官，治所扬州，同属淮南东路，汴河入长江处。
韩绛参加科举之前本有官职，是本届进士授官最高的人，且杨寘因为母亲去世，守丧不赴任，韩绛便成了本科进士的领袖。在新科进士们纷纷离京的时候，分外忙碌。
等到五月，杜中宵收拾行囊，与京城一众人作别，先回乡省亲，再候秋季到毫州上任。
开封城外，杜中宵骑在马上，看着旁边蔡河上的点点白帆，岸边绿柳如荫，心中万分感慨。付出了两年多的艰苦努力，终于进士及第，得了官身回乡。
推官很难用他前世的官职来作比喻，如果说毫州知州韩亿是书记，通判是市长，判官和推官类似于办公厅、秘书处？各种职能部门则是诸曹参军，判官、推官并不负责具体事务，而是帮助知通，特别是知州处理政务，所以称为幕职。王安石本官属于京官序列，所以在淮南府称签判，杜中宵却只属于选人。
军事推官既是杜中宵的官资，也是差遣，属于选人阶。这个时代州县官的官阶比较混乱，推官自然比县令高，但却低于知县，因为知县本官是京官，但具体政务上知县又归判官、推官管辖。就连杜中宵自己都有些糊涂，反正总而言之一句话，一切听知州吩咐就对了。
拨转马头，杜中宵向前来送行的韩绛和苏颂告别：“诸位厚谊，在下心领。此地离城已远，诸位请回城吧。数月之后，你们离京赴任，千万到我那里坐一坐，到时我们一起前去任官之地。”
韩绛笑道：“你家恰好位于南下路上，到时自然是要去叨扰的。只是杜兄此次回乡，不只是金榜题名，还有洞房花烛，我们不能亲临道贺，心中甚是不安。些许薄礼，还请笑纳。”
苏颂一起送上贺礼，杜中宵并不推辞，收了放在马上。
王安石路远，已经先期上路。他一样还未成家，不过家乡和任职地相距太远，只能先上任，过一二年再请假回乡成亲。像他们这些一心考进士的人，这个年代二十多岁娶妻生子是常态，杜中宵还算年少。
再三寒暄，韩绛、苏颂等人才动身回城。三人不但有京城里结下的情谊，任官之地又近，将来官场上相扶相助的时候还多。杜中宵任职的毫州正在三州中间，知州是韩绛的父亲，三人将来联系不会少。其实韩绛任陈州通判的本意，就是能够就近照顾老父。
辞别众人，杜中宵一路沿着蔡河南下，看着河上来往的船舶，心中明白，韩绛是真地要把蒸汽机推动的轮船做出来。陈州、毫州、宿州三地，恰处于河网纵横的地区，天然有这个需求。
长江以北的华北平原，有三大水系，北边海河，南边淮河，中间是黄河。黄河最大，偏偏流域面积最小，下游的出海口摇摆不定。由于泥沙堆积，要么北去夺海河，要么南下淮河。在这摇摆中间，流下了无数的古河道。此时黄河出海口在北，正是南方淮河水系最发达的时候。
开封以南，以汴河为骨干，加上颖河、汝河等淮河支流，航运格外发达。陈州、毫州、宿州，恰好横跨了这个水系最核心的地域。不夸张地说，这一带就是全世界航运最发达的地方。
想起此事，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幕职官最难做，政务繁忙，却很难出政绩，除了偶然机会，基本是知州说了算。特别是韩亿这种重臣老臣任职的地方，他们已经不理庶政，但下面官员的政绩优劣，却全由他们一言而决。韩绛要做这件事，对自己来说，反而是好事，政绩上不会吃亏。
离着城远了，杜中宵收拾心情，专心赶路。到了城南的青城镇，准备下马寻个酒馆吃饭，却见一个人影站在镇外，向这里观望。
到了近前，却是曹居成。杜中宵笑道：“我出城之前，本要去向你道别，你却已出城，不想却等在这里。你我虽然有些误会，现在同城为官，何必躲躲闪闪。”
曹居成叹了口气：“唉，不提也罢。以前种种，是我对不起杜兄。我要到荆湖路任职，自此大约是不会到许州去了。想来想去，就此不辞而别，有些对不住亲戚。这里一封书信，烦请杜兄带给姑父。”
杜中宵接了曹居成递过来的书信，看也不看，放到了怀里。此番进士及第，不管是曹居成，还是杜中宵自己，都已经跟吴克久是两个世界。以前种种，都烟消云散了。因为以前与杜家的矛盾，吴家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就连亲戚曹居成都知道这一点，及早切割。这种事情也不用杜中宵动手，甚至都不用他过问，乡里的人会痛打落水狗。
收了信，杜中宵道：“信我一定会带到，曹兄还有什么话没有？”
曹居成拱手：“多谢杜兄高义。我在临颖县里还有些产业，烦请杜兄替我处理了吧，随便卖些银钱就好。日后我们相见，杜兄算给我就是。如果没有机缘，是我福薄，就当对杜兄的补偿好了。”
杜中宵听了大笑：“你在临颖县里还有至亲，怎么让我来处理产业。此事断不可行！”
曹居成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杜兄心胸开阔，非常人所及，但只怕乡里的人难如杜兄一般。若是由吴家处理产业，只怕又起事端。杜兄新科进士及第，又有我的书信，哪个敢说什么。我在乡里不过几十亩田地，一处房屋，值不得什么，何必再生事端。”
许州地价不贵，曹居成的产业全部加起来不过一两百贯，对他家里不算什么。现在得了进士，早已得偿所愿，这些早期投资他也懒得去收回。之所以不回临颖，是现在杜中宵进士及第，吴家知道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怕会抓住曹居成这根救命稻草，让他难办。一个吊车尾的同进士，一生仕途的顶端也就是幕职官，不过是杜中宵的起点。该怎么做，曹居成心里清楚。杜家本就是许州有名的大善人，现在又有进士，在本乡哪里还有人敢跟他们作对。

第78章 回乡的荣耀
站在许州城外，杜中宵心中感慨万千。当年自己从这里离开赴京，只有锐意进取的坚定信念，但对中进士殊无把握。今日还乡，已是有官在身，踏上了一段新的征程。
按照常规，杜中宵应该先去驿馆暂住，换上公服，报本地官衙，等候知州接见。见过官府的一应人等，才能由官方的人迎进城里，回家拜见父母。作为本州进士，全州人与有荣焉。他在京城的数百进士之中不起眼，但回到家乡，新科进士却可以享受骑马游街的荣耀。
不过杜中宵为人低调，不去驿馆，身着青衫，骑马进了许州城门。
守城的士卒听说是“醉仙居”的小官人回乡，哪里还仔细盘查，口中不住地道：“这些日子满州都传遍，‘醉仙居’杜小官人在京城一举高中，官家唱名，授了官职，正要回乡了。小的如此福气，正遇到小官人进城，正该效力！”
说着，唤过一个相熟的来，替他把守城门，自己上前牵住杜中宵的马。不理杜中宵一再推辞，兴高采烈地引着杜中宵进城。路上遇到熟识的人，远远就高喊一句“新科进士回城”。不多时，杜中宵回到家乡的消息就在城中传开，凡是与杜家有点瓜葛的人家，纷纷涌到“醉仙居”前道贺。
杜中宵只能在马上苦笑，自己想低调入城，终究是不能够。看路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颇有一种当日京城里状元游街的感觉，自然而然的，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油然而生。
本届科考，整个京西路登科的不足十人，周围数州只有一个曹居成吊在车尾，还是个外路前来冒籍的。杜中宵名虽名在国子监，终究是本乡人，许州在周围数州自然就成了文教发达之地，听说的人都来见一见新科进士，沾一沾福气。二等进士在京城不起眼，回到本州却不亚于文曲星下凡。
在京城被冷落习惯了的杜中宵有些措手不及，虽然他一向镇定，看着路两边越来越多的人群，还有许多小儿跟在马后奔跑，不觉有些头脑发胀。
许州城不大，入城门不足一里路，就看见了前面高高耸立的州衙。旁边的路口，一座两层楼，门前挑个酒望子，上面大书“醉仙居”三个字。
杜循和韩练两人站在酒楼门口，衣着光鲜，红光满面，看着行来的杜中宵，满脸都是笑容。从跟着李兑进京，后来因为献书入国子监，最后终于金榜题名，这段时光对两人来说犹如在梦里。特别是对于杜循来说，自己也曾发解，也曾入京赶考，结果不但一无所获，反而贫病交加回乡。再看儿子，不过短短的两年时间，便就一路过关斩将，高中进士。
看见父亲和韩练，杜中宵远远下马，来到面前，躬身行礼。
杜循上前扶住儿子的肩膀，左看右看，好似第一次见到儿子长什么样一般。一边的韩练忙不迭地吩咐小厮燃起鞭炮，又吩咐给来看热门的人发赏钱。几把铜钱撒下去，跟着的小儿一哄而散，纷纷去抢。
杜循向人群拱手：“今日是杜家大喜的日子，店里备些酒水，乡亲尽管进来享用。在下自县里到我州城数年，有如今局面，多亏乡邻相助，聊表谢意。”
跟来看热闹的人群哄然道谢，一时混乱无比。
“醉仙居”今日不待客，里面备下了十几桌酒席，招待城里的头面人物，还有左邻右舍。其余跟来看热闹的，也都有酒有肉，只是没有位子。
杜家是有名的大善人，平日里口碑极好，此时并没有人前来捣乱。不熟悉的人家，笑呵呵地喝一碗酒，站在人群里听人说着闲话，分享着本州出个进士的荣耀。平日有来往的，才进到店里，递上一份备好的礼物，到酒席赴宴。
见礼毕，杜中宵低声对父亲和韩练道：“我原想悄悄入城，不惊动乡邻，免得杂乱。却没想到在城门处就被看破，如此热闹。到了这个地步，我需进去换了公服，到州衙去面见知州相公。不然，免不得让人说不识礼数，惹人闲话。”
杜循忙不迭地道：“我儿说得是。这里自有我和韩兄，你自去忙你的。”
杜中宵向身边几个道贺的人谢罪，由小厮领着，进了“醉仙居”。韩月娘与几个女眷站在后院，见杜中宵进来，满脸喜色。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未来，但却曾不从想过有这么一天，杜中宵会这样回来。
杜中宵上前向母亲行过礼，对她和韩月娘道：“城中人人都知道我已回乡，当立即换了公服，前去拜见知州和通判。若是去得晚了，只怕要惹人闲话。”
母亲听了，只是让杜中宵快去。儿子已经有了官身，与以前不同，岂可失了官场礼数。
韩月娘看见杜中宵进了后院，与自己连一句话都没有说，有些失落。等到杜中宵的身影消失，想起如今他已经是进士，再出去就做官了，不免又对未来有些憧憬。
回到自己的房间，取下包袱，杜中宵换了公服，一时有些失神。他为人镇定，但怕麻烦，并不喜欢热热闹闹的场合。此次回乡，原想的是悄悄回家，跟家人分享完了高中进士的喜悦，才去拜访知州和通判等一众官员。却不想一入城就被人认出，闹得满城风雨。
收拾妥当，杜中宵到了酒楼门口，却见一个节级早站在那里。见杜中宵出来，急忙叉手行礼：“小的州衙当差的孙节级，得了官人钧旨，接新科进士去官衙见相公。”
杜中宵一摸身上，却是没有带钱，急忙向父亲使了个眼色。
杜循心领神会，捏了一把铜钱，塞到孙节级手里，低声道：“节级辛苦，拿去买碗酒喝。”
孙节级高高兴兴地收了铜钱，伺候着杜中宵上马，一起向州衙行去。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韩练感叹地道：“不过两年功夫，哪里想到这孩子就能高中进士，成了官身的人了。此次回乡，就连知州相公也专门派人过来，接他到州衙去相见。”
杜循叹了口气：“知州官人待我们家着实不薄，大郎回城，本应先去州衙拜见的。此番他先回到家里来，相公还专门派人来接，足见器重。我本是个不成器的落第举子，全靠相公抬举，有了现在产业，就连儿子都有出息了。人生如此，夫复何求？但愿大郎不要一时得意，怠慢了知州相公。”
韩练笑道：“哪里能够。大郎自小知书达礼，这些事情岂能没有分寸！”

第79章 不情之请
由孙节级带着，一路到了许州后衙，却见许州知州梅询、通判苏舜钦以下，一众官员都已经候在那里。后衙里早已摆开筵席，竟是早已备好为杜中宵庆功了。
杜中宵不由惶恐，忙上前行礼：“下官入城未来拜会，相公勿怪。只因一路奔波，蓬头垢面，见长者不雅，原想回家洗漱一番，却不想要劳相公拜人。”
梅询笑道：“适才有官员说你入城径回家里，显得傲慢，通判就说不是。你少年登第，却不似别人那样张扬，足见老成。自你入许州境内，驿馆便就把你脚程报入州里，算着也该今日入城。今年京西路登科不足十人，许州却有两人，文教之盛，多年未见。似此盛况，岂能不庆祝一番。”
梅询说完，通判苏舜钦以下，一众官员纷纷过来道贺。
此时杜中宵的官职，自然远比不上梅询和苏舜钦，也比上签判和许州推官，只是比支使和一众曹官的官阶高一些。但他少年登第，前途却不是那些人可以比的，倒没有人怠慢他。
纷纷落座，饮过一巡酒，梅询对众人道：“你们且饮两杯酒，我与新科进士有话说。”
说完，把杜中宵叫到一边低声道：“你不满二十，第一次科举便登高第，少年有为，可喜可贺。”
杜中宵连道不敢。梅询是以翰林学士知许州，地位远比一般的知州高，对自己如此礼遇，让杜中宵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梅询天性喜清洁，每天必熏香，被时人与另一不修边幅的窦元宾一起称为“梅香窦臭”。站在梅询身边，香气扑鼻，让杜中宵有些局促不安。
梅询和颜悦色，笑着道：“先前你能入国子监已是不易，后来高第登科，着实出乎人意料。不瞒你说，朝廷下来新科进士名录，我和通判都以为是同名而已，直到看到乡贯，老确认是你。”
杜中宵拱手：“下官侥幸而已。”
梅询摆了摆手：“你不必紧张。虽然你是从国子监发解，但终究是本州的进士，自我以下，大家都与有荣焉。此次附近几州，只有许州有进士登第，这是本州荣耀。——当然，我特意唤你过来，不是为了此事。你登第之后，我曾去信问过李殿中，依你离许州之前所做文章，要登第却是不易。两年时间，哪怕再是勤奋好学，如曹居成那样侥幸得个同进士出身倒有可能，高等及第，着实让人难以置信。”
杜中宵只好尴尬地笑笑，不好说什么。梅询是此时的时文大家，自己的文章他是看过的，什么水平一清二楚。他说登第很难，是以此时读书人的一般情况，确实很难。
梅询面色和蔼，笑着道：“你能在两年的时间里一飞冲天，必然有所倚仗。我心中好奇，去信问李殿中，才知这两年你用功于学，而且有自己独创之法。不去寻章摘句，而专以科举为要，是也不是？”
杜中宵点头：“相公说的不错。下官自知学识粗浅，要考进士，只好走捷径。”
听到这里，梅询叹了口气：“你不必为此心中不安，读书人科举，谁不是为了登科？不然，又何必辛辛苦苦跑到京城去与万千举子相争？你能看清自己，找到自己合适的学习之法，此是大智慧，又有什么不可对人言！我侄儿梅尧臣，你是知道的，自小聪颖异常，好学上进，许多人秒颂他的学问。奈何在科举一途便就诸多不顺，多次落第。到了今年，心灰意懒，放弃举业了。你若是有什么独门的应举之法，不妨给他指点一二。在官场上，没个进士出身，终究难有大作为。”
说完，梅询重重叹了口气。
梅尧臣自小就跟在梅询身边，如他自己的儿子一般，也是用梅询的名额恩荫入仕。这个侄子胸有大志，学问也不差，诗名现在更是传天下，与苏舜钦并称“梅苏”，开一时风气。奈何就是在举业上，不知道差了什么，屡试不第，以至于有些愤世嫉俗。
梅询已经老了，心中放不下的就是这个侄子梅尧臣。杜中宵年纪又轻，学问又一般，特别是梅询知道他学问其础极差，竟然能一举登科，而且还是二等，让梅询惊讶不已。写信问李兑，才知道杜中宵有独特的学习方法。如果梅尧臣学会了这应举之法，能不能也考个进士呢？正是因为如此，梅询对杜中宵归来格外重视，早早就按着驿馆报来的脚程准备庆祝接风。哪怕杜中宵先回家里，也不着恼。
杜中宵想了一会，才拱手道：“不瞒相公，下官自知学问底子浅薄了一些，应举之时不免使了一些巧劲。这法子虽然取巧，不过还是看人，并不是人人都能用的。”
梅询连连点头：“只要有用，能够中举，巧的法子又有什么不好？多少人拜名师，还不是一样去取巧？虽然不是人人能用，只能利于举业，总是有好处。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试一试焉知不行。”
杜中宵慨然道：“相公如此说，下官岂敢藏私！只是这二年来下官所读之收，所记之法，多而且凌乱。且容下官在州县的这些日子，整理一番，付与相公如何？”
梅询喜道：“如此最好。尧臣此时监湖州盐税，事务不太繁忙，若得此法，仔细研习，不定下次也能登第。若如此，便是梅家之福。——你放心，此是你秘法，不会外传。”
监税、监酒之类都是监当官，虽然官阶不一定低，地位不一定差，但在此时的读书人看来，监当不是亲民官，上不得台面。一般进士出身的官员，得到了监当官的缺会被认为是一种羞辱。梅尧臣是恩荫出仕，一任知县之后，不免就要在监当官上打转，幕职官的缺是不容易得到的。梅询特别在意这个侄子，对他现在处境忧心忡忡，一心盼着他能中进士，得个出身。
诸般讲罢，梅询亲切地携着杜中宵的手，回到酒席，朗声道：“年未满二十，以高科登第，杜小官人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此是地方之福，我们且共饮一杯。”
众人叫好，一起举杯饮了一杯，为杜中宵庆祝。
杜中宵落座，看着一众官员喜气洋洋，对自己是发自内心地庆祝，着实感慨。他在京城里结交的是韩绛、王安石、苏颂等人，文学上无不是一时之选。那时金榜出来，自己忝居最末，哪个会说自己是什么高科登第。没想到回到家乡，满城轰动，就连梅询这种大人物，也一口一个高科，恍如隔世。
天下人才汇聚京师，那里跟地方真是两个世界。自己一个京城不起眼的小人物，回到家乡，竟然就成了文学高选，就连梅询这个翰林学士都来问考进士的方法。不只如此，还特意告诉他，这方法只是给梅尧臣用，不会传出去。杜中宵想起来，不知是荒唐呢还是骄傲。

第80章 洞房花烛夜
母亲轻抚着杜中宵的公服，口中道：“我儿穿上这一身官服，人也精神了许多。你幼时，阿爹时常说自己是书香门第，在乡里没少惹人耻笑。到了今日，你有官身，终于扬眉吐气。过些日子，我们全家回乡里去一趟，让乡里的人看看，我家的书没有白读。”
杜中宵只是微笑，没有接话。
杜循在一边道：“嗯，再过几日，选个良辰吉日与月娘完了婚，便一起回乡。不说扬眉吐气，现如今大郎有了官身，也当告慰祖宗。我们家沦落数代，今日始得翻身。”
这便是时代的不同，这个时候儿女婚事虽然长辈会问本人的意见，但一切还是家里操办，由不得自己作主。好在杜中宵与月娘相识已久，情根深种，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自州衙回来，杜中宵本想换上常服，却被父母拦住。儿子扬眉吐气，就是要给所有人看，怎么还能跟百姓一样呢。这身官服得来不易，当然是能多穿就多穿。到了晚上家宴，都不让杜中宵更换。
直到夜已深，杜中宵才告别父母，回到了自己房里，只觉疲惫不堪。风光是有代价的，今天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对人行了多少礼，头晕脑胀。
此后连续数天，杜中宵被各种人家，以各种名目请去饮酒，一时许州城里，没有请过这位新科进士的便不算体面人物。直到五六天后，才慢慢安静下来。
“醉仙居”的后院，杜中宵洗了一把脸，舒舒服服地坐在交椅上喝茶。不远处月娘拿了一方手帕在那里刺绣，神态安祥。
看着阳光照在月娘的头上，乌丝描上了金边，耳朵好似透明一般，杜中宵心中一动。道：“回来许多日子了，都没时间跟姐姐说话。我在京城的日子，姐姐过得好么？”
月娘笑道：“自从家里开始蒸酒卖，又不用我做活，又不用我卖酒，不知过得多惬意。”
杜中宵叹口气：“我却记得姐姐在脚店里当垆卖酒的日子，煞是好看。现在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如同做梦一般。那时我们日子过得苦，却却时时见面，心里是快活的。”、
月娘啐了一口：“你去了一趟京城，中了个进士，怎么嘴也贫起来了。”
“怎么嘴贫？过些日子，我们就要结为夫妻了，当然要说些体己话。若是无话可说，成亲之后，两人坐在屋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岂不是无趣。”
月娘只是捂着嘴笑，低声道：“那你在那里只管说，我听着就是。”
杜中宵怔了一下，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两人相识已久，相互知根知底，又都是内敛的性子，单独相处少了活泼的气氛。或许在韩月娘心里，嫁给一个自己早已中意的人，又是年轻的新科进士，自己不知道多少世修来的福气。然而她只是感到快乐，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却没有什么想法。
想到这里，杜中宵暗暗笑自己胡思乱想。这个年代女性普遍内敛，自己又能要求什么呢？难道像自己前世一样，年轻男女花前月下谈恋爱？
或许这就是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一切平平淡淡。
六月的一个良辰吉日，新科进士杜中宵与韩月娘成亲，满城道贺。
有三州蒸酒之权，独擅其利，“醉仙楼”生意越做越大，杜家已是许州城里数得着的员外，而且一直坚持施粥，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杜中宵又是新科进士，满城人都来道贺。
杜家和韩家都是小门小户，礼仪规矩不太讲究，只是大摆宴席，凡是来道贺的，都一醉方归。
直到月到中天，杜中宵才由小厮领着，使女搀着，晃晃悠悠地到了新房。
到了房门，女使高叫了一声：“新郎官儿入洞房喽！”
说完，便捂着嘴，几个人一起咯咯笑着跑远了。
杜中宵使劲甩了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些，推开房门进了洞房。洞房里挂着锦帐，燃着红烛，透着一种奇特的旖旎气氛。韩月娘坐在凤船上，一动不动。
关了房门，杜中宵出了一口气，对月娘道：“你在房里坐了这么久，饿不饿，渴不渴？”
顶着红盖头的韩月娘皱了皱眉头，强忍着不说话。
杜中宵奇道：“怎么不应声？莫不是睡着了？”
说完，走到床边，掀了韩月娘的红盖头，小声道：“房里等得久了，姐姐瞌睡了么？”
韩月娘又羞又怒：“这是什么日子，我如何会睡！你盖头不掀，我如何说话！婚姻一生大事，无数禁忌，你怎么如此大拉拉！唉呀，真是急死个人！”
杜中宵道：“今日家里长辈跟我说新婚禁忌，拉拉杂杂半天，也不知讲得什么，我哪里耐烦听。面亲无非是我们两人凑在一起过日子，同一间房住，同一张床睡，有什么禁忌。”
韩月娘瞪了杜中宵一眼，别过脸去，懒得理他。
杜中宵弯下腰来，拉住韩月娘的手，轻声道：“你坐得久了，饥不饥，渴不渴？我看桌上摆了果子瓜果，你若饿了，好歹垫一下肚子。”
韩月娘是有些饿的，只是这个时候，哪里有吃东西的道理，只是板起脸不说话。
杜中宵笑笑，挨着韩月娘身边坐在床上，拉住她的手：“姐姐，今夜我们一张床上歇了，从此便是夫妻。夫妇生则同榻，殁则同穴，从此便就不能分离了。”
韩月娘有些羞，听了杜中宵的话，不由又气：“今日大喜的日子，你这人怎么生生死死的。”
“这是刑律上的话，我说出来，让你知道做了夫妻，便就不只是我们两人的事。两人间的事，便在这房里随我们闹。出了房门，那自又另一回事。现在关起房门——”
杜中宵一边说着，一边凑到韩月娘身边，却闻到一阵香味，腻腻的感觉，口中不由道：“我们结识许多日子，今日才知道原来姐姐这样香。”
韩月娘听了，再也忍不住，笑着道：“这样热的天气，妈妈生怕我嫁衣穿少了，不知多少件硬套在我的身上。坐了这许久，可不就浑身是汗，你又闻出什么香味来！”
第二卷 毫州岁月

第1章 平安是福
陈州在蔡河岸边，是开封府南边的门户，水陆交通便捷，繁华无比。
八月中旬，杜中宵与韩绛、苏颂自许州至陈州，略作停留，便与苏颂一起，告别韩绛，前往亳州。
这一带是中原腹地，广阔的平原一望无垠，几乎看不到高山。不过晚唐五代战乱，这里是受灾最重的地方，加之地势低洼，多有涝灾，直到此时依然没有恢复。
一行人晓行夜宿，出了陈州，便就进了亳州境，不是到了鹿邑县城。在驿馆歇息一夜，第二日一早便就早行，到了淝水渡口。
这里正是淝水上游，河并不宽，因为来得早，只有一艘渡船飘在那里，并无人影。
杜中宵转身看城门外有一个早点铺子，对苏颂道：“太阳还未升起，我们县那铺子里吃碗粥。过了渡口，今日不知能不能到卫真县城，怕路上茶饭不济。”
苏颂自无异议，人行人又返回来，到了城外的早点铺子。
杜中宵到了铺子前，高声道：“主人家，来几碗粥裹腹。有点心也来一些，车上有女眷。”
主人应好，一个小厮飞快地跑过来收拾桌子，让杜中宵和苏颂坐下。
不大一会，上来两碗肉粥放到桌上。杜中宵尝了一口，粥的里面加了胡椒，一股香辣味，对苏颂道：“早上天已经凉了，这粥里加些辛辣料，倒是正好。”
两人吃罢了粥，坐在那里歇息，看出城的路上，依然没有什么行人。
太阳已经升起，杜中宵不由焦躁，问铺子里忙的掌柜道：“主人家，这里是东西大道，已经太阳高升，怎么不见几个行人？那边渡口只有渡船在那里，也不见撑船的人家。”
掌柜道：“官人且等吧，总要再过一个时辰的样子，撑船的程千六才会出城。现如今道上有些不太平，来往的客人都要等天色大亮，结伴而行，程老儿早出城也没有用处。”
杜中宵吃一惊，急忙问道：“这一带州县并不曾听闻有什么盗贼，怎么会不太平。”
掌柜连连摇头：“没有大股盗贼，小贼却是不少。近日听闻京城有什么大盗，盗了一个员外数千贯的金银，因为被追得紧，逃到这里来了。附近的蟊贼听闻，纷纷作案，可不就乱了么。”
杜中宵与苏颂对视一眼，不由都有些紧张。他们因为贪图行得快，没有要求州县派员护送，想不到地方上竟然出了盗贼。虽然经常以州县指地方，实际上州和县大大不同。州城里官吏众多，禁军、厢军加上各种公人力量充足，一般都治安良好。一出了州城十里之外，便就是另一种画风。杜中宵一直把这个时代的县比作他前世的乡镇，实际上大多数小县连乡镇都比不上。县里没有什么正经公人，大多都是没有俸禄的差役之流，加上数目不等的弓手。治安主力的弓手小县十人，大县不足百，面对一个稍微大一些的乡间地主就心虚，怎么可能管得好地方治安。
宋朝留给后世最著名的故事梁山好汉们，其实历史上不过数十人，加上裹挟的手下，最多也就是几百人而已。这样一支力量，就足以在内地横行数州，如入无人之境，可见地方力量之薄弱。
回头看了看停在路边的牛车，里面是韩月娘和她的贴身女使，杜中宵不由有些担心。路上的小贼敢白日劫官员的没有听说，但一旦惊扰了自己家眷，可就不好。
想了一会，杜中宵对苏颂道：“这一带河流纵横，地旷人稀，谁知乡野间有什么人物。我们路上还是小心些，与大队客人同行，免出意外。”
苏颂点头同意。他是孤身上任，等到了宿州之后，再想办法接家人过来，自然以杜中宵为主。
以陈州为中心的数州，地势低洼，有大量淮河的支流，内涝严重，盐碱地众多。虽然地处中原，但荒废的土地众多，人口并不稠密。晚唐五代战乱，又养成了这一带不好的民风，乡间盗贼不少。这些年对西北用兵，朝廷财政压力巨大，地方多苛捐杂税，地方更加混乱。
杜中宵想来想去还是有些不放心，取了自己的名帖，唤了出门时雇的仆人周厚，对他道：“你拿了我的名帖，去鹿邑县衙，只说我与苏官人要到亳州上任，着他派个公人，带几个弓手，护送我们出境。等到了卫真县，自然有那里的公人换他们回来。”
周厚叉手应诺，拿了名帖飞也似地去了。鹿邑已是亳州治下，杜中宵是本州推官，县里本当派人护送的。只是他在繁华地方待惯了，一时忘了此节。
等了约半个时辰，周厚同本县的曲都头，同五个弓手赶了过来。
交回名帖，曲都头向杜中宵唱诺：“小的是本县都头，县令差来，听官人吩咐。”
杜中宵道：“我适才听主人家说，最近路上有些不太平。你带几个人，一路上小心，护送我们两人出境。我甫来本州上任，切莫出了差错。但有一点差池，惟你是问！”
曲都头连道不敢，口中道：“官人切莫听人胡说，现在太平时节，路上怎么不太平。这些路边做生意的，专一抖嘴，显得自己多有见识。官人只管安心赶路，小人伺候着便是。”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多说什么，只是让曲都头一路小心。
歇息了一会，见路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杜中宵和苏颂才起身。曲都头带着弓手在前，一行人向渡口行去。弓手只是一种组织的名字，实际与弓箭无关。他们是本地丁壮，轮流当差，维护地方治安。
离着渡口不远的一处长满芦苇的汊口里，一只小船上，三个汉子坐在一起，撕着一只鸡饮酒。远远看见路上曲都头和杜中宵一行，坐在里面的一个汉子啐了一口：“可不晦气！好不容易看见一只肥羊，应该有些身家，不想却是个官宦人物，引了县里曲都头护送。”
他对面的汉子转身看了一会，道：“大哥，曲都头不过带了五个人，里面还有一个与我们熟识的蒋二郎。那个书生，一看就手无缚鸡之力，算是搭头。不如我们劫了他们，无非分些与曲都头便了。”
先前的汉子大骂：“你脑袋里装的是什么！能让曲都头老实护送，必然是官宦，说不定还是本州的官人，怎么敢去招惹！这些人都认得我们，只要走了一个，我们就难以逃脱。算了，只当晦气，今天不做买卖了！我听说，有一个宋四公，甚是有手段，前些日子在京城做了件大案，被官府捉拿，跑到我们这一带来了。你们都警醒些，有了他的消息，及早报与我。”
另一个汉子道：“那宋四公做了大案，手中必有金银宝物，哥哥是要发他的财么？”
“你知道什么！这个宋四公在江湖上甚有名声，我们搭上了他的线，也做大买卖，才能发财。”

第2章 城狐社鼠
知道路途险恶，杜中宵再不敢大意。由曲都头护着到了卫真，换了人员，一路到了亳州。
到亳州已是天黑，杜中宵与苏颂在驿馆歇了，第二日换了官服，入城直到官衙来。杜中宵是经韩绛推荐，韩艺辟来的，是他的自己人，早在后衙排下了筵席，为杜中宵接风。
亳州城里，除了知州韩亿，杜中宵的上司还有通判刘几，签判赵抃，其余诸曹参军，算是同僚。
接风宴直到日中方散，韩亿对杜中宵道：“州里最近并无紧急公务，你且歇息些日子，官衙附近找处院子居住。这处州衙多年未修，后衙委实无处居住，只好委屈你。赁屋的租钱，库里拨付就是。等到安顿下来了，到永城县去走一遭。那里正临汴渠，漕运繁忙，不可有丝毫差池。其余随从等等，自有签判安排，你不需操心。”
杜中宵拱手称是，与苏颂一起辞别众官，出了州衙。
签判赵抃安排了一个军将柴信，带了五个排军，作为杜中宵的长随，一起去驿馆搬运行礼。
城门处的一处茶铺，三个汉子围着一张桌子喝茶，看见杜中宵一行直往驿馆去了，为首的汉子低声道：“看见了没有，那个我们前几日见的年轻官人，果然是本州新来的不知什么人物。此番没有了都头弓手在身边，却多了一个节级几个排军，如何能够惹得？”
另外两人也直咂舌。一个道：“我听蔡三郎说，本州有一个新来的推官，是新科进士，莫不就是这位年轻官人？此人看起来如此年少，却做了如许大的官！”
为首的汉子道：“进士们多是少年郎，在本朝最是重用，稀奇什么！州城眼线众多，我们切不可闹事，被抓到官里去便一切皆休。吃了茶，寻个相熟的人家歇息一夜，明早去寻宋四公是正经。”
三人吃了一会茶，看太阳西移，便算了茶钱，一起向城门而来。
到了城门处，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蹲在城墙边，衣衫褴褛，一双黑亮的眼睛扫视着进城的人。
为首的汉子低声道：“以我见识，这个乞儿必不是正经人物，只怕是个偷儿。这种人物对地方格外熟悉，我们去找他探探消息。”
说完，走到少年面前，弯腰道：“城里有个黄大官人，你可知道？”
少年抬头看了一眼，目光满是警惕，道：“什么黄大官人，闲汉黄六郎就听说过。”
“不错，正是黄六郎。你带我们去他家里，我给你两文钱买个烧饼吃。”
少年站起身来，看着汉子道：“你是什么人？若是与黄六郎有仇，我带你去他家里，将来岂不是说不清楚？再者，只肯拿两文钱出来，太也小气。”
汉子笑道：“我是鹿邑贩羊的沈大郎，那两个是我的兄弟，一个名李细，一个名孙崧，都与黄六郎熟识。以前在外地相会，说好到黄六郎家里喝酒耍子。好吧，你带我们去，给你五文钱。”
少年看了看另外两人，伸出手来：“先给我钱，我自带你们去。”
沈大郎从身上摸出五枚铜钱，放到少年手里，连连道：“依你，好，好，快去！”
少年收了钱，带着三人入了城门，走不多远，拐入一条小巷。走到尽头，却是一个荒废的菜园，少年指着道：“便是这里了。黄六郎日常在这里招人聚赌，不定什么时候就捉进官里去，我却不敢进他的园子。好了，到了地方，你们自进去。”
跟在后面的李细听了这话，上前一把捉住少年，恶声道：“这小泼皮如此可恶，不过两三步路，就要五文钱，还不带我们进去。拿回钱来，快滚！”
说完，从少年手里抢了五文钱回来，一把就把少年甩了出去。
少年跌倒在地，一滚爬了起来，觉得嘴角湿甜，摸一下才发现摔破了嘴角。在身上擦了擦手，少年目射凶光。瞪眼看着三人，过了一会自知不是对手，恶狠狠地道：“好，今日不与你们讲较。记住我陶十七的名字，若有一日落到我的手里，让你们生不如死！”
孙崧听了大笑：“这小猴子没三两力气，口气却大。你若还在这里纠缠，我先叫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亳州以西，谁不知道我们三兄弟大名！”
陶十七冷哼一声，看了三人一眼，转身大步去了。
看着少年的背影，沈大郎摇了摇头：“这小猴子有些古怪，不知什么来路。”
说完，三人进了菜园。只见园里乱七八糟长着杂草，许久都没有人打理了，里面两间茅屋。
黄六郎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六郎在家么？我是鹿邑沈大郎，前来拜访。”
话音刚落，从茅屋里出来一个敞着怀的粗壮大汉，瓮声瓮气地道：“既然是自己兄弟，尽管入来喝酒便是，只管在外面大呼小叫做什么！”
见来人正是黄六郎，沈大郎满脸堆笑，带着两个兄弟迎上前去。
随着黄六郎进了茅屋，只见有四五个汉子围在地上，正大呼小叫地掷铜钱。
沈大郎对身边的黄六郎道：“听说州城里做公的眼线众多，六哥这里怎么还敢赌钱。”
地上的一人笑道：“六郎跟司理院的哥哥便如一家人，哪个还管这里的闲事！你们三人，若是也来赌钱耍子，趁早寻个位子坐下，真金白银拿出来。”
沈大郎陪着笑：“我们都是乡下穷汉，哪里来的闲钱赌。今日寻六哥有些事情相商，你们只管玩就是。这里地方偏僻，又无四邻，正是玩乐的好地方。”
赌钱的几人听说这三人没钱，便就没了兴致，只管自己掷钱，不理他们。
黄六郎寻个凳子坐了，看着沈大郎道：“你这厮寻我做什么。前几个月，到你那里做买卖，一文钱都没有赚到，还请你们酒肉。莫不是吃得口滑，又想到我这里蹭吃蹭喝？”
沈大郎看了看地上赌钱的几个人，凑到黄六郎跟前，低声道：“不瞒六哥，我们这几个月没做成一笔买卖，着实穷得狠了。前些日子听说，有一个京城来的宋四公，甚是有手段，因为官府捉拿，逃到了我们这里。六哥认识的人多，必然听说他的行踪。”
说到这里，见黄六郎看着自己只是冷笑，知道他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道：“六哥莫要多疑，我们不是贪图赏钱，只是想寻宋四公入伙，赚些衣食。若不趁这几个月赚些钱财，到了冬天天寒地冻，弟兄们如何存活。六哥可怜则个，给我们指一条明路。”

第3章 新家
亳州城东，离着涡河不远的一处院子里，黄六郎带着沈大郎向柿子树下坐着的人作揖：“节级，这是鹿邑贩羊的沈大郎，甚是有手段。前几个月，我到那里与他们做过买卖，虽然没得钱财，甚是得他们关照。这几人在乡里混不下去，欲随着四公做些生意。”
柴节级斜眼看了几人一眼，漫不经心地道：“看你们倒是孔武有力，想来也是好手。只是，四公要做的买卖不是能打就行，最重要的是脑子灵活，你们行吗？”
沈大郎急忙作揖：“节公放心，四公放心，我们行走多年，并不曾失风过。”
柴节级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一个干瘦老头，点了点头道：“如此最好，四公这里也需要人手。且在城里住向天吧，过些日子，四公要到永城县去，那里才能做买卖。”
说完，又吩咐道：“州城不比乡下，你们切记不要闹出事来。这几日永城有公文解来，到时你们随着来的人一起去。秋天了，汴渠上的生意做不了多少日子，便要放冬，都警醒着些。”
沈大郎听了大喜，心中猜测坐着的老实就是宋四公，心中奇怪这样一个老头怎么做下大案。转念一想，人不可貌相，江湖上能人异士大的是，自己岂可因貌取人。
看着黄六郎引着沈大郎几个人出去，柴节级对宋四公道：“京师的公人追得紧，四公还是到永城的乡下去。那里离着州城又远，又临汴渠，四方人物辐凑，既好隐藏行迹，又有生意好做。”
宋四公点头：“我也听说过永城那个地方，虽然只是一县，因守着汴河渡口，甚是繁华。而且船家纤夫不计其数，商贾云集，甚是个好去处。那里有个马大官人，甚是有势力。”
柴节级笑道：“马大官人是永城那里的牙人，钱财无数。四公到那里发财，自然离不了这人。我与他结识多年，四公只管安心去就是，一切都由他安排，管保无数。”
宋四公叹了口气：“我在京城闹出事来，如今被官府追得紧，只好胡乱躲一阵子。节级劳心，等躲过了这场灾祸，日后必有所报。”
柴节级笑道：“我们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来，饮酒！”
第二日，杜中宵带着柴信，寻了牙人，在离州衙不远的街边寻了一个小院，商定每日两贯足，立了文契，指挥排军搬了过去。这个年代的商业往来，牙人几乎是必备的，这跟杜中宵的前世不同，他们不只是介绍的作用，还要文契上具名，兼职保人。
苏颂有官在身，又是在去赴任的路上，在驿馆居住吃住全免，自然依旧住在驿馆里面。
一切收拾停当，杜中宵与苏颂饮了几杯酒，直到午后，才送他回去。
看着苏颂离去，杜中宵转身要回新的住处，一转头，却见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不时向自己这里探头探脑，逡巡不去。这一路上小心翼翼，杜中宵几乎是条件反射，就看出这少年路数不对，对身边的柴信道：“那边的少年鬼头鬼脑，只怕不是什么好人。你带两个人过去问问，是什么来路。”
柴信笑道：“官人安心，这个少年是本城的乞儿，我认得。看着尴尬，其实不曾做过什么歹事。他本是南边蒙城县的人，前些年随着父母做些生意，来到州城。后来生意破败，父亲不知去向，母亲随人跑了，这少年便在州城里游荡。这处房屋原是他家的，生意败了，转手卖给别人。”
杜中宵道：“既是已卖给别人，他在这里转来转去做什么？”
柴信叹了口气：“唉，这人唤作陶十七，为人其实甚是精明，只是认死理。因家里破败的时候，他年纪还幼小，不知听了什么人的话，一直说有人害他家。这是他的故宅，是以常来看着。”
杜中宵想了一会，又看看陶十七，道：“若真是有人害他，不曾报官么？”
“前两年这孩子不知道在官衙闹了多少次，查下来却都是胡乱猜测。后来都知他痴，再去报官无人理了，他才死了这条心。”
杜中宵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房子已经租了，不好再说什么。
柴信带了几个排军在对面小巷里租了两间民房，在那里安歇，日常轮流在杜中宵这里排班。因是新官上任，柴信生怕出了差池，这几日都是自己在这里。
送杜中宵回房，柴信取了一张凳子，摆了坐在新居门口。
杜中宵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这里的规矩，见有人替自己守门，也就放下心来。再者说了，这里是州城，衙门附近，哪有人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来这里闹事。
韩月娘梳洗罢了，坐在窗前，见杜中宵进来，出了口气：“奔波多日，可算是到了地方！我长了近二十岁，还是第一次走这种远路。经了这一次，再也不随你奔波了！”
杜中宵笑道：“做官的就是游宦，哪里有长居一地的事情？我得了这个缺，全托子华兄之福，若是到边远州军为官，奔波数千里，那才叫苦。”
韩月娘吐了吐舌头：“我们这才几百里，我就觉得吃不消，数千里如何走得？你若是去那种地方为官，我可不随你去了。听说极远的如岭南，还有瘴气杀人，哪个敢去！”
杜中宵走上前去，扶住韩月娘的肩头，低声道：“做官本就是这个样子，哪有挑三拣四的道理。我们现在年轻，怎么就敢说吃不了苦。你不知道有些官员，胡子一大把了，还要四处奔波。好了，左右我们已经安顿下来，你好好歇息一番。也不知道州城里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这几日带你四处转一转。”
这本就是夫妻闲话，韩月娘随口一说。其实她本就是穷人家的孩子，哪里有吃不了的苦。而且从许州到这里一路坦途，不过这几日杜中宵不知怎么有些紧张，让她格外觉得累罢了。
让杜中宵在身边坐下，韩月娘道：“我们既已安顿下来，这家收拾起来还要费番工夫。此番来只带了我一个贴身女使，家里没人使唤怎么能行？这两日还要雇两三个僮仆，买些居家物是，有得忙呢。”
一边说着，韩月娘从身边取出一张单子来，递给杜中宵看。口中道：“爹爹妈妈知道我们不会居家过日子，临行前特意给我写了一张单子，照着上面操办。左右这几日你不用到衙门料理公务，便与我一起照着单子把事情办了。唉，我们这里总要有个家的样子。”
两人都是少年，以前家务有长辈操持，对于家庭的日常生活有些手足无措。韩月娘只有十几岁的年纪，以前家里也没想到嫁给个进士，一下跑出几百里来，没有教过他这些。现在面对新的生活，韩月娘既有些惶恐，又有些期待。

第4章 随从与属下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早早换上公服，准备去州衙画押。韩月娘一直送到门口，小声道：“既然知州相公不让你这些日子处置公事，去画过押后，早早回来。我们初来，好多事情要做。”
杜中宵笑了笑：“我自然理会。只是为人属下，又是新来，这些事情不好怠慢。”
说完，带了柴信和两个排军，也不骑马，向不远处的州衙行去。
进了州衙，径直去长官厅。到了地方，知州韩亿和通判刘几两人都不在，只有几个公吏在那里一边处置公文，一边闲聊。杜中宵画了押，便到都厅来。
州衙办公最重要的三个地方，知州和通判的长官厅，杜中宵等幕职官需每日前来画押，看知通两位长官有没有什么命令。韩亿是以资政殿学士的重臣身份出任知州，基本不理庶务，刘几不单设通判厅，一起在这里办公。另一个就是判官、推官日常处理事务的都厅，也称使院，源流上来自于晚唐五代的节度使属官，是杜中宵日常上班的地方。还有一个录事参军等诸曹官办公的地方，称为州院，顾名思义，源流来自于以前的州郡属官。诸曹官不需至长官厅画押，政务大多是在他们那里处置。
宋朝地方制度源自唐代，设置上明显分为两个部分。一是沿袭自隋朝的州郡诸曹官，再一个是沿袭自晚唐的节度使体制的幕职官，只是幕职官不再管理军政而已。诸曹官是主体，幕职官是补充，地位上幕职官高于诸曹官，有把关、审核的职能。
都厅是州级官员联合办公的地方，日常由签判管理，到了节假日，知州在此当值，因为这里的公文大多都要知州、通判通签。杜中宵的推官属于这个系统，不过他在旁边有自己的办公地点，只要每日过来画押，经常过来走动就可以。所谓诸官会集，其实主要是他们下属的公吏，每天这里不能断人。
到了都厅，拜过了正当值的签判赵抃，画过了押，两人闲坐。
赵抃道：“近些日子，州里最大两件事，一是催收秋粮，再就是汴河漕运。今年赖天之幸，五谷丰登，秋粮收得及时，不需多劳心。现在秋天，正是最后一次漕粮发运的时候，汴河漕运事大。汴渠过本州在永城，那里距州城较远，年年必有州官在那里主事。前几个月，谭推官任满，掌书记回乡守丧，州里人力捉襟见肘。你来得正是时候，在州城里过些日子，便就要劳烦到永城去了。”
杜中宵拱手：“但凭签判吩咐。”
赵抃点头，叹了口气道：“你正少年，监督漕运事关重大，切不可掉以轻心。我这里会派强干吏员与你，万不可出任何差池。汴河两岸，不事稼穑一切仰食于漕运者众多，里面不乏游手好闲之人。在那里坐镇，一要小心谨慎，二要果断。若有违法害民者，当办则办。”
杜中宵静静听着，不时点头。他当然不想出为办事，刚来亳州不久，便就被派到百里之外去，担当重任，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幕职官里，自己官职最低微，这种任务当然会落到头上来。
正在两人闲聊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吏人前来行礼。
赵抃对杜中宵道：“这是孔目官金书召，一直主推厅公事，做事甚是勤勉。本来州里离不开他，念你初来，让他随在你的身边。他为吏多年，诸般事务熟悉，有什么事尽管交予他办。”
金书召急忙向杜中宵行礼。
推厅并不是杜中宵办事的地方，而是泛指从事刑狱的推吏们，与州院的同行法司相对。如果州里没有签判和判官，都厅便就由推官主事，那时这里称推官厅，才是推官的地盘。
金书召行过礼，站在一边，对杜中宵道：“官人的随从州里已经安排妥当，小的让他们候在旁边的推官房里，专等官人一会过去训话。”
州的公吏众多，一般分为衙前和人吏两种。衙前主要负责各种公事，特别是与官物有关的公事，责任重大，需要殷实之家充任。人吏较杂，其中就有官员的随从，杜中宵的推官以七人为额。
与赵抃说着闲话，吃了几盏茶，才有一个一个身材高大的壮汉进来，到赵抃面前唱诺。
赵抃指着此人向杜中宵道：“这是教头林建，时常押运官物赴京。今年纲米，已经定了由林教头押运，过些日子与你一起到永城去。”
林建已经知道自己要随新来的推官去汴河，忙转身向杜中宵叉手唱诺。
杜中宵看林建，身材极是强壮，浓眉大眼，身上不知多少力气，是个赳赳武夫，暗自点头。
押运纲物是个苦难差事，一旦损耗，就由押官赔偿，多少人因此倾家荡产。这个林教头能够多次押运，想来是有些手段的。林建是本州衙前的教练使，故称教头，其实与教练无关。
衙前源自晚唐五代，那时多是位高权重的武官，入宋之后成为公吏，但保留了原来的名称，所以很多名称听起来相当唬人，如兵马使、教练使、山河使等等。如若不知道的，一听来的是本州兵马使，很容易误认为是什么大人物，其实只是一个吏人而已。宋朝的官场上多用姓加官职互称，民间学着来，因为很多低级小吏名称源自前朝，反而比很多官员都更加威风，以致百姓称呼经常高过官员。甚至这些吏人还发有正式官告，其名称与官员的散官相同，以至公吏官称位比宰执，朱紫华贵，也是一景。
都厅里人多眼杂，来来往往的都是各厅的公吏，处理各种公事。杜中宵与赵抃说了一会话，见他公务繁忙，不便打扰，便告辞离去。
判官是州衙里最忙的人，很多知州不大理事，都是把州务交给判官。用杜中宵前世作比，这里就是本州的办公厅，判官身兼办公厅主任和秘书长，以及其他众多杂职。一州事务，几乎无所不与，都在他这里拟成初步意见，才交到知州和通判那里签署。做过了判官，对地方事务就熟悉无比。推官是判官的下属和后备，判官不视事，则由推官来主管都厅。
辞别赵抃，杜中宵揉了揉额头，出了口气。前世的印象，总觉得古代的官很好当，平时没有什么公事。闲来喝喝酒，听下属汇报一下，随便吩咐两句就好。真自己做了，才知道远不是那么回事。一州许多官吏，也就知州可以那样，反正手下有许多属官。而知州清闲的代价，便就是自己这些属官做死做活。
韩亿已经年老，外任有养老的意思，州里事务多不插手。如此一来，判官和推官便就格外忙碌。杜中宵一来，便就早早安排了他到永城监督汴河漕运，根本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永城临汴河，在那里专门安排一名州官，不只是因为漕运事关重大，不可有丝毫闪失，更因为那里离州城较远，偏处一隅。县境内各种船家加上梢公纤夫，格外复杂。

第5章 当街凶案
柴节级的院子里，柴节级指着一个公人对宋四公和沈大郎道：“这里永城县里的陆虞侯，来州里催办文书。你们候他料理完了公事，一起回永城去见马大官人，那里他最熟悉。”
宋四公唱了个诺，拿着眼睛不住打量陆虞侯。一边的沈大郎没见过世面，急忙上前问好。
陆虞侯只是个跑腿的公人，奉了本县押司的吩咐，来州里催一些公文，在县里并无权势。有沈大郎过来问寒问暖，甚是喜欢。
如果说官是白，沈大郎这些游手闲人是黑，中间的公吏则处于灰色地带。他们既受官的管辖，奉命捉拿盗贼，弹压地方，也收地方游手闲人的孝敬，给其方便。其中有一些头脑灵活，又有手段的，如柴节级这种，则牵连极广，对地方的黑道事务涉足极深。
柴节级是州院的一名勾押官，参与批勘财赋、刑狱之类文书，是积年老吏。在官员眼里，他的地位低微，不值一提，但实际地位却非常重要。地方的官司报到州院，先过他们这些人的手，怎么处置，甚至什么时候交到什么官员手里，有非常多的门道。稍微做一下手脚，就可能使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更加不要说通风报信，内外传递消息，更是他的拿手好戏。
亳州数县的游手闲人，在州城最做什么事情，都喜欢来找柴节级。只要不是明目张胆犯案，似互相联系，打探消息，到他这里几乎不会失望。
闲聊几句，陆虞侯叉手：“几位且在这里稍待，我到州里交换过了公文，安排妥当，便就回永城县去。到时你们与我同行，只说是我的伴当，路上少许多烦恼。”
宋四公谢过，与柴节级一起送陆虞侯出了门。
待陆虞侯远去，宋四公对柴节级道：“节级，我看这个虞侯，不像个对道上事情熟悉的，会不会坏了事情？这到底是个做公的人，谁知道这厮心里怎么想！”
柴节级笑道：“四公安心，陆虞侯是马大官人的亲戚，不会坏了事情。”
听了这话，宋四公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
待了约摸一个多时辰，陆虞侯从州衙回来，神色轻松。与柴节级、宋四公等人吃了两盏茶，便就告辞离去，口中道：“知县官人有时限，我却不能在州城久待。回永城有两三日路程，一刻不敢耽搁。”
宋四公虽有些不愿，奈何在别人地盘，只好收拾了行装，带着沈大郎三人，一起出了门。
这几日杜中宵按着韩月娘写的单子，或是自己，或是吩咐柴信，在城里买些日用杂物。一连忙碌几天，才终于置办齐全。看看日子，再过两三日就要到永城去了。
韩月娘第一次离家数百里，对州城还没有熟悉，丈夫又要到一两百里外上任，又是不舍，心中又有些慌。这天一早，便就对杜中宵道：“大郎，我听城里的人说，东门外有一个庙，供了一个河神，甚是灵验。左右无事，我们买些香烛，去祭拜一番。”
杜中宵笑道：“我是本州推官，不是官祀，怎么好去拜神？快不要说这些话，让人听了，笑话我这官当得不成体统。”
韩月娘哪里肯依，口中道：“那是官府旌表的灵神，官员去拜又怎么了！”
见杜中宵只是不去，只好无奈道：“要不，你与我一起去，不进庙门就便了。既是官身，神灵必不会怪罪于你。我一个人去，多买些香烛便了。”
杜中宵无奈，只好答应。韩月娘如此轻的年纪，又没经过世事，一个人留在城里总要找些寄托。
让柴信到外面买了香烛祭品，两个排军挑了，随在杜中宵和韩月娘身后，向东城门而来。
沈大郎随在宋四公和陆虞侯身后，沿着大街出东门去赶渡船。还没到城门口，就见到杜中宵和韩月娘夫妇，带了几个排军，挑了一挑祭口，正要出城。
因为路上曾经动过杜中宵一行的消息，沈大郎不由心虚，心停下脚步，拉了拉宋四公的袖子。
宋四公回头，满脸不悦地道：“怎么停了下来？天时不早，我们要速速过河去找宿头。”
沈大郎指着前面杜中宵一行道：“前面那个官人，前些日子来赴任经过鹿邑，正从我地盘过。看他们有些行囊，本要发一笔财，却不想他叫了本县都头沿路护送。现在他如此威风，我曾经动过打劫他的主意，难免有些心慌。还是等他们走了，我们再出城的好。”
宋四公啐了一口：“如此没有出息！你又没有真地出手，哪个知道！”
说完，见陆虞侯走得远了，忙加快脚步追上去。沈大郎无奈，叹了口气，带了两个兄弟跟上。
杜中宵随在韩月娘的身边，看看到了城门口，准备出城。突然见本来蹲在城墙根处的陶十七突然站了起来，两眼血红，直勾勾地瞪着自己身后，不由吓了一跳。
停住脚步，杜中宵对身后的柴信道：“又是这个孩子，此人着实有些古怪。”
柴信还来不及说话，就见前面的陶十七突然大叫一声，沿着街道向城里跑去。
包括杜中宵在内，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人发了什么疯，怔在那里。
陆虞侯一样停下脚步，站在街道中，好奇地看着陶十七向自己跑来。
陶十七双目好似滴出血来，飞一般地跑到陆虞侯面前，从腰间摸出一把解腕尖刀，一声厉叫，尖刀插到了陆虞侯胸口。看着陆虞侯慢慢倒下，陶十七猛地拍手，仰天大笑：“你这贼害我全家，我在这里等了你数年，终于等到你！我家破人亡，全拜你所赐，今日便取你性命！”
直到这时，周围的人才如梦初响，人群哗乱起来。有人高呼：“哎呀不好，出了人命了！”
陶十七双手一拍，扬起双臂，高声道：“列位街坊不要惊慌，冤有头债有主！我是陶十七，数年前随着爹爹妈妈来州城讨生活，不合被这贼勾结歹人，骗了我家钱财，杀死阿爹，气走母亲。今日我取他性命，一命换一命！有做公的捉了我去衙门，不连累乡亲！”
柴信示意排军把担子放下，看着杜中宵道：“官人——”
杜中宵叹了口气：“还有什么话说？那孩子竟然说了让做公的拿他去衙门，你们还不快去。这里正当要道，来往行人众多，把人拿了，让谯县衙门速来人处置尸首。”
柴信应声诺，带着两个排军飞跑上前，剪了陶十七双臂，押在一旁。陶十七并不反抗，只是冷笑。
处理案子要么谯县的县尉，要么司理院，他们审结才会交到推厅，现在与杜中宵无关。

第6章 做个什么样的官
当街发生命案，很快就轰动了整个州城。谯县县尉带了几个公人，验过尸身，现场具结文书，便就吩咐押往司理院。人命官司，县里没有审理的权限，必须报州。谯县是附郭县，来走一个过场，便就飞速送走，免得留在他这里夜长梦多。
杜中宵一直在城门处看着，对身边的韩月娘道：“你看，我说不要去拜神，你偏要不听。这才走到城门，便就出了如此大案。算了，让排军挑着香烛去烧化了吧，我们官宦人家怎好去拜？”
韩月娘奇道：“你自做官，怎么就不能去拜神了？”
“这种地方小神，俱是由朝廷封赐，佑护地方百姓的。身具官身，进了他们的庙门，只怕神明也会疑惑，不知该如何处置。你听我的话，自己不要去了，以后也不要随便乱拜。”
韩月娘将信将疑，只好吩咐两个排军，挑着香烛到庙里去，自己便就不出城了。
那边钟县尉一切安排妥当，过来拜见杜中宵：“下官见过节推。似此当街杀人凶案，本城已多年未见，实是骇人听闻。如此大案，县里不敢审讯，已移本州司理院。节推既亲见其事，何不与下官一起，前往州衙，向严司理分说明白。强似当街拘拿证人，七嘴八舌，说不清楚。”
杜中宵点了点头：“如此也好。你先到州衙去，我送内人回家，换了公服，自会前去。”
钟县尉拱手应诺，千恩万谢，带着人向州衙去了。
杜中宵向韩月娘道：“没奈何，今日正好撞上，怎好置身事外？我送你回去，再去州衙。”
韩月娘一直扭转身子，不敢看凶案发生的地方，听见杜中宵说话，才道：“那孩子小小年纪，看起来不是个凶人。我听他说，是别人贪财破了他家，才前来复仇。这些话你都听见，到了官衙，亲自分说明白也好。杀人固然不对，被人期得狠了总是有情有可悯。”
杜中宵道：“我明白。你转过身来，扭着身子说话，我看着都别扭。”
韩月娘小声道：“我看见血，心里有些害怕。那些人都走了么？”
“本县县尉带着公人来了，自然是都走了。”
听见这话，韩月娘才转过身来，一眼看见不远处的血迹，不由“啊”了一声。
杜中宵唤过柴信，让他安排了排军挑着香烛去烧化，与自己一起送韩月娘回家。
帮着杜中宵换了公服，韩月娘低声对杜中宵道：“我看那孩子甚是可怜，又是报毁家之仇，才去杀人。若是有办法，官人不妨帮他一帮，怎么也留条性命。”
杜中宵沉默了一会，转身对韩月娘道：“本来我该对你说，妇道人家，不要过问公事。唉，只是我这人怎么说呢，很多事情知道该怎么做，但却未必就会真地去做。”
韩月娘捂嘴笑道：“那就不要说了。我们夫妻两个说话，我说你只管听着，不方便做，那就当没听到好了。一本正经地训斥我，那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杜中宵微微一笑，转身坐了下来：“我也是如此想的。只不过怕你没有分寸，以后唠叨得习惯成自然，那就难改了，我也会不胜其烦。今天的事情，其实我有几个选择，心中犹豫，你帮着拿个主意。”
韩月娘歪着脑袋道：“我妇道人家，怎么敢在公事上帮你拿主意？不过夫妻之间，说说也无妨。”
“当街行凶，其罪至重，常理来说，那孩子的性命此番是保不住了。要想保住他的性命，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证明死者犯了十恶不赦的重罪，那孩子真地是报父母大仇。即使如此，还要加上多次报官不得审冤，才好为他减刑。只是，如此一来，便就得罪了州里同僚——”
韩月娘奇道：“活人性命，不是你们做官的政绩吗？怎么会得罪同僚？”
杜中宵摇了摇头：“那天我们搬到这里，便听柴信说过，这里原是那个陶十七家的房子，他曾经多次报官，只是没有结果。你想啊，前几次他报官都不得伸冤，现在当街杀人才去查清，不是说以前的官员审案不明吗？这可是人命大案，一个不好，就要有官员因此受罚。”
韩月娘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又道：“饶是如此，活人性命总是积功德。”
杜中宵点头：“不错，我也是这样想的。其实，现在的知州、通判、签判都来任官不久，大多都与这种陈年旧案无关，并不是什么大事。反而是下面的公吏，因怕受罚，只怕会从中作梗。这些且不说，哪怕州里官员一起用心，真想查这案，还有一桩无论如何都不好办。”
韩月娘推了推杜中宵的肩膀：“有什么难办的你只管说清楚就是，怎么吊人胃口！”
“我刚才问了，死者是永城县的吏人，来州里催缴文书。除了衙门里的几个公吏，州里并没有熟识的人，而陶十七一直居住在州城，怎么会跟他家里扯上关系？我就怕那孩子杀错了人啊——”
“呀！”韩月娘禁不住掩住口。“这——这可就没有办法了！”
杜中宵静静地看着韩月娘，过了好一会，才重重叹了口气：“我虽然为官不久，但中进士之后，在京城里也学了几个月公务，路上每过一地必与官员交谈，着实学到不少东西。如果我估计得不错，由于死者在州城并没有熟人，此案大约就是这样了结了，那孩子难逃一死。但是——”
韩月娘听到这里不由发急：“你倒是把话说下去呀，真是急死个人！”
“当街杀人，如此果决，陶十七十几岁的人，怎么可能把人认错！你信吗？”
韩月娘一听，怔了一会，才试着问道：“你说，这案或有隐情？”
杜中宵重重点了点头：“那孩子目光清澈，从里到外都透着精明灵气，怎么会如此糊涂！当然或许是我猜错，那自然一切休提。如果我看得不错，似陶十七那种人，怎么会认错人！没认错人，那此案很有可能就跟永城有关。衙门里的吏人，很多都跟外面的游手闲人不清不楚，真涉案也不稀奇。”
韩月娘道：“你既是如此想，就该把那孩子的命力保下来，去查清楚啊！”
杜中宵摇了摇头，叹口气：“所以此事我才要与你商量，我到底要做个什么样的官。中了进士，受了这份俸禄，那便是一辈子的事。当街杀人，如此重案，上面必然要地方尽快审理。而如果有隐情，必然不是短时间可以查清。我是推官，此案可管可不管。不管，十之八九就是尽快问斩——”
说到这里，杜中宵摇了摇脑袋：“而如果我要硬保陶十七，就只能把此案先拖下来，借着自己过些日子去永城的机会，查探清楚。我一个新科进士，硬顶着州里官员，拖延案子，嘿——”
“做官有两种。一是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不做出风头冒险的事，我就是个这样的人。还有一种是锐竟进取，只要认定了，便就不管别人说什么，硬着头皮去干。”
韩月娘听了杜中宵的话，愣了一会才道：“一件小事，你怎么想这么多？人命关天——”
杜中宵一摆手：“陶十七当街杀人，哪怕查出来他是报仇，性命也难保住，除非圣上德音。不过他拼上一命，把案子查清楚让他走得安心罢了。但是我这一步踏出去，别人眼里就是这么个人，以后就积习难改，官场上只怕难回头了。夫妻两个，我总要问一问你才好。”
韩月娘看着杜中宵，张着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杜中宵道：“你或许觉得我是小题大做，其实不是。做官就是这么回事，一件事做出来，以后人人都记得，听你的名字先就想起这件事来，然后就都传着这是个什么样的人。考进士之前，我曾经做过一篇赋，好多人都因这文知道了我的名字，以为我会做那样文章。直到考中进士，才算没人提起了。如果这次我力保陶十七，以后好多年都会受此影响。他的性命本就保不住，又违我本意，是以为难。”
这就是形象建设，以后官路漫长，杜中宵要想清楚做个什么样的官。人命大案，如果杜中宵跟大多数的官员意见不一致，此次就出名了。在官场上传开，以后不管到了哪里，给别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如此。
这种事情很难分清好与坏，有利不利也难说得很。只是一步踏出，给别人留下了印象，以后想再改变形象只怕不易。来到这个世界，杜中宵一向谨小慎微，实在不想让人觉得自己贪功冒进。如果经过自己的努力可以救人一命还有价值，明知不行，做与不做就值得考虑了。

第7章 审案
宋朝的知州其实并不审案，审案的是司理院，主持的是司理参军。审完之后，再由司法参军检出适用的法条，由判官定案，最后由知州和通判通签结案。用杜中宵前世的制度比较，司理院是公安局，司法参军是检查官，判官和推官是法院，不过上面还有知州和通判总揽一切。
这就是鞫谳分司制度，也是公检法的雏形，从地方到朝廷，刑狱都以此为原则。
陶十七被拿住，立即转入了司理院狱，大约相当于杜中宵前世公安局的看守所。
这种大案，司理参军郑朋不敢怠慢，立即提了相关人等到自己官厅。
把街上带来的证人问遍，最关键的证人杜中宵还没有到来，郑朋不由有些焦急。幕职官的地位高于诸曹官，掌刑狱的司理参军更加受判官和推官的节制，他也不好派人去催。
正在郑朋拿着各式公文，翻来覆去问谯县焦县尉的时候，公人来报，杜中宵终于到了。
郑朋出了口气，迎出门来，远远向杜中宵拱手：“烦劳从事。”
杜中宵回礼：“此为公事，何敢称劳。来得迟了，司理勿怪。”
郑朋连道不敢，把杜中宵让进官厅，命人设座，在自己旁边坐了。
两人坐定，郑朋才道：“今日当街杀人命案，从事恰巧在场，想必一切都看在眼里。是以本院拿了人来，只是拘押，并未审问，更未动刑，还是先听从事一言。”
杜中宵把自己在城门处看见的事情说了，最后道：“那个杀人的名为陶十七。当时听他说，因被杀之人害他家破人亡，他在那里等了数年，才得了这个机会手刃仇人。”
郑朋道：“刚才的证人也是如此说，陶十七是因报毁家之仇，才当街杀人。只是我问得明白，死者是永城县的公人，一年进不了几次城。他既不是本城人士，又是做公的，如何会是陶十七仇人？此事再三不解，问了州里与死者相熟的公人，也都说不可能有此等事。只怕那少年认错了人。”
杜中宵道：“我见陶十七飞一般地跑到死者身边，拔刀杀人，没有丝毫犹豫。如此果决，怎么会是认错人？他说等了数年才有这个机会，又正好与死者不常来州城对上。——只是，这种事情都是我们凭空猜测，还是带犯人来问清楚才好。”
郑朋拱手：“因从事恰好撞见犯人做案，是以本官先押在那里，专等从事来了，一起问案。”
杜中宵摇了摇头：“如何审案，自有规例，我怎么好随便插手？司理尽管审案就是，当我是个平常证人，坐在这里做个见证。”
州院、使院各有分掌，特别是司理参军，专掌讼狱勘鞫，不许另有兼职，职权最重，审案是不允许其他官员插手的。郑朋因为杜中宵在现场，才客气几句，听了这话心里才踏实下来。
陶十七已被上了手铐脚镣，被带到官厅，昂然站在那里，面上没有丝毫惧色。
这种重犯自知必死，威逼恐吓对他们全无用处。郑朋多年审案，自然知道，也不为难陶十七，对他道：“你当街杀人，不知多少人看在眼里。杀人偿命，绝无侥幸，你可知晓？”
陶十七面无惧色，郎声道：“那厮害我家破人亡，今天一命换一命，也是值了。官人安心，我陶十七不是个混赖的，杀了他心愿已了，取我性命就是！”
郑朋听了这话，见陶十七如此爽快，心中松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你当街杀人，惊世骇俗，本当从严从重处置，以安民心。只是你杀人之前，说死者害你家破人亡，不知是如何一回事？”
陶十七道：“我原是本州蒙城县人氏，前些年随着爹爹妈妈来到州城，贩药材为生，家里也赚了不少钱财。前些年有一个自称从京城来的客人，不知怎么骗了我阿爹的信任，一起合伙要开生药铺。之后便就卷了我家钱财，因被发觉，害了我阿爹的性命。后来妈妈守不住，不知到哪里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州城里，就是要替阿爹报仇。”
郑朋道：“人命官司，谁敢遮掩！你当时没有报官么？”
“自然报了。只是那伙贼人凶恶得紧，害人之后，把我阿爹的尸身运出城去，不知丢弃在哪里。找不到尸身，官府便胡乱结案，最后不了了之。”
陶十七一家是外乡人，没有尸体，没有凶手，单凭一个小孩子的话，怎么可能算数？此案最终成了一桩糊涂案。几年时间，陶十七后来又闹了几次，官衙里便再没有人理他了。
这些事情郑朋已经问得精楚，听陶十七讲得并没有出入，便就不再去问。每个地方总有些这种没头没尾的案子，糊里糊涂结案了事。这案远在郑朋到这里上任之前，他也不会深究。
问罢陶十七的口供，让他签字画押，郑朋吩咐人带了下去。对杜中宵道：“陶十七当街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当无疑议。从事恰好在场，还请做一份证词。”
杜中宵当然同意，由当堂手分写了，杜中宵具名。
见郑朋有些了结案子的意思，杜中宵道：“当街杀人，总有一个缘由，不然如何报上去？陶十七说是报破家之仇，此事总要查清楚。查不清楚，只怕台宪会有话说。”
郑朋点头，想了一会又有些为难：“这个被杀的陆虞侯是外县人，极少到州城来，如何会与陶十七结仇？我问过多人，都说大概是陶十七认错了人。当年他家里破败，到底是被人谋害，还是做生意亏了本钱，本就难说得很，现在就更加说不清了。唉，查清此事委实不易。”
说完，郑朋坐在那里有些发愁。案子好结，但深究陶十七杀人的原因，着实不易。这种陈年老案本就难查，又涉及到外地人，又没有证人，更加无从着手。
杜中宵的身份只是证人，提醒了一句，便就不再说话。但郑朋如果就此结案，后边必须要过判官推官这一关，不能对杜中宵扩话置之不理，不然到时打回来更加难办，一时僵在那里。
在一边协助审理的孔目官见不是个事，上前行礼：“官人，不如派个人到永城县去，按陶十七所说的案情，查一查那些日子陆虞侯行踪。只要有证人，两相对照不上，自然是陶十七认错了人。至于数年之前陶家的案子，不能听陶十七一面之辞，不必管他。”
郑朋急忙点头：“此言有理。我便就修一封书，本院派个公人去永城。”
杜中宵坐在一边神情严肃，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郑朋和孔目的意思，当街杀人重案，陶十七的杀人动机必须搞清楚。现在难办，便就由下面县里出几个人，把文书做足，此案就过去了。

第8章 两难
都厅里，赵抃与杜中宵相对而坐，听他叙述昨天街上发生的事情。
讲过司理院欲派公人去永城县，杜中宵道：“已经是几年前的旧事，现在如何能够查清陆虞侯的行踪？州里现在派人去，无非是文书做足，不至于让台宪和大理寺挑出毛病来罢了。”
赵抃沉默了一会，才道：“当日你是在一边看着陶十七杀人的。实话说，在你看来，陶十七像不像是认错了人？这种灭门血仇，我总觉得不会有人如此草率。”
“不像。当时陶十七见到陆虞侯，远远地直冲上去，掏刀杀人，一气呵成。若是认错人，怎么也会犹豫一下。而且后来审讯，陶十七咬死了就是陆虞侯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又问了一些细节，赵抃道：“这等大案，司理院不结是不行的。现在文书已送交转运使司，那里必然会盘问，迟迟没个结果，郑司理如何扛得住？但草草结案，我们无法交待。陶十七杀人，他家当年的旧案必被提起，总要给上面一个交待。这样吧，过两天你就要前往永城，暗地里查一查，陆虞侯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个守法公人，自不消说，必是陶十七认错了。如果——”
杜中宵暗暗点了点头。如果陆虞侯在本县交结江湖匪类，当然就是另一回事。
永城这个地方比较特殊，在汴河边上，应天府和宿州正中间，是重要码头。汴河到那里由于泥沙沉积，水浅难行，需要用到大量纤夫。以前的纤夫都是由民夫充役，永城受苦最甚。太宗时候，特旨永城县民不再服纤夫之役，改为民间雇佣，这是大宋漕运纤夫由征调到和雇的开始。数十年下来，永城一带不但商贾众多，还有大量纤夫，游民数量众多。
地方游民一多，治安必然混乱，古今中外莫不如此。永城又处淮南路和京东路交界处，离着亳州又远，数州夹角的个地方，更是格外混乱。那里的公吏，交结三教九流人物，难说得很。
正在两人说话的功夫，赵抃案上已堆了一叠公文。此时正是催缴秋税的时候，公务格外繁忙，都厅里忙得像个闹市。州里事务，录事参军的州院负责具体行政，签判的使院监督并查漏补缺，既是两个实权衙门，也是两个最忙的地方。
赵抃想了一会，对杜中宵道：“我会向知州相公讨一道手令，你到永城之后，让那里的巡检听你号令。陶十七当街杀人，罪不可恕，但终究年纪幼小，众人瞩目。若有可能，最好把他家里几年前的案子一起破了，以安人心。永城那个地方，盗贼游民着实不少，你到那里，要小心行事。”
杜中宵拱手谢过。为了控扼盗贼，守护汴河漕运，永城设有巡检司，立有军寨。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其他事务，赵抃道：“此时已是秋后，你收拾一番，后天便动身去永城吧。到了那里之后，永城和酂县一些不紧要的事务，你都可以临机处置。最要紧的，切莫不要耽误汴河漕运。不只是河上的漕船，本州的漕米也大半从那里发运，此是大事。”
亳州有涡水与蔡河相连，可至京城，是以西部的漕米走蔡河，东半部走汴河。
出了州衙，杜中宵看着天上的太阳，以了一会呆。再三考虑之后，他还是决定对陶十七一案不能不理不睬，自己看见了不能当没看见。但自己在这个世界根基浅薄，也不能激烈冒进。自己认为陶十七不是认错了人，意见说出来，州里其他官员怎么做就随他们去了。反正自己要去永城，只要查一查陆虞侯是个什么人就行。赵抃说得对，如果是个守法公人，就一切休提，如果跟江湖人氏牵扯极深就要另说了。
时间转瞬即过，第三天一早，杜中宵出门，向韩月娘辞别。
韩月娘送出门外，眼睛有些红，对杜中宵道：“大郎，永城不远，隔个一月两月便就要回家里来一次，不要一去没有消息。这地方我们新来，人生地不熟，你不在我如何住得？”
杜中宵笑了笑，轻声道：“你不要着急，等过些日子，我在永城安顿下来，便就接你过去。”
韩月娘连连道好，看着杜中宵上马，带着柴信几人离去。
到州衙里辞别了知州、通判等等一众官员，杜中宵带了柴信及孔目金书召，一行十余人，出了亳州城，直向永城而去。这条自陈州来的大道上，一字排开几座城，都是位于南北向的淮河支流边上。鹿邑临淝水，卫真、亳州城临涡水，酂县临涣水，一直到汴河岸边的永城。这几座城水陆交通发达，城里商贾云集，是淮南、荆湖地区到京城的重要道路。
不只是一日，过了酂阳县，杜中宵到了汴河岸边的巡检寨外。
寨主魏涛早早等在寨外，见到杜中宵一行，早早上前叉手唱诺：“下官见过从事。”
叙礼毕，杜中宵看了看河对面的永城县城，对柴信道：“我们县在寨里歇息一下，午后再过河去县里。你可着人先过河去，知会县里，早作准备。”
说完，下了马来，随着魏寨主进了巡检寨。
这处巡检寨管着永城、酂阳两县的治安，有时甚至上下游应天府和宿州的案子也让他们追捕，并不归永城县管辖，而是直属亳州，有一百多厢军。魏涛原是禁军，因为年纪大了，被淘汰到地方，做了这里的巡检。在这里任寨主两年多，平平安安，无功无过。
到了大厅坐定，魏涛命人上了茶来，又吩咐兵士准备酒席。
杜中宵看手下的人都面露倦色，也想让他们休息一番，任由魏涛准备。
吃了两盏茶，魏涛对杜中宵道：“从事要在永城待些日子，不知是住县城里，还是歇在寨里？若是歇在寨里，我早早派人准备。”
这处巡检寨地盘不大，离着汴河不远，依着个低矮的土岭而建，周围并没有人家。杜中宵自己倒无所谓，想起过些日子韩月娘也要过来，有些不想住在这样偏僻的地方。便问魏涛：“以往州里派人来，都是住在哪里？年年都有官员过来监管漕运，不会没有住的地方吧？”
魏涛道：“不瞒从事，往来州里来的官员，住巡检寨的也有，住县城里的也有，在附近并没有固定住所。巡检寨这里，正处涣水和汴河之间，到处水潦，河汊纵横，没有什么村落。因为荒凉，多有不法之徒流窜，官府甚是头痛。县城那里商贾云集，就热闹得多了，知县管得也紧。”
听到知县二字，杜中宵心中一动。永城知县是京官，自己是选人，官阶远高于自己。从州与县的关系上，公务应该自己管知县。但从官阶上，又恰好反过来，就有些难相处了。

第9章 地方的难处
几巡酒后，因为下午要去永城见知县，杜中宵便就吩咐把酒撤了。
喝了一碗醒酒汤，杜中宵对魏涛道：“前几日州里发生了一起当街杀人的案子，死者是个永城的公人，姓陆，人称陆虞侯。这个人，你有没有听说过？”
魏涛拱手：“回从事，县里出头的公人下官大多认识，这个陆虞侯也见过几面。”
“那我问你，他跟县里的游手闲汉熟不熟？日常有没有混在一起？”
魏涛想了想，老实答道：“不曾听说这人跟什么江湖人物混在一起。不过，他跟县里一个做牙人的富户是亲戚，来往不少。那个牙人甚有财势，各种人物都有交往。”
杜中宵问了，才知道永城临近汴河，商业发达，颇有几个靠河发财的大商户，姓马的牙人便就是其中之一。这牙人做得久了，本钱雄厚，各种生意都做，家财万贯。
行会和牙人是宋朝商业的两个关键，与杜中宵前世的商业模式迥然不同。常住一地的商家，官府主要通过行会管辖，不管是抽税还是科配和买，多是通过行会抑配。而对于外地来的行商，则主要是通过牙人。行商贩货到了某地，不是自己去发卖，而是通过牙人，或者找客户，或者让牙人包销。
牙人的身份特殊，一边连着着官府，一边连着贩货的商人，一边连着买家，是商业的核心。一些有财有势的牙人，垄断一地某一行当，利润相当丰厚。杜中宵前世读《水浒》，里面张顺不到，渔民便就不敢卖鱼，便就是这个道理，只有牙人到了才能定价钱。
不管是行会还是牙人，都不是民间的自发组织，与官府的关系密切，是官方管理商业的工具。
杜中宵又详细问了姓马牙人的情况，不由皱起眉头。原来这个牙人不只是有钱有势，还与官府的关系密切，永城县的不少游手闲人，甚至衙门公人，都与他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起身，对魏涛道：“我去县城拜会知县，你这里准备一番，如果县城里面不方便，不定还要到你这里歇息。巡检寨和县城把住汴渠两岸，两边都有人管着才好。”
魏涛一路送杜中宵上了渡船，叉手而别。
在船上，杜中宵看着河面上来往不绝的船舶，对身边的柴信道：“你派个人出去，查访一下适才讲的马姓牙人的底细。记住，不可暴露行藏，让人起了警惕之心。不然，以后我们的事情就不好办了。”
柴信答应，与孔目金书召商量一番，派了一个为人伶俐的公人去查访。这是金书召带来的人，以前经常查案，经验丰富。
过了汴河，知县何昆早带了官吏等在城外，把杜中宵迎进了城。
到了县衙分宾主落座，杜中宵交待了例行公事，最后道：“前几日州城发生一起大案，苦主是你这里的一个姓陆的公人，此事知县可否清楚？”
何昆拱手：“县里已收到州里公文，要我们查清姓陆的身份回报。这姓陆的身家清白，只是州里要把他这几年的行踪查清楚，费些时日，还没有移文回去。”
“哦，一个公人，这些年经手哪些事情，特别是因哪些公务去州城，还不好查吗？”
何昆叹了口气：“几年前的事情，县里面诸般简陋，哪里会记得那样清楚。只好一个人一个人问过去，问的人多了，又怕有人记错，是以难办。”
杜中宵沉默了一会，没有说话。按说衙门里公文移送，是应该有记录的，什么事情，什么时间，由什么人送，都要记得清清楚楚。不过县是小地方，会不会如此严格说不清楚。杜中宵初为官，对于官衙实际事务并不了解，不好直接质问地方。
至于更详细的事情，知县何昆就也不清楚了。乡下秋粮，城镇商税，汴河上船舶来来往往，几乎每天都有事情，他不可能把精力放在这样一件小事上。命案并不是发生在县城，县里只是帮着了解死者的情况而已，让个公吏把文书做足就够了。
说过杂事，何昆才道：“如今正是秋天，漕米最后一次上供，河上来往船只甚多。每日里因为舟卒和纤夫衣食不足，或是因为货物起争执，不知多少乱子。程县尉日日都在城外码头那里，县里做公的大半都调往那里，尤自不足。从事来了，日常可以多到那里走一走，排解些纠纷。”
杜中宵道：“漕运事务，自有巡河使臣，地方何必插手过多。我们只要管好地方，不要让乡民出了乱子便好。一县之地，岂可事事都管。”
何昆叹了口气：“话是如此说，可很多事情分不了那样清楚。这里有码头，多有京西路的商人在这里买卖，与河上的漕船做生意。他们的本钱又足，人手也多，一出了事情，往往牵连甚广，县里数十弓手丁壮哪里弹压得住。不是大案，巡检寨难得出面，县里为难得紧。”
汴河每年运到京城的漕米定额六百万石，这是官方运输的粮食一项，船夫用军士，纤夫则士卒和民雇都有。为了节省成本，给他的报酬很低，作为弥补，允许他们用官船运私货。即官船运米，都是装八成官物，剩下两成让船夫运私货。仅此一项，商业价值就极为可观。
江淮来的漕船，很多都是在永城一带交易，换了从京西和荆湖来的货物北上京城，使这一带的商业特别繁忙。运粮的漕船动辄数十艘连在一起，有了纠纷，根本不是一个县城能够排解的。巡检寨管地方治安，汴河船只的商业纠纷不插手，杜中宵来的作用，便就是协调双方。
杜中宵问了汴河两岸的商业情形，不由皱起眉头，事情比他原来想的复杂得多。仅仅是官方漕船涉及到的商业活动规模就非常大，再加上河上彻夜不休的私人商船，这一带的商业非常繁荣。
但繁荣的商业地方得利却不多，朝廷在这里建得有几处场务，商税直接抽走了。这跟他前世完全是不同的情形，地方挑着治理的担子，却得不到好处，治理起来非常困难。比如说治安力量，永城按照大县的规格，配有七十余弓手。养这些弓手的负担在县里，却多是为汴河上的漕运服务，没有什么好处。自己所想的面对繁荣商业，使出前世的手段，刺激地方的想法根本不实用。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经过这些日子的了解，杜中宵已经明白，这个时代的商业模式根本与自己前世完全不同，与历史书上学到的也不一样，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情形。

第10章 马大官人
杜中宵坐在交椅上，看着不远处汴河上樯橹林立，皱着眉头，静静听着一边的金书召说的这几日打听来的永城这一带情形。情况远比他想的复杂，有些棘手。
夹着汴河，巡检寨附近与对面的县城各有一处码头，规模都不小。县城那里的码头，主要是为漕运服务，经过的官私船舶，多在那里歇息。这边的码头，则是为本地商业服务，直接临着去陈州的官道。
金书召说完，杜中宵问道：“那个姓马的牙人，你们探听得如何？做牙人的，哪个不是各种人情精熟，奸滑似鬼。陶十七杀的陆虞侯，是他家的亲戚，案情到底如何都在这个人身上了。”
“回官人，小的这几日派人查访，姓马的牙人果然非寻常人物。他本是做药材生意起家，这几年做得越来越大，举凡漆器、土产、绸缎布匹，各种生意无数。因为本钱雄厚，财雄势大，附近都称他为马大官人。这人不治产业，在码头北边不远处有一处庄子，庄客靠打鱼为生，再就是替他运货。”
杜中宵道：“他就是本分做生意？”
“这种人物，怎么可能本分做生意。他的庄上养了不少闲人，说是照顾各处生意，实际上做什么事情外人哪里知晓？此人与衙门里的公吏厮混得熟，手下庄客又多，据说其间有不少亡命之徒，哪个敢去惹他？哪怕是巡检寨，轻易不敢到他门上盘问事情。”
听了这话，杜中宵不由皱起眉头：“巡检寨里百余兵丁，还怕一个地方大户？”
“若说是怕，未免言过其实，不过顾虑重重罢了。此人庄上闲人众多，去的人少了，难免会被他所欺，去得多了又兴师动众，是以为难。再者此人与衙门里的人精熟，消息灵通，不好拿住把柄。而且这一带不只是只有一个马大官人，各处串通一气，是以难做。”
杜中宵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乡下的情况，远比他原来想的复杂。依他前世经验，只要是官府来查事情，不管什么身份，谁敢不配合？这个年代却是不行，查到他门上去，人家也不明着作对，要么是有事不在家，要么就是时间不凑巧。能够出来见面，一问三不知，都算给足面子了。
还有更离谱的，这边把人抓到牢里去，那边就翻墙出来宿娼饮酒，肆无忌惮。一州一县，才有几个官员？真正做事还是要靠本地的吏人。这些人跟地头混在一起，防不胜防。想起前世看《水浒》，宋江犯了事，到处有人包庇，不是后来犯了死罪，根本奈何不了他。在永城这里还有一条，巡检寨和县衙到不统属，不能密切配合，更加容易被地方蛇鼠钻空子。
沉默了一会，杜中宵道：“这个什么鸟马官人，是做药材生意起家，又跟陶十七家对上了，此事只怕另有隐情。那个陶十七在我面前杀人，慨然赴官，如果真是含冤报仇，倒是条好汉。他当众行凶，我难保他性命，今日到了这里，惟有查出其中隐情，让他安心上路。”
金书召有些为难：“马官人在本地极有势力，耳目众多，不好查是一。再一个，州里县里都倾向于认陶十七错认了人，早些结案。官人要查此事，没个名目，不好下手。”
杜中宵站起身来，看着不远处汴河里来往的船舶，又转身看了看身后荒凉的土地。沉思一会，对金书召道：“不好下手，还是因为我们的人比不过地方大户的人多。此事我另有计较。这几天你安排人，查清周围的民情。有多少势力人家，以什么为生，听命的庄客闲汉多少。先不要管案子，我们在这里总要住上些日子，这些不查清楚，什么事情都不好做。”
金书召叉手应诺。
杜中宵自己是曾经被地方势力人家欺负过的，知道这种事情极为棘手。当年他被吴克久私自捉进牢里去，任人宰割，县衙便就像他家开的一样，县令都装不知道。这种事情岂止是临颖县里有？实际上大多数的地方都是如此。只要跟公吏勾结起来，官员也没有办法，想查也无从查起。杜中宵是州官，到县里来多少带了几个随从，这些人跟县里没有关系，知县等官员连这个条件都没有。想查哪个人，一早消息就露了出去，各种假公文假人证做给你看，查无可查。
对于县衙来说，不是惊动州里的大案，一般的案子县中公吏都可以一手遮天。县中几位官员，只是负责催缴粮税，维持地方治安而已。手段厉害一些的公吏，把持一县事务，甚至号为立地知县，不把官员放在眼里，并不是个别现象。更加跋扈的，诬告、威胁上级，也不稀奇。
让金书召去安排，杜中宵一个人合计，到底该如何破局。他多了千年见识，总有自己的办法从这张网上挣出来。想出来的办法，跟这个年代的一些官员，比如同年王安石后来任知县的办法，不谋而合。
巡检寨北边两里之外便就马大官人的庄子，除他一处大宅，还有近百户人家。这些人也不种地，要么打鱼为生，要么贩运货物，还有一些在码头上讨生活。这些人跟马家的关系或近或远，都听马大官人的号令。地方对这些大户睁一眼闭一眼，便就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不好处置。
宋四公带着沈大郎三人风尘仆仆地到了这里，看见一个少年提了一串鱼回来，上前问道：“敢问这可是马大官人的庄子？”
少年看了几人一眼，道：“不错。你们几人眼生，是什么人来找马大官人？”
宋四公拱手：“在下是京城来的宋四公，久已听闻马大官人大名，前来投奔。”
少年摇了摇头：“什么宋四公，没有听说过。大官人多少事要忙，哪里得闲见些不相关的人。”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宋四公也不着恼，对少年道：“烦请小哥知会一声马大官人，就说京城来的宋四公来访。大官人知我名声，必会相见。”
少年人只在那里打量几人，也不去通禀，也不说话。
宋四公会意，身上摸出一把铜钱递过去：“小兄弟拿去买碗酒喝。”
少年掂量了一下铜钱，才道：“你们且等在这里，我到大官人家里看一看。”
看着少年人离去，沈大郎道：“四公何必问这人。此处既是马大官人庄子，我们只管寻最大的宅子找过去就是了。几枚铜钱，我们留下来买酒吃也好。”
宋四公瞪了沈大郎一眼：“你们知道什么。马大官人是江湖上的人物，岂能想见就见。我们冒然到他门前，不定被他当作什么人物。只管等在这里就好。”

第11章 垦田
马大官人名为马蒙，家中原是永城大户，他自小好弄拳使棒，跟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混在一起。长大后父母故去，借着汴河的地利，做了个牙人。此人头脑灵活，又有些手段，赚了不少钱财。之后便就建起这处庄子，广招人手，是永城县有数的几个奢遮人物。
这一日马蒙坐了艘船，从对岸慢慢摇回庄子。看着前面村庄在望，对船上的人道：“前几日有一个宋四公，说是在京城里犯了事情，前来投奔我。这人好手段，我早听过名字，便收留他在家里。”
坐在马蒙身边的一个大汉道：“什么手段！这个宋四公最善偷盗，听说是在京城盗了几家富户，失了风，被官府追捕，才四处逃窜。他来投奔官人，必是看我们这里地方繁华，多的是生人，便于隐藏才躲到这里来。官人，不是我说，这种犯了案的人最易出事，及早赶他走，莫要被虚名所累。”
另一人道：“藏这么一个人倒是不难，只是这种人定然不肯安分，早晚惹事，不好收留。”
马蒙笑道：“你们懂得什么！宋四公盗了几家富户，身上不知多少金银，既然到了我手里，岂能让他飞走！我与他非亲非故，留他在庄里，自然有用意。”
其余几人听了，一起拍手，才知道马大官人原来早有安排。
柴节级跟马蒙是莫逆之交，两人一起做过不少买卖，宋四公找到他那里，便就动了这心思。只是这些人吃的是这碗饭，顾及道上的名声，才介绍到了马蒙这里来。这几日马蒙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才带了几个兄弟回来，准备向宋四公动手。那处庄子是马蒙所有，庄里所有的人都是他的眼线，在那里做事，神不知鬼不觉。
到了岸边，大柳树下系了小船，几个人跳上岸来。马蒙一路进了自己家门，早有庄客在后院安排下酒席，几个人依次而坐。
正要吩咐去唤宋四公，庄里主管走上前来，对马蒙道：“官人，昨日衙门在庄前揭榜，说这周围水潦是无主之地，要招人耕种。官人兼着里正，要去衙门一趟。”
马蒙吃了一惊：“这一带正处汴河和涡水之间，到处都是河汊水塘，下雨便是汪洋，如何能够开垦成粮田？哪个官人如此不晓事，做这种无稽的事！”
主管道：“听说是州里新来一个从事，住在这一带监督漕运，出了这样一个主意。那官人在巡检寨里专等，要这一带的里正书手到寨里见他，商量此事。这一带只有我们一处庄子，除了官人，他又跟谁去商量？我们庄里不种田地，又何必管他。”
马蒙道：“话不是这样说。在这一带垦田，不说能不能种出粮来，人来人往，我们许多事就瞒不住人了。这官人也是个不晓事的，怎么想出这样主意？”
说完，马蒙挥手让主管离去，自己一个人想办法。在马蒙看来，这一带是种不成地的。以势低洼没法排水不说，由于多年内涝，露出来的土地也多盐碱，什么庄稼能长？正是看中这种地利，他才把庄子建在这里，四周荒无人烟，很多事情好做。一旦开始垦荒，好多事情都要暴露。
有了这件事，马蒙只好暂时先把宋四公的事情放下，想着怎么去衙门让官府放弃此事。
想来想去，杜中宵还是决定自己住在巡检寨里。虽然不似对面县城繁华，却胜在人员关系简单，跟地方没有太多瓜葛。不管是做什么，都简单许多。
分了一半的寨主厅做自己的办事之所，第二日，杜中宵便就上书，要在周围招民开垦。按照前世的经验，还详细列出了治理水涝的办法，送到了州里去。
州里官员甚是稀奇，都知道这一带内涝严重，好地尚且经常被淹，更何况是杜中宵要开垦的两河之间的土地。对于杜中宵提出的办法，众官员也是不明所以。最后韩亿看在杜中宵是儿子朋友的面子上，力排众议，同意了提议，不过却没什么经费拨过来，只是允许动用永城县的一年税赋，由州里垫上。
处理了一些公务，杜中宵对一边的金书召道：“榜文已经出去几天了，让附近里正前来，商议募民垦田的事，怎么人还没有到？眼看就要秋后，专等闲时开田，岂能任他们拖下去！”
金书召拱手：“官人，这里除了码头那里，只有一处庄子，便是姓马的牙人庄上，这人也是此地的里正。我派人催过，都说他到城里办些事情，这几日不在庄里。”
杜中宵点了点头，摆手道：“再派人去催一催，不能任由他拖下去。”
金书召起身，安排了个公人去马蒙庄上，让他速到巡检寨里。
安排了人，金书召回到杜中宵案前，委婉地道：“官人，这一带虽然地方不小，也无人家，若能开垦出田地来，定然造福地方。但此地处两河之间，河汊纵横，陂塘众多，只怕开田不易。”
杜中宵道：“你放心，此事我心里早已算计好了。正是在两河之间，陂塘才好引水。前两日我查看过地形，虽然汴河有泥沙淤积，但这一带还是远高于河面。有此一条，便就可以垦田。”
前世杜中宵是农村长大，对于村里的土地治理有些印象，知道这种低洼地应该怎么治理。概括起来说，就是以排水为主，多建条田、台田。只要舍得用功，改造这种土地不难。现在难的，是手里起动资金不够，人力不足，这几天他正在想办法。
金书召还是有些犹豫，想了一会，小心地道：“官人，莫嫌弃小的多嘴。若能垦出田来，自然是官人的功绩。只是此事做起来着实不易，而且用人用钱不少，着实难做。官人到此地监督漕运，何必在这上面用功？只要确保汴河无事，便就万事大吉了。”
杜中宵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话是如此说，但这些日子，我总忘不了陶十七在我面前杀人的样子。他是个必死的人，无人救得了。我既到了这里，只好尽力把他家里的冤案查清，让他走得安心。做人便是如此，为求个安心，很多事情就不得不去做。”
“此事跟官人要垦田有何关联？”
“你们查访多日，还没有看明白？这一带那个马蒙一手遮天，除了那一处码头，全是他的人，根本无处下手。我以垦田建几处庄子，便似剥丝抽茧，才好查清马蒙底细。此事看起来麻烦，却不得不做。马蒙在这里经营多年，必然布置好了防人查他，岂是那么容易的？”

第12章 征役
马蒙带了个庄客，安步当车，到了巡检寨外。看着前面高耸的寨门，犹豫了一下。
每到县衙，马蒙都跟回到自己家一样，自在得很。衙门里从押司到差役，从都头到弓手，没一个不是他熟悉的，全部都是自己人。可到巡检寨这里来，就浑身不自在。寨里当然也有他称兄道弟的人物，但只是几个兵卒，真正握有实权的，都与他不熟。巡检寨管的是方圆百里之内的治安，反而是寨子周围的事情很少管，甚少与马蒙这些人打交道。
强打起精神，让个守寨门的士卒进去通禀了，马蒙随着进了寨子。
到了杜中宵的门前，马蒙叉手唱诺。守门的柴信得了吩咐，引他入内。
杜中宵看看站在面前的马蒙，长得白净面皮，一络黑髯，并不凶恶，倒像是个商户。对他道：“这周围土地平旷，并无人家，荒着着实可惜了。州里议定，在这一带导水开田。榜文已经贴了出去，让里正前来听令，你怎么耽误了这许多日子？”
马蒙拱手：“回官人，小的因在城里有些买卖，一直不曾回村，是以耽搁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既如此，我也不治你怠慢之罪。不过，后面开垦荒田，你要尽力。”
马蒙犹豫了一下，才道：“不瞒官人，这周围也曾经有人家的，只是年年涝灾，地里没有收成，陆续都搬走了。两河之间，河汊纵横，开荒着实不易。这一带除了码头，只有我庄上几十户人家，哪里有人力开荒？还请官人垂怜，此事委实难办。”
杜中宵看着马蒙，面无表情，淡淡地道：“开荒自然不靠你们，官府会招揽人手。不过这种地方大事，你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是本地惟一大户，又当着里正，就要多担待一些。你庄里的人，除了有几户打鱼的，多不事生产，到底有多少丁壮，这几日重新造册过来。”
马蒙急忙拱手：“官人莫要听闲人编排胡说，我庄上的人不事生产，吃穿用度哪里来？小民是这一带有数的牙人，平日里不少生意，庄上的人多是帮我做事的。我们经商的人家，比不得寻常农户，一日不做便就少一日的衣食，只怕难以抽出人手。”
杜中宵道：“你们是朝廷编户，税赋差役，怎能推托？不要说了，我这里派出人去，随你回庄点齐丁壮。等到开田用人的时候，我自有安排。”
听了这话，马蒙不由心中焦急。把他的庄客征去开荒，不只是生意无法做，很多事情都要暴露。急忙道：“官人垂怜，若是让我庄上的人应役，小民的生意必定无法做了。不但坏了小民衣食，庄上的人也无以裹腹。他们做工的人，做一日吃一日，着实难办。”
杜中宵看了看马蒙，闭上眼睛思索了好一会，才道：“既然如此，此事可再商议。不过，你庄上的人不应役，却需交钱雇人来做。这两日先清点了人户，再定交纳数额吧。——金孔目，你安排得力人手随着里正回庄，把他庄上人户再清点一遍，切不可出差错。”
马蒙还要再说，杜中宵那里只是挥手，让他们速去速回。
马蒙不由心里叫苦，他庄上乱七八糟的人不少，更有如宋四公这种犯过案的，哪里敢随便让人进庄查点？心中转起无数念头，想着怎么糊弄一番。
金书召选了两个吏事精熟的随从，又找寨主何昆讨了几个兵士，随着马蒙回庄见金书召忙来忙去，马蒙硬起头皮上前道：“孔目，此事急不得。我庄上的人多有在外面做各种生意的，家中无人。不如容我回去安排，等上一两日再清点如何？”
金书召板起面孔道：“此事紧急，官人那里催得紧，如何能够拖延？不要说了，我这里点了人，便就随你回庄。看你有多少丁壮，才好定多少免役钱。”
历史上王安石变法中的免役法，主要指的是在衙门里当差的役，如里正衙前，而像这种临时征调民夫修堤整地，一向是征调和雇并用。马蒙不想让庄客应役，那就要出钱，由官府出面雇人来做。
马蒙陪着笑，走到一边对跟来的庄客道：“你速速回去，让庄里的人准备好，官府盘查。”说到这里，压低声音：“庄里的宋四公几个人，先送到北边的芦苇荡里。记住，速速送好！”
庄客答应，急急出了巡检寨。
杜中宵在屋里看见，暗暗叹了口气。他大概猜得出来，马蒙庄子里必然有些不能见光的人，如果现在派人跟上去，当能抓住一些把柄。但自己手里人手有限，有心无力，只能在这里看着。
一百多户的庄子，轻轻松松可以拉出一两百丁壮，轻易不敢招惹。马蒙又不是罪犯，杜中宵总不能把巡检寨里的兵全派出去。他敢下令，寨主何昆也不敢接令，出了事上下无法交待。更何况巡检寨一共才百多兵，日常都有一半以上的人在外巡逻，哪里有兵可派。
杜中宵提议垦田，第一要解决的就是自己人手不足的难题。招来垦荒的人，都是自己可以直接掌握的人力，不只是用来干活。几个庄子在周围布开，就能把马蒙牢牢看死，然后就可以从容查他了。杜中宵到底跟这个年代一般的官员不同，手里有了足够的力量，才会觉得心安。
这些日子，他总是想起陶十七在大街上手刃仇人，从容不迫的样子。他不相信这样一个人，会认错了人，杀错了人。杀人偿命，无话可说，自己能做的就是把事情搞清楚，不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除了总揽一切的判官，幕职官其实是比较轻松的，主要的工作就是刑狱诉讼。杜中宵到县里来监督漕运，更加是任务单一，其实并没有多少事情可做。没有陶十七的案子，杜中宵不会提议垦田，他会跟绝大部分人一样，在这里轻松地熬时间，等到年限换地任职。
慢慢踱回案后，坐了下来，杜中宵随手翻着案上的公文。这是最近统计的汴河船工和纤夫的大致情况，人数不少。这些人力，就是杜中宵首先要利用起来的。过了永城，汴河北段冬天不能行船，官私船工数万人三个月无事可做，俗称放冬。这三个月对他们来说很难熬，哪怕漕运的厢军有粮米，也仅够糊口而已。这些人的吃饭问题，是朝廷大事，杜中宵垦田也算是为朝廷分忧。
想起当日陶十七杀人之后豪气冲天的样子，杜中宵叹了口气。那孩子当日以为大仇得报，只怕没想到最后会成这样。人被他杀死了，是不是仇人也就没了证据。

第13章 躲藏
看周围芦苇丛生，越走越荒凉。宋四公忍不住，问带路的庄客：“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若只是躲避官府的公人，只要寻个干爽所在待上半日就好，何必离庄子这么远。”
带路的庄客头也不回：“四公只管跟着就好。前面有一处所在，可以暂住。”
宋四公看了看身边的沈大郎三人，都神色坦然，只能暗叹一口气，继续前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出现一处池塘，塘边几间茅屋。
庄客停住脚步，转身道：“这原是大官人的母亲图清静，在这里建了一处庵堂，专心念佛。老夫人故去之后，一个老尼住在这里，由庄里供奉。四公且在这里住些日子，大官人自有安排。”
沈大郎已经走得累了，听了喜道：“如此最好。我们兄弟三人在这种地方住得惯了。”
宋四公看了看四周，入目所及荒凉一片，多少里内都没有人烟，点了点头。
到了庵堂前，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出来，向几人行礼。
庄客道：“大嫂，这几位是庄上的客人，因为不方便，来这里住上些日子。”
那女子看了几人一眼，有些为难：“这里只有我和师父两人，都是女子，只怕有些不妥当。”
“他们自睡一屋，有什么不妥当！此事大官人吩咐下来，大嫂只管照做就是！”
庄客老大不耐烦，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宋四公几人进屋。
那妇人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一个人站在外面发呆。
帮着宋四公几人个在一侧的屋子安顿下来，庄客道：“四公且住在这里，只要不扰了那边老尼的清修，一切随意就好。日常饭食，自有大嫂安排，庄里面隔一二日就会派个人来。”
宋四公看屋子整洁，这里又清静，自无异议。他来投奔马蒙，本想在他的庄子躲些日子，以后两人合伙在汴河上做买卖。运河上来往和客人多，都是生面孔，没本买卖做起来容易。却没想到接连遇到意料之外的事情，迟迟安顿不下来，让人心烦。
庄客安顿完毕，便就急匆匆回到庄子。衙门派人点查青壮，庄里不敢不当一回事。
宋四公与沈大郎几人收拾完毕，百无聊赖，到屋外转了一圈，对站在门口的妇人道：“姐姐，安排些菜蔬来，我们几个饮两碗酒。”
妇人答应一声，回到屋里，不一会端了两盘菜出来，无非是几样新鲜时蔬。宋四公几个人自己带得有酒，在屋外的一张桌前坐了，围着饮酒。
喝了两碗酒，见妇人还站在屋外发呆，宋四公随口问道：“姐姐哪里人？不似是庄上的。”
妇人道：“我本是本州蒙城人氏，随着浑家在州城里卖药材，因为亏折了本钱，来到这里。一晃数年过去，我在这里住得惯了，便就一天天过下去。”
宋四公道：“这一带的药材生意好做么？来到亳州这些日子，见过几家做这生意的了。马大官人家里自不必说，前些日子在州城，当街杀人的那个陶十七，家里原也是卖药材的。”
妇人听了一怔，猛地转过身来问：“官人刚才说的什么当街杀人？谁叫陶十七？”
沈大郎道：“陶十七是个州城里的乞儿，我初到城里的时候，还被他骗了一记。后来说是报什么破家之仇，当街杀了永城去的陆虞侯。说来好笑，那厮被抓到官里去一查，却原来杀错人了。”
听了这话，妇人越说慌乱：“陆虞侯是马官人的亲戚，当年家里亏了本钱，我来这里，还是陆虞侯接来的。——官人，陶十七怎么回事，还请详细说一说。”
沈大郎无聊，便就把当日陶十七怎么杀人，怎么当街大笑，怎么被抓到州衙，说了一遍。虽然大多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此时却说得活灵活现，好似亲眼见到一般。
到了最后，沈大郎笑道：“可不好笑么！那小贼杀人的时候豪气冲天，甚有担当，围观的不少人还为他叫好呢。却不想抓到官衙，问来问去，那厮连陆虞侯的名字、来历都说不清楚。几年时间，哪里能够记清人的面目，却是杀错了人。这厮害了一条性命，搭上一条性命，最后却要做个糊涂鬼。”
妇人听罢，面色惨白，站在那里身子瑟瑟发抖。
宋四公冷眼旁观，好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嫂嫂，可是认识那个杀人的陶十七？”
妇人身子一抖，猛地清醒过来，口中说道：“菜够么？若是不够，盆里还养了一条鱼，我去洗净给你们做了。这里远离市镇，也没什么好吃食。”
说完，急匆匆地回到屋里去了。
看着妇人的背影，沈大郎嘟囔道：“这妇人有些古怪，说话颠三倒四！”
宋四公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妇人进去的屋子，低头想了一会，道：“这里荒无人烟，这女子平时也没个人说话，如此古怪也是平常。我们且饮酒，不去管她。”
沈大郎几个人性子粗鲁，喝了两碗酒，便就把刚才的事情忘了，只顾饮酒。过了一会，不由对宋四公道：“四公，我们到马大官人庄上几天了，却只见过他一面，没些正经话。平日里少酒少肉，住得一点也不快活。都说马大官人性喜接纳江湖人物，我们到了，却不似传说的那样。”
宋四公面色阴沉，又看了看四周，沉声道：“我们再住些日子看看，若是实在不如意，别换一个去处就是了。我有一个相好的兄弟在扬州，过些日子，寻艘船沿汴河下去又怎的！”
住在马蒙庄上的这些日子，宋四公过得相当气闷。他本来以为，到了这里便就如飞鸟临空，游鱼入水自由自在了。却没想到马蒙把自己安顿在庄上，还派人看住，不许四处走动。先前还当是他怕惊动官面上的人，现在越想越不对劲。他们这种人物，有一个迥异于正常社会的江湖世界，宋四公也是个江湖上有名的人物，马蒙总该请些这种人来见一见。结果一个不见，好似囚犯一般看住在庄里。
想到这里，宋四公又看了看脚边的包袱。他是个惯偷，前几个月在京城里连做几件大案，积攒了不少金银。只是不小心失了风，被人看破了行藏，不得不跑到外面来躲藏。本来他想到京西路去的，不合那里这两年盗贼蜂起，地面不太平，只好转而向东来到这里。现在看起来，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第14章 隐情
撑渡船的老孙懒洋洋地来到汴河边，看了看天色，在渡船边坐了下来，闲看风景。
不远处一个妇人走过来，怯生生地问道：“主人家，渡人过河么？”
老孙抬头，看妇人三十多岁年纪，荆钗布裙，模样倒是长得周正。站起身来，和颜悦色地道：“我十几年来都在这里撑船，今日来得早了些。过河只要五文钱，极是便宜。”
妇人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扭捏了一会，才道：“我身上没有现钱，只有一条上好的金色鲤鱼，不知可否顶船钱？我要到县城去，主人家行个方便。”
老孙笑道：“这里就在河边，周边陂塘也多有大鱼，我要你的鱼做什么！我也有老小要养，没有渡资，家里吃什么。那边码头那里人多，你不如拿着鱼过去让人扑买，换几文钱过来。”
妇人看了看码头那边，叹了口气：“现在天色还未大明，哪里有人来买鱼。唉，这可如何是好？”
老孙道：“等上一两个时辰，人自然会多起来，你又何必急在一时。”
妇人不说话，只是在那里转来转去，面上满是愁苦之色。
老孙看了心中不忍，问道：“你急着过河，为了何事？若是方便，我代你办了也好。”
妇人想了一会，才道：“我要去衙门里审明一桩事情，别人无法代劳。”
听了这话，老孙不由笑了起来：“那边巡检寨现成的衙门，你又何必一定过河。现在州里来了一个推官，这边码头上涉官的事，多是那里料理。你只管那里去，不必过河了。”
妇人听了有些迟疑：“我常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官面上的事情不清楚。只是听说这附近的事情都要到对面城里的衙门去办，怎么现在不必了么？”
“你只管到那边巡检寨去，都是衙门，一样的。”
妇人犹豫了一会，还是向着不远处的巡检寨去了。
金书召伏在案上，料理公文。一个公人从外面进来，叉手道：“孔目，外面来了个妇人，说是有事情报官。问她什么事情，在那里扭扭捏捏又不说，只是不肯走。”
金书召推开公文，挥了挥手：“河这边只有码头，甚少人家，有什么人来报官。——罢了，你把人带进来，我问一问看。若是赶了人走，路上冲撞了官人不好。”
公人唱诺，转身出去了。杜中宵驻巡检寨里，这几天出去，碰到好几次拦路告状。还好都不是什么大事，无非码头那里工钱多了少了，买卖争执之类。这里的百姓不方便过河，也没有到衙门里递状子的习惯，有事情看见官来了，直接上路拦住，让金书召等人非常头痛。
不大一会，公人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进来，怯生生地站在堂下。
金书召站起身来，朗声道：“你也什么事情，可以说与我听。——以后再有事情报官，记得写张状子来，通禀之后等候吩咐。衙门里多少事情，怎么可以随来随见。”
那妇人小声应了，低声道：“民女谭二娘——”
金书召听不清楚，不耐烦地高声道：“你声音大一些，不然我如何听清！——罢了，近前说话！”
妇人行个礼，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万福道：“民女谭二娘，是本州蒙城人氏，一向与丈夫在州城里做些药材生意。数年之前，贩药材到这里交予牙人马大官人贩卖，不合亏了本钱，欠了牙人的钱。马大人官人催着还钱，没有办法，丈夫把妾身押在这里，自己回去凑钱。却不想从此丈夫杳无音讯，妾身在这里流落数年，不得返乡。”
金书召听得直皱眉头：“如此说来，是那个姓马的牙人看住，不让你走么？欠债还钱，此当然无话可说。你可把此事写个状子，一起附上当年欠钱的文契，你在马家作佣的文契，这几年作价多少，看看还欠多少钱该还，两家另行商议。再托人带个信，让你丈夫来领你回去便了。”
妇人道：“官人，哪里有什么文契？当时我们的货物交给了马大官人，过些日子，他说药材里多是朽坏的，卖不出去，催着我们还他本钱。他在这里势大，哪个争得过他？我丈夫回到州城筹钱，马大官人派了一个亲戚陆虞侯同去。过得几日，那个陆虞侯回来，说我丈夫逃得不知去向，便就不许妾身走了。”
金书召听得头脑发蒙，摆手问那妇人：“依你说的，就凭姓马的牙人一句话，你丈夫便就回州城筹钱还他？他说药材朽坏，谁知是真是假？做生意的人，如此糊涂么！”
“当日马大官人也拿了一点朽坏的药材给我们看，其余的就再也不见了。他在这里势大，再问，便就有许多证人出来，说药材委实坏了，被人扔到了河里去，哪里还找得到？”
金书召想了一想，又问：“他如此说，你们就信了？还有，他留你在这里，总要有个名目。或是为佣或是为妾，都要有文契，作价若干，总不能这样不明不白。若是没有牙人作保，没有文契，强留妇人在家，不是抢掠人口么？数年时间，你们就没有把事想明白？”
妇人看了看金书召，低下头，眼泪就流了出来，低声道：“还请官人作主。”
金书召只觉得荒唐至极，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是多年的老吏，世事见得多了，知道小民愚昧，有的人脑子糊涂，还真有可能发生这种事。而且马蒙是此地大户，有钱有势，欺负个外地商人也不稀奇。
踱了一会步，金书召脑子灵光一闪，突然转过身来，看着妇人道：“你说本籍蒙城，在州城里做药材生意，有个陆虞侯随你丈夫回家筹钱。那我问你，是不是还有个儿子叫陶十七？”
妇人抬起头来，顾不得抹去眼角泪水，看着金书召，紧张地道：“回官人，妾身的儿子委实是陶十七。我听人说，他在州城里犯事，可是真的么？”
金书召一跺脚：“当然是真的！你儿子在州城当街杀人，死的正是陆虞侯！唉呀，人人都说他是认错了人，杀错了人，满城传为笑谈，却没想到还有这等事情！”
妇人听了，眼泪就止不住留了下来：“我先前听马家的人说，我丈夫带着儿子不知去向，却不想他一直在州城里。这可如何是好？官人，可有我丈夫的消息么？这么多年，他也不来看我，自己跑了，让儿子闯下如此滔天大祸。这可如何是好？我苦等数年，最后却是家破人亡。”
金书召叹口气：“你丈夫早死了。此事必有隐情，你且等在这里。”

第15章 意外收获
杜中宵听金书召说完，不由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道：“真有这种事？凭着一句话，就认了自己的药材有问题，乖乖赔钱。那边丈夫死得不明不白，这边妻子在别人家里一住数年，世间还有如此荒唐的人家！中间又无文契，又无证人，整个是一糊涂案！——只是，这桩糊涂案却出了几条人命！孔目，此事非小，你可问得明白？不可有半分差池！”
金书召道：“那妇人还在前厅，官人再问一遍就是。乡间小民，生来不曾与衙门打过交道，被人一骗一吓，不定怎么想。事情若果真如此，陶十七便就不是认错了人，而真是手刃仇人。”
杜中宵点了点头：“那一日我就在街上看着，陶十七目光清澈，哪里是认错人的样子。不过到底真相如何，陶十七也不十分明白，只是认准了那个仇人而已。孔目，你立即行文州城，先把陶十七的卷宗调来，我们再仔细查一查。还有，派人知会本县县尉，带人手来巡检寨。”
金书召应诺，又小声问道：“官人欲要捉拿马蒙？”
“此事不可鲁莽，马蒙财雄势大，手下庄客不少。我们人手不足，一个不好，他带人公然拒捕，事情便无法收拾。先让县尉来巡检寨，以其他事情把马蒙唤来，我们再从容处置。”
金书召出了口气，拱手道：“官人考虑得周到，下官这便就去办。”
最近京西路那边不太平，不只有陕西路的张海流窜，光化军邵兴带宣毅卒数百起事，闹得数州都不得安宁。不要以为一个村子闹不出大事来，杜中宵可不想因为自己出个大新闻。
金书召出去，杜中宵一个人踱来踱去，想着陶十七案子。离开州城之前得到的消息，陶十七供称数年之前，陆虞侯随着父亲回城，连续几日四处筹钱。后来有一日，父亲突然悬梁自尽，筹到的钱与陆虞侯一起消失无踪。当时报官，查过的结果是因为欠钱自杀，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现在再想起来，州里卷宗记载的经过，与陶十七叙述的有很多不相符的地方。因为年深日久，别无人证，州里认定是陶十七记错或者胡说。正是因为前边的案子说不清楚，陶十七一直押在司理院，无法定谳。赵抃为人谨慎，一直不肯这样稀里糊涂接过去，案子僵在那里。
现在想来，如果马蒙搀和在里面，陆虞侯因财杀人，再加上州县公吏动手脚，陶十七说的便就十分可信了。不过这案子要翻过来，牵连的人太多，杜中宵不得不谨慎行事。
回到案几后坐下，杜中宵叹了口气。初来这个世界，杜中宵生活艰难，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的性子非常谨慎。若是平常的官员，得到这种消息，大多便点起巡检寨兵马，一路杀过去捉马蒙了。杜中宵首先想到的，却是不能把马蒙逼反，但凡有一点可能性也不能做。哪怕旷日持久，杜中宵也会用最稳妥的办法。因为把马蒙逼反，影响的是自己的仕途，可能就此被上层打入另册，杜中宵何苦来哉。这个年代，动不动就杀官造反的事情实在太多，历史上的梁山不说，最近几年就屡有发生。
西北战事不停，内地税赋沉重，这几年是案件高发期。再加上军队被抽调往西北，地方的军力比以前孱弱不少，军队自己先就不稳。
马蒙仗着财力，在庄上养了不少庄客，里面多有江湖亡命，不可掉以轻心。更重要的是，马蒙在本地经营多年，州县公吏多有人与他勾结，官府的人也不那么靠得住。这都是杜中宵要考虑的，不敢冒然把事情闹大，免得出事之后无法收拾。
得了消息，程县尉急急忙忙带了人手，到巡检寨来见杜中宵。
行礼毕，杜中宵道：“县尉，附近有个谭二娘，前来报官，说是被本地大户马蒙，占住在家数年之久。她儿子陶十七在州城当街杀人，只怕别有隐情。此案牵连不小，不可隔过地方。”
程县尉拱手：“一切听节推吩咐。”
杜中宵点头，起身与程县尉一起到了前面官厅。
谭二娘在那里早就等得心焦，见到金书召同两个官人进来，忙上前两步道：“官人，我自住处是偷偷出来，不敢久待。若是没有话问，我就先回。时候不早，还要给几人做饭呢。”
程县尉沉声道：“你急什么！你在官衙，哪个敢多嘴说话！你不是住在马蒙庄子上么，他庄里有的是人，何必要你回去做饭！”
见这个官人面色不好，谭二娘有些惊慌，退后两步，才道：“报官人，民女一向都是住在马大官人外面的佛庵里，并不曾住在庄里。那处佛庵昨日来了三个客人，凶神恶煞一般，不敢怠慢。”
程县尉听了，看着谭二娘道：“我在这里为官两年，不曾听说马蒙有什么佛庵，你莫不是说假话诓我？你一个妇人家，被他关住多年，怎么今日才来报官？”
谭二娘被问得心里更慌，小声道：“马大官人说是我家里筹钱，等到还了本钱，自然放我还家。昨日听客人说，州里我儿犯了事情，不得不到衙门里来。”
程县尉还要再问，杜中宵上前拦住，对谭二娘道：“你说住在佛庵里，佛庵在那里？”
谭二娘见这个少年官人面目和气，胆子大了一些，道：“回官人，那处佛庵离此有几里路，在北边芦苇深处。原是马大官人的母亲念佛所用，后来他母亲故去，就只有一个老尼在那里。”
杜中宵心中一动，念佛何必跑到那么隐蔽偏僻的地方，怕家里不清静，在村口建处庵堂就好。再想起马蒙多收留江湖亡命的传言，猜到那里只怕是处窝点。
示意谭二娘不必惊慌，杜中宵对她道：“你不要惊慌，一切事情都有衙门做主，没人奈何你。你说一说昨日来的三个客人，是什么样子，平时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谭二娘道：“他们都凶恶得紧，我哪里敢听他们说什么。”想了一想，把庄客领着宋四公几个人到佛庵，一直到今天做了些什么说了一遍。
杜中宵听着，连连点头，对程县尉道：“县尉，依你看来，这几人是不是有些不尴尬？我猜他们多半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才躲到那里。昨日我这里才派人去马蒙庄上清点青壮，他便急急忙忙把人送到那里去，想来是怕人看见。不如这样，你带些弓手去那处佛庵，先把那几人抓了审一审再说。”
程县尉连连点头，吩咐人招集人手，自己再三向谭二娘问佛庵的位置。

第16章 一烧了之
沈大郎手里拿着鱼骨，不住地舔上面的汁水。见到宋四公不紧不慢地回来，急忙起身问道：“四公可算回来了。你去了这半日，可曾查探出了什么？”
宋四公坐到桌边，面色平静，对沈大郎道：“这里我们待不得了。你们收拾一下，这便就走。”
沈大郎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四公，这却是为何？马大官人虽然对我们冷淡了些，但在这里终究是有吃有住，强似到处奔波。等上几日风声不那么紧了，我们兄弟随着四公做些买卖，多少好日子！”
宋四公叹了口气：“本来永城这里，临着汴河，极是热闹。这一带又夹在两河之间，人户稀少，便于隐藏行迹，我是想在这里住下来的。奈何马蒙那厮不把我放在眼里，只怕还有坏心思。适才我跟着那个妇人，到了码头那里，看着进旁边巡检寨里去了。你们知道，我在东京城是犯了案的，那妇人进巡检寨还能够干什么？只好一走了之。你们放心，此番我们到酂县，沿着涡河去扬州。我这里有金有银，一路上尽管快活。等到了那里，离得京城远了，什么好日子没有！”
沈大郎几个人穷得狠了，听说有好日子过，自然千肯万肯。当下收拾了东西，随着宋四公一起出了屋子。放眼看周围芦苇遍地，不知向哪里去，不由有些茫然。
这里的那个老尼一直在屋里念佛，自宋四公几人到这里，都没有露过面。此时几人闹出动静来，老尼依然在屋里，专心念佛。若不是宋四公听到里面念佛的声音，都怀疑屋里是不是有这么个人。
看了看周围，沈大郎对宋四公道：“四公，我们就这样走了？”
说完，用手指了指屋里，示意有个老尼在里面，说不定正在看着几人呢。
宋四公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沉声道：“一会你到柴房里点把火，把这里烧成白地。若是我们就这样走了，必然会引起马蒙疑心，烧了一了百了！”
听了这话，沈大郎不由打了个哆嗦。往常他也跟兄弟干过无本买卖，但这样一言不合就杀人放火的事情，却从来没做过。以前看宋四公是个干瘦老头，话语不多，还有些轻视他，却没想到如此心狠。
宋四公面色阴沉，人一旦换一个方向想事情，很多不好的想法就被勾起来。想起自己初到亳州，柴节级介绍到马蒙这里，一件连着一件，宋四公越想越是觉得，这几个厮鸟只怕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宋四公这种江湖老手，一旦发起狠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当下收拾了自己包袱，让沈大郎三人到柴房里面，就点起一把火来，顺手把房门堵了。
程县尉带了手下的弓手，绕开大路，按着谭二娘指的方向，一路向马家的佛庵而来。正在荒地里一脚深一脚浅赶路的时候，前面的弓手突然叫起来：
“县尉，你看那边起火，不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程县尉看了一眼，叫声：“不好！这里只有那一户人家，我们速去救火！”
有了火光指引，程县尉一行快了许多，不多时赶到了佛庵在的地方。只见火光大盛，小小草庵早成了火海，根本靠近不得。
几个弓手手忙脚乱救火，却根本无济于事。一个弓手道：“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火这样大，只怕是活不成了。唉，早不早，晚不晚，偏偏这个时候失火。”
程县尉阴着脸，也不说话，只是四处观看。他的眼尖，一眼看出芦苇中有人走过的痕谱，忙吩咐众弓手：“留个人在这里看着火，其他人随我到那边追追看。谭二娘说这里住了四条大汉，这火起来，没道理他们不救火。这个情形，十之八九是逃走了！”
说完，带了几个弓手，向宋四公几人逃走的方向追去。
谭二娘在巡检寨里坐立难安，心里只怕马大官人怪罪自己逃出来，耽误了收拾佛庵那里。她是个老实妇人，很多事情理不明白，到现在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到底发生了什么都稀里糊涂。
杜中宵让金书召找了几个巡检寨小军官的妻子陪着谭二娘，留在寨子里，不许她回去。谭二娘神不守舍，一直觉得心慌慌的。
直等了一两个时辰，程县尉才急匆匆地返了回来。
到了杜中宵面前拱手行礼，程县尉气忽忽地道：“我们去得迟了，那处佛庵起了大火，直烧成一片白地。那几个昨日到的汉子，早已逃走。我带了追了两里地，不见他们的踪迹。怕官人焦急，便吩咐几个弓手追下去，我先回到寨子里来。”
杜中宵问道：“佛庵里还有一个老尼，那里起火，她如何了？”
程县尉叹了口气：“那样大火，哪里还有人能逃出来？老尼只怕已经葬身火海。”
听了这话，杜中宵不由皱起眉头。这才多少工夫，又发生一桩命案，事情越闹越大了。来回踱了一会步，杜中宵转身吩咐金书召：“孔目，不需等了，速让马蒙来巡检寨！”
金书召应诺，想了一想，问道：“是派士卒捉他前来么？”
杜中宵摆了摆手：“不必。只说今日清点人户，让他到巡检寨里来问话。只要人到了这里，自然随便我们处置。他庄里丁壮不少，贸然派人去只派会起冲突。”
金书召应诺，急急出去安排。
想了想，杜中宵又对程县尉道：“那三人逃走，火很可能是他们放的。你立即安排人，守住这一带的汴河渡口，不许他们逃到河对岸去。再行文酂县，严格盘查，不要走了他们。这一带没什么人家，他们躲又能躲到哪里去？拿住这三人，很多事情就好做了。”
程县尉领命，带着人去了。这一带是永城管辖，乡间的耆长弓手，都隶程县尉名下。
吩咐罢，杜中宵在案几后面坐下，一个人发呆。把整个事情仔细理了一遍，还是有些无奈。几件案子都是围绕马蒙，仅凭直觉，就知道马蒙很可能是这一带违法犯罪的核心人物。但坏就坏在，所有案子都没有与他有关的直接证据。陶十七案不说，陆虞侯一死，没有证人，又过去多年，关键人物谭二娘又迷迷糊糊，只要马蒙咬死是生意纠纷，奈何不了他。佛庵那里摆明了是马蒙窝藏逃犯，偏偏又没拿住人，马蒙可以一推三不知。没有证据，你能奈何得这个乡间土豪？
这种混迹三教九流的惫懒人物，哪里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第17章 波折
报过了对马蒙审理的结果，金书召偷眼看杜中宵，心中不由忐忑。
杜中宵不说话，只是用手指轻敲着案几，过了好一会，才道：“就这些？如此说来，所有的案子马蒙都不知情，是被别人连累的。好，他事情做得好，你们查得也好！”
金书召叹了口气：“不瞒官人，我们也觉得马蒙那厮没一句实话，但查来查去，既无人证，也无物证。只有一个谭二娘，还杂七杂八说不清楚，是以——”
杜中宵一拍案几：“不须说了。你行文州里，陶十七确认无疑是报仇而杀陆虞侯。至于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慢慢再查。为报父仇而杀人，此案不能断得草率，先报大理寺，且等着吧。还有，即使按谭二娘口供，马蒙也有借势骗钱的嫌疑。他又扣了谭二娘数年，既无文契，也无约定，对了，是不是还占了那个妇人的身子？要想无事回家，他还是先把当年的人证再找出来，县里再行审过！”
金书召低声道：“谭二娘被马蒙占住一两年，后来许是过得腻了，才送到佛庵去。”
杜中宵冷哼一声：“既然没有文契，在他家非奴非妾，马蒙***子，县里就放手不管了？把马蒙关到县里牢房，着永城知县和县尉，审明当年被骗陶家药材的案子。其他的事情，慢慢再查！”
金书召应诺，微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与尚在巡检寨的程县尉商议。
这个结果是杜中宵早就预料到的，但真正送到了自己面前，还是有些无法接受。几件大案，数条人命，查来查去，却跟最关键的人无关。这样的结果，杜中宵无法向自己交待。
做了官是不是就可以为所欲为？杜中宵叹了口气，当然不是。哪怕做的是好事，依然要受到各种客观条件的制约，做不得快意事。别说这个时代，杜中宵前世，他家附近还有父子称霸数乡一二十年，最后从邻市调集力量才灭了的呢，这个年代更加不要提。
杜中宵查过，马蒙本人并没有什么后台，家里也没有人当官，无权无势。但他做牙人这么多年，各种手段用尽，积攒了无数钱财。手中有钱，人又会来事，跟州县的很多公吏都纠缠不清。查马蒙，很多公吏都会牵连其中，这才是没有办法的，查起案来处处被人掣肘。程县尉便就为此苦恼，马蒙一抓到，一举一动便就随时被人泄露出去，哪里去找证据。
出了官厅，杜中宵唤了柴信来，问他：“这一带斥卤遍地，自古产硝。我让你派人出去，查清此地年产硝多少，可有结果？我要在这里做大事，只是缺钱使用，总要想个来钱的法子。”
柴信叉手：“回官人，小的派人四处走访了一下，一日收毛硝两百斤不难。只是分散各乡，收集不易，需要人手。若是有本钱，刮硝的人家多了，翻上几番也有可能。”
杜中宵笑道：“官家做事，要什么本钱！只要产硝就好，先收上来，几月之后给钱就是。”
柴信不知道杜中宵说的是什么意思，站在一边默不作声。
还能是什么意思？当然是打白条。依这个年代的行政作风，杜中宵肯打白条已经算是不错，如果日后把白条兑现，还是好官呢。
垦荒是要本钱的，仅凭永城这一年的钱粮怎么能够？要想做大，必须要有其他的财源。
从马蒙的案子就可以看出来，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想动他们谈何容易。你要按着法律来，他们可以用各种手段，让你怎么查都死无对证。只有打破这种势力格局，才能真正把案子查清楚。
这些日子，杜中宵除了监督查马蒙的案子，大多心思都花在了赚钱的点子上。办法想了无数，比如继续酿酒，比如用土法制肥皂，诸如此类，最后发现要么不切实际，要么自己记不清方法。最后，还是把心思动到火药上来。制黑火药，让杜中宵现在做到制枪制炮自然不可能，但用来制烟火总是不错。
周围数州河流纵横，盐碱地很多，自古以来就产硝石，天然具有这个条件。
永城县牢里，马蒙看着程县尉恨恨离去，嘴角出现笑意。对看牢房的牢子道：“节级，这两日被几个撮鸟押在巡检寨，无酒无肉，嘴里淡出个鸟来。行个方便，我出去用些酒肉，不等日落就回来。”
牢子陈阳连连摇头：“哥哥莫要胡来！你看县尉脸色，阴得要滴出水来，怎么敢放你出去？且等过几日，风声没有那么紧了，你只管逍遥。若要酒肉，我派人买了回来，你在这里吃便是。”
马蒙看了看牢房，皱着眉头道：“这腌臜地方，如何吃得下，如何处得下！”
陈阳道：“现在州县官员都恼得很，哥哥且担待吧。一会我唤几个人来，给哥哥收拾一番。”
马蒙见陈阳执意不肯，只好算了，口中道：“买酒肉时，顺便唤个姐儿来唱曲。我这几日派州城来的几个撮鸟折腾得狠了，好不容易到了自己地方，自该放松享乐。”
陈阳答应，吩咐个下属，去唤熟悉的刘赛赛。
这些事情这些人做得熟了，混不在意，顷刻间便就安排妥当。这些地方上的城狐社鼠，都是经常犯事的，不时会被官员抓到衙门里来。官员是外人，该打便打，该罚便罚，哪怕是有收受贿赂的，苦头也不会让他们少吃了。他们便跟看守牢房的公吏差役勾结在一起，到了牢里，便跟回到自己家一样。
马蒙的案子是杜中宵和县里的官员看得紧，不然一到牢里，马蒙便就出去了。吃吃喝喝，酒饱饭足回来亮个相就是。这都是地方的日常，人人皆知，独独瞒过县里的几位官员。有的官员不想惹事，哪怕知道了，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任他们去了。
所以州县一旦确定了犯人的罪行，第一件事就是发配到其他州军去。甚至一有大案，便就押到邻近州县审理，便就是这个道理。在这些人的地盘上，想查清楚委实太难。马蒙此案，是因为不管查什么，全都无人证无物证，僵在这里，只好押在县里牢房。
不大一会，有牢子来收拾了牢房，又买来了酒菜，让马蒙享用。喝不两杯，县里唱曲的行首刘赛赛抱着琵琶来，就在牢房里坐了，吚吚呀呀唱曲给马蒙解闷。
正在马蒙快活的时候，他庄的彭主管到了牢里，唱诺问候。
马蒙放下碗，斜着眼睛看着彭主管道：“宋四公那厮，烧了我庵堂，带着赃物不知逃向何方。你们查了几日，可有他的踪迹没有？这厮身上不少金银，必要取了来！”
彭主管道：“官人，宋四公在酂县外面，会合了几个同伙，害了随他来的几个人的性命，已逃得不知去向。听说那几个同伙来自扬州，想是已逃到那里去了。”

第18章 给你放个烟花吧
杜中宵从案几后起身，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天空出神。自从自己到了这里，便就案件不断。前天酂县那里又传来消息，说是有三个外地来的人，被杀死在涣河边的芦苇荡里。案子已经移交给州城的司理院，报到这边，让巡检寨注意附近的游手闲汉。
杜中宵有些心烦，自己做官没多少日子，却碰上了好几桩命案，也不知道撞了什么邪。这个年代的官跟他的前世不同，职责中很大一部分就是刑狱，案子多了烦不胜烦。
正在这时，柴信从外面急匆匆地进来，报道：“官人，夫人从州城过来，已过涣河。”
杜中宵一喜，忙道：“快备马，我前去迎接。——对了，这两日那一带才发生命案，从巡检寨里拣一二十兵丁，一起前去。”
柴信叉手应诺，急匆匆地转身去了。
杜中宵本想再过些日子，才接韩月娘过来。结果这些日子事事不顺，韩月娘又不想在州城多待，便让她提前赶来。大家都不足二十的年纪，突然到了陌生环境里，事事都不适应。有个人在身边说话，日子便就好过许多，这些日子杜中宵有些烦躁。
顺着去亳州的官道，杜中宵迎出去七八里路，才接到韩月娘一行。
韩月娘与贴身女使南儿坐了一辆牛车，由酂县的都头带了几个弓手护送，见到杜中宵，出了一口气道：“这一带路上甚是颠簸，哎呀，可算是快到地方了。大郎，这里是中原腹地，怎么如此荒凉？”
杜中宵道：“五代离乱，这里不知打了多少仗，人户自然少了许多。加上连年打仗，水利失修，年年水涝，可不就成了这个样子。别看这一带地方平旷，其实斥卤遍地，并不适合耕种。”
韩月娘道：“可怜，好好地方荒废成这个样子。这些日子大郎信里不住报怨地方不太平，杀人放火案子不少，其实你又何必操那个心？大郎做官，与其去审那些案子，不如把地方好好地整治一番。这里百姓安居乐业，案子不就少了？”
听了这话，杜中宵笑道：“你这话有见识，若是人人安居乐业，又有几人作奸犯科。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整治地方也要一步一步来。”
韩月娘的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杜中宵。与其天天头痛那几件案子，不如推给地方，自己全心全力去组织垦田。查一个牙人马蒙，杜中宵就感到有心无力，才会烦躁。倒不是他收拾不了这个地头蛇，而是按照正常程序，他很难把马蒙怎么样。如果法外用刑，又总觉得缺了什么。自己多了一千年见识，还得用小手段对付一个地方上的恶棍，难免会对未来的政治前景感到怀疑。
改变一个时代的政治面貌，当然优先发展生产力，在发展中解决问题。但发展解决不了一切，要不然历史上也就不会有新党旧党愈演愈烈的斗争了。除了发展生产力，改变政治基础也必不可少。改变政治基础，改变旧的格局，才能出现新的社会面貌。
对于当地马蒙一案，杜中宵处处感到拘束，便就是这个问题。他才来几天，马蒙在本地经营了多少年，按照旧的规矩，很难奈何得了他。杜中宵要组织垦田，绕这么大的弯子对付马蒙，及其他类似马蒙这样的人，便就是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然除了一个马蒙，还会出现牛蒙，无法根除。
韩月娘的到来，让这些杜中宵压抑的心情缓解了不少，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回到了巡检寨。
晚宴过后，送别了前来道贺的寨主何昆等人，杜中宵与韩月娘一起坐在房前，就着月光说些闲话。
讲过了这些日子的一些杂事，韩月娘看着天上的月亮，有些憧憬地道：“就似这般，我们天天待在一起，闲来说些话，该有多好。可自从你一心要考进士，便就聚少离多。等到做了官，想着以后总该会好起来了吧，却不想还是一样。这些日子，我在州城里面，跟其他官员的家眷们聊起来，才知道做官也不容易。现在州里的幕职曹官，多是不但四处奔波，还要守选。现在州里的司法参军，为官十二年，可真正踏踏实实做官的日子，却只有五六年。你猜，其他数年他在做什么？”
杜中宵随口道：“莫不是家里有长辈过世，在家守孝？”
韩月娘摇了摇头：“才不是呢。这人大半的年月，不是在离任赴任的路上，就是到京城守选。你说这种日子多么难熬？唉呀，到时你也这个样子，我们该怎么办？”
杜中宵笑道：“又有什么，我守选也带着你便了。反正家里酒楼三州卖酒，又不会少了衣食。”
韩月娘不说话，托着腮看着天空。过了好一会，才道：“你可不知道，自从你去了京城，人人都知道将来我们是要成亲的，不知多少人羡慕。等到你中了进士，我每次走到外面，都有人远远议论，这是将来的进士娘子，不知道哪一世修来的福气。我自己啊，也是开心得不得了。可等我们成了亲，到了这个地方来做官，却觉得也并不比在家里日子好多少。有时候我就在想，若是你不做官，日子又哪里差了？”
两人新婚燕尔，杜中宵一个人到了永城县，剩韩月娘一个人在州里，举目无亲，让她心幽怨。其实杜中宵到亳州不官，离家不远，又在中原，不知多少同年羡慕。若在官宦人家，该心中庆幸才是。不过韩月娘出身小经纪人家，对官员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倒是多了许多埋怨。
杜中宵又能说什么？因为自己京城偶然结识了韩亿，才赚了这么个大便宜。现在想起来，如果自己被派到边远州县，让韩月娘从一开始吃些苦头，不知道会不会好一点。
做官待选是个大问题，再加上这个年代交通不便，任期又短，很多官员算一算时间，真正做官的时间反而不如浪费在路上和京城赋闲的时间长。这个时候虽然还没到官多阙少的程度，但谁都有私心，不想去边远州军受苦，很多时候宁可在京城多等一等，换个近便些的地方，浪费的时间就更多了。
看韩月娘的样子有些幽怨，杜中宵心中一动，对她道：“你从州城到这里，路上奔波不易，我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乘此月明之夜，放个烟火给你看好不好？”
韩月娘展颜一笑：“我听说京城里每到上元之夜，烟花甚是好看。怎么，这里穷乡僻壤也有么？”
“那是自然。这里偏僻小县，钱粮寡少，我还指望着做烟花赚些，好开垦荒田呢。”
杜中宵说完，唤过柴信来，让他跟几个随从拣这些日子制的烟花挑几个来放。杜中宵到底多了一千年的见识，制出来的烟花爆竹比这个年代已有产品好多了。

第19章 应募者
“哇，好漂亮！”汴河岸边，一个小孩儿看着不远处巡检寨里的烟花，拍着手大叫。
他的父母坐在一边，看着天上的烟花，一起出神。
等到烟花从明亮的夜空渐渐熄灭，中年人叹了口气：“前几年有时在京城，也曾见过烟花。只是那里的烟花虽然热闹，却没有今晚的漂亮。”
他身边的妇人只是温柔地笑，没有说话。
这一家原是泗州人，前些年因汴河上招募船夫，从此在便就在河上飘泊。看看就要进入冬天，依往年惯例，就要进入放冬的时候了。几个月的时间，只靠在京城打零工维生，对这些船上人家甚是难熬。特别是今年夏天孩子的母亲生了一场病，积蓄消耗一空，冬天就更加难过了。在船上听人说永城县这里垦田招人，家主史强下定决心，早早便就来到这里，准备应募。
一家人就在汴河岸边，看着巡检寨的烟花，静等天亮。
第二日一早，问了路途，史强带着一家人来到巡检寨旁的码头，远远就看见茶铺旁招人的榜文。
在茶铺讨了热茶喝了，一家人慢慢等候。不多时，就见两个公人打着呵欠，到了茶铺，取了存在这里的桌子搬到外面，铺开纸笔，坐在榜文下面。
史强急忙站起身，到了公人面前拱手：“小民史强，敢问哥哥这里招人么？”
公人抬头看看史强，指着身后的榜文道：“这里写得清楚，莫不是不识字。——州里揭榜，要在这一带开垦荒田。只要身家清白，均可应募，官给粮米。”
史强不好意思地笑笑：“小的幼时进过两年学，胡乱认得几个字。只怕来得不巧，人招满了。”
一个公人笑道：“现在河里尚未结冰，不到放冬的时候，哪里有多少人应募。既然识字，那就不比一般人，按着从事定的规矩，可以多支些粮米。”
史强听了大喜：“还有这规矩么？着实是意外之喜。”
当下登记了籍贯，公人道：“你既是在河上操舟，可寻个熟识的来，具文作保。若是没有保人，只好在那边暂时搭起来的棚子里多待些日子，等来的人多了，互保之后才能作数。”
史强连连答应，告别两人，到码头那边找个熟人给自己做保人。他在河上多年，多有熟人，包括这一带进京的漕船，押船的军将，多有认识他的。
到了码头边，见到自己家乡一个押船的大将，史强高声道：“苏家大哥，有事麻烦则个。”
说过了自己遇到的事情，史强身上摸出十个铜钱，塞进大将苏亦能的手里：“哥哥拿去吃酒。”
苏亦能口中道：“这怎么好意思？自己同乡，做些小事值得什么！”
一边说着，一边随史强上了岸。两走在路上，史强问道：“看看就要到冬天了，哥哥怎么还歇在这里？哪怕日程宽裕，一旦封河遇上放冬，岂不是回不了乡？”
苏亦能道：“今冬不回乡了，运过漕米，在京城待上几个月。等到来年开春，从京城运些货物，胡乱赚些钱。你昨夜看见烟了么？这里巡检寨制了许多，托我们运到京城去，是以在这里多待两天。”
“原来这里还制烟花。”史强一边说着，一边与苏亦城到了茶铺那里。
办好一切手续，有一个当地弓手，带了史强一家，到了巡检寨边一排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那里，对他们道：“你们暂且安顿在这里，这几日都有人过来带你们造房。每日都有人来放饭，吃住不用劳心。”
史强左右看了看，口中连道：“好的，好的，总比在船上住得好一些。”
正在这时，杜中宵带了金书召几人过来查看。看着新搭的棚子，杜中宵道：“棚子新搭，夜里难免潮气重，多备些薪炭晚上烤火。不然，未等垦田人先病了，可就不好。”
金书召有些为难：“官人，这一带的树木稀少，薪柴可不便宜。我们手里钱粮不多，官人又要多招人，只有处处节约。不然，只怕到时没米下锅。”
杜中宵道：“周围多有产石炭的地方，你可着人去买了，沿河运过来。开田最难的，不是招多少人堆在这里，而是要让来的人吃好住好，开开心心做活。不用担心没有钱，这两日就可以起运烟花鞭炮去京城，卖了便就有钱回来。这是个长久买卖，足够支撑我们开田使用。”
金书召答应，面上有为难之色。州里虽然支持杜中宵垦田，但地方总是缺少资金，能把今年永城的钱米挪出来，已是不易。这点钱粮能支持多少人？只能够处处节省。
看见前面史强一家左看右看，杜中宵走上前去，问道：“你们这一家是新来的么？我几乎每日都到这里查看，以前没见过你们。”
史强认得官服，急忙行礼：“见过官人。小的原在汴河上跑船，今晨才到这里。”
杜中宵点了点头，见那边两个兵士抬了饭来，对史强道：“你们且去吃饭。这一位是金孔目，若是有什么事情，可以前去找他。这一带垦田，只要你们卖力干活，必亏待不了你们。”
史强谢过，带着妻子孩儿过去领饭。见是每人两个馒头，一块咸菜，一大碗粥，甚是满意。
周围看了一遍，杜中宵道：“现在才十几户人家，当不了什么事。你们要广贴榜文，特别是渡口码头处，务要使人人皆知。常年在汴河上跑船上的，怎么也有数万人家，他们冬天衣食无着，总有人愿意不顾辛劳来我们这里做活讨碗饭吃。不要担心钱，我们那处烟火作坊做得大，会有钱进来的。”
金书召勉强答应，心里还是为钱粮的事情担忧。在他眼里，杜中宵终究年少，未经世事，做事情不知轻便。把人招来，一旦到时钱粮见底，没了饭吃，闹出事来就不知如何收拾。
杜中宵并不在意，早在前些日子他制烟花的时候，便就派人带了样品到东京城里，早就找好了买卖人家。这个时候就显出行会、牙人的好处来，官府的生意，他们都小心翼翼。这个年代火药配方相当不精确，烟大火少，东京城里虽有烟花，既不能在空中绽放，又没有颜色，相当原始。杜中宵按着前世学的焰色反应的原理，在里面加了各种物质，绚烂多姿，几个牙人早就答应见货就付钱。
诸般查看完毕，杜中宵站在棚子前，看着无处马蒙的庄子，面色严肃。不但是垦田用外地人，就是管理的他也用自己州城带过来的人，就是要用这些人，冲破这一带的社会格局。

第20章 官哪
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流，韩月娘道：“到底是汴河边上的大码头，一样是县城，这里可比我们临颖热闹得多了。依我看，都快要赶上许州城了。”
杜中宵笑道：“那是自然。这里多少生意人家，买的卖的，周围数州都汇集在这里。”
其实永城县城不大，论面积与临颖相差无几。不过这里商业集中，店铺众多，看起来就繁华多了。
今日无事，杜中宵带着韩月娘到县城来，闲逛一逛，散散心。韩月娘出身小户人家，没有大户人家女子的规矩，也不会她们的娱乐。在州城的时候，还有其他官员家里走到，到巡检寨便就百无聊赖。
正在街上走的时候，前面的柴信突然道：“咦，那边酒楼上坐着的不是马蒙？官人让永城县将他收押，审明当年陶家药材的案子，这厮怎么当街饮酒，如此逍遥？”
杜中宵抬头一看，临边酒楼的二楼临窗的阁子里坐的，不是马蒙是谁？他的身边坐了一个花枝招展的姐儿，正在那里嘻嘻哈哈地饮酒。
看到这个场景，杜中宵不由怒火中烧，忍不住就要唤县尉前来问罪。转念一想，如果张扬起来，马蒙从酒楼里跑了，县尉来了又死无对证。这个年代又不能拿出手机来留张照片，只要人跑了，到时推说是个面目相似之人在酒楼里，说理都没地方说去。
看了看周围，杜中宵指着路对面的茶铺对柴信道：“我到那边饮碗茶，你亲自到县衙里，让知县和县尉一起到此，我要亲眼看着他们捉拿马蒙归案！记住，小心行藏，不要让人看见了！”
柴信应诺，也不声张，混在人群里向县衙而去。
杜中宵与韩月娘一起，带了几个随从，到了茶铺里，要了几碗茶坐在那里喝。
韩月娘奇怪地道：“上面酒楼里就是官人前两日说的马蒙？不是说他陷害陶十七一家，被抓到牢里去了吗？怎么还能好好地在那里饮酒？”
杜中宵微微摇了摇头：“地方上鱼龙混杂，什么怪事都有。这种人物必然人情精熟，关到牢里也有人放他出来，做个样子罢了。只要使上几贯钱，牢子还不是装作不知道，任他出入。”
韩月娘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情，很是好奇，不住地看酒楼上面。
杜中宵低声道：“你不要向酒楼上看，被那厮发觉了，脱身逃回牢里，又是难打的官司。这种事情有什么稀奇？当年我们在临颖县里，我靠卖羊蹄为生，得罪了什么吴小员外，不一样被抓到牢里。甚至他还动用私刑，当衙门是他家开的一样。朝廷派三两个官员来，以为就可以管住一县了？全靠着下面公吏帮衬才可以。公吏中自然有奉公守的，可是绝少，大多做的就是这种事了。”
韩月娘听了，有些感叹地道：“你这样说，我就有些明白了。当年我们落魄时，被个开酒楼的小员外欺负得要死要活，无处哭诉。若不是公公是个乡贡进士，一纸状子告到知州相公那里，现在过的不知是什么日子。哎，没有好官，穷人的日子着实难过。对了，那个吴小员外，别看当年那样嚣张，现在却是如同丧家之犬。他家酒楼的生意不好，又没有人帮衬他，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杜中宵淡淡地道：“那是自然。怎么说我也是正榜进士，家乡人不照顾我的脸面么。”
人人都知道吴家是得罪了进士杜中宵才破败的，从官到民，都知道欺负他家没事，这一辈子都不要想有好日子过了。杜中宵不说话，他们家就是被本乡人打压的对象。除非搬到外地，不然难以翻身。
酒楼上的马蒙偶然一转头，看见对面茶铺里的杜中宵，不由一怔。看了一会，见杜中宵夫妇只是安心喝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并没有注意自己，才放下心来。在马蒙想来，如果杜中宵发现了自己逃出牢房，理应立即招来人马捉拿才是。一个州官对一个罪犯，哪里需要使用计谋。
看了杜中宵一会，马蒙越想越有意思，对身边的女妓道：“姐姐，你知不知道对面茶铺里坐着的是什么人？对，就是那一男一女，甚是年轻的两人。”
那女妓看了一会，捂着嘴道：“这里正临汴河，每日不知多少外乡人，哪个能认得！那少年妇人倒是长得好看，尤其是手上的一对镯子，远远看见就知道是上乘货色。”
马蒙笑道：“你若是觉得好看，过两日也也买一对给你戴。我说给你听，坐在那里的，是本州的推官，新科的进士。这厮读了两年书，侥幸中个进士，自觉就是了不得的人物。自从他来到本地，专一跟我作对。因前几年一个不成器坏了本钱的药材商人，把我捉进牢里，也不知要查我什么。却不想这县里的牢房就是我家里开的，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哈哈，不定这厮心里在想，我在牢里会受多少苦楚，却不想我在他对面楼上搂着姐姐喝酒。来，我们喝一杯。”
那妇人笑嘻嘻地与马蒙对个嘴，挨在一起喝了一杯酒。
把酒杯放下，马蒙看着对面的杜中宵，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口中道：“官哪，这就是官哪！以为随口一句话，便就能诬陷好人？嘿嘿，若是换我马某的对头来，没罪也能办成有罪。换我马某，就是取了人性命，占了他的妻子又有什么。我到牢里住些日子，不过给朝廷脸面，这厮鸟以为是他本事么！”
妇人吃吃笑道：“永城县里谁不知道马大官人，家里金山银山，要什么有什么。这少年人看起来毛都没有长齐，怎么就敢得罪大官人！我们且吃酒，不去理他。”
马蒙把妇人搂在怀里，看着对面的杜中宵，哈哈笑着只顾饮酒。
韩月娘偶然扫到楼上的马蒙，不由啐了一口：“哎呀，那人好不知羞！”
杜中宵神色平淡，对韩月娘道：“那厮一直看着我们这里，想来是看见我坐在这里了。这就叫作得意忘形。稍后等柴信回来，拿住了这厮，不打他个皮开肉绽，此番难消我火气。朝廷自有法度，我按着律法难办他，总有其他手段收拾了他！”
韩月娘皱着眉头：“世上怎么有这种人！坏事做尽，又恬不知耻，真真气死个人。这种人才真正该死，却好好活在这里。那个当街杀人的陶十七，明明是替父报仇，却被押在死牢。”
“这个世上有好人，当然也有坏人，不然还要官府做什么。可恨的是，地方往往被这些恶贯满盈之徒把持，明明知道他们该千马万剐，却毫无办法。做个好官，审几件案子容易，但想真正让这世间清清爽爽，却是千难万难。月娘，我在这里为官一任，好歹还这里一个朗朗乾坤。”

第21章 一起抓走
顾知县和程县尉得了消息，命孟都头带了二十个弓手，急急向着县衙旁边的酒楼而来。
马蒙在酒楼上看见，奇怪地道：“咦，今日城里并没有人犯案，怎么如此大的阵仗？”
他旁边的女妓道：“码头地方，什么人都有，许是有人犯案了，谁又说得清。”
马蒙连连摇头：“这是我的地盘，哪个在这里犯事，敢不跟我先说一声。”
说一出口，心中暗道不好，猛地站起身来道：“难道是来拿我的？哎呀，先回去再说！”
正在这时，孟都头已经带人到了酒楼门口，高声道：“马蒙，我已经看见你了，乖乖受缚，不要东躲西藏露丑，大家不好看！你若是跑了，便是坏我衣食，断不会轻饶你！”
听见这话，再看对面顾知县和程县尉到茶铺里面杜中宵面前行礼，马蒙已经知道了怎么回事。恨恨地道：“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罢了，既是那厮有备而来，只有认了这个霉头！”
说完，从窗口探出身子，朗声道：“孟都头，我自牢里翻墙出来，不过饮两杯酒而已，怎么如此大的阵仗？都头到这里，我跟着走就是，何必要这么多人！”
孟都头道：“你清楚便好！我已经围住此处，你断然是走不脱的。还是乖乖下来，听候知县相公发落！马蒙，你自己作死，不要连累了别人！”
马蒙道：“都头安心，一人做事一人当。稍等，我跟主人家结过了酒钱，便就下来。”
杜中宵冷眼观看，也不说话。
一边的顾知县道：“原来这贼是从牢里翻墙出来的，还敢当街饮酒，真是不知死活。此番捉了他回去，定要重责牢子，让他们以后看紧一些。”
程县尉连连称是。牢狱是他管下，出了这种事自己脸上无光，心里恨得要死。
杜中宵叹了口气道：“牢子自然要重责，但这贼白日越狱，还肆无忌惮地在县城里拥妓饮酒，实是无法无天之徒，更该重责。程县尉，他能从牢里翻出来，看来是个不好关的。为防以后再逃，不如重重打上一顿，再上了脚镣，岂不稳妥。”
顾知县连连点头：“最好把腿打断，一了百了！”
程县尉听了吓一跳，忙道：“知县，法外施刑可万万使不得！”
顾知县气呼呼的，也不说话，看来不打断马蒙的腿有些不甘心。他是京官，按官阶来说比杜中宵还要高一些，杜中宵也一直对他很客气，没想到今天出了这么个丑。
杜中宵只是冷眼旁观，并不说话。什么从牢房里翻墙出来，杜中宵一万个不信，他可以肯定马蒙是被牢房的公吏偷偷放出来的。但这种事情，只要马蒙自己揽下来，便就再无证据，你有什么办法？刚才孟都头说的不要连累别人就是这意思。他们这些人，也有自己的行事原则。
州县的牢狱，用杜中宵前世的说法，就是公安局的看守所，并不是服刑的地方。这种地方本身看管并不严密，甚至直接租赁民房的也所在多有。犯人逃出来吃吃喝喝，又不逃走，怎么惩罚都无明文。
可怜顾知县却看不透这些花头，只是在那里生气，不住吩咐程县尉重惩牢子和马蒙。
不大一会，马蒙从酒楼上下来，孟都头带了弓手拿住，押到杜中宵和顾知县面前。
看着杜中宵，马蒙昂然笑道：“是小的眼拙，没看见官人在这里，要吃这一次苦头。”
杜中宵不动声色，对孟都头道：“酒楼上与囚犯一起饮酒的女子，也一起拿了。这厮专门从牢里出来，与这女子见面，谁知道是为什么事情！此人是天生的贼骨头，不得不小心谨慎。拿了那女子，详细问她到底与这贼说了些什么，因何聚会。”
孟都头叉手应诺，转身去了。
马蒙心中暗叫不好，烟花女子哪受得了讯问，必然把自己的话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本来小罪，因为编排杜中宵，就不知道结果如何了。官官相卫，顾知县本来就已经气炸了肚皮，再听到这些，不活活把马蒙打死，也要剥一层皮下来。
想到这里，马蒙不由打了个冷战，高声道：“那不过是个唱曲的姐儿，我一个饮酒气闷，寻他来唱曲开心。官人，小的犯罪，何必连累别人。四处问一问，谁不知道苗四姐在这一带唱曲！”
杜中宵冷冷地道：“你们这些贼人行事，岂可以常理揣测。你也不过是个牙人，却家财无数，豢养了多少游手闲汉。抓进牢里，还能够翻墙出来，公然拥妓饮酒。那女子焉知不是什么厉害人物？”
要在政治上有所作为，杜中宵爱惜自己的名声，一向规规矩矩办事，不想法外用刑。不然，自己一时爽了，从此给政敌留下了把柄，不知什么时候就被人拿出来说事。所以对付马蒙，杜中宵一直都是按照律法和常例办事，哪怕一时气闷，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他也在所不惜。但杜中宵也不是书呆子，知道对付这种小人，旁门左道的办法更加有效。他不动手，自有别人动手。
与韩月娘在茶铺里坐了这么长时间，杜中宵早就看出来马蒙认出自己了。看出自己，还大摇大摆在那里喝酒，随便想想就知道这厮定然不会说什么好话。这话自己不想听，可要他们说给顾知县听。
马蒙不知杜中宵是真地认为苗四娘是什么盗贼同伙，还是借题发挥，但知道她一旦把自己编排杜中宵的话说出来，定然是大祸。自己违法犯罪都没有什么证据，最多受些皮肉之苦，反正县城公吏中有自己人，并不会出什么大事。但一旦惹怒了这些官员，使出法外施刑的手段来，可就不好说了。
孟都头带人押了唱曲的苗四娘，从酒楼出来，到了杜中宵面前，拱手复命。
杜中宵对顾知县道：“知县，犯人是从本县的牢房里出来，自该县里审问。此贼奸猾无比，务必穷究。正是因为有这种奸滑小人，地方才不得安宁。”
顾知县慨然道：“从事安心，此案我必亲自审理，断不会放过他！——对了，从事恰逢其会，不如到县衙里坐一坐，我们一起审理出何？”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带了家眷在此，就不到县衙去了，知县劳心。”
说完，招呼了柴信和几个随从，与韩月娘一起离去。既然已经抓住了马蒙的把柄，自己又何必参与进去。顾知县这种迂腐一些的人，真动起怒来，才适合收拾这种人。

第22章 实验
回到放物资的地方，杜中宵使劲跺了跺脚，看着白花花的芦苇荡，对身边的金书召道：“这一带芦苇太多，着实恼人。若是没有这些芦苇，开垦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涣河和汴河之间，特别是由于汴河河床较高，有许多水洼，长满了芦苇。这个年代，没有大型的机械，没有足够的动力，开发这种地形分外困难。
金书召道：“官人要挖大沟排水，不如向西一些，选靠近涣河的地方。从这里挖过去，距离过于远了些，需要大量人力。可现在应募来垦的人数不多，只怕难以做到。”
杜中宵道：“现在时候还早，汴河上船只众多，那拉纤的人家闲不下来。再等一个月，等汴河上没有向京师去的船，自然就会有人。我们只要备好粮米，不愁人手不足，现在最要紧的是做好准备。”
说完，吩咐身边的随从收好绳尺，暂时先歇一歇。这个年代测量土地，多还是靠算步数，相当不精确。精确测量的办法当然有，唐朝就已经测过子午线长度了，不过代价高昂。杜中宵命人找了长绳，制成绳尺，用于这一带的工程测量。
到不远处的铁匠铺子边坐下，杜中宵对金书召道：“孔目，这两日再找几个伶俐些的少年人，到这里来做学徒。要垦田，少不了农具，最好自己打造。买来的一是不中用，平时修补也不方便。”
金书召答应，把杜中宵说的一一记了下来。
几人喝了一会茶，杜中宵吩咐取出事先画好的布置图，指着与金书召商量怎么安排人员。
一边的柴信看着突然道：“咦，新建的几个垦田庄子，恰好把马蒙的庄子围了起来。如此一来，从他庄上运东西倒是方便。”
杜中宵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本来就是既定的策略，这一带只有马蒙一处庄子，庄里的人又不靠种地为生，当然要利用这种便利。而且马蒙很多不法的事情，都靠着那处庄子掩护。让垦田的新庄子把马蒙的庄子围住，相当于给狗拴上链子，本就是杜中宵早就想做的事情。
所谓台田、条田，是在容易发生内涝的地方，每隔一段距离挖大沟，各沟相连，最终把水排到河里去。如此每块整治好的田地，要么像个高台，要么是呈长条。挖出来的大沟不只是排雨水，也可以降低土地的地下水水位。如果再加上灌溉洗碱，盐碱地可以慢慢恢复成良田。
在这一带开垦农田，最大的工程量就是挖沟，是最需要人力的工作。
看一个中年汉子在铁匠炉边试着新制出来的铁锨，杜中宵道：“以前做过农活么？”
见官人问自己，史强急忙入下铁锨，上前行礼：“回官人，小的自小劳作，什么样的活都干过。虽然不曾种地，但浚河挖沙这些活计，往年都要做的。”
杜中宵道：“好，你只要好好做，把这里的土地整治好了，便就安下家来。种地虽苦，却强似在河上拉纤，就连船工也比不过。河上讨生活风里来雨里去，着实不易。”
史强连连点头：“官人说的不错，我们河上人家最是辛苦。若不是没有办法，谁会守着一条船过日子？一个不好，损失了货物，还要赔偿，那就更不要提了。”
因为认得几个字，史强被任命为一个小头目，不只是有吃有住，每月还领几贯钱，比以前在船上的日子好得多了，这些日子干劲十足。
聊了几句，杜中宵到一边坐交椅上，看着不远处汴河上的白帆想心事。
在这一带垦田，建新村子当然不是杜中宵一时心血来潮，而是有目的的。除了对付马蒙这种祸害以安定地方之外，还有进行社会实验的用意。自己考了进士当了官，不可避免地踏进了政治旋涡。多了一千年的见识，当然不能只是为了当大官赚大钱那么低俗，而应该建些功业。
这个年代，政治和经济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农业和农村，杜中宵要从建立新的村子开始，慢慢摸索适应时代的治理方式。宋朝原来不抑兼并、对基层基本放任不管的道路已经走到尽头，凡是有识之士，几乎都在考虑农村改革的问题。一派以李觏等人为主，主张恢复井田制，平均土地。还有一派则力主不动土地等关键问题，而是以宗族为核心立乡约等自主治理。历史的教训告诉杜中宵，这些做法都靠不住，更不要说双方还打得不可开交，深陷党争之中。
井田制不是复辟先秦的奴隶制度，而是一种半公有制的生产方式，或者可以说是集体经济和私人经济的结合。井田制的核心是均地和降低税收成本，主要目的是幻想用这种方法消灭地主阶层。历史进程已经证明，没有强大的组织，这种幻想不可能实现。
杜中宵也曾经想过如果自己做主，要如何改革农村经济，想来想去没有什么完美的办法。只好一切从头开始，把自己前世见过的，学过的，和历史上曾经有过的，这个年代存在的，各种方法都试一试，看能不能磨合出一种合适的制度。暴烈的土改这个时代没有基础，这不是农村普遍破产的时代。其他的集体经济、大庄园、小自耕农等等，杜中宵都想试一试。没有哪种制度是最好的，历史进程中，其实几乎每种土地制度都破产了，农业的出路就是把其他产业发展起来把人转移出去。在这个发展转移的过程中，哪几种制度最合适效率最高而已。
在这些新建的庄子里，杜中宵还想夹杂保甲、民兵等的实验，找出乡村合适的组织形式。这是个面临迫切改革的时代，真正经历过，有事实来证明自己的主张，比将来思想交锋时单讲理论可靠多了。不然真有自己主持改革的一天，总不能跟反对派说，这是一千年历史的总结吧。更加不要说，历史总结不一定就是正确的，即使正确也不一定符合当下的实际情况。
杜中宵记得，自己前世像一些基本国策，都会随着时间发展，在几十年的时间就不得不调头。把一些政治理念当成绝对真理，结果就是引发党争，未必会有什么好处。政治是人的政治，又不是宗教一样念经，怎么可以用口号式的教条指导，一切都要本于实践才行。
做了这几个月官，杜中宵再想一想前世学的历史，结果发现其实用处不大。除了历史大势讲得明白，一涉及到细节就一无所知，特别是对这个时代的社会基础几乎是一片空白。拿着课本，找不到现成的解决办法，一切还是要靠自己去摸索。
（今天有事一更，见谅。）

第23章 物是人非
顾知县说到做到，说要打断马蒙的腿，就真地打断他的腿。只是在牢里审查许多日子，一直找不到他当年侵吞陶家货物的人证物证，只好放了出来。
一腐一拐地下了渡船，回到庄子，正看见一群青壮扛了面旗，提了面锣，正出庄子。马蒙在后面高声喊道：“卢大郎，你带着人哪里去？我从县里回来，速速摆个筵席！”
卢大郎回转身，见是马蒙，急忙跑过来行礼问候，口中道：“大官人，今日我们当差，不能待在村子里，还是找别人去忙。待到晚上回来，再向大官人道贺。”
马蒙奇道：“你们当什么差！我们这里自来规矩，只是交钱，没有差役。”
卢大郎道：“大官人不知，最近州里在这附近垦田，我们离得最近，派了差下来。自从大官人在的时候重造了丁册，垦田那里便就日日点卯，去得晚了都有责罚。唉呀，时候不早，我们先去了。”
说完，叉手行个礼，回去带着人出庄去了。
“让庄里人当差，作什么怪！”马蒙嘴里嘟囔着，一拐一拐向家里走去。
进了家门，只见冷冷清清，日常来来往往的庄客都不见，只有自己本家的人做一些杂活。
见到庄主回来，看门的马三破忙迎上前来唱诺，扶着马蒙到了院子里。
在交椅上坐下，马蒙问马三破：“刚进庄子，我见卢大带了不少青壮出庄，说是应什么差役。回了自己家里，也不似往常那样热闹。我且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马三破摇了摇头：“大官人快不要说，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们被欺负得惨了。住在巡检寨的那个推官，说是要在周围垦田，所有丁壮都造册，轮番出去做活。哪个不到，便有巡检兵士前来抓人。说是周围垦田是造福百姓的事情，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任谁都不得偷奸耍滑，任意阻拦。青壮出去应差，似我们这些不出差的人家，便要交钱粮，一分都少不得。”
马蒙听了大怒：“这什么鬼话！我家里多少年都当着里正，最是重役，怎么说是不当差！”
马三破道：“新官的新规矩，官人里正的役被除了，现在一应事物都是管垦田的金孔目在管。村里的丁壮则编入巡检寨名下，只有一个乡书手还由石二腐子当着，每月有几石米领。”
马蒙的腿被顾知县打断，已经成了腐子，最怕别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字，听见石二腐子当差，不由恨得牙痒痒。他在庄子里便如土皇帝一般，作威作福惯了，此次回来听见什么都变了，不由气得直发抖。
杜中宵当然不会放着马蒙庄子的人力物力不用，重新造了丁壮名册，便就摊下差役来，让丁壮每日出去开沟修路。至于没有丁壮，或者不想服役的人家，则摊派钱粮，有些募役法的意思。历史上王安石变法中的募役法，本就是从这样的做法中总结出来的，并不是那时候的发明创造。
马蒙家里的人当然不会服役，加上他家里的人口又多，摊下来不少钱粮。开始还仗势不交，后来被寨主何昆带兵来扒了粮仓，便也就成了顺民了。
如果马蒙在家里，这些事情不会如此顺利。把村里的丁壮全部组织起来，不说造反，软性对抗，官府并没有什么好办法。摊派差役逼反乡民，杜中宵也负不起那个责任。蛇无头不行，马蒙不在，一切就都简单了。只要定下了规矩，马蒙想再组织人反抗也晚了。
听马三破说着这些日子的变化，马蒙只觉得头晕脑涨，气得两眼都鼓了出来。自己苦心经营了一二十年的巢穴，就这么被人破坏，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想了好一会，马蒙对马三破道：“那个姓杜的推官最不是好人！前些日子，我在酒楼里饮酒，不合说了些他的坏话，引得知县恼怒，打断了我的腿，至今不得痊愈。此仇不报，难消我心头之恨。万没想到他又想出这些龌龊法子，还搜刮我的庄子。任他这样下去，如何得了！他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仗着巡检寨的兵丁，乡民纵有不满，也奈何不了他们。”
马三破道：“这一带只有我们一个庄子，再就是码头上有些人家，又不差役，巡检寨收拾起来可不就得心应手。官人总要想个办法，不然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马蒙沉吟良久，道：“这几日我找过去的几个老兄弟商量商量，让他们做些案子，给巡检寨找些事情做。不然，有巡检寨的兵丁在旁边看着，什么事也做不起来。”
马三破连连摇头：“官人可不要这样做。现在不同往日，周围一有案子，何寨主便就差轮值的丁壮去，都是我们庄里的人。前些日子有个客商在汴河里被劫，庄里好些人吃了打。实在挨不过，他们把抢钱的人抓了起来，正跟那些好汉们闹别扭呢。”
马蒙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这种事，一时没了主意。
杜中宵是按照前世的民兵连组织村里的青壮年，他们的职责可不只是巡家护院，而是作为基层力量维护治安的。周围一出案子，便由巡检中的小头目带着丁壮前去查案，误了期限惩罚也在他们身上。
杜中宵也知道这样做有些不合理，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先把马蒙庄上的人分化开再说。愿意跟着士卒巡逻的免劳役，发有禄米，总有人去做。
马蒙跟周边的各种盗贼关系非浅，庄里的人总有风声，一旦跟马家切割，这些人掌握的信息可比官府丰害多了。在马蒙被关在牢里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汴河上的盗贼都远远避开这一带。
坐在院子里，听着马三破讲着最近一段时间的变化，马蒙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杜中宵做的事情都冠冕堂皇，明明白白的官府行动，根本不给别人反对的机会。做大工程，按照惯例官府都会征用周边的人力物力，杜中宵摊派不多，已经算是体恤民情了。
通过清点丁壮，摊派劳役差役，把马蒙庄里的人力抽走。再让不适合服役的人交纳免役钱，让庄上的人家为垦田出钱，汴河西岸这个惟一的庄子，也被卷进了垦田的工程里。
马蒙心思百转，想着对付官府的办法。庄上的人力被抽走，很多事情就做不成，而一旦犯案，是自己庄上的人来查，风险倍增。他刚从牢里放出来，官府看得正紧，不敢做得太过张扬。
想了半天，马蒙叹了口气：“民不与官斗，我且在家里养伤，不信这厮能废了我的庄子。”
杜中宵对马蒙的庄子抽丝剥茧，这才刚刚起了个头而已。

第24章 晴天霹雳
给面前的人碗里打满了粥，谭二娘随口道：“今日多放了几把米，粥稠一些，你多吃才是。”
说完，抬起头来，正见到马蒙瘸着腿向码头那里走，不由脸色都变了。把粥勺向桶里一丢，谭二娘拉住身边的人道：“不是说马大官人被抓到牢里了么？怎么还在那里走，莫不是越狱！”
那人无奈地道：“几年前的案子，又无人证，又无物证，可不只能关些日子放出来——”
“怎么没有人证？我不是人证！明明是马大官人污了我们的药材，又不给钱！”
见谭二娘一满激动的样子，周围的人都叹了口气，不说话。谭二娘这个人证太过虚了些，马蒙几次问审他的人，如果谭二娘认定自己吞了她家的货物，怎么不早早出来首告，还在他家里住了多年。这一点谭二娘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只是认定了马蒙抢她家的货，官府也无法断案。
偏偏谭二娘是这么个人，没人替她做主的时候，老老实实在马蒙家里，任劳任怨。事情一出现了转机，便就认为苍天有眼，马蒙这个恶人要受到征罚了。至于她自己的态度，那是无关紧要的，她一个弱女子除了逆来顺受又有什么办法？正是认定了马蒙被抓是天意，谭二娘这些日子分外开朗，除了偶尔被叫到衙门里去问话，其余时间都在垦田工地这里帮忙。
现在突然见到自己认为死定了的大恶人马蒙好好地从衙门里出来，谭二娘好像遭了晴天霹雳，怎么也不敢相信。见没有理睬自己，谭二娘有些崩溃，傻傻地看着马蒙，突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旁边有一样在这里做活，与谭二娘熟识的妇人，忙上前拉住她，耐心劝解。
杜中宵站在不远处的高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人们，热火朝天的场面，胸中不由升起一股豪气。也难怪低级官吏会抱怨案牍劳形，靠着诗赋策论中进士做了官，有了出身高人一等，实际做起事来，还是每日处理不完的公文。对上事情自己做不了主，对下处理公文不如公吏们熟练，难免一种失落感。
杜中宵到这一带监督漕运，不参与判官厅公事，繁杂公务少了许多。手下金书召是积年老吏，干练老成，让杜中宵省了不少心力，可以专心做自己认为重要的事情。比如在这里垦田。
正在这时，杜中宵看到下面坐在地上的谭二娘，对身边的金书召道：“孔目，那个妇人因何坐在地上？看她的样子，好似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
金书召叹了口气：“此事正在禀报官人。州里行文，陶十七的案子朝廷已经同意，当街杀人，罪无可恕，判斩刑。这妇人或许是听到了消息，心痛儿子，才这个样子。”
杜中宵沉默了一会，才道：“可怜，陶十七年纪还小，终究是不能法外开恩，留他一命。你找几个老成的妇人，看住谭二娘，不要寻了短见。等到她平静下来，寻个好人改嫁了，重新活过吧。”
金书召应诺。陶十七闹得太大，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办法。
看着远处马蒙的庄子，杜中宵沉声道：“知道是马蒙这厮谋财害命，可没有真凭实据，到底处置不了他。这厮也是硬朗，在牢里关了这许多日子，硬是没咬出其他案子来，好好回到家里。唉，等这周围的田地开垦起来，有了人家，总能慢慢掘他老底。若是苍天垂怜，这厮早些露出马脚，处置了让陶十七走得心安。那孩子在我面前犯案，不处置马蒙，总觉得亏欠了他。”
金书召点头称是。他在地方为吏多年，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倒不像杜中宵那样感慨太深。地方上公吏和势力人家勾结，积弊太深，这种案子几乎各地都有，大家已经见怪不怪。
这个年代对地方的治理方式，赋税制度，很容易造成两个极端。所谓的上等户，如果有钱无势，一旦在应里正衙前之役时运气不好，比如里正的灾年收不上税，衙前押运官物损失，就会被官府强行用家产赔偿，败落下来。那些有钱有势的势力人家，则可以利用当差的机会，把损失转稼到其他人家的头上，趁机兼并。自西北战起，民间的负担加重，这十几年间还保持家产不败落的，没有一个好相与的。
这跟后世的士绅不一样，官户是不应里正衙前这些重役的，而且随着官品有一定的免役员额，不是兼并的主力。反而是像马蒙这种人家，黑白两道精熟，最有机会。越是社会败落，他们的家业便越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在临颖，跟县衙公人勾结的吴家也是如此。一旦杜中宵考上进士，不用官府使用手段对付他们，只是让吴家正常应重役，家业便就迅速破败。
对于里正衙前重役，官员和社会上怨言极大，已经到了不改不行的地步。这不是因为官员们都是小地主，对小地主阶级感同身受，这时候的人没有那么深的阶级感情。而是因为这两种重役，害得破产的恰恰是遵纪守法的人家，违法乱纪的势力人家反而能扛过去。
这一带只有马蒙一个庄子，杜中宵实际废掉了他们里正和衙前的重役，改用金书召这个有编制的公人管理，试探性的改革。从小处着手，一点一点总结改革的经验。
被几个妇人从地上拉起来，看着马蒙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了码头方向，谭二娘又招头看天。过了好一会，突然大声道：“怎么会如此！恶人没有恶报，苍天无眼吗！官府岂会如此糊涂！姓马的贼人必然是从牢里逃出来的，我去找官人问个清楚！”
说完，大步向杜中宵这里走来。身边的几个妇人目瞪口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气冲到杜中宵所在的小土堆下，谭二娘仰着头，指着马蒙消失的方向，高声问道：“官人，那个姓马的贼人骗了我家的钱财，不知做了多少坏事，抓到牢里该审问明白了，怎么还会逃出来？”
此事杜中宵如何回答？哪个说抓到牢里去贼人就会老实招供的？马蒙咬死了不招，县里连他犯了多少案子都不知道，审也无从审起，不放他又能怎么样？
见杜中宵有些尴尬，金书召咳嗽一声，高声道：“二娘，马蒙的案子没有确证，牢里吃一番苦头只好放出来，总不能一直押在那里。——这几日你得闲，到州里看一看你儿子陶十七。他当街杀人，罪证确凿，不日就要问斩。你放下手边的事，去送他最后一程吧。”
听了这话，谭二娘一下怔在那里，好一会才道：“已经查清是姓马的贼人和陆虞侯合伙谋我家的钱财，害了我丈夫的性命，我儿为父报仇，怎么还要问斩！我在这里苦苦等着，就是拿了这贼，我好与儿子团聚。现在你告诉我，这贼无罪，要斩我儿子。坏人就任他逍遥，好人就要砍头，你们做的什么官！”
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两眼望天，再不说一句话。

第25章 此何人哉
杜中宵在院子里一个人站着，看着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如梦似幻。已是深秋，地上的草早已经枯黄，月光笼罩在上面，好似下了寒霜。
韩月娘出来，对杜中宵低声道：“大郎，夜色凉了，还是回房吧。”
杜中宵低声道：“没事，我心里烦躁，在外面走一走。”
韩月娘走到杜中宵身边，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听人说了谭二娘的事情，那妇人着实可怜，只是除了给她些钱粮，好好过日子，又能如何？这么多年她都在马家，也不去报官，也不留证据。等到官人来了这里，要处置马蒙了，忽然又一心以为自己大仇得报了。我问过别人了，事情哪里有那么容易。马蒙为人奸滑，做事谨慎，根本没有把柄被人拿住，谭二娘怎么就认准了自己的仇能报。”
杜中宵沉默了好一会，才道：“谭二娘弱质女子，没什么见识，讲这些道理没有用的。若是什么案子都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官员只要按常规办理一下就好，这官就当得太容易了。此事最让我过意不去的不是谭二娘，她天性懦弱，受人欺负怎么做都无可指摘。我心里放不下的，是陶十七。那日他不合当街犯案，手刃仇人虽然痛快，也堵死了自己的生路。陶十七不死，我可以从容收拾马蒙，终究能给谭二娘一个交待。陶十七问斩，这一切还有多大意思？”
韩月娘不语，有些不理解杜中宵为何会如此说。
多了一千年见识，杜中宵总觉得自己应该比一般的官员强才是。作为治下百姓，谭二娘应该有愚蠢的权力。不管她怎么糊涂，自己都应该有能力替她伸冤，而不是推卸责任。实际按杜中宵的布置，最后一定会收拾了马蒙，但陶十七他实在无能为力了。只是儿子死了，最后的结果对谭二娘还有意义吗？
基层治理从来是艰难的，不要以为官小地位低就好对付。县乡势力盘根错节，官方的力量相对有些不足，很多时候只能求个平衡。不要说这个年代，杜中宵前世号称对基层管控最严的，还有许多城关镇五巨头的传说。没有上面的支持，坚定的决心，那个时代动地头蛇也不容易。
马蒙跟县里的官员关系并不密切，他交往的主要是衙门公吏，州里县里都有。不能想当然地以为这些人没有势力，官员说什么他们就会听什么，实际阳奉阴违，甚至挟制官员才是常态。只要想想，在杜中宵前世，一个地方上有财有势的大户，跟县里市里的大量科局级官员勾结，查起来有多难就知道了。抓了人要么找不到证据，要么永远找不到证人，很多案子往往就不了了之。
当然，官员镇慑地方还有一招，就是法外施刑。只是面对衙门公吏的勾结，这一招不好用就是了。
想起此案，杜中宵的心情就有些沉重。
自己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还是这种结果，难免有些失望。
重重地叹了口气，杜中宵对韩月娘道：“夜色凉了，你回房歇息去吧。我的心里乱得很，到外面走一走。月明星稀，去看一看汴河的夜色。”
韩月娘理解不了杜中宵的想法，只好由他去，嘱咐早点回来了，自己回房去了。
杜中宵唤了柴信，带了两个随从，出了巡检寨。
天上一轮圆月高悬，天幕上稀稀拉拉地布着几颗星，看起来深邃而悠远。杜中宵月下漫步，不知不觉到了汴河大堤上。
已近冬天，汴河水开始变浅，河面上的船稀少起来。船上挂了灯，三三两两布在河面上。
站在河堤上，看着此情此景，杜中宵莫名生出一种感伤。来到这个世界，中了进士做了官，一直都有个问题困扰着他，那就是到底做个什么官。是在历史的洪流中随波飘流，利用自己前世的知识求一个顺风顺水呢，还是站上潮头，举一面旗做一个弄潮儿。甚至呼风唤雨，改变这洪流的流向。
大河奔流终到海，可身处洪流中，却不知哪里是大海的方向，引导潮流又谈何容易。历史将向何处去，多了一千年的见识，就能找到方向吗？在杜中宵前世，曾经有数次人类以为已经到了历史的终点。欧美的资本主义者瓜分了世界，以为已经找到了历史的终点，把人类分为三六九等，肆无忌惮。可两次世界大战，一个红色帝国的崛起，告诉世界那只是一个新的起点。那个红色帝国以为找到了正确的道路，可不足百年就轰然崩塌，人类历史又走到了另一条道路上去。
站在河的上流，你不知道是否有一条正确的河道通向大海，还是流向泥泞的沼泽。哪怕你学到了千年后的知识，满脑子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资本主义社会主义，自由平等，依然茫然。照着前世学来的一鳞半爪，以为自己怎么做会引导社会走向什么方向，很可能会南辕北辙。知道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生产关系要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你就能分清这个时代的生产力需要什么样的生产关系，生产关系中的哪些要素促进生力发发展，哪些阻碍生产力的发展？别搞笑了，认为自己搞清楚了的，都无一例外失败了。这本来就是个相辅相成动态发展的过程，而不是挖好了河道让你向里面引水。
看着天空，杜中宵突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个问题：人的正确思想从哪里来。答案只有一个，从实践中来，而不是从课本中来。实践必不可少，教条只是镜花水月，一个美丽的幻影而已。
正在这时，一声悠扬的琴声从河面上传来，宛如天籁，一下划破了夜的寂静。
无论前世今生，杜中宵都是个没有什么艺术细胞的人，偶尔听听歌，也分不出好坏，分不清高雅低俗。到了这个世界，连小曲都很少听，他实在感觉不出那有什么好听的。
可那一声琴声传来，却蓦然拨动了杜中宵的心弦，好似自己与这天地溶为了一体。
天上月明星稀，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河上的点点灯火，点缀着这宁静的夜。清扬的琴声飘扬在夜色里，好似天地谱出来的曲子，连接着天地脉搏。
杜中宵站在夜色里，沉浸在琴声里，浑然忘记了自己是谁，自己在哪里。这个时候，从前被他当作应进士考试，死记硬背下来的经典慢慢在心里流淌，句子随着琴声跳动。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随着琴声，这句子自然而然自杜中宵口中诵出，抑扬顿挫，恰与琴声暗合。
随着杜中宵语落，琴声戛然而止。微风带着汴河的水汽，迎面扑到杜中宵的脸上。
杜中宵猛地清醒，对身边的柴信道：“到码头那里看看，是什么在这里弹琴！”

第26章 为天地谱曲
走下河堤，只见柴信从河边的一艘小舟上下来，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
到了杜中宵面前，柴信叉手唱诺：“官人，适才弹琴的，正是这船上的小鬟。”
杜中宵看那妇人，四十岁左右年纪，保养得甚好，衣饰虽不华贵，但极是得体。她身后的小姑娘只有十岁左右，身子有些瘦削，长得极清秀，看起来有些畏缩。
那妇人上前，行了个礼道：“夜深人静，打扰了官人，还望海涵。”
杜中宵忙道：“夫人说哪里话！适才的琴声宛如天籁，正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恕我孤陋寡闻，不通音律，不知弹的是什么曲子？”
妇人道：“回官人，这曲子妾身也不知道名字。是以前在扬州时，一个道士所教，言是古曲，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因是好听，记了下来。今夜船泊在这里，一时兴起，便教女儿弹奏一番。”
杜中宵吃了一惊，看着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道：“原来这曲子不是夫人弹奏的？看你女儿年纪幼小，不想竟然能弹出这样好听的曲子来！真真是想不到。”
那妇人道：“贱妾曲五娘，原在扬州卖唱。五年之前，这女孩儿的父母双亡，我看她可怜，收为女儿养在身边，现在十一岁了，名为小青。小青于乐理极有天赋，不管什么曲子，一教就会。几个月前不合得罪了扬州城里的一个花大官人，在那里待不下去。听人说东京城是天下第一繁华所在，便雇了艘船前去觅衣食。到了这里水浅，行进不得，只好慢慢寻人拉纤。”
杜中宵点头，他看曲五娘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原来是个卖唱的。有小青这手琴技，到哪里也少不了衣食。不过想在勾栏瓦肆讨生活并不容易，各种牛鬼蛇神，一不小心就得罪了人。她们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家，只要有人生事，就再也待不下去。
想了想，杜中宵道：“我是本州推官，因监督汴河水运，住在那边巡检寨里。你们在船上辛苦，诸多不便，不如到我那里住些日子。闲来弹一弹琴，我一发算钱给你们。”
看杜中宵身边几个随从都穿着公服，曲五娘也是知道那边巡检寨的，急忙道谢：“叨扰官人。”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让柴信帮着曲五娘拿着行礼，跟船家吩咐过了，一起上岸。
回了巡检寨，因天色已晚，杜中宵道：“夜间难寻合适住处，不如到我那里，住在客房好了。”
曲五娘是走江湖卖唱的出身，自无话可说，一路跟着到了杜中宵的住处。
因谭二娘白天的样子太过吓人，韩月娘知道丈夫脾气，怕他心里放不下，仍然没有入睡。听见个面动静，急忙走出房来，口中道：“大郎，你回来了么？”
杜中宵答应，引着曲五娘和小青上前，对韩月娘道：“适才我到汴河岸边，恰巧听见她们弹琴，极是好听。因船上逼仄，让她们母女到我们这里住上些日子，闲来听些曲儿也是好的。”
曲五娘人伶俐，忙拉了小青的手，到韩月娘面前行个礼：“打扰夫人。这是妾身女儿小青，极是弹得好琴。刚才无聊弹了一曲，不想官人听了抬爱。”
韩月娘见小青乖巧，听说弹得一手好琴，上前拉着手道：“这样小的孩子，竟然弹得好琴，怎么这样难得！”一边说着，一边随手取下自己一枝钗子，插到小青的头上。
曲五娘急忙拉着小青道谢。
韩月娘道：“这值得什么！我在这里一个人住得气闷，有你们弹支曲子听，陪我说话，强似一个人无事可做。你们尽管在这里住着，要什么跟我说就好。”
两人千恩万谢，由韩月娘的女使领着到客房里安顿下了。
等两人离去，韩月娘对杜中宵道：“自来不曾听说大郎爱听曲子，怎么今天转了性子？”
杜中宵笑了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在河边听到这支曲子，竟然入神，一时浑然忘我。以前不管听什么曲子，自来不曾有这种感觉。因是稀奇，所以引了她们母女前来，闲时听一听。”
韩月娘也觉得高兴：“这是好事。大郎平常公务忙了，可以听支曲子放松一下，强似一个人在那里发闷。那是她们弹得好，若是好学，我也学一学。”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各否，向房里走去。因出身小家小户，韩月娘自小只认了几个字，一两本启蒙书字都认不全。除了一手好女红，她练字字不成，学诗词写不出句子，学琴又能学出什么来。
到了床上躲下，韩月娘睡去，杜中宵一个人想心事。刚才小青弹的那首曲子，好似一直在他的耳边回响，萦绕不绝。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让杜中宵觉得惊奇无比。
刚才小青弹到最后，杜中宵自然吟诵出《诗经、黍离》中的几句，是他从未有过的体验。读了这么久的书，现在才知道经典可以这么学。诗本来就是可以唱的，只是到底怎么唱，古诗的调子早已失传，这个年代只剩下少量的唐诗有曲调流传，如《玉楼春》等词牌，实际就是一部分律诗的唱法。
古人学诗，可能就是这样抑扬顿挫唱出来的，而并不是摇头晃脑地在那里高声朗读。想起前世一些节目里，展现传统文化，弄一堆小孩煞有其事地穿上古装，摇头晃脑地背书，就让人觉得尴尬。只要知道诗本来就是歌的一种，就知道古人的诗必然不是那个读法。依着刚才杜中宵的感觉，古诗有可能与宗教中的唱诗有些相似，有自己的意境和格律，是一种特殊的歌。甚至在特殊的环境，听着特殊的乐曲，会自然而然把这些经典唱出来。
儒家六艺，诗、书、礼、乐、易、春秋，这里的乐只怕与后世的歌曲是不同的，也与单纯的乐器演奏不同，而是跟诗书紧密相连。诗与乐结合在一起，达到一种灵魂的沟通。
这个年代，乐依然与礼有密切关系，甚至与度量衡结合在一起。比如钟是乐器，也是量器。
有了这一种特殊的感受，杜中宵的思想豁然开朗。他一直有一种困扰，自己前世的知识，怎么跟这个时代结合起来。前世的知识如油，而这个时代现实的文化环境如水，水和油不能交融，让杜中宵思想非常迷茫。而有了诗和乐的结合，则一切都水乳交融，很多思想交叉融合到一起了。
如果前世学说的眼里社会为黑色和白色，非黑即白，要么是灰色，那么古今结合之后就是彩色。便如许多乐器交织在一起，谱成一首动人的曲子。政治就是在人的社会实践中，为天地谱曲。

第27章 一命换一命
亳州州衙，赵抃正在房内洗漱，一个随从急急跑来，禀报道：“官人，大事不好，衙门外死了一个妇人！现在门口那里围了许多人，官人速去！”
赵抃吃了一惊，草草收拾一番，跟着随从出了州衙。就见到揭榜的白壁那里，围了一大圈人。分开人群进去，就见到一个妇人吊死在白壁上，旁边放了一块白纸。
见到赵抃过来，守在这里的吏人出了口气，急忙上来唱诺：“官人，小的清早出来看，就见到这妇人吊死在这里。因不明原由，不敢乱动，带人守在这里。”
赵抃指着地上的白纸道：“拿来我看。”
吏人取了白纸过来，双手奉给赵抃。这纸其实他们已经看过，重新放回那里而已。
展开白纸，只见上面扭扭捏捏，写了几句话。大意是这妇人是州里死囚陶十七的母亲谭二娘，数年之前因为贩药材，被永城牙人马蒙所骗，亏了本钱还欠了他的货款。丈夫回家筹款，将要筹齐的时候，同来的陆虞侯杀了丈夫，携款而逃。数年之后陶十七当街手刃仇人，却被判了斩刑，感上天不公云云。
最后，是一行大字。这妇人没有办法，吊死衙门前，一命换一命，求州里放了陶十七。
赵抃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拿了状子，对身边的吏人道：“你速去谯县县衙，让他们派人查清这妇人何时入城，进城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查完之后，立即来报。还有，知会仵作，来收了尸身。”
吏人应诺，转身去了。
赵抃仔细看了白纸写就的状子，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不像个读书人的笔迹，心中迷惑。他最怕面前的这个妇人不是自杀，而是被人杀了做成这个样子，又是一桩疑案。自陶十七当街杀人，牵扯出许多陈年旧案，却都查无实据，让州里的官员极是头大。再加上一桩，就实在难办了。
等了一会，司理参军和仵作到来，赵抃吩咐几句，拿了状子进了州衙，向知州韩亿禀报。
韩亿已经年迈，这些日子正在上表请求致仕，政务基本不理，还是要由赵抃处置。
知会过了知州和通判，赵抃回到使院，把状子放在一边，重新调出陶十七的案卷，仔细查看。案子已经过去多年，各方的证词错漏不少，很多地方对不起来。比如陶十七说是父亲故去之后，母亲才离家改嫁。但从谭二娘那里得知，是她先到了永城县马蒙家里，那时丈夫健在，后来只听说丈夫不见了。后来再问的时候，陶十七原来好些日子不见父母，是听人说起事情的经过。最后被接到家里，见到陆虞侯，接着就是父亲毙命，那时谭二娘并不在家。
这种错漏的地方着实不少，年深日久，周围的邻居记忆不清，很多事情都已说不明白。正是因为如此，这案子才成了疑案，最后只按陶十七当街杀人，一斩了之。
把案卷放下，赵抃重新梳理一遍。如果假设谭二娘说的是真的，马蒙和陆虞侯勾结谋财害命，则很多事情就讲得通了。陶十七的父亲回家筹钱，为防意外，把儿子送到别处，直到钱筹得差不多了，才把儿子接回来。只是不知陆虞侯最后怎么改了主意，害了他的性命。陶十七当时年纪幼小，周围的人对他说的话有真有假，未必是要害他。这个时候再问，当然没人承认那时说了假话。
正在赵抃整理卷宗的时候，谯县钟县尉前来拜见。行礼毕，道：“下官查访清楚，衙门自尽的妇人是谭二娘，前些日子当街杀人的陶十七的生母。她昨日进城，找了几个写信的先生，各写了几句话，大致就是状词的句子。只是这妇人仔细，每处都是写几个字，连贯不起来，最后她照着描成状词。昨夜她并没有入客栈，不知在那里候到半夜，一条索子吊死在州衙门口。”
赵抃放下案卷，问道：“既如此说，就是母亲心痛儿子，别无隐情？”
钟县尉道：“依下官查探，当别无隐情。”
赵抃闭目不语，过了一会，唤过一个随从来道：“你去请诸曹官到使院来，我们有事相商。”
随从去了，赵抃又把旁边案上新任的掌书记唤过来，安排坐了。
把事情说了一遍，赵抃道：“项书记，依你看来，此案该如何处置？妇人自缢当无可疑，我们可以着人收殓，此事便此做结。要么——重议陶十七一案？”
项书记沉吟一会，拱手道：“都有道理，一切听凭签判吩咐。”
节度掌书记的本职是与推官共掌节度使印，一起签署军事文书。此时推官杜中宵在永城，项书记主管亳州的军事文书签署、用印，原则上不预民事。赵抃让他一起商议刑狱案件，只要不离谱，项书记都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让他参与，只是一种程序上的尊重而已。
过不多时，录事参军带着司户参军和司理参军一起到来，叙礼毕，分别落座。亳州并不大，各参军不备置，没有司法参军，其职掌一般由司户参军兼职。
赵抃把早上发生的事情说了，又把状词让众人传阅一遍，道：“谭二娘觉得州衙处置不公，在门前自缢身亡。然而陶十七当街杀人，罪证确凿，罪无可恕，判斩刑于法于理都无话可说。依此我们大可把谭二娘收殓埋葬，揭过此事。只是如此做，难免州民说官府包庇大户，小民难活，害朝廷名声。若只是由于谭二娘自缢，便就放了陶十七，于法无据。是以进退两难，请各位来各抒己见。”
胡录事拱手：“签判说的是。陶十七一案，因他是为报父报，加之只有十五岁，年纪幼小，判他极刑，本来州里就多有闲言。再加上母亲身亡，执意问斩有些不好。不如，我们把斩陶十七推后，把此案上报朝廷，由朝廷定夺。再行文永城杜推官，让他查一查那个牙人马蒙。此案处处牵扯到这个牙人身上，若是他出来认罪，由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司理参军和司户参军一起拱手：“录事说得是。”
使院是签判赵抃主事，州院则是录事参军主事，案子没有什么疑难的地方，其他人都无异议。
赵抃看着桌子上谭二娘的状词，沉吟许久，才道：“不知道这妇人平日是个什么性子，既然能够想出到州里来告状，还知道分开找多人写状词，一命换一命也是性烈，怎么就这么做事？她在马蒙的庄子上多年，难道不知道些什么？到州里递一状告马蒙也是好的，就这样去了，着实让人不解。罢了，看她以死明志的烈性上，我们先暂押陶十七，上禀朝廷。”

第28章 夺权
杜中宵看着手中的公文，错愕良久，才对金书召道：“没想到谭二娘如此性烈，竟然一个人到了州城，衙门外一条索子结果了性命，要一命换一命救谭二郎。以前见她，谁会想到——”
谭二娘杜中宵见过几次，感觉性子懦弱，而且有些糊涂，说话做事都夹杂不清。没想到最后会下这样的决心，让人觉得不是一个人一样。或许是听到儿子将被问斩，心一横做出这种事来。像谭二娘这样的人最捉摸不定，看着糊涂，可一旦心中认定了一件事，便就能豁出一切去做。
把公文交给金书召，杜中宵想了许久，才道：“这些日子，马蒙庄上编户完成没有？”
金书召道：“按官人吩咐，五户一保，五保一大保，五大保一都保，马蒙庄上堪堪编成一都保。这些日子已经编成，单等官人教阅。”
杜中宵点了点头：“好，你让各大保的保正和都保正到巡检寨来，我有话说。”
金书召叉手应诺，转身出了官厅。
保甲法并不是王安石变法时发明出来的，早就有了雏形，不过在那个时候推行全国，赋予了更多军事职能。杜中宵要剥掉马蒙对庄子的控制，首选就在那里推行保甲法，官方把庄里的人户组织起来。他不需要保户有什么军事职能，只要组织生产、服役就可以了，取代以前里正的职责。
杜中宵在庄里分保治理，其实借鉴的是他前世的生产互助组、生产小队、生产大队的组织形式，更加侧重于生产互助方面。至于地方军事和治安职能，还是以前的丁壮隶巡检寨的模式。
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侧重军事职能，会让庄里人户加重负担，引起反弹。而让他们生产互助，官方组织并给予一定补贴，则会一定程度调动他们的生产积极性。
站起身，杜中宵走出官厅，到了院子里，静静站在那里。怎么也没想到谭二娘会做出这种事来，平日看她唯唯诺诺，偶尔有些糊涂的样子，应该逆来顺受才是。没有想到马蒙被放出来，儿子陶十七即将问斩，让谭二娘做出如此激烈的事情来。都说别认为老实人好欺负，老实人一发火可了不得，今天看来还真是这样。有这样的母亲，陶十七当街杀人也非偶然。
陶十七本来必死，谭二娘如此一来，便就增加了许多变数。韩亿爱惜羽毛，将要致仕，在他任上十之八九不会对陶十七动刑，此事会先拖下去。
宋朝的州一级制度上有完整的审判权，直至死刑，都由州一级裁断，上报朝廷只是核准而已。用杜中宵前世的话来说，州的使院就是最高法院，有终审权。现在此案的最大变数，到了杜中宵这里。只要查出马蒙是与陆虞侯勾结，害死陶十七的父亲，重新量刑也就有了可能。
微微叹了口气，杜中宵觉得有些心累。自己做官，只想在政治上有些作为，怎么在刑狱上牵扯了这么多精力。杖刑二十以上，直到死刑，都由州里裁断，州官的大半精力都在刑狱官司上。自己好不容易到了永城，离开那些繁杂的事务，没想到因为陶十七的案子还是躲不开。
过了一个多时辰，金书召带了马蒙庄上的大保正和都保正前来，一起在阶前向杜中宵唱诺。
杜中宵道：“今日召你们前来，我有话吩咐。前日原在本地的谭二娘，因不忿原里正马蒙从狱里放出来，自己的儿子陶十七又要因当街杀人问斩，自缢于州衙门前。依谭二娘状词，和陶十七口供，此事起因是数年之前，他家到此地贩药材，牙人马蒙诬陷药材有假，强索赔偿。在陶家凑出钱来之后，又唆使亲戚陆虞侯害死人家，卷财逃跑。陶十七衔恨多年，最后在陆虞侯进城的时候，当街刺杀。因为此案再无人证物证，州里并没有拿马蒙前去讯问。现在除了马蒙一人，其余涉案人等均已故去，死无对证了。”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人命关天，这官司到了现在，陶家只剩一个孤儿陶十七，不能草草结案。你们都是马蒙庄上的人，他平日为人如何，各自心里清楚。天下公道自在人心，又有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真是马蒙做案，必有马脚露出来。你们回去之后，留意马蒙动静，随时回报。”
阶下的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久没有说话。马蒙虽然被除了里正的役，依然是庄里面的第一大户，好多事情离不开他家。更不要说庄里好多人家，都欠着马家的钱，跟他家的关系千丝万缕，甚至不少人家就靠着马蒙吃饭。杜中宵如此明目张胆地让大家监视马蒙，这事情怎么做。
见都不说话，杜中宵又道：“马蒙多年都是永城这里药材等大宗货物的牙人，手里握着的，是许多人家的衣食。官府设牙人，是方便往来客商，让买卖顺利。可陶家的案子，马蒙仗势夺人财物，加上其他小案，已经让来本地的客商怨声载道。这几天我会跟县里商议，别设牙人。你们庄上的人留意了，以前靠着马蒙讨生活的，随时看着县里的榜文，别找出路。”
行会操控着当地的商业，牙人则操控外地来的商人的商业活动，在码头市镇影响很大。马蒙借着牙人这个身份，控制汴河两岸两个码头商业的大部分，势力很大。哪怕庄子的权力被杜中宵夺走，因为很多人家靠他维生，依然有很大的权威。如果连他牙人的身份都剥夺了，就是釜底抽薪了。
见杜中宵决心已定，都保正吉路叉手：“官人，马大官人还管着附近码头的用工。每日里他不到码头，货物便就不能装卸。不知——”
杜中宵一摆手：“此事易做。你现在是都保正，便就先兼起这边码头用工的牙人，每日里早晚去一次，定下工钱就好。对面的码头，我会另吩咐人。”
吉路怔了一下，忙叉手：“官人，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无非是每日看看有多少人，工钱如何结算。你德高望重，本地的都保正，哪个敢不听！码头搬卸货的就那些人，他们听了，难道河里的船还会不从？”
见杜中宵有些不耐烦，吉路只好从命。以前马蒙势大的时候，吉路无论如何是不敢做的，现在有官府撑腰，做做也无妨。每天码头那里有多少人搬卸货物，收多少工钱，都是牙人说了算，是个肥差。
让吉路管了码头，杜中宵干脆把码头那里的市场全都分给了这几个保正。诸如卖鸡卖鱼的，卖肉卖菜的，除了商铺自有规矩，小摊小贩都要听牙人的。换句话说，这就是官府认证的市霸集霸，里面的好处自不必说。实际上没有官府排，也会有有活力的民间组织出来管理，还不如官府安排。
谭二娘能以死相拼，杜中宵也就不再温情脉脉，直接对马蒙下手了。

第29章 让你吃鸡
贝二郎手里提了一只鸡，开开心心地回到庄里，一蹦一跳，甚是得意。看门的马三破看见，随口问道：“二郎，你哪里抓来一只鸡？庄里都是自己乡亲，小心被人找上门来！”
贝二郎道：“哪里话！今日我到码头，吉二伯给我找了个活计，替人搬布匹上船，这是用挣来的工钱买的！叶家大郎管着那些卖鸡的，特意挑了一只肥的，少算了许多钱。”
马三破道：“你这些日子天天与那些人厮混在一起，倒是得了不少好处。”
贝二郎开开心心心：“三叔，一会过来吃鸡。”
马三破刚要答应，不想马蒙从门里面撞出来，对贝二郎厉声道：“你说什么？与吉路那几个鸟人混在一起，还买只鸡回来吃！你住在我家里，一家衣食全靠我家，却跟那些鸟人厮混！”
贝二郎满不在乎地道：“大官人说哪里话，都是自己庄子上的人家，玩在一起有什么。”
听了这话，马蒙变瞪起了眼：“什么胡话！现在我落难，吉路那几个人失心疯，跟着官府，又做什么保正，又到码头那里做什么牙人，事情全不跟我商议，不是夺我的权么！这些都是脑后有骨的反贼，我家里的人还敢跟他们混，是要造反么！速速把鸡送去后厨，以后再不要跟他们一起了！”
贝二郎哪里肯？口中道：“大官人，这些日子我爹爹妈妈都没有什么活做，坐吃山空，好久没有肉到口里。好不容易得一只鸡，解一解馋，怎么就送到后厨去！这是我在码头做工赚的工钱买来的，我自己家的东西，当自己做了吃肉。”
见贝二郎这半大孩子都敢跟自己顶嘴，马蒙气炸了肺，口中连道：“反了，反了！你们一个一个都反了！不收拾你们，你们就当我是没牙的死老虎，奈何不了你们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四处寻找趁手的刑具，转了一圈却没找到。
贝二郎“噗嗤”一笑，向门房的马三破做了个鬼脸，飞快地跑到院里去了。他家是马蒙的庄客，跟庄里的其他人不一样，不算独立户口。其他人家因为有官府派下来的差役，有钱粮发着，垦田那里还有许多工可以做，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马蒙的庄客却不行，因为马蒙最近被官府看得紧，以前借着牙人身份操纵地方市场的便利又没有了，好多庄客失去了生活来源。虽然马蒙会管饭，但没一点油水。
见贝二郎就这么从自己身边溜了进去，马蒙着实愣了好一会。猛地清醒过来，跳着脚道：“真是要反了！好呀，在我面前还敢如此放肆！取纸馄饨来，我今天要让他吃一顿饱的！”
马三破吓了一跳，上前劝马蒙：“大官人，大家最近的日子都不好过，何必生气。不过是一个半大孩子，由他去好了。若是做得不对，事后跟他爹妈说一说就好。”
马蒙冷笑：“说的什么话！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家法不严，还如何管家！今日一个贝二郎就敢在我面前如此猖狂，若不处置，明天这个家里还有谁听我的话！去，带去取纸馄饨来！”
马三破摇头叹了口气，只好到院子里的库房中，取了俗名“纸馄饨”的刑具来。
这是一根鸡蛋粗细的木棒，上面缠了厚厚数层纸，已看不出本来面目。
这个时代奴仆虽然是雇佣来的，但沿用了很多前朝主仆的法律，其中就有不得以奴告主一条。但也有例外，比如主人谋逆等重罪，或者是受到主人虐待打骂。所以马蒙如果动用私刑，庄客是可以到官府去告的。“纸馄饨”便就是因此而来，打在身上不留外伤，让你告无可告。
让马三破提了“纸馄饨”，马蒙又叫了两个庄客，径直到贝二郎家里来。
到了左侧庄客的住处，就见到贝二郎提着那只鸡向家里人炫耀。周围的邻居围过来，人人羡慕，问贝二郎在码头做活的事。吉路到底是庄里的人，许多人跟他相熟，左右现在无事，到码头挣些工钱总是好的，强似闲在家里无事。
看见这一幕，马蒙心中更加生气，指着贝二郎道：“你这小贼，吃里扒外，过来吃打！”
贝二郎自着怒气冲冲的马蒙，犹自不觉得害怕，口中道：“大官人好没道理，我凭着力气帮人做活赚钱，自买只鸡吃，凭什么挨打。这些日子天天清汤寡水，哪个受得了！”
马蒙厉声道：“入我家，端我家的碗，便就服我的管！你是我家奴仆，做活赚的钱都是我的，买的鸡自然也是我的，你自己家吃，不怕撑死！我好心让你拿到后厨，饶你这一次，万没想到你一身贼胆，竟在我面前跑掉，拿回家里来！再跑给我看，能跑到哪里去！”
贝二郎的父亲贝宁见不是路，忙从儿子手中夺了鸡来，递到马蒙面前道：“大官人息怒。这鸡我们不吃了，大官人拿走就好。”
马蒙一手把鸡打在地上，口中道：“我家大业大，金山银山都有，要你一只鸡做什么！你儿子坏了我家的规矩，让我颜面无光，快快过来受罚！”
贝二郎年少，根本不觉得害怕，见那只鸡在地朴楞楞地跳，弯腰去抓，口中道：“我好好做活赚一为一只鸡，又不许我们吃，又说不稀罕，说的什么话。”
马蒙见周围的庄客都在看笑话，铁青着脸，对马三破道：“这小贼没得救了！若不狠狠教训，以后不知做出什么吃里扒外的事来！与我抓住了，今日让他屁股开花！”
马三破叹了口气，招呼同来的两个庄客，上前一把抓住贝二郎，死死挟住，抱到马蒙面前。
马蒙让人把贝二郎死死按住，屁股高高翘起来，举起手中的纸馄饨，高声道：“让你不知死！”
一边说着，手中纸包的木棒打在贝二郎的屁股上。贝二郎只觉得屁股火辣辣的，不由一声惨叫。
贝宁见了哪里忍得住，忙上前抱住马蒙的手：“大官人，他还是个孩子，饶过这一回！”
马蒙恶狠狠地把贝宁一脚踢开：“今日饶了他，明日就不知道多少人要背叛我！滚开，不然连你一起打！你们这些贱坯，以前在我家里偷奸耍滑，我都看在眼里，不与你们计较罢了。现在我遇到了一点难处，一个一个便就起了异心！哼，我活了几十年，什么场面没有见过？等到有一日，我重新发达，你们才知道现在错在哪里！看好了，不能与我同患难，这就是下场！”
说完，重重一棒打在贝二郎的屁股上。
周围的庄客看着，都没有说话，只是觉得有些寒心。

第30章 谁敢告他？
庄子北边汴河岸边一株大柳树下，贝二郎摸了摸屁股，龇牙咧嘴地坐下，对一边正在撕鸡毛的秦三郎道：“三哥，你那样仔细，要弄到什么时候？要我说，干脆用泥糊了，烤了来吃。”
秦三郎头也不抬：“难得吃一次鸡，怎么那样马虎？你只管一边坐着，我收拾就好。”
贝二郎摇摇头，轻轻靠在柳树上，看着河里的船出神。
那一日被马蒙打了，鸡也没有吃成，贝二郎在家里歇了两三日。他越想越是不忿，明明自己凭本事赚来的一只鸡，怎么就不许吃了？还白白挨了一顿打。身体好了，找到与自己交好的秦三郎，这一日瞅准了机会，从马蒙家里偷了一只鸡出来，两人到汴河岸边享用。
沉默一会，贝二郎叹了口气：“三哥，你们说我们干吗还在马蒙那厮家里做庄客？他的家里又不种地，现在不做牙人，没了生意，我们也没了活计，如何过活？看庄里其他人家，不靠马蒙了，反而人人家里都有活做，有钱赚，日子过得比从前还好。我们被马蒙那厮管着，又不许出去做工，赚不到钱。每日里吃两顿饭，都是稀的。我爹爹妈妈讲，这些日子受了苦，我身子都不长了。”
秦三郎道：“庄上的人又不是马家的庄客，马蒙这厮落难，许多好处分给了他们，自然逍遥。”
贝二郎恨恨地道：“左右我们也是闲着，不能跟其他人家一样，出去做活么？可恨马蒙那厮，竟然说出去做活赚的钱，全是他的。出去做工，累死累活，却是给别人赚钱，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秦三郎淡淡地道：“有什么办法？当年贪马蒙是本地有财有势的大官人，与他家签了文契，现在后悔也是迟了。那厮自己就是牙人，谁知文契里有多少花样。”
当年选择到马蒙家里做庄客，许多人贪他门路多，做事可以落下不少好处，佣值并不高。到了现在门路断了，没了额外好处，单靠着文契里订的佣金，大家日子都艰难。更不要说还有人早把几年的佣金预支出来，已经花掉了，吃碗饭都要看马蒙的脸色。
马蒙的庄客就是他以前的打手，选的多是游手好闲之辈，各种坏毛病，吃喝嫖赌就懂，正经做生活没几人明白。现在坐吃山空，家家过得不如意。便如秦三郎，一听贝二郎说一起偷鸡，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让他到码头出苦力，他还不干呢。
把鸡毛草草拔掉，就在柳树边生起一堆火来，鸡架起来烤了。
贝二郎靠前烤火，对秦三郎道：“三哥，这日子是越来越过不下去了。马蒙那厮还天天想着东山再起，怎么能够！前几日才在县里被知县打断腿，州里更加不要说，来的那个杜推官，明明白白说了让庄里人看着马蒙，时时抓他把柄。就连以前好得跟兄弟一样的州县做公的，也有意疏远他。我看哪，只要这厮露出一点马脚来，官府必然把他向死里整治。”
秦三郎看着火上滋滋作响的鸡，漫不经心地道：“那是自然。以前官员多不想惹事，约束住马蒙也就算了。谭二娘这么一闹，官员面上无光，民间议论，可不就要拿马蒙这厮开刀。几桩人命案，让州县官员日日夜惦记的人，做公的哪个不开眼还敢跟他来往。”
贝二郎想了一会，突然眨着眼对秦三郎道：“三哥，你说现在有马蒙为恶的证据送到官府，会不会有赏钱？官府摆出这样大的阵仗，总不会连几贯钱都舍不得给。”
秦三郎微微一笑：“你这小鬼头，打得什么主意？”
贝二郎一笑，用肩头撞了秦三郎一下：“三哥懂的！人为财死，天天喝粥哪个受得了——”
秦三郎不说话，伸手去翻那只鸡。
贝二郎道：“都是住在马家的人，谁不知道马蒙做的那些腌臜事！我就听说，谭二娘家的药材，明明白白是马蒙那厮吞掉的。本来是让他家赔些钱就算了，不想马蒙那厮强占了二娘的身子，又怕陶家还了钱之后闹起来，又贪恋二娘姿色，竟然就让陆虞侯杀人卷款走了。嘿嘿，天可怜见，陶家的那个陶十七竟然有种，等了几年，把陆虞侯当街刺死，闹了许多事出来。”
秦三郎笑笑：“你一个半大孩子，只是道听途说，知道多少。我比你年纪大许多，见的事多了。谭二娘的事根本就不算什么，这些年来，多少人在马蒙手上坏了性命。这些事情要掀起来，可不单只是一个马蒙，永城县里，甚至亳州城里，好多人都要牵连进去。你道马蒙现在败落，为何没人告他？实在是不敢得罪这么多人。嘻，一个马蒙算什么，衙门里的人没人敢惹才是真！”
贝二郎眼睛一亮：“此一时彼一时，以前没人敢惹，现在还一样么！谭二娘衙门前上吊，满州官员颜面无光，他们恨死马蒙了。州县里与马蒙勾结的无非是一些公人，只要官员决心要办，还不是顺手把这些人一起料理了！唉呀，此事若成，多么大的一件功劳！”
秦三郎只是专心烤鸡，不接贝二郎的话。
贝二郎越想越是兴奋，好似看见了大堆赏钱堆在自己面前。一时激动，引动了屁股上的伤势，痛得咧嘴，心中更是恨马蒙入入骨。
实在忍不住，贝二郎推了秦三郎一把：“三哥，你倒是说说这事难在哪里。莫说你念马蒙那厮的主人之义，有那心思，也不会与我在这里烤鸡。眼见发财的机会，而且马蒙被衙门抓了去，我们这些人家雇与他家文契自然作废，多少好处！”
秦三郎慢条斯理地道：“此事的难处只有一桩，哪个出首的敢保证自己不会牵连进去。这些事情马蒙一个人做得？我与你说，我们这些庄客一个都跑不掉！二郎，就是你家里，爹爹妈妈一样参与的。不说别的，当年谭二娘被马蒙押在庄里，去功她老实从了马蒙的就有你妈妈。别人出首告马蒙可以，我们这些庄客怎么能够？第一是奴告主，再者主家犯事，奴仆之辈怎么可能置身事外？”
听了这话，贝二郎一时呆住，他倒是忘了这一节。马蒙为什么要在家里养这些庄客？难道让他们白吃白喝？当然是帮着他做事啊。马蒙以前做的法情事，这些庄客没少参与。
若不是因为如此，吃准了没人会告发自己，这个时候了，马蒙哪里还敢那样跋扈。以前这些庄客就是马蒙的帮凶，几乎全是从犯，本就是与他一条绳上的蚂蚱。
想到这里，贝二郎坐立不安，屁股上的伤传来阵阵刺痛，只觉得不甘心。

第31章 你想错了
随着金书召到了巡检寨一处偏僻的侧院里，看着坐在石凳上的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杜中宵问道：“孔目，就是这个贝二郎？他果然有马蒙作奸犯科的证据？”
金书召点头：“不错，他是如此说。不过，非要见了官人才开口，说不好知道些什么。”
到了面前，金书召对贝二郎道：“这是本州杜推官，在这里监督汴河漕运，兼提点营田事。你知道些什么，只管跟官人说就是。放心，有官人作主，没人奈何得了你。”
贝二郎看着杜中宵，犹豫了一会，才道：“这官人的年纪太轻了些，有些不把稳。”
金书召听了骂道：“官人少年登科，进士出身，你说的什么混话！这一带都是官人做主，你有话尽管说出来就是。只要官人说了，哪个敢不从！”
贝二郎还是有些不放心，看了杜中宵一会才试着道：“实不相瞒，此事太大，关系着庄里许多人的身家性命，不得不小心行事。没个确信，只好由马蒙那厮逍遥，没人敢说的。”
杜中宵示意金书召不再说话，在石桌边坐下来，对贝二郎道：“若是别的官员，你吞吞吐吐，有些要挟官府的意思，已经抓起来打一顿了。到了这里，哪里还由得你不说！我念你们小民不易，轻易不动刑罚，已是十足诚意。你不要再在这里拿腔作势，不说便就回去，我自有别的办法查出来。只是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再进我这里，只怕就是个囚犯了。”
贝二郎吓了一跳：“官人莫要吓我。我是守法良民，年纪又小，没做过坏事的！”
杜中宵摇摇头：“知情不报，难道还不够？似你这种类比藏贼，官法岂能放过！”
贝二郎见杜中宵说得严厉，心中不由有些害怕，他没想到原来官府是可以不讲道理的。或者说按照官府的道理，就是对百姓做什么事都有道理。
看了看金书召，贝二郎才向杜中宵拱手道：“报官人，小民是不远处马蒙马大官人的庄客，自小便就长在他的家中。马蒙那厮作奸犯科，这些年不知犯下了多少案子，庄客们自然一清二楚。便如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谭二娘一案，小的便就知道原委，是马蒙先昧了陶家的药材，又要占谭二娘的人，指使陆虞侯害了姓陶的怀命，卷了他家的钱财。这都是庄客们帮着做的，谁不清楚。”
杜中宵不动声色，对贝二郎道：“此案朝廷瞩目，天下皆知，既然庄里的人知道，怎么不早早来首告？要知道，知情不报，便是与贼同罪，你们当朝廷律法是儿戏吗？！”
贝二郎偷眼看杜中宵，沉默了一会，才小声道：“不是我们不来报官，委实是告不得。”
“怎么告不得？数条人命，如此惊天大案，你们以为瞒得住吗？”
贝二郎道：“官人是做官的人，道理应该比小的明白。我们这些庄客是奴，马蒙是主，天下岂有奴仆告主的道理？以奴告主，先就要吃官司！”
杜中宵道：“哪个告诉你的这些胡言乱语！你们是马蒙庄客，与他是同居共财之人，若有小犯则亲人相隐，知情不报官府亦不治罪。可人命官司，又作别论。我给你说，马蒙这厮牵扯数桩人命官司，你们早早首告，还可置身事外。如若不然，一日事发，说不得连自家性命也搭进去。”
贝二郎听杜中宵说的与自己先前想的不一样，一时不说话，低着头在那里不知想什么。
此时的主仆制度正在变革之中，法律上也比较混乱，地方官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刑统沿用的是唐律，以奴告主除谋逆等重罪是违法行为，为法不容。但雇佣奴婢本是良人，这律条并不适用，真正适用的是家人相隐。即奴婢与主人在法律上视为一家人，亲亲相隐，不告发不视为窝藏等罪。
杜中宵考进士的时候死背书本，出来做官还是按着以前习惯，熟记法律条文。奴告主怎么处置现在并没有明文，只有大理寺等做出的几个判例，使用亲亲相隐，主尊奴卑的原则。这个原则与杜中宵前世的观念差别大太，他记得特别精楚，怎么会被贝二郎说的搞混掉。
良人以文契雇给别人为奴，则在期限内便是主人家庭中的一员，主人为当然的家长。反过来，在这个期限内，则与原来的亲人不再是一家人。甚至是夫妻，如果妻子雇给人家，就成了主人的家人，跟丈夫不再是一家。这跟杜中宵前世的观念迥然不同，他有时候甚至想，一个女仆在雇佣期间，如果再跟丈夫睡觉，是不是男女奸情。可惜他没见过这种案例，想来是没有人计较，不然法律上有得争吵。最起码的，女佣的身体是不是雇佣的一部分，会扯出无数口水。还有马蒙庄上这种全家为佣的，更加复杂。
见贝二郎沉默不语，杜中宵道：“你说你是马蒙庄客，可有文契？”
贝二郎道：“要什么文契，我父母都在马家为佣，我自我也是。”
杜中宵摇了摇头：“何其糊涂！没有文契，便是良人，你怎么就任人指使？你父母是你父母，你是你，不相干的。你既然没有文契，何来以奴告主一说！”
贝二郎怔了一会才道：“原来我不是马蒙那厮的奴仆？那他前两日还打我‘纸馄饨’呢！”
杜中宵觉得稀奇，问了什么是“纸馄饨”，知道原来是包了纸的木棒，摇头道：“没想到这厮还么自设刑，你们就任他打么？特别是你，本是良人，就让他白打了？”
贝二郎直觉得自己冤枉透顶，没想到自己与马蒙没有主仆关系，白白挨了顿打。
这个年代的主仆关系非常混乱，法律本身就在变，民间又有前朝延续下来的习惯，很多事情都不清不楚。官府断案，有时候也灵活处理，看官员的心情。
看贝二郎一副吃了苍蝇的样子，杜中宵心中暗笑。从这个小节可以看出，马蒙庄上的庄客，真正法律手续完备的只怕没有多少。只要有缝隙，杜中宵就可以把这块铁板撬开。
让贝二郎平静了一会心神，杜中宵才循循善诱，问他马蒙庄上的事情，那厮到底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事情。贝二郎知道得并不确切，只是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很多事情都连贯不起来。
杜中宵越听脸色越凝沉重，马蒙犯下的案子，比自己原先想的严重得多。想来也是，这种乡间恶霸盘距地方多年，说是恶贯满盈也不为过。具体的情形，与自己原先想的乡间地主跋扈，土豪劣绅，也越偏越远。这哪里是什么恶霸地主，就是一个黑社会团伙吗。
让贝二郎说着，杜中宵心中暗自盘算，怎么把这个毒瘤连根拔起。

第32章 收网
吉路引着何昆到了马蒙的门前，恭敬地道：“寨主，这就是马蒙的家，本庄第一大户。”
何昆看了看，对身边的金书召道：“孔目，这家看着甚是奢华，不知有没有越制？”
“一些小地方不甚合规矩，不过无大错。寨主，这些小节就不计较了，还是办正事要紧。”
听金书召如此说，何昆便让人把看门的马三破叫过来，高声道：“速去报你们家长知晓，有人首告你家藏匿人户，躲避差役赋税。让他速来见我，不然，儿郎们闯进门去，只怕一时收不住手！”
马三破见外面聚着的数十兵丁，各持刀枪，气势汹汹，何时见过这种场面？吓得心惊胆战，诺诺连声，飞也似地跑进门里，去找马蒙。
这几日事事不顺，马蒙早上起来饮了两碗酒，正在院子里面闲坐晒太阳。听了马三破的话，便就跳起来：“什么人放的狗屁！这些日子我事事小心，反而被人欺上门来了！”
拽开大步，随着马三破到了门口，见到何昆三人和后面跟着的数十兵士，刀枪晃眼，冲天的气势一下子就泄了下去。上前拱手，马蒙对何昆道：“不知寨主来到，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何昆摆了摆手：“闲话休提！马蒙，有人首告你这里藏匿人户，逃避差役。我奉从事之命，来你庄里拿人，到寨里去对质。你是个晓事的，不要我多费手脚，赶紧把家里的人点起来，一起回寨里复命！”
马蒙吃了一惊，连连喊冤：“寨主，你不是第一日识我，知道我平日老实做人，作奸犯科的事情是一点也不敢干的。是什么人，如此诬我清白，还请寨主明辨！”
何昆不耐烦地道：“你与我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都是从事做主，我只管拿人。有什么冤屈，到了寨里跟从事说去！我寨里还有许多事情，你速把家里的人丁全部点起来，一个都不许漏了！临行从事特别吩咐，你这一家到底有多少人户，不拘是女户还是单丁，一一条列清楚！”
说完，见马蒙在那里眼珠乱转，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何昆一挥手：“来呀，带马员外进屋，一一查看，是不是有脱漏人口！都给我仔细着，有差错的回去重罚！”
一个小校叉手应诺，带了两个兵士出列，叉了马蒙就进了院门。
马蒙万没想到何昆完全不顾从前颜面，如此对待自己，心中不由有些着慌。到了院子里，被兵士放到地上，才对跟来的金书召道：“节级，衙门清点什么人户？小的有些不清楚。”
金书召道：“最近州里在附近垦田，早就揭出榜文，有人出人，无人出钱。有人首告你家里藏匿了不少丁壮，既不出钱又不出力，官人着我前来查验。”
马蒙连呼冤枉：“节级，衙门让不服劳役的出钱雇人，我可是老实遵命，钱一文不曾少交。”
金书召满脸不耐烦：“既是你不曾违了官人法度，只管清点好丁口，随我回寨对质就是。这是官人亲口吩咐下来的事情，哪个敢私自做主！时候不早，你速速把家里的人招回来才是！”
马蒙见何昆和金书召两人都不好说话，跟进来的兵士凶神恶煞一般，只好不再分辨，让马三破把家里的全都唤来，集中到院子里。
约一个时辰之后，金书召见院子里站着的男男女女共五十多人，对马蒙道：“这就是你家里全部的人口了？再说一遍，无论老少，男口女口，全都要在这里！”
马蒙道：“回节级，还有两个佣奴到县城里办些杂事，三个仆妇到码头那里采办货物，其他人都在这里了。办事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若是不顺利，不定要到天黑。”
金书召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众人：“无妨，那五个人我记下了，会派人等他们的。等到回来，一起押到寨里去。马蒙，你带着这里的人一起，与我先回寨去。记住，带上雇佣这些人的文契，官人要一一查验。此事不可马虎，不要到了寨里又缺这缺那！”
马蒙一怔：“节级，这话怎么说？这些人好多是自小在我家里长大，哪有什么文契？”
金书召的手暗暗握了一下，心中松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道：“你与我说有什么用？有什么话到了寨里，跟官人说去。一切都是官人做主，我只是跑一趟而已。——放心，官人虽然年少，却是最好说话，从不苛待百姓。这几个月，这附近哪个不念他的好处？”
听见这话，马蒙心里又松了一口气。杜中宵到这里也有几个月了，做事情极有分寸，也能体谅百姓疾苦，官声倒是极好。马蒙虽然因为嘲笑杜中宵，被顾知县打断了腿，终究是永城县，而不是杜中宵对他动的手。听金书召如此说，心中又有幻想，觉得并不会有什么大事。
开封府那种大地方，雇佣奴仆的手续极为正规，就连亳州城里，一般也都文书齐全。永城这种乡下地方，怎么可能会那么守规矩？不只是马蒙这里，好多大户家里的佣奴，文书都不全。毕竟经过牙人办理正式文契，是要交税的，哪里会处处都按着官法来。马蒙又是依赖庄客做江湖勾当，有正式文契的庄客就没几家。以前官府对这种事情睁一眼闭一眼，马蒙也不往心里去。
让马三破清点了人数，并没有遗漏，马蒙才在前面一瘸一拐地带着，跟在何昆后面向巡检寨去。
贝二郎跟在人群里，心里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前天去找了杜中宵，没想到今天便就发生了这种事情。他也曾经想过杜中宵会如何处置，万没想到是用这种手段。马蒙家里的这些人，手续齐全的只有少数，大多数都并无文契，这就说不清楚了。若在平时，官府不会认真查，现在却可以做许多文章。
承认马蒙家里的人是事实上的主仆，还有不办文契的偷逃税。如果直接不承认主仆关系，那么私藏人口，逃避差役，麻烦更大。只要进了巡检寨，杜中宵有许多手段收拾马蒙。
随着垦田事业的推进，新来这里的人口已经远远超出了马蒙庄里的人口，加上马蒙被县衙关了一段时间，形势早不是杜中宵初来时的样子。此时马蒙的羽翼已经剪除，杜中宵要收网了。
何昆与金书召骑马押在后面，表情严肃，一双眼睛好似鹰一般不时扫过众人。马蒙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混江湖，若说他以前不知道是不可能的，也没少收马蒙的孝敬。但他只是巡检，又不是县尉知县，只负责拿人，不负责查案。不管马蒙被查出什么来，何昆都可以推得干净。更何况杜中宵早就讲过，不管是巡检寨还是县衙，不知者不罪，既往不咎。真查了马蒙这大案，何昆一样有功。

第33章 各个突破
一进巡检寨，金书召便就收了马蒙带来的各种文契，把人分开，关在各个院子里。
马蒙被单独关进一间房里，两个兵士扯条凳子，在门前坐了，再没人来找他。
看看天色将暮，一个兵士托了一个盘进来，里面一碗饭，两块肉，放在马蒙面前：“员外用饭。”
马蒙接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兵士道：“哥哥，到了寨里也没有人过来问话，也不说什么时候出去，这是怎么回事？我庄里其他人如何？庄里许多事情，不好在这里耽误。”
兵士摇头：“我奉寨主令，只给员外送饭，其他一概不知。员外有不解之处，只好问寨主，要么杜官人那里派人来，才知究竟。”
说完，站到一边看着马蒙吃饭。
马蒙无奈，着实也是饿了，狼吞虎咽把饭吃完，让兵士收了出去。
到了第二日清早，又有另一个兵士进来送了早饭，一般是一问三不知。
马蒙吃了饭，心里不由嘀咕。等到太阳高升，慢慢踱到门口，探头出去看。
门口坐在长凳上的兵士看见马蒙，急忙起身上前挡住，口中道：“寨主有令，员外只在屋里等候就是。寨中事务牵涉军机，员外不好随便看的，还请回屋里去。”
马蒙心中嘀咕，这巡检寨自己又不是第一次来，什么时候牵涉军机不许看了。口中不好说出来，只是道：“哥哥，已经过了一夜，怎么还不见衙门里的人来问话？我家里许多事情，不好久待。”
那兵士死死堵住门口：“寨主只是吩咐我照顾员外在屋里好好待着，其他一切不知。员外，我们当兵吃粮的，不知好歹，只知军令，员外不要让我为难。”
马蒙是个伶俐人，听见这话，就知道自己被人软禁在这里，想出去是不可能了。心念一转道：“许是昨天吃坏了肚子，我有些肚痛，不知附近有茅房么？”
兵士道：“屋里有净桶，员外将就。稍后有人来收拾，员外安心住就是。”
说完，身子上前一移，把马蒙的视线完全挡住。
马蒙眼睛余光扫过，看见旁边还有一个挎着腰刀的兵士，不敢造次，只好回了屋里。回到屋里桌子边坐下，马蒙越想越觉得不是事。此番是庄里所有的人全部都被抓进了巡检寨，若只是查问户口，少不了自己出去作证。结果却把自己关在这里，一个人不见，这就有些不好了。
到了中午，又换了一个兵士进来送了茶，还有一些点心，只是不让马蒙出屋，马蒙心就慌了。只是门口被两个兵士死死把住，不管怎样就是不许他出门，让马蒙坐立难安。
巡检寨的官厅，杜中宵坐在案后，静静听着金书召和何昆报马蒙庄上人口情况。听完，不动声色地问道：“如此说来，马蒙的庄客十余家，五十余人，只有九人文契齐全？”
金书召拱手：“回官人，委实如此。不过这种事情不算什么，周围大户人家，不少都是如此。乡下地方查得不严，小民不想交立契时的税，如此做的不少。不过马蒙庄上大多都是全家在他家里，这倒是并不常见。若是全家的人都算在他家为佣，逃的契税可是不少。”
何昆道：“马蒙日常有多少不法的事情，最怕走漏风声，当然要手下全家都在他家里。既防这些庄客说漏了嘴，这些家人又是人质，手下人不敢背叛他。”
杜中宵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样最好，马蒙做的事情他的庄客必然知道，我们只要从这些人下手即可。你们整理好文契，把这些庄客的底细摸清楚，而后分别关押，单独讯问。记住，没有文契的一概不认，全部认作庄里客户。告诉他们，要么跟其他人户一样服差役，编入各保。要么，就让这些人家把当初逃掉的契税交上，给他们重做文契。一切后果，他们自己承担。”
金书召觉得奇怪，问道：“官人，何必多此一举？让马蒙把契税全部补上不好么？”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被上契税，就是把这里庄客作认作马家佣人。亲亲相隐，很多事情他们说也可不说也可，案子还怎么审下去？你们把庄里的几个保正都找来，再找些过得好的人家，跟关住的人讲清楚，如果算作庄里的客户，会过上什么日子。还有，跟他们讲清楚，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都是马蒙或挟迫或欺骗别人为奴，才做出来的，官府不会深究。”
金书召想了好一会，才与何昆一起点头，终于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没有文契的人家，不应该算作马蒙的庄客，而是在庄里没有住所之类的固定财产，住在马蒙家的客户。至于房屋租金之类怎么算，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官府不必去问。
让保正和庄里现在过得好的人家来现身说法，是告诉这些人，算作庄里的客户，以后可以上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如果拒绝，先择跟马蒙站在一起，那先把契税追上来，以后也把他们认作马蒙的同伙。
不是庄客，而算作庄里的客户，便就不再适用亲亲相隐的法律原则，以前马蒙犯的事情，做这种选择的人必须向官府招供，不然知情不报的藏匿罪逃不掉。如果早早招供，官府可以既往不咎，一切推到马蒙骗人为奴上。这么多人，杜中宵不相信都跟马蒙一条道走到黑。而只要打开一个缺口，后面就好办了。
见两人明白自己的意思，杜中宵道：“此案年深日久，现在急不得，当徐徐图之。这些日子，你们多找几个人商议，对关的人如何分别关押。记住，切不可把相互信任的人关到一起，弄成铁板一块后面审讯就难了。让关在一起的人相互猜疑，讯问的时候单独提审。每过些日子，便打乱重编一次。此案讯问不用当地衙门的人，除了金孔目的手下，寨主选些口齿伶俐和会读写的人出来，一起审案。”
金书召点头，永城县衙的很多公人都跟马蒙不清不楚，当然不能用他们。不过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审讯。人都已经抓来了，还怕不招供，难道巡检寨里的刑具是摆设？
听了金书召的疑问，杜中宵笑道：“动用刑具逼供，便就落了下乘。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已经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务必做成铁案。就是要不打不骂，全由涉案的人自己说出来，记得清清楚楚，任谁都挑不出毛病来。左右最近公务并不繁忙，便在这件案子上多多费心。孔目，此案若是办得漂亮，你也是大功一件。你在衙门多年，难道就不想搏件官袍穿在身上？”
听了这话，金书召有些心动。公吏按年资和功劳也是可以为官的，值得搏一搏。
（祝大家中秋快乐。今天一更，见谅。）

第34章 人心惶惶
把手中的卷宗放到案几上，杜中宵只觉得头大如斗，好一会不说话。对于马蒙一案，他估计了许多种结果，但从没想到后果会是这样严重。按照现在审讯的结果，永城县公吏中凡有实权的全部卷入，一个都逃不掉。而且不是简单的收受贿赂那么简单，很多案子都是他们直接参与，甚至策划的。就连州衙的公吏卷入的也有十几人，不然当年陶家的案子哪有那么容易压下来？
吩咐随从给金书召和何昆上茶，杜中宵让他们出去，对两人道：“寨主，孔目，按现在我们拿到的马蒙的罪证，要真把涉案的人都抓起来，州县几乎清扫一空。到了这一步，我一个推官，断然是做不了主的。这两日我会给韩知州写封密报，让知州决断。是只处置巡检寨周围一隅，除了马蒙，其余的涉案人员不问，还是把州县全都清理一遍，要由知州决断。”
金书召点了点头：“一切听凭从事吩咐。”
何昆自然更无疑议。巡检寨负责周围数县的治安，跟这些地方龙蛇牵扯较少，事不关己。
送两人出去，杜中宵一个人发了一会愣。或许这种状况在这个年代正常无比，各地皆是如此，只是程度不同罢了。治理地方是要巨大行政成本的，朝廷不想花这个钱，地方势力自然就会补上。永城是因为临汴河，客商往来极多，情况特别突出罢了。真是为地方考虑，清除马蒙这些旧势力是一，后续怎么填补力量空白才是真正要考虑的。
怎么实现有效治理？杜中宵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要钱，二要人，然后才是有效的制度。人力物力从哪里来？不断由朝廷输血朝廷不愿意，由地方出钱则地方不愿意，年深日久还是这个局面。
想来想去，地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是发展工商业，把人口尽量集中成为城镇，留下农村在熟人社会，政府再配合熟人社会进行半自治管理。
喝了口茶，杜中宵决定不再考虑这些问题。对于有抱负的官员来说，地方的这种局面就是刷政绩的好机会。能够把公吏和地方强人纠缠在一起的地方半灰半黑的势力连根拔起，清查出一些旧案，自己这一任幕职官就功德圆满，政贯绝对亮眼。至于长治久安，也难想出一劳永逸的办法。
回到案几，杜中宵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详细写了，特别注明很多案件证握确凿，不只是人证，这些日子还搜集了一些物证。封好，唤过一个随从来，送到州里给知州韩亿和通判刘几。
贝二郎被两个兵士押着，抱着简单的铺盖，又进了一间新房子。一进门，见秦三郎坐在角落，不由眼睛一亮，喜道：“天可怜见，原来三可在这里！这几日换了几处住处，一直不见三哥，可急死我了！”
秦三郎看了贝二郎一眼，不动声色地道：“哪个不是换来换去，有什么稀奇。来，坐到这里，我有些话问你。”
贝二郎答应一声，抱着自己的物事到了秦三郎身边坐下，向其他几人问好。
都是马蒙家里的庄客，众人熟识，只是这几日被问来问去，人人筋疲力尽，也不理贝二郎。
在秦三郎身边坐好，贝二郎小声问道：“三哥这几日还好么？”
秦三郎道：“吃得好睡得好，每日里只是问话，又有什么？倒是你精神得很。”
贝二郎有些不好意思：“我年纪还小，问的那些事情多不知道，当然轻松许多。”
秦三郎眼中闪过一道不易查觉的精光，随口问道：“哦，问的都是什么？”
“三哥，我们自己人，不用来套我的话！换了几个地方住，我听人说，问的都是在庄里人有没有帮着马蒙犯案。开始几天还没有人说，这几天可是什么事都有。吓，说起来不信，竟然杀人放火，我们庄里的人什么事都做。去年汴河上有艘小船，突然就烧了起来，以前只当意外，万没想到是马大官人指使严六叔干的！若不是他自己说，哪个知道！”
旁边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听了啐了一口：“严六那厮，又没有受刑，竟然就把这事说了出来！又不是他一个人做，他的口一松，可是害了我们不少人！”
贝二郎道：“此事也不能怪严六叔，官府的人已经说了，只要从实招供，都从轻发落。严六叔家里大郎已经成年，还有三个孩子，他招了自己罪过，家人可就能跟外面的人一样过上好日子。”
听了这话，众人都沉默不语。人员不断被打散关押还没什么，庄客几乎人人犯案，本能地都会闭口不说。每天还有庄里的其他人来劝说就让人受不了了。最近这段时间马蒙被看得紧，庄客们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偏偏编入各保的庄里人户，赶上垦田的大工程，得了不少好处。两相参照，就有庄客忍不住开了口，拼着自己受苦，让家里人过上正常人家的生活。一个人开了口，便再也止不住，牵扯出来的事情越来越多。大家每天见到新人谈论的，便是又有什么案子败露，牵扯到了哪些人。
贝二郎一开了口，众人都参与进来，议论着这些日子到底有哪些案子被供出来。到了现在，几乎没有人清白，区别只在于参与案件的严重程度。
没有严密的组织，怎么可能让一群人保守秘密。杜中宵前世看过几次刑侦剧，知道那个时候公安审讯犯人的办法，哪怕只知道点皮毛，这个时候也足够用了。持续审讯，直至超过这些人的疲劳极限，再让庄上的普通人来现身说法，给他们未来生活的诱惑。一点突破之后，由看守人员露点口风，加上不断重新组织被押人员，让流言飞速传播，很快就打破了这些人的心理防线。
现在马蒙的庄客已经崩溃，很多人开始主动交待罪行，大量欺行霸市之类的小案让审讯人员烦不胜烦。现在不牵扯到抢劫、伤人之类的重案，说出来审讯人员都不听了。不过一些特别凶恶的庄客，还在守着不说人命官司的底线，没有揭露出多少恶性案件而已。
今日严六终于开了一个头，说出了一件自己参与的杀人放火案件，才又人心惶惶。
贝二郎自己年纪小，只不过曾经参与过在码头那里欺行霸市而已，家里大人又老实，没有做过杀人放火的事。渡过了前几天惊慌的日子，现在变得兴致勃勃，到了一个新地方就打听又有什么新案。
事情因贝二郎而起，杜中宵故意此后再没有找过他，把他跟其他人押在一起。这样做既是保护贝二郎，免得他被人忌恨，甚至莫名其妙送了性命，也是让被关押的人互相猜疑。

第35章 风雨欲来
杜中宵报到州里三天之后，通判刘几便就到了永城。
带着巡检寨里的官吏把刘几迎进自己官厅，杜中宵行礼：“通判辛苦。怎么来得如此突然？没有提前知会一声，下官这里一点准备没有。”
刘几苦笑着摇头：“你前几日的书信送到州里，把知州和我都吓了一跳。如此重案，怎么敢等闲视之？马蒙一案牵扯多桩人命官司，又有不少公吏参与其中，注定是一场大案。州里已快马报去庐州，转运使司着本州主审，隔壁宿州派一幕职官前来帮忙。”
淮南路转运使司本在楚州，因为地盘太大巡视不便，明道年间别设一员在庐州。亳州位于淮南路西部，属庐州转运使司管辖。此时的转运使是王素，刚刚到任，便就遇到了这一样一场大案。
听了这话，杜中宵出了一口气。说实话，这案子如果全交予自己，压力着实大了些，由通判刘几来办自然是好。反正到了这个地步，杜中宵的功劳已经稳稳抓在手里。
坐下用了茶，刘几道：“过几日，司理院郑参军会带着人手到这里来，审案主要靠他们。其他人人在一边查漏补缺，出些主意就好。”
杜中宵点头称是。到了这一步，马蒙一案就进入了正式审理程序，交给司理参军郑朋。因为涉案人员太多，杜中宵以推官的身份代表使院，加上通判刘几，小案直接就在这里断了。
喝了一会茶，杜中宵才道：“通判，依现在问出来的口供，数年之前委实是马蒙吞没了陶十七家的药材，并指使陆虞侯劫财杀人，陶十七为父报仇无疑。念陶十七年幼，不知——”
刘几摆了摆手：“此事我与知州商量过，陶十七的母亲谭二娘已死，再斩陶十七有些不近人情。只是国法无情，州里已经断案，不好就这么放了他。此案州里已上报朝廷，由朝廷定夺吧。”
说到底，人到底该不该杀，要由大理寺做决定，州里已经没有办法了。要么就由皇帝下诏，直接赦免陶十七的死罪。以报父仇为理由推翻死刑判决，算是春秋决狱，看朝中大臣的想法。
谭二娘死在州衙门口，百姓议论纷纷，杀陶十七委实下不去手。不过由于已经断案，除非重审，不然陶十七还是难逃一死。亳州官员不想背负骂名，便把此事推给朝廷，关着陶十七就是不杀。要不是陶十七是当街杀人，人证物证确凿，而且性质过于恶劣，韩亿早就吩咐重审了。
此事是杜中宵的一块心病。谭二娘是从自己这里去的州城，陶十七又是自己面前杀人，他总觉得那个孩子不应该就这么结束自己的一生。
杜中宵马蒙所犯重要的案件跟刘几杀了，道：“现在最麻烦的，是有多起案件牵涉永城公吏，事情一旦传了出去，不知会发生什么事。现在我把人关在巡检寨里，严禁消息走漏。不过等到州里来了人，只怕难以隐瞒下去。这不是小事，通判当早做布置。”
刘几冷笑一声：“猾吏把持地方事务，也不是多新鲜。只要证据确凿，衙门敢下重手，难道他们还敢造反么？吩咐何寨主，把寨里所有的兵士全部调回来，随时应变。还有，我会知会巡河使臣，在永城附近布置些人马，以免有江湖匪类行险。”
听刘几早有安排，杜中宵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可是记得前世的水浒故事，谁知道附近哪里有没有一伙梁山一样的人，永城有没有一位宋押司？自己穿越千年，碰到那样的倒霉事找谁说理去？这些日子他不但让寨主何昆把巡检厢军大部撤回，垦田的人也严加组织，随时应变。
汴河漕运繁忙，平时有维持秩序的巡河使臣，有一定的兵力。现在即将入冬，漕船减少，附近河段的巡河使臣要带人到永城附近过冬，刚好用得上。
聊过正事，刘叹了口气：“唉，待晓你年少登科，初仕便就遇到这种大案。直到现在，一切都办理得井井有条，甚有条理，极是不易。此案办下来，你是首功。”
杜中宵心道，若不是机缘巧合陶十七在自己面前当街杀人，给自己留下的印象不错，自己也不会下这么大的力气办这样一件案子。马蒙固然可恶，可因为此案自己花的精实在太多了，甚至拖累了最重要的垦田的进度。当然，如果最后能留住陶十七的性命，一切都是值得的。
与杜中宵聊了一会家常，刘几道：“前几日陈州通判韩绛送了一台什么机器到州城，说是要给你参详一番。我来得匆忙，没有带来，等过些日子，你派些人到州城运到这里来好了。”
杜中宵知道刘几说的是韩绛新制的蒸汽机，他到陈州为通判，一直没有放下对这机器的改进。反倒是自怀因为马蒙一案，几乎把此事忘光了。现在马蒙一案告一段落，杜中宵可以抽出身来，真正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开垦田地，研发机器，这才是杜中宵擅长的事情。
刘几回去休息，特意叮嘱杜中宵等人，晢时不要把他来到永城的消息散布出去，一切要等司理参军郑朋等人来了再说。此案牵扯的人员太多，还是要防县衙那里出现意外。
送走了刘几，杜中宵立即把何昆和金书召两人找来，对他们道：“这几日派些人手，注意永城县衙那里的动静。巡检寨虽然与县衙来往不多，但寨里总有人跟那边的公吏熟识，甚至勾结。我们以为在这里做得天衣无缝，说不定那些消息灵通的吏人早得了消息。还有，孔目去一趟县衙，把我们这里的事情跟顾知县详细讲一讲。注意让他不要声张，只是放出风声去，不管马蒙一案查出什么，牵扯哪些吏员，都只办首恶，绝不会大肆株连。到了最后，一切小心，免出意外。”
金书召叉手应诺。他自己就是公吏，知道自己的同行很多神通广大，耳目灵通。这边抓了马蒙家里那么多人，一关好多日子，县城的公吏岂能坐视不理？只是现在除了有数几人，都不知道马蒙这些人扯出了哪些案子而已。一旦有风声传出来，牵涉其中的公吏不说杀官造反，跑总是跑得掉。
公吏多是出身本地大户，在地方的关系复杂，杜中宵都有些投鼠忌器。所以这里查马蒙，对衙门的公吏不管不问，有人跑就跑了。跑了之后再抓，总比把人逼入绝境，发生不可预知的事情好。
因为抓了一个马蒙，搅动了满城风雨，此时的永城县早已是乌云密布，随时有大事发生。

第36章 各奔东西
永城县外汴河边上，有一处不大的酒馆，一个酒旗儿挑在路口。
贺押司站在路口呵了一下手，看了看路上没有什么行人，挑起帘子进了酒馆里面。里面摆了七八副桌凳，只有最里面一桌坐了三个客人。
见到贺押司进来，朝外坐着的一个中年汉子连忙招手：“哥哥可是来了，快快过来坐！”
贺押司见是韦押司招呼自己，略有些不自在，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走到跟前行礼。
陪坐的两人也一起站起，众人见礼过了，分别落座。
寒暄几句，韦押司道：“娄员外和蔡家哥哥即将远行，兄弟在这里摆个酒，为他们送别。”
贺押司客套几句，对娄员外道：“员外在县里数年，生意红火，怎么就要远行？”
娄员外摇头叹了口气：“我一个外乡人，在永城多亏兄弟们帮衬，多少赚了些钱财。常言道富贵不还乡，如衣锦衣行。离家久了，终究还是要叶落归根。——当然，若说只是因为想家便就离开，那也是自欺欺人。我们这里做生意，一向都是河对岸的马大官人做主心骨。这些日子也不知他犯了何事，全家被抓进巡检寨里，再无消息。马大官人出事，生意不好做了是一，再一个人心惶惶，不好久待吧。”
贺押司抬头看了韦押司一眼，随口道：“河对面那里在垦田，只有马大官人一处庄子，听说是因为偷逃差役，被拿了彻查，其他还能有什么事情？员外不需忧心，生意还是照常做的。”
娄员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牙人是这个年代商业的核心，不只是介绍买卖双方，还提供担保，稳定市价，诸多作用。外地商人贩货到这里，没有信得过的牙人，货物要么卖不出去，要么卖出去很难赚到钱。娄员外从真州向这里贩运货物，都是靠着马蒙，现在出了事也懒得再去巴结别人了。而且他多少有些风声，马蒙的案子不简单，怕自己被牵连进去，当然溜之大吉。所谓无奸不商，跟马蒙这种人合作，怎么可能老老实实做生意。
韦押司向贺押司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贺押司便心领神会，不再劝娄员外。
县里两个押司，基本把持了状词讼狱，当然也就形成了两个小团伙。贺押司与韦押司平时不和，要不是这个敏感时期，他根本就不会来跟韦押司坐到一起。果然一谈话，娄员外是因马蒙被抓才走，这是贺押司和韦押司共同面对的难题，不好再说什么了。
姓蔡的蔡资是船家，手下有十几船，专门跑泗州到永城这段航路。往年汴河放冬，他有一半人手也趁机休息，不少人在永城暂住。河面上跑船的，鲜有不涉江湖事的，连做生意的娄员外都知道要跑路，他就不用问了。由于跟马蒙交情非浅，这一船帮涉及不少案子。
喝了一会酒，聊了几句闲话，蔡资对贺押司道：“往常周边百姓词状，多是押司在办。此次马大官人遭难，再没一人比押司更加清楚。这里的都是自己人，押司给句准话，马大官人是否有难了？”
贺押司道：“马官人庄上的庄客，听闻好多并无文契，他又把人当作奴仆，听说吃了官司。此事牵扯到隐匿人口，偷逃契税——”
蔡资一摆手：“押司，这些事情现在人人皆知。若只是如此，哪有把数十人关在那里，外面一点风声不透的道理？我们这些人正是不知究竟，才人人惊慌，不然娄员外跑什么？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出事，别的都走不脱。兄弟相交多年，押司还要瞒我们到什么时候？”
贺押司两手一摊：“不瞒诸位，此事我也不知底细，乱七八糟各种风声，哪个知道真假？”
蔡资看了看娄员外，道：“押司，我们相交多年，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只要告诉兄弟们一声，这个时候是走是留？若是留下来，有多大风险？”
贺押司低头不语，一只手摆弄着酒杯，过了好一会才道：“话说到这里了，我再云里雾里不直说未免对不起自家兄弟。对面巡检寨那里对消息封锁得很紧，我这里也只是有些零碎风声，不知确切。但是事情做得如此严密本就透着诡异，再加上昨日州里刘通判到了——”
对面的韦押司一怔：“通判到了么？怎么县里没有去迎？都头也没有前去护卫。”
贺押司道：“对面有巡检寨，要都头做什么！通判现在是住巡检寨，并没有要到县城里来，怕就是要瞒住我们。这些零散消息加起来，我只能说，大家都走吧，有多远走多远！”
说到这里，贺押司一拱手：“我们相交多年，话我就只能说到这里了，各位好自为之！”
蔡资吃了一惊：“依押司所说，局面岂非已经大坏了？马大官人只怕凶多吉少！”
韦押司不耐烦地道：“现在还顾得了姓马的么！他在州里来的杜官人面前说他坏话，顾知县只打断他的腿已是开恩，还想些什么！现在押到巡检寨里，正在杜官人手里，怎么可能有好果子吃！我们怕的是马蒙那厮不知会说些什么，咬出什么人来！”
“现在衙门里哪个不怕！马蒙在我们这里得意多年，上上下下谁没得过他的好处。唉，只是不知道上面这次要搞多大，牵连多少人，这才让人担忧！”
听了贺押司的话，韦押司凑上前压低声音道：“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只有精诚合作，才能渡过这一次难关。昨日我见到了来县城的金孔目，他漏了一点口风，只办首恶，协从不问。”
听了这话，贺押司一下精神起来，急忙问道：“什么是首恶？什么是协从？”
韦押司神秘地一笑，敲了敲桌子道：“这些年来，我从马蒙那里收些钱是有的，但从没跟他一起做过案子。不管首恶协从，大概都没有我的事。”
贺押司面色阴沉，没有接话。韦押司主要处理汴河上的事务，跟马蒙接触不多，反倒是贺押司是处理本地事务，跟马蒙的牵扯就多了。不过自己也只是提供便利，不知是算首恶还是协从。
两位押司各自想着心事，盘算着日后的打算。他们都是本地上户，家里有地有产业，想逃就要抛家舍业，一时哪里下得了决心。用大户为吏，就是用他们的家产为自己职业作保，想跑也不容易，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至于水浒中宋江那种断绝父子关系的伎俩，这个年头没有用武之地，不是上等户，就没有做这些公吏职位的资格。
倒是娄员外和蔡资两人出了口气，既然得了确认，那就只管一走了之就是。

第37章 熟人
杜中宵带着苏颂走在新开出来的路上，指着不远处正在挖的大沟，口中道：“开封府以南各州，地势低洼，年年内涝。这地啊，一内涝就容易出盐碱，这一带斥卤遍地，种什么都不长。要在这里开垦田地种田，首要的便是治这斥卤。地田地周围开大沟，起出的土堆到田地里去，称为台田和条田。”
苏颂连连点头：“这办法若是有用，等到回去，我也在宿州开些荒地。地方为官首重招揽人户，没有新的土地开垦出来，凭什么吸引人家来？待晓这办法是极好的。”
杜中宵笑道：“其实马蒙一案，关键人员都已到案，只要严加审讯就好。这等事，司理参军郑朋做起来最合适不过，我们又何必掺和地里面？只要闲来看一看，他们审案时没有差谬就好。”
苏颂深有同感。因为案情重大，转运使司从隔壁宿州调了一名官员过来同审，便是苏颂。这让杜中宵喜出望外，没想到几个月后两人就能聚在一起。仔细想想，这事并不奇怪。调官员过来是协助，并不是重新审理，就只能是幕职官。苏颂新到宿州，这种差事不让他来，还能差谁？
杜中宵是个很务实的人，马蒙的案子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剩下的都是苦功夫，现在参与审讯的人多，他便不再事事过问。大多部分的精力，都放到了垦田上来。
苏颂因为与杜中宵的关系，再加上也是个不喜欢案牍劳形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跟杜中宵前来查看垦田上。他本是推官，并不需要深入参加前期的审讯。苏颂脑子极是清醒，知道什么该做，什么是不那么紧要的。马蒙一案现在参与的官员众多，在里面花力气也未必有多少功劳，反而是垦田，自己从杜中宵这里学到办法，回到宿州一样可以搞，那才是真的政绩。
此时汴河从黄河引水的汴口已经堵上，河道里的水一天比一天浅，已经没有大船通行，只有一些小船跑短途运输。整个汴河上游，包括官方的漕运官船和私人商船，从业者十几万人，逐渐开始失业。冬天对水上人家很难熬，杜中宵在永城垦田，而且是雇人做工，并不强制要求落户，吸引了不少人来。此时真正在当地落户，将来依靠垦出来的田生活的有三百多户，还有两千多人在这里做工，极是热闹。
看着几条大沟一起动工，煞是热闹，苏颂道：“如此大的工程，用的人力不少，花费钱粮极多。若不是待晓有赚钱的法子，有这个心思，只怕也做不出这件事来。”
杜中宵笑了笑：“赚钱的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开动脑筋，总有门路。我们是官身，不是给自己家里赚钱，好多事情都方便很多。”
苏颂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官员利用职务便利做生意的有很多，但多是为自己谋利，用于公事的不是没有，只是很少罢了。赚的钱用于公家，不说白辛苦，有的时候还容易说不清楚。
此时与党项的战事逐渐平静下来，以前的守边大臣许多加官进爵，进入朝廷。其中有一些，如滕宗谅和张亢便因为公使钱账目不明，被朝臣弹劾，结果难料。杜中宵前世学过一篇课文《岳阳楼记》，便是写的这个时候的事情，主角正是范仲淹的同年滕宗谅。
前世学课文的时候，老师因为作者范仲淹的关系，对此事多是略讲，或者语焉不详。后来接触到一些网上的说法，又说滕宗谅是个大贪官，而且在钦差调查时烧掉账簿，所作所为骇人听闻。范仲淹的文章写得好，但其实是为个贪官喊冤。自己真正身处这个时代，才知道事情哪里那么简单。滕宗谅被说账目不明的是公使钱，这钱朝廷就从来没查过账，使用范围极广而且账目混乱。那里是西北，不烧账目，还不知道扯出来多少人物，其中有些特别敏感的与宋朝和党项同时有来往的小部落。以此时官员的习惯，只怕也不会给这些蕃人部落保密，败坏朝廷信眷。
当然，若以此认为滕宗谅冤枉也不见得。此人不只是在西北，在其他地方为官也有爱钱的名声，动用兵士公吏回易为自己敛财非止一次。滕宗谅有前科，此事真正倒霉的不是他，而是张亢。
战事缓和之后，西北查公使钱的账，开了一个非常不好的先例，让官员在经济上不敢放开手脚。
杜中宵是个谨慎的人，他垦田的启动资金是州里允许的截留的永城税赋。然后打了个时间差，用这些钱建了个做烟花鞭炮的工场，再用赚来的钱垦田，账目清清楚楚。苏颂不清楚这些，不好多说。
行不多远，到了一处不小的陂塘处，杜中宵对苏颂道：“这里的地下水位过高，掘不多深便就出来水，最是麻烦。每隔一段，便选一处地势低洼的地方留为陂塘，容纳流水。唯有如此，才能用深沟把前面的水引过来，一段一段，最后流互涣河里去。”
苏颂点头：“东边汴河因为泥沙堆积，河床高抬，此法倒是可行。”
“不错，汴河的河道高，等到来年放水，可以从那里面引水，淤灌建好的台田。河水多泥沙，正是上好的肥料，兼且压碱。如此双管齐下，这里必为良田。”
苏颂学识渊博，而且是诸般杂书无所不知，跟杜中宵谈起这些来，头头是道。
杜中宵选的这块垦田的地方，正在汴河与涣水之间，两条河一条的河道高，一条河道低，天然有落差。开好深沟，利用自然流水，就可以实现排涝和淤灌两项，极是便利、
杜中宵想得清楚，自己办件案子固然能够得些名声，但真正显示自己政绩的，还是开垦荒田和招揽户口。官员考课，这才是第一位的。
陂塘边一处棚子，是垦田工人歇息的地方。杜中宵和苏颂走到棚下，道：“我们在这里歇一歇。”
两人坐下，随从上了茶水，杜中宵对苏颂道：“子容，此次治下马蒙一案，牵连极广。我粗略估算了一下，若是穷治，永城的公吏便就要去除大半，州里吏人也有不少要受牵连。县里吏人，特别是管着各种官物的衙前，向来都是大户轮差。把这些人全抓起来，一一追查，只怕地方大户也得大半破家。虽说是势力人家难有清清白白的，但如此大弄，地方必然不稳。依你看，该当如何？”
苏颂笑道：“我来了两日，也知道你的布置。这边对马蒙极其庄客穷审不已，外面的永城县衙却一丝风声不漏。这些日子，听说各种蛇鼠，包括衙门吏人，逃往他乡的不少。以此观之，你心中早就已经有了定数。无非是首犯马蒙绝不轻恕，而衙门里的人不轻易动他们。非是大奸大恶，就如此算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稳定地方，只能如此。放心，我到这里，必会帮你。”
杜中宵拱手谢过。本州有韩亿撑腰，杜中宵有把握按自己方式解决问题。外州来的苏颂不反对就一切好办了。杜中宵是要整治地方，并不是要官府瘫痪。

第38章 峰回路转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这里提土的法子，甚是巧妙，不知是何人想出来的？”
苏颂站在大沟边提土的三角架前，转来转去，口中连连赞叹。
杜中宵道：“我见挖沟的工人从里面提土上来太过艰难，做了这架子提土，着实便利许多。”
苏颂眼睛一亮：“真是巧思！待晓在这些事情上，常有出人意表之处，难得，难得！”
这不过是一个很平常的三角架，配了一个常见的起重滑轮组，其实就是一个大辘轳。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辘轳的轮上装了棘轮装置，防止倒转，重物落下砸人。是杜中宵按照前世的手动起重葫芦，制了这么一个东西出来，专门从沟里提土。真正说起来，是没有他前手动葫芦的安全性的，辘轳上的绳子会打滑，依然有重物下落的风险。不过这个年代制作铁制链条不易，费用高昂，只好用这简易版的了。
这种简易的起重装置，不只是可以用在工地上，码头上的用处更大，甚至工厂里也可以用到。杜中宵还真让铁匠铺子里闲时制了一些，准备卖到别的地方去。这个时候不要想什么专利封锁，不管是社会现状还是生产力都远远达不到。只有像酒那种专卖物资，才能借助官府手段垄断经营。
工地上的这种小发明很多。最早是杜中宵利用前世的知识，因地制宜的做些小工具，后来形成了风气，工人一起发挥智慧，做了不少出来。再之后杜中宵制定了专门的奖励制度，调动起大家热情。
历史上工业革命便就是这样开始的。最早一片空白，大量的人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做出了各种各样的技术革新和改进。等到有了一定的规模，慢慢进入工业社会的早期，为了维持工厂的利润，社会会利用专利或者各种各样的手段进行限制，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杜中宵的前世，大家最喜欢讲知识产权，喜欢说自己国家不保护知识产权之类的，因为如此让新技术无利可图之类。其实不管是专利保护发明，还是工业体系的一些其他制度，都是有其适应的阶段，有其自己的发展规律的。便像现在这个时候，离着工业社会还远，一切都只能围绕着产品来，保护技术既无实行的手段，也没有现实的可能性。强行去做，反而会拖慢工业化的进程。
这就是杜中宵面临的问题，他知道前世的历史上先发的工业国家是怎么开始工业革命的，但多少在这个时代有用处，却说不明白。不管是专利保护，还是重商主义，激进一些的血腥的原始资本主义，羊吃人之类，都可能是毒药。哪些是补药，哪些是毒药，总不能什么都试，奄奄一息了才醒悟过来。对于杜中宵，技术类的总是有用的，制度上的改革则要慎之又慎。
苏颂天然对技术之类的东西感兴趣，一路上看得兴致勃勃，不时向杜中宵提问，心中暗暗记下。
直到中午，才走马观花看了一遍。苏颂道：“似这般大沟，若是能一直连到涣河，当可通航。到了那个时候，这里简直与江南无异，船舶可四处通达。”
杜中宵笑道：“是不错。不过涣河水浅，通航并无大用。最要紧的，这一带种出粮食，多招人户过来。中原自西繁华，像现在这样到处荒凉，终非国家之福。”
两人回到垦田人员的聚居点，杜中宵指着这一带的规划图向苏颂讲解。
垦田要有规划是常情，但像杜中宵做得这样细，有哪些主要道路，有多少村庄，多少人户，每户大约多少土地，都一一提前标了出来，还是苏颂觉得新奇。
杜中宵讲罢，苏颂问道：“我看你这图上标得甚是详细，地里远近一一分明，不知如何做到的。”
“自然是开始先分好区块，而后选精干人员测量，最好一一画在图上。你看这图，都有细线划出来的小格子，每一小格是一分，由此可以算出距离远近，亩数多少，简单明了。”
苏颂点了点头，看图上的区块并不规则，指着问杜中宵是如何算出来的。
杜中宵一时兴起，拿起笔来，与苏颂一起验算图上各区块的面积。这是平面几何的内容，苏颂也涉猎相关知识，不过是照着算书而学，远不如杜中宵前世学得系统。兴致起来，两人算得兴致勃勃。
正在这时，一个公吏从远方赶来，到了杜中宵面前叉手行礼：“从事，有一封书，寨里通判官人着小的送来。若是无事，通事请回寨内商议。”
杜中宵接过信来，不由愣了一下，想不到竟是扬州的王安石递来。自从登第出仕离京，两人通过几次信，无非人情往来。离上次接到王安石的信只有半月，不知他又写信来做什么。而且用的公文，想来不是私事。只是却想不起来，两州相距数百里，能有什么公干。
拆开信看，原来近日扬州抓了一个大盗，名为宋四公。此盗在京城做案多起，贼赃不少，在扬州再次犯案的时候被人赃并获。经过审讯，此盗供出在去扬州之前，曾来亳州，投靠马蒙。因为对马蒙起了怀疑，一把火烧了佛庵，逃到酂县。会合同伙之后，又杀三人，去了扬州。
此时扬州知州是苏颂的父亲苏绅，他因为自己被排挤出京，心中不平，一应政务多是交予签判王安石。王安石审过宋四公，向亳州发来一封公文，核实宋四公的口供是否属实。
让杜中宵意外的是，宋四公不只是招出了马蒙，还招出了一个州里的公吏柴节级。此人在州衙到底任何职，主管什么事务，宋四公也说不清楚。只说他交游极广，与马蒙相知莫逆。审了马蒙多次，并没有牵涉到州衙里姓柴的公吏，不由得杜中宵格外留意。
想了一会，自己对州衙公人并不熟悉，除了贴身随从柴信，实在想不起还有哪个姓柴。柴信当然是不可能的，别说他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以他的职务也不可能做这种事情。有如此关系，谁还跟着个新来的推官做跑腿的。这个柴节级，当另有其人。
把公文收起来，杜中宵让送信的公人先回，自己随后就到。
送走公人，杜中宵对苏颂道：“扬州移文过来，说那里抓了一个大盗，名为宋四公。那厮曾来这里投靠马蒙，后来发觉马蒙不怀好意，放把火逃了。此事正与前些日子自缢的谭二娘吻合，想来无差。那厮在这里放了火，烧死一个老尼，又杀了三人，才逃去扬州，可为剧盗。从他口供里，知道州衙有一个柴节级，一直与马蒙勾结。马蒙凡是在州城犯事，多与这个柴节级有关。此事非小，我们速速回寨！”
说完，想了一想又道：“既有柴节级这个人物，陶十七一家的案子当水落石出了。若能从这个人身上追出几件大案，陶十七不定还有救。”

第39章 两难
郑朋到了巡检寨后院，见已经摆好了酒席，不由眼睛一亮。作为司理参军，他从州城到了这里，便就没日没夜地审讯人犯，整理卷宗，忙得天昏暗。虽然很快就把永城县尉调了过来，人手依然紧张。今天杜中宵请客，终于能够轻松一下，让他长出了一口气。
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因州里有事，通判回州城几日。念郑司理辛苦，我这里备个宴席，小饮几杯。一会差人给审案的吏人送些酒肉，让他们轻松一下。”
郑朋连连道谢：“节推有心！审了这些日子，大致有些眉目，对吏人是该酬奖一番。”
亳州和宿州都是节度州，晚唐惯例，节度使向兼观察使，杜中宵和苏颂都是观察推官，说起来是比节度推官低一级的。不过官场上使用高一级的官称是常见的事，大家都称他们是节推。实际上节度推官和观察推官在职掌上并无不同，只是对选人来说，有品阶上的细微差别，这种差别对进士出身的官员无关紧要，他们又不会在选人阶依次晋升，只是他们入官场的阶梯罢了。
杜中宵饮了一杯酒，取出王安石从扬州来的公文，交予郑朋，口中道：“通判离开之前，让我与司理商量此事。里面提到一个柴节级，一时想不起是何人，不知司理可有些眉目。”
郑朋接了公文看过，想了一会，突然道：“莫非是他？姓柴的节级，想来想去只有这一人。”
见杜中宵、苏颂、程县尉和何寨主几人都看着自己，郑朋道：“州院有一个柴本山，原是司理院的节级，后来转到州院做虞侯。此人为吏多年，诸如协理刑狱、押解配送犯人，诸般杂事都做过。数年前我到亳州任职，也是此人迎来送往。此人职级不高，但多年押解犯人，跟不少江湖人物熟识。”
众人点了点头，心中都觉得应该就是此人了。虞侯源自五代时的马步都虞侯，那时是州里的实权官员之一，入宋之后跟很多五代将衙的官职一样，成了吏人职位，地位低微。州衙虞侯都是隶属于州院和司理院，专门跟犯人打交道。杜中宵前世读的《水浒》中，押送林冲发配的两个人，身份就应是虞侯。
入宋之后，五代节度使衙下的许多官员，特别是武官，都成了公吏。他们地位一落千丈，但很多官称没变，有的甚至职掌也没变。五代时候，衙前诸官、孔目、押司、节级等都位高权重，但到了现在，都是衙门里的公吏差役。不过民间的称呼，还是习惯性地按照他们的官称，衙门吏人观察、节级、虞侯到处都是，算是历史的遗存，这些本来高贵的官称实际上现在不是官。
这是时代的缩影，便如杜中宵前世，快速的社会变革，让国营经济时代的一些不得了的称呼，到了改革之后迅速烂大街，是一个道理。
千百年后人们读历史，一样会感到困惑。几十年前的人被称老总，身份必然吓坏人，没多少年就到处是某总，只是当时的人不觉得罢了。
柴本山只是郑朋手下一个低级吏人，杜中宵等人问起他的事情，一时也说不清楚。当下从外面唤了一个自己的随从来，让他拿帖回州城，让柴本山到巡检寨听用。州院和司理院是诸曹参军的两狱，虽然并不相同，但人员往来非常频繁，并不会惹人怀疑。
喝了一会酒，众人的话题还是回到马蒙的案子上来。此案涉及众多公吏，但对官员来说，这些属下犯事并不会背负多大包袱。官吏有别，官员不会因为吏人犯事，自己有连带责任，众人没有心理负担。
郑朋道：“现在最棘手的事情，是永城县的积年老吏几乎全部犯事，一旦彻查，便无人可用。特别是两个管事的一个贺押司，一个韦押司，包揽刑狱，多有不法。就是叶主簿管下催收粮税的里正和乡书手都多有犯案，更不要说都头、耆长之类。把这些人全部法办，则一县事务，就此瘫痪。”
杜中宵道：“若是如此，把他们清理之后，从别县调人来行不行？”
程县尉连连摇头：“这些吏人向来都用本乡大户，若用外县人，哪个服他们？事情就无法做了。”
郑朋也叹气：“官员治地方，吏人是爪牙。他们在本地没有势力，便就爪钝牙崩，无法做事。”
杜中宵想来想去，用自己前世作比，终究还是得同意两人的看法。他前世的法律规章何等严密，各机构齐全，具体的办事人员依然是以本地人为主。不如此，新毕业的学生娃能办成什么？
郑朋又道：“若是不法办他们，又不能震慑众人。做出这么多大案，依然好好在衙门当差，那以后这地方就更加难治了。此是两难之处，只能等知州和通判决断了。”
杜中宵道：“依此看来，凡是涉案人员，必要究治。不过既然是窝案，刑责可以减轻，让小错之人戴罪立功。也就是广捕广罚，但责罚除首恶外，不必太重。”
众人点头。现在看起来，也只能如此了。
又饮几杯酒，程县尉突然摇头苦笑：“还好此案是在秋税征完之后才办，不然，乡里大户几乎家家有人犯案，今年的税赋哪里收去？趁着现在冬闲，此案还要速办，万不可拖到来年开春。不然，有些大户心虚，把家产变卖，逃往他乡，来年的夏税又无处收去。”
其他几人点头同意，边喝酒边商量着细节。
杜中宵在一边静静听着，一边思考一边学习。这才是真正地方为官的经验，千头万绪，很多事情牵一发动全身。不能图一时爽了，把地方搞得一团糟，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为什么出了案子，很多地方官能压就压，能拖就拖？收贿赂、懒于政务的人是有，但更多的，是怕麻烦。案子牵扯到这些大户，要考虑的不只是公正公平，还要考虑以后的施政。
官员为什么很多时候向着势力人家？因为这些人家能够减少很多政务上的麻烦。比如税赋，一乡只要压到里正头上，让他去催缴，少了分数先从他家把税赋强征上来。至于以后他用什么手段，怎么从乡民那里补足自己的损失，那就不是官员操心的事情了。一县十数乡，只要大多数的乡里有这种大户里正，最重要的考课税赋就基本保证了。
还是那句话，乡村地区的税收成本是很高的。朝廷只管考课，可不会管地方官收税的成本，地方大户便就成了收税成本的缓冲器。为了完成考课，有时对地方大户让利，有时逼得其家破人亡，对于官员来说都有可能，单看怎样做对自己有利而已。
杜中宵的知识，很多是从他前世那样的时代推算而来，在这个时代还有许多学的东西。

第40章 派兵
看着案几上厚厚的卷宗，司理参军郑朋默默坐着，好一会才抬头道：“理得差不多了，抓吗？”
杜中宵正襟危坐，微微点了点头：“抓吧——”
通判刘几轻敲着桌子，沉吟良久，才重重点头：“州衙公吏暂且不问，消息不得透露。至于永城县的一应犯人，不管公吏编户，只要涉案——抓！”
顾知县听了，身子一振：“把衙门里的人抓了，谁来做事？”
刘几沉声道：“周围几县，每县调几个人来，暂且当差。过了这两三个月，自有处分！”
顾知县和程县尉对视一眼，微微摇头，叹了口气。这一个“抓”字出口，永城县衙就要瘫痪上些日子，说起来容易，他们这几个县官可有得忙了。
郑朋从案几上拿起几纸公文，交予站在下面的一个公吏，道：“时孔目，按照名单抓人！你在司理院多年，事务精熟，不用我再交待了。”
时孔目叉手应诺，上前接了名单，小心收好。
刘几把案几上的一张纸，轻轻推到杜中宵的面前，向他点了点头。
杜中宵提笔在手，签名画押，取出身上的节度使印，小心翼翼地在上面盖印。
刘几拿起军令又看了一遍，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对寨主何昆道：“何寨主，你带巡检兵马，随着时孔目到县里拿人。记住，一切由时孔目做主，有敢抗命者，格杀勿论！”
何昆叉手唱诺，上前接了军令，一样小心收好，把手中的兜鍪戴在头上。
刘几有知州韩亿的完全授权，这几个人在这里坐着，不只是抓人的手续齐备，就连动用巡检寨兵马的权限也充足。何昆的巡检寨不只是管永城县，辖区还包括附近几县，顾知县没有带兵马监押衔，没有刘几和杜中宵在，他是调动不了巡检寨兵马的。
宋人说起知州，经常用的一句话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军政民政大权一把抓。这句话的意思不是知州以文官统军，而是知州身兼两职，正式官称是知军州事。军指军政，州指民政，从职务到机构设置都有制度保证，实际是以中央官员的身份到地方代行以前节度使兼观察使的职权。正是渊源于节度使，宋朝知州的权限极大，军事、行政、司法等地方事务，几乎无所不统。上一级路的转运使、安抚使和提点刑狱等职，都只有某一项权限，下一级的县同样在军权和司法权限上受到极大限制。惟有知州一职，辖区内事无巨细，几乎全都归其管辖。朝廷收的州权，最重要的其实是财政权。
州衙门中，都厅或者说使院代表的是节度使等使职，而州院则代表民政权。动用巡检寨兵马，需由杜中宵以推官身份代行掌书记之职，盖节度使印，这是通判刘几也不能越俎代庖的。没有这个印，军令上就只能加一个“权”字，回去依然要把手续补齐。当然，即使盖了印，没有刘几签署，也没有效力，何昆不会执行。这是属于知州和通判的核准权，除了签判赵抃在紧急情况下暂代，其他人不行。
不管是知州还是通判，还是杜中宵，其实官告上有一长串官职。散官、阶官代表地位俸禄，还有一些早已废弃了的军事和行政系统的职务，依然在官告上。那些官职平时没有用处，但特殊情况，比如现在这样，刘几把节度使印带来，杜中宵便就临时扮演节度使的幕职推官，签发军令。
与杜中宵前世相比，这是不同的官场习惯。他前世，一个官员临时负责某项工作，会专门下个文件甚至成立个临时机构，这时会使用某个官职，有的甚至是来自非常久远的历史。如节度使的行军司马，这个时候大多都是散官，用于安置被贬的官员。但一旦特旨本职视事，就把前朝的制度拾了起来。
杜中宵很新鲜，小心翼翼地把自己保管的节度使印收了起来。他一个选人小官，竟然能够保管晚唐五代威风无比的节度使大印，着实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时孔目和何昆两人唱诺离开，程县尉在位子上屁股挪了挪，终究没有站起来。此次连他手下的都头都牵连进去，县衙里几乎没有可用之兵，实在轮不到他带兵抓人。
刘几就当没看见程县尉的举动，淡淡地道：“乡间狡民，勾结滑吏，恃财生事，不过小事耳。纷纷扰扰数月，州县不得安宁，诸位也都辛苦了。军令已出，单等擒获众贼，或流或斩，案牍之事，交之老吏即可。听闻杜推官自到这里，用家中秘法，酿酒数十坛，轻易不肯示人。又有小妓擅古琴，善奏古今之名曲，难得一闻。左右无事，推官，不如取你家中佳酿，佳人抚琴，搏一醉如何？”
看刘几看着自己，杜中宵怔了一下，急忙起身道：“不瞒通判，我确实酿了些酒，不过不是藏着不示人，而是那酒需陈酿之后才香醇，过早饮了有害。现在已经入冬，酒酿得熟了，正要众位品鉴。”
刘几站起身来，口中连连道好，当先向后院行去。
杜中宵并不习惯这种大事临头，饮酒高歌的名士风范，众人都站起身来，才跟上刘几。
看刘几步伐沉稳，丝毫不受刚才安排大事的影响，杜中宵心中有些佩服。他不是没有这个定力，而是没有这种习惯。事到临头，便就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处理事情上，不会在其他事务上分心。
到了后边自己的小院，杜中宵急忙命柴信带着随从布置筵席，准备帷帐。他的住处狭窄，屋内是没有地方招待这么多人的。此时已经是冬天，外边天寒地冻，便依此时习惯，准备搭个大帐篷。冬天大户人家最喜欢这样做，前宰相寇准便就喜欢长夜饮，帷帐围起来，点起大烛，不分昼夜。
刘几摆手道：“不要设帷帐了，此时天寒，放两盆炭火就好。看着四方景色最好下酒，躲在帷帐里便如胡人一般，有什么意思？”
杜中宵称是，命柴信带人准备火盆。又悄悄吩咐他，弄个涮羊肉的锅上来，再上自己酿的好酒。
分宾主落座，刘几看着旁边已经枯萎的几株菊花，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已经入冬，今岁州里诸事繁杂，竟然连个赏菊的日子都没有。刘宾客《陋室铭》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我们游宦之人，不知什么时候有那个福气。”
众人听了，一起摇头叹气。这些日子，大家着实累得有些惨了。
杜中宵看着那凋零的菊花，一时心中有感，不自觉地就吟出了前世学的诗：“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说完，摇着头到屋里催酒。

第41章 新奇吃法
听杜中宵突然念了这么一首诗出来，刘几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杜中宵念完，便就走到了屋里，其他人微微摇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过了一会，杜中宵让柴信端了一个铜火锅出来，从火盆里取了炭火，放到火锅里。
把火锅放到桌子上，杜中宵道：“今日天寒，吃些羊肉去去寒气。”
众人都没有见过这种吃法，觉得新奇。待见到柴信端了几盘羊肉卷上来，更是见所未见。
仔细看过羊肉卷是很薄的肉片卷起来的，郑朋道：“我道节推家里厨子刀法怎么如此不济事，肉切得粗得过分，原来都是薄片卷起来，这刀功却是难得。只是要吃羊肉，只管煮得酥烂了上来，何必又是拿锅子来，又是端生肉来，太过麻烦！”
杜中宵道：“羊肉煮的、烤的我们都吃得多了，难免生腻，今天换一种吃法。这锅里放的是上好鸡汤，早就煮得鲜美无比。肉切得薄如纸，放在热汤里一烫即熟，在酱里一蘸极是美味。诸位试一试。”
那边柴信端了几个小碟，里面是用芝麻酱调好的蘸料，放在众人面前。
一边程县尉看见，心里直叫苦。他官职低微，俸禄微薄，家里人口又多，平日吃一次肉不容易。今日杜中宵请客，正该大块吃肉的时候，不想却是这么个精细吃法。那肉一端上来，程县尉便就仔仔细细端详过，看起来好大一卷，其实只有一小薄片，吃到嘴里能尝到什么味道？
在座的几个官员，刘几和顾知县是京官，俸禄高出一截，杜中宵家底殷实，都吃得精细。司理参军郑朋虽是州官，但依然是低阶选人，与程县尉官俸不多，一见到肉两眼放光。两人看着几大盘肉，心里暗自盘算，自己到底要吃几盘才能混到肚圆。
杜中宵的印象里，做官的哪有愁衣食的，他前世都没有，更何况这个时代。今天请客，特意把前世这种吃法拿出来，吃的就是一个格调。而且天气寒冷，围着个热腾腾的锅子，也格外热闹。
柴信与随从拿了两个酒坛到桌子上，拍开泥封，倒到一把玉壶里，放在滚烫的水里热着。
杜中宵道：“诸位都知道，我阿爹上次进京赶考落第，把家底败得精光，艰难无比。后来学了个酒糟里蒸酒的法子，才重振家业。酒糟里蒸出来的酒，虽然极有力气，可惜味道浓烈，缺少余韵，未免让爱酒者不喜。到了这里之后，我新想了个法子，直接用高梁和米麦酿酒，而后用酒糟蒸酒的法子把里面的酒蒸出来，再陈上数月。这酒与以前的酒都不同，不只是极有力气，而且香醇可口。”
刘几听说过杜中宵在这里酿酒，又知道他家里是卖酒的，想来这酒不会差了，早就想尝一尝。闻到一阵酒香传来，对杜中宵道：“只闻味道，便知是好酒。只是怎么要放在热汤里温了才喝？”
“酒热了，酒劲发作得快一些，格外有味道。而且天寒地冻，凉酒却有些难下口。”
本来杜中宵还想来一句关二爷温酒斩华雄，如何如何的，突然想起三国时没有这酒，而且这个年代只有说三分，并没有《三国演义》，不知有没有斩华雄的故事流传，临时住了嘴。
酒烫得热了，柴信端起酒壶，给每个人倒满杯。这是杜中宵用前世白酒的酿法制的高粱酒，酒性本就烈，温度一高酒劲散发出来，立时酒味满桌。
刘几吸了一口气，高声道：“好酒！端的是有力气！”
说完，带着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酒一入肚，不善饮酒的顾知县便就被呛得直咳嗽，脸刷得红了。刘几看见，不由大笑。
杜中宵道：“不妨事的。不善饮酒的人，喝这么有力气的酒，自然上脸。脸红不碍事的，最怕的是脸色发青，那就是中了酒毒，不能再喝了。”
放下杯，杜中宵又道：“这酒是用高粱酿的，比平常的酒便宜许多，诸位尽情饮就是，离开时一人带一坛回去。这里土地斥卤遍地，宜种高粱。只是高粱一则难以入口，又有毒性，只能作饲料。用来酿酒正好省了糥米，节省口粮，以后州里官酒库，也可以酿这酒。”
杜中宵在这里酿白酒，倒不是为了赚酒钱，而是为以后的粮食找出路。高粱作为粗粮，食用起来口感极差，而且是真有毒的。现在朝廷收的大豆高粱，主要是用作马料，并不是供人食用的。偏偏这周围盐碱地，就适合种这种作物，还能够治碱。杜中宵酿白酒，就是要用高粱代替大米做酿酒原料。
刘几道：“此事日后你专门写一封书送到州里，自有知州决断。今天不谈公事。”
杜中宵拱手称是。见铜锅里面鸡汤已经烧滚，挟起一片羊肉卷道：“里面的鸡汤热了，正好用来烫肉吃。这肉在锅里一放，颜色变了便是熟了，在料里面一蘸，鲜美无比。”
一边说着，一边把肉卷烫熟，在面前小碟里一蘸，向几人展示了一下。
“有些意思。”刘几见状，也挟了一片羊肉卷烫了吃了，赞不绝口。
程县尉心中叹了口气，与郑司理一起夹了肉片涮了放到嘴里，还没尝出肉味，便已化光。只能心中暗暗叹气，难得今天吃肉，却尝不出肉味，只吃了一口酱味在口里。
饮过几杯酒，刘几对杜中宵道：“推官适才吟了一首七绝，甚有意思。这诗以前从未听过，可是推官所作？此诗甚有意境，只是不知此时吟来何意？”
杜中宵愣了一下，才想起刚才自己无意吟的那首诗来，随口答道：“在京城待考之时，闲来无事联句练诗，偶然得了这么一首。只是见那边菊花凋残，心有所感罢了，并无深意。”
“哦——”刘几点头，只道是杜中宵一时睹物思情，想起了自己辛苦备考的时候。这诗是后来的苏轼所作，是其名篇之一，自是极好的，刘几不由反复吟咏赞叹。
杜中宵这个时候念这首诗，却不是这个意思。他看见那凋零的菊花，一时想起这首诗，又想起了历史上苏轼做这首诗的背景，才不由自主自主地念了出来。
此时西北战事逐渐平息，宋朝正在和党项议和，短时间不会有大仗了。宋朝三场大败，第一场三川口失了刘平和石元孙两员管军大将，中外震动。刘平没于贼中，不降而死。朝廷以为刘平殁于疆场，对其后人封赐极厚。后来知其未死，碍于面子不好夺他后人的官，但他后人都仕途坎坷。刘平幼子刘景文与苏轼相厚，这首诗就是苏轼赠于暮年的刘景文，影射刘平故事。
杜中宵穿越千年，对于西北这样不明不白求和觉得甚是憋屈。不过他现在官位低微，难以影响朝廷大局，想起这些事情来便情绪低落。
所谓身在中原，心在西北，不自觉就把这诗吟了出来。
此时朝廷杜衍为相，范仲淹任参知政事，韩琦任枢密副使，九月间，皇上强令范仲淹和韩琦条奏政事，改革积弊，两人由此上陈十事。
从邸报上得知这个消息的杜中宵，知道历史上大书特书的庆历新政，已经开始了。
一边是让人泄气的西北议和，一边是自己已经知道有始无终的朝廷新政，杜中宵有些茫然。

第42章 吃个痛快
西北无大战，近几年声名大振的范仲淹和韩琦调入朝廷为执政，正为皇帝倚重。元老吕夷简请老固辞，以太尉致仕，也自觉地为新人让路。此时上下一心，朝廷出现了一副朝气蓬勃的改革气象。
天章阁问对，皇帝给范仲淹和韩琦纸笔，必有对策才许外出。两人各自上奏，合起来为十事。这上奏的十件事，皇帝几乎不打折扣地接受，便是杜中宵前世历史书上学过的庆历新政的开始。
接到邸报，杜中宵把这十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希望结合现实，找出自己前世没有意识到的深意来。浪费了无数脑细胞，结果着实是有些失望。
十策，一曰明黜陟，二曰抑侥幸，三曰精贡举，四曰择官长，五曰均公田，六曰厚农桑，七曰修武备，八曰减徭役，九曰覃恩信，十曰重命令。
杜中宵把这十策几乎全部背过，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得出一个自己不愿意授受的结论，那就是文人谈政，终无大用。这样的十条意见，不该是宰执提出来的。或许是皇帝逼得太急，范、韩二人初回京城不了解情况，又太过谨慎小心，过于假大空了。
如果是一个平常的读书人，或者是后世学历史课做题，提出这么十条意见，勉强说得过去。或者更通俗地说，这是历史课的习题给出的答案，而不是政治课习题的答案。
以杜中宵前世上政治课的经验，这个时候回答皇帝，第一是要回答现在面临的问题是什么，第二是要回答现在的主要矛盾是什么，次要矛盾是什么。针对问题和矛盾，从哪些方面着手，采取什么样的改革措施，发扬矛盾中的积极方面，改变消极方面，从而解决面临的问题。从而制定大致的改革步骤，第一步应当怎么做，达到什么目标，第二步怎么做，达到什么目标，逐次解决面临的问题。
可惜这十策里，对于朝廷面临的问题，只有四个字，内忧外患。至于内忧有哪些方面，外患有哪些表现，语焉不详。而解决问题的对策，则是眉毛胡子一把抓，而且多是老生常谈。
这些问题并不需要范仲淹和韩琦，随便几个大臣就可以提出来。解决的对策也同样，只要招集两制大臣集议，绝对有不下于十策的改革措施出来。为什么是范仲淹和韩琦？杜中宵的猜测，不是因为只有他们两人有这见识和能力，而是因为他们两人年轻力壮，又挟西北之功。总而言之，是皇帝本人对前面数年的朝政不满意，对掌权的老人不满意，改革是手段，目的是实现朝政的新老交替。
这是一次为了改革而进行的改革，既无明确的目标，更没有明确的纲领，也没有切实可行的措施与步骤。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注定了会失败的改革。对于皇帝来说，只要完成了朝政的新老更替，便就实现了改革的目的。然后呢？那些改革措施本就没有什么然后。
十策中的均公田，并不涉及土地制度，实际上指的是官员职田，关乎的是官员待遇。由此，十策可以大致分为几个方面，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覃恩信、重命令，这七项全是关于官员的选拔、任用、升降的，属于对官吏和行政制度的改进；厚农桑和减徭役属于鼓励农业；修武备则是加强军事制度，主要内容就是逐步恢复初唐的府兵制。
把这些改革措施一分类，便就看得出来，基本都是老生常谈。用杜中宵后世的眼光来看，好几项还是在开历史倒车。比如精贡举，不是怎么改考试制度，而是加强察举在选官中的份量，也就是要求举子德才兼备。州试时加大举荐的比重，取消弥封誊录，与杜中宵前世高考减轻分数比重有异曲同工之妙。当然范仲淹是当世大儒，他是真地对官员的道德水平要求高而已。比如军事上的修武备，提议是逐渐改回初唐的府兵制，混不管现在的土地制度已经不具备府兵制实行的条件，也不管府兵制下能不能培养出合格的军队。不说唐初战争府兵占多大的份量，就以唐初保持战斗力的年数，也不比宋初禁军保持战斗力的年数多上多少年。这样的改兵制，实际改的是社会制度，对这个年代真正的兵制分毫未动。
至于厚农桑则是朝朝讲，代代讲，年年讲，没有真正的改革措施，说了等于没说。而看起来最可能施行的减徭役，由于根本没有意识到税收成本和行政成本，施行的可能性也不大。
庆历新政历史上多么大的事情？杜中宵本来是抱了希望的。知道这个日子近了，他到永城这里任职之后，一面盯住马蒙，希望能够澄净地方，另一方面对垦田丝毫不放松。就是想借这个时机，做些实打实的政绩出来，不要错过了这次历史大潮。然而真看到了改革措施，便如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依着历史知识，庆历新政最大的影响便是开启了君子小人之争。现在杜中宵终于明白，为什么是这个结果。皇帝是为了改革而改革，没有纲领没有目标，只不过新旧代替，除了党争还有什么？
这一个月来看明白了这一切，杜中宵对朝政大事有些心灰意冷，心思全放到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来。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感而发，念出那首诗。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范仲淹和韩琦在这个时候把改革的利刃指向吏治，实际上要掀翻既有的利益格局，风骨自然是有了。但对于整个国家，对于普罗大众来说，这些到底有多少意义？一年的好景，是在橙黄橘绿的丰收时节啊。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寒冬见风骨，但最重要的，是为即将到来的春天忙碌，
在庆历十策中杜中宵看不见这些。也正是因为如此，庆历新政过去，除去留下了党争，几年之后就见不到痕迹。
在杜中宵前世，改革是一面旗帜，历史事件只要沾上这两个字，便就值得大书特书。而且一定要有一个保守派，跟改革派作斗争，好像打仗一样。然而这个年代，不管新政还是改革，都只是后世起的名字而已。最少对于刚刚通过科举站稳脚跟的儒家新贵来说，还没有做好开辟一个新时代的改革准备。
程县尉和郑司理两人吃得口滑，不住地夹起肉片在锅里涮了塞进口里。不大一会，蘸料里的芝麻酱味道变淡，肉片在口里终于显出鲜美的肉味来，程县尉几乎有一种要流泪的感觉。
一杯酒下肚，杜中宵抬头一看，才发现三盘肉片都已经见底，众人还意犹未尽的样子，急忙又让柴信端了两盘出来。肉片上桌，杜中宵才道：“今日宰了一只羊，除了捡好肉切了这些肉片，剩下的连肉带骨一起煮了。现在想必已经酥烂，一起端上来吧。辛苦了几日，大家一起好好补一补。”
柴信应诺，转身到了屋里。不一刻，与一个随从抬了一个大盆出来，里面满满的都是羊肉。
程县尉看得两眼发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刚才见只有三盘肉，生怕少吃了，涮的时候半生不熟就塞进口里。哪里想到，肚子有了饱意，杜中宵又搬了一座肉山出来。

第43章 示之以恩
肉端上来，刘几微微一笑，随手把一盘肉片放在自己的面前，装肉的大盆推了推。杜中宵看见，才猛然想起，今天作客的这几个人并不都是天天能吃起肉的。他是用自己前世的习惯想问题，今天在座的都是州县实权官员，收入自然不成问题，只有吃得好不好，哪里有饱不饱的问题。刘几这一个动作，才让杜中宵认识到自己错得厉害。
这个年代的县级官员，除非是像顾知县这种京官，不然只能当前世的乡镇干部看待。他们的生活水准，放到杜中宵前世的困难时期，家里的孩子多一些，吃不上肉不是很正常吗？那个年代也是一样。就像不能想当然地以为什么时候羊肉都会比猪肉贵，也不要想当然地用自己前世的生活习惯来套这个时代。这个年月没有双职工，每一个官员要养一大家子，吃不起肉简直太正常了。
想到这里，杜中宵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还是被常识所误，对很多事情认识不清，连带对时代的认识也会出现偏差。前世是工业社会，自然而然很多认识就打上了那个时代的烙印，甚至都忘记了农业社会应该是个什么样子了。仔细想了想，虽然此时外有强敌，与党项的战事刚刚缓和，但社会整体上还算安定。真要用自己前世作比，大概就是刚建国不久的时候的消费水平。
依着杜中宵前世的想法，州县实权官员，哪怕俸禄低一点，手中大权在握，随便抠一点出来，日子也一样过得富得流油。现在醒悟过来，才知道远不那是那么回事。自己前世，经济不好的年月，有多少下层的官员可以靠着贪污，天天大鱼大肉？除了少数几个职位，还真做不到。
这个年代的官员当然没有前世那个时期官员的觉悟，但也绝不是为官必贪，越是底层，贪污的官员比例越是不大。原因很简单，不在于官员的个人操守，而是他们缺少贪污的渠道。
宋朝对地方的收权，最重要的就是财政权，没钱你贪什么？县里面连公使钱都没有，收上来的几乎全都账目清楚，要交到州里去的。把这笔钱凑齐都难，哪里还有多余的让你来贪？
看着程县尉拿着一大块羊肉在那里啃，杜中宵开动脑筋，想想他有哪些可能来钱的渠道。想过来想过去，只有在告状刑狱上作文章。可惜，下面的公吏勾结起来，把这笔钱已经吞掉了，渣都不剩给这位县尉。哪怕程县尉知道，也一点办法都没有，难怪收拾马蒙一伙他这么起劲。至于想着地方大户孝敬，那就更是做梦。依着宋朝的制度，地方的势力人家，要么是马蒙这种黑白勾结，一手遮天，根本就不怕县里官员的。要么就是老实巴交，依着正常施政就被坑得倾家荡产的，哪个有钱给你？
悄悄把柴信叫过来，低声让他把剩下的羊肉打包，一会悄悄给程县尉带回去。做官做到这个份上也不容易，外面看着威风八面，结果家里酒肉都不常有。也难怪范仲淹不只一次提到过，此时官员的待遇太低，一让他主持朝政，便想方设法提高官员待遇。范仲淹登第名次不高，出仕为司理参军，是真正从最底层做起来的，而且出身贫寒，最清楚这些底层官员的难处。
农业社会，跟自己前世的工业社会是不同的。杜中宵心里默念几次，再次提醒自己。很多他前世看来理所应当的事情，在这个时代行不通。特别是基层没有财政权，完全是两个世界。
等程县尉一大块肉吃完，杜中宵举杯道：“过了今日，把与马蒙沆瀣一气的人抓起来，我们便为地方除了一大害。此獠一除，地方上当能清静一段岁月。来，且饮一杯！”
众人饮了酒，郑朋叹了一口气，不无感慨地道：“过了今年，来年二月我便任满，惟愿把这一件案子做得漂亮，换个富庶地方为官。前些日子，范、韩二位相公主事，官员升迁有新章程，也不知道到底是祸是福。惯例我该远任，奈何家母年老，若是到两广川峡，老人家哪里走得动？”
刘几微微一笑：“司理安心，只要本案料理明白，知州相公岂会对你坐视不理？不要说到富庶地方为官，一封荐书，升为京官也是寻常。”
郑朋眼睛一亮，急忙举杯：“谢通判吉言！”
说完，一饮而尽。
新人新规矩，范仲淹提出来的改革措施，反应到吏治上面，最重要的表现就是提升了对官员的道德要求。不只是科举，官员的升降也一样，强调保荐的作用。官员任满，有大臣保荐便升，无则展期。亳州的知州是韩亿，带资政殿大学士的重臣，这种制度下他的意见比以前重要多了。
提起这些改革措施，杜中宵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高标准，严要求，从理论上讲，范仲淹的想法当然没错。若当官的人人都是正人君子，他们所引荐的也当然是君子，何愁天下不治？只是这种事情想想可以，现实中根本没有可行性，杜中宵的印象中历史就没有证明过这一点。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真君子伪君子，谁有火眼金睛能看清楚？此时开始的君子小人党争，在政治上实在有开历史倒车的嫌疑。
把这些事想明白了，杜中宵不再在这上面纠缠，不再乱想，一样与郑朋喝了一杯。
又饮几杯酒，杜中宵才道：“通判，扬州王签判来的公文里面，提了一个柴节级，是州院里的一个虞侯。前些日子把他调来巡检寨听用，为防走漏风声，一直没有动他。此次收网，把与马蒙有关的一应人等全部收押，是不是也审一审他？”
刘几摇头：“不急，此事暂且当作不知，让他做本职之事即可。郑司理，你找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吏人，与这个柴节级一起，看他行事，一一都记下来。等到事毕，看审出了哪些事情，再突然拿下，就在巡检寨里用重刑！这个柴节级到底犯了哪些案子，做了哪些事情，一件不漏，全都问出来！”
郑朋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为何要如此处置此人？不知通判——”
刘几道：“依扬州王签判公文，那里犯案的宋四公，便是由此人介绍给马蒙的。可我们一直查到现在，所有的案子都没有出现过此人。哼，我是不信这样一个人没犯过事，那么，就只能是手段高明。他是州衙里的老吏，知道的事情是别人不能比的。回到州衙，此人必定有同党，想再查明白就难了。既然已经把他调到了这里，那就不要放过了。——司理，你掌刑狱多年，让人开口总有办法。一个积年老吏，又一直在州院和司理院，什么没有见过？你要多费些心了。”
郑朋拱手称是。他算是个老猎人了，想不到这次遇到了个老狐狸。

第44章 闲情
月朗风清，一轮圆月高悬，远处的汴河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今天永城县里鸡飞儿跳，不只是衙门公吏，一些游手闲汉只要涉案，也全部被抓了起来。一时间家家闭户，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直到满大街贴了告示，说是官府捉拿人犯，直到傍晚路上才有了行人。
巡检寨的士座征用了汴河上的渡船，不停地向对岸运人。
寨子后院里，杜中宵与刘几相对而坐，中间放了盆炭火，默默考着火。苏颂坐在一边，手中拿了一册古书，神态安详。现在是审案的时候，并不需要他们参与。
听着外面人喧马嘶，刘几道：“今夜只怕外面的人要忙一个通宵了。左右无事，听说推官新收了一个小妓，弹得一手琴，不如出来弹一曲。”
杜中宵道：“如此最好。我不通音律，正要通判指教。”
刘几微微一笑，没有作答。他所学甚杂，精通音律，在这下点上倒也不用谦虚。
不多时，曲五娘抱了琵琶，带了小青出来，就在院中摆好古琴。在同级的官员中，杜中宵算是家境非常宽裕的。自进了杜家，曲五娘和小青都养尊处优，比前些日子又自不同。
两人上前行了礼，刘几问道：“听闻你们技艺高超，不知擅弹哪些曲子。”
曲五娘福了一福，挑了几个流行的曲子说了。
刘几笑道：“这些曲子太过俗了些。若是日间同僚饮酒，弹这些曲子，唱支小词倒也罢了。今夜月朗风清，再弹这些，岂不污人耳目？我前些日子制了一要支《梅花曲》，虽不甚精，胜在没有俗气。你取琴来，我弹过了，你们自行琢磨。”
小青上前把琴摆在刘几面前，躬身退下。
杜中宵出身底层，家中没有这个环境，后来又无名师教导，缺的就是这种文艺修养。见刘几一时兴起要弹琴，忙让人焚了一炉好香。
一声悠扬的琴声响起，划破了宁静的夜叮叮铮铮中，好似一画水墨画在面前展开。
杜中宵对音乐一窍不通，只通凭感觉分辨出来好听不好听，其中妙处，就一无所知了。见一边的苏颂正襟危坐，便也学着敛气凝神，听刘几弹琴。
读书人可以不懂乐器，但对乐理都有涉猎，这本就是他们知识体系的一部分。甚至有的时候，科举都会考相关知识，不过大多都比较浅显就是了。自太宗皇帝起，真宗和当今皇帝都精通乐理，在宫中新制了许多曲子，不少流传民间。这个时候越来越兴盛的词曲，便与太宗制乐有关。
自从收了曲五娘和小青在家里，杜中宵偶尔也跟着学了些乐理知识。奈何他在这方面天资有限，那两人理论知识又差，没有什么大的突破。
杜中宵偶然接触了这些知识，便像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不过由于前世影响，杜中宵在音乐上的兴趣和知识，不是偏向艺术方面，
而更加偏向于科学方面。
这才是音乐吸引杜中宵的地方，中国古乐，本就是科学体系的一部分。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度量衡的统一，其中就有律乐的统一。从尺度到容量，与特定的乐器结合，形成一个完整的体系。
依杜中宵前世的做法，要统一度量衡，首先应该定出标准长度，再定出标准时间。如用光速、原子钟、水等等物理量，定出来通行全球的标准。这个年代则是另一种办法，以律生尺，以钟定容积，从而出来一整套的度量衡。以杜中宵有限的知识来看，以这个年代的技术水平，精度比自己前世的方法要高。
真正的音乐家都是科学家，这才是这个年代音乐的魅力。便如一边的苏颂，所学甚杂，历史上留名的大科学家，对音乐就同样不陌生，在那里听得津津有味。
听着悠扬的琴声，杜中宵回想着自己前世的知识，好像工业革命初起的时候，很多科学家的艺术素养都不错。按照前世的说法，艺术可以陶冶人的情操，而按这个时代的认识，艺术与科学本就相通。
别人在感受着艺术的魅力，杜中宵却不由自主的，由音乐的频率和音色想到了音叉，想到了音高和音频，想到了大量频率不变的特理现象，想到——
正在杜中宵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几的琴声戛然而止，余韵袅袅。
众人纷纷叫好。
刘几微一抚琴，对一边听得入神的小青道：“一曲听罢，可否试着弹奏一曲？”
小青行礼，上前取了琴放在自己面前，弹奏起来，有些青涩。
刘几哈哈大笑，并不为意。他做的曲子并不复杂，随口提点几句，小青弹得便顺畅起来。
看着小青在那里全神贯注地弹琴，杜中宵面带微笑。这些日子，自己没事也听小青弹一曲，终于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便如音乐分雅乐和俗乐，其实科学技术也是分两部分的。一方面偏科学，如同雅乐一样是雅学，另一面则是技术，便如同俗乐一般。科技的发展，其实是由这两部分相辅相成，互相促进而发展兴盛起来的。自己前世所受的教育，总是有意无意的，把科学雅的一面略过不提。
一越千年，杜中宵首先想到的就是在这个时代发展科学技术。可怎么发展科学技术？用前世学来的观点，好似应该大建工场，依靠技术工人。直至建技校，不断地把聪明之士送到工厂里去。
经过了这些日子的音乐熏陶，再去回想前世学过的欧洲科学进程，便就发现其实不是那么回事。欧洲的科技发展，同样是分两条线进行的。一条线是上等贵族的支持下，做各种实验，进行理论研究，不断地开拓知识的新领域。另一条线，才是工场里的技术工人，在利益地驱动下改进生产技术。资本家为了更高的利润，充满热情地推广新技术的应用。这两条线交织在一起，才奏响了工业革命的乐章。
杜中宵不知道欧洲的科学研究这雅的内容，与音乐有没有关系，或者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表现出了其他的形式。但在中国古老的传承之下，科学与音乐结合，却大有可为。
说中国的文化传统，天然会压制排斥科学，这种说法听听就好。前世那样教育，是在已经落后挨了打之后，总要给出来个说法。最少在这个年代，不管从哪个方面来说，中国的文化传统，还是对科学技术最友好的文明体系，只看自己能不能发扬光大。

第45章 邪教
刘几曾经问杜中宵，此次永城大案，该当如何办理。杜中宵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从严、从快、大重，广抓广判，少杀多流，抓大放小。刘几听了，哈哈大笑。
这是杜中宵从前世的严打得到的灵感，一被问起，几乎有一整套理论。
这种案子，最忌选择性执法，以为抓几个人重惩之后吓一吓就好了。这样做，要不了多久就会死灰复燃。斩草除根的办法，是横下一条心，不计后果，涉案必抓。把产生这种黑社会的土壤深犁一遍，一切都从头开始。哪怕刚开始的时候会艰难一些，对未来却有无穷好处。
从永城大规模抓人之后，司理参军郑朋带着程县尉等人审理，苏颂带着顾知县检法条，杜中宵依法断案，刘几核准，几个人流水线作业。流刑以下，全部都在巡检寨里解决。
看着三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巡检寨，站在院里晒太阳的杜中宵对身边的苏颂道：“还好现在是冬天，没有什么活计。不然，这几天不知多少人挨了板子，附近农活都耽误了。”
苏颂叹了口气：“这几天真是开了眼界，不是这个机会，哪里想到乡下会有如此多的案子。从盗墓扒坟到偷鸡摸狗，能够想到的，向乎都有人犯过。听几个老吏说，许多官员一辈子也审不了这么多案。”
大规模地抓人，整个永城县都笼罩上了紧张的空气，几乎人人自危。甚至于有附近老实巴交的农民被吓得狠了，几年前跟人打过架，也心惊胆战地来投案。按照杜中宵定的原则，只要来投案的，一个也不放过。哪怕随便打两下，训戒也一番，也一定要办理。
看着三人出了寨门，杜中宵道：“其实这几日办的案子，大多都可以置之不问。其中不少是邻里纠纷，人活着，这种事情总是难免。之所以有案必办，是让这里的人长长记性，国法不是放在那里看的。看起来是不少平常百姓挨了打，实际上对他们是好事。出了事告到官府来，总强似他们在乡间，找个大户替他们评理决断。大户找得多了，总有一天又出一个恶霸来。”
苏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杜中宵说的这话也对也不对，要看面对的环境。只是永城这里已经开了头，现在收不住手了。
正在两人站着说话的时候，司理参军郑朋从急匆匆地出来，问杜中宵：“通判何在？”
杜中宵道：“昨夜通判害酒，此时未起。不知司理有何事？”
“柴本山那厮招了，果然陶十七一案与他有关！”郑朋出了一口气。“此案不只是谋财害命，还牵涉到附近‘香会’。此为朝廷严禁，党徒不少，也难怪他的案子如此难审。”
杜中宵与苏颂对视一眼，忙对郑朋道：“司理里面说话。”
几人一起到了官厅，郑朋才详细说起柴本山的案子。他因为公事，与附近的江湖人物接触较多，人又伶俐，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附近州军，只要有人犯了案，多到他这里来寻求一个庇护。柴本书不过是个州衙的低级吏人，按说不该有如此本事。能够做到这一步，因为他还有一个秘密宗教的身份。
自晚唐五代起，与亳州相邻的陈州便是秘密宗教活动的中心，五代时曾有一次大动乱。此风一直不能根绝，周围的底层民众，很多都是这些秘密宗教的信徒。杜中宵的家乡许州其实也有，只不过他是耕读传家，跟这些接触不多罢了。
这个年代各种五花八门的宗教遍地，这不稀奇，杜中宵前世一样如此。历史总是相似的，杜中宵前世怎么对付各种邪教的，这个年代也相差不多。
此时北方的秘密宗教，大致有两个系统。一是弥勒教，以河北路为中心。再一个是摩尼教，或者称为明教，又被称作吃菜事魔教。以陈州为中心的中原地区，是摩尼教系统，其组织为集经社和香会。
杜中宵受前世武侠小说的影响，一说起邪教，便就自动脑补出组织严密的教会，神秘的教主，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大部分的秘密宗教，其实就是百姓的互助组织，披上了宗教的外衣而已。只有机缘巧合之下，才会演变成大规模的动乱。宋朝有两次宗教起事，一次是贝州王则的弥勒教之乱，另一次则是方腊的摩尼教之乱，恰巧是这两大系统。
陶十七的案子其实并不复杂，他父亲回城筹钱，不知怎么就牵扯到了“香会”里面。因为“香会”有教众互助的传统，陶十七的父亲入会，借此筹到了给马蒙的钱。只是好死不死，聚会的时候认出了与会且有一定身份的柴本山，兴冲冲地上去打招呼。
柴本山是州衙公吏，参加“香会”本就违法，还与其他州的头目有勾结，涉及密谋造反。柴本山被陶十七的父亲认出来之后心虚，怂恿陆虞侯灭口，后来也是他把案子压了下来。
听郑司理讲完，杜中宵沉吟一会，道：“司理如此郑重，是不是因为柴节级事涉谋反？”
“不错！其他倒还罢了，这些教众要谋反还得了？此是大案，不得不谨慎行事！这些年来河北、京东州军，不时有教众以妖法蛊惑人心，我们不得不防！”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有秘密宗教的地方，造反就没有断过，特别是弥勒教。弥勒教的教义就是弥勒降世，重开世界，甚至出现过大乘法庆杀人成佛这种奇葩。
苏颂学识颇杂，佛道皆通，听说与秘密宗教有关，便详细询问郑朋，看其教义。
杜中宵坐在一边，隐约记得这个时代好像有一场与宗教有关的动乱，但却不是这里。依他对这一带集经社和香会的了解，并不执着于造反，而且这几州之地也没有动乱的社会基础。没有特殊原因，这种事情不能看得太重。不要说这个时代，杜中宵前世，打着造反旗号的邪教不知道有多少，大家见怪不怪了。
想来想去不得要领，杜中宵问郑朋：“司理，柴本山有没有交待，是与哪些地方的教众勾连？”
郑朋想了一会道：“按他招认，多是往东北去，徐州、齐州一带的。”
杜中宵一拍掌：“那一带与我们这里不同，盛行的不是‘香会’，而是弥勒降世。弥勒教的人善会幻术，蛊惑人心，而且以造反为业。司理，你仔细审一审柴节级，让他招出与他勾结的人物，移文那几个州就是。至于我们这里，当再商议，不要闹得人心惶惶。”
苏颂点了点头：“不错，依这个柴节级招供，其信奉的混杂明教与弥勒教，纠缠不清。此事我们还是小心行事，既不要出了反贼而不知，也不要过于株连，祸害地方。”

第46章 人心惶惶
永城外的小酒铺里，刘大看着一瘸一拐的李平安走进来，笑着问道：“打过了？”
“打过了，打过了——”李平安点点头，如释重负的样子，在桌边坐了下来。
刘大道：“打过了就好，可算去了心事。我认识城里看病的柳助教，一会到他那里替你讨一贴膏药来，两日就好。现在码头那里做事的人少，又没人把持，多赚些钱财。”
说着，倒上了酒，两人一起喝了一碗。
这几天永城这里的游手闲汉，几乎人人都到巡检寨里走了一遭，除了杀人放火的凶恶之徒，多是打几下板子了事。几个人一见面，问的要么是去过巡检寨了，要么就是打过了。被打两下板子，不但不是坏事，反而人人称贺，这一场大难就此过去。
两人喝了一会酒，李平安问刘大：“我进来的时候，看外面贴着榜文，不知又是什么事情？我们这些码头上讨生活的，已经人人挨打，官人不会又有什么新规矩吧？”
“李大哥安心，不是什么新章程，是有人首告近来妖人借烧香之名为乱，官府严查。李大哥家里既不吃素，又不烧香，管那些做什么？只是一点，若是亲朋里有烧香念佛的，依新揭榜文，须到朝廷核准的寺庙去，不许私自结社，大哥回家去说一声。”
李平安吃了一惊：“我们这里历来烧香的多，朝廷大多优容，怎么突然查起来了。”
“哪个知道？我听说是有北方妖人，本是白衣弥勒教，混进了烧香社里，蛊惑人心。——我们又不吃斋念佛，管那些做什么！最近诸事查得严，莫跟江湖上来历不明的人结交就是。”
李平安点了点头，过了一会才苦着脸道：“唉，大哥不知，我家里老母自小奉佛，最近不知听了什么人蛊惑，也入了香社。一样吃斋念经，哪个知道他们拜的是哪路神仙？我才吃了打，莫要因为此事再被抓到衙门里去。这是自古就有的事情，怎么现在闹起来！”
刘大吃了一惊：“此事大意不得。你回去问清楚，阿母拜的到底是什么神，念的什么经。若只是吃斋礼佛，倒也没什么，榜文里提到的愚民不知，念弥勒佛号者当审明官府。最近风声太紧，还是让阿母不要去烧什么香，结什么社，在家里念念经就好。”
李平安点头答应，还是忧心忡忡。他大字不识一个，怎么知道母亲念什么经，只知道拜佛而已。
摩尼教是西北胡教，于阗等国虔诚信奉的，宋朝其实并不严禁，此时视为妖教禁绝的是弥勒教。不过这两种宗教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在民间又不断融合，很多教徒都不知道入的哪个教门。这些秘密宗教传入中原之后，多是假托佛教之名，一般百姓更加搞不清楚。
不要说这些平常百姓，杜中宵都有些犯糊涂。要不是有苏颂仔细剖析教义，他就要辖地的所有信众到官府登记了。杜中宵前世，和尚们最常挂在嘴边的几个字是“阿弥陀佛”，弥勒教早已跟明教等其他各种秘密宗教结合成了白莲教，甚少人去念弥勒佛了。
以陈州为中心的中原地区，正是这种秘密宗教发展融合的核心区，历史上反元的红巾军，便是这附近的“香会”起事。只是在这个年代，以“香会”为中心的摩尼教相对无害就是了。
以马蒙一案为中心，杜中宵已经把附近的民间社会彻底梳理一遍，不想再扩大。不然辖境内人心惶惶，社会不安定，垦田等诸多事情都影响。最终决定柴本山的事情大事化小，对民间宗教略作限制，排除掉以造反为业的弥勒教影响就好。
正在这时，刘大看见外面一个汉子提了只鸡走过，高声喊道：“朱家哥哥，过来喝酒！”
那汉子名叫朱限，一样是个游手闲汉，一听见喝酒，忙不迭地进了店里。
刘大看着朱限手里的鸡，笑道：“现在街上的闲汉少了，哥哥这生意却是不好做。”
朱限连连叹气：“着实难做，这几日我一文钱都没有赚到，快要无米下锅了。听说对面垦田的那里甚是热闹，再是如此，我也要到那里做工了。”
“做工好，做工好，强似你今天一只鸡，明天一尾鱼，没人扑买便就搭上本钱。”
刘大一边说着，一边给朱限倒了一碗酒。
朱限日常就在这附近，不拘是鸡是鱼，拎着找人扑买。他手段高超，靠此混些衣食，日子倒也过得下去。最近由马蒙案而起，游手闲人人人被查，他的日子也难过起来。
喝了一碗酒，朱限重重叹了口气：“不怕两位哥哥笑话，这只鸡还是我从吴阿大那里赊来，直到现在连个问价的都没有，更不要说有人买扑。官人最近整治地方，我们这些人着实难过。若是两位哥哥有什么发财的门路，带挚兄弟一番。”
刘大笑道：“我们都是凭力气吃饭的人，你做不来重活，如何带挚你？”
朱限连连摇头，看见旁边的李平安垂头丧气，问道：“李家哥哥怎么如此丧气？是到巡检寨里挨了板子么？我们这些人哪个没挨过？打过就好，以后衙门不再来寻事了。”
李平安连连摇头：“我委实是到巡检寨里吃了打，却不是为此事烦恼。刚才外面榜文，说是要严查什么妖教。我家里老母吃斋念佛，学着人家烧香结社，不知有没有犯了官法，心中不安。”
朱限拍了拍李平安的肩膀道：“哥哥真是个不晓事的。官府为何要查妖教？因为妖教蛊惑人家谋反作乱，这是重罪。你家老母七十有余，难道还能学着人家造反！快快安心，我们喝酒！”
李平安想想也是，稍放松了心情，与两人喝了碗酒。
刘大叹了口气：“罢了，我看在这码头闲混的日子不好过，不如明天我们也到对岸去，跟着人家垦田吧。听说那里只要肯干活，有吃有穿，还有钱发呢。左右是卖力气，码头做活有一天没一天，又跟三教九流的人物混在一起，谁知又犯什么事情？”
朱限这几天一直没开张，听了刘大的话连连点头。
李平安为人至孝，一直为自己的老母亲担心，生怕卷进什么妖教里去。听了刘大的话，猛然警醒过来，一拍桌子：“哥哥说的对。对岸垦田是官府的事，我们到了那里，总不会有什么妖教的事情。好，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到对岸去。”

第47章 随你喜欢
坐渡船过了汴河，见不时有人一瘸一拐地从巡检寨那边过来，李平安都远远打招呼：“打过了？”
“打过了！”来的人笑语盈盈，说说笑笑地向前走去。
经过这些日子，大家都看清楚了形势，只要没犯过大事，来到巡检寨里不过打几下板子。负责行刑的公吏也累了，都是草草敷衍几下，养个一天半日就好。所谓挨了板子重新做人，来这里走一遭，便就跟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刀两断，从此是守法良民。
离开码头，向北走不多远，就见一处草棚搭在路边，好大的榜文贴在那里：“招人垦田。”
李平安对刘大道：“那里四个大字，莫不就是招人的地方？河这边做事就是爽利。”
说完，三个人一起到了棚子边，在棚子外面探头探脑。
里面一个穿了短褐的汉子臂上套了一个红箍，正在饮茶。见了李平安三人，大喝一声：“兀那几个撮鸟，在外面望来望去做什么！这里是官府的地方，莫不是要起什么坏心思！”
刘大急忙拉着两人进了棚子，拱手道：“哥哥切莫乱说！我们都是对岸守法良民，听说这里招人垦田，结伴前来。只求寻个活计做，觅口衣食。”
那汉子听了，向几人招手：“既是要应募垦田，且到里面说话。”
几人进了棚子，在桌子前面站好，齐刷刷地望着坐在桌后的汉子。
那汉子看了看三人，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红箍，口中道：“在下胡中海，那边乙村的乡书手，今日正当值。你们来应募垦田，籍贯哪里？可有家眷？是要在此落籍，还是短时做工？”
刘大道：“我等三人都是对面永城县的，日常做些零工。最近日子艰难，做些零工赚几个钱。”
听了这话，胡中海就意兴阑珊，从桌上拿了三只签，问三人姓名。
李平安对自己老母烧香的事一直念念不忘，忙道：“哥哥且不急。我也是对面城里人氏，家里已经娶妻，只是尚未有子嗣，还有一个老母。因是赁房而居，不知到这边落籍是什么章程。”
听见落籍，胡中海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落籍就不同。这边村落里都有建好的房屋，落籍便就有地方住。除了庄子里垦的田，每家还有一些菜地私田，收成都是归自己的，三年免赋税。若是不想在官庄里面居住，还可以自己去开垦田地，官府贷给你们粮食、种子、耕具，一年只有两分利息。只要勤勤垦垦地做上几年，就是个中产之家，强似你在对面城里居无定所。”
李平安以为自己听错了，看了看身边的刘大和朱限，问道：“世上还有这种好事？”
“官府的事，榜文贴在那里，难道还有假？”
李平安还是有些不信，拉着刘大和朱限出去看榜文，让他们念给自己听。
离着棚子不远的地方，杜中宵和刘几两人漫步在新开出来的田土间，查看着垦田的情况。
看着不远处荒芜杂乱的土地上，稀稀拉拉地分布着几处房屋，刘几对杜中宵道：“你这里让垦田的人聚村而居，一起出工种田，留些菜地与他们，其实颇有井田古意。依现在看来，此法是极好的。怎么那边还留出一些人家，任他们自己开垦土地，还贷农具、种子给他们？聚在庄里，官府管起来多么省事！”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省事么？其实未必。大家在一起耕种，一起收获，收了粮之后再分到各家去，看起来诸般都好。但平日里做工的时候，由什么人来管？最后分的时候，又由什么人来分？更不要说平日里诸般杂活，什么人来督工？初时这些都好说，只几年时间，便就纠纷不断。井田古制，距今何止一两千年，不知多少能人异士觉得此法最公，却无人能够复此古法，可见并不容易。”
古时文人不断提起的井田制，并不是指先秦的奴隶制度，而是某种意义上的农村集体经济。
农业经济的核心问题，是土地作为生产资料的所有制，后人明白这一点，古人又何尝不明白。从私人的庄园制，到集体经济的井田制，甚至各种乡约合作社的互助形式，甚至是公有制，到宋朝几乎全都有人提出来过，甚至很多都实践过，只是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而已。
杜中宵前世在几十年间，从平均分配土地的小自耕农，到互助合作社，到公有制大公社，再急风骤雨地包产到户，不过是在极短的时间把这些古今中外的土地制度再来一遍。而且现实是，每次惊天动地的改革都只能维持一二十年，接着又不得不改。
除非是从农业社会不断地向工商业社会转化，不然不管什么样的土地所有制，都只能够解决几十年的问题。农业的生产力发展速度就是这么慢，多一千年的见识，也没有办法。
依着杜中宵前世政治课学来的，这个年代最重要的阶级矛盾，是地主阶级和农民阶级的矛盾。这一点不用杜中宵用他千年后的知识来提醒别人，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大部分都一清二楚。只不过其中一部分人，认为解决问题的办法是轻徭薄赋，抑制土地兼并。一部分人认为国家要从政策上扶持小自耕农，打击土地兼并。还有一部分，则认为应该直接消灭地主阶级，耕者有其田，不耕的不要占有土地。最后一种便是李觏和张载等人的平地法和井田制，从理论到实践他们都在做。
杜中宵比这些人强的，是知道不能只从道理伦理上看待这些问题，而是还要看生产力和生产关系。
垦田建立起来这些农庄，实际上是以官府主导的集体经济，同时允许农户有自留地。杜中宵前世这种模式都没有保持多少年，凭什么以为这个时代就能解决农村问题？所以除了这些农庄，杜中宵同样仿照这个年代通常的做法，官方借贷启动资金和生产资料，允许农民射种，就是刘几看到的那些村庄。
为什么这样？因为杜中宵从前世学来的一个很重要的事实，就是在这样的阶段，不能用一种所有制和生产关系包打天下。多种所有制共存，生产关系丰富一点，朝廷就会掌握更多的主动。
见刘几还是有些疑惑，杜中宵道：“通判，以前各州募民垦田，多是借贷种子和农具，免多少年的赋税。然而许多地方人亡政息，一到了收赋税的时候，许多垦田农户便就抛荒离去。我这里不同。免赋税不是关键，最紧要的是借贷。这些农户，一应物资全部都是官府贷给他们，每年交付利息，利息剩余的才是他们种田所得。这种借贷不拘年月，只要他们还在这里种，便就贷给他们，官府只赚利息。”
这才是杜中宵除了官办农庄之外最重要的模式，一应固定资产，全部都由官府作价贷出去。只要在这里种地，便就欠着官府的货款。用贷款拴住生产者，才是杜中宵从前世学来的先进剥削方法。

第48章 双刃剑
杜中宵前世，人们经常说发达国家是消费型社会，怎么怎么发达。每到改革的关键时刻，媒体上便就出现一个外国老太太来教一教中国人。比如美国的老太太，出来教中国人怎么买房子，人家住了一辈子好房子，老了把房贷还清。中国老太太住了一辈子破屋，生命的最后才攒够钱买个小屋子住。于是中国人也跟着学贷款买房子，六个钱包一起掏出来，终于也住上大屋子了，同时有了要还半辈子的贷款。瑞典的老太太出来告诉中国人警察是什么样的，是要被老太太这个纳税人指着鼻子教训的。终于中国人能够到瑞典去旅游了，见到了瑞典警察，半夜被扔到了坟场里去。
杜中宵靠着死记硬背勉强考上了进士，现在终于做了官了，思考问题便不再像从前那样。警察那种例子不说，国情不同，大宋皇帝不允许官吏那样做动摇他的统治根基。但是，贷款这种先进经验，实在是朝廷治理经济、统治天下的不二法宝。
前世曾有一部著名的戏《白毛女》，课堂说起来，是说明了古代地主阶级对农民的疯狂剥削。但杜中宵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细分析起来，就有不一样的内容。地主黄世仁对租户杨白劳最严重的压榨是什么？难道是地租太重吗？其实不是，而是高利贷。不管是风调雨顺还是天灾人祸，杨白劳交了租子，剩下的钱是无论如何不够还高利贷利息的。换句话说，杨白劳哪怕得到老天爷关照，也同样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从他借第一笔高利贷开始，他的命运已经注定。
什么羊吃人血汗工厂，都太低级，不管是压榨剥削还是投资发展，远比不了借贷的手段。从原始资本主义到帝国主义，最高级的还是金融帝国主义，其他的不过是小打小闹。
不管是拿着皮鞭让工人干活，还是小恩小惠让人卖命，都不如让人欠着贷款干活的积极性高。这一步跨出去，用得好了于国于民有利，一旦跨过界线，就成了对整个社会敲骨吸髓的魔鬼。便如历史上王安石变法的青苗贷，看起来很美好，实际上民间少不了斑斑血泪。
这种话杜中宵无法对刘几直说，话说开了，违背了儒家基本的道德伦理。他不过是先从自己这里小规模试点，后面慢慢完善，争取用法制把这头猛兽养在朝廷的手里。
杜中宵掰着指头，跟刘几一一分析自己这样做的理由。这些来详募垦田的家庭，大多数都没有什么财产，几乎是一无所有。他们住的房屋，是这边建好了的农庄征发徭役盖的，全部作价算做贷款。所有农具，是官府或造或买来的，一样作价算贷款。几家一头耕牛，同样是贷款。就连开垦的土地，同样是要算作贷款的，不过是三年内不收赋税，不收利息。
每一家的贷款总额，
每年所付的利息都精细计算过，保证他们衣食无忧的同时，略有剩余，可以用来改善生活。这样的生活，与周围的一般农户比起来，比较宽裕。
刘几听着，愣了好一会，才道：“又何必如此麻烦？都是朝廷治下百姓，只要过得几年，把那些东西全都让给民户，又有何妨？民户欠官府借贷，总是不美。”
杜中宵连连摇头：“通判，朝廷免民户的利息，人人称颂圣德。如果那都是他自家东西，只怕免无可免。再者，纵有民户中有不肖子弟，因是物产皆官府所有，也不敢变卖，总有个底线在。不然，就怕有那吃喝嫖赌的，不几年把家产变卖一空，难免兼并之祸。”
“也有道理。”刘几点了点头，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杜中宵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也不说破。农民靠借贷维持生产，是非常危险的。不要说这个年代，就在他的前世，已经进入工业社会了，这种生产关系依然折磨着农民。最发达的国家，全是大农场，一有天灾，就有农场破产。风调雨顺，谷贱伤农，还是有人破产。更不要说另一个十几亿人的国家，年年都有数以千记的农民，因为还不起农业贷款自杀的。
说到底，用资本控制农民，剥削农民，比直接用地租剥削隐蔽得多，也有效得多。农业因为天然风险大，贷款的利息必然高，倾家荡产简直是家常便饭。更加不要说，可以用操控市场的手段，随时对农民阶级进行收割。由于贷款代替了农民本该有的积蓄，可以在短时间操控粮食价格，一涨一跌间，就把农民的积蓄迅速掏空。就如杜中宵前世，随便操控一下房价，短时间就可以掏空整个社会的积蓄。
那些借贷资产垦荒的人家，有官府规定必须要种的作物。如附的那几个人家，因为地处盐碱地，便被强行要求种植高粱，州府收了用来酿酒。这种大宗作物，价格更好操控。
杜中宵的想法，是由朝廷和各地官府来操盘，这个市场不敢放到民间去。
刘几的知识结构，还不能理清楚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他也不费这个脑筋。最近对马蒙一案的审理忆近尾声，这边垦田初见起色，他过来视察一番而已。
开垦荒田，招揽户口，是官员考课中最重要的项目之一。这边垦田做好了，不只是杜中宵一个人受益，州里的官员都会被记一笔。知州韩亿是元老重臣，政绩对他无用，刘几的分量更重一些。
李平安和刘大、朱限三人蹲在地上，看着面前贴的榜文，各自合计。
想了一会，李平安道：“我是要到官庄里去住的。不为别的，我老母学人烧香，总怕她遇到什么歹人，闹出事来。官府的庄子，处处看得严，从此便就放心了。”
朱限连连摇头：“官府里处处都管，事事都管，我们这样惫懒性子，如何受得了？还不如到那边寻块空地，自己开田活得自在。闲时我想捉鱼就捉鱼，想射兔就兔，哪个管我？农闲时节，提尾鱼到那边码头去，一样找人买扑，趁些闲钱。刘家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刘大连连点头：“我们就是这般人物，哪个受得了阿猫阿狗来管！我浑身都是力气，地里的活计做完，还可以到码头做些零工赚钱呢！我便是这般脾性，手里没钱便如失了魂一般，官庄住不来！”
李平安沉默一会，最后叹了口气：“你们没有家室拖累，自然做什么都千好万好。我家里面老母年迈，一切都是为了奉养老母。罢了，左右几个庄子离得不远，我们各奔前程就好。”
几个人商量定了，到了募工的棚子里，各自与胡中海写了一张文契，约定第二日前来报到。胡中海看李平安顺眼，让他到自己的庄子里去。
出了棚子，朱限道：“今日有了生计，我们便把这几只鸡煮了，饮两碗酒去休！”

第49章 免死
使劲跺了跺脚下的土路，杜中宵对苏颂道：“这路基下面是大石，上面再以碎石填充，结实尤胜于驿道。这一带河网众多，运起来方便，倒是修了一条好路。以后从这里到州城，全是好路。”
苏颂曾经见过修路的过程，对杜中宵道：“这一带垦田，待晓下了大工夫。如果来这里安居的百姓尽心爱护，可谓是百年基业。一村一处大台，其他哪里有这种景象。”
凡是归于官府的村庄，每一村都有两三条大沟，中间为高台，村庄和耕地都位于台上。大沟用于雨季排涝，同时降低台内的地下水。再有开的小河从汴河那边引水过来，村内耕地可以旱涝保收。
杜中宵大量雇佣了汴河上的工人到这里，修理基础设施。这几个月开的耕地不多，人力物力大多花在了开沟修路上。等到来年开春，真正留在这里垦田的人家才会开垦围起来的耕地。
看着周围整齐如棋盘的格局，杜中宵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在这里整出数千顷地来，足以让这一带的百姓衣食无忧。留下这么个格局，不枉了我来这里一遭。”
苏颂笑了笑，才道：“你下了这许多苦功夫，真要在这里聚起百姓，产出粮食却要几年后，朝廷考课是看不出来的。其实，真正看在朝廷眼里的，是处置马蒙一伙贼人。”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算了，马蒙的事由着其他人处置吧。一个地方小恶霸，废了几个月心思，到现在还夹杂不清，我没有那个心情了。子容，剩下的日子，你多陪着我在垦田的地方转转，至于检法条等事宜，交由顾知县他们去做就好。我们为官的，把心思花在那上面没多大意思。陈州韩通判把他新造的蒸汽机运到这里，我装好有些日子了，我们有闲去看看那个物事。那个东西做成了，以后汴河上跑着烧煤的船，不再用以十万计的纤夫，那是什么功劳？”
苏颂连连点头。他是个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好的人，治理地方也行，审理案件也行，搞经济开场务还行，钻研科学技术更行。不过一个案子审几个月，他也有些烦了。
一两年的时间，参与的几个人都是这个社会科学技术上的天才人物，已经把蒸汽机的原理搞得明明白白。现在难的，一是真正的科学研究，二是工艺上的制造难题。对苏颂来说，与其费心力去掂量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该打多少板子，还不如把心力放到这上面来。顾知县检了法条，他跟着签名就是。
正在两人沿着路边走边说话的时候，金书召骑了匹马赶了过来，不等来到近前，便就声喊道：“官人，圣上德音！京西、淮南两路因近年被贼，民间荼毒，近日盗贼已平，不得再行杀戮。凡不是十恶不赦之罪，诸般杂犯死罪，一应免死！两位官人速回巡检寨！”
杜中宵和苏颂对视一眼，一起问金书召：“如此说来，陶十七不斩了？”
“不斩了！因他年纪幼小，若是充军发配远恶州军，情理不合。通判官人在巡检寨坐等，两位官人回去商议，如何处置最为妥当。”
杜中宵答应，让金书召回去复命，吩咐身边的随从去牵马来。
西北数年战事，内地也受到影响，最近几年出现几次大的叛乱。西部张海起自陕西，数百人纵横于京西路，穿州过县，如入无人之境。东边的王伦起自沂州，同样是几百人，一路南下，直到扬州近日才被攻灭。这两次叛乱人数都不多，但波及范围极多，数次攻破州城，闹得人心惶惶。
剿灭张海，二十年不得迁的杨文广终于出头，让得到邸报的杜中宵还感叹了一番。前世留下不知道多少故事的杨家将，没想到仕途如此不顺。此战杨文广出力最多，以功升殿直，回到京城叙职的时候，见到了范仲淹，得到了他的赏识，才有了杨家将的辉煌。
功劳最大的杨文广升迁之后才是小小殿直，可见剿灭张海一战的规模并不大。
王伦是沂州捉贼武翼卒，其实就相当于杜中宵现在所在的巡检寨里的一个小卒，素有威望，杀巡检使朱进起事。而后攻青州、密州不克，转而南下，连过数州一直到了长江边，才最后覆灭。
王伦起事让杜中宵有一种很魔幻的感觉，差点以为是历史上的梁山泊原型，后来不管是身份还是时间都对不上，才消了这心思。王伦同样是只有数百人，便横扫两路十几州。
为了这两次叛乱，朝廷内外大臣不知道写了多少奏章，还影响了亳州对柴本山的处置。因为他联络的地方，正是王伦之乱波及到的州军，为免意外才大事化小。但杜中宵却只是感到糊涂。
按照前世历史课上留下的印象，这都是农民起义啊，波及范围极大，数十州啊，相当于他前世的一两个省范围。结果每股都只有几百人，除了跑得远，没有闹出什么风浪来。杜中宵费了好多脑子，才终于明白过来，不是每次叛乱都是农民起义的，更加不是每次叛乱都能裹挟流民的。
陕西因为地处西北前线，张海初起时，确实是民众不堪压迫而起事。但等到进入京西路，主力便就不是农民了，而是各种各样的军中士卒。特别是光化军数百厢军起事，极大地增大了他们的声势。王伦更加不用说，主力一直都是各种军中人员，他们的主力从来不是普通民众。
为什么闹这么大？从邸报中杜中宵知道，金州城中只有二十四个兵，光化军没有城墙，几百个人完全就可以在千里之地上来去自如了。千里之内，凑几百个宋四公、马蒙这样的人物还不容易？这就是活脱脱地一出水浒传，人员构成就以盗贼和叛乱官兵为主。
这两次动乱，让杜中宵印象最深的，是都没有裹挟流民，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为什么？这才是杜中宵不明白，要在自己为官的过程中找出答案来的。这个时候的社会结构，跟他前世历史上学的，典型的古代社会不一样。为什么不一样？有哪些不一样？他要一点一点认识，才能真正做个政治人物。
这两股叛乱所以过的地方，都是晚唐五代军阀混战的重灾区，世家大族早已经烟消云散，地方上的豪绅都没有成长起来。守住地方靠的不是地主团练，民众没有卷进去也不是被地主拘束。
这个时候，杜中宵见了庆历新政的措施，很清楚现在掌权的这一代官员只有改革的意识，并没有形成改革的纲领，也不清楚到底要怎么做。而现在面对的社会现实，跟他前世学的是不一样的，他自己同样也不知道，要怎么改革。他需要一点一点地实践，去找出一条路来。
看着金书召打马离去，杜中宵对苏颂道：“西北议和，盗贼逐渐平息，圣上下德音正当其时。陶十七身犯死罪，我们一直拖在那里，有了这个结果，终于算是功德圆满了。”

第50章 如释重负
巡检寨官厅里，见到杜中宵回来，刘几出了口气道：“朝廷降德音，本路今年死囚，除不赦之罪之外一律免死。最近我们查了许多大案，除柴本山一人涉谋反外，其余不过是杂犯死罪。有此德音，事情便就好办了许多，案子不要审得那么细了。左右没有死罪，三年两年，一千里八百里，又有多大分别？”
何昆道：“通判说的是。这几个月寨里关了这么多犯人，日日审理，还要巡视地方，儿郎们也着实辛苦。剩下的犯人，除了几个首恶，其他人定个杖刑，早早打发了吧。今夜我备了个筵席，有瓶酒，诸位赏光一坐。此地的事，就此做个了结吧。”
顾知县和郑朋等人连连称是，显然多日审案，这些人也受不了了。
杜中宵道：“事情本该如此，那便如此了。因为寨里打过，公人便不再寻事，外面的人家，有的随便编个案子，进来领杖的都有。已到腊月，还是安心准备过年，速速结案。惟有一事，陶十七年幼，免死之后也不便发配远恶州军，如何处置要拿个主意。”
刘几道：“依推官看来，如何处置他妥当？”
“下官以为，陶十七一家被本地盗贼兼不法公人逼得家破人亡，父亲惨死，母亲吊死衙前，他又已经关了些日子，不必重罚了。便就配到本州牢城，关押几年，候他成丁随他去吧。”
刘几点头：“这样也可以。我和知州相公商量过，陶十七为父报仇，春秋大义，有不死之理。已经在牢城多日，便就如此结案吧。只是牢城诸多牛鬼蛇神，他年纪尚小，进去只怕要学坏。不如便发配到这巡检寨里听用，推官看顾，对他也是好事。”
杜中宵拱手听令。想了想道：“到了这个地步，便再网开一面，让其不涅面。脸上多了几个字，以后纵然放出去，也难免被人另眼相看。”
马蒙一案因陶十七而起，他母亲吊死州衙之前，让案子越闹越大。到了现在，州县所有官员都有些可怜他。既然德音免死，大家都想帮他一把，让这孩子重新做人。入牢城多数是要刺字的，即是所谓的贼配军，影响人一辈子。杜中宵如此提议，众人都同意。
此时正常参军并不需要在面上刺字，要求刺字的军队，多是在虎口或者脖子上。脸上刺字的，基本都是充军发配的犯人，所以骂人才会加一个贼字。便如此时在西北崭露头角的狄青，便就是因为少年时代替他哥哥服刑，脸上被刺了字，并不是因为当兵才留下了那个记号。这个时候，武将为枢密使的不少，以前有王德用，现在还有王贻永，不久前战死的任福等高级将领都是从小卒到管军大将。这些人，就没有人让他们用药水去除刺字，他们的脸上根本没有字。历史上狄青当了枢密使，坚持不肯去除脸上刺字，
说是激励军中士卒，引起很多文臣不满。一个原因是当时风向已变，改革方向是军中需用良家子，军中不再是收容罪犯的地方了。狄青要别人以自己为表率，想激励什么人？狄青的悲剧，是一个有着浓重五代时期以刀枪搏富贵的旧军人，面对即将到来的社会变革，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议论过了陶十七的处置，众人都长出了一口气。那个少年押在亳州狱里，哪怕日常不提起，却一直像有块石头压在这些官员的胸口。他们在这里审理案子，总觉得有一天眼睛在看着。陶十七不用死，人人都松了一口气，剩下未处理完的案子，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人在做，天在看，这种事情不信便不信，周围的人信，你自己不信都不行。
德音是皇帝宽刑诏书中的一种，一般针对某一地方，与特定事件、特定时间的赦制、曲赦和疏决不同，范围较广，涉及的人员也多。此诏一下，地方上也要有相应动作。
刘几道：“德音既下，本州所有案件，都要力争在半个月内审理完成。这里的案子尤其如此，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旦审断，或杖或流，立即施行。知州相公已上章致仕，力争今年狱空，为相公贺！”
众人一起拱手听命。刘几的话定了基调，永城所有案件都要在年前完成。
官员治绩，狱空是非常重要的一项，一般都会得到特别奖赏。狱空不是把罪犯放出去，而是在规定的时间内审理完毕，案件不积压。宋朝的罪犯不关在监狱里，监狱是关嫌疑人的地方，类似杜中宵前世的看守所。州里的司理狱和州狱，便就对应待审讯和审讯完毕待判决的犯人关押地。
一州狱空，说明没有疑案，官员没有偷懒，其实与地方治安好坏没有关系。
吩咐完毕，刘几紧皱的眉头才舒展了些，出了口气。从杜中宵到来，马蒙一案起，这半年案子突然多了许多。本州的知州又不理事，刘几肩上的担子更重。到了年关，才总算可以出一口气。
韩亿年迈，随着朝里人员更替，他再做宰执的希望很渺茫，要致仕回家颐养晚年了。加上京西路叛乱，长子韩纲怯懦，面对叛军不战而逃，他受到了不少指责，不如就此归去。韩亿与吕夷简两家，是现在大宋的两大望族，子侄为官者众多，他致仕也没人敢轻视。
数月辛劳，寨主何昆接住了天上掉下来的大功劳，连升三阶，正在兴头上。德音一下，刘几断然决定尽快结束一系列案子，何昆喜出望外。此案一结，他得个好差事不难，高高兴兴地请大家饮酒。
到了后院，何昆命士卒在空地上升起大堆火来，烧得热气腾腾。就宰了一只羊，在上面烤着。
众人落座，何昆对杜中宵道：“节推那里好酒，何不取几坛来？外面买的水酒，着实饮不得！”
杜中宵笑了笑，叫过柴信让他回去取酒，又对何昆道：“这酒是我试着用新法酿制，此法已成，明年便就在汴河边开间酒楼，专一卖这酒。我是朝廷官员，怎么能在治下置办产业？这是衙门的生意，以后就做县衙和巡检寨的公使酒，诸位尽管放开饮用就是。以后啊，这产业便就由顾知县看住，有了余钱，买些酒肉诸位聚一聚。为官不易，游宦他乡莫要辜负了自己的肚子。”
看着熊熊的篝火，杜中宵觉得一身轻松，好像千斤重担一下去了一样。到永城这里来，他有意地不再提起陶十七，哪怕陶十七的母亲出现，他都没有特意关照一下。但那一天早上，那个目光清澈，拍着手大叫的少年的样子，却一直在他心里萦绕不去。他一直坚信有那样目光的人，不会乱杀人。只是杜中宵不想靠着直觉做事，一切都要讲证据，直到以马蒙为核心，掀起一场波及几数人的大案。
以德音免了陶十七的死刑，是杜中宵最想看到的结果。如果是皇帝特旨，用春秋决狱的名义，会引起无数事端。不如这样，便如一阵风吹散了云彩，迎来一个新的开始。

第51章 各有封赏
空中乌云密布，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好似一下子天就黑了。不知什么时候，飘飘扬扬洒下一场大雪来。雪花如鹅毛，纷纷扬扬，很快便把天地间变成一片洁白。
杜中宵站在寨外，看着这一场大雪，对身边的苏颂道：“瑞雪兆丰年，这一场好雪，来年必是个好收成。这附近新垦的田，好多人家烧荒，有这一场大雪，来年春天下种就不愁了。”
苏颂道：“记得京城里与你初相识，天天寻人议论诗赋，满脑子想的都是科举。中了进士，到了地方做官也闲不住。一件案子忙了半年，好不容易清静了，又想着开垦荒田。待晓，我们做官，不能天天想这些事。读读文章，听些新曲，不只是娱人娱己，也是熟圣贤古训，知世间疾苦。”
杜中宵微微笑笑，轻声道：“世间疾苦，我见得太多。圣贤古训，我读得太乱。此时专心做事，只是要把这些理一遍，不然我这官做不明白。我出身农家，与子容比不得，这世间的事好多看不明白，想不通透。在这里垦田，不只是招人种粮，也是认识这世间，知道世道人心。——罢了，不说这些，难得今天一场好雪，我们回去饮一杯。郑司理不必守缺，下一任到京东路，正在兴头上，且聚一聚。”
苏颂总觉得杜中宵一说起官场上的事情便就怪怪的，也不与他争辨，一起回了寨里。
吩咐柴信备了酒肉，杜中宵让随从去把还在寨里的司理参军郑朋和寨主何昆叫来，与他们一起饮酒赏雪。何昆是个武人，最近升了官，也学着开始读书，做当大官的准备了。
与苏颂围着火盆烤了一会火，就见郑朋和何昆连袂而来，后面跟着跑腿的陶十七。州里的官员再三商议，把陶十七发配到巡检寨来，算作充军了。其实真正的充军是要到牢城，编入牢城指挥的，怎么可能有到巡检寨里来这种好事。牢城指挥虽然也是厢军序列，其实做的是苦役，诸如州城各种杂务，修桥补路之类，全都是牢城指挥的任务。他们人手不足，才有其他厢军补充。用杜中宵前世的话说，牢城指挥其实是劳改营，那里才是犯人真正服刑的地方，各监狱里关的其实是待审犯人。
看陶十七穿了一身新袄，红光满面的样子，杜中宵道：“寨主待你着实不薄，你当小心谨慎，在寨里好好做事才是。好的坏的，事情过去，不要多想了。”
陶十七行礼：“小的大仇大得报，节推官人出力甚多。这份恩情，小的记在心里。”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我只是做自己份内的事情，要你记什恩？天气寒冷，饮杯酒去去寒气。”
陶十七接过柴信递过来的酒，仰头一饮而尽，脸立即红了起来，拱手道：“谢节推官人酒！”
杜中宵见陶十七乖巧，心情也变得好起来，对他道：“年后何寨主高升他州，你在寨里没个事情做总不是办法。今年垦田多亏了附近那个做烟花炮竹的工场，那里年后要加些人手，用些厢军。等何寨主走后，你到那里去做工吧。做工的地方，强似在寨里无事可做。”
陶十七拱手连连道谢，高高兴兴地站到一边。他到底年纪小，在牢里关了几个月，全靠着一口气硬撑下来。前几天放出来，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露出许多孩子气。
垦田是要花钱的，特别是杜中宵在那里做大工程，招引了许多汴河上的船工纤夫来，花钱更像是流水一样。能支撑下来，全靠着那个做烟花爆竹的工场。
这个工场是杜中宵一手建起来，以前州里没有人管，现在开始大把赚钱了，就不能全由杜中宵一个人说了算了。官员不能在治下置办产业，工场建起来，就是官营，收入要交到亳州去。韩亿因为儿子韩绛的关系，对杜中宵不薄，对此事不闻不问。年后他致仕离开，新来的官员可不会这么好说话。到时怎么为垦田事业筹钱，杜中宵正在发愁。现在向场务里安插些人手，到时跟新知州也有得商量。
临近年节，最近烟花爆竹卖得极多。京城那里由定好的牙人包销，最近杜中宵把市场开拓到了汴河的下游，让扬州签判王安石帮忙，一路卖到了两浙路去。
众人落座，柴信端了一盆煮好的羊肉来，全都是带着小骨的大块肉煮得酥烂，正好在这样的雪天享用。又上了几样点心果子，给众人下酒。
饮了几杯酒，杜中宵对苏颂道：“年节一过，郑司理和何寨主便就高升他处。马蒙一案虽然已经审结，却尚有许多文书要做。子容便在这里多待些日子，等到春暖花开，再回宿州不迟。”
苏颂是个随和性子，当即同意。他跟杜中宵一样是推官，没有大案，便就格外清闲，州里并不催着他回去。再者他也想等到春天，沿汴河乘船去扬州一趟，看看自己的父亲。跟其他职位比起来，幕职官相对清闲，不是每个人都像杜中宵这样闲不住。
杜中宵留下苏颂，还有一个用意，就是利用这段时间，跟他一起深入研究一下那台蒸汽机。杜中宵的印象里，蒸汽机真正能够广泛使用，还有一个小型化的难题。偌大台机器，如果只有几马力的功率，是做不了什么大用的。不管是装到车上还是船上，都必须体积缩小，功率增大。而这一步，就要涉及到势力学的内容了，使用高温高压的蒸汽。哪怕是非常浅显，研究这些，也非要苏颂这类天才参与不可。
喝着烈酒，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杜中宵不无感慨地道：“西北即将议和，京西路和淮南路盗贼伏法，到了年底，内忧外患有些缓解的迹象了，难怪圣上会降德音。这半个月快审快断，终于赶在年前牢狱一空，知州相公上章致仕也脸面好看。而且如此大案，终究没有斩刑，也是盛世气象。柴本山和马蒙一应恶贼刺配沙门岛，一众党羽或流或杖，地方上的盗贼恶人清扫一空。我到这里为官，不知不觉间匆匆半年就过去，到了现在想想，竟然做成了这么多事。”
说到这里，举杯对其余三人道：“因为我坚持办马蒙一案，平白让你们受了许多辛苦，这杯酒就敬诸位。不过，诸位的辛苦朝廷看在眼里，最后终有个好结果。饮过了这杯酒，今年便就此过去，后面便是年假时间，不再过问公事。来，同饮此杯！”
说完，杜中宵与众人一饮而尽。
亳州的知州是韩亿，虽然因为年迈德高基本不视事，其他官员辛苦了一些。但有他在，众人的功劳都是实打实的，朝廷封赏不打任何折扣。郑朋和何昆已经定了年后高升，杜中宵和苏颂因为是新进士，封赐结果还没有下来。但从其他人看，这半年绝不会白干，因此超脱出选海，晋升京官也有可能。如果能做到这一步，这一届新进士里，两人就相当于成绩提升一等了。

第52章 除夕
小青手里拿了一枝香，小心翼翼地在烟花上轻轻触了一下，便就捂着耳朵飞速地跑开。只见捻线飞快地燃烧，不大一会，便就“咻”的一声，一只五彩的蝴蝶腾空而起，升到空中，慢慢消散。
“飞上天了！飞上天了！”小青看着蝴蝶消散在空中，开心地跺着脚。
杜中宵和韩月娘端坐在桌子后面，看着小青与两个随从站在院子里，不时点一个烟花，一会又点一个炮仗，开心地又笑又叫。
曲五娘把向样果子菜蔬摆到桌子上，行礼道：“官人夫人，夜深了，用些酒菜歇息吧。”
杜中宵看了看韩月娘，口中道：“今夜除夕，本该是守岁的。我记得家里过年的时候，先要把好酒好菜拿去祭祖，才由得我们享用。现在爹爹妈妈不在，这些规矩我们都不晓得，你说该怎么办好？”
韩月娘嘟着嘴，有些埋怨地道：“我让爹爹妈妈来，与我们一起过年，他们却说家里生意一日都少不得人，竟然推托掉了。又没有大人教我们这些，哪个晓得！”
说完，拿眼睛看着曲五娘，指望着她指点一二。
曲五娘叹了口气：“夫人，你们是官宦人家，规矩与我们不一样的。我们这些人家，全靠侍奉客人赚些钱财过活，过年的规矩哪敢在这里说。”
韩月娘瞪了杜中宵一眼，面色有些不好看。两人都是小户出身，过年吃顿好的，做身新衣已是极难得的事，哪里知道其他还要做什么？杜中宵前世记得的那些过年规矩，大多形成于后世，这个时候摆出来只会惹人耻笑，只好正襟危坐，只当没看见韩月娘的眼神。
放了几个爆竹，小青从外面进到屋里，跺了跺脚把沾的雪花震掉，搓着红扑扑的小脸道：“今年好热闹！刚才只顾着玩，有些饿了——”
曲五娘偷偷瞪了小青一眼，示意她不要乱说话。两人现在算是杜中宵的家妓身份，平时对他们好也就罢了，这种过年过节的场合，一个不好就犯了什么忌讳。
杜中宵要是知道过年有哪些忌讳就不会这么烦恼了。他和韩月娘都不满二十年纪，以前过节都是父母张罗，两人都不知道到底有哪些规矩。本来依现在杜中宵的身份，该带着父母在身边，而不是现在这样小夫妻在外面游宦。食俸禄以养亲，做官赚钱干什么，本来就是给父母花的。可杜循和韩练夫妇，都贪图这几年的三州卖酒权，忙着做生意赚钱呢，谁肯来跟着小两口抛家舍业。
看着小青兴奋的样子，杜中宵咳嗽一声，道：“除夕之夜，当食角子以守岁。角子，谐音交子，寓意新旧更替，今夜吃了讨个口彩。左右无事，你们便就包些角子准备一会下下了吃。”
韩月娘小声嘟囔：“没听说过，哪家过年要吃那些东西！”说完，对小青道：“左右无事，你和五娘便包些角子，烤一会火，看你脸都冻得通红！其他的人，管你们搏彩掷钱，热闹着吧，老实守岁！”
柴信和几个随从叫一声好，便就聚到屋子门口的旁边，围成一圏，几样赌具掏了出来。历来朝廷规矩，过年放赌三天，不要说民间，皇宫里皇后妃嫔和宫女都赌个痛快。平时杜中宵管得严，这些人早就已经心痒难耐，今夜赌具早就带好了。此时拿出来，不一刻就大呼小叫赌得忘我。
小青和曲五娘看了，心中有想上去凑个热闹，只是杜中宵和韩月娘在一边看着，终究不敢，老实去和面拌馅包饺子。这是杜中宵从他前世带来的惟一的过年习俗，因为这年代没有，还被韩月娘疑他嘴馋一直怀疑。包的方法是早就教过的了，与这年代略有差别，曲五娘和小青早就学会。
看着柴信和几个随从在那里大呼小叫，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杜中宵心里叹气。千年之前的过年习俗，他就记得吃饺子和看春节联欢晚会，现在作为一家之主，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排。
柴信今夜手气不错，赢了几把，对端坐在桌后的杜中宵道：“今夜天下同乐，官人无事，也过来掷两把。无所谓输赢，只图个热闹！”
韩月娘扫了杜中宵一眼，沉声道：“你敢去赌钱！”
杜中宵两手一摊：“这个时节，连官家都要跟臣子赌钱饮酒玩耍，又有什么！开开心心的日子，总不能我们两夫妻干坐在这里，看着家里其他人玩闹。月娘，年不能这样过！”
韩月娘别过脸，不看杜中宵，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杜中宵看着外面不时飘下的雪花，有些无聊。韩月娘什么都好，就是小户人家出身，持家甚严。杜中宵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许沾一个赌字，哪怕纯是玩乐也不行。用韩月娘的话说，这叫防微杜渐。这种事情杜中宵还无法反驳，只能听韩月娘的。只是这个年月，不许小赌怡情，还有什么游戏找发时间。
坐了一会，韩月娘终究绷不住，对旁边的人吩咐道：“去烧个炉子来，我和大郎涮些羊肉，吃两杯酒解闷。我盒子里有几枚古旧铜钱，用来压岁的，拿了来我和大郎掷钱，哪个输了哪个喝酒。”
听了这话，杜中宵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娘子，总要找些事坐。我们坐在这里无事，两人尴尬不说，家里其他人玩得也不尽兴，哪里有个过年的样子？好，掷钱便掷钱，饮酒便饮酒！”
柴信又赢了一把，笑嘻嘻地把地上的铜钱收了，看杜中宵和韩月娘的样子好笑，便道：“官人，夫人，你们赌钱饮酒有多少意思？不如也掷几把铜钱来乐一乐。就当我们这些人的压岁钱，官人赢了是我们几人的，夫我赢了是五娘和小青的，岂不是好！”
韩月娘瞪了柴信一眼，口中道：“压岁钱我早已给你们备好在那里，岂会少了你们的！你现在说这话，莫不是还想多要？——罢了，今年你们辛苦，多给些也是应该的。快快去取十贯钱来，我就跟官人赌上一赌！话说好，官人若是输了，你们不可埋怨！”
柴信与几个随从一起笑道：“一切夫人作主，不埋怨，不埋怨！”
家里是韩月娘管钱，这话说得明白，即使她输了，少不得日后给曲五娘和小青把钱补上，有些耍赖的意思。柴信等人反正是多出来的钱，哪里计较这些，只图今夜一个热闹。
里面小青洗了手，从韩月娘私藏的匣子里取了几枚精细铜钱出来，跑着递过来。
杜中宵接钱在手，学着柴信的样子，向手里吹一口气，口中道：“全字通杀，且搏一把！”
家里的人都围过来，笑嘻嘻地看着自家主人和主母给他赌钱玩。

第53章 升迁
冬季的严寒渐渐过去，到了万物复苏的春天。杜中宵因为处置马蒙一案，兼且营田卓有成效，连升三阶，自选人晋升京官，为秘书省校书郞。得韩亿举荐，不必进京守缺，为了继续垦田，由亳州观察推官改知永城县，兼本县兵马监押，兼提举营田事。这两项兼职，是以前顾知县不曾带的。带兵马监押便有统兵权，可以管辖境内兵马，兼提举营田事是让其继续垦田。顾知县升官之后回京待阙，另有任用。
本届进士只有前五名授京官，因为除状元杨寘和王安石外，其余三人原来都已经出仕，王安石的官阶最低，正是现在杜中宵升上来的校书郎，京官中最低的一阶。最高的自然是韩绛，中进士之前他就已经为官多年，登第后授太子中允。
任命一到，顾知县因为急着去京城待选，急着催杜中宵前去交接。
虽然已经在永城半年多，交接却不能马虎，这一日风和日丽，杜中宵带了金书召过了汴河。
县尉和主簿都没有更换，杜中宵主要让金书召查各处府库，历年税赋，有没有亏空。这是新官上任必做的事情，不然前任在财政上留下个大窟窿，自己接了将来走都走不掉。这种事情真实发生过，甚至有官员因为账目不清，继任的官员拒不接任的都有。
金书召是来替杜中宵对顾知县进行离任审计的，一入县城，便带了几人去各府库查看。
顾知县和程县尉、董主簿接了杜中宵，进了县衙，见过押司、都头等重要吏人，便就到了后衙。院里早已在小池旁摆下了酒筵，专等着杜中宵来。大家早已熟识，今日就相当于为顾知县辞行。
阳光温暖，头顶上玉兰开得一树洁白，空气中弥漫着花香。
众人落座，顾知县对杜中宵拱手：“自节推到此地为官，诛马蒙一伙盗贼，开垦农田，着实做出了许多政绩。不才跟着沾光，考评优等，超迁一资。谢过节推了。”
程县尉和董主簿一起道谢。程县尉虽然差遣没变，官阶却改成了某县县令，由第七阶的判司簿尉超迁一阶为第五阶的令录。这就是选人官阶让人糊涂的地方，由于官职和差遣分离，某县县令不一定真在那个县里，有时朝廷自己都分不清楚。当然，程县尉这一任做满，下一任倒真可能做县令。如杜中宵的新差遣是知永城县事，说不定不知道在遥远的哪个就地方，还有个永城县令呢。董主簿同样，他的官阶成了某州的录事参军，可怜他连那个州在哪里都不知道，还是在永城县里做主簿。
杜中宵客气几句，道：“诸位劳累半年，各自的功劳，升迁是应得的，何必客气。知县经过了这一任，回京之后或为守倅，自此不可同日而语。”
顾知县喜滋滋地拱手：“借节推吉言。”他本来就是京官，官阶高过杜中宵，又为官多年，这一次回京，再任职当知州通判并不稀奇。
杜中宵原来的阶官其实不高，只是因为是正榜进士，升迁起来比别人快得多，人人敬重。比如这次他直接升京官，而对于一般的选人官员来说，这是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
几人饮了几杯酒，说了几句闲话，杜中宵看着空中飞舞的花瓣道：“我初来永城，正是秋天，遍地金黄。倏忽之间就到了春天，繁花遍地。这半年忙碌碌，现在起来，却又不知道忙了些什么。”
程县尉道：“节推如何这样说？抓了马蒙一伙，破了陶十七一家疑案，在朝廷是不了起的事情！兼且还在河对面营田，那里有人烟，从此就不再是盗贼聚集之地了。”
杜中宵前世的印象里，破案不应该是地方官的职责，地方官应该要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才是。可在这个时代却不同，决疑案、狱空都是官员的政绩，而发展的主要指标是招揽户口。可怜杜中宵前世一直搞计划生育，他的潜意识里就认为人口太多不是什么好事，一时哪里转变得过来？
顾知县有些不好意思：“现在县里的吏人大多换过，节推来接任知县，人手有些窘迫，却是在下对不住节推了。马蒙这厮奸狡异常，竟然能买通全县吏人，哪个能够想到？”
杜中宵笑道：“地方奸人生事，与知县何关？”
话是这样说，其实地方不法的势力人家买通公吏，是公开的秘密，顾知县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过这是天下的通病，他无心也无力改变这种局面罢了。公吏除了少数几位，大多没有俸禄，不收受贿赂，不做些违法的事，一家人吃什么？更不要说县里没有公使钱，平时几位官员的花销，经常还要经办的吏人们凑钱。便如今天为顾知县送行，酒菜是经手的吏人凑钱买的，他们总得想办法把钱捞回来。
接任知县后，怎么管理手下公吏也是杜中宵头痛的事情。只让人家做事，不给人家发钱，时不时还要占他们的便宜，这差事谁也做不下去。杜中宵可以利用自己建的场务赚来的钱补贴吏人，但用什么样的名义，怎么形成制度，特别是不要被抓住把柄，都要想办法。县城里的正常收入，比如商税，以及专卖的酒盐之类，全部都有专门的监当官，直接收到朝廷手里。到时杜中宵手里多出那么一大笔钱来，总得有个说法。他是做官，总不能跟朝廷说，自己赚的钱自己说了算。
顾知县兴致勃勃，与程县尉和董主簿议论着这几个月的事情，不时谢杜中宵。杜中宵只是微笑，心里却在想着以后的事情，实在轻松不起来。自己的官是升了，但从相对职责不重的两使职官，变成了一县之长，担子却重了许多，而且手中的权还不如先前大了。
城外码头附近的酒馆里面，金书召拿起鸡腿咬了一大口，喝了口酒，对同桌的几位监当官和专知官道：“今日节推过河，来永城接任知县之职，过几日，你们便就归节推管辖了。节推官人在这附近已经有半年之久，为人你们清楚，对下人和善。今日我来清点账簿，时间匆忙，一一详查是不可能了。只好劳烦几位，都回去各自清点名下，万不可有丝毫疏忽，更加不可虚报数目。不然，纵然你们瞒过这一时，日后节推也会找你们的麻烦。节推的手段，马蒙那厮和一众同党就是榜样！”
众人纷纷举杯，连道不敢。金书召虽然只是个吏人，但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他是杜中宵身边最重要的随从，在这里还是人人奉承。永城临汴河，商业繁荣，监当官和专知官不少，把持着各处市场和各行各业。他们才是真正深入一线，与各行各业的百姓打交道的人。
这些所谓的官里，只有监盐茶酒税的江监当是有品阶的三班借职，其他几位是无品阶的正名军将和大将，是从公吏里面升迁而来，还有几个就是公吏身份。他们虽然也是永城官吏，却没有资格到县衙里面跟杜中宵等人坐在一起。这些人官阶的将字，只是表明他们是武职序列，其实属于三司，是朝廷派在地方收地方的财政之权的。县里财政窘迫，便就是因为这些人的账，收上来的钱直属三司，县里只能看看数目而已。按着账上的数目，要把钱解到州里，再统一解到京城，县里还要赔上运费。

第54章 同病相怜
金书召坐在酒馆里，随手翻看着账簿，心情愉悦。杜中宵做了知县，作为他最亲近的随从，自己的地位水涨船高，熬出头了。以前在巡检寨的时候，杜中宵只是作为州官派在这里，直接管的事情不多，金书召天天忙着审理案件。做了知县，手下有县尉和主簿两个帮手，事务便就清闲多了。
江监当从外面进来，向金书召拱手：“孔目安好。”
金书召回了个礼，让江监当在身边坐了，随口问道：“监当回来，可是账目清点好了？”
“我那里账目一向清楚，只要让手下吏人整理一番便就是了。”一边说着，江监当把一个小布包放在金书召面前，轻轻一拂，露出里面一锭银来。“我们几个凑的一点心意，孔目笑纳。”
金书召眼睛一亮，继而神色暗淡，有些无奈地道：“监当收起来吧。非是我不心动，这世间事事离了钱财不行。只是节推御下一向法度森严，我今日伸了手，日后被节推知道了，必受重罚！”
江监当小声道：“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节推又哪里会知道？孔目尽管取去，闲时买些酒肉也是好的。一样当差，我们知道孔目的难处。这些外财是旧例，孔目不必推辞。”
金书召叹了口气：“节推主事，就是要改这些旧例。来之前节推说过，要想办法在各处场务里补些钱财给我们，但万不可在公事中收受贿赂。监当，节推不是个刻薄的人，只要专心做事，从来不会让手下人吃了亏。钱你收回去，好好整理账簿吧。”
江监当看着金书召，见他不像虚言推辞，过了一会才试着道：“孔目真地不收？”
“是不能收。我还想着在节推手下多干些日子，搏个前程呢。若得节推赏识，几年之后，高的不敢说，我如你们一般，监当官应该不难。今日伸了手，只怕将来一切皆休。”
听金书召说得如此明白，江监当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银锭收了回去。他们这些小官，在知县官人眼里自然上不了台面，但终究是官，管的事情又有油水可捞，职位还是很吸引力的。这些监当小官，很多就是从吏人提拔起来的，金书召真让杜中宵满意，几年之后一样也可以做。
官吏之间有一道天堑，指的是吏人要转文阶艰难，要想做高级官员基本不可能，基层的小官就容易得多了。为吏多年不犯事，凭着年资也可以混个武阶小官退休，很多监当官就是这么来的。
把银锭收了起来，江监当叹气道：“我们这些监当官，不怕上面官员贪心，就怕他们油盐不进。虽然位卑，可监当管着的都是日进斗金的营生，谁敢保证纤尘不染？孔目在衙门多年，这个道理想来是明白的。节推自律如此之严，又是何苦？让我们也难做！”
金书召笑道：“你要知道，节推家里面三州卖酒，家里金山银山，会在乎这些小钱？若不是出外为官，节推在家里做些生意，也是富甲一方的员外。在节推手下做事，你这些心思就收起来吧。好在节推虽然不许手下收受贿赂，总会在其他事上补偿一二，吃不了亏就是。”
江监当这些人的正式俸禄极其微薄，利用职务捞好处是公开的秘密，甚至有许多途径根本就是合法的，不然他们难以生存。以前顾知县在的时候，他们几个做得也不过分，不然早因为马蒙的事情被牵连进去了。现在永城的小官小吏，剩下来的都是经过考验的，马蒙一案就大浪淘沙的筛子。
见金书召人好说话，江监当也不急着走，坐着闲聊起来。他是家里原来跟内侍黄德和有七拐八绕的关系，谋了这个小官。结果前两年黄德和到西北督战作死，被文彦博和庞籍斩了，江监当也就没有了朝廷的靠山。好在他跟黄德和的关系本就很远，做官之后也没什么联系，没有受到牵连。
叹了口气，江监当道：“我家里奉养老母，还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一大家子要养，每月到手一两贯钱，值得什么！管着盐税酒税，多多少少商户有些孝敬，才免冻饿之苦。唉，不只是要养家，族里还有其他人要帮扶，日子过得其实紧巴巴的。其他人看我们做个官，管着许多事情，有酒有肉，却不知道只落个外面光鲜，手中其实并没有多少钱。孔目以后也想谋这么个差事，也免不了这个处境。”
金书召默默点了点头，他的心里早有准备。监当官的俸禄很低，还跟吏人不一样，是流官，日子过得自然不怎么好。但再怎么艰难，也比平民百姓的日子好得多。吏人在衙门做事，不靠着歪门邪道，不但赚不到钱，还要家里向里面贴钱的，杜中宵这样的官有几个？
吩咐店里上了酒来，金书召与江监当边喝边聊，竟是十分投机。他们其实是一类人物，只不过江监当机缘巧合，走得快了一些而已。
一个阶层有一个阶层的生活，也各有自己的烦恼。杜中宵和顾知县他们，想的是前程升迁，金书召和江监当这些人，想的就是吃喝拉撒，安稳平静的生活。
饮了杯酒，江监当叹道：“节推官人是个好人，办了马蒙这厮，多少人叫好。河对面垦田，也是真做了事，让人赚到了钱的。可好人和好官终究是不一样，百姓眼里的好官，跟我们这些人眼里的好官，又不一个样子。不许我们收钱，百姓自然人人叫好。可我们俸禄薄，没了那些额外孝敬，一家吃什么？”
金书召道：“监当官心，节推自然有法度，不会亏待了手下的人。我跟着节推半年余，日日忙夜夜忙，平时也没有什么外财。可除夕那夜，节推和夫人赌钱，还给我赢了十几贯呢。”
江监当叹道：“到底是富贵人家，过年随随便便，便就能拿出大注钱财。似以前的顾知县，十几贯钱拿出来可不容易。可这样终究不是办法，做官哪里用自己家里钱的。”
金书召知道杜中宵最近也在为此事发愁，他不缺赚钱的本事，但怎么把赚来的钱合法合规地分到手下人手里，却不容易。每年江监当这些人收上来的钱不少，但县里不能动用，又有什么办法？顾知县平时宴请客人，还要手下的吏人贴钱，三司账上的钱那是万万不能动的。
喝了两碗酒，金书召道：“此事节推官人自有办法，我们这些人，能想出些什么来？只管按着官人的吩咐做事就好。上官能够体恤我们，已经是难得的福气了。”
江监当也只好如此安慰自己。来找金书召，不只是代表自己，是几个监当官和专知官公推出来，找金书召探口风的。新官上任，他们这些小官心中要有底，以后怎么做事。不然真按着杜中宵处置马蒙一案的风格，耐心性子一定要刨根究底一锅端，哪个不心惊胆战？

第55章 自寻烦恼
书房里面，苏颂教陶十七书算和画图，教的用心，学的卖力，气氛甚是融洽。陶十七是个死性子爱钻牛角尖的人，学起这些来却是颇有天分。两个多月来，经过杜中宵和苏颂教导，已经能够自己设计制造小零件了。陶十七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日子也过得快乐。
另一边，杜中宵伏在桌子上，仔细地研究着各种账簿。他做官跟别人不一样，跟这个时代的人尖子们比怎么去审案，怎么去安民，要脱颖而出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只有发挥自己的长处，在发展经济招揽人口上动脑筋，才能够跑赢其他人。可做这些事情处处要钱，钱从哪里来？杜中宵要想出办法。
前世招商引资之类的法子是不能用的，三司早就把这些财权收了上去。钱怎么赚，怎么花，是让杜中宵头痛的一个问题。现有的制作烟花的工场，年前杜中宵就交给了顾知县管辖，现在又回到了自己的手里。还有营田务，正值春耕，各种投资以及种子，都有明确的说法。
看了半天，只觉得头晕脑胀，杜中宵把账簿一合，抬头无聊地看着窗外。自己现在是知县，依着前世的说法，大可以说一句我的地盘我做主，想怎样都行。这样也未必不行，只要没有人跟自己作对，没有人来查这个时候的账本，一切都好说。但如果有人看自己不顺眼，则处处都是漏洞。
经济犯是重犯，杜中宵心中暗暗叹气。前世的时候，总觉得古代的官儿在钱的问题上很随意，只要有钱交给上面，偶尔行行贿，便就可以随心所欲。实际上哪有那么回事？这个年代最容易犯的就是经济错误。前不久闹大的就有张亢和滕宗谅，小案更是数不胜数。
一县财政，除税赋外，最重要的是酒盐商税。这几种税要么是有定额，要么是按比例，县里提取一部分自用。永城临汴河，商业发达，朝廷看得严收得重，留给地方的就不多了。
现在杜中宵最头痛的，是以什么样的名义发展产业，即需要一个载体。在他前世，这叫作产权关系明确，这个时候，则是缺乏县里完全支配的府库。各级官府管理财政，是通过各种库进行的。库既包括各种实物仓库，也是各种经济事项做账的所在。
站起身来，杜中宵到苏颂和陶十七两人的身后，看他们在纸上画着几个汽缸。这是一个模型，用来研究汽缸活塞运动、功率和蒸汽压力和温度的并系。对于蒸汽机来说，这是理论是关键的一步，压力和体积及温差的关系明确，以后便就有了改进的方向。简单的物理公式杜中宵自然记得，现在就是要让苏颂等人理解，并把各种仪器做出来，进行充足的试验。
陶十七用的笔是铅笔，石墨碾碎了混着黄泥制成，知道原理制起来很简单。纸有些麻烦，因为此时的纸是向着适应墨水演化的，对铅笔作画并不友好，只好用压蜡纸代替。
看着陶十七画完，杜中宵指着几个汽缸道：“这里面需光滑无比，你要怎样做？”
陶十七道：“外面原有一个机器，用刀头定在那里，摇着这缸套转起来，细细来做，总会光滑。”
杜中宵笑道：“刀销的，哪里有研滑的细？你应该用定好的皮子或者绸缎，代替刀头来磨。这种事情要一试再试，才能做好。且歇一歇，饮两盏茶吧。”
陶十答应，放下笔，托着腮趴在桌子上，看着图纸想着杜中宵的话。
苏颂知道杜中宵有事要问，站起身来，与杜中宵到了房外。
看着院子里红红绿绿的花树，杜中宵叹了口气道：“我现在治理一县，最难的事情，便就是要附近垦田，招揽户口。还有一件，手下管的事情多，有马蒙一案在先，严禁手下吏人收受贿赂，贪赃枉法。但手下人做事，许多人无俸禄，总不能喝西北风活着。赚钱的法子我有，可钱怎么进，怎么出，却一直没想出办法来。州里还有军资库、公使库，诸多名目，可以做这些事情，县里却是难办。”
苏颂想了想，笑道：“这有何能！营田务别是一处，只要另作账目即可。县里可设一常平库，专一兴办各种场务，有余则补各种杂捐，不取自细民。至于县中官吏，建一激赏库即可。此都是古制，只是如今废弃而已。只要做得好，哪个能说闲话！”
杜中宵眼睛一亮，这倒也是个办法。常平不必说，自汉即有，不过现在很多地方名存实亡。虽然这些库很多少设在县里，但也没说县中不能设不是。激赏库原来是内库，用于皇帝赡军的，直接用这个名字不妥当。但参照这个制度，设个单独的库也未尝不可。
建库的目的不是放东西，而是走账。没有这些就有自己私设小金库之赚，查起来说不清。有了几个特殊用途的库，就可以库的名义兴办实业，赚到的钱从库里发出去。
苏颂的话给杜中宵提供了一种思路，可以参照州、路甚至朝廷的一些库，在县里做账。县到底也是一级财政单位，没有人说只能就那么几个库管理财政。
至于营田务，其实可以单独核算，只要不跟普通民户混在一起，账目就可以做清。
这些账目最麻烦的一项，是不能跟杜中宵自己的收入相混，不然就会有麻烦。毕竟理论上，官员在任上的收入，只能有俸禄，其他收入都必须有明确来源。比如官员经商，不能在治下做生意，但到其他地方贩卖货物也还允许，只是一样要交税，这些账目就必须清楚，不能跟公账混淆。
叹了口气，杜中宵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正常做官，不必跟自己这样分得如此一清二楚，占点便宜一般也没有人说什么。只是自己跨越千年，对于赚钱的本事太过自信，不想钱上给人留下任何把柄，便就闹得如此麻烦。这是自己的烦恼，别人看着只有羡慕的分。
回头看了看依然趴在桌上的陶十七，杜中宵道：“既然有了眉目，我也不再在此事费心。趁你还在县城待的这些日子，我们仔细研究一番那个蒸汽机。这机器自做出来，到现在已有两三年，一直都没有什么实际用处。若是能在你离开之前，真地利起来，倒是一桩美事。”
苏颂道：“这几个月与你议论如何增大的机器的力气，我甚有心得。加一把力，不定真能做出可以用的机器来。以前与韩中允议论此物，一相想的是装到船上。我这些日子想，其实装在车上也可以。”
杜中宵听了笑道：“既然能装到船上，当然也就能装到车上。只是那车过于大了些。”
蒸汽机不但能拉火车，还能当拖拉机用呢，当然也能拉大货车。只是那车巨大无比，道路条件不允许而已。那样一个庞然大物，走几趟好路就完全废掉了。

第56章 莫名其妙的党争
杜中宵和苏颂坐在柳荫下，看着前面陶十七带了几个工人，在那里安新制的活塞。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要把蒸汽的压力提上去，外面接冷凝器，增大温差。这都是杜中宵前世初中时学过的内容，现在通过实验一点一点验证而已。由于材料不齐，仪器一切从简。比如温度计，比如压力计，都用一些土办法，只能看出个大概。反正只要知道蒸汽压力与温差与功率的正比关系就可以了。
杜中宵也想制玻璃，只是没有成功。现在是有制玻璃工艺的，不过发展路线不同，朝着制作类似玉石、翡翠的方向去，只有观赏性能。要制透明的玻璃，需要精选原料，做许多试验。永城小地方，拿不出多少钱让杜中宵用在这些事情上，只能小打小闹，杜中宵也不可能自己掏钱来做这些事。
有了玻璃，很多仪器就可以做了，比如水银温度计，压力计，诸般种种。这些技术上的事情，杜中宵都是开个头，真正做下去，还是要靠这个时代的聪明之士和能工巧匠。当然，以后有条件了，办起学校来更好。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杜中宵还没有这个精力。
把手中的邸报交给身边的苏颂，杜中宵叹了口气：“范、韩二相公自西北入朝，位列执政，又有富相公意气相投，联手施行新政是好事。但朝中谏官和馆阁人员借此攻击老臣，闹得沸反盈天，实在不是什么好事。石直讲当世大儒，写《圣德颂》没人可说什么，可动辄指重臣为奸邪，唉——”
苏颂接了邸报看见，随手放下，沉默不语。
杜中宵又道：“景祐年间，范相公被贬，蔡君谟作《四贤一不肖诗》，已是引起无穷风波。现在石直讲更进一步，写《圣德诗》，直指重臣为‘妖魃’、‘大奸’，成何体统！蔡君谟知谏院，欧阳永叔和余安道同为谏官，与石直讲等人同气连声，以范、韩、富诸相公为大贤，朝中其他大臣怎么想？”
苏颂轻叹一口气：“待晓是与石直讲等人政见不同么？”
杜中宵道：“哪里有什么政见不同，只是他们自称君子之朋，以台谏应和宰执，犯了本朝不结朋党的大忌。此事于朝政无益，对范、韩诸相公也未必是什么好事。”
苏颂道：“然而，夏太尉在西北数年，逆贼未平，寸功未立，入朝为相，本就人心不服。纵然改枢密使，依然难平众议。夏太尉在两府，只怕台谏就不会善罢某休。”
杜中宵苦笑着摇头：“觉得夏太尉不堪众任，直指其才干不足即可，何苦就指为小人奸佞？爵以酬功，任官以能，此是古训。论官不论其功勋才干，做事的官员岂不会无所是从？”
苏颂笑道：“待晓这话也有道理。不过此时道学张目，你这话说的却不是时候。”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再跟苏颂谈论这个话题。苏颂本人对党争不热衷，杜中宵反对，他同样也不感兴趣。不过他看得清楚，现在正是道学兴起的时候，杜中宵反对也没用，不过发发牢骚。他是怕杜中宵对此事想不开，卷进党争里去，私底下说两句没什么，他也就没有兴趣了。
夏竦是西北经略使，范仲淹和韩琦是经略副使，结果打了几年，夏竦回朝，被指为奸邪，甚至石介指着鼻子骂，而两个副使却负天下之望，成了朝政的大救星，让杜中宵想不开而已。这其中的差别更让杜中宵确定了自己对庆历新政的看法，新老交旧，朋比党争，想象中的局面一新是没有指望的。
庆历党争始于景祐年间范仲淹被贬，到了这个时候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占上风的不再是吕夷简，而是范仲淹、韩琦和富弼等人。他们在宰执中占多数，外面又有谏官支持，不管在权力还是舆论上都占有绝对的上风。不过此时的范仲淹也不是当年的范仲淹了，作为旗帜，他个人跟吕夷简的关系早已缓和，对石介等人激化党争的做法也颇有微词。奈何，他根本控制不住局势。
蔡襄、欧阳修、余靖等人，这些哪一个是好相与的？笔似刀，嘴巴一个比一个厉害，被他们针对那还有一个好？这还是王素因为被人举报跟孔道辅有姻亲，外放到了淮南路，不然这些人势力更大。作为前朝宰相王旦的幼子，王素还有跟皇帝的私人关系这一层呢。
把所谓的吕党和范党划分一下，范仲淹旗下的主要是年轻少壮官员，而被他们针对的吕夷简一党则多是老臣，只有王拱辰、张方平等少数青壮。而且范党是主动结党，吕夷简一伙实际并不团结，很多人是被其他人强行捏一块的，他们本人根本没那个意识。便如此时被针对的夏竦，其实与吕夷简不和，他还想着自己应该做宰相呢，根本没想去依附什么人。
西北战事，背锅的是夏竦这个正任经略使，其实反映了很多问题。就是不管皇帝还是大臣，甚至天下百姓，都对前面十年的朝政不满，要实行新老交替了。吕夷简掌政最久，他不出来背锅谁背？西北的战事有夏竦背锅，朝中有吕夷简背，带着责任退出朝政，这才是要开启的朝政新局面。
范仲淹已经渡过了自己的青涩岁月，对此大概有着比较清醒的认识。只是他仕途坎坷，并没有形成自己的班底，只是个名义的领袖而已。下面欧阳修等人入戏入深，无法自拔，前途实在不乐观。不过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欧阳修是一代文宗，他们政治斗争输了，舆论和历史却赢了。
对这次改革，杜中宵知道两件事。一件是范仲淹等人输了，另一个就是历史上的定论，君子党被小人所害，导致朝政因循，失去了改革的契机。这是个两难局面，谁卷进去谁倒霉，杜中宵当然发牢骚。
见杜中宵不住地摇头叹气，苏颂道：“我们不过是州县之职，哪里管得了朝中相公的事，不要在这上面劳心了。你前些日子想兴办些产业，想好了怎么做没有？”
说起这些，杜中宵才又重新振作起来：“大致有些眉目了。营田务这里，我决定还是按着以前的办法来做。不进官庄的自然由他们去，按着编户来管就是。营田这里，官庄的土地划出，庄里一应产业由庄里自己人做主，立为村社。村社管理办法，参考古籍，选出社老，指定人员。凡村社的保政和乡书手，一应作为县衙公吏，发给俸禄，催办钱税，巡视地方，却不管庄里的事。”
苏颂点了点头，听了杜中宵的话只有个大致的概念。村社是古法，听杜中宵的意思，还有些井田制的影子在里面。托古改制，是中国传统改革的正途。当然，实际杜中宵参考的是他前世的集体所有制，这就没有必要向别人解释了。因为从表面看起来，参照典籍，大可以说是先秦时村社的改良。
有营田制这个集体所有制经济体，乡村经济，包括一些场务就有了寄托。产权明晰，这是以展经济首先要解决的。确立集体制的村社，首先解决乡村的产权关系。

第57章 喜事
安好了活塞，陶十七过来道：“烧火试上一试，看看此物好用不好用。正好有火，烧两盏茶喝，官人坐得也口渴了。”
说完，带了一个工人，到旁边压脚那里打水。这井是杜中宵根据前世印象中农村的压井制的，好在中学学过大气压的原理，这种真空取水的理论清晰，试了几次就制了出来。其实最早的蒸汽机，就是用来在矿井抽水的，加热再冷却降低汽缸的气压，把矿井里的水抽出来。虽然效率极低，但矿井里的煤是现成的，总比用人力畜力划算。不过在农田用蒸汽机抽水，就划不来了。
看着陶十七压水，苏颂道：“这个取水的法子极好，乡里肯定极多人想用的。可以办个场务，专门制这个东西，卖到周边乡里去。”
杜中宵笑道：“正是要建这样一个场务，便隶营田务之下，作为垦田的本钱。此处临汴河，西边又有涣河、涡河，直至汝河，顺着水路可以销到各地。可惜此处铁少煤少，有些难办。”
苏颂道：“此地离徐州不远，从那里运来即可。”
杜中宵的印象中，这一带应该煤矿很多，永城这里隐约记得是个大煤矿，奇怪的是此时这里并不产煤。也曾经派人出去找过，却一点也没有找到煤矿的影子。
永城确实有大煤矿，而且是难得的无烟煤，不过埋藏很深，杜中宵随便找找哪里找得到？好在与永城相邻的徐州，是个治铁中心，想办法从那里买来就是了。
陶十七压上来水，用个陶罐装了，放到点起来的煤火上烧。
杜中宵道：“这机器现在已经逐步完善，只是不知道到底力气多大。十七，你想办法测一测。比如制造一个跟马比力气的物事出来，看看此机器可以比得上几匹马。”
陶十七开开心心地答应一声，跑到机器旁边，看着机器动脑筋。杜中宵也不管他，简单的测功器哪里有那么容易，自己也在考虑呢。
正在这时，一个老者走上前来，行个礼道：“官人，小的是这里保正。今晚村里有人成亲，若是官人得闲，能够赏光，一村人感激不尽。”
杜中宵看看苏颂，笑着道：“好呀，碰上此等喜事，怎能不去道贺一番。”
苏颂点头答应，人家开了口，难免会被人说不近人情。哪怕只是走一遭，总是个态度。
老人离开，杜中宵吩咐柴信赶紧到附近码头那边，买一对鸡，两尾鱼，再割几斤肉作为贺礼。这个年代有农村商品经济不发达，红白喜事，迎来送往，极少有给钱的。整个县里，包括杜中宵，也没有几户人家会拿钱送礼。肉呀鱼呀都是要用的，也符合风俗。
天近傍晚，杜中宵和苏颂带了柴信和陶十七，漫步到了村里。只见村中点起了几支火把，显得极是热闹。当中的十字街头，一大堆篝火，周边摆了几张桌子。
杜中宵看见，对苏颂道：“这里人户虽然不多，喜事倒也办得热热闹闹。只是这样点堆火，旁边摆桌子吃酒，夜里看起来，有些——”
苏颂连连摆手：“乡下人家，燃不起灯，可不就只得如此？想来是知道我们在此，才把酒席安排在了夜里，不然只怕白天早早就结束了。”
一边的陶十七道：“官人，不是这样子。我前几年在城里乞讨，什么酒席都不错过的，有时为了吃一餐，要跑一二十里路。庄户人家，白天要做活的，只能晚上才能把人请齐。他们又点不起灯，好多都是这样办事。喜事还好，一对新人热热闹闹，吃吃喝喝分外快活。若是白事，晚上这样吃酒，不明就里的人看着委实有些吓人。不过乡下人胆大，有吃有喝，哪个在乎这些！”
苏颂和杜中宵对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刚才杜中宵的意思，就是说这样办喜事，晚上看起来难免鬼气森森。没想到陶十七把这话直接说出来，喜宴之上怎么好提这些？
见陶十七兴致勃勃地还要说，杜中宵道：“我们这附近办的是村社，按古制自有社坛社火，大约也是这个模样。好了，不说这些，你们快快把礼物送过去。”
陶十七答应一声，也不等柴信，一个人提着礼物兴冲冲地跑了上去。
有人收了礼物，保正带了几个老人，和一对新人，急急迎了过来。乡下人没有许多讲究，新娘早就去了盖头，大大方方与新郎一起，上前来参拜了。
众人迎着，把杜中宵和苏颂两人领到火堆边的主桌上，柴信和陶十七则被安排到其他桌上了。
在主桌落座，杜中宵眼睛一扫，见到边上的一张桌子坐着一个执笔的中年人，桌前几个人提着刚才杜中宵送的礼物，不知在说些什么。知道那是记喜账的，自己的礼物在这个小村算是重礼，那些人家要详细分清，哪些是主人家的，哪些要待客的人家明天分了。
庄户人家办这种大事，一家人怎么承担得起各种花销？不说新人的衣物，新房的装饰，就只是今夜招待客人的酒席也办不起。每遇这种事，都是几家人合伙，你出多少东西，我办一桌酒，他出一只鸡，一点一点凑起来的。这样众人合力，一个村子才能维持下去。
古人安土重迁，这种关系有时候会持续数代，就是所谓的世交。杜中宵家里出事，李兑回乡之后见到杜中宵，见是可造之才，带到京城，诸多帮忙，便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关系。从李兑和杜循的祖父那一辈起，两家便就有红白喜事互相帮忙的传统。五代战乱，中原聚族而居的大家族很罕见，大多数的村子是靠这种关系联系在一起的。
村里各种头面人物过来见礼毕，保正才指着新郎对杜中宵道：“这位安三郎，在本乡与我家是多年世交。他母亲生病，不合在药店里赊的药材多了，利钱也还不起，债一年多似一年。因家里债务，他阿爹只得在债主家里做活。留在家乡，没个翻身的机会，便随着我来到这里。原想着带着他离乡，让家里的债累他一爹一世，不要连累了后代，没想到在这里的日子竟能过好，还有余财攒下来。这位新娘，是河对面村里的，因为家中三个弟弟，守到这个年岁才嫁人。就是听说我们这边日子好，才肯嫁过来。官人在这里垦田，对我们这些人来，委初是再造之恩！”

第58章 百年计
乡村私酿淡而无味，杜中宵随口喝着，边听保正讲着垦田以来的变化。
一直到现在，营田务这里还没有产出粮食，全靠着调过来的粮食和发的钱生活。由于发得及时，生活水平高于当地，被很多当地人羡慕。最近几个月，甚至有周围的客户，贪图营田务的待遇。拖家带口来投的事情。由于这些事，杜中宵在此地垦田受到当地大户的报怨。
自己接任知县之后，杜中宵才有些理解为什么以往营田给的待遇不高。给的待遇高了，会吸引当地的客户，地多的主户田地租不出去，影响当地稳定。自己是知县，县里的治理要靠那些大户支持，也就是最近因为马蒙一案，没有人敢出来指责杜中宵就是了。
保正不无感慨地道：“知县官人宅心仁厚，我们这些小民衣食无忧，谁不羡慕？前些日子我听说新开的村里，有当地无牛畜的主户，都把家里的田卖了，来营田务入社呢。”
杜中宵吃了一惊：“还有这种事？数辈辛劳才攒下些田来，怎么就肯卖掉？”
保正道：“哪里要那么辛苦！这一带地价不高，一般的地只要五百文一亩，若是下等户，能卖几贯钱？与其守着那些地，年年还要租牛耕种，不如卖地来营田务赚些现钱在手。”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心中感觉有些不好。垦田是为了招揽户口的，可不是为了破坏当农业生态的。如果都来营田务垦荒，反把原来的地抛荒了，他这知县可是失职。
此时中原一带，人与土地的矛盾不突出，并不是他想象中人多地少的状态。农业生产资料中，农具和耕牛占的比重较大，而土地占的比重较少。导致的后果，就是租牛和耕具，价格较高，而耕地的价格比较低。一般土地就是五百文一亩，好地也只值一贯。营田务这里提供耕牛和农具，民户再按工付酬，生活水平已经超过了当地的下等户。客户和下等户一走，田多的主户雇不到人，土地抛荒，地价下降，状况会逐渐恶化。不能开了新田，反倒让原来的熟田荒了。
举起杯来，杜中宵口中道：“日子越过越好就是好事，饮酒，饮酒。”
社会改造是个大工程，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己还是太急了一些。这种事情，依照户籍不许本地人户投充是不好的，容易造成营田务与本地社会割裂，处理不好还会引发冲突和矛盾。
放下杯来，杜中宵对保正道：“来的人里，不知道匠人多不多。若是有高手匠人，不拘是木匠还是铁匠，建些场务，造些农具，倒是好卖。有了农具，再从荆南贩些耕牛来，县里低价卖给众人，就省了他们抛荒来营田务做事。”
保正笑道：“哪个不知道手艺值钱？有上好手艺，哪个匠人会来营田务做工？”
杜中宵点了点头，看来此事还是要自己想办法。必须要把农具的价格压下去，再想办法从南边贩些耕牛来，甚至官方建立耕牛养殖场，稳定市价。最好再由县里提供补贴，把原来的农业格局稳定住。不然这边户口增加，那边户口减少，功与过只看上边一张嘴，事情可不好。
心里想着这些，杜中宵的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笑呵呵地与大家喝酒。酒有酒禁，朝廷为了多收酒税，价格较高，这些乡村农户很少买来喝，都是家中私酿。私酿自己喝，不卖到外面，朝廷不禁。特别是京城里面，很多名酒就是一些王公贵族家里酿出来的。
喝了一会，几个少年过不闹哄哄地拥着新郎和新娘闹洞房。那边不知谁挂起一串鞭炮，噼哩啪啦放了一下。鞭炮停了围着的小儿意犹未足，拿了一截一截竹筒，扔到篝火里，听那燃爆的声音。
见杜中宵盯着那边看，保正不好意思地道：“村里小心贫穷，只买了三串炮仗。一串迎亲的时候放了，一串进村的时候点了，这是最近一串了——”
杜中宵笑着道：“爆竹一词，便就是如此来的。燃竹听响，正是古风。”
保正尴尬地笑：“若是有钱，哪个不想多买些来。”
辛辛苦苦垦田近一年，这是杜中宵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自己治下垦田人的生活。虽然远谈不上富足安乐，但这份宁静祥和已是难得了。财富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只要能够剩下余钱，好好过日子总有富足起来的一天。现在他们有屋住，有衣穿，有饭吃，好多人已经感激不尽了。
新人入了洞房，老人带着孩子返回家里，篝火边只剩下了青壮年，还有杜中宵一桌在这里。全村人凑这样一次酒席不容易，他们把剩菜收拾到两三桌上，一堆青壮围在那里大吃大喝。他们是壮劳力，村里的活要他们干，自然应该享用这些。其他人退场，本就是给他们机会。
杜中宵详细问保正村里今年的安排，开了多少荒，种了多少地，准备打多少粮食。
保正道：“我们这一村，共有三十余户人家。按着垦田时说定的数目，应该有五六十户的，大沟围起来的田地才能开垦完毕。现在人数不齐，都在等着招自己的亲朋来。这村子，临近西边大沟，那里没什么地，留些陂塘，闲来捞些鱼虾吃。河边的草地，以后养了牲畜要放牧。南边准备种些桑枣栗之类，以后也好养蚕织些锦缎，都是钱财。东边留一些菜地，其余与北边一样，都是好地。”
听着保正的描述，杜中宵脑中出现一幅牛羊吃草，禾稻丰收的景象，一时竟有些神往。哪怕是普通老百姓，其实想的也是安稳种田过活，而不是怎么做地主剥削别人。只是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一回事情了。村中总有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的人，难以断绝，只是怎么排除掉而已。
杜中宵道：“我们挖大沟治碱，同时也把土地隔成了一大片一大片，天然成了村子。老丈安排得井井有条，若是真能做到，即是一方乐土。只是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当用心做事才好。”
老者笑着摇了摇头：“这里我家来得最早，两个儿子，家里人口也多，是以人人服我。等我百年之后怎样，哪个说得上来？我们小民，也看不了那么远。”
“无妨，就按照老丈说的，在村口刻块碑，上面画好图形。若要改动，定好规矩即可。我看此法甚好，不只是这一村，营田务这里的村子都可以如此。碑刻好，官府做记，一代一代传下去。数百年后，后人看到这些，也知道前人是如何开拓的。”
说到这里，杜中宵对苏颂道：“子容还要待些日子，在这里留下几块碑记，以遗后人。千年之后有一天，说不定就会被后人看到，知道我们在这里做了什么，也是一桩乐事。”

第59章 巧遇
粉色的桃花瓣瓣飘落，贪嘴的鱼儿在水面追逐着花瓣，泛起一阵阵涟漪。
看着众人把石碑埋入土中，杜中宵对苏颂道：“此处立碑为记，自此之后，永城县内汴河与涣河之间的土地，便就为营田务。有大河阻隔，也免闲杂人等流窜。碑文是子容所撰，千年之后，人们也知道这一带若为良田，有你一份功劳。——已是暮春，你要回宿州处理政务，我也难留。等到秋后，闲来我到宿州看你，那时我们再相会。”
苏颂拱手作别，踏上早已等待的官船，与杜中宵到道珍重。
马蒙的案子已经彻底作结，苏颂迁一资为节度推官，职事一切未变。经了这一次迁官，苏颂到任升迁就该是京官了。离开选海，不管是做签判、通判还是知县，进士的升迁便就快了起来。
蒸汽机的研制到了一个瓶颈，只要进一步增加压力，并解决密封问题，便就可以实用了。苏颂带了一套图纸回去，到了宿州接着自己研究。两人与韩绛相商，争取两三年内，做出实用的机器来。
国家内忧外患，面临着各种各样的危机，解决的方法有很多种。但最暴力最简单的，是靠科学技术的进步。只要这一步迈出地足够大，一切束缚都会被砸得粉碎，整个社会前进的脚步不可阻挡。在杜中宵前世，这种进步称为技术革命，不但可以改变社会的面貌，还可以保证国家数百年的繁荣。蒸汽机的发明便就是这样的技术进步，工业革命的核心，足以开启一个新时代。
到亳州来任官半年多了，虽然政务繁忙，杜中宵还是大致了解了这个时代的政治形势。他也曾经想过很多政治改革的内容，但想来想去，在这上面发挥的余地实在不大。按照前世学到的历史知识，很难有什么改革比王安石变法动静更大了，很多自己想到的办法，那个时候要么提了出来，要么有了苗头。无非是具体内容，由于实际的限制，还有很大改进余地罢了。不过王安石变法遇到了那么大的阻力，凭什么自己提出改良版的来，就不会遇到阻力呢？自己可没有王安石那样的本事，在学术上压服天下。
越是了解得多，杜中宵越是认识到政治改革的难道太大，最后终于放弃了这条路。还不如搞一次大的技术革命，用经济暴力砸烂这个时代的社会结构。至于最后会出来个什么怪物，还是让王安石和司马光这一大群人去斗吧。国力强大到一定的程度，对周边国家便如老虎走进了羊群里，随便嬉笑打闹，羊群也奈何不了老虎分毫。真正适合这个时代的制度，历史上给不出答案，不如让这个时代的人自己斗出来。
看着苏颂乘坐的船渐渐远去，杜中宵转身对来送行的几村保正道：“以后凡有来投奔营田务的，里面有技术人和匠人，必须审明官府。没有其他用得到的地方，才可以编入各村。你们回去之后，查一查自己村里的人户，不拘有任何手艺，不止铁匠木匠之类，包括医术书算在内，全部到县衙来见我！”
众人哄然应诺，与杜中宵作别。
看着众人离去，杜中宵轻轻出了一口气。决定不再在政治上动脑筋，而在自己擅长的技术方面全力突破，一下子心情轻松了许多。那些烦心事，还是让喜欢折腾的人去动脑筋吧。把全县所有的工匠招集起来，杜中宵看看自己还可以搞哪些技术，也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知县这差事，要忙天天都闲不下来。但若是不操那么多心，其实也很清闲。刑狱有县尉，经济事务有主簿，自己只要懂得放权，懂得怎么监察，也可以轻轻松松的。
没中进士之前，杜中宵一心憋着要考进士，所有的时间和心力全都投入了进去。中了进士，又一门心思想着怎么在这个时代搞出自己的改革方案，颇有些与王安石那些人比看的意思。现在终于想开了，自己以前过于执着了。总想着多了一千年的见识，这个年代哪个人如我？其实争这个干什么呢。
有时间，搞点小发明，多研究点技术问题，就是自己对这个时代最大的贡献了。只要真地把蒸汽机推广开来，什么契丹党项，都可以一路推过去。没有了外敌，这个时代最大的危险就没有了。在自己的记忆中，宋朝对内并没有过生死关头。到时把蒸汽机装到船上，整个地球都可以随便撒欢。
闲暇时，多到民间去走一走，了解一番这个时代的民生疾苦，社会民情。再有时间，听听曲，读读书，按苏颂的话说，这才是自己作为一个士大夫应该有的生活。
送别众人，杜中宵坐着渡船过了汴河，也不骑马，慢慢悠悠向县城走去。
永城是古城，城墙完好。不过城内的面积不大，码头和大部分商业活动都在城，从码头到城门的这一段路格外繁华。路两边店铺林立，卖各种吃食的应有尽有。
看到路边一个馄饨摊子，杜中宵一时兴起，坐到摊子上要了一碗馄饨。一边吃着，看着周围花红柳绿，落缨缤纷，心中一动，自己在这一段搞个小吃一条街不知生意如何。这是汴河最繁华的一段，每日里不知道有多少船从这里经过，要是搞出名气来，也是当地一景。自己前世，是个城市都要搞个小吃街，并美其名曰美食街，很多都是最热闹的地方呢。汴京城里，小吃也是特别丰富。
永城正处南北交界处，西北应天府，东北徐州，南边就是江淮，不只是交通便利，而且南来北往的客人口味奇杂。要是按照自己前世的记忆，把那些小吃弄到一起来，想想就有意思。
正在杜中宵胡思乱想的时候，旁边桌上的一个妇人丫起身，让随从结算了饭钱，到杜中宵面前行了个礼：“敢问官人，可知这城里有一外曲五娘，居住在哪里？”
杜中宵抬头看这妇人，一身半新不旧的衣服，料子看来非绸即缎。长得弯眉红唇，脸如银月，有几分姿色，只是带了几分风尘味。身边一个高大壮汉，身上肌肉虬结，拿了条扁担站在一边，虎视眈眈。又有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站在大汉身边，转身看着河边的一树桃花出神。
曲五娘一个异乡流落到这里的唱曲的，恰好被自己遇上，恰好被自己收留，自己吃碗馄饨，恰好就有人向自己问她，这未免过于巧合了些。
把手中的羹勺放下，杜中宵随口问道：“我知道曲五娘，只是不知你是她的什么人？”
妇人道：“贱妾卢赛赛，与曲五娘是相好的姐妹，因听说她在这里找到了好人家，特来投奔。”
杜中宵一听这名字，便就知道又是一个流落风尘的女子。这时候女人取名，要么直接就叫几娘，要么便如男子一般，要么嫁人之后与夫姓联起称某某氏。婉儿、赛赛这类名字，杜中宵前世的人爱取，这个年代却全都是女妓、侍女之类人的名字，正经出身的妇性是绝不可能取的，除非是乳名。

第60章 不正经的男女
见杜中宵一直看自己身后的两个人，卢赛赛道：“这一位是陈勤，在我身边做个脚夫，帮着搬运行礼。那个女孩儿是我女儿晶晶，会唱两支小曲，补贴些家用。”
杜中宵总觉得今天的事情有些怪怪的，具体又说不上来，想了一会道：“我是本地知县，曲五娘实在我的家里，客人来唱支曲子。你既与她熟识，便随我回家去，且听她如何说。”
听了这话，卢赛赛喜出望外，福了一福：“奴奴见过知县官人，却不想正好遇见！”
杜中宵也不多言，起身付了饮钱，让卢赛赛随着自己，柴信帮忙挑着行礼，一路进县城回到县衙。
到了后衙，与韩月娘说过，唤了曲五娘和小青出来。
一见到卢赛赛，曲娘吃了一惊，上前拉着手道：“怎么在这里见到姐姐！”
卢赛赛大略说了一些自己的事情，在扬州和真州过了一段时间，因日子不好过，听人介绍，也是要到京城讨生活。走到泗州的时候，听人说起曲五娘在永城县落脚，便过来相见。
那边小青见了晶晶，高兴得刚什么似的，上前拉到一外角落里，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些什么。
杜中宵悄悄地韩月娘道：“看来她们确实是老相识，只是事情太过凑巧，我总觉得有些奇怪。家里的事情，你多上些心。等到卢赛赛安顿下来，暗地里问问五娘，这几个人到底是什么样人。”
韩月娘答应了，吩咐使女去给卢赛赛准备住处，让杜中宵到前衙去处理公务。
见杜中宵离开，挑担的陈勤上前叉手：“官人，小的虽然是挑运行礼，与赛赛却是多年相识。她在这里住下，小的也不好离去，不知能不能找点事情，赚些钱财。”
杜中宵见陈勤长得虎背熊腰，一身腱子肉，身上不知道多少力气，想了想道：“既然如此，你这些日子随着柴信，随便做些杂务吧。记住，这是衙门里面，没有吩咐，不要四处走动。”
陈勤叉手应诺，声若洪钟。
一边柴信看在眼里，心中暗喜。有这么一个大汉跟在身边，出去做事胆气壮了不少。他作为杜中宵的贴身随从，在永城县里面人人奉承。只是码头那里迎来送往的人物太多，有不少官员，杜中宵不可能每个都去招待，有时候就要柴信去。这种场合不是每次都很愉快，有这么个人物在身边，以后看还有哪个同行哪跟自己胡来。得闲做点小生意，有个大汉壮胆，心中也有底气。
杜中宵到了前衙处理政务，柴信便就领着陈勤出了衙门，带两个贴身随从，寻住酒楼坐下。
小二领到二楼一处靠窗的阁子里，行礼道：“节级，今天用些什么酒菜？”
柴信拍着桌子道：“今日我手下多了一条好汉，为他接风。我存在这里的好酒拿两瓶出来，再来两斤羊肉，时鲜的果蔬来几样。”
小二唱一声诺，飞地跑下去了。不一刻，端了一大盘肉来，几样果蔬摆在桌子上，放了两瓶酒。
倒上了酒，柴信道：“这是官人家里的私酿，我存在这里的，外面可喝不到。这酒极有力气，你且尝上两碗，我们再说话。”
说完，与陈勤碰了一碗，一口下肚。
这是陈了数月的烈酒，陈勤像喝了团火入肚，脸腾地就红了起来，憋着不吭声。
柴信哈哈大笑，又倒上了一碗，与陈勤喝了。
两碗酒下肚，柴信才道：“兄弟，我看你一身力气，神情彪悍，断不似个寻常挑夫。我在衙门里面做事，谨慎惯了的，实话对我说，是个什么身份。若是身家清白，来历明白，大家就是好兄弟！”
陈勤咳嗽两声，呼了一口气，道：“哥哥既然是衙门里的人，瞒也瞒不住你，我便直说。兄弟在扬州的时候，是条好汉子，船上城里，什么都做过的。不过放心，杀人放火的事情从来不做，也没有在衙门里留下案底。两年之前，认识了卢赛赛，色字头上一把刀，便随在了她的身边。”
听了这话，柴信哈哈大笑：“那女子有几分姿色，一眼就看出风月中人，男人行里混饭叶的。兄弟是个好汉子，怎么就会被这女人迷住？岂不误了前程！”
陈勤淡淡地道：“我们这种人，有什么前程可言！我做的又不是正经行当，为人又不心狠手辣，注定了没什么出息的。既然看上了她，跟着又有什么。”
柴信与两个随从对视一眼，想不到陈勤如此坦诚，心里有些喜欢他，道：“既是看上了，便就娶回家做一层睡了，从此是一家人，岂不是好？那妇人能够穿州过县，不是别人家姬妾，又不用赎身。”
陈勤摇了摇头：“虽不用赎身，我却养不起她，只好在她身边做个挑夫。”
柴信点了点头，便不再问。这种关系听起来奇怪，对卢赛赛和陈勤这种人来说，却是稀松平常。卢赛赛抛头露面，赚男人的钱，身边也要有个人保护。陈勤做不起卢赛赛的恩客，拼着一把力气，随在卢赛赛身边打杂，就是知道卢赛赛有没有什么残汤剩水给他。讲得难听一点，卢赛赛是残花败柳，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人，陈勤江湖上闯荡，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家。什么时候卢赛赛年老色衰，生意做不下去了，那时候陈勤还在身边，两人也就住到一起做一家人了。
衙门里的公人最是见多识广，这种在平常百姓听起来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在柴信看来却是稀松平常。两个人谈得投机，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
后衙里，下人带着卢赛赛和晶晶去沐浴更衣，韩月娘把曲五娘叫到了自己的房里。
坐在桌力，韩月娘斟酌了一下措词，对曲五娘道：“五娘，你和小青到我家里几月了，我和官人当你们一家人一般，从来不曾亏待你们。你们以前如何做生意，如何生活，我们也不问，以后安心做好人家就好。今日来这一个卢赛，我实不相瞒，看她眉眼，却不似你这般老实。”
曲五娘犹豫了一下，苦笑着地道：“夫人也看出来了，我便实话实说。我们这种人家，就是靠着给客人弹琴唱曲，赚些钱财养家。以前在扬州城里，卢赛赛住我隔壁，因此熟识。只是我这里做生意，只是出去到酒楼里、客船上给客人唱曲，家里并不接待客人。卢赛赛那里，多有客人上门——”
韩月娘摆了摆手：“我明白了。我有言在先，我这里是官宦人家，你留卢赛赛在这里，不管是住衙门里也好，住外面也好，万不可做出丑事来，污了官人清名！不然——”

第61章 物是人非
杜中宵回到后衙，换了便服，在桌边坐下，女使上了茶来。
喝了一口，杜中宵对韩月娘道：“那个什么卢赛赛，已经安顿下了？”
韩月娘摇了摇头：“我让曲五娘留她住上两天，再定去留。那个人你也见了，眉眼间看着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家，怎么好留在家里住？出了什么丑事，传出去让人笑话。”
杜中宵愣了一下，他看得出来卢赛赛有些风情外露，跟曲五娘不是一路人，但却没有韩月娘那么多心思。虽然两人成亲不足一年，韩月娘从少女变成少妇，人确实不一样了。这种事情，她一眼就看出许多杜中宵没有想到的问题，心底里就不想这个人住在自己家里。
见韩月娘的面色有些不好看，杜中宵斟酌了一下，才道：“我原想她是曲五娘的故交，既然前来投奔，总得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若是不住在后衙，还得另想办法。”
韩月娘道：“你想什么办法我不管，只是有两条。一是不能住在后衙，免出丑事。二是住在我们永城县里，不得从事烟花生意，不然传出去，你知县的脸面向哪里搁！其他的，一切随你。”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还好韩月娘想得再多，也没有怀疑自己，也不知道是信得过自己，还是对她自己的自信。比容貌卢赛赛与韩月娘差得太远，年纪又大得多，大约韩月娘瞧不上她。不过这样也好，只要韩月娘不怀疑自己，安置卢赛赛就方便得多了。不过她也真不适合住在后衙，杜中宵的随从里多有年轻力壮，手中又有几个闲钱的，跟个风流成性的妇人住在一起，不定发生些什么。
旁边曲五娘的房里，曲五娘掏出十几个铜钱，让小青带着晶晶到城里去玩，自己与卢赛赛说话。
见洗过了之后的卢赛赛容光焕发，又换上了曲五娘的新衣服，像换了个人一样，曲五娘叹道：“姐姐一年多不见，倒是越来越显年轻了。”
卢赛赛轻撩了一下头发，略带幽怨地道：“怎么比得了姐姐，离开扬州，就能找到好人家。唉，你现在得知县相公赏识，中榜进士啊，这一世再也不愁了。哪里似我，还要四处漂泊。”
曲五娘苦笑：“也不过是一时落脚地罢了。官人喜欢听小青弹琴，这才收留我们，哪个知道将来会怎么样呢？这些游宦的官人，等到换一任，不知到了哪里，怎么会带着我们这些人？”
卢赛赛“嗤”地一笑：“姐姐，我们这些人家，这种事情哪个还不明白。过上两三年，小青长得大了，刚好给知县相公做妾，对姐姐不是一世的衣食。没有这些手段，姐姐就白卖唱这么多年。”
曲五娘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若单从自己现在的处境看，卢赛赛说得没错，若自己是外人，也会这么认为。可一起住了这几个月，曲五娘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杜中宵收留自己两人，就真的是为了不时听小青弹一曲。韩月娘虽然人和善，在这种事情上可不像是个好说话的。
两人聊过了分别以来的经历，曲五娘问道：“姐姐，你现在如何打算？”
卢赛赛道：“这里虽然只是个县城，但正处汴河岸边，极是繁华。既然有你在这里，我还东奔西走做什么？自然要住些日子，看能不能谋到条生路。都说汴京是天下第一繁华去处，但我们人生地不熟，到了那里举目无亲，只怕还要受人所欺。”
曲五娘犹豫再三，还是道：“姐姐，这里最近抓了一个大盗马蒙，不知牵连出多少人物。你在这里住也就便了，有知县官人关照，总能谋到一条生路。只是听我一句劝，万不可做乱七八糟的事情。”
卢赛赛掩嘴而笑：“既有知县关照，又能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只怕我出去唱个曲，也会被别人嚼舌，还能够做什么？你放心，我只是要谋个正当营生。”
曲五娘点了点头，也不好说什么。
小青拉着晶晶一路出了城门，两岸的店铺看了一气，花两文钱买了几个包子拿在手里吃着。走了一会，小青拉着晶晶到了河边的一株大柳树下，对她道：“我给你看个好玩的。”
说完，神神秘秘地取了一个烟花出来，口中道：“这是我过年偷偷藏下来的，谁也不知道。就等着以前的姐妹来，放了给你们看。”
晶晶看了再看，见是个纸包着的物事，问道：“为是什么？也不好看，又不香。”
小青听了不由抿嘴笑：“这又不是香包，怎么会香？这个叫作烟花，一点起来便就飞到半空，便如在空中开了一朵花一样，不知道多好看呢！”
说完，把烟花放在地上，取出火折子小心打着了，凑到了引线上。她第一次自己玩烟花炮竹，紧张得小手发抖，好一会才把引线点着。
见那引线滋滋响着冒烟，小青拉着晶晶跑到一边，紧张得小脸通红：“快要飞起来了！你不要眨眼睛，一下就要在空中开花了！”
晶晶好奇地看着那个冒着黑烟的烟花，紧紧握着晶晶的手，又是害怕又是期待。
突然，“咻”地一声，那个烟花腾地而起，飞到空中“啪”地一响，开出一朵五颜六色的花来。
“好看，真地好看！这个东西怎么就飞到空中开了花！”晶晶看得神奇无比，开心地跺脚。
小青看着空中却有些怅然若失，过了一会才道：“唉呀，白天放了一点也不好看！”
晶晶却道：“好看，好看！我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好看的物事！”
小青听了，心情重又好起来，对晶晶道：“那你住下来，就在这里陪我好不好？我那里呀，不知有多少这种好玩的东西。平日里也不用到酒楼里去转，有时给官人弹几支曲子就好了。哪里像从前那样，我们这家酒楼转到那家酒楼，又累又饿，还要被客人打骂！”
“好呀！”晶晶说完，神色突然有些暗淡。“就是不知道妈妈怎么想。她一心要到京城去，说那里是天下第一繁华的地方，要去见世面呢。不知多少大人物住在那里，得一个人赏识，从此一生不愁。”
小青也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听了晶晶的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站在那里一个看着汴河上面的点点白帆，有些失落。她跟晶晶一样，都是五六岁的时候被家里人卖到曲五娘和卢赛赛家里，说是她们的养女。其实这些人家，收养她们这些小女孩，无非是教些技艺，指望着长大了之后，接他们的班，养她们的老。到了这个年纪，她已经懂事，怎么会不知道这是让人瞧不起的身份？

第62章 尽心而已
一轮明月高悬，点点繁星，稀稀落落地布在天幕上。天高星远，月华如练，引人暇恩。
杜中宵靠在交椅上，微闭双目，听着如山间涧水徐徐流过的铮铮琴仿，好似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前世听音乐，总是免不了震耳欲聋的伴奏曲目，含混不清的歌词，听完了也不知道听了什么。这个世界的音乐是另一种风格，讲究的是天地间惟此一音，一曲，和着天地律动，倾听天地的声音。
这无所谓对与错，好与坏，只是对应着不同的人，对应着不同的世界，对应着听曲的人不同的心境与感悟。这个世界的音乐因天地与人而生，而不去勾引人心进入一个浮躁的虚无世界。
一曲终了，杜中宵睁开眼睛，开心地道：“小青的琴声，又精进一层，可喜可贺。可从琴音里听出来，韵律里多了一些人世的嘈杂，少了一分天外的空灵。这样不好，但小青年纪幼小，又是好事。只有能从人世间的嘈杂里超脱出来，才能领悟那份超脱尘世的意境。”
小青放下琴，眼圈红着道：“教官人笑话，我只是个凡尘女子，又怎能奏出天外之音？官人一心要听那天外之音，自然该向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那里寻。我一个风尘中长大的女孩儿，能奏出合乎音律的曲子，听着不那么难听，已是难得修来的福气，怎么能奏出官人想听的曲子——”
杜中宵笑道：“此言差矣！我们本就是凡世中人，只有经过红尘翻滚，才能理解曲子中超凡脱俗的意境。都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可若是没有红尘中的人操琴，曲子再好，也难以奏出天人俯耳的声音。小青，天予你这才华，你该好好珍惜才是。于你来说，学着那些凡夫俗子学些技巧，一切都是无用。当用心感悟这天地的韵律，倾听世人的声音，才能奏出天地和鸣的曲子。”
小青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曲五娘，神情有些暗淡，小声道：“我在扬州弹琴的时候，总有晶晶在旁边唱曲，每次都能搏个满堂叫好。没了晶晶，我曲子弹得再好，无人唱曲，总觉得缺了些什么。以前师父教着弹曲的时候，总说曲是天地之律，歌才是人之声，现在弹曲，总觉着少了些人气。”
曲五娘脸上强堆出笑意，低声道：“这孩子自小跟晶晶一起长大，白天两人见了，难免想小时候的种种事情，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官人不必向心里去，过些日子她自会好了。”
杜中宵道：“小孩子才会想到什么说什么，句句都是她心里面的话。小青如此想念晶晶，想来是个对唱曲极有天分的。她和卢赛赛既然到了这里，我自会照看一二。永城是个小地方，只靠着唱曲，只怕难以赚来多少钱财。这些日子，我想在城外到码头那里，建些店铺，招揽客商，正好帮她们一次。且容我想一想，她们做什么生意合适，到时你们一起帮手，衣食无忧又算得了什么！”
曲五娘偷眼一看韩月娘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忙行礼谢过。小青是个孩子，见了曲五娘的样子，急忙跟着过来，行了一礼。
杜中宵道：“人常说，活在世上，看老天赏你哪碗饭吃。小青，你弹琴是世间少有的人物，千万要在这上面用功不辍。不要听别人怎样讲，你只要弹得好了，哪个敢小看你。”
小青行了一礼，开开心心地谢过了。其实她年纪幼小，哪里知道杜中宵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人活在世上，应该要怎么活，追求些什么，小青一无所知。她的一切都是曲五娘教来，人生种种，就是看的曲五娘怎么讨别人喜欢，怎么多讨些钱财。只有这几个月住在杜中宵这里，才接触了些不一样的东西，学到了些不一样的知识。才会想一想，自己的一生，到底该活成个什么样子。
韩月娘有些倦意，对曲五娘道：“五娘，你带着小青回去歇息吧。这两日若是见到卢赛赛，便说给她知，官人会在这里给她找个安顿下来的营生，让她慢慢收了心吧。”
见韩月娘说到最后收了心几个字，面色非常不好看，曲五娘心中一凛，急忙谢了告退。
看着曲五娘和小青两人离去，韩月娘对杜中宵道：“大郎，你真要替那个卢赛赛安顿下来？”
杜中宵道：“这什么话？我替她找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安顿不安顿，是她的事。你都看出来她是个不安分的人，我又怎么看不出来？实不相瞒，最近这些日子，我想在城门到码头那里，路的两边做些小吃摊子，务必格外出新，吸引人来。那个卢赛赛若是个晓事的，守着个摊子，一生不愁。若是不肯，我也没有办法了。别人想帮她，也只是帮着想想做个格外出人意外的生意。”
韩月娘的面色缓和下来，道：“大郎如此想，我也就放心了。”
听了这话，杜中宵不由大笑道：“我不如此想，还能怎么想？夫人有什么不放心的？”
韩月娘听了一起笑，颇有些不好意思。两人从相识到结亲，到现在亲亲爱爱一家人，还曾没有碰到过这种人，这种事事情，韩月娘一被问，也觉得自己想得多了。
杜中宵想了些日子，越发觉得自己做小吃一条街的想法可行。把从城门的这段路整治出来，让牛鬼蛇神无从插手，再挑些老实做生意的人家，让他们在那里扎下根来，比现在的状况好多了。至于数量最多的客栈货场之类，可经引导他们到别的地方去，集中起来，也好管理。
这一日下午，杜中宵把程县尉、董主簿及江监当一应永城里真正算官的人，全部请到了后衙，就在花园里摆开了一两排小吃摊子。按照前世的记忆，什么要火候要手艺的菜色全部不要，只要那些简单好做又吸引人的菜式，诸如酸菜鱼、毛血旺、手把肉、豆腐干、猪头肉、各色下水，各种各样，整整摆了两大排。最关键的两条，就是重油重盐，兼且麻辣，最重要的便宜。
在两排菜色有尽头处，放了一张桌子，放了两瓶最烈的酒，和几个大盘子、
几人到来，杜中宵道：“我到这里为官多日，还没有请你们吃上一餐，饮两杯烈酒，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今日无事，请你们来，酒饮个痛快，吃也吃个痛快。今日不必上菜，那里有盘子，诸位自己去端个大盘，凡是今日园中有的，尽管放到盘里，拿了过来我们饮酒，不醉不归。”
说完，当先拿了个大盘，顺着两边摆好的吃摊，拣大块的肉，新鲜的菜蔬装了一盘，又盛了一大碗酸鱼汤，回到座位上，静静看着众人。
众人待了一会，新来的巡检寨主姚安乐见众人都不动，大笑道：“知县官人请大家吃个痛快，扭扭捏捏像个出阁的新妇作甚？没的耽误了知县好意！”
说完，拿了个大盘子，专拣那引起带着骨头的手把肉，装了一大盘，到杜中宵对面坐下。

第63章 欠债还钱
见姚安乐坐在桌边大口开吃，程县尉和董主簿相视一笑，也一起拿了盘子，去装了菜与肉，回到了桌边。见杜中宵看着自己两人笑，两人放开心怀，各自倒了一碗酒。
其他小官见长官如此做了，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各自拿了盘子，装得如山一般，到桌边坐下。
杜中宵冷眼看着众人，都是尽量多装肉，那些在里面装点些菜蔬的，多是不好意思，放几棵菜来点缀一下。看了这情景，杜中宵暗叹了口气，这个年代果然只有肉是王道。这些都是官哪，做官的都是见了肉没命地吃，更何况是普通的百姓。
什么东西好吃？这个问题在不同的时代，问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答案。在这个时代，问绝大部分的人，都会告诉你，肉最好吃。很简单，吃肉的机会太少了。哪怕是杜中宵，要不是家里经济宽松，外面做官的只有自己和韩月娘两个人，日子也会过得紧巴巴的。做了官又怎样？这个年代，一个小小县官，想贪也没多少钱让你贪。一县几千户人家，跟他前世一个大村子相差不多，有多少闲钱让当官的去贪。
这就是时代的差距，现在的县，大的相当于杜中宵前世的乡镇，小的只相当于个村子，还要加上人口分散交通不便。治理起来不容易，想动点手脚更加不容易。
永城是个大县，不只是辖境较大，更因为其处于汴河水道旁，来往商贾众多，县城非常繁华。其实离开了县城，乡下的人口非常稀疏。杜中宵曾经估算过，这个年代的人口，大约只相当于他前世人口的二十分之一多一点。而前世人口密集的中原地区，这个时代却显得地广人稀，包括永城这里。
这是个什么概念？望县的永城，一共不足六千户，繁华的县城，城内城外全算上，也不足两千户人家，说起来城镇化率已经达到惊人的三成以上了。这近两千户人家，就靠着汴河水路为生。
想起自己前世，家附近有个大村，三个村子紧紧堆在一起，相互只隔着一条路，三个村子加起来就有近五千户。千年的时光一对比，就知道自己这个知县是什么成色。
今天说是知县请县里的官员聚宴，实际上的情景，相当于前世的村干部聚餐？
等大家坐定，杜中宵举起杯来，领着大家喝了一杯酒，道：“难得今日聚得这样齐整，且先尽情吃喝。待到吃饱喝足，我有话说。”
程县尉和董主簿两人谢过，不再客气，抓起大块的肉，带头吃了起来。
杜中宵就怕大家吃肉不雅观，专门取的排骨部位，多带一些肉，煮得稀烂了端上来。在他的前世排骨部位比肉要贵，这个年代却要反过来，膘肥肉厚的地方才是大家的最爱。
饮了几巡酒，见大家个个油光满面，吃得差不多了，杜中宵才道：“且住一住，听我说几句话。自去年我到这里，依着州里吩咐措置营田。作为本钱，州里截留了本县税赋，我又办了一处做烟花爆竹的场务，办得好生红火。当时把县里的税赋截留下来，州里并没有说后事如何，因为营田本是州里的事。”
宋朝县一级是没有独立财政权的，原则上讲，一切出入钱数都应登记在簿，由州里检验。所有的一切收入，除了系省，与地方分成的也归于州里，县无权动用。总而言之一句话，县里收上来的所有的钱除了上贡朝廷，全部都是州里的，包括县里官员的俸禄也是州里发的，县里无余财。这还不算，那些州里官员全部有份的钱，比如公使钱，因为永城离亳州太远，基本很难拿到手里。杜中宵前世听过一句话，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这是说的宋朝之后的朝代，宋朝的情况刚好与此相反，附郭县的官员因为能沾公使钱等款项的光，公务由州里直管，拿的钱多又轻松。
离州城越远，官员的待遇越差，这是这个年代官场的现状。不要想着山高皇帝远，县里的官员可以上下其手，多少贪上一点。不是官员的觉悟有多高，而是要足额把钱送到州里去，官员就要开动脑筋，想出各种办法，实在没多少余力为自己挣钱了。离州城越远，县里搭上的税赋的运费越高。
宋朝的赋税是以县为定额，自真宗皇帝时代起，正税基本就不再加了。以前系省钱物留在地方的多一点，官员手头宽松，自与党项开战，三司恨不得把地方上所有的钱都解到京城，日子一天紧似一天。既然是系省钱物，那本就是三司的钱，地方上又有何话可说？
税额是定在那里的，一两百年的时间不变，人人皆知，朝廷有严令，不许变动。官府设在这里，从俸禄到行政，一举一动都要成本的，省也省不下来。三司运往京城的多了，地方便就亏空。怎么办？只能在正税之外想各种办法，折变、支移、科配，等等诸多名目，所谓古之刻剥之法，此时具备。因为此时的施政讲究成例，一些临时措施一旦固定下来，数目就定死了，后来的人只好再想其他名目。所以说看民间的税赋重不重，不能看有多少条目，而要看到底把民间收入搜刮了几成。因为成例不变，一旦地方的经济变好了，条目虽然看起来多，税赋比以前少也有可能。
县里的难处，在座的人人皆知。一听杜中宵提起去年截留了税本县赋营田，再想起今年杜中宵兼任了营田使，每个人心里都叫一声苦。营田的好处县里还没有见到，不会这就要还债了吧？
看着大家的脸色，杜中宵叹了口气：“你们想的不错，州里要我们还钱。春种秋收，营田务到秋天才会有收成，州里倒也没有不近人情，让我们秋税的时候把去年的钱粮一起还上。还有，那处做烟花爆竹的场务，州里看着赚钱，让我造册送到州里，以后就由州里管辖，会派个监当官来。”
听了这话，董主簿的脸色立即变了，不由叫道：“长官此言一出，我们几个哪里还吃得下？”
杜中宵摆了摆手：“你们不要急，今日找你们来，就是商量一番，该当如何做。西北议和，三司可没有减省解往京城钱粮的意思，估计苦日子我们还是要过的。我为官，看不得手下的人吃苦。大家离乡背井来到这里，为朝廷做事，结果不说有酒有肉，甚至要受冻饿之苦，于心何忍？总要想个办法，既要把朝廷的钱粮交了，又要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你们说好不好？”
众人长出了一口气，一起拱手：“我等能在知县相公手下做事，实是上一世修来的福气！”
杜中宵点了点头：“营田务那里我会想办法，去年截留下来的钱粮，由他们出了最好。反正营田有三年不税不赋之制，真不够以那里的名义去借一些。不然骚扰民户，徒令上司烦恼。现在最难的，是县里面怎么想个赚钱的法子，诸位日常也聚到一起用些酒肉，做事的公吏发些赏钱。不然的话，终有一天还会再出马蒙那样的事情。众人拾柴火焰高，这个法子，大家一起想一想。”

第64章 曲线前进
程县尉和董主簿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在一起半年多，大家都看出来了，别的本事不说，杜中宵赚钱的本事是一等一的。说是叫大家来商议，多半他的心里早已有了预案。
见大家都不说话，姚安乐高声道：“我们这些人比不得长官，读了那么多年书，高中进士，满肚子都是治国安民的主意。似我们这些人，若是有赚钱的法子，哪个还来做官？长官有什么好办法，尽管说出来，我们照着做就是！”
程县尉和董主簿连连点头，一起叫好。
杜中宵带着本县的兵马监押，新任巡检寨主姚安乐是他属下，正是要向长官套近乎的时候。他本是个到西北作战的禁军，负过伤，想方设法讨了这么个养老的差事。军营里的习惯，什么都是直来直去，就连巴结长官也是。不用怕不好意思，军营里的人做起这种事来，都是争先恐后的。
看着大家期待的眼神，杜中宵道：“我倒想了个办法，也不知可行不可行，说出来大家斟酌。”
“县里最难的，其实不是我们，而是那些公吏差役。他们大多不但没有俸禄，时不时还要自己出钱为上官做事，着实可怜。去年县里不少公人因马蒙一案而受牵连，虽然多数人是心术不正，其中总有几个是无可奈何的。我们为官的，要为他们着想，衣食无忧，谁会再去做那些作奸犯科的事？他们能够养家糊口了，再有人勾结地方蛇鼠，我们处置起来也理直气壮。”
听杜中宵一个劲讲公吏的难处，几人不由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自己这几个当官的日子就过得够苦了，哪个还有闲心管那些公吏们。
杜中宵又道：“做县官最难。每一文钱都归州里管，一应政事都要听州里指挥，我们哪，就是州里伸在这个地方的手脚而已。或者说，我们这些官员，对本县来说，就是外人。外人怎么好在地方赚钱？县衙里的一切使用，还要着落在公人差役身上。我是如此想的，县里专设一库，委专人经营，凡赚得的钱财都存入库里。这库的用处，便是为县里的公人差役发俸钱。他们衣食有了着落，便就不再刻剥百姓，平日里你们支使他们去做些事情，也可以从这里面支钱，你们说好不好？”
董主簿是管钱的人，听了这话，略一思索，便就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不管是用衙门的名义，还是用官员的名义，县一级都是无权设立自己的财库的，经济实体也不行。那么要想赚钱，只能够经过公吏这一道手。官员不能够从库里支钱有什么关系？只要让公吏做事买东西，不给他们钱就行了。这种事情，县里的官员以前可没少做，有几个知县吃喝是自己掏钱的。这样一个库，名义上是公吏们的，实际上是官员的小金库，是一个变相的公使库。州里公使库的钱其实也一样，只能用，不能把钱拿回自己家里。
想通了这一点，董主簿第一个拍手叫好：“知县如此体贴下人，正是我等之福！”
程县尉一时没有想通，见董主簿叫好，便也跟着叫好。这种钱粮的事，还是主簿最明白。
其他人见两个领头的称妙，不管明白不明白，都一齐拍手。
杜中宵道：“好，那便在县里别设一库，以劝公吏差役禀公守法。此库的本钱不可用公帑，也不好科配于民，我想还是赊些来的好。最近这些日子为衙前的，多是本地的上等户，让他们凑一凑，利钱可以商量。我们这些人作保，哪个信不过？等到经营有了利息，把本钱还了就是。”
董主簿道：“知县说的是。马蒙那厮闹得满县不得安宁，先前的衙前多不中用，最近几乎全部换过了。他们本就是大户人家，凑些本钱出来何难？赚了钱还他们就是了。”
姚安乐看看杜中宵，再扭头看看董主簿，一时怔在那里。原来还可以这样吗？一分本钱不出，就要建个库出来，还是为公吏们做好事的。也不对，这些本钱就是这些人出的啊。
杜中宵堂堂知县，为了公事做生意，怎么可能掏本钱。以自己这赚钱的本事，应该是别人拿出本钱求着自己用才是。要不是县里的财权完全被州里剥夺，他哪里需要费这么多事。以公吏的名义建库，相当于公吏们自己集资做生意，赚的钱作为他们的俸禄，既满足了朝廷，又给了他们衣食。至于到底哪个环节好像不对劲，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关杜中宵什么事，自己不过是有个赚钱的本事而已。
县不是一级完整的政权，本质上是州里的派出机构，财权是彻底被收到州里去的。不管杜中宵做什么，只要赚了钱，都是州里的产业，代管都难。便如他做烟花爆竹赚了些钱，第二年便就被收了去，州里还顺手安上了一个监当官的官位。
知县这个位置就是如此。杜中宵总算是看清楚了，在这个位置上，小打小闹赚些钱，改善一下自己和一众属官的现状是可以的，大的产业做不起来。只要做大，就会被收到州里去，脱离自己掌控。所以做知县，还是老老实实研究些新技术，积攒从政经验是正事。
马蒙一案为什么牵连那么广？是因为牵涉到了州县两级公吏，衙门被渗透得像个筛子一样。如果不能解决公吏的待遇问题，这种事情以后还会发生，而且是一定会发生。
县级财政完全被上级抽走，不要说是兴建工程造福地方，就是简单维持，州里剩下来的那点钱也不够。从哪里补？实际就是要在衙门里当差的公吏差役自己掏钱出来。如果不作奸犯科，这些职务不但赚不到养家糊口的钱，还要把自己的家产搭上。向治下人户加苛捐杂税是不行的，因为只要立了名目，这钱就要被收到州里去，县里只剩下汤汤水水，与官员的操守无关。
要想把县里搞好，杜中宵想来想去，只能以公吏的身份建一个单独的库。这库还不能用官钱，不然一个不好自己会被戴上滥用公帑的帽子，只能由公吏们自己集资。道理与营田务其实是一样的，即朝廷对地方财政控制太严，只好设立一些集体所有制的经济实体，为地方争取利益。杜中宵有赚钱的手段，发展起来这些地方的经济实体，就是为县里做好事了。至于以后换了官员，会不会被收到州里，那就是后任别人的事了。县这一级注定只是仁途的跳板，杜中宵也是一样，其实没有太多发挥的余地。
杜中宵费了这么长时间，动了许多脑筋，其实就是想清楚了自己前世，为什么有集体经济。集体经济本就是为地方提供财富，以弥补财政过于集权的弊端。当然，自己把集体经济玩垮了，怪不得谁。好在这个年代没有保就业的政治任务，官方经营的实体，没有赔钱一说，赚不到钱卖掉关掉就是了。
看着众人的神情有些迷茫，显然还是理解不了自己这么做的意义，杜中宵有些无奈。他也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这么严重的产权问题。有什么办法？大宋的集权，首先就是财政集权，号称天下一文之入一文之费必经三司。州一级还有一些财政灵活性，县一级一点经济独立性都没有。

第65章 强行收钱
汪押司看着面前的榜文，面上阴晴不定，也不知道想些什么。他不是本乡人，原来是附近宿州临涣的吏人，因马蒙一案，永城这里缺人，被招募来的。押司是一县公吏之首，半官半吏的角色，并不一定使用本县人。甚至州里缺人时，他们还会被差到州里做事。汪押司就是在被调到州里，顺手补来了这里。
一边新任看码头的拦头祝文行看了榜文直叫苦，对汪押司道：“要出十贯钱！啊呀，押司，这可不是要了我们这些人的命！先前的拦头跟马蒙那厮勾结，被充军发配，才点了我来做。我家里哪里跟那些人一样，没有钱啊！只看家中有二三百亩地，可多是旱地，又无人耕种，如何凑起钱来？”
汪押司淡淡地道：“又不是白要你们的，榜文说得清楚，只是暂借，三年为期。有知县和县尉、主簿作保，还怕不还给你们吗？官府借钱，怎么都要给的。”
祝文行只是叫苦，心中却道，官府借钱，什么时候还过？能够借个什么由头充抵，免一点科配就了不得，让衙门拿现钱出来还钱，三岁孩子也不信会有这种好事。
汪押司指着榜文道：“你看，上面连多少利钱，每月应还多少数目，都写得清楚，可不似从前一样不清不楚。新任知县做事雷厉风行，不容推拖，你还是早准备钱得好。”
祝文行连连摇头：“哪里有钱？我是种地的人家，这时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借都无处借去！”
汪押司冷笑一声：“哪个来应差役的，不准备几十贯钱当差时使用？我劝你不要触相公霉头。”
说完，不理祝文行，大步向衙门里面去了。
祝文行看着汪押司的痛影，已愣了一会，转身急急去找一般跟自己应役的公吏商量。这一次因为马蒙而起的大清洗，整个永城县里的中上等户，几乎全被波及。原来当差的多少破财受罚，祝文行这些人被提了起来填补空缺。可一县人户就那么多，上等户数目有限，多是罚了哥哥，弟弟来当差。
进了县衙，正见到新征来的手力莫伦从里面出来，上前一把拉住，道：“哥哥，我们前去喝酒！”
莫伦看了看祝文行，想了想，笑道：“好，左右无事，叨扰兄弟一餐。”
两人出了县衙，就在旁边找了个小酒馆，进去打了一角酒，叫了一盘羊肉，拣张桌子坐了。
不等酒菜上来，祝文行扶着桌子，伸长脖子问莫伦：“节级，外面张了榜，让我们这些人拿钱，不知是个什么章程？十贯钱，我这种人家拿出可事是不易。”
莫伦道：“榜文上不是写得清楚，县里要办些产业，贴补我们这些吏员，借些钱来做本钱。”
祝文行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这话哪个敢信？衙门里要钱，从来都说是暂借的，可有几次还过？就是还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还的是什么东西。几年之后，从库里拉些朽坏的货物出来，说是作价若干，就当还钱，还不是跟没有一样！”
官府的话，是不敢信的，就是有借有还，也不定到时还的是什么。什么烂了的茶，发霉的酒糟，没有味道的香药，全部作原价甚至也加价给你，也是还钱了。祝文行是乡下人，被这种手段坑得苦。
莫伦和颜悦色，对祝文行道：“我们这些在城里当差的人，被主簿专门叫去训过话，说此次不同以往。借你们的钱肯定到时还现钱，而是借时足陌，还时足陌，不打折扣。榜文上写的，从第三个月起连本带利每月还钱若干，到时必见现钱，绝无折变之事。这话是上官专门交待，你大可放心。”
祝文行哪里肯信，角菜上来，与莫伦饮了一杯，急忙问道：“哥哥说的是真？”
莫伦叹了口气：“当然是真！我家里原是哥哥当差，不合被马蒙那厮害了，罚了些钱，配到了二百里外牢城，才差了我来。我们一样要拿钱出来，怎么会骗你？就是因为马蒙一案，我们当差的人，从衙门里拿不到半文俸禄，反要贴钱进去，难免被恶人所乘，才想了这个法子。现在我们凑了本钱，衙门里差专人运营，赚了钱就是我们的俸钱。你想啊，如果这生意真做得好了，不说我们到手多少钱，就单是以后的诸位官人差事全从里面出，我们要少花多少！似我在城里收税，若没有这一项，几年差当下来，三五十贯钱总要搭进去。这样一算，出个一二贯，还是划得来。”
祝文行听了，转了转眼珠，道：“如此说，节级你倒是划得来。”
莫伦笑道：“你以为在码头做拦头，是个收钱的差使，就是会搭钱进去？兄弟，你第一次当差，想的好事！码头收钱都有定额，而且就高不就低，你一样也要向里搭钱的！”
祝文行吃了一惊：“还有这样一说。”
莫伦一笑，只是喝酒吃肉，让祝文行自己琢磨。
杜中宵前世的一些管理手段，什么定额、责任制、末位淘汰制，这个年代早就玩得溜熟。比如莫伦收城内一块区域的住税，祝文行收码头那里的行税，都是有每月定额的。官员要政绩，这定额都是按照某个税多的阶段定下来，过段时间，如果收得的税比定额多，便重定，比定额少，那就维持旧额。如果办事的人收上来的数目不足定额，要从自己家里掏钱来补上，不然当差怎么会败坏家财。
祝文行是保安镇那里的乡下人，一个数州交界的偏远小地方，还不知道官府的这些手段。虽然听说当差会败坏家财，总想着自己是帮官府收税的，自己不会那么倒霉，说不定还有点好处。听了莫伦的这些话，心里才开始害怕起来。十贯钱他家当然是拿得出的，不过确实不是小数目。
喝了几杯酒，莫伦对祝文行道：“你新近才到城里当差，诸多事情不知，我好言劝你一句。此次县衙从我们这些人手里收钱，说得客客气气，有明确数目，连还款日期如何还款都说得明白，是以前从来没有的事。官人如此对我们，若是还不知好歹，到了日子交不上钱去，那可要当心！”
祝文行吓得一哆嗦：“榜文上不是说了，若是家中着实有难住，向官长说明，并不强求么？”
莫伦一声冷笑：“那你就去试试！这份差怎么当，你说了算吗？明日让你押些官物去千里之外，走上一遭，回来你就哭着喊着要给衙门交钱了！摊到头上，来当了差，官长便如猛虎，我们就是那乖乖的小绵羊，这个道理懂不懂？榜文贴出来，明明白白让我们交钱，已经是朝廷恩典，你还想些什么！”
祝文行喝了一口酒，一时有些发蒙。没想到此次进城当差，还以为捞到了个好差事，没想到还是这个样子。还不如在家里应征做个里正，自己那里民风淳朴，反而没有多少麻烦事。

第66章 自作聪明
卢赛赛看着一头青驴蒙着眼睛，围着磨盘转个不休，白白的豆汁便就从磨上流了下来，接到下面的大木桶里。看了一会，对一边站着的杜中宵道：“官人，叫奴家来看这个做什么？”
杜中宵道：“这几日县里的公吏差人凑了些钱起来，要兴办些产业，赚些钱贴补他们的差事。本钱不多，我想着从小生意做起，就在城门外到码头问开些小店。水面上讨生活的人家，大多辛苦，兼且吃的东西寡淡，欠缺油水。我想来想去，最合他们口味又便宜的吃食，无如豆腐。现在两个差事，一个是开间豆腐坊，用官府本钱，每日里做些豆腐，卖给那些小店。虽然辛苦了些，好在利钱稳定，做得好了不难成小康人家。再一个就是开间小酒肆，从官酒库赊酒，兼卖豆腐这类吃食。”
听了这话，卢赛赛的脸就垮了下来，好一会道：“我自小便就唱曲卖艺，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些生意如何做得？做这些活计，不如在码头那里唱曲。”
杜中宵心中叹了口气，果然这个卢赛赛是个吃不了苦的。自己为后台，豆腐作坊必能垄断那一带的生意，做得好了利润丰厚，没想到卢赛赛一口回绝了。
见一边的曲五娘面色为难，小青有些焦急，终究心中不忍，杜中宵道：“那这样吧，城门到码头那里要重新整治，开一些铺子。你去接一间小酒楼，只要交了定额，剩下的利钱归你自己。酒楼生意，只要招两个会做事的主管，几个伶俐的小厮，赚钱不难，你看如何？”
听了这话，卢赛赛才开心起来，向杜中宵行了个礼：“谢过官人。”
杜中宵微叹了口气，又问道：“随你一起的那个陈勤，一定要与住在一起么？”
卢赛赛掩口而笑：“他只是个挑夫，若是日日与我住在一起，岂不惹人闲话？”
“那样最好。县里有官牧的牛羊，需个人照看。虽然辛苦，终究是个正经差事，我想让他去做。最近到处垦田，缺牛厉害，我从别处买了些牛来，正要派个可靠的人去看着。”
卢赛赛道：“如此谢过官人。他终究是我的旧相识，有份差事做总是好的。”
杜中宵点了点头，想了想道：“这几日要整治城外到码头那里，等到店铺选好，我再领你去看。只管放心，到时我会派人帮你。只要你安心做生意，何愁衣食？”
卢赛赛满口答应，混不当一回事。自己从小就是在各种酒楼里厮混，那种生意岂不是最拿手的。
曲五娘带了卢赛赛离去，杜中宵对身边的韩月娘道：“你一定要看着我给这妇人安排生计，喏，现在看到了。这妇人心性不定，将来会成什么样子，我可是说不准。”
韩月娘道：“成什么样子是她自己缘法，我们何必操那个心！有个正经行当做，我们就对得起五娘和小青了。若是不五娘一直做事勤快，为人沉稳，小青又乖巧听话，哪个管这个卢赛赛！好了，以后的事情我就不管了，随你做去。只是我看那个晶晶性子单纯，不要跟着卢赛赛学坏了，以后还是跟小青在一起得好。一个弹琴，一个唱曲，我也解个闷。”
让柴信把韩月娘几个送回后衙，杜中宵才回到前厅，命人把程县尉、董主簿和汪押司找来，对他们道：“昨日公吏们的钱已经缴完，我看了下，数目无缺。唉，收钱总不是好事，难得他们能够体谅我们的一分好意，没有误了期限。今日我们商量一下，到底该如何做。”
正在这时，一个差役进来禀报，说是外面巡检寨主姚安乐求见。
姚安乐大踏步走进官厅，见程县尉和董主簿都在，与两人见了礼，才对杜中宵道：“长官，县里面收钱，想来要做大事，如何不跟巡检寨说上一声？我听闻这消息，跟寨里两位都头商量一番，凑了一百余贯钱来。县里要做事，我们也正该出力。”
说着，姚安乐让外面的两个士卒，抬了一大筐钱进来。
杜中宵看了看姚安乐，又看了看那一大筐钱，愣了好一会。巡检寨与永城县是平级的机构，并不属于县里管辖。此事杜中宵原没想他们参与，没想到姚安乐自作主张，自己把钱拿来了。以这厮的性子，断然想不到这真是为县里的公吏做好事，只怕当成了向自己献媚的机会。只是钱已经送了过来，不能够不收下，不然到时真到分钱的时候，岂不凉了将士们的心？自己带着兵马监押职呢。
咳嗽了一声，杜中宵对董主簿道：“主簿，把钱清点清楚，记下账来。到底是哪位将士，此次出了多少钱，一定要记清楚。到时要按账还钱的，千万不能错乱。”
董主簿应诺，与程县尉对视一笑，出门点了两个吏人，上前点钱。
此时县里面只有程县尉和董主簿两人，比较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他人都迷迷糊糊。以杜中宵前边垦田和制烟花赚钱的本事，这笔钱收上去一定不会亏了本钱，赚多少就看各人运气了。
点过了钱，杜中宵让董主簿把账目记录清楚。记到巡检寨那里有些麻烦，姚安乐以为这是新知县上任为自己敛财，只管着收，一些人名记得不是非常清楚。好在跟着来的兵士头脑清楚，把账目记得一清二楚，董主簿依此把账记了下来。
杜中宵对董主簿道：“巡检寨那里单做一簿，让姚寨主带回去，交钱的人一一确认数目记账。”
说完，对程县尉和姚安乐道：“这本账，就是将来还钱的依据，万万错乱不得。你们各自在上面签名画押，拿我来签。若是有了错漏，到时我找你们麻烦！”
众人哄然应诺，各自上前签字画押，没有任何犹豫。对于他们来说，这算不得大事，哪怕里面真有些差谬，还真能够找到他们头上？按以前的经验，断然是不会的。却没想到在杜中宵这里，以前的经验全然无用，他本就是在为这个时代探索县域治理的新路子。
众人签名画押，杜中宵一一看过，提起笔来，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
用前世的话来说，这次就是集资办企业，发展地方经济。发展得好了，地方受益，百姓受益，在这里当官为吏的都会得到好处。若是不好，把本钱亏了，可就要搭上自己的名声。虽然这个年代，当官的难落下好名声，官场上也不会有人真正在意，杜中宵还是小心谨慎。
自己有千年经验，如果拿着本钱做生意都闹不出个名堂，那可就丢死人了。而只要这次赚了钱，县里的所有难题就都应刃而解，出什么麻烦，都可以用钱堆过去。

第67章 生意
漫步出了城门，看着满天飞舞的杨花柳絮，纷纷扬扬洒落在河面上，杜中宵一时有些伤神。又到了暮春时节，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想当初自己随着母亲到临颖县城的时候，也是这个季节，杨花飞舞似雪飞。不知不觉，已经数年过去，自己从为了生计四处奔波的少年，成了一县之长。
离开城门不远是一处茶铺，董主簿和程县尉带了五个人早早等在那里，一起向杜中宵行礼。
看了看几人，杜中宵道：“这五人，就是县里吏人差役选出来的？”
站在后面的祝文行忙道：“回长官，小的们正是同僚们推举出来的。”
话说完，见其余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自己，急忙住嘴。
杜中宵很不喜欢别人叫自己长官，因为在他前世，这个称呼跟旧社会的一些不好事情联在一起，让人心里不舒服。可从五代传下的习惯，大家对知县和县令最常用的称呼就是长官，改也改不掉。
杜中宵点了点头，对众人道：“前些日子向县里做公的人借了些钱，说是别设一库，为县里做公当差的人发俸钱及赏赐。这是你们当差的人公有的钱，不可乱来。是故找了你们几人，监察此库，包括赚不赚钱，钱是怎么用的，五日一查账。你们这些人，三月一换，是轮差还是推选，你们自己去商量。凡是属于此库，不拘是用钱还是办事，都是县尉签署，主簿勾稽，你们覆查，我最后签押。记住了，这里面的钱是给全县做公当差的人用的，你们做得不好，他们自会找你们。”
程县尉和董主簿对视一眼，带着众人一起拱手：“一切但凭知县吩咐！”
杜中宵微微一笑，不再解释。等到事情一件一件办起来，他们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与众人在茶铺里坐下，杜中宵道：“我想来想去，此库多与民间结社经商相似，大家凑本钱，将来赚了钱也是大家用。因为此次是为的公吏差役使用，这社的名字，便就叫‘公社’如何？”
众人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民间凑钱经商，多是称会，闽越一带海商最多，其他地方也有，只是不多见。但“公社”这个名字，倒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知县说什么都是好的，一起点头。
杜中宵掏出一张纸来，展开在桌子上，只见上面写了四个大字“永城公社”。
指着这四个大字，杜中宵道：“这是我写的四个字，作为此库的牌匾。本来想设在此处的，想来想去还是城里安全。县尉、主簿，你们二人在衙门里选处地方，制块牌匾把这四字挂上去，以后那里就是县里公人们领钱用钱的地方了。平时记账查账，也都是在那里。”
董主簿也不知道此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上前恭恭敬敬接了这四个字，小心收了起来。
“这一个月，你们先试一试，
一个月后把条例拟定出来，交给我。”说完，杜中宵站起身。“县里总不能只借公人的本钱，为表支持，你们最初的生意，便就定在这一带吧。”
众人一起起身，随着杜中宵向前走去。
看着两边的店铺，杜中宵问道：“让你们把这一带店铺都买下来，不知办好了没有啊？”
董主簿道：“回知县，这一带共有各类民房五十八间，买下更花三百六十贯足。加上赔偿一些生意人家的东西，合计共费钱四百二十贯足。帐目清楚，公平买卖，绝无强买卖之事。按知县咐吩，到后天他们全部迁走，城内城外另选地方做生意。”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按他的了解，这个数目大致正常。想来也是，又不是自己的钱，程县尉和董主簿用不着动什么手脚。这一带最值钱的不是这些小生意的铺面，而是另一边的客栈货场，那才是赚大钱的地方。小生意人家，有官府帮忙找铺面，哪里不能做生意。
大约一里多路，杜中宵带着众人走了一遍，重又回到茶铺里。
让小二上了茶水，杜中宵道：“这一段路我估算一下，约能开店铺二三十家。我们是自家经营，店铺不必开得过多，每一种以三家为限。在我想来，这样几家店铺是最应该有的，到了码头，行人最需要到这样的店里转一转。卖酒两三家，一家专卖极便宜的，菜色也力求简单便宜，专卖给船工纤夫。再一家专卖好酒，菜色力求精致，当然收钱也多。不高不低的，也酌情开上一家。卖杂货的一家，专卖本地的各种土产，如苇席、蜂蜜、枣干、黄花菜之类。这些要专人到乡间收买，我们赚了钱，乡人也得了实惠。洗澡的地方一家，里面找人搓澡，兼且洗衣。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华清池——”
听到这里，一边站着的祝文远张大了嘴道：“我的个天，原来还有专门洗澡的地方！自己烧个汤就洗了，哪个会专门花钱——”
见众人又看着自己，说到一半祝文远急忙闭了嘴。
杜中宵道：“不要小看了这门生意，夏天还好，到了秋冬时节，生意好着呢。似东京城里，那种大地方不只有专门洗澡的地方，还有专门卖热水的。如果再有人会修脚、按骨，生意更加会好得不得了！”
现在的永城县里也没有澡堂，实际上杜中宵只在京城见过，其他地方根本没有这种店铺。这倒不是这时的人不爱卫生，而多在家里沐浴，至于穷得连热水都烧不起的，冬天洗澡那就免了。
“豆腐铺子一家。这里临河，可以弄一盘小磨，专一磨制豆腐，再制成豆干、豆皮之类，可以从码头那里卖到各地。我们这附近种豆不少，那东西又没多少人吃，拿来喂马喂骡着实可惜了。药材铺也要有一家，附近多产药材，州城更是中原有名的药材产地，这生意不做可惜了。”
亳州自古就是中原一带的药材集散地，不只是本地产得多，四面八方的药材也汇集这里，很多在这里精制再卖往各地。这个年代药材是大生意，官方不插手实在说不过去。
说到这里，杜中宵手按桌子，道：“好了，我能想到的生意，便是这么多。粗略一算，这些生意做起来，两三年时间，足够把本钱还清，还够县里日常使用。还有什么其他生意，你们尽管想一想。”
除了这些生意，还有几样杜中宵想好了赚钱的东西，比如要做肥皂，要发展铁器，诸如此类，就不一定专门做铺子了。前世的一些小东西，其实这个年代是可以做出来的，本钱小利润高。兼且从做肥皂开始，可以着手研究简单的化学，这条路才是真正的阳光大道。
听杜中宵说完，程县尉道：“何不再设一间卖烟花爆竹的铺子？虽然工场被州里收了，总还是在我们县里。他们产的东西，我们可以赊来卖，码头边上还愁没有人来买？”

第68章 看中了你的资质
陈勤从卢赛赛身上爬起来，穿上裤子，下了床，到窗边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汴河。夜已深，外面汴河上点点渔火，点缀着摇落到河里的粼粼星光。风从河上吹来，带着晚春的暖意。
擦了一把刚才累出来的汗，陈勤闷声道：“知县官人让你在这里管着一处酒楼，有吃有住，又有钱拿，多么好的事情！有官人照料，在这里也没有人欺负我们，岂不强似到京城里去？”
卢赛赛啐了一口：“你也是个男人，看着精壮，脑子却全不济事！我以为那知县官人会送我一间酒楼，哪里想到只是到这里来照看，酒楼还是别人的。一月三贯五贯怎么算钱？以前碰上大方的客人，随手一扔就是金的银的，那才是钱！我看哪，我们暂且在这里落脚，不可做久待的打算。”
陈勤看着窗外的汴河，好长时间不说话。
卢赛赛气得猛用脚踹一下床，道：“你也是多年跑江湖的汉子，怎么一点出息没有？难不成还想在这里与老娘成亲，做一对恩爱夫妻？”
“有什么不好？我们也许大年岁，是该成家了。再生一子一女，好好守着过日子——”
卢赛赛听了不由大笑：“憨人！许大年岁，多大年岁了？我年不过三旬，姿色未衰，不趁着这个时候捞些钱财，难道跟普通人家一样起早贪黑做生活？我自小到大，手未沾水，女红更是全然不会，可做不来那些活计。你要是想娶个贤妻良母，趁早死了心思！从此你我各不相干，我就当白被你睡这些年。”
陈勤闷声道：“什么白睡？哪次不是你勾引我！”
卢赛赛笑道：“看你精壮才唤你上我的床，难道世间只有你一个精壮汉子？老娘只要站在门口，信不信随手一招，就有十个八个排队在外面！哼，跟他们睡了我还要收钱呢！你凭良心说，这些年你从我的床上下来，事后我可要过你一文钱？不但不要你钱，是不是每月还有钱把与你？”
陈勤心烦意乱，也懒得与卢赛赛算这种账。以自己的身骨，以自己的本事，到哪里赚不来钱？何至于在卢赛赛身边，让她像打发乞丐一样。姘头又不算姘头，仆人又不是仆人，自己算个什么身份？可人就是这么奇怪，自己就是舍不得卢赛赛这一身细皮白肉，哪怕知道她淫荡成性也还是舍不得。
春天已到尾声，夏天就要来了，夜里的风没了寒意，吹在身上格外舒爽。汴河上吹来的风，混合着屋里的汗味，透着一种旖旎的味道。
陈勤使劲摇了摇头，闷声道：“知县官人知会我，明日有差事派给我，只要好好做，不难在这里立下根来。我看此处不错，知县又是个好人，还是不要东奔西走得好。夜已经深了，我下去睡觉，你一个人再好好想一想。以前的日子再是灯红酒绿，人终究还是要安顿下来，好好打算以后的日子。”
说完，径直转身，出门到楼下去了，气得卢赛赛在床上大骂陈勤没有出息。
第二天一早，陈勤在楼下看卢赛赛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出现在楼梯口，招呼都没打，便一声不吭地出门去了。卢赛赛看见，只是冷笑，这牲口最近还长脾气了。
城南是一处极大的莲花池，原是太祖时命汴河沿岸挖的水柜，旱时向汴河补水，涝时排水。只是这些年汴河淤积，河床越来越高，水柜渐渐不太好用了。水柜汴河两岸各州县均有，用来调节汴河水位，只是因为黄河多泥沙，汴河淤积严重，上游很多水柜已经失去了作用。
陈勤一路到了城南，见到不远处杜中宵带了柴信几个随从站在岸边，急忙上前行礼。
杜中宵道：“今日找你来，是有份差事交予你做。若在这里久待，总要有些钱赚才好。”
说完，当先向莲花池那边走去。不多远，便就看见前面人山人海。
杜中宵道：“这是这一带的集市，每月朔望两次。走，我们到牛马市去看。”
走过一处花鸟市，经过几家卖干果的，就是一大片空地。这里是附近最大的牲畜市场，只见大群的羊围在一起吃草，另有马、牛、骡三三两两地溜达。
杜中宵指着不远处几头大黄牛，对陈勤道：“看见那牛头上挂的红绢没有？知道做什么用吗？”
陈勤拱手：“小的家乡并无此风俗，委实不知有何用处。”
“这是从北边京东路传来的风俗，每到集市，便就有人牵了养的种牛来。若是看着体格健壮，格外有力气的，自有人用自己的母牛前去配种。每配一母牛，便就挂在角上一匹绢。”
杜中宵说到这里，见陈勤吃惊地张大了口，不由笑道：“那上面挂的只是寻常布帛，并不是真地一匹绢，而且也不足尺，外面包了好看而已。一头牛不过三五贯钱，哪个肯付一贯的高价。一头种牛，日可配牡牛十余次之多，一次一贯，一日就可赚匹劣马了。”
陈勤这才点了点头，一次一匹布，种牛难不成屙出来的黄金？
今天讨论的是重大的经济和科技问题，虽然话题有些怪怪的，杜中宵还是神色从容，继续对陈勤道：“牛不过值五贯，使起来便如此值钱。最近几年西北用兵，马匹奇缺，少有二十贯以下者。若是有优良种马，与一般母马或母驴交配，那又该值多少钱？我找你来，便是欲要你管县里的放牧牛马之事，若是做得好了，当不吝重赏！”
陈勤这才明白杜中宵为何找他来看牛马市，不过还是有些疑惑，拱手问道：“不瞒相公，小的虽然出身农家，可自小不知耕稼，更加不会放牧，不知因何让小的去做这种事？”
杜中宵随口道：“放牧自有牧子，你只要管着即可。一是见你身体强壮，牧牛马不比别样，身子弱不禁风可是不行。再一个听说你能写会算，能够把账目理清楚。”
陈勤点了点头，这才知道杜中宵找自己的用意。放牛的还好，牛性子温驯，身子弱一点没关系，马的性子烈，没点力气还真放牧不了。当然，真正的原因是杜中宵一见陈勤，便觉得他跟种马有一种气质上的相似，不然卢赛寒早就一脚把他踢开了。气质相似，工作也应该顺手才对。
杜中宵做了知县才知道，这个年代州县都有自己专门的牧场，主要牧养的就是牛，永城县养着的就有一百多头。牛是重要的生产资料，但因为种种原因，价格不高，单独的农户饲养起来不划算，只好由官方规模饲养，农忙季节租给农户。羊一口五百文，猪一般一贯到两贯，牛只要五贯，而骑乘的马却要二十贯以上，牛的价格在肉用的牲畜中都算便宜的，谁家去养？

第69章 什么都要基础
永城附近的汴河是隋朝开凿的大运河一部分，河堤俗称“隋堤”。离隋堤不远的一棵大柳树下，杜中宵指着周围对陈勤道：“西起隋堤，北到莲花池，便是本县的牧场，东边、南边各有堠界。现今这里养了一百六十余头牛，二十余匹马，还有两百余只羊。马多是母马，几匹公马做种马之用。”
说到这里，杜中宵指着不远处的马棚道：“那里三匹种马，是我花大价钱从京城买来，专门做配种之用。原有的种马，这两日便就去了势，给县里的官吏使用。除此之外，如果‘公社’赚了钱，也还会买些牡马回来。这三匹种马，品相优良，都是从西北贩来中原，前朝唐马的后代，极是珍贵。你到这里最重要的事情，便就是用这三匹西北种马，多繁育些良马出来。”
陈勤挠了挠头道：“官人，小的并不会牧马，何时配种，怎么知晓？”
杜中宵朝远处一个干瘦的老头招手：“吴阿大，你来。”
那老者上前行礼，杜中宵道：“如何从种马取精，配种到选好的马里，你教给陈勤。”
那老者猥琐地一笑，从怀里取出一段肠衣来，给陈勤看，口中道：“本地多产此物，集市就容易买得到。让马把精弄到此物里面，再浸到温水里——”
杜中宵一摆手：“这些事情你们以后再讲，我这里还有其他事情吩咐。”
吴阿大急忙把肠衣收到怀里，拱了拱手，退到一边，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植物育种人工授粉，动物育种则人工授精，杜中宵前世的记忆里，对这种事情还是有印象的。别的不说，他前世农村的墙上，好长时间都刷着优生优育的标语。怎么优生优育？人他不懂，动物幸好生物课上讲过，基本的原理还是懂的，那就是精选父本母本，把优良性状遗传并稳定下来。一匹种马可以对应好多匹母马，优良品相的母马选出来，作为下一代的母本，其他的母马生出来的就优胜劣汰，可以使用。
马是人工驯化的动物，如果不注意品种的筛选与保持，很快就会退化，适应其生存环境。宋朝从北方各地买马，马种本就杂，又没有品种的选育与保持，退化得厉害。唐朝的牧马监多在西北，不过一两百年的时间，初唐时的优良军马在西北都不多见了，更不要说在内地。质量不行可以数量补，奈何宋朝马的繁育很成问题，马的数量想保持都难。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小时候学这课文，杜中宵形成了一个印象，只有广阔的大草原，才是牛羊，还有马儿奔驰的乐园。种地的地方养牛已是不易，更何况是马呢？直到很久之后，他看到了统计意义上的牲畜分布，才知道自己错得厉害。
牛羊保有量最大的地方是哪里？从来都不是广阔的中亚和北亚大草原，而是印度。即使是中原，牛羊的保有量也远大于现在的契丹。就是加上党项和西域，大宋的牛羊保有量也远大于他们。每年从契丹和党项进口大量羊的原因，是因为价钱便宜，还有贸易平衡的意义。
畜牧业，从来都是农业的一种，农业发达，饲养牲畜的能力远大于自然形成的草原。哪怕在杜中宵前世，中原地区已经把所有的土地都开垦出来种上庄稼，几个农业大省的羊产量也高于有大草原的省区合起来的总量。农业地区只要利用田间地头，加上田里的秸秆，同样的面积比草原承载的牛羊多多了。
大宋此时还远算不上人口稠密，大部分地区都是地广人稀，农业地区有大量的牧地。营田务垦田的地方，就连保正都知道要留出果园、桑田和牧地，更何况那些自然形成的村落。有那些不种田的地，既是对农村劳动力——比如小孩放牧，妇女织布——的充分利用，也是农田的储备。
大宋的牛很便宜，价钱低的地方一贯到三贯，中原贵的地区也不过五贯而已。养的农户少，是因为饲养成本过高，同样放牧，不如放羊划算。牛在农村只能用来耕种，对于一户农家来说，耕出来的田，是照顾不了的。小农养牛，需要多户人家合养，即是现在盛行于乡间的牛社。他们一般养很多头牛，自己用不了，可以租给别人。没牛的人家在用牛的时候，只要去租就可以了。
州县官府养牛是同样的道理，官方更有条件大规模放牧，从而降低饲养成本。小农经济，天然是不适合养大牲畜的。民间的大牲畜多，要么是有大地主，要么就是有专业的会社。此时牛肉其实并不贵，除去官府禁宰杀和限价的因素，也与羊肉相差不多，与杜中宵前世的状况大体相同。猪肉贵，是因为此时养猪的成本大于养羊，而且由于品种原始，出肉率与羊相比也没多少优势。由于饲养成本，小农会优先选择养鸡，次之养羊，小家庭养牛也是放羊顺带的。
这就是经济基础，小农经济的基础在这里，让民间养大牲畜发展不起来。民间不养，靠官方的几个牧监，又没有相应的科学技术，品种一年一年退化，质量上不去，数量也难维持。明清时期马的数量远多于这个时代，是元朝时有海量的蒙古马进入中原，优胜劣汰筛选出了大量的地方品种。当然，那个时候的经济基础也与这个时代有区别，并不只是地理气候的原因。
杜中宵刚开始搞营田，大多是基于他前世经验的本能。当了近一年的官，开始有意识地使用前世的政治知识，尝试着改造这个时代。他可以想工业革命，想开工厂，但与此相适应的乡村经济基础，也要摸索。前世有现成的指引，那就是大力发展集体经济。不管这个集体是多数人的集体，还是少数人甚至是个人的集体，总之要打破一家一户的经济运行模式。多数人的集体就是公社，少数人的集体就是前世各种各样的公司企业。用经济而不是用家族，使一个一个小家庭加入到经济大循环中来。
一步一步发展，当集体运营的经济在农业生产中占了比较大的比重，大牲畜饲养的难题也就应刃而解。没有经济基础，单纯靠小打小闹地引进良种，优选优育，容易半途而废。
前脚为县里的公吏差役们办了公社，解决了中上等户畏之如虎的重役负担，后边就要着手解决中下等户们的难题。他们缺少生产资料，那就想办法补足给他们，发展生产。依这个时代的实际情况，单从地价上就可以看出来，生产资料中土地现在占的比重不大，主要是畜力和农具。
杜中宵如此重视，带着陈勤去牛羊市转了一圈，才把他带到牧场来，便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现在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在知县这个位置，在地方上，要解决什么问题，从哪里着手。
这处牧场对于永城县来说，便如引进来的优良种马，先提早为将来的农业发展备好畜力的种子，时机一成熟，便就可以迅速地把果实送到农户手中。

第70章 知识是财富
站在隋堤的大柳树下，杜中宵看着汴河上络绎不绝的船只，不由心神激荡。如果说以前他只是在这个时代的大潮中随波逐流的话，现在开始，他要树起一片帆，引导着船队奔向大海。
想起刚才陈勤听了吴阿大的解释，从一脸惊讶，到后面欣然接受，杜中宵就想笑。为什么选择陈勤来做这件事？因为直觉。现在杜中宵知道，自己的直觉没有错，这就是个非常合适的人。
中下等户的正税负担不重，他们的负担集中在各种各样的抑配和杂捐上，而这些税种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非法的。此事人人皆知，年年有人讲，只是无法取消罢了。杜中宵一任永城知县，如果能解决了中上等户的重役负担，再取消掉抑配杂捐，就功莫大焉，可以说是这个年代最好的知县了。
沿着隋堤漫步回县城，看着阳光下的大地，一片勃勃生机，杜中宵也觉得自己干劲十足。
回到县衙，料理了一会公务，杜中宵便就回到后衙，换上便服。让随从准备一盏茶，杜中宵到了花园里，准备看一会闲书。时代的隔阂，还是要靠着不断学习来消除。
阳光下花园里的花开得正艳，蝴蝶在花丛中起舞，空气中弥漫着阵阵花香。远处的假山下，小青和晶晶并排坐在一起，不知低声说着什么，笑语靥靥。
或许这才是自己该过的生活，一切平静而美好。做个小县官弄得疲惫不堪，实在没有必要。
正在这时，陶十七拿了一本册子，急匆匆地赶来花园，对杜中宵行礼：“官人，你命人买的这本书已经买回来了。这书买来着实不易，还是南京的客商带回来的。”
杜中宵接到手里，见正是自己一个月前命人搜集的《耒耜经》，出了一口气。这个年代，找本书也这么难，哪怕《耒耜经》这种农学名著，搜遍永城县竟然找不到。此书成于晚唐，诗人陆龟蒙所撰，详细讲解了那个时代犁的结构。
陆龟蒙这个人很有意思，是晚唐著名诗人，却亲自耕作，写了很多农学著作，其中影响最大的便是这本《耒耜经》。书中详细描写了曲辕犁结构，所有部件都有专门的名字。《耒耜经》问世，其后一千年间中国犁的结构再也没有大的变动，一直到牛耕被机械所代替。
杜中宵前世见过犁，这个时代再见，发现形制与前世基本一样，便就动了标准化的念头。问起来才知道陆龟蒙写过这样一本书，实际上犁已经被他标准化了。此书成书已经两三百年，朝廷多次刊印，流布天下，做犁这种农具当然要以此为本。
随手翻了一下，杜中宵问陶十七：“书既然买了回来，你看了没有？”
陶十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是看过了，里面许多字不识，还专门找先生问了。只是这书里的犁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却还是云里雾里，想不真切。”
杜中宵笑道：“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书看不明白，何不到田里去，看看现在用的犁到底是个什么子。看着犁，对照着书本，才能认识清楚。”
陶十七摇了摇头：“我到田里看过，可找了几种犁，都跟书里说的有些差别，也不知谁是谁非。”
虽然此书已流传二百余年，朝廷也曾经推广过，但并没有一统天下。很多小地方，还是使用着古老的农具，大多数地方的犁细节几乎都与书中不同。甚至同一个地方，不同工匠做出来的犁也不尽相同。在特别偏僻的地方，如广南川峡的一些地区，还在使用千年前的“两牛抬杠”也不少。
杜中宵轻拍着书道：“正是因为犁的各种制式太过芜杂，我们才要参照这书，定出一个统一的制式出来。有了统一的制式，不只是制作方便，农户修起来也方便，使用也方便。你可以找个学问好的，详细给你讲一讲这书里到底说的是什么，照书里说的制一具犁出来。再到田间，找几个老农，各种犁都比较一下，哪种既轻巧又好用，便把形制确定下来。十七，你有巧心思，又喜欢做这些事，要开动脑筋。”
陶十七答应一声，重要接了书到手里。
杜中宵道：“这书如此珍贵，又不好买，你当重录一册，原书让衙门里收起来。这是学习态度，好多日子你都翻着原书看，这样不好。书要多读，也要多写，才能学得快，记得牢。”
陶十七答应一声，有些不好意思，接了书行个礼跑开了。
看着陶十七跑开的身影，杜中宵想了一会心事。前世上学，不管是历史还是政治课，一再讲的一句话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有什么样的经济基础就有与其适应的上层建筑。漫长的中国历史，经过了茫茫多的朝代，每个朝代有每个朝代的特点，同一朝代也在不断地发展。简单地用古代两个字，是概括不了如此漫长的历史时光的。那么每个朝代，其经济基础是什么？
站起身来，踱了一会步，杜中宵摇了摇头。一句封建社会的经济关系是概括不了的，封建社会的农业还有许多种呢，大庄园、小自耕农都是封建经济，字义上说封建经济指的就是大庄园。
这个年代大庄园经济不能说没有，最少不占主流。从五代时起，中国社会便就向着解除封建制的人身依附关系发展，进入宋朝之后更是稳步向前。用前世清新脱俗的说法，是代表了人性的光辉，是人身的解放。前世有一部很火的电视剧《雍正王朝》，里面皇帝废除奴婢等贱民制度被高度赞扬，实际上雍正时代人身的解放连宋太宗时候都比不上，更不要说比自己所处的这个时代了。
这个时代农村是真正以小自耕农为主，城市以小业主为主，与课本上讲的典型生产关系全部都对不上，包括历史书中的中国古代。按照前世的阶级分析，农村分地主、富农、中农、贫农和雇农，恰与此时朝廷的五等户和客户大致对应。不过此时不是以生产资料区分阶级成分，而是用家庭资产。五等户，或者说各阶级在社会中的比例，各级衙门皆有账籍，明摆在那里。以永城县来说，一二等户可以算作地主，占比不过一成多而已。五等户可以看作贫农约占五成，客户看作雇农约占三成，加起来占了八成。剩下的三四等户为富农，仅占很小的比例。地主占的比例如此大，一个重要原因是没有大地主。
宋朝不抑兼并，导致乡村有大量无地的雇农，但税赋和差役制度，又造成大地主不多，而以中小地主为主。封建社会晚期，典型小自耕农代表的富农和中农，在这个年代却占比不大。对这个现象杜中宵琢磨了很久，最终大致得出了个结论，那就是在农业生产资料中，这个时代，土地的比重与后来的明清两朝相比，要小的多。或者说，土地在这个时代的农业生资料中并不占绝对优势的比重，地多并一定就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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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花超了
此时永城地价，一般田地一亩只有二三百文，县城周围的好地也不过五六百文。一只羊就可以买一两亩地，这种事情杜中宵前世根本就不敢想。当然，中原地区地广人稀，旱涝无常，地价与其他地区比起来要低一些。但即使涨上十倍，一亩地两三贯钱，其实也不高。
与此相对应，此时米价一斗五十文，雇人佣工，官价一般是一人一天一百文，民间价格稍低，一日五十文还要管饭。勤快一点的，努力攒上几年，就可以买上几十亩地，做个中农。
地价、米价和劳动力价格的比例，反映了很多问题。此时地主与农民的矛盾中，土地多少并不占绝对重要的地位，其他的生产资料占的比重更大一些。再刨去牛价较低，答案也就很明显了。各种各样的农具才是农业生资料中的大头，实际情况也是如此。把地价向高了按一亩一贯算，三十亩地不过三十贯，而置办各种农具，却同样要三十贯。亩收一石，则年产粮食三十石，已是典型的中等户了。
以此时的劳动力价格，努力劳作，看起来十年之内就可以脱贫，成为这个时代的中产阶级。其实远不是这么回事，到现在大宋立国近百年，主客户的比例其实没多少变化，就连五等户比例也变化不大。
出现这种局面有很多原因，如天灾无常，一次大灾就容易让多年积蓄损失一空。比如差役沉重，农民并不能安心劳作。但最重要的，还是做个自给自足的小农之家对这个时代的人，并没有多少吸引力。
这一点让杜中宵很不理解，后来看清楚了这个时代的阶层变动之剧烈，也就释然。想自己家原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农之家，父亲进京赶了一次考就破产，要不是杜中宵有后世的知识，还不知道哪一年才能够翻身。吴克久原是一县之豪，视自己家为奴仆，仅仅几年时间，连酒楼都支撑不下去。
简单地说，这个年代持有资产是有成本的，国家税赋是资产税。如果手里的资产不能带来收益，会迅速被各种税赋抽光。中农恰巧处在这样一种位置，朝廷压下来的负担大多都是压到他们这一条线，只要收成差一些，税赋和差役抽血就会特别严重。一遇意外，便就跌落成为贫下农，甚至成为雇农。如果把差役算上，中农的生活并不比贫下农和雇农优越多少。
土地不只是收租，还是朝廷分担税赋的重要标准，土地的持有成本很高。做地主，不但要有地，还必须找到替自己耕种的人，地荒在那里，是要用自己的家产填税赋的。便如吴克久一家，因为得罪了杜中宵，杜中宵刚好考上了进士，他家的酒楼不但不赚钱，还一直向里面赔钱。地主也是同样的道理，一旦找不到承佃的人家，地租不出去，朝廷收起税来一点都不客气。
地里的收成不好，雇农不过渡荒，地主却还要继续承担朝廷的税赋。把雇农逼得紧了，大不了一走了之，换一家继续种罢了。按此时流行赊欠的规矩，说不定生活还能够得到改善呢。宋朝废除了地主和农民的人身依附关系，都是各种契约，且有期限，地主缺少把农民与自己的土地绑定的手段。
这种手段，除了农奴制，还有一项就是高利贷。也就是用金融手段，把土地与农民绑在一起，买卖土地的同时，也得到了耕种这块土地的农民，土地才会特别值钱。这个时代由于对高利贷的打击，地主恰恰缺少这种手段，他们要负担土地资本风险的成本。
这个道理说穿了，就是雇农的稳定性不足。杜中宵前世的工厂，如果工资一日一结，工人的流动性会非常大，不是特别缺人不会这样做。当人力更加富裕，资本家会连工资月结都不满足，倾向于用年结的奖金绑定工人。这样还不满足，会让工人负债，寅吃卯粮，让你不敢走。地主控制农民也是一样，高利贷最大的作用不是剥削农民，而是控制农民，提供持久的剥削才最符合地主的利益。
杜中宵研究这些，不是要分析这年代的阶级关系，那些伤脑筋的事情会有王安石等喜欢做学问的人去做。杜中宵需要知道的是，自己要发展科学技术，推动这个时代的技术进步，开工场，办企业，工人从哪里来。明白了这个时代的社会基础，才知道要采取什么措施。
这样的时代，不需要圈地革命把农民赶进城里，那是面对农奴制资本家采取的手段。也不需要土改分田，大把的荒地在那里，有人力，工具足够便宜，自然会开垦出来。现在需要的，是把有限的人口聚集到城市周围，有了人口密集的定居点，工业才有足够发展的动力。当然这不是说要城镇化，而是要集中精力改造城市周围的土地，能灌溉，旱涝保收的土地才会吸引人。客户占人口的三分之一，把这些人利用好了，便就足以保证工人的来源了。换句话说，发展中解决问题，而不制造问题倒逼发展。
现在工业的第一步，是大量制造好用而又便宜的农具，蒸汽机也没有这个重要。这便是杜中宵让人去买《耒耜经》的原因，从犁开始，建一个制式化的制造农具的工场。并不需要规模多大，只要摸索出了经验，形成了制式，以后甚至可以推广到每个州去。
把这些想法重新再理一遍，杜中宵坐下，喝了口茶，轻叹一口气：“但愿我想的没错，也不应该有错啊。做事情，当然是先挑容易的做。自己工科出身，当然要挑自己最熟的下手。”
做农具最重要的是什么？钢铁啊。可惜，自己现在管的这个县，什么都好，就是没煤没铁。杜中宵只能派人到北边的应天府去收铁，一如他派人到曹州去买牛。
正在杜中宵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董主簿找到后衙来，叙礼毕，苦着脸道：“知县，今日曹州买牛的和应天府买铁的一起到了本县，商户在码头那里等着呢。”
杜中宵一喜：“就等他们了！主簿，走，我们一起去，让这些商户知道本县急缺这些，以后多贩些过来！有了铁我们打制农具，又有牛，可以把县城周围全变成膏腴之田！”
董主簿却苦着脸：“知县说的自然是对的。只是，我们现在哪里有那么多现钱？二百多头牛，要费钱三百余贯。三万斤铁，也要费钱三百余贯。这个时节，春税刚解到州里，我到哪里变出六七百贯钱？”
杜中宵一怔：“县里没有钱了？怎么这么快就没有钱了？”
董主簿直叫苦：“前些日子从本县主户那里支借了约摸一千贯，办那个‘公社’已经花掉大半，剩下的都是有用处的本钱。知县自己定的规矩，我们不可以从那里取钱。”
说到这里，董主簿两手一摊：“除此之外，县里哪里还有钱？就是营田务，现在也是入不敷出。本来有那处烟花工场接济，又被州里收上去，县里现在着实是无钱可花。”

第72章 比刀
杜中宵沉吟一会，又重回去坐下，道：“手中无钱，可是不好见人。我们第一次跟人家买东西，付不出钱来，坏了信眷，哪个还敢到这里来做生意？”
一千贯不是小数目，杜中宵到哪里去变出来？现在全是投资，没有见到利润，想挪借都没有地方挪去。杜中宵家里现在倒是能拿出来，但哪有为公事花自己钱的道理？做官，不向自己家拿就不错了。
想了好一会，杜中宵对董主簿道：“主簿，偌大一个县，就挪不来一千贯？东西买来，马上就要见钱了，几月时间而已。我记得抄没马蒙家财，还有两千余贯呢。”
“案子是州里办的，刘通判在这里看着把那些财物解到州里去，哪里给我们剩下？”
见董主簿一脸苦相，杜中宵只好安慰他：“有办法，总会有办法的。”
虽是如此说，杜中宵心中也发愁。刚才想了半天国家大事，天下形势，甚至还要引导世界潮流，到头来却发现，自己连一千贯钱也拿不出。你的心飞得再远，脚却还老老实实在这里。
坐了半天，也想不出办法来，杜中宵有些心烦，对董主簿道：“不管，我们先去看看货物如何。无非让商户在县里多等两天，就说我们公务繁忙，一时抽不出身来。衙门买东西，验货收货，要经过多少人的手，想拿到钱哪里有那么容易。”
董主簿心道，怎么不容易？现在库里有钱，知县一句话这生意就做成了。
两人换了便服，带着随从出了衙门，一路向码头这里来。一出城门，就见到两边的店铺正在热火朝天的改造，端的是一副热闹景象。只是这些店铺要能赚钱，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桃花水起，正是水运最繁忙的时候，码头那里聚集了数十艘大小船只。汴河里面，正有运送纲粮的官船缓缓行过，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
让柴信带着随从散开，杜中宵与董主簿两人靠近码头，看用船运来的铁。应天府正在上游，沿汴河运三万斤铁来非常方便，一眼就看到了运铁来的船。杜中宵并没有规定要买什么样的铁，打造农具本就没那么讲究，就见船上各种铁锭、铁条和废旧铁器堆在一起，非常杂乱。
离得近了，就见前面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
杜中宵叫过柴信，让他到前面看一看，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身为一县之长，这里认识杜中宵的人还是不少。到了人群里，被人认出，让贩铁商人看见总是不好。
不一会，柴信飞跑回来，有些兴奋，叉手道：“官人，前面是两个客人在比刀。各自下了注，是以才围了许多人看。两把宝马，真是难得一见！”
杜中宵点了点头，自己前世作为一个工科生，对什么宝刀利刃可不感冒。自己工作的时候，随便拿块工具钢，打磨一番就是好刀，更加不要说那些特种合金钢了。
见柴信十分热衷，杜中宵正要让他去看，突然转念一想，又叫住：“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悄悄挤进人群里，就见到一个大汉虎立中间，抱着又臂，眼睛微闭。大汉旁边站了两个人，一人捧了一口刀，正在那里各种花式吹嘘自己的刀。
不知喷了多少口水，一个道：“口说无凭，眼见为实！我们比一比，各自的刀能斩断几个铜钱！拿一百文出来作注，赢的把钱拿走！”
另一边那人只是冷笑：“我这口刀，三百贯钱买来，与你做一百文的赌斗，好教人耻笑！”
那一个受不住激，大声道：“一百文还嫌少，你要赌多少？”
“哪个与你赌钱！看你的样子，也拿不出几文来。若是你输了，只管跪在地上，叫我三声爷爷。若是侥幸赢了，我便五十贯钱买你这把刀。”
叫嚷赌钱的人听了大笑：“你三百贯的刀被我赢了，却要五十贯买我的，当我痴么？！”
那人只是冷笑：“砍多少铜钱，不只是要刀好，还要砍的人卖力。这个大汉是本地人，哪个知道不是与你勾结，来骗我钱财的？若要欺我外乡人，你们这些把戏，我见得多了。莫说废话，愿不愿赌，你只要说一个字就好！我多少事要做，在这里与你喷口水！”
“好！若是不赌，岂不让人小瞧了我牛二这把宝刀！”
这话一出口，便就落实了这厮跟那个大汉勾结，一起来骗钱。只是骗钱不成，能够把刀卖出去，想来也能够赚不少，终究是舍不得。
抽出刀来，外乡的汉子随手取出一把铜钱，洒在地上，高声道：“这个好汉，便从一个铜钱开始砍起。我这刀，能砍五外铜钱，你若是一个铜钱都斩不断，我就要报官府了！”
大汉睁开眼睛，看了看牛二，微微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应声诺，把地上的铜钱捡了起来。
接过外乡人的刀来，大汉翻来覆去看了看，赞一声：“好刀！”把一个铜钱放在旁边的树桩上，摆好姿势，一声大喊。手起刀落，把那个铜钱一斩两半，刀砍进了木桩里去。
洒钱的人摆手道：“刀便砍在那里，试一试那厮的刀！”
大汉应声诺，接过牛二的刀来，两人使了个眼色，一样在木桩上摆了个铜钱。一样大吼一声，把木桩上的铜钱斩断。
柴信见了，不由低声道：“官人，端的是好刀！斩铜钱如此利落，可谓削铁如泥！”
杜中宵看了一眼柴信，摇了摇头：“有点手艺，拿把菜刀也把能斩断铜钱，有何稀奇？”
钢的硬度大于铜，表面淬火之后更是远远超过，只要开刃的技术好，斩不断铜钱才有问题。斩铜钱更重要的是开刃技术，和砍的人会不会砍，出刀速度和用力。当然，这个年代匀质钢罕见，这样比试并不是一无是处。那个外乡人也心里有数，知道砍的人重要，不愿做冤大头。
看了看第二把刀砍入木桩的深度，要买刀的人微微点了点头。虽然五十贯肯定被人坑了，但买这样一把刀，也不算太过分，最少这把刀不是破铜烂铁。这个年代铁器还是很珍贵，打造这样一把刀的成本不菲，能卖几十贯就看买家的心情和自己的运气了。

第73章 生财之道
正在这时，一个随从悄悄挤到杜中宵身边，小声禀报：“官人，那个与人比刀的外乡人，就是要卖给我们铁的商户。听说他酷爱宝刀，拿着自己的刀在船上炫耀，才惹了这事出来。”
杜中宵一听，忙把这个随从拉到一边，让他把打听到的事情详细讲给自己听。
从应天府贩铁来的客商名彭新树，做着铁的生意，酷爱收集宝刀。每到一地，必要打听有没有什么好刀，若是有价值，便就买回去。当然他既买也卖，相当于一门生意。只是这个年代好刀多是军器，民间没有什么好刀，价格高昂。与彭新树比的那把刀，杜中宵看着就有些像禁军的兵器，官方造价也要五贯以上。流落到民间经过了改头换面，卖几十贯并不算太离谱。
听了随从的禀报，杜中宵一时起意，如果自己制造一批好刀卖给彭新树，不知能不能换来现在急需的钱。好刀的关键是钢材，铁匠县里有现成的。杜中宵前世在工厂里做过，别的钢材他不熟悉，高碳工具钢还是大致了解的。工具钢是制造刀剑的极好材料，加上合格的淬火和开刃，能胜过这个时代绝大部分的刀剑。批量制造的东西，不需要去跟顶尖宝刀比，强过禁军的军器就足够卖出好价钱了。
杜中宵恰好知道，在现在的技术条件下，怎么制作高碳工具钢。
前世上过金属材料课，可惜钢铁冶金中的那些高炉、平炉、转炉等都太过复杂，杜中宵早已忘记具体工艺了，只记得个名字。但有一种最简单的方法，坩埚炼钢，杜中宵还记得。这方法工艺简单，只要记得个大概就能复原，而且规模小，适合县这一级的小地方。其实这种方法，就是杜中宵前世的土法炼钢。
钢难炼，是因为铁中含碳量高会降低其熔点，炼铁只能炼出生铁。生铁脱碳之后，含碳量又过低成了熟铁，而钢的含碳量位于生铁和熟铁之间。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含碳量低了之后，铁的熔点升高，一般的炼铁炉达不到让其彻底熔化的温度。这是基本的钢铁原理，杜中宵还是记得的。
此时的所谓宝刀，一般是指百炼钢刀，就是用熟铁经过多次渗碳锻打而成，费时久，成本高。当然军中制式钢刀不能用这种办法，大多使用炒钢。炒钢因为是生铁熔化，渗进半熔的铁里，材质不均匀，质量比不上百炼钢刀。而如果用坩埚炼钢，材质均匀，就可以与百炼钢刀相比了。
坩埚要用石墨制成。一是耐高温，可以让里面的钢熔化，二是石墨的成分是碳，在炼钢的过程中不会失碳成为熟铁。知道基本原理，炼钢的过程中其实可以大致推导出来。
杜中宵坐在树下正思考的时候，柴信满脸兴奋地过来。
行过了礼，柴信道：“端的两把好刀，削铁如泥！三个铜钱摞起来，
也是一刀而断。只是两人爱惜宝刀，不比下去了，那外乡人花五十贯买了另一人的刀去。”
杜中宵笑道：“砍铜钱算什么削铁如泥。你回去练一练，借姚寨主的刀来，也能砍几个铜钱。”
见柴信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杜中宵也不与他解释，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这个时代的人对金属硬度和强度还没有理性认识，才会拿着铜钱去试刀。
等到董主簿回来，杜中宵道：“主簿，我们那边茶铺里说话。”
两人到了码头旁边的茶铺里，看不远处预计卖杂货的店铺外堆着山一样的苇席，杜中宵笑道：“这些做生意的人倒是上心，收了许多苇席来，开张了不怕没货卖。”
董主簿道：“依知县章程，这些都是给县里公人们赚钱的产业，他们岂会不上心。”
杜中宵摇了摇头，知道董主簿说的是实情。公人们为自己办事，比为衙门办事上心多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对于大部分公人为衙门做事连工作都不是，只是当差，哪里会尽心尽力。
喝了碗茶，杜中宵对董主簿道：“主簿，我想了个赚钱的法子，可以填住货款的窟窿，只是要主簿跑上一趟。刚才那里买刀的客商，正是个财主。”
董主簿道：“若能变出钱来，我跑断腿又何妨！只是不知要我做何事？有何赚钱的法子？”
“那边卖铁的客商，最喜欢收买宝刀。主簿去跟他说一说，若是我这里有好刀，比他刚才买的那一把还要强得多，他会不会买？若是五十贯一把，只要卖他二十把钱就出来了。”
听了这话，董主簿吓了一跳：“知县，那种好刀可算军器，如此卖与百姓，是否不妥？”
杜中宵摆了摆手：“朝廷又不禁刀剑，卖几把刀算什么，他有钱哪里买不到？赚钱要紧。”
见董主簿还是不放心的样子，杜中宵又道：“若是有心作恶，何必用刀。他是贩铁商人，找铁匠打上几十把大斧，不比刀好用。再者说了，若要杀人，劣刀一样，好刀只是卖与有钱人把玩罢了。”
这种事情杜中宵想得开，刀就是刀，好刀并不会比劣刀干更多的坏事。军队使用，因为涉及到损耗和修理，自然要用好刀，对于佩刀的普通人差别并没有那么大。二三十把刀，很多铁匠铺都能打出来，自己卖了赚些钱有何不可。
董主簿因为货款的事情愁得苦，杜中宵如此说，他又何必坚持？问道：“只是一时之间，知县哪里去寻这么多好刀来？就是巡检寨里，那些刀也是禁军里不中用的，想卖他们的也不行。”
杜中宵笑道：“我自有办法炼出一批好钢，主簿让客商等上些日子就好。”
“知县还会炼钢？”董主簿觉得稀奇，自己这位知县，还是各种杂学皆通。
杜中宵也不多说，只让董主簿去安排。坩埚炼钢最重要的是制做石墨坩埚，幸亏自己因为想制作绘图铅笔的缘故，县里积攒了一些。一切顺利，有个三五日就能炼出足够的钢了。炼钢还有一点，炉温必须足够高，一旦温度不够，就会出一堆废铁。设计炉子，也是一个难点。按照常规，燃料应该使用焦炭，只是现在炼焦已是来不及了，只好用煤炭，还必须试验。
与董主簿商量妥当，让他去找商户洽谈，杜中宵带了柴信，一路回到县里。
回到书房，杜中宵把需要做的事项理了一遍，对柴信道：“你去寻汪押司，让他从县里找几个熟手铁匠，到衙门听令。再去找十向个熟练的泥瓦工来，我这里有用。”
柴信被今天见到的两把宝刀震撼，到现在还回味不已。叉手应诺，出门之前还是忍不住问道：“官人，真的有办法炼出好钢，打出今日见的宝刀来？若是如此容易，宝刀岂不是并不值钱？”
杜中宵摇了摇头：“什么话！就是打造出来，这刀也是值钱的，不然凭什么卖几十贯？”

第74章 炼钢
陶十七小心地把混合粘土的石墨坩埚打磨光滑，好奇地问一边的杜中宵：“官人，制这个锅子用来做什么？石墨本是制墨用，用来做笔倒是正途，如此难烧，用来做锅子要来何用？”
杜中宵道：“正是因为难烧，才用它来做锅。以前难以炼出好钢，大半是因为烧化不了。只有用这锅子，把锅烧成铁水，搅得均匀，才出好钢。”
陶十七听得云里雾里，搞不明白便干脆不问，只是安心打磨那个小锅。
那边几个匠人按着杜中宵的吩咐，就着斜坡垒了个灶，正好可以把这坩埚放在上面。灶在地下利于保温，大半露出地面利于操作，也利于炼制过程中人从上面炉口观察。
看看天近傍晚，杜中宵道：“且先吃饭，一会挑灯夜战。此事紧急，必须日夜不停，把所需的钢炼出来。若是刀制得好，以后可用此法炼钢，制些贵重铁器。”
董主簿和柴信以为这样炼钢打制出来的刀便宜，其实并不便宜。杜中宵可以这样做，因为自己是知县，可以用很低的成本征调人力。如果真是完全商业化制作，成本又高，市场又缺，这样炼出来的工具钢价钱怎么可能低得了？只是现在急着用钱，只好先用这法子救急。
吃过了饭，点起几枝大火把，把工地周围照得如同白昼。炉子已经搭好，陶十七把坩埚放上，带着工匠在那里热炉。因为没有焦炭，杜中宵一直担心热值不够，达不到需要的温度，在炉子上多开了几个通风口，合用了三架风箱，向里面送风。前世土法炼钢，很多地方因为炉子达不到规定的温度，最后炼出来一堆废铁。坩埚炼钢关键要让里面的钢材融化成液体，才能充分搅拌，形成匀质钢。
柴信在一边看着稀奇，对杜中宵道：“官人，小的活了几十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炼铁。以前听说炒钢，也是把铁化在锅里，进行炒制，便是此法吗？”
杜中宵想了一会，才道：“炒钢终究是炒，便如炒菜一般，只是加些调料。现在这制法，与炒钢比应该算是煲汤，火候足够，出来的当然不是一样东西。”
炒钢是利用生铁中的高含碳量，提高炒制的钢铁的含碳量。由于同时伴随着脱碳，出来的钢的含碳量较低，还是要经过渗碳，才能淬火达到需要的硬度。这种复杂的变化，杜中宵也不能说得一清楚，又怎么给柴信解释？碳含量在铁中的变化，直接影响钢铁的性能，这个年代既缺乏检测的手段，更缺乏控制的手段，怎么能够说得清楚。只能够做个大概，其他只能慢慢积累经验，进行研究了。
那边陶十七热得满身大汗，实在忍不住过来对杜中宵道：“官人，这炉子要烤到什么时候？”
“等你见到那个石墨的小锅通红，便就可以用了。此事急不得，要有耐心。”
陶十七答应一声，又跑过去看烈焰腾腾的炉子。
用这办法炼钢，不好控制里面钢的含碳量，这一点杜中宵也没有办法。只能等到做得久了，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熟能生巧，找出办法来。不过只要是高碳钢，淬火之后的硬度就足够了。
待到坩埚烧得通红，陶十七兴冲冲地跑过来道：“官人，成了！”
杜中宵起身，到了炉前看了看，那个石墨和粘土制成的坩埚已经烧得通红，便就吩咐一旁的匠人把准备好的生铁放进去，盖上炉盖。先放生铁，可以利用炉膛里面的空气，进行脱碳。
吩咐陶十七，每过一段时间找开盖上的小孔，等里面的生铁融化禀报。
夜里凉风习习，万籁俱寂，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那边陶十七大叫：“官人，里面成铁水了！”
杜中宵看过，吩咐把准备好的石灰和纯碱倒进去。这个时候北方大多用煤炼铁，里面的杂质实在过多，还是要加这些东西去除杂质。待得搅拌均匀，吩咐停下，待残渣沉到坩埚底部，杜中宵才吩咐把准备好的熟铁放进去。吩咐看着的匠人，待得熟铁也化了，便就开始搅拌。
柴信在一边看着分外惊奇，见杜中宵做这些事从容不迫，好似做惯了一般，不时“咦”一声。
杜中宵当然没有做过，只是按照前世学的原理，一步一步做下来就是。至于最后出来的钢是个什么样子，说实话他的心中也没有底。只是此地自己官最大，不用理会别人的想法，只管做就是。
那边熟铁化了，工人不停地用铁棒搅拌。
此时月上中天，洒下如水的月华，周边的景色有些朦胧。杜中宵看着这夜色，感受着那边炉火的炙烤，一时精神有些恍忽，浑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这种热火朝天的场面，多少年没有经历过了，一时竟有些怀念，有些神往。天天坐在衙门里，处理各种公文，杜中宵也有气闷。他又没有这个时代的文人游山玩水的习惯，还没有学会熟练的写诗作词，这种场合反而放松身心。
那边陶十七大叫：“官人，里面的铁水已经搅拌均匀，这半天也不见有什么变化！”
杜中宵到炉边，透过盖上的小孔看了看。其实也看不出什么，只是见里面已经均均，微微有些沸腾的迹象，道：“停了吧，把这小孔封了，凉上半个时辰，再把坩埚取出来，倒出铁水浇到模子里。”
此时炉里的是缺氧的环境，需静待铁水稳定下来，才好取出。
陶十七急得来来回回不停围着炉子走来走去，柴信好奇，到炉子边伸长脖子看，对陶十七道：“十七，你说这样真能出来好钢，打造成宝刀？”
陶十七不耐烦地道：“官人如此说，定然是可以的。官人进士出身，读了多少书？定然是从哪本秘籍里学来这法子，怎么会错！柴节级，你是官人身边人，怎么会问这种话？”
柴信摇了摇头，转身走到一边，看着炉子，明显是不怎么信的样子。今天码头边那两把宝刀比着砍铜钱，给他很大的震撼，以为是世间少的宝物，怎么能这么简单就做出来？
听了陶十七的话，杜中宵有些想笑。自己进士出身，读了不少书是不错，可为考进士读的那些书中哪里会有这种知识？朝廷选拔进士，是治国理政的，又不是做工匠。
想到这里，杜中宵微微地叹了口气。其实这些知识也要办学校招学生教才好，只是现在自己人微言轻，做这些事情超出能力了。现在永城县里连正式的学校都没有，正经的经典都没人教，没人学，怎么可能办起这种学校呢？只有等两年经济宽裕了，自己才好开这个头。

第75章 制刀
太阳从东方探出头来，映红了半边天空。露水打湿了杜中宵的头发，就连脸上也湿漉漉的。
睁开眼睛，看着不远处依然通红的炉子，周围没有一个人，杜中宵问旁边站着的柴信：“那边需要的钢都炼好了么？若是炼得好了，便就传工匠来。”
柴信躬身道：“已经炼好了，待天大亮，便就有铁匠来打造钢刀。官人乏了，还是先回去歇息。”
杜中宵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愣了一会神才道：“不必，你去盛碗粥来，我吃了就好。”
柴作应诺，转身离去。杜中宵伸了个懒腰，去看炼出来的钢。
昨晚到了下半夜，杜中宵实在熬不住，在一边睡着了，也不知道这些人炼到什么时候。
到了炉子旁边，见一边陶十七也卧在地上，借着炉火的温暖睡得正香。离他不远，一溜开是炼出来的钢条。坩埚里倒出来的是熔化的钢水，可以直接浇铸。为了方便后续打造，杜中宵让他们留出余量，浇成一根根的钢条。现在钢条大多已经不发红，只是余温仍然烫水。
上前查看了钢条的形状，杜中宵点头满意。钢材炼出来依然需要锻造，达不到直接磨一磨开刃的程度，这是没办法的事。好处是不要十炼百炼，直接锻成需要的形头即可。
柴信取了一大碗小米粥来，杜中宵就在旁边喝了，静待太阳高升。这次自己准备了三十余把钢刀的钢材，但愿能换来需要的货款。以后再做生意，一定要本钱充足，再也不做这种事情了。衙门做生意，竟然会出现货物到了，给不出钱的囧事，说出去实在丢人。
陶十七第一个醒来，跑到杜中宵面前行个礼：“官人，昨夜我们把需要的钢都炼出来了，都在那里放着呢！若是不需百炼千炼，打造起来倒是容易。”
杜中宵道：“比百炼千炼当然容易，但终究是要废些功夫。”
太阳高升，汪押司带了五个铁匠过来，言这就几人是县里最好的手艺，一一介绍。
杜中宵带几位工匠到了放钢条的地方，对他们道：“这里都是好钢，不需千锤百炼，只需依着那边样式打成钢刀即可。你们先打成样子，不要淬火，等我来看过才可。”
几个工匠一起应诺。
吩咐过了，杜中宵让陶十七在这里看着，自己离开了工地。剩下的锻造是个工夫活，这些工匠都做得熟了，不需要杜中宵指导。惟有最后淬火，杜中宵还记得高碳钢热处理的顺序，要过来指导。毕竟这个时代有铁匠热处理全靠经验，比不得杜中宵前世学过理论。
回到后衙休息过了，将近中午，杜中宵才到前衙。
董主簿一听杜中宵到了官厅，急急忙忙过来。叙礼落座，拱手道：“知县，下官与那两个客人商量过了，可以稍等几天给货款。贩铁的商户倒没什么，只是贩牛的客人有些不太愿意。他贩的是活物，等的日子牛只生病，便就平白少卖了钱。”
杜中宵道：“没有办法，现在衙门没钱，只好让他们暂等。”
董主簿又道：“那个贩铁的客人甚好说话，我与他商量卖刀的事，他答应若是好刀，定出大价钱收买。这个客人卖刀与富贵人家，只要刀好，并不吝于给钱。只是，不知知县那里刀打造得如何？”
“几十把刀，总得要几日功夫，让客人安心等着就好。”
送走了董主簿，杜中宵处理了一些公文，便就觉得身心俱疲。刚开始只觉得这样能够还钱，却没想到时间太紧，自己待了一夜，身体便就熬不住。最近这一段时间的发展实在过快了些，自己熬不住，更何况别人呢？最要紧的，一直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大进项，一直在花钱。
站起了踱了会步，杜中宵终于清醒下来。接下来的几个月，是要缓一缓了。最少要等到营田务开始有收成，生意开始赚钱了，才有余力进行下一步的发展。这样寅吃卯粮的日子，以后不可再有了。
到了下午，杜中宵到了工地，指点工匠进行对打好的刀淬火。锻造后的工具钢要先退火，进行最后的处理后才淬火，然后进行低温回火。大致艺杜中宵记得，只是具体温度肯定忘记了，只能按模糊的记忆让工匠试了几次，选个较好的工艺。杜中宵还没有做出温度计，哪里能测出温度来。不过熟练的工匠，可以根据钢铁被烧红的颜色，和其他一些小特征，大致估计出温度来。几个工匠都是老手，听了杜中宵对工艺过程的描述，也摸索了个八九不离十。
请磨刀师傅开了一把刀的刃，拿在手里寒光闪闪。
杜中宵试了试，递给一边跃跃欲试的柴信道：“你不是一直觉得斩开钢钱甚是厉害，这刀好了，你试一试能斩断几枚铜钱。就从三枚开始试，看你发刀的力度。”
柴信应一诺，接了钢刀在手，舞了一个刀花，拿着刀看了又看。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在一边的木桩上放了，转身对杜中宵道：“官人，我可以斩了！”
杜中宵点头：“尽管斩下去就是。记得出刀要快，要稳，力道不可用老。”
柴信拱手称是，持刀在手，看着木桩上摞着的三枚铜钱，屏气凝神。平静了心神，突然口中一声大喝：“呔！”说时迟，那时快，一刀砍在三枚铜钱上。
兄见寒光一闪，钢刀斩断三枚铜钱，砍在了木桩上，嗡嗡作声。
柴信愣愣地看了一会，猛地回过神来，拍手大叫：“呀，果然是宝刀，真够斩断铜钱！”
杜中宵摇了摇头，与工匠一起上前看木桩上的刀。从木头里拔出不，钢刀完好无缺，杜中宵才长出了一口气。高碳钢淬火之后硬度过高，最怕崩刃，所以要进行一次低温回火，稍降低一直硬度。砍在铜钱上崩口的话，不是硬度不够，工具钢淬火后的硬度，完全达到削铁如泥的程度了。之所以称为工具钢，就是因为可以制做机床的刀具，用来加工钢铁。崩口的原因，是材质不均匀和刀刃形状有问题。
拿着刀看了一番，作布擦得光亮如镜，插到刀鞘里，杜中宵交给董主薄：“拿给卖铁的客人看，一把可以作价多少。这里能打二三十把好刀，不必全卖，只要能换来需要的货款就好。”
董主簿没想到真制了这种好刀出来，喜出望。接了刀，小心捧了，便急急离去。
西边的太阳渐渐落下山去，汴河的船上点起灯火，正到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第76章 试刀
汴河中一艘船上，舱内点了大烛，照得灯火通明。六七个汉子围在里面，大呼小叫，正在赌钱。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一把掷出去，看地上三个铜钱两字一幕，大叫一声“好”。
收了地上的一堆铜钱，汉子对一边的彭新树道：“一次几十个铜钱，着实不爽利。彭员外，你做许大的生意，一把刀就愿掏五十贯钱出来，赌钱却如此小气！”
彭新树面不改色，淡淡地道：“本就是长夜漫漫，做些小游戏打发时间。我的钱再多，也是辛苦赚来，不是大风刮来的。掷几个铜钱输了，我一家老小如何养活？”
络腮汉子啐了一口：“我们这些生意人家，赚不赚钱全看上天给不给你这一口饭吃。你就是再小心积攒，又能攒出多少钱来？今夜尽情输赢，也无非多做一次生意少做一次而已！”
彭新树也不答话，拿出十个铜钱数了数，放在地上做堵注。
络腮汉子叹了口气，看着众人道：“此次到永城做这一趟生意着实触了霉头。牛在那里，收不上钱来。找几个人赌钱，又没一个爽快的，几肯十个八个铜钱作注！”
一边有人道：“时员外，我们小本生意，一夜一两贯就是大钱，如何比得你家大业大？再者说，此是县城边上，聚众赌钱不怕招来官府的人？随便玩一玩打发时间就好。”
时员外听了就笑：“什么鬼话，赌钱你情我愿，官府管这些做什么！”
正在纷纷扰扰的时候，一个小厮到了仓内，到彭新树身边，低声道：“员外，县里的董主簿捧了一口刀，正我们船上。小的言员外出外，他就让我来找。”
彭新树听了，急忙站起身，口中道：“他才说县里有好刀卖与我，这就带着来了。这一把你替我赌一次，输了便就回船，赢了拿钱去买碗酒吃。”
小厮欢快地答应一声，就在彭新树的位子坐下，兴奋地看着眼前的十个铜钱。
彭新树摇了摇头，不管小厮，抬步出了船舱。顺着搭板上了岸，回到自己船上，就见到董主簿坐在那里喝茶。一把刀放在旁边，看着刀鞘极是简陋，不像是什么宝物。
上前见礼毕，分宾主坐下，彭新树看了一眼桌上的刀，随口问道：“这就是主簿说的好刀？”
看了彭新树的神情，董主簿哪里还不知道意思？急忙道：“员外不要看着刀鞘不好，便就小看了这刀。此是官衙之物，刀鞘自然简陋了些，刀却是好钢打造。”
说着，把桌上的刀拿起来，递给彭新树：“员外看刀。”
彭新树接刀在手，插出来一看，不由有些诧异。这刀看着寒光闪闪，却没有刀油，也没有一丝丝锈迹，不用问，是刚刚打造出来的。难不成，这县里备有好钢，特意打刀卖给自己？
用手摸了摸，刀身光滑且带着些涩意，不由对董主簿道：
“主簿，这刀身还热着呢，莫不是刚刚打造出来？而且这刀并没有上油，若是旧刀岂不锈了。”
董主簿有些不好意思：“不瞒员外，正是刚刚打造出来的。县里备得有好钢，一直没什么用途。听闻员外爱刀，特意制成宝刀，换些现钱使用。”
彭新树点了点头，仔细看刀。他是做铁生意的，自是行家，这刀虽然打造得有些简陋，但用的钢材均匀，整个刀身不见一丝缺陷，这是极罕见的事。就冲着如此讲究的用钢，这刀就价钱不菲。
仔细看过，彭新树对董主簿道：“着实好刀，只是不知利也不利。”
董主簿微出了口气，忙道：“员外尽管试刀！多了不说，三五个铜钱这刀总是能斩断的！”
彭新树笑了笑：“何须斩铜钱！我一生不知见过了多少好刀，单看这刀的样子，就知道用此刀斩铜钱不过小事。昨日我在码头收了一口刀，回来仔细看过，与禁军所用的军刀也相差不多。若是此刀能把那刀砍崩，就必然是宝刀无疑。主簿以为如何？”
董主簿吓了一跳，不由犹豫起来。彭新树买那把的刀的时候，他在一边看着，与柴信的感觉相差不多，着实是削铁如泥。杜中宵连夜赶制出来的刀，能比得了那种宝刀？
彭新树见董主簿为难的样子，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抚摸刀身。五十贯买那把刀，是因为他不想跟本地的龙蛇结怨，有交何护费的意思。其实那把刀值不了五十贯，他知道，卖刀的也心知肚明。如果他知道不久前杜中宵刚刚清洗过永城县的好汉们，那五十贯钱他是绝对不会掏的。
犹豫好久，董主簿想起县里还有二三十把这样的刀，终于定下决心，重重点头：“员外请便！”
“好！”没想到董主簿当场就能答应下来，彭新树不由有些兴奋，长身而起。本来他以来董主簿还要跟前次来找自己一样，回去商议的。
到后面取了前日五十贯的刀，抽出在手，彭新树唤过一个下人来，让他持刀在手。
端起董主簿带来的刀，彭新树审视良久。深吸一口气，对持刀的下人道：“你牢牢拿住刀，不可动弹分毫，我试一试到底哪把刀硬！刀相交而不崩，才是宝刀！”
说完，便就作势要砍。一边董主簿吓得眼皮一跳，不由自主地高声道：“员外且慢！——要比刀只管轻轻砍一下就好了，何必要用全力？”
彭新树收回架势，问董主簿：“主簿这把刀，欲要卖多少钱？”
董主簿迟疑一下，道：“不低于你把此刀之价，五十贯以上才好。”
彭新树听了大笑：“主簿想得差了。那刀我掏五十贯，是因为与人赌赛，五十贯本是赌注。若是寻常买刀，至多二十贯钱，不会再多了。主簿这刀，若是能与那刀相交而不伤，才值得五十贯数目。”
董主簿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重又做下。这批刀要卖出牛和铁的货款，二十贯一把，就着实有些勉强了。想了又想，董主簿只能叹了口气：“员外试刀！”
彭新树再不说话，持刀在手，深吸一口气，猛地大喝一声，挥刀砍在了另一把刀上。
董主簿只觉得寒光一闪，不由闭上了眼睛，心中忐忑不安。而端刀站在彭新树的下人，却抵不过彭新树的神力，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好刀！”听到彭新树的大喝，董主簿才睁开眼睛。

第77章 祸福自招
只见彭新树拿着刀，不断地手擦拭，口中啧啧连声：“不崩不卷，端的是好刀！”
而另一边，彭新树五十贯买的那把刀，却被砍得崩了一个口子，清晰可见。
董主簿不由大喜过望，声音都有些颤抖：“员外，这刀可值得五十贯？”
“似这种刀，就难说价钱了，二十贯也卖得，五十贯也卖得。不瞒主簿，我有些好刀的客人，买了可以卖出去。这刀可以算五十贯一把，我们结个交情，不赚你们的钱。对了，主簿说此刀不少，不知到底有多少把。若是多了，我也要想办法筹钱。”
董主簿道：“也不多，约摸二十把的样子。员外家资万贯，掏千把贯钱想来不难。”
彭新树笑着摇头：“一千贯不是小钱，不过此次我在应天府收了些货款，应该能凑出来。主簿拿来的这刀虽好，只是做得太简陋了些，我买回去还要请高手匠人重配刀鞘，精心打磨，又要花钱。”
“永城小地方，那些饰物着实没地方买去。员外费心。”
敲定了刀的价格，董主簿心情格外舒畅，与彭新树喝了一会茶，才带刀离去。
杜中宵生怕夜长梦多，第二日便就让董主簿带了制好的钢刀二十把，送到了彭新树的船上。一一验过了刀，彭新树倒也爽快，向董主簿交割了一千贯的钱款。铜钱过于笨重，彭新树收的货款多是缎匹和金银，一一作价，凑了一千贯让董主簿带走。
令手下公吏小心带着一千贯的轻货，董主簿心神激荡。做了几年主簿，还没有今天这样阔气过，手中竟握住千贯的资财。这个年代一千贯是实打实的大笔财富，特别是对于永城小县来说。没想到杜中宵连夜制了几把刀，就把这样一大笔钱换了回来，想想有时赚钱还真是容易。
到了县城，董主簿命人把货款放进库里，一应手续办齐，才来见杜中宵。
到了官厅叙礼落座，董主簿拱手：“没想到知县有如此妙法，数日之间就换来千贯之财！制出来刀也委实非同小可，那个贩铁的员外见把另一把刀砍缺了口，在那里赞叹良久。”
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坩埚炼出来钢材质均匀，经过了锻打，热处理也比一般工匠合理，制造的刀当然质量较高。砍坏另一把刀，一是硬度和强度确实更好，再一个也是因为那把刀材质不均。材质不均对刀的害处极大，一不小心就会崩口，这也是这个年代刀的通病。
讲过了卖刀的过程，董主簿道：“既然县里能炼如此好钢，何不多制一些打造刀剑卖钱？一次就能进项千贯，可比做什么生意都强！”
杜中宵笑道：“主簿，我们是在这里为官，不是经商。衙门卖刀剑，偶一为之尚可，若是长久做这种事情，迟早被朝廷怪罪。再者说了，那刀的价钱不菲，只是不得已如此做罢了。
那工匠招来几日尚没有什么，真长年累月在县里为役，只怕又生出无数事端。而且那些钢我另有用途，造刀剑浪费了。”
董主簿一怔：“如此好钢，不制刀剑又能制什么？制别的过于可惜了。”
杜中宵道：“制刀剑才可惜呢，世间不知道还有多少重要的东西。”
此事现在说不明白，杜中宵也不多说。现在自己这里已经有造烟花爆竹的，又能炼钢，真打起仗来造枪造炮不比刀剑有用。当然现在无仗可打，好钢更要用在关键的地方，比如机械零件。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区区知县，发展不了什么像样的工业，但要着手准备。
不管是刀剑，还是其他铁器，这个时代工业品的利润着实惊人。等到自己有了独当一面的机会，发展这些才能最快地发展地方经济。只是这个年代一任三年，不趁着做知县的时候做准备，将来有了机会也难以抓住。县的经济不独立，赚再多的钱也是州里功劳，不如拼着挥霍攒些经验。
第二日，杜中宵与董主簿起到了码头，与两位商人交割了货物。铁自然拉到县衙，牛却直接运到了牧场，交予陈勤。陈勤带牧子为牛分群，烙上官印。此时内地作为役畜的牛，身上都是有印的，州县的牛一枚官印，还有一枚编号的印。官牛如果卖给农户，农户会再烙一枚自家的印上去。捡到走散的牛，如果同时有官印和私印，一般都是判私印者为主人。
一切交割完毕，董主簿持了酒筵，为两位商户送行。
从酒筵回来，彭新树略作洗漱，因有些害酒，准备休息。不想这个时候，贩牛的时员外来到船上。
两人叙礼落座，彭新树吩咐上茶，对时员外道：“货物银钱两讫，永城已无可留恋，我正想歇息一下便就启航返乡。不知员外这时来找在下有何事？”
时员外满脸堆笑：“员外哪里话？大把银钱刚刚到手，怎么就要走？这两日我打听得清楚，离我们的船不远的那艘画舫，上面甚是热闹，吃喝玩闹无所不有。有一位前两日认识的邢朝奉，邀我今夜到我船上快活则个。我与周围的人不熟，正想约员外一起去。”
彭新树连连摇头：“我素来不喜热闹，怎么会去那种船上。再者说了，我现在哪里有钱？员外有所不知，我从这县里买了几把好刀，银钱全都花出去了，只剩下回乡的盘缠。”
时员外哪里肯信？直到彭新树拿出新买的刀让他欣赏一番，才不情不愿地离去。
离了彭新树的船，时员外啐了一口：“做着许大生意，不想却是个土员外！人生在世，不吃喝玩乐赚钱做什么！原以为今夜有个伴，不想如此晦气！”
一边说着，下了船犹悻悻不已。
时员外气忽忽地回到自己船上，突然旁边过来一叶小舟，上面的人道：“员外因何生气？”
见来的是邢朝奉，时员外忙迎到自己船上来，口中道：“我原以为交割了货物，手中有些闲钱，相邀那边贩铁的客人，今夜一起到旁边的画舫上游乐一番。不想那厮不知风情，只知赚了钱要回家，让人觉得气闷。原看他是个大员外，没想到却是个土包了。”
站在邢朝奉身边的一个三十多岁妇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听了这话笑道：“世上一种人，天生的牛马命，赚许多钱财自己没命花，最后也不知便宜了谁。这种人所在多有，员外何必生气。”
见这妇人颇有几分颜色，又解风情，时员外不由眼睛一亮：“娘子说的是。不知——”
妇人道：“我是那边开酒楼的卢赛赛，倒有个好去处请员外玩耍。”

第78章 仙人跳
看着卢赛赛，时员外轻佻地道：“敢问娘子，说的地方有什么好耍？”一边说着，一双眼睛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卢赛赛，好似要吃她一样。
卢赛赛掩嘴轻笑：“员外喜欢什么，自然就是什么好耍。无非美酒佳肴，听琴唱曲，使性赌钱应有尽有。那本是应天府一个大员外的外宅，富贵人家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那员外不常来，恰巧这些日子前来处理些杂事，要住几日。因为气闷，找几个员外同乐。”
时遇外看看邢朝奉，又看看卢赛赛眼珠滴溜溜乱转，过了一会才道：“娘子是那员外什么人？若是员外相好的，总不至于让你抛头露面。”
卢赛赛佯装生气：“奴家还是没有出阁的闺女，怎么就如此编排我？因我天生嗓子，唱得好曲，员外特意让朝奉请我前去助兴，过来唤员外同去。”
时员外哪里肯信，不阴不阳地道：“难道不是你们知道我收了货款，来骗我钱财？”
卢赛赛杏脸含怒：“员外岂可把我等想得如此不堪！若是不想去，那便算了，何必说这些风话！”
时员外哈哈大笑：“娘子生起气来，样子格外让人心痛。我只是随便说一说，既然不是，又何必着恼？我们外乡人到这里做生意，小心一些总是不错的。只是娘子有酒楼，还要前去唱曲，这个应天府的员外是什么厉害人物？他家里的全似土一样么？”
卢赛赛听了不由红脸：“城外的那处酒楼，是县里做公的人的，我只是帮忙照料而已。”
明员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那里的酒楼是怎么一回事，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起了疑心试探二人。若是卢赛赛编个谎话，他必然拱手送客，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直言相告，反而让此事可信了许多。永城虽是个小地方，但在应天府的下游，那里乘船到这里不过一两日路途，有那里的大员外在这附近有庄子并不稀奇。再者也是天性使然，一听有玩乐的地方，时员外早就心痒难耐。
邢朝奉看了时员外的神情，知道他已动心，忙道：“这机会甚是难得，员外，不可错过了！”
时员外想了一会，道：“我平生最爱赌钱。只问你，今夜那里有人赌么，赌得公道么？”
“自然是有人赌的。那员外何等人物，谁敢在他的地方使诈？员外尽管放心。”
时员外再三犹豫，终究是忍不住诱惑，重重点头：“好，朝奉晚上来唤我一声，今夜同去！这几日只都是十文八文的小赌，实在不尽性。此间事已了，索性痛痛快快地赌一场！”
月明风清，陈勤离了渡船，抬头看了看天色，叹了口气：“晦气，想来城门是关了！”
今日有营田务那里的人户租牛，他亲自送去，被人留下来用了些酒肉，不想回来误了时辰。虽然城外到码头这里繁华，
也有不少客栈可以住人，陈勤却哪有那个闲钱住店。想了一想，便就想到卢赛赛那里过一夜。到牧场那里做事，这女人甚是不高兴，冷落陈勤有些日子了。陈勤心中早已火热，只是知道那女人脾性，强忍着罢了。今夜左右进不了城，且去看看那女人心气顺过来了没有。
上岸刚走几步，突然见到两个壮汉从城门那边过来，嘴里骂骂咧咧，向着码头快步奔来。
见面目陌生，陈勤不想惹事，躲到了路边的大柳树后。
却见那二人到了码头边，就在陈勤不远处，停下脚步低声商量。
一个道：“卢赛赛与那个员外入去约半个时辰了，想来应该完事，我们进去吧。”
另一个道：“那妇人素来水性，听说与身边的汉子分开有些日子了，如何熬得住？那边灯笼还没有挂出来，想来犹不知足，我们且等一等。”
听到这里，陈勤的心中一紧，不知怎么就有一种非常难过的感觉。卢赛赛不是三贞九烈陈勤当然早就知道，哪怕两人在一起的那些年里，也没耽误卢赛赛赚钱。但到了永城县，见了曲五娘和小青两人过的那种日子，杜中宵又给他安身立命的差事，陈勤的心态变了。他现在真地想忘记过去，跟卢赛赛两个人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却没想到，卢赛赛还是安不下心来。
外面两个汉子要干的事情，陈勤以前也做过，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无非是骗人吃喝嫖赌，最后再让卢赛赛用各种名义随苦主回来，睡上一觉，别人来抓奸，最后事情不了了之。最后来抓奸的人只是把卢赛赛带走，不是要钱，不是仙人跳的局，一般外乡的有钱人也就认命，真正骗钱其实是在前面。
只觉得一股血气上冲，陈勤再也忍耐不住，见身边有一根木棍，随手抄了起来。一个箭步从树后面跨出，也不说话，兜头向路上的两人打去。一棍一个，把两人敲晕在地。
把两人打倒，陈勤抬着看河上的船，只见不远处恰好挑了一盏红灯笼出来。
卢赛赛慵懒地撩了一下头发，对跟在身后的时员外道：“员外今夜可尽兴了么？若是有意，明日奴家还来。等到明日多带些本钱，把今日输的钱赢回来，我随你回乡，做一对恩爱夫妻。”
时员外恨恨地道：“可恨今夜只带了两百贯的金银，手气又不顺，飞快就输得精光。等明日我带得本钱厚了，再到那边庙里烧个纸，连本带利一起赢回来。到时带着娘子回乡，多么风光快活！”
卢赛赛幽怨地叹了口气：“如此自然是好，只是知你家里大娘子脾性如何，能不能容人。”
时员外道：“何必去管那些！到时我在外面为你买处宅子，雇些仆妇，不必看别人脸色。”
陈勤手中提着木棍，顺着踏板到了船上。夜色中，只见灯笼下的卢赛赛容光焕发，好似一下子年轻了几岁。莫名想起了以前的时光，自己随在她的身边，夜夜穿梭于扬州的画舫上，流连于灯红酒绿中，好似一场梦一样。
卢赛赛在灯笼下等得有些着急，暗骂两个做事的夯货，怎么还不来。抬头向船头看去，就见到一个汉子从那里走来，隐约间看不清面目，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等到略近一些，终于认出陈勤。
这是两人做了多次的事情，卢赛赛没有多想，只道是陈勤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自己亲自赶来过来。轻轻抽了一下鼻子，准备好了下面要演的戏。
等到陈勤走得近了，听到脚步声，卢赛赛猛一回头，故惊讶：“呀，怎么你来了？”
陈勤不理卢赛赛，看着一边目瞪口呆的时员外，沉声道：“员外，你被人骗了。放心，我今日不是来捉奸，而是要带你们到官衙去，让这妇人再也害不了人！”

第79章 得偿所愿
杜中宵正在衙门里处理杂务，就见到程县尉急匆匆地进来。叙礼毕，也不落座，便道：“知县，今日遇到了一件奇案！我为官多年，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
说完，把清早陈勤怎么和时员外一起，押了卢赛赛到县衙报案一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杜中宵听了，也是口瞪口呆，过了一会才道：“然后呢？人收押了没有？”
“已经收押。另外，下官已派了得力人手，前去捉拿骗钱的邢朝奉一干人等。这些人一听，便就知道是合伙诈赌行骗。那个时员外也是走南闯北的人，怎么会被这么一伙小贼骗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应该是如此。对了，那个卢赛赛想来是同党，当小心审讯。”
程县尉笑道：“她早已招了。那个姘头亲自拿人的报案，她还瞒得住么？邢朝奉是她在扬州时认识的一个客人，就是看准了时员外刚刚收了货款，专一做局骗他。这些人都是老手，知道适时收手，只想骗时员外昨晚输的两百贯，然后找人捉奸把时员外惊走。若不是那个陈勤赶上，就能得手了。”
杜中宵想了想，便明白这骗局最精彩的是最后部分。如果不是陈勤，那个两个汉子到船上一闹，时员外一惊，连夜撑船跑了是寻常事，哪里还会在乎昨天输的两百贯。如果真地做局，把时员外的货款骗个干净，只怕时员外自己就来报官了。
靠近汴河商业繁荣，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也多，真是让人开眼界。杜中宵道：“对了，那个报案的陈勤现在哪里？他是卢赛赛的相好，能来报案让人甚是欣慰。”
“他此时在牧场做事，也算衙门的人。报案之后，把他留在了这里。”
杜中宵想了想，道：“你让他到后衙，我有话问他。”
后衙里，杜中宵看着陈勤，问道：“你把卢赛赛押到衙门里，以后准备如何？她伙同别人行骗，其罪非小。又有淫乱之行，不流配也会编入杂户，酒楼那里也容不得她了。”
杂户虽然不是贱民，但会被列入另册，处处受限，不得与官宦通婚等等，主要针对娼妓之流。女子犯奸三人以上即为杂户，卢赛赛早就够格了。难听一点，这种女子杂户就是娼户。
陈勤表情极为痛苦，挣扎许久，拱手道：“请知县网开一面，对她薄罚即可。押到衙门后，卢赛赛把其他人都招供出来，深刻悔罪，不是不可改变之人。她自小长在那样人家，又有什么办法？”
杜中宵点了点头：“你倒是情意深重。不过纵然薄责，酒楼也容不下，以后靠什么为生？总不能让她依旧到处唱曲，这一世就难得超脱了。”
陈勤叹了口气：“若是官人抬手，小的愿领卢赛赛回去，结为夫妻，生儿育女。”
杜中宵看着陈勤，过了好一会也叹了口气：“我本要劝你的，这女人天性如此，就是你们两人结亲之后，只怕也难以收心。不过看你什么都明白，应该是想通了。男女之事，你们双方愿意，别人还能说什么？这样吧，等把其余犯人抓回来，我便让程县尉放了卢赛赛，你领回去。以后的日子，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至于晶晶，以后还是跟在五娘身边，我会把契钱算给你，算是贺礼吧。”
陈勤叉手道：“谢知县官人！”
杜中宵摆了摆手，让陈勤离去。卢赛赛做出这种事来，不可能还让她养着晶晶，谁知道几年之后教成什么样子？这个陈勤也是痴情种子，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对卢赛赛不死心。两人即使成亲，以卢赛赛的性子怎么肯安心过日子？杜中宵都为陈勤感到头疼。
案件并不复杂，程县尉审过，杜中宵审核了，命人把一应人犯解到州里去，单留下一个卢赛赛。杖二十以上解州，此案涉及钱数二百余贯，不是打几下板子就能了事的，县里没有权力断案。
陈勤从衙门的小角门接到卢赛赛，见她形容憔悴，不由有些心疼，口中道：“我多少次劝你，好好经营那座酒楼，安安稳稳过日子，多少是好！何至于闹到今天，担惊受怕。”
卢赛赛冷冷地道：“安稳过日子，你手里有钱么？没钱吃的喝的哪里来？胭脂水粉用什么买？你是有时员外的身心，我便安心过日子！你有吗！”
陈勤也不吭声，上前扶住卢赛赛的肩膀，口中道：“好在知县官人不计较，免了你的刑责，只是酒楼那里待不下去了。随我到牧场那里去吧，虽然辛苦些，总是吃住不愁。”
卢赛赛只是冷笑：“到了今日，我能说不去？你去找知县，不就是为了此事！我有言在先，到了你那里，把我伺候得舒服一切好说。若是还要我做这做那，就一切休想！”
陈勤忙道：“一切有我，你只管安心歇息就是。你莫要瞧不起牧场，那里现人许多牛马——”
“又不是你的！你不过是个牧子而已！”
陈勤小心赔着笑：“那是衙门的牛马，自然不是我的。不过在牧场做事有一点好，赏罚分明，如果牛马孳生得多了，赏钱可是实打实的。到了那里做事才知道，我天生就该做这营生，那些牛马在我面前格外老实，就连使牛都——”
说到这里，陈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卢赛赛冷着脸，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这次栽得惨了，骗钱被抓现行，又涉及秽行，想翻身都难。可恨陈勤这厮把握住了机会，再脱不出他手里。如果他到杜中宵那里晚一点，卢赛赛让晶晶找曲五娘去给自己求情，那又是另一番局面。卢赛赛自小就是被训练唱曲，一直都是在灯红酒绿的地方生活，怎么可能适应得了粗茶淡饭的日子。让她到牧场生活，不是跟坐牢一样吗。
靠在陈勤有力的肩膀上，卢赛赛有些发愁。陈勤这厮别看他平时处处陪着小心，真占了上风，可处处不饶人。自己一旦进了他的家门，那就跟以前的日子说再见了。想起以后要过粗茶淡饭、荆钗布裙的日子，卢赛就觉得分外难受。唉，说起来都怪陈勤这厮到了永城县之后就不听话了。不然，此次事了自己可以轻松到手几十贯，快活上半年，何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地步。
陈勤半扶半拖，带着卢赛赛出了北城门，看着远处莲花塘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了一口气。天可怜见，昨夜回来得晚了，竟然立了这一场功劳。从此与卢赛赛一起双宿双栖，遂了自己心愿。

第80章 新婚
到屋里坐下，卢赛赛看了看黑黑的四壁，破旧的家具，心情分外糟糕。以后自己就要在这种地方住下去？想起以前锦衣玉食的日子，不由悲从中来。
陈勤取了两贯钱，交到房外的吴阿大手里，道：“今夜我与娘子成亲，你去买一只鸡，一对鱼，再胡乱买些果子菜蔬，我们庆贺一番。——记得，要买酒回来！”
吴阿大伸头看了看房里，吃吃笑着道：“你家娘子生得如此标致，怎么肯嫁与你的。唉，我们这些人怎么没有此等福气——”
一边说着，一边拿了钱转身离去。
周围的几个牧子得了消息，都过来祝贺，顺便讨碗酒吃。到底是衙门差役，比不得乡亲们，来的人不少，却没带什么礼物。陈勤也不计较，让众人在门前坐了，烧水上茶。
一个汉子道：“哥哥成亲，是人生大事，怎么如此草率。若是手里闲钱，去请戏班来唱出戏，也好热闹一番。如此冷冷清清，岂不寒了嫂嫂的心！”
陈勤道：“都是穷苦人家，何必在意那些虚文。一会大家饮酒。”
那人道：“说的也是，只要睡在一起，便就是夫妻。嫂嫂长得标致，哥哥好福气！”
说完，众人一起大笑。
放牧的都是粗鄙汉子，说话放肆，陈勤听得惯了，倒没有什么。卢赛赛在里面听见，只觉得又羞又恼，欲加瞧不起这些人。其实以前听他曲的客人，说的话更加露骨，只是那是风流雅事，与此不同。
听见外面吵吵闹闹，卢赛赛欲发心烦。自己还不如不骗时员外，随着他回乡做个外室，虽然都是放牛的，那里总是不会过这种苦日子。
吴阿大买了酒肉回来，众人一起整治了，就在厨房里整治起来。有人问陈勤：“你家娘子怎么安坐房中，也不出来烧菜做饭，只怕有些不贤惠。”
陈勤道：“些许鱼肉，我们自己整治便了。大喜的日子，怎么还劳她动手。”
有知道两人底细的人，听了只是笑。以陈勤的身份，卢赛赛哪怕之前有再多不是，嫁给他也是陈勤捡了大便宜。再者说卢赛赛不堪，陈勤自己以前的身份也高不到哪里去，两人正是天造地设的地对。
整治了菜肴，陈勤看了看众人，先倒了杯酒，进了房里。见卢赛赛一个人坐在床上生气，凑上前笑着道：“娘子，饮一杯酒。酒肉好了，你一天粒米未尽，出去用一些。”
卢赛赛扭过身子道：“哪个要吃你整治的腌臜东西！”
陈勤只是陪着笑，口中道：“以后日子漫长，娘子岂可这样使性。”
卢赛赛只是扭着身子，气乎乎地不理陈勤。
陈勤把酒杯放下，也不生气，笑容满面到了外面，对众人道：“娘子乏了，且歇着，我们喝酒！”
这一夜宾主尽欢，几个牧子喝得歪歪斜斜，各自散去。
陈勤把满地狼籍略一收拾，
整了整衣衫，进了房间。点起灯来，才发现卢赛赛坐在床边，已经沉沉睡去。走上前来，陈勤把卢赛赛在床上放平。
卢赛赛猛地醒了过来：“夜已深了么？你做什么！”
陈勤满脸是笑：“夜深了，该好好歇歇息，我为你除去衣衫。”
卢赛赛看了看四周，捶了一下床，大声道：“这样龌龊地方，这样破床，我如何安歇！便是要嫁给你，你也要好好对我。住这样房子，吃穿不济，你凭什么学人娶妻！”
陈勤道：“娘子，难得有个这样安身立命的地方，何必处处挑剔？且忍耐两日，等知县那里拿钱收了晶晶的身契，我手中有钱，自然好好待你。”
卢赛赛吃了一惊：“哪个要卖晶晶？我当她自己女儿养，正要赚钱的时候，却卖给别人！你得了失心疯么？这种买卖也敢答应？等到老了，哪个养我老！”
“不是自己亲生的，终究靠不住。我们自己生几个孩子，还怕将来没人养老么？你这些日子做出这种事情，闯了大祸，知县官人要赎了晶晶去，我还能不答应不成。”
一边说着，陈勤暗道，买来的孩子怎么靠得住？还让晶晶养老呢，卢赛赛自己怎么做的心里还没有点数？把晶晶养大了，无非是学卢赛赛一样，自己快活，哪个会管你。
卢赛赛却只是不依，一定不许陈勤交出晶晶身契。小女孩到了这个年纪，正是赚钱的时候，卢赛赛如何舍得？要卖，也要卖给个有钱人家，狠狠赚一笔大钱。身契虽然不许买断，只要人还在自己手里，总有办法可想。或者另签新契，或者偷偷卖掉，一个小女孩还能反了天不成？反正自己已经搬家，晶晶的亲生父母不知流落到了何方，就相当于买断了。
见卢赛赛不住地闹，陈勤有些无奈，只好道：“你诈骗时员外钱财，此罪不轻，若不是知县官人放你，早已收到牢里去了。那时晶晶自然会被官卖，哪个会来问你。再者说了，你为了骗时员外，与他睡到一起去，此事还没有跟你算账。知县官人说了，若不是我为你求情，愿意娶你，就算不收监，也就此列为杂户。那个时候，晶晶一样也会被人买走，杂户凭啥买人家清白人家的女儿！”
卢赛赛冷笑道：“杂户又如何？与人睡觉我还收钱呢！我问你，你娶我回来做什么？难道就只是放在这里看着？你若说以后一个人睡冷枕头，我一切由你！”
陈勤急忙赔罪：“娘子怎么说这些昏话！夫妻就要同吃同睡，不然还算什么夫妻。好了，以前种种就都过去，我们以后谁也不许提了。终究你这次闯的祸太大，有今天这个样子已是知县官人大度。若是还不知足，早晚闯出大祸来。你只管安下心来，我做牛做马，努力赚钱，定不会亏待了你就是。”
卢赛赛发泄一通，没有吃饭，的确乏了。懒得跟陈勤再闹，翻过身去睡觉。
陈勤褪了外衣，上了床来，扶住卢赛赛的身子道：“娘子，除了衣衫才好睡觉。”
卢赛赛没好气地道：“你一夜都忍不了么？出了如此大事，我哪有心情！”
“不是一夜，我等了多少日子？娘子且忍一忍，恕罪则个。”

第81章 新知州
亳州州衙通判厅，刘几命人上了茶来，让杜中宵和赵抃分别落座。
揉了揉额头，刘几道：“韩相公致仕回京，夏太尉新官上任，接下来这几个月少不得忙碌一番。”
赵抃道：“西北一战，国朝连战连败，最后不得不议和，朝野愤怒。夏太尉是西北之帅，几个月来入政事堂不得，为枢密又被弹劾，现在外放地方，心情可想而知。我们在他手下为官，只怕——”
说完，连连摇头。他本来就看夏竦不顺眼，结果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心情一样是可想而知。
夏竦的能力和资历，本来应该是接替吕夷简的最得力人选。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派了他去西北主持对党项战事。如果仗打得漂亮，回朝就是铁打的宰相，可以完成朝政的新旧更替。可惜夏竦在西北，一是不用心，一心想着入朝为相。二是连战连败，最后还是韩琦和范仲淹两个副手把局势稳定下来。
西北开始议和，夏竦回朝最初是要为相，被群臣反对，后改为枢密使。做枢密使的这几个月，朝中官员依然不依不饶，最后只能外放，到亳州来接替韩亿任知州。夏竦外放，吕夷简年老，朝政出现了一个断层，最近大量官员被提拔起来，庆历新政慢慢进入高潮。
杜中宵没有说话。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知县，夏竦好也罢坏也罢，跟自己的关系都不大。依着前世的历史知识，范仲淹一党不能得罪的，不然越往后自己的路越难走，影响深远。但庆历新政最终失败，也不能跟他们走太近，不然几年后就要受到报复。最好就是两不得罪，踏踏实实走自己的路。
刘几道：“朝中党争纷起，好多议论都涉及到夏太尉。我找你们两个来，便是提醒一下，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公务上万不可有丝毫懈怠。夏太尉春秋正盛，不会跟韩相公一样不理庶务，以后一定要谨言慎行。做事勤勤恳恳，切莫对朝中政事指指点点，以免引起不快。”
杜中宵和赵抃拱手应诺。
此时亳州城里，除了知州外，就他们三个京官，刘几才叫过来特意吩咐。对于其他官员来说，夏竦再是落魄，在朝廷被排挤，身份地位与地方官员也有天壤之别，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三道四。京官不同，名义是上朝廷派到地方的，可以议论朝政。
嘱咐了两人几句，刘几又道：“夏太尉初来，今年州政不可有丝毫马虎。我们是属官，要为长官分忧。杜知县，你这半年在永城那里搞得十分兴旺，等到收了秋粮想来还会有余财。其他各县粮税暂时交不上的，永城先暂且垫上。夏太尉初来上任，跟转运使司只怕一时不会和谐，我们不要授人以柄。”
杜中宵本要推托，其他县的钱粮凭什么让自己垫，想了想，还是拱手称是。州里对永城的财政状况十分清楚，糊弄是糊弄不过去的，不如痛快答应。再者刘几说的是实情，现在朝中官员，包括淮南路转运使司，追着夏竦打的不在少数。让夏竦失了面子，怕他转过头来报复。夏竦能力不缺，书读得也多，但为人绝不是什么宽宏君子。
叹了口气，刘几又道：“杜知县在永城，赚钱营田的架子搭起来不少，但真正收获的却无几。接下来几个月该是收钱收粮的时候了，切不可掉以轻心。若是出了意外，过去一年的心血可就白费。”
杜中宵拱手称是。刘几说的是实情，接下来几个月不能再折腾了，要保证成果的收获。
讲过了公务，几人聊着朝里的局势，有些沉闷。现在朝廷里热闹非凡，地方上却变动不大，只是加强了监察，转运使的权利空前加大。范仲淹的那句“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就是此时说的，地方官的拣汰比以前严了许多。但对亳州的几个官员来说影响不大，他们都是青壮年，做事也无可指摘，但要入朝高升又缺少引荐者。热闹只是别人的热闹，他们只是旁观者。
杜中宵道：“通判和签判都在此地做了一两年，过不了多少日子便就高升，也不必过于烦恼。我则年纪尚幼，踏实做事就是，急也急不得。”
“你心里有数自然是好。记住，这几年只要闷头做事，切不可随意指点江山。”
刘几说完，与赵抃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杜中宵还是年轻，不过知道自己年轻就好，不会惹火烧身。夏竦以枢密使外任，难道又会在亳州待多久？这种官员很少会做满任的。现在他们面临的困难，是夏竦被朝臣攻击外放，在地方上必然心气不顺，谁知道会是个什么执政风格。若要存心整人，几个月的时间就够了。夏竦的人脉比范仲淹等人厚实多了，现在朝中还有不少重臣是他引荐，不是别人可比。
今日众人送别韩亿，都已经累了，聊了一会朝政，便各自回去歇息。
回到客房，杜中宵发了一会呆。夏竦这个人物他前世是有印象的，没有记错的话，庆历新政便就是因为他而失败，是个十足的大反派。自己做官最怕跟这些历史上的反派碰到一起，一般来说，能做反派能力不会差了，跟他们作对十之八九没有好结果。依附他们也不行，历史已经证明了他们路线的失败，自己凑上去不是如同登上一艘注定快要沉没的船。
怎么换了这么个知州来，杜中宵在桌边坐下，有些气闷。还不如换个平常人物，自己安安稳稳做完一任知县，积攒施政经验。现在才知道亳州这种中原之地并不好待，周围几州的主官多是朝廷重臣，根本不是正常的知州和属官的关系。
第二日，杜中宵刚刚起身，就有一个公吏让他到后衙去见夏竦，着实让杜中宵愣了一会。自己跟这位前枢密使素无渊源，又是个普通知县，他一大早招见自己干什么。
换了公服，杜中宵到了前衙，施礼毕，夏竦吩咐落座。
看着杜中宵，夏竦道：“前些日子得梅圣俞书，知你与他有旧，书中极是称赞你。听说你到永城那里营田，行保伍法，成效彰著，盗贼不起，可有此事？”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下官确以保伍法在永城措置营田。去年马蒙一案，抓获多伙大贼，斩草除根，地方上着实再未见盗贼。此州里官员齐心合力，非一人之力。”
夏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什么破获大案他没有兴趣，此次到亳州，想在地方行保伍法。在西北为帅数年，最后落得个人人嫌弃的结果，夏竦心里是不服气的。保伍法是他在西北想施行，现在且到内地练练手。找杜中宵，是因为梅尧臣推荐。夏竦很赏识梅尧臣，当年梅尧臣想去西北效力，托的正是夏竦。最后梅尧臣没去成西北，却一直以夏竦为恩主。

第82章 不甘心
夏竦详细询问营田务的事情，杜中宵一一作答。
营田务开田，以一户五十亩为准，此时约有五十余户，开田不足三万亩。亩收一石算，今年也有三万石的收成，成绩非常可观了。
问过了营田务和情况，夏竦问道：“你如此布置，若是一家有数儿，年长当分户析产，不然五十亩田如何支撑？分户析产，有违孝道。”
杜中宵道：“纵然分户，也多是一村或者附近村子，相互走动甚是便捷，又何虑有损孝道。世间有那不孝子，纵然日日在身前，衣食不济，又有何用？分户析产，月月供给不断，一样养老。营田务那里的农户，凡是分户析产，都由保正主持。分户之时，就定下老人住于谁家，其余各家每月给粮米若干，立契为证，各户护保。是以虽然分户，并无遗弃老弱之事。”
夏竦连连点头，心里合计。此时税赋的五等户制，必然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不分家的大户人家资产多，户等高，税赋重的问题。虽然朝廷三令五审，祖父在不得分户，实际乡间一旦儿子成年，很多就分家另过了。这是面对税制的理性选择，靠法令如何禁得住？杜中宵按照前世的经验，干脆让营田务里的人家，只要儿子成丁便就分户，村子以单丁户为主，反而利于管理。
夏竦无书不读，熟于古事，做事干练，不拘泥于各种各样的条条框框。杜中宵列举了及时分户析产的好处，频频点头。既是利于朝廷管理，民户自愿，及时分家又有什么。聚族而居，在和平年代对朝廷没有什么益处，反而容易生事。
听罢杜中宵的介绍，夏竦问道：“既然营田务多为单丁户，差役徭役如何摊派？每户一丁，一旦服役，岂不误了农事？种田靠天吃饭，不可误了农时，此事是如何处置？”
杜中宵道：“徭役都是在农闲时，如修路治渠，多在冬天。朝廷给衣食，民户乐于服役。若是其余时间兴役，多每保抽一人，家中农事由其余几家帮衬，几户轮流。差役与此想同，靠各户互助。”
“五户为保，这就是五丁抽一的法子。只是乡民有勤有懒，有贤人君子有不肖之徒，总有只想占别人便宜不想出力的人家，又该当如何？”
“凡入保，不只是官府编定，还要各户自愿。若是有人憎鬼厌者，其余各户共同上禀官府，不愿与其一保。官府查验得实，便就驱逐出去，成为散户。散户在村外自成一村，随便编为保甲，朝廷依法例摊派徭役即可。这等人家不派差役，以徭役代差役，以免乱朝廷法度。”
听了这话，夏竦一拍手，面上喜色一闪，又迅速消失，口中道：“你如此处置，失了朝廷教化万民之义。那些散户不能让他们自生自灭，而应行教化，有做得好的人家，重行编伍才是。”
杜中宵恭敬拱手：“相公说的是，这是下官疏忽了。”
夏竦点了点头，想了一会道：“听你所言，营田务还算管得井井有条。回去详细条列，送到我这里来。若是得法，可推行于本州，不只是营田务。保伍之法，深合寓兵于民之古意，不可轻视。保伍之民闲时务农，战时为兵，可保乡里安宁。”
杜中宵忙道：“相公说的有道理。不过营田务用的是闲田，地本无主，只要招揽人户即可。若是推行于州县，只怕户等不一，丁口不均。如此一来，营田务的很多法子便不能用了。”
夏竦毫不在意地道：“你既知道有为保户不容的人家，逐出为散户，县里一样可以照做。只要行保伍时别建新村，官府贷钱括买田地，这些人家几年之内还钱即可。”
杜中宵忍不住，犹豫了一下道：“官府哪里有那么多钱，可以贷给农户买地？”
夏竦看着杜中宵，道：“我未到亳州，就听闻你擅货殖之法。在永城一年，办了不少场务，颇赚了些钱财。既有此法，何愁官府手里没有钱财！”
杜中宵哭笑不得，没想到这位新知州一上任，便就打起了自己永城办的实业的主意。好在吸取了烟花爆竹被州里收走的教训，现在永城的产业，都不挂在县衙下面，要么在营田务，要么在公社里。
见杜中宵不说话，夏竦微微一笑，不再提此事。作为知州，他有无数的法子从杜中宵手里把钱收上来，那些小手段不值一提。当然，作为知州，他也没有必要让属下难做。杜中宵建公社的时候，让县里的公吏差役集资，这办法夏竦同样也会。需要钱的时候，让永城那里出面放贷就是了。
夏竦回朝之后，被群臣攻击。本来想做宰相，结果只做了枢密使。忍着委屈枢密使没做几月，又被群臣上书赶了出来，外放做个知州。夏竦愤怒不已，不断地上书自辨，跟攻击他的朝臣争论。到亳州这里一上任，见杜中宵之前，他又发了一封数万字的奏章到朝廷。在西北数年，他不觉得自己有错，纵然没功也不可能有罪。两个副手春风得意，他一贬再贬，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去。
夏竦是皇帝未即位时的太子师，两人是有感情的，皇帝一直在挺他。朝中重臣，如宋祁、宋庠等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庞籍等人与他的关系也非常不错，并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到了亳州，他一心要证明自己是有能力管好西北的，战事不利不是因为自己。夏竦可以不回朝，这口气一定要出，到了亳州，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民间行保伍法。这不是为亳州准备的，而是为沿边州军准备的。
见杜中宵不说话，夏竦又道：“你在地方办场务，赚些钱财，总还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只是不能全用于永城一县之地。州里有事，永城那里要支持才是。——对了，我听说数月之前，你卖了一个商人几十把刀，甚是锋利。甚至有人说，犹强于禁军军器。”
杜中宵忙道：“相公莫听闲人乱传，哪里有几十把，只有二十把而已。那时县里买了些铁器和耕牛与营田务，一时无钱，才打造了些好钢，制成钢刀抵债。”
“正是听人说，你那里能够炼制好钢。只是从那次之后，永城再无消息，没听说再买军器。你是朝廷官员，此事断不可再做。你造那样好刀，等同军器，岂可乱卖？朝廷用好钢的地方甚多，既然你那里能够炼出来，可以此法付作院。真能制出好的军器，朝廷必有封赏。”
杜中宵想了想，向夏竦拱手：“谨遵相公吩咐。永城县里几户工匠专制好钢，我选派几人到州里来便了。好钢用处甚多，并不只用于打造军器，不能全部奉上。”

第83章 千里投奔
书房里，杜中宵伏在案前，绞尽脑汁。一边韩月娘捧了一本《花间集》，看得津津有味。
放下手中笔，杜中宵道：“口渴得紧，夫人盛碗茶来吃。”
韩月娘放下手中的集子，口中道：“若是有个人在身边，不拘是五娘还是小青，做这些事情不是正好？偏你不喜别人在身边，什么事情都要我去做。——对了，自从州城回来，你便忙着写这写那，莫不是要上什么奏章？我听人说朝政最近乱得很，我们安心做官，可不要卷进去。”
杜中宵不耐烦地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话！公事我自有分寸，你莫要多管。州里新来了知州相公，有些赏识我的意思，让把永城去年的事情写一写，我正在头疼！”
见杜中宵有些着急，韩月娘不再说话，出去准备茶。她是跟几个官员夫人闲谈，听说朝廷里最近在行什么新政，各种热闹事情。杜中宵出身普通，朝里没有厉害人物撑腰，韩月娘生怕他不知深浅，卷进了朝争里，影响了前程。真正公事，她倒没有兴趣去管。
看着韩月娘出去的身影，杜中宵叹了口气。他理解韩月娘的心情，两人都是小户出身，有今天的地位非常不容易，韩月娘非常珍惜。在韩月娘眼里，自己是正榜进士，怎么都有些书生气，特别是为官之后非常勤勉。作为妻子，难免担心自己忧国忧民一不小心扎进朝争的漩涡里。
杜中宵哪里有心情管朝廷大事，最近的事情已经够让他心烦了。
那一日在亳州，杜中宵给夏竦留下的印象不错，颇有些栽培一番的意思，让杜中宵回永城之后把这一年的施政条列出来。依夏竦的意思，两人若是合作愉快，这就是他以后提拔杜中宵的依据。但对杜中宵来说，明知道夏竦是个历史上的失败者，自己又何必贴上去？但推辞又不可以，难免心烦。
韩月娘端了茶来，杜中宵慢慢喝着，夫妻两人一时无话。
正在这时，曲五娘来到门前，行了个礼，并不进来。
韩月娘道：“五娘，你在家里也不是外人，有话尽管说就是。是有事情来找官人么？”
曲五娘犹豫了一下，又行一个礼：“是有事麻烦官人。我有一个同乡，认得几个字，以前都是替人抄抄写写。最近东主那里出了事，托到我这里，为他谋份糊口的营生。自到这里，官人抬爱，我也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只是老是因为这种事情麻烦官人，心里难安。不过——”
杜中宵摆了摆手：“五娘多心了，自家人何必说这种见外的话。你让那人明日到衙门找我，既然会抄写，衙门里不难找个事做。只是五娘要嘱咐他，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安分守己才好。”
曲五娘连连道谢：“我明白，定然不辜负官人。”
因为卢赛赛惹出的麻烦，曲五娘心中不安，要不是没有办法，定然不会再来求杜中宵了。
看曲五娘离去，韩月娘道：“卢赛赛做出那种事来，五娘一个人哭了数次。若依她性子，轻易不会再为别人来求官人了。此次来，只怕说的那人不只是五娘的同乡。”
“卢赛赛出事，五娘哭什么？可是因为卢赛赛本是投奔她的？这不过是个由头而已，与她何干。”
韩月娘笑道：“五娘本就是这么个性子，自己受再多委屈，也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卢赛赛的事你不向心里去就好，她本是五娘姐妹，那里是那么容易分得清楚。”
杜中宵摇了摇头，低头继续写自己的。
第二日，杜中宵在衙门闲坐，柴信进来唱诺，说是门外有人求见。
得了吩咐，柴信带了来人，站在堂下行礼。
杜中宵见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白面书生，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衫，看起来有些憔悴。
行礼毕，那人道：“学生罗景，见过知县官人。”
杜中宵让柴信出去，对罗景道：“昨日五娘找我，说是你是她的同乡，欲在本县谋份差事？”
罗景拱手：“正是如此，望官人见怜。”
“你既会抄写，谋生何难。现在有两份差事与你，一是在衙门里做个书手，抄写公文。还有到外面的店铺去，帮着做个掌柜、主管之类，替官储管着账。你意下如何？”
罗景想了一下，道：“衙门里的吏职，学生只怕做不来，还是到外面店铺里的好。”
“如此，那便就到官酒楼里去。那里管账也不太劳累，一个月也有两三贯钱使用。吃住在都在酒楼里，手里能剩下些钱。等你在这里住得熟了，再想办法。”
罗景大喜过望，拱手道谢。一个月两三贯钱不太多，但酒楼管吃管住，就不一样了。
辞别了杜中宵，罗景喜孜孜地出了县衙，到了自己歇身的客栈里。
曲五娘早就等在门口，见了罗景，急忙问道：“五郎，知县官人如何说？”
罗景道：“官人甚好说话，问我几句，便就安排到官酒楼做事。为人记账，一月两三贯钱。”
曲五娘叹了口气：“如此最好，只是两三贯着实是少了些。”
“五娘莫这样说，吃住都在酒楼，这钱也不少了。”
听说酒楼管吃管住，曲五娘脸色才好转，与罗景一起进了房内。
两人本是同乡，不过却是在扬州的时候认识的。那时曲五娘还经常给人唱曲，偶然见到罗景，一见投缘。只是因为罗景太穷，最终两人没有走到一起。前些日子有熟人见到曲五娘，到了扬州告诉罗景，两人才会联系上。曲五娘有情，罗景有意，便干脆到这里千里投奔。
曲五娘的年纪不小了，不可能再过以前那种卖唱的生活，找个意中人嫁了最现实。本来如果没有杜中宵，曲五娘可能就嫁个富商财主，给人做妾。在杜中宵这里安顿下来，生活稳定，便就不如嫁个与自己情投意合的了。她跟卢赛赛刚好是两种人，卢赛赛宁愿给人做妾，也不甘心过平淡日子。曲五娘却是早就厌倦了倚门卖笑的日子，只想找个好人嫁了。

第84章 兄弟相见
到了牧场，罗景远远看见陈勤，高声道：“哥哥果然在这里！叫我好找！”
陈勤吃了一惊，见是罗景，大喜过望，快步迎上来，口中道：“哥哥前来，怎么不知会我一声！”
两人挽着臂膀，到了陈勤的住处前，就见到卢赛赛坐在树荫下的胡床上，一个人纳凉。
罗景急忙行礼：“见过姐姐！”
陈勤大笑：“什么姐姐，现在她是你的嫂嫂了！”
罗景连道恭喜，放下手中的礼物。
带着罗景里里外外看过，陈勤问道：“如何？我这里可还住得下去？”
“好，好，着实是好！听五娘讲哥哥住在牧场里，也是辛苦，我还担心哥哥来着。现在看了，你这里收拾得甚是齐整，家具全新，看起来甚是得意。”
陈勤骄傲地道：“自我到了牧场，牲畜孳生得比以前多了，一个个都养得膘肥体壮，每月里自然有赏钱。本县就是这一点好，说好的赏钱从不拖欠克扣，我日子也还过得去。”
这倒不是陈勤吹牛，他好似天生适合做这个，特别是那人工授精之法，在陈勤手里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自陈勤到来，不管牛马，孳生数量都明显增多。
在树下坐下，两人诉说这一段时间各自的情况。在扬州的时候，两人交情很深，此次异乡重逢，欣喜之情自不必说。卢赛赛在一边看着，神情冷淡，她对自己住在这个地方依然不甘心。
诉过离情，陈勤问起罗景的打算。
罗景道：“我现在官酒楼里记账，一月也有两三贯钱入账。本来做得有些灰心，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与五娘一起过日子。现在看你如此，又有了信心。”
“本来就是如此么！只要哥哥肯熬，日子总会好起来。本县的杜知县甚是体贴下人，在他手下做事极好的，只要踏实，总会有出头的一天。”
自与卢赛赛住到一起，陈勤意气风发，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
聊了一会，罗景道：“前日酒楼里，遇到一个以前相熟的客人，对本县卖的烈酒甚是喜欢，想贩些回家乡去卖，哥哥可有路子么？”
陈勤吓了一跳，忙道：“你说什么话！酒是专榷之物，也是好随便卖的？现在大多州军都在用酒糟蒸酒，各地均有烈酒卖，何必要从本县买！”
罗景摇了摇头：“我也不甚明白，那个客人说本地的酒不只是烈，还香醇可口。我不喜酒，哪里能够说得详细。本县靠近汴河，每日里不知多少酒卖给船上人家，卖酒又不违禁。”
罗景这话说得不错，卖酒并不违禁，至于买的人是喝掉还是运往他乡，酒楼又怎么会知道。
陈勤连连摇头：“哥哥趁早死了这心思！本县知县，你若是安心做事，对下人是极好的。可一旦在他手下做违禁犯科的事，绝不轻饶。我们好不容易有个安身立命之处，不可乱来。”
罗景拱手：“一切听哥哥吩咐，此事不做就是。”
其实那些人跟罗景说的，远不是买酒这么简单。杜中宵在永城搞的几样赚钱的东西，比如烟花，比如用高粱用酿酒，比如炼制优质钢铁，诸如此类，都有大商户感兴趣。
永城倒地处汴河沿岸，商业发达的同时，来往人员多，消息传得也快。这些产业如此赚钱，当然就有人动脑筋，想偷学了回乡也开间铺子。只是这些新产业开始，没有熟手匠人，他们也只是想想而已。
罗景一直在扬州那繁华之地讨生活，认识的商人特别多，便有人打上了他的主意。好在这个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心中有分寸，陈勤一说，便就断了这念头。
聊了一会杂事，见卢赛赛起身，伸了个懒腰，径直到房里去了，罗景小声对陈勤道：“哥哥，卢姐姐是烟花丛里待过惯了的人，日常锦衣玉食，现在与你住在这里还习惯么？”
陈勤看了看卢赛赛的背景，低声笑着道：“你我多年相识，还不知道那锦衣玉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出去有大佬赏识，给些残羹剩饭罢了，又不是真地有钱。现在我们在牧场，日日有酒有肉，可是实打实赚来的钱。她虽然还是嘴硬，不肯给我好脸色看，其实心里已经认了——”
罗景奇道：“哥哥怎么知道她的心里认了？”
陈勤吃吃地笑：“睡到床上，女人是个什么样子，可比嘴上说的明白多了。初来这里时，这每到夜里这女人便如同条死鱼一般，让人又丧气又累得难受。过了几日，便就千依百顺，有那么些意思了。到了最近几日，有来有往，夜里着实妙可言。兄弟，女人的心思，在床上才能摸得清楚——”
说到这里，陈勤咂了咂嘴，犹自回味无穷。
听了这番话，罗景一时目瞪口呆。好在曲五娘和卢赛赛都是烟花丛中人，罗景与陈勤一般都是跟她们相交已久，对这种风话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
看了看已经进屋的卢赛赛，罗景凑上前小声道：“哥哥，那我和五娘，她从来都是千依百顺。此次相见，也不过是久别重逢，她的话多了一些。又作何解？”
陈勤先是一愣，才道：“这没有办法，五娘天生面皮薄。你若是有意，让赛赛去教一教她——”
罗景急忙摆手：“算了，这种事情教来何用！哥哥再也休提！”
陈勤哈哈大笑，招呼罗景饮酒。心道，我们兄弟能说这些话，以为那些女人见了，就不会说同样的话么？曲五娘想学，卢赛赛早就教了，只怕五娘天生就是那样，赛赛的好处她学也学不来。
喝了一气酒，陈勤对罗景道：“哥哥在酒楼里记账，终究不是个长久营生，若是有什么事情做得格外出色，可以去知县那里自荐一番。有个好差事，赚些钱财，也好把五娘娶回家里，做一家人。男人终究要成家立业，才一生有望。”
罗景沉吟一会，才道：“我就是识几个字，与人抄抄写写，除此之外，别无长处。若说做得好的事情就是记账，不拘多难的账目，在我手里都能理得清清楚楚。为了这项本事，此次来永城，东家还要加钱不放我走呢。只是衙门里面，会记账的人多，这本事只怕没有多少用处。”

第85章 会计天才
翻自着手中的账籍，现在牧场里牛马若干，羊若干，各有雌雄多少，三月已下多少只，一岁已下多少只，两岁已下多少只，都清清楚楚，分门别类。牛马甚至连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上都分了出来。
杜中宵看了两遍，把账籍放下，对站在面前的陈勤道：“你管牧场几个月，竟然能把牲畜数量列得如此清楚。单这份做账的本事，就说明我没有看错人。”
陈勤挠了挠头：“不瞒官人，牧场里有多少牲畜，小的心里跟明镜似的，问必然答上来。但若说到做账，小的委实不会，就连官印的账簿，也向来是找人填写，小的如何分得清？这次的账籍，是托了小的一个相识罗景制的。”
“哦，想不到此人还有这种本事，前几日倒是小看了他。”杜中宵拍着账籍，沉吟一会。“你去把他唤来，我有事问他。能把账籍制作得如此清楚，犹胜过衙门老吏。”
陈勤面上一喜，叉手应诺，转身离去。
宋朝三司对全国财政的管控达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用这个年代人的夸张说法，就是一文之入一文之出必由三司。所使用的手段，便是浩如烟海的账籍。这个年代的数学并不发达，算盘也没推广，不管是制作还是统计如此数量的账，都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于县里来说，财政权在州，几乎所有的收入和支出都要计账。要做到这一点，只能使用格式化的印好的钱，让地方向上面填数字即可。牧场那里统计牲畜数量也是一样，有专门记账的纸。与此对应，除了各种牲畜总量，还有一个加总，即一头牛相当于几头羊之后换算出来的总数。罗景制出来的却不同，分门别类，各种各样，都清清楚楚。
要发展经济，首先要统计清楚现有的经济状况，过一段时间之后才能明白各项政策的效果。不然做的事情再多，最终也是云里雾里，既不能了解经济细节，也不能宏观掌控。
杜中宵一直想把永城的经济统计做起来，惟有如此，自己的一切改革才能井井有条。这一个系统一旦建立起来，对自己以后为官有无穷好处。可惜一直没有合适的人才，自己的精力有限，拖到现在。
拉着罗景出了酒楼，陈勤道：“我说什么来着？只要你有本事，知县相公必然重用！我让你替我把牧场牲畜统计一番，相公一眼便就看出你不凡，要我带你去见。”
罗景连连摇头：“你焉知知县是与你一样想法？不是因见我写的，与以前发下的账籍不符，要叫去责备。你不做这事不知道，衙门里什么都分门别类，如何记法，轻易改动不得的。”
陈勤哪里信罗景说的这一套，只是拉着他，急急向县衙而去。
进了衙门杜中宵官厅，见礼过了，罗景拱手：“不知官人唤小的人来有何吩咐？”
杜中宵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连带着前面的账籍，交给身边的差役，口中道：“你所记牧场牲畜甚有条理，比以前账籍清楚得多。只是还有一些不足的地方，我另列一种记法，你拿回去，把其余的也按这纸上所列，重新填了与我。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错了。”
罗景接了差役交给自己的一项纸，见是杜中宵所画的一个表格，填的是今年所买的三匹良种马，与几匹马交配成功，生了多少小马。小马又分多少公母，各有编号，每一项后面都有加总。与以前用文字记述不同，这纸上是分为格子，分别填进去，各项统计结果一目了然。
而且表上不再用汉字，而是使用了奇惯的简单图画来代替数字，好像符文一般。表的下面，有一行说明，上面的符号各自是什么数字，从零到十一一对应。
看了好一会，罗景问道：“官人，不知因何用这图画而不使用文字？”
杜中宵道：“原先文字过于繁复，若有不识字之人，恐有错漏之处。上面的数字，源出印度，随释教而传入中原，只是识者不多。我略改了一下，便于书写，用来记数。”
“哦——”罗景点了点头。这些读书人做的事，自己是搞不清白的，也没必要搞明白。“官人如此记账，看起来有些好处。只是到底有何好处，该如何做，小的还要用心揣磨。”
“无妨，你带回去就是。给你三天时间，把牧场的账目再理一遍。若是做得好了，我另有重用。”
罗景急忙道谢，喜孜孜地收了起来。他在酒楼记账枯燥乏味，而且收入远不能与陈勤相比，对陈勤颇有羡慕。若是自己也有个差不多的差事，那就千好万好了。
正要让罗景和陈勤离去，杜中宵心中一动，问道：“你既会记账，可会用算盘呢？”
罗景拱手：“不瞒官人，小的以前见别人用处，大致知道如何使用，只是不精熟。”
杜中宵道：“我在京城的时候，见有店家使用，甚是好用。整理账籍免不了要算数目，若是会用算盘，便就方便许多。若是好用，回去好好练一练。”
罗景有些为难：“不瞒官人，那种物事，永城县里哪里有卖？小的即使想学，也买不来。”
杜中宵倒没想到永城县里没有卖的，便摆手道：“那便算了，你回去按我所写理牧场账目即可。”
看着罗景和陈勤离两人去，杜中宵心中寻思，倒是忘了这个时代算盘并没有普及。这个年代算盘是有的，杜中宵确实在京城的店铺见过，只是当时没有向心里去。这个东西制作并不难，不流行的原因不是因为制不出来或者买不到，而是因为会用算盘计算的人不多。
不管是发展工业，还是经展经济，都会用到大量的数学知识。不说那些复杂的数学理论，哪怕最简单的四则运算，能够算得清楚的人就不多，算得又快又好那就更加罕见，整个永城县里都没有几人。杜中宵教过陶十七四则运算，几个月了，用纸笔算乘除还是艰难无比。这还是有天赋的人，若是平常人数年学不会都平常。
其实与读书识字比起来，简单的数学知识用处更大，也更迫切，奈何却没有合适的教材，更加没有合适的教育机构。算书自然是有的，现在市面上卖的便有好多种。但那些算书，先要有一定的文化知识才能读得懂，学得会更不容易。这个年代会计算的，首先要是读书人。
教育是一切的基础，世间哪有那么多天才供自己使用？只有合适的教育机构，才能大培训出合用的人才来。想到这里，杜中宵拿起案上一封公文，正是夏竦要在亳州建州学，让永城捐些钱去的。广建州学是范仲淹等人的政治主张，这上面，夏竦是完全配合的态度。

第86章 多学多炼
记账为什么用前世的阿拉拍数字，又要会用算盘呢？简单地以牧场统计来说，除了各种各样牲畜的数量，还有一个加总。即把所有的牲畜，全都换算成牛马，不管是三只羊还是四只羊算作一头牛，最后的总数是要牛的数量。这样做，才好计算牧场多少面积可以放养多少牲畜，冬季要备多少草料，牧子的绩效如何。这个道理跟朝廷财政账籍，使用贯石匹两作单位是一个意思，即一贯钱、一匹帛、一石粮和一两银大致认为价值相等，是一个财政单位，由此计算财政收入和支出。
用加总的办法计算财政数字，是统计学和数学不发达，不得不采用的办法，实际很不精确。如市价一两银相对于钱是变动的，从不足一贯到两贯，年年不同。粮价更不用说，米价、麦价和粟价都不同，帛价也是一样。仅仅这个单位的粗略，就造成了无数的浪费。而不如此计算，以现在的制度和人力，是完不成财政统计的，各种财政政策更是无从谈起。
永城县里报到州里的账簿，便就是如此，粮税以贯石匹两计。实物送上去是一个数字，最后做账出来的总数又是一个数字，两者实际对不起来，必须加折变损耗。
一个不得不有的折变损耗，一个钱的足陌不足陌，让杜中宵深恶痛绝。不要说一般人，专门的财计官吏都经常搞错，财政预算和财政审计更加是错漏百出。
如果有天自己有主持财政的机会，一定要把这弊端革除掉。因为统计单位和制度、习惯，造成的财政浪费数目是非常惊人的，古今中外概莫能免。只是先进的制度和统计方法，能把这个比例减小，相当于增加了财政收入。更可怕的是这个错误还会累积，随着时间的推移，看着账面上的数字在不断增加，实际可以使用的真实物资，却不知道到了哪里。
一个简单的分类统计和加总，需要最基本的四则运算知识，不然统计便不完整。可笑的是，这个年代会四则运算的人，比能写诗作词的人更加稀少，能把几万几十万的加减法算正确已是难得。杜中宵也想开算学，可谁来教，用什么教材，从哪里找学生，都必须从头做起。
数学是一切的基础，这个年代的大宋，在数学的尖端研究上走在世界前列，但在普及度上，并不比一些商业发达的地区做得更好。杜中宵不需要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高深的数学原理，只要把他前世小学和初中的数学知识，编成教材教会更多的人，就是了不得的成就，可能就会造就一场科学革命。
罗景是杜中宵来到这个世界，见到的第一个对数字有天赋的人。不需要他成为一个数学家，只要能把基本的四则运算学会，能够熟练地使用算盘，把账目理明白，就是不得了的人才。
随便处理些公文，杜中宵回到后衙，一时兴起，在书房里画自己刚才给陈勤的表格。这个年代的统计其实使用的是空白纸，填的人连字都不需要认识，只要知道在哪处空白写什么就好了。这种统计资料极其难用，审计查账更是繁杂无比，能够理清账目的往往是天才。如前宰相丁谓等聪明绝顶的人，能从这些纸堆里迅速得出数字，靠的是他们非凡的记忆力和心算能力，普通人哪有那个本事。杜中宵能做到，也不会拼命考个进士就满足，怎么也会搏一搏前五名。
杜中宵前世所能记得的关于会计的知识，最熟的无过于复式记账法。他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仅从这个名字，便就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无非是收支、出入等同时记录，让数目一目了然，而且可以追溯。试着画了个五等丁产簿的表格，杜中宵自己自着都笑了起来。其实这东西非常简单，只是一个思路而已。
偶尔想起前几日教陶十七的几何知识，让他头痛无比的开方问题，杜中宵灵机一动，开方不一样可以做成表吗。不只是开平方，开立方、对数、三角函数等等一些数学知识，都可以做成表格，前世的小学初中不就是这么教的。这些东西，本来就跟直尺、圆规一样，是数学的基本工具。
正在杜中宵像孩子找到了新玩具，忙得不亦乐乎的时候，陶十七前来求见。
进了门，行礼毕，陶十七偷眼看了一眼杜中宵桌子上画得乱七八糟的低，叉手道：“官人，你让小的做的那个什么锻锤，小的已经制好了，用的匠人都说好。官人有闲，可以前去看一看。”
杜中宵随手拿了一张低，起身道：“好，带我去看。”
走到路上，陶十七实在忍不住：“官人，你带的那张纸上是什么？要教我的么？”
杜中宵笑着把手中纸条递给他，口中道：“不是要教你，而是要考一考你。前几日教你《算经》开方法，你虽已学会，却不熟练。这纸上一到一百各数，你开了方填在上面，多练一练。”
陶十七接了纸在手，看上面密密麻麻，心里不由叫苦。开平方之法从《周髀算经》即有，后来的各种算书均有涉及，方法已经非常成熟。杜中宵的用意，是让陶十七熟悉自己教他的数学运算方法，特别是笔算的方法，顺便先列出一百以内的开方表，以后可以慢慢补充。
要做一个工程师，仅靠心灵手巧是不够的，必须会简单的几何知识，还有计算能力。杜中宵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能工巧匠干工业的路子，而是向初步的工程学引，自然要把基础打牢些。
好在中国数学源远流长，名字辈出，前世初中以下的数学知识，大部分都已经分散于各种算书典籍之中。只是缺少系统整理，没有形成公理定理体系，也缺乏符号体系，既不利于教，也不利于学。杜中宵打算找一批有天资的人，把这个系统整理出来，形成初步的数学学科。至于最后走到哪一步，就不是他操心的事了。要相信人类从不缺少天才，只是缺乏天才成长的土壤而已，自己开了门、铺好路就够了。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就到了工地那里。这里自从前些日子炼了钢，打造了三十把上好钢刀，便就再没有停过。只是现在不再打造钢剑，而是改为打造各种农具和其他工件。
除了卖给彭新树的二十把刀，杜中宵还留下了十把，算作样品。前两天，才送了一把到州里给新知州夏竦，让他赞叹良久。有了那一把钢刀，夏竦现在非常支持杜中宵的各种事业，只是对各场务，账籍要求很严，要求定时送给他看。夏竦的这种态度，让杜中宵犯嘀咕，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进场务，陶十七便就带着杜中宵到了一处锻锤前。只见一个立起的锻锤，不停地“咚、咚”落下来，并不用人抡锤。锤前两个匠人，各自守着一个铁炉，正在打造着镰刀，忙得热火朝天。
犁、锄、镰、锨这些是农具四大件，市场销路极好，只要制出来就不愁卖。杜中宵这里又有好钢加成，可以用在刃上，又有钢刀传出去的名声，附近几州的人都来买。

第87章 先利其器
见到杜中宵，几个匠人一起叉手唱诺。
杜中宵连连摆手：“不必多礼，手中的活计要紧。”
几个匠人继续低头打造镰刀，陶十七拉着杜中宵到一边，指着一头驴子拉着的磨盘道：“听了官人所讲，我便制了这磨盘出来。一头驴子，可顶好几个人抡锤呢。有了这个锤子，那边两个匠人，每天打造的镰刀，犹强过以前十人所制，甚是便捷。”
这头驴子所带动的磨盘下面，还有一个大轮，大轮上面有隔板，驴子走在大轮上面。大轮的边缘向下有巨大的锯齿，一面是斜的，一面是直的。大轮转动时，斜的一面推动一根杠杆压下，到了直的一面突然升起。杠杆的另一端，就是锻锤。另一头压下时，锻锤抬起，另一端升起时，锻锤靠自重落下。
看了一会，见运作平稳，杜中宵对陶十七道：“你看这锤子像什么？”
陶十七挠了挠头：“在我看来，便如和尚撞钟——”
杜中宵听了不由大笑：“什么撞钟！这锤子砸到铁上，像不像舂米的臼？”
陶十七看了一会，恍然大悟，拍手道：“官人一说，这锤子果然似臼，只是反了过来。”
这本来就是按照臼来设计的，不过不再用人力踩，而改用驴作动力来不断抬起落下。当然结构不只是这一种，改变杠杆支点的位置和齿的高低可以得到几种效果。甚至把支点改到大轮的后方，就不再是把杠杆压下而成了抬起。通过各种调整，可以得到落下时更大的冲击力，或者得到更高的落下频率。
看了一会，杜中宵对陶十七道：“你听没听说，江南人家有在水边舂米，利用水轮，既不必用人踩也不必用牲畜的？便如我们用的水磨一样。”
“听说过的——官人，难道想把这锻锤改到水边，用水力打铁？”
杜中宵点了点头：“正是。用驴子虽然省力，可一则养驴所用不菲，再则驴的力气也有限，打造不了大的物事。若是能放到水边，利用水力，什么大家什都可以打造出来了。”
陶十七不说话，盯着锻锤看了一会，开心地道：“官人说的是，如果把这锻锤挪到水边，做得尺寸大一些，那力气不知道有多大呢！若是那样——呀，打铁岂不像揉面一样！”
杜中宵点了点头：“孺子可教！我正是要你造那样一副大锤，用来打造大的物是！”
讲到欧洲的工业革命，经常顺便讲一下，蒸汽机实用之前，他们多用水力机械。水力机械最重要的两种，一是水利纺纱机，再一个水力锻造。对于工科生来说，这些不难，仅仅是结构而已，并不涉及复杂的力学计算。由于中国农村有大量的富余女性劳动力，水利纺织机械的需求不迫切，杜中宵首先想到的是水力锻造机械。锻造机械与中国使用了几千年的锥臼原理类似，稍加改造，便就成了锻锤。不过中国人在农业农具上有无数的聪明才智，但不知怎么回事，同样的原理向工业上面转却不尽如人意。
陶十七跟在杜中宵的身边日子长了，耳濡目染，脑子灵光。杜中宵讲了一下自己设想的原理，没多少日子，便就带着工匠制了这驴作动力的锻锤出来。这锤子用来打造大型工件冲击力不足，但打造农具刀剑是足够了。现在再打造二三十把钢刀，很快就可以制出来。
不过这个结构真正有用的，是可以改变动力，改造成水力锻锤。如果设计合理，那就可以打造大型工件，可以模锻齿轮等大型零件，甚至可以对钢板进行冷锻。虽然杜中宵军事上不是个武器决定论者，但他也清楚，如果有成千上万寒光闪闪的铁甲骑兵，在这个年代的战场上是何等震撼的事情。
想到这里，杜中宵暗自觉得好笑。这个时候不管开发出来什么样的新技术，不自觉地就想到了军事方面。虽然自己离着掌军还差得很远，却总有一种魔力让自己向那个方向考虑。或许，这个朝代军事上的孱弱留给后人的印象太深了，不想都难。
既然到了这里，杜中宵顺便看了打造其他农具的地方。犁是陶十七动手，杜中宵指点，改造之后的曲辕犁，比《耒耜经》所记载的短了许多。因为用曲辕，犁的长度可以缩短，长度短了，在地头转弯就灵活，甚至可以单人操作。说起地头转弯，《耒耜经》上面把犁前端与牛套连结的那个部件称为犁盘，让杜中宵很感兴趣。这个部件换到车上，就是转向器。
前世网上文章，经常说中国古代没有出现四轮马车，是因为没有发明转向器，转弯半径过大。其实最少在唐朝，因为转弯半径过大，在农具上类似转向器的部件已经发明出来了。那为什么类似的发明没有用在车上呢？杜中宵试着分析了一下四轮马车和两轮马车的优劣，迅速就放弃了。真做理论分析，杜中宵大学工科的知识是不够用的，他这个年代哪里查相关的资料去？对于轮子的力学分析，根本不是中学生的知识能够做的，更何况是多个轮子。只能用已有的经验大致推算，如人挑空的扁担，是一个挑法，一旦是重物，又是另一个挑法。人推空的独轮车，是一个推法，满载的独轮车又是一个推法。两个轮子的车，空车是轻轻拉着走，重载则是用襻挂在脖子上扛着走。两个以上的轮子，摩擦小的火车是牵引的，公路上的货车是半披挂在底盘上的，火车那样牵引的拖拉机，同样马力拉的货物比大货车少多了。
把各种见过的车列一遍，杜中宵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四轮马车是用来拉人和少量货物的，具有乘坐平稳和速度快的优势。可中国自古缺马，在中原最多乘座的是牛车，压根不适合。要速度，直接骑马，要平稳，那就坐人力抬的轿子了。“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古人对这几种牲畜各有安排，并不是一个两个部件没有发明的问题。要想坐马车，得等到马匹数量多到那个程度，同时有需求才行。
犁是最重要的农具，不只是用来耕田，还可以配合垄作一起，用来进行中耕除草等各种作业，极大地解放人力。一户五十亩田，只有充分发挥犁的作用，才做得到耕作良好。这是杜中宵最重视的农具，今年大量的资金用在了这上面，明年春天，大量的犁要通过互保的形式赊到农户手里去。
锄和锨与杜中宵前世见到的形制已经没有大的差别，各种形状的用途，杜中宵也说不明白，只有根据农民使用的情况慢慢改进。不同的是，杜中宵这里制的锄和锨都是用钢打造，虽然不是坩埚里炼出的工具钢，普通的灌钢对农民也是难得。加上精心的淬火，已是周围难得一见的精品。
二十把钢刀虽然卖的钱多，但给地方带来的变化，完全不能跟这里的农具比。等到明年，这些农具到了种地的农民手中，永城周围必然会变一个样子。

第88章 左右为难
杜中宵看着罗景递上来的一大摞表格，全部整整齐齐，分类清楚，字迹工整，一眼就看出是用了心思的。前次忘了交给他铅笔，结果罗景不知用了什么，蘸着墨仔细画了细细地格子。
把表格放在案上，杜中宵道：“这次就清楚多了，最后一张表，里面多少牛、多少马、多羊都一一详列清楚。又折算草料全部加总在一起，还记了价钱出来，你用心了。”
罗景忙叉手：“不瞒官人，那数字小的算了多遍，生怕加错。官人吩咐的算盘，委实没有找到。”
杜中宵笑道：“没有找那便算了，闲时我们自己制作一副。那东西没什么神奇，难在怎么用上。莫要看它只有几个珠子，若是用得好了，多少账目都能运算如飞。练好这一神技，抄写记账，才能够算得又快又好。算盘我用得也不好，等制一具出来，我们一起研究。”
罗景口中连道岂敢，心中却乐开了花。杜中宵如此说，自己跟以前的地位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却不知杜中宵是真不会熟练打算盘，只约略记得前世教的口诀，自己也要重新练的。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你既如此本事，在酒楼记账委实是委屈了你。这样吧，你若不嫌弃，便先在营田务那里做个贴司，专一做账。现在已是秋天，秋粮马上就要收了，你到营田务里，把现在开了多少农田，分布在哪些村子，详细记录清楚。再估一下今秋会产多少粮食，一并理好交予我。”
罗景一怔：“官人，乡间方田最难，此事哪里是我能做得？”
杜中宵笑道：“方田这种大事，又如何会难为你。营田务与别处不同，从开田的时候，便就让他们方方正正，立好地堠，并不需要你去重新丈量。你只要依照账籍，大致核对即可。”
方田均税，前世上历史课的时候，杜中宵便知道在这个时代做这件事有多难。当然，历史课只是笼统地讲了如此做会损害官僚地主的利益，遭到反对而推行不下去。真到了这个时代，才知道这件事情远不是那么简单。
宋朝不立田制，这句话经常与后一句不抑兼并一起说，其实是不一样的。不立田制，是指自宋朝建立开始，便就没有统计丈量过天下的土地。田亩数字，有的地区来自中晚唐，有的来自五代，来源五花八门。土地数字来源于前代，土地税收也是同样，宋朝只做过几次微调。即对于各州县，只有朝廷定下来的钱粮是确定的，本地有多少耕地，那就只有天知道了。这种状况，才是真宗皇帝做出正税不得增加的原因。因为正税一加，天知道加到什么人身上去。朝廷增加税赋，最合理的就是从商税上来。
在宋朝方田均税，绝不是平均地主和农民税赋负担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涉及到地区之间的平衡，地力贫瘠肥沃之间的平衡，牵扯到户等的升降。地区之间，特别是在南方的许多州县，宋是统一了各地方政权建立的。地方政权比如南唐和闽越的税率便就不同，造成州与州之间，同州的县与县之间，税率就天差地远。重税的地方，如宣州地区可以是邻近县的数倍之多。积弊已经年深日久，除非是政权稳定，国家的财政压力不大的时候，才能先方田，再想办法均税。这个问题牵涉是如此之广，以致少有官员涉及。
杜中宵现在可没有那个野心，去承担这么大的政治任务。而且对知县来说，方田均税没有政治上的任何好处。不管方出多少田来，交的税还是那么多，县里的百姓有人占便宜有人知亏，出力不讨好。
以前的旧账可以不碰，杜中宵却不允许新建的营田务还是这种乱象。营田务垦田的时候，必须顺着沟渠和道路，把田地弄得方方正正。有边角的地方，一律列为荒地，或者放牧，或者种植桑枣。
听了杜中宵所讲，罗景才放下心来。他不过一个小人物，到县里做个公吏，赚几贯钱，一下给自己方田均税这种重任，可不吓死个人。问明白了，又道：“即使田亩清楚，小的又如何估计产多少粮？”
杜中宵道：“这就有些学问了。一亩二百四十步，你在地里选长得不好不坏的地段，长一步宽一步见方，取其稻穗，测其实有多少，乘以二百四十就是。其要诀，就在取的地方一定要不好不坏，方能估算得准确。你第一次做，差一些不要紧，这种事总是越做越熟。”
罗景拱手：“小的明白官人的意思了，原来是如此估粮。”
这方法听起来简单，实际只能用在营田务，其他地方是用不上的。其他地方，一块有到底有多少亩是个没人弄清的数字，甚至现在永城县有多少耕地，多少在册多少冒籍多少隐匿，杜中宵都说不明白。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是整个社会的遗留问题。
营田务并不属于永城县，杜中宵兼任提举营田务而已，那是属于州里的。现在不只是杜中宵，夏竦也在盯着营田务，看那里效果如何。他要在内地推行保伍法，一般的地方效果总要打折扣，只有营田务才能一切按照理想的来。营田做的好，会成为夏竦推行保伍法的有力证据。
眼看就到秋收，夏竦让杜中宵把营田务的人户、田亩、收成全部报上去，今年这是亳州正税之外的收入，州里的一笔横财。开垦荒田朝廷免三年钱粮，杜中宵却是用的集体经济的办法，垦田人户只得到劳动报酬，收成还是收上来的。当然，如此做在初期垦田农户吃些亏，后边就赚便宜了。
让罗景先到营田务转上一圈，了解一下情况，三日后再到自己这里，把制好的表格给自己看。统计能不能做好，表格制得合理很关键，好了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前世觉得表格不重要，真到自己什么都从头开始了，才知道那是多么好的工具。统计学，便就是从这样一张一张最简单的表格开始。
罗景离开，杜中宵看着桌上的一堆表格发了一会怔。
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碰到夏竦这个历史上的反派来做上司呢。可惜了韩亿，自己刚想要大展鸿图的时候，他就致仕了。如果他拼着年老，再干上两三年，自己努力做出些成绩来，对自己，对韩亿都是多么好的事情。或者，自己的上司不是夏竦，而是范仲淹、韩琦等人，凭着自己的本事，哪怕得不到他们的提拔，也能把自己的名声传播出去，将来有无穷的好处。
自己怎么就碰上夏竦了呢！都是从西北回来的，这位正牌大帅，被人骂为奸邪、妖魃，最后给贬到自己这里来。唉，自己是冲撞了哪路神仙啊。这位再是要强，哪怕真做出什么成绩来，他的名声在士林里已经臭了，难不成还能回去做宰相了？
想到这里，杜中宵觉得还不如换个年轻些在朝中没有势力的知州来。给不了自己好处，也不会连累自己啊。碰上一位夏竦，做不好被他打压，做得好了又被他连累，让人该怎么办？

第89章 知州门客
罗景骑了一头灰驴，带了两个差役，慢慢悠悠地行在乡间的小道上。路边就是新开挖的大沟，里面积了数尺深的水，沟边长满了开花的芦苇。间或有乡人种植的荷花，荷叶已经干枯。
罗景的心情很好，来永城县不足一月，便就得到了知县的赏识，在营田务做了贴司，这可不是随便就能碰上的际遇。贴司是文书吏，一般无定额，由县里自辟，在吏人中的地位比较高。
正在罗景欣赏路边风景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马骑声。抬头看，只见前面三骑飞一般地冲过来，还没有看清楚马上是什么人物，就已经到了面前。
罗景的灰驴走在路中间，与迎面而来的快马正相对。那马到了罗景面前猛地停住，马上一个中年汉子手中挥起一鞭，猛地抽在罗景的身上，口中喝道：“什么撮鸟，在路中间挡住爷爷的马！”
罗景身上吃疼，叫了一声，捂住被抽中的胳膊，口中不由喊道：“你这人怎么如此蛮横，我自走自己的路，怎么就挡你了？一言不合便就打人，没有王法了么？”
路在罗景身后的两个差役听见罗景喝斥，立即来了胆子，一起上前拦住那匹马，口中连道：“好大的胆子，路上飞马，还出手伤人！不消说了，拿到前面村里保正那里，打这厮一顿再说！”
听了这话，马上骑士一声冷笑，手中鞭子没头没脸地落下来，口中连道：“这群泼才，也敢来触爷爷的霉头！爷爷在西北万千贼军尤来去自如，这种地方也敢有人来拦路！”
两个差役被打得狠，跳着脚躲开，口中道：“哎呀不好，白日遇了强盗！速去报巡检寨！”
正在这时，后面的两匹马才慢慢赶过来。走在前面的一个灰衣汉子，看起来五十多岁，颔下一络山羊胡，面相有些阴沉，不急不缓地道：“报什么巡检司！我等是本州知州相公门客，得相公吩咐，前来查看营田务今年秋粮。你等拦路，打死也是应该！还不快快闪开，让出路来！”
罗景听了这话，知道知州的人惹不得，忍着疼痛上前拱手：“在下罗景，是营田务贴司，得知县相公吩咐，也是到这里来查看秋粮的。不知兄台高姓？”
那人抬起头来，望着天道：“我是知州相公的人，多年随在身边，是你能随便问的？既然你是营田务里的人，速速去报你们知县，让他们到营田务来，听候吩咐！”
这话出口，旁边的两个差役吓得浑身发抖，高声道：“知县相公朝廷命官，正榜进士，岂能被一个家奴呼来喝去！这个人如此说话，已是死了，我们拿了他去县衙！”
边上先前打人的骑士一声怒喝：“猪狗不如的东西，也敢编排我家主管，真是死字不知怎么写！”
一边说着，手中的鞭子又没头没脸地打下来。
两个差役向一边躲。
一个道：“这厮的鞭子如同长眼睛一般，好生厉害！”另一个道：“我们斗不过他，去找大柳树村里的十三郎，拿了这几个厮鸟！”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逃了。差役都是附近村里的人，熟悉附近道路，倾刻不见了踪影。
见差役跑得远了，只剩自己一个人，罗景有些心慌，上前拱手道：“主管，既是来县里查看营田务秋粮，何不去县衙，禀过知县相公，派人来相帮着一起看一看。在下有官务在身——”
“就你忙的是官务，我忙的就不是！——来呀，拿了这厮，一起到前面村子，坐等知县来。这样穷乡僻壤，去县衙还要过河，你当我没有事情做了吗！”
那个主管一边说着，一边指挥手下，把罗景围了起来。打人的大汉伸出手臂，轻轻一抓，便把罗景抓到了自己的马上，横放在身前。另一人抬腿一脚，踢得罗景的灰驴“咴”的一声叫，跑到了路边。
主管冷眼看了看罗景，口中道：“恰好有一个营田务的吏人，省我们许多功夫。且到前面村里，着个人去知会知县，与我们一起查看秋粮。这种乡下穷地方，不可久待！”
说完，当先一催马，向着前面村子而去。
安三郎看罢了自己田里的豆，手中提一个萝卜，向村里走去。村中大多数人家种的都是粟，一年只种一季。也有的收完粟之后种一季小麦，而后种豆，再种粟。这个年代不管是地力，还是人力，都不支持广泛地一年两季种植，能够两年三季已经非常不错了。安三郎是个能干的人，小时候吃的苦太多，现在有了地没日没夜地干。他家里就有十亩种了豆，等收过了豆再种麦。
萝卜是随便种在地头的，平时也没管理，没想到颇有一些长成了的。
走到村口，就听到身后马蹄声响。安三郎站到路边，转身回望，看见三匹快马疾驰而来。待到离得近了，才看见最前面的一匹上，还横着放了一个人。那人自己认识，正是营田务里新来的贴司罗景。
三匹快马到了安三郎面前停住，山羊胡子的主管问道：“这个汉子，前面是什么村庄？”
安三郎道：“这里是大柳树村。看见没有，村口有几株大柳树，便是标记。客官，你马上横着的是营田务的罗贴司，衙门里的人，因何被你们抓了？”
主管喝道：“问那么多做什么！我们是知州相公派来看秋粮的，速唤你们村的保正出来！”
安三郎见几人面色不善，不管多言，口中道：“各位随我来，我带你们去见保正。”
主管冷哼一声，带着几人随在安三郎身后，慢慢向村中走去。
保正关朝印正在自家门前摘冬瓜，听见马蹄声，抬眼看见安三郎带了三个骑马的人来。
走得近了，关朝印问道：“三郎，这几客人是什么人？哪里来的？”
安三郎打个揖，道：“他们说是什么知州相公派下来查看秋粮，捉了衙门里的罗贴司，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官面上的事我们小民懂得什么，带了来见保正。”
主管看了看关朝印家的篱笆院落，三间草房，甚是简陋，心中一阵厌恶。
关朝印放下手中的冬瓜，走上前拱手道：“小的是本村保正，官人说是知州相公派来，可有什么凭证？小的验过了，当去申报衙门，自会有公人来见你们。”
主管不耐烦地道：“我们是知州相公门客，需要什么凭证！路上走得饥了，你这老儿且杀只鸡买瓶酒，我们吃了，再一起去衙门。速去整治，不要耽误了我们行路！”
一边说着，主管带几人翻身下马。

第90章 十三郎
到了院子里落座，保正急急吩咐浑家上茶，又命儿子把养的一只鸡宰了。
这个时候农家没有什么好菜，保正从家里翻出些采摘的野果，让主管几人品尝。
主管拿了一个野梨咬了一口，只觉又酸又涩，“卟”地吐了出来，口中道：“什么鬼物，这是人吃的么？拿酒来，我漱一漱口！”
保正把自家酿的酒倒了一碗，递给主管。
主管接过一看，这酒浑浊不堪，轻啜了一小口，酸得厉害，一点酒味都没有。“啪”地把碗摔在地上，指着保正道：“你拿这等东西来胡弄洒家，是皮痒了要吃板子么！”
保正连连作揖，口中道：“官人息怒，小的家里只有这些，恕罪恕罪——”
主管气得跺脚，转头看见一边站着的安三郎，对他道：“你们永城有名的产好酒，去买两瓶来！”
说完，见安三郎在那里逡巡不去，怒喝道：“如何不去？！”
安三郎有些不好意思：“回官人，小的没钱。”
“作怪，什么人家，几百文钱也拿不出来！没钱去借啊，只管站在这里做什么！”
见主管说完，一副要暴起打人的样子，保正急忙把安三郎拉到一边，小声道：“且去码头那里赊两瓶酒来，日后我想办法还就是。这几个煞星，动不动就要打人，招惹不得。你到了码头，速找个可靠的人去报知县相公，就说我们这里来了这么几个人。官家的事，我们只能小心，不然惹祸上身。”
安三郎答应一声，飞快地出了门，向码头那里去了。
杜中宵无事，在后衙听小青弹琴，晶晶唱曲。太阳下懒洋洋地坐着，分外惬意。
柴信匆匆地从外面进来，叉手唱个诺，高声道：“官人，刚才营田务有人来报，说是那里来了几个什么知州相公的门客，要察看营田务的秋粮。那几个鸟人又打又闹，搞得鸡犬不宁。地方上的庄户不敢奈何他们，着了个人来报官，正等在衙门外面呢。”
杜中宵难得有这么清闲的时光，被人打断了心中着恼，听了柴信的话，站起身来道：“什么知州门客，我这里并不曾有知州的消息，莫不是什么闲汉冒名混吃混喝？”
本来想要派个人过去查看一番，想了想，这些人既是用知州的名头，只怕一般人去不敢管。对柴信道：“备马，我们到营田务走一遭。马上就要秋收，也要到那里看看。”
柴信应诺，转身离去。杜中宵对小青和晶晶道：“你们两个自己在这里练习吧，等我有闲，再听你们弹琴唱曲。平日里不要只是贪玩，这些多练一练。”
小青和晶晶行个礼，开开心心答应了。她们都还是小女孩，哪有不贪玩的道理。
安三郎骑了保正家的驴，提了两瓶酒，走在回家的路上。想起那几个知州门客的嘴脸，便就从心里厌恶，实在不想回去。自从到了营田务里垦田，便就一切顺顺利利。遇到的不管是官员还是百姓，大家都和和气气，同心协力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几个月前自己成亲，知县来作客，还带了许多礼物，多么和气一个人，哪像这几个人那样凶神恶煞。想起这些，便就觉得害怕，难道以前的好日子过到头了？
进了村子，就见到隔壁村里正在当差的刘阿大和陈三郎两个，拥着本村的十三郎大步走来。十三郎身躯长大，六尺有余，长得高大魁伟，两膀子有几百斤的力气，等闲七八个大汉也奈何不得，是周围村子角抵的第一好手。去年过年，十三郎营田务角抵擂台上无敌，赢了许多礼物。
看见安三郎骑驴过来，刘阿大高声道：“三郎，你怎么骑了保正家的驴？村子外面有几个歹人，见人就打，极是凶恶，切不可到村外去！”
安三郎道：“是不是三个人？还押了衙门里的罗贴司？”
刘阿大一听，急忙道：“捉了罗贴司么？这些人好大胆，衙门里的人也敢捉！正是他们！”
安三郎叫苦：“哥哥，这些人已经到了村里，正在保正家里闲坐。因他们嫌酿的村酒难以下咽，逼着我去码头买了两瓶酒回来。你们看——”
举起手中的酒给几人看了看，安三郎叹口气：“可怜，这酒还是我赊的。虽然保正说还钱，我又怎么好意思？前些日子成亲，都没有请几位喝这样好酒——”
一边的十三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大喝道：“这几个厮鸟如此过分，不是强盗么！莫怕，待我去打翻他们，看还敢作威作福！”
陈三郎拍手道：“这种恶人，正是要十三郎出马才收拾得了！里面一个骑马的汉子，手中马鞭好生厉害，神出鬼没一般，躲也躲不过，我和刘大都吃了好多下打！”
安三郎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好随着三人，一起向保正家里去。
到得门前，就听见里面主管放声大骂，无非是嫌地方破旧，吃没吃的，喝没喝的。
十三郎听了心头火起，当先一个大步上前，推开门，大声喝道：“什么撮鸟，在这里吆五喝六！欺我们村里没人吗？十三郎在此，哪个上来讨打！”
主管正骂得快活，突然听见一声大喝，就见到一个门神一样的大汉出现在门口，几乎把整个门口都堵住，吓了一跳。愣了一下，喝道：“哪个刁民，在这里耍横！”
十三郎拍了拍自己铁板一样的胸膛，高声道：“本村武家十三郎，打的就是你们这些贼！”
听了这话，主管身边一人长身而起，大步走到院子中间，对十三郎道：“好，好，终于见到个能打的了！来，上前与洒家斗上几合，看你是不是中看不中用。”
后面的刘阿大一看，正是用马鞭打自己的人，忙小声对十三郎道：“十三郎小心，就是这厮动手打的我们，身手极是灵活。你只管凭着力大压服他，不要吃他的亏。”
十三郎点了点头，挺身进了院里，走到中间那汉子面前站住，口中道：“我一双铁拳，从不打无名小卒。你是何方神仙，报上名来！”
那汉子听了大笑：“你这夯货蠢头蠢脑，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爷爷仇士隆，原是西北军中一个指使，不合犯了军法，幸得相公救护才活命，从此追随相公。今日便让你知道，拳脚是如何打人的！”

第91章 争斗
十三郎听仇士隆说得放肆，哪里还忍得住？抡起拳头，猛地冲了上来。
仇士隆看得真切，微一转身，躲过十三郎，脚下一绊，把十三郎绊了个趔趄。
十三郎差点跌倒，回过身来，看着仇士隆，瞪圆双目，高声道：“没想到你这厮还会拳脚，这倒是比我强了！只是爷爷自小打村架，你这拳脚中看不中用，又能奈我何！”
说完，运气全身，稳稳地一步一步来到仇士隆面前，便似一座山一样。在仇士隆面前站定，十三郎伸出手臂，去抓仇士隆的肩头。仇士隆身子一扭，躲过这一抓，到了十三郎侧面。
十三郎一声冷笑，身子跟着仇士隆转，依然去抓他的肩膀。
十三郎六尺开外，比仇士隆高了近一个头，站在那里仿如天神一般。他又臂长腿长，要避开他的这一抓，不管怎么腾挪，就再也近不了他的身。这是天生的优势，仇士隆拳脚再精，打不到十三郎身上又有什么用？十三郎就靠着一双手臂，一伸一抓，便就把仇士隆压制住。
缠斗一会，仇士隆心中不免焦燥。自己是战阵上出生入死过的，对付不了一个村汉，说出去不让人笑话？再也忍耐不住，吐气开声，一声大喝，抓住十三郎伸过来的臂膀，顺势猛地一脚踹了出去。
十三郎一声大笑，两膀用力，身子转了一个圈。他力大无比，直接把仇士隆的身子抡了起来，便如大人戏耍孩子一般。仇士隆又羞又怒，一松手，便被十三郎甩了出去。
看着仇士隆狼狈的样子，十三郎大笑道：“你这厮吹什么大气，说是军中指使，原来不过如此！爷爷自小不知打了多少架，何曾吃过亏！你打了刘大、陈三，速速赔礼道歉，不然今日有你好看！”
仇士隆看着眼前的十三郎，如一座铁塔在那里，着实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这厮长得太过高大，又有牛一般的力气，自己空有一身本事，却近不了他的身，不由气闷。拳脚武艺，那是对相差不多的人才能施展出来，一个幼童拳脚再是精熟也打不过大人。自己在十三郞面前，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好似孩童在大人面前玩闹，这架还怎么打？
主管在一边看着仇士隆已经无计可施，咳嗽一声，厉声道：“那个大汉，不要仗着身躯长大，就欺我的人。我们是知州相公门客，得相公钧旨，来这里察看秋粮。你再是能打，打得过大军吗？”
十三郎笑道：“嘴长在你身上，随你怎么胡说。你说是知州相公派来的，可有什么凭证？前来察看秋粮，不去衙门，反倒我们村里来要吃要喝，哪个信你！我看你们就是一伙贼人，到我们这里骗吃骗喝来了。打服了你们，一条索子拿到衙门里去，才是正经！”
主管听了不由面上变色：“这种小事，要什么凭证！我在相公府上多年，
哪个不认识？我人到了这里，便是凭证！你们不要在这里混闹，我们吃饱了，自去衙门。”
十三郎哪里肯听：“你这厮说得好轻巧，就凭一句话，就想骗酒骗肉！可怜，我数个月不曾尝到肉的滋味，你们几个厮鸟就吃一只鸡！”
主管见十三郎一边说着，一边盯着桌上的鸡，两眼放光，显然是馋得紧了，又好气又好笑。这大汉在这里纠缠不休，难道是为了这一只鸡？自己什么人物，稀罕这点东西。
却不知乡村生活艰苦，并不是家家鸡鸭成群。乡村人家，家家都会养鸡，可鸡苗要钱，买来又容易得病，十只不知能不能养大两三只。这里又是新建的村子，不能自己孵化鸡崽，鸡苗更贵。好不容易家里养个三五只大了，还要指望着下蛋，谁会没事炖只鸡吃。十三郎还是安三郎成亲的时候尝过肉味，这几个月不要说吃到口里，好久都没有闻到味了。
长这么大块头，十三郎自小饭量就大，一直长到二十岁，都没有吃过饱饭。直到去年跟着家里人来这里垦荒，家里粮多了，勉强才吃个七分饱。他力气大，人能干，家里种的粮多，专等着秋粮收了之后以后不用饿肚子。结果辛苦种的粮食，自己没吃到嘴里，先来个什么知州门客察看，能有好么？
仇士隆落败，这群人不相信自己是知州派来的，主管也无计可施。站起身来，道：“跟你们几个乡野村夫也说不明白，罢了，保正着个人，带我们到营田务衙门里去。这次就饶过了你们。”
这一退让，院里的几个村民不干了，认定他们是来骗吃骗喝的闲汉。
刘阿大高声道：“果然如此！说什么知州派来，都是一派胡言！这几个厮鸟，就是来我们村子里骗吃骗喝！还打了人，又抓了衙门里的罗贴司，让他们走了，官府问起来我们如何交待！”
众人一起鼓噪，把主管三人围了起来。
那主管气得暴跳如雷，口中道：“你们这些刁民，不可理喻！这次来地匆忙，没有带军兵，不然把这村子烧成白地，你们全都捉进牢里去！”
听了这话，陈三郎讥笑道：“这厮好能说大话，敢情衙门是你家里开的么！营田务开在这里一年有余，上至知县，下到办事的吏人，哪个不是客客气气，何曾见过你们这样跋扈的！假扮官府的人，却不知道本地的衙门是如何做事的，你们这些贼也是胆大包天！”
刘阿大和陈三郎带头，拥着十三郎上前，吵吵嚷嚷，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正在这时，外面马蹄声响，不多时一个兵士抢进门来，高声道：“什么人在这里胡闹！知县官人已经到了，都快闭了嘴，什么事情自有官人作主！”
杜中宵在营田务的威望极高，一听是他到了，几个村民各自退后，再没有人喧哗。
杜中宵到了门前下了马，带着柴信等人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罗景被捆在地上，嘴里面还塞了一块布，面色就沉了下来。指着罗景，杜中宵厉声道：“这是衙门里的人，谁敢随便捆绑？要造反么！”
见杜中宵穿着官服，声色俱厉的样子，主管的心里莫名有些害怕，上前拱手道：“我是知州家里的主管常威，得知州吩咐，前来营田务查看秋粮。这个厮鸟挡在路上，不合与我们起了争执，一时气愤便拿在这里，正要押到衙门里去。既是知县官人来了，便就交予官人。”
杜中宵上上下下打量了常威几遍：“罗景是衙门里的吏人，身上穿着公服，不认识吗？随便就敢捉拿衙门的人，你们好大的胆子！还有，我与知州相公不熟，他家里有什么奴役僮仆，一个不识。知州要察看秋粮，多少衙门里的人好派，怎么会着你们三个来？先拿下，回去审明知州再说！”

第92章 杖责
口中说得严厉，杜中宵不敢跟夏竦闹翻，只是让手下人把常威三人看住，并没捆起来。夏竦与自己不是一路人，人聪明能干，但个人私德不太注意。派私人奴仆干公事，这种事情夏竦是会办出来的。看常威三人的样子，杜中宵心中已经信了。信归信，官方的威严必须维护。如果夏竦派三个家奴来，就能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这官也就没法当了。
刘阿大上前解开罗景身上的绳索，扯出他嘴里的布，口中连道：“贴司受苦！”
罗景直起身来，叹口气：“憋得我好苦！”说完，到杜中宵面前行礼。
杜中宵问了事情经过，冷着脸对常威道：“几个奴仆，竟敢如此跋扈！今日若不是我带着兵来，难不成也要把我捆了？此事我自会申明知州，若是你们虚冒——哼！”
说完，再不理常威三人。唤了保正过来，对他道：“今天的事情着实难为你，好在没出大事，这几日我会待在营田务衙门，看收秋粮，若有事，可到那里找我。”
说完，对身边的柴信道：“拿一贯钱给保正，算作今日的酒菜钱。不管这几个人什么来头，不能让村民费钱。稍后你到营田务，账上领钱就是。”
柴信应诺，从身上取了一贯钱，交予保正关朝印。关朝印推辞，柴信道：“官府的钱，老丈何必辞让？放心收着好了，营田务账上专门有这样一笔钱。”
听了这话，关朝印才高高兴兴把钱收了起来。这一贯钱，除了酒肉，还能剩下几百文。一会与十三郎和安三郎分了，大家开开心心。
见杜中宵等人要离去，十三郎看着那只肥鸡，咽了下口水，道：“官人离去，这鸡还要么？”
杜中宵这才注意到十三郎，见他长得又高又壮，如同一座山一样在那里，不由赞一声：“好一条大汉！你叫什么名字？因何在这里？”
刘阿大抢着上前：“回官人，这是我们村里的武十三郎，天生神力。这几个太过凶恶，我们斗他们不过，只好找了十三郎来。今日若不是十三郎在此，我们都吃这几个厮鸟打了。”
杜中宵上下打量十三郎，一时心动，对他道：“一条好汉，在乡间种田可惜了。你愿不愿随在我的身边做事？以后要酒有酒，要肉有肉，断不会少了你的！”
十三郎面现喜色，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随着官人做事，自然是好。只是小的自小就是个大肚汉，活了二十年，没吃过几顿饱饭。跟在官人身边，只怕把官人吃穷了。”
杜中宵听了哈哈大笑：“吃朝廷的饭，你能把朝廷吃穷，也是你的本事！放心，用心做事，大富大贵我不敢保证，酒肉断不会少了你的！”
十三郎想一想，确实没听说过吃皇粮把朝廷吃穷的事情，不由笑了起来。向杜中宵拱手，愿随在身边做事。反正他家里父母正当壮年，还有一兄一弟，并不需要自己留在家中。
这个年代战阵上厮杀，其实没有那么多技巧，最关键的是身高体壮，披得了重甲，开得了硬弓。作战技巧无非是多练，上阵厮杀几回自然就会了。前边跟仇世隆打斗，十三郎的优势并没有发挥出来。如果是在战阵上，十三郎可以穿更厚的甲，用更沉重的兵器，几下就能要仇士隆的命。
一切安排妥当，杜中宵让人押了常威三人，自己骑马，向不远处的营田务衙门行去。
营田务不属于永城县，有自己的衙门，平时由孔目官乔保平负责。此时孔目官的职权很重，用杜中宵前世的话说，差不多相于市里的实权处长。此时的公吏来源复杂，主管的事务也五花八门，既有跑腿看门的小人物，也有掌一方实权的厉害角色，是官员的补充。官是流官，到任换人，而公吏则多没有任期限制，在一个地方经营得久了，势力盘根错节，有的威势不下于官员。
公吏差役虽然经常合称，其实是不同的。公人一般是指衙前，又称衙前职员，既有召募的，也有轮差的，以轮差为主。因为重要职掌是“主典府库”，一有亏损便要用家产赔偿，所以称为重役。吏是指人吏，多为召募，职责一是催征赋税，二是管理场务仓库，三是协助审理案件。其来源，公人大略是传承自晚唐五代节度使的武官一系，人吏则传承自文官一系。至于这两者之外的随从、人力，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了。差役，就多是指的这些小人物，包括治安体系中的弓手强壮之类。
大约来说，公吏相当于杜中宵前世的处长、科长、科员，他们大多都是有俸禄的。差役则相当于具体做事的办事员，以及大量的临时工。官员是制定政策的，公吏差役则负责执行。
乔保平是谯县人，少年也曾应科举，屡次不中，应募为人吏。因为特别能干，一步一步升到了孔目官。别看是吏，其职权比董主簿尤有过之。
乔保平得了消息，早早就等在门外，迎了杜中宵一行进了衙门。
到官厅里落座，杜中宵命人把常威三人带了过来。
到了公堂之上，常威的气焰便就没有那么盛了，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
杜中宵道：“你说是知州派你来察看秋粮，又没有凭据，我如何信你？这且不说，你一个奴仆，没有官身，就敢殴打百姓，捆绑人吏，国法岂能容你！且下到牢里去，我申明了知州相公，再作决断！”
听了这话，常威又有了底气，一声冷笑：“怪我太过大意，出来时没向相公一纸文字，不然你岂敢拿我！等到问过了相公，自然知道我所言不虚。到那个时候，我看你如何见我！”
杜中宵被常威气得笑了起来：“我如何见你？你就是夏相公派来的又如何？终究是个奴仆，在我这里犯了王法，就不能治你了？我本不欲打你，奈何你自己讨打！——来人，笞二十，让这厮长长记性！”
旁边差役高声应诺，一拥上前，不由分说把常威拖到堂前阶下，狠狠打了二十小杖。
把常威重又拖了上来，杜中宵问道：“如何？你一个奴仆，也敢在我这里发官威，真是不知死字怎么写！我治下百姓，你又打又骂，还强索酒肉，怎么就不能治你！还敢威胁我！”
常威再不敢嘴硬，只是咬着牙道：“好，好，打得好！等相公回信来，我看你如何说！”
“用嘴说，如何说！”杜中宵猛地一拍案。“即使你是相公派来的，也是让你来做事，不是来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的！哪怕相公站我面前，以为这话我不敢说么！”

第93章 三碗不倒
把常威三人下到牢里，杜中宵写了一封信，命乔保平派人飞马送到亳州去。必须要有夏竦的亲笔回复，才能确认这三个人的身份。按常理来说，以夏竦的地位，不会做出这么不靠谱的事情来。但这位夏相公就喜欢不按常理出牌，不要说派奴仆办公事，他家里的奴仆因夏竦恩荫得官的都有几位。
料理完毕，杜中宵一个人到了后衙，命人上了茶来，坐着发了一会呆。中原做官就是这样，经常碰到大人物做自己的上司，相当不好处理。韩亿是自己占了便宜，现在换了一个夏竦来，让杜中宵觉得十分棘手。与夏竦作对杜中宵得罪不起，两者的地位相差太过悬殊。巴结夏竦杜中宵又不愿，不说夏竦不是个好巴结的人，就他那些政敌留给杜中宵的印象，就是离这人越远越好。
夏竦是爱才的，他为官几十年提拔的人不少，不然也没有今天的地位。但此人心机深沉，偏偏又聪明绝顶，自视极高，做事不可预测，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前次杜中宵去亳州的时候，夏竦对自己的印象很好，大有把营田务当试验田的意思。可现在却派了几个家奴来，什么察看秋粮，让杜中宵一头雾水，不知道夏竦的意思。派家奴处理公事，是对杜中宵极大的不尊重，不是夏竦的地位太高，杜中宵就把常威三人给他押回去了。可转念一想，夏竦这个人对人与人的关系理解不一样，说不定在他想来，派家奴来还表示亲近呢。
叹了口气，杜中宵站起身来。猜人心思是最无聊、最折磨人的事情，偏偏夏竦就给自己安排了这么一个难题。现在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既不能软弱，以免给其他官员留下编排自己的口实，又不能把夏竦得罪得太过狠了，不然夏相公向人动起手来，可不是说说那么简单。
到了花园里，杜中宵把罗景和十三郎等人招来，命乔保平准备酒筵，为几人压惊。
到了这个时候，罗景才完全恢复过来，上前对杜中宵小声道：“官人，那三人虽然跋扈，但依小的看来，他们不似假冒，可能真是知州相公的门客。在保正院子里的时候，我被绑在那里，听三个人说的闲话，多有相公家里如何如何。若是假冒，如何知道相公家里那么多事情？”
杜中宵沉声道：“纵然是相公家里的人，也只是奴仆之流，岂可蔑视朝廷，捆绑人吏？”
听了这话，罗景道：“都是小的不好，惹了这场祸事出来。官人，小的被绑上一绑，也没有什么大碍。想知州相公是何等人物？如何能够得罪。不如把那三个人放了，免得恶了相公，误了官人前程。”
杜中宵笑道：“我把他们放了，才是误了自己的前程。任由知州奴仆扰乱地方，我为百里之侯不能治其罪，若被人上禀朝廷，我这个知县如何做得下去？此事与你无关，不要多想。”
罗景心中还是忐忑，生怕因为自己让杜中宵跟知州起冲突。他千里而来，得杜中宵重用，对杜中宵极是感激。若是因为自己的一件小事，耽误了知县官人的官路，那就万死莫赎了。
其实事情到了现在，已经与罗景无关了，杜中宵不可能不惩治常威三人。纵容上司奴仆行凶，这一旦被捅到朝堂去，会给现在掌权的那些人留下极为不好的印象。更不要说现在夏竦人人喊打，被朝中士大夫瞧不起，自己被他们划到夏竦一党里去，以后的路可就难走了。前些日子，夏竦上章自辨，批答的学士孙抃写了一句“图功效，莫若罄忠勤；弭谤言，莫若修实行”，可谓是一点颜面都不留。这就是朝中士大夫现在对夏竦的态度，就差指着鼻子骂了，自己怎么可能惹祸上身。
看着鸡鸭鱼肉摆到桌子上，十三郎的眼睛都直了。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豪华的筵席。与现在桌上摆的相比，安三郎成亲时的筵席简直是乞丐吃的，而是那是十三郎吃过最豪华的一餐饭了。
吩咐众人落座，伺候的差役给每人满上了酒。
“呀，这可是有力气的烈酒，今日竟能喝到口里！以前只是听说，终于得见！”酒一倒进碗里，十三郎便就大叫一声。他自小好酒，可家里穷，连村里的私酿都偶尔才能喝一次，这种几十文一斤的烈酒于他便是传说。面前倒了满满一大碗，让觉得做梦一样。
一边罗景见十三郎失态，忙拉了他一把，低声道：“那边坐着知县官人，不许大呼小叫！”
十三郎惊觉，忙叉手向杜中宵唱个诺。
杜中宵觉得这个大汉有趣，对他道：“看来你是个好酒的，能喝几碗？”
十三郎挠了挠头：“小的何曾喝过这等美酒，都说是有力气，神仙也醉倒，委实不知喝几碗。以前都是喝村酒，没什么味道，倒是不曾喝醉过。”
杜中宵又问：“那你喝村酒，最多喝过多少？”
十三郎比划了一下眼前的碗，道：“最多喝过三碗。——酒要许多钱，再多就喝不起了。”
杜中宵大笑：“好，今日我便让你开怀畅饮，想喝多少就有多少。对了，人人称你为十三郎，却不知名字是什么。”
“穷苦人家，何必起什么名字，人人都知我姓武，是十三郎，不会叫错人就是。”
杜中宵一拍桌子：“那便如此，你若是喝这烈酒三碗不醉，我便送你个名字如何？”
十三郎大喜过望，站起身来，叉手道：“谢过官人！”说完，端起桌上的酒碗，一口喝干。
这一碗酒下肚，十三郎只觉得一股热气，顺着喉咙下去，一直到丹田，舒服无比。兴致起来，拍着桌子道：“再来，倒满！这等美酒，难怪要几十文一斤！官人赏赐，我要喝个痛快！”
一边差役见杜中宵点头，上来又给十三郎倒了一大碗。
连干三碗，十三郎只觉得畅快无比，浑身发热，自己好似要飞起来一般。把酒碗端起，向杜中宵亮了亮，口中道：“官人，我喝了三碗，只觉得舒服，却是一点醉意没有。还请赐个名字！”
杜中宵觉得这人可爱得很，有什么说什么，直来直去。跟他们相处，比与夏竦这些官场大人物相处有趣多了。略一思索，道：“我送你一个‘松’字。常言道‘站如松，坐如钟’，你是个习武的人，以后与人放对，一定要做站到最后的人。”
十三郎一拍手，笑道：“好，这个名字好。以后我不只是十三郎，还是武松了。”
杜中宵一起笑。他只是一时兴致起来，因为十三郎姓武，便就给他起了这么个名字。希望他能跟水浒中的那位好汉一样，恩怨分明，行侠仗义，不要辜负了这个名字。

第94章 针锋相对
亳州后衙，夏竦把手里的书信放下，低声道：“这个常威如此不靠谱，到下面做点小事，惹出许多麻烦。我最近诸事不顺，就连下人也不知体谅。”
旁边一个老仆小声道：“恩相，我听人说，常威在永城县吃知县打了？”
夏竦叹了口气：“他一个奴仆，绑了衙门人吏，被知县抓个正着，可不就要吃打。若不是那知县看我的脸面，早就一顿乱棒把常威打死了。”
老者听了急道：“恩相，常威可是我们自家的人！民间有言，宰相门前七品官，那个知县怎么就敢随便抓人，还敢用刑！这要传出去，岂不让人小瞧了恩相！”
夏竦叹了口气：“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朝里多少官员与我作对，还谈什么宰相。朝廷自有法度，常威不过一个奴仆，怎么就敢置朝廷律法于不顾，在下面作威作福——”
“恩相，此事若就这么算了，以后我们还有哪个敢替恩相做事！打狗尤看主人面，那个知县明知道是恩相家里的人，还敢用刑，还敢把人丢到牢里，这还了得！”
看着老仆义愤填膺的样子，夏竦道：“此事也怪我，忘了给常威一副字纸。单凭他说，哪个知道他真是我家里的人，是我派出去做事？那个知县做事谨慎，抓了常威，这便就来信询问。”
见老奴还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夏竦摆手道：“此事就这么算了，我给永城去一封信，让他们把常威放出来，好好做事。知院，你也管一管手下的人，不要处处给我生事。”
见夏竦如此说，老仆纵然心中不愿，也只好叉手唱诺。
让人取了笔墨，夏竦写一封书信，说清常威是自己派去的人，到营田务是察看今年秋粮收成。若是营田务搞得好，要在其他几个荒地多的县里，再立几处营田务起来。县中嘱咐杜中宵，要配合常威，搞清营田务如何运作。透露出的意思，夏竦想抬举常威，去主持一县的营田事务。
写好信，夏竦交给老仆，吩咐他派人送到永城县去。
拿信在手，老仆还是心有不甘：“恩相，此事若不追究，常威还怎么做事？那个知县听说是个少年进士，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不敲打一番，只怕要坏恩相的事！”
听了这话，夏竦不由笑道：“一个知县，怎么敢坏我的事！因为没给常威凭证，他在永城县里惹了祸端，知县不惩处，朝中难免就有闲言碎语。那知县把常威下狱并无不妥，立即送信给我，也知道事情轻重。把我的信送去，他自然知道该如何做事。”
老仆道：“少年人总是年轻气盛，若是那知县见恩相好说话，从此不把常威放在眼又该如何？”
夏竦冷笑一声：“如此行事，此人只怕前途可虑！不知有多少进士，一生也不做不到知州！”
老仆这才露出笑容，叉手唱诺，拿着夏竦的信出去了。离了夏竦住处，老仆找了纸笔，自己写了一封信，安慰常威，并把夏竦最后一句话附上。他们这些人跟着夏竦时间长了，同气连枝，兔死狐悲，生怕常威被杜中宵打得没了士气，以后大家被地方官府欺压。
营田务衙门，杜中宵接了夏竦的信看了，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自己猜得果然没错，这三个人就是夏竦派来的家奴，只是跋扈惯了，被自己抓住了把柄。夏竦在信里写明，常威此次以察看秋粮为名，其实是来学习营田务运作的。到了冬闲，夏竦要依着营田务的运作模式，在其他几县再建几处营田务起来。而常威等人，就是夏竦中意的新建营田务的管理人员。
这位夏相公与众不同，使用家奴做公事是在西北就有的作风，特别是广泛参与各种商业活动。夏竦说不上贪财，但利用职权敛财的事情却没少做，他这种家大业大的人钱财总是不够用的。广泛使用家奴也不是为了培养党羽，就是因为家奴比朝廷官吏好用听话而已。家奴做事有功，夏竦也不吝于使用自己的恩荫名额，让家奴为官。这些人做的都是小官，政治上没有影响，纯粹是夏涑酬功而已。
前些年夏竦有个姓鹿的家奴，因为做事有功，被夏竦举荐恩荫为三班奉职，一个最下层的武官。此人没有什么特别处，只是贪财。儿媳妇分娩三日，他因为怕上任失期被罚俸禄，逼着上路，结果儿媳妇病死路途。这个儿媳妇临亡前题诗于壁，述说自己的遭遇，数年间和者过百，竟有人结集出版，集子就起名为《鹿奴诗》。这样一个人，在民间和朝堂的风评都不太好，他自己好像也不太在乎。所谓聪明天生，天资冠绝一时，目中无余子，根本就瞧不上别人，夏竦自然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把手中的信放下，一边的乔保平道：“这里还有一封信，是给常威的。官人，要不要看一看——”
杜中宵摇头：“别人的信，岂可偷看。君子不欺暗室，做人还是要正大光明些。”
说完，吩咐人把常威三人带来。
看着堂下的常威，被打了二十杖，关了一天，神色萎靡，再不是昨天气焰万丈的样子。
杜中宵道：“今日知州相公有书来，言派你等来察看秋粮。你三人仗相公权势，殴打百姓，捆绑人吏，法当严惩。看相公脸面，此事就此算了。一会我替你们安排住处，洗漱一番，好好歇息，明日随在我的身边，察看秋粮。一应事情，相公都已交待过你们，不可怠慢了。”
听说夏竦的书信到了，常威心中出了一口气。冷哼一声，扭过脸去，不理杜中宵。
杜中宵也不与他计较，取出夏竦知院老仆写的那一封信来，交予乔保平，让他交给常威。
常威接信在手，却听杜中宵道：“这是予你的书信，你收好了。”
见封印完好，常威又冷哼一声，才拆信观看。看罢了信，心中的底气又足了起来。原来相公并没有责备自己几人，此次就是一场误会。老知院让常威放心，夏竦并没有责备三人，以后面对杜中宵，不必畏首畏尾，最关键的是把夏竦交待的事情办好了，其他一切都有夏竦做主。
把信交给仇士隆两人传阅，常威挺起胸膛，拱手高声道：“此次是我们三人未带相公凭信来，吃了些苦头。知县遵律法而行，便就这么算了。以后，愿知县不要再如此鲁莽得好！”
杜中宵淡淡地道：“不带知州相公凭信又如何？若你们遵纪守法，我也不会把你们下牢。此番是你们鱼肉百姓，作奸犯科在先，我行公事而已。以后，你们在我这里，当谨言慎行，不要再做违犯朝廷律法的事了。不然，纵然你们是知州相公派来，朝廷律法却不可轻辱！”

第95章 秋收
码头附近的一家客栈，桌子上放了一只鸡，一盘羊肉，一条鱼，两瓶酒，常威和仇士隆三人围在一起喝酒。被杜中宵放出来，三人在借口养伤在，客栈里窝了三天。今天杜中宵来催，附近村里的谷子即将收割，如果常威再不去，就不等他们了。见拖不下去，三人聚在一起商量。
喝了一大口酒，常威道：“可恨这位杜知县，全不顾相公脸面，从牢里出来，一次都不来看我们一面。他一个知县，芝麻一样的小官，就敢如此蔑视相公，真是闻所未闻！此次让我们去看收谷，如果我们就此去了，以后在他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纵然把相公交待的事情做好，也会被家里人耻笑。”
仇士隆道：“主管，我看此事就此算了。本来就是我们打人在先，得罪了乡民，才会被知县抓起来打了板子。你看相公回信对此事只字不提，可见着实是我们错了。”
听了这话，常威看着仇士隆，语带不满地道：“你与那个十三郎争斗，被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如此说，是吓破了胆么！现在有相公亲笔书信，这县里有哪个敢得罪我们！恶了我们，哪怕是知县，相公面前几句话，便就断了他的前程！那个汉子如此长大，你败给他也没有什么。”
仇士隆道：“我自幼从军，是个直来直去的汉子。此次着实是我们有错在先，怎好一错在错。”
常威冷笑道：“你既如此说，以后不必出手，只管跟在我们身边，听候吩咐便了！”
听了这话，仇士隆低头饮酒，再不说话。他是正规军人出身，因为犯了死罪，被夏竦保了下来，从此跟在夏竦身边，跟常威这些人不是一路。
见仇士隆与自己不一条心，常威心中悦，也闷头喝酒。至于另一人，只是个小跟班，一切唯常威马首是瞻。此次来永城，本就是以常威为主的。
喝了一气酒，店小二闲到房里来，叉手道：“几位客官，柴节级等在门外，让小的来催一催，要与几位客官一起前去割谷。”
常威一拍桌子：“杜知县身边的这个鸟人着实可恶，喝两碗酒，他一催再催！”
仇士隆道：“不如把酒肉收了，我们带着路上吃。杜知县催了几次，若是不去，他再写一封书给相公，我们回去就无法交待了。”
常威站起身来，恨恨地道：“且如此。小二，把酒肉给我们包起来！”
三人提了包起来的酒肉，出了客栈，只见柴信带了一个排军，正站在屋檐下。
见三人出来，柴信叉手道：“知县命我前来，与三位一起前去收谷。这几日天气晴好，田里的谷子已经完熟，若不及时收割，只怕落雨。”
常威道：“就是全都烂在地里，干我等何事！我是来看营田务如何做事的，哪个要看一群贱民在地里做活！这个知县也是进士出身，如此不晓事！”
柴信一听常威的话，脸色立刻阴沉下来，闭上嘴，再不说一句话。翻身上马，当先走了。
常威招呼三人，上马跟在柴信的后面。
大柳树村北，近百人聚在地头，看着码头的方向翘首以盼。今天是村里定下开镰的日子，知县杜中宵早早就到地头，要亲自下田收获营田务的第一把秋粮。可知州夏竦派来察看秋粮的人却迟迟不到，所有人等在这里，不由心焦。
谷子要适时收割，早了不饱满影响产量和储存，且伤镰，晚了则落粒多。这个季节，对于农民来说时间分外宝贵，一刻都耽误不得。常威等人迟迟不来，让村民愤怒异常。
杜中宵站在地头，看着面前金黄色的波浪，心神激荡。去年这里还是白花花的芦苇荡，只用了一年的时间，便就变成了粮田，成就感油然而生。
谷子是此时北方最重要的粮食，适应性广，易收获耐储存，可以代替钱作为硬通货。麦子此时并不是北方的主粮，原因有很多，跟种植习惯有关，跟生长季节有关，还跟加工手段有关。谷脱粒为粟，可以直接煮食，麦子则要磨面，不然口味远不如粟。这个年代，把麦子磨成面粉并不容易，一般的乡村地区是没有这种加工能力的。面食在城镇里才多，农村地区反而是以粟为主食。
对此杜中宵并不意外，他前世，大规模地以白面为主食，其实没有多少年。这是工业基础不足造成的缺陷，不是短时间可以解决的。
直到日上三竿，常威三人才跟在柴信后面，晃晃悠悠地到了地头。
柴信下马，对杜中宵叉手唱诺，道：“小的请三位官人来此看割谷，来得迟了，恕罪！”
杜中宵摆了摆手，看着走过来的常威三人，沉声道：“农民秋收，便如行军打仗一般，一刻都耽误不得。有知州钧旨，今日必须等你们三人来，误了时辰。以后切记，不可再延误！”
说完，不再理会常威，把官袍下摆撩起来，塞进腰带，提起了准备好的镰刀。
站在一边的保正关朝印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拦住杜中宵：“官人，开镰割谷只是做个样子，如何要真地下地？只要去地里掐几枝谷穗来，这边搓成米，中午煮了祭神便可。”
杜中宵笑道：“神明有灵，知道我如此敷衍，又岂会保这里风调雨顺？保正安心，我耕读之家，自小做惯了农活，割几亩谷子算什么。”
说着，手提镰刀下了地。
谷子有两种收法，一是只收穗，地里的禾秆另外收割，一般地较少时可以如此做。再一个是整棵割了运回村里，再剪下谷穗，大田如此做。杜中宵心里有数，弯下腰，举起镰刀，片刻间便就割了一片。
地头的常威看见，不屑地道：“这知县不是痴么！他一个官，管好政事就好，却真地下去割谷。不管朝廷还是州县亲耕籍田，还没听说如此做的。”
柴信跟在杜中宵的后面，把割了的谷子捆成捆。连捆了三捆，杜中宵才停了下来，提着镰刀回到地头，对保正道：“我割的这些谷子，一会便由属下搓出粟米来，今日中午煮了，不只是祭神，也让诸位尝一尝新米。辛劳一年，终有今日收获之时，可喜可贺。”
话音一落，柴信指挥随从，挑起一挂鞭炮放了下来。噼噼啪啪声中，营田务今年秋收正式开始了。

第96章 新米
杜中宵回到地头，割好的谷子让随从抱了，保正才指挥村里的众人，拿着镰刀进了地里。
保正点燃了一盘香，上来对杜中宵拱手：“谢官人亲临割谷，必有个好收成。收谷便如打仗，官人号令已下，还请回到村子里。到了夜里，再酒肉与官人庆贺。”
杜中宵回礼，让柴信和随从抱了自己割的三捆新谷，先回村里。
保正点的那盘香用来计时，从开始动镰，过多少时辰休息，再开始动工，丝毫错不得。下地割谷的人，有保正记录，每人割了多少行，要记数的。等到新米出来，交过赋税，营田务留下储存数目，剩下的便由参加劳动的人分掉，分多分少的依据便是各人出工的数目。村民分掉的，大约占总产量的四成。
说营田务有井田古意，便是这个意思。现在大家收割的是村里公田，属于集体资产，使用集体所有的牛和农具种出来的。除了公田外，每家还有自己的私田，各依自己意愿种植作物，包括菜地。现在营田务一般按每户公田五十亩，私田五亩的比例分配土地，超出此数的为荒地，不得私自开垦。这就是井田制下公田九私田一的变种，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常说的平土均田的井田制的模本。只不过营田务里，把井田制下的公田和私田的比例反了过来，公田计工给以报酬，而不再是无偿劳动。
宋朝不立田制，不抑兼并，从建国起土地兼并便就厉害，所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农村的大量矛盾都因土地兼并而起，害处不只是后人知道，古人一样知道。呼吁平均土地者，几十年来不乏其人。李觏等人提议的方法，便是学习先秦的井田制。
杜中宵前世，历史课本上是把井田制与奴隶制绑定的，提倡井田制复古的人，都被视为开历史的倒车，要批判的。其实这个年代提井田制，与奴隶制无关，宋朝的普遍趋势是废除奴隶制度，经济关系全部由雇佣制代替。这个年代提的井田制，其实就是杜中宵在营田务推行的制度，有公田，有私田，立村社进行管理。这个制度与杜中宵前世的农村制度很像，这本就是在中国源远流长的制度。宋朝比较特殊，是结成村社的关系，由唐朝均田制下土地国有，向着以宗族方向转化。
此时考进士，《春秋》是五经之一，属于文化核心的内容。《春秋》不是简单的史书，因为是由孔子笔削而成，更重要的作用是显示价值观。杜中宵最初对这一现象很不理解，慢慢融进这个社会，与前世的教育对比来看，才明白其中的含义。前世的历史课，包括大量的历史著作，其实也同样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即对中国的历史，依据从西方传来的理论，参照西方的社会发展，进行大规模的笔削。前世所说的新文化运动，其实就是对中国传统和文化，及其历史，用西方人的观点开始笔削的运动。其所遵循的两条基本原则，一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切的制度和文化，都是造成后世落后于西方的原因，如果在当时的历史时期，中国远远领先于全世界，那么这种领先会造成对变革的阻碍；二是历史必须是单线前进的，后一个朝代必须比前一个朝代先进，最后一个朝代必须是古代史的巅峰。并由此，把中国历史，连成一条套进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的直线，并在这条直线上加一个箭头。
认识到了这一点，杜中宵便就明白，不能用前世历史课本上的知识来认识这个世界。因为这个世界并不存一个暂时领先中国的西方，真实的历史没有被笔削，按照课本做只会死路一条。
不管是均田制下的农村国有和集体经济形式的瓦解，还是宗族公社制度的长期存在，都不能因为原始社会也有公社制度，而把这种存在认为是造成中国后来落后西方的万恶之源。什么时候落后的，就要从那个时候找原因，不能把什么都推给祖宗。
土地制度，终究是要适应经济的发展，而不是反过来。即使在杜中宵前世，分田的土改，很快就过渡到了公社，又很快变成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又很快变成了一家一户的单干。几十年间，土地制度的变化让人眼花缭乱。就连一家一户的单干，也很快就坚持不下去，重新寻找土地集中的制度。
这个年代想着依靠一种土地制度，就能实现农村的长治久安，不过是一种妄想。杜中宵真正要带给这个时代的，是发展工商业，让农民不断向工业转移，提高农业生产率，使农民越过越好。同时发展工商业可以使农业的积累有投资的方向，不至于炒高土地价值，和高利贷横行。
什么样的土地制度不重要，只要不阻碍工商业的发展，就足够了。至于参照欧洲历史，机械的搞圈地运动，制造大农场主，人为加重底层人民的苦难，并称之为不得不为之恶，是不可取的。有后世的科学知识，知道社会前进的大方向，还要祸害这个时代的人民，这种事情杜中宵干不出来。
接受了《春秋》史观的是儒生，接受前世笔削过的某一种中国历史史观的自然也代表政治立场。杜中宵到了这个世界，没必要去接受前世的西方人的政治立场。正史为什么是纪传体？因为要对历史人物盖棺定论。纪传体的史书不必要多详细，了解一个朝代的社会和生活，自然有其他史料做补充。
回到营田务衙门，柴信带人把带回的谷子，一穗一穗地搓出米来。这是新谷，而且是知县亲自割回来的，首先要祭神。一切皆有程仪，倒也不用杜中宵操心。
一边的常威几人冷眼看着，完全是局外人。他们根本就不清楚杜中宵为什么要亲自割谷，一个堂堂知县，怎么去做那些下等人做的事情。
搓出米来，让人煮得熟了，杜中宵让柴信把保正喊了回来。
几样新鲜蔬菜，伴着煮熟的新米，便是今天的午饭。收拾停当，杜中宵对常威道：“主管，这是今年的新米，过来一起尝一尝。”
常威撇嘴：“无酒无肉，如何吃得下？我们都是俗人，不吃斋的！”
杜中宵的面色沉了下来，道：“今夜还要祀神，一两日不用酒肉又有何妨？”
常威一声冷笑：“那就不劳知县费心了，我们带得有酒肉，自己吃便了！”
说完，与仇士隆三人据了另外一张桌子，取了带过来的酒肉，开怀吃喝。
杜中宵面色非常难看，想了又想，终究还是忍耐下来，没有对常威如何。夏竦专门写了信来，不管怎样要给他这个面子，只要常威等人没有更离谱的举动，杜中宵也只好当作没有看见。
人要有敬畏之心，杜中宵为一县之长，必须遵从这个时代的风俗，收新米要祭谷神，不管他的心里怎么想，最少要把程序走完，以安众人之心。

第97章 公事私事
太阳落山，割谷的人陆续回到村里。因为是秋收的第一天，杜中宵特意让营田务拨了钱下来，准备了酒菜，犒劳参与劳动的村民。
庆贺场地就是准好的谷场，中间点了一堆火，周边插了几只火把，照得通明。
常威和仇士隆三人不屑于跟村民坐在一起，杜中宵又瞧不上他们，单独坐了一桌。
冷眼看着庆祝的人们，常威对身边的仇士隆道：“这个知县就是痴，也不知道怎么就考中进士。今年新立营田务，相公和朝廷都看着能交多少粮，凭此计功。他在这里给村民大酒大肉，收买人心，有什么用处！人人说好，也是一个知县，升官难道朝廷还会问百姓吗！这些酒肉，难道不是钱！”
仇士隆道：“收粮辛苦，不吃得好一些，只怕干不动。”
常威冷笑：“这些泥腿子一年到头能吃几顿饱饭，还不是一个一个活蹦乱跳的。这几天能让他们吃饱已是天大的恩情，有酒有肉，不是发疯么！”
仇士隆摇了摇头，也不与常威分辨。他也不知道杜中宵做得对，还是常威说得对。营田务的农民也是人，田是他们开的，地是他们种的，粮是他们收的，吃喝自是应该。做官不能刻剥百姓，为人刻薄在官场上不是什么好名声。杜中宵这样做，仇隆能理解。常威说的也没错，朝廷是按营田务的收入计功，杜中宵应该精打细算，尽量向州里多交一些。两者矛盾，看各人选择。
却不知杜中宵根本没想过靠营田务邀功，一开始的目的是围剿马蒙，顺着就做下来了。到了现在做得红火，谁都盯住这里，跟杜中宵何干。好多州营田，往往是热闹几年，等到免税期过去，迅速就破败下来，便就是因为常威那样想的人多。想着向朝廷邀功，搞得在营田务种田，还不如给地主当庄客，营田务开田的人当然要逃亡了。官员三年一任，反正自己在的时候多收粮，功劳到手，至于把人逼走，那是下一任头疼的事情。无非是人逃了，地荒了，重开一遍营田务而已。
常威看着坐在主桌上，与保正等人推杯换盏地杜中宵，颇有些瞧不起他。说做事的本事，杜中宵是有的，不过一年时间，把营田搞得如此红火。但说起做官，常威不由摇摇头。如果自己有杜中宵的进士出身，坐在他的位子上，有营田务这种功劳，定然能够一飞冲天。还等到知州派人察看，早早就把事情宣扬出去，满朝皆知。有功则扬，有过则掩，这才是官场上生存的不二法门。
喝几碗酒，杜中宵便就停住。这几天事务繁忙，不能够放纵。偶一回头，看见远处坐着的常威，不时向这里张望。知道因为自己打了他，他的心里恨极了自己，杜中宵却不在意。这种长年在别人家里为奴的人鼠目寸光，眼界限制死了，无非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而已。以现在夏竦的处境，也不会对杜中宵怎么样，更多的还是想利用。
夏竦是不怎么大度，但也没无聊到跟一个下属斗气，他还想在政治上有所建树，忙得很，哪里有空来管这些闲事。在夏竦看来，给常威一个学习建设营田务的机会，就是对他多年追随自己的酬功。
夏竦出身于一个小军官之家，父亲与契丹作战阵亡，他被赏三班差使。在京城时，献诗于宰相李沆而得赏识，改文官为县主簿。后来应贤良方正制科，得进士出身。
从一个小主簿，到现在位比宰执，夏竦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升上来的，又不是靠巴结人。实际上他做中层官员时，时常跟丁谓作对，还受到了打压呢。夏竦文采极佳，政务干练，识才爱才，除了在西北军事上没有建树，是这个时代第一等能干的官员。
打了常威，夏竦来信说明，无一字责备自己，杜中宵就大致明白了跟夏竦相处的原则。夏竦不植党羽，你自己上去巴结他也懒得理你。但真地能干，是个人才，只要不跟他作对，夏竦乐于提拔。
夏竦家的奴仆杂而乱，他又懒得管，用得多，什么样的人物都有。此次常威不是夏竦派出来为他做事的，而是让他学习，准备提拔他的。这一点杜中宵看得明白，偏偏常威不明白。杜中宵对常威客客气气，那是夏竦的面子，这面子随时可以不给，夏竦又不在意。
看着常威三人，杜中宵暗暗摇了摇头。人一时失意，委身于人讨口饭吃没有什么，但如果在心里就认了为奴为仆，世界在他们眼中就变形了。常威便是这样，习惯了为奴，夏竦给他机会要抬举他了，自己却认识不清。他这种心理，怎么到朝廷做官。
喝了几碗酒，杜中宵觉得身上乏了，便起身回衙门。见那边常威三人没有起身的意思，也懒得理。
一枝火把下，刘阿大问安三郎：“三郎，今天你怎么不饮酒？”
安三郎道：“现在天气晴好，夜晚又有月亮，我想一会到地里干些活。田里的谷收得越早越好。我家里的地还种了一亩谷，想一会散了我去地里割些回来。每晚割一点，要不了几天就收完了。”
刘阿大喜道：“三郎原来有这心思，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我也不喝了，一会下地割谷去！”
每户五亩私田，大多人家都种了几亩谷子，村里收谷，他们自家的也该收了。有的人家，男人为村里干活，女人带着孩子忙自家的。安三郎几个月前结婚，心疼新婚妻子，全都自己干了。
消息很快就传出去，十几个身强力壮、觉得并不太累的人商量好了，一会酒席散了一起下地干活。
等到明月高升，天地间朦胧一片的时候，酒席散去。安三郎等人举了火把，一起向村外走去。各家的私田都在村东，紧挨在一起，方便一起干活。
常威喝得醉熏熏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看着安三郎等人举着火把去了村外，口中道：“这些撮鸟不回家睡觉，又到村外去做什么？”
仇士隆道：“我听他们议论，说要趁着月光好，到地里收自家的谷子。”
常威一时没反应过来，在那里发了一会怔，突然道：“这些厮鸟现在是为村里干活，收的谷子就是税粮，每日里计工发米，怎么能干自己活计？呀，哪个不想偷奸耍滑？做自家的活计就卖力，等到明日到了地里，必然就无精打采，不肯出力了。这还了得！”
仇士隆一听，常威这话也有道理。晚上不好好消息，等到明日必然无力，村里的谷子谁收？至于保正记着每人收了多少，就更加靠不住了，谁知那老儿会不会有私心，弄虚作假。
常威越想越有道理，大叫一声：“不行，这些日子哪个都不许做私家活计！我们去找保正！”

第98章 无事生非
安三郎把背上的几捆谷子卸下，推开院门，喊道：“姐姐，已经歇了吗？我割谷回来了。”
话单刚落，突然从旁边黑影里窜出几个人来，一把抓住安三郎。有人委屈道：“这就是安三郎，他第一个说要晚上去割自家谷的。能道干活也错了——”
常威厉声道：“说什么疯话！你们吃着营田务的饭，还日日给你们发米，却做自家活计！这不就是偷盗么！朝廷花了多少钱粮，建这处营田务，指望收些粮米，却被你们这群贼坑蒙拐骗！不须说了，把人抓到保正家里。今日严惩首犯，看以后哪个还敢做这些事！”
周四姐看着丈夫被按在地上，抹着眼泪对刘阿大道：“刘大哥，三郎只是不想我吃苦，没日没夜地做活计，多收些粮食罢了。纵然犯了错，也看往日情面，不要难为他好么？”
刘阿大偷偷看了一眼常威，低声道：“四姐安心，大家乡里乡亲，必会维护三郎周全。只是这个知州奴才，不知吃错了什么药，老是跟我们这些人作对。”
周四姐擦了擦眼泪，一个一个去求在场的人，不要难为她丈夫。
常威不耐烦，恶狠狠地道：“哭哭啼啼有什么用？你真为自己丈夫好，便就让他以后好好干活，不要学人做贼！你看他割了如此一大捆回来，白日有没有这么多？”
周四姐不敢出声。
安三郎涨给了脸，高声道：“我又没有耽误村里活计，趁着晚上没事，给自家干些活怎么了？！”
“呀，呀，还不服气，这是个天生的贼骨头！”常威尖声叫着，到安三郎身边踢了他一脚。“你现在为营田务割谷，吃的是营田务的米，发的是营田务的粮。吃了饭长出来的力气，都是营务的，明白不明白？你今夜为自家做了活，明日便就少干，是偷营田务的粮，就是贼了！”
安三郎哪里信这些歪理，涨红了脸，与常威争辨。
常威暴跳如雷，打了安三郎一巴掌，高声道：“不需说了，拿到保正家里，重重惩处，给别人做个样子看看！你第一个带头出去做活，最后回来，可见贪心！”
说完，带了几个村里当差的壮丁，押着安三郎，借着月光向保正家里去。
保正关朝印站在门口，看着来的常威一群人，面色阴沉。自从这个煞星来到村里，村里面便鸡飞狗跳，再不得安宁。村里人来自各地，齐心合力，在这芦苇荡里开出良田。虽然辛苦，却和和气气，好似一家人一样，建成这个村子。常威这厮却生怕天下不乱，随便借个由头，便就闹出事端。
关家大郎一边穿着衣服，一边从村里出来，低声道：“阿爹，夜已经深了，你真让我去见知县？”
关朝印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常威这厮是知州相公门客，除了知县官人，哪个管得了他？你去衙门千万小心，
打扰知县歇息，多多赔罪。要把事情说清楚，该如何处置，知县要有准话吩咐。”
大家大郎答应一声，就顺着黑影离开家里，向不远处的营田务衙门行去。其实杜中宵在衙门里给常威三人安排得有住处，这三人迟迟未归，杜中宵不管就是了。
常威带人押着安三郎到了保正家门前，见保正站在门外，高声道：“保正，这厮乘着夜色，去割自家谷子，不是做贼么？若不重加惩处，外面那么谷要割，几时能收回来！”
关朝印强忍着怒气，沉声道：“夜里空闲，三郎去割自家谷子，关村里何事？每户分得五亩地，本就是让他们自己种，自己收割的。这是知县官人善心，给小民的好处，也是为了招募人来垦田——”
常威冷笑道：“你莫跟我装糊涂！现在村里收谷，吃的是营田务的饭，便如当差！当差时，偷偷跑回来做自家的活，不是贼么！再者说，半夜收粮，谁知这厮有没有偷割别人家谷子？”
关朝印看了看安三郎，让人扶进院里，也懒得跟常威说话。杜中宵对营田务治之以宽，从来不会对垦田农户提苛刻的要求，哪里像常威这样。让常威这种人管理营田，还能剩下多少人在这里老实垦田。
点起火把，常威叉着腰站在火光里，见围着的人都不说话，不由心里不快。指着安三郎道：“这是个贼，若重重打上一顿，如何煞住这股歪风！保正，找人打板子！”
关朝印拱手：“小的只是个保正，替营田做些杂事而已，怎敢乱打人。还是把人押在这里，明日禀报衙门，看衙门如何处置。”
常威连连摆手：“说的什么话，打些板子当得什么事！我在这里，你尽管下令！”
关朝印道：“官人有所不知，县里的案子，杖二十就要送州。就连知县官人，也不过最多打人二十板子，小的天大的胆子，敢随便打人。”
关朝印特意把二十这个数字说得重，常威听了，觉得屁股隐隐作痛。其实杜中宵当日是对常威笞二十，依大杖小杖的换算，远不到县里二十杖的上限。关朝印这些人不清楚，以为杜中宵那一天是按顶格打的常威板子，时时就拿出来说事。
这是常威的痛处，一被提起来，不由恼羞成怒，高声道：“保正，你当着营田务的差，对下面做工的强壮却不闻不问，任他们偷奸耍滑。你如此当差，如何向官府交待？”
关朝印淡淡地道：“官人觉得我不合适，尽管申明衙门，别换一人就是。”
常威气得暴跳如雷，好在有上次的教训，不敢让仇士隆随便打人了。
营田务衙门，杜中宵从案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他可以把常威不当回事，但对夏竦的吩咐却不能掉以轻心，要把营田务的组建、运营、管理整理出来，给州里参考。这些日子，他回到衙门，每天都要把自己的感想记录下来，重新编列营田务条贯。
看看已经夜深，杜中宵整备歇息。正在这时，柴信从外面进来，叉手道：“官人，大柳树村保正的长子关大郎来见。说常威不知又发了什么疯，抓了夜晚干活的人，正在那里闹呢。”
杜中宵皱起眉头：“这个常威，有什么毛病吗？每天不务正业，这里闹一下，那里闹一下！”
来回踱了几步，杜中宵对柴信道：“备马，去大柳树村！”
柴信叹了口气，转身出门。本以为今夜可睡个安稳觉了，没想到常威又闹出事来。这个常威，真是跟个臭虫一样，什么好事不做，专门给人找麻烦。

第99章 轻重缓急
常威好似吃错了药一样，在关朝印家的院子里蹦来蹦去，一刻也不得闲。若是有哪个打盹，他便上去胡乱打醒，口中道：“不许睡觉，不许睡觉！这样大事，你们还能睡得着？”
保正以下，待在这里的人都疲惫不堪，心里烦躁难耐。
安三郎被绑了手，坐在地上，只觉得身心俱疲，有些支撑不住。他白天割了一天谷，夜里又做了些自家活计，再被这样折腾，哪里还扛得住？看着蹦来蹦去的常威，心里有些恍惚。自己难道真做错了？好不容易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只想着多出些力气，过上好日子，这也有错？
正在乱糟糟的时候，门外传来马蹄声，在夜里分外清脆。
保正长出了一口气：“快快迎接，看看是不是知县官人来了！”
常威怔了一下：“深更半夜，知县怎么会来？”
保正摇了摇头。你在这里闹得鸡犬不宁，知县能不来么？明天还要下地收谷，这样折腾，有几个人受得了？人不是铁打的，白天忙了一天，晚上哪还有精力。
杜中宵下了马，进了院子，面色铁青。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看着绑在地上的安三郎道：“为什么绑人？深更半夜，莫不是拿到了贼？”
经了上次的事情，常威有些怕杜中宵，听见问是否抓到了贼，才硬着头皮道：“不错，正是抓住了贼！这个安三郎，吃着营田务的米，晚上却割自家的谷子！”
杜中宵转过身，看着常威，沉声道：“他割自家的谷子，关别人何事？自家的东西，怎么做贼？”
常威梗着脖子道：“这些日子为营田务割谷，如当差一般。吃着营田务的饭，领着营田务的米，身上力气都是这米长出来的，做自家的事不就是做贼么？”
杜中宵看着常威，像看个怪物一样，过了好一会才道：“这话是谁说的？”
常威道：“我说的！难道不是这个道理？”
杜中宵被气得笑了起来：“为营田务做事，每日都有时辰，不然保正点香为田漏是做什么？就是记下他们做事的时辰。营田务的饭，领的米，都是他们在这时辰内做工的酬劳。放工了，他们回家爱做什么做什么，要你来管！你怎么不连他们怎么睡觉也管起来！快快把人放了，大家回去歇息！”
说完，吩咐柴信去松安三郎的绑。
常威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万没想到，此事便就被杜中宵轻轻揭过，一点没有惩罚安三郎的意思。所谓慈不掌兵，杜中宵如此做事，怎么能管好营田务！
见安三郎松了绑，站起身来，常威猛地伸开臂膀拦住：“不行，若是不惩处此人，明天其余村民便有样学样。为营田务做事不出力，回家来做自家活计，这谷什么时候能收完！”
杜中宵不耐烦地道：“你不识数么？为营田务收谷，正常做工，得到的粮比他们自家种的多。这些人辛苦了一年，全靠这个时候收割出力，收回来的谷是全年的酬劳。哪个不出力，是白白把自己的好处送给别人，耕种都是帮别人做事了。你不会算数，当村民也都是傻的么？”
听了杜中宵的话，常威一时怔在那里，好一会反应不过来。
其实何止是常威反应不过来，好多村民也一时有些糊涂。不过他们是真正出力干了活的，很快便就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以前为营田务干活，已经发过了报酬，现在田里的谷子，是大家一起种出来的。谁在这个时候收割卖力一些，出的工多，分到的米就多，相当于占了别人的便宜。
从开荒，到耕种管理，村民一年的劳动，已经全部凝结在了地里的谷子里。现在就是按着出力多少分配份额，白天干活偷奸耍滑才是傻。每户公田五十亩，哪怕分四成，也比自己的五亩私田多得多。白天耍滑藏着力气，晚上干私活，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见常威还反应不过来，杜中宵不耐烦地道：“这种事情，营田务早有章程。一切按章办事，强似你在这里胡闹。柴信，从现在开始，你让常威三人随在你的身边，一起到衙门歇息。若是再挠乱村民，我惟你是问！好了，夜深了，大家都歇息了吧！”
柴信低声对身边的随从道：“这三人是知州相公门客，仗着知州撑腰，跋扈得很，哪个敢管他！”
说完，连连摇头，觉得棘手得很。常威三人身份特殊，不听自己的怎么办？难道用强？
看着众人纷纷离去，杜中宵对保正道：“这些天事情太多，保正担待。”
保正拱手：“这是第一年收谷，一切草创，必然不会那么顺利。小的也是第一次当差，但愿不出差池，误了官人的事情就好。”
杜中宵连连点头：“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必然会把营田务办好。只要今年的粮收上来，解送到州里去，功劳摆在那里，就没有人说什么了。”
与保正闲聊一会，见夜色已深，杜中宵让柴信带着常威三人，一起回衙门歇息。
到了衙门，回到自己的住处，常威一把抓住仇士隆，不解地道：“刚才知县说白日偷懒，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仇士隆道：“西瓜产自契丹，听说西域也有，我在西北听说过。这瓜长得大，又甜脆多汁——”
见仇士隆说起来涛涛不绝，常威不耐烦地道：“西瓜我也听说过，只是现在问的却不是此事。我是问你，为何知县说村民白天偷奸耍滑划不来！”
仇士隆想了一想，道：“此事我也有些糊涂。白天省了力气，纵然少分些谷，晚上割自家的，那可全都是自己的啊。这样做事最合算了，如何会划不来？”
一直不说话的另一人道：“我看，你们都想得差了，忘了知县说的话。公田每户五十亩，不偷奸耍滑便分四成，相当于二十亩的谷。一旦不卖力少于此数，便就被出力的人家分去了。自己的私田不过五亩而已，全部收回来，也远少于公田分到手的米。是以现在对村民最划算的，是白天卖力干活，真地晚上有余力了，才能去收自家粮食。”
常威盘算了好一会，有些明白，口中道：“知县甚是奸滑！如此分田，不是逼村民卖力干活吗！”

第100章 轻松时刻
杜中宵如此分田，当然不是为了让村民卖力干活，这种事情就不在他的考察范围之内。而是着眼于营田务的地土地制度，要保证五十年的大致稳定。比如因为生儿育女，村里的人口增加，不会很快出现土地缺少。至于五十年以后，那就超出杜中宵所能考虑的范围，该进入一个新时代了。
在地头，杜中宵站在阳光下，看着金色的田地里忙碌的人们。经过了这次秋收，营田务便就正式完成了一个耕、种、收的轮回，所有的结构和制度都经过了检验。好的保留，坏的改正，该定下来了。
孔目乔保平带了几个人吏，巡回各村，记录各村种的田亩，收粮的速度，收集一切数据。这些都是第一手的资料，据此来研究对营田务的管理。实务之所以是实务，就是要实打实地去干，单靠坐在衙门里空想，是不够的。
常威三人一直随在杜中宵的身边，转了几个村子，又回到大柳树村来。经过一夜，终于想明白了杜中宵所说，村民在白天不努力干活就是吃亏到底怎么回事之后，常威放下些轻视之心，认真看杜中宵到底是怎么处置事情的。观察了大半天，见杜中宵只是四处走走，甚少说话，又有些摸不着头脑。
杜中宵看着忙碌的人群，觉得有些累了。为官一年，各种事情不断，特别是最近常威胡搅蛮缠，让杜中宵有些身心俱疲的感觉。等到秋收完毕，要好好歇息一番。好在一切都已走上了正轨，不用自己处处盯着了。小小一县，自己这一年的布置已经足够，后面该是收获果实的时候。
因为连番惹祸，杜中宵让柴信等人看住常威，再不许他们私自行动。常威颇有怨言，曾经写了一封信回亳州，叙说自己被杜中宵欺压。只是不知怎么回事，老知院并没有回信。
看罢割谷，杜中宵带人回到衙门。跟到门口，就见一乘牛车停在门外，韩月娘带了小青和晶晶正从车上下来，向门里走去。
杜中宵急忙上前，叫住月娘，对她道：“你怎么来了了？”
韩月娘看了看杜中宵，打量了一会，才道：“天气凉了，我给送些衣物来。你来这里照看收粮，又没有说什么时候回去，我岂能不来看一看。”
杜中宵大笑：“有什么好看！营田务这里是乡下地方，可比不得县城里。”
韩月娘微微一笑：“又有什么。去城里之前，巡检寨我们不也住了几月。”
一边说着，两人一边进了衙门。
常威在后面看见，问柴信道：“那个妇人，便是知县夫人么？”
柴信点头：“不错。你以后小心一些，夫人可不似官人这么好说话，若是惹了事出来，没人救得了你们！昨夜你们闯祸，官人没有惩罚，以后可没这种好事了！”
听了这话，常威根本不放在心上。看那妇人长得清秀俊俏，斯斯文文，哪里像不好说话的人。见后面两个小丫头一起跟着，常威问柴信：“那两个小环是什么人？”
柴信道：“那是夫人的贴身女使，一个善弹琴，一个善唱曲，甚得夫人宠爱。她们年纪幼小，又被夫人宠坏了，可不要惹了她们。”
常威笑道：“弹琴唱曲，不就是家伎？这种事情，我懂，我懂！知州相公家里，家伎众多，不知道多么热闹。来亳州之前，还遣散了许多呢！”
柴信不说话，带着随从当先进了衙门。小青和晶晶应该都算是家伎，只是杜中宵小门小户，一直跟在韩月娘身边，做她的贴身女使，不似那些豪门大户一般。一般大户，都会养有家伎，日常聚会饮宴，让她们弹琴唱曲，以为娱乐。这是此时风气，大家见怪不怪。
跟在柴信身后，常威向仇士隆使个眼色，低声道：“没想到知县官人恁地会享受，竟买到如此伶俐的小丫头。得闲，我们也让她们唱两支曲儿。在这荒僻之地，总是要找些乐子。”
仇士隆道：“我看那两个小环紧紧跟着夫人，甚是亲密。哥哥莫要胡作，当心再惹怒知县官人。”
常威浑不在意地道：“两个家伎，唱支曲子又有什么。罢了，以后再说，我们今晚饮酒。”
后衙花园，杜中宵坐在月光下，看着小青和晶晶两人嘻嘻哈哈地端酒上菜，韩月娘在自己身边倒汤温酒，一种温馨的感觉油然而生。想想这一年来，忙忙碌碌，这种日子实在少之又少。
温好酒，韩月娘轻声道：“大郎在想些什么？坐在那里出神。”
杜中宵笑道：“我在想，自从我中了进士，到这里为官，不知不觉已经一年。这一年来，天天劳心劳力，忙个不停。现在想一想，我到底在忙些什么啊！”
韩月娘笑道：“官人这样想就不对了。这一年来，官人在城外建了许多商铺，县里的公吏差役们都有了钱粮，不必再去刻剥百姓了。又在这里建了营田务，让这么多人家过上了衣食丰足的日子，又给朝廷多收数千石粮米。这都是对朝廷对百姓有好处的事，怎么不知道忙些什么呢。”
杜中宵想了想，不由笑起来：“我做的事，你倒是比我清楚。”
“那是自然。我们夫妻日常里相聚的时候不多，我总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杜中宵轻轻捏住韩月娘的手，低声道：“我现在知道，为官也不容易，幸亏有你为妻。”
正在这时，小青把一条鱼放在桌子上，脆声道：“官人、夫人，菜齐了，我给你们倒酒。”
说着，快步跑到韩月娘身后，伸手去拿温着的酒壶。低头见杜中宵正抓着韩月娘的手，一时不知所措，口中道：“官人若是还不饿，我再把菜热一热。”
杜中宵收回手来，口中道：“忙了一日，我早饥渴难耐。速速倒酒。”
小青答应一声，端起酒壶，给杜中宵和韩月娘倒了酒。她随着曲五娘长大，给客人唱曲，陪客人喝酒，自小见得多了。迅速忘了刚才的事，倒完了酒，拿一把小酒壶，与晶晶两人趴在旁边的一张桌上，一人一个小酒杯，也学着倒酒喝。一人面前一个碗，夹了各种菜，吃吃喝喝快活得很。
喝了几杯酒，杜中宵看月白风清，不远处一丛修竹随风摇曳，所有烦恼不觉消散。家庭是心灵的港湾，在外面再多的烦恼，回到家里来便就烟消云散。

第101章 好心
不知不觉，忙忙碌碌的秋收就已经结束了。营田务收米一万余石，不但完全补足了去年借支的永城县粮米，还有剩余。杜中宵决定留下五千石作为储备，另外五千余石解往州城。
此时的米不但是粮食，也是硬通货，储备的五千石米有许多用处。
谷场上，杜中宵做在一张桌子后面，翻看着本村的账簿。不远处的空地上，有本村的青壮在那里翻晒谷糠禾穗。这些脱米后剩下的谷草，便就是秣，与米合称粮秣，是优质的牲畜饲料。
常威站在桌子边，伸着脖子看杜中宵翻看的账本。一边看着，一边鄙夷杜中宵闲着没事，这些村账有什么好看的。但是杜中宵看，他也一定要看，不然心里便跟猫抓一样。
把账籍看完，杜中宵对常威道：“秋粮已经收完，过些日子我会解往州里去。你受知州所派前来察看秋粮，现在已经看完了，该回去交差了。”
说到这里，杜中宵取出一本册子，交予常威：“你虽在营田务住了不少日子，但我看在眼里，并没有用心。回去之后相公问起营田务事务，只怕你也答不上来。我这里有一本营田务条贯，里面详列了营田务所有事务，你拿回去看一看，以免出丑。等到回去，我会禀明相公，连这册子一起交上去。”
常威接了册子过来，随手一翻，口中道：“营田务怎么一会事，我都看在了眼里，又何必看什么条贯。随在相公身边多年，一二十个村子的事，原不必十分用心。”
嘴里这么说，手却紧紧捏住册子，再不肯交出来。
杜中宵心里冷笑。因为常威是在自己这里做事，回去夏竦问起来他一窍不通说不过去，说不定会连累夏竦对自己的印象，杜中宵才给了他条贯看。过个一两日，杜中宵会把条贯收回来，连带自己的书信一起给夏竦。书信里，杜中宵会写清自己对常威的评语。这厮实在是杜中宵两世为人都没见过的奇葩，难以想象夏竦会抬举这样的人。
收了新米，村中人人欢乐，都聚在谷场边上的仓库那里领米。
杜中宵让人收了账簿，走了过去。见到杜中宵过来，一众村民问候行礼。
仓库门口立着的，是杜中宵让营田务每个村子都有的石碑，写的是营田务收粮的原则。如不管出入用一样的斗，依实数不加消耗，平斗而不得有斛面，诸如此类。
此时地方收粮，因为税额是朝廷所定，要一级一级向上解送，其中的损耗和运输费用都要地方负担，便用一些法外手段多收。消耗是常例，朝廷允许多收十分之一，地方经济不好，收的越来越多。斛面则是指收粮时斗里尖出来的部分，官府收粮一定会有斛面，有的地方就靠多出来的这些粮支持一县财政。
营田务相当于官府就是地主，收入远高于朝廷税额，开出来的荒地不在原定税额内，对于州里来说完全是正税之外多出来的收入。杜中宵把一切收粮时的刻剥手段废去，也是吸引人来荒的手段。立碑在仓库外面，一是晓谕经手差役和百姓，二是尽量不让后来的官员破坏。
常威跟在后面，看着那石碑撇嘴。对于杜中宵这些为百姓着想的做法，常威分外看不惯。官员是朝廷所派，只管让朝廷满意就好了，百姓只要不饿死，就是官员的政绩。
看了一会分米，杜中宵转身，看见常威站在一边，一会看看自己，一会鄙夷地看看领米的村民，神情有些猥琐，一下子没了心情。告别了保正，带了柴信等人回了衙门。
一进衙门，常威便就急匆匆地跑回了住处，关起门窗，掏出杜中宵给的册子看了起来。
里面从营田建立起，如何选地，如何治理盐碱，如何招民开垦，甚至连建房等技术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常威看了大喜，一拍大腿：“有此书在手，回去相公必然夸我能干！可怜我辛苦了这些日子，还被那个知县数落，十分不值！好书，好书！”
话音未落，就听见外仇士隆的声音：“哥哥，有什么好物也给兄弟们看一看，为何着起门来？”
原来是仇士隆两人见常威神神秘秘，以为他有什么好东西要独吞，躲在窗外偷听。
常威开了门，让两人进来，举着手中的册子道：“知县给我的营田务条贯，你们看了有什么用？”
仇士隆不信，道：“若是如此，哥哥又何必关门闭窗？定然还有好物，不肯给我们看。”
常威恨恨地道：“我们自家兄弟，如何会瞒你们？就是这本册子，杜知县给我，原以为他定然会把重要的东西不写。哪里想到这人痴的，里面竟然把营田务一应事务写得清清楚楚——”
听见是这么回事，仇士隆两人便失去了兴趣。道：“今天走得乏了，哥哥饮酒。”
常威正在兴头上，取了些铜钱，让另一人去买些酒肉来。
此时已是深秋，晚上天气凉了，一口烈酒下肚，全身燥热，分外舒服。三人在常威房里，狼吞虎咽，也不知道饮了多少酒。
正在常威三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时候，外面传来歌声。原来是小青和晶晶，在外面不知玩些什么，一时兴起，唱起了家乡的吴歌。
一个唱：“张哥哥，李哥哥，大家着力一齐拖；一休休，二休休，月子弯弯照九州。”
另一个接上：“月子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歌声清丽，委婉动人，好似让人置身江南水乡。
常威听见歌声，愣了一会，突然道：“离家多年，不想在这里听见乡音。唉，我们在这里饮酒，没个人陪伴，如此凄凉。”
常威是夏竦江南路老家的人，父亲就曾跟随夏竦的父亲夏承皓，是以得夏竦另眼看待。多年来随着夏竦在各地为官，特别是近十年来都在北方，忽然听见乡音，不由动了思乡之情。
仇士隆醉熏熏地道：“这必是杜知县的两个家伎，不知因何唱起曲来。”
听了这话，常威一拍桌子：“对呀，知县家里还有两个家伎。我们也算是他的客人，却不让这两个丫头出来唱曲陪酒，太也瞧不起人！兄弟，我们出去，把那两个丫头唤来，唱支曲子听！”
仇士隆吓了一跳：“哥哥，那是杜知县家里的人！莫要胡作！”
常威满不在乎地道：“两个奴婢，什么家里人！让她们来唱支曲子怎么！”

第102章 拿人
借着酒意，常威大步出了住处。仇士隆犹豫了一下，坐在原地没动。
到了院子外面，就见到不远处的水池那里，小青和晶晶两人坐在岸边，手拉着手看里面的鱼。两人一边用手拨着水，一边开心地唱着歌。
常威上前，高声道：“你们两个，随我回去唱支曲子，用来下酒！”
闻到常威身上浓烈的酒味，小青捂着鼻子道：“你喝醉了，说什么疯话！我们是夫人身边的人，哪里会给别人唱曲。快快离开，不然我们就要告诉夫人！”
常威大笑：“你们本就是陪人唱曲的，当自己是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么！哈哈——”
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去抓小青。
晶晶看势头不好，两个小女孩哪里抵挡得住一个大男人，飞快地跑了去叫人。
常威也不理，抓住小青的臂膀，便向自己的住处拖。回到住处，一把按到旁边的凳子上，给自己倒了酒，高声道：“我们饮酒，你唱支曲子来听！”
小青别过脸，高声道：“我不唱！”
常威抬手就打，仇士隆眼疾手快，急忙拦住，口中道：“哥哥，此是别人衙门，不可造次！”
常威把仇士隆推开，口中道：“什么别人衙门，还不是知州相公属下！只要我们替相公做了事，一个知县怕他做什么！兄弟，你帮我教训一下这个小丫头，让她老实唱曲！”
自从到营田务，常威被杜中宵教训几次，明显感觉到他瞧不起自己，心中积了无数怨气。今天杜中宵把营田务条贯给他，让常威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营田务是怎么回事，一下子有了底气。只要能回去向夏竦说明白营田务运作，自己又何必怕杜中宵。几碗酒冲头，这股怨气发泄出来，什么都顾不得了。
仇士隆见常威发酒疯，又不敢把他怎么样，只好死死拉住。
小青鼓起嘴，瞪着常威，一句话不说。自从到了杜中宵家里，被韩月娘教导，小姑娘也有了脾气。
酒意上涌，常威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甚至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这些日子对杜中宵的鄙夷与怨恨，全部都发泄了出来。好似杜中宵就站在他的面前，低头求饶一般。
正在这时，杜中宵带了柴信和几个随从冲了进来。
常威一见杜中宵，便仰天大笑：“这厮倒是来的是时候！这些日子，这厮处处欺我，终有让我出一口气的日子。忍你许久，现在要回相公府里去了，却不必再怕你！”
杜中宵看小青在一边，额头受了伤，肿了起来。一见杜中宵进来，小青嘴巴一嘟，哭了起来，指着常威道：“官人，这是个坏人！逼我陪酒唱曲，不从他，便就打我！”
看常威疯疯颠颠的样子，听见小青在那里告状，杜中宵哪里还忍得住？上前猛地一脚把常威踹倒在地，厉声道：“我把你当人，你却偏偏自寻死路！今日做出这种事来，容不得你了！”
常威坐在地上，瞪着杜中宵高声道：“我是相公门客，你能奈我何？少了我一根汗毛，相公必要惩治你！你不过一个小小知县，在我面前神气什么！”
看着常威，杜中宵只觉得胸口堵得慌。想要重惩常威，却又找不到借口，也没有手段。他不是自己治下，下牢都不能够。再打他几十板子，又有什么用？
长出了一口气，杜中宵看着常威，沉声道：“狗仗人势！你既借着知州名头为非作歹，那只好让知州裁断了！来人，备马，今夜我就带这厮去见知州相公，看他如何说！”
说完，吩咐柴信把常威绑了，又对仇士隆道：“你们两人一起随我去州城，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们亲口向知州相公说！如此胡做，我这里容不得你们了！”
仇士隆见杜中宵动了真怒，哪里还敢说话？
带着几个人到了院子，杜中宵深吸一口气，看着常威等人，只觉得荒诞无比。自己虽然看不惯常威的为人，但看在夏竦的面子上，一直对他客客气气。却没想到他心里有如此深的怨念，竟然把他自己给逼疯了。杜中宵不知道夏竦会如何处置，但这次一定要当面说清楚，自己这里不要再派家奴处理公事了。
韩月娘听见消息，赶了过来。小青扑过去，哭哭啼啼把事情的经过说了。
见杜中宵面沉似水，一个劲地吩咐备马，韩月娘有些担心地道：“官人，你连夜带人赶往州城去见相公，是不是莽撞了些？相公位高权重，只怕——”
杜中宵摆了摆手：“此次若是不能当面说清楚，以后只怕会有无穷烦恼。此事躲不得，必须到知州面前说清楚。不然，这次送走一个常威，谁知明天又派谁来？”
此时已是深夜，一轮明月高悬。常威这一闹，整个营田务衙门的人都知道了。
让柴信带人押了常威，杜中宵骑马走在前面，趁着夜色直往亳州而去。
第二日傍晚，夏竦坐在书房里，神情专注地校勘《古文四声韵》。这是他最近几年在学问上下功夫最多的一部书，已经接近完成。经过最后的校验，就可以献给朝廷了。
一个公吏急匆匆地进来，叉手唱诺：“相公，永城知县杜中宵求见！”
夏竦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问道：“没有申明长官，他一个知县，擅自到州城干什么？去问明他有什么事，若是不重要，让他回去吧。”
公吏迟疑了一会，道：“回相公，杜知县押了府里的常威，不知发生什么——”
夏竦抬起头来，皱眉道：“常威前去察看秋粮，学一学营田务怎么做事，会犯什么事？”
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道：“让他带常威进来，到西花厅等我。”
公吏领命出去，夏竦在书房里站了一会，怎么也想不出常威能犯什么事。常威是老家出来的人，在自己府上一直小心谨慎，虽然有他在外跋扈扰民的传言，但也没有十分恶劣的事迹啊。
百思不得期解，夏竦命把老知院喊来，与自己一起去见杜中宵。家中的奴仆，一向都是老知院在管着，夏竦很少插手。这次想必是常威在地方上不知犯了什么小事，杜中宵年轻气盛，小题大做。
年轻进士，有些本事，一心想着在上司面前出头。无非如此，夏竦摇了摇头。

第103章 杖毙
一路急驰，常威的酒醒了，面如死灰，默不作声。他当然知道一位进士知县动怒是什么后果，自己说破天去只是夏竦家奴，夏竦怎么也不会失了朝廷体面。
知院老仆到了书房，行过礼，便着急地对夏竦道：“恩相，我听说永城那个少年知县押了常威回来，不知要做什么。常威能犯什么事？必是那少年知县不知好歹，落恩相面子以搏虚名。”
夏竦淡淡地道：“你且随我前去，听听他是怎么说。知院，你管理这些僮仆以后也严一些，不要出去总是惹事。此时多事之秋，莫要让人闲话。”
老仆躬身称是，只是表情明显不服，显然并不把夏竦的话向心里去。
带着老仆到了花厅，就见到杜中宵站在那里，神情严肃。旁边的常威被反绑了两手，面色灰败，吃了不少苦的样子。柴信与几个随从和仇士隆两人站在一边，身体笔直。
夏竦咳嗽了一声，杜中宵急忙上前行礼。
知院老仆不等杜中宵说话，上前抓住常威的胳膊，口中连道：“这是什么事？这是什么事？你遵相公吩咐，到营田务做事，怎么被人绑了回来？相公颜面何存！”
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看杜中宵。
杜中宵自然知道这个老仆的意思，还是借着夏竦，埋怨自己。心里冷笑一声，并不理会。如果夏竦真为此事责备自己，任由家仆为所欲为，杜中宵也不介意上书朝廷，把一切都摊开来，无非是以后离夏竦远一些就是了。自己正榜进士，无非是官升得慢一些，夏竦还能如何。
看了一眼常威，夏竦对杜中宵道：“知县，这个常威在我家里甚是恭谨，做事仔细，我才派他去察看营田务秋粮。不知犯了何事，知县把他绑了回来？”
杜中宵道：“禀相公，这几日营田务收秋粮完毕。因我见常威此人在营田务察看，并不用功，怕他回来相公问起，一问三不知。便详列了营田务条贯，让他观看。”
说完，取出原来给常威的营田务条贯，呈给夏竦。夏竦略一翻看，点头道：“不错，这里面说得甚是详细。有此条贯，着得力人员，不难再办几处营田务来。”
杜中宵道：“不想常威此人，小人本性，得了这条贯，以为详知营田务事务，再用不到卑职了。这倒是小事，卑职是为朝廷做事，不必理会他怎么想。昨夜这厮饮了酒，不知怎么就发了酒疯，公然辱骂卑职，还强拉了卑职夫人的贴身女使，硬逼着陪酒唱曲。相公，在卑职的衙门里，这厮如此——”
听到这里，一直站在常威身边的知院老仆都吓了一跳，一推常威肩头：“什么，你竟然敢做这种事情出来？那还了得？说，是不是得罪了人，别人冤枉你？”
杜中宵冷笑道：“常威又不是一人，他身边的随从都在这里，问一问发生了什么事？”
知院老仆还要分辨，夏竦沉声道：“仇士隆，到底发生了何事？从实讲来！”
仇士隆本是军人，虽然与夏竦的关系没有常威那么亲密，但却更得夏竦信任。急忙走上前，叉手唱诺，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杜中宵就在一边，仇士隆不敢隐瞒，从常威得了条贯如何反应，喝了酒之后失态，一步一步越陷越深，最后强逼小青唱曲，丝毫没有隐瞒。
夏竦脸色铁青，等仇士隆讲完，转身对常威道：“事情果是如此？”
常威吓得两腿发软，颤抖着声音道：“小的万死，饮酒误事！以后再不敢喝酒了！”
夏竦冷笑一声：“我本是抬举你，给你一个学习政务的机会，却没想到你如此不堪。也好，如果我保举你为官，你再做出此等事来，只会更糟！以后？哼！”
说到这里，夏竦转过身来，高声道：“来人，把这厮拖出去，乱杖毙于阶下！”
常威吓得魂胆俱丧，一下瘫在地上，对着夏竦磕头：“相公，小的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夏竦铁青着脸，只是连连摆手，示意卫士把常威拖走。
卫士不敢违命，上前拉常威。因为都是熟人，并不用力，都用眼睛看旁边的知院老仆。
知院叹了口气，走到夏竦身边，行个礼道：“恩相，常威是府里老人，纵然千般不是，且饶他这一回。杜知县一时气愤拿了人，也不一定要置常威于死地。”
夏竦对身边的随从道：“知院累了，扶到后面歇息。”
一边吩咐人把知院架出去，一边问杜中宵：“知县，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
杜中宵拱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依国法，常威借酒闹事，薄责即可。相公家规，卑职不敢过问。不过纵然奴仆，也是良民，若出人命，只怕要干犯国法。”
夏竦冷笑道：“我抬举这些下人，是指望着他们为朝廷出力，可没让他们败坏我的名声。毙了他犯了国法，我不过捐几官而已，又如何！这等下人，留在身边早晚是个祸害！”
说完，声色俱厉地对卫士道：“还等什么！把常威拖出去，毙于阶下！”
夏竦做了几年西北军帅，虽然没有直接带兵打过仗，主帅的威严还是在的。此时发起怒来，今人不敢直视。卫士叉手应诺，不敢再拖延，拉着常威到了花厅外面，取了军杖来。
听着外面的惨叫，杜中宵叹了口气：“相公家事卑职不敢过问，不过动用私刑，取人性命，终究不好，也不好向朝廷交待。这等小人，教训一番赶出家门就是，何必一定要取其性命。”
夏竦道：“治家如冶军，一定要严！他们没有畏惧之心，如何能把事情做好？”
杜中宵不好作声，只好静静站在那里。夏竦说什么治家如治军，从他治家来看，只怕治军也不怎么样。西北在他为帅的时候，基本连战连败，几乎就没打过胜仗。直到韩琦和范仲淹去做的副手，才把局面勉强稳定了下来。当然，韩琦和范仲淹也是他自己举荐的，识人的眼光倒是有。
听见外面的惨叫声越来越低，杜中宵的心情突然有些失落。他不是会为常威这种人悲哀，以他做事的风格，也只有这种下场才配得上了。只是站在这里，一直听见他在那里叫喊，让杜中宵觉得不舒服。
子曰君子远庖厨，便是这样的意思。喜欢吃肉，没必要自己做屠夫。犯人用刑，不必自己动手，更加不必经历这个用刑的过程。（明天上架了，希望大家能够订阅。）

第104章 赏识
处罚了常威，夏竦对杜中宵道：“营田务搞得红火，我原想让常威学来，在其他几县再搞几处。却没想到他如此没用，惹人笑话。知县，到书房讲话。”
杜中宵谢过，随着夏竦到了书房里，分宾主坐了。
夏竦翻着杜中宵整理的营田务条贯，边看边问。杜中宵记录得详细，夏竦问得更细，从设立招人到开田建设，方方面面都问到了。
最后，夏竦点了点头：“你既提举营田事务，亳州其余几县营田，一发也让你管了。今年冬天其余几县选几处，你派些能干的吏员，把事情做好。”
杜中宵一一答应。这是两人第一次深入交谈，夏竦给杜中宵的感觉，为人干练，处理起政务驾轻就熟，并没有一般文人官员不接地气的感觉。当然，那种目中无人的傲气和以上凌下的气质，还是明显地表现了出来。一切都告诉杜中宵，这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上司。
聊过了营田务事务，杜中宵小声问道：“相公，就此处决了常威，如果朝廷——”
夏竦毫不在意：“我自会上书朝廷，请罚几官。这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奴才，不打死，留着做什么！你若是早些把常威在营田务的行径告诉我，换个人去，他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杜中宵愣了一下，无话可说。自己怎么知道夏竦是这么个态度，早知如此，把常威赶回来反而能救他一命了。只以为夏竦会护短，哪里知道他对家里的奴仆根本不怎么在意。以夏竦的身份，行私刑打死家中奴仆，虽然犯了律法，不过降职罚俸，对夏竦来说不痛不痒。
夏竦见杜中宵为人谨慎，做事踏实，营田务也确实管理得漂亮，有些爱才。问道：“你到永城任知县，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建营田务。我且问你，营田务建得好了，对地方有哪些好处。”
杜中宵一时无语，心道自己任知县之后，明明在营田务花的精力不多，怎么夏竦这样认为？这位上司着实有些固执，自己认为事情是这样的，那就一定是这样的，浑不管事务如何。到了亳州，夏竦一眼就看中了杜中宵对营田务的管理，其他事情都无意忽略掉了。
想了一会，整理一下思绪，杜中宵道：“回相公，卑职以为，营田务有这么几个好处。第一是开垦荒田，招揽人户，繁荣地方。地方有了人口，不只是种地，其余工商各业都可以发展起来。再一个营田务是官府所有，收的粮食，赚的钱财，都可充实地方府库。官府手里有了钱，便可以在地方修桥铺路，造福百姓。甚且修水渠，广灌田地，变把瘠之地为良田。再者说了，营田务归官府所有，可以依军中制度，行保伍之法，使地方盗贼不发。”
夏竦一拍桌子：“说得好！最重要是最后一条，官府所有的营田务，没有地主，行保伍之法最是便宜。民编成军，农闲教阅，若是训练得法，足可保地方安宁。现今朝廷钱粮艰难，难就难在养军。如果行保伍法寓军于民，便可省无数钱财。此是治世良法，你说的不错！”
杜中宵皱了皱眉头，拱手道：“相公说的是。”
其实杜中宵的感觉，自己的想法总是与夏竦的想法合不起来。建营田务，杜中宵最在意的是发展经济的作用，而且这些地区的农业剩余不再有地主参与分配，而是由官府常握。官府手中有了资金，可以集中发展工商业，建基础设施，从而形成良性循环。夏竦对此完全没想法，他一直看重的，是营田务的组织形式利于保甲法的推行。地方实行保甲法，寓兵于民，从而减少军事支出。
说到底，夏竦还是着眼于怎么减少支出，而杜中宵则着眼于怎么增加收入。只是两人地位悬殊，杜中宵也只能附和夏竦所说，反正营田务也确实利于保甲法的推行。
夏竦意犹未尽，对杜中宵道：“现今朝政最难是钱粮，而钱粮十之七八用于养军。西北乱起，禁军不下百万之众，罄尽天下财富也难供养。此是天下第一大事。保伍法寓兵于民，是救此弊的第一良方。只是保伍推行于地方，未免有扰乱百姓，耽误农时之弊。你建营田务，一起种田，一起收割，农忙农闲一切决于衙门，便就没了这些弊端。此次回去，你当在此事上下功夫，让营田务编成乡兵，定期教阅，便是一大功。此事我在西北便就想办法，没想到在这里被你办成。”
杜中宵拱手称是。在自己的印象里，乡兵大约相当于他前世的民兵，只能是军事力量的补充。军事要想变强，还是要在正规军想办法，发展民兵这种投机取巧的办法是不可取的。不过夏竦的想法是这个时代的主流，杜中宵在他手下为官，也只能按他说的来。
夏竦越说越兴奋：“你若是能在营田务编练成乡兵，永城的那处巡检寨便就可移往别处，甚至减少兵员。此事办成了，我向朝廷为你请功。”
杜中宵拱手：“卑职一定不负相公所望。”
杜中宵在永城的作为夏竦看在眼里，知道他是个能干事的人。以前一直担心，杜中宵跟自己的想法不同，这才想着派常威这些自己人去学。等常威把事情办砸了，突然发现，杜中宵其实很顺从，并没有少年进士心高气傲的毛病。心中轻松，不住地向杜中宵灌输着自己治理地方的想法。
杜中宵唯唯连声，也不与夏竦分辨。自己的想法在这个年代注定了是小众，争辨没有意义，更加不要说与上司争辨。知县比不得知州，是知州的下属，权限受限，实际上是无权决定地方怎么发展的，杜中宵只能够配合夏竦的思路。只有等到自己坐到知州的位子，才能够按自己的想法治理地方。
夏竦到亳州，最重要的一条思路就是保伍法，实现寓兵于民。他所有施政，全都围绕这一点进行。
告别夏竦，杜中宵带着柴信等人出了亳州城，过不涣河，看着一望无际的原野，一时有些茫然。自己也没有想到，此次押了常威入城，会是这个结果。来之前，还想如果夏竦护奴，自己该如何应对，完全没有想到夏竦二话不说，就把常威乱杖打死。夏竦能从一个小主簿，做到位比宰执，绝不是一个庸碌无为的人。不过处理了常威，自己得到了夏竦的赏识，又让杜中宵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依着夏竦的思路施政，杜中宵或许会得他赏识，但也会碌碌无为。知县任上，会失去很多学习锻炼的机会。杜中宵叹了口气，想来想去，也只能尽量把夏竦安排的事情做好，在此基础上，再实践一些自己的想法，为以后的仕途铺路。

第105章 突破
接了杜中宵回到后衙，韩月娘长出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大郎平安回来了！那个常威是知州相公府上老奴，你押了他去州城，我着实替你捏了一把汗，生怕被知州相公为难。回来就好了！”
小青在一边红着眼道：“可不是。初时我还不知道，相公带人走了，我听人说起厉害，才知道官人担了何等风险。都怪我不懂事，把常威逼得急了，闹到这种局面。”
杜中宵笑道：“你何错之有？那个常威胡来，是自己作死，谁能救得了他！到了州城，相公听说了事情原委，便就吩咐把他杖毙于阶前。可见相公家里，也不许奴仆如此肆意妄为的。”
众人都道侥幸，韩月娘急急吩咐摆酒，为杜中宵接风。
看着众人忙忙碌碌，只有杜中宵心里知道，包括自己在内，大家以前小看夏竦了。西北战败，天下官员百姓都看不起夏竦，从各个方面攻击夏竦的大有人在。而从此次常威的事情来看，夏竦绝不是那种位高权重，便跋扈无知的人。哪怕到了今天，依然头脑清醒，施政最少是有板有眼的。
夏竦在西北，一是无心边事，一心想要进入中书，做事不积极。再一个条件所限，他本就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又怎么能够力挽狂澜。但在西北不行，不代表夏竦在内地也不行。最少这个年代，夏竦是一个优秀的官员，而且有心做出一番事业来。
家中备了酒筵，为杜中宵接风，此次风波，便就这样平息了下来。
第二日，杜中宵叫了营田务的孔目官乔保平来，对他道：“秋收已过，现在营田务钱粮充足，再不是前些日子捉襟见肘的窘迫样子。此次去州城，知州相公吩咐，要在营田务推保伍法，不只是以前一样让各家互保，还要组织乡兵。有乡兵就要有军备，器杖州里甲仗库可以借一些给我们，但大多还是要我们自己想办法。县里收铁，多是打制农具，现在要打兵器，需多收买些铁来。”
乔保平有些为难：“官人，营田务的铁匠作，打制的农具卖得极好，多有外州商人到我们这里来收买农具的。卑职正想借着冬季农闲，多打制一些农具赚钱，若是制兵器，只怕——”
杜中宵道：“无妨，现在有钱有粮，多招一些人来就是。永城地处汴河岸边，你可以让来往商人带话出去，凡是铁匠，来我们这里多给钱粮。还有，在附近乡间选些手巧的来，在铁匠作为学徒，学上些日子也能做活。铁匠作的很多活计，本就不需要熟手匠人。”
乔保平想了一会，点了点头。这个年代的工匠还是师徒制，开始是做杂工，学不到什么手艺，要让师傅满意，才开始教授技艺。如此培养人才太慢了，杜中宵建起来的场务，因为是官发钱粮，对师傅培养徒弟有奖励机制。正是因为如此，场务里才能充利用学徒。
商议过了兵杖器甲，乔保平道：“官人，如果招集乡兵，就要教阅。不管是十日一阅还是半个月一阅，都耽误农时。组织了乡兵，今年许多村子的开荒、垦田、修渠、铺路诸般事务就耽误了。”
这正是夏竦要求组织乡兵让杜中宵心烦的地方，营田务的人力有限，乡兵脱产训练几个月，便耽误了冬天做工程。营田务比周围的普通村子有吸引力，很多一部原因是人员组织得力，基础设施更好。人都去舞马弄枪了，各种工程谁来做？
想了又想，杜中宵道：“不如这样，修桥铺路诸般事务，与乡兵教阅合在一起。教阅完毕，直接把乡兵拉去修桥铺路。反正他们的钱粮，都是营田务里发，不会混淆。”
乔保平拱手称是。这就是营田务的好处，治下各村都是一个整体，关系简单得多。
聊过了组织乡兵的事，乔保平叹了口气：“刚收罢秋粮，有了收获，营田务好不容易缓过来，不再如以前一样捉襟见肘，知州就要办乡兵。现在周围盗贼不起，若再拖上几年就好了。多修些大沟，把周围的土地都整治好，多招些人来，营田务的钱粮当数倍于永城县。”
杜中宵跟着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整治土地可以，营田务再招人却不容易了，周围的流动人口大多已经被吸收进来，再招募人手，可能就是其他州县的了。人户是官员政绩，哪个官员肯让自己治下的百姓大量到营田务来，更何况随着营田务的发展，周边的地主纷纷提高了雇农的待遇，人不好招了。
算着营田务今年的收入，聊着营田务的事务，杜中宵有一种感觉，永城的营田已经遇到了一个瓶颈，再想像以前那样快速发展很难了。人力终究有限，现在又不是地少人多的时代。
讲罢了营田务的事务，乔保平突然道：“官人，陶十七一直鼓捣的那个什么蒸汽机，最近说终于好用起来。他托我跟官人说一声，若是有闲，去看一看。”
“哦——”听了这话，杜中宵吃一惊。从自己提出蒸汽机的构想，到现在有数年时间了，有自己从旁指导，陶十七一直用功，又有韩绛和苏颂从旁协助，也该有些成果了。不需要多么先进，只要能够装到船上，可以在汴河上运输就是成功。
大宋与历史的英国不同，没有大量的殖民地，但有庞大的国内市场。现在最要紧的，也不是发展轻工业，而是与军事相结合的重工业。一个火药，一个蒸汽机，便是核心。如果由此形成煤钢联合体，便就可以初步开始工业革命之路。
于大宋纺织业不是一个好的工业革命的引子，交通运输更加合适。有官方的力量，如果蒸汽机进入实用阶段，可以大建铁路和轮船。一旦解决了运输问题，内地发达的经济，就可以转化为边境地区的军事实力。有内地源源不断的物资运到边疆，便就可以改变与党项和契丹的实力对比。
夏竦一心要行保伍法，寓兵于民，减少军事开支。实际上一旦解决了运输问题，西北的军队可以增加几倍，用人堆也能把党项堆死。
想到这里，杜中宵再也坐不住，站了起来，来回踱步。想象一下，如果有铁路通到西北，便就有足够的钱粮，支撑数路几十万大军，分几路向党项进攻。党项才多少人？有六十万大军，一路三十万，硬推过去，元昊有天大的本事也抵挡不住。
什么保伍法，杜中宵在营田务实行的也不是保甲，其实是集体化的村庄而已。保甲其实还是把农民限制在土地上的思路，与杜中宵推行的政策南辕北辙，本就不是一路。杜中宵要做的，是把内地的经济发展起来，再利用交通网络，把经济力量最大程度地转化为对边疆地区的军事力量。

第106章 故人重逢
听着机器的轰鸣声，杜中宵好似回到了从前熟悉的岁月，一时有些出神。
陶十七兴奋地道：“官人，你看这机器小了许多，可力气却大得多。我试过了，现在这机器的力气可比得上十头牛，着实是了不起！”
杜中宵拍了拍陶十七的肩头，道：“干得好！此物制出来，不管是装到船上还是用来拉车，都有极大的用处。你若有意，以后不要做别的事了，专门研究这机器。”
陶十七道：“官人吩咐，小的自然照做。不过河里的船有帆，何必用此物？此物用了不少铜铁，价钱极高，用来拉车也是不划算的，不如使用牛车。”
杜中宵笑道：“不管牛车马车，最麻烦的都是饲养牲口麻烦。用这机器拉车，只要有煤，可以日夜不停。即使价钱贵一些，也不是牛车马车能比的。至于河里，这机器可以代替纤夫。仅在汴河一线，便节省十几万人力。这机器再贵，也是值得的。”
蒸汽机比畜力强的最重要一点，就是使用成本低，而且运行时间长。以现在的技术，制作出蒸汽火车来，也未必比骑马更快。但蒸汽火车可以日夜不停地奔驰，哪怕时速五十里，一日一夜也可以轻松跑到千里之外，这就是什么车都比不了的。
杜中宵有前世的记忆，自然知道蒸汽机意味着什么，但对这个时代的其他人来说，并不能一下子就认识到蒸汽机的价值。哪怕历史上的欧洲，蒸汽机也是慢慢推广开的。便如陶十七，虽然一手参与制造了这台蒸汽机，但却想不出这东西的价值，对他来说只是兴趣爱好而已。
杜中宵让陶十七开着蒸汽机，连续运行三天三夜，看一看会不会出什么毛病。
接到杜中宵的信，韩绛迫不及待地从陈州赶来，要亲眼看看最新的蒸汽机什么样子。
看着轰鸣的蒸汽机，韩绛对杜中宵道：“待晓，这机器十几天来一直动着？”
杜中宵点头：“不错，若不如此，怎么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毛病。”
“好，好，现在这样大小，可以安到船上去了。我听人说，江南本有车船，用人踩踏，在湖里运转出飞。我们可以从江南请会制车船的工匠来，把这机器装到车船上。如果一切顺利，汴河上的漕船用这机器，可以省下多少船工纤夫！此是国之重器啊！”
杜中宵笑道：“不只是船，我在想，这机器真地好用，可以装在车上。不用马匹，就用这机器拉着车子。你想啊，石炭只要从地里挖即可，不用饲料，不用人去养。”
韩绛皱着眉头道：“装在车上，可以吗？机器装在车上，怎么能走？”
听了韩绛的话，杜中宵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想了一会才醒悟过来，韩绛的印象中车都是由人或牲畜拉的，这机器怎么拉？理了一下思绪，杜中宵对韩绛道：“机器装在车上，直接让轮子转。车轮转起来了，车便就向前走了，是也不是？”
韩绛想了好一会，才明白杜中宵的意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对杜中宵来说，有前世的知识，蒸汽机自然跟火车联系起来。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自带动力的车没有见过，脑筋一时转不过来。便如韩绛，听了杜中宵的话，也不向车的那个方向想，而一心想着把蒸汽机装到船上去。
汴河里的漕船有帆，装蒸汽机上去，是辅助动力，代替纤夫。
看过了蒸汽机，韩绛道：“待晓，你把这机器的图给我一套，我回陈州，着人照着制一台出来。陈州可制船，我从江南找些船工，制艘车船，试试这机器在船上用起来如何。”
杜中宵自无异议。自己的永城县是个小地方，没有造船的条件，只好让韩绛去试制轮船。
把蒸汽机装到车上，并不一定要修铁路，做拖拉机一样可以。铁路的好处是运量大，运行平稳，专营线路。杜中宵现在是试车，等车好了，再造火车修铁路不迟。
与韩绛一起回到后衙，两人闲坐。
杜中宵道：“子华，现在朝廷令地方广建学校，我县里也要建一处。我在想，这几年我们几个人搞的这些画图、算学之类，可以放到学样去教。这些东西学了，也有大用。”
韩绛道：“自然可以。只是就怕无人愿学。科举不考这些，谁愿意费那心思。”
杜中宵道：“又不是所有的人读书都能做官。建起州县之学，入学的学生，又有几人能中进士。而学了这些，中不了进士，也可以入场务啊，总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按照杜中宵的设想，以后州县都可以办一些官有工商业之类，专门从学校里招学这些的学生，从而形成一种循环。只有把学习跟就业联系起来，才能提供学习的动力。
韩绛想了想，点头同意。陈州是繁华之地，官有的场务酒楼之类比亳州多多了。
两人谈了一会闲话，述说了这一年的别离之情，不知不觉又转到了技术上来。
韩绛道：“我听说你这里前些日子打造了几十把好刀，卖了不少钱。又听人说，你这里有高手匠人，专门的法子，可制好钢，是也不是？”
杜中宵笑着摇头：“卖了二十把刀而已，怎么闹得人人皆知。不错，我有制好钢的方法，夏相公还让每月都送不少到作院，打造军器呢。”
韩绛向前凑了凑身子，道：“这法子好不好学？能不能外传？”
“这有什么不能外传的，也不难学。这样，过两日我带你到场作那里，实际看一看。怎么，子华有意学这制钢的法子？”
韩绛点了点头：“你想啊，要制那蒸汽机，要用多少好钢。不自己制，有钱也无处买去。”
韩绛说的是实情，这个年代，好钢稀缺，拿钱也难买。杜中宵的坩埚钢产量不大，但方法简单，很适合各地自己生产。陈州是个大地方，做这些比杜中宵方便多了。
此时庆历新政已经全面展开，很多年轻官员被重用。但韩绛和杜中宵两人对此都不态感兴趣，谈话几乎不涉及朝政，专注在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上。（今天有事，只有一更，见谅。）

第107章 生财有道
陪着韩绛出了城门，看着路两边的店铺和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杜中宵对韩绛道：“子华，你不是问我衙门里那‘永城公社’的钱从哪里来。实不相瞒，就是从这里来的。”
指着两边的店铺，杜中宵道：“从出了城门，一直到码头，这两边的店铺全部都属于公社。凡是本县公吏差役的俸钱禄米，他们的日常公事用度，全都出自这里。因为生意红火，收入不菲，现在永城县里不管是招募的公吏，还是轮差的差役，都能衣食自给，不必刻剥百姓。”
韩绛看着路两边的店铺，感叹道：“待晓在县里建处公社，作为公事用度，此事我在陈州便就听说过。衙前重役，多是为官府看管府库，赔得倾家荡产。似这般运营得法，不但不用公吏人役赔钱，还能够领到俸钱，只听说永城这里能够做到。今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看看，你是怎么料理这一摊事务的。”
杜中宵到永城接近一年了，可谓是政通人和，治理效果卓越，周围的州县多有耳闻。陈州虽然是属于京西路，但与亳州相邻，韩绛也听说过。他此次来除了看蒸汽机，另一个目的，也是想看看杜中宵是怎么治理地方的。杜中宵专门于衙门立一名为“公社”的库，作为公务费用的来源，韩绛极感兴趣。
随着西北战事的进行，朝廷对地方财政搜刮加剧，导致地方财政困难，引发了很多问题。公吏差役阶层，因为地方财政不好，大量破产，引起了很多官员的关注。这是此时的政治热点，杜中宵用这个办法解决问题，实际上是改差为募的变种，不能不引起其他官员的注意。不要说隔壁州里的韩绛，实际上京城里也有官员注意，很多人在看效果。
不过此时执掌朝政的庆历党人，处理这个问题的思路是轻薄赋，尽量减少人力，与杜中宵的做法相性不符。虽然有成绩，并没有得到奖励而已。
离城门最近的是一处茶铺。与以前只是卖茶水的简陋铺子不同，这里的地方更大，除了茶水，还卖一些小吃之类。这里不但是喝茶的地方，也是信息汇聚之处。特别是码头那里，各种各样的商业信息都在此处。有人运了什么货物发卖，哪艘船要招船工，诸如此类，都到这里。
茶铺外面，是几块巨大的白壁，立在茶铺门口的北边。第一块是朝廷政令，不管朝廷诏敕，还是州县谕令，全都在这里公布。旁边几块，则是各种各样的商业信息。发布信息都有价格，茶铺里有专人负责张贴，有展示的时间，一切明码标价。
见白壁前站了一二十人，韩绛好奇，也凑上去观看。
第一条便是招人，今日码头那里来了几条船，从永城这里收买货物，招人搬运。上面有人数，有价钱，等到招满了人，茶铺里
的人便就来把信息划掉。后面则是各种收或卖各种货物的广告，琳琅满目。
韩绛看得连连点头，对杜中宵道：“难怪这处茶铺生意兴隆，这几处白壁于百姓极是有用。”
因为聚集的人多，不时有识字的人念白壁上的文字，不识字的也能够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杜中宵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本县临码头，当然要做这些事，让百姓从码头得些好处。”
随步进了茶馆，见一桌桌人坐着谈天说地，小厮端着蚕豆瓜果不时叫卖，热闹非凡。韩绛看得连连点头，茶馆里这些零嘴才卖钱，真正茶水能卖几枚铜钱？
杜中宵却有些不满意，现在茶馆里还是冷清了些。依着他的构想，最好再加上些娱乐项目，比如打麻将打扑克的，说书的唱戏的，那才是真正热闹。不过永城是小地方，他也没那么多精力发明这些，便就算了。等到以后有了机会，自己尽量让这个时代的娱乐丰富起来。
看着韩绛左看右看，杜中宵有些想笑。用自己前世的说法，韩绛现在是来学习永城的先进经验了。
第二家铺子是酒楼，卖的都是好酒好菜，对面则是一家高档客栈。这两处都是为汴河上的富商权贵准备的，与其他州县的酒楼客栈相差不多，韩绛也没兴趣观看。
走过客栈，韩绛随口问道：“这些酒楼之类，是什么人在管？”
杜中宵道：“都是雇的主管。他们在这里做事有工钱，还依着每月纯利抽头。”
韩绛点了点头，甚是同意。路两边开的都是赚钱生意，最怕的是用人不当，成了当地豪门大户势力人家揽财的所在。全部都有雇来的主管，用杜中宵前世的话说，就是职业经理人，弊端就小多了。
紧领着客栈的，是一处澡堂。此时已是深秋，生意极是红火，进进出出人不断。
韩绛抬头见门匾上写着“华清池”三个大字，随口问道：“这是什么所在？”
杜中宵道：“这里是沐浴更衣的地方，俗语叫作澡池子。码头上来往客商众多，多有人住在船上而不住店，沐浴更衣不便，才建了这处所在。子华，一会我们看罢了，也到里面泡一泡，去去疲乏。”
韩绛笑道：“此等地方人员芜杂，还是不必了。”
杜中宵忙道：“子华切不可这么说。这里面沐浴，远不是家里能比的，诸多好处——”
正在澡堂门口晒太阳的手力莫伦，见到杜中宵到来，急忙起身飞跑过来行礼：“小的见过官人。”
杜中宵点头，问他：“你因何在这里？今日这里是你当值么？”
莫伦连连点头：“回官人，正是小的当值。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小的就是。”
说完，便就站到柴信的身后。
杜中宵对韩绛道：“这里的产业，是县里公吏差役的，并不属于朝廷，是以称公社。本县公吏会选出五人，每日在这里轮流当值，处置各种事务。公社的钱财出入，也要由他们覆查。”
听了这话，韩绛皱了皱头，没有说话。这是他想不通的地方，涉及钱粮，如此重要，常规是要严防公吏插手的，最好全由知县掌管。杜中宵却反其道而行之，不但让公吏监督覆查，还让他们负责日常管理的监督。胥吏贪渎成性，这些人怎么可能信得过？
不过现在杜中宵这里一切运行良好，韩绛也不好说什么。
这就是理念不同，杜中宵眼里，公社是解决县城公吏问题的。由于以前他们没基本没有俸禄，为了维生，不得不刻剥百姓，甚至同僚之间也互坑个没完，有的事情到了可笑的地步。比如不管是百姓还是其他什么人，只要进衙门办事，处处都要交钱。各种文契，都明码标价，就连跑腿都是有价钱的。县里的公吏坑百姓，州里的公吏坑县里的。县里从州里领文书，递公文，全部都要给钱。公吏没有办公经费，大宋的官府实际上是有偿服务。不但是百姓，衙门里的人，做任何事都是有价钱的。
有了公社这个公库，杜中宵才真正取消了衙门的陋习，一切公务费用都从公社的账上出。正因为这账跟公吏息息相关，不让他们管理，作为官员的小金库，积弊是改变不了的。
彭新树从浴池出来，一边理着衣袍，一边甩了甩头，大声叫道：“痛快！那个闵小哥搓起身子来堪称一绝，等到下次来，还要找他！”
说完，见到杜中宵和韩绛一行人站在路上，急忙过来见礼。
杜中宵向韩绛价绍道：“这是贩铁的商人彭新树，前次我打制二十把好刀，便就是卖给了他。此人做生意极有法度，本县的铁多是他从外地贩来。”
韩绛上下打量了彭新树一番，点头道：“若有好铁，也贩些去陈州。”
见彭新树疑惑，杜中宵道：“这是陈州韩通判，还不过来见礼。”
彭新树听了，急忙上前行礼，连道得罪，口中道：“官人若买，小的一个月贩几万斤去。”
韩绛点头：“我正要些好铁用，如你卖永城这里的，两三万斤总是要的。”
彭新树连连答应，谈定一笔生意心里高兴，道：“两位官人若是有闲，小的在那在‘庆春楼’摆一桌宴席，用些酒菜如何？那酒楼酒菜精美，不可错过了。”
杜中宵道：“劳你破费，我们就却之不恭了。我们还有些事情，一会去那里寻你。”
彭新树连连答应，带着几个随从，摇摇摆摆向‘庆春楼’那里去了。
韩绛对与商贾吃饭有些抵触，不过想起县里没有公使钱，不让彭新树请客，便就要由杜中宵自己掏腰包，没有说什么。虽然知县的俸钱未必比幕职官低，但待遇还是差得远了。
彭新树离去，韩绛看着浴池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群，感叹道：“不过是处沐浴更衣的地方，可是看起来生意兴隆，竟然能够赚不少钱财。”
人群后边的莫伦道：“不瞒通判官人，莫要小瞧了这洗浴的地方。汴河上来往的人多，到了地方谁不想沐浴一番？几文钱而已，便就可以进洗得清清爽爽，换了个人一样，每日可赚几贯呢！”
这里只是洗浴的话，每人十文。码头上每日来往多少人，浴池里的热水舒服，谁不想过来痛痛快快地泡上一场。如果搓背之类，各种服务最高可以几十文，进项着实不少。关键是浴池用煤烧水，用的人又多，成本较低，看着不起眼，实际上是赚大钱的地方。
韩绛合计了一下，暗暗点头。杜中宵在去码头的路上这些店铺，看着不起眼，可每月算起来赚的钱可是不少，怪不得能够让县里公务用钱不缺。

第108章 商业旺地
看着旁边的豆腐铺子，韩绛笑道：“这种东西放一放就变馊了，开偌大一间铺子，会不会赔钱？”
杜中宵微微一笑：“子华，你说的那种豆腐，是卖不了多少钱的。随我来看。”
说完，带着韩绛到了铺子里。只见柜台上两大方豆腐，上面蒙了白布，不时有客人进秋选购。在两边有架子，上面摆着的却是各种豆腐干制品。包括豆腐干、豆腐皮、豆筋、腐竹等等，应有尽有。这些豆腐制品，只要知道了豆浆加热后，可以一层一层把上面的膜揭下来，便可以制出无数花样。
把韩绛带到架子前，杜中宵指着腐竹和豆腐皮道：“子华，这也是用豆制出来的，都是干货，可不会变馊。放置得法，数年都可以完好无损，能行销至千里之外。”
韩绛看着甚是惊奇，上前摸了摸腐竹，口中道：“却作怪，摸起来弹弹的。这样物是如何入口？”
杜中宵道：“炒了煮了都是好菜，便如肉一般。一会我们到酒楼，做几味让你尝一尝。”
韩绛看了一会，连连点头：“没想到竟有这种妙法！能够制成此物，菽豆便就有了许多用处，不再似从前，多做马料。菽豆宜田，可增地力，能够有这制豆腐的法子，当多多种植。”
杜中宵道：“不错，本县有夏种菽豆，冬种小麦者，此物最多。除了此处制豆腐，后面还有榨油作坊，可制豆油。豆油虽然点灯烟大，用来炒菜却是极好。”
大豆虽然在中国很早就作为食物，但食用不便，到这个年代吃的也不多。民间种豆，大豆并不是最主要的品种，绿豆之类反而面积不小。最主要的原因，便是食用不便。此时的食用油，以芝麻最多，又称胡麻油，不过多用来点灯。各地如河东多用大麻油，陕西用杏仁油等，极少使用豆油。杜中宵建这处豆腐作坊，不只是卖豆腐和豆制品，还兼营榨油，充分利用大豆的价值。
其实不要说豆油，就连豆腐这个年代也不普遍。虽然杜中宵前世所知道的，豆腐是汉朝淮南王刘安偶然制出，但一直到宋代，才开始普及。淮南王制豆腐的说法，也来自于宋人所述。
大豆这种植物，只有榨油和制豆腐，才从诸多杂粮中脱颖而出，不然用处不多。直接煮了吃，实在不是汉人所能接受的，极其少见。用大豆榨油，是杜中宵在永城首创，大规模制作豆腐，永城也同样是全国独一无二的。这里的大量豆制品，实际上是卖到了外地，绝不是韩绛见到的个豆腐作坊那么简单。
听了杜中宵的介绍，韩绛来到旁边的油缸边。一掀缸盖，便有浓烈的香气散发出来，不由道：“好香，此油味道，不下于胡麻油了！”
杜中宵笑道：“若说煎炸食物，这豆油还胜过胡麻油。不过胡麻油点灯无烟，却又远不是豆油能够比的。这油长于来煎炸食物，这才是好物。”
乡下人说日子艰难，经常说食物中没有油水，其实在这个年代，连没有油水这个说法都没有。炒菜刚刚出现苗头，炸的食物很少，就连比较成熟的油煎，也只有有钱的大地方才多。百姓平常吃饭，主要就是吃煮熟的米，加上一些酱菜。至于油水，那是不存在的。
这个年代，做重体力活的人，一顿吃上几大碗饭稀松平常，饭量让杜中宵咋舌。究其原因，还是脂肪类摄入太少。吃的食物中油多了，才有资格少吃饭。
这是不同时代饮食习惯的不同，韩绛理解不了这些。在他眼里，油最重要的是用来点灯，豆油点灯效果不好，便就觉得可惜。至于食用价值，韩绛根本就没有那个概念。
看韩绛神色，杜中宵便就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这个年代人们还没有适应油脂的好处，对于口腹之欲的认识，是味甘口滑，煮好的大块肉才是大家追求的。
一转身，见到一个伙计带着客人，正在向外面车上搬一捆一捆的腐竹，韩绛问店里主管：“那个客人怎么买这么多？这东西价钱不菲，他买了又何时才能吃完？”
主管行礼：“回官人，那是真州的客人，贩了回乡去卖的。”
“哦——“韩绛点了点头。怪不得这店建在码头边，原来是做外乡人的生意。
从豆腐店出来，韩绛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客商，感慨万分。杜中宵还真是有经济头脑，借着码头的优势建了这么多产业，怪不得他县里财政充裕。
豆腐铺子旁边是药材铺，把从毫州等地收来的北方药材，向江南批发，生意一样火爆。
感叹一番，韩绛道：“待晓，你在这里建这些铺子，让县里公吏去管，他们可是发财。“
杜中宵道：“子华想得差了，他们就拿些俸钱粮米，怎么会发财？这是公钱，不分给他们。这些铺子赚来的钱，抵的是县里的各种苛捐杂税。如折变、支移、科配，诸如此类，现在都从这里出，不再苛责百姓。我们为官，是给百姓好处，公吏差役能够养家糊口已是足够。”
韩绛连连点头，完全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县里只所以收大量的科捐杂税，为了多收钱，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官员贪敛其实不是最大的原因。原因之一，便是县里的行政成本，各种开支，只能用这些手段科敛，那点分的酒税之类根本不够塞牙缝的。再一个，便是公吏很少有俸禄，又经常大量负担官员的日常开支，只好向百姓伸手。县里有这些产业，包揽了行政成本，减轻了百姓负担，相当于减税。
见旁边是烟花铺子，韩绛笑道：“永城烟花，现在周围数州都有名声。既然到了这里，临行时我也要买上一些，待到年节，家里好好热闹一番。”
制烟花的场务被州里收去了，杜中宵便建了处贩卖的铺子。这里临近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买的极多，生意非常好。
紧靠着码头的最后一家，是杂货铺子，是永城在这一带商业的核心。韩绛一看摆在外面的货物，便就惊呆了。这里不但有苇席等各种各样的土特产，还有肥皂这种最近风靡的新生事物。最要紧的，这里都是大规模出货。很多汴河上的船，从千里之外就为了到这家店里，装上各种日用物资，贩回家乡。
上前拿着一块肥皂，韩绛感慨道：“前些日子，有人送给我几块，此物极是好用。他们都说是永城这里产的，我还一直纳闷怎么没有见到，却没想到在这里这样卖。回去时，此物要多买一些。”
杜中宵道：“不必，最近我制了一些有鲜花香味的，到时送些给子华就是。”
这一带是盐碱地，硝和碱是一直产的。杜中宵用硝制火药，又怎么会放过用碱制肥皂的机会？肥皂制起来并不复杂，无非是碱和油脂煮了混合。虽然现在永城制的肥皂非常简陋，依然大受欢，沿着汴河北到东京，南到苏州，销往各地。由于珍贵，大家都是用来洗脸。
前些日子杜中宵偶然在韩月娘那里发现瓶不知她从哪里买的花露，便制了些香皂出来，就更加珍贵了。带着香味的香皂，这可是这个年代的奢侈品了。

第109章 新式菜肴
码头这一带最好的酒楼，便是属于永城公社的“望江楼”，不只是菜色精美，门口彩楼下还有许多唱曲的女妓。确切地说，这个年代的酒楼属于娱乐场所，有些像杜中宵前世的卡拉Ok。
二楼的小阁子里，杜中宵与韩绛相对而坐，看着窗外汴河上的景色。
一个打扮利索的小厮飞快地跑来，行礼道：“二位官人饮什么酒？用些什么菜？”
杜中宵道：“最好的酒来一瓶，再来几样时鲜果蔬，要用大火炒的。还有，来一盘羊肉，再蒸一尾鱼。对了，若有新鲜青菜嫩藕之类，制几个凉菜过来。”
小厮答应一声，飞快地去了。
杜中宵对韩绛道：“子华，尝一尝我们这里的风味。我们不是刚在豆腐坊里见过榨豆油么，且看看用豆油炒出来的菜，与以前有何不同。”
韩绛笑道：“我不贪口腹之欲，待晓不必在这些事情上用心思。”
杜中宵不语。这可不是口腹之欲的问题，而是一场饮食革命。这个年代，正是后来的中国饮食文化形成的关键时期，其中最核心的，当然是炒菜。炒菜不只是味道上的变化，更重要的是油脂的使用，脂肪摄入大量代替主粮，让人的饭量变小。
此时北方的种植结构，依然是粟即谷子为中心，淮河以北种麦并不多。谷子自然有许多好处，比如耐储存，方便加工，入口的口味较好，但与小麦比起来，却就远远不如了。如果能够推广面粉，增加小麦的种植面积，不只是百姓吃得好了，更可以改变种植结构。种冬小麦，一年两季就可以再种一季黄豆。虽然连茬会出现问题，但只要配合谷子和高粱换茬，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随着小麦面积推广，大豆的种植面积可以增加。多出来的大豆用来榨油，就可以极大填补主粮的不足。说到底，同样的土地面积，可以供养更多的人。
杜中宵推广榨油，用油炒菜，目的不是更好的口味，而是种植结构的改良。
用不了多久，小厮端了几个凉菜上来。一盘拌好的藕，一盘黑木耳，一盘菠菜，还有一盘鱼脍。韩绛看着新奇，问杜中宵：“这店家古怪，不上果子，却来几盘时蔬。”
杜中宵道：“这就是本酒楼不一样的地方，口味清爽，正好下酒。子华，我们日常软饭肥肉，其实于身体不好，多吃些菜，对身子有好处。你尝一尝，这些小菜味道甚是可口。”
韩绛吃了片藕，脆脆甜甜，果然不错。只是他不习惯这样吃，尝过两片，便就把筷子放下了。
现在吃饭的习俗是大鱼大肉，配汤饼之类。杜中宵前世的话说，就是煮好大块的肉，而且专找那些那些肥肉多的地方煮，再配上各种各样的面饼面条。哪怕喝酒，也多是如此。用那个年代的眼光看，这样吃当然不太健康，蔬菜太少。
这家酒楼是杜中宵按着自己的口味改的菜单，已经颇有后世的风采。自己堂堂知县，杜中宵当然要按自己的口味安排食物，不然这官当得也太过没有意思。知县喜欢这样吃，永城县从官吏到百姓也都学着这样吃，迅速成为一种风气。这里的菜色，竟然很快成了本地风味，汴河上的客商，许多到了这里都要专门来吃一次。这是高档酒楼，要的就是一个贵字，这些菜味道也确实比原来的好。
韩绛不好口腹之欲，可惜对这些并不习惯，也不感兴趣。若是杜中宵前世，两位这样身份的官员吃饭，大肉大鱼上来未免煞风景。可这个年代，皇上请饭也是大肉大鱼，要的就是这个俗气劲。
正在杜中宵为韩绛对自己的新式菜肴不感兴趣而觉得可惜的时候，一个二八年华的小娘子，捧了琵琶，身后跟了老儿，到了阁子里。也不说话，就在门口坐下，吚吚呀呀唱了起来。
这是此时风气，就像前世到了卡拉OK，总有人过来为你服务。这些人就靠此谋生，很多时候就是强买强卖的，由不得你拒绝。
杜中宵要与韩绛说话，取了几个铜钱，交予两人，让到别处唱曲。
那两人接了钱，行个礼，坦然到其他阁子去了。这里他们来过，后边便不会再有人来。
看着唱曲的小娘子离去，杜中宵不由想起了卢赛赛。那妇人这些日子被陈勤养得白白嫩嫩，又不安分起来。托了几次曲五娘，要再来管理这处酒楼，杜中宵没有应允。那妇人性子着实不好，让她到这里不知又惹出什么事来。陈勤做事分外卖力，牧场那里牲畜繁殖很多，尽量要安他的心。
唱曲的离去，小厮高声叫着，把几样热菜一一端了上来。一盘肉炒豆角，一盘清蒸鳜鱼。
韩绛尝了一口肉炒豆角，香脆可口，这种炒菜的特有风味是自己从来没有吃过的。放下筷子，口中连道：“这个好，这个好！香香脆脆，却是从来不曾吃过的。”
杜中宵连连相劝，两人饮了几杯酒。
几巡酒饮罢，话题转到政事上来。杜中宵道：“子华，那蒸汽机现在做得小了，看样子应该能够安到船上。你回去的时候，我把全套图纸给你，你找人试制。我那里的熟手工匠，也可带两人回去。”
韩绛点头：“我听说这机器，都是那个陶十七一手试制。若是有此人——”
杜中宵连连摇手：“别人可以带去陈州，陶十七却是不行，此人我还有用处。”
韩绛摇了摇头，不再坚持。只要有图纸，有自己从旁指导，机器总能够造出来。他现在担心的，是找制船的匠人。陈州那里只能制河里的小船，要造车船是万万不行的。
此事两人交流最多，谈了几句，便就略过不谈。
韩绛道：“制蒸汽机我自在陈州找高手匠人，不过制铁的工匠，待晓还是让我带几位回去。以后要制机器，必然要用到许多好铁，哪里买去？只有在本州制铁，事情才好做。”
杜中宵沉吟一会，才道：“不瞒子华，我现在县里有两处赚钱的地方。一处就是今日见到的这些店铺，赚的利息充交钱粮，为公吏差役发放俸禄。还有一处，是营田务。营田务除了开田种地，收粮米，也有几处作坊。其中最赚钱的，便是打造各种农具。今日见了许多店铺，其实单按一种货物卖的钱，本县赚钱最多的就是农具。是以我这里用铁极多。匠人我可以让你带一些回去，但从化铁炒钢，到坩埚钢，每样都只一二人。子华回去之后，要让这些人教会其他人，才是正途。”

第110章 变出来的钱
韩绛带了一些工匠和新式蒸汽机的图纸回了陈州，匆匆已是数月。杜中宵听说已制了车船出来，只是蒸汽机安在上面并不顺利，还在不断完善。这种新生事物不是轻易能一蹴而就的，只能用耐心，用人力一点一点磨。功夫到了，自然有成功的一天。
过了新年，不知不觉就到了夏天，杜中宵离开家乡已经近两年了。老家父母传信来，等到秋天父母要一起过来，看看儿子。家里酿酒的生意，先交给韩练夫妇管着。
永城县后衙，小青抚琴，晶晶唱曲，天地间月华如水，仿如人间仙境一般。
一曲终了，小青和晶晶到一边玩耍，杜中宵和韩月娘在月光下闲坐。
看着两个小女孩在那里玩得其乐融融，杜中宵小声对韩月娘道：“过些日子爹爹妈妈要来，你知道他们现在最急的是什么吗？”
韩月娘道：“一别两年，老人当然是想念儿子。你家又是独子，他们必然想得紧了。”
杜中宵微微摇了摇头：“我已经娶妻，成家立业，二老现在想的可不是我这个儿子。”
韩月娘微微带着笑意道：“不想你，那想谁？总不会是想我。”
杜中宵叹了口气：“你装不知道么？他们想的是孙子啊。我们成亲两年，没生个一儿半女，老人家怎么可能不急。你肚皮再没有动静，老人家来了，还不知道说些什么呢。”
韩月娘面不改色地道：“这种事，我做得了主么？”
见韩月娘不放在心上，杜中宵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他有前世的知识，当然知道这种事情不能全怪女方，也说不上哪里出了问题。可惜这个年代没有婚前检查，没有办法知道究竟。
看了看杜中宵的神情，韩月娘啐了一口道：“看你的样子，心里定然是在埋怨我。你以为我不着急吗？可肚皮不争气，有什么办法！——好在——”
听韩月娘的语气一转，杜中宵急忙问道：“好在什么？”
韩月娘微微一笑：“最近这些日子，总喜欢吃些酸的，也常犯恶心。我听人说——算了，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一会事，或许是害病了呢。你就当不知道好了，莫要到时空欢喜一场。”
杜中宵大笑：“什么空欢喜，这种好事，自然就该高高兴兴地！”
说完，吩咐那边的小青和晶晶备酒，庆祝一番。
自那夜得了韩月娘有喜的消息，杜中宵突然精神百倍，做什么都有劲起来。此时正是夏税的征收季节，按法本来在七月十五日前解送到州即可，杜中宵突然干劲十足，在五月末就征收完毕，送到州里。
夏秋两税，大致来讲，夏税收钱帛，秋税收粮米。这是大的原则，实际按地方不同，两税收的名色也各不相同。一般来讲北方夏税收麦、绢，南方收绢和钱。两税的正税数额不高，百姓负担沉重的，是各种附加税。杜中宵到永城已近两年，有公社和营田务两大财源在手，规定全县只收三样：麦、绢和杂钱。
杂钱是宋朝沿袭自晚唐五代的各种杂税，名目繁多，统一合成一个数目。加上麦和绢，还在百姓的承担范围之内，至于以前的支移、折变、加耗之类，又在杂钱之外。
杜中宵如此征夏税，相当于给全县减税一半以上，不但百姓积极迅速完税，全县还一片颂扬之声。
夏竦接到永城第一个完税的消息，不敢相信。再三确认，才知不是虚言。官员按时完税，上缴的时间越早，考课越优。夏竦怀疑杜中宵为了政绩，刻剥百姓，又秘密派了家奴到永城察访。
三天之后，夏竦坐在花厅里，轻摇扇子，看着从永城回来的蒙大海，沉声道：“此去永城，那里知县风评如何？夏税五月初一起征，七月十五完毕，他竟然在五月底就全部解到州里来。若不是用小吏骚扰百姓，肆行刻剥，如何能够做到？”
蒙大海恭声道：“回相公，小的到了永城，四处察访，并没有听说衙门收税扰民。那里小民不只是无抱怨，对永城知县杜中宵还一片称颂之声，甚至有人要为他立生祠呢！”
“怎么可能！”听了这话，夏竦不由按住了桌子。“地方为官收税最难，自我入仕，自一县主簿做起，还从来没有听说收税不扰民的。你莫不是漏了行藏，被杜中宵蒙蔽了吧？”
蒙大海叉手：“小的得了相公吩咐，分外小心，绝无人看破小的身份。永城商贾众多，小的只扮作州里去的行脚商人，四处探听，走了许多村庄，打听到的都是实情。”
夏竦眯起眼睛，看着蒙大海，过了好一会，才道：“那你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这个杜中宵少年进士，为了考课，提前一个多月完税，是如何做到的？”
蒙大海理了理思绪，才拱手道：“相公，其实此事并无蹊跷。杜中宵税收上来得早，且百姓均无怨言，只因一件事。——他免了县里各种支移、折变、消耗之类，只收正税和杂钱。如此一来，百姓相比往年少交一半有余，自然踊跃交税，而且也不会有怨言。”
夏竦看着蒙大海，目光犀利起来，沉声道：“支移折变诸类杂税，可不只是永城县里收的，许多同样是要解到州里来的！永城解到州里的钱粮，与往年相比，丝毫不差。杜中宵不征，从哪里变出这些钱粮来？——我知道他兼管营田务，可营田务不属永城县，挪了营田务的钱粮，哼！”
蒙大海道：“相公，小的也知此事重大，访问得确切，杜知县并没有挪用营田务钱粮。”
“嗯——”夏竦放下手中扇子，皱起了眉头。“那他这些钱粮，从何而来？难不成他用自家的钱为百姓纳税？莫说没有这种好官，朝廷也不需要这样的官！”
税是朝廷收的，花自己的钱是向百姓市恩，不但无功，还有罪。
蒙大海拱手：“相公，并不是如此。皆因这杜中宵理财有道，从别处补了钱粮进来。去年，杜知县命县里的公吏差役，各家出钱，凑在一起立了一处会社，名为永城公社。不到年底，这公社赚来的钱便就还了借的本钱，从此赚的钱便就归县里的公吏差役和百姓共管。解到州里钱粮正税不足的数目，便是永城公社出钱，并不是来自百姓。这钱是产业赚来，并不是来自百姓，是以人人叫好。”
听了这话，夏竦的眉头拧成了麻花。这是怎么回事？杜中宵还真能够凭空变出钱来，既不苛责于百姓，又提前完了税？

第111章 首告
县衙里，董主簿捧着册子，交予杜中宵，口中道：“知县，这是本季的公人差役名录，若知县觉得合适，便就如此。”
杜中宵笑着摇头：“这些人我一个不识，看了何用？主簿治下公人，不必问我。”
董主簿道：“下官岂敢！现在不比往常，为公人不会破财，还有俸禄足额发放，县里不知多少人户想当差呢。不得知县同意，我定下员额，只怕有人要来县衙吵闹。”
听了这话，杜中宵皱起眉头，想了一会道：“就只是贪图俸禄，没有以私害公之人？”
董主簿有些尴尬，犹豫一下才道：“这些事情在所难免。公吏差役都是本乡人，又多用大户，以公害私，偷逃赋税，总是难免的。总要这些人干活，也不能尽查，不然无人可用。”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做事的是人，难免都有私心。我们为官的数年一任，又不得在治下置办产业，最多收些钱财而已——”
见说到这里，董主簿的脸红了一下，杜中宵装作没看见，继续道：“那些公人吏人，本就是当地的大户人家，谁家里没些产业？以前是他们差事应接不暇，能够不破家产已心满意足，现在县里多了这么多收钱的勾当，只怕就不满足如此了。我听说，公社的那几处产业，便就有县里有力的公人吏人，安插自己家的人在那里做主管。若只是贪图俸禄也就罢了，就怕他们上下其手，中饱私囊。”
此次公人轮差，便就有手力莫伦贪图俸禄和手上的一点小权，不舍得放弃，向董主簿行贿。董主簿家无余财，受不了诱惑收了，见杜中宵就有些心虚。刚才杜中宵说的话，好似知道了自己受贿一样，让董主簿分外难堪。好在杜中宵不追究，董主簿才放下心来。
其实杜中宵哪里知道董主簿收了别人的钱，他只是不关心罢了。这种事情防不住，只要看好了把事情办好，别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现在的官员不许在治下置办产业，官员没有动力参与地方的经济事务，公吏可不一样。他们本就出身大户，政策靠他们执行，好处当然是他们先得。
这就是一些职位的公吏必须轮差的道理，既然防不住他们舞弊，那就大家轮流来做。官员最怕的不是公吏营私舞弊，而是怕他们私下里把持政务。只要权在自己手里，随时可以收拾他们。
见杜中宵彻底把权放给自己，董主簿便不再坚持，把册子收了回去。临离去，想起一事，对杜中宵道：“对了，我进来之前，见一封州里来的公文，说知州相公要来本县巡视。”
听了这话，杜中宵不由皱起眉头：“都是通判每季遍巡各县，怎么知州要来？”
董主簿道：“哪个知道。许是本县夏税最早交齐，知州要来奖赏吧。”
杜中宵摇了摇头，心里不信。虽然与夏竦接触得不多，杜中宵却知道，依夏竦的性子，要奖赏只会把自己叫到州城去，断没可能自己跑到县里来的。他这次要来永城，对自己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祝文行走在汴河大堤上，路边的小贩不住地向他问好。
见到一个挎着篮子卖桃的半大孩子，祝文行随手抓了一个最大的，咬了一口，对那孩子道：“你倒是伶俐，这些日子附近卖桃子的少，当能卖个好价钱。”
那孩子躬身谢过祝文行，挎着篮子向人群密集的地方去了。
祝文行吃着桃子，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感叹自己命好。在码头做拦头，以前可不是个好差使。衙门里每日有定额，要是收不上来，可要自己掏腰包补足的。而衙门定的数额，从来是不可能用正常手段收足的。要么违法收税，要么跟游手闲汉勾结，到处去查行人带的货物。可祝文行一当差，县衙便就废了码头这里的每日定额，改为收多少是多少。当然，与此对应，另加了查税的人员。
现在码头收税，是由商户去买税纸，祝文行收税之后填写画押，然后由另一个吏人稽查。至于像那孩子一样的流动小贩，现在规定不许收税。是以现在码头这里，基本没有固定的水果摊，多是这种半大孩子的小贩。至于固定的水果店铺，是给汴河上买卖大宗货物的人准备的。
杜中宵当然知道这样管理其实对商业不利，因为小贩不收税，他们的成本又低，会让一些特定的店铺经营不下去。比如水果小吃，有这些小贩在，店就开不起来。开的店少了，收的税也少，最终影响经济发展。但这样做的好处，是给贫民提供了一条谋生出路，减少游好闲的人。
经济发展与惠及民生，并不总是合拍，能够保持步调一致的。这之间有个平衡，官方把握着大的方向，使整个社会平稳前进。不许流动小贩做生意，当然就会有人在这里多开几家店出来，会多几户家境殷实的人家，衙门也可以多收税。简单地说，禁止小贩，得利的是衙门和中上等户。而小贩不税，得利的则是家无余财的中下等户，杜中宵的选择是向中下等户让利。
在码头与城门之间建立公社产业，相当于从城里的中上等户人家抢了一些产业过来，再加上对小商小贩免税，向中下等户让利。杜中宵是在衙门经济宽裕的条件下，人为减小县城的贫富差距。至于让大户人家聚集资金，摧生资本主义萌牙，根本就是无匣头的事情。别说现在没到那个阶段，生产力再发展也不会出现那种需求。人口聚集实际上是为了扩大市场，市场需求再催生产业。而不是资金聚集，让富人追求利润投资产业。私人资金再多，能比得过官府？官方有足够的能力去推动产业升级。
祝文行在码头优哉游哉，看着忙碌的人们。拦头这份苦差，轮到他身上，却当得有滋有味。反正收税的商户是固定的，就连税纸都是他们自己买的，自己是个经手人，不用跟商户勾心斗角。
就在祝文行走得累了，靠在一株大柳树上看人群里的小娘子的时候，一个鬼头鬼脑的闲汉过来，对祝文行叉手道：“节级，那边有一桩富贵，不知节级可有意？”
祝文行哪里肯信这些人的鬼话，漫不经心地道：“什么富贵？你自己不取，倒来告诉我？”
闲汉道：“节级是衙门里的人，富贵可以取，小的平民百姓不当差，却只能白白看着。”
祝文行摆了摆手：“莫拿这些话来哄我！你们闲汉，每日里不做正事，惯会骗人。你是不是想从我这里骗几文赏钱，好去买酒喝？我被你们骗得多了，哪里还会上当！”
听了这话，闲汉有些急，跺了跺脚道：“节级如此说，是冤枉小的。直说了，我见那边有个客人向船上装了许多酒，这是犯禁的事，首告必有赏钱。节级，我们两人分赏钱如何？”

第112章 撞铁板
贩酒？听了这话，祝文行的身子一下从树上弹了起来，盯着闲汉道：“你可看得清楚？真地有人向船上装酒？那船是外地的客人？”
闲汉连连点头：“小的看得真切，绝对错不了！”
祝文行来回踱了几步，口中喃喃自语：“酒禁都是不许外地的酒在本县出售，买酒运往外地，虽说亦犯酒禁，却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
想来想去，还是拿不定此事的利弊。永城县这一年商业繁荣，不但是废弃了各种依附在酒上面的杂税，就连酒价也降了不少。不过由于饮用的人多了，酒税总额并没有多大变化。其实这个年月，酒税是奢侈税的一种，人口不变，总额就大致不变。酒价升上去，卖的数量就少，酒价一降，卖的酒就多。朝廷想减少酒的粮食消耗，又舍不得酒税，方法之一就是对酒提价。
要想多收酒税，一种是用行政手段直接摊派。比如遇有婚丧嫁娶，有的地方官府硬性规定，必须要买多少酒，而且还是到指定地方买指定的品种。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向外地卖酒。所以虽然有酒禁，一般都对外地人买酒不限制，而专门查从外地运来的酒。
永城到底跟以前不一样了，祝文行又职责在身，想来想去，跺了跺脚道：“不管，先去看看！”
说完，跟那个闲汉一起，到了码头边。只见河中一艘船正在装运货物，远远看去，除了大量的烟花和农具，再就是一个一个的大坛子。
离得远了看不真切，祝文行忍不住，渐渐凑上前去。
刚刚看清坛子是附近“望江楼”用来装酒的，确认这些人在贩酒，就见一个恶狠狠的中年男子到祝文行身边，指路起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口中骂道：“这厮贼头贼脑，在这里看什么！莫不是汴河上的强盗，派来望风的？真是瞎了狗眼，敢打我们的主意！”
祝文行被踢得差点倒在地上，一边揉着屁股道：“说什么胡话，汴河上官船如蚁，不知道有多少巡河的兵丁，哪里来的强盗！你这厮有眼无珠，我是这里收税的拦头，看你家有无犯禁的货物！”
来人上下打量了祝文行一番，不屑地道：“原来是个拦头。这县里做事也太过马虎，派了如此不中用的家伙，在这里收税。我家买货的，不是卖货的，你个拦头，在这里乱看什么！”
祝文行被骂得心头火起，心一横，指着还在向船上搬的酒坛子道：“那不是酒么！你们都是外地客商，怎么可以买酒运走？朝廷是有酒禁的！”
那人仰天大笑：“有酒禁又如何？我们买来自己喝着完，你管得着吗！”
祝文行一愣，酒禁的是贩卖，买了自己喝确实不管。但又不甘心被这样打发走，梗着脖子道：“如此多的酒，你们哪里喝得完！就是百口之家，
怕也要喝上一年！”
那人对祝文行嗤之以鼻：“你怎么知道我们家里多少人口？喝不完，我们拿来泡澡也与你无关！速速离去，不然惹得我性死，乱棒打你走！”
祝文行每天被码头这里的人奉承惯了，突然遇上这么一个，哪里忍得了？心中火起，用手拍着胸膛大声道：“爷爷在这里做拦头，哪个不给我几分面子？偏偏你这厮头铁！好，我就要查你一查！”
那人看着祝文行的样子，实在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一个小吏，在这里呼三喝四。我跟你明说了吧，我们这船是本州知州家里的，来这里做些小生意，你还要不要查？”
祝文行听了，目瞪口呆，保持着那张狂的姿势，一个字再说不出来。他哪里想到，自己竟然查到知州家里来了。别说是酒，这船上运什么东西他管得了？
对面是夏竦老家的干办夏贵，看着祝文行的样子，愈发好笑。
夏竦为知州，不可在本州置办产业，但做生意还是可以的。实际上很多官员，在上任的时候，会从家乡带货物，到上任之地贩卖，还可以免税。夏竦家大业大，家里有不少干办，经营各种产业。永城这里最近商业发达，有不少好货，夏贵便就到这里采买，运到其他地方卖。这是正常的商业活动，并没有知会杜中宵等人。因为永城酒好，夏贵买了很多酒，一是家里人多自己喝，回之后还可以卖出去一些。酒虽然禁榷，却禁不到夏竦的家里来。
摇了摇头，夏贵不理祝文行，转身吩咐人继续向船上搬运货物。
祝文行在原地愣了一会，才失魂落魄地回到大柳树旁。见那闲汉还站在那里，祝文行心头火起，一脚把人踹倒在地，怒骂道：“你这撮鸟好晦气，说什么有人犯禁贩酒，却不想是知州相公家里。那等大户人家，不知几千几百人，多买些酒怎么了！”
那闲汉听了，哪敢说什么话？抱着头飞一般跑了。
祝文行看着闲汉离去的背影，越想越觉得不妥当。心情慢慢平静下来，又转回到夏家船旁。见夏贵还站在那里，上前拱手道：“主管，是我误信人言，致有这一场误会，多多包涵。”
夏贵哪里会跟这样一个小人物一般见识？只是挥手让他走开。
祝文行却怕此次得罪了夏贵，不说找自己的麻烦，就是夺了自己的差事，平白丢了饮碗，那也极是不值得。连连拱手：“主管善心，不与小的一般计较，感激不尽。小的是这码头的拦头，诸般都熟，若是有什么吩咐，定然尽心去办。”
夏贵本想赶祝文行走人，想一事，才对他道：“我这里装完了货物，这一两日便就要起航。只是最近人夫难雇，无人拉纤，不知你有无办法可想？”
祝文行一听，立即拍着胸脯道：“些许小事，尽管包在小的身上！最近水涨，汴河上的船一时多了许多。那边又有营田务，好多纤夫去开田了，是以难找人。不过小的在这里有些名声，不是难事！”
夏贵点了点头，对祝文行道：“如此最好。你若是办事得力，我必会在相公面前为你美言两句。不说荣华富贵，得个好差事不难。不瞒你说，这两日相公要到永城县来，你可要把握时机。”
祝文行听了大喜，把夏竦要到永城来的消息牢牢记下。知州前来按惯例官吏要到县境迎接，自己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此次是微服私访？

第113章 迎接
杜中宵看着祝文行，皱起眉头道：“你有什么事，一定要来当面禀报？”
祝文行神秘兮兮地看了看四周，才凑上前来，小声道：“官人，小的打听到一消息——”
杜中宵不耐烦地让他到原地站好，道：“有话慢慢说。”
祝文行尴尬地笑了笑，才道：“官人，小的听说，这两日知州相公要到县里来。而且没有知会任何人，是来微服私访的。”
杜中宵愣了一下，依据这些日子的消息看，夏竦貌似对永城的很多事情不相信，来微服私访是很可能的事情。不过由一个差役的嘴里说出来，反而不可信了。
见杜中宵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祝文行不自觉地又向前凑，小声道：“官人，小的白日里见了一位夏相公家的主管，他说的千真万确，相公要来永城。”
杜中宵道：“什么夏相公家主管？什么事情，你说清楚一些！”
祝文行敛容，把自己白天与夏贵相见的事情说了，垂手站在一边，小心注意着杜中宵的神色。这可是了不起的功劳，偶然得知上官的举动，报告给长官，岂能不得奖赏？
却不想杜中宵神色没什么变化，淡淡地道：“本县是知州相公管下，他什么时候要来，岂是别人可以随便插口的？你去打听这些消息已是不该，若是被知州知道，少不得惩罚。去账上领两贯赏钱，不要跟人乱说这些事情。夏相公家的主管干办，小心伺候。”
说完，便命人把祝文行带出去，不许他在自己面前说三说四。
夏竦突然要到永城县来，杜中宵并不感觉奇怪。自己今年夏税完得太快，政绩太过突出，不管是赏识还是不信，长官到县里亲自查看一番都是正常的。不过夏竦地位太高，身份特殊而已。
想了一会，杜中宵把柴信叫来，吩咐他准备与自己一起前去营田务。夏竦从亳州来，必然是要先过营田务的。不知道此事也便罢了，知道了还不去迎接，事后可是天大的罪过。
且说夏竦得了家奴蒙大海的奏报，愈加觉得永城的事情无法解释，最后决定，自己亲自到那个地方看一看。这与信不信杜中宵无关，自己治下出了这么反常的事情，总是要查个清楚。如果杜中宵弄虚作假自不必说，夏竦自有办法处置。如果是实打实的政绩，就值得夏竦重视了。
吩咐了通判刘几和签判赵抃，夏竦带着随从向永城县而来。过了酂县城不久，便就进入了永城县的辖境。随着夏竦的蒙大海叉手道：“相公，已进入营田务境内，是否知会杜知县前来迎接？”
夏竦道：“不必了，我们直支营田务衙门。人人都说这个杜中宵如何能干，我们且看一看，是否真是如此。营田务今年交了不少钱粮，那里一看，便知究竟。”
夏竦一行分外显眼，在路上走了没多久，便就有营田务的巡查乡兵前来查问。
只见一个身高体壮的大汉拦住道路，向夏竦叉手唱诺：“这位官人，此处是亳州营田务，在下今日当值，巡视地方，防备奸民。官人一行人员不少，不知从何处来，有何事要办？”
蒙大海对夏竦小声道：“相公，这是营田务的乡兵，想来是见我们人数众多，前来盘问。”
夏竦不耐烦地道：“告诉他们，知州前来巡视，不得碍事！”
蒙大海听命，拨马向前，对前面的人高声道：“本州知州相公，前来永城巡视！尔等既是巡视地方的乡兵，可随我们身后，防备盗贼！”
说完，把夏竦的印信向前面的人展示了一番，让他们把路让出来。
十三郎没想到自己运气这么好，随便找路上的一群人一问，便是知州。急忙吩咐手下让到路边，自己到蒙大海身边，小声道：“官人，知县官人听说知州相公要到本县，特意吩咐了小的等不可怠慢。却不想今日真地遇到了贵人。放心，有十三郎在，必然一路无事！”
蒙大海听了吃惊，急忙到夏竦身边，把十三郎的话说给夏竦听，道：“相公，却不想永城县已经知道了我们要来，特意派了人前来迎接。”
听了这话，夏竦大怒：“我此次来永城，是临时起意，走前才告诉州里官员。这个永城知县，如何早早就知道此事！擅自打听上司隐私，这还了得！来呀，速速去营田务衙门！”
一众随从的护卫得了夏竦吩咐，快马加鞭，向前而去。
十三郎一行都没有马，看着前边远去的夏竦一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发了一会呆，才道：“作怪，明明说好带着他们去衙门，怎么撇下我们就走了！”
夏竦在路上再不耽搁，当日中午就到了营田务衙门。一问，果然不错，杜中宵早早就已经到了这里迎接自己。冷笑一声，夏竦吩咐随从去知会杜中宵，出来迎接。
杜中宵听说夏竦到了衙门外，心中暗怪十三郎等人不靠谱，急忙带着乔保平一行迎了出来。
见礼毕，夏竦阴沉着脸，随着杜中宵理了营田务衙门。到了厅堂落座，沉声道：“杜知县，你是永城知县，怎么今日恰好到了营田务来？”
杜中宵拱手：“因听闻相公前来，下官特来此处等候。”
夏竦一怔，却没想到杜中宵一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倒高看他一眼。打听了到了上官行踪，早早前来迎接没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倒是有点胆量。
看着杜中宵，夏竦眯起眼睛，沉声道：“我是临时起意到永城来，知县如何早早知晓？”
杜中宵怔了一下，看了看夏竦身边的人，才道：“相公是临时起意么？下官治下有个吏人，在码头见到相公家人，说是这两日要到本县来，是以卑职早早迎在这里。”
夏竦听了这话，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道：“原来知县是从我家下人那里得知我的行踪——”
杜中宵道：“那是自然！不然地话，我如何会得知相公要来本县。”
夏竦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万万没想到，自己认为极是隐秘地私访永城县，早已经被自己家的奴仆泄露出去。杜中宵等在这里，只怕还认为是自己故意泄露行踪，让他前来迎接呢。

第114章 难以捉摸
杜中宵登第出仕，从推官到知县，政绩突出，考评优等，夏竦颇为重视。到了今年，用一月的时间交完夏税，完全超出了常规，反而让夏竦起疑。
催缴赋税，必定扰民，甚至刻剥百姓，夏竦为官多年，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却没想到杜中宵在永城县违反了这个常规，自己派蒙大海私访，却发现百姓人人称好。不管蒙大海怎么解释，夏竦总是不信，反而让他认为杜中宵心机深沉，隐瞒了事情的真相。
聪明人就是这点不好，夏竦自己心机颇深，容易记仇，也就容易把人向坏处想。
此次私访永城县，夏竦就是来查真相的。一听杜中宵等在这里，先入为主，认为杜中宵这个人不老实，可能派人在州里监视自己的行踪。却没想到是自己家人泄露消息，一时非常尴尬。
咳嗽一声，夏竦对蒙大海道：“这两日家里有人在本县吗？”
蒙大海拱手：“回相公，夏主管正在永城采买货物，想来是——”
夏竦摆了摆手：“罢了，既是如此，也省了再派人去知会杜知县。”
杜中宵冷眼旁观，哪里看不出事情的蹊跷？之前他就觉得夏竦来永城不是什么好事，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好在自己做事稳重，也没有什么怕他查看的。
夏竦对杜中宵道：“知县，去年营田务解到州里数千担秋粮，今年夏税又有近五千贯石。虽说完粮纳税是为朝廷做事，可搜刮太重，难免百姓怨恨。京西路唐蔡诸州也曾营田，都是红火数年，因为官府搜刮太甚，百姓逃亡，最后营田务尽废。前事不忘，后事之师，知县谨慎。”
杜中宵拱手：“相公所言极是。卑职提举营田务，深知人力是一切根本，并不管刻剥百姓。夏税除解往州里的钱粮之外，营田务各库充盈，足备灾荒。百姓家里都有积蓄，并没有人户逃亡。”
夏竦面无表情，淡淡地道：“要想知道百姓到底如何，当深入田亩，知民疾苦。安座官衙，看着账上数字再好，也未必是真。知县，这几日你陪我在营田务，各村里看一看，百姓日子过得到底如何。”
杜中宵拱手称是。
接触得多了，杜中宵深觉夏竦这个人很复杂。他天资聪颖，恃才傲物，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但对真有才华的人，也不吝于提拔。庞籍、宋祁、宋庠等人，都曾经受到夏竦恩惠。一方面夏辣经验丰富，政事练达，治理地方政绩突出。另一方面心机深沉，对跟他作对的恨之入骨，不择手段进行打压。
从西北回朝，夏竦本以为自己出将入相，可以做宰相了。没想到遭到群臣反对，只做了枢密使。短短几个月，就连枢密使都做不下去，只好出守外任。此时朝中范仲淹、韩琦和富弼当政，夏竦认为他们结党对付自己，恨之不已。偏偏台谏被这些人的追随者把持，夏竦每上章自辨，往往自取其辱，更加让夏竦认为现在的朝中官员结成一党迫害自己。
夏竦自己是不结党的，当遇到朝中如此大的反对势力时，其心理越来越偏激。偏偏现在风头最盛的谏官欧阳修不知收敛锋芒，公然提出君子结党，让夏竦这些被压制的官员受害心理更重。
自欧阳修为谏官，几乎每月都有针对朝政的宏篇大论，得到两府范仲淹、富弼等人的支持。杜中宵作为一个圈子外的知县，冷眼旁观，都感觉到了庆历党人已经面临危机。一方面他们主导的改革迟迟没有切实的成效，只有人心整肃、吏治为之一清这些空泛的评价，另一方面对政敌打击过甚，即将面临他们强硬的反击。这一击，即来自于被打压最重，心机也最深沉的夏竦。
夏竦为什么一定要查一查永城，杜中宵大约能猜得出来。如果自己清白，那就是极大的政绩，也给夏竦脸上贴金。可这个特殊时刻，夏竦极怕杜中宵的政绩成色不足。他正跟两府官员顶牛，甚至使用一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如果治下有知县刻剥百姓，会被政敌用来对他付他。
暗暗叹了口气，杜中宵无奈地微微摇了摇头。夏竦这班神仙打架，自己这个凡人遭殃。如果不是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夏竦不会这么疑神疑鬼，连微服私访的法子都使出来了。
一再强调不能刻剥百姓，也可以看出夏竦这个人的复杂性。他自己家里奴仆成群，从事各种商业活动赚钱。但为官还算清廉，也能体恤民情，并不欺压百姓。
在后衙设宴，款待夏竦之后，杜中宵把乔保平和罗景叫来，对夏竦道：“相公，这位乔孔目，日常主管营田务事务。这一位罗贴司，整理营田务账籍。相公若要查看，可吩咐二人准备。”
夏竦道：“不必了。今日暂且歇息，明日你与我一起到各村里看一看。营田务上交税粮不少，如果百姓家家的储积，能够吃饱穿暖，是你的政绩。——杜知县，我话在前面，莫要在我的面前作假！”
杜中宵拱手：“卑职不敢！”
送夏竦到住处安歇，杜中宵把乔保平和罗景叫到官厅，对两人道：“你们今夜辛苦一番，找几个信得过的吏人，把营田的账籍整理一番。夏相公对乡间巡视，只怕会对各村账籍，不要到时手忙脚乱。”
两人叉手称是。
杜中宵又道：“今年我们完税太早，知州相公心中生疑并不奇怪。只要我们不做亏心事，就不怕前来巡查。你们只管做好自己份内的事，不要慌乱。此次相公前来，并不是针对你们。”
乔保平和罗景称是，一起告辞，去做各种准备，应付夏竦的盘查。
杜中宵一个人坐着想了一会，叫过柴信来，对他道：“你派个亲信的人回县城，到码头那里，寻到夏相公的家人，告诉他相公已到永城。若有什么事情要地方帮忙，让县尉和主簿照顾一番。”
柴信叉手称是，转身去了。
杜中宵自己心里清楚，夏竦这次前来，除了证实自己有实打实的政绩之外，也查不出什么来。自己就是这么能干，就是能够一月完税，还不侵扰百姓。不过夏竦证实了之后又会如何，杜中宵心里没底。
此时庆历新政已到高峰，对夏竦、吕夷简等人的攻击也太过激烈，杜中宵隐隐觉得，朝中即将发生大事。按着自己的历史记忆，庆历新政的热闹劲快要过去了。
新政结束之后，自己的路该怎么走，杜中宵有些茫然。前些日子，与自己熟识的苏舜钦被范仲淹举荐入京，监进奏院。不知道能不能帮自己一番，下一任谋个好地方。

第115章 出乎意料
“大柳树村——”看着村口立的石碑，夏竦心中默念。他记得的这村子，常威察看秋粮，便就是因为在这村里打人，被杜中宵杖责。当日参与的仇士隆，此次依然是夏竦的随从。
保正关朝印带着村里父老早早迎在村口，看见夏竦一行前来，早早过来行礼。
到了关朝印院里，夏竦命几位村里的重要人物留下，其余人散去。
此时正是夏季，天气炎热，便就在院里摆了几张桌子，摆下筵席。酒肉都是杜中宵命人用营田务的公使钱采买的，夏竦知道，并没有说什么。他到地方巡查，当然要用公款招待，其实是应该用亳州公使库的钱。不过永城县和营田务都富庶，夏竦乐得把公使钱留给州里使用。
上了茶水，夏竦让关保正坐在自己身边，问道：“老丈，依五户一保，你们这村子，岂不是要有多个保正？还是本村做一大保，官面上的事务都由你来做？”
关保正道：“回相公，村子里确实是五户一保，不过事务不多，向来都是由老夫一人为役。”
夏竦点了点头：“不错，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事务畅通，也没必要弄那么多差役。”
杜中宵在一边听了，暗暗点头。所谓五户一保，五保为一大保，其实是官僚按照军队编制硬搬过来的。村子到底与军队不一样，没必要那么死板，制度不能削足适履。夏竦对于政务，头脑清醒，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真想瞒他，其实很难。
夏竦这个人，人缘不怎么好，容易跟人结仇，能够一路高升，能力不用怀疑。
看了看院子四周，北面是几间草房，南面一个小小菜园，一个场院，夏竦问道：“杜知县，营田务里的人家，都是如此布局么？建这样一处宅子，花费不少。”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营田务各村，多是如此。房子是村民自建，营田务帮着调集村民，一起做工建得快。菜园和场院家家都有，他们自己的私田，所产谷物都在场院那里处置。”
夏竦点了点头，心里盘算了一下，没说什么。这么一处宅子，材料成本不多，墙是黄土夯成，草大多用芦苇，都是就地取材。营田务帮着解决人力问题，还是能够建起来的。
旁边一口压井，引起了夏竦的兴趣，指着问道：“难道营田务的人家，都有这样一口井么？”
关朝印道：“回相公，井每家都有，但铁制压井却还有些人家买不起。今年收了粮食，本村又有八户人家装了此物，再过两三年，就可以家家使用了。”
夏竦道：“说起收成，老丈，今年你们家里如何？此次夏税，营田务解了五千贯石到州，你们这些人家留下的多不多？朝廷收赋税，首要不害民才好。”
关朝印笑道：“不瞒相公，营田务与其他地方不同，
我们这些村民不负担税粮。公田都是一起种一起收，按着出工多少，我们分些粮食回家。要缴的税，早就由营田务扣下了。今年村里种了六百亩麦，产一千余石，我们这些村民分了约五百多石，一家十几石呢。其余的五六百石都是营田务的，缴夏税还不是绰绰有余？每家有十几石麦，日子过得还宽裕。”
听了这话，夏竦便就不再问。营田务交两税绝无问题，实际依这里的体制，营田务就是这么多村子的惟一地主。天下两税，一般都是亩收一石，交税一斗。营田务作为土地拥有者，亩收五斗，当然能够轻松完税。营田务是夏竦看中的体制，他并不怀疑这里完税的能力，只是来看看杜中宵有没有治理得怎样。
几人说话的功夫，罗景指挥着营田务的公吏上了酒菜。
夏竦端起酒杯，高声道：“夏粮今年喜获丰收，大家且饮一杯。”
饮过三巡，夏竦让人把村里的几位老人唤来桌上，问他们村里的情形。
杜中宵在一边沉默不语，静静听着夏竦和一众老人的攀谈。这些人多是从附近迁来，无不是家无余财的穷苦人家。到了营田务，有了自己的房子，有了自己的地，史前例地家里有了余粮，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他们对朝廷和官府心存感激，对夏竦自然是各种奉承。
看着夏竦的脸色越来越好，杜中宵心中毫无波动。这是自己用两年的时间做出来的成绩，可没有丝毫掺假，人们的幸福是发自内心的。前次在亳州，夏竦就表现出了对营田务体制的赞赏，现在亲身坐在这里，听着村民讲着恭维的话，心中更加确定这种体制值得推广。
见杜中宵默不作声，夏竦道：“知县，这些人两年前还衣食无着，现在衣食丰足，生活安乐，都是你的功劳。为官一任，造福一乡，你做了此事，自该得到朝廷奖赏。”
杜中宵拱手：“都是下官该做的事情，幸不辱没朝廷使命。”
夏竦连连点头：“你提点营田务，做得极佳。来这里之前，我还怕你少年气盛，只想着立功，对治下百姓刻剥过甚。现在看来，营田务官库有储积，百姓有余粮，甚是难得。不瞒你说，此次永城县用一月时间交齐夏税，我为官数十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若是永城县都跟营田务这里一样，没有刻剥百姓，那是难得的一件功劳。只要访闻确切，我回州城便向朝廷为你请功！”
杜中宵道：“相公体恤百姓，是万民之福。下官治理地方，自当禀相公之命，以百姓为重，岂敢刻剥地方？相公放心，永城用一月完夏税，是因县有余财，绝不是从百姓那里抢来的。”
看着杜中宵神色沉稳，丝毫没有作伪的样子，夏竦连连点头：“好，好，你做得好！不过此事是没有做到过的，我不得不小心谨慎，亲自察访一番。不然，我把你的功劳报上去，实情不是如此，被漕司弹劾，你以后的仕途可就艰难了。此次我来查看，你尽管放开心情。只要事情如你所报，便就无事！”
杜中宵起身，拱手行礼：“卑职为官一向谨慎，定不会让相公为难。”
夏竦笑着点头，与杜中宵喝了一杯酒，让他坐下。叫过一边的乔保平来，问他今年夏粮营田务到底收成如何，除了完税，营田务的库里还有多少，百姓分到了多少。
杜中宵已经提前吩咐过了乔保平，夏竦所问，一一明白回答。见此人如此能干，夏竦连连点头。
让乔保平退下，夏竦对杜中宵道：“如刚才所说，营田务的库里已有近万石储积，足够支持这些村子抵御天灾。等到秋后再收，存粮就有些多了。知县，有没有想过如何处置？”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这里临近汴河，粮多了可卖一些。营田务除了种地，还有制作农具等一些场务，卖得的钱，可以用作本钱。如此有钱有粮，才是长久之道。”
夏竦点头：“我听说营田务有今日，与你们制作的农具特别出色有关。等看过了村子，我再与你一起去看看那些场务。这里做得好了，以后可以在别的地方依样建起来。”
杜中宵点头称是。此时交通不发达，实际上全国市场是不可能形成的，特别是农具之类，现在还只能遍地开花。别说这个年代，杜中宵前世，在交通不发达的时候，也不过以县划分市场。
此次夏竦查访的，其实是杜中宵是个什么官。能力自不必说，用一个月的时间完税，是夏竦遇到的第一能吏。关键就是做到这一点，用的什么手段。如果真不刻剥百姓就做到，前途无量。看过了营田务的情形，夏竦已经有点信杜中宵超出自己的估计，真是不盘剥百姓就可以做到。

第116章 疑惑
又查看了几处村子，夏竦心满意足地回衙门，心情明显开朗了许多。
人是很复杂的，杜中宵的前世记忆，夏竦是个反对改革的反派，西北带军无能，诬陷官员，这样的官员自然也不会关心百姓疾苦。接触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夏竦做地方官，相当关心百姓。此次杜中宵提前完税，夏竦三番五次来查，便就是怀疑杜中宵苛待百姓。最少现在看来，营田务这里杜中宵非常干净，治下百姓交口称赞。
回到衙门，开开心心地饮宴过后，夏竦回到住处休息。
刚洗漱罢了换上便服，便就有人来报，老家的干办夏贵求见。
夏贵到了花厅，见夏竦坐在那里不怒自威，心中忐忑，忙上前参见。
行礼罢，夏竦沉声道：“你到永城县里采买货物，我再三叮嘱，不要见地方官员，怎么还是泄露了我的行踪？此次我本是微服来访，因你之故，本县官员还是早早迎在这里！”
夏贵忙叉手道：“怪小的小谨，恩相勿怪。那日一个码头的拦头见我买酒不少，意欲生事，为免意外，我才告知他那是相公家里船。不想那拦着如此作怪，扭头就禀报了本县知县。”
夏竦点了点头，面色还是阴沉。酒是禁物，自己家的人从永城大量买酒，他也不清楚是回去家里人自己喝，还是向外发卖。家中的这些小事，他怎么可能事事清楚？
让夏贵在一边站好，夏竦问了几句家里的情况，才道：“你到永城许多日子了，可曾听本地百姓议论过那位杜知县？他在百姓口中的风评如何？”
夏贵道：“回恩相，依小的这几日在码头所见所闻，杜知县在百姓中风评极好。杜知县来前，码头那里有个牙人马蒙，把持地方，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杜知县除掉了马蒙一伙，现在码头那里做生意极是方便，公平买卖。而且县里建了一个什么公社，之下有几家店铺，极是赚钱。现在县里一应杂税，及公吏差役的俸禄，都是公社支付。月月都能拿到俸禄，不会破财，公吏们做事也和气了许多。”
夏竦点了点头，沉声道：“公吏差役过得好了，自然会说官长好话。普通百姓呢？”
夏贵道：“今年夏税，永城县里只收正税和杂钱，其余一应科配、杂捐等等，一应免去。百姓们少交了许多钱，自然人人开心，称颂朝廷圣政。杜知县做了此事，百姓自然感激。”
夏竦想了一会，才道：“这位杜知县也不能凭空变出钱来，县衙又有钱给公吏发俸禄，又能够替百姓补杂捐，这钱总有个来处。你说是那几处店铺赚来，那杜知县来之前，那些店铺总有主。其他人倒也罢了，那些店铺的原主人，心中就没有怨言？”
夏贵笑了笑，道：“恩相有所不知，杜知县来之前，那里并没有什么生意。几家人家，都是县里用钱买了他们的房子，挪到其他地方去了。我听说了，都是公平买卖，现钱交易，有什么好报怨的？”
夏竦皱起眉头：“天下之财有数，不在此，则在彼。杜中宵到永城，到处赚钱，人人得利，这钱到底是哪里来的？他总没有本事凭空赚出来！”
夏贵摇头：“小的见识有限，恩相问这些，小的就不知了。只知杜知县来之前，永城只是汴河边上的一个小县，没什么奇特之处。到了现在，永城县在汴河这一带做生意的人中极是有名，汴河上跑船的人人皆知。许多货物，都是这里才有，比许多大城采买还方便。”
夏竦点了点头，挥挥手道：“你下去吧。若是货物采买齐全，便就极早起航。我到本县巡视，你在那里不走，难免有人闲话。”
夏贵叉手称是，退了下去。
刚才问夏贵的那些，才是夏竦迷惑不解之处。营田务经营良好，夏竦明白其中的道理。那一带本来是荒地，杜中宵募人开垦，成了良田。一边是无田无地的良民，一边是荒地，结合到一起，便就变了钱粮出来。但永城县是怎么回事呢？地还是那些地，人户还是那些人户，杜中宵从哪里变出钱来？
夏竦一直以为杜中宵挪用了营田务的钱粮，补永城县的缺口，这是不被允许的。营田务可不属于永城县里，而是亳州产业，杜中宵只是兼任提举而已。现在看来，营田务这里账目清楚，积蓄丰富，杜中宵并没有挪用。夏竦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杜中宵在永城变的什么戏法。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夏竦吃过早饭，便命人把杜中宵唤了过来。
行礼毕，夏竦道：“听说营田务除了治下土地，还有几处场务，颇为赚钱。今日我们去看一看。”
杜中宵拱手称是，道：“相公，营田务的产业，最重要的是一处做农具的，还有一处酒务。酒务产的酒除了在营田务贩卖，还卖与周边的军营。”
夏竦皱了皱眉头：“我观营田务民夫淳朴，何必要建酒务？乡下人家，若要饮酒，自家酿些自饮也就好了。酒务是衙门敛财之举，营田务不缺钱，不必建了。”
杜中宵道：“相公所言也有道理，不过营田务的酒务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消化陈粮。营田务这里人少地多，每年都有不少余粮。库里放得久了，越积越多，不免要化为尘土。酒务用的是那些难以入口的陈粮，也算废物利用。”
夏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营田务的酒不但卖给附近的军营，还卖给汴河上的商船，每年数量不少。汴河上那么多商船，大家买了自喝，每年也消耗非常多的酒，夏竦自己家就是如此。
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夏竦并不纠缠。营田务依旧在招人，年年扩大，人户多了，这些需求自然就会出来。自己酿酒是难免的，总不能放着大堆粮食到外面买酒。
与杜中当先骑马，出了营田务衙门，一行人向北面走去。走了约摸两三里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巨大的轰鸣声，犹如打雷一样。夏竦和一众随从心里疑惑，营田务这里，莫不是有什么怪兽？
夏竦停住马，奇怪地问道：“杜知县，前面是何怪物，如此巨声？”
杜中宵拱手道：“回相公，下官带人制了一种蒸汽机，可以烧煤做车，自己前行。这些日子他们试得有效，天天不停。前面正是此物的声音。”
“哦，原来如此。我也听说过此物，陈州通判韩绛，便就用此物制了车船，听说颇不错。”

第117章 大开眼界
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怪物，四个又宽大又大轮子，上面趴着个“噗、噗”喘气的机器，像个大号的甲壳虫一样的东西，夏竦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道：“这就是车？这车能用来做什么？”
杜中宵有些尴尬：“现在只是个车而已，什么也做不了。”
夏竦几乎要笑出来：“什么都做了，要来何用！杜知县，我看这一大坨铁，要花费不少钱财，虽然你在营田务赚了许多钱，也不能如此胡来！”
杜中宵勉强笑了一笑，过了一会才道：“相公，不要看此物现在没什么用处，只要一点一点完善下去，终有能够大用的一天。”
夏竦连连摇头：“什么大用？牛车、马车、太平车，哪种车不比此物好上百倍？”
杜中宵道：“这种车，不需牛马，不需人力，也就不需粮草，只要烧煤就可前行。相公，想一想要是这种车可以轻快地拉许多货物——”
夏竦猛一摆手：“这种事情是想出来的么！杜知县，你也不要如此胡闹！”
说完，不理杜中宵，当先打马前行。好在营田务杜中宵管理得特别优秀，给夏竦留下了好印象，夏竦对此事没有多说。虽然不知道这车花了多少巨款，只看那一大堆一大堆的铁，便就知道价值不菲。这个年代，铁可就是代表着钱，哪里有如此胡闹的。
杜中宵愣了一下，看着不远处陶十七带着几个人正在摆弄的蒸汽车，无奈地摇了摇头。新生事务总是艰难，有几人有那样长远的眼光呢？现在的车自重过大，为了不陷入泥土里，只能用特别宽特别大的轮子，又加大了车的自重。结果就是以现在蒸汽机的效率，只能拉着自己，用不快的速度移动。既拉不了任何货物，也拉不了人，其实就是个大号玩物。这还不算，由于烧煤过多，车跑不了多久，就必须有加煤的地方，离着实用天差地远，让杜中宵都有些怀疑人生。
总以为有了前世的知识，做这些不难。杜中宵做其他发明的时候，确实也挺顺利，惟在蒸汽机的制造上，遇到了太多的困难。哪怕知道原理，知道研究的方向，也还是问题丛出不穷，让杜中宵有些沮丧。
不过转念一想，蒸汽机是工业革命的核心，哪里是那么容易做成的？从自己做模型，到现在也不过四五年的时间，现在能装到车上动起来，已经是难得了。如果再有几年的时间，说不定就真能制造出火车来。只要有了火车，一个新时代就将在轰隆隆的车轮运转中到来。
摇了摇脑袋，叹了口气，杜中宵打马追上夏竦。
过了陶十七等人摆弄机车的一处空地，前面是矮墙围起来的场务，占地极大。门口处有几个壮丁持了刀枪，在那里巡视，见到杜中宵和夏竦等人到来，忙上前唱诺。
几人没有下马，径直进了场务里，走不多远便到了一排高大的红砖房子那里。
杜中宵道：“相公，这里就是铁作的衙门。营田务有两个手分在这里管财赋，另有主管数人是从民间招募。营田务一应农具，都是这里打造，不只有铁匠，还有木匠等诸多工匠。”
夏竦点了点头，与他杜中宵一起下了马，向衙门里走去。
到官厅里坐定，人吏上了茶来，伺立一旁。
用罢了茶，夏竦道：“这里制作哪些农具，可带我去观看一番。”
杜中宵急忙起身，道：“回相公，这里有专门的屋子，摆放各种农具。”
杜中宵根据前世的习惯，在这处场务里有专门的展厅，展示各种各样的制式农具。许多外地的客商都被展厅震慑，这也是营田务的农具大量外销的原因。
出了正厅，到了旁边一间高大的砖瓦房里。一进房，夏竦便就被琳琅满目的农具震惊了。
只用从耕开始，各种各样制式的犁，有专门开荒的，有专门翻土的，有中耕除草的，在一块区域摆放得整整齐齐。每样农具前还有一块牌子，写明农具名称，用途是什么。
夏竦沿着留出的道路看去，只觉得心神俱震，他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看了几样农具，便转身对跟在身边的杜中宵道：“你把这里每样农具前面牌子上的文字，全录下来，到时给我。”
杜中宵不明所以，问道：“相公要这些有何用？”
夏竦叹了口气：“你这一块一块的牌子结成集册，不就是一本《耒耜经》？前些日子，我见了你营田务的条贯，分类明晰，描述清楚，就以为难得，没想到就连这里制农具的场务，也如此清晰明白。杜知县，从营田务看来，你做事极有条理，日后必为朝廷重臣！”
杜中宵拱手谢过，也不知道夏竦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不由心中惴惴。夏竦看人很准，当年庞籍还是小官在其手下的时候，重病不起，自以为不久于人世，夏竦便就断然其有宰辅之器。
一路看过去，夏竦不但是见识了这里制的农具有多齐全丰富，而且通过这些农具，还理解了营田务的耕作方式。从耕种到收获，都有制式农具，这里一应俱全。
一路看完，夏竦叹道：“有知县的营田务条贯，再有这里齐全的农具，只要用人得当，随时可以在别处再立一处营田务起来。杜知县做事，条理清楚，而且没有私心，一切都光明磊落，甚好！”
杜中宵拱手道谢，也不知道该怎么接夏竦的话。自夏竦来任知州，杜中宵就不知道怎么跟他处理好关系，特别是他派常威来营田务察看秋粮，两人关系差点闹到无法收拾。还好夏竦头脑清楚，在杜中宵找到州城的时候，断然把常威乱杖击毙。
这次夏竦到永城县来，没有丝毫掩饰，就是来查杜中宵施政的。结果一路看下来，杜中宵不但没有苛待百姓，而且真地在办实事，当地百姓不知得了多少好处。自己亲眼看到了，夏竦对杜中宵的印象大为改观，渐渐地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可造之才。
这是夏竦的长处，他不是戏文里模板化的大反派，只想着害人。他为官，虽然有诸多毛病，但却真地为百姓办事，为朝廷办事。他虽然不植党羽，难得有官员入他眼中，但真正的人才，也吝于提拔。也正是因为这些长处，夏竦才能在官场上稳步高升，到了今天的地位。

第118章 新政失败
从展厅回来，再次用茶，杜中宵在夏竦眼中已经完全不同了。此人出身小户人家，在官场上做事显得有些笨拙，但政绩是实打实的，实在是难得的能吏。
公吏去准备接风的筵席，夏竦问杜中宵：“知县，除了我们看过的地方，营田务还有哪些地方，是与其他地方不同，值得一看的？”
杜中宵想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自己治下的地方，当然处处都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到底是多了一千年的见识，点子无数，手中有权，那还不翻出许多花样来。但值得夏竦看的，一时想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杜中宵才道：“回相公，最近朝廷劝学。州里重建州学，也命县里立县学。下官依相公吩咐，除了在县里选址，正在建县学、请名师之外，又在营田务和公社各建一处学校，教些顽童认几个字，再教书算、器作等等知识。不指望他们应举考时士，只想读几本圣贤书，淳朴风俗，再学些能够糊口的本事。营田务大多家才余财，这学校已经办了起来，相公要不要前去看看？”
夏竦点头：“好，此是好事，我们吃过饮一起前去。”
营田务的学校离着衙门不远，是一排五间大砖瓦房，带着一个大院子，比一般人家阔气得多。到今年营田务专门建了一处砖瓦窑，用煤烧制砖瓦，好多建筑都是用里面烧出来的砖瓦制成的。
二三十个孩童在两间课室里，一间在教《千字文》，另一间在教书算，噼哩啪啦打算盘。
夏竦和杜中宵等人进入院子，见院子空旷，四周种了些菽豆谷子之关，伴着零星花草。
杜中宵对夏竦道：“这些菽豆粟米，是学生帮着老师种的，秋天收了算作束脩。除此之外，由营田务拨付教师钱米，以为酬劳。”
夏竦点了点头：“不错，乡间先生辛苦清贫，多补他们一些钱物也是应该。”
此时不管是乡间还是城里，中上等人家的人多认识几个字，但真正读诗书的不多。启蒙先生和教诗书的先生是两回事，前者很多地方都有，后者就很罕见了。乡间启蒙先生报酬不高，无非收些粮米，多自己还要种地。营田务的这所学校里，教书的人实际已经脱产了，待遇远不是乡间先生可比的。
《千字文》之类没什么好看，夏竦带人到了另一间教书算的教室外，站着听里面讲什么。
听了一会，对身边的杜中宵道：“衙门组织教人书算，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知县，不知从哪里选出这些学生？教会了之后，要做人吏么？”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都是营田务属下各村的孩子，年龄合适，家里父母送来，便就入学。学个一两年，有天分的继续留在这里，不愿学或实在学不会的，就回家去了。以后干什么，衙门就不管了，终究是让小民学样手艺，将来有用。书算处处有用，不拘做人吏，好多店铺主管也是要的。卑职听说江南人多习书算，那里人吏都是自愿投充。西北之民便就不习此术，那里书算之吏是为重役，尤重于衙前。百姓中习此术的人多了，不管于官于民，总是好事。”
夏竦点了点头，又听了一会，并无特异之处，便就没进教室。四处看了一圈，便就离去。
依杜中宵的想法，这是独立于州学县学之外的另一教育体系，以实用技术为主。除了教人读书认字之外，还要教书算，甚至以后还要教机械知识，各种各样的专业知识，相当于技校。这些技校跟广布天下的场务结合起来，提供工业发展初期需要的人才。至于国家层面的大学研究之类，不是他现在想的。
杜中宵前世是风云变幻的时代，不管是社会面貌还是各种制度，都是飞速变化。杜中宵学到的一点就是，不要妄想什么万世一系的制度可以解决问题，一切从实际出发，以实用为主，理顺生产关系促进生产力的发展。发展中会出现问题，也会解决问题，不抱残守缺，总会有解决问题的办法。营田务如此，永城的公社如此，适用于此一时一地，以后发展起来之后怎么样，就不是杜中宵考虑的问题了。
夏竦是对这些没有兴趣，在他眼里，兴学就是兴圣人之学，杜中宵建这什么村学，夏竦不反对，但实在想不出什么意义，看过就算了。
众人回到官坐好，因天气炎热，公人上冰水，让众人饮用。
夏竦道：“我正感寒冷难当，要多加些衣服，怎么还上冰水来？快快取去，换热茶上来！”
公人偷眼看杜中宵，杜中宵微微摇头，示意公人遵从夏竦吩咐，换热茶上来。
夏竦崇道，喜食丹药，身体古怪得怕冷。现在正是一年最热的时候，杜中宵等人穿着单衣，尤大汉淋漓，夏竦却还穿着夹袄，极是古怪。
换了热茶上来，夏竦喝了一口，吐口气道：“出去走这一遭，太阳底下还不觉得，一回到屋子，便就阴冷难当。喝这一口热茶，才觉得好了一些。”
众人不语，强忍着身上的汗水，慢慢喝茶。
正在这时一个人吏拿邸报进来，交予杜中宵道：“知县，今日邸报到县，程县尉命人快马送到。”
杜中宵拿邸报在手，随手翻看。夏竦随口问道：“朝廷里面有什么重要事情吗？”
杜中宵本不在意，不想看邸报第一段，就是参知政事范仲淹坚请外任，为陕西、河东宣抚使。怔了一会，才对夏竦道：“相公，中书范参政，出为陕西、河东宣抚使——”
夏竦一听，猛地站了起来，道：“拿来我看！”
杜中宵把邸报交过去，口中喃喃道：“还有富相公，坚辞枢密副使，欲宣抚河北——”
此次新政，核心人物就是范仲淹和富弼，韩琦实际相对边缘化。也正因为如此，庆历新政失败，韩琦受到的影响较小。反对庆历新政的人，也很少把予头指向韩琦。
夏竦把邸报看过，冷笑一声：“范、富二相公，纠结台谏欧阳修、蔡襄之流，互为朋党，结党营私扰乱朝政。这几年来，其党徒充斥要职，人莫敢言。又派其党羽察访诸路，构陷官员，令人人自危。赖圣上英明，终于识破奸贼诡计，斥出朝去，实是天下之喜！”
杜中宵等人目瞪口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朝中大佬们斗法，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都说不清，杜中宵哪里敢说一个字？此次新政，不管是支持者还是反对者，都不是清白分明。谁是谁非，看你以什么立场以什么为标准来看。朋党是朝廷所禁，偏偏欧阳修就公开写《朋党论》，别人能怎么说？

第119章 故人蒙难
夏竦只觉得身心舒畅，对杜中宵道：“知县，备一桌酒筵，要好酒好菜！这几年朝政被几个奸人把持，是非不分，乱象丛生！范十二、富彦国之流，蒙昧圣上，行什么新政，闹得人人自危。这两人被斥出朝廷，实是天下之喜！怎么能不庆贺一番！”
杜中宵一声不发，默默吩咐公吏前去准备酒菜。
夏竦自西北回朝，本有意中书，结果被人所阻，出知本镇。被任命为枢密使，又被以王拱辰为首的台谏所阻，最后不得不郁闷地来亳州任职。在西北的时候，其实夏竦跟范仲淹和韩琦的关系不错，好水川之战失利，还是夏竦为韩琦辨解，使其免受责罚。不过夏竦在官场失意，恰巧与范仲淹、韩琦和富弼等人受重用同时。而攻击夏竦最厉害的欧阳修和石介等人，都是范仲淹等人的追随者。夏竦就认准了，这些人结成一党，与自己作对。怎么击败这些害自己的奸党，几乎耗费了夏竦这两年全部的心思。
邸报杜中宵没有看完，并不了解事情的经过，不能体会夏竦的心情。其实此次范仲淹和富弼两人同时请求外任，与夏竦有关，是他计谋得逞。
此时的国子监直讲石介是当世大儒，学术上开时之先，但政治上容易冲动，性格偏激。当年夏竦任职应天府的时候，石介还曾经与其有书文往来，不乏赞赏、称颂之词。而到了范仲淹、富弼和韩琦诸当政的时候，石介因与他们意气相投，写了《庆历圣德诗》。诗中对范、韩、富诸相公推崇备至，而把正失意的夏竦斥为“奸邪”，夏竦与石介的梁子由结下。
夏竦富于心机，从来不是谦谦君子。他寻了个机会，让自己一个善于书法的女婢，暗中练习石介的字迹。后来把石介给富弼的一封信，其中一句“欲行伊、周之事”改为“行伊、霍之事”，劝勉富弼等人尽心辅佐的意思，变为了霍光等人擅行废立的意思。还起草了一份废立诏书，上报朝廷。
此事经谏院传播出来，朝廷大哗。虽然上至皇帝，下至大臣，没有人相信这无稽之谈，但范仲淹心中不安，坚请出外，庆历新政由此失败。
新政失败，当然不只是这个原因，这只是最后的导火索。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新政施行以来，并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虽然支持者众多，反对都也不少。此时各种新政措施已经施行，朝廷最迫切的问题却没有解决，对朝政的冲击却接连不断。新政的核心，在人事制度上，偏偏新政的鼓吹者欧阳修等人，一心把朝臣分君子小人，迅速地把新政引到了党争上。
范仲淹对此有清醒认识，却已经掌握不了新政的局面。坚决自请外出，让新政无疾而终，只怕是范仲淹认识到了，新政已经没有出路。范仲淹曾评寇准，称其在澶州之战时，
一意孤行，置诸大臣甚至真宗皇帝如摆设，为左右天子为大忠。但他不是寇准，也没有寇准那样与皇帝的交情，别说左右天子，仅是流言就不是他所能承受的。
杜中宵并不了解背后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但他感觉得到，新政施行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局面。政治虽然是人的政治，但单从人事下手，并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自新政施行，除了人心为之一振，朝政为之一清，这种笼统的评价，具体钱粮多收多少，军力有何上升，面对夏丹和党项强敌，局面有何改善都乏善可陈。总之一句话，除了气势，政治局面并没有变化。
公吏忙着上酒菜，夏竦兴奋得来回踱步，好似突然忘记了寒冷这回事。
杜中宵拿起夏竦放下的邸报，看过事情经过，才明白此事跟夏竦有关，怪不得他那么兴奋。
这事情从头到底就透着荒唐。夏竦上报，没有人相信，但富弼和范仲淹却不能自辨，石介满身是口也说不清楚。最后就是新政结束，范、富出外，石介倒霉。
翻到后面，又看见一条消息，让杜中宵大吃一惊。
杜中宵在临颖落难时的许州通判苏舜钦，中进士之后一直在中下层辗转，范仲淹等人开始新政，得到赏识，进京监都进奏院。前些日子祠神之后，他用卖旧纸的钱组织同僚朋友饮酒，在衙门里，还招妓伴饮。同座的人喝多了，各种狂言，还有人写诗诽谤圣贤，被人告发，舆论大哗。
御史王拱辰坚决治罪，最终被夺官为民，从此失去了前程。当然，这个年代官员被贬为平民，大多都会被起复，但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此事让杜中宵甚为可惜，苏舜钦当年曾帮过自己，为人很好，却不想栽在这种事情上。实事求是地说，苏舜钦是咎由自取。他自到京城为官之后，自觉前途无量，说话毫无顾忌，指点朝政，评点大臣，不知道得罪了许多人。他们的作风，也说明了庆历党人存在的问题，好为大言，不拘小节。对苏舜钦判罚也说上重，他的罪名是贪污公款，按律当诛，只是削职为民而已。
看着苏舜钦的结局，杜中宵庆幸自己为官一向谨慎小心，没有这样的把柄被人抓住。
苏舜钦的岳父是宰相杜衍，他一出事，杜衍难免会受到牵连。至此，范、富外出，杜衍受到牵连之后也很可能辞相，剩下韩琦独木难支，新政已经坚持不下去了。
感叹了一番，杜中宵放下邸报，感叹良久。新政或者是改革，没有扎实的经济和军事措施，能够给国家和百姓带来实打实的好处，终究是没有前途的。理想再好，也要带来物质的好处才行。这个年代归根底还是四个字，富国强兵，才能够得到支持。如果再加上造福百姓，才能不惧阻力。
酒肉上来，夏竦领酒数巡，高声道：“朝中奸人尽去，朝政清明，必然是一番新局面！杜知县在永城两年，不管是营田务还是县政，治理有方，政绩杰出，百姓安乐，实为难得能吏！我必上奏朝廷，予以封赏。看罢营田务已经足足够，永城县那里就不必去了。杜知县，你不可懈怠，再接再励！”
杜中宵起身谢过。朝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夏竦哪里还有心情在永城县巡查，早早回去迎接将来的政事变动才是正理。而且从营田务来看，杜中宵的政绩无可置疑，也没什么好看的了。
除杜中宵外，其余公吏哪里知道朝中的政治斗争？知州高兴，知县受奖，众人喜气洋洋，尽情放开吃喝。只有杜中宵心事重重，不知此次对自己是福是祸。

第120章 再见已不是从前
接下来的几个月朝中政事变化飞快，范仲淹先宣抚陕西、河东，富弼紧接着宣抚河北，韩琦在枢密院独木难支，出判扬州。夏竦终于由武资宣徽南院使、忠武节度使换文资的资政殿大学士、吏部尚书，只是此次他诬告富弼等人谋反，让太多人不齿，入两府之路还遥遥无期。
到了秋天，杜中宵没了收夏税的劲头，用了近两个月，才把秋税向州里交讫。
这一日杜中宵早早等在城门口，看着从码头过来的苏舜钦，只带了一个老仆，心中百感交集。
数年之前，自己落魄县城，被人欺压，还是这位当时的通判帮助自己，才有今日。没想到竟然有这么一天，自己执掌一县，他却已经成了平民，落魄不堪。
迎上前去，施礼毕，杜中宵道：“杜兄一路辛苦，且到县城里歇息几日。左右秋税已毕，我这些日子也没有什么公务，陪着兄台在附近游览一番。”
苏舜钦面色灰败，看着杜中宵，好一会不说话。几年前，他还是一个自己治下不起眼的小人物，数年之后，自己被除名勒停，他却已经位至知县了。
苏舜钦此次负气出京，既有自己以“监守自盗”这种令人不齿的罪名被惩罚，没脸见人的原因，也有自认为被效忠的朝廷冤枉，被亲友抛弃，厌世弃世的心思。将到永城码头的时候，苏舜钦几次起意直接南下，不来见杜中宵，以免见面让自己尴尬。最后还是难耐杜中宵盛情，来到了县城。
点了点头，苏舜钦道：“数年前一别，再见你已执掌一县，前途无量。唉，人生际遇——”
说到这里，便再也说不下去。
杜中宵理解苏舜钦的心情，不再多说，与他一起入了县城。
到了后衙，赶到永城来看儿子的杜循见了苏舜钦的样子，大吃一惊：“通判，几年不见，怎么落魄至些？官场上纵有些许挫折，不过一时之厄，不必放在心上。”
当年杜家蒙难，杜循到许州告状，多亏苏舜钦帮忙，才时来运转。杜循对这位恩人十分敬重，若是没有他，自家说不定还在临颖县里，被一个地方土豪欺负，不得翻身呢。杜家有今天，最重要的当然是儿子杜中宵争气，真考个进士回来。但苏舜钦的援手之功，却在最关键的时候拉了他们一把。
看见杜循，想起当年自己的意气风发，苏舜钦的心情好了一些。
在花厅里公宾主落座，杜家全家人都出来相见。此时韩月娘已经确认有了身孕，肚子明显大了，走路有些不方便。扶着婆婆，向苏舜钦行了礼，再三谢过，才回到后面。
看着杜中宵一家齐齐整整，欢欢乐乐的样子，苏舜钦感慨道：“知县前途看好，家人和乐，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可怜我为官二十年，却有今日厄，唉——”
杜中宵道：“一时挫厄，不必放在心上。朝中诸公，有今人未遭贬谪？苏兄只管放开心情，游玩些日子，过些日子不定就会起复。”
苏舜钦苦笑着摇了摇头。朝廷中的两府重臣，确实大多都遭过贬谪，特别是范仲淹，被贬过不只一次。但那能一样吗？人家是因公被贬，贬一次名气大上一分。自己可是因“监守自盗”被贬的，这是士大夫非常不齿的名声。名声臭了，还想着起复呢。
酒菜上来，杜中宵满了酒，对苏舜钦道：“且饮此杯，为兄台接风！”
饮过了酒，苏舜钦看着酒杯，沉声道：“就为了这杯中物，我一时犯错，至有今日。可恨！想以前的日子，多少人与我饮酒唱和，意气相投，等到落难，却无一人援手，无一人出头。世间人情冷暖，何至于此！待晓，你还是少年，不知官场险恶，记住我今日教训，以后千万小心！”
杜中宵拱手谢过。苏舜钦被除名勒停，但并没有被编管，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其实是可以住在京城的。他出身大族，岳父是当今宰相杜衍，在京城里托人斡旋，总有再起的日子。只是此次犯案，除了韩琦等极少数的人，没有人替他说话。就连以前最好的朋友欧阳修和蔡襄等人，也不发一言。这让苏舜钦心灰意冷，负气从京城出走，自觉天下人都对不起他。
杜中宵从中立的角度来看，觉得苏舜钦过于偏激了。他聚众饮酒，所请的多是一时少年才俊，此次进奏院狱，被范仲淹等人荐入京城的青年文官几乎被清扫一空。这个时候，谁敢牵连进来？再者苏舜钦用公款聚饮，证据确凿，数额较大，依律是死刑。减一等除名勒停，并不算法外用刑，别人能说什么？
此案之前，文人聚集京城，多言行无忌，指点江山，什么都敢说。此次苏舜钦案，聚饮的人不只是议论朝政，诽谤大臣，还讥讽周公、孔子，言行无忌到了极点。说穿了，如果连这样的言行都允许，只怕会造成思想上一片混乱。苏舜钦被重惩，与此有关。
从数年前蔡襄的《四贤一不肖诗》，到后来石介的《庆历圣德颂》，中下层官员直接对朝中大臣贴上“奸臣”、“小人”的风气越来越盛，直接影响朝政。苏舜钦一案，是这一风气的顶峰。杜中宵从邸报上看来的，都觉得再不煞住这股风气，后边会无法收拾。
庆功新政虽然在具体的施政措施上变化不多，更多的是从思想意识和人事上着手，但也绝不是一无是处。但此次新政大量援引中下层文人，而且援引的人多言过其实，缺少扎实的政绩。偏偏这些人自视甚高，说话没有丝毫顾忌，大有一番要改天换地的豪气。这样的做法，本身就是给范仲淹等人拉仇恨，偏他们还觉得是在帮范仲淹等人开一时风气。范仲淹本人早就看出了问题，但却无力阻止。
看着苏舜钦一会心灰意懒，一会痛心疾首，杜中宵意识到，一个时代已经结束了。此次进奏院狱之后，官员再不可以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说话不着边际。
又劝苏舜钦一杯酒，杜中宵心中叹气。此次事件，哪里是为了几杯酒啊！
直饮到苏舜钦大醉不起，杜中宵才把他送回房休息。
回到花厅，杜循把儿子叫到面前，在自己面前坐下，语重心长地道：“大郎，苏通判是个好人，又出身大族，学问声名远播。不想却遭到今日之难。你道是为了什么？适才饮酒，我听到讲，无非是一句祸从口出。你以后为官，一定不要犯这种错，为了一时口舌之快，断送大好前程。最不值的，是这些人因言惹祸，说的话还不是为朝政百姓，纯图一时之快，何苦来哉！”

第121章 家事
何苦来哉？杜中宵咀嚼着父亲的这句话，向自己住处行去。
杜中宵可以想象以后的人会如何评价苏舜钦。虽然此次被罚，苏舜钦的同伴亲友全部噤声，没有人为他说话，但只要事情过去，掌握话语权的庆历党人肯定会把事情翻过来。作为苏舜钦的好友，欧阳修以身不在谏职为名，没有为其辨护。但过上些年月，朝政今非昔比，必然是另一种说法。
但对于被革职为民的苏舜钦来说，这有什么用呢？其满腹才气，随着被逐出官场，化为乌有。以后这官场于他只是一个戏台，只能看着别人演戏。
回到住处，韩月娘靠在床上，问道：“苏通判歇了么？白天看他样子，甚是吓人。想几年之前，在临颖县城里见他时，红光满面，意气风发，哪里会想到会有今日之厄。大郎，官场险恶，我也不想你如何出人头地，荣华富贵，只是千万不要犯糊涂，惹下这般祸事。”
杜中宵有些不耐烦地道：“苏通判又惹下如何祸事？不过是交友不慎，贪杯而已！”
见杜中宵不当一回事，韩月娘直起身，正色道：“大郎，你不可不当一回事！若苏通判只是因贪杯误事，以后你便戒了酒吧。饮酒伤身，本就没半分好处！”
杜中宵有些讬异，愣了一会才道：“月娘，我们相识多少年，你可曾见我贪杯误事？身在官场，哪里有不饮酒的道理？更不要说，我们两家本就是卖酒的！”
“卖酒便就卖酒，非要自家喝么？”韩月娘丝毫不退缩。“看了苏通判的样子，可知酒后失言是多么吓人的事！他祖父是宰相，父亲是翰林，岳父也是宰相，也落得这么个下场，你官场一个不慎，岂不是更加悲惨！我们可都是靠你过日子，不只是两家老人，还有肚子里孩子呢！”
说到这里，韩月娘轻轻拍了拍肚子。
杜中宵吓了一跳，忙道：“月娘，你不要闹了！我心中有数，在官场上，不饮酒不可能，只答应你以后少饮罢了。再者正是因为苏通判出身显赫，才做事没有顾忌，致有今日之厄。若是我，断然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我这个出身，就没有那个底气嘛！”
韩月娘看着杜中宵，过了好一会，见不似作伪，才出了一口气：“你知道就好！”
杜中宵在床边坐下，叹了一口气：“我们什么人家，什么出身？你就是拿刀逼我，也没有苏通判那样底气，可以随便评点朝政，臧否大臣。唉，现今一个知州，我就已经应付不暇！”
韩月娘吃了一惊，急忙问道：“上次知州相公来，不是对你甚是赏识，又有什么事？”
杜中宵摇了摇头：“对我赏识不错，但太过赏识，我也吃不消。现在朝中范、富二相公外任，朝政缺了主心骨，夏相公难免动了心思。前些日子来书，颇有抬举我的意思，让我随他到新的任所去。”
韩月娘怔了一会，想了又想，才道：“夏相公位高权重，若得这么一个人提拔，理当高兴才是。只是这位夏相公，唉，怎么说呢，总觉得靠不住的样子。大郎，你莫走得太近了！”
杜中宵听了苦笑：“月娘，我只是个知县！你凭什么觉得，我一个知县，可以对一位资政殿大学士挑三拣四了？他若是欺压我，我只能受着，抬举我，我只好谢他，我凭什么说行与不行！”
韩月娘见杜中宵有些发急的样子，柔声道：“大郎也不要急，夏相公什么人，怎么会与我们一般计较？官场上的事情我不熟，我只是听说，夏相公的家人在我们永城县做生意，初时还好，这几个月处处占人便宜，连带着你都被人编排。哼，前几日，还说货款不够，从我们家里拿去了近百两银子！”
说到这里，韩月娘明显非常生气的样子。
杜中宵家不穷，家里有酒楼，三州卖酒，不但是不需要他用俸禄贴补家用，还能置办产业。但也算不是非常有钱，特别是杜中宵和韩月娘小两口，靠着俸禄能攒下几个钱？夏竦的家人来向他们借了近百两银子的本钱，让韩月娘耿耿于怀。小两口攒了两年，才攒下这么点银子。
杜中宵只好安慰，夏竦位比宰执，家里不知多少产业，只是临时本钱不够了，来挪借而已，必然会还回来的。其实心里也发愁，这笔钱只怕夏竦根本不知道，还与不还谁知道？偏自己还不能跟夏竦说，更不要说去要账了。以后能不能要回钱来，杜中宵心里也没有底。
见韩月娘一副不开心的样子，杜中宵坐到她身边，柔声道：“我为朝廷命官，不能置办产业——”
韩月娘冷笑道：“那我问你，怎么夏相公家里就那么多生意？”
杜中宵道：“他都是让家里奴仆干办打理，在亳州只是买各种货物，并没有产业。我们若是家里有人，也可以兴办产业啊。还不是因为我们都是小门小户，只能在三州卖酒，做其他生意，没人了！”
韩月娘嘟起嘴：“我不管！我攒了近两年，才攒下了这些钱，托人打成银锭，应不时之需。现在被人借了去，身边再没有大钱，若是有急用钱的时候，难不成回家借去？这且不说，钱被人借了去，不要说给利钱，连还钱都没有时日。你总要想个办法才好。做官，做官，总不能做成穷光蛋！”
杜中宵叹了口气：“放心，我会想办法的。此次爹爹妈妈来看我们，便是个机会。我在永城县办了这么多产业，样样赚钱，让爹爹学几样回去，也在许州给我们置办些产业，好不好？”
韩月娘看了杜中宵一眼，嘟着嘴不说话。
杜中宵也没有办法。做官不能置办产业，小两口只好靠着那点俸禄。知县俸禄才多少？韩月娘辛苦攒了两年，也不过一百多两银子，差点被夏家来采买货物的人借光。虽然感觉夏家不会昧自己的钱，杜中家心中还是惴惴。这位夏相公，涉及公事还靠点谱，涉及私人钱财上却不好说。
叹了口气，杜中宵寻思，还是要趁着父母年纪不大，让他们在家里替自己置办产业。怎么说自己现在也是进士了，许州的官员总要给些面子。不指望他们帮自己什么，只要不坑自己，凭着自己的手段，父亲也能置办下不小的产业。单靠俸禄想大富大贵，即使一切顺利，也要十年之后。不做到知州，官员的收入实在入了不杜中宵的眼，也就是自己小两口生活节俭，还能攒下钱来。
想了又想，杜中宵对韩月娘道：“月娘，要不这样，趁着这次爹妈妈来永城，我给他们讲清楚营田务是如何赚钱的。爹爹是读书人，心思灵巧，必然一说就通。许州那里也多荒地，便买些来，建处我们自家的庄园。等有了产业，雇了奴仆，一样也可以做各种生意。我看哪，靠做官，赚不来大钱，还是要靠自己才行。赚钱这事，只要开了头，一切就都好做了。至于家里酒楼，让你爹爹妈妈照看就行，不需要一家人全搭进去。自己有了钱，好多事就容易办了。”
韩月娘看着杜中宵，小声道：“此事可行么？”
“当然可行？若不是我必须当官，回家做生意，早成了大员外了！只可惜这世道，不做官，就万事皆休。营田务的一切，我都写成了册子，阿爹必然能够做好。”
韩月娘点了点头，悠悠地道：“以前我于钱财也不怎么在意，可现在不同，我们有了孩子，许多事情就要开始打算了。没点产业，终究不妥。”
杜中宵连连称是。中下级官员俸禄不高，若不是杜中宵家人口不多，也会捉襟见肘，不要想韩月娘还想存钱下来。可这样总不是办法，自家有钱才会心里踏实。
许州位处中原，荒地又多，其实挺适合建庄园的。再加上父亲杜循年龄不大，正是干一番事业的时候。这也是自己人丁不多，像那些大户人家，有人出来为官，有人专门在打理产业，便就没有这种烦恼。
上次夏竦来永城查看，看过营田务相当满意。因为朝中巨变，没来得及查看永城县，但对杜中宵的印象已经形成。在夏竦看来，杜中宵是个能吏，话又不多，不掺和朝政，正是他属意的可造之才。随着朝中人事变动，夏竦也蠢蠢欲动，不想再在亳州待下去。给杜中宵透过口风，等到职位变动，希望提携杜中宵，随着他一起升迁。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杜中宵没有理由拒绝。但夏竦的为人让杜中宵不放心，跟着他做事，总要小心什时候被他连累了。不过拒绝更加不可能，资政殿大学士，是一个知县可以拒绝的吗？
杜中宵这里对夏竦患得患失，偏他家里的人不见外。到永城采买货物，用杜中宵的名头赚便宜也还罢了，没想到本钱不够，还到杜中宵家里来借，让韩月娘分外讨厌。
看着韩月娘生气的样子，杜中宵也有些无奈。

第122章 倒霉鬼
苏舜钦和杜循一人骑了一头青驴，由柴信带了几个人护着，优哉游哉地走在营田务的土地上。
这个时候的苏舜钦心情分外糟糕，为了让他放松心情，杜中宵便留他在永城住些日子。杜中宵自己公务繁忙，陪了苏舜钦些时日，便就让柴信带着他四处游历。杜循与儿子商量过后，也觉得学营田务在老家建处庄园大有可为，便瞅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与苏舜两人到这里闲逛。
此时秋收已过，田里一片空旷。收割过后的土地上，有小儿悠闲地放牧牛羊，旁边的青壮年则依保伍编成，铺桥修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苏舜钦看着周边的景色，感慨地道：“杜知县虽然少年，政务上却十分老练。建这一处营田务，地无闲田，人无闲人，何愁不大治！唉，可惜现我是白身——”
说到这里，叹了口气。言下之意，如果现在自己还是官身，也能从这里学些东西。
杜循安慰道：“通判不用灰心，你不过一时挫折，日后定有重用的日子。”
一边说着，众人到了营田务制作农具的场务附近，远远就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杜循左右看看，口中道：“作怪，什么声音，好似打雷一样。”
柴信笑道：“员外，是县里的陶十七，制了一部烧煤的怪物大车，天天在这里烧着跑。那车极是有趣，不如我们过去看看。”
杜循反正没有事情，便跟苏舜钦一起，顺着声音，到了陶十七试车的空地处。
只见一个巨大的铁疙瘩，上面一根大大的烟囱冒着黑烟，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向前慢慢移动。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带了几个大汉，坐在铁疙瘩上面，高声地指挥着。
看了这个怪物，苏舜钦道：“这就是车？这车有什么用处？这样吵得厉害，哪个敢坐？”
柴信也笑：“知县官人说，现在这车做得不好，可不就是这样。等到以后试得好了，可以拉成千上百的货物，那才厉害。”
苏舜钦和杜循一起笑。杜中宵处理政务井井有条，让人说不出什么，但千奇百怪的想法也多。这什么蒸汽车看上去就不靠谱，怎么可能用来拉货。
柴信上前，高声道：“十七郎，你且停了车，下来说话！”
连喊了几遍，车上的陶十七才听见。吩咐其余几人继续试车，自己爬到车边，一纵身跃了下来。
柴信在一边看见，啊地叫了一声。见陶十七过来，道：“唉呀，那车全都是铁，看着就吓人，你怎么敢不停就跳下来？若是卷到车下面去，岂不成了肉泥！”
陶十七满不在乎地道：“节级不要看着这车样子怕人，其实比驴车牛车好驾驭多了，让它向哪边去就向哪边去，怕什么！再者说了，这车一开起来，停下可是不容易。”
柴信摇摇头，带着陶十七回到苏舜钦和杜循面前。
行过了礼，杜循对陶十七道：“听说你多在这制农具的场务这里，见得多。若是有闲，带着我们到里面走一走，看看到底有哪些农具。若是有用得着的，我学了也回家制些。”
陶十七不敢怠慢，当先带路，领着几人向场务里走去。
几人在场务里转了一上午，杜循极是兴奋，口中连道：“却不想大郎还有这种巧思，制了这许多农具出来。有这些东西，回家开些荒地，岂不是轻而易举？”
杜家三州卖酒，这几年也攒了些钱，正苦于没有投资渠道。杜中宵跟杜循商量回家建个庄园，杜循还心中惴惴。自己虽然是自小耕读，可到最后落了个读书不成，种地也不成。现在有了这些农具，回家开荒还不是轻而易举？中午便在场务里用些酒菜，准备下午接着看。
用过酒饭，几人在场务的空地歇息的时候，一个随从进来，对柴信道：“节级，外面有人求见。”
柴信随着来人出了场务，就见外面站了一个汉子，高大身材，戴了一顶范阳笠。
一见来人，柴信急忙上前行礼：“哥哥怎么到了这里？数月前你押纲船进京，几时回来的？”
那汉子是柴信妻子的表哥沙宝，见到柴信，叹了口气道：“唉，此事休提，提起来我就愁得吃不下饭。我押纲船进京，过了应天府，不巧遇上风雨，打翻了船，一船纲米全泡进了水里。为赔这一船米，我倾家荡产，尤不能偿清。这些日子四处奔走筹钱，今日才些眉目。”
柴信吃了一惊，忙问：“哥哥还差多少？我还有些积蓄，哥哥先拿去用。”
沙宝道：“纲米的钱已经赔过了。只是那日回来，我把一条家传的玉带，押在了永城码头那里的质库里。现在还差三贯钱，便就可以把玉带赎回来。那是我家传的宝物，不想失落，是以来找兄弟。”
柴信道：“既如此，那便不急了。今日且随着我在这里转上一日，晚上回县城，取钱与你。不瞒哥哥说，我随在知县身边做事，县里的质库，须看我三分薄面，此事不急。”
寒喧几句，柴信带了沙宝进了场务，介绍给杜循和苏舜钦。
沙宝祖上是禁军将领，曾随着太祖太宗征战，战契丹时受伤立功，被赐了一条玉带。到了沙宝这一代，祖荫淡薄，只做了个三司军将。前些日子押了本州解往京城的纲米，船沉米失，把家产赔光。
听了沙宝的故事，杜循唏嘘不已。为朝廷当差，就难免这种风险。好在儿子中了进士，不会遇到这种事情，不然岂不是天天提心吊胆？
傍晚几人回到县城，将要分别的时候，杜循对柴信和沙宝道：“明日我和苏通判一起到城门外面看一看，那里的店铺极是赚钱，也要学一学。去赎玉带时，知会我们一声。”
柴信叉手应了，自带沙宝回家取钱。
晚上在后衙，用过晚饭，家人闲坐的时候，杜循把今日遇到沙宝的事情说了，对杜中宵道：“这些为朝廷当差的小武官，最是凄惨。押运船纲，失了官物，倾家荡产的所在多有，甚且卖儿卖女也有。”
杜中宵想起前世读过的一个故事，忘记什么原因，王安石的妻子给他买了个妾，便就是这样一个军将的妻子。因为失了官物，家产赔光，连妻子也保不住。
叹了口气，杜中宵道：“此事有什么办法？也只能怪自己时运不济。押运官物，失了若是不让押送者赔偿，必然就有奸滑之徒，偷盗官物。而让押运者赔偿，碰到这种天灾人祝，未免冤枉。此事并没有什么万全之法，只能因地因时而变。也正是因为如此，凡是正将军将押送纲船，只装八分，剩下的两分装他们的私货。这两分私货若是经营得当，实际该赔得起才对。”
话虽这么说，心中也是为这位沙宝难过。汴河上的纲船，从来都是装八分官物，两分私货，这两分私货还是免税的。头脑精明的押运者，能够选对货物，两分私货其实可以赚不少钱。积攒下来，纵然偶有失手，也不至于倾家荡产。这位沙宝，想来没有什么商业头脑，一次沉船就赔付不起。
杜循第一次听说纲船原来可以装私货，问明白了，对沙宝的同情心也就淡了。这人既然没有做这事的头脑，又何必接这种差事。
柴信家里，浑家准备了几个菜，柴信与沙宝相对而饮。
酒过三巡，柴信道：“哥哥，你押船非止一次，怎么就遇到这种倒霉事情？再者说了，纲船上向来要装商家私货，船沉了，他们该一起赔付才是，怎么落得这么狼狈？”
沙宝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此次不同以往，船上的私货是知州相公家里的。船沉了，怎么可能让知州相公赔付？他家的货物，不让我等赔付，已是万幸！”
柴信一怔，急忙问道：“怎么会装知州家里的货物？此事传出去，岂不被台谏弹劾！”
沙宝苦笑着摇头：“兄弟好痴！天下间处处如此，有什么稀奇？纲船上的货物免税算，若是算计得好了，大把赚钱。那些为官做吏的，谁不盯着这块肥肉？只是以往的知州相公家里不做这些生意，都是下面有势力的吏人摆弄。赚了钱，他们分肥，偶有失陷，他们账上做些手脚，也不会让我们赔付。这次不合装了知州的货物，我们分不到半分好处，出了事，还要自己赔付，是以艰难。”
柴信一时无话，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前任知州韩绛一样家大业大，不过他已处于退休状态，不但是政事放手，家里的事情也不管了，自家生意不会做到这里来。夏竦则不同，他平生爱财，岂会放着这肥肉不吃？这两年来，夏家的生意深入到亳州各处，引出了不少乱子。沙宝摊上了，只能怪自己倒霉。
想了想，柴信道：“不知哥哥有没有问过知州家人？可肯赔付一些？”
沙宝连连摇头：“兄弟说什么话？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只当自己倒霉罢了！”
说完，仰头饮了一杯酒，愁容满面。

第123章 超期不赎
从城门到码头之间的这段路上，除了公社的产业外，近一年来又在外围开了不少铺子。这些铺子中最多最显眼的，便是质库，码头附近有六七家。
质库又称解铺，不同地方的不同叫法而已，实际就是后世的典当业。质库是典型的高利贷，依抵押物放款，时间短，利息高。码头是永城商业的核心之地，自然也是质库扎堆的地方。特别是随着永城公社所属商业的繁荣，这些寄生产业也迅速兴旺起来。
沙宝和柴信带了筹来的钱，出了城门，一路向码头附近的项家质库而来。
进了门，早有小厮上来问候。
沙宝取出当票，道：“我一月之前在这里押了一条玉带，今日凑足了钱，前来赎取。”
小厮看了当票，道声稍候，便回到了后面。
质库后面房里，一位主管听了小厮报的当票编号，从一摞当票捡选了一会，皱眉道：“奇怪，怎么不见这人的当票？莫不是其余主管，有人把当票抽走了？”
小厮低声道：“主管，那人说是当的是一条玉带——”
主管一拍额头：“唉呀，原来是当玉带的人！前日东家来这里查检，见那玉带不凡，便取了回去自用。没想到当主竟能凑出钱来，过来赎取，这可如何是好？”
说完，站起身来踱了一会步，对小厮道：“你出去让那人吃盏茶，我稍后就来。”
小厮领命出去，主管到一边堆放账籍的地方，仔细检视沙宝当日来抵当的记录。过了好一会，才直起身出了一口气，背起手，向外面走来。
沙宝和柴信吃了一盏茶，见到主管出来，忙起身相迎。
见礼毕，分宾主坐了，主管道：“怠慢勿怪。客人要赎回玉带，且拿当票我看。”
沙宝取出当票递了过去，口中道：“此玉带是在下家传宝物，今日凑足了钱，要赎回去，主管方便则个。要多少利息，只管算了，我一起给钱。”
主管接了当票，看了一会，放在旁边桌上，摇头道：“唉呀，这可如何是好？”
沙宝心中一紧，急忙问道：“主管，这当票有不妥么？我一直带在身边，不会有错！”
主管道：“当票并不无妥，只是日子有些不对。客官，您这超了两日啊——”
沙宝毫不在意地道：“不过两日而已。抵当时说得清楚，超了日子，多加些利钱就是。”
主管摇头：“那是小店给你留着货物，才是加利钱。此次着实不巧，你那条玉带，昨日被一个客人看中，高价买走了。我们开质库的，一过日子，货物就没要卖出去，不然哪来钱周围？”
见主管的样子甚是认真，沙宝知道事情不好，变色厉声道：“主管，那条玉带是我家传宝物。当日当时说得清楚，价钱可以低一些，但不许把玉带转卖！你现在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主管两手一摊：“客官，你现在说什以也没个人证，谁知真假？你这当票上，明明白白写明是当一月，白纸黑字。现在超了两日，玉带便是店里货物，你不能再问了。”
说完，见沙宝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起身高声道：“来呀，送客！”
见主管要回到后面去，沙宝猛地站起身来，高声道：“好呀，欺我不是！我是州里军将，这一位是本县知县亲随节级，你们好大胆子！”
那主管冷笑一声：“军将？什么东西！我们这一家质库，主人是楚州胡知州亲戚，现在为本路转运使。别说一个知县，就是知州又能奈我何？你这当票过了日期，打官司我也不惧你！”
说完，径自回到后面去了，只剩沙宝和柴信两人相视无语。质库里抵押东西，超过一日两日是常有的事，无非多付一些利息罢了。质库未免纠纷，哪怕过了日期，也会把抵押物留上一些时日，这样到期就卖掉的极其罕见，不合行规。
小厮见沙宝和柴信两人呆在原地，为难地道：“客人，莫要为难小的——”
自沉船之后，沙宝这一个多月吃了无数苦头，好不容易凑够了钱，哪里想到是这个结果？一时心头火起，一脚把旁边凳子踹翻，就要发作。
柴信急忙一把拉住，道：“哥哥，这里什么地方？外面多少作公的巡视，不可胡来！我们且回去商量一番，有知县官人作主，你的玉带必能讨回来。”
说完，拉着沙宝急急出了质库。
虽然嘴上安慰沙宝，柴信心里也焦急如焚。那主管说这质库是楚州知州的亲戚，有恃无恐，只怕宝物不容易追回来。随着新政结束，朝廷的人事大变，范仲淹举荐的淮南路转运使王素紧急调走，到边地渭州任知州。王素临行之前，移文楚州知州胡楷，让他权摄转运使，代理其职。
柴信并不知道胡楷是权摄转运使事，只听那主管说他家后台是本路的转运使，不由发愁。转运使可是一路最大的官，别说是杜中宵，就是夏竦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也不会与其作对。有这样后台，这家质库要吞了沙宝的玉带，实在没有办法。
随着柴信走了几步，沙宝咬着牙道：“当日我急需用钱，把那条玉带只作二十贯，便就当在这家质库。他们定然是觉得作价低了，不想让我赎出，吞那件宝物。可恨，怎么会遇到这样恶商家！”
柴信只好安慰沙宝，不管怎样，回到县里禀到杜中宵再想办法。
正在这时，对面杜循看过了公社卖各种杂货的铺子，转了出来，口中啧啧赞叹。没想到这家铺子各种货物应有尽有，只要从这里进货，自己回乡岂不是也可以开商铺。心里埋怨儿子，这里这么多赚钱的营生，怎么不早说给自己知道。看看知州等别的官员，哪个不是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一抬头，见到站在路中间的柴信和沙宝，高声问道：“柴节级，你们赎了玉带么？”
柴信见是杜循，忙拉了沙宝到面前行礼，摇头道：“事不凑巧，超了当期二日，那家质库的主管极难说话，不许我们赎，唉，此事有些难办，只好另想办法。”
杜循听了，指着码头笑道：“这里是永城县，知县是我儿子，你是他身边亲随。自己的地方，哪个敢如此行事？超了两日打什么紧？走，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柴信苦笑道：“员外好心，小的们心领了。那家质库的来头不小，还不是要去了。只回去报知杜知县，必然有办法赎回玉带来。”
柴信听了，瞪起眼睛道：“怎么说这话？这县里，难道还有人不给知县面子？”

第124章 连碰钉子
从质库出来，杜循垂头丧气，面色极是难看。本以为自己是知县的父亲，谁都要奉承自己，谁知那主管竟真地不给面子，喝了一盏茶，便就被赶了出来。知县这官，还是太小了些。
柴信和沙宝跟在杜循身后，面色灰败。杜循来没有用，回去告诉杜中宵同样没用，这家质库明摆着仗着后台，不把本地官员放在眼里。
走了几步，杜循道：“左右无事，我们到那边喝几杯酒。”
说完，当先向不远处的酒楼走去，柴信和沙宝只好跟上。
刚到酒楼门口，一个从对面来的人道：“呀，原来是柴节级，今日怎么得闲？”
柴信看来的是夏竦家在码头采买货物的主管夏贵，忙叉手唱诺，介绍杜循给他认识。
夏贵打量杜循，急忙行礼：“没想到是杜知县的尊翁。听说到了，只是一直未见，遗憾得紧。今日有缘，千万到店里喝一杯。”
杜循正要跟人学着做生意，便不推辞，与夏贵一起进了店里。
几人到阁子坐下，要了酒菜，喝过两巡，夏贵问道：“看员外气色不好，不知所为何事？”
杜循没好气地指着沙宝道：“这位是州里军将，前些日子押运纲船赴京，不想遇到风雨沉了船。因为要偿还纲米，把自家一条家传玉带押在那边质库里。今日凑了钱来赎，不想超了两日，那质库便不肯赎给他。我想有儿子脸面，到那店里说了一番，不想反被羞辱。”
夏贵吃一惊：“什么店家，哪如此跋扈！对了，莫不是玉带押的钱太少？”
沙宝道：“当日急需钱用，只押了二十足贯，不想就被坑了。”
夏贵打量了一番沙宝，问道：“你就是那个翻了船的军将沙宝？那船上可有我家货物。”
沙宝叉手：“主管见谅。当日风大雨大，船沉了小的实在没有办法。相公家里的货物小的当时尽量打捞，损失不多，只是着了水，比不得原来价钱。”
夏贵点了点头道：“此事我已禀报相公，此次便不追究了，以后你当差千万小心，不可再出事。对了，你押在质库的玉带是怎么回事？那家质库莫不是什么奢遮人物开的？”
沙宝叹了口气：“不错。听质库的主管说，他家主人是现今本路转运使胡知州的亲戚。”
“转运使？哪有知州任转运使的道理？”夏贵沉吟一会，猛地抬头。“莫不是说的楚州知州？”
沙宝点头：“对，那个主管说的就是楚州胡知州！”
夏贵一拍桌子，笑道：“原来是他！我说呢，依朝廷典制，哪有转运使兼任知州。这是前任漕宪王相公离去太急，移文这个楚州知州胡楷，让他权摄转运使事，哪里就是转运使了。按制转运使位在提点刑狱之上，这位胡知州现在真当自己是转运使，这些日子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这不，最近正与本路提刑祖无择打官司呢。我听相公说，这位楚知州只怕没多少好日子了。”
听了这话，杜循眼睛一亮，急忙问道：“如此说来，不必给这家质库什么面子？”
夏贵笑着摇头：“又不是真的转运使，知州而已，管不到这里。此事简单，等到饭后，我与你们一起到那店里，且看主管是什么嘴脸。若是得罪我们，只管让杜知县把他办了，一切自有相公作主！”
夏贵刚从亳州回来，恰巧听过夏竦私下议论胡楷和祖无择的事，知道朝中风向。王素离开后，由于没有官员接任，临时指派了知楚州胡楷接替自己的职务。这本来是权宜之计，结果胡楷真当自己是转运使了，对本路事务指手划脚。提点刑狱祖无择无论资历还是官职都在胡楷之上，哪里忍得了。结果就是两人不断地上章攻击对方，闹得不可开交。朝里风向，是要贬两人官，只是还没有合适的人选来接任。
听完夏贵的分析，杜循不由兴奋起来。他这几天刚刚来到永城，过了处处被人奉承的官瘾，没想到在质库里碰了钉子，正郁闷着，没想到这家的后台原来是个纸老虎。好在杜循还脑子清醒，知道不能让儿子难堪，强忍住带人去质库闹事的冲动。不管怎么报复，这种事情可不敢瞒着杜中宵。
吃过了酒，夏贵随着杜循等人，来到质库里。
主管出来见了柴信和沙宝，开口骂道：“你们两个不成器的，再三找些人来有什么用？你的玉带已经过了赎期，早已卖掉，没得赎了！我这里主人是本路漕宪的亲戚，哪个敢来闹！”
夏贵走上前，冷笑道：“本路漕宪？据我所知，本路漕宪已调往西北，新官没上任呢！在下姓夏名贵，是本州知州夏相公家人，特来看看，是什么人敢冒漕宪之名，在这里欺压良民！”
主管愣了一下，看了看夏贵，再三犹豫才拱手道：“原来是知州相公家里的人，有礼！”
夏贵指着沙宝道：“此人与我有旧，主管若是方便，还是让他把玉带赎了好。”
主管连连摇头：“赎期过了，玉带早已卖人，哪里赎去？”
夏贵只是冷笑：“开质库的，我还没有听说超期两日就把货物卖了的，主管莫要欺我。”
那主管心烦意乱，又着实不知道主人家的那个转运使亲戚是怎么回事，不耐烦地道：“卖了就是卖了，你们再闹也没有用！知州家人又如何？难道还能大过转运使！”
夏贵看出来这主管并不知道官场上的事情，冷笑一声，对杜循道：“员外，这厮定是要吞了沙提辖的玉带，死活不肯赎。我们两人一个知县父亲，一个知州家人，他都不放在眼里，有什么办法？”
说完，拉着杜循出门，口中道：“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还是让你儿子来想办法！”
主管看着几人出门，目光闪烁，犹豫再三，还是一声没吭。主人家因为胡楷升了官，正要雄心勃勃地做些大生意，自己也要配合才好。什么知县知州，官没有转运使大总是对的。
出了质库的门，夏贵对杜循道：“这厮不给我们面子，不整治一番，杜知县如何治理地方？我与你们一起去见杜知县，知州相公那里他尽管放心，狠狠惩治一下这些刁民！”
柴信见夏贵如此有信心，道：“主管说的是。知县初来永城的时候，收拾马蒙一伙，一两年内县内路不拾遗。这才过了多少日子，便就有人忘了马蒙的下场，胡作非为起来。此番不惩治这家质库，都要忘了知县当年怎么处置马蒙一伙了。”
夏贵连连点头，他当然听说过马蒙的故事，知道杜中宵真发狠必然是有手段的。

第125章 无差别打击
杜中宵看着父亲和夏贵你一言我一语把沙宝被人坑了玉带的事情说了一遍，一唱一和，竟然配合得非常好，觉得好笑。自己中进士，了了他的心愿，整个人都开朗起来。特别是这两年，一是盼孙子，再就是对钱格外感兴趣一心要置办一份产业传下去，酒楼早已经不能满足他了。夏贵为夏竦经商多年，经验格外丰富，杜循见了他如同见到知己一般。
等他们说完，杜中宵道：“玉带既然过了赎期，事情只怕有些不好办。那家主人只要咬定了已经卖出去，又有什么办法？此事错还在沙宝，既然玉带是你家传宝物，怎么不早些去赎？”
沙宝道：“筹钱不易，一时昏了头，却把日子忘了。再者质库为了引人去做生意，都会把抵押货物留上些日子，断然不会到期即卖的。过了赎期，只是那一家的借口罢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也有道理。不过现在僵住，只好另想办法。”
贾贵道：“那个主管是仗了他家主人是楚州知州的亲戚，现权摄转运使，才如此放肆。知县此次若不惩治，只怕日后更加张狂，难以管束。我听相公说，楚州知州胡楷与提刑祖无择互不服气，朝廷中甚是不耐烦，近些日子就会惩处，不必怕他！”
杜中宵道：“主管想得差了，那质库错了就是错了，何必关心他主人跟谁是亲戚。”
夏贵看了看杜循，住嘴不说。杜中宵是官员，有的话他们可以说，杜中宵不能说。哪怕杜中宵其实也其实非常忌讳跟转运使作对，嘴里不能说出来，特别是在父亲面前。虽然杜循是读书人，见识非寻常百姓可比，不会仗着儿子的身份胡作非为，杜中宵也要自己注意。
杜循听儿子的话，一时摸不清他是什么意思，小声问道：“大郎，依你之见，沙宝的玉带便就赎不回来了？可怜他为官府押运纲物，赔光家产，这么一件祖传宝物——”
杜中宵温言道：“不必心急，明日我把那家主管唤来，问一问再说。”
杜循与夏贵对视一眼，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带着柴信和沙宝出了官厅。
见几人出去，杜中宵吩咐吏人去把董主簿唤来，有事与他商议。
董主簿进了官厅，与杜中宵见礼过了，拱手道：“不知知县唤卑职何事？”
杜中宵道：“适才柴信来说，他有一个表兄名沙宝，因押运纲船沉没，押了一条玉带在码头那里的一家质库里。今日去赎，质库却说超期两日，不肯赎给他。这是沙宝家传宝物，祖上战契丹有功，太宗皇帝所赐，极是看重。找你商量，是看看有没有办法帮他赎回来。”
董主簿笑道：“这有何难？明日卑职派个精干的人吏过去，命质库做了这生意就是。”
杜中宵摇了摇头：“哪里这么简单，那家质库的主人说自己是楚州胡知州的亲戚，根本不把我们这些地方官员看在眼里。我阿爹恰巧在码头那里游玩，到质库说了，反被揶揄一番。”
董主簿一惊：“这店家如此嚣张！胡知州权摄转运使，胡乱指挥地方，已成笑话。祖提刑不知参了他多少本，朝廷只是苦于没有合适人选罢了，何必怕他。”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董主簿说得轻松，胡楷虽然只是个代理转运使，也手掌淮南路的监察大权，自己怎么能不在意。真惹着了，给自己穿小鞋还是轻松愉快。要是真像夏贵和董主簿说的那样不必在乎胡楷，杜中宵让柴信去把质库封了，那个主管还敢嘴硬。
事情不能这么办，不然让胡楷抓住把柄，在自己今年的考绩上做手脚，找谁说理去？夏竦是胡楷惹不起的人，当然可以不在意他，杜中宵可没有那个地位。不过明明知道胡楷做不长久，此事放任不管也不行，不只是对不起手下的人，于自己的官声也不好。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自去年以来，码头那里开了多家质库，有本县势力人家开的，也有数家是外地州军的官员亲戚所开。质库以抵押货物为名，实际放高利贷，盘剥百姓最重。这些人把质库开在永城县里，钱就他们赚走，麻烦就留给本县。事间有多少这种好事？当时建永城公社，开了那么多的店铺，就是没开质铺，便就是因为不当赚这种钱。却没想到，倒让这些人开了起来。”
董主簿道：“天有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生世间，总有一时落魄的时候，也只好到质铺那里周围一下。只要正当做生意，质铺总是免不了的。便如此次沙宝沉船，若没有质库，他必然赔不起纲米，那就要下到牢里，岂不更惨？”
杜中宵摇了摇头：“凡事皆有度，过则不及。你说的不错，人总有落魄的时候，总是难免。但一般人家，又会碰到什么大难处？亲戚朋友帮衬一下便就过去了。等到要靠质库过日子，那便一日不如一日了。当年我父亲进京赶考，欠了债务，便就是到质库典当，没多少时间便就倾家荡产。”
说到这里，杜中宵停住不说，皱着眉头想了一会。质库自然有存在的理由，一家两家好说，那么多家开在码头，便就不正常了。质库和解铺是高利贷的变种，而高利贷无一例外都是吸百姓的血，一家质铺赚钱，不知多少家庭流泪。当时立永城公社，杜中宵没开质库，便就是认为这种生意最好官府不沾。在杜中宵看来，百姓有难，还是靠民间互助得好，质库总有些不妥当。
此事跟董主簿讲不清楚，质库此时是民间最赚钱的产业之一，有钱有势的人家罕有不开的。董主簿见怪不怪，杜中宵却觉得不是好事。质库开得多，只能说明衙门对民间的管理不到位。
想了再想，杜中宵道：“此事这样，主簿，明日你把本县所有质库的主管都找到衙门来。哼，沙宝押玉带的那一家，仗着胡知州的势力，已过赎期，怎么会把玉带交出来？只好以此事为由，把县里的质库全部速顿一番。且看被这一家连累的其他质库，怎么对这一家。主簿，此事难办，我们不能当真被人去质库里把玉带搜出来，要用一些手段。”
董主簿喜道：“知县说的对，事情自有公论。我们把所有的质库全部唤来，让他们评理，看那一家还敢不敢不还沙宝玉带。众口铄金，谅他闪不敢犯众怒。”
杜中宵摇头：“评理只怕靠不住，财帛动人心，那主人只怕也不怕别人说。此事我自有计较，你明日把唤来就是。码头那里的质库，要好好整顿一番了。”

第126章 行会
杜中宵看着一个精明的中年人，问道：“你就是收当沙宝玉带的那家质库的主管？”
那人拱手道：“禀官人，小的姚泽广，为主人家掌管质库，讨口饭吃。”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转身到案后坐下。坐定，看了看站在堂十的七八个码头那里的质库主管，高声道：“今日招你们来，是因码头那里质库太多，扰乱民生，不得不约束一下。”
其中一个贺员外是本地大户，与杜中宵相熟，上前拱手道：“官人，小民在码头开质库，向来是公平生意。我们取息图利，也解了百姓一时困厄，怎么会扰乱民生。”
质库对地方经济的影响是个大题目，有好的作用，也有不好的作用，具体权衡绝非一两句话能够说清楚的。杜中宵也没有兴趣跟这些人争论这个问题，指着姚泽广道：“几月前有州里一位军将，因沉了船失了官物，在他家当了一条玉带。昨日这位军将筹了钱，到质库取赎，却说已经卖掉，赎不回来。这玉带是先帝赐于他们家里，家传的宝物，丢失不得，告到了县里。”
贺员外看了姚泽广一眼，这是个外来户，仗着主人家有当官的亲戚，与自己这些同业常闹矛盾，便道：“依朝廷法律，质库非对物主不得辄卖，过了赎期，也只是多收利息而已。沙军将的宝带，纵然过了几日期限，质库也不能擅自发卖。无非是时日长了，宝物不足偿利息，才能交由官府处置。我们这些质库都是如此做生意，不知因何出现这种事。”
杜中宵摇了摇头：“朝廷律法我自然是熟的，只是沙宝当日押玉带时，没有问清楚，不知这家质库有私约，一过期限，便就由质库处置。过期则依私约，也是朝廷律法，是以难办。”
贺员外拱手：“小的们不会如此做生意，许是这质库主人是外地人，有不同规矩。”
说完，便就退下，向其余人使了个眼色。他们这些人是本地的大户，来之前便就订下攻守同盟，跟姚泽广那一家划清界限。向杜中宵表明态度，那就是姚泽广一家的事，跟他们无关了。
杜中宵看着姚泽广，沉声道：“姚主管，你也听到了，本地质库的规矩，是过期不赎，还要等货物值不抵息，才能由官府发卖。沙宝的玉带，你擅自发卖，已是坏了规矩。”
姚泽广面色有些难办，上前道：“当日抵当的时候，跟那位沙军将说得清楚，我们的规矩便就是一过赎期，货物便归质库。有约为证，不是在下妄言。”
杜中宵当然知道，别看贺员外说得好听，其实私底下他们也不会守规矩。但那是一回事，今天的任务便是替沙宝追回玉带，再给这些质库从业者立下规矩，不要扰乱民生。
看着姚泽广，杜中宵道：“私约大不过公法，朝廷有些律法，本地从业者有些规矩，你那私约只能当作无效。要么你回去把玉带追回来，让沙宝偿付利息赎回去，要么，我就关了你的铺子。”
说完，对站在人群前的贺员外道：“质库没有行会，致有许多乱象。今日你们这些人都在，本县便就立质库行。贺员外，你为行头如何？”
贺员外上前拱手：“谢官人赏识，小的定不负所望！”
杜中宵点点头，让贺员外退下，对姚泽广道：“我再说一遍，你要么把沙宝的玉带追回，并保证以后不再如此行事。要么，本县就关了你的铺子。以后质库行事，必经行会。再有这种纠纷，行会自己商量该如何做，不要什么事情都告到衙门里来。此事你回去想，明日让行头把结果报我！”
说完，唤过汪押司，道：“你与贺员外一起，到码头那里，商量质库行规。一切定立明白，报与我知。沙宝的玉带，也一发追回来。”
说完，也不管下面的人什么反应，径直出了官厅，把事情交给汪押司。
见杜中宵直接走了，姚泽广吃了一惊，在后面大呼道：“知县，我家主人是本路转运使的亲戚，你如此处置，主人家定然不满意。到时，转运使必然——”
一边的汪押司冷冷地道：“必然如何？你敢威胁本县知县？”
看着汪押司阴森的眼神，姚泽广心中一凉，其他的话只好吞了回去。
杜中宵没有直接封姚泽广的质库，已经是给了胡楷面子了。其实按朝廷律法，质库不许到期就卖抵押的货物，应当展期，等到货物的价值不够本息的时候，才交给官府发卖。当然，质库实际运营的时候很少有这样规矩的，官府也不会干预过多。但法律条文在，杜中宵便就有操作空间。
出了官厅，杜中宵在花厅坐了一会。这次得罪了胡楷，也不知道他会如何报复自己。哪怕只是权摄转运使，他的手里还是握着监察大权，有许多手段对付自己一个知县。要想无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夏竦出面。不管转运使司用什么手段，全都由州里扛下来。
杜中宵不想跟夏竦有特别密切的关系，一直若即若离，这次却有些麻烦了。不为沙宝追回玉带，且不说凉了属下的心，也留下了畏惧权贵的把柄。这种事情一开了头，给人留下了印象，以后想被救非常不容易。强行追回玉带，就得罪胡楷，一定会有暂时的挫折，也不是杜中宵想要的。
官场上就是这样，明明知道胡楷做不久，被他压住了后患无穷，想要反抗也不容易。在胡楷离职之前，完全可以给杜中宵安个罪名，夺个一官半职不是难事。知县是小官，转运使是直接可以控制的。
从花厅出来，杜中宵有些心烦意乱。自己在永城两年，自觉为地方做了许多好事，但到头来，升迁却只能由着上司喜好。而且碰到胡楷这种官员，想讨好都做不到。过几个月朝廷把他换掉，新来的转运使说不定就要查一查，有哪些人迎合这种官员。
以成立行会为名，自己不直接出面，把沙宝的玉带追回来，已经是杜中宵想到的副作用最小的办法了。汪押司是吏人，地位太低，完全可以不理会胡楷，只管执行知县的命令即可。
官厅里面，看着杜中宵走出去，汪押司高声道：“知县吩咐得明白，本县质库太多太乱，须成立行会整治。贺员外为行头，诸位务必帮衬着他一起，听从衙门指挥。若有不听的，开不了门，做不了生意的时候，莫要怨谁。走，诸位与我一起，到码头那里，立下行规，签名画押！”
说完，与贺员外一起，当先向外面走去。
姚泽广眼神闪烁，跟在众人身后，一起出了官厅。

第127章 保持距离
码头附近的酒楼里面，姚泽广沉着脸道：“我家主人是本路转运使的亲戚，你们可想明白了，若是借知县的势，欺压我们，哼！只要主人家告上去，吃不了兜着走！”
汪押司不耐烦地道：“什么转运使的亲戚，听你说的耳朵都起茧子了！实际真相如何，又有哪个知道！不定是转运使的偏门亲戚，人家连认识都不认识！”
贺员外呵呵笑着打圆场：“押司也不必如此说，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人人皆知，现在的转运使权摄而已，不定哪天就换掉了，又何必拼命巴结？现在立了行会，一切行会作主。”
姚泽广冷笑：“如此说来，贺员外要为我家做主了？”
“你自家的生意，自然是自己做主。不过，你收了沙军将的玉带，按朝廷律法，行业规矩，虽然超了几日，还是要赎给他，无非多收利息罢了。不然，我们的生意可就做不下去了。”
姚泽广抱臂望天，冷声道：“那玉带已经卖了人，没得赎了！”
贺员外也不着脑，堆着笑脸道：“卖给哪家？永城县里能买起那条玉带的，有哪个我们不认识？你只要说出名字，我们去与你说项，定然让他把玉带还回来。”
姚泽广冷哼一声：“外乡的客人！不认不识，哪里寻去！”
看姚泽广一副不肯合作的样子，贺员外收起笑脸，对姚泽广道：“主管，刚才知县说得明白，若是你家不把玉带还回来，就会封了铺子。你莫以为这是戏言，今日交不差，你的生意就别开了！”
姚泽广不屑地道：“不信县里敢封我的铺子！”
贺员外叹气：“主管莫非装傻？县里不会封你铺子，我们质库行会啊！不是如此，如何巴巴地让汪押司来定行规？罢了，事情差不多也就算了。我们都知道，玉带还在你店里，无非是贪图财货，不肯赎给沙军将罢了。左右不过几十贯钱，哪里赚不来？你若是要与知县过不去，可先把玉带拿出来，再让那转运使找知县的晦气。不交出玉带，我们都无法做生意。”
姚泽广猛地转过头来：“莫要血口喷人！你怎么知道玉带在我店里？”
一边的汪押司道：“非要说开么？我早已问过你店里的小厮，根本没有人买那玉带，不过是你家主人贪财，想昧下罢了。事实清楚，你还狡赖什么！姚主管，速速解决了此事，大家定下行规，我回去给知县交差，大家开门做生意。不要为了几十贯钱，让大家难看！”
姚泽广抱着臂，转过头去，气呼呼地不说话。现在他也明白，不交出玉带，店铺是决计无法开下去了。杜知县话已说明，这些人是真会封自己铺子的。至于胡楷，报复杜中宵不知何年何月，哪等得了。
到了傍晚，沙宝和夏贵寻了柴信带了，来谢杜中宵。
在后衙坐下，杜中宵问道：“
军将押出去的玉带，可赎回来了？”
沙宝连连拱手作揖：“赎回来了，谢过知县。那家质库虽不情愿，终究抗不过同业都要求他家把带交出来，最后只是多收了些利息罢了。”
杜中宵连连摇头：“何苦来哉！这一家为了几十贯钱，事情做得如此难看，生意如何做大？”
几人嘲笑了一会姚泽广，夏贵道：“知县，不管怎么说，这一家质库总是跟楚州胡知州有关。这一次恶了他们，胡知州不定就会找知县的麻烦，又该如何？”
杜中宵苦笑：“又能如何？我一个知县，在转运使面前哪有说话的资格！无非是他借口我县里有什么差错，借口夺官罚俸，还能怎样呢？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好逆来顺受罢了。”
夏贵笑道：“知县何必说得如此不堪！此番你没有什么错处，胡知州也不能奈何你。若他真地挟私报复，还有知州相公。一个权摄的转运使，就想一手遮天么！”
杜中宵拱手：“如此，烦请主管在相公面前美言几句，不致让我难堪。”
夏贵拍着胸膛道：“知县尽管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有相公在，胡知州奈何不了你！”
杜中宵总觉得夏贵此次热心得过分，莫不是得了夏竦旨意，来拉拢自己？此事并不是不可能，杜中宵在永城两年，政绩有目共睹，完全当得起能吏两个字。夏竦不植私党，但拉拢能干的官员，为自己分忧解难很正常。对于现在的杜中宵来说，一个小小知县，能得夏竦这种地位的人赏识是极幸运的事，但杜中宵只觉得心烦。夏竦是个风暴中心的人物，实在不宜跟他扯上关系。
以夏竦的资历，现在两府宰执在吕夷简致仕之后，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可夏竦入两府之路却难如登天，就可见他到底得罪了多少人。跟这么个人绑在一起，实非杜中宵所愿。
见杜中宵神情有些黯淡，夏贵安慰道：“知县，做官的哪能没些挫折？这个胡楷，摆明了不会升任转运使，数月之后就要被换掉的。只要相公出面，帮你挡住这几个月他找你麻烦，定会否极泰来。”
杜中宵拱手：“谢主管吉言。”
夏贵道：“不说这些，这几日我跟令尊在一起，听他意思，要在家里置办些产业？”
杜中宵心中一凛，官场上受夏竦些帮助倒没有什么，产业可千万不要跟他扯上关系，不然以后夏竦出事怎么也说不清。忙道：“家父正当壮年，家中无事，有这些想法也难免。”
夏贵道：“我在相公家多年，专一在外跑各种生意。不是在下自吹，诸般产业生意，再没一个人比我熟悉。要想赚钱，我这里有无数的法子。”
杜中宵勉强挤出笑容：“主管费心了，家父一个读书人，哪里做得来这些？在我想来，回乡去买些田地，募人耕种，就是极好的。跟着别人学经商，只怕会把家产搭进去，何苦来哉？”
夏贵有些失望：“知县家里三州卖酒，每日里不知进多少钱财，不做些生意，着实可惜。现在天下人人爱财，但凡手里有了钱，谁不经营生意？最不济的，也开几家质库。只是买些田地耕种，能收多少租子？这不是赚钱的路子。”
杜中宵只是含糊接话，并不松口让父亲跟夏贵学做生意。这个时代，地主并不怎么被人看得起，都认为是乡下的土包子。真正的有钱人家，讲究的不是家里有多少地，而是有什么店铺，有几家质库，每日里收多少钱。杜中宵志在官场，可不想在商业上追逐蝇头小利，耽误了自己仕途。

第128章 夜谈
出乎杜中宵意料之外，胡楷竟然还真为县里的那间质铺出头，亲自写信给杜中宵。不过有知州夏竦拦住，都是些笔墨官司，并没有真地影响杜中宵仕途。
一晃几个月过去，到了冬天，因为权摄转运使胡楷与提点刑狱祖无择互讼不已，朝廷处罚，两人同时罢职。胡楷通判秦州，祖无择知黄州。胡楷不但没当成转运使，还从知州降为通判。
拿到朝廷邸报，杜中宵长出了一口气，对韩月娘道：“因为一条玉带，胡楷烦扰了我几个月，终于贬到边地，降为通判！出了这一口气，只觉身心舒泰，今夜饮几碗酒。”
韩月娘大腹便便，行将分娩，坐在那里也出了一口气：“那位胡知州，也是朝廷大官，怎么眼界如此窄，竟然为了一条玉带，不住地为难你。你只是个知县，我们家里一样没钱，也不会做这种事。”
杜中宵笑道：“千里为官只为财，似我这样兢兢业业不图财的官，终究少见。”
韩月娘叹了口气：“大郎，钱家里自去赚去，你做官可不能跟这位胡知州一般。一条玉带，便就从知州降为通判，要多少年才能再升上来。”
杜中宵心情舒畅，笑着对韩月娘道：“哪里是因为一条玉带，此事朝廷未必知道。胡知州被降官不是因为此事，是他与祖提刑争权，才被朝廷重罚。”
到了晚上，母亲陪着韩月娘在内房，杜中宵让下人整了个涮锅，在厅里与父亲杜循相对而饮。
酒过三巡，说起这几个月因为胡楷的烦心事，杜循道：“官场不易啊！大郎，当日你若是迫于胡知州的权势，不过沙宝争回那条玉带，此番新转运使上任，只怕要寻你麻烦。前次顶住了胡知州，新官来了反而少许多烦恼。祸福相倚，古人诚不我欺。”
杜中宵道：“阿爹，官场上面的事，算计是算计不过来的。只要凭良心做事，终究不会大错。”
这话出口，杜中宵心中都感惴惴。其实自己也知道，单凭良心做事，在官场上也是不行的，神仙打架的时候，自己这些中下层官员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不过有一点，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自己这种小官也不会闯下大祸，无非是升迁得慢一些罢了。杜中宵现在的地位，职权所限，做不出什么了不起的政绩。他在永城两年多，现在的政绩已经极为突出，可以说天下再没一个知县强过他。可到头来，也不过升为京官，再难进一步。夏竦为杜中宵争取再升一阶两阶，朝廷没有同意。
喝过几杯酒，杜中宵对父亲道：“阿爹，再过一年，我便该换任别处了。到那个时候，月娘生产未久，孩子年幼，不宜跟着我奔波。在我想来，最好跟着阿爹先回许州去。等到孩子大了，我换任的时候再一家团聚。本朝官员任职，向来是一近一远。我这一任在永城，位在中原，下一任必然到边地去，游宦千里，带着家眷多有不便。再者，为官俸禄微薄，难以攒下什么钱来。阿爹此次回乡，可置办些产业，十年之内只怕不能指望我赚钱养家。”
杜循笑道：“我在你这里几个月，事事看在眼里，自然知道。知县这等小官，若是没有外财，单凭俸禄能攒下什么钱？说得难听一点，比我们家里几个年长的酒楼主管也强不到哪里。你不要操心这些，只管安心做官，为未来搏个前程。其他一切都有家里，咱们三州卖酒，做得好了一年一千两千贯总是有。”
杜中宵连连点头。杜家三州卖酒，这三州都是中原富庶地方，收入还是非常可观，一年总有几千贯入账。在地方上，这是十足十的豪门巨户，杜循当然不把杜中宵的那点俸禄放在眼里。
想了想，杜中宵道：“为官最怕被百姓咒骂，同僚忌恨，经商也是一样。家里置办产业，却不可赚不该赚的钱，以免乡邻仇恨。在我想来，几样生意是不能做的。第一就是质库，这生意虽然来钱容易，但最容易跟乡邻结仇，家里却不可沾。第二是凡与赌有关的，一律不碰。最稳妥的，还是开辟荒地，招募人垦种。现在的人，多不愿买地，因从地里赚钱太过辛苦。但其实种地最好，不管世事变幻，什么都比不过手中有粮。营田务有现成的模板，阿爹回去照着做就好。”
杜循道：“你县里的诸般产业，我也看得多了，几个月合计下来，也是觉得开田最好。我们许州那里荒田不少，等我回去也学着开田。而且从你这里学了用高粱酿酒，正好广种此物，酿些酒卖。等到有了闲钱，再开几家生药铺、杂货铺之类，照着你码头那里的公社办，总是不错。”
杜中宵连连点头，他的意思正是如此。自己在码头那里开的几家店铺，其实囊括了地方上赚钱的大部分实业，只要做得好了，都是能赚大钱的行业。最重要的，这些产业是是带支地方发展的，自己家赚到了钱，也会带到地方农户赚钱，是一种与地方互相依存的良性循环。而质库之类的生意则不是如此，靠放贷敛财，赚钱是以百姓被盘剥为基础的，最容易被地方百姓仇恨。为富不仁是杜中宵忌讳的，自己有着千年的见识，要带领这个时代的人前进，被人仇恨还有什么意思？
爷俩一边喝着酒，一边谈论着这两年的变化，一边憧憬着未来。几年之内，杜循经历了落魄乞讨差点冻饿路旁的苦难，紧接着迎来了儿子当官家里有钱的好日子，感慨特别多。现在杜中宵有了孩子，家业有成，杜循想要的都有了，人也豁达了许多。
杜中宵是有些迷茫的。永城两年多，在他这个职位上，能打拼出来的政绩，给百姓带来的好处，基本都做到了，但前途在哪里基本看不到。按正常的官员升迁路线，杜中宵下一任可能还是做幕职官，把自己初来亳州的路再走一遍。重复自己的路，对杜中宵来说，甚是没有意思。
直到夜深，父子二人才各自回去休息。杜循回到房内，妻子还没有睡觉，见到他醉熏熏的样子，不由埋怨道：“自己家里，怎么吃这么多酒？大郎多少公务缠身，你还要去烦他。”
杜循在床边坐下，摇头道：“你知道什么，今日是大郎心烦，我陪他饮两杯便了。这几个月一直与他作对的那个转运使被贬官，大郎心里高兴，才一起饮酒。但谈起话来，我看大郎有些心懒，不似初从家里出来时那么雄心万丈。也是难怪，这几个月我在永城县里看了，市面繁荣，百姓安乐，大郎把这一县之地治理得极为出色。但听他意思，好似到任之后升迁无望，有些心灰意懒了。”
妻子道：“官场上的事情，你又知道了！大郎自己做官，不比谁都清楚？”
“大郎自然清楚，他是无人说话排解。人在官场，很多事情身不由己，难免如此。算了，这些说了你也不明白，早早睡觉！官场上的事情，大郎自己作主。”

第129章 提拔
过了新年，还在正月里，韩月娘产下一子。杜中宵一家欢喜异常，天天围着他们母子转。永城政务已经走上正轨，杜中宵的时间大多花在里，陪着家人。
看看到了二月初，夏竦突然送信来，让杜中宵立即去亳州见他。杜中宵向董主簿和程县尉两人吩咐罢了，让柴信带了几坛好酒，一些永城有名的土产，动身前往亳州。夏竦是知州，杜中宵这些知县平时都有各种孝敬。杜中宵从不送钱，都是这些比较值钱的物品，记在公社的账上。
日上三竿，杜中宵一行了进了亳州城，径直来见夏竦。
柴信帮着蒙大海把礼物搬进后衙，杜中宵则由夏家仆人领着，到了花厅。
夏竦正在花厅里喝茶，气定神闲，见到杜中宵来了，吩咐设座。
行过礼，分宾主坐下，杜中宵拱手：“不知相公唤卑职来，有何吩咐。”
夏竦看着杜中宵，笑着道：“自是好事。今年朝廷贷元昊之罪，西北罢兵，圣上念起过往，终究还是我当年所说为是。因此朝廷有意，让我再转武资，前往边地。”
杜中宵愣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庆贺夏竦。按夏竦的意思，好似他要升官了，可从道理来讲，从文资转武资，不是好事。夏竦来亳州，就曾经闹过，自己从武资转为文资。
夏竦并没在意杜中宵的神情，自顾自说道：“朝廷有意让我到河东安抚一路，都督兵马。此事已是定论，单等诏敕下来，我与新任知州交接，便就成行。你在亳州三年，政绩卓著，永城钱粮广有，百姓安乐，甚是难得。我有意带你前去河东，为我签判，意下如何？”
杜中宵愣了一会，才明白夏竦是又要升为边帅了，实权在握，是以甘心改为武资。反正到了他这个地位，文武之别已不那么明显，武资可升使相，比文资还强得多。重臣到边路为帅，以文改武是常例，夏竦当然坦然接受。只有自己这种中下层小官，才对文武之别那么敏感。
见夏竦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杜中宵急忙拱手：“相公抬举，卑职自然遵命，以备驱驰！”
夏竦点了点头：“你第一任到亳州，按常例下一任也要到边地。我以河东都部署、经略安抚使判并州，你便跟我到河东路为并州签判。知县，你下一任若是做得好，前途无量，你应该明白。”
杜中宵道：“卑职谢相公赏识！只是，签判事关重大，只怕卑职才具不足——”
夏竦摆了摆手道：“你不必谦虚，这两年你在永城的施政我都看在了眼里，相信我，我不会看错人的！治一县之地，对你来说有些屈才了。等到了河东，我专心一路，并州事务便全委托于你。那个时候你可以尽显胸中才华。做得好了，朝廷不吝破格提拔，你要心里有数。”
杜中宵再次拱手谢过。河东路都部署、经略安抚使按例兼并州知州，一般来讲，他们不会在一州事务上分心，州里政务多委托于属下，就是签书判官厅公事。
州里通判不是知州属官，不管地位多位悬殊，两者都是互相监督的关系。知州的自己人其实是幕职官，他们从职位设置上就是辅佐知州的，特别是幕职官之首判官。
夏竦这种又是特例，主要的职务其实是路一级，知州只是兼任而已，幕职官是可以自辟的。夏竦看中杜中宵，并不需要向朝廷举荐，他决定就可以。碰到这种事情，也有官员婉拒，只是杜中宵的头还没有那么铁，自然满口答应。签判是一州幕职官之首，其实是代表夏竦治理并州，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自己可以提前有理一州之政的经验。如果拒绝，不说失去一次难得的升迁之机，还彻底得罪了他。随着西北罢兵言和，当年在西北主和的夏竦地位上升，可不是他来亳州的时候可比。
见杜中宵答应得爽快，夏竦很满意，道：“永城知县一职，会由他人接任。我预计会在八月间到河东上任，你到时与我到并州会合即可。在此之前，你可以回乡看一看。此职是我辟署，不必守缺。”
杜中宵急忙谢过。本来官员到任，要到京城守缺，不定等到什么时候才有下一任，这中间的空闲时间不计入履历。并州签判是夏竦自避，不需要守缺，相当于给杜中宵放了个长假。
看夏竦的心情格外好，杜中宵心中一动，拱手道：“相公，卑职在永城这几年，除了营田务，还建了一些实业，都好生兴旺。若是来个不晓事的知县，只怕败坏了，甚是可惜。”
夏竦道：“哦，莫非你心中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杜中宵道：“宿州推官苏颂，与卑职是同榜进士。我在永城立的实业，多有他的参与。如果由他来接任永城知县，定然能够更进一步，不致让卑职做的事情半途而废。”
夏竦沉吟道：“这个苏颂，是龙图苏绅之子，我也听说过。若是此人，倒也合适。”
杜中宵急忙道：“此人学问精深，政务娴熟，是个理政良才，定然是可以的。”
夏竦点了点头：“好，我便向朝廷举荐苏颂来接你永城知县之职。对了，你如此心急，是家里有事么？苏颂现在去接任，你倒是有几个月的空闲时间。”
“不瞒相公，卑职近日得子，想带着回家乡一趟。我和贱内都无兄弟姐妹，想回家安排一番。”
夏竦道：“哦，你近日得子，怎么没有知会同僚一声？大家做个东道，为你贺一贺。此事你不必担心了，我这便上奏章，举荐苏颂来代你为永城知县。”
杜中宵拱手谢过。苏颂是推官，若是改任知县，就必定要升京官的，跟杜中宵以前一样。杜中宵举荐苏颂，也是帮朋友一把。而且在他看来，自己留下在永城的那些产业，苏颂是最合适的继任人选。
韩绛在陈州制出车船，已经能在河里航行，虽然用于实际运输还不成熟，但已迈出了重要一步。他跟杜中宵这些人不同，中进士之前已经出仕，官职较高，下一任不回京城任职，就可以任知州了。
以杜中宵现在的资历，出任签判是正常的，属于正常升迁。但到并州这种重地任签判，则属于越级提拔，特别是由边帅夏竦自辟，地位与一般州里的通判不同。一任做满，只要没有过失，再一任就可以做通判了。做了通判，便是州官，才算跳出幕职官这一阶级。
告辞夏竦出来，杜中宵走在亳州的街道上，仔细回味着跟夏竦的谈话。其实自夏竦到本州上任，跟杜中宵接触得不多，关系也谈不上多亲密。这是夏竦的特点，官场上就没有推心置腹的人。他在调往边地的时候重用自己，纯粹是因为在永城的政绩。
想到这里，杜中宵呼了一口气。这样也好，自己也不是喜欢做别人跟班的人，纯粹因为能力被重用反而比较好接受。如果夏竦私植党羽，拉拢杜中宵入伙，杜中宵反而要犹豫了。杜中宵曾不怀疑自己做出政绩的能力，官场上的关系，还是这样纯粹一点好。

第130章 交接
西北与党项罢兵言和，皇帝又记起夏竦主政西北时主和的好处来，改为宣徽南院使、河阳三城节度使、河东路都部署兼经略安抚使、判并州。诏敕下来，夏竦辟杜中宵为并州签判，并举荐原宿州推官苏颂为永城知县。此时夏竦声势正盛，朝中一并同意。
进入三月，杜中宵一再催促下，苏颂匆匆交接了宿州事务，来永城接任知县。
把苏颂迎入后衙，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苏兄可算来了，这几日等得我心焦。说也奇怪，诏敕未下之前，我并不急着调走，诏敕一下，便就一天也待不得了。”
苏颂道：“此是人之常情。待晓在永城将近三年，也该待得烦了。离你赴任并州还有数月，正好回家住一些日子，以慰思乡之情。”
两人说些闲话，聊到永城政务上来。
杜中宵道：“永城这个地方，正处汴河岸边，位于要道，商业极是繁盛。我任知县两年，其他的不说，钱粮广有，缴纳赋税向来是本州诸县之首。在这上面，子容不必担心。惟一难办的，是县里赚钱的产业不少，不只是势力人家，本路甚且朝廷里的显贵多有在县里置办产业的。这些人大多还是能够好好做生意，但倚仗权势，欺压百姓的也不罕见。子容接掌此县，尤要注意这些人家。”
苏颂道：“这是难免，地方繁华了，都想来赚些钱财。好在你一切都成法，我萧规曹随就是。待晓在此地花了无数心血，我不辜负就是。”
杜中宵向苏颂介绍了永城县的产业，对他道：“在其他地方，县里收钱多靠酒税，永城这里却是不同。衙门掌控，钱财最广的是永城公社。公社虽然不是官府所有，为地方公吏差役合办，但钱粮收支向由衙门做主。这是天下其他郡县所没有的，这两年收入不菲，淮南路和亳州向有争论，一直有人力主收为州里所有。子容，你切不可一时心软，让州里把这产业收了去。不然，断了县衙财源，只能回到从前的老路上，向百姓筹钱，以备衙门使用。此路一开，永城便就泯然众人了。”
苏颂笑着点头：“我在宿州也两年有余，岂能不知钱粮是地方根本？衙门手中有钱，则一切政务皆好说，不需看州里脸色，不必赋敛于民，什么政绩都能做出来。待晓可能不知，传出你要从永城离任的消息之后，朝中颇有权贵子弟谋求到这里上任。你任永城知县，连续两年考绩天下居首，打造了一座繁花似锦的县城。到这里上任，政绩不愁。不是你托夏相公向朝里举荐，还轮不到我呢。”
杜中宵也笑。他是当局者迷，不太清楚外人怎么看永城县。其实永城财政每年上报三司，城里又有不少权贵的产业，大家怎么会看不出永城这里的好处。不要说朝中大臣，就连皇上也知道永城有个知县杜中宵，只用两年时间，就让一个县财政宽裕。此次杜中宵到并州上任，虽然不用守缺，上任之前还是要求他进京面圣，陛辞之后才上任。杜中宵升大理评事、并州签判的消息一出来，便有权贵子弟谋求永城知县的职位。有的是要来这里刷资历，有的是要来捞一把，只不过朝廷给了夏竦面子而已。
聊了公事，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道：“走，今日县里父老在城外酒楼设宴，一是为你接我，二是为我送行。你去见见他们，日后也好做事。”
两人出了县衙，杜中宵见城里街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常，心中不由感慨。当年自己到这里时，永城不过是个普通的中原大县，人口不多，县城也不繁华。经过两年治理，不算营田务，县里的人户也增加了近一千户。不只如此，县城附近大量荒地开辟，人口大量集中到县城周围来，商业繁华了许多。
经济发展，人口向城市集中是大趋势。当然这个年代，城市周围的人户依然多数从事农业。与其他地方相比，城市周围精耕经作，经济作物占的比例更大，商业更加繁荣。只要这个趋势开始，一直继续下去，量变必然会带来质变，整个社会经济终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看了看杜中宵的脸色，苏颂道：“永城之繁华，现在尤胜于毫州城。待晓在这里两年，委实是做了实事，不只是朝廷得利，地方也安乐。”
杜中宵笑了笑，没有说话，两人一起出了城门。
到了望江楼，董主簿早已带了本县父老迎在门口，簇拥着杜中宵和苏颂进了酒楼。
到了二楼阁子，众人分宾主落座。董主簿向来的众人介绍了苏颂，又把在座的人介绍了一番。
今日来的，除了几个附近乡间的大户，都是城中各种行业的大商户。这些人是杜中宵任知县之后得利最多的，也是最需要新知县照顾的，对这种事情最积极。
酒菜上来，众人向杜中宵和苏颂敬酒，说些恭维的话。酒过数巡，杜中宵便就觉得有些无聊。他听得出来，众人话里的虚伪。除了对自己几句泛泛而谈的夸颂，所有的人，都在跟苏颂套近乎。杜中宵即将离任，不管以前怎样，都影响不了永城的未来，跟这些人关系不大了。苏颂才是最重要的，他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这些人的生意，跟他搞好关系，才是最现实的。
透过窗子看出去，汴河边的大柳树一片翠绿，不时几株桃花夹在其中，落花缤纷。这是一年最好的季节，杜中宵的思绪，已经回到了家乡，想象着故乡那个小村子的景色。
看着众人对苏颂谄媚的脸，杜中宵突然想笑。永城两年，自己做了很多事，便好像又漏了什么。
几杯酒下肚，贺员外有些醉熏熏的，举杯对苏颂道：“知县，小的是本县质库的行头。若是官人有什么吩咐，尽管吩咐，不管是钱是物，定然尽力！”
苏颂举杯一饮而尽，看着贺员外，并没有说话。从刚才大家讲的，他当然知道意思。永城有公社支撑开支，并不需要向这些商户科配，每一个人才说这种好话。
看着贺员外摇摇晃晃地坐下，其余几个员外纷纷向苏颂敬酒，杜中宵暗暗摇了摇头。自己任知县的时候，很少跟这些人往来，还真没有看过他们这一面。
转头看窗外，码头那里船只聚集，数不清的人力从船上卸货，便如搬家的蚂蚁一般。这一带的人也很多，熙熙攘攘，比县城里面还要繁华。然而，这里的人却没有城里人的那种悠闲神色，要么是焦急的生意人，要么是辛苦劳作的人力。心中突然有一种明悟，自己永城两年多，自以为做了许多事，给地方带来许多好处。实际上呢？好处确实是有，但大多被这酒席上的人分了，下面最底层的人，却未必得到了多少好处。他们依然辛苦劳作，依然食不裹腹，依然是身无余财。这里跟营田务不同，营田务的人是真的从一无所有的贫民，变成了小康之家，营田务之外又有多少人家如此呢？

第131章 不同的声音
杜中宵和苏颂站在河边的大柳树下，看着河里船上忙忙碌碌的人们，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杜中宵才道：“永城之兴，全靠这条汴河。有这一条水道，买什么都方便，出产的货物也卖得出去。也是因为这条水道，一旦兴盛起来，便就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永城县这里，远不如营田务的民风淳朴。说起来，我从营田务离开，父老相送，甚是不舍。而在永城县这里，从人吏到地方员外，不过薄酒数杯，便如陌路。”
说到这里，杜中宵苦笑着摇了摇头。
苏颂道：“世间贫苦小民最容易记恩，给他们好处的人，多少年都记得。至于这些富贵员外，眼里只有钱，再也容不下其他东西。待晓即将离任，在他们眼里，哼——”
看苏颂连连摇头，杜中宵笑道：“在他们眼里，我已是无用之物。这样认为没什么不对，我从这里卸任，今生都不知道会不会再履此地。他们眼里只有钱的人，自然不必再奉承我。这样也好，也免了卸任的离愁别绪。只是子容，有我这个教训，你不必再给这些人好脸色看。现在永城钱粮不缺，赋税从来都是提前缴齐，不必仰仗地方势力人家。以后的心思，多放在为贫苦百姓做些事情上吧。”
“正该如此！”苏颂敛容正色说道。
转身看着不远处热闹的杂货铺子，杜中宵道：“现在看来，我为永城县做的第一件好事，便是立了永城公社，赋税不再科敛于民。永城公社里，对百姓最有利的，便是这间杂货铺子。走，过去看一看！”
两人安步当车，慢悠悠地到了杂货铺子门前，看着小厮与客人做着各种生意。此时汴河涨水，经过了一个冬天的冰封，生意特别火爆。尤其是那些永城特有的货物，如烟花、香皂、农具之类，买的人特别多。往往是从外地来专门采买货物的船，整船整船从这里采购。
苏颂在一边看着，感叹道：“难怪永城把各种杂税科捐全部废除了，就这一间铺子，一年就不知道赚多少钱出来。有了这些财源，才能不保证不赋敛于民。”
杜中宵道：“岂止如此，这些铺子还有两个好处。一是不属于民间哪个大户，赚的钱归于衙门辖管的永城公社，从而这些钱就可以直接补贴赋税。再一个，这里卖的货物是从乡间收购而来，卖得多了，百姓也能得到好处。这两点，就让这家铺子比其余什么酒楼生意强了无数倍。”
苏颂连连点头。这个年代可没有不得与民争利的说法，由于财政压力太大，官府只要见到哪个行当赚钱，往往采用各种手段收为官有。等到不赚钱了，才发包给民户。民间百姓有钱是官员看不惯的，开封城里商贾云集，有的大商户一次交易上千贯，宰执听说了都惊讶不已。说民间交易动辄百万，骇煞人。其实千贯交易，在和平社会实在算不了什么，这个年代还是很稀罕的事。
看着铺子的主管和小厮忙来忙去，杜中宵道：“只是这种铺子也有一个坏处，属于公社，那便不归任一家所有。铺子经营好坏，全看主管。现在刚办还好，等到年深日久，本地的势力人家，还有衙门里有实权的公吏，必然向里面安插自己人。到那里内外勾结，必然弊端丛生。”
苏颂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所以才要官员监管。我听说这公社里的财物，平日都是县尉和主簿掌管，公吏勾稽。再者说了，等到生意做得大了，可以再开一家，互相监视。”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这些集体经济组织，最怕的是管理混乱，人员僵化，管理人员跟地方内外勾结，掏空资产。杜中宵有千年记忆，当然知道这些坏处。所以永城公社的管理和经营人员，全部都是雇来的，不用官员和公吏兼职，随时可以解雇。
管理杂货铺子的葛主管忙完了一位从扬州来的客人，喘了口气，一转身，发现站在不远处的杜中宵和苏颂两，急忙跑上前来行礼：“知县官人到了这里，何不进铺子吃碗茶？”
杜中宵道：“我们只是在这里闲站，你只管忙自己的就是。”
葛主管搓着手，连道：“这如何使得？若是传了出去，小的不是被人骂？”
见杜中宵和苏颂两人执意不肯进店，只好站在一边陪着。
杜中宵对葛主管道：“我在永城任满，不两日便就要离去。这一位是新来的苏知县。”
葛主管急忙向苏颂行礼：“小的也听说知县官人离任，却不想新知县到了。听说官人离任，小的和附近几间铺子的主管，商量着摆桌酒筵，为官人送行。小的们还凑了些礼物，到里带回去。”
杜中宵没想到这些受雇打工的人倒对自己有情有意，笑着道：“不必了，适才在望江楼，县里的几位员外已经设宴。我满任离开，是朝廷旨意，如何收你们礼物。”
葛主管忙道：“那如何一样？员外们这两年都赚了大钱，自该为官人送行。小的们比不得那些富贵员外，发不了大财，但有了这份营生，可保一家衣食无缺，着实感念知县官人恩德。若是官人不嫌弃，便就今日或者明日，为官人摆一个送行宴。本来我们商量，官人为地方做了这许多事，应该向朝廷上奏留官人一任，至不济也要送万民伞之类的。只是听员外们说，如此做对官人不好，那便算了。”
旁边一个挑着席子来卖的乡民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不由问道：“我听人说，百姓感念地方官恩德，可以上请朝廷，多留一任，怎么对官人不好了？”
葛主管摇头头：“听员外们说，知县官人此次升了官，留在本县岂不是耽误了。”
杜中宵一直保持笑容，听葛主管和那个卖席子的乡民议论，没有插话。什么因为升官不做，不过是那些员外们的托词罢了。真正的原因，是杜中宵发展了地方经济，让他们有了赚大钱的机会。但另一方面杜中宵对地方管得太严，限制了那些富贵员外聚敛钱财。人就是这么复杂，杜中宵不创造这些机会，那些人也不会说什么，减了赋税他们也一起叫好。机会创造出来了，杜中宵却限制大户聚敛，使利益尽量向小民倾斜，自然引起他们不满。反正地方已经发展起来，这些大户人家巴不得杜中宵赶紧离开，他们好大展拳脚，赚进大笔钱财。反是偏远地方的百姓，由于这间杂货铺子带动的手工业发展，更加感念杜中宵这两年的政绩。只是他们人微言轻，说话没有听罢了。
经过了今天的送行宴，杜中宵对这些心知肚明，只是不说破。经过了永城这一任，自己也该长些见识，以后为官长些心眼。这些以前被认为是地方柱石的大户人家是靠不住的，畏威而不怀德，做多少事他们都认为是应该的，好处少了便就心怀忌恨。自己当初发展实业，不如把地方大户清扫一遍，重新发展人起来。可怜收拾了马蒙，杜中宵生怕对地方破坏太甚，没有对地方大户痛下杀手。

第132章 离别
陈勤、陶十七和十三郎几个人装上最后一些杂物，赶着牛车到路上等着。杜中宵站在农具场务的门口，看着一片生机的原野，心中无限感慨。自己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芦苇荡，中间除了有野鸭等各种小动物，还有杀人放火的强盗。两年多过去了，现在成了一眼望不到边的良田。
身边的苏颂感叹道：“当日我来这里审理马蒙一案，还是芦苇遍地，荒无人烟。现在却已经村庄遍布，鸡犬相闻。待晓在这里两年，端的是为百姓做了话多事情。”
杜中宵笑道：“当日为了对付马蒙一伙强盗，我在这里开了营田务，却没想到，离去时竟是自己最大的政绩。世事难料，谁能够说得清楚呢？如今这里的营田务，竟是亳州最大财源，外州有灾，还要从这里调粮。子容再做上一任，这里的人户差不多就要超过永城县了。”
说完，指着不远处的空地上趴着的巨大的蒸汽机车，道：“自我到永城，便就想着把此物做好，只是忙了两年有余，也只是能跑而已。真地能拉货物，还不知何年何月。此物太过沉重，带不走，便留在这里，子容有闲，可以在此物上用心，不定有哪天，能如陈州韩通判那里的车船一样。”
苏颂点头：“这几年我也在想，待晓在蒸汽机上用功是对的，此物端的是有许多好处。放心，我会招揽熟手工匠，继续改进，争取有一日如车船一般，在地上跑。”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算是自己留在永城的遗憾了。当初要制蒸汽机的时候，本来以为模型很容易就做出来了，实用也不会太难，没想到过了五六年，还是个大玩具。当然，自己只是知县，能够动用的资源有限，也是原因。但最根本的原因，还是蒸汽机涉及到的产业过多，要想在小作坊里补齐各个环节，着实不容易。以苏颂的能力，自己留下的产业他必能继续发展，杜中宵最希望的还是能把蒸汽机做好。
回身看了看依然热火朝天制作农具的作坊，杜中宵道：“时候不早，该上路了。”
说完，大步向等在路上的牛车行去。
杜中宵来永城的时候，与韩月娘只带了个贴身女使。现在那女使已经嫁人，多了曲五娘和小青、晶两晶两人，等在营田务那里。此时离去，跟着杜中宵走的，还有陈勤夫妇、罗景夫妇和陶十七，他们跟杜中宵私人有些关系，跟着去追寻前程。十三郎则是因为身体长大，适合从军，特别是做了杜中宵的随从之后，学了些弓马射箭，不想在地方埋没了。杜中宵此去并州，那里是前线，正是发挥他长处的时候。
苏颂一路相送，两人到了营田务衙门，乔保平早已带了公吏等在那里。这些都是杜中宵到永城之后新招的人，随着营田务成长、发家，
跟杜中宵的感情不是永城的那些富贵员外可比。
行礼毕，杜中宵对乔保平道：“宴席终有散的时候，你我有缘，同事两年有余，从来没有争执，一起把营田务做到如许大。我离任以后，由苏知县提举营田务，你当跟以前一样好好畏佐。”
乔保平叉手唱诺。
杜中宵看了看营田务衙门，自己亲手植下的一株桃树开得正艳，几只黄鹂在春光里鸣唱，一派安静祥和。微叹了口气，对乔保平道：“诸位请回，时候不早，我该上路了。”
说完，与众人拱手作别，翻身上马，
旁边牛车里，卢赛赛百无聊赖，对身边的曲五娘道：“这车子如此狭小，我们两人挤着，路上还不知道要走多久，活闷杀个人。”
曲五娘道：“姐姐，你担待些。想数年之前，我们还在唱曲讨些钱财，哪里敢想有现在这种安乐的日子？杜知县待我们不薄，此去定能过上更好的日子。”
卢赛赛看着外面忙忙碌碌的陈勤，有些慵懒地道：“日子安乐，却也太过无趣。唉，在衙门里面做事，又没有大注钱财，没有锦衣玉食，也没大意思。”
曲五娘只能好言相劝，让卢赛赛不要再想从前的事，以后安心跟陈勤过日子。以前唱曲，周旋在那些富贵员外之间，说是吃得好穿得好，不过是别人赏赐的，其实自己没有钱，哪里比得现在。两家都是小康之家，日常有肉有鱼，岂是从前可比。
跟着陈勤在牧场待了近两年，卢赛赛的心慢慢有些收回来，虽然还时不时地发牢骚，跟陈勤闹些小性子，终究还是安稳下来。她又不是傻子，自己已经这个年纪，从前的勾当是不能做了，难道还真想着傍上个富贵员外给人做妾？年老色衰，富贵员外也不是傻子。
杜中宵和十三郎骑马，陈勤、罗景和陶十七押车，一行近十辆车子，离了营田务衙门。
乔保平一直站在衙门口，看着杜中宵一行远去，才叹了口气转身回衙门。他本来是一个普通的文笔吏，偶然跟着杜中宵来主管营田务事务，两年多做下来，已经能够独当一面。现在的乔保平，虽然没有官身，实权其实比许多知县还大。杜中宵一走，不免有些茫然。依照典制，两做个几年，乔保平可以从人吏升为官，算是熬出头。只是乔保平有些犹豫，那些小官，未必有自己现在这样好。
一路西行，经过每一个村子，都有村民聚在路口，为杜中宵送行。
营田务比不得永城县，招募来的都是贫民，到了现在也没有什么富贵员外，也没有贫民。偶有村民生了重病，或者婚丧嫁娶欠下些债务，互相帮衬着日子也不会难过。与永城县比起来，营田务这里就是世外桃源，与世无争，富足安乐。
到了大柳树村，保正关朝印早早带了村民等在路口，看见杜中宵一行来了，上前见礼。
见十三郎骑了一匹大青马，分外神气，人群里的刘阿大高声道：“十三郎，到了边关，侥幸立功做了将军，莫要忘了我们这些乡亲。若是得闲，常回来看一看。”
十三郎拱手谢过，看着熟悉的村民，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
杜中宵接过关朝印递过来的酒，一口饮下，高声道：“乡亲们有心，就此别过。望你们记着在这里开垦不易，紧守家业。我已经上奏朝廷，营田务这里定为永制，不会乱加赋税，你们放心就是。”
一众村民一起高声道谢。营田务里没有地主，保正这些差役，都是轮流担任。由于营田务取的是公田里的产出，收税成本较低，农民的日子过得比其他地方好多了。对于他们来说，最担心的是朝廷见各个村子发展起来，改变制度，让这好日子一去不返。
杜中宵自己知道，现在营田务荒地众多，人口稀少，这种制度是适合的。当然，几十上百年后，人口繁衍，人地矛盾突出，那个时候什么样子就说不准了，现在的制度未必能够坚持。不过自己终究是个普通人，怎么能管得了未来，以后的事情不该是自己操心的。
喝过了送行酒，辞别众人，杜中宵翻身上马。柴信带着随从押着车队，一路向西行去。他将把杜中宵一家送到县界，回来之后，上司就换成苏颂了。

第133章 回乡
韩练看着走过来的杜中宵，还有抱着孩子的女儿，眼泪不觉就流了下来：“啊呀呀，可算是回来了啊！一走两年多，我和妈妈日思夜想，你们可不知吃了多少苦！”
一边说，一边走上前看外孙。左看右看，分外顺眼。
韩女娘笑着道：“游宦在外，诸事不由人，这不回来了么。下一任大郎去河东路，路途太远，孩子又小，我便不跟着去了。这几年在家陪着二老，省得你们挂念。”
“好，好，这样最好。”韩练连连点头。想起如此一来，女儿女婿要分开数年，又不由伤心。“可怜你们两口儿，要分开数年。”
杜中宵上前见过了礼，由家人迎着，进了大门。
此时开气炎热，院子里的花树下摆了桌椅，新摘下的瓜果分外水灵，为杜中宵等人接风。
一一落座，韩练道：“前些日子，你们说要在县里买些荒地垦田，我便托人把这一带买了下来。周围数里之内，因为地势低洼，不长庄稼，除了几家牧羊的，再没什么人家。这里花钱不多，又离着颖河不远，若要垦田，实在是好地方。”
杜中宵道：“我们来时也看了，此处地势平坦，又有几条小流过，委实是好地方。”
那边陶十七等人跟庄客一起搬运了行礼，过来向韩练等人见礼。
韩练看了，连连点头：“都是大汉，必然做得好活计，好，好，好！”
杜中宵笑道：“岳丈想得差了，这几个人不是庄客，都是我在永城县时的手下，每人都有自己的绝活。此去并州用得着他们，所以一起带去。”
韩练叹口气：“可惜，我以为你带来了庄子里的主管和庄客。若是没有人，从外面雇人可有些不把稳。我从来卖酒，不懂种田，这偌大的庄子可如何是好？”
杜循道：“在意这些做什么！我家耕读传家，除了读书，就是会种田。到了永城数月，他那里怎么垦田，怎么做生意，我都看在了眼里。只要依样做起来，必然是一处好基业。”
众人说说笑笑，不一会酒菜上来，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
饭后，杜中宵和韩月娘带了孩子去跟父母和韩练夫妻说话，其余人坐在院里阴凉下闲聊。
卢赛赛对身边的曲五娘低声道：“这里地方又大，风景又好，杜家三州卖酒，是个有钱的。我们住在这里多少是好，何必跟着官人去并州那边关之地受苦。”
曲五娘道：“依官人意思，陈勤和罗景都要跟着去并州，有用他们的地方。那两人去了，我们怎么好留在中原？夫妻两个，总要时时待在一起才好。”
卢赛赛蛮不在乎地道：“夫人都不跟着官人去那苦寒之地，分开又有什么。这些做官的，到了地方也不过做三年两年，一转眼就回来了，何必在意。”
曲五娘无奈摇头，低声劝卢赛赛。自己这位姐妹，一说吃喝玩乐便就满心欢喜，一说要吃苦那就浑身难受，自来的毛病，拿她没有办法。
那边陶十七和十三郎两人，对这个新住处分外好奇，找了个庄客带着，到处乱转。
陈勤和罗景两人，在树荫下坐着，说些闲话。
看着四周景色，陈勤叹口气：“若是在这里住下来，从此不用奔波，那该多好！”
罗景笑道：“哥哥怎么会这种心思？此去河东，那是苦寒之地，听说牛羊马匹众多，正是哥哥大显身手的时候。若说我留在庄里，官人也许不说什么，哥哥是万万不行的。”
陈勤心中一动：“你如此一说，我倒想起来。你最擅管账，这种人才衙门里不缺，地方上不多。不如我们跟官人说一声，让你留在庄里，帮着老员外把这处庄子建起来。顺便为你和我置办份产业，什么时候不必奔波了，便到这里安享晚年。”
罗景笑道：“我倒没有什么，只要官人答应，留在这里也好。只怕你家里赛赛听了，心中不平。我在内地享福，你们却到边地吃沙，她哪里肯答应？”
陈勤摆了摆手，大气地道：“女人家知道些什么，何必管她！此去西北，不定我能搏个出身，回来便就不同了。女人头发长见识短，哪里知道这些！”
罗景只是笑。卢赛赛可不是曲五娘，对付男人花招百出，陈勤也招架不住。一样居家过日子，曲五娘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家事完全不要罗景操心。卢赛赛可不同，家里油瓶倒了都不扶，里里外外全是陈勤一个人忙活。偏偏陈勤这人好面子，在外人面前硬撑着。
客厅里，杜中宵陪着父亲和韩练说话，母亲和岳母两人在一边逗弄孩子。
问了杜中宵在永城的事情，韩练道：“家里卖酒几年，积攒了些钱财，大郎也一步步升官，家里也是该置办些产业了。卖酒是朝廷的恩典，这两年我跟州里县里的官员谈起来，总觉得这事情不把稳。这些官员见我们家里赚钱，都说朝廷恩典享用几年就好，慢慢都会收回去。建处庄子可不同，地都是自己买下来的，只要交税纳粮，谁还会强征我们的地？是以大郎前几个月说要在家里买地，我是一百个同意。只是可惜我们两家都是小门小户，没个可靠的人管着，心里有些担忧。”
杜循点了点头：“我也担心此事。虽然我自小耕读，但小门小户，只种那么几亩地。买庄垦田可不是三五十亩的事，那是成千上百亩的，数十的庄客，没个可靠的人管着，只怕做不好。”
杜中宵不在意：“阿爹在永城县几个月，也看过营田务，照着学就是。更不要说，我把营田务如何运作，都写成了册子。各种农具，也都条列清楚，家里不能打造，从永城买也方便。我看此事不难，只要阿爹多用些心思，定能办好。”
杜循连连摇头。自己可是看过营田务衙门，那里公吏数十，更不要说还有各种差役，哪里是看看册子就能办好的事。想了又想，道：“大郎，要不，你身边的随从里，留下一二个人来。等到这边好了，再让他们到并州找你就是。——我看那个罗景就不错，人又老实，做事踏实，又是在营田务做事的，定然能把庄子管好。到河东路你是一州签判，手下管着多少人？不差这一个！”
韩练听了喜道：“既然有这么一个人，那就留下来么！衙门里不会缺人，我们家里可是缺。大郎在外做官，不要只想着为朝廷做事，也要为家里想想。”
见两位老人都这么说，杜中宵不好推辞，只好道：“此事我要问过罗景才好。这是家事，要他同意才行。虽然说是随在我身边时日不少，但谁知他心里如何想？”

第134章 不原谅
回乡之后，杜中宵拜访过了知县等官员，便就日日被乡亲们请去饮酒，从不间断。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多月，杜中宵实在腻了，托言身体不好，不再出门。
天气一天一天热了起来，杜中宵坐在后花园的水池边，吹着凉风看些闲书。
陶十七从外面进来，到杜中宵身边行礼：“官人，外面来了一个客人，自称吴克久。我听家里的人说，以前与官人有些过节，不知见也不见。”
杜中宵摇了摇头：“这人是乡里大户，以前我家里落魄的时候，曾欺压于我。听人说，他家里这些年败落得厉害，已得到报应，我见他干什么。”
陶十七犹豫了一番，才道：“我听看门的秦阿爹讲，自官人回乡，这人便就前来拜访。秦阿爹一直不许他进来，没想到这厮日日前来，风雨不断。秦阿爹实在厌烦，才托我来问官人。”
杜中宵愣了一下，问道：“他来了十几日了？”
陶十七点头：“可不是。也不知这人什么毛病，官人不见客，他却缠着不放。”
杜中宵冷笑一声：“还能有什么？当年他趁我们家里落魄，极尽羞辱。后来我中了进士，不管衙门还是乡亲，难免要为我出气。已经三年多了，我听说他家的酒楼已经败落，想来是撑不住了。算了，你带他进来，我见一见就是。我不见他，只怕他这一世都在乡里抬不起头来。”
陶十七应诺，转身出去了。
杜中宵把手中的书入下，出了一会神。人生就是这么奇妙，当年父亲下落不明，自己落魄得卖羊蹄为生，吴克久一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那个时候，他要强纳月娘为妾，还以为是对韩家的施舍，只怕没有想过会有今天。凭良心讲，杜中宵中进士之后，并没有打击吴克久，连他的名字都没有提。但是杜中宵不提，其他人可没有忘记。
在衙门眼里，一个地方大户算什么？范镇在的时候还好，并没有故意欺压吴克久一家，只是下面的吏人讨好杜循，拿他家的酒楼做文章，使其不断亏钱。等到范镇离任，新换来的是个选人县令，就不再那么文质彬彬了。不只是让吴家的酒楼亏钱，还派给他家里各种重役。吴克久当过半年衙前，被县令派往京城，押运一批官物。从临颖离开的时候，故意给他朽坏的，到了京城不收，把吴克久亏是出血。
半年衙前，吴家的家产基本亏空，只剩下了乡下的几百亩地。没有官府撑腰，小地主当得也憋屈无比，各种差役没有断过，吴家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杜中宵回乡，家人给他讲过吴克久的事。杜中宵又能怎么做？只好置之不理。衙门做的一切都是于法有据，还没有做假官司坑他呢。
叹了口气，杜中宵起身在水池边踱步。从吴克久的经历，可以看出自己当初决定读书考进士是多么正确。没这个官身，即使赚了钱又能怎样？一不小心，就是这样的下场。
正在杜中宵乱想的时候，陶十七带了吴克久进来，过来见礼。
杜中宵看着吴克久，不过三年的时间，就已经头发花白，面容枯槁，浑似老了几十岁，哪里还有当年骄横跋扈的样子。
见杜中宵看自己，吴克久拱手行礼：“听说官人回来，小民便就来求见。只是一直不得其便，直到今日才见到官人，万望恕罪。”
杜中宵道：“你我向无交情，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相见不如不见。”
吴克久的面色有些难过，口中道：“以前是小民无知，得罪了官人，至有今日之厄。还望官人君子不念旧恶，就此放过了吧。”
杜中宵道：“奇怪，当日是你欺压于我，擅自把我抓到牢里。自从范知县来，我们合解，我便再没提过你的名字。我本来就没对你做过什么，谈何放过？”
吴克久一时语塞，过了好一会才道：“官人虽然没有说什么，地位在那里，总是有人要迎合你的心思，给我难堪。这几年，我家的酒楼已经赔出去了，就连积蓄也因为衙前当差，赔得精光。现在只守着乡下两三百亩薄田度日，还是被乡里欺压，日日差役不断。这种日子，如何过得下去？”
杜中宵摇了摇头：“你家过得如何，我不关心。自我中进士，并没有借着官身欺压你，哪怕当年你与我仇深似海。你尽管放心，以前我不针对你，以后也不会对你如何，自过你的日子就是。”
见吴克久听了自己的话，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告辞，杜中宵奇道：“莫非你还指望我现在出手帮你？世上可没有这种好事。祸福自招，一切都是你自己做下来的，不要怨天怨地。”
见杜中宵态度坚决，吴克久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请官人跟衙门说一句，我们的恩恩怨怨，这三年已经够了，不要再针对我家了。看在乡亲份上，官人说一句又如何？”
杜中宵听了就笑：“当年你把我抓进衙门，动用私刑的时候，怎么就没有看乡亲脸面？我与你有什么恩怨？我已经说得清楚，自我中进士为官，并没有报复过你，我到衙门说什么话？”
吴克久道：“官人纵然不对我下手，那些官吏还不是要来巴结你？”
杜中宵大笑：“你说的什么混话？这三年以来，本乡官吏从来没人求我办过事，巴结我什么？你有今天，纯是以前做恶太多，恶有恶报而已。你来见我，已经见过了，若是没有其他事，不送了！”
吴克久一时有些失神，过了好一会，才拱手道：“官人做到知县，自然应该知道，似我这样曾经得罪过你的人家，地方上会如何对待。官人中了进士，没有借官身欺压我，小的心里感激。可没有官人的吩咐，我家过得就如此艰难，临颖县里哪里还有容身之地？官人垂怜，我家里还有两三百亩薄田，官人恰好在买地建庄，不如把那些田地也买下来如何？卖了田地，小的自去别处谋生。”
杜中宵摇了摇头：“满县的人都知道，当年你与我有仇。我若是买了你家的地，岂不是平白给人把柄，背后猜测我仗势欺你？你要卖地，卖给别人就是，我已经选好地方了。”
吴克久站在那里，一时只觉得万念俱灰，说不出话来。杜中宵宁肯买其他地方的地，也不低价买他家的，被别人知道了，岂不是都要挤兑自己？人生在世，雪中送炭难，落井下石易，这个时候，自己家的地只能够低价卖了。本来想着，杜中宵中进士做官这么多年，都没有报当年之仇，是个好说话的人，吴克久来碰碰运气。只要杜中宵一句话，吴家就可以摆脱现在的处境。哪里想到，杜中宵没有报仇，但当年结的仇没有那么容易解，为吴克久是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到了这个时候，吴克久明白，自己家只有搬走一条路，临颖住不下去了。要不然，自己一家早晚被衙门和同乡欺负死。把地卖了，前去投奔中了进士的表兄曹居成，说不定还能东山再起。
然而，杜中宵不买吴家的地，他家的地还能好卖吗？

第135章 不为他人做嫁衣
颖河北边，是蔡河的支流清潠河，从许州城流来，一路向东进入开封府。两河之间，地势平坦而高旷，曾经是马监。此时马监已废，土地募民指射。由于官府支持不力，开荒的农户来了又去，数年之后还有大量空地。杜中宵家里新买的庄子便就在这里，离着清潠河不远。
正榜进士出身，在地方上身份特殊，买了庄子，县里的时押司巴巴跑来，帮着办理各种手续。
一切忙完，杜中宵命陶十七和十三郎两人宰了一只羊，做了个炭炉，在小河边烤肉招待时押司。
抓着烤得流油的羊肉，时押司咬了一口，嚼了嚼使劲咽了下去，喝了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时押司赞道：“小的也吃过不少炙羊肉，都没有评事家里的好味道。不只是肉好油多，用的香料也分外特别，小的从来没有吃过。端的是好吃！”
杜中宵笑了笑：“这肉烤得熟了，又撒了安息茴香，自是不同。”
时押司张大了嘴：“呀，安息茴香价比黄金，只是听过，没有尝过！不想今日有福！”
安息茴香就是杜中宵前世的孜然，因为产自西域，价格不菲，当然也没到价比黄金那么夸张。杜中宵记得前世的味道，烤肉怎么能够不加孜然。时押司一个县里的小吏，虽然家里殷实，却没有尝过这种稀罕货，吃得满嘴流油。
兄了几块肉，觉得有些饱了，时押司擦擦嘴，对杜中宵不好意思地道：“评事见笑。”
杜中宵道：“无妨，这几日辛苦你了。若是喜欢，尽管多吃一些。”
一边吃着肉，一边喝着酒，说着闲话。
时押司道：“小的来评事庄子之前，恰巧见到吴克久离去。他们家雇了两辆牛车，也没个仆人婢女跟随，看着甚是凄凉。想数年之前，吴家开着县里最大的酒楼，乡下一望不到边的地，何等威风！活该他做死，得罪了评事，至有今天下场！”
杜中宵急忙摆手：“吴家败落，与我何干！自我中了进士，从没找过吴家麻烦。虽然以前吴克久得罪我得狠，我一个朝廷命官，还不至于与百姓过不去。”
时押司一拍大腿：“可不是吗！县里谁不说评事大度，当年吴克久做得那么过分，评事中进士之后也没有报复他们。要不然，吴家还能够支撑这么久？别人不知道，我们这些在衙门做事的可明白，评事为官从没让衙门办过事。吴家有今天，还是为富仁，自作自受！”
杜中宵笑笑不说话。自己需要衙门做什么事？根本不需要开口，一有事，时押司这些人自己就跑来了。吴克久也是一样的道理，他家得势的时候，把人得罪光了，后来落难，一个伸援手的都没有，人人落井下石，可就是这样。杜中宵买的地故意离吴克久的庄子远一些，便是不想惹乡民闲话。当年杜家开始卖酒的时候，便就施粥，号称大善人，这称号自当珍惜。
时押司吃喝得高兴，不由说起这几年吴克久的倒霉事，越说越是高兴。吴克久下场这么惨，少不了时押司这些人落井下石，好多事情就是时押司经手的。
杜中宵静静听着，也不说话，心中无悲无喜。从自己中进士那一天起，吴克久的结局已经注定，杜中宵早已把事情想得通透，不会再有什么情绪波动了。
官和吏，其实是两个阶层，时押司猜不中杜中宵的心思，话里颇有些表功的意思。
越说越开心，时押司喝了一大口酒道：“吴家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地卖得格外便宜，只得八百多文一亩。可惜我听说晚了，被曹节级和郑员外两家买了去。他家的可都是好地，这价钱白捡一样！”
杜中宵只是笑，对时押司道：“你们压低了价钱买地，可不要借我的名头。”
时押司连连摇头：“评事是县里的大善人，岂会做这种事情！人人都知道，吴克久那厮以前做了太多坏事，这里容不下他了，才低价把地卖了，跟评事何关？”
杜中宵听着时押司信口胡吹，抬头向远处看去，只见周围一片空旷，偶乐有野鸡不知被什么惊了从草丛中飞起，心中没来由地觉得一阵放松。当年被吴克久欺压得那么狠，若说是自己心中不恨，那是骗人的。只是杜中宵头脑清醒，知道该怎么处理合适，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办法。
这是自己老家，杜中宵没有移居其他地方的打算，当然要建立一个让乡亲放心的形象。在县衙报复吴克久的时候，杜中宵的沉默就是一种态度，不然不会最后逼得他在本县待不下去。那一天吴克久来找杜中宵，便就是明白这一点，杜中宵不说话，衙门和百姓针对吴家的歧视就会一直继续下去。但是杜中宵就是不开口，他忘了不当日吴克久的跋扈骄横，也忘不了自己被抓到衙门里吃的苦头。
杜中宵沉默，是对临颖乡亲的态度，自己虽然做了官，并不会仗势欺人，还是从前那个大善人。这样一个形象，可以使家里少许多麻烦。县里的官员不一定会一直向着自己，总有那种头铁，想借着打压豪门巨户出名的官员，杜家的好名声，就是不留给人把柄。
直喝得醉熏熏，时押司才告辞离去。
陶十七送了时押司，回来与十三郎一起，从在炭炉边喝酒吃肉。
饮了两杯酒，陶十七道：“官人，这个时押司，也不是什么好人。听他话里的意思，以前与官人有仇的那个什么吴克久，落到今天这步田地，都是这些人所为。到了最后，还想着低价去把吴家的地都买了。这且不说，听他的意思，还想把这些事情安到官人头上。官人是何等身份？怎么会因这些小事跟一个小民为难！凭白辱没了自己身份。若不是官人一再说明，我看这人依然不罢休！”
杜中宵道：“你说得不错。我与吴克久有仇，县里人人皆知。以前吴家有钱，收买了县里许多公吏差役，无法无天。等我中了进士，谁还敢收他家的钱？没了人在衙门里撑腰，吴克久又与我有仇，便就成了这些人眼中的肥肉，谁不上去咬一口？几年的时间，吴家偌大的家业便就消耗一空，钱去了哪里？当然到了这些人手里。吴家损失最大的一次，便是吴克久为衙前押运官物，县里领的是朽坏的，到了京城无人肯收，只好用家产赔上。用朽坏之物当好的，你猜好物去了哪里？对吴克久我曾不发一方，便就是这个原因。他们得好处，我背骂名，何苦来哉！”

第136章 走向远方
阴雨连绵。杜中宵和韩月娘坐在小店里，看着雨滴从屋檐滴落相视而笑。
杜中宵微叹了口气：“当年便是这家小店，你在里面我卖酒，我到这里送羊蹄。几年过去，现在想来却好似昨日一般。人生际遇，真是神奇。”
韩月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着外面的雨。
小店已经卖给别家了，是两个外乡人，带了两个孩子，里里外外地忙活。卖的酒，是从杜中宵家的酒楼赊来的，两个大坛子立在柜台前。
喝了一碗酒，杜中宵对韩月娘道：“走吧，我们出去转一转。再过几日，我就是动身了，要赶在八月前到并州。此去河东路途遥远，又不敢耽误夏相公时限，必须要及早起程。”
韩月娘点了点头，与杜中宵一起到了门口，撑开一把油纸伞。陶十七身上摸出几个钱，到柜台前算酒钱。十三郎带了斗笠，穿了蓑衣，走在前面。
走过熟悉的街道，看着雨中稀少的行人，恍如隔世。数年之前，这条小路杜中宵不知走过多少，那时为了生活奔波，根本停不下脚步，周围的风景，熟悉而又陌生。
临颖依然是当年的样子，小城不大，走不多远，就到了醉仙楼。
几个人进了酒楼，当值的宋主管急忙过来，行礼道：“不知官人和夫人来了，未能远迎，恕罪！”
杜中宵道：“我们闲来无事，到城中走走，你尽管去忙自己的。——对了，拿两瓶酒来，再切上两盘肉，楼上寻一间清静阁子，我们吃着说话。”
宋主管满口答应，自去吩咐。
几个人进了二楼阁子，杜中宵和韩月娘捡个靠窗位子坐了，陶十七和十三郎坐在外面。
不一刻，酒肉上来，十三郎和陶十七两人相对坐着享用，杜中宵夫妻只顾看风景。
看看进入六月，杜中宵必须动身了，不然一旦不能在八月赶到并州，怕夏竦不高兴。离去之前，杜中宵带着韩月娘，到县城里故地重游。
看着街道上雨中行匆匆地人们，杜中宵道：“要离开了，心中突然有些舍不得。真想就在这么一个小城，安安静静住下来，跟家人一起过上辈子。”
韩月娘本来满心离愁别绪，听了这话不由笑道：“大郎说的什么话。我们才多大年纪，便就有这种心思。等到几十年后你这样说，我必然一切由你。现在正青春年少，要闯荡天下的时候——”
说完笑着摇头。
杜中宵也笑了笑，没说什么。不知怎么回事，此次离乡赴任，杜中宵不像上次一样雄心万丈，只觉得意兴阑珊。或许是因为在永城这三年，日子过于平淡，最后若不是夏竦赏识，前途也很渺茫。亏自己中进士的时候，还觉得一旦当官，靠着自己千年记忆，必然会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来。
事实证明，官场不是那么好混的。空有满腹知识，哪怕政绩突出，没有人赏识，也就那么回事。杜中宵在永城考绩年年第一，为地方做了很多好事，最后若不是夏竦提拔，连官也升不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爬出幕职官的深坑。
小门小户的人家，官场上没人帮衬，如果再没有重臣赏识，要熬出头来可不容易。一任三年，加上路上奔波，京城守缺，一晃眼一二十年过去，只做两三任实职，青春年华就这么浪费掉了。便如以前的通判苏舜钦，出身豪门，还是中进士十几年还在做地方小官，更不要说杜中宵这种出身。
想起这些，杜中宵越来越感激夏竦。没有他这一次给的机会，杜中宵不知道要浪费多少年，才能有独当一面的机会。随着近几届进士的增多，官多阙少，官员的任期越来越短，守缺时间越来越长，升官越来越不容易了。
韩月娘看着窗外，低声道：“大郎，带了并州，时时给家里写信来，不要让我和家人挂念。那里地处边地，比不得中原，你一切小心才是。”
杜中宵笑道：“尽管放下，并州是河东大城，不比中原差了。现在西北议和，北方无战事，边地也没有什么。你在家里安心，我一任做完，便就接你同去。”
韩月娘笑了笑，没有说话。
六月初四，杜中宵带了陶十七、十三郎和陈勤等人，辞别韩月娘和父母家人，出了临颖，一路向北行去。罗景和曲五娘要帮着家里建设新买的庄子，留在了临颖。
晶晶和小青两人分开，昨夜两人睡在一起，说了宿的话。到了临走的时候，还眼睛红红的，分外不舍。陶十七和十三郎等人看见，不住地笑。
好男儿志在四方，杜中宵到了河东路，官也升了，地位变了，那里正处边地，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陶十七和十三郎等人充满向往，有杜中宵做靠山，他们也说不定能搏个出身。
杜循夫妇拉着杜中宵的手，再三叮嘱，从官场为人，到饮食起居，事事嘱咐。倒是一边的韩月娘面色平静，抱着孩子，看着杜中宵。这几日夫妻在一起把周边能看的景色都看遍了，该说的话早已说完。韩月娘早已经不是那个垆边卖酒的小女孩，杜中宵出去为官，她要撑起偌大一个家来。
直送出十里亭外，众人才依依不舍告别。杜中宵翻身上马，咬牙向前驰去。
陶十七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模糊的县城，没来由叹了口气：“哎，要走了才觉得这地方甚是不错。若不是随着官人，真想就在这里住下来，不用奔波，多少是好！”
十三郎笑道：“十七，并州是边地，不知多少军功。我们两人此去相携并肩，挣些功劳，也搏一个官身，才算不虚此生。怎么到了现在，你反而婆婆妈妈起来？”
陶十七道：“你不知道，我幼年时爹爹妈妈便就被奸人所害，沦为乞儿。那些日子倒没有什么，有饭就吃，有钱就花，一心只想着报仇，觉得活着无非如此。等到过了几年安稳日子，才知道自己那个时候多么可怜。这一生，我可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平安过活多好。”
十三郎哈哈大笑，促狭地在陶十七的马上打了一鞭，一起向前奔去。
第三卷 朔风飞扬

第1章 蒸汽车船
看着高大的开封城门，杜中宵出了一口气，对身边的陶十七道：“一会进了城，先去寻一家客栈住下。你们歇息，我去拜访几位故旧。”
陶十七看了看西边将要落山的太阳，叉手道：“官人，天时不早，还是及早歇息，明日再拜访客人不迟。京城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还是小心为上。”
杜中宵看了看太阳，想了想道：“好，那便如此，我们且去大相国寺。”
华灯初上，杜中宵带了陶十七和十三郎，来到外面的街上。陈勤则被卢赛赛缠着，要去看一看繁华似锦的京城，早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
看着人流如织，十三郎赞道：“果然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这里不只是人多，卖东西的多。你看看这些人的穿着，他们的气色，那神情，都是别处见不到的。呀，真不愧是京城！”
杜中宵笑道：“你知道就好。白日没事，只在热闹的地方逛逛就好，千万不要四处瞎逛。你一说话就被人听出来是外乡人，小心被坑了。”
三人在汴河边走了一圈，觉得有些乏了，便寻了一处酒铺，闲坐喝酒。
杜中宵第二次来京城，周围的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他的心情早已经变了。上次住在这里，为了准备科举，天天累得昏头昏脑，哪里有心情欣赏风景。后来中了进士，天天与同年饮宴庆贺，没来得及看一看这天下第一繁华之地。此次故地重游，放松心情，自然跟以前不同。
陶十七和十三郎两人喝着酒，品评着周边的建筑风景，路上行的行人，乐在其中。
直到夜色阑珊，杜中宵才带两人离去。
站起身来，十三郎道：“可惜酒的味道有些寡淡，若是酒更有些力气，今夜就十分好了。”
陶十七道：“等到什么时候我们住到京城来，便就卖酒。永城的酒在这里，定然好卖！”
杜中宵笑着不说话。京城里早就有糟白酒卖了，不过味道一向不好，酒铺里卖的少而已。
回到客栈，只见外面站着一个人，见到杜中宵回来，急忙上前行礼：“官人可算回来了，小的在这里等得心焦。我家官人明日在城外汴河边设了筵席，为官人接风，还望官人屈尊。”
见是韩绛的家人，杜中宵急忙拱手：“在下一定早到，劳烦前来相告。”
说完，邀请那人进去饮盏茶，他却死活不肯，急急离去了。
韩绛在陈州通判任上一任做满，招试学士院，入馆阁为馆阁校勘，兼任同知太常礼院，先杜中宵一步到了京城。他自小在京城长大，听说杜中宵入京，急忙派家人相请。
庆历二年的进士，韩绛现在是官职最高的。中进士之前他就已为官多年，做了一任通判，就进入了馆阁这育才之地，前途不可限量。别说杜中宵这些人，历年进士都很少有他这么升得快的。
回到客栈，十三郎和陶十七兴奋得睡不着，聚在一起议论着路上遇到的趣事。杜中宵躺在床上，想着自己此次来京城，将要面圣陛辞，该说些什么。
皇上不是想见就见的，要排班轮次。杜中宵入城之前，就已经通知了自己到京的日期。对于这个政绩突出的年轻进士，皇帝本人也很重视，优先排次，排在了五天之后。
想起通知自己入宫日期时辰的内侍的表情，杜中宵就想笑。在那内侍看来，入京五天就可以得到皇帝的接见，是了不得的事情。为了谢他，杜中宵还给出了一锭银子。可在杜中宵看来，自己提前通知了还要等五天，可见要见皇帝一面有多难。
官员进京，仅仅是办手续，周旋于各个衙门之间，就旷日持久。杜中宵不需要守缺，可该办的手续一样不能少，官告要换，加上官服等等乱七八糟的，没有半个月办不下来。
听着隔壁陶十七和十三郎议论不休，杜中宵躺在床上，也一时睡不着。此次面圣，君臣对答对自己的未来极为重要，必须仔细斟酌。杜中宵不知道皇帝会问自己什么，也不好去猜，他只能尽量收集全各种禁忌，到时不该说什么。
刚刚过去的庆历新政是不能提的，这场改革开始时声势浩大，很快就无疾而终，没什么好说的。西北的党项是不能说的，和与战的争论现在还有，但大局已定，不必再提。这是禁忌，杜中宵不清楚之后的各种利益牵扯，不敢冒然参与进去。最好多讲一讲自己如何治理地方，如何开垦荒地，编户齐民。
东京的夜与外地也没有不同，杜中宵最终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杜中宵让十三郎到外面采买些货物，自己带了陶十七，一路到了新宋门外。
刚一出城门，便就听到沉闷的“突、突”声，杜中宵心中一动，立即分辨出来，这是蒸汽机的声音。难道韩绛把陈州制的车船带进了京城？陈州有蔡河与京城相通，倒是不难开到这里。
韩绛早就派了家人等在城门处，见到杜中宵两人，急忙上前行礼。
一路到了汴河边的酒楼，韩绛已经带了几位年轻的馆阁官员等在那里。到了二楼阁子，叙礼分宾主落座，韩绛指着窗外对杜中宵道：“待晓，你且看那是什么？”
杜中宵到了窗前，抬眼望去，只见汴河上一般木制车船，上面冒着黑烟，缓缓行进。
看了车船，杜中宵喜道：“没想到这车船真制了出来！”
韩绛大笑：“我在陈州三年，有你们相助，才制出这船，能在河上跑了。此次回京，我便是坐着这船，沿着蔡河开来。前些日子圣上观船，也觉得此物大有可为，让我新制一艘，放到金明池上。”
杜中宵趴在窗前，看着河里行进的车船，心潮澎湃。这么多年，自己在蒸汽机上花了无数心力，却一直不能实用，成了一块心病。有时候甚至怀疑，有生之年到底能不能制出实用的蒸汽机来。直到今天见到了河上的蒸汽车船，才放下了心中块垒。只要假以时日，蒸汽机一定会完善起来。有了在河上跑的蒸汽车船，别人看见了好处，才会获得各种支持。
转过身子，杜中宵落座，对韩绛道：“不知现在的车船好不好用。”
韩绛道：“不算十分好用。一是烧石炭过多，力气不够，只能推动这种小船。再就是声音巨大，听着难以入睡，甚是烦人。不过这都不是大事，只要多用心力，终能造出更好的来。此物妙在即使逆水行舟也可不用人力，仅此一条，便就值得下大力气了。”

第2章 入宫
饮罢了酒，几人来到车船上，感受一下这新生事物。
陶十七格外兴奋，在船上走来走去，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他折腾了蒸汽机数年，最后制出来一辆大车，结果只是玩物。今天终于见到实用化的蒸汽机，分外受到鼓舞。
听着沉闷的机器轰鸣声，杜中宵对韩绛道：“这声音过大，确实恼人。将来做得力气大了，船也建得大一些，离机器远了想来会好。”
韩绛连连点头：“待晓说得是，这船要改的地方还是颇多。不过最大的用处，还是运货，而不是用来运人。这船行得不快，人坐船，还不如骑马来得快。”
看着旁边汴河上不时来去的大船，杜中宵突然心中一动：“子容说到运货，这船却过于小了些。不过这船的用处，不全在船大小，而是用机器给船提供助力。可曾试过，用这船拖其他的船呢？”
韩绛一怔：“用船拖船？这倒没有试过。”
杜中宵笑着道：“若是得闲，子容可以试试用船拖船的法子。把机器做得更大一些，其余漕船按纲编在一起，前面用车船拖着。数十船连缀，沿汴河而上，既省纤夫，也省船工。”
看旁边行过的船时，杜中宵想起了前世偶尔在运河中见过的惊景。前面一艘动力船，后面拉着几艘甚至几十艘船，缓缓前行，仿佛长长的火车一般。现在蒸汽机的功率还小，拉火车有些不足，但在运河上拉船却是足够了。单单制成单独的车船，用来运货还是太费。如果用作拖船，就有用多了。
这是运河的长处，里面的船与海船是不同的。水流平稳，吃水很深，水情单一，只需要不大的动力就可以前行。而且一旦动起来，消耗的动力不大。
韩绛对杜中宵的提议非常感兴趣，坐在一边仔细思索。一旦这个办法可行，汴河里的大量漕船就可以利用起来，使用蒸汽为动力，可以大大减少两岸纤夫。而且多船编在一起，就连船工也少许多。
其实大量船编组，还有一个好处，后面的船行在前面船的后面，水面分开，大大减小了阻力。这是充分利用动力的方法，哪怕千年之后，运河里的运输船也是如此做，相当于水上的火车。
韩绛越想，越是觉得此法可行，不由兴奋起来。大宋境内可不是只有一条汴河，实际淮河以北的所有水系，几乎被运河连接了起来。如果此法可行，北方的货物运输将上一个台阶。
几人在汴河游览一日，直到天近傍晚，才各自散去。
杜中宵回到住处，把今日的所见所闻想了一遍，心中更加确定，自己认为蒸汽机先用在船上是正确的。不说制火车不易，就是火车造出来，修铁路更难。这个时候的铁产量还不足以支撑大建铁路，而且以北方的多山地形，也没有开山修路的工程储备。船就不同了，不但是所需的动力比火车小，而且有大量现成的运河，如果实现船只编组，相当于行驶在水上的火车。
不过这些是韩绛接下来面临的难题，真做成了，也是他的功绩。杜中宵的心思，还是要放到河东路任官，怎么做出政绩上来。并州可与永城县不能比，不但是自然条件不如，还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有大量驻军，消耗巨大，位于边地，麻烦众多。
五日之后，杜中宵早早来到皇城，等在垂拱门前。
直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到权知开封府杨日严和户部判官苏安世出来，一个面有喜色，一个愤愤不平。两人扫了杜中宵一眼，快步向前面去了。
这几天杜中宵也听说欧阳修出事，正是这几个人审理。事情起因是欧阳修有个妹妹嫁给张龟正，没多久去世，留下一个前妻生的女儿，由欧阳修妹妹带着养大。养大之后，由欧阳修作主，嫁给了他的一个族侄欧阳晟。不想这个妇人不检点，与奴仆私通，被发觉，收到开封府下狱。
庆历新政的时候，欧阳修任谏官，意气风发，奏章几乎不断，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趁着他家里有人犯事的机会，许多人趁机报复，谏官钱明逸依据流言劾欧阳修与张氏有染。朝廷特意派了苏安世和内侍王昭明一同审理此案。最终的结果是查无实据，流言为人编造。因为以前欧阳修曾经弹劾过杨日严，他坚决不认可欧阳修无罪的结果，这几天经常入宫与苏安士争辨。
看着两人神色，杜中宵便就知道，欧阳修只怕是要被贬了。前些日子枢密副使韩琦出知扬州，庆历新政的领导人物全被贬出两府，到了别人秋后算账的时候，欧阳修怎能不受牵连？
两人远去，导引卫士对杜中宵叉手：“评事，这便随我入宫。”
随着卫士进了垂拱门，一路沿着游廊而行，杜中宵也不知道经过哪些地方，好久才到崇政殿外。
宣赞官高声赞礼，一个小黄门过来，引着杜中宵进殿。
这几日同知太常礼院的韩绛早已派了得力手下，教过了杜中宵上殿的礼仪。杜中宵谨记，一切行礼如仪，进了殿内。随着宣赞官的声音，上前见礼。
行礼过，杜中宵在阶下站立，也不敢抬头，静静等着询问。
隐约间听到，上面有个小黄门在低声介绍着自己。何时中进士，所为何官，有什么政绩，为什么召见，下一任要到哪里。简明扼要，把自己的履历说得一清二楚。
听了这些，杜中宵心中不由有些失望。他还以为自己被皇帝重视，定然早已经熟知自己的政绩，在地方是如何施政的，才被召见。召见的时候，说不定还要问些治国方略呢。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大约是自己政绩太过突出，下面报了上来，皇帝礼仪性的见一回罢了。
直到那小黄门把自己介绍了一番，杜中宵才听到一个温和而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你在永城地方为官三年，提举营田务，开田一千余顷，收粮万余石。近几年营田，未有如此功绩，甚是难得。”
杜中宵躬身行礼，连道不敢。
上面又道：“永城知县一任二年，治绩均第一。税赋完足，月余即交齐，从所未见。且问你，如此是县里钱粮尚有余力，为何没有羡余？”
杜中宵恭声道：“赋税皆有账籍可循，按正税及杂钱，实不足上缴州郡之用。幸赖县里面有一处公社，是公吏差役凑钱所建。钱粮不足，皆从公社所取。公社之钱，用于公吏差役发放，修桥补路之用，皆有用处，不是多余之物。是以钱粮完足，却无羡余。”
上面沉默了一会，才道：“你建那处公社，既非官物，也非民有。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行，终非正途。朝中大臣议论多次，不知如何处置，你有何见解？”
杜中宵道：“臣以为，公社好就好在既非官办，也非民有，模糊自有模糊的好处。若是官办，则必然被州郡所取。县无余钱，则官吏无心，甚县内外勾结，必然办不下去。若为民有，则官取之就是侵夺民财，不能补县里使用。所谓公社，自然是县民公有，以备官之不足，民间灾祸。如常平仓，是取官物备民间灾荒，公社则是以民力备县衙使用，补正税之不足，庶几无差。”
上面又沉默了好一会，才道：“你说的虽有道理，只是终非正途。官贪者可上下其手，无能者则势必亏钱，却难长久。你能想出此法，既便官，又便民，已是难得，只是还需完备。”
杜中宵拱手称是。
上面又问：“此去并州，为一州签判，非一县之地可比。治下兵民众多，又在边地，养兵安民之责极重，又当如何？边地不比中原，旧法不可行。”
杜中宵理了一下思绪，沉声道：“天下事，无论军事民政，全在钱粮。臣不知边地如何，只知只要钱粮充足，不缺军中使用，又能不扰民，必能大治。”
“钱粮？那些地方缺的就是钱粮啊？党项反叛，战事绵延八年，国库已空，地方残破，要钱粮充足谈何容易？你又有何法，能保钱粮不缺？”
“广收钱粮，第一自然是治生产。臣闻河东路地广人稀，野多旷地，当循亳州营田之法，招募人垦种，以补军粮之缺。第二河东多石炭铁矿，冶铸极多，只要善于利用，可以广收钱财。此一工一农，为多收之法。治下军民众多，不事生产，全赖商人转输。朝廷在河东路行入中法，多虚估，臣闻，至于虚估近十倍者，扰乱价格，败坏钱法。当由朝廷设市，行商，不图取其利，只欲去其弊。”
用杜中宵前世的话说，经济败坏，那便一手抓生产，一手抓贸易，发展生产，除低流通成本，提振经济。至于到底要采取哪些措施，只能等自己到了再说。
此话说完，上面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音，想来是在考虑杜中宵说的可行性。等了近一盏茶时间，才等来一句“勉之”，便就被打发出来了。

第3章 比不得
从皇宫出来，杜中宵站在东华门外，有些迷茫。现在他终于明白，进京面圣陛辞，只是一个仪式而已，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确实，有官员在陛辞的时候，给皇帝留下深刻印象，后来受到重用。但那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绝大部分便如自己这样，战战兢兢进去，一无所获地出来。
一如自己进去之前，皇帝根本对自己这个人不熟悉，出来之后，说的话只怕也会被很快忘得一干二净。这才是现实，官场上一飞冲天，只能说自己想多了。
笑着摇了摇头，杜中宵便把此次会面忘到了脑后。想有前途，还是踏实干事才行。
与陶十七回到客栈，杜中宵便就命令所有的人准备启程。等到官告等一切手贯办完，一刻都不能耽搁。此时已是七月，自己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赶到并州，时间并不宽裕。
如此过了二日，杜中宵终于换了官告，单等着审官院等衙门把手续办齐。却没想到，就在这时夏贵找上门来。
把夏贵让到房里，寒暄几句，杜中宵问道：“不知主管找在下何事？”
夏贵笑笑：“我进来的时候，看了签判一行，只有两三辆牛车，几个家人，委实寒酸了些。”
杜中宵道：“此去上任，自当轻车简从，带的多了，难免影响程限。”
夏贵只是笑：“签判为官多年，怎么还如此迂腐？你到并州任，带些财货，路上是免税算的。京师多少好货？你何不采买一些，到了并州卖掉，多少是笔收入。”
杜中宵愣了一下，才想起夏贵是专门为夏竦做各种生意的，做的就是这些事情。夏竦可不会像杜中宵这样客气，此次到河东路上任，家人分几路，采购河东路紧缺的货物，准备发一笔财。
见杜中宵不语，夏贵道：“我就知道签判于此事不通，来京采办了货物之后，听你还在这里，特来相见。趁着离京还有几日，签判可以采买一些，到时我们一起上路。”
杜中宵听了，摇了摇头：“我离乡时未想到此节，并没有带钱，哪里去买？”
夏贵连道可惜：“我有一条路子，可以买茶，本要带挚你一把，你竟没带钱！”
“茶？茶可是禁物！这种生意莫说我没钱，有钱也不敢做啊！”
看杜中宵吃惊的表情，夏贵大笑：“禁物？那是禁的寻常商贾。相公何许人？哪个敢来查！边地最缺好茶，只要带到那里，有倍利息。唉，可惜，我的本钱也用光了，是你没福。”
夏贵一边说着，一边连连摇头，为杜中宵可惜。
杜中宵心里却不以为意，贩卖禁物，夏竦可以毫无顾忌，自己怎么敢？哪怕此次借夏竦掩护，生意成功做成了，也难免消息泄露。不管现在还是将来，都是别人弹劾自己的把柄。凭着自己的见识，只要到了并州，想赚钱有许多办法。只要朝廷不禁止家人从事商业，赚钱还不容易？像夏竦这样，让家里的人辛辛苦苦千里贩运，赚的又不多，还容易给人把柄，又何苦来哉。
夏贵哪里知道杜中宵的心思？只以为他初为官，年轻不懂事，把这次机会错过了，为他惋惜。官员赴任，带的货物是免税的，路上也没有人查，是一次赚钱的机会。大多数官员，多少都会买些到任地缺少的货物，到了卖掉，赚上一笔。甚至有头脑灵活的，一路过去一路做生意，赚的比俸禄还多。当然，像夏贵这样明目张胆贩卖禁物的，还是少见。
见杜中宵真地拿不出本钱来，夏贵叹息一会，只好做罢，说起永城分别之后的情况。
夏竦的长子夏安期此时是河东路转运判官，夏竦要调往河东路了，才避嫌转到河北路任职。夏家本来就有到哪里做生意的渠道，夏贵已经忙了几个月。从亳州的药材，到东南的茶叶，只要是赚钱的，几乎什么生意都做。夏竦不会管这些，由着夏贵等人天马行空。
听着夏贵说得唾沫横飞，杜中宵有些明白，夏竦这些人的家财是哪里来的。他们虽然俸禄丰厚，如果没有这些外财，也支撑不起偌大家业。这些将相人家，谁家都有一群夏贵这样的人，为他们做着各种各样的生意。他们的生意不但做昨大，范围还广，各种禁物，几乎不加掩饰。
夏竦跟庆历党人的矛盾很大一部分就由此而来，在那些君子党人眼里，夏竦太过贪财，对家人过于纵容，怎么可能是个好官？杜中宵不反对官员赚钱，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像夏家这样贩卖禁物有些过了。因为夏竦特殊的身份，夏贵贩卖货物经常免税，有这好处就足够了。
不过现在杜中宵官小位卑，尽量不沾染这些，以免被人抓住把柄。自己是跟着夏竦做事，别人对付不了夏竦，还对付不了自己吗？
讲了半天，夏贵道：“签判多到衙门跑一跑，尽快把该办的事情办了，我与你一起去并州。”
杜中宵想了想道：“主管，这样只怕不好。我家里的几人没带什么行礼，轻车简从，路上必然走得快，难与主管走到一路。再者，衙门做事催不得，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料理清楚一切？”
夏贵一拍腿：“如此说来可惜了。本来想着我们一起，可以省些旅费。”
其实京城各衙门做事虽慢，经手的人吏却最贪财，只要肯掏钱出去，各种手续能迅速办齐。杜中宵是见夏贵贩卖禁物茶叶，不敢跟他走在一起。不然路上出了事，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夏贵倒不是害杜中宵，这种事情他做得多了，根本就不当一回事。完全是因为在永城的时候跟杜中宵相处不错，为他着想，让杜中宵沾自己的光而已。
直聊到傍晚时分，杜中宵留夏贵用些饭，夏贵无论如何不肯，才告辞离去。
一直伺候在一边的陶十七看着夏贵远去的背影，对杜中宵道：“其实夏主管说的是，官人到并州任职，路上带的货物免税，何不贩些货物去卖？俸钱微薄，赚些钱补贴使用总是好的。”
杜中宵摇了摇头：“贩什么货物？平常货物我们就这些人，这两辆车，能赚多少钱？若是像夏主管一样贩运禁物，一个被查出来，不定就断了我的前程。我有今日不易，岂会因小失大。要赚钱，我到了并州自有办法。只要你们不怕吃苦，那个时候自有赚钱的路子。”
陶十七笑嘻嘻地谢了。随着杜中宵升官，前途一片光明，开始要认真考虑置办产业了。陶十七这些人是跟杜中宵命运紧密相连，也动起了脑筋。

第4章 三项任务
看着一两百匹马沿着南下大道，迎面而来，徐徐前行，杜中宵忙带人避在道旁。
直到马群过去，才道：“以前常听说河东路产良马，今日见了，才知不是虚言。这样的马群，在中原哪里见过？这一两百匹，作战马皆中格，岂是内地驽马可比！”
陶十七缩了缩脖子道：“这里已是极北，天气寒冷，马性喜凉，自然出好马。”
杜中宵听了大笑：“这里哪里算得上极北，沿这里北上，不知还有几千里路呢！胡地纵横万里，并州离着边境还有数百里，也敢说极北！”
说完，抬头北望，只见山谷夹峙间，汾河之旁，一座雄城立在那里，极是壮观。太平兴国年间平定北汉，毁太原故城，移来这里。早就听说新城远不能与旧城相比，新城已是如此，旧城该当如何？心中感慨，太宗还是小家子气，既然已经统一，何必毁了那几千年历史的老城。
催马前行，不多时便就到了并州城外。守门军士验过文书，见是本州签判来了，一个小军官急忙跑前跑后，亲自带着杜中宵一行人到驿馆落脚。
在驿馆里诸般收拾妥当，杜中宵道：“天时不早，今日已经来不及拜会州里官员。十七，你随我到子城去，递个名贴给知州相公，告知他我已经到了。”
陶十七应了，随着杜中宵出了驿馆，一路向子城而去。
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装束与中原有些不同，多戴范阳笠，紧身打扮，带些胡风。陶十七觉得稀奇，看个不停。这里是南北交通要道，农牧分界线附近，贩羊贩马的客人极多。
子城是并州内城，绝大部分的官衙都在这里。杜中宵问了人，径直到子城北门，走不多远就是州衙的后门。这里行人稀少，只有三三两两巡逻的兵士。
上前向守门的士卒递了名帖，杜中宵道：“我是本州新任签判，今日刚到。你进去向知州相公通禀一声，看有何吩咐。”
那兵士仔细看了名帖，不敢多问，径自进去了。
看着天边升起的一轮圆月，感到秋风起来，陶十七紧了紧衣领，对杜中宵道：“胡地冷得早，这才刚进八月，晚上已是冻得不行。官人，明天可得加衣裳了。”
杜中宵道：“这哪里算得上胡地，上古之时，这里正是汉人腹地。十七，以后不要说这种胡话。”
陶十七不服：“这里已临近边境，又如此之冷，只听说胡人住在这种地方。若上古之时我们汉人住在这种地方，那要穿多少衣服？”
杜中宵摇了摇头，也懒得理陶十七。他前世学来的知识，这里可是汉文明的发源地之一，要是这里都算胡地，那中原还剩下什么。不过现在契丹和党项对河东路两面夹逼，这里已是边地倒是没错。
不多时，就见守门兵士出来，后面跟了一个吏人。
那吏人出了门，看见杜中宵眼睛一亮，急忙上前拱手行礼：“小的祝三省，是州衙贴司，正在官厅当差。相公正在后衙歇息，签判随我前去拜见。”
杜中宵点了点头，让祝三省前面带路。
州里的衙前人吏等皆归使院管辖，签判负责他们的差使、奖罚和保明出职等事，是这些人的顶头上司。杜中宵一来并州，便被祝三省撞上，格外殷勤。
进了州衙，绕过天王堂，到了夏竦住处，祝三省引着杜中宵进了花厅。
夏竦坐在花厅里，脚边放了个炭炉，烧得通红，等在那里。杜中宵上前，见礼毕，夏竦吩咐落座。
看杜中宵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夏竦道：“签判远来辛苦。”
杜中宵连道不敢，拱手道：“卑职今日下午才到州城，一在驿馆落脚，便就来见相公。”
夏竦点了点头，口中道：“这几日正是州试，诸事繁忙，你且在驿馆歇息两天。等州试的事情一切料理妥当，我再为你设筵，接风洗尘。”
夏竦一说，杜中宵才想起来，下年又是大比之年，现在正是州试的时候。对于地方来说，州试是一件大事，要做很多准备工作。在这个时候接待自己，必须选好时间，才能确保所有官员在场。签判是州里最核心的官员之一，可不是刚中进士时任的小推官可比，按理说应该所有官员都在的。
问过了杜中宵路上的情况，夏竦道：“并州是大州，河东路之首，非其他地方可比。趁着这几天无事，你在州城里多看一看，将来如何做事，心中有数。等到莅职，我这里的打算，你主管的，一是州境保伍乡兵，二是措置营田，三是境内两监。州里南面永利监产盐，每年收钱不少，不可小视。只是自从与党项罢兵之后，多与不法之徒运那里的青盐入境，以致永利监的盐卖不出去。盐场里的盐大量积压，州里收不到钱，总要想办法。大通监产铁，兼有石炭，铁课极多。不过近些年来那里的铁卖不出去，又有不法之徒私铸铁钱，乱子不少。把这两监理得顺了，州里的事情就好做。”
杜中宵拱手称是。河东路是铁钱、铜钱并行的地区，偏偏这里产铁，私自盗铸的根本管不过来。钱法一变再变，混乱异常。更有契丹在北边偷偷铸铁钱，换大宋境内的铜钱出去。以至并州坐拥河东路最大的冶铁之地，得不到好处，反而乱子不少。
讲过了并州的大致情形，夏竦又道：“并州比不得中原，这里地近胡地，驻军众多，第一要务就是养兵。并州有汾河流过，土地肥沃，而且旷地不少，若是措置得力，营田得利甚广。你在亳州时提举营田务甚是得法，如果能在并州做成几处，方是大功。有营田务的粮养兵，并州的政务便少大半。”
杜中宵拱手：“谨遵相公吩咐。卑职来时，一路看过来，汾河两岸闲田不少，又有水浇灌，确实是营田的好地方。只是河东比不得中原，人口稀少，只担心难以招募人力。”
夏竦笑了笑：“签判想得错了，这一带招募人力最是容易。自晚唐以来，河东路多被战火，地方残破，百姓多避难山中。虽然本朝平灭北汉已经数十年，山中百姓还是不少。只要你措置得力，可以从山中招募人手，又有何难？只是切记，不得招募胡人。”
杜中宵拱手称是。这个时代人口就是最重要的资源，不管是跟契丹还是党项，宋朝都跟他们订有契约，不收留对方百姓。现在战事刚刚完全平定，这种事情容不得半点马虎。

第5章 中招
八月十二，是杜中宵就任并州签判之后的第一次集议。
长官厅里，夏竦靠着一盆炭火坐在中间，旁边是通判商瑶，另一边是杜中宵，其余一边坐着录事参军、司理参军等一众州院官员，另一边坐着推官、掌书记等使院官员。
并州是大州，有两员通判。另一位通判王克臣在外面处理州试事宜，今日没有前来。
介绍了一些日常事务，夏竦道：“现今最要紧的事情，无过于秋税。其他一切好说，惟有永利监积压的盐卖不出去，积压众多。如果没有办法把这些盐销出去，今年的秋税堪忧。”
一边的知录事参军事沈士龙道：“永利监所产盐，泥沙多，有异味，百姓不喜。近些年自党项来的青白盐行销各地，欲加难卖。要销永利监盐，当严查私盐。”
较远处的本城都监张太利听了，瓮声瓮气地道：“本州官兵严备北贼，驻防各寨，不得歇息，却没有多余兵马巡查。再者周边山地众多，又有榆塞，树林茂密，却从何查起？”
沈士龙不服，与张太利争辨起来。说最近与党项罢兵，正是州里军兵最多，人力充足的时候。州县私盐横行，还是官员与兵将不尽力。
听见两人争吵不休，夏竦不耐烦，道：“州里军兵众多，岂有无人可用之理。不过前些年全力应付西贼，州政不理，才致盗贼横行。现如今与党项言和，都监当督率部属，全力拿贼才是。”
张太利叉手称是，不过有些勉强，显然还是不服气。
一边的通判商瑶道：“现在已是八月中旬，等到清了盗贼，再去卖盐，无论如何也来不及了。依我看来，当别想他法，把永利监的盐尽快销出去才是。西北罢兵，朝廷拨下来的钱物一下少了许多，若是不能把盐销出去，州里许多事都办不成。”
夏竦不动声色，随口问道：“通判有什么法子，能够把盐快速销出去？”
商瑶摸了摸颔下黑髯，沉声道：“时间紧急，只有抑配了。”
听了这话，夏竦闭上眼睛，并不说话。过了一会，才淡淡地道：“签判如何看？”
杜中宵一直在努力认官厅里坐的人，被夏竦点名，心中一凛，拱手道：“盐堆在那里，总是有办法卖出去的。依我所闻，永利监的盐不好卖，无非是一是价高，再者质次。之所以价高，是因河东路这些年要养军，转运司多图盐利，定价过高。不过在并州境内，还是要远低于党项青白盐。至于质次，则是永利监之盐乃扫碱熬制，含泥沙，又味苦。再者土盐斥卤之地皆可熬制，那些偏僻的地方官府管之不及，多有民户私熬土盐。诸般凑在一起，盐便就难卖了。”
杜中宵说完，夏竦只淡淡地问了一句：“永利监之盐难卖，非止一日。适才商通判说，要向民户抑配，签判以为如何？”
杜中宵拱手：“卑职以为，盐难卖，只能别想办法，抑配是万万不成的。并州产盐之地极多，许多地方有熬盐的传统，民间并不缺盐。向他们抑配，百姓买了无用，不过多收钱而已。”
听了这话，商瑶冷笑道：“签判倒是体恤百姓，只是库里的盐怎么办？”
“当然是想办法。盐在那里，到底是为何卖不出去，搞得明白，再一一除弊。只要盐好，价钱又不太高，何愁民户不买？不问青红皂白一律抑配，岂不是刻剥百姓？”
商瑶听了，只是摇了摇头：“签判说的好有道理，且想个好办法把盐卖出去吧。”
杜中宵看了看其他官员，没一个人讲话，心中觉得有些不好。来并州之前，杜中宵大致了解了一下附近地理，知道并州的盐与其他地方不同，不是池盐，也不是井盐，而是土盐。土盐其实就是这一带盐碱化过于严重，取盐土浸淋，熬制出来的。以杜中宵前世的印象，这种盐的质量哪里可能好？特别是里面含有各种杂质，对身体是有害的。不过并州食用土盐一两千年，历史非常悠久，不能那样简单地看。
土盐产地分散，管理不易，官方定价又高，不好卖是必然的。以并州为例，官方收民间熬的盐是每斤六文，卖价是三十六文，但凡有办法，谁会买这种盐？刚才大家拿党项青白盐说事，不过托辞而已，只是在城市里才有青白盐的问题，广大乡村主要还是自产自销的土盐。
从在并州设永利监开始，抑配便是通常的做法，不然卖给谁去。现在并州一带，是硬性规定每户依人口必须买多少盐，你吃与不吃，钱是必须交上来的。商瑶所说的抑配，不过是在原来已有的配额上再加额而已，把积压的盐强行卖给百姓，解决库存积压的问题。
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商瑶提出来的办法，是解决土盐积压惟一的办法，所以没有人反驳。不过这终究是刻剥百姓，有被转运使司弹劾的风险，是以谁都不吭声。夏竦问杜中宵，想听到的是他对抑配的具体意见，怎么把事情做了，又能把危害减到最小，却没想到杜中宵直接说不行。
见众人不说话，夏竦睁开眼睛，对杜中宵道：“签判体恤百姓，总是好的。我们在地方为官，当知百姓生活不易，不可刻剥过甚。不过永利监食盐山积，总要想办法销出去。这样吧，签判这一个月便就到盐监去，想想办法，把那里的盐卖掉。如果卖掉，记你一大功！”
到了这个地步，杜中宵只好拱手称是。夏竦只说做成了记功，没说做不到怎么办，是给杜中宵留了退路。这毕竟是自己看中的人才，不能因为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便就受到处罚。
接下来，夏竦与众官员商量秋税，哪些地方要多交，哪些地方可暂缓，一一分析。河东路的赋税要养军，并不解往京城。依据各地驻军多少，可以内部调配，与原来在亳州时不同。
杜中宵已经无心听这些，自己也确实不了解具体情况，心里只是想着怎么把盐卖出去。土盐顾名思义，是从土里熬制出来，想来杂质格外多，味道不好，不知道能不能用自己前世的知识，对食盐重新进行过滤，改善品质。不过最大的难题，还是市场饱和。
现在杜中宵已经慢慢明白过味来，并州的食盐本就是强行抑配民户，家家都不缺盐，多出来的盐到底卖给谁去？盐制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里，杜中宵不由苦笑。自己只是头脑发热了一下，为百姓着想，就跳进了别人的坑里。

第6章 偶遇
永利监在并州城南，汾河岸边不远。杜中宵到这里的时候，正是中午时分。知监傅瑞带着官吏迎在门外，见到杜中宵一行到来，上前见礼，迎入监内。
一进永利监，杜中宵便就见到空地上堆着的一大垛一大垛土盐，上面只用草帘盖着，布满尘土。由于雨水浸润，脚下也白花花一片，好似走在雪地上一样。
到了官厅分宾主落座，傅瑞吩咐上了茶来，讨好地道：“签判，此地井水多碱，不能饮用。点茶的水是小的特命人从山上取来，是为甜水。”
杜中宵饮了一口茶，面上没有表情，随口问道：“知监，怎么这几年积压了如此多的土盐？”
傅瑞道：“前些年与党项战事紧，缺少钱粮，从民间收买的盐便就多了，以充军费。自去年与党项议和，这盐便就没了去处，积压下来。”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问：“那前几年收上来的盐，卖往哪里？”
“还能卖往哪里？无非是近便州军。战事一起，又要买马，又要粮草，处处要钱。朝廷哪里有许多钱？收了盐上来，一一作价，当作钱发给商户百姓呗。”
杜中宵听了，一时无语。说白了，就是应付前几年的战争经费，收了盐上来，当作钱使。至于这些盐强配下去，百姓有没有用，那就不是官吏们考虑的事情了。现在战事结束，用钱少了，这些盐便就积存在这里，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不进行处置，就以外面的堆放条件，年深日久，没几年也就剩不下多少了。不过盐场里没有了盐，官府的账上有，到时还是要想办法销账。
看知监傅瑞和几个人吏，都无精打采，衣服破旧，有的快沦落成乞丐样子了，杜中宵心中的很多话也说不出来。土盐积压，上面也没什么钱拨下来，这些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喝了一会茶，杜中宵试着问道：“知监，你在这里多年，可有办法把积压的盐销出去？外面露天堆着，日晒雨淋，总不是办法。盐销出去，日子才会好起来。”
傅瑞连连摇头：“这盐泥沙不少，味道又苦涩，卖给谁去？若不是官府强行抑配，就连新收的盐课都卖不出去，更何况积压的这些。签判，不瞒您说，这盐跟泥土也相差不多。我们这些管盐监的，因为积的盐多，州里用盐抵我们的俸禄，但凡有办法，还会如此？”
说完，指了指自己身上破旧的官服，只是摇头。
看看傅瑞，再看看站在一边的几位人吏，杜中宵也只能摇头。因为积压的盐太多，永利监的官吏都被用盐充抵俸禄，幸亏还发一点禄米，不然吃饭都成问题。盐发给他们有什么用？外面堆得山一样，若是能卖掉，随便刮一点都发财，还用得着州里来发。
沉默了一会，杜中宵站起身来，对傅瑞道：“我们且出去看一看，收上来的盐到底如何，存放得怎样。知州相公派我来，是要把这盐卖出去，不可马虎。”
傅瑞等人根本不相信这盐能卖掉，人人懒散，引着杜中宵到了外面堆盐的地方。
随手掀开草帘看了，杜中宵见这土盐颜色发黄，疙疙瘩瘩一坨一坨，卖相极其难看。用手在一坨盐上摸了一下，放入口中，只觉又苦又涩，咸味并不显著。显然这盐劣质得很，难怪卖不出去。并州这里北有党项的青白盐，南有解州池盐，都是天下有数的好盐，这样的土盐卖给谁去？
走了一会，看着身边堆着一座一座盐山，杜中宵也只能叹气。都怪自己一时不察，说得口快，上了这一个当。现在骑虎难下，着实难办。这不能怪州里官员坑自己，是自己不了解情况。
这一座一座盐山的一边，便是汾河的码头。往常盐卖得好的时候，便是直接在码头发盐，沿着汾河运往其他州县。码头那里曾经也很繁华，现在依然有许多旧房子。
一路走到汾河边，只见河水迅猛，不见一艘船，甚是荒凉。并州正当汾河从山里冲出来的出口，到了夏秋季节，河水暴涨，是不适宜通航的。现在雨季刚刚过去，只是偶有船行。
在河边站了一会，杜中宵心中烦躁，对陶十七道：“你与盐场里的人到镇上买只羊，宰了煮肉，我们饮几杯酒。此事看来要慢慢想办法，一两日间是回不了州城了。”
陶十七叉手应诺，招呼两个吏人，一起到镇上去。那些吏人本来没精打采，一听说买羊吃肉，顿时精神起来，自告奋勇跟着陶十七去镇上。
杜中宵指着旁边的一处空房道：“走得烦了，我们到那里歇一歇。”
到了空房前，见这本来是一处店铺，卖些吃食的，棚子下摆了几副桌凳。几人在棚子坐下，十三郎和几个人吏到里面转了一圈，出来道：“真是好彩，里面竟然有锅盆，正好拿来煮肉。”
杜中宵也懒得问为何不到官吏的住处去，任由几个人从汾河里打了水来，刷洗锅盆。
看了一会风景，杜中宵问身边的傅瑞：“我看收上来的盐极是劣质，泥沙又多，颜色又黄，难怪卖不出去。知监，我们若是重新煮过，成雪花细盐，不知好不好卖？”
傅瑞连连摇头：“签判，没有用的。附近多有民户煮盐，本来不缺，前些为了战事收买粮草，抑配得又多。家家不知堆了多少土盐，再是好盐也难卖。”
杜中宵听了，颇为无奈。本来盐的质量就不好，还没有市场，此事难办了。
永利监本就是县级，出了盐场不远，便就是镇子。用不了多少时候，陶十七便就买了羊来，与十三郎和人吏一起，就在汾河边宰杀干净，连肉带骨扔进大锅里，煮了起来。
看看煮得差不多了，傅瑞高声道：“到那边盐堆里取些盐来，放进锅里。土盐虽然味涩，煮肉却是极好。用土盐煮的羊肉，没一丝膻味，却是别处不及。”
两人吏人应诺，快步跑到盐场，捧了两大捧土盐，撒到了锅里。又有人到河边寻了些野葱野蒜之类的调料，一起放进锅，大加了两把柴。
不大一会，便就香气四溢。陶十七取了一大块煮烂的肉，放进洗干净的盆里，端给杜中宵。
杜中宵被盐场这绝望的处境刺激了，连叫陶十七取带的烈酒来，分给众人。
喝了一碗酒，直觉得浑身发热，杜中宵呼了一口气，才有些回复过来。
正在这时，一艘小船从上游下来，到了跟前，船头站着的一个人道：“好香的味道！我们是远来的客人，走得肚饿，官人愿意把肉分润一些难我们吗？”
杜中宵喝得有些厌烦，正想有人陪自己喝酒，便道：“要吃肉喝酒，尽管上岸！”
那人道一声谢，把小船摇过来，在码头那里系了，三个大汉上了岸。
上前唱诺，杜中宵见三人戴着范阳笠，裹着皮袍，不似普通商人。让他们坐了，问道：“看你们不是经商的，不知什么来历？”
前面的一个汉子道：“官人猜得差了，我们正是经商。在下冯原，这一位是卫八郎，那一位是鲁行远，做些皮毛生意。我们从北边榷场里买了契丹人毛皮，正要去西京洛阳。”
杜中宵看了看船上，这才看清船舱里都是上好的毛皮，堆得满满。宋和契丹在边境地区有榷场，可以通商。皮毛并不受中原人民喜欢，在双方的贸易中占比不大，多是这些小商户经营。
几人坐下，公吏为他们倒了酒，上了肉，杜中宵举碗道：“客人远来，且饮一杯。”
冯原三人举碗一饮而尽，一齐憋红了脸。把碗放下，冯原呼了一口气，大声道：“好酒，从来没见过如此有力气的！再来！”
杜中宵微笑。烈酒在中原市场并不大，这么多年了，糟白酒就足以供应市场，根本就没有专门酿白酒的动力。但对北方人来说，由于气候严寒，感觉就不一样了。越是往北，越是喜欢烈酒。
几人喝酒吃肉，冯原说着到契丹的见闻，倒也热闹非常。
喝了一会酒，冯原对卫八郎道：“我们岂可白用别人酒肉？八郎，到船上取些毛皮，作为谢礼。”
杜中宵本待拒绝，一眼看见身边的傅瑞满脸喜色，又看他身上破旧的官袍，没有出声。自己可能不在意这些东西，盐场的官吏可不同。他们穷得狠了，一点财货都不放过。
卫八郎取了几张毛皮，过来送给杜中宵：“些许礼物，还望官人不嫌弃。”
杜中宵让陶十七接了，随手摸了摸，道：“真是好物，只可惜没有鞣制过，有些麻烦。”
听了这话，冯原叹了口气：“不瞒官人，北地这种毛皮极多，价钱又便宜。只是他们手笨，极少有鞣制毛皮的匠人，只能这样买回来，到了中原并不好卖。唉，不说中原，就是在北地，鞣制过的皮子也要价高几倍。可惜那里又没匠人，又少药物，这钱赚不来。”
杜中宵心中一动：“若说鞣制毛皮，河东应该匠人不缺。只是汉人不喜此物，成不了产业。至于鞣皮的药物吗，那还不是应有尽有——”
说着，指了指身后的盐场。

第7章 一拍即合
看了看杜中宵指着的盐垛，冯原不由愣住，问道：“官人何意？盐岂可用来鞣皮？”
杜中宵笑道：“盐自然不行，但这是土盐，里面有硝的。只要精制，必然有硝出来，正好鞣皮。”
冯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喃喃道：“原来硝是从盐中产出来的？”
杜中宵其实也说不清楚提纯盐的时候有哪些副产物，还是来永利监之前，恶补了一下知识，问过熟练工匠，才搞明白。土盐提纯，最早出来的杂物就是各种硝和碱。最早是碱，而后是芒硝，再提纯还可以得到火硝。火硝是火药原料，杜中宵特别关注了一下。
河东路很多地方都是土地盐碱化的重灾区，生产土盐非常普遍。这个年代作为副产物的硝没有多少用处，都是当作废物弃掉。杜中宵设想过，收取制盐的火硝，用来制火药。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远水解不了近渴，没有多想。冯原一说北地缺少皮革鞣制技术，杜中宵才猛然想起来，副产物中还有芒硝。
冯原觉得稀奇，向杜中宵详细问硝是如何从盐中制出来的。杜中宵只是约略过告诉他，可以从土盐中滤出来，其他的就没有必要详细说了。
冯原想了一会，猛地一拍大腿：“官人既然说此地产硝，又有制皮匠人，何不开处作坊？我们从北地收买毛皮，在这里鞣制得熟了，再贩卖回去？北地胡人不似我们中原汉人，那里冬天不只寒冷，而且风大，人们最喜皮毛。他们虽然广养牛羊，多产毛皮，懂熟制的匠人却是极少。”
杜中宵听了有些怀疑：“这生意有得做么？契丹也是大国，岂能缺少制皮匠人？”
冯原两手一摊：“事情就是如此，有何办法？一过边境，除了云州，北边再无大城。”
杜中宵想了想，这既跟生产习惯有关，也跟生活习惯有关。契丹纵然有匠人，也大多是汉人，而且数量不多。胡人逐水草而居，游牧习惯了，向来粗放，缺少匠人本来就是平常事。
并州北边就是沿边州军，由于边境禁耕，本来人户就少，商业更不发达。如果冯原说的是真的，这生意还真做得来。土盐已经注定难卖了，不如动副产品的脑筋。如果真能做成产业，现在盐场储存的盐可以用来制硝，至于精制出来的盐，反而不重要了，精盐总比粗盐好卖。
看了看冯原三人，又看了看河中的那艘小船，杜中宵道：“你们三人，能有多少生意？熟制毛皮的生意若是做起来，可是大买卖，不是几人能做的。”
冯原听了大笑：“官人是看不起我们兄弟？尽管放心，我们这些商人也有行会，都是认识的。若真是有利可图，我自可广招同伴，向这里贩运毛皮。熟制好了，从这里向北运，赚两次钱。”
杜中宵听他有些门路，详细问了才知道，这些人果然是有行会的。此时最主要的贩运路线，是北地收了毛皮，经并州南下，而后沿大路到西京洛阳，再分销各地。冯原所说的行会，最大的两个聚集地，便是并州和洛阳。
见众人都有酒意，杜中宵对冯原道：“你既有这条路子，便就暂且在这里住几天，我们仔细商量一番，可此法可不可行。若是可行，我保你赚大笔钱财！”
到了这时，冯原才想起问杜中宵身份，拱手道：“官人官服不凡，不知是——”
杜中宵笑道：“我是本州签判，来此盐场办些事情。只要在并州，你们不违法犯科，尽管找我！”
冯原三人急忙站起身行礼：“原来是签判官人，失敬，失敬！”
杜中宵酒足饭饱，站起身来抻了一下腰，对陶十七道：“今日便到这里，到镇里寻间客栈，我们暂且住下。等过几日这里有眉目，再回州城去。”
傅瑞等人对杜中宵与冯原谈的生意并不感兴趣，不过他们已经多日没有酒肉进口，今天尽情地吃喝了一顿，都心满意足。虽然不知道杜中宵要怎么处理储存的土盐，过过口瘾也是好的。
傅瑞一众官吏相送，杜中宵出了永利监，与冯原一起到了附近镇上，寻了间客栈下榻。
到了晚上，杜中宵洗漱罢了，在房中看书，冯原找了过来。
打开房门，就见冯原站在那里神秘兮兮，手中捧了一张巨大的毛皮，见杜中宵出来，忙道：“打扰官人了。小的有事相商，可有空闲？”
杜中宵道：“夜晚无事，进来讲话。”
到了房里分宾主落座，冯原把手中的毛皮递上前，口中道：“小的在北地收了一张上好虎皮，也只有官人这种身份，才配得上。官人莫要嫌弃，天气冷了，拿垫着也好。”
杜中宵这才注意到，冯原手上拿的是一张虎皮，极是亮丽，品相完整。杜中宵两世为人，这还是第一次见到虎皮，心中好奇，不由就用手去摸，只觉得光滑柔软。
冯原不动声色，把虎皮递到杜中宵手里，也不说话。
杜中宵把玩了一会手中的虎皮，递还冯原：“如此贵重之物，我怎好收你的？且拿回去。”
冯原哪里肯接？口中连道不值钱，让杜中宵尽管收下，自己的一番心意。
见冯原坚决要送给自己，杜中宵心中也是喜爱，不过怕此物价钱过高，问道：“似这一张虎皮，不知价格几何？过于贵重，我不敢取，你也不舍送。”
冯原道：“实不瞒官人，此一张虎皮，若是在并州城里，约值十贯铜钱。”
听到这个价格，杜中宵出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收了下来。不管是对于自己，还是对于冯原来说，十贯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钱。
见杜中宵把虎皮收了起来，冯原满脸堆笑：“小的吃过晚饭，在房里闲着无事，过来与官人说些闲话。今日在盐场说的制熟皮生意，小的思来想去，是一条发财的路子。只是有一事心里不把稳，特来问官人一声，从土盐里制硝，果然可靠么？契丹云州也产土盐，却没听说他们产硝。”
杜中宵笑道：“不是土盐产硝，而是制土盐的时候有硝产出来。知其法的，自然能收，胡人不知其法，只知盐，不知硝，也是常事。”
冯原目光闪动，想了一会，才断然道：“不瞒官人，小的做这生意多年，在毛皮行里，多少是有些名声的。若果如官人所言，可以在这里鞣制皮革，便就大弄！官人若是不嫌弃，这两日便就在盐场里制些硝出来，再找匠人鞣制皮革。若是成了，小的必招呼同行，一起来做这生意！”
杜中宵见冯原神色认真，知道他说的可能是大买卖，不由也重视起来，正色道：“此事不难！你便在这里多等几日，我招呼人制些硝出来。”
说到这里，见冯原连连点头，杜中宵心中一动，道：“并州是河东第一大城，若是有个集中做毛皮生意的地方，也该是这里。冯员外，你若是真有路子，招呼得同伴来，官府也给你们行方便。”
冯原听了大喜：“官人此话当真？”
杜国宵笑道：“我是本州签判，说了还不作数么？尽管放心！”

第8章 制硝
傅瑞看着两个人力各挑着一担盐到了近前，指挥着他们倒在一旁。又按着杜中宵的吩咐，把土盐倒近一个大锅里，化为盐水。直倒了十几担，盐水饱和，才又把盐水舀进旁边的空锅里。
杜中宵看倒得差不多满了，吩咐陶十七带人在锅下面点燃了煤炭。
一二十个盐监的库子、斗子等人无精打采地站在一边，看着杜中宵指挥着人忙碌，面无表情，神情木然。最近一两年盐监不景气，他们的生活艰难，对什么事都失去了兴趣。
这个过程极为漫长，杜中宵见火烧得旺了，便出了棚子，到官厅里去与冯原几人说话。不管是精制盐还是熬硝，现在都是技术机密，不能被外人看见。这个产业做得大了，有许多用处，盐还是小事，各种副产物硝和碱，将来会有大用处，一旦传入契丹，便有隐患。
并州北面与契丹的榷场在雁门寨，由于契丹禁止市马，羊是契丹最大宗的出口物资。除了每年以万计的活羊，还有大量的羊皮，以及少量的其他动物毛皮。
冯原对雁门寨一带非常熟悉，向杜中宵讲着那里的地理人情，以及自己经商的一些趣事。
看看天近中午，杜中宵命人上了酒两，自己重又回到了煮盐的地方。
让熬盐的人试了试煮沸的盐水，发觉底部已经有盐的结晶，杜中宵吩咐人把沸腾的盐水舀出来，倒到旁边用木架架起来的布上，让过滤后的盐水淋入下面的锅中。
精制盐，过程无非是蒸发、过滤、结晶。不过布骤虽然简单，具体操作却有许多讲究，越是精细得到的盐越是精良。如果没有后面的过滤、结晶，直接在锅里把水煮干，得到的便是盐场里的土盐，质量低劣，含有过多的杂质，不堪食用。比如现在过滤到锅里的盐水，依然可以再重制一遍，待三五遍后，才会得到雪花细盐。
不过今天杜中宵志不在精盐，而是土盐里的硝，便就省去了这个步骤。
待到把煮沸的盐水全部过滤完了，杜中宵吩咐人取了过滤用的布下来。只见上面厚厚的一层，色白如泥，数量不少。
傅瑞见了，忙道：“这布被堵住了，不堪用，快快换新布来！”
杜中宵笑道：“知监想的差了，我们要的便是布上的白泥。你们随我来，却把白泥用水洗几次，再蒸煮出来，如雪花一般，便是我们要的硝了。”
傅瑞好奇，走上前看了又看，口中道：“这便是硝么？不知道是什么硝？”
杜中宵道：“这是芒硝。凡用卤土制盐，第一次制出土盐来时，收的是碱和硝，不过那时的硝多是火硝。土盐化为盐水，再次熬煮，出来的便是芒硝了。这是芒硝和火硝物性不同，出产不一。”
以前在永城的时候，为了制火硝，杜中宵研究过盐碱土的化学性质，对这不陌生。在用盐土制盐的过程中，最开始的步骤出来的是碱碳酸钠，和一部分火硝硝酸钾。对他们进行精制，可以分离两者，这个年代的技术已很成熟。最后对盐进行精制，出来的就是芒硝硫酸钠。各地盐碱土的成分不同，得到这三种副产物的比例也有差别。并州这里，副产物最多的就是芒硝和火硝，碱与亳州相比又少一些。
其实历史上河东这一带土盐生产一直没有断绝，随着火药技术的发展，火硝的重要性越来越高。以至于历史上的抗日战争时期，盐成了火硝的副产品，当时产量非常巨大。杜中宵并不知道这段历史，不过他已经认识到了河东路土盐的价值，不在盐本身，而在于其副产品。特别是河东路还产硫磺，生产火药的条件比亳州好多了，甚至此时宋对契丹的禁榷名单上，都有火硝和硫磺。
傅瑞觉得好奇，带着几个人力，出去对收集来的芒硝进行精制。此时成分已经比较单一，经过几次过滤与结晶，便就得到了合用的产物。只是色白微带黄色，与雪花相去甚远。
杜中宵看过，用个布包包了，拿了来到官厅。
把布包打开来，让冯原几人看了里面的芒硝，杜中宵道：“如何？这便是从土盐中制出来的，用来鞣皮最好。此物沿边禁榷，契丹那边并不多见。当然最重要的是那里缺少匠人，又熟制皮革，还是要靠我们汉人才行。你们不管贩来多少皮毛，我这里都可以招收匠人，鞣制完成。”
冯原接布包在手，与其他两人传看，还捻了一点在口里尝了，连连点头：“果然是芒硝。”
杜中宵微笑不语，芒硝跟许多类似的化合物都微涩发咸，哪里能够尝出来？
见杜中宵不大功夫便就制出了许多，冯原心中大定，口中道：“官人这里既能制硝，便可广招熟手匠人，把这生意做起来。其实河东一带，不只是城里，就是乡下也有制皮好手，匠人并不稀缺。难的是有人建场置业，把这生意做大。”
杜中宵道：“此事不难。只要会这手艺的人多，就是摊派差役，我也会把找到足够人手。缺的是你们贩来足够皮毛，待熟制好了，再卖到外地去。”
冯原笑道：“熟制了的皮子，不只是可卖往中原，还可卖往北地。官人不知道，那些契丹的游牧人家，为防严寒，穿的都是生皮制的皮袄，既硬不舒服，又易损坏。有了熟皮，谁会去穿生皮？”
用硝鞣制皮子其实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手艺，不过这个年代，掌握的人还是有限。特别是中原地区没有穿皮草的习惯，技术发展缓慢。而塞外地区，匠人稀少，不具备产业化的条件。
见到了实物，冯原再不怀疑，对杜中宵道：“既然制硝不难，那我船上的皮毛，便就在本地全部鞣制成熟皮。待我们用过了饭，与官人一起去找熟手工匠，看看好不好做。”
杜中宵自无异议。河东地广人稀，不说养羊的人家多，就是山间的猎户也为数不少，能够鞣制皮子的人不缺。生皮鞣熟不过几天时间，并不如何麻烦。
正在杜中宵与冯原三人说得热烈的时候，傅瑞带了一包盐进来，对杜中宵道：“签判快看，我们精制过的盐洁白如雪，不比南边的解盐差了。似这种品相，在城里也不难卖。场里的盐若是全精制一遍，不定能够卖出去呢。以前土盐难卖，还是品质太过低劣，价钱又高。”
杜中宵看了看精制后的细盐，点了点头。其实河东这里的土盐存在是有其道理的，虽然是从土里刮淋制成，精制后杂质却不多。在盐的成本运输占大头的时候，价格是有竞争力的。

第9章 培根固本
三天之后，冯原三人拿着熟制好的毛皮，喜不自胜。一边制革匠人钟阿大与三个同伴，冷眼旁观。
杜中宵咳嗽一声，对几人道：“如何？不过三天时间，你们的毛皮便就鞣制好了，现在拿着卖到北地去，可涨价数倍。如此从北地买生皮，到这里熟制，再卖回去，省了跑中原数千里路。”
冯原连连点头：“官人说得是。往常我们贩毛皮到中原，再贩香药、绢帛至北地，往来奔波数千里之远。不只是辛苦，货物价钱变动不常，一个不好便要亏钱。从这里去雁门寨不过三百里路，数日间就可来回，省却许多麻烦。有了这条生路，我们又何必非要去中原？”
杜中宵笑道：“无妨，你们不去中原，自有其他商人去。有利可图的生意，还怕没人做么？”
冯原连连称是，以后在并州这里熟制皮革，生意只会越做越大，吸引更多的商人来。
几个人热闹地议论一番，冯原道：“既是定下了这门生意，还有几件事要官人帮忙。一是官人出面招集并州毛皮商人，重定行会行规，为这生意做准备。再一个尽快招集制革匠人，新立行会。这两年做得顺利了，生意便就可以飞快做起来。现在已是八月，秋冬时节正是毛皮大卖的时候，不可错过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放心，明日我便就回并州，把官面上的事情料理清楚。你们随我一起回去，招集并州城里的毛皮商人，有必要地话专门设场。”
说到这里，转身对一边的钟阿大道：“钟大，附近的制革匠人多么？”
钟阿大看了看众人，眼神里明显带着不信任，口中道：“镇上还有两家，与我一般，带了几个徒弟做生意。至于并州城里，小的可不清楚。至于四边山里，多有猎户会这门手艺，小的可说不明白。”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好，你回去告诉镇上其他几家，官府最近用得着他们，不可远行，都在家里听候吩咐。这门生意做起来，你们都有好处。”
钟阿大唱个诺，有些不情不愿，口中道：“不瞒官人，镇上只有小的几家制革，日子过得去。若是到官府应役，耽误了自家生意，一家老小口食哪里寻去？”
杜中宵道：“你想些什么！我是给你们找生意，不是夺你们衣食。”
钟阿大心里只是不信，神情冷淡。
杜中宵有些着恼，不过面上没有表现出来。百姓被官府动不动征发劳役，实在怕了。虽然这次杜中宵给了钟阿大报酬，谁知道下次怎么样。特别是杜中宵让钟阿大回去通知几个匠人，要在家里听命，一副要征发差役的样子，钟阿大从心里抵制。
也懒得理会钟阿大，杜中宵与冯原三人作别，回到了客栈自己房里。
陶十七和十三郎两人坐在门口，每人拿了一张熟制好的羊皮，这个说袄好，那个说裙好，争论个不休。杜中宵坐在房里，闭目养神，把这几日的事情理了一遍。
并州及周边的几个州军，向来是以土盐为主，不知几千年了。虽然南北都有盐池，但由于河东路北边道路崎岖，交通不便，土盐不但没有减少，还越来越兴旺。永利监的盐不好卖，还是价钱高了。官府从盐户收六文钱一斤，卖三十六文，乡村里煮盐的又多，谁会买这么贵的盐？为了保证盐利，官府便就行抑配政策，强行按户口摊派。这么一来，官府的收入保证了，把生产和市场也破坏了。
六文一斤的收购价，盐户无利可图，没有生产积极性。官府又把他们专门列户籍，逼着生产，最终形同差役。这样生产出来的盐，质量怎么可能有保证？
要想解决这一带盐的痼疾，整个生产和流通体系全部要变，不然只能一天一天溃烂下去。而要想变革盐业体系，没钱是万万不行的。冯原等人带来的皮毛生意，便是一个突破口。操作得好了，不但能从毛皮生意中收到丰厚的税收，还能把土盐的副产物利用起来，变相提高土盐的价值。官府不再靠从盐里直接捞钱，才能慢慢把土盐的生产和流通体系理顺。
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杜中宵微微叹了口气。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现在很多弊端都是年深日久形成的，又被持续了八年的对党项战争催化。要想解决，哪怕自己多了千年见识，也非常不容易。
第二日，杜中宵与冯原三人一起，带了制好的毛皮回了并州城。
到了城里，杜中宵让冯原三人在客栈住了下来，自己则带了那张虎皮，到了州衙。
公吏去禀报夏竦，杜中宵手拿皮，在花厅里静静等候。
夏竦一进花厅，就被杜中宵手中的虎皮吸引住了，不住地看。
杜中宵站起身来行个礼，把虎皮递上去：“卑职此次去永利监，恰巧轴到了几个毛皮商人，得这一张虎皮。看看已是深秋，相公体寒畏冷，特来献与相公。”
夏竦并不推托，接了虎皮在手，不住抚摸，口中道：“好物。难得这毛皮完整，甚是难得！”
把玩了一会，夏竦把虎皮交予身边的公吏，对杜中宵道：“签判此次去永利监，可有什么办法把积压的盐卖出去？并州驻扎兵马不少，急需钱粮，此事拖延不得。”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卑职想了个法子，特来向相公请教。”
见夏竦静静地看着自己，杜中宵便把如何碰到冯原，如何从土盐制芒硝，及熟制毛皮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卑职看了那制过的皮毛，极是精良。我听那几个皮毛商人讲，这样熟好的毛皮，在北地可换生皮数张。若果真如此，便是个大意。北地多养牛羊，喜穿羊皮衣物，却缺少熟制毛皮的手艺。若是能在并州做起这产业来，每年可收不少税。而有了这生意，从土盐制硝便就有利可图，永利监积压的几十万斤盐就有了用处。制硝之后的精盐，洁白如雪，没有异味，也就好卖了。”
夏竦沉默一会，消化了这消息，才道：“签判，果然有这种好事？皮毛生意做得，我自明白，从土盐里制硝，却没有听说过。若不是你亲自在那里看着，我如何肯信？”
杜中宵道：“相公有所不知，土盐是刮淋盐土而成。制盐时除了泥沙，先出来的便是碱和硝。只是官府只从盐户手里收盐，碱和硝都扔掉了，甚是可惜。碱可以跟永城那里一样，加油制皂，此物极有利可图。至于硝，火硝可制火药，芒硝则可以硝制皮毛，这些卑职都已经试过。如果能把产业做成，盐户可以多赚钱，盐价可以降下来，官民两便，百姓得利，才是长久之道。”
夏竦听了，极是有兴趣：“签判，你要在并州这里再建处公社么？永城公社，虽然有不少官员说什么漏了朝廷财源，却方便地方，极是有用。”
杜中宵摇了摇头：“公社都说官民不分，争议不多，还是不建得好。但是那些铺子，可以依靠官府的财力建起来。州比不得县，收入可入军资库，也可入公使库，便利得多了。”
说到赚钱，夏竦来了兴趣，让杜中宵把想法说一说。
杜中宵拱手：“官人，若说经商赚钱，无非是进、存、销三步。官府比民户强得的是进和存，销则无关紧要，自己销也可，委托商户销也可。不管是盐还是硝，还是毛皮等诸多土产，分散在百姓手里，以前是靠土产赋税，或置场收买，效率不高。若是官府广设盐务，用钱收买，可不是商户可比。进和存这两步，最重要的就是货物要多，这就更不是普通商户可比得了。”
说到底，杜中宵的意思是在每县设专门收购土产的铺子，收购硝和皮毛之类的土产，有的可以如毛皮可以做成产业，有的则可以利用规模效应由官府批发。如此一来，官府得了利益，同时也刺激地方百姓形成产业，搞活经济。通过直接获得利润和收税，官府可以得到大笔收入。
夏竦听得甚有兴趣，问杜中宵：“如此做，听着利处不少，不知可有弊端？”
“弊端自然是有的，凡事过犹不及。如此做，当着力于鼓励百姓生产上，而不是以经商为主。换句话说，官府做的生意，必然要让百姓得利，不然就不做。否则地话，官吏难免为图浮利，从商人手中夺取利润，饮鸩止渴，最终把产业做没了。此间的度，最难把握。”
杜中宵说的，其实就是这个时候已有苗头，历史上由王安石变法发扬光大的市易务。不过市易务把精力放在了商业上，从生产、流通诸环节疯狂地攫取利润，让从业者都无利可图，最终产业萎缩。杜中宵则主张把官府经商限制在基础产业上，为地方培育产业的形成，而后靠收税增加官府收入。

第10章 爱信不信
城北寿宁坊，一处茶摊的棚子下，杜中宵看着坐在面前的五十余个皮毛商人，高声道：“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是从北地贩运皮毛？又有多少人做本地生意？多少人卖往中原？”
话音一落，商人们便叽叽喳喳议论起来，也听不清说什么。
一边的行会行首冷员外咳嗽一声，对杜中宵拱手：“签判，小的是皮毛行首，还是让小的说吧。现在并州城里做皮毛生意的，大多都是从北地进货，只有六七人做本地生意。这其中又大多是卖往中原东西两京，做本地生意的不足十家。没有办法，乡间养羊的多，他们产的皮毛自用，货难卖出去。”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问：“你们现在卖的皮毛，是生皮还是熟皮？”
冷员外道：“还是生皮多。本城虽有鞣皮的匠人，只是人数不多，处理不了多少皮子。商人们从北地进了毛皮来，哪里能在并州等着熟制？多是直接运往中原了。”
“这就是了。”杜中宵坐下喝了一口茶，“讲实话，这样的生意没大赚头。据我所知，一张熟皮与数张生皮等价，鞣制皮子可比贩卖皮子赚得多。”
冷员外摇了摇头：“话虽是如此说，可到匠人那里生皮制熟，他们收价不菲，我们贩皮子的并没有大赚头，不如直接贩生皮。再者说了，并州城里匠人又少，芒硝又贵，价钱降不下来。”
“这就是我今天对你们说的事了。我欲在并州城里设一处专卖毛皮的货场，同时招纳工匠，在这里鞣制皮子。本州盛产芒硝，能贵到哪里？此事做得成了，大家都得利不少。”
冷员外听了，明显有些不信：“签判，恕小的愚笨，从来没听说过本州产芒硝。那物以前都是从江南运来，价钱不菲，是以生皮熟制也是高价。再者现在城里工匠不多，靠着我们这些商户，便就能赚进大把的钱财，怎么肯让利？官人心是好的，只是此事有些难做。”
“难吗？只要有心，是不能的。”杜中宵微笑。“芒硝可从土盐中取得，并不太难。至于匠人，总有愿意与官府做事，期望着赚大笔钱的。此事的关键在你们，如果货场建起来，现在你们买卖毛皮的数量可是不够。到了那个时候，你们大可从北地进生皮，这里熟制了之后再卖出去。至于贩往中原，路途太过遥远，还是让其他的商人接手较好。”
冷员外拱手：“官人要如何做，小的们听命就是。”
杜中宵看他的样子还是不信，对身边的冯原道：“这一位冯员外，也是从北地贩毛皮的，你们中应该有许多人认识他。这生意如何，且听他讲。”
冷员外道：“小的与冯员外有数面之缘，他多年做这生意，是个可靠人。”
冯原站起身来，朗声道：“数日之前，在下经过永利监的盐场，恰逢签判官人也在那里。蒙官人抬爱，一起饮酒吃肉，其间说起我贩运皮毛的生意。官人说可以从土盐中制出芒硝，那时我与你们一样，也是不信。哪知只用了一天时间，官人便就命手下从土盐中制了许多硝出来。不几日间，就用这些硝，把我贩运的毛皮，全部鞣成了熟皮。你们且看——”
说到这里，冯原拿起身边的一张熟羊皮，交给冷员外。
冷员外是个行家，把羊皮拿在手里看了看，揉了揉，又闻了闻，点头道：“不错，这羊皮熟制后蓬松柔软，也无异味，已是上品。有这种品相，运到北地去定然好卖。”
一边说着，一边把羊皮交给身边的人，大家传看。
纷纷传看了羊皮，就有人动了心思。毕竟单纯贩卖生皮，得利不多，如果能够制成熟皮，利润一下就变大了。现在的情况是，在并州城里让工匠制成熟皮，价钱过高，并不划算。
不过还是有人心中生疑，高声道：“官人，不知毛皮货场如何建法？”
杜中宵看了看四周，对众人道：“寿宁坊这里，人户稀少，空地极多。便如这里，周边便就没有什么人家，只有这些茶棚之类，在这里搭棚做些生意。官府可以把这地买下来，建成店铺再租给诸位，另一边就做鞣皮的地方。隔着一个街口，便是本城的牛羊市，位置是极好的。”
听了这话，有人就笑：“官人说得什么话？我们都自有铺子，为何要到这里来租？”
杜中宵道：“放心，我做这件事情，全凭自愿，不会逼着你们来租铺子。只要在这里建起鞣制毛皮的场务，铺子开在这里的便有许多方便。一旦店铺聚得多了，卖的人多，来买的人也自然会多，生意便就会很快好起来。成行成市，总比你们到处开铺子强。”
在杜中宵前世，政府动不动就会建市场，有时还会求着商铺入驻。规模大了，形成集聚效应，那个时候再收钱。杜中宵是一样的思路，只要市场形成，还愁商人不聚集到这里？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一众商人议论纷纷，有人赞成，不过还是反对的人多。
行首冷员外有些尴尬，对杜中宵道：“官人不必听这些人乱讲，等到货场开起来，小的必带几家大商户过来，租几间铺子做生意，不会冷了场。”
杜中宵笑道：“你们以为是给我面子么？员外，有没有去过京城？”
冷员外道：“回官人，小的几年前做生意，跑的地方多，京城也去过几次。”
“京城里面，果行、鱼行等皆在汴河边，牛马市在皇城北，南薰门进去不远便是杀猪巷，各种生意皆都聚集成行市。你以为因何如此？因为这样，大家的生意才好做。开商铺的，不是街头的小贩，生怕别人抢了生意。外地商人到了京城，一问什么市在哪里，不拘想要什么，到了那里生意必然做成。我们这里也是一样，等到并州的毛皮生意做得大了，天下皆知，有多少商人跑到并州来买毛皮？等到那个时候，他们一到并州，必然问毛皮生意在哪里，那时就显出在这里开商铺的好处。”
这个道理浅显易懂，有的听了心中豁然一亮，想着要在这里尽快占个铺子，有的却根本不相信这个前景，杜中宵说什么他们也是不信的。
杜中宵并不强求，只要皮毛市场开起来，商户自然会慢慢聚集。不过到那个时候，谁占住先机把生意做大，谁失了先机把生意做死，就看各人造化了。
跟城里毛皮商人的会谈直到傍晚才结束，冷员外和几个头面商人，请杜中宵到附近酒楼吃酒。
杜中宵带了冯原三人，到了附近的酒楼，与冷员外等人到了二楼的阁子里。
陶十七看着众人进了酒楼，对一边的十三郎道：“这些商户真是不识好歹，官人给他们一个发大财的机会，竟然还疑神疑鬼。这些厮鸟，若是知道官人在永城做成了多少产业，看还会如此！”
十三郎道：“理会这些撮鸟做什么！我们也去饮碗酒，等候官人。”
杜中宵到了阁子里，与冷员外等人分宾主落座，小厮上了酒来。
酒过三巡，杜中宵对冷员外道：“员外，你觉得我说的这处货场，要多少日子建起来？”
冷员外讪笑道：“此时已是秋天，看看就到冬天了，天寒地冻，不好动工。若要建成，怎么也要一年时间。官人放心，我们必然早早准备，来这里租几间铺子。”
杜中宵明白，这些商人还是不相信自己，只是现在管着他们，随口奉承而已。越是这样，杜中宵越是要用非常手段，把这处货场尽快建起来。
摇了摇头，杜中宵道：“员外说得差了，一处货场而已，还要成年累月，能做成什么事？”
冷员外急忙接一句：“官人以为要多少日子？”
“一个月！”杜中宵说完，看着惊呆了的众人，笑而不语。
过了好一会，冷员外才摇了一下头：“官人说笑，一个月如何建得起来？不说货场，就是店铺也盖不起来。一片空地，如何做生意！”
杜中宵道：“茶铺如何做生意，你们就如何做生意。先搭棚摆摊，生意做起来了，再慢慢建各种铺子。现在是秋天，正是毛皮生意红火的时候，等不得！”
冷员外看了看其余几人，沉默不语。
杜中宵也不多解释，又问道：“员外以为，建这处货场最重要的是什么？”
冷员外不假思索：“自然是建起铺子，招揽商户。商户多了，货场也就建起来了。”
杜中宵摇头：“不对，最要紧的，应该是招集鞣皮的匠人才是。建这处货场，最重要的不是买卖毛皮，而是做熟皮生意。有了制革匠人，自然就有商户来做生意。”
冷员外明显不信，又不敢得罪杜中宵，只好尴尬地点头应和。
点到即止，杜中宵再不多说，只与众人饮酒。说到底，这到货场的核心并不是毛皮商人，而是大规模进行毛皮加工的能力。商户认识不到这一点，就会错过这次商机。

第11章 摊派差役
从酒楼出来，杜中宵对身边的冯原道：“冯员外，见过了并州城的毛皮商户，觉得此事如何？”
冯员叹了口气：“依小的看来，这些商户未亲眼见到鞣制毛皮，心中不信。不得他们信任，只怕这货场建起来不易。官人说得好，这种生意，本就是商户聚得越多越好。”
杜中宵点了点头：“我们建货场，要发展毛皮产业，不是卖给本城的人，而是要销到别处去，所以要商户聚集，生意才好做。不过你不用担心，货场的关键不是毛皮商人，而是鞣皮匠人。试想不管你贩来多少毛皮，在这里都能找到足够的匠人，又快又好地把生皮制成熟皮，会不会在这里开商铺？所以，并州城里的这些商户眼皮子浅，是他们自己失了机会。只要有足够的鞣皮匠人，他们不来，你们这些外地客商还不来么？在货场有官府撑腰，不需理会行会。”
冯原听了大喜，拱手道：“谢官人栽培！”
杜中宵说得明白，商户向货场聚集是自愿的，官府不会强行搬迁。但货场其实不是为毛皮商人而建的，其核心是鞣制皮革的能力。只要在那里聚集足够多的工匠，形成强大的毛皮加工能力，商户会抢着搬过去。本城的商户不支持，杜中宵不介意用手中的权力，给外地商户提供方便。
几人出寿宁坊，到了宰相坊，杜中宵对陶十七道：“你回州衙唤齐孔目来，我在那边茶铺等候。”
陶十七叉手应诺，转身去了。
杜中宵带着冯原三人到了茶铺坐定，道：“皮毛商人任凭自愿，制革匠就无法如此做了。货场做不做得起来，全看他们，这些人可比毛皮商人更难说话。”
冯原点了点头，深有同感。在永利监的时候，从钟阿大身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们的生意本来就不错，小本生意，衣食有余，店就是家，轻易不想挪动。
几个人在茶铺里喝了半个多时辰的茶，齐孔目才和陶十七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齐孔目上前行礼，杜中宵道：“我欲在城里建处毛皮货场，辛苦孔目。”
说完，把自己要在寿宁坊建货场的打算，找城里毛皮商人的情形说了一遍。又道：“货场的关键是鞣皮的匠人，这些人不比毛皮商人，都是小本生意，劝他们到货场来是劝不动的。”
齐孔目这些公吏，直属上司就是掌使院的杜中宵，到了这个时候心中有数，拱手道：“官人意欲如何？但有吩咐，小的万死不辞！”
杜中宵笑道：“不是什么大事。既然鞣皮匠人请也请不来，那只好安排差役。你吩咐下去，凡是本城及阳曲县、榆次县和永利监的鞣皮匠人，轮番到货场服役。跟他们讲清楚，此次当差是和雇，而不是强差。当差期间，计日发米，以后还有工钱。数目多少，你来定，记住不要刻薄这些人。除此之外，你从本城厢军里面，再差一百人来。要青壮，不要老弱病残。”
齐孔目一一答应。
杜中宵道：“好了，记住此事。现在去把本城鞣皮匠人的行首找来，我在这里问话。”
齐孔目应诺，急急去了。
鞣皮匠人是小生产者行会，比不得毛皮商人那么排场。杜中宵又等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三个人跟在齐孔目后面，到了茶铺。
当先一个是头发胡子都已花白的老头，身躯瘦小，穿了羊皮袄。后面一个强壮汉子，油光满面，晃着膀子跟在后面。最后面一个则是个白面员外，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到了茶铺，几个人一起向杜中宵见礼。
吩咐几个人坐下，杜中宵道：“天气凉了，正是贩运毛皮的时节。我与知州相公商议，意欲在本城建一处毛皮货场，今日特意找你们来。你们三人是本城行首，不知怎么称呼？”
前面的小老头拱手道：“小的洪福通，承衙门和同行抬爱，管着城北的鞣皮生意。这一位大汉是崔立言，管着城西。那一位白面员外是李松，管着城东。官人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就是。”
杜中宵道：“建毛皮货场，要引商人前去，总要有个由头。现在想的，就是在那里建处鞣制毛皮的场务，你们轮流前去当差。放心，场务都是和雇，钱粮都会发放。你们三位行首，回去安排妥当，把匠人分作三轮，旬日替换。话说在前头，若是借口不当差的，衙门会重罚！”
洪福通看了看其余两人，拱手道：“官人可怜小的们则个！现在正是生意好的时节，若是到衙门里当差，岂不误了衣食？不如等上半年，生意不那么忙了，再开始如何？”
杜中宵笑道：“你也知道现在是做毛皮生意的时候，现在不做，半年之后要你们有什么用！到货场当差，会发钱粮，怎么会误了你们的衣食。依我估计，一般匠人，得的钱粮不会少于自己做生意。”
洪福通摇了摇头：“官人何必欺我们小民见识少？衙门发这么多钱粮，和雇便了，何必轮差？”
“本来就是和雇，我不是说得清楚！只是时间紧急，不让你们轮差，我哪里找这么多人去。再者货场初建，没有生意做，钱粮也发不下来。我说话算话，你们不要胡乱揣测。”
洪福通摇了摇头，显然不信杜中宵的话，看看其余两人，再不吭声。
白面员外李松拱手：“官人，实不相瞒，我们这些手艺人的生意不多，每日里得些财货堪供一家吃食。如果到衙门当差，一家人吃食没了着落，望官人垂怜。”
杜中宵看了看齐孔目，对李松道：“从你们当差开始，便就发下粮米，保你们吃饭无虞，不必为此担心。如果这处货场做起来，不知有多少毛皮商人会聚集并州，那里你们生意红火，一样得好处！”
一直不说话的崔立言道：“官人，我们手艺人比不得做生意的，靠着双手吃饭。城里的毛皮商人再多，我们也只能做那么多活计，有什么额外好处？还望官人念我们找食不易，罢了这差使吧。”
杜中宵吸了口气，暗中摇头，觉得跟这些人无话可说。工匠聚集到一起，怎么可能还会让他们跟以前一样生产？聚集效应之下，效率提升不知多少倍。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赚的钱当然多了。不过这种事情没法讲得让他们相信，说再多也是浪费口舌。
站起身来，杜中宵对齐孔目道：“孔目，事情我已吩咐清楚，你安排吧。我还有事要回衙门去禀报知州，就不耽误你了。”
说完，招呼了陶十七和十三郎，径直去了。
看着杜中宵离去的背影，洪福通三人面面相觑，竟不知该怎么办好。本来以为杜中宵找他们是商议的，没想到就这么离去了。
齐孔目咳嗽一声，对三人道：“这是本州签判杜官人，执掌一州政务，不知多少大事要忙！今日找你们来好言相商，却推三阻四，不给官人面子么！”
三人吓得急忙拱手，连道不敢。
齐孔目道：“杜官人做这一件事，是给你们造福，不知道吗？糊涂！等到毛皮商人多了，你们自可多收些学徒，扩大生意，怎么说没有好处？货场真建起来了，最得好处的就是你们！”
洪福通讪讪地道：“孔目，我们都是靠手艺吃饭，再多的生意也只能接那么多，城里来再多的毛皮商人又如何？杜官人或是好心，却是不知我们如何做事。”
齐孔目板着脸，面上毫无表情，斩钉截铁地道：“官人正榜进士，见识比你们多多了，你们能想到的官人必然早就想到了！此事不需再议，你们只管回去安排，所有匠人每旬轮差！我话说在前面，这是官人到任交待我做的第一件事，哪个办砸了，就不用在并州待下去了！”
见齐孔目说出狠话，洪福通三人再不敢吭声。杜中宵是官，做事有许多顾忌，他们可以在他面前不住地叫苦，找各种各样的借口。齐孔目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他管着衙门里许多公吏，是真会找这些匠人麻烦的。没有这些手段，衙门凭什么管住各种行会。
其实齐孔目现在也不知道，杜中宵到底要怎么做。他只知道一点，这是杜中宵到并州之后做的第一件大事，交到自己手里，一定不能办砸。不然，自己的地位只怕保不住。公吏归使院管辖，杜中宵作为签判管着使院，一句话就可以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洪福通三人低声商量了一会，无法可想，只好对齐孔目道：“既是衙门吩，小的们只好遵命。这便回去吩咐，让本行匠人准备轮差。何日开始，还望孔目明示。”
齐孔目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你们只管提前预备，有了准备，我自会知会你们。”
洪福通三人应诺，一齐起身，告别齐孔目，唉声叹气地去了。官府摊下来的差役，不敢不从，可惜了今年生意最好的时候，遇到了这种事，都在心里埋怨杜中宵。

第12章 要抢占先机
州衙后衙花厅，夏竦膝盖上盖着杜中宵送的虎皮，静静听着他讲今日召见皮毛商人和匠人行首的事情。等杜中宵讲完，才淡淡地道：“这些人，眼里只有蝇头小利，不足以谋大事。签判，此事你让鞣皮匠人轮差，不是小事，万不可出差错。过些日子，转运使施昌言到州，当小心行事。”
杜中宵拱手称是。
转运使司在潞州，与并州的经略使司和提刑司一南一北，即一路监司不同州。依制转运使和副使每年都要巡遍各州，今年轮到正使施昌言巡视河东路北部各州。让匠人轮差等同于摊派差役，会引起转运使的特别注意，夏竦特意提醒一下。
点了点头，夏竦又道：“建处毛皮货场，于州总是好事，如果真能商贾云集，每年不知多收多少税上来。不过，你让鞣皮匠人轮差是什么意思？为何不让他们把店铺搬到那里？”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匠人比不得商人，都是小本生意，家就是店，店就是家，没有财力搬到货场。我让匠人轮差，是用他们手艺，真正做事的，还是靠征调的厢军。若是安排得好了，货场那里有这些人做活计，处理的毛皮不知几倍于现在，这才是根本。”
听了这话，夏竦来了兴趣，问道：“哦，欲如何做，且说一说。”
“鞣制毛皮，需经浸水、削里、洗、鞣制、回潮、刮软等步骤，其中只有鞣制、刮软等少数几步需熟手匠人，其余不过配制药水、出力而已。匠人自己鞣皮，都要亲力亲为，大多时候徒耗力气。我们在货场鞣皮，则可把人力集中在那几个关键步骤上，其余用厢军即可。如此做不只是节省人力，而且用的水池更大，药水配得更好，鞣出来的皮子也比发前不知多了多少。”
夏竦听杜中宵讲得有道理，连连点头。杜中宵讲的办法，其实就是用工厂化代替小手工作业，哪怕是同样的人力，生产效率也不可同日而语。特别是浸水、鞣制等环节，规模大了生产率立即就提升上去。
听杜中宵讲完，夏竦道：“此事关键，还是在那些匠人身上。他们到货场轮差，自家生意必然受到影响，若是补偿不多，转运使必然说我们苛待小民。再一个，鞣皮生意都移到货场那里去了，就相当于夺了这些人的衣食，也要想办法才好。”
杜中宵拱手：“相公所说极是，卑职已经想了办法。匠人到货场轮差，便用从毛皮商人那里赚的钱给他们发钱粮，不让其吃亏就是。至于以后，并州城真成了毛皮生意的集散地，只有生意做不过来，并不会夺哪些人的衣食。说不定对这些匠人来说，以后的生意会更好。”
夏竦点了点头：“你既已考虑妥当，此事尽管去做就是。河东养兵近十万，处处需要钱粮，你能想办法赚到钱，便是大功一件。”
杜中宵拱手应诺，见夏竦没有再谈的意思，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的住处，杜中宵把冯原三人找来，对他们道：“你们已经看见，并州这里的毛皮货场，不几日就能建起来。现在缺的，就是你们这些毛皮商人。左右你们的毛皮已经熟制了，不如便返回雁门寨那里卖掉，再进些生皮来。顺便知会熟悉的货商，向这里贩货。”
冯原有些犹豫，道：“官人虽然安排得妥当，但那里现在还是一片空地，八字没有一撇，我如何说服别人来做生意？贩运毛皮不是小事，生意人担不起风险。”
杜中宵道：“员外何其痴也！你们以前贩运皮毛，从雁门寨到中原，往来千里，一年也只能做一两趟生意。现在只需把毛皮贩来并州，数日之间就可以来回。同样的本钱，现在有数倍利息。这个时候不赶紧多做生意，占住先机，瞻前顾后，白白浪费了机缘。若不是不许官府回易，我便着州衙吏人，自己拿本钱去贩毛皮了。员外，你们助我成事，以后必有好处。”
冯原与其余几人商量了一会，咬牙道：“好，便依官人，我们明日便动身！”
看着冯原等人离去，杜中宵发了一会怔，才转身坐下。说实话，杜中宵很讨厌做这种无本生意。因为没拿出本钱，时间赶得又急，明明是为别人做好事，反倒成了自己求别人。要不是官员在辖区内经商有限制，杜中宵都想让陶十七和十三郎带着钱，到雁门寨自己做生意了。自己官小位卑，在朝中又没有靠得住的人脉，轻易不敢犯禁。现在的转运使施昌言，便就是因为在庆州犯禁，被朝廷知道之后，怀疑是通判陈湜告发，互相攻讦，以致被贬。又过了多年，才重又做到转运使的位子。
晶晶端了盏茶进来，行个礼，放到桌上。
杜中宵见晶晶瑟瑟缩缩，问道：“你莫不病了？身子怎么有些发抖？”
晶晶道：“哪里病了，是没想到并州如此寒冷。这才八月，晚上便冻煞个人，全不似我们在江南的时候。虽然行礼带的有袄，却不是这个时候穿的。”
杜中宵笑道：“冷了便就穿袄，还要看日子么？等到城里的毛皮货场建起来，我也给你买件裘皮穿在身上。到了北地，衣着和习惯自然就该中原不同才是。”
晶晶摇头：“我一个女使，若是穿裘皮，岂不是让人笑话？”
说着，转身出了房门。
看着晶晶的背影，杜中宵摇了摇头。自己可没有这个时代人的主仆观念，晶晶和小青在自己家里虽然做着奴仆的事，却不是奴仆的待遇。不但吃饭衣着没亏待了她们，每月还有零花钱。
站起身来，杜中宵到了门口，看着夜色。自己其实有许多在这个年代赚钱的办法，可受法规限制自己置办不了产业，为朝廷赚钱又处处受到掣肘，其实有些郁闷。好在有夏竦这个知州支持自己，不然事情更加难做。杜中宵现在的地位，也只有赚钱攒政绩这一条路，其他的更加艰难。
从自己中进士到现在已经三年了，从选人推官到京官签判，杜中宵升官之快，让许多人羡慕。但在杜中宵自己看来，现在还只是一个幕职官，升到知州还不知何年何月，难免有些丧气。自己拥有的知识和见识，注定了只有独当一面才能更好地的发挥出来，为别人打下手能有什么出息呢？
可此时与党项和谈，契丹更是数十年未有冲突，一个和平的年代，想立大功都没办法。

第13章 不知道自己干吗的
寿宁坊的空地上，洪福通和崔立言袖着手，看着不远处指挥厢军挖池子的柳进，面色阴沉。
杜中宵让齐孔目从本城鞣皮匠人中选了些手艺高超的，自己一一谈过，最后选了柳进，让他当这处货场鞣皮的主管。凡是在这里当差的鞣皮匠人，皆归柳进所管，包括工场布置，也是他说了算。
看柳进在秋风中忙个不停，崔立言恨恨地道：“衙门在这里建这处场务，不是夺我们生意？可恨柳进这厮，竟然帮着衙门做事！就连我们几个行首一起去劝他，也是不听！”
洪福通道：“衙门给他一个月五贯钱，还有三石米，他如何不卖命？就柳进那处铺子，一个月也没几个客人，赚不到什么钱。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衙门肯掏钱，自然就有人做事。”
崔立言冷笑道：“哼，等到场务建起来，匠人轮差，柳进也没用处了。到那时我们再看！”
洪福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是祖传这门手艺的，从柳进指挥着建的场务格局来看，这事情只怕不简单。现在这里挖大池，还办齐了各种器具，明摆着是个大型工场，可不是自己店里那样的小作坊。突破小作坊的格局，做大了赚更多的钱，洪福通不是没有想过。不过他一个平民，在这个年代做那样的事情可不容易，资金、雇人、货源、市场，都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但衙门出面，那就不一样了。
柳进是并州城里手艺最好的鞣皮匠人之一，只是这人脾气不好，生意一直做不大。特别是跟几任行首的关系一直不好，衙门科配重差总是落到他头上，好处一丝没有，生意做得艰难。本来崔立言还跟以前一样，杜中宵一说派差，便摊他家里。却没想到被杜中宵相中了，成了这里的主管，一下翻身。
这么个人，有衙门做靠山，几位行首一点办法没有。齐孔目日日在一边盯着，只要来当差的工匠敢耍一点花样，轻则鞭笞，重则罚金。所有人只能按照柳进的吩咐，老老实实干活。
看了一会，崔立言心烦，对洪福通道：“洪员外，这样干下去可是不成！等这处场务建起来，谁还到我们店里去？我们都唯你马首是瞻，想个办法才是。”
洪福通叹口气：“有什么办法可想？衙门决心要做这件事，我们哪里阻挡得了。”
崔立言想了想，跺脚道：“衙门要做生意，可不能光靠人力。要不，我们把城里的芒硝买光，让他们把场务建起来，也开不了工，如何？”
洪福通摇了摇头：“芒硝这些东西，衙门的库里想来是存不少的。再说这本就是药材，药铺里都有卖的，你怎么可能买光？崔员外，还是不要动这些脑筋了。”
崔立言无奈，但终究不甘心，突然灵光一闪，道：“员外虽然说得有道理，可有一样，城里芒硝就那么多，突然多了这么硝皮的，芒硝必然紧俏。员外以为，会不会涨价？”
洪福通猛地转过身来，看着崔立言道：“你这话有些意思。我们买不断芒硝，但多存一些，静等涨价总是行的。那位杜官人一心想着建什么货场，我可没听说他储存芒硝。嘿嘿，等他这里开张，市面上的芒硝不够的时候，我们提前存下的货，涨价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崔立言连连点头，顿觉心情舒畅了许多。柳进是他那里的行户，现在货场里风光无限，让他觉得无限憋屈。能够给这件事添些堵，崔立言便觉得舒服，赚钱倒还在其次。
与齐孔目一起坐在棚子下面监工的是厢军梁都头，懒洋洋地靠在交椅上，看着柳进带人忙碌。
齐孔目看调来的厢军做事懒散，不时还有人打骂轮差的匠人，对梁都头道：“都头，这些差来的匠人都是良民，官人吩咐发钱粮的。你吩咐一下军士，不要动辄打骂。”
梁都头满不在乎地道：“不严加管束，这些人如何肯用心做事？孔目不要担心，这些事情我是做惯了的，断然不会出乱子。你只要一边看着，我定会把事情做好。”
都头好歹是军官，不是齐孔目管得了的，听梁都头如此说，只好暗暗叹气。其实从杜中宵吩咐自己的话推测，调这一百厢军来是做事的，并不是监督工匠，应该是他们听从柳进指挥才是。可梁都头带了自己的一百人来，可不是这样想，做事懒懒散散，对来服役的工匠倒是盯得紧。
柳进更加搞不清楚自己跟厢军的关系，还得处处陪着小心，指挥工匠做事。
杜中宵料理了衙门的公务，到了下午无事，带了陶十七和十三郎，到了寿宁坊。
一到工地，便就见到一个厢军小军官，手里拿条鞭子，打一个挖池的工匠，口中骂道：“天杀的贱坯，一时不打，你们便就偷奸耍滑！似你们这般做事，官人的差事怎么完得成！”
看到这一幕，杜中宵的脸刷地就沉了下来，带着陶十七和十三郎快步到了棚子下现。
齐孔目一眼见到杜中宵过来，急忙起身行礼。一边的梁都头正在喝酒，却没看到杜中宵来。
杜中宵扫了一眼梁都头，指着那边举着鞭子的小军官，对齐孔目道：“孔目，那是怎么回事？匠户前来当差，说得的发钱管饭，好生招待，哪个让你又打又骂？”
齐孔目有些尴尬，叉手道：“回官人，小的也是如此说来着，只是梁都头——”
到了这个时候，梁都头才注意到了来的杜中宵，却不认识，只是看他穿了官服。站起身来，大喇喇地道：“洒家是这一百厢军的都头，不知来的何人？”
杜中宵沉着脸，冷声道：“本州签判！”
听了这话，梁都头才清醒了些，却不十分在意。并州是河东路首州，衙门众多，签判也不是什么大官。而且签判是幕职官，并不管军，管不到自己头上。
看梁都头吊儿郎当的样子，杜中宵沉声道：“都头，你知不知道我调厢军来做什么？”
梁都头道：“这些差来的匠人，惯会偷奸躲懒，自要有人看着。”
杜中宵气得脑壳发疼，厉声道：“看着匠人，州衙里面没有公吏么？要你们来看！我禀过了知州相公，调这一百厢军来，是帮着匠人做事的！那些匠人都是手艺人，让他们挖坑填土岂不是可惜？所以才要厢军来做活。这本来是给你们的好处，在这里做活，你们的钱粮照发，货场建起来了，还会给你们另发工钱。你们却不知好歹，看那边的兵士，懒懒散散，哪里有人动手？这且不说，还敢鞭打工匠！”

第14章 恶人还须恶人磨
听了杜中宵的话，梁都头发了一会怔。
并州是军事重地，禁军厢军都不少。厢军诸番号中，壮城专管修缮城墙，作院工匠则隶属于州作院等工坊，梁都头的宣勇军是用于作战的。当然，这个年代使用厢军做杂役是常见的事情，并不局限于哪些番号。但在梁都头看来，匠人是社会地位很低的人群，没有道理让自己给他们打下手。现在听杜中宵的意思，却是让他们这些厢军来做杂活，让他诧异不已。
杜中宵不理梁都头，对齐孔目道：“此事我已禀过知州相公，是因货场这里欠缺人手，调些厢军来补充人力。这样吧，今天你把各级军官遣散回军，只留军士就好。如何做活，听工匠吩咐。”
齐孔目叉手称诺。听了这话，梁都头不由瞪大了眼睛：“这是洒家的兵，我不在这里看着，哪个能用！官人既是如此说话，我便带了本都兵马回去，你能如何？”
杜中宵淡淡地道：“知州相公吩咐下来的事，哪个敢把兵带走！都头若是不听，我自去找本城张都监。都头若是非要都监军令，倒也不难。”
梁都头冷哼一声：“我们军人，当然以军令为准。官人先去取军令来，不然，这里就我说了算！”
杜中宵摇了摇头，心中烦躁。从自己要在并州做毛皮生意，便事事不顺。从毛皮商人，到城里的鞣皮匠人，处处作对。现在就连调来帮忙的厢军，也吆三喝四，不听吩咐。
强行压下心中怒火，杜中宵对齐孔目道：“既如此，只好去找张都监了。孔目，你看住这里，不要出了乱子。时间紧争，吩咐工匠们拖延不得。”
齐孔目唱诺，杜中宵带着陶十七和十三郎，大步去了。
看着杜中宵离去的背影，梁都头啐了一口：“一个签判，又不管军的，也来指手划脚。若是惹得爷爷性起，手起刀落，哼，哼——”
齐孔目不敢说话。与党项作战八年，边境地区兵骄将悍之风复兴，军中多桀骜不驯之辈。特别是战事一停，军费降低，军人的收入比以前低了不少，兵变可不是稀罕事。
见齐孔目不敢吭声，梁都头冷哼一声，依然坐下饮酒。近几年多次发生军队作乱，各地方官府对驻军多行安抚态度，梁都头有恃无恐。
到了晚上，梁都头唤了几个小军官，把今日的事情说了，惹得众人哄笑。并州城里高官众多，大家躲着也就罢了，一个签判也敢说三说四，哪个受得了。几人喝得大醉，浑不把杜中宵当一回事。
第二天一早，梁都头在帐里沉睡未醒，不想张都监带了亲兵到了货场。
看着无精打采歪七扭八的厢军兵士，张都监心中怒火升腾。昨天晚上杜中宵去找夏竦，夏竦立即把张都监召来，让他严加管束手下兵士。而且依杜中宵建议，撤回所有军官，只留兵士以供役使。
看了看梁都头的军帐，张都监道：“来呀，把那厮给我拎出来！”
两个亲兵应诺，大步到了梁都头帐里，劈头拖了出来，掼在张都监马下。
梁都头睡得正香，发觉被人如此对待，破口大骂：“哪个杀才，敢来撩拨爷爷！”
张都监扬起手中鞭子，劈头乱打，口中骂道：“我抬举你，来帮着衙门做些事情，没想到你如此不晓事，把这里搞得乌烟瘴气！今日不剥了你的皮，难消我心头之恨！”
梁都头抱着头，看是张都监来了，一句话都不敢说。张都监可是西北战场上厮杀过，立过战功，不是自己小小厢军都头可比。看他带的亲兵如狼似虎，哪里敢与他作对。
打了几鞭，出了口气，张都监才道：“把这厮押到牢城营里使唤！这里队正以上，全部回到本军中去。兵士留下，一切听齐孔目吩咐。这是知州相公钧旨，哪个犯，军法无情！”
说完，让手下亲兵去把现场的军官全部集结起来，一起带回。
梁都头瑟缩在一边，见张都监杀气腾腾，不敢吭声。按照以前习惯，自己做的并不过分，都监不应该发这么大火才是，这次不知中了什么邪。却不知夏竦以前就是陕西路经略使，张都监等人本就在他的手下，杜中宵有夏竦撑腰，不比其他官员。夏竦统军极为严酷，一向奉行严刑酷法，别说梁都头，就是张都监自己，一个不小心惹到夏竦，推出去斩了也没处喊冤。
看着张都监带着亲兵，押了一众军官离开，齐孔目长出了口气。他的地位，张都监正眼都不会瞧一眼，只管转述了夏竦的话，让军士听从齐孔目，便就自顾离去。至于后边齐孔目怎么管，还有兵士不听话怎么办，就不是张都监操心的了。
待张都监离去，齐孔目见所有的工匠和兵士，全都看着自己，一时手足无措。想了又想，只好把工匠们招集过来，依着人数，每人配给数名士卒打下手。并再三叮嘱，凡事要商量着来，万不可再发生争吵打闹之事。慑于张都监之威，一众厢军唯唯诺诺，齐孔目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是前边还威风八面，一转眼就成了工匠的下手，大多数人转不过弯来，只是消极怠工而已。
直到中午，杜中宵才带了陶十七和十三郎来，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到了齐孔目的棚子里。
齐孔目急忙上前行礼唱诺，把早上张都监到来，如何处置梁都头等人，说了一遍。
杜中宵听完，淡淡地道：“那个梁都头自己作死，怪得谁来？孔目，这处货场，可是知州相公极在意的事情，半点马虎不得。十天之后，必须一切准备完毕。如若不然，商人从北地贩了毛皮来，却无法硝制，事情便就办砸了！那个时候，孔目的下场，只怕也比梁都头好不了哪去！”
齐孔目吓得一激灵，急忙拱手道：“一切遵签判吩咐，小的定不辱使命！——不过，签判看那些留在这里的厢军，多出工不出力。他们都是军汉，打骂不得，小的有心无力啊。”
杜中宵道：“昨夜我禀明相公，从军资库里借了些钱粮来，供你使用。你把人员编排整齐，每日里按着出力多少，分为三六九等。做得好的，有肉吃，有酒喝。做得不好的，只能吃饭。孔目，管人不一定非要打骂，只要奖惩分明，一百多人还管不好吗？”
齐孔目称是，谢过杜中宵。这一百厢军，杜中宵是当作货场的普通工人用的，并不是杂役。在这里做活，管吃管住，还会发工钱，以奖励为主，只是被梁都头那个蠢才搞坏了。

第15章 初具规模
在使院都厅处理完了公务，杜中宵走出门来，迎面撞上知录沈士龙。沈士龙与杜中宵差不多，本身是京官，官称便就成了知录事参军事，其实职责与录事参军并无二致。便如杜中宵，因为是京官，官称是签书判官厅公事，实际做的还是判官的事。
行礼毕，沈士龙道：“签判料理完公事了么？不如一起出去饮杯酒。”
杜中宵道：“我要到寿宁坊去看一看，还是改日。——知录有何事，尽管直说。”
沈士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现在正是收缴秋税的时候，数目报上去，转运使司便要调粮。永利监那里存了几十万斤盐，实际无用，却在账上。签判若不帮着销了这笔账，只怕本州的粮调出去，到时钱粮不足，许多麻烦。这是我们州院和使院共同的麻烦，还望签判关注一下。”
杜中宵道：“我在寿宁坊建了一处毛皮货场，若是顺利，永利监的盐都可以用起来，知录不必为此事操心。几十万斤盐听起来不少，其实不足万贯，并州大州，不致伤筋动骨。”
沈士龙连连摇头：“话不是这么说，万贯可不是小钱，几千石粮呢。州里军兵众多，一旦缺粮，不知就闹出什么事来。签判，等到闲了，我们一起细说。”
杜中宵答应了，告辞沈士龙，带了陶十七等随从，出了衙门，向寿宁坊而去。
并州有禁军近两万人，厢军数千人，养军的压力极大。最近沈士龙主管收秋税，怎么算着都有些不足，不得不在永利监的那几十万斤上动脑筋。这些盐是在账上的，转运使司便以此为由，不肯从其他州军调钱粮过来。沈士龙倒没有想让杜中宵把盐换成钱，只是想两人商量，想办法把那笔账销了。杜中宵在建毛皮货场，还指望着用土盐制硝呢，只能先把事情拖过去。
经过了十几天建设，寿宁坊的毛皮货场已经粗具规模。硝制毛皮的水池、场地等已经建好，就连鞣皮的各种工具都已经备齐，单等开工。只是来不及盖房，现在都是搭的棚子。并州冬天极冷，这种半露天的棚子是做不了活的，工匠们不自身着想，正督促厢军盖房。
把所有的军官赶走，再加上金钱的刺激，厢军终于正经做起活来。
见到杜中宵到来，早有人报了齐孔目，齐孔目急忙迎出不。
行礼毕，杜中宵问道：“孔目，十日期限已过，现今这里建得如何？”
齐孔目拱手：“回官人，鞣制毛皮的地方已经建好，现今只是欠缺店铺还有人住的地方。这几日正督促他们日夜赶工，建些房屋宅舍，供人居住。”
杜中宵道：“现在只怕来不及了，等到房屋建好，要到明年。不过无妨，只要做工的地方建造起来了，商人贩来毛皮能够鞣制便可。匠人都有自己住处，每日里做罢了事，各回各家就是。
至于做事的厢军当别想办法，为他们搭建些临时住宅。”
齐孔目有些为难：“官人，便如那边做工的棚子一样，建临时住的地方倒是不难。只是并州冬天严寒，那些地方只怕住不得人。就是做工，棚子里也是待不得的。”
杜中宵笑了笑道：“这些都是小节，只要安排妥当，并不是大事。并州附近多产石炭，价钱极是便宜，这些日子可以多买些来，以备冬日取暖。”
齐孔目摇头：“石炭烧起来有异味，难做烤火之用。再者说了，棚子四处透风，就是有石炭，又济得了什么用？官人不知，并州这里房屋与中原不同，必须厚土夯实，才挡得了冬寒风。”
“我知，我知，你不必着急，只要买来石炭，我总有办法。”杜中宵一边说着，一边带着齐孔目和随从，查看鞣皮的地方建得如何。
此时的煤一般称石炭，价钱极为便宜，一称十五斤不过一二十文钱，用来烧火比柴便宜太多。不过现在石炭虽然用得多，技术并不成熟，效果并不好。烧煤也是个技术活，从炉子的构造，到火道的布置都有大学问，可不是点着就行。杜中宵前世好歹见过煤炉，也见过烤制烟草的火炕，只要有足够的煤炭，解决取暖并没有大的难处。
看着一应设施齐全，杜中宵对齐孔目道：“既然已建好，可曾弄些毛皮试过么？”
齐孔目道：“不瞒官人，毛皮价钱不菲，哪里弄去？再者也缺芒硝等物，并不曾试过。”
“不用担心芒硝，我已经命永利监知监这几日送来，足够用的了。至于毛皮——”
正在这时，不远处有人高喊：“是杜官人么？真是好巧，我们昨日回并州，今天就见到了！”
杜中宵转身一看，原来是冯原三人，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站在远处。
急忙让陶十七把几个人请到了棚子里，寒喧两句，杜中宵便道：“冯员外，你们到雁门寨去收买毛皮，一去这许多日子。事情还顺利么？”
冯原道：“托官人的福，一切顺利。这几位都是同行的商人，听说官人在这里建了货场，特意跟着我们一起来看。我们这次带来的毛皮，可是上次的数十倍不止！”
杜中宵笑道：“越多越好！你们看，这处货场如此广大，多少毛皮都存得下。还有，那边鞣制的地方已经建好，只要你们落定，便就可以招集工匠，进行鞣制了。”
一边说着，杜中宵一边带了冯原等人，到鞣皮的地方观看。这些人常年贩运毛皮，对于鞣皮的工艺都不陌生，见这里井井有条，都对此处有了信心。
以前并州鞣制毛皮的加工能力不足，拖后腿的其实不是工艺，而是小作坊式的生产方式。由于规模过小，纯手工作业，每一家的加工能力都不大，又形不成合力。杜中宵搞了这一处大作坊，除了关键的几种工艺，大量的制造过程被合并到了一起，仅此一项，就不知道节省了多少人力。又使用厢军，做那些不需要技术的工作，不多的工匠便就形成了巨大的生产能力。
这就是观念的差别。杜中宵千年的见识，知道规模效应有多少好处，怎么可以快速提升效率。先是把小生产者聚集到一起，形成工场，使生产场地和工具共用，效率叠加。等到成了规模，再在工场中设计使用机械，进一步提高效率，从而形成良性互动。生产规模起来了，市场也就形成了。等到这里成了毛皮加工中心，并州城的鞣皮匠人肯定会争先恐后地搬来这里，慢慢不必轮差。

第16章 生意兴隆
程二郎向炉膛里加了一铲石炭，看火慢慢烧得旺了起来，便就走到一边，靠在柱子上，看棚子里面鞣皮的匠人。他是个年迈厢军，货场建好了，得了这个烧火的活计。
热气从炉子里出来，沿着棚子底下铺好的火道，从另一边的烟囱透出去。反正煤便宜，几个炉子烧得极旺，棚子里虽然四面透风，却温暖如春。甚至还有好事的匠人，在棚中摆了十几盆菊花，此时开得正艳。各色匠人，便就在这温暖的工棚里，忙忙碌碌。
看着钟阿大带了几个人刮皮，一边忙着，嘴里嘟囔个不停，程二郎不由笑。这个程阿大是从永利监征来的匠人，怪话最多，活从来不停，口中的话也不停。
齐孔目坐在棚子的尽头，耐心查看着账目。棚子那头太热，他觉得口干舌燥，便就只在离炉子远的这一边待着。随着毛皮货场慢慢走上正轨，齐孔目的生活也平静下来。
正在这时，一个小吏从外面进来，到齐孔目身边低声道：“孔目，杜官人到了。”
齐孔目急忙起身，随着小吏迎了出去。
杜中宵走过在货场的小道上，看着货场里拥挤的人流，有些出了一口气的感觉。随着冯原等从雁门寨回来的外地客商的到来，货场这里鞣制毛皮的产能充分利用了起来。从北地贩来的毛皮，可以直接在这里鞣制成熟皮，不但是大大方便了客商，也方便了并州百姓。以前并州人穿毛皮并不多，随着熟皮价格的飞快下降，很多人都到这里买件皮衣穿。
看见站在自己店铺门口的毛皮行首冷员外，杜中宵不由冷笑。货场建起来之前，自己想让这些人帮帮忙，却没一个信自己。等到这里的生意做起来，这些人一下就忘掉了自己说过什么。
冷员外站在店铺门口，指挥着小厮向路过的百姓叫卖毛皮，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过一个客人。都怪当初自己棋差一着，没有先在这里开处铺子，失去了大客户，只能这样沿街叫卖。最早到货场这里进驻的是外地客商，他们把持了最大的货源，又跟从这里向中原贩卖的大客商熟识，每日里不知道有多少货进出。冯原那几个人，现在都是大员外，货场里等闲见不到他们的身影。倒是并州本地的客商，由于进驻货场的时间太晚，只能沿街摆摊，做本城百姓的生意。
一眼看见那边走过的杜中宵，冷员外急忙吩咐身边主管几句，快步跑了上去。
到了杜中宵面前行个礼，冷员外道：“官人如何今日得闲，到货场来巡查。”
杜中宵看冷员外满脸堆笑，淡淡地道：“今日无事，过来看一看。”
冷员外道：“若官人无事，小的与几个行商在旁边酒楼摆个东道，还望赏光。”
杜中宵道：“我要到那边鞣皮的场务看一看，再说吧。”
说完，带了陶十七等人离去。
冷员外看着杜中宵的背影，高声道：“官人忙完了，小的去请官人！”
说完，冷员外看旁边摊子的宫员外看自己，过去道：“难得杜官人来一次，切不可错过了机会。你去找其他行商，一会等杜官人忙完，我们一起去请。”
宫员外道：“现今生意如此忙碌，哪里有时间去请官人喝酒。”
冷员外急得跺脚：“你何其痴也！我们才是并州城里的行商，可你看这处货场，我们这些人却都在路边叫卖，反倒是那些外地货商，不必受这风吹日晒！若是有官人帮忙，我们也去雁门寨进生皮，在这里鞣制成熟皮，大把地卖与中原来的客人。”
宫员外摇了摇头：“员外，货场初建的时候，杜官人要我们把铺子搬过来，可是员外不愿意。现在这里仅有的几处铺子都被外地商人占了，谁有办法？货场最初的生意，可是他们带来的。而且在鞣皮场务开工的时候，也是这些商人预付了匠人工钱，才有今日。现在去求官人，只怕晚了。”
“哪怕晚了，也比不做的好。外地商人终究是外地人，官人是我们并州的官，总会向着我们。纵然以前我们有万般错处，到了今日也该算了。——宫员外，你只管喊人就是！”
冷员外是行首，宫员外只好答应。
杜中宵走到卖毛皮的地方，又是一排临时搭起来的草屋，专门替人缝制皮衣。短短不到两个月的时间，这处货场周围便就聚集了大量跟毛皮有关的行业，生意极为兴隆。
穿过各种店铺，早有齐孔目迎在鞣皮工场的外面，迎杜中宵到了里面。
一进工棚，便觉温暖如春，杜中宵对齐孔目道：“孔目，这里并不寒冷，工匠们还做得惯么？”
齐孔目连连点头：“做得惯，做得惯。哪里能够想到，棚子里搭了火道，竟会如此温暖。只是棚里太势，匠人易口干舌燥，每日里都要出去放风数次。”
杜中宵道：“若如此，不如在火道上面多摆几盆水，棚里便不那么干燥了。还有，四周挡风的帘子不必如此严实，留些缝隙进风才好。”
齐孔目满口答应，吩咐人去做。
热气沿着火道进入棚子，会造成空气干燥，对身体不好。不过这个年代的人没有那么娇贵，这么冷的天，只觉得棚子里温暖便就心满意足。棚子里待得久了难受，他们便隔一两个时辰出去放风。依杜中宵前世的知识，这样一冷一热最容易感冒，到现在这里的工匠竟然没人生病，也是奇怪。
到了齐孔目的案几前，杜中宵坐了。看了看那边忙碌的匠人，杜中宵对齐孔目道：“最近这里的生意好生兴旺，孔目，鞣皮这里的账目如何？”
齐孔目拱手：“现在北地贩来的毛皮堆积如山，我们这里根本就做不过来。到这里鞣皮的商人，都要预付三成的货款，我们才接他生意。是以这里账上，现在现钱已过千贯。”
杜中宵道：“每月有五百贯进项，非常不错了。若再加上外面收的税，这处货场每年收千贯以上不是难事。以后生意做得大了，说不定可以收几千贯。不枉了我费一番心血。”
齐孔目笑道：“官人算得少了。鞣皮这里开始做，诸般不熟，以后做得熟了，还会更多呢。现在只是我们做不过来，不愁没有生意，后面加人就是。”
杜中宵看了看工棚内热火朝天的景象，点了点头。现在确实是刚开始，说是货物积压，其实并州的名声还没有传开。等到真成了毛皮集散中心，有数倍增长都不稀奇。

第17章 自寻出路
二楼的阁子里，杜中宵从窗户看去，货场里是前来买毛皮或者闲逛的本地人，外围不惹人注意的地方，则是山积的毛皮，和忙忙碌碌搬运货物的工人。货场现在，显眼的地方还是本地商人，他们在空地上搭起台子，摆摊设点贩卖。冯原那些外地大商户，根本看不见影子。他们的货都在货场堆放，从生皮鞣成熟皮后，直接卖给中原来的客商。简单点说，本地客商做零售，外地客商做批发。
几个在货场里生意做得较大的本地商户陆续来到酒楼，一一向杜中宵见礼。
见人到得齐了，冷员外起身道：“难得今日杜官人得闲，到货场这里来查看，我们敬一杯酒！”
杜中宵端起酒杯，与众人饮了一杯。货场的生意做起来，并州的毛皮生意一下就火爆了。不过本城的商户失了先手，别人吃肉，他们只能喝汤，各种不满。虽然当初杜中宵找他们，让他们提前把店铺开过来的时候，无人响应，致有今日结果，但杜中宵到底是并州的官，不能不听他们的声音。
酒过三巡，冷员外道：“官人，城里的毛皮货场开起来，我们这些生意人着实得利。只是，现在大宗生意都被外地商人把持，钱财都被他们赚了去，着实不甘心！”
杜中宵看着冷员外，想起两个多月之前，自己特意找这些人来，让他们提前占铺，就是这位冷员外带头不愿意。到了现在吃了亏了，又来找自己。
见杜中宵望着自己，冷员外拱手：“官人可怜小的们，想个法子，也做些大生意。”
见冷员外好似完全忘记了自己几个月前说的话，杜中宵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没法跟这些人置气。想了想道：“雁门寨有榷场，你们一样可以凑了本钱，到那里贩卖生皮，又有何难？”
冷员外唉声叹气：“官人，话虽然如此说，做起来却千难万难。一则我们没有本钱，难到雁门寨做大笔生意。二者鞣务的作坊那里，都要预付定金，哪个能拿出如此多的钱来？还有一点，卖到北地去的轻货就那么几样，已经被那些客商把持住，我们到雁门寨也没生意可做啊！”
这些商人规模不大，都是小康之间，缺少大笔资金，杜中宵是知道的。当然，最让他们为难的是第三点，就是缺少与契丹交换的东西。金、银、铜钱是不允许流出境外的，绢帛有定额，其余香药、矾之类的数量有限，本地商户凑出钱来也做不成生意。冯原等人已经形成了用熟皮换生皮的良性循环，别人想插一手，就要靠真金白银，而真金白银又不许带出去，成了一个死结。
见冷员外几个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杜中宵道：“并州这里毛皮货场初建，其实名声不显，不管是北地还是中原，来做生意的客商并不多。等到时间长了，名声传播开来，那才是赚大钱的时候。你们现在不需心急，只要稳扎稳打，在货场把铺子建起来，总有赚大钱的一天。”
冷员外道：“啊呀，看着冯员外那些外地客商大把赚钱，我们却只能沿街叫卖，心如何能平！官人总要想个办法，让我们这些本地人也分一杯羹。不说别的，让鞣皮的地方少收些定金，多给我们鞣制一些皮子也暗好的。中原来的客人找来，我们也接些生意。”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这如何可以？鞣皮的地方开起来，是从军资库借了钱的，必须尽快连本带利还回去。初开的时候，收了冯员外等人的钱，当然要先做他们的生意。”
见冷员外急得额头冒汗，杜中宵又道：“这件事情，你们失了先机，现在来找我，已经没有多大用处。求人不如求己，你们要自救，我倒是可以行些方便。”
冷员外急道：“如何自救？官人明言！我们商量了一两个月，实在没有一点办法！”
杜中宵道：“现在货场是怎么建起来的，你们都看在眼里，就不能自己再建一处么？鞣皮那里的匠人旬日一当差，一月还有二十日闲着——”
冷员外一拍桌子，丧气地道：“官人不要说那些工匠，一说便就气破我肚皮！明明在官府场务里能熟制成千上万的皮子，一回到自己铺子，又推说天冷，又推说人累，就是做不了什么活！我听说了，场务里的工棚温暖如春，那些匠人待得舒服了，回家便就不想做活。官府发的工钱又优厚，不缺依食，那就更加懒了。现在并州的生意做得这样大，我们卖出去的货物却并没有多多少！”
工匠们在齐孔目那里，习惯了分工序干活，不当差的时候，重新操起从前的手艺，诸多不习惯。依着杜中宵的意思，为了补偿初时工匠轮差的辛苦，给的工钱格外优厚，很多工匠一不当差，便就懒散了起来，不想做活计。当然，大多数人还是老实做生意的，还用了从场务学来的知识，效率提高了不少，这些鞣制的毛皮其实也比从前多很多，只是满足不了本城行会的胃口。
杜中宵道：“我已经建了一处货场在那里，你们怎么还想着像从前一样做事？若要赚钱，当与鞣皮匠人联合起来，一起新建一处鞣皮的工场。那是你们自己建起来的，怎么做生意还是不自己说了算？本来有衙门的工场在那里，一时半会不许民间再建，念你们不易，我帮你们这一次。”
“自己建工场？行么？”冷员外转身看着其他人，一点都没有自信。
杜中宵道：“这就看你们了。路我已经指出来了，就连人都是现成的，能不能做成，看你们自己的本事。甚至于本钱，你们若是实在不足，我也可以从货场那里挪些借给你们。”
一众商户听了这话，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们习惯了以前的生意方式，杜中宵突然建了处货场起来，已经让很多人不习惯，没想到现在还让他们自己建货场。
见大家都不说话，杜中宵道：“建这种货场，其实最要紧的，一是存货的地方。这一点你们不用担心，当时之所以选在寿宁坊，便就是因为这里空地极多。第二个，就是工场。有了工场，便就有了进货卖货的商人。商人聚集，整个产业就起来了。我前面说过，其实现在并州毛皮在外面名声不显，生意其实算不上多繁华。等到名声起来，前来做生意的人必然更多，那时工场就赚钱了。”
杜中宵的办法，其实就是他前世被用滥了的，各个地方建产业园的做法。不过在他前世，产业园过于泛滥，以至于后来不是做产业，许多成了卖地皮了。这个年代可不同，并州是第一个建毛皮产业园的大城，一下子占住了先机。而且北边有契丹的货源，南边有中原这个消费市场，天时地利人和。
这种大型产业园，当然是产业越聚集越好，不要妄想一家垄断，不然容易把产业做死。官府握住一家工场，再让民间再建一处起来，甚至以后还会有第三家第四家，才能蒸蒸日上。

第18章 买空卖空
杜中宵站在屋檐下，看着满天飞扬的大雪。八月来到并州，忙忙碌碌，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月，看看就要过年。城中毛皮的货场生意兴隆，永利监的土盐有了去向，甚至就连制芒硝之后的白盐，也成了并州城里的紧俏货，大户人家纷纷购买。一举解决了两个难题，夏竦非常满意。
正在杜中宵乱想的时候，陶十七带着夏贵从外面进来，叉手道：“官人，夏主管来了。”
杜中宵道：“数月不见，主管一向可好？”
夏贵拱手行礼：“好，好。自永城一别数月，我还真想念签判呢。”
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到了不远处的花厅里。花厅里摆了一大盆炭，烧得通红，温暖如春。
夏贵到了炭盆前烤火，口中道：“都说下雪天不冷，怎耐并州这里风大，这话却不顶用。”
杜中宵一起站到火盆前，烤着手，与夏贵说些闲话。
身子热了，杜中宵才与夏贵分宾主落座，对他道：“主管此次来，不知何事？”
夏贵笑着道：“签判知道我为相公家里做生意的，这个时候来并州，巴巴来找你，猜也能够猜得出来。最近几月，并州这里毛皮生意红火，不知多少客商云集这里。我得了消息，初时还不在意，直到自己来了亲眼看到，才知道你们如此大弄。今天我到货场转了一圈，虽然下雪，依然热闹无比。特别是中原来的客商，都是一车一车地买货，大把赚钱，看着让人好生羡慕。”
杜中宵道：“主管本钱不缺，也可贩些毛皮，回京城售卖。”
夏贵连连摇头：“千里贩货，辛苦不说，又能赚几个钱？依我在货场的见识，那里最好的生意，是从雁门寨贩生皮，在那里熟制。熟制之后，再运到雁门寨去，卖给契丹人。并州到雁门寨，不过两三百里路，数日时间，本小利大，时间又短。”
杜中宵笑道：“如果做这门生意，主管就要住在并州了。”
“当然，我已得了相公吩咐，随他住在这里。相公说签判有无数赚钱法子，跟着你总不会错的。不过，做这门生意，我一个人觉得孤单了些。签判，你也不是大户人家，家里一样缺钱使用，何不从身边抽个人出来，与我一起做呢？若是我们两家联手，有人在雁门寨，有人在并州，便就完美了。”
听了夏贵的话，杜中宵一时愣住。他从来没想过在自己治下做生意，不想为这点蝇头小利，耽误了自己的前程。虽然朝廷只是不许在治下置办产业，并不禁止经商，杜中宵还是不想沾惹。官员因为自己家的生意，在公务上惹出麻烦来着实不少。而且一做生意，很难避免被地方势力缠上。
见杜中宵不说话，夏贵笑道：“签判少年，一心在公事上，少考虑家务事，没想过此事吧？其实游宦四方，分外辛苦，若不做些生意，着实可惜了。我看你府上的陶十七精明伶俐，若是让他与我一起做些买卖，定然能赚些钱财来。如何？”
杜中宵想了一会，笑着摇了摇头：“若要赚钱，何必如此辛苦？相公是知州，我是签判，并州城里随便一句话，便就有大笔银钱入账。”
夏贵吓了一跳，忙道：“签判，做生意赚钱没有什么，若是作奸犯科，相公可不轻绕！”
杜中宵道：“相公不轻饶，我也不会做啊。我说的是，要赚钱，有比自己经商更容易的办法。就以并州的毛皮货场来说，只要有心，极是容易。”
夏贵听了，来了兴趣，凑上前道：“还请签判明示。”
“现在货场生意极多，便不管生皮熟皮，价钱多少是一笔糊涂账。外面摆摊卖给本城百姓的，有行会管着，还大约有数，商人大笔买卖，却都是私下交易，外人难以知道确切。既然是货场，这样终究是不行的，难把生意做大。我在想，应该公开交易，也好抽税。以前收毛皮商人的税，都是十抽一，直接收他们贩运的毛皮。以致今年军资库里，积压了不少毛皮。公开交易之后，可以直接收钱。”
夏贵眨了眨眼睛，道：“就是公开交易，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从哪里赚钱？”
“主管有本钱，可以直接对价格买低卖高，连生意都不需要做了。”
听了这话，夏贵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懂。”
杜中宵道：“此事我还在筹划，等到做出来了，主管自然懂了。在此之前，主管只管到雁门寨去贩运毛皮就是。从那里贩生皮到并州，再从并州贩熟皮过去，这生意做得。”
河东路是铜钱和铁钱并行的地区，钱制极其混乱，在这里做生意其实是很不方便的。现在并州的毛皮生意，是以易货贸易为主，使用的现钱不多。比如从雁门寨贩运生皮回来，不管支付鞣皮的工钱还是交纳税款，用的都是生皮。熟制的毛皮，一部分重新运回雁门寨，换更多的生皮，另一部分则卖给中原来的客商。中原客商很少用现钱购买毛皮，而是使用绢帛、茶叶、瓷器、香药之类。这种交易模式，有很大的限制，让生意很快就会遇到瓶颈。
在杜中宵想来，要解决这个难题，无外乎两个办法。一是学习益州交子务，发行交子，用纸币代替铜钱，使商业活动中的货币充足。再一个是建立交易场所，用计价的办法，让大量商业活动不需要实物货币。交子发行涉及到的事情太多，以杜中宵现在签判的身份，很难做成。退而求其次，便就是建立一个公开的交易场所，利用衙门手里大量的毛皮存货，尽量减少交易过程中的货币需求。简而言之，就是用金融手段，部分解决货币不足的问题，让毛皮生意能够快速成长起来。
由于生皮和熟皮的加工价格，由于时间、质量以及销售地区不同，会有价格差。这个时候，在交易所就有了利用虚假交易进行套利的可能性。杜中宵对夏贵说的，便是以夏竦和杜中宵的身份，连大宗货物的价格都能操控，从交易所中利用虚假交易赚钱就像喝凉水一样容易，何必再费力去贩运毛皮。
杜中宵清楚地知道，金融手段是经济中的魔鬼，一旦放出来，后果难以预料。几乎必然的，金融手段会不断地重复，迅速吹大一个泡泡，再迅速破灭这样一个过程。在这个体系中，大量商人一夜暴富，一夜输光，会成为常见的事情。但在这样一个时代，这种手段造成的后果，终究主要针对商人阶层。而且是会内爆伤害大宋，还是爆到境外去，也难说得很。而衙门一旦加入，就是最大的玩家，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解决经济问题。至于未来，只能用蒸汽机等带来的生产力提升填进去了。
中了进士三年多了，还是一个幕职官，杜中宵甚至看不到主政一方的希望。他实在没有耐心，在这样一个时代按部就班，在漫漫官途上浪费掉自己的一生。现在的大宋已经死气沉沉，生机不足，这也是改革迫切的原因，用些猛药也没有什么。

第19章 牙人为主
冷员外看着货场门口的告示，愣了好一会，才道：“毛皮置场，不许私卖，什么意思？”
旁边的人道：“听说以前商人私下买卖，多有偷逃税款的。衙门便就想出了这个办法，一切交易必须经衙门的牙人，不然不许交易。”
杜中宵设货场的时候，并没有安排专门的牙人，以商人和商人直接交易为主。由于是现货交易，并没有出现什么意外。现在要开交易所了，以前那种商业模式便就不行了，牙人的好处就显现了出来。现在的牙人，就相当于前世交易所里的经纪，由官府直接控制。
冷员外道：“我合法生意，从来偷逃税款，怎么也会遇到这种事？以后全由牙人买卖，交的税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有没有个明白说法？”
“告示说得明白，税款不变，只是牙人要收一些佣金。”
冷员外摇着头向货场走去，想不明白前面生意做得好好的，官府为什么突然改成这样。他以前的生意规模不大，直到不久前跟联合行会的其他人建了货场，要做大意了，却遇到这变故。
到了货场里，正遇到鞣皮行会的洪福通，急忙拦住，问道：“员外，看见货场外贴的告示了么？”
洪福通摇头：“我天天多少事情，没有闲心四处走动，哪里去看告示。”
冷员外道：“唉，不知官府想的什么，以后货场毛皮交易，全要经过牙人，还要交佣金呢。”
洪福通听了，急忙详细问了一遍，跺脚骂道：“天杀的，定然是衙门里的看见我们赚了些钱财，觉得眼红，想出这办法来折腾我们！可怜我与你们才建了这么一处作坊，好多工匠来做活。”
冷员外愣了一下，道：“不对啊，你又不买卖毛皮，改了与你们何干？”
洪福通一拍脑袋：“对啊，与我们无关啊！别人到我们这里鞣制毛皮，工钱又不会少，他们怎么卖关我们什么事！你看我，最近忙得头昏了，只管说胡话。”
一想明白了与自己无关，洪福通的心情又好了起来，拉着冷员外道：“员外，现在鞣皮的工棚已经完全建好了，都是照着衙门的那处工棚建的，一模一样。单等明日人凑得齐了，便就可接大笔生皮，过来鞣制。你上次说有十几个商户，一起到雁门寨去贩生皮，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冷员外心中有事，无心与洪福通去看工棚，口中道：“这几日就要回来了，你只管准备好。既然工棚先建好了，可以接别家生意，我们到时分钱就是。”
洪福通喜孜孜地道：“这还要说，我已经接了两个商人的货了。你不知道，前些日子我们这里还在建的时候，便就有外地商人在这里转来转去，要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开工。员外，你与我们一起建这处工场可是做对了，现在并州城里，根本不担心没有生意。”
冷员外随口应付了几句，道：“洪员外，既然工场里忙碌，你就回去盯着。我到那边寻齐孔目，问一问他，以后生意全要经牙人是个什么意思。这事情，对我可不是小事。”
告别了洪福通，冷员外到了官府的工场里，径直找到齐孔目。
行过礼，冷员外道：“孔目，我见外面揭了榜，说是以后毛皮买卖，全部要由牙人经手，不许商户私下贩卖了。这种大事，怎么不跟我们行会商量？这样可是不好。”
齐孔目道：“商量什么？我也是刚刚才知道。这件事情是由知州相公定下来，只管照做就是。”
冷员外听了不由低声埋怨：“知州相公怎么会管这种事情？我刚跟几个中原来的客商谈了生意，这可如何是好？不跟他们做生意，岂不失了信眷！”
齐孔目道：“谁说不许你们做生意了？谈好的生意，只管照做，只是要经过牙人。你们买方卖方谈妥了，哪个牙人敢把生意搅黄？当衙门不管事么！”
冷员外想想也是这个道理，便就不提此事。凑到齐孔目面前，低声道：“孔目，你是衙门的人，总知道些我们小民不知道的事情。且说一说，此次货场设牙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我总觉得，若是官府得不到好处，不该多此一举。”
齐孔目叹了口气，被冷员外缠得没有办法，道：“我也是听来的，信不信在你。最近这些日子，我们并州毛皮生意的名声传了出去，各地货商都来。只是货商多了，钱却不足，难免令人烦恼。便如从京城来的货商，最喜欢带茶。人人都带茶到并州，茶价便就跌了下来。他们的茶价跌了，便就买不到预计数量的毛皮。还有其他带香药的，带绢帛的，都是一个样子。如此下去，这生意哪里还能长久？现在货场里必须要用牙人交易，便就是把所有商人带来的货物都揭榜出去，不只是交易毛皮，他们这些货物也可以互通有无。通过牙人中间作合，不至于价钱暴涨暴跌，让生意好做。”
冷员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道：“孔目如此说，也有道理。我们这些商人，都是从雁门寨买生皮回来，再带熟皮回去卖。我也想来着，北地的生皮总有个限度，一张熟皮换两三张生皮，数目不对等，这生意总有做不下去的时候。只有其他货物的生意做起来，才是长久之计。”
先利用牙人掌控所有交易，再以牙人为主建立起交易所，再让商人投资订单，交易所账面上的数字当作货币，以掌握的各种货物作抵押。杜中宵想用这样的办法，使毛皮生意形成一个产业链，能够不断成长，不至于混乱不堪。不然，依现在的交易方式，从契丹换生皮回来，再卖熟皮回去，很快会让契丹那里的熟皮过多，生皮不足，形成灾难。到时候，从并州官府，到民间都攒了一堆毛皮，价格暴跌，生意就白做了。必须有足够的交易物资加入到这个商业链条，才能健康成长。
这生意如此麻烦，其中一个原因是毛皮是跨国贸易，宋和契丹都为了自己利益，对贸易进行诸多限制。比如两国都不允许金、银、铜钱和粮食出境，契丹禁止卖最受欢迎的物资马匹，大宋则禁止铁器等与军事有关的物资出境。并州不能把其他的香药、茶等交易吸引到城内，生意便做不大。
看着冷员外离去，齐孔目叹了口气。其实他也想不通杜中宵是怎么想的，在生意正红火的时候，突然要加入牙人。佣金倒是小事，多了这些人，便多了无穷麻烦，不好管理。

第20章 见世面
康成栋抖了抖衣服，跺了跺脚，抖落身上的雪，抬步进了毛皮货场的大厅。一进大厅，就有一个青衣青帽的人走上前来，拱手道：“这位客人哪里来？要做什么生意？”
康成栋打量了一下来人，三十多岁年纪，甚是精干，问道：“你又是何人？这样探我底细，只怕不是什么好人。我自来这里闲看，莫要乱问。”
那人笑着递上一张名刺，口中道：“在下是这货场的牙人何昆，这是名刺，并州衙门所制。依货场新制，凡是到这里做生意的人，必由牙人经手，摄和交易。”
说完，指了指进口处旁边的一处白壁，上面贴了榜文。
康成栋将信将疑，拿了名刺，带了随从，到白壁前观看。现在的榜文比先前的告示更详细，明定了北地商人和中原商人到这里做生意要各自遵守的规条，各种禁忌，以及货场提供的服务。特别是不再像其他地方的货场一样，要商人摆摊设点，而是把要买卖的货物通过牙人，报知货场的监场官。当然，商人可以选择公开和不公开这些信息，可以选择匿名，但不允许私下交易。
看过榜文，康成栋对身边的人道：“作怪，这才多少日子，便有如此多的规矩，跟先前听人讲的完全不一样。罢了，先去跟那牙人谈一谈，到底这里的生意要如何做。”
说完，拿了名刺重又回到何昆身旁，对他道：“你既是货场衙门允许的牙人，对此地交易的规矩必然是极熟的。且说一说，与其他地方有何不同，是方便还是不方便。”
何昆笑道：“方便，当然是方便，并州这里是全天下最方便做生意的毛皮货场。不拘是哪里来的客商，到了便可以找我们这些牙人。你有多少货物，要卖多少钱，换多少其余货物，只要告诉我们，转眼间便就可以为你找到适合的生意。不必在这里虚耗时间，也不必担心在这里上担受骗，一应交易全部由并州衙门作保。只要经我们手的交易，便就尽可放心。”
康成栋听了大笑：“说什么大话，这里的商人如过江之鲫，什么生意都有，难道你们知道每个人要买什么卖什么？就是知道，还有成色不同，价钱不同，如何作得数！”
何昆面上微笑，抬手道：“看来员外是初次来并州，对这里一无所知。无妨，且随我来，看过之后你便就知道，我们这里生意是如何做的。”
康成栋看了看四周，厅里的人或悠闲或焦急，有的静静坐着，有的转来转去，口音杂乱，竟是天南海北，哪里的人都有。奇怪地是，这里没有任何货物，却集中了大量商人。
随着何昆进了大厅里面，一转角，就看见侧边摆了一个大台子。走上前，原来台子里摆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有茶，有瓷器、漆器，有香药，其至还有珍珠宝物，各种各样，
无所不有。台子旁边，站了一身戎装的军人，不言不笑，好似木头柱子杵在那里。
领康成栋上前，何昆道：“员外且看，这里有各种各样的货物，都分等级，后面的价格每日随行就市，日日不同。你要买什么货物，要什么成色，只要记下这里等级就好。”
领着康成栋大致看了一圈，又转到了另一边。只见并排数块宽大白壁，上面列了各种信息，不过都是挂的牙人名字。每个牙人名下，分买卖两项，从生皮熟皮，到香药茶绢，各分等级，无所不有。
让康成模看完，何昆道：“员外明白了吧？你只要告诉我有多少货物，买什么卖什么，我从这白壁上很快就能帮你把生意做成。成色等级，是衙门派人，与我们这些牙人一起定的，决无虚假。”
康成栋看着白壁，目瞪口呆。他经商多年，沿边的榷场走了数处，还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本来以为，自己这次带了近两千张羊皮，是了不得的大客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交易完毕。没想到这白壁上，两千张生皮根本不算什么，何昆说的不错，顷刻间就可以交易完毕。
定了定心神，康成栋找到何昆的名字，见他名下还有一百余张生皮要卖，另外香药、瓷器等货物不少，甚至还有五百多张熟皮待售，不由觉得心惊。这人一点不起眼，却不想名下的货物，价值几乎是自己的十倍之多，岂不是并州城数得着的大员外？
当下收起轻视之心，向何昆拱手道：“不想你名下有如此多的货物，我经商多年，这样大本钱的员外也是少见。刚才得罪，万莫向心里去。”
何昆笑道：“员外说笑，名下的货物是客人的，我只是帮着卖而已。若是你也托我代卖，我名下立即又添许多，何足为奇！”
康成栋道：“话不是如此说，你没有家产作保，衙门又如何许你做这样大的生意！”
“官人误会了，我本就是衙门的人，为交易作保的就是衙门。我们这里与别处不同，一切交易都要由衙门监察，没有空子可钻。我们这些牙人，只是帮你们摄和生意而已。”
康成栋还是有些不明白：“若是我的货物挂在你名下，要如何做？难道不怕我说的，跟我实有的货物不符？或是你摄和了生意，我却已经卖给别人了。”
何昆连连摇头：“没有的事。官人要挂在我的名下，需与我签一张契约，那边衙门用印。契约签了之后，我会与你一起把货物送入货场。那个时候，自有衙门的人与我们一起，清点货物数量，定货物的成色等级，然后入库。此后交易，员外只需在买卖契约上画押，连货场也不需去了。等到交易完毕，一起到货场领你欲买的货物，我们便再无瓜葛。”
康成栋听着，张着嘴巴，瞪着眼睛，没想到还有这种交易方式。夸张点说，自己只要何昆签了牙人契约，带的货物就算卖出去了。只是很难领到现钱，要买其他货物而已。以这里货物的充足，这个过程用不了多少时间。反正成色等级是定死的，省了无数功夫，定下数量就可以很快提货。
花了好长时间，康成栋才把交易过程想清楚。长出了一口气：“原来并州这里是如此做生意的，委实方便。只是这次我带的货物不少，又是第一次来，不敢仓促就定下来。且容我等上两日，清楚了此处的规矩，再与你定契如何？放心，若是此次生意顺利，以后我来这里都找你！”
何昆一直面带微笑：“无妨，初次来的客人，很多都是这样。员外若要住下来，我外面有相熟的客栈，介绍你如何？我是熟客，那里有折扣的。”

第21章 契丹来客
货场旁边的客栈里，康成栋一边吃着羊肉，一边喝着烈酒，旁边烤着一盆炭火。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与康成栋相对而坐，喝了一口酒，高声道：“还是汉地的酒烈，喝起来好生舒爽！可惜北地无此等好酒，此次回去，当多带一些！”
康成栋道：“郎君若是喜欢，那便多买酒回去，只是不知南国卖与不卖。”
年轻人笑道：“我们如此大的商队，若是连酒都无法带几坛，太过无用。
康成栋点头称是，顿了一下，问道：“郎君以为，我们白日见的那个什么牙人，可靠不可靠？”
年轻人摇了摇头：“下午已经问了多人，此时的并州，就是如此做生意，还有什么不可靠的。不过两千多张羊皮，不是什么大钱，试他一试又何妨！”
康成栋叹了口气：“对郎君不是什么大钱，小的眼里，可是巨款。”
年轻人大笑，与康成栋碰了一碗酒，仰头饮了，道：“康员外，只要这次做得好，以后我们还有许多生意做，还怕赚不来钱么？最近半年，并州这里生意红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两千多张羊皮都可以顷刻卖出，这生意做得是多大！来之前，以为只有毛皮生意，却不想他这里什么都好，端的是个好地方。康员外，此次探出路子，以后便有无限富贵！”
康成栋连连称是，与年轻人喝酒吃肉。
这年轻人是契丹贵族，名为耶律不花，爷爷是现在的西京留守耶律马六，算是皇族支系。不过契丹皇族成千上万，他又是耶律马六的支系，当不了高官。康成栋到契丹西京大同府的时候，偶然与耶律不花相识，结为莫逆。前些日子，耶律不花偶然听说并州的毛皮生意红火，便动了心思，让康成栋带了自己前来查看。反正他是做不了大官的，能做个富商也不错。
万没想到，到了并州一看，现在竟然是这样做生意的，让耶律不花心动不已。他头脑灵活，一看便就知道，现在的交易形势特别对大商户有利。由于利用牙人和货场，并州衙门积聚了大量存货，极大地简化了交易程序，大商户可以快速出货入货。如果能够在北地有固定的进货和出货渠道，则资本可以迅速地增殖，远不是以前辛苦贩运可比。耶律不花虽然在家族的地位不显，到底是西京留守的孙子，在契丹可以轻易建立起进销渠道。今天在交易厅里走一趟，几乎看见自己眼前堆了金山银山。
出于谨慎，康成栋一行没有住何昆介绍的客栈。不过在周围问了一下午，才知道没有必要，这里的客栈其实相差不多，其中不少甚至是属于并州衙门的。毛皮市场的牙人，都有熟悉的客栈，介绍自己的客户住，折扣是给客户的福利。
喝了一会酒，康成栋对耶律不花道：“郎君，事情我们已经搞清楚，再在这里待着已没有必要。快点把带来的货卖出去，回去进货才是正途。只是不知郎君要换什么货物，并州这里，什么都好，就是难以拿到现钱。而且我也问过，金银之类，也是难得。”
耶律不花浑不在意：“要钱做什么！我们是生意人，当然是贩运货物！难得这样一处宝地，各种货物不缺。我想了想，马上就要过年，要带一些珍珠，回去送家里人。再买些香药，这种好物既可送礼，兼且好卖。绢帛之类自不必说，一定要买。还有，鞣好的熟皮，也带一些回去。”
康成栋略算了算，不由苦笑：“郎君一说，我们带的两千张羊皮，好似买不了多少货物。”
耶律不花深深点头，这次失算，带的货物太少了。
两人盘算半天，耶律不花从白壁上看了无数大宋宝货，只觉得什么都想买，苦于带的羊皮少了。只是此次回去，下次带什么来卖，却也发愁。羊皮的价钱还是太低了，对于普通客商来说，当然有巨大的利润，但对耶律不花来说，就有些鸡肋。
商量了一会，耶律不花道：“没想到并州有如此多的宝货，单靠贩卖羊皮，却买不了什么。康员外帮我想一想，还有什么是南国极缺的，可以贩来赚大钱。”
康成栋沉吟一会，道：“北国比不得大宋，物产丰饶，我们能拿来卖的，其实不多。现今卖到大宋的，最大宗的便就是羊。若说宝货，就数北珠。只是北珠南京才多，西京这里还要买大宋的珍珠呢。要大宋急缺，北国又多有的，除非是马——”
说到这里，康成栋急忙住口。契丹对向宋出口马匹控制极严，一旦抓住便是死刑。而且这是战略物资，卖了便等同资敌，耶律不花可是皇族，谁知他会怎么想。
没想到耶律不花不以为忤，想了好一会，才摇了摇头：“贩马自然赚钱，只是可惜，没什么路子运到宋境来。此事朝廷看得甚紧，不好得手——”
康成栋见耶律不花有意，不由大喜，低声道：“郎君，其实边地向宋境贩马，一向不曾断绝。”
耶律不花一怔，急忙问道：“那些人怎么做到的？巡边军兵不查么？”
康成栋笑了笑，低声道：“自然是查，但总有办法。依我所知，都是先在北国卖与一些边境地区的小部族，这些小部族再贩到宋境来。这些小族，都是两边居住，而且居住之地崇山峻岭，查无可查。”
耶律不花听了，一拍大腿，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不需说了，贩卖盐与粮食，也是如此。此事我们再商议，再商议！我家祖是西京留守，很多事情，别人难办，我却不难！”
一边说着，眼珠滴溜溜乱转，显然是动了心。他在家里地位不高，难得什么清贵职位，自觉也没有做官的本事，做生意赚钱便就成了人生目标。什么朝廷禁令，只要自己赚到钱，耶律不花根本不在乎。
契丹缺少与大宋交易的大宗物资，每年有大量金银流入宋境。宋给契丹的岁币，有十之六七，通过边境贸易重新到了宋人手里。平衡贸易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市马。可宋和契丹虽然号称兄弟之国，其实也互视为最重要的敌国，都控制战略物资流向对方，契丹极少向大宋卖马。
见康成栋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耶律不花笑道：“喝酒，喝酒！康员外，只要你与我一心，好好做生意，必然有一场客贵。卖到宋境来的货物，我想办法。放心，一定有办法的！”
康成栋心领神会，端起碗来，一大口喝干。

第22章 难题
阳光照在积雪上，有些耀眼。康成栋和耶律不花走在街道上，看着周围的铺子，兴致盎然。刚才他们已经跟何昆签了契约，单等着自己的货物买物便可返回。一时无事，到街上闲逛。
抬头看见前面一片建筑，耶律不花道：“员外，听说这里就是并州鞣皮的一处工场，我们进去看看如何？这城里能够鞣制如此多的毛皮，定然有不凡之处。”
康成栋点头答应，两人一起到了门外。
门口一个兵士见两人上前，握着腰刀走过来，警惕地道：“你们是何人？何故闯禁地？”
康成栋一愣，看着紧闭的大门道：“这里不是鞣皮的工场么？怎么成了禁地？”
那兵士冷冰冰地道：“并州城里，凡是鞣皮的地方，还有货场，俱是禁地。看你们是外地客商，想来不知此事，便就算了。以后记住，这些地方不得乱闯！”
说完，不理二人，握着刀依然回去站好。
康成栋看了看耶律不花，无奈地摇了摇头，两人只好离去。离得远了，耶律不花道：“这里不许人进入，想来定有秘密，不让外人得知。莫不是，定州这里鞣皮有什么秘诀？”
康成栋看门口站着的几个兵士，对耶律不花道：“想来是了。郎君，我们远来做生意，不要节外生枝。若是一个不小心，让人得知了你的身份，只怕要出事。”
耶律不花点了点头，强自压下自己的好奇心，跟着康成栋离开。契丹人进入宋境需有文牒，不然会被捕获送回，更加不用说擅自做生意了。所以耶律不花需要康成栋合作，才能进行贸易，不然他一个契丹人，就连在榷场也处处受限，不要说深入并州。
契丹的西京大同府本是汉地，以汉民为主，与河东路血肉相连。到并州之间又多山林，而且有很多小蕃部，巡查困难，是两国违禁走私最严重的地区。不管是大同府的契丹人潜入宋境，还是宋人潜入大同府，都极难发觉。正是因为如此，耶律不花冒充康成栋家人，大摇大摆来并州。
并州的毛皮货场改成牙人为主的交易形式，作为产业的核心，工场和货场都被封闭起来，严禁外人参观。就连衙门所有的工场，也改变了匠人轮差的规矩，改为了雇佣制。最初参与建设的商人和工匠，都被吸收到了工场和货场里面，不再是随便做生意的小商人了。
这个年代交流没有那么容易，没有并州衙门支持，外面很难复制并州模式。不过出于谨慎，杜中宵还是把这些涉及商业机密的地方，严格封锁起来。
州衙花厅，中间生了一大盆炭火，夏竦坐在中间，通判王克臣、签判杜中宵和知录沈士龙三人分坐两厢，商量着最近形势。看看就到年底，好多账目要做，衙门事务繁忙。
聊过了今年的赋税，夏竦道：“自杜签判去永利监处理那几十万斤土盐，在城里建了处毛皮货场起来，州里平空多了许多钱粮。有了这些外财，今年本州人人都可过个好年。特别是这两个月，自货场以牙人为主，生意多了许多，水涨船高，收的税也多了。”
王克臣道：“相公说的不错，有了毛皮货场，商税翻了几倍。只是有一项不足，衙门收上来的税多是毛皮之类，堆在军资库里，并无多大用处。本州毛皮尽有，卖也难卖，当别想办法。”
沈士龙叹了口气：“因为库里毛皮太多，本州官吏军兵俸禄，多用毛皮折支。初时还好，这个月怨声载道。每人家里都有数张毛皮，出去又换不到东西，军兵怨言不少。”
夏竦转身看着杜中宵：“签判有办法么？”
杜中宵从土盐精制产硝入手，建起如此大的毛皮产业，让夏竦刮目相看。经济上一有问题，便就问杜中宵的意见。杜中宵又有什么好办法？现在商税多是收实物税，并州毛皮产业发达，收上来的税里当然有许多毛皮。如果不收实物，改为收现钱，市面上的钱又不足。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毛皮这种东西，多了无用，并州市面上又不怎么值钱，用来充抵俸禄确实不妥。但若换成现钱，铁钱无用，铜钱不足，也不容易。依我看来，还是要选出几项货物，如绢帛之类可当作钱用的，把库里的毛皮换掉。我们有货场在那里，如此做不难。”
夏竦点了点头，道：“堪比绢帛的，也只有金、银和香药了。只是市面上不多，收买也难。现在军资库里毛皮着实不少，一下子撒到货场里去，只怕金银之类轻货不足，价钱上扬，反而不美。”
杜中宵微微一笑：“货场的牙人都归衙门所有，不必怕卖得亏了。只是用大量毛皮买轻货，衙门不亏，商户必定要亏，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夏竦道：“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道理，商户亏一些没有什么。”
杜中宵拱手：“相公如此说，此事便就交予我做，这两个月尽快把库里毛皮换成轻货就是。以后毛皮收的税，不再入库，直接在货场交易换成别的就是。”
沈士龙道：“如此最好。不然库里毛皮积压，就必然要用来充抵俸禄，难免军兵官吏抱怨。”
杜中宵点了点头，心中明白，此事要解决，还是要从货币上想办法。不过以自己现在的身份，解决不了这么复杂的问题。用贵金属货币，由于可以储存，随着商业发展，总是会遇到货币不足。哪怕现在境内发现大铜矿，也只能短时间缓解，长久来看还是这个趋势。要想解决，只能使用纸币。
货币和银行，是商业发展的内在需求，总是避不开的。
见杜中宵主动接过了解决库存毛皮过多的任务，夏竦便不再提，道：“本州两监，除了永利监的土盐之外，还有大通监的铁。那里产铁甚多，这几年也是积压不少，陈铁山积。虽然可以铸钱，但铁钱民间盗铸极多，无利可图。到了来年，签判到那里想想办法。”
杜中宵拱手称是。朝廷总是面临这样的困境，不管是铜钱铁钱，一旦铸得多了，便成本上升，铸得越多亏得越多。河东路铁矿多，煤矿多，行用铁钱之后，民间盗铸严重，币值飞速下降，以至大通监积压了大量的铁。这些铁拿来铸钱，铸了就亏，只能堆在那里。那里是河东路的冶铁中心，民间冶铁由于固定需求，一直不停，铁课不停，铁越积越多。
这就是收实物税要面临的难题，账面上看税收不多，实际用处则要打个大折扣。

第23章 割韭菜
康成栋和耶律不花到了交易大厅，找到何昆，对他道：“这两日我们在并州城里问过，果然毛皮都是如你说的那样交易。既如此，便与你签一纸契约，代我把毛皮卖了吧。”
何昆听后大喜，急忙问道：“不知员外有多少毛皮？欲要换哪些货物？”
康成栋道：“初次来并州做生意，带的并不太多，只有不到两千张生皮。卖了之后，多换些珍珠和香药。我这里有张单子，写了要换的货物，你拿去照着买就是。”
何昆拿了单子看了，摇了摇头：“员外为何买这么多香药？这两日香药价格暴涨，不是买入的好时候，不如换些其他货物。便如绢帛之类，划算得多。”
康成栋奇道：“前两日还无事，怎么香药的价格一下涨起来？”
何昆叹了口气：“听说州里各库毛皮太多，折支作为俸禄发给军兵，引众人不满。为平息众怒，衙门卖出大量毛皮，收买香药。城里的毛皮生意，州里都是十抽一，府库里毛皮山积。一下放出来，自然会压低价格。好在并州做毛皮生意的商人多，又有货场存放，纷纷买了存货。不过这么多毛皮换香药，香药又不多，价格便一下涨上去了。唉，衙门此事做得急，我们也是措手不及。”
“这可如何是好？不知香药价钱涨了多少？”
何昆道：“就一两日的功夫，便就涨了一倍不止，今天依然还涨个不休。员外看那边白板，香药的价格现在是每个时辰变动一次，眼看着就涨。”
康成栋听了，转身对耶律不花道：“郎君，这可如何是好？香药价格暴涨，现在买了岂不吃亏？”
耶律不花有些恼怒，不想遇到这种事情，咬牙道：“看看年关将近，我要买了回去送人的，价钱涨了也要买！真是流年不利，竟然遇到这种龌龊事！”
正在这时，一个与何昆打扮一样的人过来，对何昆道：“哥哥，你手里还有香药么？我这里几个大员外一起买，着实没有货源了！真真急死个人，做不成这笔生意，平白少许多钱！”
何昆道：“现在城里的大员外，人人都是屯香药，我手里一点货源，只能照顾自己生意，哪里还有多余地匀给你？俗语云买涨不买跌，这些大员外都是人精，只是苦了我们。”
康成栋听了奇道：“既然香药价格暴涨，怎么还有那么多人买？不是急用，不会等价钱降下来了再买？若不是我实在有用处，此次便就不换香药了。”
何昆听了就笑：“员外，你这样想，就不是个做生意的了。衙门收香药，那是知州相公定下，一定要收够数目的。这些大员外，把货场里的香药买了，没有货源，价钱自然涨个不休。你看，这才一两日的功夫，价钱便就翻了一倍，这钱来得多容易？”
康成栋眼光一亮：“还有这种事情？那现在岂不是人人屯货？”
“当然。幸亏现在临近新年，外地客商急着回家过年，他们手里的香药必须要卖，不然货场里早就没有货源了。这就跟地上捡钱一样，谁会错过？”
康成模眼珠转了转，又道：“如此说来，此次价钱暴涨，是因为衙门收购香药？那等到他们收购足了，香药的价钱岂不是又会降下来？那时存货的，可就是亏钱了。”
何昆道：“就是如此，这种生意就看眼力与胆色。消息一出来敢果断下手，在价钱下跌前就抛售出去。做得好了，几天时间赚的钱，就能赶上别人一辈子。”
康成栋听了不由咂舌，自己辛辛苦苦贩两千张羊皮，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先从契丹组织货源，与人定好了，再一起到榷场，申请公据，最后再运到并州来。劳碌几个月，不过几百贯钱。而并州城里的大员外，只要瞅准时机，一进一出，一两天的功夫就赚到了。
越想越是心动，康成栋低声对耶律不花道：“难得遇到这样一次时机，郎君，不如我们多待上三五日，把羊皮全部换成香药。不需贪心，赚上一倍便就收手，也可以过个好年。”
耶律不花早就蠢蠢欲动，连连点头：“好，好，正该如此！”
杜中宵的客厅里，夏贵眉开眼笑。见到杜中宵进来，急忙站起身来，口中道：“签判这一计果然厉害！就在今日上午，货场那里的香药价格已经翻了一番，还在涨着呢！”
杜中宵笑了笑：“主管，既然涨了，先前你屯的香药可曾卖出去了么？”
夏贵连连摇头：“价钱正涨得疯，怎么会卖？再屯上几日，就比我辛苦一年赚得都多了！有了这一笔钱，相公家里可以过个好年，也能看出我能干。签判，以后我也不必去辛苦做生意了，只要安坐在并州城里，这样一买一卖，就能赚大钱！”
杜中宵叹了口气：“主管啊，人贵知足，该收手时即收手，才能真赚到钱。一旦行情反转，手里的货可就砸自己这里了。前几天我也屯了一些香药，今明两日便就全卖出去。”
夏贵一愣：“干吗这么着急？何不再等上些日子，让价钱多涨一些？反正只要衙门要收香药的消息在，便就有了屯货，不愁卖不掉。安坐家里，便可赚钱，这种好事怎能不做？”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主管，其实这种钱不该赚的。只怪军资库里的毛皮太多，不用点手段难以销出去，我才作这种花招。并州城里要想从货场长久赚钱，便就要保证行情稳定，最怕大起大落。衙门管着全部牙人，又管着货场存货，还有军资库物资无数，操纵价格实在轻而易举。不过，这些交易赚多少钱总有个大致数目，衙门下场，把钱全刮到自己的手里来，商人赚不到钱，毛皮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这便如割韭菜，要恰到好处，时时施肥，才有长久收益。”
夏贵哪里听得懂这些，只是失望地道：“依签判所说，这钱只能赚一次？唉，可惜！”
杜中宵笑道：“货场就在那里，怎么会只赚一次，只是以后不能这么狠了。主管在衙门里认识的人多，什么消息都打听得到。那些交易的货物，价格涨跌该心里有数才是，依现在货场规制，只要让牙人下了定单，根本不需要买卖货物，靠着价格变动就可以赚钱。”
夏贵想了想，自己有夏竦这个靠山，确实什么消息都打听得到。但要说掌握价格走势，总觉得做不到。拍拍脑袋，叹了口气：“到了这个时候，才发觉我这脑袋有些不够用，以后还要签判提携。”
杜中宵微笑，暗暗摇头，夏贵还是那个贩货卖货的思维，跟不上并州的节奏。现在的牙人制度，加上货物都在货场里，本地商人并不交割，仅仅靠价格就可以做生意赚钱的。衙门的消息灵通，可以预见到货物短时间的价格波动，总有机会低买高卖。像杜中宵和夏贵这些人，可以利用这种便利，搭着顺风车做投机生意。就像这次这样，香药的价格暴涨暴跌，杜中宵也赚了不少钱。
夏竦要把军资库中的毛皮卖出去，换成金银香药等轻货。杜中宵怕消息一放出去，造成市场毛皮价格暴跌，造成官府财物损失，自己担上责任，便先操纵了一次香药投机。
杜中宵先放出风声，衙门要用毛皮换香药，然后军资库大量的毛皮运到了货场里。对外说这些毛皮卖出去了，市场价格没有大的波动，其实并没有多少交易。在这几天，杜中宵用卖出去的毛皮，其实没买香药，全部收购的是金银。之所以香药不足，是利用控制牙人的便利，从账上大量消灭了香药货源。
每日的交易货物，都显示在交易厅里的白板上面。短时间内香药突然大量缺货，传言四起，价格暴涨，使得大商人纷纷入场屯货。利用牙人交易信息的不透明，悄悄进行了货物转移。原来香药的主人，以为是在价格暴涨前卖掉的，实际是在暴涨之后才转到屯货商人手里。仅这一个价差，大量毛皮屯积在货场的成本便就出来了，可以在以后慢慢卖掉。
至此杜中宵的目的已经达到，自己处理军资库的毛皮存货，最少不亏钱了。这个时候，乘着市场上香药价格高企，衙门几个库里的香药悄悄进场，高价卖出。至于以后香药价格泡沫什么时候破灭，已经跟杜中宵无关。反正衙门不会在价格高的时候买进，商人早晚会发现，投机的基础消失了。
这场风波最后收场时的台词杜中宵都已经想好了。无非是本来要用毛皮换香药，结果衙门有人泄露了消息，造成价格暴涨，交易不划算，衙门不买了而已。
有这种交易市场，就有这种投机，不过官府不应该下场。杜中宵做过这一次，便就要想办法堵住制度的漏洞，让后来者没法做同样的事。小的投机，既没办法，也没必要禁止。

第24章 劫富济贫
并州后衙夏竦住处的客厅，杜中宵和夏贵对面而坐，中间坐着夏竦。
仆役端了肉片上来，夏竦道：“天气严寒，签判这个把肉片涮了吃的法子，极是舒适。并州这里的羊据说是养在盐碱滩上，没有一丝膻味，非中原可比。来，我们吃肉喝酒，说些闲话。”
杜中宵拱手称是，与夏竦和夏贵一起，喝了一杯酒。
说了些天气变化，城中内物，夏竦话题一转，对杜中宵道：“听主管说，签判建议让他把手中存的香药立即抛掉，不知可有此事？”
杜中宵点头：“不错。现在香药的价格高企，而且交易厅里有价无市，最是好卖。”
夏竦顿了一下才道：“可若是这时抛掉，若几日之后，价钱再翻上一番，岂不少赚许多钱？”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相公，账是不能这么算的。这种囤积居奇的生意，只有把钱赚到手里才是真的。只可以算我现在卖掉赚多少钱，切不可想着价钱上涨，会再赚多少。现在香药的价格，就像吹的泡泡一样，看着巨大，一个不好崩掉了，就一无所有。到了那个时候，手中的香药想卖也卖不掉了。”
夏竦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有道理。只是看着价钱上涨，心总有不甘。”
杜中宵喝了一杯酒，沉默了一会，才道：“相公，这种快钱看起来赚得容易，其实有无数风险。今日有闲，我一一剖析，相公斟酌。”
夏竦道：“如此最好。我们自己人说话，不必有那么多顾虑。”
“其一，对于相公来说，现在手里有货最好尽快抛掉。现如今香药价钱已经涨得不快了，把手里的香药卖掉，换了钱去做其他生意，也未必少赚多。这种投机生意，一旦市场上无货，便就很容易突然扭头向下，手中有货的员外开始抛售。价钱从而快速下跌，拉都拉不回来。”
“其二，民间交易，本是互通有无，从中赚钱。比如并州的皮毛生意，是把北地的羊皮贩运到这里之后，制成熟皮，再卖给北地和中原。我们赚的钱，是熟皮和生皮的价差。这是实打实的钱，不过是参与其中的商户，各自分的份额不同罢了。而囤积香药谋利，则没有互通有无的作用。大家把市面上的香药买光囤货，等到赚得够了，依然卖出去。货换了主人，钱也换了主人。此次收益最大的，毫无疑问是并州衙门。军资库的毛皮全部进入货场，可以慢慢出清。军兵和官吏的俸禄，由此次赚的钱支付，既免了大量毛皮入市，价格波动，又免了毛皮入货场，军资库不足。后续毛皮卖的钱，则是意外之喜。只不过衙门这样从市面上刮钱，是另一种收税，必然有不少员外的钱被我们收来了。此事偶一为之无妨，无伤大雅，一旦做得多了，从民间刮钱过甚，难免市面冷清，非长久之计。相公，虽然此次香药涨价，衙门从中得利着实不少，但这种事情，以后却不可轻易做。还是让商人员外安心做毛皮生意，衙门从中收税，才是真正的长久之计。前天跟主管做了个比喻，民间的商户员外便如韭菜，时候到了割上一把。又或者说，便如北地人羊的绵羊，毛长得长了，必须要剪。这样做的目的，不只是衙门从民间刮钱，还因为并州有这么大个毛皮市场在这里，商人员外们手里的钱多了，难免就要兴风作浪。不管是囤积居奇操弄价格，还是把持货场货源，打压小商户，都不利于毛皮交易的发展。便如韭菜和羊毛一般，时间到了不割，反而有害。”
听到这里，夏竦点了点头。杜中宵一再用韭菜作比，让他觉得分外有趣。
其实杜中宵是到了自己掌控、管理市场的地位，才对前世流行的割韭菜、剪羊毛的说法，有了新的理解。前世这样说，是对权力和资本掌控者，利用自己的优势地位，使用金融手段，从民间特别是普通人手中收割财富的不满与无奈，跟现在杜中宵讲的割韭菜有本质的不同。随着并州毛皮市场的爆发，有不少商人从中发了大财，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出现了借助行会和商业同盟操纵市场的迹像。杜中宵要割的韭菜是这些商人，而不是普通百姓。在行业发展的并键阶段，商业资本过于集中，不利于行业发展。便如种韭菜一样，不及时收割，会让整块田废掉。
前世说的割韭菜与此不同，更像是指着麦田说是韭菜，一刀割光，断了收成。
“其三，做这种事情，不能危及根本。并州商业的根本是什么？自然是毛皮交易。这次衙门背后操纵香药价格，从根本上说，是为了保毛皮价格的稳定。军兵和官吏的俸禄月月要发，把州里各库的毛皮放到货场，慢慢出清，就会断粮。而香药实际不是日常必用之物，操纵一下，不影响百姓民生。有了这多出来的收入，衙门才有底气，毛皮不一下卖出去。不然一次出清，毛皮价格大涨大落，损及并州根本。如果这里的毛皮市场不稳定，商人不来，我们这半年的心血就白废了。香药则无所谓，商人不来就不来。”
夏竦听完，笑着举起酒杯来，道：“来，来，饮酒！”
他也是一时脑袋发昏，听夏贵说几天时间赚了这么多钱，心中贪念作祟，忘了自己是知州。作为知州，当然是仕途要紧，钱总是可以慢慢赚的。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毛皮产业，一旦为了这么一次风波受到影响，对夏竦来说是不值得的。杜中宵选择在香药上作文章，其实赚钱是其次，最根本的，还是为了保护毛皮产业。那些参与进来的员外商人，被割了一次韭菜，只能说活该，就当为衙门做贡献了。
夏贵虽然觉得杜中宵讲得过于复杂，听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心中却明白手中的香药该全部抛出去了。夏竦的态度，无疑是认可以杜中宵的做法。
从夏竦家里出来，迎着吹来的寒风，杜中宵出了一口气。这一次风波，并州必然有不少商人财产会受到损失，临近年关，只怕都不好过。但又有什么办法呢？毛皮的价格稳定，不好好做生意，学着人家投机，那也只有自认倒霉了。好在这年代不流行上杠杆，只是财产缩水，不至于倾家荡产。至于真有人敢借钱参与此次炒作，那就是自己作死了。
有了这一次教训，但愿并州商人学得乖了，专心做毛皮生意。这才是并州的支柱产业，涉及到大量的从业人员，发展得好了，市井繁荣。操纵市场，暴涨暴跌，不是好的赚钱方法。只是现在天下最大的资本是官府，能够操控市场的也是官府，可决定割哪些韭菜。
小商人赚生产者的钱，大商人赚小商人的钱，官府便用这种办法赚大商人的钱。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阶梯税吧。自己这算是劫富济贫么？杜中宵自嘲地笑了笑。这种方法，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自己手里劫富济贫，换一个官员，则就未必了。比如炒食盐和粮食价格，又是一副完全相反的景象。

第25章 终究心软
交易厅里，康成栋看着白板上的价格，焦急地对何昆道：“怎么会这样？几天的时间，香药的价格便就跌了这么多！前日价格一跌，我便让你卖掉，可你拖着不卖，害我又亏了许多钱！”
何昆叹了口气：“员外，不是我拖着不卖，是没有买家，卖给谁去？你看这上面，现在还全都是卖的，没有人买，又能如何？做生意就是如此，急也没用。”
康成栋急得团团转：“为可如何是好？再过十几天，便就是年关，我急着回代州过节呢！”
何昆摇了摇头，两手一摊，表示爱莫能助。现在几乎全部前几天买香药的都在卖，偏偏市场上缺少大买家，根本卖不出去。前几天价高的时候，衙门趁机把库里的香药卖掉，消息传了出来，支撑大家信心的衙门采购已经不攻自破。现在的香药，根本成了没人要的东西。
耶律不花也着急，他倒并不太在乎那几百贯钱，就当自己交了学费。问题是临近年关，没有这些钱买些礼物回去，难免被人嘲笑。他还想着让家人支持自己，做些大生意呢。
两人商量了一会，康成栋回来对何昆道：“已经亏了，我认！只是手中全是香药，我无法回家，总要换些其他货物。到底有什么办法，你倒是说个章程。此次并州这么多员外吃了亏，不信都认栽！”
何昆道：“我听人说，几个行会的行首一起向衙门请愿，定下今日在不远的天青楼面见签判。你是外地客商，行会是不管的，不过可以过去看看，打听消息。”
康成栋道：“买货的自己亏钱，衙门请愿有什么用？难道还想让官府拿钱出来？”
何昆摇了摇头：“衙门拿钱出来自不可能。只是此次乱子，是传说衙门采买香药而起，最后却是衙门趁高价卖货。行首们是希望，衙门如先前说的一样，采买一些香药。”
康成栋听了，与耶律不花商量一下，觉得也有道理，一起到了天青楼外。
一到天青楼，便就见外面聚集了不少人，都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康成栋拉了一个人道：“哥哥，不是今日衙门来人么？怎么都在外面。”
那人打量了康成栋一番，撇嘴道：“酒楼里的位子，都被本地的商户占了，我们这些外州商人，可不只好等在外面？看你样子，也不是本城人氏？”
康成栋拱手：“在下姓康，是代州商人。”
那人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是紧张地看着天青楼的二楼。康成栋无法，只好跟耶律不花一起，站在人群里，打听里面的消息。
天青楼二楼的小阁子里，摆了一桌酒席，杜中宵坐在上首，看着周围的人。
此次香药风波，涉及到的不只是毛皮商人，城中的每一个行会，都有不少商人参与。这几日风云变幻，他们亏了钱已经认了，但现在有货卖不出云，人人心慌。最后几个行会一起，向衙门请愿，夏竦派杜中宵前来处理此事。依夏竦的想法，衙门占到的便宜是肯定不会让出来的，收买香药可以，但要以比平常低得多的价格才行。还是杜中宵劝住，等到来年春天，消息传出去后，必然有其他州的商人，到这里来低价收买香药，那时价格必然回升。香药到底还是硬通货，只要价格合适，衙门买了并不亏。
劝着杜中宵饮了一杯酒，冷员外道：“官人，现在毛皮货场这里的商人，因为前些日子都囤了不少香药，手里乏钱，毛皮生意受了不少影响。我们并州城里，多少人家靠着毛皮生意吃饭，这样下去可是不行。衙门总要想个办法，解此困境。”
杜中宵淡淡地道：“有何影响？毛皮价格稳定，他们只管安心做生意就好。”
冷员外叹了口气：“大家的钱都被香药存货占住了，卖又卖不掉，无法收生皮，怎么做生意？‘
杜中宵道：“无妨，没有生皮，衙门可以赊给他们，只要付利钱就好。“
冷员外一怔，这才想起衙门里还有大量毛皮存货，应该是前些日子没有卖掉的。这下可好，把毛皮赊给商人，还可以赚一波利息。不过冷员外心不在此，想的是把香药赶紧卖掉。就跟前些日子价格暴涨一样，这两日开始暴跌。眼看着手里的钱缩水，哪个受得了？
一边的洪福通道：“官人，衙门可以赊毛皮，可我们工场里面，匠人工钱，买硝买水，一样都缺不了钱，又如何办？现在最要紧的，是城里员外们手里的香药，需赶紧卖掉。”
杜中宵叹了口气：“你们说的容易，可衙门里的钱是随便花的么？买的价钱高了，转运使司查起账来，我如何解释？今年并州的毛皮生意做起来，声势不小，转运使司查了几次账呢！”
冷员外忙道：“价钱不高，现在外面香药的价钱，已经是今年最低的时候了！”
杜中宵摇了摇头：“可价钱依然在降啊！我不逢低买入，却在价钱降到一半的时候买，到时如何交待？有心人一道奏章，我如何分辨？”
冷员外苦着脸道：“官人可怜小的们则个，这价钱再向下降，我们一年赚的钱，就全亏进去了！”
“做生意，买低卖高，人之常情。这个道理你们都懂，看错了行情，亏钱不很平常么？来，且饮一杯酒！酒是解忧良药，饮得醉了，不理这些俗事！”
见杜中宵举起杯来，一众商人哪个肯喝，一起苦苦哀求。
洪福通道：“先前都说衙门要收买香药，卖出毛皮，大家才都一起囤积香药，想着赚一笔钱。到最后衙门却不买了，还把自己的香药抛出来，官人，害苦我们这些小民了！此事本就因衙门而起，最后不能不管我们哪！好歹把香药收买回去，亏的钱我们认了，留个本钱。”
杜中宵把脸一板，正色道：“衙门要收买香药，你们就囤积货物，哄抬高价。奸商！是要坑衙门的钱么！若不是你们贪心，把香药的价钱抬起来，哪里有这许多事！”
洪福通吓得脸色发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杜中宵的腿道：“是小的一时猪油蒙心，犯了糊涂，做了错事。念官人能不念旧恶，还是把我们的香药买了吧，小的们过个太平年！”
其他商人见杜中宵神色缓和下来，互相使眼色，纷纷跪下，苦苦哀求。
僵持了一会，杜中宵叹了口气：“唉，都起来吧。你们是本州子民，知州相公和我，终究心软，见不得百姓受苦。你们的香药不是不能买，但我要避流言，不能按市价买。”
冷员外一咬牙：“官人开出价钱来，只要还留我们一口饭吃，必然答允！”
杜中宵见众人点头，沉吟了一会道：“依现在外面的行情，价钱还要跌下去。这样吧，就以现在外面的行情为市价，打个八折，衙门里就收了你们的香药。想卖的就卖，不想卖的自便。不过说清楚，衙门里的钱也是有数的，不能保证全部都买，你们自己看着办。”
众人一时不语。市价打八折，不甘心亏钱的可以不卖，急用钱的可以卖掉，当然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卖一部分，留一部分。有了这一次购买，价格也该止跌回升了。

第26章 反噬
康成栋一边指挥着人向车上搬运货物，一边连连叹气，对身边的耶律不花道：“唉，本来好好一场生意，却不想因为一时贪念，有这一次磨难。好在最后官府收了香药，虽然亏钱，没有赔个精光。”
耶律不花目光闪动，想了一会，突然道：“并州这里其实满有意思的，不需辛苦贩货，单靠买卖货场定单，便就可以做生意。只要本钱十足，便可让价格忽涨忽跌——”
康成栋吓了一跳，忙道：“郎君，莫不可起这样心思！这次众商人如此之惨，不就是因为以为衙门必买香药，哄抬价格吗？结果衙门看着价高，干脆不买了，反赚了商人的钱。”
耶律不花笑着摇了摇头：“员外，这事如果你反过来想，可就不一样了。有没有可能，最初的消息就是衙门放出来的，让大家把香药的价格炒上去，再把库里的香药卖出来。如此做，衙门不但是赚了一大笔钱，还把香药的价格压下去。这个时候，衙门的人再出来装好人，低价收了大家香药。”
说到这里，耶律不花越想越是如此，脸上的笑容更盛：“到了最后，衙门确实卖了毛皮，还收购了香药，跟最初的消息一样。不过，顺序这样一颠倒，就成了商人亏钱，衙门赚钱。”
康成栋被耶律不花的想法吓得目瞪口呆，不敢说话。事情如果真是如此，这一波香药行情，并州的商人就被坑得苦了。亏了钱，还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最后还要求着衙门低价买。
“有意思，有意思——”耶律不花面带笑容，不住点头。
康成栋定下心神，看着耶律不花，不解地道：“郎君，看你样子，怎么不为亏钱烦恼？”
耶律不花笑着摇头：“无非几百贯钱，有什么好烦恼的。学到了这个法子，却是价值万金！等我回到大同府，也学着这里一样开处货场，嘿嘿，赚钱还不是易如反掌！”
康成栋听着有些心惊，不敢说话。以耶律不花的身份，到大同府开处货场不是难事，如果真像他讲的那样操纵价格，赚钱确实容易。
看了看康成栋的神情，耶律不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员外，以后跟着我，不用再这么辛苦千里奔波了！安坐家里，就可以大把赚钱，是何等乐事！”
州衙后花园，夏竦请河东路提点刑狱张旨饮酒，商瑶、王克臣、杜中宵一众官员作陪。
酒过三巡，张旨对夏竦道：“近是并州城里香药价格暴涨跌，多有因此亏钱者，百姓喧哗——”
夏竦浑不在意：“香药又不是盐米，寻常百姓并不使用，价格涨跌是有，哪来百姓喧哗！”
张旨听了面色有些不好：“相公所言为是。不过，此次香药价格暴起暴落，城中亏钱的人家着实不少。有人以衙门官员操纵价格，搜刮小民钱财为由，告到了提刑司。”
夏竦道：“告什么？买卖全凭自愿，亏了钱就告官，哪有这个道理？”
张旨微微叹了口气：“相公，话不是这样说。现在外面有传言，此次香药涨价风波，是由衙门的人一手操纵，目的就是为了敛财。此事不管有还是没有，都于法无据，告不了什么。不过，衙门刻剥百姓钱财，终究不妥。一旦闹起事来，有碍观瞻。”
夏竦笑道：“闹什么事？提刑，商人做生意亏了钱，就要闹事，这还得了！今年本州毛皮生意一下红火起来，州里各库毛皮山积，军兵和官吏俸禄多用毛皮折支，怨言载道。如果库里的毛皮不卖出去，惹得士卒愤怒，那才是会出事！现在把库里的毛皮卖出去，消了军兵怨气，大大的好事啊！”
张旨叹了口气，心中明白，此次香药风波还真极有可能是衙门操纵的。不过这个年代没有相应的罪名，谁吃亏谁赚便宜，各安天命。提刑司就在并州，城里亏钱的人那么多，总有人不甘心，到张旨那里去告状。不指望把钱要回来，恶心一下主持此事的官员也是好的。
夏竦举起酒杯，道：“不说这些，饮酒，饮酒！”
又喝了几杯酒，张旨还是忍不住，又道：“相公，此次亏钱的，有些势力人家。我听说，这些人中有的在京城颇有势力，互相商量着，要构陷相公——”
听了这话，夏竦的脸色沉了下来：“哼，我主持一路，怕这些闲话么！城中若是有这样做的人，提刑难道坐视不理？我们同朝为官，你不如明说，是哪些人如此大胆！”
张旨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说，没有确信。并州比不得其他地方，多豪门大族，又有不少人在宫中为内侍。这些人官位可能不高，但亲近御前，相公不可等闲视之。”
夏竦微微点了点头，面色阴沉。并州是五代时出武将的地方，如麟州的杨家，还有呼延赞等名将都出自这里，还有真宗郭皇后的郭家等等。大宋立国，这些人中的不少是从龙功臣，官位可能不起眼，但跟皇家有各种各样的亲戚关系。并州本地的土豪，七拐八歪有不说跟这些人沾亲带故，坑他们的钱，一个不小心就不知道会中什么小阴招。更不要说这里还是不少内侍的老家，关系错综复杂。
这些人的官位不高，掀不起大风大浪，但一旦被他们记恨上了，不知什么时候就被恶心一下。
张旨没有替这些人出头的意思，只是提醒一下夏竦。再者说了，提刑司在并州，自己作为本路几位巨头之一，这么大的事情，州衙做事竟然没有提前知会一声，难免心中不快。
杜中宵在一边听着，心中无悲无喜。这些在京中有关系的地方土豪，是最麻烦的，便如苍蝇跳蚤一样，奈何不了自己，却能恶心人。但只要做事，就难免得罪他们，避也避不开。自己只是个签判，还不到被这些人针对的地位，担心也没用。只能看夏竦，最后怎么处置此事。
一边的王克臣见场面有些尴尬，道：“世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自相公到并州，卖了永利监数十万斤土盐，建起毛皮货场，多少人因此得益。靠着这些发财的人，不见他们说一句好话，吃了一点亏，便就要闹出事端。地方为官，最怕这等人！”
张旨默默点了点头，道：“事情已经出了，只能想办法安抚。城中亏钱的不定哪个员外，就跟京城里的皇亲国戚有亲，便宜占习惯了，吃亏自然不愿意。”
夏竦抬起头来，冷笑道：“到底哪些人如此小人，略查一查，便就心中有数了。并州这几年正是赚大钱的时候，自己闹事，这钱就不要赚了！”

第27章 善后
花厅里，夏竦膝上盖着虎皮，烤着火，对杜中宵道：“今日张提刑所说的事，不可不虑。此次卖出毛皮，买入香药全是由你操持，这事情瞒不得人。此事你做得极好！为官数十年，我还没有见过理财能如你一般，举重若轻，鬼神莫测。只是这件事得罪了人，要小心应对。谅这些人也奈何不了我，但你就难说了。这样吧，等到年关过了，你到大通监去，处理那里的积铁。最好让那里冶铁，也如并州这里的毛皮生意一样，兴盛起来。趁着这个时间，我把城里闹事的那些人料理了，免出麻烦。”
杜中宵拱手：“谢相公提拔，卑职遵命。”
夏竦是什么人？庆历党人上台，实际针对的不是吕夷简，而是夏竦。可数年功夫，最后是庆历党人被贬，夏竦重又翻身。跟他斗，写文章辨论他不虚，玩阴的他更不虚。庆历新政失败的导火索，便是夏竦让婢女模仿石介的笔迹，让富弼行“伊霍之事”的那封信。这种阴招他都能用得出来，几个城中的富户员外，料理了就跟捏死几只蚂蚁一样。
夏竦眯着眼，想了一会，才道：“那些欲乘机闹事的人家，你觉得如何处理好？”
杜中宵拱手道：“此事简单，只要让毛皮和鞣革两个行会，不收这些人家，甚至不与他们做生意就好。现在并州城里，想赚钱离不开这两个行业，不得入行，急也急死他们了。”
夏竦微微摇了摇头：“这些人都有家底，只是不让他们入这两行，只怕还不会痛。”
“相公，凡事要向前看。毛皮和制革这两个行业的人，赚到了大钱，自然就会买房买地，做其他生意。他们手中有钱，谁能竞争得过？过上几年，其他人也就支撑不住了。”
夏竦想了想，笑着点了点头。并州因为毛皮生意发财的人家，发迹非常快。手中有资本，免不了向其他行业扩张，其他行业的商人根本就竞争不过。最简单的，城中的酒楼，短短半年时间，就有近一半转到了毛皮商人手里。这种趋势不断向其他行业蔓延，要不了几年，每个行业的大商户，都会与毛皮产业有瓜葛。要么自己进入毛皮产业，要么被毛皮产业的商人收购。这是大势，改变不了。
从亳州到河东路，夏竦雄心万丈，要借此翻身。边路最怕的是什么？没钱。河东路十几万大军，喂这么多张口可不容易。但话说回来，手里有钱，便就大有可为。
夏竦正在策划过年之后，自己带大军去巡边，向契丹和党项显示武力。去年党项与宋议和，紧接着与契丹交恶，发生大战，最终战胜了契丹。两国交恶给了宋机会，哪怕不打仗，武力巡边也可以给两国施加压力，得到外交上的好处。这个时候杜中宵赚进大笔钱财，给了夏竦急需的财政上的支持。所以这个时候谁说杜中宵的坏话，夏竦就让他好看。
向杜中宵交待了大通监的事务，又询问了对付闹事商人的办法，夏竦才让其离去。
离了夏竦住处，杜中宵迎着寒风出了一口气，看着雾气在自己面前凝结。此次事件，夏竦从香药的价格涨跌中也赚了不少钱，不过对他来说，这不是支持杜中宵的理由。一起赚钱当然好，但夏竦不会因为给自己好处，便支持庇护一个手下。一个政治人物，首先从政治上考虑问题。
从杜中宵在永城的施政，到并州之后，又解决了永利监土盐的难题，建起有利可图的毛皮产业，夏竦认识到杜中宵是个理财的能手。天下间许多难事，为什么难？归结到最后无非是缺钱二字。如果杜中宵能够给以财政支持，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同时与契丹和党项接壤的河东路有许多文章可做。这才是夏竦坚定不移地支持杜中宵，为他解决一切难题的原因。
想到这里，杜中宵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位上司，私财想要，公财也想要。私财自用，公财可以搏前程，缺了一样，自己在他眼里只怕就不合格。
杜中宵的住处不远，院子里十三郎正在教陶十七练武，见到杜中宵回来，一起叉手唱诺。
到厅里坐下，陶十七上了茶来，杜中宵道：“适才相公吩咐，等到过了年节，便就到大通监去。”
十三郎听了，低声嘟囔：“才从那个永利监回来几个月，这就是要到大通监去。并州这个地方，怎么这么多监？也不知离这里远不远。”
杜中宵笑着道：“不远，一百余里而已。十三郎，听没听过并刀如水？这里自古以来就产铁，岂会没有铁监。永利监和大通虽然同为监，产的东西却不同。”
十三郎喜道：“原来并州这里还产好刀！官人，我们可跟在永城一样，打些好刀。”
杜中宵摇了摇头：“并刀说的是剪刀，天下名品，京城里价格格贵着呢。这里比不得永城，到处都是大军驻扎，打了好刀卖给谁去？只怕会被收到军里去。不过只要有铁，总有许多事情可做。”
一边的陶七郎道：“说起铁来，官人，前些日子永城的苏官人不是来信，说是我们留在那里的那台蒸汽机，他改了又改，已经难跑了吗？还说要拿去耕地呢！既然并州有铁，不如再制一台出来。”
“难喽！”杜中宵摇了摇头。“虽然我现在官位更高，但却只是幕职官，手中无权。比不得在永城的时候，是一县之长，满县工匠随便使唤。现在要做，我哪里找那么多工匠去？”
陶十七道：“大通监既是铁监，必然多铁匠，应该不难吧。”
杜中宵道：“你想得差了，那里是冶铁监，铁匠未必就多。大通监多山地，人口不多，哪里需要许多失器？用的铁器多了，铁匠才多。是以越是人口稠密的地方，不产铁，也有铁匠。”
陶十七有些失望：“在永城摆弄了几年，才制一台车出来，就此丢弃，有些可惜。”
“急什么，以后有了机会，自然可以再制一台。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苏颂改得好了，制出的新车真能上路奔跑呢。不像在永城时制的那台，又笨又重。”
到了并州，杜中宵便忙于处理各种急事，使院杂事又多，没有什么空闲，对蒸汽机的研究不得不停了下来。此次去大通监，离开并州，必然会清静许多，可以把以前的研究拣起来。说到底，杜中宵建再多毛皮之类的产业，也不能跟蒸汽机这种东西相比。这技术一旦成熟了，天下就将大变样。
大通监本有东西二冶，与旁边的石州分分合合，现在只剩东冶在并州治下。由于交通不便，铁不方便外运，这些年冷清不少。前几年，大通监从下州地位的监降为了县级，由交城知县兼任知监。杜中宵到了那里就一切自己说了算，不似并州城里，处处挚肘。
在杜中宵心里，最有前途的产业是什么？当然是煤铁。跟这种直接提升国力的产业比起来，毛皮产业算什么？虽然现在不到煤铁当家的时候，也可以先攒些经验。

第28章 难题
大通监在交城县，离汾水不远，扼吕梁山东出路口。监位于狐突山西义泉社，群山之中，离县城数十里远。此地铁矿丰富，又多山林，冶铁已有一两千年的历史。
新年过后，春寒料峭，积雪未化的时候，杜中宵带了陶十七和十三郎，到了大通监、
知监李规带了一众官吏，迎出十里之外，接了杜中宵一行。
杜中宵见所谓的大通监，不过是草屋几十间，周围围了一圈篱笆，甚是简陋。这里的产业单一，几乎全部跟冶铁有关，不要说比并州，就是跟自己见过的所有县城都无法相比。
到官厅里坐定，李规拱手道：“签判远来，在下与本监官吏，备了个酒筵接风，万莫嫌弃。”
这是官场常规，杜中宵谢过了，问道：“知县，据说本监积压数十万斤铁，可有此事？”
李规摇头叹了口气：“确实如此。前几年与党项开战，河东路行用铁钱，铁监甚是红火。不想行用铁钱后，民间盗铸极多，不几年下来，铸钱便就无利可图。铁课积压下来，可不就数十万斤。”
杜中宵前世就听说过劣币驱逐良币，河东路这里便就真切上演了一回。河东路行用铁钱后，官方出的钱还算精良，币值稳定。过不多久，民间盗铸蜂起，质量低劣，币值迅速下跌。为应对这种情况官府又昏招迭出，如铸大钱，当五当十，盗铸更加厉害。几年时间，本来铜铁钱并用的河东路，日常交易中已经极难见到铜钱，就连官铸的铁钱也少见。大通监接着铸钱，铸得越多亏得越多，便就停了下来。
铜钱就有民间盗铸，不过由于原料难得，为害尚不严重。铁则随处可见，河东路很多地方又有冶铁的传统，一用铁钱，钱法很快败坏。
李规的正职是交城知县，大通监知监只是兼任，很多情况也不了解，讲的并不多。
虽然官方的铁积压，这附近的民间冶铁还是很红火，沿着汾河一直卖到中原。有冶铁就有铁课，大通监的积铁越来越多，成了麻烦。官方的账就是如此，明明铁积压在那里卖不出去，可官员不敢随便低价出售，不然无法对上面交待。铁越积越多，哪怕烂掉，也是不敢卖的。
在官厅里聊了一会，李规带着杜中宵视察大通监的积铁。
一如永利监的土盐，这里的积铁同样堆在场地上，大多搭个简易的棚子，有的连棚子都没有，日晒雨淋，已经锈蚀得厉害。这个地方铁不值钱，只有五个库子三条狗，看着数十万斤铁杜中宵大略转了一转，也是发愁。这些多是生铁，价值不高。关键是周围的山间到处都是冶铁的人家，在大通监里，就可看见山间烧炉的浓烟。民间冶铁的铁课是十分之一，官方的铁价高，在民间的铁竞争之下，这里的铁根本就卖不出去。往年都是靠着铸钱，加上输往州里的都作院。现在钱监停了，与党项的战事结束，都作院也不要铁了，只能堆在这里。
看过了存铁，李规道：“本监还有其他几处存铁的货场，都是冶炉附近，与这里相差不多。自与党项议和，都作院不再打制兵器，存铁便就越积越多。现在诸处货场都已经存满，再收铁课，已经无处存放了。我曾上书朝廷，停收铁课，让民间输钱。怎奈百姓不愿，无法可想。”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跟土盐和毛皮等一样的问题，官府收的是实物税，收上来之后卖不出去，便越积越多。土盐是官方专卖，总有办法可想，毛皮则是市场需要，铁的问题更加麻烦。
交城和文水两县，是河东路的冶铁中心，产铁极多。市场被民间的铁占住了，官方的铁除了自用没有更多的办法可想。如果把这里的铁外运，又没有人付运费，处理起来极是麻烦。
这里跟杜中宵待过的永城县还不一样，那里需要从外地输铁打制农具，这里却缺少铁匠，连那样的办法都不行。靠打制成农具等产品，在这里有些困难。
看过了货场，回到官厅，杜中宵问李规：“知县，钱监离此远吗？”
“不远，转过那个山头的山谷里就是。不过由于盗铸太多，铸钱无利可图，钱监已经关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想了想道：“此地在群山之中，人口稀少，处理积铁还是要从铸钱上想办法。”
李规连连摇头：“不瞒签判，用铁铸钱，能想的办法我都想了。怎奈现在钱贱物贵，铸了就亏，只好停下。我打听过了，现在各地行用的铁钱，多是本地盗铸。不要说官钱，就是民间盗铸的粗劣钱，运到外州就要亏本。唉，行用铁钱，着实有许多不便。”
杜中宵知道，大通监落到今天的窘境，肯定有许多不得已的原因。若是很容易就解决掉，决不会换了几任知县，还是要等着自己来解决。
想了想，杜中宵问李规：“知县，不知附近的锡价如何？”
李规道：“河东路不产锡，价钱可是不便宜。怎么，签判要铸铜钱么？本地倒是也产铜，只是矿脉难寻，冶炼极难，并不容易。”
杜中宵听了一喜：“本地产铜么？倒是没有想到。”
问过才知道，交城山里确实有铜矿，而且从很久之前就有开采。到了现在，易采的矿苗早已经被人采净，基本没有人开采冶炼了。
听了李规的介绍，杜中宵只好打消了采铜的念头。再三盘算，才道：“大通监四处环山，除了山里的冶户，人户绝少。数十万斤铁，处理起来着实不易。我初步打算，是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征调治下的冶户，先把积存的生铁炼成熟铁。炼成熟铁之后，可想的办法就多了。如果再能够买入适量的锡铅，便可重新铸钱。大通监在深山之中，不铸钱，便就很难有财力处理铁课。”
李规道：“能够铸钱当然是好，只是铁钱价贱物重，一个不小心便亏了本钱。川峡四路用铁钱，他们那里有交子务，不需长途运输。陕西路也是一样，又有茶引，也用交子，不然怎么行？如果河东路也有交子务，铁钱才勉强铸得。”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知县放心，我有其他办法。铁钱难行，一是重且便宜，再一个是民间盗铸太多。如果我有办法，让铁钱更贵一些，又让民间难以盗铸，想来也是可行的。”
李规摇头不说话，显然不信。不过他主要的职责是交城知县，大通监的事情并不上心，也懒得跟杜中宵分辨。

第29章 去不去？
山路上转过一弯，唐孔目指着前面半山腰道：“签判，那边就是本监炒钢的地方。两个大户陈家和牛家，各有几座冶炉，专门用来炒铁。山下面的那个村子，名为铁匠炉，全是打制铁器的铁匠。因那里有一座寒潭，用来锻铁最是合适。”
杜中宵看着前方，点了点头。大通监治下冶铁的地方众多，但炒钢和锻造铁器的地方，则只有寥寥几处，这里便是最大的一处。上面炒钢的地方旁边就是煤矿，所用生铁则从附近冶炉买来。
李规是交城知县，接待了杜中宵后，便就回到交城去了，留下唐孔目听候杜中宵使唤。唐孔目是隔壁文水县人，在大通监做事多年，对这里熟悉无比。
众人到了半山腰处炒钢的地方，只见依着地势，分成两处，挖了七八座炒钢的地炉。每座地炉均不太大，每次出熟铁几百斤。炉子不远，则是一二十个铁匠，围着铁砧打个不停。
炒钢炉这里的铁匠并不打制铁器，而只是对炒出来的钢初加工，去除残渣，打成钢锭或者规格不一的钢条。是以这里的铁匠不需要什么手艺，只要有力气即可。
看见杜中宵一行过来，两个中年人迎上来，早早拱手行礼：“孔目前来，不知何事？”
唐孔目上前，指着杜中宵道：“这是本州签判，前来查看大通监。你们是本地炒钢大户，是以专门过来，看看你们这里情形到底如何。”
两人听了，急忙对杜中宵行礼。
唐孔目介绍道：“这一位是牛主管，那一位是陈主管，日常都是两人在这里看着。”
行礼毕，牛主管和陈主管把杜中宵让棚子下，吩咐人上了茶水，殷勤伺候。
杜中宵看了看四周，部两位主管：“你们每家，在这里有几座炒钢炉？每日能出钢多少斤？”
陈主管道：“回官人，小的家里有五座，牛主管家四座。现在生意不好，我家开了三座，牛主管家开了两座，每天能出两三百斤钢，聊以糊口。”
“不错，不少了！”杜中宵点了点头。“这里出的钢好么？里面的残渣多也不多？”
陈主管道：“小的们都是数代在这里炒钢，格外用心，出的钢自是极好的。除了下面铁匠炉的匠人使用，还有不少卖到山外。不是小的吹嘘，附近数县农具，都是小的们的钢铁打制。”
杜中宵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看旁边打铁的那里，火花四溅。十几个壮汉赤着上身，挥舞大锤，打着铁砧上的铁锭。烧红的铁块看得清楚，残渣着实不少，打制不易。
见杜中宵不说话，陈主管和牛主管都心中忐忑，低声商量一会，陈主管才上前道：“官人，今年生意不好，小的两家就只开了半数的炉子，产钢不多。上交的铁课，着实只有这么多。”
杜中宵转身看了看两人，笑着摇了摇头：“放心，我不是来催你们租课的。现在监里铁积出山，收了你们的铁也无处存放。今天来，是看看你们这里的人手足不足，我有些事情要做。”
陈主管松了一口气，拱手道：“不瞒官人，新年刚过，不是繁忙季节，还有不少佣工未到，人手有些不足。若等上个把月，人到得齐了，任凭官人使唤。”
杜中宵道：“我如何等得了一个月？并州城里，我不知还有多少事情要做，在大通监待不了多少日子。放心，我不是差人打铁，而是找几个熟手，帮着我在监里建几座炒钢炉。”
陈主管怔了一下，急忙问道：“敢问官人，因何要在监里建炒钢炉？”
“这些年来，大通监收的多是生铁，既不好卖，也难以打制刀剑农具。炒成钢，到都作院打制刀剑也好，制农具也好，总好过放在那里生锈。”
牛主管见陈主管不说话，心里有些着急，上前拱手：“官人，你们看我们这里，人手不足，实在抽不出人手帮官人做活。炒钢这种活计，从炉里出来必须及时锻打，不然就成废铁。若是官人抽人去，我们就要停下几座炉子。不说一家老小生计，现在制出来的钢，都是外地客商交过订金的，耽误不得。”
杜中宵看着牛主管，点了点头，也不理他，转身对陈主管道：“并不需要多少人，只要你们找几个会垒炒钢炉的，随着我去就好。大通监自有厢军，可以做事。”
陈主管看了看牛主管，低下头不说话，显然心里一样不愿。
杜中宵笑着摇头：“我看了你们这里的炉子，虽然形制整齐，修的时候用了心思。恕我直言，其实还不够好。一是炒的钢不好，再者费炭太多。你看附近的山林，因为常年冶铁，十里之内都没有大树。你们伐树烧炭用来炒钢，不说炭价昂贵，这些山上没了树木，也难保水土啊。”
陈主管忙道：“官人，这里自古以来冶铁，可不就把树伐光了。现在山里冶铁的人家，其实多用石炭，用木炭的极少，伐树的人不多。我们炒钢不能用石炭，不过炉子小，又能砍得了多少树木？”
杜中宵叹口气：“虽然你们用得少，奈何树木存量已经不多，伐不得了。你们抽你去帮着我制炒钢的炉子，我教你们的个法子，用石炭炒钢。这法子中原地区用的不少，反是你们这里没人使用。”
牛主管连连摇头：“用石炭冶铁倒也罢了，从来没听说过还能炒钢。官人，我做这活计几十年，岂能不知道这个道理？石炭入了炒炉，就难有钢水出来——”
看着牛主管自负的样子，杜中宵笑着不说话。
这里用来炒钢的是小地炉，木炭跟生铁一起加进炒钢锅里，待生铁化成豆渣一样的半液体，使劲搅拌，使铁水中的氧与炭结合，成为熟铁。这是一种直接加热的方法，一是温度不够，二是炭同时作为燃料和还原剂会消耗氧气，要求很高，必须要用好炭。别说是用煤，就连一般烤火的炭都不行。这两家在这里炒钢，早已把周围几个山头的大树都砍光了，只能从远处买炭。
依着前世的知识，杜中宵对炒钢的化学反应了解个大概。这个过程本就是要消耗生铁中的碳，跟炭接触本就不对，最好是隔离开来，便是反射炉。这倒不是超越时代的知识，中原地区就用反射炉，只是没有传到这里来罢了。当然杜中宵在永城县的时候已经对炒钢炉进了改进，提高了温度，也提高了效率。
从这里征人去帮着自己建炒钢炉，当然是征用他们的人力，但也是向他们传播知识。到这里来找这两家大户，杜中宵完全是出于好心，就看他们识不识抬举了。

第30章 侥幸
孙承平好奇地看看四周，小声问身边的陶十七：“炒钢的炉子，都要依山而建，埋在地里，炉里的火温才能保住。这里地势平坦，并不合适，怎么到了这里来？”
陶十七道：“监里要建的钢炉，与你们的炉子不同，是直接建在平地上的。放心，我在亳州的时候建过，形制一清二楚，你只要遵照吩咐做就好。”
孙承平连连摇头：“既然你们知道如何建炉子，又何必找我们来？”
陶十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官人说了，地理不同，建炉子用的材料便就不同。比如用什么土涂抹炉壁，用什砖来垒炉膛，非你们这些本地人哪个说得清楚？”
孙承平点了点头：“这倒是的。建炉用的材料不对，可炒不出好钢来。”
昨天到铁匠炉附近找炒钢的大户，陈家和牛家百般不愿，用各种借口推托，最后杜中宵嫌麻烦，便就放弃了。好在离着那里不远，孙承平这一家也有一座炒钢炉，因为生意不好，还没开炉。杜中宵只是要找个经验丰富的人，选择合适的建筑材料之类，便就雇了孙承平来。
孙承平和三个儿子在家无事，看在一天一贯钱的份上，开开心心地来了。
杜中宵确认了地势，对带着厢军干活的常都头道：“就是这里了。这里地势尚算平坦，那边一条小河的河道深邃，最是合适。前两日我制了一副图，写好了各处的位置，你召集泥瓦匠人，与手下的厢军一起，这便开始吧。那边制炉子的二十人，你分派了之后，听陶十七指挥。”
常都头叉手唱诺，接了杜中宵的图，去安排人手。
大通监曾经是下州，治下矿冶极多，有不少军兵驻扎。虽然现在冷清不少，大部分的军队还在，人手倒是不缺。只是监里没钱，最近这些兵士钱粮不继，士气不高。对于干活的人，杜中宵一向大方，先给他们足额发放了欠的钱粮，才征调了常都头手下的人前来做事。
吩咐完了常都头，杜中宵来到陶十七和孙承平这边，几人急忙行礼。
杜中宵道：“我从厢军调了二十个人来，帮着你们建炉子。这里一切由陶十七作主，孙员外从旁协助。炉子的形制便如在永城县时，可以稍大一些。此地存铁不少，可以起三座。”
陶十七叉手唱诺。
杜中宵看了看周围，各种工具都准备齐全，便吩咐几句，到了不远处的河边，坐在交椅上晒太阳。
大通监选在这个地方，便是因为旁边就是河，用水方便，且铁可以由水路运出。只是河太小，只能行小船和竹筏，行不了大船。
杜中宵把炒钢炉建在这里，就是看中了这条河。有前世的经验，便就知道在蒸汽机能用之前，要充分利用水利资源。从大通监向上，这河便不再行船，河道又深，正好用来筑坝，建造出水力锻锤。到时炒钢炉出来的钢，可以趁其红热之时，及时锻造，节省燃料。其实不止是锻造可以炒钢连作，冶铁也可以跟炒钢连作，充分利用热量，节省燃料。
河上筑坝，装水力磨坊，以前非常盛行。不过中原地区地势平坦，水坝一筑，影响下游用水。不管洪涝灾害，筑坝的地方大户为了自己的利益，会加重灾情。正是因为如此，中原的大部分地方不是允许筑坝的，开封周围，仅有几座官营的水磨。
这里是深山之中，杜中宵筑坝没有阻力，可以利用大通监，建一处冶铁中心。要处理大通监的积铁问题，杜中宵想来想去，还是增加加工能力，把生铁加工成优质钢铁。
那边陶十七在地上堆了一个炒钢炉的简易模型，仔细讲给孙承平听。孙承平非常好奇，从来没见过这种炉子，听得非常认真。
反射炉是间接加热的办法，不但提高了炉温，而且燃料与铁没有直接接触，所以可以使用煤炭，不会对钢铁质量造成不好的影响。到底是炒了一辈子钢的人，陶十七大致讲了结构，孙承平便就明白了这种炉子的原理，心中暗暗庆幸。幸亏自己答应前来帮着建炒钢炉，学到了这些，回去自己也可以建一座。这种炉子不但是可以使用石炭，节省燃料成本，而且炒出来的铁更多，质量更好。
一边蹲着的孙大郎看父亲听得认真，低声对身边的弟弟道：“却没想到监里是要建这种火炉，可比我们从前的小炉强得多了。等到我们学了回去，靠这炉子就能赚不少钱财。那边陈员外和马员外怕耽误了自己生意，百般推托，不肯前来。等到我们的炉子建起来，不知道要多后悔！”
孙二郎撇了撇嘴道：“他们两家站着好地势，这些年赚的钱也够了。”
孙大郎连连点头，眉开眼笑。因为这一次意外，轮到自己家发迹了。炒钢的成本极大，不是一般民户负担得起的，孙家只能勉强维持一座小炒钢炉，基本不雇人，一年赚不了多少钱。倒是陈牛两家，财力雄厚，一年不知道赚多少钱，让孙家的人羡慕不已。
远处的常都头与几个泥瓦匠，指挥着厢军挖沟抬土，近处则是陶十七和孙承平，商量了火炉各处的用料，带着厢军前去挖取。所有的人都忙忙碌碌，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春天的太阳很温暖，洒在身上，让人懒洋洋的。杜中宵坐在交椅上，一动也不想动，享受着这难得的安然时光。自到并州，便就忙忙碌碌，而且州城人际关系复杂，做起事来特别累。
大通监位于深山之中，远离了那些纷纷扰扰，让杜中宵终于能够安静下来。签判不是主官，就是为知州做事的，这个职位其实并不适合自己。杜中宵更适合做一地主官，可以自己作主，自己规划地方的发展，合理利用人力财力。问题是自己现在的地位，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夏辣看重自己，辟为签判，机会不能错过。明明知道忙忙碌碌都是夏辣的功绩，还是一刻不能停。
旁边的小草已经发芽，河边的柳树露出鹅黄色，春天不知不觉就来了。
杜中宵看了看四周的群山，大多光光秃秃，有些难看。由于多年冶铁，伐树烧炭，山上的树早就被砍光了。也就是现在盛行用煤冶铁，才又长了些小树起来。
看了看那边忙碌的人群，杜中宵心里盘算，等到炒钢炉建起来，可以再试着炼焦。如果能够用焦炭炼铁，则就可以撤底不再使用木炭，还可以提高铁的质量。在这个地方，自己有许多事可以做。

第31章 炒钢
看着炉里火光熊熊，陶十七眯着眼睛，让人盖上了炉盖。
一从炉上下来，孙大郎便迫不及待地上前问陶十七：“这炉子盖得好么？可以放铁了么？”
陶十七摇了摇头：“急什么，这盖好炉子，这才烧了一夜，还没有干呢。要等到炉内干了，炉壁不会烧裂，才会投料。你看那边，已经备好生铁，等一个多时辰，就可以进炉了。”
孙大郎搓着手道：“投料好多！这一座炉子，就足以当那边山上的一家大户。”
“那是自然。这种炉子炒钢，可不是你们以前的小铁炉可比，不只是投得料多，出钢也快。”陶十七有些自豪。跟在杜中宵身边几年，他成了合格的技术人才了。
孙承平跟在杜中宵的身后，查看各处。
炉子旁边是几处工棚，三座巨大的锻锤，都是用的旁边河水做动力。孙承平虽然是第一次见，却可以想象得到，这东西一旦开起来，锻的效率不知道比人工强多少。这一座锻锤，便可以赶得上几十个抡锤工人。而且由于力气巨大，锤制的铁块更大，质量更好。
旁边还有两座小的铁砧，是用来打制刀剑等铁器的。紧挨着，是一排数座，缝隙不同的钢辊。
其它的设施孙承平都能想得出来是干什么用的，惟有这一排钢辊，怎么也想不明白。见杜中宵今日心情不错，实在忍不住，指着钢辊问道：“官人，不知那些是做什么用的。”
杜中宵看了看，随口道：“那是用来制钢板的。我这里的铁不只是要制铁锭，还要制成钢板，有许多用处。——不必看了，这种东西你们用不到，只要知道如何制铁锭就行。”
孙承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里的东西是好，可于自己却没有用处。一是财力不足，建不起来。就是建起来，也找不到这么多来做事的人。大通监现在没落了，还是与县平级，现在人力充足，可不是民间力量能够相比的。逼得急了，杜中宵还可以让附近冶户到这里来当差。
杜中宵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制钢板的钢辊面前站住。这也是利用的水力，带动巨大的链条，让这些钢辊转动。这种粗糙的传动，链条结构简单，是最容易制造的环形链，其实就是前世最常见的铁链。至于前世常见的滚子链，杜中宵也想用，只是做不出来。
这一套装备，肯定是能够制造钢板的。杜中宵不能确定的，是炒出来的钢，准确说应该是熟铁，合不合格。如果里面的杂质太多，这样拉制钢板容易崩裂。
钢板的用处很大，军事上可以制做盔甲。冷锻之后，由于冷作硬化，即使是熟铁，也会有很高的硬度。虽然没有必要制造板甲，用来制造关键部位也省时省力。当然，杜中宵现在不准备用钢板制盔甲，他还有更重要的用途，
铸钱。
铁制的钱，民间盗铸容易，因为铸造不需要特别的设备。铁钱一旦改为冲制，再想私造就难了。能够对厚钢板进行冲压的设备一是昂贵，一般民户买不起。二是巨大，只要有心查，很难藏匿。
河东路之所以铜钱铁钱并行，一是因为铜钱不足，再一个与契丹和党项交界，为了防止铜钱流到境外。现在用铁钱，契丹那边就有劣质铁钱走私到宋境，也不知道是民间盗铸，还是官方行为。
这一带铁钱是有实际需求的，除非用纸币，铜钱是不合适的。
大通监储存的这几十万斤铁，还是铸造铁钱合适，其他的都可以等到以后做。如果能够制造出精美且难以仿制的铁钱，价值还要超过并州的毛皮市场。
看了看诸般齐备，杜中宵到了炒钢炉前，对陶十七道：“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可以下料？”
陶十七飞快地爬上炉口，看了看火焰，高声道：“差不多了！且稍待，我去看一看进料的地方。”
下了炉子，跑到一边进料口看了看，见炉壁已经彻底干燥，热气逼人，大喜道：“禀官人，这炉子已成了！现在下料，下午就可以炒钢出来！”
等陶十七回来，杜中宵对一边的唐孔目道：“吩咐下去，凡是定好在这里的工匠，全部都安排的地方去，一切听陶十七指挥！今天第一锅钢，不得出任何差错！”
唐孔目叉手应诺，转身去吩咐等在一边的匠人，各人到定好的岗位。
陶十七指挥着人，把准备好的生铁，缓缓放入进料口，进行预热。准备妥当，才到炉子一边，对五个壮汉道：“从现在开始，你们鼓风！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此事至重，不得有丝毫马虎！”
五人叉手应诺。陶十七又跑到炉顶看火候，忙得不可开交。
孙承平带了三个儿子，紧紧跟在陶十七身后，生怕看漏了一点。这里炒钢，跟他们自家以前的工艺完全不同，必须要从头学起。这是以后自家的饭碗，半点马虎不得。
随着鼓风箱送风进炉室，里面的温度骤然升高，火焰的焰气都变了。炉顶的陶十七有些紧张，生怕炉壁砌得不好，造成干裂。好在一切顺利，并没有意外发生，才出了一口气。
跟着从炉顶下来，孙承平对大儿子道：“大郎，你到那边看鼓风。这种风排，从没见过，没想到风力如此之大！如果没有此利器，这钢就炒不来了。”
孙大郎应诺，慢慢走到鼓风箱边，盯着风箱看个不停。此时的风箱还是推拉木板，利用扇风的方法向炉膛里送风。杜中宵利用前世记忆，改为了前世通利的活塞式，推拉皆送风，风力大了数倍不止。这一点小小的改进，炉膛里的温度便就升高了很多，也有利于热几通过火道进入一边的熔炼池。
听着风箱发出的呼啸声，孙大郎心中暗惊，没想到这起眼的物事，有如此大的威力。
在另一边的杜中宵看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还是疏忽了，忘了在风箱旁边建个火道，对进入炉膛的风进行预热。现在送进炉子的是冷空气，平白降低了温度的积累速度。
炼钢的关键便就是温度，如果能够超过铁的熔化温度，炼出来的铁就会非常纯净，省了许多锻打的功夫。使用煤炭，加上成熟的风箱，再加上合适的冶炼方法，可以大提高铁的产量和质量。
自己建的这一处炒钢工地，其实还有许多改进的地方。比如风箱也可以使用水力，应该建更多的火道进行预热，炉型还有改进的空间。不过杜中宵只是临时到这里来，没有必要追求完美。

第32章 不许看
看着匠人从出钢口取炒好的钢出来，几乎完全是液态，孙承平吸了一口凉气，对儿子道：“我们那里炒钢，出来的都如豆渣一般，里面杂质极多。没想到这炉子里竟然出来的是钢水，仅此一项，就比我们强得多了。不需说了，今天你们一定打起精神，不可少看了一点。等到事情结束，立即把我们的炉子换成这一种。到这里做几天工，赚三贯五贯钱不算什么，学到这个，就终身受用了！”
三个儿子一起称是，各自分工，每人学几个岗位。
杜中宵并没有阻止，这种技术本就要扩散出去，惠及民间。这是官方产业，又不是自己家里，杜中宵没有必要搞什么技术封锁。整个产业发展起来了，于国于民都有好处。
从炉里出了钢水，倒到早已备好的范里，分别凝结成钢锭、钢条。由于出来的钢质纯净，按照这一带炒钢的标准，其实已经可以出售了。不过那边有备好的锻锤，等到钢水凝结，依然通红的时候，便就被匠人钳到铁砧上。陶十七去把水力锻锤的销子去了，巨大的锻锤便就开动起来。
看着铁砧上火花四溅，陶十七对身边的大儿子道：“这一点就是我们做绝计不到的了。这里的一副锻锤，抵得上几十人一起劳作，极是厉害。可惜，我们一般民户，却不可筑坝拦水。”
孙大郎也可惜地摇了摇头。官方对河流水库控制很严，严禁民户筑坝。
杜中宵到锻锤边上，看着通红的铁块被慢慢拍扁，又拍方，颜色慢慢变暗。在这个过程中，里面的杂质被挤出，化为残渣落到地上。如此加工过后，竟然不必二次加热，多次加工，效里极好。
在另一边，几个匠人夹着范里的钢条，围着一座水力锻锤，有条不紊，一点点地拍薄，慢慢加工成一条条钢带。在变薄的过程中，里面的杂质去除。红色渐褪，变成青黑色。
陶十七道：“官人，这制好的钢带，不知直接拿去制刀会出何？形制规整，少了许多功夫。”
杜中宵笑道：“炉里出来的是熟铁，怎么制刀剑？要制刀剑，还要数炼，才能淬火。”
现在的知识基础，杜中宵也讲不清楚熟铁是低碳钢，无法淬硬。要制成刀剑，哪怕铁再纯净，也要数次火炼，再次渗碳，让刃部变成中高碳钢，才可淬火，达到需要的硬度。
熟铁由于太软，其实用处不多。而且由于碳含量不足，无法淬硬，不管是制刀剑，还是制农具都不合格。要对其表面渗碳，现在的办法是在炭火中烧红，进行锻打，最后进行淬火。这个过程中，会有大量的铁被消耗。对不了解其中原理的人来说，常会误以为里面有什么铁精，或者真铁假铁之类。其实越是纯净的铁，制成工具后续加工越复杂，单纯的表面渗碳效率越低，里面既没有铁精也没有钢精。
这个时候，就显出坩埚制钢法的好处了。直接使用生铁，跟这些纯净的熟铁一起，制成中高碳钢的工具钢，消耗极少。所以坩埚制钢虽然成本较高，但与一般的加工方法比起来，还是有利可图。
现在最流行的，其实是灌钢。就是利用生铁的熔点比熟铁低，密封后加热，生铁先化，渗进熟铁里面，从而达到提高碳含时的目的。钢本就是碳含量介于生铁和熟铁之间的铁，生铁熟铁两者结合，刚好能够炼成钢。这是最盛行的方法，军中的刀剑，多是用此法制成。
杜中宵在永城的时候，还试过另一种方法。就是用熟铁打制成农具，而后熔化生铁，淋在制成的农具上，而后淬火。这种方法简便易行，而且用得久了，刃部的钢被磨掉之后，可以很容易地修补。用淋生铁的方法制成钢刃口，是成本最低、也是最简单的方法。
坩埚钢制成高等的工具钢，灌钢则是大批量刀剑使用的中等钢，熟铁刃口淋生铁，则制农具等价廉的铁制品。对于大通监所产的铁，杜中宵早已经规划好了用途，只是推广还要时间。
杜中宵吩咐匠人，把制好的钢带放到炉火上，重新烧得暗红，而后开动一边的钢辊，一片一片放了进去。钢带被钢辊带动，缓缓前进，依照钢辊之间的缝隙，慢慢被轧成厚度均匀的钢板。
陶十七跟在杜中宵身边，看着钢板成形，笑道：“真是神奇！这么一会功夫，那边的生铁便就成了这一块一块的钢板。不过，官人，这些钢板要来何用？若是打制锄头、铁锨，钢条就足够了。”
杜中宵笑道：“一个简单的用处，可以用来制作盔甲。对了，这几日怎么不见十三郎？他的身躯长大，又一把好力气，打一副钢甲穿着，必然威猛。”
陶十七道：“自到了大通监，便依官人吩咐，与陈勤一起四处查看。这里群山联绵，好多冶户都在山里，这么多日子都没有查完。——官人，若是这能制钢甲，给我也制一副。”
杜中宵听了就笑：“你的身板，穿得起来么。”
这些钢板厚度均匀，已经可以利用那边的水利锻锤，制作钢甲了。若是有心，就是制成杜中宵前世电影中看见的，西欧后期的那种全身板甲也是不难。不过宋朝的对外战争规模，和军中战马情况，没有必要就是了。性价比远不如部分钢甲，加上大量装备来得划算。两军对阵，三千精锐骑兵，可比三百板甲骑兵有用得多了。宋朝对契丹和党项，都是大规模战争，枪炮比板甲重要多了。
看着一块一块钢板成形，杜中宵出了口气：“有了这些钢板，大通监的铁便就有了出路。天下事无钱不行，有了钱，其他产业才能兴旺发达。现在河东路，最缺的就是钱啊——”
陶十七不在其位，也不关心那些，只是看着这副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心中欣喜。跟在杜中宵身边数年，已经习惯了见他化腐朽为神奇。大通监的铁人人发愁，杜中宵来了不多日子，便就看见了出路。
孙承平带着三个儿子，到锻铁的这边略看了看，便就回到炒钢炉那边。锻造对他们来说，太过了高端了些，以自家实力，还接触不到。孙承平做人实际得很，没用的东西，看了白看。
正在这时，那边山上转下来陈主管和牛主管两人。他们听说了这边自己炒钢，并不介意。不过到底是同行，听说今日开炉，相约了一起过来看看。这是附近常有的事，倒不是有意来看。
一过了河，看见趴在地上的三座炒钢炉，牛主管道：“作怪，这里的炉子怎么跟我们的不同？”
陈主管也觉得奇怪，急忙拉住牛主管的袖子，道：“走，我们赶紧过去看一看！”
孙承平正弯着腰，看匠人从出铁口取铁水出来，一边的大郎猛地位他衣角：“阿爹，那边陈主管和牛主管来了！我们许多辛苦，这炉子可不能被他们看了去！”
孙承平猛地警醒过来，直起身道：“可不是，被他们看去，我们不是白辛苦了！我去截住他们！”

第33章 悔不当初
迎上陈主管和牛主管，孙承平道：“两位主管因何今日有闲？平日可是一步都不舍得离开钢炉。”
陈主管道：“听说建了个炉子炒钢，我们过来看看，庆贺一番。”
说完，指着两人身后跟着的小厮。两个小厮各提了一只鸡，抬了一缸酒。
孙承平喜道：“两位主管有心。看看天色晚了，不如你们先到监里去，我去唤杜官人。”
陈主管不疑有他，正要答应，被旁边的牛主管拽了下衣袖。陈主管猛然警醒，才察觉今日的孙承平跟往日不同，过于热情了。三家都是炒钢，但孙承平家本小利薄，按往日习惯，是没资格跟陈家和牛家并称的。今日在这里，却跟主人一般，过来抬待。
牛主管道：“酒肉由小厮抬到监里就好，我们既然到了，怎么也去拜见官人。”
说完，拉了陈主管，不管孙承平，向炒钢炉那里去。陈主管已经明白过味来，这里的炒钢炉跟自己家的不同，莫不是有什么古怪？孙承平拦在这里，有些蹊跷。
看两人绕过自己向前而去，孙承平来不及拦截，急得跳脚。
此时太阳西斜，一抹余晖洒在大地上，把炒钢炉描上了一圈金边。烧了一天，周边热气腾腾，在这里的匠人都满头大汗。五个大汉在一边拉着风箱，炉中烈火熊熊，铁水不住地从出铁口出来。
走得近了，见这番景象，陈主管和牛主管都惊得呆了。这跟他们的炒钢炉完全不同，即使上从外表上看，这里的炉子也先进太多。特别是从出铁口出来红红的铁水，尤其让两位主管震撼。他们的炒钢炉出来的都是豆腐渣一样的铁块，里面杂质极多，需要不停地锻打，才能成为铁锭。而这里出来铁水，直接浇到旁边的范里，便是上好铁锭。
好一会无语，陈主管才道：“啊呀，这是什么炉子？怎么如此厉害！似这般炒钢，一日岂不是出几百斤？呀，这样一座炉子，一日要赚多少钱！”
生铁炒成熟铁，损耗一般在三分之一到一半左右，加上大量人工和燃料费用，价增数倍。像这样的炒钢炉，由于出来的就是粗铁锭，几乎就是一座金山摆在这里。
见孙承平赶上来，陈主管揶揄道：“怪不得孙员外不让我们过来观看，原来是有新炉子在这里。这样一座铁炉，昼夜不停，不知要赚多少钱财！只是，孙主管，如此好事，怎么不让邻居知道？”
牛主管冷声道：“以孙员外的身家，建得起这样大炉吗？”
反正两人已经见到，孙承平便不再掩饰，抗声道：“两位主管放心，我自有办法。说起来此事怪不得我，官人先去找得的你们。是你们再三推托，才来找我。现在炉子如何建，我已了然如胸，等到此间事了，自有办法回去依样建一座起来。只是两位主管，想照着建就不容易了。”
牛主管面色阴沉，知道孙承平说的不错。当日杜中宵找到自己，结果两人贪图自家活计，把机会推掉了，现在知道已晚。前面恶了杜中宵，衙门必然无人帮忙，孙承平要独占生意，更加不会教。这炉子看着就怪异，跟原先用的完全不同，没人教可建不起来。
拉着陈主管到一边，牛主管道：“似这般炉子，在附近一旦建起来，必然日进斗金。我们早一日学会，便就早一日赚钱。只是现在看来，孙承平那厮，是必然不会教我们了。唉，可惜前几日恶了那位杜官人，想从衙门里学，只怕不易。一会我们庆贺，要多多奉承杜官人。切记，切记！”
陈主管连连点头。如果当日知道会学到这些东西，就是把两家的炒钢炉停了，两人也会带着人来帮衙门建炉。当时一念之差，落了这么个结果。
离开炉子，陈主管和牛主管一起看了旁边锻铁的地方，一起唏嘘。衙门到底是大气，随便一出手便就是这样一处大产业。看这里的情形，一天就能炒一两千斤铁出来，加上一边锻炼得法，一天不知道要赚多少钱。往少了算，几十贯总是有的。
见杜中宵跟陶十七站在一边，陈主管和牛主管两人急忙上前行礼。
杜中宵看着两人，似笑非笑地道：“怎么主管今日得闲？”
陈主管道：“听闻衙门这里建起了炉子炒钢，我们两人凑了些酒肉，前来道贺。”
“有心了。”杜中宵点了点头。“炉子新建，今日点火，两位四处看看。若有不合适的地方，尽管跟我说。只要对衙门有用，我吝封赏。”
牛主管道：“官人这里建得极好，岂是我们可置喙的？小的们四处看看，不打扰官人。”
说完，拉着陈主管四处观看。看见这里都是用水力锻锤，两人羡慕不已。仅此一项，就不知道省了多少人力。可惜水利官府垄断，一般百姓只能想想。
看一边锻好的钢锭，泛着乌光，甚是整齐，一眼就可看出，里面没什么残渣，远不是两家锻出来的可比。陈主管叹了口气：“衙门做事，非我们可比。你看这些钢锭，俱是铁精。”
牛主管连连点头，羡慕不已。自己两家数代经营，含辛茹苦，跟这里一比，却什么不是。
走到钢锭前，牛主管实在忍不住，不由就想伸手去摸。
另一边的陶十七看见，一个大步上来，抓住牛主管，口中道：“你这浑人，要做什么！”
牛主管道：“我见这铁粲然可爱，不由就想摸一摸，看滑也不滑。”
陶十七厉声道：“这钢锭刚从铁砧上取下，看着乌黑，其实其热无比。你的手摸上去，最少要褪几层皮！你是常年在铁炉边做事的人，怎么会如此鲁莽！”
牛主管一个激灵，忙向陶十七拱手道谢。到了这里，被这里的场面震慑，牛主管一时心神不属，竟然做出这种没头没脑的事情。这些铁锭看着已经不红，实际温度还非常高，哪里敢用手摸。牛主管炒了一辈子钢，因为这件事，不知训斥了多少人，没想到自己竟然犯这种低级错误。
陶十七也懒得理他，按着杜中宵的吩咐，指挥几个厢军，把轧好的钢板收拢好，用扁担挑了，准备运到大通监里面的货场里。这些钢板是杜中宵最在意的，其他钢锭和钢条，只是一般高品而已。
制出来的铁再好，也要地卖掉才能赚钱。而对官府来说，卖东西着实不易，要么抑配给百姓，要么设场发卖。大通这个地方，到哪里去找买铁的商人？

第34章 新钱
货场边上，杜中宵看着陶十七带了几个兵士，向建好的池子里面加锡块。一边十三郎和陈勤两人蹲在地上，看兵士抬了煤块过来，不由问道：“官人，这里烧锡要做什么？”
杜中宵道：“把锡烧得化了，镀到铁上。”
十三郎看看陈勤，想不出锡怎么镀到铁上，更想不出镀到铁上能干什么，摇了摇头。陈勤一样想不出，两人蹲在地上，静静地看。
在池里加满了锡块，陶十七在指挥着兵士在下面烧起火来。又命另一拨兵士，把昨天制好的钢板一一用醋擦拭，摆在一边。
太阳爬到了半空，空气温暖起来，杜中宵感到有些懒洋洋的。陶十七随在自己身边时间长了，学到了不少东西。很多事情自己一说，他便知道怎么去做，让杜中宵越来越懒于动手。
锡的熔点很低，煤火烧起来，用不了多久，池子里的锡便就开始熔化。从灰扑扑的锡块，慢慢变成了亮白色的液体，阳光下看起来有些晃眼。
陶十七直起身，到杜中宵身边叉手：“官人，池里的锡化了，不知可以加铁了么？”
杜中宵点头：“可以。记得小心谨慎，不要烫伤了。从一头进去，另一头出来，切记不急不缓，要让锡在铁板上镀得均匀。监里的几十万斤铁，全着落在这上面了。”
陶十七应诺，带着兵士，用钳子夹了醋擦过的钢板，轻轻放进了锡池里。池里有刻好的槽，刚好卡住钢板。钢板两边有孔，用一根尖针插着，慢慢拉到另一头，从池子里拉出来。
出了锡池的钢板，上面便就镀上了厚厚的一层锡，不大一会，便就干了。镀过锡的钢板，变得极为光亮，在阳光下，有些白银的光泽。
十三郎和陈勤觉得稀奇，一起上前去看，啧啧称奇。炒制出来的钢板，经过锻打后虽然纯净，冷却的时候由于表层氧化，实际呈青黑色。只有用砂纸打磨之后，才会呈亮白色，却没有这般色泽。
杜中宵上前仔细观看，见由于处理不到位，手法也生疏，镀层并不均匀。这是没办法的事，现在的条件简陋，能够在铁上镀锡已是难得，想进一步就难了。
金属上镀另一种金属，前世见得最多的就是电镀，有诸多好处。这个时候，杜中宵哪里找电去？好在还有一种物理镀的办法，就是热浸镀。锡熔点较低，熔化之后，钢板浸润，可以形成牢固的镀层，便是镀锡钢板，前世又称马口铁。最重要的用途，就是做容器，比如罐头。
杜中宵当然不是用镀锡的铁板来做罐头，那样太过于奢侈了。杜中宵要做的，是用这种铁板来制造铁钱。钢板镀锡之后，可以防氧化，一直保持这种色泽。而且这种铁钱不可以重铸，可以防止民间用融化合法铁钱之后私铸。由于只能在铁板上镀锡，不能使用生铁，所以钱只能冲制，而不能铸造。
有了这些特点，与现在通行的铁钱相比，甚至比铜钱，这种钱都更能够防民间私铸。而如果能防止民间私铸，便可以适当提高钱币的面值，让铸钱不再亏本。只要铸钱不再亏本，防止民间盗铸的钱劣币驱逐良币，很多经济问题就应刃而解了。
现在不管是民间交易，还是官方税收，都大量使用实物。不是大家不知道货币化的好处，而是实在没有可靠的货币。大宋境内金银产量不多，就连铜也不足，经济全部货币化是做不到的。交子形式的纸币面临同样的困难，很难防私印，还面临信用问题。
不大一会功夫，陶十七便就带着兵士制了几十块镀锡的铁板出来。
杜中宵见数量差不多了，吩咐停住。池子下面的炭火撤了，上面盖好，留待后面再用。
十三郎拿了一片镀过的铁板，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口中道：“官人，这钢板要来何用。”
“制钱。”杜中宵简单说了这两个字，让陶十七命了铁板，到了一边的一台机器旁边。
这是一台冲压机，结构简单，其实与锻锤相差不多。只是在锤上和铁砧上面，各有上下两模，都是用精钢制成。模上的图案和文字，就是现在钢钱的正反两面。
一个军士拿了铁板，放到冲床上面，杜中宵亲自指挥两个兵士，用手柄把冲头摇了起来。待摇到最高处，扳开卡销，那冲头在重力作用下，“扑通”砸在铁砧上，连地都震得晃了晃。
周围的人猝不及防，倒是吓了一跳。
杜中宵吩咐兵士把冲头重新摇起，把钢板拿走，上前查看冲落的铁钱。由于冲力不足，铁钱的四周毛边非常明显，有挤压的痕迹。铁钱正反两面的图案和文字，略微有些模糊。
拿在手里把玩一会，杜中宵叹了口气：“这冲床小了些，用来冲钱还是不足。”
说完，交给一边眼巴巴地看着的陶十七。陶十七拿钱在手，口中道：“啊呀，这可如何是好？我们费了无数功夫，原来还是不行么？”
杜中宵笑道：“这机器小了，力量不足，当然不行。你看这钱上面，上面清晰，那是锡，因为较软所以清楚。下面便就不行了，那是铁，因为硬，这机器压不清楚。这不是坏事，说明这种铁钱必须要用大机器才能压制得好。大机器民间哪里制得出来？如此就更能防民间盗铸了。”
这台小冲床本就是用锻锤改的，既然不行，那就改用大的。依杜中宵的想法，如果此法可行，那就利用水利建台大冲床，日夜不停地冲制铁钱。一切顺利，大通监的几十万斤铁，其实制不了多少铁钱。
说完，杜中宵让兵士又冲制了近百枚铁钱，仔细查看得失。看过之后基本确认，现在定的与铜钱基本相同的厚度是合理的，大小也合适。这种厚度必须使用大型冲床，冲出来的钱才会精美，与小型冲床粗制滥造的，一眼就可以分别出来。惟一麻烦的，是冲口的铁露在外面，不知会不会锈蚀严重。杜中宵也拿不定主意，是不是先把铁钱冲制出来，再去浸镀。只是那样做，工艺就过于复杂了。
制这种钱最大的意义，不是用大通监的铁赚钱，而是让市场上有合用且充足的通行货币，经济活动和税收可以货币化。而且成本低于币值，官方可以借由制钱获得利润，也就是铸币税。有此两项，现在的很多经济难题都可以应刃而解了。
这是杜中宵对这个时代做的最有意义的事了。可惜，自己一个小签判，不知能得到多少好处。

第35章 怎么切换？
并州州衙，夏竦和通判王克臣相对而坐。自杜中宵离开后，夏竦立即对那些扬言要对官府操纵香药价格举报的商人下手。虽然没有能力把每一个人都揪出来，找几个典型对夏竦来说还是不难。找出人来之后，夏竦先命各行会把这些人踢出去，又让官府禁了他们经商的资格。几次折腾，这些人苦不堪言。
此事传到转运使司的耳朵里，转运使施昌言极是不满。先是来信责问，又派副使陈洎来并州，建转运使司分衙门，坐镇监督。
夏竦是以经略使兼知并州，一路大帅，地位在转运使之上，根本不理施昌言。这些日子，转运使司和夏竦互相指责，奏章不断，在朝中掀起一场风波。
王克臣受命处理这些事情，焦头烂额。好在毛皮货场那里物价渐渐平稳，生意兴旺，众人的注意力重新转到做生意上，风波慢慢开始平静。
听着王克臣讲完最近的变化，夏竦道：“不过几家商户亏了本钱，借着朝中人脉，掀起偌大的内波来。若不重重惩治，只怕人心思乱，事端频出。事情慢慢平静了总是好的，只是转运副使陈洎，在城中建衙门，你吩咐州里官员小心谨慎，不要被他拿住把柄。”
王克臣拱手称是。
夏竦点点头，拿起桌上一个小盒子，打开盖子，递给王克臣：“签判杜中宵，自到大通监后，潜心用事，极尽巧思，制了新铁钱出来，你看看如何？”
王克臣躬身接过，看盒子里是几十枚铁钱，俱是银白色，与以前的铁钱迥然不同。把钱拿出来，只见图案清晰，轮廓分明，极是精美。仔细观看，就可看出印迹显然，并不是铸造的。
看了良久，王克臣才道：“相公，这是铁钱？与以前铸的钱决然不同。这钱极是精美，而且分量十足，不要说民间的私铸铁钱，就是以前的官铸铁钱也远远不如。”
夏竦点了点头：“不错。铁钱难铸，以前铸的钱大多字迹模糊，难有精品。杜签判新制的铁钱，比市面上的铜钱也不逊色，极是精良。若是通行民间，想必能受军民喜爱。”
王克臣沉吟一会，道：“官方铸钱，最怕的是两件事。一是本钱过高，铸了亏本。钱再好，官府铸得越多，亏得越多，便难长久。再一个民间私铸，难以防范。不知这钱——”
夏竦笑了笑：“杜签判来的信里，专门提了这钱的两个好处，正是你担心的。一是这钱虽然看着精美，其实本钱不高，与以前铸铁钱成本相差不大。再一个，这钱材料难得，制造更是不易，绝非民间可以仿制的。有这两个好处，这铁钱想来可行。”
王克臣奇道：“怎么可能！这钱如此精美，本钱岂能低了？”
夏竦笑着问道：“通判，这虽然是铁钱，却洁白如银，你可知是因何缘故么？”
王克臣摇了摇头：“下官着实不知。若不是相公说是铁钱，哪个能够猜到。”
“这钱的上面，镀着锡。你仔细看看，是不是与锡器有些相似？铁是镀锡，仅此一项，就不是普通人能够制出来的。如此制的铁钱，不能鼓铸，必要压制，这又不是民间能够制造的。这钱诸般都好，只是钱值有些低了。我已命杜签判，把上面文字改为三文，再制一些出来。”
王克臣点头：“相公说的不错，若是民间不能盗铸，改为三文自然合适。不过，如此一来，民间行用的铁钱还是难绝，要谨防百姓收了这钱，藏起来不用，依旧用旧铁钱。”
夏竦点了点头，沉吟一会，道：“你说的极是。我们发了新钱，若是还收旧钱，百姓定然都把旧钱缴上来，舍不得用新钱。要防此事也不难，衙门收税，不要旧钱就是。只管发新钱，让百姓自己兑换。”
王克臣苦笑：“相公，此事万万不可。如此一来，民间的旧铁钱岂不是一下废了？现在民间存的铁钱何止千万，一下废掉，必然民怨沸腾。转运使司在城里新设衙门，那还了得！”
夏竦闭上眼睛，过了好久，才淡淡地道：“通判以为，该当如何？”
王克臣拱手：“最稳妥的办法，是让杜签判多制些钱出来，用半年或数月时间，让百姓用旧钱兑换新钱。过了时限，再废旧钱不迟。如此虽然开始亏上一些，新钱不能盗铸，这是长久之计。”
夏竦摇了摇头：“通判有没有想过，如此做，衙门要亏多少？河东重地，驻扎兵马不少，处处都要钱粮，经不起如此撒钱啊。不如这样，半年之内，可以旧钱新钱并用，过了期限，全用新钱。”
王克臣沉默不语，不敢冒然回答。半年时间，民间已经有铁钱必然不能兑换完毕，到了时间，不知多少民户要倒霉。最可能的情况，是旧铁钱民间照用，只是衙门不收了。这样做衙门不会有损失，但民间必然有人家因为废旧换新，大量财产化为乌有。
见王克臣不说话，夏竦又道：“杜签判来的信里，对于行用新铁钱，只说了一点。那就是如果官府用新铁钱换旧铁钱，要谨防民间大量铸旧钱，拿来混水摸鱼。”
“这倒是难防。”王克臣叹了口气。这种事情是必然会发生的，只要衙门敢兑，民间必然有人乘机大量铸旧钱。因为兑换，还少了以前铸了难花的麻烦。
夏竦点了点头，道：“是以，行用新钱，是绝不可能兑旧钱的。最多给几个月，新旧并行，有那些受损的民户，只好自认倒霉了。你拿盒子里的一半新铁钱出去，分给州里官员，让他们看一看，新钱有哪些不足的地方。三日之后，报到我这里来。”
王克臣拱手称诺。这是新事物，夏竦虽然觉得不错，到底心里没底，要州里官员一起提意见。
夏竦又道：“此事非小，吩咐下去，不得对外泄露了消息。要防衙门告示未出，有人得了消息，提前用手中铁钱买货物，换金银铜钱，惹起民间物议。”
王克臣称是，心里却明白，这一点很难防止。官员都是外地人，或许能守口如瓶，可他们都有家人奴仆，还有手下公吏差役，如何能够杜绝？更不要说，以前的俸禄也多用铁钱，官员手里本就不少，他们肯定第一时间把自己手里的旧铁钱用掉。
不过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夏竦给官员们人福利。边地为官，多有不易，夏竦不算刻薄的人，能够给下属点好处，也不会吝惜。此事关键不是杜绝，而是一定要把握好度。

第36章 收钱
东边的太阳露出一抹鱼肚白，路边草上的露水未干，街上行人稀少。在数十兵士簇拥下，十辆大车缓缓驶进并州开远门，沿着南门正街一路向北。到了子城转西，径直进了州衙。
听着吱吱哑哑大车行进的声音，城里居民纷纷议论，不知车里装的什么货物。
早起的夏竦吃罢了早饭，正在客厅歇息，一个公吏急急进来叉手：“相公，大通监的钱来了！”
夏竦猛的睁开眼睛：“命他们运去军资库，兵士死守，我去观看！”
公吏叉手应诺，转身出去了。
夏竦缓缓起身，换了公服，带了身边随从，这才不急不缓地出了住处。
军资库在子城西门附近，与州衙相邻，是并州最重要的一库。军资库里放的其实不是兵器，放兵器的是甲仗库。大宋立国，基本政策就是以天下之财养军，是以放地方财富的库称为军资库。这里面聚集了并州官府控制的绝大部分财富，以及放诏书、圣旨的笔架阁等等，全在此库。
军资库如此重要，非地方官可以独自作主，例由通判稽查，掌锁钥，知州掌出入。
夏竦到库外，两位通判商瑶和王克臣已经到了，各带了手下公吏，站在门外。并州大城，两位通判分南北二厅，各有官衙，分别治事。不过军资库的管理权，是由两人合掌。
见夏竦到来，商瑶和王克臣两人行礼，军资库的知库官才上前唱诺。
行礼毕，夏竦才看着库前的十辆大车道：“此是大通监送州的第一批铁钱，可曾查验清楚？”
商瑶和王克臣一起拱手：“回相公，下官已查验确实，一共有铁钱七千足贯，分文不少！”
夏竦点了点头：“开库！此钱封进库里，提榜全城，三日后行用全州！”
一众官吏拱手唱诺。商瑶和王克臣取了锁钥，得了夏竦手令，开了军资库大门。
军资库里库房众多，从放金银、绢帛、铜铁钱，到盐、茶、香药，等等，各种货物无所不包。专放铁钱的库子上前，与一众官吏清点车上铁钱数目，开始向库里搬运。
杜中宵送铁钱样品到州之后，经过一众官员再三商议，决定两枚新铁钱当一铜钱，并对形制略作改变。几经折腾，十日之前才定了下来，今天才第一次大量制造，送到并州。
陕西、河东等行用铁钱的几路，钱法相当混乱。大小铜钱、大小铁钱，不知有多少种钱，有的按路使用，有的则通行几州。这些地方钱币，地方官有决策权。夏竦向朝廷报备之后，便可自主决定。现在的河东路已经废了大铁钱，实际使用的十枚当一枚铜钱的小铁钱。新钱的价值相当于五枚小铁钱，折半的小铜钱，相当于又多了一种钱。
夏竦走上前，打开一筐，只见里面装满了成串的铁钱。形制统一、图样清楚，制作相当精美，不由喜道：“自西北战起，行用铁钱，钱法大坏，不知出了多少事端。有了这种铁钱，可防民间盗铸，统一钱法也不是难事。于官于民，都是一件好事。”
王克臣道：“依杜签判来书，每次十大车七千足贯，三日一送，数量着实不少。”
夏竦点了点头，相当于一个月三万多贯钢钱，数量当然不少，并州一年的税赋总数才多少？用不了几个月，这种铁钱就可以通行到其他几州，慢慢把所有的旧铁钱全部淘汰掉。
一边商瑶道：“最要紧的，是要知道现在铸钱的本钱是多少。现在大通监那里，是送州七千足贯自留两千贯，用这两千贯做本钱。再加上铁本身的价钱，鼓冶使用厢军，只有大概，没有确数。”
王克臣道：“此事初兴，只怕杜签判也难算出具体的本钱来。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以新铁钱二当铜钱一，绝不会亏本，只是不知赚多赚少。”
夏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其实杜中宵给自竦的信里，还提到了另一件事。以现在定下的币值，铸新铁钱是不会亏本的，赚多赚少不说。但正因为铸钱不亏本，最怕的是官方为了利润，不顾市场需求大量制造。钱制得再精良，市面上多了价值也会下降。现在新钱镀锡，民间不能回收，更加有这个问题。现在是用新铁钱替换旧铁钱，所以根本没有计划，到底要制造多少。
制造钱币赚钱，但也不能赚得太多，不然官方很难抵挡住诱惑，靠制钱敛财。在杜中宵前世，这就是印钱放水，搜刮民间财富。制造铁钱，其实一样有同样的问题。
不过夏竦在并州任职，不过数年时间，还轮不到他来考虑这个问题。等到新铁钱泛滥，不知道是几任之后了。只要杜中宵提出来，以后的知州不解决，是他们的事情。
一边的孔目官带着贴司，写好了榜文，拿来让夏竦观看。
夏竦看了看，重要是三日后开始使用新铁钱，此点无误，便交给商瑶和王克臣。
并州驻扎的军队极多，给他们发放俸禄，可以使用新钱。除此之外，有大量军资需购买，这都是散钱的渠道。当然最重要的，是今年的春秋两税，到底收什么钱，夏竦还没有想好。
现在眼看着已出正月，如果春税就让民间交新铁钱，未免过于仓促，容易引起事端。而只要官府不在收税上强制，新铁钱的推行便受到阻碍。
新铁钱的关键，是制造精美，让民间乐于使用。私人难以盗铸，可以稳住与铜钱二比一的币值，相当于在旧铁钱上面加了一道隔断。随着新铁钱通行，旧铁钱的旧值会迅速降低，退出流通。
太阳刚刚升起，搬运的兵士前来报告，已经全部运入军资库中，封存完毕。商瑶和王克臣两人亲自入库查验，确认无误，命手下公吏贴了封条。
夏竦道：“这个月的俸钱，便就用新铁钱发放了。新钱行用，必自官兵官吏起，若不然，民间会有抵触。你们回去告知手下官吏，心中有数，不要到时喧哗。”
一众官吏拱手称是。新钱再好，百姓没见过，不会顺利接受。军队和官吏是强力部门，拿着去买货类似于强买强卖，没人敢不收，可以最快地速度推行开来。
夏竦看了看开边的太阳，感到心中轻快。下个月他将带兵巡边，最愁的就是钱粮。这个时候杜中宵制造大量钱币充实军资库，难题应刃而解。有这许多钱在手，自己带的兵马可以更多。在西北数年，对元昊无一胜绩，夏竦也觉得窝囊。现在停战，带兵到边境耍一下威风，也算出一口气。

第37章 贪得无厌
杜中宵站在河边，看着工匠在那里打制铁器。在一边陶十七拿了根木棍当作长刀，与十三郎比划武艺。铁钱制造走上正轨之后，利用制好的钢板，杜中宵让匠人锻了一套铁甲给十三郎。
前世看电影，里面欧洲骑士的板甲锃光瓦亮，看着让人眼馋。可杜中宵并不知道板甲怎么制作，特别是其中的细节一无所知。铠甲这种东西，看着简单，实际涉及到很多学问，用前世时髦的说法，就是人体工程学。既要防护好，又要让人穿着舒服，不影响运动，设计并不容易。当然，最重要的是，用现制出来的钢板锻出的铠甲，非常沉重，也只有十三郎这种壮汉穿着自如。
此时军中的甲也非常重，动辄数十斤，并不比杜中宵锻出来的甲轻。可用那种全身甲的禁军，是精锐中的精锐，兵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在被禁军层层选拔之后，别说是厢军，就连普通的禁军实际也达不到要求。杜中宵一个幕职官，制了那种甲，也不知道哪里用去。
杜中宵看着匠打制的，是一根枪管。
有了质量过得去的熟铁，有了均匀的钢板，就可以试着卷火枪管了。当然，炒钢炉里能够化出铁水来，可以直接铸造钢管，而后进行加工。现在一切都是试制，没有必要费那番功夫。
三个匠人，把钢板烧得通红，而后慢慢卷起来，进行锻打。一层不行，便就两层，忙了半天的功夫，一根长长钢管便就成形。把卷好的钢管放在地上，一个匠人到河里提水，浇在钢管上。这是熟铁，无法淬火，向上面浇水仅是降温而已。
正在这时，唐孔目从大通监衙门急急过来，到杜中宵面前唱诺：“签判，州里公文！”
杜中宵起身，接过唐孔目手中的公文看了，不由皱起眉头。文中夏竦问，既然新的铁钱民间难以仿制，可不可以制当十大钱，也就是与铜钱同价。如果制出来，实际上就是完全替代铜钱。
摇了摇头，杜中宵心中叹气，自己早就想到会有这样一天了，只是没想到夏竦如此心急。
哪怕是铁钱，是金属币，一旦币值远大于成本，就与原来的贵金属货币不同了。制当十大钱，铸币利润过高，就会面临民间假钱的大潮。新铁钱是难以防制，可并不是没有办法。最简单的，可以把小钱锻平，而后压在一起，拼成假的大钱。不要以为难做，只要利润够，百姓总能想出办法来。
要想钱法不坏，就要让钱制尽量简洁，不要叠床架屋，给民间留下机会。不要说铁钱，陕西路行用大铜钱，都惹出无数事端。
把公文收好，杜中宵对唐孔目道：“孔目，这些日子监里制铁钱，可还顺利？”
唐孔目喜滋滋地道：“回签判，一切顺利！自州里揭下榜文，并州行用新铁钱，监里便就钱粮不缺了。手中有钱，不管是衙门公吏，还是各场务工匠，都像换了个人似的。”
杜中宵点头。大通监前些日子破败，跟财政不足有银大关系。现在自己制钱，治下所有人的钱粮都可足额发放，甚至连折支都免了，一律现钱。新钱由于制造精美，接受情况良好，不只是大通监，周围几个县都有人专门到这里来换钱。
夏竦要制当十大钱，也是因为事情发展超出预计，要提前推行到其他几州。
杜中宵想了想，道：“既是一切顺利，可以再加些人手，每日里制的钱增加几成。前几年民间旧铁钱过多，新铁钱要想尽快替代，你们只好辛苦一些。还有，制钱是朝廷大事，凡是参与的人，尽量以厢军为主。非用民间匠人的，当妥善归划，不使制法泄露。”
唐孔目连连称是，拱手离去。
杜中宵站在河边，看着远方渐渐绿起来的大地，心中有些烦躁。事情刚刚有了起色，夏竦便迫不及待的要制大钱，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现在能制当十钱，把铜钱从民间换过来，之后会不会制更大面值的钱？贪心不足，再好的事情也会慢慢败坏。
钱法崩坏，铸钱的材料、方法、发行有问题，一有利润，官府便就贪得无厌是更大的原因。钱是用来方便经济运行，促进经济发展的，并不是敛财手段。官方的收入，还是要以正常的收入为主，不能从钱法上想办法。制钱最好是官方有利润，但利润又不太高，不至于引起官员贪念。货币终究是价值符号，是交易手段，是一种特殊的商品，而不能做为普通的商品。别说这个时代，就是在前世，政权一旦抵挡不住压力，大规模印钱，从民间短时间搜刮大量财富，都免不了影响经济运行。
这个时代无法精确计算经济运行需要的货币数，和货币的发行数，但物价不会骗人。物价暴涨，官府制再多的钱出来，也无非是慢慢压缩制钱利润，回到合理的利润区间。最后钱法崩坏，像现在行用的铜钱一样，铸钱最后变成亏本。
想了又想，杜中宵还是决定把这个道理跟夏竦讲清楚，不要制大钱。现在制小钱有利可图，在初期民间不足，无非是实际使用中，民间不会按照官方比例。现在是两枚新铁钱换一枚铜钱，五枚旧铁钱的官方比价，可在市面上，由于旧铁钱无人想要，可能一枚新铁钱能换十枚旧的。随着新铁钱增多，旧铁钱慢慢减少，这个比价会拉大，最后无人使用旧铁钱，旧铁钱通出流通，如此而已。
十三郎穿着铁甲，行动笨拙，不时被陶十七的林棍点在身上。初时陶十七还兴致盎然，点中一下便大笑大叫，后边点中的多了，觉得索然无味。最后把木棍一扔，口中道：“我砍中你数十切，你却还不倒下，有什么意思？不玩了，不玩了！”
十三郎道：“我穿着铁甲，刀枪不入，你点中自然无用。不如这样，你去换了真的钢刀，我们接着来过如何？放心，这铁甲坚硬异常，你伤不了我！”
陶十七哪里肯？一溜烟跑掉，去看匠人劳作。
见杜中宵转过身来，陶十七问道：“官人，这里的钢管已经好了，还要怎样？”
杜中宵走过来，看了看地上已经凉了的钢管，对陶十七道：“我不是让你制了几根钢棒？过去拿过来，把这铁管烧得红了，套在钢棒上面，接着锻打。必要打得均匀如一，没有丝毫渣滓，才算合格。”
这钢管是卷制而成，接口并不牢靠，而且里面难说有没有残渣。火枪是危险物品，要保安全，还是多锻制几次，让材料均匀，才能试验。

第38章 试枪
杜中宵吩咐兵士把火药倒进枪管里，由于把握不住数量，只是吩咐少倒。倒完火药，想了想，没敢让他们装弹丸。从前端把装入枪管的火药捣得结实，才让一这拿着烧红铁条的陶十七点火。
陶十七把铁条放到火门的小孔，问杜中宵：“官人，就是这里？”
杜中宵点头：“是了，是了。你只管伸进去。”
陶十七点了点头，一咬牙，把通红的铁条插进了小孔里。
几乎是眨眼之间，一阵黑烟升起，浓烈的硝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枪口窜出一阵火光。
陶十七等人瞪大眼睛，看着枪口在硝烟渐渐散去。过了好一会，才道：“官人，这——这有什么用处？费了许多功夫，制了这些钢管，就为了放个焰火？”
杜中宵平静了一下心神，让兵士拿起钢管，仔细看有没有崩裂。见一切正常，才道：“当然不是放焰火！你们想一想，若是在前面放到弹丸，火药一烧，不就射出去了？”
陶十笑着摇了摇头：“官人说笑，怎么就把弹丸射出去了。”
试验火药是个危险工作，杜中宵可没有为了发明火枪献身的觉悟。吐了口气，才道：“能不能射出去，你放枚弹丸不就知道了？那边有制好的铅弹，填了火药之后你放进去。”
陶十七答应，笑嘻嘻地与兵士一起，重新填了火药，拿起一枚铅弹放入。
杜中宵看看前方，是一个小斜坡，并没有一个人。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让十三郎跑过去，仔细查看了一番，才对陶十七道：“你如刚才一般，把枪管里的火药点了。”
在陶十七看来，这就跟以前放鞭炮一般，只是觉得好玩。从旁边的火堆里拿起铁条，看了看，前端通红，才慢慢伸进了枪管后端的小孔里。
与刚才不同，这次一声闷响，硝烟才升起来。黑火药烟雾浓烈，也看不清前面是个什么情况。
待到烟雾散去，众人发现还是如刚才一般。陶十七怔了一下，道：“这次不同，有了响动，不似焰火了，倒是个炮仗。”众人一起大笑。
杜中宵吩咐兵士拿起铁管，口朝下倒了又倒，只有些残渣，不见铅弹的影子。又仔细看了枪管，确实没有崩裂，心里才有了些底。最怕的，是钢管质量不过关，一点就炸膛。
指着地上的残渣，杜中宵道：“看，前面的铅丸不是打出去了？”
陶十七“咦”了一声，与十三郎一起，趴在地上仔细寻找，哪里能够找到那枚铅丸？两人不信，看了看方向，要到枪管前方去找。杜中宵道：“不要闹了，那边还有许多铅丸，只管再试。”
陶十七来了兴致，亲自向枪管里填火药，装了铅丸进去，重要点火。
如此数次，都倒不出铅丸了，众人才相信真把铅丸射出去了。
此时几人周围硝烟味极浓，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杜中宵吩咐今日便就如此，回去再想办法。
陶十七兴致正浓，哪里肯就此离去？口中道：“官人莫急，让我再试一次！”
说完，与十三郎一起，向枪管里填了火药，捣得分外结实，重又点火。这次声音更响，把众人吓了一跳。而且不只是声音响，就硝烟也淡了一些。
陶十七觉得奇怪，与十三郎一起，不顾枪管口还冒黑烟，趴着身子查看。
正在这时，一个兵士指着前言，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你们看，铅丸真打到前面去了！”
陶十七直起身子，口中道：“点火前明明放进了铅丸，这里却找不到，当然打到前面去了，这有什么稀奇。只是铅丸太小，一会可不好查找。”
“不是，我明明看到打到那棵树上了！”那兵士指着前方一棵碗口粗的树，大声道。
陶十七哪里肯信，拉了十三郎的手，快步跑到兵士指的树前。到了跟前，只见在半人高的地方，一棵铅丸深深嵌进树干里。打出的小洞四周还在流着水，正是刚才打的。
与十三郎一起弯腰看了看，陶十七高声道：“官人过来看，铅丸打进树里了！”
杜中宵不想竟有这意外之喜，急忙过来，仔细查看了树里的弹丸，点点头道：“没想到射出来的铅丸威力如此之大，实出我意外料之外。你们看来，这能不能射穿铠甲？”
陶十七道：“这个简单，让十三郎穿上铁甲，站在这里，我们打一下就是！”
十三郎敲了陶十七脑袋一下，怒道：“不可乱来！我的身子，难道比树来坚硬？”
杜中宵道：“好了，今日便就如此。枪管里装火药，可以发射弹丸，确凿无疑。不过这枪到底要怎么做，怎么装药，怎么装弹，怎么点火，还要仔细考虑。你们收拾一下，这便回去。”
杜中宵前世连真枪都没有摸过，根本不知道枪到底是怎么做的。只有电视电影的印象，加上一些书本上零碎的知识，要做出枪来，还要经过许多摸索。当然，杜中宵知道应该先做火炮，结构简单，遇到的难题也相对少一些。可自己只是签判，又不带军，做火炮有什么用？做了火枪，可以让身边的人用，慢慢积累经验，算是技术储备。大通监这里有好铁，自己又一时离不开，便动了这个心思。
一边走着，杜中宵把前世的记忆理了一理。印象中的火枪，开始是火绳枪，后来是燧发枪，还有前装后装，滑膛线膛，诸如此类。火绳枪到底是怎么回事，杜中宵没一点印象，只记得这个名字。倒是燧发枪记得是用燧石发火，点燃火药。至于更先进的后装枪，带壳子弹之类，杜中宵还是知道需要底火，而那东西自己一点头绪都没有。
想来想去，后装选进枪械不要想了，自己短时间肯定做不出来。现在能够做的，只能是燧发枪。至于火绳枪，一是落后，再一个杜中宵也不知道怎么做，肯定不是今天那样拿着通红的铁条点火。
杜中宵身份所限，并没有想过如何对付北方劲敌契丹和党项，只是按着前世记忆，把能够用的枪炮之类，先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试制一下。等到有了机会，便可以直接拿出来，不至于临阵磨枪。
到底什么时候自己才有大显身手的机会呢？杜中宵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一点头绪没有。如果自己的官按部就班地做下去，签判做完做通判，再做知州，中间或有反复，不知何年何月。不做知州，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别说是对契丹和党项，就连盗匪也不会用自己，根本没有上战场的机会。

第39章 垄断涨价
不知不觉就到了暮春三月，春暖花开。汾河全境解冻，河上的船一天一天多了起来。
夏竦在二月带兵巡边，从代州到府州，一个月的时间连过数州，引得契丹和党项都很紧张。特别是契丹进攻党项失败之后，两国关系破裂，对宋的军事调动格外在意。这一举动也引起朝中争论，最终支持了夏竦的行动，由河东路经略使调往河北，任河北路经略使。
得到消息，夏竦命杜中宵立即从大通监返回并州，把制钱事务交给交城知县李规。
从城南的开远门入城，杜中宵骑在马上，看着路边的柳树一片碧绿，路上行人如织，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大通监位于群山之中，非常偏僻，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繁华热闹的场景了。
到了州衙，杜中宵径到夏竦住处，让吏人通禀求见。
花厅里，夏竦看着进来的杜中宵，起身道：“大通监数月，签判辛苦了。你在那里制钱，解了我许多疑难。现在并州政通人和，你出力不少。”
杜中宵忙道不敢，向夏竦见礼。
分宾主落座，夏竦开门见山：“朝中调我往河北路为帅，兼知大名府。我本意带你一起去，辟你为大名府签判，不想被朝中驳回。唉，你便先在并州再待些日子。”
杜中宵吃了一惊，夏竦这种边路大帅，辟幕职官，特别是签判，朝廷是很少反对的，急忙问：“相公，边帅辟签判是常例，朝中因何驳回？”
夏竦叹了口气：“漕使施昌言，说你在并州设毛皮货场，又制新钱，诸般作为，于朝廷大有用，不当别迁。这些日子朝廷得了你新制的铁钱，重臣以为大有用处，可推行全国，让你在这里完善钱法。”
杜中宵无话可说，一时有些茫然。难道自己能干还有错处了？如果跟着夏竦调往大名府，虽然还是签判，官总会升上一阶两阶。现在留在并州，岂不是错过了升官的机会？
夏竦道：“你在并州半年，政绩良多，我已上书朝廷，本官升上一升。你只管安心，等到并州的事料理完了，我再想办法把你调往大名府。”
杜中宵拱手道谢，心中却道，既然我的本官已经升了，我还去大名府做什么？夏竦赏识自己，可自己并不赏识夏竦啊。在他手下，这半年来跑来跑去，反倒是本职的事务没做多少。
问过杜中宵在大通监几个月的情况，夏竦道：“我之后来知并州的是原陕西经略郑侍郎，其为人刚正不阿，御下极严，你小心谨慎。”
杜中宵忙拱手道谢。这一番话夏竦说得真诚，杜中宵谢得也真心实意。郑戬为官数十年，出了名地不畏权贵，当年京城小吏冯士元一案，扳倒了数位宰执大臣，受牵连的重臣数十。而且他有个特点，凡是一般百姓与豪门巨户有矛盾，他会一门心思收拾豪门巨户。
这是个好官，但不是个好上司，杜中宵突然又想跟着夏竦走了。自己在并州建毛皮货场，带动了地方经济发展，但直观上，得利最多的是大商人，和城里的豪门。这位郑侍郎眼里，自己只怕不受待见。夏竦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特意提醒杜中宵。
两人聊了很久，杜中宵才告辞夏竦离开。出了他的住处，见天边一轮夕阳，洒下万千霞光，杜中宵一时失神。夏竦与郑戬比起来，毫无疑问郑戬是个好官。夏竦贪财，多权术，为人阴险，与刚直的郑戬简直是两个极端。但作为下属，杜中宵实在不想碰到这样的官。自己有千年记忆，可以做一些实事，但在修身养性上，却比不得这种正派官员，甚至在他眼里很多毛病。
这是两种不同观念，杜中宵更加注重官员的实绩，而不怎么关心官员的私德。而对郑戬来说，政绩固然重要，私德也不可忽视，对于下属的要求过于严了。
陶十七和十七郎等在门外，见杜中宵的脸色有些不好，急忙问道：“官人，有什么不妥么？”
杜中宵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夏相公要调往河北路，不在并州任职了。”
陶十七道：“夏相公升官了么？那官人有没有升？”
“沿边三路，河东路在中间，地位最低，夏相公往河北，可以说是升官了吧。至于我，因为朝廷正议新铁钱，就不跟着相公去河北了，依然在并州为官。”
陶十七点了点头，也想不出个什么名堂。一边十三郎听杜中宵没有升官，有些失望，低声道：“官人在并州为官，做了多少大事，怎么官也不升一升。”
杜中宵笑道：“你们想什么，官是那么好升的么！多少人做到老，都是个幕职官，乱想什么！”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出了子城。在深山里待得久了，好不容易回到并州这繁华之地，难免想找个热闹地方，好好喝上一杯。并州罗城设四门，不过四门正对的大街并不相同，而是几条“丁”字路。出了子城北门，便是罗城的北门正街，正对着怀德门。三人左右无事，便沿着北门正街一路北去。
走不多远，突然从后边赶上一个人来，到杜中宵面前行礼：“听说官人回城，小的在州衙外面等来等去不见人，听人说了，再赶上官人。”
杜中宵一看，原来是数月前认识的北地毛皮商人康成栋，对他道：“员外找我何事？”
康成栋看了看四周，指着北面的一座彩楼道：“那里是本城有名的春风楼，官人莫推辞，小的在那里做个东道，请官人饮酒。”
说着，康成栋连连作揖，请杜中宵。杜中宵正要带着陶十七和十三郎喝酒，也不推辞，与康成栋到了春风楼。到二楼一个靠窗的阁子坐定，康成栋拣上好的酒菜点了一桌，分宾主落座。
酒过三巡，杜中宵对康成栋道：“员外，有什么事情，现在可以说了。”
康成栋叹了口气：“官人离开州城数月，却不知道货场里乌烟瘴气，眼看着生意做不成了！”
杜中宵吃了一惊：“哪里有这种事？我问过人，货场的生意一向红火，怎么生意做不成了？”
康成栋道：“官人不知，去年冬天并州的毛皮生意红火，远近皆知。不知是河东路，就连中原和北地都知名，生意做得越发大了。小的从北地进了许多皮毛，想要大弄，却不想被本城商行挤兑。他们不许别人再开鞣皮工场，连涨价钱，我们这些外地商人，无钱可赚，可是被坑得苦了！”

第40章 不进则退
听康成栋叫苦，杜中宵仔细问了，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并州的毛皮产业发展起来，吸引了周边庞大的毛皮资源，几个月间波及范围极广。河东路本就是以养羊知名，加上北边契丹的大同府一带，甚至党项也有大量毛皮从契丹进入并州。货源爆炸性增长，并州的加工能力很快不足。以康成栋等人为首，一些外地的毛皮商人想再开一处鞣皮的工场，却遭到了官府和行会的联手抵制。他们不许再开鞣皮工场，同时加工费涨价，让外地客商无利可图。
讲完这几个月的遭遇，康成栋道：“不瞒官人，小的在北地有些人脉，去冬今春，囤了不少毛皮运来并州。现在鞣皮工场不给我们这些外地人加工熟皮，生皮又不值钱，被逼得无路可走。”
杜中宵怔了一会，才想明白其中的关系。
此时工商业是行会制，利于官府掌控的同时，也使他们有垄断的倾向。对于本地的鞣皮和贩皮的两个行会来说，外地商人的利益是很容易忽视的。鞣皮行会里的人，与其增大投资，扩建工场，不如直接涨加工费，反正除了官方的鞣皮工场，又没有人与他们竞争。毛皮商会更加明确，打压外地，特别是北地的商人，压低生皮价格，他们可以获得更多的利润。
这就是典型的垄断涨价，杜中宵没有想到一个并州城里，一个小小毛皮产业，仅仅几个月，便就走到了这一步。行会还控制着鞣皮的匠人，产业想扩展，非常不易。
又饮一杯酒，康成栋拱手：“官人，这生意是你好不容易做起来的，如此废掉着实可惜。小的巴巴等你回来，望眼欲穿哪！只盼官人出手，让大家都有口饭吃。”
杜中宵沉吟着点了点头：“你莫急，等我问一问，必有办法。现在生意红火，正是一鼓作气，把生意做大的好时机。就此固步自封，把生意向外推，可不是什么好事。”
康成栋连连称是，不住劝酒。
直喝到华灯初上，杜中宵才与康成栋告别，离了春风楼。
晚春的风吹在身上，没一点寒意，令人觉得分外舒服。杜中宵带着陶十七和十三郎走在街道上，看着市面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情舒畅。几个月山里的生活，实在过于清苦了些。
并州城不大，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货场附近。
陶十七看着货场里热闹非常，对杜中宵道：“那个康员外满嘴胡话，看这货场人群鼎沸，哪里有冷清的样子？只怕他生意做得不好，故意编这些话出来。”
杜中宵摇了摇头：“十七，你说得差了。康员外的话，并没有说现在货场生意不好，而是说毛皮生意的前景黯淡。河东路本就养羊众多，并州这里毛皮生意兴盛起来，周围数州的羊皮，都贩运过来，岂能不热闹？康员外说的是，城里一年加工多少毛皮，是有数的，本地的羊皮多了，他们这些从北地贩毛皮来的，生意便就做不下去了。此事着实可虑，不可小看。”
转了一圈，杜中宵到路边的一处茶摊坐了，对陶十七道：“去唤齐孔目过来，我与他说话。”
陶十七应诺，转身而去，不一会带了齐孔目急急过来。
见过了礼，杜中宵让齐孔目在自己对面坐了。说过几句闲话，杜中宵道：“孔目，我听说最近货场生意红火，鞣皮的工场里货积如山，制不过来，价钱涨了，是也不是？”
齐孔目拱手：“回官人，委实如此。自去年冬天本城毛皮生意的名声传出去，周边数十州军的羊皮都贩运过来，生意着实红火。再加上北地数不清的羊，也都向这里贩运。两处鞣皮的工场，哪里制得了这么多生皮？价钱一涨再涨，货场里生皮无数，是个难题。”
杜中宵道：“鞣皮价钱涨了，贩运生皮岂不是无利可图？”
齐孔目有些不在意：“生意本就随行就市，鞣皮的价钱涨了，熟皮涨价就是。无非熟皮涨价，从北地远方贩运生皮的商人无利可图。这些人多是做契丹和党项生意，也不用理他们。”
听了齐孔目的话，杜中宵有些明白问题的症结在哪里。自己的想法，并州的加工能力越大越好，这是真正的产业，越聚集越有向着工业化转变的可能。其他人未必这样想，只要赚钱，加工能力不必使劲扩展。加工能力不足，可以涨价增加利润吗，活还是做那么多，赚的钱却多了，岂不是好？
看看货场那里依然灯火通明，人潮涌动，杜中宵心中叹了口气。这一念之差，便就决定了一个产业的兴衰。随着产业聚集，不断地增加加工能力，不涨价，甚至逐步降价，可以使产业越做越大。一个毛皮产业，可以带动许多其他产业。从制硝、鞣皮，到制革、制衣、制靴，产业链越做越长，得利的人越来越多。而满足于眼前利益，利用短时间的垄断地位，涨价，不扩大甚至缩小加工能力，只能得益于一时。有原材料，有广大的市场，早晚有其他地方发展起加工能力，替代现在并州的地位。到了那时，并州的毛皮产业必然走上收缩的道路，自己的努力最终付诸东流。
想了又想，杜中宵对齐孔目道：“孔目，你以为我们建一处货场，赚的是什么钱？”
齐孔目笑道：“商人买卖，我们自收税。现在这一处货场，并州抽的商税可是不少。”
杜中宵摇了摇头：“孔目说的差了。毛皮买卖我们抽税自是不错，但这却不是赚的大头。这处产业真正赚钱的，其实是鞣皮，把生皮制成熟皮的钱。生意做得大了，还有制革、制衣、制靴之类的钱。至于商税，其实是小节。别人为什么要把生皮贩到这里来？因为并州这里鞣皮又快又好，一旦没了这好处，很快也就没人向这里贩运毛皮了。是以随着生意做大，鞣皮应该越便宜越好。鞣皮贵了，说明现在鞣皮的工场不够，应该扩大场地，增加人手。我们这里鞣皮的工场越大，别的地方鞣皮便就越无利可图，可吸引天下的生皮到这里来。等到有朝一日，不只是本路，契丹、党项的羊皮也全都贩运到并州来，那个时候，仅这一样产业，并州城便可富甲一方。”
齐孔目摇了摇头：“官人，此事谈何容易？城里就只有那么多鞣皮匠人，两处工场，不在官，便在民。再建工场，不只是行会的员外们不愿意，工场里的匠人也不愿意。”

第41章 阻力重重
州衙长官厅里，杜中宵对夏竦和王克臣说了现下并州毛皮产业遇到的问题，道：“自去年以来，并州钱粮充足，这一处毛皮货场出力不少。现在生意经火，若由着行会商人鼠目寸光胡闹，只怕我们数月辛苦毁于一旦，岂不可惜！下官以为，既然鞣皮工场不足，便由官府出面，再建几处工场。”
王克臣笑了笑，看看夏竦，才道：“签判，你知不知道，为何本城从官到民，都不支持扩建鞣皮工场，而那些北地商人却热心无比？商人鼠目寸光，官吏可未必如此。”
杜中宵一怔，忙拱手道：“还请通判赐教。”
王克臣道：“那个北地商人，有一件事情没有告诉你。前几个月，有一个名为耶律不花的北朝富贵子弟，不知怎么学到了我们建货场的办法，在大同府也建了一处货场起来。他那里不鞣制毛皮，而专一买卖生皮熟皮。这人是契丹西京留守耶律马六的孙子，势力不小，这一处货场建起来，不只是契丹，就连党项、阻卜，也有大量商人向那里贩运生羊皮。契丹那里匠人稀缺，鞣制不了这么多毛皮，只好贩运到我们并州。据说那处货场让契丹人获利不少，若是我们不加以限制，尽数为他们鞣制毛皮——”
说到这里，王克臣摇了摇头，面上带着笑意，显然是认为杜中宵此事做得莽撞了。
杜中宵有些奇怪，向王克臣拱手：“通判所说，下官委实是第一次听到。可这又如何？契丹人还是卖给我们生皮，收买我们的熟皮，鞣皮的工钱依然是我们赚了，是也不是？若是我们不替他们鞣皮，总有一天，他们自己会招募匠人，自己鞣皮，那个时候更糟。越是如此，我们越是要扩大工场，降低鞣皮的工钱，让天下的生皮都动到并州来，熟皮从这里卖出去。货场收税其实不多，真正让并州得利的，是鞣皮的工场在我们这里，生皮在我们这里制成熟皮。这带来的收益，比多少生意都强了。而且生皮在我们这里制成熟皮，以后必然会有制革、制皮衣、皮靴的产业向并州聚集，那才是长远之计。”
见王克臣还是不以为然，杜中宵又道：“通判，产业产业，核心在生产。只要鞣皮在我们这里，我们便扼住了这产业的命门，赚最多的钱。其余贩卖、货场，都是依附于鞣皮生产之上。一旦工场因为生意太好涨价，产业必然萎缩，到那时追悔莫及！”
这是根本的观念差异，非几句话说得清楚。倒不能说王克臣目光短浅，他有自己的考虑，认为毛皮生意的核心是低买高卖，契丹既然建了货场，那便应该加以限制。
见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夏竦咳嗽一声，道：“并州的毛皮生意做得大了，不可小视。签判以为工场事重，也有道理。只是上月巡边，花费不少，现在城里各库都无余钱，要建工场也建不起来。鞣皮的匠人就那么多，并州尚且不足，契丹又到哪里寻人去？”
杜中宵拱手道：“相公，匠人没有那么神奇，只要需要，很快就可以培养出来。鞣皮行会的员外们与匠人签的契约，又不是他们家的仆人，只要别人出的价钱高，难道不会转投别家？至于官府无钱，倒不必担心，并州的毛皮生意做了半年，民间自然有钱。”
夏竦即将调往河北，对并州的事情已经不太上心，加之对杜中宵的信任，便道：“既然如此，那便这样吧，此事交由签判办理。话先说清，官府各库是没有钱的，签判只好向民间自筹。”
杜中宵拱手行礼：“遵相公钧旨！”
从长官厅里出来，王克臣有些埋怨地对杜中宵道：“签判，夏相公即将调往河北路，郑相公还没有到来，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你何必在这个时候多事？办得好了还好，一有差池，让郑相公别眼相看！”
杜中宵正色道：“通判，当初建这一处货场，我费了无数心力，至今全城百姓得利。眼睁睁看着那些鼠目寸光的员外糟塌，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王克臣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径自回自己的通判厅去了。
杜中宵在原地发了一会怔，有些心乱。看看时候不早，到都厅去处理政务。
下午，杜中宵处罢了日常政务，带了陶十七和十三郎，到了货场附的春风楼，让把齐孔目、冷员外和洪福通等人全部唤来。想了想，又把康成栋也叫了过来。
众人到齐，在小阁里坐定，杜中宵领着饮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杜中宵道：“自去年冬天，并州的毛皮生意做得大了，声名远播四方。现在数千里外的毛皮也贩到这里，鞣成熟皮之后再销往四方，生意端的红火。只是当时建货场时候，没有想到这生意做得如此之大，只建了两处工场，几个月的时间便就不够用了。我想来想去，要让毛皮生意红火下去，非要建几处工场不可。这不是小事，与诸位息息相关，是以找你们来商议。”
洪福通第一个叫了起来：“官人，如何能够再建工场？我们这些鞣皮匠人，凑了本钱，才建了一处工场起来。辛辛苦苦几个月，刚刚见到点利息，怎么就要再建新的分我们生意？”
杜中宵淡淡地道：“我听说，现在是毛皮商人求着你们，还要加钱才给他们鞣皮，尚做不过来。现在并州的生皮不知多少，货场里堆积如山，都放不下了。不少从远地来的商人，因为鞣不出熟皮，在并州城里一住逾月，不要说赚钱，有的还亏了本钱。长久下去，谁还会向并州贩生皮？”
一边的崔立言道：“官人莫听别人胡说，我们这些工场，匠人日夜苦干，十分辛苦，价钱涨得并不多。那些贩皮商人，买货卖货，并不做工，少赚一点又有什么！”
杜中宵摇了摇头，看着冷员外道：“员外，你也是贩卖毛皮的，如何说？”
冷员外拱手：“禀官人，我们行会为在行的商户着想，跟鞣皮的工场立得有契约，不管何时要优先鞣我们的毛皮。虽然鞣皮涨了些价钱，熟皮价钱也涨了，生意倒还做得下去。”
听了这话，杜中宵心中苦笑。这些商人倒是团结协作，行会真是没有白建，不管别人死活，自己的利益先保证。依着此时规矩，并州的毛皮产业主要由这两个行会控制，他们商量好了，别人就只能任他们宰割。这个时候，杜中宵才深刻理解，封建行会是个什么性质。确切地说，没有毛皮商人和鞣皮匠人这两个行会，依着行情，民间自己就会建新的毛皮工场起来。
看了看一边怒容满面的康成栋，杜中宵道：“现在并州城里，靠着毛皮生意吃饭的人，可不只你们两个行会下属的那些商户。如果不建新的工场，你们的生意不受影响，他们的生计可就艰难了。现在并州城里，收税是靠货场，不靠你们行会。新的工场必建，你们参不参与，自己斟酌。我话在前面，机会就这一次，以后莫要后悔！”

第42章 债券
黄建靠在门框上，懒洋洋晒太阳。看见路大郎从对面走过来，随口问道：“哥哥好么？”
“好，好。”路大郎习惯性地点头。“员外不在店里做活计，怎么有闲在门口闲站？”
黄建道：“现在皮革太贵，买了制成靴子，也没几分利息，有什么活计好做。”
听了这话，路大郎深有同感，重重叹了口气：“是啊，自过了年节，熟皮的价格便一路攀升。皮衣皮靴的价钱又不能涨，我们这些人哪里还有活路。”
说着，到黄建身边，一起站着，看着街上的人群出神。
他们两人一个制衣，一个制靴，都是在并州毛皮生意兴盛之后，从外州搬来的。可惜生意好了没有几个月，熟皮价格突然疯涨，生意眼看着做不下去了。皮衣皮靴本就是新事物，刚刚打开市场，涨价卖给谁去？最近并州城里制衣、制靴的生意都难做，天气又暖了，众人只好苦熬。
黄建叹口气：“若是熟皮价格一直不降，到了秋天还是如此，并州就待不下去了。”
“可不是。可怜我来这里只有数月，本钱都没有赚出来，这次可是坑得苦。”
两人同病相怜，站在黄建店铺的门口，你一句我一句，倒着这几个月的苦水。
正在这时，一样制靴的余员外走过来，看见两人，高声道：“你们两个倒是清闲，在这里闲聊。货场那里刚刚揭榜，没有去看么？”
黄建懒洋洋地道：“生意不好，哪有心情看衙门如何胡弄！员外，榜文说的什么？”
余员外近前，对两人道：“这对我们可是大事！榜文上说，现在城里生皮山积，鞣皮价钱过高，熟皮涨价，导致并州的毛皮生意大跌。官府为解此困境，决定再建两处鞣皮工场。为了凑本钱，由并州衙门做保，向民间发行债券。若是工场建成了，三个月后给两成利钱，若是不成，也有本钱。”
路大郎摇头：“我们小本生意，哪里有多少钱去赚他两成利钱！这算什么大事！”
“痴啊！”余员外一拍大腿。“现在熟皮涨价，还不是因为生皮鞣不过来，鞣皮涨价了。只要再建几处工场起来，鞣皮的多了，熟皮的价钱不就下来了？熟皮便宜，我们的生意就全都活了！”
路大郎猛一抬头：“员外说的是，真是这个道理啊！年前我们的生意做得好好的，等到年后，大量北地毛皮过来，工场做不过来，熟皮价钱才涨上去的。”
黄建道：“员外说的有道理，可我们还是没钱去买什么债券。”
余员外摇头叹气：“你们哪，真是鼠目寸光。衙门为何要发债券？建工场没钱了！贩皮和鞣皮的商会从熟皮涨价赚足了便宜，必然不肯拿钱出来，这些债券就要靠我们这些人帮衬。你们看，最近我的生意也不好，尚且买了二十贯钱的呢！”
说完，从身上摸出一张纸来，给两人看。
黄建接过债券，见上面写明了是用于建设鞣皮工场，写明二十贯，有并州衙门押记。
与路大郎对视一眼，黄建道：“员外讲得也有道理，想当初因为并州有鞣皮工场，熟皮才比其他地方都便宜，我们才到这里来做生意。若是再建几处工场起来，熟皮的价钱不定就会降下来。不如这样，我们也去认购点债券。没有余员外这么多本钱，三贯五贯也是好的。”
路大郎点头：“先去看榜文，若是好事，三贯五贯还是拿得出的。”
说完，黄建吩咐了店里小厮，与路大郎一起，向货场那里走去。
余员外仔细把债券收好，接着向前去，动员自己熟识的人去买债券。这些制衣制靴的店家，都是这几个月在货场周围开起来的，没有行会。现在有事了，全凭大家自愿。
杜中宵坐在货场交易厅后边的房里，看着旁边一个公吏算账。上月夏竦巡边，把并州几处库里的财富挥霍一空，现在再建工场，衙门委实拿不出钱来了。支持此事的康成栋别说拿不出这么多钱来，拿得出来杜中宵也不敢用，他跟契丹的牵扯太多，要谨防以后出事。
齐孔目从外面兴冲冲地进来，对杜中宵拱手：“官人，半日功夫，便卖出了二百多贯债券！若都如今日一般，只要三五日，便可筹出建工场的钱来了。”
杜中宵让齐孔目坐下，道：“话不是这样说，筹钱这回事，都是前面容易，后面就难了。现在认购债券的，都是本城里与毛皮产业相关，而不在贩皮和鞣皮商会的商户。工场建起来，熟皮价格下跌，他们得利最多，是以最积极。但这些人中没有大商户，只能积少成多，有些艰难。”
想了想，杜中宵又问：“康成栋那几个北地大商户，有没有商量妥当？他们愿认购债券，才能真正解决本钱。还有，最近京城的客人虽少，总还有几家在城里，有没有去问过？”
齐孔目道：“京城的客人问了，他们倒是愿买，不过多是手里有茶，而无现钱。至于北地客商，一心想要建自己的工场，不愿买我们的债券。”
杜中宵摇了摇头：“北地客商多与契丹不明不白，工场是不可能允许他们建的。哪怕本钱不足，先开处小工场，也不可能让此事跟契丹扯上关系。”
齐孔目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官人，要不让京城客商与北地客商商议一下，用他们的茶换北地客商手里的钱，来买债券。榷场贸易，茶是大宗，又亏不了他们的本钱。”
杜中宵苦笑：“北地客商就是要拿捏我们，想建自己的工场，如何会答应？他们心中明白，工场建起来，得利最多的就是他们，却不肯买债券，怎么想的还不明白吗？”
齐孔目面露难色：“这可如何是好？没有本钱，工场开起来可不容易。可恨，都说无商不奸，前面北地客商最焦急，一心要建新的工场。现在官人要建了，他们又不肯投钱！”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北地客商吃了一次苦头，现在当然想建属于自己的工场。投钱进来，让并州衙门再建一处工场，过几个月再出同样的事情怎么办？杜中宵倒不是不允许民间建工场，只是不许北地客商建而已。明摆着康成栋那些人跟契丹的关系说不明白，让他们建了工场，赚了钱归契丹不说，还怕他们从这里的工场学习经验，回契丹建工场，到那时可就亏得大了。
各有各的打算，只看最后谁先熬不住，向对方妥协。

第43章 自有人买
杜中宵放下手中的书，看着陶十七带了两个商人进来，面目极为陌生。
带两人进房，陶十七道：“这便是我们签判官人，你们有什么事，尽管上前。”
两人上前行礼，一个道：“在下石标义，这一位是柯振兴，俱是旁边汾州的商户。小的们原来在乡间有几百亩薄田，种地为生，也养一些羊。去年并州毛皮生意大兴，有利可图，小的们跟乡合伙，向这里贩卖毛皮，颇赚了些利息。今年熟皮涨价，生皮鞣制不及，也卖不出去，这生意没法做了。”
杜中宵道：“现在毛皮生意艰难，人人皆知，不必多说。”
石标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官人勿怪，实在这两个月生意不好，在城里煎熬，话就多了。昨日小的们在货场外面，见官人所揭榜文，言要建新的鞣皮工场，正筹本钱——”
见石标义说到这里住嘴不说，杜中宵点头：“不错，现在并州城的毛皮生意不好做，关键就是生皮鞣制不及，当然要建新的工场。只是现在衙门没多少现钱，本钱不足。”
石标义道：“小的们虽然不富足，数代积累，倒是有些本钱。只是，除了买衙门债券，还望官人开恩，让小的们凑钱也建一处工场。现在的工场被并州商户把持，我们这些外地商人实在难做得很。若是有外地商人的工场建起来，必不会再出今年这样的事。”
听了这话，杜中宵觉得惊奇：“你们的本钱足么？两处工场，要几千贯本钱。”
石标义连连点头：“虽然不易，大家凑一凑，总能凑出来的。”
几个汾州乡下的土财主，能拿出几千贯钱现钱，杜中宵一万个不信。再三盘问，才知道石标义和柯振兴两人只是代表，是一群贩运河东路毛皮的商人。他们不敢跟并州的鞣皮商会闹翻，便私下串连，想借着这次机会，获得官府支持，建一处能够跟原来工场抗衡的工场起来。
汾州在并州南边，地处要道，养羊的又多，是以推了那里的商户出头。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汾州地近大通监，新钱发行之后，他们得了地利，手中的现钱最多。现在并州汾州一带，最赚钱的生意除了贩运毛皮，另一项就是从大通监换新铁钱。由于新铁钱的需求太大，大通监制的铁钱很大一部分，其实是在交城买制钱原料，如锡之类的物资。
由于钱法混乱，再是有钱的员外，其实手中的现钱都不多。新铁钱出来之后，由于制作精良，没有盗铸，受到民间的欢迎。很多商户做生意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喜欢收现钱。
详细问过石标义，杜中宵喜道：“城里鞣皮价格上涨，最害最深的其实就是你们这些人。你们有心自救，是极好的！放心，只要拿本钱出来，衙门必然全力帮忙。原来衙门那一处工场，因为是差本城匠人轮流做工，很多事情受他们钳制。新的工场，不再轮差了，而是和雇。要想吸引手艺好的匠人来，只能给他们涨工钱。你们只要肯下本钱，有衙门出头，就不用理会鞣皮商会！”
石标义和柯振兴连连道谢，道：“敢问官人，小的们要买多少债券，才能新开工场？”
杜中宵想了想，道：“我原想发两千贯，应该尽够开新工场了。这样吧，现在卖出去两三百贯，你们先买七八百贯，凑足一千贯。以后，再慢慢看。”
石标义道：“官人，现在生意做不成，小的们都心焦。此事等不得，不如买足两千贯，把工场尽快开起来，岂不是好？无非是各州的商人凑一凑，几千贯总能凑出来的。”
杜中宵笑道：“城里建新的鞣皮工场，得利的可不只是你们。其实获利最多的，是北地商人。他们跟契丹做生意，贩来的生皮最多，卖出的熟皮也最多。建新工场，他们岂能不出力？”
石标义连连称是，心中却道可惜。其实现在的情况，只要官方支持建新的工场起来，肯定赚钱。三月两成的利息，算不上高，但也过得去。最关键的是，现在买债券，工场建起来后，就可以优先处理自己的毛皮，怎么算也不亏。可惜杜中宵要搞平衡，不能完全把北地商人排除在外。
谈过了开两处工场的细节，杜中宵让陶十七把人送足，闭目思索了一会。
陶十七回来，杜中宵道：“去请北地贩毛皮的康成栋康员外，就说我有事相商。”
如果事情顺利，此次最重要的不是扩大了鞣皮生产能力，解决了目前的危机，而是打破了并州商会的垄断。外地商人这次联合建工场，以后再遇到类似的危机，他们可以照方抓药，建新的工场。这些新的工场建起来，杜中宵不会允许像以前那样依赖行会管理，而是让他们互相竞争。到那个时候，并州才有可能成为真正的毛皮加工中心。
行会存在的意义，是辅佐官府对行业进行管理。不只是收税，更重要的是科配，没有行会，官方的科配会非常麻烦。但以现在并州的形势，根本就没有对毛皮科配的必要。
有耶律不花做后台，康成栋是北地毛皮商人的领袖。最近并州的鞣皮工场，针对北地商人，不只是工钱涨价，工期还被拖延，让他们苦不堪言。最急需新工场的，就是他们。只是此次野心太大，一心想建自己控制的工场，迟迟不买杜中宵发出来的债券。
随在陶十七的身后，康成栋有长出了一口气的感觉。看来自己判断地不错，杜中宵终究忍不住，主动来找自己了。他已经打听过了，现在衙门拿不出本钱，并州城里，不用鞣皮和贩皮行会，除了自己杜中宵还能到哪里凑本钱？几千贯钱康成栋还是拿得出来，只要杜中宵让自己开工场，不要利息康成栋也愿意借出来。那点钱算什么？开了工场，自己有进生皮的渠道，卖熟皮的渠道，多少钱赚不出来？
到了书房，康成栋上前行礼：“不知官人唤小的来何事？”
杜中宵看着康成栋，面上露出笑意：“员外，由于城中鞣皮工场不足，生皮积压，你们这些商人叫苦不迭。衙门为你们着想，欲再建几处鞣皮工场。只是衙门本钱有限，只好向商户举债，发行债券。”
康成栋拱手：“小的已经看了榜文，知晓此事。正在与同行商量，筹备本钱。”
“那要快一些才好，时间不等人啊。”杜中宵神色轻松。“依我打算，三日之后，此事便就要定下来。如今的债券，尚余约一千贯，员外若是有心，我便留给你。”
康成栋一怔：“怎么如此紧急？一千贯不是小钱，小的要跟亲友凑一凑。”
“凑？那可要快，不然我可卖给别人了。你不知道，买债券的人太多，不好一再拒绝他们。现在摆明了的，并州城里只要建鞣皮工场便就赚钱，不知多少富贵员外盯上了这条路子。”
听了这话，康成栋着实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千贯不是小钱，并州城里面能够拿出来的有几户人家？官人莫不是说笑？”
“我是朝廷命官，哪有闲心与你说笑！员外，错过这次，以后鞣皮工场视你为外人，不要怨我！”

第44章 背后势力
春风楼二楼的小阁子里，康成栋看着对面的石标义怒容满面，厉声道：“石员外，我们都是一般是到并州来做毛皮生意的外地客商，受本地行会欺压。好不容易杜官人回城，答应再办鞣皮工场，原是说好我们各自办自己的，怎么你就到衙门里去，认购了发出来的债券？”
石标义满脸堆笑：“员外息怒。债券是杜官人发出来，如果无人认购，工场只怕办不起来。”
康成栋冷哼一声：“你认购也就便了，还加大本钱，又建了自己的工场，倒把我们北地商人晾在了一边！石员外，不管是贩运生皮，还是买卖熟皮，我们北地商人，比你们本地商人生意做得大多了。这次冷落了我们，以后生意还能好好做么！”
石标义叹了口气：“员外，且息雷霆之怒，听我一言。本来我们也是要把事情压一压，让衙门除了建工场，也收拾一番本城商会。后来看事不谐，实在等不下去。我们在城里积压的毛皮着实不少，若是不赶快鞣制，本钱就压得狠了。而且，在下听说康员外跟契丹人有瓜葛，衙门对此十分忌讳，是断然不会让你们建工场的，这才去把剩下的债券买了。”
“我自是大宋百姓，不过是从契丹收买毛皮罢了，有什么瓜葛！”
石标义摇了摇头：“人人都如此说，不得不信。衙门也是因了这个缘故，不许员外建工场。”
康成栋怒容满面，看着石标义，过了好久，才道：“这次你们得偿所愿，只是坑苦我们！若说是在城里的积货，你们比得上我们多？我们这些商户不能团结协作，早晚吃个苦头！”
石标义只是笑着赔罪，康成栋也拿他无可奈何。
在并州做毛皮生意的，几大势力。康成栋代表的北地客商，毫无疑问是最财雄势大的一批。其次是城里的两个行会，不只是钱多，更是把控着行业，是真正实权在握的一批。第三是以京城商人为代表的中原商人，多是购买熟皮，对行业相对来说参与不多。最不起眼的就是河东路本地商人，他们人数虽多，但并无组织，以前各方都小瞧了他们。偏偏这次就是他们站出来，在最键的时候，取得了最大的收益。
康成栋本来以为这次自己一定能建处工场起来，生皮熟皮的渠道都有，可以借势就此主导并州毛皮产业，没想到最后便宜了河东路的本地商人，如何不气？
过了很久，康成栋才强压住怒气，对石标义道：“听说石员外本是真定府人？”
石标义点头：“员外说的是，在下祖籍真定府。因为战乱，祖父那一代迁到汾州，数十年了。”
康成栋点了点头：“现如今的并代都监石太尉，是你本家？”
“不错。”石标义连连点头。“我家祖与石太尉的祖父是同族，族谱记得明白。”
康成栋重重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北地商人贩运毛皮的路线，正在并代都监辖下，河东路商人推石标义做自己的首领，不是没有想法的。别看石标义一直笑嘻嘻的，处处陪小心，真斗起来，可不是一点手段都没有。他跟并代都监石全彬虽属同族，实际关系很远，但现在手里有钱，亲戚还是亲戚。
石全彬的祖父石知颙，历仕太祖、太宗、真宗三朝，甚受亲信，在京城则主管大内，出外为统军大将，是大宋开国以来权势最盛的几个内侍之一，数次为并代钤辖。石全彬因这层关系，自幼入宫从小黄门做起，因受皇帝赏识，一步一步做到了边关大将。
这个年代的内侍，虽然不能生儿育女，但稍有权势的，也会娶妻，收养子，一切比照正常家庭。石全彬发迹，当年老家的人，又慢慢联系上了，哪怕他跟那些人其实没有血缘关系。
见康成栋不再说话，石标义满脸堆笑道：“员外，等我们的鞣皮工场建好了，必然优先加工你们的毛皮。便如并州城里的两处行会一般，我们也要精诚合作才是。”
康成栋没好气地道：“员外有心，千万记得今天的话！”
两人话不投机，随便聊了几句生意行情，便就不欢而散。
出了春风楼，石标义看着康成栋的背影，摇了摇头，口中道：“你跟北边契丹勾结甚深，并州城里哪个不知？杜官人多么精明的人，岂会让你开起工场来？呵，这可不是妄想！”
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向住处行去。他虽然在并州生意不少，却没有住处，一直都住在客栈里，不改行商本色。不过等到工场建起来，也要寻住宅子买下来。
回到客栈，家里的小厮急忙上前行礼：“员外可算是回来了！刚刚听到消息，家里太尉因为随夏相公巡边有功，刚刚升了官，许多人都去道贺呢！”
石标义听了大喜，急忙问道：“升的什么官？还在河东路不？”
小厮挠了挠头：“听说是从并代都监，升为了并代钤辖，其他的小的也说不清。”
石标义连连点头：“好，好，钤辖比都监大得多了，管的兵马无数！速去准备一份厚礼，我到他府上道贺！我们在并州城里做生意，全靠这一个本家照拂！”
小厮答应一声，自去寻主管，准备贺礼。
河东路都监有很多，或管一州，或管数州，钤辖可就少了，只有两三人。虽然同冠名并代两州，实际并代钤辖兼管勾麟府路军马事，是河东路仅次于经略使的统军大将。有这一个大靠山，石标义在并州城里就有底气，不然他哪敢开工场，同时得罪两大行会。
毛皮货场交易厅后面，齐孔目对杜中宵道：“官人，适才北地的康员外来，把剩余的一千贯债券全都买走了。现在我们手里有了本钱，工场便就可以开起来。只是，场地好找，人却难寻。并州城里的鞣皮匠人全在行会管下，他们的行首得极严，只怕难以雇得到人。”
杜中宵道：“我记得，城里的鞣皮行不只一个？你带着吏人去劝一劝。新工场开张，我们多给匠人工钱，全是和雇。若是有人阻挠，孔目在衙门多年，还能没有办法？”
齐孔目有些犹豫：“办法自然是有。只是现在那些鞣皮的行首财雄势大，只怕他们闹事。”
“闹事？我们涨工钱雇人，犯了哪条律法？你只带人去做，闹事自有衙门做主！”
齐孔目叉手称是。对付两个行会，还用不到杜中宵出面，一个孔目就他们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以前是缺少本钱，处处受制。本钱有了，再有哪个不开眼的作对，就要尝尝衙门的手段了。

第45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三月底，夏竦赴大名府，新的河东经略使兼判并州郑戬上任。
送别夏竦，结束了欢迎郑戬的晚宴，杜中宵离了州衙，走在子城的街道上。天上一轮明月高悬，凉风迎面吹来，昏昏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许多。杜中宵看着空荡荡的街道，一时有些茫然。
自中进士为官，第一位上司韩亿因为韩绛的关系，对自己相当纵容。以后的日子，便都是在夏竦的手下。夏竦是个很复杂的人，在他手下为官并不容易，杜中宵凭着自己千年见识，善于做事，最终得到了他的赏识。没想到到了并州，正在他要重用自己的时候，却换了个人来。
签判不是一般官员，是知州的左右手，这个职位一旦与知州的关系冷淡，便做得格外艰难。年前韩琦调往扬州任知州，便跟签判王安石闹得不愉快，使王安石在公务上几乎毫无作为。
郑戬为人严肃，这一点在刚才的欢迎晚宴上杜中宵已经感觉出来了。这样的场合，郑戬依然是不苟言笑，喝了几盏酒，连歌妓都没有叫。这位上司，给杜中宵的感觉，是比夏竦更加难以相处。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早早到了长官厅，向郑戬行礼问候。
郑戬看着杜中宵，板着面孔道：“签判在并州半年余，四处奔波，解了不少难题。只是在州衙的时间少了一些，于政务只怕尚不熟悉。”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下官虽然去下面的县里时间多了些，都厅的事务，还是不曾怠慢。”
郑戬点了点头，沉默一会，才道：“我初来并州，在路上也听人讲起州里事务，现在想来，有两件事要紧。一是并州铸了新钱钱，民间极是喜爱，已经行用到了并州以北十数州军。只是，河东路多有铁矿石炭，民间又有鼓冶之具，旧钱盗铸极多。新铁钱行用，旧铁钱未禁，民间多有盗铸旧铁钱，来换新铁钱的不法之徒。听说大通监那里，加制新铁钱尚有余力。签判可以加派人手，多制新铁钱，就此把旧铁钱禁绝，免民间盗铸不止。再一个，你去年在州里建了一处毛皮货场，虽然官府百姓都得利良多，但衙门管理这些地方的吏人着实多了些，虚耗俸禄。你用些心思，在这些地方减省人手，最少裁汰一半吏人。”
杜中宵听了，一时有些为难。想了又想，才道：“相公，下官为签判，本该禀上官之命而行。只是这两件事，都牵涉极广，办理起来急不得，还望相公三思。”
郑戬看着杜中宵，目光锐利起来，淡淡地道：“如何急不得？你有话但讲就是。”
杜中宵拱手：“第一新旧铁钱，要用新铁钱替代旧铁钱，做得急了，只怕要出乱子。旧铁钱在本路行用数年，民间存量极多，一旦禁绝，许多人家的钱财就化为乌有。而且风声一出，必然人人抛旧钱，民间必乱。再者眼看就收春税，如果不许民间用旧铁钱，他们哪里寻那么多新铁钱去？为交赋税，必然高价换新铁钱，小民不堪。”
郑戬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道：“依你看来，该当如何？”
“此事当徐徐为之。用一二年时间，官府发放俸禄、和买民物，都用新铁钱。等到民间的新铁钱多了，再用数月时间，彻底禁绝，方是上策。不然，纵然是大通监多铸新铁钱，也到不了百姓手里。”
说完，杜中宵见郑戬不为所动，显然不认同自己意见，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其实夏竦在的时候，也曾经有过跟郑戬一样的想法，被杜中宵劝住了。倒不是夏竦认同了杜中宵，而是重视他的意见。这些官员治理民间，在政务上不像杜中宵这样婆婆妈妈，只要认定了某个政策有利，便立即推行下去。至于百姓受到损失，不愿意，甚至闹事，那重要吗？
杜中宵清楚，新铁钱是好，但民间旧铁钱过多，切换得急了，必引起民乱。最容易出事的，是官府收税，突然间不收旧铁钱了，百姓手中没有新铁钱，只能用财物去换，短时间物价暴跌。虽然不是商业社会，物价暴涨暴跌，会让民间，特别是底层百姓无以为生。
平定了下心神，杜中宵又拱手道：“至于管理毛皮市场的吏人，与其他州军比起来，确实是多了一些。不过下官认为，这不是坏事。货场就在那里，有那么多交易，那么多工场，必然要管起来。如果衙门不管，那就只能让行会去管。去年因为生意好，行会鞣皮涨价，着实惹起一场风波。直到前些日子又新建了两处工场，鞣皮的工钱降了下来，才一切顺利。下官以为，毛皮生意在本城至关重要，宁愿让衙门的吏人管着，可以如臂使指，强似让商人自管。”
郑戬道：“那么多吏人，衙门要发俸禄。我们为官，为朝廷做事，当勤俭，不可挥霍无度。裁掉了吏人，这些钱可以花到需要的地方，此为正途。”
杜中宵放下手，不再说话。这种事情是争论不出结果来的，都有道理，而且在明面上，郑戬说的比自己更有道理。但行业在那里，大量的商业活动真实存在，衙门不管理，就只能让民间商人自治。商人自治会出什么问题？前几个月已经发生一次了。裁掉了吏人，仅存的少量人手管不过来，必然会在民间发展自己的势力，形成各种小团伙，更加麻烦。
见杜中宵不说话，郑戬道：“此事我意已决，你不必多想了。若你不方便，那就让知录去办。”
杜中宵拱手称是，闭口不言。他感觉得出来，郑戬对自己并不信任。想来也是，谁都知道自己是夏竦的人，郑戬又跟夏竦的关系不好，不可能公正对待自己。
见杜中宵拱手听命，郑戬的面色缓和一点，道：“这两日你交待一下，再到大通监一两个月。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多制些新铁钱。你到了那里，不管是收买也好，还是向冶户加课，务必使新铁钱比现在多上一两倍。河东路钱法混乱，此为最急之务。”
杜中宵拱手称诺。这位郑相公新来，看来是要做些事情的，既然与自己的想法不一样，还不如离开并州。自己惹不起，总躲得起。
出了长官厅，杜中宵仰头呼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毛皮货场和新铁钱，都是自己的功劳，怎么新的长官来了，先拿这两件事向自己开刀。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想到这火先烧到自己的头上。
到了都厅，回到自己案后，杜中宵随手处理着公务，没一点情绪。他已经可以预见到，郑戬的这两项举措，必然惹出乱子。可自己在一边看着，却一点办法没有，说得多了，徒惹人厌烦。

第46章 民乱
杜中宵坐在交椅上，看着陶十七在一边鼓捣燧石，不住地试，打得“啪啪”作响。陶十七摆弄的枪上没有装枪管，更加没有装火药，纯粹是在试验击发机构。
十三郎和陈勤从另一边的山脚转过来，手中提了两尾大鱼，口中唱着歌子。
这是闲适的乡间时光，恬静而悠然。杜中宵坐着，看四周山色青翠，心情放松。
来大通监不久，杜中宵便就把新铁钱的产量提升了一倍，大量的新铁钱运出山去。郑戬在得到更多的新铁钱后，断然下令停用旧铁钱，包括税赋在内，衙门不再收旧铁钱。但在离并州较远的州县，不只是民间大户，就连有的地方衙门，都利用信息不对等，疯狂地使用旧铁钱买能买到的一切货物。
位于深山中的大通监不受影响，这里民风淳朴，商业不发达，民间本来就很少使用现钱。外面的钱法再变，也与这里无关。
看着十三郎和陈勤两人走过来，陶十七向着他们猛地一扣扳机，口中大喊：“轰，轰轰！”
两被吓了一跳，猛地跳了起来，陶十七看着哈哈大笑。
陈勤和十三郎吃恼，一起上前，追打陶十七，闹作一团。
并州衙门，附廓县阳曲汤知县急急来到长官厅，向郑戬拱手行礼：“相公，前几日废止旧铁钱，民间百姓多有怨言。今日清早，便有百姓勾结本城兵士，在子城外走马承受白阁长衙前聚集。白阁长再三分说，人群反越聚越多，不肯散去。下官进子城的时候，人群已向子城而来，把门兵士已经把城门关了！”
郑戬站起身来，沉声问道：“前日已经揭榜各处，春税可纳五分旧铁钱，五分新铁钱，寻常百姓手里能有多少现钱？聚众闹事的，想来不是贫苦百姓了。”
汤知县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人情汹汹，下官也无法查探清楚，到底是什么人。”
郑戬来回踱了两步，对门口的吏人道：“去请石钤辖来，我有事相商。——还有，吩咐守城门的兵士，加派人手，不许乱民入子城！”
吏人叉手应诺，转身去了。
郑戬又对汤知县道：“知县，既然有人闹事，城中当有人主持大局。并州城子城以外，是你阳曲县所辖，你当即刻回去，安抚人心。乱民闹事，万不可让他们冲撞了县衙！”
现在这个乱哄哄的时候，汤知县一万个不想离开子城。此次闹事的除了百姓，其实是军人为主。这些骄兵悍将，一旦发作起来，谁也控制不住，砸衙门，杀官员，实在不是个事。
见郑戬目光锐利，毫无转圜余地，汤知县暗叹了口气，只好告辞。
汤知县还没有出门，通判商瑶和王克臣撞了进来，一起向郑戬行礼。
郑戬道：“城外乱民因为停用旧铁钱，纷起闹事，你们可有什么消息？此事已经有几天了，怎么偏偏今天闹将起来？而且多有军士参加，军俸早已换发新铁钱，与他们何干？”
商瑶道：“下官听到了一些消息，不知真假，请相公参酌。衙门欲停用旧铁钱，除了春税许用五分旧钱之外，其余并没有明确的章程。本城用钱最多的地方，便是毛皮货场。此次钱法停新用旧，便有在货场有势力的人家，去外地低价收购旧铁钱，到货场按官价换毛皮，上下其手，赚了不少钱财。昨日知录沈士龙知晓了此事，极是恼怒，派出兵丁，把守货场，不许一文旧铁钱行用，致有此事。”
王克臣道：“衙门在货场吏人不多，被本地几个大户把持，他们招集无赖，又勾结一些城中的游手兵士，大肆敛财。沈士龙做事太急，这些人手中尚有大量铁钱未曾花出，便鼓噪闹事。”
郑戬点了点头，阴沉着脸没有说话。
并州城行用新铁钱已经有数月时间，特别是官吏和兵士的俸禄都发新钱，城中新钱不缺。如果不是存心要从新钱旧钱切换中获得好处的，手中不会有大量旧钱。突然间闹事，必然是有原因的。
这个年代军队闹事实在是稀松平常，年年都要几起，单看闹大闹小。闹得大的如沂州王伦，纵横东南数十州，小的旋起旋灭。郑戬在西北数年，这种事情见得多了，并不惊慌。
等不了多时，石全彬急匆匆地进来，向郑戬叉手行礼。
郑戬道：“钤辖，城中行用新钱，禁用旧钱，有兵士百姓不满，集结作乱。你从速招集兵马，以备万全！切记，没有我的军令，一律不得擅自行动！有胆敢擅动刀枪，激起民乱者，斩！”
石全彬叉手唱诺，转身离去。
到了这个时候，司法林参军才来到官厅，向郑戬行礼问候，道：“相公，下官已派得力人手，出子城查探。一两个时辰之后，当能知道事情究竟。”
郑戬点了点头，回到案后坐下，闭目道：“那就慢慢等吧。吩咐本州官员谨守衙门，不得外出。”
众人面面相觑，只好在长官厅里各自找地方坐下，纷纷吩咐吏人，安排本衙门事务。经过了与党项战争，边地的官员大多都是见过世面的，并没有人特别惊慌。
这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参军匆匆出去，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又返回。
郑戬睁开眼睛，淡淡地道：“如何？可查清主谋之人？”
林参军拱手：“下官已大致查探得实，主谋者为原鞣皮行会行首李松，勾结本城势力大户和游手兵士数十人，又纠结民众兵士，闹出这场乱子来。那李松本是鞣皮匠人，为行首时得利不少。前些日子杜签判建新的鞣皮工场，因这人作乱，免了他的行首，因此心怀怨恨。此次他利用自己在货场的人脉，从外地低价收买旧铁钱，到货场换熟制的毛皮，得利不少。沈知录听到风声，昨日突然不许毛皮货场收旧钱，李松赔钱太多，心中不忿，妄想闹出乱子来，让官府继续收旧钱。”
郑戬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请石钤辖，在州衙校场布置兵马。开子城门，让乱民进来！”
一众官员高声唱诺，各自分头行事。
郑戬是与党项战争后期的西北大帅，为人任性近侠，好用严刑峻法，只要他认准了事情自己做的没错，不会做任何让步。此次新旧铁钱切换，他自认对下层百姓已经多方照顾，再闹事的，十之八九是滑横不法之民。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向外面闹事的人让步。甚至不需要把事情查得十分清楚，只要有个大致脉络，已经可以抓人了。

第47章 不念旧恶
已是五月，山中鲜花盛开，五颜六色，甚是好看。杜中宵懒洋洋地靠在交椅上，看着兵士向大车上装新钱，百无聊赖。他上次来的时候，大通监已经走上正轨，此次再来，除了扩大规模，实在是没有什么事情可干。每日里山中看看风景，跟陶十七和十三郎几个人研究火枪，一天一天过去。
正在这时，唐孔目急匆匆地过来，到杜中宵面前叉手行礼：“官人，州衙命你这两日即刻回城，大通监的事情交给交城李知县。这是公文——”
杜中宵接公文在手，草草看了一遍，随口问道：“这么紧急，莫不是州城出了什么事情？”
唐孔目看看四同，凑上前低声道：“官人还不知道？前些日子，因为停用旧铁钱太急，州里发生了骚乱。我听人说，喔，数千乱民，差点就出了大乱子。好在郑相公临事不乱，穷治首恶，不问胁从，一下刺配了数十人，事情才平息下去。”
“哦——”杜中宵点了点头，表情十分精彩。自己离开的时候，特意跟郑戬说得明白，如果新钱替代旧钱做得太急，怕会引发乱子，没想到就真地发生了。
唐孔目说得兴起，把自己听到的消息仔仔细细说给杜中宵听。他这消息已经不知传了几手，真假参半，不过好在大致脉络清楚。此次动乱，既跟官府停用旧钱太急有关，也跟从毛皮行业的各个环节裁撤吏人有关。衙门的公吏裁得太急，让地方大户钻了空子，才有用旧铁钱薅羊毛的事情。
送走了唐孔目，杜中宵心情复杂，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反应。自己什么都说中了，这可以说自己看得准，但在官场上不是什么好事。杜中宵宁肯自己的预言不要用这种暴烈的手段表现出来，而用比较和缓的手段，让郑戬明白。这个样子拂了郑戬颜面，他怎么会给自己好脸色？
让自己立即回城，郑戬要做什么？杜中宵猜不出来。杜中宵不会异想天开，因为此事，郑戬会重用自己。他不挟愤报复，就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了。
三日之后，杜中宵回到并州，立即到长官厅见郑戬。
行礼毕，郑戬看着杜中宵，淡淡地道：“这些日子签判辛苦。大通监的铁钱，短短一个月，产出便是以前的数倍之多，委实不易。”
杜中宵拱手：“相公吩咐，下官安敢不从命！”
郑戬点了点头：“好，此事你办事得力，且记一功。——签判，前些日子因为停用铁钱，城里有不法之徒纠结兵士百姓作乱，闹得人心惶惶。你离去之前，曾经讲过，如果旧钱停用太急，会出乱子。”
杜中宵见郑戬说得如此直接，不知说什么好，只好道：“下官侥幸猜中而已。”
郑戬神色不变，淡淡地道：“侥幸猜中也好，做事有预见也好，总之就是你说中了。”
说到这里，郑戬住口不说，看着杜中宵。杜中宵心惴惴，不知郑戬接下来要说什么。是亏自己能干而委发重任？还是驳了他的脸面要打击报复？
郑戬叹了口气：“签判，你少年进士，人还年轻，有话我便直说。此事你说中了，便又如何？依你徐徐行之的做法，确实不会出乱子，但新钱代替旧钱要到何年何月才会做完？这其间，又有多少大户借势盘剥，有多少寒苦百姓受苦？痛下决心，把旧钱尽快换掉，虽有乱子，不过刺配数十人而已。以刺配数十人换做成这件大事，才是一州主官，该当要去做的！”
听了这话，杜中宵一时怔住，没有想到郑戬会这样想。郑戬性峻，做事果断，跟杜中宵根本就不是一路人，看事的情角度也不同。杜中宵认为出了乱子对政绩是坏事，郑戬反认为是好事，一了百了。
见杜中宵沉默不语，郑戬又道：“签判自到并州，建毛皮货场，制新铁钱，解决不少疑难，是个能做事的人。只是你做事瞻前顾后，处处小心，处处留退路，反为不美。我为知州，你为签判，你在我手下做事，必然是事事你觉得难做，我又看不惯。若是别的官也还罢了，签判——”
杜中宵一时不知道该如什么好，拱手道：“一切凭相公做主。”
郑戬叹了口气：“我已上书朝廷，别辟签判。你从幕职官，做满一任知县，又为签判半年多，资历也尽够了。我已上书朝廷，举荐你为火山军知军，中书敕令已下，近日便会到州里来。”
杜中宵怔了一下，才拱手道：“谢相公赏识！只是下官年轻资浅，只怕——”
郑戬摆了摆手：“火山军虽同下州，其实不过一县之地，你做过一任知县，无所谓资浅。只是火山军与契丹接壤，向来是用武将做知军，换你去，当用心军事。”
杜中宵实在不知道是该怨郑戬，还是谢他。自己的性格，为政风格，跟他格格不入，勉强做下去确实对两人不好。郑戬是边路大帅，职权不是一般知州可比，他也不想将就，有话直接说出来。不过虽然与杜中宵做事风格不同，倒也没有难为他，去做知军，实际是升官了。
看着郑戬面色严肃，没有什么表情，杜中宵实在摸不透这是个什么样的人。
郑戬淡淡地道：“我看过你为官履历，其实做得最好的，是在永城知县任上。到此地为签判，多是处理各种疑难，可见夏相公也是这样看你的。与其在这里诸事不顺，不如去任一地主官，于你，于朝廷都是好事。最近契丹与党项交恶，连番大战，契丹吃了不少败仗。沿边各路，多留意契丹事务，以为这是本朝的机会，我却不这么认为。正是因为契丹在党项那里吃了苦头，对本朝反不会示弱。难就难在，本朝也没有什么办法对付契丹，在边境展示军力又有什么用？又不能去打。你到火山军之后，切记留意民生，让边境百姓安居乐业，不要与契丹人争一时之气。”
杜中宵拱手称是。郑戬的话已经讲得很明白，不赞同夏竦年初边境巡兵的做法。自宋立国，对契丹几乎没有胜绩，展示兵力人家也不会怕你。他们败于党项，大宋败得更惨，心理依然处于优势。对契丹示威的结果，是契丹对大同府一线更加重视，布置更多兵力，对河东路的压力更大。
夏竦和郑戬谁对谁错？杜中宵说不上来。这其间的关键，就是宋敢不敢与契丹开战，哪怕是小规模的战役，哪怕是小冲突。如果敢，夏竦就是对的，不敢，郑戬的做法才合适。杜中宵一个幕职小官，对时局判断怎么比得上一路大帅。他既不知道朝中的情况，对河东路的军事实力也不了解，更加不清楚契丹那边的兵力，这种事情，只能够听上面吩咐。

第48章 邀赏
火山军位于黄河岸边，境内沟壑纵横，地形破碎，除了河谷地带，几无平地。所属三千余户，一万多人，比以前杜中宵任知县的永城还要小一些。北边黄河对岸，便是契丹新设的宁边州。
这里是对镇契丹的最前沿，只不过地形崎岖，不利于大军行动，驻军并不多，共有隶属马军司的禁军骑兵一指挥，另有厢军步军三指挥，不足两千人马。但对于一个三千户的小地方来说，养这两千兵马已是不易，更不要说还有大量的乡兵。
杜中宵离了并州，沿汾河而上，到岢岚军转向西北。一出了太原周边谷地，便就进入群山之中，再难见到平地。出了大山，便就是黄土弥漫，丘陵连绵，沟壑纵横，往往走一日都不见人烟。
这是黄土高原的腹地，地形破碎，如果不是沿着设驿站的古道，走不多远就要迷路。
直走了一个多月，才从群山连绵中进入黄河谷地，人烟一下子稠密起来。
走在前面的十三郎打马返回，兴奋对杜中宵叉手道：“官人，前方就是火山军来迎我们的人。且在这里稍歇，他们前来拜见。”
杜中宵出了口气，吩咐大队人马停下，对身边保德军的田都头拱手：“多谢都头相送，且在这里暂歇，饮一杯酒。若是没有急务，便随我入城，盘桓几日。”
田都头叉手：“知军好意心领，下官须回去缴了军令，不敢耽搁。”
杜中宵不好挽留，看前面河边一棵大树，便与田都头一起到了树下下马。
保德军在火山军的南面，与火山军相邻，杜中宵进入河谷，首先到了保德军境内。按照惯例官员上任，经过的州军要派军队吏人迎送。这里地势复杂，又与契丹相邻，军队也多，保德军派了田都头带了一都厢军送杜中宵。现在进了火山军境内，田都头任务完成，要回保德军去。
在树下等不多久，就见到前方一队人马急急奔来，足有数百人，声势不小。离着一百余步，那些人见到杜中宵旗帜，纷纷下马，有十几人快步向这里走来。
不多时，到了近前，纷纷向杜中宵见礼。
这是火山军的主要官员，推官程文礼，录事参军潘振，兵马巡检孙丹，及几个指挥和寨主。
火山军是个小地方，官员不齐，与永城相比，也就多了几个武将。
众人唱诺毕，取了酒来，属下官员敬毕，杜中宵向田都头敬了一杯酒，就此作别。
略事修整，杜中宵带着手下上马，在火山军一众官员的簇拥下，沿着黄河东岸，一路北上。
黄河在火山军境内蜿蜒曲折，冲出了一片谷地，辖下大部分的村寨，便分布在黄河谷地里。一路行去，杜中宵见经过的每个村子，村口都有兵马驻立，远远行礼，对身边的程文礼道：“推官，怎么这里每个村子都有兵马么？我看他们军容严整，非平常村民可比。”
程文礼道：“回知军，这里是极边之地，与契丹紧邻，境内兵马众多。若以户数而论，几近一户养一军，非其他地方可比。除了禁厢军，境内民户多为乡兵，寨寨如此，村村如此。此地民风彪悍，不是内地可比，乡兵也多骁勇善战，是以如此。”
杜中宵点了点头，明白村口看见的都是乡兵。按程文礼的说法，这里几乎是全民皆兵了，跟自己以前待的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民户，除了汉人之外，还有许多番户，不过多年都与汉人住在一起，早已经汉化，分不出来了。不管番汉，边地之民数百年来经历战事无事，民间尚武之风极盛。
行了约二十多里路，就见黄河边上一座土城，灰扑扑地趴在那里，并不起眼。城外没有人户，与内地的情形迥然不同。若是在内地，城门处大多会形成草市，很多地方比县里都繁华。原因简单，百姓进城做生意是要交税的，城门一带则是灰色地带。这里城门如此冷清，是边地特有的风情。
早有快马在前面报了城内，杜中宵一行离着城还有数里之地的时候，便听鼓声雷动，从城中涌出数百兵士来，沿着城门列阵。虽然只是数百人，但军容严整，倒是颇有气势。
后面的禁军广锐指挥使吴文佐催马上前，对杜中宵叉手高声道：“知军新官上任，城中儿郎们出城迎接。依例，当赐酒食衣物，还望知军成全！”
杜中宵愣了一下，看着吴文佐叉着手，目光坚定地看着自己，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这是不是成例杜中宵可是心中没数，转头看身边的程文礼。
程文礼的面色有些尴尬，道：“边地辛苦，军兵巡弋山间，时常奔波。往常知军上任，多有赏赐衣物的。此事善政，还望知军不要介意。”
看了程文礼的神情，杜中宵已经心中有数。以前火山军的知军多是武将，出于笼络人心的习惯，应该是有人一到就赏赐，不过绝不是惯例。吴文佐如此做，只怕是看自己是个文官，把军队拉出来，先吓一吓，再诈点好处。当兵的眼里只认钱，是这个年代的顽疾。
想了想，杜中宵道：“火山军禁厅军近两千，城中哪里会如此多的财物？此事有些难办。”
吴文佐高声道：“我们禁军俱是马军，当战最先，岂是厢军可比！知军尽管赏赐禁军便了，厢军不用理会。那些泼才没半分用处，只会嚼马谷，何必管他们。”
话音刚落，他的身后就有两人高声叫：“就禁军是人，厢军不是人么！”
一边说着，一边催马上前，大有一言不合就拔刀的架势。
杜中宵冷眼旁观，说话的是两个厢军的指挥使，很有可能他们的部下就驻在城内。火山军属下的堡寨众多，每处都有军队驻扎，禁军还相对集中，厢军就非常分散了。
见三人离得近了，杜中宵咳嗽一声，高声道：“既然是惯例，我自然会照做。此事不急，等我入城之后，查过府库，再定下赏额，如何？既是在一地为兵，何必分禁军厢军。”
吴文佐冷笑一声：“岂能不分？边境一乱，上前打生打死的是我们禁军，好处是拿命换来的！”
杜中宵面色平淡，道：“此事都有常例，争也无益。你们吩咐下去，等我入城，再定赏格。出城迎接的军兵，由各主官严格约束，不得生事。哪个敢无故喧哗，扰乱军纪，斩！——入城！”
说完，一催马，当先行去。十三郎紧随在后，手紧紧握住铁锏，随在身后。

第49章 因地制宜
火山军城很小，衙门在中间，南北一条大街。杜中宵自南门入城，从列阵的兵士前行过，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衙门门前。随着杜中宵一行入城，城外的军兵高声欢呼。
在衙门前下马，杜中宵微出了一口气。虽然自己一到，这些军队便就炫耀武力邀赏，好在军纪还过得去，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程文礼一众官员，簇拥着杜中宵到官厅坐定，火山军一众官员上前参拜。官员退下，又有境内几个小蕃部的首领，各自献上礼物。无非是毛皮、山羊，地方贫瘠，也没有什么好东西。
官员分文武分列两旁，禁军广税指挥使吴文佐上前，叉手道：“知军新官上任，广锐指挥辖下四百马军，听凭吩咐！有我马军在此，数百里内盗贼不起，百姓夜不闭户，上官安心！”
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杜中宵，显然是要赏赐。
杜中宵道：“指挥辛苦。我新来火山军，诸事不知，事务纷杂，且等明日，查过府库，看还有多少蓄积，酌情发给赏赐。你吩咐手下军兵，安守军营，不得滋事！”
赏赐不下来，吴文佐哪里甘心？站在那里叉着手，也不唱诺，也不退下。
其余三位厢军指挥使一起出列，学着吴文佐，唱了个大诺。中间的宣勇指挥使庞勋笑着道：“我们边地厢军，与内地可不一样，一般要上阵厮杀，打生打死。只是拿的军俸，只是禁军零头。好在小的们不贪心，火山军僻处边地，钱粮艰难，知军要发赏赐也不容易。若今日每队能发坛好酒，尽情一醉，那便心满意足了。知军恩典，万望成全！”
说完，看了站在当中的吴文佐一眼，带着其他两人，笑嘻嘻退下，显然要看吴文佐的笑话。
吴文佐被几个厢军将领调笑一番，心中恼怒，瞪了他们一眼，才悻悻唱诺退下。
看吴文佐通下，杜中宵道：“军中赏赐，是必须查点过府库再发的。今日我新官上任，庆贺一番总是难免。推官，若是衙门里还有好酒，发给军中，算我一点心意。”
程文礼上前低声道：“知县，本军虽小城，因驻军多，酿酒一向不少。只是北地酷寒，自几年前流行白酒，便受本地军民喜爱。他们说的好酒，实际是指白酒，城中实在已经不多。水酒倒是还有不少，只是军中不喜欢，若是发下去了，只怕他们闹事。”
杜中宵怔了一下，道：“既然有水酒，怎么会没有白酒？”
程文礼耐心解释：“知军有所不知，白酒是从酒糟里蒸出来的，所得不多。似本县这种地方，都是酿出水酒太多，卖不出去，只有酒糟能蒸白酒是好物。”
杜中宵听了，不由笑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从酒糟中蒸酒的法子，还是我家献上朝廷的呢！只是你们不知道，有酒糟，有水酒，制白酒还不容易？出来的白酒，还强似糟白酒呢！”
程文礼听了，不由愣住，没想到新来的知军是个酿酒的行家。蒸糟白酒的方法是朝廷发下来的，州州如此，还没听说过用水酒也能制白酒。
火山军不过三千余民户，就有近两千禁军厢军，军队在人口中占比极高，酒的销量远不是内地州军可比的。之所以如此，一是军队好酒，他们每月拿着军俸，又有余钱。再一个，虽然不是有意，朝廷也用酒这种物资，从军人手中回收现钱，是一种小的经济循环。
问清楚了城里水酒存量极多，杜中宵对程文礼道：“此事不需愁了，一会我教你们用水酒制白酒之法。此法极是容易，今天便就发酒，免得城中军兵一肚怨气。”
程文礼拱手唱诺。退下之后心中疑惑，水酒怎么制出白酒来。
录事参军潘振上前，报了火山军的人户、钱谷，约略说了个大概。孙丹上前，则报本军的丁壮弓箭手，及周边的寨堡。火山军三指挥厢军中的壮城指挥，实际也隶孙丹之下，不过庞炳跋扈，拉拢了壮城指挥使，壮城指挥孙丹轻易指挥不动。
这只是个仪式，属下文武官上来露个脸，表示从现在开始，杜中宵便就是火山军长官了。
众人退下，杜中宵道：“一应事宜，明日办理。今夜后衙设宴，请诸位饮一杯酒。另从衙门库里搬酒到军中，一队一坛计，以为庆贺。各主管约束属下，不得醉酒闹事。有犯军令者，斩无赦！”
众人叉手唱诺，纷纷退出官厅。火山军是个小地方，官吏之中又有武将为主，这极草率的欢迎仪式也很不严肃，还没有出官厅，官员中便就嘻嘻哈哈，让杜中宵看了皱眉。
推官程文礼走在最后，看杜中宵脸色，摇了摇头道：“知军，边地为官清苦，一般的官员都不愿意到这里来。衙门里的这些官员，不知上下礼仪，如此习惯了，勿怪。”
杜中宵起身，随口道：“无妨，礼仪粗疏倒没有什么，做事不要乱来就行。走，我们去看酒。”
程文礼快步出了官厅，唤了潘振，一起引着杜中宵，出了衙门。
小城不大，只有一座像样的酒楼“九曲阁”，就在衙门旁边。这也是火山军的官酒楼，城中百姓和军中消费的酒，全是由这里酿造。
今日杜中宵新官上任，九曲阁特意结了彩楼，门口甚至还站了几个女妓，懒洋洋地靠在彩楼边。城里的几个富户，以迎接新官上任为名，在这里摆了酒筵，也不知请些什么人。
几人从后门了进了九曲阁的后院，现役衙前也是酒楼主管的周新田迎上来，行礼唱诺。
程文礼道：“这是新任知军杜官人，因城中乏白酒，特意到你这里来。你这里还有多少水酒，全部搬到制酒的地方，知军官人教你们制白酒。”
周新田满脸堆笑，口中道：“
官人说笑，从没听说水酒还能制成白酒。白酒一斤的价钱可买水酒近十斤，若是能制成白酒，哪个还会酿水酒？”
程文礼瞪了周新田一眼，周新田急忙闭嘴，招呼小厮搬运库里的水酒。
此时正是制酒的时候，制酒的地方闹哄哄，数十人正在忙碌。这是火山军衙门最大的收入来源，除了主管周新田，日常还有吏人在这里专门坐镇。见到杜中宵一行来，急忙上前见礼。
一进门，杜中宵便就见到中间的地方堆了大量酒糟，旁边两个大甑，底下火烧得正旺。
程文礼指着大甑道：“知军且看，本地军民酷爱饮白酒，酿的很多水酒就是为了制酒糟，为了从酒糟中蒸白酒。不知知军有何妙法，能够从水酒中制出白酒来？”
杜中宵笑道：“你们现在如何从酒糟中制白酒？”
程文礼拱手：“回知军，是甑下加水，酒糟中的白酒被水汽所逼，后边收起来。”
“着啊，既然是甑下加水，蒸了酒糟之后便出白酒，那么你甑下不用水，而用水酒，不就从水酒中制出白酒来了？此法简单之极，只是你们没有想而已！”
程文礼一时怔住，喃喃道：“这如何行？用酒代水，岂不是连水酒都没有了？”
杜中宵大笑：“水酒没有了，但制出来的白酒多了啊！而且从酒糟中制白酒，酒蒸过就没用了。若是用酒代水，蒸过酒的酒糟依然可以用，岂不方便很多。”
蒸酒的目的是为了把酒精蒸出来，不管酒精是在酒糟里，还是在下面的酒里。之所以用酒糟，是因为酒糟的物理性质，刚好能对酒精过滤提香，后面恰好出来的是白酒。这种方法更进一步，便就是不制水酒，而直接把发酵的酒糟蒸馏，就是后成的固体发酵、固体蒸馏了。
杜中宵最早制糟白酒，是为了对酒糟废物利用，并不是只能从酒糟中才能制白酒。中原地区因为地理风俗，并不喜欢浓烈呛人的白酒，就一直坚持制糟白酒。这办法传到北地来，民俗不同，大家更喜欢喝烈酒，再拘泥于糟白酒的制法，就不合时宜了。
程文礼虽然不信，却不敢反驳杜中宵的话，只好吩咐工人，把一座大甑中的水换成酒，蒸一蒸看。
见工人要把甑中的酒糟换掉，杜中宵道：“下面的水换成水酒就好，糟就不必换了。现在城中是水酒太多，酒糟不足，只好将就着用。”

第50章 好酒
竹管嘀嘀嗒嗒出来酒，潘振让工匠接了，轻轻抿了一口，面色怪异，低声对程文礼道：“推官，出来的委实是白酒。不过，味道却更加浓烈，少了一点香味。”
程文礼接过杯子，轻轻喝了一口，皱着眉头，说不出话来。
杜中宵道：“怎么，出来的酒不过烈么？”
程文礼摇了摇头：“烈是尽够烈了，只是太过呛人，比以前的白酒，少了些香味。不瞒知军，下官是不喜欢这种酒的。不过城中军汉，他们喜好与我们不同，倒也未必。”
杜中宵道：“烈酒中的香味是来自酒糟，所以越是好的酒糟，蒸出来的酒越是醇香可口，跟用来蒸酒的水酒无关。这种烈酒没有后劲，入口便如火烧一般。酒本就是发到军中，只要军中将士喜欢，何必管那么多？等到以后，我们再收些高粱杂粮，制出好酒，再说其他。”
程文礼点头，吩咐周新田，把酒楼里卖不掉的水酒，全部用来蒸白酒。
出了九曲阁，程文礼又吩咐公吏，从军衙库里把存的水酒搬来，一起蒸成白酒。
军城南门附近的军营里，庞勋坐在一张大杨树下的交椅上，摇着蒲扇纳凉。一个兵士走上前，叉手道：“指挥，军衙派人送了酒来。说是知军官人赏赐，军中一队一坛，另有十坛给指挥。”
庞勋道：“拿一坛来，我尝一尝。那些撮鸟，惯会拿水酒来蒙人，欺我们厢军。若是酒味不浓，便就摔到衙门口去，让他们知道我们厢军也不好惹！”
兵士叉手唱诺，转身飞跑着去了。
城中成建制的军队，有北门处的吴文佐的广锐军大部，再就是庞勋的宣勇军大部在南门，其余的多分散在寨堡里。壮城指挥是用来守城的，实际上多是从事各种工程劳作，不成体系。庞勋的厢军是因为党项战事，从中原调来，家属大多都在中原。反倒是禁军的广锐马军，虽然隶属于马军司，却一直在火山军驻泊，是驻泊禁军，家属随军，是本地人。
广锐军隶马军司，宣勇军隶步军司，先就有两个衙门的矛盾。再加上禁军和厢军待遇差别极大，作战时却经常不加区分，加之火山军地形崎岖，骑兵大多时候无用武之地，以宣勇军为首的三支厢军不知积攒了多少不满。军俸倒也罢了，一有赏赐，这些厢军就鼓噪，总怕自己发的少了。
不多时，几个士卒捧了三坛酒，来到庞勋面前唱诺。
庞勋接过一坛，一把拍开，仰头喝了一大口。不等把酒坛放下，便就咳个不停。
几个士卒吓得脸色发白，急忙道：“指挥，这酒不对么？小的们该死！”
庞勋咳嗽一会，眼睛憋出泪来。长呼了一口气，大声道：“直娘贼，这酒好烈！衙门里的那帮畜牲这回转了性么？拿如此好酒给我们！来呀，
儿郎们今夜痛饮！”
一边的几个小军官听了，觉得怪异，接了酒坛，每人尝了一小口，俱都咂舌不已。白酒的价格是水酒的十倍之多，往常发给厢军的，多是水酒。偶尔发次白酒，衙门的吏人还死命向里面兑水。
几人商量了几句，一个小军官道：“指挥，这次发这么烈的酒，莫不是有诈？”
庞勋怔住，眼珠转了转道：“不可不防，那帮撮鸟欺我们厢军习惯了，不信他们转性。你们派个人到北门去，打听一下，广锐军那里发的什么酒。”
一边有人应诺，向外面去了。
庞勋低头寻思一会，自言自语道：“今日的酒性烈如火，世间的好酒，不过如此。再要更好，除非是仙酿琼浆。想来是知军官人正榜进士出身，跟以前的军汉不同，可怜我们这些离家万里的厢军。”
杜中宵是至今惟一一个文官出身的火山军知军，以前的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禁军将领。虽然偶有隶步军司衙下，不苛待厢军的，最多也不过是比照着禁军给几成待遇，还没有一碗水端平过。
军衙后衙，程文礼和潘振带了本军官员团团围坐，簇拥杜中宵在中间，
一众官员再次参见完毕，程文礼道：“火山军僻处极边之地，人户不蕃，地形破碎，实在是天下少有的苦寒之地。我们几个在这里为官的，哪个不是生活所迫，不得不来？但凡有点办法，或者家里不缺吃少穿的，宁可在京城待阙，谁会来这里？不瞒官人，我已过任期一年，因无人来代，不得离去。哎——”
潘振也叹气：“往常的知军，都是行伍军人，于政事大多粗疏，一有事端，便拿我们这几个文官撒气。城中军汉横行，衙门也管不了他们，百姓多有怨言。在这种地方为官，一言难尽！”
周围的几个官员纷纷叫苦，就连兵马巡检孙丹也是叫苦不迭。火山军驻军两千，人户三千，完全是一座军镇。而且地处边陲，民户几乎全部编为乡兵，也列入军事管制，民事官员自然处处受气。
杜中宵道：“你们也不用叫苦，这里虽然地方荒僻，但也好在事务不多。不但不用缴纳赋税，朝廷每年还有大把钱粮拨来。只要好好经营，何愁不成一处世外桃源？”
程文礼连连摇头：“知军初来，不知地方的苦处，有这种想法也不足为奇。知军，这里比不得中原一马平川，周围不只是群山连绵，而且地形破碎，沟壑纵横。两山之间，人与人各自看得见，真要走过去却需十日八日。周围村寨，除了有大路通达，若是没有向导走入山里，几年都走不出来，都是常事。”
就是黄土高原吗。由于雨水冲刷，山间切割出了无数山谷，仿如迷宫一般。这里大量使用蕃兵，就是因为周围的山地，实际无法有效治理，只能依靠番户自治。只有一些大的山间谷地，人烟稍稠密，才能设堡寨，进行有效治理。火山军与契丹接壤，紧邻黄河，按说地理位置重要。实际周边数百里的地形过于破碎，大军无法行动，是个无人重视的小角落。
杜中宵道：“我自宁德军北来，一路沿黄河而进。自进火山军境内，见河谷宽广，地势平坦，若是开垦出来，得许多良田。仅这河谷之地，便可养数万人。”
程文礼连连摇头：“知军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千难万难。这里地近北地，胡俗浸染，民户大多半农半牧。他们种地，莫说精耕细作，实际全部看天吃饭。能在种地之地，耕种平整田地的，十户里也难见一户。黄河两岸荒地虽多，他们也只捡那些最种的地来种，其余还要荒着放羊呢！”

第51章 有钱还不赚？
北城门禁军军营，谭二郎对一个小军官道：“哥哥，今日知军上任，军营赏酒。以往赏酒，你们禁军的总是最好，我们发的都如水一般。哥哥，若心疼弟弟，拿一碗出来给我解解馋。”
那小军官看谭二郎垂涎欲滴的样子，不屑地道：“不过是酒，至于你这个样子？若是馋了，旁边酒铺买上一碗，又花几个钱？”
谭二郎搓手道：“哥哥说的好轻松！我们厢军，一个月也没几文钱到手上，哪有闲钱买酒！”
小军官被缠不过，只好转身回了军营，把一个酒葫芦递给谭二郎：“拿去喝了躺尸！今日知军官人赏酒，营里兄弟正要热闹一番，没有时间与你胡闹！”
谭二郎接了葫芦，千恩万谢。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打开葫芦喝了一小口，咂咂嘴，摇头头低声自言自语：“这不就是往常的白酒么？并没有我们厢军发的好喝。莫不是官人转了性？还是发错了？”
一边说着，拿着葫芦穿城而过，回到城南厢军的军营。
庞勋接了递过来的葫芦，尝了一口，皱眉道：“这不就是往常卖的白酒？若在平常，也是十分的好酒了。但与今日我们发的酒相比，却是差了许多。”
想了想，喜道：“是了，新任知军是进士出身，中原人氏，必然心向我们这些中原兵士。”
说完，想起今日吴文佐跋扈，自己上去给了他些难看，倒是不枉知军官人一番苦心。
后衙，杜中宵听众人诉完了苦，道：“我在中原为官的时候，曾经屯田，两年时间一县丰足。我看本军黄河两岸平地不少，若是措置得当，尤胜过那时。不说这些，今日初到，且与诸君尽情一醉。”
说完，让十三郎捧了两个小酒坛过来，对众人道：“这是来河东路时，我从家里带来的好酒，现在只剩这么多了。此酒是多年陈酿，醇香无比，可不是普通白酒可比。”
说完吩咐一边的差役，拿了酒坛，给众人倒满。酒坛一开，便就闻到一股酒香沁人心脾，是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酒倒在杯里，微泛黄色，有一股粘稠的感觉。
杜中宵举杯在手，高声道：“今日初逢，诸位且饮一杯。”
说完，一饮而尽。众人跟着饮了酒，一个一个面色怪异。
过了一会，程文礼看了看众人的脸色，才道：“这酒下官从来没有喝过，原来这就是好酒么？酒入口不似白酒那么猛烈，既不呛喉，也不冲头，绵绵柔柔甚是顺口。只是酒一入肚，不觉身上就有一股热气升起来，绝不是水酒，应该还是白酒。”
杜中宵笑道：“当然是白酒。不过这酒可不是酒糟中蒸出来的，而是本来酿的就是白酒，酿好后又陈了数年，去了酒中烈气，才有如此好口感。在我家乡，这酒比糟白酒要贵好几倍呢。”
程文礼陪着笑，等杜中宵说完，面色有些怪异地道：“原来如此。不过，不瞒知军，我们这里买酒的多是军人，他们喝酒可不讲究绵柔香甜，只要性烈。最好酒一入口，便如一团火下肚，如刀子一般，从喉咙直滚到肚里去，让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那才是好酒。”
杜中宵听了愣住，听程文礼的话，那不是最差的白酒的特征吗？自己前世，粮食紧张的时候，有的地方小酒厂，用红薯之类的酿酒，便有这种特色。因为红薯实际不能酿白酒，是酿成酒精，再如同用水酒制白酒一样蒸酒糟，然后蒸馏成白酒。如果用好酒的酒糟，那就是好酒，劣酒酒糟就是劣酒。有的小酒厂酒糟长时间不换，里面风味全无，直接跟用酒精兑水一样，便是程文礼说的烧刀子口感。
自己今天赶着制白酒，因为水酒多，酒糟少，制出来的白酒，不就是如此吗？当时杜中宵还尝了一小口，被呛得流眼泪，觉得无法下咽。当时若不是逼得急了，还不会把那些酒发到军中去呢。莫非那些酒在军人眼中，还是最好的酒？这玩笑可开得大了。
见众人的神情都有些怪异，杜中宵对孙丹道：“巡检，你派两个手下，到城中军营巡视一番。今日人人有酒，一是问问他们酒如何，再一个防人酒醉闹事。”
孙丹叉手称诺，起身自去安排。他是巡检，管着火山军的治安。
杜中宵带的酒只有两小坛，喝不多久便就喝完，只好又上了今日新酿的白酒来。这酒杜中宵实在喝不下去，只好换了水酒，陪着众人。
这杜中宵喝不下的酒，一众官员却喝得兴高采烈，没两杯便就脸色通红，兴奋不已。酒劲上头，声音不知不觉就高了起来，大呼小叫，渐渐没了顾忌。
过不多久，孙丹派出去的人回来，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孙丹站起身，向杜中宵叉手：“禀知军，下官派人出去巡视一番，城中并无意外。今日禁厢各军，每队发一坛酒，是从所未有的事。军中尽情欢饮，倒是没有人闹事。不过城中有传言，因今日吴文佐恶了知军，是以厢军的酒好，禁军的酒恶。”
杜中宵听了，差点就笑出来。天地良心，自己没一点这个心思。因为禁军的地位高，所以城中储存的白酒，优先发给了禁军，新蒸出来的白酒，才发给厢军。哪里想到这里的人口味这么独特，偏偏认为自己看不上的酒才是好酒。此事不必解释，也没法解释，任他们怎么去想了。
见众人看着自己，杜中宵道：“今日发酒，因厢军人多，故存酒给了禁军，厢军发的都是用水酒新蒸出来的酒。酒无好恶，不过饮者心情罢了。——对了，喜饮烈酒，本地的酒风盛么？酒风不盛，断不会有些风俗。酒是怡情之物，不会一味去追求奇异口感。”
程文礼道：“边地苦寒，冬日漫长，又无事可做，自然人人好酒。不只是我们这里，附近州军就没有不好酒的。就连北边契丹境内，无论军民都酷爱饮酒。这一带沟壑纵横，常有刁民走私白酒到契丹，防不胜防，让人甚是头痛。好在本军能制白酒的只好数家，城外不许发卖，不然更加难防。”
杜中宵眼睛一亮：“还有人走私酒到契丹？酒水不好携带，这事也有人做？”
“做的人多了！若不是白酒在火山军也不容易买到，不知一年要运出去多少呢！他们或用水袋，或用木桶，肩挑手提，或用驮畜，翻山越岭，非本地人根本难知踪迹。”
杜中宵奇道：“酒又不是铁器金银，卖给契丹又如何？赚些钱来，也是好的。”
程文礼连连摇头：“酿酒要用米麦，都是粮食。走私白酒，便如贩运军粮一般，可不是小事。”

第52章 禁地
杜中宵骑着马，沿着黄河一路北行。越是向北，河谷便越开阔，人烟却越来越少。看着一片宽广平坦的草原，中间黄河穿行而过，偶尔有牛羊点缀其中，仿佛到了草原一般，哪里像是汉人的中原。
心中疑惑，杜中宵问紧随身边的庞勋：“指使，越是向北，土地越是平坦，又近黄河，开垦出来都是良田，怎么反而没有人烟？都说火山军苦寒之地，地瘠民贫，无以谋生，却让最好的土地荒着，这不是捧着金饭碗讨饭？若说胡俗浸染，百姓多习惯半耕半牧，总有中原之民到这里开地。”
庞勋满脸堆笑：“知军官人不知，这里已近边地，与契丹紧邻，依例都要抛荒，以为禁地。官人不见这里虽是平地，然大树极多，蔚然成林，便是取榆塞之意，以限契丹马军。”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宋与契丹接界的地方，河北多塘泊，历年不断开挖，连绵成片，形成阻挡契丹骑兵南下的屏障。河东路这里地处高原，没有大河大湖，只好借助树木森林。历史记载秦时蒙恬守塞北，垒石为城，树榆为塞，这种人为形成的大片森林，便称为榆塞。
大宋立国，除了有意在边境栽植树木，河东路更加严禁砍伐树木。数十年积累下来，这一带的山里大树极多，与南部几州因为冶铁，造成山中无树，完全是两种景象。
不过这种借助森林阻挡契丹骑兵的做法，到底有多大作用，杜中宵只能摇头。
与榆塞相对应，沿边二十里内禁止开垦，称为禁地。火山军的地理限制，最广阔的河谷地带，正在沿边二十里的范围之内。实际这里之所以设军，是因为城位于宽阔河谷向南收窄的口子处，扼住咽喉。辖下众多的堡寨，全部都是军城的外围，与军城组成完整的防御体系。
这里的一切，都是为了军事防御，几十年来，民生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三千人户，一小半是依赖于驻军，还有不少是依赖沿边贸易，真正意义的上的农民相当稀少。
一路北行，中午就到了雄勇寨。这里西依黄河，东靠群山，正当南下北上的路口，虽是小寨，却俨然雄关。寨中有厢军保节指挥一百人驻扎，是火山军城的北大门。
寨主兼都头费立志早早迎出寨外，接了杜中宵一行进城。
杜中宵今日带庞勋北巡，是他自告奋勇，实际宣勇指挥驻扎军城，这一带并没有他的手下。那一天杜中宵把新蒸出来的酒给厢军，让庞勋误会新来的知军对厢军另眼相看，对杜中宵格外亲热。
看着寨中街道两边各种样的店铺，貌似繁华，路上的行人却十分稀少。杜中宵知道，这里的商业是不靠本地人的，做的都是外地客商的生意。这里地近契丹，地形复杂，不知道有多少乱七八糟的生意，养活了无数商家。认真查起来，只怕每一家店铺都有见不得人的生意。
到了寨厅，略作消息，费立志叉手道：“天时不早，小的备了些酒肉，为知军接风。这里是个小地方，只能在这官厅里，官人莫怪。”说完，便命手下收拾厅内杂物，准备上酒肉来。
杜中宵摆了摆手：“你让手下忙碌就好了，带我到城楼看一看。这里是火山军门户，非一般寨堡可比。我为知军，左右地理形势，不能不知。——对了，我带了几坛好酒，你搬下来分给寨中军兵。”
费立志忙叉手谢过，大声吩咐几个亲兵，跟着陶十七去搬酒。
寨很小，出了寨厅行不了一二百步，便就到了北寨门。费立志引着杜中宵上了寨楼，指着北面一马平川的河谷道：“官人且看，从此寨向北便就一马平川，无险可守。从本寨北去的这一条路，翻过那边的小山，黄河便入群山之中。紧扼谷口的，便是董家寨，那里有榷场。”
杜中宵点了点头，问道：“由此向北，黄河七折八绕，河谷宽数十里，是难得的良田，怎么不见人家？难不成这数百顷良田，全是荒地，没有开垦？”
费立志道：“官人说的不错，这里是禁地，不止是不许开为农田，连放牧也不许。”
杜中宵叹了口气：“沿边列为禁地，是本朝与契丹澶州之盟时所定，沿边二十里，两国之民均不得垦耕。盟约据今已四十余年，本朝行之不改，契丹却不遵守。他们不但开垦边境以北的禁地，近些年更加不断向南侵耕，惹起的纠纷不知有多少。火山军这里，就没有此等事？”
费立志有些尴尬：“禀知军，火山军向北都是土山，地势高寒，契丹人户也不多。到河谷里侵耕的委实没有，不过越境放牧牛羊的常有所见。朝廷与北朝交好，我们睁一眼闭一眼，实在看不下去，不过驱逐了事。近些年契丹人越发胆大，有在境内常年设账的，正不知该如何处置。”
杜中宵连连摇头，没有说话。所谓文恬武嬉，自澶州之盟后，沿边守军多不敢与契丹冲突，对内严厉约束，对契丹的背盟行为则能遮掩就遮掩，维持一种太平假象。便如沿边禁地，本来是双方各以二十里禁耕，形成一条四十里宽的无人地带，避免各种冲突。实际上契丹从来没有遵守过。四十年过去，宋朝境内二十里无人烟，契丹却把禁地开垦殆尽，近年更是不断向南越境侵耕。
契丹本就对宋朝有心理优势，又是游牧民族，这些荒地在他们的眼里根本不是禁地，而是上好的牧场。这一带河谷水草丰美，地势又低，在契丹人眼里是上好的越冬牧场，越境放牧被他们看成理所当然。
好在近些年与党项一战，朝中官员的心态起了变化，对边境问题强势起来。最近契丹败于党项，趁着这个机会，朝中要求开垦禁地的声音明显增多。先是包拯上奏河东路蕃户侵耕禁地，后有欧阳修要求废止不得开垦禁地的政令，政策开始松动。
这么多年的政策惯性，要求一个小寨主对契丹强硬也不现实。这种政策转变，只有杜中宵这种一地主官才能做。现在杜中宵要做的，是尽快了解治下各地的实际情况。
见杜中宵不语，费立志乖巧地转换话题，指着黄河对面道：“河的那一边便是府州，过了河翻过山去，便是安丰寨。这些年党项作乱，那里战事不断，我们火山军的兵，倒有一大半是支援那里的。”
杜中宵道：“党项已经言和，往事不须再提。现在契丹败于党项，升云州为大同府，定为西京，驻军增多。就在我们北面，新设宁边州，驻有重兵。这些日子，你们仔细盘查境内，到底有多少契丹人越境而来，必须一一查清。如何处置，我自有决断。不能糊里糊涂，连来了多少人都不知道。”
费立志叉手称诺，心中有些烦躁。这新来的知军，看来与以前的不同，想做些事情，自己这些人的好日子看来是要到头了。本来这些驻扎边寨的厢兵，根本没有打仗的准备，做生意的做生意，偷偷养牛羊放牧，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最怕上官生事。

第53章 无主之地
杜中宵站在路边，看着雄勇寨里侦骑四出，向草原深处而去。直到看不见人影，才打马北行。
因为有黄河阻隔，在与党项的战争中火山军没有波及，但不表示不受影响。沿边二十里为禁地，然而在这一带宋与契丹并没有严格的边界，禁地的范围自由心证。宋朝实际上是以黄河为准，在这最富饶的河谷地区只有几座军寨，不许百姓垦种，人为造成无人区。
进入禁地的蕃户来源复杂，既有契丹人，也有躲避党项战火的蕃人，不一定就是侵耕。火山军黄河北边现在实际被党项控制，但从法理上，那里依然属于大宋，属于羁縻地方。因为地理位置特殊，正处于宋、契丹和党项之间，其首领其实同时向三方臣服，是一个很微妙的地方。
到河东路近一年，杜中宵受够了做幕职官不断奔波救火、为长官劳心费神还要背锅的日子，有心要在火山军这里试试手。大量的蕃户，模糊不清的边界，其实有很多操作空间。第一步，就是把明确属于境内，最富饶的这一片河谷地带开发出来。这里是不是禁地？那要看边界划在哪里。
如果不承认北边的唐龙镇属于党项，这里就离边境还远得很。东边与契丹的边界同样，由于数百里内全是小蕃部，边界弹性巨大无比。现在定的禁地，实际是以最东边的偏头寨来论，由于守军不作为，偏头寨已只是名义上存在，被契丹势力侵占。但只是占据那一带的小蕃部臣服契丹，并不是有契丹的军队在那里驻扎。这些小蕃部都是墙头草，哪里有好处就站哪边。契丹比宋强势，更能保证他们的利益，他们就臣服契丹，借契丹的名头从大宋这里赚便宜。如果大宋比契丹强势呢？
杜中宵抬头看着北方连绵的群山，不由自主地冷笑了一声。这里的地形决定了无法发生大规模的战事，只会有小冲突。小冲突，自己还不吃死了他们。
经过数月不停地改进，燧发火枪已经有了雏形，缺的只是完善。这种地形，几百火枪兵就足够纵横无敌了。打不痛契丹和党项，但把这一带的小蕃部吓破胆，却不是难事。
庞勋跟在后面，不再跟前几天一样，没事就凑到杜中宵面前套近乎。本来他以为杜中宵只是新官上任，出来巡视一番，没想到却要动真格的。昨天严厉斥责费立志，命其派侦骑把河谷地带查个清楚，到底渗透进了多少人，是什么身份。做不到就换人，领命完不成就斩，庞勋感觉得出来不是玩笑。
与党项战事数年，火山军这里的军队坐视河对面打生打死，自己毫毛都没伤一根，还借着战事发了笔财，都成了兵油子。有好处跑得比谁都快，一有危险，便转身就走。
出了雄勇寨，官路就不再沿黄河，而是一路向北。
杜中宵一路走来，只见地势平坦，与自己从并州来的景象迥然不同。数十年抛荒，这里绿草遍地，早成了一片大草原。
十三郎催马上前，紧紧随在杜中宵身后，神情紧张。
杜中宵看了十三郎一眼，问道：“你这个样子做什么？前面就是董家寨，有两百厢军呢。”
十三郎道：“我听说这一带虎狼众多，年年都有白日食人之事。我身子长大，若有大虫出来，可以斗上一斗。可惜没有穿铁甲，那就什么都不怕了。”
杜中宵听了笑道：“这是商路，每年不知多少商贾经过此地，哪有什么虎狼——”
正在这时，间面探路的一个兵士快马奔回，到了杜中宵面前叉手：“官人，前面有一商队，不知什么来路。小的不敢擅自询问，特回来禀报。”
杜中宵道：“想来是到董家寨榷场贸易的商人，你带他们的首领来见我。”
兵士叉手唱诺，转身打马飞奔去了。过不多久，便就带了几个骑马的人回来。杜中宵定睛一看，最前面的一人，正是自己在并州认识的毛皮商人冯原，不由高声道：“冯员外，原来你到了这里做生意。”
冯原见是杜中宵，不由在喜，急忙打马上前行礼，口中道：“原来官人来这里为官么？数月时间不见，想来官人高升了。”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官是升了，却由并州繁华之城调来这边境苦寒之地，也不是什么喜事。对了，你本在并州做毛皮生意，怎么后来不见了。”
冯原叹了口气：“官人快不要提起，提起来就气破肚皮。并州的毛皮生意，本来是我们兄弟三人先做起来，占了先手，应该发财的。哪里想到，后来有一个康成栋，与契丹那里势力人物勾结，凡与他不相干的商人，极难从契丹人那里收买到生皮。我们兄弟三人受他排挤，只好来到这里。火山军的对面，都是一些小蕃部，契丹人也管不到这里，生意勉强能做。现在我们都是从北边榷场买生皮，再运到并州。”
杜中宵跟着叹了会气，安慰冯原。自己是大宋的官，管不到契丹，在并州能照顾冯原，但却无法帮助他们做契丹人的生意。这几个人在边地生意做得久了，后来便到这里。沿边几个榷场，也只有这里地方偏僻，周围又全是小势力，虽然量小，生意却相对好做。
难得在这里遇到故人，杜中宵道：“既然我们在这里相见，便是有缘。员外不如回到董家寨，耽误几天功夫，我们叙一叙旧。现在我是此地知军，正要发展地方，员外可施展拳脚。”
商人最希望能够得到官府支持，冯原欣然同意，让身边的人吩咐商队返回，自己与杜中宵同行。
走不多远，赶上冯原的商队，杜中宵见他们有马十余匹，还有二十多头骆驼，对冯原道：“员外的生意做得大了，有这么多驮畜。想当日初见，你们三人一艘小船，还是小本生意。”
冯原道：“官人在并州建毛皮货场，我们这些人着实跟着发了一笔财，才置办这些产业。若不是康成栋那厮不容人，又哪里止现在的规模？唉，往事不须再提。”
一路上两人并辔而行，杜中宵问些周围地理人情。冯原在这附近收买生皮，跑过了不少蕃部，倒也有问有答。火山军北边最大的蕃部便是唐龙镇的党项人，本来是府州折家部属，一直处于半独立状态。他们以黄河为界，分为东西两部。前些年党项入侵，宋军不及时救援，还有军队落井下石，致使首领来家带人投靠党项。现在一分为二，黄河东边被契丹收服，为宁边州，西边则附属党项，早已残破。
冯原道：“党项未叛之前，唐龙镇是数百里内最繁华之地，商贾云集。现在经连番战事，再加上党项人掳掠人口西迁，早已成了一座无人荒城。不过同边的小蕃部没了唐龙镇欺压，日子反而好过了些，我们的生意才做得起来。若在以前，没有唐龙镇首肯，生意是断然做不起来的。”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唐龙镇投靠党项，火山以北暂时是势力真空区，正好可以动手脚。

第54章 逃散之人
黄河从阴山下折向南流，穿过丘陵广布的黄土高原，与其支流切出一道道深谷。进入火山军，河水变得平缓，七折八绕，冲积出一大片河谷平地。大河从山谷之中奔流而出，由南流而折向西流的地方，就是董家寨。这里北扼河谷咽喉，向西河流变得平缓，则是黄河渡口。
这里是火山军控扼周围近百里广大地域的中心，比雄勇寨要大得多，寨外也有人户居住。
知寨梁胜得了禀报，早早迎出寨外，列队迎接新任知军的到来。
到了寨厅，杜中宵居中坐了，梁胜带着手下将领一一参见。
礼毕，梁胜道：“天色不早，下官在寨外青山楼备了酒宴，为知军接风。周边恰好在寨里的蕃部首领，听说新知军到来，无不欣喜，都等在那里拜见。”
杜中宵正要看看这一带的情形，点头同意。董家寨周围就是大山，又有渡口过河，河对面的道路直通唐龙镇，向北则有道路通契丹宁边州，是要害之地。这一带都是汉人居于平地，山中则是大小蕃部，以党项人为主。党项人分布极广，都是熟蕃，大部分依托于契丹和大宋，元昊新政权对他们并没有吸引力。
大宋是汉人的国家，契丹是契丹人的国家，党项则属党项人，但对于三国交界地区的百姓来说，就分得没有这么清楚。他们大多根据历史和现实利益，分属三方。河东路这一带，以黄河为界，黄河以西和以北，居民以党项为主。如河西的麟丰府三州，从首领折家，到下面百姓，多是党项人。但这些党项人跟元昊新立的政权是死敌，抵抗坚决，对大宋的忠诚还要强似许多军队。
董家寨是军寨，寨内没有平民，百姓都居于寨外。只有在外敌入侵的时候，他们才会入寨躲避。是以寨的外面，远比寨内繁华。从榷场到渡口，有几百户人家。
出了寨门，沿着黄河向西行不多远，是一处围起来的贸易之地，便是榷场。门口有兵士把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商人进入要办理公据，写明身份货物，才可入内贸易。榷场依据贸易的货物，十抽一收实物税。榷场不是集市，不是寻常百姓可以随便逛的地方，只进行大宗贸易。
离开榷场，一直到西边渡口，才是董家寨这一带的商业街。路两边各种店铺，从日用杂货，到金银玉器，应有尽有。青山楼便就建在这里，正俯瞰黄河。
杜中宵到的时候，已有十几个蕃部首领等在门口。见到杜中宵来，纷纷唱诺行礼。他们都是来董家寨这里办事，恰好遇到知军出巡，纷纷前来拜见。蕃部大小不一，穷富有别，这些小首领有的穿着绫罗绸缎，有的穿着粗布麻衣，什么样子的都有。
进了酒楼，因为人多小阁子挤不下，直到二楼大厅，临着窗子摆下酒筵。
酒过三巡，杜中宵对看着自己有些好奇的小首领们道：“你们以前可是都隶唐龙镇之下？自党项入寇，掳掠人口，唐龙镇废弃，现在那边情形如何？”
一个小首领起身，叉手道：“回官人，自昊贼入寇，我们族人除了被他们掳走的，都逃散一空。现在居于黄河对岸，有十四族，各自分帐居住。”
杜中宵见此人乖巧，问他：“你是何人？现在对岸有多少人？以何营生？”
那人道：“小的名香布，带了一百多帐族人，在那边山里放牧过活。现在黄河对岸，我们十四族约有两四五千账，都在山里，放牧牛羊骆驼为生。一应物品，都是到董家寨这里采买。”
杜中宵点了点头：“四五千帐，人口也不少了。现在唐龙镇已废，可还有党项贼人前去抄掠？”
香布摇了摇头：“前两年党项与契丹大战，虽然最后胜了，也被打得惨，甚少回来。倒是契丹人占了我们东躔之地，一到冬天黄河兵封，便渡河而来。我们只能四处躲避，实在被抢得惨。”
唐龙镇属地以黄河为界，分为东躔、西躔，现在东躔已被契丹攻占，剩下的蕃部居于西躔。这一带的黄河冬天结冰，每到冬天契丹兵便踏冰而来，抢夺牛羊人口，这些小蕃部只能四处躲避。
杜中宵举杯：“这些年西北战起，连年大战，朝廷照看不到黄河以北，辛苦你们了。且饮一杯。”
蕃部以帐为单位，一帐相当于汉人一户。黄河对岸四五千账，人口比火山军还多，哪怕是残部，占的地盘也是火山军的数倍之多。不过他们居住的地方都是破碎丘陵，交通不便，道路难寻。若不是这种地理条件，契丹和党项早就吞并他们了。
一过黄河，全是沟壑纵横的丘陵，不适合大军行动。战争都是以几百人，甚至几十人的小股部队进行，过千人的部队保障就非常困难。当然，这些小蕃部都是分散居住，面对契丹大军没有自保能力。
与契丹和党项相比，宋朝几乎从不会抢掠这些小部落，是以他们心向大宋的居多。只是宋朝在边境处于守势，军队实在照看不了他们，只余个名义统属而已。
杜中宵问起附近贸易，香布道：“这里地处偏僻，牛羊不值什么钱。今年因为有并州毛皮货场，多了些收羊皮的商人，比往年好过一些。前几年，我们只靠向朝廷市马，换些绢帛茶叶。”
杜中宵奇道：“原来你们向朝廷卖马么？怎么我没有见到？”
香布道：“官人不知，我们的马都是卖与府州，火山军这里只是偶有买卖，非常少的。”
府州是折家地盘，对抗党项的前线，与这些小蕃部有同样的背景，比较亲近一些。而且以前这些小蕃部名义是隶属于府州折家，大宗贸易都是跟他们做，火山军都是小规模贸易。不过最近几年，麟丰府三州的藩镇色彩越来越淡，麟州杨家和丰州王家都已衰落，折家出了个折继闵，有些中兴气象。
此时的马匹是重要的战略资源，河东路州军虽然也养马，但远不够军中使用。宋朝马的一大来源便是府州市马，只是党项叛后，这些小蕃部马的数量有限，马市已经渐渐衰败了。
一年几百几十的马匹朝廷不在意，杜中宵却是极感兴趣，详细询问首领们能卖多少马匹。
香布道：“自党项入寇，部族分散，我们现在每年只能卖出两三百匹好马。府州治下养马的部族众多，不缺我们这一点马，中间的丰州又已残破，近两年只有零星买卖。现在各部倒是存了些好马，官人若是有意，小的们倒是愿意卖到这里来。只是道路难达，转运困难，价钱只怕要贵一些。”
杜中宵道：“能有多贵？”
香布与身边几人商量了一番，道：“二十贯总是要的。我们都是好马，自该贵些。”
听了这话，杜中宵笑道：“便是二十贯，你们有多少，我可以买多少！”
河东路的好马大约就是二三十贯，如果到了京城，那就五十贯往上了。对于蕃部来说，二十贯算是天价，对于杜中宵来说，二十贯一匹军马，完全划得来。

第55章 内附
青山楼的酒筵进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太阳西斜，才纷纷散去。杜中宵吩咐随从，给这些小首领每人一匹绢算作赏赐，以奖赏他们在家园残破，流离失所之时，还能心向朝廷。
边地绢数倍于内地，在这里极珍贵。一众小首领得了赏赐，个个心怀感激，赌咒发誓，要为朝廷效力。杜中宵温言抚慰，看着众人离去。
这一带的部族夹在三个大势力中间，摇来摆去是常态，他们口头上的效忠实际意义不大。实际上这些人中，不少人还有大宋封赐的官告，有的人机缘巧合，名义上的官阶比杜中宵还高。当然这种官既无俸禄，也无地位，只是一种自己人炫耀的人荣眷而已。现在大宋势弱，自己曾做过宋朝的什么官，就没有人提起。更不要说其中还有一部分，名义上既当着大宋的官，也做着契丹的官。
见大部分人上了渡船，向对岸而去，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如果自己把刚才的话当真，不定就把对岸几百里的地方，都当成了大宋国土，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
与梁胜等人慢慢踱回军寨，杜中宵看这一带的店铺，多是汉人在做生意。下面的奴仆小厮，倒有不少异族人。到这里买货物的，除了一些军士，多是山里的蕃人。他们的装束不同，汉语不流利，一眼就可以看出来。山中放牧的日子非常艰苦，不断有蕃人逃到大宋境内。
到了军寨门口，杜中宵低声对身边的陶十七道：“前边酒楼里说话的那个香布，一直跟在身后，想来有事。你去吩咐一声，半个时辰之后，到住处来见我。”
陶十七叉手应诺，转身一看，果然在街道转角的地方看见香布的身影。
从酒楼出来，杜中宵就注意到香布没有跟其他小首领离开，而是跟在身后。杜中宵倒不怀疑他是细作，一是细作不会这么笨，再一个在酒楼里问话，感觉得出来他对大宋的感情很深。这不奇怪，这些蕃部迁来附近数百年了，一直都是归中原王朝统治，本就是中原子民。
西北的广大地域，分布最广泛的就是党项人，但不能认为党项人就心向党项。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自己部族，并没有统一的民族认识。特别是这一带跟汉人交流多的熟蕃，在他们眼里，中原的汉人要更亲近一些。那些剃发易服的蛮子，对他们烧杀掳掠，才是敌人。
元昊反叛之后，重点进攻的麟丰府地区，本来就是以党项人为主。虽为同族，也没耽误党项人大肆屠杀，抢掠财物。包括唐龙镇，如果不是丰州王家和府州折家统治不力，也不会有一部分叛入党项。
进了军寨，杜中宵略作吩咐，回到自己住处，把冯原唤了过来。
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今日周围看了一看，员外是这里的大商户啊。虽然看得不仔细，也看得出来，生意大过员外的没有几家。”
冯原拱手：“小的是在并州积攒了些钱财，才到这里做生意。火山军本就是偏僻之地，没有什么大生意可做，哪里会有大商户。小的若不是没有办法，也不会来到这里。”
杜中宵道：“莫看地方小，若是用心经营，一样能挣到大钱。党项与契丹交恶，千里之内，党项人要想卖货物到本朝，只能来这小地方。府州虽然也要设榷场，北地之人却不方便。”
冯原道：“官人说的是。不过难在这里道路难行，只能做些轻货生意。现在有了并州的毛皮货场还好，以前只能贩运些药材、毡毯，其实没多少生意可做。”
“会好起来的，有人口聚集，就有生意可做。我今夜备了些酒菜，与员外边喝边谈。现在我有些杂事要办理，员外且回去收拾一番，开黑了我自派人唤你。”
冯原起身谢过，就此作别。
杜中宵坐在住处闭目养神，盘算下一步的规划。河谷那里的荒地是一定要开发的，只要把那一带开垦成农田，火山军的粮食便可自给。在这种地方，有了粮食便就有了一切。
作为知军，杜中宵上马管军，下马官民，原则上可以调动境内所有兵马。但禁军和厢军都各自有自己的主管衙门，不是地方可以随便插手的。知军要保证按时供给钱粮，也可以调遣他们行军打仗，但却不能干涉他们的日常事务。他们的军籍及日常管理，归属三衙，地方官一般不问。
这种相对封闭的管理体制，对位于边地的州军来说相当不便，近些年来沿边三路的乡兵地位相应上升。陕西路和河东路的麟府路大量使用蕃兵，河北由庞籍开始大规模发展教阅乡兵，实际上已经开启保甲制的先声。禁军是优中选优，不管是兵源还是装备，包括训练，都远非厢军和乡兵可比，按理来说战斗力应该是最强的。但在战场上，随着大量精锐损失，数量极速膨胀，战斗力下降厉害。在陕西路，禁军的战斗力已经比不上蕃兵弓箭手，被蔑称为东军。
杜中宵对这个年代的战争模式并不熟悉，既受体制限制，无法严格训练禁军，也有自己无处下手的原因。对他来说，最简单的，无过于以最快的速度造出枪炮，以技术优势弥补现在宋军的战力劣势。而能让杜中宵随自己心意组织的军队，只能是乡兵。
火山军地处边陲，几乎全民皆兵，兵源充足。三千人户，多了不说，五百乡兵非常轻松。以自己这些日子了解到的情况，手中五百火枪兵，就足以横扫黄河以北数百里之地了。如果再能够妥善利用内附的蕃户，组织起蕃兵来，重夺唐龙镇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到这里，杜中宵自嘲地笑了笑。自己现在是州级主官，却只敢想五百人的军队规模，火山军这个同下州，
水分委实大了些。若是在内地，除了军队，只是个小县而已。
正在这时，陶十七来报，香布已到了。把人带进来，杜中宵吩咐赐座。
香布显得局促不安，搓着手道：“官人面前，哪里有小的座位？朝廷律法，蕃人不得与州县主官接坐。官人有话尽管吩咐，小的站着听就是了。”
杜中宵不再勉强。其实朝廷规定的是公堂之上，蕃官不得与汉官接坐，有汉官在，蕃人不管官民只能站着，私下里倒没有这些规矩。
看着香布，杜中宵道：“离了酒楼，我见你逡巡不去，可是有事？”
香布满脸堆笑：“原来官人都看在眼里，小的便有话直说。黄河以北现在说是有十四族，其实以前我们只有七族，其余七族都是因遭了战火，从府州、丰州搬迁而来。那里本来土地瘠薄，没有出产，现在多了这么族帐，生活愈发艰。小的听说火山军境内闲田极多，想带着族人内附，还请官人周全。”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先前他还奇怪，自己翻阅档案，说黄河对面的蕃人七族十四族两个数字都有，还以为搞错了，没想到是因为有一部分是近些年迁入的。蕃族内附常有，前年范仲淹在陕西为帅时，还建议火山军和府州暗地招纳这些小蕃部。不过香由先提出来，总得有些好处才行。

第56章 一碗面而已
想了又想，杜中宵道：“你们也是朝廷子民，生活艰难，朝廷不能坐视不理。不过，火山军比不得羁縻地方，若要内附，便不能跟从前一样按帐居住。境内确实有些闲田，只是不能放牧，全都要开垦为农田才好。你们内附的人家，要隶营田务之下，兼为乡兵。”
香布听了有些为难：“若是如此，就不是小的一个人能做主了，当回去与族老商量。”
“无妨，你们商量妥当，到衙门找我就是。此次来董家寨，碰到几个以前认识的商人，今夜请他们饮酒。你若无事，便留下一起饮两杯，说些闲话。”
香布听了大喜，急忙谢过。自己这种蕃部小首领，可难得有这种机会。
杜中宵前世的记忆里，山西、陕西这些地方是绝对的汉人区，甚至成了一种常识。但在这个年代却未必，陕西路和河东路的北面，有大量的蕃部，以党项为主。其实从血缘上讲，这些人未必就是胡人，有大量本来就是胡化的汉人。加上党项本是羌人一部，而汉、藏、羌同源，这些蕃部的族属模糊不清。
自汉拓西域，从中原到河西的广大地区，都以汉人为主。后来晋室南迁，大量胡人南下，特别是鲜卑北魏长时间的统治，慢慢开始胡化。到了唐末五代，陕西路除了关中，已经以蕃人为主。再向东的河东路和河北路北部，则是汉胡杂居的地区，平原汉人占优势，山地则是蕃胡。大宋一直以幽燕为目标，除了地理战略上的原因，汉人为主是更加重要的因素。
火山军在杜中宵前世，是绝对的汉人核心区，极少少数民族。但在这个时代，汉人很少，除了随着驻军而来的人口，便就是在河谷地区开垦的零星农户。人户三千，就包括了不少蕃人熟户。
宋朝是自汉朝之后，汉人分布地域最狭小的时代之一，很多杜中宵前世认为想当然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是不适用的。比如沿边的陕西、河东、河北三路，前世是汉人核心区，这个时代蕃汉杂居，甚至大部分地方都不是汉人为主。元昊反叛以银、夏两州为核心，宋朝要攻到那里，要穿过数百里甚至千里的非汉人地区，中间的小蕃部时降时叛，情况非常复杂。党项难攻，除了地理条件造成的交通不便，远离汉人核心区也是重要原因。要想解决这一带的问题，除了军事胜利，还要对这些小蕃部汉化巩固。
从火山军向北开拓，杜中宵首先面对的问题，便是人力不足。对于蕃部，大宋的政策是允许其有一定的独立性，有冲突依蕃法和断，而不用朝廷律法。造成的问题，便是蕃人汉化不足，难为朝廷所用。
看看天黑，杜中宵吩咐陶十七去叫了冯原几人，便在自己住处摆下筵席。
十三郎提了一条大鲤鱼，笑着对杜中宵道：“官人，我们到火山军这些日子，才知道他们这里产好鱼。听说这鱼在春天黄河冰化的时候最好，现在时节不对，只好勉强吃一吃。”
杜中宵笑道：“黄河向来产好鱼，只是这里不知鱼的做法，吃的人不多。我看这鱼肥美，你们可清洗净了，切成大块，炒了来吃。自到这里，日日吃些蒸饼炒热，不得一滴油到嘴里，实在难熬。”
十三郎大声应诺，一手提着鱼，与陶十七跑到后厨去了。
看着两人离去，杜中宵对冯原和香布道：“北地饮食向来粗疏，比不得京师精细，虽有好物也做不出好吃食来。今日你们有福，我这里备了些好面，还有上好的炒菜，且拼一醉。”
冯原道：“官人说的是。小的没去过京师，只在并州，便觉得那里的吃食实在人家美味。到了契丹那边，便就只有汤饼煮肉，委实粗劣，难以下咽。”
杜中宵点头：“地方繁华不繁华，先看吃食。百姓日子过得好了，必然在吃上讲究，做得精细。当然如京师一般，动辄用银器，一餐数十样菜，又过于奢靡。”
香布听了不由咂舌：“我的天，一餐几十样菜怎么吃得完？我听说汉人吃的都少，怎么京城都是大肚汉么？我们平常吃饭，煮几块肉就是极好了。”
杜中宵道：“菜的样数多，每样的数量少一些就是了，不过做得精细。”
香布连连摇头，想象不出来一餐怎么会有几十样菜。他活了几十年，也到过像董家寨这样繁华的地方，吃过的菜全部加起来，最多也只有十几样。
过不了多久，随从在院子里摆下木桌，端了酒菜出来。这些日子吃得过于单调，杜中宵觉得嘴角干裂，身子上火，有些承受不住。董家寨是这一带的大地方，能买得到酒肉蔬菜，杜中宵特意吩咐今日做得精细些，尤其是要有几样蔬菜。
常年住在这里的人不觉得，从中原地区来的人，吃的蔬菜少了，便会因为缺少维生素，出现烂嘴角之类的小毛病。杜中宵这些日子嘴角溃烂，便就知道自己该吃些新鲜蔬菜，补充维生素了。
先端上桌的，是一大盆面条。这个年代也有面条，是汤饼的一种，不过做得太过粗糙。既没有后世让人眼花缭乱的那么多品种，面条也不好，又是清汤寡面，让人提不起畏口。这些面条拉得细而均匀，特别是盛在碗里，再加一勺大骨熬出来的汤，极是鲜美。在这种地方，面条是最合适的食物，有足够的面食饱腹，还可以加菜加肉，既简单快捷，又味道鲜美。
香布看着一大碗面放在自己面前，被满满的浓汤浸泡，上面码着几大块肉，又有葱花香菜点缀，不由咽了一口口水。实在忍不住，指着对杜中宵道：“小的活了几十年，还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吃食。不瞒官人，有这一碗汤饼，小的便就吃饮了。”
杜中宵笑道：“这不过是平常吃食而已，先垫一垫肚子，才好饮酒。你见这面好，是没有吃过其他的吃食。这面吃得惯了，你又会想其他吃食，包子、馄饨，好吃的不知道有多少。”
香布叹了口气：“到底是汉人会做生活，我们这些山里的蕃人，哪有这种精细心思？每日里能够吃得肚圆，便是天堂一样的日子。没有办法，山里地瘠民贫，偶有平地种点谷物，又收不了多少。一家生计全靠养的牛羊，要去换盐巴衣物，自己可舍不得吃。”
杜中宵道：“都一样，做什么都不容易。不过不管怎么说，总是种地的日子好过一些，似这种土地广有的地方，只要勤快一些，便就不会饿肚子。”
香布连连点头，想内附搬到平地的心思更盛了。牧民的生活是非常辛苦的，看着养牛羊不少，能吃得起的却没有多少人家。若不是牛羊意外死去，他们极少宰了吃肉，都是要到平原地区，跟农民交换粮食衣物，以渡过漫长的冬天。香布是小首领，一年也吃不了几次肉，日子比不上中原的农民。
杜中宵要开垦这一带的土地，就要以尽可能好的条件吸引周边人口。吸引人，还有什么比吃更有效呢？在杜中宵眼里，这里落后得跟原始人似的，自己有的是手段吸引人。

第57章 民以食为天
把一大碗面吃下肚，连汤喝净，香布抹了抹嘴，放下碗道：“我原想吃了这一大碗，便就该再吃不下其他东西了。现在一大碗下肚，却觉得还能再吃一些。”
冯原笑道：“既如此，便就多吃一些。等到你回了山里，白面也难得吃一次。你出去看看，董家寨这里，能做出白面来的有几家店？只有青山楼一家而已。”
香布连连称是，又盛了一大碗，满满浇了肉汤。
这个年代哪怕是在北方，小麦也不普遍，面粉并不是人们的主食。小麦产量高的地方，其实不是中原，而是两淮江浙。那里的人虽然多吃白米，一年两季小麦产量也高，多沿水路运到中原。只有在大城市里面，才能比较方便地吃到面食。河东路冬季漫长，土地贫瘠，是以粟黍为主。能吃一顿白面条，对香布来说是很难得的事情。不过他软糯的黄米饭都难吃到，没有这个意识。
看香布埋头吃得香，杜中宵笑了笑，也不去理他，对冯原道：“山里人户诸物都缺，惟有牲口毛皮之类。员外何不找些人手入山贸易？虽然辛苦一些，总比在榷场贸易赚的多。”
冯原摇了摇头：“官人有所不知，山里蕃人与我们不一样。他们的毛皮牛羊都卖给首领，首领来董家寨里，换了其他货物，再卖给族人。这些首领，其实就是商人，外人去是做不了生意的。”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才明白为什么董家寨这里为什么会聚集这么多小首领。蕃人聚族而居，有许多原因，最重要的就是生存条件恶劣，不聚集到一起根本无法生存。在这种条件下，各个小首领兼职多种角色，不只是头领，还是商人，甚至高利贷的债主。这么多角色加于一身，他们对部民的控制，远比平原地区地主对佃户的控制强。
正在这时，随从用一个大瓦盆，端了炒好的鲤鱼来，放到桌上。
杜中宵对香布道：“且饮一杯酒，尝一尝这鱼。这一带雨水不多，想不到有这样大鱼。”
香布道：“官人，这里雨水虽不多，河水却多啊！别看河对岸都是干的河川，地下暗流却多，山里面泉水遍布。不过这等大鱼，只有黄河里才有。”
一边说着，香布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嘴里，嚼了几下使劲咽下去，张大嘴巴道：“呀，这鱼怎么如此香！我活了几十年，鱼也吃了不少，却从来没有这种味道！”
杜中宵笑道：“那是油的味道。这鱼用油炒过，有油香，想来是以前你油吃得少了。”
香布连连摇头：“油也可以有来做菜么？我们山里人家，有一点油便就用来点灯，极是珍贵，却没想到还可以拿来做菜。今日在官人这里，见识了许多东西。”
物资匮乏是什么样子？杜中宵不到这里亲自看一看，自己也想象不出来。这一带的山民，不要说用油炒菜，就连用油煎的食物都没有见过。今天不管素的荤的，多是用油炒过，对于香布来说，都是从来没有吃过的美味。他几十年来吃的食物，几乎都是不见一点油星的。
山里的物资其实很丰富，但交通封闭，商业不发达，对山民就是无用之物。这个时代，有了农业便就开启了发展的道路，依托于农业，牧业、林业等等才能真正发展得起来。如果附近出现一座大城，商业交通发达，山民随便采点蘑菇都比他们放羊赚的钱多。
一边香布吃个不停，杜中宵与冯原聊火山军一带的商业。
冯原道：“黄河北岸山地地势高旷，向产好马。现在卖的毛皮土货都是小打小闹，生意要做大，还是要市马。而且过了唐龙镇，出了山地，便是水草丰美之地，其间马匹以百万数。这些蕃人用心，可从北地贩马匹过来，那才是前程。马和骆驼，一年卖上几千匹，这些人还不富得流油！”
杜中宵道：“山地以北是契丹地界，向来禁止向本朝卖马，此事只怕不易。”
冯原摇了摇头：“官人有所不知，那里虽然是契丹境内，却都是党项和阻卜部族。往些年，契丹每过两三年，便派大军劫杀一番，人人痛恨。蕃部不属契丹，从那里买了马，再转卖给我们，给那些卖马人一个借口即可。这生意若做起来，尤强过毛皮。”
杜中宵想了想，问道：“既有如此好事，怎么以前没有人做？”
冯原看了看专心吃喝的香布，道：“山间蕃人生活困苦，哪里有本钱？以前唐龙镇在的时候，那里本就是驼马集散地，远近商人都到那里做生意，一年卖到京城马匹就有数千。自从昊贼反叛，这一带的蕃落被他连番劫杀，生意才冷落下去。”
杜中宵点了点头，此事当从长计议。大同府以西的广大地区，并不是契丹人的地盘，而是以党项和阻卜人为主。契丹在那里有驻军，但对各族基本放养，每过一段时间，便派大军进剿，烧杀抢掠，连收税的手续都省了。因为在契丹治下日子过得苦，元昊稍微用点手段，便就有大量部族叛逃党项。两国的战事也正是因此而起，契丹战败，对那一带的控制才变严起来。
如果自己操作合理，让这一带的小蕃部做中间人，能跟北边的部族做生意，很多事情就大有可为。
说到底，还是要让这些小蕃部赚到钱，有了本钱才能做其他事情。而第一步，就是发展农业让这里的人吃饱。想到这里，杜中宵看了看依然吃个不停的香布。
让治下的百姓吃得饱，吃得好，这事说容易不容易，说难也不难。最大的优势，便是火山军有大量的待开垦土地，最缺的，就是人口。吸引人口的办法，还是吃。
贩运毛皮，得利的是商人和毛皮加工地，那在并州是个好主意，在火山军就不适用了。火山军现在缺的不是商业，而是生产。

第58章 真香
在黄河曲折之处，有一处渡口，名为九良津。几十年前这里曾短暂地设过榷场，与黄河对岸的蕃部通商。后来沿边设禁地，人户内迁，这处渡口便就废了。
杜中宵选的第一处屯垦地，便在渡口附近。这里地势平坦，黄河淤泥深厚，土质肥沃，是开垦农田的好地方。渡过黄河，对面山里煤炭广布，有很多露天煤矿，可以用作燃料。
程文礼与杜中宵站在黄河岸边，看着平缓流过的黄河，赞叹道：“大河在这里依山而行，在东岸留出这么一大片平地，真是天赐。这一片河滩不下千顷，若是开垦出来，火山军从此粮草无虞。”
大江大河在北半球，大多会向西摆，不断切割西岸。所以南北流向的大河，多会在河的东岸冲刷出平地，东西流向的，平地则多在南岸。这一带黄土深厚，黄河从山里出来，地势土层巧合之下，先折向西流，遇到石山，又转向南，冲出这一大片河滩，确实难得。
杜中宵看着周围，对程文礼道：“这里我大致查看过，南至军城，北至董家寨，全部开垦出来可安置近万人户。只是现在全为荒草，开垦不易。前些日子我已命人从保德军购置钢铁，打造铁器，这几日应该到了。有了铁器，开地可事倍功半。”
程文礼有些犹豫：“这里地近边关，蕃人众多，打造铁器，只怕——”
杜中宵摇了摇头：“怕些什么，这四近军兵众多，哪个身上没把钢刀防身？一点农具，没必要瞻前顾后。再者说了，契丹向来产好铁，也不靠我们。”
宋和契丹都禁止铁器出口，更多是出于限制对方武器制造的目的，两国都能自给。真正缺铁的是党项，他们以前还能从契丹买铁，两国交恶，他们没了铁器来源。
两人带着随从沿河岸而行，查看地形。这一带的黄河东岸多是河滩，有大量沼泽，对岸则紧靠着山脚。渡口之所以设在九良津，是因对面有一片平地，且水流平缓，刚好渡船往来。
十三郎和陈勤两人带了兵士，在河面上来回撑着渡船，不断试探水势。船工是从董家寨那里征调来的，在黄河里跑了一辈子船，熟悉附近水情。
站在河边的大柳树下，看着渡船慢慢靠岸，杜中宵对老船工道：“老丈，渡口设在这里可还好？”
老船工道：“回官人，这里本就是古渡口，自然合适。只是数十年不用，怕水道变迁，会出现意外而已，不得不再查探一番。依小老儿看，这边的渡口还是设在原址，对岸要略作些变动。”
杜中宵点了点头，黄河的泥沙沉积多，几十年水下情况就会不一样，变一变不足为奇。由于沿边设禁地，不许伐木，这一带的黄河泥沙不多，并不混浊，水情变化并不剧烈。
十三郎扶着船工到了岸上，到了柳树下，向杜中宵和程文礼行礼。
杜中宵看着面前的黄河，问道：“这一带的黄河宽阔，水流也不急，不知能否行船。”
老船工摇摇头：“依小的所知，从董家寨到府州，行船无碍。其他河段，险滩又多，水流又急，行船便就不容易了。倒是有盗伐大木的木排，有时会沿河而下。”
“可惜。”杜中宵摇了摇头。现在最方便的交通还是水运，河道不能行船，物资进出不便。
十三郎上前，对杜中宵道：“官人，这一带水洼遍布，里面大鱼不少。若是张网捕捞，倒是不愁没有肉吃。此地禁耕多年，草地里獐儿、兔儿也多，真是个好地方。”
杜中宵笑道：“你只管专心做活，少得了吃的吗！”
说完，与程文礼转身向马，向下游而去。
野味与鲜鱼，在物资富足的地方是好东西，现在诸物贫乏，就是另一回事了。在这里做活的，不管是军是民，大多都有些营养贫乏，换句话说就是肚子缺油水，那些野物对他们吸引力不大。他们最喜爱的是重油重盐的食物，一大碗漂着油花的面，在他们眼里比野味好吃多了。
在这一带开荒是今年火山军最重要的事情，杜中宵下了本钱，把储存的粮食调来不少，特别是存起来用作马料的黄豆，几乎全部调拨过来。不远处正在建榨油坊和豆腐坊，那才是填肚子的好东西。
沿着河边行了几里路，便就到了大本营，征集来的人分作几处，建设各种设施。
正在指挥族人修理大木的香布，远远看见杜中宵，急忙上来行礼。
杜中宵翻身下马，对香布道：“你到这里也有些日子了，可还过得惯？”
香布连连点头：“过得惯，过得惯！这里吃的住的，比以前好了不知多少。跟随我来的族人，个个心怀感激，定然不报答官人恩德。”
到一边的交椅坐下，杜中宵道：“前些日子你带族人来归，献了五十余匹马。我说话算数，凡中格的皆按每匹二十贯算钱给你，不中格的，一一折算。不过现在衙门乏钱，不能给你现钱，过些日子你到军城去，从军资库里支领茶盐等物，必然不会亏待。”
香布连连道谢。对于山民来说，茶盐是重要的物资，不过现在已经出山，又跟从前不同了。
转身看了看身后，杜中宵指着一片连绵的低山丘陵道：“那一带地势高旷，水草丰美，衙门已经定了作为牧场。你从族人中挑选几位身体强壮、聪明伶俐的，去找陈勤，以后安排放牧。其余人户，便就编入营田务，分村分户，各自耕种田地。河谷这里地势较低，又有河水灌溉，等到秋天种植小麦。我已派人去晋州，收买上好麦种，专等土地开垦出来，便就下种。”
香布满脸堆笑：“我们山里人，还没见过麦子长得什么样子呢，只知面食好吃。若是我们这里也能种麦，以后天天有面吃，岂不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河东路地势太高，冬季太冷，北部的大部分地区都不能种麦，特别是冬小麦，仅有少部分地区可以种植。火山军的这片平地在群山之中，地势较低，是难得可以种麦的地区。小麦的产量未必比粟高，但因为是越冬作物，夏季可以种一季杂粮调节，便显得弥足珍贵。当然，面粉的口感强过杂粮，对人们的吸引力就更大了。杜中宵急着开垦荒地，也是因为白面在这一带非常珍贵，是高级食物。
看看太阳已经西斜，督工的吏人敲着锣，吩咐收工吃饭。虽然做重活，因为条件所限，这里的人还是一日两餐。早餐吃得早，及时上工，晚饭也吃得早，吃完恰好太阳下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延续数千年的作息节奏，这里也不例外。
填饱这么多人的肚子，面食杜中宵是管不起的，只有粟和黍。首领和技术人员吃黍，一般人员则吃粟，虽然条件简陋，等级还是分得清楚。
香布从自己住处摸出藏起来的粗瓷大碗，拿了一个小木勺，排在几个吏人身后打饭。作为首领，他跟在这里督工的吏人一样待遇，吃的是软糯的黄米饭，有一大勺肉汤，三根萝卜条。饭食简陋，但跟他以前的生活比起来，不知道好了多少。没多少日子，面色都红润起来。
到了跟前，打饭的吏人见是香布，笑道：“你这个蛮子最是能吃，多给你一些。”
香布连连道谢，看着自己的粗瓷大碗盛满黄米饭，不由咽了口口水。盛了米饭，到旁边，另一个吏人舀了一大碗肉汤，里面杂七杂八掺着些蔬菜，浇到香布大碗里的米饭上。
最后领了自己的三根咸萝卜条，香布回到住处帐篷外，坐在一根倒在地上的大木上，使劲闻了一下道：“真香！”便埋头狼吞虎咽吃了起来。
这一带牛羊不缺，价钱不贵，聚集在这里的近千人，每日要杀几只羊。羊肉供给官员，多余的旁边酒店里卖掉，羊骨及各种下水则用来煮汤，里面加收入集来的羊油。香布这些人的肉汤里，实际上是没有肉的，在里面放了各种蔬菜。也没有讲究，做饭的弄到了什么菜便就回进去。香布这些督工吏人，肉汤里还零星有几片羊肝和羊碎肉，普通做工的人那是一片肉都没有的。
不要小看了这一碗肉汤，有了它，省了许多粮食。做重体力活的人，饭菜里少了油，饭量便就会大上许多。有了肉汤里的那些油星，干活就有了力气。
杜中宵坐在树下，看着周围热火朝天的景象，仿佛回到了自己初为官在永城建营田务的情景。两年之后，希望这里也能兴旺发达，如同永城营田务一样欣欣向荣。
可惜这里不是中原，物产匮乏，杜中宵手里缺钱得厉害。永城临汴河，随便做点生意就来钱，这里偏僻荒凉，实在没有赚钱的手段，一切必须精打细算。现在的启动资金，是杜中宵动了军资库的储蓄，必须尽快收获，把这个窟窿填上。火山军小有小的好处，没有通判，幕职官只有一个程文礼，一切都是杜中宵说了算，少了掣肘。

第59章 要学好
吃罢了饭，香布坐在帐外，看着西边渐渐落下的太阳，一个人出神。他是首领，个人的财产总是比别人多一些，内附之后，在火山军租了一处小宅子，安排家人住在那里，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做工。将来是在火山军安家，还是跟别人一样，编入营田务盖房种田，还没有想好。军城虽然繁华，他这种在山里住惯了的人却处处觉得不习惯，不如种田。
两个香布的族人从帐后转过来，行个礼道：“头人，看天色尚早，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香布道：“反正无事，在这里歇歇身子。对了，你们要去看什么？”
年纪轻一些的道：“我们好不容易从山里搬出来，当然要见识一下山外的繁华。听说那边大树下开的酒馆，卖的酒极是有力气，我们过去饮两碗。再说这几日只是喝汤，虽然勉强有些肉味，却总觉嘴里得缺了些什么。他们那里有煮好的肉，也吃两块。”
香布听了，一下从地上蹦起来，高声道：“你们怎么如此不学好，就想着酒肉！我们此次出山，可是牛羊全部的身家都卖掉了，要重新置办家业，处处用钱！你看那些南边来的汉人，收了工，哪个不为自己做活计？有的到外边挖药材，有的打猎剥皮子，将来都是可以换钱的！”
两人听了笑道：“头人说的这么吓人，怎么就不学好了。我们在这里做工，除了管吃管住，每日里还有十文工钱。这钱赚了不就是花的么？我们花的工钱，又不花家里积蓄。”
说完，便就告辞，假意听了香布的话回住处，其实径直向酒馆那里去了。
在山里的时候，大家住在一起，放牧要一起迁徒，一起居住，大家都听香布的话。现在出山，虽然名义上还是一族，但各过各的生活，有的人香布已经管不住了。
看着两人的身影，香布连连叹气。蕃人就是这一样不好，手里留不住钱。一有几个钱，便就要喝酒吃肉，甚至赌钱胡来。好在杜中宵对赌钱一向管得严，他们只能吃吃喝喝。来做工之前，香布特意每家每户吩咐，所有的积蓄都放在家里，做工的人只带些口粮，一分钱都不能带，却没想到他们还能花工钱。
工钱十日一结，这些人昨日领了百十文钱，早就按捺不住，酒馆那里极其热闹。还有那些更不成器的，根本等不到发工钱，早在酒馆那里赊酒，钱不得到手。
叹了一会气，香布站起身来，向酒馆那里走去。不管还有多少人听自己的，能劝一个是一个。一样是做工的，汉人就很少聚到酒馆那里，下了工，找猎打渔干什么的都有。他们就是要喝酒，也会从酒馆买酒回去，自己整治些鲜鱼野味，开开心心吃一餐。
酒馆是依着一棵大树搭的帐篷，火山军的一个衙前雇了几个小厮，
在这里卖些酒肉。酒是官酒楼里酿出来的，性烈无比，肉是每日杀的羊肉，供给了官员将领，剩下的在这里发卖。而羊头羊蹄，都被酒馆卤了，用来下酒。每到夜晚，这里便人声鼎沸，热闹无比。
还没到帐篷边，香布便就看到两个自己的族人站在外面，靠着大树，一人端了一个酒碗，开开心心地喝酒。这一碗酒便就五文钱，一个口滑，一天的工钱就没有了。
看着摇头，香布心里不由有些埋怨杜中宵。好好的招人开地就是了，为何要在这里开酒馆。这里的百姓蕃人居多，哪里受得了这种诱惑，赚点钱全送到这里来了。
杜中宵也是没办法，他手中现钱不足，为了争取人心，还坚持发工钱，只能开个酒馆，把发出去的钱再收回来。有了这一个小酒馆，就可以用少量的现钱流转，维持住这里的经济小循环。
对于统治者和组织者来说，这些事业不能简单地用投入了多少钱来算，操作得当，不多的钱也可以获得较大的效果。比如火山军这种边地驻军众多，朝廷每年投入的钱粮是个天文数字。但如果地方官操作得当，可以借这些钱来活跃经济，从而借势把地方发展起来。
两个喝酒的汉子看见香布过来，一起转过脸去，只装作没看见。香布只能摇头，又能如何？
作为首领，香布要考虑全族的利益，坚定支持的，是那些没有来做工守家的人。这些来做工的，都是青壮，一下子到了花花世界里，根本就管不住自己。钱是他们自己挣来的，香布像个烦人的婆婆，天天告诉他们不能做这个，不能做那个，没几天所有的人都烦了。
进了帐篷，就见到中间坐了一个大汉，手中端了碗酒，高谈阔论，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这是保节军的一个都头，名为史开城，为在这里垦田的厢军将领之一。此次在这里开荒垦田，杜中宵调集了壮城指挥全部，外加保节一都，配从南部征集来的乡兵，共计近八百人参与。他们的任务是开垦荒地，在开出来的地里种上小麦，并整修沟渠道路，等到后续定居这里的移民接收。
此时边地垦田，多是划出地域，招募弓箭手射种。弓箭手不交赋税，自带弓箭马匹为乡兵，是蕃兵体系的一部分。可想而知，真正符合弓箭手要求的人户并不多，垦荒要么有地招不来人，要么只能放低要求，弓箭手有名无实。杜中宵去掉了弓箭手的要求，单纯就是招人种地，该交税交税，兼作劳役，一如当年在永城县时。乡兵则行招募制，用营田务的钱粮养兵，单独编列。
保节军只来了一都，都头史开城自视甚高，自己是战兵，跟壮城指挥那些挖沟建房子的不一样，平时跟壮城军的将领说不到一块去。没事的时候，他宁愿到这小酒馆里，跟这些酒客吹牛。
见到香布进来，衙前吕海眼睛一亮，急忙迎上来道：“今日什么风，把首领吹到这里？”
香布看了看四周，自己的族人倒有一小半在这里，见到香布各自低头不说话。
勉强笑了笑，香布对吕海道：“今日无事，到节级这里来饮杯酒。”
吕海忙让小厮端了一碗酒来，又吩咐端了一盘肉，口中道：“这是军城出的好酒，最是有力气，再是好汉，两大碗也就倒了，首领尝一尝。肉是上好羊肉，也吃两块。”
香布接了酒，摇摇头：“我一个穷苦的山里人，哪里有钱吃肉？节级且端回去。”
吕海听了大笑：“首领何必在我这里哭穷？谁不知道你前些日子卖给衙门十几匹好马，到手多少钱财！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手中有钱，首领便就该吃些好的，喝些好的。”
香布急忙道：“节级不要听人乱说，我是献给朝廷十几匹好马，钱却没有到手一文，要到军城去才能领赏赐。再者说了，那十几匹马，是我全家衣食，将来衣食全靠它们了。”
在场的酒客一起大笑，都说香布吝啬。蕃人内附，官府按惯例都会分给田地，甚至给种子农具，卖马的钱是白来的。其他的番人，遇到这种好事，哪个不是大鱼大肉痛快吃上些日子，偏香布不同。
史开城看着香布，高声道：“你这蛮子有意思，比汉人还会盘算日子，难得。这肉便就吃了，当作我今日请你。你们天天放牧牛羊，平日却不得吃肉，可怜。”
香布谢过史天城，本有心叫族人一起过来吃，见人人尴尬，只好算了。
史开城道：“听说你族里到这里做工的，也有数十人，你这个首领手下兵马，也近一都了。一般是督人做工，你看看我，每日里在这里酒肉不缺，哪似你这般小气。”
香布陪着笑道：“我哪里比得了都头，你们都是有俸禄的，不愁钱用。我们这些人，平日里若得了一枚铜钱，恨不得掰成几瓣来花。比不得，比不得。”
说完，对那几个低着头的族人道：“我们离了山里，到平地依托朝廷，以后要建房子，要采买日常用的一应物事，不知多少花钱的地方。你们，唉，不要天天泡在这里。偶尔嘴里馋了，过来照顾一下节级生意，自是应该。但没事的时候，也跟其他人学学，好好做生活。这几日我见几个南边来的汉人，下工之后都到河边去割柳枝，编成筐篓，极是精致。那些手艺，你们学学多好！”
史天城听了大笑：“你这蛮子有意思，肯如此教导族人，委实不一样！来，我敬你一碗酒！”
香布与史开城喝了一碗酒，心中有些惶恐。他带着族人出山，不是贪图眼前这点好处，而是要让族人开始新的生活。跟平地的汉人一样种地，一样养家禽家畜，衣食富足。没想到出了山，族人的所作所为跟自己想的一点也不一样，还越来越不服管束，让他着实有些无奈。
史开城和潘海等人只是看着有趣，这些蕃人刚从大山里出来，做的事情让人觉得新鲜。

第60章 无商不富
杜中宵叫过衙前董林，一再嘱咐：“你此次去并州，非同小可。我们军资库里的大部分香药、矾和朱砂之类，凡一切不用且在火山军不好变现钱的货物，一律解往并州，换成现钱。现在军里处处用钱，你切不可耽搁，要早去早回。一路上小心谨慎，与冯员外商队一起，切不可有任何闪失。”
董林叉手唱诺：“知军，此去并州路途遥远，且多为山路，不知可否派几个军兵同行？”
杜中宵道：“不需担心，我这里有一封公文，沿途可让当地官衙派人，可住驿铺。”
董林见杜中宵安排妥当，不好再说什么。从火山军去并州，要先到保德军，走岢岚军，到忻州，一路上不但路途远，而多是在山谷穿行。虽然这一带驻军很多，盘查严厉，偶有山间小贼可没办法。
见董林不放心，杜中宵道：“你尽管放心，冯员外是走惯这条路的，你只管跟他们同行就是。”
董林只好应诺，行礼告退。
杜中宵看董林出去，不由也有些担心。此次货物值不少钱，杜中宵也怕有闪失，所以让他们跟冯原的商队一起去并州。火山军的军资库中，帐面上存钱不少，其实里面很少现钱，多是不好交换的货物。如绢帛之类，由于北地稀缺，在库里也积压不下来。而矾、朱砂、水银之类，不许贸易，需求又少，一年年累积，占了军资库存款的不少份额。看着账面上有那么多钱，其实能够动用的不多，杜中宵要垦田，处处捉襟见肘。前些日子他上书郑戬，说了自己的难处，要求把这些没用的存货全部换成现钱。
杜中宵自到火山军，郑戬倒没有难为他。前些日子说垦田，郑戬便欣然同意，只是特意吩咐要注意对契丹的防御，对河对岸的小蕃部以招抚为主。此次兑换现钱，郑戬也同意，全部兑成新铁钱。
杜中宵离开并州之后，在郑戬的主持下，河东路北部已经全部改用新铁钱。不但提高了铁钱与铜钱的比例，又新制了与铜钱一比一兑换的大铁钱，让铜钱完全退出了流通。制做得再精美，铁的价格还是要比铜便宜很多，现在的铁钱有搜刮民财的嫌疑。百姓又不傻，把铜钱要么储存起来，要么运往外地，市面上只流通新铁钱。这种铁钱没有了储存价值，流通顺畅，一时竟让市面繁荣起来。
铁热镀锡的技术，终有一天会流到民间，把铁钱的价值定得过高，就一定会有盗铸，这是无论如何也避免不了的。他们无法用大型机器冲制，可以用小模具精心锻造，只要价值高，就不会亏本。杜中宵制造新铁钱的本意，一是不生锈，可以长时间流通，再一个是规模化制造，从而降低成本，让民间小规模制造无利可图，从而避免假钱。郑戬还是过于急功近利了，币值过高，假钱只怕很快就会出现。
其实现在杜中宵都有私自制钱套利的办法，因为与铜钱等值的大铁钱与小铁钱相差不多，可以把小铁钱精心锻到一起，叠加之后锻成大铁钱，依然有利可图。历朝历代当十当五的大钱最后都失败，便是无法防止民间这样制假钱。币值不同，要么重量与币值相关，要么材料不同。合理的办法，应该是大量发行新铁钱，把铜钱的价值升上去，两种材料的钱并行，让铜铁比价自然调整币值。朝廷制钱，目的是为了繁荣商业，发展经济，纵有利润也不应过高，才能长久。
一边和程文礼道：“知军把军资库的货物换成现钱，只怕难以存住。水银、矾等物虽然无用，但存在库里，也难损耗。一旦换了现钱，只怕会花钱如流水。”
杜中宵笑道：“现在我们在北边垦田，本就是花钱如流水。钱之不泉，流布天下，本就是要流通起来才好。存在库里，跟废铜朽铁何异？我们把钱发给军兵百姓，建沟渠道路，开垦农田，不只是新开的农田可以产粮米，发到百姓手中的钱他们总要花掉。要花掉便就有各种交易，官府便就要收税，钱便就在这流通的过程中又回到官府的手中来。如此做才是钱的本意，存在库里有什么意思？水银、朱砂、矾等等货物，在火山军交易不易，换成现钱，便就有用许多。”
程文礼道：“若是如此，郑相公怎么又会把我们的货物收到并州去？”
“并州是大地方，这些货物到了那里，卖掉容易。那里诸般行业齐全，不管是设场发卖，还是科配给本城商行，都从容许多。而且大通监制的新铁钱，大多运到并州，那里不缺钱的。”
程文礼摇了摇头，虽然杜中宵说得有道理，他却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军资库里有存货，他们这些官员便就心里有底，关键时候有底牌。至于难以交易并不需要担心，城里的商人是干什么的？关键时候，强行卖给他们就行。朝廷鼓励经商，藏富于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这是大宋的惯例，每到官府缺钱的时候，便就是商户们为国尽忠的时候，要用各种名目献出钱来。
两人在这个问题上认识不同，便不再多谈。
程文礼道：“看看就到秋天，要安排军兵百姓挖柴胡。这是本军一大进项，也是贡品，可不能够耽误了。现在人力都在北边垦田，只怕耽误此事，知军要早些打算。”
杜中宵道：“不必了，民间百姓都有赋额，这是少不了的。除此之外，可安排设场收买，不然我们换那么多现钱回来有什么用？柴胡一物，不只是此地盛产，附近州军，甚至蕃地也产不少，价钱必然不会太高。我们用钱买，百姓就会卖力挖此物，只有商人贩运，不至亏了本钱。”
听着杜中宵的话，程文礼有些肝颤。自己这位新上司做事太过有魄力了，军资库的货物换钱，衙门一举一动就花钱，过于大手大脚了。柴胡是本地土产，以前的主官哪个肯花钱去买？那东西漫山遍野，只要安排厢军，征调百姓，到处去挖就好。到火山军来的商人，贩的主要是北边蕃部的土产，柴胡这种河东路好多都产的药材，谁会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买？往年火山军都是借着上贡的机会，衙门跟着贩运一些，还多是官员私货，并没有什么进项。
看程文礼的神情，杜中宵就知道他和自己想不到一起去，对他道：“推官，所谓无商不富，衙门要想有钱，治下必然商业繁荣。我们这里地近北虏，有榷场，正是招揽商人的好地方。特别是现在契丹和党项都对朝廷防范得紧，好多货物不卖与我们，火山军正处在他们的夹缝中，有许多文章可做。等到我们开垦出农田，地方繁荣起来，到时与北边市马，还怕没有商人来吗？”
这才是火山军最大的优势，与党项一战之后，契丹和党项两国对大宋封锁战略物资。整个北方，除了秦州一带与吐蕃接壤，就只剩下火山军这一带狭窄的地方，因为一些小蕃部的存在，还能够做一些敏感生意。有这一个长处不利用，地方怎么发展得起来？

第61章 心惊肉跳
七月流火，炎热的六月过去，天气便一天一天凉了。这些日子杜中宵大多待在军城，处理历年积压政务，把政事理顺。前几任知军都是武将出身，不识字的都有好几个，政事粗疏，留下不少隐患，连户籍都不清楚。杜中宵用近一个月的时间，理清了各种账簿案籍。
火山军百姓人户不过三千，在前世，就是一个大一些的村子，又能有多少事情？难的地方，无非是地近边地，治下有弓箭手，有乡兵，有普通百姓，有汉民，有蕃民，条目杂乱而已。
城南，董林看着前面不远处的军城，不由得泪如雨下：“天可怜见，数十日奔波，可算是平安回来了！这一路上若有个闪失，我一条性命算什么，怕是要阖家遭难！”
说完，对身后的数十个挑夫道：“前面就是军城，诸位加一把劲，把货物运进城里，我请你们喝酒吃肉！这里虽然地方偏僻，却有好酒，有上好的羊肉！”
一个挑夫抹了把汗道：“员外贩运这么多货物，此次必然赚得狠了，小老儿也赚个口滑。”
一众挑夫都笑了起来，纷纷奉承董林，气氛登时活泼许多。
董林连连摇头，有苦说不出来，只是让大家歇了赶紧赶路。此次去并州，本是借的冯原商队的骆驼驮运货物，没想到董林事情办完，换了钱出来，冯原还在那里做生意，不知何年何月才动身。杜中宵立得有时限，超期则罚，董林哪里等得了？只好雇了几十个挑夫，把换来的铁钱挑回火山军。他又不敢告诉挑夫货物是钱，一路上担惊受怕，晓行夜宿，诸多侥幸才平安回来。
进了军城，董林带着挑夫到了军城衙门，守门士卒认得，急忙去报杜中宵。
吩咐董林带人把钱挑到军资库，杜中宵匆匆赶来。
董林见杜中宵到来，急忙上前行礼：“赖官人保佑，小的平安归来！这一路上又无士卒保护，只有小的和几个差役，带着几千贯钱，不知受了多少惊吓！好在祖先有灵，有惊无险！”
杜中宵好言抚慰，知道其辛苦，后面必有回报。其实董林一行数十人，带的是价值不高的铁钱，哪里有不开眼的强盗抢他们。不过一沾一个钱字，人就格外小心，董林不过自己吓自己罢了。
走上前，杜中宵吩咐公吏打开摆在地上的竹筐，入眼却是麦子，不由一愣。
董林急忙上前，把上面的麦粒扒开，露出下面的铁钱来，口中道：“小的怕有人见钱起意，便买了些麦子盖在上面。这些筐里都是如此，官人可清点明白。”
杜中宵吩咐孔目官，与董林一起，把筐里的铁钱取出来，在一边清点了，造账入军资库。
这一次运到火山军的铁钱不过七千余贯，运费就花掉了数百贯，损耗极是一惊人。看着孔目官跟挑夫结算工钱，董林在一边看着忧心不已。他是衙前，押运官物是差役，这些运费损耗是可以算在自己的头上的。杜中宵完全可以按并州那里结算的货物换来钱的数目，不足的由董林补齐。衙前之所以是重役，需要由有家产的人担任，便是这个目的。
看了董林的脸色，杜中宵心知肚明，对他道：“你为衙门办事，一应花费自然是该衙门出。放心好了，此事你办理极好，我自有赏赐。对了，这些麦子拿去公使库，现在正有用处。”
董林长出了一口气，对杜中宵千恩万谢。缴了公文，带着挑夫离去。他是军城大户之一，有数百贯的家产，前面说过请挑夫喝酒，不能食言。
见董林招呼一众挑夫，杜中宵叫过来问了，笑道：“为衙门做事，哪有让你花钱的道理？钱孔目从公使库里支些钱，带着董林一起，到前面酒楼用些酒饭好了。”
钱孔目叉手唱诺，与董林一起，带了几十个挑夫出了衙门。
跟过来的程文礼见众人离去，对杜中宵道：“官人，为运这钱，花了几百贯，如何交待？往常时节都是由厢军运送，衙门支些粮米罢了。若是由衙前和雇挑夫，是他办事不力，自该他自己出钱。”
杜中宵摇了摇头：“此次并州收了我们货物，及时发钱来，已是极为难得，他们怎么可能再派厢军送来？火山军这样一个小地方，有几户大户人家？让这衙前出这运费，必然倾家荡产。此事我有计较，还是从他身上把钱补回来就是了。再者说，他运了不少麦粒来，最近城中面价大涨，也能抵消不少。”
几十人挑的麦子，也有一两千斤了。这些日子，军城里流行吃面食，麦价暴涨了几倍，麦子赚来的钱也有几十贯呢，足够这些人回去路上的吃喝了。
钱孔目带着董林等人到了九曲阁，对他道：“节级，好在知军官人心善，不然你这一遭走下来，只怕家业难保。今日痛饮一番，不醉不归！”
董林连连行礼：“孔目说的是，官人恩德，小的铭记不忘！”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酒楼。一众挑夫是做苦力的，哪里进过这种酒楼？都等在门口，并不敢进门。钱孔目只当作看不见，与董林径直到了柜台前。
衙前周新田眼尖，见到钱孔目到来，急忙迎上前行礼。
钱孔目指着董林道：“节级到并州做了一趟差事，着实辛苦，你备一桌酒菜请他。你们几个与他相熟的一起叫来，算作为他庆功。一应账目，记在我这里。”
周新田连连称是。这酒楼本就是隶公使库之下，也就是杜中宵要求账目清楚，不然钱孔目到了这里哪里用钱？衙门的日常招待，本来就是在这里。
钱孔目又道：“外面有几十位挑夫，是给衙门做事的，官人吩咐，让他们用些酒饭。你这里给他们每人备白酒一小碗，面一大碗，记得每碗里要有几片肉。——对了，每人再一个炊饼，一定要吃饱！”
周新田连连点头，一一记下。钱孔目在后面的吃饱两字上特意强调了一下，意思很清楚，这么多人吃好是不可能的，只要保证他们吃饱，自己就可以交差。
吩咐完了，钱孔目道：“你这里先备酒菜吧，我回衙门还有些事情，半个时辰后过来。”
与董林一起送走了钱孔目，周新田道：“哥哥这一趟做的什么差事？只听说去了并州一趟，怎么还劳动了孔目过来，为你安排接风筵席？这可不是常有的事。”
董林感慨地道：“兄弟不必提起了，只要知道我是九死一生就好。有这个机会，我们几个在衙门当差的兄弟尽数叫来，今日一醉！”
钱孔目半个时辰后自己也来，摆明了态度，此次公款吃喝档次不低。

第62章 新奇
董林出了九曲阁，看看天色，摇摇晃晃回到自家的生药店里。大哥正在前面看着小厮抓药，见到董林回来，满身酒气，急忙上前道：“兄弟，早就听说你回了城里，怎么现在才回家里来？”
董林道：“因差事做得辛苦，官人赏了酒饭，是以回来晚了。”
说完，摸着额头道：“哥哥，我酒饮得多了一些，见过爹娘后自回去歇息，有事起来再说。”
看着董林一步三摇地走向后面，哥哥摇了摇头，继续照顾生意。
董家本是外乡到这里贩生药的商人，后来做得大了，干脆在城里开了一座生药铺，是军城里面不多的几个富裕人家，为上等户。他们兄弟三人，董林排行第二在外当差，哥哥和弟弟在家照看生意。
这一觉直睡到太阳西垂，董林从床上起来，只觉得头痛欲裂，对门外抱着孩子的妻子道：“我头痛得厉害，想是害酒，你去做碗酸汤给我醒酒。”
妻子见丈夫起来，放下孩子，进来道：“你今日回家，哥哥和三郎说晚上请你去吃面，两人到后面来望了好几回。听说害酒吃些饭菜就好，你还是随着哥哥和三郎出去吃吧。”
董林头脑昏昏沉沉，嘟囔了一句，穿好衣服，胡乱洗了把脸，到前面来找大哥。
大郎和三郎已经关了铺子，两人在门口闲坐。看见董林过来，急忙上前道：“你这一顿好睡，怎么叫都不醒！现在好了么？我们一起到城北去吃面！”
董林道：“吃什么面？我现在口里干得厉害，只想吃碗酸汤。”
三郎拉着董林的手道：“哥哥走了许多日子，却不知道城里新开了几家铺子，现在最流行吃面。城北那里许多铺子聚在一起，煞是热闹，满城百姓都去吃。因是吃的人多，一个多月的功夫，城里的麦价便就翻了一番不止。那面虽有些像汤饼的样子，其实不同，爽滑好吃，汤又香美。”
一边说着，一边拉了董林的手，三人锁了铺子，径向城北而来。
火山军城不大，一边是黄河，一边是大山，卡在咽喉处建起来，只有南北两座城门。小城北边从衙门后面开始，各种小巷里的生意极多，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杜中宵因为有碍观瞻，拆出了几条巷子，在这一带建了一个瓷器一个漆器的小型货场。这两样是贩运到北地的重要商品，火山军虽小，却有附近几百里内惟一的榷场，一时分外热闹。到这里做生意的，一部分是沿黄河逆流而上的中原人氏，还有一部分则是从府州过来的关中人，生意做得大了就连府州那里的小蕃部也有不少人渡黄河而来。
董林迷迷瞪瞪，被兄弟二人拉着，走在这陌生的街道上，一时有些错觉，自己真回家了？
到了一间路边摊子，三郎拉着董林在棚子下落座，对他道：“哥哥在这里稍等，我去买面。
”
说完，与大郎一起到了卖面的地方。
董林坐在棚子下，好奇地看着四周，努力从脑海中回忆这里曾经的样子。如果自己记得不错，这里在衙门后面，与衙门只隔了两条小巷，以前杂乱不堪。有极便宜的客栈，还有各咱做小生意的，更有做皮肉生意的各族女子，倚门卖笑。这里既混乱，一切又便宜无比。再看现在，四周都是衣着光鲜的食客，有的中原口音，有的关西口音，一口一个格老子，显得极是荒诞。
大郎和三郎两人端了三个大碗，把一个大碗放在董林面前，各自坐下。
见董林四处张望，三郎道：“哥哥还记得这里么？以前春天秋天，山里那些收柴胡的商人最喜欢住这里。我们要买他们药材，也没少来。”
董林点了点头，问道：“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三郎道：“北边衙门招人垦田，修出路来，渐渐有些样子了，周边有许多人去应募。那样的地方最缺人，知军官人便把这里拆了，那些无处安家的人，全都到营田务里做活去。在这里倚门卖笑的，全都送到营田务那里，为人端茶递水。有那些没有娶妻的应募垦田人，好坏也成个家。”
董林一直在军城当差，不清楚营田务那里发展的情况，听了道：“没想到两个月，那里做得如此大了。听说他们今年种麦，以现在麦价，来年那还了得？”
三郎听了叹气：“以前我们这里极少产麦，偶尔有一些，也没磨坊，难得吃一次麦面。自新知军官人到了，便弄了许多面食出来。啧，与粟米比起来，委实好吃许多。哥哥尝尝，这面着实香滑。”
董林看着面前的一大碗面，汤色有些混浊，泛着一层油花，最上面撒了葱花、香菜，甚是清爽。
挑起一口吃了，咂了咂嘴道：“呀，这面吃着着实不同，以前还没吃过这种东西呢。说起来此次去并州，也见待头有卖面食的，可惜没舍得买了尝尝。”
三郎道：“无妨，我们这里面食有的是，一会我买了你吃。”
一大碗面吃完，董林出了一身汗，酒终于醒了过来，捧着把碗里的汤喝光，舔舔嘴唇道：“真是奇怪，这面里的汤怎么出此香甜？店家舍得放许多肉么？”
三郎凑上前小声道：“买卖人家，怎么舍得放肉？此事最初我也奇怪，后来吃得多了，仔细看店家做了多次，才看出他们是用了羊油牛油。以前那些东西哪个要？现在城里多了话多卖家。可惜现在城里麦面难买，不然我们回家自己做了吃。听说这些吃法，都是从营田务那里传来。最近这两个月，董家寨那里的生意好了许多，听说多了许多蕃邦商人，他们舍得花钱，弄出许多新奇吃法。”
董林点了点头，隐隐觉得，一个新时代正在到来，火山军与以前不同了。
其实这些吃法都是杜中宵根据记忆搞出来的，从拉面到肉夹馍，记忆中的北方面食，凡是合适的都试了一遍。可惜羊肉做肉夹馍不好吃，猪肉又太贵，这小吃现在是高档的奢侈品。唯有各种样的面，很快便风靡火山军，人人爱吃。除了面食，便就是大锅的羊肉汤，因为价钱便宜，加上面饼又吃得饱，成了集市等贸易之处的美食。凡有市集贸易处，必有一两家。跟面里浇的汤一样，羊肉汤虽然带肉字，实际上是用大骨和各种羊杂熬制而成，营养和肉味不缺，却是废物利用。
正在董林看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见到前面一个身影，急忙喊道：“秦阿爹，你也在这里？”
那人转过身来，见是董林，满脸堆笑：“原来是节级，真是好巧。”
这人是董林雇的挑夫之一，一路上相伴几十日，已经极熟，急忙招呼过来做。
听了董林的话，三郎才知一路上多亏这些挑夫，哥哥有差事都没有出乱子。急忙起身道：“阿爹在这里稍坐，我去买碗酒来吃。”
说完，起身快步走了。不大一会，提了一瓶酒，拿了三个小碗，放在桌上。
酒碗摆好，三郎递过几个油纸包，口中道：“这是军城新近出的一种名吃，叫肉夹馍。名字虽然如此叫，其实是在馍里夹肉。里面的肉是上好的五花猪肉，极是香美，只是价钱不菲，常吃不得。”
秦阿爹谢过，打开油纸包，咬了一口，满嘴流油，不由赞道：“世间怎么有如此好事！”
说完，端起小碗与三兄弟喝了一碗酒。
放下酒碗，董林问秦阿爹：“阿爹，什么时候回去？这一趟多亏了你们。”
秦阿爹道：“我们是运货的挑夫，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不然不是路上白费盘缠？可惜这里的商人多是来自中原和关中，甚少到并州去的，是以为难。好在这里知军官人听说之后，与我们商定，在这里做一两个月的工，等到秋后，这里的柴胡收获了，还雇我们挑到并州贩卖。你们这官人甚是心善，为我们这些穷苦人着想，如何不依他？这便在这里先住下来。过几日就要到北边营田务做工，这两日无事，我们便在城里四处转转，恰好遇见节级。”
董林连连点头，也为秦阿爹等人高兴。人是他雇来的，有这种好事，也替他们高兴。当时他们谈的是单程价钱，按路途算价钱高一些，便就是怕回去找不到活做。一两个月又不是白等，还在营田务做活赚着钱呢，等到回的运费就算是白赚的。
喝了两碗酒，听着哥哥和弟弟谈着这些日子的见闻，董林才知道北边的营田务做得大了。那里地势平坦，土地肥沃，厢军一旦开垦出道路来，许多人都发现了机会，纷纷向那里聚集。
火山军位于群山之中，治下百姓日子过得苦，特别是山里人，无不羡慕平原百姓的生活。突然有了一个可以平原安身立命的机会，无论汉民蕃户，纷纷从山里向营田务那里聚集。

第63章 猎物
杜中宵骑着马，程文礼和潘振两人跟在后面，查看营田务开垦的田地。
营田务衙门设在黄河岸边，离着渡口不远。以此为中心，修建道路向东延伸，路两边开垦农田。经过两个多月的忙碌，有三条东西向的主干道路连到东边山脚，把这片谷地分成几块。南北方向的道路除了河岸，还有一条自军城到董家寨。这些道路都是黄土夯成，十分平坦，可行大车。
看着路边平整的田地，大多已经下了麦种，潘振道：“以往垦田，无非是招募农户，贷给他们农具种子，已是极大的恩惠。我们这里，则一切皆有，就连地都种好了，难怪这么多人来。”
程文礼道：“录事想得多了，这种好的都是营田务的田，招募的农户来了，管理得好，到时有了收成只是分些粮食而已。现在定来的，一切顺利，农户可分两成。”
潘振道：“民以食为天，庄户人家最重要的就是粮食。分两成，已是不得了。租人田地，就要交五成的租，种子农具都是自己，自种自收，哪里比得了我们这里？”
杜中宵道：“我们这里新建，当然要给民户好处，不然哪个肯来？”
这几个月营田务主要证调差役，和雇的人很少，所以花费不多。但这种事情不能可一不可再，以后再用就不灵了。火山军地方贫瘠，征调民夫来当差，管他们吃住，少量发些零花钱，大家就心满意足。等到以后地方发展起来，这种条件还有谁来？以后还是要靠营田务的人力，当然要多招人。
此时已是秋天，满眼一片金黄，天上偶尔有大雁飞过。火山军比并州还要寒冷得多，北风吹来，觉得风格外刚健。新修好的路上行人不多，只有稀稀拉拉的运煤大车经过。虽然这一带的植被丰茂，并不缺少薪柴，杜中宵还是严格限制砍伐，让军民百姓以烧煤为主。
河东路的煤炭资源实在丰富，不愧为煤海之名。随便建座城市，总能在不远的地方发现煤矿，而且多是露天煤矿，开采容易。借助黄河和它的支流的水运，运费也不高。
杜中宵一行一路西行，开垦的农田开始变少，土地荒芜起来。正在这时，突然听见前面醒起卟卟卟的响声，土坡处冒起一阵黑烟。
杜中宵看了一看，对程文礼和潘振道：“那里必然是我手下的几个人在试枪。他们这几日在这一带驱逐虎狼，现在响枪，不定是打了什么野味，我们过去看看。”
说完，一拨马头，向着黑烟冒起的地方行去。
程文礼和潘振相视一眼，一起微微摇了摇头，紧紧跟上。
陶十七等人一直在试验火枪，几个月的时间，用了不少火药，现在的枪已经实用了。这种东西都是从头开始摸索最难，特别是不知道方向，要经历无数次失败才能找到正确的方向。杜中宵虽然对火枪并不熟悉，对于发展路线总有清晰记忆，使陶十七带着一帮匠人不致于有大的偏差。程文礼和潘振两人都曾经见过试射枪炮，那烟火漫天的场景，惊天动地的声音实在让人难忘。特别是弹丸比劲弩还强的威力，给了他们极深的印象。不过两人未经战阵，想象不出这东西到底有多大的用处。
不多时，到了一处小土包下，远远就听到人群的欢呼声。循着声音绕过遮挡的树木，就见到陶十七和十三郎带了二三十人，在那里欢呼雀跃。
见到杜中宵等人到来，陶十七和十三郎急忙上前见礼。
杜中宵道：“适才你们发枪，可是打中了什么猎物？”
陶十七叉手道：“回官人，小的们看见几只野猪，因怕他们毁坏农田，发枪射杀了。”
杜中宵知道什么毁坏农田是托词，这个时候农田里有什么东西？这一带的野猪体形不大，也不特别凶猛，浑身乌黑，肉质香美，让许多人嘴馋不已。陶十七等人打野猪，一是试枪，再一个就是贪吃。
与程文礼和潘振下马，到众人的营地里坐了，不多时，杜中宵就见到五六个壮汉，兴高采烈地抬了两只野猪过来。看起来每只一百多斤重，身形肥硕。这是中国的土生野猪，与杜中宵前世的那些品种是不一样的，体型更小，肉质肥美，拿来或烤或煮都是美味。
亚欧大陆上，东方的中国猪种体型小，味道佳，自古以来就是重要家畜。不过由体型小，饲养的周期长，在经济上并不那么划算，没有后世的那种地位。相反西方的欧洲一带野猪体型巨大，但肉如木柴一般，不要说炒了吃，就是烤了煮了也味道欠佳，大多时候只能做腌肉。如果用欧洲原生猪种，那是连红烧肉都做不出来的。只有东西结合，培育出结合了双方特点的猪种，猪肉才成了压倒其他肉畜的第一畜类肉食来源。这个年代，特别是河东路这种地方，猪肉与羊肉相比太贵，连这些官员也不是常吃得起。
看见两只野猪，杜中宵道：“刚好我们查看农田，走得累了，便在这里用些酒肉。”
程文礼和潘振两人听了欣喜，他们前些日子在筵席上，吃过杜中宵新制出来的猪肉菜品，特别是一道红烧肉，软糯可口，香美异常，一直念念不忘。
陶十七等人叉手应诺，带了人去把野猪去毛收拾，就在营地边架起火来。
杜中宵起身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对陶十七道：“前天你这说这些人齐射已练得不错，今日无事，演给我看一看。这些火器将来有大用处，你们务必用得精熟。”
陶十七笑道：“官人安心，这一月来我们就是在练枪，时时捕猎，早非以前可比。”
说完，把手下的二十多人招集起来，站成一排，向杜中宵叉手唱诺。
这火枪的形制是杜中宵依据前成看过的电影里的印象制的，长长的枪管，前面插了刺刀便跟这时的短枪相差不多。乌黑的枪管很厚实，看起来坚实无比。
陶十七站在一边，手中拿了把长刀，握在手里，向杜中宵叉手。
对于火枪战术，杜中宵就记得一条，排队齐射，其它的用法只好在实践中摸索了。不过这种战法就足够横行一时了，要想完全进入火器时代，不是短时间内发生的事。
看杜中宵点头，陶十七一声大喝，排成一列的兵士跪在地上，向枪里装填火药火子弹。杜中宵在一边看着，总觉得比看过的电影里，少了一点什么。或许是资势不标准，训练不够，或者是没有经过实战的洗礼，没有真正掌握要领，还不是自己熟悉的火枪兵。

第64章 谋划
随着一阵闷响，黑烟升起，整个山坡上都是硝烟味。各种鸟兽被枪声所惊，四处奔逃。
杜中宵对身边的程文礼道：“这样的排枪，已是非常厉害了，对面不拘是什么，都为齑粉。营田务的乡兵，便就使用火枪，当能保这一带太平。虽说边民好武，可一时哪里找那么多好弓弩？来年营田务或许就有千户之多，哪有那么多好弓？不如就用火枪，无非是多招些铁匠打制就是。这一带的州军，都产硫磺，也产硝，火药是不缺的。”
程文礼道：“此事知军自专，下官不敢多言。不过火枪虽利，却从未见人用过，真到战阵上，不知到底如何。若只是用于乡兵，也没什么。”
杜中宵点点头：“推官说的是，什么时候打一仗试一试。”
程文礼吓了一跳：“朝廷与党项议和，与契丹修好数十年，知军切莫乱来！”
杜中宵道：“我心中有数，朝廷法度俱在，哪里就敢跟大国开战。”
说完，让陶十七带人把猎到的野猪收拾了，准备酒肉。
酒足饭饱，杜中宵让兵士割了几十斤猪肉，程文礼等几个官员分了。他们官职低微，俸禄微薄，虽然杜中宵时时照顾，日子过得去，但却存不下什么钱。时时接济他们一些酒肉，让他们生活不至窘迫。
吩咐陶十七和十三郎依旧带人巡视，杜中宵道：“看看天时还早，我们到那边的牧场看一看，歇息一夜，明日回营田务。现在秋高气爽，牧场那里要准备过冬粮草。再者董家寨那里市马的多起来，若是有好马，衙门也要买下来。一则补充禁厢军，再者给乡兵使用。”
陶十七唱诺，对杜中宵道：“官人，这里已经靠近群山，我们巡视的时候，常见蕃族猎人。他们说是自己何族，也没个人对质，不知底细。”
杜中宵道：“凡是遇到不知底细的人，不管他们什么身份，你们只管记下来，不要多问。等再过些日子，查探好了地势，我们设些巡堡，派人把守即可。”
众人一起应诺。从这里进入群山，理论上属于火山军之下的偏头寨管辖。但偏头寨前几年与党项战事的时候已废，早已没有军兵驻扎，这一带的蕃部混乱不清。杜中宵到火山军的时日尚短，没有精力去重建偏头寨，此事便搁置下来。偏头寨一带的蕃户，现在两属于大宋和契丹，有些敏感。
董家寨以东以北，北边宁边州，是契丹伸进来的钉子，与大宋争夺这一带地盘。先拢络蕃部，造成既成事实，再以此为依据，向大宋要求割地，而后建州县，是契丹在这一带扩张地盘的老路数。以前宋军在这里的力量不足，契丹屡屡得手，宁边州就是这样建起来的。在党项战败之后，契丹加大了在这一带经营的力度，山中到底有多少蕃部被收买，杜中宵也不清楚，一时不轻举妄动。
没了偏头寨，不知道那一带火山军管多大地盘，管多少蕃部，也是杜中宵谨慎的原因。这一带与契丹模糊不清的地方，原则上是归沿边巡检使管辖，地方协助而已。这一带的沿边巡检使是张岊，驻东南部的岢岚军，杜中宵也不知道他的态度。
河谷东边与群山相接的地方，是一大片低矮的丘陵，水草丰美，适合放牧，火山军新设的牧场便在这里。陈勤再次干起了老本行，集是了衙属下的马匹，在这里放牧。
杜中宵等人到这里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牧场的厢军和差役赶着马匹和牛羊，在夕阳下向搭起的棚子集中，在山顶上看见，非常壮观。
杜中宵道：“自允蕃部内附，他们献上来的马匹，加上四处收买，现在这里的马群有一百余匹。管这里的陈勤，于放牧牲畜甚有心得，假以时日，或可孳生出大马群来。”
程文礼道：“本军位于群山之中，多产马匹，并不缺马，只是用钱而已。”
杜中宵笑道：“缺与不缺，单看我们用多少。以前火山军只是维持，军马常受西边府州节制，这些事情上自然不用心。现在我们这里建了营田务，日后粮草不缺，当有些心气。火山军正当麟府路和并代路之间，辖下地域人口模糊不清。我们不说什么开疆拓土的话，这一任上，当把辖境探查清楚，在必要的地方修建堡寨，免被契丹人蚕食，便是善政。若是做到了，我自不说，推官和录事可凭此功，下一任到内地任职。边地委实辛苦，你们总不能在这里蹉跎一辈子。”
听了这话，程文礼和潘振心中一凛，心中升起希望来。虽然一样是推官录事，火山军这里远比不得内地州军。比如程文礼，不过是军事推官，幕职官中的最底下一层。不只是级别低，由于官员都不愿意到这种地方任职，这些官员的出身也差。程文礼是落第进士，潘振连举人都不是，只是个边地读书人，因为实在没人，他们便从主簿县尉干起，做到今天的职位。若没有意外，这就是他们仕途的顶峰了，不要说升官，有生之年能够调往内地，都是奢求。如果真能像杜中宵所说，做出功绩，再有人保举，能够数年之后调往内地州军，对两人已是极大的诱惑了。
正是因为没有前途，程文礼和潘振都有些得过且过混日子。
看了两人神情，杜中宵微微一笑，催马向牧场赶去。最能激发官员积极性的，还是加官晋爵，对于程文礼和潘振等人，尤其如此。杜中宵是正榜进士，只要不出事，就可以按部就班地升迁，同样的事情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但对这两人就不同了。
宋朝的官员分为许多种，有出身无出身，带职不带职，都有各自的升迁途径。占官员最多数的，其实是程文礼和潘振这种，前途不大的低阶选人。他们这些人为了一个升迁机会，才会卖力做事。前途远大的正榜进士拼情怀、拼理想，典型如欧阳修，升官还是被贬根本不在乎，理想是一切。没什么前途的底层官员，要么拼命捞钱过日子，要么死命拼政绩，争一个升迁机会，各有各的活法。
杜中宵介于这些人中间，有进士出身，前途不会太差。又有一种使命感，总觉得自己应该做出别人做不到的事情，对政绩格外看中。对于程文礼和潘振来说，杜中宵才有一种亲近感。
陈勤得了消息，早早带了手下吏人，迎了上来，把杜中宵一行接到住处。
马和牛羊吃的草其实不一样，杜中宵建的牧场，一向是同时放牧数种牲畜。牧场除了马匹，还有近千只羊，隶于公使库用于招待。陈勤吩咐杀了一只羊，准备招待杜中宵等人。

第65章 天赐良机
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作响，陈勤拿了几瓶酒，对杜中宵道：“这一带近群山，山里多蕃部。前几日他们有人来，用这些葡萄酒，换了些我们的白酒。葡萄酒虽然不如白酒有力气，胜在甘甜可口，官人喝上一些。周围山里野果极多，小的也摘了些来。”
葡萄酒是河东的名产之一，传说酿法自西域传来，已有千年。此酒在唐时极盛，入宋之后，已不流行。河东路地近边地，也是李唐龙兴之地，此时已是葡萄酒的中心。不过这个年代的葡萄酒，由于酿造之法没有进步，在米酒的崛起面前步步后退，只是被当作新奇之物，不再是一大酒类了。
看着差役在自己面前的碗里倒了深色的酒，杜中宵道：“葡萄美酒夜光杯，这酒与他酒不同，酒器当用夜光杯或水晶杯，才能见其颜色。倒在磁碗里，失其风采，看着有些恶俗。”
陈勤道：“小的这里诸事简陋，哪里有什么水晶杯夜光杯？官人将就些。”
杜中宵听了就笑：“你这里有那些杯子，我反倒要问问是从哪里得来的。我是说酒性不同，酒器也该不同，不然就失了其风味了。唐时无论官方民间，都喜饮葡萄酒，到我皇宋反倒难得一见了。”
程文礼道：“此酒胡人喜饮，酿法在汉地失传，风味欠佳，喝的人自然少了。”
杜中宵笑了笑，没有再说。晚唐五代战乱之后，中原地区农业发生了很多变化，包括蔬菜水果，葡萄便是其中之一。与汉唐相比，西瓜、葡萄等自西域传入的水果，由于种种原因，在中原地区种植的越来越少，品种也慢慢退化。种的少了，酿酒就少，就连手艺也渐渐失传了。
植物动物，缺少了广大地域的交流，品种都会慢慢本地化，从某种意义上说，性能退化了。从晚唐开始，中原跟西域的交流中断，大量汉唐时期的品种，慢慢退出了舞台。在那之后，海上的交流增多，从南洋传来的动植物，慢慢开始代替西域。从宋朝开始，中国的动植物，包括社会风情，都有了很大变化。
抬头看着北方的群山，杜中宵心中不由生起一种豪气，很想在自己的有生之年，再重新打通大陆交通线。大国之所以是大国，就是因为境内不管是地理还是人文，都复杂多样，互相交流影响，从而催生出灿烂光辉的文化。被封闭在一域，不只是人的眼光被限制，就连动植物都会退化。
来火山军几个月，了解了这里的地理人情，杜中宵有了一个未来施政的轮廓。这里是边地军镇，民生相对不重要，建营田务也是为了支撑军队，提供财源。最重要的，是向外开拓。
河东路是转运使路，其下又分为四军事路，即并代、泽潞、石隰和麟府四路，负责军事。火山军的位置特殊，正位于并代路和麟府路之间，属于并代路，但与麟府路关系密切。辖境北边，连绵群山之中是大量的小蕃族，各不统属，不管是与契丹，还是与党项都没有明确的边界。
元昊叛乱，攻唐龙镇，协迫大量蕃户西迁，又破丰州，使那里的藏才族没有了首领。后来契丹征伐党项，在这些地方用兵，又夺走了一些蕃部。现在火山军四周，唐龙镇一带是无主之地，丰州自被党项破城之后已经废弃，境内的藏才三十八族各自为政。他们与建夏的党项人是世仇，数百年间攻伐不已，党项势力无法进入。东北是契丹新建的宁边州，辖境不明，而且不被宋朝承认。契丹建州的用意，是以此为据点，逐渐蚕食周边蕃部。宋朝无力对契丹强硬，只好假装不知道这一州的存在。
火山军以北，位于宋、契丹和党项的小部族众多，归属不明，基本是谁有能力有效统治，便就可以归于自己治下。法律的笔墨官司打不完，也没有人承认，只看谁能有效占领。这里地形复杂，不适合大规模的军队行动，战争规模受到限制。
杜中宵仔细分析之后，发现这里是以寨堡蚕食的绝佳之地。特别是配上火枪火炮的寨堡，在这里简直是无敌的存在。需要的人力物力不多，只要有几百火枪兵，就可以控制数百里的土地。千把百兵，火山军这个小地方还是支撑得了的。河东路又产铁，又产火药，正是自己可以大展身手的地方。
刚才杜中宵对程文礼和潘振说要建功立业，不是随便说说的。只要营田务建立起来，以此为依托组织一支千人左右的火器乡兵，杜中宵就可以向北扩展，把这几十年失去的土地夺回来。这个过程中，甚至可以不动用禁军和厢军，省却了许多麻烦。
收回目光，杜中宵看着开心吃肉的程文礼和潘振，心中暗叹一声。自己来之前，这两个只是普通的边地小官，最大的愿望就是尽快有官员来代替自己，到靠近内地的州军任职。他们做官的时候，一切以不生事为最大原则。周边的小蕃部有了矛盾，就让他们自己商量，所谓以蕃法和断。契丹欺压，只要不是太过分，尽量忍让，把事情压下去，一切以不出事为原则。自己来了，大建营田务，接着要向外开拓，命运把他们推到了一个叉路口，不知最后会走向何方。
由于没有通判，杜中宵在火山军的职权几乎不受限制，绝大部分事情都可以一言而决。随着财力充裕，对周边的小蕃部控制力也越来越强，慢慢可以直接干涉一些部族内部事务了。
喝了一会酒，陈勤道：“官人，附近山里蕃人还贩运奴仆，价钱极是便宜。我家里没个人使唤，浑家想买个女使，被我劝住，不敢随便就买。”
潘振听了，吓了一跳，忙道：“可使不得！那些蕃部常年攻伐不断，不只是抢牛羊，还抢人口。他们贩卖的女奴，都是从其他部族抢来的，所以便宜。买他们的人口，最容易生事，不要贪那便宜。”
陈勤叹了口气，有些可惜。火山军人口不多，汉人更少，几乎雇不到汉人奴仆。特别是朝廷严禁汉人给蕃人为奴，火山军能雇到的，几乎全是蕃人。陈勤收入不多，不多的汉人那是绝计雇不起的。既然只能雇蕃人，当然想省些钱。
杜中宵道：“雇蕃人为奴，只能和雇。小蕃部卖出来的，大多都是战俘，不要沾惹。你要是家里实在缺人，可到军城去雇，无非是多花些钱而已。若是手里不宽裕，去找晶晶就是。”
陈勤点了点头，不再提起此事。周边蕃部众多，贩卖人口稀松平常。他们常年攻伐不休，很多部族还是数百年世仇，掠夺来的人口，多是卖为奴隶。打赢了抢牛羊女子，本就是这些蕃部的一部分。随着营田务的建立，最近这种生意欲发红火。很多来应募开田的都是男子，女性稀缺，不少小部族就偷偷贩运妇女卖到这里。对被贩来的女人来说，在他们部族里这是存在了数百年的传统，大多不会反抗。营田务的生活又比山里好过，很多人就安心过日子了。

第66章 酬功
秦阿爹与一众挑夫好奇地看着四周，见道路平整，田野空旷，好奇地问身边的差役：“哥哥，这里就是营田务么？我们来做什么工？”
差役道：“就是这里了。孔目吩咐得清楚，你们到了之后到砖瓦场做工，离此不远。”
秦阿爹奇道：“原来这里还有砖瓦场么？以前见到的都是自烧自用，设场倒是少见。”
那差役也不理他，只管小心看着众人，不准离开人群自己走动。
走不多远，迎面见到一队人来，带队的吏人急忙吩咐众人停到路旁，等人群过去。
秦阿爹见前面是一个骑马的少年官人，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差役：“哥哥，这个官人是谁？”
差役道：“这是知军官人！前些日子留你们在这里的不正是官人？莫非你不认得？不要喧哗！”
秦阿爹只好闭嘴，低声嘟囔道：“小的见官人哪敢抬头？自然记不得官人长相。”
杜中宵见数十人站在路边，认得是前些日子挑钱回来的挑夫，叫过吏人问了对他们的安排，才知孔目官派他们去烧砖瓦。营田务正是大搞建设的时候，砖瓦稀缺，安排倒也合理。这里煤炭多，黄土又特别深厚，正适合烧制砖瓦。与夯土建筑比起来，砖瓦房建得更快。
吩咐吏人好生对待这些挑夫，杜中宵一行向不远处的营田务衙门行去。几个月之后，这些挑夫会带着火山军收获的柴胡回并州，此事非常重要。随着营田务的建立，商业的发展，火山军出现了钱荒。前些日子运回的七八千贯，也不过是解了燃眉之急，随着商业发展，现钱还是缺得厉害。杜中宵的打算是卖掉柴胡，在并州全部换成现钱，由那时从并州返回的冯原等人带回。
回到营田务衙门，略作修整，便有吏人来报，内附的蕃人首领香布求见。
香布进了衙门，来到花厅，见杜中宵已经坐在那里，急忙上前见礼。礼毕，道：“官人，前些日子派小的查探唐龙镇来家的人，小的不敢懈怠。经过多方查访，已知最少有来家三人现居火山军，且都在营田务。一个来守延，改名换姓，与一些逃到这里的蕃民一起，应募在营田务垦田。一个来用，假说自己是汉人，一样应募。还有一个来中平，是来守顺的侄子，与内附的小蕃部在一起。”
杜中宵听了，连连点头，让香布坐下，问他：“这几人到底是何身世，你细细说来。”
香布道：“来守延和来用是来家远支，其实与一般蕃户相差不多。惟有来中平，是以前首领来守顺的亲侄儿，想来前些年西贼来攻时，与家人失散了，与嘉舒、克顺等小蕃部混在一起。”
来家是唐龙镇世袭的首领，不过其家族并不太大，只有百多人，主要是靠依附他们的部族，还有朝廷的认可维持统治。党项攻入唐龙镇的时候，其首领来守顺和蕃官马崖、巡检乜罗一起叛入党项。山中的这些小蕃部，类似于部落联盟，其间的从属关系并不紧密。像来家这种首领，大多是因为历史原因，得到中原王朝的认可，授于官职，允许其世袭形成的。一旦没了中原王朝的认可，其势力也迅速瓦解。
杜中宵找来家的人，并不是要依靠他们的声望拢络人心。别说一个来守顺的族人，就是来守顺自己的声望，也远比不上大宋的一纸官告。杜中宵的目的，是自己手里有这么个人，日后争夺唐龙镇时，方便跟契丹和党项打笔墨官司。从来守顺叛入党项时起，来家在唐龙镇的统治其实就已经瓦解了。
嘉舒、克顺等蕃部跟香布的部族一样，靠近火山军汉地。党项破丰州后，那里的蕃部东迁，进入这些小蕃部的地盘，七族成了十四族。新来的蕃部跟旧蕃部既有融合与合作，也有战争。丰州被攻破，府州折家对这些蕃部不闻不问，他们不得不周旋在大宋、契丹和党项三方势力之间。
来中平在与党项战事的时候，与家族失散，到了火山军附近，依托在小蕃部之下。最近营田务招募民户，他跟一些这些部族的边缘人员一起，进入了火山军。
早在庆历四年的时候，范仲淹便曾上书朝廷，让府州和火山军招募这些小部族，保持对唐龙镇的影响力。事情已经过去两年，直到现在，才在杜中宵手上真正去做。
听香布仔细讲了最近进入营田务的蕃部人员的情况，杜中宵道：“你举族内附，来得又早，正该抬举你。反正现在你的族人大多已经编户，今后便不必再管族内事务。这两日我上书帅司，给你补个一官半职，把这些进入营田务的蕃人管起来。以后凡有蕃人投靠，都由你管辖，等他们熟习汉话，适应了营田务的生活之后，再编入村落。此事马虎不得，你要用心做事。”
香布听了，大喜过望，急忙道谢。这些日子在营田务做工，那些官员什么待遇，他都看在眼里，早就羡慕不已。一样是做事，官员既有营田务发的工钱，还有俸禄领着，酒肉不缺，哪里是自己这种蕃人小首领可比的。官员生活不宽裕，那是跟谁比。与中原地区的富户比起来，下层官员的日子窘迫，但跟蕃人比起来，那就是天上地下了。
杜中宵又道：“这个来中平，以后会有用处，你要用心照看，切不可有闪失。来家是原来唐龙镇的首领，有属下，但仇人更多，小心被人知道了他的身份生事。”
香布笑道：“官人多心了。自来守顺带着族人叛入西境，来家便泯然众人，哪个还正眼瞧他。现在来中平就是个普通的蕃人，一样要替人做工，为人放羊牧马。”
杜中宵道：“小心些总是不错的。这一带的部族，好多都分散各地，有属西境的，有属契丹的，当然还有心向朝廷的。纵然你们蕃人不生事，难保昊贼与契丹也不生事。”
香布听了，恍然大悟，连连点头。蕃部势力分散，成不了大事，但他们背后党项和契丹的势力，却不可小视。现在虽然三国讲和，边境的形势却错综复杂，谁也说不出会出什么事。
看着香布，杜中宵心中暗道惭愧。这个蕃人小首领还真是实诚，自己一说，他便心领神会。却不知现在杜中宵的做法，同样也是准备借助蕃落生事，香布却一点不向这方面想。
面对这样的老实人，杜中宵有些不忍心让他参与到这种事情中来，却又没有办法。现在到营田务应募的蕃人，都是以个人和家庭为单位，以部族内附的只有香布。自己确实需要这么一个人，帮着自己管理内附的蕃人。蕃人和跟汉民是不同的，不只是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也大不相同。部落村落只差一个字，组织形成却迥然不同，生产和生活大不一样，来营田务的蕃民需要一个适应过程。前来应募的蕃民，要先在香布那里适应一段时间，学会了语言，适应了营田务的生活，才会正式编入营田务。如果真接编户，由于种种不适应，会给营田务带来各种麻烦。

第67章 带你看炮
张岊停住马，看着片片雪花飘落，周围群山苍茫，不由皱紧眉头。沉默一会，问身边亲兵：“前面离董家寨还有多远？若是赶不及，我们便选地方安营下寨。”
亲兵叉手道：“回都监，董家寨尚有数十里路，兼且山路难行，今日难以赶到。不过向西十里之外便可出山，有火山军新建的营田务，可以到那里歇。”
张岊道：“正要到火山军去，与那里的新任知军尚议边情。好，不去董家寨，去营田务。”
一众将士应诺，纷纷传令，改变方向，转向西行。
牧场附近，杜中宵穿着一件皮袍，站在小山坡上，看着山下陶十七和十三郎一众人摆弄火炮。
营田务已经初具规模，各种事务都已经走上正轨，就连火枪的改进也遇到了瓶颈。经过近一年的折腾，火枪的形制基本定了下来，点火率稳定在七成以上，不影响使用了。没有实战，现在的火枪也就失去了改进的方向，再继续折腾意义不大。这个时候，杜中宵能腾出精力来搞火炮了。
火炮比火枪简单得多，由于杜中宵自己官职的关系，才放到了火枪后面。利用寨堡占地盘，火炮比火枪更加有用，也紧迫得多。好在有了火枪的基础，相对简单了许多。
随着一声闷响，黑烟升起，弹丸射在数百步外的土堆上。周边的山林里，野兽野鸟乱飞。
杜中宵并不知道现在技术的火炮应该打多远，有多大的威力，只能试出来什么是什么。这个年代最常见的火药，又称为焰硝，其实是以发烟点火为主的。此时已经用于军用，沿边贸易中，焰硝是严禁流出境外的。根据记忆，杜中宵改良了配方，成为了黑火药。不过杜中宵一直怀疑，配方还不精确，只是没有精力去仔细试验，只能用着再说。他记得，火药还有什么混合均匀、颗粒化等路线，都留待以后。
雪花落下来，打在脸上凉凉的。胡天八月即飞雪，火山军虽然还没到那种程度，一进入九月，第一场雪还是落下来了。边地苦寒，杜中宵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远处的麦田已经一片青色，雪花落在上面，慢慢点缀上一片一片的白色。上午的时候，杜中宵特意到麦田看了看，还专门问过南边晋州来的老农，能不能安全越冬。得到肯定的答复，才放下心来。
买麦种的时候，杜中宵特意从晋州一带雇了几户人家，到营田务指导种麦。现在看来，自己的这个决定非常正确。火山军的地理位置已经非常靠北，若不是群山环绕，根本种不了冬麦。自己记忆中的那点农业知识根本就不够用，这些老农的农业经验非常宝贵，能够掐准种和收的时间点。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在漫天雪花中从西边奔来。到了杜中宵所在的山坡上，骑士翻身下马，快步跑到杜中宵面前，叉手唱诺：“小的是巡检兵士，西边山里来了一队兵马，言是都巡检使张都监。小的们不敢自作主张，特来禀报知军。”
杜中宵一怔，猛地醒悟过来，已经到了深秋，要防备契丹人的侵扰了。秋高马肥，游牧民族把牲畜赶到了越冬地，无事可做，经常四处抢掠。不只是会到宋朝境内，就是在契丹境内，各个部族之间也经常发生战争。到了这个季节，沿边州军要做的一件事，就是防秋。前些日子，为了防秋，杜中宵跟岢岚军的张岊和府州的折可闵，有许多公文往来。
随着营田务的兴建，大量山里蕃人前来应募，杜中宵初步建起了一个情报网。群山中的蕃部，从西北的唐龙镇，到东北的宁边州，火山军对蕃情掌握得比较准确。据杜中宵得到的情报，过些日子，等到黄河冰封，宁边州的契丹人会渡河攻击河西的蕃落。现在唐龙镇一带的蕃部，多在向火山军靠拢，想借宋朝的力量躲避契丹人的抢掠。契丹人还没有胆子来攻击两千驻军的火山军，杜中宵只是加强了巡视。
张岊是麟府路驻泊都监兼沿边都巡检使，驻地在岢岚军。到了这个季节，要带兵巡边，经过火山军一直到府州去。在府州修整一段时间，在春天原路返回，刚好把边境巡视一遍。
府州是藩镇，治下以蕃人为主，军权受到限制。张岊是府州人，但并是不折家部将，他以战功迅速升迁，明镐举荐他为沿边都巡检使，已与折继闵平起平做。折家作为藩镇，只能指挥蕃兵和乡兵。麟府路的禁军和厢军，是由并代路钤辖兼任管勾麟府路军马事统一指挥，下面部将主要有都监张岊、部署王凯和折继闵，其中折继闵指挥编入禁军和厢军序列的蕃兵。
与党项的战事平息，折继闵的地位下降，在边事上并没有多少发言权。张岊从岢岚军来，这一带与他共同决定边事的，只能是杜中宵。虽然官职较低，杜中宵怎么也是总揽一地的知军，统管军政民政。
吩咐陶十七等人停住，杜中宵带了十三郎等几个随从，前去迎接张岊。
向西行了数里，就见在山脚下，约有数百兵士。杜中宵住马，派人前去通禀。
雪花中的天空一片昏间，也看不出时间，张岊的心中有些焦躁。在他的印象里，这里数里内一片荒凉，只有董家寨一地可以驻军。新任知军杜中宵在这里搞营田务，也不知是个什么样子。数月时间，最多也就几个村落，数十人家，怎么能招待得了自己五六百兵马。
张岊巡边带的粮草不多，全靠沿途补给。这一带哪里有堡寨，哪里有蕃部，张岊都烂熟于胸，一般不会出意外。这次是因为偏头寨被废，那一带的蕃部被契丹人逼迫逃亡，才如此窘迫。
得知杜中宵亲自来迎，张岊吃了一惊。遇到火山军的巡边士兵不奇怪，这么短的时间，杜中宵能够迎上来就让人惊奇了。吩咐了部将，张岊打马上前。
见到前面一个少年官员，张岊知道是杜中宵，上前叉手行礼。
杜中宵回礼道：“都监远来辛苦。不巧今日下雪，大军不好在野外逗留。离此不远，是本军的一处牧马地，都监可带手下兵马，去那里歇息。”
“牧马地？”张岊心下疑惑，什么时候火山军还有地方专门牧马了？也不好问，与杜中宵作别，回去安排兵马，由杜中宵带来的人做向导，向不远处的牧场行去。
雪越下越大，已经不适合行军，张岊收中焦急，问身边的杜中宵：“知军，牧马地还有多远？这般大雪，大军行进艰难。若是太远，便就在此地扎营便了。”
杜中宵道：“一两里外就是了。都监稍安勿躁，牧场虽然房屋不多，但燃料充足，又有粮食，足够大军驻扎。我看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到了牧场好好歇息一番才好。”
话单刚落，那边陈勤已经带着牧场的人迎了上来。漫天雪花中，露出房屋的影子。
张岊出了一口气，一转头，看见不远处趴着两根巨大的铁管。一时好奇，问杜中宵：“知军，那里怎么有铁堆着？这样大铁，着实罕见。”
杜中宵笑道：“那是我新制的火炮，犀利非常。知军如急着赶路，明天我带你看放炮。”

第68章 有好酒
“放炮？”张岊摇了摇头。这个年代的砲是石砲，其实是投石机。这两根大铁管怎么放砲？张岊想不明白，也懒得去想。雪地里走得久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找到宿营地。
走不多久，就看见树木围起来的栅栏，听见大雪里的马嘶声。
杜中宵对张岊道：“前边就是牧马地，有几处房屋，是牧马人住的。都监可与我歇在那里，全军在附近扎营。离此不远有条小河，因是从地底流出来，并不结冰，可以取水。”
张岊点头，吩咐部将跟陈勤的人一起，查探周围地形，准备扎营。牧场只有几间住人的房子，张岊所部数百人，还是要在外面扎营。
见到眼前出现两排草屋，在风雪中分外显眼，张岊出了口气。没想到一年不来火山军，这里发生了这么大变化，连专门的牧马地都有了，甚至建了房子起来。
纷纷下马，杜中宵把张岊一行让进厅里，吩咐十三郎带人去准备热茶。
看着十三郎离去的背影，张岊道：“好一条大汉，若在军中，必然是一员猛将。”
杜中宵道：“这人是十三郎，本是我在宿州为官时治下的农户，见他勇猛，带在身边。”
张岊点了点头，连连赞叹。他出身低微，因为勇武被选为牙将，与党项之战中屡立战功，一路提拔为礼宾副使，官至都监。自己经历的原因，对十三郎这种猛将苗子特别有好感。
大宋立国数十年，不乏从小卒升至高位的将领，张岊如是，现在真定路都部署狄青也如是，在禁军中并不罕见。这跟宋朝的军制有关，从制度上，宋军比较注重依据战功选拔将才。天下军兵，凡身材高大勇武有力者选入禁军，禁军再进行选拔，优秀者入上四军。上四军是第一等精锐，所谓首战用我，参加的战役极多。其中的小卒，只要在战场上立功，便被擢为小军官，再依次晋升。现在的管军大将，有一半就是这样从小卒升上来，这是宋军的一个特点。
有时候杜中宵想，宋军的这种选拔制度，按前世的说法，是非常合理的。名将不问出身，只要敢打敢拼，就有出头的机会。而且没有天花板，在军中可以一直升到最顶层。然而最大的问题，是禁军小打小赢，大打大输。一两千人的战斗，禁军不管是对契丹还是党项，大多都处于上风。但几十万人的决战，禁军大多都会一败涂地。对于精锐禁军来说，战斗力不是问题，组织与指挥的能力肯定是有大问题的。这是从五代军阀时期传下来的胎里病，过于注重个人勇武，军功过于注重战阵杀敌，而对于组织和指挥能力重视不足。当时代变化，从军阀混战转变为大统一王朝的国战，便处处不适应。
五代时候，军阀要生存，大头目有自己的精锐亲兵，小头目也有自己的精锐，都是精挑细选，首领有绝对的权威。合到一起作战，只要上下首领同心同欲，便纪律严明，所向披靡。如果意见分岐，战事往往根本组织不起来。到了大一统王朝，这种小集团被限制，整个组织便涣散了。
一千年前，秦国依靠军功爵制和以首级计功，混一六国，这给了后人很多错觉。秦国的成功，更多的应该归功于其严明的纪律和强大的组织能力，其次才是战意盎然的士兵。秦军的中高级将领，也很少从普通小兵中选拔，而更注重将才。组织和指挥能力，在高级领中，是比个人勇武更加重要的因素。
哪怕对党项战败，宋军中也不乏猛将，但能够指挥大规模战役，又有人望的，确实没有。多了一千年的见识，这是杜中宵面对宋军，直觉中就感到不靠谱的。现在一些管军大将，不说靠家世升迁，根本不能上战阵的，就是凭着军功升上来的，很多也是只能独当一面，而不能统筹全局。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不乏好连长好团长，但是没有好指挥好司令。
杜中宵很喜欢十三郎，但在他没有学会组织战事，指挥战役之前，还是做个随从好。
在厅中落座，张岊奇道：“咦，这里面倒是温暖如春。”
杜中宵道：“此地石炭不缺，屋里建了火道，外面烧着炉子，自然温暖。”
张岊听了喜道：“既是石炭不缺，可发些到军中，让将士们烤一烤火。他们从雪中下山，这一路冻得惨了。烤了火，再烧些热汤，安心过上一夜。”
杜中宵摇摇头：“都监不知，石炭是有臭气，用来烤火，一个不小心就会中毒而死。只能在帐外点些火堆，让军兵烤火，身上热了再入帐歇息。”
河东路煤炭到处都是，冬天烤火可能中毒时有传说，张岊也有耳闻，也不坚持。吩咐亲兵，各军组织在帐外烤火，轮流当值。他们带得有粮食，搭起营帐后，埋锅做饭。
杜中宵道：“牧场养得有羊，我这里选十只，宰杀了分到军中。羊肉虽不够吃，煮成汤分给兵士也是好的。这种天气，喝上一碗热汤，暖暖地歇息一夜。”
张岊没见过这种吃法，说了一句麻烦，并不坚持。军中吃饭一向讲究简单快捷，有肉要么是大块煮熟，要么烤了吃，哪里会费许多功夫。
杜中宵精打细算惯了，宰一只羊，那是从皮毛到骨头，一点都不浪费。几个月间，羊肉汤已经在火山军普及，几乎处处皆有。人多一点的地方，就有人专门卖羊汤。家里宽裕一点的人家，都是煮好了黄米饭，到外面买一碗汤，浇在米饭上，既顺口又有营养。
身子暖过来，杜中宵吩咐上了酒，对张岊道：“火山军地方贫瘠，不产米麦，以前米麦酿酒，价格不菲。这几个月这里学了中原的法子，用高粱、荞麦等粗粮酿酒，价钱便便宜很多。这酒有力气，正适合这种天气饮用，都监尝一尝。”
张岊端起碗尝了一口，连连赞叹：“好酒！好酒！用高粱、荞麦酿酒，怎么没听过这法子？中原产白酒，我也尝过，与边地并没有区别。”
杜中宵笑道：“我家里原是卖酒的，这法子本是自家秘法，渐渐传开。北地盛产高粱，再用米麦酿酒着实不值，不如这个法子。这一带地方贫瘠，不少地方只能种高粱粟米，省下米麦来吃。”
张岊听了啧啧称奇。不过他是将领，不管地方事务，也懒得问杜中宵具体的方法。
陈勤安排了驻军事宜，回到厅里，安排牧子们端了一大盘熟羊肉来，叉手道：“官人，晚上用些什么菜肴？备的有熟羊肉，只是冷了。刚杀了羊，还有些雪花羊肉，不知如何收拾。”
杜中宵道：“你备个铜锅来，我与都监吃些涮羊肉，慢慢说话。”

第69章 打出去
张岊看着眼前的铜锅，中间烧着火红的木炭，一周都是浓汤，旁边放了几盘切好的羊肉，对杜中宵道：“原来还有这种吃法，以前倒是未见。”
杜中宵道：“羊肉煮了来吃，等到冷了其实有些膻气，要趁热吃才好。要煮好羊肉，不只是要选好肉，还要选好水，煮得极烂才好入口，耗时太久。不如这样，简便易行。”
这边说着，陈勤指挥牧子，又端了几小碟酱菜，无非醃黄瓜、糖醋蒜、咸芥菜之类。最后，又上了几样青菜，这个季节也只有菠菜、牛肚菘、藕片等少数几样。牛肚菘杜中宵看着有些像不结球的白菜，只是这个年代没有白菜之名，也认不真切。
张岊没想到会这么丰盛，看着陈勤带人一样一样端上来，眼睛都瞪圆了。
最后，陈勤端上几样发好的菌类，又端了两盘豆腐皮上来。
其它的张岊都知道是什么，豆腐皮却是第一次见，指着问杜中宵：“知军，这是什么？好似面食。”
杜中宵笑道：“这是豆皮。黄豆打磨成浆，煮熟之后，上面会有一层油皮，一层一层揭下来，便是此物。此物晒干极耐储存，经久不坏，行军时也是一道好菜。”
张岊听着好奇，夹了一片，在肉汤里涮得熟了，放到口里咀嚼一会，点头道：“味道不错。”
那边陈勤看见，忙道：“小的该死，忘了上蘸碟。”
一边说着，一边让牧子端了油碟上来。都是用上好的芝麻酱调成，里面加了蒜茸、香菜、葱花等诸多调料。这才是这个年代所未见的，吃涮锅的真正好东西。
杜中宵笑着对张岊道：“地方偏僻，时间仓促，都监莫嫌简陋。”说着，夹了一片羊肉片，在锅里涮得熟了，在蘸碟里蘸上酱汁，放进嘴里。
张岊学着杜中宵的样子，又夹起一片豆腐皮，在蘸碟里蘸了，放进嘴里咀嚼，点头道：“如此果然有味道许多。知军，这真是菽豆做出来的？行军带着倒是好物。”
杜中宵道：“当然。此物前边营田务衙门里还有许多，到时都监带些走。”
此时豆腐并不普及，更不要说豆腐皮了，市面上根本见不到。朝廷征集的马料中，黄豆是饲料的一种，与高粱、荞麦等杂粮是同等待遇，可见黄豆的很多用处都没有挖掘出来。杜中宵用来榨油，用来制各种豆制品，大大拓广了黄豆的用途，大多外人都没见过。
在张岊眼里，今天的菜是极丰盛了。羊肉片涮着吃，是以前所从未吃过的味道，还有数种酱菜和绿叶菜，外面下着雪，这可是极难得。
吃了几碗酒，吃了一盘肉，张岊出了口气，一天的疲惫尽皆散去。
放下碗，张岊道：“知军到这里不过半年，能建起营田务，这里还有牧马地，委实让人敬佩。不知现在这里养了多少马？若是缺好马，我可以从府州军中调几十匹过来。”
杜中宵道：“谢都监好意。北边的小蕃部来营田务投奔，献了些马来。现在本军的广锐指挥，已经补齐了战马，这里还养了两百多匹，倒不缺乏。”
张岊吃了一惊：“有这么多马吗？知军用心了。”
火山军并不在前线，驻在这里的广锐军虽然是骑兵，但马不齐，有不少士卒是没有马的。张岊对此心知肚明，听到杜中宵给他们补齐了马，还剩两百多匹养在这里，着实吃惊不小。
杜中宵道：“只要有钱，马匹尽可以从蕃部买来。前些日子这里收了柴胡，我托人运到并州，全部换成现钱。几个月间，从并州运到火山军的现钱有五万多贯了，商业繁荣，税也多了起来。”
从并州运铁钱过来，相当于发行货币，刺激民间商业，火山军的经济几个月就繁荣了许多。那几万贯钱不算什么，流动起来带动的经济繁荣，才造成火山军现在的热闹场面。杜中宵与冯原等从事并州贸易的商人商定，他们从并州回来，尽量多带新铁钱，现在的火山军一直有现钱流入。
张岊问起火山军现在的情形，听说前边营田务已经有六百余户，又吃了一惊。照这个速度，两三年就可以再造一个火山军，而且粮草不缺，这一带的战略形势都变了。
吃饱喝足，张岊与杜中宵坐在一起闲谈。说起周边形势，张岊道：“火山军最可惜的，是东边偏头寨已废。有了那座寨子，契丹人便就不能南下，稳定周边数十蕃部。不过此寨在知军来之前就早已经废弃了，倒怪不得知军。现在靠董家寨，虽然扼住要路，河东边数百里之地，却不免被契丹人蚕食。”
杜中宵道：“等到来年营田务收了麦子，粮草充足，可以组织人手再把偏头寨建起来。火山军虽然军兵不多，抽出一两百人在那里驻扎，倒还不难。只是，在建偏头寨之前，我想先收复唐龙镇。”
张岊听了吃惊不小：“自来守顺叛逃入西境，唐龙镇已经废弃，现在党项人视那里为他们境土。知军若是去收复唐龙镇，只怕要与党项人起冲突。”
杜中宵道：“怕什么，党项人来了，打回去就是。自本朝立国，唐龙镇便是属地，来家向来都受府州辖制。现在唐龙镇已成一座空城，周边蕃部无主，来火山军投靠的不少。前些日子，有个来守顺的侄子也到了火山军，我已派人安置。有这么一个人在，送它回去重建唐龙镇，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张岊仔细想了一会，道：“知军所说，其实有道理，也行得通。只是其间要害，在建起唐龙镇来一定要守住。不只是要能防党项人，还要防契丹人，不然就是为他人做嫁衣。”
杜中宵点头：“都监说的不错，最关键的是要守住。我这里建营田务，便就是要粮草充足，能够支撑数百精兵，在唐龙镇驻扎。现在丰州已破，那里离府州过远，只能靠火山军。”
张岊看着杜中宵：“说起此事，知军甚有把握，不知用何计守住唐龙镇？”
杜中宵笑道：“来的路上，都监说怎么有两块好大铁。不瞒都监，那是新造的火炮，用火药发射炮弹，数百步外当进皆为齑粉，最是利器。守唐龙镇，靠的就是好火药，和火枪火炮。”
张岊哪里听过这些，连连摇头：“什么利器这么厉害？知军年幼，又未以战阵，不知契丹和党项人的厉害。他们都是骑兵，熟悉地理，来去如风，极是难斗。”
杜中宵道：“都监安心，我也不与他们斗，只躲在寨堡里。他们若是来攻，枪炮齐发，这些人就是铁打的，也轰成残渣。明日我与都监到山上，看了火枪火药的威势，都监就心中有数了。”

第70章 试炮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有些耀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整个世界都换了模样。
张岊与杜中宵骑在马上，到了牧场不远处的小山坡下，看着地上的两大堆铁，问道：“知军，那就是火炮？就是两大堆铁，有什么稀奇？虽然这样大铁委实不常见。”
杜中宵道：“且放上两炮，都监看一看，可好？”
说完，唤过陶十七，带了昨天的几个炮手，让他们过去填充火炮。又派了一队兵士，到火炮前边两百多步外，堆了两个大土地堆。
一切准备就绪，杜中宵对张岊道：“这边火炮发火，可炸平那边的两个土堆。只是火炮新铸，炮手操作生疏，偶有打不中。以后练得多了，才能保证十发九中。”
张岊手搭凉棚，看了看远处的土堆，像小山一样，在阳光下的雪地里分外显眼。摇了摇头：“这样两大堆土，什么样的炮能够打平？昨日看了，知军说的火药，无非就是焰硝，哪里有如此威力。”
“看过就知。”杜中宵笑了笑，吩咐身边随从，过去让陶十七放炮。
陶十七得了令，有些兴奋，搓了搓手，指挥着兵士装填了火药，填入弹丸，捣得结实。杜中宵做事喜欢从最简单的做起，开始铸的这两门炮没有任何花哨，就是两根厚实的大铁管，下面加了两个轮子。炮并不大，一百斤左右，以方便驮运。
一切准备妥当，装入药捻，陶十七捂住耳朵，吩咐身边举火的兵士发炮。兵士举起火把，小心翼翼地点着了药捻。几个兵士离远炮车，看着药捻燃烧。
杜中宵对张岊道：“都监小心，药捻燃尽，便就发炮了。”
张岊对这一切不明所以，默默点了点头，也不说话。不多时，就听见一块闷响，火炮那里升起一阵黑烟，炮口窜出一串火光。张岊没想到有如此大的动静，倒是吓了一跳。
看着火炮那里的黑烟散去，张岊目瞪口呆：“这就是焰硝？——是放了个大烟花？”
杜中宵指着前方道：“都监看那土堆！这次打得准，一炮就把土堆打平了！”
张岊这才转身，看前边兵士堆起来的两个土堆，此时只剩一下，另一个已成了一堆散土。
“这——这如何可能？！”刚才黑烟冒起，张岊根本就没有注意到炮口有炮弹飞出来。
与杜中宵一起打马上前，到了土堆前，张岊下马察看。只见一枚圆圆的铁弹深深砸进泥土里，周边的泥土跟泥浆一样浅起，偌大的土堆都消失不见。
张岊左右看了，才仔细察看那枚铁弹。见是生铁铸成，黑黝黝的，颇有些分量。
左右看了又看，张岊指着铁弹对杜中宵道：“这是刚才从炮里发出来的？如此厉害！”
杜中宵道：“都监若是不信，可到近前去看着兵士装弹。”
“好！”张岊也不啰嗦，带了亲兵，到了陶十七面前。
陶十七叉手唱诺。张岊摆手道：“你们劳累些，再发一炮看看！”
陶十七见杜中宵点头，叉手应命，指挥着兵士重新装药，装入铁弹。
张岊在一边看得分外仔细，生怕漏了一点。火炮的射程、威力都远超出他预料，真有这种威力，杜中宵说的当者为齑粉可就不是随便说说的。战阵之上，一炮过去，几排人都打倒了。
装填完毕，理好药捻，陶十七向张岊叉手：“请都监发令！”
张岊看了看，想了想刚才发炮的程序，也中罗嗦，高声道：“点炮！”
一边拿着火把的兵士，上前弯腰，点了药捻，退后几步。陶十七小声对张岊道：“都监，炮一发声音惊天动地，有些伤人，都监可捂起耳朵。”
张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他久经战阵，纵横沙场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会怕大动静？
正在这时，药捻燃尽，只听一声闷响，伴随着浓烈的硝烟味，黑烟升起，炮口吐出一串火光。
张岊没想到动静如此之在，脚下竟有些不稳。他到底见过大场面，没有被震慑住，只是死死看着炮口。可惜一片火光中，只是模糊看着一个黑影，哪里能真切看见炮弹的影子？
等到转过身来，看远处的土堆，却只见顶部被削掉了一些，并不像刚才一样整个土堆被打散。
看了看不远处的杜中宵，张岊沉声道：“这一炮打得有些差了，不似刚才厉害。”
杜中宵笑道：“装填的火药一样，威力又能差到哪里？这一炮打得有些高了。”
张岊不置可否，与杜中宵一起，到土堆前查看。到了近前，看得分明，果然是打得高了，炮弹从土堆上部削过，砸到了前面雪地里，深深陷进泥土里。张岊来来回回仔细查看过，确认威力与上次相当，才对杜中宵道：“知军说不错，这次打得有些高了。”
说完，站在雪地里，看了看火炮在的地方，又看了看土堆，再看看远方，长时间不语。沉默了好长时间，才吐了一口气，对杜中宵道：“这炮好生厉害！两百步之外，有如此威力，犹胜八牛弩。床弩要数人甚至数十人才能拉开，这炮却只要数人装填，燃火即发，不费人力。守城的时候，若是城墙上有数十火炮，多少大军来攻也打得散了！知军，有些火炮，守唐龙镇算得什么！”
以现在初制火炮的威力，并不比大型的床弩厉害多少。但床弩一具，要几十人操作，而且占的地方极大，小城上根本布置不开。火炮则不同，占的地方少，小城的城墙上也可以装几十门，而且一门只要几个人操作，火力密度不知强过床弩多少。更不要说，从成本上，火炮远较床弩便宜。
熟铁制的炮管，生铁铸的铁弹，看起来费铁不少，但跟床弩一比，这成本根本就不值一提。所以杜中宵对火炮的使用成本是有疑虑的，总觉得费铁过多，在张岊眼里这根本不是个问题。打仗就是花钱，张岊从军二十年，对此心知肚明。用这么点铁，有这么大的威力，比弓弩都便宜。
看了又看，张岊转身问杜中宵：“知军，要制几十门这种火炮，要多少时间？”
杜中宵道：“这炮都是用熟铁锻打而来，不远处我们有用水力的锻锤，一天两三门总是有的。只是火山军存铁不多，又要制炮，又要制枪，又要打制农具，有些不足。”
张岊大笑道：“河东路冶具遍地，怎么会缺铁？只要你这里能制出来，我可从保德军和府州调铁过来。现在黄河尚没有结冰，用船运来，也费不了几天！”

第71章 试枪
张岊对火炮极感兴趣，仔细地看了又看，还记陶十七又发了几炮，还意犹未足。
为了便宜，也为了方便携带，杜中宵现在全力制的是小炮。因为炮管是锻造，工艺条件也限制了制不出更大的炮来。在杜中宵眼里，现在火炮就是大几号的火枪，与印象中一炮发出地动山摇，还有着极其遥远的距离。见张岊如此兴奋，杜中宵不由对自己的想法有些怀疑。
直等到张岊回到自己身边，杜中宵道：“都监，火炮发出的弹丸不过如小碗大小，穿甲破敌自然足够，但也不过比床弩强上一些而已。在我想来，守城有用，也不过是多了些床弩而已。只靠这些守城，尚有些不足。我本想先用小炮试试威力，等到来年，再铸大炮——”
张岊笑道：“有大炮自然是好，但现在这些炮，已经足够用了。知军未经战阵，不知床弩这等利器的厉害。前些年在麟府路的时候，只要城中粮草充足，有几具床弩，再加些弓箭手，番贼数万来攻，也奈何不了我一座小寨。唐龙镇占据地利，位于高台之上，大军施展不开。若是有这种火炮数十，我以三五百精兵驻守，西贼倾国之兵来攻，也奈何我不得！”
杜中宵听了张口结舌，有些怀疑张岊吹牛。不过仔细想一想，张岊就是在麟府路对战党项成名，有数次守城。每次他带的人确实不多，最后都是党项狼狈退走。
其实不要说党项，就是契丹也缺乏攻城的手段。只要城池坚固，他们大多就是靠人堆，用古老的云梯冒着矢石向城头硬冲。火炮的最大作用，不是杀伤攻城军队，而是击破敌人的攻城器具。现在火炮用来攻城自然威力不足，但用在守城，把一切靠近的攻城器具轰碎却绰绰有余。
杜中宵记忆中的攻城战，多是来自于电影电视。乌泱乌泱的人不怕死地向前冲，各种各样的攻城器具密密麻麻。古老却威力突破天际的投石机，石头如雨落在城墙上。坚固且威力巨大的冲车，带着悍不畏死的铁血战士冲上城门。射出的弓箭，如同蝗虫一样铺天盖地。这样的情景，眼前的这几门火炮，实在如同小儿玩具一般，给不了杜中宵信心。
但实际上，以上画面都是不可能出现的。再傻的军队，也从来都是选城池的几个地方，进行重点突破。相应的，守城方的兵力也非常集中。由于攻方是仰攻，投石机要么没有，要么就打不到城上，落下的石头还会压伤自己的人，造成路障。也根本没有强兵，能站在城下向城上齐射。
真正的攻城战，要么是守方懈怠或失误，让攻方打开缺口。要么就是借助各种攻城器具，如井阑和轒辒之类，一面对守方火力压制，一面靠强大防护靠近城墙。只要守方总能把这些器具打掉，攻方几乎不可能靠近城墙。靠近了城墙，没有火力支援，也无法攀登。
没有经过实战，杜中宵实在无法想象这个时代的战争，记忆里的画面是靠谱的。
想了一会，杜中宵对张岊道：“都监如此说，想来不会相差太远。我这里还制了几十杆火枪，虽然没有火炮如此威力，对人却是一枪毙命。都监看一看，守城有没有用。”
说完，命陶十七招集那些选出来的火枪手，去取枪来。
此时的枪，指的是木杆金属头的兵器，与矛类似，分长枪短枪。长枪实际就是长矛，战阵上属于威力巨大的兵器，禁止民间持有私藏。至于短枪，就与印象中的红缨枪类似了。
张岊哪里知道火枪是个什么东西？听了杜中宵的话，笑道：“知军，守城的时候，长枪并没有多少用处。守城兵士用叉，但有云梯，叉上推倒就是。若偶有敌军上城，一叉子推下城去。”
守城的时候非常紧张，哪里有时间去砍去刺敌人，刀枪是万不得已用的。守城方用的都是叉子、链锤这些奇门武器，目的不是为了杀伤敌人，而是逼下城墙。摔下去，非死即残，何必费自己力气。
杜中宵知道张岊误会了，急忙摆手道：“我说的火枪，不是都监想的用途，而是与炮差不多。”
说着，见陶十七一行人转了回来，指着道：“都监且看，那就是火枪。”
张岊转头一看，二三十人扛着长枪，前面明晃晃的刺刀，大摇其实：“知军，你这枪——形制不对啊！杆长太短，枪头太长，又且过于尖细，不利透甲。”
杜中宵听了这话，一时哭笑不得，道：“都监误会，这火枪不是那样用的。”
陶十七上前叉手唱诺，杜中宵道：“火枪弹丸太小，你们在前方几十步立些木板，让都监看一看。”
陶十七称诺，看了看四周哪有木板，只好拔了些篱笆，绑在一起，树在众人前面。
见杜中宵点头，陶十七喊着号令，一众火枪手跪下装药装弹，端枪站成一排。随着陶十七的一声厉喝，二十多杆火枪一起齐射，一时黑烟升起，硝烟味呛人。
张岊看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才道：“这明明是炮，怎么就是枪了！”
杜中宵哪里知道为什么这种武器的名字叫枪？认真说起来，还是宋朝最早出现的火药武器，起了个名字叫突火枪，虽然只是喷火的。不过枪的名字在他思想里根深蒂固，那是断不会扫协改名的。
刚才两门炮，让张岊浮想联翩，连在城上摆开几十门怎么用都想到了，甚至还有无数番贼来攻被炮轰得抱头鼠窜的画面，却没想到杜中宵又亮出来更新奇的玩意。摇了摇脑袋，张岊上前查看被排枪打过的篱笆。可惜篱笆上见不到弹丸，要么从缝隙穿过去了，要么把树枝打得粉碎。
吸了一口凉气，张岊道：“这火枪的威力，竟能轻松破甲？”
杜中宵跟在后面，道：“那是自然，怎么也比军中一般的硬弩威力大一些。”
张岊点了点头，沉默一会，突然转身道：“韦殿直，路上我们不是抓了几个抢掠的蕃人？全部都押上来！给他们穿了甲，用火枪打上一打，看这枪能不能破甲！”
杜中宵吓了一跳：“都监，你要用人试枪？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张岊奇怪地问道。“不用人试，怎么知道能毙人命？让人穿上重甲，如果弹丸还能透甲，把人射毙，这火枪就比硬弩有用多了。”
杜中宵苦笑摇头：“那终究是人命——”
张岊终于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不由大笑：“这些抢掠的蕃人，本就该死！我留着他们，不过是要查探清楚，来自哪些部族，此事可有可无。既是该死，用火枪打死又有何妨！”
一边说着，一边催韦殿直，速速把人带上来。

第72章 不等了
随着枪响，六个身穿重甲的蕃人软软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就再无动静。
张岊吸了一口凉气：“这火枪好生厉害，不下于强弩了。”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检查伤势。
这些人穿的并不是铁甲，被一排火枪打得血肉模糊。张岊见了，暗自啧舌。刚才他估算了一下，火枪的装填速度，发射准备，全方面优于弩手。更不要说，火药只需熟练装填，哪怕个小孩，训练之后也能用得似模似样。而硬弩要想拉开，弩手非精挑细选不可。到了战时，再是壮汉，发几箭就会脱力。
吩咐兵士把几人抬走，扒了重甲掩埋。张岊回到杜中宵身边，道：“知军，这火枪能把穿重甲的人打得稀烂，威力尤胜于硬弩。最要紧的，使用火枪不费力气，不似弩手难寻难练。火山军兵马两千，也没有多少弩手，若是装备火枪，可就不一样了。”
杜中宵连连称是，心中感觉有些不妙。自己的打算是稳扎稳打，先在火山军建好营田务，有了充足的物质基础，再争夺周边的小蕃部，占领关键要地。怎么这个张岊比自己激进得多，看这个架势，大有造些火枪火炮就要攻上去的意思。
又看了看四周，张岊对杜中宵道：“知军，我们先回牧马地，再从容计议。”
杜中宵道：“牧场诸多不便，离此不远，便是营田务。都监受些累，不如我们今日赶去那里，可以从容驻扎修整。与营田务一河之隔，便是府州安丰寨。此时营田务有渡口，都监渡河即可入府州。”
张岊点了点头：“也好，先回营田务！”
回到牧场，张岊吩咐部众，拔营前往营田务。杜中宵整理随从，让人带了两门火炮，一起同行。
前几个月修路的时候，路两旁均栽有榆树。雪后天地一片白茫茫，不辨道路，众人沿着榆树形成的路标，向西而行。道路难走，大军行得缓慢，直到傍晚，才到了营田务衙门。
张岊命部众在衙门外沿黄河驻扎，分派了部将各自约束属下兵马，与杜中宵一起到衙门内。
自建营田务，杜中宵的大部分时间便在这里，录事参军潘振回军城，处理日常政务。推官程文礼随在杜中宵身边，料理营田务的庶务。火山军的官吏，基本分成了两部分。
到官厅坐定，程文礼带了一众官吏前来参见。杜中宵道：“张都监远来巡视，一路辛苦，今夜到寨外望江楼，为他摆筵接风。这场大雪来得突然，有许多事情要做，诸位谨慎。”
众人应诺，各自退去。对于火山军来说，这个季节下雪并不意外，民间并没出大乱子。
一众官吏退去，杜中宵又对程文礼道：“天降暴雪，天气一下冷了下来，推官当仔细准备，让市面上石炭不缺。而且石炭有毒，不可在房内使用，务必晓谕军民，小心此事。”
程文礼拱手应诺。民间图方便，多是直接在室内燃烧煤炭取暖，不过中毒事件很少。最重要的原因是这个年代的房子，很难做到密封，一般民房四处漏风，一氧化碳中毒并不容易。
吩咐完了程文礼，杜中宵又对张岊道：“都监，军队在营田务驻扎，晚上免不了有兵士到市集去闲逛。为免冲突，都监还是吩咐一番，约束一番出营的兵士。”
张岊点头：“知军安心，出来的都是我亲信所部，自会严守军令。”
各自处时了事务，见天色还早，杜中宵对张岊道：“请都监到花厅用茶。”
到了花厅，差役端了一盘炭火来，杜中宵和张岊围坐烤着。又上了茶，端了一盘葡萄。
杜中宵道：“此地盛产葡萄，衙门存了一些在地窖里，侥幸不坏，都监尝一尝。”
此地产的葡萄其实挺酸，不过这个季节是稀罕物，才拿出来待客。杜中宵是吃不惯的，张岊却不在意，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喝着茶，吃着葡萄，问起杜中宵这半年火山军的变化。
杜中宵介绍了营田务怎么建起来，现在如何，话锋一转，问张岊：“都监对火炮火枪如此急迫，难道是想要收复唐龙镇？大雪一下，便就入冬，现在准备是否有些晚了？”
张岊道：“不晚。虽然下雪，黄河冰封却还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尽够我们准备了。”
杜中宵沉吟一会，才道：“唐龙镇来家虽然本隶府州，现在却已叛入党项，我们去占，党项人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若是因此起了冲突，只怕朝廷——”
张岊笑道：“此事知军不需担心，既是我们的地方，守住了，哪个会说什么？自唐龙镇，到东边的偏头寨，本是我朝境土。因与党项作战，沿边兵力不足，才一处一处废弃了。唐龙镇是府州屏藩，如若为敌所有，丰州便就处敌兵锋之下，难以再建。那不只是一处寨子，把守的是数百里境土。东边的偏头寨遮蔽岢岚军，当并州道路，一旦废弃，岢岚军便要驻重兵防敌来攻。”
杜中宵大致了解过这一带的地形，对唐龙镇和偏头寨的地位有大致认识。理论上，黄河以东宋和契丹应该是以分水岭划界，但到底是哪条河，哪座山，则争论不休。而黄河以西，沟壑纵横，山间的几条道路汇交于唐龙镇，那里是数百里内的交通中心。
从偏头寨向东不远，有一道山梁，一直向南延伸，最后进入代州，与雁门关相接，是天然防线。实际上，这就是后来明长城的走向。控制了偏头寨，便就守住了契丹南下的道路，与雁门关相连，守住了关键的分水岭，对巩固大宋边境有非常重要的意义。这一线，就是后来明朝长城的外三关。
张岊在这一带作战多年，任沿边都巡检使后不知多少次巡边，对那一带的地形了然于胸，比杜中宵更加清楚这两个地方的价值。宋朝不筑长城，是以天然林木形和禁地形成的榆塞限制契丹大部队，配合成体系的寨堡，守卫边境。一座军寨，往往能控制数十里甚至数百里的地盘。
杜中宵还是有些疑虑：“此事我们做得仓促，若是与党项和契丹发生冲突，朝廷不会认为我们是擅起边衅吧？西北刚与党项议和，若是打起来——”
张岊笑着摇头：“知军多虑了。自雁门关到偏头寨，自立国起，便是本朝境土。太宗皇帝北伐，在这一带不知发生多少战事。杨延昭守雁门，便是沿这一带布防。契丹人不守条约，不断南下蚕食，非止一日，朝中有识之士，谁不知其中害处？我们能够守住，于法有据，契丹人又能说什么？至于唐龙镇，那明确是本朝境土，来家世守之地。知军手中既有来守顺的侄子，以他之名，别人更加说不出什么。”
见杜中宵还有疑虑，张岊道：“今年年初，府州还有军兵深入唐龙镇以北，劫杀党项蕃部，朝廷也不过命其还回所掠而已。我们去守朝廷土地，岂会责罚？我是沿边都巡检使，此事我一力当之，知军尽管提供军兵粮草，支援我就是。朝廷若有责问，都在沿边巡检司衙门身上。”

第73章 内部牵制
几个巡边士卒走在河边的街道上，看两边店铺林立，啧啧称奇。去年他们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见不到一个人影，没想到一年时间便就变得如此繁华。店铺里的货物，很多是这些人从来没有见过的，看着就觉得稀奇。尤其是各种吃食，琳琅满目，看着让人垂涎欲滴。
看旁边有一家酒铺，一个道：“哥哥，天气严寒，我们到里面吃碗酒，去去寒气。”
几个人一起叫好，到了酒铺门口，却被站在门口的一个兵士拦住。
见拦自己的是一般的巡边兵士，先前提议的人喝道：“你与我们一般，从岢岚军一路走到这里，缺吃少穿，受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到了繁华地方，吃盏酒怎么了！”
拦在门口的兵士指了指旁边的一处榜文，冷冷地道：“都监军令，凡是巡边兵士，俱不得在外面饮酒。你们若要饮酒，只能买回军营，进去只能用些饭菜。”
几人看了看榜文，一个道：“欺我们不认字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拦门的兵士摸出一块腰牌，冷笑道：“我是都监亲兵，违抗军令者，斩！”
腰牌做不得假，几人不敢再闹，低声商量，只好买些酒回军营去吃。进了酒铺，被那拦门的兵士盯得浑身不自在，几人都有怨言。看周围的食客，都不是什么富贵出身，多是做工的底层平民。
到了柜台前，就见到一张条桌，上面摆了各种吃食，两个粗豪汉子站在桌后拿着菜刀。虽然这是间小店，吃食倒还丰富。一大堆煮好的羊肉，酱过的豆腐干，各种酱菜，品种倒还丰富。靠边的地方，还摆了一个烤炉，里面炭火通红，上面烤着串好的羊肉。
一个兵士指着烤肉串道：“这个好，炙羊肉下酒，极是滑口！”
另一个摇了摇头：“可惜我们不能在这里饮酒。算了，吃两串肉，买些别的回去下酒。”
几人学着别的食客，要了几串肉串，每人一大碗面，据了一张桌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一个兵士一拍桌子：“这面好生过瘾！肉味十足，又香又滑，可惜不能饮酒！”
另一人摇头叹气：“不能饮酒，可不憋煞个人！哪个杀才向都监出了这个主意！”
主意是杜中宵出的。数百军队驻扎在小小的营田务衙门，一旦管理不严，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巡边是苦差事，好不容易到了个繁华之地，张岊没有把兵士关在营门里的道理。又怕他们饮酒闹事，最后听了杜中宵的主意，一律不得在军营外饮酒，街道上派有亲兵巡视，以防意外发生。
这一带的商业都聚集在渡口附近，这里待道上，三五成群，全是张岊带来的官兵。各处食肆，几乎被这些人坐满，就是走在路上的，也拿着各种吃食。在杜中宵的带动下，火山军最先发展起来的，就是饮食业。各种花样，是这些在边境驻守的军兵从没见过的，无不买了馋。
其实杜中宵以衙门名义，向张岊送了酒肉劳军，不过被张岊扣下了。军队巡边，走的都是荒无人烟的地方，条件非常艰苦。张岊宁可到了困难的地方，发给手下酒肉，涨涨士气，不会在这里浪费。这些兵士身上都带着钱财，能买得到的时候，还是花他们自己的钱。
望江楼二楼的小阁子里，杜中宵和张岊看着窗外，兵士三五成群，几乎布满街道。
张岊道：“多亏知军提醒，我派亲兵出去巡视。如若不然，这些人在山里苦了十几日，在外面不定做出什么事情来。前几天在一个小蕃部驻扎，便有军兵抢他们的牛羊，奸***女，无数烦恼。蕃部尚且好说，无非赔些钱财，温言抚慰罢了。若是在外面惹出事，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杜中宵点头称是。禁军的军纪不能指望太多，特别是与党项战事一开，数量膨胀得厉害，很多部队的素质下降。发生战事的地方，数次出现禁军抢掠居民，影响非常恶劣。遇到这种事，军官也不敢过分弹压，不然一旦引起兵变，后果难以预料。
张岊是麟府路驻泊都监，管的是麟府路军队，驻地却是在并代路。此次巡边，除了亲兵是张岊的手下，其他军队都是临时招集来的，属于并代路，管起来并不顺手。
河东路北边分为两个军事路，西边黄河以外为麟府路，其余州军属于并代路。因为麟府路的核心是府州，而府州是折家藩镇，出了防范藩镇的目的，由并代路钤辖兼任管勾麟府路军马事，实际统一指挥两路的禁军和厢军。这造成两路指挥系统非常浑乱，如张岊是以麟府路都监兼任都沿边巡检使，但却驻在并代路的岢岚军。他直接指挥的军队，并不属于他管辖，自己管的军队在黄河以西。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核心是府州折家的特殊地位，以及麟府丰三州强大的蕃兵势力。很多蕃兵虽然编入禁军序列，其实属于不同的指挥系统，大多听从折家的指挥。
杜中宵叹了口气，火山军周边的复杂形势，其实也跟此有关。以唐龙镇为主，黄河对岸的蕃部其实本是折家所辖。前些年折家自己出了问题，对待蕃部过于苛刻，他们有难处的时候又不帮忙，导致人心离散。三州之一的丰州王家，自从被党项破城，已经名存实亡，小蕃部更不用说了。好在后来折家出了个折继闵，在与党项的战事中屡立战功，才挽救了折家。要不然，再跟从前一样，朝廷就着手削藩了。
张岊是麟府路都监，由他出面，才可以直接对唐龙镇采取军事行动。不然，杜中宵只能暗暗发展势力，等到时机成熟，报河东路经略司同意，才能够出手。没有上面同意，不说朝廷问罪，河对面的折继闵只怕就不愿意，那里名义上是属于他的辖境，来家是折家下面的蕃部。
喝了几杯酒，张岊道：“等过两日，我把属下军兵分开驻扎，离开营田务建军营。驻在这里，早晚会出事端。等上些日子，知军把火炮和火枪准备好了，便去占唐龙镇。”
杜中宵道：“我已打探得确切，唐龙镇已经废弃，此时已是一座空城，占住不难，难的是守。听附近蕃部说，契丹人早已决定，单等黄河冰封，便渡河劫掠，必然会到唐龙镇。”
张岊道：“契丹人境土不过黄河，过河就是武力犯边，此无可疑。只要我们在唐龙镇布置兵马，真打起来，无论如何都是他们的错。再等一个月的时间，我给知军调来些好铁，知军打造枪炮。再让河对面的麟府路兵马，收拾丰州周边蕃部。此事我会知会部署王凯，知军不必担心。”
杜中宵点了点头。唐龙镇已经是一座空城，宋军却不去占领，原因就是势力早已缩回，根本到不了那里。丰州一带的蕃部都一盘散沙，很多被党项控制，那里府州路太远。火山军虽近，却属并代路，管不到麟府路的唐龙镇。这个时候，张岊沿边都巡检使的身份，便就显出用处来了。

第74章 两个拳头
营田务衙门里，杜中宵正在和冯原闲聊。自进入秋天，冯原的生意又红火起来，从火山军收购毛皮等货物，向关州贩卖。每次回来，都帮官府带回数量不等的铁钱。
杜中宵道：“我已申明经略司，前几个月火山军储存了不少粮草，能够接续到来看麦收。从并州发来的钱粮，这几个月都以现钱为主，不收其余杂物。员外受一些累，再帮着运些现钱回来。”
冯原拱手：“一切听凭知军吩咐。不过火山军这里，蕃部众多，现钱多了，只怕会有蕃人偷偷贩运出境，流入契丹。董家寨那里的榷场，还是少用现钱为佳。”
杜中宵笑道：“现在的钱都是铁制，蕃部愿意用货物换走，自然随他们去。员外，现在铁钱铸起来朝廷并不亏钱，并不怕流向境外。”
冯原对此并不清楚，听杜中宵如此说，便道：“如此最好。”
以前契丹偷偷走私铜钱，那是贵金属货币，自无可说，流出去就是宋朝的损失。现在的铁钱，却是因为制造精良，慢慢又开始覆盖契丹西京大同府一带。当然，契丹愿用新铁钱，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宋朝境内商业发达，这些货币的购买力有保证。制造铁钱的成本降下来，出去的货币都是真正换来东西的，宋朝并不吃亏，查禁得已经不严了。
正在这时，一个吏人从外面进来叉手唱诺：“官人，张都监前来相见！”
杜中宵起身，送走冯原，到了前面的官厅里，与等在那里的张岊行礼落座。
张岊取出一封公文，递给杜中宵：“经略司行文来，允我从这里进占唐龙镇。你供应粮草，并酌情派些乡兵助我。河对面，我已吩咐王凯进驻保宁寨，震慑周边蕃部。”
杜中宵点了点头。所谓派些乡兵，其实就是火枪兵和火炮，是两人早就商量好的。唐龙镇是府州辖地，原则上杜中宵的兵马不应该前往那里，还是要以张岊为主。
沉吟片刻，杜中宵道：“所谓好事成双，都监欲以兵马重占唐龙镇，不如乘此良机，我这里也派兵马重建偏头寨。唐龙镇在黄河以西，当道路要冲，自是要地。然偏头寨是河东屏障，契丹南下要路，如果重建，则至岢岚军数百里地，皆为我所有。以火山军为依托，唐龙镇和偏关寨便似两个拳头，伸出去守住了黄河以东大片土地。前些年契丹置武州，有与我争地之嫌，朝廷当早做准备。”
张岊道：“知军所言不错。自偏头寨至宁远寨数百里之地，前数十年皆为弃地，内迁居民，不耕不稼，历年为契丹所蚕食。前年欧阳相公动议，并代以北开垦禁地，以资军粮，明相公因正与党项开战，坚执不许。今与党项议和，并代驻重兵颇费钱粮，正该开垦禁地。那一带，自该以偏头寨为重。”
自偏头寨一直到雁门，本是宋地。不过在雍熙年间与契丹一战之后，潘美镇守河东，把边民迁入内地，数百里地弃而不耕，成为废地。数十年间，契丹觊觎这片土地，不断蚕食。前几年，更是趁宋与党项开战之机，新设了宁边州和武州，意欲慢慢扩大地盘，这就是这一带矛盾的由来。
前年欧阳修奉使河东，曾建议开垦禁地，一是资助边军军粮，再者堵死契丹蚕食的口子。不过遭到时任河东经略使明镐的反对，动议最后无疾而终。
如果不是杜中宵到火山军来，此事可能就如此苟且下去。终有一天契丹南下，占的土地超过宋人的心理防线，两国关系再次激化。张岊巡边，敏锐地意识到了火枪火炮对守城的巨大作用，此时筑寨占城的成本急剧下降，才临决定对占唐龙镇。
唐龙镇是府州的地盘，杜中宵不好插手。此事不能置身事外，便提议重巩偏头寨。偏头寨本就是火山军治下，前几年与党项作战的时候，偶因蕃部叛乱废弃，朝廷一直要求重建。
思索良久，张岊断然道：“那便如此，知军新造的火枪火炮，我们一人一半。你去偏头寨，我去唐龙镇。若是契丹人来攻，只管枪炮齐发，打散就好。契丹征伐党项新败，又能怎的！”
杜中宵点头，有些跃跃欲试。本来自己是意在唐龙镇，因为辖地关系，只能缓缓图之。现在张岊到来，抢了占唐龙镇的功劳，自己就转换方向，去占偏头寨好了。偏头寨与唐龙镇一左一右，恰好扼住黄河两岸。有这两住要地，就废掉了契丹新建的宁边州。
至于兵力，火山军五六百人还是有的，守那种地方足够了。
还有一个多月黄河冰封，这一个多月的时间，便是杜中宵和张岊的准备时间。必须赶在契丹人大股出动之前，把城寨建好。只要有了依托，契丹人的进犯就不可怕。可只要坚定守住打赢了，后面的笔墨官司就好打了。宋朝这边的文字记录清楚，传承有序，这些地方确实本来就是宋朝的地盘。
张岊告辞离去，杜中宵一个人坐官厅里，仔细考虑接下来的行动。契丹的重兵云集大同府，与宋朝的前线是代州，在这一带的驻军不多。所谓劫掠，不过是少量契丹兵马，裹挟大量蕃部，在秋冬之季四处抢劫的行为。打的人不会认真，守的人也不会太过辛苦。
不过，偏头寨与契丹新建的宁边州相距不远，只要战端一起，以后就会冲突不断。占了那里，以后就要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
站起身来，杜中宵走到院子里，看着四周的群山。此时积雪早已融化，天气暖了许多，让人忘记冬日的严寒马上就要到来。只要来一场寒流，奔腾的黄河就可能冰封，整个周边的地理会截然不同。
黄河从黄土高原流过，这一带谷深水急，是天然的屏障。而一旦冰封，这一屏障便就不复杂在，兵马可以在黄河上踏冰而过，来去自如。这一带的战事都是发生在冬天，便是因为如此。
自到这个世界，这是杜中宵第一次参与战争，虽然规模不大，却慎之又慎。依他得到的情报，契丹在宁边州的兵马不过三五百，但还有一些属于契丹人的游牧部族，也能够抽出兵来。满打满算，如果周边的小蕃部不参与的话，契丹人用于战事的军队，最多也不过一两千人。
杜中宵可以从火山军拉出五百人左右到偏头寨，加上装备火枪火炮的乡兵，共六七百人。
以六七百对一千多，一以敌二，以守城而言足够了。如果出现闪失，只能说明，自己在军事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才。这一仗，杜中宵也要检验一下，自己对这个时代的战争，到底了解多少。

第75章 进击
天气晴好，暖暖的阳光照在身上，驱散了寒意。山里林木的叶子早已落光，显出红的黄的各种样的野果，在微风中摇摇晃晃。鹿兔之类的小兽，在山林里悠闲地游逛。
难得这样的好天气，不少蕃人从山里赶来，到董家寨买卖各种货物。随着大量现钱涌入，就连山中的蕃落人家，很多手中也有了几个钱。这些人多年形成的习惯，手里一有了几个钱，不花掉便就浑身不舒服。这样晴好的天气，到董家寨逛一逛，喝碗酒也是好的。
太阳慢慢移到头顶上，天气愈发热了起来，董家寨渡口附近人山人海，热闹非常。
正在这时，一大队兵马出现在渡口，慢慢向渡船集中。
一个正在棚子下吃面的蕃人看了，大吃一惊，把面碗一推，“噌”地蹦了起来，大喝道：“唉呀不好，官兵过河去抢蕃部了！快，快，回去让族里人躲藏！”
此话一出，周围登时乱了起来，正在闲逛的蕃人鸡飞狗跳。
一个巡街的差役快步走进棚子里，劈头给了乱喊的蕃人一个大嘴巴，厉喝道：“胡说什么！这是巡检的司兵马，过河巡边。你们这些鸟蕃人有什么财物，值得这么多军兵去抢！要财物，董家寨这里多少没有？要过河到山里去！都乖乖闭嘴，与你们无关，不得喧哗！”
随着巡逻差役的干预，骚动的人群渐渐平息下来，看着挤到渡船上的军队，沉默不言，心中都惴惴不安。前几年，各种编制的宋军过黄河，去抢掠蕃部的事情时有发生，朝廷也无力约束。甚至唐龙镇一带被祸害得惨，朝廷还特意下旨，命朝廷兵马不得抢掠他们。至于其他人，哪个管他们？
这一带的蕃部离心离德，与这种混乱有关。到了冬天，宋军会抢，契丹人也会抢，各大小蕃部之间同样抢来抢去。大部分的蕃部名义上心向大宋，还是跟宋军抢得最少有关。
自董家寨过了渡口，便有山间道路直通唐龙镇，路程不足百里。张岊指挥着军兵渡河，在向导的带领下，直向北而去。兵贵神速，他要在各方反应过来之前占领那里。至于周边小蕃部怎么想就根本无法顾及，他们的力量，不管怎么想，都影响不了宋军的行动。
随着宋军大队进山，董家寨的蕃人再也没有闲逛的兴致，纷纷渡河返回。不管会不会遭到宋军的劫掠，这么多军队突然进山，必然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董家寨的另一边，杜中宵带了广锐军两百人和保节军的大部，还有一百火枪乡兵，沿着山脚下的道路，悄悄向偏头寨前进。一过董家寨，黄河河谷就突然变得狭窄起来，两岸高山峭立，中间黄河奔流，头上青天只有一线，险峻非常。这是大路，不过多年封禁边境，路上并没有行人。
杜中宵骑在马上，有些兴奋。偏头寨废弃之后，
过了董家寨便就出了宋朝的实控区。虽然临行之前仔细收集了情报，这一带的情势还是能以把握。与黄河对岸不同，这一带的蕃部由于受到契丹侵扰，宋军又不前来保护，他们警惕得多。好在现在已是深秋，各蕃部集中到山谷越冬，周围静悄悄的。
十三郎紧紧跟在杜中宵的身边，作为卫士。看着周边险峻的地势，十三郎既紧张又兴奋，低声对跟在身后的陶十七道：“十七，这里地形险要，若是有敌军在两边设伏——”
“呸，呸，闭上你个乌鸦嘴！我们此次北上极是隐密，神不知鬼不觉，哪里有伏兵！再者说了，这本就是本朝境土，官兵行进，哪个不开眼，敢来劫我们！”
十三郎低声道：“我是说万一，万一你懂不懂？那些说话先生，说起行军打仗来——”
陶十七连连摇头：“说话的见过什么世面？你听他们乱说！安心赶路，小心出了差漏！”
没人跟自己议论，十三郎便就失了兴趣，只好跟着大队一起，闷头赶路。
保节都头史开城骑在马上，听着附近黄河的咆哮，有些心惊，对身边的广锐都头邵群道：“这样天寒地冻的天气，知军怎么就想起来去重建董家寨？何不等到来年春天，天气又好，又无契丹人骚扰。”
邵群淡淡地道：“我们只管依军令行事，管那么多做什么？我们这位知军官人，年纪又轻，又没有经过战阵，谁知道心里想些什么？他要立功，我们只好拼命。”
史天城叹了口气，默默骑在马上，随着大队前行。契丹人和蕃人要游牧，一到春天，便就不会再打仗。那个时候，才是修建寨堡最好的时机，这是多年惯例，杜中宵怎么就脑子糊涂这个时候去呢。
火山军的这些军队，过了多少年的好日子，让他们到苦巴巴的山里去守山寨，心里那是一万个不愿意。在山外的军城里，钱粮不缺，家人团聚，日子过得和和美美，怎么就去打仗了呢？
向东不到十里路，黄河改为南北流，河谷欲发狭窄起来。大家走得有些乏了，再没有人说话，只是随着大队，机械地前进。只有马蹄敲在地上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又走十余里，黄河再次收窄，水流变得湍急无比，轰鸣声不绝于耳。
杜中宵看着奔流而下的黄河，河水紧依山势，两岸已不可行人。前面不远处，道路折向东北，沿着一道较为平缓的山梁，慢慢升到了河边山上去。
向导上前叉手：“官人，到了此处，便不可在河谷穿行，当爬上山梁，沿山梁行进。上了山梁再走几里路，有一处废弃的古堡。在那里歇息一夜，明天便就可到偏头寨。”
杜中宵点了点头。偏头寨未废弃之前，前面应该有一处递铺的，供行人补给，或许就是向导说的废弃古堡。山梁上的道路与河谷不同，首要的是要有水源，休息的地方都是挑选出来的。
看了看身后的队伍，人人面上都有倦色，不似刚出董家寨时士气高昂。
唤过传令亲兵，杜中宵道：“传令下去，全军沿路上山！上山路陡，吩咐军兵仔细照看驮运粮草枪炮的马匹骆驼，不可有闪失！偏头寨那里并无蓄积，万不可把物资丢了！”
亲兵叉手应诺，打马向后去，高声传达杜中宵的军令。
另一边，张岊带的兵马艰难地翻过了黄河对岸的大山，进入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山谷里。叫过向导来问了，才知道沿着山谷，一路前行，就可到唐龙镇。
这里的山势比黄河东岸缓和了许多，人口也更稠密，沿路不断见到蕃人。
张岊骑在马上，看了看西天红日低垂，寒风起来，高声道：“传我军令，今晚在此扎营。明日早早造饭，平明上路，天黑之前到唐龙镇！”

第76章 偏头寨
偏头寨建于五代北汉年间，夯土高墙，东依双凤山，西临关河。关河绕城而过，代替护城河，地势险要。这是个三岔路口，西到火山军，东边分出两路，一到忻州、并州，一入契丹腹地。
这一带是黄土高原深处，山河破碎，交通不便。黄河东岸南下北下仅有的几条道路，大多都在这里交汇，是草原民族南下的孔道之一。契丹人的重心在东北，对河东路不如河北路重视。
太阳西下，十几个蕃人赶着牛羊在寨墙外悠闲地吃草。关河静静流过，夕阳照在河面上，耀着潾潾波光。寨墙外面几株柿树，无人采摘，上面柿红如火。
随着马蹄声响，杜中宵的大队从山谷中现出身形，鲜艳的旗帜在夕阳下分外显眼。
“呀，有官军来了！”放羊的蕃人看见远处的旗帜，惊慌地吼叫，手足无措。
斥候到杜中宵面前叉手唱诺：“知官，属下已察探分明，周边既没有契丹人，也没有大的蕃部。只有几户蕃人在这里牧羊，在寨子外面下帐，看来是常年住在这里的。”
杜中宵点头，吩咐道：“拿下那几户蕃人，不许他们把消息散布出去。记得好生招待，不要凌虐他们，免失朝廷威信。斥候分散四同，大队人马随我入寨！”
众人哄然称诺，簇拥着杜中宵沿着关河谷，径向东南边的偏关寨而去。
几骑快马在前面一路飞奔，到了寨墙下，对十几个拥在一起瑟瑟发拌的蕃人高声道：“我们是朝廷兵马，来这里把守寨子，你们不须惊慌。各自赶自家牛羊，到自家帐里，稍后官人自有吩咐！”
十几蕃人惟惟诺诺，不敢不从，各自赶着牛羊，回到自家帐里，均惴惴不安。前几年有军兵驻扎的时候，这里还很热闹，一应设施俱全。自从周边几个蕃部叛乱，官兵镇压之后，在这里立不住脚，寨子便就被废弃了。几个叛乱的小蕃部被围剿几次，周边人口稀少，这些人是从别的地方迁来的。
到了寨子前面，杜中宵骑在马上，隔河看着偏头寨。这处寨子建在河对面的高地上，居高临下，俯瞰关河和寨前道路，易守难攻。寨前的关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呈几字形，恰好包住寨子，成为护城河。
这种战略要地，选择都非常谨慎，不是随便建在这里的。自五代时建寨，这里便是战略要地，特别是到明朝，主要威胁来自北方草原，这里更是其南下要路之一，直接威胁并州，也就是后来的太原府。
一处战略要地的形成，当然不是单靠这样一处寨子，而是有周边一系列支撑。偏头寨前几年之所以被废弃，就是因为周围附属的寨堡没了，孤零零一处寨子难守。
前面探路的斥候过来禀报：“禀知军，此时深秋，河水不深，可骑马过河。只是天色已晚，河水太凉，还是等到明日太阳高升，大队过河为是。”
杜中宵点头：“好，今夜在河这一边扎营，明日大队过河。命广锐军邵都头，随我渡河！”
身边传令亲兵应诺，拨转马头，去传军令。
太阳落下山去，在天边留下一抹嫣红。山间的寒风起来，突然就凉了。
邵群穿着铁甲，寒风中不由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这寨子就在对岸，又跑不了，何必非要今天渡河。不行军打仗的人，不知马的金贵。这样冰冷的河水，马生病了该如何是好！”
虽然心中不满，却不敢违抗军令，指挥着手下，随着杜中宵一行，慢慢渡过河去。
这一带河水平缓，河底都是泥沙，渡河并无意外。到了对岸，杜中宵暗暗出了一口气，命陶十七带人去把寨门打开，引大军入城。
不过几年时间，寨子便就显得荒凉无比。前面的校场长满杂草，不少房屋已经倾颓。好在这一带干旱少雨，最大的寨厅依然完好，只是布满蛛网，到处是灰尘。
十三郎带人进了寨厅，仔细查看一番，出来禀报杜中宵：“官人，寨厅尚完好，里面的桌椅等器具都在，并没有朽坏。只是灰尘太多，需打扫一番，才好住人。”
杜中宵看看天色，摇了摇头：“罢了，明日再打扫就是，今夜胡乱睡一夜。”
进了寨厅，亲兵把案几打扫干净，请杜中宵坐了，就在旁边生起一盆炭火。寨里本来存的有木炭等各种物资，数年时间，早已被附近蕃户搬尽，只能靠此行所带的。
十三郎和陶十七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对杜中宵道：“官人，我们四处看了，除了空房，这里已经没有剩下什么。好在后面一口水井没有倾塌，可以打水，我们烧些水来喝。”
杜中宵道：“数年没用的水井，还是不要喝里面的水。前面就是关河，你们到稍上游去，打些水来喝吧。流水不腐，河里水总是让人放心些。”
诸般收拾停当，杜中宵在寨厅安顿下来，坐在火堆边。亲随烧了热茶，递了上来。
杜中宵喝了一口茶，对十三郎道：“你去把保节军的史都头唤来，我有话跟他说。”
不一刻，史开城进来，叉手唱诺，杜中宵吩咐他在对面坐了。
吩咐随从上了茶来，杜中宵对史开城道：“此次来的匆忙，许多事情都没有准备妥当。好在一切顺利，我们平安进城，要为以后打算了。这处寨子重新建起来后，要有人驻守，我欲派你驻在这里，做个权寨主。如果立了功劳，便升你做寨主，也是条出路。”
史开城颇为意外，叉手道：“谢官人抬举！——不过，为何是小的？此次来的还有禁军两都头，依官职他们都高过我，该当让他们来做寨主才是。”
杜中宵道：“禁军都是骑兵，不好分开驻扎。等到这里的寨子修好，到了来年春天，他们便回火山军去。保节指挥本就分驻各地，驻这里也是理所应当。前几个月建营田务，你带本部兵马虽无大功，终归无过，也该提拔你。再者这一带都是蕃部，你在营田务的时候，与各蕃部能说到一起去，是合适人选。”
史开城急忙谢过。他听出来了，杜中宵说来说去，让自己做寨主最核心的原因，应该是自己在建营田务的时候，跟一众蕃民相处融洽。寨主是要管治下蕃部的，杜中宵用史开城，显然是想安抚。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炒闹声。杜中宵一惊，急忙叫过亲随问是什么事情。
不大一会，十三郎从外面进来，叉手道：“官人，广锐军的人见了蕃民的羊，非要杀几只来吃，蕃民不肯，在那里争吵。邵都头恼怒，拔出刀来，叫着要杀人。”
听了这话，杜中宵的脸就黑了下来。

第77章 先关起来
看着被押进来的邵群，杜中宵沉声道：“都头，我们重建偏头寨，为的就是保这周边蕃户，不受盗贼的侵扰。你强抢他们的牛羊，还要打要杀，与盗贼有何分别？几只羊而已，你非要吃，尽管到我这里禀报，拿钱去买就是。世间最难的，是人心。偏头寨为何会废弃？还不是以前的驻军不体恤蕃户，以至引起叛乱，最后在这里待不下去了？我们千辛万苦到了这里，不可再重蹈覆辙。”
邵群冷笑道：“夜里这样寒冷，我们驻在这里辛苦无比，吃几只羊又怎的！这些蕃人，畏威而不怀德，只要有军兵，有刀枪，他们自然老老实实！”
杜中宵摇了摇头：“自古治理地方，要恩威并施，缺一不可。罢了，你听不进去，也不需要与我分辨。我主一方军政，你在我的管下，只管遵从军令就是。”
火山军的知军一直是武将，这种事情以前根本不会说什么，都做惯了的，邵群哪里服杜中宵一个书生的管？站在那里抬眼望天，只是冷笑。他手下近百骑兵，是此次进军偏头寨的主力，还真不信杜中宵能拿他怎么样。说几句有什么，杜中宵又管不到他的升迁。知军可以指挥调动治下的禁军厢军，但却不能插手军政，那自有三衙和枢密院管理。
看邵群的样子，杜中宵心中动气，不过却没有什么处置他的办法。再看不顺眼，也只能上禀经略司和枢密院。现在又不战时，不能事急用权，直接处理。
想了想，杜中宵沉声道：“既然都头不听军令，为防意外，那便暂时不要指挥所部。来呀，请都头到后堂单独居住，好生伺候！”
听了这话，邵群瞪起眼来，看着杜中宵，不可思议地道：“你要软禁我，夺我军权？好呀，我倒是要看看，我的兵马，哪个能指挥得动！哼，到时有了战事，莫要来求我！”
“什么你的兵马，那是朝廷的兵马！”杜中宵一拍案几，猛地站了起来。“你纵兵行凶，强抢民户牛羊，拢乱军纪，还目无上官，莫不要造反？威胁我？以为我不敢办了你吗！”
邵群冷笑，根本不正眼看杜中宵。他还真不信，杜中宵能办了他。都头的官不大，但版籍升迁是三衙和枢密院管的，这点事情，杜中宵报上去，只会让人笑掉大牙。
杜中宵摆了摆手，吩咐人把邵群押到后堂去，找间屋子先软禁起来，以后再处置。火山军是个小地方，没有专门管理禁军的官员，由杜中宵兼任驻泊都监。他是文官，不被禁军信任，从来的时候起便就处处防着。而且知州如何管军，都监如何管军，是一笔糊涂帐，并没有严格限定。如果是武将，因为战时要带兵打仗，管的就多一些。作为文官，就偏向都监的本意，有些类似于监军。
因为朝廷没有明文规定，杜中宵对此也犯糊涂，自己可以对境内禁军管到什么程度。人事肯定不能插手，这是禁区，但官兵违犯军法自己有没有权力直接处理？也难说的很。杜中宵能够管理境内禁军的明确手段，是财权。除了正常钱粮，各种赏赐、折支等等，是地方官说了算的。
想得有些心乱，杜中宵在案几后踱了几步，对随从道：“去唤那几户蕃民过来！”
刚才与进寨的官兵起冲突，十几个蕃民心里七上八下，都有些害怕。对于大军来说，一个性起抬刀把他们杀了，在这种地方稀松平常，何况自己还是蕃户。
进了寨厅，看见两旁站着的甲士，一众蕃民心中更加害怕。
一个花白胡子，看起来是首领的人上前唱诺：“小的们参见官人。”
杜中宵看着下面的十几个蕃民，沉声道：“你们是哪个蕃部的？首领是谁？从何时起，在这一带放牧？这一年间，有没有军兵前来？一一从实道来！”
花白胡子拱手：“回官人，小的们都是逃散之民，没有怕属蕃部。从前年起，小的和两户人家在这一带放羊，后来又有几家前来。别说今年，自小的到这里，这一带便就没有见过官兵了。”
杜中宵道：“从今以后，这处寨子会有官兵驻扎，不能牧羊了。你们的牛羊，一起作价，今夜全部买了。等到过几日，送你们到营田务去，另谋生活。”
听了这话，十几个蕃人一起跪下，连连磕头：“官人开恩！这些牛羊是小的们衣食，一时没了，我们如何过活？我们都是山中百姓，并不曾做什么违犯朝廷的事，官人留一条活路！”
杜中宵叹了口气，努力使语气平缓些，道：“我说是买你们的牛羊，又不是抢你们的。你们拿了钱后，到营田务，自有人安排你们日后生活，强似这里百倍。偏头寨有军兵驻守之后，周边蕃民必须明确属于哪个蕃部，不然一律迁往内地。这里地近边境，不得不如此。”
那些蕃民哪里肯信？只是跪在地上求饶。
这种事情他们认准了怎么说得清？杜中宵招手叫过士三郎，道：“你去看一看牛羊，统一作价，就按董家寨那里的价钱，算钱给他们。记住，必须现钱！让他们先安置下来，日常送饭给他们。等到后面送粮草的来，让他们随着回营田务去。”
随从叉手应诺，带了几个兵士，押了一众蕃人，出了寨厅。
这一带的形势过于复杂，很多蕃部既对大宋称臣，也向契丹纳贡，如墙头草一般。要控制他们，一是要武力威慑，二是要经济控制。这种散户太麻烦，查点起来困难，管理更难。不如快刀斩乱麻，让偏头寨下全部都隶各蕃部，便如内地的村子一般。一旦组织起来，控制的办法就多了。
十几个蕃人畏畏缩缩，被押出了寨厅，只觉得万念俱灰。有人心中后悔，还不如让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将军杀几只羊吃，不至于现在一只不剩。杜中宵说的买，这些人是无论如何不信的，世上哪里有这种好事？大军打过来了，还会花钱买羊吃？
十三郎到了蕃户的帐篷处，对花白胡子道：“你们有多少牛羊，速带我查看，与你们算了钱我回去交差。这天寒地冻，在外面冷死个人，事情做了，你们烤一烤火岂不是好。”
花白胡子道：“小的们如何敢要官人的钱？若要吃，尽管牵几口去。”
十三郎听了不由骂道：“刚才你死活不肯，现在又这么大方！哪个要吃你的羊！这是官人咐吩下来的差事，不得不做。我不与你罗嗦，不与分羊大羊小，三百文一只，算现钱给你。这是董家寨价钱，童叟无欺，你以后可自去询问。牛价两贯，速与我一起数了，我好交差！”

第78章 党项来人
看着地上一大堆的钱，十几个蕃人面面相觑。他们没有想到杜中宵说的是真的，按照市价把他们的牛羊买了去，真给了钱来。西北比不得内地，羊价极低。若在开封，一只羊可卖三贯，到了河东路的大部分州城，就只能卖五百文了。董家寨更便宜，一只羊只值三百文，还是铁钱。当然，这一带的新铁钱购买力并不差于开封的铜钱，这里缺钱得很。
看着地上堆着的钱，一个蕃人问花白胡子：“阿爹，怎么办？我们真去营田务？”
花白胡子叹了口气：“还能如何？只能去了。你们小不晓的事，刚才那个官人是个心善的，花钱买了我们的牛羊去。若是碰到个狠辣的，别说给钱，只说我们是细作，砍了脑袋有谁敢问？”
众人打了个寒噤，这个时候才感到害怕。如果没有杜中宵，邵群说不定真会跟花白胡子说的，把这十几个人指为细作，杀了人，抢了牛羊了事。大军在外，这种事情会有谁深究？
十三郎买了羊，杜中宵便吩咐杀了几只，煮了连汤分给驻在寨子里的官兵。关了邵群，杜中宵也要笼络人心。这一群骄兵悍将，不能逼得急了。
到了第二日，把河对面的军队全部接进城里，杜中宵便就开始修茸寨子。寨墙倾颓的地方要修补起来，房屋要打扫，井要清浚，有无数的事情。再派出探子，命周围五十里内的蕃部，首领到偏头寨，一是清点户口，再者分派差役。自己则带了十三郎和十几个亲兵，查看地势，选地方建支撑偏头寨的寨堡。
杜中宵到偏头寨的时候，张岊也带兵马进了唐龙镇。
唐龙镇位于一处高台之上，四面大沟，地形极是险要。这里不是市镇，而是军镇，名义上管辖的地方比火山军还大得多，正处于宋和契丹、党项三方势力结合的地方。前几年来守顺叛逃之后，党项军队曾经入城劫掠，周围人户逃散一空，已经荒废数年。
看着眼前的空城，张岊道：“果然是一处要地，如此荒废，岂不可惜？”
叫过来中平，张岊道：“一路行来，看这一带蕃户着实不少。这里是你家祖业，可召集蕃部，到这里来参见。一切事情皆有朝廷做主，你自安心。”
来中平很清楚自己只是个名义上的傀儡，叉手唱诺。
张岊点了点头，传下军令，大军入城。这里正处黄土高原，不但是城由土筑成，城里的很多房屋也是土筑，很多幸存了下来。城中有一二百牧民，是在附近放羊的小蕃部，都是最近才迁徒而来。
入城之后，张岊便找来蕃部首领，让他们四处派人，知会唐龙镇下属蕃部，前来见来中平。
杜中宵和张岊在偏头寨和唐龙镇紧张地修筑城墙的时候，消息飞速传播开去。偏头寨本是宋境，并不为人关注，唐龙镇却是藩镇，宋军直接进驻，立即牵扯了党项和契丹的神经。
三日之后，唐龙镇的官厅里，张岊与几位将领闲坐。副将李浩道：“大军进驻已经三日，除了就近的几个小蕃部，再无蕃部首领前来拜见，此事有些不寻常。”
张岊点头：“自潘太尉守河东，尽迁民户入内地，朝廷兵马数十年不到此。更兼党项入寇，周边蕃部大多心怀疑虑。要让他们拱手听命，我们最少要守过这个冬天。”
李浩叹了口气：“出发之前，杜知军说契丹人定下黄河冰封之后前来劫掠。现在我们入城，不知契丹人还会不会来。若是来了，真打起来，朝中如何交待？”
张岊断然道：“契丹人若是来了，好好退去便罢，若是攻城，自然就斗上一斗！”
契丹人劫掠不是针对唐龙镇军城来的，而是这一带的蕃部。与党项多年战争，麟州和丰州残破，大量蕃部逃入唐龙镇境内，他们的人口和牛羊都是契丹人的目标。
正在这时，一个兵士进来，叉手道：“都监，城外来了个蕃人，自称是来守顺所派。”
张岊猛地站起身来，口中道：“来了！让他到官厅来见我！”
兵士应诺，转身出了官厅。
李浩道：“党项人策反了来守顺，莫不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张岊冷笑：“契丹人来了，我们还有诸多难处，党项人也来抢？莫不是活腻了！”
张岊自从军以来，与党项人多次交战，从无败绩，在这一带威名赫赫。党项人在他眼里，根本不堪一击。自己大军进驻，没想到是他们先来交涉。
过不多时，一个三十多岁的蕃人进来，向张岊叉手唱诺。
张岊上下打量了一番来人，沉声道：“你是何人？到我唐龙镇有何事？”
那人叉手道：“回都监，小的李中海，是胜州两河镇来太尉下辖部将。前两年因契丹人来犯，破来太尉之唐龙镇，太尉走胜州躲避，因事耽搁，一直未回故城。前日听闻都监带兵马入唐龙镇，太尉极是惊骇。这里是来太尉世守之地，夏国境土，不知都监带兵前来，意欲何为？”
张岊听了大笑：“百年来唐龙镇一直是府州所辖，入宋不改，简牍分明。来守顺本是大宋臣子，为圣上守此镇，却弃土叛逃，事迹显然。既然来守顺弃土而逃，朝廷体恤治下民户，派兵来驻守，守他们一方安宁，都是应有之意。将军，来守顺已逃，这里现在的守将是来中平，望你回去告知他。”
李中海连连摇头：“都监所言差矣。唐龙镇本是来家土地，其首领来守顺是夏国族人，率其子民土地投奔夏国，此地自然为夏国所有。如今两国交好，都监或有误会处，才带兵偶入我国境内，还请速速退去，此事便置之不问。不然，如果动了刀兵，大家面上不好看。”
张岊冷笑道：“两国休兵，可没把唐龙镇划给你们。来守顺既已叛逃，此地便与他无关。你们若是以为扣住了那么一个人，便就想空手得此城，那是断然不可能的！要动刀兵，你们尽管来就是！”
李中海还要分辨，张岊挥手道：“我是巡边武将，只知守土有责，没耐心与你说些废话！来呀，送客！如果来守顺还是不服，让他自己前来就是！”
说完，命身边亲兵，把李中海押出城外，赶走了事。
来守顺叛到党项之后，党项便把唐龙镇隶其胜州之下，软禁了来守顺。不久之后契丹进攻党项，连胜州都攻破了，直到今天都没有修复，唐龙镇成了无主之地。党项经连年战事，根本没有能力再次挑起战事，来争唐龙镇，不过是耍嘴皮子，张岊哪有空闲跟他们磨嘴。

第79章 剪羊毛
从唐龙镇到偏头寨，这一带对于大宋来说，守住最难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困扰了杜中宵好久。按理来说，这里地理位置重要，是北方游牧民族南下的孔道之一。从先秦起，赵国便在这里建长城，后来的明朝这里更是寨堡林立，是与蒙古战争的最前线。但偏偏在这个时候，这里无人重视。不只是宋朝，其实契丹也不重视，直到前两年跟党项开战，出于防范党项的目的，才开始逐步蚕食，增强存在感。
在偏头寨待了几天，深刻了解了周边局势，杜中宵才明白，周边的人口组成是最大的障碍。如果是在内地，哪怕人口稀少，有官府组织，几天之内就可以组织人力差役，开始筑城。而在偏头寨，杜中宵已经来了五天，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个小蕃落首领前来拜见，其他人都渺无踪影。这几个小蕃落的首领虽然人来了，一说要征调人力，都各种借口，总之就是不可能。
在对几个首领软硬皆施，各种手段用尽，依然不能达到目的之后，杜中宵终于认清现实，那就是这里确实无法征调差役，只能由军队自己筑城。这种局面有现实的因素，到了冬天，牧民生活困难，必须紧守越冬地，费尽心力伺候牲畜，以便熬到来年春天。他们既没有人力，更没有物力来服差役。还有习惯问题，游牧民族的差役就是打仗，让他们来做工，那是死活不肯的。
站在城墙上，附近的兵士在军官指挥下，喊着号子修茸寨墙。抬眼北望，是连绵的群山，高高低低起伏不平，好似大海的波浪一般。在这沟壑纵横的地方，几百人钻进山里，离着几百步都发现不了。
杜中宵看着北方的大山，慢慢有些明白，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秦汉的时候，过了这一大片高原，阴山下是重要的农业区，灌溉农业发达，种的是稻和粟，养的是蚕。这一带是农业的腹地，虽然土地贫瘠，治下却都是农业人口。到了隋唐，阴山下成了突厥、党项等游牧民族的牧地，这里成了前线。数百年下来，这片贫瘠的土地，已经彻底沦为游牧地区了。
说穿了，到了这个时代，游牧与农耕的分界线已经南移。宋朝能够牢牢控制的，是农耕区。对于自己境内的游牧民，宋朝只能羁縻，而不进行直接治理。说穿了，无非是无利可图。对于宋朝来说，根本不知道能从游牧中得到什么。党项崛起之前，契丹和宋朝对这一带都不重视。这里不是契丹南下的道路，宋朝对这一带根本没有兴趣，哪怕有小部族内附，朝廷都懒得理。
看着身后忙碌的士卒，杜中宵心中明白，自己还是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了些。以为占住要地，用新式火器，就可以控制这里，取得对契丹和党项的主动，其实是够的。要想真正筑固住，还需要创造性地发展出适合这个时代的农业模式，使这里重新变成农业区。要想让朝廷获得北上的动力，从防守到进攻，变被动为主动，还需要找到农业与牧业互补的经济联系。
只有进占游牧地区不再是赔钱买卖，中原才会真正有动力，主动向北进攻。以前在并州发展毛皮生意，现在想来，是歪打正着。让牧民提供原材料，加工之后，他们又是销售市场。不过仅有毛皮生意是不够的，远远不够的。那个市场太小，而且产品不符合中原地区人们的生活习惯。
寨墙外，几个兵士赶着羊群懒懒在太阳下懒洋洋的。那是前几天买的蕃人的羊，牛和小羊已经与他们一起回到营田务了，留下这些大羊做口食。
看着阳光下的羊群，杜中宵突然笑了笑，想到了出路。
历史上讲到英国的资产阶级革命，总要提起“圈地运动”。杜中宵对圈地没有兴趣，更加对羊吃人没有兴趣，但却对羊毛有兴趣。纺织业，确切地说是毛纺织业，曾经在工业革命的初兴的时候，起过重大的作用。北方广阔的大草原，不正是提供羊毛这种原料的好地方吗？土地有了出产才有价值，才会引起重视，不然占领的土地是赔钱货，辛辛苦苦打下来早晚也会被扔掉。
可惜，中国羊毛纺织历史悠久，但在中原地区一直没有流行起来。与丝绸和麻布相比，羊毛纺织原料难得且不稳定，纺织也更困难，历朝都不重视。传统上，也没有穿羊毛织物的习惯。
习惯是可以改的。杜中宵从城墙上下来，心中盘算着此事。没有利益驱动，事情做起来太难了。从并州做毛皮生意可以看出来，一旦有利可图，便就可以调集起巨大的社会资源。为了利益，从官府到民间无不趋之若鹜，人力物力都源源不绝。
剪羊毛，割韭菜，北方的游牧民族没有韭菜可割，他们有羊毛啊。
宁边州离偏头寨只有三四十里路，不过没有大路，只有山间的羊肠小道可以通行。消息传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杜中宵进筑偏头寨五日之后了。
契丹驻宁边州的将领石家奴，本是贫困牧民，无以为生，替富户从军。因为作战骁勇，积功而至一州主将。他是在庆历四年契丹伐党项大败之后，调到这里，建起州城，一边防范党项，一边窥视大宋。
宁边州说是州，其实既无辖地，也无行政机构，就是石家奴带了三百人，命周边的蕃部各派军兵随其驻守。这些蕃部无事时在周边游牧，有事则随石家奴出征作战。
这一日石家奴正在住处高卧，一个亲兵急急赶来，几次敲门，石家奴才从房中出来。
亲兵叉手道：“郎君，小的们得了消息，前几日宋军突然北进，河西边占了唐龙镇，河东边重修偏头寨。这两处均与我们不远，下面所属蕃部，以前多有隶这两个地方的，只怕有事。”
石家奴揉了揉眼睛，不耐烦地道：“南人一向懦弱，哪里会前来生事？莫不是你们听错了？”
亲兵急道：“千真万确！这等大事，小的哪敢马虎，是再三问人，又派了探子查探过了。”
石家奴皱起眉头：“偏头寨倒也罢了，那里与此处道路难行，只是与我们抢些蕃部。唐龙镇那里却让人烦恼，本来定了等大河冰封，便就去那里就食，这可如何是好？”
石家奴手下的军兵相当艰苦，冬天的储备不足，是一定要出去抢一番，才能渡过冬天。这一带最好抢，且富庶的就是唐龙镇，冬天去抢是早就打定主意的。
来回踱了几步，石家奴道：“去唐龙镇仔细查探，那里到底是哪支宋军，有多少人。天气一天冷似一天，离着封河已经没多少日子了，此事马虎不得。不到那里就食，我们如何熬过冬天？”
亲兵应诺，又小声问道：“郎君，偏头寨那里呢？那里离我们不远，虽无大路，山间小路却可一两日就到。若是我们去了唐龙镇，只怕他们背后偷袭。”
石家奴不耐烦地摆手：“南人哪有那个胆子？不必管他，只去探唐龙镇！”

第80章 左右逢源
张岊站在城北巨大的烽燧上，看着远处山头上的几匹马，暗自冷笑。这处烽燧建在高处，天气晴好的日子，周边十里之内尽收眼底。契丹的探马这几日一直在周边转悠，张岊早就注意到了。看来契丹人不死心，自己已经占了唐龙镇，他们还是打着前来劫掠的主意。
契丹靠近河东路的宁边州和武州都是这两年建起来，偷偷设立，没有知会宋朝。这两州建的地点都很微妙，正处于两国没有明确划界的地方，隶朔州之下。契丹打的主意，是偷偷蚕食周边小蕃部，造成既成事实，在条件合适的时候，吞并宋朝的疆土。
这一带蕃部众多，交通不便，对宋朝来说治理相当困难。加上数十年前，潘美镇守河东的时候，大量迁移农户入内地，使这一片游牧农耕混杂的地区，农业消失，只剩下了游牧民族。对游牧民族，契丹的手段比宋朝多得多，很多小蕃部都被其控制。
唐龙镇这里，是真宗年间，来家内斗的时候，一方引契丹兵为援，契丹乘机插手这一带事务。
寒风呼啸着刮过大地，枯枝败叶在地上旋围，刮在身上冰冷刺骨。自下了那一场雪，天气一天冷似一天，寒冷的冬天即将到来了。
一个亲兵走上烽燧，对张岊叉手道：“都监，有克顺族首领前来拜见，等在城里。另有部署王太尉派人赍公文来，其兵马已至黄河，约都监与杜知军到火山军共商军事。”
张岊点头，走下烽燧，进了城里。依军制，部署高于都监，但不一定是统属关系。遇战，官卑者先出迎敌，常例都监带兵三千，部署带兵万人。张岊兼任沿边都巡检使，事权高于王凯，兵力则比他少，在麟府路军马司的地位也低。杜中宵是文臣知军，兼本军兵马都监，又是另外一个系统。三人并没有明确的统属关系，遇到战事，应该商量着来。
唐龙镇是麟丰府三州北边屏障，张岊带兵进占，王凯立即带兵进入丰州，进占各地，重整残部。此时党项与宋大战数年，又经过与契丹一场大战，已退回屈野河以西，屈野河也是宋和党项法律上的界河。
从丰州到唐龙镇，在被党项破之后，大量人口财物被掳掠，已经残破，此时属于三不管地带。在此之前，宋军驻守府州，在屈野河东岸与党项对峙。丰州置之不理，任由小蕃部自治。
庆历四年，宋朝曾有意放弃麟丰府河外三州，使其脱离朝廷控制，彻底成为羁縻藩镇，作为跟党项的缓冲区。欧阳修奉命巡边，否定了此事，并提议开垦河东路的禁地。其时明镐镇河东，在麟丰府三州的处置上支持了欧阳修，但却不同意开垦禁地。
杜中宵到火山军，先是建了营田务，率先开垦禁地。又与张岊一起，分别占领唐龙镇和偏头寨，
抢先进入三不管的这一片小蕃部地域，实际还是两年前欧阳修的提议。
回到官厅，三个蕃人随着兵士进来，到张岊面前叉手唱诺。
张岊答礼，克顺族首领道：“我等蕃部向来为大宋臣子，僻处一域，却时时不忘朝廷恩德。前几年西境昊贼肆虐，占我土地，抢我牛羊人口，苦不堪言。直到今日，都监进驻故城，我等听闻，无不相拥哭泣，朝廷终究没有忘了我们。本族人口寡少，财物不多，谨备羊三十口，毡帐十顶，望都监收纳。”
张岊点了点头：“首领有心了。等到来年我上禀朝廷，必有封赏。”
首领连连道谢，倒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到唐龙镇快十日了，周边的十四大蕃部陆陆续续来人，忠心归顺。不过都跟克顺族一样，送来些牛羊劳军，让他们出兵出人是不可能的。这一带情况特殊，这些蕃部早就练就了一身左右逢源的本领。宋军来了，他们出些财物，但不派人参与宋军的作战行动。说到底，宋军不会抢掠他们。宋军战败，他们跟契丹和党项也无大仇，不会遭到惨烈报复。
张岊对此心知肚明，也不说破，有些牛羊落肚也是好的。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证明宋军能够牢牢守住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
两日之后，张岊吩咐了副将李浩谨守唐龙镇，自己带了一队亲兵南下去火山军。
与此同时，杜中宵安排史天城权知寨，把守偏头寨，自己押了邵群也回到了火山军。
到了营田务衙门，早有程文礼接着。进了官厅，程文礼道：“知军，前几日有麟府路部署王凯行公文来，要与知军共商军事。现今他的兵马就在黄河对岸，我们这里过了黄河，翻过一道山梁就是。”
杜中宵道：“我已知此事。你速派人到对岸，说我已回营田务，让王部署过来。”
程文礼拱手称诺，急急出门，安排人前去送信。看着程文礼离去，杜中宵吩咐把邵群押来。
这厮被关押了几日，吃了些苦头，头发散乱，面色发黄，看着杜中宵，眼神有些凶恶。
杜中宵道：“大军出战，军纪第一。你为一都主官，却强索百姓财物，还扬言杀人，视朝廷律法如无物，如何肯轻饶了你！来呀，推出去打一百军棍，押到军城，让指挥使吴文佐处置！”
邵群连连冷笑，厉声道：“你最好就打死了我！爷爷从军多年，什么阵仗没有见过！今日之赐，我一定记在心里。知军最好早晚祷告，不要有事情落在我的手里。”
杜中宵淡淡地道：“似这种骄兵悍卒，最是难用，在军中也是祸害。去知会吴文佐，从此看死了这个邵群，若再不出乱子，他也一体惩罚。火山军的军粮，当是那么好吃的么！”
说完，让人把邵群速速拖下去，打了军棍送走。驻军的钱粮由地方供应，吴文佐但凡知趣，就会好好收拾邵群。不然，杜中宵也不介意克扣军粮，以次充好，总要有手段收拾他们。
诸般忙完，已近日落时分，张岊带了亲兵渡过黄河，命人急报杜中宵。
把张岊一行迎入营田务，杜中宵介绍了附近情势，对张岊道：“王部署就驻军河对岸，那里有道路直通唐龙镇。看他布置，想来也得到了契丹要过河劫掠的消息，早做预防。”
张岊道：“部署久经战阵，布置自然周全。不过我已打探明白，契丹在这一带只有三百兵马，加上其属下边民，至多千把人。我有正兵五百，又有知军乡兵一百相助，加上火枪火炮，当守得住。部署的兵马，还是借此良机，清扫丰州一带的好。现在周边蕃部无主，朝廷兵马早一日到，就早一日安定人心。”
杜中宵点了点头：“都监说的是。”

第81章 合议
王凯是大宋开国功臣王全彬曾孙，少年时好走马游猎，因践踏农田被捕。时知永兴军的寇准见他样貌非凡，以父祖之功而录为三班奉职。历任各地，元昊叛宋时为麟州都监，多立战功，未有一败，积功而至麟府路部署，与折继闵分掌麟府路兵马。
得了杜中宵消息，王凯第二日就渡过黄河，到了火山军营田务。杜中宵与张岊一起迎了王凯到营田为官厅，各自行礼，分宾主落座。此次行动，需要他们三人同心合力。
王凯任麟府路沿边都巡检的时候，张岊为他的副手同巡检，两人并肩战斗，交情深厚。有这一层关系在，张岊才能仅与杜中宵商量，便径赴唐龙镇。换一个人，他未必就敢做这个决定了。
杜中宵拱手：“部署远来辛苦，我命属下备了酒筵，一会我们到后衙边吃边谈，为部署接风。”
王凯笑道：“我在河西，就已听说你这里多有美食，一众将领商量，等到巡完了边，要一起过来尝一尝呢。可惜现在是冬季，蕃部攻伐不断，不能得闲。”
杜中宵道：“好，等到来年开春，我欢迎部署带部将前来。喜欢吃什么，一定管够！”
说几句闲话，活跃一下气氛，话题就转到正事上来。
王凯道：“自庆历元年西贼破丰州，藏才三十余族星散，大部为西贼所掳。我带兵过安丰寨，向北便再无一处寨堡，仅有零星蕃人放牧。以前的寨堡，尽为废墟。这样天气，大军行进艰难，路上又无粮草补充，极是不易。这几日查探清楚，原丰州境内，已经没有像样的蕃部，占之无益。”
杜中宵道：“部署与火山军一河之隔，可以从火山军补充粮草。”
王凯点了点头，拱手谢过。又道：“我带正兵五百，蕃兵三百，一路北行。现在看来，只能停在河对岸了。再向北去，百里内荒无人烟。这一带西贼肆虐数年，已经尽为焦土。没有二三十年休养生息，终究人口不足，难以支撑军兵驻扎。都监占住唐龙镇，如果能从火山军取得补给，长期驻扎，才可屏障丰州一带，吸引周边蕃户。有了人口，才能重建寨堡，才能驻军。”
听了王凯的话，杜中宵有些心惊，河对岸形势的恶劣还远超自己的想象。想了想，道：“王家驻丰州近百年，有族众过十万，地方广大，数年时间，就成了无人之地了吗？”
王凯摇了摇头：“西贼犯边，不住掳掠人口，加上百姓为避战乱逃散，那里着实没人了。”
杜中宵听了唏嘘不已。他是成长在人口爆炸的年代，处处都嫌人多，潜意识里就没有缺少人口的意识。到了火山军，才知道边境地区人口缺得厉害。火山军建营田务，不到半年就招募了数百户，让他觉得在这里招募人口好像也不难。却不知道，正因为火山军垦田，从周围吸纳了大量人口。王凯现在所在的地方，无论蕃汉，几个月间几乎全部逃到火山军来了。
党项和契丹犯边，几乎每次都掳掠人口，比牛羊还重要。对于他们来说，人口就是财富。麟府二州还有内地人口补充，丰州孤悬于群山之间，没有人口迁入，几年时间就成了无人之地。
王凯为一路部署，所部军兵过万人，却只能带着八百人北来。不是他不想多带，而是这一带就只能支撑这么多人。再带些兵，就没有粮食吃了。
火山军民户三千，有大量驻军，在营田务收获之前，也支撑不了多少军队。
仔细盘算了一下手中钱粮，杜中宵暗暗叹了口气。以现在的蓄积，支持住唐龙镇和偏头寨就已经勉强，其他地方，是真顾不过来了。火山军周围数百里内，可能就只有几万人口，内地一个小县而已。也难怪朝廷放着这么一大片无主之地不占领，除非从内地拨大量粮草过来，不然哪来的资源？
有时候杜中宵就想不明白，这么一大片土地，紧邻传统农耕区，怎么就会缺人呢？而且缺人到了这个地步。一直到北边河套，可以数百里无人，这曾经是秦汉时代人口密集的农耕区啊。
张岊道：“现在火山军以北，惟有唐龙镇蕃户较多，分为十四族。七族是那里土著，还有七族是从丰州一带逃散过去。只要我们守住了唐龙镇，使蕃户不再受劫掠之苦，慢慢就会恢复过来。”
杜中宵道：“这种地方人口增长缓慢，要恢复往日盛况，不知何年何月。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招揽人口最快的办法，就是有利可图。这一带水草丰美，多产马匹牛羊，如果我们能招募高手匠人，用羊毛织成毡毯，商人有利可图，人口当可聚集。”
王凯听了就笑：“知军在并州的时候，建了一处毛皮货场，官府得利不少，要在这里再建一处吗？”
杜中宵摇头：“毛皮才有多少？哪里比得上羊毛。我听说西北胡人，最善用羊毛织布，其制品价格不菲。此事我们做成，便就不必再担心钱粮不足了。”
张岊道：“这是以后的事。现在最要紧的，是黄河冰封之后，契丹会入寇唐龙镇。这几日我时常见到契丹游骑，到那里窥探我军的布防。这一仗，只怕是免不了。”
杜中宵连连点头：“我在偏头寨打探得清楚，契丹人在这一带有三百正兵，外带近千边兵，建了一个叫宁边州的寨子。契丹人守兵是从内地调来，他们的惯例，一夫为兵，一夫治公田，两夫给差役，一家四丁才能勉强支撑得住。至于家中放牧耕种，全靠女人孩子，其困苦可想而知。这一部契丹人，根本就没有多少蓄积，不出来劫掠，这个冬天就过不去。唐龙镇他们是一定要打的，不然只能回头抢自己人。”
张岊点了点头，面色沉重。其实这样的冲突在边境地区就从来没有断过，只是以前契丹人抢的都是蕃部，宋朝把农户内迁之后，根本不管。要想深入蕃部，占住要地，就必须面对。
王凯看着张岊，道：“一千余契丹兵，都监能够守住唐龙镇么？若有必要，我可带所部兵马前去支援，只是要麻烦火山军提供粮草。周围无处筹措粮草，有些难办。”
张岊断然道：“三百正兵而已，契丹边兵可以不理！他们的劫掠，就是靠正兵冲散蕃部，而后放任边兵抢夺。我有六百兵马，固守坚城，又有火器相助，守得住！火山军是个小地方，支撑现在的两三千兵马已经非常不易。还是等到来年，这里营田务的粮收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王凯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麟府路的粮草还全靠其余州军调入，他也没有余粮。
杜中宵心中盘算，如果真没有办法，可以从附近的保德军借些粮草过来。那里驻军不多，而且地广人稀，有些存粮。最难的就是这个冬天，由于粮草不足，只能支撑现在这些军队。等到转过年来，营田务有了收成，再改善一下当地的种植结构，就不会这么窘迫了。

第82章 乱起
寒风夹着枯枝败叶，在空中飞舞。吹到崖壁上的洞穴里，发出呜咽。石家奴骑在马上，看着对面群山连绵，一条小路在其间蜿蜒。咬了咬牙，高声道：“渡河！凡河对面蕃部，皆为我草谷！”
说完，一提马缰，第一个踏上了黄河的冰面。后面千余兵士，高声欢呼，一起跟上。
张岊站在唐龙镇城头，看着周围一片苍凉，面沉似水。这几日气温骤降，黄河已经冰封，周边数百里内，进入了乱世。契丹人会渡河抢掠的消息早已经传开，黄河一封，不等到契丹人来，不少蕃部就开始互相攻伐，自己先抢了个不亦乐乎。
这几天，不断有蕃户到唐龙镇躲避。他们多是一些小部族，前些日子都没来过唐龙镇。现在到了生死关头，才想起来还是朝廷兵马可靠，纷纷向这里靠拢。
守边就是这样，不能跟治下百姓置气。哪怕十几天前他们还是诸多不信任，请都不来，现在携家带口前来躲避，也没有拒之门外的道理，人心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张岊打开城门，只要是附近的蕃户，一律让他们躲进城来，妥善安置。
城墙下面，前来躲避的蕃民晒着太阳，神色木然。每到冬天，这片土地上就不断地上演着类似的故事。强者四处抢夺，弱者到处躲避，一切都交给命运。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从远方奔来，看见马上的旗帜，军民纷纷躲避。
骑士入了城，翻身下马，快步跑上城墙，向张岊叉手：“都监，契丹兵已经渡河！”
张岊猛地转过身来，一双虎目盯着兵士，沉声道：“消息可确凿？”
兵士斩钉截铁地道：“绝无可疑！契丹兵马五日前在上游渡河，沿前朝马苑道路，一路向唐龙镇而来，沿途劫掠。北边蕃部为其所攻，四处逃散，大多都逃向唐龙镇以南。”
张岊点了点头：“好，就怕他们不来！蕃部不要管他们，不进城的，由他们去！再探！”
兵士叉手唱诺，快步下城。
从董家寨以上近百里间，黄河穿行峭壁之中，没有渡口，两岸没有道路，现在冰封，也不能从那里渡河。契丹人只能从北边上游迂回，渡河之后，进入北魏时的马苑，沿其道路南下。这一带水草丰美，蕃部众多，正好沿途劫掠。最后进入唐龙镇所在这谷地，一路南来。
张岊在这一条线上广布斥候，眼线众多，很快就捕捉到了他们的行踪。被攻击的大蕃部，对唐龙镇的宋军并不信任，生怕躲到这里被契丹人一锅端了，多是绕过唐龙镇，向丰州方向躲避。
石家奴骑在马上，恶狠狠地看着手下向留在地上的帐篷丢火把。火势起来，耀得昏黄的天空一片通红。扫了一眼不远的地上蹲着的五六个蕃人，啐了一口，骂道：“这些鸟蕃人，跑得比兔子都快，就留下这么几个不中用的！小的们，看住了，回去按人数领赏钱！”
旁边几个兵士一起欢呼，看着地上的蕃人，开怀大笑。与宋军不同，契丹和党项不以首级计功，对他们来说，活人更值钱。敌人如果死了，赏钱不如牛羊，活人就要多几十倍的钱。说到底，对他们来说人口是更重要的财富。只是先要抢到足够的粮食，养活这些人口。
吩咐属下安营扎寨，把抢到的牛羊宰了充作军粮，石家奴到背风处下马。
一个亲兵悄悄对石家奴道：“郎群，看那边山上有几匹马，好似是宋军的探子。给小的几十骑，去把他们捉了来，押着做我们的向导岂不是好？”
石家奴道：“探子哪里好捉？徒费力气！前面几里出了山，都是大路，要什么向导！唐龙镇前年我曾来过，城早已残破，躲在里面的蕃人不少，很是发了一笔财！就让这些蕃人跑到那里去，我们打下唐龙镇一起捉了，省许多力气！几百宋兵，哪里抵挡得了我大队人马！”
亲兵犹豫了一下，道：“现今朝廷与南国议和，不交兵数十年，真就去打唐龙镇——”
石家奴不屑地道：“什么不交兵数十年，这一带年年不知道多少战事，大家都装不知道罢了，到时无非是安抚使司与南朝打笔墨官司。我们只管抢自己的，活下去最要紧。”
说完，坐到火堆边，焦急地看着火上架着的一只羊。
火山军营田务衙门，杜中宵对王凯道：“部署，唐龙镇张都监派人来报，契丹兵马已过黄河。自唐龙镇以北，沿山间道路绕击唐龙镇，沿途劫掠。依张都监估计，两日之后就会到唐龙镇。”
王凯烤着火，对杜中宵道：“此意料中事，知军意欲如何？”
杜中宵道：“我明日就赶回偏头寨，紧守地方。现在最怕的，就是契丹人攻唐龙镇不克，沿路南下攻董家寨。虽然那里寨墙坚固，但寨外民户不少，更有许多蕃户在那里聚集。要万无一失，部署可带兵马到董家寨对面的渡口驻扎。那里地势平坦，正当要冲，又有董家寨接应粮草。”
“好，便如此。如果契丹人发了疯南下，正撞到我的刀口上。这一带的道路就那么几条，难不成他们最后还能沿着黄河溜冰回去？只要不发疯，就不会有人做这种失心疯的事。”
杜中宵摇了摇头：“部署，话不是这么说。依我得到的消息，契丹不南下劫掠，这个冬天根本就不过不下去。为了活命，什么疯狂的事情做不出来？”
王凯大笑：“知军也说的是。尽管放心，有我在，必保董家寨不失！”
告别了王凯，杜中宵带了十三郎和几十个亲兵随从，急急赶回偏头寨。
契丹人劫掠其实也是有讲究的，明确属于宋朝的地方，比如偏头寨，虽然近在咫尺也尽量避开。唐龙镇虽然名义上属于宋朝，其实是自治蕃部，同样当着契丹的官。这一带的蕃部，很多都是这样，实际独立自治，但明里暗里有三方的官职在身，左右逢源。和平的时候他们从三方捞好处，但一旦遇到这种契丹劫掠的情况，则进攻他们的都有借口。谁会收容，只看三方谁有余力。
这方圆数百里的山地，既是宋朝、契丹和党项三方的势力空白，也是三方的猎场。游走其中的小蕃部，有候时是三方都拉拢的宝贝，更多的时候是三方追逐的猎物。这种日子非常不好过，一些厌倦了想过正常生活的，才会主动南迁内附。如投靠杜中宵的香布一族，进入营田务后，虽然香布的威望一日不如一日，族人却都过上了安定的生活，香布自己也在营田务里做了个小头目。

第83章 攻城受挫
石家奴骑在马上，狼一样盯着前面的唐龙镇，仿佛要择人而噬。
自渡过黄河，整整过了八天才到达这里，石家奴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最让石家奴愤怒的，是这一路上的蕃部跑得太快，自己并没有抢到多少东西，特别是最重要的粮食。现在这个季节，抢了牛羊也没有用处，没有水草，赶不回去，只能杀了吃肉。如果不能打下唐龙镇，连回去的粮草都成问题。
身边的亲兵低声道：“郎君，这城池南少修复了不少，看起来有些难打。”
石家奴恶狠狠地道：“怕什么，一座小城，能挡得住我们么？先派三百边兵，去试一试。”
边兵最苦，在契丹人眼里，服守边兵役，跟宋朝那边的里正衙前一样，是破家之役。哪怕到了前线打生打死的时候，也是他们先上去做炮灰。
看着聚集起来列阵的三百人，石家奴高声道：“前边就是唐龙镇，里面不但有南人储积的粮草，还有不知多少蕃户躲在里。要粮有粮，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只看你们能不能打下来！”
一众边兵神色木然，根本没有石家奴想象中跃跃欲试的神情。
张岊站在城头，看着缓缓逼近的契丹兵士，对副将李浩道：“这不是契丹正兵！吩咐士卒，准备滚木礌石，强弩硬弓。等到他们靠近城墙，统一听军令！”
李浩叉手称诺，吩咐传令亲兵去传军令。
唐龙镇位于高台之上，台上筑城，城墙下只有十几步的地方。三百边兵爬上土台，看前面城墙，再看身后悬崖，心里直叫苦。这种地形，攻不上城，回去的希望也很渺茫。
看到敌人猥敌城下，城上一声鼓响，滚木礌石便落了下来。三百边兵试着攻了几次，丢下几十具尸体，便一哄而散。好在土台并不高，很多人摔下来，不管有伤无伤，都躺在地上哼着不起来。
亲兵看了觉得心惊：“郎君，城中有备，这可如何是好？”
石家奴却大喜过望：“只是些滚木礌石，有何怕人处？吩咐大军列阵，一起攻城！天黑之前，务必攻进城去！这一个冬天，我们就靠城中的粮食了！”
张岊站在城头，看着城下的契丹兵马慢慢排成阵势，向前逼过来，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对身边的李浩道：“城头我们有二十门火炮，让他们瞄准了，一起向城下那个契丹首领发炮！”
李浩应诺，心中一下兴奋起来。刚才他还奇怪，明明城上有枪有炮，为什么张岊不用，却不知是为城外将领准备的。契丹人前来并不是攻城的，只为劫掠，并没有携带攻城器具，火炮没有什么用处。还不如集中起来，炮轰敌酋。一轮打出去，那个契丹将领不死也伤。
张岊又下令，让杜中宵支援的一百火枪手站上城墙。等到敌军过来，他们先发，弓弩手后发。
有了火枪火炮，如何使用大家却没有经验。张岊现在的用法，其实就是把火炮当床弩，火枪当作威力更大的弓弩。跟以前比起来，作战形式其实没有根本性的变化。
石家奴在大阵后面，厉声喝斥，指挥着军兵上前。他是从最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自己的命比什么都要紧，绝不会跟某些将领一样，为了军功自己冲在前面。
契丹兵在高台下搭了梯子，慢慢抓到城墙下，见宋军一直没有动静，胆子慢慢大起来。
张岊见时机已到，高喝一声：“众将听命，听令杀敌！”
话音刚落，身边的亲兵猛地击鼓，声震天地。随着鼓声，城头的二十门火炮瞄准石家奴，一起发炮。
骑在马上的石家奴听看见城头一片黑烟，连绵不绝的闷响，紧跟着就看见黑乎乎的一大片圆点向自己头上砸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身边一片惨叫声。
一枚铁弹正砸在石家奴的马上，那马悲鸣一声，猛一挣扎，扑倒在地。石家奴躲避不及，被马甩在地上。好巧不巧，打倒马的铁弹在地上弹了一下，正砸在石家奴的腿上。只觉得一阵撕心裂肺的痛，石家奴便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见城外的契丹将领倒地，城上的宋军一起欢呼，紧跟着火枪手对着城下的契丹兵放了一排枪。随着枪声响起，守城兵士弓弩齐发，箭矢如飞蝗一般落了下来。
只看见黑烟弥漫的城头亮起一片火光，最前面便有一排军士倒下，契丹人都惊得呆了。不知道哪个喊了一声：“不好，城上会妖法！逃命去吧！”
话音未落，雨一般的箭矢落下来，不知多少人倒在地上，契丹兵一哄而散。
几个亲兵扶着昏迷不醒的石家奴，看四散逃跑的兵士，恍然无助。刚刚开战本方主将便受重伤，这仗还怎么打得下去？当年澶州之战，也是因为契丹主将被宋的床弩重创，不得不退兵，最后议和，没想到在唐龙镇又遇了这种窘境。
城墙上，李浩看着乱成一团的契丹军，对张岊道：“都监，乘城外敌人慌乱的良机，可否出城追杀一阵？他们正兵不多，现在列不起阵势，没有还手之力！”
张岊摇了摇头：“罢了，城外的契丹人已是秋后的蚂蚱，我们何必再费力气？这个天气，他们抢不到粮草，想渡河回去都难。来的路上一番抢掠，蕃部逃散，那里是一片死地，他们已经守了。”
说完，吩咐身边亲兵，让城头的炮手重新装填，看准契丹将领所在，只管用炮轰。契丹人的指挥系统单一，主将一死，剩下的就是一盘散沙。
几个亲兵折腾许久，石家奴才吐出一口气，醒了过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口中道：“城上的宋军用的是什么怪物？又吐火又冒烟，一下就把我的马打死了。——唉呀，快快收拢各部！”
见石家奴醒来，亲兵松了一口气，分头找各部首领，收拢部众。
正在这时，城头突然又冒出一片火光，闷响传来，铁弹扑头盖地再次砸向石家奴。
此时的火炮实在没什么准头，操炮官兵也没有经验，瞄准了石家奴打，偏偏就打不中他。倒是石家奴附近的契丹人，倒下一片。本来就乱成一团的契丹人，更是如同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天灭我也！”石家奴看了看身边哀嚎的部众，又看了看唐龙镇城头，黑烟越发浓了。心中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莫不是城上有神人作法，弄了这么大动静出来？攻城的心思再没一点，让亲兵扶着自己起来，慌慌张张地收拢所部，仓惶逃离唐龙镇。

第84章 穷途末路
到了一处三叉路口，亲兵问石家奴：“郎君，这里两条路，一条到丰州，一条到董家寨，我们走哪一条？董家寨那里钱粮不缺，只是怕有宋军驻扎，一个不好——”
石家奴听了，劈头骂道：“去丰州，离着黄河越来越远，深入南朝境土，我们哪里还有活路！去董家寨！在那里收集些粮草，沿黄河回家！”
亲兵应诺，心里有些嘀咕。宋军占了唐龙镇，董家寨必然有重兵布防，此去必然凶险。董家寨既是唐龙镇的后盾，也是火山军的门户，宋朝一向守得紧。猛一回头，见到山头闪过几个人影，犹豫再三还是对石家奴道：“郎君，我们身后有侦骑，怕是从唐龙镇跟出来的。若是有兵马跟在后面，我们前面再迎头撞上南朝伏兵，可是必死之局。我们是不是再回去冲杀一阵？”
石家奴摇了摇头，阴沉着脸只管催促前行。
离开唐龙镇南下的时候，石家奴就发觉宋军跟在后面了。昨天派了五十精锐骑兵去，却不想宋军侦骑远远看见，转身就逃。契丹兵停下，宋军侦骑也停下，追就走，不追就跟上来。
契丹人是这种打法的行家，见势不妙，急忙返回。这种打法就像是放风筝，有一根线远远地拴在后面，让你跑不了。你顺着线追过去，要么追不到人，要么遇到大股军队设伏，一个不小心就全军覆没。到了这个局面已经非常凶险，石家奴对此心知肚明，怎么还会去白费力气。
既有侦骑跟着，后面必有大队追兵，对此不必怀疑。宋军的战法显而易见，就是远远缀在后面，欺负契丹人远离后方，没有支撑。等到契丹人筋疲力尽，上来轻松收割胜利果实。
什么去抢董家寨，石家奴现在满心是怎么逃回去。
庆历四年，契丹人的势力进入唐龙镇的时候，范仲淹曾提出，要火山军支援河对面的小蕃部。不然在契丹人劫掠追击他们的时候，很容易过河进入宋境，到时会起冲突。他是针对唐龙镇一带的地理形势提出这一建议的。唐龙镇位于一片开阔的谷地内，契丹人从北方来攻，蕃部沿着谷地南下，过黄河进入火山军是必然。此时石家奴走的就是这条路线，明日就会到董家寨对岸。
石家奴没有选择，攻击唐龙镇失利后，返回北上会饿死，只能南下就食。至于到了董家寨，跟宋军碰上会是什么情形，那是另一回事，大不了断尾求生。
黄河北岸，王凯的兵马在河边扎营，正守住出来的谷口。自石家奴兵败南下，探马便就每两个时辰报一次，契丹人离这里的距离。
王凯骑马站在山顶上，静静地看着北方的谷地。身边的副将苏安静道：“部署，契丹人攻唐龙镇不利，远来兵疲。我们不如乘其不备，在前方设伏，一战而定乾坤！”
王凯摇了摇头：“不必，契丹人没有补给，只要我们守住不让其过河，必然自乱。还有，唐龙镇张监来书，说其带了三百骑兵，缀在契丹人后面。我们守住了，自有张都监击其侧后。”
听了这话，苏安静没再说话。面对契丹人，宋军还是非常谨慎，万不得已不主动进攻。自立国之后数十年，跟契丹作战鲜有胜绩，由不得大家不谨慎。已是全胜之势，没必要冒险。
石家奴坐在肩舆上，腿部伤处痛疼传来，忍不住皱起眉头。此时他万分懊悔，此次出来抢掠过于孟浪了。虽说不抢不行，但也不是非要到唐龙镇去，把外面的小蕃部抢一抢，勉强也能熬过冬天。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到了面前，士卒翻身落马，叉手道：“郎君，前面谷口有宋军营寨！”
石家奴听了心烦意乱，骂道：“又是哪里兵马！数常数百里见不到宋军的影子，现在却天天堵在面前，真是活见了鬼！探明是哪里兵马，有多少人！”
士卒道：“回郎君，前面宋军旗帜清楚，是麟府路军马司，部署王凯军马。”
石家奴听了不由皱起眉头，暗道自己倒霉。王凯是出了名的善带兵，善打硬仗，自己的残兵败将碰上他，这仗还有必要打吗？
看着侦骑远去，石家奴对身边的亲兵道：“你去吩咐边军各部，出谷后与宋军对峙。如果他们不先行攻击，命他们也紧守不动。这里是南国境土，打起来，不好交待。”
亲兵应诺，想了想低声问石家奴：“郎君，那我们——”
石家奴有气无力地道：“离谷口不远，有一条北去的山路，可以绕回宁边州。让边军挡住宋军，我们带了粮草，从山道悄悄遁走。这一仗打不得了，那些边军，只能各安天命。”
亲兵心领神会，急急去传军令。
边兵多是蕃户，即使跟宋军起了冲突，被杀被俘，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如果这三百契丹正兵陷在这里，就完全是两回事了。对此宋军应该心中有数，所以一直不主动进攻。不过走山路回去，三百人能活着多少回去，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离石家奴兵马十里之外，张岊坐在地上烤火，所部三百骑兵啃干粮充饥。
探马过来，对张岊叉手道：“都监，前面契丹人在出山前分兵，大部向谷口而去，还有两三百人走了山里小路，向东边去了，看着要逃。”
张岊沉默一会，展颜笑道：“是要逃了。不消说，出谷的是协从边兵，契丹正兵进山逃了。在唐龙镇攻城受挫，折了些兵马，这些契丹人的胆气已经丧了。这两三日他们又无粮草补充，有多少力气作战？”
身边副将李浩道：“都监所言不错。那我们该当如何？与部署一起全灭前面的契丹人，放那些正兵离去吗？如此我们能够大胜，也方便后面打笔墨官司。”
张岊摇了摇头：“既然契丹人来了，不吃些苦头怎么能行？不管出谷的契丹人，我们只追向山里逃的！记住，不必主动攻击他们，只要让他们走不快，抢不了粮草就行。这一路几百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坚持到几时。这些契丹人自己饿死，可不关我们的事。”
李浩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现在宋朝和契丹交好，能不撕破脸还是不撕破脸。契丹人既然派了大部分人到前面去背锅，宋军也就没有必要欺人太甚。但就想这样大摇大摆走掉是不行的，张岊哪里会咽下这口气。只要在后面缀住契丹人，让他们走不快，同时保住路上的小蕃部不被抢，后面就看契丹人的造化了。

第85章 四散而逃
天色渐渐暗下来，王凯看着对面的契丹人一动不动，不由皱起眉头，对苏安静道：“看看就要天黑了，契丹在那里既不来攻，也不后退，打的什么主意？”
苏安静道：“莫不是想乘着夜色遁走？他们见我军阵容严整，想来是不敢打了。”
王凯笑道：“如此最好。此疲惫之师，我们衔尾追赶，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看着西天的太阳落下山去，天色黑了起来，契丹边军出了一口气。他们打是不敢打的，王凯以善战著称，这一带的蕃汉人等没有不知道的。特别是石家奴沿山路逃跑的消息已经传开，这些边军怎么可能去硬撼严阵以待的宋军。不能打，不能退，就只能这样干耗着。
夜幕低垂，几个边军首领聚到一起，商量道：“郎君已经沿着山路北逃了，我们何苦与宋军拼死拼活？不如乘着夜色，各自逃命。北边有郎君带的正军，又有南国追兵，我们不如南去丰州。”
有人道：“听说那里没有人烟，我们又无粮草，去了那里以何为生？这个季节，天寒地冻，想寻些野果也不可得。一个不好大风起来，冻也冻死了。”
“不然如何？现在去攻董家寨就是经卵击石，宋军攻过来，就没有活路了。”
有人突然道：“黄河冰封，我们沿着河道逆流而上，回到宁边州如何？路上把马杀了，说不定能坚持回家。宋人都是守着各处要路，总不能在河上布兵！”
这话出来，全体哗然。有的认为可行，跃跃欲试，有的大摇其头，说是异想天开。黄河冰封了是不错，可董家寨以上水流湍急，冰面上行人是很危险的。
商量半天，也讨论不出个结果来，只好各自回去，等明天再说。哪里想到，到了半夜，就有人陆陆续续偷离开，有的还是首领带着走。离开的人多是重新翻过山染，沿着谷道向丰州去。虽然都说丰州已经没有人烟，以前总是个富庶地方，还强过火山军，总有人以为可以侥幸找到吃的。
剩下的人没有办法，到了后半夜实地熬不住，有人带头，乱糟糟的沿着黄河，向东而去。
月光下，王凯站在高处，看着夜色里四处奔逃的人影，面沉似水。直到人群开始向东进发，才对身边的传令亲兵道：“知会董家寨，紧守寨门。只要契丹人不过河，就由着他们！”
亲兵应诺，快马到董家寨去传令。
苏安静带了三百兵马，在董家寨外面渡口一带摆开阵势，点起火把，灯火通明。这里是附近最繁华的地方，虽然人口都已经躲进了寨里，店铺总带不走。这里有契丹人最紧缺的食物，要防他们狗急跳墙到这里劫掠。王凯下令，只要有人敢离开河道靠近南岸，格杀勿论。
几个契丹人互相扶着，走在河面上。寒风吹来，透彻骨髓，所有人都瑟瑟发抖。看着河南岸火光下宋军严阵以待，周边各种店铺影影绰绰，几人不由舔了舔嘴唇，肚子不争气地打起了鼓。
终于有人忍不住，道：“我们从黑影里悄悄上岸，找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找家店铺寻些饭食。这样走下去，饿不死也冻死了。这些军兵只防着大股人马，哪里会注意我们！”
天黑之前，岸上还有不少店铺正常做生意，入夜之后才躲进董家寨。那些卖吃食的铺子，煮好的大锅肉汤依然摆在门口，诱人的香气随着夜里的寒风，在四周飘荡。
一个契丹人道：“直娘贼，不管了，到岸上去吃一顿。哪怕吃完被捉住，砍了脑袋，好歹也做个饱死鬼！已经没有粮草，能够走到哪里去？！”
此话一出，便有人响应。几个人乘着黑夜，躲开宋军列阵的地方，悄悄向南岸摸来。离岸近了，见前方是一间饼铺，门外还挂着灯笼，几人不由大喜过往。互相拉着手，快步奔过来。
正在这时，岸上突然传出一声低喝，随着一阵弦响，弓矢如雨点一样射了过来，河道上的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个人被射倒，无声无息地倒在了河面上。
过不多久，就见暗影里亮起一盏灯笼。十个宋兵拿着腰刀，提着灯笼，到了那几人倒下的地方，一人身上补了几刀，依然提着灯笼回去了。
河上的契丹人看着这画面，心里直冒凉气。火把下的宋军杀气腾腾，在黑影里还不知道埋伏了多少人。这架势摆明了，契丹人沿河逃走宋军不追，只要靠近南岸就只有一死。
此时天地间一片死寂，沿着河道逃跑的契丹人又冷又饿，却再不敢上岸，跌跌撞撞沿河而去。
到了董家寨，河道突然收窄，黄河几乎是从寨墙下流过。站在寨墙上的宋军张弓搭箭，看着下面河道的冰面上，几百契丹人一步一滑，艰难前进。
梁胜站在寨墙上，看着下面路过的契丹兵马，精神紧张。虽说寨外有王凯大军驻扎，寨子不可能被攻破，可谁知这些人会不会发疯，向董家寨动手。看他们的样子极其狼狈，早已没有组织，难说得很。
王凯在帐里，听着探子流水来报，随时掌握着契丹人的动向。南下丰州的那些人不可坐视不理，派了五十精锐，远远跟在后面，掌握他们的动向。下游一直到雄勇寨，黄河冰面结实，王凯要严防这些人偷偷进入火山军。只要不过河，接下来的几天慢慢收拾。
至于沿着黄河北去的契丹人，就没有必要在意了，派侦骑在后面跟着就是。他们要是真有种，一路沿着黄河回宁边州，王凯也要赞一句好汉。这一两百里路，没有人烟，没有补给，行在冰面上，宿在冰面上，除非铁打的汉子，有几人能够坚持下来？离开黄河上岸，就是到偏头寨的道路，杜中宵早已经在最关键的地方，派了兵马驻守。以这些契丹人现在的样子，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石家奴坐在火堆旁，面色阴沉。亲兵轻轻揉着石家奴受伤的腿，旁边火堆上烤着一只打来的野鸡。
看着野鸡的油滴在火堆上，亲兵咽了一口唾沫，对石家奴道：“郎君，我们后面依然有宋军侦骑跟着，怎么也甩不脱。等到明日到了开阔的地方，他们杀过来可如何是好？”
石家奴道：“他们要攻，又何必等到这里？昨日出山之前，与谷口的宋军前后夹击，我们哪里还有活路！只是缀在后面，摆明了不欲生事，送我们走而已。——只是我们粮草不多，要回宁边州，最少也要十日，哪里支撑得住！吩咐下广布探马，但凡沿路有小蕃部，绝不可放过！”
亲兵应诺，起身去传军令。临行之前，忍不住又看了一眼火堆上的野鸡。再是没有粮草，这么多人打些野味还是不成问题，不会断了石家奴的吃喝，可惜自己无福吃上一口。
看着亲兵离去，石家奴暗自盘算，自己这两三百人都是骑兵，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杀马充饥。只是没有了马，还有多少能够坚持到最后，实在难说得紧。
叹了口气，还好宋军顾及两国盟约，一直没有主动进攻，现在自己这条命就是拣来的。

第86章 尘埃落定
离了董家寨十几里路，就进入峡谷之中，河岸再行不得人。一众契丹人看着岸边道路折向山梁，聚在一起商议：“若是沿着河面而行，不说前边水流湍急，冰面上着实危险，就说河上无粮无柴，又能够走多远？不如上岸，沿着道路北行，我们只要绕开宋军堡寨即可。”
众人纷纷同意，离了冰面向山梁爬去。约一里多路，将到山顶，就看见前面一座新的寨堡，不由一起叫苦。杜中宵重建偏头寨后，立即在后方建驿铺，二十里一铺，这里恰好新建起来。
站在寨前的宋军将领高声道：“你等侵入我大宋疆土，不行讨伐已是天恩，还敢冲我堡寨，不是作死么？再敢上前半步，便乱箭射死！”
契丹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此处离偏头寨还有几十里远，已经深入大宋，怎么诡辨都是没用的。但实在前途渺茫，一众人你推我我推前，缓缓向前蠕动。
山梁上的宋军得了军令，沿途绝不许契丹人上岸，哪里还客气？弓矢劈头盖脸地射下来。
此时的契丹人已经是筋疲力尽，又是向山梁仰攻，哪里还打得了仗？被射死几个人，其他人一哄而散，又到了河面上。就连几个受伤的契丹人扔在路上，也没有人去管。
宋军在山梁上看着，并不追赶，只是紧紧把守住道路。过了此处，再向北去黄河两岸就都是悬崖峭壁，契丹人想上岸也不可能了。命大的，可以沿着黄河一路走回宁边州去。
石家奴已经沿着山里道路走了两天，粮草早已耗尽，马匹凡是受伤得病的，全部宰杀，咬着牙向北去。后面的宋军依然不远不近地跟着，丝毫没有放弃的样子。
到了这个地步，沿路扔下的伤员，属下受不了逃亡的已经有几十人，石家奴忧心忡忡。
看着前面越来越荒凉，树木草场开始稀疏，沙地开始境多，厂家奴更加焦急。正在这时，一骑快马到了石家奴面前停住，马上骑士叉手高声道：“郎君，前面有个小蕃部，颇有些牛羊！”
石家奴听了大喜，急忙吩咐亲兵，调集所有的精锐，准备前去抢掠。有牛羊，这个小蕃部想来也会有储存的粮草，抢上一次，说不定就能支撑着走到宁边州。
契丹人还没有准备完毕，就听见身后响起低沉的号角声。号角声未停，便有马蹄声传来，如同骤雨一般。石家奴转过身，就看见一百多宋军骑兵，呼啸着从不远处的山坡上掠过，飞一般的向前去了。
契丹人怔怔地看着疾驰而过的宋军，不明白怎么一回事。跟了这么久，莫不是宋军要进攻了？
石家奴一样愣了一会，突然明白过来，一拍大腿，恨恨地道：“不好，宋军是冲着蕃部去的！”
身边的契丹这才明白过来，一起看着石家奴。亲兵焦急地问道：“郎君，这可如何是好？”
石家奴看着前方一两百步外，五六十个宋军骑兵回转身来，列阵挡住了前方的去路，只觉得万念俱灰。宋军的态度很明显，就是契丹人走可以，但不许抢掠沿途的蕃部。这个时候，自己的手下怎么能够与宋军作战？他们兵精粮足，自己的人却都是残兵败将，石家奴不会自己去寻死。
深入敌境抢掠，没有抵抗的时候爽得很，但一旦被敌人拖住，便是这种局面，成了必死之局。宋军根本就不需要与契丹人交战，只要彻底断绝他们的粮草补给，就已经足矣。
偏头寨里，杜中宵坐在寨厅，听着手下报告契丹人的行踪，听完点了点头，道：“派熟悉本地地理的精干兵士，沿河看着契丹人，只要他们不上岸，就不要管他们。其余兵士，加紧修茸寨堡。契丹人吃了这样一次亏，难保年后不会报复，我们早做准备。”
将士一起应诺，告辞出去，各自安排。
杜中宵静静坐案几后面，盘算着此次战事。契丹人落到这步田地，主要还是因为他们前几年实在太顺，一到冬天，四处劫掠，无人可挡。周围的小蕃部被抢得惨了，不少便归附到他们那里去，又增强了他们的实力。自契丹人进入这里之后，蕃部要想平安，要么去依托党项人，要么归附契丹人，这里原来的主人宋朝反被忽略了。宋军不过黄河，除了贸易的时候，蕃部也忘记了宋军的存在。
今年宋军突然前出，初时大家还不当一回事。直到契丹攻唐龙镇失败，这一带的蕃部突然发现，曾经的主人回来了，纷纷主动向宋军寨堡靠拢。这个时候，契丹人抢也抢不到了，偏偏又深入宋境一两百里之远，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回也回不去了。
要打，契丹人离开唐龙镇的时候便可围而歼之，但宋军偏偏不打。这是杜中宵、王凯和张岊在火山军时商量定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主动向契丹人开战，慢慢磨死他们。不主动进攻，到了后面善后的时候就对契丹人有话可说，挑起战端的是契丹人，宋军则处处克制，尽力维持盟约。还有一个作用，杜中宵认为更加重要，就是让这一带的蕃部看一看，契丹人不过如此。
要想占住周围的数百里之地，没有人是不行的，不能只靠军队。这是宋朝的劣势，没有足够的游牧人口，像契丹和党项一样，把这里的人口迁走，迁本族人过来，只能尽力拉拢依靠本地蕃户。蕃人畏威而不怀德，那就让他们看一看，最强的契丹人前来进攻，是个什么后果。
宁边州的契丹人已经彻底完了，接下来主要考虑的，该是怎么跟契丹谈判。不管大宋还是契丹，这个时候都不可能彻底撕破脸，最后还是要坐下来谈。
站起身来，杜中宵踱了几步，没有头绪。谈判不是自己能主导的，只能依经略司的主意。郑戬会是什么态度，杜中宵拿不准。这个时候，杜中宵觉得还不如夏辣继续在这里做经略使呢，他正需功劳东山再起的时候，绝不可能对契丹人让步。
并州经略司衙门，郑戬看着王凯送来的唐龙镇一战的战报，沉吟不语。
唐龙镇、火山军和偏头寨呈三角形，如果紧紧占住，能够控制数百里之地，这一点郑戬还是清楚明白的。以前不重视，是因为唐龙镇面对党项进攻，宋军不欲多开战场。再一个，那一带地广人稀，占了之后徒耗钱粮，朝廷也没有兴趣。现在与党项议和，战事平息，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此次是契丹主动进入宋境劫掠，而且自始至终，宋军都没有主动进攻，已经掌握了主动权。郑戬现在惟一担心的，就是占住这片地方，怎么也要两三千兵马，钱粮从哪里来。离火山军最近的是府州，那里可没有多余的钱粮，其他地方太远，交通又不方便。
想了又想，郑戬对站在一旁的吏人道：“行文火山军，让知军杜中宵到并州议事！”
事情因杜中宵到火山军任职而起，还是要从他身上想办法。到火山军后，杜中宵建了营田务，听说极是红火，看看那一带营田到底有多少收益。

第87章 既要面子也要里子
营田务衙门，杜中宵、王凯、张岊几位将领围着一盆炭火，兴奋地谈论着前几日之战。
张岊道：“我带了兵马随在契丹将领之后，那厮没吃没喝，路上极是难熬。后来命好碰上了一个小蕃部，这厮就想上前劫掠。我派了兵马拦在前面，护着蕃部安然离去，他们只能在后面看着。自那之后这些契丹人就死了心，一路杀马向北而逃，也不知最后有几人能回去。”
杜中宵道：“回不去了。契丹人兵败的消息传回去，附近几蕃部突然起兵，把宁边州劫掠一空，一涌过黄河，投奔党项人去了。那厮回去的路上，只怕刚好撞上这拨蕃兵。”
张岊吃了一惊：“怎么，宁边州的蕃人反了？这可是要了他们的命！”
杜中宵微微一笑：“前几年他们压迫蕃部那么狠，早就该想到今日了。只是党项人收留了这些反叛的蕃人，这官司不知他们怎么打。”
说到这里，兵士上了酒菜，放在旁边桌上。杜中宵道：“我过去饮两杯，边吃边谈。”
分宾主落座，饮了两杯酒，王凯道：“南逃丰州的契丹人并没有走多远，被我的兵马赶上，全部归降。他们都是被契丹人掳掠的蕃部，收留下来理所应当。”
杜中宵连连点头：“正是因为这些蕃部原本都是本地人氏，被契丹人协迫，才会南逃。既然已经归顺了，那便安排到营田务，这里正好缺人。我已上书朝廷，欲把军城搬到这里。”
王凯道：“正该如此。建起偏头寨，占住唐龙镇，原来的军城就过于靠南了。以后唐龙镇和偏头寨那两处地方，还要靠这里的营田务支撑，支援钱粮。”
这一战大获全胜，而且宋军几乎没有损失，几位主将心中高兴，连连举杯。
由于丰州残破，府州折家对唐龙镇实际已鞭长莫及，以后只能靠火山军技撑。不过两地分属不同的军事路，后面如何协调，辖区如何划分，还要经略司定。可以肯定一点，这一战后，河外三州的藩镇影响力会更加小，折家也会受到影响。三人对此心知肚明，只是都不说破。
王凯道：“我已上书经略司，申明此次交战之情，后边如何处置，请帅司决断。还有，我欲在河对面建一处堡寨，驻扎兵马，与这里隔河相对，互相奥援。从渡口过河，翻过山梁，是一处宽大谷地，有良田不少，可以开垦。那里沿川谷有道路直通唐龙镇，也是要地。”
河对岸就是府州辖地，杜中宵对其情形并不熟悉，王凯这样说，杜中宵当然同意。
唐龙镇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其位于河东路进入敕勒川的要道上，是中原进入大草原最重要的孔道之一，当然也是游牧民族南下的要道。这个时代衰落，是因为阴山下的敕勒川没有大的游牧势力。这一带最重要的是农耕和游牧的过渡地带，道路平坦，是后来的重要商道。
第二日，并州公文到达火山军，杜中宵辞别王凯和张岊，前往并州述事。
战事结束之后，契丹和党项必然派人前来交涉，经略司要早做布置。依惯例，这是经略司兼的安抚司事务，一般都是由文臣主持，武将少有参与，所以由杜中宵前去并州。
八天之后，杜中宵站在并州城外，心中无限感慨。半年多前，自己刚在这里做出成绩，便被一脚踢到火山军，心里没有怨气是假的。还好机缘巧合，又立新功，但愿不要再被折腾了。
到了州衙，通禀之后，郑戬让杜中宵立即到后衙花厅相见。
这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一切都还是自己离去的样子，只是人事已非。到了花厅，郑戬早已经等在那里。行过了礼，分宾主落座。
吩咐上了茶，郑戬道：“此次契丹入寇，大略我已知道，只是不知道详情如何。此事关系到两国盟约，事体非小，知军一一讲来。”
杜中宵拱手，从自己到火山军，建营田务讲起。
说到建营田务的情形，郑戬拦住道：“你建营田务的地方，是否禁地？实话说离边境多远？”
杜中宵道：“契丹人最靠近营田务的寨子，就是他们称的宁边军，离着还有不下两百里。”
郑戬点了点头：“好。边境留禁不耕本是两国盟约，既是离边境如此之远，那便无碍。知军，此次你们打了胜仗，可喜可贺。可我们与契丹终究是兄弟之国，现在没有开战的道理。若你们处处占住了一个理字，后边与契丹人交涉的时候，便从容许多。交涉不亏，这仗才算真正胜了。”
杜中宵明白郑戬的意思，打了胜仗，最后反而割地的事情，宋朝也有不少。郑戬的为人，可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战场上打赢了，谈判桌上更是要赢。
营田务建起之后，便就是张岊巡边。这是经略司安排的事务，郑戬亲自经手，自无疑虑。后边杜中宵与张岊商议，分别占唐龙镇，重筑偏头寨，郑戬听得格外仔细。一边听，一边详细询问唐龙镇和偏头寨周边情势，特别注意没有没契丹人。至于小蕃部，他倒并不在意。
听到张岊占唐龙镇之后，党项人前去交涉，插口问道：“党项人离唐龙镇多远？”
杜中宵道：“党项人离着最近的地方，是敌胜州和独轮寨，独轮寨近一些，也在两百里之外。再者独轮寨原是本朝境土，为党项所占，迄今也没有割予党项人。”
独轮寨是河外要地，前几年被党项人攻破，议和的时候还争论不休，并没有确切结论，现在已经废弃。至于北方的胜州，实际上是以依附于党项人的蕃部为主，勉强算契丹人的地方而已。
郑戬点了点头，让杜中宵讲完。听到最后宋军除了在唐龙镇反击时放了些枪炮，再未主动进攻契丹人，郑戬赞叹不已：“此次你们最得体的，就是契丹人狼狈不堪的时候，一直忍住没攻。他们最后被附属的蕃部攻灭，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本朝。此事占住了一个理字，后面就好办了。”
杜中宵道：“不只是没有攻契丹人，就连他们遗弃在路上的尸首，我们也依样留在那里。一是天寒地冻，没有那么多人去做，再者就是留给契丹人看一看。”
郑戬听了微笑：“如此有些不近人情，不过也在情理之中。好，此事你们处置极为妥当。过些日子契丹人得了消息，其西北路安抚使司必来交涉。我欲以你为主，就在唐龙镇，交涉此事。”
杜中宵拱手听命。那一带只有自己个文官，说起来也只能如此。
郑戬又道：“我欲表奏你为经略司判官，知军以为如何？”

第88章 和为贵
杜中宵离开并州，回到火山军的时候，已经进入腊月。在路上，郑戬举荐杜中宵为经略司判官的敕令已经下来，本官升殿中丞，火山军知军兼经略安抚使司判官。之所以让杜中宵兼任判官，就是为了以安抚司的名义与契丹谈判。火山军离着并州太远，不能事事请示，要有人独当一面。
经略判官的职权广泛，名义上是经略使的属官，依经略使援权行事。这官可大可小，可专职也可兼任，甚至事情结束则罢，一切按照实际需要来。西北战起，在这个职任上做出成绩来的有三个人，一是尹洙，一是田况，一是田京。议和之后，尹洙和田况均一飞冲天，田京虽有波折，也连升数阶。
不过现在是和平时期，没有战事，杜中宵很难有尹洙和田况的机会了。
距契丹人南侵已近两个月，数百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宋朝境内，契丹那里依然没有动静，让严阵以待的王凯和张岊摸不着头脑。宁边州属朔州，再上面属西京道，契丹那边的隶属关系比宋朝还复杂。
回到营田务，程文礼和潘振等一众官员都前来道喜。不管怎样，杜中宵升了官，大家都有好处。此事尘埃落定之后论功行赏，火山军的官员人人有份。
杜中宵行公文给王凯和张岊，介绍了自己此行的情况，让他们安心等待。
腊月初三，经略司来文，契丹终于派人交涉。出乎杜中宵意料，出面的既不是西京道，也不是西南路招讨使司，而是契丹西南路安抚使司。虽然与招讨使司同名西南路，安抚使司实际属于南京道，正使驻易州，副使驻飞狐，位于南京析津府的西南面而已。这是澶州之盟后，契丹专门设立与宋朝处理边境事务的机构，与宋朝的各路安抚使司对应，也是杜中宵兼任经略安抚判官的意义所在。
杜中宵得到消息，立即请了王凯和张岊到营田务，三人商议对策。
营田务后衙，三人围着炭盘而坐，各自烤着手。
张岊道：“宁边州虽是契丹人私设，终归是一处军州。现在兵马全没，城被蕃部攻破，契丹人竟然两月不闻不问，真是沉得住气。知军，他们到底是什么意思？”
王凯沉吟，摇着头：“确实有些不对劲。发生这等大事，按说西京道早该得到消息了。就是契丹人丰州的招讨使司，也应该有所耳闻，却不见兵马调动。”
杜中宵道：“我们试着分析一下，契丹人为何如此反常。先说入寇的契丹人，他们先攻唐龙镇，再走董家寨，明白无误入寇。我们不管怎么做，他们都是罪有应得。最后破宁边州的是蕃部，他们劫掠之后逃入了党项，并没有来依归本朝。契丹的西南路招讨使司，对的就是党项，现在应该防的是那里。”
王凯和张岊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明白杜中宵的意思。契丹人在宁边州的失败，最后阴差阳错，引到了党项人的身上。前年契丹人刚刚在党项大败，现在恼怒的，只怕是收留了叛军的党项人。宋朝与契丹是盟友关系，虽然这关系不牢靠，总比党项人好得多。
契丹的西南路招讨使司驻在丰州，是在党项崛起之后而设，防的就是党项入寇。西京大同府原是云州，在契丹败于党项之后，升为京府，山后地区从南京道独立出来为西京道，还是防党项。说到底，契丹在山后地区的布置，是以党项为假想敌，防宋还在其次。如果最后攻破宁边州的蕃部，没有逃入党项也还罢了，逃到那里，现在契丹人的心思只怕全在怎么把那些人要回事。
杜中宵又道：“这一带，说到底，是类似三国时的局势。党项虽小，却一败本朝，再败契丹，任谁都不敢小看了他。只要党项牵扯进来，契丹人必定会慎重行事。”
王凯笑道：“如此说，最后那些逃走的蕃部逃入党项，倒是帮了我们。”
杜中宵点头：“只怕就是如此了。所以最后契丹出面的，是西南路安抚使司。意思很明白，就是把此次事件，当作边境偶发冲突，双方打些嘴皮官司罢了。”
张岊听了笑道：“这着实有些有趣！我们与契丹人作过一场，最后却引到党项人那里。知军，既如此我们该当如何与契丹交涉？占住的地方，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出去了。”
杜中宵道：“占地容易，难的是守住。这数百里地，地方广大，但山河破碎，适合人居的地方却不多。依我想来，最关键的几处隘口把守住便就不易。还要境内努力屯田，才能提供粮草。偏头寨以东，从山瘠到雁门西北的陈家谷口，此线易守难攻，历代皆为要地。特别是陈家谷口一带，恢河谷地宽广，十万骑可从容而过，不可许给契丹人。我们占住这些地方，可保朔州、大同一线无虞。”
张岊对这一带最熟悉，沉思一会道：“我们要这些地方，只怕契丹人不愿。特别是从宁远寨到陈家谷口，最为要害，契丹人不会轻易许给我们。”
杜中宵叹了口气：“不错，这一线由本朝占住，契丹人就只剩从朔州入雁门关一路。此次哪怕契丹人不许，我们也不能轻易许给契丹人，大不了不明确划界就是，还是看以后由谁占住。”
这一带是契丹和宋朝没有明确划界的地方，也是契丹人蚕食的重灾区。历史上熙宁年间，宋朝划界失地数百里，便就是在这里。一场胜仗，再利用契丹与党项交恶的机会，是巩固这里的好时机。
张岊是沿边都巡检，杜中宵说的地方正是他的辖区，在那里沉思不已。那一带山高谷深，道路交通不便，非常难以管理。杜中宵说的不错，难的不是占住，而是守住。
见两人不说话，杜中宵笑道：“好了，今日便就到这里。等契丹使者到来，我们再从容商议。我欲在偏头寨与契丹谈，不让他们深入境土。”
王凯点头：“不错。此次契丹人嘴上不说，心里必然恼恨，还是要多加防范。”
此时吏人来报，酒筵已经准备好。杜中宵吩咐去请程文礼和潘振，一起庆贺。
西京大同府，耶律马六看着手中公文，面色阴沉。抬头对站在对面的耶律高家奴道：“宁边州近千人没于宋境，城被攻破，就这样算了？若是如此，发后守边诸将该如何自处？”
高家奴叉手：“大王，此是朝廷的意思。破宁边州的蕃部逃入党项，丰州萧大王索要多次，党项人坚持不还，那里情势紧张。党项人是大敌，我们不可再与南国交恶。”
耶律高家奴是韩家的人，韩家在契丹地位仅次于皇族耶律和后族萧家，上一代出了一位韩德让，更是权势熏天。到了他这一代，大多用耶律为姓而已。在家世上，高家奴底气十足，并不畏惧耶律马六。
西南路招讨使萧蒲奴并不是契丹人，而是奚人，是上一任奚六部大王。他那里正对对峙，索要逃跑蕃部不果，正与党项对峙。这个时候，他一心想要稳住跟宋朝的关系，极力主张此次大事化小。

第89章 赚钱第一
耶律马六回到后衙，面上犹有怒气。耶律不花看见，上前行礼道：“阿翁，因何烦恼？”
耶律马六一直喜欢这个孙子，随口道：“前些日子宁边州的儿郎过河就食，不合宋人先占住了唐龙镇，攻之不克，埋尸异乡。我欲出兵服复，丰州萧大王却坚持不可，争论不下。适才安抚司来人，却说萧大王为是。我折了兵马，再去跟宋人打笔墨官司，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耶律不花笑道：“阿翁何必烦！这事我也听说，全怪那个守将没有眼色，宋人占了唐龙镇，他还去打，又打不下来，不是作死么！听说宋人甚有分寸，只是自守而已，那些边兵都是冻饿而死，此事原就怨不了南国。这官司打也不打不赢，安抚司可不就息事宁人。”
耶律马六奇道：“你一向不理政事，怎么对此事如此清楚？”
耶律不花不好意思地道：“我一年一直安心做生意，颇赚了不少钱财。此次出事的火山军，宋人在那里的长官原是并州签判。正是在他的任上，建了毛皮货场，我们家也获利不少。”
耶律马六沉吟不语，过了一会点了点头道：“原来是他。”
耶律不花学着杜中宵在并州的货场，在大同府也建了一处。不过这里没有鞣皮工人，纯是买卖生皮熟皮。从契丹各地收生皮过来，贩到并州鞣成熟皮，再运回大同府分销契丹各处。靠着这门生意，耶律不花赚进了大笔钱财，这一年春风得意。
契丹人对钱财比汉人看得重，自己孙子流水一样赚钱回家，耶律马六甚是欣慰，觉得比出去当官强得多了。反正契丹人的官场，对家世看得重，耶律不花不出去实任做官，一样也可以做高官。
看着孙子，耶律马六道：“你问起这事，莫不是打着什么让意？”
耶律不花笑一笑：“南国的这个杜官人，是个会做生意的。我们与其跟他打生打死，哪里比得上一起携手赚钱？唐龙镇那个地方虽然偏僻，却正当本朝与南国和党项三国之间，是个绝佳的好地方。若是能借着这次交涉，与杜官人在那里做起生意来，不定比并州的毛皮还要赚钱。”
耶律马六大笑：“乖孙儿，那里可比不得并州繁华之地，地瘠民贫，荒无人烟，哪里有钱可赚！”
耶律不花摇了摇头：“说起赚钱，阿翁可就不比得孙儿了。赚钱是经商，不是买卖那里的货物，只要别处的货物运到那里就行。依着杜官人的手段，必然会有好路子。”
耶律马六看着孙子，笑着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直说就是。”
耶律不花道：“阿翁可让我跟韩家郎君一起去跟南人交涉，若是说得好了，有钱可赚，此事便就揭过不提。若是没什么油水，由着韩家郎君跟南人磨牙，阿翁这里只是找由头不允就好。”
耶律马六笑着点头，拍了拍耶律不花的肩头，一语不花，背着手走了。
耶律高家奴和耶律不花在荒凉的大地上并辔而行，谈笑风生。两人都是出身大族，早就认识。这次耶律不花帮高家奴说服了祖父，尽量以和缓手段解决此次冲突，更是两相愉悦。
正在这时，前边探马飞奔回来，对高家奴叉手：“大人，前方本有一处水泉可以安营，不想宋军在那里建起堡寨。该如何是好，还请示下！”
高家奴一怔，急忙催马上前，不多远就看见前边高处一座小城矗立在那里。忙问身边向导：“这里离偏头寨还有多远？宋军怎么会在这里建堡寨？”
向导道：“回大人，此地离偏头寨还有三十余里。此地有通北方草原的口子，又有水泉，是方圆几十里内的要地。宋军既然重建了偏头寨，必然会在这些关键地方建堡。”
寨堡是宋朝在边境地区的一种军事体制，州县辖寨，寨下辖堡，共同组成防御体系。寨不但是规模比堡大，驻的兵马也多，更重要的是有粮草和军事物资的储存，可以进行长时间的坚守。以寨为中心，一般会在周围的要地建堡，互为依托，实现对广大地域的控制。遇到进攻，堡不断可以迟滞敌人，还可以给寨预警，留下战争准备的时间。和平时期，可以控制交通要道，查禁走私之类。
三十里恰好是一日之程，偏头寨建好之后，在这里建堡是理所应之事。
高家奴看着前方新建的城堡，脸色阴沉下来。没想到宋军重建了偏头寨不算，还向前伸出，连这里也控制住了。他虽然对这一带的地理不熟，也知道这堡不是随便建的，应该是一道防御体系的一部分。
这处小城堡正当向北方草原大道的路口，位于山梁的口子处。山梁向东南延伸，依着走势，一直到陈家谷口，连接雁门关。陈家谷口一带即是天池，另一处草原进入并州的路口。
耶律不花催马上前，看高家奴脸色难看，笑着道：“六哥面色不快，因何烦恼？”
高家奴道：“这处寨堡建得突兀，正当北去大道，若被宋人占住了，于本朝不利。”
耶律不花道：“六哥，适才向导说得清楚，此地离偏头寨只有三十里路，一日之程，宋军岂会不在这里建堡？不建这些，他们重建偏头寨又有何益？我听说，南北两朝依分水岭划分境土，此地不正是离分水岭不远？你看，那边水流入黄河，另一边水流入桑干河，宋军尚有分寸。”
高家奴摇了摇头：“依分水岭是不错，可要看哪条河，哪座岭。”
耶律不花道：“这里难道还有两条河？自然一是黄河，另一条是桑干河。”
过了好久，高家奴才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大河委实是这两条。唉，只是这处寨堡，扼住北去大路。宋人占了这里，若有战事，可由此直去丰州，有些烦恼。”
耶律不花浑不在意地道：“南人懦弱，只是防本朝南下而已，难道还敢出兵去攻丰州？后边的大同府和朔州，那是死地而已。偏头寨三十里以内，说起来是宋人境土，我们不必自寻烦恼。”
澶州之盟后，宋朝和契丹在这一带虽然没有详细划分边境，大的原则是，都同意以分水岭为界。华北平原的水系，大的就是无非是黄河和海河，两者的分水岭恰恰就在这里，历朝的长城也建在这里。
杜中宵重建偏头寨不久，花费大力气在这里建堡，不是无的放矢。一是占住了北去的路口，以后有了机会，可以从这里北上进入大草原。另一个，也由此废掉了宁边州。
契丹人的宁边州，便是依靠这里跟朔州联系。被蕃部攻破之后，宁边州已经废弃，杜中宵占了，便可防止契丹人重建，免了以后的麻烦。重建的偏头寨并只是一处寨子，延伸出来的这些小城堡，控制住周边的要地，才是最大的价值。
高家奴说的不错，以分水岭划分边界，到底是哪条河哪座岭，猫腻就多了去了。不以干流，而以各条小支流蚕食，是契丹人的想法，建起堡寨，就断了他们的念想。

第90章 自去收埋
偏头寨里，杜中宵对王凯和张岊道：“契丹人已经到了，我们前去迎接，也是好客之意。”
王凯道：“来的是契丹安抚使司的官员，还是知军前去迎接的是。我们隶属于军马司，不好参与此事。左右人在这里，有事知军知会一声，我们一起商量就是。”
“也好。”杜中宵也不勉强，起身出城，去迎接耶律高家奴一行。
边境冲突，向由两国的安抚使司对等谈判，这也是郑戬表奏杜中宵为经略安抚司判官的用意。衙门的名称为安抚，表示以和平为主，目的是维持现状。而经略司，顾名思义，则以开拓进取为主。虽然到了现在宋朝边境都是两衙门合一，挂两块牌子而已，但面对不同事情，要使用不同的身份。
边境冲突，一般是安抚使司和地方官联合谈判，现在杜中宵是两个身份合一。杜中宵注意到，契丹来人中，并没有朔州的官员，只有安抚使司和西京道，他们是以和为主。
出了寨城，杜中宵带着随从一路北行，到了十里之外，接到耶律高家奴和耶律不花。行礼毕，互相查看了公文，一起回到寨城来。
看看天近傍晚，杜中宵对耶律高家奴道：“天色已晚，我在城里面备了酒筵，为使臣接风。等到明日，再详谈此次边境的误会。使臣远来，正当在城里多住些日子。”
高家奴道：“此次事体非小，安抚使司上下等着我回去交命，不好耽搁太久。”
杜中宵道：“不差几日。正是事体非小，我们才要仔细议论。”
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城，寨中官员已经迎在寨厅之外。
进了寨厅落座，上了茶来，杜中宵道了辛苦，礼节性地问了高家奴一路上的情景，坐着闲谈。
旁边的房间里，王凯和张岊相对而坐，就着一盘羊肉闲坐喝酒。看窗外契丹近百人各自忙碌，王凯道：“契丹人来的不少。看来北次之败，他们着实重视。”
张岊笑道：“一战折了近千人，连个水花都没打起来，岂能不重视！”
王凯笑着点头：“这种事情若是发生在我身上，也着实不知该如何处置。蕃部倒也罢了，那三百契丹正兵，可不好交待。说起来，杜知军吩咐沿路上冻饿而死的契丹人，就让他们在那里，我们不收拾。过了这些日子，也不知道被虎狼吃得还剩多少。”
张岊道：“知军的意思，是让契丹人自己去看，他们的人是自己饿死在路上，非关我们的事。这种景象他们看了，谈起来也对本朝有益。”
王凯觉得杜中宵对此事的善后挺有意思的。在契丹人深入宋境的时候，宋军不主动进攻，一直给他们留着回去的路，让他们不致于狗急跳墙。而有可能获得补给的路线，全部堵死，让他们自生自灭。等到全军覆没之后，宋军就只作不知道，任由契丹人保持着原样。现在谈判的契丹人来了，只是收尸，就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不知道杜中宵会不会收一笔烧埋银子，王凯摇了摇头。
后衙备好酒筵，杜中宵请耶律高家奴和耶律不花赴宴。
分宾主落座，杜中宵举杯：“使臣远来辛苦，且饮一杯。”
放下酒杯，高家奴的脸色有些缓和，道：“天寒地冻，饮一杯烈酒，身上立马暖和许多。本朝这两年也有烈酒在卖，却总是不如南朝来的醇香可口。”
杜中宵道：“既如此，使臣多饮两杯。”
酒糟中蒸白酒的技术并不复杂，根本做不到保密，前两年就传到契丹去了。不过契丹大米罕见，以粟和黍为主，蒸白酒不易，限制了他们的生产。
酒过三巡，高家奴忍不住，问起前两月宁边州入唐龙镇劫掠的事件。由于此次全军覆没，契丹人的情报非常杂乱，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把事情搞清楚。
杜中宵道：“自本官到火山军，就有小蕃部传言，附近贵国兵马要在黄河冰封之后，过河劫掠。因两国交好，约为兄弟之国，当时对此不为然，只当谣言。万没想到，黄河冰封之后，约有千余人不知从哪里而来，前去攻打唐龙镇。本朝驻唐龙镇兵马不知究竟，把攻城的兵马打退。这些人离了唐龙镇，一路南来。因是发觉似是贵国兵马，我军一直谨慎小心，只是远远护送，未曾攻击他们。只是天寒地冻，这些人北回的路上，损失极多，最后也不知如何。”
高家奴听了，面色阴晴不定。杜中宵说的什么宋军不知情，一直不主动攻击，他一个字也不信。但已经兵败，军马覆灭在宋境是实情，也只能由着宋人说了。从杜中宵的话里，加上以前的情报，高家奴大致勾勒出了事情经过。无非是石家奴跟往年一样，到了冬季四出劫掠，结果没有摸清敌情，攻打唐龙镇时受挫。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最后死于非命。
沉默一会，高家奴道：“如此多的北人丧命南境，不知现在尸身在何处？”
杜中宵道：“因此事太过蹊跷，加之天气严寨，人手不足，除了城寨附近的尸首我们已经妥善安葬之外，其余还在路上。非是我不欲收殓他们，实在是没有人手，使臣见谅。”
高家奴一怔，急道：“判官的意思，这些人依然没有收埋？”
杜中宵摇了摇头：“他们都是走的山间小路，这个季节，哪里有人手去收埋？使臣来了，一切就都好办了。你可带属下随从人马，沿路去料理他们的后事。若有我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高家奴看着杜中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石家奴攻唐龙镇受挫，宋军就一直在一边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入鬼门关。等到他们丧命，连尸身都不去碰一下。这份定力，高家奴觉得心里冒凉气。
沉默许久，高家奴才缓缓点了点头：“判官说的不错，人死为大，收殓亡人是第一要务。”
杜中宵连连称是，这就是他要的效果。一边是契丹人主动进攻，一边是两国都不想破坏的盟约，那些进入宋境的契丹人，沾一下杜中宵都觉得麻烦。不要以为收埋那些人是小事，沿途数百里，全都是荒无人烟的地方，要花不少钱粮呢。而且他也要让契丹人看一看，攻入宋境是什么后果。
谈到这里，高家奴再无心谈论其他的事，只是一心想着先把那些人的后事料理了。他也要现场看一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才好定下来以后谈判的基调。此事过于不寻常，让高家奴觉得分外棘手。

第91章 携手致富
沿着黄河冰面，看着冰面上不时出现的三三两两的尸体，高家奴面沉似水。冰的表层白天融化，到了晚上又重新结冰，过了这些日子，尸体都跟冰冻在一起，收拾起来极为费力。高家奴的随从初时还有兔死狐悲之心，认认真真地从冰里把尸体撬起来，过了两三日，就全都懒散了。为图省力，难以从冰面上弄起来的，只像征性地扒下衣物，而后从岸上弄些杂草覆盖起来。
张岊坐在岸上晒着太阳，看下面契丹人在冰面上忙碌，神色轻松。宋境之内当然不允许契丹人自由行动，他带了一百人，随着高家奴行动。契丹人的举动都看在眼里，张岊只有冷笑。他看得出来，高家奴发现这些并不是契丹正兵之后，做事极为敷衍，只是碍于面子，不好拂袖而去罢了。
两个宋军懒洋洋地看着河面，一个道：“这些契丹人恁地惫懒，好多他们都不收拾，任他们留在冰上，只拿杂草盖起来。这是骗鬼么？”
另一个道：“可不就是骗鬼！这些河面上的冤死鬼，若有脾气，晚上去找他们！”
两人一起摇头，先前一个道：“可怜，许多尸身留在河面上，年后河里的鱼吃不得了。”
另一个道：“怎么吃不得！黄河冰化，这里的鲤鱼有名的好吃。这么一条大河，每年溺死在里面的人和牲畜不知道多少，也不多这几个，鱼儿们也不知。”
河里的契丹人忙忙碌碌，河岸上的宋军懒洋洋的，这一段河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偏头寨里，耶律不花走出住处，看着天上的太阳，美美地伸了个懒腰。他是作为西京道的代表来参与谈判的，托个借口，没有跟高家奴去料理宁边州契丹人的后事。那些关于军国的小事，耶律不花没有什么兴趣，他更在意能不能找到发财的机会。
契丹虽是大国，在物质财富上跟宋朝还有很大差距，同是高官巨富，契丹人就显得寒酸。或许拥有的土地金银并不比宋朝同类的人少，但在物质和精神的享受上，却天差地远。耶律不花是见识过大宋繁华的人，对契丹的高官显贵甚是鄙夷。平日里除了饮酒吃肉，走马射箭，就没有其他事做了，哪里有宋朝的员外们活得精致。而要过那样的生活，他现在的财富还是不够，宋朝的东西在契丹太贵了。
耶律不花来偏头寨，就是为了寻找发财的机会。不但是要赚钱，还要享受宋人的精致生活。
到了后衙，公吏禀报之后，耶律不花到了偏花厅，向杜中宵拱手行礼。
分宾主落座，上了茶来，杜中宵道：“郎君在这里过得还好？”
耶律不花道：“也吃得也睡得，还过得去。只是边寨小城，没有什么散心的地方，有些无趣。听说董家寨那里繁华，又有榷场，若是知军答允，我到那里走上一遭。”
杜中宵沉吟一会，才道：“董家寨是贸易之地，郎君去也使得。只是不知韩使臣什么时候回来，有些不便。若是郎君要买什么物事，可以派下人去董家寨，我派人沿途护送就是。”
耶律不花有些失望，摇了摇头：“前天我派的人从董家寨回来，说起那里热闹，才想去走一遭。若是不能亲去，又有什么意思？此事罢了。”
契丹使节到边境来，惯例一定会私下做生意的。不只是耶律不花，高家奴也是同样。他们的家人这几天在董家寨和偏头寨之间忙个不停，做些交易，打听行情，比处理两国事务的官员忙碌多了。
见耶律不花神情不似作伪，杜中宵心中一动，道：“韩使臣派来的人说，他们在黄河上只行了二十多里路，路途尚不走一半。料理了黄河冰面，还有不少人在河对岸的山间小路上，全部做完，只怕要一二十日之后了。我也有事务要回董家寨料理，不如与郎君一起，到那里住几日如何？”
耶律不花大喜，忙道：“如此最好！这寨子在荒郊野外，实在让人胸闷！”
杜中宵点头：“好，郎君回去收拾一番，明日一早我们动身。”
这几日杜中宵也派人摸了一下耶律不花和高家奴的底，对这两人大致有个了解。高家奴是契丹重臣韩德让的侄孙，耶律遂忠的第六子，以恩荫入仕，现在西南路安抚使司任职。因为不是嫡系，对于仕途比较热衷，是契丹处理此次事件的主要官员。
韩家自其先祖受契丹太祖赏识，在契丹逐步贵显，到高家奴已是第五代。自第一代韩知古起，他们就与契丹人通婚，使用契丹语，从高家奴的父辈起，甚至主要使用契丹名字，已跟契丹人无异。到现在他们已经是完全的契丹人，而且是契丹中的贵族，仅次于皇族和后族的大族。
契丹上层，从耶律皇族和后族萧氏以下，很多人都有契丹名，也有汉名，其中不少人主要是使用汉名。这是文化的影响，便如杜中宵前世，很多中国人喜欢起个洋名，正式场合宁用洋名不用汉名。不过这个时代反过来，周边异族除了本族名字，会起个汉名，正式场合用汉名，这是身份的象征。韩家因为本是汉人，都有汉名，与其他契丹人反过来，都起个契丹名，而且越来越习惯用契丹名，正式场合不见汉名。
什么是文化强势？用什么名字是最明显的。不只是契丹如此，周边的异族都是如此，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主动取汉名用汉名，主动汉化。便如党项，从唐时被赐姓李，入宋后赐姓赵，元昊叛宋，最先做的也是废掉赐姓，重新使用蕃姓，如拓跋之类。学的历史书上，一般称其为李元昊，其实元昊从来都没有姓过李。他曾经叫过赵元昊，也叫过拓跋元昊，还叫过嵬名曩霄，就是没有使用过李元昊这个名字。
耶律不花出身于耶律皇族，跟高家奴这种被赐姓的不同，是正牌出身。父亲耶律马六，祖父封楚国王。耶律马六曾任北院宣徽使、辽兴军节度使，甚得契丹皇帝喜爱，不直称其名，而以兄相称。耶律不花对政治没有兴趣，只想赚钱。不过他这种出身，从小娃娃起，便就有官职在身，在西京道任个闲官。
杜中宵已经打听到，做毛皮生意的康成栋，便就是依托耶律不花的势力，把持北地毛皮生意。并州的毛皮货场，让耶律不花赚了无数钱财。食髓知味，他来这里的目的昭然若揭。
与党项数年大战，宋朝的积蓄耗费一空，前几年财政困给。议和之后，急需修养生息。契丹前年兵败党项，也面临同样的困境。现在的形势，宋和契丹双方都需要两国和平，慢慢疗伤，盟约显得比其他时间都珍贵。别说宁边州这种小事，再大的事情，也要以和平为本，坐下来慢慢谈。
大打是不可能的，占住唐龙镇，重建偏头寨之后，这一带再没有动兵的理由。剩下的，那只有发展边境贸易，大家携手各凭本事赚钱了。
对于杜中宵来说，耶律不花比高家奴可爱，他才是这次谈判的主角。

第92章 不买别动
唐龙镇一战，让董家寨比以前更加热闹。以前大部分小蕃部都摇摆不定，在三方势力之间游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尽量避免惹事上身。唐龙镇宋军几乎毫无损伤，全歼入侵的契丹人，让不少小蕃部改变了看法，向宋朝靠拢。从唐龙镇到偏头寨一线以南，聚集的蕃部比往年多了很多。
当然，宋朝最吸引蕃人的，还是做生意。契丹和党项有的，这些小蕃部大多可以自产，惟有宋朝来的货物，是不可替代的。而要做生意，就要来董家寨。
耶律不花一到董家寨，与杜中宵喝了盏茶，便就带着随从到了寨外的市场。他的目的是这里，而不是在寨里跟杜中宵谈论两国事务。那些烦人的事自有别人去谈，耶律不花只要赚钱。
现在的局面，是宋朝和契丹关系最好的时间之一，不亚于澶州盟约刚签定的时候。两国有党项这一个共同的敌人，这可比什么都团结人。这就是大势，对耶律不花来说，把握住和平的大势就足够了，细节不需要考虑。小小的边境冲突，死千把人，对契丹这样一个大国来说，根本不是事。
到了榷场，却见大门紧闭。耶律不花对陪伴自己的陶十七道：“这是数百里内惟一的榷场，怎么不见商人贸易？没了榷场，董家寨这里就没什么意思了。”
陶十七道：“郎君，今日不巧，正逢旬日，榷货物休务，且等两天。”
耶律不花奇道：“这里的榷场正在寨外，又不是偏僻地方，怎么会有休务？”
陶十七道：“郎君不知，我们这里每逢旬日，是董家寨大集，百里之内的百姓都来交易。为防外人拿货物出来私自售卖，惯例都是休务的。”
“哦——”耶律郎君点了点头。集市契丹也有，不过都是自发形成，到各种节日的时候，才会特别热闹，一般位于庙宇等附近。没想到这里不同，还专门规定了旬日有集。
这是杜中宵最近两个月新定的规矩，火山军以下各寨，分别在不同日子有集。如雄勇寨是逢五，董家寨这里则是逢十，其他各寨还有逢三逢六等等，各寨日期都不相同。这样固定日子有许多好处，既有利于百姓安排采买货物的时间，更有利用商人按照不同日期到各寨去经商。这是前世经验，合理规划乡村集市，对于繁荣市场有非常大的作用。流动商人可以在多地做生意，从兼职变为全职。
当然，时代的局限，这样安排集市也有不好的地方。这个年代百姓很难记清日子，只有各种节日会记得牢靠。大多集市是按节日，而不是按日期举行，是符合时代特点的。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杜中宵在营田务建了个印刷的机构，专门印刷日历和年画，准备过年大赚一笔。
风俗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会变幻各种模样。像这种集市向前追溯，可以追到几千年前。到了这个时代以庙会为主，如果日历推行开来，守时越来越重要，必然会变成以时间为周期。
耶律不花一时兴起，对陶十七道：“赶上这样日子甚是难得，走，我们到集市去走一圈。”
陶十七有些为难：“集市上人多拥堵，兼且杂乱，郎君千金之躯，只怕——”
耶律不花一摆手：“怕什么！我自带得有随从，又在寨外，能有什么事情？”
说完，当先向码头那里而去。陶十七没有办法，只好跟上。
心里惦记着集市，耶律不花对路边的店铺都没有仔细看，快步向前，不远就到了一片河滩地。
黄河在这里拐弯之后，变得平缓，冲出了一大块平坦的河滩地，董家寨的集市设在河滩上。一接近集市，就听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眼前不知道多少人挤来挤去。
耶律不花喜道：“这么多人，比许多地方的庙会还要热闹！”
靠近人群，就见临路立着一杆旗子，上面写“官营南北百货”，两边案上摆了各种货物。
耶律不花看着稀奇，问陶十七：“这家好大生意，是杜知军家的么？”
陶十七急忙摇头：“知军是朝廷官员，怎么会在治下做生意？这是火山军的店铺。到了集日，那边的铺子都会到这里来做生意。百姓图方便，都在这里买了，不必到渡口去。”
耶律不花点了点头，走上前去，看摆在案上的各种货物。无非是从内地贩来的各种货物，不过官营的铺子货色齐全，而且摆放大气。摊子前挤满了蕃人，吵吵嚷嚷，热闹非常。
这里不愧百货之名，各种各样的杂货，从常见的茶叶香料，到日常烹饪用的各种调料，再到农具鞍具马鞭，几乎无所不包。不过货物的质量一般，耶律不花只是看个稀奇，不会去买。
看了几样，突然见到案上堆了一大堆褐色的如泥土一样的东西，上面立了一个小木牌：“上好蜀地砂糖”。耶律不花一怔，快步走上前去，看了又看，就想伸手尝一下。却不想案后站着的小厮眼尖，急忙拦住道：“客官，此物金贵，却不可品尝！”
耶律不花知道此地糖价贵比金银，并不着恼，只是点了点头，缩回手来。
看了一会，耶不花才问道：“你这里是蜀地的砂糖？到底怎么卖？”
小厮道：“我这里是官营的铺子，做不得丝毫虚假，自然都是从蜀地运来的上好砂糖。不过此物珍贵，须是一斤起卖，两贯钱一斤，打不得任何折扣。”
耶律不花点了点头，又问：“两贯是铁钱还是铜钱？是足陌还是省陌？”
小厮道：“我们算钱都是足陌，这是官营铺子的规矩。钱自然是铜钱，用铁钱也依着铜钱折算。”
耶律不花听了，手一抬，抛出一锭白银，口中道：“这是十足纹银，你算了给我称些糖来。”
小厮却不接那银子，口中道：“客官，那边金银铺，可自去换了铜钱来。我们这里只收现钱，除非是买大宗货物，主管来接待，那就与小的无关。”
一边的陶十七见到，急忙上前，对小厮道：“你这里一斤起卖，又只收现钱，哪个人来逛集市，身上带着几贯现钱？不管铁钱还是铜钱，那样沉重，这样不是不合情理么？”
小厮认得陶十七，忙拱手：“原来是十七郎。这规矩可不是小的定下，只能遵从。其实这糖放在这里，是卖给那些富贵人家的，他们自有办法换现钱来。既是十七郎，自然一切好说。”
作为杜中宵的贴身随从，陶十七在董家寨人人巴结。见小厮认识自己，便道：“这是知军官人的贵客，今日没有带现钱，先赊一斤吧。等到集市散了，你到寨里去找我收钱就是。”
小厮称是，取了天平来，称了一斤砂糖，取油纸细细包好，递好耶律不花。
离了铺子，耶律不花拆开油纸，耶律不花捻起一小摄糖放进口里。品尝一番，点头道：“确实是上好砂糖，不想这处小地方，竟然有些等好物卖。”
这糖是杜中宵上次去并州，偶然看见有卖的，吩咐铺子特别进的货。与草原和契丹贸易，必须有合适的商品，不能只靠绢帛和茶叶，那些都有了固定的商人渠道。选来选去，杜中宵选中了蔗糖。
蔗糖这个时代其实已经可以大规模生产，产于南方，离着北方边境距离遥远。而且此物价高，长途运输类似轻货，而且不易变质，作为商品还要好于茶叶。人类对糖的需求是刻在骨子里，不管是什么地方的人，几乎都不能抵挡甜味的诱惑。
有了这样合适的大宗物资，火山军这里的商业才能真正发展起来。不然，这里交通不便，怎么也竞争不过并州北边的雁门关。

第93章 一切都很新奇
见到砂糖这一样货物，耶律不花对这里就有了信心。哪怕别的生意不做，只从这里大量批发砂糖回契丹，就是好大生意。实际上大航海时代，糖的生意还要大过茶叶和瓷器，这本就适合大宗贸易。
此时糖的产地以川蜀为主，浙东一带次之。至于后世种甘蔗最多的广南地区，仅在番禺地区有零星种植，其余地方还没有发展起来。川蜀货物出来，最便捷的是翻越秦岭，进入陕西路，再运入中原。这个时候火山军的地理位置，就远强过雁门寨，有渭河黄河水运，运费便宜不少。
耶律不花把砂糖仔细收起来，继续逛集市。
沿边地区的民间贸易与内地不同，带有鲜明的地方特色。特别是山里的蕃户，财物以牛羊为主，每处集市都有一个庞大的牲畜市。蕃人到这里卖了牲畜，再到其他地方买些日用品。
作为契丹人，耶律不花身不由主地就到了牲畜市里。这里热闹非常，不过这个季节牛羊不多，倒是驴马不少。卖牲畜的蕃人都蹲在太阳下，三三两两说着闲话，一些汉人四处走着看牲畜。三五个牙人在人群里察颜观色，寻找着合适的买家。
耶律不花一入市，几个牙人就眼前一亮。一个穿着羊皮袄的汉子走上前来，低声道：“官人要买什么牲口？驴？马？还是骡？小的马六，贩卖牲口几十年，必能帮官人买到合心意的。”
陶十七道：“这是知军官人贵客，到这里闲逛，并不买牲口。快快走开，浪费唇舌！”
马六认得陶十七，听了有些失望，道声打扰，退到一边，继续寻找买客。这些牙人互通声气，不一会都知道耶律不花不是买客，再没人上来询问。
很多蕃人不会做生意，甚至有的言语不通，到了这里都是靠牙人。每有人赶着牲畜进来，几个牙人便一拥而上，看明白了牲口，问了大致价钱，便四处寻找买主。生意做成了，他们从中抽头。这是乡村集市的特点，涉及到大宗买卖，必有牙人。买卖双方互不认识，涉及金额过大，无人撮合，生意很难做成。
官府也靠着这些牙人实现对集市的管理。比如火山军规定这里不得买卖军马，只要中格的，牙人见了要先报官府，官府来人确认，中意就买走，不中意的才允许继续交易。官府要买什么东西，也是提前通知牙人，用最少的钱，买最好的货物。
自太祖时起，便就规定对草市之类的百姓小额交易不收税。集市上收税的地方实际不多，只有那些生意做的大的专业商人才缴税。杜中宵学习前世的制度，对这些人实行登记制度，固定税额，虽然税少了些，管理却方便。集市的管理，主要是靠牙人。
耶律不花四处闲逛，见这里的马大多入不了眼，不要说军马，连日常骑乘都不够资格。偏偏生意还火爆得很，忍不住问陶十七：“十七郎，这里的马都驽劣不堪，怎么还这么多人买？”
陶十七道：“我们这里缺马，比不得北国。这些马虽然不堪，但用于拉车耕地，勉强能用。来这里买的，都是附近农户，买回去做农活的。若是骑乘的好马，乡间的集市上哪里能够买到？”
耶律不花听了笑道：“只听说用牛耕田，马也可以耕田么？”
陶十七道：“将就能用。这里地薄，耕得浅一些，也能种地。只是用来耕田，马比得不骡，骡又比不得牛。郎君看这集市上，都是骡最好卖，价钱也比马高。”
耶律不花点了点头，当作在这里见到的异乡见闻，原来汉人还用马耕地。
马的拉力较小，而且耐力不好，用来耕地实际不好用。好在这里土质疏松，一些山坡上的旱田，耕得较浅，用马也能耕。而且马能用来拉车，这一带又好放养，对农户来说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以前这里是不用马耕地的，营田务开垦的时候杜中宵试着用，给了附近的农民一个新天地。用马耕地就需要有适合的挽具，营田务的工场制做这些东西，又开辟了新的市场。
在耶律不花的眼里，这处牲畜市场实在乏善可陈，跟契丹境内比起来差得远了。没有办法，宋朝缺马，市场自然也显得寒酸。略看了看，耶律不花便另一边的出口走去。
到了出口附近，就见到地上摆了几个摊子，售卖牲畜使用的各种物品。走到这里，耶律不花一眼扫过去，便就停住了脚步。这几个摊子非常不起眼，但上面摆的东西，却让耶律不花大开眼界。
从马鞍到套到马嚼到马缰绳，一直到马蹄铁，一应俱全。耶律不花看得出来，这里的马鞍不是用来骑乘的，过于偏小，孩童也坐不上去，以前在契丹并没有见过。实在忍不住，弯下腰问卖货的主人：“主人家，你这马鞍这么小，要来何用？便小三岁顽童，也坐不上去。”
那主人抬头看了耶律不花一眼，见不是个买货的，懒洋洋地道：“你这客人好不晓事，这又不是骑马的鞍子，用来套马而已。没了这个东西，如何拉车？如何耕田？”
耶律不花不知道这些东西怎么用，不由有些讪讪。契丹境内的马车比较粗糙，不如宋朝的精致。耶律不花想不到，就连乡下的马车都用到如此多的部件。最让耶律不花吃惊的，是这里有许多铁器，就连马嚼子也是精铁打就，如果在契丹境内定然价钱不菲。而且在这边远之地，竟然有卖马蹄铁，让耶律不花觉得不可思议。马蹄铁早就发明出来了，但一直到这个时代，应用也不普遍，就连军马都有许多没有钉蹄铁。
契丹人自小长在马背上，但这里马的用具，一大半耶律不花都没有见过。
牲畜的使用，并不只是选良种，配套使用的挽具更加不可小视。有合适的挽具，哪怕是很一般的牲畜，也能发挥出巨大的作用。没有合适的挽具，用这里的马匹耕田，一两天马就废掉了。车也是如此，有合适挽具的马车，随便一匹马也可以拉上千八百斤。没有合适的挽具，精选好马也拉不了多少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从在永城县的时候起，杜中宵便致力于整理一套制式的农具，牲畜挽具也是其中的一部分。到了火山军，终于基本完成，大多都是从前世的印象完善来的。
马驴骡的挽具最明显，通过各理设计，用挽具对马的受力进行合理分配，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如欧洲长时间都是用套在马脖子上使用马力，使用效率低，对马的伤害大。中国传统的挽具，则是合理分配载荷到马背上，把拉力转化为部分压力，马的使用效率便就大大增加了。
这整套的马具看着有不少铁制件，实际都是统一制式，模具制造，成本并不高。这些都是周边农户甚至山中蕃户最需要的东西，很多家庭当作重要资产，利润不菲。集市上火山军真正赚钱的，其实是这些不起眼的摊子，已经带有了部分工业化特色的商品。

第94章 谁不缺油？
如果是一般的官员，看见这些对生产大有益处的东西，一定会想办法买一套，带回国去。可耶律不花不是一般人，看了个稀奇，便就出了牲畜市。
牲畜市旁边，是农具、牧具和车辆之类的市场。这里卖的车辆果然与契丹不同，以货车为主，两个大包铁木轮，上面一个低矮的货厢。这车一看就坐不了人，耶律不花连看的兴趣都没有。
这就是定位。耶律不花对自己的定位是商人，生产资料他是不感兴趣的，只对赚钱的货物感兴趣。
再过去就是菜市场，是最热闹的地方，人头攒动。
这个季节，并没有什么蔬菜，不过摊位还是不少。一些难得的绿叶菜，如菠菜、白菜、韭黄、鲜葱等等，格外显眼。耐储存的萝卜、洋葱、山药之类，则不少地摊有卖。生意最好的，还是黄豆芽、绿豆芽等各种豆芽。这个季节，豆芽是最便宜也易获得的鲜菜了。
耶律不花看得两眼发直，他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小地方，见到有这些东西卖。他出身皇族，冬天吃的也没有这么丰盛过。却不知这是开垦营田务的时候，杜中宵专门划出来的菜园，种出来后储存起来，专门在这个季节拿出来卖的。这些东西看着不起眼，利润却极高，是种粮食获利的十倍之多。可惜火山军这个地方太小，市场有限，赚不到太多的钱。
耶律不花一边走一边看，赞叹这里的繁华。这些东西，可是代表了一个地方的生活水准。火山军这里驻军多，他们月月领俸，杜中宵又不克扣，有固定的消费人群。
在菜市场的边上，是家禽市场。鸡鸭不多，倒是有不少人面前摆了个篮子卖鸡蛋。这多是营田务的汉人，养鸡下了蛋自己舍不得吃，拿来卖了换些日常用品。汉人的这个习惯，让香布特别羡慕，最近这几个月不住地劝自己族人，除了营田务里做活，闲时也养些换钱的。
再外边，就是附近的山民摆的小摊。各种山里稀奇古怪的东西，从不知名的野果，到山里猎获的猎物，还有各种各样的草药，一个一个小摊挨在一起。小摊边上，几个拿着称的牙人，聚在一起说闲话。
这里卖货物的平常百姓，是没有称的，也买不起。都是牙人带称，帮着做些小生意。
到了菜市场的尽头，两边各有一个搭了棚子的摊子，一边立了杆酒旗，另一边却写了个“油”字。
耶律不花看了一喜：“你们这里的酒好，原来集市上也有卖的么？”
陶十七道：“那里是官酒坊，每到集日便到这里来。这个日子比平常便宜一些，附近的蕃人多有从这里买酒，带回去饮用的。只是这里的酒不好，官人要饮，还是回寨里去。”
耶律不花听了便就明白，集市是方便百姓，以价廉为主，好的货物不到这里来卖。走到跟前，见铺子里几个大缸，边上一大堆陶瓶，许多蕃人都是买了放到陶瓶里带走。蕃人喜酒，又没有钱，越是便宜性烈他们越是喜欢。可惜这个时代的烈性酒价钱在那里，所谓便宜，无非是兑水而已。
摇了摇头，耶律不花便就准备走开。一转头，却见对面的油铺那里摆了麻花、油条等一大堆油炸食品，甚至还有炸鱼、炸肉、炸豆腐等菜肴，看着格外诱人。
觉得奇怪，耶律不花问身边的陶十七：“怎么这油铺卖的不是灯油？怎么还有吃的？”
陶十七道：“郎君误会了，这里卖的不是灯油，而是吃的油。这油点灯烟大，并不好用。”
此时日常用的油很少，最大量的是芝麻油，用来煎炸，也可用来点灯，油烟较小。至于穷人，广泛使用的是麻油，即种麻织布的副产品。其他的还有杏仁、红蓝花子、桐油之类，大多点灯，豆油则非常罕见。究其原因，此时油的最大用途并不是食用，而是点灯。豆油点灯的效果不好，本身又是食物，并不适合拿来榨油。只有像杜中宵这样推广开炒菜，豆油的优越性才能体现出来。
听了陶十七的话，耶律不花连连摇头：“油拿来做吃食，炸过之后油便就不好了，炸出的吃食才有多少？此物必然价高，寻常人哪里能够吃得起？”
陶十七笑道：“郎君，我们这里与北国不同，炸吃食用的油并不多，多是用来做菜。不说炒出的菜香美无比，就是煮菜的时候，加入两滴油，也有喷香滋味。”
这种事情耶律不花是理解不了的，在他想来，煮菜自然是肉，怎么会缺油？却不知贫苦人家，一年能吃几块肉？多数时候，不过是纯素菜熬煮而已。这个时候，滴入几滴油，味道便就大不一样。哪怕是做豆腐，煮的时候加几滴油，味道也跟白水煮出来大相径庭。
杜中宵最早榨豆油是用来炒菜的，流行开来之后，穷人也会买上一瓶在家里。他们炒不起菜，煮东西的时候滴上两滴，味道跟白水煮就明显不一样了。到了这个时候，油成了日常使用的食料，才真正打开市场。很多山里的蕃户，都会巴巴到这里买上瓶油带回去，不是为点灯，就是为了菜里有点油星。
见耶律不花还是不信，陶十七道：“天色不早，我们到那边叫些吃食。郎君吃过，便知此物妙处。”
耶律不花也觉得有些饿，点头同意。一行人出了菜市场，到了卖吃食的地方。
这里有好几个摊子，除了一家搭得有棚子，其余几家都是露天。人最多的一家，是在地上搭了一大锅，里面咕嘟咕嘟煮了满满的汤。无非是从旁边的肉摊，便宜买来的骨头、下水之类，放到锅里，加入各种调料，煮在一起。又卖的有饼，是用白面搀了各种干菜制成，有点面味，其实大多是菜。来这里的百姓大多没钱，白面的食物吃起来心疼，野菜还是吃得起，主要就是汤里尝点肉味。
这锅旁边围了不少人喝汤，陶十七带着耶律不花，绕过人群，进了棚里。
选了一张桌子坐下，便有小厮跑过来，倒了茶水，问道：“客官用些什么？”
陶十七道：“先来几个菜。一个猪肉炒菠菜配绿豆芽，一个韭黄炒鸡蛋，再来一碟豆腐，一盘熟羊肉。有好酒拿一瓶来，每人再一大碗汤面。”
小厮答应，飞快地跑了去。片刻之间，便就上了熟羊肉和豆腐，拿了一瓶酒来。
耶律不花见碟里的豆腐都是大片，颜色深褐，还冒着热气，道：“这样豆腐，却没有吃过。”
陶十七道：“这豆腐是肉汤里卤出来的，味道香美，郎君尝上一尝。”
几人饮了一杯酒，耶律不花挟起一片豆腐尝了，口中道：“着实美味。作怪，这豆腐肉味浓郁，若是不说，还以为是大块的肉呢。”
陶十七道：“肉汤里卤出来，可不是肉味？此物在我们这里卖得极好，老幼都爱吃。”
这年代的人肚里都少油水，有点肉味已是美食，更兼豆腐肥美，当然人人爱吃。
耶律不花吃了两片，转头看见那边一个大灶冒着通红的火，厨师在上面的一个锅里翻来翻去，觉得新奇，问陶十七：“那是做什么吃食？看着有些作怪。”
陶十七道：“那便是炒菜了。郎君尝一尝，便知美味。”
炒菜的味道其实并不重要，无非是一种做菜的方法而已。杜中宵如此重视，连集市的摊子都推广过来，为的其实还是油。
火山军的位置虽然偏僻，唐龙镇却是到北方大草原的交通要道。要发展商业，必须要有用作交易的大宗货物。火山军这一带有什么？茶、绢之类有雁门寨榷场，必须另想办法。
除了贩来的糖，油便是被选中的贸易大宗。不要以为游牧民族有肉吃不缺油，其实他们难得吃一次肉，对油的喜爱还要胜过农耕民族。大量吃糖，喜欢油炸食物，才是游牧民族的生活习惯。

第95章 特区
耶律不花回到董家寨，犹自回味着刚才的味道，与陶十七兴致勃勃地讨论。恰巧杜中宵料理了寨中公务，听说回来，急忙叫到寨厅。
分宾主落座，耶律不花取出买的砂糖，对杜中宵道：“没想这里竟有砂糖这种好物，往年几处榷场都不见有卖的。知军治下，着实与其他地方不一样。”
杜中宵道：“地方为官，便就应当便利百姓。火山军这里地方偏僻，地瘠民贫，若不想办法做些生意，百姓哪里去赚钱？这两年榷场的生意好，吸引了商人，贩来的货物自然多了。”
耶律不花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展颜一笑：“知军说的不错，做生意赚钱，比为了几头牛羊抢来抢去有意思多了。砂糖据说产自极南的地方，南国也少见，在北朝被视为珍品。若是知军能够从内地运货过来，我愿高价收买。仅这一项生意，这里就获利无数。”
杜中宵笑了笑：“货物我自然可以贩来，也可以卖给郎君。不过，郎君用什么来买？”
耶律不花一怔，竟没有话说。他当然知道杜中宵的意思，不是问自己有没有本钱，而是要用什么来做这项交易。金银是不可以的，契丹禁止出口。现钱就更不用说了，契丹基本不铸钱，还要靠着从大宋走私铜钱呢。至于牛羊之类，是做不来这么大宗贸易的。
看耶律不花不说话，杜中宵微笑不语。北方草原与中原的大宗交易，只有一样，那就是马匹可以支撑得起来。不卖马，哪怕大宋这里的货物不禁售，他们也没有钱买。边境贸易与普通交易不一样，货币基本不起作用，以实物贸易为主，光有本钱是不够的。
沉默了一会，耶律不花道：“砂糖价钱不菲，知军贩此物来，意欲交换什么？据我所知，这一带都是小蕃部，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杜中宵道：“市马啊。本朝河路市马，向来是丰州和岢岚军两处。现在丰州已废，只好从火山军这里市马了。茶绢不足，只好加上砂糖这类货物。”
耶律不花沉默不语。契丹禁止向宋朝卖马，河东路能买马的地方，只有这些小蕃部。以前是集中在府州、丰州和岢岚军，现在丰州废了，府州对面的党项也不卖马，只剩下火山军和岢岚军了。
见了耶律不花的神情，杜中宵看得出来，他既想要赚钱，又不敢公然违背契丹禁令，心中暗笑。不敢公然违背，便如果给他一个台阶下，那就未必了。
喝了几口茶，杜中宵道：“唐龙镇自被西贼劫掠，城池残破，人口逃散一空。年前我们千辛万苦寻到了来家的人，已经送回唐龙镇，让他修茸城池，抚绥部族。那里是来家世守之地，朝廷也不好多过问他们的事务。前几日我上报朝廷，欲在那里建处互市之所，远近各族，均可自由贸易。得些税钱，也让来家能守住祖业。这里榷场的货物，都会卖到那里，郎君若有意，可到那里去买。”
耶律不花猛地抬起头来：“知军是何意思？还请明言！”
杜中宵道：“唐龙镇本是藏才等族的地盘，朝廷只是羁縻而已。在他们那里做生意，便如跟境外一般，不受诸般律条约束。本朝如此，只是不知你们了。”
耶律不花仔细咀嚼杜中宵话中的含义，慢慢明白，点了点头，面上露出笑意。
杜中宵的意思，其实就是把唐龙镇建成特区，绕开各国的诸多禁令，成为一个自由贸易地方。宋朝和契丹，包括党项，经济的互补性其实很强，有贸易的强烈需求。但是都控制战略物资，让贸易受到诸多限制，发展不起来。以宋和契丹的体量，一年一两百万贯的交易量是远远不够的。
契丹的核心统治区在东部，与宋的贸易也以河北路四榷场为主，那里也控制最严。大同府以西的广大地区，其实是以党项、鞑靼、突厥、吐谷浑等族为主，契丹和奚人很少。杜中宵就是瞄准这里，用各种办法绕开契丹和党项的禁令，从这些地方换马入境。
唐龙镇便是一个合适的地方，这里地当要冲，跟其他地方，特别是北方草原有大道相通。又是半独立的藩镇，名义上属于大宋，但也向契丹和党项称臣，与三国的关系剪不断理还乱。
论军事上的重要性，唐龙镇其实比不上偏头寨，但这里商业地位优越，潜力巨大。杜中宵费了这么多力气，最终的目的就是让那里成为一处贸易之城，避开各种禁令的自由之地。哪怕契丹和党项阻挠，也要尽量打通跟北方大草原的贸易通道。
三国贸易中，宋朝天然具有优越地位，出口货物基本不包括战略物资。自由贸易，对宋朝有百利而无一害。而主要目的地的北方大草原，有宋朝最急缺的马匹。
阴山南北的大草原上，马匹以百万数，很多都处于放养状态，牧民随便捕捉，根本不值钱。那里的部族被契丹控制，无法跟中原交易，契丹又不缺马，马匹实际是无用之物。说到底，杜中宵的目的根本不是与契丹贸易，目标是北方草原，那些受契丹控制、欺压的部族。
耶律不花思索片刻，便就明白杜中宵的意思。火山军以北属西京道下的西南面招讨使司管辖，西京道新建，对地方事务插手不多，一切都是招讨使司在管。既然名为招讨使司，对治下部族的管理原则也就可想而知，以武力协迫为主要手段。契丹人在这一带动辄抢掠，其实是一种普遍现象。
前年伐党项失败，契丹并不甘心，在边境一直保持对党项的压力。今年初，招讨使萧普挞还曾率军进攻党项，大掠而还。现在这一带的矛盾是以契丹和党项为主，宋朝抽身出来，成了围观者。所以宋军占领唐龙镇后，党项只是派人来问了问，并不敢兴兵进攻。
杜中宵正是把握住了这个局势，才出兵唐龙镇，并在那里建个自由贸易之城。
连年征战，火山军以北的契丹部族过得辛苦，手中又有从党项抢来的宝货，急需贸易。这些部族的独立性又强，操作得当，他们很可能会不管契丹的禁令，与宋贸易。
这是挖契丹墙脚的行为，但耶律不花对此并不关心，他只在意自己能不能从中赚到钱。大草原上的马对契丹并无多大用处，价钱便宜，运到河东路沿边就是暴利。如果唐龙镇不算宋境，马匹交易便就不受限制，贸易的枷锁便就打开了。

第96章 免税
高家奴看着不远处毁坏的寨子，面色阴沉。那里就是曾经的宁边州，被附近的蕃部抢掠一空，一把火烧了，就此废弃。这一处小小寨子没有什么，若在其他地方，高家奴都懒得多看一眼。但在这里却有不一样的意义，没了这里，契丹也就失去了方圆数百里内的控制。加上宋军重建偏头寨，西南面招讨司和朔州的联系被截断了，契丹境内被宋军打入了一个楔子。
张岊看着高家奴，微笑不语。唐龙镇和偏头寨一左一右，扼住这一段的黄河，战略形势比以前改观了不少。虽然现在是和平时期，不知道有什么用处，对一个军人来说，总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高家奴带的人不多，对沿路的契丹人尸体只能烧化掩埋，就连石家奴都是如此。如果不是宋军在一边看着，他们连这些事情都不会做。到了废弃的宁边州，终于完成，人人都出了一口气。
从寨中出来，高家奴对张岊道：“此事已了，还是谈正事要紧。我们由这里南下，径直去偏头寨去见杜判官。都监可派人知会一声，让判官早做准备。”
杜中宵得了张岊快马报来的消息，与耶律不花一起重回偏头寨。虽然没有明讲，耶律不花大致知道了宋朝的想法，心情格外放松。占了唐龙镇之后，宋军在黄河西岸没有广占地盘，反而提出让那里成为自由贸易之地，大家面上都交待得过去。
到了偏头寨，杜中宵等了几天，张岊才与高家奴到来，此时已近年关。
入冬几个月，一些储蓄不丰的游牧蕃部缺衣少食，这个时候周边大小冲突不断，攻伐不已。杜中宵忙于处理周边事务，又过了几天，才正式与高家奴和耶律不花交涉。
从耶律不花那里得知宋朝有意让唐龙镇成为自由贸易之地，高家奴的心里拿不定主意。这样做对契丹也没有大的害处，这里是边缘地区，现在最重要的是稳定与宋朝的关系，全力对付党项。但这个地方自由贸易，到底是属于宋朝还是契丹，还是跟以前一样半独立，部要有个说法。
寨厅里，燃了几盆炭火，并不寒冷。杜中宵与王凯和高家奴与耶律不花相对而坐。
上了茶来，杜中宵道：“使臣入境已经近月，看看年关将近，到现在才谈论正事，着实惶恐。”
高家奴道：“这一路上收埋将士遗骨，多谢派兵相助。”
两人寒暄几句，进入正题。
高家奴道：“唐龙镇的来家，几代都受本朝册封，是本朝臣子。现在南国占住唐龙镇，不知以后要如何？两国交好，不要为这种地境蛮荒之地，伤了和气。”
杜中宵笑道：“自本朝立国，来家便就是治下臣民，此事人人皆知。来守顺首鼠两端，虽然是本朝治下藩将，又向贵国称臣，他还向党项称臣呢。此等小人，一切都做不得数，揭过不提了。”
高家奴急道：“岂可不提！来守顺祖上数代，都曾受本朝册封，怎能就不算数了！”
杜中宵摇头：“现在来守顺在党项，我们莫不是还要拉党项人来谈？使臣，党项是我们两国共同之敌，他们攻破了唐龙镇，人口掳掠一空，是本朝派兵重占那里，事情便就如此。纠结往事种种，我们这里文书清楚，传承有序，多谈无益，还是说一说未来如何吧。”
高家奴沉默了一会，勉强点了点头。来家确实是受两国册封，几方称臣，但正式文书，查起来还是宋朝更占优势。高家奴对此心知肚明，确实没有纠缠的必要。
杜中宵道：“唐龙镇夹在三国之间，现在我朝大军进驻，也无意独占。我已禀报朝廷，还是立来家的人为主，我朝派些兵马保其平安。那处地方四通八达，交通便利，最方便贸易。我们的意思，是各方都可以去那里自由贸易，方便三国百姓。”
高家奴早就等着这句话，急忙问道：“那里自由贸易，税如何收？”
杜中宵微微一笑，果然高家奴最在意的是收税。各国设置榷场的目的，就是收税，不管是宋朝还是契丹都是如此，这是最重要的利益。杜中宵的目的却不是如此，贸易的目的是为了活跃经济，促进各种产业的发展。一处大的贸易中心，带来的附加收益，可比收税重要多了。
以前的榷场都是封闭式的，还有一些甚至设置在荒山野岭，对地方经济的拉动作用不明显。唐龙镇这处地方，杜中宵是要与火山军互为表里，以发展产业为主，收税还在其次。
见高家奴紧张地看着自己，显然收税权对他至为重要，杜中宵道：“依我之见，唐龙镇里就不对贸易商人收税了，做一个免税的地方，以方便商人。”
“免税？免税——”高家奴把这两个字重复了几遍，一头雾水。不收税，官方鼓励贸易干什么？又要兵马驻守，又要官员管理，还要建设城池，处处花钱，这钱哪里来？
杜中宵点头：“不错，那里对行商免税。不拘是从哪里的客商，都可以入唐龙镇贸易，只要遵守规矩，公平买卖，一律免税。当然，行商入境之前，各国怎么收税，就是自己的事务了。”
高家奴想了一会，才明白杜中宵的意思。即唐龙镇是一处完全中立的地区，各国对自己的商人各自收税，但一旦进入唐龙镇境内，便就不再收税了。契丹离唐龙镇最近的榷场是振武军，并不方便，如此一来需要选一处合适收税的地方。这样做，确实有利于商业繁荣，可宋朝费许多力气为了什么？
沉吟一会，高家奴问杜中宵：“如此做，对南国有何好处？”
“好处？”杜中宵一时有些发愣，转念一想明白高家奴的意思。“商人有生意可做，百姓有钱赚就是本朝的好处了。这一带蕃汉百姓生活困苦，他们能凭此过上好日子，不就是天大的好处！”
高家奴对此一百个不信。爱护百姓的官员并不少见，但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费许多功夫，就为了让百姓过得好一点，不是正常人干的事情。高家奴心中明白，宋人必有所求。这样一处贸易之地能给宋朝带来什么好处？这个地方，只有马匹了。不过这个理由没法直接提出来，卖不卖马匹，是各国自己的事，不让卖自己国内管严些就好了。高家奴也怀疑，只要契丹管得严，宋朝能从哪里买马。
这个时代，各国其实对领土并不特别重视，最在意地是收多少钱粮。宋朝主动提出对入唐龙镇的商人免税，很多争议便就消失了。

第97章 各取所需
站在寨墙上向下看去，关河岸边的平坦地带人山人海，热闹非常。一些小贩挑着担子，挎着篮子叫卖着各种吃食。在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映红了半边天空。
今天是除夕，明天就是元旦了，新的一年到来。这一年火山军好事连连，人口增加了，商业更加繁荣，随着宋军前出唐龙镇和偏头寨，蕃部之间的征伐得到控制。随着集市的兴旺，山里的小蕃部可以用手中的牛羊，换来急需的粮食，渡过严寒的冬天。
战事结束之后，随着一些小堡寨的建立，一些小蕃部开始向偏头寨附近聚集，慢慢形成聚落。偏头寨这里有周围数百里难得一见的宽阔河谷，又有关河流过，本来就该是人口密集的地方。
随着一声唿哨，一个炮仗打入半空，突然炸了开来，留下一片火光。随后人群中放起几个焰火，窜入空中，五颜六色地点缀着夜空，分外好看。寨外的人群一起欢呼，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高家奴看着空中的焰火，对身边的杜中宵道：“南国多奇技巧物，诚不欺人。似这种焰火，北朝难得一见，没想到偏头寨这偏僻之地也能放上几个。”
杜中宵道：“过年吗，当与民同乐。明日元旦，与使臣到董家寨走一遭，看看热闹。”
这个时代的元旦指的是大年初一，万民同乐的时候。
与高家奴的谈判已经结束，经略司的公文已经回来，公事已经忙完了。契丹与党项的关系紧张，年前又败得太惨，急于让边境平静下来。特别是契丹已经决定春天黄河冰化后，对党项大举用兵，出于安定后方的考虑，做了一些让步。除了一些细节，基本同意了杜中宵的提议。
宋朝与党项战事激烈的时候，契丹从中斡旋，得到了很多好处，如增加赠币等。现在契丹与党项打个不休，轮到宋朝占便宜，来谈判的高家奴也无奈。
城外聚集的是附近的蕃民，宋朝在附近重建势力，意味着以前的动荡结束，彻夜狂欢。
外面放了几个焰火，便就再没动静，耶律不花有些不过瘾。有心想要买些回去，奈何焰硝是宋朝的禁榷之物，根本不卖。想起几个月后要开放自由贸易的唐龙镇，不由心里火热。他是个商人，对这里面的门道比高家奴清楚。为什么自由贸易？免税是其次，最重要的就是这些各国禁榷的货物，都会被走私到唐龙镇去。宋朝急需马匹，一定会想方设法打开走私通道。相应的，走私通道一开，宋朝禁止外卖的一些货物，也会卖到外面去，这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的。
杜中宵当然知道唐龙镇的自由贸易是双刃剑，宋朝必然有战略物资外流，首当其冲的就是铁器和粮食。这是没办法的事，只能尽力弥补。粮食其实并不重要，只要周围一带广开营田，能够支撑，最重要的是铁器。契丹并不缺铁，缺的是党项，只能两国配合，防止向党项走私。至于更北方的草原，铁器流进去使游牧民族实力增加，闹出的乱子是契丹的事情。轮到宋朝头疼的时候，战场比的就是枪炮了。
看着外面蕃人狂欢，杜中宵对高家奴和耶律不花道：“寨里备了酒筵，我们回去痛饮一场。依风俗今夜彻夜不眠，名为守岁，不知北朝是否也是如此？”
耶律不花道：“也是有的，只是未必人人如此而已。”
高家奴祖上是契丹的汉人奴隶，发家之后，事事都学契丹人，这些话题只当没听见。
进了寨厅，几人分宾主落座，周围燃起几盆炭火，兵士上了酒菜来，又端上来几盘饺子。
杜中宵指着饺子，对高家奴和耶律不花道：“此物中原称为角子，最是美味。今夜除岁，旧年新年子时更替，吃这物正好谐音‘交子’，取个采头。不知北国可有此物？”
高家奴老实点头：“也有，只是多不用水煮，更不在年节的时候吃，不如南国常见。”
后世很多常见的食物，都是在这个时代成熟起来，饺子如此，面条、包子等等也是如此。不过吃法与后世不同，这个时代饺子最流行的是煎，其次是蒸，煮的多是馄饨，水煮饺子并不流行，最流行的是馄饨。因为历史上的宋室南渡，此时中原的饮食生活习惯，更多是与杜中宵前世的江南类似。比如房屋，包括皇宫，都是黛瓦白墙，并不是后来紫禁城大红大黄的风格。衣饰崇尚婉约，吃的也讲究精致。
所谓谐音“交子”，不过是杜中宵依据后世的说法，随口一编而已。真正原因，是在北方天寒地冻的冬天，饺子确实是一种难得的美食。这种边疆地方比不得京师，哪里奢侈到用麻油煎了做小吃。要让火山军成为这一带的中心，使蕃民人人向往，便就要从这些衣食住行的细节下手。
在生活寒酸的时代，饺子吸引人的密诀，是里面肥瘦相间的馅料，煮熟后形成的独特口感。这个时代流行的口味，跟后世大鱼大肉吃惯了的时代大相径庭，比如素饺子、羊肉饺子，并不会受欢迎。今夜寨里的饺子，馅料便是精选的上好猪肉，加入葱、姜，又用了些焯过的白菜。此时的白菜名菘，还没有卷心的品种，不过终究是冬天难得的绿叶菜，这个季节吃起来格外新鲜。
耶律不花吃了一个，眼睛一亮：“果然美味！不知里面是什么馅的？”
杜中宵道：“精选的上好猪肉，细细剁做臊子，里面又加了一些蔬菜，才有此种味道。”
耶律不花连连称赞，一连吃了好几个。契丹也大规模养猪，不过耶律不花大块肉吃得习惯，却很少吃得这么精细。特别是里面诸味齐全，是以前所没有尝过的。
饺子这食物的好处，是皮和馅料准备起来麻烦，煮食却非常简单。火山军这一带的天气，冬天包好了拿出去放着就是速冻饺子，可以保存很长时间。杜中宵还想着等唐龙镇热闹起来，到了冬天从这一带向那里卖这些食物呢。一座自由贸易之城，以后那里会有很多钱，火山军就是要想办法把钱赚回来。
一夜痛饮，第二日几个人昏昏沉沉，由兵士护送，到了董家寨。高家奴从耶律不花那里知道这里有砂糖卖，一早便就结伴出去，采购带回去的礼物。
杜中宵一个人在寨城里，把从去年占唐龙镇开始，各种与经略司和朝廷的公文取出来，对照着跟高家奴议定的文书，仔细梳理。这是一件大事，并不会就此结束。到现在朝廷一直没有提出异议，是因为经略使郑戬一力作主，宋朝又占了便宜。与契丹的交涉结束了，很多问题都会浮现，等着杜中宵解答。
比如张岊守唐龙镇用了火枪火炮，放了几轮便把契丹人轰走了，那是什么东西？唐龙镇开辟为自由贸易之地，火山军能不能支撑得起来，能不能控制住？如果真能从那里买来马匹，钱怎么出？买到马后怎么运回中原？这一切问题，杜中宵必须给朝廷明确的答案。

第98章 回京奏事
庆历七年初，河北路经略使夏竦入京，与王贻永同为枢密使，枢密院重回两主官旧制。几乎同一时间，王凯由麟府路部署，升任并代路钤辖兼管勾麟府路军马事，张岊升为麟府路部署，依旧兼任沿边都巡检使。紧接而来的，是让杜中宵和王凯两人入京奏事，火山军事务由张岊代管。
营田务里，杜中宵拿着公文，对王凯道：“钤辖，朝廷让我们乘传赴阙，片刻不可耽搁。可又要我们带上火枪火炮，待有司备询。火枪还好说，火炮沉重，路上带着哪里走得快？”
王凯道：“我看火炮也不甚沉重，无非带几头骆驼，运着去就是。朝廷既是如此定了，我们当谨慎行事，宁可多带，不可疏忽。”
杜中宵苦笑：“这一路上几千里远，无数驿站递铺，只怕无骆驼可换。”
王凯道：“多带几头就是。我军中自有驮畜，知军不必为此费心。”
唐龙镇一战的详细情形，是王凯和张岊奏报枢密院，里面对火枪火炮大大吹嘘了一番，称为守城之利器，当者为齑粉。并且说，如果这些兵器大规模应用，再也不用惧契丹和党项的骑兵。也说明了这些武器都是杜中宵所制，使用焰硝发射弹丸，制作精巧，有神鬼莫测之能。一直等到现在才让带着进京，不是朝廷沉得住气，而是没有人相信，都认为是边将夸大其词。直到夏辣入枢密院，相信杜中宵这个旧部，才让带着入京演示。这就是朝中有人的好处，不然有了功劳，也未必会有封赏。
王凯和张岊俱已升官，杜中宵不归枢密院管，要入京之后才知道会不会赏功。此时的昭文相是贾昌朝，夏竦回京，他疑心夏竦意在中书，杜中宵曾经当过他的签判，便拖了一拖。
杜中宵并不急着带火枪火炮到京城演示，这东西有用，是确凿无疑的事情。自己为知军，完全可以打造一支小型的火器军队，并不需要朝廷全力支持。等时机到了，一鸣惊人，立个大功，比现在入京好得多。倒是王凯和张岊两人对此极是重视，多次向朝廷上书。
与王凯收拾停当，对张岊交待了一应事宜，杜中宵还是有些不放心。一再叮嘱，唐龙镇那里重兵布防，但粮草要从火山军运去，不要从当地征收。城中暂时不许民户居住，等到自己回事再从容布置。
这一带武将为州军长官是惯例，张岊虽觉得杜中宵过于谨慎，还是一一答应。这几个月双方合作愉快，又立了大功，没必要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自火山军出发，经并州过潞州，一路南下，到西京河南府已是二月中旬。乘传赴阙，一日一驿，日期都是定死的，只有极少的机动时间，杜中宵和王凯一日都没有耽搁。
从驿馆出来，看着不远处的洛阳城门，杜中宵叹道：“
到了这千年古都，却不能入内游览一番，着实可惜。等到我们回来，路上不那么紧急了，当缓缓而行，不再这样疲于奔命。”
王凯笑道：“这算得什么！两军开战，将士们行得比这快得多。我们一路上有驿馆安歇，吃喝俱是准备好的，比那时不知好了多少。等我们回朝覆命罢了，回程依着知军就是！”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一天七八十里路，说起来不多，但日日如此，着实有些受不了。当然王凯说得也没错，打仗的时候，行军比自己苦多了。但现在到底没有打仗不是？
离了河南府，上了两京驿道，路就好走得多了。三日之后，到了新郑门外，杜中宵和王凯一起上表请见，歇在了城外的驿馆里。外地官员入京，必须得旨才可进城，时间长短可就说不定了。反正杜中宵两人在时限内到了城外，没有违限，其他的安排与两人无关。
此时已是春天，汴梁城外烟柳含翠，苍鹰高翔，与火山军相比，完全是两种景象。
杜中宵站在驿馆门外，看着四周的景致，路上的行人，心中无限感慨。不知不觉间，自己离开这里已经近两年了。这两年忙忙碌碌，竟然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可惜此次入京太过匆忙，没有来得及给家里去信，不然让父母妻子到这里见一面也好。不知在京城能待多少日子，家人来不来得及赶来。
正在这时，路上一匹马停下，下来一个官员，对杜中宵道：“待晓，你果然到了！”
杜中宵转头一看，原来是韩绛，急忙迎上前去。陈州通判一任之后，韩绛入馆阁，后历任同知太常礼院，此时为直集贤院、殿中侍御史、开封府推官。他既带馆职，官阶也比杜中宵高，更不要说开封府推官这差遣比杜中宵的知军强了无数倍。当年的同年进士，韩绛依然是官职最高的人。
快步迎上前去，行过了礼，杜中宵道：“我才入驿馆不足一个时辰，不想子华就赶了过来。”
韩绛道：“我算过了你到京城的时限，派了人在这里张望。你一到京城，我便得了消息。”
寒暄几句，杜中宵把韩绛让到驿馆自己的住处，分宾主落座了。
问了一路上的辛劳，韩绛道：“年前你们占了唐龙镇，又击溃了契丹劫掠人马，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可惜火山军路途遥远，不通音讯，没个确切信息，不知你到底如何。”
杜中宵道：“说来惭愧，这一战只是放了几枪，并不曾与契丹人交战。那些契丹人深入宋境，又无粮草补充，最后冻饿而死，却是天收。后来蕃部攻破了他们的寨子，劫掠而去，投了党项人了。”
韩绛笑道：“兄弟你说得轻松，却不知京城传得多么怕人。都说你们败了契丹，占了好大地盘，都怕契丹不愤，起大军与本朝厮杀呢！”
杜中宵也笑：“这些话只是吓吓无知小民罢了，哪个官员会信？此时契丹与党项交恶，年年大战不已，怎么会为一座本不属于他们的小城擅开战端。再者说了，是契丹人深入宋境，我们处处小心，并不曾攻击他们，契丹人又能说出什么话来？自己不带粮草，支撑不住，怪得谁来！”
韩绛摇了摇头：“说出来你不信，这可不是市井小民在传，许多官员也深信不疑。这几个月不时有官员上章，要求在河北路集结重兵，修茸城池，防备契丹南下。直到你与契丹的使臣谈过了，两国立了文书，还有官员说是契丹的缓兵之计呢！是夏太尉一力主张，才打消朝廷疑虑。”
杜中宵无奈地道：“行军打仗不是儿戏，契丹要重兵南下，也要准备许久，一切都有端倪。自唐龙镇一战后，契丹兵马并无动静，怎么就会起战端呢。”
韩绛叹了口气：“你是在边地做过官的人，对这些自有分寸。可朝里的官员，有几个曾经在边地为官？有几个曾经战阵？你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别人眼里可不是这样。”
随着范仲淹和韩琦等人离开朝廷，到外地为官，西北战场上成长起来的官员多被排挤，在朝廷为官的不多。唐龙镇一战，前线的杜中宵、王凯和张岊等人气定神闲，却不想吓坏了多少朝中官员。他们可不知道前线到底什么样子，不知道这一战赢得多轻松，只听说拓地数百里，以为要发生什么大战呢。

第99章 朝政
两人叙了别后之情，杜中宵又问起现在朝中局势。
韩绛道：“自范、韩、富诸公出政府，现在中书贾、宋二相公掌朝政，前几年的新政一扫而空，朝政一切因循，朝中也无大事。只是，朝中诸公皆以跟党项议和为幸事，一心只要和平，无人敢言战。你们去年在唐龙镇虽然大胜，却有许多官员不满，认为擅开边衅，会惹起无穷祸端。”
杜中宵听了，深深叹了口气，没有说话。自己的印象中，宋朝对外软弱，最怕打仗，哪怕打赢了也处处退让。自己在火山军的功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不知道最后是个什么结果。
看了杜中宵的表情，韩绛笑道：“你也不用胡乱猜想，唐龙镇胜了，终是大功，朝廷必有封赏。现在夏太尉回朝为枢密，有人为你做主。”
从永城知县，被带到并州任签判，人人都知道夏竦对杜中宵有知遇之恩。这个时候，夏竦出事杜中宵是会被连累的，相应的，杜中宵有难处，夏竦也会尽力帮忙。这是此时官场法则，早已超出了个人感情的因素。这种官场上的法则，也是后来党争盛行的温床。
庆历新政失败，得利的既不是吕夷简，也不是夏竦，而是贾昌朝。他从经筵侍讲，这几年官位飞速提升，数年之间已经位至首相。在宋朝的宰执当中，贾昌朝是一个另类。他因真宗皇帝南郊献颂词招试而获赐同进士出身，在地方当过主簿和知县，此后便就是经筵侍读，陪太子、陪皇帝读书，基本再也没有任过地方官。数十年间未离京城，做到首相，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在时人眼里，贾昌朝是个不通实际政务的官员，牢牢坐住首相的位子，自然靠的是阴谋手段。特别是他在庆历诸党被贬出京城之后任相，把庆历新政废除一空，是庆历党人眼中的第一小人。当然党争的说法是靠不住的，实际贾昌朝顺应了西北休战之后休养生息的要求，做事稳妥。
虽然同是庆历党人眼中的政敌，贾昌朝和夏竦的矛盾却很大，不但不是一党，还是政敌。夏竦一直想入中书，却几次阴差阳错，就是做不成宰相。此次入京为枢密使，他自己意在政事堂，贾昌朝自然处处防着他。唐龙镇之战，不可避免地卷入了两府的矛盾之中，并不那么顺利。
听韩绛介绍了京城的局势，杜中宵叹了口气：“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自西北议和以来，人人皆以为从此天下太平，可以安享盛世。贾相公以这太平景象为自己之功，却不知——”
韩绛一惊：“待晓如何说这话？”
杜中宵道：“别的我不知，这一路上走来的景象，却觉得好日子只怕到头了。连年战乱，朝廷休养生息自是应该。只是本朝与前朝不同，国本在军，先军而后百姓。范、韩诸公行新政，便就是在这上面务行姑息，最终新政无所建树。这几年休养生息，依然没有整军，太平日子如何坚持得下去？西北乱起，天下扩军，禁军几近百万，至今犹是如此。养军之费不减，休养生息来的钱依然在他们身上花了去。天下无战事，朝廷又难免对禁军刻薄，朝廷和禁军两相厌，焉能不出事？”
韩绛听了，一时无言。此时的官员眼光多在军队臃肿上，想着慢慢自然淘汰。却不知军队是掌握天下武力的，是那么好淘汰的？
宋朝的军队是终身雇佣制，一旦从军，便就当一辈子兵。元昊叛宋之后，宋朝大扩军，仅禁军就接近百万，厢军还有数十万。朝廷收上来的钱粮，绝大部分都花在了他们身上。不管是庆历新政还是后来的休养生息，最紧要的任务，其实是让军队复员，恢复生产。可惜宋朝特殊的国情，不管哪一党都没有在这上面下功夫。和平仅仅是不打仗了而已，养军之费却减不下来。
这造成两个问题，一个是民间负担降不下来，百姓和官员不满。再一个，军队的待遇跟战时相比降低，再加上和平时期有官员克扣，同样在酝酿不满情绪。河东路驻扎重兵，杜中宵一路走来，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即使在火山军，自己跟驻军的关系也不怎么样，打仗靠的是麟府路的兵，何况其他地方？
大战之后的大复员大生产，才是尽快摆脱战争阴影的不二法门，其他只是拖延而已。偏偏宋朝涉及军队的事务非常敏感，需要皇帝和大臣齐心合力，以大魄力才能完成改革。此时的皇帝无此魄力，也没有能办成此事的大臣。
贾昌朝在庆历新政之后执掌朝政，既无大错，也无大功，只是把问题掩盖下来。可惜，到了现在已经有些掩盖不下去了，特别是军中的不满情绪很强。
韩绛一直在京城为官，很少接触军队，没想过杜中宵提出的问题。听了杜中宵的话，既觉得有些新奇，又有些吃惊。跟党项战争的最后几年，京东和两淮多次发生军队叛乱，还历历在目，不能不信。
杜中宵在边地两年，对这个时候的军制有些无语。边境遇到冲突的时候，觉得处处兵都不够用，到了发钱粮的时候，却被兵力数字吓死，真是奇葩。火山军这种地方，几乎一户养一兵，还不包括当地的乡兵。自己重建偏头寨，进占唐龙镇，兴建营田务，却又无兵可派。说到底，把禁军这种主力军团，在各地撒胡椒面，徒耗无数钱粮，却没有机动力量，又怨得谁来？
此事不能过于深谈，两人聊了几句，便转换话题。
韩绛道：“待晓还记得离开京城时我制的车船么？这两年颇制了几艘，在汴河上做拖船。前些日子真州上奏，欲在他们那里制上几艘，则从那里到两浙，每年省无数人力。”
杜中宵喜道：“那船若是成了，汴河每年不知多运多少货，省多少人力，那才是功德无量！”
韩绛叹了口气：“可惜还是不尽如人意。一是那船太贵，再一个难免有一些小毛病，又没有几人能修。是以现在只能有几艘在那里跑着，又能够大量使用，还不知道到何年何月。”
“万事开头难，只要有了开始，总会慢慢好起来。此事要办好，中书可以在京城建处学堂，专门教训此物如何修理，当能好得很多。”
韩绛点了点头。他的正职是开封府失官，公务繁忙，车船只是业余爱好。因为现在缺点太多，朝廷现在对那东西并不热衷，发展得并不理想。而汴河又不是随便可以行船的地方，私人参与不进来，发展缺乏动力。不管是蒸汽机还是火枪火炮，杜中宵只是埋下了一烂种子，现在刚刚发芽而已。大多数人的眼里这只是个新奇事务，要等到被广泛认可，全社会主动施肥浇水，还不到时候。
这就跟种地一样，从种下种子到发芽，是最艰难的时候。只有不懈地坚持和爱护，让幼苗渐渐成长起来，最后才能收获成功的果实。杜中宵也不及，自己现在官卑位低，技术成熟也只有一边看着。

第100章 入城难
政事堂里，几位宰执处理罢公文，坐着小憩。参政吴育拢着袖子，到首相贾昌朝面前拱手：“相公，麟府路王军马和火山军杜知军已到京城，在城外待旨。年前唐龙镇一战，他们处置得当，不只是得了唐龙镇这处要地，全灭入寇的契丹人，做事又有分寸，让契丹人无话可说。此是近几年难得的大胜，朝廷当重赏，以安将士和边臣之心。到京城而不得入，极为不妥，当极早引对。”
贾昌朝不紧不慢地道：“唐龙镇地处三国之间，多方称臣，比不得其他地方。虽然契丹人最终认了此事，还不知党项那边怎么想。还是等一等，有了陕西路消息，再引对不迟。”
吴育面色不悦：“边臣立功，不从速赏赐已失人心，岂有再拒之京城之外的道理！这两年契丹与党项交恶，大战不已，正是本朝巩固边疆的机会。如此冷落唐龙镇一众功臣，只怕西北将士更加畏缩。”
贾昌朝道：“此事我自有处置，你不必多言了。边疆大事，一切都应慎重。”
见吴育满面怒色，悻悻地回到自己案前，一边的新任参政文彦博道：“吴大参说的也有道理，边臣回京述职，依例当立即引见，让他们等在城外不好。枢府移文，欲让王凯两日后见驾，火山军知军也应当一起。不然，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贾昌朝道：“此事我再与枢府商议，你们不须议论。”
夏竦回朝任枢密使前不久，惯例是由昭文相兼任枢密使，贾昌朝刚刚辞去兼职不久。对于枢密院的事务，政事堂的其他几位宰执不好多说，文彦博叹口气，也不再说什么。
吴育和文彦博都是天圣五年进士，四十出头为执政，这个职位上是极为年轻的。此时的政事堂老中青结合，本该是有番作为的时候。可两位宰相贾昌朝固权，陈执中圆滑，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吴育性子执拗，遇事敢言，为参政后跟贾昌朝冲突不断。文彦博为官谨慎，左右逢源，掀不起什么大浪。
另一边的枢密院，夏竦安坐，问一边的副使庞籍：“麟府路军马王凯和火山军知军杜中宵，到京城已有数日，在城外待旨。中书可有消息，安排他们什么时候引见？”
庞籍道：“贾昌相公言，待陕西路报回党项军情，再作处置。”
夏竦淡淡地道：“唐龙镇一战，河东路奏报极为详细，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近日河东路奏报，契丹西南面招讨司欲在开春之后，对党项用兵，哪里还有余力顾及什么唐龙镇？东府一再推托，让大将边臣待旨城外，与惯例不符，他们是怎么想的？”
庞籍拱手：“今日已移文，两日后王凯见驾，不知东府怎么回复。”
自西北用兵之后，中书的地位便就明确位于枢密院之上，贾昌朝不松口，王凯和杜中宵就只能在城外待着。两人说是回京面君，实际上什么时候进城，是中书和枢密院说了算，除非皇帝特旨。这种事情皇帝怎么可能干涉？打乱了两府部署，不知道又惹出什么乱子来。
战争时期，边将入京要立即入宫，任何人不许阻挠耽搁。现在议和了，这些旧规矩都废弃，一切要听从两府的安排，特别是中书的安排。说到底唐龙镇在朝臣眼里不是战事，而是边境纠纷。
夏竦官场多年，贾昌朝的那点小心思洞若观火，却又无可奈何。他为什么一心想入主中书，去做宰相？因为天下政务，说到底是掌握在宰相的手里，枢密使的地位不过跟参政相仿。
沉吟良久，夏竦面上浮起一丝冷笑，对另一边的副使高若讷道：“王凯和张岊连番上书，说此次唐龙镇大胜，全赖杜中宵制了火枪火炮。言这两物最是利器，远胜弓弩，当者立死。此次他们入京，特意带了火枪火炮来。你拟份熟状，请圣上明日移步城外，观火枪火炮操演！”
高若讷称是，犹豫了一下道：“只见两位将军在奏章里说，火枪火炮到底是什么，谁也没见过。说是用焰硝发射弹丸，下官驽钝，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焰硝是常见之物，京城里的焰火便是。此物在军中使用颇广，火箭、药箭，每年制数百万，虽然有其可用之处，却未见特别厉害。”
夏竦也不知道火枪火炮是什么东西，不过他信得过杜中宵。依杜中宵的性格，这些武器性能只会向小里讲，绝不会夸大。此时宋军中使用火药很多，京城中有专门的都火药作，为军队提供火药。不过由于配方的关系，这时的火药以发火发烟为主，用在弓弩箭矢上。更进一步的，是在里面搀杂粪便毒药，制成药箭。虽然不中者立死，但箭伤却极难治愈。至于用焰硝发射弹丸，夏竦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
出了于谨慎，夏竦派人问了杜中宵，杜中宵回了一封信。虽然在信里夏竦依然不知道火枪和火炮的具体原理，却可以看出来杜中宵很自信。杜中宵的自信，对夏竦就足够了。
王贻永是武将，又是外戚，虽然任枢密使多年，却一直避免枢密院的具体事务。下朝之后，便就找个借口回家去了，此时夏竦身边只有庞籍和高若讷两个副使。
见两人都有些心虚，夏竦道：“我们要相信大将边臣，绝不会夸大其词。边臣入京奏事，总不能这样一直等在城外。拟熟状上去吧，此是枢府事务，不必让中书通签。”
高若讷拱手称是，不再多言，低头拟熟状。
向宫中递交文书的是通进银台司，隶枢密院之下，熟状拟好可以立即送进去，绕开中书。夏竦实在跟贾昌朝耗不起，便想这个办法，让朝中官员先见识一下。熟状是拟好的宣敕，送进宫后，用印即为皇帝诏命。中书所发为敕，枢密院所发为宣，各自有各自的系统。一般的政务，这实际就是两府给皇帝安排的行程表，若无特殊缘故，皇帝都会依此安排日程。
若是中书，熟状必须由舍人院拟，是程序对宰相的牵制。枢密院掌军情，注重保密，就没有那么麻烦了。高若讷拟好熟状，夏竦带头，三人在后面用印画押。这等小事，王贻永就可以跳过了。
驿馆里，王凯和杜中宵闲着无聊饮酒，相对而坐，有些郁闷。来的时候兴致冲冲，以为自己立了大功，该入朝领赏了，没想到在城外等了两天，一点动静没有。以前跟党项开战的时候，王凯也曾入京，哪里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一到城外，只要城门不关，立即飞马入宫，跟皇上直接奏对。
饮了一杯酒，王凯叹气道：“我们一路紧赶慢赶，丝毫不敢耽搁，却不想到了汴京城下，却在驿馆里歇了下来。知军，你说这是什么事情！前方唐龙镇有多少事务，等着我们回去，怎么耽搁得起！”
杜中宵道：“钤辖安心歇着吧，我们又有什么办法？现在与党项议和，与契丹有盟约，边境起了冲突，谁知道朝中官员怎么想？不等他们议论出个结果来，我们只怕是进不了城。”

第101章 要热闹
新郑门外，离着琼林苑不远的一处空地，杜中宵身穿公服，与全身戎装的王凯站在一起。在他们的身后，是一百余火枪火炮手。
一大清早，便就有内侍来宣旨，今日午后他们演示枪炮，朝臣前来观看。不过到底来哪些人，却没有说清楚，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在有开封府推官韩绛带厢军来帮着整理场地，做各种安排。
看看太阳到了头顶上，天气热了起来，城门那里还静悄悄的，杜中宵和王凯不由有些心焦。
韩绛近前道：“此时刚散早朝，时候还早，我们到那边歇一歇，饮两盏茶。我安排得有人，等到圣上出宫，自会来报知我们。那边兵士准备妥当，也歇一歇。”
杜中宵一惊：“怎么，难道今日皇上也会来？”
韩绛道：“那可说不准。枢密院宣命，说的是圣上观礼，不过圣旨里又没有提，做好准备就是。”
杜中宵和王凯对视一眼，不知道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出。向朝中大臣演示枪炮是应有之意，不过那应该是面君之后。现在次序完全乱了，没有进城，倒要先演示武器。
都堂里，贾昌朝面有怒色，对夏竦道：“百官出城观兵，如此大事，枢府怎能不与中书商议，就自行上奏？如今圣旨已下，各衙门乱成一团糟，怎可如此！”
夏竦垂着眼皮，淡淡地道：“河东路报，不久之后契丹将用兵党项，麟府路和火山军正当双方用兵之地。更不要说，唐龙镇在黄河北岸，与契丹西南面招讨司相接。王军马和杜知军要在契丹大军动身之前赶回去，时间等不得。中书一直拖着不许他们入宫，只好先把别的事办了。”
贾昌朝怒气满腹，又不能把夏竦怎么样，气得在都堂里走来走去。
陈执中道：“枢密院请圣上观礼，还没有消息，不知圣上去也不去。何时动身，要看宫里的动静而定。时候不早，我们还是及早安排。何人出城，何人留守，都要早早定下来。”
贾昌朝不耐烦地道：“陈相公与丁参政出城，我与其他人守中书。其他衙门，让他们速报来！”
陈执中称是，与几位参政商量，几个重要衙门的人如何分配。
夏竦道：“枢密院王太尉和高副使留守，我与庞副使出城，早些准备吧。”
贾昌朝和夏竦相看两厌，今日的两府议事草草罢了，各自回去安排。说是百官出城，其实只是各衙门派些代表去，衙门里还是要有人留守，处理日常政务。贾昌朝对此事厌恶，中书系统派出去的官员不多。
皇帝是轻易不会出宫的，但没有明确拒绝，所有人都只有等着。直到过了午时，入内都知张惟吉派人知会两府，由他代替皇上出城，一个时辰之后出发，事情才定了下来。
新郑门外，杜中宵看着加急送来的出城观礼的名单，只觉得脑仁痛。这么多人里，他就只认识一个夏竦，其他的官员听过名字，但却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把名单交给王凯和韩绛，杜中宵道：“我自登科以来，都是在地方任职，不知朝廷礼仪，今日的事还是你们主持。我去那边安排兵士操演，若有事，只管知会我一声就是。”
韩绛听了，把杜中宵拉到一边，小声道：“今日许多朝中大臣来，难得这样机会，在他们面前露上一面，于未来有无穷好处。你只管与我在一起，有事我自会告知你。”
杜中宵知道韩绛是为自己好，点头谢过。自进士唱名，自己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杜中宵心中惴惴，有些怯场。进士唱名的时候，大家先前是普通百姓，也不知道什么礼仪，一切都乱糟糟的。依这个时代的人说法，想让新科进士在唱名时整齐有序，比让一群骆驼来都难。现在是朝廷命官，这种场合一切都有成规，一个不小心，就会成为别人口中的笑柄。
这就是在地方为官和在京城为官的不同，没有见过世面。今天来的官员，很多平日里一句话就能决定杜中宵的升迁，那可不是一般可比。
正在杜中宵等人忙碌的时候，一百余骑盔甲鲜明，出了新郑门，来到观礼的地方。
原来是枢密院都承旨战士宁，受张惟吉和夏竦派遣，过来帮着安排。战士宁任都承旨多年，对枢密院事务熟悉无比，人又成熟稳重，深受信赖。
参见过了，战士宁道：“夏太尉对此次百官观炮，极是看重，不可有丝毫马虎。你们且带我看一看布置，试演一轮，若有不妥当的地方，立时就改。”
杜中宵和王凯称是，带着战士宁围着场地走了一圈，到火枪手面前道：“观兵之时，那边炮手先发一轮炮，得命令，这边枪火发一轮枪。火炮威力惊人，只是准头不怎么好，是以那边是堆了土墙，炮朝着土墙打去。至于火枪，弹丸太小，无法打土墙，只好空开。”
战士宁见王凯住口，瞪着眼道：“发一轮炮，一轮枪，这就完了？火枪打不散土墙，还射不进木人里吗？城里军营的校场，不知多少练箭的木人草人，借一些来就是。”
王凯和杜中宵对视一眼，道：“炮胜在威力，一炮下去，威力惊人，看一看自然知道。”
战士宁语重心长地道：“军马，京城演兵跟战阵厮杀不同，要热闹！一轮下来，顷刻之间便就演兵完毕，让来观礼的大臣们怎么想？不消说了，你们听我的安排。”
说完，吩咐身边亲随，立时到附近的军营去借木人，最少要几十具。开封城中处处有军营，驻军数万之多，这些东西并不难借。看这里火枪手寒酸，又让他们借旗鼓。
派了人去，战士宁对王凯道：“军马，百官未时前来观礼，还有些时间，你让士卒演一轮看。”
王凯与杜中宵商量一番，对战士宁道：“枪炮声势吓人，承旨离得远一些。”
战士宁大笑：“我是行伍出身，怕什么声势吓人！你只管让兵士演士，我看了自有计较！”
王凯同意，让战士宁约束手下，离开火枪射击的范围。站在火枪手队前，王凯深吸一口气，拔出刀来，一声高喝：“发炮！”
声音刚落，就听一声闷响，空气里弥漫了硝烟味。战士宁只见炮口几道黑影，向着远处的土墙直射而去。转头过去，就见到土墙灰尘飞扬，已经出了几个大缺口。
王凯再一挥刀，大喝一声：“发枪！”
随着一阵枪响，黑烟更加浓烈，战士宁睁大眼睛，却看不见发出的弹丸在哪里。

第102章 这是小的？
翰林学士钱明逸骑在马上，对身边的御史中丞杨察道：“唐龙镇小胜，据说并未与敌交战，只是契丹人深入宋境，冻饿而死。现在又突然让我们来观兵，说是有什么火枪火炮利器，本朝数十年哪里有这种事？神兵利器，向来不少，至多只在殿前演武而已，哪里有这样仓促之间兴师动众的！”
杨察淡淡地道：“枢密院如此做，必有深意。”
钱明逸听了就笑：“夏太尉意在中书，天下人人皆知，如此做还不明白么！”
杨察不动声色，策马缓缓前行。
钱明逸因为以前搭上吕夷简的关系，召试学士院而得进士出身，五年就任翰林学士，是大宋立国以来前所未见的升官速度，此时三十出头。杨察是景佑元年榜眼，比钱明逸稍稍年长，三十几岁做到御史中丞，也是罕见的少年高官。因为年龄相仿，钱明逸自觉跟杨察是同一类人，是以凑上前来。却不知杨察虽然年少，却是进士高第，又政绩杰出，根本看不上钱明逸这种幸进之人。
另一边，三司使张方平对翰林学士王尧臣道：“西北议和，天下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夏太尉为了什么火炮又弄出如此大动静，着实不妥。唐龙镇一战可发鼓舞士心，重赏边臣即可，何必如此？”
王尧臣道：“枢密院如此做必有道理，我们且去看。”
此次来的多是中高级官员，还有三衙的一众将领，约一百多人，在导从引导下，缓缓出了城门。
战士宁得了奏报，对王凯道：“百官已经动身，快快把这里料理清楚了。参与演武兵士，都在原地侍立，不得喧哗。你们与我一起，去迎宰相和太尉。”
依着战士宁的吩咐，这里重新进行了布置，显得杂乱。杜中宵和王凯与韩绛一起，急忙组织人手收拾，把一切都整得井井有条，随着战士宁向新郑门而去。
迎了以陈执中和夏竦为首的一众文武官员到台上站住，王凯和杜中宵上前禀报。一切如仪，杜中宵在一边站定，王凯下台去指挥演武。
看最前排的官员，张方平、钱明逸、杨察这些人三四十岁，却已经位顶层，只差一步就到宰执，杜中宵有些唏嘘。自己也是少年进士，至今踏入官场五年，却只做个知军，前途渺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能跟这些人一样青云直上。像钱明逸，五年时间就做到了翰林学士，也不知这官怎么做的。
自己做过夏竦的签判，但跟他的关系并不紧密，更没有什么私交。他对自己另眼相看，不过是这个时代的潜规则，签判这个职位的特殊性。
下面准备完毕，王凯上前高声回命。夏竦命王凯主持，正式开始演武。
随着宣赞卫士接边传令下去，一众官员嘁嘁喳喳的声音停下来，气氛突然凝重起来。
夏竦命杜中宵到自己面前，道：“下面哪是火枪，哪是火炮，要如何用，你给诸位大臣讲一讲。”
杜中宵拱手称诺。指着下面的火炮道：“那是火炮，俱是用好铁打造，价钱不菲。用时，先在里面放入火药，而后放入弹丸。炮的后面有药池，发时用火点燃引线，经药池引燃火药，射出弹丸。”
庞籍道：“火药不过寻常之物，怎么就能把弹丸射出去？”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火药与火药不同，火炮用的都是特制的。”
怎么个不同？杜中宵没说，别人也不好问。想来也知道，军中现在火药也有许多种，用在火箭上有专门发烟的，有专门引火的，还有专门放毒的，五花八门。
杜中宵粗略价绍完毕，下面王凯也已指挥兵士填装完成，大声禀报。
杜中宵小声道：“下面炮发，声音不小，诸位相公小心。”
声音刚落，便就听到数声闷响。一片硝烟之中，弹丸砸到两百步外的土墙上。
“咦——”站在夏竦身边的三衙几位大将，殿帅李用和、马帅许怀德、步帅郭承佑一起发声，忍不住凑上前去。他们都是抱着看个热闹的心思带着所部前来，根本没想到火炮的威力如此之大，一炮下去就把两百多步外的土墙轰塌，大出意料。
看了一会，许怀德道：“看那边土墙的样子，这火炮比军中所用旋风砲强了不知多少。若用旋风砲绝打不了如此之远，也没有如此大的威力。”
郭承佑道：“不错，如此利器，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而且用的人又少。”
殿帅李用和是皇帝的舅舅，外戚出身，坐这个位置主要是俸禄高，外甥孝敬他的。虽然平时对属下管得较严，这种场合却很少发表意见，他又没带兵打过仗，站在那里沉默不语。
旋风砲是守城时用得最多的投石机，设在城头，因为可以向多个方向发射而得旋风之名。那东西只能打几十步远，威力也不大，当然比不了火炮。哪怕为了便于运输，杜中宵做的炮并不大，也不是投石机能比的。别说是旋风砲，上百人拉的大型石砲也不行。
几位三衙大将表示出了兴趣，官员立即热闹起来，纷纷议论。可惜这些高官之中，只有庞籍曾经在边地任职，还是在战事结束之后，乱糟糟地议论不出个结果来。无非是互相讨论，用这火炮，能不能攻破城墙，能攻破什么级别的城墙。
参知政事丁度曾经与曾公亮一起编过《武经总要》，对于军制、兵器无不涉猎，理论知识再没人比过他了。上前仔细看了一会，对杜中宵道：“知军，若用这火炮，能奈何得了开封城墙吗？”
杜中宵老实答道：“回相公，现在制的都是小炮，便于军中携带，自然奈何不了开封城墙。若是不计本钱，制做大炮，那可就难说了。炮这物事，跟其他兵器不同。”
丁度吃了一惊：“这是小炮？那若是制大炮，有多大？”
杜中宵仔细想了想，自己印象中早期的大型火炮，无过于奥斯曼攻君士坦丁堡的大炮。名字早已不记得了，只记得那炮巨大无比，轰开了君士坦丁堡的城墙。开封的城墙并不特别坚固，因为从立国起就有迁都之议，想来是比不过君士坦丁堡的千年古都城墙。
见周围一众官员都看着自己，杜中宵道：“铁铸炮有诸多坏处，难铸大炮。若是用铜，那就可以做得非常巨大。一炮出去，打数里之远，打塌城墙，也并不是难事。不过那样的大炮，价钱吓人，一军之地可制不起。大炮又很难运输，不如这般小炮好用。不是大战，并不需要多大的炮。”

第103章 大开眼界
上面一众官员议论纷纷，下面的王凯等得心焦。这些火炮造的时候就是为了守城，又要方便从火山军运到唐龙镇，炮小，威力不大。本来就是为了压制攻城器具，能有多大？
一直沉默的张惟吉见大家说个不停，沉声道：“天时不早，还是让兵示先演武。”
今天张惟吉是代表皇帝前来，非比往常。夏竦称是，命王凯指挥兵士，一鼓作气演完。
王凯出了口气，拔出腰刀，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火枪和火炮手，高声道：“众兵士听命，依适才吩咐的次序，炮发，枪发。十枪发一炮，五炮止！”
言毕，身边的兵士猛地擂鼓，一时鼓声震天。
随着鼓声，前排装好火药的火枪手一起举枪，向前面五十步外的木人射击。这些木人是战士宁从附近军营借来的，练箭时的人形靶，在火枪手前密密麻麻排了三排。
前排发枪完毕，便就后退与第二排交换位置，向枪管里装填火药，第二排击发。这是杜中宵从记忆中翻出来的三段射击，他不知道真实的三段击是不是这样，道理总是这个道理。这种战法并不新鲜，此时军中的弓弩手也是如此，不过大多不交换位置，而是跪姿和站姿的差异。
仅仅射了两轮，火枪手那里便就硝烟弥漫，站在台上根本看不清楚。只是看见黑烟中有火光，有声音，台上的人知道又射了一轮。
五轮火枪射毕，那边火炮填好，再发一轮炮。
这个场景非常诡异，在台上看着，只见到一大片黑烟弥漫，里面不时火光亮起，里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用于试炮的土墙很快就被打散，就连排在一起的木人，都有几具被打得稀烂。
一众文官张目结舌，有的人心里已升起不好的想法，向着妖术的方向联想过去。好在这个时代火药并不少见，理智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
曾经过战阵的武将倒是平静。宋军作战的主力是弓弩手，那场面更加壮观，只是少了烟火这些特效而已。台上离得远，火枪的效果看不出，他们的注意力大多都在火炮上。
张惟吉是内侍，曾经多次在外带兵，做过一方大帅，经过的战阵比大多武将还多，是台上最冷静的人，静静看着台下。以夏竦和陈执中为首的宰执官员，却对下面的场面震惊不已。
五轮火炮齐射结束，鼓声猛地一停。正在一众官员出了一口气的时候，突然又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
随着鼓声，三排火枪手缓缓前进。鼓声停便就齐射一轮，装弹之后随着鼓声继续前进。直到离着木人十步左右，一轮齐射之后，才一声呐喊，一起举着刺刀，冲到木人面前，把刺刀插在木人身上。
这个时候，鼓声完全停了下来，天地间一片寂静。
夏竦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枪炮齐发这个样子么？若是火枪可比硬弩，着实骇人！”
台上的武将长时间没有说话，都在回味着刚才的情景。宋军结阵时的弓弩威力十分惊人，一般主力多是七分弓弩手，作战的时候，党项和契丹很难正面冲阵成功。如果只是前面的场面，火枪不过是更加简便的弩手，这些人还不会过于重视。到了最后，一边射击一边前进，最后刺刀可以直接肉搏，跟弓弩手的区别就明显了。从远程射击到近战肉搏，火枪手可以无缝切换，这是弓弩手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前几年与党项作战的时候，还因为很多弓手不带刀，没有肉搏能力，在朝中引起一番争论。
张惟吉沉声道：“火枪到底如何，我们下去看一看。”
说完，当先走向台下。一众官员如梦初醒，跟在张惟吉身后，向台下走去。
王凯指挥火枪手在一边列队，快步跑过来，向张惟吉、夏竦、陈执中等人高声唱诺。
随着王凯，一众官员向木人走去。此时场中硝烟未散，味道呛人，不少人都咳嗽起来。
离着木人近了，众人才看清楚，原来这些木人并不一样。第一排有五个木人，身上穿了铁甲，显然是模仿敌人军官。其他木人，才是平常校场练箭的样子。
张惟吉带人上前，仔细看了看穿着铁甲的木人，对身边的李用和道：“太尉，这些火枪弹丸，几乎全部透甲，深入木头里，还胜过硬弩。”
李用和点了点头：“不错，能透铁甲，着实有些骇人。”
一众官员分开，围着木人纷纷议论。这一阵射击，不少木人中了无数铅弹，地上一地木屑。这是一眼就看得出来的，火枪的威力不用怀疑，犹强过弓弩。
如果不是战士宁提醒，此次演武，杜中宵和王凯就让士卒放轮炮，打几枪就完了。那样估计这些官员就是看个热闹，对于火枪和火炮的威力并不会特别重视。得了提醒，杜中宵临时改变策略，让火枪手演练了一次战地进攻，效果便就完全不同了。
实际上火枪手根本就没有实战过，这些战术也不精熟。不过刚才放枪的时候，硝烟弥漫，台上的人看不真切，只见到火光乱闪，乒乒乓乓打得热闹。如果队伍散一些，烟不是那么浓，就会发现这些火枪手动作笨拙，失误很多，远不是台上看到的样子。
一众官员围着木人看了一会，终于彻底收起轻视之心，对火器真正重视起来。今天他们只是见到了威力强大，其他方面还没有机会深思，只有深入讨论之后，才能认识到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夏竦看了几具木人，对杜中宵道：“火枪既如此犀利，岂不是不惧敌方骑兵来冲？”
杜中宵道：“那还是要靠炮。火炮及远，火枪近战，临战才有无穷威力。”
夏竦点了点头。其实现在宋军最精锐的军队，也不怕骑兵硬冲，但那终究是少数。现在宋朝面临的一个大问题，就是禁军太贵，临战又不好用。特别是对党项的时候，由于地形限制，禁军很难捕捉到大规模正面交锋的机会。这几年在西北，边帅一直呼吁减少禁军，多使用蕃兵弓箭手。便就是因为在那里禁军又贵又不适用，不如本地的兵好用。倒是河北路，很少这种需求。
火枪的威力不要说超过，只要接近弓弩，就已经是非常了不得了。弓弩手的要求很高，必须有足够的力气开弓，对士兵的第一要求就是力气大，可开硬弓，这样的人并不多。夏竦做了多年边帅，对此心知肚明，他对火枪的第一印象，就是兵源一下子广了。

第104章 都堂问对
太阳西垂，出城看演武的官员依次离去，杜中宵和王凯站在夕阳下，看着城门出神。今天演武挺成功的，但两人什么时候入城，还是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
叹了口气，杜中宵对王凯道：“钤辖，忙了一天，别的不管了，且去饮酒！”
张惟吉带得有宫中赏赐，两人吩咐发给随行军士，一起到了附近的酒楼里。
第二日一大早，便就有内侍到驿馆，命杜中宵和王凯入城，先到都堂缴命，而后入宫。
接了昭旨，两人出了一口气。折腾了这么多日子，终于能够入城了。送走传旨内侍，杜中宵和王凯相视苦笑。两年前的战功，竟然不如给朝臣表演一番有用。
换上公服，两人进了城门，一路沿着御街到了皇城，由卫士引着到了都堂。
今日没有早朝，政事堂和枢密院的众宰执都在，都堂显得有些拥挤。
杜中宵和王凯上前行礼唱诺，行礼如仪。
夏竦道：“此次你们回朝述职，要在两件事。一是年前占了唐龙镇，以后如何处置。杜知军言那里以后可以自由贸易，不收商税，到底是个如何管法。再一个火枪火炮，要有个章程。”
杜中宵拱手：“回太尉，唐龙镇因在来守顺的时候，三方称臣，事体特殊，如果由朝廷直接派官员治理，契丹和党项都不愿意，无数纷争。下官所说的自由贸易，是说不管哪里的行商，到唐龙镇贸易都不需缴税。当然，各国的行商去那里之前怎么收税，各依自己规矩。契丹和党项所重的是钱粮，唐龙镇不收商税，他们也可到那里贸易，才认可唐龙镇归本朝羁縻。”
贾昌朝道：“贸易收税，不只是为了钱粮，还可凭借税多税少，管住那里的贸易货物。如果唐龙镇不收商税，必然有不法商人，在那里私卖禁物。”
杜中宵道：“相公说的是。是以唐龙镇那里，本朝要派重兵，一切在朝廷掌握之中。如果私卖本朝禁物的猖獗，可由唐龙镇的来家等蕃部处置。而如果卖他国禁物，自可听之由之。”
不等贾昌朝说话，夏竦点头道：“如此可行。你提出这个主意，必然是要从契丹和党项两国买他们的禁物。要买什么？用什么买？”
买什么其实大家都心里有数，宋朝最想从北方买的，无过于马匹，特别是优良战马，最关键的是用什么买。对外贸易，钱不可行，金银更加不可以，必须是宋朝想卖出去的东西。
杜中宵道：“下官有些计较，还请诸位相斟酌。茶绢之类，自有河北路几处榷场，与契丹每年交易数客巨大，唐龙镇再卖这些，有些从余。依下官的意思，一是砂糖。此物产自川蜀，既方便运输，又不易朽坏，是绝佳贸易之物。再一个是油，河东路不少地方都种菽豆，北地罕有，而且也是难朽坏之物。再一个是酒。北人贪杯，好饮烈酒，此物正合他们性情。下官在火山军新制酒的法子，是用高梁等不堪食用的杂粮，制出烈酒。向来酒是禁榷之物，在唐龙镇自由贸易，也不让契丹人起疑。卖这些东西，尽量从契丹和党项市些好马来。火山军以北，阴山一带多是鞑靼人，他们有的是好马。若能让他们卖马得利，想来契丹也难禁绝。那些地方生活困苦，比其他地方好做生意。”
贾昌朝听了连连摇头：“酒是粮食制成，卖到北地，不是向他们输送粮食？此事断不可行！”
杜中宵道：“相公，酒确实是粮食制成，可官酒务能用陈粮酿酒，又多用杂粮，并无大碍。再者酒之一物，若是贪杯，对人有无穷害处。让蕃人饮酒，于本朝有百利而无一害。”
大规模酗酒，对一个民族的危害是很大的，这一点杜中宵有后世的见识可以验证。河东路的粮草并不紧张，挪些出来酿酒也没什么。再说一个军镇酒的市场能有多大？
贾昌朝还要再说，夏竦道：“知军说的有道理，卖些酒能用多少粮食？蕃人好酒，贪杯中物于我们不是坏事，更不要说还是用杂粮酿的。”
边疆事务属于枢密院所管，夏竦如此说，贾昌朝不好再坚持，再者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一边的庞籍道：“你们想从鞑靼市马，此事只怕不易。契丹人占住大漠南北近百年，屡次征伐，岂容那些鞑靼人向中原卖马？”
杜中宵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处自由贸易之地，只要有利可图，必然会有人向那里卖马，契丹人拦也拦不住。他们能拦住鞑靼人，还有党项羌人，还有突厥人，还有吐谷浑人。”
说到底，契丹人对阴山南北控制并不严密，只要脱出了契丹管制下的榷货贸易，总有人会把握住赚大钱的机会。以前不是没人卖，是宋朝没有途径买，这才是唐龙镇的意义。
又问了一些细节，众人清楚了杜中宵对唐龙镇的想法，基本同意。那本来就是羁縻之地，要不是在契丹前线，宋朝都懒得管的地方，也就由着杜中宵去做。成了最好，不成也没有关系。
谈过唐龙镇，杜中宵说起火炮火枪：“昨日诸位相公看过了，火炮火枪威巨大，前途无量。不过这些火器跟刀枪不同，真正大量用起来，行军打仗就成了另外一个样子——”
说到这里，丁度插口道：“火炮火枪威力无穷，此无可疑。可怎么防被外敌把这法子偷去？依我看来，这两物最关键的无非是铁管火药，并没有什么难处。”
杜中宵道：“相公说的不错，火炮和火枪并不难制。只要外敌弄到了一具两具，让高手匠人仿制不难，此事很难防得住。外人难制的，其实是火药。”
丁度道：“火药又有什么难的？京城都火药作，一年也能产几万斤。”
杜中宵道：“相公，一样叫火药，可能炸开来射出弹丸？火炮火枪用的火药，到底用哪几样，每样占几成，这才是难得的学问。下官制火药多年，方子只有极可靠的人知晓，便是防着此事。”
丁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关于火药他已经查过，虽然京城生产不少，但绝没有昨天看见的那么大威力。别说是枪炮用的，就连能炸开的鞭炮，也还只有永城那里能产，方子并没有泄露出去。
杜中宵又道：“其实火炮火枪之类，最难得的就是简单，仿制甚是容易。但是此物价钱不菲，即使别国学了去，一样用这些练军，打仗就不是从前的打法了，这才是对本朝最有利的。”

第105章 面对
行礼如仪，杜中宵和王凯随着小黄门，进了崇政殿。
这是杜中宵第三次到这个地方，一切还都是原来的样子。第一次到这里是考进士的时候，一切都乱糟糟的。第二次陛辞，气氛过于沉重，连上面的皇帝长个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
这一次轻松了许多，和王凯上前礼毕，赐了座。
面对不是君臣坐着谈心，刚才都堂问对，就是先演习一遍。皇帝问的问题，大致不出刚才宰执问的内容，临场发挥的时候很少。宰执没有问到的也就罢了，凡是刚才问过的，杜中宵和王凯的回答必须与在都堂时一致。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到皇帝面前告状，这官以后也就不用当了。
此时的皇帝赵祯四十岁左右年纪，身躯肥胖，坐在那里面相庄严。
跟在都堂一样，首先问的是唐龙镇。契丹人进攻的情况，最后的结局，与契丹谈定的，那里以后是自由贸易之地，是什么样的自由之地。
王凯讲了当时的战况，杜中宵跟在都堂一样，说明了自由贸易是什么意思。
赵祯道：“要在唐龙镇卖砂糖，想来是要市马了，此是好事。只是砂糖价钱不菲，本朝用着尚且不足，卖给外邦，只怕并不容易。”
杜中宵道：“回陛下，无非是价高而已。而且砂糖此物，是从甘蔗里面榨出来的。能卖钱，可让川蜀广南一带广种甘蔗。依微臣所知，甘蔗并不难种，只要开垦土地，多用人力即可。种植此物，最好是如营田务一般，由官府组织，招募人手，容易得利。”
赵祯道：“此物与粮食争地，种得多了，只怕粮食不足。”
杜中宵拱手：“陛下，川蜀向称富庶，粮食充足，挪些地出来种甘蔗并没有什么。微臣听说，广南地区最宜此物。那里地广人稀，到处都是荒田，如果开辟出来，不知能产多少砂糖。”
赵祯点了点头：“广南土地多有，只是没有人力，此事可以再议。”
历史上欧洲人开发美洲殖民地，就是从甘蔗开始的，获利无数。糖的市场广大，甘蔗种植有着无穷利益。此时不要说岭南，两湖都还没有开发，那一带地广人稀，可以开辟出大量甘蔗园。只是现在北方的糖市场还没有打开，杜中宵不准备细谈。将来有了机会，可以在两广大量种植甘蔗。
赵祯最关心的是火枪火炮，这种武器变革，会深刻地影响军队，这才是皇帝最关心的。
“昨日城外演武，听大臣言，火炮火枪极是骇人，以后必然是军中利器。此物是你制出来，且说一说最要害的是什么，难在何处，以后要如何使用。”
杜中宵拱手：“回陛下，火炮火枪最要害的，其实是火药。朝廷虽有都火药作，但制出来的火药只能发烟发火，而不能爆炸，不能射弹丸，便就是因为配方不同。微臣现在用的火药，其实是三样配成，而不是现在常用的七八种之多。虽然只有三样，但多了少了，效果也大打折扣。”
赵祯沉吟了一会，还是问道：“哪三样？”
“木炭、硫磺、火硝。有这三样就足够，其他的不但无用，而且有害。”
赵祯点了点头，记在心里。这应该是有司掌握的，皇帝知道了也没用，他又不可能指导别人制造火药火器。现在的火药里也有这三样东西，不过配比混乱不堪，所以才有发烟发火分。当然不同用途的火药还会加其他东西，一般的配方都有七八种，有的一二十种。
具体的技术细节没有必要说下去，赵祯道：“火药如何制，你可申枢密院，交由火药作制。此物想来配比极是精确，但也不会太难，是火炮火枪的要害么？”
杜中宵道：“其实也算不上，只要知道了配方，制起来也不难。火炮火枪最要害的，其实还是价钱不菲。先说火炮，如微臣这样，制得小了，也可以用铁锻造。如果要制大炮，铁里残渣难除，最好使用铜炮。铜价昂贵，非是大国，只怕负担不起。再一个火枪，枪管锻造不易，价格高昂，一样的道理。用的弹丸又是铅制，射出去后回收不易，都是要烧钱的。”
赵祯道：“杀人利器，哪里有便宜的。现在军中用的刀枪，价钱也贵。更不要说如箭矢之类，一枝几十文，一战动辄数十万枝，并不比火枪便宜。火枪再贵，一枝也贵不过硬弩。”
杜中宵点头，这倒是实情。火枪火炮虽贵，并不会比现在用的武器贵到哪里去。一枝箭三十文到五十文，比火枪用的铅丸还贵。铜铸火炮才是真正贵的，但与类似的床弩比起来，其实也没有贵到哪里。这样一想，军队全部使用火器，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
想了想，杜中宵道：“其实用火枪火炮，最大的同就是打仗跟以前用刀枪不同了。火枪和火炮如果配合得当，既能及远，又能近战，以前很多战法就没了用处。火器能够透甲，不会再有猛将带少量精兵冲杀敌阵，对战机的把握更加重要。火枪火炮的战阵面前，骑兵用处大减，此是对我朝最有用的。骑兵奔袭就带不了大炮，不带大炮，便很难冲破有大炮布防的军阵。”
说到这里，杜中宵拱手道：“陛下，火炮火枪是新出之物，到底军中如何使用，微臣能够想到的只有这么多。还是要枢府会同三衙，让官兵们一点一点去试，才知如何用最好。”
新武器，新战法，杜中宵又不是军人，见识不足以描绘出全局性的战争变化。
赵祯点了点头：“枢府上奏，欲在相州制火枪火炮。你此番回去，详画图形，精选工匠，到相州听用。火山军边陲之地，又不产铁，制火枪火包多有不便。”
杜中宵拱手听命。相州是此时冶铁业的中心，产量占了全国一半以上。其实枢密院考虑过让杜中宵离开火山军，到相州任知州，专管铸枪铸炮。一来中书不同意，再一个火山军面临新形势，一切都是因杜中宵而起，确实离不开，最终作罢。
问过了杜中宵，赵祯问王凯年前的战事，比刚才详细得多了。有哪些人参战，多少人立功，都头以上官员的名字，甚至这些人的家世，都问得清清楚楚。战后这些人得了什么赏赐，多少人升官，一一与王凯核对。其中有几个幸运的，赵祯当面要求升官。
这是大宋的惯例，杜中宵的事务，大多受制于两府，皇帝并不会过多插手，问的也不多。军队则在皇帝全权管理之下，包括中下层官员的晋升，无事不管。（今天病了，只有一章，见谅。）

第106章 夫妻团聚
杜中宵和王凯坐在二楼的小阁子里，相对饮酒。看着窗外春暖花开，出城踏春的百姓人流如织，杜中宵有些心烦意乱。本以为此次进京是一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可一切都平淡无奇，将来路在何方，还是很迷茫。本官升了一阶，转太常博士，河东路经略司判官的职权大了一些，可以临机处理一些不重要的边境事务，仅此而已。认真说起来，职权跟以前并没有多少变化。
为官五年，在每一任上都做得出色，但也仅是出色而已，并没有让朝野震动的大功。对于一个普通进士来说，这是远远不够的。同年中的状元杨寘未赴任就丁母忧，悲恸过度，英年早逝。接下来的韩绛和王珪都已经入馆阁，在京城任职，进入了官职晋升的快车道。王安石也被召试，却坚辞不就，到鄞县任知县。自己的官职比王安石高，但文词不行，很难有召试带馆职的机会。官员不带馆职，哪怕次次晋升，升官的速度也太慢。特别是一直在外地任职，朝廷中没有人脉，皇帝那里没有印象，升官太难了。
第一次廷对，战战兢兢，连皇帝长个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第二次廷对，好不容易有座位了，又是公事公办走了个过场，君臣都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叹了口气，杜中宵仰头饮了一杯酒。
王凯道：“知军莫不是心中有事？只管一个人喝闷酒。”
杜中宵道：“依朝廷宣命，三日后我们就要回归河东路，不得停留。我家在许州，离着京城几百里路，不知道能不能赶来。好不容易回京一次，仕途无大进展，好歹见家人一面。”
王凯笑道：“原来是思念家人了。不必忧心，只要知军的家人赶得急一些，能来得及。”
“借钤辖吉言。”杜中宵举杯，与王凯喝了一杯。
西北元昊初反的时候，王凯还只是一个小使臣，七八年间，依战功而升团练使，一方主将，建节指日可待。他还是升官速度一般的，夸张的如狄青，十年时间，从一个小小指挥使，升到防御史、殿前都虞侯、真定路副都部署，差一步就到武将顶峰。有时候，杜中宵想自己干脆转武职算了，只要有仗打，官职升得飞快。依狄青的年纪推算，过不了几年，就该到西南侬智高造反的时候了。自己有枪有炮，对付侬智高有十足的把握。了不起如夏竦、明镐等人一般，官升上去了再转回文职。
杜中宵觉得迷茫，是在做官的过程中，实在不知道该干些什么。可以忙忙碌碌，按照生产力发展必然带来生产关系改变的观点，一直注重于发展生产力，等待一个变革时刻的到来。可做到了知军，仅仅靠经济发展，并不能引起朝廷的注意。此次入京也看得出来，哪怕制了火枪火炮出来，从皇帝到百官虽然非常重视，但也仅是重视，并没有认识到这是一场对于军事的革命。他们对于火器的认识，还局限在是一种厉害的新式武器，便如神臂弓一般，对于现有的军队是一种补充。
想到这里，杜中宵有些无奈。自己虽然是进士，却是进士中文不成武不就的一类。进士文章写得好是有大用的，可以从馆阁而知制诰，再到翰林学士，几年时间就到宰执大臣。如翰林学士钱明逸和御史中丞杨察，便是走的这条路子。可惜自己的进士是死记硬背出来的，没有草拟制词的文采，这条路无论如何走不通。老实做文官，就只能依资历晋升，前途实在不怎么光明。
别看现在杜中宵的官比王安石还高一点，只要王安石脑子开了窍，愿意入馆阁，走词臣知制诰这一条路，坐着火箭几步就升上去，杜中宵在后面连尾巴都看不到。
要想官场上有出息，杜中宵需要的是军功，这是惟一有可能走的道路。可按现在的战争模式，战阵上出头的是猛将，狄青、王凯、张岊等人，每人都能开硬弓，带军冲阵的本事。杜中宵没有这个本事，还要做一方主帅，才能按自己心意进行战争，转武将不定是个什么结果。
枢密院提议改任相州知州，说明自己迈过了一个关键的坎，即由幕僚知县到知州的跨越。本来中间还有一级通判，因为在火山军表现突出，算是跳过去了。对于大部分的进士，这就是仕途的顶峰，能再进一步的都是杰出人物。再向前，对杜中宵来说就是漫漫官路了。
心情不好，饮酒便容易醉。过不多久，杜中宵便就醉熏熏，被王凯扶了回去。
华灯初上，杜中宵觉得口渴，猛地醒来。却见床边坐了一个人，正在低头整理杂物。定睛一看，正是妻子韩幼娘。两年不见，韩幼娘已经完全脱去了少女的青涩，比之前成熟了许多。
轻轻出了一口气，杜中宵抓住韩幼娘的手，轻声道：“没想到你今日便就赶到了。”
韩幼娘见杜中宵醒来，笑着道：“这两年我在家里学会了骑马，一路急行，这才来得及。你可不知道，路上的人见我一个女子骑马，不知道看瞎了多少人的眼睛。”
杜中宵道：“女子怎么就骑不得马？任他们眼瞎去！”
见杜中宵要起身，韩幼娘道：“你喝得醉了，睡了大半天，再歇一歇吧。口渴不渴？我给你倒碗茶来。爹娘在后面，还要一两日才到，不需着急。”
杜中宵重要躺下，口中道：“确实晃得厉害，见你在这里就忘了，你一提又害起渴来。”
韩幼娘倒了茶来，杜中宵喝了。又问她：“两年不见，儿子也该长得大了，有没有带过来？”
韩幼娘叹了口气：“大郎前些日子生了病，路上受不得颠簸，留在家里。”
杜中宵有些失望：“好不容易回中原一趟，却不想连儿子都见不到。”
韩幼娘道：“没有什么，等到大郎身子好了，让家人带着去那什么火山军，跟你住上些日子。朝廷不许家眷随军，还不许亲人探视么？现在家里无事，爹爹一直嚷着要出去走走。”
日常通信，杜中宵知道家里的情况。罗景依据在永城营田务的经验，在家乡买了不少地，比着建起了庄园。有庄园的收入，又有三州卖酒的钱，现在杜家是临颖县首屈一指的财主。杜循日子过得好了，静极思动，一直想到处走走。儿子当官的地方，是首选的目标。他是举人，有个游学的名头，天下各地都能去得。儿子做了官，彻底放下举业，杜循现在是个纯粹的商人，游历各地也好发现赚钱的机会。
杜中宵想了想，点头道：“如此最好。我一个人在外为官，多年不与家人见面，着实想念得紧。”
边地做官，一般不许带家眷。喝酒的时候，杜中宵还想着建功立业呢，以后在中原做官的机会只怕不多。趁着年轻，努力打拼几年，不能蹉跎了岁月。想到这里，杜中宵又想起几年之后叛乱的侬智高。按时间来算，他作乱也没有多少年了，自己以后要格外注意西南的动静，争取抓住机会。

第107章 商机
与家人在一起的日子，是这两年杜中宵最快乐的时光。两天的时间，杜中宵陪着韩月娘几乎走遍了开封城，有点名气的地方都去逛过了。两日之后，父母赶来，终于一家团聚。
快乐的时光总是很短暂，到了第三日，是朝廷定下的最后期限，只能作别。
两京驿路上，杜循对拉着杜中宵手的韩月娘道：“时候不早，还是让大郎早些上路。等过几日孙子的病好了，我带着他去火山军，父子见一见。”
韩月娘抹了抹眼泪，对杜中宵道：“一路平安，得闲时常写信回家。”
杜中宵满口答应，轻轻拍了拍韩月娘的手。由此回火山军，依然立得有时限，耽搁不得。虽然火山军是自己地盘，即使失期也没有什么，在京城这里却不敢造次。
打马走出一里之外，杜中宵策马回望，见父母和韩月娘依然站在道旁，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年代不许边臣带家眷，实在有些不近人情。说到底，还是怕带兵的文臣武将有不臣之心，防范心理重了些。
来时带的火枪和火炮全部留在了京城，连兵士也留下了，供三衙将领研究，也不知道他们能研究个什么出来。少了这些人，路上倒是从容了许多。
杜中宵和王凯回到火山军营田务的时候已是三月，黄河解冻，山花盛开，已经变了模样。
程文礼和潘振把两人迎进衙门，喜道：“知军可算是回来了！这一个月，张部署不住从本军抽调人手，修筑到唐龙镇的道路，军民都有怨言。知军再不回来，只怕要闹出乱子。”
杜中宵道：“修这条道路，是我离开之前定下来的，并不是张部署自作主张。”
程文礼道：“可知军在的时候，不管是营田务垦田，还是偏头寨筑城，军民并无怨言。张部署只管催促，逼得太紧，又不肯发钱，可就不一样了。”
杜中宵听了，笑笑没有说话，与王凯进了衙门分宾主落座。张岊是麟府路军官，管不到火山军的具体事务，他哪里有钱发？程文礼这些人也没有道理配合他，难免出现这种事情。杜中宵回来，这一切都不是问题了。唐龙镇是以后三方的核心，这条路是一定要修的，而且要走大车，宋朝才能以火山军为后盾牢牢掌控唐龙镇的主导权。杜中宵此次回来，就要在唐龙镇大干一番，打下基础。
讲过了最近两月火山军的事务，杜中宵道：“此次回京述职，朝廷认了我们占住唐龙镇的功劳，自推官以下，人人封赏。这是难得的喜事，一会后衙摆个筵席，为大家庆功。”
程文礼和潘振一起称好。他们两人已经多年没有升迁，此次都连升数阶，心中喜悦自不必言。特别是程文礼，甚至看见了升京官的希望，这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潘振去吩咐吏人准备，程礼礼道：“这一带黄河里产的好鱼，春天冰消之后，最是肥美。衙门里有几十尾，一会收拾了，请知军和军马品尝。”
王凯笑道：“火山军这里的鱼委实数百里知名，难得今日品尝一番。”
随着唐龙镇地位的确立，营田务的繁荣，火山军的中心逐渐向营田务一带转移，就连董家寨附近的商户，也有好多搬来了附近。现在趋势明显，营田务有大量耕地，附近地势平坦，地理优势显而易见，早早在这里占住地方，对未来有无穷好处。
渡口附近一客栈里，冯原对卫八郞和鲁行远道：“现在附近数百里内的商人都知道，北边的唐龙镇以后是自由贸易之地，行商免税。我们这里还好，最近契丹那里都传疯了，不知多少人看着那里，甚至有许多西域商人。我们起家，全靠知军官人在并州建毛皮货场，到今天终于有了些本钱。这一位知军做生意极有头脑，此事必然是深思熟虑过的，这次他只怕要在唐龙镇大弄。我们与他是旧相识，一定要抓住这次时机，做些大生意。机不可失，此次千万不要错过了！”
鲁行远道：“哥哥说的不错。并州的毛皮生意，本来是我们先做，可恨康成栋那厮，仗了契丹人的势，把我们的生意夺了去，此次切不可重蹈覆辙！”
冯原点头：“此事着实要小心，生意做得大了，必有权贵人物插手。好在这次不同，唐龙镇终究在朝廷治下，契丹人耍不了威风。我们只要瞅准机会，小心些就好。”
卫八郎道：“哥哥说的不错，只是不知将来做什么生意。”
冯原挠了挠头：“我也正为此烦恼。并州的时候便就可以看出来，商业要起来，必然要有个行业做抓手，一步一步做大。唐龙镇这里，到现在还看不出眉目。”
卫八郎叹气：“这就有些难办。不知将来做什么生意，我们就无法占住先机。——不如，我们买些礼物，去看一看知军官人，探一探口风？”
冯原急忙点头：“此法可行！做生意最重要的是先机，这个时候，知军官人的一句话，将来不知就能赚多少钱财！我们只要得他提点，可以及早备货。”
三人商量定了，一起出了客栈，出去采买货物。这是个小地方，也没有什么礼物好买，转了半天只买些稀罕的山里珍口，提了来到或田务衙门。
杜中宵正坐在后衙的阳光下小憩，听说冯原三人来，争忙吩咐进来。
冯原三人到了花厅，递上礼物，行礼唱诺。
杜中宵吩咐坐了，对冯原道：“好久不见员外，最近生意可还做得好。”
冯原道：“托官人的福，生意也还稳当。小的们今日前来，是听闻北边的唐龙镇，以后行商到那里都不收税，以后必然是处贸易宝地。小的们也想在那里赚些钱，只是没有头绪，不知官人可有指点？”
见三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杜中宵笑道：“此事我不瞒你们，确实如此。半月之后，我会亲自去唐龙镇布置，你们且等一等。至于做什么生意，蕃胡商人我说不好，本朝倒是有两桩生意好做。”
冯原听了大喜，急忙拱手：“还请官人指点，感激不尽！”
杜中宵道：“一个是砂糖生意。北地严寒，官民无不嗜糖如命，这生意前程无量。不过砂糖要从川蜀贩来，一般商人难以插手，此事我已有布置，你们且拭目以待。另一个，是羊毛生意。这两个月，我从西北请了高手匠人，欲在火山军这里设场织造毛毡。你们如果及早收购羊毛，大约可以赶上。”

第108章 无本买卖
唐龙镇，冯原扑了扑身上的尘土，在门边坐下来，对里面的鲁行远道：“可算收拾得差不多了，哥哥知会八郎一声，歇一歇吧。等到晚上，我们去买些酒来，庆贺一番。”
鲁行远向里面喊了卫八郎，到了门外冯原身边坐了下来，口中道：“我们已经来了十日，这城里还是冷冷清清，并没有多少生意人。知军官人说要在这里大弄，怎么没有一点迹象？”
冯原道：“急什么，官人说了，必然是真的。我们先在这里占处面，总不是坏事。你不见这一两个月内，官府把城里的大部分店面都买下来了？跟着他们做，总是不错。”
鲁行远叹了口气：“我们这些日子收了不少羊毛，那物事看起来杂乱无章，兼且腌臜，实在不像赚钱的样子。我活了几十年，还没见到用那物怎么织布。”
冯原道：“这就是哥哥见识所限了。北地养羊的人家，很多都穿羊毛制的衣物，又有何难？”
正在两人说着闲话的时候，突然街面上传来一阵铃铛声，越来越近。不多时，就听见市面上热闹了起来，人声鼎沸。
冯原和鲁行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起身去看。就见街道上迎面来了一个大车队，前后连着怕不得有百十辆车子。车队后面跟着人群，都兴奋不已，跟着车队喊叫。
走上前去问了人，才知道是火山军衙门运的货物到了。衙门货物一到，这里的商业正式开启。
冯原想不明白，问一个商人样子的人道：“哥哥，在下一事不明，还请告知。自唐龙镇这里不收行商的税消息传出，就有不少商人前来，怎么到现在才开始做生意？”
那人笑道：“你好不晓事。我们这些小商户，有什么大生意做？只有衙门出手，运来大批货物，才能吸引远方的大商户来。他们的生意做起来，水涨船高，我们跟着喝些汤汤水水。”
冯原还是有些不明白，不好再问，道：“请问哥哥，此次衙门运来了什么货物？”
“糖，上好的砂糖！”那人看着街上的车队，两眼放光。“这么多车子，怕不是有几万斤？此物在北地极为珍贵，价比金银。我告诉你，不知多少胡商，在北边的东胜州等着这些货物。消息传出去，他们必然蜂涌而至！到了那个时候，才是我们这些人跟他们谈生意的时候。”
冯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现在唐龙镇里，基本全是宋朝到这里碰运气的商人，他们能够做什么生意？有买卖在内地就做了，何必跑到这边陲之地来。这里的生意，说到底，还是要靠跟北方的游牧民族之间的贸易。要想开始，必须有吸引胡商的大笔货物，只有衙门出手才有如此大的气魄。
离了人群，冯原看着车队离去，回到自己的店里，招集兄弟两人道：“好了，好了，衙门运来了几万斤砂糖。不几日，北地必然有数不清的胡商来。我们想一想，如何跟他们做生意。”
卫八郎道：“知军官人不是说，以后羊毛生意极有前途，让我们收购羊毛吗？”
冯原道：“我们现在从附近的小蕃部买羊毛，品相又不好，又要现钱，生意其实不好做。有了胡商前来，何必再跟他们做生意？直接从胡商那里买羊毛不好么！不过要从胡商手里买，就要有货物跟他们贸易，不能用现钱。你们都出一出主意，什么货物合适？”
鲁行远和卫八郎听了，知道冯原的意思，点头称是，三人坐在一起冥思苦想。
随着黄河冰解，契丹对党项的进攻如箭在弦上，数万大军向边境聚集。东胜州邻黄河岸，是此次进攻的枢纽，西南面招讨使萧蒲挞亲自坐镇。城内外聚集大军，黄河上樯橹相接，极是繁忙。
耶律不花出了自己住处，翻身上马，出了城门，不多时到了黄河岸边的一处军帐。
通禀之后，进了军帐，耶律不花满面喜色，对里面的耶律元佐道：“哥哥，南面来的消息，砂糖已经运到唐龙镇！听报信的人说，有五万斤之多，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
耶律元佐心中一惊，急忙出帐左右看了看，对耶律不花道：“现在什么时候？大军即将出征，你小心一些！隔墙有耳，如果有人听了你的话，报与大王，我们如何交待！”
耶律不花笑道：“哥哥恁地小心！正是因为出征在即，人人忙碌，才没人管我们的事情。年前我到董家寨的时候，问过那里砂糖的价钱，一斤两贯铜钱。五万斤，就是十万贯！不说多，我们只要加一倍价钱卖出去，就可得十万贯。十万贯，哥哥，这数目想想就让人睡不着觉。”
耶律元佐回到位子坐下，沉吟道：“此次去唐龙镇与南人贸易的人不少，许多人一分，十万贯也不剩多少了。唉，这生意虽大，用的人也着实多了些。”
耶律不花道：“我可不管那么多，我与哥哥分十万贯，别人要赚钱，自己加价去卖！”
耶律元佐猛地抬头：“一人五万贯？这数目有些大了——”
“哥哥，这是第一笔生意，不多赚一些如何行？以后这路子熟了，生意越做越大，我们要先攒些本钱在手。你管着征党项大军的粮草，这机会百年难得，万万不可错过！”
耶律元佐与高家奴一样是出于韩家，不过不是同一枝，他这一枝是正式赐姓的，属于皇家。第一任妻子是北院枢密使萧孝穆之女，第二任妻子是北府宰相萧善宁之女，身份远非高家奴可比。此次出征，耶律元佐留守东胜州，主管后勤粮草。耶律不花与耶律元佐自小熟识，故意做这种安排。管着后勤，跟南面的唐龙镇做生意有无数方便，耶律不花有意大干一场。
劝了一会，耶律元佐终究受不住数万贯钱的诱惑，断然道：“好，等几日后大王出征，我便派商队南下！不过，兄弟你心太大了些，一下就要卖出近千匹好马，此事瞒不过人。此次贸易，务必带些于军中有用的货物回来。若只是带些茶绢，大王那里不好交待。”
耶律不花笑道：“此事我早已想到了！南国火山军杜知军那里同意，卖我们一千坛好酒。军中最好烈酒，又无处买去，大王还能说些什么？我们卖马是禁物，酒可比粮食，一样是禁物。”
此次生意做得过大，耶律元佐有些惴惴不安，对耶律不花道：“五万斤砂糖，你要收十万贯钱，这钱如何收法？我们又没有那么大本钱，能把砂糖全部买回来。”
耶律不花笑道：“哥哥管着数万大军的粮草，手下要船有船，要人有人，要驮畜有驮畜，还要出什么本钱！一个是运费，一个是税钱，只告诉前去的商人数目，我们收钱就是！”
耶律元佐一惊：“这不是无本买卖？”
“这生意全靠我们才能做起来，担着无数风险，无本买卖怎么了？这路子通了，其它人以后做生意赚大钱，人人得利。第一次交易，只好让他们破费一些。”
耶律不花苦笑：“你这样做，此次贩砂糖的，不得卖十贯一斤？”

第109章 国情不同
从东胜州到唐龙镇，过了黄河不久便就进入山地，或沿山谷，或沿山梁，一路南行。这是自古就有的道路，哪里有水泉应该安歇，哪里有村镇可以补充粮草，经常来往的商人都一清二楚。可这次与以前不同，从东胜州来的行商，带了大量牲畜，路上的补给非常困难。
这条路不能通行大车，货物全靠骆驼和马匹驮运。浩浩荡荡的商队，有牲畜数千，一路上不知发生了多少故事。正是因为牲畜太多，耶律不花等人塞进来的千匹好马，才能浑手摸鱼。他们又不是军队，无力从附近的蕃部征调粮草，一些小商人叫苦不迭。
三天之后，队伍便就越拉越长，带的补给不足的商队落到后面，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放牧了。
一座小山上面，一个番胡打扮的年轻人暴躁如雷，骂个不休。他身边一个商人小声劝说，满面都是无奈之色。直到那年轻人骂得累了，商人才叹着气离开。
到了休息的地方，另一个商人问道：“哥哥，那个小王子刚才骂些什么？”
先前的商人道：“刚才我到那边大商队买些精料，不想几天时间，他们的价钱就涨了三倍。我们带了两百多匹马，如何买得起？小王子听了，在那里骂个不休。他带的都是好马，要在唐龙镇卖好价钱，一定要喂精料，这钱花得如何不防疼！”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叹气。他们是西域商人，祖上是流落那里的汉人，多年沿着北方大草原的商路，在西域和西京大同府之间经商，跟草原部族熟悉。此时的西域商路一南一北，南路经吐蕃之地入宋朝的秦州，与中原贸易。北路则沿着阴山以北，经阴山白道南下入丰州，再到西京大同府，与契丹贸易。
自归义军陷落，西域彻底与中原隔绝，那里一直流传着锦绣中原的传说。商路上的商人，最大的愿望是能够直接与中原贸易。唐龙镇作为一处贸易之地，向北路的西域商人打开了一个窗口。此次商队有这么大的规模，这些观测风向的西域商人功不可没。
小王子是阴山附近党项藏才族首领的儿子，被这些商人撺掇，带着马匹来唐龙镇。唐龙镇周围本就是藏才族的一处聚居中心，小王子自认自己来这里走亲戚，心气很高。却不想在东胜州的时候，便就被契丹人瞧不起，好不容易到山里了，又碰上这些坐地起价的奸商，郁闷无比。
自唐龙镇以北，一直到阴山，党项族人口占多数，分为许多部族。再向北，才是鞑靼人地盘，因为历史上蒙古人忌讳，后世被称为阻卜。此次前来唐龙镇的蕃部，以党项人为主。自契丹征服这里，他们就叛服不常，独立性比较强。这些党项部族，因为历史的关系，跟建立夏国的拓跋部多为世仇，元昊虽然百般招纳，归附的并不多。倒是数十年前，宋朝使节经过他们那里，就有七万帐归宋。这些党项部族，感情上跟麟丰府三州的党项人亲近，唐龙镇放开商业，最感兴趣的是他们。
最前面的商队进入唐龙镇的时候，最后面的还在百里之外，由于缺乏粮草，叫苦不迭。
名义上的唐龙镇之主来中平带了手下，迎在城门。他梳着汉人发髻，穿着党项服饰，频频拱手。
一个髠发胡服的大汉走在商队前面，大摇大摆，到了城门处，与来中平唱了个诺，招眼望天，高声道：“洒家白涣，是东胜州管粮草耶律太尉管下，来这里交易。城里有管事的人，带我去见。”
来中平陪着笑道：“在下来中平，世守唐龙镇——”
白涣不耐烦地道：“又如何？自西贼掳了来守顺去，这里还归你来家管么？来时太尉说，这里一切都是火山军杜知军做主，想来在城里，快快带我去见！”
来中原转身看着一个汉人官员，满脸无奈。那人点了点头，来中平当先引路，带着白涣入城。
杜中宵跟张岊坐在官厅里，听了士卒的禀报，先是一愣，继而对张岊笑道：“原与契丹谈定，这里是贸易之城。到了这里，就是商人做主，官府不插手了。怎么听契丹人的意思，他们是官商么？”
张岊也笑：“现在城里货物，最大的货主就是火山军衙门，我们不一样是官商。”
杜中宵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的是也是。不过我们避嫌，不由官府出面，雇的人商人，跟做生意的在商言商。契丹人怎么这么晓事，连门面功夫都不做。”
火山军开在唐龙镇的商号，全部都用私人的名义，表面上看上去与官府无关。如果还是官方跟官方做生意，不过是另一处榷场，何谈自由贸易之城？不过杜中宵没有想到，来的契丹商人中，并没有人跟契丹的官方有关系，全是私人贸易，他们只是借用契丹官方的名义而已。
知道自己不出面，来中平必然摆不平，杜中宵告别张岊，到了旁边的偏厅里。
到了衙门口，自有兵士通禀，带着白涣等人进去，来中平依然到城门那里迎接商队。
到了偏厅，白涣见主位上坐着一个少官人，穿着便服，想来就是杜中宵了，上前唱诺。
杜中宵吩咐赐座，对白涣道：“员外远来辛苦。不知如何称呼？”
白涣道：“小的名白涣，是东胜州主管大军粮草的耶律太尉的主管，此次奉太尉之命，到唐龙镇这里做些生意。太尉对此次贸易极是看重，不敢有丝毫闪失，还望知军成全。”
杜中宵道：“唐龙镇里公平买卖，有人卖，有人买，各自获利，不知你家太尉要我帮些什么？”
白涣道：“交易的事，小的自会去做。惟有此次商队里带了不少马匹，是太尉出了本钱的，望知军照看一下。马匹必然是卖给南国，哪个卖了，卖了多少，价钱如何，知军一一记下。回去之后小的要向太尉禀报，不能有丝毫错漏。此事紧要，拜托知军。”
杜中宵面色不悦：“已经说过唐龙镇是自由贸易之城，不收商税，各自交易，我如何去记下你说的那些？若是查得这样仔细，以后哪里还有商人到这里？”
白涣不以为然地道：“知军莫要诳我没有见识，马匹贵重之物，必然是军中收买——”
杜中宵摆手：“即使是军中收买，也是派商人前来，回去之后另行结算。在城里，商人买卖，官府是不管的。——主管，这是第一次交易，我卖太尉个面子。你那里派几个人，我命城里的人帮着，四处去看马的情形。到底如何，你们自己记录，与我不相干。”
白涣听了不死心，问道：“难道知军就不在城里做生意？”
杜中宵道：“本朝律法，不许如此，我在城中并没有生意。”
白涣想了想，又问道：“知军没有生意，难道官府也没有？”
“城中商户，俱是商人，这是城中规矩。”
听了这话，白涣不由愣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按契丹的规矩，做这种事情，自己不参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就如行军打仗，契丹贵族抢夺战利品，甚至奴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好处，费心费力为了什么？
这就是国情不同，宋朝官员的俸禄比契丹的优厚，相应的约束也多。官员想不想给自己捞好处？当然也想。不过对于宋朝官员来说，不会如此露骨，手段要隐蔽得多。就是杜中宵，也想着等过几月父亲来了，从唐龙镇的贸易中自家也赚些钱，不会跟白涣这样就是了。
大权在手，赚钱的办法有很多，直接下场，这吃相太难看了。在并州的时候，杜中宵建毛皮货场还赚了一笔钱呢，却没有经商，他自然有其他的办法。

第110章 吃好喝好
来的商人太多，城中安置不下，大部分商人都在城外扎营。只有那些大户，或者是跟契丹官有各种联系的，才进入内城客栈住下。一直到午后，才大致安顿下来。
风餐露宿了数日的各路商人，一涌入城，第一件事就是找各种食肆，填饱肚子。
冯原三人坐在自家店门口，看对面的面馆挤满了人，各种各样的语言，好多听不懂。面店里的五个小厮，脚不沾地，不住地从里面端食物出来。
面店主人的手艺，是从营田务那里学来的，简化版的刀削面。这种吃法是杜中宵带来，不过跟他很多记忆中的知识一样，只记了个大概，细节则是各人琢磨。这种食物最大的好处，就是快。一口硕大无比的铁锅，下面煤火通红，围着三个师傅，一刻不停地向里面削面。面煮好之后的浇头，只有一种，就是羊骨汤，配上几大块煮得酥烂的羊肉，点缀春韭和绿豆芽，香味扑鼻。
在草原上，面食珍贵无比，首领一年到头也未必吃上几次。此次来的商人，混了不少草原部落的小首领，面食对他们来说又便宜，又是没吃过的稀罕物。入城后一窝蜂地涌到各个面摊，点上一大碗面，各个吃得不亦乐乎。这一种上的辛苦，随着这一大碗面都烟消云散。
只是城中不许酿酒，都是从火山军贩来，没有酒禁，谁都可以批发来卖。城中各个食肆，无一例外都卖酒。蕃人嗜酒，几乎没人面前都有一大碗，一边吃着面，一边大碗喝酒。
卫八郎看得眼直，对冯原道：“我们看得差了！收什么羊毛，若是跟对面一样开一间食肆，岂不是坐地收钱！这些生意又没有手艺，食材又简单，买卖却这么火爆！”
冯原没有说话，心里暗暗叹气。他还是相信杜中宵，以后羊毛必然是好生意，但眼前看来，再没有比经营饮食业更赚钱的了。这生意本钱不大，生意又好，简直跟捡钱一样。
一边的鲁行远却道：“兄弟，你莫要光看那边生意好便羡慕。做食肆什么客人都有，日日都会有麻烦，我们哪里受得了那些烦恼。只要火山军开始收羊毛，我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卫八郎摇头：“有什么麻烦？一手交钱，坐下吃饭，我看这生意最好做。”
话音未落，就见对面桌上一个食客从凳子上腾地蹦了起来，就手抽出佩刀，指着小厮厉声道：“兀那泼才，莫不是欺我蕃人没见识？这也不收，那也不收，我与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小厮机灵，跐溜就窜到了身后的柱子后面，伸出脑袋来道：“你这客人好没道理，我们店口好大招牌写着，只收现钱，其余一概不收。这是城里定下的规矩，哪个敢违反！你扔块石头出来，说是什么和田美玉，哪个知道真假？我若收了，主人那里如何交待！”
那个食客听了气得暴跳，提着刀就要冲上去，被同伴死死拉住。这种混乱的时候，唐龙镇里岂能不预先防备？街道上巡逻的兵卒极多，一会就有一队过去，怎么敢随便闹事。
对面鲁行远看了，对卫八郎道：“看见了？做食肆生意，每日里这种事情岂会少了。”
卫八郎看得目瞪口呆，他倒是忘了，到唐龙镇来的蕃商，很从人身上是没有现钱的。铜钱沉重，谁会带在身上？与其带铜钱，不如带些轻货。
正在食肆那里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街道上行来一队士卒十人，当先一个队正样子的人，不紧不慢地道：“唐龙镇里，哪个敢闹事？动刀动枪，不想活了！——城主恩典，念你们这些行商远道而来，多有身上不带现钱的，在城中诸多不便，可贷钱给你们。每人一日可贷一百文，日息两文，只计本金，利息并不另算。需要现钱使用的，可凭入城公据，到我这里来借贷。”
此话一出，食客中一片哗然。这些人里身上没有现钱的人数不少，很多人都等着，前面的人闹出个结果来。却没想到唐龙镇里还有这一招，直接借贷。
党项人中高利贷盛行，比中原更加泛滥，大多数人听到借贷的第一反应，是算算利息合不合算，而不是借贷有没有问题。一百文一日两文，不到两月就要翻倍，听起来不少，但对短期借贷来说，这利息也还过得去。这种小额借贷，等闲是借不到的。
当下就有五六个商人，拿了入城时发的公据，到队正那里贷钱。十个士卒每人一个大褡裢，里面装了满满的新制铁钱，都是与铜钱一比一兑换的大铁钱。讲明了唐龙镇里通用，数额也不大，那些蕃商并没有异议，各自签字画押，每人领了一百文铁钱。
面一大碗二十文，烈酒一碗十文，交了酒饭钱，还有余钱四处闲逛。有人开了头，身上没有现钱的食客纷纷到队正那里借贷，生意一时红火无比。
卫八郎看得不由呆住了，口中喃喃道：“这生意比好过食肆了。”
鲁行远笑道：“可这生意，只有官府做得。他们凭着公据借钱，不怕收不回来。再者，哪个有那样大的本钱？只有衙门，才有偌大气魄。”
士卒及时送来了现钱，一场冲突化解于无形，落了个皆大欢喜。
天近傍晚，唐龙镇里愈发热闹。开店的苦守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来了生意，都憋了一口气，要把这些日子的钱赚回来。远来的商人，过了数日苦日子，终于酒足饭饱，心情舒畅，原意花钱。
唐龙镇要做处贸易之地的消息早已传了出去，但这里到底偏僻，再一个有本钱的商家不多，还有许多人对前景没信心，城里的店铺并不多。支撑起商业氛围来的，是火山军官府下属的商铺。大的酒楼店铺有和雇的主管，小的摊子多是衙门的公人差役，一时显得热闹非常。
路上闹脾气的小王子终于没有掉队，第一批进了城。在城中转了一圈，却有些失望，对跟在身边的两个商人道：“可惜，这里的城主是来家，却与我不同宗。以前我们王家在这里风光无限，可恨西境的番贼猖獗，打破了南边的丰州，逼得王家远迁，我难寻到个亲戚。”
藏才族数十万帐，广泛分布于府州到契丹丰州的近千里之内，虽然一样姓王，却未必同宗。蕃人的姓来源五花八门，特别是汉姓，可没有汉人五百年前是一家的说法。两个商人要依靠小王子做生意，只是连道可惜，可不敢把这事情说破。
看看天色已晚，被小王子信任的商人任泽道：“天色不早，小王子，我们是不是也吃碗面，喝一碗酒，好好早去安歇？听说明日开始贸易，须要养精蓄锐。”
小王子冷哼一声：“当我傻么？一碗面便要二十文，一碗酒就要十文，那些食肆里如何吃得？要吃羊肉，我族里多少没有！我见衙门不远有卖酒的，一坛才一百文而已，怕不有数十碗。我们去买一坛，带回帐里去吃，又省钱，又快活！”
任泽有些无奈，道：“酒便可以买回去吃，饭菜怎么办？”
小王子道：“那边街边不是有卖的立食，可以荷叶包了带回去。有鱼有肉，不比面好吃多了！”
一坛酒五斤，算下来一斤二十文。店里卖的，一斤倒三碗，其实并没有差太多。再者蕃人大多不会算这种细帐，都是在店铺里用酒饭，这小王子算得精细，已经算是蕃人中难得的了。
立食就是后世的快餐，开封这种大城市里常见，在这边远之地却是稀罕。不过蕃人不习惯，多是用罢酒饭之后，从这里再买些回去，当零食或者宵夜。
摊子上最显眼的，就是各种炸货。从麻花、油条之类，到炸鱼炸肉，花样繁多。看着好看，金黄色的极是诱人。特别是对于缺油的草原游牧部族，更加有吸引力。当然最重要的原因，是用油炸过之后保存时间长，不像其他食物很快就坏了。炸制食物，数量越多用油越经济，比做其他食物划算。
小王子指着摊子上的炸鱼块向任泽示意，对他道：“看见没有，这里有上好的鱼。鱼啊，以前在部族里吃过几次？我们称两斤回去，吃个痛快！”
这一带的鱼价极其便宜，任泽上去一问，五文钱一大块，欢欢喜喜买了三十文钱的。又捡可种酱菜买了些，要买羊肉时，小王子又不愿意。自己家里养了不知多少羊，怎么这里吃？
左看右看，见摊子中间，一大块腿肉，色泽红艳，酥烂兼且油脂丰富，让任泽问是什么。
卖货的小厮道：“这是选的上好肥猪，最好的腿肉，精心而制的蹄髈，一个二百文。”
任泽吓了一跳：“一样是肉，如何这般贵？”
小厮笑道：“客人说笑，这里肥羊满山都是，猪却罕见，当然要这个价钱。”
任泽摇了摇头，想来小王子会嫌贵，不再多问，继续看其他食物。
却不想小王子指着那蹄髈，断然道：“羊肉我吃得多了，猪肉却没吃过几回。二百文便二百文，我们今日贷了几百文呢，吃不起么！”

第111章 都是小钱
这一夜唐龙镇城内城外，都处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息。到这里的商人吃饱喝足，在帐外点起篝火，围着唱歌跳舞。城里的店家，熬过了前些日子的艰难时刻，终于开始大把赚钱。
后衙的花厅里，杜中宵与张岊忙得不亦乐乎。
一个吏人算完了账，对一边站在火盆旁的杜中宵和张岊道：“知军、部署，小的算得明白，今日一共放贷五十二贯三百六十一文足，利钱一贯多。”
张岊听了有些可惜：“利息低了一些，一日只得一贯，济什么事？”
杜中宵笑道：“一日一贯，三十日就是三十贯，也不少了。这本就是无本生意，不能太贪。给来的商人放贷现钱，是让他们方便，城里店铺方便，并不为了那些利息。”
张岊还是不满意。贷出去的钱，火山军和都巡检司各出一半本钱，赚的钱对半分，一个月几十贯有什么用。至于由此来的商业繁荣，税收增加，巡检司又得不到好处。
不过这是没办法的事，边地军队经商回易，多是派士卒贩运货物，极少做生意，赚一点是一点。张岊想了想道：“这只是第一日，商人越来越多，这是个长久生意。可惜我们没有那么多本钱。”
杜中宵道：“蕃商贷了钱，都要在这几日花掉，过几日卖了货物就还回来，不要多大本钱。”
铁钱终究是铁的，蕃商运到契丹和党项的意愿不强烈，绝大部分在唐龙镇内流通。商人花掉，商家赚了钱，衙门再通过做生意、收税回收，开始下一个循环。唐龙镇免税，免的行商的税，店铺的税还是要交的。收上来的税钱，支撑城里的军队和衙门。
另一边，几个吏人按照杜中宵的吩咐，详算火山军属下各店铺的生意。哪家店铺、哪样货物一天卖了多少，赚了多少钱，一一统计。由此推算以后加强哪些生意，控制哪些，掌握中商业情况。
算得大致差不多，杨孔目对杜中宵道：“知军，小的大致理清了眉目。今日卖的多的，是各种各样的吃食。特别是炸鱼，很快卖光，我们要让营田务再多送些过来。”
杜中宵点头：“来的多是北方草原之人，难得吃鱼，有了机会总要尝一尝。黄河里的鱼无数，不值什么钱，可惜现在天气暖了，难得放住。可让营田务把鱼炸了再送过来，卖的时候再炸一遍。”
杨孔目应诺，吩咐吏人记下。
火山军那里临黄河，周围是山，各种塘泊极多，盛产鲜鱼。鱼这种食物，对于繁华地区的富贵人家来说有各种吃法，清蒸红烧，各有各的味道。这个年代江南还流行生吃的鱼脍，就是后世说的生鱼片，是很多江南士人心中难得的佳品。不过于下层人民来说，清蒸的鱼肉寡淡无味，鱼脍更是没有味道。更确切地说，他们的营养水平，没到品尝鱼的那种味道的层次。下层百姓，对于吃鱼虾蟹并不热衷，多数地方与蔬菜同价。在草原鱼是稀罕物，但他们饮食单一，营养缺乏，寡淡味道并不喜欢。这个时候就显出油炸的好处了，当然重油重盐的红烧更好，江南人喜欢的鱼脍反会被他们排斥。
杜中宵对唐龙镇饮食的指导思想，就是多用浓味肉汤，多用油炸，迎合草原游牧民的口味。在这个地方卖烤全羊，那才是搞错了方向，赚不到什么钱。
一切整理完毕，杨孔目道：“可也作怪，今日卖的酒并不多。都说蕃胡嗜酒，今日全城却只卖了两一两百斤，几贯钱而已。”
杜中宵道：“不急，他们初来，只是闲买来喝。等到过两日，有人回去的时候，才会整坛去买。那个时候，才是卖酒赚钱的时候，现在不过是添头。”
杨孔目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也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卖的都是日常饮食，大宗货物还没开始。
几个吏人忙完，杜中宵对张岊道：“明日几个货场开张，才是真正做生意的时候。部署，明日一早我们分头，几个货场里看过，免出乱子。此次来唐龙镇的商人足有千余，虽然我们早有防范，还是要一切小心。凡是大宗货物，皆不得入城，只许带少量进来。买卖商量定了，到城外取货，城外交割，以免有不法之徒夹带兵器入城，做不法之事。”
张岊点头称是。在此之前，张岊带着手下士卒，在城里依托城墙建了不少据点，牢牢控制住了城中要点，就是一千商人一起作乱，也可以迅速平定。这个地方特殊，不得不做这种准备。饶是如此，杜中宵还是不放心，一些重要交易地点放在城外，限制进城的人数。以后发展起来，尽量把商业放到城外，城内只作住宿游玩之地。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从布置上就断绝契丹和党项进攻的想法。
城外帐里，小王子拿了把匕首，从蹄髈上割了大块的肉塞进嘴里，连连点头：“这个好，强过羊肉无数倍！又香又烂，还带着甜味，我活这么大，第一次吃到如此好物！你们也尝一尝！”
任泽割了一小块吃了，点头道：“委实好物，怪不得卖如此之贵。我们养羊，中原汉人养猪，可也作怪，他们偏偏爱食羊肉，我们就喜吃猪肉。”
小王子道：“你知道什么，这叫物以稀为贵。”
几个商人一起点头，觉得小王子说得有道理。与羊肉比起来，猪肉更多油脂，口感更好，而且做法多样。不过草原上做法简单，猪肉的好多优点发挥不出来。
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大口喝酒，小王子觉得畅快无比。一路上的辛苦，各种委屈，都随着这一顿饱餐而去。草原生活单调而乏味，还是中原的花花世界更加吸引人。
吃了一气，小王子拍了拍手，对任泽道：“今日饱餐，明日一早我们便就要起身。这里到底在哪里卖马，如何卖，你打听清楚了么？你们许多货物，我的身家可都在马上。”
任泽道：“在下打听得明白。唐龙镇这里的贸易之地，分为几处。一些精细货物，比如茶绢，比如珍玉宝石，比如毡毯，市场都在城里。还有一些货物，比如马匹骆驼，各种毛皮，香料药材及一应杂物都在城外。与榷场不同，这里的买家卖家自由贸易，官府并不干涉。城内外每个市场也有牙人，但并不强制商人雇佣他们。城内城外也有书铺，可订立文契。其他事情，还要过几日再看。”
小王子听了笑道：“听说牙人最是奸诈，官府不强行让我们雇，哪个用他们！”
任泽摇了摇头：“话不可这么说，这些牙人还是有用的。便如卖马，卖者只知道个大致价钱，到底每匹多少钱，只有牙人清楚。买者更不必说，价钱不知道，马好马坏也不知道。”
小王子摆了摆手：“哪个耐烦一匹一匹卖！找个大商人，一下子卖了，岂不爽快！”
任泽听了这话，也不多说。做生意哪里那么容易？不说这种大买家难找，必然被压价，就是卖了之后怎么收钱，也是个大学问。这种地方，没有人用现钱交易，也很少见金银，小王子卖了马，要换成什么还要费一番心思。
这种自由贸易之地，越是老练的商人越有用武之地，见多识广，知道各地货物不同价格最好。只想着到这里卖一大批货，赚多少钱，十之八九要吃亏。以牙人为主体的各种中介，是这里的必须，不然很多交易都无法进行。
任泽等人从西域来，带的多是香料、玉石之类，换绢帛回去，交易品种简单，生意好做。至于小王子，谁知道他的部落最紧缺什么？任泽也不多问。

第112章 大生意
宋军重占唐龙镇之前，这里已经是一座空城，没有居户。随着统治的稳固，才吸引百姓来，城中民户不多。除了修茸房屋，安排兵士，出租给商人，唐龙镇里新建的建筑，最主要就是一个庞大的市场。
市场离着衙门不远，四面用土墙围起来，各开得有门。里面土地夯平，用白灰划着线。依着白线一道是商铺摊位，一道是行人道路。里面又分区，酒、糖、茶诸类食物一区，珍珠宝玉一区，绢帛毡毯又是一区，各自分得清楚。每区前面立一白壁，写明里面卖的货物。
商铺摊位上面都搭得有棚子，用以遮阳。这里雨水不多，棚子搭得简陋，但足够用。
小王子和任泽商量过了，决定这两日先到处看看，了解了情况，再开始卖马。他想了一夜，终于明白自己卖了马，还有一个换什么货物的问题，随着任泽进了城。
一路问人，到了市场，进了门一看，俱都吃惊。西域到这里数千里，任泽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如此讲究的集市，还是第一次见。集市本来杂乱，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小王子更加不用说，草原上一切简陋，看着什么都新鲜。
见门口守着几个兵士，任泽上前行个礼，口中道：“提辖，在下上北地来的商人，有些玉石、香料之类要卖，不知要如何做？”
那兵士上下打量了任泽一番，指着身边的白壁道：“那里有揭榜，一切都清清楚楚，可自去看。”
任泽不好意地道：“不瞒提辖，小的只是粗识几个字，榜文却看不明白。”
一边说着，一边从袖里取了几个铜钱，轻轻递到兵士手里，低声道：“提辖拿去买酒。”
那兵士板着脸：“上司吩咐，不许收客人钱物，这如何使得。”一边不动声色，把钱接了过去。
收了钱，兵士才道：“这里面分得有区，各种货物不许混卖。你的宝玉和调料不在一个区，要分别租凭摊位，分开来卖。看边那边棚下的吏人没有？拿着公据，到他那里租摊位，各区价钱不同，从十文到数百文不等。自己估摸日子，最好多租几天，免得日日调换。”
任泽道声谢，回去跟小王子和同伴讲了，一起到吏人那里办了手续。调料好卖，玉石难卖，他们先租了一个摊位卖调料，卖完再一起卖玉石之类珍贵货物。
走了几步，小王子突然道：“既是分开来卖，你们何不到玉石那里找个摊子寄卖？无非是卖掉之后给主人一些抽头罢了，强似在这里死挨日子。”
任泽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王子心还挺细，向他解释：“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这里，本就要多待些日子，看看情形。玉石这种宝物，不是信得过的人，不好寄卖。等到待得日子久了，熟识之后才可以。”
小王子点了点头，又学到了东西，不再说话，跟着任泽前行。
到了地方，任泽等人吃了一惊，没想到卖玉石的地方很大，大大小小摊位竟有近百个。却不知契丹的北珠本就是大量向宋朝出口的贵重货物，来这里契丹商人，几乎人人都贩。而党项一直到西域，都有精美玉石出产，向来就为商人所爱。这里自由贸易，又夹杂了金银铜器，贩者众多。更不要说任泽等人来的地方于阗国，本就是东西方贸易的中转站，向来向中原大量贩运珠玉、珊瑚、翡翠、象牙等珍宝。甚至给一些中原人造成误会，以为他们那里产这些东西。
到了自己的摊位，任泽几个商人从驮马上卸下货物，在由砖砌成的台上铺了一块毡毯，取了一些美玉、珊瑚和象牙摆了。他们是多年经商的人，做这种事熟练无比。
小王子在一边冷眼旁观，要跟这些人学着做生意。学了有什么用，他并没有想，左右是无事，学些东西总是好的。他们部族能卖的东西其实不多，就当看个稀奇。
一切摆好，见市场里很安静，并没有寻常集市的叫卖声。任泽见旁边摊子是个契丹人，摊上摆了些珍珠银器，凑上前去，笑着问道：“这位哥哥发财。不知从哪里来？”
那契丹人看了任泽一眼，黑着脸道：“做生意只管做生意，问那么多做什么？这个地方，就连衙门都不问你从哪里来！”
任泽干笑着点头：“哥哥说的是，说的是。——小弟新来，问一声，这里怎么没有叫卖的？”
契丹人板着脸道：“这市场今日开张，哪个不是刚来！你若来得早一些，便就知道，半个时辰之前还有叫卖的呢！不过有巡逻士卒，不许商户叫卖，只等人来买，就是如此了。”
任泽谢过了，转身回到自己的摊位上，对同伴低声道：“这里不许叫卖，你们可不要犯禁。还有一样，这里牙人不多，买卖官府不管，与榷场不同，只怕待的日子要久一些。”
榷场交易的主角是牙人，你有什么货物，想换多少其他货物，告诉牙人之后，他们去交易。商人只管交易完成之后，带了换到的货物离开就是。由于商人不参与交易，大量利润被牙人攫取。这里的交易不依赖于牙人，必然是另一种商业模式。
正在这时，一个汉人装束的汉子在路上闲逛，东瞅西看，看起来是个买家。到了任泽的摊前，眼睛一亮，凑上前来，伸手拿起一枝珊瑚。
任泽大喜，急忙上前道：“这位客官，要买珊瑚么？这是从于阗国运来，极是珍贵。”
那汉子头也不抬，口中道：“我自认得，不要你啰嗦！”
说完，又看了几样，把珊瑚在手里掂了掂，问道：“似这一枝，要多少钱？”
任泽陪着笑道：“不瞒客官，实价四十贯足。”
那汉子摇了摇头，把珊瑚放下，道：“四十贯太贵，若是三十贯，我就买了。我是珠玉商人，若是你肯卖，那便多买一些，六百贯的生意于你。”
任泽吃了一惊，没想到一下就遇到了如此大的客户，急忙拉了同们商议。三十贯的价钱，他们还有二十多贯赚，这买卖做得。只是不知道这里市场的行情，有些犹豫。
想了一会，任泽道：“还是卖了！我们初来这里，行情不知，只要有钱赚，不要拖延。无非是及早卖了，做其他生意就是。以后心中有数，可以多跑几趟。”
几人同意，任泽上前对那人道：“便依你，三十贯就三十贯，一共卖与你六百贯！不知贵人要如何收货，如何付钱？我们这里几个人，可以随着贵人去。”
那汉子翻眼皮看了任泽一眼，口中道：“现货现钱，就地交割。这里做生意，最是爽快。”
任泽笑道：“贵人说笑，六百贯钱要一辆大车才拉得，你就一个人，哪里来的现钱？”
那汉子从怀里取了几张纸出来，交予任泽，口中道：“这是衙门开出来的，如假包退。我这里用了印，画了押，你就可以去那边的厅里领钱了。”
任泽接纸在手，摸了摸，是极厚实的楮纸。纸的一面印了个商人模样的人，神采活现，手中托着元宝，另一面则是一周云文，中间写了“铜钱一百贯足”。纸上朱墨两色，隐现暗记，印刷极是精美。
把这纸摸了又摸，任泽道：“兄台，这是什么？我听说川蜀地区有交子，却从来没见过。你这即使是那物，唐龙镇这里却用不得。”
那汉子有些不耐烦，指着纸上底部的字道：“那不是唐龙镇衙门押印？你这人恁多事，取钱的地方离此不足一里，若是连衙门也信不过，派个人随着我去取现钱就是！”
听了这话，任泽的脸色才好了起来，脸上堆出笑容：“原来就在城里取钱，倒是错怪贵人。不如这样，我这里几个人，为贵拿着珊瑚，去取了钱如何？”
那人笑着摇头：“自然可以，只要你们搬得动六百贯钱。”
任泽怔了一下，笑着点头：“无妨，我们到外面雇辆驴车，拉了就是。”
一边说着，一边帮着那汉子挑了几枝珊瑚，凑足六百贯的货物。向客人确认过了，任泽与两个同伴把珊瑚用个包袱卷了，抱在怀里，随着去取钱。小王子看着热闹，跟在他们身后。
走在路上，那汉子不停地看周围货物，有时还会驻足仔细察看一番。不过想来身上没钱了，没有再出手。任泽看在眼里，心里奇怪，不知这人是什么路数。
走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任泽对那汉子道：“看贵人是个行家，不知做什么生意？”
汉子道：“我在京城做些宝玉珊瑚勾当，人称崔待诏，来这里采买些原料使用。”
任泽吃了一惊：“原来是东京城来的贵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恕罪！怎么，这里还有东京商人？”
汉子笑道：“说笑，没有东京商人，你们这些宝物卖给谁去？”
寻常货物还罢了，这些珠玉宝石只有富贵人家才用得起，天下富贵人家最多的地方是哪里？自然是东京城了。任泽心里有些明白。

第113章 亏了
市场东门旁边，一连十数间大屋，都是这两个月新筑的，显得高大雄伟。中间向市场开有大门，门前站了数十士卒，各执刀枪，不时游弋，防守明显比其他地方严密。
到了门前，任泽停下脚步，警惕地问崔待诏：“这是什么地方？待诏因何带我来这里？”
崔待诏好奇地打量了任泽一番，才道：“这里是唐龙镇的钱库，不来这里，怎么取钱？”
任泽道：“原来城里有钱库么？却是没有听说。”
“你多待些日子，便就知道了。”崔待诏一边说着，一边向大门走去。
任泽犹豫了一下，咬一咬牙，跟在后面。对任泽这些人来说，唐龙镇是个陌生的地方，带着数百贯的货物进不明的建筑物自然警惕。好在外面有士卒把守，给了他们一些信心。
进了大厅，才发现里面热闹无比，聚集了近百的商人，忙忙碌碌。看这些人的装束，绝大多数都是汉人，跟外面市场里以蕃人为主迥然不同。
崔待诏在厅里毫不停留，穿过人群，向北边而去，看来要进另一间房子。
任泽急忙招呼同伴，紧紧跟在崔待诏的身后。走不多远，出了人群，一下子冷清了许多。再走几步一下子变窄，北面空旷地方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南面则是一大排柜台。仔细一看，才看清那些柜台都用大木隔断，下面一个小小开口，后面坐着人。
崔待诏站定，对任泽道：“拿了刚才我给你的六百贯会子，我与你到那边交割现钱。”
任泽虽然不知道这里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走南闯北惯了的，听了崔待诏的话，取出先前收起来的几张纸，紧紧捏在手里，随着崔待诏到了柜台前。
到了柜如前，崔待诏拿过自己的六张会子，递进柜台里，口中道：“我这里六百贯现钱，转到这边任员外之下。只是他要取现钱，你们交割于他。”
里面的人“咦”了一声，转头看任泽，像是看个怪物。
任泽觉得不对，急忙上前问道：“敢问是有不妥么？在下是外地商人，卖了货物给这位崔待诏，作价六百贯，过来取钱。我们讲定，现货现钱，要见到现钱才会给他货物。”
里面的人道：“这会子不是现钱？六百贯与你，你搬得动么？”
任泽道：“我是远处来的商人，钱自然搬不动，若是方便，换成金银是最好的。”
里面的人连连摇头：“唐龙镇里一切货都用现钱，要买金银自己买去！”
说着，就把崔待诏的会子扔了出来。
崔待诏哈哈大笑，又把会子递进柜台里：“得罪，这位是北地来的商人，不知这里规矩，恕罪。他要的是现钱，劳烦派个人来，把六百贯现钱与他。搬动搬不动，是他的事，我自取货物。”
那人听了，嘟囔了一句什么，听着好似怨任泽胡人不知规矩，看来今天遇不少这种事情了。转头向着后面高声道：“高主管，这里又有人取现钱，你出去交待清楚，把钱给他！”
说完，再不理任泽，低头在会子上做了记号，取出底簿、纸契，勘合无误，递出柜台，让崔待诏在上面用印画押。诸事完比，放到一边，填了一张便笺，交给后面边过来的一位主管。
任泽知道这里面必有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柜台外面仔细看着。看那位主管拿了便笺向外面走来，心知这可能就是高主管了。此时不由有些惶恐，若是这高主管真给自己六百贯钱，该怎么办？
不一会，高主管从旁边的一个小角门出来，看了看任泽，才对他身边的崔待诏道：“这位可是崔待诏？是你要领六百贯现钱，支付货款？”
崔待诏点头：“不错，就付给这位员外。”
高主管道：“好，你已签字画押，六百贯转出去了。任员外，随我去取钱吧。”
任泽不由怔住：“主管，到哪里去取钱？”
高主管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门：“那间房里。你随我来。”
任泽懵懵懂懂，随着高主管到了旁边的一个门外。只见这门外面包铁，看起来严实无比。
高主管从身上取了钥匙，费力推开沉重的门，对任泽道：“员外，你可是要想清楚了，今日要把这六百贯取走。我们可以帮你搬运到那边大门外，之后就不管了，你自雇车。”
任泽在外面看着，见这房里堆了不知多少柳条箱，旁边站了几个壮汉。心中骇怕，不敢进去，对高主管道：“既如何，烦请主管把钱搬出来，我自雇车运走。”
高主管看了看任泽，一脸迷惑的表情，对里面高声喊道：“里面搬三十箱出来，到大门外面，交由我查验！你们小心，不可毁损了箱子！”
里面的壮汉叉手应诺，两人一箱，抬着柳条箱走了出来。任泽注意道，里面一共十余人，搬箱子的却只有四人，其他人都老实站着，不知什么缘故。
高主管对任泽道：“任员外，随我到外面查验吧。当面验过，以后不可有争执。”
任泽总觉得哪里不对，来不及细想，口中答应，随着高主管向外面走去。
穿过大厅里的人群，到了门外，就见到两个壮汉把柳条箱放在路边，又回去了。
头上太阳高照，旁边兵士手里的刀枪闪着光，任泽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小王子和其他同伴跟在任泽身后，也出了厅门，一脸疑惑。他听不大懂汉话，刚才发生了什么，更是一头雾水。反正今天的事情，不但是他没有见过，甚至连想都想不到。
不一会，壮汉们便搬了十箱出来，全部都在路边堆着。
高主管对任泽道：“员外，过来验钱。早些验过了，早些让崔待诏离去。你这一闹，耽误了待诏不少功夫，着实罪过。”
到了现在，任泽已经知道柳条箱里想来是现钱了，只是有些不信。他是第一次遇见这样做生意，一方面觉得新奇，又强烈地不信任，生怕自己被骗了。
高主管查验了封条，把一个柳条箱撬开，对任泽道：“员外，过来查验。”
任泽上前，见箱里堆满了钱，都是这几日见到的新制铁钱，空隙用树皮塞住。拿起几枚钱看了，确切无疑就是唐龙镇里的现钱，跟自己昨天从城中兵士那里贷来的一模一样。
在手里掂了掂，任泽试着问道：“主管，能不能全部换成铜钱？”
高主管摇头：“河东路这里通行铁钱，唐龙镇里也是一样。拿着这钱，在镇里什么货物都买得。”
说完，高主管指着其他箱子道：“员外，我事务繁忙，快些把这些箱子验过了，我自交差。”
任泽再也忍不住，位住高主管道：“主管，这里到底怎么回事，可否给在下解惑？我是西域来这里贸易的商人，从来没见过这些，也不懂这里的规矩，得罪勿怪。”
高主管笑道：“员外莫怪，讲解这里的规矩不是在下的职责，没有办法。与我相熟的一位滕主管做这件事情，若是愿意，我派人去唤他来。——还是先查验了钱，我去交差。”
任泽没有办法，只好跟高主管一一查验了柳条箱，验明里面确实六百贯足钱。
查验完毕，高主管拍了拍手，对任泽道：“钱数验明，一切完毕，这钱就是员外的了，莫再要为难崔待诏。你们耽误了他的功夫，我们也过意不去。——员外稍待，我去唤滕主管来。”
任泽无奈，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高主管进了大门，转身对同伴道：“怎么办？我们难道真雇辆车把钱拉了？买什么货物还没有眉目，又能放到哪里？”
正在几个人手足无措的时候，一个跟高主管打扮差不多的人从里面出来，笑着对任泽拱手：“敢问这位可是任员外？在下姓滕，来得迟了，还请恕罪。”
这一位满面堆笑，和善多了，任泽觉得亲近不少，急忙上前相见。
见礼毕，滕主管看了看地上的柳条箱，对任泽道：“员外，我们里面用茶，容我仔细向你讲解这里的事情。钱便放在这里，着个人看住就好。这里是城内，到处都是士卒，不用担心。”
任泽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兵士，定下心神，对滕主管拱手：“好。”
吩咐了两个同伴看住钱箱，任泽随在滕主管身后，又进了厅门。
小王子虽然听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看得一头雾水，还是跟在了任泽身后。
进了大厅，这次不向南，却向北。穿过人群，滕主管指着旁边的白壁道：“员外，先看一看。”
任泽停步观看，原来是唐龙镇衙门揭的榜文，说明了这里做什么，一切规则。
仔细看过，任泽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因为现钱过于沉重，为了方便贸易，衙门建了这处柜坊。不管是哪里来的商人，都可以把现钱存在里面，由柜坊出具钱票。钱票可以在唐龙镇内流通，只是付给别人时要由主人用印副押，持钱票的人随时可以到柜坊换现钱。这不是新事物，唐时长安城里就有，不过多年战乱失传了。
看到后面，任泽心中一紧。原来存钱入柜坊，一千文要收十文的保管费，存期一年。自己把现钱取了出来，如果重新存进去，就要交这个钱。六百贯，算一算就要六贯钱。
怪不得崔待诏和高主管看自己眼光怪怪的，如果不取现钱，而只是交割票据，这六贯就省下了。不过这种政策只有城里的汉人商户清楚，远来的蕃胡商人，哪里会知道这个？这一天，因为此事，不少蕃胡商人都花了冤枉钱，任泽并不是第一个。

第114章 办个会员吧
把榜文看罢，任泽心中懊悔之极。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六贯钱就不见了。不要以为随随便便做六百贯的生意就是了不起的大员外，不把六贯钱看在眼里。任泽这一趟有二十多个伙伴，从西域收买货物，有的还是赊欠。顺利卖出去，买到合适的货物，运回西域卖掉，才是真正赚到的钱。到了最后到手多少还是未知之数，六贯钱对任泽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见滕主管笑咪咪地站在一边，任泽带着怒气道：“怪不得刚才高主管不明讲，就是要赚我这六贯钱么？你们如此大的生意，怎么贪我这点蝇头小利！”
滕主管拱手：“员外冤枉，实在不是图你这六贯钱。员外且想，我们把钱从库里搬到外面，费了许多力气，又何苦来哉？实在是我和高主管职责不同，他只管发现钱，其余不能问。到我们这里的商户都是做大生意的，许多机密，怎么好问来问去？”
任泽有些不信，不过刚刚已经吃了一个暗亏，不敢再自作聪明。对滕主管道：“不须说了，高主管只管发钱，滕主管就只管收钱了。我交六贯钱，便可把钱再存进库里不是？”
滕主管道：“自该如此。不过这种小事，不需我一个主管出来。高主管觉得对员外亏欠，才特意把我唤出来，向员外讲明这里的规矩，算是奉送员外的。”
任泽没好气地道：“怎么，这里做生意许多规矩么？”
滕主管笑着点了点头：“不错，唐龙镇里许多规矩。——不过员外放心，这些规矩，都是衙门为了方便商户贸易定出来的，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便如刚才用钱票换现钱，钱主人变了，本就该把钱取出再存入，这六贯本就是要花的。为了方便贸易，衙门才特许钱票交割，不需再交钱。似这种规矩，唐龙镇里还有很多，知道了，处处省一点，不是小数目。”
说到这里，滕主管神秘一笑：“员外们都是做大生意的，动辄几千几百贯，随便掉点残渣，几贯钱就出来了。规矩知道得越多，省得也就越多。”
任泽悚然一惊，想了想便就明白了滕主管的意思。一贯钱收十文的保管费，其实很低，益州的交子务还收三十文呢。但架不住数目太大，一个不小心，几贯钱就没有了。唐龙镇里，几贯钱自己和伙伴们可以过几天快乐日子，却就这么白白丢掉，着实可惜。
唐龙镇里一切都使用现钱，作为价值尺度，方便了贸易。但交易数额太大，没有柜坊，实际无法正常交易。滕主管说是为了方便商人，确是实情。
看了任泽的表情，滕主管笑着道：“员外请室内用茶。”
任泽谢过，随着滕主管进了旁边的室内。小王子似懂非懂，跟着进去。
分宾主落座，滕主管道：“刚才白壁上的规矩，
员外想来已是看得清楚了。这些规条，其实本是为中原商人而设，吸引他们来这里做生意。他们数千里外而来，哪里能带现钱？许多商铺，又不是做生意的商户，也没有货物带着来卖。他们可以在东京汴梁和西京河南府，把钱存入钱柜，拿着钱票到唐龙镇买货物即可。特别是珠宝玉石商人，到边地采买货物又多，价钱又便宜。”
任泽点了点头，刚才买自己珊瑚的崔待诏想来就是如此。他们把钱在汴梁存入柜坊，到这里把钱票换过，直接买货，确实方便。特别是这些轻货，没什么运费，到这里买实在有太多好处。可惜，只有中原的商人有这个便利，境外的番胡商人，本地没有柜坊，就享受不到这个便利了。
任泽却没有想到，崔待诏不是为自己一家买货。此次他是受几家商铺联合委托，行会出面，与几个伙伴一起来的。动辄几百贯的原料，东京城再富庶，也没有多少家这样的大户。
为了让唐龙镇一鸣惊人，杜中宵做了许多准备。由经略司出面，京城的三司配合，加上中原几个大城的官府，打造了一整条商业链条。几个存钱的柜坊是核心，用货币把整个链条串起来。
这个商业链条中，河东路相当于用自制的铁钱，直接兑换了中原的铜钱，所以经略司最积极。沿边的钱粮是大难题，这条链条中并没有多少实物钱币的流通，而是以货物的形式。三司缺现钱，所以积极配合。减轻了钱粮的负担，转运使司同样得利，又提供了各种便利。几个系统的衙门一起联手，中央和地方互相配合，才能把这件事情做得起来。
火山军交通不便，地方偏僻，没有这些便利，中原的商人怎么愿意来？没有大量的中原商人，这些番商带来的货物卖给谁去？就靠着火山军，才几个本钱。
想明白自己是沾了中原商人的光，任泽的气终于消了。说起来唐龙镇真够意思，竟然给番商和中原商人同样的待遇，不愧是处自由贸易之地。
看了任泽的面色平缓下来，滕主管道：“这里做生意许多便利，小的我便不讲了，员外待的日子长了自然清楚。几个大的地方，我向员外讲一下。”
说到这里，滕员外请任泽饮茶。喝过了，接着道：“商人几千里贩货到此处，带的货物都不少。虽然唐龙镇商贾云集，一时卖不出去也是难免的。市场的货物，几天就是不同的价钱，这总难免。卖不出去货的商人，被压着本钱，看见有赚钱的生意也不得出手，岂不心焦？”
任泽道：“千里行商，这种事情总是难免，有什么办法？”
“有办法的。遇到这种事情，可以到我们柜坊，用货物做抵押，我们出据凭证。”
任泽听了就笑：“我以为用货物做抵押，你们可以贷钱呢。”
滕主管连连摇头：“我们柜坊里都是大宋的钱，贷钱给你们又有何用？但是，你们可以拿着我们的凭证，出去发债。我们有专门的地方，让城里的商人认购你们的债券。他们或用金银，或用宝物，总之在你们贩货的地方可以当钱用的，买你们的债券。你们拿着他们的钱，去做生意。”
任泽奇道：“还有这种事情？若是我拿了钱，从此不回来怎么办？”
“不是还有没有卖完的货么？那就只有把货物抵给买债券的人，是赔是赚，各安天命。只是在未回之前，货物发卖，必须经过我们柜坊，以免留在这里的人把钱卷走。”
任泽听了，眼里放出光来。行商的人，最怕的是把货物贩到地方，行情不好，货物出不了手。任泽在一个地方待时间最长的，足有两年多，才把货卖掉，如在鬼门关走一遭。能用货物抵押发债券，便就方便多了。行情不好的时候，留少数几个人守着，其余人带着金银去贩其他货物。
如此一来，唐龙镇里做生意，岂不是再也不怕货卖不掉了？只要货物一到地方，直接出手，接着做下一趟生意，这种事情想想就刺激。这样做生意，自己可以多赚几倍的钱。
仔细盘算一番，任泽小心问道：“柜坊如此做，自然是极好的，方便了许多商人。主管，听你的意思，唐龙镇为商人提供的便利，还不止这些？”
“多了，多了。”滕主管饮了一口杯。“譬如说，城里什么货物最抢手，价高价低，我们都有自己的渠道，可以提供给客人。——不过，这就不是每个客人都能知道的。”
任泽会心一笑，他就知道滕主管这么和气是有原因的。问道：“那么，要怎样才知道呢？”
“办个会员吧。”滕主管道。“我们柜坊有一个八方会，都是富贵员外聚在一起，聊一聊怎么做生意赚钱。至于城中什么生意好做，算是我们柜坊附送的。”
会和社是此时最常见的商业形式，大宋流行，西域同样流行，都是从唐朝传下来的。最常的见的自然是行会，还有各种各样临时的商会，五花八门。最典型的如闽浙沿海，出海经商因为风险太大，多是乡人入会，各自凑钱。如果遇到海难，人多能够承受得起损失。一旦成功归来，大家一起赚钱。
任泽对此不陌生，不过听滕主管的意思，这八方会又有些不同。问滕主管：“不知这会员怎么办？”
“在我们柜坊存钱三千贯，会员便可以附送，到时有无穷好处。”
任泽听了摇头：“不瞒主管，在下存入三千贯现钱，便就没有本钱做生意了。”
滕主管道：“无妨，一月交十贯钱，也可以做个临时会员，只要月月续钱就行。”
任泽盘算一下，如果能得到滕主管说的信息，一个月十贯其实不多。自己刚才一不小心，六贯钱便就没了。唐龙镇里到处是上千贯的生意，哪里听一耳朵，都值几十贯了。
看任泽有些心动，滕主管又道：“一个月十贯钱，其他无非是员外们聚在一起吃喝花销，不是什么大钱。但只要抓住一个机会，说不定就是几千贯的大生意，员外斟酌。”

第115章 钱粮有了
张岊从外面大步进来，连连搓手，口中连道：“有了，有了，今日有了！”
正在查看帐册的杜中宵抬起头来，笑着问道：“部署，什么有了？”
“有钱了，今日可算是有钱了！”张岊显得有些兴奋。“几个货场，租金就收了几十贯！再加上今日酒大卖，足卖了一千多斤出去！知军说的不错，今日有契丹人买大坛的酒，急着运回胜州，一下涨了十倍。若再加上城中店铺的租金，商户的税钱，我手下士卒钱粮不愁了！”
杜中宵听了就笑：“原来部署是担心城中兵士的肚子！唉，部署，不必为此发愁。”
张岊摇头叹气：“知军，你可不知道这几个月我一直为此事发愁。现在城中六百余士卒，每日钱粮不少，你火山军可供应不起。若是赚不上钱来，就要想一想守不守唐龙镇了。”
看张岊神情认真，杜中宵也觉得有些唏嘘。当年潘美为什么宁可把百姓迁入内地，也不派兵在这一带坚守？这些地方其实都是赔钱货。张岊带兵守在这里，天天为手下兵士的肚子操心。这几个月火山军全力支持，难道以后也这样？加上原有驻军，火山军支撑不起这多出来的数百兵马。唐龙镇必须赚钱，而且要赚够养兵的钱，才能长久支持下去。
请张岊落座，吩咐吏人上了茶，杜中宵道：“部署，城中收钱最多的地方，可知是哪里？”
张岊道：“我如何知道这些！我只要知道，收上来的钱能够赡军就行。”
杜中宵点了点头：“那我可以告诉部署，你不必为此担心。以后唐龙镇收上来的钱，养不了一万大军，那就是做得不好！”
张岊吃了一惊，过了好一会，才小心问杜中宵：“知军，你可知这里养一兵一年花费几何？”
杜中宵道：“禁军约摸三十贯，厢军也要二十贯，不下此数。”
“知军，一年二三十万贯，就这座小城，难不成土里面埋着金子！”张岊连连摇头。“若是养兵一千，以知军手段，我还勉强相信。一万大军，说笑！”
杜中宵只是笑，对张岊道：“部署可知柜坊今日赚了多少钱？一百多贯——”
“什么！”张岊一下从凳子上蹦起来。“知军莫不是糊涂了？一日一百多贯，怎么可能！”
杜中宵道：“今日市场开张第一日，赚的钱多一些，后面当然不会如此好生意，但几十贯总有。但是，后面做生意的会更多，赚钱的机会更多，部署看着就是。那里可是十万贯本钱——”
“用十万贯本钱，知军就要一年赚出三十万贯来？钱如此好赚，朝廷何必为钱粮发愁！”
“当然不是如此好赚，能赚出这钱来的，也只有唐龙镇这一处地方。部署要知道，这里是朝廷认可的自由贸易之地，好多衙门帮忙，才有这个便利。做生意赚钱快，部署可知有一样比做生意赚钱更快。”
张岊奇道：“只听说世间有钱人无非是富商巨贾，还有什么比经商更赚钱？”
杜中宵微微一笑：“柜坊、钱庄、债券，以后还有保险之类，用钱赚钱才最快！”
如果说工商业是赚大钱的，金融业就是吸血的。唐龙镇里各种便利，各种免税，杜中宵总不能是在这里做慈善，而是要想办法把钱收过来。商人做生意便利了，同样的时间，可以做更多的生意，赚更多的钱。这是他们付出更多劳动换来的，不过多赚的财富中，杜中宵要用金融手段刮走一部分。不然唐龙镇这么大的场面，用什么来支撑？
这种边境贸易，利润更高，风险也大，天然是金融业的游乐场。同样的手段用在内地，是会惹出麻烦来的，在这里却毫无顾忌。番胡商人到这里就是冒险，是赔是赚各自认命。既要让一部人一夜暴富，也要有一部分人眨眼一贫如洗，那才刺激。老实做生意的人本分赚钱，冒险家尽管去浪，这才是杜中宵心中唐龙镇这种地方的魅力。
从朝廷认可唐龙镇自由贸易，杜中宵用心最多的就是以柜坊为核心的各种金融行业。现在先推出来债券，让商业尽快繁荣起来。后边就有债券市场，买卖债券。再后面，还有入会社的契约买卖，建个这个时代的股市。再后面，还有各种担保贷款、商业保险，让商人尽管放心去做生意。再后面，还有理财呢。
宋朝的财政总原则是对资产收税，而不是对所得收税，能赚更多的钱的人是真富人，有很多的钱的人则未必。收资产税的情况下，如果失去了赚钱的能力，再多的存款也会被很快收光。君子之泽，三世而斩，东京城里三代败落的家庭不知有多少。宰相的孙子穷得吃不起饭，可不是一个两个。
没有赚钱的手段，空有巨额财富怎么办？可以到这种地方搏一把。这里收税很少，鼓励大家用钱赚钱，只要你有那个本事和运气就行。
唐龙镇小吗？极盛的时候，城中一两千户，管辖地域方圆数百里。与中原的城市比，这里是个小地方，但在这偏僻之地，可是一座大城。历史上欧洲工商业大发展的初期，城市规模也不过如此。有广阔的中原腹地市场，北边是无边无际的大草原，经营得好了，这里一年赚几十万贯算什么，河北路的几处榷场还可以一年赚过百万贯呢。
杜中宵憧憬着美好的未来，张岊却不感兴趣。这些生意上的弯弯绕绕，他没有那个闲心去管，只要自钱粮充足，让自己手下士卒不致于饿肚子就行。
喝了一会茶，张岊道：“今日城中生意繁茶，可谓初战告捷，知军，我们且饮一杯。”
杜中宵点头道：“好，熬了一个冬天，现在新菜上市，我们改善一下口味。”
两人出了衙门，带了几个随从，向城中最大的烟柳楼而去。唐龙镇位于黄土群山之中，远来的商人看惯了大漠黄沙，听见烟柳楼的名字，就迈不动腿。
这是火山军的官酒楼，一个衙前董主管在这里经营。见到杜中宵和张岊来，急忙迎进楼里。
见下面厅堂坐满了客人，蕃汉夹杂，各种语言稀奇古怪，闹哄哄的。杜中宵道：“主管，今日生意还好吗？营田务那里酿了许多酒，就等着这里换钱回去呢。”
董主管道：“回官人，生意还过得去。自天亮起下面都是满座，今日更有不少蕃商，从这里买大坛的酒运走。小的已经派了大车，回营田务去拉酒了，只怕不够卖。”
张岊笑道：“你这主管嘴贫，这样生意哪里只是过得去！都似这般，城里吏人差役，钱粮不愁！”
杜中宵只是笑。张岊在这苦寒之地带兵久了，吃了无数苦头，一心就是手下人的钱粮。

第116章 好时机
唐龙镇建在高处，从二楼的窗口可以俯瞰城外。天渐渐黑下来，城外燃起许多篝火，可以看见火光中许多人喝酒玩闹。城外的热闹，一点不下于城内。
客栈是要钱的，来的许多蕃商，本就是北方的游牧蕃落，都在城外搭帐篷居住。
饮了两杯酒，张岊道：“知军，契丹已经发兵，数万人沿黄河而进，寇略党项。可惜朝廷已经与党项议和，不然，我们也可以乘机夺些要地回来。”
杜中宵摇头：“正是与朝廷已经议和，契丹和党项才会打起来。如若不然，再大的仇怨，那两家也可以暂时忍住，这是没办法的事。如若本朝灭了党项，掩有五原、朔方之地，就踹开了契丹的后门，又北连漠北，攻守异势。只要我们与党项开战，契丹只要不昏了头，必然扯我们后腿。党项更不用说，同时与两大国开战，他们是嫌死得不够快么？”
张岊叹了口气：“是这个道理。不过他们两家交兵，我们在一边看着，有些不甘。——知军，你说契丹若发倾国之兵，能灭了党项么？”
“只怕也难。契丹进军，可以沿黄河逆流而上，直扑兴庆府。一旦走得过远，党项河西之兵必然北上，邀截契丹大军后路。河西人烟稀少，契丹难以组织大军阻挡党项军，后路隐忧难除。契丹为防党项人的这一路兵马，设河清军、金肃军，不过两三千人，大战时抵得什么事？”
张岊道：“虽然有后路隐忧，契丹人打党项总是比我们好得多。”
杜中宵道：“也差不多。除非契丹人不沿黄河进攻，而是走阴山以北，以大队骑兵攻兴庆府。那样就真是发倾国之兵，他们怎么就敢笃定本朝不会乘隙取幽燕。如果我们与契丹合兵，他们逆黄河而上，我们出横山，再有一部出镇戎军，与契丹南北对进，则党项就难招架。”
张岊大笑：“何必如此麻烦！我们取了北边契丹的丰州和东胜州，党项就在掌中了！”
宋朝进攻党项的难题，是西路秦州一线太远，无法支撑大军。从延州过横山，则进入大漠，无力向党项腹地进攻。契丹则是因为横山有党项重兵，可以威胁后路。两国的地盘合起来，就可以南路重兵进攻横山，北路沿黄河直攻党项腹地，党项就面临必死之局。
当然，地理条件只是给出了战争的最优解，总有强人可以逆天而行，一条小路也可以犁庭扫穴。
杜中宵初来火山军的时候，对此地的形势并不了解。来了一年，一切都摸清楚了，慢慢认识到了这个地方的微妙之处。如果宋朝跟契丹撕破脸皮，以重兵攻占北边的丰州和东胜州，就完成了对党项的战略包围。沿着黄河，可以一路到兴庆府，党项彻底失去了对宋朝的战略纵深。
不过现在也只是想想而已，数年大战，寸土未得，
反而让府库空虚，百姓负担加重，现在宋朝上下怕战、厌战情绪严重。契丹与党项连年大战的时刻，宋朝只能壁上观，连趁机捞好处都做不到。
饮了一会酒，杜中宵看着窗外，对张岊道：“若是没有契丹攻党项的事，唐龙镇的生意焉能做得如此顺利？城外的这些人，大多是北边的蕃落，与党项开战，契丹才须要笼络他们。不只是抢掠少了，就连他们到这里来卖马，也睁一眼闭一眼。不过这种事可一不可再，契丹一旦与党项缓和下来，断然不会他们卖好马与我们。部署该提早准备，乘着北边战事，多买一些好马补充军里。”
张岊点头：“我自省得。其实我军中马并不太缺，知军若是有本钱，买些好马养着也好。”
“那是自然。营田务旁边就是牧场，这些日了买些好马在那里，以备将来使用。不只是好马，就是不堪乘用的，也是有多少买多少。四周的闲田开得多了，耕牛不足，马可以将就着用。再者马用来拉车驮货也是好的，处处都用得到。”
除了一些低地河谷地带，这里主要的粮食是粟。粟米可以食用，剩下的草是优质饲料，就是粮秣中的秣。配合周围草地放牧，农户养马的成本很低。
夜色渐渐深了，城外的狂欢依然继续，大有通宵达旦之势。
小王子在帐里与任泽饮酒，喝得半醉之时，对任泽道：“今日在什么坊柜里，那个滕主管，跟员外商量了些什么？那里钱如山积，着实不少。”
任泽道：“都是铁钱，看着不少，其实没多少数目。不过坊柜着实是好地方，听滕主管说，若是在里面存三千贯，便就可以入他们的八方会。八方会里都是富贵员外，各地的豪商，消息灵通，入了他们的会生意就好做了。我正与伙伴商量，想出钱进去呢。”
小王子看着任泽，有些不信：“你有三千贯闲钱存在里面？”
“我当然没有那么多闲钱，不过还有一个法子，就是每月交十贯钱也可。”
小子听了嗤笑：“这些人想钱想疯了么？一个月十贯钱，能买多少东西，就入他们个会！”
任泽耐心解释：“小王子不是做生意的人，当然不会花这个钱。对于我们行商来说，入那个会确实有好处。消息灵通，多许多赚钱的机会。”
小王子沉默不语。他跟在任泽等人身边，见他们轻轻松松就能赚到数百贯钱，难免心热。不过自己确实不会做生意，只能边看边学。等到有了机会，也学着经商赚钱。藏才族是党项中的大族，附近几州几十万帐，比其他族方便一些。而且藏才族虽是党项人，与元昊等部却是世仇，相互杀了几百年，只能依靠宋朝和契丹。三国在这一带的关系错综复杂，这些小部族辗转腾挪，尽量获得好处。
想了一会，小王子又问：“明日我便到马市去卖马了。员外可打听清楚了马市的消息？”
任泽道：“在下问得明白，外面马市，大致良马十五贯足，其余五贯到十五贯不等。”
小王子听了，皱着眉头道：“这价钱比北面高得多了，只是若是与中原比起来，还是太低。”
任泽道：“这如何比得？马从这里赶到中原，路上花费就要几十贯了，价钱当然低得多。”
契丹本是游牧民族，境内马匹众多，马价极低。唐龙镇好马十五贯，已经远高于胜州的马价，小王子还是满意的。不过到了唐龙镇，听说了宋朝的马价，不免就多了些不该有的想法。比如离此不远的火山军，好马就接近三十贯了。一两百里路，马价就翻上一番，他怎能不心动？
任泽知道小王子的心思，对他道：“听说火山军的马价倍于这里，不过那是以前。现在唐龙镇里这么多卖马的，要不了多少日子，火山军的价钱必然降下来，还是不要有多余的心思，尽卖了为好。”
小王子点了点头：“我明白，谢员外好意。北边两国正交战，现在无人管束，我自会尽快把带来的买卖了，回去多贩一些来。过几个月战事完结，不定又会不许卖马，这几个月是卖马的好时机。”

第117章 大主顾
城外不远有一条河，河滩宽广，河边好大一片沙地。这河是季节性的，夏秋雨季水涨，到了冬春则近干枯。此时已是暮春，慢慢有了雨水，河谷中间汇成一条小河流过。
唐龙镇的马市就在河边，一直沿伸到不远处的山脚。这是最大的一个市场，聚集了几千匹马、驴和骆驼，蔚为壮观。除了北边来卖马的部族，还有附近的蕃落，甚至还有不少商人，货物运到地方之后便把牲畜卖掉，等到贩货的时候再买。
小王子让部落的人把马赶到一空旷的地方，分人看住了。安排妥当，看周围数不清的马匹，心里不由焦躁起来。虽然听说宋朝缺马，但见到这么多在这里，不由又担心并不好卖。这一次来了十几个人，每天人吃马嚼要花不少钱，拖得久了自己可拖不起。
任泽进了城里，答应安排过了之后便过来帮着小王子卖马。小王子不通汉话，身边少了任泽，便就浑身不自在。好在这里藏才族人多，左右看了看，慢慢定下心来。
正在小王子围着自己家马群左瞧又看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样子有些猥琐，走上前来，对小王子叉手：“客人，卖马么？”
小王子似懂非懂，不敢乱接话，只好说自己是蕃人，过来卖马的。
那汉子听了，立时换成蕃语，笑道：“在下王大有，原是丰州人氏，恰与兄弟同族。”
小王听了喜出望外，丰州是藏才族王家的地盘，正是自己的同宗。不过他们不争气，元昊攻过来的时候束手无策，把世守的地盘丢了。这汉子来自丰州，又是同姓同族，便是自家人了。
两人各自交待了自己家世，王大有道：“兄弟你今日碰到我，可是天助你！我以前养马，西贼劫掠丰州之后流落到这里，现在做个卖马的牙人。你这里的马作个价，我去与你找买家。”
一提起生意，小王子又警惕起来，道：“我今日初来，还不知道马价，并不着急。”
王大有笑道：“马市里牲畜的价钱，只有我们最清楚，其他人只知皮毛，你能问出什么！”
小王子见王大有这人长得猥琐，有些信不过他，含糊道：“总要看看行情，才好出手。”
牙人最善于察颜观色，王大有见小王子并不信任自己，摇头笑道：“那兄弟尽管到市里去看，用得到我时，尽管找个牙人，报上我的名字，自会带你来。”
说完，向小王子道个别，施施然去了。
见王大有离去，小王子又有些后悔。自己急着卖马，不知是不是借过了一个好机会。
看看天上的太阳，时候还早，小王子吩咐了部落的人看着马，自己四处闲逛。市场边上，紧邻着河边，支着一口大锅卖肉汤。小王子过去买了一碗汤，两个饼，泡着吃了，听周围的食客议论。
可惜这里的人都是说汉话，小王子听了半天，听不出个头绪。
喝罢了汤，小王子起身到了马市里，观看别人卖马。到处转了一会，便就觉得不好。原来马市里卖马跟卖其他东西不同，都是牙人带了买家过来，由牙人刚卖家讲价。这些牙人相马的眼光其毒无比，再好的马也能挑些毛病出来，三言两语，价钱就被压了下去。转了好久，小王子也没见不带牙人买马的。
叹了口气，小王子有些沮丧，不由想起王大有来。有心去找他，又怕被他看不起，心中犹豫。恰好身边遇一家卖马的，说着蕃话，小王子见他没生意，急忙走上前去。
行个礼，小王子道：“哥哥，我是北边振武县的人，到这里来卖马，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人只带了五六匹马，正闲得无聊，见小王子一样是蕃人，便道：“有话便讲。”
小王子道：“我们部族里的人卖马，都是两边看得中了，讲个价钱，马就牵走。我看这里却不是那般，不知是个什么规矩？”
那人道：“一样的规矩，有人看得中了，给钱牵马，钱货两讫。只是来这里买马的，多是南边种地的汉人，什么样的马好，什么样的马差，他们看不真切。这个时候，只好让牙人帮忙，帮他们来买。是以每有人过来卖马，必有牙人前来询问，看了你马的样子，问了价钱，心中有数。马市里这些牙人各自分得有地盘，他们声气相通。有人买马时，自己地盘里有合适的，便就直接带人去买。没有时，去找其他牙人询问，到其他人那里去买，分给别人佣金就是了。”
小王子点头，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己一到，王大有就找上自己，想来那里是他地盘了。自己没有让他估马价，这马怎么卖得出去？心里不由着急。
跟卖马的人又聊了一会，小王子便就明白，在这处马市，不经过牙人极难做生意。除非是遇到南边来的大客户，自己带着相马的人，不然周围的农民，绝不会贸然买马。
其实这是常事，对于农民来说，只要是买大件，不管是马还是农具，必然带个懂行的人参考。大牲畜特殊，难得行家，便就专业化为牙人。没有牙人在身边，任你说得天花乱坠，他们也不会买的。这种活物，看着再好，谁知道有没有暗疾？牙人哪了佣金，是要担风险的，如果买家买回去出了事，必然回来找牙人，一个不好还要赔别人马价呢。
农业地区，跟草原是不同的。草原上买马，自己看中了就好，并不需要牙人，自己本就是行家。但在农耕地区，马是重要生产资料，价值就不一样，自然格外慎重。
与卖马人聊过了，小王子心里有数，不再闲逛，决定回去之后立即找王大有。回到自己地方，却见马群里几个人，正在仔细相马，小王子吃了一惊，自己难道碰上了大户？
快步上前，部落的人见了急忙见礼，悄声告诉小王子，他刚走没多久，便就来了这几个客人。
小王子眼睛一亮，几步走到那几人面前，拱手道：“在下是这马的主人，敢问你们是要买马吗？”
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看了小王子一眼，点头道：“不错。马市里的马虽多，难得像你这样，马群又大，又多有好马的。我们且先看一看，一会再与你谈价钱。”
小王子称是，喜不自胜，随在几人身后，让他们慢慢看自己的马。
陈勤见小王子跟在面，有些别扭，对年轻人道：“衙内，多亏你会说蕃语。我自昨天到这里，每有看中的马，马主多是不会说汉话的，着实郁闷。又不想去找牙人，着实难办。”
年轻人笑道：“我们折家世守府州，岂能不会蕃语？”
年轻人是府州知州折继闵的堂弟折继长，特地到唐龙镇来买马。以前丰州市马的时候，唐龙镇就是府州军马的输入地，名义上丰州的王家、唐龙镇的来家也都属于他们管下。唐龙镇市马，他们得了消息便就急忙派了人来。当然，随着丰州被弃，来家投敌，折家的势力已经延伸不到这里了。
折继长见过杜中宵后，便与陈勤一起到马市来，恰好遇见小王子的马群。

第118章 赛马
城外一片平坦台地，杜中宵对白涣道：“唐龙镇既是自由贸易之地，也赖北国成全。你主人再三要在这里有片地方，我也不好坚持不给。城中是不可以的，便就设在城外好了。我们一起出钱，在这里建些房屋茅舍，作为城外贸易之地，让商人住宿，赚些钱财。”
白涣道：“城中尽有房屋，何必在城外新建？”
“城是军城，岂容他国之人买房买地？就是这里，也要我们一起经营，按出的本钱分钱。”
白涣听了摇头：“我家太尉不是如此说的，恕难同意。”
杜中宵微微一笑：“那便由你。现在粟谷已经下种，周围有闲的人手，我便自己建好了。”
唐龙镇这里的生意刚刚开始，契丹那边并不知道规模，派了个白涣来看风声，杜中宵没有必要跟他详谈。等到契丹知道了这里的生意规模，自会派说了算的人来。这几天，契丹官方派来的商人，拼命向胜州运酒，其他生意还没来得及开始。倒是各小蕃部得了好处，兴致高得多了。
正在这时，折继长和陈勤各带人牵了几匹来，到了跟前向杜中宵见礼。
杜中宵见这马甚是雄骏，问陈勤：“难得有这几匹好马，今日买的么？”
一边的白涣满脸警惕：“知军，本朝禁止向南国贩马，莫不是有人犯禁？”
折继长道：“这周围数百里之内，处处养得好马，何必从北国来贩！这是周围蕃落的马，我们恰好遇见了，自然买过来。若不是北国劫掠，马还要多一些。”
其实耶律不花和耶律元佐自己都以小蕃落的名义，向唐龙镇贩了一些马来，这种事情不让白涣这种身份的人知道罢了。周边以百计的蕃部，很多并不受契丹控制，禁令对他们没有用处。不过陈勤和折继长买马的小王子，部落正是契丹管下，大家不说破罢了。
白泽身份太低，没法跟他谈与契丹合作的事宜，又不好冷落，浪费了杜中宵不少时间，心里着实有些烦他。看见陈勤带来的马，杜中宵心中一动，对白涣道：“左右无事，我与主管赌个东道如何？”
白涣心中也有气，随口道：“怎么赌？”
杜中宵指着陈勤身后的马：“我们各选一匹好马出来，让骑士骑了，在这台地上跑一个来回，先回来的胜。不多，便赌十贯钱好了，赢了今夜为小衙内接风。”
白涣不屑地道：“你们南国哪里来的好马！若是用我自己马，便就赌了！”
杜中宵道：“小赌怡情，凑个热闹而已。主管用你自己的马，这里我随便选一匹就好。”
听了这话，白涣便就有了兴致，契丹仅国马就有数十万匹，哪里是宋朝这样到处捡漏可比的。搓着手对杜中宵道：“好，那便赌！只是十贯太少了些，要赌就赌一百贯！”
杜中宵怔了一下，一百贯可不是小钱，真输了自己掏腰包也觉得肉痛。看了看陈勤，陈勤轻轻点了点头，显是很把握。杜中宵不再犹豫，对白涣道：“好，那便一百贯。赢了请小衙内！”
白涣只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这两天自己在唐龙镇，顶着耶律元佐偌大的名头，却无人奉承，过得憋屈无比。连连搓着手，让随从去把自己的马牵来。
杜中宵对陈勤道：“你随便选一匹，让小衙内骑了，陪白主管玩乐一番。”
陈勤应诺，从买的马里挑了一匹，对折继长道：“这马有些灵性，会自己惜力。衙内上马，尽管催着它跑就是。初时落后一些不要紧，记住戒焦戒躁。”
折继长的心里没底，小声对陈勤道：“那位契丹商人必有好马，输了我们面上不好看。”
陈勤拍了拍马的嘴巴，告诉折继长尽管放心。人都有特长，饲养牲畜就是陈勤的特长。从永城县到现在做了几年，对马的脾性熟悉无比。特别是他照顾牧场要选种马，眼光精准，信心十足。
白涣牵着自己马，从随从里选了个身手敏捷的，再三叮嘱，让他一定要赢了宋朝的马匹，不然回来有他好看。一百贯钱，若是输了，白涣这一趟唐龙镇就白跑了。
那边一众人紧张地准备着，有人小心饲候马匹，有人到台地的另一边立下标志。
杜中宵负着手，看着这一片台地，心中盘算着未来的规划，对赛马的事情充耳不闻。不是他不在乎一百贯钱，而是自己对赛马的事情一窍不通，看了也白看。之前杜中宵并不是一时兴起跟白涣赛马，而是真地要这里建处赛马场，地址就选在这里。
这里是大宋的特区，特区有的一些东西就要学着搬过来。名义上这里是藩镇之地，不行宋法，行的是蕃法。蕃法实际上没有法律，只是有一些约定俗成的规矩，出了事大家商量，首领决断。这里名义上的首领来中平没有任何势力，只是木偶，现在还不是杜中宵说了算。
对于朝廷，对于官府来说，唐龙镇除了赚钱之外，最核心的问题，一是要把繁荣商业产生的巨额利润尽可能多收一部分上来，还有就是要培育跟草原游牧互通有无的核心产业。
马和羊的贸易，甚至是毛皮贸易，都不足以担负培育草原产业的重任，那本来就是游牧的产品，是传统产业，商业化程度不高。杜中宵的规划里，担负此重担的是羊毛产业。只是招募熟练的羊毛工人比较困难，一切都刚刚开始，火山军那里紧锣密鼓地进行。这是战略产业，不可能跟契丹分享，唐龙镇只能做一个羊毛的中转站，现在都没有开始。
从商业中分享利润，除了金融手段之外，最立竿见影的就是娱乐业了。这一大片台地，便是杜中宵选中的娱乐城，核心是博彩业。赌马、骰子、铜钱，各种各样的赌博手段，在这里都要开起来，建一处赌城起来。这里远离中原，也不怕荼毒了百姓。
以赌城为中心，饮食、旅馆等行业也会发展起来，未来说不定还能发展起旅游业来呢。
这种灰色行业是杜中宵要与契丹行享利润的。这种钱不好赚，更不要说赚的本就是蕃落和契丹人的钱，没有他们参与，进行配合，事情很难做起来。很多大宋不允许的事情，契丹人可以，他们的法律本来粗疏，又蕃汉分治，无数地方可以动手脚。
而对一些契丹贵族来说，只怕他们也更乐于赚这种钱，来钱又快，又没有风险。在一片虚假繁荣的掩护下，把从并州到火山军与草原配套的工商业发展起来，才是最终的目的。

第119章 小火慢炖
烟柳楼二楼的小阁子里，杜中宵举杯，对白涣道：“多谢主管，赢你一百贯钱，恰好为小衙内接风洗尘。这酒楼里好酒好菜，主管尽管点来吃。”
白涣黑着脸，并不说话，只顾低头吃菜。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那匹好马，怎么就比不过杜中宵随便买的一匹马。甚至有些怀疑，今天是不是杜中宵做套，来赢自己钱的。
却不知今天陈勤和折继长把小王子的两百多匹马全部买下来，精挑细选那几匹马给杜中宵送去，原意是让杜中宵选匹合意的当坐骑。白涣的就是一匹普通好马，怎么能够比得了这样挑出来的。陈勤的眼光又毒，看出白涣的马骑起来更加舒服，短时冲刺一下还可以，几里路长跑肯定不行。
白涣是个仆人身份，杜中宵以礼相待已是礼遇，其他的没人在乎。
喝了几杯酒，折继长感叹道：“今日清晨我初到唐龙镇，还以为走错了地方。没想到这边陲之地竟然如此热闹，城中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就是比府州也不差了。”
杜中宵笑道：“城里的店铺，是南边几处寨里的生意人家，挑那些做得好的，衙门贷钱，来这里开店的。要是他们不赚钱，我就要背上苛待百姓的骂名。好在天意垂怜，终于等到生意好的时候。”
这些店家不是凭空来的，都是董家寨、营田务和军城几处大地方的店铺，专挑那些生意好有自己特色的，到这里开分店。本钱是柜坊贷出去，衙门免三个月店铺租金。大多数店铺是强制到这里开分店，如果最后血本无归，杜中宵必然被许多诅咒。好在这两天开门红，所有人都放下心来。
输了一百贯钱，白涣的心情极差。酒楼里又没有人跟他说话，喝了几杯酒，吃了个肚圆，便就讪讪离去。他已经看出来，自己身份所限，杜中宵不会谈合作事宜，是时候回去了。
白涣一走，陈勤连喝几杯酒，吃了几口菜，起身拱手：“官人、衙内，你们且做，我还要去看看今日买的马，这便告辞。”
杜中宵知道陈勤有分寸，怕在这里打扰了自己和折继长谈事情，笑着对他道：“今日辛苦。这桌上的酒菜，你让店家依样再备一份，你带回去与手下分享。”
陈勤大喜过望，连连道谢。烟柳楼定位是高端场所，就是陈勤，不是随着杜中宵也不会来，更不要说他那些手下。拿这样一桌酒菜回去，手下面前有面子，能让他们吹好久了。
看着陈勤离去，折继长道：“今日我到马市去看了一圈，里面着实不少好马。周边蕃户这几年屡被劫掠，哪里还有这种好马？依我看来，当是不少北地的人贩来的。”
杜中宵点头：“不错，我托人打听过了，大多数马贩都是来自北边契丹三州。这几年契丹年年对党项用兵，
对治下蕃户刻剥过甚，人心不稳。他们是借着这个机会，给蕃户些好处，安抚人心。”
折继长叹了口气：“这是好事，我们能补些战马，只是不能长久。在我想来，等到契丹退兵，必然会把这漏洞堵住。可惜了，山外面的北边草原，马匹以十万计，却不肯卖给我们。府州连年用兵，境内凋弊，同样缺少战马。夏国那边又不卖，只剩唐龙镇这么一处买马之地。”
杜中宵道：“事在人为。这一带群山连绵，蕃落迁来迁去，哪里能够防得住？以前跨国贩马的商人少，还是无利可图。赶马穿过这一带山路，自带粮秣，到了地头卖二三十贯，无大利息。商路通了，只要路上有住的地方，无喂马的草料，价钱再高一些，还怕没人贩马吗？”
折继长摇头：“只怕是难。契丹人管得也紧，贩马并不容易。”
杜中宵笑了笑，也不跟折继长争论。以前为什么没有人贩马？从契丹的产马地，到火山军就有数百里之遥，由于都是大宋弃地，人烟稀少，贩马过来成本太高。贩马的越少，大量马匹经过边境越容易被发现，契丹防起来并不费力。如果商路通了，路上的成本降下来，那就不好说了。以前贩马过来，要跟这一带本地的马竞争，也卖不上高价。杜中宵用各种手段，把本地的马收上来，提高马价，也是一个办法。
喝了几杯酒，折继长又道：“自丰州被西贼攻破，诸寨堡皆废。家兄意思，意欲重修保宁寨，与唐龙镇互为犄角。只是钱物不及，还须从长计议。这些寨堡，向来都是由蕃官镇守，现在也无人选。”
杜中宵道：“唐龙镇这里，按道路离火山军更近，朝廷和经略司的意思，暂隶火山军之下。府州到这里，或走保德军到火山军，或走安丰寨渡河到火山军再来这里。丰州一带几无人户，暂时不去管它。自与夏国议和，他们又与契丹打起来，没几年结束不了。他们对战，我们这里就是安全的。用几年时间细细经营这一带，人户多了，钱粮充足，再重建堡寨。此事急不得，当小火慢炖。”
对于唐龙镇，折家的心态有些复杂。从丰州到这里，本来都是他们家的势力范围。自丰州失陷，这里便就跟折家无关了。麟丰府三州，居民以党项人为主，折家是党项大部之一，跟拓跋世仇，不归附元昊的党项人，很多都听他们号令。党项未叛之前，朝廷对这里的去藩镇化已经开始，加上折家前几代的首领不行，权力慢慢被朝廷收回。直到元昊反叛，折继闵崛起，才慢慢双稳定下来。从理智上，折家的人也知道朝廷不会让自家扩大势力范围，但彻底脱出掌控，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折家的人提议重建丰州及附属堡寨，有重新把势力延伸到这里的意思。但他们也很清楚，没有朝廷的支持，他们什么也做不成。而朝廷出面，怕不是会再藩镇化，所以折继长也就一提。
杜中宵还有一个身份是经略司判官，一说是经略司的意思，折继长便就闭口不再提。
两人谈了一会周围的形势，折继长道：“数月前知军到京城演示火枪火炮，朝廷非常重视。相州那里依样制了些，也有送到府州。只是此物与以前的兵器不同，众人都不知如何使用。知军若是能派个熟悉此物的人，前去教导一番，感激不尽。”
杜中宵道：“我不是带兵的人，于军阵不熟，此事有些难办。明日见张部署，先前占唐龙镇，在这里用火枪火炮击退契丹人，都是他带兵。让他派人到府州，才是最好。”
张岊本是府州人，此时与折继闵同为麟府路部署，分掌兵马。其实新制的火枪火炮，应该送到张岊军中才是。不过折家在麟府路声望太高，那些火枪火炮送到折继闵手里。
从火枪火炮的分配杜中宵看得出来，朝廷还是没有认识这种武器的威力，只当作加强版的弓弩。枪炮造出来，不集中使用编练新军，而是分散发到前线，用于守城。
相州产铁占天下半数以上，年后陶十七便就到了那里，补了个三班借职的小官，做技术指导。以那里的生产能力，轻轻松松可经组织一支大军，这样分散使用，就可惜了。火山军也发了一些来，还不如自己制的多。杜中宵只能继续制造，编练乡兵。

第120章 远方来客
东州胜州衙，耶律不花和耶律元佐听白涣讲起唐龙镇的事情，一起皱起眉头。那里的情形，比他们先前想的复杂得多。一个白涣，做点生意可以，涉及到深层协作，就无能为力了。
白涣讲完，耶律无佐问道：“我们带去的货物，卖得如何了？”
白涣叉手道：“生意还红火，只是货物太多，不是三五日可以卖完的。小的不敢不在那里耽搁，先回来禀报太尉。他们那里的柜坊可以用货物抵押贷钱，这种事情小的不敢做主。”
耶律元佐点头道：“不错，正该如此。你先下去，我们自商议。”
白涣应诺，行礼退下。
耶律元佐对耶律不花道：“不想南国的人弄得如此之大，我们不能坐视。兄弟，你若有闲，不如到唐龙镇走一趟，管那里的杜知军，原是见过的，想来好说话。”
耶律不花点头：“也只有如此。听白主管所讲，唐龙镇的生意大得出乎我们意料，特别是坊柜，我粗算了一下，是极赚钱的。放在金山在面前，我们不去分一杯羹，岂不是可惜！”
耶律元佐叹气：“这种大事，我们自己不出面，下人着实靠不住。这个白涣，把这几天卖的钱全都拿来买酒来。他的眼皮子浅，只觉得贩酒可以赚快钱，等大宗货物卖出去再买砂糖不迟。却不知糖这种稀罕物，一旦贩得人多了，价钱必然飞快降下来，贩得越早越赚大钱。唉——”
此次耶律元佐和耶委不花两人，瞄准的大宗货物是砂糖，有余力再贩其他。不想白涣到唐龙镇见砂糖存货充足，选择了先贩酒赚快钱。酒以前是禁物，唐龙镇开禁，是大多数商人的首选货物。
耶律不花沉吟道：“哥哥，在我看来，现在唐龙镇最要紧的不是贩什么货物，而是要搞清楚南国在那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听白主管所讲，我隐隐觉得，贩运货物未必是那里最赚钱的手段。——明日我便动身，前去唐龙镇，看看他们到底在搞什么鬼！辛辛苦苦做生意，不能为别人做嫁衣！”
唐龙镇里，杜中宵与张岊闲坐。
从北边贩来的马匹，好马在几天之内就卖光，多是被火山军和麟府路驻军买走。现在城外马市是都是不堪军用的，且多为公马，前来买马的都是周围的蕃汉农户。自火山军开始营田，宣告了这一带禁耕政策的结束，不断有内地民户进入这里，开垦荒田。黄河对岸，麟府路也组织军屯，耕牛不足，只能用马匹代替。马匹耕水浇的好地力不足，一般的旱田还能胜任。
杜中宵和张岊聊着这几天的形势，心情轻松。唐龙镇这里赚的钱，可以支撑移民开垦，周围人口多了又可以支撑这里的商业繁荣，进入良性循环。
正在这时，外面一个吏人进来，叉手道：“知军，外面有一位冯员外求见。”
杜中宵忙道：“快请进来！他到唐龙镇也有些日子了，看着别人大把赚钱，自己却没有开张，只怕日子不好过。熬到今日才来见我，也是不易。”
不一刻，冯原随在吏人身后进了官厅，向杜中宵和冯原见礼。
杜中宵吩咐设座，又命人上了茶来，对冯原道：“好些日子不见，员外这些日子可好？”
冯原叹口气：“自我们到唐龙镇里租下店铺，好些日子没有生意，心中难免焦急。天可怜见，昨日我托的一个龟兹客商来到唐龙镇，带了数十位善织羊毛的匠人，急忙来报知军。”
杜中宵听了大喜，站起身来道：“人来了么？我还以为怎么要半年之后。不瞒员外，此事我托了不少人，到今天也只有你来回话。若是一切顺利，以后必有回报。”
虽然杜中宵再三努力，火山军这里还是难以凑齐整套羊毛产业所需的工匠。羊毛产业不是中原所擅长的，哪怕是有些规模的契丹和党项，也非常粗糙，制品没有吸引力。最后没有办法，杜中宵只能四处托人，想办法从西域一带雇人来。
阴山以北的草原丝绸之路，单程一般一年，只能耐心等待。
冯原落座，上了茶来，杜中宵仔细问了，才知道是事情凑巧。冯原做毛皮生意，认识一些北地的商人，托了他们从西域雇工匠。这些人回西域的时候，在阴山以北的鞑靼人地盘，偶尔遇到一群擅织羊毛的工匠。问了才知道，是党项攻破归义军和甘州回鹘的时候，流落到那里。河西本就是汉人为主，这些人听了中原有官府招募工匠，欣然同意回归。不多久遇到高昌国向契丹进贡的使臣，跟随他们到了丰州，又辗转到了唐龙镇来，找到冯原这里。
自元昊攻破沙州，现在西域有三大势力。西边的黑汗国最强盛，不断扩张。高昌回鹘其次，于阗国势力最弱。太宗时候党项未叛，道路畅通，王延德奉旨出使高昌，那里与宋朝的关系热络了一段时间。后来太宗北伐契丹失败，消息传到西域，高昌与宋朝的关系就冷淡下来，与契丹亲热。最近一二十年，高昌都与宋朝再没联系。他们跟中原的商路，是沿阴山以北的大草原，与契丹贸易。
与高昌相比，于阗国在南，与中原的商路，是走河湟吐蕃地区进入秦州，主要跟宋朝贸易。于阗国势弱，受到黑汗国的威胁，渐渐有臣属的迹象。黑汗国的商队，经常也借用于阗国的名义，到宋朝进贡希图赏赐。对于中原人来说，这些远在天边的势力根本分不清楚。
高昌和于阗通中原的一南一北两条商路，后人称为南北丝绸之路。龟兹现在属高昌治下，那里的人善做生意，北路的商队多是龟兹人。
自汉到唐，中原政权在西域维持了千年统治，汉化程度很深，官民大多心向中原。宋朝在那里的影响力面临最大的两个问题，一是道路不通，交流不便。再一个就是军事上被契丹压制，一般势力，都是向契丹称臣，同时想方设法跟宋朝做生意。
党项叛宋建国，隔断了西域商路，也断绝了那里与中原的往来。留在河西和西域的汉人，失去了中原的根基，逐渐番胡化。加上西边黑汗国不断入侵，伴随着宗教因素，那里的汉化色彩逐渐变淡。
冯原招募来的这些毛皮匠人，原都是在河西数郡居住，以汉人为主。随着党项不断西进，他们从西凉府一直西迁，到甘州、到肃州，最后数郡的匠人都集中在汉人为主的归义军。最终元昊攻破归义军，他们进入高昌，其中一部分深入漠北，到了鞑靼人地盘，多聚集在商路附近。
听了冯原的描述，杜中宵也不由唏嘘。从汉朝起，河西四郡已经是汉地，以汉人为主。后来各朝代不断内迁番胡，突厥从北来，吐浑、党项从西来，慢慢占据了从黄河上游的河曲，到火山军这一带的黄河中游河曲的广大土地。如此时立国的党项夏国，境内汉人不过十之一二，集中在少数几个大城，已经完全成了胡地。河西四郡被隔绝在外，慢慢被周边吞噬。
火山军以北的这一片土地，后世称为河套，黄河百害，惟利一套，指的就是这里。这一带加上党项兴庆府和灵州一带的灌溉平原，是经营西域的根基，河西四郡就是道路，没有根基，道路也就没了。
党项这数十年的扩张，从河西四郡被赶出来的汉人其实很多，流落各地。
与冯原聊了一会，杜中宵问道：“来的人有多少？有没有安排住处？”
冯原道：“一百余匠人加上家眷，加上一些随同前来的人户，约有三百余帐，现在城外扎营。”
杜中宵道：“他们千里远来，不可慢待。这样吧，我这里备好酒肉好菜，今夜请他们。明日便由军兵护送，径去火山军。他们将来是有大用处的，不可在唐龙镇久待。”
冯原叉手应诺，去向城外的人报信。

第121章 回归
张君德看着范黑眼几个少年，从城里回来，满面给光，兴奋地议论着城中光景，摇头叹了口气。他们这些人本是居于河西各地，一路逃难，聚到一起。跋涉数千里之遥，九死一生，才回到中原。对于老人们来讲，可以说是两世为人，处处都小心谨慎。少年们还不知人生艰苦，一到这里便就相约入城，喝酒吃肉，让张君德这些老人看着提心吊胆。
千里来归，谁知道面对的官府是个什么样子？十几年间，张君德经过了数次改朝换代，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谁知道回到中原是个什么样子？这些河西土著，祖上几百年前迁去河西，中原对他们来说早已成了美丽的传说。数百年后回归，人人惶恐。
叹着气回到帐里，张君德对围在一起的几位老人道：“今天有一二十少年人，不听劝阻，执意入城玩耍，各自回去之后，严加约束。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结社起誓，一路东来，不知经了多少辛苦，才终于到了地头，不可贪一时享乐，坏了大事。路上大家也看见了，契丹和党项正在大战，惟有中原平安。宁做太平犬，不为乱离人，不真正安定下来，还是一切小心。”
一边的赵丰洛道：“中原还是汉人天下，不似那些胡人乱来，进城逛一逛也没什么。”
张君德连连摇头：“边疆之地，比不得内地太平地方，大家还是约束众人安守在帐里的好。”
有人称是，有人不以为然，一时帐中众说纷纭。
来的这些人中，有血缘关系的家族不多，大多都是偶然聚在一起。从龟兹商人那里得到消息，他们这些愿意回中原的人联系起来，各自结社，起誓立愿，一起同行。前途未明，多数人把家人留在原地，互相结社，有的还是家人做保，一起凑钱而来。
各自背景不同，行业不同，分别结成几个社，遇事社首商议，好歹路上没有出事。三百多帐，真正从事羊毛行业的工人并不多，好歹把产业凑齐而已，大多还是托名。现在到了地方，有的人庆幸，还有一些人难免忐忑。火山军说的是招募羊毛工人，多的人怎么办？
正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外面响起马蹄声，听得出来是有快马赶来。
几位社首急忙起身，一起出了帐房。片刻间，一骑快马到面前，冯原从马上翻身下来。
张君德看了大喜，忙迎上前去行礼道：“原来是冯员外，快快到帐中饮茶。”
对于这些人来说，以前茶叶是极贵重的物品，而且多是朽坏的。现在到了唐龙镇，茶叶放开卖，第一件事就是去买来人人饮一杯，尝一尝中原的味道。客人一来，请饮一杯茶，也觉得有面子。
冯原拱手：“不叨扰各位了。我前来是告诉你们一声，一会朝廷的知军杜官人来，为你们带来酒肉好菜，接风洗尘。明日一早，便就有军兵护送，向南到火山军去。”
张君德微一犹豫，小声问道：“员外，这里不就是大宋境土？怎么还往南走？”
冯原道：“这里是蕃落之地，羁縻地方，你们住在这里多有不便。向南一二百里就是火山军，那里才是大宋的天下，可以安家立业。”
“哦——”张君德点了点头，似懂非懂。他们已经离开中原太久，对这些分别并不清楚。
把冯原让进帐里，点了茶，几个社首把冯原围住，问个不停。到这里之后，他们跟冯原接上头，冯原便就前去杜中宵，很多话都来不及问。
冯原不知道杜中宵要怎么安置他们，只是泛泛而谈，介绍一下附近的风土人情。
正在一团乱的时候，一个少年从外面进入帐里，向张君德行礼：“张阿爹，外面来了好多人，抬着酒肉，说是衙门来为我们接风的。”
大家都知了一惊，没想到官府的人来得这么快，急忙起身，与冯原一起出了帐房。
此时太阳西垂，一缕霞光抹在天边。一大队人马迎着晚霞，向帐房这里走来。
前面两个大汉抬了一只猪，后边两人各拿一对鸡，又有人拿提了两对鱼，当先摇摇摆摆。后边一个骑马的少年官人，在一二十个兵士簇拥着，后边几个大汉挑着食盒，又有人抬了几坛酒。
冯原见了，急忙道：“杜知军到了，我们快去迎接！”
几个社首不敢怠慢，一起迎上前去，向杜中宵见礼。
杜中宵下马，向众人回了礼，道：“诸位远道而来，路上辛苦。我奉朝廷之命，守一方境土。得佳客远来，特备了些酒菜，三牲之礼，为你们接风洗尘。”
几个社首没想到会受到这种厚待，都觉得松了一口气，上前跪谢。
杜中宵把几人扶起来，道：“我们到帐中说话。我带的人，自会收拾酒肉。”
进了帐，几人让杜中宵上座，各自上前见礼，自报家门。杜中宵一一见过，让众人安坐。
众人坐好，杜中宵道：“你们远道而来，重归故国，可喜可贺。你们以后的生活，我都已经安排好了，不必担心。明日衙门会派些军兵，护送你们到南边的火山军去。到了那里，你们有手艺的，安排做各种生意。只会种田的，官府给本，开垦田地。什么不会做的，那就跟着别人去学！”
此话一出，气氛轻松了许多。
张君德拱手道：“官人，我听冯原外说，衙门正在招募会纺羊毛的匠人。我们这些人里，有些人有这手艺，做毡、毯、绒布，都有人会。还有一些人，着实只会种田，就怕官人用不着。”
杜中宵笑道：“人人有用，哪里会有用不着的？火山军闲田无数，正缺种田的人。”
同行的大多数人都不是从事羊毛产业的，这是几位社首的心病，生怕官府怪罪。听见杜中宵对此事毫不在意，众人彻底放下心来。
正在这时，一个兵士来报，外面猪、鸡、鱼都已宰杀干净。
杜中宵起身：“你们远道而来，赖神灵保佑，一路平安。我备个三牲，一会煮了，祭祀天地。我们出帐去吧，准备些香烛，一会祭天祭祖。”
几个社首一起起身，面色都严肃起来。河西佛教盛行，汉人的风俗虽然仍旧保留，细节上已经改变了很多。初回故土，官府盛情迎接，他们备受鼓舞。按照汉人传统祭天祭祖，让他们一下想起自己身上流淌的祖宗血液，突然就有了一种仪式感。
事情匆忙，来不及仔细准备了，祭品烧得半生不熟，摆在供桌上。杜中宵说了祭词，带着众人一起祭拜了，烧了些香烛。此事重在心意，简陋也就简陋了。
这些人多少年没有见过这种仪式了，所有的人都围过来，在周围观看。杜中宵带着社首行礼，周围的人突然跪了下来，跟着他们一起行礼。几乎一下子，他们就觉得回到中原故土了。
仪式结束，众人起身。看远方的太阳，已经悄悄滑到山后了。
张君德指挥着众人，点起几堆篝火来，把这一带照得通亮。
杜中宵道：“我带了些酒菜来，大家享用。”
按照记忆中的习惯，杜中宵粗算了一下人数，按照十人一桌，备了酒菜。可惜这里没有桌子，大家只能席地而坐，就在社首们的帐前围成几圈。
一切都已算好，烟柳楼的董主管指挥着人手，给大家上菜。带来的菜其实多是立卖，时间紧急哪里来得及现做？只有几道大菜，是烟柳楼的师傅出手做的。
每桌都有一只鸡，一条鱼，一盘熟羊肉，一个红烧肘子。其余新鲜时蔬，满满当当。
兵士给每一桌分了一坛酒，拍了开来，酒香四溢。
范黑眼闻见酒味，打了个跌，懊悔地道：“这就是今日入城喝的酒！早知晚上有的喝，我们何必入城去花钱？今日着实冤枉！”
那些没有进城的人一起大笑，出了一口气的感觉。
杜中宵与众社首入座，对众人道：“时间匆促，将就用一些，莫嫌寒酸。”
众人连道不敢，陪着杜中宵喝了一碗。放下酒碗，张君德脸色变幻，想了一会，突然起身进了帐里。
不一刻，张君德从帐里出来，手中捧了几匹粗布，粗布上放了几枚银币，还有一纸文书。
到了杜中宵面前，张君德跪到地上，把手中的东西捧到杜中宵面前，口中道：“官人，我们三十六人结社立愿，一起东归，到今日事体圆满。这是当日众人画押的社条，还有剩下的这些钱财。”
杜中宵把东西接在手里，凭着记忆看出来，布是粗棉布，上面盖着番文的印。银币倒是见过，是西域从西边传过来的，也不知道是波斯还是哪个势力铸造。西域一带流行布钱，就是粗棉布，上面盖着那里官府的印。这些人从高昌而来，想来是高昌的布钱。
打开文书，上面是当时立的社条。一起结愿东归，各自出钱多少，做为路费。而且注明，路上互相扶助，灾难祸福，各安天命。后面是立社人的姓名，各自画押，按的有手印。
杜中宵轻按手中的东西，对张君德道：“好，东西我暂且代你收下来，等回火山军之后，再一切结算清楚，从新开始。放心，到了那里，官府一切都有安排，人人都有安身立命之所。”
说完，把张君德扶了起来。其他社首见了，纷纷回到帐内，把自己的余财和社条一一拿出，交到杜中宵手里。每个社的社条都不相同，交的路费也不一样，结社人数各异。这好几个社，才把这么多人团结起来。把这些交出去，意味着他们路程结束，重新成为了中原子民。

第122章 阴暗角落
几碗酒下肚，众人心情放开，一片欢声笑语。这些人在大草原走了几个月路，吃了无数的苦，担惊受怕，终于到了目的地，一切都是理想中的样子，人人开心。
每一席的中间，是一尾数斤重的鲤鱼，油炸之后红烧浇汁，是杜中宵依据记忆中的松鼠桂鱼创制而来。这样精细的吃法，这些人从未见过，好多人都小心翼翼。
范黑眼被几个年轻人挡在一边，不许他吃菜。因为他不听老人劝告，带了几个同伴，下午到城中玩乐，现在予以惩罚。既在城中吃过了，今夜的酒菜就免了。
杜中宵看着欢乐的人群，心中感慨。自唐末离乱，关中以北、以西的土地成了胡人游牧之地，流落在那里的汉人好多都成了别人的奴隶，辗转流离，人口持续减少。这些人来火山军，自己招募羊毛产业的匠人只是个引子，他们就是在那里看不见希望，想方设法回到中原而已。
心中明白，但是给他们的礼遇一点不能少。千金市马骨是一，善待他们，才会有更多的有用之人来到火山军。对这里千里归乡的人的同情是二，他们已经受了太多的苦，作为同族人不能再欺负他们。
张君德跟几个老人，喝着酒，吃着香美可口的菜，有人的眼里泛着泪光。
耶律不花骑在马上，看着路上的行人，脸色阴晴不定。事情一旦开了个好头，后边的发展往往就会出人意料。唐龙镇的商业一开张，便吸引了周围的商人，消息传出去，吸着更多的商人来。没多久，从胜州到唐龙镇的路上，便就多了茶棚食店。看这架势，更过些日子不定会出现村镇。
这一切来得太过迅猛，让耶律不花觉得措手不及。这一路上走来，越想越觉得失去了许多机会。
天近傍晚，耶律不花进了唐龙镇，直奔镇衙。通禀之后进了衙门，接见的却是来中平。
耶律不花知道他是个傀儡，做不得主，不悦地问道：“听说前几日杜知军在这里，怎么不见？”
来中平恭恭敬敬地答道：“杜知军公务缠身，前日已经回去了。”
耶律不花暗道晦气，又问道：“现如今城中是哪位做主？”
来中平道：“城中一切自有规矩，众人按规矩做事就是。若有争突，报来衙门，自有官员裁处。”
耶律不花无奈，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杜中宵不在，宋朝在这里主事的官员必然不见。与来中平聊了些闲话，只好告辞。出来之后，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去火山军给杜中宵。
到了夜里，只见街上灯市如昼，格外繁华，不下胜州。耶律不花百无聊赖，到处闲逛。
路上遇到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耶律不花见颜色可爱，买了一两串拿在手里，边走边吃。
唐龙镇并不大，走了两条街，路上行人便就稀少下来。耶律不花把吃完的一个竹签一扔，便就想转头回去。不想扔在一个坐在路边的妇人脚下，那妇人抬头看耶律不花，面色一喜，起身快步走上前来，低声道：“客官，哪里来？”
耶律不花看这妇人三十余岁，姿色平庸，鬓边插了一朵花，不没好气地道：“北边来。”
那妇人凑上前，压低声音：“原来是远来的客人，着实辛苦。如此夜色，一个人岂不冷清？”
耶律不花愣了一下，马上明白过来，这妇人是做那种生意的，不知怎么找上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妇人，耶律不花不由苦笑。自己是什么身份，竟然被这样一个村妇找上。
冷笑一声，耶律不花道：“再是冷清，也强似有你这样一个不成样子的人在身边。”
那妇人不但不羞，还眼色一亮，又凑上前一些，小声道：“客官，看不上姐姐有什么打紧？我屋里有千娇百媚的小娘子，环肥燕瘦，由着客人挑选。”
耶律不花被气得笑出来：“这城里是没衙门管么？由着你们如此胡弄！”
那妇人也笑：“客官安心，这里是大宋境土，周边的人可以自由来住。只要不是让宋人做这事，衙门其实不管的。说给你听，过些日子，这里衙门有意在城外建处所在，公然设赌，各式玩乐都有。我们主人便是得了消息，早早过来。等到那里开起来，我们都是正经生意。”
耶律不花听了，不由张大嘴巴。没想到杜中宵有如此气魄，连这种生意也做。赌场是销金窟，女色是安乐窝，这两种生意来钱最快，也不需要本钱。只是耶律不花自恃身份，从来没干过而已。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衙门凭什么只要不是宋人做这生意就不管？那岂不是说，在这里做生意的都是契丹人？这还得了，让耶律不花脸上如何挂得住？
脸色一板，耶律不花道：“我是北地人，到了这里没有宋人做生意，有什么意思？”
那妇人叹了口气：“宋人也不打紧，只是衙门规矩，不许有汉人。郎君知道，沿边的衙门，最忌汉人给蕃人为奴，更不要说做人子女。做这门生意，不为奴怎么做？”
宋朝对于异族人，衙门执行法令有弹性，一般会要求地方官按蕃法和断。即使犯了朝廷律法，也会酌情考虑蕃人习俗，不一定按照朝廷法条。其实不只是对蕃人，一般的地方官，执行政务都要考虑地方习惯，即乡原体例。朝廷法令是死的，官员执行是有弹性的。边疆地区蕃汉冲突是很多社会矛盾的起因，有一些特殊的规定。蕃人大多还有奴隶制，为了照顾他们习惯，是严禁汉人给蕃人为奴的。如果真是被蕃人买过去的，还有官府出钱赎回的规定。这种生意，如果用汉人女子，直接就犯了律法。
耶律不花越想越不舒服，契丹贵族都有数量不等的汉人奴隶，怎么到这里就反了过来？见那女子越凑越近，欲发反感，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大步去了。
那妇人看着耶律不花的背影，叹了口气：“好个小郎君，怎么不解风情？”
走回繁华的街道上，耶律不花找个摊子坐下，要了一碗酒，一盘肉，一个人喝闷酒。每个光鲜亮丽的繁华之地，必然有见不得人的阴暗角落。这种地方出现得神不知鬼不觉，总是与光明伴生。耶律不花做了多年生意，不是没出过门的富贵子弟，对这个道理清楚得很。
一碗酒喝完，刚才的闷气慢慢消散，心思活络起来。杜中宵自己见过，正榜进士出身，绝不是为了钱允许这种事情的人。那刚才的妇人说，要在城外建处赌场，甚至五毒俱全，是什么意思？
看看街上的行人，耶律不花心里有些明白。如果不在城外建，城中这些阴暗角落必然存在，杜绝不了的，暗处不如明处，还可以光明正大的捞钱，倒是个办法。只是这种生意，自己可不能放过了。
其实杜中宵根本没有这种想法，他怎么可能知道城中还有这种地方存在？在城外建赌场，纯粹就是从外地商人那里捞钱。不然北方的商人来这里轻松赚钱，唐龙镇为谁辛苦为谁忙？至于不用汉人做，不过是那些做这门生意的人，怕引起麻烦提前做的防备罢了。

第123章 新家
看着周边越来越荒凉，全是没有开垦的荒草和灌木丛，张君德心中有些惊慌。又走了一气，实在忍不住，问前边的杜中宵：“官人，我看前边过的河边不是有许多村落，还有不少荒地？我们在那里靠着村落开荒就好，何必要离得这么远？”
听了这话，杜中宵知道这些人疑心自己猜忌他们，所以要安排得离营田务远远的。笑了笑，杜中宵转身对几人道：“你们这些是有手艺的人，要纺羊毛，当然要找合适的地方。只管跟着我走，到了地方自然明白。那里也有荒地，还有住户，不必担心。”
众人将信将疑，随在杜中宵等人的身后，一路东行，慢慢丘陵开始多了起来，前方出现高山。
等见到河水，杜中宵道：“快要到了，我们走得快一些。”
沿着河逆流而上，走不多远，就见小河从山口出来的地方，建了一处水坝。水坝旁边，有些茅屋房舍，是一个小小村落，有三五户人家。
杜中宵道：“到了，这是第一处安置你们的地方。”一边说着，杜中宵下了马，带着众人向前行去。
到了村口，几个村民早早等在那里，一起行礼。
到了一处空地，跟几个社首坐下，杜中宵道：“把羊毛织成呢绒，所费功夫远过麻布和丝绢，特别是最后漂洗，犹费人力。我们这里都是用水车，水激轮转，棰打呢绒。刚才来的地方过于平缓，难以设置水车。是以织造羊毛的村落，都在河流出山的地方。除了这里，沿着这一带山脚，还有十几个小村。你们的人便安置在这些村落里，有手艺的织造呢绒，种田的自去开田。趁着现在天气晴暖，衙门贷给你们种子农具，在附近开田。营田务那里有人手，衙门组织来给你们建造房子。”
众人这才明白杜中宵的意思，一起道谢。羊毛织造成匹，与丝绸和布匹不同，最后要漂洗，不然无法裁成衣服穿着。没有这一道工序，粗毛短褐，那就不值钱了，党项那里也是下层的人才穿。杜中宵要的商业化的产品，不是那种不值钱的东西，这道工序犹为重视。
漂洗的工序最耗人工，是现在羊毛呢绒里人力成本最高的环节。不远处连水力锻锤都有了，建些小水坝，利用水力进行漂洗顺理成章。
火山军这里除了黄河，再没有大的河流，但小河众多。都是从附近的山里出来，流到不远处的黄河里去。这些小河水流不稳定，汛期涨水，冬春季节很多都断流。要利用，只能建水坝蓄水。好在这些小水坝都是建在山口，没有争水的问题，还有些防洪抗旱的作用。
杜中宵也想过水力织布，不过自己对纺织不熟，也没有精力仔细研究，只好先放着。现在大宋的人力资源充足，对纺织机械的需求并不迫切，最关键的是商业化。可惜的是没有纺织机械，不能带动相关产业的发展，只能一步一步来。
带着几名社首到旁边的小水坝看了看，又看了看正在工作的水力棰洗装置，杜中宵对他们道：“你们自己分配哪些人留在这村里，一起具结名录。不过，衙门的意思，最好是每村都有各社的人，免得以后有冲突。再者，分散开来，各村都有手艺人，捻纱织布也方便。”
众社首心知肚明，衙门还是有防备，让他们打乱组织。好在杜中宵说得温和，要求也不过分，几个社首商议一下，便都同意了。
现在住在这里的几户人家，都是隶属营田务的，专门在这里漂洗呢绒。不过现在产品不多，只有零星的毛毯送来，他们主要是耕种开出来的土地。
看了周边地势，为防冲突，杜中宵让几位社首，把安置在这里的人放到对面，选处平地建村，中间一条河与现住这里的隔开。至于开垦哪些耕地，以后再安排。
离了这处村子，一路向南，又经过了五处类似的地方，分别安置人户。中午到陈勤管理的牧场，在那里歇息用饭。牧场是一片丘陵高地，把这一带河谷分成南北两部分。
陈勤从唐龙镇买了不少马匹，最近忙碌得很，打印造册，给马匹分群。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补充，火山军的驻军并不缺马，多余的马匹都养在这里。杜中宵正在选练乡兵，其中不少骑兵。这些人轮流到牧场来学马术，却不分给他们马，只是后备力量。
备了饭菜，陈勤请杜中宵上座，与几位社首围着，一起敬酒。
杜中宵饮了一杯酒道：“诸位千里而来，一切担待着些。这里土地广有，钱粮不缺，你们只要用心做活，以后衣食不愁。种子农具都由官府贷给你们，现在种些豆类，到了秋天种麦。等到来年收了麦子再还种子。农具的钱，依着营田务的规矩，一种是租，一种是买。租则还种子时交租钱，买就分五年，连本带息付清。至于有手艺的匠人，自有公吏过来，给你们安排活计。工具贷给你们，各自算工钱。”
一个中年人问道：“官人，不知工钱如何算法？”
杜中宵道：“也有两种算法。一种是按着东西多少，如织造的匹数之类，按件计钱。还有一种，是按着天数算钱。营田务的作坊，你们在里面做工，依天数领钱粮。”
这里面不少的人在河西和西域的时候，干活是奴隶制。有的是官方的奴隶，有的是私人的奴隶，雇佣制很少见。杜中宵说的算钱方法，他们似懂非懂，大致明白是什么意思，纷纷同意。
喝了一会酒，杜中宵道：“用过了饭，有一位推官程官人来这里，下午他带着你们到别处去看。我衙门里还有事情，就此与诸位作别。以后有了事情，尽管到衙门找我。”
张君德道：“多谢官人一路照看，小的们感激不尽。我们这些人在胡地待得时间长了，不知中原规矩，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官人见谅。”
杜中宵摆手：“无妨，时间长了自然熟悉。这一带地广人稀，正是缺人的时候，你们尽管安心住下来，好好打理生活。不管是种田还是做工，必然不会亏待你们。”
众人一起拱手称是，谢过杜中宵。看见了地方，有了落脚之处，这些人心里彻底踏实下来。不少的心里，都在盘算怎么建房，怎么开地，憧憬着以后的生活。
用罢了饭，杜中宵由陈勤陪着，看牧场这些日子买来的马匹。这里很多的马，其实是当牛用，数量多了许多，只是质量有些不堪。
走了一遍，杜中宵对陈勤道：“我看唐龙镇那里也有人卖驴，你可酌情买些来。附近民户要用，就租出去，也收笔钱。最重要的，不要误了与马配种，养些骡子出来。”
陈勤满口答应，一一记下。
正在这时，程文礼快步走了过来，对杜中宵道：“知军，唐龙镇送来一书，说是契丹有一个耶律不花已到那里，让你回去有事相商。”
杜中宵愣了下，想起来耶律不花正是年前与自己谈判的契丹人。也正是他，同意了把唐龙镇设成自由贸易之地。这个人的样子，好像对商业特别热衷。

第124章 密商
烟柳楼二楼的小阁子里，杜中宵对耶律不花道：“郎君是契丹贵人，有事何不去衙门？我们在这里坐谈，被有心人看到了，只怕要说闲话。”
耶律不花道：“到了衙门，被人看到才说闲话！此次我来，并不是西京道派来的，不好被人看见。”
杜中宵奇道：“不是西京道派来，难道是为西南面招讨司的事？”
耶律不花不耐烦地道：“此次不为公事，是为了唐龙镇的生意而来。”
杜中宵点了点头，心中明白，这位身份特别的小郎君只怕是来要好处了。
上了酒菜，两人对饮了一杯，耶律不花道：“我听人讲，知军在城里设了柜坊，可以用货物抵押卖债券，不知可有此事？”
“不错，此事是有的。郎君知道，商人买卖货物，从别处运到这里，一时卖不出去，难免被压了本钱。本钱不足，明明看着有些生意赚钱，却做不了，岂不可惜？债券便就是因此而来。”
耶律不花手摸酒杯，看着杜中宵，似笑非笑地道：“知军，货物抵押，其间利息不少——”
用货物抵押，让柜坊估价，必然会被低估。一旦新的货物运来，不能及时筹到钱，再次抵押，就会陷入借新债还旧债的循环中。发展到最后，商人就成替柜坊打工的了。耶律不花满脑子里都是生意经，这种门道一看就清楚。不过这种做法可以让商人用同样的本钱赚到更多的钱，两方得利而已。
杜中宵看耶律不花的神情，知道他心里想什么，道：“柜坊做这买卖，需要无数本钱，而且也担着风险。能做起来，全靠着唐龙镇衙门担保，其他人做不了这生意。”
耶律不花面色不悦：“唐龙镇这个地方能建起来，也靠着我们北朝配合，不然哪来这么多商人？知军，好处不能全被你独吞，我们怎么也会落点汤汤水水。”
杜中宵微微一笑：“简单，这本就是我们合则两利的事情。郎君可以在胜州同样开一处柜坊，我们互相给方便，钱能通存通兑最好，好处不就到了你的手里。”
唐龙镇的债券，主要针对的是北方货物，同样的，契丹可以在胜州针对宋朝货物同样这样做。甚至很多唐龙镇的办法，契丹都可以在胜州照抄，就看能不能做好了。
耶律不花点了点头：“此事我自有计较，到时用到知军的时候，万莫推辞。”
杜中宵拱手：“郎君只管开口，只要不犯我这里规矩，必鼎力相助！”
耶律不花问了唐龙镇里柜坊的运作方式，虽然只知道个大概，已有些心痒难耐。杜中宵说得对，用钱赚钱才是高明手段，做什么生意，辛苦钱有什么好赚的？
饮了几杯酒，双方大致摸清了对方底细，说话便热络起来。耶律不花道：“听说唐龙镇里有个八方会，是柜坊出面，里面全是做大生意的富贵员外。不知知军可否行个方便，让我入会？”
杜中宵笑道：“郎君，这种地方，最重要的是不能坏规矩。规矩一旦坏了，便就无人信你，以生这些生意也就做不下去了。就连我们官府的人，要入八方会，一样要按规矩来。三千贯不是什么大钱，郎君就在里面存了又如何？以后必然有生意在这里，这些钱都有用处。”
耶律不花一拍桌子：“好，我便信知军的话，在里面存三千贯钱！还有，唐龙镇这里的货物，我最想买的是砂糖，知军可否行个方便？”
杜中宵笑道：“城里的铺子里，砂糖堆成山，尽管去买。不瞒郎君说，运糖来的商人，因为零散卖起来太慢，已经抵押给柜坊，拿着钱去贩下一批了。以后唐龙镇这里，砂糖就有尽有！”
因为手下的人抢先贩酒，耶律不花的本钱被压住，一时没法大规模贩运砂糖，一直担心。在北方这是稀缺货物，他生怕自己出手晚了，买不到货。听了杜中宵的话，才放下心来。
心中高兴，耶律不花连饮了几杯酒。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桌上的菜多是炒的，油光可鉴，味道格外鲜美。尝了一口炒的肉片，啧啧连声：“这酒楼真是好厨子，肉不肥不腻，非烤非煎，鲜美可口，以前从未吃过。还有这鱼，外面焦脆，里面却又极嬾，还有甜味，可是里面加了糖么？”
杜中宵道：“有一点，加糖提鲜，炒鱼炒菜都是极好的。”
耶律不花连连点头：“此次回去胜州，也要建这样一处酒楼起来。那煮的烤的肉，虽然大块，日日吃也腻了。说起吃来，还是你们南朝的人吃得讲究。”
杜中宵笑着点头，并不接话。这酒楼最关键的是炒菜，耶律不花要学，只怕不容易。现在契丹不但没有炒锅，也没有炒菜用的油，更没有人会这手艺。当然他有钱，舍得花钱雇厨子倒也不难。
品尝了一会菜，耶律不花放下筷子，凑上前低声道：“知军，我听人说，你有意在城外建一处赌博场所？我听说南国禁赌，此事行得通么？”
杜中宵道：“这里是蕃落之地，不能事事都按律法来。郎君，城里现在这么多富贵员外，平日里没点事情做，他们怎么闲得住？不在城外建个地方，他们就在城内惹出事情来。”
想起前几天自己碰到的事情，耶律不花脸上露出神秘的笑容。大量富人聚在一起，为他们服务的吃喝玩乐是少不了的，不然他们天天闲着干什么？手里大把钱花不出去，心里还不跟猫抓一样。这种事情想禁都禁不了，官府不允许，他们就会弄个地下世界来。
杜中宵不知道，一个月的时间，唐龙镇里已经有了小规模的地下赌场，以及各种娱乐业。张岊带着人马在这里，主要是守城，维持秩序，日常治安基本不管。城中的店铺以行会和保甲制度组织管理，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但那些外来的人，就成了空白地带。
见杜中宵直言不讳，耶律不花轻敲着桌子，道：“知军，柜坊的生意由你们独占，这门生意，无论如何不能少了我。不然，以后北边的生意可不好做。”
杜中宵笑着点头：“本来就没有不让郎君插手。这种生意牵连太广，没有我们两家配合，将来有无穷麻烦。这样，郎君回胜州商量一下，你们有多少愿意、有必要参与此事，我们按股本认缴本钱。以后赚了钱，大家按本钱分，如何？”
听了这话，耶律不花来了兴致，凑上前压低声音道：“知军是什么意思？听你的话，还不只是我一个人，还要其他的人也赚这个钱么？”
“当然！郎君，赌的钱赚的容易，但赌债也最难追。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若是有什么身份非比寻常的人来，欠了财债，逃去北地，我们怎么追债？这就要靠郎君，给相关的人分润好处，以后生意才做得安稳。”
“有理，有理！”耶律不花连连点头。“那知军这里呢？也要有大人物参与才好。”
杜中宵笑着摇头：“不必，我们这里的本钱，是河东路经略司出的。有人在这里欠了债，由经略司出面，哪个敢不给！”
耶律不花愣了一下，没想到宋朝是官方出面。经略司的生意，还真没有人敢欠钱，不管你是什么身份，衙门不坑你就不错了。但自己那里，却不能由招讨司出面。一是招讨司没这规矩，再一个赚了钱，到底算是谁的？总不能让招讨使一个人得好处。
想了一会，耶律不花心中有了计较。此事自己回去跟耶律元佐商议就是，招讨使的将领，由他分配好处。无非是等到新官来了，交钱把这股本买走就是。
契丹将领在边地镇守地方，有许多来钱的路子。除了俸禄，做生意倒是小事，还有平常的劫掠，抢来的奴隶牛羊，这些都是财富。换人的时候，有的把财物运回家去，有的就卖给下一任将领了。唐龙镇这里赌场出的本钱，无非照此办理。没有钱也没有关系，自己还要建柜坊呢，只管去借。
像耶律不花和耶律元佐这种身份的人，家族都有自己的头下军州，人口就靠劫掠来的奴隶补充。自澶州之盟后，契丹对外战争减少，没了奴隶，很多头下军州的人口不足，发展缓慢。与党项开战，是这些契丹贵族补充人口的机会，边境这里年年抄掠，都积攒了不少财富。
人口都是名目张胆的私财，这里赌场的点股本算什么？耶律不花计议已定，心中盘算。胜州是契丹与党项交战的大后方，物资大多在那里聚集，也是到唐龙镇的始发地，最重要的是让主管那里的耶律元佐得好处。还有西南面招讨司几位主要官员，也是要打点的。算一算，开销竟然不小。
这都是该花的钱，耶律不花不是个小气的人。将来有一天，如个不开眼的在这里输得狠了，要一次赌债，就把这钱给赚回来了。

第125章 党项商人
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那一片灯火通明的地方，杜中宵对身边的张岊道：“部署，那一边的赌场鱼龙混杂，千万约束属下，不可到那里去，以免惹上事端。管那里的吴都头，原是在晋州捕盗有功，特意调来这里的。这人久在江湖厮混，知道那些龌龊手段。这种人，做事能干，但为人信不过，部署千万看紧些。”
张岊点头同意。他在军中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见得多了，杜中宵建处赌场，也不意外。当年夏竦任陕西路经略使的时候，还在军中蓄妓呢。不过对于士卒来说，赌场太过凶险，要严厉约束不许他们到那里去。赌得狠了，欠下赌债就扰乱军心。
叹了口气，杜中宵道：“唐龙镇这里，现在生意繁荣，每日过手的钱以万贯计。这些钱，全靠这个地方特殊，与草原和西域沟通有无。生意做起来，赌场那边的东西就难免有，避不开的。我已着令城中商会，尽量约束中原来的商人不去那里，有实在做死的也没有办法了。建那处赌场，并不是为了赚钱，也不是迎合来的商人们，而是吸引北地的富贵员外。这一点谨记，不要毒害了自己人。”
这话杜中宵多次向张岊提过，张岊明白杜中宵的意思。什么富人多了就要有赌场这些，那中原的大城市怎么没赌场？还是因为这个地方特殊，为了吸引北边的人。要吸引北边的富人来，唐龙镇这里的消费就要穷奢极欲，让这里成为周围的销金窟。
中原商人到这里，大多都是有组织的，而且很多是被派到这里做生意的。商业发展，不能只靠商人钻营，真正有用的是发达的物流，和方便的金钱往来。唐龙镇有柜坊，中原商人不必带大量现金。货物从唐龙镇起运，到火山军有固定的车队，现在一直延伸到府州。商人完全可以派人来，在这里买了货物，自己住在火山军和府州收货即可。以后有了实力，这条货运线会延伸到并州，一直到洛阳、开封。
唐龙镇这里的消费业，是为北边来的商人准备的。给中原商人的，则是便利的经商环境，发达便捷的金融和物流体系。取其利而防其害，不然杜中宵做的这些，朝中必然有意见。
对于官府来说，赌场才能赚多少钱？大规模的商业才是根本。
看了看城内，已经比前些日子冷清了许多，就连饮食业也有很多搬到了城外。人就是这样喜欢凑热闹，越是嘈杂的地方，越是吸引他们。
站了一会，杜中宵又道：“部署，明日我便就回火山军，处置政务。以后我和部署，两人在这里轮换，以一月为期，如何？”
张岊道：“便依知军。说实话，我在这里待了半年，着实有些腻了。还有这种地方，军兵不能够久待。从明日开始，要一都一都轮换。不然，我防得再严，也难保部下不出乱子。”
杜中宵笑着点头：“好，便是这样。还有，这里军纪比内地更严，不能让士卒没有好处，不然哪个还愿意来？以后来这里守城的，每月给五百文赏钱，也不夸待了他们。”
“如此最好！这里地处蕃地，城中又有无数诱惑，自当赏罚分明。衙门拿出几百贯钱来，可以省却许多是非，是好事。管军，有时不必在意这些小钱！”
听了张岊的话，杜中宵苦笑着摇头：“部署，一个月几百贯，可不是小钱。若是没有唐龙镇，甚至没有柜坊，这钱火山军是拿不出来的。”
张岊也笑。一个月几百贯，半年前他也不敢想。
城外的一处酒馆里，冯原和几个蕃商坐在棚子下，吹着夜风，分外凉爽。
一个蕃商重重把碗放在桌子上，口中道：“好酒！好肉！来，快快满上！”
冯原给客人倒上酒，口中道：“哥哥，这里酒肉尽有，慢用。”
那客人拿起桌上的一大串烤的羊肉，撕下一块吃了，嚼着道：“这肉分外香，里面又嫩，我们那里便就烤不出来。唐龙镇这里，真是处好地方。”
冯原道：“哥哥，这肉串烤时抹了油，又加了安息茴香，价钱不菲，自然好吃。”
陪着几位客人吃了几串肉，又喝了两碗酒，冯原道：“几位哥哥，唐龙镇这里如何？”
几个人一起点头：“好，好，我们活了几十年，还没有见过如此繁华之地。说也奇怪，前几年我们来过唐龙镇，那时并没有如此热闹。”
冯原道：“来守顺你们都熟识，没什么见识，当然建不出如此繁华之地。”
几个人一起笑，一个道：“来守顺那厮，若是见到自己地方变成这样，肠子都要悔青！”
说了几句闲话，冯原认真地道：“几位哥哥，只要你们以后有羊毛卖给我，赚了大钱，唐龙镇这里想来就来。此地繁花，玩上些日子，才不枉此生。”
先前那个说话的拍了拍冯原的肩膀：“员外安心。羊毛这种东西，我们那里所在多有，只要你肯下本钱，多少都能买来。向南横山数百里之地，到处都是放羊的。”
冯原小心地道：“只怕贩运不便——”
那人大笑：“驻黄河对面的乙灵纪太尉是我同族的哥哥，小时一起长大的，有什么不便？只要你让我有钱赚，以后多少羊毛都卖与你。不过，你拿什么买我的？横山有榷场，不要拿茶绢胡弄我！”
冯原微微一笑，从身上取出一块呢绒，放到那人的手里：“便用此物来换如何？”
那人用手一摸，眼睛立即亮了起来。党项不缺羊毛，但纺织手艺粗糙，大多都是粗毛短褐，最精细的也就是毡毯，在这一带根本没有竞争力。这呢绒是火山军最近制出来的，极是柔软，摸着手感不下于丝绸。呢绒是可以制冬衣的，这种手感的织物，在党项价比黄金了。
摸了一会，那人假笑着问冯原：“员外，多少斤羊毛换这样一匹布？”
冯原笑着摇了摇头：“哥哥是个识货的人，何必说假话？我们不必争论价钱，就按着唐龙镇里的市价，你卖给我羊毛，我拿此物换与你。哥哥带着回到西境，价钱增数倍不止。”
那人看着冯原，猛地沉下脸来。两人对视一会，突然展颜一笑，指着冯原道：“员外，你这个人有意思，可以一交！市价就市价，但你要保证，我的羊毛运来，要立即收购！”
冯原缓缓点了点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哥哥的羊毛运来，我的呢绒双手送上！”
羊毛分许多档次，唐龙镇这里的毛比较粗，不易织高档的织物。但这里有一点好，养的山羊多。山羊产羊绒，虽然采收困难，处理麻烦，织出来的织物却细腻无比。特别是党项那一边，山羊格外多，他们又不会织成衣物，牧民根本不采收。
冯原跟这几个党项人接上头，为的就是他们手中的羊绒。把羊绒搀在细羊毛里，出来的织物格外细腻。虽然比不了后世的羊绒衫，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最高档的织物了，价钱还贵于丝绸。
西域跟中原贸易，一直是卖出货物，流入货币。除了作为东西方中转的地利，还有就是他们精细的织造技术。比丝绸和布那里比不了中原，羊毛织物的技术可比中原强多了。有了西域来的匠人，火山军的羊毛纺织产量和质量都上了一个台阶，对羊毛的需求一下大了许多。
对于冯原来说，仅北边契丹的商人已经不够了，动了一番心思，终于跟党项人接上了头。唐龙镇和党项之间，是数百里无人把守的空白地带，商人走私比契丹还容易。党项的生产更落后，虽然羊多，但多数羊毛没有用处，根本不剪。为了羊剪了也随手扔掉，无处可卖，与冯原一拍即合。
来的这几个商人，多跟党项在附近的驻军将领有关系，一般人也做不来这生意。领头名为五斤，是对面党项守将乙灵纪的同族，尤为难缠。
用过了酒肉，五斤摸了摸肚子，呵呵一笑，对冯原道：“听说那里可以赌钱耍子。员外，我们进去玩一会，赢几贯钱，到那边找个小娘子睡觉。”
冯原急忙摇手：“可使不得！我自小不会赌，怎么敢进那种地方？那里面是销金窟，多少钱带进去也不够。玩不了一会，便就两手空空出来！”
五斤道：“怕什么！我自小赌大，从来不输！”
冯原无论如何不肯。他又不是傻子，进去了必然自己掏钱，让这几个人赌。他有多少钱，够这几个人挥霍的？赌桌上面，一堆钱放上去，眨眼就没有了。
见冯原执意不肯，五斤无奈，只好道：“既然员外不赌，那便罢了。只是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们的身上没有带现钱，不如这样，哥哥拿几贯钱来，我们进去随便玩一会。”
冯原本想说，赌场里面一应俱全，不管你用什么，都能给你换成现钱。再想一想，这几个人是摆明了要占自己便宜，还是算了。
拿出一贯钱道：“来得匆忙，我身上也没多少现钱。这一贯哥哥拿去，不要嫌少。”

第126章 输不起
五斤掂了掂手里的一贯钱，对几个同伴道：“这个冯员外，真是抠门得紧！我们几个人，就只有一贯钱，进了赌场里，还不眨眼之间就没了！”
一个年轻人陪着笑：“哥哥，好不容易到了这里，怎么也进去看看。大不了一贯钱赌完，我们出来就是。以前在家里也赌过钱，可没见过如此富丽堂皇的。”
五斤笑笑，对几个同伴一招手：“好，我们就进去看看！此次回去了，让你们跟家里人吹牛！”
说完，当先向前面不远灯火通明的赌场走去。
一个小厮领着几人进了赌场，躬身道：“几位客官，要玩什么，这里应有尽有。只是一样，这里面只能用现钱，其他一律不收。如果没有现钱，那边有换现钱的地方，尽管去换。”
五斤抖着手里的一贯钱道：“只用现钱，那才有多少？一贯钱就有这么多，赌得大怎么拿得了？”
小厮眼睛一亮，道：“除了现钱，柜坊开的钱票也是可以的，这里当现钱使用。一贯到一百贯，我们这里都认。若是赢得多了，可以派人为客官到柜坊那里兑换。”
五斤只是随口一说，见小厮当了真，忙摆手道：“晓得了，你忙去吧，有吩咐了自会叫你们。”
小厮躬身答是，自回门口去了。
见小厮离开，五斤对众人道：“各自去看看，喜欢玩什么，就玩两把。赚了钱，我们今夜好好享乐一番。我听说这个地方什么都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这个地方没有的！”
几个人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钱，小声道：“哥哥，我们哪里来的钱？”
五斤笑道：“你们几个倒是贼，明明在城里贷了钱，现在就说没钱！好吧，一人给你们一百文，记住赢子之后还好！这是冯员外孝敬我，这几日吃饭呢！”
几个人接了钱，一声喊，倾刻消失在了人群里。
五斤掂了掂手里还剩下的几百文，摇摇摆摆，到各张桌子去看。
这赌场里什么赌具都有，五斤从没见过这种热闹场面。玩得最多的，一是骰子，一是铜钱，这两种玩法最简单。骰子比大小，铜钱猜字幕，天下通行，是五斤在党项时就玩惯了的。
到了这种地方，五斤只想玩玩从没见过的，涨涨见识。走过几张桌子，眼前一亮。只见这几张桌子都是四个人，每人面前几张骨牌，不知怎么玩法，以前从未见过。只是不见空桌子，有些遗憾。走过这几张桌子，这几张桌子更新鲜。只见大汉或者蹲在凳子上，或者站着，有的一只脚踩着凳子，竟没有一个人好好坐着的。每人手中几张骨牌，瞪着眼睛，互相叫骂。
这种是五斤最喜欢的，他在党项的时候有些身份，经常这样骂人，觉得酣畅淋漓。
不知不觉凑上前去，抱着手，想看看别人是怎么玩的。不想对面的一个大汉，见五斤站在那里看着面前人的牌，一声不吭，猛地一拍桌子：“这鸟人什么来历？莫不是替人看牌使诈的？！”
听了这话，几个大汉一齐转过头来，如狼似虎地瞪着五斤。
一个满面堆笑地中年人，和和气气地过来，对五斤拱手：“这位客人，我们这里赌牌，是不许别人看的。客人要玩，可以下注，下一把加入进来。”
五斤不悦地道：“我不知道玩法，哪何下注？”
先前的大汉一听这话，大吼一声：“你这厮既不会玩，来凑什么热闹？讨打么？！”
五斤哪里受过这气，猛地挺起胸膛：“爷爷看一看有什么打紧？就你这厮话多！”
前来劝五斤的中年人见势头不好，忙拉住五斤：“客官，这里委实不许别人看。桌面上动则几贯的码注，有人输了，要拿你撒气的。还是到那边会玩的地方去，不要给我们添麻烦。”
一边说着，一边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一边闲逛的几个大汉，上来架住五斤，不由分说，架到前面掷铜钱的桌子边，陪笑道：“客官，不要让我们难做，这里面闹不得事。”
五斤明白这是赌场里的人，见一个个身材魁梧，自己不是对手，只好压下一口气。
那几人转身离去，五斤看旁边桌子七八个赌客正掷铜钱，大呼小叫。心中有气，把手中的几百文钱拍在桌子上，大吼一声：“便赌铜钱，爷爷也来下注！”
旁边的人斜眼看了五斤一眼：“几百文钱，大呼小叫做什么？等下一把！”
五斤不敢再闹事，看了看众人，气呼呼地抱起臂膀，看别人掷钱。
一局终了，五斤把面前的几百文钱全推到台子上：“我下这么多，哪个跟我？！”
几个赌客相视一笑，其余几人随手向台子上各扔了张钱票，都道：“不足一贯钱，偏偏屎壳郎打哈欠，口气倒大！几百文钱，还是到门口那边去。”
五斤在唐龙镇里待过，认识桌面上最少的也是一贯钱，只好闭嘴。
轮到自己，五斤拿起铜钱在手里，向里面吹了一口气，大喝一声：“全字！”
一把把铜钱掷出去，噼哩啪啦响了几声，铜钱停下，却是一个字四个幕。几个赌客大笑。
看桌子的荷官把五斤的几百文钱收起，口中道：“客官若还有钱，可以接着下注。”
五斤双目瞪得溜圆，一句：“这把不算！”到了嘴边，见几个大汉虎视眈眈，只好咽了回去。
身上没有铜钱，五斤悻悻地到了门口，却见几个同伴早已等在那里，没好气地问道：“哪个赢了钱的？拿出来我们出去买碗酒，喝了睡觉！”
几个同伴一起摇头：“我们还没看清是怎么玩的呢，钱就没了。哥哥最会赌，想来赢了？”
五斤气呼呼地道：“我就掷了一把铜钱，全输掉了！罢了，回去睡觉！”
出了赌场，一个同伴道：“哥哥，冯员外给的钱全输掉了，今夜只好将就。”
五斤阴沉着脸不说话，回头看了看灯火通明的赌场，目光闪烁。
一个同伴讪讪地道：“哪里这样邪门，我们兄弟几人，进去就没一个赢的，这赌场必然使诈。”
五斤一拍手：“必然是了！直娘贼，爷爷见惯了大世面，却在这里吃瘪，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同伴道：“有什么办法？里面许多壮汉，我们打也打不过啊——”
五斤阴着脸，冷冷地道：“哼，欺我们无人么？这里面的钱无数，若是抢上一次——”
几个同伴听了，吓了一跳，忙道：“哥哥，这里不是我们地盘，怎么去抢？”
五斤冷笑道：“唐龙镇这里，以前我们抢的还少了？走，回去从长计议！”

第127章 三方牵扯
耶律不花美美地喝了一口酒，对站在面前的白涣道：“主管，你天天说赚钱辛苦，现在管赌场，总不辛苦了吧？那里的钱，就跟白捡来的一样。”
白涣叹了口气：“郎君，其实也没有那么容易。一般的赌客，赚他们的钱简单。可还有一种人，天生无赖，专会钻各种空子。最近几天，就有那么一群人，在我们的赌场里使诈——”
耶律不花听到这里，变了脸色，一拍桌子道：“赌钱凭运气，怎么使诈？难道是赌场里面有人内外勾结，吃里扒外？似这等人，不要手软！”
白涣道：“并不是，赌场里有人如此做，不是偷郎君的钱么？我如何会饶了他们？是新近从南朝学来的牌九、麻将这些，我们的人又不怎么会玩，看不出门道。规矩就是那样，只要几个人合伙，他们可以互相配合，赢同桌陌生人的钱。因了这个，喜欢玩这些的，都到对面场子里去了。”
耶律不花道：“嗯，南人的玩法实在花哨，我也没搞太明白。——不对，对面的场子怎么就防住了呢？他们有什么法子，你去学来就是。”
白涣摇头：“我只知道有几伙人，在对面场子使诈，被他们打了几次，再也不去了。”
耶律不花想了半天，不得要领，一摆手道：“算了，那我们这里不要这些玩法，只用骰子铜钱。这些赌法简单，一掷两瞪眼，最是痛快！再者说了，我的人也好控制赌注。”
白涣拱手：“小的也正有此意。反正赌来的钱，大家有份，他们想去对面就去对面好了，我们乐得清静。让火山军的人头痛去，又不会少了我们的钱。”
这里两家赌场，对面开着。一家由耶律不花选的契丹人管理，一家由杜中宵选的宋人管理。两家的股本相差不多，宋朝管的场子契丹人占四成，契丹人的场子宋人占四成，利润按此分成。经营管理不是契丹人的强项，耶律不花一定要自己开，只是想尽量多占便宜罢了。
与宋人管的场子相比，契丹的场子不那么实诚，有时赌场觉得输得多了，会操纵结果。而宋朝的场子相对公平，杜中宵吩咐管场子的，赚钱要在提供的酒水之类上下功夫，不要只靠赌钱。赌钱的利润与契丹人分，饮食酒水可是自己赚。说到底，要把这当服务业，不要在赌注上动脑筋。
两家场子的生意相差不多，北方来的人喜欢进契丹人的场子，中原来的人则喜欢进宋人的，界限分明。了解底细的本地人，还是愿意到宋人的场子去。
对于耶律不花来说，宋人的场子生意好一些，宋人赚的钱多一些，自己赌场里动些手脚，也就找补回来了。只要赚到钱就行，干嘛要跟宋人比做生意呢？
汇报了赌场里的情况，白涣道：“郎君，这几日小的发觉，有些赌客不是善类。赌场里面的钱堆成山，难免就有人要动其他心思。我们这里在城外，没有军兵把守，如果有贼深夜前来——”
听了这话，耶律不花笑着摆手：“主管多虑了。本朝附近所有的带兵大将，都在这里有股本，哪个敢打这里的主意！宋人那里也不用担心，股本是河东路经略司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抢他们的钱！”
白涣凑上前，压低声音道：“郎君，还有西贼呢！独轮寨离此不过一百多里，快马一日一夜就可以来回。如果那里的党项将领派兵前来，防不胜防。”
“那他们尽管来，有那胆子，我这里的钱全部送给他们！主管，你是生意人，不知道军国大事。现在本朝正与西贼开战，他们脑子坏了，来攻唐龙镇！元昊就是猪脑子，也知道不能与两国同时开战。党项人前脚抢了这里，后脚宋军就会攻他们，他们支持得来？”
白涣出了一口气：“小的糊涂，倒是忘了此节。如此说来，党项人约束部伍，比我们还严。”
耶律不花道：“那是自然，他们绝不敢派军兵来这里。”
元昊虽然狂妄，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心里有数。与宋朝开战的时候，便对契丹百般巴结，想尽办法稳住他们。与契丹开战的时候，又赶紧对宋称臣，稳住这一头。想尽一切办法，避免同时对两国开战。宋朝和契丹相互防备，无法达到联合进攻契丹的协议，给了他纵横捭阖的空间。
契丹和宋朝都认为两国的实力，可以压过党项，如果帮着另一方进攻，无异为人火中取栗。所以宋朝和党项开战，契丹旁观，从中渔利。契丹开战，宋朝同样旁观，获得喘息之机。
白涣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现在党项人那里只怕比自己更紧张。不过还是觉得有点不对。对耶律不花道：“依郎君的话，西贼官兵是断然不敢来的，只怕有小股盗贼，借助他们那里的地利——”
耶律不花冷哼一声：“小股盗贼怕什么，这里有我们这么多钱，以为没人看着么！依我和杜知军商量定了的，我们的兵马到这里来，不能顶盔带甲，不能用长兵，但人还是有的！”
白涣一怔：“原来有我们自己的人，小的怎么不知道？”
耶律不花沉声道：“你管好赌场就行了，不该知道的事情不知道最好！——你以为南国在这里没有人吗？我告诉你，除了唐龙镇城里，这里也有他们的兵！而且，是从府州来的蕃兵！”
白涣打了个激灵，不敢再问。想来也是，这种地方设在城外，简直是引诱盗贼来抢，怎么会没有防备？不过这里是大宋境土，不能出现契丹兵马，两方在这里守卫的都隐藏了身份。契丹兵马大多扮作外地来的客商，在赌场和各种客栈里游荡。而宋来的蕃兵，则扮成主管伙计，经营这里的店铺。
杜中宵这样布置，就是让城内城外隔开，城内是单纯做生意的地方，城外则收纳乱七八糟的各种生意。就好像下水道，总得有地方容纳各种垃圾。城内城外隔开，火山军与唐龙镇隔开，尽量利用唐龙镇商业上的便利，而避免这里的乱象影响到内地。
这也正合耶律不花的心意，他赚钱是来花的，躲在城里专心谈生意有什么意思？城外这种地方，才是他喜欢的。在这里住上段日子，把唐龙镇做生意的门道学会了，自己回东胜州有样学样，就不用如此麻烦了。东胜州的条件比唐龙镇好多了，等到那里建起来，只怕还要繁华过这里。
什么是繁华？耶律不花眼里就是有大量的钱。而在杜中宵看来，是利用商业发展实业，火山军及其腹地农业和工业尽快发展起来，才能长久。

第128章 模范农户
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麦浪，杜中宵久久没有说话。光怪陆离的唐龙镇里繁荣商业，总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只有这一望无际的粮食，才让人心里踏实。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有了粮食，这里的开发才算是真正开始。粮食有了，就会吸引来人口，有了人口就有了一切。
程文礼道：“知军，去年开田五百余顷，风调雨顺，无旱无灾。有了营田务的粮食，自今以后就不需从外地运粮草来了。依托营田务，今年可以开更多的田。”
杜中宵摆了摆手：“不必了，营田务的规模已经够大了。加上今春的三四百顷，营田务已经有耕地近千顷，能够容纳两三千户人家，足够了。以后再有人户迁来，官贷牛种，让他们自己搭伙垦田。”
程文礼一怔：“这是为何？营田务开田，可比一般小农强得多了。”
杜中宵笑着道：“可这里并不适合营田务，对小农倒是合适。推官，人户如何组织，地到底要如何种，要因地制宜。现在营田务开出来的土地，基本已经完全占住了河谷平地。假以时日，开沟治渠，营田务的土地大多都能浇上水，旱涝保收。那些山坡沟谷间的零星土地，并不适合营田务。而且，农户要想活得好，便不能只种地，总要有换钱的东西。比如桑麻，家家要种，不然拿什么换钱？这里不宜桑，种麻的地方也不多，便要另想办法。现在看来，最好是养羊，小农之家最合适。”
火山军境内总的来说以丘陵山地居多，沟壑纵横，只有营田务的一带的河谷地区是小片平原。初期垦荒的时候，自然是有组织的营田务便利，但随着平地被开垦，再用营田务的组织形式就不经济了。
农业发展，第一就是提供让人类生存下去的粮食，第二就是提供工业原料。工业原料的商业化，再来促进工商业的发展。两者不可偏废，相辅相成，经济才能健康。
几千年来，中国对农业的认识，一是粮食，再一个就是桑麻。以桑麻为基础，发展起来的纺织业是第一大工业。营田务的组织形式，对于粮食生产有利，但对于纺织原料的提供是不利的。
火山军这一带不宜桑，种麻的地方也不多，纺织业不发达。杜中宵的规划，纺织业是以羊毛纺织为主。而稳定提供羊毛，还是以小农为好，农业与牧业相互补充。这一带的地理条件，也没有大牧场。
此时麦田种得远比后世稀，为了充分利用地力，杜中宵命营田务前些日子在麦行间套种了大豆，此时还没有出苗。走下田埂，从地里扒出几粒种子看了，见发芽正常，对程文礼道：“推官，这一带冬天太长，若是收了麦再种菽豆，便就长不成，少收了一季粮食。我们提前半月下种，收麦时正好出苗，不惧踩踏的时候，麦豆两相宜。收了豆后，歇上一个冬天，再种一季粟米，秋后又能种麦。”
程文礼点头：“知军说的是。地便是这些地，种得好了，多收许多粮食。”
这就是两年三熟制，是火山军这里的极限，一年两熟是达不到的。再向北，就只能一年一熟了。营田务两年开垦的土地，刚好麦粟轮换，基本保持了品种的平衡。本来太宗时期各地设有农师，可以总结经验，推广农业技术，可惜后来废除了。杜中宵有心恢复，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沿着麦田向东行去，走不多远，地里的粮食便就换成了粟米。这是冬天和春天新开垦的土地，粟米春天下种，秋天又能收一季粮食。
走出粟米地，就又是大片的荒田，间隔有大片林木。树林是特意留出来，进行人工修理补栽的，作为营田务的界限。外面的土地，分配给移民来的人户，自行开垦。
夏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旁边的草丛里，不时飞出一只野鸡，扑楞楞地飞一会又消失不见。偶尔还有野兔，在草地上蹦几下，警惕地看着杜中宵一行。
随在杜中宵身边的十三郎道：“可惜没有弓箭，不然猎只兔儿给官人下酒。”
杜中宵笑道：“我又不是个平常吃不上肉的人，猎他们作甚？这些野物，非不得已，不必射猎。人吃肉，还是要靠养殖牲畜。以前这里羊肉不值钱，猪肉价贵。自去年以来，营田务养了不少猪，猪肉价也降下来了。有猪肉羊肉，何必来吃这些？”
十三郎不好意地挠了挠头。大部分野生动物，肉的口味都远不如猪肉羊肉，杜中宵说的也有道理。
又走了两里多路，前方出现一个小村落，十三郎喜道：“可算是到了！那个村子就是三伙，是去年内附的那个蕃落首领香布，与两户从内地来的人一起建起来。香布手里有本钱，到了这里之后，雇了不少来我们这里的蕃人，现在是个员外了。”
杜中宵微笑：“他内附一年多，总算过上了自己想过的日子。”
营田务的规模基本确定之后，火山军便就有意识地引导有实力的农户，自己在界限外建村落，组织人开垦田地。香布带着族人在营田务做了几个月的活，厌倦了以前聚族而居的日子，便带着家人，跟两家与自己谈得来的农户一起，到这里建了处村子。
远离营田务开田的农户，多是几家一起来到处地方，最开始搭伙过日子，以降低成本。有些村子便就以此为名，三家便就叫三伙，五家就叫五伙。后来的名字被占住了，再另想名字，五花八门。
香布有本钱，搭伙没有多久，便就自己单干。从官府租了牛马农具，开垦这一带的田地。后来招募了些进入火山军的蕃人，成了个小地主。
此时的党项还是奴隶制，契丹慢慢向着农奴制发展，与宋朝的雇佣制比落后许多。从北方逃入火山军的民户，一般以蕃人称之，其实很多不是，而是被契丹和党项掳掠的汉人，甚至还有渤海人。与他们在北方做牛做马的日子比，到了火山军做个雇农也强了许多，来的人一直不断。
杜中宵一行打马上前，前面香布早已带了庄客迎在村口。
进了村子，只见一片好大的篱笆院落，里面零星建了些茅草屋。
香布对杜中宵道：“得官人提携，小的建起这处院落，雇了些庄客种地放羊，日子粗安。现在想起以前在山里的日子，仿如梦幻一般。若是无官人，我如何能过上这种日子？”
杜中宵道：“还是靠你自己上进，才有今日生活。这一年来，山里来投的蕃人着实不少，又有哪一人比得上你？只要安守本分，在火山军自然能过上好日子。”
香布连连称是。他过上现在的日子，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及时解散了自己的族众，在火山军各自求生。不然，有了族众的拖累，他也没有现在这么逍遥。
进了院子里面落座，香布上了茶来，杜中宵道：“这一带你家里养羊最多，我今日来，便就要看一看，这里养羊到底如何。四周草地众多，不养羊着实可惜了。”

第129章 产业规划
说起养羊，香布便来了兴致：“讲起种田，我们不如内地的汉人，但若说养羊，就是我们强了。我自会走路时起，便就帮着家里牧羊。看一眼羊的样子，便就知道有没有生病，该当喂什么。”
杜中宵道：“熟能生巧，这自然是不错的。但我们不能只靠着这样，而要把这些知识记下来，一代一代传下去，一点一点总结，集合众人之智，才能把事情做理又快又好。”
香布不以为然：“这有什么好一代又一代传的？只要自小放羊，自然知道。”
听了这话，杜中宵不由想起前世的一个笑话，说的就是这一带的养羊人。笑着对香布道：“我以前听人讲过一个笑话，说的一人偶然进山，看见一个牧羊小孩，问他：‘你长大了做什么？’小孩答：‘放羊。’那人又问：‘放羊做什么？’答：‘卖钱。’‘卖钱做什么？’‘攒钱娶媳妇。’‘娶媳妇做什么？’‘生娃娃。’‘生了娃娃做什么？’答：‘放羊。’又问：‘娃娃放羊做什么？’‘娶媳妇。’”
说完，杜中宵和程文礼等人一起笑了起来。
香布一头雾水，对杜中宵道：“这孩子极是朴实，答的句句在理，有什么不对？放羊攒钱，攒了钱娶婆娘，娶了婆娘生娃，再放更多的羊，我们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的。“
杜中宵听了不由怔住，与程文礼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就如汉人的孩子，自小知道耕种田地，辛勤劳作，就是别人眼中的好人。牧民的孩子，从小知道放羊，又有哪里错了？
斟酌一下，杜中宵道：“员外，这孩子或许没有不对，这样的地方却是有不对劲的地方。人若是只能这样一代一代，勉强糊口，生儿育女，岂不是没盼头了？便如种地的人，辛勤劳作是好的，但有余力还要读书认字。累积几代，耕读传家，入仕做官，便就改换门庭了。只知养羊生娃，都跟上一代一样，如何能够传承得下去？总有一天，没了草场，养了不羊，又没门手艺在身，该如何是好？”
其实杜中宵想说学些其他知识，后代可以出来见见世面，不至于祖祖辈辈都在山沟里。不过这个时代最体面的就是当官，就只能够如此说了。几百年来，这一带战乱频繁，想一代一代在山里放羊，其实是不可能的。就是香布自己，祖上迁来这个地方也没有多少代。
香布听了，认真想了一会，摇摇头：“那是官人这种大人物想的事情，我们小民，只想活在太平盛世，平平安安。不管养羊还是种地，能吃饱穿暖已是福气，哪里还敢想那些！”
杜中宵与程文礼对视一眼，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社会发展缓慢，一代一代简单重复，本就是这个时代的常态，自己前世的道理现在未必有用。要想改变人们的思想，还是靠社会现实。如果身边的人读书识字，学了手艺，过上了更好的生活，香布这些人自然会学着做。如果从小老实养羊的人是赢家，折腾来折腾去的人反倒不如他们，人们的意识里自然会向那个方向培养。
火山军的一切刚刚开始，来到这里的人，只想过上平安的生活，还意识不到大量的机会。
喝了一会茶，杜中宵道：“听说员外养了数百只羊，不知是绵羊还是山羊？”
香布道：“回官人，绵羊也有，山羊也有。小的听那边收羊毛的地方说，绵羊羊毛产得多，但价钱不高。山羊的绒虽然少，但价比黄金。小的想看一看，哪一种更加合算。”
杜中宵听了，连连点头：“好，好，正该如此。不过你还要知道一点，比如现在绵羊赚钱，大家都养绵羊，自然羊毛的价钱就会下来，羊绒的价钱升上去。山羊和绵羊，哪个赚钱会变的。”
这一带在后世以山羊绒闻名天下，自然有其道理。此地的绵羊毛粗硬，质量不高，远比不了北方的大草原。地形破碎，山丘众多，又适合山羊。只是山羊取绒比绵羊剪毛麻烦得多，用刷子则质量不高，人工拔取则费工无数。上品的山羊绒，这时价比黄金并不夸张，织品价格甚至远胜顶级丝绸。
现在火山军这里的羊毛织物，多是用本地羊毛，混合从北方收来的羊毛混合织成。还可以向里面搀入羊绒，提高等级。至于纯用羊绒织成的织物，那是高端奢侈品了。
宋朝和党项的地盘，出产的羊毛质量都不高，粗硬且短，所以山羊数量多。不过以前羊毛没有商品化，更没有统一市场，价格不定。火山军的羊毛产业才刚刚开始，一切都充满了不确定性。
听了杜中宵的话，香布沉思良久，并没有个主意。山羊还是绵羊赚钱？总要试一试。真有一天北方大量羊毛输入，再改养山羊也来得及。
喝过了茶，香布带了杜中宵等人去看自己养的羊。现在夏天，附近山坡水草丰美，他的羊由几个雇的羊倌赶着，在山上游荡。隔个几日，香布会与儿子们轮流前去查看。这也是他们以前在山里做牧民时的习惯，山上是夏季牧场，冬季则到山谷渡冬。现在有了家，冬天就直接回村里来了。
出了村外，不远处便是一片粟谷地，约有十几亩。香布指着对杜中宵道：“官人，这是村里最大的一片地，我在这里有也有五亩粟，今年长势极好。”
这一带的土地远没有营田务平整，十几亩一片已是难得，因了这片地，村子才设在这里。其他地方多是三五亩一片，种起来就没有这里方便了。
杜中宵看了，对香布道：“这里夏季洪水，若是小块地，小心被雨水冲过什么都没有了。衙门前些日子有告示，凡是开垦田地，要报衙门，衙门看过才可。不为别的，就怕你们滥垦荒地。”
香布点头称是，神情并不在意。现在周围的荒地很多，开垦不过来，也不怕衙门限制。
一路上点缀在山间洼地，不时就见到一片田地，种粟种豆都有，显得极有生气。走过自家的地，香布都要介绍一番。什么时候开的荒，下了多少种，预计收多少粮食，兴致勃勃。
走上最近的一座山头，香布指着不远处的一群羊，约有七八十只，对杜中宵道：“官人，那便是我家离村里最近的一群，雇了一个蕃人放牧。这人无妻无儿，孤身一人，极是合适。”
杜中宵点头，看四周山坡绿草如茵，一群羊自由自在地吃草。一个蕃人懒洋洋地靠在树下，看着不远处的羊群，身边卧着两只犬，优雅而宁静。
一个人可以放牧七八十只羊，还十分悠闲，杜中宵大致心里有数。
为什么一定要发展羊毛产业？仅仅是为了赚钱吗？当然不是。纺织原料的商业化是工业的起始，此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杜中宵需要草原商业化的物资销售到中原。羊毛产业一旦上了规模，可以从根本上改变草原的生产方式，改变游牧和农耕的关系。
产出羊毛，从中原交换粮食和需要的物资，互通有无，使农耕和游牧经济有机地结合起来。农耕地区和游牧地区的贸易，几千来都是严重的出超，吸纳那里的财富。游牧民族的产品，对中原农耕民族来说可有可无，中原的货物却是游牧民族不可或缺的，由此产生了许多矛盾。
羊毛可以稳定生产，相对于游牧民放牧的牲畜来说，风险最小，变现最容易。如果北方大草原变成羊毛产地，有稳定的收入，进攻性会大降低。
没有羊毛产业跟草原互通有无，那里的危险终究无法根除。草原就在那里，无法变成耕地，中原长期统治的成本太高。有了羊毛产业，有了经济刺激，一切都会好很多，中原王朝也有经营的动力。
放牧以产羊毛为主，游牧就有了条件向定牧转化，会出现一个新的局面。没有生产方式的改变，经营草原终究无法实现。
北方草原产羊毛，河西到西域产棉花，一起为中原提供纺织原料。这种格局一旦形成，强大的武力才有用武之地，攻占的土地才能稳定下来。
最基本的互通有无，各有分工，才能形成一个机的整体。

第130章 香布的改变
在村外转了一圈，看了几个羊群，杜中宵心中大致有数。
这个小村还是三户人家，其余两户都是自耕农，各有三十到五十亩地，五六十只羊。他们在附近开垦的土地，最大的一片十几亩，小的一两亩，多是五六亩连成片的。如果修整一下，耕还可以扩大，在杜中宵看来，修成二三十亩大小的平地耕种，并不太难。现在是荒地太多，都宁愿开荒，而不愿修整。
香布有本钱，是财主，家里雇了十几个庄客，有地一百余亩，羊五六百只，是个小地主。香布对庄客管吃管住，但不发工钱，允许他们可以使用自己的牛马农具，在周边开垦荒田。大约三年之后，这些庄客就可以独立出去，成为小自耕农。
香布是这边现在比较常见的小地主，从北边来的人口，主要由他们接纳。因为北边来的蕃人，大多不会种地，衙门提供种子农具，他们一时也改变不了生产方式。必须在地主家里过上几年，熟悉了周围的环境，才可以独立。当然，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成为自耕农，大多数的人，用主人家的农具开垦了地，到了时间会卖掉，自己接着做庄客。可能几年之后自己种地，也可能做一辈子庄客。
在向内地一点，地形平坦的地方，地主就不会允许开垦荒地，而是每月发工钱。发工钱的是短期雇工，大多还有自己的家业。或者成为租户，租种主人家的土地，向主人交地租。
这个年代的地租，基本上是完税之后，租户与地主五五分成，根据地域和细节略作调整。比如使用地主的牛和农具，分成就是六四，自己的牛和农具，可能就是四六。河东路这里，特别是火山军，缺少人口，土地较多，更向租户倾斜一些，即使使用地主的牛马农具，也是五五分成。
在这个年代，货币地租很罕见，宋朝境内劳役地租基本没有，大多是实物地租。至于历史课上讲的封建社会典型的劳役地租，在秦汉之后的中国基本不存在。
官府的财力物力有限，以营田务的形式开垦荒地，只能在耕地条件好的地区。像这些丘陵山地，衙门负担不起成本，还是要靠数量众多的小地主。
香布这里是现在火山军典型的新开垦地区，主要吸纳北方来的蕃人，汉人很少前来。
以营田务为例，典型的农村人生活，是劳动力出去种田，农闲时或由官方组织兴修水利，或者打各种短工，甚至做小商人贩运货物。妇人儿童则从事以纺织业为主的手工业，织物自用之外卖出去，获得有限的货币，买日常用品。
这就是小农经济，一个是耕，一个是织，二者缺一不可。农村商品济不发达，一旦少了织，单纯耕种田地很容易陷入贫困之中。单纯靠粮食，要换来生活必需品和生产物资是不可靠的。
杜中宵到香布这里来看，就是了解一下小农经济和营田务这种形式的优劣，相应的，衙门要鼓励垦田要采聚哪些措施。这中间除了粮食，还有非常重要的一条就是养羊和桑麻在这个地区的优劣对比。
到了中午，香布命庄客宰了两只鸡，一只鹅，款待杜中宵。现在的羊要产羊毛和羊绒，是生产资料要换钱的，万万宰杀不得。就跟以前，到了家户家里，不会宰牛待客一样。
看着桌子上的菜，杜中宵微笑。生产方式变了，生活方式也就跟着改变，人们总是这样不知不觉地改变着自己。随着羊毛产业的发展，说不定有一天，这一带羊肉的价格也会上去。到了那个时候，猪肉又成了最合适的肉食，慢慢改变饮食习惯。
养猪的成本比养羊高，不但是在这里，中国的大部分地区都是如此。就是在江南广南地区，实际也大量养羊，还有他们专属的品种。只是后世随着农村地区荒闲草地消失，羊越来越少，猪越来越多。不过哪怕到工业社会，以这个年代的方式养中国本土猪种，猪肉依然比羊肉贵。
最便宜的肉是什么肉？不是肉畜的肉，而是如牛肉、马肉、驴肉等等。将来或许有一天，还要加上产不了羊毛的羊肉。这些肉的质量普遍不好，只能多用调味料，便宜卖出。
家畜有很多种，最粗的划分也有肉用、役用，役用还有耕田用和驮畜的区别。最有发展前途的，是肉役兼用，比如一些优良黄牛种。羊是比较特别的一种，因为产羊毛，又是生产资料的一种，慢慢就培养出了肉毛兼用的绵羊。农业社会，肉畜从来都是比较贵的，远贵于役用牲畜的肉。
随着大量马驴骡大量役用，火山军已经有了这个趋势。现在最繁华的营田务那里，已经有固定的马肉和驴肉卖，价格比羊肉还要便宜。官府禁止宰杀役畜，这里的马驴骡和中原的耕牛一样，都是因病或者老死，肉质粗粝，味道不好，是穷人的肉食。
这个年代乡村的饮食，跟杜中宵以前的想象大不相同，也跟以前火山军依靠驻军消费的市场完全不一样。客人来了，最好的肉食是鸡，猪非要办大事的时候才会宰杀，其他牲畜是杀不得的。
中国传统的肉畜肉禽，就是猪和鸡，羊因为皮毛与这两者还有点不一样。有时候宰羊，就是为了获得毛皮，而不是为了吃肉，吃肉只是附带的。
怎么让这个时代的人多吃肉？不是养鸡养猪，而是大量使用役畜，役畜的价值不在肉上，肉价自然便宜得多，那才是穷人吃得起，能够大量供应的肉食。明白了这一点，便就明白了后世大量肉食类的小吃是怎么来的。比如保定驴肉，说明了那里曾经商业的兴盛，大量使用驴驮运货物。比如牛肉汤酱牛肉，说明了农耕的发达，和一些贫困的特殊边缘人群。因为主流的农耕人群，对牛有特殊的感情，哪怕是老牛病牛，经常不宰杀。专业处理这些的，多是毫无顾忌且较为贫困的与主流社会不同的人群。
农耕社会有自己独特的生存逻辑，杜中宵接触得多了，慢慢修正自己前世的印象。火山军在开垦田地的时候因为缺牛，杂以马耕，加上大量的商业运输使用驮畜，仅一两年间马肉供应量就迅速增加。
杀牛宰羊且为乐，那是贵族大地主的生活，不是乡间小地主的。丰年留客足鸡豚，是小地主过年的时候，平时来了贵客，也无非是杀只鸡而已。河里的鱼虾蟹，到处都有，不能远运，才是日常解馋的。
香布招待杜中宵就是这样，主桌上一只鸡，半只鹅，还有一盆煮了的从河里抓来的鱼，其他的就是地里种的蔬菜。所有的菜只有一种做法，就是煮，别说是炒，就连烤和煎都没有。
饮着酒，吃着缺滋少味的肉菜，杜中宵问起他这半年的生活。
香布显得乐观而知足，从年初自己与另外两家到这里落脚说起，怎么开田，怎么买羊，怎么雇人来种田放羊。仔细盘算着，到了年底可以产多少粮食，可以卖羊毛卖羊肉换多少钱。什么时候雇人来，再盖几间房屋，想办法给自己的儿子娶媳妇。
这个小山村数里之内，哪里有河，哪里有山，哪里有平地可以开垦，一切如数家珍。从山里到火山军不到两年的时间，他已经完成了个种地的小地主。
小地主就有小地主的烦恼，向杜中宵报怨，官府的差役太重。这处小村子，他是惟一的上等户，催缴钱粮，巡视地方，为衙门办杂事，全堆在了自己的几个儿子身上。
到了最后，还对杜中宵讲他听来的朝廷奏章。什么与契丹、党项的战与和，哪里打仗了，什么人升官了，什么人罢职了，他统统不感兴趣。他听进耳朵里的奏章，只有哪些官员上章朝廷，说乡间农户的差役过重，什么里正衙前，破家之役。哪个官员说了要减轻差役，在他眼里就是好人，哪个官员要做什么工程，加重民间赋役，那妥妥的是奸臣。
杜中宵听着，哭笑不得。这个曾经山里的蕃人族长，迅速就完成了身份转换，成了彻彻底底的乡间小地主，依自己朴素的爱恨喜恶，把朝廷里的官员分为了两大类。
什么是奸臣？什么是忠臣？在他的眼里，对自己好的就是忠臣，对自己不好的就是奸臣。
从这个刚刚进入角色的小地主话里，杜中宵明显听出了改革朝政的艰难。都说减轻民户负担，怎么减轻？减轻哪些人的，是个大学问。管你什么雇役法，募役法，不让他们当差了就是好法。什么青苗法绿苗法，让他们多产粮食少交税就是好法。
至于直接得利间接得利，到底是利是害，他们哪里分得清楚？为了长远利益暂时遭些损失，这种道理他们是不想听的。一项政策，能够持续是第一要求。
从与香布的交谈里，杜中宵明白了一件事，改革绝不可轻易让利，进行赎买。让利不能持久，赎买不能维持，很容易就从忠臣变成普通百姓眼里的大奸臣。

第131章 贼性难改
离开了香布的小村庄，程文礼对杜中宵摇着头道：“香下农户，委实吃得粗糙。今日说起来有鸡有鱼，若是认真整治，未尝不是一桌好菜。可这香布，只知拿手来煮，没半点味道。”
杜中宵道：“炒就要用油，烤就要用柴，样样都要用钱的。你没看现在香布的样子，活脱脱的一个乡间财主，处处只想着省钱，有鸡有鱼，说得过去，对他来说足够了。”
仔细想想，香布招待得不错，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鸡还好一些，除了淡一点，白煮吃起来也觉得香甜。鹅就是行了，有一股味道，且肉嚼不烂。鱼就更不用说，从河里抓来白煮，腥气难耐。
杜中宵和程文礼都边吃边摇头，香布倒是吃得香甜，只能说他的胃口好。
从香布这里，又转了几个村庄，杜中宵和程文礼在陈勤的牧场处歇了一夜，回到营田务。这里实际已经成了火山军衙门驻地，因为没有筑起城墙，没有正式搬来。
洗漱罢了，杜中宵把程文礼和潘振叫到自己的住处，对他们道：“经略司移文，近些日子郑相公要来这里，沿边巡视。到了我们这里，正好是收麦时节。我们要好好准备一番，让郑相公看看现在火山军的样子，也是我们的功劳。”
程文礼道：“营田务这里繁华，相公看了，又有何话说？这一年来，火山军民户翻了一番，开田一千余顷，治绩桌著，相公自然都看在眼里的。不过，知军，相公要到唐龙镇去吗？”
杜中宵摇头：“那里是名义上的羁縻地方，按说相公不应该去的。”
说完，自己的心里也没有底。在唐龙镇驻军，整个黄河北岸的形势完全不同了，难说郑戬不去。现在契丹和党项正在大战，宋朝隔岸观火，乘机筑固唐龙镇的统治是应有之意。
三人对郑戬都有些难不准，一时没有人说话。火山军是没有问题的，开垦闲田，招募人户，政绩摆在这里，郑戬来了只有称赞奖赏。唐龙镇那里却有点邪性，好的地方有，坏的地方也不少。
现在唐龙镇里，长期居民是各种店铺的主人和雇的伙计，蕃汉和其他百姓都很少。初建的时候，还有附近的蕃民按以前的习惯，向那里聚集，想依托城池在附近放牧牛羊。现实很快就教育了他们，那个地方不是普通百姓住的，牧民在那里根本住不起。而且城内城外太多诱惑，容易教坏自家子弟。
现在支撑唐龙镇的，有两类人。一是中原和北地的商人，还有一部分是中原商户派在那里，常年收购货物的。宋朝的以第二类居多，北地则以商人居多。宋朝的行会制度相对发达，可以同行数家联手，轮流派人到唐龙镇收购珠玉宝物，又有柜坊，不需要带大量现钱。契丹则不同，他们多是商人坐镇在唐龙镇这里，奴隶家人到处贩运。
郑戬为人古板，打击豪强不遗余力，到唐龙镇这么个豪强扎堆，光怪陆离的地方，会怎么想可难说得很。一旦要在那里淳民风、厚风俗，事情可就难办了。
坐了一会，三人商量了迎接郑戬的事宜，便就各自散去。河东路的经略使，依惯例都要到麟府路巡查，往年并不会来火山军，因为了占了唐龙镇，郑戬特意折过来看一看。
杜中宵跟郑戬不熟，虽然一年来相处还算和谐，却摸不清他的脾性。
五斤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对身边的人道：“哥哥，看清了么？这里面对面两家赌场，各自里面银钱无数，若是抢上一次——”
那人道：“看两家打手无数，抢他们谈何容易！”
五斤笑道：“再多打手又有何用？在我们这些人眼里，土鸡瓦狗而已！这一带连赌场在内，店铺都在城外，又有没寨墙，不是等着抢么！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上天赐下来的，我们不取，要倒霉的！：
“这里虽无寨墙，可几家赌场和大的店铺都是青砖砌墙，互相连在一起。墙又高大，其实不下于寨墙了。要抢这里，必须仔细谋划，一下子打进门去。不然，这几家大的把门一关，百十人短时间也攻不进去。那边城里守军近在咫尺，就是个死局！“
五斤笑道：“哥哥想的事情，我都已经想到了。我们找些人来，扮作客商，分批在客栈住下。到了日子，各自带着短刃，到这两家赌场里，抢他娘的！路口那里派人看住，不让向城里通风报信，我们到时抢了就走，能奈我何！”
“就怕城中兵马追赶，近百里路，我们不能及时逃回境内。”
五斤道：“哥哥，这里只有几个打手，并无兵马。而且好就好在，城外这里既没有城墙，又没有宵禁，赌场又做死，彻夜无休。我们在晚上抢他们，趁着夜色逃走，他们哪里追去？”
那人还是有些不放心，只道：“此事急不得，我们且再商议。”
五斤面色悦：“哥哥，你若是胆小不敢做，直说便了。我到独轮寨借些兵马，也做得此事！”
那人急忙摆手：“我不是不敢做，只是要小心。兵马如何敢借？一被宋人抓住，事情就大了！到时只能从我们那边的蕃部找人，切不可让他们知道跟官府有关系！”
几个月前契丹进攻党项，党项不敢应战，大军后退。契丹也不过分深入，只是纵兵抢掠。党项人现在最怕的就是宋朝和契丹联手进攻，对于跟宋朝有关的事情，特别谨慎。
那些国家大事，五斤是不关心的，他只想着怎么从这里抢一票。如此多的钱，又没有城墙守护，就像面前站了个脱光了的小娘子，如何能够忍得住？
只是此事人少了不行，看这里的众多打手，怎么也要百人以上才有把握。这个地方，想找百人以上能舞刀弄枪的并不容易。宋朝和契丹不必说，五斤没有认识的人。党项那里，百人以上的武装力量，在这里必然归军队管，民间想组织上百青壮根本不可能，这里没有那么多人口。
想来想去，五斤把主意打到了不远处的地斤泽。那里水草丰美，党项的蕃落众多，而且有不少大蕃落。当年赵继迁叛宋，被赶出夏州，就是到那里招集兵马咸鱼翻身。多番筹划，五斤才找来隈才岩移，这个以前向宋朝走私青白盐的私盐贩子，共同谋划此事。
两国议和，隈才岩移的私盐生意最近不好做，两一拍即合。不过到底是常年做不法生意的，隈才岩移比五斤谨慎得多，在这里查看了数日，还是没有下定决心。

第132章 先下手为强
李庆收了灯笼，对柜台上算账的陈明通道：“主管，手里的事先放一放，我们说话。”
陈明通放下手中的笔，从柜台后面转出来，向李庆拱手：“不知东家有什么事？”
李庆在板凳上坐下，对陈明通道：“这几日店里住了不少西边来的人，而且都是一住数日，又不见他们做什么生意，只是吃酒赌钱。西边的人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你不觉得奇怪？”
陈明通想了一下，点头道：“东家一说，我也想起来。这些人好似认识，人看着慓悍，且多带有刀枪，不是什么善类。——东家的意思，他们不是善类？”
李庆叹了口气：“我们遵太尉之命，来这里看着这处店铺，赚些钱财贴补家里。可不要忘了，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守土之责，绥靖地方。今天我问了其他几家客栈，包括党项人开的，都说最近几日住进了不少西人，跟我们这里情形相差不多。我琢磨着，这些人不像是恰巧凑到一起的。”
陈明通点了点头，眼睛眯起来，沉声道：“两住赌场开在这里，里面财货山积，引来贼人窥视本就难免。财帛动人心，总有亡命之徒，看着这钱眼红。”
李庆道：“是啊。唐龙镇的周围人烟稀少，加上契丹和本朝都管得严，没有敢打这里主意的大股盗贼，凑不起这么多人来。惟有西境，他们天性爱劫掠，又有人有刀，做这种事倒不意外。”
唐龙镇建立之后，周边的大蕃部被火山军吸收，大多都到黄河南岸去了。现在周围百里之内，散居的游牧蕃人不足百帐，又互不统属，他们不可能打这里的主意。南北到这里的客商，契丹在胜州，宋朝在火军都有管控，也不会盗贼混进来。惟有西边的党项，有从唐龙镇劫掠去的人口，道路熟悉，能够组织起抢劫这里的人手。
赌场周边的店铺，包括客栈和食店，都是跟赌场一起建起来的。经营这里的人，就是两国派到这里守卫的兵马。李庆来自府州折继闵所部，陈明通则是管账的吏人，两人共同经营这一家客栈。李庆自家出了本钱，在这处客栈有分红，他的官职也最高，管着这里。
最近这些日子，几家客栈里都来了一批党项人，不做什么生意，天天流连赌场。李庆问过赌场里的人，这些人赌术并没有稀奇之处，输多赢少。再加上他们日日聚在一起喝酒吃肉，引起李庆注意。党项那个地方，一个部落里能出几个这样花天酒地的员外？这几十个人，粗略一算，数州之地的有钱人全部都来了？怎么想都不可能，那就只剩一个答案了，他们很可能是强盗。
与陈明通商量了一会，李庆道：“此事不可大意，我们被派在这里，照看地方安全。如果真被强盗抢了赌场，如何向太尉交待？你看着店里，我到那边与契丹人商量一番。”
这里建的时候，杜中宵就跟耶律不花说得清楚，除非遭到大规模的军队进攻，唐龙镇里的兵马不负责这里的安全。保护这里的，是契丹派来的人和河东路经略司的人。所以宋朝在这里的，不是张岊所部的禁军，而是来自于折继闵的蕃兵。当然，代价就是折继闵可以从这里得到好处。
这个地方，杜中宵看作是唐龙镇的下水道，乱七八糟的搬过来，维持唐龙镇的良好秩序。官府管理上面，使用各种方法做切割，火山军和禁军系统尽量不插手。所以城外赌场这里，契丹的几位大人物比宋朝的人还上心，他们在这里有大量的利益。
提着灯笼出了店门，李庆沿着街道向西走去，不多远到了一处车马店。这是契丹人在这里驻守兵马的将领所在，利用自己驮畜多的优势，专门给北边来的客商运货。
拍开门，小厮见是李庆，忙行礼：“员外，夜深了，不知找我家主人何事？”
李庆道：“有要事相商，烦请小哥通禀一声。”
小厮急忙引路：“何必通禀，主人再三吩咐，员外来了径去见他。”
李庆身过，随在小厮身后，进了门，向车马店里走去。
大门里面是一片平地，中间堆着货物，两边拴着驮畜，还有几辆大车横在那里。过了空地，便就是一处高大的厅房，是车马店办事的所在。
此时厅里灯火通明，摆了几张桌子，一群契丹人围在那里，吆五喝六。
主官讹里本一只脚踩着凳子，双手不住地翻看手中的几张牌九，扯着嗓子道：“还有没有？要下注的快一些！爷爷今夜手风顺，不要耽误了我赚钱！”
几个小军官有的面现苦色，有的看着牌深思，有的唉声叹气，还有的跃跃欲试，甚是热闹。
从宋人的赌场里学会了牌九，迅速在这里的契丹驻军中传播开来，几乎天天在车马店里聚赌，李庆见怪不怪。宋朝有些军纪不严的军队，一样是这副景象，并不比这些契丹人强到哪里。
小厮等在一边，直等到讹里本赌完这一把，才上前小声道：“郎君，那边客栈李员外来见。”
讹里本今夜赢了钱，心情正好，抬头看李庆站在那里，把牌九一推：“小的们，你们且先自己玩几把，我去与李员外说事。——我的钱放在这里，谁也不许动！”
几个小军官嘻嘻哈哈的答应，有人摇骰子。
离了赌桌，讹里本到李庆面前，相互行礼，口中道：“今夜什么风，把员外吹了过来！”
说着，看看身边，几张桌子有兵士在掷骰子玩牌九，没个下脚的地方，只好对李庆道：“员外担待些，我们到那边的空桌说话。”
绕过几张赌桌，与李庆一起来到墙角一张空子桌旁，请李庆坐了。
一转身，从旁边桌上拿了酒坛过来，又取一个空碗，给李庆倒上酒道：“员外，饮碗酒！”
李庆轻轻推了碗，低声道：“谢了，今夜与郎君有要事相商，不饮酒。”
讹里本一愣，自己端碗喝了一大口，问道：“员外半夜前来，必有要事，但讲就是。”
李庆看了看四周，向前凑着身子，压低声音，介绍了自己店中这几天的异常，沉声道：“郎君，我与店是主管商议过了，这些人十之八九是西边过来的盗贼。为防意外，过来告知郎君一声。”
讹里本不语，又喝了一大口酒，沉思一会，面上露出笑意：“员外以为，我们该如何做？”
李庆道：“拿贼拿赃，捉奸在床，这些日子我们打起精神，盯住了这些人。依我估计，他们十之八九会向两处赌场动手。那个时候，我们把他们一网打尽！”
讹里本摇了摇头：“员外，可曾听过另一句话，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员外回去之后把这些人有多少，都住在哪家店里，一一查清告诉我。后边的事，就不需员外动手了。”
李庆一怔：“郎君的意思，是先下手为强？”
讹里本重重点头：“那是当然！他们到这里来做贼，本就做死，何不成全了他们！”
李庆一时说不出话来。如果在府州，是断然不能这么做的。可唐龙镇这里，特别是镇外，并不适用大宋律法，讹里本这样做好似没什么错。

第133章 送来的军功
五斤和同伴从赌场里出来，口中骂道：“直娘贼，五贯钱两个时辰，一个子儿不剩，若说这里面不使诈，哪个肯信！这些天杀的，如此做也不怕报应！”
身边的同伴道：“一日几贯钱，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喝风了。”
五斤小声道：“不要急，再等两三日，我们的人手齐了便就动手。现在输钱，不过是让里面的猪狗替我们存几天，到时候连带利一起收回来！”
听了这话，几个同伴才开心起来，高高兴兴随着五斤回了店里。
进了店，五斤对小厮道：“给我房里送两瓶酒，两大盘肉，再点一盏灯来。”
小厮口里答应，一路小跑到主管陈明通那里报了账，吩咐后厨准备酒肉。自己点了一盏灯，跟在五斤几人的身后，给他们照路。
到了房里，小厮把灯放在桌上，便就告辞离去。
五斤坐在凳子上，倒了碗凉水喝了，拍桌子道：“今日着实晦气，竟然一气输了五贯足钱！如若不然，我们何必回店里用酒肉？”
几个同伴一起叹气。这处客栈主营住宿，酒肉是兼营的，口味远不如外面的饮食店，胜在便宜。这店里的熟肉，用的是来往商帮倒毙的驴马，大锅煮熟，口味不敢恭维。
正在几个人唉声叹气的时候，传来打门声。五斤对一个同伴道：“酒肉来了，快些接进来！”
那同伴起身，打开门，还没有看清外面的情形，便就被兜头一棒打在地上。
五斤等人还没有回过神来，门外挤进五六个壮汉，手中拿着利刃，把他们团团围住。
看着这些人面色不善，五斤心中一凛，厉声道：“清平世界，你们要做什么？公然入室劫夺，不怕官府的人来抓吗？我大叫一声，你们一个也跑不了！”
讹里本冷笑一声：“你这厮恁多废话，还知道有官府？我且问你，你们这几个撮鸟，是不是来唐龙镇抢掠的？从实招来，不然一刀了结了你的性命！”
五斤不知这些人的来路，不敢乱说。
两个壮汉在屋里翻箱倒柜，不大一会，把五斤私藏的利刃搜了出来，放在到桌上。
讹里本一拍桌子：“私藏凶器，定然是贼无疑了！全捆起来，回去说话！”
五斤刚要大叫，就被一块破布塞进嘴里，推倒在地，倒剪双臂捆了起来。
讹里本一声冷笑，带着手下官兵，把五斤和同伴押了，不走正门，从角门出了客栈。这一带建房的时候，几处建筑后面就留了下道，堪堪行人，过不了车马，平时一个人影没有。
几人借着月光，沿着后面小巷，押着五斤等人，一路回到东边的车马店里。
到了厅堂，讹里本吩咐取了五斤嘴中的布条，厉声道：“我已打探清楚，你们这些鸟人里，你是个首领。从实招来，招集这么多亡命，是要抢这里哪家店铺？”
五斤哪里敢认？抗声道：“我们是正经商人，你们如何就敢把我们捆了来？快快放了，不然官府追查起来，饶不了你们这处贼窟！”
讹里本随手从旁边桌上拿起马鞭，没头没脸打了五斤一气，骂道：“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从实招来，爷爷留你一条生路。不然，一会拖到外面，挖几具坑活埋了！”
五斤不知道这些人的路数，被打了一会，痛得受不了，对讹里本道：“老子，莫要再打，我招了就是！我们是些落魄的商人，做生意折了本钱，想在这里抢上一场，赚些盘缠。看老子们也是这一路的，不如我们联手，大头你们拿走，给我们留些汁水就好。”
讹里本一拍桌子：“你这撮鸟还不肯说实话！看你们数十人之众，人人出手阔绰，怎么可能是折了本钱的商人！老实说，到底是什么来历？若有隐瞒，死路一条！”
五斤看这些人的样子，官不像官，兵不像兵，个个一身匪气。心中琢磨，难道这些人是从北边来的大盗，打了与自己一样的主意？若是这样，他们必然留意这里的人，发现自己也算正常。可惜自己倒霉碰上这么一群狠人，出师未捷身先死，真真是冤枉透顶。
再三思量，五斤道：“不瞒老子，我们是西边牧羊的蕃户，因见这里富庶，结伴来做买卖。不想老子带人占了先手，是我们的不是了。不如放了小的们性命，一起抢了那里的赌场如何？”
讹里本听了大笑：“果然如此！李员外慧眼，一眼就看穿了你们这些贼人的底细！小的们，把他们先绑起来，等我与李员外商量过了，再做决断！”
说完，让手下把五斤的嘴堵了，扔到一边的角落里，带了手下继续拿人。
到了后半夜，讹里本把五斤一伙拿齐了，全部绑作一堆，才施施然出了门，去找李庆。
进了客栈，讹里本把自己拿人的事情说了，笑道：“这些撮鸟在我眼里便如猪狗一般，竟然敢起意来抢赌场，真是不知死活！员外，人已经拿了，接下来如何，要我们两家商量。”
李庆连连拱手：“郎君，这种大事，我可做不了主。一会我便连夜进城，报城里的张太尉。”
讹里本道：“张太尉一向不管城外的事情，你去报了只怕也没个结果。不如一起与我去见本朝在这里的耶律大人，一切议定，再去报张太尉如何？”
李庆想了想，点头道：“也好。现在夜深，进城也不容易。”
张岊驻唐龙镇，原则上是不管城外这里的事的。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治安怎么可能好得了？杀人放火虽不常见，打架斗殴却是日常。张岊的责任，就是强力压制，绝不允许城外的势力，把矛盾延伸到唐龙镇里，
保证唐龙镇城内治安良好。城外这里是地下秩序，李庆和讹里本两人，分别代表宋和契丹管理这里。除了正常做生意，也保证各自商户百姓的安全。不只如此，讹里本还向契丹商户收保护费呢。李庆因为折继闵军法严，倒是安分守己，在这里的宋朝人少了这一层盘剥。
出了店门，李庆小声对讹里本道：“郎君，你实对我，准备怎么处置这一伙西贼？如果闹起来，数十条人命，不是小事。哪怕他们是贼，未经官府，私下里我们也不能怎么他们。”
讹里本看了看四周，微微一笑，凑到李庆耳边低声道：“员外着实是个实诚人，还想着对这些人依律而断呢。北边本朝正与西贼交战，就不必麻烦了。禀过大人，便用我的驮队，把他们押运东胜州。在下奉命守在这里，不得参战，利用这个机会，也立些战功。”
李庆一怔，没想到讹里本是这个心思，怪不得这么积极。只要把这些人押到东胜州，耶律不花和耶律元佐等人联手，就可以算成讹里本的战功。五六十人，这功劳可是不小了。契丹大军西进，抓到的党项战俘才有多少？
想了一会，李庆道：“郎君如此做，着实公私两便。不过，一是要查清这些人确是党项过来要劫赌场的，切不可冤枉好人，不然以后生意难做，我无法对上面交待。再一个，此事一定不能泄露风声，让人知道了从这里抓人，谁还敢来唐龙镇做生意？”
讹里本道：“此事我已有计较。报过了大人之后，员外与我一起审讯，不冤枉人就是。等到问明了口供，只说他们托我们店里到东胜州贩运货物。这些人是贼，又无个亲朋故旧在这里，何人起疑？”
李庆点头，道：“此事不小，千万不可出一点差错。不然，我无法交待。”
随在讹里本身后，李庆觉得心里咚咚直跳。他多历战事，杀几十个人眼睛不会眨一下，但那是在战场上，此时可不同。如果出了纰漏，破坏了这里经商的信眷，上面不会饶了自己。想来想去，明天还是要立即报告张岊。

第134章 表功
郑戬从并州经忻州，过岢岚军，前往麟府路巡视。虽然与党项议和，但两国交界的国境不明，党项人不断侵耕，年年都有纠纷。作为河东路经略使，必然是要巡视一番的。
到了保德军，郑戬没有渡河去府州，而是折向北，先到火山军看一看。杜中宵在这里一年，人户翻番，钱粮增加的更多，治绩卓著。不亲自看看，郑戬难以相信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得了消息，杜中宵带着属下官员，到与保德军的边境迎候。
到了中午时分，迎到郑戬大队人马，行礼如仪，杜中宵陪着郑戬一路北行。
看着停在路边避让的运货大车，郑戬对杜中宵道：“这一路走来，惟有过了保德军向北这一段的路最好，可以行大车。其他路段，只能人背肩扛，牲畜驮运，道路着实不堪。”
杜中宵道：“这一段路，是去年冬天下官跟保德军商议，一起建起来的。路面夯实，路的中间高两边低，雨天不积雨水。两军军民一起出工，费了不少钱粮。”
郑戬微笑道：“听保德军说，火山军给了他们不少钱粮，才肯修路。我着他们修到岢岚军去，便就不肯。如果一直到并州都是这种大路，麟府路这里就能省不少钱粮。”
杜中宵连连点头：“下官听过一句话，要想富，先修路。路修起来，各地互通有无，沿途的百姓都能得好处。麟府路大军过万，河东路二十州供粮，岁费钱过百万贯，尤自不足。如果修起路来，使用大车运粮草，便能节省许多。修路动用的人力，并不会比转运粮草的人力多，可说百利而无害。”
郑戬点了点头：“你说的不错，可经略司和沿途各州县，委实拿不出这么多来，需从长计议。还有路上行的大车，也只有你这里见到，想必价钱不菲。”
“贵肯定是贵的，不过跟人扛肩背比起来，还是划算。一年百万贯，能买无数大车。”
麟府路驻禁军一万余人，岁费粮数十万石，草过百万束，运费惊人。仅仅是粮草运费，麟州和府州一年就要一两百万贯，那里的兵纯粹是用钱堆起来的。这些钱能修多少路，买多少大车？只要一算账，就知道该怎么做。不过对于地方来说，粮草收于百姓，让他们自己搬运，干线上的运输，是朝廷和经略司组织。而修路则要地方出人出钱粮，很少有州县能够组织得起来，非要经略司统一组织不可。
郑戬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过这种大计，要朝廷下旨，特别拨钱。如果自己冒然去做，摊子铺开突然调走了，事情就会半途而废。他还要看一看，有了充足的证据，能够说服朝廷，才好动手。
天近傍晚，一行人进了火山军城。郑戬看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对杜中宵道：“我听人讲，现在火山军最热闹的地方是营田务，没想到军城里还这么热闹。”
杜中宵道：“相公，商人从火山军贩运货物，还是要走这里。再者，城外有到河对岸的渡口，行商众多。虽然比不得营田务，这处军城还是比以前热闹得多。”
郑戬点了点头，在杜中宵的陪伴下，进了衙门。
当天夜里，火山军文武官员为郑戬接风，一夜无话，第二日起身前往营田务。
黄河穿行在群山之间，道路依着黄河，路途枯躁乏味。过了雄勇寨，河谷才开始宽阔起来。又走十余里，谷地的山坡丘陵消失，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河边的谷地上，麦浪金黄，如同大海一般。
郑戬见了，赞一声好：“一年时间，便开垦了如此多的田出来，着实难得！知军，今年营田务的麦子可收多石？能不能供应本地驻军？”
杜中宵道：“回相公，去年军民在河边一共垦地五百余顷，亩收两石，能收差不多十万石。火山军加上唐龙镇，驻军不足四千人，粮草是尽够用的。”
郑戬连连点头：“能收到十万石么？河东地瘠民贫，好多地方可产不了两石粮。”
杜中宵道：“营田务开的田，都在黄河滩地上，多年淤积，都是好地，而且不缺水灌溉，一亩两石还是收得了的。若是向东民户自家开的田，不能浇灌，就未必有了。”
一亩两三百斤麦子，这个年代缺少肥料，基本就是如此了。这里的土地是黄河淤积而成，比一般的地方肥沃，平均起来能有两石多一些。杜中宵选了地块测过产量，大约亩产两石半左右。
前世的记忆中，麦田成熟的时候好似黄色的海洋，地里的麦苗密密麻麻。自己真正种起来了，才知道那是肥料不缺密植的结果，这个时候的麦田，走近一看其实非常稀疏。这么稀的麦苗，才能种起来容易管理也容易，甚至收割的时候轻松许多。不然一人一二十亩，是无论如何也种不过来的。
郑戬下马，到麦田边仔细观看，赞不绝口。河东路这里，难的就是沿边驻军。道路不便，向驻军运送粮草代价太高了。并代路还好，那里本是土地肥沃的平原，运送粮草的代价不高。麟府路、火山军和岢岚军就不行了，一两万军队，便就让整个河东路难以招架。特别是麟府路，一万多禁军，就要二十州供应粮草，朝廷还要付出几百万贯的运费。耗钱无数，百姓差役沉重，怨言载道。如果能这样屯田，不用从内地运送粮草，很多难题都应刃而解。
看过了麦苗，郑戬让随从割了一个麦穗，搓出麦粒放在嘴里，慢慢嚼碎，对杜中宵道：“知军，这麦已经干了，都还没有收割么？”
杜中宵拱手：“回相公，远处的已经收了，还没收到沿河这里来。”
郑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杜中宵的意思不说也明白，营田务是由远及近收麦，留着这些，有给郑戬看的意思。地方官做出了政绩，上司来了，当然要做个样子表功。
离了麦田，郑戬问起现在营田务的规模。杜中宵一一作答，现在有多少人户，开了多少田地，种了哪些作物，各种数字信手拈来。
郑戬听着连连点头。营田务产的粮食，已经足够供应驻军还有余，如果加上秋天收的粟米，还能向麟府路支援一两万石。不过杜中宵的意思，火山军运到麟府路的军粮，还是按往年石数，多余的粮食留着招募人口。随着唐龙镇带来的商业繁荣，火山军的人口也在快速增加。
两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就到了营田务的驻地。这里没有建城，房屋沿黄河岸边而建，只见店铺林立，人员辐辏，比火山军城繁华多了。

第135章 事发
郑戬进了衙门，众人行礼如仪，便就各自散去，郑戬到后衙歇息。
杜中宵招集官吏，准备晚宴，给郑戬接风。此次来火山军，郑戬主要是看营田务的屯田。觉得这里做得好，有可能在麟府路推广。那地方驻军的花费，着实是让河东路吃不消。
天近傍晚，天气凉爽下来，一抹残阳挂在天边，无数红蜻蜓在空地飞舞。
郑戬从后衙出来，已经换了便装，杜中宵急忙上前行礼。
两人落座，杜中宵道：“相公且坐一坐，用些茶水，下官备了酒筵，为相公接风。”
郑戬道：“不急，趁现在天气凉爽，知军与我出去走一走，看看这些民情如何。”
杜中宵拱手称是，心中道还不知道郑戬有这爱好，早知道就安排一番。微服私访，再是好的地方也不定发生什么事情，无法控制。也不知道郑戬注重哪方面，很多事情无法预料。
一样换了便服，杜中宵带了十三郎和两个随从，与郑戬和七八个随从一起，出了衙门。
此时渡口一带热闹非常，各式店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冰水和水果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热闹非常。除了这一带的军人百姓，还有不少中原商人模样的人闲逛，悠闲自在。
并不是所有的商人都喜欢热闹，还有一些商人边读书边经商，不喜欢唐龙镇这里。这些人一般住在营田务，派人在唐龙镇，隔段时间过去一趟。
郑戬看着身边的人群，对杜中宵道：“这里的百姓面有红光，神情怡然，可见日子安乐。知军，地方治理得如何，不能只看收了多少钱粮，有多少人户，还要看百姓日子如何。”
杜中宵拱手称是。郑戬这话说的是对的，数字终究是数字，百姓日子过得舒心，才是真正的国泰民安。一切只看数字，凭数字升迁，就给了官员造假的动力。
走不多远，见路边一间酒馆生意兴隆，郑戬道：“知军，这家店铺客人如此好生意，想来酒菜必然不错。我们进去饮两杯，听这里的百姓议论什么。”
听了这话，杜中宵有些尴尬，对郑戬小声道：“不瞒相公，这家铺子是营田务产业，生意是好，不过里面的酒菜一般，只是价廉而已。若要吃酒，我们到那边九曲楼去，那是官酒楼。”
郑戬意味深长地看了杜中宵一眼，淡淡地道：“我们出来要听普通百姓讲什么，自然就进这种百姓吃的铺子。若要好酒好肉，我何不等今晚的接风宴？”
杜中宵勉强挤出笑容，拱手道：“相公说的是——”
郑戬不理杜中宵，当先进了店门，杜中宵只好带人跟上。
这店里与普通店家常见的八仙桌不同，食桌较窄，两边放着条凳。里面用餐的食客，面前只有很少的菜，一壶酒，不似寻常酒楼里菜色繁多。
郑戬不以为意，到角落里寻副座头坐了，让杜中宵坐在自己对面，随从分散在四周。
小厮过来，郑戬道：“来一壶酒，再来一盘肉，新鲜菜蔬也来两样。”
小厮一听，就知道是新来这里的客人，满脸堆笑道：“客官，我们店里最出名的酱驴肉，还有五香豆腐干。其他如清炒时蔬，价钱极便宜。”
郑戬第一次听见有地方卖酱驴肉，好奇地问道：“你们这里驴肉，多少钱一盘？”
小厮自豪地道：“二十文足钱，十足好驴肉，又香又甜，满满一大盘！”
郑戬道：“既如此，那便来一盘驴肉，再来一碟豆干，两来两样时蔬。”
小厮道一声好，飞跑着去了。
杜中宵见小厮离去，无奈地对郑戬道：“相公，这里的驴肉都是商路上的驮畜倒毙的，味道其实不敢恭维。他们煮的时候多加香料，慢火炖得稀烂，入口里味道还好。这肉便宜，就是卖给百姓和附近码头的挑夫们吃的，相公何必去吃？驴肉驮畜，官府一向禁宰，哪里能够有好肉！”
杜中宵越是这样说，郑戬越是要吃。这是营田务的产业，郑戬要看看，生意做得实在不实在。杜中宵有苦说不出，暗怪自己何必在官方产业上精打细算。
随着商路兴盛，营田务这里的商帮极多，动用许多牲畜，每日都有倒毙的。这些倒毙牲畜，卖的时候价钱极便宜，屠户宰子之后最多十文钱一斤卖掉。杜中宵觉得有利可图，让这家官方店铺，专门买那样的肉，回来用八角、茴香之类调料煮了，还学着做成老汤，卤了卖给贫苦百姓。
这样的肉，一人只要十文钱就可以吃个饱，所以这里的生意极好。穷苦人家要吃肉了，到这里买上十文钱的，回去就着粟米，喝上一壶酒，可以美美吃一顿。没想到招来郑戬，非要与民同乐，尝一尝这里便宜的肉。便宜无好货，这道理简单易懂，可杜中宵一劝他就觉得有猫腻，非吃不可。
过不久，小厮端了两个盘放在桌上，对郑戬道：“客官的肉和豆腐干，慢用。”
郑戬看着桌上满满一大盘肉，连连点头：“这是个实诚店家，一盘肉如此之多。东京城里，二十文也能买份肉来，只是份量太小，两口就吃完。”
说完，让小厮倒了洒，对杜中宵道：“知军，我们饮一杯。”
杜中宵谢过，与郑戬饮了一杯酒，挟两块肉吃。
放肉在嘴里仔细嚼了，郑戬对杜中宵道：“知军，这肉的味道十足，又酥又烂，很好吃啊。”
杜中宵道：“相公，用的料多，味道当然足了。如此做法，驴肉、马肉也难吃出差别来。”
郑戬哪里知道有这么多花样，这个年代用料如此之猛的做法还没有，实在难分辨好坏。他吃起来反正就是肉，香味十足，一块接着一块，连连点头。
杜中宵无奈，只好陪着郑戬吃肉喝酒。他自己知道这肉是怎么回事，心里暗暗叫苦。这肉吃着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妥，不过心里知道怎么来的，难免有些难受。
正在杜中宵坐立不安的时候，一个人提了一大包肉，转到杜中宵面前，喜道：“原来知军在这里！”
杜中宵抬头一看，原来是冯原，急忙道：“员外有什么事？是来买肉么？”
冯原举着手中的肉示意一下：“新近从唐龙镇贩了些羊毛来，过来买些酱肉，回去经车夫们吃，不想恰好遇到知军。——知军，小的有一事禀报，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中宵见冯原神情古怪，向郑戬告了罪，站起身来，拉着他到一边，小声问道：“员外什么事？”
冯原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凑到杜中宵面前道：“知军，前些日子小的联系了个党项人，从他们那里收羊毛。可也作怪，前些日子他与一帮人到了唐龙镇，也不找我做生意，反去了契丹。从此之后，杳无音讯。我托人打听，才知道他们是党项细作，到东胜州去刺探军情，被契丹人砍了脑袋。”
杜中宵奇道：“既是细作，契丹人杀他们有何奇怪？”
冯原低声道：“知军想啊，他们要到东胜州去做细作，如何拐到唐龙镇来？到唐龙镇也罢了，还大张旗鼓地结伴到东胜州贩货，从车马店里雇了许多车马，这还不奇怪？”
杜中宵知道唐龙镇外的车马店是契丹人的据点，听到这里，就知道必有内情。

第136章 坚守原地
郑戬到火山军，杜中宵最怕的就是唐龙镇出事，偏偏就出了事。怎么可能就那么巧，党项细作就到了唐龙镇，就被契丹人盯上了，一到东胜州就一网打尽。唐龙镇这种地方，最怕就是出这种事，让来往的商人觉得不安全。有时哪怕明知是细作，还要装作不知道呢。
让冯原离去，杜中宵重回座位。
郑戬并不问发生什么事，饮了酒，吃了肉，与杜中宵一起出了店铺。
夏天的傍晚，渡口这里热闹非常，人们沿河闲逛，各种小贩在人群中穿梭。
站在河边的柳树下，看着平缓而宁静的大河，郑戬对身边的杜中宵道：“夏相公为枢密使，意欲让你到经略司为判官，离开火山军，你意下如何？”
杜中宵怔了一下，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年初，夏竦离开河北路，入朝为枢密使，想起杜中宵这位老部下，写信给郑戬，想让杜中宵离开火山军，专任经略司判官。夏竦的意思，杜中宵能占唐龙镇，重筑偏头寨，正好到经略司发挥才干，在河东路沿边地区大筑寨堡，建功立业，自己也好提拔。做州县官，枢密院不好插手。
郑戬却知道，杜中宵这一年做了这么多事，钱都是自己赚来的。如果到经略司，筑寨堡的钱从哪里来？经略司可是没钱。此事便就被他压下了。
思索良久，杜中宵才拱手道：“下官奉朝命行事，一切听从相公们安排。”
郑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河面上的渡船。一年的时间，他也看出来了，其实杜中宵跟夏竦的关系并不密切。夏竦对杜中宵有提携之恩，但两人没什么私交，更加不是朋党。只要杜中宵不坚持，他就不会理夏竦的意见，继续让杜中宵在火山军待下去。这里的一切都刚刚铺开，杜中宵离开，就怕火山军好好的基础，被后来的官员断送了。
站在河边吹了一会风，郑戬道：“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
跟在郑戬身后，杜中宵沉默不语，绞尽脑汁回忆这几年的历史形势。这个时候杜中宵印象最深的参照人物，就是刚刚调去延州不久的狄青。他以彰化节度使、马军副都指押使、麟延路都部署兼知延州，职位已经到了武将的顶峰，刚满四十岁而已。下一步，狄青再升，必然会出任习惯上由文臣担任的职务。
这几年会发生什么事？苦思冥想，突然想起来，南方的侬智高闹大之前，还有一次叛乱，依稀记得是王则。此次叛乱好像跟什么邪教有关，后世还有一部《三遂平妖传》写此事。
自己能不能利用这次叛乱赚些功劳？夏竦是枢密使，自己可以利用这层关系。不过这次叛乱到底什么时候发生，在哪里，却记不分明，不由心烦意乱。
到了衙门，杜中宵终于想通，既然事情自己记得不清楚，就没必要强求。还是先安心做自己的火山军知军，待时而动。
晚宴款待了郑戬，杜中宵回到书房，写了一封信给张岊，详细询问契丹抓细作的事情。信里一再劝告，唐龙镇建起来不易，一定要注意维护商人的利益。唐龙镇发展好了，对河东路利益极大。
第二日，杜中宵用罢早饭，到后衙见郑戬。
分宾主落座，郑戬道：“自知军来这里，做了三件大事。一是重筑了偏头寨，稳固了黄河以东的百姓和蕃落。再一个重占唐龙镇，并建起许多生意商铺，为经略司赚进大笔钱财。还有一件，就是在这一带广开屯田，开垦田地。三件事都做得好，朝廷必有封赏。”
杜中宵谢过。
郑戬又道：“我此次来，唐龙镇和偏头寨就不去了，你和王钤辖、张部署联手，好好经营，守住地方就是。营田务带我转一转，看看到底如何。麟府路偏处河西，为防党项驻有重兵，靡费钱粮无数。你这里营田做得好，就让那里的官员来看看，学着在那里屯田。那里屯田得法，你也有功。”
杜中宵称是，道：“这一带闲田众多，营田最难的是人口。”
郑戬笑道：“麟府路与你这里不同，只要做得好，自然人口不缺。”
杜中宵知道郑戬的意思，那里与党项接壤，有广阔的中间地带，哪里发展好了，哪里就能吸引人。
昨天已经看过了渡口那里的商业，今天杜中宵随着郑戬，先到牧场那里转了一圈。此时火山军的牧场已经养马一千余匹，还有不少的驴骡，规模不小。最重要的是，陈勤在这里选择优良品种，马的质量越来越好。除了马，还有几百匹驴骡，向外出租销售。
看了马场，郑戬赞道：“河东路许多州军，包括马监，都没有你这里养的马好，着实不易。”
杜中宵道：“回相公，这里的牧场养了牲畜卖出去，是要赚钱的。赚的钱多了，在这里做事的人都有赏钱，自然用心。唐龙镇生意繁荣，商队用的牲畜多，卖也好卖。”
郑戬点了点头，一业兴百业兴，商业繁荣可以带旺很多行业，并州的毛皮货场已经让他认识到了这一点。火山军地理位置特殊，杜中宵只是充分利用了而已。
离开了牧场，郑戬道：“从保德军来的路上，见多有运货的大车，极是轻盈。问起他们，都说是从火山军买的，几十贯钱，价钱并不高。你们制车的地方在哪里？带我前去看看。”
交通工具对社会发展的促进作用，毋庸置疑。修路、制车，是一个地方发展的关键。杜中宵记得前世小时候的农村，先是家家都有小推车，后来家家都有马驴拉的胶轮车，再后来家家拖拉机、三轮车，只要条件稍微允许，平原地区几乎家家必备。在北方家村，这些车是重要的生产资料。
营田务制车的地方，离着牧场不远，走不多远就到。
一进宽阔的大门，就见到堆积如山的木料。郑戬见了，不由皱起眉头：“我见那些大车结实，难道就是用这木料制出来的？这些都是杂木，寻常人家做家具也不用的。”
杜中宵道：“回相公，车装货的车箱，就是用这些木料制成。车箱只要结实，并不讲究，左右坏了补一补就是。车子真正值钱的是轮子，只要底架好了，车箱凑合一下也没什么。”
郑戬摇了摇头，有些不信。这里的车用料也过于不讲究了，怪不得那么便宜。
其实附近有钱的讲究人家，会从这里买了大车回去，重新配车箱，选用好木材。杜中宵讲究的是数量，还来不及在那种地方下功夫。
转过前面存木材的货场，到了后面制轮的地方。大车的车轮俱是生铁铸成，坚实耐用。这里特别的是铸好之后，有几道打磨工序，光洁好看。
走近前，杜中宵指着一个架在台上的轮子道：“相公，这里的轮子之所以比他处的好，便就是后面要这样试转一下，非要不偏才可。”
郑戬凑上前，看了看不得要领，问道：“怎么样才是不偏？”
杜中宵把轮子转了几圈，放开告诉郑戬：“轮子每转一次，最下边不是在一个地方，就不偏了。”
这是静平衡，对于大车来说，精度足够了。
郑戬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第137章 马车
进入对面的大厅，杜中宵指着旁边墙上的图画道：“相公，这就是我们这里做的车架。一架车到底需要哪些部件，哪些地方最重要，一切都清清楚楚。”
图是杜中宵自己画的轴测图，并不详细，但让工人了解车的结构足够。用后世的话说，这里最重要的产品其实是车的底盘，上面的车箱造的很粗糙。
从墙上的画，郑戬大致看清了大车的构造。其实就是一根长轴，两个车轮，轴嵌在车箱上面。
这些具体的技术细节，郑戬没有多少兴趣。见里面工匠忙碌，信步走了进去。
迎面是一座从外面伸进来的水力锻锤，郑戬见了指着对杜中宵道：“此打铁之锻锤极是好用。自那个陶十七到了相州，制了多具，甚是得力。前些日子中书画了图形，发到各路，让依样制造。”
到相州做了官，陶十七跟以前不一样了，杜中宵这里学来的东西，很多都被他用到实际中。水力锻锤是效果最明显的，朝廷特意画图骗成册子，下发各路。只是有哪些地方真正用了，还值得怀疑。
见到个熟悉的东西不容易，郑戬凑上前仔细观看。只见一边有匠人把筷子粗的钢条，烧红了之后截断，便有工匠及时捡起来，放入一个圆盘样的模子的窠臼里。放得满了，放到锻锤下，锻锤落下，把里面的短钢条压成小圆柱。拿起模子一抖，放在一边。
郑戬是个不喜欢说话的人，看不明白，也不向杜中宵询问，只是看下去。
再后面，又有匠人骑马一般，前面一个小台子，拿起短柱放上去，两边一顶夹住。两腿用力，台子上夹短柱的地方便飞快旋转起来，旁边一个钢尖，把这些圆柱削得光滑无比。
削完了，后面又有淬火的地方，给这些小圆柱淬火。再后面一道，又是跟前面一样，把小圆柱再次夹起来，只是这次不用钢尖，而是用精细砂布，把圆柱打磨光滑。
郑戬看得津津有味，一直看到最后，这些小圆柱一一装到带孔的铜架里，装到钢圈里。
最后看着一个装在一起的圆杯装零件，郑戬问杜中宵：“知军，这是什么东西？用在哪里？看做起来如此麻烦，想来价钱不菲。”
杜中宵道：“相公说的不错，此物确实价钱昂贵。我们卖的车，值钱就值在这些小东西上了。此物为轴承，又名轴受，装在车轴的两端，车轮便就转得飞快，又不费力。”
这是最简单的圆柱轴承，这个年代的精度不行，只好做得粗大笨重，原理是一样的。技术上并没有什么难度，关键在要用上好的钢材，不然不如木轴配铸铁轴套。使用了这种轴承的大车，才能拉几百过千斤货物，不然一匹马哪里拉得动。火山军产的大车，现在多是一匹马拉，好路上大约拉千斤左右。最大的是三套马车，中间一马驾辕，两边各一匹马拖拽，可拉两三千斤。这样的大车，不用轴承，那是动也动不了的。有了轴承，车就经久耐用，不然拉重物，用不了多久车轴就坏了。
车的载重与轴承密切相关，没有滚动轴承，轴的支撑点被车压得变形，极难拉动。大车需要用多个轮子，分担负荷，便就与此有关。如果轴承技术过关，轮子当然是越少越好，减少了各轴各轮之间寄生功率的消耗。中国北方曾经的三套马车，关键就是胶轮、轴承，三匹普通的马可载重数吨。这个年代胶轮没有办法可想，只能从轴承动手，一车拉千斤以上就非常可观了。如果用上弹簧减震，可以拉得更多些。
有了这种大车，才有修路的动力，不然把路修得宽敞笔直没有价值。只走手推车，只要羊肠小路就可以了，人背和畜驮更加简单，只要能走路就行。
杜中宵也是有了实践的教训，才在轴承上下功夫。刚开始制的大车，是用木轴配铸铁套，经过润滑之后轻载还好，一旦重载，马拉起来非常吃力，而且木轴很快磨坏。改用铁轴，价钱上去，润滑的效果却差了许多，轴头全部浸在油里，坏的也非常频繁。
郑戬点了点头，虽然不大明白，却不询问，接着看下去。
后面是制车轴，用的熟铁，也接过了一道车削的程序，两头光滑。
到了最后，把前面制好的轴承砸进车轮留出的槽里，两个轮子装到车轴两端，一台大车的底盘便就制好了。这就是大车最关键的部分，至于车箱，便就是木匠活了。货车不讲究，直接使用杂木制造。
郑戬看着匠人把装好的底盘从大厅里推到外面，跑得飞快，点头道：“此车看来不错，轮子转得极是轻巧。知军，像这样一辆车，可以拉多少货物？”
杜中宵道：“回相公，平常不堪骑用的驽马，可拉八百到一千斤的样子。若是用好骡子，可以拉到一千五百斤，远胜牛车。有了这车，货物从火山军到保德军，费了不多少钱。”
郑戬吃了一惊：“能拉这么多么？如此一天几十里路，马还不就废掉了。”
杜中宵拱手：“装了这轮子的车可不会如此。一般拉着货物三十里一歇，一日可行六十里，歇一夜之后上路，马便恢复如初。当然，若用骡子，就要更加好些。”
骡子驾辕马拉套，骡子比马温顺，三套的马车中，中间用骡子，可以省许多力气。在汽车不普及的年代里，这种马拉的货车曾经在中国北方非常常见，支撑起了庞大的物流系统。
郑戬点了点头，将信将疑。杜中宵说的有两点让他重视，一是可以拉千斤，再一个不用好马。现在河东路运送粮草，多是靠人背马驮，成本高昂得吓人。一人一马拉千斤，日行六十里，向麟府路运输粮草的成本一下子就降下来了。而且这车不必用好马，河东路这里马匹很多，采买容易。
没有汽车的年代，马车曾经是中国北方最重要的长途运输工具，可比于南方的船。本地化的骡马耐粗饲，车夫只要带些少精料，沿途喂干草，就可以奔波数百里，极其方便。如果有了公路，再用上胶轮就更不得了，一车可以载重数千斤。这个年代胶轮没办法，土公路还是可以的。
郑戬把这数字牢牢记在心里，想着用什么办法，把火山军这里的经验推广出去，让河东路各州多造大车，广修道路。至于这工场里最有价值的，工厂化的生产方法，郑戬直接无视了。
其实在杜中宵眼里，轴承制造过程的价值还要大于马车。这就是最简陋的工厂，产品单一，工艺简单，如果能把所有的辅助体系，比如设计、管理、生产等等全部配齐，一个标准化工厂就建立起来了。
一些简单、常用而又非常有价值的零件，都可以这样生产，大工厂、家庭作坊都适用。这样一个体系，对社会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可惜现在杜中宵的地位，仅能制做粗糙简陋的一种轴承，支撑着这里做些粗大笨重的马车。更复杂的东西，就超出能力范围了。

第138章 价格雪崩
郑戬没有在火山军多待，三日之后便就离开回保德军，由那里渡河去府州。临走之前，留下了一个杜孔目，留在这里总结火山军营田的经验，准备推广到麟府路去。
送走郑戬，杜中宵急急到了唐龙镇，查清冯原说的到底何事。
张岊迎进衙门里，落座上了茶，杜中宵道：“部署，前些日子手党项细作，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张岊笑道：“是从党项那边过来的几个落魄强盗，要抢我们在城外的赌场。好在李主管眼尖，看这些人不寻常，与契丹的讹里本商量之后，先下手为强，把他们送到东胜州去了。不必我们动手，契丹人又白得了功劳，人人欢喜。”
杜中宵点头，想了一会道：“部署，此事做得还是有些不妥。到唐龙镇来的强盗，就该在唐龙镇处置。人送到了契丹，看起来人人得利，只怕契丹人会有想法。”
张岊奇道：“什么想法？他们正与党项作战，按细作处置正好合适。”
杜中宵摇头，叹了口气：“说起来是如此。可唐龙镇是什么地方？是我们大宋的地盘。在这里帮着党项人抓细作，让别人怎么想？最怕契丹人得寸进尽，以为唐龙镇他们也有份，忘了只是来赚钱的。”
契丹在这里的护卫，没有官方身份，耶律不花使用军人，只是省了雇人的钱而已。杜中宵对地方官方的身份非常看重，免得以后契丹人动不好的心思，向唐龙镇伸手。
张岊却不以为意。宋朝和契丹边界地区的两属地不少，一县之内，就连税赋差役两国都可以分，这点小事算什么。名义上来说，两国是盟国，互相合作是应该的，也一直不少。
此次杜中宵驻唐龙镇，张岊回到火山军，两人轮换。
在唐龙镇的日子悠闲得有些无聊，杜中宵经常带着十三郎在城中闲逛，以至于大多数的店铺都认识他。城中管理严格，身份不明的人禁止进入，治安比城外强得太多。
这一天午后，天气阴沉，又起了风，并不太热，杜中宵带着十三郎出了衙门。难得这样凉爽的好天气，城中的街道非常热闹。这个年代贫苦人家都是一日两餐，午饭只是加餐，食店的生意很是红火。
营田务的麦子收获了，麦价迅速下降，唐龙镇的面食便宜了许多。各家店铺的饮食，都变成了以面食为主。除了各种饼，包子、馒头也花样繁多，甚至还有人开了一家专门的饺子馆。
从一个挎篮的小贩那里买了一包桑椹，一边吃着，杜中宵带着十三郎四处闲逛。
不知不觉走到了市场，反正无事，杜中宵信步走了进去。随着商路开通，大量西域货物都在这里发卖，唐龙镇里住了不少胡商。草原商路比走吐蕃和秦州的商路便捷，比广州的海路离京城近，中原的商人大量在这里聚集，采购从遥远西方来的各种奢侈品。
进了市场，杜中宵觉得有些异常。今日天气凉爽，市场里的摊位却不多，与往常迥异。杜中宵略逛了逛，正想离去，突然见从柜坊那边涌出一堆人来，群情激愤，吵吵闹闹。
见事情不寻常，杜中宵让十三郎找来把守市场的吏人，问他怎么回事。
吏人拱手道：“官人，最近从于阗国来的商队带来了大量乳香，不下二十万斤。他们本是要赚大钱的，不想到了这里之后，价钱下跌，卖不出去。”
杜中宵道：“市场货物随行就市，卖不出去只好慢慢卖，他们到柜坊那里去做什么？”
吏人道：“他们的本钱是发债券筹来的，现在价钱跌了，还不起本息，买债券的人如何肯干？柜坊给这些人做担保，只好从这些西域商人那里抽本钱，这不就闹起来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有些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债券可以买卖，是带着金融性的，这是泡沫破了。
宋人爱熏香，对乳香的需求极大，而且价格高，市面上一斤高可以卖到两贯钱，低也要一贯余。这种货物重量合适，体积不大，又能长时间保存，是长途贩运的理想货物。
唐龙镇债券的存在，使商人可以快速变现，本钱迅速增殖。不只是于阗国的商人，其他地方的商人见有利可图，纷纷加入到贩运乳香的行列当中。在内地相当于硬通货的地位，让乳香价格坚挺，债券一出便就被抢购一空，前两个月热闹非常。由于大家都认为债券不会贬值，被很多商人当成货币，在唐龙镇和东胜州的商人流通，进一步放大了市场。
没想到不久之前，京城皇宫突然向外卖了几十万斤乳香，市场突然饱和，价格骤降。乳香突然卖不出去了，债券兑现困难，有了风险，债券的价格随着猛降。连锁反应之下，唐龙镇和东胜州的大多数人商人都卷入其中，便如挤提一般，纷纷抢着兑现。
唐龙镇有柜坊兜底，无非是把乳香按照市价收下来，按比例兑换债券。在这里发债的商人，不至赔得精光，多少还留有一些本钱。东胜州那里没有柜坊兜底，赔了就是赔了，货卖不出去没人管，先把商人抓起来把债券赔了，不足的低价甩卖货物，连带着唐龙镇这里乳香的价格天天下跌。在东胜州发债券的商不少彻底赔光，还担上了债务。
没有债券，商人还可以慢慢等着价格升上来，慢慢卖。有了债券，债主急着变现，短时间大量货物被抛向市场，价格雪崩，大量商人卷入其中。
前段时间繁荣的商业，由于乳香价格突降，这一带的商人一片恐慌。
杜中宵看了看群情汹涌的商人，点了点头，带着十三郎回衙门了。
只以乳香贸易来说，这几个月唐龙镇卖出了一二十万斤，没有京城皇宫突然抛售，后面运来的二十万斤也能赚钱。突然一次变故，从事这一行业的商人个个成了穷光蛋，有的还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前边赚的钱哪里去了？堆在柜坊低价收来的乳香货物那里。
柜坊的本钱足，只做担保，不从事金融交易，在这次风波中没有损失，反而利用这次机会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大量乳香。如果后面乳香的价格涨回来，加上收的利息，柜坊可以赚几十万贯。相当于这几个月拼命贩货的商人，全给柜坊白白打工了。
从发行债券的第一天起，杜中宵就知道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严禁官府产业买空卖空，禁止从事任何带金融性质的交易。至于主动参与进去的商人，那就没有办法了。
回到衙门，杜中宵命令军中士卒加大巡逻力度，严禁任何人聚众闹事。又吩咐衙门吏人，主动去询问商人的情况，如果有穷困潦倒的，及时救助。哪怕他们身无分文，也要保证吃饮穿暖，由衙门出钱，直到这场风波过去。这是雪中送炭，让商人对唐龙镇有信心。
商人的价值一是本钱，再一个就是他们多年的经验和经商的渠道。熬过了这段艰难时间，很多人都能利用经验和渠道东山再起，重新为唐龙镇带来繁荣。到了那个时候，柜坊又可以放债生息。

第139章 善后
周孔目偷眼看伏案处理公文的杜中宵，犹豫再三，上前小声道：“官人，柜坊的几位主管来了衙门几次，要见官人。因见官人忙碌，小的让他们在偏厅等候。”
杜中宵抬起头来，问道：“他们来衙门做什么事？”
周孔目叹口气：“这几日乳香价格暴跌，柜坊因为货主的债券做担保，收了大量存货。现在柜坊那里现钱少了许多，债券都换成了货物，不能收利息，几位主管怕官人责骂。”
杜中宵笑道：“正常做生意，为何责骂他们？从发债券的时候起，就知道有这一天了。”
听杜中宵这样说，周孔目心情放松下来，口中道：“虽说都知道可能会出这种事，可这次实在太吓人了些。今天市面上乳香只要二百文一斤，还没有人购买。我听人说，很多西域商人都亏了本钱，有的倾家荡产，不敢回乡，外面人心惶惶。”
杜中宵道：“人心惶惶是难免的，过一段时间自然就好。不用担心那些商人，他们做生意的，今日赔了明日赚了，见的场面多了。要多关心一下那些随着商人吃饭的贫民，他们随着商人万里奔波，搬运货物，又无多少积蓄，一没有事做很容易坚持不下去。着令衙门的人，这几日多上心，凡是住在城里的，要不时上门查看。如果有遇到难处的，尽量救济。”
周孔目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事情，觉得很多商人从家财万贯到贫如洗，不知怎么活下去。听了杜中宵的话，略安心了些。
周孔目出去，杜中宵一个人坐了一会。宋朝大概是这个时代最大的统一市场，像香料这种东西，又集中在少数地区贸易，规模很大。一个不小心，就会暴涨暴跌。这种市场投机跟历史上的荷兰郁金香危机不同，泡沫并不特别***香依然是社会上的紧缺货物。最多一年，价格就会慢慢涨上去。
皇宫突然放出几十万斤乳香，并不是针对唐龙镇的商人，而是惯常操作。做这个决定的时候，皇宫的人只怕根没想什么唐龙镇，就是从南方市舶司收的乳香太多，换钱而已。
此次动荡并不需要特别担心，只要柜坊本钱充足，保证社会的稳定即可。
到了偏厅，柜坊的几个主管早等在那里，见到杜中宵急忙起身行礼。
落座赐了茶，杜中宵道：“这几日乳香商人大多赔钱，地方动荡，你们多用心。”
在柜坊管事的童主管拱手：“官人，不只是做乳香生意的商人，还有很多商人买了他们的债券，也都赔钱。我们收了乳香，给这些债券兑换现钱，现在本钱有些亏欠。”
杜中宵道：“这样大额交易，按说并不需要太多现钱，怎么会亏了本钱？你们兑付债券，可以让持债券的人继续把钱存在柜坊，给他们开钱票即可。”
童主管道：
“本来是该如此。可因为乳香商人亏得太惨，很多人不敢再做债券生意，连带着有人不信柜坊，非要拿现钱在手不可。现在市面上，金银的价钱已经涨了。”
杜中宵一凛，正色道：“金银不可出境，不可犯禁！你们一定要盯住了！”
几个主管急忙称是。新的铁钱制造容易，与铜钱等价是赚钱的，是允许出境的，现在契丹境内东胜州一带，市面都是使用宋制新铁钱。但金银却不同，一直不许带出境外。
几个主管见杜中宵说得严厉，急忙拱手称是。
问了现在柜坊的情况，杜中宵道：“遇到如此大的风波，柜坊必然会受到影响，你们不必紧张。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沉住气，双后生意才能做大。阵脚乱了，以后的生意就难做了。”
童主管道：“官人说的是。乳香价格暴跌之后，东胜州契丹人的柜坊就与我们不同，他们拼命压商人的价格，又拖着不兑别的债券，商人议论纷纷。不少商人宁可把乳香运到唐龙镇卖给我们，再拿钱去赎回债券，也不让东胜州的柜坊兜底。这样一比，我们这里就强得多了。最近有些在那里的商人，也转到了我们这里来，不在契丹人那里存钱了。”
杜中宵点头：“就是这个道理，生意便是这样一步一步做起来。”
一边的滕主管道：“不只如此，那些存钱在柜坊的大员外，因为有八方会，得到消息比别人早，手里的债券早早出手，损失比别人少。其他商人看了眼馋，学着存钱到柜坊里入会。”
杜中宵笑道：“你们看，此次乳香价格暴跌，人心惶惶。但仔细一算，柜坊并没有损失，生意还做大了呢。做这种生意，就是要守得住，不能三心二意。前段日子债券赚钱的时候，如果柜坊跟着做，便就没有今天的好处了。你们手里有大量本钱，最重要的是守规矩，这是最要紧的。”
几个主管小声议论几句，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此次风波，倒霉的是商人和买债券的，柜坊并没有损失。东胜州的契丹人柜坊，因为守不住规矩，自己买了大量债券，后面又把自己的损失转嫁到其他商人头上，寒了人心，便就失去了大量生意。
银行业是金融市场的庄家，只要主动避免风险，每次动荡最后得利的都是他们。价格崩溃，资产价格骤降，不管是收回抵押物也好，还是帮助困堆的商户购买资产，都是低价收割。价格起来，把手中的资产再高价卖出去，前面的损失就全回来了。
此次风波，让唐龙镇的柜坊赚了个盆满钵满。不过手中大量乳香，挤占资金，让几个主管觉得心慌而已。只要资金不出问题，他们是最后的赢家。
见杜中宵并没有责备柜坊，几个主管终于放下心来，一起离去。
送走了几位主管，杜中宵一个人在偏厅踱步。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关心哪些人赔了多少钱，以后的生意要如何做，而是市面稳定。商人赔钱，他们雇佣的劳力失去了生计，这才是最要紧的。如果衙门救助不当，他们无衣无食，很容易出事。
于阗国的乳香生意一时是不能做了，最少要等到柜坊的存货销完。必须有其他的生意，吸纳滞留在唐龙镇的人口。总不能白吃白喝，等到生意好起来，那样反而容易出事。
想了又想，杜中宵最后决定，由城里的饮食业暂时容纳这些人。哪怕衙门出一些钱，补贴收留他们的店铺，也是值得的。人就怕闲，白白养着他们未必感恩，给他们找事情做才是正途。

第140章 重逢
任泽擦了桌子，站在桌边看着街上的行人出神。此次乳香价格暴跌，他也没躲过去。乳香贸易迅速膨胀，依靠的是发新债还旧债，现在债券卖不出去，只能把货物抵给柜坊偿债。任泽这几个人还好，虽然加入到了贩乳香的大军中，旧的珊瑚珠玉生意一直在做，没有一贫如洗。
倒霉的是，任泽抵押给柜坊发乳香债券的货物是珠玉，本钱一下抽空，只能慢慢卖货恢复。为了还债券，市场里的宝物摊子已经被柜坊接手。同伙大多赔光了钱，为了避免嫌疑，任泽也接受了唐龙镇衙门的救助，到城里的这家面铺做小厮。不然同伙都在做事，自己依然逍遥，会有人生事的。
正在任泽出神的时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来一碗面，多加肉，再来一碗酒！”
任泽抬头一看，不由喜出望外：“小王子，好久不见，你又到唐龙镇来贩马？”
小王子看清擦桌子的小厮是任泽，挠了挠头：“员外，你不做生意，在这里做什么？”
任泽苦笑：“小王子有所不知，最近这一带做乳香生意的都亏了本钱，没了吃食，只好在这家铺子里做活，挣些吃食。”
小王子连连摇头，一脸的不相信：“员外金银无数，亏上一次，也断然不会到这步田地！”
任泽叹了口气：“小王子，唐龙镇的人做生意，都是先发债借本钱，卖出货去还债。十贯本钱，敢做一千贯的生意。亏一次，就有许多人一贫如洗。”
小王子在桌边坐下，拉着任泽道：“员外且做，到底怎么回事，与我详细分说。以前多赖你带我到这里贩马，有了门路，真有难处，帮一帮是情理之中。”
任泽见小王子是个念旧情的人，心中一喜，顺势坐了下来，口中道：“几月不见，小王子的汉话越说越流利了。现在不需人相帮，自己就可以做生意了。”
小王子自豪地道：“此次贩马，因为汉话不好，错过不少机会。回去之后专门学了一番，练得熟了才来唐龙镇。学了才知道，其实学说汉话一点不难。”
这一带千百年来蕃汉杂居，大多数的蕃民都会汉话。小王子是因为部落偏僻，跟汉人接触说，才汉话不好。回去之后他多是在城镇居住，跟汉人接触多了，汉话迅速流利起来。
任泽说起此次乳香暴跌风波，连连叹气。小王子似懂非懂，不住地安慰。
一个小厮从里面出来，看见任泽坐在那里跟客人聊天，骂道：“这厮在店里拿着工钱，吃在这里住在这里，不用心做事，怎么跟客人聊天！”
任泽站身来，向那小厮道：“哥哥，这个客人是我旧相识，恰好在这里遇到，一起说话。若是你看不过眼，可以去告知主管，我另寻事做就是。”
小厮道：“你莫不是装傻？你们这些番商赔了本钱，衙门怕饿死你们，才让这街上的店铺雇你们做事。不然现在生意又不双从前忙碌，为何要雇人？”
小王子见任泽被人数落，想起他从前好处，起身道：“员外，不要跟这种争吵，平白辱了身份！你若是没有事做，随着我做生意好了，强似在这里被人呼来喝去。”
任泽就等这句话，我把头的帽子扯下来，对跟自己吵架的小厮道：“好了，那我便不做了，你还有何话说？速去端两碗面来，不要酱驴肉，都要好肉。再上两碗酒来！”
说完，与小王子一起坐下，对他道：“今日我请你，当作为你接风。明日起，我便随着你，做些小生意好了。你们部落定然缺少各种货物，从唐龙镇投去，也能赚些吃食。”
小王子喜道：“如此最好！我贩马赚了些钱，正想做其他生意，有员外在就放心了。我们部落诸物都缺，唐龙镇这里运什么去都能赚钱，只是贩运不易。”
任泽道：“好说，我经商这么多年，做些小生意还难不倒我。”
骂任泽的小厮见他不干了，马上飞快跑回店里，去报告主管。
不多时，蒋主管从里面出来，对任泽拱手：“员外，小厮不懂事，得罪勿怪。”
蒋主管为人不错，这几日对任泽都和颜悦色的。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知道任泽这些人只是一时落魄，不知什么时候就能东山再起，并不另眼看待。
任泽急忙起身，拱手道：“这几日叨扰主管，甚是感激，容后再报。这一位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位贵人，从北地向唐龙镇贩些马匹，赚些钱财。有他接济，我便不必在店里做事了，员外见谅。”
蒋主管道：“这是好事，恭喜员外。今日的饭钱便就免了，算我请员外的，莫要推辞才好。”
说完，催着里面的小厮端了面来，又送了一盘肉，两大碗酒。
酒肉上来，主管低声对任泽道：“昨日城外商队过河的时候，不小心砸折了一头驴的腿，骇用不得了，卖到店里。肉是好肉，不是那些老病牲畜可比，员外多吃一些。”
说完，告辞回店里去了。
任泽以前是员外身份，老死病死的牲畜肉他如何下嘴？所以刚才说明不要酱驴肉。听主管说这驴是腿断了被宰杀，肉是好肉，那就又不同了。
与小王子相对坐下，养了一口酒，两人吃肉。
吃了一片肉，小王子道：“这肉香得很！以前可没有吃过这种口味，真是好吃！对了，员外为何刚才说不要酱驴肉，现在又吃了？这肉的味道非常好啊！”
任泽低声道：“因为大多数的店铺，做的什么酱驴肉、酱牛肉，都是用的老死病死牧畜，那肉不中吃。你想，中原禁杀牛、马、驴，这些肉哪里来？今天的肉，是昨天一头断了腿的驴的，肉是好肉，吃起来自然不同，味道就好得了。”
小王子道：“中原就这点不好，这也不让宰那也不让宰，我们那么多牲畜怎么办？放牧的人家每到秋天，都要宰杀牲畜，才能过冬。不然，哪个喂得起？那些不好的牲畜，贩到中原也没有人要，少赚多少钱财？特别是马，我们又舍不得宰杀，有的只好白白放掉了。”
任泽听了眼睛一亮：“小王子，那你们那里的驽马岂不是不值钱？这可是一条财路！”
小王子道：“什么财路？不好的马，哪个都不要的。养了麻烦又没有用处。”
“你们没有用，这里有用啊！最近这些日子，唐龙镇多了许多买马的人，驽马一样有人要，只是价钱低一些罢了。我听他们说，这一带的人用马耕种拉车，用处大着呢。”
小王子连连摇头：“员外这是说什么话？马拉不了东西，只堪骑用。我们草原上，拉车多用牛。”

第141章 传言
自从唐龙镇的商业发展起来，到火山军的道路上便多了许多大车店。这些店不靠村镇，路边围起个院子，建一排草房。院里有马厩，备得有草料，专门招待过往的客商。
这一日傍晚，两个农民牵了五匹马进了车店。小厮急急迎过来，牵马到马厩拴了，对两人道：“客官，现在天热，且在外面坐一坐，我到里面拿茶水来。”
两人答应，在院子里的小桌前坐了，伸了个懒腰。
小厮打了茶水来，问道：“两位是要住店？住里面还是住外面？”
一人道：“什么是住里面？什么是住外面？”
“现在天气炎热，外面院子里铺张席子便能睡人，就是住外面，便宜一半店钱。”
听了小厮的话，两一起点头：“外面，当然是住外面！对了，我们的马喂些精料。”
小厮答应着去了，两人坐在一起喝茶。
旁边一桌上坐的两个客人，听他们聊着本地的事，一个拱手道：“听两位口音，是本地人？”
看这客人员外打扮，一个警惕地道：“不错。不知客人何事？”
那员外道：“我是中原人氏，到这里来看儿子。不知这里风俗，随便问一问。”
两个农民笑道：“你儿子在唐龙镇经商吗？看起来是位大员外了。”
那员外含混地答应一声，道：“两位若是有意，一起坐过来如何？我叫了一盘肉，一瓶酒，一起用上一些。这店虽大，但诸事简陋，只能将就用些了。”
两个农民一起笑：“这是商帮运货住的店，本就不是员外们住的，自然简陋。似客官这种身份，不该住到这里来，而应该在前面镇子歇了。住这里的只是图个便宜方便。”
这种车马店是专门给商帮准备的，诸事简陋，吃的只有几样菜，里面是大通铺。唐龙镇一带还好一点，提供饭菜，更加简陋的还要自己做饭。
四个人凑到一桌，那员外道：“听说最近唐龙镇里因为乳香生意不好，百业萧条，不知是也不是？”
农民道：“客官说得不错，因为乳香生意，唐龙镇好多商人都赔了钱。员外的儿子莫不是也赔了？”
那员外摇头：“我儿子不做这种生意，自然不会赔钱。”
一会酒肉上来，四个人坐着边吃边喝，聊着这一带最近的事情。
这两个农民是几个月前到火山军那里开田的，十家人搭伙，建了个小村子。因为最近唐龙镇的马便宜，村里一起凑了些钱，让他们到这里买马。有了这马，下年可以多开垦些土地。
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两个农民心情好，谈笑风生，说到半夜，才每人从店里取张席子铺到地上，倒头睡了。此时正是最热的时候，大多客商都睡在外面，一时鼾声如雷。
杜循躲在席子上，看着天上满天星斗，怎么也睡不着。看看身边，罗景也睁着眼睛，披衣坐起来对他道：“主管，左右睡不成，我们到那边没人的地方说话。明日到了唐龙镇，再好好休息就是。”
罗景起身，与杜循一起到边上的屋檐下坐了，说些闲话。
见杜循忧心忡忡的样子，罗景道：“员外，是担心官人出事么？”
罗景点了点头：“本来一进火山军，人人都说这里好，大郎这官做得出色。不想一过黄河，人人都说唐龙镇最近出了事，多少商人血本无归，这唐龙镇只怕要完。唉，本来我还想着，到那里看看有什么合适的货物，我们也贩些回去，赚些钱财。不想出了这种事情，大郎只怕正焦头烂额。”
罗景道：“员外不需担心，官人为官多年，什么事情没有见过？不会被这种小事难住的。”
杜循连连摇头：“这哪里是小事情？我打听得清楚，这处镇子是大郎一手建起来的，身上担了好大的风险。如果唐龙镇保不住，他的仕途必然不好。”
罗景一时没有什么话说，只好安慰杜循。
杜中宵京城奏事的时候，杜循没有及时赶到，当时说好，几个月后到这里来探望。当时说的是带儿子来的，不想来之前，那孩子又生了病，没有办法，只好与罗景一起前来。
两人一路到并州，便就常听人提起杜中宵的政绩，商业繁荣，这一带的人都受好处。离了并州，一路上都在修路，传说就是用的杜中宵在唐龙镇赚来的钱。杜循这一路上心情很好，觉得儿子有能干，以后一定有大出息。不想到了火山军，便就开始传说唐龙镇出了事情，越到后面越邪乎。过了黄河，不少人传说唐龙镇里赔钱的商人太多，好多给人家做小厮为生，百业萧条，这镇子只怕要完。
因为急着赶路，没有问清楚，两人住到了这车马店里来。这店实在太过简陋，连间上房都没有，杜循和罗景只好睡在院子里，又哪里能够睡得着？
刚才从两个买马的农民嘴里，杜循问清了唐龙镇的情况，一般商业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至于城中的大商人如何，就是这两个农民知道的了，让杜循依然担心不已。
从并州到保德军，州州都在修路。听说经略司下令，州县修路的里程直接跟治绩挂钩，各地方官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而修路的本钱，就是从唐龙镇赚来的。如果杜中宵在唐龙镇搞砸了，经略司会饶得了他？想起这些，杜循便就忧心不已。
儿子有出息，考上进士做了官，若是因为这些事情影响仕途，杜盾就觉得冤枉死了。
与罗景坐在屋檐下，讨论着最近的形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杜循才昏昏睡去。
第二天杜循醒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什么人了。此时天气火热，大家都趁着清晨凉爽，早早赶路。罗景见杜循睡得香甜，便就没有叫他。
小厮打来了水，杜循正在洗漱，突然从外面闯进一条大汉，看见两人，高声道：“原来员外和节级在这里！唉呀，可是让我找得苦！”
杜循抬头一看，见是十三郎，忙道：“是十三郎，你如何找到这里？”
十三郎道：“知军官人接了家信，算着日子你们这几日该到了，便让我到军城迎接。不想我到那里的时候，你们已经走了。我一路追来，却总是错过。昨夜赶上了，却想你们必定住在镇子里，谁想到会住到这种地方来？好了，幸亏还没有进城便就相遇，不然官人必然骂我不会做事！”
罗景道：“那只能怪你自己，不仔细打听，怎么会错过我们？”
十三郎拍着额道：“我只以为你们会等在军城衙门，哪里想到会自己上路？”

第142章 巧遇
看着街道两边鳞次栉比的店铺，杜循对十三郎道：“路上问起唐龙镇，人人都说这里是极边荒芜之地，不过有些人在这里做生意而已。不想却如此繁华，不下于内地州城。”
十三郎道：“那是！员外且想，这里聚集了千百商人，不知多少有钱人，岂能不繁华？”
杜循点了点头，又道：“我在路上听人说，最近乳香价低，许多商人亏了本钱，镇里百业萧条。萧条了还是这样，那以前要繁华成什么样子？”
十三郎挠了挠头：“员外这可问住我了。在我眼里，唐龙镇一直如此，哪来的萧条？”
杜循点了点头，心里稍放心了些。或许是外人传得厉害，其实唐龙镇并没有什么损失。
到了衙门，才知道杜中宵出城，跟契丹在那里的官员谈事情了，要晚上才回来。
十三郎帮着杜循和罗景安排了住处，对他们道：“我们来得不巧，官人偏偏有事出去。不如我带着你们去转一转，看看这里的风景，才去吃一顿好吃的。”
罗景笑道：“沿边之地，胡人风俗，有什么好吃的！不如我们买些肉回来，自怀喝酒。”
十三郎道：“哥哥，这你可说错了。唐龙镇这里，住的有西域客商，还有中原客商，甚至就连川蜀客商也有。这些都是有钱人，最讲究吃，唐龙镇里的饭菜只有京城可比。”
罗景哪里肯信，不过十三郎热情相邀，只好随着他出了衙门。
此时天还不太热，街上行人如织，热闹非常。
在城里转了一会，杜循道：“十三郎，我们到市场那里看一看。家里也有产业，看看能不能从这里贩些货物回去，赚些闲钱使用。”
十三郎称诺，带着杜循和罗景，到了市场，进去闲逛。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十三郎叫过一个卖冰水的小贩，买了三碗冰水，一起喝了。
喝过了水，杜循咂着嘴道：“这水好甜！以前在家里饮的冰水，就是用山泉也没有这般甜。”
十三郎笑道：“员外，这水里放得有糖，自然甜了。西北水多碱卤，怎么可能比中原还甜。”
杜循点了点头：“哦，没想到里面加了糖。糖是多么贵重的物事，舍得用也是难得。”
十三郎道：“员外有所不知，有川蜀商人大量向这里贩糖，卖给北地，价钱并不怎么贵。”
杜循路上就听说过这里各方商人都有，却没想到这么齐全，不由对这市场刮目相看。
看了几个宝石摊子，杜循道：“十三郎，带我去看一看乳香。听说最近价格大跌，若是合适，我也买些回去。此物处处都用得到，遇上了不买可惜。”
几个人转到卖乳香的地方，十三郎一眼就看见任泽和小王子在那里。以前帮着陈勤买马，跟这两人有些交情，十三郎急忙打招呼。
见过了礼，十三郎问道：“员外，听说此次你也亏了本钱，还好吧。”
任泽叹了口气：“本钱亏得精光，没有办法，我现在随着小王子做些生意。他刚刚卖了马，我们一起过来看看有哪些货物可以贩回部落去卖。顺便到这里，看看乳香的价钱涨了没有。”
杜循听了，急忙问道：“我们刚到，不知价钱涨了么？”
任泽连连叹气：“我们这里本待涨了，不想北边东胜州那边跌得厉害，连累我们也涨不上去。”
杜循心中高兴，怕任泽不快，面上不好表现出来。
几人聊了一会，任泽和小王子告辞，去挑选货物。部落里诸物都缺，他们要挑些好运又利润大的回去卖。因为部落里基本不用钱，还要选好回来时的货物，找好销路。小王子对此一窍不通，跟在任泽身边帮忙，自觉学到了许多东西。
等到任泽和小王子离去，杜循才上前询问价格。一问一斤只需不到二百文，杜循大喜过望，低声对十三郎道：“我们家里，来的时候一斤要两贯多钱呢！这物事又不沉重，路上运输方便，若是多买些带回去，转手就是十倍利息。果然，还是经商最赚钱。”
十三郎道：“员外，这价钱此地经商的人人皆知，只是有的人没本钱，有的人不便做罢了。不要说我们家乡，那边柜坊的八方会里，各大州府的乳香价钱都有，没有十倍利息，他们还不贩呢。”
杜循一怔：“八方会是什么？乳香商会么？能集齐各大州府价钱，这会可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那会可不是乳香商会，而是各行业最顶尖的大员外聚起来的。天下间什么货物最赚钱，那些人一清二楚，做生意几乎从不赔钱。就连此次乳香跌价，八方会里人的也大多全身而退，很少有人赔了什么钱。除非如刚才那位任员外，实在贩的货物太多，赔了本钱进去。要不是他在八方会里，那可不只是赔本钱，外面不知欠多少债呢！”
杜循沉吟一会，低声道：“这个八方会如此厉害，我可要见识一下。”
十三郎道：“此事等官人回来再说。不管那些商人多么厉害，都归官人管着呢，员外来了，自然人人巴结。只要有他们帮忙，员外此次回去，必然能赚一大笔钱。”
杜循听了，又犹豫起来：“若如此，乳香我还是先不买了，等问过八方会，再作决断。”
十三郎点头：“如此最好。若得他们相助，不只是采买货物容易，路上运货，到了地方出手，都方便许多。这些大商人，手眼通天，到了唐龙镇聚在一起，更加了不得。”
得了这个消息，杜循就急着买货了，跟十郎和罗景一起，在市场里闲逛。
逛了一会，突然迎面过来一个员外，看见十三郎，笑着拱手：“不想在这里见到节级，看看天近中午，不如一起去饮一杯？”
说完，看着杜循和罗景道：“这二位是——”
十三郎道：“游员外，这一位是知军官人的父亲，这一位是家里罗主管。”
那商人听了，两眼放光，连连拱手：“原来是老朝奉，失敬失敬。朝奉几时到的？”
十三郎对杜循道：“这一位游员外是蜀地商人，专门向唐龙镇贩运砂糖的。唐龙镇做起来，便就是赖游员外和几个同伴，从蜀地贩砂糖来，对官人一向恭敬得很。”
杜循点了点头，对游员外道：“我今日刚刚进城，不想犬子出城办事去了，闲逛一逛。”
游员外听了，殷勤地道：“却是不巧，我也听说知军官人出城与北国的人谈事情了。朝奉，既然今日一缘，便就一起到酒楼饮几杯酒如何？权当为朝奉接风。”
杜循不知这人底细，有些犹豫，不由看十三郎。
十三郎凑到杜循耳边低声道：“这个游员外，就是八方会里的重要人物，与他结交一番只有好处。”
听了这话，杜循向游员外笑着拱手：“员外破费，那便叨扰了。”
此时唐龙镇最大的生意，就是川蜀商人的砂糖。西域商人的乳香玩砸了，债券不值钱，川蜀商人的砂糖债券水涨船高，正是他们春风得意的时候。这些商人被乳香价格暴跌吓到了，正想巴结杜中宵，避免这种风波。游员外正好撞见杜循，自然不会放过。

第143章 拉拢
酒楼的小阁子里，酒过三巡，游员外与杜循熟悉了，说话慢慢随便起来。
饮过一杯酒，游员外对杜循道：“朝奉，除了知军官人在外为官，不知家里还有什么产业？”
杜循道：“犬子未中进士之前，曾经向朝廷献了个从酒糟中蒸酒的法子，朝选特许三州卖酒。现在家中有几座酒楼，乡下有处庄子，还过得去。”
游员外连连赞叹：“朝奉家里如此多财产，着实令人羡慕。不似我们这些经商的，看着风光，其实遇到行情不好，动不动就赔得精光。前些日子乳香价格暴跌，许多胡商便就倾家荡产。有几个以前与我玩得好的商人，现在沦落到给别人的店铺当小厮，着实让人心酸。”
杜循道：“怎么会如此？生意纵然有人赔了，不过一时落难，众人帮衬一下不就过来了。”
游员外连连摇头：“朝奉，我们这里做生意跟别的地方可不一样，都是十贯的钱，做着一百贯的生意。一旦赔了，就背上了许多债务，哪里是接济得过来的？像我，看着做许大的生意，其实手里也没有什么闲钱，都压在货物上呢。唐龙镇这里，一年可以赚其他地方十年赚到的钱，一个运气不好，也能赔上其他地方几辈子的债务。我们这些商人，难就难在这里。”
听了这话，杜循摇头：“员外，不是我说，都是贪心作祟。如果有十贯本钱就做十贯本的生意，又怎么会赔得这么惨？世上不管做什么事情，最重要的就是踏实。”
游员外叹了口气：“身不由己啊朝奉。别人都是借债做生意，你不借，生意便做不过别人，很快就没什么意做了。借债就跟饮鸩止渴一般，明知道不好，却又不得不借。”
杜循不清楚唐龙镇商业到底是个如何情形，便闭嘴不说。心里觉得，游员外说的不对，老实做生意无非赚的少一点，怎么就做不下去了？反正自己是绝不会这样做生意的。杜家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赚钱，而是保证杜中宵仕途顺利，只要他还当着官，家业就破败不了。
其实游员外说得不错，唐龙镇这里的特点，不借债生意是做不下去的。哪怕你本钱比别多十倍，别人借债，生意规模也是同样大。要不了多久，借债的人就会后来居上，成为大商人。唐龙镇这里是大宗货物的中转地，规模越大越有优势，那些保守的商户很快就被淘汰掉了。
不想冒这样的风险，就不要到唐龙镇来，火山军一样也可以做生意。在唐龙镇常驻的，都是游员外这种，对这种氛围又爱又恨，欲罢不能的。乳香贸易的风波，让那些大商户越来越团结，他们聚在一起利用庞大的本钱和快捷的信息避免风险。相应的，小商户的风险就更高了。
见杜循对债券的事情不感兴趣，游员外的心中有了点底。想来杜循重视杜中宵的官声，不想在债券上赚钱。如若不然，杜中宵肯定早就派人把债券的事情告诉杜循，让他到了这里之后应该怎么做。有杜中宵这个靠山，买卖债券，买空卖空，对杜家来说就跟捡钱一样。
揭过债券的事情不提，游员外又道：“前些日子，知军官人还专门找我们这些砂糖商人，说现在砂糖还是太少。种甘蔗跟种粮不一样，靠一家一户是不行的。甘蔗榨糖，越是大的作坊本钱就越低，榨出来的糖就越多。我们应该回乡建大的榨糖场，从民户手中收购甘蔗，才能够赚大钱。”
听了这话，杜循连连点头：“我常说我家大郎，就是不中进士做官，在家也是个大员外，对这些事情特别明白。种甘蔗榨糖我不懂，但在我想来，跟我们家酿酒也相差不多。现在我家卖的白酒里面，糟白酒已经不多，都是酿出来的白酒。这酒要味道好，从选粮便就十分讲究。现在我们那里，除了自己庄子里种酿酒的粮食，也从外面买，特别是在许州之外。我们收酿酒的粮食，都是跟几个大员外定好，让他们种什么高粱，什么麦子，什么豌豆，什么粟米，种子都是用我们的。惟有这样酿出来的酒，才是好酒。至于从市面上便宜收来的粮食，酿的酒就只能便宜卖了。”
游员外一拍手：“朝奉真是个行家！不错，知军官人也是如此说来着。说我们建大的榨糖场，选最好的甘蔗让周边百姓种，不只出糖多，榨糖场也省事。朝奉不知道，榨糖有许多讲究，不一样的甘蔗，榨法是不一样的。如果只种一种甘蔗，就省了无数烦恼。”
杜循摸了摸颔下须髯，点头道：“我家大郎对此种事，倒是一向比别人看得清楚。”
游员外喝了口酒，低头不语，过了一会道：“朝奉既然也是行家，有没有意思做砂糖这门生意？”
杜循连连摇头：“大郎在此地为官，我如何在这里置办产业？朝廷律法不许。”
游员外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知军官人跟我们说了办榨糖场的事，我们几个商人也合计，觉得极有道理。只是没个人牵头，这事不好做起来。若是朝奉到川蜀走一趟，带头做起此事，功德无量。”
杜循连连摆手：“川蜀千里之外，我如何去得？此事不妥！”
游员外道：“其实也没有多远，从这里沿着黄河南下，到绛州渡河，到京兆府，便是到川蜀去的大路。像我们贩砂糖，一趟也不过几个月的功夫。现在外面修路，更加方便。朝奉，这是笔大买卖，若是能够做起来，一年赚的钱以万贯计，比卖酒可强得多了。”
听着这话，杜循不由有些心动。这些年他一直在家里经营产业，现在一切都稳定了，家境殷实，有些静极思动。到底是举人身份，一辈子做个富家翁，有些不甘心。儿子已经中进士做官，杜循是不可能再折腾科举了，经商也是一条出路。
杜中宵二十余岁，做到知军，虽然自己经常感慨不得志，无处施展抱负才华，在别人眼里就完全不同了。这个年纪，做到州军主官，前途无量，唐龙镇里的商人都想巴结。奈何杜中宵爱惜前程，跟这些商人一直保持距离，让大家有力气无处使。碰到杜循，游员外就觉得自己拣到了宝。巴结不了杜中宵，巴结他父亲也是一样的，说不定更好。
作为有数的几个大砂糖商人之一，游员外有无数赚钱的路子，就怕杜循不想赚钱，不然总有一款适合他。只要拉他与自己合作，以后必然有说不尽的好处。
一起合作买卖债券最容易，上手快，赚钱快，又在唐龙镇里，好处最多。其次就是建榨糖场，那里是这些砂糖商人的老家，一搭上了线，一辈子的好处。而且杜中宵说的有道理，这确实是条赚钱路子。从产糖到贩运砂糖，两条路子接起来，以后有赚不完的钱。
杜循在家里经营农庄几年，自觉有些经验，听了游员外的话不由心动。那里远是远了一些，好处是连着唐龙镇这里，别人都要奉承自己。避开了杜中宵的辖地，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第144章 做大事情
后衙，杜循看着端上来的一锅羊肉，不悦地道：“往常在家里，羊肉也吃得多。现在千里之外，我前来看你，怎么端一锅肉上来？偌大的唐龙镇，就没有点别的好吃的？”
杜中宵笑道：“阿爹，是真不一样。这的羊，吃苦碱水长大，肉质鲜美，没有丝毫膻味。今日的羊是来自西边的一个蕃落，肉质格外好，你和罗主管吃一吃就知道了。”
说完，杜中宵让十三郎把锅里的肉取出来，在一个大盘里摆好。煮的都是羊肋，每块都留着一小块骨头，便于用手拿着吃，是杜中宵从前世的手抓羊肉学来的。
杜循不信，羊肉不都是一个味道？抓起一块吃了，面色缓和，点了点头：“味道还真是不一样，这肉鲜嫩得多，不是寻常羊肉可比。常说各地风土不同，习俗不同，没想到羊也不一样。”
杜中宵道：“也不尽然，这里自古以来养羊的多，品种繁多，自然就会有一些地方格外不同。外面的羊肉也不都是这般好，有几个地方特别，只有本地人才知道。前些日子，这个蕃落来唐龙镇，送了几只羊，我养在衙门里，你们今日来，便宰了一只。”
说完，取了酒来给杜循倒了一碗，又道：“阿爹，这是河东路这里的菖蒲酒，味道清香，最适合这个时候饮用，您尝一尝？”
两父子与罗景和十三郎一起，围着一大盘羊肉，边吃边谈，说着这几年的变化。
讲过了现在家中的情况，杜循道：“我在路上听人说，最近唐龙镇里的乳香价格暴跌，好多商人亏了本钱，百业萧条。在你任上出了这种事，不要被朝廷责怪才好。”
杜中宵笑着道：“阿爹安心，市面上价格涨跌是稀松平常的事情，朝廷怎么会因为这种事责备地方官？再者说了，此次商人亏钱，官府又没有亏，还大赚了一笔，不碍事的。”
杜循一愣：“碰到这种事情，官府还能赚钱？这种事情可没有听说过。”
“岂止是官府赚钱，有的商人也赚了不少。特别是本钱雄厚的，像那些砂糖商人，因为此事买卖债券还赚了一笔呢。价格涨跌，货物还在那里，不碍事的。”
杜循摇了摇头：“你们这里生意如何做法，我是搞不懂。不似中原的正经商人，贩货卖货，专一搞些让人不明白的事。千里远来，我还想从这里贩些货物回去，这样可得谨慎了。”
杜中宵道：“贩货回去无妨，哪个敢对你动手脚？只要不去买空卖空，便就无事。”
杜循道：“我花几贯钱都小心翼翼，不见货物，哪个给钱？什么买空卖空，我听这说法，就知道不是正当生意。大郎，你是个踏实的人，怎么弄出这种名堂来？”
杜中宵饮了口酒，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这地方太穷，地方太偏僻，
难以赚钱。发展地方，处处都要钱，衙门手里有了钱，才能做事情。有了唐龙镇这里，火山军的钱就用不完，什么都好做。我来做知军一年余，建了个营田务，产的粮食足够军民食用。治下人户，从三千到七千余户，这都是拿钱堆出来的。现在你看火山军，道路平整，集市繁荣，百姓乐业，这都是用唐龙镇的钱堆出来的！”
杜循想了想，摇摇头：“罢了，我不知道你官场上的事，也劝不了你。你做你的官，我把家里照看好就是了。——对了，今日中午遇到一个游员外，说是蜀地的砂糖商人。他倒是问我，要不要做些砂糖生意。糖是好物，人人都喜欢，只是长途贩运，风险不小。”
一边的罗景道：“可不是吗，经商有风险，做事需谨慎。你看那些西域胡商，乳香暴跌之前，人人腰缠万贯。遇上一次风波，就只能去给别人当小厮了。”
杜循点头：“是这么个道理。我们虽然是殷实人家，却从来不做有风险的生意。家里的酒楼，卖的是自家酿的酒，庄园种的是庄稼，都是踏实产业。”
说到这里，杜循转身对杜中宵道：“大郎，不过那个游员外，又提起说你让他们建榨糖作坊，说是赚钱的路子。问我有没有兴趣，到他们那里走一遭，看看这能不能赚到钱。”
杜中宵道：“这确实是赚钱的路子，而且是赚大钱的路子。绢帛、糖、茶，都是大宗货物，大宗货物才能赚大钱，这个道理是没错的。现在市面上，有大茶商，却很少听说有大糖商。除了唐龙镇这里，其他地方哪里见过贩糖的大员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川蜀地区，甘蔗都是小户种植，自己榨糖。每家都有不同的方子，榨出来的糖各式各样，价钱五花八门，收购都是件难事。而甘蔗这种作物，据我所知，最利于大规模种植，种的越多越好管理。榨糖也是一样，作坊越大，榨出来的糖越多，成本也就越低。而且大场榨出来的糖都一样，好定价，好贩卖。”
杜循道：“我也问了游员外，他们现在贩到这里的糖，在川蜀那里都是最便宜的。至名贵者，如遂宁糖霜，价格又高，产量又少，并没有人向这里贩运。”
杜中宵曾经多次跟砂糖商人交谈，知道现在蔗糖产业发展还有限，没有大规模地商业化。主要产品如糖霜，就是冰糖，砂糖是不入流的。与茶相比，此时的糖还带有奢侈品的特征，在社会上没有大规模的普及，也不是日常必需品。唐龙镇里的砂糖商人，在他们本地，属于边缘人群，收买的都是其他商人不愿收购的品类。不过钻了北方庞大市场的空子，生意一下子做大。
因为糖不是必需品，种甘蔗的人最想制做的，是糖霜这一类，可以做零食吃的。而可以广泛作为调味品的砂糖，数量并不多，没本事制糖霜的人家才制砂糖。
其实蔗糖最重要的产品，恰恰是砂糖，不管是白糖还是红糖，都方便向其他食物中添加，有成为百姓日常必需品的前途。而且跟茶相比，蔗糖更加方便进行规模化经营。杜中宵想的，其实是在适合种植甘蔗的地方，建大规模的种植园，大型的榨糖工场。这样不只是利润更高，更重要的是利于进大规模的商业化，商业化了，就很容易形成产业化。
如果不是脱不开身，杜中宵很想到川蜀和两广推广蔗糖产业。这产业的前景，比羊毛纺织还更加光明，也能带来更多的税收。见杜循有意，杜中宵心中犹豫。千里之外，有很多无法预知的困难，实在不想让父亲去奔波。可机会放在眼前，不把握住着实可惜了。将来这必定是个庞大的产业，为家族计，为子孙后代着想，都不能放过。
想了又想，杜中宵对杜循道：“阿爹，我确实向游员外那些讲过，蔗糖这种东西，最好是有大员外出面，出大本钱，做出大场面。如果能种上几万亩蔗田，产出数十万斤糖，可富比王侯。”
杜循听了，眼睛一亮：“大郎，你觉得我去那里，跟这些员外们一起做如何？”
杜中宵想了又想，点了点头：“此事也可行。阿爹可以去那里，建处庄园起来，以后在本地找主管看住即可，家里不时派人过去。经营得好了，这是好大一份家业。蜀地我也有同年为官，可以托付他们帮着照看，想来不会出什么大事。”
杜循感叹道：“是啊，趁着我现在年轻，也想做些大事。不然你在外为官，我在家养老，也没有什么意思。我们家里这些年，也赚了些本钱，能够折腾一番。只要你做着官，便就心里有底。这些年家里也有几个可靠的人，不怕没有人使用，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145章 不得要领
城外客栈里，白涣对耶律不花道：“小的今日进城把羊毛卖了，等到明日便买些砂糖贩回去。”
耶律不花点了点头：“卖得可还顺利？我们第一次贩卖羊毛，若是卖得好，以后还找这一家。乘着季节合适，这两个月多贩运一些，都换成砂糖，运到西京去。”
白涣摇头：“郎君不提便也罢了，问起我便不能不说。今日那个收我们羊毛的，左挑右挑，我们的羊毛里挑出无数毛病，最后按着最低一等收了。我说这是郎君的羊毛，他还是不提一提价！”
听了这话，耶律不花便有怒色。自己何许人也？做点生意受人如此欺负。也就是最近受到的挫折太多，把怒气压了下来，对白涣道：“现在城中做主的是张太尉，他与我向无来往，不似杜知军在的时候好说话，这次便就算了。我听说唐龙镇羊毛生意做得最大的是冯员外，你以后尽管找他卖好了。”
白涣口中答应，心里叫苦。这一次的羊毛，就是先找的冯原，他那里不收，才找的别人。因为有耶律不花和耶律元佐做靠山，白涣收羊毛的时候不管好坏，也不挑拣，是羊毛就收，只想着无论如何都能够卖个好价。没想到城中的羊毛商人根本不卖这个面子，卖的时候极不好卖。此次触了霉头，看来以后收羊毛的时候要用心了，尽量收些好羊毛来。
上次乳香价格下跌，耶律不花用尽手段，才躲过了损失，还赚了些许。不过他做得过分，刚刚建立起来的东胜州商业，就此完蛋。柜坊无人存钱，债券卖不出去，这些行业都集中到了唐龙镇。
经过此次教训，耶律不花慢慢悟出了些门道，意识到了信用的重要性。可惜东胜州他说了不算，不知有多少高官大将从中分肥，没有办法。耶律不花干脆放弃了东胜州，常驻唐龙镇，入了八方会，做羊毛驼马的生意，火山军的羊毛产业发展，需求量越来越大，羊毛生意最近很红火。
到了渡口，看渡船还没有回来，冯原下了马，站在大树下。旁边一个中年员外看见，急忙凑上来拱手：“冯员外也要过河么？这一次生意如何？”
冯原一看，急忙还礼：“原来是彭员外，发财，发财！唉，最近收羊毛的多，唐龙镇里越来越不好做生意了。我本来想从西边收些羊毛，不想认识了几个人，还没做生意，就被契丹人当细作砍了。”
想起此事，冯原便就叹气。党项那边羊毛不少，可惜生意中途夭折，做不起来。
彭员外点头，一起叹息了一会，突然道：“我听说麟州那里重开和市，不知我们可否到那里去买羊毛？这种生意，要是有党项人与我们一起做就好了。”
冯原摇头：“这不是一时半会的事，须从长计议。等回到营田务，我们一起商量好了。”
正在这时，渡船回来，众人一起上船，到了黄河对岸。
到了营田务，冯原和彭员外把收的羊毛存到货场，两人一起到市场闲逛。
路上，彭员外道：“这次收羊毛，碰到个北地卖羊毛的，差点气怕我肚皮。那人的羊毛不少，只是芜杂不堪，收的时候根本没有挑过，乱七八糟混在一起，甚至里面还有杂草枯叶。偏偏口气大，非要卖最好的价钱。折腾几次，按最低价钱收了，咬着牙让我以后小心点。”
冯原听了，急忙问道：“什么人？如此不讲道理！”
彭员外道：“一个姓白的员外，说是替什么耶律郎君做生意，极有势力。”
冯原听了大笑：“原来是他！这人是北边东胜州契丹大帅耶律无佐家的主管，又得契丹人派在唐龙镇的耶律不花照拂，势力是大。他的羊毛要卖我，我都没收。”
彭员外听了连连摇头：“早知道这般，我也不收他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知道不收不行。最近羊毛紧张，有的收就不错了，无非是收了之后，卖前雇人收拾一番，重新分等而已。
两人一正走的时候，突然见到迎面走来张君德，冯原急忙上前行礼：“张员外，好久不见！怎么今日得闲到集市闲逛？我新收了一批羊毛，这两日便给你送去。”
张君德急忙还礼，口中道好。
冯原见张君德手中拿了一条小毯子，光滑细腻，笑着问道：“员外买了条坐毯？”
张君德连连摆手：“哪里是买的毯子，我是到这里来卖的。只是价高，不好卖出去。”
冯原见这毯子色彩鲜艳，摸了摸非常柔软，问道：“委实好物，不知员外要卖几贯？”
“几贯？几贯早卖掉了。我要卖五百贯的！”
冯原吓了一跳：“这样一条小毯子，就要五百贯？最好的丝绸也不过如此。”
张君德叹气：“员外，这是用上好的山羊细绒织成，看着轻薄，冬日盖在腿上温暖无比。不要说是在这里，就是在西域的时候，也是价比黄金。你算算，我有没有多要？”
冯原和彭员外相视啧舌：“啊呀，我们都是穷人家，可没这个见识。五百贯钱，只为了这么一条盖腿的小毯子，想都不敢想。”
问起来，才知道这一条小毯子，张君德家里织了几个月的功夫，费了无数心力，就等着卖了家里置办些器具呢。可惜火山军小地方，这种过于奢侈的货物，并不好卖。张君德没有办法，只好慢慢想办法。
问起最近火山军的情况，张君德道：“现在已是秋天，营田务里忙着收粮食，我们这些织户也是家家忙碌。等到秋天结冰，好多用水的机器就不能用了，现在尽量多做。听说知军官人那里安排好了，我们这些织户闲下来的人，一些到营田务帮着平田开渠，一些征作乡兵，教阅阵列。知军官人垂怜，凡是入乡兵的，都管吃管住，也算不错。”
冯原道：“现在唐龙镇生意红火，契丹人也得利，附近盗贼绝迹，乡兵还有什么用处？”
彭员外道：“莫要忘了西边！知军官人定然是得到什么消息，才要办乡兵。”
杜中宵并没有什么消息，此时他正在衙门里，仔细翻阅最近的邸报，找寻消息。数着日子，这几年南边的侬智高快要起事了，可邸报却极少有他们的消息。只有广南西路的奏章偶然提到，侬智高已经占据了田州一带，并且与交趾的关系最近不好。
杜中宵并不知道侬智高叛乱的具体经过，对于现在是个什么阶段，离着叛乱还有多久，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个时候，杜中宵若是提议朝廷防备侬智高，会被当作有病。

第146章 贡品
正在杜中宵对着邸报冥思苦想的时候，潘振从外面进来，向杜中宵行礼：“知军，转运使司行下文来，不许境内织户秋税用羊毛织品！要么用绢，要么用布，不然折为现钱。”
杜中宵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境内羊毛织户越来越多，这样折变，诸多不便。我们已经把要缴税的羊毛呢送到潞州了，漕司官吏难道看不出来，都能制上好的袍子。”
潘振叹气：“知军，没用！多少绢多少布当多少钱，漕司都有惯例，羊毛呢他们要另算。我们一个小小的火山军，漕司眼里根本不当一回事，哪里会在意这些。”
河东路这种有经略司的地方，转运使司的按察权被夺了大部分，沿边地方相当于随军转运使，管到火山军的地方不多。火山军这里赚的钱，大多到了经略司手里。不过税赋还是归转运使司，便就出现了他们不许收羊毛织物的麻烦，哪怕这些收上来的织物只是调拨邻州而已。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那没有办法，只能让织户缴上羊毛织物来，我们卖出去，向上面直接交钱好了。我们这里的钱粮是运到府州，到时跟折知州说一声。”
潘振点头：“这样也好。——知军，下官还有一个办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中宵笑道：“有话尽管讲就是，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
“今日在市集上，下官正碰到从西域迁来的张君德，拿了一条毛毯叫卖。我看毯子虽然不大，冬日正好盖在膝上，极是柔软华美，有些心动。问他多少钱，那老儿开口要五百贯，把我吓住。仔细问过了之后才知道，是用上好的极细山羊绒织成，与等重的共金同价——”
杜中宵哪里肯信：“什么毯子，敢价比黄金！五百贯能买多少只羊！”
潘振道：“我问了那老儿才知道，这羊绒价钱委实不菲。他们用的羊绒，都是用人从山羊身上一根一根拔下来，一人尽一天之力，只能得一钱之重。一只山羊，一年只能产几钱。再加上织造人工，自然就成天价。即使比不了黄金，也相差不远。这毯子轻柔无比，而且冬天极其暖和，远胜丝绵。”
杜中宵还是知道山羊绒的，也知道这东西比羊毛珍贵得多。不过大多时候，都是用篦子从羊身上连毛带绒一起刮下来，再仔细挑选。直接用手拔，那是上上之选。只是没想到效率这么低，产量这么少。
见杜中宵沉默不语，潘振道：“下官的意思，整个火山军，这种织物也不过三五件。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哪怕是唐龙镇的大商人，谁会花几百贯买这么个小毯子。不如官府收了来，当作贡品，抵了他们今年的秋税的布帛，织户们方便。我们把这好物献到宫里，如果圣上喜欢，对本地也有好处。”
杜中宵想了想，眼睛一亮：“不错，这是个好主意。我们在这里搞羊毛产业，许多辛苦，朝廷却不知此物的好处。哪怕一年收钱几千贯，也不入朝廷重臣的眼里。这么几件好东西献上去，如果宫里用着说好，对这里的羊毛织户就有无穷好处。——只是，此物真值数百贯？”
潘振笑道：“依下官看来，超过十贯那是绝不会买的。没办法，下官没钱哪。但在唐龙镇，虽然不好卖，五百贯还是能卖出去的。不在于值多少，而是世间真没有多少比得了的织物，物以稀为贵。”
杜中宵左思右想，一拍桌子：“好，你去让张君德拿那毯子让我看看！”
黄河边上的一个小酒铺里，冯原、彭员外和张君德围在一起喝酒。两个羊毛商人，一个本地的大织户，凑到一起难免喝一杯。
正在三人边喝边谈正热闹的时候，潘振带了两人打到这里，对张君德道：“员外好逍遥，在这里喝酒享乐，却不知我找你好辛苦。”
张君德吃了一惊，急忙起身行礼：“不知官人找小老儿何事？”
潘振笑着指着张君德手里的毯子道：“好事！你这块毯子，知军要拿过去看。”
张君德忙问：“知军因何要看？莫不是要买我的？”
潘振摇头：“知军虽然家里有钱，过得却还节俭，怎么会买这么贵的东西？不瞒你说，知军看了如果真觉得好，官府便当作贡品收上来，送到宫里去。”
听了这话，张君德面色轻松下来，道：“不瞒官人，这毯子还真当作贡品送进宫过。”
潘振道：“此物中原所产极少，怎么会送进宫里去？”
“不是中原，是在于阗国的时候，来中原进贡，曾经有此物。还说中原官家甚喜此物，要我们那一带的人织造，后来又送过几次。到了道路阻绝，中原道路不通，才停了。”
听了这话，潘振笑道：“此事只怕不是员外想的那样。番邦进贡，例来都有赏赐。除此之外，来的人还私自贸易。是以进贡的队伍，以商人为多。当然让你们织造的，未必是送入了宫中，商人贪图厚利自己卖掉了也说不定。不过，卖掉那么多，说明此物确实受欢迎。”
贡赐一买一卖，特别是宋朝会根据别国商人贡的货品价值回赐，相当于一种特殊的贸易形势。不过与皇家做生意，是这个年代难得的大宗交易，利润丰厚，周边小国都趋之若鹜。来的太多，宋朝不想做冤大头，后来都是不许入京，除非特旨，不准商人以使节之名到京城做交易。
于阗国与宋朝的关系曾经热络过，宫里动辄几十万斤的乳香就是这么来的，那时也曾经贡过这种毯子也说不定。只要真是好东西，就总有识货的。
既然碰上，难免让潘振坐下喝一杯。
说了几句闲话，张君德道：“最近的难事，就是秋税。我们这些织户，平时不种什么地，粮食还好说，无非是集市上买些交税，布帛可是没有办法。我听人说，羊毛呢官府是不要的，要么布，要么就要交现钱。现在正是收羊毛的时候，哪里有现钱？这才拿了这毯子出来卖。不然，这是传家的宝物，谁会随便卖出来？有这毯子在手，随时就可重新置办家业。”
潘振笑道：“员外说得对了，转运司已经下令，秋税只收布帛。不过，刚才员外说得不对，你纵然有这宝物，卖不出去哪里来钱？没钱怎么置办家业？知军要见你，便是想办法。”
冯原也道：“可不是，刚才我一问，这小小毯子就要几百贯，吓得再也不敢问了。我一年才赚多少钱？买不了一个小毯子。这种好物，我们买不起啊！”

第147章 大乱将起
衙门里，杜中宵把手中的小毯子抖了抖，对张君德道：“这样一条小毯子，就要五百贯？”
张君德忙道：“官人，这毯子是用上好的山羊细绒织成，极是轻柔——”
杜中宵笑着摆手：“我知道此物为何贵，只是觉得贵到这个地步，这种东西必定不好卖罢了。不说火山军这个小地方，就是在并州那样的大城，一年也卖不出去几条。”
张君德道：“此物制起来难，一年原也制不了几条。”
杜中宵笑着点了点头，谁说一年制不了几条，只要有市场，一样也可以成匹制出来，不就是羊绒衫么。这年代的生产效率不行，等闲人买不起罢了。
吩咐公吏上了茶来，让张君德落座，杜中宵对他道：“员外，今年如何？”
张君德叹了口气：“有衙门帮忙，一切都好，羊毛呢织了不少出来。只是这一带的人穿不惯，羊毛呢并不好卖，价钱上不去，卖得也慢。”
羊毛呢是羊毛的精细织品，在契丹和党项都比较罕见，火山军的织物卖得并不怎么好。许多北边来的商人，贩回去之后是当作奢侈品在卖。而且这种织物，做衣服的手艺与绢布不同，也有影响。倒是羊毛织物，类似于后世的毛衣那种，因为跟麻布相像，卖的还要好些。
杜中宵的印象里，羊毛呢最广泛使用的地方，是火枪时代的军服。鲜艳的呢军装，排队枪毙，是一段历史时期的风景。只是在宋朝，现在还不现实，只能够一点一点改变人们的习惯。
安慰了张君德一番，杜中宵道：“无妨，等过些日子，我们制一批袍子，卖到并州等地。天气冷了的时候，人们就知道此物的好处了。”
此时火山军聚集的来自西域的织户有一千多户，数目相当可观。他们也种一些地，粮食基本能够自给，羊毛纺织算是副业。羊毛呢虽不好卖，还是比在西域的时候强，生活比较富足。
送走了张君德，杜中宵站在门口，出了一会神。这几个月他已经逐渐淡出了唐龙镇事务，过几天经略司会派一位主事过来，慢慢接手过去。杜中宵的精力，开始转移回火山军来。
此时的火山军人户已过七千，而且还在快速增加中，按这趋势很快就要过万了。经略司已经提议升为州，增加幕职曹官，甚至有人提出设置通判。这个小地方，经过一年多发展，已经成为了河东路西部的中心，麟府路最重要的后盾。
正式升为州，杜中宵就凭着自己这一年多的努力，跨过了通判资序，稳稳坐上了州主官的位置，对未来有无穷好处。知军和通判资序相当，没有特殊的功劳，每个资序都要花费数年以上的时间。
贝州临御河，南接大名府，东望齐州，是河北路要地。这一带自数百年前法庆起事，提出“
新佛出世，除去旧魔”起，便就流传弥勒教，数百年间不知闹出多少事端。入宋以后，弥勒教更盛，河北和京东路不知多少教众。西北战起，花费无数，河北禁军虽因防备契丹没有调往西北，却因钱粮用于西北，生活受到了影响，军中不满情绪增加，大量官兵入了弥勒教。
这种情形被有心人利用，广泛散布“释迦佛衰世，弥勒佛当持世”的口号，准备起事。这些人并没有统一的首领，而是各地的首领串连，各授剑印，相约起事。
贝州城里宣毅军有一个小校名王则，幼时离家，母亲在他背上刺了个“福”字，以备日后相认。他入弥勒教后，有人传言他背上的字是感天时而生，是异象，因而被推为贝州弥勒教之主。
这一日，因催缴秋税，州中吏人被知州张得一叫入州衙，狠狠训斥一番。扬言若敢迁延时日，追比时必痛下狠手，小杖用大杖，打死勿论。
事毕，吏张峦从州衙出来，对同伴卜吉道：“这个鸟知州，全赖他老父曾替真宗皇帝养婆娘，做到一郡之主。其实肚中没半分才学，十足草包，却来折腾我们！”
卜吉道：“哥哥说的是。现在昏君当道，官员都是富家子弟，这天下还有救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正是我们举事取富贵的时候。”
张得一的父亲张耆，曾是真宗皇帝藩邸时的旧臣。真宗未登基时，迷恋川蜀女子刘娥，被太宗知道后勒令赶出东宫。刘娥离开真宗，养于张耆家中，直到真宗登基才又接入宫中，就是后来的刘太后。因为这一层关系，刘耆在真宗朝和后来太后称制时极得庞信，恩遇无加，是第一庞臣。
张耆儿孙众多，儿子就有二十多个，张得一并不起眼。他幼年恩荫入仕，做了几十年官，做到贝州知州。这人纯粹靠祖荫，在知州任上没有丝毫政绩，只知用尽办法把赋税收齐而已。
两人发了一会牢骚，张峦道：“左右无事，去王则哥哥家吃酒。”
此时贝州禁军军备松驰，经常数月不见操练，王则日常都是住在家里。他有一帮信众，供其吃喝穿用，用度不愁，过得倒也逍遥。
张峦和卜吉到了王则家里，正碰到其妻胡永儿买菜回来，忙上前一起唱诺。
胡永儿道：“两位哥哥倒是来得巧，今日恰巧一位潘方平从大名府来，正在里面用茶。”
张峦喜道：“这位潘方平我认得，正是我辈中人。护教坚定，道术高超，是个非凡人物。既是今日遇上了，必痛饮一番，劳累嫂嫂。”
说着，三人进了王则家。
王则迎出来，与两相见过了，道：“你们来得好！今日潘方平从大名府来，正与我议论今冬举大事的事情，你们来参谋一番。这两年契丹与党项大战，河北无兵灾之患，朝廷不备，正是难得良机！”
张峦两人一起称是，随着王则进了客厅。
只见一个身穿青衫的书生正坐在里面，见了张峦和卜吉，急忙起身行礼：“见过两位哥哥！”
三人分宾主落座，王则道：“今日难得兄弟相聚，我着浑家备些酒肉，不醉不归！”
饮了一会茶，潘方平道：“这几个月我奔走数州，见过数十位香主，都相约今冬举事。到时断了澶州浮桥，阻朝廷兵马于大河以南，我们数十州并举，取了河北之地。”
王则三人一起叫好：“正该如此！天赐良机，不能空耗岁月！”
潘方平又道：“近日朝中贾相公外放，为北京留守。我听说此人素习经术，是个有学问的人，若是能说动他与我们一起举事，必然各地响应！”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48章 愿不愿一起走？
听了潘方平的话，张峦一时怔住，道：“哥哥说笑么？贾相公朝廷重臣，最为官家倚重，你去劝他不是羊入虎口？而且泄了事机，多少人都要受到牵连！”
潘方平道：“此事我自有计较，不必担心。等我安排妥当，怀了利刃见他，从就罢了，若是不从便就手起刀落，取了他的性命。到时大名府得众一起举事，大名符唾手可得！”
卜吉道：“兹事体大，哥哥还是要仔细思量。一击不中，数十州兄弟都受牵连。”
胡永儿上了酒菜来，倒上了酒，潘方平道：“好了，先不说此事，说说周围郡县。”
王则道：“今冬举事，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几个月，有深州庞旦、齐州马达、张青等人俱受我符印，我们这边举事，他们那里便响应。数州连在一起，可成大事！”
潘方平一拍桌子：“好！最近几月我奔波数州，不只是有澶州、相州等有我们兄弟举事，就是东西两京也多有香众。到时必然一州举事，天下响应。”
说到这里，潘方平喝了一杯酒，压低声音，神秘地道：“不只是如此，就是在皇宫里，也有我们的香众。不过，此事隐秘，我也只是耳闻，不能细说。”
听了这话，其余人两眼放光。如果举事的时候，宫中有兄弟刺死皇帝，大事可期。
九曲楼二楼的阁子里，杜中宵和程文礼、潘振一起，频频向坐在客位的王凯和折继闵劝酒。
王凯即将调往京城，出任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晋升管军大将，特意到火山军来向杜中宵辞行。折继闵随其一起，到火山军来做客。
自郑戬以经略司的名义，广修河东路的道路，麟府路的粮草供应宽松了许多。更不要说，自从唐龙镇发展起来，麟府二州的钱便从这里出，折继闵是得利最多的人，特意借机来向杜中宵道谢。
看着外面繁华的街市，折继闵道：“火山军以前我也来过，除董家寨，这一带一片荒凉，不想现在竟热闹如厮！这一带府州向称大城，却远不及这里。”
杜中宵道：“周边数百里之内，就这里的一片土地平旷，招揽人户，自然就发展起来。”
王凯道：“知军也不必过谦，自立国以来，到这里主政的有数十人，火山军还不是那个样子？知军到来不过一年余，就成要地，商户云集，这功劳大家都看在眼里。”
折继闵也道：“唐龙镇自立国时起，便就归附本朝，受我折家辖制。因其路远地偏，一向不曾过问其事务。若是朝廷逼得急了，他们就躲到河东去，契丹逼得急了，就躲到河西来，两方摇摆。知军不但收复了那处要地，而且大修道路，短短时间就与火山军连在一起，牢不可破。这等功劳，实属不易！”
说完，与王凯一起，与杜中宵饮了一杯。
重新落座，折继闵道：“听闻火山军这里羊毛织造搞得好生兴旺，急需羊毛。麟府二州，境内多山地，养羊的人户多，多产羊毛。我已命人收购，卖来此处时，知军行个方便。”
杜中宵道：“知州放心，只要运来，必然照价收购。这里产的好羊毛呢，最适合做袍子，若是买些回去，强过绢帛。”
折继闵笑着摇了摇头：“我看过你们制的呢袍子，委实好物。不过，价钱着实贵了些，普通士卒哪里穿得起？等到以后价钱降下来了，倒是可以商量。”
杜中宵道：“羊毛便宜了，羊毛呢自然便宜。只要周围人户多养羊，早晚价如布帛。”
讲过闲话，说起秋粮，折继闵道：“府州今年的粮草，好大一部分着落在火山军这里。我知道你这里多产麦，麦面虽然好，只是不好储存。还望知军解送粮草时，尽量用粟。”
杜中宵听了就笑：“如此最好！麦面我这里还有许多用处呢！看看这外面，店铺用的，大多都是麦面，每年不知用多少。今年粮食收得多，粟米应该是足够了。至于草秣，今春在附近山地利了苜蓿，若是知州不嫌弃，可以运些去。”
折继闵听了大喜：“那便谢过知军了！作为马料，苜蓿可比草秣强多了！”
几人直饮酒到午后，折继闵因为要去唐龙镇看一看，先行告辞。程文礼最近闲一些，陪着他一起前去。潘振要回衙门处理事务，也一起离去。
众人离开，王凯和杜中宵又喝了几杯酒，道：“知军，现在火山军好生兴旺，若是离去，会不会舍不得？火山军在你手上兴盛起来，再做上两年，朝廷必有重用。”
听了这话，杜中宵先是一愣，而后淡淡地道：“钤辖，有话直说么。我们两人相识已久，一起占住唐龙镇，把周围打造得如铁桶一般，交情不比别人。”
王凯道：“那我便直说了。此次我入京为龙神卫帅，一是因为酬我守边功劳，再一个，也是朝廷见火炮犀利，想用在禁军中。火炮利器，是知军想出来先用的，谁比你熟悉？所以我想着，让你与我一起进京，找个合适职事，做这件事。以后建功立业，都是我们两人的功劳。”
杜中宵道：“钤辖武将，我为文臣，只怕不好引荐。”
王凯道：“我自有办法。此次回京，我难免见些家中故旧，有那得力之人，可以想办法。文臣最贵的是馆阁，知军进士出身，外任多有功劳，召试馆阁也是应该的。”
“这种事，就更加不容易了——”杜中宵说完，觉得不合适，忙闭上了嘴。王凯官再大，也是个武将，哪里能在这种事情上说得上话？本来以夏辣跟杜中宵的关系，他可以举荐。不过两人关系不亲密，杜中宵的任期又没有结束，此事便就没有动静。
不过转念一想，王凯的祖父是开国功臣王全彬，背景深厚。以前王凯是个浪荡子的时候，那些故旧都装作不认识，现在做了管军大将，就是另一回事了。
馆阁向来是育才之地，只要带上了馆职，不但是升官比别人快，更重要的是有了一种特殊身份，成了皇上认识的人。官员升迁任官，有很多途径。一般是吏部审官院，称为省除，杜中宵以前就是。这种身份虽然也一样有朝旨，有陛辞，但多是例行公事，不要说皇帝，就连宰相都没有印象，有好差事绝不会落到自己身上。还有一种是堂除，名字上了宰执的名册，被宰相和执政记住，就有一些好差事了。最高一层自然是简在帝心，皇上记着有这么一个人，到这一步升迁就不循常规了。
（新年快乐，给大家拜个早年！）

第149章 召试学士院
不知不觉已是深秋，周边群山的绿色褪去，换上了金黄，一片萧条景色。田里的活已经忙完，该种的种，该收的收，火山军这一带反而热闹起来。营田务的人忙着修路开渠，其余民户做各种小生意。
随着从保德军到并州道路修通，火山军的大车生意一时兴旺无比。南去的大路上，不时可以看见几十个车轮底盘堆在一起，前后相连，几匹马拉着南下。
上个月，郑戬从火山军这里调走了几十个制车工匠，要在并州建一处制车工场。只是车子好制，最关键的轴承他们还做不来，要从火山军这里买。
随着道路修通，大车流行，河东路内地州军对马匹的需求量骤增。用来拉车的马要求较低，没有作为军马的可能，就连契丹也大规模出口。营田务旁边在大道上，每天都可以见到大群马匹经过。
刚过中秋，经略司派来的陆主事到了火山军，准备到唐龙镇常驻。
杜中宵在九曲楼设宴，接待陆主事，并向他交待相关事宜。
酒过三巡，杜中宵道：“主事，唐龙镇虽然一镇之地，然地盘广大，商业繁荣，不比其他地方。主事到那里任职，千万小心。”
陆主事拱手：“下官前来时，经略相公一再吩咐，要依知军吩咐行事。下官临去之前，还望知军不吝指教。下官在并州城里，奉经略司之命，主管那里的毛皮货场，对做生意的事并不陌生。不过，唐龙镇那里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自是难免，不知该注意些什么。”
杜中宵兼着经略司判官，是陆主事的直接上级，也不保留，向他说了唐龙镇的情况。最后道：“主事，最重要的事情是在商言商，柜坊及各店铺都有主管，除非特别的事情，不要干涉他们就好。”
陆主事拱手：“下官记下了。”
其实柜坊的主管可以直接上书经略使，就连杜中宵也不能完全控制，更不要说陆主事了。唐龙镇里只要柜坊稳定，其他生意就闹不出什么浪花来。
听杜中宵介绍着唐龙镇里的情况，陆主事不由心惊。来之前已经把那里想得不得了了，没想到实际情况更加复杂。动辄过万贯的生意，更加让人心惊。心里暗暗决定，自己到了少说多看，学会了再说。
用过酒饭，陆主事渡河，前往唐龙镇。他到那里之后，张岊将离开唐龙镇，接替王凯任主管麟府路军马司。随着与契丹关系的缓和，又有耶律不花在那里坐镇，唐龙镇已经没有必要大将镇守了。
回到住处，杜中宵刚刚饮了杯茶，十三郎兴奋地跑进来，扬着手中一封信对杜中宵道：“官人，老员外到了蜀地，递了一封家书来，快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这就是做官的好处了，可以利用官方的邮寄系统递家信，相当方便。
杜中宵拆开看了，父亲杜循与砂糖商人入川，一路到了资州。见那里气候、水土合适，买了几百顷山地，准备种甘蔗。杜中宵的同年郭琪在那里任推官，有他照应，一切平安。
庆历二年进士几百人，川峡属于边地，条件比福建和两广好，按一任近一任远的原则，总有杜中宵的同年在资州附近为官。杜家只是买地种甘蔗，不做违法乱纪的事情，照应不难。
信里详细说了资州的情况，境内多丘陵，水资源丰富。不过蜀地人口稠密，荒地不多，大规模买地只能买丘陵山地，好在种植甘蔗无碍。好处是人口多，劳动力不缺，只要给钱很容易雇到人。
杜中宵放下书信，把内容向十三郎说了。
十三郎兴奋地道：“这些日子我也问过人来，都说蜀地繁华，物产丰富，女子娇媚，家里在那里置了产业，什么时候我也去走一遭，见识见识。”
杜中宵笑道：“等到我入京为官，你就能去一趟了，顺便带位娘子回来。”
听了这话，十三郎摸着头笑。他今年刚刚二十岁，到了娶亲的年纪。不过这个时候，晚婚晚嫁的现象很普遍，又是跟着杜中宵到处走的，倒是不着急。
读过了信，十三郎又缠着杜中宵，问了许多资州一带的情况，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他正是想闯遍全世界的年纪，显然对那个数千里外的甘蔗园很感兴趣。
十三郎离开，杜中宵拿着家信想心事。官场上风云变幻，自己政绩再好，未来也难讲得很。既然两世为人，不能做大官，就要做个大员外，置办些产业是必要的。父亲到蜀地建甘蔗园是好事，那里开发充分，基本没有危险，可以累积经验。等到做得大了，可以再选更合适的地方。
杜中宵记忆里，最适宜种甘蔗的地方，还是两广。只是现在岭南开发不足，不要说广西，就连广东也是极远边地。除了五岭附近的几州，大多地广人稀，而且汉人不多。哪怕广州一带，由于晚唐时候的破坏，现在也没有恢复过来，地广人稀。
前途不明，杜中宵难免经常在家与国之间摇摆，对于未来并没有明确的规划。
八月底，王凯入京月余之后，传来朝旨，让杜中宵入京，召试学士院。朝旨里说的清楚，是由郑戬和权知开封府明镐举荐，想来是王凯出了力。
郑戬不必说，虽然自到河东路任职，跟杜中宵一直公事公办，没有私交，但一直赏识杜中宵。明镐也曾任过河东经略使，离任的时候，举荐了王凯和张岊。
接过朝旨，杜中宵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火山军刚刚发展起来，自己离开总难免有些不甘心。而且馆阁这种词臣，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做理来。同时还有些兴奋，召试学士院，带馆职，是文臣中进士之后的第二次重要考试，一旦过了，就有了光明的前途。
接下来的日子，火山军连续发生了几件大事。先是以营田务所在地为火山县，暂由推官程文礼兼任县令，等候朝廷派正任县令过来，再行交接。设县之后，火山军的衙门从军城迁到火山县来。从此之后火山军有了属县，开始慢慢向着州转化。
此时的火山军已经不是杜中宵初来时的边地小州可比，继任知军人选格外慎重。又过十日，才定下由景祐进士程师孟接任杜中宵，不再由武将担任主官。
一连串的行政区划和人事变动，让火山军军民兴奋不已。行政升格，百姓也有好处，衙门官吏更不用说，从官阶到俸禄都水涨船高，人人盼望。只有杜中宵，默默等待新任知军程师孟的到来。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50章 陈勤当官
东胜州衙门，耶律元佐对耶律不花道：“新近得报，对面火山军的知军杜中宵，即将入京城试学士院，新来的知州为程师孟。这个人没有听说过，你有没有消息？”
耶律不花摇头：“我问过人了，程师孟中进士之后，一直在江南和荆湖路为官，这是第一次到北方来，不知其脾性。唉，唐龙镇刚刚繁盛起来，杜知军便就离去，着实有些可惜。虽然很难在这位杜知军身上占便宜，但其做事有章法，只要守规矩，不难赚钱，这种人最好打交道。”
耶律元佐叹口气：“前几个月亏钱的时候，我们恨杜知军恨得要死，现在想来，亏钱还是怨我们自己，跟杜知军倒没有关系。这个杜知军虽然年轻，倒是有些本事，一年多时间，火山军变得好生兴旺。想来还是因为他年轻，又没有根基，有了政绩也守不住。前些日子唐龙镇设个主事，已是苗头。”
两人商量了最近火山军和唐龙镇的情况，俱不得要领。最后，耶律不花道：“上次乳香风波，东胜州伤了根本，折腾不得了。现在宋朝那里人事大变，我们不要轻举妄动，只能安分做生意。依这半年的生意看来，我们各那里卖羊毛和马匹，收购羊毛呢和砂糖，就能够赚大钱。”
耶律元佐道：“此话说得是，安心做生意就好。火山军那里不知请了什么能工巧匠，织造的羊毛呢极是好，入手厚重，做的袍子穿在身上，寒风不侵。上次运了些去上京，极受官民喜爱。现在秋天，我们从那里多进些货，冬日卖出去，必能赚不少钱。”
羊毛呢在宋地卖得不好，在契丹却销路奇佳，士庶喜受。现在火山军的羊毛呢，大部又卖回到契丹来，被贩往五京，甚至成了西京道的贡品。这种差别，应该是跟气候有关。羊毛呢厚重，御风的效果是其他织物比不了的，冬天特别保暖。宋朝的地盘，除了河东路北部，其他地方冬天的风不大，更喜欢丝绵之类衣物。倒是契丹的幽云地区，冬天寒风肆虐，羊毛呢的好处就显出来了。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太贵，跟丝绸一样的价格，羊毛呢当然不好卖。若是跟布帛差不多，销路一下就起来了。当然，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了羊绒毯和羊毛呢这些高档羊毛织物，火山军也产羊毛编织的产品，就是后世的毛线衣。这种产品用的羊毛不需太好，工艺又简单，相对廉价，销路就广了许多。
此时对党项的战事已经结束，大军撤回丰州和云内州，耶律元佐多了许多顾忌，不敢再跟前几个月那样肆无忌惮了。好在宋朝大量收买不好的马匹，这是契丹的无用之物，并没有禁止。
又商量了一些杂事，耶律元佐道：“已经到了深秋，按往年惯例，草原上游牧放马的，要大量放弃马群中的驽马，以节省草料过冬。南国那边只要是马，都能卖出价钱，于我们是个好机会。趁着现在秋高气爽的时候，可多派些人，去收购驽马，卖到火山军去。不过要严加盘查，切不可混进军马。不然被招讨司抓到把柄，我们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耶律不花道：“此事我省得，春夏一战，折损战马不少，哪个还敢再卖。不过，我打听到宋地现在最喜骡子，纵然驽马，母马的价钱也远过公马，我们可以多贩一些。”
新设火山县外的酒铺里，小王子和任泽看着不远处民夫正紧张地筑城墙，对陈勤道：“听说知军官人要回京去，不知是也不是？”
陈勤道：“委实如此。知军这几年连任几地，处处都有治绩，得重臣举荐，试学士院。”
小王子叹了口气：“可惜，好不容易来这么一个好官，做了一年多就走了。自知军官人到这里，你们这些人不必说，都得了无数好处。就连我们这些北地蕃民，也因为卖马卖羊毛，赚了不少钱。现在我们部落里，若有人病了，有一碗糖水喝，以前哪里敢想？”
陈勤笑道：“小王子说哪里话？知军官人此番入京，是要升官的。试了学士院，就是学士。”
“学士？好生厉害！”小王子吐了吐舌头。“我听人说，南国的学士，都是重臣。”
陈勤也是一知半解，点了点头，不好说什么。听官员们说，试了学士院，做了馆阁词臣，确实就是学士。不过以杜中宵的资历，若说是重臣，好像也不对。
馆阁官员，确实可以称学士，不过仅限于在京城的时候。一旦外任，除了带馆职任通判，其他差遣都不能称学士。此学士非彼学士，与殿阁学士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重臣两个字是万万当不起的。
陈勤因为牧马有功，杜中宵上奏之后，一样补他个三班借职的官，提举牧场，现在也是官了。小王子是卖马的大户，一来二去，两人熟识，经常一起饮酒。
现在卖马的地方，已经慢慢从唐龙镇移到了火山县，靠着黄河好大一片围马的地方。小王子因为做这一行早，不只是卖本部落的马，还收其他部落的马贩到这里来。他早已不是那个当初在唐龙镇，连牙人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的蕃人小王子，而成了熟练的马商。现在贩马到火山军，根本不需牙人，他自己就是个行家，很多贩马的大户都认他。
饮了一会酒，小王子问陈勤：“知军官人去京城，你也跟着去么？”
陈勤叹了口气：“我想了许久，也跟官人商量过，还是先不跟着去了，留在这里。现在无论如何也有了个官身，又有差遣，不再是从前可比。先在这里干着，官人慢慢想办法。”
小王子听了面现喜色：“好，这我就放心了！如果你也走了，这生意我真不知怎么做下去。”
说完，与陈勤碰了一大杯。
陈勤道：“小王子，以后你贩马来，可以多带些母马。同样马格，我给你多一倍的价钱。”
小王子奇道：“母马不好，一样生不出好马来，要了何用？我们草原上，到了这个季节，不拘母马公马，看着不中用的，就都放归草原，免得冬天白费牧草。”
陈勤道：“这是你们草原上的规矩，马群无数，能够这样做。我们这里，哪有这个本钱？母马虽然差一些，我那里有好公马，也有好种驴。最近附近州军用车的多，骡子最好卖，可以用母马生骡子。”
小王子点了点头，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附近的人喜欢买骡子，草原上也很少骡子，但总是知道骡子是怎么来的。马再差，也比驴的个头大些，差的母马便就有了用处。
小王子贩马，每次都夹带几匹好的军马，多贩些母马就更加没有什么了。

第151章 无心插柳柳成荫
九月初，新任火山军知军程师孟到来，杜中宵与一众官吏把他迎进城里。
进了衙门，分宾主落座，上了茶，程师孟道：“来时，经略相公一再叮嘱，此地紧要。可看这新筑的城池，并不高大，是不是简陋了些？”
杜中宵道：“现在不比从前，并不是城墙越高大越好。契丹和党项人均不善攻城，更加不要说周围的蕃落，这城池足够了。火山军小地方，要筑大城，没有那么多人手。”
程师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来之前，他就听说火山军这里火枪火炮用得多，但怎么个用法，没有见过。自己没有见过的东西，不好多言。
接风宴后，程师孟自去歇息。杜中宵找了程文礼和潘振道：“这两日，你们清理账籍，以备新知军查看。我离开之后，你们还要在程知军手下做事，不可有半点马虎。”
程文礼和潘振应了，各自回去安排。
新旧官员交接，查看各库账籍是重中之重。旧任有了亏空，接任的必须要说清楚，签字画押，由上司认可，不然就替人背了黑锅。一切料理清楚，新官才上任，旧官才能离去。有的地方过于离谱，出现过新官无论如何不肯上任，导致旧官走不了的。
杜中宵到火山军一年多，赚了无数钱财，不但没有亏空，各库还都有积蓄。这种情况下，程文礼和潘振做事特别卖力，纷纷拿着账籍到程师孟那里邀功。
牧场里，杜中宵跟陈勤相对而坐，就着一锅肉一条鱼饮酒。
酒过三巡，杜中宵对陈勤道：“新官上任，这几日到处都在清查府库，牧场这里如何？”
陈勤道：“程知军前日来过一次，看了牧场里的牲畜，甚是赞赏，并无别事。”
杜中宵点了点头：“如此就好。现在你补了官，比不得从前了，不必随着我回京，且在火山军这里做着看看。若是新任知军赏识，便搏些功劳，想办法升一升官。若是做得不如意，及时跟我说，我自会想办法。你这种监当官，朝廷管得不甚严，不必委屈了自己。”
陈勤称是。这话说得很明白，做得开心就做下去，做得不开心，杜中宵想办法给他调离。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便脚底抹油，走他娘的。这种监当小官，朝廷多不在意，回到杜中宵那里，以后还有机会。
安排了以后的出路，陈勤叹了口气道：“我倒没有什么，以前什么身份？现在做了官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只是赛赛，听说官人回京，他要跟我留在这里，十分不满意，与我闹了几次。”
杜中宵道：“夫妻么，打打闹闹，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你做了官，他在人前也风光。”
陈勤点了点头，笑笑，没再说什么。在一起数年，卢赛赛虽然还跟以前一样懒，但不再动不动就要离开陈勤了。在永城的时候，两人算是凑在一起过日子，几年磨合，终于算是真正的夫妻了。
看了陈勤的表情，杜中宵知道陈勤和卢赛赛折腾数年，终于稳定下来，对他道：“趁着年轻，你们也生几个儿女，踏踏实实过日子。”
卢赛赛年少时在画舫长大，不知有什么办法，可以不生孩子，想来是她们这些人的秘法。留在家里的罗景都已经有了儿子，卢赛赛想来也能生。
陈勤对此也摸不着头脑，只是含糊答应。陈勤主管牧场，除了俸禄，还有许多外快，两人日子过得相当富足。按说卢赛赛只要定下心来，该好好过日子了。
见陈勤不说话，杜中宵摇了摇头，不好再说会么。过了一会，突然想起，又对陈勤道：“对了，此次晶晶随着我回京，知会你一声。没了晶晶，你家娘子断了念想，好好做生活吧。”
陈勤默默点了点头。卢赛赛一直是那个性子，从骨子里就没有做良家妇人有心思，一直有依靠晶晶养老的意思。哪怕现在晶晶是杜家的人，她这想法还在，不想自己生儿育女。
在杜中宵想来，陈勤碰到这样一个妇人，着实有些脑人。不过陈勤自己乐在其中，也就不好说什么了。现在做了官，以后多多提携他，想来卢赛赛也会慢慢改变。
当年在永城跟着自己的几个人，陶十七到相州去做了铸枪炮的监当官，陈勤管牧场，都已经有了官身。罗景在自己家里，现在是家中的主管，生活还要好过这两个人。现在杜中宵的身边，只有一个十三郎跟着。杜中宵也想过，让十三郎从军，搏个出身。可自己在军中并无人脉，现在又没有仗打，他到了军中未必有出息，还是先跟在自己身边。
离开了牧场，杜中宵骑着马，带着随从，慢慢向不远处新建的火山县城走去。
仅仅一年多的时间，这一带都开成了农田，土地平整，道路整齐，沟渠纵横，再没有了杜中宵初来时一片荒凉的景象。大路上，不时走过一辆大车，赶车人坐在车辕上，悠闲地赶路。
从一片荒原到阡陌纵横，这种变化让人有一种成就感，杜中宵颇多感慨。此时宋朝人口不多，除了江南、福建少数几个地方，到处都是荒地。只要组织得当，不应该出现缺粮的事情。对于地方官来说，杜中宵其实是个好榜样，照着他做的照方抓药，好多地方都能发展起来。
财政年年紧张，三司对民间绞尽脑汁搜刮，有许多原因。第一就是军队太多了，这么大的国家，一百多万正规军，相当于几十户养一兵。而且军队大多位于北方，北方百姓的负担太重。再一个物流水平太低，物资远距离调运的成本太高，运往边地的粮草，绝大部分浪费在了运费上。
与契丹和党项相比，宋朝人口和经济强得太多，若能转化为军事实力，按说一个打两个，也应该把他们压着打。可在火山军待了一年多，杜中宵知道远不是那么回事。不说更加偏远的陕西，就以河东路来说，本地只能支撑十万军队。从外面运粮，两京一带运来，到地方能剩下十分之一就不错。更远的地方就全浪费在路上了。十万军队，对契丹和党项就没有任何优势了。
看着路上偶尔行过的大车，杜中宵强烈地感觉到，这种不起眼的交通工具，其实对现在的宋朝非常重要。如果有发达的道路，大车可以一直到京城畅通无阻，河东路军队增加几倍不成问题。
即将离去，杜中宵回想起自己在火山军一年多的施政，其实花费心思最多的唐龙镇并不是最有意义的，营田务也不是。反而这为了配合唐龙镇的商业，初步发展起来的大车物流系统，给河东路西部的数十州带来最大的影响，这就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第152章 让你衣锦还乡
五日之后，火山军各种账籍清查明白，杜中宵与程师孟办了交接，看看限期将近，准备动身。
消息传开，这一年来内附的蕃民听说之后，宰了几只羊，备了几坛酒，一起抬了，到火山县来为杜中宵送行。杜中宵与程师孟一起，谢过来人，留了几个首领，在后衙饮酒，为杜中宵送行。
看着旁边堆着的礼物，程师孟道：“自博士到火山军，广开营田，兴办实业，一年多时间，数千户蕃民来附，前所未见。这些日子我也看了，这些人衣食丰足，安居乐业，自然感恩。”
杜中宵道：“这里是汉唐故土，那些人说是蕃人，其实很多都是中原子民。阔别故土数百年，习惯了说蕃话，习蕃俗，如此而已。”
程师孟道：“不错，便如那边的张君德一家，便是十足中原汉民，哪有一点番人样子？”
在火山军安顿下来之后，张君德那一批人陆陆续续把留在北方的家人接了过来，已经发展成了一个大族群。他们本就是河西的汉民，还没有番化，除了一些习俗，与中原的汉人并无二致。
摆好筵席，张君德和香布作为代表，上前向杜中宵祝酒，谢他收留这些人，帮着重建家园。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杜中宵此番入京，必然会受重要，步步高升，弥漫着欢乐的气氛。
杜中宵自己却知道，此次回京丝毫懈怠不得。学士院的考试虽然不难，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做的文章最少要说得过去，阴沟里翻船的例子也是有的。
景祐进士苗振，本是殿试第四人，数年之后召试学士院，主考官宴殊特意提前嘱咐他，很多进士登第之后便不读书，让他提早温习。苗振极有自信，答道，岂有四十老娘倒绷孩儿的，不幸未过，失去了进馆阁的机会。杜中宵不管是学问还是科举的名次，都跟苗振差得远，岂能不小心谨慎。得到了试学士院的机会，如果考试不过，不只是失去良机，还会成为文人的笑柄。
这一年多的时间，香布是变化最大的。想当初，他一个衣食不周的蕃族小首领，见到杜中宵战战兢兢，努力鼓起勇气，第一个内附。凭着小心谨慎和踏实做事，现成已经成了一个小财主，是内附蕃人中最受人羡慕的人物。别看几十亩地，几百只羊，在中原不算什么大户，蕃人那里就是梦寐以求的生活了。
火山军这里人口稀少，本就没有什么大财主，香布这样的已经是上户。
这次宴席直喝到日头西斜，主客尽欢，才尽兴而散。
十三郎带着随从把礼物抬回住处，仔细看过了，来到杜中宵屋子里，倒了杯茶给杜中宵喝了，自己坐在凳子上。杜中宵喝罢了茶，十三郎才兴奋地道：“断人，我查看过了，这些蕃人真够意思，送的礼物中有几十匹羊毛呢，值一两百贯钱呢。”
杜中宵趁着酒兴，笑道：“十三郎，我们家里良田广有，差这几百贯钱吗？”
十三郎道：“话不是这样说，总是他们的心意。再者说了，官人做了这一年多的知军，俸禄也没有这么多。我年这做官，赚钱是不能靠俸禄的。”
杜中宵笑笑没有说话。后世有句话叫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说的就是做地方官的油水之大。清官尚且十万两，若是再贪上一贪，一辈子就衣食无忧了。当然，宋朝由于财政中央集权太过厉害，又不许在辖地置办产业，地方官没有这么大油水，但好处总是免不了的。
火山军的财政状况良好，程师孟非常满意，从公使库里取了五百两银子，做为杜中宵回京路上的花销。公使库就是干这个用的，杜中宵欣然笑纳。自己到河东路近三年了，也该带些钱回家。
十三郎对火山军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感情，又离家数年，有些兴奋，坐在杜中宵房里，说来说去说个不休。从对杜中宵未来前途的憧憬，到家里人见到自己该多么高兴，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杜中宵面带微笑，听他乱讲。他随自己数年，这个时候，不能扫了他的兴头。
说到最后，杜中宵道：“等我们回到中原，天气就该冷了。既然别人送的有羊毛呢，等到了京城之后，寻个高手匠人，给你和父母兄弟一人制一件袍子，风风光光穿回家去。”
十三郎道：“那可是好，谢过官人了！不过，似我这等身份，家里人在乡下地方穿这种袍子，只怕被人笑话。官人不如折成现钱，我带回家去。”
杜中宵听了就笑：“钱是钱，衣服是衣服，怎么能够混为一谈？你随我数年，怎么可能少得了你的钱？放心，到时让你带锭大银回家，买些田地，置办家业。”
十三郎听了，猛地一怔：“怎么，官人要遣我回家，不要我侍候了？”
杜中宵道：“你随在我身边，有吃有喝，也要照顾家人。置办了家业，家人衣食丰足，你跟在我身边没有后顾之忧。等再过几年，找个机会，也给你补个官身，做个官儿。”
十三郎听了，展颜欢笑。虽然陈勤和陶十七做了官之后，不得自由，他看着有些难受，但说实话有时候还有些羡慕他们。自己一个种田郎，能做个官威风一番，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杜中宵的官职再升，就有恩荫名额了，他家里人丁稀少，十之八九就要便宜十三郎和罗景。不过这种小官不用太羡慕，职权不大，事情不少，就是份吃皇粮的工作罢了。
庆历新政的时候，范仲淹等人改革的重点之一，就是觉得恩荫过滥，大力裁撤。可实际上折腾一番过后，没过几年，就一切如旧。学历史的时候，针对宋朝的恩荫，书上也大力鞭挞，认为是社会矛盾激化的重要原因之一。杜中宵开始也这么觉得，后来就想开了，其实有什么呢？有恩荫之权的官员，满打满算不过几百人，能够恩荫多少名额出去？几千？对这么大一个国家算什么，这种事情根本就防不住。
恩荫的说是官，其实大多不过是前世的公务员而已。就是那个时代，，把这些历史上的弊端从头到尾批判了个遍，作为一个实任的市厅级官员，谁没有塞十个八个公务员。现在只是摆在台面上，没有这种明面上的制度，私底下一样地龌龊。政治上的问题，本就不在这里。
说是冗官冗吏，其实朝廷的财政支出，十之七八是军费，再扣去杂七杂八，有多少是因为官吏多了不够用的。这个年代的官吏并不多，真正有问题的，是有多少人占着位子不做事，或者不称职。
杜中宵自己知道，十三郎跟在自己身边，这几年做的事情，不下于一个小官。而且因为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对官场熟悉，做个小官绰绰有余了。做个小官又怎么了？不是他做，不一定会是什么人做呢。
大宋朝政，第一是军政，第二是养兵的财政，其他都是细枝末节。就是负担沉重的军政，最大的问题也不是花钱太多，而是花了那么多钱，打不了胜仗。

第153章 外戚
九月中旬，杜中宵离了火山军，带了随从，一路向京城而地去。到并州，特意去拜谢了郑戬。这是自己召试学士院的举主，不只是对自己有恩，还要为自己担风险，不能不谢。
郑戬为人严肃，在衙门接见杜中宵，勉励其为朝廷效力，无一句话涉及私事。这次会见，完完全全就是套路，杜中宵觉得无趣，行礼如仪，告辞而出。
出了衙门，杜中宵看着不远处川流不息的人群，一时有些茫然。郑戬这种态度很正常，是这个年代读书君子所追求的，端正严肃。正是因为做到的人不多，才显得难能可贵，杜中宵并不觉得有什么。
自己初来河东，便就是在并州为官，从制硝建毛皮货场开始，也算做出了政绩。虽然因为大多政绩都是在商业上，为某些官员不喜，定的功劳不大，终究迎来了好的开始。
在河东路两年多，什么事情都是开了头，没有善始善终，让杜中宵觉得有些遗憾。不过好在郑戬虽然严肃，并不迂腐，杜中宵开头的事情都坚持下来了。
在地方为官，杜中宵觉得处处都是建功立业的地方，有许多事情可做。到了京城，处处掣肘，肯定不会这样了。可不到京城，外地任官升迁不易，让杜中宵有些两难。
十三郎猜到杜中宵的心思，上前道：“官人，故地重游，我们在并州待几天么？”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你准备一下，明日便就上路！我总觉得，这个地方我们还会回来的。”
十三郎应诺，吩咐随从随杜中宵先回驿站，自己去雇脚夫。离开火山军，杜中宵带的东西不少，后面不好让各地衙门派人护送，还是自己雇人为好。
离了并州，到了潞州的时候，杜中宵特意去拜见新任转运使张尧佐。
此时张美人正得宠，为了提高门第，不断为其伯父张尧佐封官，引起了朝中官员的警惕。杜中宵虽然没有攀附外戚的心思，但也没有因为张尧佐是外戚，就视其为小人的想法。如果杜中宵记的没错，后世的包公故事里，大反派庞太师的原型，就应该是这位张尧佐。
张美人的父亲张尧封，中进士之后，在石州推官任上去世。张尧佐同样是进士，张美人得宠的进候已经是知州，仕途远不如现在的杜中宵。因为张美人的关系，几年之间，就升到了天章阁待制、河东路都转运使，此时正炙手可热。这样的人物，哪怕不巴结，也不能得罪。
作为外戚，张家与以前的外戚迥然不同。从太祖时传下来的习惯，皇家一般与将门结亲，外戚大多是武将。刘太后出身贫寒，在宫中贵显之后，认前夫刘美为兄，刘美一样是按武将序列晋升。惟有这位现在最得宠的张美人不同，他的父亲出身低微，科举登第为官。伯父张尧佐同样是进士，而且在外为官的时候多有治绩，自己为人谨慎，是不折不扣的文官。一门两进士，可不是以前的外戚可比。
事情就是这么让人摸不着头脑，武将出身的外戚，文官大多宽容。一无是处如刘美，并没有文臣针对他，其他外戚，如现在最受皇帝信任的李用和一家，文官的态度也都友好。偏偏这文臣外戚，是朝中文官的眼中钉，张尧佐每升一次官，都要被朝中文官批判一番。
开始杜中宵对此也觉得奇怪，同样是文臣，朝中文臣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更不要说，以张尧佐的进士出身，做官的政绩，这么多年的资历，做待制、转运使并不让人觉得不妥。比他资历浅得多，也没有多少治绩的重臣，官位远在他之上的人朝中可是不少。后来想明白了，武将外戚，文官可以限制其直接掌握兵权，官位再高，也在控制之中。这位张尧佐，本身条件过硬，只要朝臣放松一点，一个不小心，就可能入中书做宰相，再有一批党羽，到时就控制不住了。
这就叫防患于未然，朝中官员齐心，把张尧佐的前途死死拖住了。
送了名刺进去，杜中宵站在衙门外，悠然地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张尧佐贵为转运使，又是现在最得宠的外戚，自己这种属下小官，不一定接见。前来拜访，只是礼仪而已。
没想到不足一盏茶的时间，便就有吏人急急出来，请杜中宵入内。
杜中宵有些意外，整整公服，随在吏人身后，进了转运使司衙门。
张尧佐等在偏花厅，见到杜中宵进来，站起身，迎了上来。
杜中宵吃一惊，转运使接见本路官员，哪里有起身相迎的礼节？急忙上前行礼。
张尧佐上前拉着杜中宵的手，口中道：“博士少年有为，我未到河东路的时候，便就听说你在火山军治绩无人可比，是近几年最出色的年轻官员。可惜我初来上任，你就回京去了，委实是憾事！此去京城入馆阁，不来不可限量！”
杜中宵没想到会如此，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意思，忙道不敢。
分宾主落座，张尧佐道：“我已命后厨备了酒筵，为博士接风，且先饮茶。”
杜中宵听了忙道：“待制，下官进京，朝廷定得有时限，不敢违期。再者在下小吏，岂有漕宪接风的道理？待制礼遇属下，事情传出去下官委实担待不起。”
见杜中宵坚持不肯，张尧佐有些失望，只好作罢。事情明摆着，如果张尧佐不是为戚，作为转运使给属下接风，杜中宵必凛然遵命，这是上峰赏识自己。外戚就不一样了，吃了张尧佐的酒，朝中就有官员的小黑本上要给杜中宵记上一笔。杜中宵的脑子清醒，可不会做这种事情。
问过了杜中宵在火山军的施政，又问过了路上辛苦，张尧佐道：“博士前次进项羊绒毯，其物甚是精美，宫中贵人极是喜爱。官家欣喜，把剩下的几条毯子，分赐了宰相和枢密。”
杜中宵忙谦逊一番，道：“火山军一带，山地众多，蕃汉百姓养羊极多。下官从西域招募了些高手匠人，用羊毛纺织，也算为地方造福。只是羊绒难得，那毯子只有那么几条。”
杜中宵的意思，是怕张尧佐看着眼馋，先告诉他，自己这里没有了。
不想张尧佐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不住称赞，杜中宵少年有为，在地方治绩突出。
聊了些闲话，两人并没有多少共同语言，杜中宵看时候不早，送上一个礼单道：“下官回京，并没有带什么珍奇货物。惟有火山军产羊毛呢，为待制带了几十匹，制些袍子冬日穿。”
张尧佐接了礼单，连连道好，高兴非常。
杜中宵起身告辞，张尧佐道：“且不急，我这里有些礼物回赠博士，且少待。”

第154章 再见陶十七
离开转运司衙门，杜中宵对张尧对自己的态度疑惑不已。自己一个知军小官，张尧佐的态度过于热情了些。再是礼贤下士，也不应该如此谦逊，不要说外戚身份，一个待制、转运使都不该如此。
捏了捏最后张尧佐送自己的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杜中宵满心疑惑，回到驿馆。
回到自己住处，打开小布袋一看，杜中宵不由哑然失笑。这袋子里，竟是满满一袋金钱，粗略算一下将近百贯，比杜中宵送出去的礼物还要贵重一些。金钱是宫里特制用来赏赐的，想来是张美人送给张尧佐的，他拿来送给杜中宵。
看了金钱，杜中宵终于明白了张尧佐的心思。什么重视年轻官员，奖掖后进，都不对，是他这个官做得太孤独了。杜中宵这样一个正榜进士出身，二十几岁出头进馆阁，前途无量的官员来拜方他，让张尧佐欣慰不已。今天张尧佐没有别的心思，就是很高兴。杜中宵送的那点礼物，张尧佐根本没看在眼里。
张尧佐出身寒微，苦读诗书而中进士，以前做官的时候，勤勤恳恳，肯定也曾满怀憧憬，自己有一天做高官，名满天下。这几年步步高升，年轻时的梦想实现了，结果却不像他想的那样。
以张尧佐的资历，做到现在的官位并没有问题。他肯定也曾经认为，自己虽然沾了侄女的光，但本身资历过硬，必然会得到大家的认可。恐怕没有想到，从升到待制的那一天起，便就受到了朝中官员的冷暴力。因为是外戚，朝中的官员大多都不跟他来住，任官有功无人看过，一有小过，满朝风雨。
这个官当得很没有意思，而且因为别人躲着他，也有些孤独。这才是杜中宵登门拜访，他如此客气的原因。以前路过的官员，要么百般巴结，要么冷傲孤高不理他，像杜中宵这样纯礼仪性，客客气气登门拜访，没有所求的官员，实在不多。
想明白了这点，杜中宵便就释然，安然收下了这袋金钱。
其实张尧佐这个人，出身贫寒，高中进士之后强于吏治，善断案，是个能吏。正是因为他以前没有什么后台，做官一直谨小慎微。张美人贵显，他飞速升官之后并没有仗势欺负别的官员，反而一直被朝中官员欺负，遭遇到了冷暴力，他变得越发谨慎。
十三郎进来，对杜中宵道：“官人，我们明日上路么？”
杜中宵点头道：“明日上路，尽快回到京城去。——对了，我这里有几个钱赏你。”
说完，从张尧佐给布袋里取了十个金钱，排在桌子上，对十三郎道：“这里十个金钱，你仔细收起来，等到回家孝敬父母。”
十三郎拿了一个金钱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过，才道：“官人，这钱是金的？”
“十足纯金！”杜中宵点头。“这里宫里的金钱，专门用于赏赐，岂会有假！”
十三郎好奇地把金钱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口中道：“竟是金的，还没有看过金的钱呢！”
每到年节，皇宫都会制一批金钱银钱，与普通的铜钱同样开制，不过材料换成金银，用于赏赐。这种金银钱跟其他地方的金银币不一样，真正说起来，类似于后世的纪念币。京城曾经发生过，宫里的人用金银钱当一般铜钱用，让商户发财的事情。当然正常使用，是按同等重量的金银算。
当时制新铁钱的时候，杜中宵曾经想过，中国为什么不用欧洲历史上的金币银币？后来知道了这种金银钱的存在，便就明白，原因只有一个，不合适而已。中国是统一的大市场，而欧洲到处都是五花八门的封建小领主，很难统一货币，他们需要使用金银币。
金银这种贵金属，适用于国际贸易，统一大市场的需求并不那么强烈。
离了潞州，杜中宵取道相州，从安利军经黄河白马浮桥过河，前往京城。
一进相州境内，林虑县木县尉带了兵马迎接，行礼如仪。
杜中宵回礼，正要动身的时候，突然人群里一个人大喊：“官人，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杜中宵定睛一看，原来是陶十七，急忙吩咐木县尉，让他近前来。
陶十七到了杜中宵马前，躬身行礼：“我前些日子得了消息，官人要从这里回京，在这里已经等了几日了。今日好不容易等到，可恨这些撮鸟不许我上前！”
木县尉有些尴尬，忙道：“下面的人不知你与博士相识，得罪莫怪。”
有杜中宵在一边撑腰，陶十七的底气足了，道：“我本是随着官人到河东路来，得了举荐，到相州这里做官，哪个不知？偏你手下这群厮鸟，装作不知。”
木县尉的官比陶十七大不了多少，又有杜中宵在旁边，只好赔礼。
上了马，陶十七与十三郎并排，随在杜中宵身后。
走了一会，十三郎见杜中宵在前面与木县尉说话，悄悄从怀里取了一枚金钱，塞在陶十三手里，小声道：“多日不见，哥哥送你个好东西。”
陶十七拿起来一看，惊道：“这是金钱？哥哥从哪里得来的？”
十三郎做个噤声手势，小声道：“官人赏的，莫要大声，拿了去玩。”
陶十七虽有些舍不得，还是把金钱送还十三郎，豪气地道：“现在我做官了，拿着俸禄，如何能拿你的钱？等到了相州，我请你吃酒！”
十三郎道：“我还有好几个呢，你只管拿去玩。至于吃酒，那自然逃不脱的。”
两人分别多时，此时相见亲热异常，说着这几个月各人的遭遇。
陶十七道：“相州这里处处都是铁矿，产铁无数。我到这里之后，造了几门火炮，知州李相公甚是看重，很是快活了几个月。可惜李相公两月之前病故，新来了个杨知州，还不知他脾性。”
前任知州李宗咏是重臣，他对陶十七看重，下面人人都不敢小瞧陶十七。可惜他年岁已老，两个月前病故于任所，新来的知州杨孜忙于秋税，还没顾得上陶十七，这些日子有些懒散。

第155章 看你像贼
天禧镇原是林虑县北齐镇，天禧年间东迁，划归安阳县，故名天禧镇。这里是自潞州到相州的重要驿站，格外繁华。自林虑到相州附廓的安阳县，须在这里歇息一夜。
杜中宵一行到这里的时候，天尚未黑，闲极无聊，带了十三郎和陶十七出来闲逛。
走不多远，见镇子边上一家酒铺，一个酒望子在风中招展，生意红火。杜中宵道：“左右无事，我们到那里饮几杯酒，去去寒气。这才九月底，天气便冷得厉害。”
十三郎和陶十七一起叫好，快步到铺子里，一个占住一张桌子，一个去要酒菜。
杜中宵随后进了门，见十三郎在那里擦桌子，上前坐下。
不一刻，要酒菜和陶十七回来，道：“官人，这里没什么好酒菜，只好将就些。小的要了一大盘牛肉，一盘甜藕，还有些汤饼。”
十三郎道：“这里的牛肉，中吃么？若是老死的牛，那便算了。”
陶十七道：“哥哥不知道，这一带铁冶众多，多用牛。肉虽然硬一些，但罕有老病死的。”
杜中宵道：“我们随便用些酒菜，何必计较？这种乡村小店，原就没什么好吃的。”
三人围着桌子坐下，不一会小厮上了酒菜。一大盘肉，一盘藕，一瓶酒。
这个时候的酒，与杜中宵印象中的古代不同，多用瓶装。当然不是玻璃瓶，而是陶瓶，一般是一瓶两斤。用瓶装的酒，多出于官酒务，便于计价收税。店里自酿的酒，一般是用大坛。
倒上酒，饮了一杯，尝了尝牛肉，杜中宵道：“这肉倒嫩，味道也过得去。”
陶十七道：“这里冶铁的多，常用牛拉炭和矿石，跟其他地方多老牛肉不同，还能吃的。”
三人喝着酒，吃着肉，说着这些年各自的情况。
正在这时，三个大汉从外面进来，前面一个背了个包袱，后面两人抬着一个用布蒙着的物事，不知是什么东西，看起来极为沉重。
小厮看见，急忙迎上来，对三人道：“蒙二哥，今日找到什么宝贝？敢是发财了！”
前面背包袱的汉子满脸警惕，看了看一边的杜中宵三人，对小厮小声道：“你是做死么？吵吵嚷嚷坏我们生意！来三份汤饼，一大盘肉，一人在碗酒，我们吃了还要上路！”
小厮吐了吐舌头，飞快地跑到后面去，为三人取酒菜。
那三人在一张远离杜中宵三人的空桌子旁从地下，把背的抬的东西放在桌下，大口喘气。
十三郎看着三人，小声道：“官人，这几个厮鸟不是好路数，怕不是做贼的？被我们撞上，是他们倒霉，我上去盘问一番。”
杜中宵道：“我们是行人，管这些做什么？他们作奸犯科，自有本地官府处置。”
十三郎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指着陶十七道：“他不是在本地为官么？怎么就管不得？”
陶十七连连摆手：“哥哥，我是个监当官，管着铸炮的，其他事情可管不了。”
十三郎悻悻然，见杜中宵不许，只好罢了。
小厮端了酒肉出来，放到三个汉子的桌子上。见三人面色不善，再不敢说话，急急转身离去。动作急了一些，不想碰到旁边用布蒙着的东西上，一个趔趄。
姓蒙的汉子道：“你不长眼睛么？撞坏我的东西，卖了你也赔不起！”
一边说着，一边急急把被开的布又蒙了上去。
陶十七眼尖，在里面的东西被重新蒙上之前，看了大概，低声对杜中宵道：“官人，这一伙人是盗墓贼！既被我们撞上，当审明官府，不好不管。”
杜中宵奇道：“你怎么知道是盗墓贼？”
陶十七压低声音：“我看见那布蒙住的，是一个铜鼎。这一带墓葬多，常挖出铜器。有不屑之徒就私掘墓穴，把挖出来的铜器偷偷化了，重铸了卖钱。”
杜中宵点了点头，猛地想起什么，对陶十七道：“你看清楚了？里面真是铜器？”
陶十七点头：“小的这双眼睛看惯了火候，十之八九，不会看错了。”
杜中宵微微点头，沉默了一会。这里是什么地方？相州安阳县。后世鼎鼎有名，正是殷墟所在。在这个时候，附近经常出土青铜器，不过此时的人们并不认为这是商的都城，而是商王河亶甲的王城相。所以州名相州，县名安阳。
这个地方出土的东西，对于中国古代文明的研究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一件青铜器，甚至一小片骨头龟甲，都有可能揭开一个历史谜团。既然碰上了，怎么不管。
沉吟一会，杜中宵低声道：“我们在这里看着，十七，你速去报官府，前来捉拿。”
陶十七有些犹豫：“官人，镇上只有一个监当官，十几个差役，并无兵马。这些贼都有同党，一个不小心，他们啸聚同伙，闹将起来，只怕不好。”
十三郎道：“几个贼厮鸟，要什么兵马捉拿？官人少待，我去会会他们！”
说完，长身而起。杜中宵待要制止，十三郎已经大步到了那三人的桌前。
到了桌前，十三郎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姓蒙的汉子道：“你这厮自进了门，眼睛滴溜溜乱转，看着我们不怀好意。说，是不是贼？！莫不是打我们的主意？”
姓蒙的汉子最怕听到贼字，听了这话，就要暴起。一抬着看十三郎身形高大，浑身力气无穷，不是个好招惹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火气道：“你这汉子说什么胡话？我们各自吃酒，莫要寻事！”
十三郎拿起桌上的一个酒碗，抬手把酒泼在那汉子脸上，口中道：“是你先招惹爷爷，贼头贼脑一副贼样子，当我看不见么？若是有种，出来与我斗上一斗！”
姓蒙的汉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水，哪里还忍得住？猛地暴起，随手从身上取出一把解腕尖刀，向十三郎当胸刺来，口中道：“是你这鸟汉子寻死，到了地府不要怨我！”
十三郎一声大笑，猛地抬手，一把抓住那汉子的手腕，只一扬，便把他掀翻在地。

第156章 审问
见首领被打倒，其余两人大惊，一起跳起来，扑向十三郎。
十三郎身高臂长，不等两个人近身，一人一拳，打得他们连连后退。随后上前一步，猛地踏住蒙姓汉子的手腕，把他手中的尖刀踩掉，一脚踢到一边。
到了这个时候，十三郎才掀起桌下物品上盖着的布，里面露出一具青铜鼎来。
倒在地上的三人见赃物露了相，面上现出凶光，一起跳起来。其余两人纷纷掏出藏的利刃，一左一右刺向十三郎的两肋。十三郎浑然不惧，就手抄起身边的长凳，猛的一挥，把两人打倒在地。
姓蒙的汉子见势不好，转身想溜。十三郎迈开大步，两步到了他的身后，抓住脖子猛地一掼，摔在了地上。抬起大脚，把三个人踢作一团，十三郎把手中的长凳压在他们身上，施施然坐了上去，死死压住三人。到了这时，十三郎才对杜中宵道：“官人，这三个小贼，我已经拿住了！”
陶十七看得目瞪口呆，走上前来，围着十三郎转了一圈，才道：“哥哥，几个月不近，你越发神勇了！这三个贼在你手里，就如顽童一般！”
十三郎笑道：“好说，好说！若是三个小贼也收拾不下，我如何随在官人身边！”
杜中宵走上前来，对十三郎道：“亏得你身手矫健，把这三个贼人一起拿下。好好看住了，不要掉以轻心！他们必有同党，跑脱了一个就有麻烦。十七，你到后边把店主和小厮全部叫来。”
那个小厮显然认识这三人，必须一起控制起来，免得发生意外。
陶十七到后面去，杜中宵弯腰看地上的青铜鼎。他没有什么考古知识，只看得出这鼎高大，上面的花纹繁复，显然不是寻常器物。而且看起来极为古老，很可能是挖出来的商朝青铜器。
不大一会，陶十七带了店主和两个小厮到了前面，对杜中宵道：“官人，这店里就这三人。本还有一个厨子，午后便就回家了，并不在店里。”
杜中宵道：“不在店里便不必管了。你们押了这几个人，带了地上的赃物，先回驿馆去。”
两人应诺，陶十七取了地上的包袱，十三郎拿布盖了鼎，扛在肩上，一起押着几人回到驿馆。
驿丞得了驿卒的禀报，急急到杜中宵的住处，行礼道：“官人，这里发生何事？”
杜中宵道：“我这里拿住了几个贼，你速派人到州城去，禀报知州，派人来收押。”
驿丞有些惊慌：“不知官人拿住的是什么贼？如何报知州？”
杜中宵道：“我这里写书一封，你派人连夜送到州城即可。”
说完，取了笔墨，大略说了事情原委，请相州立即派人前来，后面签名画押。
驿丞不敢怠慢，收了书信，派了个精干的驿卒，骑上快马，连夜到相州城去。
让驿丞带人和自己的随从一起把住处守住，杜中宵关起门，跟陶十七和十三郎一起审问犯人。
看了看屋中的六个人，三个贼面色狠戾，一看就是常年惯犯，轻易不会招供。杜中宵转向店主拱手道：“主人家，敢问姓名？在那里开店多少日子了？”
店主人满脸惊慌：“小的姓黄，名永文，人称黄员外，是本乡人氏，在那里开店六年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看那三个犯人看着店主人，面露凶光。店主人和两个小厮，看了那三人目光，俱都害怕，低下头去，不敢与他们对视。
杜中宵对十三郎道：“你把这三个贼押到隔壁去，我跟店主人说话。”
十三郎应诺，上前推三个贼，他们不动，十三郎斗大的拳头就打了上去。
三人挨不住，只好随着十三郎向门外走去。到了门口，那姓蒙的汉子忽然转身，对店主人恶狠狠地道：“黄老儿，好好说话，不然小心你的妻儿老小！”
十三郎一拳捣在蒙姓汉子的脸上，打下他两颗牙齿，骂道：“你这贼死到临头，还敢吓人！”
说完，抬腿把人踢出门，拖着其余两人一起出去，把门关上了。
杜中宵让陶十七取了茶水来，让黄永文和两个小厮坐下，温言道：“员外莫怕，那几个贼既然落到我的手里，必然禀公审理。我看那青铜器是从墓里挖出来的，本朝律法，盗坟掘墓是死罪，他们想来是活不成了。我问你话，尽管直说，不必担心他们来报复。”
黄员外惊魂未定，连连点头：“官人问话，小的哪敢不说？”
杜中宵道：“如此最好。我且问你，这三个人你可认识？”
黄员外道：“那个为首的蒙二郎，是附近三道梁村里的人，小的认识。两个手下，只觉得面熟，想来是到店里过，不知道他们名字。”
杜中宵转身，问在店里跟蒙二郎打招呼的小厮：“你可认识那两个人？”
小厮摇头：“只见蒙二郎带着到店里几次，不知道他们名字。”
杜中宵点了点头，对三人道：“你们受惊了，喝茶。”
三人受了这一场惊吓，都口干舌燥，拿了桌上的茶水，咕咕牛饮。杜中宵冷眼旁观，见那个跟蒙二郎打招呼的小厮拿碗的手发抖，心中有数，想来他跟蒙二郎这一伙认识，应该知道些什么。
三人喝罢了茶，放下碗，杜中宵对那小厮道：“你是哪里人？在黄员外店里多少日子了？”
小厮神色慌张，回道：“官人，小的人称谭三郎，是二道梁村人，在店里近一年了。”
这一带正是太行山区，山中的很多小村庄经常用梁之类的村名。蒙二郎是三道梁村，这个谭三郎是二道梁村，看来是离得不远，怪不得知道的事情多一些。
杜中宵面上露出笑意，对谭三郎道：“你不必惊慌，一切都有官府做主，没人奈何得了你。你家既是离蒙二郎家不远，想来知道他的事情，说与我听。”
谭三郎犹豫一会，见杜中宵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终是不敢撒谎，道：“官人，蒙二郎的家确实离小的家里不远，自小就知道的。这个蒙二郎，自小好赌，少年时父母双亡，家里的田地很快就输掉了。没了田地之后，他给别人做些零活，赚些钱吃喝，经常有一餐没一餐。三年之前，不知认识了什么，突然就有钱起来。天天在村里聚赌，日日与一群不成器的人饮酒。我听人说，他是盗掘附近古墓，每每取了铜器出来，卖给附近的一个孙员外，得些银钱。”
杜中宵道：“这个孙员外，又是什么来历？”
“这人以前是个冶户，为官府铸铁器的。不知后来怎么也会铸铜的手艺，便改铸铜器了。”

第157章 拿人
看着夜色下的小村庄，杜中宵神情凝重，命手下人停下了脚步。
相州的兵马一时半会赶不来，杜中宵生怕打草惊蛇，贼人得了风声跑了，便带了手下随从，还有驿站里的几个兵士，连夜前来拿人。
如果是一般案子，杜中宵不会如此积极。他一个路过的官员，再大的功劳也是别人的，为这里的案子操的哪门子心？此次特殊，这一带地下的文物对中国有特殊的含义，少了一件都是巨大的损失，只能够打起精神，前来拿人，顾不得其他了。
不大一会，一个小老儿随着吏人气喘吁吁地赶来，到杜中宵面前行礼。
杜中宵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你就是这里里正？”
那老儿拱手：“回官人，小的田安正，村里都称我田员外，正是这村子里正。”
杜中宵不动声色，问道：“你们村里可有一个专制铜器的孙员外？”
田员外道：“官人莫不是说的孙然那个老儿？他以前是鼓冶铁器的，最近这些年不知从哪里学的手艺，也帮着制些铜器。听他说，曾经在不知哪个庙里帮和尚铸钟，手艺很是高超。”
杜中宵道：“就是他了！衙门里找他有些事情，你带我们去！”
田员外不敢多问，恭声应诺，带了杜中宵等人，向村外行去。一边走，一边道：“孙老儿一家并不住在村里，他家里几代传下来一片陂塘，除了打些鱼虾，还种着莲藕卖钱。”
众人离开村子，向村外行去，不多远，在一座小山脚下，就看见一处十几亩的陂塘。此时正是深秋时节，塘里荷叶枯黄，一片凋弊景象。陂塘边上，一排六间草屋，前面围了个院子。
指着那排草屋，田员外拱手道：“官人，那里就是孙老儿家里了。”
杜中宵道：“那个孙老儿，家里有多少人？”
田员外道：“回官人，那老儿的浑家前些年去世了，如今与三个儿子过活。他家大郎和二郎已经娶亲，生得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三郎沿未婚娶。除此之外，还雇得有两个庄客，帮着他家里做活。”
杜中宵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十三郎低声道：“为免夜梦多，此事当快刀斩乱麻。你带十个人，从正门进去，只管拿人。陶十七，你带其余的人埋伏在外面，有人跑出来，全部拿下！”
两人叉手应诺，各自点了人去做事。
看着众人离去，田员外实在忍不住，小声问杜中宵：“官人，不知孙老儿犯了什么事？官府如此大的阵仗，莫不是他家里杀人做贼？”
杜中宵道：“也差不多了。我且问你，孙老儿家里制什么铜器？”
田员外想了想道：“无非是铜壶铜盆，一些日常用的。——对了，近来他这里也制铜镜，都极是精美。我家里女儿看着喜欢，一直吵着要我替他买一面。”
看田员外神色认真，没有丝毫作伪，
杜中宵叹了口气道：“铜是禁物，你们就没有想过，这孙老儿从哪里来的铜？这么多铜器，用的铜可不是一斤两斤。”
田员外道：“我听人说，他是收人旧铜器，熔了重铸的。莫非这也犯禁么？”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收旧铜器重铸当然不犯禁，但收古墓里挖出来的旧铜器，那可就犯了律法。盗坟掘墓历朝都是重罪，特别是古代王陵，此时是死罪。不要说孙老儿不知道铜器来历，做这一行的，利润很高，装疯卖傻可躲不过去。
如果只是一般的罪犯，杜中宵最多向本地官府报告一声，不会亲自过来拿人。实在是这个地方太过特殊，地下多是商朝王陵，每一件文物对中国都有特殊含义。地下的随便一件青铜器，可能都在中国历史上有特殊的意义，能够揭开一个历史谜团。好在这个年代不流行用龟甲治病，地下刻有甲骨文的龟甲和骨头没有被大规模地发掘。趁着这次机会，说不定能掀起一次对商朝研究的热潮呢。
到了宋朝这个时候，专门研究古文字的金石学已经成了一门显学，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大有人在。
十三郎带了杜中宵的十几个随从，到了孙然一家门口，看着前面是一扇木门，并不结实。回头示意手下准备，十三郎深吸一口气，猛地大喝一声，抬脚一脚踹开，带着众人一涌而入。
院子里，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正在喂鹅，看见十几人蜂涌进来，高声喊道：“你们什么人？擅闯良人舍第，莫非是贼么？——大哥，二哥，家里进贼，速来跟他们拼杀！”
十三郎三步两步到了那少年面前，口中大喝一声：“你这厮自己做贼，瞎嚷什么！你家做的歹事发了，速速随我回衙门走一遭！”
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斗大的拳头，把那少年一拳打倒在地，后面的人上来捆了。
这一场闹，房里面的人听见，几个汉子从里面冲出来。
当先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看着精明强干，身后两个强壮的乡间年轻人，随在他身后。旁边的柴房里，同时冲出来两个汉子，一个拿了粪叉，一个拿了柴刀。
见一个大汉带了十几个在院子里，拿了自己小儿子，孙然吃了一惊，道：“这位壮士，有什么事情好商量！莫非我什么时候得罪了你，一进来就绑人？小老儿这厢陪罪。”
十三郎道：“不消多说，我奉官人之命前来拿你，不管什么事情，回了衙门再说。”
孙然听了大惊，忙道：“你们是哪里衙门的？我在这里活了几十年，衙门不见你们这些人。”
十三郎哪里耐烦，一挥手，拿手下上前，口中道：“见了我家官人，自然知道！”
孙大郎和孙二郎见弟弟被绑了起来，心下着恼，见十三郎上来，大叫一声，一起上来厮杀。
十三郎叫一声好，迎着两人上前。先一脚踹倒了孙大郎，又一展臂，捏住孙二郎的胳膊，向前跨一大步，猛地把他向身后一拽，扔在了地上，被身后的人绑了。
孙然看十三郎力大无穷，勇猛无比，知道大势已去，对仍在厮杀的孙大郎道：“你们都不是这个大汉的对手，不要打了，免得被他打坏。既是衙门的人，我们随他们去，不信衙门能冤枉我们这些好人。”
十三郎哪里理他们，只管指挥着手下，上来把几个人一一绑了。
这几下兔起鹘落，从柴房里出来的两个庄客，只觉得眼睛一花，便就胜负已分。主人家被抓，他们自然也不拼命，任由十三郎指挥着人一起捆了起来。

第158章 人赃俱获
此次拿人顺利得出乎杜中宵的意料，这么大的案子，竟然没遇到什么反抗。看着十三郎雄纠纠气昂昂押出来的几个人，分明就是普通种地的农民，杜中宵有些好奇。
把人捆在一边之后，杜中宵带人亲自进去搜索。
在主人的房里，搜出了十几件铜盆、铜壶、铜镜，大多是见铸好的，没有打磨。又在柴房里，搜出了几件戈、矛、凿、铲，都是不大的青铜器，显然是从地下挖出来的。
杜中宵有些失望，虽然这些也是文物，但不是重器。重器不一定大，但总得是礼器才行，说明其主人生前的地位。每一件礼器，都代表了一定的历史意义，最能刺激当政者的神经。
正准备吩咐众人回去的时候，一个兵士从窗下的草堆里，取了一件尺余长的青铜器出来，对身边的人道：“这壶看着古怪，又细又长，不知是装酒还是装水。”
杜中宵看见，忙道：“那件是觚，极是贵重，快快拿来我看！”
那士卒见杜中宵神色凝重，不敢怠慢，忙双手捧着那件铜器快步过来，交到杜中宵手里。
杜中宵接了青铜觚在手，翻来覆去看了一会，看不出什么名堂。他认出这是一件觚，还是因为考进士前恶补古籍，对于历朝礼器有些印象。儒家重礼，对于历朝礼器是必学的内容，杜中宵略知皮毛。换一件其他种类的青铜器来，杜中为就很难认出来了。
把手中的觚掂了掂，杜中宵交给身边的十三郎道：“此物贵重，你小心拿好了，万不可摔坏！”
十三郎见杜中宵说得郑重，不敢怠慢，小心把青铜觚捧在怀里。
杜中宵对里正田员外道：“员外，这姓孙的家里如此多的禁物，此案重大。我把人押回去，你派人把这里守住了，没有官府的吩咐，任何人不许进门里来。此事若出了差错，我唯你是问！”
田员外看一边地上堆在一起的铜器，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也不知道孙然一家犯多大的罪，杜中宵吩咐，便就答应。无非是派几个青壮，把这里守住了。
这一带自唐朝时候起，便就经常从地下挖青铜器出来，乡民并不当一回事。什么禁物，自己挖出来的宝物，交到官府手里却不定有几个钱，这种傻事谁做？大多数的人，都会拿到铜匠那里，化了之后重铸个家里用的器物，如铜镜之类，或者卖掉。
此时天色已黑，杜中宵吩咐手下点起火把，押了孙然父子和两个庄客，回驿馆去。孙然的儿媳妇和孙子不女，则由田员外选的青壮，押在他的手家里。
回到驿馆，杜中宵吩咐手下把其他人押了，单提孙然到了自己房里。
让十三郎站在身后，杜中宵看着眼前的孙然，貌不惊人，就是一个普通的乡间老农，实在跟大盗这些字眼不沾边。虽然人不可貌相，但若说这样一个人是重犯，杜中宵自己也不信。他已经问了，附近出土的青铜器很多，把这些化了之后重铸，是这里传承了几百年的产业。
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杜中宵对孙然道：“你在家里私藏禁物，铸成铜器牟利，可知罪？”
孙然道：“官人，小老儿就是凭着一点手艺，卖些铜器贴补家用，哪里知道就犯了禁？”
杜中宵冷笑道：“你若只是铸些铜器，我又何必抓你？你化的这些铜器，多是来自地下，不定许多是从别人墓里掘出来的。挖坟盗墓，可是死罪！”、
说到这里，杜中宵猛地拍桌子，声色俱厉。
孙然吓得一哆嗦，忙道：“官人，小老儿只收铜器，铸了之后再卖，哪里来的可不知道！别人拿了铜器来卖，哪个知道是哪里来的？什么盗墓这种事情，可与小老儿无干！”
杜中宵指着身边桌子的青铜觚道：“你做这一行的人，自然该知道铜器形制。便如这一件，青铜的觚，都是出自秦汉以前，周朝已不多见，多半是商朝时的器物，可知其珍贵。你会不知？”
孙然苦着脸道：“官人，小老儿知道秦汉，什么商周都没听说过，又怎么知道这是什么？铜器的形制我知道，无非是铜盆、铜壶，还有铜镜，什么觚可是从来没听说过。”
杜中宵哪里肯信他的话，道：“觚这种器物少见，你不知道倒也罢了，难道鼎也不知道？你以为我们怎么抓到你？今日恰巧拿了两个偷挖了青铜鼎的，说要卖给你，才摸到你那里。”
孙然连连摇头：“官人说的鼎，莫不是用来煮肉的？那也没什么稀奇——”
“胡说！”杜中宵重重一拍桌子。“铜鼎是一般人用的么！你这里哪家用鼎煮食，你告诉我，我去拿人！自古以来，鼎是重器，是随便铸随便用的？别的礼器你不知道，情有可原，若说鼎也不知道是用来干什么的，明白是装傻了！我不是本地官员，你对我说实话，还有转圜余地。如若不然，到了明日，知州到了这里，你再如此犯浑，少不得大刑伺候了！”
杜中宵一个路过的官员，其实没有权力审案，更不要说动刑。就是知州来了，也无非是把孙然一家抓回州城，审案的事情要交给司理院。这就跟法院抓人一个道理，不能审讯，那是公安局的活。
孙然跟官府打交道少，哪里知道衙门里还有分工，见杜中宵神色严厉，心中便就慌了。他是做这一行的，怎么可能不知道普通的青铜器常识。其他的青铜器物倒也罢了，一个鼎，一个钟，肯定不是普通人家里用的。不要说地里挖出来的，就是新器物，也不敢随便给人铸。特别是鼎，这个年代早就没有实用价值了，只要存在的，几乎肯定是礼器。只要是礼器，就涉及到严重的法律问题。
沉默了一会，孙然道：“官人，小的确实就是收些铜器，熔了之后铸成器物换钱。铸的器物，大多是铜镜，多由家里小儿带到他州卖掉。做这一行，别人拿了铜器来卖，我们惯例不问来历，只按照器物的重量算钱。此是行规，并不是我一家如此。”
杜中宵虽然不知道他们这一行的实情，按常理，孙然的话还是可信的。面色缓和了一些，道：“这么说来，今日我们截下的那一个铜鼎，也是卖给你了？你家里以前还有没有收到过此类器物。”
孙然道：“回官人，以前也收到过的，不过都是寻常器物。”
“你怎么知道是寻常器物？刚才不是说辨认不出来吗？”
孙然叹了口气：“不瞒官人，小的们做这一行，只是糊口而已，重案也不敢犯。我虽然不知道收到的铜器是哪里来的，具体用来做什么，但有一条，凡是上面有铭文的，一律不敢化了重铸——”

第159章 从轻发落
宋朝是金石学大兴的时代，文人喜欢并且重视，出了很多金石大家。此时的人收藏铜器，极重视上面的铭文，称为钟鼎文。这种风气漫延到民间，就是孙然这种乡间铜匠，也知道有铭文的铜器价值难以估量，不敢化了重铸。
听孙然还算守住了底细，杜中宵出了一口气，问他：“你做这一行许多年，收到多少带有铭文的铜器？哪里去了？”
孙然犹豫一下，才道：“不瞒官人，许多年来，我也只到过三件，都卖给别人了。年深日久，哪里去寻买家？我们这里铜器挖出来的多，一向都有人在这里收买。”
杜中宵也知道，既然知道带铭文的青铜器的价值，孙然没有留在手里的道理。他是个铸铜器谋利的铜匠，并不是个收藏家，一切以换钱为主。
见孙然态度恭顺，杜中宵的神色缓和下来，对他道：“在你家里，并没有多少铜器。按理来说，你做这一行这么多年，家里怎么会只有这么点铜？你照实说来，对你有好处。等到本地官员到来，再从你家里搜出铜器，可就要罪加一等。”
孙然偷眼看杜中宵，猜测着他的身份，自己到底应该如何回答。
看了孙然的表情，杜中宵道：“我只是个路过官员，发现了自事，拿了你便就算了。左右无事，才在这里审你。若是你答得痛快，我替你向本州官员求情。”
孙然知道自己犯的罪说大也大，说小其实也小。墓又不是他盗的，做铜匠又不犯法，真正按律处置的话，最多就是个窝藏的从犯。
看杜中宵不似个刻薄的人，孙然犹豫再三，咬牙道：“不瞒官人，小的做这买卖，哪里有把铜器都藏在家里的道理？离我家不远的山里，有我几间草房，大多铜器都是藏在那里。最近接了一个大活，要给林虑县的慈源寺铸一大铜钟，是以最近这些日子，都在攒铜。”
听了这话，杜中宵来了兴趣，问道：“铜钟昂贵，慈源寺虽然是大寺，也铸不起吧。”
孙然道：“小的不知道他们的钱从哪里化来，只是要我替他们铸一个几百斤的大钟。说是惟有如此重器，才能彰显他们宝刹的威严。”
杜中宵听了，笑着骂道：“这帮秃驴，不知骗了什么的钱，如此铺张。”
突然，杜中宵想起什么，问孙然：“你说可以铸几百斤的铜钟？这可不是易事。只有多年浸淫此事的巧手工匠，才有这种本事。你若真有这个手艺，我倒是可以替你求情，给你一条出路。”
孙然听了一喜，急忙拱手：“官人有用到小的地方，只管吩咐。”
杜中宵道：“相州这里，产铁最多。朝廷在这里有场务，专门铸枪铸炮。等到知州来了，我会向他说明，不必把你发配他州，只要本州的枪炮作坊里做事即可。你免了罪责，也有事做。”
孙然听了，心中有些失望。若是自己愿意老实做个工匠，又何必躲在乡下做这种事？不过现在被官府拿住，只能任人宰割，没有办法可想。一时沉默不语。
杜中宵猜到孙然的心思，不再多说。他被自己人赃并获，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能够铸几百斤的铜钟的工匠并不常见，特别是在京城之外的地方。杜中宵之所以想让孙然去铸枪炮，是因为将来如果要制造大的火炮，大多还是要用青铜，用得着这样的人。京城的一些为宫廷服务的作坊里，当然是有这种手艺高超的工匠的，但要用他们，却不容易，还是民间的手艺人更好用些。
详细问过了孙然藏铜器的地方，杜中宵便吩咐人把他押出去，仔细看住，自己安歇。
第二日一早，相州知州杨孜亲自带了司理参军姚安乐，来到天禧镇驿馆。
杜中宵迎进驿馆，分别落座，把自己昨日怎么发现有人盗卖铜鼎，怎么顺藤摸瓜抓倒孙然，以及审问的情形，一一详细说了。
杨孜听罢，愤然道：“本地传说是商王古墓，历来多有青铜器被挖出来，到这里收买的人多。这些乡间蟊贼，贪图几个铜钱，愈发嚣张！此次重重惩处他们，杀一儆百！”
杜中宵道：“知州，依在下看来，这些人还是仔细区区分。那些盗掘古墓的，重惩自是应当。至于买铜的匠人，不过是窝藏销赃而已，依律不当重判。”
杨孜一怔：“博士如何这样说？”
杜中宵道：“在下在火山军的时候，曾经制火枪火炮，极是犀利，在唐龙镇打退了契丹人进犯。到京城演示，圣上和朝中大臣也觉得此是军中利器，特命在相州这里铸造。监当官陶十本，原本是随在我身边的人。孙然这一家，既有铸器的本事，可命他们到陶十七手下效力。”
杨孜有些不愿：“不过是个乡野匠人，这种人到处都有，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依我看，该当发配边远军州，让地方其他做这一行的人引以为戒！”
杜中宵道：“知州，能铸几百斤铜器的人并不多见，这孙然也算难得了。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还是从轻发落，让他为朝廷戴罪立功。”
杨孜本人刚带馆职不久，为秘阁校书，不带馆职，轮不到他来做相州知州。知道杜中宵此次回京是试学士院，人又年轻，不好不卖他的面子，勉强同意了。
杨孜这个人，被传的最广的事情是进京考进士的时候，与一个烟花女子两情相悦，在京城的时候多亏这女子接济，约以百年相守。后来高中进士，与这女子一起回乡，不知怎么无颜见家里人，约以饮药酒殉情。结果女子饮毒酒而死，而杨孜违背了诺言，安然做官。
这种事情，口口相传，越传越离谱，早已不是事情的本来面目。杜中宵听人讲起，便就不信。落魄进士在京城穷困潦倒，依靠烟花女子吃喝的事情不罕见，便如柳三变，一个人吃许多家呢。但若说到两人一个非你不娶，另一个非你不嫁的地步，那真从来没听说过。因为外人不好问，杨孜这件事情的本来面目没多少人说得清，只当个异闻。不地这件事情传得广，又没有人替他辨驳，可见杨孜的为人，在官场上没几个朋友，政绩也不突出。杜中宵只是要保下孙然一家，将来说不定用得到，无意与杨孜深谈。
一切交接清楚，杨孜与司理参军姚安乐提了那三个盗墓贼，又押了孙然一家，与杜中宵一起回到相州。他们如何审理，已经与杜中宵无关了。只有孙然一家，因为杜中宵的关系，得以从轻发落。

第160章 甲骨
离了相州，过汤阴县，到安利军。与安利军隔黄河相望的是滑州，附廓县为白马县，两地之间有一座黄河上的浮桥，即白马浮桥，是沟通黄河南北的要道。滑州是一个特殊地方，被河东路、河北路、京东路和开封府围住，但却属于京西路，是京西路的一块飞地。形成这种格局的原因，一是历史因素，当然更重的是方便京西路统一管理治理黄河，京西路帅府统一组织黄河防务。
河北路和河东路进京，要么走白马浮桥，要么走西边的孟州浮桥，经西京河南府转京城。除这两条路外，都是小路。杜中宵此次回京，因为要到潞州拜访转运使，与上次不同，走的东路白马浮桥。
到了黄河岸边，十三郎骑在马上伸着脖子看着奔腾的河水，感慨道：“过了河，可就算是回到中原了。自三年前随着官人到河东路任职，一眨眼就几年过去，都快忘了中原是什么样子了。”
杜中宵道：“可惜是冬天回来，京城与火山军一样寒冷。”
十三郎连连点头称是，觉得有些遗憾，所谓近乡情怯，到了黄河岸边，以前中原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历历在目。既恨不得身插双翅，尽快回到家中，又有些惶恐。
正要打马前行，十三郎突然问道：“官人，先前在相州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力为孙老儿说话，让他免于发配，只在本州效力？那老儿熔铸铜器，罪过不小，这样岂不便宜了他？”
杜中宵道：“他有铸铜器的本事，将来不定用得着。”
十三郎道：“铜匠哪里没有！就是我们老家，州城里一样有几家铜匠。”
杜中宵笑道：“铜匠和铜匠不一样。一般的铜匠，只是敲敲打打，并不会铸器。会铸器的，也多是只会制铜镜，其他器物就不行了。孙然能铸几百斤的铜器，可不常见。就是京城里，有这手艺的也多是为宫廷做事的待诏。此次回京，若是一时不必外任，朝廷应允，我想试着铸几门大的铜炮看看。京城里的待诏哪里会听我的吩咐？做这事，或许就用到这样一个人。”
十三郎道：“现在陶十七在相州铸的炮不少，比以前精良，铁又便宜，为何铸铜炮？”
杜中宵道：“炮这东西，越大越有用处。现在的铁残渣太多，用来铸炮不妥，大炮只好用铜铸。如果铸出千百斤的大炮来，几炮就能轰塌城墙，岂是现在的铁炮可比！”
十三郎惊得吐了吐舌头：“官人说得吓人，什么东西能够几下就轰塌城墙！有那等利器，城池还有何用！我也听军中的人讲过，炮的用处，就是打掉城头的守城器具。”
杜中宵就笑：“口说无凭，你自然不信。什么时候铸出来了，让你见识一下。”
十三郎只是摇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能够轰塌城墙的武器，该是个什么样子。
正在这时，前面的随从办妥了过浮桥的手续，前来禀报。杜中宵带着十三郎催马上前，准备渡河。
到了浮桥边，却被一个守城的都头拦住，指着一个打开的箱子道：“这里面是什么东西？都是龟甲兽骨，上面还刻着有字，莫不是厌胜一类的物事？过了浮桥就近京畿，你带这些什么？”
杜中宵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道：“这是从相州收来的，确实是龟甲兽骨。上古之时，朝廷做事都要卜筮，这便是记载筮词的。我偶然收到，回京之后自有用处。”
那都头看杜中宵带的东西不少，又不是什么高官，没有得到好处，心中不舒服。有了由头，便就不肯放人过去，吩咐把箱中的东西都翻出来，等候上官查验。
杜中宵做了几年的官，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冷笑道：“我是朝廷命官，奉命回京，岂能被你一个小小都头纠缠？我箱子便放在这里，哪个敢上来翻检，必奏时朝廷。你尽管去报这里主事的，让他自来搜检便了。不过你们为难我，等我过了浮桥，必会找机会为难你们。”
那都头斜着眼道：“你芝麻大点官，口气倒不是小！我在这里守桥多年，什么人没有见过？”
杜中宵冷笑道：“你见过的自然多了，每年到契丹交聘官员都是由此过，更不要说到河北、河东路赴任的官员。我看邸报上，这两日新任的河北路田提刑也要过桥，你若存心刁难，我便在桥这一边等上几日又如何？你看不上我一个卸任知军，难道也胆量撩拨提刑？”
那都头有些心虚，看着杜中宵道：“你认识新任的田提刑？”
杜中宵道：“以前在京城的时候，有过数面之缘，倒还谈得来。”
那都头不信，想了又想，还是不敢赌自己的前程，口里骂骂咧咧，让杜中宵一行上了桥。这些朝里的文官，什么一起交游，诗词唱和，谁知道他们怎么就搞到一起？一个小小都头，还是不要行险。
田京是数年之前定川寨之战时的镇戎军通判，那一战虽然败了，田京这些人却立得有功，几年时间升到了一路提刑。杜中宵与他并没有什么交情，上次回京的时候，一起赴过酒宴而已。刚好在相州的时候看朝廷邸报，田京接替王仪提点河北路刑狱，临时用来吓唬一下这个小都头。
别看这些守桥的官不大，他们把守要路，收好处习惯了，见的世面又多，雁过拔毛，没有财物到手便浑身不舒服。杜中宵只是一个卸任的知军，这些人不怎么放在眼里，能捞一点是一点，杜中宵还真拿他们没办法。当然，一定不给，他们也奈何不了杜中宵。
箱子里的兽骨龟甲，是杜中宵在相州特意搜集来的。他可是知道，上面刻着的甲骨文，有多么重大的历史意义。收集这些东西，此次回京，准备送给喜欢这些东西的朝廷重臣。目的一是投其所好，让自己试学士院的时候顺利些。再一个引起朝廷的重视，提前千年保护这珍贵的历史财富。
此时朝中的宰执和翰林，颇有几个人喜欢研究古文字，杜中宵凭着记忆中的一知半解，说不定能引起他们的兴趣。这个时代研究钟鼎文的多，甲骨文还真没人研究，算是钻个空子。
试学士院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除了要求做出基本合格的文章，更重要的是要得到宰执重臣的认可。只要入了他们的眼，文章做得稍微差一点，也能过关。刘太后当政的时候，他的亲戚马季才，连文章都是主考官帮他写的，一样得到高等。更不要说现在的翰林学士钱明逸这个异类，只因为有吕夷简的支持，从制科到馆阁试，一路畅通无阻，自身并没有什么才学。
说到底，杜中宵还是对自己的文学水平没有自信，想方设法减少过关难度。进馆阁，这可能是杜中宵仕途上的最后一次考试，只要过了，将来前途无量。一旦失手，会严重影响未来发展，就此失去进京做官的机会也说不定，一生只做个地方官。某种意义上说，并不亚于考进士，不得不重视。
第四卷 一飞冲天

第1章 投其所好
杜中宵回到京城，先拜访了夏竦，送给了他一些羊毛呢。因为此次杜中宵回京试馆职，是郑戬和明镐所荐，夏竦心中有些别扭，对杜中宵不似从前亲热，甚至没有留他吃饭。
杜中这不以为意，从心底里，他也不想跟夏竦有太多瓜葛。夏竦的时代已经过去，现在朝中掌权的官员，大多跟他不对付。杜中宵恩怨分明，曾经帮过自己的要记住恩情，但也不会去刻意巴结。
离了夏竦住处，见天色还早，杜中宵带了十三郎，到了参知政事宋庠的府第。
宋庠是天圣二年的状元，而郑戬则是那一年的第三名，两人同年，私交甚厚。火山军近两年，杜中宵治绩突出，给河东路经略司带来很多好处，郑戬心中有数。并州辞别的时候，特意告诉杜中宵，到京城可以拜访宋庠，他会写封信向宋庠举荐自己。因为郑戬明白，杜中宵长于政事，文章并不擅长，偏偏馆阁试的就是文章。没有实权人物帮忙，杜中宵此次回京结果难说得很。
康定年间，郑戬为枢密副使，宋庠参知政事，同年叶清臣为三司使，加上同年的宋庠弟弟宋祁升天章阁待制，四人关系紧密。天圣二年的进士一时在朝中风光无比，被称为天圣四友。因被疑为朋党，四人同时被贬出京城，十年之后，才堪堪回到了当年的地位。
经过了康定年间的风波，虽然仕途多了许多波折，四人的友谊却愈加深厚。此时宋庠复为参政，郑戬帅河东，叶清臣为翰林学士，宋祁则为群牧使，同时与欧阳修合修《唐书》，个个位高权重。如果能够得到宋庠的赏识，杜中宵此次召试就会顺利许多。
宋庠精通字学，古今文字，甚至是此时常用的俗体字，无一不通。康定年间初为参政的时候，中书吏人用俗体字写他的姓，他就不肯签字画押，说不是自己的姓。其实在杜中宵眼里，俗体宋字，不过是把下面的一撇一捺省成了两点，后世行书中习以为常，根本算不上别字。
正是因为宋庠有这个爱好，杜中宵经过相州的时候，特意搜集了一些刻有文字的兽骨龟甲。此时安阳县出土的甲骨不多，更加没有人注意到甲骨文的存在，算是投其所好。
宋祁为人奢侈无度，家中日日设宴歌舞，宋庠则与弟弟正相反，生性简约，不喜声色，一生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读书做学问。初为执政的时候，一年上元夜，宋庠在自己家里安心读《周易》，隔壁弟弟家丝竹之声不绝，吵得他的心久久静不下来。第二天给弟弟写信：“相公寄语学士，闻昨夜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记得当年上元同在州学内吃虀饭时否？”宋祁看了大笑，随手回信：“却须寄语相公，不知当年吃虀饭是为甚底？”两人同父同母亲兄弟，脾性恰好相反。
递了名刺进去，杜中宵在门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老仆出来，带杜中宵入内。
宋庠的府第扑拙，没有炫目的装饰，院中的花木也已光秃秃的，没有什么当朝相公的气相，直似个平常的小康之家。当然作为参政，府第大还是足够大的，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并不多见。
到了偏花厅，宋庠身穿便服坐在那里，面目和蔼，并没有朝廷重臣的威严。
杜中宵上前见过了礼，宋庠吩咐落座，命老仆上茶来。
饮了茶，宋庠道：“博士回京，鞍马劳顿，何不好好安歇？我忝居政事堂中，朝廷有旨，宰执不好结交宾客。若是传了出去，被心胸狭隘的小人看到，反对博士不利。”
杜中宵道：“回相公，今日是休沐的日子，不违朝廷禁令。人生在世，谁没个亲朋故旧？朝廷也不会不近人情。下官此次回京，临行前经略相公特意吩咐，前来拜会相公，替他带些礼物来。”
宋庠淡淡地道：“郑经略有心了。京城天下第一繁华，何物不有？何必从河东路带礼物来。”
“河东路虽然偏远，总有些京城见不到的稀奇之物。”杜中宵一边说着，一边递上郑戬的礼单。
宋庠接了礼单，看都没看，随手放在一边。
见宋庠下一句就要送客的样子，杜中宵急忙拱手：“相公，下官也带了一份薄礼。”
宋庠微微笑道：“你在外为官不易，赚些俸禄养家，怎可让你破费？你也不必说带了什么，尽管带回去，京城万物腾贵，以后你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我为宰执，朝廷所赐用之不尽，怎么会收你的礼。”
见宋庠坚决不收，杜中宵无奈，从袖中取了几张纸出来，递给宋庠，口中道：“相公，下官经过相州的时候，见了些古怪文字，看着似上古之文。一时好奇，试着解了一番，穷尽心力，却只解了几个字出来。听闻相公精通字学，特意请教。”
这正是宋庠擅长的领域，听了杜中宵的话，忙接了递过来的纸。展开观看，只见上面写了似字似画的几十个字，只有约五六个字旁边写了现在用的字体，都是车、马之类很容易解出来的字，想来是杜中宵所说的绞尽脑汁的成果。杜中宵的水平，短时间也只能解这些字了，有的还是从课本上学来的。
这是宋庠从来没有见过的文字，模模糊糊觉得有脉络可寻，仔细一看又觉得及其陌生。仔细看了好一会，宋庠心中已经对里面的不少字心中有数，问杜中宵：“从字形来看，这些文字远早于篆文，甚至还要早于古时铜器上的金文，极是难得。你是从哪里得来？”
杜中宵见宋庠极感兴趣，心中松了口气，道：“回相公，是相州时偶然所得。当地百姓，有时从地里挖出兽骨龟甲，有的上面就刻了这些文字。他们不知何用，随手丢弃，下官偶然看见，觉得是一种前所未见的古文，便收集了一些。这上面的字，便是一片龟甲上的。”
宋庠猛地抬起头来：“你是说，这种文字是龟甲上的，还有很多？”
杜中宵点头：“回相公，正是如此。下官学识浅薄，大多文字都解不出来，愧对宝物。”
宋庠道：“这些古字与现在的字不同，古人之物，自然难识。不过，文字从古到今，总是有脉络可循。只要熟悉篆文，最好认得一些金文，里面许多字其实可以认的。”
杜中宵急忙拱手：“相公学问，非下官所及。今日带了从相州收到的几十片带字的龟甲兽骨，算作一份薄礼，前来拜会相公。若是异日能够解出其中的文字，送下官一份抄本，就感激不尽。”
宋庠没想到杜中宵说的薄礼是这些，一时怔住。如果送的金银财宝，依宋庠的性子，是绝计不肯收的。哪怕得了郑戬的托付，帮一帮杜中宵，也不会收他的礼，免得坏了自家名声。但杜中宵送的是这种珍贵古物又另当别论，正戳中了宋庠心中痒处，忙让杜中宵取来观看。
杜中宵吩咐十三郎，把他背上的一个包袱取了来，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正是收来的甲骨。

第2章 托付
宋庠仔细翻检桌上的甲骨，里面一些文字他隐约能猜测出来，但却无法连缀成篇。翻看良久，还是无法确认这些到底是什么，一时陷入沉思。
沉吟良久，宋庠抬头问杜中宵：“博士收到这些有多少日子了。”
杜中宵道：“自到相州便就开始收集，到现在有十多日了。这些日子，一有空闲便就研读。”
宋庠有些急切地问：“那有没有研读出什么来？这些到底是什么文字？来自何方？”
杜中宵道：“回相公，下官学问浅薄，这里面解出来的文字不多。但对这些甲骨的来历，还有上面文字的内容，有个大胆的猜测。”
“讲来听听！”宋痒面上现出喜色，看他神情，可能也想到了什么。
杜中宵道：“相州这个地方，百十年来常从地下挖出青铜器，其中有就有礼器。故老相传，这里是商王河亶甲的相都。但依下官看，此说可疑。下官以为，这里当是商朝都城，盘庚迁殷的殷都。史记‘洹水南，殷墟上’，当是此地。《水经注》所载殷墟的地望，也与相州暗合。《礼记》云，商人尊神，先鬼而后礼。下官以为，这些甲骨，上面记的是商人的卜辞。”
“哦——”宋庠想了一会，点了点头。“我看这甲骨上的文字，也猜是来自商朝，只是一时看不出上面写的什么。却没有想到，这里可能是殷人故都。至于卜辞，也有可能。”
杜中宵只能点到即止，深谈不得。他所谓的猜测，根本就不是从文字上来的，而是自己记忆中的知识，又临时翻了书本，问多了就要露陷。急忙拱手：“下官也是乱猜，到底为何，还要大学问者用功。”
宋庠连连点头，用手轻拍着桌子，口中道：“若真如你所说，这里是殷人故都，文字是卜辞，这些甲骨可称无价之宝。对于商朝之事，史书记载极为粗疏，有了这些，可补史书不足。”
杜中宵称是，为免露怯，不再多说。
宋庠又道：“崇文院号称天下之书，无所不藏，但先秦的古书却是极少，而且真伪难辨。有了这些文字，对于先秦之事，便就多了许多认识。此物贵重，不能藏于私人之家。等到明日上朝时，我会禀明官家，把这些甲骨收于崇文院，以利天下有学之士研读。”
杜中宵拱手：“相公雅量，实为我等楷模。”
宋庠闭目想了一会，才对杜中宵道：“前些日子河东郑相公有书于我，说你在地方治绩卓著，于国有功，于国有利。当试于学士院，入馆阁，精修学问，为朝廷效力。你自庆历二年中进士，于今已经五年过去了，未见诗文称于世。我看过你中进士时的文章，恕我直言，粗疏了些。”
杜中宵无奈地道：“下官文词为短，虽然平时用功，然政务缠身，终是没大进展。”
宋庠点了点头：“人都有短长，此世之常情。学士院试，向来以诗赋为主，依你看来，自己有几分把握？现在四位内翰，不是制科，就是进士高选，等闲文章难入他们眼里。”
杜中宵只好叹气：“不瞒相公，下官诗赋是短处，闲时常练，也多是平庸之作。此次入京，若试策论，下官地方上为官多年，倒还有些心得。”
宋庠笑着摇了摇头：“馆阁虽然也有试策论的时候，却是极少，这几年尤其不可能。”
杜中宵没有办法，现在这位皇帝当政，是历史上召官员试馆阁最多的时候。由这个途径，出现了大量的人才，很多人都位至高位，留名青史。但一个最大的麻烦，就是皇帝对文学特别看重，进士考试诗赋地位降低的同时，馆阁试的时候地位却在上升。
诗赋恰是杜中宵的短处，这种考试都是命题，完全没有抄袭记忆中诗赋的机会，作巧不得。杜中宵费尽心机来找宋庠，无非是想要一个不试诗赋而试策论的机会。以自己的眼力，加上这几年在地方上的实际锻炼，针对时政杜中宵自信能做出像样的文章。如果连这种能力都没有，那就趁早死了这心思。
看着杜中宵的神情，宋庠道：“你能够用心朝廷，朝廷必然不会负你。此事我记在心里了，天时不早，我这里还有客人，你先回去吧。不必多想，安心等消息。”
杜中宵不知道宋庠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会不会帮自己，到底要怎么帮，只好起身告辞。
出了偏厅，到了院子里，却见一个尼姑站在那里，对一个主管样子的人道：“我此次回江南，没点像样礼物，岂不让人耻笑？这样严寒的天气，我听说河东产的好羊毛布，可以拿来做袍子。相公的同年郑经略在河东路做大帅，平时岂能没有送到家里来的？若有，给我一两匹回去做件袍子穿。”
杜中宵没听说宋庠礼佛，而且看这尼姑的样子，也不像平常的出家人。一时好奇，低声问带路的老仆：“知院，不知这位女和尚是府上的什么人？”
老仆道：“是相公的姨亲表妹，日常都是住在这里。他的相好居和大师还在老家常州，这是赶着回江南去一起过年呢。相公给了他不少财物，临走了却又想袍子，必是回去给大师和他们的女婿穿。”
杜中宵听了，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宋庠参知政事，朝廷重臣，表妹却是尼姑。尼姑倒也罢了，还跟和尚私通，私通也没什么，两人竟然还有女儿，女儿还正常嫁了人，完全跟俗世中的人无异。宋家的人知道，还跟平常亲戚一样，让这尼姑住在家里，人情往来一样不少，这事情完全突破了杜中宵的认知。
一边向门外走，杜中宵好奇心起，向老仆打听事情的原委。
这事情显然在宋家并不是忌讳，老仆随口讲给杜中宵听。原来宋庠的外公两个女儿，大女儿嫁给了宋庠的父亲，二女儿嫁给了常州的薛秀才，这尼姑便是薛秀才的女儿。她年轻时为尼，跟一个法号居和的和尚私通，又生了一个女儿，嫁给了潘秀才，潘秀才夫妇还已经生了儿子呢。和尚居和是个妙人，酒肉无所不好，戒律一概不遵，倒是心肠极好，时常周济穷人，在当地名声极好。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宋庠兄弟并不另眼看待这一位尼姑表妹，明常周济她，说不定还会给她女婿一个恩荫名额呢。
杜中宵自己感觉得出来，这个年代的风气非常开放，完全不是历史书上那个礼教盛行的样子。但开放到了这个地步，狗血程度还是大大超出了杜中宵的想象。
出了宋家府第的门，杜中宵越想越觉得这事情有意思，吩咐十三郎，取了两匹带来的羊毛呢，交给老仆：“知院，这里两匹上好的羊毛呢，你拿了进去交给那位女大师，只说是郑经略送她的。她不提起倒也罢了，既然提了经略相公，若是没有礼物与她，倒让人说经略相公小气。”
老仆接了在手，问道：“此事要不要禀报相公？”
“不必了，些许小事，何须劳烦相公。”杜中宵一边说着，一边取了一小锭银子，塞在老仆手里。

第3章 同年重逢
在客栈中安顿下来，杜中宵看天色还早，便出了客栈，去找韩绛。
韩绛依然是开封府推官，住在韩亿时建立起来的大府第里。没有父亲留下的家底，以他的官职，在京城大多买不起房子。京城物价腾贵，房价尤其高，中下层官员大多只能租房住。
递了名刺进去，没多大一会，韩绛从门里出来，见到杜中宵，忙上前叙礼。礼毕，扶着杜中宵的肩膀道：“一年不见，待晓又立下许多功劳，实在让我等汗颜。此次回京，带上馆职，就非从前可比了。”
杜中宵道：“不过运气好而已。边地虽然辛苦，立功的机会也多。”
此时庆历二年的进士，韩绛在馆阁一段时间之后，带着馆职任开封府推官。王珪刚入馆阁不久，在崇文院做着清闲职事，精研学问。王安石一任结束，也被荐馆阁，被他拒绝，改任鄞县知县。依着自己的记忆，杜中宵知道王安石一时半会不会进馆阁，他走的不是一般人的路。
同年的官阶，还是韩绛和王珪最高，他们在中进士之前就已多年为官，不是别人可比。第三人就是杜中宵了，太常博士虽然不高，却是全国数百知州中官阶的中流。跨过了通判这道坎，稳稳占住了知州的资序，后面就看运气。运气不好，可能数十年在各地来来去去，做个知州职事。运气来了，可以一步跨入京城的要害部门，飞速提升。
两年在门口说了几句，韩绛道：“家中人多嘴杂，不好说话。附近有一座酒楼，虽不是正店，胜在酒具整洁，阁子清静，我们到那里坐一坐。”
杜中宵称是，与韩绛一起，走了不远，到了一座小酒楼，上二楼选个阁子坐了。
小厮上了酒菜，两人饮了两巡，说些这一年的见闻。
酒过三巡，杜中宵道：“此次我回京，不瞒子华，心中有些惶恐。能入馆阁自然是好的，只是我向来不以文词为长，不知结果如何。现在朝中的有力人物，我多不熟识，想找人问问都没个门路。”
韩绛知道，现在朝中大臣，只有一个夏竦是杜中宵能说上话的。偏偏夏竦得罪人太多，其他大臣多看他不顺眼，并没有什么用处。
想了一会，韩绛道：“现在朝中重臣，多是新进，我熟识的也不多。你此次入京试馆阁，是知开封府明知府所荐，要不我带你去拜会一番？”
杜中宵摇了摇头：“今日天色晚了，明日再去吧。我与明知府素昧平生，得他举荐已是大恩，自该去感谢一番。至于其他的，不能妄想。”
明镐在河东路任职多年，举荐杜中宵，是以前他旧部所请，跟杜中宵并无交情。这已经是难得的情分，杜中宵自该去道谢，其他的就不能多想了。
聊了几句，见韩绛也没有门路，杜中宵道：“算了，馆阁是朝廷育才之地，该凭真才实学进去，不当想什么歪门斜道。这几日我好好准备一番，静待召试就是。”
韩绛点头：“正该如此。此次与你一起试馆阁的是解宾王，若是无事，可去走动一番。”
杜中宵这才知道此次入京召试的不只自己一个人，急忙问解宾王的情况。
解宾王年纪已大，为官从年，与杜中宵不同。明道年间知黄县的时候，遇到天灾，努力救济，存活了许多百姓性命，恰巧陈执中是京东路转运使，极是赏识他。现在陈执中为首相，荐他入馆阁。
其实解宾王这种才是馆阁官员常见的情形，中进士之后在地方幕职任上历炼十余年，有朝中重臣赏识，才有进馆阁的机会。在馆阁这清要之地，如果被朝廷赏识，便进入台谏词臣的升官快车道，迅速走上人生顶峰。如果没有表现的机会，便带着馆职出外任知州，以后看各人造化。
杜中宵为官五年多，做过推官、知县、签判、知军，二十多岁便就被举荐，走的其实是科举名次在前的少年进士的路。这个轨迹，同年之中，其实是王安石才有资格走的。不过王安石心气极高，认为地方上锻炼更加重要，不屑于走馆阁这条快车道。而当年的状元杨寘又英年早逝，庆历二年进士的名额此时是空缺的，杜中宵得到机会，也有这个原因。
正是因为年轻，这个机会得来是易，杜中宵才格外珍惜，患得患失。一旦错失机会，极有可能就会外任通判或者知军，很难得到知州职事，那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出头机会了。
问过了解宾王，杜中宵心中略有了底。与自己相似，解宾王也不以文章著名，倒是在地方上多有治绩。举荐他的昭文相陈执中，本就不是科举出身，偏重实务而文词不足，又特别得皇帝信任，被很多官员讥刺为不学无术。有这样的背景，这一次召试不重诗赋也说不定。
喝着酒，杜中宵向韩绛介绍现在唐龙镇的情况。
现在京城之中，来自唐龙镇和火山军的货物不少，特别是一些珍宝奢侈品，引起很多人的好奇。韩绛这种大户人家，见到这种机会，自然动心。
韩家家大业大，兄弟众多，大多数人都出来为官，还有人守着家业，经商置业。唐龙镇这种机会当然不想错过，如果有机会，他们也想到那里做些生意，赚些钱财养家。
听杜中宵讲着唐龙镇的繁华，韩绛越听越是惊奇，问道：“如此说来，唐龙镇一个边远小城，每年商税便有数十万贯，相当于内地一大州，这还了得？而且听你话里的意思，这才是初开始，过上几年翻上几番都有可能。如果真是如此，商税岂不是比上开封府了？”
杜中宵道：“不能这样算，那里边陲，有榷场的。河北路几处榷场，一年收税数百万贯，哪个地方的商税比得上？那里是一国贸易聚集之地，不能以常理来论。”
韩绛道：“那可不同，河北路榷场税是朝廷收的，与河北路无关。唐龙镇那里，税却是入了经略司手里，朝廷眼里，岂可同日而语？怪不得这一年来，河东路州军被人视为好缺，钱粮宽松，做官岂不是容易得多了？这几个月，审官院那里已经不是河东路官缺让人指射了。”
杜中宵道：“哪里会如此。榷场的税，依然是入三司，不归经略司所管。不过，经略司在唐龙镇和火山军有不少实业，特别是柜坊，获利极多，这才是钱粮宽松的原因。”
商税是火山军收的，账是三司的账，用于附近州军驻军，也是三司统一调配。只有柜坊，还有一些店铺实业，才是经略司参股，分享利润。郑戬这一年在河东路大修道路，钱就是从这里来的。

第4章 汴河上的纤夫
正是杜中宵和韩绛聊得热闹的时候，突然，酒楼下传来吵闹声。
从窗口看去，只见十几个精壮汉子聚在酒楼门口，群情激愤，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酒楼主管急急跑了出去，对着那群人拱手：“各位哥哥，小的这里做生意，赚些钱财，养活一家老小，着实不易。你们聚在我的门口，吵吵嚷嚷，坏了我的衣食，于心何忍？”
领头的汉子道：“与你这老儿无关，只叫楼上饮酒的韩推官下来，与我们说话！我有兄弟看见，他跟一个年轻官人，到楼上去了，你不要推说不知！”
主管道：“哥哥唉，入了我的酒楼，便是我的客人。不拘他是什么身份，只要没犯国法，不是官府来拿人，便当护得他周全。你们要找韩推官，可等在门外，等他吃完了酒如何？”
正说着，一个小厮捧了两瓶酒出来，主管接在手里，交给那几个大汉：“几瓶酒，哥哥们拿去吃了耍子。韩推官的事，你们到衙门去请愿才是正途。”
领头的大汉让兄弟们接了酒，高声道：“官官相护，衙门能放出什么香屁来！开封府我们早就去过了，人人推托，没一个主事的！今天我们就守在这里，韩推官不给个说法，不要想回家去！”
主管道：“哥哥们只要不堵住我的门，由得你们。只是不要怪我多嘴，街头就有巡检司，小心那里发兵来拿你们。当街喧哗，怎么也要牢里待几天。”
一众大汉一起大笑：“反正我们无事，到牢里有吃有喝，哪个会怕！”
说完，十几个人到街对面，蹲在墙根下，一人一口，喝着酒楼送的酒，盯着门口。
杜中宵看了，问对面的韩绛道：“子华，外面的这些人，为何找你？看着来者不善。”
韩绛面色不变，从容道：“这都是汴河上的纤夫，因黄河马上就要冰封，在开封城里面歇冬。最近一年，我招了不少工匠，花费了无数心思，把车船改得好用了。最要紧的，是这些匠人经过锻炼，大多都能够修理车船。前几个月制了几艘车船，在汴河上试了试，极是好用。一艘车船，可以拖着十几艘货船前行，行得又稳又快，比以前用纤夫强得多了。中书见此事有利可图，意欲来年大造车船，用在汴河，用来拖江淮来的纲船。这消息不知怎么被纤夫们知道了，以为坏了他们衣食，不时找我闹事。”
杜中宵点了点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经过了近十年的改良，现在蒸汽机已经勉强能用了，不过还有很多不好的地方。一是价格太过昂贵，用铁多倒也罢了，上面的管道之类的地方，还要用很多铜。再一个过于笨重，哪怕用在船上，一台也要占满一艘大船，没有运货的地方，只能当作拖船使用。还有就是经常有各种各样的小毛病，必须有维修工匠时时伺候，不时修理。
不过有再多的毛病，成本再高，面对汴河这一条货运主干道，一切都不算什么。每年从江淮运到京城的漕粮，便就有六百万石。加上其他的货物，再加上民间货船，汴河每年的货运量数千万石之多。为了服务汴河上的官船，两岸拉纤的厢军，有十余万人。再加上民间的纤夫，汴河的纤夫有二三十万。
使用车船，这些人的饭碗就没有了。民间的纤夫倒也罢了，不吃这碗饭，另找别的事做，官方的厢军可不行。大宋的军队，只要参军，就吃一辈子的皇粮。到了六十岁退休，还能拿半俸，是个牢不可破的铁饭碗。厢军地位低，干的活重，有各种各样不好的地方，但不管怎样是份稳定差事。
厢军的俸禄再少，也比民间的雇工拿得多，而且钱粮到时就领。
冬天是纤夫在京城歇冬的时候，韩绛制车船的事情，不知怎么就传了开来。这些纤夫闲着无事，没少找韩绛的麻烦。不过他们找韩绛，更多像是打发无聊的时间，每次堵到了人，双方评理，并没有过激的举动。到底是有编制的厢军，没了拉纤的差事，朝廷也没有说不给饭吃。
闹了几次，韩绛也习惯了，遇上他们，并不当一回事。当然，这种麻烦能避开还是尽量避开。
听了韩绛的讲述，杜中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学过的历史上，工业革命开始，印象最深的是农民砸纺织工场的机器。自己在火山军搞毛纺业，也曾经担心过这种事。不过仔细一想，毛纺业在中原是一片空白，本就不与小农的产业竞争，何来那些事情？杞人忧天而已。没想到回京城，却遇到了另一种人与机器的矛盾，出来闹事的还是有编制的军人。
仔细想想，其实这才是合理的。在中国哪怕发展起纺织业，使用蒸汽机，十之八九也不会发生砸机器的事情，因为中国与英国有完全不同的国情。英国砸机器的，是手工工人，纺织业是他们的主业，他们要靠着这个行业生存。中国的纺织业，在农村只是副业而已，是女人孩子做的事情。工业纺织冲击的，其实是朝廷税收体系，两税法中重要的一部分绢布就无从收起，整个国家经济面临重要变化。
反倒是历史上欧洲人不重要的行业，比如交通运输，在中国是个大问题。对于中国这个大国，漕运是国家命脉，便以此时来说，沿着汴河有数十万人靠拉纤为生。一旦以机器车船为拖船，这些人的生计便出现问题，朝廷必须解决。不但是拉纤厢军，还有数量更多的民间纤夫。
相对来说，宋朝解决这个问题还相对容易一些，因为主力在体制内，受朝廷掌控。像后世的明清时期，漕运被漕帮控制，漕运用蒸汽拖船，非要闹出大乱子不可。
看韩绛并不在意，杜中宵道：“子华，其实外面的纤夫说得有道理。只要汴河里用车船，这些拉纤厢军没了饭碗，朝廷总要处置。十几万人的衣食，不是小事。”
韩绛道：“这是枢密院的事情，何必替他们操心？这些不拉纤，还可以守河护堤，安排事做即可。”
杜中宵苦笑道：“十几万人，加上家人，就是十万户，数十万人，安排起来只怕不易。”
韩绛道：“为了这十几万人，朝廷每年耗费数百万贯钱粮，又如何说？如此大的本钱，枢密院若是安顿不了这些人，如何交待过去？其实不要看外面的人喊得凶，他们心里都明白，朝廷无论如何不会断了他们的衣食。现在闹一闹，不过是给枢密院的人看，早早想办法安置。”
杜中宵道：“子华说的当然有道理，这些人有的是去处。不说到边地屯垦，就是京城周围，特别京西路，也尽有闲田，可以安排他们耕种。只要下本钱，加上他们每年的俸禄，朝廷并不为难。不过十万人的事情，枢密院做起来，只怕不那么容易。”
韩绛笑道：“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我们懂，外面的人也懂，枢密院的人当然懂。此事说容易也容易，办法人人想得出来，做起来却非能吏不可。”

第5章 召试中书
第二日早朝，宋庠把杜中宵送给自己的甲骨献给朝廷。他学识渊博，一夜时间，大致翻译了一小片甲骨上的文字，猜测极有可能是卜辞。而且以出现的年号推断，杜中宵所说相州是商朝殷都很有可能。
此事让朝中大臣极感兴趣，不少人参与议论，以致延误了正常奏事的班次。下朝之后，宰执到后殿奏事的时候，依然议论不休。史学是官员的其本素养，商朝的事情记载又不详细，人人都可以说几句。最后议定，甲骨交崇文院收藏，在现任的馆阁官员中选精于古史的，进行研读。
所谓馆阁，指的是昭文院、史馆、集贤院和秘阁，合称为三馆秘阁，总称“崇文院”。这是此时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凡所能收集到的书籍，无所不包。馆阁官员，在崇文院的职事，其实类似于图书馆管理员。在整理图书的同时，选择自己感兴趣的方向进行研究。在此其间不参与具体政事，但对于朝政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见，是台谏的补充，为清要之职。
甲骨既是商朝的卜辞，便收入史馆。
出了大内，回到政事堂，几位宰执各自用茶歇息。吏人送了公文来，办理例行公事。
天近中午，上了茶汤，宰执们用了填填肚子，一起说些闲话。
宋庠道：“相州收来的甲骨，按其所记，当为商王盘庚之后各王的卜筮之辞。昨日太常博士杜中宵袖了拓文，到我家里请教，猜测那里是商朝殷都。杜中宵这个人，少年进士，做官之后勤于政事，学问有些粗疏。那么多文字，他解出的不多，又不成篇，是以说不清甲骨的来历，只有猜测。不过，他眼力还是有的，能够猜到殷都上去。依此看来，此人若是加以磨炼，当成大器。”
丁度道：“此人在地方上治绩不错，而且心思精巧，常有别人想不到的奇思妙想。在火山军，精炼火硝，制了火枪火炮出来，威力巨大，以后必为军中利器。依大参所言，此人的心思只怕都用在了这些事情上面，学问自然就差强人意。”
前几年，丁度和曾公亮合编《武经总要》，是此时的军事大百科全书，对军中使用的所有武器都有研究，里面就有关于火药的内容。此时的火药军中主要用于火箭，有一二十种配方，有的偏重放烟，有的偏重放火，甚至有的里面还含毒。许多配方中，偏偏没有一种是偏重于爆燃的，制不出枪炮。正是对此有所涉猎，丁度才认为杜中宵是对现有的火药精炼，制了一种威力特别大的出来。
编了几年《武经总要》，丁度对于火枪火炮的价值比别人认识得深。但他没有带过兵，想不出要怎么充分发挥火枪火炮的威力，只能作为特殊的弓弩石砲，补充进现有的军队里。
陶十七在相州监制的火枪火炮，完全依杜中宵在火山军造出来的形制，都是小炮，威力不强。要编入禁军的时候，遭到了三衙的抵制。火枪威力虽然不弱，但与现在的战斗阵形不兼容。
临战时，弓弩手大多是曲射，进行面覆盖，火枪在这种阵形里没有位置。禁军的弓弩手都是精挑细选的，身形高大，拉力惊人，常年训练甚至很多人的左右手不对称。他们已经习惯了弓弩，换上火枪，反而发挥不出威力。由于填装火药和子弹的时间过长，禁军试的火枪阵的火力密度，与弓弩相比还有不小的差距。现有弓弩手的身体和训练习惯已经针对弓弩定型，换了火枪，两手都不协调，完全不能使用，只能招新兵。禁军的员额有限制，三衙一致认为，火枪对禁军没用。
火炮虽然有用，但威力太小，守城有余，攻城不足。三衙的态度，就是多制火炮，用于守城。至于野战部队，他们还没有发现火枪火炮的好处，上下都排斥。
因为杜中宵在京城演示过火枪火炮的威力，又有唐龙镇胜利的战功，从皇帝到中书，对这种新式武器都感兴趣。一边在相州大量制造，一边压着枢密院尽快分发到禁军中。枢密面临三衙的阻力，一时没有办法，只能一个拖字诀，事情僵在那里。
此事已经僵持了近一年，政事堂的宰执都有些厌烦。丁度提起杜中宵的这项功劳，其队几个人都默不作声。这东西只见杜中宵演示了一次好，却得不到禁军的认可，大家心中有些动摇。
见都不讲话，宋庠道：“数月之前，由河东路经略郑戬和权知开封府明镐举荐，杜中宵卸任火山军知军，回京试馆阁。昨日我考过他学问，于政事多有洞见，诗赋却是平庸。如果到学士院试诗赋，一个失手，他自己要经受挫扼，朝廷也失了延揽人才的机会——”
听到这里，昭文相陈执中睁开眼睛，淡淡地道：“那依大参所见，该当如何？”
宋庠微微一笑：“此次与杜中宵一起入京的，是解宾王。此人我也有耳闻，在地方多有治绩，而诗赋为其所短。依我看来不如这样，让这二人到中书来，试策论如何？人有所短，也有所长，朝廷用人当择其长处，而避其短处，何必执着于文词？”
陈执中微微点了点头，看着身边的集贤相文彦博：“文相公以为如何？”
文彦博不足一年的时间，从益州知州，入朝为枢密副使，迅速改参知政事，又升集贤相，升迁速度让人瞠目结舌。在内他搭上了张美人的线，此事皇帝知道，外面的大臣也知道，加上他根基不深，自觉地收敛锋芒，免得不被人针对。
还有一点，杜中宵在火山军的时候，曾经向朝廷贡了几条山羊绒的毯子，其中一条就在张美人的手里，很得她的喜爱。张美人有个好处，谁给了她好东西，她就记在心里，觉得欠了别人的。加上杜中宵离开河东路的时候，特意去拜访了张尧佐，让张美人很有好感。在此之前托过文彦博，如果有办法，帮一帮杜中宵。至于怎么帮，张美人就不知道了。这个女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不过没有什么野心，关心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真影响朝政她既没有心思，也没有手段。
陈执中的态度已经非常明白，杜中宵他不在意，解宾王却是自己举荐的，到中书考试，当然好过在学士院。那几个翰林，因为陈执中恩荫出身，一向瞧不起他，当面说他不学无术的都有，能考出什么来？
点了点头文彦博道：“此是小事，相公做主即可。”
陈执中看了看一边没有说话的庞籍，道：“那便如此，让杜中宵和解宾王召试中书。宋大参，你学问精深，此次便由你试他们吧。馆阁朝廷育才之地，非比等闲，当严加考试！”
宋庠拱手：“依相公吩咐。还有一事，若无意外，杜中宵入馆阁后，我想让他到相州走一遭。如果那里真是殷都，当还有其他宝物。就是再收集些甲骨，也是好的。”
一直没说话的庞籍道：“此事可行。此物可补古史之缺，藏之馆阁，以显圣朝气象。”

第6章 再回相州
出了皇城，杜中宵看着天上的阳，长出了一口气。
不在学士院试诗赋，而到中书试策论，结果就已经定了。馆阁试有三种，最常见的是在学士院，由翰林学士主持。其次是在中书，一般是为宰执看重的人，还有一种在舍人院。后两种都由宰相指定主持人选。如真宗朝时寇准看重王曾，便命在中书考试，其后即行重用。当然，还有免试的历害人物。如现在的三司使张方平，是皇帝直接指定学士院考试，不等学士院准备好，又直接下旨“安用试！”
两道题一论是秦始皇修秦直道，明显宋庠对的河东路大修道路。一策是救灾，朝廷荒政和发动民间富户赈济的关系，针对的是解宾王。这种策论，只要不出现重大的路线错误，都能过关。
此时馆阁试的分等，是景祐年间盛度所定。除最末一等不及格外，其余四等都算过关，依成绩不同授于不同的馆职。最关键的是过关取得资格，馆职高低并不那么重要，不像职事官那么重资序。
写完之后，宋庠对杜中宵颇赞赏，说了四个字“文理俱通。”这四个字可以认为杜中宵的文章过得去，也可以认为是五等中的第二等，仅次于第一等的“文理俱高”。
此时解宾王还没有出来，杜中宵与他不熟，没有必要等他。看看太阳，时候还早，便回了客栈。
三日之后，馆阁试的成绩下来，杜中宵为“文理俱通”第二等，授集贤校理。过了馆阁试，惯例应当迁官，一般二阶以上不等，多的有迁六七阶的。不过此时冬天，离着冬至不远，冬至郊礼，群臣推恩迁官，为免麻烦，杜中宵和解宾王保持原官不变，到郊礼时一起升迁。
此次的成绩远出杜中宵之外，集贤校理进一步就是直馆阁，馆职中算高的。有这个结果，主要是宋庠因甲骨酬功。他是文字方面的专家，比别人更清楚杜中宵献上来的这些龟甲兽骨的价值。再一个用策论老试，避过了杜中宵诗赋的短处。他在地方多做实务，文理清晰，说的内容也切中时弊。
带了馆职，杜中宵便就取得了参加大朝会的资格。接下来的日子，除了上朝，平时跟馆阁说得来的官员吃酒闲逛，研读书籍，日子倒也过得逍遥。
因为临近年关，家人没有到京城来。杜中宵想着，借年假的时候，自己回许州一趟，把韩幼娘和儿子接来京城，一家团聚，过上几年舒心的小日子。因为有产业，父母还要留在老家照顾，只能不时到京城访亲，而不能长驻。
看看就到了十月下旬，依宋庠的提议，命杜中宵前去相州，再去搜罗些带字的甲骨来。这是闲散差事，没有硬性规定，只让他年前返回。
辞别了京城韩绛等一众熟悉的同僚，杜中宵再次经白马浮桥，过了黄河，到了相州。
带上馆职，哪怕官职没变，杜中宵也今非昔比。一入境，知州杨孜便派了一个巡检迎接，一路护送进相州城里。此时杨孜是礼部员外郎，官职比杜中宵高一阶，馆职秘职校理，又比杜中宵低了一阶。等到郊礼结束，几乎肯定杜中宵的官职不会低于杨孜，态度自然就大不相同了。
官员的官、职、差遣三个系统中，自然是以差遣为重。官低而权重的官员到处可见，职责所在，官职再高也得向上级低头。但此时杜中宵是在馆阁，清要职事，又不同了，知州并不算什么。
晚上杨孜在后衙设宴，为杜中宵接风。
酒过三巡，杨孜道：“学士处处留心，着实非在下可比。我在相州为官近一年，只知催收钱粮，忙得焦头烂额，却不知地下还埋着宝贝。学士偶然路过，便就发现玄机。”
话语间，颇有些沮丧。发现甲骨这种事，又不费什么事，又是文化盛事，极易得到朝廷奖赏，怎么就被路过的杜中宵把这功劳摘了去。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催交赋税，也不过完成任务不受罚而已。
杜中宵道：“这种事情，全靠运气。那一日我歇在天禧镇，恰巧遇到两个贼盗卖铜鼎，从他们盗掘出来的赃物中，发现了甲骨。若不是恰巧认识几个字，此事也就滑过去了，只能说时运来了。”
杨孜连连称是，不住劝酒。心中却有些不满，既然杜中宵当时就发现了甲骨，怎么没有告诉自己一声，偷偷拿着去了京城，得了一场造化。
喝了一会酒，杨孜又道：“学士此次来相州，不知要如何收集？”
杜中宵道：“知州可派几个精干吏人随在我的身边，到挖出铜器多的地方查访，看当地有没有这种东西。此物不起眼，哪怕百姓从土里挖出来，因为知是什么物事，怕他们会随手丢弃。”
杨孜点头同意，命陪酒的陈签判，选几个会办事的吏人差役，听候杜中宵使用。
此时杜中宵心中有些为难，他知道这一带的某个地方，肯定是殷墟所在。自己只要用心，肯定能找到地方。只是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大规模地挖掘，还是只搜寻些零散甲骨回去。
大规模挖出来，只怕技术不够，破坏了地下的宝物，也怕以后保存不当。而留在地下，这里是人口稠密区，又是冶铁中心，也未必能够保存好。
酒筵直到深夜，宾主尽欢，各自散去，杜中宵到驿馆歇息。
第二天一早，陶十七匆匆赶来，十三郎把他接到自己房里坐下。
喝了口茶，陶十七道：“前些日子我不在州城，不知官人前来，未能迎接，实是无礼得紧。得了消息便急急赶来，官人起来没有，我去请罪。”
十三郎笑道：“你随在官人身边多年，还不知他脾性？你有自己的事情，官人不在意这些虚礼。昨夜杨知州接风，官人酒饮得多了些，现在还没起来呢。”
陶十七道：“话是如此说，官人不在乎，我可不能怠慢。”
十三郎道：“你做官没有多少日子，却学会了这些。不要着急，等官人醒来再说。我们兄弟多日没见，且说一会话，出去饮两杯酒。”
陶十七道：“哪有清早饮酒的道理，我们在这里等官人好了。我近日有些忙碌，见过了官人，便就要回去，不能久待。”
十三郎有些失望：“你一个芝麻小官，哪来许多公务？官人做到现在，也没见如此忙过。”
陶十七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官人上次在这里捉住的那个私铸铜器的孙然，现在我手下做活。这厮以前收了些铜器，要给慈源寺铸钟。现被官府封了，那寺里的和尚正与我打官司呢。”

第7章 自己想办法
州城北的洹水岸边，杜中宵与知州杨孜一起看着一片高低起伏的土包，道：“听乡民说，这一带出土的青铜器和甲骨最多，极有可能是殷都所在。知州可分派人手，把这里看守起来，再雇些人力慢慢在这里挖掘。做这种事急不得，当用心慢慢进行。”
杨孜也想凭着此事挣些功劳，连连点头，吩咐安阳知县，去招来本地大户，一起商量。
一切安排妥当，杨孜回到州城里去，留下安阳县尉在这里，听候杜中宵吩咐。
杜中宵坐在一张交椅上，看着县尉带人把守四周，把地方分成几个区块。
一边的陶十七见杜中宵闲了下来，上前道：“官人，上次收押的那个铸铜器的孙然，因为收了慈源寺的定金，最近与那里的和尚一直撕扯不清。他没有办法，要见官人。”
杜中宵道：“你带他来见我。”
孙然就等在一边，不一刻，跟在陶十七身后过来，向杜中宵行礼。
杜中宵道：“你收了慈源寺的定金，现在钟铸不成了，把定金还给寺里就是，闹些什么！”
孙然连连叫苦：“官人，不是小的不还，是没钱还啊——”
杜中宵沉下脸来：“你把定金花了，怨得别人吗？手里没钱，便就去借！”
孙然道：“官人，不是小的把定金花了，冤枉啊！收的定金，都用来收铜了。不想我收的铜器，上次被官人收入官府，至今没个说法，哪里还有定金还给慈源寺的大师们！”
杜中宵道：“你收的铜器都是禁物，自然没官，此事有什么好说的！”
孙然连连拱手：“官人，小的收那些铜器的时候，可不知道是禁物。再者说，其中还有不少是寻常器物，钟鼎之类的礼器极少。”
上个月从孙然家里起出来的铜器，其实没什么礼器，多是戈矛之类的寻常铜器，甚至还有一些是当代的铜器。不过他既然犯了法，办事的差役吏人哪里会好心跟他仔细分辨，当然全部没收了事。
杜中宵对此心知肚明，但又有什么办法？官府是绝不可能替孙然还定金的，杜中宵也没有自己掏腰包的道理，此事只好压在孙然的身上。
见孙然在那里纠缠不休，杜中宵道：“你意欲如何？寺里的定金是赖不掉的。”
孙然道：“小的知道定金赖不掉，也没想黑大师们的钱。不过，小人不是还有铸铜器的手艺么？烦请官人跟寺里的大师们说一声，定金依前收下，只是要他们再出些钱买铜来铸钟最好。”
杜中宵听了为话，不由笑起来：“你自己的损失，还是要靠寺里来补。好吧，你去让寺里主管此事的师父过来，我跟他说话。先说在前头，寺里肯与不肯，可与我无关。”
孙然千恩万谢，与陶十七一起急急去找来讨账的和尚。慈源寺是大寺，香火鼎盛，并不缺钱，而且真心想铸铜钟，杜中宵一说，十之八九会同意。孙然说不行，是因为他现在是罪犯身份，没了信眷。
过了一盏茶的时候，陶十七和孙然回来，身后跟着一个胖大和尚，还有一个小沙弥。
到了杜中宵面前，那和尚上前行礼：“老衲法净，见过学士。”
杜中宵见这和尚慈眉善目，一副老好人的样子，便就猜到他是寺里的知客之类。到寺院去的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这算是专门人才。
回了礼，杜中宵道：“大师，听说你们托旁边那位孙然铸一口铜钟，不知可有此事？”
法净双手合十：“回学士，确有此事。寺里先前给了他五十贯定钱，原约定好此月交货，不想事情起了变故。孙施主不合干犯律法，被罚在官府作坊做事，铸不了铜钟了。出家人与人为善，本寺不难为孙施主，只要他把五十贯的定钱还回来，此事便就了结。”
杜中宵道：“适才孙然说，定钱都买了铜器，被没了官，还不了定钱了。”
法净道：“官人，孙施主要么还我们定钱，要么按时给我们铜钟，是不是这个道理？又不给钱，又不给钟，本寺只能报官了。”
杜中宵道：“你报官有什么用？他现在已被收押。我看这样吧，你们寺里再出些钱，买足够铸钟的铜来，让孙然依前铸口钟给你们，了结此事如何？我这里做主，允他带着家人做这件事。”
法净犹豫了一会，道：“若是学士做主，此事倒也可行。只是几百斤铜，只怕一时买不齐。”
听了这话，杜中宵不由皱起眉头。他只知道孙然给和尚们铸铜钟，却没想到这么大，几百斤重。若是这样，孙然那厮必然说谎，没收的那点铜哪里有几百斤？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大师，几百斤重的铜钟，未免太大——”
法净道：“本寺数百僧众，占地数亩，不是这么大的铜钟，做不到人人听闻。”
杜中宵转身，问一边站着的孙然：“几百斤的铜钟，你真能铸出来么？不要大师们收了铜来，你却铸不成，我如何跟大师们交待？”
孙然拱手：“不瞒官人，小的以前铸过大钟。只要有铜，必能铸出来。”
杜中宵点了点头：“好，那便这么定了。大师，你们寺里出钱，去买铜来，让孙然铸钟。若是相州一时收买不齐，可到旁边的潞州。那里是大州，买起来应该不难。”
法净面现难色，犹豫了一会才道：“不瞒学士，小寺在相州，得前任知州应允，可以铸铜钟，可以在本州买铜。铜是禁物，若是没有潞州的官员应允，怎么敢去那里收买？”
市面上有铜器卖，但铜本身是不允许随便买卖的，是禁榷之物。慈源寺是大寺，相州本地对他们有优惠政策，旁边的潞州可未必。而且潞州是转运使司所在地，管得更加严一些。
杜中宵看着法净，淡淡地道：“此事你们自己去想办法，不必问我。”
说完，再不理法净，专心看着不远处安阳县尉带人忙碌。
铜难买到，铜钱却容易。虽然河东路用铁钱，但并不像川峡一样，禁止使用铜钱。一足贯铜钱五六斤，几百斤铜不过是几十贯铜钱而已。此时铜钱的价值不高，经常有人把铜钱化了铸铜器，就不信这些和尚们想不出这个办法。当然这是违法的事，因为现在铁钱工艺上来，杜中宵懒得理而已。
一是铜禁，再一个市面上的铜钱太多，导致铜钱的购买力太低，本来就是不正常的情况。杜中宵跟其他的官员不一样，如果有机会，他还想改变这种状况呢。

第8章 约期举事
看着孙然和法净几人离去，陶十七上前道：“多谢官人。这几日，我可被孙老儿烦死了！”
杜中宵道：“这个孙老儿，奸滑得紧，他的话不可尽信。先前抓他的时候，他说收的铜器，都是按重量依铜价算钱。现在才知道，他收了慈源寺五十贯的定钱。十七，你有没有算过，五十贯钱能够买多少铜？就我们从他家里搜出来的那些，哪里值五十贯！”
陶十七一拍脑袋：“官人一说，还真是这样！莫不是这老儿还私自藏了铜器？”
杜中宵道：“不管是他私藏了铜器，还是手里有钱，借着在你那里做事要赖慈源寺的定钱，以后总要搞清楚。先让他给慈源铸铜钟，这钟铸得好则罢了，如果铸不好，哼——”
陶十七道：“就是把慈源寺的钟铸好了，官人一样可以收拾他。这老儿，铸了一辈子铜器铁器，本事是好，就是在我那里不肯好好做。”
杜中宵猛地抬头：“怎么，他平时做事偷奸耍滑？”
陶十七连连摇头：“恰恰相反，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十分卖力。不过，别人怎么说就怎么做，铸器的时候从来不说话。有的时候铸坏了，他看在眼里，也不开口。”
听了这话，杜中宵松了口气：“原来如此。这老儿的心思，分明是在你那里混日子，故意让人觉得他无用。无非是怕显出自己的本事来，被人看中，时候到了不许他走罢了。小生意人的小心思，这老儿的眼界如此，怪不得只能偷偷躲在乡下赚钱。”
陶十七点头称是。这种小心思没什么大害处，但让陶十七恨得牙痒痒。明明知道他有本事，就是不帮你。把东西铸坏了，他一脸无辜，把责任全推在别人的身上。
杜中宵是没必要跟这样一个小生意人计较，不然他有的是办法收拾孙然。两人地位悬殊，孙然的这些小把戏，在杜中宵面前可没有用处。
让慈源寺收铜，接着铸钟，主动帮助孙然，杜中宵有自己的用意。现在相州铸的铁炮，虽然携带方便，但实在太小了些。用于守城，打攻城的器具足够，但用于攻城，则远远不足。要改变现在三衙禁军抵制火器的局面，需要更大的炮，向他们展示一下威力。
几百斤甚至几千斤的大炮，用现在的铁，没有一点把握。不经过长时间的试验，杜中宵也不敢轻意动手。初期的大炮，还是用铜铸才好。
杜中宵现在任的是清要职事，官做得轻松，可手下也没有资源，很多事情不能做了。孙然能铸几百斤的铜钟，就有办法铸出几百斤的铜炮来，这是难得的一个机会。
如果孙然成功把慈源寺的铜钟铸出来，他以前的事情，杜中宵可以一笔勾销。自己提供原料，让他试着铸铜炮。错过了这个机会，杜中宵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才能再做一地主官。
贝州王则住处，王贝坐在正中，党徒张峦、卜吉分列两侧，来自附近州军的弥勒教首领分东西坐在一张长桌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极是热闹。
酒过三巡，张峦高声道：“今日兄弟们齐聚一堂，当共议大事，以迎天兆！”
卜吉道：“前些日子，我等沐浴斋戒，诚心卜筮，得一吉签。明年春天，当弥勒降世，斩尽世间一切妖魔，开太平盛世。我等当上迎天意，下合民心，取了赵家天下！”
众人一起叫好。
有人道：“这几年朝廷在西北连战连败，官府搜刮民财，百姓不堪，多有起事者。远的不说，这几年便有益州、沂州等军兵起事，可惜旋起旋灭，不能成大事。我们要举事，当吸取他们的教训，详细筹划才好。义旗一举，香众们提着脑袋追随我们，不可大意。”
张峦道：“今日召集诸位，正是要商议此事。”
下面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的建议约定日子，数州一起举旗，先夺了本城，再行联络。还有的把力量聚集到一处，重点攻占一州或数州，与朝廷对峙。众说纷纭，没什么靠谱的。
张峦见没有人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举起酒碗，带着众人饮了一大碗酒，高声道：“我们兄弟与香主商议，各州香众，在新年正旦举事。新年之时，官府里的一众官吏，大多都到庙里祈福，城中无人看守，正是最好时机。我们数州一起，先打开甲仗库，取了刀枪，杀了太守，先夺本州城池！”
众人一起轰然叫好。
唯有坐在张峦身边的潘方净道：“依我之见，此事不能如此鲁莽。我们香众中能人异士众多，但却缺少名高望重，能出谋划策之人。闲时听说三分，后主何等英雄人物？前半生颠沛流离，屡战屡败，未有一城之地。只到有诸葛丞相辅佐，才先得荆州，再取益州，有了基业。我们兄弟，现在就缺一个如诸葛丞相的人。没有这样一个人主持大局，难以开创基业。”
张峦道：“依哥哥看来，谁是现在的诸葛丞相？”
潘方净道：“现在知大名府的贾昌朝相公，饱读诗书，其学问天下谁人不知？他以学问知名，数十年间，都给当今官家讲读经史。若得他相助，可成大事！”
对面的卜吉笑道：“这位贾相公倒是做个宰相，只怕没有卧龙之才。他经史学问好，兵书只怕没读过几本，不会行军打仗，要来何用！”
潘方净道：“话不是如此说。这些读书人，胸中藏有天下事，人家一句话，顶得上我们绞尽脑汁苦思无数时日。不说前朝，就是本朝太祖开国，也是多亏手下有赵普这个掌书记。你不听人说，大宋立国许多年，太后都不喊赵普的名字，称其为书记。一直到太宗皇帝，都说书记要全力辅佐，不要跟自己家的孩子记较。可想而知，要成大事，手下必有这种读书人。”
高居上座的王则，见潘方净坚持，对他道：“兄弟，即使如你说的，又如何招揽贾相公？”
潘方净道：“我等举事，上迎天机，下合民心，大事必成。只要我面见贾相公，向他说破天机，似他这种人物，自然知道该追随真命天子。”
卜吉嘻笑着问：“若是贾相公不晓天机，把兄弟抓了严刑拷打，泄了我们的机密怎么办？”
潘方净勃然道：“我自怀利刃，贾相公若不知天机，可见不是我们找的人，一刀杀了他便罢了。如果刺他不死，我便了结自己，不误大事！”
见潘方净大意凛然，说得认真，其他人都默不作声。

第9章 铸门炮吧
孙然与儿子和几个徒弟一起，小心拽着绞架上的铁索，慢慢把模芯起了出来。整个过程孙然屏心静气，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
这个绞架，是为了配合铸钟，杜中宵专门指挥人特制的，有防倒滑功能，就是后世的油葫芦，小型的人力手动起重机械。其中的核心，是棘轮配合铁链，防止倒滑发生事故。
由于铸造的芯模很重，起芯的时候一旦掉落，就会造成不可避免的损失，可能导致铸造失败。有了这个绞架，孙然才敢带这么几个人起芯，不然一定要特别小心，采取其他更复杂的办法。
模芯起了出来，孙然急不可耐地跳到钟里，四处小心观看，敲敲打打，听传出来的声音。打了很长时间，才从里面扑出来，长出了一口气：“天可怜见，一次成功，甚是侥幸。”
杜中宵走上前，看了看还被泥土包裹住的大钟，道：“看这样子，铸起来也并不难，哪里像你先前说的那么邪乎？什么芯模就要准备数月，那一年才能铸几件？”
孙然苦笑：“官人，依你吩咐，似这般不等芯模干透便就开铸，这模用一次就废了。你看，起出来的芯模到处裂纹，不小心一碰就碎。再者，如此铸出来的，钟里面凹凸不平，打磨要花更多时间。”
杜中宵道：“慈源寺只要一口钟，你这芯模还要用几次？至打磨费事一些，多找些人就是了。”
孙然摇了摇头：“官人，铜钟不比其他铜器，要求各外精良。若是厚薄不匀，有突起之处，声音便不清脆，寺里怎么会收？现在这钟厚薄大致均匀，不必过分修饰，已是难得。”
杜中宵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过他在相州最多待到年底，到了腊月肯定要走的，哪里有时间让孙然慢条斯理地准备。铸完了钟，还要铸炮，时间不多。
铸造铜钟，最难的是制造里面的芯模，以泥和木架为主，配料极为复杂。制造的时候工艺要求非常高，最后成品如何，这一步极为关键。芯模制好之后，应该长时间阴干，一般要数月时间。如此精心制造的芯模，才能保证成品的完好，而且可以多次利用。第二才是铸造用铜的比例调配，冶炼时精心掌握手火候，从哪里先铸，哪里后铸，结构不允许，不得不分段铸造，也要长时间的经验积累。
杜中宵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强行让孙然把芯模用文火轰干，仅用了十余天的时间，就把铜钟铸了出来。由于时间过短，芯模用一次就报废了，而且铜钟的内部明显凹凸不平，质量很差。好在钟壁没有裂纹之类的缺陷，后期用心打磨，能够向慈源寺交差。
歇了一气，孙然带着人把铜钟周围的泥土扒开，铜钟便露了出来。看着钟壁内外都凹凸不平，麻麻点点特别多，孙然只能叹气。芯模没有干透，不只是用一次就废了，还导致钟壁不光滑。
杜中宵围着巨大的铜钟看了一遍，点头道：“不错，虽然不算精良，大致能用了。”
孙然道：“官人，若是依着小的仔细铸造，应该出一件精品铜器的。”
杜中宵笑道：“只要没有裂纹，没有厚薄不均的地方，后面慢慢打磨就是，有什么打紧？依我看来这件铜钟你铸得十分好了，不错。我这里还有一件铜器，也有数百斤，要你再费一次。”
孙然怔了一下：“官人要铸什么铜器？难道也要铸大钟？”
杜中宵道：“我铸钟做什么？家里又没有那么多人，要钟鸣鼎食。我要铸的是一个大铜管，军中有个名字叫火炮。我这里有图形，还有一件用木头刻的小模型，你依样铸造就好。”
孙然拱手：“不瞒官人，小的只铸过铜钟，什么火炮，可没有铸过。”
杜中宵道：“无妨，这几日我看你铸钟，心中大约有数，只要依我吩咐即可。”
说完，让陶十七过来，把自己前几日制好的木火炮模型给孙然看。
孙然仔细看过，问杜中宵：“似这样的炮，官人要做多大？”
杜中宵道：“不必太大，放大十倍即可。”
孙然听了啧舌：“放大十倍，官人，这可比铜钟还要大了。”
“当然比铜钟大。不过，火炮的管的壁可比铜钟薄得多了，应当并不难铸。”
孙然想了好一会，才道：“小的可以试试，不过，不敢说一定成功。”
杜中宵道：“无妨，可以多试几次。你能铸出铜钟，必也能铸成火炮。就是铸废了，无非是把废炮化了重铸，虚耗些人工而已。”
孙然回头看了看一边的铜钟，面色难色：“官人，小的还要带人打磨此钟——”
杜中宵道：“不急，先把铜炮铸出来再说！若是寺里的和尚们催得紧，我可以派些兵士来，帮着你打磨。这种粗活，不似铸钟这般精细，只要打磨光滑即可，什么人都可以做得。”
孙然一时不语，见杜中宵一副不可拒绝的神情，只能点了点头。
钟不是普通铜器，虽然寺庙里的大钟算不上乐器，不计较音准，也要声音清脆，回音悠长，一敲寺里所有的地方都能清晰听到。打磨得不好，声音沉闷，和尚们是不会要的。现在已经铸了出来，如果因为最后打不好，最后成了废品，孙然到时哭都哭不出来。
杜中宵对此并不在乎，铜已经在这里，也确信了孙然能铸，即使废了，无非是砸了重铸而已。现在最要紧的，是要在自己回京城之前，铸门铜火炮出来，并进行试射。错过了这个机会，说不定要几年之后自己才能再做此事，时间白白耽误了。
杜中宵吩咐陶十七，从他管下抽十几厢兵来，帮着孙然家的人打磨铜钟，并准备制造火炮。
陶十七在这里做的就是管铸枪炮的官，手下有五十余厢军，还有二百多匠户，抽调这点人力并不算什么。而且陶十七听说杜中宵要铸青铜大炮，也充满好奇，跃跃欲试。
在此之前，杜中宵已经准备了五百斤铜，如果不够，还可以紧急从相州军资库里调拨。这次从京城回来，杜中宵的身份已经跟以前不同，只要不过分的要求，杨孜都欣然从命。虽然两人官职差不多，杜中宵还年轻，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杨孜也为自己留条后路。
杜中宵带着孙然忙忙碌碌制青铜炮，芯模制好的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的下旬，看看快到冬至了。
冬至是大节，对于官方来说，还要重于春节，也是京城南郊的日子。杜中宵配合杨孜，做着各种各样的准备，铸炮的事情暂时停了下来。

第10章 血溅五步
“相公，天意已显，弥勒佛当降世，除去世间一切妖魔，开新世界，此千年难逢之机！相公饱读诗书，胸中包罗万象，文韬武略无人可及，何不乘此良机，反了朝廷，辅佐明主——”
贾昌朝看着对面的潘方净滔滔不绝，惊得目瞪口呆。
今天一早，吏人来报，说是一个本府的读书人，带了自己的诗词文章求见。作为地方官，款待读书人是职责之一，加上今天贾昌朝的心情不错，便就开开心心地在花厅接见潘方净。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人进来之后，说了没几句，便就开始向贾昌朝宣传弥勒教教义。并且盛情相邀，让贾昌朝加入，做他们义军的军师。等到事成之后，贾昌朝可以做新朝丞相，享无边富贵。
这样狂妄到无知的人物，贾昌朝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遇到。从最初的震惊，到鄙夷，慢慢又冷静下来。听潘方净话里的意思，弥勒教起事已经迫在眉睫，必须从他嘴里问出时间来。
向守门的吏人使了个眼色，贾昌朝重又坐了下来。只见对面的潘方净死死盯着自己，双目通红，面色发白，整个人好像癫狂了一样。
平静下心神，贾昌朝道：“依你所说，你们弥勒教即将起事反叛朝廷——”
“相公，不是反叛！是天意已显，弥勒佛即将降事，我们上应天意，下顺民心，开新世界！”
贾昌朝缓缓吸了口气，尽量平静地问：“那么，天意应在哪里？又应在何人身上？”
潘方净稍顿了一下，血红的双眸透出警惕之色：“相公入了教门，自会知道！”
贾昌朝见此人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又问：“如果，我不入你们教门，又会如何？我是圣上信任的朝廷重臣，岂可因你一番说词，就背叛朝廷！”
潘方净听了这话，怀中取出一把利刃，腾地插到桌上，瞪着贾昌朝道：“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相公若是不答应，某家便用这刀取了相公性命，再自然了断！新佛降世，我自去极乐世界！”
贾昌朝看桌上的利刃闪着寒光，不由吸了一口凉气，道：“万事好商量，何必动刀动枪——”
“我今日来，是为本教大事，欲得相公这一个助力。若是相公不晓天机，逆天而为，难免就会泄了教中机密，只好与相公同归于尽！”
话刚说完，几个卫士已经到了门口，看见房内情形，一拥而入。
潘方净见事情坏了，状若癫狂，如闪电般抓起桌上的利刃，和身向对面的贾昌朝扑去。
贾昌朝心中早就已经提防，见潘方净来得太快，不及站起，连着屁股下的凳子，向后倒去。
潘方净刺了个空，整个人扑在桌子上。正想重新起来的时候，已经被进来的卫士死死压住。
贾昌朝狼狈地从地上起来，急忙高声道：“不要伤他性命，问口供要紧！”
被压住的潘方净听了这话，厉声道：“狗官，好奸诈！我岂会让你如意！”
说着，手中的尖刀猛地刺向自己的胸膛。一边的卫士眼疾手快，急忙牢牢抓住潘方净的手腕。此时的潘方净进入疯狂状态，力大无穷，手腕虽被抓住，还是把利刃刺进自己身体，流血出来。
几个卫士合力，才把潘方净手中的利刃夺了过来。检查他的伤口，只是破了皮而已。
贾昌朝听说潘方净并没有生命危险，出了口气，看着他不屑地道：“血浅五步，你也只能刺破自己皮肉，几滴血，连一步也溅不了！说，你们主脑是谁，什么时候起事！”
潘方净脖子一梗，转过头去不看贾昌朝，一个字都不说。
卫士向贾昌朝叉手：“相公，不如把这狂人押下去，动起刑来，不怕他不招！”
贾昌朝点了点头：“此事非比寻常，非常时用非常手段，不可拘泥。你把人押下去，让郑司理和文签判，会同罗通判一起审问。记住，不管怎样，不能伤了他的性命。还有，不管用手段，也要问出此人的口供来！此事既然遇上，若是因为我们办事不力，让妖人造反，误了朝廷大事，人人难逃罪责！”
卫士叉手应诺，把潘方净押了下去。
贾昌朝歇息了一会，平静了心神，回到书房，把此事详细写成奏章，命人飞速报到京城。
贝州，卜吉慌慌张张，飞一般奔进王则的家里，高声道：“香主，大事不好，潘方净那厮吃朝廷拿了！若是那厮把我们招出来，就一切皆休！”
王则正在房里与妻子胡永儿调笑，听了这话，快步奔出来，捏住卜吉的肩膀道：“别急，到底是怎么回事，细细说与我听！”
卜吉喘了口气，把自己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从潘方净身怀利刃拜访贾昌朝，后边事发，被拿了下狱说了一遍。最后道：“好在那厮嘴硬，虽然动了大刑，到现在没有招供。”
北京大名府是贝州临州，那里的事情第二天就有公文送来，卜吉正在衙门当差，看了公文，对此事知道得极为详细。知道大事不好，先来报王则。
王则想了一会，道：“潘方净也不是铁打的，纵然一时不招供，只要用大刑，又能撑到几时？我们起事的消息，早晚会被朝廷知晓，此番真是大事不好了！”
正在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张峦从外面急急进来，看见两人情形，道：“两位哥哥，已经知道潘方净那厮在大名府出事了？”
见两人点头，张峦恨恨地道：“潘方净那厮，真是个妄人，愚不可及！上次在这里，我们再三劝他不要去见贾相公，他无论如何不听，至惹出这场祸事！”
卜吉道：“哥哥，现在怨潘方净已经没有益处，还是想一想，怎么避过这场祸事！”
张峦想了一会，道：“为今之计，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提前起事了！”
卜吉一听，猛然想起将近冬至，道：“哥哥说的是，只好提前起事了！再过两日，便是冬至，京城里皇帝老儿带百官出城南郊，朝廷数日不理事。按往年惯例，本州知州也会带所有官员到天庆观。这是朝廷大礼，无论如何他们也要去做。我们便乘那个时候，起事如何？”
王则点头，断然道：“就如此定了！到时我们夺了州城，杀了狗官，我坐了龙庭，你们一个便是开国宰相，一个便是枢密使！守住此州，等周边几州响应，夺了赵家的天下，兄弟们一起孕用富贵！”
张峦想了一想，觉得此事可行，点头同意。可惜的是时间紧急，来不及通知其他几州一起起事了。

第11章 乱起
十一月二十八，冬至，从京城到各地，所有官员早早焚香沐浴。京城百官随皇帝出南门郊祀，称为南郊，三年一次。地方官员则到各官方寺庙，一起祭祀。
南郊之后惯例推恩，天下所有官员一起升官，是个皆大欢喜的日子。很多不得志的官员，正常的升官渠道被堵死，就等着三年一次的南郊升个一官半职，格外兴奋。还有很多杜中宵这种，前边该升的时候没升，等着南郊的时候多升几阶的官员。这是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对官员来说，比春节隆重得多。
天未亮，贝州知州张得一便与新任提点刑狱田京一起，带着通判董元亨、兵马都监田斌，以及判官李浩等一众幕职官，还有附廓的清河县令齐开以下官员，前往城南的天庆观。
城中宣毅军军营，王则全身披挂，驻着一把大刀，坐在军帐中间。宣毅军指挥使曹制带着一众军将头目，簇拥在王则的身后，既兴奋又紧张。
宣毅军是庆历元年在京东、淮南、两浙和江东路设立，后推行于各路的护粮禁军。他们属于禁军序列，但分驻各地，做着厢军的活。这支军队自设立之时起，便就麻烦不断。职责护粮，受地方管辖，经常因为运粮超期之类的事情，受到责罚。加上俸禄发放不及时，久不训练，管理不善，人心涣散，这几年不知闹出了多少乱子。前几年沂州王伦之乱，纵横两淮数十州，也是从宣毅军闹起来的。
宋朝军队里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一方便阶级制森严，在制度上，营级指挥使对属下有绝对的权力，一言可决属下生死。另一方面，除了一部分精锐的三衙直属禁军，大部分军队的军官难以建立对自己部队的权威，带有浓厚的五代遗风，经常成为部下的傀儡。
贝州的宣毅军便是如此，王则只是一个小校，但由于是本州弥勒教的香主，党羽众多，在军营里说一不二。就连指挥使曹制，也对他言听计从。王则说今日起事，宣毅军无一人反对，大部人心里，想的都是大事功成，自己是从龙功臣，会得到什么好处。
这种军队闹事，都是一窝蜂。有人带头，就群起响应，一片混乱。如果碰到手段高明的知州，只要处置几个首脑，其他人就做缩头乌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依然当兵吃粮。
可惜本州知州张得一没有这个本事，他既没有提前发现宣毅军要作乱的征兆，也没有处置这种事情的胆识与手段。张得一恩荫出仕，父亲张耆对太后刘娥有恩，备加荣宠，太子太师致仕，现居京城。张耆有儿子二十多个，张得一并不突出，并不受朝廷的赏识。
王则平时喝酒使气，是个街头混混，但到了这个时候，却分外沉得住气。看着账外，一声不吭。
日上三竿，正在曹制等人不耐烦的时候，张峦从外面快步进来，向王则叉手：“见过香主！”
王则沉声道：“现在官衙内如何？可曾取到锁匙？”
张峦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道：“幸不辱使命，取到了甲仗库的钥匙。只是军资库的钥匙在通判董元亨身上，他为人谨慎，用尽手段也没有办法。”
王则道：“有甲仗库的就足够了！到时取了兵器，占了州城，还怕取不来！——其他兄弟怎样？”
张峦道：“卜吉兄弟一早便就到了保骁捷军营，单等我们这边举事，开了甲杖库，他们便响应！”
“好，乘狗官们去天庆官，衙门无人把守，我们此时不举事，还待何时？随我先去开了甲杖库，取了刀兵器甲，杀了狗官，占了城池！只要我们守住贝州，消息传出去，周边的齐、德等州，必然会纷纷响应。到时天下大乱，我们杀入开封府，夺了赵家的天下！到时，你们都是开国重臣，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聚在帐里的人等的就是这句话，纷纷叫好，呼声震天。
指挥使曹制到底是当官的人，会看眼色，第一个上前跪在王则面前，高呼道：“属下参见大王！”
王则双手扶曹制起来，道：“指使，我们同甘共苦，只可兄弟相称，不必行此大礼。”
曹制哪肯起来，口中道：“大王上应天命，下合人心，带我等兄弟举大事，开一新世界。天下不可一日无主，赵家天命已尽，大王不称孤道寡，何以安人心！”
张峦见了，急忙跪在地上，与曹制一起，让王则先登王位，以正名分。
他们这些人准备已久，国号年号这些早就商量定了。王则见人心可用，也不推辞，当下自封为东平郡王，国号安阳，改年号为得圣。
张峦起来，对王则道：“大王，我们今日举事，其实正合天意。古时已冬至为年，是为元旦，春秋云：‘王正月’，新王即位为正月，以为开元。大王今日即位，与我们先前商量的一般，只是古礼而已。”
王则听了大喜，对张峦道：“你饱读诗书，又熟悉衙门事务，便是我的宰相！”
张峦大喜，急忙向王则谢恩。
王则又对曹制道：“指使，你依旧领宣毅军士卒，为步军都指挥使，三衙太尉，为步帅！”
这官比张峦的宰相显得低了些，不过好在是武将极任，勉强可以接受，曹制也谢了恩。
安抚了众人，王则带了宣毅军一众官兵，浩浩荡汇出了军营，一路向州衙而去。先到后面开了甲杖库，给众人分发了兵器盔甲，派人占了州衙，便向天庆观而来。
城中的官兵，除了训练和出外执行任务，平时兵器都是收在甲杖库里。手里有了刀，这些人的胆子就大了起来，抬首挺胸，沿着州城大街，向天庆观去。
贝州虽然不是大州，但位于河北路，是抵挡契丹的前线，甲杖库存的兵器甚多。王则分派党羽，凡是弥勒教众，都可以前来领取兵器。
天庆观里，张得一和田京正与一众官员一起，焚香祭拜。一个吏人慌慌张张，快步跑来。
张得一看见，厉声道：“这种时候，何人敢擅自乱闯！来人，与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那吏人通地跪到地上：“官人，大事不好，城中王则与一众军贼做乱，占了州衙，正向这里来了！”
田京吓了一跳，急忙止住张得一，让那吏人起来，详细问怎么回事。
听了吏人的话，一众官员都怔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城中只有宣毅军和保骁捷军，其他厢军差役都不堪战斗。宣毅军都随着王则起事作乱，情况已经相当危急。
想了一会，张得一道：“为今之计，没有别的办法了。田都监，你带属下士卒，对挡住乱军，我现在就到保骁捷军营去，调那里的士卒平乱。”

第12章 三个和尚没水喝
杜中宵坐在交椅上，看着这几日的邸报，心中有些烦躁。
贝州王则作乱，知州张得一去保骁捷营调兵，不想那里有王则的内应，烧了营门。张得一进不了军营，被赶来的乱军捉住杀死。乱军逼通判董元亨交出军资库的钥匙，董元亨拒绝，被杀。王则打开牢门放出了囚犯，囚犯怨恨办案的司理参军王奨，王奨被杀。继后包括节度判官李浩、清河县令齐开、主簿王湙等官员因各种原因遇害。
而让杜中宵意外的，是河北路提刑田京，即时离开天庆观，从南门缒城而下，得以生还。甚至兵马都监田斌，带着随身士兵与乱军作战，战败之后也可以安然逃离。
从邸报上的消息来看，此次贝州之乱没一点章法，完全不像谋划已久的样子。杜中宵觉得，只要头脑清醒，作乱之后应当先关闭城门，而后动员起城中的宣毅军和保骁捷营，哪个官员能够跑掉？
一方有备而来，一方一无所知，最后这样的结果，这乱军的组织能力很成问题。这还是以城中的禁军为班底作乱，由此可知，这些禁军的战斗力着实不堪，甚至有些可笑。
田京和田斌出城之后，到了南关军营，现在组织起人马，已经封住了贝州南门。几天时间，贾昌朝派出的大名府钤辖郝质已经带兵到了贝州城下，会合田京、田斌等人，稳住了周边局势。
最让杜中宵觉得哭笑不得的，是王则占住州城之后，便就死死守住城池，既不向外扩张，也不及时联络其他州的党羽，先做起了土皇帝。他把自己住所的门命名为“中京”，城中的楼房，每一楼都起一个州名，任命自己的党羽为知州，又东南西北设了四个总管。
看王则的所作所为，哪里有举大事的样子？典型的爽一把就死。或许这些人真信了教义，以为大乱将至，天下会出现一个新世界，守住贝州，天下会送到自己手里？
虽然学的历史书上，把这些乱子统统称为农民起义，还详列原因，分析意义，代表了中国古代的腐朽，民不聊生。杜中宵亲眼见了这些事情，却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历史书的话，更多的是借古代的事件建立意识形态，借着批判过去，建立当时的合法性，很多跟历史事实相距甚远，扯不到一起去。硬要类比的话，更多的是春秋手法，不过比春秋只删削更进一步。
便以此次贝州王则之乱为例，不管是王则自己，还是手下党羽，跟农民没有半文钱关系。起事的主力是城中的禁军，参加的以弥勒教众为主，从起事到灭亡，都没有农民参与其中，也没有反应农民矛盾。
若是按着学的课本来认识这个世界，来做事情，会偏离事实甚远。
与党项数年大战，耗费钱粮无数，最后没有获胜，当然积累了各种各样的社会矛盾。但这个时代的现实，社会的主要矛盾并不是以农民起义的形式表现出来，更多地表现为兵乱，还有因为对党项战败引起的周边势力叛乱。为什么会这样，当然有各种各样的原因，错综复杂，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时代特点。
仔细分析过贝州之乱，杜中宵觉得，如果让自己去平息这场叛乱，应该费不了多少力气。
城中只有两营禁军，不足千人。所以王则占住州城之后，把城中的百姓，十二岁到七十岁的全部征召参军，刺上“义军破赵得胜”几个字。这样的军队，有什么战斗力？只要攻破城池，就能迅速平定。
想到这里，杜中宵抬头看不远带着人忙碌的孙然，叹了口气。这大炮及早铸出来，自己就可以有借口上章朝廷，带着大炮去轰贝州的城门，立一大功。可看这样子，铸出来还有五六天，然后还要慢慢测试装药量，还要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怕不要耽误着个月。
王则做事如此乱糟糟的，有得力大臣，带着大军到那里，只要几天就可以平定了，只怕自己赶不上。
自己已经记着了贝州之乱，早就想着捞些军功，却没想到千算万算，还是有可能赶不上。
十二月初二，朝廷派入内押班麦允言和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王凯带其属下精兵，前往贝州。与此同时，高阳关路都部署、马军都虞候王信，得到消息后，也紧急带兵马到了城下贝州被团团围住。
十二月初八，因南郊加恩百官，杜中宵连同上次一起，由太常博士升都官员外郎、直集贤院。到了这一步，杜中宵已经正式进入了中级官员行列，以他这个年纪，非常少见。差的是资序不足，只做了一任知县，签判和知军都不满任，属于做通判有余做知州不足的尴尬境地。
贝州城下，麦允言坐在案后，愁容满面。王凯和王信分坐两边，神色肃然。
过了好一会，麦允言抬起头来，对两人道：“我们大军会集贝州城下，攻城数天，不想妖贼把守紧密，进不得城去。这样下去，如何是好？”
王凯道：“依在下看来，当请圣旨晓谕城内，凡城中不从贼的百姓，朝廷必不追究。哪怕一时从贼作乱，只要及时反正，也可既往不咎。我们这里则选一城门，日夜攻城，不可停歇。”
麦允言道：“为何如此？一边强攻，一边招抚，岂不让城中的人无所适从？”
王凯道：“话不是如此说。招抚让城中的妖贼人心自乱，强攻则让其心生恐惧，双管齐下，才可破城剿贼。贝州当契丹南来的要路，城池坚固，急切间不易攻破，只重一计只怕不行。”
麦允言摇了摇头：“不可，这些妖贼作乱，只宜痛加惩处，招抚他们只会自乱军心。”
一边的王信叉手：“都知，在下以为，王太尉说的有道理。城中妖贼多是被弥勒教蛊惑的百姓，他们被涅了面，又保甲为伍，怕城怕之后玉石俱焚，必然拼死抵抗。招抚安城中人心，有不愿从贼的，必然会帮我们大军。到了那里，里应外和，才能攻破这座坚城。”
见王信也如此说，麦允言有些动摇。道：“此事非同小可，且容我想一想。”
此次进攻贝州，朝廷有旨，不许转运使和提刑干涉。自三人到这里，田京便主动不再参与军事。
三人之中，王信的资历最深，官职最高，被任命为都部署。但麦允言是内侍，而且是入内押班这种实权人物，实际党握军权。他是皇帝身边的人，此次来带着监军的意思，王信和王凯不敢与他相争。
王信参加过对党项的三川口之战，当时主帅刘平和石元步一起被俘，他的兵马几乎未受损失，安然逃回。后来被追究责任，受了些挫折，这两年才慢慢恢复。当年三川口之战，就因为内侍黄德和而落得大败，之后还被污蔑，差点替黄德和背锅。有了那次教训，王信对这些内侍有点怕，不敢固执己见。
王凯则初为管军大将，在朝中的人脉不深，本就是麦允言的副手，只好乖乖听命。
两位管军大将明明知道该怎么做，有一位麦允言在这里，反而处处束手束脚，无所适从。

第13章 杀良冒功
贝州城下诸将请圣旨，招抚城内百姓，让朝廷意识到前线将领意见分散，王信不能服众。一边派内使何诚用携圣旨到贝州，安抚城内百姓，一边以权知开封府明镐为体量安抚使到贝州，统一指挥。同时移沧州知州高继隆为贝州知州，飞马上任，填补那里的权力空缺。
明镐未到贝州，即有城中百姓六百人趁夜出城。因为事出突然，统军大将没有及时约束，有一百余人被围城官兵所杀，冒贼领功。消息传出，贝州城下一时风声鹤唳，一片肃然。
明镐第三日到了贝州城下，被迎入大帐，诸将接风。
到了半夜，何城内悄悄到了明镐大帐，通禀入，叉手唱诺。
分宾主落座，明镐道：“阁主深夜到我帐里，不知有何要事？”
何诚用道：“谏议，下官奉朝命，赍圣旨，前来贝州招抚妖贼，安抚百姓。圣旨射入城中，当夜就有百姓六百趁夜出城，投靠官军。不想城下官兵不尽力攻城，却屠戳出城百姓，杀良冒功。顷刻之间，就有一百余人身赴黄泉，一时士庶哗然。消息传到城里，人人惧怕，城中再无敢言降者。似此等事，岂不是助贼守城？奈何统军大将不闻不问，寒了人心，还请谏议主持公道。”
明镐听了脸色大变：“今日接风宴上，怎么没有人提起此事？”
何诚用道：“几位大将坐在那里，人人手握重兵，哪个敢提？谏议有朝命，指挥征讨事，还有便宜从事之权，才能管得了这些。似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敢怒不敢言罢了。”
明镐点了点头：“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何诚用叉手告退，回到自己帐里。他也是带着任务来的，本来圣旨一到，百姓出城，是何诚用的功劳。结果一百多百姓糊里糊涂送了性命，自己到手的功劳飞了，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何诚用离去，明镐对帐外的亲兵道：“去请龙神卫的王太尉来。”
亲兵应诺，不大一会，带了王凯进了帐里。
王凯在麟府路立功发迹的时候，明镐正是河东路经略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明镐离任，举荐了王凯为麟府路部署。不管从哪个意义上来说，王凯都是明镐的自己人。
赐了座，明镐沉声道：“太尉，听传言，昨日有城中百姓趁夜出城，逃离贼巢，不想却被围城官兵杀良冒功。你们几个统军大将不闻不问，让城中百姓再不信朝廷，可有此事？”
听了这话，王凯腾地站了起来，叉手道：“谏议，确实有此事！”
见明镐两眼盯着自己，面色不善，王凯道：“不瞒谏议，此事是因事出突然，城中的百姓在出来之前，没有知会官军。夜晚突然开了城门出来，人人都以为是城中妖贼趁夜偷袭，上去杀了一气。当然，两军相接，官兵肯定认出了是寻常百姓，不是妖贼。立功心切，还是肆行杀戳，诛杀一百余人。事后我们几个统兵官商议，他们的功劳压下，但也不过于追究。”
明镐冷声道：“我今日到贝州城下，其他人倒也罢了，你怎么不说？”
王凯道：“谏议远来辛苦，我本想明日再说。”
明镐好一会不说话，脸上阴晴不定。现在贝州城下人际关系非常复杂，麦允言和王凯带的龙卫、神卫是上四军精锐，并不参与攻城，而是几支军队的定海神针。王信带的是守边禁军，与郝质带的大名府禁军是攻城主力，还有高继隆统领的城外的禁厢军，维持周围秩序。
这些人中郝质官阶较低，但他的上司贾昌朝是使相、北京留守兼河北路安抚使，正儿八经的河北路帅臣，明镐只是前线指挥官而已。其余三人，王信是马军都虞候、高阳关路都部署，以管军大将身任统领一路人马，现在是贝州城下各军部署。地位较低的王凯，现在也是管军大将，与明镐地位相等。因为有在河东路时的旧情，比较好指挥。其他几人，有事明镐只能商量着办。
沉吟良久，明镐道：“大军作战，军纪要严！此事若不能依法严惩，城中百姓不安，难免与妖贼同气连枝，攻城就难了。你回去与王太尉商量一番，那一夜参与杀戳的统兵官，必斩！”
见明镐神情严肃，王凯高声叉手唱诺，告辞离去。
离了明镐大帐，王凯径直到王信的大帐，通禀之后进了帐里。
宋朝的禁军，地位最高的管军大将有八位。分别是殿前司、马军司和步军司的都指挥使或者副都挥使，分别称殿帅、马帅和步帅，地位与宰执相等。哪怕宰相面前也是横杖唱诺，不必参拜。其他三位是殿前都虞候、马军都虞候和步军都虞候，地位比宰执稍低，礼遇相等。其他两位是捧日天武和龙神卫两位四厢都指挥使，地位稍低于副枢密使，要高于四入头。所以王凯的地位，如果在京城，还要比明镐高一点。
禁军之中，王信马军都虞候高于王凯的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以下级行礼。
分宾主落座，王信道：“夜色已深，不知太尉因何事到我军帐？”
王凯把刚才明镐跟自己说的话向王信说了一遍，道：“太尉，谏议说得明白，昨夜之事，必须对首恶明正典刑，不得姑息。如果有人阻挠，他就用便宜行事之权，夺其手下兵马。”
明镐以文官的身份，较低的官职，到贝州城下统领所有兵马，所仰仗的就是便宜行事之权。除了几位统军大将不能杀，其他的将领，都可以军法临机处置，甚至军前问斩。
王信听了王凯的话，不由皱起眉头：“我们大军到城下，寸功未立，先杀属下将领，只怕引起人心浮动。城中妖贼以妖言惑众，军中本就传言满天飞，军法严了，只怕会出事端。”
王凯道：“太尉，谏议已动杀心，此事不得不行。谏议奉朝命统领城下各军，初来军中，杀几个人立威也是常情。贝州之乱，朝野震动，如果我们不遵谏议之命，只怕——”
王信沉默不语。贝州离着京城并不远，而且水陆交通方便，这里的一举一动，第二天就会到朝中宰执大臣的案头。离京城太近，威胁就大，所有官员的眼睛盯着这里。只要被朝廷认为阻碍了讨贼，很可能就会被立即严惩，王信这位管军大将也不例外。想起三川口之败后自己的遭遇，王信心中叹了口气。有了那一次经历，他可不想再被朝中的官员攻击，背莫名其妙的黑锅了。
想了又想，王信对王凯道：“谏议既然决心已下，我等又好说什么？明日选几位指使出来，军前问斩就是。此事只可到指挥使，不可再向上攀附。”

第14章 阵前杀将
东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数骑快马围着贝州城奔驰，马上骑士高声喊着：“圣旨，凡贝州城内百姓，只要不从贼为害，一律不问！被裹挟从贼者，只要及时反正，既往不咎！有能够助官兵入城者，不问官民，赏钱两千足贯。若想为官，发给告身！”
几骑快马围着贝州城跑了几圈，又高声道：“帅令，前日百姓出城，有不法士卒，杀良冒功。城中百姓，皆朝廷子民，岂可任加屠戳？今斩指挥使任良以下三十二人，以告死者之灵，息百姓之怒！”
太阳从东边露出半个脑袋，城中百姓都知道了城外官兵要杀前日残杀出城百姓的将领，很多人都跑到南城墙上，看城外情形。
只见城墙外面，数十官兵推了二三十个人来，每人背后插了一杆旗子，写明姓事由。不过在城墙上看不真切，只看见一个监斩官，过不多久，砍了那些人的人头。
人头落地，城上一片欢呼，好多人出了一口气。
王则昨夜与几个亲信喝酒到凌晨，此时睡得正香。一个护卫急急跑进来，高声道：“大王，大事不好了！众首领聚在前厅，等大王上殿议事！”
王则猛地坐起身来，带着满身酒气，骂道：“直娘贼，刚刚睡下，什么人大呼小叫！”
护卫吓得一哆嗦，上前小声道：“大王，今日一早，城外官兵便派人骑了快马，围着城乱叫。说是前日有官兵杀良冒功，犯了军法，在阵前斩了。城中百姓都上城头观看，人人叫好。”
王则道：“这有什么！那些官兵没出息，斩了自是活该！”
护卫道：“大王，活不是如此说。官兵得了人心，只怕城中人心不稳，几位首领焦急，说是怕城中百姓听了蛊惑，逃出城去。他们正聚在前殿，等大王前去议事。”
王则没奈何，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穿了衣服，带了护卫，到了前殿。
宰相张峦和枢密使卜吉昨夜与王则饮酒，此时也是精神萎靡，浑身酒气，面带不悦。
有守城的首领报了城中的情况，王则对卜吉道：“枢密，守城是军机大事，你有何主意？”
卜吉犹在半梦半醒之间，说道：“这有何难！可将城中的百姓编为伍伍为保，一人出城，其余尽皆问斩。如此一来，百姓之间互相看着，纵然有人要出城，也被看住，不敢动心思。”
王则听了大喜：“枢密此计大善！有此良策，还有何忧？散了！”
贝州城里本就是个草台班子，他们所谓的上朝理事，大多是从说话先生那里听来的，也没有什么规矩。王则说散，众首领便就纷纷散去，按着卜吉的计策，对城中百姓编伍。
王则早就在贝州城里一楼一州，封了不知道多少个知州，划好了地盘。当下张峦让自己中书的手下拟了敕令，发到各知州去，让他们对属下的百姓编伍，事情倒也做得利落。
只是城中像样的建筑都被弥勒教众占住了，城中百姓的户籍却被扔到一边，编伍的效果如何，那可就难说了。反正教众里识字的人就不多，事情做个样子，也没有人过问。
贝州临永济渠，这渠本是隋炀帝时为征高句丽所挖，这河连接黄河、漳水、海河，沟通南北，此时依然繁华，临河的地方许多做生意的人家。王则占了贝州，这些人登时没了生意，受损失不小。
其中有汪文庆、郭斌、赵宗本、汪顺四个员外，靠着永济渠做各种生意。今日一早，他们听了城外官员传的圣旨，又亲眼看见杀了前日残杀百姓的将领，俱都欢喜。一起商量着，找个合适时候，四家相伴逃出城去。刚刚从城头回到家里，就见到教众四处揭榜，说是要对百姓编伍。
四人见不是事，一起到了郭斌的酒铺里，聚在一起商议。
汪文庆道：“妖贼对百姓编伍，实在是一毒计。一人出逃，余者皆斩，百姓互相监视，哪个还能走得了？哪怕就是有机会出逃，念着邻里情面，也不敢逃了。”
其余三人听了，都垂头丧气，不住地叹气。
郭斌吩咐小厮上了酒菜，温了酒，几个人坐在一起喝着闷酒，冥思苦想应对之策。
喝了几杯，赵宗本突然抬道：“这计，其实对妖贼来说，未必是好事！”
其余三人一起看着赵宗本，问道：“哥哥因何如此说？”
赵宗本道：“你们想啊，本来一家出逃，其余几家推说不知道就好。现在编为保伍，一人逃了，其余几家都要问斩。逃的人念邻里之情，不敢出逃，原本不想逃的人就不念旧情，会把人首告出去？依我之见，十之八九，不过是一不做，二不休，几家一起逃了去休！”
郭斌一拍桌子：“哥哥这一番话，真是惊醒梦中人！正是这个道理！便如我们兄弟几个，就是被编成保伍，知道一家要逃，其他几家谁会去首告！不过是大家一起，逃他奶奶的！”
几个人想了一会，正是这个道理。
百姓为什么要逃出城去？无非是不认同王则的弥勒教这一派呗。编保伍这种只是手段，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真正要让百姓追随自己，根本上还是要争取人心，不然什么手段都是虚的。
便如抗战的时候，日本人在沦陷区也大搞保甲，一时给抗战造成了困难。但只要根本趋势不变，随着抗战力量越来越强，日本人及其走狗的势力越来越弱，保甲的后果，就是让民间零星的抵抗，变成了有组织的抵抗。本来是互相监视的保甲制度，反而把中国底层百姓组织了起来。
手段仅仅是手段，扭转不了战略态势，一个不好，就会反噬。王则起事之后要做的，是以最多努力争取城中民心，同时联络周边军州起事，为自己分担压力。最不应该的，是对城中百姓实行高压统治，闹得人心惶惶。人的恐惧心理，会被时间慢慢稀释，一旦遇到合适机会，态势就会反转。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四人又兴奋起来，商量着未来出路。
汪文道：“我听城外的骑士说，如果能帮官兵进城，有两千贯赏钱，还可以做官。”
汪顺道：“钱谁不想要？官谁不想做？可城中妖贼防得极严，如何能引官兵进城？”
几个人想了一会，郭斌道：“此事说难，其实也不难。这几日我看了，城中的妖贼晚上防得并不严密。若是备得有大索，可以让城外的人缒城而上。若是多备几条大索，用不多时，就可以引数百人进来。”
汪文庆一拍桌子：“郭员外说的是！此事有何难？无非是几十条大绳索而已！”

第15章 难得良机
面对贝州坚城，明镐来之后接连强攻几天，依然没有什么效果。枢密院的公文日日催问，面对僵局，明镐一筹莫展，只能不断督促诸军。
到了后半夜，明镐召集几位主将，在自己帐里商量当前局势。有人主张强攻蚁附攻城，有的人主张挖地道，有的人主张修建曲城，直接跑步登城，众说纷纭。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进来，叉手唱诺。手中拿着一枝箭道：“相公，刚刚不久之前，城中射了这一枝箭出来，没有箭头，只有一封信，写明要相公亲启。”
明镐不明所以，命亲兵把箭呈了上来。
一边的王凯道：“谏议，谨防城中妖贼用计，在箭上下毒！”
明镐笑道：“此等伎俩，谅那班妖贼想不出来。再者，也没听说世间有此等毒物。”
虽然如此说，还是小心翼翼，从箭上取了书信下来，用案上的笔挑开，把信铺在案上。
移近蜡烛观看，原来是城中几个百姓，愿意引官兵入城。信中写得明白，等到明日夜晚，他们会在城头点起三盏灯笼。官兵只要朝着灯笼过去，到城下后，他们会从城上垂下大强索，让官军缒城而上。下面落款，是汪文庆、郭斌、赵宗本、汪顺四人。
看过了书信上的内容，明镐大喜，递给王信、王凯等人传看。
众人看过，明镐道：“诸位以为，此事可行否？如果城上垂下大索，官兵能否登城？”
王信道：“若是有人接应，登城不难。只要上了城墙，夺了城门，妖贼随手可灭。不过，此事真是百姓接应官兵，还是妖贼奸计，不好判断。若是妖贼奸计，诱使官兵登城，他们再断了绳索，徒给他们送战功。城中妖贼已见窘迫，有了此功，可以鼓舞人心。”
王凯道：“不管怎么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可错过。”
麦允言道：“太尉说得有道理，这么好的机会，岂可错过！纵然是奸计，也不过损失百十人而已。”
明镐沉吟一会，道：“此事不难，城下有前些日子逃出城的百姓，这信上又署有姓名，只要明日问一问百姓，是否有这么几个人就好。真有这几个人，都是平民百姓，此事十之八九成了。”
众人一起称是。只要不是弥勒教众，基本就可断定是真帮官军的。以前弥勒教是公开活动，教众并不隐瞒身份，也不怕这几个人隐藏身份。
第二日一早，明镐找来新任知州高继隆，拿出书信给他看了，道：“知州，你可派人去原住城中的百姓查探一番，城中是否有这么四个人，是什么身份。如果跟弥勒教无涉，就可信赖他们。如果今夜能够登城，破了贝州，灭了妖贼，是一大功！”
高继隆叉手称是，记了书信上落款的名字，自去查探。
到了中午，高继隆查探得实，面带喜色来见明镐。
进了明镐军帐，
分宾主落卒，高继隆道：“谏议，下官查探得实，城中确有此四人，而且跟弥勒教无涉。这四人都是永济渠旁做生意的人家，向来本分，而且有些家业，才做得这件事。”
这么大的事情，显然不是四个人就能够做得到的。必须是家大业大，有一定身家的员外，有家中子弟和奴仆帮忙，才能办到。既然四人是生意人，想来家中奴仆不少。
明镐听了结果，不由大喜。送走高继隆，命人请王信来。
王信到了军帐，明镐把结果跟他说了，道：“太尉，你的兵马驻守边关，为朝廷精兵，非其他兵马可比。可安排手下将领，夜晚看着灯笼，单等强索下来，缒城而上。我自会命龙神卫兵马候在城门处，登城的人开了城门，便一涌而入！若是一切顺利，今夜破城，明日捉了一众妖贼，叛乱朝食可定！”
王信没想到如此顺利，也有些兴奋起来，摩拳擦掌，叉手应诺。
回到自己军营，王信唤了两个自己信得过的指挥使，一个张度，一个路明，把城中有人接应的事向他们说了。道：“你们早早造饭，下午就歇了，等到天黑，各自带本营兵马，等候在城下。单看城上亮起三盏灯笼的地方，带兵马过去。到时城上会垂下强索，你们引本营兵马登城。登城之后，尽快杀到最近的城门处，开了城门，引大队人马进城。”
张度和路明两人叉手高声应诺。
王信又道：“今晚你们能够登上城头，开了城门，便是先登之功，不可马虎！灭了妖贼，朝廷必然不吝重赏！若有半点差池，我取你们项上人头！”
两人一起道：“谨遵太尉号令，今夜必取贝州！”
又吩咐了两人细节，王信让两人早早回去歇息。等两人离去，王信又招集部将，并不告诉他们今夜登城的消息，只是让晚上不得消息，候在城门不远处，随时准备登城。
明镐的心里明显偏向王凯，登城就让王信的兵马去，而让龙神卫候在城门处。城门一开，王凯的兵马快速入城，擒获妖贼头目，功劳就大半被他们抢去了，王信如何甘心？早早安排本部兵马，准备与龙神卫一起进城。到时谁的功劳大，就看自己本事了。
路明回到自己军营，把几个亲信的将校叫过来，向他们吩咐了今夜的事。
吩咐罢了，路明道：“我们从军，刀头舔血，为的什么？不就是为了搏些军劳，多得赏赐，赚些钱财，好养活妻儿么？今夜功成，我们便是登城第一功，朝廷赏赐必然不少，你们打起十二分精神！”
几个手下哄然应诺，俱都兴奋异常，没想到天大的功劳就这么砸到自己头上。
其中一个小校白大海，向来足智多谋，受路明器重。听了路明的话，思索一会，道：“指使，据小的所知，城中起事的，只有宣毅军和保骁捷营两指挥兵马，其余妖贼挟迫百姓从军，不值一提。”
路明道：“委实如此。贝州小城，本就兵马不多，受妖贼蛊惑作乱就的就这两营。其余兵马都在城外，田提刑及时出城，再无人作乱。”
白大海道：“宣毅军是护粮禁军，保骁捷营守城，都不堪一击。而且向来不满员，两营加起来不过七八百人，也不比我们多几个人——”
路明心中一动：“依你的意思——”
“先登之功第一，赏赐必然极多。这种大功劳，何必分给别人？而且我们登城之后，乘着城中妖贼混乱，就此破贼，甚至抓了他们的首领也不一定！我们自己得了这天大的功劳，岂不是美事？”

第16章 毛遂自荐
陶十七带着几个工匠，在铸好的青铜炮上钻孔，问一边的杜中宵：“官人，这么大的炮，要装多少火药？打出去的炮弹，该有多大？依我看，只怕一个人搬不动。”
杜中宵道：“一个人搬不动就两个人，两个人不够就三个人，这有什么！”
陶十七点了点头，安静了一会，又问：“官人，这么大的炮有什么用？我们的小炮，只要打到人身上，哪怕穿了重甲，也必死无疑。这样大的炮，难道能把人打成肉泥？依然还只是个死。”
杜中宵笑道：“谁告诉你炮是用来打人的？打人用枪就好了。大炮是用来攻城的，一炮下去，城楼粉碎，城墙也要抖三抖。只要舍得本钱，把城墙轰塌也不是难事。”
看过的人，都觉得火炮是利器，但却没有人提出来铸更大的炮，便因为多是陶十七这样的想法。众人多是认为，枪炮是用来对付人的，现在的铁炮威力已经足够，甚至有人还觉得威力过剩。至于直接用炮轰城墙这种用法，想都没有人想，常识里就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火炮能不能轰塌城墙？杜中宵也仔细思考过，以现在的实心弹，十之八九是不能的。大城的城墙宽数步，上面可行车马，用铁弹怎么可能轰得塌？但大炮有没有用呢？还是有用的。
为了解决心中的这个疑问，杜中宵很是研究了一番相州的城墙。仔细思考之后确定，大炮并不是用来轰塌城墙的，确切地说，是用来破坏城防体系的。城墙之所以防御力这么强，并不只是高大坚固，更重要的是那是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哪怕一点被突破，守军也可以沿城墙迅速集结部队，堵住缺口。
大炮的意义就在于，威力足够大，可以截断城墙联系，制造出孤立的点，重点突破。
前些日子贝州的战报，更加让杜中宵坚信自己的想法。
在招抚并重的政策下，城中百姓主动接应城外的官兵进城，晚上从城墙垂下大绳索，让攻城的军队缒城而上。当天夜里，很短的时间，就有数百兵士登上了城墙。从这一点上说，其实攻城的部登上城墙并不难，但在城中激烈的抵抗下，无法保证登城的部队源源不断。
本来那一次是破贝州的好机会，可先登上城墙的那些军队过于贪功，竟然自己把绳索砍断了，想独得战功。结果被城中守军反杀，错失良机。好在官兵登城，引他们入城的百姓及时下来了，不然会被这些贪功的士卒害死。
经了这一次失败，明镐受到的压力空前的大，日日在贝州城下，一边攻城，一边指挥建曲城。就是用竹木建一个巨大的斜坡，连到贝州城墙上，攻城官兵跑步上城。
错失大好机会，朝廷对明镐不再信任，只是因为临近年底，没有立即换人而已。
杜中宵没有想到，小小一座贝州，
城中守军不多，竟然多日攻之不下。本来前些日子他还觉有些得可惜，自己新制的大炮可能赶不上贝州之战了，错失良机，突然又看见了希望。这些日子，自己亲自在这里督促陶十七和孙然，带着工匠日夜不停，赶制大炮，到了昨天，终于铸成，虽然有些小缺陷，无碍大局。
杜中宵本来想火炮铸成，加工一下炮膛，尽量光滑，现在来不及了，只能让孙然带人打磨。与此同时，陶十七带人钻火门孔，制做炮架，尽量抢时间。
这一切准备就绪之后，还要用制好的铁弹，一点点试装药量。装药量不是越多越好，过多会燃烧不充分，威力反会下降，或者有炸膛的危险。而应该有一个合适的装药量，使炮弹射出去达到最大威力。
试炮的时间是长是短，杜中宵心中并没有数，只能一点一点试。
贝州城下，明镐看着不远处搭的曲城，面色阴沉。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如果曲城还登不上去，就束手无策。上次登城失败，城中加强了防备，不只是百姓被监视，城墙巡逻也严了许多。现在哪怕再有那样四个人愿意帮官军，也找不到上城墙，垂下绳索的机会。
想到这里，明镐看了看不远处骑在马上指挥士卒的王信，叹了口气。
作为军中老将，谁能想到王信会把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办砸？王信以骁勇入禁军，从小卒做起，一步一步积功而升到管军大将，要勇气有勇气，要经验有经验，怎么就会这么不靠谱？
明镐想不明白，憋了一肚子的气，又无处可撒。王信为一路之帅，事后及时认错，甚至上章自请处罚，该做的都做了，还能怎么办呢？最终朝廷对王信罚俸三月，让其戴罪立功。
错在哪里？相州的杜中宵看了邸报，曾经总结过，事前无计划，进攻前无组织，进攻时无纪律，上次进攻就是一个三无的军事行动。杜中宵把这些作为自己学习的机会，想过如果让自己做，事前一定会详列进攻计划。派多少人登城，由哪些将领负责，分别执行什么任务。哪些部队先登，哪些部队后继，谁负责登城之后夺城门，谁负责守住登城点，一定要有条不紊。真正进攻的时候，一定要有大帅派出去的人在那里总负责，直接对帅臣，进行登城总指挥。如果有人不执行作战计划，要及时执行战场纪律。
明镐派王信，王信又派两个指挥使，然后大家就睡沉了，这算什么事？败得其实不冤。战场上的战机稍纵即逝，哪里容得这样浪费。
当然，这些杜中宵只能自己想想，不能说给别人听。一是没人听他的，再一个得罪人。战例是最好的军事教材，关键是要怎么学，从里面学到什么。
看看离着过年还有不到半月的时间了，明镐愈加焦急，督促士卒日夜赶工。
十二月十七，紧急赶功的曲城终于初见规模，只剩最后接到城墙上的一段。明镐出了口气，严令城下军队，不得懈怠，准备攻城。
恰在这一日，朝廷再次派了内侍何诚用从京城赶来，带了大量钱帛，赐特支钱。这是宋军惯例，打仗就要花钱，没有钱在手里，作战部队就没有士气。
发了钱，城下数万大军欢声雷动，高呼万岁，声震四野。
何诚用看着军中士气高昂，对身边的明镐道：“谏议，曲城已成，朝廷又及时发下钱帛，此次必然破城。因贝州之乱，契丹使节不得不绕道孟州，让朝廷颜面无光。如果能在年前破城，还可挽回一二。”
明镐道：“现在万事齐备，军心可用，必能破城！”
虽然嘴上说得斩钉截铁，有了上次失败的教训，明镐心中总有些担忧。
为何诚用准备了接风筵席，要开始的时候，王凯匆匆赶来，把明镐拉到一边，低声道：“谏议，相州杜中宵来书，说是有利器可助我们破城！”
明镐怔了一下，才想起来杜中宵是谁，对王凯道：“他现居馆阁清要之职，有什么破城利器？”
王凯道：“杜学士在相州的时候，因偶然抓一善铸大钟的囚犯，便让他铸了一门火炮，前两日恰好铸成。他能入馆阁，多亏谏议举荐，是以自愿前来相助攻城。”
明镐举荐杜中宵，是因为王凯极力亏奖，而且在河东路确有政绩，两人并不熟悉。杜中宵在京城的时候，拜访过明镐，并没有给他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
听了王凯的话，明镐道：“火炮？我们现在军中，也带了不少，只是贝州城坚，并没有多少用处。”
王凯道：“此次不同，杜学士信中说，新铸的炮数倍于现在用的小炮，威力惊人。一炮轰出，可以撼动城墙，就是轰塌了也不奇怪。”
明镐听了摇头：“太尉，文人说话，难免夸大，当真不得。现在军中的炮，打在城墙上只是一个白点，说什么轰塌城墙，不是说笑？”
王凯曾经与杜中宵共事，知道他不是夸大的人，对明镐拱手：“谏议，我在麟府路的时候，曾与杜学士共事，知他为人，绝不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多他一个人总没有坏处，万一功成，也是谏议功劳。谏议不妨上书朝廷，让杜中宵带着新铸的火炮，飞速来贝州。现在贝州是朝廷注目之所在，必会应允。”

第17章 言过其实
新年一过，天气渐渐暖了起来，汴河冰消，柳吐新绿，一副新气象。只是对于朝廷来说，贝州之乱迟迟不能平定，如鲠在喉，上下一片凝重气氛。
崇政殿里，枢密使夏竦介绍了最近贝州前线的局势，道：“明镐征集民夫，在城外建曲城，妖贼在城头建城楼相对，称为喜相逢。看看曲城将要建成，不想妖贼乘夜举火，曲城大部被焚。明镐来报，已斩守曲城的三班奉职李兴。曲城之计受沮，有小校刘遵献计，官兵集中兵力攻北门，而在南城潜挖地道。假以时日，必能功成。”
皇帝赵祯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贝州城里不过一千军卒作乱，数万大军围城，月余寸功未立。现在年节已过中，依然看不见平贼的日子。贝州城下文臣武将数百，朝中大臣坐镇，没一个能办事的！”
这话明显有报怨群臣，包括宰执们没用的意思，一时没有人讲话，气氛有些沉闷。
文彦博见了，起身拱手：“陛下，微臣愿往贝州。期以一月，必然平贼，不然拿微臣是问！”
听了这话，夏竦微微闭上眼睛，不再说话。陈执中微不可察地看了文彦博一眼，道：“明镐在贝州不过一月，兵马来历又杂，可宽限他些时日。现在派文相公去，让明镐过于难看了。”
在座的宰执中，夏竦与明镐有过节，枢密院刻意对他压制。特别是直接插手前线指挥，明镐实际不能完全掌控兵马。攻城不力，明镐的责任有，枢密院的牵制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文彦博看得清楚，觉得这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他去年升官太快，朝野闲言不少，就连皇帝赵祉也有些疑虑，文彦博急需一场大功巩固自己的地位。特别是宫中举灯，文彦博从益州送给张美人蜀灯，被赵祯全部毁掉，让文彦博心虚。
一个月的时间，明镐虽然没有破城，但并不是没做事。现在贝州城下各军基本整合完成，试过了各种攻城方法，只要枢密院不拖后腿，文彦博有信心一月破城。这其实是抢明镐的功劳，不过现在顾不得了。
陈执中与明镐没有什么交情，但他怕文彦博在贝州立功，威胁自己的地位，急忙阻止。
赵祯不悦地道：“贝州小城，数月不下，不说数州之地民心不稳，过些日子契丹国使北还，路过那里，看着成什么样子？让人耻笑！”
见赵祯倾向于让文彦博去接替明镐，宋庠捧笏道：“陛下，前些日子在相州的杜中宵上章自请，说是新铸了一门火炮，攻城最是利器。明镐也上章，要杜中宵带炮前去相助，朝廷已经同意。现在杜中宵正在路上，不如等他到了贝州，会同明镐，再攻些日子看看。”
杜中宵与夏竦到底有些旧情，见提起他，想了想，没说什么。
一边的枢密副使吴育道：“杜中宵和张岊前年靠着枪炮占了唐龙镇，说是军中利器，在京城演示的时候，声势也委实吓人。自贝州乱起，朝廷便就拨了不少到城下，却没什么用处。新铸的什么炮，又有什么不同？过了上元节，契丹使节便就北返，总不能还让他们走孟州。”
宋详道：“听说新炮是用铜所铸，比以前的铁炮大了许多，听说能撼动城墙。”
听了这话，一众宰执不由都笑了起来。杜中宵在京城演示的时候，打的是土堆，一炮过去，泥土飞浅，看着声势不小。为了此事，枢密院上个月还特意重新试过，看威力到底如何。结果炮弹打到夯土的城墙上面，只有一个白点而已，哪有什么用处。因为此事，不少人认为杜中宵演示的时候取巧，故意夸大了火炮的威力，有些人对他的印象不好。
如果没有杜中宵自请去贝州，签于贝州的形势，文彦博很可能就去代替明镐。现在有了杜中宵这个变数，陈执中便想等一等。万一他成功了呢？没了这场功劳，文彦博集贤相的位子也未必坐得稳。陈执中在台谏中的口碑不好，对于文彦博，能压一压就压一压。
见其他人不说话，陈执中道：“陛下，年前杜中宵试于中书，微臣曾经见过他。对谈之中，觉得此人做事踏实，不是虚口大言之辈。既然他有如此把握，可以试上一试。可让枢密院告知明镐，期以上元节之前，必破贝州。如果破不了城，再派文相公去也不迟。”
在座的宰执中，除武将王贻永外，只有陈执中不是进士出身，但却最得皇帝赵祯信任。倒不是赵祯对读书人有偏见，而是因为他非常念旧情，有时感情用事。陈执中的父亲陈恕，历仕太宗、真宗两朝，特别是在盐铁使任上，特别得太宗赏识，曾在柱子上刻下真盐铁陈恕几个字。大宋立国六十余年，公认的三司使任上做的最出色的就是陈恕。赵祯与陈执中幼年相识，两人感情比其他人深厚得多。
陈执中支持杜中宵，还有一层韩绛的关系。陈恕跟韩绛的父亲韩亿的关系极好，两家世交，前两日韩绛找过陈执中，极力支持杜中宵，认为他到贝州，必能平定乱贼。
陈执中和宋庠主张等杜中宵到了贝州，试过了他的新炮之后再看结果，夏竦不说话，此事便就定了下来。其队宰执，包括文彦博在内，不好再坚持。
杜中宵年前出发，洹水到永济渠，沿着永济渠旁的道路，一路北上。
此时河冰未解，行不得船，不然走水路方便得多。新铸的青铜大炮，用了三匹健壮的螺子拉着，还带了六匹路上替换，一路北行。杜中宵带了陶十七，骑马走在前面。过年的时候，到了北京大名府。
大名府陈推官在城外驿馆迎接杜中宵，安顿下之后，道：“留守相公等在府衙，学士前去拜见。”
杜中宵吩咐了陶十七，随着陈推官到府衙拜见贾昌朝。这一路上赶时间，经过的州县，杜中宵都是住在驿馆里，从不拜会官员，住一夜一早起身。贾昌朝跟其他人不同，地位高自不必说，还是河北路安抚使，杜中宵到贝州前线，理应听他吩咐。
到了府衙，行礼如仪，分宾主落座，贾昌朝道：“学士远来辛苦。我这里备了酒筵，今夜为你接风洗尘。明日到城外，看你演档新炮，到底威力如何。若真如你所说，能撼动城墙，我当上章朝廷。”
杜中宵有些为难：“相公，贝州那里久攻不下，将士心急如火，下官当昼夜兼程——”
贾昌朝摆了摆手：“此地已离贝州不远，不差一日。年前枢密院在京城试过旧铁炮，轰在城墙上毫无用处，许多官员对你对贝州都觉得无此必要。学士，你尚年轻，让人觉得好为大言，前途有碍。”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杜中宵还能说什么？只好拱手：“明日一早，下官在城外恭迎相公观炮。接风酒筵还是罢了，等下官从贝州回来，拿了妖贼，庆功时喝不迟。”
贾昌朝笑道：“好，你有如此志气，良可欣慰！若是你此去贝州，真地攻破城池，擒获妖贼，我必在这里为你摆庆功酒筵！上章朝廷，为你请功！”
贝州之乱，其实是起自大名府。不过贾昌朝拿住潘方净后，没有及时问出口供，没能阻止二百里外的贝州之乱。认真说起来，此次乱子贾昌朝是有责任的。而明镐到了贝州，是由两府直接指挥，没有让贾昌朝插手，也让他的心里不舒服。
如果杜中宵到贝州，真能马到成功，结果在两府意料之外，贾昌朝也出一口气。
告别了贾昌朝，杜中宵回到驿馆，找来陶十七，对他道：“今日见留守贾相公，他让我们明日在城外放一炮看看。去年枢密院试了用你先前铸的铁炮攻城，因为威力太小，不能撼动城墙，好多官员认为我上次在京城演示的时候，对火炮的威力夸大其词。贾相公也有疑虑，因此一定要亲眼看一看。”
陶十七道：“以前的炮鹅蛋大蛋丸，自然撼不动城墙。现在的炮用的铁炮，是以前的十倍不止，什么城墙也轰得塌了！那些人没有见过，偏排官人，着实不该！”
杜中宵叹了口气。他直到离了相州，才知道枢密试验用炮攻城的事，结果一点不顶事。此事在京城被人引为笑谈，以为杜中宵夸大威力，用以表功。就连监管铸枪炮的陶十七，地位也不如以前。此次到贝州，必须马到成功，才能消解别人对自己的误会。
想了想，杜中宵对陶十七道：“军情如火，我们不能在路上耽搁。你今天夜里，便就带人把炮装填好，免得误了明日上路。装填好火药后，你亲自守在一边，不要出了意外。”
陶十七应诺。这么大的火炮，移动和架设炮位都不容易，装填也非常麻烦。不早做准备，为贾昌朝演示一炮，明天半天的时间就浪费了。

第18章 威力惊人
第二日一早，贾昌朝便就带了几名官员，到了驿馆。杜中宵迎到客厅，闲谈几句，便起出门看炮。
看着面前的庞然大物，长约六七尺，架在一个加架上，贾昌朝惊道：“这新造的炮，比以前的铁炮不知大了多少，怪不得学士信心十足。这样大炮，不知其重几何？”
杜中宵道：“回相公，此炮重五百余斤，仅材料和工本，便就值数百贯。”
贾昌朝连连点头：“如此巨炮，是该要这些钱了。不知其威力如何？我们放一炮看看。”
杜中宵道：“相公，此炮威力惊人，必须要找空旷之地，远近无人，才好施放。”
贾昌朝想了想，道：“我们到城北去，那里有一片河淤之地，数里之内无人居住，正好试炮。”
杜中宵答应，让陶十七带人套上了骡子，拉着火炮，一众人随在后面，绕到了城北。
大名府一带黄河多次泛滥，被洪水淹过的地方，因为盐碱太多，不能耕种，成了无人荒地。城北便是如此，遍地黄沙，斥卤遍地，数里之内都荒无人烟。
到了地方，卸下骡子，陶十七带人把炮架了起来，向里面装填铁弹。
贾昌朝见两人抬着铁弹尚且费力，问身边的杜中宵：“学士，这炮用的铁弹如此巨大，重多少斤？”
杜中宵道：“回相公，铁弹重三十斤，可打到约一里以外，触者皆毁。”
贾昌朝举目四望，看着前方约一里外的一棵大树道：“学士试炮，便打那棵大树如何？”
杜中宵无奈地摇了摇头：“相公，炮虽能及远，却没有那么好的准头，哪里打得中树？”
贾昌朝心中有些失望，那样一棵需一人环抱的大树都打不中，这炮的准头也太差了。军中弓弩用得好的人，可百步穿杨，准头比火炮强得太多了。
看了贾昌朝的神情，杜中宵猜到他的心思，道：“相公，炮的好处是能及远，威力大，准头并不是其所长。相公可选坚固的地方试炮，才能看出威力。”
贾昌朝四处观望，看见约一百余步外，有一倾颓的房屋，墙壁还完整，指着道：“打那里好了。如果能把墙轰倒，当能撼动城墙。”
杜中宵看了看，那就是一处平常的破旧房子，剩下的墙壁夯土筑成，依然结实。虽然同样是夯土筑成，这墙壁比城墙可差得远了。城墙厚达数步，比这墙壁不知结实了多少倍。纵然能把墙壁轰烂，也未必奈何得了城墙。不过他不想在大名府多耽搁，贾昌朝说了，便就陶十七准备。
陶十七带了几名兵士，装好炮弹，设了药扲，摇动炮架，用准星用远处的房屋瞄准。
杜中宵是按前世影视中看见的大炮样子，来制的炮架。在常用的大车底盘上，特制了一个架子，前辕支到地上后，可以调节炮口高低，射击仰角。杜中宵的印象里，火炮必然是这样的，却不道从有火炮开始，到发展到炮架，历史上经历了长时间摸索。
瞄得真切，陶十七向杜中宵叉手：“官人，可以发炮了！”
杜中宵看了看身边的贾昌朝，对陶十七点头：“发炮！”
陶十七领令，用预先准备好的火把，点燃了药捻，与几个士卒一起，转身蹲下，堵住耳朵。
贾昌朝见了奇道：“学士，他们在那里做什么？”
杜中宵道：“相公，大炮点火，炮弹出去的时候声威震天，一个不好就震坏了耳朵。为防意外，他们都是如此。相公，我们也快堵上耳朵，免得震坏了！”
贾昌朝有些不愿，不过见杜中宵把耳朵堵住了，也用两手捂住自己的耳朵。跟随的官吏兵士也都不敢怠慢，急急把自己的耳朵堵住。
那药捻燃得极快，眨眼之间就烧光了。一个恍忽之间，就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响，炮口冒出浓浓的硝烟，炮膛内的铁弹向远方飞去。
这一声巨响，震得贾昌朝心惊胆颤，好一会才回神来。转身去看远处的房屋，前后两堵墙俱都被轰塌在地，一片狼籍，尘土四溅。
贾昌朝看过以前的铁炮，心中觉得新炮也不会相差不很多，没想到威力恐怖如斯，震惊得好一会说不出话。平静了心神，才道：“有此利器，何愁贝州城不破！走，我们过过去看一看。”
杜中宵心道，闲着没事去看炮弹轰过的地方干什么，大炮还架在这里呢。不过贾昌朝要去，自己不能拒绝，只好让陶十七带人收炮，自己跟在贾昌朝身后。
到了被轰塌的房子处，贾昌朝才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新大炮的威力。这一炮直接穿过了前后两堵墙壁，炮弹落在了离房子十几步远的地方。两堵墙被砸得粉碎，破碎的土块堆满一地。
贾昌朝看了，啧舌不已，对杜中宵道：“小看学士了，没想到新炮威力竟如此之大。贝州城下得此利器相助，可计日破城！学士只管去贝州，我在大名府等你凯旋归来痛饮庆功酒！”
杜中宵拱手，客气几句。他看了现场，心中有大致的估计。贝州要地，城池坚固，想靠炮轰塌城墙其实并不太现实。房子的墙壁多厚？城墙多厚？不可同日而语。虽然如此，用新大炮把城墙上面的守护设施全部轰烂却是不难。只要摧毁其防护设施，破城也就不能难了。
用实心炮弹，想在城墙上直接轰出豁口来，基本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小城，城墙单薄才有可能，大城很难做到。火炮的用处，不是轰塌城墙，而是压制守敌，让攻城部队有登城的机会。
辞别了贾昌朝，杜中宵没再回驿馆，直接绕大名府而过，向北方的贝州而去。
一路急行，正月初五这一天，杜中宵终于到了贝州城下。
连日攻城不克，明镐心急如焚，听到杜中宵到来，不顾两人地位悬殊，亲自迎了出来。
看见队伍中巨大的火炮，明镐眼睛一亮：“如此大炮，必是利器，学士此来，当拯我于水火！”
杜中宵上前，拱手行礼，把新造的大炮向明镐介绍了一番。
明镐围着大炮转了几圏，口中道：“好，好，有些利器，便就无忧了！学士，可否放一炮，看看威力如何，也可提振军中士气。”
杜中宵看看天色，向明镐拱手：“谏议，天色不早，还是等明日吧。明日选好地势，向着城墙开上一炮，便就知道这炮该如何用了。”
杜中宵带来的新炮，比现在军中装备的小炮大了十倍不止，给了明镐信心。隐约中明镐虽还有些疑虑，不过他实在压抑得久了，强迫自己不去考虑不好的事情。
引着杜中宵回自己的大帐，明镐对杜中宵道：“今日一早，朝廷派宫中李继和为走马承受，刚刚安顿下不久。李继和带来朝旨，限我上元节前破城，不要耽误契丹国使由此北返。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怎么样，朝旨没说，不过很明显，明镐这一个多月就白辛苦了。
杜中宵吃了一惊，没想到有这种事情，对明镐道：“谏议，贝州是坚城，攻破不易，朝廷为何如此苛责？现在这里已死死围住，周边州军安然，拖上些日子又如何？”
明镐叹了口气：“因为这里在契丹使节北回的路上，拖延得久了，岂不让北国嘲笑？更何况就在新年的时候，党项元昊暴卒，北边情势不明，朝廷哪里等得下去。”
杜中宵一怔：“什么？元昊死了？怎么死的？”
明镐道：“蛮夷之人，目无伦理，与禽兽何异？自己取死而已！”
原来元昊的太子是宁令哥，给他定了一门亲事，是没移氏之女。待到娶亲时，元昊见没移氏长得漂亮，便自己娶了，号为新皇后。宁令哥受不了这种屈辱，不顾一切用利刃刺元昊，只是技艺不精，只是割下了元昊的鼻子。不久，宁令哥被人发觉处死，元昊也因为鼻子的伤而死。
听了这个经过，杜中宵惊愕不已，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前面有大唐玄宗夺儿媳妇，在他手上大唐由盛而衰的例子，现在又出了个元昊做这种事。而且更加过分，直接是参加儿子的婚礼，见儿媳妇长得漂亮，便自己当新郎官了。
因为元昊，大宋这些年被折腾得惨了，没想到最后是这种结局。
听明镐讲了大致的经过，杜中宵问道：“元昊死了，太子宁令哥也死了，元昊又没有别的儿子，此时常项岂不无主？无主自乱，难怪朝廷这么急着平定贝州。”
遇上这种事情，边地动党项脑筋的人不少，不过宋朝实在折腾不起，没有动进攻党项的心思。但大宋没这心思，契丹可是有，他们正跟党项交战呢。河北路乱，契丹进攻党项无后顾之忧，对大宋不是好事情。平定了贝州之乱，河北路的重兵契丹不得不防范，好歹拖一下他们的后腿。
大宋、契丹和党项此时就是三国，互相牵制，大宋虽然败于党项，契丹独自吞了也不愿意。

第19章 齐射最好
第二天一早，明镐和王信、麦允言、王凯等主要将领，当然还有新到的走马承受李继和，与杜中宵一起，绕城一圈，查看形势。
看回到城南，指着不远处正在修复的曲城，明镐对杜中宵道：“上次被城中妖贼得了机会，烧了曲城，此物未建奇功。前些日子小校刘遵献计，官兵猛攻北城门，在南城这里潜挖地道。单等地道挖通，选精锐之军从地道潜入城内，夺了城门。那时乘城中妖贼不备，不必夺下城门，官兵也可由曲城登城。”
杜中宵点了点头：“声东击西之计，说不定能奏奇功。”
一边说着，杜中宵停住马，抬头看不远处的贝州城头。贝州正当契丹南下要道，城池坚固，防御体系完备，马面瓮城一应俱全。城西就是永济渠，有水门入城，官兵从南北东三面围住，主攻南北两面。
记得看过的影视剧里，古代攻城，经常有数十壮汉抬着巨木，嗨呀嗨呀把城门撞开的镜头。来之前杜中宵还心存侥幸，如果贝州有那种便利，自己用大炮几炮就能把城门轰开。现在现场看了，果然那只能想想而已，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做到。中国建城史几千年，怎么可能留下这种漏洞。
城门的外面是马面，城门的里面是瓮城。马面把城门的正面挡住，从任何角度，大炮都不可能轰到城门。不要说是大炮，实际上马面的设计，挡住了所有直射武器，也使攻城部队不能从正面进攻城门，只能从城门两侧接近。接近的过程中，会受到两面城墙上守军的集中攻击，而且还得不到火力支援。哪怕是侥幸进了城门，面对的也是瓮城这种死地，九死一生。
攻城的时候，直接建攻城门，对于攻城方来说实际是取死之道。要取城门，必须先攻占旁边的一段城墙，为进城的部队开避一条安全通道。占住了城墙的一部分，打开城门才有意义。
看过了南城这一带的形势，杜中宵问明镐：“谏议，不知地道什么时候才能挖通？”
明镐道：“我们做得隐蔽，城中妖贼丝毫没有发觉。再有五六日，就能挖到城里。”
杜中宵暗叹了口气，五日之后，有些晚了。今天初五，等到初十挖通，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有上元节的期限在那里，怎么等得起？只要稍有差池，自己就白来了。
想了想，杜中宵对明镐道：“谏议，下官以为，现在有了大炮，还可以从曲城上想办法。”
明镐其实并不知道大炮怎么用，贝州这么坚固的城墙，他不相信能够轰塌。见杜中宵说有办法，心中一喜，急忙问道：“学士有何计，尽管说出来，我们一起商议。若能破城，你是第一功！”
杜中宵摆了摆手：“功不功的，先不说这些，尽快攻进城去才是第一要务。谏议且看，南门附近的城墙，因为西边临水门，又没有官兵，城头只有一二十妖贼巡逻，兵力不多。为防我们从这里登城，妖贼在城墙上建了几处战棚——”
“妖贼管那战棚叫‘喜相逢’，与我们建的曲城相若。他们看城外的曲城建得多高，‘喜相逢’便就建多功，以此相敌。此物最可恨，曲城将近城墙的时候，他们从‘喜相逢’用火箭，甚至用火把，把造近的曲城烧毁。上次便是吃了这一亏，曲城白建了。”
听了这话，杜中宵问道：“听说军中也有铁炮，不知可曾用炮打那战棚？”
明镐道：“神卫相王太尉曾献此计，用火炮打战棚。可在城下离得又远，又是由下向上等，火炮的准头又不足，并无太大用处。纵然火炮把战棚打塌了，不等官兵靠近，妖贼又建了起来。”
杜中宵看一边的王凯，王凯道：“用火炮试了几次，奈何那战棚是竹木所制，很难轰塌，妖贼又备得有木料，很快就重新建起来了，用处不大。”
杜中宵问道：“不知军中用炮，是如何用法？有没有把所有的火炮集中起来，一齐发炮？”
王凯摇了摇头：“那倒不曾。学士，有什么分别吗？”
杜中宵道：“当然有分别。火炮齐射，可比零散打炮威力大得多了。”
说到这里，杜中宵对明镐拱手：“谏议，下官建议，今日把军中所有火炮调来，加上下官新带来的大炮，一起把城门以西的敌楼之类，全部轰塌。让妖贼知道厉害，也提振军中士气。”
明镐此时无法可想，杜中宵有建议，自然听从。点头应允，又问：“之后呢？如何登城？”
杜中宵道：“先把城门以西这一段城墙上的敌军扫光，而后用火炮压制，用曲城登城。我们到时把炮移到东面，封住妖贼支援城门的路，一鼓作气，攻入城内！”
明镐将信将疑，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的场景，不过总要试一试，点头同意。
看完城墙，众人回到帅帐，商量接下来的战事。
明镐吩咐各将，立即把配属各军的火炮全部调到南城墙下，听候杜中宵吩咐。又命王凯，从神卫军中选五百精兵，以五个指挥使为都头，别设一将，统一指挥由曲城登城。王信所部则集中于南门外，等城门大开，由南门攻入城内。其余郝质等人的军队，则继续在城北猛攻。
禁军上四军，捧日军为骑兵，天武军为步兵，隶殿前司，统一归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指挥。龙卫为骑兵，隶马军司，神卫为步兵，隶步军司，统一归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指挥。捧日天武两军合计约三万人，马步各半，龙卫和神卫与此类似。这六七万军队是精锐中的精锐，小卒到别的军中就是小军官，不是其他各军可比。两位都指挥使，均位列管军大将，地位尊崇。
党项之战，上四军大量被调往西北，加上主力留守京师，王凯只带了三千人来贝州。
明镐吸取了上次登城的教训，让精锐的神卫军登城，而且精挑细选，不再让基层军官指挥。
一切准备妥当，已经日上三竿。各将分别离去，指挥所属部队，明镐则跟走马承受李继和与杜中宵一起，来到南城外，指挥炮击。
配属军中的火炮有二百多门，此时全部集中到南城下，蔚为壮观。
杜中宵对明镐道：“谏议，这些火炮应该排成数排，轮番攻城。每列各派一将，以旗为号，旗举则装填，旗落则发炮。下官则派人调整大炮，把城上的战棚一一轰掉。”
明镐道：“如何用炮，这里没一个人比你清楚。你尽管发号施令，无人敢不从。”
说完，叫了炮手中的小校来，让他们听从杜中宵的吩咐。
杜中宵让小校们报了自己名字，道：“你们所有的炮，分成三排，各相隔三步。每指选一指挥，举旗为令，旗落发炮，旗举装填。第一排先发，次之第二排，次之第三排，各依次序。发炮时炮手不得争先恐后，务必整齐划一。越是整齐，晚上发赏钱，有酒肉。”
众人一起应诺。
杜中宵向明镐告罪，带着几个小校，到了炮手面前，把众人分成三排。铁炮虽不大，每门还要用三人，一人操炮，一人装填火药，一人装填铁弹。杜中宵在火山军制造铁炮的时候，有试验的性质，并没有炮架。用于守城还好，平地操作的时候，只能放在地上，用土堆让炮口抬起，操作相当不便。
选了三个有声望能服众的小校，让他们各自挑选，把炮手分为三排，前后相互错开。
旗帜是军中的指挥工具，各种各样，应有尽有。杜中宵选了三面三角红旗，分给三位小校，对他们道：“你们先各自操演手下，旗起装填，旗落发炮，务必整齐划一！”
三人叉手应诺，各自把属下的炮手叫到一起，申明约束。刚开始并不装填火药弹丸，在那里模拟操演，尽量做到整齐。此事并不容易，杜中宵看了一会，便让他们自己操演，自己带到陶十七准备大炮。
众炮手看着这门巨大无比的火炮被骡马拉过来，都眼睛发直，没想到炮还可以长成这个样子。等到卸下骡子，火炮在炮架上，炮手左右调整，众人更是觉得新奇无比。
调整炮的高低，最好是用螺纹，只是时间紧急，制做不易，实在来不及了，杜中宵只能打了孔的铁板代替。铁板固定在炮架上，炮身则有销子，调整到位销子插到孔里。如此麻烦了许多，而且不能无级调整，不过将就以用而已。
炮架上有滑轨，可以小幅度地左右摆动，不用频繁变换炮位，用样用销子固定。
火炮带炮架，除了方便调整之外，还可以让发射的后座力转移到炮架上。一炮发出，炮架后退，炮手及时把火炮推回原位即可，不像固定炮位那样麻烦。
等到大炮调整到位，太阳已经升上头顶，到了中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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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威力尽显
让陶十七带人装填好火药炮弹，杜中宵到明镐面前，拱手道：“谏议，装填完毕，可否发炮？”
明镐道：“学士做主即可。轰烂了城头，涨涨我军士气！”
杜中宵叉手应诺，拨马回到炮手旁边。
看着杜中宵离去的背影，李继和对明镐道：“谏议，这位杜学士年纪纪轻轻，没有打过仗，因何对他如此放心？去年枢密院试过用火炮攻城，并没什么用处。”
明镐道：“杜学士在火山军的时候，与张岊一起收复了唐龙镇，全灭契丹入寇兵马。龙神卫的王太尉当时正是鄜府路部署，亲历此事，对杜学士甚是佩服。”
李继和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看着不远处的杜中宵。走马承受负责向皇帝传递机密文字，带有监军的性质，虽然官位不高，前线将领却不敢小视。李继和虽然是宫中内侍，前几年也曾带兵，参与过定川寨之战。虽然那一战葛怀敏战死，最终战败，李继和这些守镇戎军的人却是立功的。他有战争经验，所以派来贝州，明镐带着他来观战。
不过杜中宵用火炮攻城，却是李继和没有见过的。他在军中的时候，宋军也大量使用火药，都是放烟放火，用处不大。对于杜中宵做的事情，自然满心疑虑。
到了炮手跟前，杜中宵唤过三个指挥小校来，问道：“你们排练得如何？”
三人叉手：“已经练得精熟，请学士检阅！”
杜中宵道：“不必了，你们瞄准城上，依次放炮，看看效果如何。”
三人叉手应诺，各自回到位置，纷纷举旗，命手下装填弹药。
不多时，前排的火炮装填完毕，小校手中的三角小红旗猛地落下，一声厉喝：“开炮！”
第排的炮手得令，急急去点装好的药捻。只排练了不到一个时辰，哪里能够做到整齐划一？单看药捻的长短，就知道现在还远做不到。让杜中宵皱眉的，是第二排和第三排都有人过于紧张，听到开炮的命令，忙乱之下把药捻点了。发觉不对，又手忙脚乱地掐灭。
不多时，第一排的火炮击发，升起一阵硝烟。听声音此起彼伏，明显不一致。
城上的守军看城外排了数百兵士，初时还有些坚张，怕他们攻上城来，特意从别的地方调过来数百士卒防守。待到看下面只是忙忙碌碌的地排练，不知做些什么，不一会就懈怠了。甚至等到城外的官兵填药装弹，城上的守军还不以为意。火炮前些日子他们也见过，并没有造成太大的损失。
直到城下开火，数十门一起开炮，威力远不是前些日子可比。不等城上的守军反应过来，铁弹便如雨点一般落了下来，挤在一起的守军一片鬼哭狼嚎。
在守军纷纷蹲到女墙后面躲避的时候，第二排已经发炮，城墙上铁弹乱飞。
三排火炮依次击发，循环往复，毫不停歇。城墙上数百守军，一片哭叫声，再没人敢抬起头来。
明镐看了大喜，对身边的李继和道：“火炮如此用，果然威力无匹！”
李继和看了一会，道：“如此用炮，倒是能让城上的守军不敢抬头。但有女墙挡着，也奈何不了他们。这炮还是有些不济事，打不塌女墙。”
明镐道：“阁长说的不错，若是能打塌女墙，何愁城不破。”
说完，转头看远处的杜中宵。见他只是看着一众官兵发射小炮，大炮在一边，并没有使用，有些不解。有心派人过去问一问，又怕杜中宵误会，只好强自忍住。
杜中宵就是要看看铁炮的威力，轰塌女墙之后，能不能覆盖城墙。做到这一点，才能隔断城墙的联系，出现适合登城的空白地段。
放了七八轮炮，杜中宵吩咐停住，对三个指挥小校道：“这一轮炮，你们自己也看见了，离着整齐划一还差不少。现在先停下来，回去再做练习，这边用大炮轰城。”
几个小校应诺离去，杜中宵回到大炮旁边，看着城头，对陶十七道：“你带着士卒，先把城门西边的三座战棚，全部轰碎！瞄得准一些，不要浪费太多时间！”
陶十七应诺，带着几个操炮兵士，用准星瞄准城墙上的战棚。现在的炮没有瞄准镜，而且由于装药和弹丸的关系，准度其实相当有问题。好在战棚高大，打准并不太难。
瞄准的兵士看得真切，报与陶十七，陶十七一声令下，点火的兵士点着了药捻。
铁炮停了，城头的守军才敢抬起头来，再不肯待在这里，来支援的数百守军一哄而散。
正在城头上的守军奔逃的时候，城下的大炮发出一声巨响，冒出浓密的硝烟。这一炮打得低了，正砸在城头的女墙上，把一垛女墙直接轰塌。碎裂的土块向四方飞溅，几个倒霉的守军被打中，倒地惨叫。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新到的大炮能够把女墙轰塌。城下的官兵看得目瞪口呆，接着发出一声欢呼。
见没有打中战棚，陶十七跺一下脚，暗叫可惜，急急指挥着兵士重新装填。
不远处的明镐没想到大炮的声音如此惊人，吓得转过身去。待转过身来，见女墙塌了一跺，不由吃了一惊，问身边的李继和：“阁长，适才发的大炮，真把女墙轰塌了？”
李继和点头：“不错，这一炮，真把女墙轰塌了！如此利器，何愁贝州不破！”
女墙是城墙上带缺口的矮墙，可以掩护守军，防攻城方的弓弩炮弹。城墙很厚，女墙却不厚，比普通房屋的墙厚不了多少。虽然火炮由下向上射，威力减少不少，还是被一炮轰塌。
看着缺了一块的女墙，明镐长出了一口气，终于看见了破城的希望。没有女墙的掩护，城头的守军暴露出来，还怎么能够抵挡官军的火力？哪怕不用曲城，直接用云梯也有登城的希望。
杜中宵见轰塌女墙，心中也松了口气。如果大炮的威力连女墙也轰不塌，自己就要另想办法，甚至在城外堆起土山，把炮放到土山上，进行平射压制守军了。能够轰塌女墙，一切就好办了。只要砸碎几段女墙，清理出一二十丈的距离，就可以用铁炮配合弓弩，破坏掉城墙防御体系。一旦把城门孤立起来，只要少数的人登上城墙，就可以夺取城门。占住了城墙上的制高点，城门的防御体系就不攻自破了。
陶十七不知杜中宵的想法，紧张地指挥着装填好，又发一炮，终于打掉一座战棚。战棚不过是用竹木紧急搭成的，被这样的大炮打中，立即变得粉碎，被直接从城墙上抹去。
陶十七见了，出了一口气，带着操炮的士卒，只用不足半个时辰，就把城西的战棚全部打掉。
杜中宵连连点头，对过来报告的陶十七道：“不错，比我想的要打得准。战棚打掉，你回去指挥炮手，从城门开始，一直到西边三十丈以内的女墙全部轰塌！以日落为限，轰塌了，今夜庆功，你们操炮的人全部重赏！”
陶十七大喜，叉手应诺。回到大炮旁边，把杜中宵的话复述一遍，几个炮手一起欢呼。
吩咐完了陶十七，杜中宵又对另一边指挥铁炮的三个小校道：“那边大炮轰女墙，你们继续向城头放炮。记住，不管打死多少守军，你们最重要的，是把齐射练得精熟。到了明日，不可再跟刚才一般。”
女墙一倒，三个小校就知道了自己这些人的意义，一起叉手，高声应诺。没了女墙的保护，城头的守军便成了靶子，血肉之躯，如何能够挡得了炮弹？
吩咐罢了陶十七和三个小校，杜中宵才回到明镐身边，拱手道：“谏议，此番炮击如何？”
明镐高兴得连连点头：“果然厉害，威力还超出我的想象！火炮这种攻城利器，果然也要看是谁来用！以前军中空有数百火炮，却使用不得法，没半分用处！学士一到，便就不同！”
一边的李继和道：“确实如此。去年枢密院试着用铁炮攻城，只能在城墙上砸出一个白点，人人都说铁炮无用。却没有想过，火炮是学士在唐龙镇用过的，怎么可能没用？无非不得其法而已。”
没有效果的时候，人人质疑，见到破城有望，现在人人恭维。官场上的这种事情，杜中宵已经习惯了，向明镐和李继和客气了几句，一起看着那边打破。
不到两个时辰，城门西边的女墙已经被轰塌了三十余丈。见今夜的赏赐酒肉已经到手，陶十七和操炮手越战越勇，又扫了两垛女墙，干脆掉转炮口，对着城楼轰了起来。
天将黑的时候，王信和王凯过来，都面带喜色。向明镐见过了礼，一起对杜中宵道：“没想到火炮威力如此惊人，以前却是小看了。只有学士到来，才能显这利器的厉害！”
杜中宵道：“不熟悉火炮，不知火炮威力，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奇。其实火炮的威力可以更大，只是要花些功夫。”
明镐正在兴头上，听了这话，问杜中宵：“敢问学士，如何做才会更加厉害？”
杜中宵道：“火炮及远，威力又大，若是能够平射，可让城墙上无一人能够立足。如果军中能够抽出军士，连夜在城门东西，今日放炮的地方筑起两道高墙，大约与城墙齐。火炮运到上面，就可以平射城墙。到了那个时候，敢保南面城墙上再无守军。”
王信道：“这也何难！今夜我安排两三千士卒，担土堆墙，明日一早，便可堆成！”

第21章 吓了一跳
回到帅帐，明镐连连吩咐摆酒，今夜要庆祝一番。
不管用曲城，还是挖地道，城内都有应对措施，一个不留神就会失败。上次被烧了曲城，小校刘遵献计挖地道，明镐心情一直很紧张，生怕到时又会功败垂成。今天看了大炮轰城，心情立即放松下来。跟曲城和地道不同，大炮轰城简单粗暴，正因为简单粗暴城中无法防御。
众人落座，杜中宵对明镐拱手道：“谏议，今日城前放炮的时候，下官允诺炮手，若是今日能够轰塌西段女墙，人人重赏。如果军中有赏钱，还是立即兑现得好，能提振军中士气。”
“赏，赏！”明镐摆手，“大炮的炮手每人一足贯，一匹绢，小炮的每人百文，立即去发现钱！”
一边的新兵叉手应诺，去找军中管军需的官员，兑现赏钱。
在杜中宵心里，军前重赏不是好事。纪律严明的正规军，不应该用这种手段，而应该是用军功荣眷激励士气。这不是省钱的问题，军功荣眷落到实处不会比直接发赏钱便宜。战时军前重赏，好的说法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实际会培养军队的不良习气，打仗只认钱，失去荣眷感和责任感。而没有荣眷感和责任感的军队，军纪必然成问题，也难以面对复杂局面，更加不能在困难局面时坚持。
不过禁军习气如此，过节要发钱，演习要发钱，出兵打仗更要发钱。钱一旦少了，或者对发下来的物品不满意，随时就有可能哗变。贝州开战月余，朝廷已经发了两次特支钱。
陶十七和炮手围在青铜大炮旁，大口喝着酒，人人欢喜异常。
天一擦黑，军中便就给他们送来了酒肉，酒每人半斤，肉要多少有多少。他们可能扭转战局，城下官兵看在眼里，送过来的，酒是好酒，肉是好肉。
下午开炮的时候，虽然不时用水降温，打了一下午，此时的铜炮还是如个火炉一般。陶十七带人围在这里，如同围着火炉烤火，在这春寒料峭的夜里，别有一番风味。
喝了一会酒，就见杜中宵带了几个人过来，众人急忙见礼。
杜中宵道：“你们今日神勇，打得极好。大帅嘉许，每人钱一足贯，绢一匹。酒足饭饱后，大家早早歇息。明日继续轰城，等到破城之后，还有重赏！“
炮手们一起欢呼，开开心心接了钱和绢，各自收了起来。
钱是前些日子内库里出来的新铜钱，绢是今年新收上来的秋税，杜中宵特意检查过。大军驻扎在这里，多少钱都花了，不要在这些小节上让官兵不舒服。这几年发生过多次，因为发的绢帛质量不好，造成军队哗变的事情。现在要想方设法提振士气，争取一鼓作气，攻下贝州。
用铁炮的炮手每人一百文，旁边大炮的威力他们看在眼里，自知不能比，同样兴高采烈。
发完了赏钱，杜中宵重回帅帐，与大家尽欢而散。
看着就要破城，王信、王凯和郝质等将领，都不敢喝醉。散了之后，各自回自己军营，做详细的布置。破城的第一功，属于杜中宵带来的大炮无疑，其他功劳，比如抓获王则及一众头目，大家还要争一争。
李继和回帅帐后，把今日的情形写成奏章，命人快马送回京城。
明镐每天向枢密院汇报军情，李继和的奏章，则呈递皇上，是两个不同的渠道。因为走马承受有各种特权，奏给皇帝的是密奏，其他人不知道，极易引起将领猜疑。
明镐除了连夜向京城奏报之外，又派了两千士卒，在城外起了一堵高墙，大约与城墙等。他在贝州城下已经耽误了太久，凡是对攻城有利的，都不计代价去做。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看了新起的土墙，命各炮转移到城门以东，全部布置到土墙上。
陶十七指挥炮手，架好大炮，装填弹药，看看城头，请示了杜中宵，命令先对着城楼放上一炮，试试威力。大炮平射，威力比仰射大了近倍，不是昨日可比。
一炮发出，地动山摇，城楼塌了一角，众人发一阵欢呼。
王则听了昨日战况，带了宰相张峦和枢密使卜吉正在城楼上观望，不想今天第一炮打在这里。城楼剧烈摇动，有好几个人摔在地上，面色如土。
王则军校出身，这个时候倒是有一股狠劲，高声道：“都起来，也调我们的砲，轰对面的炮！还有弓弩，全部调来，射死他们！”
卜吉看了看外面土墙上的炮，对王则道：“大王，离得太远，只怕没什么用处。”
王则厉声道：“打不到他们，吓一吓也好，难道我们在城里等死么！”
卜吉无奈，只好把城中的弓弩手调来南城墙，向城外乱射。又命城头布置的旋风砲，装了石弹，向城外新筑起的土墙打去。旋风砲的形制不大，因为灵活，可以随时改变发射方向而得名。
打了一炮，陶十七命炮手重新装填。还未装填完毕，就见城上弓弩齐发，场面十分壮观。不过弓弩的射程不够，只到城外土墙一半的距离，便纷纷落在地上。随着弓弩，城头的几门施风砲也打了起来，射程却比弓弩还近，石弹在土墙上都有些看不清。
陶十七看了，对炮手笑道：“城中的妖贼已经黔驴技穷，无法可想了。与我们的炮比起来，他们的弓弩和石砲如同小孩玩具一般，徒让人发笑。赶紧装填了，我们先把城门东边的战棚打掉。”
举着火把准备点药捻的炮手笑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是城中的妖贼被逼急了。”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做事更加利索。装填完毕，陶十七指挥着炮手，瞄准城门东边的一座战棚，一炮轰掉。平射不只是威力更强，也准了许多，不像昨天一样，往往几炮才能轰掉一座战硼。
明镐站在远处，见大炮轰掉了一座战棚，对身边的杜中宵道：“看城头妖贼的动静，想来贼首已经到了城楼。何不用大炮轰城楼，不定就毙了贼首，立一奇功！”
杜中宵道：“贝州城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是一死地。只要攻进城去，贼人插翅难逃。现在最要紧的是攻进城去，只要破了城，贼首只能束手就擒！”
胜券在握的时候，没必要心存侥幸，去建什么奇功。只要按部就班，孤立了南城门，到时用曲城登上城去，城外大军云集，贼人一个也跑不了。现在轰城门，反而耽误时间，而最要紧的就是时间。

第22章 大局已定
崇政殿里，皇帝赵祯道：“昨日贝州城下，杜中宵携了新的火炮去，一个下午，就把城墙上的女墙全部轰塌。城下将领估计，不过五日，就可破城。年前枢密院试过火炮，不是没大用处吗？”
夏竦捧笏道：“陛下，明镐来的奏章，说新铸的炮比原来的炮大了十倍，威力自然不同。据说一炮发出，惊天动地，女墙随炮崩塌。没了女墙遮接，城墙也就不能登了。”
陈执中道：“火炮本就是杜中宵所制，在唐龙镇时，几炮便把劫掠的契丹人惊走，岂会无用？其他人只是按火山军的形制铸造，不知其道理，用起来自然不能发挥其威力。”
宰执看了明镐送来的奏章，赵祯则有李继和的密奏，两相对照，便就知道他们以前对火炮的威力低估了。女墙不如城墙厚实，但也坚固异常，一炮就可轰塌，他们实在想象不出来那是怎样的威力。
议论了一会贝州前线的局势，战局乐观，气氛变得轻松起来。
枢密副使高若讷道：“若是大炮有如此威力，那就是国之利器，不可轻易示人。上元节后，契丹国使要经贝州北返，当命明镐等人，不可使契丹人看见火炮。”
夏竦道：“此言有理！同时吩咐馆伴使，防契丹人刺探贝州军情。”
大宋对契丹一直处于下风，所依赖的就是坚城。如果让契丹人学去了这种攻城利器，大宋面临的威胁就不是从前可比。历年的契丹使节，都会刺探情报，不得不防。
宰执们一起商量，两府同时采取措施，防止大炮的情报外泄。至于以前的小铁炮，因为不重视，也不知道契丹人知道多少，现在顾不得了。
大炮和火药说起来并不复杂，不过这个年代，技术扩散非常不容易，契丹想学也一时学不来。交流了几百年，又有幽云十六州的汉人在治下，契丹的技术水平还是差大宋一大截。
宋庠道：“杜中宵此人，在河东路的时候便就治绩突出。虽然不擅文学，但各种杂学无所不知，除了制火炮，还曾制了拉货的大车，数年间河东路便有数千辆。有了此车，麟府路粮草供应从容许多。人各有所长，此人也是个人才。”
陈执中道：“他真能攻破贝州城，回来需重用。我听说开封府韩推官制的车船，也是他与杜中宵一起制出来的，于机器上面，此人甚有心得。”
其他几人纷纷称是。三司使张方平道：“杜中宵在火山军的时候，把唐龙镇设为自由贸易之地。初时不知其用意，一年多以来，他在那里建立柜坊，获利无数。以唐龙镇偏僻之地，所得还要多于河北路的榷场。现在河东路的钱粮，多赖唐龙镇，免了京城调运。”
以前杜中宵做了很多事，零零散散，每一样都让人眼前一亮，但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功劳，不入宰执们的眼。贝州城下用炮攻城，跟其他的事情比起来，于杜中宵自己来说，其实是最简单的。但这场战事朝廷瞩目，所有的官员都盯着，一件不大的功营，却让朝中的重臣注意到了他。以前的零零星星各种功劳加起来，突然让人觉得光芒万丈，不再是那个为了馆阁试到处钻营的年轻小官了。
赵祯到这个时候，才对杜中宵有了印象。重新回忆起他到河东路的时候入京陛辞，还有上次回京演示枪炮，模模糊糊想起来的不多。当时自己说了什么，杜中宵答了什么，竟然一句都不记得。好在这些正式会面都有记录，回去翻一翻，有必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年轻人。
贝州城下的杜中宵对朝中的事情一无所知，兢兢业业地指挥着攻城。他心中明白，只有攻破了贝州城，自己的功劳才能到手，不然一切就是镜花水月。
一个上午，便就把城门以东三十丈以内的女墙全部轰塌，成了光秃秃的城墙。
王则命兵士射了一会弓弩，发了风次石砲，见对城外的宋军没有丝毫威胁。冷静下来，不再做这些无用功，紧急招集人力，在昨日被轰过的西段，用竹木搭建临时掩体。
情势很明显，城墙上如果没有掩护，守军的优势便不复存在。面对十倍于自己的官兵，城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不说曲城再没有机会烧毁，宋军在弓弩掩护下，直接登城都防不住。
这个时候，铁炮的用处就显出来了。
杜中宵只移动了一半的铁炮到城门东侧，西侧依然保留了一百余门，一直对城墙猛轰。没有了女墙遮挡，竹木盾牌怎么可能挡得了火炮？守军付出了极大代价，竹木掩体随建随毁，根本建不起来。
明镐和李继和一直在城下观战，看了城头的情形，对李继和道：“军中一直有炮，却没有人知道怎么用，在城下虚耗一个月。杜学士一到，火炮威力尽显，这城可计日而破了！”
李继和颇多感慨：“官家派我来贝州城下，临行的时候，语气严厉，对战事极不满意。不过数百兵卒据城叛乱，大军围城，月余攻不下，感慨官员没一个可了事的。不想我一到这里，杜学士随后便到，架起大炮，这城便就如纸糊的一般。现在再看，破城又有何难？”
明镐点了点头：“不错，世间很多事，会做的一看就明白。不会做的，想破脑袋，也不知道该怎么做。火枪火炮，本就是杜学士制出来的，天下间再没一个人比他明白该怎么用的了。”
只要在期限内攻下贝州城，对于明镐来说，以前的挫折便如过眼云烟。打仗这回事，最重要的就是结果。打赢了一切好说，以前的挫折，不过是以后的笑谈。如果打不赢，再是智计百出，殚精竭虑，在别人眼中也是败军之将。不要说功劳，不受责罚就不错了。
城头的王则，看着两侧的城墙全部成了光秃秃的，面发灰白，对卜吉道：“枢密，南门两边的女墙都被砸塌了，明日官军必夺此城门。我们该如何守住？”
卜吉哪里有什么办法？想了想道：“惟今之计，只好聚集城中精兵于这一段城墙，与敌死战！”
王则摇了摇头：“怎么死战？你看西段的城墙，外面的官军炮不停，今日死了多少人？死了这么多人，还连一座战棚都搭不起来。没有女墙，没有战棚，如何抵挡官军的弓矢？”
卜吉沉默无言。到了这个时候，任谁都看得出来，明天宋军攻城，很难抵挡了。怎么办呢？投降是不可能的，前面他们做的事情太绝，投降也给免死罪，只有顽抗到底。现在惟一的出路，是明天宋军攻进城来的时候，能够乘乱逃走。
卜吉是这个心思，王则又何尝不是？

第23章 意兴阑珊
杜中宵和李继和相对而坐，一边聊着天，一边饮着酒。
帐外面，铁炮压制住了城头，在南城门两侧留出了一片空白地带。王凯指挥着神卫军士，把重新搭好的曲城靠到城墙上，五百精兵鱼贯而上。
到了这一步，大局已定。杜中宵不再参与战事，也不观战，自顾与李继和在帐中饮酒。
听着外面杀声震天，李继和道：“学士，你到贝州之后，立即扭转战局，今日攻城必胜。到了这个时候，怎么不出去看一看，只顾在这里饮酒？”
杜中宵道：“不过数百士卒叛乱，裹挟城中百姓，依赖坚城，才拖延到今天。城一破，便就如砍瓜切菜一般，有什么好看？再者说了，这又不是面对外敌入侵，叛乱的终究是本朝百姓，不过一时被妖教迷了心智而已。作乱着实该杀，但让乱子起来，朝廷就有许多不是。”
李继和点了点头：“学士说的是，这仗原就没什么意思。”
贝州之乱，当然不是农民阶级反抗地主阶级的战争，这场乱子，农民只是旁观者。但这几年弥勒教的大规模传播，却说明了社会矛盾激化，底层人民受到的压迫加深。从这个意义上说，此次叛乱，朝廷应该负更大的责任。
但谁负责呢？西北党项叛乱，耗费了无数钱粮，却一战不如一战，最后只能议和。不管用什么样的名义，每年都还赐绢帛，可谓是内外交困，丢尽了大宋脸面。陕西、河东、河北沿边三路，这几年负担沉重，最后换来这种结果，不出乱子才不正常。
杜中宵亲历其事，知道这种局面，不是某一个人。或者某几个人能够担起责任的。这种结果，说明天下出现了问题，而且非常严重。党项数州之地，为了对付元昊，朝廷花了太多的钱，说明官僚体系的效率不高。以优势兵力，天下近半精兵，屡战屡败，说明军事上的问题更大。
朝廷没有什么对不起作战禁军的，战事不力，推不到对军队苛刻上面。几年作战，朝中官员普遍捐出俸禄的一部分，支援战事，前线将士足兵足饷。数年无大胜，朝廷对军功依然慷慨。近的如贝州城下的王凯，不过十年时间，就由一个底层的巡检，升到了武臣极任的管军大将。更典型的如狄青，十年间由一个捧日军小校，做到了一路都部署，管军大将。再进一步，杜中宵没记错的话，狄青要做副枢密使了。
从礼遇上讲，管军大将与枢密副使相等，俸禄上还要更加优厚一些。不过副密院是文臣系统，偏向于军令，掌管着人事和财政，权力更大。
杜中宵记得以前有人论宋朝的武将，有人把狄青与岳飞相提并论。杜中宵查了狄青的履历，两人根本没有可比性，狄青从来没表现出能够指挥一场大规模战役的能力。实际上在这个年代，高级将领中没有任何一个人表现出这种能力，宋军没有打赢一场大战。狄青的战功，在西北并不突出。
不了解事实，对于西北惨败，经常会得出官员贪污腐败，将领怯懦怕死，士兵滥竽充数这种想当然的结论。其实与对面的党项比起来，宋军这些毛病，远比对方轻得多。
那为什么还是败了？这就涉及到根本的制度问题了。既有文臣武将的关系，也有军事制度，更深的还有立国之本。即现在人常说的，军为大宋立国之本，但执掌权力的，又以文臣为主。
不管是在西北，还是贝州城下，以文官重臣为帅，高级武将负责军事指挥，已经是惯常做法。明镐以体量安抚使统一掌管军政，军事则以王信为都部署。没有明镐，则前线军队的后勤不好协调，军粮转运的转运使系统，已经彻底成了朝政的一部分，早就以文官为主。而且武将的素质，也无法跟朝廷的中书和枢密院对接。没有王信这个都部署，作为文官的明镐，无法有效指挥军队。
这种体系，就是在西北磨合出来的。战事初起，前线分掌一路的是武将帅臣，他们打得实在太过难看。范仲淹和韩琦为代表的文臣边帅，代替了前线的武将，才稳定了局势。不是因为文官为帅，才导致了前线失败，而是因为前线失败，实在没有办法了，才用文臣为帅。
为什么这样？这就又涉及到现行军事制度下，军队的能力问题了。
在火山军的时候，跟王凯和张岊配合，杜中宵实际没有遇到真正的战争，对这一点感触不深。在贝州城下数日，杜中宵看了典型的禁军，他们的组织、纪律，他们面对战争的做法，从心底里，对这支军队不报什么希望。要想真正能打仗，非要进行彻底的改革不可。这种事情，现在的杜中宵如何做到？
打下贝州，城下的将领们加官进爵，请功领赏，皆大欢喜。但对杜中宵来说，这种事情实在没有什么意思。将来面对外敌，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自己也会因为贝州之战，有军功，升一升官，也就仅此而已了。这种小功，有什么可夸耀的。
从官军开始登城起，杜中宵就觉得索然无味，实在没有心情看下去。现在他只想快点结束，自己回到京城，有个合适的职位，做些真正于国家于天下有利的事情。
看着杜中宵的神情，李继和叹了口气：“学士，看你神情落寞。即将破城，大功在手，有什么不开心的？前两日，你带着人用火炮轰城，何等意气勃发！怎么到了最后，却又意气消沉了呢？”
杜中宵道：“贝州城里，不过千余妖贼，蛊惑人心作乱而已。仗着坚城，抵拒官兵月余，真正说起来，丢死个人。这种仗，胜是应该，又有什么可喜的。”
李继和道：“贝州要地，朝廷瞩目，非其他地方可比。”
杜中宵摇头笑了笑：“是啊，如果换了是座边远州军，纵然规模再大，朝廷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句话不是随口说的，而是有感而发。算着时间，南方的侬智高也快要闹大了。有贝州对付王则的劲头，侬智高怎么会闹那么大。贝州王则叛乱的骨干是两营禁军，千人左右，看着不多，问题是这种防守力量的城池，侬智高就攻不破了。两广军州，除了桂州和广州，连贝州这种规模的城都没有，不然哪里会让侬智高如入无人之地？要不是他屠邕州，攻广州，也不会被朝廷以雷霆之势镇压。
心里明明知道侬智高会引出大乱子，可现在杜中宵说给别人听，没一个人会信他。
见杜中宵意有所指，李继和道：“不知学士所说何处？西北党项元昊新丧，且与契丹作战，可不敢再起事端。就是河北路，不说契丹与本朝交好，他们要攻党项，也不会擅启事端。”
杜中宵道：“西北自是如此，但西南呢？我看朝报，有广源州侬智高，世代为地方土酋。前些日子他不再臣服交趾，两国交战，交趾奈何不了他。侬智高数次向朝廷请求封赏，朝廷不许，难保他不会心怀怨恨。朝廷不能战党项而胜之，这些周边小族看在眼里，起异心可不是什么稀罕事。”
听了这话，李继和笑道：“学士多虑了。西南瘴疠之地，人口稀少，又无马匹军器，他们能闹出什么乱子？他们敢作乱，只要派一巡检，便可计日而定。”
杜中宵笑了笑，没有再说话。点到即止就可以了，自己话留在这里，等到以后侬智高起事，他们自然会想起来。李继和作为走马承受，皇帝身边的人，这些话会传上去。
贝州这种小地方，又没多少叛军，打起来有什么意思？只要做个引子，以后有了大战，自己能被朝廷想起来，那才是立功的时候。
朝廷做官，自己没有舞文弄墨的本事，走不了词臣那条快车道，只能从军功上想办法。宋朝非常重视军功，有军功在身，别人升一阶，自己就可以升两阶，跑着跳着这官就升上去了。
贝州之乱自己没有错过，军功已经到手。不过这战事太小了些，只能做具跳板。如果能够赶上讨伐侬智高的大战，才能做自己以后立足朝堂的根本。
饮了一杯酒，杜中宵望了望帐外。声音比刚才小了些，想来官军已经攻入城里，贝州之乱眼看着就要平定了。这个时候，王信、王凯、郝质等人才是主角。
这次是靠着火炮，靠着朝廷里多少有些人缘，才挤上了这班车，并且马到成功。下次大乱，自己要怎样才能南下平叛呢？记忆中，数十年间，可就只有那一场大乱了，万万不能错过。
至于北边，其实现在党项内外交困，是进攻的好时候。可大宋已经被党项打怕了，实在没有勇气挑起战争，坐看机会流失，着实有些可惜。要说军功，其实那里才是大展身手的地方。

第24章 秘密回京
帅帐外的空地上，王信提着王则，一把掼在地上，向明镐叉手：“谏议，已拿了首犯王则在这里！”
明镐抬着看了看天上的太阳，长出了一口气，高声道：“一应人犯，全部收押。一定要看住了，不得有丝毫差错！等朝廷旨意，如何处置！大军驻城外，没有军令，不得入城！”
说完，对身边的高继隆道：“知州，贝州新经战乱，如果大军进城，难免扰民。你带手下进城，妥善抚慰百姓。除叛乱士卒，及曾入妖教者，其余皆不问，不可再激起民变。”
高继隆拱手称是，带了手下官吏，进了贝州城。王信、王凯和郝质则带部下出城，依然回营。
贝州一座小城，几万大军涌进去，不说军队的军纪不能指望，就是军纪良好，城中百姓也负担不了。
把几个首领押在帅帐外，明镐对一边的杜中宵道：“此次破城，学士当居首功！今日军中设宴，为众将士庆功！学士请上座！”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攻破城池，浴血奋战，是诸将之功。我不过是带人放了几炮，哪里敢自居首功。谏议主帅，自当上座，几位太尉作陪。我叨扰一杯酒即可。”
城一破，杜中宵的作用就消失了。这个时候，正是攻入城中的诸将意气风发的时候。王凯与杜中宵熟识，自不必说，王信、麦允言和郝质等人也都心中有数，不会失礼。下面的钤辖、都监，以及王凯属下的军都指挥使、营指挥使，可就没有这么高的觉悟了。打了胜仗，人人趾高气扬，互相夸耀争功。为了言语冲突，几次打了起来。对于接着发放的赏赐，更是斤斤计较。
这种时候，将领比前边作战的时候更难约束，明镐看着也头痛。见杜中宵不争功，心中赞许，当下命亲兵摆了酒筵庆功，杜中宵作陪。
酒至半酣，明镐把杜中宵叫到一边，低声道：“学士，城已破，再在城下多留无甚益处。王则一众贼犯，先押在这里等候朝廷处置。等到明日，你立即带了大炮返回京城。枢密院特别交待，回京的路上要仔细遮掩，不要被人看破了行藏。”
杜中宵一愣：“怎么，难道王则还有同党？要到别的地方追剿？”
明镐道：“不是。贝州回京，正是契丹国使北回的路。你早走一步，在契丹使节动身之前，押着大炮回到京城。此次贝州之战，大炮居功至伟，此是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杜中宵点了点头，明白了明镐的意思。贝州之战的情形，肯定瞒不过人，契丹使节必定会四处打听大炮是什么样子。自己提前回去，避开契丹使节，免得被他们打听了消息去。
此次大炮虽然没有轰塌城墙，能够把女墙防御体系消灭，对于攻城的意义已是非凡，不是上次的枪炮可比的。枢密院年前自己试炮，得出没用的结论，丢了一次脸，现在格外重视。这一次回到京城，只怕不会再让杜中宵在百官面前试炮了，能够见到这武器的，只怕没有多少人。
城已破，贼首已拿，攻城官兵放下了包袱，这一夜人人尽兴。
杜中宵微觉酒意，见王信、王凯和一众将士畅饮不停，便向明镐告罪，回到自己帐里。
陶十七与几个炮手，还在旁边小帐喝酒吃肉，痛饮欢呼。杜中宵吩咐一个卫士，把他叫进自己帐里。
叉手唱诺，陶十七道：“官人，今日大胜，你怎么不多饮几杯酒？”
杜中宵道：“酒随时可以喝，这几日人人兴奋，容易出事，还是自我约束一下得好。”
陶十七不在意地道：“我们都是自家兄弟，在一起喝几杯，说些闲话，又会出什么事！”
从相州一路前来，陶十七跟几个炮手混得熟了，都像兄弟一般，倒没有外面那么乱。
杜中宵道：“十七，朝廷旨意，明日一早我们押炮回京。此次攻城，大炮威力尽显，许多人都看在眼里。现如今契丹使节在京城，要防他们耳目，我们回京要隐密一些。”
陶十七喝得晕晕忽忽，听了杜中宵的话，愣了一会，明白过来意思。叉手道：“官人放心，我自会约束他们，不要饮得烂醉。明日一早，我们收拾妥了，上路就是。”
杜中宵点头，让陶十七回去准备，明日不等天亮就出发。
看着陶十七离去，杜中宵在帐里又坐了一会。本来想的，过年的时候请个假，回许州把妻子和儿子接到京城来，没想到碰到贝州之乱，错过了。此次回京，短时间不会再四处奔波，应该让月娘带着儿子到京城来与自己团聚。最好在上元节前到京，一家人热热闹闹。
河东路两年多，没有家人在身边，难免觉得冷清。人这一辈子，总不能只是忙忙碌碌，没有家人的陪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管下一任做什么官，最好不要再到边地去，不能带家眷实在坑人。
第二日一早，不等天亮，杜中宵便就起身，让陶十七等人架好炮车，准备出发。
昨夜许多将领饮至凌晨，睡得正死，军中静悄悄的。杜中宵到明镐帅帐外，让亲兵通禀。
入了帐，却见明镐已经收拾整齐，杜中宵上前叉手唱诺。
明镐把公文交到杜中宵手里，道：“枢密院宣旨，你此次回京，一路只在驿馆歇宿，不得入城，也不得拜会官员。把大炮细细遮掩，拿此公文，径直回京城去。如果有人敢阻拦，或是要查看大炮，凭此公文命地方官府人。不得有误！”
杜中宵见明镐说得郑重，急忙拱手称是。从枢密院的安排来看，此次对大炮重视非常，保密工作做足，显然是真当国之重器，不准备让别人看了。
大炮虽然简单，技术细节还是不少。没有借鉴，一个小细节就能把人憋死。哪怕杜中宵对原理一清二楚，制火炮的时候还是经过无数次试验，一点一点摸索出来。
从明镐帅帐出来，杜中宵又到王凯那里告辞。
王凯一向与士卒同甘共苦，昨夜各军中不知道饮了多少酒，现在还迷迷糊糊。听了杜中宵的话，使劲摇了摇脑袋：“学士怎么走得如此匆忙？我还想着这两日与你痛饮一番呢！”
杜中宵道：“枢府严令，不敢耽搁。我在京城坐等太尉，等到班师，再畅饮不迟。”
王凯是军中的人，知道枢密院的命令不可违抗，只好依依惜别。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陶十七与炮手架好了炮车，杜中宵骑在马上，离了贝州军营。
一路无话，到了大名府的时候，贾昌朝派人送了酒肉，为杜中宵庆功。听说不得探望官员，不免觉得可惜。特意命了亲信，带了一封信给杜中宵，跟他商讨甲骨文中一些字的意思。
相州数月，杜中宵又收集了一些甲骨，陆续运回了京城。商朝的史料缺乏，这些甲骨引起了很多官员的兴趣，不少人沉迷其中，试图解出其中文字。远在大名府的贾昌朝，也托人描了上面文字，参与其中。
贾昌朝以经学起家，此时的训诂名家，学问比杜中宵强得多了。杜中宵对甲骨文有些隐约印象，怎么比得了这些把典籍翻烂的人物？好在知道甲骨文记的是卜辞，再就是知道以干支纪年，依据贾昌朝已经解出来的文字，猜出了一些篇章的大致意思，没有太过丢脸。
简简单单的几页纸，猜测意思，把杜中宵急得满头大汗。绞尽脑汁，附了自己的猜测，杜中宵给贾昌朝回了信。
把信写好，杜中宵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出了一口气。自己这学问，在这个年代的文官中着实是差了些。在地方上还好，一般官员的学问也好不到哪里去，回到京城面对这些人尖就吃力了。
贾昌朝基本没有在地方为官，大部分时间就是在京城侍读讲经，精研典籍。凡是能查到的书，几乎全部读过，无非是在杂学上不足罢了。杜中宵跟他交流学问，太过吃力了。
命人把信送走，杜中宵喝了口茶，心中暗道，现在看来，在京城做官着实不容易。贾昌朝还不是天资特别突出的，自己的那位同年王安石更是号称无书不读，过目不忘，经史子集，佛道两家，三教九流就没有他不知道的。这样的人还不是一个两个，便如三司使张方平，书只看一遍，看过就扔，全记在心里。
这些人天生一个好脑子，跟他们交流学问，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可这些人，都是天下翘楚，入不得他们的眼，官场上日子也难过。便如现在的首相陈执中，能力也强，却被公开讥笑不学无术。
要想在官场上立住脚，就应当有自己的学问。跟这些比书本是比不过了，不说自己半路出家，从小就学也比不过他们。自己应当建立新的学问，把客场变成主场，总不会还这么吃力。
杜中宵叹了口气，到了今天，是应该想办法总结些理论知识了。

第25章 钦差试炮
正月十二，杜中宵一行终于到了开封城外。在驿馆歇下，杜中宵派人禀报中书和枢密院。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枢密院都承旨战士宁到了城外，到驿馆见杜中宵。
分宾主落座，战士宁取出文书交给杜中宵：“枢密太尉札子，命学士带大炮前去咸平县，安置于殿前司雄勇军中。到那里之后暂住，听候指挥。”
杜中宵接了札子，拱手称是。
中书出来的正式命令称敕，枢密院称宣，均须奉圣旨，皇帝画押。遇有平常事务，则用札子，宰执签字画押即可。更低一级的还有头子，用于处理琐碎细小事务。另一个实权衙门，三司发出来的命令文书称检。这几种文书都有不同的格式，大臣不同的权限，效力也不相同。
杜中宵看了札子，给战士宁写了回执，问道：“此去咸平，不知承旨是否同行？”
战士宁道：“为免诸多麻烦，枢密太尉命我随学士同去。现在天色还早，学士用些酒饮，我们便就出发。晚上歇于赤仓镇，明日到咸平县城。”
从枢密院的安排看，杜中宵此次带回来的大炮，枢密远比上次重视。京城中人多嘴杂，各方势力眼线众多，干脆不让进城了，直接去开封以南的咸平。
咸平县位于蔡河边上，交通便利，是京城附近最大的军营之一，驻有各种编制的禁厢军近万。雄勇军名义上隶殿前司，在咸平有三指挥，也算精兵。不过从太宗朝开始，三衙的势力逐步缩减，大多开封城外的禁军只是名义上隶三衙，实际上已经等同于地方禁军，雄勇军也是如此。
杜中宵和陶十七等人用过了酒饭，带了大炮上路。赤仓镇歇了一宿，到了咸平雄勇军营中。
进了军营，魏都监也不把杜中宵和战士宁让进帅帐休息，直接让拉着火炮，到了军营后面的校场之中。口中道：“两位莫要怪罪在下无礼，枢密院有令，火炮是国之利器，不可示人。严令到军营之后，立即选隐密之处安放。还有一位宫里来的石太尉，等在这里试炮。”
到了校场，就见到一个中年人在那里指挥着军士背土筑墙，极是热闹。
这人杜中宵认得，是他初到河东路的时候，在那里任并代路钤辖的石全彬。杜中宵去火山军之后不久，石全彬便就从河东路调回宫中，现在做到入内副都知，是最有实权的几个内侍之一。
几人见礼，石全彬上下打量杜中宵，口中道：“你我河东路相见，那时学士文弱书生，枢密太尉手下做签判。不想还有行军打仗的本事，那时错过了，着实可惜。我若是在河东路多待上一年两年，收唐龙镇的时候也能捞些功劳。”
杜中宵拱手：“太尉说笑，不过侥幸而已。”
石全彬指着不远处新筑起来的堵墙道：“学士不必谦虚，侥幸不侥幸，一会试过便知。”
杜中宵看着那墙，约有两人高，厚不足一步，跟城头的女墙相差不多，心中隐约猜到石全彬要做的事情。拱手问道：“敢问太尉，这墙筑了何用？”
石全彬道：“前年你回京演示枪炮的时候，人人看了都觉得是利器。结果去年贝州之乱，枢密院拉了你制的炮出来，演示一番，说是攻城完全无用。不想你到贝州，用火炮又把城打下来了。你们这样翻来覆去变着法来回说法不一，官家也觉得头大。这次不用你们演示了，官家自己定了这样规格的墙，你用自己的炮轰上几炮，到底如何，我看在眼里，回去禀报官家。”
杜中宵听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炮有很多种，有铁的有铜的，有大有小，威力当然不同。不能只听一个炮字，就认为都一样，更不要说还有用法不同呢。
石全彬祖上数代都是宫中内侍，他自小入宫，有他爷爷教诲，一向小心谨慎，慢慢坐到了今天这个位子。跟以前的阎文应等得势便嚣张跋扈的内侍不同，石全彬跟外朝的官员一向无冲突，关系良好。在河东路的时候，他以并代路钤辖管勾麟府路军马，如果晚走上两年，还真能混上唐龙镇的军功。
杜中宵和石全彬在河东路共事过，交往不深，关系不好不坏，不明白他的性情，不好多说话。
魏都监吩咐亲兵让了茶水来，请石全彬和杜中宵坐了，道：“太尉和学士在这里做什么事情，与在下无关。枢密院只是借了我的军营，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好了。”
杜中宵忙道不敢。饮了杯茶，便吩咐陶十七御了骡子，准备火炮轰石全彬筑的城墙。
石全彬和魏都监凑上前来，看着又粗又长的青铜炮管，对视一眼，道：“怪不得能够把贝州城墙轰塌，这样大炮，哪里是以前铸的小炮可比！”
杜中宵忙道：“两位说得差了，这样大炮，也轰不塌贝州城墙，只是把上面的女墙轰塌了。”
魏都监道：“没了女墙，城墙还有什么用处？上面站不住人，还不是任人宰割！”
道理就是这个道理，历史上欧洲火炮成熟之后，要塞很快改变了形状，由城墙发展堡垒。不是火炮把城墙轰塌，而是能把依托城墙的防御设施轰烂。没了防御体系，城墙也就没了作用。
石全彬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火炮，口中道：“我自然知道只能轰塌女墙，学士看那边筑的，也只是跟女墙一样厚。不过能轰塌女墙，也是极厉害的利器了。”
说着，使劲拍了拍炮管，问道：“学士，这炮用多少斤铜？成本几何？”
杜中宵道：“这都是用上好的铜打造，重五百余斤，值百余贯。不过这只是材料本钱，工费另算。”
石全彬点了点头，又问：“铸这样一门炮，不知要用多少功？”
杜中宵道：“一个师傅带着十几个学徒，要用一月有余。当然，若是有制好的模芯，用工少些。”
石全彬心里默算一下，对工钱便就大致心里有数，工钱不会比材料成本便宜了。
饮了一会茶，那边兵士把土墙筑好，石全彬看看天色，对杜中宵道：“天色还早，学士可命人对着墙打上一炮，看看如何。若能轰得塌，这几日我再命人筑得更结实些，到底要试这炮威力如何。”
杜中宵听了，命令陶十七，指挥炮手，装填火药炮弹，轰刚筑起的土墙。
装填完毕，杜中宵取了指挥的红色小旗出来，一声令下，惊天动地一声响，冒起一阵硝烟。
石全彬和魏都监没想到声音如此之大，都吓了一跳，说不出话来。
这一炮把整个军营都惊到了，几个指挥使惊慌失措地跑到校场，被魏都监骂了出去。
定下心神，石全彬看不远处的城墙，已经被轰出了一个豁口，尘土飞扬。
盯着那豁口看了一会，石全彬道：“这一炮干净利落，那边的墙便就轰塌了。亲眼看了，才知轰塌贝州女墙，所言不虚。利器，着实是利器！”
上前看了看轰出来的豁口，石全彬道：“学士，这几日我们便一起在军营里，非要试试这火炮的威力如何不可！今天的墙塌了，明日我带人再筑墙起来，非要到轰不塌的时候！”

第26章 文还是武？
看着炮口随风飘扬的硝烟，石全彬对杜中宵道：“试了两日，看来火炮威力也只是如此了，昨日筑的墙，怎么也轰不塌。明日上元节，开封城里要放灯三天，我要在今日赶回去，禀报官家。不然上元节三日诸事繁忙，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杜中宵道：“太尉，能轰塌多厚的城墙，还要看火炮多大。现在的炮威力如此，铸得更大，又自不同。不过攻城没必要轰塌城墙，只要能够让将士登城，便就足够。”
石全彬道：“那我问你，炮最大可以做到多大？”
杜中宵想了一会，摇了摇头道：“没有试过，哪个知道？只要能铸得出来，就可以做理更大。”
石全彬笑道：“难道还能铸几万斤的炮？那样的大炮，怎么能用！”
“几万斤有什么稀奇？直舍得下本钱，几十万斤说不定也可以铸出来。”
杜中宵说着，自己也有些怀疑，火炮到底可以铸得多大。自己没有记错的话，有名的巨大铜炮，应该是奥斯曼进攻君士坦丁堡时候用的炮，不知道有没有几十万斤。不过隐约记得，奥斯曼最后攻进君士坦丁堡，也不是靠大炮轰塌城墙，而是破坏了防御体系，又严重影响了守军士气。不说那种巨炮，历史上的明清时期，就有很多几万斤的炮。
石全彬不信，几百斤的炮威力就如此惊人了，要是几万斤，那还了得？
想了一会，石全彬又问道：“火炮的威力如此惊人，那以后城池岂不是没朋用处了？要防用火炮攻城，有什么办法？若是等在那里被人用炮轰，早晚有城破的一天。”
杜中宵笑道：“太尉，这话就说得差了，有了火炮，城池用处更大才是。现在是我们有炮，我们攻城，如果反过来，我们有炮，我们守城，那又是另一副模样。防炮攻城，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炮守城。如果城头有这样的大炮，不管用什么攻城器具，都一炮打烂，城不是更容易过关了。”
石全彬想想，笑道：“还真是这个道理。城头摆上数十大炮，多少人也攻不下城来。不过，若是敌军制出来更大的炮，还是守不住。”
杜中宵道：“那守城时便铸更大的炮！城头的炮，总比攻城的炮打得远，总是占上风。”
这就是炮战的时候，制高点的重要性。谁的炮位更高，射程就远，射程就更加开阔，有了这个便利守军说总是占上风。哪怕城外堆土成山，城头也可以用炮火压制，贝州那是欺负城中没有炮而已。
当然，这是双方势均力敌的时候，而大部分的攻城战，守军力量都是远不如攻方的。
这涉及到很多问题，石全彬想了一会，也不能理清楚，便就不再想。又问道：“学士，这几日试炮都是在这里，不知若是铸了更大的炮出来，会不会打得更远一些？”
杜中宵道：“其实不会。便以现在军中的两种炮来说，铜炮是小铁炮的十倍，但发起炮来，两者打得差不多远。这道理其实也简单，炮管粗了，才能装更多的火药，才能打远。但炮弹要足够大，能够封住炮口，不然药力外泄，就不行了。如此一来炮弹也更重了，药量增加，其实还是打那么远。”
制青铜火炮的时候，杜中宵也曾经以为，炮大了射程会远。等到火炮铸出来，不管怎么试，最佳射程还是跟铁炮差不多。因为炮管粗了，装药量增加了，为了封住炮管，弹丸也大，重量增加。至于用空心弹，缩小弹丸重量，杜中宵没有试过。
现在不管是铜炮，还是小的铁炮，射程都在约一里左右，相差不多。至于看过的书上，有记载这种火炮能打十几里，甚至数十里，只能说夸张得太厉害了，想打几里都不容易。
要想增加火炮射程，加大口径用处不大，应该是要加长炮管。不过这又涉及到黑火药的性质，没有那么大爆速。总之这个问题非常复杂，杜中宵没有试过，也没有必要去试。
火炮的技术不可能永远封锁不外传，要不了多少年，契丹和党项这些敌国，总会想方设法得到相关的技术。杜中宵只想在传播出去之前，自己先利用技术代差，能够立场军功。只要一场大胜，取得了战略上的优势，技术外传了也不怕。
如果火炮在战场上被广泛人使用，城池攻防战必然会越来越少，野战越来越多。到了那个时候，野战炮对军队的作会更大，不会再追求更粗的炮管，更大的威力。
这两天跟石全彬一起试炮，杜中宵感觉得出来，这次皇帝的态度，跟上次自己回京不同，变得非常重视。看石全彬的态度，杜中宵觉得，这门青铜炮，已经为自己得到足够的东西了。
将近中午，石全彬离开了咸平县。他要在天黑之前回到京城，向皇帝禀报试炮的结果。
送别了石全彬，战士宁与杜中宵一起回到住处，要了些酒，相对饮酒。两天时间，几乎不停地把墙轰塌，石全彬又命人筑更厚的出来，战士宁和杜中宵都有些疲惫，
酒过三巡，战士宁对杜中宵道：“学士，此次在贝州城下立了大功，有没有想过朝廷会如何奖赏？”
杜中宵摇摇头：“我们做臣子的，只想着做好自己的事就罢了，何必操心那些。不怕承旨笑话，读书做官，谁不想飞黄腾达？可明知道想了没用，何必去想。”
战士宁笑道：“怎么知道没用呢？学士，我这里倒是有些消息。”
杜中宵一怔。战士宁有消息不奇怪，他是枢密院都承旨，消息最是灵通。奇怪的是，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两人的交情没那么深，没有上边授意，战士宁不可能放出口风来。这个职位，最要求嘴严。
想了一会，杜中宵问道：“不知承旨有什么消息？若是方便，可否泄露一二？”
战士宁道：“我听枢密院里的相公们意思，是想让学士换武资，超迁庄宅使，带遥郡，到沿边三路为一钤辖。只是以文换武，这几年文臣多不愿意，不知学士意下如何？”
听了这话，杜中宵一时没有说话。听战士宁的意思，这哪里是泄露消息，分别是枢密院的长官让他来询问自己的意思。连官职都定了，就等着自己点头了。
以文换武，此时人称为文臣换右职，要求四十岁以下有武干的文官才可以。换武后的官阶更高，武将的俸禄也比文官优厚，但是地位就要低一些，各有优劣。主动要求换武职的文官不多，不过前几年对西北作战，还是有一些，如张亢。这种人分两类，一种是贪图更高的俸禄，看在钱的份上换的。还有一种本身有武略，想要建功立业，刘平和张亢便是这一类。
杜中宵现在是都官员外郎、直集贤院，换武职应该是供备库使、带遥郡刺史。升到庄宅使，相当于超迁三阶，待遇相当优厚了。
如果现在是战争年代，到处是立功的机会，杜中宵很可能就同意了。换成武职，用军功先把官升上去，等到仗打完了，再换回文资，也是一条路。当年范仲淹和韩琦到陕西，同样是换武职，等到几年后再换回文资，官阶不知升了几十级。当年两人的本官，比现在的杜中宵也高不了几阶，区别是他们带的是待制的职，一换武就是观察使，是用职换的，不是用官换的。从西北回来，两人就做了枢密副使。
可这和平年代，除了平侬智高，没有仗打了，自己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当武将有什么意思？要是一个不小心，被坑了，从此在军中被束缚住手脚，一生蹉跎找谁说理去？

第27章 回城
正月十九，契丹国使离了京城，杜中宵才得到命令，返回京城。此时明镐、李继和等人已经押了王则一众人犯回京，杜中宵最早走，却是最晚进城的。
今年闰正月，春天比往年来的晚一些，汴河里的冰还没有完全化完，河边柳树刚刚吐出一点嫩芽。
进城之后，杜中宵先到中书，办理了各种文书。又去枢密院，缴了自己押火炮回来的军命。整个朝廷还处于半放假的状态，做完这些事情，便就再没人理会杜中宵，让他等着命令。
休息了一天，杜中宵百无聊赖，去开封府衙去找韩绛。却被告知韩绛已经在家休息了一个多月，还要再过一个月才回衙门理事。得了这消息，杜中宵不知韩绛出了什么事买了些礼物，到他家里看他。
进了韩家花厅，分宾主落座，杜中宵见韩绛气色红润，一点都没有生病的样子，奇怪地道：“我去开封府衙，吏人说韩兄数月间不到那里理事，还以为你病了呢。”
韩绛道：“我身体安好，只是不方便到衙门视事，这几个月在家里歇着。”
杜中宵道：“不知韩兄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不方便去衙门了呢。”
韩绛叹了口气：“还不是车船的事情闹的。年前两府定了，今年开始汴河使用车船，沿河十余万拉纤厢军没了去处。他们担心衣食不保，认定了我是罪魁，在开封城里四处堵我。没有办法，我只好待在家里，一两个月不曾出门了。前几日上元节放灯，我也想出去观灯，哪知一出门就被堵住，才知那些人守在我家门口，现在是一步也不敢跨出去了。”
杜中宵道：“这就是枢密院的不是了。既然已经定了用车船，就要即时安置拉纤厢军。”
韩绛无奈地摇了摇头：“枢密院也正为此事头痛呢。十几万人，他们一时也不知道安排到哪里。这些又不是战兵，舞不了刀枪，不识弓马，无法编入军中。让他们到场务做活，这些人又不愿意。再说京城中作坊虽多，也收不了这么多人手。”
杜中宵想了想，这倒是个麻烦事。厢军待遇虽差，到底是个铁饭碗，这个时代，到哪里去找这么多工作岗位？这也是宋朝军制的坏处，军队只能进不能出，越来越臃肿。
宋军有一个重要的作用，是社会的蓄水池。哪里出现饥荒流民，朝廷往往在那里招募兵员，先给他们口饭吃，不至饿死，最重要的是不能造反。进了军中之后，好歹习些武艺，特别是禁军，除了弓马刀枪之外，还会学到一定的军事知识。有这些本领，皇帝就不许这些人重新流入社会，成为动乱之源。
最近几年，发生了数次军队哗变引起的叛乱，京东的王伦，京西追随张海的乱军，还有最近贝州的王则，两府对军队的处置更加谨慎。杜中宵上次回京的时候，纤夫们还只是拉住韩绛理论，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贝州王则乱起，他们抓住这股东风，态度立即严厉起来。朝廷畏手畏脚，不敢过分逼他们。
看看汴河就要冰消，歇冬要结束了，纤夫急着要朝廷给他们一个说法。
看韩绛并不着急，杜中宵道：“外面逼得这样紧，韩兄倒是逍遥得很。”
韩绛道：“此是枢密院的事，我急有何用？乐得在家歇些日子，钱粮又少不了我的。”
这是因公休假，开封府公务繁忙，急得跳脚，韩绛的待遇倒是不变。
又聊了一会闲话，见韩绛出不得家门，杜中宵便就告辞离去。
回到客栈，杜中宵实在没事，到大相国寺转了一圈。接下来几日，拜会了几位熟悉的官员。到了正月二十一，早朝之后，才接到中书札子，让他到正事堂。
政事堂里，文彦博和庞籍不在，只有陈执中、宋庠和丁度三人。
杜中宵行礼毕，站在一边。
陈执中道：“这几日公事繁忙，你回京数日，这才有时间见你。前些日子，你在咸平试炮，石都知看了之后，回报圣上，言威力极是惊人。圣上对新炮极是看重，命两府商议，这样的新炮该如何制，制多少，如何编入军中。我们这里还没有定论，你觉得该当如何？”
杜中宵道：“禀相公，新的火炮与铁炮不同，运起来不便，用起来更加麻烦。要想用得好，下官建议重编一军，选职明伶俐之人，专门学习。等他们用得精熟了，再编入各军。或者不打散编入军中，就建几营专门用炮的禁军，遇有战事随军而行。”
陈执中点了点头：“不错，单编一军，比打散编入各军要好一些。听说新炮巨大，制来不易，不能再似从前那样了。要如何制，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杜中宵道：“新的火炮动辄数百上千斤，铸造不易。非熟手工匠，只怕是铸不出来。再者也怕敌国学了去。朝廷可专设一场务，派遣官员，提举此事。”
这个提举官杜中宵是不可能做的，他现在的资序，除非贬官，不然资历太高。陶十七级别太低，而且对于铸铜也不熟悉，同样不合适。至于派谁做，那就与杜中宵无关了。
陈执中又问了一些技术细节，几位宰执都觉得，新火炮与以前的铁炮不同，太过复杂，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草草安排了。至于到底怎么做，只能以后再议。杜中宵一直做地方官，对于朝政不熟悉，问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问过了火炮的事情，陈执中道：“贝州之乱已平，明镐等人押了王则一众入犯入京，大理寺正在审讯。这些日子，朝廷正议对你们这些参战文臣武将的封赏，尚未定下来。贝州之乱，全靠你带了火炮，轰塌了女墙，才迅速平定。帅臣明镐、走马李继和，都说你是第一功——”
说到这里，陈执中顿了一下，又道：“明镐等人又言，你在贝州城下，虽然只是指挥火炮攻城，未参与其他战事。他人人皆说，你有武略。朝廷的意思，是让你由换右职，重重封赏。”
杜中宵觉默不语。前几日自己已经跟战士宁表达了不想换武职的意思，却没想到朝廷还是坚持这个想法。又或者，战士宁是枢密院的官员，中书这里不知道自己的想法？
陈执中见杜中宵不说话，猜到他的心思，道：“枢密院的意思，是你超迁庄宅使，带遥郡。前两日宫中议事，圣上特旨，超迁宫苑使，带遥郡。学士，朝廷用人之长，对你不可谓不优厚，你三思。”
宫苑使比庄宅使又高两阶，杜中宵在贝州只是用炮攻城，并没有参加战事。以文换武，换的时候已经升了一阶，再超迁五阶，封赏已经远超常人了。

第28章 也是狗官
出了皇城，杜中宵有些郁闷。自己在贝州没表现出什么军事才能啊，怎么一回来，人人都想让自己换武职。按刚才陈执中的说法，就连皇帝也是这个意思，事情有些难办了。
宫苑使带遥郡，换回文职就是前行郎中，陈执中说的不错，升迁力度空前的大。如果自己接受，接下来立点功劳，随便升迁一下，就成了中高级官员了。要是有陕西对党项作战那样的机会，仗打完了换回文资，自己三十岁说不定就做到侍从，四十岁也能摸着宰执的边了。
可现在不是打仗的时候，从皇帝到宰执的意思，是要自己在武职序列干一辈子，这怎么行？不说武将地位低这些虚的，升迁速度也比不上文官，未来有前途更加不如。
看着天上的太阳，杜中宵摇头叹了口气。自己明明在文官的职位上也有大好前途，年前才刚刚考试带了馆职，怎么就到了这种局面？
如果朝廷真这么定了，杜中宵也只能接受。哪怕是这个年代，官员无组织无纪律，也是不行的。倒退几十年更加厉害，不接受朝廷安排，太宗时期可是有杀头的。这会虽不会砍头了，但对抗朝廷，被打入另册也稀松平常，什么前途都毁了。
越想越是郁闷，杜中宵换了便服，到客栈附近寻了一家小酒馆，走了进去，一醉解千愁。
选了一副座头坐下，看着里面的柜台，旁边的巨大的酒坛，旁边站着一个卖酒的中年妇人，这熟悉的场景让杜中宵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曾经韩月娘家里也是这样卖酒的，自己挎着个小篮子，到他家里卖羊蹄。现在想起来从前，突然并不觉得苦，反而觉得一种温暖。
小厮过来，笑盈盈地道：“客官要来多少？用什么菜？”
杜中宵道：“烈酒来半角，温了送过来。有什么熟肉，切一盘端过来。”
小厮喊一声好，回到柜台边，不多时端了酒肉过来。杜中宵自斟自饮，饮了三杯，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突然他有些后悔，年前一心想着军功，到贝州去干吗。
正在这时，三个大汉从外面进来。此时严寒未去，这三人却穿着单衣，看样子一点不觉得寒冷。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卷起袖子，露出一身花绣。
以前看小说看电视，特别是《水浒传》，印象里宋朝的人喜欢刺青。什么九纹龙史进，浪子燕青之类的好汉，都一身花绣，还煞是好看。实际真来这个时代，平常人刺青的并不多。除了罪犯涅面，军人刺军号，平常百姓很少折腾自己。当然还有一种例外，就是遇到天灾人祸的时候，家人走散了，为了方便以后寻找，会在身上刺字，一般是在背部。后世著名的如岳飞背上“尽忠报国”四个字，还有一个近的，就是贝州的王则，他母亲在他背上刺了个“福”字，被传成灵异。
像花绣这种，往往是一种人的标志，就是城里的闲汉。用后世的话说，就是社会人。便如大金链子小金表，光头大花臂表明一种身份一样，一身花绣，鬓边插朵红花也是这个时代社会人的标志。
三人选了一副座头坐下，一个大汉拍着桌子高声道：“主人家，酒肉尽管上来！”
小厮叫一声好，不多时，端了一盘肉，一壶热酒放在他们桌上。
三人倒了酒，一起饮了，也不用筷子，抓起盘里的肉只管吃。
吃了一气，露出花绣的年轻人道：“真是晦气，今日等在韩府门前一天，又不见那厮出来。”
旁边的大汉道：“那位韩推官歇了假，这些日子都在家里享福。知道我们等在外面，怎肯出来。”
杜中宵一听，就猜到这些人很可能是汴河上的纤夫，今天又去堵韩绛了。拉纤是个力气活，身形瘦弱的勉强也能拉，不过除非特殊关系，同伴却容忍不了。拿着一样的工钱，你不出力，别人就要多出力。
汴河水流平缓，为官船拉纤的又是厢军，跟山间溪流的纤夫不一样。朝廷还要脸面，对这些人的压榨并不厉害，他们吃的过得去，多是大汉。不像很多地方的纤夫，都像乞丐一样，衣衫褴褛，身上没有三两肉。而且汴河上的纤夫有些外快，让他们拉纤的船只，为了行进得快一些，会给些赏赐。不给钱，他们就慢慢地拉，能把船上的人急死。
三个大汉喝了几杯酒，说起将要开河的事，一起叹气。
一个道：“我们日日去堵韩推官，也只是泄一泄心是怨气，又有什么用？此事朝廷已经定了，必然不会改变。我们这些人，十之八九以后没了这营生。”
花绣年轻人道：“若是断了我们生路，一样不让这些狗官好过！没有事做，朝廷定然会跟我们歇冬一样，只发些禄米，勉强饿不死，俸钱铁定没有了。过这种日子，不如闹一个大的！”
其余两人听了这话，急忙道：“兄弟噤声！现在贝州的王则就押在大理寺的死牢里，你说出这种话来，若是让人听去，不是害死我们！”
说完，看了看四周，几个客人都是附近百姓，没人理会他们说什么。只有一个杜中宵，虽然身上穿着便服，却有些当官的样子，不由多看了几眼。
杜中宵只当作没听见，喝自己的酒。这几个人，连造反的话都说出来了，还是不要招惹他们。
看杜中宵没有动静，三人才回过头去，继续说话。
一个道：“现在说别的是假的，只盼朝廷不要太过不像话，给我们重新找些衣食。我可是听说，不只是我们汴河上的拉纤厢军，就连三门白波那里的拉纤厢军，也一起裁了。”
另一个听了吃了一惊：“人门之险，就是用厢军拉纤，每年还有许多船毁人亡的。我听说，船从那里走，十艘就有三艘过不去。没了拉纤厢军，怎么向陕西路运送货物？”
“哼，你以为抢我们饭碗的，只有车船么？前几年在河东路有一个官，叫杜学士，制了一种大车出来，又便宜，又好用。而且只要用平常的马拉车，就可以拉五百斤。朝廷在人门边上开了一条路，三门白波发运使备了一千辆大车，货物改走陆路了！有了大车，纤夫可不就没用了，”
花绣年轻人听了这话，猛地一拍桌子：“这些狗官，拿着朝廷俸禄，不想着为百姓做事，就专一出这种坏冒坏水的点子，夺人饭碗！若是这种狗官在我面前，我——”
其余两人急忙拉住年轻人，一起道：“兄弟，你就少说两句，不要真惹什么祸事出来！”

第29章 再次自荐
杜中宵听了花绣年轻人的话，一口酒差点没喷出来。自己制车子，为朝廷为百姓造福，怎么也成狗官了。从白波到三门的黄河穿行于群山之间，河道逼仄，而且河床是坚硬的花岗岩，是黄河航运最危险的河段之一。河中神、鬼、人三岛，把河水分为三股，称为神门、鬼门、人门。南边的鬼门水流湍急，行不了船。中间的神门狭**仄，连船都容不下。惟有北边的人门可以行船。
人门虽可行船，但水流过急，顺流而下的时候，经常会舟毁人亡，被视为畏途。逆流而上，必须使用大量纤夫。而且这一段河道两边就是峭壁，没有纤夫落脚之处，只能山上开路，纤夫在栈道上拉船。拉纤艰难，加上水流过急，稍有意外就舟毁人亡。这一段黄河航运的损耗惊人，最少三成的船毁在河里。
西北战起，为了向陕西路运送粮草，曾在南边人工开挖了运河，航运条件改善了一段时间。但由于黄河水泥沙含量过高，运河没几年便就淤寨，只能继续走人门。
航运条件再艰难，三门白波也是到陕西路代价最低的物资运输方式。在这一段服役的纤夫，不下一万人。与汴河比起来，条件更加艰苦。
河东路的大车流行起来，三门白波发运使很快便上奏，在黄河南岸整修道路，使用大车运货，废弃这一段的漕运。朝廷在河东路买了骡马，备了一千辆大车，在去年秋天开好道路。道路修通，原来的纤夫和船工便就没了用处，面临到了跟汴河纤夫相同的境遇。
听旁边桌上三人义愤填膺地说着话，杜中宵不由想起来，历史上学过的时候，欧洲工业革命初起时机器代替了人力，农夫砸机器的故事。现在的纤夫闹事，可以说是在东方的翻版了。只是记不起来，历史上火车的铁轨刚刚铺在这片古老土地上的时候，有没有人去扒铁轨。
不能怪纤夫愚昧，由于车船和大车的使用，他们确实面临到了生计问题。中书和枢密院，没有拉纤必要之后，只怕不会白白在他们身上耗费钱粮。这些人不是拿刀拿枪的禁军，最大的可能，是把他们的军号降格，钱粮减少。就如他们说的，跟在汴京歇冬的时候一样，只花禄米，克扣俸钱。
三人一边喝酒，一边议论着将来的命运，越说越是觉得黯淡无光。
一个道：“春天来了，汴河就要开冻。明知道今年不用我们拉纤了，却不见官府榜文，安排我们将来去处。如此对我们不闻不问，岂不让人心焦！”
花绣年轻人道：“哥哥，你还猜不到那些狗官的心思么？定然是等到冰化了，先让我们回到各自拉纤的地方去。那些狗官虽然不管我们死活，却格外在意自己的一身官袍。在京城里处置我们，一个不好闹将起来，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等到了地方，我们各自分散，还不是任他们处置！”
听了这话，其余两人都点头称是。这话说得不错，纤夫人在京城的时候，官府一直拖，肯定就是打的这样主意。到了地方，离了京城，还不是任意处置。
点破了这一点，三人说话谨慎起来，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不知说些什么。
杜中宵喝了酒吃了肉，叫过小厮会了帐，起身出了小店。
虽然被骂狗官，杜中宵却没有跟这三人为难的心思。他们面临实实在在的困难，骂两句怎么了，谁也不是泥人捏的。当然自己和韩绛做的没错，时代总是要向前发展的。要怪，就只能怪相关官员，不去想怎么解决问题，只是一个拖字诀，想把事情糊弄过去。
这种事，动了别人的衣食，怎么能够拖得过去？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后面终会出事。到时就怕真出事了，最后帽子扣到自己和韩绛头上，那就冤枉死了。
想到这里，杜中宵露出笑意。既然碰上了，为什么不解决这件事呢？这几天，一直为朝廷让自己以文换武烦恼。如果借着此事，自己主动请缨，继续做文官岂不是好？
越想越是如此。回到客栈，杜中宵立即写了一封奏章，说了纤夫面临的困难，朝廷如果应对不当可能会出现的危机。最后，建议把各处裁减下来的纤夫，安置在周边几路闲田，屯垦开荒。
周边几路，京东路和河北路人口稠密，是繁华之地，闲田不多。陕西路关中地区一样，周边山地又不适合开荒。惟有京西路和两淮的一部分地区，由于历史原因，有大量荒地。当然，向南还有荆湖路，此时还没有开发，也是开荒的好地方。
安置这么多人口，最合适的就是以唐州、邓州为中心，以南阳盆地为主，兼及襄阳。这一带土地肥沃，气候条件优越，开发历史悠久，是传统上的农业发达地区。只是由于晚唐五代战乱，土地抛荒，人口逃散，出现了大量的无人区。
为免再出现误会，杜中宵再次毛遂自荐，原意去做这件事。不管是以什么名义，反正不会以武官的身份。哪怕是朝廷别派大臣主持，自己从旁协助也好。
作为馆职，便是有这一个好处，可以随便对政事发表意见。不像其他职事官，说得多了，不定一个越职言事的大帽子扣下来。
等了一天，上朝的日子，杜中宵把自己的奏章送了上去，便安心等待。
奏章由通进银台司统一处理，并不是所有的都会送进宫去，有的直接送交相关衙门了。就是要送进宫去的，也不知道要多少时间。送进去之后，还有尚书内省的女官，不一定全都由皇帝过目。
不过杜中宵新在贝州城立了功，两府重视，皇帝在意，奏章没有停滞，就先到了政事堂，接着就到了皇帝赵祯的案前。
第二天不上朝，宰执大臣便殿议事，杜中宵的奏章便就被提了起来。
年前张尧佐回京接替明镐，权知开封府，看了赵祯传下来的杜中宵奏章，捧笏道：“陛下，杜学士奏章所说，句句是实。自年后汴河用车船，要裁减纤夫的消息传了出去，在京歇冬的纤夫便不住闹事。他们听说车船是本府推官韩绛所制，日日堵在他家门口，要生事端。为了防止意外，韩绛已经在家歇了月余时间，不到府视事。为了防这些纤夫生事，开封府费了无数力气。”
陈执中道：“此事是实。在京的纤夫有两万多人，一旦闹将起来，可比贝州王则之乱更加麻烦。为防意外，一直没有揭榜裁撤。只等着汴河冰消，这些人回到驻地，再从容想办法。”

第30章 京西营田
翰林学士叶清臣道：“汴河纤夫为数不少，此事不可不虑。即使到了地方，一样是无事可做，没有白白发放钱粮的道理。此事最好即早处置，免得别生事端。”
明镐从贝州回来之后，赵祯有意让他做枢密副使。只是夏竦与明镐不和，一时没有定下来。因为此事，夏竦最近很不愉快，这个时候一句话不说。
枢密副使高若讷道：“汴河上官船所用的纤夫，北段约六七万人，南边江淮到转运仓，也有四五万之多，合计十万有余。这还只是官船所用，若加上民船纤夫，只怕要二三十万。当然，民船纤夫多是来自附近乡民，失了这份生计，还可回乡自谋生路。若是一下裁撤了，必然生事。沿汴数十万人闹将起来，不免天下震动。看看汴河就要冰消，此事确实要及早处置。”
贝州不过一千兵卒作乱，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要是数十万纤夫乱起来，那会是什么样子？此事两府人人发愁，不过都没有什么办法，一直拖着。不过都知道，不能一直拖下去。
赵祯见众人不说话，道：“杜中宵愿自领此事，选京西两淮有闲田的地方开田。除了如此做，你们还有什么办法？汴河上用车船，运的货物可以翻倍，又省人力，事在必行，纤夫当要妥当处置才是。”
三司使张方平道：“十余万纤夫，减省下来可少费许钱粮，此是一。除此之外，用车船拖船，押纲兵将和船夫也可大大减省，此是二。还有一点，汴河行船，向来是八成官货，两成私货，这两成私货免税算，这又是一大笔钱。是以车船不得不用，人力不可不省。用纤夫屯田倒是可行，三司可以从裁减纤夫省出来的钱中挪一部分作为本钱，开田之后朝廷多收钱粮，一举两得。只是，纤夫沿河拉纤，许多人不知耕种稼穑，屯田行不行？不要到了地方，开田不成，反成地方祸乱之源。”
地不是谁都会种的。汴河的纤夫跟很多军队一样，许多人世代从事此业，让他们转行种田，他们会吗？扶不犁，握不了锄，别到时候地开不成，还要让朝廷养着。
宋庠道：“杜中宵初仕亳州，后任永城知县。在永城的时候，曾经营田，治绩第一。哪怕是数年之后，永城有营田之利，依然是两淮大县，每有出缺，人人争先。若说别人，做此事倒是难说，杜中宵有永城治绩，想来有自己的办法。”
杜中宵依靠政绩出头，被夏竦看重，带到河东路，便就是在永城任上。永城的营田，包括在县里建永城公社，是这些年地方官最耀眼的政绩之一。不过永城的经验看着简单，却不好学，特别是公社，也有其他地方的官员学着做的，却都无一例外地失败了。原因其实很简单，永城的成功非常依赖实业，有一整套配套的小工业，这个年代有哪个官员能做到？
苏颂的永城知县很快就要满任，为了这个知县缺，现在京城里打破头。在座的宰执重臣，几乎人人都有亲朋请托，想到那里接任。这样一个大县，钱粮丰裕，基础好，舒舒服服做一任官，政绩还能碾压其他县，这种好事可不多见。更不要说实业多，稍稍动一动手，还能捞上一笔钱财。
提起永城，张方平点了点头：“永城营田，确实是近几年做得最好的。若能如永城一般，在京西路营田，裁撤纤不至衣食无着，也是朝廷之福。”
宋庠道：“京西路，特别是南路的唐邓等州，自古是繁华之地。光武以宛地得天下，可知其地之富饶。晚唐战乱，民户逃亡一空，至今犹多闲田。至今陈迹犹在，只要妥善修治，当成沃土。”
赵祯沉默了一会，道：“杜中宵在火山军取唐龙镇，贝州城下又立大功，精于巧思，制枪炮而成军中利器。听前线将士言，其人甚有武略。现在军中乏将，诗书之将更是难得。朕有意让他转武职，给事于军中，编练兵马，精制军器，为朝廷所用。”
宋庠道：“今西北党项已称臣，且元昊已亡，当无大战，天下安然。为今之计，武备非急务，钱粮却为天下根本。杜中宵有营田之能，当用其所长。”
赵祯和几位宰执大臣想一想，其实杜中宵虽然有些军功，但没有真正领兵打过仗，最大的本事，还是开田种粮食，做生意赚大钱。有了钱粮，火山军的宋军便神勇非常，倒未必是他治军的功劳。
一直不说话的夏竦，想起杜中宵在自己手下，虽然并不阿谀奉承，但做事勤勤恳恳，为自己解了不少难题。叹了口气，终还是念他的好处。再说宋庠是自己看重的人，交情比杜中宵深得多，见他一直为杜中宵说好话，道：“汴河即将冰消，一旦行船，纤夫的粮俸不加上去，必定出事。此事拖不得，必须尽早处置。杜中宵自请带纤夫到京西路营田，为朝廷分忧，其人又确有这个本事，那就让他去。”
让杜中宵以文换武，很大程度是赵祯本人的意见，中书没这个心思。见夏竦说话，陈执中道：“京西路是天下根本之地，州县多有闲田，不能置之问。依臣之意，可让杜中宵到京西路制置营田，隶转运司之下。汴河和三门白波裁撤下来的纤夫，全部拨归他治下。不必除这些人的军籍，转为屯垦之军即可。”
枢密副使吴育犹豫一下，道：“纤夫隶水运军号之下，本朝虽有军士垦田，却向无军号，多由其他军兵为之。若是专用来屯田，依然保留军籍，向无此例。”
宋朝的军事力量，不管是禁军、厢军，还是乡兵弓箭手，都是有军号的。有的是美称，但从事劳作的多是表明其身份，如壮城、牢城、水运、清河之类。五花八门，各行各业，但惟独没有种地的番号。不能为了营田，单独创造一个番号出来。还有一点，是军人就是俸禄，种地的怎么处理此事？
夏竦道：“军号因事而设，又有何难？至于粮俸，永城营田务有现成的条例。那里多是公田，一起劳作，收了之后除了赋税，营田务自留，又分一些给种田的人。除此之外，每家还有些私田，可以补充家用。按其制度，略作修改，就可用于屯田军兵。”
正是在永城任上，夏竦多次派人查看营田务，才认可了杜中宵的才干。对于这些事，在座的没有比他更熟悉的了。永城的营田务，跟其他的地方都不同，没有分成一家一户，而是从主体上保持了大部分是营田务财产。有了积累，营田务才可以一步一步扩大，而没有被很快裁撤衙门。
对于两府来说，现在最头痛的事情就是裁撤下来的纤夫，必须尽快为他们找到出路。一个不好，这些人没了生许，闹起事来，谁都担不起责任。如果不是三司急着裁人省钱粮，他们宁愿白养着人，也不会如此急地用车船代替纤夫。杜中宵是文是武，下一任做什么官，这些并不怎么在意。

第31章 良好兵源
进了东华门，杜中宵吐了一口气。两边高大的城墙依旧，宽阔的街道上没有行人，一切都如自己上次来的样子。不远处的垂拱门外，站了几位官员，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
从外地官员陛辞，到京城官员入对，加上一些皇帝近臣入宫，每天从这里进入大内的官员不少。皇帝每天办公，一大半时间都是做这些事情。
东华门是皇城的东大门，进来之后这条路把皇城分成南北两部分。南边是宰执和一些重要衙门办公的场所，北边就是大内，皇帝那一大家子住的地方。这条街道属于皇城的一部分，除了偶尔出现的巡逻的卫士，没有行人，显得有些冷清。
到了垂拱门外，向閤门卫士递了书状，办了手续，杜中宵静静等在外面。
等在这里的官员都是排过班的，杜中宵一个都不认识，想来是外地官员入京。朝廷重地，没有人敢喧哗，大家都静静等着。
官员入对，閤门排班，等待的时间可长可短。除了宰执和四入头这些重臣不拘班次，到了就能进宫之外，其余官员都要老实听閤门安排。特别重要的事情，或者特别重要的人，召见的时候会加四个字，越次入对。简单说，就是不用排队，可以在排好班次中插队。
此次杜中宵入宫，便是越次入对。对于官员，这是一种特殊的荣眷。
等了没有多久，便有閤门卫士出来，让杜中宵随着入宫。
进了垂拱门，进了大内，穿过长长的游廊，迎面看见一个官员，依然是生面孔。这应该是杜中宵来之前入宫的，不知是外地官员陛辞还是述职，行色匆匆。
到了崇政殿，行礼如仪，杜中宵随着小黄门进了大殿。这里已来过数次，并不陌生。
行礼如仪，杜中宵站在阶下。赵祯坐在上面，吩咐赐座，礼遇跟以前大不相同。
杜中宵谢过，在小黄门取来的杌子上坐下来。
赵祯问了杜中宵什么时候动身去京西路，道：“自西北乱起，朝廷用兵数年，可惜无一大胜。朝廷养兵百万，将领无数，却无一人可为朝廷了事，任由党项坐大。每想起来，朕实在愧对祖宗。你先在火山军取唐龙镇，贝州城下又立大功，是近几年难得的有武略之人。又是进士出身，熟读诗书，若能带兵就是难得的诗书之将。军中大将，多不通文字，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种人。我本意让你转任武职，带兵为朝廷做事，也展你胸中才学。奈何党项已和，此非其时。”
杜中宵捧笏：“谢陛下褒奖。无论文职武职，臣都当为朝廷肝脑涂地。”
赵祯点了点头，又道：“此去京西路营田，有你在永城县营田的经验托底，不必多问了。此次不是招募百姓垦田，用的是厢军。虽然做的是营田的事，却不希望浪费了你在军事上的才能。这一二十万厢军交予你，望你妥善安置，勤加教阅。或天下有事，能为朝廷分忧。”
杜中宵想了一想，道：“陛下，臣以为，既然是让这些人去营田，便不能当他们是战兵。如果要保持他们的战力，可以选出一些人来，如保甲之制，秋冬教阅即可。如果要让他们做兵，又要他们种田，只怕两边耽误，什么都做不好。”
赵祯道：“如何这样说？他们本就是兵，以前拉纤，现在种田，也无不可。”
杜中宵道：“如此做，岂不是如唐时府兵一般？府兵皆精兵，也不过一二代人数十年间，战力便就不堪。不兵不民，对军队尤其有害。种田的便去种田，当兵的便就当兵，才能练出精锐。”
赵祯对军队的事情并不熟悉，不在这些事情上纠缠，问杜中宵：“你欲如何做？”
杜中宵道：“臣欲仿永城县时的旧例，把这些垦田的厢军依保伍编列，各设村落，开垦闲田。在这些人里甄选中兵格者，编成军伍。除农忙时节，教以行伍之事，秋冬季节教阅。选出来的人，以军中事务为主，耕种田亩为辅，发给俸禄。如此做，才能兵农都不耽误，两全其美。”
赵祯问道：“耕田是极费人力的事，你打算抽出多少人来，练兵为主？”
杜中宵道：“臣以为，招到京西路的厢军约二十万人，抽出五万人来足够了。每遇农忙，如耕田种地收获的季节，他们便帮忙农事，不致误了农时。平时耘田拔草之类，他们不必参与，留在军营中。”
赵祯沉默了一会，道：“四丁抽一，只怕会耽误农时。”
杜中宵道：“臣现在如此想，到了地方，如果实不行，那便五丁抽一，还是以种田为重。”
真正养脱产的军队，十丁抽一才能比较稳妥，不至于耽误农时。五丁抽一已经勉强，四丁抽一按经验来看忆经过了。杜中宵当然知道这些，不过他带的到底是种田的厢军，并不完全脱产，觉得四丁抽一应该也可以。农业劳动的时间不均匀，集中在那么几个时间段，组织好了应该可以做到。
贝州城下用的大炮，赵祯很感兴趣，直觉上觉得应该是一种重要的武器。不过这种武器怎么用，现在看来只有杜中宵明白，其他人都用不好。赵祯想让杜中宵转武职，就是想让他带兵，按照他的想法编列火炮这些，整理出完善的规章制度，能够推广到其他军队中。种种阴差阳错，杜中宵自己也不愿意，还是保留了文职，到京西路带着裁撤下来的拉纤厢军营田。虽然如此，赵祯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想让杜中宵在这些拉纤厢军中试验新式武器，做得好了依然可以推广到其他军中。
西北党项之战，京城禁军彻底失去了以前的光环，不再是被寄予厚望的天下精兵。现在反而是西北驻泊禁军战力较强，还没有打出后来的“西军”名号，却先让京城禁军有了个“东军”的名称。
禁军不能打了，厢军的地位相应上升。特别是沿边三路的厢军，越来越多地直接参与战事，教阅变得频繁，很多地方成为正式战兵了。用厢兵的军费，养禁军的战力，好多地方官在做这件事。
赵祯要平衡禁军将领的意见，对地方厢军升格很在意，一般在名份上不支持。杜中宵的厢军，他主要是想让杜中宵发挥自己长处，试验枪炮的用法，并不是真地培养正规军。试验出结查来，经验传给禁军使用，种地的还是种地的。
杜中宵却是不这样想，改换武职他不愿意，但有带兵的机会也不会错过。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有带兵上前线的机会呢？立下大的军功，比什么政绩都重要。而随着自己去京西路的纤夫，这几天接触过之后有一个发现，就是他们由于常年拉纤的关系，纪律性特别好。拉纤时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前进，一切行动完全由号子指挥。杜中宵眼里，这天然是为火枪时代，排队枪毙准备的兵苗子。其他兵源，不管是工人还是农民，包括现有的军队，潜力都比不上他们。这样的大好机会，岂能浪费了。

第32章 世交
因汴河使用车船，大量纤夫裁撤，杜中宵以度支郎中、直史馆权京西路转运判官兼制置营田事，驻唐州，带他们到京西路闲田多的州县开荒。进入闰正月，陛辞之后，带京城的两万余纤夫先行出发。
此次升迁，杜中宵由员外郎升郎中，右曹转左曹，除了官阶超迁，还有清贵的意思。正常来说，应该是从右曹迁转，沿屯田郎中依次而升。从官职上说，杜中宵任转运判官足够了，但资序不足，所以要带一个权字。转运判官略低于提点刑狱和转运副使，与大州相等。按照迁转次序，两任知县升通判，两任通判升知州，两任知州升大州，签判与知县同，杜中宵缺通判和知州的资序。
转运使带制置营田事，自太宗时起就有，特别是京西路，因为闲田众多，使副均带。不过杜中宵这个转运判官是多出来的，专门措置营田又跟他们不同。
权二郎看着站在前面的杜中宵，眼神中有些惊慌。他认出来了，这正是自己前些日子，跟两位哥哥在酒馆喝酒时，乱说话坐在自己身边的官员。那一天说了不少犯禁的话，追究起来，罪过不小。这个时代虽然不会因言杀人，但以此为由，把自己流配也说不出什么。
杜中宵也认出了这个一身花绣的年轻人，若不是他，自己还想不出到京西路营田，摆脱由文换武困境的机会。见他神色慌张，杜中宵笑了笑。自己现在是一方大员了，当然不会跟这样一个人过不去。
此去唐州，三司支了一些钱粮，作为路费。到了地方之后，由转运使司挪钱粮出来，作为本钱。不过一路上穿州过县，都要由沿途州县接待，难免骚扰地方。自己是为朝廷分忧，对地方官来说，可是讨厌得很。要及早上路，赶在春季劝农之前到达唐州，不然像过街老鼠一样，可是不好。
从京城出发，先坐船去蔡州，再由蔡州到唐州，恰好路过家乡。在那里接上家人，随自己到唐州去赴任，免了他们京城的路上奔波。好在回京之后，自己的职事一直没定下来，韩月娘没有前来。
开封府派了一队兵马，沿途护送，沿蔡河而下，一路无话，没几日便就到了许州。
杜循和罗景已经从蜀地返回，跟韩练早早等在码头那里，见杜中宵官船到来，急忙迎了上去。
杜中宵吩咐属吏，安排人带队伍先行，官船在这里等自己一日，带着十三郎出了船。
见到杜循和韩练，杜中宵急忙上前行礼。
杜循道：“你前些日子说要到唐州任职，从这里过，我们日日等在这里，可算等来了！”
杜中宵道：“孩儿不孝，劳烦阿爹和岳丈久等。”
杜循笑道：“自家人，说些什么。我们在乡下置的庄子，你还没有看过呢，这一次在家多住向天。”
杜中宵道：“朝命在身，不能耽搁，我只能在这里待一天。明天必须出发，不然队伍到了蔡州，我人不在，只怕会让人闲话。”
韩练道：“现在大郎是朝廷命官，天大的担子在身上，哪里由得着自己？亲家，我们不要在这里久站，接大郎回家里去，摆个酒席接风。家里许多主管、庄客，还没有见过大郎呢。”
说完，指挥随着来的庄客，搬了杜中宵的行礼，一起向不远处的庄子行去。
杜家建的庄子离着蔡河不远，不到一个时辰，便就到了庄前。
还未下马，就见一个中年人带了一个小童站在庄前，见到杜中宵一行到来，急忙上前行礼：“学生李先，见过运判。”
杜循急忙下，拉住李先的手道：“兄弟，我们世交，你如此做，岂不是折煞了犬子！他做了个养家吃饭的官，也还是你的世侄。你自称学生，岂不是羞死了我！”
杜中宵急忙下马，问了才知道，原来李先是同乡李兑的堂弟。从小读书，还没有中进士。没中进士的读书人，对官员自称学生，是此时风俗，倒不分年龄辈分大小。
李家是本乡大族，杜家因为杜中宵中了进士，算是后起之秀。两家本来是世交，这几年关系更加亲密，隐约间，临颖的事情大多都是由这两家做主。到这里做官的，都要卖这两家的面子。
听说杜中宵今日回乡，李先特意带了儿子李庭玉过来拜访，让杜中宵认识一下。这是地方上大族联系亲情常做的事，有了这一面之缘，以后就有很多方便。就如当年杜中宵考进士的时候，李兑看出有几争可造之才，便就带了去京城，算是结个善缘。
众人进了庄子，在花厅里分宾主落座，杜中宵对李先道：“阿叔，不知大郎可曾读书？”
李先道：“我读书之余，也曾教他认了些字，只是启蒙，还没有正式读书。”
杜中宵看着李庭玉，命十三郎取了一方砚台出来，送给李先：“我在河东路为官，有友人送了这方澄泥砚，说是用黄河之泥制成，极是好用。送给令郎，让他用功读书，传承家风。”
李先高高兴兴地收了。澄泥砚也是名砚，虽然比不上端砚名贵，在北方也是屈指可数的了。不在于这东西值多少钱，这代表了一份交情，李杜两家的世交延续下去。
杜中宵以前对乡贤没有概念，现在自己家成了乡贤，慢慢也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一个县里，两个进士，仕途还都不错，自然而然就成了德高望重的人。随着家境越来越富裕，资源越来越多，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在地方上的话语权都会越来越重。本县出了什么事情，不管是修桥铺路，救灾济荒，还是地方上出现事情，人家闹矛盾，都会找到家里来。慢慢地发展下去，自然而然就掌握了地方上的权力。至于得到这权力之后怎么做，就看个人了。以前的吴克久，便是不会做人，杜中宵中进士之后只能黯然离去。
李兑现在任同知谏院，官职没有杜中宵高，职事却比杜中宵清贵。而且台谏升官容易，两家地位现在相当，又有几年前带杜中宵入京的交情，李杜两家关系和谐。这种情况下，地方官也不敢轻易得罪。
坐不多时，韩月娘让人抱了儿子出来，与杜中宵相见。
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小家伙躲在杜循的时候，不时探出小脑袋，看一眼杜中宵，又飞速地缩了回去。杜中宵见儿子有些怕自己，取出一包饴糖，放到他的面前道：“你过来叫阿爹，我给你糖吃。”
小家伙躲在杜循身后，口中道：“我前些日子吃糖多，妈妈不许吃了！”
杜中宵听了哑然失笑。他倒是忘了，现在自己家不是当年那个衣食不继的时候了，小家伙从出生就过得衣食富足的生活，哪里会缺糖吃。

第33章 家事
看看天近中午，杜循命人在院里摆开宴席，为杜中宵接风。附近乡邻，不管认识不认识，只要人到了，都可以赴宴。一时杜家热闹非凡，庄院里不知聚集了多少人。
家是根本，杜中宵每一桌都过去问候，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头脑昏昏沉沉。这些人他都不认识，只是杜家在这里安家立业，少不了他们帮衬，丝毫不能失礼。
过了正午，县里的官员从知县以下都送了礼过来。许州也是京西路治下，为了避嫌，倒是没有人前来。杜中宵管的地方是京西路南部，以唐州、邓州和襄州为中心，北方只及汝州。而且没有监察权，不然依据回避原则，这个职位轮不到他。
这一场酒直喝得天昏地间，杜中宵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被家人扶回了住处。
韩月娘抱着儿子，看着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丈夫，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家里只待一天，就喝成这个样子，好在自己家小门小户，父母都在庄里，不然连亲戚家都走不完。
直睡到半夜，杜中宵口渴难耐，起来找水喝，见韩月娘还在一边抱着孩子，道：“夜已经深了，你怎么还没有歇息？”
韩月娘摇头苦笑：“你醉成这个样子，我如何睡得下？睡了这么久，酒醒了么？”
杜中宵使劲摇了摇对：“好一些了。以前我们两家小门小户，家人不多，没想到这次回来，多了这么多人。随便跟他们喝两杯，便就醉得不醒人事。”
韩月娘道：“这能一样么？现在家里数百顷地，庄客过百，哪里还是从前的样子。以前我们小家小业，倒也富足安乐，现在家大业大，心烦的事情就多了。”
杜中宵道：“家里的事情，交给二老去管就好。等到明日，你与我一起乘官船，我们到唐州去。河东路做了几年官，都忘了家是个什么样子。现在回内地为官，我们不要分开才好。”
见儿子在韩月娘的怀里已经睡着，杜中宵叹了口气：“儿子能跑能跳会说话了，我才见上一面，说起来，这官当得也没什么意。今日回到家来，这小子怎样都不肯认我。”
韩月娘笑道：“他从来没见过你，如何敢认？官宦人家，这种事情常见，也没什么。”
虽然不跟杜中宵在一起，随着杜中宵官职晋升，韩月娘的地位也水涨船高。附近州县几个有人做官的人家，经常互相走动，对官场的事情并不陌生。特别是韩绛跟杜中宵熟识，他家在许州买了地，在本州安下家来，两家走动更加频繁。
韩家是本朝顶尖的大族，韩亿以进士起家，前朝宰相王旦的女婿，以太子少傅致仕，前几年病逝在许州。八个儿子，现在已经出了四个进士，前途不可限量。韩月娘眼里，韩家就是自己的榜样。只盼着杜中宵也能与韩亿一般，位致宰辅，把儿子也教育成材，成为那样的大家族。
这个年代，要想富贵相传，除了世代与皇家联姻的将门，其他家庭就需要诗书传家，最好每代都出进士。一旦进士断了代，哪怕有祖荫，两三代间就会衰落下去。太祖太宗的时候，赵普何等风光？这才不过两三代间，其家族已经湮没无闻。只能皇帝偶尔想起赵普的功劳，赏给他的子孙碗饭吃，封个小官。是以在韩月娘的眼里，韩家这种一代出几个进士的，才是前途无量的高门大第。
将门就不一样了，便如跟杜中宵关系不错的王凯，依靠祖荫做官，遇到战事飞速升官。不但沿续了门第，还给后代打下了基础。孙子王诜是附马，就是历史上高俅赖以发家的小王太尉。
有了这种认识，对于自己的儿子，韩月娘从他会说话开始，就教着读书。奈何自己水平有限，教不出什么来，为此韩月娘忧心忡忡。跟杜中宵夫妻团聚，韩月娘最觉得欣慰的是儿子有人教了。虽然杜中宵的学问貌似也不怎么样，便会考进士啊，教会儿子这一招就足够了。
喝了茶，杜中宵与韩月娘说了一会闲话，实在顶不住，又昏昏睡去。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跟杜循和韩练在家中闲话。
杜循道：“去年听了你的话，我和罗景两个到川蜀走了一趟，看那里制蔗糖。川蜀土地肥沃，雨水不缺，端的是天府之国。只是地狭人稠，买地可不容易。只是种甘蔗，听说并不需要平地，便在资州也了些山坡地，雇了一个主管，看着庄客种甘蔗。等到过些日子，收甘蔗榨糖的时候，我再去看一趟。”
杜中宵道：“川蜀路远，阿爹没必要亲自过去。选个靠得住的主管，走一趟就好。”
杜循连连摇头：“砂糖好大的利息，那里的家业一旦兴旺起来，可比我们这里强得多了。趁着我年纪不大，还能走得动，跑一跑没什么。立下家业，子孙们将来好过。”
杜中宵笑道：“阿爹可不能这样想。子孙不争气，再大的家业也飞速败光了。看这天下，再是了不起的富贵人家，能守祖业的有几人？留多少钱都保不了子孙富贵，还是教他们读书识字，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才是根本。致于钱财，还是随缘好了。”
杜循只是摇头，说什么也不答应。他吃过没钱的亏，对钱看得格外重。
韩练只有月娘一个女儿，反而看得开，只要杜中宵官做得顺利就好。杜循要到处跑赚钱，那就由着他，老家的产业他帮着照看。
杜中宵让父亲到川蜀去建甘蔗园，赚钱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实现自己的想法。甘蔗是这个年代商业化种植最合适的作物，资本密集，劳动力密集，而且产物市场广大，还胜过棉花和羊毛。
中国土地辽阔，人口众多，纺织业天生的特点，小农式的分散生产注定要存在很长的时间。这是农村重要的副业，成本低廉，不是机器生产能轻易摧垮的。别说在这个年代，就是前世，工业已经非常发达了，利用农村劳动力的小生产作坊，还广泛存在着。
纺织业的工业化生产，需要广阔的外部市场。蔗糖就不一样，内外通杀，最容易发展起来。而且由于便于集中经营，朝廷可以建大种植园，做得好了，比茶和盐还要更加容易赚钱。
大宋的外部环境太过恶劣，面对着四面八方的威胁，花钱的地方太多，对内压榨过甚。要想让社会发展，就要放水养鱼，让民间积淀一些资本。从一些特定的行业赚钱，满足开支，才能够缓解对社会的广泛搜刮。营田务生产商业化的产品能力有限，满足不了这个要求。

第34章 青台镇
看看天近中午，杜中宵与韩月娘辞别了家人，登上官船，一路顺流而下蔡州。这一带河流众多，水运发达，不下于两淮地区。不过河流与唐州不通，从蔡州下船，翻过分水岭，由陆路到达唐州。
唐州位于西京河南府到邓州、襄州的交通要道上，自古为沟通南北的要地，方城山上有大段楚国修的长城。这里也是江汉地区到中原最近的道路，翻过方城山，就近许州，到两京一片坦途。太宗时候，曾经在这里开襄汉漕渠，意欲沟通南北，最后以失败告终。后世的南水北调，走的也是这里的垭口。
作为战略要地，晚唐五代在这里打了太多的仗，至今人口没有恢复，有大量闲田。大宋立国时，人户不足一万，发展了六七十年，现在也只有一万多户。
杜中宵制置营田的衙门不在唐州城里，而在唐州附廓倒泌阳和北边的方城县中间的青台镇。青台镇东邻堵水，扼守南北交通要道，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四周土地平坦肥沃，又有河水灌溉，是发展农业的好地方。由于打的仗太多，这里人口很少，周围大片闲田，适宜开垦。
从京城来的两万余汴河纤夫，大多安置在这里，已经先期到达。杜中宵公务在身，没有先去唐州见本地官员，直接带了随从，来到青台镇。
青台镇不大，只有两三百人户，进了城门，依然有大片空地。这城不知道是何年所筑，因为地处交通要道，毁了筑，筑了毁，不知打了多少的仗。此处是南下邓州的门户，镇中有巡检司，五六十厢军。
得到杜中宵到来的消息，本镇巡检和监镇一起到城外迎接，簇拥着进了镇里。监镇的衙门只有一排五间房子，此时打扫出来，做为杜中宵的住地。
先期到达的纤夫站在街道两侧，大多数人袖着手，懒洋洋地看着进城的杜中宵。他们大部分拉了一辈子的纤，对种地一窍不通，对未来的生活十分茫然。到了地方，长官约束不住，纷纷涌进城里，在待道两边，城中的空地上搭起帐篷，把个小城搞得鸡犬不宁。
杜中宵骑在马上，看着城中的情形，不由皱起眉头。这些人在河边拉着纤，喊着号子，一步一步前行分外有纪律。可一旦缺少了管束，那就花样百出，比普通百姓强不了多少。拉纤的时候，往往是分成一个一个的小组织，拉帮结派还胜过普通军队。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懒得约束，随着监镇进了衙门。
请杜中宵上座，牛监镇满脸堆笑，上前行礼道：“此处小镇，下处简陋，运判将就歇下。”
杜中宵左右看了看，这处衙门实在太小，安排不下自己衙门的一众人员，对监镇道：“我先在这里歇些日子，别选地建衙门官署，你这几日先到巡检寨里将就。”
“
不妨事，不妨事，下官哪里都可将就。”
牛监镇只是个三班借职的小官，跟杜中宵的地位相差太远，还想着长官提携，万事好商量。
歇了一会，饮了杯茶，杜中宵回到住处换了便服。牛监镇和姚巡检在衙门院里摆下酒筵，为杜中宵一行接风。他们这是第一次接待这种身份的人，两人分外卖力。
分宾主落座，满了酒，牛监镇和姚巡检一起举杯：“运判到小镇来，真是蓬荜生辉辉，下官分外荣耀。且请满饮此杯，为运判接风！”
杜中宵饮了酒，两人指着桌上的菜道：“小地方，没什么好物招待，运判莫怪。这上好的羊肉，运判将就用着。还有新挖出来的藕，清脆可口，运判尝一尝。”
吃了一会菜，饮了几杯酒，牛监镇又命人端了一盘细长的东西来，对杜中宵道：“运判，本地产的甘蔗，格外清甜，运判用了解一解酒。”
杜中宵一口酒差点喷了出来，看着盘子里的甘蔗道：“你们这里还产甘蔗？”
“产的，产的，自古就有。只是此物不耐寒，种的不多。”
这里属于汉江流域，原则上属于秦岭淮河以南，算是广义上的南方，但杜中宵怎么也没想到，还能产甘蔗。这个年代的气候估计比后世暖和一些，甘蔗的种植地域比较靠北，现在最大的产地，并不是后成的两广地区，而是江浙和川蜀。
拿起一段嚼了两口，确实清甜，这个季节吃到这种东西可不容易。
把手中的甘蔗放下，杜中宵道：“此时砂糖昂贵，你们这里既然产甘蔗，怎么没听说产砂糖？”
牛监镇陪笑道：“不瞒运判，我们也听说榨糖可以赚大钱。前些年有人从江浙请了有艺的人来，试着榨糖，只是做不成。听人说，我们这里太过靠北，地气寒，虽产甘蔗，里面却不含糖。”
杜中宵点了点头，心中明白，应该是品种不对了。甘蔗可以榨糖，但并不是所有的甘蔗都适合。有的品种，只适合嚼了吃，类似于水果。
不过话说回来，只要是甘蔗，咬着甜，就能够榨出糖来，只是划不划算罢了。一见甘蔗，杜中宵还以为可以在这里开甘蔗种植园呢，看来是自己想多了。不过能产甘蔗，这里就应该产很多南方作物。此地到两京交通便利，能够生产南方的作物，就可以卖到京城赚大钱。
喝了一会酒，杜中宵问起当地的农业条件。牛监镇道：“由此地向北，一直到方城县，多是低山土坡，不下数万顷。自古以来，这里就是人口辐辏的地方。只是晚唐离乱，人户逃亡，现在多是闲田。这里雨水多，与方城山北边可不一样，坡地也种得好庄稼。若是平地，自古以来就种稻麦。”
还有一个原因牛监镇没有说，太宗年间修襄汉漕渠垮坝，冲的正是这一带，到现人口也没恢复。
此时的粮食作物，产量最高的就是水稻，特别是收稻还可以再种一季小麦，同样的面积，产量比其他作物翻番。此时地广人稀，官府的税收，甚至大部分地区地主收租，都是按一季来的。一年能够种两季粮食，就比其他地方富裕。
见杜中宵听了面带喜色，姚巡检补充道：“惟一不好的地方，由于多经战乱，人户逃亡，多年水利不修，原来的坝渠大多已毁。要想种好庄稼，要先修水利。”
对于营田务来说，有的是人手，修水利算什么。杜中宵不但是修水渠，还想修道路呢。由此到汝州有一道垭口，恰好穿过黄河跟汉水的分水岭，沟通南北。道路修起来，到中原就方便了。那处垭口地势不高，当然的襄汉漕渠，就是想从那里通过。

第35章 古之龙泉
衙门里，杜中宵对崔主簿道：“看看就要进入二月了，二月劝农，耕地下种，没多少日了。现在最缺的就是各种农具，虽然三司从各州县调来一些，数量却远远不够。来之前，我派人到亳州，从那里买一些过来，以解燃眉之急。后边各地的纤夫陆续到达，只靠这样买是不行的，还是要自己制。这一带有没有产铁的地方？我们招上些匠，自己炼铁，自己打制铁器。”
崔主簿道：“北边不远，舞阳和西平两县，自古产好铁。闻名天下的龙泉宝剑，就是产在那里。下官曾在舞阳县为官，县里不少古时冶铁遗迹，近世不知为何，冶铁的人越来越少了。”
杜中宵听了不由皱眉：“龙泉宝剑，不是产在两浙路吗？那里还有一个龙泉县，也产刀剑。”
崔主簿道：“下官查古籍，龙泉最早就是这一带，两浙后起。世上此种事原就多得很。”
杜中宵点了点头，心中总觉得这几个地名有些熟悉。想了好一会，猛地想起，舞阳自己是有一些印象的，有两样东西在后世很出名。一个是胡辣汤，据说出自一个叫北舞渡的地方。那里地处交通要道，后世发展出了胡辣汤这极具特色的食品，风靡数省。还有一样，就是铁矿。
西平和舞阳交界的地方，自古产好铁，特别是用龙泉水淬炼的刀剑，为一时之名器。不过自汉朝之后，这里的冶铁业慢慢衰落了，不知是什么原因。
想到这里，杜中宵不由想起了唐州北边的汝州。后世这里是河南省中部，矿产资源丰富的地方，最著名的，就是煤矿了，号称中原煤海。历史课上学新中国的煤生产，不得不提一个地方，就是北边汝州的平顶山煤矿。杜中宵隐约记得，介绍平顶山煤矿，最重要的一个特点是煤种齐全，是新中国炼焦煤的主要产地。河东路的煤是多，但要说起煤的品种之齐全，还是赶不上这里。
舞阳属许州，与汝州紧邻，为煤的地方离铁矿并不远，怎么这里的冶铁业会衰落？以舞阳铁矿储量之丰富，没有铁矿衰竭的可能。
想了又想，杜中宵问崔主簿道：“主簿，似河东路那里，现在多用煤来冶铁。这一带又有煤，又产铁，怎么就没了冶铁的呢？若是本地能产铁，打制铁器就容易了许多。欲利其事，先利其器，开荒种地铁器缺少可是不行。有了铁器，再有牲畜，才能事半功倍。”
崔主簿道：“这一带不闻有用煤冶铁的，现在山中偶有小作坊，也是用木炭冶铁。附近数州以前是人口稠密的地方，伐树烧炭，早早就把产铁之地的树伐光了。现在虽然山上有树，却又成了人口稀少的地方，自然也就没人冶铁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梳理了一下这一带冶铁业的脉络。北边的山里自古产铁，而且质量精良，曾经产好刀剑。不过自两汉以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冶铁业慢慢衰落下去。晚唐五代战事不断，人口逃散，到现在也没有恢复过来，产业已经基本消失了。
杜中宵从京城带来的两万纤夫，安排在唐、汝、蔡三州。眼看就到春季下种的时候，现在最要紧的是安排地方，各自划分范围。后边陆陆续赶来的纤夫，再向其他州安排。
营田衙门官员不多，现在就是一个崔主簿。他是从小吏升上来的，曾经在舞阳做过县主簿，又在其他州县任过各种小官，行政经验丰富。
营田事务，仅靠这些人手是远远不够的，主要还是协调地方州县帮忙。各地做事的人，多是从州县借来，加上吏人差役。后面慢慢补充人手，衙门才能够真正独立。
纤夫有很多好处，比如吃苦耐劳，比如纪律性强，如此等等。但有一样坏处，那就是不管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家庭，缺少读书人，绝大多数的人都不认字。在字不识，如何做官为吏，管理地方？衙门必须从地方上招募读书识字的人做公吏，一时人手凑不齐。
杜中宵现在现临的最棘手的问题，就是人手短缺。大部分开田的村落，都是选个地方，来不及详细规划，让地方按照营田政策给粮给种，贷给农具耕牛，纤夫们自己想办法。甚至组织也是一团糟，大部分的村落就是指定一家人口多的为里正保长，各项政策基本没有执行可言。
想了又想，杜中宵对崔主簿道：“主簿，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诸事草创，人手不足，处处捉襟见肘。但有些事情，为了以后不得不做。你拟一个榜文，贴到附近州县去，募人到古时冶铁的地方勘查矿脉。如有能探出铁矿的，官给赏钱，功劳大的，可以给官做。”
崔主簿拱手称是，坐到一边案后拟榜文。
冶铁就有场务，有场务就有各种监当官。这种小官，杜中宵可以自己说了算，无非是让朝廷以后补个告身就是。如果冶铁产业大了，甚至可以让朝廷给空白告身，杜中宵自己填名字。
这个年代朝廷给地方官出钱做事，不可能全部现钱。一是三司没那么多钱发，二是他们库房里那么多货物，总要想方设法摊派下来。除了各种实物代钱，还有一种就是空白告身和空头度牒。空白告身可以让地方官自己封官，当然都是小官，做为酬功的手段。打仗的时候，空白最常见，前钱主帅可以依据战功大量封官。营田务一切从头开始，也可以有空白告身。至于空白度牒，就是卖钱的了。
杜中宵来的匆忙，带的三司给的钱物不多，说好了后面由京西路转运司从各州县调拨。现在地方上帮营田务不是没代价的，都折算成钱粮，收赋税的时候扣除。
管发钱的三司户部副使包拯并不好说话，一是一二是二死板得很，不肯给杜中宵多预支现钱。手里没钱，什么事情都束手束脚，让杜中宵非常头痛。在河东路的时候，不管做什么差事，杜中宵的手中从来没有缺钱过。火山军任知军的后期，那更是动辄几十万贯，哪里像现在，几千贯都是大数目。
营田务发展的关键，不是开田种地，那事情谁都会做。最关键的是要有产业支撑，从而与粮食生产形成良性循环，不然后劲不足。仅靠着朝廷拨钱，永远都不够。手中没钱，让开田的纤夫加油使劲干，哪个会听你的？发展产业就要本钱，杜中宵现在一缺时间，二缺本钱。

第36章 发财的机会
中阳山下，权二郎抱着臂膀，跟几个人懒洋洋地晒太阳。他总是喜欢挽起袖子，露出一身花绣。哪怕现在春寒料峭，也是如此，好像不知道冷似的。
两个差役从远处过来，到了路边的白壁前，贴了一张榜文处去，便就匆匆离去了。
看着役役远去，权二郎道：“让我们前来垦田，结果向这山脚下一扔，便就再也不管了。这些狗官正事不做，一天到晚，左贴一张榜文，右贴一张榜文，也不知道鬼说什么。”
旁边的人道：“二郎收声。以前在汴河拉纤的时候，没人管我们，随你说什么。现在不同了，我们一样要开田种地，有人管着，你再这样口无遮拦，早晚惹出大祸！”
权二郎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大祸？嘴自长在我的脑袋上，想说什么说什么！这样日子，过得一点意思没有，再让人话也不敢说，活着也太没意思。”
别人不理他，闭上眼睛，懒洋洋地晒太阳。
过了一会，权二郎忍不住，问身边的人道：“丁大叔，榜文上说的什么？”
丁大叔也不睁眼，有气无力地道：“我们这些人，没一个读书认字的，谁知道说的什么。”
权二郎道：“这些狗官，明知道我们不识字，却到处贴榜文，也不找个人念一念。”
几个人正在晒太阳的时候，一个汉子挑了担子从远处过来，到跟前歇住脚，对几人拱手道：“几位哥哥，我走得累了，给一口水喝。”
权二郎睁开眼睛，看了汉子一眼，不耐烦地道：“我们都是外乡来的拉纤的，到这里来开田。刚到没有多少日子，井还没有打呢，哪里有水给你喝！渴得狠了，那边河里有水！”
那汉子陪笑道：“兄弟说的什么话？河里的水喝了，岂不要闹肚子？纵然没井，家里定然烧得有热汤，给我喝一口，也不打紧。”
权二郎道：“烧汤就要有柴，打柴不要费功夫么！”
一边的丁大叔站起身子，口中道：“出门在外的人不容易，二郎如此说，就过分了。稍等，我回家里给你端碗水来。这水是我昨晚烧的，已经放得凉了，你莫嫌弃。”
那汉子连道不敢，歇下挑子在那里等着。
权二郎忍不住，对外乡人道：“兀那汉子，你挑个担子，做什么生意的？”
那汉子讨厌权二郎，本待不答，见他一身花绣，不是个好路数，只好道：“我走街串巷，为人家修补铁器，赚些钱米糊口。看看就要开春，到南边的比阳县去做生意。”
“原来是个铁匠。——对了，你有弓箭卖么？若有卖我一副，闲时到山里打些獐兔吃。”
那汉子道：“客官说笑，我一个乡间的小铁匠，哪里有弓箭卖？客官若买弓，要到县城里去。”
权二郎道：“我若是有钱进城，怎么还会在这里闲坐！——若是没弓，好刀卖我一把也可，这山里又没有虎豹，带刀进去总能猎些野味。”
“不瞒客官，我是专一为人修农具的，也没有刀剑卖。挑子上只有一些生铁，若有农具不利了，可以化了淋口，便如钢的一般。”
权二郎听了不屑地道：“这厮胡说！我们都是从军的人，刀剑用的多了，钢便是钢，铁便是铁，两样东西。你用生铁淋什么口，有什么用？你这把戏，只能骗乡下无知的种田汉！”
那汉子也不着急，慢条斯理地道：“客官有所不知，这法子是从东边亳州传过来的，甚是好用。熟铁打制的农具，不拘是镰刀还是踏犁，只要在刃口淋上生铁，便就坚硬锋利。”
权二郎哪里肯信？只当这人是个骗子，十分鄙夷。
那汉子也觉得没意思，转过身去，看白壁上贴的榜文。
权二郎看见，忍不住问道：“你这汉子，还认得字么？榜文上写得什么？”
那汉子懒得理权二郎，不过在人家的地盘上，不得不赔小心，头也不回地道：“榜文上说，这里自古以来就产铁，上古时候制得好刀剑。这些年来没落了，招募人手到山中探矿。若是能探出铁矿来，依据产铁从少，官给赏钱。若能找到大矿，还能做官呢。”
权二郎听了眼睛一亮：“这倒是一条发家的路子，比种地强得多了！这汉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回身答道：“在下杨宾，人人都称我杨大郎。”
权二郎道：“你既是个铁匠，想来会找铁矿。官府这里有榜文，你与我一起进山找矿去。若能找出个大矿来，得几贯赏钱，喝酒吃肉岂不好？强似你挑个担子走街串巷。运气到了，能够做个官儿，那就更好了！从此之后，一生吃喝不愁！”
听了这话，旁边的人忍不住道：“二郎，你时时骂狗官，怎么自己也想去做？”
权二郎道：“别人做官，我自然要骂。他们喝酒吃肉，又没有我的份。若是我自己做官，钱粮到了手里，纵然是狗官，做一做又何妨！”
几个人一起笑了起来，天天骂做官的人，原来骂的是怎么自己不是官。
权二郎不理他们，对杨大郎道：“你既打得好铁，必然是会找铁矿的，我们一起进山找矿去！”
杨大郎笑道：“做厨子的，烧得好羊肉，也不一定会养羊。我们做铁匠的，会打铁，但连冶铁都不一定会，何况去找铁矿。——不过，我与其他人不同，铁匠是家传的手艺，没学会生铁淋口这前，家里还真是冶铁的。我虽然没有挖过铁矿，不过家里传的有口诀，说不定还真能找到矿苗。”
权二郎听了大喜，从地上一下蹦起来：“那还说什么？大哥把担子寄在村里，我们一起上山去！”
杨大郎连连摇头：“上山去又有何用？矿又不一定在山里。少年人，找矿可不是容易的事，一大半要靠运气。你要先知道大概哪里产铁，最好有前人挖过的矿，再沿着矿脉寻找。这里地处中原，自古以来不知多少人在这里挖矿冶铁，千百年来，好挖的矿早已经被采光了。要想找新的矿，要么沿着前人采的矿坑向深处挖，要么就到山里偏僻的地方去，都不是容易事。就是下定决心去找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几个月都不算什么。要带吃的，要走许多路，哪里是说走就走的。”
权二郎游手好闲惯了的人，对于种地的安稳生活从心里讨厌，一心要赚快钱。机会摆在面前，岂肯错过？对杨大郎道：“这有什么，从兄弟们那里借些钱来，等到领了赏钱，分给他们就是！”

第37章 白纸做画
一户多少亩地合适？自古以来，中国便就有一夫百亩和一夫五十亩两种说法，当然由于亩的大小不同，两者面积的差别可能不大。这是理想的情况，每到王朝新立，重新分配土地的时候，往往是按照这个数目授田。这个数字肯定不是凭空得出来的，是千百年来的经验总结。
杜中宵也面临这个问题。营田务开垦闲田，按户平摊下来应该是多少亩？前朝的一夫五十亩，是以关中和中原的自然地理条件计算的，包括休耕。换一个地方，比如说江南，一夫肯定照顾不了五十亩，一般十亩就足够了。既有那里地少人稠的因素，也有精耕细作传统的原因，还有勤劳程度不同的影响。
此时江淮种稻麦，麦子成熟的时候，两浙恰好农闲。往往有两浙的人乘船北上，为江淮地区的人家收麦，分走一半的收成。这种跨地区的麦客，入宋以来在两浙非常流行。
具体到唐州邓州这片地区，由于气候条件比淮河以北好一些，按理来说，户均耕地应该少一些。
人的劳动能力是有极限的，超出这个极限，更多的土地并不会带来更多的好处。对于杜中宵这个管理者来说，评价有两个标准。一是总体上，以劳动力算户均产粮最多。再一个从面积上，亩均粮食产量最高。两者得出来的最适合面积，并不重合。
不考虑这个问题，让到这里的纤夫盲目开垦闲地，贪多嚼不烂，开出来的田种不了，管理不善，会导致土地肥力下降，影响农业生产的后劲。
派人在附近走访了些日子，看看闰正月就要过去，营田务衙门要给出答案。
看崔主簿在案后忙碌，杜中宵道：“主簿，前些日子派了吏人查访民情，看看四周一户多少田更加合适。诸般说法不一，有说五十亩的，有说三十亩的，还有说十亩足够的。主簿在这里为官多年，熟悉民情，觉得哪种说法为是？”
崔主簿放下笔，想了一会道：“依下官看来，这些说法各有道理，看运判如何定。一户五十亩，如果没有水田，全是旱地，应该合适。如果有几亩水田，那一户三十亩便就足够了，不然种不过来。要是全是水田的话，一年稻麦两季，十亩就足够了。”
说完，崔主簿补充一句：“下官如此说，是假定家家有耕牛，有农具。若是没有，又当别论。”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以唐州来看，气候湿润，雨水不缺，而且多河流，开一些水田出来并不是难事。不过这里还有不少山地坡地，全是水田也不可能。还是定一家三十亩，杂一些果园种菜的地，更加合适一些。新立村落，闲田开荒，便可依此数而定。一户三十亩，另加五亩桑园。”
崔主簿点了点头，过了一会问道：“运判，何不让各村子自己定开田数目呢？他们开得多，愿意出力种的多，对于衙门不是好事？”
杜中宵道：“主簿，事情不是这样做的。有地便就有税，还有差役，种的多了，赋税差役自然就会重。一夫之力总是有数的，开田多了，种着本就吃力，再加上差役赋税，力有不逮，说起来，就是我们衙门税重。定一个合适的数目，一般的人可以小康，还可略有余力，才能官民两便。”
这是管理技巧的问题，其他地方土地不均没有办法，营田务白纸上做画，当然力求完美。一家地太多了，种着吃力，再向他们摊派差役，自然满腹怨言。而税依地而定，家里地多税就多，人均耕地超过一定的数目，反而会加重官方和百姓的矛盾。
这就是小农经济的问题，要想让自耕农成为社会稳定的基石，就要有合适的规模。这个时代，以唐州这里来说，家里有几亩水田，一家合适的规模就是三十亩。如果普遍超过此数，以后必然会有其他地方的人来做佃客，或者打短工，营田务不追求这种经济模式。
作为军队的一部分，营田务的土地不得买卖，不得租佃，要让种地的人自力更生。生产力的发展程度不到，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注定是主流，从一开始就要规划好。
这个规模是以五口之家的小家庭来算的，子女多了，就要分家。留着大量闲田，就是给他们的后代留的储备用地。至于这个储备可以管多少代，那就超出杜中宵规划的能力了，他只要规划三代就了不起。
从案上拿起吏人调查的几个典型村落的情况，杜中宵仔细斟酌。一个村子，多少人家合适？如果户数太多，耕地就离着住处过远，耕种不便。户数太少，人口太过分散，衙门管理又不便。一个村子与邻近的村子隔多远合适？隔得远了交流不便，隔得近了闲地太少，不利于以后的发展。
这些问题，是必须在这几天定下来的。有了一个总体的规范，吏人差役才能够做事，不能让他们随心所欲胡来。这个大框架定下来，对未来几十年有无穷好处。
村子的规模定下来，还有一个大致的规划。比如除了耕地，要留多少地种果树，多少地做菜园，多少地做林地，多少地做草地放牧牛羊，小农经济下要一应俱全。一个典型的村落，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除此之外，多远距离内设立集市，各集市如何组织管理，都有道理可讲。自然演化下，这些都是按着地理、经济条件下自然出现的，营田衙门统一组织，可以提前布局。
有了这个大致规划，就以粗估某一个范围内粮食和农业经济作物的产量，进行工业布局。比如某一片地方桑树多柞树多，就可以设立缫丝作坊。某一片粮食多，就可以设立酒坊。某地耕地多，可以设立铁器农具的作坊。再结全水利、矿产这些自然条件，在最合适的地方布置。
想一下子进入大工业时代是不可能的，必然要经过一个广泛分布的散、小的工业阶段，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工业慢慢集中。这个时间可能很漫长，但不能人为跳过去，不然工业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与社会脱节。
这种经济布局，有个名字就五小工业，私有化后称为乡镇企业。
发展工业，不能只想着在大城市建大工厂，那样不利于民间的积累，你造出来东西，民间没有能力去买。后果就是工业空中楼阁，轻工业发展无力，拖累整个工业的进程。
一二十万人的纤夫，对应就是十几万户，几个大州的范围，与永城的小规模营田不是一回事。

第38章 进山
权二郎陪着笑，对向个兄弟连连拱手：“这一位杨大哥，祖传的冶铁好手，家传密诀，认得地里矿脉。衙门揭榜，要是能发现铁矿，有赏钱，能做官，无穷好处。我欲与杨大哥入山找矿去，诸兄弟们帮衬一下，凑些钱粮出来，我们带了进山。以后我有了好处，定然不会忘了兄弟们！”
一个大汉道：“二郎，你不要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做着白日梦，想一下子发大财。还是跟我们一样踏实做事，等到过几天耕牛、农具到了，开田种地。听说开出的闲田三年免税，好好做上几年，积攒些钱财，建处房子，娶个浑家，才是长久之计。”
权二郎道：“如此，岂不是跟那些种田汉一样？这样日子有什么意思？不趁着年纪轻，尽力搏上一搏，等到老了，白白后悔！”
另一个人道：“二郎，我们现在的粮米，都是计口数日一发，谁家也没多少余粮，怎么借给你？”
权二郎道：“朝廷恩典，给的粮米足够糊口。你们家里有女人孩子的，总能省一些下来。”
几个兄弟都觉得权二郎不靠谱，不肯借钱粮给他。怕他带了钱粮出去一无所得是小事，依着这厮的性子，把钱粮用光，脚底抹油天南地北的去了，兄弟都没得做。
权二郎见没人帮自己，咬着牙发狠道：“汴河边上，我们一起出力拉纤，同生共死，经过了多少磨难！怎么一到了地方，便就如此作怪，连几斤米也不肯借给我！若是有朝一日，我混出头来了，你们不要后悔！没了你们的钱米，我就进不了山么？”
年纪最大的谭青城叹了口气，道：“二郎，现在不比从前。以前我们拉纤，除了俸禄，就是每日的赏钱。一月多少钱，一眼就能看到几十年后。现在可不一样，不说种地好坏，新家建起来，手里有积蓄的人，有好多用处。你做的事情多，赚的钱就多。”
说完，对众人道：“罢了，终究是兄弟一场，不好不帮。这样吧，我们几个人，一人二百文钱，十斤米，借给二郎。能不能探出矿来，是他自己造化。”
谭青城德高望重，听了他的话，众人不再说什么，一起给权二郎凑钱粮。人人心里明白，权二郎此事真做成了，肯定每个人都有好处。这厮虽然不靠谱，但轻财重义，真发了大财，必然会回到兄弟们中显摆，大手花钱不在话下。但要是事情不成，依着他从前性子，只怕也不会回来。非要等在外面实在混不下去了，大家把他借钱都忘了的时候，才会回来见人。
权二郎错了钱米，欢天喜地，对杨大郎道：“哥哥，钱米虽然不多，足够我们到山里一两个月。到时探出矿来，赏钱我们均分。真能做官，也是我们两人同甘共苦。”
杨大郎心里觉得权二郎这个人不怎么靠谱，赏钱均分倒也罢了，若真是做官，自然应该是自己这个有技术的人，权二郎纵然有官身又能做什么？这种官与一般的官不同，按惯例都是安排在场务里，有点类似后世的技术人员。没有技术，官府让你做监工么？
不过杨大郎确实有这个本事，想赚这一份钱，只好跟权二郎搭伙。年前他爹患病，把本就没什么的家底折腾得一干二净，只能借助别人。
一众兄弟们把权二郎送到路口，一再叮咛。不过看权二郎欢天喜地的样子，只怕他听不进去。
送别权二郎，众人返回，刚到住处，就见一个差役站在那里。见众人回来，差役道：“诸位，衙门有令，命你们搬离此地，向东北十里外的河边落脚。看看就要春耕下种，耽搁不得，速速动身！”
谭青城道：“我们刚刚熟悉了这附近地理，怎么就要搬迁？这附近不少闲田，而且地势平坦，又无人家，开荒最好。而且周围山里野物多，闲时打个獐儿兔儿，也有肉吃。”
那差役道：“你们都是外乡人，晓得什么！这周围是山，等到雨水大的时候，洪水下来，不管你们的什么，一点都收不到。你道是城因何没有人家？都是因为洪水，搬到其他地方去了！衙门是为你们将来着想，若非如此，哪个管你们！”
谭青城看看四周不高的群山，有些不信“这一带雨多么？看起来不像。”
那差役颇不耐烦：“我是附近住了几十年的人，岂能不知道？这一带的山里向来雨水多，不然你以那许多河哪里来的？汝河就是从这山里发源，洪水能一直淹到陈州呢！”
众人听了这话，窃窃私语一会，只能听衙门的，准备搬家。
谭青城心里有些嘀咕，这下可好了，权二郎把借的钱粮花光，可以借口找不到自己几个，不还了。
这里的山虽然不高，却是淮河和汉水的分水岭，到了夏天雨水很多。让这些人搬迁，除了防洪水的原因，还因为最近营田务正在调整规划，重新安排人口。
却说权二郎和杨大郎上了路，向山里走了半天，不见一个村庄。
走得饥了，权二郎道：“哥哥，这里又无人烟，水都喝不上一口，如何使得？前面找处有泉水的地方，我们停下喝口水，煮些米吃。”
杨大郎看看天色，道：“只好如此。这里人稀少，山里难见人家。”
两人又走了一会，看见旁边一条小溪，水很清澈，便就要溪边停住。权二郎架起带的锅来，点火烧水，杨大郎则到溪边去淘米。等到喝了热水，米饭煮熟，两人吃了。
权二郎道：“哥哥，这样山里动不动就要迷路，怎么找矿脉？”
杨大郎道：“找矿这种事，不能没头苍蝇一样乱转。前人曾在山里冶铁，后来虽然人不在了，冶铁的炉子等物，都有遗迹。我们找到这种地方，沿着前人采铁的矿脉找，才有把握。”
权二郎听了，喜道：“如此说来，倒也容易。”
杨二郎道：“怎么容易了？山里冶铁有两种，一种是从河里淘矿砂，河中的铁矿不知道是从哪里冲下来的，要沿河寻找，最是艰难。还有一种是就近挖矿，找到这种地方就好多了。就是找到了矿，也不知道是大是小。若是小矿，说不定就被采光了，于我们无用。”
权二郎听了，气愤地道：“以前到山里来冶铁的人真是坏人饭碗，好找的矿定然被他们挖光了，却不给我们后人留一些！这些人不是痴么，到山里来冶铁！”
杨大郎摇了摇头，不理权二郎。前人痴，你不是更痴，又跑到山里来。

第39章 古矿洞
吃过了饭，看看天色还早，权二郎从地上跳起来，道：“那边山不高，我过去看看，能不能捡只獐兔之类的，我们烤了吃。没有这些，掏些鸟蛋也是好的。”
杨大郎道：“山里野物虽多，哪里就有这样好运气被你捡着？还是不要到处乱跑，小心迷了路。”
权二郎哪里肯听？一边向山脚下走，口中一边道：“捡不到野物，便从溪里摸两尾鱼吃。”
这个年代，鱼虾之类算蔬菜，并不算肉。就连出家人吃斋守戒，好多也不忌鱼。普通人观念里，吃鱼不算吃肉。好多地方都是如此，并只是在中国这样。
沿着小溪，权二郎走到小山脚下，抬头看看树木茂密的小山，又看看不远处坐着歇息的杨大郎，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山上爬去。爬不多远，突然脚下被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一看，见地上一条挺粗的木棍，埋在枯叶下面，长满苔藓。有心拿起来做为拐杖，弯腰去捡，却不想这棍子沉重得很，猛然间被闪了一下，脚下打滑，踩中一块浮石，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石头顺着山坡滚下去，不多时跌进水里，传来一声“扑通”声。
权二郎嘟囔一句：“作怪，这棍子长在地里么？怎么这么沉重！”
使出力气，把地上的棍子提起来。拿在手里，才发现并不是木棍，而是一根失棍。前面有尖，如果看得不错，应该是一条撬棍。
把撬棍拿在手里，权二郎试了试，口中道：“倒是一块好铁，可以当作锏用，只是沉重了些。”
刚才摔了一跌，再看眼前的小山，心中发虚，不想上去了。想起刚才石头掉下山的地方，明显有水声，可能是个池塘，便想下去抓鱼。这里不知多少人没有人迹，只要有水，想来大鱼不少。
沿着山坡走下去，不多远，就看见前方黑忽忽一个洞，就在山脚下面。到了洞前，权二郎伸脑袋看了一会，见下面一汪碧水，洞壁极为粗糙，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这洞太小，哪里有水潭的样子？权二郎围着转了一圈，也不敢进去。不知这里是个什么路数，权二郎只好拿着撬棍，回到杨大郎休息的地方。
见权二郎拿着根棍子回来，杨大郎懒洋洋地道：“这种地方，野物哪是那么好猎的？好好歇息，一会我们继续上路。转过小山，寻处背风的地方过夜。”
权二郎到火堆边坐下，把手中的撬棍递给杨大郎看，口中说道：“虽然没猎到野物，却捡了一块好铁，过几日有闲了，哥哥给我打把朴刀带在身上。”
“深山里面，如何打铁？”杨大郎接了铁棍在手，看了看。“这是根铁钎，看起来许多年了，锈蚀成这个样子。这里又无人家，怎么会有人遗落这种东西？”
说着，杨大郎想起什么，一下站了起来：“不对，铁钎说不定是开矿用的！兄弟，你在前面看见了什么，说给我听。说不定，前边就是古人开矿的地方！”
权二郎道：“那就是个小山坡，一无所有，怎么开矿？倒是山坡下面，平地挖了一个洞，一两丈方圆，洞里全都是水，不知道多深。我看那洞壁，倒像是人挖出来的样子。”
杨大郎道：“既是人挖的，这样地方，除了开矿，还能做什么？带我去看！”
权二郎有些不情愿，不过看杨大郎认真的样子，只好站起身来，带着他来到那个洞前。
杨大郎一看地上挖出来的这个洞，心中就有了大致猜测。围着洞转了一圈，拾到几片掏片，迎着阳光仔细观看。这些陶片没有什么特别，可能以前是陶盆陶罐之类，只是年代非常久远。
权二郎站在一边，对杨大郎道：“哥哥，你看那个做什么？这种东西，到处都是。”
杨大郎头也不回地道“是没有什么特别，我只是看看到底是什么时候的。如果我猜得不错，这应该是前人挖矿留下的矿洞。只是附近并无冶炉留下，连痕迹都一点没有。他们若不是把矿石运到别的地方冶炼，就是因为年代过于久远，冶炉早已不见了。”
听了这话，权二郎笑道：“矿是这么好找的？若是如此，官府何必重赏，岂非傻子！”
杨大郎放下手中陶片，口中道：“这一带古时冶铁的很多，这种采矿遗迹当然并不难找。但是你找到了地方，还要确定这里真地有矿脉，而且是大矿才有赏钱领。没这个本事，怎么领赏钱？”
说完，沉吟了一会，道：“这陶片看起来非常陈旧，最少数百年前的，依我估计，不晚于两汉。”
权二郎哪里肯信？陶片而已，还能看出年代来？
见杨大郎弯着腰四处查看，权二郎百无聊赖，拿着铁棍，在草层中乱拨。拨了几下，发现铁棍头部沾了些小石头，骂道：“作怪，这里的石头怎么向我的棍子上沾！”
提起棍子正要弄掉，那边杨大郎猛地转过身来道：“且慢！你把沾住的石头拿给我看！”
权二郎吓了一跳，拿着棍子走到杨大郎身前，把头部伸过去，口中道：“石头有什么好看！”
杨大郎把石头取下来，仔细看了看，又在铁棍上试了试，点了点头：“这里委实有矿，而且是给得的富矿。兄弟，你四处看一看，周围还有没有这种石头，越大越好。”
权二郎根本就不相信这么容易就把矿找到，照着小石头的样子，四处乱找，不一会真找几块大的来。
杨二郎把石头仔细检查了一番，对权二郎道：“兄弟，我们的运气不错，真在这里找到了好矿。你看这石头，能被吸到铁棍上，这是里面的磁铁。看这石头的样子，并不是天生如此的，应该是人从其他地方采出来的。再加上你手中开矿的铁钎，可以确定，这里就是古人采铁的地方。”
权二郎虽然不信这么容易，见杨大郎说得斩钉截铁，喜道：“如此说来，我们可以去官府领赏了？”
杨大郎笑道：“哪里那么容易！我们还要查看这洞里到底有没有矿脉，走势如何。如果只是一处小矿，早被前人采光了，哪个会给你赏钱。后面的事，才是最麻烦的。”
权二郎道：“这要如何探查？我们只要报上去，由官府来做好了。”
杨大郎连连摇头：“这样的古矿坑，周边定然不少。现在报上去，纵然有赏钱，也必然不多，不是折浪费了一场机缘。我们且在这里住下，这几日仔细探一探这里，再看看周围还有没有矿苗。”
铁矿最多的是磁铁矿和赤铁矿，除了颜色，磁铁矿天然有磁性，并不难找到。真正显示技术的，是从矿苗和矿脉的大致走向，不同的显露矿苗的点，估计矿的大小。这才是杨大郎的价值。

第40章 模范村庄
青台镇周围是广阔的平原，一望无际。旁边的堵水是唐白河的重要支流，不但有航运之利，上游还有连串的陂塘，灌溉便利。在两汉的时候，这里农业发达，人口稠密，大量种植水稻。后来经战乱，人口逃散，水利不修，再也没有重现过那时的景象。唐朝前期天下稳定的时候，曾经短暂恢复，后来经过晚唐五代乱世，此时一片荒凉。这一带近千年的时间，再也没有达到两汉时的人口规模。
周围也零星有一些村落，多位于交通要道上，规模很小。大片荒废的农田，满是荆棘棘。
离着青台镇不远，堵水东岸，是杜中宵选出来的一片营田示范地区，自己亲自管理。被选定地区如果有农户，要么迁走，要么并入营田务，行政区划和农业布局完全推倒重来。
按既定的规划，一个村子五十户，十个村子恰好是一营，跟军队编制大致对接。
营也称指挥，是宋朝军队基本的编制单位，满编步军五百人，骑兵四百人。虽不整齐划一，天下军队大致如此。理论上讲，营是固定编制，再向上的军、厢，皆是临时编制，人数不统一，可以根据战争需要编组。统计军队规模，不管是枢密院还是三衙，都是按营数。
之所以称营，是因为这个规模的军队驻在一起，除非情况特殊，不会打散，驻地为营盘。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营盘就是指挥的军营。不过这个年代，不但营盘是铁打的，兵也是固定的。
以方圆十二里为准，为规划的营田务一指挥的地盘。每个村子五十户，村与村相距约三里，中间为指挥驻地，其余九个村均匀分布四周。各村依地理环境进行微调，大的原则不变。
每户耕地以三十亩为准，原则上十亩水田，二十亩旱地。一村范围，耕地约占四成，其余为果园菜地，还有留出来的河滩、陂塘、草地，其余地为闲田。
杜中宵选出来的模范村落，占地方圆六十里，分为五个营，分布在堵水对面的平原上，一直延伸到东边的中阳山。一共两千五百户，大约相当于一个中县。
天气一天一天暖起来了，河水清澈，杨柳吐绿，空中的飞翔的鸟儿也多了起来。春天的气息一天比一天重，广阔的平原从冬天的肃杀中苏醒过来，不管是人还是自然，都变得忙碌起来。
杜中宵过了堵水，骑着马，带着崔主簿等官吏，到选好的地方巡视。
耕地稀少，路两边大片大片的树林，不时从草丛里就飞出一只野鸡来，扑楞楞地飞向远方。偶尔会见到五三成群的农人，到林子里转。
杜中宵看得多了，问身边的崔主簿：“这个季节，虽然没到春耕，可田里下肥，整修田垄，农活并不少。怎么这么多人不忙农活，反而在野外乱转，此地的乡民不重视农事么？”
崔主簿道：“倒不是如此。这一带野外柞树之类极多，他们是寻找合适地方，过些日子放蚕。”
杜中宵奇怪地道：“这里气候湿润，种得好桑树，怎么不养家蚕？”
崔主簿道：“养家蚕费许多功夫，野外柞树多，放养柞蚕一样获利不少，谁还会费事摘桑叶？”
杜中宵点了点头，看来还是人多地少形成的习惯。中国自古以来，蚕就有两种，一种是柞蚕，主要分布在北方，以京东路为主要产地，京西路这里也有不少。一种是桑蚕，主要分布南方，以江南两浙为最多。桑蚕多是家养，家周围种桑，采摘桑叶。柞蚕主要是放养，选野外合适的地方，作为蚕场，到了春天把蚕蚁放养到合适的树上。两者丝绸有细微差别，但市面上的价格基本一样。
唐州这个地方，按说是合适养桑蚕的。桑蚕虽然费工较多，但产量稳定，养殖方便，工艺也更加成熟。不过这里长时间地广人稀，地理气候又适合柞树类生长，这个时代以放养柞蚕为主。
杜中宵规划的村子，有专门的桑地，要求户户养蚕。不知道来垦田的纤夫，和当地的乡民，能不能适应新的生产方式。这是以后的方向，桑蚕必然会代替柞蚕。
经过了几个小村落，便到了杜中宵选定的地方。五个指挥使早早等在村口，带着下面的小军官，把杜中宵一行迎进村里。
看着街道两边整齐的房屋，杜中宵道：“这些房子，是新建起来的么？”
前边带路的孙指挥道：“回运判，都是这些日子建起来的。本来周围草木芦苇不缺，建草屋更加容易些。不过衙门指挥，一律要土筑，多费了些功夫。”
杜中宵道：“土筑虽然费工，房子却能住得久，传几代都不难。等到这里都种上农田，可以设几个烧砖的地方，以后建砖瓦房，那就更加好了。”
孙指挥道：“运判说的不错，只是哪里有那么多人手？只好等以后人多再说。”
杜中宵道：“也不用多久，只要过上两三年，人人家里都有些积蓄，就可以动手了。你们开田的时候，注意周边的土质，哪里适合烧砖瓦，要记下来。”
几个指挥使一起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建这些土巩房子，便就费了无数功夫，手下的人自到了这里，没一天空闲。其他的纤夫没有这些硬性规定，日子就过得闲散，下边怨言不少。
这一带安置的，是孙指挥手下，村子正中就是指挥使衙门，现在改称营衙门。与地方行政区划相对应，一指挥大约是一乡，这里就算是乡政府了。
军队中指挥这一级的军官很少，就是指挥使和副指挥使，没有吏员。他们是军队的基层单位，俸禄发放，平时训练，各种杂事，都是以营为单位。实际上正副两个指挥使，是做不了这么多事的，一般都会几个精明伶俐的士卒，跟在身边处理杂事。以这样的组织结构，想管理一乡民政，是远远不够的。
杜中宵要求正副指挥使必须识字，不识字的营田务衙门开识字班，抓紧学会。实在学会的，调到营田务直属的其他地方，做个小官。除此之外，每营必须补入书手两人，与地方的乡书手对应，处理各种公文账籍。现在一切草创，纤夫中识字的太少，正在地方招募。
进了衙门，孙指挥吩咐上了茶来，指着墙上画的一副图道：“依运判吩咐，我们这里每个村子都画了图，让人一眼就看出各个村子是怎么样的。这是属下这里的图，不只是本村，还有附近九个村子。”
杜中宵看这图，极是简陋，只是用线条画个大概。一张图上写了十个村子的名字，用线连起来便算是道路，标着里程，也不知道准不准。另一副图则是本村，周边哪里是耕地，多少水田，多少旱地，哪里是陂塘，哪里是果园，哪里是桑田，哪里是菜地，大致标了出来。
杜中宵心里明白，这图十之八九是不准的，不过应付自己而已。但有总比没有好，后面慢慢完善就是。有了这样一副图，村子便不会乱七八糟，不能由着基层官吏的心思乱来。

第41章 差强人意
杜中宵看了一会图，对村子的布局大致有数。桑田、菜园多是就近布置，陂塘在河边，围着陂塘的是闲田草地。如此规划，是因为陂塘还有调节河流水量的作用。
水稻种植范围，跟水利设施密切相关。而水利设施要想充分发挥作用，必须要形成体系，依赖于地理、气候和人工环境。后世几百年后，这一带就很少种植水稻了，成了旱作区。不只是如此，还经常雨季涝灾、春季旱灾，便就是因为在元朝时农业的水利设施被破坏掉了。缺少了大量沿河流分布的陂塘，哪怕是大量修建水渠，也无法保证旱涝保收。再加上山上植被破坏，河中泥沙含量增大，水渠淤塞，水利慢慢荒废。此时汉唐时留下的大量蓄水陂塘还在，几乎每个村子都有水塘，种水稻的条件优越。
让几个官员坐下，杜中宵道：“看看就要到春耕的时候，最近这些日子，我们从荆湖路买的耕牛会陆续送到。你们妥善组织，接收耕牛，带着打印，不要误了农时。”
孙指挥等人一起称是。
荆湖路的耕牛极其便宜，一头只需两三贯钱，离此不远，转运司出面，贩了不少过来。
杜中宵又道：“在这里垦田的，多是纤夫，不知嫁穑。营田衙门从本地选了些种田好的老农，统一教过了，派到各村，教你们耕种。这些人是农师，教你们吃饭的，应当礼遇，不可怠慢。哪些人能够耐下心来，多学些种地的知识，将来便就地种得好。”
说完，杜中宵见几个军官都懒洋洋的表情，心中叹了口气。纤夫作为厢军，本就懒散，这些小军官在拉纤的时候，不过多些俸禄，管不了多少事。大多数人本就没有责任心，到了地方，更加不想管那么多杂事。也就是舍不得俸禄，占着官位不得不管罢了。
厢军招收的时候，本就以社会闲散人员为主，不是吃苦耐劳的人，再加上管理不善，组织管理上尚需下一番苦功。只是农时不等人，一切来不及，也不知道这一季粮食早后收成会如何。现在看来，今年他们种的粮食能够养活自己，便就完成任务了。等到农闲，再下苦功。
讲过了春耕的事，杜中宵和崔主事，随着孙指挥几个人，到外面田地里查看土地。
地里依然荆棘遍布，要想开荒，尚需费许多功夫。此次时间太过紧急，连自己打农具都来不及，一切草创。杜中宵定购了一批开荒犁，还不知道能不能及时送到。
地里立了地标，把地分成水田旱田，又分给各家。地标是埋土，下边撒石灰，再立木杆。这是杜中宵明确要求各个村子统一做的，免了以后方田的麻烦。
除了这些地标之外，田地里一无所有，看着分外荒凉。
杜中宵骑在马上，看着一望无际的原野，不由也觉得有些茫然。当年在永城建营田务的时候，规模比较小，自己手下可用的人手多，一切都井井有条，哪里是这个样子。有时候不免心中犹豫，要不放弃这一季粮食，充分准备，等到种秋粮算了。只是那样对上无法交待，只好硬着头皮，准备各种事情。
京城带来两万多人，如果真正算成军队，在前线这是一支很强的力量。撒在数百里的地方营田，便就心有余而力不足，怎么都觉得管不过来。
看了一会，杜中宵回到村里，针对各个地块，让孙指挥报告种植什么，做什么准备。
孙指挥指着墙上挂着的地图，道：“现如今最要紧的，是要耕地落种。按着衙门指令，今年水田只是平田，不急着下种，只种旱田。我们村东种粟，村西种豆，村南种麻，各有亩数。其他各种杂粮，也酌情种一些。最要紧的是粟，这是我们一年吃食，格外地意。”
杜中宵听着，知道是他随口说的，根本就没有查看过地形。不只是如此，就连亩数，大概也是随口估计。虽然地块立地标的时候，已经方过了田，亩数应该有记录的。
如果是自己做，断然是不会如此粗疏的。但杜中宵又有什么办法呢？每日里处理公文，他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抽不出精力，管到下面的细务。这几个模范村子，自己盯得紧，也只能做个样子，其他地方就可想而知了。
明明知道不符合自己的要求，杜中宵也没有办法，只能不住点头，表示知道了，掩饰自己心中的不满。厢军的毛病，打仗打不了，做其他的事情也做不了，惟一在自己专门做的事情上还可以。
听着孙指挥报着这一带的规划，杜中宵心里盘算以后的办法。组织和纪律都达不到要求，只能依赖以后的教育了。拉纤的厢军就这一点好处，以前他们工作单一，生活也单调，是懒散了一些，但也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只要教育管理得当，应当会很快好起来。
孙指挥讲完，杜中宵道：“你这里的衙门，还少几处。一是谷场，方便村民打谷晒谷。还有就是仓库，税粮收上来有个中转的地方。再一个就是放农具的地方，现在开荒的村民，农具多是租借，村中要有仓库保管修理。还有是畜养大牲畜的地方，牛和马，方便农户租赁。”
孙指挥道：“运判，时间来不及，那些只能等到以后再建，现在万事将就。牲畜农具，都先由农户自己领回去，损坏了照价赔偿就是。”
杜中宵点了点头：“实在来不及，也只好如此，只是易起事端。”
按照以往的经验，农户从官方租农具和耕牛非常麻烦，用后归还的时候，吏人说牛瘦了，农具坏子之类，动不动就要扣钱。以至有的农户，租了官牛，跟自己住在一起，伺候老人一样养着，生怕有一点损伤被罚钱。依着杜中宵的想法，最好是家家有牛，只是一时做不到。
想了想，杜中宵又道：“还有一样，你们十个村子合在一起，人户不少，当有村学。营田务会从附近州军招募村学先生，来给孩童启蒙，你们要建房子起来。”
几个指挥一起笑道：“运判说笑，我们这些人家自己种田糊口已是不易，哪里养得起教书的？就是附近的大村子，也不见有什么村学，除非是僮仆成群的大员外。”
杜中宵道：“地方上如何我们不管，营田务的村子，必有村学。以后不只是孩童要开蒙，还有各种吏人、差役，凡是为衙门做事的，都要读书，粗识几个字，读得了写得了公文。此事不容推托，会由衙门统一请人，统一发俸，你们提供学堂和住的地方就可以。”

第42章 故人属下
看着西天的斜阳，杜中宵骑在马上，只觉得脑子嗡嗡直响。这一趟走下来，只觉得各个村子处处都是漏洞，没一件事情做的合自己心意。每看一处，杜中宵都能发现许多隐患，一次又一次调低心中期望。
原以为有了永城营田的经验，自己做起来会得心应手。结果这几十天下来，觉得事事不顺，还全部都是自己以前没有碰到过的。
永城招募的是老农，怎么种田根本不要杜中宵操心，自己只要查漏补缺就好。那里人口多，诸事从容，一点一点扩大，做起从容不迫。到了这里，一切都要从头做起，就连扶犁开荒，来垦田的人中也没有几个人会。扶犁是个技术活，看起来容易，实际没人指导，不练上几天，是上不了手的。
至于其他种田的一应杂事，都需要从头教起。这些拉纤的厢军，论起对农事的熟悉，还远远不如杜中宵。大多数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种，不知道怎么耕耘，后期管理更是无从谈起。
想起这些，杜中宵就觉得头大。从附近请有经验的老农来教，问题是唐州本就是人口稀少，有多少老农可请？农民又在乎自家农活，只能靠衙门帮忙，半是摊派地请人来。
万事开头难，杜中宵现在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意思。从到唐州以来，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他本是个要求严格的人，做事一丝不苟，经过了这些日子，习惯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明知道属下做的事情很多毛病，只能装看不见。如若不然，一件事情也做不成。
到了这个时候，杜中宵才觉得，自己揽下这个差事过于鲁莽了。差事可以干，但不能如此紧急，时间应该从容些。他完全可以拖一些日子，空过这一季，无非是由转运司多发几个月的钱粮而已。一心想着快些做出成绩来，赶得太急，弄得自己现在特别尴尬。
回到衙门，与崔主簿商量了些杂事，杜中宵只觉得身心俱疲。正要回去休息，崔主簿突然道：“运判，我们衙门新来一位主事，过两日就到了。”
杜中宵看了一眼崔主簿手中的公文，随口道：“来的是哪位？什么日子到这里？”
崔主事道：“是原来知永城县的苏颂，因那里有营田务，派来帮运判，限三月前到。”
杜中宵一听，忙道：“拿来我看！此人我熟悉，是个能做事的。”
拿了公文在手里，杜中宵看了，才知道苏颂一任永城知县做满，升为大理评事，来做营田务衙门的主管公事。这不是自己要求，可能是苏颂自己射的缺。
以往营田，多是由转运使副兼制置营田事，知州、通判、知县具体负责，很少专门设衙门。此次是裁撤的拉纤厢军过多，专设一衙门，规模有些不清楚。最开始杜中宵初来，仅设一主簿，后来发现实在忙不过来，杜中宵请又专设一主管公事，资序与知县、通判相当。
对于苏颂来说，与其换一个地方做知县，还不如到杜中宵手下。两人同年，又互相熟识，公务相对从容。而且营田务这种衙门，事务相对单一，不似地方诸事纷杂。再者他精于巧思，这几年在永城县，在杜中宵设的一些场务上面有新的想法，也想跟杜中宵交流。
此时两人官位已经相差很远，杜中宵已经是中级官员，天下比他地位高的，包括文武官员不过一两千人而人。苏颂还是最基层小官，仕途刚刚起步。
不过两人资序相差不多，杜中宵只是多了一任知军，走快一两步。
官、职、差遣是三个系统。官是地位，代表了俸禄和待遇。职是前途，也有一些优待。差遣则是实任的职事，具体从事的工作。官以酬功，官高代表你做的事情多，立下的功劳多，俸禄优厚地位高。职代表着官员的前途，你在官场上的哪个车道。带馆职说明是在官场上的快车道，比普通官员升得快，更容易得到好差遣。当然馆职还分几个小系统，快车道中还有高速道，比如有的馆职是要试制诰的，就是词臣的备选，杜中宵还到不了那条高速道上。
差遣与官、职不同，有自己的升迁系统。因为磨勘制，形成了固定的资序，官员要依序而升。名次一般的进士，如果没有大的机缘，选人三任十年，才能升到京官。两任知县升通判，两任通判升知州，又是十余年。两任提刑或者同资序的官位，才升到转运使。至此，人生已过大半。如果稍有蹉跎，六七十岁才升到转运使，那大半一生就如此了。升到转运使后，才能进入中枢，资序不那么重要了。
差遣系统中有个例外，便是台谏词臣。一旦做了谏官，便就可以不依这固定的资序升迁，而从御史词臣的道路，做知制诰、翰林学士，迅速进入中枢。沿着这条道路的，有的甚至没有做过知州知县这种地方亲民官，数年之间而至显位，比如钱明逸。前几年才有明确诏旨，必须要有一任亲民官。
所以皇帝看中了哪个人，欲要快速提拔，一般都是先放到谏院，而后知制诰。知制诰官位不高，但一旦做上，升官就打破了常规限制，数年之间可到宰辅。
杜中宵是知道自己做不了台谏词臣的官，明知道那条高速道，却没有好车技敢上去，只好辛辛苦苦做地方官。这几年连立大功，朝堂也有重臣赏识，也不过放出来做个运判，还要带个权字，便是资序不够。
来唐州之前，皇帝和宰相都有让杜中宵以文武的意思，杜中宵也曾心动过，便是因为那也是绕过资序的一条道路。除了管军大将这种武臣极任，军中相对资序不那么看重，有功升官要快得多。
说到底，立了功劳，朝廷酬奖的是官职，而不是差遣。官再升得快，也只能一步一步向上爬。
便如现在，杜中宵的官阶比苏颂已经高了十几阶，但只多不足两任的资序。苏颂做通判带权字，杜中宵做知州一样要带个权字，两人刚好是上下级。
放下公文，杜中宵对崔主簿道：“这位苏颂是我同年，做事极有章法，若他到来，我们便就轻松得多了。现在衙门草创，诸事纷杂，实在是缺做事的官员。”
主簿是衙门中小官，地位相当于县令或者录事参军，还是选人，与杜中宵相距甚远，也比苏颂的主管公事低得多，是具体的做事人员。现在的营田务衙门，只有杜中宵一个主官，崔主簿一个基层小官，缺中层官员。如果拟议中的裁撤纤夫陆续到来，还要添加更多的官员。如若不然，就只能从地方借人了。
地方官中的通判、知县，由于属于朝廷的外派官员，经常被转运使委任到本路的其他州县，做临时工作。不过前一段时间，张方平在陕西路的时候，发现不少知县被派到外地，很长时间不回本县视事，最近朝廷查得严，杜中宵想用转运司的名义借人都做不到。
本来杜中宵可以借唐州的官员，偏偏现在唐州通判空缺，无人可用，所以才如此狼狈。知州是杜中宵用不动的，别说是转运判官，转运使也不可以委派知州做其他的事。

第43章 兄弟之争
权二郎抹了把汗，对前面的杨大郎道：“哥哥，既是发现了矿脉，何不就近报方城官府？非要多跑几十里路，去报营田务的衙门，累死个人！”
杨大郎头也不回：“兄弟，此事非同小可，是我们多日心血，还是不要报怨了。县衙门里的人如何信得？我们报上去，他们信了好说，不信我们又有什么办法？更不要说欺上瞒下，冒领了我们的功劳去。”
权二郎道：“方城县信不得，难道营田务衙门就信得？还不一样是一群狗官坐在里面！”
杨二郎道：“如何一样？榜文是营田务发出来，他们最急此事。”
在山里许多日子，好不容易找到多处矿苗，确认了矿脉，又要奔波一两百里，权二郎觉得辛苦，一路抱怨不断。好在他说归说，还是老实一直随在杨大郎身后。他再混，也知道领赏钱要紧。
青台镇北边是罗渠镇，一样临堵水，交通便利。再向堵水上游走，便是汉唐修的旧陂，沿河分布着一大串水塘。由于灌溉便利，这里的人口比青台镇还要稍稠密些。
镇里有一个员外，家里有几顷地，在镇上开着一处客栈，家境极是殷实。主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双全。他的妻子前些年去世，又续娶了一个年轻的妇人，却是嫁过人的，带了一儿一女过来。
带过来的儿子本名齐锋，来了这员外家，随了员外的姓，改名罗锋。进了新家，两个哥哥却容不下他，时常欺压。大哥尚且好些，表面过得去，二哥却十分不好，动辄打骂。
这一日罗锋在野外捡了一只小八哥，极是伶俐，带回家养着。二哥看见眼馋，要抢打的，两人厮打起来。若在平时，罗锋知道自己人在屋檐下，都让着哥哥，不敢认真去争。此次中意那八哥，死活不敢相让，下手重了些，打破了二哥的头，被告到了大哥那里。
大哥把罗锋叫到面前，看着他，道：“爹爹这些日子到方城做事，临行前，把家事交到我手里。让兄弟和睦，不得生事，免得被乡邻笑话。我每日里教导你们，你因何不听，打破了二弟的头？”
大哥虽然一样不待见自己，却只是冷言冷语，从来没有翻过脸，罗锋并不怎么怕他。梗起脖子抗声道：“我捡只八哥，自己养着，二哥非要夺了去，我如何肯让！”
大哥冷冰冰地道：“自己兄弟，为了一只鸟儿，打破了头壳，你还不知错！”
罗锋道：“是他来抢我的鸟儿，又先动手打我，破了头，是他自己不济！”
大哥寒着脸道：“你是不肯认错了？长幼有序，二弟要你一鸟儿算什么！”
“我捡的，我就不给他！他来打我，我自打回去！”
大哥冷笑一声，道：“好，有骨气！你随我到柴房来。”
罗锋正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时候，世间就没有怕的事情，随在大哥身后，到了柴房门外。
大哥在柴房门前站定，对旁边的两个庄客道：“这厮目无兄长，还动手打人，若不重加惩处，家里以后必不得安宁！你们把他绑起来，推到柴房里，我自教训他！”
两个庄客不敢不听，上前按住罗锋，用索子捆了，推进了柴房。
把罗锋掼在地上，大哥取了一条鞭子来，冷着脸问：“我再问你，知不知错？”
罗锋昂然道：“你们骨肉兄弟，合起伙来欺负我！此事本就不是我的错，却拿鞭子吓我！”
大哥让庄客出去，冷笑一声：“吓你？我掌管家业，多少事情，哪有闲心管你个小畜牲！你这厮进了我的家门，吃着我家的，用着我家的，说不定二十年后，还要分我们兄弟的家业！占了许多便宜，还天天生事！今日我不打死你，就是开恩！”
说完，抖起手腕，一鞭子抽在罗锋的身上。
自入了罗家，虽然天天闹别扭，却从没被如此打过。特别是这位大哥，整日里冷着脸，态度虽然不好，却从来不曾真正翻脸。没想他心肠狠毒，一动起手来就向死里打。
见罗锋咬着牙硬挺住，大哥心中更加脑怒，手中鞭子抡起来，不住打在罗锋的身上。一边打，一边口中骂道：“小畜牲，你本不是我家的人。进了我家，若是老实做人，还容得你，如此惫懒，将来必不是个好相与的，不如今日打死了，免得日后分我们的家产！”
罗锋年纪尚小，从来没向家产那个方向想，没想到大哥心里却一直把这当大事。今日员外不在，突然发作起来，看着样子着实让人害怕。他是个硬脾气，越是打得狠了，越是咬着牙不肯求饶。
原来的齐家也是个小康之家，罗锋自小读书识字，原打算以后书读得好了，要去考进士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没几年生父便就去世，随着母亲改嫁到罗家来。罗锋自小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到了罗家后突然被哥哥欺压，心中愤恨。到了今日被打，才知道自己在两个哥哥眼里，还是夺他们家产的仇人。
见罗锋双目喷火，看着吓人，就是不肯求饶。大哥的心中火气更盛，手中鞭子如雨点般落下，没头不脸地打到罗锋身上。口中喝道：“今日打死了你，野外挖个坑埋了，一了百了！”
直打了小半个时辰，见罗锋咬着牙着，进的气少，出的气多，大哥的脑子才清醒过来。虽然心里恨这个捡来的弟弟恨得要死，终是不敢真把他打死了，免得吃官司。
把手中的鞭子扔到一边，坐着喘了一口气，才道：“今日且饶了你！从时日起，你随着庄客一样去做活，活得不好，便就没有饭吃！敢再生事，我用鞭子打烂了你！”
说完，才开门让庄客进来，把罗锋抬回他的住处。
两个庄客抬了罗锋，到了他的房间，随手扔在地上，便就回去复命了。
罗锋趴在地上，身上没一处好皮，痛得撕心裂肺。刚才挨打的时候还没觉得这样痛，现在所有的伤处发作起来，好似许多蚂蚁趴在身上，无一处不痒，无一处不痛。
过了好久，妈妈得了消息，摸到罗锋的住处。见儿子躺在地上，不由悲从中来，抱住他的身子，嘤嘤哭了起来。
罗锋睁开眼睛，对母亲道：“阿爹不在，这家里便是妈妈做主！那两个小畜牲如此欺负我，不定哪日就真地打死了，你可要替我出气。不然，这家我如何待得下去？”
妈妈轻声道：“我的儿，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我们现在是在别人家里，你以前的脾气只好收起来，陪着小心过日子。我一个外来的人，哪何管得了他们？等过两日员外回来，我跟他说一说，在外面找个事做，眼不见心不烦。你小心过日子，这里许大家业，将来也有你一份。”
罗锋没想到母亲也是如此想，高声道：“我堂堂七尺男儿，何必要别人施舍家业！妈妈若是也不能做主，明日我便离开这家便是。我有手有脚，难道能饿死么！”
母样一个妇人家，没什么办法，见儿子如此说，心中更加悲伤，只是抱着儿子哭。原来的齐家已经败落，他没带什么嫁妆，改嫁到罗家，在这家里哪能做主。

第44章 贵人？
权二郎弯着腰，喘着气，对前面的杨大郎道：“哥哥，我们到前面的镇子里歇一宿，明日再行。我打听过了，这镇子名罗渠镇，过了此处向南再行五六十里，便就到营田务衙门在的青台镇了。”
杨大郎看看天色，点了点头：“好，我们便到镇子里歇着。兄弟，我们身上的钱不多了，勉强够在客栈住一夜。若是肚子饥了，只能自己淘米煮饭。”
此时的小客栈，大多并不管饭。客人住里面可以用店家的灶台，带了米自己煮着吃。杨大郎和权二郎在山里待了不少日子，身上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还剩了一点米，可以再坚持几天。
两一前一后进了镇子，走不多远，看前面挑着一块望子，上面四个字“罗家老店”。
杨大郎道：“这处客栈不大，店钱应该不贵，我们便在这里歇了吧。”
权二郎早就走不动了，听见这话，欣然同意，两人到了店前。小厮上前迎着，安排了客房。
为了省钱，两人住的是大通铺，一间房里住了五六位客人。到了房门前，就见门口蹲着一个胖大和尚，手中拿了一块肉，正吃得香。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人，相貌不凡，背着双手，抬头看着远方。
权二郎饥肠辘辘，看见肉就走不动道，对门口蹲着的和尚道：“大师好自在，在这里吃肉。”
那和尚抬着看了权二郎一眼，便就继续吃自己的肉，并不理权二郎。
小厮推开门，向杨大郎和权二郎指了铺位，道：“两位若是有其他什么事，尽问小的。”
说完，吩咐两句，径自去了。
两人进房收拾了东西，一起到了门外。杨大郎对旁边的和尚双手合十，问道：“敢问大师，这里打火烧饭的厨房在哪里？天气不早，我们煮些米来吃。”
那和尚满口的肉，含混地道：“我哪里知道？我又不煮饭！你们去问小厮！”
杨大郎见此人不是什么好路数，便吩咐权二郎留在房里看着行礼，自己去问小厮。没多时，小厮随着杨大郎过来，指给他哪里取水，哪里淘米，哪里煮饭。
一切吩咐妥当，小厮正要转身离去。就见前来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面色惨白，摇摇晃晃。小厮急忙迎上去，双手扶住，口中道：“小员外，因何到店里来？看你脸色，莫不是病了？”
来人正是罗锋，咬着牙关对小厮道：“小乙哥，我有事要离开家一趟，你随便找间房给我，我在这里歇一夜。若是有吃的，随便拿些给我填填肚子。”
这店是罗家的，罗锋怎么也是小员外，小厮急忙答应，扶着罗锋向旁边一处空房去。
在门口负手望天的年轻人，看着罗锋突然道：“这位小兄弟受伤不轻，若不及时医治，只怕会有生命之忧。过了今夜，伤口化脓，就难治了。”
小厮吓了一跳，急忙问罗锋：“小员外，你身上有伤？”
罗锋点了点头：“受了些小伤，不碍事的。扶我到屋里，歇一歇一就好。”
小厮却不敢信，让罗锋在一边坐下，到年轻人面前拱手行礼：“这位客官目光犀利，想来是个国医妙手。既然看出了我家小员外有伤，还请医治一番，感激不尽。”
那年轻人看了罗锋一眼，道：“他都是皮外伤，只要及时，没什么大碍。你去打一盆热水，把身上擦拭干净，再买些金疮药抹在伤口上就是了。”
小厮谢过，转身要走，又转回身来道：“客官既是行医的，不知身上有没有药？若有，便买一些。”
那少年抬起头，昂然道：“我是什么身份？岂是卖药的人！速速离去！”
小厮不知这人什么来历，若说身份高贵，不该住这种地方。可看他神情气度，又非普通百姓，心中纳闷不已。莫非是什么贵人落难？小厮扔着头，不好打听，转身告辞。
旁边的胖大和尚正吃完肉，从地上一下跳起来，擦着手道：“那小兄弟过来，我这里有好药，便宜些卖给你。我那兄弟身份非比寻常，你不要去打扰。”
小厮到和尚面前，先谢过了，接了和尚的药，道：“出家人行善积德，施药还要钱么？”
那和尚道：“洒家一样要喝酒吃肉，你店里若是肯施舍我酒肉，药我便不要钱。”
小厮道：“这种事情小的哪里做得了主？还是收钱，我到时主人那里报账就是。”
跟和尚算过了钱，小厮拿着药，扶罗锋进了房内，为他擦洗上药。罗渠镇是小地方，小厮家里本就是罗家的佃户，一切熟识。看了罗锋的伤势，不敢多问，只是帮他收拾停当。
权二郎见那和尚站起来，似铁塔一般，不是一般人物。那边站着的年轻人，虽然一身旧布衣，看起来寒酸了些，气度却是不凡。汴河拉纤见过的人多了，罗锋从直觉就认为这两个不简单。
挽起袖子，露出一身的花绣，走到和尚面前，权二郎叉手道：“这位大师，不知高姓大名，仙乡何处？在下权二郎，是附近垦田的厢军。”
那和尚看了权二郎的花绣，便知道不是良善百姓，合十道：“在下高继安，本是禁军小校，后来不合犯了事，发配鼎州。后来朝廷恩典，得以放免。只是家人全无，不得已托身禅林。”
这个年代，正规和尚的度牒难得，靠考试简直跟考进士似的，要买价钱太高买不起，天下各地野和尚不少。剃了头上的烦恼丝，穿上一身破烂僧袍，最少有一样好处，饿了化缘，还可以在各种各样的庙里骗吃骗喝，正是江湖人士的最爱，权二郎见怪不怪。
这个高继安原来曾是军人，后来犯了罪被发配，正与权二郎是同行。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良百姓，三两句话便就觉得投契，称兄道弟起来。
聊了一会，权二郎看了看旁边的年轻人，低声道：“哥哥，那边的人看起来气度不凡，不知道是什么人物？你们两人这是要到哪里去？”
高继安道：“你我兄弟投缘，便说给你听也无妨。只是此事惊事骇俗，你切不可外传。”
权二郎连连点头：“兄弟何等样人！岂是个嘴上没有把门的？”
高继安道：“那边的小兄弟，说起他的身份，不要吓死了你！他的母亲本是宫中侍女，因为生得美貌，有一日被当今天子看中，行了夫妻之事。后来不合宫中失火，被放出宫来，不想有了身孕，出宫没多少日子便生了他。莫看他现在落魄，却是当今天子流落民间的骨血，皇子！”

第45章 各有前程
“皇子——”权二郎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今皇帝登基二十余年了，也曾有过几个子嗣，只是都养不活。看看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此事成了朝中大臣的心病。如果那边的年轻人是皇子，只要父子相认，岂不就是未来的天子？
想到这里，权二郎只觉得心呯呯跳，气都喘不匀。自己现在攀上这棵大树，将来他继承了皇位，岂不是从龙大臣！到那个时候，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此就翻身了。
看了看四周没人，权二郎低声对高继安道：“哥哥，皇子是何等样的贵人，怎么如此落魄？”
高继安道：“有什么办法？这位贵人命里孤寒，他母亲从宫里出来之后，嫁了一位医局药工，一家迁到江南。前几年母亲去世，才告诉他身世。父母又没留下钱财，只好采药为生。天幸遇到我，知道他身份非比寻常，拼了自己一路吃苦，也要带他入京认亲。”
权二郎点点头：“若是皇家骨血，认亲之后自然发迹，吃这点苦也不算什么。只是，你们既然是要入京，怎么流落在这里？只要亮明身份，沿途衙门还不尽心巴结！”
高继安摇了摇头：“兄弟，你不知世途险恶。皇家身份非比寻常，一旦泄露出去，就不知会引起什么事端。不要说是沿途官府，就是到了开封府，也不能够让人知晓。此事只能径直入宫去，得了官家的旨意，父子相认了，才能宣扬出去。——唉，可惜我没有银钱，一路上饥一顿饱一顿，连累贵人受苦。”
权二郎眼睛转了转，道：“哥哥说笑。随便找一个员外，只要让他知道那是皇子身份，还不双手奉钱，乖乖送到京城去！此是皇子，只要花些盘缠，未来前途无量，多少人抢着做！”
高继安道：“兄弟说着了。在鼎州的时候，我们就曾找一个员外，却被他认为骗子，很是吃了一番苦头。那一位何等身份？吃了那一番吓，再也不信别人了，只要自己寻进京去。”
说到这里，高继安看着权二郎道：“我与兄弟投缘，不比别人。你若身上有钱，可以借些给我，以后富贵了，再加倍还你。现在结下个善缘，以后必有厚报！等到那一位与官家相认，这天下都是他们父子的，官与钱，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权二郎听了，不由心中火热。不过他世面见得多了，不会就这么信高继安，谁知道他们两个是不是骗子？不过机会摆在面前，若是不能抓住，以后必然后悔。
想了又想，权二郎对高继安道：“哥哥，若是你信得过我，且等几日。我与那一位杨大郎前些日子在山中找矿，有了些眉目，正要到南边青台镇的营田务衙门领赏。那矿着实不小，怎么也有几贯赏钱。等我领了赏钱，便做盘缠，与你们一起进京如何？”
高继安如何不知权二郎的心思？当下答应，自己在此处住两日等候。
等到夜里，权二郎与杨大郎吃过了饭，进房歇下，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看那个皇子的气度，确实非寻常人，不似是装出来的。自己二十多年无大出息，难道今日要发迹？如今东宫虚悬，如果这皇子与皇帝相认，必被立为太子，将来就是皇帝，自己想要什么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看看身边的杨大郎，鼾声如雷正睡得香。想起这些日子的经历，好似命中注定一般。这厮到村里找口水喝，就敢让人拿钱带他找矿，自己竟然就信了。没费多少日子，就找到一处前朝的矿坑。杨大郎这厮还真有些本事，在那矿坑周围又发现数处矿苗，确认是个大矿。原以为凭着这矿，能领些赏钱，过段有酒有肉的日子。没想到又遇到高继安，遇到流落民间的皇子，莫不是自己时运来了？
第二日一早，权二郎先看高继安和那皇子，还在一边睡得香，不由放下心来。
杨大郎起身，到外面随便洗了一把脸，对权二郎道：“今日我们不可耽搁，一气到青台镇。报了衙门，领了赏钱，再好好歇息。”
权二郎答应，让杨大郎先出门，自己到高继安面前，拱手道：“哥哥，且在这里等两日，我们到青台镇去领赏钱。等我回来，请你们好酒好肉，饱餐一顿。”
这些日子身上没钱，高继安两人正过得苦，忙不迭地答应。
杨大郎等在门外，见权二郎迟迟不出来，心中不快。自己费了许多功夫，终于找到矿脉，眼看着赏钱就到手了，这厮却磨蹭起来。
正在这时，见到旁边房里罗锋出来。想是牵动了伤势，在那里皱眉头。
转头见杨大郎正看着自己，罗锋过来拱手：“不知哥哥高姓大名，欲往何处去？”
杨大郎昨日听小厮说过这人是此处的小员外，客客气气地道：“在下姓杨，要到青台镇去。”
罗锋听了喜道：“哥哥也要到青台镇么？正好同行。”
杨大郎道：“小员外，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还是休养几天。急着上路，小心引动伤势。”
罗锋道：“不碍事的，只是皮肉伤，过些日子自然好了。”
听了这话，杨大郎道：“不知小员外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急着去青台镇？”
罗锋道：“我自幼读书，认得些字。听说青台镇的营田务衙门正招募会写会算的人，欲要到哪里寻个饭碗。我是随着母亲改嫁而来，这里不是安身立命的地方。”
杨大郎点了点头，不好多问，只是答应跟罗锋同行。
又等了一会，权二郎才恋恋不舍地从房里出来。神采飞扬，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事。
看看天色不早，杨大郎催着权二郎上路，指着罗锋道：“这一位小员外，要到青台镇应募，正好与我们同行。听说营田务衙门正是用人的时候，以后一起做事，也好有个照应。”
权二郎看看罗锋，不屑地道：“我们到哪里只是领赏钱，谁又在衙门里做事！”
杨大郎道：“兄弟，官府真要挖矿炼铁，必然要不少人。我们是找到矿的人，领了赏钱，不难找个事做。机会难得，不管在矿上做什么，总强过你回去种地。”
权二郎听了大笑道：“哥哥说的什么话！我这里有大好的前程，哪个会回去种地！我只要衙门发的赏钱，自有事情做，怎肯留在那里！”
杨大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为权二郎觉得可惜。官府悬赏找矿，必然是要炼铁，炼铁要人，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在衙门里找个饭碗。

第46章 分道扬镳
杜中宵正在衙门里处理公务，崔主簿从外面急匆匆进来，道：“运判，外面来了两个人，说是在北边的方城山里发现铁矿，极是宏大。”
听了这话，杜中宵忙站起来道：“速请他们进来！”
现在营田务诸事艰难，杜中宵急需有个大项目刺激一下，最关键的是能从三司多要些资金来。京西路转运司对营田务的支持，多是粮食和农具，现钱很少。手中没有钱，很多事情就没有办法做。最能让朝廷掏钱出来的，就是矿冶之类。最好是金，次之是银，铜也是好的，实在没有，钱也勉强。
只要钱好到手里，杜中宵就可以用粮换钱，获得资金。有中有现钱，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舞阳肯定是有大矿的，但杜中宵并不知道在哪里。从古籍记载，和前人留下来的遗迹看，最可能的就是在方城山和嵖岈山中。这两座山是淮河和汉水的分水岭，处在州县交界处，其实离舞阳距离很远，反而是离叶县和方城近一些。这让杜中宵很困惑，会不会找偏了。
不大一会，崔主簿领了杨大郎和权二郎理来，上前见礼。
杜中宵看着两人，问道：“你们在何处发现矿苗？如何知道是大矿？”
杨大郎道：“回官人，小的们是在方城山里，探到了铁矿。先是找到一处前人留下的矿洞，小的亲自探过，那矿洞虽然废弃了，但并没有把矿挖空，里面随处取一块石头，都是好矿。在那矿洞四周，小的查探了些日子，又发现了几处矿苗，方圆数里之远。据此估算，必是大矿无疑。”
杜中宵对探矿一无所知，听说方圆数里，觉得不小，只是不知到底有多少矿石，能产多少铁。
想了想，杜中宵问道：“既是探得如此仔细，应该看得出来，那处铁矿好不好挖？”
杨大郎道：“回官人，此事却难说得很。矿苗外露，想来埋得不深。但矿脉走势难看出来，有的埋得浅，有的却沿着矿苗深入到地底去。到底如何，还是挖了才知道。”
杜中宵点了点头，问起两人身世。
杨大郎说了，拱手道：“官人，小的家传打铁的手艺，祖上有探脉口诀，才找到这处大矿。这一位是权二郎，是迁来的拉纤厢军。多亏他出钱相助，才找到了此处铁矿。”
探矿口诀，其实就是找矿知识，向不外露，杜中宵也没有问。这种找矿方法有没有用？当然是有用的。但其价值也不应估计过高，很多都是简单的经验总结，比官方的找矿方法粗陋得多。找到的矿到底有多大规模，采挖难度如何，最好是从其他铁监调人过来，仔细勘查。
一切询问明白，杜中宵道：“明日我派几个人，随着你到方城山去，查看找到的矿脉。若果然是大矿，必有重赏。就不是大矿，也委屈不了你们。”
一边的权二郎听还要进山，不由心中叫苦，叉手道：“官人，小的家中有事，进不了山。这些日子找矿盘缠花得精光，还请发些赏钱，买些粮米果腹。”
杜中宵看了看权二郎，认得是曾经在开封城里见过的纤夫，那花绣分外显眼。杜中宵对此人印象不好，也懒挽留，对崔主簿道：“主簿，取十贯钱给他，算作赏钱。”
崔簿听了有些为难：“运判，找到矿脉只是听他们口中说，还没查验，如何就发赏钱？”
杜中宵道：“这里还有一位杨大郎，随着我们一起进山。若是虚言，只管着落在他的身上。”
权二郎听了心中一喜。虽然随着杨大郎找矿，权二郎却一窍不通。只看见杨大郎采些石头出来，说是有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也没见过炼了试过，其实心中有些嘀咕。只要赏钱到手，以后的事情就与自己无关了，管杨大郎是不是真找到矿了。自己拿了赏钱，跟高继安两人一起进京，只要那个皇子认了亲，以后飞黄腾达，谁还管这些人。至于临行前从兄弟们手中借的钱，早被权二郎抛之脑后。
这一位运判官人，自在开封城里见面，自己就说过大逆不道的话，权二郎一直心虚。能够拿了钱早早离开，正是他巴不得的。
崔主簿无奈，只好让吏人取了十贯钱，交给权二郎。
权二郎扛了领的十贯赏钱，在镇上找了个金银铺，换成银锭。看看天色不早，急急出了镇子。他一心只想着与皇子进京，从此荣华富贵，一刻也不肯等。
不理权二郎，杜中宵在衙门里替杨大郎安排了住处，找了陶十七来，详细问他铁矿情形。
在贝州城下立了功，陶十七也升了官，没再回相州，随着杜中宵来了唐州。本来他是贝州城下指挥火炮的，留在军中继续操炮最好。只是不是军籍，禁军又排挤，也没人挽留他。
听杨大郎讲了探查铁矿的经过，陶十七道：“我在相州的时候，也曾见过那些采铁的。都是依着山脚开炉，有的铁矿好采，在地上挖个矿洞便就有矿石出来。有的不好采，循着矿脉，要打深洞进去。听杨大郎所说，方城山那里的矿，好似第一种，并不难采。”
杜中宵详细问了杨大郎说现的矿洞大小，道：“似你所说，那处矿洞并不大，就是洞里全部都是铁也没有多少。纵然再找到几处矿苗，又怎么知道是大矿？”
杨大郎道：“回官人，矿有矿脉，循地势在地下蜿蜒。小的找的几处矿苗，都连在一起，形成一条矿脉。这矿脉方圆数里，岂能小了。”
杜中宵想不出矿脉怎么能够看出来，便不再问，又问道：“你说是好矿，据你估计，十斤矿石能炼多少铁出来？这矿的品位如何？”
铁矿品位杜中宵大致还是记得的，如果记忆无误，百分五六十应该是高品位矿，百分三四十的品位就很低了。中国铁矿不少，分布范围也很广，只是品位太低。新找到的矿，如果是高品位矿就好了，如果是低品位的，只怕价值不高。
杨大郎道：“回官人，小的发现的矿脉，都是黑的磁铁。这种矿是极好的，出铁甚多。”
出铁多，到底多少，杨大郎就说不上来了。这跟铁矿的形态有关，跟矿石含量有关，还跟冶炼方法有关。这以高深的问题，他一个乡间小铁匠，怎么能够说清楚。
杜中宵倒是知道磁铁矿，品位应该都不是不低的。磁铁矿是四氧化三铁，原子量粗略一算，就知道是最高品位的铁矿，心中轻松不少。

第47章 探矿
陶十七骑着马，神采飞扬，对身边的杨大郎道：“此次奉官人之命，前去覆查你探的铁矿。如果真是富矿，官人定然不吝赏赐。不说赏钱，说不定还给个官儿给你做。”
杨大郎道：“小的什么人，不过是个乡间铁匠，哪里做得来官儿。”
陶十七道：“做官有什么难的！我自幼一个人长大，碰到官人，立了些功劳，不一样做个官。只要你真找到了大矿，又是铁匠，矿场里谋个差事易如反掌！”
杨大郎听了这话诚惶诚恐。一到营田务衙门，权二郎便就领了十贯赏钱走了，杨大郎看着那钱十分眼热。在他想来，十贯钱到手已经十分满足，做官哪里敢想。
与陶十七在一起两日，听他讲起自己的经历，又觉得做官也不是不可能。此人又会什么？不过是制些机器，看着铸炮，一样是匠人手艺，官做得顺风顺水。
两人身后，罗锋沉默不语。他能写会算，到衙门一应募就被招入吏人。因为是跟杨大郎一起的，此次一起去方城覆查铁矿。看看前面就到罗渠镇，心情复杂。
陶十七看着前面的镇子，道：“我们进去用些酒饭，午后一气到方城县去。”
罗锋拱手：“官人，不进镇子，径直向北也有卖酒饭的地方，路还要近一些。”
陶十七并不知道罗锋的来历，觉得奇怪，道：“过了罗渠镇，到方城再没有大的村镇，纵有卖酒食的，也是乡野小店。无非是多走几里的路，有什么打紧！”
罗锋没奈何，只好道：“不瞒官人，小的正是罗渠镇人。因兄弟容不下我，离家到衙门里应募，谋份衣食。若是进了镇子，被家人看见，只恐惹出事端。”
陶十七一听是离家出走的，不敢怠慢，忙问是怎么回事。这个年代最重孝道，如果罗锋是在家里惹出祸事，为父母所不容，可不能置之不理。
罗锋不敢隐瞒，把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道：“自父亲去世，我家里败落，母亲改嫁罗家，没带什么家产。两个兄弟时时欺我，母亲在家里说不上话，不能维护，实在难以存活，我才离家自谋生路。离开罗渠的时候，我曾发誓，不混出个样子，绝不回家！”
这经历跟陶十七倒是有几分像，听了想起身世，对罗锋道：“男儿就当有这份志气！你兄弟瞧不起你，早晚有后悔的天！你只要在衙门里好好干，官人最喜欢提携下人，以后必然扬眉吐气！既如此，我们就不进罗渠镇了，径直去方城！”
说完，拨转马头，绕过罗渠镇，直向东北方的方城而去。
方城是沟通南北的要地，自春秋时起，楚国图谋中原，不知在这里打了多少仗。附近的方城山上有楚长城，过了千年，依然大段完好。县城东北有一处垭口，宽敞平坦，穿过方城山，直到北边的叶县。沿着这一条路，南边的江汉平原可以直进中原，西北到西京河南府，东北到东京开封府。
方城垭口地理条件太过优越，太宗时候修建襄汉漕渠，便就是企图从这里，把淮河的支流汝河与汉水的支流唐白河连接起来，沟通南北水运。因为大雨垮坝，工程废弃，下游唐州一带被水淹，至今人口稀少。如果真能在这里修通运河，意义当不下于灵渠。后世的南水北调，也是经过这里。
杜中宵对舞阳的铁矿如此重视，除了记忆中储量丰富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便就是这处垭口。这是沟通南北的大动脉，在附近建起铁矿基地，可以辐射广大地域。北边汝河和南边的唐白河水运都发达，一连淮河、汴河水系，一连汉水、长江水系，水运条件优越。
与这里比起来，北边的相州虽然同样有煤铁，却过于靠北，南运不便。与北方比起来，南方更加缺铁，这里的市场前景优好过相州。特别是此时荆湖两路还没有开发，这里建起炼铁基地，对后续开发江汉平原会起很大的作用。
陶十七带了杨大郎和罗锋，进了方城县，拜会了知县。住了一夜，从县城借了二十多个差役，进了方城山。沿着杨大郎留下的记号，一路东行，到了发现铁矿的地方。
在附近扎了营，陶十七对杨大郎道：“这两日，我们到你发现矿苗的地方查探一番，大致估算一下此处铁矿的范围。官人已经发了公文，过些日子会从相州那里借精于此事的人来。他们来了，弄清了此处铁矿情形，才好开矿。”
杨大郎拱手称是：“小的对探矿只是略知一二，真要炼铁，委实是要老手来看。”
陶十七道：“河东路炼铁，现在都不用木炭，改用石炭了。官人询问过了，这附近产石炭的地方不少，只是不知哪里有大矿。在相州来人之前，我们再在周围探一探石炭。若是有石炭有铁矿，此处冶铁就容易了。此事做成，你就立了大功，朝廷必有赏赐。”
河东路已经普及了用煤炼铁，杨大郎只是听说过，却没有见过。他出去帮人修理农具，一直用的木炭，所有只能化生铁，给农具淋口。方城山北边，产煤的地方不少，特别是龙兴、襄城、阳翟三县组成的三角地带尤多。龙兴县用煤烧造磁器，天下闻名，远销各方。这一带正是中原磁器制造的中心，闻名后世的北宋青瓷、钧瓷等，正是产在这里。
杜中宵知道叶县、襄城一带必有大煤矿，只是不知道确切位置，不知煤品如何。要建冶铁中心，当然是煤矿离着铁矿越近越好，吩咐陶十七带人以叶县为中心，查探一番。如果几十里之内，既有大铁矿又有大煤矿，这里冶铁大兴就顺理成章了。
此时这一带的冶铁中心在叶县北边的龙兴县，不过那里的铁矿不大，品位不高，只有一些小作坊而已。不要说跟占天下铁产量一半以上的相州相比，就是比东边的徐州也远远不如。不过这些小作坊，正说明了此处煤铁资源分布广泛，也减小探矿的难度。
此时的地名与后世不同，地理位置也有差别，杜中宵即使知道这里煤炭资源丰富，也不知道到底在哪里。龙兴县就是后来的宝丰县，阳翟就是后世的禹县，叶县的位置偏南，中原地区最大的煤矿恰巧位于这几个地方中间，就是后来的平顶山煤矿。现在这几个县个个产煤，但资源丰富的地区，却位于他们交界的地方，根本没有开发。特别是离着方城山比较远，配合新矿冶铁成本高了些。

第48章 湿法炼铜
后衙里，杜中宵抱着儿子，手中拿着一根小木棒，教他吹肥皂泡。面前一个瓷盆，里面装了满满的蓝水，插了几块铁片。旁边韩月娘捧了几块制出不久的饴糖，轻轻吹着，凉了便递一块给儿子。
千百年来，糖都是奢侈品，本小利大。京西路还是太过于靠北，无法种植甘蔗榨糖，杜中宵又不想放过这条赚钱路子，便把主意打到了饴糖上。
饴糖就是麦芽糖中的一种，历史悠久，市面上有卖的，一文钱买一小块，用来哄小孩。这糖价格并不便宜，大人很少买了吃，并不普遍。而且此时工艺不精，要么太粘，要么太硬，也就靠着点甜味吸引小孩子。至于后世旅游景点几乎处处可见的吹糖人，杜中宵还没有见过。
这样的饴糖商品性自然不会太好，杜中宵依据前世的记忆，进行了改进。选此地的芝麻，在锅里炒得熟了，碾成粉，与化了的糖浆搅拌均匀。凉了之后，用刀切成块，便就成了简易的酥糖。这样做出来的糖又甜又香，比市面上卖的饴糖精致多了。最要紧的，如此加工之后，进行分割，可以长久保存，方便长途运输，便于进行大批量的商业生产。
最近这些日子，杜中宵让十三郎带了几个人，不断试制，终于慢慢成熟。用黑白芝麻，分别制成黑白两种酥糖，一小块一小块，用竹纸包好，已经有了后世糖果的雏形。
试制的这些日子，杜中宵的儿子大块朵饴，对这香甜可口的酥糖怎么也吃不够。这糖又不像饴糖那么粘牙，一口一块，甚是方便。
孩子吃糖对牙齿不好，不过这个时候没这个概念，杜中宵说了几次，韩月娘不信，儿子一要便就给他，杜中宵也没有办法可想。只好等什么时候孩子什么时候牙痛了，再给他立规矩。
见儿子还吃个不休，杜中宵对韩月娘道：“糖吃得多了，牙会被虫蛀，早晚要吃苦头。一天吃一两块解解馋就好了，不能吃个不停。而且这糖里拌的芝麻，油性太大，吃得多了不吃饭不说，还闹肚子。”
这几日儿子糖吃得多，不怎么吃饭倒是真的，韩月娘才把剩下的糖收了起来。
正在这时，崔主簿从前进来，拱手道：“官人，新任主事苏颂已到衙门，候在外面。”
杜中宵看看了天色，道：“今日不办公事了，晚上后衙摆个宴席，为他接风。”
说完，把儿子递难韩月娘，理崔主簿一起到了前衙。
苏颂从永城离任后，先到杭州看了父亲，再沿长江逆流而上，走汉水，进唐白河，一路坐船到了这里。行数千里，行色匆匆。
杜中宵出来，双方见礼。杜中宵道：“子容远来辛苦，且到后衙安歇。”
两人到了后衙，韩月娘已经抱着孩子回了住处，只留了那个瓷盆在那里。
杜中宵道：“那边给你安排了住处，我带你过去。对了，怎么子容的家眷没有来？”
苏颂道：“限期急迫，我在前面先行，他们再过些日子才到。”
官员的任期是按日算的，一任两年或者三年，指的是从到任的日子到离任的日子。如果其间调任几个地方，那便把天数加起来，日期够了才算满任。中间如果请假，还要扣掉。
官员大多不愿到边远地区为官，除了条件艰苦，路上浪费的时间太多也是原因之一。一来一回动辄数月甚至近一年，中间如果再调动几次，时间全浪费在路上了。正常一任三年，川峡两广地区则是一任两年，便就留出一年路上的时间。同样是做十年官，运气不好的，路上奔波加上待选，任期只有四五年，跟同僚的差距一下就显出来了。这种情况下，京城做官的好处就显出来了。
苏颂与杜中宵同年，两人的起点差不多，不过六七年的时间，官职就已经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其他地方倒也罢了，到杜中宵这里，他一路急行，早到一天也是好的。
为苏颂安排了住处，分配了随从，两人又到了院子里，等候晚宴。
到了适才坐的地方两人坐下，杜中宵看了看地上的瓷盆，里面的铁片已经变得少了许多。
苏颂看见，问道：“这里面蓝蓝的是什么？因何放在这里？”
杜中宵道：“水里面化了胆矾，因而是蓝色。我里面放了些铁片，看看能不能生出铜来。”
苏颂低头仔细看了一会，道：“铁片上面红红的应是铜粉。葛洪《抱朴子》云，以曾青涂铁，‘铁赤色如铜’，当指此事。不过只是薄薄一层，里面的铁依然是铁。”
杜中宵道：“不错，铜只是外面一层而已，刮取下来，里面的铁依然是铁。不过，如果铜覆盖了铁片，便就取出刮下铜粉，再把铁片放进去，积少成多，岂不是可以用铁炼铜。我今日就是试一试，若是此法可行，冶铜就容易了许多。”
“铁贱铜贵，此法若真是可行，倒也不失为炼铜的好办法。”
这就是湿法炼铜，化学课必讲的，是中国冶铜技术的巨大进步。苏颂熟读杂书，对这种现象并不陌生，并不觉得多么神奇。不过这个时代，湿法炼铜还没有应用，也没有人向这个方向去想。
此时天下最大的铜矿在饶州德兴县，那里多雨，矿石溶于水中，就成了硫酸铜溶液，其实就是胆矾溶液。杜中宵用胆矾溶液代替，基本可以模拟那里的情形。
铁放入硫酸铜溶液中，发生置换反应，可以置换出铜金属。此法虽然废铁，但常温就可进行，既省了火法炼铜的燃料，也大改善了生产环境，成本低了许多。
前些日子北边山中发现铁矿，勾起了杜中宵对化学的兴趣，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此法只要知道原理，理解不难，而且操作容易。这里试得成熟了，可以上报朝廷，作为自己的一个政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因这一个小发明，自己得到一次升迁机会。升官不易，多条路子总是好的。

第49章 草棉
严寒终于过去，春天来了。方城山上山花盛开，一片绚烂，路两边桃红柳绿，格外好看。
陶十七骑在马上，神采飞扬。身边的杨大郎也是满脸喜色，看四周的风景。
相州来的冶铁行家，在方城山查探了些日子，确认杨大郎找到的是罕见大矿，而且矿石品位高，好冶炬，甚是难得。陶十七在叶县周围找到了好几个大煤矿，各采了一些煤，分门别类，带了回来。
随着春耕结束，杜中宵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忙了，心思慢慢转到工商业上来。如果只是满足于开垦田地种粮食，杜中宵不用花费这么多心思，慢慢修整农田就是。不过在杜中宵眼里，仅仅吃饱是不够的，还要让治下的人手中有钱用，事情就不那么容易了。
随着汴河上车船越来越多，纤夫还在逐步裁减，向京西路这里迁移。最近的唐、汝、蔡三州，年底之前接收的人口就会饱和，转过年来，营田就要转到邓州、襄州为中心。那里的地理和气候条件，还要优于唐州这一带。唐州这里积累的营田经验，对后续垦田非常重要。
营田务旁边的一块地里，杜中宵和苏颂一起，仔细查看地里出苗的情况。
看着地里冒出的绿芽，苏颂道：“这就是草棉？听说闽越一带产木棉，西域产草棉，织出来的布轻柔无双，还要胜过丝绸，价比金银，没想到是这个样子。不过我自小长在福建路，却没见过木棉。”
杜中宵道：“物以稀为贵，真正种棉花的地方，棉布其实不贵，怎么可能比过丝绸。我没有见过闽越木棉长什么样子，说不上来。这些种子，是我在河东路的时候，托人从西域带回来的。不过那里的地气太寒，长不好，这里再试一试。西域产的粗棉布，我也带了几匹回来，其实很是粗糙。西域那里，是用这种棉布当钱使用，他们各国通用的。”
有后世的知识，就知道棉花的宝贵。此时天下产棉花的地方，一是东南闽越一带，从海路传来，植株高大，适合热带气候，多年生长，类似于木本，称为木棉。另一个地方就是西域，沿着陆路传来，种下之后只生产一年，类似于草，故称为草棉。
明显草棉才是后世广泛种植的棉花样子，杜中宵在火山军的时候，特别让西域商队带回了种子。不过火山军过于靠北，种的并不顺利，长势不好，没有推广。印象之中，西域一带应该是极北之地，天气严寒，其实不是。西域各国，大部分都比火山军一带温暖得多，只是干旱而已。特别是夏天，西域那里气候炎热，远不是火山军能够相比的，利于棉花生产。
杜中宵记得历史上棉花最早的主产区，是江浙一带，那里的气候与襄邓两州类似，那么这里应该也利于棉花生长才是。实际上确实如此，南阳和襄阳盆地是中国棉花的重要产区，这里气候和土壤条件，非常利于棉花生长。唐邓等州位于南北气候的过渡地带，南方作物和北方作物都可以在这里种植，北种南移和南种北移，都可以在这一带进行，让作物适应不同的气候条件。
杜中宵物意开了一块地，种下了棉花，到了现在开始发芽了。
棉花的生长周期与水稻类似，可以与冬小麦轮作，实现一年两熟。而且棉花种在旱地，对于那些水利设施不足，不能种水稻的土地，特别重要。
正在杜中宵和苏颂在地里查看棉花苗的时候，一个公吏急急过来，拱手道：“官人，陶十七和杨大郎从方城山探矿而回，正等在衙门里。”
杜中宵对苏颂道：“走，我们看看去。要是方城山里有铁矿，我们可从朝廷要些钱来，在那一带开矿兴冶。营田务现在粮食不缺，只是乏钱，诸事做不得。如果朝廷拨下钱来，好多事情就容易做了。”
苏颂对开办商业其实没有兴趣，他更喜欢研究技术问题。杜中宵加然奇思妙想多，但显然对于精研技术没什么耐心，一心只想着做成产业赚钱。不能赚钱，很多事情折腾一阵，就扔到一边去了。
前些日子，杜中宵试验了湿法炼铜，确认可行，给朝廷上了一本奏章，要求推行于产矿地区。现在朝廷没有回音，杜中宵便扔到一边，兴趣转到其他方向来。
回到衙门，陶十七几个人早已等在那里，向杜中宵和苏颂行礼。
问过了几个人这一行的大致情形，陶十七道：“官人，相州那里请了几个探矿熟手，查看了杨大郎找到的铁矿，确认是处大矿，不下于相州最大的矿。不只如此，他们还在附近又查探了一番，又找到了几处矿苗，都利于开采，那里兴冶极是合适。”
说完，陶十七让罗锋取了一张图出来，是画的那一带的铁矿分布图，指给杜中宵看。
杜中宵看图，只见几个标出的矿点全都位于山中，而且是舞阳、西平、叶县和方城的交界地带，人烟稀少，怪不得多年以来不见那里有人冶铁了。这种地方开冶有不好的地方，太过荒凉，一切都要从头做起。也有好的地方，没什么人口，开起矿来没有掣肘。
介绍了铁矿分布，陶十七让罗锋又取出一副图，道：“官人，这些日子我们也查过了附近煤矿，都画在这图上。铁矿三五十里之外，便就煤矿广布，极是方便。那里的煤矿产的煤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煤都有。按着官人吩咐，我们各种各样都取了些回来，在外面车上。”
杜中宵点了点头：“好，你让人卸到附近的砖瓦窑那里，记得标记清楚，不要混了。”
春耕结束之后，杜中宵便就命人在附近建了一处砖瓦窑，烧制砖瓦。砖瓦房不只是盖得比土筑建筑更快，而且条件也好。一切新兴，砖瓦其实是非常赚钱的行业。
用煤炼铁，当然是烧成焦炭才好。焦炭不但是去除了一些不利成分，而且坚硬，可以作为炉料的骨架。更重要的是，焦炭燃烧的温度更高，此时温度对冶铁质量有至关重要的影响。温度不够，要么就只能炼出生铁来，要么就是海绵一样的块炼铁，价值不高。
天下有铁矿的地方多了去了，虽然多是小矿，并不耽误产铁，只是成本高质量差罢了。在这个交通不便的时代，如果铁的质量上不去，根本无法跟这些小矿竞争。要想把铁矿做大，就必须产钢，而且是质优价廉的好钢。不然，没有相州那样朝廷大量采购的支持，想做大并不容易。
能够烧成焦炭的煤并不多，汝州那里肯定是有的，必须一样一样试出来。什么样的煤能够炼焦，杜中宵也不知道，只是隐约记的，并不是无烟煤那种好煤。

第50章 炼焦
看着差役把装煤的地方封闭起来，苏颂道：“煤之一物，用处是烧火取暖，似此封在石室，下面再烧煤，如同蒸屉，是个什么道理？”
杜中宵道：“天下万物，似金银纯洁如一的，少之又少。如何把这混杂一起的东西分开？一个办法是用水，把物放入水中，有的溶入水中，不溶的自然留下，过滤即可。如精制食盐，便是用此法。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这样，封闭起来，下面烧火蒸馏。被烧得热了，有的化气逸出，有的留在里面，自然而然就分开了。此法古之炼丹之士多用，如火法炼铜等等，很多就是从此法化来。”
苏颂点了点头，觉得杜中宵说得有些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
认识自然界物质的性质，最简单的确实是这两种办法。一种是水溶，当然也可以用其他溶剂，慢慢积累经验，进行总结。还有一种就是干馏，让物质在高温下分解，后面再结合分段收集，可以分析大量自然界物质的成分。很多种化学物质，就是用这种办法发现的。
怎么炼焦？其实杜中宵也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把这些知识记清楚，更何况前世有没有看过都记不得了。他只是记住一点，焦炭是密闭干馏出来的。至于用什么炉子，怎么做质量最好，那只能是在干馏的实践中慢慢总结。万事开头难，只要开了头，总有能工巧匠慢慢总结。
到了这里，从方城山里探出铁矿，最近杜中宵突然对化学产生了兴趣。只可惜，学的化学知识已经记的不多，而且杂乱，没有章法，只能慢慢一步一步来。这些日子总结自己学过的化学知识，杜中宵就认识到了这种两种办法，一是溶解过滤，二是蒸馏分解，实在是研究化学的无上妙法。
只要掌握了这两种基本方法，很多基本的化学知识都可以应刃而解。前些日子试验湿法炼铜，就是溶解过滤小试牛刀。现在炼焦炭，就是试试干馏法了。
这个法子实在妙得很，看着炉下燃起火来，杜中宵已经想到，其实很多化学原料都可以用这个办法制出来。比如硝酸怎么制？简单，把硝放进密闭炉子里，干馏就是了。馏不出来，那是温度不够，想办法用更好的燃料，加强鼓风，把馏出的气体溶进水里就是硝酸了。怎么制硫酸？也简单，也胆矾放到密闭空间里，干馏就是了。如果制不出来，用更好的燃料，大力总能出奇迹。当然硫酸有个恼人的地方，制出的气体可能是二氧化硫，也可能不是。
一个高温干馏分解，一个溶剂溶解，能够解决很多问题。可惜杜中宵的精力和时间有限，不然他能制出很多化学原料来。只不过这种简单粗暴的办法，制出来的化学原料有多大用处就难说了。
苏颂杂学之广是这个年代的翘楚，除了学识文章，什么天文历法，炼丹制药，几乎无所不学。化学其实跟炼丹有些类似，记住不要把烧出来的东西动不动当成仙丹吃了，而是仔细分析，也是门学问。
什么数学力学，物理学化学，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很多知识记不住了怎么办？大办出奇迹，简单粗暴硬上就是了。或许质量不高，或许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东西，但总能开个头，有一条思路。谁知道碰上这个时代的能人异士，会发生什么想象不到的事情呢。
杜中宵发家就是靠蒸馏制白酒，对此法颇有心得。现在治下有了铁矿，要靠化学知识了，什么东西都想来馏一馏。现在烧焦炭，等些日子闲了，要专门制一套干馏的工具，专门找几个人，把能找到的东西一一干馏，看看会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
看着炉下烈火熊熊，苏颂道：“似这样用火烤，要多少时候？”
杜中宵道：“先烧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看看烧成什么样子。若是好物，再慢慢减少时辰。”
苏颂皱着眉道：“待晓，你如何知道煤炭这样馏了，就可以用来炼铁呢？总觉得这样不太靠谱。”
杜中宵道：“你想啊，木炭是怎么炼铁的？把木柴烧成炭。现在河东路用煤炼铁，煤之一物虽称石炭，却没有像木炭那样馏过，是以铁质硬脆，不堪大用。如果把煤如制木炭一样馏过，不是就身兼两者之长了吗？这样炼出来的铁，既有木炭炼出来的铁的纯净，又有价低出铁多的好处，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颂苦笑着摇了摇头，虽然不知道怎么反驳，心里却觉得，只怕不是这个道理。
其实从科学道理上来讲，不能这样讲，但木炭和焦炭还是有些相通的。都是进行干馏，去除一些无用的成分，留下有用的成分，使燃料硬度增加，燃烧温度提高。既然以前用木炭炼铁，那么就应该想到用焦炭炼铁才是。现在烧焦炭的炉子，其实就是借鉴的烧木炭的窑。
看着差役把各种各样的煤分门别类，分别装进密封的炉膛里，吩咐了众人，杜中宵和苏颂返回衙门。
到后衙阳光里坐下，上了茶来，两人说些闲话。
杜中宵道：“此次到京西路营田，诸事草创，时间太紧，好多事情做的不如意。便如开田，来的时候已近春天，什么都来及，只能匆忙下种。这些日子我到附近的村子看了，极是简陋，秋天的时候能收多少粮食可说不好。哪似我在火山军的时候，数月时间开田，把地开好，修好道路沟渠，到了秋天才种下麦种，第二年就是个好收成。”
苏颂笑道：“其实很多地方种地，都是如此。真正精耕细作的地方，天下并不多。不说远的，就以京西路来说，西边的房州、金州一带，还刀耕火种呢，一样人口繁衍。”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总是觉得，这样种田是暴殄天物。等到过些日子闲了，我想再招募些读书识字的人，再招些老农，专门划一块地方，让他们一起种田。老农按着经验种地，读书人记下来，并说出怎么做才好，怎么做不好，一一分门别类，慢慢整理成册。来京西路开田的人，都是纤夫，几十年不曾种过田的，得有人教他们才好。”
苏颂道：“此法使得。太宗时候，天下广设农师，只是后来废弃了。要教人种田，可以学那时候设农师，官府补助些钱粮，当有裨益。”
杜中宵点头：“种田也是学问，其实天下事不是学问？探矿冶铁，修制农具，事事皆学问。凡是学问，就可以设学校，请师傅，传承教导。营田务里，可以广设这种学校，传承知识。”
苏颂笑着摇了摇头：“这样做，要费无数银钱。”
“是啊，就是缺钱啊，事事都要钱。我们营田务，现在最缺的是钱。所以我要广设工场，招人经商易货，赚取钱财。这几天，先开个制糖的铺子。”
作饴糖制酥糖的方法已经成熟，口味不错，单从自己儿子时时闹着要吃来看，最少可以吸引天下的小孩子。杜中宵想先设个这样的工场，把酥糖卖到天下去，赚取营田务的第一笔资金。

第51章 三本册子
聊了一会营田务的公事，杜中宵突然道：“说起学校，这些日子我闲暇时间编了几本册子，想在将来教授民间。子容看一看，合不合适，增删一番。”
说完，起身回到自己书房，不一会拿回三本册子来。
“这一本是《识字》。本是我编来教小儿认字的，简单易学。虽无《百家姓》、《千字文》韵律清晰，朗朗上口，却胜在意思浅显，全用俗语。用于文士开蒙不足，乡民识字却有余。”
苏颂接到手里，见是一本极薄的小册子。翻开来，不似此时常见的开蒙教材，不是文章，而是一个一个字和词。如鸡、鸭、豖、狗，马、牛、羊，旁边还画有图形，容易辨认。
苏颂看了看，沉默不语。用这种方法教人识字，确实比普通教材容易了许多，但用字太俗，不利于读文章。读书是要做学问的，有学问的人写的文章有不一样的特色，与口语不同。这种教材即使教会了人识字，将来真正做学问还是要重新学起。好在最后还有几首诗，全是意思浅显类似于儿歌的，勉强有些读书人的样子。这样识字容易，将来读书入门却难，说不上是好是坏。
见苏颂不说话，杜中宵知道他的意思。自己编了这本册子，用来教儿子，韩月娘就不愿意。这样学会了认字，难说对将来读书做文章是好是坏。好处是识字早，不好的地方是容易养成不良习惯，在读书最重要的起步阶段，与真正的学问有隔阂。儿子将来是要读书考进士的，学这些有什么用？也就是儿子现在太小，韩月娘容许杜中宵折腾一下，等到六七岁要开蒙的时候，断然是不会同意用这种教材的。
苏颂果然是一样的想法。这种想法不能说错，学习本来就是对人的思想改造的一个过程，并不是简单地学知识。本来他还想按着自己学习的过程，再编几册，把一些常见成语写成通俗易懂的小故事。等到明白了识字不只是简单的认字，还是学习习惯和思想意识的养成，自觉水平不够，便没有动手。
不要以为小学语文简单，那些课文实际要求水平极高，觉得简单，只是自己水平和眼界不够罢了。
见苏颂一直不说话，杜中宵道：“此书用于开蒙，其实有些过于浅显了。不过，若是用于乡民匠人识字，倒是合用。这些人认字只是日常所用，不会读经史做学问，只要认字就足够了。”
听了这话，苏颂点了点头：“若是如此之用，倒还合适。不过，说实话，令郎用这种册子开蒙并不好。此时年幼，做为闲时玩耍还好，等到再过几年，还是要请名师教导。”
杜中宵点头：“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所以这册子不是导人做学问，就只是认字所用。其实天下各行各业，如果能够读书认字，学问不必口口相传，自己读书便能学，是极好的事。我们读书人开蒙，用韵文自是应该，其他行业则未必。便如种田的，教些农田日用杂字，强似读《千字文》。其他各行各业是一样的道理，有合适教材，既认了字，又学了知识。不过这样的教材编写不易，要对行业熟悉，还要能写出通俗易懂的文章，难找这样的人。比如说教种田的识字，可以教他们如何利用节气，晓得天时，知道种地的地理，能写的人就极少了。自古农书，虽然朝廷经常印了颁发各地，终究流传不广。便就是因为书是读书人写的，做不到浅显易懂，民间传播不开。似《耒耜经》，言农具甚详，画有图形，形制清晰，而且各件皆有名称，是农书中难得的佳作。但终究是文人所写，如果读给种田的人听，他们就不明所以。此书出后，朝廷刊印多次，颁行天下，然而还流布不广。农为天下根本，尤且如此，其他行业就可想而知了。”
听了这话，苏颂笑道：“这就是个大题目了，非一人所能为，急切间做不来。”
“营田务诸事草创，属下各行各业，无所不包。若是用心做起来，为天下开个头也是好的。这一本《识字》便是这个意思，教人认几个字，再让各行各业编自己的教材。以后设学校，依书教学，便就容易了许多。有了学校教学，便就不愁没有人才了。”
苏颂这才明白杜中宵的意思，点头道：“如此做，待晓是为天下造福了。”
识字是教育的第一步，跨出这一步，后面的学习才能展开。这个年代，教育还仅于读书识这种比较低的水平，仅有医学、武学等少数几个行业，有不多的专业教育。
放下《识字>小册子，杜中宵又递过一本道：“这一册是《方田》，里面有些算术内容，主要教导如何丈量土地，估算粮食产量，诸如此种。学得会了，便可计算田亩，计算种田时的下种量。一个村子有两三个学会这些内容的，当大有助益。”
苏颂接过册子，翻了一下，大吃一惊：“没想到待晓对此种学问也精通，着实不易。这里面的东西看着简单，要想学会实际极难。这里面好些东西，连我都没有见过。而且讲得通俗易懂，着实难得！”
这其实就是基本的数学课本，不过注重实用，与此时常见的把数学跟天文挂钩是两个路子，主要侧重地理方面。开始教简单的算术，四则运算之类，后面则是几何，算长度距离，算面积体积。里面的内容以小学数学为主，稍微涉猎一些初中知识。
不要小看这些简单的数学知识，这个时候却非常实用，而且是现实迫切需要的。宋朝不抑兼并，不立田制，田税是按照前朝传下来的账册而定，建国以来没有丈量过地亩。
不说地主故意隐瞒，就是近百年的自然发展，实际的耕地也已经与账面上的数字天差地远。地亩不清，税收自然混乱，有地的不交税，没地的却交重税，不是某一地某一时的个别现象。认识到这一点害处的人不少，前些年也曾经由郭咨主持对几个县进行过一次方田，却再没有下文。
方田不只是因为利益关系会遇到地方强大的阻力，还有技术原因，丈量田亩不是那么简单的事。用皮尺量长度，算面积，对天下耕地进行精确丈量，是后世工业社会才能做到的事，这个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不说大地主的阻挠，就是他们积极配合，也没有合适的手段和足够的人手去做。
清量地亩之所以叫方田，是因为这个年代能够做到的，就是把耕地分成一方一方，粗略地估算出一个数字来，不可能精确。比如郭谘实行的方田法，就是千步一方，立下标志，作为赋税的依据。再精确下去，耕的形状不可能方方正正，计算各种三角形、梯形的面积，根本就没多少人做到。
方田的目的不是朝廷要多收税，实际上每次方田，都是以赋税不变为前提的。查出隐田，耕地面积增加了，则此地的平均税率降低，田税的总额不变。方田的目的实际上是让账簿和实际耕地相符，让朝廷真正掌握一地的农业资源数字，让种地的人按照地多少税赋平均，所以叫均税。
这本册子，如果真能够教会大量的人清量地亩，则方田的阻力会减小很多。没地的人，或者是地少的人，凭什么替别人交税？他们明白了这一点，方田便就有了群众基础。
现在种地的地方，由于种种原因，账簿上的赋税不均，地多的人把负担转嫁到别人身上，地少的本就贫穷，却替别人交着税。这不只是富人对穷人欺压，还因为大量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种的地到底有多少面积。种着一块地，别人说一亩就是一亩，说十亩就是十亩，大字不识，数数不过百，还能自己测出来？
如果农民能够自己算面积了，就会争取自己的利益，方田就容易多了。
这些基本的数学知识不只是对农业有用，各行各业都用得着，数学是科技的基础。
苏颂自己对技术精通，一看就知道这册子的价值。里面的知识并没有多么高深，但胜在成系统，能够让人很容易地学会一些基础知识。这里面的内容也没有超过此时的数学水平，此时的数学家，基本素质超过后世初中生的大有人在，也利于对教材补充推广。
见苏颂态度跟刚才大大不同，杜中宵又递一本册子道：“这一本《会计》，专门讲如何算账的。官府招募吏人，要书算精通，但这种人很是难得。我编了这一本小册子，专门讲计账算账，不只是对衙门的官吏有用，商人也有用，甚至一般人家也用得到。”
不是会基础的数学知识就会算账的，能做数学题但不会算账的大有人在。这里面既有数学方法的问题，也有记账方式的问题，还有必要的查账覆核知识。此时官方使用的是流水账，天下衙门，包括各地税务工场，都有统一格式记账。账目记得清楚，但要算清楚可不容易。
天下账簿都会统一到三司，三司每逢闰年编《会计录》，这就是大宋的经济统计。不过三司的账簿汗牛充栋，除了少数几个天才人物做三司使，账目根本就算不清楚。编出来的《会计录》往往是照抄以前的，根本做不到反映经济的实际情况。
首相陈执中的父亲陈恕为什么被太宗、真宗两个皇帝看重，到现在朝野还念念不忘，认为是最好的三司使？就是因为他强于心算，拿着账目看一遍就能算出来，这种天才可遇不可求。丁谓为什么能够权倾天下？因为他做三司使的时候，能把账算清楚，实实在在编出来一本《会计录》，天下经济情况尽在其心中，不管怎么铺张浪费，他总能够变出钱来。
杜中宵不是天才，没有陈恕那样心算的本事，也没有丁谓那样聪明绝顶又细心肯下苦功，搞清楚账目只好用自己的办法。使用流水账，杜中宵在永城的时候连营田务和公社的账目都搞不清，他的办法是用新的记账方法，每一级都做出详实的统计，上一级只要清算复核就可以了。
复式计账并不复杂，这个年代已经有了雏形，只是不成系统，没有统一规范。这本册子，就是讲的如何记账，如何清算，如何覆核。只要按着这一套程序做，就能够账目清晰，一目了然。当然大到三司小到一州一县，到营田务，甚至各税务场务，如此复杂的系统，错漏在所难免，控制在合理范围就好。
这一套办法，苏颂接任永城知县的时候，管理营田务和永城公社的时候就接触到了，知道其中的好处。现在看见杜中宵总结出来，写成册子，颇有一种拨开云雾的感觉。
以这三本小册子做为教材，建起一些学校，培养必要的人才，营田务基本的业务就包括基中。有了人才，再有必要的制度，才能够健康地发展。
营田务设立的目的，是接加附近几处运河的纤夫。这些人来营田，第一个难处是不会种地，第二个就是文化水平低。不会种地可以教，文化水平低，不能读书认字，教起来就难了。
几个月过去，杜中宵对营田务的建设很不满意，深知其中的难处。要解决问题，按他的习惯就是从两个方面着手。一是赚钱，有了钱诸事好办。再一个大兴教育，教育的起点，便是这基本的三个小册子。
营田务需要的不是读书做官的人才，那有州学县学，合适的人到那里上学去。营田务的教育，是以实用为主，要培养有文化的农民，有文化的工匠，有文化的管理人员。学这些的人或许做不了官，但只要学好了，最少可以有饭碗，在营田务里过上像样的生活，做官也只是一种职业而已。

第52章 分岐
紫云山下，陶十七拍着一棵大树道：“就是这里了！此处产的煤，烧炭最好。官人吩咐，在这附近建炭窑，采此处的煤试着烧炭。如果能烧出我们带来的焦炭的样子，到南边去冶铁。一切试制好了，再在南边开矿冶炼。用焦炭炼铁，当强过用煤无数倍！”
一边一个四十岁的汉子，是从相州来的冶铁匠人，名叫丘成联，摇头道：“用石炭冶铁，是我们在相州做惯了的事，火力凶猛，远胜于木炭。我自十五岁冶铁，而今三十年，还没听说用焦炭冶铁的。石炭本就是炭，用炭制炭，委实有些可笑。”
陶十七道：“此是官人试过，定下来的法子，你如何敢如此评论！”
丘成联道：“运判是个读书人，哪里知道这些事情。我们冶铁数十年，什么事情没见过？世间事有专精，说起读书我们不及运判，但说起冶铁，运判又比不上我们了。”
一边的罗锋冷冷地道：“偏你们这么多话！官人吩咐下来的事情，只管照做就是！若是用焦炭炼不成铁，官人自然会别想办法！官人吩咐，做都不做，你们想干什么！”
见罗锋说得严厉，丘成联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不过看神情，还是不信这样做能冶出好铁。
相州是此时天下的冶铁中心，铁课占天下的一半以上，而且大量使用煤炭炼铁，有其自身优越的自然条件。相州有铁矿，而其相邻的泽州和潞州则盛产煤炭，品质优良。那一带不但是煤炭产量多，而且品种极为齐全，特别是有含磷低，用煤能够炼出优质的铁。
不管是用煤炭还是烧成焦炭，炼出的铁中常会搀杂有害成分，以硫和磷为主。其中的硫杂质，去除方法还简单一些，磷则极难去除。用焦炭炼铁，炉温升高，有了直接炼钢的可能。不过如果使用的煤含硫和磷如果过高，钢的品质不行，硬而脆。泽潞一带，产的就有低硫低磷的煤，古人虽不知原理，但根据经验挑选，还是能炼出好铁来。
使用焦炭炼铁，炉温更胜于煤炭，硫的危害小了许多，磷是主要的危害。如何解决这个问题，杜中宵记得不确切，只是大略记得方法。一是跟炉衬的酸碱性有关，不过到底是需要酸性和碱性，就说不清楚了。只要记个大概，慢慢试就是了。再一个加造渣原料，主要是石灰石。有了这个方向，总能够慢慢试制出来，一步一步完善工艺。一口吃个胖子不可能，无非是慢慢来。
陶十七选的这个地方，产的是优质的炼焦煤，这是杜中宵前些日子试出来的。而且运气很好，此处的煤硫磷杂质含量低，可以生产优质的炼铁用焦。这里本就是后世为舞阳铁矿配套焦炭的地方，精挑细选也在这里，陶十七因为近而定，纯粹是运气了。
相州来的匠人只是官府派来帮忙，过些日子就要回去，见陶十七和罗锋不听自己的，只听长官杜中宵吩咐，便就懒得再劝。能不能炼出好铁与他们无关，日子到了回去就是，管这些人怎么做呢。
陶十七定了采煤炼焦的地方，对随在身边的叶县刘孔目道：“孔目，依着官人吩咐，以后要在这里取煤炼焦。炼成焦炭，运到县城附近，别选地方炼铁。你回去安排差役，准备在此处建窑。”
刘孔目拱手称是，又问道：“建窑不难，只是建好之后，何人采煤炼焦？场务用人多，总不能还兴差役，本县人口稀少，没那么多人手。”
陶十七道：“只要建起窑来，营田务自然会安排人手。几个月后，蔡河有些纤夫会被裁撤，让他们来这里炼焦就是。蔡河离这里不远，他们搬迁也方便。”
蔡河是开封府的几条水运大动脉之一，汴河的纤开始裁了，他们自然也照做。蔡河连接的是汝河水系，并不单指那一段河道的纤夫，附近州县的汝河纤夫也包括在内，其中很多就是本地人。
这里开矿冶铁，是转运司委托营田务统一组织的，作为治下州县，汝州和叶县当然不敢怠慢。铁矿虽然最开始发现的地方属于舞阳，但仔细勘查后，决定最开始采的矿却在叶县境内。这里的煤矿同样属于叶县管辖，刘孔目便就是受知县委派，专门负责此事的。
看看天色不早，陶十七道：“今夜我们便就歇在南边的汝坟镇里，接下来这些日子，我们就住在那里，等到你们把炭窑建好，烧出焦炭来，再回县城去。”
刘孔目称是，吩咐同行的差役，牵过马来，一起同去汝坟镇。
叶县的地理位置非常重要，与方城县一南一北，把守住沟通南北的方城垭口，自古以来就是战略要地，境内有多段楚长城。由叶县到襄城，再到许州，是江汉一带到开封府的大路。叶县属汝州，跟舞阳比起来，杜中宵在此设冶铁中心更合适。
虽然不是亲民官，杜中宵还是尽量远离许州，免得因为干涉家乡事务，被台谏弹阂。因为官员回避制度，杜中宵的营田务不包括许州，哪怕许州境内也有闲田。而转运司带的监察权，更是明文规定，杜中宵能管的范围仅限京西南路。
到了汝坟镇，安顿下来，陶十七把罗锋叫到自己房里，对他道：“那几个从相州来的匠人，貌似对官人不以为然，做事怪话颇多。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不能全靠他们，要自己想些办法。”
罗锋道：“不错，卑职也看出来了。他们仗着自己多年冶铁，自以为无事不知，对官人的话总是怪话不断。可惜我们这一带治铁的人少，招募不便，只能忍了他们。最近衙门发了三本册子，让属下官吏看了之后提些建议，看用来教人是否可行。卑职仔细看了，极是有用。按着这册子的办法，我们也可以在开矿炼焦冶铁的时候记录下来，最好选几个靠得住的匠人，优给钱粮，跟我们一起做。”
陶十七点头：“不错，不错，你这想法甚合我意。再过些日子，转运司会从陕州那里调些冶铁户前来，这是以后要在这里做事的，不似相州的人过些日子就走。等到他们到了，我们一起，仔细搞清楚采煤烧炭冶铁的诸般事宜。如果也能写成册子，是大家功劳，官人必有重赏。”
罗锋点头称是。他是被家里人赶出来的，一心要做出名堂来，回家扬眉吐气。进了营田务后，做事学习极是用功，人又仔细，已经成了陶十七的左膀右臂。
杜中宵编的三本册子，给了罗锋不一样的思路，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学问，还可以这样做学问。他小时虽然读书认字，但后来家境中落，没有了学习的环境，不通经史。这辈子再读书考进士是不大可能了，学些别的知识，做到衣食无忧未尝不是一条出路。
今天相州匠人的表现，让他暗下决心，多多用功，精研采矿冶铁的知识。如果这里真是大矿，以后做得大了，自己成为其中翘楚，未来也是个前程。

第53章 推而广之
看着堆成山的柳条箱子，苏颂道：“这三年来，留在永城的那台机器我用心良多，然而并没有多大的收获。现在烧同样的煤，力气比以前大了两三倍，然而无论用什么办法，还是这样的庞然大物。这种东西只用能在船上，若是用来制车，什么路都压坏了。”
从杜中宵制第一个蒸汽机的模型，到现在已经十年了。不但是杜中宵、苏颂和韩绛等人，还有其他一些对机器感兴趣的文人，更有许多能干巧匠，加入到对机器的改进中。
这个时代的人，其实还是有很多对这些有兴趣，愿意投身其中的。不过技术很少跟工农业相关，更多的是用在天文仪器这些高大上的项目中。天文仪器更加精密，而且不惜工本，很多机械机构被发明出来。
不过十年时间，蒸汽机的发展遇到了瓶颈。一是太过于沉重，要么固定在一个地方不动，要么就只能安装在船上。就像现在汴河上用的，一艘大船就装一台机器，货船都做不了，只能当拖船。水运受自然条件的限制太多，大家一心想的，是用这机器制车，能够在路上跑。二是功率太小，偌大的机器，真正制成车，也拉不了多少货物。
杜中宵也曾经想造一段铁路，用蒸汽机拉火车，慢慢进行试验。可铁从哪里来？铺在哪里？更不要说功率太小，拉的货物太少，还不如马车呢。这机器真正要想实用，必须要更大的功率，减小体积，不然就只能是个原理机，供人研究而已。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使用了高温高压蒸汽之后，管道的密闭。汴河车船上用的是小牛皮和毛毡，高温之下老化得非常快，跑一趟就要进行检修，把所有的密封垫片换一遍。繁忙的汴河可以这样做，对朝廷来说成本可以承受，其他用途就难了。
看着苏颂一副有心无力的样子，杜中宵也有些无奈。自己是中人之资，能有现在的成绩，就已经耗费了无数心血，天天搜肠刮肚找记忆中的知识。苏颂这种人可是天才，不说这个时代，数千年来都是数得着的。如果他也能受自己所接受的教育，汽车、飞机说不定都可以搞出来，蒸汽机又算什么。
苏颂都觉得改进艰难了，如果没有大的突破，很可能这机器真地已到时代的局限。
两人讨论了一会现在机器遇到的瓶颈，杜中宵道：“现在管里的水汽，温度太高，压力太大，密封不易。而如果不如此，则机器庞大，力气太小，此是两难。年初时候贝州之乱，我带了火炮前去助阵，帮着破城。从那时起便就想着火枪火炮，一样是弹丸和膛管密闭不严，射得不够远，威力不够大。苦思冥想了几个月，终于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弹丸不用圆的，而是后面带个尾片，火药引燃之后，用里面的气把尾片压开，封闭膛管。
这些日子试了试，果然有用，只是还不能实用。”
火炮和火枪的射程，主要跟充足的火药爆燃之后的压力即膛压有关，还跟膛管长度即压力做功的距离有关。所以增大射程的方法，加大口径其实没有多大用处，增加枪管和炮管长度更加有效。再一个，发射时弹丸和膛管密闭越好，膛压越高，也能增加射程。杜中宵试验了很多办法，想起前世的子弹炮弹后面其实是有个窝的，受到启发，才想起弹丸后面如果能设计这样一个结构，用火药压力让其变形，从而实现封闭，可以提高膛压。现在还是一个设想，真正实用，尚需时日。
见苏颂一副茫然的表情，显然不知道火炮跟蒸汽机有什么关系，杜中宵笑道：“一样的道理，过蒸汽的管道，里面高压。如果密封的时候，不用皮垫而用铜垫，让水汽把铜片压紧在管壁上，是不是就能密闭呢？铜垫可比皮垫强得多了，水汽里经年累月，也不会老化不能用。”
苏颂点了点头，终于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
后世蒸汽机密封是使用橡胶的，并不是只能用橡胶密封，而是橡胶能在高温高湿环境下耐老化。只要舍得下本钱，经常更换，牛皮和毛毡一样可以密封。实际上常温条件下，对油密封毛毡比橡胶用得更加广泛。现在没有橡胶，有没有其他办法？用金属呗，无非是成本高一些。
常压条件下，金属片没什么密封作用，但在高压下就不同了。压力越高，密封效果越好，金属密封会成为主流。对于铜片来说，其实现在蒸汽机的压力还是有些低，但可以配合毛毡，从而取代容易老化的小牛皮。毛毡是蒸煮处理过的，可以耐高温蒸汽。
这种复杂的机器，其实有数清的这种技术细节，有的很容易，一说就解决了。有的则因为知识比较冷门，偶情况下才能想起解决办法。凭着记忆，在这个年代做蒸汽机其实比历史上的瓦特容易得多，不需要顾及专利，不需要考虑利润，只是解决个有无问题。而且杜中宵前世是跟机器打交道的，见过了无数成熟的结构，只要一一想起来，推而广之，就有无穷用处。
取出一小片铜片，杜中宵对苏颂道：“便是此物。此一面凹下去，装的时候向外。另一面外凸，装的时候向内。管道里面有水汽，就会把铜片压平，紧紧贴在壁上，从而密封。”
如果管道里通过的是常压液体和气体，铜片是没有密封作用的，内部压力越高，密封效果越好越可靠。用这种办法，还可以进一步提高蒸汽压力。
把铜片拿在手里，苏颂用手按着试了试，笑道：“待晓巧思，能想出这种办法，可以一试！”
杜中宵心里苦笑，什么巧思，这种结构想起来了，才回忆起其实稀松平常。只要是高压液体这种结构自己见得多了，水泵之类非常常见，只是没有想起来罢了。推而广之，其实还可以配合螺纹，不管是水龙头还是螺帽。螺纹不只是好拆卸，其实也是一种密封方式，为迷宫密封。
很多常见的机械结构，不是设计的人，很难搞清其原理是什么。真正搞清了原理，可以用到很多地方。只要见得多，大量难题其实就是脑筋转一下弯，想不起来，只是下的功夫不够。
对于杜中宵来说，解决了高压蒸汽的密封难题，相当于推开了一扇门。其实自己知道得足够多，基本的机械，其实用不到高精尖的知识，不然当年的发明者怎么做得出来？最早做出来的，必然是非常简陋的，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技术人员一点一点改进得更高明。
螺纹螺帽能不能做出来？以前杜中宵会觉得很难。没有机床，怎么车螺纹？现在就觉得很简单。不说单一功能的机床制造不难，不用机床也可以制螺纹啊，并不需要精确。先用手工造个螺杆出来，再用造出的螺杆直接把螺帽套出来，无非是螺帽的硬度比螺杆小罢了。如果再加上热处理，不同的硬度系列，大量生产螺丝也做得到。无非是不同地方做出来的，不能通用罢了，那又有什么关系？

第54章 争端
蒸汽机运到青台镇，杜中宵并没有吩咐装起来。等过些日子，运到叶县去，那里开始冶铁，这东西就有用处了。不说用在矿山，这么大的机器，只要能跑，拿来当压路机总是够格的。
已经进入四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春天的花谢了，到处长满了青涩的果实。
田里的苗长起来，便就进入了农闲时节。若是勤快的老农，隔三差马会到地里锄地拔草，他们是一年到头都闲不下来的。营田务的纤夫们没有这个意识，偶尔到地里看一看，见长出了杂草，几个人在地头议论一番，便就回到村里，一起蹲在村口晒太阳。
不能怪他们懒惰，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以前拉纤的时候，没有活做，便就回家歇着，难道还会在河边练跑步？大家不找事做，营田务就给他们找事做了，修路挖渠的工程大规模地展开。
孙指挥使大步走在正在修筑的路上，高声对前面的人大喊：“庞都头，你怎么又带人歇着了！每村都分得有路段，哪个做不完，哪个晚上不许吃饭！”
庞都头站起来，看着孙指挥使道：“指挥，你也不看看我们分的是什么地方。你这样分派活路，哪个肯服！他们没有回家去，就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
孙指挥使道：“不要犟嘴！都是按里程分的，摊到人头上人人一样！我告诉你，一工多少土，是营田务衙门算出来的，我们按着分派路段！”
庞都头道：“指挥使，不要欺我不明白！衙门算的工，也是按地方分等级，软土一个数，硬土一个数，砂石又是一个数。如果路段有水坑沼泽，各有折算。我们分到的这一段，你过来看一看，不只是有水坑沼泽，还有无数的树桩，是不是要打折？”
孙指挥不奈烦地道：“我管着十个村子，几百户人家，哪有时间细算！分到不好的地方，只能算你们倒霉！无非是过几天挖渠，我给你们派个好的地方！”
庞都头哪里肯依，各路段是村子排号下来的，并不是特意安排。运气不好，下次挖渠，自己样分到不好的地段，孙指挥到时必然不会认账。大家又不是认识一天两天，谁不知道谁啊。以前拉纤的时候，集中居住，有军营，有军纪，他一个都头不敢不听指挥使的。现在改为屯田了，各自有村子，都有地，都有各种活要忙，不似从前了，该争的就要争，不然村民怎么服自己。
每都一个都头一个副都头，刚好分成两个村子，原来的都头成了地方的保长，管一村事务。一样是出夫做活，一个出力，自己村子做的比别人多，无法交待。
两人在路上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敢相让，很多村民聚了围观。
这是通到青台镇的路，依着路段出工，由附近的屯田村民修，营田务统一验收。本来按着营田务的命令，各村是按工算的，每村出多少工，换算成路段，分段负责。一个工是一个男丁一天做的活，折算成挖多少土石，两旁栽多少树，铺多厚的石子多少沙土，最后夯平。根据土质和地理不同，要施工的地方分成五等，各自有折算工的办法。
孙指挥大字不识，就是把算的方法写明白了，他又怎么会算？精细做不来，简单粗暴总是行的，带了几个人，拽开大步，把分给自己的地方用脚步量了一遍，便就按村子摊了下去。
庞都头村里分到的路段，有一大片沼泽，全部都要填平。沼泽岸边原来有不少大柳树，全部都要伐倒刨出树根，工程量比旁边的村里大了许多。做了没两天，村民便就不干了。
太祖时候，因为修河民夫条件过于艰苦，改变了前朝做法，百姓出工做徭役，官给粮米，每丁一日两升。后来这成了宋朝通行的做法，征集民夫虽然依旧不给钱，但给米，不用再自带干粮。
杜中宵按照这个大原则，进行了一些改变。一是不再单独发米，而是折算成钱粮，做为每村的火食费，各村统一大锅做饭，统一吃饭。古之军制，或五人一伙，或十人一伙，是军队的最基层编制，指的就是一起开火做饭的人数。伙伴之类词语，都是从这个意思上来。随着生产力发展，社会组织度的进步，这种编制不再符合实际。杜中宵依村做大锅饭，其实有为以后军制实验的意思。
各村分好土方，按照营田务的要求，如果村民建议，还可以向下把土方分到人头。整个工程，一共需要多少工，需要多少人做多少日子，都是计算好的。总有人做的快，有人做的慢，做的快的，一样计算工，多做一个工两升米，折算成钱发放。
有了这一条规定，庞都头村里分的路段不好，就要别人多做一倍以上的工，相当于亏了很多钱，村民怎么肯干？这两天吵了无数次，直到今天，开始演变成消极怠工，这钱谁愿赚赚去。
这就是《方田》小册子的价值所在，学会了，就能够把营田务的命令贯彻下去，分配合理。像孙指挥一样大字不识，土方根本算不明白，这种冲突必是会发生的。
庞都头村里有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以前读过两天书，找人看了册子，似懂非懂地大略算了一下。自己村里分到的工作量，是营田务规定的三倍。村民炸开了锅，对庞都头说得明白，如果孙指挥不重新分配任务，大家就不干了。反正一个工两升米，让他找别村的来干。
小孩子其实算的不准确，不过有理有据，不由别人不信。有了这根据，村里的人觉得前两天做的活已经亏了，哪里还肯再干。
孙指挥咬死了自己按照步数平均分配，没有私心，告到哪里自己也不怕。庞都头则拉过那孩子，一一指着附近地段，哪里有水坑，多大，需折算多少土方。哪里有大树，要折算多少土方。那一段比较大的沼泽，从排水到填土，又要折算多少土方，据理力争。
吵得筋疲力尽，孙指挥一屁股在路边坐下，恨恨地道：“若是在军营里，把你拖出去，打上一百军棍，看你还敢争吵！可恨现在没了亲兵，你这厮敢与我顶嘴！”
庞都头不屑地道：“好笑，谁家都分得有地，亲兵就不管自己家的地了？你又没钱粮发！我们一样是吃饭做活，比别人多做那么多工，本来赚钱的，现在却要搭米进去，哪个肯听你胡来！”
孙指挥喘了一会气，想来想去没有办法，最后只好道：“罢了，念着多年交情，我不上报衙门，问你不听军令的罪！今日你们老实做活，明日各都头抓阄，抓到哪段听天由命！”
庞都头道：“凭什么！衙门明明有章程，清清楚楚，公平得很！一个孩子都能算出土方，指挥算不出来吗？早早找几个会算的，哪里有这些争端！”
孙指挥鼓着嘴，气乎乎地不说话。如果这点小事，自己就要别人帮着做，以后这一营十个村子自己怎么管？自己是朝廷封指挥使，明明白白的官，怎么就管不了属下了。

第55章 上下相制
杜中宵和苏颂站在院子里，看铁匠打制农具。从最常见的铁锨、镢头，到镰刀、斧子，诸般日常使用的工具，都可以由这些乡间铁匠自制。用的是价廉的熟铁，品质不一，好多收集来的朽坏的旧器物，混在一起打制成铁器。铁器制成之后，最后一个火炉，把生铁烧化了淋口。
这个时代铁器已经普及，但好铁难得，价格昂贵，用来打制农具不太现实，营田务也用不起。而不使用大量铁器，不管是种工还是做工程，效率会低很多。
烂铁的一个特点，就是无法进行后续的淬火热处理。生铁太硬，脆而易蹦易断，熟铁太软，不能使用。补救的办法，就是刃口淋生铁。这样做有两个好处，一是提高刃口的含碳量，磨损之后，可以进行淬火磨利。再一个淋上的生铁坚硬，既耐用，又越磨越利，特别适合农具。
在永城的时候，杜中宵曾经推广过这种做法，经过多年实践，技术已经成熟。
被杜中宵选为模范村庄的五个营，有一个大的铁匠铺子，到了农忙和做工程的时候，铺子里的一部分铁匠会分到各营，打制和修理农具。这里，就是分到孙指挥这一营的铁匠工作的地方。
最近修路，是营田务组织的第一个大工程，杜中宵和苏颂巡视各地，了解治下的情况。
正在院子里一片忙碌的时候，秦副指挥使进来，犹豫了一会，才到杜中宵身前叉手道：“运判，指挥使又在外面跟人争吵，还是庞都头的那个村子。听报的人说，庞都头已经带人停工，僵在那里。”
杜中宵道：“已经吵了几日了，怎么没完没了！其他村都修得好好的，偏就是这个村子难缠！等到别的路段修好，卡在那个村子，到时不要怪我扣你们的钱粮！”
秦副指挥使无奈地道：“那个村子分的路段，有一片大的水泽，且生有不少大柳树，确实比其他路段难修。一样出力做工，一样吃饭，他们自然不愿意。”
杜中宵道：“让百姓出力，是按工来算的，本朝历来如此。分到你们营的路段，哪里有水，哪里有树，哪里有山石，衙门前面都算过，已经折进了里程，你们一样照着分到各村就是。哪个村子分到的地段不好修，里程便短，有什么好争执的！”
秦副指挥使面色难看，嗫嚅道：“运判，本营分路段是按里程算的，并没折算——”
杜中宵转头好奇地看着秦副指挥使：“你们不按衙门的规矩，自己做一套，也由着你们。衙门本来只是建议你们那样做，并没有强令。不过，不按衙门定的来，应当做得更快更好才是，说明你们有更好的办法吗。现在进度反而落后于其他各营，可就说不过去了。”
秦副指挥使叹了口气：“不瞒运判，我们并不是不想按衙门定的来，而是实在做不来。
以前我等在河边拉纤，大字不识，哪里会算修路要动多少土石，费多少工——”
杜中宵淡淡地道：“不会就学，一时学不会就去请人帮着做！你们强要按着自己的办法来，就要承担后果！我不管你们怎么样，时限到了，路卡在你们这里，我处罚你们两位指挥使！”
秦副指挥使一时无语，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中宵前天就到了，也曾出去巡过两次，但只是看，从没有插手各村事务。孙指挥和庞都头吵了好几天，秦副指挥使向杜中宵报了几次，杜中宵一直不闻不问。这种态度，也是庞都头底气十足，吵得越来越激烈的原因。指挥使做事不公，怪得谁来？
在秦副指挥使看来，事情解决很简单。杜中宵带了不少人，随便派两个出去，帮着把用工粗略算一算，重新分配给各村就解决矛盾了。自己几次来报，暗示了几次，杜中宵偏偏就是不如做。甚至秦副指挥使有时候觉得，杜中宵就是故意要看他们麻烦，到时候好处罚。
站了一会，见杜中宵丝毫没有帮着解决争端的意思，秦副指挥使只好叹口气，转身离去。
苏颂走上前，低声道：“下面官员争吵，朝廷脸面无光。左右无事，不如我过去看一看，帮着他们重新分配一下，各村公平，也没这么多争端了。”
杜中宵道：“这一次是我们刚好在这里，可以帮他们，以后呢？管着十个村子，这种日常争端不知道有多少，我们能管几次？这次是修路，过几天还有挖渠，以后还有放水浇地，管得过来吗？做到这个位子，就要学会这些事。糊弄一次，还能糊弄一辈子？”
苏颂道：“这也怪不了两位指挥使，他们以前属下厢军拉纤，现在来种地，不会也平常。官是朝廷封的，总不能不做。”
杜中宵摇了摇头：“朝廷封官，也没让他们做一辈子。一月以前，我就命各指挥使和都头，自觉得管不了属下村庄，及时报营田务衙门，另外安排职事。官阶不变，俸禄不变。结果呢？只有一个都头两个副都头自愿改了职事，现在青台镇做得好好的。哼，剩下的这些，自觉这个官做着简单，而且管着这么多地，这么多人户，好大威风，好大油水，就是不肯走！他们既然不走，就要把事情做事好好的！”
苏颂叹了口气，心中觉得杜中宵过于急了，实在有些不妥。
急吗？当然急。带着两万人户到唐州来营田，是做榜样摸索经验的。几个月后，陆陆续续还会有更多的人来，营田范围还要扩展到其他州军。杜中宵选这个五个营做模范村庄，就是要摸索出经验来，形成制度，以后推广到其他地方去。到冬天天下州县都会编条例，由朝廷统一汇集成册，营田务也不例外。有了制度约束，后面的事情就会顺利许多。
以前的印象，凡是古代社会都是人治，凡事由当官的说了算，实际远不是如此。以现在来论，中书有中书条例，枢密院有枢密院条例，三司有三司条例，一州一县还有自己的条例，朝廷汇总称之为州县条例，实际上就是地方法规。手下一堆官员大字不识，营田务怎么编自己的条例。
军营里面，文书之类的工作是由吏人负责的，长官只要会签字画押就行了。朝廷对官员的定位，是能带兵打仗。甚至有的一路之帅，都大字不识。便如后世大名鼎鼎的杨延昭，杨家将的传奇人物，据说就不识字。后果就是手中不少权力交给亲信吏人，当然也少不了被他们坑。
现在地方，难道还要给村长里长配吏人伺候着？那样营田务的很多工作都推行不下去。既然工作由吏人来做，为什么不直接让吏人管？干吗要叠床架屋呢？随着一切走上正轨，基层官员要大量撤换，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杜中宵想让这些人自己离开，把官位让出来，乡保之类的职位吏人化。可偏偏就有不少营都两级的官员，舍不得手中的权力，不肯离开，杜中宵怎么可能帮他们和稀泥。
上级怎么夺下级的权？直接用事权财权硬压，搞得剑拔弩张，这样做太低级了，对自己也不利。最简单的做法，是让更下一级把人赶走。这是权术，杜中宵不喜欢用，现在却不得不用。
庞都头信心起来，发展到跟上司硬抗，本就是杜中宵希望看到的。自己人在这里，不说话就是一种态度。孙指挥使和秦副指挥使这些人，做不了这份职事，拿不了这份钱粮，赶紧走了好换人。
用中下层官员把上层官员架空夺权，是太宗时候控制禁军兵权的手段，即所谓的上下相制。几十年过去，禁军的军官升迁，低到指挥使这种基层军官，都是皇帝本人直接决定的。大宋皇权控制军权，并不是靠枢密院和三衙，而是直接控制军官。这种模式，有些类似于后世某位用校长身份掌军权，从基层军官起，就是由最高统治者直接提拔，一直保留有沟通渠道。
进士是天子门生，其实只是名义上，真正的天子门生是禁军的各级军官。他们被选入禁军，再逐级挑选，到上四军，到诸班直，最后围绕在皇帝身边。最后引对演武，被挑选出来做基层军官，派到外面带兵打仗。如果立了军功，有皇帝本人做他们的后盾，升迁飞速。大宋最高级别的统军大将，就是这么两类人，一是外戚和武将世家勋贵，二是从小兵被皇帝选出来，亲手一步一步提起来的。
这种做法对军队的危害很大，会直接侵蚀军队的战斗力，典型的就是胜者不赏，败者不罚，赏罚不均。前线军令不行，见功就抢，有难就退，前线帅臣指挥不易。
杜中宵熟悉的两个人，张岊是地方出身，靠着勇武军功而升，现在做到钤辖。狄青与他类似，西北军功实际比不过张岊，现在已是一路帅臣，估摸着快要做到枢密使了。王凯则位于两人之间，出身将门勋贵，但由地方系统升起来，做到管军大将。
狄青是后来证明了能打的，还有一大堆跟他类似不能打的呢。
杜中宵对上下相制的危害一清二楚，他也不想用这种办法来治理营田务，只是现在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罢了。所以现在庞都头和孙指挥使闹矛盾，杜中宵不吭声，压着不许指挥使迫害都头，就是要让更基层的官员争取公平，把不称职的官员逼走。他当然不能直接参与进去，更加不能出面支持庞都头。那就犯了拉拢基层军官控制中层军官的毛病，成了夺权而不是为了队伍建设。

第56章 心生去意
孙指挥面色阴沉，坐在帐里，看着外面一堆一堆的营火，还有围着营火谈天说地的人群。沉默了许久，才看着对面的陈玉良道：“兄弟在青台镇里，可还过得快活？”
陈玉良轻抿了一口酒道：“本来以我也过得憋屈，不过看了你现在的样子，就不这样想了。”
说完，从盘子里的鸡上撕下一片肉，美美地吃着。还是乡下的生活实惠，自己养几只鸡，多少费些米喂一喂，便就有这么好的肉吃。青台镇里，一只公鸡也要几十文，自己想吃都要掂量一番。
孙指挥沉默一会，叹了口气：“现在这官做着不易，我也想到镇里去了。”
陈良玉吃一惊，忙道：“哥哥怎么会这么想？到了镇上的场务做事，且不说闲与忙，只能每月领那些钱粮，又没有别的进项，又没有孝敬，哪似在这里管着几百户人家快活！”
孙指挥只是叹气：“自到了地方，各家分了地，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这两日，因为修路做工分的活重了些，庞都头天天与我淘气，烦死个人，气死个人！”
陈良玉听了，不在意地道：“哥哥，听我一句劝，哪里做事都是要受气的。拼着受些委屈，也要把这位子占着。将来收了粮食，又有绢帛，乡下好大油水！”
“唉，有油水也要吃到嘴里才算！属下淘气也就罢了，事情总能过去。可庞都头今天带着村民，直接停工不做了，拼着被罚钱米，事情就不好处了。他那里停下来，事情做不完，我和秦副指挥使一起都要受罚。衙门现管得严，就怕不只是罚俸禄，说不定还要夺官，这还怎么做下去？”
陈良玉道：“庞都头怎么如此不晓事！不管怎样，终归是自家兄弟，他这样闹起来，耽误了大家前程！此人一向脾气暴躁，不是个做大事的！”
孙指挥摇头苦笑：“兄弟，我们现在过来种田，你觉得还有前程吗？我估摸着，做到死也不过是管几个村子，难听一点，就是个里正而已。都说里正衙前，天下重役，以前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可算是明白了。上面的赋税差役，只摊到你这里来，下面的人家如果不听使唤，就全压在自己身上了。”
以前在军中，是有一系列暴力手段保证指挥使这些军官的权威的，现在到地方种地，暴力手段不好使了，各种各样的问题就突显出来。指挥使管十个村子，实际上就是里正，还没有地方上耆长、乡书手那一套体系，事事亲力亲为，做着更不容易。孙指挥这些人脑子转不过来，一时不适应，还以为跟以前在军一样可以掌握着属下的生死，说一不二。
从军队转变为种地的农民并不容易，这些基层军官更加艰难，再没点主动适应的觉悟，注定了难做。
陈良玉是最早放弃军职到营田务衙门去的几个人之一，
倒不是他目光长远，而是天性懒散，根本就不想种地。到了衙门，初期做个小官到处打杂，最近开了个做酥糖的工场，他在里面做事。工场里的事情单一，没有地方上这么复杂，钱粮发足，倒也做得有滋有味。
今天庞都头大吵了一架后，带着村民回到村里，死活不肯做了。宁可逃避劳役被罚米，也不受孙指挥的气，事情彻底僵住了。孙指挥找了其他村子里的都头，没一个肯接这一地段。如果到了期限，其他地方的路修好了，就留这一段没有修整，孙指挥自己也知道后果。到时可不是罚钱就完了，搞不好就被营田务夺官。自己官虽小，也是辛辛苦苦升上来的，被这样夺了如何心甘。
厢军不是禁军，名义上隶步军司，实际上是归地方管的。杜中宵直接处置，孙指挥只能接受，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知道后果严重，又没有办法解决，孙指挥心生去意，不想在这位子上煎熬了。今天特意请了已经放弃军职到青台镇的陈良玉咨询一番，为自己找条后路。
两人喝着酒，聊着这些日子的遭遇，心中五味杂陈。
不用拉纤，到了地方种地，这些人的工作量都减少许多。这才几个月时间，从指挥使到小卒，人人都胖了许多。以前拉纤，一天到晚出力，浑身肌肉，哪里像现在这样富态。
随着地方一步一步走入正轨，很多人不能适应新的生活，出现了各种矛盾。就以孙指挥和庞都头的冲突来说，以前在军中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多出些力气怎么了，了不起以后补偿一下。现在就是不行，不只是多出力气的问题，直接牵涉到钱粮收入，大家都不让步。
想起其他村的都头，孙指挥更加心累。他们是得了好处的，可让他们帮一下自己，按照分好的工作量把庞都头的路段也修了，没一个人愿意。出同样的力，其他地方能得六升米，庞都头那里只有二升，这账谁都会算。不把价钱涨上去，没有人来接这活。
涨价钱？那就要自己拿米出来了。想到这里，孙指挥心中发苦。这不就是里正之役吗，出了差错自己掏钱出来，有多少家业能这样挥霍？自己发的俸禄，搞不好全搭进去都不够。
当然，也可以重新划分，承认自己的错误，把庞都头村子的工作量减下去。可这样一来，自己的威望就没了，以后还怎么管人。这且不说，其他村子也不愿意啊，难道一个一个吵下去？
你错了你倒霉，谁让你能力不行呢，涉及到实实在在的利益，属下没人帮你背锅。
不想用自己的钱粮弥补过失，孙指挥只剩一条路，那就是不做了。承认自己做不了这差事，让营田务衙门弥补损失，自己走人。营田务正在建各种场务，用人的地方多，监当官之类的，安排孙指挥这些人并不难。只不过他自己心里，很难过去这道坎。
喝了几杯酒，孙指挥问陈良玉：“兄弟，你在场务里做事，日子过得如何？”
陈良玉抿一口酒，美美地吃一口鸡肉，道：“日子倒是悠闲得很，每日里辰时去做事，到了申时做完回家，一切都有规例，没有麻烦事。旬日休沐，到日子领钱粮，一切都好。惟有一件，这日子过得无趣得很，而且清水衙门，没一点额外好处。我们是带兵惯了的人，突然被人冷落，有些过不惯。”
陈良玉以前做都头，手下一百兵士，生死都在自己的手里，时时有人奉承。不说天天请酒请肉，出门左呼右拥，随时有人听自己使唤。现在场务做事，只握着个签字画押的权力，一切照规例，再没人巴结了。场务的事情其实是募来的吏人在管在做，陈良玉这些安排在里面的官，只是做衙门的耳目，一枝笔替官方守着货物利润而已。他不需要懂，只要明白什么样的纸上写了什么样的字自己签就好了。
这样的生活很清闲，也很无趣，纯粹是个养老的差事。哪怕出了差错也不用担责任，只要签字画押没有弄错地方，自有营田务衙门的吏人去找场务的吏人，不用他们出面。

第57章 挂面
崔主簿的妻子乔氏提着一个大包袱，进了苏颂家里，被下人引到花厅。韩月娘正来串门，跟苏颂的妻子在花厅里闲坐，乔氏见了，急忙见礼。
分宾主落座，饮了杯茶，乔氏把包袱放到桌子上，道：“夫人，这里是六斤，都切得好了。这是备好的竹纸，裁切得当，上面印了图形，分正反两面，万不可搞错了。你看一看，若是无误，在回执上画个押字，我好回去交差。两天之后，我自来取，结算银钱。”
苏颂的妻子凌氏上前，打开包袱查验过了，在回执上押字。
乔氏收了回执，道：“你们且坐，我还有其他几家要跑，这便告辞了。”
送了乔氏出去，凌氏回到厅里对韩月娘道：“这个崔家嫂子是个做事的人，这些日子全亏了她，跑前跑后，为我们领这些糖果回来。左右无事，赚些闲钱贴补家用。”
这是营田务新制的酥糖，制好之后要用竹纸分包。作为衙门官吏的福利，最后包装这一道工序，分给他们的家属，按件计钱。所有的衙门官吏，除了杜中宵家里，都接了这个活计。韩月娘觉得自己不做太过显眼，本来也要带着家里人做的，被杜中宵拦住了。这是给下属的好处，自己家不缺这个钱，没必要装给别人看。杜家家大业大，人口又少，谁都知道，不必装样子。
这件事情是由崔主簿的妻子组织，统一从场务里提糖出来，包好之后送回去，由她算钱，赚一点跑腿费。闲时他家里也包糖，赚来的钱买些酒肉，改善生活。
官员的俸禄，说低不低，说高也高不到哪里去，看要养活多少人。
像杜中宵，一个月数十贯俸钱，还有几石米，家里人口少，还不需要攒钱，生活相当优渥。苏颂的俸禄少得多，一二十贯钱，发的米倒相差不多。崔主簿则少得多了，俸钱只有六七贯。
如果是像杜中宵这样的小家庭，这些俸禄是足够的，不说天天有酒有肉，最少衣食无忧。但是这个时代，家中动不动一二十口，仅靠这点俸禄，很多官员的日子都紧巴巴的。祖父在，不得分财异居，这是朝廷律法，官员必须要遵守，不然有可能被弹劾。加上不得在治下有产业这一条，官员的家眷，只能靠官员的那点俸禄生活，家里人口多的，生活压力就非常大了。
不说这些中下层小官，真宗时候的知制诰杨亿，因为家里人口太多，宁愿放弃前程，到物价低的地方去做知州。至于低阶选人，渡日艰难，以至于以野菜为食的，从来就没断过。有的甚至卒于任上，家里断了收入来源之后，卖儿卖女才能凑够回乡的盘缠。
苏颂的家境尚算优渥，父亲苏绅曾经做到翰林学士。可前几年吕夷简故去，因为苏绅算是吕夷简一党，被欧阳修等人攻击，一贬再贬，日子一天不如一天。父亲去世之后，养家的重担落到苏颂身上，随着他到青台镇来的家人一二十口，全靠他的俸禄吃饭，日子就不宽裕了。
酥糖大量生产之后，杜中宵把最后一道包装工序，分给官吏的家属在家里做，就是鉴于实际情况给他们的福利。反正家里一帮闲人，这活又不重，赚些钱补贴家用总是好的。
政策出来之后，苏颂的妻子便就接了活在家做，一月也能赚不少钱。除了包糖的工钱，因为发下来的糖的数目比收的总是稍多一些，算作消耗，还能剩下几块糖哄孩子。
重新坐下，从包袱里取了糖和纸出来，韩月娘帮着一起包糖纸，两个女人说闲话。
凌氏道：“这样一份活计，一个月赚三贯两贯钱，事情也越来越不好做了。”
韩月娘道：“有什么不好做的？活计又不累，又都是衙门里的人，都熟识的。”
凌氏叹了口气：“我们这些人，日常都在一起，倒没有什么。最近听说下面村子里屯田的，做事情不如衙门的意，好多军官做不下去，纷纷调到镇里来。这些人跟我们不一样，有的人家贪得太过厉害。前些日子，有一家接了糖回家，也不知是被他们家人吃了还是弄坏了，非说数目不对。唉呀，把崔家嫂子气得几日吃不下饭。要不是看在大家都在衙门里的面上，她无论如何都不给那一家做了。”
听了这话，韩月娘觉得好笑：“不过几块糖罢了，怎么弄出这么难堪的事来？”
凌氏道：“你们家里用度不缺，人口又少，不知我们的难处。像我家里，不只自己儿女，还有叔叔们几家，孩子太多，哪里看得过来？小孩子见了糖就要吃，要不是家教严一些，可不就数目不对了。”
想起自己儿子，因为贪嘴吃糖，杜中宵骂了不听，直到打了一顿才改了毛病，韩月娘无话可说。就一个儿子，杜中宵的俸禄又比别人高许多，确实没有这些烦恼。不过也因为一个儿子，人人都宝贝，惯得太过厉害，韩月娘管着也吃力。
两个女人聊着家常，说着闲话，一边做着活，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营田务大造工程，下面的各个村子风云激荡，很多基层军官都做不下去，纷纷调回青台镇里，在各个场务任职。仅仅一个制酥糖的地方，已经安排不下了。这些变化，同样影响到了各个家庭。
糖是不愁卖的，营田务的酥糖制作简单，味道香甜，而且是分包好了的，好运好卖，一推出便就受到欢迎。北到两京，南到两浙，很短的时间就行销四方。销量好了，产量很快上去，家眷们也有活做。
不过对于营田务这个庞然大物，这样一点收入还是太少，杯水车薪罢了。
制酥糖的场务不远，杜中宵和苏颂站在院子里，前面一排木案，几个大汉在那里揉面。
面揉好了，便放入一串压辊里，逐渐压薄，最后成为薄薄的一大张。一个青年人手脚利索地把这一张又薄又大的面饼卷起来，推到后面。一个大汉手持一把又宽又厚的大刀，双手压在面饼上，飞速地切过去，眨眼之间就把面饼切成了一堆细条。最后两个汉子，把细面条抄起来，挂在旁边的竹竿上。
看着那面条又细又长，随着微风飘荡，苏颂道：“也见过市面上有人卖这种须面，只是做起来太过麻烦，一般人家不会做。似这般，倒简单了许多。”
杜中宵道：“再麻烦的事情，只要合理规划，分成布骤，安排好人手，就会变得简单。”
苏颂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鲜面不耐久储，做这么多须面有什么用？若是开铺子卖，青台镇人口不多，也卖不了多少。”
杜中宵笑道：“鲜面自然不能久存，但干面就不一样了。这些制好的须面，挂在竹竿上阴干，待得没一点水分，便就可长久储存。我们制了贩卖，人家买了之后只要煮了就能吃，甚是方便。”
这就是挂面，是杜中宵想出来的营田务第二个产业。这一带产麦子多，当然要在食口上想办法。挂面是个好东西，可以长时间保存，可以长距离运输，食用又方便，市场还是很广阔的。

第58章 铁监
堵水旁边的铺子里，孙指挥拍着桌子道：“店家，两碗面，再来两个小菜，两碗酒来！”
小厮高声应着，不一会，端了一盘小葱拌豆腐，一盘藕面上来，又打两碗酒放在桌上。
孙指挥端起碗来，对对面的秦副指挥道：“兄弟，难得今日有闲，我们且尽一醉！”
秦副指挥端起碗喝一口，对孙指挥道：“自到了青台镇，日日苦闷，今日见哥哥心情才好了一些。”
孙指挥道：“有什么，我们现在一样做官，钱粮照领，不管人了，不知多么快活！”
秦副指挥使拍了拍桌子：“如何甘心！我们一二十年，才得个指挥使做，不想却被闲置。现在场务里做事，如行尸走肉一般，有什么意思！”
孙指挥道：“兄弟，看开些吧。以前拉纤的时候，也不过是安排手下到各船，又有多少意思？那时还会被克扣钱粮，时常有争端，哪似现在清闲。”
嘴里如此说，孙指挥还是有些落寞。以前管着几百号人，前呼后拥，多么威风。现在坐在场务的衙门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别人拿一堆纸来，自己大字不识，连上面写的什么都不知道，只管在上面签字画押。反正只要认住大致长个什么样子，不画错地方就是了。
很明显，衙门没指望他们这些人起什么作用，就是当个吉祥物镇在场务里。有这么个人在，吏人就要心存谨慎，不敢过于弄虚作假。如果虚报，这些官员是照画不误，但只要被衙门查出来，处罚就比平常严厉得多。而且吉祥物终究是个官，骗了他们一次，后面就总要想方设法找回来。
这样的日子不说无趣，也没有前途，难道人就一辈子这样？自己没点追求，朝廷总不会一直养着闲人。长久下去，说不定跟这次一样，以后还会不知被踢到哪里。
不大一会，小厮端了两碗面上来。细细的面条，上面几根菜，带着几块鸡骨，香美的肉汤泡着。
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孙指挥道：“这是衙门里新制的面，叫做龙须面，极是滑嫩有嚼劲。我听衙门里的人说，过几日，我们都要调到做这面的场里去。”
秦副指挥使吃一口面，道：“这面倒是不错，平常家里做不出这个味道。也亏衙门里的几位官员心思灵巧，想出制这制那，建几处场务。如若不然，我们这些人到了青台镇里，还没有事做呢！”
孙指挥道：“兄弟错了，这几处场务不算什么。我听人说，北边方城山里探出铁矿，要在叶县大兴矿冶，那里需要的人才多呢。过些日子，我们这些人都要读书认字，转运司考试，考得好了别有重用。”
“好笑，我们几十岁的人了，活了半辈子，却要跟孩童一样入学，不怕被人笑话！”
孙指挥道：“兄弟，我劝你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这位管着营田的运判，不管做什么，都要用读书认字的人。只要在他手下做事，大字不识，必然没有前途。拼着辛苦一些，还是识些字好。”
“我就不学，难道夺了我的饭碗？！”
孙指挥叹了口气：“兄弟，我本来也是你这样想的，这些日子在青台镇，却有些想明白了。运判自然不会夺我们的饭碗，不管怎样，钱粮按时发放，从不克扣，这就比许多官员强了。但你不按照他的路数来，就没有了前程，一辈子就要清水衙门做着没油水的事。”
秦副指挥使道：“只要不克扣钱粮，我便能养活家人，什么前程，由他们去骗鬼！”
孙指挥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上次因为跟庞都头吵架，实在做不下去，终究还是主动辞职，回到了青台镇来。经过了这一次变故，性了变得圆滑了些。在镇里这些日子，他看出来了，杜中宵用人做事，对知识很是看重。不能读书识字的，在他手下基本没有前程。没办法，那些细密的章程看不懂，怎么可能做好事？营田务一点一点立规矩，事无巨细，事事都有程文，不认字根本做不了。
那三本小册子，就是启蒙课本，营田务衙门分成几批，让属下的官吏去上课。此事并不强迫，不愿学的可以不去。但营田务的公务，很多都要学会那三本册子才能做好，不学很快就跟不上了。
此事对官员的影响还小一些，他们有官阶在，有俸禄的标准在，总要有合适的职位。吏人就没有这么轻松了，除了从州县借调来的极少数有职级，大多数吏人身份等级是一样的。学得好的人，很快就能得到重要职事，事权越来越重，慢慢把其他人排挤出去。
最近这些日子，因为青年人学东西快，很多重要职位，都被年轻吏人占住。甚至有十七八岁的孩子做主管，手下管着一群老吏的事情。这里衙门是新建的，职事是以前没有过的，不管年老年幼，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一旦被别人管住了，老吏也无可奈何。
现在剧烈变动的老吏，终有一日会动到官员头上来。孙指挥这些人，是武职小官，地方上无非是监当官，有权便有地位，一旦无权了，就可有可无。真有一天，全部事务都按章程来，这些不识字看不懂章程的人，早晚会被别人取代掉。
从村子到青台镇，换了个环境，人的心思也就变了。看着周围的吏人地位变动剧烈，这些基层小官不可能没有想法，也要思考自己的未来。看现在的架势，营田务在快速发展中，一旦抓住机会，说不定还真升上去了。现在做糖做面的场务算什么，真开了矿冶，里面需要的官吏才多呢。
杜中宵坐在衙门里，闭目假寐。下面的村里做大工程，镇里新开场务，最近事务繁忙。营田务下属的官员还是太少，大多都要自己亲力亲为，着实劳累。
正在这时，苏颂从外面快步进来，见杜中宵睁开眼睛，道：“北边矿冶的事情，朝廷已经定了！”
杜中宵精神一振：“怎么说？上个月陶十七已经带人炼出了好铁，送到了京城去。那一带既有铁矿又有煤矿，诸事齐备，不可多得，要开就开大矿！”
苏颂道：“是要开大矿。两府议定，叶县从汝州划出来，再把有铁矿的地方划入，设一铁监，名柏亭监。先由营田务兼管，等过些日子朝廷再派得力官员来。还有，圣上从内库出五十万贯，让柏亭监铸枪炮供禁军使用。这钱很快就到，缺钱的日子就快到头了！”
杜中宵怔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军队的事情，额外资金支出，多由内库，这是立国以来的惯例。一是左藏库没有多少积蓄，而且钱都有用处，再一个内库用钱也显得军队是承皇帝恩典。不过皇帝出钱让自己办铁监，还是出乎意料之外。
想了想，杜中宵又问：“五十万贯，说多其实也不多。一处大铁监，动辄数万人，分到人头一人才多少钱？朝廷还有什么好处，让我们建铁监。”
苏颂笑道：“还有一桩，就是仿河东路铸铁钱。这里的铁钱供应陕西路和川峡，朝廷用京西路的粮赋抵扣，我们也可以分润一点。”

第59章 地方矛盾
桌子上一盘桑椹，一盘杨梅，刚刚洗过，看起来水灵灵的。陶十七不时拈一枚起来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唐州这里地气偏南，水果与北方不同，这些东西在陶十七眼里新鲜得很。
杜中宵看过了陶十七带回的公文，交给一身的苏颂，道：“看来，叶县一带虽然人户不多，要建矿冶也不容易。过些日子，这里的事情少了，我们一起到那边走一遭。”
陶十七道：“官人说的是，麻烦事可多呢！前些日子，我们只是到处探矿，倒没什么事。最近这些日子，朝廷定下来要建铁监，还要选址建官衙，建场务，突然就冒出来不少讨便宜的。”
杜中宵道：“方城山下地多人稀，没多少人口，哪来许多争端！”
陶十七连连摇头：“官人不知道，一涉及到个钱字，有人什么办法都想得出来。我们选定冶铁的地方，在县城以东二十里外。那里本没有多少人家，方圆十里之内算起来，不过六七十家而已。为免麻烦想的是全部迁走，在北边平原地方为他们重新开地，重建房屋，再补助钱粮。本来说好的，后来乡民不知听什么人蛊惑，突然不搬了，说是古土难离，只是要钱。这如何使得？没有办法，只好向北迁了五六里，避开人户，全是山间荒地。结果又有人说是什么有祖上古坟，纠缠不休。”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还要人蛊惑？他们听说了朝廷拨下大量银钱，谁不想分一杯羹？此事只要让地方处置即可，给予适当补助，也不能让他们狮子大开口。”
陶十七道：“罢了，官人不去，我们这些人怎么敢做这个主？以后叶县划到铁监还好说，现在汝州治下，与百姓起了争端，知州怪罪下来哪个担得起？”
杜中宵与苏颂对视一眼，一起微微摇了摇头。陶十七说的是实情，不说他们这些小官，就是自己去了，也不好闹出事端。现在知汝州的是赵及，父亲从契丹南迁，他是进士出身。赵及为人谦虚厚道，多次为台谏，不畏权贵。来汝州之前，是盐铁副使，开矿冶铁正是他业务内的事。
若是正常，赵及并不难说话。可问题是他现在有病在身，到汝州来就是养病的，治下事务根本不能亲力亲为。跟百姓起了争端，按他以前作风，只怕会不分青红皂白袒护百姓。赵及的地位，杜中宵一个转运判官还不敢硬抗，事情搞清楚他又没有精力，只能躲着了。
做官会碰到很多这种哭笑不得的事情，面对一个上下交口称赞的好官，你一心为公，偏偏就容易发生矛盾。争执起来，你混身是道理，也未必占上风。
没有办法，只好杜中宵亲自去一趟，尽快把叶县划出来，成立铁监，事情就好做多了。
陶十七又道：“还有一桩，前些日子在南边山里，我们发现了一处石墨矿。那山并不高大，也不陡峭，矿床外露，极是好采。我想着有了石墨，可以用来制坩埚，炼好钢。却不想那处山坡，有几户人家放了柞蚕，说是自古以来就是他们养蚕的地方，极是难缠。”
杜中宵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了。等过些日子，这边有了眉目，我亲自去一趟。你们现在处处受阻，无非是地方上的牛鬼蛇神，乘着朝廷设铁监，准备开矿冶铁的机会讹些钱财，不是什么大事。”
陶十七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地方上的人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那一带又处于数县交界处，山高皇帝远，州里县里推托，当然不是他们能够理顺的。几个滑吏勾结了地方大户，就让他们处处受制。
这种时候，给钱给好处是没用的。补偿再多的钱，也到不了普通百姓的手里，只能是豪强得利。要想打开局面，先把地方上的牛鬼蛇神处理一遍，再对普通百姓合理补偿，才能解决问题。
就如把石墨矿说成蚕场，十之八九不是放蚕的人主事，而是豪强大户借他们的名义生事。真正老实放蚕收茧的，钱给的够了，还有什么不好说话的。
苏颂放下手中公文，道：“你们到叶县并没有多少日子，不想做了这么多事。公文条理清楚，事事有根有据，而且数字精确，一看就懂，很是难得。”
陶十七道：“这不是我写的。当时随着我去的，有一个新招的吏人，名为罗锋。这人虽然年幼，只有十七八岁，学起东西来倒是极快。特别是写公文，是一把好手。现在他是我们一行吏人的头，安排事情井井有条。只是年纪太小，好多老吏不服。”
杜中宵道：“当初在永城，你随在我身边做事，也不过是这个年纪，哪个不服了？”
陶十七笑道：“那怎么一样？那时在官人身边，处处有官人做主，主簿县尉也给几分薄面。”
杜中宵沉吟一会，道：“现在诸事草创，处处都要用人。若是真有能干的，当不次进用。等到我去叶县的时候，你带着罗锋随在我的身边，若是真地能干，自有用他的地方。”
陶十七喜道：“官人这样说我就好做了。这人随在我的身边，助力不少。只是我官小位卑，不管许给他什么。有官人做主，他也有份前程。”
新的事业，新的制度，不管是老吏还是新人，都要重新学起。其实不是年轻人学得快，而是老吏的包袱重，很多人放不下架子，拘泥旧制，成了营田务制度建设的绊脚石。杜中宵已经发现，自从自己开始推行新制度，发下册子让官吏学习，很多年轻人冒出头来。年轻人冒头是好事，但由此引起新人旧人的矛盾，进而影响到公事，就不好了。
既不能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又不能让老人消极对抗，这其间的分寸拿捏，很是难办。杜中宵的想法是先从年轻人中立几个典型，不吝提拔，做个榜样，保持住整个队伍的锐气。再想办法提拔老人，让他们跟年轻人配合，为其他人做个榜样出来。
到京西路屯田的纤夫动辄以万计，需要大量官吏，不是自己和苏颂几个人就可以把事情办了的。营田务下面早晚会设立各种衙门，会设置官员，还要有大量吏人配合，队伍建设好了，事情才能做好。
这不是一个人，想一个办法，觉得下面就会推行下去，就能把事情做好。别说这么复杂的事，就是单纯的一个炼铁，杜中宵的精力也只能做到提几个关键的技术节点，事情还要下面的人去做。这次没有陶十七随行，杜中宵照顾得了青台镇附近的营田，就照顾不了方城山那边的铁矿。
不管是种地还是开矿，杜中宵的做法都跟这个时代不同，必须从头培养人才。现在给官吏发三本小册子，让他们自己学习，只是粗略筛选，后面还要进行专门性的培训。初步选出符合自己要求的人才，才能谈队伍建设，事情才会做得又快又好。
万事开头难，既然选择了超出时代的做事办法，就必须有适应新时代的人才。这样做，初始的时候可能进度慢一些，做起来难一些，长远来看总是值得的。

第60章 闻风而至
襄城县里，权二郎呼噜呼噜喝了一碗馄饨，见太阳升了起来，拍拍肚子，回了客栈。
到高继安的房前敲了敲门，进了房里，见他还躺在床上，道：“哥哥，这些日子好些了么？”
高继安支起身子，道：“昨夜又吃一副药，出了一身大汗，今日轻松了些。我自己觉得，再吃几副药，住上三五日，就可以动身了。”
权二郎叹了口气：“哥哥，我来的时候只有十贯赏钱，这样耽搁下去，盘缠很快就要用尽。听说我找到的那处铁矿不小，朝廷要在那里设铁监，内库里拨出了几十万贯钱。若是早知如此，我们在方城县等上几日，赏钱必定要多不少，不至于如此窘迫。”
说完，告辞高继安，出了房门，站在院子里出了一会神。
自己真是倒霉，本以为领了赏钱，与高继安一起护送皇子进京，认了皇亲，从此就荣华富贵了。不想才走到襄城县，高继安就得了风寒，不得不在这里住了下来。住店的店钱，请医买药的钱，诸般花费权二郎如何负担得起？没几日就起了心思，抛下高继安不管，自己与小皇子一起进京，先得了好处再说。不想那个小皇子甚是死心眼，没有高继安同行，死活不肯动身，恨得权二郎牙痒痒。
正在权二郎出神的时候，旁边房里出来一个员外，长得榜大腰圆，一身新绸衣，手中盘着两个大核桃，仰头挺胸。见权二郎站在院里，那员外道：“二郎起得好早！”
权二郎急忙行礼：“原来是钱员外，用过早饭了？”
钱员外点点头：“嗯，用了早饭，正要出去转一转。古言道，饭后百步走，能活九十九，酒肉进了肚子，多走一走路，消消食才能有好身体。”
权二郎恭维两句，便就想告辞。不想钱员外却道：“二郎，若是无事，出去饮两盏茶。”
权二郎住在这里百无聊赖，听了此话，正是求之不得，急忙应承。
襄城临紫云山，城位于汝河之北，水运发达，码头边店铺无数。钱员外和权二郎到了码头边，寻了处茶铺，进去寻副座头坐了下来。
饮了一会茶，钱员外道：“我听家里来的人讲，最近朝廷旨意，要在那一带开矿兴冶，新设一处铁监，叫什么柏亭监。二郎可知道此事么？”
权二郎道：“确有此事。员外家乡的山里，原来有大铁矿，古时常有人在那里冶铁，后来不知因何废弃了。那一带本是秦时柏亭，故建的铁监叫柏亭监。”
钱员外道：“我在那里活了几十年，却不知地下埋着宝物，还要背井离乡到这里找饭食。听说二郎曾跟人到那里寻矿，不知寻到的矿，到底是在什么地方？”
权二郎道：“在下当初确实与一个铁匠，到山里寻过铁矿。正是我们寻到了矿，才今日朝廷要设铁监之事。当时找到的矿洞，是在山里面，离着清凉寺不远。不过，我听说后来朝廷从相州找了匠人，又在别的地方找到几处矿脉，朝廷采矿倒不一定就在我寻到的地方。”
钱员外道：“不管怎么说，是在我的家乡附近。若在那里建起钱监，必然匠人云集，赚钱的营生不少。而且朝廷兴冶，也不会占住所有钱矿，不让百姓开采。我寻思着，若是雇些匠人，回去开矿，说不定也能赚些银钱。二郎是寻到矿的人，如若不嫌弃，便随我回家乡去，开处冶炉如何？”
权二郎有些为难：“员外看重，本不好推辞。只是我与高大师约好了，一起进京城去，要做一件大事。若离他而去，事情不美。”
钱员外笑道：“那位姓高的和尚，自到了襄城，便就一病不起。这些日子虽好些了，不过看他的气色极差，走不得远路。不如你们一起随我回叶县，过些日子再行不迟。若是冶炉开起来，我厚厚送你们些盘缠，也省了路上受苦。”
听了这话，权二郎心中权衡。这个钱员外是叶县人，家就在那一带有铁矿的山下。他在叶县和襄城都有铺子，专一贩卖从襄州来的漆器。襄州漆器是天下名品，每年不知有多少沿着唐州方城这一线，运到北方来。襄城正当这条要道，又临汝河，是一处集散地。钱员外就是把漆器运到这里，寻到客商沿着汝河顺流而下，卖到陈州一带。
做这生意几十年，钱员外赚了不少钱财，最近听说家乡发现铁矿，察觉到了商机，便就动起了自己开矿的心思。现在朝廷的铁监，并不一定是官营，好多地方，比如京东路的莱芜监和徐州诸铁监，都是民营，官收铁课而已。都好生兴旺，那里的冶户家财万贯。
官方兴冶，有诸多不利的地方。一是骚扰地方，再是管理不善，往往出现亏空。莱芜监便就是这个原因，由官营改成了民营，一年多收许多铁课，还让地方几个大户富了起来。叶县的铁矿所在，都是人烟稀少的地方，条件不利，估计办起来更加不容易。等到官府尝到了苦头，说不定就会放手给民营，他们坐收铁课。自己是地方之豪，如果抓住机会，说不定就会富甲一方。
有了这个心思，钱员外最近格外关心叶县铁矿的消息。听说与自己一起住在店里的权二郎，就是最初探出铁矿的人，格外拉拢。若能够得他相助，抢先占住一处铁矿，再雇些匠人来，开炉兴冶，占住了先机，就是以后发财的机会。
只要舍得出本钱，匠人并不难雇。不说远的，旁边的龙兴县便就有不少小冶炉，虽然规模不大，熟手的匠人还是不少的。这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岂能放过？
见钱员外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权二郎道：“不瞒员外，在下原来是汴河上拉纤的厢军，因为河上用了车船，到京西来屯田。我对铁矿并不熟悉，全亏了一个杨大郎，祖上打铁，传下有找矿口诀，才进山找到了矿脉。若是再让我进山找矿，只怕不成。”
钱员外笑道：“洒家就是喜欢二郎这副直爽性子！只要知道那里有矿，我自会雇人去找，雇熟手匠人冶铁，哪里要二郎做这些粗活。你只要找一找当日你们找的矿脉走向，便就足够。此为仙人指路，一句话便就省了无数奔波。此事费不了多少时日，不会耽误了二郎行程。”
权二郎听了，再不犹豫，拱手道：“员外既如此说，在下再推辞就不近人情了。”
钱员外听了大喜，手中的两个大核桃盘得吱吱作响。

第61章 水车
韩月娘手里拿了一把挂面，对杜中宵道：“自从制了这种面，周围的人家都买了来吃，说是清爽可口。现在天气热了，家里人吃不下饭，我们也下些来吃。”
杜中宵直着眼睛，看着韩月娘手里的面，过了好一会才道：“那么你要怎么下来吃？”
韩月娘道：“我见外面铺子里，都是在水里煮得熟了，而且加入肉汤，香美可口。我们家里没那么多时间煮肉，下了之后，从外面买两斤熟肉来，切了放进去。”
杜中宵道：“那么腻，怎么吃？我给你说个吃法，把面放进开水里煮熟，再用凉水冲。待到重新冲得凉了，炒个肉淋在上面，简单又味道好。”
韩月娘笑道：“这么是胡说！好不容易煮得熟了，再用水冲凉，哪里有这种吃法！”
杜中宵道：“你吃管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又不值什么钱，不好吃重新做过就是。”
韩月娘满脸不信，摇着头去进了厨房，吩咐照杜中宵说的做。
看着韩月娘离去，杜中宵不由得连连摇头。挂面哪里是什么好东西了，不过是简单，而且耐储存好运输，比较容易商品化罢了。论起好吃，哪里有擀得鲜面条好吃。
人之常情，一种新的东西出来，大家都吃个稀奇。挂面的价格不高，比白面贵不了多少，生产出来之后，衙门好多官吏家里买了吃。跟其他面食相比，挂面的做法简单多了，放水里煮熟，汤面捞面各种吃法都可以。不过这个年代吃面的花样少，倒是在衙门中很快流行起来。
工业不发达，任何工业方法制出来的商品都受欢迎。好似一种信仰一样，在百姓眼里，工业品天生比手工产品高端大气上档次。由于物流限制，再加上贫民获得货币困难，哪怕是挂面这种简单的商品，也只有城镇居民才能买得起，乡下人家是舍不得花那几个铜钱的。能不能用工业品，在前工业化时代，就是区别城里人和乡下人的标志，自带光环。
等到工业发达起来，到处充斥着工业品，风气又会换过来。大规模生产的工业品，成了低端的代名词。纯天然生长，纯手工制作，最好再带上浓浓的情怀，才称得上高端，才有档次。
哪怕像挂面这么简单，也要遵循这个规律。哪怕营田务卖的价格不高，推向市场之后，也是只有城里的小康人家，乡下的土财主才会买挂面吃，甚至拿来待客。就连自己家里都不难免俗。
杜中宵真想告诉韩月娘，下面的时候多下个鸡蛋，还能当病号饭呢。
吃过了饭，杜中宵到了前衙，跟苏颂喝了一会茶水，聊了一会闲话，道：“这些日子天旱，营田务下的各村，以前都是拉纤的纤夫，不知如何种田。听下面的人说，好多都坐视田里干枯，禾苗枯死，而不想办法浇水。我们下去巡视一番，教导乡民，不要偷一时懒，到了秋天后悔莫及。”
苏颂道：“说的是。虽然现在田地开垦出来，但乡民不知种田，委实让人头痛。”
杜中宵又道：“前两日我让十八郎制了一台水车，可以用骡马水井里汲水灌溉田地，用起来极是方便。一起去看一看，若是好用，推广到各村去。”
两人出了衙门，带了十三郎和一众随从，骑马到渡口过了河，走不多远便就到了最近的村里。
村人早得了消息，本村的狄都头带了村民，早早迎在村口。见到杜中宵一行，急忙迎进村里。
进了村，杜中宵对狄都头道：“趁着现在天不太热，我们去看一看那台新制的水车，好不好用。”
狄都头道：“回官人，那水车好用得很！用一头毛驴，一日可浇三亩地，用处可大了！”
杜中宵笑道：“好用就好。我们去看，你们若是用得好，便就也让其他村里开井。”
狄都头带着村民前头带路，向村南走不多远，就是一片菜园。此时已是初夏，菜园里青青一片，种着各种各样的蔬菜。以前拉纤，各家房前屋后也种菜，这些人的菜园比田地管理得好多了。
进了菜园，就见到一头毛驴蒙着眼罩，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转圈。旁边两个半大孩子，坐在旁边低着头，聚精会神地斗蛐蛐。
狄都头高声道：“三郎、七郎，让你们看着提水，怎么在那里疯玩！”
两个半大孩子站起来，不敢回嘴，一起站在田埂边。
那毛驴拉着的，就是新制的水车。这水车是一个新制的木架，一条铁链从水井里提水出来，旁边一个引水口，汩汩流水不断。水流不大，似一条山间小溪般，胜在不断。
井的木架上还披了一块红绢，随风飘扬，在烈日下分外显眼。这是杜中宵吩咐人来做的东西，乡民分外重视，特意打扮了一番。除了红绢，旁边还乱七八糟插了些野花，也不知谁插上去的。
到了跟前，杜中宵对苏颂道：“以前的水车都是从河中取水，多有不便。营田务这里，渠道修的不多，那种水车不方便使用。这里地下水多有，用人掘井，一丈余就可出水，用之不竭。用这种水车，大多开出来的地都可浇水，旱涝保收，有无穷好处。”
水车从汉代就有，发展到现在形制已经完备，由刮板改成了筒式，用起来极是方便。东汉建武年间杜诗任南阳太守，又明了水排，利用水力推动鼓风冶铁，是冶铁技术上巨大的进步。唐州一带，东汉时属于南阳郡，不管是水排还是水车，民间都不罕见。水排鼓风的原理，是把旋转运动通过曲柄滑块机构变成了往复动动，跟蒸汽机刚好是反过来。见怪了水排，苏颂、韩绛这些人对蒸汽机就很容易接受。
不过水车提水有局限性，因为是利用河流的水力，只有在比较大的河流上才可使用。营田务新开的田地，渠道尚且不足，能够使用水车的地方少之又少。这一带雨水充足，地下水充沛，水位也高，很容易打井出手。如果能用井水灌溉，就省了许多建渠的功夫。
苏颂看这水车，是利用一对齿轮，把驴子的水平旋转改成了竖直旋转，带动链条，深入到了水井里面。链条上绑了竹筒，竹筒用皮钱封口，进入井水中的时候，水筒灌满。随着旋转，链条出了水井，皮钱因为水重开启，水筒里的水倒出来，流到水口里。
杜中宵小时候在自己的小村里，曾经见过一口这样的井，用来浇园。前些日子偶然想起，根据模糊的印象，和十三郎制了这水车出来。这水车结构并不复杂，一对锥齿轮，是铸铁铸出来的，粗糙得很，在现在水磨上非常常见。最关键的是链条，专业点说是环形链，而不是前世常见的滚子链，其实就是拴狗的大铁链，让铁匠打出来的。链轮同样是铸造，其实用木头的也可以，一切从简。
这种水车有个名字，叫做解放式水车。后世建国之后，曾经大规模推广，很长时间是北方农村灌溉的主力。其实出现的时间要早得多，不过没有推广罢了。

第62章 心累
看着水流不息，苏颂道：“这水车能出多少水？一日夜可浇多少地？”
狄都头道：“回主事，我们算过了，水车里出来的水，一个时辰有三百五十担，一个白天十二个时辰可浇三亩地。若是两头毛驴轮换，昼夜不停，二十四个时辰可浇五亩地。”
晚上的效率总是低一些，所以一日夜加起来只有五亩。苏颂粗略算了一下，一户有地三十亩，如果有一眼这样的井，一具水车，五六天的时间就可以浇一遍。只要浇得及时，可以抗过旱灾。当然今年的旱灾并不严重，并不是所有的地都要浇，还要轻松些。不过驴骡这种牲畜，可不是家家都有的。
想了想，苏颂又问：“如果不用驴骡，用人力来推，一天能浇多少地？”
狄都头道：“那怕是要减半，一日夜只能浇三四亩了。”
苏颂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水车的结构，对杜中宵道：“这水车制起来并不难，如果营田务各村都建起来，便就不惧旱灾。今年旱情不重，可以先建一些，后面慢慢补起来。”
杜中宵指着铁链道：“制起来是不难，只是用铁不少。”
关键还是铁。这个时代铁依然缺得厉害，平常乡村里连铁制农具都没有普及，更何况用铁这么多的水车呢。一斤铁就算二十文，链条因为是锻造的，用的是好铁，还要更贵一些，水车也不便宜，光用铁就要五六贯了。加上木材，加上人工，一台水车怎么也要二十贯，户户推广成本可不低。如果再加上配套的小毛驴，哪怕是营田务，推广起来一时也能难度。
见苏颂不说话，杜中宵道：“现在这水车只能救急用，在合适的地方建造，想让所有的田地都浇上水，非一时一日之功。我们可让铁匠铺先打造一些，选村子装起来，浇些好地。真遇到旱灾了，好地能够浇上水，不至于断了口粮。”
苏颂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办法。想让灾年跟正常年景一样收成，需要的成本就太高了，只要不断了收成，饿不死人，扛过去灾荒就可以了。现在农业通常的算法，三分收成，一分田赋租税，一分种田的人自己消耗，一分储蓄。也就是三年正常收成，可以扛一次颗粒无收的天灾。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就说明租税过重，农民负担沉重，要出问题了。
农民耕种多少土地才可以生存下去，便是这样推算出来。以客户来说，比如五口之家，自己没有一点土地，全是租来。田税是十分之一，即亩收一石，田税一斗。剩下的收成与地主平分，一亩地自己可以得四斗，十亩地可得四石。那么种五十亩地，一家收成二十石，堪堪够生活，就没有抵抗灾荒的能力。所以官府的赋税差役，不能让客户负担，不然就会出现逃亡。
营田务是平均分配土地，全是主户，没有客户。一亩地收一石，三十亩收三十石，交税三石，还剩下二十七石。除了足够五口之家的粮食，还有储蓄，能够抵抗灾荒。水利设施建设得好了，亩收就不只是一石，可以达到两石，就是小康之家了。这是以旱地来算，再算上其中有十亩的水田，又可多出来一二十石，生活就比较富裕，能够负担基础建设。
青台镇附近这五个营的模范村庄，就是按照这样划分的。其他的桑园、果园，算是农户的福利，让他们除了吃饱穿暖，还能够手中有钱，支撑商业的发展。
规划是这样规划的，看起来很美好。不过纤夫们实在不会种地，现在的现实情况并不乐观，不但是地里的庄稼管得不好，就连预计中的十亩水田，大多数村庄都不见影子，水利设施一片空白。
又能够怎么办呢？让他们修路开渠，下面村里的指挥使和都头已经换了一半，进度依然不能让人满意。再压下去，只怕基层的官吏就没有人做了，杜中宵又没有人顶上，工程进度只能慢了下来。
人力有时而穷，杜中宵也没有办法。制造这种水车，便就是补救措施的一种，通过多种办法，让农田基础设施尽快完善起来。这一带做得好了，才能推广到其他地方去。
就如这个村子，狄都头算是个肯干能干的了，水车建在他们的村里，很是出了力。挖井的时候，他找了几个壮汗，一日就把井挖好了。但水车建好，却没有迅速推广使用的想法，而是立在这里，作为运判官人的政绩，披红挂绿，专门给人看。
外面田里的禾苗都已经蔫了，杜中宵看在眼里，急得不行。如果这是自己的地，如果自己得到了这浇水的工具，一定会挖好多眼井出来。水车是能拆能装的，无非是这里拆了装那里，尽快把田里的庄稼浇一遍，保住秋后的收成。
可这些种地的纤夫不急，田里的庄稼就没有去看过几次，日日晒太阳聊天，潇洒得不行。他们习惯了领钱粮的生活，到日发米，田里的庄稼根本就不上心。
看着围着的村民兴高采烈的样子，看热闹看得开心，一点都不在意这水车实际的意义，杜中宵只能心里叹气。田好开，但让这些人成为真正的农民，还需要漫长的时光。非要收了庄稼，有人家多，有的人家少，起了攀比之心，才会认真种起地来。等到过几年，有的人家日子宽裕了，盖新房买新衣，别人家看着眼红，才知道要仔细伺候地里的庄稼。
杜中宵实在等不起，他在营田务能干几年？打下底子，还不知道第几任才能收获果实。
这些日子，杜中宵经常到下面的村子里巡视，到地里看地种得怎么样，越看越没有信心。惟一能做的，是规划得尽量合理，把框架搭起来，再培养人手，让他们慢慢发展吧。
修路开渠，给他们制出水车，一切准备妥当，杜中宵要到叶城去。农业见效时间长，这里又比不得当年自己在永城营田，只好先放一放。永城的时候，招的都是多年种田的老农，哪里要费这么多心？那些人第一年种田，就收了许多粮食，给杜中宵挣来了政绩。现在的营田务，等到秋天收了粮食，能够喂饱他们的肚子，不用京西路其他州县调粮，就谢天谢地了。
要想出政绩，还是要靠工业，要靠叶县的铁矿和煤矿。下一批来的纤夫，杜中宵已经打定了主意不让他们开田了，全安排到叶县开矿办场务。纤夫一直是军事化管理，他们习惯了被人管着，说不定那种工作环境还更适应。分到村里屯田，他们难受，杜中宵更难受。

第63章 叶县
中原到长江中游的荆襄地区，大道有三条。西边经鲁山关，北边是洛阳郡，南边是南阳郡。这条大道的要隘是三鸦口，数十里穿行于山中，山路崎岖。洛阳做国都的年代，这条道路特别重要。中间一条经过方城垭口，北边是叶县，南边是方城，经邓州到襄州。方城垭口宽阔平坦，周围都是低山丘陵，这是南北大道。叶县向西经汝州过龙门，可以到洛阳城，向北经襄城到许州，有大道通汴梁，向东经郾城可到陈州，道路四通八达。东边一条经信阳军到鄂州和汉阳军，也就是后世的武汉地区。
这三条大道，受南北两端在全国地位的变迁，各时期的繁华程度不一。最早洛阳和荆州在全国的地位举足轻重，鲁山关道路特别重要。随着北方洛阳地位下降，重心转移到开封府，南方的荆州地位慢慢被襄州取代，中线的方城垭口成了南北交通的主干道。到了后世，云梦泽消失，鄂州和汉阳地位上升，再加上国都进一步东移，信阳到武汉的道路地位上升，成了沟通南北的大道。
这个时候，荆湖地区沼泽广布，生活着大量蛮族，开发程度不足，南北大道以中线最重要。叶县正处这条大道的关键位置，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在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候，杜中宵和苏颂到了叶县，把青台镇的事务交给崔主簿。
知县李秉和主簿柳涚迎了二人进城，到了衙门里分宾主落座。
问了劳苦，杜中宵道：“朝廷已有旨意以叶县之地为铁监，只是诸事未备，耽搁下来。此次我和苏主事前来，就是查看铁监准备得如何，不可久拖不决。”
李秉道：“运判来的正好。此地有铁矿，朝廷要设铁监的消息传出去，这几个月不少事端。我等位卑官低，县里人手又少，处置不便——”
杜中宵道：“这几个月营田务到这里的人不多，跟地方上争端多吗？”
李秉忙道：“回运判，营田务与地方倒没有什么争端。不过地方大户听说矿冶利厚，不少都迁到有矿的地方，纷纷占地。那里都是山区，没有什么人家，多少年户籍不修，田契散失，难辨真假。在那里选址建冶铁的地方，争端不断。县里不敢决断，是以耽误下来。”
杜中宵听了，微微一笑：“山林草泽，天子所有。他们敢占，倒是胆子不小。”
李秉叹口气道：“话虽是如此说，可那一带都是土山，并不是不能耕田。那些大户到山进而去指认地方，说是祖上在哪里曾经耕田，在哪里曾经放蚕，有的甚至还假冒故居，指认古坟，哪里说得清。”
单独设监，摆明了这一带的铁矿不小，又有内库拨下来的五十万贯本钱，好大一块肥肉，地方上争抢是想得到的事。要开矿冶铁就要占地，占地就要拆迁，看来很多大户把铁监当肥羊了。
此时征用民地，一样是要给补偿的，就连皇宫扩建，也有因为补偿太高，最后被搅黄了的事，就不要说建铁监了。不过乡野地方，敢这么名目张胆讹田，胆子太大了些。
听了李秉大略说了铁矿那一带的情形，杜中宵又问：“铁矿开起来不易，那么煤矿呢？”
李秉道：“煤矿那里还好，紫云山一带矿苗极多，这里占了，乡民到别的地方采就是。”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样就好。现在天气炎热，离着纤夫到来还有些日子。我和苏主事在这里，先采煤建几处砖瓦场，准备砖瓦，建造房屋。等到纤夫来了，有地方住。那些大户总不能处处占住，连建房舍的地方都没有。至于他们占住的铁矿，这几个月从容处置。”
李秉道：“此事不难。那些大户不知从哪里知道的消息，都是进山占有矿的地方，山下澧水南岸多闲地，倒是没有人冒占。那一带离着铁矿不远，又有水源，是建矿冶的好地方。”
澧水和堵水同源而异流，堵水过青台镇入唐白河，属于汉水水系，澧水则向东入淮河。这一带山区雨水多，有不少这样的河流，源头离着很近，却分属不同的水系，正是分水岭的典型特点。
杜中宵道：“好，这几日知县派些人手，到那一带找一找有没有合适烧砖瓦的地方。对了，除了砖瓦，还要有石灰，一样把地方选好，准备烧造。”
李秉道：“倒不必特意寻找，本县向来产的好石灰，山里自有采石的地方。黄泥则随处可见，烧得好砖瓦。只是方城山下不产煤，要从紫云山下运来。”
杜中宵道：“无妨，营田务有大车，尽可以运煤过来。对了，滍水和澧水相距不远，能不能修建运河连通？若是有河相通，运煤便就方便许多。”
李秉道：“此事只怕不可行。滍水上游多暴雨，来水不定，而且水中多泥沙，若挖运河，很快便就淤积，年年疏浚，地方不能负担。”
杜中宵道：“既如此，那就算了，就用大车运就好了。”
煤矿离着铁矿大约二三十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如果真用大车运输，大量产铁，实际无法供应。不能用水运，就要想别的办法了，比如轨道运输。
火车是怎么发展起来的？就是在矿山发展起来的。成本再高，短途运输大量矿石也划得来。杜中宵原本就有意在这一带试验轨道运输，发展成熟了，再推到其地方去，也不差这一点了。
冶铁的地方在方城山下，矿石则产在山中，本就应该建造轨道运输矿石，哪怕是用人推，也是划算的。装满矿石从山上下来，利用高差，本就不需要什么动力。空车上山，也很容易。
杜中宵只记得轨道的大致样子，到底应该怎么做，还是要一点一点去试。
回到住处，杜中宵换了便服，唤了陶十七过来，对他道：“适才李知县说，你们前些日子探出铁矿的地方，好大多户在那里占地，要挟朝廷，可有此事？”
陶十七道：“唉呀，哪里只是要挟朝廷的事！我回青台镇之前，到那里跟几个大户谈过，试着多给他们钱，让他们不要擅起事端。官人猜怎么着？给多少钱，他们都不让！后来多方打听，才知道他们存什么心思。这些人啊，想的跟本不是多要些钱，而是要自己开炉冶铁。我们探出来的矿，不知怎么就会被这些大户知道了所在，各显神通，把地方占住。”
杜中宵皱起眉头：“他们想自己冶铁？心倒是大得很！”
陶十七道：“官人不知道，最近那一带都流传着，莱芜监铁矿是民户冶铁，官收铁课。民间大的冶户僮仆无数，家财万贯，人人都想做那样的大财主呢！”

第64章 宝地
权二郎抱着一只鸡腿，两腮鼓起，啃个不休。
钱员外扬着手道：“吃，吃，二郎尽管放开了吃。我这庄子里，养了几百只鸡，一天一只，也够你吃几年的！等吃饱喝足，与我一起进山里去，看看到底哪些地方有矿苗。”
权二郎使劲咽下口里的鸡肉，道：“员外，当日我和杨二郎两人进山探的矿，都是在离着清凉寺不远的山里。后来听说，从相州来的匠人，又在其他地方探出矿苗，有一处就离员外的庄子不远。”
钱员外连连点头：“好，好，我也听人说，庄子南边五六里外，有好铁矿，只是埋得较深。是相州来的高人，偶然看到矿苗，派人挖了之后，才确定有铁矿。不过，此处铁矿不在山里，朝廷若是在这里开炉冶铁，必选这种地方。我一介草民，如何敢跟朝廷争？还是到山里去，选处地偏的铁矿开炉。”
权二郎使劲从鸡腿上咬了一块肉，道：“员外，恕我说句不恭敬的话，要赚大钱，你这样做胆子太小了些。朝廷开矿，也无非是让民户挖矿冶铁，官收铁课，其队铁监都是这样的。放着近便好矿，你不快快去占住，等过些日子必被人占了。到嘴的羊肉，看着就要飞了！”
钱员外手中盘着两个大核桃，满脸堆笑道：“你说的不错，合我的意。不过，听说朝廷要调拉纤的厢军来开矿，怎会允许民户私占。”
权二郎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就是来帮帮忙，等找到了矿，拿到了赏钱，就跟高继安带着皇子进京去，那时数不尽的荣华富贵，哪有心情跟个乡下土财主蘑菇。
钱员外满面笑容，微眯着眼，看着权二郎。眼看着自己家乡地里能挖出钱来，自己不狠捞一笔，如何甘心。权二郎说的不错，放着近便的矿不采，跑到山里去不是吃饱了撑的。不过这矿地的理位置实在太好，扎手了些，自己要离乡数年，不敢直接动手。
按钱员外的意思，最好有外乡来的土豪先抢这矿，自己是地头蛇，好处自然少不了。等到他们站住了脚，自己再参与进去，不跟官府硬抗。这是自己的地盘，外来户怎么能够相比。
用过了饭，两人正喝茶的时候，庄客引了三个客人进来。
三人到钱员外面前行礼，道：“在下姓史，这两个都是我的兄弟，向来在龙兴县滍水边冶铁。前些日子员外去信相招，特来投奔。”
钱员外大喜，急忙让三人落座，上了茶来，道：“有你们相帮，我大事可就成了！不瞒三位，我庄子附近最近发现了大铁矿，朝廷欲在这里开铁监。从地里挖石头出来，就能烧成铁，这不是上天白白送钱与我！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我要开炉冶铁，是以请你们兄弟来。”
史大郎道：“员外，开炉冶铁不是容易的事，还要看了周边地理，才能知赚不赚钱。”
钱员外道：“大郎为何说这样的话？地里有铁，是确凿无疑的事情，不然朝廷因何设铁监？既然地里有铁，我们挖出来就赚钱，是不是这个道理？”
史大郎摇了摇头：“员外，冶铁不是那么容易的。先要看周边树木多不多，烧炭容易不容易，有了炭才能冶铁。最好还在河边，能够建水排，用来鼓风，不然太耗人力——”
钱员外听了，有些不悦：“依兄弟的意思，你们在龙兴县，就能找到这样的地方？”
史大郎叹了口气：“不瞒员外，正是因为那里没有这样的风水宝地，才前来投奔。在龙兴我们是用河里的铁砂，用石炭冶铁。那里铁矿不多，石炭多有，与此处不同。”
龙兴没有大的铁矿，不过那里河流众多，河里很多铁砂，收集容易，不必开采。这样成本低，但矿藏有限，规模做不大，只能勉强糊口，不然三兄弟何必来投奔钱员外。
钱员外是个商人，对冶铁的事情一无所知，听了史大郎的话，觉得有些道理。想了一会，道：“既然如此，大郎且与兄弟歇一歇，一会我们出去看矿。”
方城山下地广人稀，澧水南岸全是荒地，没有人家。因为乡民咶噪，陶十七选的铁监所在，就在澧水以南。不过最近这一带的人户突多了起来，这些荒地也有人占，有的还似模似样拿出地契来。
看着水流湍急，陶十七道：“官人，铁监选在河南，好处是都是闲地，省了无数麻烦。坏处是这里离着山太近，一到雨水暴涨的时节，山洪防不胜防，要挖沟治渠，导洪入河。”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是难免的事，哪里能两全其美。不过选在南岸，离着采矿的地方近，省了运矿的麻烦，也有好处。这是大铁监，到时无数人聚集，还要空旷才好。”
转过山脚，陶十七指着前面一处小山道：“那里就是相州来的匠人新发现的铁矿，极是精良，而且储量巨大。只是外露不多，要向下挖山，采矿不易。”
杜中宵看了看，那里离着澧水有十里之遥，除了几座土堆，地形平坦。几条小河从山中流出，蜿蜒流进澧河。到处芦苇丛生，高大要柳树稀稀拉拉，没有人家。
这里地势开阔，依山傍水，正是建铁监的宝地。又没有人家，省了搬迁的麻烦。惟一不好的，是煤从紫云山下运来，要过两条河，需要修建桥梁。
正在这时，受到了惊吓，草丛里飞起了几只野鸡野鸭，朴楞楞地阵闹。
陶十七道：“这一带沼泽密布，多产野鸭，走进去随处可见。说起来，这里的鸭蛋极是有名，产的又多，煮好了之后里面红如丹，吃起来紧实无比。”
杜中宵笑道：“鸭蛋腌了，倒是好的下酒菜。”
陶十七摇头：“官人说笑，盐价不低，乡民哪里舍得买来腌那些东西。”
正在这时，就见到前面十几个人，装束不一，有五个骑马的走在前面，围着产铁的小山看。
陶十七看见，指着那些人道：“官人，若我猜得不错，那些人就是本地大户，不知怎么打听到了那里产铁，动了心思。原以为开矿冶铁，最难的是怎么采矿，怎么建炉，却不想这些人才是最大的麻烦。”
杜中宵看着那些人，微笑着摇了摇头。麻烦？有什么麻烦的？都知道这里要赚大钱，怎么可能没有人觊觎。来尽管来，真能从自己嘴里夺了肉去，杜中宵也佩服他们的本事。
苏颂道：“这些人生在此地，长在此地，谁家没数十成庄客？若是惹事，着实让人头痛。”
杜中宵笑道：“是吗？这一带的编户，我已经查了，方圆数十里不过一二百户。等到开矿的厢军到了，这一二百户算得什么！子容，我们要在这里建的铁监，用的人以万计。一二百户人家，能够翻起什么大浪来？现在不必理他们，等人手到了，他们一切皆休！”
什么大户豪强，现在觉得棘手，还是因为人手不足。杜中宵规划的这处铁监，加上炼焦，加上冶炼钢铁，再加上各种钢铁产品，全部建起来怕不是要有几万户，比汝州的人口都多。等到纤夫陆到来，根本不必动手，这点人就淹没在汪洋大海里了。他们现在不过是嗡嗡叫的苍蝇，闹得凶了，杜中宵不介意收拾几个，杀鸡儆猴。

第65章 占地赔偿
杜中宵和苏颂带了陶十七和十三郎，以及一众随从穿行在山林中，查看地势。要炼铁，除了铁矿之外，还有石灰等配料，还有做炼好钢用的石墨做的坩埚。这些矿藏，附近都有，不过运输不易。
正在走着，十三郎突然道：“官人快看，下面那些乡民，在地里种什么？这个时节下种，肯定不易活了，不是白白浪费种子？”
陶十七伸着脖子看了一眼，道：“不用问了，定然是附近大户，种地占田，希图赔偿的。”
十三郎仔细看了一会，点头道：“说的是。真要种地，哪里会如此马虎！官人，这些刁民如此明目张胆，可还了得！不如我带几个人过去，驱散了他们！”
杜中宵站在山头看一眼，道：“由他们去吧。我们忙自己的，他们到衙门来，我自有应对。”
说完，带着众人继续上前，查看路线。发现的石墨矿在深山里面，离着选定采铁矿的地方有十里之遥，看来看去，杜中宵发现修路太不划算，只怕只能用骡马驮运了。
回到衙门，又过了两日，杜中宵正与苏颂商议公务，一个吏人进来道：“官人，外面来了一个钱员外，说是我们选定要建冶炉的地方是他家祖传的地，正在那里争吵。”
杜中宵道：“让他进来，与我说话。——还有，柳主簿在外面，让他也进来。”
吏人领命，转身出去。不多时，柳涚进来见礼，分宾主落座。
柳涚庆历六年进士，名次不高，到这县里做个主簿，政绩普普通通，看不出有什么前途。他的父亲倒是在后世名声极大，杜中宵上学时还背过他写的诗词，不过这个时代一样是仕途艰难，也帮不了儿子什么。他的父亲正是柳永，此时做个闲官，太常博士，比此时的杜中宵官职还低了许多阶。看在自己背了他父亲许多词的份上，杜中宵有意提携柳涚，让他随着营田务做事，算是从叶县借调过来的。
等不多时，钱员外随着吏人进来，拱手行礼。看了杜中宵三人一眼，低下头，眼珠滴滴溜溜乱乱转。
杜中宵看着此人，看他衣着光鲜，身材魁梧，站在那里腰杆笔挺，显然平时不是居人之下的。看的钱员外有些局促，杜中宵才道：“听说衙门占了你家的地？不知是哪里？”
钱员外拱手道：“回官人，是澧水现岸，好大一块良田，向来种的好庄稼。前几日，不知怎么被衙门看中了，说是要在那里烧砖瓦，许多做差的在那里指指点点。”
杜中宵微笑道：“澧水以南，向来只有闲田，从来没听说有人耕种，怎么有你家的地？”
钱员外见杜中宵面色和善，胆子壮了些，道：“官人有所不知，小的祖上大附近建了一处庄子，离着澧水不远。见那一片地平坦，离着河水又近，便于浇灌，开了种些粮食。”
一边的苏颂沉声道：“胡说什么，前几日你带人在荒地下种，当我们没有看见么！你这种刁民，用这种办法讹诈官府，必当重惩！”
钱员外急忙喊冤：“官人，小的冤枉！前几日是小的带了几个庄客，在那里补种，但却绝不是讹诈衙门的意思。那块地是小的祖上传下来，因我这些年一直在外经商，荒废了两年。因空着无法说话，才带人下了种，并不是虚名冒占。”
苏颂还要说话，杜中宵拦住，道：“既是你家的田，谁都赖不了，何必浪费种子呢。”
钱员外见杜中宵好说话，忙道：“官人，最近这些日子，确有奸滑之民，冒占田地，希图衙门赔钱的。小的也是没办法，不如此做，见不到官人们，吏人早早赶走，哪里能进衙门！”
杜中宵点了点头，对一边的柳涚道：“主簿，你掌一县田赋，回去查一查账籍，田簿上有没有这一块地。若是有，衙门给些补偿也是应该的。”
柳涚道：“回运判，本县澧水以南并无田地，全是荒地。在下任此县主簿两年，断不会错！”
钱员外听了，忙道：“官人，小的这块地并没有入籍，只是种着。本朝不立田制，这片田地是我祖上五十年前开出来的，不在税簿上——”
杜中宵道：“本朝立国七十年，三年一会，开了五十年的地不在税簿上，你是说这几十年来县里的官吏都尸位素餐么？不在账籍，那就是偷税漏税了。”
钱员外讪讪地道：“这种事所在多有，又有什么稀奇？”
杜中宵道：“是没有什么稀奇，而且本朝惯例，即使如此，也还认这块地是你的。”
钱员外听了大喜，急忙拱手道：“官人英明！”
杜中宵点头，又道：“地上你的，税还是要交的，不然朝廷脸面何在？主簿，那一带的田地，每年田赋多少？澧水南的土地不在账籍，就按北岸的算好了。还有，那一带的田地，现在多少钱一亩？”
柳涚心领神会，拱手道：“回运判，田赋一年一斗，十年一石。那里的田地，现在外面市价四百文一亩，因为地广人稀，这价钱其实也不好卖。”
杜中宵点了点头：“田赋一斗，按五十年算，就是每亩欠税五石。除此之外，多了那么多地，户等必然要升，差役自然也就多了。还有，五十年以来，有多少次县里按地科配和买，县里都有账。主簿回去查一查，全部的税赋补上，按着市价四百文一亩补给这一家。多退少补，不要占百姓的便宜。”
柳涚道：“下官做主簿两年，这些账大约都还记得。治下百姓生活不易，账不必细算，衙门吃些亏也没什么。田税一斗之外，加上科配杂捐，一亩约有两斗，数十年来都是如此。因为年深日久，便就按每亩一斗半算好了，其间物价粮价变化，都在这半斗里。依次算来，一亩地欠税十二石五斗，市价粟一斗五十文，共六千二百五十文。——对了，钱员外，你家那里有多少地？”
钱员外听得目瞪口呆，随口道：“一共一亩二十亩——”
柳涚听了，低头默算了一下，道：“如此算来，一共是七百五十足贯。除去地价四十八足贯，钱员外，你需补给衙门七百零二足贯。——本来，你税赋拖了这么多年未交，要罚钱的。念你主动能补交，便就不罚了，只需把以前欠的税款补足即可。”
钱员外睁大了眼睛，好一会才道：“衙门占了我的地，还要我给衙门七百贯？”
柳涚道：“是七百零二贯，朝廷的账目，错乱不得。少了二贯，我也没钱替你补。”

第66章 给钱
看着钱员外失魂落魄地走出门，柳涚向杜中宵拱手：“运判，此事下官做的可还合适？”
杜中宵道：“不错，事情本就是要这么做。不过，你直接给他少算了半斗，还是粗糙了些，有几点不足之处。第一，亩税一斗只是约数，实际数目必然是有零有整。澧水附近浇水方便，算是上等田，不只一斗的。第二，多年来摊到田里的税款，你应该命人回去查了账籍，算个数目出来，不要估算。最重要的是第三点，这个钱员外，一看就必然是本县上等户，他家产多少，你心里有数。最后要他补给衙门的总钱数，最好是去了他一半家产，给其他百姓做个榜样。”
税赋差役是按户等交的，这个年代对百姓财产的统计可不马虎，衙门里都有账。户等统计的财产包括固定资产和流动资金，账上不会跟实际情况相差太远。柳涚如果真回去查一下账，就能大致估出钱员外的家产。这么多年的欠税累计下来，不用动手脚，轻松就能去他一半家产。
听了杜中宵的话，苏颂和柳涚一起大笑。
想从衙门讹补偿款，亏钱员外想得出来。这种事情杜中宵见得太多了，怎么可能让他得逞。
建这么大的铁监，免不了占民房民田，衙门当然会赔偿，实际营田务有标准。因为不立田制，不抑兼并，乡下的田制混乱是实情。真有实际耕种不在账籍的地，只要数目不大，杜中宵有吩咐，按照实际情况赔偿，并不要求百姓补税。不过大户隐匿田产，情况严重的，不在此列。
衙门的账在那里，平常年份，地方上各种方法逃税漏税，上下勾结，没有办法穷治，这回一次算清楚。钱员外竟敢在荒地那里占田，说是自家的，就先拿他做个榜样。这样占地补税，杜中宵巴不得那一大片荒地全部被人占了呢，县里账籍根本没有缴税的记录，先把欠税补上再说。
笑了一会，苏颂道：“如此一来，只怕再没有敢冒领补偿款的了，这钱员真是替衙门做了件好事。”
杜中宵摇了摇头：“这么大一个铁监，怎么可能没人冒领钱款，必然还是有的，我们只是控制规模罢了。子容，这种事情杜绝不了的，只要不过分，我们的心思不要花在上面。”
苏颂道：“只要从钱员外家里把七百贯钱收上来，哪个还敢虎口拔牙！”
杜中宵道：“钱字当头，别说虎口拔牙，上刀山下火海一样有人去做。此路不通，他们就会另想办法了。不会每个人都跟这个钱员外一样，地里撒些种子，就来衙门里找我们，而是从下面的人想办法。真正做事的，是下面的吏人差役，怎么可能每一个都公忠体国，不趁机捞钱？只要做事的人伸手，百姓中就有那种有本事的，跟着捞上一笔。这种事杜绝不了，不必去想。”
前世的时候拆迁是社会热点，杜中宵不知道看了多少新闻，早有心理准备。那个时代有人靠着拆迁发财，这个时代一样会有。按着规定正经发财的不说，那些靠着各种手段，比别人捞得多的，基本都有不足为人道的地方。要么身份特殊，敢聚起来跟政府硬抗，要么关系过硬，没人敢得罪。当然最多的，是执行过程中经手的官员，从上到下，本就得了好处，不敢真把盖子揭开，一切亮出来。官员藏着掖着不敢说清楚，当然就有人以此要挟，跟着喝些汤水。
钱员外回到家里，在院里寻个板凳坐了，直着眼睛，看着天不说话。他实在不明白，自己去占了块闲田，想着从衙门捞一笔，怎么就背了七百多贯的债回来。本来想着，纵然捞不到钱，无非是浪费些种子而已，不算什么，先试试衙门里官员的态度，以后好行事。谁想竟是这样的衙门，这样的官员，一开口就是几百贯，想想都让人心惊胆战。
钱夫人得了家人的禀报，出来看钱员外坐在院子里，样子吓人，忙道：“这是怎么了？不过去衙门一趟，怎么跟掉了魂一样！”
钱员外猛地醒过来，对夫道：“我倒宁愿掉了魂！一下要拿出七百贯钱，家里的现钱全没了！”
钱夫人忙问怎么回事，听了经过道：“也不用担忧，想来是官人察觉你虚名占田，用这个办法吓一吓罢了。不是什么大事，难道还真要我们家拿七百贯钱出去。”
钱员外想了想，觉得夫人说的有道理，点点头，觉得轻松了些。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吵闹声。钱员外刚站起身，就见县里的田节级带了人大踏步走进来。
钱员外上前拱手道：“节级，今日怎么有空，光临寒舍！我备些酒肉，节级用些裹腹。”
田节级摆手道：“不必了，今日到你家里，我水也不喝一口！我们自带的有干粮！”
钱员外奇道：“怎么了？节级从县城赶来，路途遥远，用些酒肉是应该的。”
田节级道：“得知县相公钧旨，你家隐匿田产，数十年不交赋税，今日补齐，令我前来收取。一共七百零二足贯，一文不得少！速速交来，我好回去复命！”
钱员外张着嘴，直勾勾地看着田节级，过了好一会才道：“节级，误会，这是误会！是小的一时心贪，看见衙门要在澧河对岸占地开场，便撒了些种子，说是自家祖传的地。节级与我一起长大，应该知道河对岸都是闲田，哪里有人家种地！此事开说明白，我愿挨些板子，怎么就真要补税！”
田节级上下打量了钱员外一番，冷冷地道：“你误会，我可不误会！知县相公吩咐，说是你亲口承认的，拿不了七百贯回去，我要用自己的家产补上！员外，我们自小交情是不假，可值不了七百贯！”
钱员外急得乱转：“要不这样，我随你回衙门去，跟知县相公分说明白。我心贪，我错了，衙门处罚就是。那就从来就没有种过，哪里来的七百贯？”
田节级只是冷笑：“你心贪？好，现在衙门比你还贪！我告诉你，一共七百零二足贯，一文也少不得！见不到钱，我的人便就吃在这里，睡在这里，你家的人一个也别想出门！”
钱员外见田节级不讲情面，不悦地道：“节级，你是本乡的人，知根知底，怎么也如此逼我！往年你到我家里，一向都好酒好肉，何尝亏待于你！没想到有了事，便就翻脸不认人！”
田节级道：“员外，若是七贯，我们的交情，不会来难为你。可这是七百贯！还是足贯，若是省陌九百多贯！你摸着自己心口问问，我们的交情，值不值这么多钱！”
说完，田节级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面，对手下道：“小的们，给我看好了，钱家的人，一个也不许出门！这庄子里的一草一木，都不许人带出去！三天之后，若是钱员外拿不出钱来，我们只管把这里的东西拿了出去发卖。不凑够七百足贯的钱数，知县有话，我们倾家荡产凑齐！”
一众差役壮丁高声应诺，分头把守住院子里，虎视眈眈地看着钱员外。

第67章 无法可想
看着凶神恶煞一样的田节级等人，权二郎问钱员外：“员外，怎么一回事？外面来了这些男女守住不许人外出，如何找矿？朝廷的铁监已经开始建了，可是等不得！”
钱员外叹了口气：“怪我一时猪油蒙了心，看着衙门在澧河对岸选地，带着庄客下了些种子，指为自家的地。本想着从衙门得些补偿，不想却被衙门追税。这些人，就是衙门里的人，来追税款的。”
权二郎道：“开矿冶铁是大事，交些税款是小事，不可因小失大。员外只当倒霉，把税款补齐不就好了？那些狗官，眼里只认一个钱字，你想从他们那里赚便宜，岂不是虎口拔牙！”
钱员外只是叹气：“只怪我一时糊涂，惹下这场祸事。现在衙门派人守在家里，不拿出钱来，诸事做不得。不只是二郎，还有史家三兄弟等在家里，只等建冶炉，真真是急死个人！”
权二郎道：“税款能有多少？员外快快交上，不要误了大事！”
“二郎，若是小数目，我早就自认倒霉交齐了。委实是数目过大，拖得一天是一天。”
“数目再大，能有多少！乡下种地，一年十贯八贯，员外几十贯只当买个平安了！”
钱员外苦笑着摇头：“十贯八贯？二郎小看了衙门的胃口！现在要交的，是七百足贯，一文都少不得！那地我都没有种过，交这么多钱，如何心甘！”
权二郎目瞪口呆，看着钱员外，好一会才道：“这些狗官，敢要这么多钱！”
钱员外道：“是啊，我万万没有想到，那个运判官人看着年少有为，慈眉善目，极是好说话的一个人，怎么就如此狠心，要让我倾家荡产。不瞒二郎，我多年经商，家里几百贯还能够拿出来，但七八百贯是万万没有的。真要出这钱，必须要变卖家产。”
听了这话，权二郎就有些心灰意冷。还想着跟这个土财主做一段时间的事，能得些赏钱，好护着皇子进京呢。没想到他得了失心疯，竟然敢去撩拨衙门，把家产一下子全搭进去了。没了钱，还能够做什么事？不如早早离开，无非路上艰难一些，及早进京才是正事。
见权二郎一下子冷淡下来，钱员外心中不快，强自平静心神，道：“二郎，我听说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身份不比寻常，衙门官员都要卖他几分薄面。不如让他出面，到衙门去说一说，我冒名占田委实有错，甘愿挨些板子，这些钱就不要交了。”
权二郎后退一步，上下打量钱员外，警惕地道：“员外从哪里听来的闲话？那人不过是我一个故人之子，要进京寻亲，我和高大哥一起护送罢了！”
钱员外道：“前几日对高继安怠慢了些，他要酒肉，一时庄里没有，他说出这番话来。”
权二郎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没有这回事！他只是个药工的儿子，识些草药，采药为生，没什么来历。到衙门去，只怕跟员外一样，再惹出祸端来！”
要是能让地方官知道，高继安和权二郎何苦辛辛苦苦凑钱进京，舒舒服服由地方护送不好？世上人心险恶，身份一旦泄露，谁知道会有什么祸事？高继安和权二郎商量，进了京城，径直入宫，就连开封府都信不过，怎么可能信得过州县小官。
钱员外还要再说，一个庄客过来，行礼道：“员外，北边村里的何员外前来，有事相商。被田节级拦在门外，不得入内，正在那里争吵呢。”
何员外在北边滍河边有不少良田，好大一处庄子，一样是本地乡土大户。他那里有前朝开凿的水渠可以浇地，比钱员外更加富有。家里种的粮食多，沿滍水卖到郾城县里，给酒楼酿酒。前些年，干脆在郾城盘了一处酒楼，从卖酒糟蒸的白酒做起，这些年的生意好生兴旺。
钱员外听说何员外来了，不由大喜过往，告别权二郎，急急出了门。郾城是许州管下，是杜家最早卖酒的地方，何员外在那里开酒楼，七拐八歪总跟杜中宵家有些关系。如果有他说项，杜中宵通融，说不定七百贯钱就免了。这位运判官人的底细，钱员外早打听得清楚。
到了大门口，只见田节级抱着臂站在那里，两眼望天，拦住了大门。
见钱员外出来，被田节级拦住的可员外道：“哥哥，你家里这是怎么了？我来看你，田节级却拦住不许进门。都是乡里一起长大的，几十年的交情，怎么做出这种事来？”
田节级暗暗叹了口气，看着何员外摇了摇头，也不说话。正是因为一起长大的，他才不让何员外进去。现在钱员外正倒霉，家里缺钱，何员外不是自己送上门来吗。只要挨上几天，钱员外凑不够钱，他家里的东西拿出去卖，大家都可以赚些便宜。田节级当着这份差，家里一样是本县大户，本来打了趁机吞并钱员外家产的主意，可不想让别人搅和。这种事情，到时候也少不了何员外好处。只是这种事情，不好明说，乡里乡亲，不能撕破脸面。
钱员外向田节级拱手：“节级，你不许我家里人出去也便罢了，怎么客人也拦在门外？何员外你也自小认识，真的一点脸面不给？”
田节级冷着脸，摆了摆手：“进只管进，却不许带东西出来。此事知县官人看得紧，到了明日我没钱拿回去，便要挨板子。钱员外，你只有一天时间了，不要拖延！”
说完，带了手下转到一边，仍然守住钱家的大门。
何员外随着钱员外进了大门，小声问道：“哥哥，这是怎么回事？田节级一向与我们交好，怎么突然之间就翻了脸？还有，他说的钱又是什么？”
钱员外连连叹气：“哥哥，我的心里苦啊！此事说起来，唉，真是昏了头！”
这都是本乡本土一起长大的，哪里有地，哪里是荒田，都清清楚楚。钱员外没有隐瞒，把自己在闲田里下种，想从衙门骗钱的事说了。最后道：“哪里想到，到了衙门，他们先给我算那些地几十年来的税款。不算不知道，一算吓死人！七百多贯哪，现在让田节级守在门口，非要我把这钱交上去！”
何员外听得目瞪口呆，道：“哥哥，你莫不是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被蒙了心？衙门的钱，你也敢去讹诈。我跟你说，现在只是来催你七百贯，不让你倾家荡产，已是开恩了。”
钱员外连连顿足：“兄弟，我现在后悔死了！可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又能怎么办呢？我做了多年生意，小本经营，哪里能一下拿出近千贯来？这可真真是愁死了！”
何员外转身看院子里摆设，并不接话。近千贯钱，可不是小数目，何员外家底再厚，也不敢主动凑上去。两家都是本县的一等户，家产全部算起来，最少几千贯是有的，何员外家实际过了万贯。可家产是一回事，现钱又是另一回事，乡下土财主再爱存钱，也没有这么多。
见何员外态度冷漠，钱员外道：“兄弟，这几年你在郾城县开酒楼，生意还好？”
何员外点点头：“也还过得去，赚些闲田，发不了大财。”
一说到钱，谁的嘴都没有实话了，钱员外也是无奈。接着道：“兄弟最早卖酒的时候，听说是赊的临颖杜家的白酒，后来还买了方子，自己酒楼酿，可有此事？”
何员外道：“杜家献了酒糟蒸酒的法子，朝廷特许三州卖酒，此事谁人不知！要卖白酒，在许州怎么可能绕过杜家。此事不错，就是现在，我酒楼还是要每年给杜家钱。”
钱员外喜道：“有这个交情，兄弟千万要帮一帮我！现在这一带管事的，正是临颖杜家的那一个杜官人。他做着京西路运判，地方州县哪个不听吩咐！不瞒兄弟，那一日我到衙门里，见到的正是杜家小官人。他态度倒还和善，后来要算那么税，想来也是出乎意料之外。若是早知道，怎么会坑乡人！兄弟，你跟杜家有这交情，去帮我找一找小官人，说一说，纵然挨些板子我也愿意，钱实在拿不出来！”
何员外听了，一下打量钱员外，好一会才道：“哥哥，我们交情非比别人，不说虚言。我劝你不要打这主意，早早把钱交上去，另想办法赚钱的好。”
钱员外听了，急忙问道：“兄弟如何这样说？”
何员外道：“杜家现在是许州一等一的大财主，大善人，人人念他们家好处。他们是官户，小官人又在本路做运判，何等权势！可你打听一下，许州每年完税，杜家都是第一个交的，从无拖欠。他们自己家里都如此，不占衙门一文钱的便宜，会免了你的？”
钱员外听了，呆呆站住，过了好一会才道：“还有这种事？那杜小官人何必做这官？有权有势，不就是多占钱，少缴税么？”
何员外道：“杜小官人未中进士前，家中落魄，靠着酒糟中蒸酒的法子，便就赚了许多钱。后来买地建庄子，又有许多作坊，赚的钱便如流水一般。不赚衙门便宜，因为人家本就有赚钱的法子，何必做那些不上台面的事！按着杜小官人脾性，我劝你，早早把欠的钱交上去。此事了了，与兄弟一起想办法从别的路子赚钱。杜小官人还是念旧情，对乡人多有照顾。这么大一个铁监，我们随便做些什么，有小官人随便照拂一下，便就能赚大把钱财。不要因小失大！”

第68章 别出心裁
桌子上摆着一只熟鸡，一条鱼，几样瓜果，陶十七、十三郎和罗景三人围着喝酒。
叶县与临颖紧邻，杜中宵到了这里，家里自然要派人来看望。这些日子天气炎热，罗景带了些庄里产的特产，来探一探一路。等到天气凉爽下来，杜循和韩练都会过来。
因为要避嫌，杜中宵除了铁监所在的叶县，对周边州县的事务概不插手。地方上发生了天大的事也不许报到他这里，而是到西京河南府，直报转运司衙门。杜中宵转运判官的权限限于京西南路州县，北路的事情一概不过问。实际上他在叶县待着，朝里已经有台谏言官上章弹阂了。
喝了一会酒，罗景道：“我来之前，家里许多人说，官人在家乡为官，此是大好机会。偌大一个铁监，不知多少发财的地方。不消官人说，我们家就可以赚许多钱。还是员外头脑清楚，一再叮嘱，自己家不可在这里做生意。不然在治下置产，官人必受牵连。”
陶十七道：“老员外是读过书的人，自然不会做这种错事。官人在叶县，离着家乡不足百里，朝里已有风言风语。真敢在这里做生意，岂不是自毁前程！”
十三郎道：“官人身份不同，自然不能在这里做生意。不过，我们赚些钱总没什么吧？”
陶十七看着十三郎，拍了拍额头：“倒是忘了，你与我不一样，还有家人呢。不过，他们远在永城县呢，离着这里数百里路，怎么过来？”
罗景道：“兄弟说什么话！十三郎的家人，前年就到临颖了，在我们庄子周围买了些地，置办了些产业，早就不在永城了。不过，十三郎，你们家里种地的，有人会做生意？”
十三郎道：“不会做生意又如何？盘下处店铺，请主管不就行了。”
“罢了，还是不要做这种事。我跟你说，朝廷对官员在治下置办产业查得甚严，你到底是官人身边的人，一个不小心，你家里的铺子不定就算到官人身上。”
十三郎听了摇摇头，熄了这心思。铁监的地址选好，那一带最少突然就许多人开铺子，十三郎看着热闹，随口这么一说罢了。能成最好，不能成也无所谓。他家里现在置了地，在杜家附近，刚刚过了几年好日子，也不想折腾。家里几个兄弟，种地还好，做生意小心亏了本钱。
正在三兄弟说说笑笑的时候，一个士卒进来，对陶十七叉手：“校尉，外面来了一个何员外，在郾城开酒楼的，说是与罗官人熟识，前来求见。”
陶十七听了，看着罗景道：“什么何员外？哥哥认识吗？”
罗景道：“是我这么个人。原是本乡人氏，到郾城去开了家酒楼，从我们家赊酒。前些日子，听说这里开铁监，还跟我说起，要回来做些生意，不想这就找上门来了。”
陶十七听了，对士卒道：“让他们进来。”
不一刻，何员进来，见三人坐在那里，连连拱手：“小的见过几位官人。”
罗景道：“员外不是外人，来的正好，坐下喝两杯酒，说些闲话。”
士卒搬来凳子，何员外下首坐了，敬了几杯酒。
罗景道：“员外什么时候回来的？你若是早来一天，我便不在。”
何员外是打听好罗景行踪，跟着到叶县的，自然不会找不到人。这话不好明说，只说自己已经回乡数日，听说罗景到来，特来拜访。
喝了几杯酒，罗景道：“员外前些日子要回乡置办产业，不知要做什么生意？”
何员外道：“这里的乡民，听说探出铁矿，都要跟着开炉冶铁。不瞒诸位，我有一个自小认识的钱员外，便就存了这心思。只是他心术不正，看着衙门选地，去那里在闲田下种，希图赔偿。不想运判官人慧眼如炬，岂能被这种小人欺瞒？反让他补交税款。七百余贯，那厮如同被割了肉般，笑死个人。”
十三郎笑道：“好巧！原来你认识那个钱员外吗？活该那厮倒霉！官人何等人物？他竟敢在地里随便撒些种子，就到衙门来要赔偿！七百贯，就当让他买个教训！”
何员外赔笑道：“小的也是本乡人氏，与钱员外一起长大，岂能不认识？他本想开炉冶铁，不想遭了这一难，家里的钱全部赔光，尤且不够。没奈何，还从我这里借了些钱，才凑足数目。”
陶十七听了，斜眼看着何员外道：“员外好有钱！这种人，也敢借钱给他！”
何员外陪笑道：“官人有所不知，这人与我自小相识，正好撞上，不能见死不救。再者，他家离着选好的铁监最近，家里的地，正好与铁监隔河相对。小的有心做些小生意，也要他相帮。”
罗景一直在临颖照顾杜中宵家的家业，跟何员外熟悉，关系不错，听了道：“不知员外要做什么生意？莫不是也要开炉冶铁？”
何员外道：“官人说笑，小的对冶铁一窍不通，如何敢做这门生意？我是开酒楼的，想着等到铁监建起来，必然匠人众多。便就想着开家酒楼，在这一带卖酒。”
罗景听了点头：“员外，你这才是赚钱的路子！什么开炉冶铁，铁监不建也就罢了，铁监建起，还有他们赚钱的机会？衙门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这生意别人如何做得过！”
十三郎道：“这位员外，才是明白人，找到了真正赚钱的生意。前些日子，我跟官人闲谈，说铁监建起来，什么最赚钱。官人跟我说了一个故事，说一个地方发现了大金矿，许多人去淘金。你猜最后赚钱的是做什么的？不是挖金子的，而是卖挖金的铲子的！员外建酒楼，有这个意思！”
何员外听了心中欢喜，笑着连连点头。
又喝了几杯酒，何员外道：“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礼物。这附近河里产的好鱼，最近桃花水涨，鱼儿肥美，我让庄客从河里打了几条大的来，诸位官人莫要嫌弃。”
说着，让随从抬了几筐鱼进来，摆在旁边。
陶十七看筐里都是几斤重的大鲤鱼，笑着对何员外道：“难得你有心。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我们几个？所谓无功不受禄，没有平白得人好处的道理。”
何员外道：“不瞒官人，小的确有事相求。酒是专榷之物，还请几位官人通融，能让小的在这附近开间酒楼。没官人相帮，此事可不易做。”
酒楼不是想开就开的，这里热闹了，叶县城里的酒户眼巴巴地看着，怎么容别人抢食？何员外知道这里面的厉害，早早到罗景这里通关系。他们说一句话，这事就成了。

第69章 各有算盘
何员外大呼小叫，指挥着做工的搬运材料。见雨下得大了，才进了棚子里。坐在火炉边的钱员外见何员身上湿漉漉的，急忙叫过来烤一烤。
身上暖和起来，何员外吩咐人上了酒来，又端出一盘肉，一盘毛豆，与钱员外吃着，说些闲话。
喝了一杯酒，何员外扒着毛豆道：“这样吃食，是运判官人中进士前，在家里制出来，他家酒楼里常卖，传出来的。别看简单，吃着极有味道。”
钱员外连连点头，也拿起几个豆荚，慢慢剥着吃。咸咸的有些味道，但若要说多好吃，实在说不上来。杜中宵现在官运亨通，家乡很多人以他为荣，他当年做的事情，很多都有了传奇色彩。当年杜中宵做过的生意，比如卖羊蹄，现在已经成了临颖的特色菜，一天到晚街上到处是卖的，生意还都不错。他当年为了酒楼生意制出来的小菜，比如煮毛豆之类的，也在家乡流传起来，被附上了很多意义。
何员外就是这样的人。虽然家乡是叶县，但多年在郾城县开酒楼，那里属于许州，生意又跟杜家有关系，有意无意地都要强调这一点。
喝了一会酒，钱员外道：“兄弟，你不过是建处酒楼而已，怎么占了这么大的地？”
何员外道：“哥哥，酒楼只是个招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岂能只做这一样生意？我这里不只是酒楼，还要有客栈，还要有货场，诸般生意，无所不包。”
钱员外看着棚子外面，道：“说是要建铁监，可直到现在，外面也没多少人。等到活计做完，很多还要回家，能撑得起这么大的生意？”
何员外大笑：“哥哥，我们做生意的，眼光要长远。你只是看到现在，我却看的是几年之后。等到秋后，这里的房舍建起来，铁监的人才会陆续到来。我找听得清楚，来的人以万计，你想多大的生意！”
钱员外哪里肯信：“这样荒山野岭的地方，就要搬来万人？兄弟，这话哪个敢信！”
“哼，信与不信随便你们了！我是从运判官人那里得来的消息，还会有假？信我的，到时跟着一起发财，不信的，以后莫要后悔！”
钱员外凑上前，低声问道：“兄弟，你真认识运判官人？”
何员外道：“我与他家里做了几年生意。他家里的罗主管，熟得不能再熟。你不知道罗主管吧？我跟你说，运判官人家里偌大家业，都是这位主管在打理，附近州县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钱员外不说话。这位何员外，拿到了在这里的酿酒的酒楼许可，这些日子口气大得很，一开口就是说要做多大的生意。问起来，便就说自己跟运判家里如何如何，好似关系多亲密一样。
七百贯钱，掏空了钱员外的家底，从何员外那里借了三百多贯，才没有卖房卖地。何员外的钱也不是好借的，他家靠着河边的这块地，只好抵给何员外，让他起酒楼做生意。离着不远，也有外乡一些闻声而来的生意人，在荒地上搭棚子做生意。虽然这一带地势平旷，但沼泽众多，只有何员外这里是好地，只看铺下的摊子，就把别人都比下去了。
钱员外没了现钱，只好凑在何员外这里，拉拉关系，想方设法再借些钱来。到了这个地步，冶炉不建也得建了，不然这次亏掉的七百贯钱从哪里补回来？
聊了一会闲话，钱员外又道：“兄弟，这些日子已经在上游不远的地方，开了冶炉，还真炼了铁出来。我那里有史家三兄弟，以前是在龙兴县开冶炉的，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呢。”
何员外美美喝了一口酒，道：“兄弟，不是我说，冶炉这生意不好做，你还是要想好了。”
钱员外道：“有什么不好做？不过是从地里挖石头，放到炉子里就能烧出铁来，不是跟捡钱一样？”
何员外连连摇头：“哪里这么容易！矿石从哪里挖？你看了榜文没有，澧河南岸，一律不许民户进山挖矿。现在探出来的铁矿，可都在那里。就是北岸有些小矿，你烧炉的炭从哪里来？山林在南岸，衙门连砍柴都禁了，还会允许你伐木烧炭？”
钱员外道：“我打听得清楚，澧河南岸也有矿，而且埋藏不深，并不难挖。至于木炭，我们这一带地广人稀，多有大柳树，砍了不是烧得好炭。而且，似龙兴那里，都是用石炭烧炉。北边紫云山下，多产石炭，地里一挖就有。”
何员外见钱员外认准了这条路，劝不回头，只是摇头不语。
钱员外又道：“兄弟，我前些日子遭了难，被衙门罚了许多钱，手中着实没有现钱了。若你那里还有，借些与我。等到开了炉，冶出铁来，很快就还你。”
何员外沉吟良久，才道：“哥哥，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已经借给你数百贯了，剩下的也不多了，自己这里还要做生意。你不如去寻别家，乡里大户，大多熟识。”
钱员外叹了口气：“这里要开铁监，家家都要做生意，到处缺现钱。我问过了，都肯借我。兄弟在郾城开酒楼多年，挣了无数钱财，也不差再借我一二百贯。”
何员外道：“依我们交情，你开了口，我也不好回绝。这样，我这里紧一些，再挪一百贯于你。再多，就真没有了。一百贯，将就着能把冶炉开起来。”
钱员外听了大喜：“兄弟大恩大德，容后再报！”
何员外又道：“不过，钱可以借给你，却要有田宅做保。我们明日到书铺去，写份借契，你用自己庄里的田地抵押。你开冶炉是有风险的，不如此，我可不敢借。”
前些日子借钱，钱员外已经抵押了不少田地，也不差再多一百贯了，听了点头同意。这一带的土地价格不高，前后加起来借何员外四百多贯，半个庄子就押出去了。钱员外一直在外做漆器生意，对土地并不看重，不觉得有什么。这个年代，做生意才能赚大钱，土里刨食有什么出息？
看外面的雨小了些，何员外出了棚子，继续看着人运材料做工。他看准了这处宝地，想的就是钱员外的地。不然，再好的交情，凭什么掏出数百贯给他排忧解难？四百多贯，钱员庄子里靠近澧河的地全部都抵押了，何员外的目的已经达到。开冶炉能赚钱？何员外根本就不相信。原料和燃料都已经被衙门控制住了，除非铁监倒闭，不然这些乡下土财主的冶炉能赚钱才怪。

第70章 建房筑路
看着澧河对岸不少人忙忙碌碌，许多房屋起来，杜中宵对苏颂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太史公此言，真是道尽世情。我们这里要起铁监，大队人马还没有来呢，河对岸就聚集了这么商家。等到拉纤厢军到来，正式开冶，这里必为一繁华市镇。”
一边的主簿柳沆道：“河对岸本是钱员外家的地，就是前些日子在闲田下种，被追缴了七百贯欠税的那一家。他一时拿不出钱来，只好把地抵了，从另一家何员外那里借钱。现在河对岸起房屋的，就是何员外。他看准了这一带以后必然繁华，抢先占住了地方，以后只是收租一月也要不少钱。”
杜中宵笑道：“这一家是有脑子的，活该他赚钱。其他乡下土财主，一心要开炉冶铁，以为那钱来得容易。他们还不知道铁监要如何做呢，开了炉子，哪个知道以后会不会赚钱？”
说着，连连摇头。这里是杜中宵规划的冶铁中心，向北辅射两京，向南辐射荆襄，怎么会允许小冶户搞乱市场？为了防止出现乱象，澧河山岸从地上的山林到地下的矿产全部封了，不许民间开采。前些日子什么山中放蚕，或者有什么祖坟之类，全部查清，无一例外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自从罚了钱员外家里七百贯，再没有人虚名冒占，想从衙门这里赚便宜了。
看看身后的山，又看看眼前的澧河，杜中宵道：“这些日子烧了不少砖瓦，该动手盖房屋了。对面那个何员外是有眼光的，选的这里地势开阔，河水平缓，正好建立村镇。河对岸这里，便做为以后铁监工匠的住地。趁着这一段时间农闲，从附近村庄征些差役来，把这一段平整一番，准备建造房屋。”
柳涚犹豫一会，才道：“运判，本县人户不多，因为要建铁监，今年差役已经不少。若是再征，只怕百姓有怨言。不如等一等，拉纤厢军来了再动手？”
杜中宵道：“及早动手得好，最好他们到了就有房屋住，全心开矿建炉。这样，你算一下治下民户服过的差役，按一年一丁二十日。如果超过的，就不征了，不足的则征。”
柳涚道：“属下记提，本县大多人户已经超过此事。不足的，多是在偏远山区，派差不便。”
这倒出乎杜中宵的意外，想了一会，道：“如此说来，今年的差役着实是多了些。这样吧，你贴出榜文去，差还是要征的，不过除了衙门管饭之外，超出一年二十日的丁口，若来服役，计日发钱。”
一年二十日或者三十日，是朝廷法定的差役数额，各地略有不同。对于农业社会来说，差役与赋税一起，是农民沉重的负担。除了这一个月左右的差役，还有其他如地方修桥铺路，治渠修堤等劳作，并不计算在内。这是朝廷摊派下来的无偿劳动，农民必须负担的。
农民基本不从事商业活动，缺少货币，朝廷摊在他们身上的，主要是实用税赋，还有无偿劳动。这是支撑政权的基础，别说这个年代，后世工业发展起来还延续了很长时间。农村负担沉重的时候，义务工与提留一起，都是农民的沉重负担。义务工，就是差役换了名字而已。
对于差役，衙门有两种做法。一是规定一个最低限额，如果达不到最低限额，则征缴罚款。一年工程量超出最低限额的时候，多出的劳作没有补偿，对农民进行过度剥削。还有一种是规定最高限额，达不到限额，不进行处罚，相当于社会尽量不开展大工程，就是常说的轻徭薄赋。如果超出最高限额，再征用民力则给工钱，由无偿劳动变为有偿劳动。
数千年来，第一种最常见，第二种则非常罕见。这个年代部分官方工程的和雇，其实就是第二种的变种，不过并没有形成制度。
农业生产的特点就是一年忙闲不均，有大量农闲时间，这也是差役制度的基础。只要不进行过度剥削，进行适当补偿，相当于给农闲时的农民找工作，并不会造成负担沉重。
商业经济不发达的时候，农民获得货币的途径极少，农村贸易实际以实物贸易为主。不要说这个生产力不发达的时代，就是几千年后，经济不发达的地区依然如此。给参加工程的农民直接发放货币，其实对经济有促进作用，不保是农民增收，还可以促进相关行业的发展。
柳涚低头默算了一下，道：“本县六千余户，若是真能发下钱来，征壮丁三千余人不难。一两个月时间，起造房屋，修筑道路，应该尽够了。只是每日发多少钱？钱从哪里来？”
杜中宵道：“按着市价，乡下地方一人每日三十文，应该尽够了。就按两个月算，营田务拿出八千贯钱来，剩下的钱算作材料，把工匠住的地方尽快建起来。”
柳涚拱手：“三十文虽然不多，只要是现钱，百姓必然欣喜，征人不难！”
杜中宵点了点头，明白柳涚的意思。一人一天三十文，还有两种发法。一种是真给钱，还有一种是记账，等到收秋税的时候抵扣。以这个时代吏人差役支移折变惯了的性子，只怕到了时候，不只是一文钱发不到做工的百姓手里，就连抵扣也指望不上。
发现钱对农民的诱惑极大，六千户的大县，征调数千民夫不难。趁夏季到秋收一两个月的时间，争取把房屋建起来，道路开辟出来是完全可行的。
自杜中宵到叶县这一个月的时间，对周围的勘查已经结束，规划也已做好，就等着进行基础设施建设了。时间不等人，争取把房屋道路在纤夫到来之前建好，他们来了，就可正式开矿。
营田务的场务，这几个月赚了一些钱，挤一挤万把贯还得拿出来。等到过些时间朝廷允诺的五十万贯到了，再回去补上。内库的钱不会直接发到铁监，按着三司下来的公文，是从江南路新铸的铁钱，秋天解往京师的时候，挪一部分到叶县来。

第71章 压路机
看着几个骑马官人，带着一队随从走来，孙三郎扶着铁锨，看着好奇。一边的孙老爹沉声道：“不用心做活，你东张西望做什么！”
孙三郎道：“我做得累了，歇一歇又有什么。阿爹，自家做活也没这么拼命。”
孙阿爹道：“自家做活，可没人发钱给你！那边吴六叔盯着呢，不要让人闲话！”
孙三郎转身一看，就见吴六叔一比锐利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急忙低头铲土。
看着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苏颂道：“这些人做活倒是卖力，以前征民夫修渠治路，还没有见过如此用心的。一路走来，这些人都尽心尽力，没有偷懒的。果然，发钱是个好办法。”
杜中宵道：“一天三十文，看起来不起眼，但只要现钱发到百姓手里，那就大不一样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让衙门里的人盯紧了，钱必须如数发下去！奖惩要从别的地方想办法，这三十文无论如何不得克扣！哪个敢克扣的，直接报到营田务衙门，必须重惩！”
苏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虽然是从推官这样的基层做起，但对于更下面，基层小官小吏的工作苏颂并不熟悉，对杜中宵抓这样的细节感觉不到重要性。
杜中宵曾经是社会的底层，对于基层官吏的手段更加清楚，愿意多花精力。再好的政策，如果监督不力，基层官吏也可以执行得荒腔走板。一人一天三十文实在不多，但对直接管理的基层官吏来说，蚊子腿也是肉，只要过手就要刮层皮下来。不直接把钱发到做活的百姓手里，只要给他们决定发钱的方式、制定奖惩的权力，这些基层官吏可以玩出花来。
比如不直接发现钱，他们就可以进行各种抵扣，最后莫名其妙钱就没了。让他们决定奖惩，最后卖命干活的百姓发钱少，钱七拐八拐还是到了他们手里。所以这里干活，一天三十文必须每日发，到了收工发钱，不能拖到吃晚饭的时候。这样的问题，便是有人不出力，反正钱总是到手的。
这个问题，就要靠吴六叔这些人解决了。简单地说，他们是这个时代的包工头。从选定的铁监到选定的煤矿这一段路，约一百里，每五里为一段，按段发包。衙门规定了时间，规定了修路标准。按质在规定时间完成，有一定的奖励，时间越短，奖励越高。包工头从奖励中争钱，也负责分配奖励，他们管着手下的人施工。做好做坏，这些人承担责任。所有的包工头，都是按照地域，由施工的人选出来的，大家知根知底。他们怎么管理，衙门概不过问。
发包制有各种各样的缺点，无法控制直接施工，造成质量问题，材料问题，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却有一个无法拒绝的好处，管理力量不足，可以用这种办法让施工队伍自我管理，降低管理成本。
现在的营田务衙门，官吏数量不足，能力不够，实际是没有能力管到施工细节的，只好使用这种办法。如果衙门的队伍能力足够，完全可以不用包工头，由自己人监督施工。
不管什么时代，老百姓都很难。通过做事让老百姓得到好处，同样不是容易的事。精兵简政，轻徭薄赋，之所以自古以来是善政，就是因为简单。是少收钱，少做事，给老百姓时间，让他们自己去寻找改善生活的办法。做工程，给工作，哪怕是给钱，一个不小心，也会成了滥用民力。
看着杜中宵一行过去，吴六叔走到自己手下做活的人面前，道：“这是营田务的运判官人，今日来查看你们路修得如何。此次营田务拿出大注钱来，每天做完了活，日日发钱，以前可曾有过？你们不卖力做活，如何对得起官人？对得起朝廷！”
一个大汉扶着镢头道：“六叔，一日三十文而已。我到汝州城里做零活，替人搬运瓷器，除了管吃饭之外，还要四十文呢。我们出力，朝廷发钱，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不用说的似我们赚多大便宜好么。”
众人一起大笑。这个时代做零工的工钱，大约就是一日一百文。繁华的地方高一些，贫穷的地方少一些，大致相差不多。一家几口，只有做工能赚这么多钱，才能养得活。如果管饭，那就大约是四五十文的样子。乡下地方少一些，但一日三十文也说不上多。
吴六叔看着众人，板着脸道：“且不说朝廷征人做事，以前没有发钱这一回事。就说做工，你出去做活，有一没一日，能连做两月的，会给你发这工钱？你们哪，念官人的好处吧。不相信，尽管去汝州城里，能够一个月九百文，看有没有人雇你。我告诉你们，修完了路，铁监还有许多活计，会发给我们这些领着修路的。做得好的，以后我会领着一起干，不卖力的，以后就各奔东西了。”
众人嘻嘻哈哈，知道吴六叔说的是实情，继续干活。零工的工钱，是做不了准的，不管什么时候都要高于正常的普通工资。连续做两个月，就要另算了。
杜中宵和苏颂一行回到叶县，已经天近黄昏。到衙门歇了，吃过了晚饭，杜中宵叫过来苏颂，对他道：“那台在永城制的机器，自运到叶县也有些日子了。前几日我吩咐七郎，带了几个人重新装起来，我们一起过去看看。这机器虽然笨重，终究是有用处的。等到铁监建起来，我们有铁，有了人，再改掉这一台不足的地方，重新造几台起来。”
苏颂道：“这些日子诸事忙碌，倒忘了此事了。不过，这机器装起来又有什么用？”
杜中宵道：“用处大了。那台机器，最大的毛病就是笨重，能在路上跑，却拉不了货物。我们现在正在修路，路修好了要夯，费人费工。若是这机器一路压过去，便就省了这些功夫。”
苏颂想不出这是个什么用法，与杜中宵一起，向城外走去。
机器笨重，有笨重的用处，可以做压路机啊。现在修的路，杜中宵改了标准，正儿八经当前世的公路修的。路是鱼背状，中间高，两边低，两侧是排水沟。路基最底下是大石，上面是小石块，再用泥沙填充。上面是石灰，黄土夯平之后，再铺一层粗砂碎石，就是砂石公路。
这种路的好处说不尽，路基特别耐用，而且耐重载车辆。养护只需重铺碎石粗砂即可，路基可以用数十年。最重要的一点，旱天不起尘，雨天不积水，可以做为运货的主干道。
到了城外，陶十七和十三郎两人正趴在机器上，呼突呼突地开着来来回回。此时机器的轮子已经拆了，前面换成了两个巨大的碾子，看着极是壮观。
苏颂见了，奇道：“没了轮子，用两个碾子，竟然还能奔走！”
杜中宵道：“换成两个碾子，这机器沉重无比，就可以去压路了。一台机器，不知省多少人力！”
苏颂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这机器如此用法，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这样几千斤的东西压在土路上，自然坚硬无比，比夯的还要结实。可这机器费钱无数，最后成这个用途，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72章 数字吓人
孙三郎坐在地上，看着过来的压路机喘着粗气，仿佛一座山一样迎面而来，有些心惊。直到机器过去，声音变得很小了，才对身边的父亲道：“阿爹，这怪物看着真是瘆人！我听一起做活的人说，前几日一只獐子不知发了什么疯，在这机器过去的时候，跑到了下面。结果机器根本不知晓，一路压过去，那獐子成了肉饼。那人说的，血肉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张皮在那里。”
说到这里，孙三郎抖了抖身子，好似真被吓到了。
孙阿爹不紧不慢地道：“你知道什么。我听人说，这叫做蒸汽机，是烧煤的。这里的不过是用来压路，汴河上面可是用来拉船，一台胜过数百纤夫。若不是如此，怎么会有这么多厢军到我们这里来。”
孙三郎道：“真是作怪，怎么会有人想出这种东西？没这机器，我们夯路还能再做几天。”
孙阿爹悠悠地道：“不要听人乱讲。没这样的机器，也不会建这么大的铁监，我们连筑路的活计都没有。地里的煤和铁不知埋了多少年，最近要挖，我们才有活做，才有了钱拿。”
正在这时，吴六叔过来，大声道：“全部过来，领钱了！今天晚上衙门里备了酒，每人两个白面馒头，一大碗猪肉炖豆腐，让你们吃饱喝足！”
孙三郎从地上一下蹦起来，对父亲道：“阿爹，我过去领钱！此番事了，我们拿了钱回去，收过了秋天的庄稼，再买头牛，过了年建几间房子。”
孙阿爹笑道：“房子建起来，再给你娶一个浑家，便是好人家。”
孙三郎听了，浑身都是力气，快步跑到吴六叔面前。
衙门的钱是吏人每日发的，不经吴六叔的手。现在发的，是活做得好，时间短的赏钱。为了领这赏钱，越到后面，路就修得越快越好。难得衙门良心，一直到修路结束，标准也没变，人人都有份。
看着孙三郎过来，吴六叔道：“叫你阿爹过来，这钱要发到做活的每个人手里。还有，发完钱还有话说。三郎，我们的好日子来了，你用些心！”
孙三郎嘟囔道：“我自己阿爹的钱，如何不能代领？真是作怪！”
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跑回去，让父亲过来领钱。
吴六叔看着孙三郎，暗暗摇头。亲生父子怎么了，钱的面前，一样说不清楚。朝廷虽然有祖父在不得分居异财的律条，但又有按家产分户等的规矩，乡下地方，大多数儿子长大之后就分居，这个时代其实以小家庭为主。家产分了，父子之间因为钱财的事翻脸的可不鲜见，吴六叔见得多了。孙家一样是儿子分家另过，不过孙三郎年纪最小，跟父子住在一起罢了。
做活的人围着吴六步，嘻笑打闹，开心得很。两个月连工钱带赏钱，一共两贯多足钱，回去可以办很多大事。不在于这钱的数目，最关键的是发现钱，这是种地的农民最缺的。
一脚踩着钱箱，吴六叔高声道：“这些日子大家活做的好坏，衙门的人都看在眼里。你们这些随着我做的，分外卖力，关押司看着满意，报与了营田务衙门。等到秋后，铁监那里还有其他的活计，我已经问过了，无非是砸碎分拣矿石，并不太累。若是有意的，到时来找我，继续赚钱！”
这个消息出乎大家意料之外，一时议论纷纷。乡下农闲没有其他事做，头脑活络的，走街串巷做些小生意，多少赚些钱贴补家用。没那个脑筋的，只能到处做些零工，赚一文是一文。像修路这样长时间稳定的工作，又不拖欠，那可是求之不得的。
见众人不语，吴六叔微笑道：“你们自己回去思量，愿意做的来找我，不愿做的也不勉强。我们种地的人，赚一文钱也难，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
那么大一个铁监，这种零活数不胜数，每天都有。与其到时找零工，不如固定一帮包工头，把活计包给他们。这是修路之前杜中宵就定下来的，修路的过程，也是对人进行筛选的过程。衙门筛选合意的包工头，包工头筛选合意的工人，到时候他们自由组合。
说过了以后的打算，吴六叔打开钱箱，取出一本小册子，照着上面的名字，开始发钱。他小时候上过几天私塾，认识几个字，读书做文章不足，将就认人名数字。在乡下这就了不得了，若不是如此，怎么做得了工头？这两个月的路修下来，他只是看着，赚的钱就比筑路的人还多。
发过了钱，到了吃饭的地方，看见山一样的白面馒头堆在那里，旁边大锅里满满的猪肉炖豆腐，还有好几坛酒，众人一阵欢呼。在家里种地的时候，谁舍得吃这样精致的食物？纵然家里种麦，大多数人家也没有吃过白面。整个叶县，才有几处能磨白面的磨房？到底是衙门，做事情就是大气。
衙门里，杜中宵和苏颂几个人一起，在案上写写画画，筹划着铁监的事宜。
杜中宵道：“第一年，也不要多，我们争取一个月能冶二百万斤铁——”
一边的柳涚笑道：“运判，这数目定得高了。如今天下铁课也不过七千余万斤，我们一处铁监，又是新开的，一年就要两千多万斤，占天下的三分之一，怎么可能！”
杜中宵道：“事在人为！为了这处铁监，内库拨来的现钱就五十万贯，不能达到这个数目，我们怎么向朝廷交待？调到这里来的拉纤厢军，这些日子陆陆续续就要到了，我们仔细规划，就按着这数字来！”
说完，杜中宵又道：“冶铁用煤，按着一月二百万铁算，煤当不少于五百万斤。这是约数，可能会多，也可能会少，现在没有确数，先这样算着。一辆大车就算拉五百斤，则一月就要一万车次。按着一月三十日算，一日就要三百余车。从采煤的地方，到铁监一百余里。三十里一铺，六十里一驿，刚好是两日行程。光运煤，我们就要六七百辆大车。按着这个数字，安排路上驿站马铺。”
柳涚心里默算一下，再不说话。叶县虽然处于交通要道上，何曾有过这样壮观的运输车队。光消耗的粮草，就是一个巨大的数字，本县根本支撑不起来。
杜中宵又道：“按着营田务的安排，这处铁监要有一万余人。均算下来，一人千斤铁，这个数字实在太少。是以今年除了冶铁，还要继续建炉开矿，争取两三年内达到一月五百万斤。”
这话出口，不但是柳涚，就连苏颂的脸色也不好看了。按杜中宵的意思，是想靠着这一处铁监，把天下的铁产量翻一番，这可就过份了。
其实在杜中宵的心里，这个数字真不算大。一年六七千万斤铁很多么？不过是三五万吨而已。后世随便一个小铁厂，就能超过这个数字。自己选好了煤矿，焦炭也炼了，自然要起高炉，一年几万吨还不是玩似的。一切的难题，都可以在实际生中克服。难得这样一处有煤有铁的地方，当然要争取建成冶铁中心。

第73章 出门难
看着笔直的大道，钱员外对史大郎道：“营田务真是本事，这么短的时间，就建了这么一条大道出来。虽然不如古时传下来的驰道宽阔，平整却远远过之。没这样一条路，我们运煤还真是不方便。“
史大郎道：“冶铁就要用煤，不建好路，铁监如何敢开炉？朝廷修路，员外跟着沾光。”
叶县是南北交通要道，秦时修建的驰道如今依然是官路，宽五十步。这种大道，最重要的首先是军事用途，利于大军通过。新修的是运煤路，目的不同，要求也就不同。比宽度自然远逊于驰道，但也有接近三十步，相当于后世的双向六车道。最重要的是平坦宽广，质量还要胜过官路。
翻身上马，史大郎道：“这路可是不简单。听说营田务制了一台偌大无比的压路机，像一座小山一样，从路上开过，比夯过的还要结实。现在那机器在铁监那里，正在修到矿山的路呢。”
钱员外连连点头，并不答话，回身看自己的车队。他有十辆大车，到这里运了煤，准备运回家去冶铁。忙碌了两个月，铁炉终于建起来，一天也耽搁不得。先是被衙门罚了七百贯，再从何员外那里借了一百贯，现在钱员外债台高筑。不能够尽快赚出钱来，自己澧河边的地抵给何员外，再也赎不回来了。
钱员外的车队旁边，是铁监的车队。按着漕运的规矩，铁监的车队也是编纲而行。三十辆大车是一纲，投一押纲军将，一日有十几纲。
看着铁监车队上路，钱员外道：“大郎，我们小本生意，要抢在铁监前头，这便动身吧。”
史大郎道：“员外急什么！我打听过了，铁监的冶炉都没有建好，现在只是储煤而已。”
钱员外点了点头，突然问道：“大郎，我见铁监拉的煤，与我们的不同，可有什么说法？”
史大郎不屑地道：“衙门做事，没什么章法，由着下面那些不懂冶铁的差役吏人胡来。用来冶铁的石炭，一是要硬，都是大块，不然矿石沉到下面，石炭浮在上面，如何冶铁？再一个是火力要猛，烧完之后没什么残渣，炼出来的铁才能纯净。我们买的石炭，是最好的，断面如镜，块大而硬，烧起来无烟而火大，没什么残渣。反观铁监的煤，一味图便宜，如烂泥一样，如何能用？”
钱员外连连点头，也不知道史大郎说的对不对。不过从道理上来说，应该是如此。铁监实际也有买自己这种好煤，只是数量不多，听说回去当柴烧的。
实际杜中宵刚开始也以为炼焦要用上好的煤炭，比如无烟煤。陶十七采了各种煤样，真正试过之后才知道，不是这样。能够炼焦的煤应该是烟煤，是特殊煤种。多次试过，还要用多种煤配合在一起。
直接用煤炭炼铁，史大郎说的不错，他说的那些特点正是焦炭的长处。但直接用煤炭，一是杂质太多，二是硬度还不够，再一个温度还是低了些。这些私人小冶炉，实际是没有能力炼焦的，哪怕以后知道铁监是怎么做的，也无法竞争。所以对钱员外这些人，杜中宵放任不管，把钱亏光了，他们自然就安稳了。
到了晚上，钱员外一行歇在滍水驿。这是朝廷的驿站，不要说钱员外这些普通百姓，铁监运煤的车都没资格进驿站，他们只能宿于驿站旁边民间开的大车店里。
车夫哼着小调，提了带的黑豆对喂马，钱员外对提着大壶的小厮道：“天色还不太晚，你这里没有上房了么？我们两个人，住间就好。”
小厮大嘻嘻地行个礼：“客官，我们这里是车马店，哪里来的上房。这是车夫住的地方，你们这些官人员外，可到不远处的镇子里去，那里有客栈。”
钱员外不快地道：“我跟着车队而行，若是再走几里路，明日诸多不便。”
小厮道：“那就没有办法了，客官只好将就一夜。”
钱员外看着史大郎，满面不快。车马店的客房他进去了看了一下，都是大通铺，这里不说，里面的被褥一股霉味，也不知道多长时间不洗了，如何睡得下去？
车马店就做的这种生意，讲究薄利多销，店里基本没什么服务。反正不过是赶路的车夫，晚上将就一夜，只要便宜。不只是住的条件简陋，而且不管饭，客人自己带米从店里买柴，店家提供的只有冷热水。
跟史大郎出了车马店，看旁边新建的铁监车马铺人声鼎沸，钱员外道：“大郎，这样腌臜地方，如何住得下？我们到那边铁监歇脚的地方看看，多给一些钱，在那里歇了吧。”
史大郎道：“员外，出门在外，就是这样，哪里讲究那么多。铁监的车马铺，只住他们自己人，怎么肯给我们住？再者说了，那里也未必比这里好多少。”
钱员外哪里肯听，拉了史大郎，快步走到了铁监车马铺门外。
进了门，只见好大一处场院，墙边都是马厩，里面拴了不知几百匹马骡，热门非常。院子里搭了几处大棚子，摆着无数桌椅，赶车的马夫聚在里面，吃喝吵闹，人声喧哗。
铁监运煤的大车一天有三百多辆，如果同时住店，需要的地方就太大了。按着铁监的规划，他们分纲分时段，日夜赶路，是陆续到这里来的。此时车马铺里面，聚的有近百辆车。
钱员外转了一圈，不见一个认识的人。看正门有一处厅堂，拉着史大郎进了里面。
一进厅堂，就见正中坐着一个人，正是自己认识的，钱员外大喜，上前拱手：“沈节级，原来今日你押车。许多日子不见，近来可好？”
沈节级正与几个属下的押纲军将饮酒，抬着看是钱员外，忙道：“原来是员外。多日不见，甚是想念得紧。过来饮杯酒，说些闲话。”
钱员外心里巴不得，急忙拉了史大郎，上前告了罪，在桌边坐了下来。
沈节级道：“现在铁监开始运煤，这条路极是繁华，客栈难寻，行人不便，员外怎么来了？”
钱员外道：“我们这里探出铁矿，是条财路，我请了这位史大郎来，开了处冶炉炼铁。”
沈节级笑道：“员外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怪不得这些年赚了许多钱财。自从山中探出了矿，附近开起冶炉的员外不少。不过那些外地人，多是在清凉寺一带，依山开炉。那里原是舞阳县地界，近些日子才划到铁监来，他们以为有空子可钻。不想铁监禁了采伐林木烧炭，日夜都有人巡查，那些人可是被坑得苦了。倒是员外家在附近，占了这条路的光，可来买石炭。”
钱员外道：“正是如此。我今日就是到矿场买煤，在这里歇下。可旁边的车马铺里，早早就已经住满了，无处安歇，到这里来撞撞运气，不想遇到节级。”
沈节级微笑：“今日若不是我在这里，员外只怕也要空跑一场。铁监建这处车马铺，本是住自己车夫的，并不允许外人入住。不过，为防雨雪天气，车马铺的房舍马厩都有空闲，倒是有地方住。”
钱员外大喜，急忙拱手：“多谢节级。”
沈节级摆了摆手：“不要谢我。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员外要住在这里，钱可是要照付。”
钱员外道：“这是应该之事。有地方歇脚，已是节级面皮，店钱自然不会少了。”
沈节级笑着点头，大声道：“黄主管，这一位钱员外是我熟识的，有闲房收两间给他们。”
一边柜台后的一个主管模样的走来，满面堆笑。走过来，见沈节级向自己使个眼色，心领神会，对钱员外道：“员外，空房是有，不过衙门里的事，小的不能擅自做主。每日店钱百文，酒饭另算。”
沈节级摆手道：“这位钱员外是我故人，酒饭与我一起用便了，主管不要另收钱。”
黄主管连连称是。
钱员外道：“只要房间整洁，百文便百文，也算不得什么。”
其实铁监的车马铺，并不是不对外营业。按着杜中宵制定的制度，是铁监的车马优先，有剩作空房可以允许外人住宿，店钱参照一般客栈。不过现在初开，外人哪里知道规矩？下面的官吏差役，只当没这回事。现在周围客栈稀缺，外人来住不但多收店钱，还要承他们人情呢。
便如钱员外，今夜住店的钱，黄主管不会入账，跟沈节级两人分掉了。

第74章 压力
杜中宵站在大柳树下面，看着前面陶十七带了人向焦炭炉里面装料。天气炎热，做活的人都汗流浃背。身后树上的蝉虫叫个不停，丝毫不停歇。
装料完毕，陶十七指挥着两个人推了一辆独轮小车，装了一车焦炭，到了杜中宵面前。
把小车放下，陶十七道：“官人，前一炉的焦炭已经凉了，您看一看效果如何？”
杜中宵道：“你让那边装炉的人歇一歇吧。旁边的大桶里的有绿豆汤，让他们每人喝一碗，去去暑气。这样炎热天气，在炉边做事，最怕中暑。”
陶十七应诺，口中道：“不防事，热不了几天了。看看就到秋天，现在早晚已经凉了。”
去吩咐了工人歇息，陶十七重新回来，一起看新烧出来的焦炭。
试了这么多次，焦炭的质量已经能满足冶铁所需。结成大块，坚硬如石，疏松多孔，比较轻，透着光泽。惟其坚硬，才能支撑住矿石。
陶十七道：“官人，这炭已经算是不错了。我们试过，不惟是远胜木炭，炼出来的铁，也比用煤炼出来的好许多。无甚渣滓，而且坚硬不发脆。”
杜中宵道：“不只是看炼出来的铁如何，最重要的是看炒出来的钢如何。只有炒出好钢，才能算是好炭。若只是炼铁，何必如此麻烦？”
一边的苏颂道：“炼出来的铁，前几日不是也试着炒了钢出来？看起来也纯净。”
陶十七道：“是比以前炒钢纯净得多。不过到底如何，还是要打制铁器来试。”
杜中宵其实也不知道什么样的焦炭好，什么样的差，只能按照使用的效果来定。现在对于焦炭的了解，其实陶十七还要强于自己。实践出真知，事情一直是陶十七在做，他脑子灵活，从实践中掌握了不少冶铁知识。他还有在杜中宵身边多年熏陶出来的习惯，善于在实践中总结经验。
看过了焦炭，杜中宵道：“既是炼出来的炭已经能用，这些日子便就开始准备建炼铁炉。煤从百里外运来不易，要物尽其用。冶铁炉和炒钢炉建在一起，铁水出来，直接炒钢，省许多煤炭。”
陶十七拱手：“官人说的是，这几日正在选址呢。还有一件，现在烧出来的焦炭虽然冶铁好用，出炉却不容易。粘结一起，难以推拉。而且块太大，要想均匀如一，还要重新砸了重选。这些日子，我正与匠人一起，用几种煤配在一起，看能不能炼出更好的来。”
杜中宵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你记住，每烧一次，都要详细记录。用了哪几种煤，不只是要记下样子，还要留下样品，以实物对照。烧的时候怎么装炉，火候如何，多少时间，一一都要记清楚。”
这个时代，没有办法测量火焰温度，只能看火焰颜色，也就是看火候。不同的温度，火焰颜色有细微的区别，经验丰富的人能用肉眼观察出来。测不出温度，用温度记录就没有意义，不如用火焰颜色。
陶十七应诺，一一记下。这些经验积累是宝贵的财富，形诸于文字，更是意义非凡。让直接操作的工匠掌握一定的文化知识，每次详细记录，比文人听人说了写文章强得多了。
看罢了焦炭，杜中宵道：“还有一样，就是炼焦时出来的气，要分门别类，馏出不同的东西来。现在你们馏出来的还是太粗，没什么大用。那做馏的塔，要多动动脑筋，怎么一样一样把东西分出来。”
陶十七看了一边的苏颂一眼，不由苦笑。这工作就难为他了，从炉子里出来的烟气，看不见，摸不着，只能闻个味道，谁知道里面是什么鬼东西。杜中宵就记着个分馏的概念，费了许多心思，才建了个分馏塔起来。这名字听起来高大上，其实就是分了许多层的烟道，每隔一断收集冷凝的液体。杜中宵对自己仅凭一个分馏的概念，就建了分馏塔出来十分得意，对实际作用分外在意。他又没有时间，就把事情压到陶十七身上，不时询问。陶十七根本不知道杜中宵要什么，他说的也模糊不清，十分头大。
炼焦的这些副产品是重要的化学原料，杜中宵记得的，就有煤焦油，粗苯，还有煤气。这些东西是个什么样子，有什么用途，他就记不清了。反正副产物分得越详细，就越有好处，这是肯定的。而且借着分馏炼焦的煤气，还能积累经验，说不定以后还能分馏石油呢。
苏颂对这些兴趣不大，心思更多的是在焦炭，以及后边的炼铁上。
见陶十七答得口不应心，杜中宵道：“你不要小看了这件事，做得好了，以后有大用。而且最后出来的烟气，你也知道是能点燃的。要想办法，把那些烟气用起来，不管是炼铁还是烧焦炭，都能够少用煤不是？百里之外运煤，这价钱可是不便宜。”
陶十七答应着，只觉得头大如斗。官人在火山军的时候，借着柜坊的生意，一年轻轻松松赚数十万贯，花大钱习惯了，现在手头不宽裕，便就对成本分外在意。这么大一处铁监，一年不能够赚出百十万贯的钱来，那是无论如何不行的。没有充足的资本，后面陆续到来的一十万拉纤厢军，怎么安置？再像这一年在青台镇一样，事事都将就着，杜中宵可是不满意了。
可问题是，天下铁课也不过七千多万斤，按二十文一斤铁，不过值一百余万贯而已。除去巨大的成本，又能够赚多少钱？要想赚大钱，就必须把大部分的铁炼成钢，再制成各种铁器，这工作量就大了。
现在铁监没有开工，只有出项，没有进项，杜中宵对属下要求越来越严。朝廷答应的五十贯依然没有发下来，营田务才能赚几个钱？等到后面大量纤夫来了，杜中宵都要没钱投入了。
钱从江西路运来，沿着长江逆流而上，到了汉阳军之后再入汉水，到了襄州再入白河，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唐州。杜中宵要的是现钱，可不是银行一划拨就有了。
煤矿到铁监距离一百余里，看着不远，可维持数百辆大车人吃马嚼，可不是个小数字。现在驿站马铺的粮草，是杜中宵朋汝州和唐州借来的，等着营田务秋天收了之后偿还。可营田务现在的样子，也不像能产很多粮草，杜中宵不得不急。
正在陶十七觉得头痛的时候，柳涚从外面进来，手中捧着一块铁道：“运判，外面民间的冶炉已经出铁了。我特意找人去买了一些来，看看他们做的怎样。这是一块好的，你们看如何？”
陶十七看了一眼，不屑地道：“这铁色泽不好，里面又多渣，还有气孔，着实是粗糙。这种烂铁若是能卖二十文一斤，我们炼出来的就能五十文！”
杜中宵道：“产铁之地，怎么可能卖到二十文的价钱？我们产出好铁，能卖二十文就足够了。至于民间这些小冶炉，且得意几日，等我们大量产铁，再看他们！”
这里的铁监大量产铁，铁价必然下跌，这是必然的。到时这些小冶炉，只怕都会成赔钱货。

第75章 大军到来
秋风起，天气不知不觉就凉了。秋收不能耽搁，征调来的民夫陆续返乡，铁监附近一下冷清下来。
何员外坐在自家酒楼门口，看着旁边树上的黄叶飘落，对身边的吕主管道：“唉，这才热闹了没多少日子，便就冷清下来。酒楼里没有生意，如何是好？纵然不赚钱，酒课却一文不少，日子难摊。”
吕主管道：“员外不须忧心，我听人说，拉纤的厢军就要到了。等他们来了，生意自然会好起来。”
何员外只是叹气：“只贪这一两个月的利息，急急把酒楼开起来，着实失策了。那个时候四方人口辐集，我们酒楼的生意好，衙门那个时候定酒课，未免太高。”
酒课是一年一定，何员外只看见那个时候周围人多，必然生意好。却不想那个时候衙门定酒课的数额，自然也高。到现在生意冷清，就觉得不划算了。
正在这时，店里的小厮挎了个篮子回来，到两人面前行个礼道：“员外，主管，小的适才到那边去买菜，见到来了许多人。拖家带口的，听说是拉纤的厢军来了。”
听了这话，何员外大喜，腾地站起来，对吕主管道：“主管，我们过去看看！”
这些拉纤的厢军从许州来，有数千人，在路上绵延数里。在河北岸开店铺的人家欢欣鼓舞，一起夹道观看。看他们在军官的带领下，到了渡口那里，上了渡船过河，不由一起顿脚：“唉呀，怎么这么急就过河去了！在我们这里，吃碗酒饮杯酒也是好的！”
另一边的人道：“对岸铁监已经建好了房屋，他们自然到那边收拾了住进去。何必心急？他们安顿下来之后，少不了到我们这里寻吃的喝的，只要有人，还怕没生意么？”
此时正是澧河涨水的时节，这一带河道弯曲，水流平缓，是天然的渡口。渡口的北岸，是民间建的各种店铺，以何员外的酒楼为中心，沿着河边的一条大道分布。渡口的南岸，则是铁监的营房，并不沿河分布，而是成方形，向南绵延。
走在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看着两边的房屋。都是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子，齐齐整整，如同划出来的棋盘一般。房子都是用砖瓦盖成，与此时乡间常见的夯土草房迥然不同，看着就舒心。
身材高瘦的童安路喜道：“没想到这里盖的营舍如此整齐，想来是给我们住的了。听说春天到唐州营田的，都要自己盖房，自己修路，却是不如我们。”
一边的连阿爹懒洋洋地道：“你如何就知道是给我们盖的？这样整齐的营房，依我看，只怕是给军官住的。我们这些拉纤的军汉，怎么会有这种地方住！”
童安路道：“我们走了一里多路，全是这种房屋，一眼望不到头，怎么可能是给军官住的。我们一营都头以上才几个人？他们哪里住得了这么多房子！”
一众纤夫有悲有喜，缓缓经过营舍中间的石板路，一路向南行去。
走了约有三里路，才到一处巨大空旷的场地，各营军官吩咐自己的队伍停了下来。
不多时，就见几个吏人快步走来，找到带队的戴都监，叉手道：“运判吩咐，都监带营指挥使以上的将官，到前边衙门相见。其余人先在这里歇息，听候吩咐。”
戴都监不敢怠慢，吩咐下去，不多时各营指挥使前来参见。
一行人穿过空旷的场地，经过一处有兵士守卫的营门，就见一排高大气派的房屋，正是新建的衙门所在。吏人当先带路，进了衙门里。
杜中宵和苏颂、柳涚等人坐在那里，一边等候，一边说着闲话。这里并不是铁监衙门，只是管理此处这一处营房的。按初步规划，这一带的营房要住三千人左右，是第一处冶铁中心，分为烧焦炭、炼铁和炒钢等几个工种。作为第一处冶铁中心，是整个铁监的种子，官员格外重视。杜中宵亲自坐镇，能够抽来的官员全部都到了，力求初战告捷。
戴都监上前叉手行礼：“下官戴明，奉朝廷差遣，带厢军六指挥二千七百六十五人，前来听候运判吩咐。路上有七十八人因为身体不适，沿途留下治病，约定两月后全部会齐。”
杜中宵道：“都监辛苦，且请落座，我们商量你的人如何安排。”
戴都监谢了，带着下的指挥使在旁边的凳子上落座。
拉纤的厢军不可能满员，能有两千七百多人，还是临行前进行了整编，补充了人进来，不然人数更少。他们是开封府西部诸河的拉纤厢军，在许州会齐之后，由戴都监带领前来。这些人拖家带口，路上走得不快，短短两三百里路，就有七八十人掉队。
杜中宵问了戴都监路上的情形，对戴都监道：“我已经吩咐了铁监，准备了酒饭为你们接风。今夜兵士都是两个馒头，一块肉，两块咸菜，一碗酒。一会都监与我一起，去看准备的饭食如何。”
戴都监叉手：“一切但凭运判吩咐，下官禀命而行！”
杜中宵笑道：“都监，到了这个地方，我们不是打仗，而是要住下来，开矿冶铁。前来的兵士要分成诸多工种，进铁监里做活。这比不得行军打仗，要按着他们的脾性，擅长做的事情分派。重要的不是令行禁止，而是耐心仔细。这几日大家歇一歇，了解一下周围情况，我们从容安排。”
戴都监叉手称是，一副军中整肃的样子。
杜中宵道：“你们来之前，我们从附近州县招募了不少吏人，以后要靠他们与你们一起，管理铁监事务。一会柳主簿会跟各营指挥使一起，分派公人吏人，到你们各营去。一般来说，每一都有一个贴司一个书手，一营有两位押司，再上面是孔目官。这些人与原来的指挥使和都头一起，管理属下。都监和一众将官初来乍到，诸事不熟，多听听他们的。”
戴都监和几个指挥使一起叉手，哄然应诺。有的指挥使心里已经犯嘀咕，听杜中宵的意思，铁监的吏人直接分到都，岂不是把他们的军权夺了？以后铁监的管理，只怕不再是原来的体系。
杜中宵是吸取了唐州营田的教训，直接按军队的编制分配营田，造成许多混乱。铁监炼铁比种地更加复杂，再用那种办法，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干脆他们一来，便就直接派吏人下去，把管理权接收过来。这些吏人是从周围几州招来的读书人，已经培训了几个月，自有一套管理体系。至于原来的军官，在保证待遇的同时，工作会按各人的特长重新分配。

第76章 吃好住好
柳涚跟几位指挥使一起，出去分配吏人。杜中宵和苏颂则带了戴都监，去看准备好的伙食。
给来的厢军的第一印象非常重要，今夜的这一顿饭，能让他们吃得心满意足，可以避免后边日子的许多麻烦。不要小看了吃饭，不管是军队还是工场，伙食会直接影响士气。
到了东边的厢房，只见地上两大排。前一排是木盆，里面堆着山一样的白面馒头，后面则是一个大木桶，里面装着煮好的肉。肉不是白水煮的，而是回了各种佐料，看起来就香美可口。两边则是大盆里装的咸菜，全是腌萝卜，切好一块一块。
杜中宵对戴都监道：“都监，这里准备得如何？与兵士们平常吃的比起来，是好是坏？”
戴都监道：“这如何能够相比？若在平时，这样的饭食，对我和各指挥使来说，也是不错了。下面的兵士，怎么可能吃肉？他们能够有米饱腹，不至饥馁，已是难得。”
杜中宵点了点头，大致心中有数。军队就有这一样不好，家属大多都是没有工作的，全靠士卒的俸禄糊口。厢军俸禄微薄，单身一人的还好说，有了家眷，便就饥一顿饱一顿。这就是此时朝廷的难处，军队数量太多，每年所费钱米无数。真正发到士兵手里，因为他们要养家，依然生活困难。
这个时候，为什么会出现某些新招的地方厢军士气有时会比禁军还高？花在他们身上的钱虽少，但大多数士卒的家庭并不只靠俸禄生活，他们还有其他营生。反倒是禁军，还有这些传承久远的厢军，因为是聚营而居，没有其他谋生手段，有家眷之后，俸禄并不能让他们衣食无忧。
杜中宵前边想到了这个问题，因为这种事情不只是军中有，铁监这种工业集中的地方，同样也会发生。这个时代，除了织造印染等少数地方，大量招女工不现实。铁监运行之后，里面做工的人，同样面监家眷这些大量剩余劳动力的问题。如果他们没有事情做，给工人再多的工资，生活也未必能富足。
为什么建这么大营房？三千人住在一起，在后世不算什么，这个时代可是不得了的事。三千户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县，铁监一处冶铁中心就住了三千户，这个年代居住非常密集了。如此安排，便就是为了后续给家眷找一些合适的工作，让他们依靠副业能有收入，不全靠家里一两个人的工钱。人口形成规模，不管是纺织还是其他产业，都容易安排。
看过了给兵士安排的伙食，戴都监非常满意。这样的条件，不要说平时，就是禁军临敌也未必能吃得这么好。细节可以看出很多东西，看来在铁监这里，比在军中好得多了。
从厢房出来，正遇到柳涚安排罢了吏人，回到衙门来。
杜中宵道：“一会我们一起，把准备好的饭食给兵士送去。另一边准备了酒菜，军里都头以上的都过来，一起饮杯酒。让他们把安排好下面，随着本队的吏人一起，带着兵士到那边房屋居住。现在那边的营房是按队来安排住处，路与路之前，恰好一排五户。房前屋后，均是小弄。每队两排共十间，前五户后五户，如此安排。队里不满编的，房子空出来，以后再安排人住进去。至于各营各都，未必会相邻，这一点跟他们说清楚。房舍都是一样的，不得争吵喧哗，各回各家，各自打扫。”
戴都头听了不由动容，叉手道：“原来那些营房，真是给兵士们居住的。下官来的时候，见那些房屋建造精美，整齐非常，比附近乡间的土房不知好了多少，哪里敢想是兵士居住的地方。”
杜中宵道：“铁监有烧砖瓦地方，无非是雇些民夫建房而已。以后铁监的营房，都是如此安排。”
戴都头连连道谢。这样的居住条件，以前哪里见过。兵士的营房，大多是土筑草房，甚至有些地方的驻军连营房都没有，租民房居住。规模倒是不大，三间正房，典型的小家庭，大致与此时民间的中下等户相当。工场比不得务农，不讲究聚族而居，以小家庭为主。
突然想起，戴都头问道：“运判，这些房屋如此精致，非一日之功。下官带的这些人，只是第一批到来的，不知后面来的也是如此吗？铁监纵然用心，又如何建得起这么多房屋？”
杜中宵道：“你说的不错，铁监也无力全部建起来。现在建好的营房，只有那么多，全部安排给你带的人了。等到安顿下来，这些人除了做铁监的事，还要安排人手给后来的人建房。”
戴都监点了点头，解了心中疑惑。按照杜中宵上奏朝廷的规模，后续还有一万多人前来。叶县这么小的地方，怎么可能抽出这么多人手，把房子建起来。只能是建好第一批的，然后先来的给后到的准备营房。建的质量不好，说不定就把房子换了，哪个不出力去住自己建的差房子。
几个军士抬了大木桶大木盆，随在杜中宵一行身后，出了衙门，到了空场上的兵士面前。
此时空场中排了一排大桌子，每张桌子前边，在吏人和基层军官的指挥起，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这都是安排好的，吏人向本都的都头传达，一起维持秩序。
柳涚安排兵士把木盆木桶放到桌子上，旁边堆起高高的一大叠碗，一声令下，开始放饭。一众兵士看着白面馒头，和木桶里大块的肉，许多人不由流口水，一起欢呼。
杜中宵吩咐把各都的都头全部叫过来，让副都头暂时维持秩序。
众都头到了杜中宵面前，叉手唱诺。
杜中宵道：“今日是你们到铁监的第一天，两件事最重要。第一是吃饱吃好。那边的饭食你们看到了，白面馒头，肉与咸菜，男丁一碗酒，女眷与孩童则是一大碗粥。还有一件，是安排好住处。你们都里都有贴司与书手，各自住的地方，都吩咐了他们。到了自己住的地方，怎么安排你们自己做主，所有房舍都是一样的，不得吵闹争抢。各家的井水与薪柴都已经备好，其他的你们自己去收拾。铁监处处为你们着想，能做的都做了。各自回去吩咐都里的人，今日不许出任何乱子，否则重惩！”
众都头看了饭食，各自欣喜，听了杜中宵的话，哄然应诺。
杜中宵又道：“回去安排罢了，你们随着自己的指挥使，到衙门来。衙门备了些酒食，为你们接风洗尘。以后在铁监里做事，比不得军中，各人遵守规矩。”
听说还有单独的酒筵，众都头大喜，一起叉手应诺，各自回去维持秩序。
在军中，都头其实不重要，军队是以指挥为单位的。只有做到了指挥使，才有独当一面的机会。这种编制，类似于后世的营连排。实际的管理与指挥，是团对连，连对班，中间的营和排是虚设。但没有这中间一级编制，军队便就运转不灵，军官也缺少了储备和锻炼的机会。到了地方，跟军中就不一样了，按照具体的工作不同，基本单位必然脱离营与都的束缚，而形成另一种体系。这些人进了铁监，首先要被抽出来的军官，便是都头一级。这些人，几天之后全部要离开岗位，接受重新安排。
作为军官，他们的待遇必然跟别人不一样，白面馒头和肉并不能让他们喜出望外。衙门那里准备了酒筵，比外面丰盛得多，那才是给一众军官接风的地方。
从基础设施到人员待遇，铁监下了大本钱，杜中宵只希望这些人别让自己失望，能让铁监尽快顺利生产，能够赚钱回来。现在铁监借了一圈外债，几个月内再没有大笔钱进项，杜中宵要撑不住了。

第77章 小社会
童安路跟在连阿爹的后边，与自己队的士卒一起，进了排头一家的院子。本都的书手甘通海与队正走在最前面，进了院门，先指着东边一处棚子道：“那里是做饭的地方，都有一个炉子，一个灶，还有水缸之类。能备的用具都已经备齐了，其余你们习惯用的，自去市场采买。”
说完，带了几人进了正厅。这里面陈设极是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俱是竹木制成，非常简陋。到了旁边卧房，却见里面并没有床，只有两盘土炕。
看了这陈设，士卒笑道：“睡觉的地方没有床，不是胡闹！”
甘通海拍着土炕道：“冬天寒冷，有了这炕可以烧火，不知道多么暖和。外面有个炉子，到了天气冷了的时候，你们可去自买石炭，烧了取暖。”
见这个格局，几个兵士喧哗起来：“我们汉人，自来睡床，哪里睡过这种东西！只有北地的胡人才有这种风俗！这房子什么都好，惟有睡觉的地方不伦不类！”
甘通海道：“你们不愿睡，过些日子把土炕拆了，自己去买床。我跟你们说，铁监不许附近伐木烧炭，不睡这种取暖的土炕，到了冬日你们难挨！”
说完，转身出了房门，口中道：“我还要到其他队里查看，你们自己分配房屋，队正那里把各家记录清楚，最后报到我这里。这里面有些基本的过日子家具，其他的，你们日后自己置办吧。”
说完，自顾自匆匆走了。他管着都里好多队，不能在一处多耽搁。
甘通海离去，几个士卒在房间和院子里转来转去，对着里面的东西议论纷纷。
队正道：“这里房屋的格局都是一般，没什么挑三拣四的。大家各自商议，谁愿与谁相邻，把房屋分了吧。分好房屋，有家眷去把家眷领过来，再慢慢收拾。”
童安路对连阿爹道：“阿爹，我住你隔壁吧。我孤身一人，也没个人收拾家里，住在一起，多少有个照应。阿爹家里有什么活计，我也可以帮手。”
连阿爹连连点头，只是说好。两人与其余人商量过，到了小弄的另一头，选了紧挨的两间做自己住处。连阿爹住在打头的一间，童安路住在隔壁。
到了房里略看了一看，连阿爹便就去寻自己家家眷，只剩童安路一人在自己院里转悠。
长到二十岁，童安路还是第一次有自己住处，什么都看着新奇。以前拉纤的时候，他都是借住在别人的厢房里，家具除了一床被褥，几乎没有其他的东西。
到了做饭的地方，看安着一个大灶，上面一口大锅，显然是新铸的，里面还有铁屑。童安路站在灶前，伸手胡乱摆弄了一会，想象自己烧饭的样子。可惜站了好一会，也想不起饭是怎么做的，最后只能摇了摇头。这个东西有什么用？自己又不会做饭。以后可该怎么办？要不到连阿爹家里吃饭？
旁边还有一个小炉子，上面同样放了一个小的炒锅，一样是新铸的。这东西童安路更加不知道怎么用，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摇着头放下。旁边是一个大的水缸，里面已经打满了水，旁边还挂了个葫芦制的水瓢。童安路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口。
离了厨房，见小院子再没有什么东西，童安路提着自己的被褥进了卧房。这里面只有一盘土炕，好在上面铺了席子，将就能够坐人。把被褥放在炕上，童安路坐了下来，看着北边墙上的小窗户，呆呆坐着出神。以前他做梦的时候，也不敢想自己会有一个这样的家。今天这一切突然砸到自己身上，不由有些茫然。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生活？童安路想象不出来，他根本不知道一个有家的男人是怎么样的。
衙门附近的厅堂里，杜中宵和苏颂等人，带着来的厢军都头以上的军官走进来。
里面一张大桌，上面摆满了菜，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还有几瓶酒，几把酒壶，摆在桌子上。
让众人落座，杜中宵道：“诸位远来辛苦，铁监备了酒筵，为你们接风洗尘。以后你们在铁监里做事，不必再像军中那样拘束。今日尽情一醉，明日依着衙门里的吩咐做事。”
众人见酒筵丰盛，一起哄然应诺。
这个年代除了在酒楼一二友人小酌，酒筵大多是分餐制的。再是丰盛，也没有几个菜，大量充数的是各种面食，以汤饼果子为主。实际炒菜还没有流行起来，也没有那么菜色。
像这样一张大圆桌，上面摆满了菜，众人都没有经历过。从戴都监以下，众将领都不知道这酒席应该怎么吃，一起眼巴巴地看着杜中宵。
杜中宵吩咐一边站的年轻士卒给众人满了酒，道：“铁监诸事草创，许多不易，今日只有些鸡鸭鱼肉，新鲜菜蔬，并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以后铁监里吃饭也是如此，以实惠为主，不要弄那些华而不实的山珍海味。来，大家且饮一杯！”
说完，带头把斟满的酒喝了。
戴都监和众将领一起随着杜中宵饮了酒，把杯子放下，不知该如何是好，一起重又看着杜中宵。
杜中宵拿起筷子，在面前的鱼里夹了一块肉，对众人道：“不要客气，想吃什么便吃什么。”
众将领听了，还是不知该怎么做，又一起看着戴都监。戴都监也没有赴过这种筵席，哪里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见杜中宵自顾吃了鱼，只好看另一边的苏颂。
这两个月认真筹备铁监，苏颂和杜中宵几位官员，倒是经常这样吃饭。一时并没有意识到在座的将领不习惯，只顾拿起筷子，夹了自己面前的一盘肉片炒百合，吃了起来。
戴都监见了，心领神会，见自己面前的是一盘鸭子，切成大块，便夹了一块，放到口里。这鸭子是烤制的，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外皮酥脆，极是好吃。
一众将领见了，纷纷猜测，这样的酒席可能是每人夹自己面前的菜吃，纷纷吃了起来。有的人面前的菜不合口味，难免心中报怨，入席前怎么不问一问，各人爱吃什么。也不知道一会之后，会不会把各人面前的菜换一换，尝一尝别的菜色。可那样一来，不就成了吃别人的残羹冷炙，不免心中别扭。
吃了两口菜，又喝了一杯酒，杜中宵伸出手来，把桌子一转，每人面前的菜色便就变了花样。众人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桌子如此神奇，原来是可以转的。
杜中宵并没有注意众人的表情，夹了一块新转过来的烤鸭，道：“这一带的雨水丰沣，河流沼泽众多，里面野鸭不少。铁监要开地建场，着实猎了不少此事。鸭肉若是炒了煮了，难免土腥气。后来想了这个办法，制了炉子，挂起烤制，倒是香酥可口。此物凉不了好吃，你们每人夹一块。”
说着，又缓慢转桌子，烤鸭到了苏颂面前。苏颂同样夹了一块，自然而然地又转了下去。
一众将领呆呆地看着，没有想到这菜是这样吃的。杜中宵说是要吃烤鸭，没到面前的，都乖乖举着筷子，不敢夹别的菜吃。到了谁的面前，谁就夹一块，赶紧转下去。
直到几杯酒下肚，酒劲起来，才有将领慢慢忽略了这没有见过的规矩，只管挑喜欢的菜吃。
这样的筵席并不一定就比原来的形式更好，杜中宵之所以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跟其他地方区别开来而已。如果一切顺利，这铁监将是大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工业区。工业与农业大不相同，工人跟农民也应该有不一样的风貌和生活习惯。从吃穿住行，最好是跟社会上的常见做法有区别。等到发展起来，这里做工的人会有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风貌，用工业文明引导社会的变革。这样一个特殊地方，不管进行什么改革，都容易得多。而富裕文明，自然会让社会上的其他人群模仿。
自然而然的，杜中宵规划铁监的时候，从生产与管理，到居住与生活，有意无意地按着后世的样子来。没有一个模板，他怎么凭空创出一套生活习惯来。
酒筵如此，士卒的住处也是如此。每一家都有客厅、卧室和院子，但却没有此时常见的一些生活设施。比如家里没有厕所，外面设公共厕所，利于生活垃圾的集中处理。住宅区不许养家畜家禽，有专人收集垃圾，整个住宅区没有小坑水洼，尽最大的努力修道路，不致泥泞。
这一带的冬天并不寒冷，实际没有必要建土炕，也没有人习惯睡土炕。但限制伐树烧炭，煤炭代替木炭取暖，最大的问题就是可能中毒，室内不能用明火，才想了那个办法。如果有能力建暖气系统，杜中宵还想着把暖气建起来，那就可以用床了。
未来的铁监将是一个小社会，跟外面的社会迥然不同，慢慢开始培养工业社会的习惯。至于中原自己发展起来的工业社会是个什么风貌，那就不是杜中宵所能预测的了。

第78章 钱来了
聂茂走在路上，看着路边树上枯黄的树叶，呼吸着清晨湿润而清新的空气，心中有些忐忑。他是西京河南府人氏，家里一间铺子，做些小生意。因为兄弟众多，家境说不上好。读过几年私塾，实在觉得不是诗书里取功名的料，便就回铺子里帮忙，日子一天一天过着。
那一日，聂茂收账回来，忽然被一个朋友叫住，对他道：“叶县那里建了一处铁监，也不知道要用多少人，这些日子附近几州招募读书识字的。兄台能读能写，何不去应募？”
聂茂回到家里说了，正在为二儿子娶亲发愁的父母，打听了确有此事，亲自去看了榜文后，便就让聂茂应募。到了地方，一个吏人拿了几册书，考了读书认字，聂茂便与几个同乡一起，来到了这里。
来了三天，看过了周围的环境，今天开始上课了。聂茂也不知道要教些什么，一片懵懂，又与来的同乡分开了，心里难免有些不把稳。
也不知道铁监里的人看中了自己什么，跟同来的其他几人不一样，聂茂单独到这个地方，学什么检测识图一类。这是做什么的？聂茂不知道。将来会怎样？聂茂还不知道。其他人都是学算账，学管人，将来最少会做工头一类，都是管人的，自己将来管什么？
不知不觉到了学习的地方，只见一个少年官人站在门外，穿着官服，聂茂急忙上前行礼。
陶十七上下打量了聂茂一番，翻了翻手中的名册，问了名字，道：“你读了几年书？”
聂茂恭声道：“回官人，小的读了三年，常用的字都认得，也能背些诗文。这几年都是在家里铺子做事，记账收账，能写能算。”
陶十七点了点头，道：“进里面选个位子坐吧，一会人来齐了，我们讲课。”
聂茂应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官人，不知要教些什么？以后要做什么？”
陶十七道：“我们这里与别的地方不一样，教的是如何测，如何量前边工场里制出来的物事。他们做得好与不好，以后全靠你们量，自然就知道了。”
聂茂点了点头，还是懵懵懂懂。直了房门，见里面有桌凳了，选了处靠墙的坐了。房子前面的墙上是一块黑板，也不知道怎么做的，平平整整漆黑一大块。前面一张桌子，不见平常课室里堆着的厚厚的书籍，看着有些怪异。没有一堆书在那里，怎么像是做学问的样子？
陶十七站在门口，看着远方一红日缓缓升起。铁监招人已经几个月了，唐、邓、汝、蔡等州和河南府来了两三百人。里面有七个落第进士，大多都是家境贫寒，进京赶过两次考，再也折腾不起了，跟当年落第的杜循处境差不多。其他都是上过几年私塾，能够读书写字而已。
这一带商业发达，店铺众多，城里识字的人多，让他们去做学问是不成的，写写算算，倒是勉强可以。都是冶铁，铁监的生产和组织模式却与这个时代其他的地方都不一样，一切都要从头开始。陶十七随在杜中宵身边多年，学的东西多，培训的重任便就落到他的肩上。这事到底怎么做？其实陶十七也说不明白。反正按照杜中宵的吩咐，边学边做，在实践中学习。
规模化生产，跟小作坊是不一样的，突出了检测的重要性。检测做好了，才能摆脱对工匠个人经验的依赖，制定出合适的生产规范，生产出合格的产品。
陶十七和初期选出来的六个人一起，跟着杜中宵学了一些日子，大约知道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既没有经验，也没有工具，更没有系统的理论知识，白手起家，一切都在摸索之中。
最简单的测量长度，用什么测？杜中宵精力有效，也只是指导着制出皮尺、直尺，再精确的游标卡尺，就只有个印象，实在做不出来。只能交给陶十七，告诉他个概念，让他在教别人的过程中，带着教的学的人一起，最好能够制出来。
再如测量圆的直径，既没有卡尺，更没有千分尺，怎么测？拿着皮尺围一圈，测了周长再除圆周率去算？托中国古代数学家的福，此时圆周率已经足够精确了，但测不准啊。
至于其他的机械制造必不可少的圆度、直线度等等，那就无从说起了。
想起这些，陶十七就觉得头痛。自己动手做东西觉得得心应手，但这些理论的东西，其实他并不擅长。只是杜中宵手下无人可用，只好赶鸭子上架。
来这里学的人，除了在青台镇时编的三本小册子，每个行业又编了些册子。只是极是粗陋简单，不过起个头，教的过程中要带着学生一起研究，慢慢补充内容。陶十七有时候怀疑，这样教没有有用，能够教出个什么结果来。十之八九，是到了真正用的时候，还是学不明白，要人慢慢摸索。
杜中宵也是没有办法，他是京西路转运判官，不是铁监的知监，能在这里待多少时间？只能够先造出一个框架来，让别人慢慢向里面填充。其实何止一个检测，现在铁监的每件事都是如此。具体的技术问题，自己可以和苏颂慢慢研究，铁监的生产和管理，就只有个大概念，要靠从业者自己去学习。
一切初起，杜中宵拼着借债，也要给在铁监做事的人这么好的条件，为的什么？就是不得已只好走群众路线，发动起一切力量，在实践中学习，尽快让铁监完善起来。
不只是管理和技术人员，就连第一线的生产人员，这一段时间也是天天学习。戴都监来了之后，铁监的人力充足，现在都是白天进行基础建设，晚上进行小组学习。每隔三天，还有半天的集中学习，针对学习中遇到的问题，群策群力，找寻解决的办法。这既是学习的过程，也是培训的过程。
衙门里，杜中宵听着柳涚报着最后的花销，不由皱起眉头。现在几千人，每天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只是粮草就是一个大数字，营田务赚的那点钱已经撑不下去了。
报完开销，柳涚道：“如今铁监里几千人，每日里吃食便是个大数字。白面已经吃不起了，转运司也不肯再从其他州县调粮过来，只能催着唐州几处屯田的地方，尽快收了地里的庄稼，调米过来。”
杜中宵道：“已是秋天，没多少日子新米下来，应该能接济得上。你还是要问问其他州县，看哪里有余粮。再过些日子，江南路的钱就运过来，可千万不要有钱买不到米，让米价上涨。”
听了这话，柳涚精神一振，道：“运判说起，我才想起来，朝廷拨的钱就要到了。昨日公文，运钱的船已经过襄州，沿河而上，很快就到唐州了。”
杜中宵听了，兴奋地站起身来，道：“有了钱，就一切好办！五十万贯在手，能用好长时间。现在我们人力不缺，能够自己建的，都不必假手外人，可以节省不少！”
柳涚苦着脸道：“不过，来的公文还说，饶州铜监用了运判的湿法炼铜，现在铜产的多了，却要用许多铁。此次运铜钱来的船，回去的时候，要装铁回去，用来炼铜。现在炉子都没有建起来，我们哪里来的铁给他们运回去？”
杜中宵不由怔住，过了一会才道：“五十万贯是内库拨下来建铁监的，如果运铁回去，铜监要拿钱来换才是。不然，人们凭什么把产出来的铁给他们？”
柳涚道：“此事铜监已经想到了，所以多运一万贯来，要换铁回去。”
杜中宵心中暗算一下，一贯铜钱重五斤余，一万贯大约五万余斤铜，按二十文一斤铁算，可以买五十万斤铁。铁与铜，大约是十比一的价钱，好像自己不亏。
不过，现在铁炉还没有建起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第79章 有进有出
看着周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全都是铁监那边过来的，人人红光满面，权二郎饮了一杯酒，把杯子重重拍在桌子上，恨恨地道：“我怎么如此命蹇！一样是拉纤的，一样到京西营田，怎么我就被派去耕地种田，不进铁监里！看看你们，一来就有新房子住，钱粮发着，还有假期玩乐，哪里敢想这种好日子！若是有这种好日子，我也要待下去，何苦不明不白地离开！”
坐在对面的耿新道：“二郎，你也不要只看到好的。我们这日子是好，可要求也严，做活的时候不能稍有差池。一出错，轻则训斥，重则罚钱，还有可能被赶出去呢。”
权二郎不以为然地道：“这是常事，有什么！我们以往拉纤的时候，还不是一样！为了哪个出力哪个不出力，天天争吵，又有什么！”
柴孚道：“怎么能够一样？那个进候，纤绳向身上一套，只要出力就好了。现在处处规矩，进了做事的地方，从哪里走，哪里能碰哪里不能碰，什么都不能做错。我们做事的人，每日里还要学着认字。学的比别人慢了，地位钱粮可就被别人比下去了。你的性子，更加待不下来。”
权二郎一怔：“出力做事，还要学着认字？铁监怎么会做如此无理的事情？”
耿新叹了口气：“岂止只是认字，什么都要学。我们到铁监半个月了，初时是每日一个时辰学着认字，三日一考，五日一较，好与不好全部记下来。最近这几日，听说炉子要建起来，又要学别的东西。你是填煤烧火的，就要学怎么填煤烧火——”
听了这话，权二郎“嗤”地一声笑：“好笑，烧火要学什么！”
柴孚道：“烧火不要学吗？你要学来的是什么煤，一次填多少，大锨煤堆里一出来，就能估出来多少斤。还要看炉里火色，知道火旺不旺，什么时候再添。跟你说填煤烧火，是说最容易的事，其他的事要学的就更加多了。铁监里做事，力气出的是不如以前多，可要用这儿！”
说到这里，柴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权二郎怔了一下，他想不出柴孚说的那些跟烧火有什么关系，一时说不出话来。
耿新又道：“从学识字，到学如何做事，事事都要考较，如果不过关，便有许多难处。铁监里做事的人，是分等级的。进来了才知道，我们这些初来没有通过一次考较的，只是试用，叫什么借名。只有过了识字关，过了自己做的那一行当的考试，才算真的有了饭碗，叫做正名。”
权二郎好奇心起，问道：“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只有正名，才能真正有资格做事，借名的只能打下手。发的钱粮，正名的比借名的高一级不说，还有各种赏赐，日常补贴，借名全都没有资格。这可差得多了！”
这其实就是实习工制度，经过了培训，才能真正上岗。铁监的待遇定得这么高，不可能调来了就享受到。所有的纤夫，只有通过了考核，才能算铁监的正式员工，不然就只是临时工。工资低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不能享受铁监的待遇，也没有升迁的机会。转正倒也容易，积极学习，过了考试就行。
耿新和柴孚是权二郎以前在厢军里认识的朋友，他们命好，被分到了铁监。这些日子，铁监里好吃好喝，生活条件让来的纤夫欣喜不已。但恼人的是，除了每日里给后来的人建造房舍，修建冶炉，还要每天里学习。学还不算，经常考试，不断地把人分流。有那些脑子好的，很快就学会了认字，再去学具体的行业知识，等级噌噌地升了上去。半个月时间，士卒中就有顶尖的，拿到了别人两倍的钱粮。伴随着这个过程，厢军原来的组织形式被打乱，都以下已经完全被派来的吏人掌握。
耿新和柴孚两人，都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属于中等。两人都认了些字，现在正学习将来做的工作的专业知识。柴孚图简单，选了个烧焦炭的工种，主要是填煤，每天分辨煤种、观察火焰，弄得头大如斗。耿新则是浇铸钢锭，学的就更加多了。
见两人烦恼，权二郎道：“你们不必心焦，学的慢一些又有什么，铁监又不会开革你们。”
“你怎么知道不开革？”耿新连连摇头。“如果只是学得慢，确实没什么，无非是少领钱粮，没什么前途而已。但若是经常犯错，特别是散漫不听使唤的，则就不一样了。特别是喜欢闹事的，比如聚众赌钱，讹人钱财，打架斗殴，可是立即走人！”
说到这里，耿新指着不远处从渡船上下来，背着包袱的几人道：“看见没有，那几个就是因为赌钱被勒令离开钱监的。前几日还有一次，因为争抢肉汤里的骨头，数人争斗，已经被送走了。”
权二郎看了那几个人一会，并不认识，小声问道：“这些人离开铁监，要去哪里？”
耿新道：“自然是到唐州屯田的村里去，开荒种地。他们留下的空额，会从前边来的人家中补。我看了榜文，要十八到二十五岁，身体强壮、聪明伶俐的少年人，还要村里具保没有不良品行。”
权二郎听了，再不说话。以自己的脾性，就是进了铁监，只怕也是第一批被赶走的。实际上还有一条耿新没说，就是身上不许有任何刺青，身家清白。权二郎这一身花绣，就难在铁监待下去。
给优厚的条件，当然就有更高的要求，铁监又不是养老的地方。从一开始，杜中宵就没有给这些人铁饭碗的意思，能不能保住衣食，看他们自己的。要求简单明了，做到就留下，做不到就走，很事情还是简单得点好。人的来与走，基层官员和吏人没有权力，犯了律条被抓到了立即走人，没有情面可讲。只进不出，禁军和厢军已经是教训。本职工作做不好，上面不满意，靡费钱粮，无力保障生活，他们也不满意。
权二郎叹了口气：“唉，看来天下什么事都不容易。没有开赐富贵，哪来的好日子过！”
钱员外那里已经开炉冶铁了，权二郎忙前忙后，帮着做了许多事，有一些赏钱。不过开炉的过程中处处不如意，钱员外现在债台高筑，态度远没有来的时候和善，权二郎心生去意。高继安的病好了，现在也帮着做些事，赚些钱财。两人商量，再过几个月，攒些身家便就去开封府，再待下去没有意思。
又喝几杯酒，耿新问道：“二郎，听说你帮着个员外做事，最近如何？”
权二郎道：“不要必提了，那个员外是个夯货，不能长久依靠。前几个月铁监初立，那厮瞅着铁监选好的地，下了种子，说是自家祖传的地，要讹钱财。衙门倒是大度，认了那地是他的，不过却要补上数十年的税款。这里地广人稀，地不值钱，哪里抵得上几十年的税？那厮平白赔了几百贯钱，从此之后就小气起来。我帮他选地挖矿，建起冶炉，也没得多少钱。”
柴孚道：“二郎，你这样也不是办法，总要寻个安身立命的活计。”
权二郎道：“我已经打算好了，等过些日子，攒些盘缠，便就到开封府寻生活去。我有一个朋友在开封府有些路子，若是一切顺利，富贵不难！”
见权二郎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耿新道：“二郎，我们都是平常人，以前拉纤受苦，只要吃饱穿暖已是难得。不能奢望一步登天，大富大贵。”
权二郎板起面孔道：“我偏不信！那些王侯将相、高官名臣，难道都是命里带来的？无非是机缘巧合，他们碰巧了而已！有机会在面前，我能抓住，一样可以富贵无边！”
耿新和柴孚对视一眼，暗暗摇头，不再劝说。权二郎就是这样的人，自小好吃恶劳，时时感叹命运不公，吊儿郎当什么都不用心做，只想着机会来了一步登天。
过几日内库拨下来的钱就到了，铁监特意提前发了半月的工钱，让最先来的这批人出来散心，同时采买些日常用品。来了半个月，除了干活，每天还要学习，他们憋得难受。
以澧河为界，北岸渡口这里聚集了许多店铺，热闹非常。三千户人家，不要说叶县城，就连汝州城都没有这种人口规模。许多人都看到了商机，附近数州都有人来这里做生意。要不是有不得在治下置办产业的禁令，杜中宵家里还想在这里开店呢。可惜这半个月，最有消费能力的人都在铁监做活，只有女人孩子时时来逛，店铺望眼欲穿。今日终于等来了，这一带极其热闹，不知不觉就成了集市。
又聊了一会，耿新和柴孚告别权二郎，一起闲逛。今日尽情放松一番，再次有空，不知哪一天了。

第80章 各有前程
到了灶前，童安路对聂茂道：“我自小到大，从来没有生活做饭。这肉还是哥哥来做吧。”
聂茂不由怔住：“我又如何会做饭？看你买肉，还以为你会做呢！”
童安路连连摇头：“我自幼父母双亡，全靠阿爹的同僚们抚养长大，家都没有，怎么会做饭。要不这样，锅里添了水，我们煮吧。只要火候到了，总能煮熟。”
聂茂苦笑着道：“只好如此了。看你今日还买了菜刀菜板，还以为厨艺精通，不想跟我一样。”
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中的菜板放在一边的桌上。
童安路把肉放下，又道：“哥哥，你洗一洗锅，把肉切了，我去连阿爹家中一趟。日常多承他家照顾，今日买了一只烧鸭，分一半给他们。”
聂茂点头，看童安路要走，急忙叫住：“肉怎么切？是切成片，还是切成块？先说好了，此事我没有做过，切的大小不一，不要怨我！”
童安路道：“我看平时吃的肉，都是大块煮了。我们不必讲究，切成大块煮熟就好。对了，记得放盐。其他味道没有倒没什么，不加盐可是不好吃。”
聂茂连连答应，从缸里舀了水，添到锅里，开始刷锅。
童安路提了让店家切好的半只烧鸭，出了院门。到了门口，看了看旁边空出来的院子，不由摇了摇头。前几日因为抢肉汤里的骨头，这一家与人动手，被铁监即时开革，人已经离去了。
煮汤的骨头，上面能有什么肉？可总有人喜欢占小便宜，每到吃饭的时候，早早拿个碗去舀汤，为的就是把里面的骨头舀到自己碗里。每日都是那几个人，大家看着都不顺眼。终于那一日，有两个汉子看不过去，上前喝斥。结果占小便宜的人，最恨别人说他们，几个挤在那里的一起动手，把两人打了一顿。
巡逻的人看见，报了上去，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铁监会下令开革。而且是当天就有人来，押着那几个人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一空，连带家眷，一起押出铁监。童安路听人说，那几家离了铁监，被安排到南边的唐州去屯田，永远也没有回铁监的机会了。两个上前喝斥的汉子，因为勇于任事，反而发了些赏钱。
开革这几人，空下来的名额，听说是从前边来屯田的人中招募。这处院子，便就留给他们。童安路不知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但愿老老实实，不要再跟前面那家一样喜欢占小便宜了。如果能跟自己说得来就更好了，左邻右舍互相帮扶，多么和睦。
进了铁监之后，天天学习，童安路自己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有学习的天赋。半个月的时间，便就认了近千字，而且就连《方田》、《会计》也学得十分顺利。当然，铁监里虽然还用《方田》的名字，教材其实跟营田务已经不一样了，内容更多，也更深，有大量几何知识。
因为学得好，童安路在铁监里出了名，就连运判杜中宵都知道这个人。有一次特意把他叫去，让他除了上课，有余力读些诗书。临别的时候，还送了一套《论语》，一套唐诗集子。甚至有人说，如果童安路家中有钱，自小读书，说不定还能中进士呢。
有几日童安路也飘飘然，觉得自己是被贫穷耽误了，如果自小读诗书，说不定也是少年进士。那几日心思就不在铁监教的东西上了，天天看诗书。可惜不知怎么回事，怎么也读不进去，让他很是烦恼。
后业还是连阿爹开解了童安路，让他不要好高骛远，做人最重要是踏实。那些诗书之类，闲时读读就好，最重要的还是眼前学的东西。学得好了，衣食无忧，才能想其他的事。天下间聪明之士极多，善于学这个并不一定就善于学别的。便如世间那些精通术数之人，哪个不是聪明绝顶，可有几人能考进士。
安下心来，童安路的学习重要走上正轨，学什么会什么。三日之前，被分到了聂茂这里，一起学习知识。不过聂茂学的重理论，童安路则重实践，学了就要会做。
在铁监待了些日子，聂茂才知道自己是被当高级人才培养的。用杜中宵的话说，如果学得好，这是未来的检测设计人才。而童安路，现在是当高级钳工，以后就看他自己的悟性了。他们这些人，学的东西比别人深，待遇也比别人好，就连吃饭都有单独的地方，工钱也多。
连阿爹就没有童安路这么顺利，他年纪大了，学东西慢。好在性子和缓，为人踏实，做事情不急不躁。认字吃力，便就一个字一个字认，夜里还经常让童安路补课，勉强跟上别人。针对这个特点，被分配到了锻工那边，学得倒是有模有样，也能认几百个字，会用尺子量钢块了。
想当初来的时候，见了这里的条件，人人都欢喜异常，以为从此一步登天了。没想到仅仅过了半个月，便就有人离去，有人前途光明，人和人明显不一样了。到了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明白，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这种差别会越来越大。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做工的人已经开始分三六九等。
以前拉纤的时候，大家都一样，无非是身高力大的人更受重视，别人看重些。但只要做活，大家发的钱粮就是一样的。但现在不同了，特别是像童安路，身材一般，年纪又小，却前途远大，难免有人心中不平衡。可有什么办法？铁监就是这样的规矩，总不能像那几个抢骨头的一样，离开去种地。
今天休假，童安路邀请了聂茂到自己家里来，做顿好吃的，饮几杯酒。他们这些招募来的人，跟拉纤厢军不一样，正式做工之前，不算铁监的人。住在一起，没有单独的住处，而且不许带家眷。按铁监的说法，如果学得不好，几个月之后没有一技之长，就会遣散回乡。
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招募来的都是读书认字的，学的东西比厢军深，将来的地位比厢军高，不是技术人员就是管理人员。但一切都是沙滩上的房子，自己不争气，随时会失掉饭碗。厢军学不好，只要不犯错，饭碗总是在的，无非是出力多工钱少罢了，这些人可没有这个机会。
今天格外热闹，看着旁边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童安路轻叹了口气，走到连阿爹家里。
连阿爹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十二岁，小儿子五岁，还有一个女儿八岁。童安路进来的时候，三人正在院子里，蹲着围在父亲身边，看父亲在那里拔鸡毛。家里人多，连阿爹一家的生活条件可没有童安路那样宽裕。来了半个月了，今天是第一次买肉吃，几个孩子兴奋无比。
见到童安路进来，三个孩子一起围上来，问东问西。
连阿爹站起身来，擦了擦手，笑着问道：“今日无事，兄弟没有出去逛一逛？”
童安路道：“与我一起的聂茂是河南府人，家离得太远，今日请了来，一起饮杯酒。”
连阿爹道：“好，好，正该如此。以后大家一起做事，要互相帮扶。”
童安路把手中的半只烤鸭交给连家大儿子，道：“大郎，这是半只烤鸭，极是酥香可口。你拿到屋里交给妈妈，切了给你们吃。”
三个孩子一声欢呼，一边向童安路道谢，一边拿了烤鸭，飞跑着进了房里。
连阿爹道：“怎么让你破费？我家里也买了一只鸡，正宰杀了，准备煮呢。”
童安路道：“不算什么。我们近邻，平日里多承阿爹和嫂嫂照顾，此事也是应该。”
不一刻，几个孩子搬了两个凳子出来，童安路和连阿爹坐了，在院子里说些闲话。
说了几句今日的见闻，童安路道：“我听人说，铁监里找了些活计，要让我们这些人的家眷做。不知嫂嫂得了这消息么？做些事，赚钱贴补家用也好。”
连阿爹道：“听说了。我浑家正跟几个婆娘一起，跟人学着做糕点。听说铁监有意，采买了粮食香油和糖，让她们做成糕点果子，卖到两京去呢。要是他有活做，两人赚钱，日子便就宽松了。我还听铁监里的人讲，等到冬天，我们这里要建学。那时让我家大郎去进学，可别再像我一样了。现在铁监里，能读书认字的人，眼看就比别人的前途好。进了学，不说将来考进士，就是在铁监里也是好事。”
童安路道：“是啊，以前不觉得，看别人读书，只觉得中不了进士终归无用。现在可不同，能比别人学得好，做事就轻松，就有更多的工钱，可马虎不得。”
聊了一会闲话，看天时不早，童安路起身告辞。聂茂在家里煮肉，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也不知道会煮成什么样。不说多好吃，总得把肉煮熟了，不浪费了才好。
正要出门，连大郎从里面跑出来，手中提了一尾鱼交给童安路：“哥哥慢走，我今日跟别人一起到河里钓了几尾鱼，你拿了回去吃。”
童安路大笑：“我一个人在家里，连肉都煮不熟，你给我鱼有什么用？我拿回去，不会收拾，不知如何下锅，不是白浪费了！今日河南岸，我买了些炸好的鱼，你的好意心领了！”
说完，把鱼交还连大郎，童安路出了连家的门。
鱼可比肉难做多了，童安路和聂茂两人到河南岸逛的时候，根本就没敢起自己做的心思。恰好有卖炸鱼的，便买了一些喝酒。两个没做过饭的人，能把肉煮熟就不错，还敢去做鱼。

第81章 出铁
押纲使臣殿侍池浩坐下，对杜中宵拱手道：“下官来得迟了，运判莫怪。”
杜中宵道：“只要到了就好。唉，铁监诸事草创，处处用钱，你迟迟不到，这些日子我们这些人可是愁坏了。从饶州到这里几千里路，着实不易，你们歇息些日子。”
池浩道：“来时知监官人宽限时日，倒是不急着上路。运判，依着知监吩咐，下官回去的时候，要运一万贯铜钱的铁。还请运判备好，下官到时带走。”
杜中宵道：“好巧，这两日冶炉刚刚建好，我们正准备开炉炼铁。不过，你要带回去的铁是什么样子的？是生铁还是熟铁？是铁锭还是铁片？每块多大？”
池浩迟疑了一下，道：“铜监试了两种用铁炼铜的办法，一是生铁碎成粉，引胆水浇灌，待其色变之后，放水收铜。还有一种是用熟铁锤成铁片，浸于胆水中，候上面有铜粉，依次刮取。第二种办法费工少而利多，只是铁片难制。知监官人的意思，最好能收熟铁片。”
杜中宵道：“此事不难，就给你们熟铁片好了。不过，熟铁和生铁可不是一个价钱，锤成片，又费了人工，价钱更要高一些。虽然都是为朝廷做事，我们这里实在艰难，账不得不算清楚。”
池浩听了，不由微笑：“无妨，知监官人吩咐，铜监按市价收买。”
铜监既是冶铜的地方，也是铸钱的地方，他们最不缺的就是现钱。从这里买铁片回去，就能炼出更多的铜，有了更多的铜就能铸出更多的钱。这个年代，朝廷又不控制铸钱数量，铸得越多越好。饶州铜监根本就不怕杜中宵要高价，就怕他供不上那么多铁片。
交接了公事，池浩拱手：“下官来的时候，带了些莲子、干笋之类的土产，外面两筐，给运判官人尝一尝。都是地方风味，万莫嫌弃。”
杜中宵微笑：“多谢了。附近山区，多产板栗红枣，你可以采买一些运回去。”
这样的长途运输，当然不能浪费运力，附带土产销售是常规操作。不然池浩一行数十人，几千里奔波运费就要多少钱？更不要说，还有地方官乘机运货，赚些钱财，下面的人当然不会空走一趟。
池浩离去，杜中宵让柳涚把送来的土产分成几份，给铁监的几位官员。包括叶县知县李秉，一样也有一份。千里为官，都不容易，东西虽然不值钱，总是一份心意。
五十万贯钱，可不是小数目，两三百万斤重，堆成小山一样。为了放这些钱，铁监这时才正式设立军资库，暂时由柳涚掌管锁钥。军资库并不是放置军用物资的，而是存放地方的钱帛等重要物资。大宋是因军立国，收赋税钱粮，一切为了养军，所以地方上最重要的这一库以军资为名，是用来资军的意思。
一切处置妥当，杜中宵不由对库里的钱动了心思。这么一大笔钱，放在库里可惜了，钱不能够流动起来，岂不是跟田宅房屋一样，失去了流布天下的意义。一两个月也就算了，几年放在那里，实在太过可惜。如果用业放贷，收来利息，也是铁监的生财之道。
杜中宵这样想不奇怪，实际上很多官员都这样想。地方上的各种财库，军资库理论上属于三司，官员不敢乱动，其他的像公使库、常平仓等，都有官员放贷。甚至有的放贷还不满意，用来做生意，赚到的利润除了增加库里的钱，有人还自己捞一部分。发展到后来，便是王安石变法的时候，所有的官库都放贷收息，层层考核。过犹不及，危害民间。
这就是没有银行的坏处，货币经常性的在民间停滞，不能流动起来，资金变成了资产。朝廷几乎把铜课全部用来铸钱，天下还是缺钱。商业越发展，钱就缺得越厉害，成了顽疾。
杜中宵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收些利息，那才多少钱？而且官方放贷，为了多收利息，降低风险，习惯性地就会不缺资金不想贷钱的摊派给你，真正缺钱的，反而贷不到。放贷的目的，是让库里的死钱流动起来，变成资本，从而促进产业的发展。
铁监在这里，每年产这么多铁，有这么多人消费，必然会带动许多产业。用这些钱，做为本钱，放出去给民间，做为资本，从而让地方经济繁荣起来，才真正有价值。不过到底要怎么做，需要详细计划。
池浩住在澧河对岸的客栈里，把手下的人派出去，到附近州县采买土产，准备回去的时候带上。千里贩运，利润极高，做得好了，这一趟差事自己还可以发一笔小财。
这一日，池浩正在房里买了些肉小酌，一个吏人到来，让他立即到铁监。今天是正式开炉冶铁的日子，首先交付的就是他需要的铁片，规格要他亲自去定。
殿侍是无品杂阶的小武官，地位卑微。池浩这些人名义上属于三司，常年运货，不过实际上归地方管辖。杜中宵是转运判官，虽然是京西路的，管不到他们江南西路，但上面可是对着三司，池浩如何敢怠慢。得了消息，急急穿了公服，从渡口坐船到了铁监。自有公人领着，一路到了刚刚建好的冶铁的地方。
这里搭了好大一个棚子，里面一个巨大的炉子，高两丈余，上细下粗，宽处径丈余。这冶炉实在太大，仿佛一座山一样，人显得极是渺小。
杜中宵跟苏颂等人站在炉下，看着匠人从炉口向里面装料。这高炉当然已经试过了，这些日子一共冶了三炉，经过了许多修改，从今日起就正式生产了。到这个年代，高炉冶铁已经一千余年，各种技术已经成熟。这处冶炉，是照着相州那里的高炉建的，趋于保守，杜中宵并没有做什么修改。其实因为使用焦炭，硬度增加，炉子可以建得再大一些。不过这是第一座，一切以稳妥为主。
上前见礼，池浩站在杜中宵等人身边，看着周围的人忙忙碌碌。这里的一切实在太过壮观，让人身心震撼，没有人说话。
昨夜已经点火，此时炉子早已烧热了，正在装焦炭。装料口太高，使用人力搬运太过艰难，从料堆建了一条输送带。旁边五个壮汉，骑在一座木马上，卖力蹬着，一起转动输送带。这些人就是前些日子学习不好的，只能来做力气活。两班轮替，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
输送带上分了一个一个方格，从装料的人前走过，装料的人用大铁锨填满。方格是用来计算料的分量的，简便易行，省了分类称重的麻烦。冶铁炉一旦开炉，就昼夜不停，一直到炉子寿命用尽，停炉冷却之后重换炉衬。依相州那里的经验，这炉子应该能用一年左右。杜中宵的规划，是一年生产十个月，最热的天气时停炉检修，更换炉衬等损坏的地方。
炉料到了炉子上方，进入一个大漏斗里。那漏斗挂在一根轴上，炉料落入，砸在铁壁上，带动料斗缓缓旋转，均匀地把炉料洒进炉子里。
此时焦炭已经装填完毕，装料的人歇了下来，另一边的人开始装填矿石。矿石采出来后，经过了焙烧打碎筛选，就是附近包工头带着乡人做的活。杜中宵隐约记得这一步应该有选矿烧结，只是还没有试验出来合适的方法，只能依现有的工艺。
装了矿石，才开始装石灰石，用量就比焦炭和矿石少得多了，不时就装填完毕。
所有的料装填完了，大家暂时歇了下来，一起抬头看着炉顶上。
上面有两个人看着炉里，不时报着炉里的情况。那里温度又高，又有炉里出来的烟气，条件极是恶劣。不过这种活，不是谁都可以干的了，需要经验，需要技术，就比下面装料和蹬输送带的高级了。
在炉子的另一边，一左一右各有五个大汉，一样蹬着木马，带动两个巨大的风箱，向炉里鼓风。此时常见的风箱，是用人推拉的，风力不足。人的臂力哪里比得了腿部力量？杜中宵制了这木马，用蹬代替了推拉。其实就是简单的曲柄滑块机构，把旋转运动变成往复运动。
炉里的火也不知道烧得多旺，池浩离着几丈远，依然感到热烘烘的。他何尝见过这种场面？不由忘记了时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上面看炉口的人喊，下面的人开始出渣。
滚烫的炉渣从炉里被掏出来，放到一边，等到稍凉一些，就有运渣的人用小推车推走。
又过了好一会，终于砸开了出铁口，通红的铁水流了出来。
看见铁水流进斗里，所有的人都出了一口气。虽然已经试过几次，今天正式开炉，大家还是捏了一把汗。这炉子太大，一旦出问题，就要多费无数功夫。
炉子旁边一座吊车，用的是铁链，上面装了棘轮，只能正转不能倒转，防止意外。吊车提了装满铁水的料斗，升起来，运到旁边的一座小炉里，倾倒了进去。一个料斗起来，另一个料斗接上，不停地把铁水倒进旁边的几座小炉子里。

第82章 炼钢
看着制钢的小炉，苏颂道：“万没想到，炒钢的时候其实不用烧炭，只要鼓风即可。若不是真地试出来，谁能够相信？世间万物，有其自然之理，不详细推敲，却不敢妄下断言。”
杜中宵点了点头。以前在永城的时候，炒钢的规模较小，用的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方法。前些日子这里建炒钢炉，为了充分利用能源，自然建在冶炉旁边，炒钢与炼铁串连在一起。冶炉里出来铁水，直接送进炒钢炉里面，如此一来便就少用许多燃料。
炒钢的原理杜中宵还是清楚的。无非是炼铁时是在还原气氛下，以致铁水含炭量太高，出来的是生铁。到了炒钢炉里，要降低炭含量，炉里是没有炭的，只加石灰石和白云石之类的造渣剂，是间接加热而不是直接加热，是在氧化气氛下。既然是氧化气氛，氧气就应该充足，不然效果不好。
这是中学化学的内容，非常简单。为了保证充足的氧气，这里建的炒钢炉，特意加了吹管，一样有大风箱向里面鼓风。万万没想到，炒钢炉里鼓风，里面的铁水迅速沸腾，如同火山喷发一般，温度明显比以前下面烧炭高得多。由于难以控制，不断减少下面的炭火，结果效果还是不明显。到了最后，干脆炒钢时不烧炭了，仅仅鼓风，炉里面的温度就足够高，可以降低铁水的炭含量，炼出钢来。
杜中宵纳闷了一段时间，最终只能认为是铁水里面的炭，或者还有其他一些元素，在高温熔化状态下吹入空气，迅速发生放热反应，让铁水保持沸腾。这实际上就是后世的吹氧炼钢，不管是转炉还是平炉都是同样的原理。
鼓风之后，由于铁水沸腾得厉害，为了控制反应速度，就试着向里面加生铁，加废钢，偶然又发现不同的温度，出来的钢性能不一样。不同的出钢温度，会炼出不同含炭量的钢来。
这是个精细活。既不能测量温度，又不能精确控制时间，只能用肉眼观看铁水状态，以及表现出来的颜色，来控制出来不同的钢。杜中宵测试了很多人，来做这项工作。不断训练，现在大约有二十多外人勉强找到状态，是炼钢这里的宝贝疙瘩。他们现在刚刚上手，出来的钢性能不稳定，不过对这个时代来说足够了。反正出来的是中低炭钢，打造刀剑能性足够，后面就靠工匠的手艺了。
能不能尽量精确地测量温度？其实办法还是有的。比如用金、银、铜、铁等金属，或者一些已经知道的化合物，制成测片，利用他们不同的熔化温度，放进铁水里面探测，看熔化程度决定炼钢过程。只是这项工作精细而复杂，杜中宵只能提供一个思路，让下面的人去做，短时间内是做不到的。
测温不一定用温度计，可以用一些特殊的物理化学反应，比如熔化沸腾，比如分解化合，都可以得到固定的温度。但选择合适的测量物质，选择合适的测量方法，需要大量的实践。
高碳工具钢还是不能用这种炉子来炼制，而是尽量炼出碳含量低的铁，与生铁一起用石墨坩埚炉炼制。这种高性能的钢炼制不易，性能优越，可不是炒钢炉出来的大路货可比。
用吹空气的方法，炒钢的效率提升了许多，炼出一炉钢，远比以前下面烧炭快捷。这件事让苏颂觉得新奇不已，明明不用燃料降低了成本，效率还大在提升，世间之事实在神奇。他用了很多时间研究，最终只能同意杜中宵的说法。生铁里面有碳，炒钢炉里没有过剩的碳保护，这些碳便燃烧。
实际的化学过程当然远比这复杂，碳还会形成一氧化碳，再形成二氧化碳，有过量的碳这些气体就形成还原气氛。一旦氧气过量，铁水中的碳便就继续氧化，从而降低含碳量，生铁变成了钢。
炼铁到炼钢，就这么一个简单的过程，认真研究下去，其实就能开启化学之路。
杜中宵要做的事情太多，每个行业都不可能深入研究，哪怕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没有精力系统总结。这处铁监里的人才，将来不知道会是谁，会是什么时候能够打开这扇门。
原理很重要，知道了原理，能够积极应用到实际中，中学的数理化知识，就足以推开工业革命的大门。大宋的经济实力是天下第一，这是朝廷直辖的官营铁监，有杜中宵这个有后世知识的人，条件比当年英国的那些小作坊不知道好了多少倍。从钢铁到机械，踏实做下去，工业的发展比历史上容易得多。
比铁水出炉的时间短得多，用不了多少时间，第一炉钢就完成了。只见不大的炉子倾倒，钢水从里面流出来，流进旁边早已建好的冷却池里。略冷却一段时间，被一边的工人舀入铸范，成了钢锭。大部分的钢锭将凝未凝的时候，被输送到下一道工序，进入不远处的锻造之处。
附近的一条小河早已经被截段，建了一座小水库，河水引到这里带动锻锤。锻造的工人观察着钢的颜色，合适了取到锻锤上，进行锻造。
这样炒出来的钢，工艺所限，里面有很多气孔，也会有少量杂质，不能直接制造器具，必须锻打过之后才可以。巨大的锻锤打在或红或白大小不一的钢锭上，配合着早已经制好的钢模，有的成了钢条，有的被打得极扁，乘着红热的时候，送入后面的轧辊，慢慢轧成钢板。这样制出来的，是热轧钢板。
高炉下的池浩早已经看得呆了，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也想不出冶铁会成这个样子。再看那边高炉，输送带一刻不停，不住地上料，每隔不久，便就开口引出铁水来。从铁水出来，炉里的状况稳定之后，上料便就不会再有间断了，如此会连续不停地出铁十个月。
见一切顺利，杜中宵长出了一口气。其实自己有些贪心，过于追求效率了。准备时间这么长，除了高炉难建，还有后面的工序太多，从制做工具到培养人才花了太多时间。不管冶铁炼钢，这个年代的产品其实都是钢锭铁锭，杜中宵却想直接出型材。这处铁监，最后出来的产品是以钢条和钢板为主。至于后世最常见的圆钢棒，因为锻打有些困难，反而没有，只有正方形的四角钢棒。
这样的过程虽然复杂，但大大提高了效率，也减少了燃料消耗。如果出钢锭，后续还要经过烧红锻打，平白浪费燃料。这个道理就跟炒钢炉建在冶铁炉旁边一样，不必重新加热。
见身边的池浩的目瞪口呆的样子，杜中宵觉得有些成就感，笑着道：“殿侍，我们到后面去，看看你要的铁片。若是合你的意，便就开始制了。”
“好，好，下官与运判前去观看。”被震撼了心神的池浩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走过一座一座锻锤，到了最后面，便看见几排钢辊。锻过的钢板被送入钢辊里，依次下送，被压得一次比一次薄，最后成了一张一张钢板。压的次数不同，钢辊间隙不同，钢板厚薄不一。
这些钢辊同样是由水力带动的，只有工人来回巡查，与适才炼钢的地方比，清静了许多。
到了最靠边的一排钢辊前，杜中宵指着地上的钢板道：“殿侍，如此厚可合意？”
池浩看这钢板厚薄均匀，微微泛着青光，忍不住弯下腰，要翻起来看。
一边的工人看了，急忙喊道：“不可，小心烫手！”
话音未落，池浩便就惨叫一声，蹦了起来。再看手上，已经烫出了几个水泡。
那边的工人看着杜中宵，一时吓住，说不出话来。
杜中宵摆了摆手，示意他干自己的活，对池浩道：“殿侍，这铁板则则出来，摸不得！”
池浩点了点头，捂着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在钢板的温度并不特别高，只是起了水泡，并没有把指头烫熟，不然就成了铁板烧了。
捏着指头，池浩道：“运判，这样厚足够好了。只是我们要用铁片浸入铜里，若是裁了更好。”
杜中宵道：“这个容易。后边有裁切的机器，你要什么样的，便裁成什么样的。其实，你们直接运铁板回去更加容易，我们送你几把大铁剪，回去自己裁就是。”
池浩道：“那便每样一半，我运回铜监之后，看知监官人意思，以后照做。”
铁片的价钱可比钱贵得多了。铜监要把生铁锤成铁片，倒是并不用炒成钢，依现在工艺，是先进行退火，等生铁可锻之后，进行锻打。不说费的燃料和人工，锤成铁片之后，最少损耗一半甚至更多。看过了这里的生产过程，池浩便就知道，天下不会再有比这里更加便宜的铁片了。以后铜监用的铁，很可能就从这里打购。虽然路途远了些，但一来江南少铁，二来加上运费也比自己锤制便宜。

第83章 晴天霹雳
钱员外站在冶炉旁，看着史家三兄弟带着人鼓风冶铁。铁监严禁私人截河筑坝，也不允许私自设立水排水磨，钱员外这里一切都用人工。当然，这一带的小冶炉还是沾了铁监的光，原来推拉侧板式的风箱改成了风门式，效率提升了不少。
几个挑无挑着矿石从小土山上下来，把担子放在地上，到钱员外面前，道：“员外，我们家里今年有地种麦，明日要回家去，耕地下种。这些日子，不能帮员外做活了。”
钱员外道：“知道了。你们哪家不种麦的留下来，依样做活。其余回家的，收拾完了快些回来。炉子开了火，可不能停下来。一旦凉得透了，这炉便就废了。”
几个人的面色有些尴尬，犹豫一下道：“不瞒员外，所有人都种麦。铁监那里爱吃白面，这一段时间麦的价钱涨了不少，怎么也要种上一些，岂能错过。”
钱员外听了不由着急，少了采矿运矿的人，自己这里怎么坚持下去？若是日子短，可以让自家的庄客过来顶一顶，时间长可就不行了。不说自家也有活，采矿的活太累，庄客也不愿意。
那几个人不等钱员外说话，又道：“员外，种过了麦，我们也不来了——”
“什么？！”听了这话，钱员外彻底急了。“我从没少你们工钱，为何不来做了？与其农活完了之后闲在家里，不如来赚些钱。”
那几个人沉默一会，一个老成的道：“唉，我们在员外这里做了一个多月，不好瞒着。那边铁监前些日子已经开炉，用矿石无数。附近村里好多工头，雇了人为他们砸石选矿，工钱比员外这里高，而且活计轻松许多。又不用采矿，又不用担运，只是砸石头，员外这里如何比得了？”
钱员外一时怔住。他听说铁监已经开炉了，不过自己这里太忙，没有详细打听。没想到铁监的冶炉一开，对地方影响这么大，工钱都涨上去了。
见钱员外不说话，几个人一起转身离去。别看这种粗活，人人能做，自己这几个人做了一个月，就比别人做得好。已经有几个工头来说，让他们随着去选矿，活计轻松，工钱也比钱员外这里优厚。
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钱员外面色阴沉。好不容易开了炉，卖了几次铁，赚得几贯钱，没想到又遇这种事。以后怎么办？只能够涨工钱，总不能把炉子关了。
被这几个人一闹，钱员外心情郁闷，没有心思再看下去。吩咐了史家三兄弟，离开冶炉，钱员外到了渡口旁边。寻个小酒馆，饮两杯酒，排解心听闷气。
要了一壶酒，两个小菜，钱员外坐在桌边想心事。铁监开炉了，不知道怎么样。按着其他地方的经验，官营冶炉因为种种弊端，与民间的冶炉比起来，产的铁少，价格也更贵。所以官营冶炉里，主要是使用厢军做事，从民间招募要亏本钱，一般不这样做。偏这里的铁监作怪，竟然给的工钱比民间还高，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赚钱。雇人如此，不知道他们产的钱怎么样，到底是铁监，应该不是自己这种小冶炉可以比的。自己这些冶户只能靠价钱比铁监便宜，不然只怕不好卖。
看对面不远处，何员外的“庆余楼”生意兴隆，外面结了彩楼，还找了几个女妓，打扮得花枝招展在门口招揽客人。钱员外一阵心焦。自己是吃错了什么药，放着开酒楼客栈这种容易赚钱的生意不做，开什么冶炉。这本是自己的地，结果却是何员外这个外来户建房开店，赚着大钱。自己诸事艰难，一个员外竟然不敢进他酒楼里，只能在这种小酒馆饮酒，越想越觉得窝火。
正在这时，从外面进来两个人，看见钱员外在这里，急忙上前：“好巧，不想员外也来饮酒。”
钱员外抬头一看，是两个外地来收铁的客人，跟自己做了两次生意，急忙起身，让他们在自己的桌上坐了。铁监一开，生意肯定不如从前好做，这种买铁的客人就是财神，要着意拉拢。钱员外叫过小厮又要了一壶酒，让上一盘肉来，与两人小酌。
说了几句客套话，钱员外道：“我那里又攒了些铁，两位何时去采买？”
文员外看了看身边的同伴，不好意思地道：“不瞒员外，这几日我们要的铁已经买齐了，明日便就动身回乡。员外的铁，下一次吧，等下一次。”
钱员外看文员外的神色不对，心中觉得不妙，急忙问道：“文兄，我们几次生意，双方满意，在下一心想着你们做个长久主顾。怎么看你意思，不想从我这里买钱了。看以前交情，还请有事明说！”
文员外尴尬地咳嗽两声，才道：“兄台，我们做生意的，贩些铁回乡，指望着赚些钱养家糊口。前两次员外那里的铁好，价钱又公道，我兄弟记你的好。不过，最近铁监开炉出铁，铁价暴跌，再从你那里买，我们不赚钱了呀。”
钱员外听了大惊，忙道：“铁价怎么暴跌？我托人问过了，铁监的生铁十八文一斤，纵然他们的铁好一些，我卖给你们十五文，还是有铁可赚。”
文员外道：“你说的是好铁，岂是小冶炉可以比的？不说价钱高低，我们这种小贩，去买人家也不卖给我们啊。铁监的大铁锭，若要去买，最少要一次万斤，不然人家根本不卖。我们哪有那么大的本钱。”
钱员愣了一下，道：“既是铁监不卖，你们怎么就不买我的铁了？”
文员外道：“铁监不卖，有别的地方卖啊。看以前交情，此事我不瞒兄台。自铁监开炉，他们每日不知几十万斤的炉渣运出来。这些炉渣，铁监要用来筑路，附近几个员外包下了这活计，把炉渣打碎，收些工钱。这些炉渣里面，可以拣出铁来。唉，到底是大铁监，炉渣里拣出的铁，就比你们这些小冶炉的铁好得太多。铁又好，几个员外才要十文钱一斤，贩铁的都抢着买呢！”
钱员外听了不由愣在那里。炉渣里面拣铁？这是什么操作？自己这种小冶炉，也有炉渣，里面的铁都拣得干干净净，好不容易炼出来，谁会忍心扔掉。谁想铁监不这样做，炉渣里的铁跟炉渣一起，直接就扔掉了。有拣铁的功夫，他们不如做点别的，赚钱容易多了。
沉默了好一会，钱员外才道：“炉渣里面能有多少铁？那几个员外就是全拣出来，也没多少，怎么够你们贩卖的。再者炉渣铁，决计比不上我炼出来铁锭！”
文员外摇摇头，叹了口气：“员外，铁监虽然就在你的面前，你知道的还是太少了。他们炉渣里的铁，虽然略细碎些，依然是上等好铁，你们的冶炉根本不能比。再者铁监一日就要出铁数万斤，炉渣里面拣一拣，一两千斤总是有的。你们这几座小冶炉，炼出来的铁还不如人家从渣里拣出来的多呢。而且听说铁监还要再建炉子，炉渣越来越多，拣出来的废铁自然更多。仁兄，听我一句劝，铁监开炉之后，这一带小冶炉就做不下去了，及早收手，做点别的吧。”
钱员外如遭五雷轰顶，张着嘴巴，再说不出话来。其他的困难，都可以克服，遇到这种事情可就一点办法没有了。从炉渣里拣铁的没有一点成本，人家的质量又好，数量又多，自己怎么竞争？
文员外见了钱员失魂落魄的样子，悄悄招呼同伴，出了酒馆。扪心自问，如果自己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也难免这样。费了无数心力，花了大把钱财，建起了冶炉，结果铁根本卖不出去，搁谁身上谁也受不了啊。而且还没有一点办法可想，让人绝望。
这些小冶炉，跟铁监的规模比起来实在太小，那里手指缝里随便漏一点，就把市场填满了。如果没有特殊的绝活，这附近根本没有条件开冶炉，开一家赔一家。
包住处理铁监炉渣的是县里的几家大户，在叶县人脉深厚，势力也不是钱员外可比的。替铁监处理炉渣，粉碎之后作为筑路材料，他们是赚工钱的。从炉渣里面拣铁出来，纯粹是无本生意，钱员外这种小冶炉怎么比？再便宜，能便宜过他们的无本生意？
到了这个时候，钱员外才彻底绝望了。从一开始，自己就错了，漆器生意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家来冶铁呢？哪怕是开冶炉，自己怎么会昏了头去在闲地下种，先把钱亏进去了。到现在，冶炉炼铁赚钱是自己最后的希望，可现在连这条路都被堵死了。
仰头猛灌了一杯酒，钱员外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觉得全身无力。怎么办？自己还背着不少欠债呢，铁赚不了钱，难道把家产卖掉？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就这样被自己糟蹋了？

第84章 生活问题
大将古迪叉手行礼，辞别了杜中宵等官员，押着二十多辆大车，出了铁监，到了澧河渡口。过了渡口到汝坟镇，从那里去襄城县，一路北上到开封府。
汝坟镇附近就是昆阳古城，就是光武帝刘秀招来天降陨石，以少胜多大败王莽大军的地方。开炉出铁之后，铁监走上正轨，杜中宵有意把叶县城变为铁监驻地，叶县则迁到昆阳城去。前几日上了奏章，不知朝廷会不会准许。
古迪是三司大将，此大将非彼大将，属于武职无品杂阶的一阶，官位非常低微。此次他带了铁监出产的好铁好钢入京，算是汇报，让朝廷知道铁监出铁了，前面的钱没有白花。
除了少量铁锭钢锭，古迪带的主要是各种规格的钢条，还有一部分钢板。为了验证性能，铁监还打了几把刀剑，让古迪一起带到京城去。现在的好铁，主要的用途是制做兵器。对于刀剑来说，钢条用起来最方便，简单锻打，便就可以成形。
这处铁监最重要的价值不是铁的产量，而是产品的种类。以钢材为主，价值完全不是其他的铁监可以比的。这个年代，铁炼成钢，不说用多少人工，损耗就很惊人，三斤生铁产一斤熟铁就算好的。如果再用锻打或者灌钢的办法出钢，又要再折损一半以上。真正的好钢，十斤生铁出一斤就不错。
此时北方生铁的价格大致是一斤二十文，钢依质量不同，五十文到五百文不一。像铁监现在产的钢条，如果按市价，一斤最少二百文以上。不过产量太过惊人，价格必然下降，不过怎么不会低于百文。按照这个价钱，一千万斤钢条，就可以把内库的五十万贯还上了。
按照杜中宵最开始的想法，铁监的产量一年怎么也要五千万斤以上，仅卖铁，一年就要超过两百万贯的收入。两百万贯的数字或许并不惊人，盐税茶税都比这多得多。真正有意义的不是数字，而是这些钱的成本不高，最重要的，是没有对百姓的骚扰压迫。
铁监的产量越高，赚的钱越多，附近的百姓得到的好处越多。这跟茶税盐税迥然不同，那两样的钱都伴随着对生产者的压迫，伴随着对社会财富的掠夺。
随着大量钢铁的产出，铁监有了现金流，可以进行投资，扩展产业的链条。下一步，就可以制造机器，制造农具，进一步增加钢铁产业的附加值。产业链条延伸开来，才是钢铁产业真正的价值所在。
看着古迪一行离去，杜中宵对身边的苏颂道：“忙了这些日子，今日才算大事已定。我们回衙门饮几杯酒，轻松一下。这些日子，实在累得狠了。”
苏颂笑道：“天下铁监数十处，能够产出这种钢条的，仅我们这里而已。此次送货进京，朝中大臣看了，也就没有以前那些风言风语了。设了铁监，却一直不见铁课，朝中不少官员说闲话。”
杜中宵道：“朝廷体恤，我们铁监今年并没有铁课。这次送钢入京，只怕下年就少不了了。用这种钢条打造兵器，不知省了多少工。”
一边的柳涚道：“就怕朝廷觉得好用，下年铁课太多，我们难做。”
杜中宵摇了摇头：“能有多少？天下铁课不过七千万斤，就是三司狮子大开口，摊到我们这里一千万斤了不起了。如果要一千万斤钢，我们能供出来，只怕三司也没那个胆量要。”
全天下才产多少斤钢？三司的官员再富有想象力，也不敢想象一处新开的小铁监，有这样的生产能力。他们敢要一千万斤，就要有非凡的勇气，让人惊讶的洞察力了。
作为铁监，朝廷并不从这里收钱，而是收铁，即铁课。一般民间冶炉，是按五分之一收取，作为税收。因为这里是官营，不能这样算，而是有一个定额。超出定额，就是铁监自己的收入了。当然这钱不能由官员瓜分，而是算作地方财政，转运司有调用的权力。
朝廷会给这处铁监定多少的定额？一千万斤？两千万斤？杜中宵估计，此次送货进京，很可能朝廷会要求铁监生产钢条，一年五百万斤就是上限。再多，朝廷也用不了，哪有那么多兵器打造。
五百万斤，随着铁监扩大规模，还真不是个大数目。两三千吨而已，对后世的钢厂来说，这个产量只能算家庭作坊了。剩下的，就是铁监扩大生产的资本。
如果自己有了那些钱，就可以建工厂，新来的纤夫营田不再捉襟见肘，可算打开局面了。
此时正是炼铁的工人换班的时候，成群结队，到衙门附近的食堂吃饭。一切顺利，食堂的饭菜保持了较高的水平，但有粳米，还有白面馒头和面条。菜简单一些，一般是咸菜和肉汤。如果加钱，还可以吃大块的肉，炸好的鱼。这样的伙食，是外面的普通百姓根本不敢想象的。
到了旁边的小厅里，聂茂和童安路等人正排队打饭，见到杜中宵等人进来，急忙行礼。
他们这些技术人员有自己的小食堂，伙食比外面的更好，有荤有素。这是按做事的职业分的，并不按官职。在现场以体力劳动为主的，小官小吏同样是在大食堂里吃饭，不能到这里来。只要做的是技术研究类的工作，哪怕没有官职，吃的喝的也比那些小官好。
杜中宵和苏倾看了看里面的饭菜，没有停留，到了旁边的阁子里。以他们的身份，吃小灶，倒也不算过分。偌大的铁监，不天天大鱼大肉，已经是与工人同甘共苦了。
几人坐下，当值的过来行礼，问了今日要吃的菜，自去准备。
这周围原来的人口不多，突然涌进这么多人来，食物根本供应不上。粮米之类可以从其他地方采买调运，鸡鸭鱼肉就没有办法了。外面市场上，肉价已经涨了几回，别说普通工人，就是柳涚都做不到天天有肉吃。在铁监做事，每月有补助，但架不住肉价涨得更快，还是跟以前一样。
供应量上不去，铁监里的人发钱再多，也买不到东西。以前小官小吏偶尔吃次肉，家里人口一多就吃不起，现在依然一样。至于普通工人，只能靠食堂里的肉汤解馋了。
不多时，酒菜上来。饮了几杯酒，杜中宵道：“想几个月前我们初来的时候，附近野味众多，什么野鸡野鸭，獐儿兔儿，极是便宜。这才多少日子，价钱便就涨上去了。更不要说羊肉猪肉，现在比开封城里的价钱还要高上许多。这样下去总不是办法，后面铁监再来人，就真吃不起肉了。”
柳涚道：“叶县不过几千户人家，产的猪羊就这么多，有什么办法？”
杜中宵道：“我们自己想办法。现在无大事，要想办法开菜地，养猪羊，吃上不能亏待了。澧河以南闲地极多，只是小山，铁监可以划出地来，养些牛羊。靠近澧河的地方，开成菜地，募人耕种。全靠从外面采买，只怕不行。现在已是秋后，正是农闲时节，这些事情就开始着手了。”

第85章 物是人非
铁监深处，一条小河从山里面流出来，在两座小山夹峙的地方，被一座堤堰拦腰截断，成了一个小湖。这一带四季降雨不均衡，山间河流雨季奔腾咆哮，冬春旱季则成涓涓细流。今年夏秋雨水特别多，河虽然不大，截出来的湖却碧波荡漾，填满了周边几座小山之间的深沟。
这就是铁监现在用的锻造动力的来源，所有的水力机械，都由这里引出去的水推动。利用地形挖渠引水，在合适的地方设置转轮，在铁监内形成了几个加工中心。
这一日天气晴朗，附近山上漫山金黄，湖里的水平静无波。几十个铁监的士卒在闸门处，正在更换水闸。现在产铁了，以前的木斗门自然要换掉，改成包铁的。
杜中宵站在湖边，看着士卒们把木闸升起，卸下木闸，换了重制的包铁闸门上去。提升闸门并不容易，好几个人推着绞盘，缓缓提起。新的闸门是用螺旋升降，把旧的换下，新的装上。
这个年代制造螺栓、螺杆并不容易，铁监能够生产出大致通用的这种螺柱，是了不起的事。
见一切顺利，杜中宵离开湖边，看天气晴好，信步而行。不多时，到了湖边的一排大房子前，听见里面声音热烈，便走了进去。
这处房子非常高大，苏颂正与包括聂茂、童安路在内的二十多个人围在一起，议论旁边被拆开的蒸汽机。这台当年杜中宵在永城时制出来的机器，数年之间经过陶十七和苏颂许多次改进，现在只是留下了当初的大框架，里面的具体结构早已面目全非。这本就是实验机器，此次到了铁监，终于完成使命。
前些日子到处修路，这机器装上了两个大石碾，到处压路。这次被拆，两个大石碾摆在门口，倒像是守门的神兽。这台机器已经没有用处了，成了铁监教学的工具。
见到杜中宵进来，苏颂和众人急忙行礼。
到中间的位子坐下来，杜中宵道：“如何？这机器到底是怎样构造，所有人都清楚了吧？”
苏颂道：“这里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聪明之士，费了这些日子，已经清楚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最重要的，是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不只是要清楚机器构造，还要知道是个什么道理，为什么要烧煤，怎么就能够转起来做事。从这机器出来的力是什么样的，有什么样的性子，用要怎么用。把这些统统都搞熟了，将来前途无量。”
众人一起称是。他们都是经过最近几个月学习，挑选出来对机械方面有天赋的。他们不是工匠，是从最浅显的理论开始，一步一步深入，再亲自动手实践，脱颖而出的佼佼者。他们在这里研究的，主要是机器的原理和结构，怎么改进，怎么利用。真要动手制做零件，有配合的巧手匠人。
问了众人这些日子的情况，杜中宵站起身，看一边拆开的机器。
苏颂做事很有条理，庞大的机身画出一个一个小区域，摆了许多小桌，上面放着拆出的零件。每个零件前边一张字条，写了零件名字，装在哪里，有什么样的用处。不要小看了每张字条上的几十个字，能够完全搞清，都代表了一定的知识。
里面的具体结构和零件，杜中宵都有些陌生。苏颂和陶十七改了太多，而且另起名字，命名跟他从前学的不是一个系统。他们起的名字，大量使用箭、评、盘、轭等字样，杜中宵熟悉的轴、轮、杆等字样则很少出现。这种事情没法强求，杜中宵只能要求他们起名有所据，统一按照功能起名，成一系统。
看着这些自己既熟悉又陌生零件，杜中宵暗暗叹了口气。这机器，已经慢慢从自己熟悉的那种东西变成了这个时代的东西，从实物到名称，都会跟自己熟悉的不同，只能慢慢适应。
看过一遍，杜中宵重又坐下，道：“这台蒸汽机，你们一起拆开，想来也重新装过了。这些日子已经熟悉，接下来要想办法，做得更轻便些，更好用些。”
众人一起应诺。
杜中宵又道：“以前初制这机器的时候，好钢难寻，多用生铁，既笨且重。现在铁监产好钢，做成各种形状也方便，应该双比前容易多了。”
看看旁边地上堆着的黄铜，杜中宵又道：“钢铁切削不易，所以给你们运了些铜来。想做什么样的形状，若有必要，可以先用铜试。真有那种形状复杂，难以制造的，都可以用铜。”
苏颂道：“用铜制件，只能看其功用如何。真正要用在机器上，还是要制钢件，不然怎么知道能不能用？铜比起钢来，还是差了许多。”
杜中宵点了点头。用铜制零件，是试验机械结构的，看其能不能达到运动学的要求。真正要用在机器上，还牵扯到强度和硬度，必须要用钢件。不过这个时代没法精确计算强度，只能依据经验，一点一点试出来。自己编的小册子内容，运动学上还可以用用，更深的知识，就只能靠这些人摸索了。
杜中宵所能够提供的，是一些基本的机械结构，如曲柄、齿轮、棘轮、飞轮等等成熟机构，基本原理讲清楚，就看各人的悟性，怎么组合使用了。至于跟实际结合，杜中宵没有精力深入。蒸汽机到了现在这个程度，杜中宵其实已经不好插手，这些人经过学习，已经形成了一套自己的思考方法。最后他们做出来的实用机器，当然只能跟后世的差不多，但过程，就大不一样了。
中国传统的机械，如秦汉的铜车马，后来的天文仪器，甚至各种农具，习惯上都会做成特别复杂的系统，跟后世根本不是一个路子。
旁边用铜试制的零件，杜中宵已经可以看出来，很多灵巧精致，跟自己简单粗暴不是一个路子。这些人里，不少是招募来的读书人，读书人的品位，实在让人一言难尽。
讨论了一些大致框架，如动力系统，蒸汽压力检测控制系统，传动系统，杜中宵便就停下，叫了苏颂一起出来。之所以让苏颂在这里，是现在的机器设计，莫名其妙带上了文人风格。不但追求精致，有的还带着诗情画意，别人介绍起来，让杜中宵一愣一愣的。
这没什么奇怪，任何事物必然有其时代特色。便如欧洲早期的机器，经常会带精美纹饰，那是人家的审美趣味。这个时代也一样，做出来的机器，必然精美而又简约，这是宋朝的审美，没法强行去除。等到普及开来，真正应用到了大众之中，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自然会慢慢消失。
出了房门，杜中宵微微摇了摇头。到了这个时候，招的人慢慢成长起来，一切会自成系统，自己个人的色彩慢慢变淡。等到他们真正制做出实用的机器，说不定杜中宵也要适应这个系统。
在湖边坐下，看着碧波荡漾的湖面，杜中宵道：“几个月的时间，没想到这些人就能学会，可以自己想出办法，制出新的东西来。我们几年时间积累下来的东西，但愿能够发扬光大。”
苏颂道：“这有什么稀奇的。这些人，是从数州之地精挑细选出来的，边学边做，教学相长，有今天的成就并不奇怪。据我估计，再有几个月，制出来的机器，就远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杜中宵想了想，其实也正常。铁监招人的范围，涵盖了京西路的大部分州县，这样的面积，这样的人口规模，这样的历史传统，工业革命的时期欧洲只怕没有几个国家比得上。精选出来的人才，做出什么来也不奇怪。大的方向上有自己领路，不会走弯路，进步飞速才是正常的。
杜中宵和苏颂，长处是在大方向和思路上，真正一些精细的地方，是比不了这些底层经常动手的年轻人的。他们又没有思想包袱，敢想敢干，不能小看了。
杜中宵道：“天下之理，一通百通。这次制这机器，不只是要制出能用的来，还要总结出道理。比如怎么从前后往复，变成轮子旋转。除了我们现在用的办法，还有没有其他办法？比如运转不稳，加上一个大铁轮作为飞轮，便就科稳下来。诸如此种，跟我们一样总结成册子，更加重要。”
苏颂点头：“我明白。铁监有今日，不就是从几本小册子开始的。万事开头最难，一个人做出来一样东西，不能用册子教给别人，另一人再从头做，自然徒耗心力。”
这就是文人的长处了，喜欢著书立说，一有所得，让他们编成册子总结经验，人人踊跃。这是这个时代的风气，如燕肃研究海潮有所得，便就写书。历史上发明湿法炼铜的人，也写一本《浸铜要略》。这样有利于经验的积累，初期发展会非常快速。

第86章 地方龙蛇
三个富商打扮的人进来，向杜中宵和柳涚行礼。
柳涚道：“这是朱员外，那一位是简员外，那一位是温员外，俱是叶县城里的富商。前些日子，就是他们三个投状，把铁监里的炉渣碾碎，用于铺路。运判前两日说要养畜禽，种菜蔬，这三位员外得知了消息，都愿意效力。”
杜中宵看了看三人，道：“听说你们运了炉渣出去，从里面挑出铁来，低价卖给铁商？你们这样做了之后，附近的小冶炉全都做不下去了，好多人亏了本钱。”
朱员外急忙拱手：“官人，炉渣里面有铁，扔掉了岂不可惜？小的们雇人从里面挑出来，多少换些钱财。有了这项钱财，我们愿意替衙门铺路，不另收钱了。”
“如此最好。那些小冶炉，到处乱挖乱采，炼出来的铁又不中用，关了也好。既是你们愿意为衙门铺路，那便就不推辞了。从明日起，先从铁监里面开始铺起，一月之内，连营房的路全部铺好。”
三个员外一起拱手称是。他们靠着炉渣里的废铁，这些日子赚了不少钱。这是意外之财，每个人都觉得侥幸，生怕铁监取消了自己的资格。像这种营生，按着这个年代的习惯，都是实名投状，也就是后世的竞价承包。期限一年，到期之后或者延期，或者换人。
随着人口聚集，铁监生产进入正轨，周围的副食品供应不足，物价上涨，直接导致铁监花了大钱工人的生活水平却涨不上去。这个问题必须解决，不然，就相当于增加了铁监的经营成本。依着杜中宵的规划，铁监自己会开辟田地种菜，同时养猪牛羊鸡，供应内部的食堂。但全部自己生产，难免成本太高，效果不好，还是要借助社会力量。这三个人得了消息，主动请缨。
杜中宵道：“自这里开了铁监，突然多了许多人口，粮米可以从他州调来，蔬菜瓜果，禽蛋肉食却不容易。几个月的时间，外面的肉价涨了不止一倍，这样下去还得了？铁监会开菜园，会养猪羊，但这样还远远不够。现在要几个有担当的大户，在附近开地种菜，多养猪羊，让肉价降下去。你们三人能把这件事做好吗？话说在前面，我不管你们产多少，只看外面的价钱能不能降下去。做得好了，衙门不会亏待你们。你们也知道，仅从炉渣里拣废铁就能赚许多钱财，这种事情铁监还有许多呢。”
三人急忙一起拱手：“官人吩咐，小的们敢不从命！只要衙门采买，小的们必然尽量做好。”
杜中宵点了点头，对身边的柳涚道：“现在铁监里面，食堂每日供应两顿饭，早餐和晚餐。我听人说，因为活重，许多人中午都要再吃一顿，食堂里不做，他们诸多不便。以后便改成一日三餐，早餐简单一些，包子油条稀饭，花样多一些。午饭和晚饭，要丰盛。铁监里做事跟种地不一样，不能早出晚归，一天只吃两顿就可以。用的菜和肉，可以让三位员外供应一些，看看做得如何。”
柳涚拱手称是。这个年代的习惯，是一日两餐，早餐和晚餐。这是农业社会的习惯，因为农民下田干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午并不回家。工业当然不同，特别铁监冶铁的地方，一天十二个时辰时刻不停，工人轮班工作。工作的强度大，中午不吃饭，下午就没有力气干活。
几千人的食堂，规模非常不小了，供应肉菜就能催生几位员外。
因为物价上涨，食堂吃饭虽然也要收钱，总是比外面便宜。现在铁监里做事的，大多数人家都不开伙，全家人从食堂里买着吃。伙食是有补贴的，铁监这样一直下去总不是办法。
朱员外三人低声商量了几句，拱手道：“官人，这一带的好地，多是附近一个钱员外家的。我们要种菜，只好买他家的地。这人不好说话，若是衙门出面，我们修几条水渠，重新开地，便就容易许多。”
荒地不是想开就开，需要衙门认可才行。不然，就跟钱员外一样，开了地种着，等到衙门确认的时候，让把税款补上，哪个也受不了。有了钱员外这个榜样，哪怕铁监最近人口暴增，附近的闲田也没敢去人开荒，宁可在更远的地方种地，卖到这里。
种菜必须水源充足，朱员外说是修水渠，其实意思就是衙门允许开辟闲田，他们自己引水。沿着澧河开田，水源方便。
听了这话，杜中宵道：“说起钱员外，他这一年也真是背运。先是铁监选定的地，他非要说是自家传下来的，补上了税款。又开了处冶炉，没赚多少钱财，就碰上你们卖炉渣里的铁。经了这些事，他受到教训，想来不会再胡来了。总要给人一条生路，既然他家有地，你们可拉着他一起做这件事。不租他家的地，可以买他家的菜吗。你们买了，送到铁监来，多少他也赚些钱财。除此之外，渡口以下的北岸，你们可以再开几百亩。记住，到县里登记账籍，及时交齐赋税，不可马虎！”
三人一起称是，谢过杜中宵。
出了衙门，朱员外道：“那个钱员外，这一年走了背字，最近寻死觅活。他是这里土著，地他家最多。本来建了铁监，应该发一注横财。却不想昏了头，先是闲地下种，要想从衙门讹诈钱财，白白赔了七百多贯。又开炉冶铁，本钱还没有收回来，碰上我们卖铁，再也开不下去。本来还想，趁着他现在霉运当头，我们用些手段，把他的庄子和地全部买过来。唉，不想官人却要保一保他，着实让人烦恼。”
简员外道：“可不是。看着一块好肉，却吃不到嘴里！说起来，帮着他冶铁的史家三兄弟，才是真正倒霉。巴巴从龙兴县赶来，却遇到这种事情。”
温员外道：“他们三兄弟有什么倒霉的！有手艺傍身，钱员外那里不行了，三人进了铁监，现在不知过得多舒服。铁监不只冶铁，还要打制铁器，正是他们的长处。”
朱员外连连摇头：“不管那些，只是钱员外的家产吃不到嘴里，有些不甘心。”
简员外道：“他正走背字，想来是得罪了神明，才受这许多苦处。我们只要用些手段，自会让他把家产拱手送上。他家里是贩卖漆器的，把这里的田地卖给我们，一心去做那生意就是。”
朱员外叹了口气：“运判官人开了金口，要我们拉钱员外一把，怎么好去吞他家产？得罪了运判官人，我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算了，想来他该转运，便就帮他一帮。只是，此事我们可要拿稳了，买他家里的菜可以，却是我们向衙门里送。这可是此地的地头蛇，一让他跟铁监衙门搭上了线，害处不小！”
温员外笑道：“什么地头蛇！没有铁监的时候，本县也没他这号人物！县城里面，我们三家的生意最大，乡下的土财主算得什么！”
朱员外道：“话可不是如此说。钱家在附近住了几十年，不说自家庄客，这一带的乡民，都跟他家关系非浅。得罪得狠了，坏别人的事可容易。”
看看到了渡口，简员外道：“对面的庆余楼愈发做得大了，我们过去饮两杯酒。将来真正种菜给衙门，这些酒楼，也要用我们的肉菜。眼前的生意，总不能放过。”
其余两人称是，一起坐渡船过了渡口。
到了庆余楼，小厮引着到了二楼小阁子里，上了酒菜。
坐不多时，何员外得了消息，过来跟三人打招呼。叶县里的大户就这么几家，人人熟悉。
行过了礼，朱员外对何员外道：“员外来得正好，我们有事要与员外商议，不如一起饮两杯酒。”
酒过三巡，何员外道：“三位得了铁监的差事，最近发财，正得意的时候。不知有什么营生，提携一下小弟？”
朱员外道：“自铁监开起来，得便宜最多的，便是你家酒楼，如何说这种话？我们三个，不过是帮着铁监处理渣滓垃圾，赚些小钱，怎么比得了你家。”
说完，不等何员外开口，朱员外又道：“我们刚从衙门出来，又得了一个差事。因最近这一带菜价肉菜腾贵，铁监也吃不消，要让人开田种菜。我们三人接下了这营生，想起员外开着酒楼，必然用的肉菜不少，便来说一声。等过些日子，我们的肉菜除卖铁监，也可以你们酒楼。”
何员听了，摇头道：“却是不巧，我这里用的肉菜，已经有人供了。”
朱员外一怔：“不知是哪家？有如此眼光，能看到这生意。”
何员外道：“不是别人，就是这附近的钱员外。他本来冶炉炼铁，不想被三位抢了生意，做不下去了。前些日子，把附近的地全部改了种菜，这几天才跟我说过。”

第87章 轨道
天阴沉沉的，寒风掠过树梢，发出尖厉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漫天洒下雪花，纷纷扬扬。
杜中宵在铁监的住处，院子里有一个小池塘，旁边建了一座小凉亭。看见下雪，吩咐人把苏颂和柳涚叫来，一起饮酒赏雪。两人进了杜中宵的院子，见凉亭里已经摆下酒菜，急忙过来。
进了亭子，苏颂跺了跺脚道：“这样寒冷的天气，怎么在外面饮酒？”
杜中宵笑着道：“就是要在冷的日子里，外面饮酒才有意思，不然炉子造了何用？”
一边说着，一边让两人落座。石桌下面一座煤炉烧得正旺，暖烘烘的，坐一会，便就不觉寒冷了。
煤其实烧起来不方便，特别是家里使用的时候，小炉子不方便控制火候，添煤掏渣也麻烦。前些日子，看见十三郎被个煤炉熏得两眼通红，杜中宵才猛然想起，可以造煤球炉。
煤球非常简单，做个模具，把煤粉压制成型即可，真正有技术含量的是炉子。炉子要好烧，容易引燃且节约燃料，最重要的是风门要方便地控制火力。好在铁监里人多，杜中宵说出想法，很快就把炉子做了出来。不多日子，铁监里煤球炉已经普及，开始向市面上卖了。
煤球不需要用好煤，特别是煤矿里视之无用的粉状煤，用了最好。只是这个时候，煤价很低，卖价主要是运费，这一点并不吸引人。铁监离着煤矿不足百里，并不远，但运费可是一点不低。没有水运，是无法降低运费的，一百里也比一千里水运便宜不了多少。煤球炉吸引人的，是其控制火力的方便性，外面煤球卖的并不便宜。
石桌下面就是一个大煤球炉，火力很旺，烤得桌面暖暖的。
两人落座，杜中宵让一边的士卒取了两个包袱来，交给苏颂和柳涚。两人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心中好奇，急忙打开，却见是一件锦袄。
杜中宵道：“春天的时候，在青台镇种了些草棉，秋天收了。我家里用棉花制了几件锦袄，你们每人一件，穿了御寒。”
柳涚急忙推辞：“这样珍贵的东西，下官如何敢收？”
杜中宵道：“营田务地里种出来，何谈珍贵？等上两年，此物遍种襄邓间，自然就成平常之物。”
此时棉花很少，价格昂贵，是稀罕之物。偶有棉花织成的布，价格还要高于绢帛。至于用棉花制袄做被，那更是想也不敢想的。此时常见的御寒衣物，里面填充的是丝绵，丝绸的副产品。官员俸禄，每到冬天依品级不同，都会发一定数量的丝绵御寒。
认真来讲，丝绵的效果比棉花好得多，成本也高得多。棉花普及之后，蚕丝被的档次不知比棉被高到哪里去了。只是因为罕见，杜中宵现在还可以拿来送礼。
丝绵价高，民间百姓不可能人人买得起，平民的御寒衣物里面填充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芦絮、鹅毛，甚至杂草都有。棉花普及，最重要是惠及普罗大众，对富人倒并不重要。
两人再次谢过，收了杜中宵送的棉袄，认真放起来。
酒过三巡，杜中宵道：“这几个月，铁监里又建了两座高炉，都顺利产铁。有这几座炉子打底，现在建炉子，实在容易不过。从本月开始，拉纤厢军要大批来人了。依着计划，铁监这里最终会有大约两万人左右，几十座高炉。我们本来预计，铁监一年产六七千万斤铁，就是不得了的事。现在看来，这个数字要翻上几倍。一时之间，天下多了这么多铁，怎么贩运是大事。沿边三路向来用河东路的铁，短时间我们的铁在那里不好卖。无非是朝廷打制兵器，用我们的铁替换相州的铁，无非几百万斤而已。”
苏颂道：“这确是大事。不说卖到那里，就是处处有人买，我们也运不出去。”
杜中宵点了点头：“委实如此。叶县这个地方，虽然处于南北要道，却无水运。太宗时候，曾经在这里挖漕渠，费了无数人力物力，最终做不成。没有水运，我们必须另想办法。”
柳涚道：“有什么办法可想？若只是用大车，哪怕只是向南运到唐州，向北运到许州，需要的车马粮草也是惊人。我们的铁再好，价钱便宜，把这运费加上去，价钱也就上去了。”
“是啊，只靠大车，终是不行。从铁矿到铁监之间，前些日子铺了一段铁轨，便利了许多，你们看了没有？铁矿在山上，装了矿石之后是下坡，到铁监并不费多少力气。回去上坡，又是空车。”
听了杜中宵的话，柳涚皱着眉道：“运判的意思，是要铺铁轨？铁矿到铁监之间还好说，路程并不遥远，又是专为运矿而设。用铁不多，运来的矿石可以满足铁监之用。若是在地方铺，用铁量惊人，算起来价钱太高了。我们把铁这样用，朝廷那里如何交待？”
杜中宵道：“先试一段，总有办法。产出来那么多铁，卖不出去，运不出去，总不是办法。不能贩运到天下，铁监年年存铁，终会废弃炉子，铁监就没多大意思了。除了铁矿石，铁监现在运量最大的就是煤炭。依我之意，是在人来了之后，反正产的铁卖不出去，先把到煤矿的这一段路铺上铁轨。”
轨道运输不稀奇，历史上不是因为有了蒸汽机造出火车才有铁轨，而是先有铁轨才造火车。秦朝始皇帝混一宇内，书同文、车同轨，奠定了中国大一统的基础。车之所以要同轨，便是因为重要道路，因为年深日久，车辙很深，形同轨道，车轮刚好卡在里面行走。
铁监产量爬升太快，到这里来的铁贩太少，产的大量钢铁积压。杜中宵便建议，从铁矿到铁监之间建造铁轨，方便运输矿石。这样做的好处很明显，矿石来时是下坡，上坡回去空车，不需要特别动力，用人运输也很方便。铁监制了一批运输车，代替了人扛肩挑，大大节约了人力。因为道理简单，好处显而易见，苏颂和柳涚都支持，此事非常顺利。
一边在研制蒸汽机，一边铺铁轨，杜中宵必然向火车上打主意。
铁道运输的两个关键，一是蒸汽机。这机器的用处多种多样，好处看得见，摸得着，没有人反对在上面花钱下功夫。而且按着那群研究蒸汽机的人的进度，这两三个月，新的机器该出来了。另一个，就是铺设铁道需要大量的铁。而铁监这里，随着产量急剧攀升，大量钢铁积压，反而不是问题。
所有的条件具备，杜中宵要造第一条试验线火车了。
苏颂参与了蒸汽机的研制，对此并不意外。那机器自重太大，制造普通的车辆，道路要求太高，实用性不大。但如果运行在铺好的轨道上，则可以发挥其长处，避免其短处。
柳涚没有参与这些，觉得用大量的钢铁铺设轨道，矿山还好，普通道路怎么可以？
见柳涚满脸疑虑，杜中宵道：“没有办法，我们这里产的铁太多，必须要想办法卖出去。产出来了卖不出去，与泥土何异？没有卖铁得来的钱，铁监里这么多人靠什么为生？等到新的人来，再建高炉，钢铁必然会大量积压。铁是连续不断产出来的，炉子一刻不能停，对铁监来说，存铁毫无意义。应该是产多少铁，就要卖出去多少，要不就用掉。现在商贾不通，把钢铁当泥土用，也是没办法的事。”
见柳涚还是不理解，苏颂道：“铁监是产铁的，矿石运到这里，很快就变成铁。铁卖不掉，放在铁监里多占地方，没有任何用处。不比他处，铁存着以后还能卖钱，铁监不行。因为新铁不断产出来，存的铁一个不好，永远没有用处。运判便是这个意思，其他地方可以存铁，铁监不行。”
杜中宵道：“存铁多了，朝廷眼里产新铁没有意思，说不定就会裁人，关炉子。好不容易建起来这样一处地方，岂容因为销路不通，让其慢慢萧条。只要方便铁监的制品卖不出去，后面可以用产的钢铁制各种物品。比如农具，天下间还有许多地方，用不上铁。锨、镰、锄、犁之类，在铁监里制甚是容易。如果能运到四方，卖这些铁器，比卖钱赚钱多了。”
虽然铁制农具已经出现一千余年了，但远远没有普及。就是大宋境内，还有大量农民用不上铁制的农具。这个市场之大，远超想象。更不要说按杜中宵的构想，铁监依托资源优势，以后要发展成为机器制造中心。不过这一切，现在都面临到了运输瓶颈。
铁监要建的铁路并不需要多长，向北到许州，就可以连通运河体系。向南到襄州，就可以进汉江连通长江水系。几百里远，沟通南北水系，会成为继汴河之后的第二条南北交通大动脉。

第88章 谈判
看着远处鱼贯而来的矿车，不时有看车的在坡大时调皮地跳上去，顺坡而下，杜中宵叹了口气。其实自己并没有打算大干快上造火车修铁路，而是想把这条运矿石的路作为试验线，等到新的蒸汽机造出来之后，先在这里试。等到成熟了，再修到煤矿那里，连到许州。
可自己的规划漏了一点，就是铁监产出来的铁的销路。天下到处缺铁，这是事实，可铁监的铁要卖到他们手里可不容易。这个年代的信息传播速度实在太慢，叶县的铁监开了这么久了，闻风而来的铁贩还是太少。除了西京洛阳、东京开封，其他地方的铁贩很少。哪怕杜中宵利用转运司行文地方，让治下州县到处揭榜，也没有多大改观。前些日子，江陵府来了几个铁贩，甚至惊动杜中宵，亲自为他们接风。
铁产量更超出了杜中宵的预计，开始以为一年七千万斤就不得了，按现在的形势，下年产量必然突破两亿斤。接下来的两三年间，产量还会快速增长。这里有优质铁矿，又临煤矿，只要卖得出去，一年产十万吨钢铁很多吗？后世拼命控制产量，还能产近千万吨呢。
可问题就是，产出来卖不出去。一是运输不便，再一个就是没有销售渠道。仅靠铁贩，能卖出去多少钢铁？所谓的大商人，一年几千贯的铁就了不得了，对于铁监根本就杯水车薪。
这铁路，实在是不得不建。如果能修到襄州，连通了长江水系，就一切不同了。此时的荆湖地区还没有开发，江南缺铁，是一个庞大的市场。如果铁监制造大量铁器，有路直下荆湖，可以大大促进两湖地区开发，并能够迅速扩大市场。
此时其实已经有了开发两湖地区的条件，但缺乏人口，朝廷也没有动力。中国传统上，一般是人口从北向南迁移，逐次开发。两淮到两浙，两湖正对着京西路。偏偏现在京西路都人口不足，哪里有多余人力去两湖。后世人口稠密的洞庭湖沿岸此时人口稀少，存在大量蛮族，很多地区还是刀耕火种。如同北方的大草原养的羊大量卖到中原，两湖地区的牛也是如此。那里因为有大量闲地，牛是放养的，牛群放养山间沼泽，卖的时候引入栏里，套上大量卖到中原，牛价低得惊人。
一千年来，中国中部人口的迁移路线，就是延着叶县连接的这条中轴线。从河东路到中原，特别是洛阳周围，人口增多之后，再延着洛阳到南阳的道路，一路南下。晚唐五代，中原战乱，河东路和中原人口减少，到现在都没有填满。洛阳周边地区，包括叶县所在的汝州，有大量宋初从河东路迁来的人口。
后世的北方人，很多都传说来自山西大槐树下。其实这种迁徒远不是从明朝开始的，到宋朝已经持续了千余年。至于河东，也就是后世的山西省，为什么能够在乱世保持人口，一次又一次迁出，原因就很复杂了。总而言之，乱世结束，人口从山西省迁出，先到中原。中原人口增长，再南迁到南襄盆地。南襄盆地满了，继续南迁，到两湖地区。
京西路营田，大量纤夫开了闲田，必然要向襄州地区扩展。杜中宵估计，这个时间不会太长。随着车船代替纤夫的进程，早则下年，晚则多一年，自己就要到襄州去了。为方便以后营田，也要把这条路建起来。有了铁监，最少要把铁器普及了。
建起路来，还要建销售渠道。依靠民间商人，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有官方渠道。全国杜中宵没有权限，最少可以先把京西路的销售渠道建立起来。铁监不能存铁，积压就是浪费。矿石变成铁，铁或者直接卖掉，或者制成铁器，再变成钱。用钱建立基础设施，增加产量，畅通无阻才能保证发展。
铺设铁路，用铁太多，成本太高，但对于现在的铁监来说，却是刚好。冶了铁卖不出去，跟泥土有什么区别？别说铁路有重大的意义，就是没有意义，单单把产出来的铁用掉，对铁监来说就是必要的。惟有如此，才能继续生产，才能发展。
看着不远处烟囱里浓烟滚滚，周边山林白雪皑皑，杜中宵叹了口气。自己本来以为，哪怕以后真出火车，建铁路，也不是容易的事。一想到铁路轨道要用大量的铁，花费的巨量资金，就觉得困难。真正从采矿炼铁开始，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铁的产量增长太快，市场发远远滞后，不这样用掉，产出来的铁堆在那里干什么？很多事情，不到跟前根本计划不到。
这处铁监，不出意外，很多年内生产出来的铁只能建铁路。没有这个用途，产铁太多，铁监规模只能萎缩。除了这个办法，哪里还有巨大的钢铁市场？造武器，根本就用不了多少。
生产促进消费，消费刺激生产，现在还远没到能够正循环的时候。
庆余楼里，朱员外看钱员外过来，道：“员外请坐。今日我们兄弟做东，请员外饮几杯酒。”
钱员外看了看朱员外、简员外和温员外三人，冷冷地道：“三位是城中大户，我只是个乡间的土财主，如何敢吃你们的请？”
朱员外道：“兄台这话见外了。若在以前，你这话还有些道理，现在却是不同。叶县城里才有多少人户？铁监这里多少人户？真要论起来，兄台才是城里人，这里才是城里。”
钱员外冷哼一声，在桌子边坐下，口中说道：“然而我家虽在这里，赚钱的生意，还不是被你们抢去？费了无数心力，建处冶炉，尚没卖多少钱，就遇到你们从炉渣里拣铁，白白亏折本钱！”
朱员外满脸堆笑：“这是个人际遇，没有办法的事，员外不要放在心里。只要铁监在这里，兄台还怕没有钱赚？这许多人口，人人每月领钱粮，就是金山银山。”
钱员外冷着脸，道：“不必说这些花言巧语，你们有什么事，尽管直说。”
朱员外看了同伴一眼，道：“不瞒兄台，最近铁监因为菜价肉价上涨，欲要开田种菜，雇人养些畜禽。我们兄弟三人不才，接了铁监的生意，要种菜供他们。这里的好地，多是兄台家的，种菜不比种其他的东西，越是熟地越好。兄台开个价钱，卖些地给我们如何？”
钱员外冷笑：“你们想的好事！前些日子何员外跟我说，你们三人找他，要卖菜到这里。亏他是我自家兄弟，没答应你们。我开冶炉赔了本钱，现在就靠着种菜积攒钱财，你们三人又来夺我生意！明白说给你们，不要说买我的地，就是这附近的店家，也都是我的主顾，你们夺不走！”
朱员外不慌不忙，道：“不是我说，钱员外，你的眼皮子太浅了些。这些店家，能买多少菜？铁监那里才是大头。如果你卖些地给我们，我们也不亏待你，也让你向铁监里卖菜。如何？如果不许，那以后铁监的生意，可没有你的份，到时不要后悔！”

第89章 同去
看着钱员外离去，温员外道：“运判官人金口，说是要提携他一把。为了他不卖我们地，就不许他向铁监卖菜，不是违了运判官人的意思？哥哥，这可不好。”
朱员外道：“兄弟，事情嘴巴怎么说是一回事，怎么做又是一回事。这里是钱员外的地头，渡口周围店家，全是用他家的菜，我们不说的狠一些，以后必然被他压住。现在是冬天，就是开了菜园出来，也没有菜卖。这几个月，先跟他软磨硬泡，能买些地来最好，实在不卖也就算了。等到春天，我们再找个借口，让他向铁监供菜就是。这些乡下小财主不要小看了，周围的农家大多是他的庄户，把持一方，操纵价格对他不是难事。以后我们种菜，做的大了，难道就只供铁监？早晚会跟他有冲突。”
其余两人听了，想想也是道理，不再说什么。
钱员外出了庆余楼，心中犹自愤愤不平，口中骂骂咧咧。官府那里栽了也就罢了，民不与官斗，这三个鸟员外，仗着自己有钱，包下了铁监的炉渣，突然之间就把自己的冶炉生意砸了。会做事的，先跟周边的小冶炉打声招呼，也不像现在这样招人恨。还想着买自己的地，真是白日做梦。
走不多远，河上一只小船，船头站着一个人道：“员外，小的贩藕回来，正不知哪里去找你。”
钱员外一看是自家庄客安四郎，忙道：“你来得好！这两日附近酒楼都缺菜蔬，人人来问我。你先去庆余楼里，卸两百斤，剩下的运到那边家里货场里。”
安四楼答应一声，指挥着一小船，向庆余楼那里去了。
进入冬天，就种不了什么菜了。钱员外好不容易找到个赚钱的营生，借着自己人脉，牢牢把控住这一带的市场。派了几个家人，南下襄州一带去贩藕。那里池沼众多，每到冬天出产好藕，价钱便宜。又派人到信阳军，去采买山笋。自家货场里，还存了大量萝卜、洋葱之类耐储存的菜，勉强给酒楼供得上。
只是一样，由于缺少经验，没有在夏秋之季多买青菜腌起来制成酱菜，这市场被一个蔡州来的老儿占住，让他十分恼火。这些日子，一有空闲就去找那老儿，要把他的酱菜店铺买下来。
渡口这里市镇新兴，没有牙人，钱员外借着自家势力，很短时间就垄断了附近的蔬菜市场。这生意看着不大，实际非常赚钱，朱员外三人要来分一杯羹，他如何允许，更不要说买自家的地了。
童安路从澡堂里出来，只觉得神清气爽。看看天色还早，见前边不远处一处小酒馆，信步走去。
当年杜中宵在永城县建的那些店铺，渡口这里也一样一样办起来了。天气冷下来，澡堂的生意尤其好，天天暴满。听说铁监里面，也要建处澡堂起来，利用炉子里出来的废气烧水，
不知什么时候建好。
走不多远，迎面走来侯三郎和吉进两人，都是童安路在厢军里认识的。
见面行了个礼，童安路接着前行，不想被侯三郎一把拉住，道：“兄弟，到哪里去？”
童安路道：“那边有间酒馆，去喝两杯酒。两位哥哥若是无事，一起去如何？”
侯三郎挤出笑容，一脸猥琐，道：“喝酒有什么意思？兄弟，我们有个好去处，到了那里，直入到了天上一般。如何？我们带你一起去见识一番。”
童安路道：“这镇里我不知逛了多少次，什么所在不知道？又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哥哥，你不是说赌钱吧？我可从来不赌，再者说铁监也不许。”
侯三郎笑道：“十赌九输，赌钱有什么好玩？你也近二十岁了，没近过女色吧？”
童安路听了，不由愣住，脸红了起来，不说话。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小孩子。我跟你说，那边河边新开了一家洗身子的地方——”
听到这里，童安路急忙摇头：“我刚刚洗过了，你看，头发还湿着呢。”
侯三郎大笑：“自己洗，有什么意思！我跟你说，新开的那一家，进去之后有娇滴滴的小娘子，帮你擦洗身子，不知道有多么舒服！而且，还可以做点别的什么，只要给钱！里面一个洪八娘，今年只有一十六岁，细皮嫩肉，唉呀，只要一次，再也忘不掉！”
童安路正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听了这些话，不由羞红了脸。口中道：“我如何做得来这种事？两位哥哥只管去，我不跟别人说就是了！”
说完，急急跑了，连酒馆都不进去了。
侯三郎和吉进两人看着童安路的背影，一起大笑。两人没有娶妻，这种事还怕人知道。
厢军地位低下，收入不多，很多到了三四十岁还是孤身一人。而且以他们的收入，一个人吃喝还有富裕，养家就不容易，很多人也不起成家的心思。到了铁监，收入多了，生活条件突然间变好，都是从前不敢想的日子。几个月过去，很多人都起了别样的心思，脑筋动到了女人身上。
有需求就有供应，这种行业更是如此。最开始的时候，是有附近的村妇到这里，背着别人，私下里跟铁监里的人做交易。一传十，十传百，竟然就在渡口这里出现了一小片区域，专门做这生意。几乎都是家庭店，一部分是父母带女儿做，大部分却是丈夫带着妻子做。丈夫看门收钱，妻子在里面生张熟魏。
贫穷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可以形成自己的道德，形成自己的社会。初时还有人看不惯，没多久就习以为常了。有几个闲汉专门给那里拉生意，他们日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女人的身子，又不是一碗酒，一瓮面，吃下肚就没有了。做完了洗一洗，还不是跟新的一样。
铁监里几千户人家，加上最近搬来的，市场广大，这生意又特别赚钱，很快就被大户盯上。最近县里的一个于节级，觉得此事赚钱，就开了一间大的。见那边澡堂赚钱，就以此为名，从外地招来了一群不知什么来历的妇人，在里面做此生意。这些人可不是村妇可比的，名声很快传开，天天门庭若市。
侯三郎去过一次，食髓知味，天天念念不忘。今天休沐，特意带了跟自己关系好的吉进，一起到那里享受一番。铁监里累死累活，赚到的钱没有地方花，正是那种地方最喜欢的客人。
童安路低着头，跑了一里多路，出了镇子，才停了下来。这里没有人家，只有平静的澧河，在面前静静流淌。河边的大柳树，丝丝条条地垂下来，光秃秃地在风摇曳。
想想自己也马上就二十岁了，却从不知道女人的滋味，童安路心中有说不出的滋味。不管如何，自己不会到那种地方去，应该找一个正经人家，娶妻生子。但铁监这个地方，男多女少，娶妻却不容易。
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可哪里去找女人呢？童安路有些迷茫。现在铁监里，钱粮不缺，有屋有房，这种日子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童安路又是技术人员，前途无限，可女人却想不出半点办法。

第90章 狼狈为奸
汤方剔着牙，对于节级道：“兄弟，你是本地大户，衙门里做差，最近又开了处赚钱的汤池，银钱不缺。你嫂子嫁过来的时候，可不要克扣她的嫁妆，我这里日子过得也不宽松。”
于节级满脸堆笑：“哥哥说哪里话！自我兄长故去，嫂嫂那里的东西可一点没动，都留着呢。不瞒哥哥，我嫂嫂家里也是大户人家，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很是不少。”
汤方哼了一声：“那是嫁到你家时带的东西，你兄长就没留下什么来？你这夯货，必然是看她一个妇道人家，把家产都吞了吧！我跟你说，哥哥眼里不搀沙子，你兄长的家产怎么也要分我一份！那些田宅不说了，浮财总有一些吧。想吃独食，可没那种好事！”
“喝酒，喝酒。”于节级不接话，与汤方喝了一杯酒。
把酒杯放下，于节级对旁边站着的少年妇人道：“红红，快给官人满上酒！”
红红脆脆地应了一声，给汤方满上酒。汤方放下牙签，摸了摸红红的手，斜眼看着于节级。
于节级尴尬地笑，道：“哥哥，我嫂嫂家里确实没什么浮财。要不这样，我向保证，从现在起，嫂嫂家里，我一文钱也不动。那处宅子，我折五十贯现钱，如何？”
汤方只是摸着红红的手，看着于节级，并不说话。
于节级道：“红红是我从西京带回来的，可不是本地的村妇可比。看着哥哥亲近她，今夜便就不回去了，在这里陪着哥哥。还有，以后我那里，哥哥随便去，不用花钱！”
汤方听了，才端起桌上酒杯，道：“你如此贪财，将来必有报应！算了，此事就这样吧，过几天选个良辰吉日，接了你嫂嫂过门。以后我们自家人，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于节级满心欢喜，与汤方碰了一杯酒。他亲哥哥去年故去，留下嫂子一人，又没有子女。前些日子跟汤方认识，再三搭线，终于让汤方答应娶自己的嫂子。
汤方是厢军的指挥使，到了这里之后，学什么都不成，铁监的正经活做不了，便过来管着食堂。本来以为这是个腌臜差事，几个月做得熟了，才发现食堂里采买货物，很有油水。油盐酱醋，随便一样都是大生意。最开始的时候，铁监的账查得严，汤方无处下手。用几个月的时间，汤方才把关系理顺，各处关节打通，自己能够上下其手了。
这种人物，就是地方上的财神。于节级前几个月被派到洛阳去做事，最近才回来，错过了靠铁监发财的最佳时机，后悔得不行。用尽了心机，才搭上汤方这条线。现在他开澡堂，烧水用的煤，都是从铁监偷运出去的。最近想开座酒楼，县里的关系于节级自己有办法，想的是利用汤方管铁监食堂的机会，以后酒楼的油盐酱醋，甚至肉菜之类的，都不用自己买了。
汤方正想跟外面的人勾结赚些钱财，自然一拍即和。两人最大的冲突，就是于节级嫂嫂嫁过来时的嫁妆。哥哥故去之后，于节级利用各种手段，早就把他家的资产夺到了自己的手里。娶个寡妇，最有价值的就是嫁妆，汤方何许人，怎么肯吃这种亏，一直拖着不应口。
不是于节级不肯吐钱出来，实在是这种事很麻烦，一旦开了头，就怕收不住。两兄弟的家产以前就没分得多清楚，吐多少合适？来来回回拖了很久，汤方见于节级有些生意头脑，才算勉强答应。
谈妥了最棘手的事，于节级满心欢喜，与汤方推杯换盏，喝得不变乐乎。
喝了一会，于节级道：“兄弟，等你嫂嫂进了我家，我们就是兄弟了，如同亲兄弟一般。有句话我要给你说明白，最近你那处汤池，太过肆无忌惮了。这种事情，不能如此大弄！”
于节级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办法？前几个月，知县差我到河南府办事，几月未回，错过了铁监初开的日子。等到回来，赚钱的营生都被别人占住了。开处汤池，不是没有办法吗——”
汤方道：“开汤池没什么，可你让小娘子明目张胆跟客人睡觉，朝廷不许知道吗！你有没有听过个名字，叫作暗娼。娼是暗的，哪有明来的！你是觉得自己头铁，衙门收拾不了你是吧！”
说到这里，汤方握着红红的手，感受着少女的温暖，斜眼看着于节级。
于节级笑道：“哥哥这话说的，现在镇子外面，一大片房子全是做这生意的。附近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也没见有衙门的人去拿。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朝廷不许了呢？再者说了，我在衙门当差，真出了事还能瞒过了？提早避着，能出什么事？”
汤方叹了口气：“我都跟你说了，暗娼，暗娼，那些人家，哪个不是暗的！每都是一家一户，有人进去，只当是客人，家里做什么衙门哪里管得着。做生意的女子，不是户主的女儿，就是户主的妻子，人家自家的事！你这里呢，是雇人做！明白，你是雇的人！”
这种事情，古今大致相差不多，只是名字和形式上略有区别。此时的妓，不管是官妓私妓，还是营妓，名义上都是从事服务业的，并不做皮肉生意。某种意义上，那是后世的娱乐圈，人家是正当生意。做皮肉生意的，不是妓，而是娼，都是小门小户，家庭生意，所以称为暗娼。不是家庭，名义上也得弄成家庭，不然犯律法，会被取缔。于节级这样雇人名目张胆的，不过是上面不知道，不然早就被拿了。
于节级回来的时间晚，还按着以前叶县的那一套，胆子特别大。却不想现在铁监为主，铁监的官员他可不认识，早晚会把他收拾了。
见汤方说得认真，于节级急忙问道：“哥哥，没这生意，我赚不钱，该怎么做？”
汤方道：“我教你一个乖，以后红红这些人，不要从你这里拿钱。她们做生意，你也不收钱。你可以让她们每月给多少钱，让她们在你店里服侍客人。至于跟客人做什么，干你何事？”
于节级听了，想了又想，若是如此，自己赚的钱就少得多了，不由犹豫。
汤方不耐烦地道：“你如此愚笨，怎么赚出来那么多的家业！你可以让这些妇人每月交钱，还可以租房给她们，还可以卖饮食给她们。价钱收得高一些，不都是钱！她自有办法，让客人买过过去！”
听了这话，于节级恍然大悟，向汤方拱手：“哥哥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想出这些办法！弟弟我明白了，就是把钱算到其他的东西上面吗，此事容易！”

第91章 菜地
前些日子韩月娘身体不适，杜中宵回了一趟青台镇。没想到是韩月娘有了身孕，便在那里住了些日子，等到岳母从家里赶来，才重新返回铁监。
这一日，风和日丽，苏颂和柳涚两人来邀杜中宵，到铁监东边去赏花。
澧河以南，一直到方城县境，全是铁监的土地，不许百姓居住耕种。铁监未立之前，这一带就全是闲田，除了极少的几户猎户，并没有人家。现在那几户猎户划到铁监，饲养畜禽。
小水库的水除了供给铁监锻造之用，其余的便从东边流入澧河。依着河岸，开了数百亩地，是铁监的菜地，里面还有一个花圃。这几个月肉价上涨，菜地向南，依着小山，建起了畜禽养殖场。只是这里建起来之后，已是冬天，到现在都没有像样的产出。
离了铁监，一条十步宽的路，平坦而又宽广。上面铺了炉渣，旱天不起尘，雨天没有泥泞，比以前的土路不知好了多少。偶有铁监的士卒走在路上，用小车推着蔬菜和山里的野果，说说笑笑。
这一带的山里多产板粟核桃，漫山遍野着实不少。铁监里人多，便选了些闲人，到山里采摘，运回铁监来。营区那里一个糕点厂，做得十分红火，里面用板粟核桃，增加些花样。
板栗、红枣与桑树一起，是朝廷主推让乡间种植的果树。这些树木种起来容易，果实在饥荒年月可以作为粮食，是渡荒作物。以前叶县这里每到年景不好的时候，常有人进山采摘这些坚果，填充肚子。这是中国在人口爆炸之前的常态，大量山地没有开发，与后世是不同的。
走不多远，沿着小河两旁，一大片平整出来的土地，就是铁监的菜地。
管菜地的谷指挥使带了几个士卒，早早迎在门口，见杜中宵等人到来，急忙上前见礼。
下马，到了菜地的营房，纷纷落座，谷指挥让人上了茶来。
谷指挥使五十多岁，到了铁监之后，没有精力去学新的东西，便来管理菜地。他是拣剩禁军，分到厢军后从都头做起，十数年才升到指挥使。自己心中清楚，没有什么前途，一心想的，是再过几年便就退役，拿着半俸回家颐养天年。
文官七十致仕，禁军士卒则是六十除役。大宋立国，文官致仕之后是没有俸禄的，上章致仕也大多都会被朝廷挽留，一直做到死。直到真宗皇帝，文官致仕之后才能再领一部分俸禄。禁军和厢军则是六十便可除役，拿半俸一直到终老。
这样的制度，文官一旦出仕，不管是不是老来致仕，基本不会再回乡。有的在最后做官的地方，有的则选近便之地，还有的特意选物价低的地方，做为自己安渡余生的地方。比如韩绛的父亲韩亿，就是在致仕的那几年，到许州置办田宅，作为自己的终老之地。历史上的明清两朝，则是致仕之后没有俸禄，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没有退休金，强令官员回乡，给予免税免役等优待。中国人的家谱，大量都是追溯到两宋时期，除了百姓南迁，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官员不回乡，在外边开枝散叶。
谷指挥使便是如此，到了铁监之后，在澧河南岸买了地，让家人打理。单等着自己除役，便就在叶县落户，至于远在天边的家乡，已经数十年没有音讯了。
饮了茶，谷指挥上前道：“官人，下官自受命打理菜地，颇用了些心思。今日天气晴好，不如去查看一番。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加以指点，下官命人去改。花圃在南边背风向阳的地方，正好顺路。”
杜中宵道：“也好。现在铁监人多了，肉菜供应不上，着实让人恼火。”
与苏颂等人起身，由谷指挥使带着，信步沿着菜地间的路，查看开出来的菜地。
走了约莫两三百步，谷指挥使指着离着池塘不远的一处道：“运判，那里是菜地的粪池。铁监所有的腌臜之物，都会运到这里，沤了做肥。几个月来，已有不少粪肥沤成，单等着来年春天，地里种菜的时候使用。除这里之外，南边还有一处，靠着养畜禽的地方，把牲畜的粪便拿来沤肥。”
柳涚笑道：“难怪走近这里，有些怪味。种地全靠粪肥，你们不可马虎。”
谷指挥使叉手称是，道：“官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柳涚道：“算了，我们今日来赏花，何必近这些不洁的东西。”
杜中宵本想过去看看的，听柳涚这样说，也就算了。关于种田的册子，营田务那里通过这半年多的实践，总结了不少经验，其中就有沤肥一项。铁监会有人按着册子，到这里检查，自己没必要事事过问。
铁监格外注重营区卫生，从一开始就没有水洼，不允许有垃圾堆，垃圾早晚各一次，有专人运出营区。大部分都运来这里，沤制粪肥。这个年月，没有塑料制品，也没有什么不可降解的垃圾，经过简单处理之后，都能够拿来沤肥，垃圾处理方便许多。
杜中宵见左右开好的地，地头都挖有水渠，扒开口子，就可灌溉菜地。水库修好之后，到澧河有高差，可以自流灌溉。这片开好的菜地，浇起来非常便利，这里是上好的水浇地。
又走不多远，就见到前面来了五六个人，当头一个花白胡子的，上前叉手行礼。
谷指挥使价绍道：“这是丘都头，在那边管着养殖畜禽。听说官人来了，急急过来见礼。”
杜中宵看着这几个人，谷指挥使以下，还有两个副指挥使，六个都头，全部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这些人年纪大了，学不了新东西，又一副与世无争的心态，便都集中到了这处种菜的地方。这里清静，没有纷纷扰扰的杂事，也没有多大的利益，正适合他们。
这里是铁监的菜园子，如果是在后世，或者在大城市里，也有不少油水。可铁监这里，以前地广人稀，这里面的东西，拿到外面也没有地方卖。在这里做事的人，无非是多吃些蔬菜瓜果，多吃些鸡鸭鱼肉而已，倒是没有人跟他们争权夺利。
离了沤肥的地方，丘都头道：“下官那里养着鸡鸭猪羊，着实腌臜了些。官人可先到花圃那里，用些酒饭，等到下午的时候，再去查看。左都头正带了兵士，到那边水库里网鱼，听说颇拿了些大的。一会让士卒们做了，给官人们下酒。”
那处小水库，同时也是铁监的鱼塘。这里多少年都没有人捕鱼，虽然没有放养鱼苗，库里大鱼却是不少。秋天的时候捕了一次，全铁监的人吃了个肚圆。到了冬天，管着那里的丘都头，隔三岔五就去捕些大鱼，主要给铁监的官员和技术人员改善伙食。

第92章 育种为主
穿过菜地，到了一座小山下，谷指挥使指着前面一片梅花道：“运判，那里就是花圃。这些梅花多是从洛阳买来，还有一些珍稀品种，特意托人从扬州买来的。”
柳涚道：“你有心了。此地地气使然，这个季节早梅倒不稀奇，这种梅花开可不容易。”
谷指挥使道：“早梅有的，那边一片黄花就是，是从鄢陵县买来的。这处花圃，里面开有火道，每到天气严寒的时候，便就开炉生火，是以才开得这样早。里面不只是梅花，现在还有菊花开着。”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花圃。这里的梅花还是以蜡梅为主，正是开花的季节。其他品种的梅花只有零星开放，全靠着火道生火，提升温度，一部分花树忘记了季节。
这里位于南北过渡地带，不只是北方的花木，一部分南方的花木也可以种植。加上铁监里的煤炭跟不要钱一样，可以安置火道，部分突破季节限制。
杜中宵是个以实用为主的人，没有多少文人的诗情画意，在这里建处花圃，主要目的是为了引种南北植物。培育新品种，同时做南种北引和北种南引的事。
农业作物良种的培育，除了精挑细选，逐代优选好的遗传性状之外，不同品种之间的交流也特别重要。尤其是不同纬度的品种之间，杂交可以防止品种退化，产生新的良种。
唐邓等州正处于南北气候过渡带上，中国大部分的植物品种都可以在这里种植，是难得的种子培植基地。从营田务开始，每到一个地方，杜中宵都有意设置一处这样的地方。南边的营田镇那里，主要是粮食、油料和棉花种子基地，这里则是蔬菜、瓜果和花木。
汉朝时张骞通西域，带回了大量作物种子，不但是丰富了中原的作物种类，还对很多作物进行了改良。最典型的如小麦，引入了大陆内部的优良性状，汉朝之后产量提高了很多。从那之后，再次大量引入作物改良本土品种，就大多是从海上来了。甚至有的品种，还经历了二次引进。如洋葱，本是张骞从西域带回来，后来又从海上引入了新的品种，反倒让人忘了中国有几千年的种植史。
从宋朝之后，中国的主要粮食作物，主要是水稻不断出现新品种，产量不断提高。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断向南开发，从两湖江南到岭南，水稻在不同的气候地理条件下出现新品种，各地品种的交流又出现更新的品种，不断迭代。而由于跟西域联系长时间断绝，特别是中亚农业被大规模破坏，旱地作物品种很长时间都没有更新，中断了水稻那样亩产不断增加的趋势。
进了花房，谷指挥使早已安排人摆下了筵席。管着这里的阮都头不住劝酒，介绍着周边花木。
饮了几杯酒，杜中宵对谷指挥使道：“将来铁监的人都到齐了，会有一两万人之多，这里几百亩的菜地，其实不能满足供应。铁监的人吃的肉菜，大多还是从外面采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谷指挥使道：“下官想来，是运判体恤下人，我们这些人种地终究不是熟手。再者本地百姓也靠着种菜养鸡，能够从铁监赚些钱使用。”
杜中宵笑道：“你说的是不错，这是原因之一，却不是主要的原因。之所以就开这么多地，不让你们把铁监所有的肉菜全部供应上，最主要的，还是你们做的事，并不以供应铁监为主，而是为要周围百姓精选良种。你们这里种菜，除了一些稀罕的菜色，其他的都不必种很多，以种植周边百姓种的少的菜色为主。有那些产在江南两湖，中原少见的菜色，你们要特别注意。想方设法取了种了，在菜园里试种。等到引种成功了，再卖种子给周边，让百姓种植。”
谷指挥使满脸疑惑：“运判，不知为何这样做？”
杜中宵道：“铁监是产铁制铁器的地方，粮米肉菜，完全可以从外面采买。一时贵了，可以从周边州县迁农户过来，让他们开田就是。一两年间，必然就跟普通地方一样。特意设这处菜园，目的有二。一是你们这里就是标杆，菜要好到什么样子，铁监才会收买。二是防着供菜的勾结，高抬价格。这是你们的本职，但却不是最重要的功绩。这一带处南北之间，天下的瓜菜，大多都可以种在这里。南边的唐州，甚至有甘蔗种植，更不要说其他作物。把世间的瓜果蔬菜南引北引，才是你们要做的事。”
谷指挥使称诺，心中迷迷糊糊，还是不明白杜中宵的意思。
杜中宵对于事情，是从天下着眼，地方政绩还在其次，谷指挥使这些人怎么会有这种觉悟。
正在这时，左都头卷着裤腿，带了几个兵士，手中提了几尾大鱼进来。把鱼交给阮都头，上前叉手见礼。道：“下官见过官人。新钓了几条大鱼，给官人下酒。”
杜中宵吩咐落座，对他道：“都头辛苦。不知钓的是什么鱼？”
左都头道：“回运判，是几条大青鱼。这里没人会做鱼脍，只好拿去烧了下酒。”
杜中宵又道：“现在那处水库里，只有这些鱼么？”
左都头道：“回官人，中原常见的鱼，那里都有。不过都是野鱼，有的多些，有的少些。”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道：“那样一处水库，除了野鱼，都头要想办法买些鱼苗养。特别是中原少见的鱼，更要多想办法。便如汉阳军一带的武昌鱼，这里想来也能养，当想办法买些来养上。”
左都头挠头：“运判，那鱼既叫武昌鱼，自然是武昌才有。武昌就是鄂州，虽然离着这里只有几百里路，并不遥远，但养到这里之后，变了水土，必然就不一样了。”
杜中宵道：“但鱼的品种还是一样。变了水土，只是变了风味，鱼还是好鱼。似这种水产，你可以多想办法，引到我们这里来。南边荆湖北路，湖泊众多，不知道有多少水产。选那些好的，引到我们这里养出来，卖到中原，是大功一件。物以稀为贵，这些寻常水产有什么意思。”
左都头称诺，心中觉得此事极难办。不说水土不同，引来的水产很难成活，就说数百里路，怎么运活鱼过来？更不要说，很多鱼引来了，也不会产卵。没有鱼苗，终是难办。
转头看一边的谷指挥使，见他也是一脸为难，只能暗自摇头。只是养鱼供应铁监不是难事，如果按杜中宵说的，要这么花样口味，可就不容易了。

第93章 工农并举
看着杜中宵等人离去，左都头对谷指的军使道：“依运判的意思，我们这差使可是难做了。原以为我们只要供上铁监里的人吃喝，哪怕要求高一些，吃的好一些，也总有办法可想。要是如此追求花样，周边的稀奇物事全都要引到这里来，岂不是难为死人？”
谷指挥使慢悠悠地道：“都头，你还是没明白运判的意思。运判不是要花样，要的是我们这里培育新种，为百姓做事。此事做起来也容易，明天起，从地方招些读书人来吧。原以为来种地了，不必再去学什么识字、方田，看来终究逃不过。运判所说，我们这里也要跟铁监的其他地方一样，哪怕是种地，也要不停地学习，不停地总结，还要编成册子。唉——”
说完，谷指挥使站起身，背着手，慢慢向远方踱去。自己虽然年纪大了，学不进去，察颜观色的本事还是在的。杜中宵说来说去，不过是要求菜园这里，跟铁监其他地方保持同步，不断学习，不要真成了养老之地。铁监不断是要工业上不断进步，农业也是一样。虽然规模小了一些，铁监的农业可是有工业支撑的，真搞得好了，技术进步可比地方上容易得多。
谷指挥老了，不想再如此折腾，但安排下面照要求运行还做得到。
离了菜园，杜中宵和苏颂等人绕到小水库，从那里回铁监。
水面结了不厚的冰，白天融化，各种水鸟在水面嬉戏。有成群的大雁，还有翩翩起舞的天鹅。
柳涚道：“此地偏南，地气比中原暖和，冬天水禽聚集。到了晚上，水面结冰，很多大雁便就被冻在冰面上。有铁监的人，夜里到此处，偶尔能在水边拣到冻僵的大雁。前两日，还送了几只给我们。”
杜中宵道：“菜园那里养的鸭子不少，何必吃这些野物？肉又柴又老，难以入口。还有，大雁夜晚栖于水面上，身子发热，是不会被冰冻住的，更不会冻僵。拣到的那些，十之八九有病。做熟吃了，一个不好，不定就会中毒。衙门揭个榜文，不许铁监的人到这里拣食。”
苏颂道：“此话有理。这些野物，不是体弱有病，怎么会被人拣到？猎到的也就罢了，拣到的不能食用。天地间有自然之理，生老病死，自然的还是归于自然好了。”
这个时代，野生动物泛滥成灾，倒没有保护的必要。但那些被自然淘汰的，人类也没必要去吃，铁监衣食丰足，还没有到那么饥不择食的程度，嘴馋小心吃坏了肚子。
看着水库，杜中宵道：“这几个月我们又建了几冶炉起来，这里的水，已经不足以支撑铁监里的锻锤了。因为水小，好几座炉子只能铸钢锭，而无力锻成钢条。这样不是办法，年后还要来人，难道再新炉子只能铸钢锭铁锭？听说那边新制的蒸汽机有了眉目，不知什么时候制好？”
苏颂道：“其实已经制好了一台，只是众人都觉得有许多不满意的地方，还在修改。做事情难免如此，东西一做出来，就会发觉许多跟想的不一样，总要多改几次。”
杜中宵道：“不要改了，明日便就把制出来的运到冶炉那边去，用来带动锻锤。真用起来，才能看清到底哪里合适哪里不合适，边用边改。用起来后，你们立即动手制第二台。以后就如此做，制出来之后立即用起来，依着他们用的意见，改了再制新的。”
苏颂愣了一下道：“去带锻锤？自制这机器开始，可没想如此用。”
杜中宵笑了笑：“那终究是机器，水力能够带动锻锤，机器不是更加可以？不但是带锻锤，以后还要带到鼓风，带动输送物料。我们这里用的精熟了，还能够用来带车拉货，用来带着浇水，不知道有多少用处。这机器做得好了，铁监就全盘皆活。”
韩绛的车船有教训，蒸汽机虽然用了好几年了，但由于型号不统一，每造一台总能发现新问题，后边的跟前面制的不一样，一台一个样子。车船的维修成本高昂，每一台都有专门的维修班子，会修这一台还不一定就会别的。也就是运河拉船，利益巨大，支撑得起来。要是陆上火车也是那个样子，单单是维修成本就负担不起，很难推广。
杜中宵是冲着制造基本定型的蒸汽机去的，要的是简单可靠，定型统一，部件通用，维修保养统一操作。操作维修保养人员可以批量培训，相互替换。要达到这个要求，不是简单地能造出来就可以的，必须经过大量使用过程中的实践。铁监有这个条件，试制过程中的机器能内部消化。
这么一个小水库，能有多少水力？随着人员逐渐增多，新的高炉建起来，已经不足以保证处处有动力。最建新建的炉子，只能铸造钢锭，后面的锻造跟不上，钢材质量明显下降。
蒸汽机是动力机器，可不仅仅是用来拉火车，那仅是一小部分用途。能够推动工业革命，是因蒸汽机可以用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广泛代替人力畜力。工业上，有了蒸汽机，就可以开工厂，从机器制造等重工业，到纺织等轻工业，再到灌溉开荒等农业，处处都有大用。
铁监里面，鼓风、运输物料、锻造等环节，如果用蒸汽机代替人力和水力，就能建更大的冶炉，有更高的产出，钢材有更好的质量。到了那个时候，才能够称之为工厂，才算有了工业化的雏形。有了这样系统化的工业，能够在实践中总结经验，培养出工业化的人才。
已经是冬天了，眼看着就要过年，杜中宵不能一直在铁监待下去。现在唐州、汝州、蔡州还有一些闲地，能够安置来的纤夫，杜中宵在铁监这里照看得过来。等到这三州没有连片荒地了，营田务向其他州县扩展，杜中宵就必须到那些地方去，铁监这里照看不过来。在这之前，杜中宵希望大框架能定下来，自己哪怕不在，也能够正常发展。
杜中宵已经上书朝廷，推荐苏颂任铁监的第一任知监，没有意外，十之八九苏颂要升官了。惟一拿不准的，是铁监的规模太大，不知道朝廷会定什么级别。级别定得过高，苏颂的资历差得太多。
看看天色还早，杜中宵跟苏颂和柳涚到了水库旁边研究蒸汽机的地方。这里是苏颂负责，他的大半精力都花在这，除了铁监其他几个搞技术的地方，大多时间泡在这里。
随着铁监人员增多，这里也经过几次扩充，现在有近百人。见到杜中宵一行进来，纷纷行礼。
由苏颂带着，杜中宵看新制的蒸汽机。跟上一台相比，新机器明显小了很多，结构精巧，打磨得非常精细，竟然带着美感。跟印象中的傻大黑粗不同，这些人从习惯上，设计就带着写意风采。由于杜中宵特意交待过，不许在上面绣花刻字，整台机器显得非常光洁。特别是上面的铜管，线条清晰流畅，绝没有混乱的感觉，条条分开，排列得格外整齐。
苏颂道：“新制的机器，别看比以前小的多，力气却大了一倍不止。若是现在制车，在石板路上想来能够拉货。虽然拉的不多，总比牛车马车要强。”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不说这样一台机器能买多少牛马，就单是石板路，哪里去找？这东西用来拉开还是要像运矿石那个样子，铺上铁轨，可比石板路容易得多了。”
对于火车来说，这台蒸汽机的马力小了些，还是用来冶铁合适。
旁边操作机器的人过来点了火，让机器动起来，给杜中宵看。
机器从点火，到正常工作要一段时间，杜中宵便在房里，四处观看。
旁边的房子是加工零件的地方，外面棚子里铸造，还有两座锻锤。一座水力带动，一座手工。水力锻锤主要用来模锻和加工大零件，大多零件，都是使用的手工锻造。
来的数千纤夫，凡是有一技之长，或者年轻聪明伶俐的，都被选进这里。再加上从地方招募，这近百人里人才济济。他们没有专门的铁匠，几个年轻人出去学了几天，回来竟然有模有样。依外面那些锻造工匠的说法，这几人都是上好的铁匠。没办法，这些选出来的年轻人，总有那么几个学什么都快的。
锻锤旁边，是许多制好的轴承滚珠，准备进一步加工。轴承是精度的保证，在机器行业里，怎么重视都不为过。研究了几个月，这里的人都懂这个道理，在这上面下的功夫特别多。他们制出来的轴承，可比以前在火山军用来制车的精密多了。从大到小，好几个型号，已经形成了系列。
进了房间，是一排好几座车床。车床早就有了，这个年代并不是多么罕见的东西，不过这里用的特别精细，加工精度更高而已。

第94章 钱堆出来的
与杜中宵印象中的车床比起来，现在的车床极为简陋，每台只能加工一种规格。为了保证精度，车刀不能调整，加工出来的直径是定死的。轴一端夹住，一边用顶尖，上了车床不能调整，不管余量多大反正就是一刀下去。加工完了，把加工件调头，再车一遍。一种规格的轴，粗车、半精车到精车，要用三台车床。几种规格的轴承，用来加工滚珠的车床，就摆了半个屋子。
对于机床来说，难道最大的就是控制和调节。没有那个技术能力，这里一台通用机床都没有，全部都是用来加工特定零件、特定规格的。放弃了控制和调节，机床机构被极度简化，名字高大上，其实就是固定和简单的走刀，操纵机床成了力气活。
这里制造的所有机器，包括机床在内，各种零件，轴、孔等等，全部只有少数几种规格，精度更是只有一种要求。往往一个零件，就要使用几台特定的机床。不是铁监，根本无法承担高昂的成本。
杜中宵也不想这样，但没有办法。这实际上就是用后世的流水线专用机器，小批量生产，最不经济最不灵活的做法。但如果不这样，根本无法保证精度，也无法保证零部件通用。
一台蒸汽机，使用的机床排满了几间大屋，一台挨一台，看着非常壮观。几个月的时间，这近百人的主要工作，就是制造这些专门机床，有时候还要从铁监调人过来。
杜中宵一路看过去，心中不无感慨，这都是固定资产啊。如果蒸汽机做不出来，光这些机器就浪费了多少钱。当然，机器型号一旦确定下来，产量爆发的速度也是惊人的。
用如此大的成本生产机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技术达不到，而且不成体系。当然也有好处，别人难以仿制。别说照着机器测绘，就是把图纸别人，别人也造不出来，这些机床你哪里买去？这个年代想自己制造，别说是个人，就是国家也没几个有这种物力财力的。
相对来说，刨和铣的机床相对少一些，通用性强，不像轴和孔有那么多规格。车床、磨床和镗床则数量众多，几台排成一组，堆得满满都是。好在结构相差不多，制造并不特别困难，只是规格不同。
走过漫长的车床队伍，最后是一些特殊零件的地方，现在他们用心的，是制造齿轮。
齿轮是机器行业的重要零件，历史悠久。具体到这个年代，圆柱齿轮和圆锥齿轮已非常常见，有一些可以批量铸造，水车和水磨，都大量使用。不过技术细节上，理论和加工都还原始，齿形基本全部都是三角齿。对于铁监的机器行业来说，三角齿这种原始齿形，已经达不到技术要求了。
齿轮满足啮合平稳要求的数学知识并不复杂，大致齿形的计算并没有超出铁监数学小册子的知识范围。说起齿轮，杜中宵到底记得渐开线这个名字，用代数知识列出方程就是。理论知识不难，实际加工可就难了。这种复杂曲线，用机器工非常难，设计是个难题。
有了那边以百计的机床练手，这些人正在制造能够加工系列齿轮的机器。还是那种思路，每一种格格使用一套专门机器，每台机器只完成一道工序。机器还在制造，零件大多要靠手工磨制，非常麻烦，报废率也高，杜中宵根本就不敢跟他们算成本。反正铁监大量的钢铁产出来，很多都卖不掉，由他们去了。
蒸汽机上基本用不到齿轮，历史上瓦特使用行星齿轮，是因为连杆机构有专利，现在可没有这个麻烦。不过蒸汽机作业通用动力机，带动其他机器，就需要大量用到齿轮了，这一步终究要走。
看过了制出来的零件，和堆满几间大房子的各种机器，杜中宵实在不知该说什么。这么多机器，后世就是一座巨大的工厂，应该机器轰鸣，产品成千上万。可这里却静悄悄的，只造出了一台蒸汽机，技术还不成熟。这里的东西，几乎全是用钱堆出来的。当然，铁监的销售渠道没有建起来，产品积压，铁换不成钱无所谓罢了。
尽头一张桌子上，上面摆了一本册子，看起来这里的人非常看重，特意用木板做了个封皮。不过翻的人太多，还是遍布油污，显然擦都来不及。
杜中宵上前，把册子翻开，只见每一页都画了图形，旁边写着说明文字。到底了经过训练，这册子上的图画非常精细，是按照三视图和轴测图画的。虽然这些知识是杜中宵教的，不过这些人画的水平比现在的杜中宵可高多了，非常准确。没办法，手艺这东西，不经常练就会手生。
册子是一本各种机构的集合，从曲柄连杆，到齿轮凸轮，再到棘轮链条，既有杜中宵提出的，也有他们总结的，琳琅满目。最后一大半是白纸，看来是在实践中总结出之后，继续加上去。
这是机械设计的基本功，掌握了各种机构，才能在机器设计中灵活运用，完成各种动作。这种工作不能靠灵机一动，而要靠不断地学习实践，积极总结。
这本小册子的价值无法估计，没有这么多优秀人才，没有这么机器让他们学习实践，没有这种团结向上积极学习的氛围，很难产生。
一个陶十七，跟在杜中宵身边几年，都能够对蒸汽机出很多改进意见。这近百人，是从一两万的纤夫厢军中选出来，又在很多州招募人才培训挑选，层层选拔出来的。既有学习上一通百通的，也有动手能力特别强的，互相帮助，互相学习，取长补短，才有这个成绩。杜中宵不惜工本，他们不管什么想法，都不计代价地支持，对了有奖，错了不问，总结经验，吸引教训。过了这个特殊时期，再找这样一批人，提供同样的条件，也很难做出同样的事了。
把册子合上，杜中宵慢慢走回最开始的屋子里。近百人站在已经运转转起来的蒸汽机旁，眼巴巴地看着杜中宵。这一段时间每个人都醉心于研究技术，进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不知上司眼里如何。
看着众人，杜中宵点了点头：“好，好，都很好。你们用心了，今天晚上吩咐食堂加菜。”
众人看着杜中宵，人人一头雾水。好是什么意思？那么多机器，哪台有什么长处，哪台不足，怎么改进，一字不提，让众人心里没底。
杜中宵怎么提？以前做的东西简单，他一眼看到，以自己的经验和知识，就能知道优点缺点。现在做的这么复杂，哪里是一眼就能够看出来的。自己早已经没有精力，去精研每一台机器，当然也就没有了具体意见。不知底细，你以为错了，说不定人家是对的呢。搞乱他们的思路，技术上就要走弯路。
起动的时候，一个人就可以推动一辆汽车。但车辆开起来，你再想靠着人力去拨弄车辆行驶，那就是螳臂挡车了。铁监就是这样，现在已经运转起来，过了杜中宵指点具体问题的时候了。
看着运转起来的蒸汽机，运转平稳，单听声音，就比原来那台悦耳许多。
看了一会，杜中宵指着巨大的飞轮对苏颂道：“这机器要做得更好，就靠你带着这些人干了。现在要紧的，是如何把机器用起来。你看，那边飞轮转得飞快，当今之用，是选合适的带，能够用那轮子带动其他机器。连到锻锤上，就可以代替水力。连到输送物料那里，可以代替人力。若是有余力，让这些人做台风机，就可以不用人力鼓风了。”
苏颂点了点头：“若是有带相连，大轮带小轮，小轮到大轮，便就有快有慢，极是方便。”
“对，就是这样。不过这带要谨慎选择，务必结实耐用。千万不想用绫罗绸缎，就是选那些特别结实的，如各种麻，还可以用许多种编织起来。什么都试一试，选最好的。”
作为通用动力，蒸汽机主要靠飞轮输出动力，皮带传动。像火车那种，直接带动轴也可以，当然也可以使用齿轮、链条等，但与皮带比起来，适用范围窄了许多。
杜中宵哪里可能记着皮带用什么材质，反正除了橡胶之外，应该还有其他许多材料。具体什么材料合适，就靠他们去试了。自己提供人力物力，给钱支持就好了。
站在那里看了小半个时辰，杜中宵吩咐停了机器，对苏颂道：“两件事。第一是不要只顾忙，每天都要抽出时间来，讲和学。谁有了什么新想法，讲给别人听，让别人提意见。一件事做成了，就赶快总结出来，及时教给别人。第二件，便是蒸汽机多做，快做，不要怕做出来有毛病，慢慢改就是了。这里面已经制了这么多机器，也不差几台蒸汽机了。不只是铁监冶铁，这里的许多机器，有了蒸汽机，也都可以随时随地用。虽然这里就在水库边上，用水力还是不方便。”

第95章 经销商
在大锅里面把鱼炸得酥脆，盛到大盘里，淋了芡汁上去，聂茂端到桌上。杜中宵很喜欢这道松鼠桂鱼，每到一地，必然会推广开。这鱼做好了外酥里嫩，浇的芡汁酸酸甜甜，非常和这个时代的口味，总能够迅速推广开来。当然，这个年代油不便宜，油炸食品价格较高，也是原因之一。
在桌边坐下，聂茂给哥哥倒了一杯酒，道：“这是刚捕的大鱼，肉味极是鲜美，哥哥尝一尝。”
聂盛看着桌上的四个菜，笑道：“三弟出来没多少日子，竟然学会做菜了，着实没有想到。不过厨房终究是女人待的地方，偶一为之即可，三弟不要在这上面花心，有时间还是花心思在正事上。”
一边做陪的童安路道：“哥哥有所不知，我们这里比不得外面。按时上工，到时便就回家休息，哪里有许多事做？天天在食堂里吃饭，再是好吃，也吃得腻了。到外面去，一是路远，再一个也不容易碰到想吃的东西。没有成亲的人，哪个都会做几道菜。”
聂盛道：“铁监这里确实事事与其他地方不一样，我也不多说。只要三弟在这里过得快活，就一切都好。听说铁监这里娶妻不易，这次回去，我托家里人帮你操办。”
一边的童安路听了这话，急忙凑上前来道：“哥哥，若是方便，也帮我打听个人家。”
聂盛听了就笑，口中连连道好。铁监里工人的待遇本来就比外面的农民强得多，童安路又是个技术人员，发的薪水高，各方面条件也好，娶妻还不容易。铁监女人太少，不太容易，河南府可简单多了。
现在已是腊月，铁监制了大量的农具，最近正在各州寻找代卖的商人，建立销售网络。聂茂在铁监做得好，聂家便就动了这心思，由二哥聂盛前来，刚刚谈定。
铁监出货物，聂家出店铺，合作在西京河南府建一个卖铁器的商会。需要的流动资金，由铁监和聂家分摊，聂家作为铁监在河南府的销售代表。有本地商户愿意入会的，参照同样的模式，以店铺入股，流动资金与商会分摊，如此层层合股，不断向县乡下沉。
此时的商业模式，除了独立经营的店铺，便是以会社的形式合股。会侧重于商业和金融，脱胎于城镇的商会，社则侧重于农业和商业，脱胎于乡间的村社。会偏重于赚钱，社则有互助的性质，稍有区别。
此时的会社与后世的工商企业既相似又不同，有股本，有分红，但责任不太清晰。很多会社会请专门的主管，类似于后世的职业经理人，做为第三方牵制。
铁监是官营，与地方的合作其实有官私合营的性质。不过这个年代，那些分得没有那么清楚，只要注意回避与自己有关系的亲戚朋友，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聂茂已经过了学习阶段，成了铁监的正式员工，同样分了住处。聂盛此次来，就住在他这里。
饮了杯酒，聂盛道：“我看了铁监制的铁器，用的都是上好钢材，不是地方土产铁器能比。铁监定的价钱又不高，回去必然好卖。惟一不好的，是铁监规矩太多，上手却不容易。我学了一些，时间短了只能粗知皮毛。三弟在这里学得好，等到过些日子，家里派了人来，你照顾一番，顺便教教他们。”
聂茂并不知道铁监的销售政策，哥哥来了这些日子，也没有具体问过。听了这话，问道：“我们家是代卖铁器，无非是这边进货，那边卖货收钱，赚了钱与铁监均分，有什么好学的？”
聂盛道：“哪里是这样容易。第一记账的法子就与从前不同，格外仔细，不学还行？听说铁监三个月一次，会有人去查账，平时还偶有暗访。做得不好，这生意就不成了。还有，铁监卖出去的铁器，地方必须有人会修。每个地方都要派人来，到这里学了，回去修理。一般的小毛病，要求县里能修，大一点的则到州里。州县修不了的，则送到铁监来。到铁监，可就要另外收钱了。你想一想，为了多赚些钱，家里找来的铁匠当然学得越全越好，什么都自己修了，这钱就自己赚了。”
童安路笑道：“这却没有听说，卖出去货物还管修的。如此一来，谁还爱惜货物？”
聂盛道：“不是修什么都不要钱。铁监发的有册子，什么样的是货物不行，要修要换，什么样的毛病与货物无关，修换要钱。我们只是照着册子做事。”
童安路和聂盛听了都好奇，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做生意的，一边喝酒，一边问东问西。
这个时代也有售后服务，不过都是在开封府这种大城市，而且数量不多。杜中宵给铁监制定了详细的售后服务制度，并没有抢占市场的意思，铁监根本就没有竞争对手。最主要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建立品牌，巩固市场，再一个，也是给时代树个标杆，推动社会进步。
官营铁监，技术和管理远远领先于时代，只想着赚钱就自己都觉得太过了于低级。更应该做的，是从方方面面，推动社会的进步。这些细节，才是别人难以模仿的地方。
铁监的生产规模已经非常庞大，市场却还没有培育出来，最好卖的，还是各种小铁器。趁着冬天农闲的时节，杜中宵利用自己转运判官的职权，行文州县，在京西路大规模招商。铁监生产的农具以钢制为主，价钱与铁制的基本一样，此时根本没有竞争对手。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对本路钢铁行业降维打击。除了常见的农具，还有如压水井、煤球炉等新制器具。以及刀、剪、镊子、针等日常用具。
一户农家，如果把常用的农具，如犁、锄、镰刀、铁锨、镢头、耙等配齐，也要二三十贯，市场并不小。这些农具中除了犁部分零件必须使用耐磨的铸铁外，铁监生产的农具全部为钢制，耐久好用。钢制器具一眼就能分辨，不用怕农人不识货。
这样一家店铺，仅是备货就需要大笔资金。但铁监的销售网络，刻意与行会脱钩，保持自主性，主要以小商人为主。所以采取合股的形式，铁监用第一批货入股，与经销户一起分享利润。
聂家是河南府牵头的，并不只有他一家。他家又不是什么大商人，第一批货同等的本金，也是拿不出来的。聂茂在铁监做事，起了很多大作用。许多参会的人家，对铁监根本没有概念，里面有个人，时时可以询问指点，可以少走许多弯路。
铁监五十万贯本钱，已经花了二十多万贯，还有近三十万贯存在那里。现在卖钢铁的货款，基本能够维持运转，但扩张不易。建立起市场来，销售量上去，才能有利润。
吃饮喝足，看看天色不早，聂盛站起身道：“今日我便不住在这里了，要到客栈去，跟其他几家会合。他们在这里住了半个月，该看的看了，该学的也学了，都急着回家，赶紧开起铺子。一到春天，农具必然好卖，着实一天都耽搁不得。这生意做起来，我会常来看你。”

第96章 货物有别
姚富使劲掰着一把镰刀，口中道：“这样好钢，拿手打制镰刀，我活了几十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镰刀，运回去卖不出三贯钱，我名字倒过来写！铁监这里只要八百文一把，哪有这好生意！”
聂盛道：“铁监是产铁的地方，跟别的地方怎么一样？我们那里离着铁监近，不敢卖两贯，只要一贯五百文，就知足了。卖得贵了，人家就到这里来买了。”
姚富道：“你以前不做铁器生意，不明白这个道理。这种镰刀，一把能用好多年，价钱贵一些也有人买。你不见乡间用那些生铁铸的镰刀割麦，一季用完，就崩许多口子。”
聂盛自小住在洛阳城里，还真没见过乡下割麦的镰刀，菜刀倒是见得多了。虽然软一些，也没见谁家的菜刀是生铁铸的，难道镰刀就用生铁？
这个年代钢还是很少用的，熟铁也不便宜，大量生产的农具以生铁为主。不过镰刀这种，多是生铁铸造之后经过退火，成为可锻铸铁之后再经过打制。比生铁强了很多，但与钢相比就差得远了。
中原在汉朝的时候，就掌握了铸铁退火脱碳技术，与炒钢一起，极大地扩展了钢铁使用范围。甚至偶然情况下，还会出现球墨铸铁，是铸件中的上品。不过不管怎么处理，都无法与钢相比。
铁监生产的钢，现在含碳量并不稳定，大多含碳量不高，淬火效果不理想。生产的农具，还是以钢制生铁淋口为主。生铁质硬，而且耐磨损，磨利之后非常好用。磨损之后，可以磨利，必要时淬火。由于淋口时提高了刃部含碳量，淬火效果强了许多。磨损得厉害了，可以重新淋口。
对于铁监来说，高含碳量的好钢也是难得，基本全部用来制造工具，如机床的刀具。再加上为了工艺统一，并不使用包钢技术，而是统一用生铁淋口。对使用者吸引力最大的，并不是刃部坚硬锋利，而是本体强度高，韧性好，轻便且经久耐用。卖出来的农具，基本如此。
当然，有一些钢炉性能稳定，可以生产出材质比较均一的好钢材。那些大多制成钢条，送到京城去了，用作打制军器，不可能流到民间。
铁监现在的生产模式，其实钢比铁的成本高不了多少，最大的差别是生产中的损耗。现在主要的问题，是不能保证生产稳定，产出材质均一的好钢。单纯含碳量的不同，如果生产手段有后世的水平，各种钢其实价格相差不多。后世中国成了钢铁大国，除了特种钢材，一般机械用钢不同牌号其实价格相差微乎其微。不过精确控制含碳量，技术难度极高，杜中宵根本连原理都想不出来，那是漫长的历史进程。现在的技术水平，高碳钢和低碳钢的价格天差地远，中间质量不稳定的中碳钢，好的造军器，差的才民用。
摸着镰刀上“柏亭监制”四个字，姚富道：“好东西啊！可惜，现在却只在京西路卖这种好物，我们两淮想卖也没有路子。若是两淮向你们这样找店家，我必定第一个做这生意！”
聂盛道：“怎么不卖？我看那边，也有其他路的客人到这里买农具。”
姚富连连摇头：“卖是卖的，却没有这四个字。那些货我看了，里面有好的，但也有差的，哪里似你进的货，均匀如一。卖那种货，难以打响名头，不是长久生意。”
“原来如此。看来铁监制这些，也有好有坏，并不容易。”
聂盛一边说着，一边命运货的把骡子套好，准备出发。这次来的一共有五户人家，洛阳城里的许家是与聂家一起组会的，其他三家则来自县里，是低一级的分销商。大家到铁监看了，对未来的生意充满了信心，诸事做完，急着赶回河南府去。
姚富是两淮的铁商，到这里来贩铁，主要是铁锭和钢条。他在家乡铁器铺子，采买了原料，回家去打制各种铁器销售。自己是做这营生的，一看铁监卖出来的铁器，姚富便就知道自家的比不了。而且售价不高，能够跟京西路的这些商人一样，贩了回去***自己经营铺子强多了。
可惜铁监现在只在京西路发展销售商，只有他们卖的铁器，才会有柏亭监的字号，商品明显比卖给其他人的要好。姚富自己有铺子，买那些没字号的铁器，还不如自己打制呢。
看着聂盛一行离去，姚富想了又想，还是要买些制好的农具回去。这价钱实在太诱人，八百文一把镰刀，除去原料，自己打制一把的工钱也不止此数。卖给外地商人的，明显是次品，有的是钢质过软，有的是淋口不好，各种各样的小毛病，价钱跟京西路的商人一样，让人实在不甘心。最让姚富恼火的，是铁监不允许挑挑拣拣，付了钱后拿到哪把是哪把。如果允许挑拣，姚富可以专选那些淋口瑕疵的，自己回去重新加工一下就是了。淋口不难，技术传开，很多地方的铁匠都会了。
铁监这里，聚集了附近几路的客商，以京西路和两淮路为主，陕西路和荆湖路的少一些。此地不但是商贾云集的地方，也是技术交流之地。大家来自天南海北，交流经验，加上从铁监所学，不少技术迅速传播。姚富就学会了生铁淋口，还学了铸件退火，回去都用得着。
除了犁，农具中最受欢迎的是镰刀。一把好镰刀，可以卖出别人数倍的价钱，铁锨和镢头就没有这么大的差别。人工收割，镰刀好坏非常重要，影响收割效率，好的工具一个人可以做两个人的活。而且磨损很快，别人能用两三年，差的一季就要换几把，差距非常明显。
姚富见了聂盛贩的镰刀，羡慕不已。他是个行家，一看那做工，那钢口，那结构，就知道回去非常好卖，而且经久耐用。上面铁监的字号，一年就可以打开市场。可惜铁监不在两淮路找经销商，不然自己一定会抓住这个机会。两淮路虽远，因为一路水运，运费其实并不比洛阳贵。
姚大郎从面回来，拿了一支竹签道：“阿爹，我们明日装货。我与发货的黄主管讲好了，今日请他吃个酒席，明日发些好钢给我们。那钢锭看着一样，我听人说了，其实大不相同。”
姚富听了，在喜道：“我儿甚是伶俐，是个会做事的！我跟你说，不但是钢锭不一样，就连他们卖的农具也是不一样的。既然请了主管酒席，那便一发让他做主，明日挑些好的镰刀给我们，给一些也是值得的。挑那些打造得好，淋口有些小毛病的镰刀，我们回去之后重新淋口，必然好卖！”
姚大郎道：“这个容易。管着发货的黄主管，我听说原来是个厢军的指挥使，好吃贪财，只要给了钱，没有他不答允的。”
有了这个消息，姚富又高兴起来。没有“柏亭监”的字号，便把自家铺子的字号打上去。铁监不到两淮路开铺子，自家做好岂不更好。字号起来，以后生意就好做了。

第97章 大刀阔斧
罗景和十三郎两人，在院子里整理着各种土产。其中有大量糕点，是铁监的家眷制做的，各种各样的口味，用油纸包着。既有用枣泥、板栗、核桃为馅的，也有饴糖、酥油传统馅的。这些是过年送人的礼物，由罗景带到青台镇去，韩月娘和家人一起回家。杜中宵职务在身，不能一起回去。
这个时代已经有类似糕点，不过多是现做现吃，不能长久保存。铁监制的糕点特色是重油重糖，用专门的烤炉烘制，可以长时间保存而不朽坏。农业社会糕点是名符其实的奢侈品，价格昂贵，哪怕是杜中宵这种富贵家庭，用来送礼都极有面子。
以前吃得多了，杜中宵从心理上排斥这种食物。虽然自己提出了这个主意，提出了意见，指导着发明了很多口味的糕点，杜中宵自己却基本不吃。其他人可不这样，韩月娘和父母都喜欢，家里常年摆着在那里，作为闲时吃的零食。
营养过剩的时代，重油重糖的食物不健康，在这个普遍营养缺乏的时代可不是如此。哪怕是铁监里工人的代遇较高，不是特殊的日子，没人舍得吃块糕点。吃上一块，就当补充营养了。
铁监除了有大量的工人，还有他们数量庞大的家眷，不能都闲在那里。工人待遇再高，靠一人赚的钱养活全家，生活水平也上不去。铁监出面，除了建起制糕点的作坊，还有制糖纺线之类，都是采用的会社制度。初期资本是铁监贷给他们的，工人赚的钱，每月都留一部分不发，除了还本钱，也用来扩大再生产，采购生产工具。到了年底，依据赚到的利润分红。本质上说，是一种集体经济。
现在营房那里这种小会社有好多家，最近由铁监出面，组织了行会。会社的人在里面轮流当差，抽查质量、卫生等等，也兼做统一采购原料和向外销售的事。
这种入会社的机会不是人人都有，更多的还是缝缝补补、浆洗衣服等常见工作，大多也都学着合起来立会，一样红火。最近这些日子，甚至有几家从铁监里招揽活计，比如拿了铁监制出来的铁钉，回家之后把不合格的挑拣出来，按照斤数算钱。
守着这么大一座铁监，有这么多的工人，家眷并不愁没有活干。只要有了劳动的意识，愿意参加劳动，就有赚钱的机会。工业对社会的改造，这时候就显出来了。有人开始干了，便就有人学着干，工人的意识里没有那些清规戒律，他们面对的就是工作拿钱，用钱买所有的东西。
社会氛围如此，在家里无所事事会被人笑话，女人也想方设法找活干。前几天，甚至几个人妇人在营房那里建了个立卖摊子，由于口味比食堂的更好，价钱便宜，生意非常好。食堂的人报怨，抢了自己生意，要求铁监取缔。杜中宵不但没有取缔，反倒奖了那几人，让他们搭起棚子，固定摊位。守着铁监这么多人，市场更大，采购更方便，还做不过人家，有什么资格报怨？
面对市场，要保证生产效率和质量，竞争不可避免。最近铁监正在筹划分区，把整个铁监按照各自集中的地方，分成几个区，独立经营，独立核算。从主管到工人，收入跟经营情况挂钩。
这是此时官营工商业常见的制度，比较法，为了追求更多的利润，无所不用其极。各地最普遍的酒楼行业，利润一旦超过某个数值，便就被收为官营。利润下降，就承包出去，各地莫不如此。地方官员对这一套都驾轻就熟，后来甚至引入官场中，官员按经济发展分级升迁，末位淘汰。
后世的制度，这个时候大多都出现了，弊端同样如此。如末位淘汰，导致大量问题，官员为了升官手段用尽，杀鸡取卵，漠视民生，后来被取消，跟惟鸡的屁论如出一辙。不过这个时代考核的，是人户和税收，还没有统计社会经济的能力。
为了养军，宋朝的财政压力非常大，所采取的政治经济措施，有的让人觉得脑洞大开，还有很多让后人觉得似曾相识。这样的时代，不但杜中宵记忆中的很多经济措施可以直接拿来用，就是经济理论一样可以。有人觉得离经叛道？不存的。能做得到，你说星辰大海都可以。
到这个世界十年了，杜中宵已经慢慢适应，做事情的胆子越来越大。
前世学到的古代，其实是以明清时期，特别是清朝为蓝本的，跟宋朝和宋朝之前差别极大。元朝灭亡宋朝之后，政治文化并没有继承宋朝，是以草原上的一套为主。明朝推翻元朝，大量继承了元朝的政治文化，虽然有意重建汉文化，不过政治上更加粗疏，文化上更加保守，与宋朝比已恍如隔世。到了清朝更进一步，一方面思想越来越保守，一方面政治上越来越反动。
最典型的是人身关系，从唐到宋，总的趋势是奴隶制成分越来越淡，雇佣关系越来越普遍。宋朝的故事里，经常讲的兄弟情、朋友义，到了明朝宣扬的也是义仆，人身隶属关系很淡。到了清朝，故事里就是忠仆走狗遍地，宋明故事里极少能够见到。主仆朋友关系，到义仆，再到忠仆，脉络清晰。以前读不觉得，真经历了就会感觉出来，三言二拍中的主仆，跟后来的清朝故事中的主仆，完全是两个味道。
便如陶十七、罗景和陈勤三人，按着印象中的古代，这都应该是自己的仆人，对自己忠心耿耿。其实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们没有一点那种意识。确切的说，这三人更类似于古代的门客，凭着自己的本事在杜中宵手下做事。杜中宵给不了他们足够的好处和前途，别找下家，心理上不会有任何不好意思。就如陈勤，觉得留在火山军更有前途，就留在那里了。
其实很正常，明朝建立的时候，离着宋朝灭亡已经近百年，传统想拣也拣不起来。就如杜中宵前世的时候，一说要恢复传统，拎出来的就是清朝传统。说要讲究传统礼仪，拿出来的就是旗人那一套，哪怕中国传统礼仪写在书里，也没人理会。请师徒就是拜师磕头，可没有教学相长、相互尊敬，更加没有传道授业解惑。讲家庭就是对长辈逆来顺受，说小则受大则走会被人认为不正常。
这个时候做官，后世的不管是经验措施还是理论，只要你能系统地讲出来，有理有据，就有人会支持你。如果能做到经济繁荣，国泰民安，武力昌盛，你说什么都行，还会有人给你总结理论，封为大家呢。
随着铁监走向正轨，在杜中宵手下，越来越不像一个政治上的区划，而更像是一个企业。杜中宵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里面的关系理顺，形成制度，甚至进行一些改革。
只要这里能赚到钱，能够提供朝廷需要的造武器的钢材，怎么都可以。只要不犯经济错误，被政敌抓住把柄，随便他怎么做。如果他愿意，把铁监改成钢城，朝中也会有人拍手叫好。

第98章 钢如泥土
崇政殿里，赵祯站在阶下，看着摆在面前的刀剑，俱都寒光凛凛，透着寒意。随手拿起一把刀，用手一弹，铮铮有声。用手轻轻折了一下，却纹丝不动，哪里能够折得动。
皱了下眉头，赵祯对身边的一边的枢密使宋庠道：“你们说是好刀，怎么弯折不动？常言道刚则易折，似这般坚硬，岂不是很容易折断？”
宋庠捧笏道：“陛下，这是柏亭监上的极好之钢，最是坚硬。打制成刀，微臣已经试过，并不容易折断。与现在军中用的刀剑相较，绝没有比得上的。若是磨得锋利，可谓吹毛断发。”
军器并不太讲究锋利，刀刃一般不会磨到檄利，除非主要割削的轻刀轻剑。这种大刀还是讲究重刃无锋，以劈砍为主，对于器形和强度更加在意。
赵祯点了点头，又拿起一把钢剑，略一弹，便如龙吟，剑尖微颤。看剑刃，磨得极利，让人一阵眼花。取了一张纸，轻放在剑刃上，便一分为二，轻轻飘落。
点了点头，赵祯道：“确实是好剑。柏亭监的，都是这样好钢？”
一边的盐铁副使陈洎捧笏：“回陛下，这种极好的钢，柏亭监产的也不多，他们那里别有用途。只有少量，能够进到朝廷，制些宝刀宝剑。军器所用，是另外的钢，那里产的应有尽有。”
赵祯把剑放下，踱到另一边的刀剑前面。那几把是用高碳工具钢打制，进献给皇帝的。真正军中用的，是这一边，铁监挑出来的好钢所制。
拿起一把刀，赵祯仔细看过了，总是觉得，并不比刚才那一把差。感官上，甚至觉得更好一些。
转身对一边的卫士道：“你用这把刀，与佩刀较一下，看看到底如何。”
殿里摆着这么多兵器，哪怕宋庠和陈洎两人是自己信任的文官，旁边还是站了十几个卫士。赵祯还按着殿中演武的习惯，穿了甲胄，天子之躯当然谨慎，不然别人也不让他看这些东西。
卫士叉手应诺，双手接了刀，退后数步。拔了自己的刀出来，两膀用力，两刀相较。只听见一声脆响，两刀相交处蹦出火花，嗡嗡之声不绝。
看了看刀身，一把刃口崩了一个小点，另一把则被砍出一个小白点，相差不多。
赵祯接了两把刀在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点头道：“柏亭监进的刀稍软一些，只是坚韧异常。卫士所佩之刀虽硬，只是易崩。”
卫士用的刀是百炼宝刀，刃口的含碳量很高。只是钢质不纯，容易崩坏。
说完，又让卫士试了前面的宝刀。这次很明显，不管是用铁监的钢制的军刀，还是卫士宝刀，都被砍了缺口出来，那宝刀却一点没有损坏。
这结果让赵祯觉得意外，再次把那刀检查了一遍，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把所有兵器看过，赵祯对陈洎道：“以这批军器看来，柏亭监所进之钢，若用来制军器，要比以前的好。至于宝刀，既然产钢不多，只能做赏赐之物。”
陈洎捧笏：“陛下，柏亭监所产之钢，制出来的军器坚韧锋利是一，更大的好处，是用来打制军器简便。不似其他地方所进之钢，必须数炼，柏亭监的钢，只要用钢条打制成刀，淬火磨利即可。仅仅这一个好处，就省了无数人工，而且制做迅速。”
赵祯道：“这是为何？难道柏亭监的钢，是炼好了进来的？”
陈洎道：“臣问过，并不是如此。他们那里的钢炼出来就是如此，直接压成钢条，进贡朝廷。若是数炼，反而掺入杂铁，不似本来好用。”
这道理殿内的君臣一时怎么可能想得明白，只是凭着自己理解，讲个理由。实际上是其他铁监的钢并不均匀，里面掺了太多杂质，虽然不像块炼铁需要千锤百炼了，还是要折叠锻打多次，才能制刀。而柏亭监来的钢，是直接炼成，本就材质均一，多次锤炼反而会造成破坏。
想不明白便就不想了，只要知道那个地方产好钢就行了。
让卫士把殿上的武器全部收走，赵祯回座，问陈洎：“似这种能打刀剑的好钢，柏亭监一年能够产出多少？若是不够胄案所用，内库可再拨些钱去，让他们多炼一些。”
军器制造归于三司的胄案，隶盐铁副使之下。而铁监同样对盐铁副使，对于柏亭监的情况，陈洎是最熟悉的。因为制造军器，今日枢密使宋庠一起前来，其实他对柏亭监并不熟悉。
年中的时候，夏竦被人弹劾，再国加上身体不好，外放西京留守，宋庠接任枢密使。
听了赵祯的问话，陈洎捧笏道：“回陛下，前些日子三司去文询问柏亭监，依京西路运判杜中宵所言，下年柏亭监可这种好钢五百万斤，足够打制所有刀剑有余。三司思量，进的好钢太多，以后制的长枪矛头和箭矢，也用此钢。此事没有先例，所以犹豫。”
听了这话，赵祯愣了好一会。卫士所用的宝刀，都是千锤百炼的，随便一把就要过百贯。能够跟那种宝刀相比的钢材，一年就进五百万斤，制造军器都用不完。这话听着一点不靠谱，世间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情？仅此一项，柏亭监产的钢材就要值多少钱？
见赵祯不语，陈洎暗暗抹了把汗，道：“微臣得到杜中宵回复，也是觉得不可能，再次发文，确认过了，确是如此。因他那里产钢太多，下年其余几监，已经没必要进钢入京了。”
一边的宋庠道：“还有一事。柏亭监进贡朝廷的钢，都是精心挑选的。他们那里，比这稍差一点还有千万斤计。一时卖不出去，在铁监里堆积如山。杜中宵上奏，请朝廷允他用铁铺路，当做车轨。”
赵祯听了，睁着眼睛看着宋庠，好一会才道：“用铁铺路？柏亭监是把钢当作泥土么？”
宋庠道：“他那里产钢那么多，卖不出去，可不就是泥土？听杜中宵言，若是用铁铺路，可以如车船一般行车，运输方便，以后的钢铁就好卖了。”

第99章 铁路留念
孙三郎看着不远处铁监的人抢着大锤，使劲砸铺在地上的铁轨，小声对身边的人道：“五哥，铁监里的人怎么也来做活？一日几十文，比他们在铁监里时少得多了，这些人痴的么？”
阮五道：“你知道什么！听说铁监要把这路尽快修起来，招来的人手不够，才让铁监的人来。别看是一样做活，他们拿的还是铁监时的钱粮，比我们可多得多了！”
孙三郎摇头叹气：“唉，同人不同命。一样做活，凭什么就他们拿得多。”
“一样么？那些是朝廷发钱粮的，我们是乡下种地的。——少说话，多做活！做上这一季，来年我要换新的犁、锄、镰刀，等着钱用呢。”
孙三郎不再说话，与身边的人一起，卖力培土压路。
朝廷同意了铁监修建铁轨，不过提出来，既然铁监的铁用不完，那就不要只修到煤矿了，再向北延伸到襄城县。那里临汝河，铁路修过去，能接上开封府周围稠密的水运网。汝河、蔡河、汴河，再加上淮河，水运四通八达，不怕铁卖不出去了。
作为支持，三司命周边的汝、许、陈、颖、蔡五州出人，到铁监帮着修路。命令一下，五州叫苦连天，蔡州知州柳植接连上章，攻击铁监劳民伤财。三司急着降低铁价，接连催促，人终究是派了来。
此次出动的人力着实不少，又派颖州都监邓保吉和蔡州都监刘永年为提举，前来协助。邓保吉负责从襄城向的路段，刘永年负责从铁监向北，两端同时进行。
看着修路的人热火朝天，杜中宵对身边的刘永年道：“此次修路，扰动数州，朝廷必欲春耕之前修完，着实不易。劳动衙内，欲使我心中不安。”
刘永年道：“我们做臣子的，奉朝命而行，有什么辛苦可言。”
杜中宵道：“话虽是如此，不过此次修路仓促，五州招集丁壮，难免骚扰地方。柳知州前些日子不断上书，说修此路徒耗民财，浪费人力，怨言可是不小。”
刘永年是柳植属下，听了杜中宵的话，不再开口。刘永年是刘太后的兄长刘美的孙子，自小便养于宫中，深受皇帝宠爱，十二岁才出宫，待遇比拟王室。民间甚至有传言，说他是当今皇帝的私生子，说得有鼻子有眼。他的母亲本来被送入宫中，为当今皇帝赵祯喜爱，却被太后厌恶，逐出宫来，做了太后侄子刘从德的妻子。刘从德二十多岁故去，其妻还经常入宫，谁知道皇帝会不会念旧情，两人死灰复燃？当时就传得满城风雨，外朝大臣上章，才不许她入宫了。
当今这位皇帝，在民间有各种私生子的传说，有的还传得非常邪乎。他自己好像也不忌讳，向来不闻不问，既不辨解，也从不拿人问罪。不过对于朝中大臣来说，这没有什么秘密，皇帝的一举一动，哪里逃得过宫中的众多耳目。便以刘永年来说，他出生的时候父亲还在呢，怎么可能是皇帝的私生子。
虽然跟皇帝没有血缘关系，但自小养于宫中是事实，类似于养子，身份还是格外不同。到现在年不满三十，已做到一州都监，一世富贵总是逃不掉。
正在这时，陶十七带了几个人，上前叉手行礼。
让身边的人把带的农具放下，陶十七递了一把铁锨头给杜中宵，道：“官人，要发下去的农具已经做好了样子，请过目。”
杜中宵拿了铁锨对在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这是用好钢制的，跟带铁监字号的农具相同，极是轻薄顺手，前端锋利。上面压了几个字：“襄叶铁路留念”。
看过了，杜中宵把铁锨头交给身边的刘永年，对他道：“衙内看看制得如何？”
刘永年接了铁锨在手，仔细看过，连连点头：“着实好物！用这么好的钢，制得如此精巧，不下于军中兵器了。运判，不知因何制这农具？上面这几个字什么意思？”
杜中宵道：“周边数州的民夫前来帮着筑路，铁监岂能白让他们帮忙？除了每日粮米，由铁监供应之外，等到路筑成，再送每一个修路的人一套农具。一张锨，一把镢头，一张锄，还有一把镰刀。上面这几个字，意思就是他们前来筑路，铁监为表谢意送给他们的。”
“这——”刘永年拿着铁锨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样四件农具，按照市价，蔡州那里要卖七八贯钱，对一般农家可是一笔不小的财富。铁监出手如此大方，来帮忙的州县还能说什么？
上面的几个字，这个年代有些不伦不类，一般人都不想明白为什么这么写。这是杜中宵仿的后世做法，工程完了，给参与的人几件纪念品。这叫有来有往，以后好相处。周围州县的人来帮着做活，铁监送他们几件工业品，以后再有同样的事情，就没有人报怨了。几件东西，在地方价值不菲，对于铁监来说却不算什么，现在产的钢还堆积如山呢。
又看过了其他几件农具，杜中宵对刘永年道：“现在打了些样，你们来修路的几州，各自带回州里去，让知州通判参详。若是没有异议，便就如此做了。”
刘永年知道杜中宵对柳植多次上章耿耿于怀，急忙叫了一个的下属，让他带着四件农具，立即回蔡州，给柳植看。柳植是重臣出知地方，不是一般知州可比，他的意见非常重要。前来筑路的民夫得了这些农具的好处，他总该说不出什么了。
现在铁监里积压的钢铁无数，现钱不多，此次送农具，就当为产品打开市场了。只是这五州的经销商要吃些亏，莫名其妙少卖好多。
有五州民夫帮忙，修路时间大大提前。哪怕是向北延伸一倍距离，到了襄城，不等开春便就可以铺通。有这便利，杜中宵便让铁监的人，能抽出来的，也参与到修路当中，向南铺到方城。
铁监现在有一万余户，在一线炼铁的，其实只有两千人，其他人都是从事其他事务。有两千余人在煤矿挖煤，还有两千多人在山里挖矿，其他运输的、搞基建的占了多数。工人是需要文化的，对于这些成人来说，学习并不容易，大多数人在学的时候就被淘汰，只能做些力气活。
对于铁监，铺铁路并不陌生，从铁矿到铁监已经铺通，铁监里面更是有多余，用来运输物料，运输产品。只不过都是用手推，没有火车罢了。现在最紧缺的，是铺路的铁轨。都是附近山里砍伐的木料，没有做防腐处理，杜中宵也不知道能用多久。

第100章 意外之喜
孙三郎坐在铁锨把上，看着天上红彤彤的太阳，出了一会神，对身边的阮五道：“五哥，上次铁监修这条路，你有没有来？那次上面不铺铁，只是走大车。”
阮五叹口气：“哪里知道铁监说一日三十文钱，能够做一天发一天，都是现钱，从不拖欠！我还以为跟从前一样，记个账在那里，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到手。一时糊涂，没有来，错过了赚钱的机会！”
孙三郎道：“我随着阿爹来了。从那次起，便就知道给铁监做事，必然有好处。不过，这次不是铁监和雇来的，听说没有钱发。听别州的民夫说，铁监只供应粮米，却不如上次。”
阮五道：“我也听说了。还听人说，若是按着铁监意思，其实还是要发钱的，不过朝廷要几州的民无帮着修路，三司又不发钱，铁监也只好不发。不过，我们现在是铁监治下民户，总不能亏待了。”
孙三郎道：“是不会亏待，其他州民夫只发粮米，我们这不是有人做饭吗。每日有米有菜，菜里最少有豆腐，偶尔还有肉吃，可不是比别州的好。但不发现钱，总觉得不好。”
说到这里，孙三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拿起地上的铁锨道：“如果做完了，让我们把用的器具带回家多好。五哥不知道，上次来都是用的平常铁锨，那里觉得没有什么。这次来，用铁监发的器具，如此轻便，不知省了多少力！这锨用过了，铁监收回去还有什么用？不如就给我们！”
阮五连连摇头：“你做的什么梦！铁监这是钢制的，岂是自家用的可比？一把铁锨，怕不是要几贯钱，怎么就能让你带回家去！”
铁制的铁锨极为沉重，而且不锋利，挖土极不方便。当然，再怎么不好，也比木锨好。没有比较不觉得，这次筑路由铁监提供工具，全是钢制，轻便灵巧，在这里做活的都一下就爱上了。
不要小看一把铁锨，工业社会钢不值钱，不觉得有什么，真用过铁制的，就知道差别有多大了。如用熟铁打制的，用得稍久一些，就会这里弯那里翘，不成个样子。这个年代，熟铁也是难得，更多是生铁制的，又重又笨，而且不锋利，遇到石头还容易崩口。在偏远一些的地方，连生铁也难得，很多人家还用木头制的呢。最明显的，钢铁普及，军人手中有了一把钢制的工兵锨，土方作业立即就不一样了。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不只是火车轮船，普及开来，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会焕然一新。
这个时代工业没有发展起来，钢铁的用途并不多。农具、兵器和生活用品才用多少钢铁？很多还要求不高。铁监的钢铁确实卖不掉，除非能流布天下。工业才会大量使用钢铁，随便一台机器，几千斤根本就不算什么。那个时候，斤这么小的单位就让人觉得可笑。
便以此时铺的铁路来说，用料特别足，杜中宵要求一步百斤，铁监到襄城的铁路要一千余万斤。这些钢铁用来打制兵器，足够全国用好几年的。这才是两个县之间的铁路，要铺连通全国的干线，使用的钢铁对这个时代来说是天文数字。没有这个铁监，根本就没有人敢想。
正在孙三郎和阮五两人说得热闹的时候，工头吴六叔过来，口中喊着：“都起来了，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就开饭！过时不候，不要拖沓！”
到了跟前，孙三郎问道：“六叔，今天吃些什么？有没有肉？”
孙三郎这几个月一直随着吴六叔做活，两人熟得不能再熟。听了这话，吴六叔骂道：“现在外面肉那么贵，怎么吃得起！别说你们，铁监里的人，月月有钱粮，一年也不知吃几次肉！”
孙三郎叹了口气：“即岂不是说，我们此次来做活，什么好处都没有？”
吴六叔道：“怎么没有好处！这是今天做完了活我要说的，先说给你们听也无妨。铁监衙门已有榜文，以后凡是治下之民，男丁一年徭役三十个工。如果少了，出钱补上，做得多了，计工发钱。来这里修路的，凡是铁治下的，都计入下年徭役里面。这不就是发钱么！”
孙三郎听了，想想也是。以前朝廷兴工征夫，并没有确切的徭役数目，但不管怎样，三十天总是少不了的。哪怕没有工程，平时也要被耆长点差，作为壮丁维持地方治安。三十个工，不知道包不包括做壮丁。如果包括，那可就赚得大了。
农民一年总有数月的农闲时间，一年三十个工的徭役并不多。没有征夫的权力，地方官在地方上就没法做了。此时三司掌控财权，根本就不给地方留钱，州县治理地方最大的倚仗，就是征夫。其实在新中国的九十年代，农民的义务工远不止此数，少则一年六十，多的过百也有。
铁监是以工业为主，不比一般州县，定下的征夫定额较少，算是工业反哺农业。
想想还是没钱，孙三郎叹了口气：“虽然顶了下年的役，没有现钱到手，总是让人不畅快！”
吴六叔道：“除此之外，等到路修完了，还会给每人发一套农具。我已经看过了，是锨一张，锄一张，镢头一把，镰刀一把。都是好物，不比你们现在手的差了。”
听了这话，阮五从地上猛地蹦了起来：“六叔，此话当真？”
吴六叔看着阮五，皱眉道：“我带着你们做活，何曾过假话！”
阮五一拍手：“太好了！我原先想着，如果来修了这次路，能有钱回家换套农具，就是极好！万万没想到，铁监会发给我们！他们卖的农具我看过了，轻便好用，比以前我们用的不知强了多少！”
吴六叔笑道：“那是自然。这次用了新制的农具，我们修路比上次快了一倍不止。若不是如此，哪里还容你们一天歇息几次。用心做活吧，衙门总不会亏待了你们。”
说完，继续向前走去，招呼手下的民夫准备吃饭。
叶县划归铁监，治下的百姓虽然没有铁监里做工的人那么好待遇，还是有不少好处。铁监是靠着冶铁赚钱，不必刻剥百姓，负担明显减轻。除了钱粮不减，各种苛捐杂税已经免得差不多。
前些日子，杜中宵明定条例，以后铁监的治下，百姓负担合并成三种，分别是钱、粮、工。钱粮不变，工一年一丁三十个。原则上，官府必须按照治下丁口组织工程，以这个数目为准。工程多了，凡是超出的，全部给钱。如果不足，则是官府失职。除此之外，钱粮运输不再随意，明定里数。一般是百姓交到县里面，由县出具文书。向外州运输，只到临县，远了则由官府和雇。
这些地方法规，此时称为一州一县条例。同样要汇编成册，交到中书和三司。州县条例以全国条例为准，依据地方实际或删或增，实际是整个法律体系的一部分。
铁监不只是炼钢铁，还是一级行政区。杜中宵除了要理清工业的管理制度之外，还要依据实际改革地方治理。这两项直接与百姓相关的，称为《役法》和《般输法》，就是第一批出来的。

第101章 庆功宴
刘永年看着手中的水杯，洁白如瓷，却又轻便灵巧，敲之有声，好似铜铁。看了好一会，才问停下来的杜中宵：“运判，这杯子是用什么制的？看着似瓷，却又不是。”
杜中宵道：“衙内，这叫做搪瓷。以铁为胚，外面施釉，如瓷器一般烧制。既如瓷器一般光滑，又如铜铁之器一般轻便，而且经久耐用，不会锈蚀。”
“哦——”刘永年点了点头，对身边的邓保吉道：“原来是叫搪瓷。里面有铁胚，怪不得会这样轻薄而又结实。只是不知在哪里烧制，搪瓷——没听说过这个窑口。”
邓保吉跟着点头。他虽然任州都监，却是内侍，以前在宫中的时候，就跟刘永年熟识。
搪是以铁或钢为胚体，外面涂釉烧制而成，钢铁制品和瓷器的合二为一，吸收了两方面的优点。历史上从珐琅发展而来，历史悠久。但真正实用的搪瓷制品，却是很晚出现，工业时代的产物。
此时已有珐琅工艺，杜中宵偶然见到，便就想起了唐瓷制品。有几十年的时间，一个或者白色或者绿色的搪瓷杯子，拿在手里泡着浓茶，是时代的风景。一些大的工程，甚至有的机构，会发定制的搪瓷杯子，非常流行。离着叶县不远，便就是著名的汝窑烧造地，汝州是此时瓷器的中心。有这么好的条件，杜中宵试了几个月的时间，终于烧出了实用的搪瓷制品。
随着春天到来，铁路已经铺设完毕，杜中宵便让铁监烧造了一批杯和盆，上面一样写了铁路留念几个字，做为纪念品发给参与修路的人。刘永年和邓保吉，以及各州来带人的官员，每人一个搪瓷脸盆、一个搪瓷大碗和一个搪瓷杯子，工头没有脸盆，一般的修路人员则就只有搪瓷杯了。
与瓷器相比，搪瓷轻便，而且不怕摔碰，与铁器铜器相比，则不会锈蚀，外观漂亮。东西一发到手里，人人惊奇不已。这个时候，日常用品非常不方便，小件可以用瓷品，较大的如脸盆，用瓷器太过于笨重而且易碎。稍有钱的人家，脸盆都是铜制，是重要资产，名字就叫铜盆。铜制的盆极为昂贵，而且沉重不堪，哪里有搪瓷这样轻便而且漂亮。
今天是路修完，庆祝的日子，叶县城一面欢腾。数州的民夫集中在城外，发了纪念品，又发了一套农具，等着吃最后一顿庆祝的饭。
修好的路，从铁监到叶县城，再向北到襄城，向南到方城，绵延数百里。铁监不在主干道上，叶县才是中心。这里不但是南来北往的必经之地，将来也会是铁监发货的中心。
孙三郎把玩着发下来的搪瓷杯，对阮五道：“五哥，这个好！如瓷器清洁，又轻便，而且还不怕摔碰，不知怎么制出这种好物！这一个杯子，出去就要卖不少钱！”
阮五道：“你小心一些，我听发的人说，这杯子虽然摔不坏，但外面的瓷碰掉了，会生锈的！”
孙三郎奇道：“怎么会生锈？我长这么大，还没听说瓷器还会锈！”
“你知道什么！里面是铁胚，瓷碰掉了，露出铁来，可不就会锈了。”
孙三郎不住地看手中的杯子，哪里能看出铁胚来，怎么也不信阮五的话。
正在这时，吴六叔手中拿了一个杯子，又捧个大碗，对众人道：“不要闹了，一会开饭！你们每个人都有一块肉，两个馒头，还有些咸菜。一会去那边发饭的人那里，拿着盆让他帮你盛了！还有拿好发给你们的杯子，每人一杯酒！”
看见吴六叔手中的搪瓷大碗，孙三郎和阮五都是眼睛一亮，问道：“六叔，哪里来的大碗！看着好漂亮，我们也去领一个！”
“领什么！我们管事的人，才有这样一个大碗！人人都有，铁监可没那么多钱！”
听了这话，大家泄气。看看吴六叔手中漂亮的大碗，再看看自己手中的瓦盆，俱都羡慕。那也是搪瓷制的，里面是铁胚，摔不坏的，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铁饭碗？
吴六叔一路吩咐过去，拿着手中大碗，感觉着众人的目光，胸膛不由自主就挺了起来。
城门不远处，杜中宵带着众人入席，吩咐开始上菜。铁路开通，以后财源滚滚，今天的饭菜特别丰盛。铁监的铁制品只要能卖出去，便就会有无数的钱涌进来，跟以前大大不同了。
这段修好的路，到襄城其实没有到方城重要。向北本有大路，而且河网密集，运输方便，向南则就大大不同了。到了方城就可入堵水，顺流而下，进入汉水，连通发达的长江水路。南方此时还没开发，对于铁器的需求量也比北方大许多。顺着这条路，与铁器一起，相信会有很多人进入荆湖，开发那里。
相州是天下的冶铁中心，哪怕钢铁的质量不如柏亭监，到底有地利，运费便宜许多。柏亭监的铁器卖到河东、河北和开封府，低端应用是竞争不过相州铁的。而京东路有莱芜监和徐州利国监，除非以后铺开铁路网，不然这些地方都不是柏亭监的大市场。
只有进入长江水路，广阔的荆湖、两浙和江南，才是柏亭监大发神威的地方。杜中宵规划，等到夏天农闲的时候，再组织人手，向南修到唐州。方城在堵水上游，行不大船，唐州才勉强。用一两年的时间修到襄州，到了汉水边上，交通网络才算完整形成。
刘永年看士座端了酒来，把手中的搪瓷杯子拍在桌上，道：“不耐烦用小杯喝，今日便就用这大杯好了！听说这一带酿得好酒，今日喝个痛快！”
杜中宵看着那个杯子，愣了好一会，才道：“那便如此。不过，这杯子与酒杯不同，上下是一般粗细，酒量差一些的，注意着不要喝醉了。”
刘永年的这个动作，让杜中宵想起了一些场面。在困难的年代，军人的物品也很简单，一个这样的搪瓷杯子，一个搪瓷饭碗，还有一个水壶。军中偶尔喝酒，就是这样用搪瓷杯，特别有感觉。
搪瓷制品自然不怕卖不出去，但铁监吃亏在没有完善的销售网络，要想上量不容易。如果，自己能说到军中，大量装备搪瓷杯，甚至包括搪瓷碗，就是一个大市场。只是不知道，军中会不会给钱。
工业不发达，单纯炼钢铁，铁监的产品终究会面监市场不足的问题。必须要自己发展工业，不是向外卖钢锭铁锭，而是卖工业制成品，才真正有前途。

第102章 坐车
太阳西垂，凉风起来，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正是初春天气，白天阳光明媚，晚上却寒气袭人。
杜中宵站起身来，对刘永年和邓保吉道：“今夜回铁监去歇息吧，顺便乘一乘新制的车。各州把自己的人带回去，两位再各回本州。”
刘永年喝得有些醉熏熏的，站起身，口中道：“铺了几个月，也不知道什么车跑在上面。既是路已铺完，我们不在上面走一遭，岂不可惜！”
邓保吉道：“衙内说的是。这几个月我一直纳闷，什么样的车子，要行在两条钢轨上？哪怕是轻便一些，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这样多的好铁用来铺路，匪夷所思！难道跑在上面的车子，像飞一样快？上面拉车的马，不用吃草？若非如此，可不划算。这样多的好铁铺在路上，必然要有巡检巡路，不然还不会被乡民把铁拉走。路已价值不菲，再加上巡路的，这花费可大了！”
杜中宵笑道：“不难，前些日子已经制了几台车出来，正在试跑呢。两位也去坐一坐，看哪里不合适，正好更改。邓都监说的不错，这车还真跟飞一样，而且不用吃草。”
两人只当杜中宵说笑话，笑嘻嘻地相互搀扶，向前走去。
铁路铺起来，自然会有巡路厢军，防止有人破坏铁路。主要是怕被偷钢钉，那东西虽小，但却是用好钢打制，多偷一些能卖不少钱。至于铁轨倒没有什么，一根两百斤重，而且又被螺栓锁住，一般乡民既拆不掉，拆掉了也搬不走。目标又大，即使偷回家去，也无处出手，很容易就被抓到。
历史上铁路发展的高潮时期，先发的国家不但在本国大修铁路，还在殖民地修。大宋再差，社会秩序也比那些殖民地强得太多，他们都不怕被拆毁铁路，大宋更加不成问题。实际上哪怕是晚清民国那样军阀林立的时代，铁路一样运行良好。能够拆毁铁路的都是大势力，一般武装都不敢。抗日战争时期，以破坏铁路为中心任务，八路军投入大量军队，最后打成百团大战。
实际铁路会给地方带来大量利益，除非是战乱，地方就足以保证铁路安全。
叶县车站建在城外，这是杜中宵从前世延续的习惯，留下发展空间。城墙内的县城很小，车站设在城内太拥挤了，而且不利于货物运输。再说穿过城墙，可不是一地主官说了算的。
到了车站，远远就看见一条钢铁长龙趴在铺好的轨道上，给人一种凛凛生威的感觉。车头的蒸汽机是最近制的，比当初杜中宵的制的还要大一些，当然功率增大近十倍，不可同日而语。后面除了一节拉煤的车箱外，还挂了六节车箱，作为拉客之用。
刘永年停住脚步，看着前面趴着的钢铁长龙，愣了好一会，才问杜中宵：“运判，就是这车？”
杜中宵点头：“不错，就是这车。这车是烧煤，带动车轮前行。”
刘永年甩了甩脑袋，道：“烧煤？烧煤也能拉车？运判，你莫不是说笑！”
杜中宵笑笑，吩咐身边的人，去让车上的人填煤，准备出发。车已经热好了，单等加煤，功率升上去之后，便就可以启动了。
跟刘永年和邓保吉一起，到了车厢前，杜中宵对刘永年道：“衙内，请上车。”
刘永年何曾经历过这种事情，乘着酒兴，转身对邓保吉道：“我也活了近三十年，第一次坐这样的车，这样坐车！有趣，有趣！都监，我们便上去看看，这车到底是怎么跑！”
说完，当先一步，踏了上去。刘永年虽然长在深宫，自小读书，又雅擅丹青，画得一手好画，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他自小神力惊人，弓马娴熟。前些年出使契丹，契丹使节因为要求绘宋朝皇帝的像未被允许，晚上用大石堵住了门，刘永年搬起便就扔了出去，在北地以力大闻名。
邓保吉随在刘永年身后，一样上了车。等到杜中宵上来，两人好奇地打量。
杜中宵道：“这是车箱连接的地方，跑起来摇晃地厉害，我们到那边车厢里。”
说完，当先而行，带着两人进了旁边的车厢。
车厢里一张大桌，两边放了椅子，还摆了茶水瓜果，倒似聊天的茶铺。由于昏暗，车厢里点了几根大烛，灯火通明，有种神秘的气氛。
到了桌边落座，刘永年四周看完，对杜中宵道：“运判，若不是你非说这是车，我只以为到了什么茶铺里。不瞒你说，我在宫里的时候，圣上的辂车也曾见过，也没有这样宽敞。”
杜中宵道：“我们铺的铁轨那样宽，车行在铁轨上面，必然要这样宽的。”
说完，杜中宵看着旁边的大烛，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样。这么多年了，怎么就没想起烧玻璃呢？没有玻璃，就不能开窗，车厢里又黑又闷，实在不够气派。此次回去之后，不做别的，也要把玻璃烧出来。不然，火车平降了档次。
邓保吉摸了摸旁边的车厢，吸一口气道：“这竟然是铁制的？知道铁监产铁，却不知竟然多到这个样子，连车也用铁制！人说铁监钢铁如泥土，诚哉斯言！”
杜中宵道：“这几节车厢，特意用铁制成，以后可以迎送官员。”
好不容易做了官，管着铁监，杜中宵也要排场一把。这几节车厢，不但是用铁制的，而且用的铁板还很厚，正儿八经地防弹——这个年代应该叫防箭车厢。这车开出去，一般盗贼根本无可奈何。
正在邓保吉和刘永年东摸西摸的时候，突然响起一声汽笛，把两人吓了一跳。
杜中宵道：“这车开起来，前面有挡路的都蹍为齑粉，而且路上有人开车的也看不见。所以要鸣一声汽笛，让行人躲避。汽笛响了，说明车要开了。”
刘永年点了点头，不等说话，觉得身子向前一倾，闪了一下。用手扶住桌子，感觉得出来，车子在慢慢前行。蒸汽机加速较慢，初时并不快，感觉并不强烈。
坐了一会，刘永年笑道：“这车也并不快。不过，这样大车，能跑起来已是惊人！”
杜中宵觉得有些无聊，转身打开旁边的窗子，道：“紧闭窗子，着实气闷，开窗透一透气。现在天气寒冷，有风进来，两位担待一下。”
窗子一开，新鲜的空气吹进来，让人精神一爽。此时车速不快，两边的树木缓缓向后退去，辽阔的大地映入眼帘，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跟坐马车完全不一样，不只是速度，坐在马车上，总感觉人跟环境是一体的。而在这车上，却觉得自己突然与世界隔开了，是另一种风景。
刘永年和邓保吉两人乘着酒兴，一起看着窗外，兴致勃勃。
走了也不知多少时间，邓保吉突然道：“不对，现在走得越来越快了！啊呀，看外面的树木，双奔马还要快！运判，这车烧得什么煤，能这样奔跑！”
随着速度变快，车厢里的温度降下来，杜中宵缩了缩脖子，道：“只要是煤，就能够用。不过用的煤好，跑得快一些，而且不会坏机器。”

第103章 不凑巧
从车上下来，刘永年和邓保吉好奇地看了看车厢，又一起到了车头那里，看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蒸汽机，围着前后左右地看。看了好一会，刘永年道：“运判，我们一起上去看看是怎么烧煤的。”
杜中宵笑道：“好。不过上面烟火难挨，不能久待。”
三人一起上了车头，几个司炉的兵士争忙一起行礼。
一上车，就感觉到热浪袭人，浑身暖烘烘的。刘永年道：“这里暖和得很，比后面舒服得多，如何难挨！早知如此，路上我们到这里待着岂不是好！”
杜中宵道：“衙内，现在火慢慢熄了，路上可比现在热得多。现在初春天气，尚不难受，到了夏天就难过了。在这里烧炉子的，又热又累，活计最不好干。”
刘永年不以为然，这里空间虽然逼仄了些，但环境也没有过于恶劣。实话说车头的活，在这个时代倒也算不了什么，比大部分工作体面多了。不过整趟列车，就数这里工作环境差罢了。
让士卒打开膛门，看着炉膛里通红的煤炭，刘永年问道：“运判，就是从这里填煤进去烧，车便就走起来了？这是个什么道理？莫不是世上还有吃煤炭如牛马吃草的怪物？”
杜中宵道：“衙内如此说，倒也形象。其实是这样的，从这里填煤进去，那边大水罐里的水就被烧开，成了水汽。里面有个塞子，水汽推着一会向前，一会向后。便就如此，带着后面车的轮子转起来，车就向前走了。只要水汽不竭，煤火不熄，车就会不住向前走。”
“奇妙！”刘永年看了又看，只能看个大概印象。
从车上下来，走了一会，刘永年突然道：“运判，你这车，说起来倒跟车船相似。也是用煤烧一个大锅里的水，让轮子转起来。车船是轮子推水，这车是轮子行路。”
杜中宵笑道：“本来就是如此，衙内说的不错。一水行一陆路，本就是一物。”
刘年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可车船已使用多年，这车怎么才制出来？——这车什么名字？”
杜中宵道：“因为是烧火前行，是以称为火车。车船上用的机器，比车上用的大了许多，而且力气还不如。似车船那样，这车就太过于沉重，而拉的货物太少，不划算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把这机器做得小一些，力气大一些，而且便于修理。”
一边的邓保吉听了，道：“若是如此，岂不是车船上面，也可以用这种机器？”
杜中宵点头：“确实如此。而且现在的机器比原来的机器更小，也便于修理维护，更方便许多。”
邓保吉喜道：“自去年以来，我们颖州也要使用车船，裁撤纤夫，只是京城产不出机器来。若是你这里也能做，不如就从铁监买几台，去安到船上，不用再等京城了。”
杜中宵愣了一下，好一会才道：“此事还是要等三司筹划。现在我这里制的车，商不足修的路上使用，并没有剩余。想用到车船上，总得等上一年两年。”
颖州、蔡州、陈州，境内都有河流通航，用的纤夫不少。现在的车船只普及到干流航线，他们这些地方，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这几州都有闲田，裁下来的纤夫可以就地营田，增加人户。这些都是明显的政绩，地方官莫不上心。不过车船使用的蒸汽机，比铁监产的复杂，加工手段也不行，一年的产量不多。三司统一调配，自然优先代替有大量拉纤厢军的机方。
杜中宵不敢一口应承还有一个原因，韩绛在京城制的蒸汽机，从一开始就是在船上试的，很多地方针对环境设计。铁监的蒸汽机要用到船上，还要进行相应修改。
进了铁监，看着平坦整洁的路面，上面都铺了炉渣，周围的建筑整整齐齐，路边有花有树，一切都井井有条。偌大的铁监，听不到人声喧哗，更加没有鸡鸣狗吠。
刘永年赞道：“运判这里甚是齐整，我多次管军，哪里见过这种军营！”
杜中宵道：“不一样，这里是铁监，冶铁的地方。一切都有章程，岂容喧哗。”
其实军营是管军的地方，更加要求整齐有序。不过这个时代，已经习惯了一切都乱糟糟的，突然进入这种环境里，反而处处觉得别扭。
到了衙门，杜中宵吩咐上了茶来，与两人闲坐，说些闲话。
对于刘永年和邓保吉来说，火车只是个新奇事物，现在他们还不知道那车能运多少东西，跑得有多快。聊了几句，话题便就转到其他方面了。烧煤的火车也没什么大不了，车船已经用了几年，不过是减少了拉纤军士而已，其他并没有大的变化。火车虽在路上跑，想来也是如此。
铁路用铁之多确实让人震撼，不过所有人都认为，这是铁监初开，钢铁炼得多了，卖不出去，权宜之计而已。等到行销全国，哪个还舍得用铁铺路？世间用铁的地方，可是太多了。
数州来的民夫逐次离去，刘永年和邓保吉要等人撤走才能返回，暂时住在铁监。数日时间，两人闲极无聊，几个厂区转了个遍。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做的东西前所未见，让两人大开眼界。
这一日两人到了渡口边上的铺子里，选购带回去的礼品。这处铺子是铁监开的，凡是铁监产品，里面应有尽有。之所以开在这里，既是靠近繁华地带，也有样品展示的作用。
随着铁监的产品丰富起来，前来贩卖的客商越来越多。大多数人是靠口口相传，到这里来买铁锭和钢锭的。到了之后，才知道铁监的产品如此丰富，总是忍不住多贩一些回去。
除了钢锭和钢条等型材，现在最受欢迎的是搪瓷产品。杯子和碗倒还罢了，能被瓷器替代，脸盆实在招人喜欢，不管什么地方，这都是不愁卖的货物。铁监八贯钱一个，回去就可卖十五贯，此物运输特别方便，利润丰厚。凡是到这里来的，即使不贩，也会买几个回去送亲朋。
刘永年和邓保吉便就是想每人买几十个，回去送礼用。
刘永年的爷爷刘美本是刘太后前夫，刘太后被当时尚为太子的真宗喜受，发迹之后，认了他为自己的哥哥，刘家从此发迹。此事人尽皆知，倒也没有什么忌讳，这个年代，女子改嫁本就没有什么。刘太后去世，刘家受到牵连，很多亲戚被贬官降职。不过到底是曾经的顶级豪族，刘永年自己又得皇帝喜爱，来往的非富即贵。见到这种稀罕事物，当然要多买上一些，日后送礼。
邓保吉是内侍，自小入宫，真宗朝时的老臣。像他这种有一定地位的内侍，一样有家庭，而且亲朋故旧不少。而且他们是世代为宦，虽然受朝廷律法约束，跟外朝官员交往不多，也没什么族人，跟其他内侍家庭还有王公的交往却不少，一样需要。
宋朝的内侍，大多是延自五代，有不少世家。做到一定地位之后，按规例可以在外买宅子，娶民女为妻，纳民间孩童为养子。跟官员一样，有恩荫名额，很多是自小便被家人送入宫中。甚至有的内侍的妻子，还会得到朝廷诰封，与外朝官员无二。还有不净身入宫而在外朝恩荫为官者。如内侍张景宗的养子张茂实，在外朝恩荫为官，官运亨通，是另一个传为皇帝私生子的人。
刘永年小时候长在宫中，跟邓保吉熟得不能再熟，做这些事情都是在一起。
进了铺子，两人到处看了看，互相商量，糕点要买一些回去。哄自家孩子，给人送礼，都是极好的东西。营田务产的酥糖要买，这东西在京城里都有了名气，既然来了，必定要带。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搪瓷脸盆。这东西新出，只有这里卖，图个新鲜。
铺子里的脸盆可不像铁监发的时候那个样子，连个包装都没有，好多上面还沾了灰。要不是发之前用布擦拭过了，让人看着皱眉头。铺子里的脸盆，在专门制的架子上面摆着，那架子极尽精巧。一边是放肥皂的地方，一边搭手巾，看着就赏心悦目。
两人上前看了，叫过主管来，道：“这盆子，我们每人要五十个，你们速速准备。”
主管愣了一会，才道：“太尉，小的铺子里只有十多个，此事有些难办。”
刘永年笑道：“我知道你这里是铁监的铺子，店里不够，去铁监里拿来就是。就说是刘都监和邓都监采买，让铁监把其他的货压上一二日，先给我们。”
主管犹豫不决，过了好一会，才道：“太尉采买，小的自然不敢怠慢。不过，这几日——”
刘永年听了，有些不快：“怎么，几个脸盆，不卖给我们吗？”
主管忙道：“太尉莫急，小的不是那样意思。只因昨日来了一个海商，买的数量太多，铺子里的存货都买光了。不只如此，他们还定了式样，让监里烧造。现在监里烧出来的，都是他们式样，要卖到海外去的，只怕太尉不中意。”

第104章 海商
看着面前的脸盆，刘永年的脸色有些怪异。过了好一会，才道：“瓷器最重纯净，或青或白，净而无芒者为上。你们做的这些，花色繁复，实在过于俗气。”
管着烧瓷的谭主管道：“太尉，海外的人就喜欢这种样式。这些花色，是那个定货的海商拿了自己的瓷器，让我们照着做的。他定了一万余贯钱的货，这样大手笔的客人，自然人家要什么我们做什么。”
刘永年道：“罢了，你们开场，总是要赚钱的。这样吧，除了给他烧造，你们挪些人出来，专门给我和邓都监制一批。不必太多，百十外就可以了。至于用釉，当以青瓷为主，再加上些釉变的均瓷，我拿来送人。无非是我们多等几天，不让你们难做。”
谭主管叉手称是。不同的釉工艺流程不同，烧的时候温度不同，刘永年的要求实际很高，影响了这里的正常生产。不过他身份非常，谭主管只能咬着牙答应。
这一带的瓷器，西北边是汝窑，正北边是钧窑，都离着不远。铁监烧造搪瓷，以这两个窑口的风格为主。汝窑的青白瓷，钧窑的窑变彩瓷，在后世都是极品，出来一件都是国宝。不过中原的风格，跟外销的瓷器大不相同，讲求简约。外销的瓷器花纹繁复，看在刘永年的眼里，就一个俗字。他是此时的丹青国手，对此要求极高，就是有图案，也不可能是这种花样。
其实杜中宵对现在搪瓷盆也不满意。杯子和碗倒也罢了，可以用纯色，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脸盆也是纯色，再是天青雪白，许多讲究，他也看着不顺眼。记忆中的搪瓷脸盆，是用白底，上面绘着鲜艳的花鸟，非常好看。素素的一个盆子，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劲。
出了铁监，刘永年对邓保吉道：“都监，现在已是初春，花草萌动，阳光明媚。反正还要在这里等上几日，不如我们去清凉寺上炷香，游览一番如何？”
邓保吉道：“如此最好。清凉寺离此不远，我们跟杜运判说一声，住上两日，回来正好。”
清凉寺位于铁监不远的山中，是一座大寺，此时香火鼎盛，名气不小。这寺位于深山之中，附近有石墨矿，铁监安排了人开采。本来那一带属于舞阳县，铁监成立的时候，划了过来。
铁监成立，冶的铁堆成山，卖不出去。前些日子，清凉寺派了知客僧来，拿出几千贯钱，采购了些铁，要在寺中铸座铁佛。现在还没铸好，铁监依然有人在那里。
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千贯钱，让杜中宵感叹，寺庙是真有钱。那寺还是在深山中，朝香不便，如果在繁华之地，那还了得。
朝廷组织的叶县到襄城的铁路修完，铁监自己组织的向南铁路却依然在施工。此时已过方城县，很快就要延伸到青台镇，铁监即将跟营田务由铁路连接起来。杜中宵依然忙碌，陪着刘永年和邓保节两人游玩两日，便就让他们自己随意游玩。昨日，两人到铺子里采买货物，不想搪瓷脸盆告罄，杜中宵出面，让了一部分产能出来，专门给他们烧造。
搪瓷脸盆铁监向外卖八贯钱一个，两人一人买了五十，就是四百贯钱。这些富贵人家，出手就是大气。杜中宵自己，一次花四百贯，都要犹豫一下。虽然现在产业不少，一年的收入比这两人多很多，但杜家发迹没有几年，家底就远远不如了。暴富人家，没有积蓄，跟这些几世富贵的人家还是无法比。
杜中宵进了花厅，两个四十多岁的商人站在那里，急忙见礼。
这就是采买搪瓷器的海商，兄弟二人，大事齐伯林，二弟齐仲麻。他们是从明州出海，常年贩运瓷器。年前收了一批海外来的宝货，到京城出手，听说叶监这里最近好生繁华，便转过来看一看。看见新出的搪瓷器，一眼就相中了。拿出近两万贯本钱，定了货物，准备卖到海外去。
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贤昆仲一出手就是动辄万贯，这样阔绰的客商，铁监这里可是少见。只听说你们做海上生意，不知货物都是卖到哪里？”
齐伯林拱手道：“回官人，小的兄弟家在明州，货物最多的是卖往日本国，还有高丽。我们家里有船队，经常去这两个地方贸易。除此之外，也卖货物到南洋去，就要搭别人的船了。”
明州虽然在长江以南，但由于信风的关系，到日本特别方便。方向对了，四五日就到日本，异常便捷。对于他们来说，到中原反而是长途跋涉，不如那些地方方便。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道：“听说海外日本是大国，多产金银，不知是也不是？”
齐伯林道：“我们到日本，只是到港口卖货，地方不大。听当地土著说，其国岛屿众多，各蕃国林立，地方不小，只是没有去过。至于金银，那里的价钱确实低于中原。不过，外洋很多地方，金银都比中原便宜，也不知道是不是产得多。那里倒是多产硫磺，又多又便宜。”
硫磺可是火药的原料，杜中宵听了很感兴趣：“哦，若是贩硫磺回中原，岂不是能赚大笔钱财？”
齐伯林道：“此物用的不多，虽然利大，奈何量少。”
杜中宵听了不由微笑：“量怎么会小了？你们若是能贩到这里，有多少我要多少！”
两兄弟听了，对视一眼道：“官人的话可当真？此物贩来不难，不过除了做药，并无多少用处。我们做海商的，都是大批贩货，最怕卖不出去，耽误数年，压了本钱。”
杜中宵道：“我是朝廷命官，怎么会诓你们！硫磺此物，用处极多，只要贩来，有多少要多少！”
兄弟两人大喜，低声商议一会，道：“此事不难！过些日子，信风起了，到日本国去一月间就可来回。到时我们贩些硫磺来，依然来换搪瓷器。这些瓷器我们准备卖到南洋，若是生意好，必然会有更多海商前来采买，对铁监也是如事！”
说完，弟弟齐仲麻道：“不过此地到南洋，甚是不便。若是沿水路而行，要从汉水到长江，进了长江之后，反要折返，才能进入湘江，才好南下。”
杜中宵道：“现在铁监修的铁路，你们见了没有？等到路通了，便可乘车，直下长江。”
齐仲林道：“小的听说了，现在能到方城县。我们本是向东到汴河，沿河而下，再转长江，迂回路远。都说这车更加便捷，此次便就分两路而行。一路依旧走汴河，另一路走汉水，看能不能走通。以后若是这路通了，倒是便捷许多。不过，如果这路真好，能修到江陵府，可以过湖到湘水，就更加好了。”

第105章 加工难题
聂茂出了门，正看见旁边连阿爹的妻子背了个大筐，急匆匆地出来。急忙敛手行礼：“嫂嫂今日好早。行色匆匆，不知要去哪里？”
连大嫂道：“我到那边去赶车。带了些我们这里产的糕点、糖果和新奇物件，卖到襄城县，好歹赚些钱花。等到夜晚回来，还不耽误晚饭。现在我们这里，好多人到襄城卖货呢。”
聂茂愣了一会，才道：“原来如此。天时不早，不耽误嫂嫂了。”
火车开通，从铁监到襄城，早一班晚一班是雷打不动的。最先发展起来的，就是连大嫂这种小商小贩。大商铺不灵敏，虽然火车开通了一些日子，还没有人利用交通便利，在襄城开铺子。倒是铁监的家眷偶尔发现这是一条赚钱路子，一时蔚然成风，不少人跟连大嫂一样，早起带货到襄城，晚上再坐晚班车回来。除了路费，一天还能赚几百文。
聂茂走在路上，看营房明显比前些日子热闹了许多。有出去走亲访友的，有家里来客人的，再不是前几个月那样的冷清日子。甚至还有人，每到休沐日，沿线坐着火车去逛。不过几十文的票钱，对铁监的工人来说，家庭负担轻一点都不算什么。
最终在春耕之前，铁路线铺完的是唐州到襄城线，连接泌阳、方城、叶县和襄城四县，南北绵延数百里。现在火车不快，一个时辰一百里，到三百里外的唐州驻地泌阳县，要半天时间。很多喜欢到处闲逛的人都深以为憾，他们休沐一日，没有办法到那里游玩。百里之外的襄城县，一来一回只要两个时辰，是很多人的目的地。那里地处汝河码头，离着许州不远，火车一通，商贸迅速发展起来。
聂茂对到处游玩没有兴趣，他们这些人，跟普通的工人不一样，工作时间比较灵活。今天虽然是休沐的日子，还是有人在厂里继续做工。到了那里有钱拿，聂茂要趁年轻攒钱，跟平时一样到了厂里。
随着规模扩大，造机械的厂区已经跟钢铁分开，别成格局。各区之间有轨道连结，不管是矿石还是燃料，以及钢铁之类的原料，都是通过轨道运输。不过厂区内不通行火车，全部是人力推动，路上显得静悄悄的。走不多远，聂茂看见几个工人推着一辆车，上面装满钢锭和棒材，知道是送到自己厂区去的，便打声招呼，跳上小车，扒着车边。
轨道是铁和铁接触，摩擦阻力小了很多，几个人就可以推运几千斤。而且车一旦动起来，并不太费力。几个推车的人跟聂茂说说笑笑，不多时就到了自己厂区里。
蒸汽机成熟之后，除了一些手工锻造之类的作坊，制造机器的都换了蒸汽动力。一进场区，轰鸣声传来，格外热闹。聂茂下了车，进了厂房里。
现在最重要的产品，当然是蒸汽机。这里开足了马力，除非机器检修，几乎昼夜不停。每个工人最少带着两个徒弟，一边生产，一边向徒弟们讲解。
这些徒弟，有迁到这里的厢军，但多数还是从早到的屯田里厢军招来的。陆续到铁监的厢军有近两万人，几个月的时间，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如赌钱、不服从管理、据不学习等等理由，已经有十分之一被开革，到地方种田去了。每开革一人，就从地方补充一人。补充来的要求高，年轻伶俐，还要愿意且能学习，大多都到了技术岗位上。
这种小社会，最怕自我封闭，成死水一潭。铁监有高的待遇，当然有高的要求，制定的规例最重的就是开革。开革出铁监之后，编入其他厢军，到地方营田。
走过一大片机器，聂茂到了尽头的一间大房子里。
这房子里只有十几台机器，都非常巨大。一台上面夹着八角形的棒材，正在慢慢切削。另一台上面则装着切成圆形的钢柱，正在缓缓钻孔。
见到聂茂进来，已经到了的几人纷纷打招呼。
聂茂看了看机床上正在钻孔的钢棒，对一边站着的年轻人道：“七哥，可还顺利么？”
尤七郎道：“还好，从昨日到现在，钻着这条钢棒，还没有坏过刀。只是现在钢棒烫手，里面也不好喷水进去，只能够钻钻停停。”
聂茂点了点头，到自己的柜子那里，换了外衣，又戴了幅手套，开始检查几台机器。
这样粗的钢棒，聂茂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里面钻孔出来。此事是杜中宵交待下来，铁监特意挑了聂茂来做。这几台机器都是特制的，只为了这一种尺寸的钢棒钻孔，成本不菲。
炼钢的那里的加工能力限制，只能锻成八角形的钢棒，保证材质均匀。棒材车成外圆不难，几台机器连续作业，一点一点切削即可。里面钻孔可就难了，这钢棒太长，开头一切正常，钻得稍微深一点，里面就发热厉害。用来散热的水管伸不到里面，只能从开口处喷，不起多大作用。
杜中宵最开始是要求一端钻孔，试了几次，是绝不可能做到的事，只能钻通孔。现在两端作业，相当于减少了一半长度，但依然困难重重。
聂茂想了无数办法，现在惟一可行的，是把刀杆做成中空，里面通水管，能够时时保持足够的散热水量。但中空的刀管，又是个难题，解决还遥遥无期。
最理想的办法，还是铸钢的时候，能直接铸出钢管来。里面的孔要求不高，只要能散热就好。但炼钢的那里，试了许多办法，都无法做到铸成钢管之后锻造顺利。
杜中宵要做的，自然是炮管。铁监有了这样的规模，有了这样的技术实力，再继续用铜来造炮就划不来了。铜实在太贵，而且沉重，远不如钢炮轻便。现在这样，加上加工费用，做出来的钢炮实际会比铜炮贵得多。但胜在钢的强度好，可以大大减轻重量，同样口径，运输方便许多。
但杜中宵还是小看了钢棒钻孔的难道，做一堆机器，依然不能解决钻深孔的难题。如果直接铸出钢管，由于炼钢技术限制，里面的气孔夹杂过多，看着就不敢使用。只能狠下一条心，堆人力物力，总有解决的办法。铁监最大的长处，就是可以批量生产，一旦解决技术难题，大炮就可以批量生产了。
至于数量更大的枪管，短期内是不敢想用这种办法了。粗大的炮管都加工不来，枪管又细又长，钻小深孔，更加不可能。枪管制造，只能用铁皮卷制。

第106章 自来火
聂茂出了厂区，看着西天上挂着的那个红彤彤的太阳，出了一口气。他很享受这种生活，一切都井井有条，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都按部就班。自己不需要考虑太多，只要安心做好工作就行。
加工钢管他最终还是想出了办法，不在刀杆里面打孔，而是在外部开几道分布均匀的沟槽，里面装水管，用来给钻头降温。钻孔的钻头非常粗，前面的刃部也很短。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刀杆的刚度。钻的速度并不快，钻一个孔的时间往往以天计。
刀杆上开槽并不容易，要保证均匀一致，刀杆平衡，加工的精度要求非常高。不过到底是在外部加工，用铣的办法即可，没有散热的问题。
看着西边的太阳，聂茂伸了个懒腰，向厂外走去。将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见到伍德在前面，不由呼道：“伍家哥哥，若是得闲，出去饮一杯酒如何？”
伍德转身看是聂茂，道：“好，好，左右无事，我们便去饮一杯。”
聂茂听了，快走几步，与伍德并肩出了工厂。
走在路上，伍德对聂茂道：“哥哥满面春风，不知有什么喜事，要去饮酒？”
聂茂道：“没有什么。最近上头吩咐做件事情，许多日子都不知道怎么做，今天终于想出办法，不免轻松。我们这些人，日日尽心竭力，一有所得，自然就得意。”
伍德笑道：“确实如此。今日我也解决了一个难题，正要跟人分享。”
伍德是另一支厢军，最早分去挖煤，因为学得好，被招到了铁监来炼焦。他们这些技术人员，经常在一起学习，与聂茂结识。两人年纪差不多，又都是孤身一人，在铁监无亲无故，走得近一些。
走了一会，聂茂忍不住问道：“哥哥不知解决什么难题？你那里炼焦，日日煤火烧灼，着实不易。”
伍德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方方正正东西，献宝一样地给聂茂看了一眼，道：“就是此物。”
聂茂看这方方正正的东西是用铜打造而成，金光闪闪，自己从未见过，不由问道：“哥哥，这东西做什么用？手掌大一块铜，可是不便宜。”
伍德微笑，把一个盖子打开，放在聂茂的面前。手指钩住旁边的一个机关，猛地用力，只听一连串脆响，发出一阵火花。那火边如连环闪电一般，把前边的一个灯芯点着，火燃起来。
聂茂看得目瞪口呆，看着火苗跳跃，问道：“哥哥，这是什么东西？好生神奇！不用火镰火石，竟然就能生起火来！这种东西，岂不是宝物！”
伍德得意地把上面的盖子啪地一声扣住，火便灭了。重新打开盖子，再一次扣动机关，火星四射之中，又点着了那灯芯。显摆了一会，伍德才道：“这叫做自来火，名字是运判官人起的。看着神奇，其实还是要用火石。这里有一个钢轮，你看见没有？我这里扳动机关，钢轮就打着火石，出来火星。最要紧的是那灯芯，里面连着下面一个棉球，泡了炼出来的火油，才能一下点着。”
聂茂看着神奇不已，把自来火要过来，不住地打着又灭，灭了又打着。
这就是打火机。炼焦的时候出来很多副产物，杜中宵安排了人，不断地用各种办法分馏，一步一步越来越精细。从最初利用风道自然降温，到后面利用利用各种熔液控制温度，分成区段。前些日子，除了煤气，已经能够分馏出好多种油来。
杜中宵并不知道分馏出的各种油中，哪种是汽油，哪种是煤油，甚至说不定还有柴油。反正这个时候没有其他用处，轻一些易燃烧的，就当灯油。最轻的一种，就起了个火油的名字，因为极易燃烧，就想办法让手下的人制打火机出来。
这个年代的火石是燧石，跟后世的合金火石无法相比，必须大力。直接用手扳动钢轮，不说很容易手指劳累，对于四体不勤的人来说，皮肤娇嫩，也受不了那个罪。手指粗糙的人，用不起这个东西。便就做了个机构，扳动下面的扳机，带动钢轮旋转。折腾了些日子，才被伍德制了出来。
其实打火机比火柴容易制作，特别是安全火柴，对化学的要求还是很高的。打火机则简单得多，只是对燃料有要求，只要有易燃烧而不易挥发的液体燃料，就很容易制出来。不过相对来说，打火机的制造成本和使用成本比火柴高得多。
现在制出来的打火机，是明显的奢侈品，实用价值并不太高。杜中宵只是心血来潮，尽量把焦煤分馏的产物利起来，扩展铁监的产品种类。
钢铁工业会带动大量下游产业，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杜中宵任期有限，当然尽最大力量，把产品线延长出去。不然，不但自己的政绩有限，铁监还容易因为产能大于市场需求走向萧条。
这些小东西，跟机床机器那些重工业不同，很容易被民间仿制。有依赖于铁监的大量民间作坊和工厂，才是铁监蓬勃发展的保证。他们扩大市场的能力，可比官营的铁监大多了。
工业发展的动力，最终还是要靠市场，靠赚钱的能力。单单靠军事工业，用途太过单一，很难形成规模。没有长长的产业链，钢铁产能搞得再大，最终也会萎缩。
把玩了一会伍德的自来火，聂茂道：“这是好物，家里有这样一个，生火再不是难事。不过此物看来价值不菲，若是到外面卖，不知要卖多少贯钱？”
伍德道：“这我哪里知道？不过，估摸着，总要一二十贯。”
聂茂吓了一跳：“这样一个小小物件，只是打火之用，就要一二十贯钱，哪个肯买？”
伍德大笑：“兄弟，你不知道，这世间有钱的人如过江之鲫，不知道有多少！我们觉得几十贯钱是好大数目，在有钱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左右不过取火，贫穷人家用火镰火石，也能打火，怎么会买这个东西。你看外面包的都是铜，这本就不是贫穷人家用的。”
还有一样伍德没说，这里面用的油同样价值不菲，穷人买得起，也用不起。这些小东西，要想成为民间的日用品，必须整个工业体系发展起来。以现在的形势，铁监出来的产品，大部分都是奢侈品。别说结构这么复杂的，就是大量生产的搪瓷制品，一个脸盆，对普通百姓都是家里的大件。
重要业打下基础，但没有轻工业的发展，培育出市场，终究是空中楼阁。

第107章 超出想象
杜中宵和苏颂带着一众官员，看着路口。头上红日升起，不由焦燥。
修通了铁路，铁监对来帮着修路的各州民夫出手大方，引起了各州主官的注意。包括转运使司，也觉得现在铁监财力雄厚。退役的拉纤厢军还在陆续到来，以后的安置重点以邓州和襄州为主。遂由转运使司组织，主管京西南路的副使李铖出面，召集涉及到的州军主官，和杜中宵一起在唐州集议。
汝州知州赵及已经年迈，铁监又本是汝州地盘，没有参加。其他前些日子出民夫的四州，许州知州宋祁、蔡州知州柳植、颖州知州欧阳修和陈州知州晏殊，在郾城会合之后，一起来铁监。
苏颂已升为柏亭监知监，柳涚为判官，杜中宵慢慢淡出铁监事务。与四位知州会合后，杜中宵和苏颂与他们乘火车，前去唐州。营田务的事务更加繁重，苏颂离开，会再补一位主管公事，一位勾当公事。
四位知州，无一例为都是朝廷重臣，可以想见这一带的重要性。相对来说，欧阳修的资历最浅，也是曾经做过知制诰的。柳植做过翰林学士和御史中丞，贝州之乱，知州张得一丑态百出，因为柳植是张得一的举主之一，被贬官，依然是给事中的大两省官。宋祁做过翰林学士，因为反对册封张贵妃，被贬出京来。他与欧阳修一起修《唐史》，离得近了比较方便。晏殊不用说，长期为宰相，朝臣中资历极深。
杜中宵登第不满十年，四人之中，除了欧阳修未登第前有些许交往，其他人都是只闻其名。跟这些人打交道劳心劳力，杜中宵有些抗拒。以他现在的政绩，已经不需要别人提携了。
反倒是苏颂，因为父亲苏绅的缘故，跟这些人熟识。小的时候，就已经见过他们。
直等到将近中午的时候，才由许州知州宋祁，带了本州兵马，与其他三人一起到来。
杜中宵带着一众官员，迎上前去行礼。柳涚交接文书，让许州兵马返回，改由铁监兵马护送。
一行人走不多远，就迅速没了人烟。路两边没有庐舍，看着甚是荒凉。
晏殊看着澧河的南岸，满是芦苇沼泽，不知荒弃了多少年，对杜中宵道：“运判，离此不远的孟寨镇人烟辐辏，怎么进了铁监境内，如此荒凉？两地相邻不远，不该相差如此之大。”
杜中宵道：“每到夏季雨水时节，澧河暴涨，泥沙又多，多坏农田庐舍。一二两百年来，沿河两岸就没有什么人家。自铁监开矿冶铁，这里不多的几户人家，都搬到南边山中采矿的地方去了。”
宋祁道：“这里土地平旷，又离河不远，荒着岂不可惜？营田务到处开田，何不安排些人来？”
杜中宵道：“水害不除，这里的土地开了出来也不长久。铁监正准备人手，在上游的地方，筑坝拦水，变水害为水利。等到水坝建成，自然会有人来此开荒。那个时候，这里也会稻桑遍地。”
四人点了点头，也不多说什么。这一带因为地理和气候的原因，夏季雨水集中，南边山里的河溪暴涨，根本无法种田。那大片的沼泽芦苇，就是这个原因形成的。铁监的菜园，就是筑了水坝，才能够在南岸开出田来。没有那个水坝，澧河南岸基本无法种田。
从郾城一路行来，众人都已疲惫，一路无话。走了二十里，澧河上一座石桥，是前朝古路，众人过了澧河，继续前行。又走十多里，便就开始逐渐有了人烟。
看着路两边的马铺客栈，柳植道：“这里人烟多起来，莫不是已经到了铁监？”
杜中宵道：“这一带就开始有铁矿了，又有远处来的客商，有人开了店铺赚些钱财。”
柳植和晏殊对视一眼，不由心里打嘀咕。来之前，人人都说铁监这里如何繁华热闹，结果走了二三十里路，还是一片荒凉。铁监可是有两万多户人家，一县之地，应该人烟稠密才是。
又走了几里路，突然一条铁轨挡在路上。每隔不远，便有几辆小车联在一起，几个汉子站在小车上面，扒着车帮，看着好不惬意。车里装的都是矿石，想来是从山里采出来。
柳植看见，忙问身边的杜中宵：“运判，这就是修的铁路？那上面跑的，就是火车？怎么跟刘都监说的不一样？他说是吐着气的机器拉车，长长一列。”
杜中宵道：“给事，这一段也可以算作铁路，不过并没有火车在上面跑。蒸汽机极难制，铁监虽然多用人手，依然不敷使用。这里的矿车，要人来推的。装了矿石，是从高处下来，是以可以自行。等到以后蒸汽机多了，倒是可以跑火车，那时就不需这么多人运了。”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都曾听闻过火车的样子，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前面吞云吐雾，声音巨大。甚至有的人因为火车头云雾不断，说是仙魔之法，铁车自行，说得极是玄乎。
过了这段轨道，不多久就到了铁监的菜园。里面有人耕耘，有人浇水，有了烟火气。
又走不多远，就是一处巨大的营房，整齐的房屋绵延不绝。此时一座比较大的州城，也不过是几千户人家，不会这样密密麻麻住在一起。见了这个场景，几位知州都被震撼住。
此时正是上工时间，只有孩子女眷偶尔走在街道上，整个营区宁静而又详和。
走了好一会，都没有走到尽头，欧阳修忍不住问道：“运判，这里想来就是铁监了。如此大片的营房，整洁有序，就是开封城里，也没有这种景象！”
杜中宵道：“不错，开始进入铁监了。这一带是年后来的拉纤厢军，南边是新建的冶炉。他们来得晚了，只能住在外面，现在有些不方便。日子久了，也会慢慢热闹起来。”
“这还是铁监外面？！”欧阳修吓了一跳，下巴差点掉下来。
杜中宵道：“不错，要到铁监衙门，还有几里路呢。只看河对面，热闹起来，才到地方。”
众人看澧河对面，零零散散几户人家，多是客栈和货场。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才明白为什么路上那么荒凉。铁监这里人口集中的程度远超出他们的预料，绝大多数人口都集中在核心区。
对于杜中宵来说，这没有什么。几千户人口，不过是后世一个大村子。整个铁监两万户，全部集中在一起，也不过是个镇子而已，远谈不上什么繁华。但在这个时代，数万户住在一起，天下根本没有几这么繁华的地方。哪怕是有数的几个大城，人口虽然多，面积也大，密度远比不上这里。
过了菜园，便就逐渐热闹起来。河的南岸营房离着官道都有一段距离，铁监不许沿街建房，一路清静。河的对面就不同了，一家接一家，都是客栈和货场，各种招牌飘扬。
又走不多远，就见前面房屋林立，人流如织，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河的对面，更是店铺林立，几座酒楼拔地而起，甚是气派。众人心道，这个景象，才配得起他们听说的铁监衙门。

第108章 想法不同
四位知州站在铁监的大门外，静静地看着河的对面。不到一年的时间，那里早已经换了面目，酒楼店铺一家接着一家，路上的行人熙熙攘攘。
前些日子，乘着枯水期，澧河上面架了一座桥，方便往来。随着铁监生产的东西越来越多，对岸商贾云集，桥上装货的大车一辆接着一辆。铁路开通，除了东边的几个小地方，没人再用船运。都是过河到车站，用火车或北运襄城，或南运唐州。北边入汝河接入汴淮水系，南边则入汉水进入长江水系。
欧阳修踏了踏脚下铺的炉渣，赞道：“好一幅繁华景象！就看这桥的对面，店铺林立，一天不知道卖出去多少货物。有这许多商贾，不知收多少商税，铁监哪里还会缺钱！”
一边的宋祁道：“永叔，你可想得差了。这些商贾前来，本就是买铁监的货物，税才多少？卖出去货物收到的货款，才是大头。看这个样子，铁监一年岂不是要收过百万贯的钱？”
柳植道：“前几个月，铁监冶了铁出来卖不出去，粮米尚要别州周济。我们几州，可没少发米到这里。现在他们赚钱了，也要周济我们才是。”
其余人听了，一起大笑，都道应该。
一路荒凉，路上他们还有些疑虑，铁监是不是没有外面传的那么厉害。等到了地方，只看了看气派的衙门，这处大门，就知道自己想多了。四州之中，陈州最繁华，但那里的州衙门也比这里寒酸。单看外面宽阔的铁门，这条铺着炉渣的宽阔道路，哪一州负担得起？
这道铁门，让几位知州羡慕不已。用铁板制成，底下带着轮子，不用多大力就能拉开。若不是宽度有限制，礼仪等级不可逾越，还可以开得再宽一些。
这样大的铁板，还不是生铁，看着就让人觉得震撼。外面买，要多少钱？
杜中宵站在一边默不作声。这次集议，明摆着大家要来分铁监的钱了，拦也拦不住的。前面几州帮了很多忙，这次只怕要连本带利收回去。事前杜中宵就与苏颂商量过，铁监不要做铁公鸡，该给的好处要主动给别人。不过坚持一条，给东西可以，不能给钱。
对于铁监来说，现在市场还在快速增长中，跟不上生产的速度，几乎每种产品都有积压。给东西出去，减少了铁监的库存，不是坏事。钱是未来扩大生产的资本，到了铁监手里，每一文都要有用处。背靠工厂，铁监的钱是要生出钱来的。
看了一会周围景致，杜中宵道：“后衙备了酒筵，为诸位相公接风。天时不早，还请入席吧。”
几人心情很好，兴致勃勃进了大门，随着杜中宵到了后衙。这里是负责工厂的铁监衙门，柏亭监的衙门并不在这里，布置极有特色。跟其他衙门的后衙不同，这里没有官员住的地方，而是在外面建有专门的官廨。后衙的建筑，是会议室、教室、仓库等等，当然还有食堂。院子很空旷，没有池塘假山，没有大片的花草树木，而是搭了一个大草棚，做为官吏平时休息放松的地方。
此时棚子底下，摆了一桌酒筵，几个士卒静静立在那里。
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铁监新立，周围没有什么像样的酒楼，也没有过得去的歌妓。相公们将就用些酒饭，莫嫌寒酸。”
这里的一切，都跟其他地方不同，听了杜中宵的话，大家不说什么。
杜中宵又道：“相公们来之前，铁监制了些新东西出来。下官特意准备了两样，略表心意。两天之后，我们便乘火车到唐州去。这两日可以逛一逛，看有什么心仪的，随意采买。”
四州离铁监最近，有什么新产品，他们很快就知道。四位知州前来，每人都有个单子，是家里人叮嘱要买的东西。如搪瓷制品、糕点酥糖、蜂窝煤炉，不一而足。最讲究的晏殊家里，甚至还列了厨房用的各种刀，剪布剪纸甚至剪指甲的各种剪刀。
不是杜中宵小气，不肯给他们送礼，实在是四人一起来，事情不好做。有的人要这样，有的人要那样，货物不同，价格不同，数量不同，一不小心反而得罪人。不如送同样的礼，其他各人自己去买。
吩咐兵士捧了五个小小的木箱来，四位知州一人一个，剩下一个摆在杜中宵面前。
杜中宵打开木箱，提了一盏油灯出来，拿起箱子里面的玻璃灯罩罩上。口中道：“前些日子，我请了几位琉璃工匠来，试了许多次，烧出这种透明玻璃，制成罩子。油灯点起来，用这罩子罩上，既可以防风，不拘多大的风，都不怕吹灭，还可以防油烟刺痛眼睛。”
说到这里，杜中宵又把灯罩取下来，摸出一个打火机，道：“这是新制出来的自来火，只要扳一下这个机关——便是如此——就能把火绒引燃。此物虽与火镰火石相差不多，却好用多了。”
说完，用火机把油灯点头，把罩子又罩了上去。
给众人演示完了，杜中宵收起打火机，用手拧灯上的一个旋钮，口中道：“用手拧这里，可以调灯芯伸出多长，灯的明亮自然就不一样。越亮油得越快，暗一些烧的时间就久一些。灯里的油，和自来火里的油，都是铁监炼焦时制出来的，不可混用。这种灯油不只是烧起来明亮，而且无烟无味，胜过蜡烛。”
口中说着，杜中宵把灯调到最亮。此时太阳已经落山，夜色朦胧，油灯果然比蜡烛还要亮。
这灯倒也罢了，听杜中宵的意思，必须要用铁监制的油，极是麻烦。自来火却很有意思。几个人在手中把玩，见都是黄铜的壳，金光闪闪，学着杜中宵把盖子打开，一扳机关，一串火星就把灯芯引燃。
在杜中宵眼里，油灯重要，不只是明亮，最重要的是可以随便移动，而且防风。平时倒也罢了，野外极其实用，对于赶夜路的人和军队行军非常有用，比灯笼不知道强了多少。但在四人眼里，却是自来火有意思些。都是高官，俸禄优厚，家里又不是用不起蜡烛，油灯实在无关紧要。这个自来火制作精巧，而且便于携带，是个很好的玩物。平时带在身上，夜里急切间不及点灯，可以用来照明。
宋祁把玩一会，点火又灭，灭了又点，笑着道：“这个有意思，极是明亮，夜晚读书很是不错。运判，这自来火外面卖多少钱？我多买几个，回去送给宾朋。”
杜中宵心道，要晚上读书，明显是油灯实用，拿个打火机什么意思？宋祁一向奢侈，想法果然与普通人不同。口中说道：“回相公，此物制做不易，要十五贯钱一个。油灯就便宜多了，只卖十贯钱。”

第109章 人人有书读
这个年代，临近州县的官员不时走动是常有的事。除了公事，更多的是参观旅游，以文会友。杜中宵为官近十年，从来没有遇到，是因为在永城的时候官职低微，在河东路则是穷山恶水。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善交际，文采没有文采，又不会来事，不做游玩山水这种雅事。
按这个时代的惯例，四位知州到了铁监，应该安排他们到清凉寺参观游玩，再去凭吊一番古昆阳城这个改变历史的古战场。杜中宵做不来这种事情，加之时间有限，只能让他们在铁监参观。
第二日，用过了早饭，杜中宵和苏颂带着四人，出了衙门，到了附近的营房。
若是在后世的工业社会，肯定是要先去参观工厂，甚至是主要是看工厂。这个年代不同，官员治绩第一是民生，官员了解一个地方，首先要看的是百姓生活。
此时已经上工，营房显得有些冷清，街道上行人不多，都是老幼和妇人。
看着整齐的街道和房屋，晏殊道：“这里房子建的如棋盘一般，家家一个样子。若是外人，到了这里只怕要迷路。如此方便倒是方便，只是少了野趣。”
杜中宵道：“相公，这里本就是营房，住的是铁监家眷，人口最密集的地方，委实没有野趣。”
众人听了一起笑起来。文人墨客的审美旨趣，跟工业实在格格不入。这是大宋第一工业区，不要说没有野趣，就连乡村情调都一丝没有。晏殊随口议论，杜中宵却是过于认真了。
杜中宵没法不认真。来的这个四人，前任官职最低的也做过知制诰，晏殊数次为相，在朝廷中影响力非常大。他们来这里走一趟，印象非常重要，甚至会直接影响到朝廷政策。
营房的街道已经全部铺上了炉渣，两边挖有排水沟，边上栽着花树，干净整洁。走在街道上，两边景色单一，不知不觉就走了一段距离。
约莫两百作步，前面突然没了房屋，出现一个小花园。中间是一个水池，池里有假山，水中栽了大片的莲花，中间一个凉亭。四周则栽了许多花树，此时正是春天，许多花已经盛开。
这里非常热闹，中间的小花园里，聚了不少妇人，一边做着活计，一边聊着闲天。周围许多孩童跑来跑去，做着游戏，欢声笑语。路口有不少摊贩，有卖菜卖肉的，还有卖各种小吃玩物的。
花园一南一北两排店铺。北边的店铺是酒馆杂货，衣服鞋帽，外面还有几个小吃摊。南边则是卖纸墨笔砚，书籍字画。正中一间大房子，房门大开，里面坐了几个老人，喝茶聊天。另一边的几间房子，则传出朗朗读书声，好似是一间村学。
宋祁道：“这里虽没有野趣，倒有市井热闹。运判，这里是什么所在？”
杜中宵道：“回相公，这里每五百户，便有这样一处所在，算是市集，方便住户。这一处小花园是他们游玩休憩的地方，北边店铺卖些日常使用的杂货，四周的摊子是小贩做些小生意，不用事事出营房过河去买。南边卖笔墨笔砚，正中那一间，则是里正村老商议处理地方事务。村老是住户选出来的，在那里轮流当值，衙门每月补些钱粮。另一边是学校，教孩童启蒙。这里的住户凡孩童六岁以上，十二岁以下都要到那里学三年，官给补助，不收学费。”
欧阳修吃了一惊：“这里难道是人人入学，都有书读么？”
杜中宵点头：“不错。其实也教不了多少东西，能够认上千把字，粗通书算而已。”
“这已经了不起了——”欧阳修连连点头。他虽然出身官宦之家，但父亲早亡，幼年贫困，依托于叔父家里。小时候启蒙是靠着母亲在地上画字，条件非常艰苦。其实欧阳修的父亲活着的时候，因为离异再娶，对欧阳修这个前妻生的孩子并不待见，不去世欧阳修的条件也好不到哪里去。反倒是继母出身于书香门第，对欧阳修没有偏见，悉心教导。
感叹于自己身世，欧阳修对这里人人入学分外感慨，觉得是了不得的德政。
柳植看着花园那里嬉笑玩闹的孩童，捋着一把花白胡子道：“六岁到十二岁，入学三年，三年之后又该如何？若是没人教导，终究可惜。”
杜中宵道：“这里只是启蒙的地方，若是学得好，三年之后会有考试，过了自去其他学校。铁监处处要人，只要有一技之长，学上几年，就到铁监里做活。有文章做得好的，便去州学县学。那些实在一无是处，顽劣不堪的，便就没有办法，只能自谋生路了。”
这个年代可没有免费义务教育的条件，铁监能够提供三年免费教育，已经是了不起的德政。三年时间，应该学会一千多个字，会简单的数学运算。只要过了，就可以到铁监的学校去，按照个人兴趣和家长规划，进一步学习。一般的将来做工人，好一些的做技工，至于以后，就要看在铁监里的发展了。至于那些读经史做文章的，自然有国家体系的州学县学，将来去考进士，属于另一个系统了。
不能够在这个教育体系里冒出头来，那就只能由家庭安排生路，与铁监无关。铁监缺人，不管是技工还是力工，都不会从被教育淘汰的人中招，宁可去外地招募。
铁监是工厂，严格说来不会管工人的生老病死。按照薪资体系给他们发钱，如何养家，是工人自己的事情。就连这里的营房，也是铁监资产，家里没有人在铁监里做事，铁监是要收回去的。
后世的各种保险、就业补助，诸如此类，铁监是没有的。那些待遇，严格说来是社会对参与人员的补助，是社会资源对特定人群的倾斜。形成那种体系，是因为有各种各样的原因，经过了无数的斗争和博弈，既不代表先进，也不代表必要。铁监相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生产力的先进程度无人可及，能够提供远超社会平均水平的薪资，只要多发钱就够了。
从学校到道路等等基础设，已经不属于铁监工厂，而是地方官府事务。即使不在铁监，治下其他地方也会慢慢普及。只与地方财政有关，跟有没有铁监的身份并无关系。
哪怕有铁监，地方有丰裕的财政收入，铁监也仅仅能提供三年免费教育。初起阶段，一切都还好商量，三年考试不过，依然能够旁听，教室周围并不是禁区。实际上现在就有一些愿学的，因为超过了十二岁的年龄，不能入学，天天站在窗外听的。等到一切完善起来，旁听也是不允许的。过不了考试，又想继续学习，只能由家人请教师，到私人学校去了。
官方提供的教育，第一是要普及，第二是要公平，最公平的莫过于考试了。考上了就上，考不上就不上，不上学并不一定就没有饭吃。公立教育的基础就是考试，因为资源不平衡，有学校好，也有的学校差。天资好，肯努力，自然就应该接受好的教育。不以此为基础，必然不公平，其他的公平都是假的。
以地域为基础，就有考试移民，这个年代的进士考试，后世的高考，这种人从来不少。把地域缩得再小一些，就有了学区房。学区房的房价高，只要时间足够长，好的学区房必然全是富贵人家，穷一些就活该要接受差的教育，而基础教育的资源本是社会公用的。
在考试中加入其他内容，便如太祖时让以角抵决定状元，必然会降低考试的意义。后世的什么体育加分、艺术加分同样如此，有专长到培养专长的学校去，不要混进一般教育里。
以考试决定公平，就一定要有其他教育体系进行补充，考试成绩代表不了一切。每一个阶段都有因为各种原因，或是不努力，或是其他原因，导致考试成绩不好的。过了时间，说不定就幡然醒悟，脱胎换骨了。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考不好不一定不是人才。那就要到别的教育体系去补上基础，再通过考试热门受下一阶段的教育。
用人同样如此，通过了某一级的考试，只是说明达到了那级考试的水平，说明不了未来。
其中的核心，就是免费教育是社会资源，首重公平。考试决定去留的弊端，由其他的教育体系来补足，而不是向免费教育里注水。
不管是铁监用人，还是这些社会基础设施，杜中宵一直都坚持这样的原则。营田和铁监，都是为了安排除役的拉纤厢军。营田实际上是分田，是因为厢军是朝廷养的，除役之后由朝廷提供生存手段。但他们的家眷和后代，并不在营田务的照顾之内。铁监同样如此，来到这里的，试用之后安排工作，不合适的到营田务去。营田务招募合适的人才，里面做事的人家眷并不会照顾。就如营区这里的各种副业，铁监只是提供一些贷款，他们的经营以及获利，铁监概不干涉。

第110章 俗文化
地方官两大职能，第一钱粮税赋，第二教化。教化第一重禁淫祀，第二重学校。铁监大多都是外来的移民，除了注意近些年大兴的弥勒教传播，本地并没有什么淫祀。铁监这里，学校是教化的主要内容。
既然到了学校外面，几位知州没有不看一看的道理。
转到小花园南边，首先是一家卖笔墨纸砚的小店。几人瞥了一眼，都是些不值钱的便宜货，便就没了兴趣。这里住的是铁监工人，没有富贵人家，包括文化用品在内自然是以日用为主。
旁边一家小店卖书籍字画，左右无事，众人便进去看看这里到底卖些什么。天天做工的工人，识字的都没有多少，他们会看什么书呢？
进门起手左边架子上，是一排经史文集。十三经一样不缺，印刷精美，不是小作坊的货。下面是几本《黄帝内经》、《本草》等医书，旁边杂着些杂家经典。另一个格子里，则是史书，《史记》、《汉书》跟十三经一样，印刷精美，其他的则明显是从外面买来的。再一个格子，则是古今文集。首起第一部就是欧阳修最熟悉的《韩昌黎文集》，同样印刷美，其他的则良莠不齐，市面上常见的本子。
欧阳修拿起昌黎文集，翻了几页，看出是市面上最通行的版本，既无校勘，也没有新的注解，便就放下。这本昌黎文集，开启了欧阳修的文学之路，熟得不能再熟。
把书放下，欧阳修对杜中宵道：“这里一处小店，能有这么书籍，着实不易。只是运判，因何这些书印刷精美，而其他的则有好有坏？”
杜中宵道：“有了学校，铁监自然印书。只是人手有限，只制了那几本书的板子。”
现在通行的雕版印刷，用的木版。印刷方便，但制版不易。铁监有钱，终有限度，请的制版工匠并不多，只能先从经典印起。其实杜中宵记得好多种印刷方法，只是精力有限，一样也没试出来。最被赋于厚望的活字印刷，虽然记得铅字，却因为铸的字模不清，印刷质量不高，并没有使用。
这些经史文集诗集，都是几位知州读烂的了，好多书他们都能倒背如流。略翻了翻，见并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便就做罢，继续向里面去。
后面就没有格子了，而是几张桌子，上面摆了各种书籍字画，显得有些杂乱。
看见桌子上面摆着的画，宋祁不禁哑然失笑。首先是一张大胖娃娃，下面骑着一条大鱼，颜色大红大绿，内容俗不可耐。后边文雅了些，有人物，有风景，下面还有文字。上前一看，原来是三分故事，几幅画联在一起，讲一个小故事。与这些摆在一起的，大多如此，多讲民间传说，几幅画联缀而成。
不必问了，这里的居民多是没文化的工人，他们喜欢的就是这种。文人喜欢的仕女山水，在他们眼里没有意思，摆在这里也不会有人买。
倒是靠在墙上的几幅，讲的是孔融让梨、王祥卧冰之类，尽管粗劣，终究有了教化之意。
这些东西入不了文人的眼，几位知州边看边笑，一路走了过去。
到了尽头，与门相对的几张桌子上，则是历法之类。朝廷数年一颁新历，特别是近几十年，历法一直不准，一变再变。这里的历法倒是最新的，并没有谬误。
晏殊来到这里，被两册历书引起了兴趣。一种是厚厚一册，一页一月，上面标明日期，并注明了本月节日和节气，以及当季注意事项。背景则是花鸟，反映了当月的气候。还有一种，也是一大册，每一个节气一页，标了下种收割等农事，还印了些农谚在上面。
指着这两本册子，晏殊对杜中宵笑着道：“运判，这两本有些意思。除此之外，你这里应该印些圣贤故事，才能够教化百姓。只是讲些故事，供人娱乐，失了教化，与民间商贾何异？”
杜中宵拱手：“相公说的是。只是铁监这里，文人不多，想印那些也印不来，只能待以后了。”
铁监的主要人群是厢军，招募来的也多是落魄文人，印圣贤故事既印不来，印出来卖给谁去？这些东西又不是免费发的，先要把印书的成本赚出来。
看过了历书，便就到了另一边，全是各种小册子。
宋祁随手拿起一本，见封面上写着《沤肥之法》。翻开来，里面讲的是如何沤肥，倒是详尽，通篇俗语，没有一点文人气。再拿起一本，是犁田的。十几本书，尽是如此。这里住的是铁监工人，没有种田的，显然人们对这些书没有兴趣，根本没有翻看的痕迹。
再向前，还是同样的小册子，不过不讲农事了，改讲各种各样的工业知识。有如何炼铜的，有如何铸铁的，还有打造农具的。每本上面都有作者姓名，无一例外，俱是俗语。
道家炼丹之术，在文人中也是一种雅趣。几个人翻着这些小册子，倒也兴致勃勃。
杜中宵道：“附近百姓但有一技之长，或工或农，都可以到铁监去让人印成册子，放在这里卖。每卖出一册，分钱给他们。这些书良莠不齐，但能开阔眼界，对铁监里的人，对百姓都有益处。”
晏殊道：“民间尽有能人异士，如此做，倒也是个办法。”
这些是民间书籍，里面的方法有的精妙，有的则没什么价值，而且没价值的占大多数。这些小册子有些知识，能够开阔思路，也可休闲。铁监里的人，有时也能从里面找到有价值的想法，进行研究总结得出结果。真正有价值的，是铁监组织专业人才编写的，不过那些就不公开卖了。
到了最后，靠近门口的地方，只有两本册子。一本《识字》，一本《算学》，是铁监这里的学校用来启蒙的。各分为三册，对应学校的三年。
《识字》同样是用俗语，用各种小故事，教些简单常的字。几位知州看了，便就明白对面为何卖的主要是那些东西。用这种教材认字，可不就只能欣赏那些么。
《算学》则是从简单的认数字开始，讲加减乘除四则运算，到简单的乘方开方，后面附有《九九乘法表》。这些都是常见的知识，难得的是总结成册。倒是里面用的外洋数字，让人觉得简便。
除了这两本书，门口只有一样东西。拿起一看，原来是《柏亭监报》。这是铁监的报纸，每十日一期，讲铁监的大事小情。里面全部都是用俗语，只有很少几篇浅显的能称做文章的文字。

第111章 铁甲
离了营区，四人传看着几份《柏亭监》报，都觉得有意思得很。上面一般最先开始，是几篇朝廷政令和铁监衙门的地方布告，后面多是生产和生活中的一些趣事，除了注明作者名字还注有职业。大部分都是铁监工人所写，也有一部分主管官吏。这些小文章全用俗语，极其浅显，对这四人来说，没什么文学美感可言。胜在都是真人真事，极富生活气息，可以由此了解铁监的生活。
最后面，一般都是几篇实用文章。有研究人员怎么攻克技术难题的，有一线工人怎么提高生产效率的，也有管理人员怎么改进工作方法的，甚至还有农民谈种地的，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大篇幅介绍工作中的喜怒哀乐，对于真正的技术问题，则一笔带过，只让人知道有这么回事。
其中显眼的位置，则有一些产品介绍。比如铁监的各种农具，列出参数，提高效率多少，卖多少价钱，其实就是广告。除了农具之外，还有各种生活用品，甚至还有某种品牌的糕点、哪家产的酱油，乱七八糟应有尽有。一张小报，包罗万象，看了对铁监就有个大致认识。
作为地方官，四人都是从基层州县升上来的，从报里能看到鲜活的生活。民间自有文化，从古至今一直都没有断绝过。不过形诸于文字，多是谚语、浅显韵文之类，像这种通篇大白话的文章，倒是少见得很。明显这也不是教化的内容，几人只是看个热闹。
这并没有什么不好，铁监无非是把以前街边白壁上的内容印到报纸上，丰富细致许多。这样做的基础是百姓识字率高，一般地方州学县学都没有普及，想学也学不来。
天色还早，杜中宵带着四人，进了铁监。工厂是铁监最大的特色，这才是他们参观的重点。
跟在几辆运矿石的轨道车后边，杜中宵带着众人，到了一座新建的冶铁高炉的厂房。
一进大门，看见前边顶部伸出房外的高炉，几人都赞一声。随着蒸汽机的使用，鼓风和运输物力都由机器代替了人力，新建的高炉比最先建的高大了许多。这一座高炉，每日产铁比最先建的那一座多了十倍不止，用的人力却相差不多，代表铁监新的生产力水平。
此时正是春天，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时候，场房里却热气逼人，不一会汗就流了下来。
不大一会，就见瀑布一样的铁水从高炉里出来，被运到旁边的炼钢炉里，欧阳修叹道：“冶铁炉我也见得多了，一日数炉，所得不过几千斤。这般冶铁法，如江河奔涌，连绵不绝倒是第一次见。”
一边的宋祁道：“怎么，其他地方不是这样冶铁么？”
欧阳修道：“数年前我安抚河东，在那里见过许多冶铁的地方，哪有如此壮观！”
晏殊为官数十年，除了在京城做官，州县多是离开封府不远的地方，对基层最不熟悉。听了欧阳修的话，忙问他一般民间是如何冶铁的。
欧阳修略介绍了一番，问杜中宵：“运判，这样一座炉子，一日可出多少铁？”
杜中宵道：“日夜不停，约摸三四十万斤吧。”
欧阳修听了，不由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其余几人见了，急忙问道：“永叔，民间一般冶铁，一日可出几万斤？”
欧阳修苦笑道：“几万斤？民间一般冶炉，一日只得几千斤。一两万斤，已是罕见大炉。”
几人听了，一时说不出话来，都在心里暗算。这一座炉子，一日出铁几十万斤，相当于民间最大炉子几十座。按一年生产十个月，便是近亿斤，远超朝廷铁课。这是什么样的效率？全部卖出去，可以卖多少钱？看那里的样子，铁就像不断的河水一样流出来，几乎不停歇。怪不得，杜中宵会说，钢铁卖不出去就像是泥土一样。新铁源源不断地出来，可不就是如此。
此时冶炼钢铁已经全部使用蒸汽机动力，淘汰了人力。一台蒸汽机，在高炉那里，同时带动运输物料和鼓风。另一边，则是另一台蒸汽机，带动锻锤和轧辊等等。机器轰鸣，并没有几个人在这里。
看了好一会，晏殊才问道：“运判，现在铁监里有几座炉子？一年可以冶多少铁？”
杜中宵道：“炉子大小不一，这是最大的一座，共有十二座炉子，每年冶铁过六亿斤。现在铁监的冶炉已经过多，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会扒掉几座，只剩五座大炉即可。”
宋祁笑道：“铁之一物，用处极多，哪里有嫌多的道理？对朝廷来说，自然是越多越好。”
杜中宵摇了摇头，叹口气道：“相公，话是这样说，可实际却不是如此。对铁监来说，一年几亿斤铁，根本就卖不出去，也无力运到京城。即使现在建了铁路，可以水运，也无法售卖。铁炉建起来，一刻也不能停，新铁源源不断炼出来。旧铁积压，新铁不断，岂不如泥沙？对铁监而言，最好是能卖掉用掉多少斤铁，便就炼多少斤，多炼了并没有益处。”
朝廷铁课是十斤收二斤，纵然一些小冶炉收不到铁课，算下来以前天下产铁不过三四亿斤。柏亭监一下扩充了不止一倍的产能，而且是以钢为主，已经把天下产能吃掉了。在新的用途没有推广开来前，工业没有初步发展，铁监的产能已经过剩。之所以建这么多炉子，主要是为了试验新炉型。再过些日子进入夏季，前期建的小高炉都会被扒掉，只留几座大高炉。
听了杜中宵的话，四人知道道理如此，但还是觉得可惜。在地方做过官就知道，铁是好东西，有了足够的铁器，很多行业的生产效率都会上个台阶。以前是到处缺铁，却没想到柏亭监这里，却在担忧铁炼出来了卖不出去。
感叹一会，众人看旁边炼钢的小炉。
铁水进了钢炉，由蒸汽机带动的鼓风机把大量空气送入，没多久就出一炉钢来。经过一段进间的摸索，现在吹进炉里的是预热过的风，比最开始时的炼钢时间更短。不大一会，就有通红的钢水倒出来。
看上去，钢水与铁水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通红，如河水缓缓流动。向后一部分被铸成钢锭，一部分被锻制成各种型材。最后的成品，远在厂房的另一边，根本就看不见。
柳植看着钢水出来，对杜中宵道：“运判，那边出来的就是钢？”
杜中宵道：“不错。铁之所以为铁，是因为里面还有碳。向铁水里面吹风，把碳烧掉，就炼出钢来了，这跟炒钢是一个道理。至于熟铁，则是碳烧得太过，里面一点碳没有，便就软了。”
晏殊几人听了这话，面面相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说法。现在常见的看法，钢和铁是两种不同的东西，铁里杂钢，把渣滓去掉，才能得到纯钢，是为千锤百炼。若不是杜中宵建起这么大的铁监，面前就不断有铁和钢出来，他们肯定要跟杜中宵辨论一番。
事实胜于雄辨，任你说的天花乱坠，这里的钢铁就是这样炼出来的，不得不服。
高炉前太过炎热，几人看了一会，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便就沿着锻造的机器向后走去。
看见通红的钢锭在锻锤下如同面团一般，不断改变着形状，最后成为粗细不一的方棒，众人都觉得神奇不已。铁匠打铁都见过，可没见过这种景象，锻铁如此轻松。
到了最后，是一大张一大张钢板，一摞一摞堆在那里。另一边，则是各种各样的型材。
看着大堆的钢板，欧阳修道：“运判，把钢制成钢条我想得通，便于打造刀剑及可种器物，制成钢板又是为何？这东西有何用处？”
杜中宵道：“用处可大了。便如前些日子制出来的搪瓷，许多便是用钢板制成，不然怎么能够那么轻薄？其他许多器物，都可以裁了钢板卷制，许铸的生铁比起来，轻便许多。”
宋祁道：“运判说的不错。我还想到一个用处，这些钢板用来制做铁甲，想来也是容易。”
杜中宵听了笑道：“相公说的不错，用于军器，钢板最方便制做铁甲。前些日子，我试着制了几副铁甲，只是还不精熟，不住修改。再一个，铁甲沉重，非是力士穿不得。”
说完，对跟在后面的十三郎道：“十三郎，前些日子制的铁甲，你去穿戴起来，几位相公看一看。”
十三郎叉手应诺，快部走到旁边的房子里。
几人看着十三郎离去的身影，赞道：“好一条大汉！不是这样的人，也披不了重甲！”
有了钢板，杜中宵的直觉就是要锻造铁甲，而且是以前电影中看到的那种全身罐头一样的铁甲。可惜那东西看起来简单，其实结构非常复杂，在不停地试。

第112章 对牛弹琴
看着十三郎拿着个头盔，全身披挂出来，杜中宵觉得有些怪异。印象中的铁甲，都是全身光洁如同白银一般。可自己制出来的铁甲，却灰灰的，看着有些土气。不知道是不是比别人少了道工序，怎么就没有那种发亮的感觉呢？难道欧洲人的板甲镀了镍？这处头，镀镍可不容易。
到了跟前，十三郎叉手唱诺，把头盔戴了上去。
几人看着如同铁塔一样的十三郎，都啧啧称奇。宋祁说的铁甲，是现在通用的铁片联缀而成，可不是这种跟个铁人一样的铁甲。似这般用铁把全身包住，还能动得了吗？
听了几人的疑问，杜中宵道：“现在难就难在这里。全这种身铁甲，还要能动作灵活，各处关节就不能有任何阻碍。现在只是大致如此，细处还要仔细琢磨。”
说完，杜中宵道：“十三郎，舞一会枪棒给相公们看一看。”
十三郎叉手应诺，顺手从旁边拿了一根铁棍起来，退后几步，按着此时流行的枪棒套路，舞了起来。
四个人看着十三郎舞棒，都睁大了眼睛，柳植甚至张开了嘴巴。他们吃惊，一是这套铁甲竟然不会影响行动，十三郎的动作有板有眼。再一个，是惊讶于十三郎神力。一身铁甲怕不是有几十斤，再加上一条铁棒，同样要一二十斤，他竟然运转如飞。
其实现在这套铁甲，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灵活。十三郎的动作一板一眼，有些呆滞，很多动作都不到位。虽然是用多件拼接而成，还是不能适应人体关节，接下来要做许多改进。
电影上看到的欧洲板甲，一是留下来的多是精品，复制的则依后人想象做了改进，并不完全是历史上的样子。大量使用的板甲，并不如影视作品中那么美好。关节地方的处理，既要精妙的设计，也需要高超的工艺水平。杜中宵制的这套板甲，是跟他印象中影视作品中最好的板甲做比较的，极其考究。连接的地方，钻孔之后又打上铜铆钉，再用钢轴连接，既顺滑又方便更换，属于高水平了。
现在的问题，是部件设计不太合理，运转起来各种干涉。这是针对十三郎的身材特制的，如果大批量生产通用板甲，因为人的身材差异，必然不会如此完美，动作还是受限制。
重量过重，是因为杜中宵用的钢板太厚了，比现在重甲的甲片厚了近一倍，结果比铁甲还重。慢慢试验工艺和弓弩破坏力，厚度可以降下来。
宋朝的重甲，一般都是四十斤到六十斤，步兵最重，弓弩手稍低一些。至于骑兵的重甲，当然要更轻一些。不要以为宋朝的军队都穿这种重甲，这是禁军中的精锐穿的，大部分军队用不了。此时说到军人的身体情况，有一个标准是堪批甲，这是被选入精锐军队的基本条件，数量并不多。杜中宵曾经对到铁监的厢军做过一次身体检查，达到堪披甲水平的十不足一，能够穿上铁甲冲锋陷阵的，五十人中不到一个。
禁军是层层选拔，每过一段时间，就派内侍和武官到地方，依兵样挑选合适的人升入禁军。进了禁军之后，再依身体条件和弓马武艺，升入上四军和诸班直。皇帝面前演武，任命为各级小军官。
单看身体条件和装备，对上上四军，其他军队都是被碾压的份。哪怕是对契丹和党项，阵地战他们也不是禁军上四军的对手。宋军溃败，大多不是因为正面硬拼硬杀。
杜中宵制铁甲，更多是因为印象中的浪漫情怀，而不是实用。铁监加上营田务，现在数万厢军中精挑细选，能穿铁甲的挑出一千人就了不起。配上马让他们做骑兵，那连一个小队也凑不起来。
十三郎一套枪套舞完，四位知州一起拍手，连道精彩。
晏殊道：“运判，此等好物，可谓朝廷重器。若是做得精细，可送几套到京城，献给朝廷。”
杜中宵拱手：“相公说的是，自当如此。”
这种板甲哪怕设计成熟，制作精良，杜中宵手下也没多少人用。铁甲怕的就是铁卖不出去，朝廷要用最好。以几支禁军精锐的身体条件，给他们配上，就是数万套的大单子。三衙禁军可不是三司的人，他们要买铁甲，是要拿钱出来的。
十三郎脱了铁甲，上前唱诺。众人夸赞一番，都说是难得的一条大汉。
离了炼铁的地方，杜中宵继续带着他们四处参观。离着不远，就是铁监最大的工厂，制蒸汽机所在。
走到一段炉渣铺就的道路，转一个弯，便就听到机器的轰鸣声。只见前面一排高大的砖瓦房，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推着在轨道上的小车。有运零件的，有运各种铁渣碎屑的。
一进大门，就见到里面两排机器，一眼望不到头。中间是一条宽阔的道路，铺着两条铁轨，不断有小车在上面通行。每台机器前面站着两三个人，有人操作，有人学习，一切都井井有条。
欧阳修一看，不由呆了，过了好一会才道：“运判，这里是做什么的？”
杜中宵道：“回相公，这里是做蒸汽机的。不管是火车，还是刚才炼铁的地方，都要用到。这些机器烧煤就有无穷力气，不如此，如何做来这么多的话计。”
几人走上前，只见每台机器只加工一个零件，有的是圆轴，有的是铁座，奇形怪状，什么样子的都有。这里加工的零件都不大，一台前面的铁箱里装满了，便运到下一台去。最后成品，则放到中间轨道上面的小车里，自有人运到该去的地方。
这里所有的机器，全部是专用的，只能完成一个工序，连加工尺寸都不能调整。如此机床结构才能尽可能简单，不然就超出此时的设计制造水平了。要制出通用的机床，只能等待遥远的未来。
这样的制造方法，不要说蒸汽机，一台简单的机械，就要投入天文数字的成本。铁监是初行者，人力成本可以忽略，材料不要钱，燃料是自己挖出来的，才能如此大手笔。换一个来，就是倾国之力，也未必能够做得出来。而且一旦设计定型，零件就不能轻易改动，动一个尺寸就要改机床。
众人走在中间过道上，看着两边忙忙碌碌的工人，只觉得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些零件奇形怪状，没一个相同，哪里能看出是做蒸汽机的？
这里的机器实在太多，就连想问一问上面做的什么东西都无从问起，只能看个热闹。
在机器轰鸣声中，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房屋的尽头。出了门，阳光照在身上，四位知州才出了一口气。刚才走在机器中间，只觉得是到了另一个世界，震撼得大家都说不出话来。
杜中宵道：“前面也是做蒸汽机的地方，不过制的都是铸铁大件，我们也进去看一看。”
左右无事，到了这里，便就看到底。四人随着杜中宵，进了下一排大房。
这里面同样有大量的机器，但刚才的地方不同，加工的都是巨大的铸件。里面不但有铁轨，头顶上还有吊车，不时哗啦啦响着吊着一个大铁家伙从半空中过去。
反正是看不懂，四人不再细看，只是走马观花，向前面走去。到了最前面，却是几座冶炉，比刚才见到的高炉小得多了。一边有铁锭，化了之后成为铁水，流到旁边的范里，便铸出各种零件。
蒸汽机的铸铁件，都是在这里制做，放置冷却时效之后，旁边的机器加工运出去。零件大了，搬运不便，这里的机器比刚才的复杂得多。一个工位，往往会完成几道工序。机床其实是一样的，也是最简单的的结构，不能调整，不过是把几台机床聚在一起而已。
杜中宵见几人一句话不问，满面疑惑，显然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心中明白，这些没必要再看下去了。加工过程，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够明白？他们要看的，不是东西怎么做出来的，而是铁监有哪些东西。
对于四位重臣来说，看机器的加工过程，只当长了见识，没有什么用处。铁监的产品，特别是各地都能用到的产品，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他们来看什么？

第113章 创业维艰
经过几排相似的高大房屋，晏殊等人越走越是心惊。这些房屋里，大多都是跟刚才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情，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机器，多少人？他们看得出来，机床几乎全部是用钢铁制成，制做这些，就使用了多少钢铁？为了把生产出来的钢铁消耗掉，铁监就差用钢铁来制造房屋了。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了一座大房前，杜中宵道：“诸位相公，前面制的零件，都是在这里装成蒸汽机。我们进去看一看，就知道那机器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
说完，带着几人，进了这座明显比其他建筑高大的房内。
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面中间是一条轨道，上面每隔一段距离摆着一台机器。这条轨道两边各站了一排工人，工人身后，又各有一条轨道，上面摆着货架，放着各种各样的零部件。
从进入的地方，并不能看出蒸汽机的影子。只见一个巨大的底座，是用生铁铸成，旁边的工人忙忙碌碌地向上面装着各种各样的零部件。两个人一左一右，手中拿着个本子，来回巡查。这里装好了，便一起发一声喊，推到后面。一路走下去，几乎都是如此。除了每个工位装的零部件不一样，布置几乎一样。
一路走下去，晏殊等人慢慢明白了前边看过的地方在做什么。那是生产零部件的地方，最后会运到这里，一件一件装到底座上，最后成为完整的机器。
这是流水线，绵延将近一里，到了最后，从那边出去的就是完整的蒸汽机。
杜中宵刚开始并不想做流水线。起码的常识，流水线虽然生产效率高，节省人力，但投资巨大，生产的产品型号单一，仅适用于产量巨大的产品。蒸汽机现在并没有成熟，后续修改会有很多，现在建流水线难免会有巨大的浪费。但另一个现实，是流水线需要的机械设备由于功能单一，结构简单许多。现在铁监的机械生产，就是建立在功能单一结构简单的生产工具上，流水线是不得已的办法。
如果在平时，这里远没有这样热闹，大部分的工人都被抽去做其他的事情。因为四位知州来，铁监攒了些日子的零部件，满负荷生产，给他们看一看。现在生产的也不是火车用的蒸汽机，而是小型的铁监使用的型号。火车用的蒸汽机复杂得多，多少日子才能凑够一台的零件。
快要走到尽头，看着铁轨上一大排机器，晏殊问道：“运判，似这般一年能产出来多少台？”
杜中宵道：“回相公，如若不停，一日五个时辰可出二十台。”
柳植奇怪地问道：“为何只做五个时辰？我看你这里，工人轮换，昼夜不停也可。”
杜中宵道：“相公，只要有人自然可以，但是到了晚上，没有灯啊。”
在工厂里面，油灯的亮度是不够的，晚上必须停工。杜中宵也记得几种亮度特别高的灯，什么煤气灯、电石灯、乙炔灯，可惜废了好多精力，一种都没有制造出来。
欧阳修道：“一日二十台，已经不少了，一年就要六七百台呢。铁铺的路，能走多少台车！”
听了这话，杜中宵不好意思地道：“相公，这些机器不是用在火车上的，是铁监使用的。若是拉火车的车头，一天一台也有些勉强，一年只能做一两百台。”
欧阳修听了，问道：“这样难做吗？我看你这里，不知多少人多少机器做这件事情。如果一年只有一两百台，那一台要卖多少钱？”
杜中宵道：“若是火车，差不多要十万贯。其他的就便宜，从三五百贯到两三万贯不等。”
这个数目报出来，四位知州面面相觑，好一会不说话。他们在铁监里走了一圈，知道这东西必然便宜不了，但却没想到会这么贵。以火车论，一年一两百台，就一两千万贯了。朝廷一年税赋才多少？田税商税什么都算上，也不过几千万贯。这还只是铁监产品的一部分，所有产品一年要赚多少钱？
看了众人表情，杜中宵笑道：“这是按产出来的货物都能卖出去算的，实际哪里有可能？现在铁监生产的货物，卖出去的十不足一，赚的钱除了本钱，就建这些东西了。近一年时间，除了把冶炼钢铁和生产这些机器的地方建起来，可以说一文钱都没有赚到。”
晏殊正容道：“运判，只要你把这里建起来，做的东西好，自然会卖出去。现在不赚钱，不表示以后不赚钱。过个两三年，铁监这里说不定真能赚出几千万贯钱来。”
杜中宵当然知道再过几年，铁监的产品能销出去，别说一两千万贯，近亿贯说不定也能赚到。但天下的钱有多少？不可能全天下的钱都到这里来。要想正常发展，全天下的经济体系都要重整。现在铁监最大的价值，是提供重工业基础。其他好卖的消费品，提供现金流让铁监运转。
十万贯贵不贵？实际不贵。一辆火车就按六千石的运力，以汴河的长度，加上路上补给休息，一日夜绰绰有余。一月九万石的单向运力，一年就有一百多万石。现在一年漕运六百万石，不过是六列火车而已。为了这六百万石漕运，沿线十几万的纤夫，许多处中转仓，还有专门的江淮发运使，许多漕船，成本高得多了。火车比水运速度快得多，中转仓并不需要，许多环节都可以减省。这个价钱还贵吗？
说到底，火车可以方便货物流通，方便交流，形成更大的市场，极大地促进经济发展。市场发育得越成熟，火车的价值越大，铁监这里的生产能力才能发挥出来。市场没有形成，这就是个大玩具，现在说值多少钱都是虚的。
现在铁监面临的困难，是外部市场没有打开，这些壮观的工厂，更多是自娱自乐。赚不到钱，在这里工作的工人，也并不清楚自己的价值。铁监给他们房子住，发着比外面零工高一点的工钱，人人都心满意足。就连那些技术工人，一个月也没有几贯钱，天天绞尽脑汁没日没夜乐呵呵的。等到发展起来，你再看，这样的待遇根本就留不住人。
潜力如此大的铁监，知监苏颂才几品官？京官中的最底层而已。等到真一年赚几千万贯了，完全不可能是这个极别，不是两制以上官员你都不好意思过来。
杜中宵的心中自有一副铁监未来的蓝图，但现在说出来，徒惹人发笑，便干脆不说。等到下年用铁路把襄州和开封府联结起来，不用自己说，人人都会认识到这里的价值。
四位知州只是被铁监的工厂震撼，对铁路的价值，却并没有什么概念。杜中宵说卖不出去，几人感叹一会，便就做罢。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急也急不来。
看着工人沿着轨道推着装好的蒸汽机离去，杜中宵道：“这里是现在铁监最值钱的地方，不过也是产出来的货物最不好卖的地方。诸位相公，我们去看看铁监产的其他东西，就不如此无趣了。”
欧阳修笑着点头：“正是，正是。这些机器只见其大，见其贵，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自然就会无趣。其实我们到这里之前，见的铁监货不少，无一不是大有用处。”

第114章 种地一条龙
从院里出来，宋祁和欧阳修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刚才看到的铁监产品。搪瓷的各种制品，是他们要卖了回去自用还有送人的，其余油灯、打火机之类，也要买几件。至于蜂窝煤炉，不知道本地没有卖的，最好从这里买几个看好的款式回去。
至于晏殊，家大业大，想的是除了炉子外，还要买制蜂窝煤的机器。炉子买了，没必要买外面的煤球。有了制煤球的机器，自己家里就可以做了。
杜中宵看看天色，对四人道：“诸位相公，这是最后一处地方了，主要是各种铁制农具。现在铁监真正要赚钱，只能靠这些货物。相公们看了，若是合意，回到本州后，可以让百姓前来购买。如果买的人家多了，送个单子来，铁监给他们送货也可以。”
柳植道：“我们正要看这些。前些日子修罢了路，铁监送了来做工的百姓一套农具，这些人甚是喜欢。回去以后，满州传遍，说是铁监这里制的好农具，价钱又不贵。”
一边说着，杜中宵带着众人进了最后一个大院。一进门，众人就被这里摆的琳琅满目的货物震惊了。
刚才看的日用品，其实种类不多，也就是搪瓷制品花样繁多，占了比较大的地方。这里不同，院内搭了几个棚子，棚子下面，小件的产品摆在货架上，大件的则摆在地上，整整齐齐。
一路看过去，从钢针、铁钉这些小件，到菜刀、斧头、钢锯等等，接着就是一整套木工工具。再后面，就是前面发过的镰刀、锄头、铁锨和镢头，之后是铁锅之类杂七杂八的铁器。
柳植对晏殊道：“相公，莫看这些铁器不起眼，却是十分好用，于百姓有大用处。”
晏殊连连点头，他也听手下的官员说过，铁监产的这些比以前的好用多了。特别是铁锨和镢头，有那没有耕牛的人家，用来翻地，也便利得很。地方开沟治渠，方便许多。
到下一个棚了，便是整套的农具。
从翻地的耕犁开始，分成几个型号，摆在地上。紧跟着的就是整地平地的耘耙，接下来的就是播种的耧车。铁监制的耧车与外面的不同，带有轮子，种箱有槽轮，是由轮子带动转起来主动下种，而不是平常的靠着种子重力下种。槽轮的长短可调，由此控制播种量。
几人没见过这种耧车，问过了杜中宵用法，欧阳修一时兴起，双手扶住耧车，口中道：“若是有牛或马拉着，调得好了，我一样可以种地，不下于老农。”
众人一起大笑。耧车改成这个样子，其实跟后世的播种机差不多了，大部分作物都可播种。
跟在后面，则是中耕、培土之类的机器。杜中宵按着印象中的旋耕机，一根轴上装了几个刀片，用牛或马拉着，在田间行进。动力轮带动旋转，实现松土锄草功能。本来怕动力不够，
试了几次，只要调得浅一些，其实可行。刀片堪堪打碎土表皮，比人力用锄头的效果差一些，但效率却快了很多。
农是天下根本，劝农是地方官重要工作，即使是晏殊和宋祁，对这些也并不陌生。每到春耕秋收时节，州官县官本就要到田间地头，观看农民劳作，举行仪式。
这个小旋耕机让四人觉得新奇不已，纷纷试着转动，看刀片在地上打起尘土来。种田最费劳动力的环节，就是田间管理和收获。这两个环节解决了，不只是农民劳动强度降低，还可以多耕种土地。
小旋耕机的后面，是水车，就是营田务已经使用的那种。用畜力带动，把水从井中汲出来，到了井口进入管口。有了这样的水车，才能在远离河流的地方，保证灌溉。
看到这些熟悉的东西，气氛活泼多了。四位知州这么有耐心参观铁监，打的就是农具的主意。能够给治下百姓买到好用便宜的农具，可是一项德政。
小旋耕机的后面，自然是收获机械。排在铡刀前面的，是一台奇怪的机器。前面两个大铁轮，轮子中间一排锯齿，齿非常大，好似猛兽的獠牙一般。紧挨锯齿的是一左一右两个小轮，后面伸出两个长把。
看这机器怪异，从来没有见过，宋祁问道：“运判，这是做什么的？看摆在这里，应该是收获粮食的。看前面有锯，莫非还能割稻麦？”
杜中宵点头：“不错，这就是用来割稻麦的，可比用镰刀快得多了。”
几人听了感到有趣，围着道：“这东西怎么割稻麦？运判说一说。”
杜中宵上前，指着前面的一个铁轮道：“用牛或马拉着走，这个大铁轮转起来，便带着这一排割刀来回摆动，便如剪刀一般。前面的稻麦，便就被割倒，铺在上面。上面这一条会转，把铺着的稻麦送到一边去。后面跟着人，只要把割倒的稻麦打捆即可。”
欧阳修听了笑道：“如此神奇！世上原来还有这种割稻麦的法子。若是用了这机器，一个人岂不是可以割许多亩？收获时节，刮风下雨极易糟蹋粮食，这便好了许多。只是看着怪异，不知能不能用。”
杜中宵道：“这是今年新制出来的，只是用去年的麦秆和稻草试过，并没有下地。”
这是杜中宵突发奇想，按照记忆中收割机的样子，制了割刀出来，做成这样一台收割机。高碳钢淬火之后，是制割刀的合格钢材，铆在刀杆上，旁边用偏心轮把转动变成往复运动，就制成了简易割台。杜中宵拿不准的是，用牛马带动的动力轮，能不能使割刀顺利工作。季节不对，没法下地实验，只能让人找了麦秆稻草来，重新栽到地里，一点点试得合适。专等麦收时节，到附近的田里，试着割麦。
如果这收割机成了，农活最重要的瓶颈便就解决了。能用收割机，不只是提高效率，多种地，还能在最关键的双抢时节，尽快把粮食收获，从而种下一季作物。缩短了收获时间，稻麦轮作的地域就可以大大向北推进。现在稻麦轮作主要集中在两浙两淮，是因为那里比较温暖，水稻收获和小麦播种的时间相对较长，收获播种两不耽误。时间缩短，中原很多本来赶不及的地区，也可以一年两季了。
杜中宵并不知道，历史上收割机就是从马拉开始的，结构基本如此。他只是把印象中的收割机尽量简化，做成了这个样子，反着推回去，回到了收割机最开始时的样子。蒸汽机带起工业革命，从而促进了钢铁工业大发展。反哺回农业，大量的农业机械都是在蒸汽时代出现了雏形。
一个小旋耕机，一个马拉的收割机，让四位知州非常兴奋。本来他们想从铁监买的农具，不过是锄镰锨之类，却不想还有这种稀奇东西。如果用得好了，天下农人都受益。
收获了自然就是铡切，把麦穗跟麦秆分开，可以省却无数力气。铁监制的铡刀，看着寒光凛凛，有些吓人。整个刀片都是钢铁，可不像有些地方木头包个铁片那样寒酸。
跟在后面的，是水稻打谷机。人力蹬踏，带动一个大木斗里的铁齿旋转，把伸进去的稻禾上的谷粒脱出来。下面还有一个风机，把碎草吹到一边，稻谷落到下面的器皿里。
现在打谷，同样是这样一个斗，用人力摔打，而后借助风力清选。这里用铁齿代替摔打，明显省力了许多。更特别的是下面的风机，几个叶片旋转，吹出风来，极是方便。
这是铁监高炉鼓风用蒸汽机的副产品。不用蒸所机，杜中宵也想不起旋转的风机，用人力的时候还是用的风箱。用蒸汽机，自然是这叶片旋转的风机更合适。这思路一开，很多地方都可以使用。
打谷机的后面，是碾米机。这时候的米多是舂出来的，或用水力，或用人力，随吃随舂，其实很方便。谷子可以长时间保存，米则不可以，对于家庭来说，这机器其实没什么用处。但铁监人口众多，食堂靠人力舂米过于烦琐，便制了这机器出来。同样是靠人脚蹬，用一组铁辊碾米。这机器还有一个用处，就是军中可以携带，大米做军粮方便多了。
依杜中宵的想法，还要制出小麦脱粒机来。可惜按着印象中的结构，试验了多次，总不成功。哪怕是铡了之后，只从麦穗上的脱粒，漏脱的也是极多，根本不能使用。或许要等以后，做出大型用蒸汽机带动的来，一次一次复脱，才可以使用。
这里展示的农具，从耕种到收获，包括田间管理，一应俱全。如果有员外愿意下本钱，把这里的机器买一套回去，就可以建处农场。实际上铁监就用这些农具，在附近建了一处两千多亩的实验农场，专门试验各种农具的使用情况，进行相应改进。对于铁监来说，很长时间要靠这些赚钱。
从头到尾看完，四位知州站在中间，看着棚子里整整齐齐的农具，一时说不出话来。

第115章 国之重器
第二日，晏殊等人结伴，到昆阳古城看了一圈。那进而已经被定为新的叶县县城，正在组织民夫夯筑城墙，有些杂乱。从昆阳明回来，到澧河对岸逛了一天。一年时间，这里已经发展成一个大市镇，各种店铺林立，极是热闹。特别是铁监几乎所有的产品，这里都有出售。几人选了合意的货物，命随从雇了挑夫运回治所。因为是个人所用，以搪瓷器为主，加上一些新奇玩意。
第二日清晨，杜中宵与苏颂一起，陪着四人上了火车。
看着趴在铁路上的怪物，晏殊道：“火车原来是这个样子的。这么多车联在一起，一起走么？”
杜中宵道：“相公，这些车厢都是连在一起的，全靠前面那个车头带动，自然一起走。”
晏殊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倒是与车船相差不多。汴河上的船，现在就是前面一艘车船，后带着许多船，如果连缀数里，逆流而上，不用纤夫了。”
一边说着，众人到了车门旁。杜中宵第一个上车，站在车门处，接应几人。苏颂走在最后，都上车之后，到了后边的车厢里面。几人的随从跟在后面，一起进了车厢。
杜中宵对殊晏道：“相公，这一列车还有许多车厢，不必全挤在这里。留下几个贴身听吩咐的，其余人可随十三郎，到其他车厢去。”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几人都有些拘束。听了杜中宵的话，纷纷留下身边亲随，让其他人随着十三郎，听他安排，分到了前后两个车厢。
杜中宵对十三郎道：“此去要三四个时辰，你备些酒肉，与众人饮酒耍乐。”
十三郎叉手应诺，带着杜中宵的亲随，招呼几位知州的随从。
此时车窗已经换上了玻璃窗，能够看清外面的景色。晏殊几人站在车窗前，看着外面车站，来来往往的人群，各色人等，兴致勃勃。
正在这时，一声汽笛，把几人吓了一跳。
杜中宵忙道：“诸位相公，汽笛一响，就是要开车了。车甫开摇晃得厉害，还是坐下，防止跌倒。”
靠窗一张大桌，紧邻着窗子。晏殊坐了首位，宋祁欧阳修和柳植纷纷落座。
柳植听刘永年讲过他当时坐车时的情形，有些紧张，双手牢牢抓住桌子。
晏殊见了，笑道：“给事，这车如此之大，又是联缀在一起，能晃到哪里去？何必如此小心。”
柳植道：“相公不知，本州都监刘永年曾坐过这车，说是开时危险得紧，一不小心就跌跤。是以要牢牢抓住，等车开起来，就不怎么摇了。”
晏殊听了就笑：“车怎么会摇？难道还会跟船一样——”
正说到这里，火车开动，惯性让几个人都被猛推了一把一样。说话的晏殊冷不防，一下顶在桌子上。
杜中宵暗自苦笑，自己正要劝几位防备一下，不想晏殊就被闪了。已经撞了，自己不好再说什么。
随着况且况且的声音，火车开动起来，不大一会，车厢就变得平稳，只有略微摇晃了。
柳植放开手，笑道：“刘都监岂会说假话？这车果然如此。”
此时其他三人还惊魂未定，双手依然牢牢把住桌子。见柳植放开手，一起看着杜中宵。
杜中宵道：“今日上车匆忙了些，没及时告诉几位相公，见罪。火车跑起来比马车快得多，每当开时和停时，人都会像被人推一把一样，就像刚才一样。现在开起来，除非急停，已经没事了。”
欧阳修慢慢放开手，试了一会，问道：“这车开几个时辰，都是如此？”
杜中宵道：“一气开不了那么久，中间要加煤加水。我们这一路，是在青台镇停一次，等加了煤和水之后，便可一气到唐州。中间没有别人上车，不需要停了。”
宋祁道：“如此说来，倒也跟马车一般。不过马是要喂草料，这车却要加煤和水。”
众人说着话的功夫，火车已经驶出了铁监的范围。车窗外面树木飞速地向后退去，景物不断变换。
几人何曾见过这种景象？被窗外吸引，都不说话，看着窗外。
杜中宵叫过随从，吩咐他到前面，让餐车送些酒菜来。前路漫长，几人喝酒吃菜，打发时间。
不多时，兵士端了酒菜上来，一一摆在桌子上。
杜中宵道：“左右无事，我们用些酒菜。青台镇还有两个时辰才到，路还长着呢。”
欧阳修听了笑道：“这路我走过，记得到青台镇有两百余里。赶得再是紧急，也要三天时间。现在只要两个时辰，运判还说路远。一个时辰走以前一天的路，以后到荆湖为官的人，都要谢你呢！”
众人一起大笑。到荆湖和广南为官，不只是路上辛苦，这漫长的路上时间还不计入宦期，官员深以为苦。有倒霉的官员，连续几任都是远离京城，当官的时间还没有路上的时间长。现在有了铁路，千里也不过一天时间，不知方便了多少。以后有铁路的地方，都不用担心路途遥远，很多事情要变。
比如福建和广南，跟其他地方不一样，是三年一任，等于别的地方两任。即使如此，官员也是想方设法不到这些地方去，有的甚至宁愿辞官不做。以后铁路通了，必然不同。就是朝廷定的官员做官，一近任一远任轮流的原则，也会因此改变。
不一会酒菜上齐，杜中宵举起杯道：“相公，且饮一杯。”
举起杯，晏殊看着桌上的炒菜，奇道：“怎么，这车还能做饭做菜么？”
杜中宵道：“可以的。这样大车，灶台又占不了多大地方。粮米肉菜，沿途停的时候，可以补充。”
晏殊吃了一惊：“那岂不是说，若铁路通到数千里外的边疆，火车可以一直不停？几天时间，就可以行数千里！便如西北秦州，从京城出发，几天时间就可以到了？”
杜中宵点头：“确实如此。只要沿途加煤加水，这车可以一直开下去。从京城到秦州，如果通了铁路，估计只要四五天时间，就能到了，着实方便许多。”
晏殊看了看其他几人，正色道：“可不只是方便许多，路上时间短了，少吃多少粮米！如果有铁路到秦州，能够运兵，京城几十万大军数日到西北，这是影响天下的大事！此诚可谓国之重器！”
杜中宵点了点头：“相公说的不错，确实如此。铁路于天下最大的影响，就是可以快速调兵。而且不只是兵可调，粮草补充也方便。那个时候，纵然一路几十万大军，也不致让天下蚤动。”

第116章 重臣云集
饮了一杯酒，晏殊道：“如此重器，若是早出几年，西北何必如此狼狈！哎——”
众人都不说话，一时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况且况且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杜中宵也无话可说，其实他拿不准，即使有了铁路，能够调兵，是不是就能在西北战胜党项。宋军表现出来的战争能力，估计就是猥集在铁路沿线，一路推过去，利用国力堆死党项的核心地区。
这也是个办法，铁路能把国力充分发挥出来，能够补齐边疆的短板。
欧阳修道：“现在也不晚。如果大修铁路，西北到秦州，北到并州，东北到霸州，局面便自不同。”
杜中宵笑着摇头：“相公，这可是铁路，是用铁铺的。加上路上跑的车，那要多少钱？数千里，朝廷的税赋全部都用来修路，也铺不了多少。”
欧阳修道：“铁监一年就铺了数百里，也并没有什么。”
杜中宵叹了口气：“那是铁监的铁卖不出去，只能如此。现在铺路的铁，就跟泥土一般，不能够算钱的。过上一两年，铁监的铁行销天下，那时再铺路，可就没有这样容易了。”
现在以铁监为中心的铁路，说到底是铁监基础设施的一部分，是铁监为了维持产能，搭钱进去修出来的，以后哪有这种好事？这一条铁路，只能够北到开封府，南到襄州。再想延伸，成本就跟原来不一样了。其他地方铺路，成本会打着滚向上涨，
一旦铁监的产品大量外卖，赚到钱了，一切都会不同。主管的必然会是重臣，铁监的管理人员，当然不会跟现在这样，都是无品无级的吏人，而是会有各级官员。不说增加的钱粮，他们会背负朝廷直接来的任务，哪里可能再像现在这样。
现在铁监的生产能力起来了，但并没有赚到钱，全部转化为固定资产和基础设施了。铁监的账面上没钱，朝廷才会让杜中宵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一旦账面上有钱了，三司岂会再如此放任？
铁路很便宜么？有生产能力当然便宜，但一旦生产的其他东西价钱上去，铁路的成本也跟着上去。
这个道理杜中宵想得很清楚，所以要趁着现在不赚钱，全力铺设铁路。此次集议之后，看到了铁路带来的好处，朝廷一定会强行铺两条线路。一是从襄城延到许州，而后到开封府。另一条，则是从铁监到西京洛阳。洛阳城是京西路转运使所在，转运使司会加强对铁监的控制。甚至，朝廷还会铺连接开封府和河南府的铁路，两京连接，直接改变中原格局。
相对来说，襄州虽然是京西路转运副使治所，在朝廷的眼里，优先级却低得多。只能靠地方州县和营田务的力量来铺设。从欧阳修和晏殊的话中，其实就能听出这种趋势。见到铁路的好处，朝中大臣首先想的是铺到沿边三路，其他地方，都不紧要。
一边说着，一边饮着酒，不知不觉就过了叶县城，转入了方城山中。
看着两边连绵起伏的山峦，宋祁道：“太宗皇帝的时候，曾想开襄汉漕渠，就从这里个垭口过。动用数州人力，费钱无数，终究没有挖成。现在修了铁路，也算是另一种办法吧。”
晏殊道：“不错。从这里沟通两湖和中原，自战国秦楚相争，便就有此议。只是太难，试了许多次都不成。人力有时而穷，挖渠筑堰，逐级抬升，终究能以做到。相比挖渠，修路还是容易了许多。”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以方城山为主的分水岭，夏季多暴雨，筑堰围坝的风险太高。
这个年代，沟通汉水的主要目的，其实不是两湖，而是上游的川峡地区。此时湖北多大泽，人烟稀少，湖南没有开发，除了几个大城，多是蛮族地方。两湖熟，天下足，要几百年之后了。而川峡地区，自古天府之国，物产丰富，人烟稠密。沿汉水和长江可到襄州和江陵，由此能北上，对天下格局有重大意义。
说到这里，晏殊突然觉得有些恶心，急忙低下头下。缓了好一会，才抬头道：“作怪，怎么有些晕船的感觉！给道坐这车，还能够晕船？”
欧阳修道：“虽然平稳，这车走起来还是有些摇晃，可就不跟坐船相似！”
杜中宵忙道：“若相公觉得身体不适，可坐到窗边，略开开窗子，吹一吹风就好了。”
火车跑了这么些日子了，晏殊还是杜中宵见到的第一个晕车的人。说到底，现在的火车速度其实不快，也就是比马车快一些，没那么容易晕车。
旁边士卒略把窗子开了一些，晏殊坐到窗边。清新的风吹进来，立即感觉好了许多。
感觉着春天的气息，宋祁道：“不开窗，终究有些闷，有风吹进来好多了。”
此时已是暮春，外面桃红柳绿，景色缤纷。众人不再说话，纷纷看窗外的景色。
到了青台镇，略作停留，加了水添了煤，继续前行。午后时分，便就到了唐州城。
知州李复圭和井渊早已等在车站，等车停稳，急忙上车向晏殊等人行礼。
晏殊扶着桌子，有些萎靡地道：“刚坐上车时，一切还好，说说笑笑，极是轻松。不想坐的时间长了，便就觉得精神不济。看来此车虽好，坐的时间长了，还是累人。”
其余几人倒不觉得，一个一个精神熠熠。哪怕是年纪大的柳植，也精神得很。
下了车，李复圭道：“诸位相公，京西路李副使和邓州范相公等人，听说诸位今日到，都等在州衙里，专等着为诸位接风。我们这便去驿站，相公略作收拾，便就到州衙如何？”
晏殊点头：“好，便是如此。下了车，吹一吹风，我的精神也好了起来。”
当下众人随着李复圭和井渊，到了驿站，各自梳洗。
李复圭是翰林学士李淑的儿子，一向功名心重，锐意进取。此次在唐州集议，不只是事情重大，而且多位重臣会集，是个难得的机会，跑前跑后，极是殷勤。
已经到唐州的，除转运副使李铖外，还有邓州知州范仲淹，襄州知州王洙，均州知州李端懿，郢州知州张祹，随州知州向综，以及信阳军知军宋守信。
与京西北路比起来，南路相对不重要，除了邓州是重臣范仲淹，再就是襄州王洙的官位较高，其他人除了李端懿和宋守信两个武将，官位都在杜中宵之下。不过即使如此，参与集议的人，也已经有过半的人官位高于杜中宵，甚至也高于副使李铖。宋朝州才是主要政区，路一级只是辅助，便是如此。

第117章 襄洛铁路
出了驿馆，随着李复圭，众人到了州衙。一到后衙，几位知州便就迎了出来。
晏殊快走几步，握住范仲淹的手道：“希文，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范仲淹拱手：“还好，还好。自京城一别，忽忽数年，唉，不知不觉，你我已是风烛残年。”
欧阳修上前道：“范相公老当益壮，何出此言！过得几年，朝廷还当重用。”
范仲淹微笑着摇了摇头，与宋祁和柳植见过了礼，一起走到院里。
暮春天气，草长鹰飞，院里的花树开得正艳。树间挂着的几只鸟，扯开喉咙，不断歌唱。
分宾主落座，京西路转运副使李铖道：“等了数日，众位知州终于到齐。今晚为杜运判和五位知州接风，明日，我们便一起商议营田事务。”
众人一起称是。杜中宵是转运判官，在这里，他跟李铖是自己人。
李复圭道：“诸位大臣到弊地，特备了些酒菜，今晚痛饮。小地方，招待不周，莫怪。”
欧阳修笑道：“李知州说哪里的话，我们从铁监一路走来，唐州的景象看在眼里。想数年前我从光化军任上去京城，走的就是这条路。那时田多旷土，人烟稀少，一片萧条。此次却是不同，一路上人烟稠密，稻桑遍地，不可同日而语。似此富庶地方，必不会亏待了几位相公。”
李复圭道：“这都是杜运判掌管的营田务功劳，一年多时间，人户翻了一番，开了无数田地。现在营田务还是直属转运司之下，地方上不得插手，唐州依然不容易。”
杜中宵与李铖相视一笑，没有说话。
一年多时间，营田务在唐州安置了过万户，建了无数村庄，开出大片良田。不只如此，营田务还发展了商业，现在青台镇的繁华，不下于唐州城。李复圭年后才到本州任职，看在眼里，极是眼热，一力主张让营田务把建好的地方，转交地方。这些资源一到手，唐州的人口和经济立即翻番，政绩不小。
杜中宵跟转运司商议过，主张按照朝廷开田免税三年的惯例，三年之后稳定了再移交给地方。不然地话，像以前唐州等地也曾经营田，都是由于州县搜刮过甚，导致人户逃亡而失败。地方营田，不管是由州还是县主持，官员为了在任期内出政绩，收的地租比当地的地主还重，怎么发展得起来。
不大一会，上了酒菜，众人欢饮。
酒过三巡，欧阳修道：“诸位，你们坐过火车吗？”
李铖道：“前日我们到车站那里看过，一个车头带着数个车厢，装的东西着实不少。而且跑起来比马车还快，极是便易。”
欧阳修道：“敢止如此。这车只要加水加煤，便就可以一气跑数千里。用马拉车，路上要准备草料饮水，还要歇息，如何比得了！我们从铁监过来，三百多里路，三个多时辰就到了。除了晏相公因为晕车的缘故，精神萎靡了些，其他人根本就没觉得什么，便就到了。”
王洙笑道：“还会晕车？只听说过晕船，坐车怎么会晕？”
宋祁摆了摆手：“你们坐一坐就知道了。那车摆来摆去，可不就像坐船的样子。这车好就好在，是烧煤出力，不用牛马。听杜运判说，只要路上有加水加煤的地方，可以一气跑万里之遥。”
范仲淹微微点了点头，道：“我们前日看见，拉着几辆车，每车都装得满满的。不知这火车，一趟能拉多少石？一个时辰百里，真能按这速度跑数千里？”
杜中宵道：“回相公，现在的火车，一趟是拉六千石。一个时辰百里，是在平地，如果山地上坡的时候，自然会慢一些，但也不会低于一个时辰五十里。只要路铺好，有车站加煤加水，数千里当然不在话下。实际上，铁路铺到哪里，火车就能跑到哪里。”
范仲淹又点了点头：“若是把铁路铺到京兆府，铺到秦州，火车数日之间就能跑到？”
“路铺过去了，当然是能跑到的。不过，到秦州要翻六盘山，这路可不好修。我考虑过此事，要到西北去，路当从镇戎军向北，到灵州。而后过黄河，转向河西。”
范仲淹点了点头：“也是，走镇戎军不必翻山，地方平坦，想来容易修路。”
说完，神色黯然，轻轻摇了摇头。与党项已经议和，这些事情只能想想了，当年的金戈铁马早已经远去。即使向西北铺铁路，已过六十岁的范仲淹，也不大可能再到边疆去了。
这里的几位年老大臣，比如晏殊和范仲淹，以及宋祁，对于党项一直耿耿于怀。与党项的战争正是他们当政的时候，最后以这种方式结束，每个人都不甘心。不甘心又怎样呢？范仲淹是在西北过仗的，打不赢就是打不赢，乐观一点也就是防守有余，进攻不足。
如果早有这样一条铁路，军队和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运到西北，又会是什么结果呢？作为当年的西北主帅之一，范仲淹禁不住这样想。或许，不会那么狼狈，但要想战胜元昊，总觉得还是不足。
见众人感兴趣，杜中宵道：“其实铺铁路，通火车，不只是缩短了运送人员和物资的时间，节省了运费。更重要的是，有了这种手段，从其他方便能够节省下大笔钱财。”
作为转运副使，李铖对此是最感兴趣的，见杜中宵说起，忙道：“运判，铁路和火车是你们铁监制出来的，你管着，想来比我们都看得清楚。到底有哪些好处，不妨说上一说。”
杜中宵拱手，道：“便以刚才说的西北为例。如果有了铁路，中原大军数日可达。不只如此，陕西路的军队，几天时间就可调到数百里外。如此一来，就不必到处建堡寨，处处设防。一路有警，方圆千里的大军可以云集对敌，不致因处处设防每路的兵马都不多，被西贼各个击破。此是军事意义。再从朝廷花费来讲，中原物资可以方便地调运到西北，便就不必依赖商贾，延边入中法没有必要了。仅此一项，就可节省千万贯不止。而且，运输方便，前线的物价就不会太贵，又省下一大笔钱。”
李铖点了点头：“说得有道理。前些日子，田计使来书，说许多人都言铁路好处，欲要今年秋冬之季铺设襄州到洛阳的铁路，让我们议一议。运判觉得如何？”
杜中宵道：“从襄州到洛阳，有两条路。一条是走邓州、南阳、鲁山关，经汝州到洛阳。还有一条是走唐州，过叶县去汝州。西线路短，若铺起来比东线便捷，此不必说。但六十里鲁山关都在山中，能不能铺路，下官说不好。稳妥起见，走唐州，过叶县，虽然远了一些，一路都是平地，倒是有可能。”
李铖点头：“有道理。鲁山关一向通不了大车，铺起来不易，还是走唐州稳妥。运判，如果铺这样一条路，不知秋冬两季可否完成？”
杜中宵道：“副使，只是铺路，当然不难。但是，这样长的路，铁监积攒下来的铁，就全部都用完了。再铺别的路，铁监挪不出钢材来，要用钱了。”

第118章 抢占先机
听了这话，李铖不由皱起眉头：“要钱？现在铁监很缺钱吗？”
杜中宵无奈地道：“副使，铁监建起来，只有内库拨来的五十万贯现钱，再就是本路各州调拨的粮米。两万余人，月月都要发钱粮，铁监的铁又卖不出去，怎么会有钱？现在铁监的账上，只有二十余万贯现钱，到现在也是月月见少，没有节余。”
宋祁道：“运判，铁监的钢铁极是优良，价钱也不贵，人人抢着要，怎么卖不出去？”
杜中宵摇头：“抢着要是不错，可要运出去啊！澧河对面的那处镇子相公们都看了，日见繁华，不知多少外地客商住在那里。他们买的货物，在铁监的货场堆积如山，运不走。除了近便的几州，其他客商都是用火车把货物运到襄城或者唐州，哪来那么多的车船？”
李复圭听了忙道：“运判说的不错，我们唐州这里的码头，也堆积了大量货物。有的等船，有的等火车，我听说有的已经排到数月之后了。”
李铖道：“可我看修好的铁路上面，并没有多少车啊。半天都不来一辆，空荡荡的。”
杜中宵道：“副使，现在我们哪里有那么多车？铁监只有那么多人，制一辆车不容易，要许多钢铁还有时间，还要有本钱。铁监的货物卖出去，才能凑出本钱来。再者，这路只有一条，只能跑一个方向的车。中间只有几个地方可以停车等待，两车交会，当然是只有那么多了。”
李铖听了，眉头越发皱得紧，问道：“依运判所说，若两个方向都能跑车，难道要再建一条路？”
“那是自然。这样南北交通的大动脉，当然要铺复线。也就是并行在一起的两条路，南下的走一条路，北上的走一条路，那样车才会多起来。小地方没有必要，可这条路，通的是襄州，连接江汉。北边连通汝河，不知有多少货物要运。”
李铖叹口气：“如此说来，铺路可是不容易。那要用多少铁？多少钱？”
杜中宵同样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都看见铁路铺起来了，上面跑着火车，好处很多，以为是容易的事呢。铁监用着几乎免费的劳动力，有从路到州县的配合，自己挖矿，自己炼铁，生产着这个世界最选进的产品，一年了却一文钱都没赚到，全搭到这几百里铁路里去了。当然，还有铁监的基础设施，还有无数的各种机器，可也花了几十万贯的本钱，还有营田务的利润呢。
苏颂任知监，杜中宵要到襄邓营田，以后的账必须要算清楚，没有这种好事了。
一时沉默，饮过几巡酒，晏殊道：“对了，我们前些日子看了铁监制的农具，甚是好用。若是能够卖出去，当赚不少钱。铁监赚钱的办法甚多，不必在铁路的铁上赚钱。”
杜中宵道：“相公，两三个月后我就要到营田务，组织今年的营田，铁监的事务交给苏知监。账是要算清楚的，这一年来，营田务赚的钱，全部都交给铁监用了，账目都在那里。铁监的农具，先要给营田务还账，还完了才好卖到别处。今年来的营田厢军，比去年还要多许多，农具必不可少。”
李铖点了点头。账当然要算清楚，杜中宵不算，三司和转运司也要算。铁监已经基本走上正轨，以后是要赚大钱的，三司已经盯住了。
范仲淹道：“依杜运判所说，其实铺铁路，也不容易？”
杜中宵摇了摇头：“相公，也不能这么说。铁监一年的功夫，不也铺了几百里出来？只要朝廷舍得花钱，铁路铺得也快。现在铁路已经联通了襄城和唐州，汝河和泌河虽然走不了大船，终究水运方便。铁监的货物能运出去，就能赚到钱。怕就怕，朝廷贪铁监的钱，不肯把钢铁用在修筑铁路和造火车上。”
大宋自立国已来，财政就没有宽裕过，三司对钱的渴求，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哪怕知道铁路有无穷好处，为了眼前的利益，也很可能会限制修路，优先生产其他产品，先把钱赚到手再说。
范仲淹点了点头，看着晏殊，又无奈地摇了摇头。杜中宵的话说的不错，前些年西北开战，财政亏欠太多，这两年地方事端不断。能够收上钱来，是三司的第一大事，铁路算得了什么。
现在当政的，多是当年反对庆历新政的人，范仲淹在朝里说不上什么话。
杜中宵倒是无所谓，他建了铁监起来，有苏颂管着，稳步发展不成问题。至于产能分配，建设和利润的比例，已经与自己无关了。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就是顺其自然，总能发展起来。
李铖叹了一口气：“此次集议，本是议营田事务。前几日计使来书，说是铁路有许多好处，让我们商量一下，最好能在今年建到洛阳。运判未来之前，我们商量着，问题不大。你们四州，数月之间就能铺出三百里路，我们集中六州人力，再铺三百里又有何难？北边三百里，河南府、汝州、孟州和郑州，四州出人，也不难铺就。却不想人力好说，铁却有些难了。”
杜中宵道：“如果转运司做得了主，这一年不求铁监赚大钱，以铺路为主，此事勉强可以做到。只怕三司不愿意。要修路，朝廷为何不铺到开封府？——不过，副使，把路修到襄州，好处极多。现在铁监还剩了些铁，我已命人轨成钢轨。尽早运到唐州来，几州出民夫，加上来营田的厢军，可以数月铺好。”
李铖点头，对范仲淹道：“范相公觉得如何？”
范仲淹问杜中宵：“铺到襄州，要走哪里？”
杜中宵道：“走新野故县，经光化军境内，直到襄州。”
范仲淹想了一想道：“那要跨过白河，只怕不易。架一座桥，数月不可能。而如果不架桥，就成了断头路，用渡船太过麻烦了。”
杜中宵道：“不架石桥，架铁桥！铁监已经试过，可以用钢铁制成钢条钢板，架桥极是快捷！”
“架铁桥？”听了杜中宵的话，几个人一起惊叫。
李铖道：“运判，铁之一物，用处无数。用来架桥，可是古之未闻。”
杜中宵道：“副使，铁路是用铁铺的，一样是前所未有的事。用铁架桥，又快又劳固，而且时间短用功少。真正算下来，并不会比石桥贵到哪里。”
几个人面面相觑，好一会不说话。最后范仲淹道：“如果能架铁桥，又贵不到哪里，那便就架！路修到襄州，沟通南北，事关重大。剩下到洛阳和开封府的，朝廷自会想办法。”

第119章 铁路上的马车
当天晚上大家尽情而散，一夜无话。第二天，议论营田事务。
京西南路大州为邓州和襄州，其中又以邓州土地肥沃，自古就是农业发达的地方，是营田关键。
邓州治穰县，南阳郡，武胜军节度，辖县五。内乡、淅川、顺阳三县沿汉水的支流淅水分布，在群山之中，扼进入陕西的武关道。平地有两县，为穰县和南阳。县的分布说明了这里的现状，群山之中有三县，肥沃的南阳盆地却只有两县，人口严重不足。
自先秦两汉，这里就是中国要地，与北边的洛阳一起并称宛洛，中间鲁关道连接。人烟稠密，农业发达，是能够赖以争夺天下的富庶发达地方。数百年后，特别是晚唐五代战乱，人口流失，田地荒芜，早已没有了往日景象。先朝开辟的陂塘渠道早已荒废，特别是穰县和南阳两地，地广人稀。
除役厢军首先入邓州，由知州范仲淹主持，在穰县和南阳两地营田。组织参照唐州营田务，邓州派一官员常驻。唐州提供土地、耕牛和种子，转运使司提供农具，其实就是从铁监调来，当作偿还营田务的欠款。收获漕司和州县按比例分配，大致五五分成。
此时对一个地方的称呼，除了称州名，还可能称郡名或者节度，特别是历史优久的地方。比如西京河南府，为洛阳郡，时人常以洛阳称之。邓州为南阳郡，时人多以邓州和南阳并称。襄州为襄阳郡，多称襄阳。郡名多是隋唐传下来，便于与历史衔接。
襄州，襄阳郡，山南东道节度，是转运副使的治所所在。治下六县，人口比邓州更加稀少。南阳襄阳盆地连成一体，土地平旷，自古也是人口众多的地方，是此次营田的第二重地，营田事务由转运使司直管，襄州从旁协助。转运使司派一官员主管，同样参照唐州营田务条例，收获与地方分配。
随州，汉东郡，崇义军节度，境内平原和低山丘陵交错分布，是营田第三重地。治下三县，人口不多，可开垦荒地极多。杜中宵带营田务驻治下枣阳县，兼管北边的光化军和信阳军营田，随州协助。
其余几州多是山区，虽有闲田，开垦不易。由州县报转运使司，酌情分派营田的厢军，由州县官员主管，同样参照唐州营田务条例，同转运使司分配收获。
唐州知州李复圭一再提出营田稳定之后，应当撤销营田务，划归地方治理。此次相约，每地营田开地三年之后，把分散的营田村落划归地方，聚居区则到时再议。
议罢营田事务，看看末色还早，众人各自加去休息，晚上李复圭在江边酒楼请客。
杜中宵正要回驿馆休息，随州知州向综前来，拱手道：“运判，左右无事，我们到外面看一看唐州风景。营田务驻枣阳，正在下官治下，以后多有叨拢的地方。”
杜中宵急忙回礼，连道不敢当。
向综是太宗时宰相向敏中的孙子，父亲向传范娶南阳郡王赵惟吉之女，为外戚，恩荫为文官。一任知县，因善于治盗，通判桂州、常州，新近刚升为知州。
杜中宵此时官位较高，不过年纪又轻，资历又浅，向综自称下官过谦了。他是外戚，喜好结交文人士大夫，在官场上混得好，身段柔软是必须的。
出了州衙，范仲淹、欧阳修和宋祁已经等在外面。见杜中宵来，欧阳修道：“杜运判是许州人，父亲是州进士，入京赶考不合落第，一时困顿。杜运判少年英才，当时写了篇小文，甚得苏子美赏识。”
范仲淹叹了口气：“可惜了苏子美，一时之错，困顿至今。听说去年起复为湖州长史，不知以后还会不会重用。这几年他纵情山水，有些灰心，不要消磨了志气才好。”
湖州长史是文散官，用来安置贬官罪官的，并没有职事。苏舜钦数年前削职为民，虽然只是个只有名义的散官，终究是重新有了官身，以后有复起的希望。这几年，杜中宵出钱托人，不断为苏舜钦的事情奔走，现在才看到了点希望。庆历新政已经过去多年，往事已经淡了。
宋祁的哥哥宋庠对杜中宵印象不错，他又是许州知州，杜中宵的老家所在。得了向综邀请，特意前来相会。而且宋祁跟欧阳修一起修唐史，来往也多。
范仲淹与向综是老相识，数年前向综通判桂州的时候，还曾写诗赠他。
欧阳修则是跟着叔叔在随州长大，少年时光都是在那里渡过。此次到了唐州，有意回随州一趟。
五人离了州衙，走在唐州的街道上。铁路通到这里，唐州现在商贾云集，非常热闹。几人在街上漫步而行，看着路两边出售各种货物的店铺。最近几个月，州城里开了很多卖铁监货物的铺子。许多从荆襄来的客商，便从这里购货，乘船沿唐河而下，形成了一条新的商路。
不知不觉，就走过了车站，只见一条铁路在前方，向北蜿蜒而去。
看着铁路，范仲淹叹道：“没有想到世上还有此种神物，烧煤就可以拉着人物远行千里。有如此好处，以后必大行于世。道路四通八达，天下必为之一变。”
几人点头，都道如此。
杜中宵也不知道铁路在这个年代盛行，先在中国发展起来，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变化。可以肯定的是，跟历史上的格局会大不相同。说不定丝绸之路会再次兴盛起来，海运的重要性会受到一定抑制，沿着铁路中原势力向西北加速扩张。在轮船大兴之前，海运成本并不会比铁路更低，中亚会远比历史上的格局更加重要。中原文明会与正在扩张期的绿色宗教迎头撞上，一连串火花先把亚欧大陆点燃。
历史上蒙古人的铁蹄几乎横扫了亚欧大陆，在西边他们扩张到极限，停下脚步，留下了半个欧洲的土地和人口。就是在留下的那片土地上，爆发了工业革命，改变了世界格局。如果铁路通到那里，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必然完全不同了。
这是个骑兵纵横的时代，哪怕有了火枪，短时间也无法改变。火枪火炮，对这个时代来说，是大多数国家所承担不起的。党项人有部分军队还在使用骨制箭头，哪里有那样多的钢铁。
正在这时，欧阳修指着铁路道：“咦，你们看，那里怎么有马车行在铁路上？”
杜中宵抬眼看去，铁路上果然有马车，还不是一辆，而是一个车队。心中隐约猜到，可能是地方商队占铁路的便宜，道：“这可是稀罕事，走，我们过去看看。”
到了近前，只见五辆马车，拉着满满的货物，不紧不慢地走在铁路上。马车的车轮经过改装，刚好卡在轨道上，下了铁路，也可以在正常的路上行走。
宋祁道：“这倒也是个办法。若是没有火车，马车走在上面也省力不少。”
杜中宵道：“相公，这可不是好事。如果没有火车，建铁路供马车行走根本划不来。不说马车走得慢拉不了多少货物，单路上建马铺供应粮草，就不是小数目。再者马匹长期役使，多发疾病，根本行不了远路。马拉着车走铁路，百十里还使得，远了就没有用处了。现在是铁路上的火车太少，这些人改了车子占火车的便宜罢了。此事若不制止，以后走得多了，必有被火车撞得人马俱亡的事！”
马拉铁路在欧洲也曾经兴盛过，主要是在矿区，和工业区到海港的地方。几十公里，沿途有补给站点，也是个办法。不过长距离没有什么意义，成本与收获不成比例。
杜中宵倒不是不许百姓占便宜，但马车走在铁路上，实在太过危险。

第120章 谨慎为上
看那马车走得不紧不慢，杜中宵道：“这不是小事，这些人一有懈怠，不及察觉火车开来，撞上就是几条人命！我们等在这里，唤李知州来，让他处理此事！”
范仲淹道：“运判，算了吧。晚上李知州在江边酒楼设宴，那时再说不迟。”
杜中宵怕出了人命官司，影响铁路发展，正要分辨。一边的向综轻咳一声，道：“范相公说的有道理，些许小事，何必去请李知州。等到晚上饮筵之时，让他以后严加约束即可。正好各位知州都在，一起说给他们知道，此事不可行。”
说完，向杜中宵使了个眼色。杜中宵心领神会，不再分辨，五人继续前行。
走在路上，向综故意落后几步，低声对杜中宵道：“运判，你误会范相公的意思了。”
杜中宵有些不明白，问道：“何以出此言？”
向综道：“这是官府修的铁路，不许百姓行走。你看那几辆车，走得甚是从容，而且就在城里，若我猜得不错，十之八九他们是得了本地官吏的准许。官吏为何允他们行走？当然是收了钱。如果此事有李知州允许，叫过来岂不尴尬？事后再说，不落李知州脸面。”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才恍然大悟。范仲淹是个在官场成精的人，刚才必然是这个意思。
如果是个寻常知州倒也罢了，杜中宵身为运判，本就有按察官吏的职责。李复圭跟别人不一样，他功名心极重，当着这么多人被叫过来，以后肯定记仇。他父亲李淑，在官场上本就以心胸狭隘著称，又是资历极深的大臣，被这父子记恨上，以后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吃亏。
杜中宵少年进士，在官场上没遇到波折，一直顺风顺水。合作过的朝廷重臣，夏竦赏识，把他带到河东路。郑戬对事不对人，跟杜中宵的性格相合，没有遇到过阴招害人的事。随着官职升迁，以后只怕不会这么顺利了。一个不小心，就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人。
此时的官员，不到大两省和待制以上，没有摆谱的资格。以地方来说，转运使和提刑执掌着一路事务，又有按察官员的职权，自该凌驾于州县之上。实际上，州才是完善的政区单位，知州总揽大权，一州事务无所不管，转运使和提刑很多时候是奈何不了知州的。更不要说，很多知州是重臣外放，重要地方一般是资历极深的官员，一个不小心几年之后就成了你的顶头上司。
地方为官，各种关系相当复杂，一有不慎，仕途就会起波折。跟后世等级分明的上下级关系可不一样，不要说路与州之间，就是知州和通判，知通与幕曹官，也不能说一不二。
自到京西路，杜中宵专心于营田务事务，跟地方官接触不多，行事缺了小心谨慎。以后营田务搬到枣阳县，可跟以前不同了，做事要三思而行。
北边邓州是范仲淹自不必提，西边襄州的王洙，曾为翰林学士，因赛神会时与女妓杂坐，被御史弹劾来知襄州，同样是重臣。而且襄州是京西路转运副使的治所，又是江淮发运判官的治所，情况可比在叶县时复杂得多了。铁路修到襄州，直接影响汉水流域和川峡地区的漕运，发运判官马遵此次没来，还不知道江淮发运司的态度呢。
此时江淮发运司不设正使，由副使许元总揽一切事务。许元原来就是在襄州的发运判官，因为政绩突出，被提拨为发运使。因为资历太浅，以副使行使正使的权力。这可不是一般人，是数十年来最出色的一位发运使，他的态度可能会直接影响铁路布局。
哪怕是对杜中宵亲近的向综，也是前朝宰相的孙子，正牌外戚，朝中关系多了去了。
走了一会，杜中宵仔细回想了刚才的事情，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出身寒门，朝廷是不歧视寒门出身的进士，甚至还会特意重用，但在官场上，终究缺了关系网。除了事功，以后还要特别注意，做事尽量圆滑。不然劳心劳力挣来的功劳，被人一句话就化为乌有，前途就堪忧了。
走不多远，看见一家酒边，外面写着“正宗叶县酒食”。向综笑道：“自铁监建起来，叶县成了繁华之地，就连那里的吃食，也能在外面打出一片天下。既然走到这里，便就进去饮两杯如何？”
几人同意，抬步进了小店。
寻了座头坐下，向综把掌柜叫来，道：“主人家，你这里写着叶县酒食，可是那里人？”
掌柜拱手：“回官人，小的自小在叶县长大，在那里开食肆数十年。因小女嫁来唐州，不得已才迁到这里。无以为生，只好重操旧业。”
向综道：“叶县只是小小县城，又有什么特别之处？”
掌柜面带自豪地道：“官人，叶县虽小，却有柏亭铁监。那处铁监有数万户做工的人，每月钱粮不缺，他们口味又杂，吃食之丰富，不下于开封府。不拘哪里的菜，只要官人说得出来，小店就做得出来！”
向综笑着摇了摇头，对一边的欧阳修道：“你们在铁监住过几日，有什么好吃的，点些上来，我和范相公也品尝一番。若是做得不正宗，我们不给主人家钱。”
掌柜道：“官人这是什么话？小的在叶县开了几十年店，岂有不正宗的道理！”
宋祁笑道：“那好，我在铁监的时候，吃过一味松鼠桂鱼极是不错，酸甜可口。你去选上好的鲤鱼做了来，我们尝一尝。还有，那里沼泽众多，烤鸭极是可口，也做一只来。”
掌柜道：“客官，若做松鼠桂鱼，不要用鲤鱼，也不要青鱼，最好要用鳜鱼。”
杜中宵道：“你说的不错。不过，你这里还有鳜鱼卖？”
掌柜道：“我店里的鳜鱼，都是从随州送来，唐州城里可是不多。”
几人见掌柜说的认真，想来不会错了。能从外地运鱼来，这店想来有些本事，几人点了几样，让做了上来。又让掌柜选最好的酒来两壶，就当是午饭了。
掌柜离去，欧阳修道：“随州虽然与唐州紧邻，其实水土大不同。那里河流遍布，雨水也多，其实是鱼米之乡。唐州虽然也是种稻的地方，总觉得差了些意思。”
说到这里，欧阳修突然想起，问杜中宵：“运判，前些日子在铁监的时候，我听说营田务去年种了棉花？前几年我曾得一匹吉贝布，极是轻柔，价值不菲。若是这里能种棉花，何不让营田务大种？”
杜中宵道：“不错，我在河东路的时候，从西域买来的种子。这里气候合适，今年又种不少。”

第121章 蛮荒之地
晚上酒筵，杜中宵提了铁路上不得走马车的事情，李复圭轻轻带过。杜中宵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牵扯到李复圭的什么经济利益。现在铁路运力不足，贵重货物运输，还是大有钱可赚。
实际上李复圭与此事无关，他只是不重视而已。铁路空在那里，又没有军队严密巡查，百姓借以图利无法避免。下面官吏借此收些钱财，所在多有，这种事管起来不胜其烦。
即使火车撞了马车，出了人命又如何？这种官司清楚明白，衙门既已禁止走铁路，被撞死了活该倒霉。这个年代，官府的行政能力有限，正经事情做不过来，哪有空去管这些自己寻死的人。
下午得了提醒，杜中宵提一句便就不说。李复圭觉得事情多余，根本就没往心里去，此事就此被轻轻揭过了。其实杜中宵担心的是，在铁路上运货的有钱人，并不会自己去赶车。真出现了人命官司，出事的是被雇佣的穷人，将来必然出现争端。
这便是不同背景产生不同想法。李复圭根本就不会有这种烦恼，撞死了穷人，那就把违禁的货主罚得倾家荡产就是。甚至牵连到州衙官吏，那就一起办了，这正是他拿手的本事。事情办得好，还可以得一个处事果决的名声，把坏事办成好事。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杜中宵是把事情做在前面，预防为主，跟李复圭根本不是一个路子。论做官的能力，杜中宵比不上李复土。论做事的能力，李复圭又差了一些。
集议结果写成公文，众人签名画押后，便就各自离去。
欧阳修要回随州去看叔父，与杜中宵和向综同行，先去随州。
随州地近荆湖，人烟稀少，河流湖沼众多。这里现在最大的出产是耕牛，大量被贩向中原，价钱极低。百姓养牛，都是放养在池塘沼泽周围的草地，打上烙印，便就不管。卖牛的时候，设起围栏，里面放好草料，牛群自然聚集。这种养牛方法几乎没有成本，价钱很低，一两贯就可买头耕牛。
在这一带营田，土地和耕牛都不是问题，最缺的是铁制农具。这一带大多数的地区使用的还是木制农具，非常原始。土地多，广种薄收。
看着路边一望无际的闲田，偶尔有几个村落点缀，欧阳修道：“运判，随州这里一州万余户，闲田无数，耕牛尽有，是营田的好地方。只要善加体恤，一两年间，就能收粮无数。”
杜中宵道：“不错，就是如此。这一带最缺的是人，人来了，就一切好办了。唐州随州和邓州与其他地方不一样，因为河流向南，而非东向，大多数河流倒流。是以此处与中原交通并不方便，而南边荆襄又荒芜，才成这般景象。兼之不在南北大路上，太过偏僻。”
此时后世的武汉地区还多大泽，地理格局不同。南下取道襄州，而后去江陵府，即荆州，再转向鼎州进入湖南。是以南北交通的要害是襄州，对着北边的邓州，随州恰巧被绕过。等到武汉发展起来，按照就近原则，中原经信阳直下武汉，随州又不在这条路上。
杜中宵记忆中的两湖，中心是武汉和长沙，即是这个时代的鄂州和潭州。这个时候，鄂州一带沼泽遍布，还没有发展。潭州则出城即是梅山蛮，汉人稀少，不时爆发叛乱。为什么叛乱？因为潭州周围的开发严重影响了蛮族上层的利益。
想起此事，杜中宵叹了口气：“正是人烟稀少，多土著豪族，营田务开过来，只怕不太平。”
欧阳修笑道：“运判多虑了。这里土地广有，都是闲田，开了之后地方也得好处，怎么会不太平？”
杜中宵摇了摇头：“龙图，地方得好处，是谁得好处？营田务开来，必然不能只开荒种田，还要教民耕种，教化地方。随州地方偏僻，不少地方还刀耕火种。营田务来了，必然会推广农具，教民如其他地方一样种稻植桑。有了这些，平常小民也可开块闲田，成小康之家。当地豪族的奴仆，必然不会甘心受人役使，自己做小农如何快活？如此一来，土著豪族岂不怨恨？凡地方之乱，多是豪族所为，哪里会跟中原百姓样，没有衣食才聚而为乱。这些地方根本不缺土地，不一样的。”
这个问题杜中宵是最近才想明白。这些年来，荆湖和两广的化外之民多次叛乱，前边有区希范，现在侬智高也已出现苗头。他们到底为什么叛乱？课本上学到的，这些统统被称作起义，是为了反抗朝廷的暴政。但是仔细梳理事件的经过，这个道理就讲不通。
真正的原因，是大宋立国已经近百年，以前的偏僻地区慢慢得到开发。在社会不发达的时候，当地的普通人难以独立生存，大多都是本地豪族地主的奴仆。地方开发，朝廷的势力进来，落后的人身依附奴隶制是不被承认的，从而摆脱豪族，或者说奴隶主的控制。豪族不满，由此发生叛乱。
这个过程其实很明白，本就不该有误会。前世有例子，西藏解放的时候，同样发生叛乱。这样的叛乱怎么可能称为起义呢。这个年代的叛乱，大多性质相同。站在底层劳动者的立场上，也没有正当性。
随州地方跟唐州不一样，因为过于落后，人口多是由地方大族控制。营田务进来，必然带来生产力和社会发展水平的飞跃，地方豪族会坐视才有鬼了。
不说别的，能够这样养牛，就说明了这里的农业水平多低。
欧阳修道：“运判多虑了。营田务来这里，必然会推广铁制农具，教民耕种。就是地方大族，同样会得到好处。他们原来雇人，只能种一百亩，现在雇同样多的人，可以种五百亩，租子收的多许多。”
杜中宵道：“龙图，话不是这样说的。豪族凭什么控制人口？一是爪牙无数，动辄私弄，百姓不敢逃离。但最重要的办法，是耕具、种子等等，凡是活命的东西，都在他们手里。离开了他们，百姓无法存活。纵是心中不甘，也只能任他们役使。豪族不缺吃喝，多收粮食又有什么用处？对于他们来说，百姓脱离其掌控，纵然多收钱财，实际没有多少用处，还是不能满足其欲。”
剥削最有效的办法是什么？直接人身控制是低级手段，社会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最有效的还是控制生产资料。没有生产资料，普通人离开奴隶主无法生存，只能任其鱼肉。
这一带土地不缺，豪族控制奴仆的手段，是掌控农具、种子诸如此类。农业技术发展，会立即削弱他们的掌控能力，怎么会支持？同样的人，是会多收钱粮，但对这些豪族来说有什么用？
这几天了解了随州的情况，杜中宵断定，营田务到这里，必然不会太平。再跟在唐州时一样肯定不行了。来的是厢军，唐州时的办法是化军为民，在这里，只怕必须还要保持军队的性质。这里的营田务要使用军屯的形式，不能像以前广建村庄，不然以后会吃苦头。

第122章 稀奇
枣阳是光武帝刘秀出生之地，两汉时人口稠密，农业发达。后来屡经战乱，特别是晚唐五代，这里是几方势力交界之地，战乱不断。人口逃亡，土地荒芜，此时已成蛮荒之地。
杜中宵一行到了县城，娄知县早带了官吏迎在城门外。
一切行礼如仪，娄知县指着身边的几人道：“地方父老得知运判前来营田，特来迎接。”
说完，一个膀大腰圆的粗豪汉子上前，捧酒道：“小民阮得功，为运判及诸位相公寿！”
杜中宵接了酒，一饮而尽。看着阮得功，又看了其他员外，点了点头：“好！”
阮得功又道：“知运判官人前来营田，小民与地方大户，特献耕牛一百头，以助朝廷。”
杜中宵略一想，道：“初到地方，怎么能占百姓好处？娄知县，暂且记下来，把牛算成钱，等过些日子，营田务的人到了，把些财物还给他们。——我与欧阳相公和向知州一路走来，见本县人烟稀少，百姓过得艰难。朝廷派人来营田，并不是贪图这里的钱粮，而是土地荒芜，非治世景象。开垦田地，人户聚集，地方也有好处。”
听了杜中宵的话，阮得历愣了好一会。这还是第一次听说，百姓献财物，官府坚持给钱的。平常为了税赋钱粮，官府无所不用其及，这次怎么这么好心？
娄知县道：“运判远来，知州和欧阳相公同行，一路辛苦。下官略了酒筵，为诸位接风。”
枣阳小县，财政艰难，这种迎来送往的酒筵向来都是由衙前吏人分摊。此次杜中宵来营田，是影响地方事务的大事，几位大户员外一起出资，帮吏人出钱。吏人得了这好处，分外殷勤。
钱当然不是白出的，他们会参加酒筵，与这些以前没机会接触的大官套套关系。
这种事情公私两便，官员觉得吃了大户，大户混个脸熟，有后有无穷好处。不要说这个时代，就是后世发达了，有权有势的人向别人炫耀我跟谁谁吃过饭，还是种资本呢。
看着破败的县衙，杜中宵对娄知县道：“衙门是朝廷脸面，如此寒酸，可想而知地方艰难，难为你们了。等到营田务建起来，农闲时节，帮你们修一修。”
娄知县急忙谢过，不知杜中宵的意思，不敢多说。
县里是没有什么钱的，一切花费，都是摊给当差的吏人，或者地方大户。吏人是上等户差充，实际民府的一切花销，都看从大户们手里榨出多少钱来。可不比杜中宵在永城的时候，又营田，又有永城公社赚钱，一切花销自给，还有剩余。
欧阳修道：“其实也说不上寒酸。数年之前，我在夷陵为官，县衙不过茅屋数间，就连差役也征召不足。那里白日虎狼过市，人人习以为常，枣阳这里商贾不少，远不能比。”
杜中宵笑着点闲：“龙图说的是。这里再差，也比那些偏僻之地好得多。”
夷陵位于长江三峡地区，根本就没有开发，当然不能与这里相比。枣阳到底自秦汉就是富庶繁华之地，不过最近几百后，因为战乱破败了而已。
到了后衙，娄知县急忙吩咐上酒肉来。
不一刻摆齐酒菜，无非是熟鸡活鱼，最平常的饭菜。不是娄知县不用心，在这里做知县，已经说明了他官场上的边缘身份。本身俸禄不多，见过的就是这种场面。有酒有肉，在娄知县里，就已经是梦寐以求的生活了。今日几只肥鸡，两尾大鱼，就让娄知县觉得无比丰盛。他家里可是一个月不知道能不能吃上一顿肉，今天酒肉管够，在几位大臣面前觉得甚有面子。
这一年多，杜中宵在酒监过惯了好酒菜的生活，看了桌上酒菜，又看娄知县热情殷勤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这才是底层官员的日常，自己自中进士，再没过这种日子了。
娄知县敬了酒，县里几位官员纷纷起身，各自介绍，依次劝酒。
一位主簿，是吏人出职而来。不过他做吏人，是靠着家里关系，混了几十年，得了这个官位。自知没什么前途，混日子而已。
县尉劝了酒，旁边一个个子不高的粗壮汉子站起来，捧酒道：“下官黄田正，任本县县尉，为诸位相公敬酒。洒家是个粗人，相公们莫怪。”
杜中宵皱着眉头，问数知县：“这里小县，怎么有两位县尉？”
一边的向综叹了口气：“此人来自荆湖路，本是蛮人，因助朝廷剿贼功，得了县尉这官。不知朝廷怎么回事，派了他来这里做县尉，一应官告公文都有，却又派了县尉来。州县多次上奏，朝廷却一直置之不理。黄县尉到这里，已经有六年了，向来不署事，就这个样子了。”
杜中宵还没听说过这种事情，觉得不可思议。这些官职一向一个萝卜一个坑，官位不够，朝廷的办法是缩短任期，增多守缺的官员，还有这种做法？
欧阳修道：“荆湖路多蛮人，不时闹事。有心向朝廷立了功劳的，朝廷酬官，向来多有。荆湖川峡比不得中原，好多稀奇事情。”
杜中宵还是想不通，立了功朝廷酬官，也不过是给个官身，黄田正这种直接给职事的不多。就是给了职事，那他就应当是本县的县尉，怎么还会再派人来。
实际上流内铨、三班院管着天下下层官员，不知道有多少，哪里会清清楚楚。再加上县尉和幕职官既是职事，也是阶官，弄错了根本不稀奇。黄田正这种，可能是经手的吏人把县尉当成了阶官，另外的人又当成了职事，从而出了差错。反正已经错了，州县报上去之后，经手吏人便就压在那里，将错就错。事情改正经手吏人说不定会受处罚，何必多此一举。这种小事，又不会捅到上面，吏人说了算。
县尉主簿这些小官，如果没有进士出身，又不是出身官宦之家，在朝廷有关系，朝廷大多都是不闻不问。只要不惹祸，每月那一贯两贯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黄田正做着县尉，其实衙门从来不给他安排事情，只是发钱粮，连职田都没有，更不要说其他的待遇。他倒是乖巧，每天早早点卯，比其他官员都勤。完了之后就去做自己的事情，在城旁租了块菜地，养活一家。至于县尉的钱粮，就当是补贴家用了。没有权力，自然也就没有好处，也就没有其他正任官员的威风。不过他自己不在乎，只求平安过日子，别人也就见怪不怪。

第123章 广种棉花
回到驿馆，已经是繁星满天。一时睡不着，杜中宵和欧阳修、向综三人坐在驿馆的院子里闲聊。
晚风吹到身上，好似少女的手，轻柔而又带着芳香。周围万籁俱寂，偶尔传来几声蛙鸣。
杜中宵看着遥远的夜空，感受着春风的气息，叹口气道：“自我登第为官，亳州数年，而后便就到了河东路。火山军正处边地，天气严寒，这个季节不过刚刚解冰而已。枣阳这里虽然地方偏僻，却如江南天气，春天真是个好时候。”
向综笑道：“可惜枣阳小县，没什么名胜游览，不然明日我们耽搁一天，陪着运判四处看看。”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出身农家，祖上几代都耕田为生。科举中第，可谓跃出农门，不只是我家里的人，就连地方百姓，都指望着光耀门楣，为地方增光。为官近十年了，还没游山玩水过呢。”
向综出身富贵之家，很难明白杜中宵这种贫苦人家出身的官员的心境。欧阳修虽然小时穷苦，终究是官宦世家，同样不能理解。
沉默一会，向综道：“运判少年登第，这几年辗转各处为官，着实做了许多事情。现在来枣阳，也要如在叶县时一样，让这里成为富庶之地。我们州县官员，跟着也做些成绩出来。”
这才是向综最关心的。杜中宵在火山军，就建了唐龙镇这样一个用钱堆出来的地方，到唐州汝州营田，建了铁监。来枣阳县，不说那么耀眼的政绩，哪怕是差一些，地方也会有无穷好处。
向综为官，善于治盗，强于军旅，劝耕农桑、发展地方经济并不擅长。杜中宵来了，他想着依靠营田务，能够把地方发展起来，对自己未来仕途有无穷好处。
欧阳修对向综道：“君章没有去过叶县，到了那里见过，才知道运判擅于理财，天下无双。朝廷裁撤拉纤厢军，只要他们到了地方无怨怼，不闹事就是善政。可在运判治下，营田务衣食丰足，来的厢军日子比以前不知好过了多少。而铁监比营田务更加富足，每月钱粮不缺，即使普通士卒，衣食也强于一般县里吏人。那一带，现在已经极其繁华，罕有其比。”
向综听了，忙问杜中宵：“运判，到了枣阳不知要做何事？总不会只是开荒种田。”
杜中宵道：“这里闲田无数，气候温和，水源充足，我意欲广种草棉。唐州今年种棉两年了，种子广有，也摸索出了这一带种棉的办法。草棉远胜贮麻，不只是轻薄结实，产量也远远过之。更不要说现在价钱远在麻布之上，物以稀为贵，精良布匹甚至贵过丝绢。”
向综觉吟道：“草棉？随州这里能种？”
“当然能种。草棉此物，本就喜温暖之地，又缺不了水，不正适合这里？”
向综道：“只听说西域产草棉，岭南产木棉，却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习性如何。若是能够广种草棉，倒是地方发展的一条路子。”
杜中宵道：“还有一点，草棉与稻麦轮种，不生病害，诸多益处。而且农忙时可与稻麦错开，最方便这地广人稀的地方。这一带种得多了，建座工厂，不就什么都有了。”
欧阳修笑道：“运判不管到哪里，都要建工厂。建厂虽然赚钱，不过用人太多，只怕荒废田地。”
杜中宵看着欧阳修，笑着道：“龙图，如果不建工厂，铁监怎么能制出那么多农具来？有了那些农具，以前一夫只种五十亩，现在百亩又有何难？农工何为本，何为末，不能简单而论。如果粮食短缺，人民衣食不足，自然应该劝农耕种。可现在以天下而论，真正缺粮的有几处地方？如果不遇大灾，大多能够丰足。无非是开封府驻军和官员众多，需要从外地调运。还有沿边三路，因为防边，需要粮食罢了。所以天下缺的不是钱粮，而是能方便调运钱粮的办法。”
向综道：“要修铁路。铁路修起来，天下调粮，何愁不丰足。”
杜中宵点头：“现在天下余粮多的地方，一是江淮两浙，所以汴水漕运是京城命脉。还有一处，是益州一带。那里自古为天府之国，人口众多，土地肥沃，钱粮广有。”
欧阳修道：“如果铁路能修到益州，那可就不得了了！”
杜中宵听了大笑：“怎么可能！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集天下之力，也无法把铁路修到那里。虽然如此，在合适修路的地方铺上铁路，终究是方便许多。”
这个时代的技术，怎么可能把铁路铺进四川，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能够铺到襄州，借助汉水和长江与四川盆地交流，已经非常难得了。
这个话题揭过不谈，杜中宵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铁路修到襄州。只要到了那里，北边连通开封府，就成干道。不要只看襄州，这条路沟通了汉水、淮河、汝河，到开封府又连通汴河，东西南北水陆辐射全国。离这条路近的地方，以后前途无量。枣阳有浕水到襄州，也还方便，这是随州比不了的。为什么营田务设在这里，便是这个缘故。”
哪怕修了铁路，这个年代的水运依然重要，特别是对于粮食等大综物资来说。铁路最大的作用，是把许多交通线连结起来，从而形成交通网。至于以后如何，那就不是杜中宵考虑的事情了。
今年春天，契丹大举进攻党项，此时两国尚在激战。宋朝军队疲惫，边境缺粮，上下无战心，只是坐山观虎斗。这种大好时机错过，可见军力之孱弱。这种时候，要么跟契丹一起进攻党项，分润好处，要么在延边增兵牵制契丹，哪有坐视不理的道理。
与此同时，广南侬智高与交趾决裂。去年交趾派兵征讨，兵败而回。侬智高乘胜整合周边势力，慢慢坐大，已经暴露出北向攻宋的野心。
北边契丹和党项大战，南边侬智高蓄势待发，正是大乱将起的局面。依杜中宵的记忆，这是最后一次搏战功的机会了，万万不能错过。
到京西路营田的到底是厢军编制，怎么也是军队，去年一年营田建铁监，接下来的这两年则要练兵了。一旦有了机会，手中有兵，可以去建功立业。
营田的重点转向襄州随州一带，不再化军为民，而是以军屯的形式，一边开荒，一边练兵。这里不比唐州汝州，地近荆湖，虽无大仗，小乱不少，勉强可以练兵。只待机会来了，便可建功立业。

第124章 郊外探查
第二日送别了欧阳修和向综，杜中宵带了十三郎察看枣阳地理，选择合适开田的地方。为了与地方保持距离，特意选了那个无可事事的县尉黄田正做自己的向导。
红日初升，黄田正吃喘吁吁地跑到驿馆，向杜中宵行礼。
杜中宵道：“天色尚早，你何必如此匆忙？”
黄田正拱手道：“回运判，下官每日都是这个时候，到衙门去点卯。到了这里六年，一日不落。只想着运判这里也是如此，点过了卯，便急急忙忙赶来。”
杜中宵笑道：“衙门那里并不需日日点卯，谁家能没有事情？知县自会通融。”
黄田正连连摇头：“下官没有职事，本就许多闲言，若是不点卯，只怕克扣钱粮。”
杜中宵微笑。这人倒是实诚，当官就是为了每月那点钱粮，只要钱粮到手，其他一切都不在意。六年时间，一日不落地到衙门点卯，这种官员杜中宵还是第一次见。大部分县衙，点卯都是由属下吏人代签的，只要不误了事，知县也不会管这些。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起身道：“今日我们向北去，看看周边地理。这里闲田不少，不过湖泊沼泽众多，不是处处适合开田。你前头带路，我们察看一番。”
黄田正恭声应诺。
带着随从出了驿馆，杜中宵问一边站着的黄田正：“你没有骑马吗？怎么不带随从？”
黄田正拱手：“回运判，下官没有职事，怎么会有随从？家里租了几亩菜园，赖以存活，不过温饱而已，哪里有钱买马？若是一定要骑马，下官到城里去租一匹。”
杜中宵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混得这么惨，对十三郎道：“你去县衙，借匹马来。”
黄田正连连摇手：“运判，不必了。县衙里的官马只有那么几匹，昨日一匹生了病，剩下一匹知县官人要骑，还有一匹潘县尉要骑着巡视乡间，着实没有马了。”
杜中宵一时无语，没有想到这个小地方竟然如此凄凉。不过这个地方，一匹马要几十贯钱，不是小数目，县里买不起也是平常。让随从里让出一匹马来，给黄田正骑了。
县里收上来的钱粮，除了几位官员的傣禄，都要解到州里去。除此之外，再无收入，也没有公使钱之类。枣阳这里又没有什么商业，仅有的酒楼之类商税，一样有定额解州，几位官员，除了靠着俸禄养家糊口之外，手中确实没有钱。迎来送往，各种日常花销，向来都是由经手的公吏差役摊派。
如果是在中原江南等发达地区，还可以用各种杂捐名目，从地方百姓手里抠些钱出来。枣阳这个地方，城中百姓不多，地方上全是大户豪族，一般官员，没有点特殊手段，哪里找钱去。不要说科敛，就连他们的职田都租不出去，都是靠着家人耕种，收多少算多少。
严格说来，县里是没有财政收入的，上边又不拨经费，百姓手里抠不出钱，就是这个样子了。破家的县令，灭门的令尹，那得你手里有力量才行。整个县里除了几个官员，公吏差役全是从那几家大户里出来的，乡下的壮丁，几乎全是他们的庄客，县里靠什么跟他们斗。
小地方的官员，这是经常的事情，习惯了也就好了。若不是如此，一有好地方出缺，京城里的官员能打破头。杜中宵离开永城的时候，为了那个知县，朝中大臣很是争执了一番。在这种地方做一任，跟在杜中宵离开之后的永城做一任，那差别可大了。
离了驿馆，向北不久就到了浕河渡口。这里人口不多，渡船一时没有过来，众人等候。
黄田正指着不远的地方道：“运判，那就是下官租的菜园。这个时节，正是收菜的时候。”
杜中宵笑着道：“你租地种菜，收入如何？既是本县县尉，哪个敢来收你的租金！”
黄田正田连连摇手：“运判切莫如此说，下官在那里种菜数年，可从没欠过租地的钱！那五亩菜地种着虽然不易，勉强够我一家糊口。这小小县城里，大多都是买我家的菜。”
这么小个县城，五亩菜地差不多把市场全部占了，黄田正还是占了当官的便宜。
过了河，离了县城不远，便就没了人家。只见荒草萋萋，杂树丛生，一切荒凉景象。路边不时有甘桔之类，杂生路旁。偶尔还有大桑树大枣树，枣树开花，桑椹满树。
枣和桑是不允许砍伐的，刑罚极重。没了村落，这些树还生在那里，诉说着曾经的繁华。
正行走间，黄田正道：“运判，前边一树好枇杷，不如去摘些来。难得出城，不能空手回去。若是在城里，要吃这些可是要钱。”
杜中宵道：“既是果树，当有主人，怎么好去采摘？”
黄田正摇头：“最近的是史员外庄子，离着还有十几路呢，这一带并没有人家，都是无主之物。”
听了这话，十三郎道：“既是如此，我与黄县尉去摘些来。如此鲜灵的水果，城里还不好买呢。”
杜中宵看了看四周，点头道：“也好，我们正好歇一歇。”
说完，下马在路边一块大石上坐了。十三郎和黄田正一起，到不远处的枇杷树去，摘那果子。
数百年前，这里都是村落，四野无闲田。这些果树，或许就是前人留下来，留到现在。
不大一会，十三郎和黄田正两人回来，一个捧了一捧枇杷，一个捧了一捧桑椹，给杜中宵吃。
这里是郊外野果，也不需要去洗，杜中宵拿了几个果子，吃着解渴。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树林里钻出一个人来，高声道：“哪里来的撮鸟，摘我家的果子吃！”
杜中宵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高体壮的少年，高高卷起衣袖，露出一截花绣，手中捏了一张弓，对着自己高喊。在他身后，跟着五六个汉子，有牵狗的，有架鹰的，显然是在打猎。
黄田正见了，急忙上前道：“原来是史大郎。这是本路的运判官人，因本县营田，特来查看这一带地理。路上走得渴了，摘几个果子吃。”
史大郎打量杜中宵，看他身边十几个随从，其中一个极是高大，不是好惹的。这才把弓交给身边的人，向黄田正拱手：“原来是黄县尉，到我庄里怎么不知会一声？”
黄田正看了看后的杜中宵：“大郎，运判官人只是四处查看，并不一定到底庄子去。若是叨扰，自然会派人前去通禀。再者这里离你庄子十几里路，还远着呢。”

第125章 游街
杜中宵站起身，对黄田正道：“让那汉子近前说话。”
黄田正唱诺，对史大郎道：“大郎，运判官人让你近前说话。”
史大郎眼珠滴溜溜乱转，对黄田正道：“县尉，这是个什么官？比知县还大吗？”
黄田正忙道：“大郎快不要乱说！这是运判官人，管着本路营田事务。京西路十几州的官员，都可按察臧否，察其施政如何。”
史大郎不知道黄田正叽叽哇哇说些什么，只见出行只带着黄田正这个空头县尉，直觉杜中宵不是个多么重要人物。磨蹭一会，才随着黄田正上前。
杜中宵看着史大郎，沉声道：“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因何带这么多人畋猎？”
史大郎道：“我叫史大庆，北边不远史家庄人。今日无事，带了几个庄客，射些獐儿兔儿吃。”
杜中宵看了看史大庆身后的人手中拿着刀枪，道：“不是猎户，怎么有弓？你身后的庄客，怎么会拿着刀枪？若要射猎，在你庄里自是无妨。此处离你庄子十几里远，又不是山林，谁允你来打猎的？”
史大庆听了奇道：“官人说的好笑，这周围一二十里，只有我史家庄，何必要别人应允！”
杜中宵道：“看你不是个好路数，先拿了！回到县城之后，让本地里正前来领人！”
史大庆听了不由恼怒，双手一扬就要发作。不防十三郎一大步上来，厉喝一声：“这厮还不束手就缚，莫不是造反么！”
话声未落，抬起一脚，把史大庆踢倒在地。身后几个随从上前，死死按住，掏出索子捆了。其余的几个庄客看势头不好，不敢反搞，任凭十三郎带人一个一个绑起来。
黄田正在一边急得跳脚，急忙上前，对杜中宵拱手道：“运判，这个史大郎是前边史家庄史员外的独子，不是坏人。史员外庄子里有五百余庄客，万贯家财，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拿了他，只怕——”
杜中宵道：“这厮一见面，就说我们摘他家果子，想来跋扈惯了。我在枣阳还有许多事做，若是人人如此，那还得了？让里正前来领人，教一教他们规矩！”
说完，对身边的人道：“上马，我们继续察看四周！”
史大庆捆了手，被人牵着，心中暗恨。不知杜中宵是什么来路，怎么一言不喝，就把自己捆了。自己活了二十余岁，县里的几任官员都见过，哪里见过如此狠的。既恨杜中宵，又有些害怕。
黄田正忧心忡忡。史家庄二百多庄客，可不是好惹的，就连知县也轻易不招惹他们家。枣阳县不过一千多人户，大多数都是十几个大员外庄子上的客户，县中一切事务全是他们做主。得罪了他们，连朝廷的赋税都没有着落，知县都做不下去。而且这些人同气连枝，得罪了一家，其他几家一起作对，可不是一般地方可比。杜中宵初来乍到，就绑了史家庄大郎，实在太过鲁莽了。
宋朝县的规模，是依人户而定，户数多的便是大县，户数少的是小县，不看面积。因为县的架构和官员数量，是按县的等级派的，而财政收入又跟户数有关。所以人口稠密的地方，县治就密，人口稀少的地方，县治就少。枣阳面积很大，为中下县，人户刚刚过千。这样一个县里，有两百多庄客的地主，毫无疑问是一方豪强，知县都轻易不敢得罪。
杜中宵的记忆里，二百多户的村子，又是在平原地区，不过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小村庄，哪怕就是村民争斗，这种村子也是小角色，怎么会在乎这种小地主。
这一带都是小土丘，并不太高，几十步就可以上去，连绵不绝。土丘上面植被茂密，下面多河汊沼泽，芦苇丛生。要在这里开田，一是排水，二是在土丘上建设梯田。
一路北行，地势渐渐高了起来，出现岗地，湖泊沼泽渐渐减少。
黄田正上前道：“运判，前面再行数里，就是史家庄。他那里都是岗地，好地无数，庄里养着二百余庄客，一年收粮万石。”
杜中宵看看天色，道：“既然到了，我们便到他庄子里坐一坐，讨碗水喝。”
黄田正看马后拴着的史大郎，有些为难地道：“史员外是善心员外，到他庄里用些酒饭不难。只是史大郎拿在这里，到时不好说话。”
杜中宵回头看着史大庆，沉默了一会，道：“那便不去史家庄了！我们向东北行，到去唐州路上的马铺歇一歇，再回县城。”
听了这话，后边的史大庆只叫一声苦。若是去史家庄，必然会放了自己，否则怎么好进庄子？结果那个运判官人又不去了，到官道上的马铺去，看来非要把自己拿到县城不可了。运判到底是个什么官？如此威风，怎么就被自己撞上了呢！如此转一圈，不是带自己游街么。
杜中宵大致了解了地方情况之后，就知道要在这里营田，必然少不了与地方大户的冲突。这里是南阳襄阳盆地的边缘地带，土地肥沃，气候温和，雨水丰沛，特别适合发展农业。地广人稀，可想而知发展落后。中原地区主户客户的比例一般是七比三之数，主七客三，这里主户却只占二两成，八成是客户。乡下百姓大多依赖于几个大地主，只怕会给营田务找许多麻烦。
这个史大庆作死，一露面就说摘他家果子，杜中宵刚好拿他做他榜样。营田务一来，最少是几千户人家，又是军队组织，不怕这些大户豪强反上天去。
东边不远就是桐柏山，山中多金银，常年有民户在山中采金。因为官方并未设场，属于盗采，采金户鱼龙混杂。那些人才是心腹大患，如果跟山外大户勾结，必然会生事端。
向东北而行，要不了一个时辰，便就到了通唐州的官道。到了马铺，喝了茶水，用些干粮，杜中宵带人继续向西，再沿着乡间小路返回。
走在路上，不时看见有当地百姓路过。都是两手空空，行色匆匆，看杜中宵等人的神色怪异。
黄田正对杜中宵道：“运判，我们拿了史大郎的消息必然是传出去了。你看这些乡民，不像是赶路的，倒像是专程来打探消息的。想来知道官人身份非比小可，不敢莽撞，只是前来张望。”
杜中宵道：“由他们去了。人已经拿了，两三天内必然人人人皆知。营田务要来，现在给他们立下规矩，总比日后起冲突好。我们少了麻烦，对他们也是好事。”

第126章 清量土地
回到驿馆的时候，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暮春天气，有些炎热。
史大庆和几个庄客被拴着走了十几里路，都口干舌燥，脚底起泡，苦不堪言。史大庆硬气，硬挺着一声不吭，其他庄客平时都看他脸色行事，更加不敢多言。
回到驿馆，刚刚下马，听到动静的娄知县就急匆匆地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五十多岁的员外。
上前拱手行礼，娄知县道：“运判，一日辛苦！下官在这里等了许久！”
杜中宵看了看娄知县身后的人，道：“都是公事，有什么辛苦可言。知县找我何事？”
娄知县道：“听说巡查的路上，史家庄的大郎冲撞了运判。下官得了消息，急忙让他们那里的里正前来，向运判谢罪。说来也巧，那里的里正，正是史大郎的父亲史员外。”
说完，使个眼色。他身后的史员外心领神会，急忙上前行礼。
杜中宵上下打量了史员外，见他五十多岁年纪，一络黑髯，收拾得极是整齐。道：“倒是没有想到这样巧。既然来了，那便到驿馆里说话。”
娄知县和史员外随着杜中宵进了驿馆，就在院中搬了几把交椅，杜中宵和娄知县坐了。
史员外上前，拱手道：“小民史展，现当着城北里正。今日正在家中闲坐，听壮丁来报，说是小民的儿子大郎不知因何冲撞了官人，被拿了，命小民赶到县城领人。小民急急赶来，听候官人吩咐。”
杜中宵道：“把史大郎带上来！”
旁边随从应一声诺，把史大郎推到杜中宵面前，一把按住，跪在地上。
见了父亲，史大庆觉得有了依靠，精神一下放松下来，只觉得身上无一处不痛，高声喊冤。
史员外看着儿子，又是心痛，又是生气。县里来了个大官，大户们哪个不是争着巴结，怎么自己儿子如此混蛋，竟然敢去冲撞。作为里正，史员外知道营田的事，也知道杜中宵的身份。
看父亲站在一边不说话，史大庆知道有些不好，又不由有些心慌。
杜中宵道：“今日把你拿到县城来，可知道是为什么？”
史大庆想了想道：“是我该死，不合说官人吃了我家果子。几个果子，官人愿吃，我回家命人送两车过来就是。小民当时不知官人身份，望官人恕罪。”
杜中宵看着史大庆，过了一会才道：“你家的果子？那里是你家的地？”
史大庆道：“方圆二十里只有我们庄子，向来都是我家打理，自然就算是我家的地。”
一边的史员外吓了一跳，厉声道：“逆子，胡说什么！那里都是闲地，份属朝廷，怎么就是我家的了！不要说是官人，哪个走路口渴了，都可以摘果子吃！”
见杜中宵只是冷笑，史员外越发不安，看着儿子，不住地使眼色。刚才跟娄知县闲聊的时候，史员外可是听说，杜中宵在叶县开铁监的时候，一个本地员外冒占闲地，被一次收了五十年的税赋。如果杜中宵故伎重施，把这办法用在自己身上，那可大事不好。史家只是乡下员外，一次几百贯，非要倾家荡产不可。就是卖房卖地，乡下地方不值钱，也卖不出价钱。
史大庆不知道父样的意思，一头雾水。不过看他面色严厉，不敢再说话。
杜中宵道：“你们家中有多少田地，自己不知道吗？动辄如此说，可见平日跋扈，把这些朝廷所有的闲田山林，视为自家财物。可以想见，平常有百姓采摘果子，砍柴捕鱼，少不得被你们欺压！”
史员外连连摆手：“官人，并没有此等事！犬子不知厉害，只是信口胡言，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杜中宵看看史员外，又看看史大庆：“有没有这种事，要问问当地百姓才知道。”
“没有，没有的！官人，小的现当着里正，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史员外见杜中宵面色不善，心中越发焦急。这可是一路运判，盯上了自己家，那还得了。地方员外，平时横行一方，还能找不出事来？
娄知县道：“运判，那一带只有一个史家庄，并无其他人户——”
“嗯——”杜中宵看着娄知县，“如此说来，那一带的人户都是史员外的庄客了？”
史员外直觉不好，忙道：“官人，知县平日里事务繁忙，只记大概，其实还是有其他人家的。有三户打鱼的人家，还有十八户自成村落，耕种田地。”
既然是里正，史员外对这些熟得不能再熟。每年税赋，他都拼命压在这二十一户人家身上，自家尽量少出，跟他们矛盾不少。特别是一户渔民，无法无天的脾气，几年来一文钱税不交，明明种着些菜地自家食用，却说没有土地。史员外如何容他？这几年不知打了多少次。杜中宵要是去问这些人，那么史家跋扈乡间渔肉百姓只怕是逃不掉。官府惩治欺压百姓的豪民还需要理由吗？随便一问，就能出一串罪状。
杜中宵看着史大庆，沉吟不语。史员外看着，越发心慌。
过了好久，杜中宵才道：“算了，此事就此揭过吧。我甫到此地，若是就因为被冲撞，穷治你们家的人，不免被说刻薄，是个酷吏。我为官多年，一向宽厚待民，不必如此苛责你们。”
听了这话，史员外长出了一口气，急忙拱手，对杜中宵千恩万谢。
杜中宵又道：“营田务前来，开垦闲田，必然骚扰乡间，冲突必不会少。这样吧，娄知县，你招集各乡里长，限一月之内，把本县的土地丈量清楚，立出标志。营田务到了，只在没有标志的闲地开田，免得惹起纷争。若是人手不足，我可从营田务派些人帮你。”
娄知县愣了好一会，才道：“运——运判，是要在本县方田？”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不方田，怎么知道哪些是有主土地，哪些是闲田？我今日城外察看，发现这里乡民种地，许多是种过一年，便抛荒数年，以养地力。看着不种庄稼，可许多地方也不闲田啊。”
大宋立国，不抑兼并，不立田制。不抑兼并是指土地可以自由买卖，不立田制，则是指没有丈量过境内的田地。官府收税，是依前朝传下来的田册，税率也多从前朝。
开国近百年，世事变幻，许多田地因为水旱之灾被废弃，许多荒田被开出来，土地拥有情况早就跟立国时天差地别。势力人家，大多把持地方事务，尽量把自己的土地从册上消去，而把那些只存在于田册上实际已经没有了的土地安在别人头上，以逃避税赋。方田实际并不会多收税，对官府好处不大，但却直接影响地方势力，一向都是很难做的事情。方田，实际上就是立田制。

第127章 重回铁监
五日之后，欧阳修从随州回来，先在枣阳暂住，准备与杜中宵一起回叶县铁监。
驿馆里，杜中宵问娄知县：“前次要县里方田，数日过去，不知如何啊。”
娄知县小心答道：“回运判，下官得了钧旨，已经安排下去。不过此事向无先例，衙门中无人精通此术，正在想办法。此为大事，当从容措置。”
杜中宵道：“这几日我看了枣阳的地理户口，若猜的不错，县中公吏差役，里正衙前，当都是那十几户大户人家。除了这些中上等户，中下等户只有城中的几十户人家，城外除了下等户就是客户了。让他们方田，其实与让各家自查相差不大。这样吧，也不难为地方，你让各乡里正，会同中上等户，一起把他们自己家的田方出来，报与衙门。有一是一，二是二，切摸心怀侥幸。否则，以后会有重罚。”
娄知县出了一口气，急忙称是。
县衙里所有做事的人，从押司到衙前，从节级到壮丁，都是出自那几十户人家。没有他们支持，县里什么事都做不成。让他们去方田，怎么可能做到？本身就是清量自家的土地。让各家自查，就跟县衙没有关系了。至于以后杜中宵怎么处置，关娄知县什么事？
宋朝地方官弱吏强，被称为公人世界，有的地方积年老吏坐大，甚至被称为立地知县。这些把持一方事务的老吏，不是靠着朝廷力量，而是靠着自家势力。便如枣阳，娄知县性子软弱，无力约束手下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根本没有资源。县衙的人力物力，全在地方大户手里，只要赋税交齐，娄知县对上面有个交待，便就千恩万谢。做其他的事情，那是不可能的。
杜中宵对此心知肚明，难为县里几个官员没有意思，一切还是等营田务的人来了再说。有了人力物力，就连娄知县的腰板都能挺起来，现在没必要纠缠。
又聊了些县里事务，杜中宵拿出一张图，对娄知县道：“这几日我查看地方，画了这张图出来。虽然粗略，却与事实相差不远。你看一看，现在枣阳是否如此？”
娄知县上前，看杜中宵手中的图。这是枣阳的大致地图，重点标出了县城范围，城外则是十几个大户的庄子，其间点缀着一些有名地姓的小户人家。这些大户，小的庄客数十，大的庄客数百，包括了本县的绝大多数人口。那些小户，零零星星不过一两百户人家，可以忽略不计。
娄知县见上面把各庄子的范围也大致标了出来，心中有些紧张。看了许久，才道：“回运判，此图与下官所知基本一致。本县人口稀少，城外不足千户，大约就是如此了。”
杜中宵点头，把图交给娄知县：“让各庄子自己方田，你可与这图对照来看。”
说完，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早，
我与欧阳相公今日动身，回铁监去。等到麦收之后，营田务的人会陆续来此。你到时协助营田务的官员处置事务，不得有误！”
娄知县拱手称是，送杜中宵和欧阳修出了驿馆。
离了县城，走在路上，欧阳修对杜中宵道：“现在天不甚热，正是动工的时节。唐州集议后，李副使组织南边几州人力，已经开始修唐州到襄州的路了。运判，不趁着这个机会让营田务的人来，怎么还要等上几个月？那时天气燥势，多有不便。”
杜中宵道：“今年唐州营田务种的麦与棉不少。人手不足，若是收得慢了，秋粮便就指望不上。新来的人，让他们帮着收一季，看看地方是如何运作的。麦收后再来这里，选地方开垦田地。今年是不可能种什么了，把地平整好，不耽误了来年下种就是。”
枣阳跟唐州不一样，沼泽太多，先要进行基础建设，才能开垦田地。雨季未到，不知道雨水多了之后地方是个什么情况，不好冒然下手。还是到夏秋两季，熟悉了气候地理，再动手为好。
从枣阳北上，过湖阳县，到了唐州。此时转运使司正组织数州民夫修筑唐州到襄州的铁路，
唐州向南，湖阳县和新野镇夹唐白河东西相望。此时湖阳周围是大泽，面积极广，道路要从山顶通行，修路不便。故走新野，那里地势平坦，可以直下襄州。而且新野位于白河岸边，利于邓州内地的物资延河而下，交通便利许多。
谁没看过三国演义？新野是个很有名的地方。不过多年战乱，此地到南北朝时已衰败，唐初就已废县为镇。此时行政级别直接反映人口密度，新野一带同样是地广人稀的地方。
现在修铁路都是转运使司组织，地方协助，铁监提供技术，杜中宵不再直接参与。和欧阳修没有在唐州停留，直接坐上了回铁监的火车。
看着窗外向后飞驰的景物，欧阳修道：“火车真是神物，又不需草料，还能奔跑如飞。以后天下遍布，不知方便多少。虽然铺起来艰难，可只要地方同心协力，一年也能铺上几百里。”
杜中宵道：“何止几百里，真要铺，还可以快得多，只要有铁。现在的火车跑得不快，拉的货物也不多，其实铁轨也能使用。不过火车制起来太过艰难，即使铺了路，没有车跑也是无用。龙图，这种东西都是初出时难，只要习惯了，给铁路制东西的地方多起来，会越铺越快的。”
现在铺的是钢轨，以现的技术水平，其实大可不必，用铸铁完全可以。当然，钢轨的寿命更长，运行更加平稳。最重要的原因，是配套的机具产能有限，铁监积压的钢太多，铺快了也没有用处。
此时铁监的生产能力基本已达顶峰，以后的铺路速度大致如此了。除非在别的地方再开铁监，不然不会有大的改观。叶县周围煤铁资源丰富，产量还有提升余地，但人力资源已经耗尽。铁监做事的主力其实不是厢军，而是从京西路十几州招募来的年轻读书人。以他们为骨干，带着厢军的年轻人，边学边做才有了今天。有这个资质的人其实不多，哪怕教育体系完备，短时间也培养不出更多的人来。除非过上一二十年，用一代人的时间，才会有根本的不同。
从年后开始，铁监待遇好的名声已经传遍京西路各州，但增加的人才了了无几，可以忽略不计。想更进一步，已经非常难了。朝廷想扩展钢铁产业，只能在其他路想办法。
这个年代不只是人口识字率低的问题，相伴而来的是思想、眼界等等受限制，一定的人口中，只有那么多适合工业的人口。大力发展教育，也不能短时间改善。非要等到一两代人成长起来，才会迎来工业的大爆发。铁监这样的工业中心，此时天下支撑不了几个。依杜中宵估计，哪怕是柏亭监全力援助，也只能再建三五个。相州依托开封府和应天府一带，加上河东路，可以再建一个。莱芜依托京东路，也可以建起来。徐州依托江淮，也无问题。这些地方周围人口稠密，教育发达，识字的人，百姓眼界也不一样。
其他具备人力条件的就是两浙、江南和川蜀地区，只是他们那里没有铁矿和煤矿，只能等其他几个地方发展起来，原材料运输方便，才能开始发展。至于陕西和河北两路，虽然资源丰富，人口和社会条件支持不了这样的工业中心。
人力资源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至关重要，发展不易，绝不是建几座学校，请几个老师就可以的。便如铁监，全靠着一群年轻人自己摸索，一步一步发展起来，杜中宵不过指个方向起个头而已。这样的人不是在大街上一抓就有的，在人口中占的比例不多，铁监已经把十几州的资源耗尽了。

第128章 刚刚好
到了铁监，下了火车，苏颂和柳涚早早等在车站。寒喧过后，几人一起到了外面。
一出了车站，就看见外面热闹无比，大群工人吵吵嚷嚷正在向火车上装货物。
欧阳修见装车的多是农具，问身边的苏颂：“这里产的农具果然好卖！不知这是哪里的客人？如此大的手笔！这样多的货物，想来是大客商。”
苏颂道：“龙图，这是许州和陈州的货物。唐州集议之后，晏相公和宋相公回去的时候，在铁监住了几天，命本州派了官员来，专一在这里买货。铁监的农具制出来，先发给他们。”
欧阳修听了，猛一跺脚：“唉呀，却是忘了此事！你们产的农具有数，需要的人却多，若是不能抢先发货，一个不好，岂不错过了季节！此事等不得，我也住上些日子，让吕通判派人到这里来！”
这几位知州何等身份？他们派人等在这里，谁也不敢跟他们争，有货就发。买农具当然不是官府掏钱，而是地方组织治下百姓，凑钱来统一购买。特别大户，对此事极为积极。
蔡州在澧河下游，直接走水路，不跟其他几州争。许州和陈州不只是要争先发货，还要争有数的火车运货车厢，没有官府支持，就被那些大客商挤到后面去了。
颖州的通判此时是吕公著，吕夷简三子，深受欧阳修器重。不过这人许多好处，就是一条，做事不主动，不好出风头。他或许能从其他官员那里知道铁监的情况，却不会主动采取动作。
官员在地方能有多少政绩？这个年代经济发展缓慢，技术更加迟缓，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就值得大书特书。推广新农具，是能够在史书上记一笔的，怎么能够放过了？
回到铁监，欧阳修便要了纸笔，让吕公著立即派人来铁监，带上几个大户，一起来采买新式农具。
杜中宵和苏颂在一边闲坐，对他道：“去年新制的马拉镰刀，有没有再到地里试过？”
苏颂道：“现在麦子开花刚过，离着收割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怎么去试？”
杜中宵道：“我们试的是能不能割麦，只要麦苗长成，就可以去试。何必要等麦熟？”
苏颂听了立即醒悟：“运判说的是，委实如此。——只是，如此有些浪费粮食。”
杜中宵笑着摇头：“跟把机器试成功比起来，那一点麦子算什么！早早试出来，我们可以用铁监的闲散人员，组个队伍，带着这机器到两淮收麦去。那里种麦最多，让他们看看机器的好处，不愁不争着前来购买。而且，我听人说，两淮收麦，可以得一半粮食。做得好了，能带许多麦子回来。”
此时两淮是天下最重要的小麦产区，以扬州和楚州为中心。麦收时节最忙，抢收了麦子，要抓紧时间种稻，一刻耽误不得。每到麦收时节，便有两浙的百姓，乘船沿河而上，到两淮割麦。收了麦子，他们得一半的收获。时人常言，两浙的人不用自己种麦，两淮的收获有一半是他们的。
这就是个年代的麦客，不过因为地理和气候以及历史的原因，此时是两浙人到两淮去做。后世随着气候和农业条件变化，从东南转到了西北。明清时期，西北地区的农人，在麦熟时节，往往成群结队，到麦子先熟的地区去帮人割麦。麦客获得了收入，种麦的人家抢到了农时，两相得利。收割机普及了，就成了开着机器流动数省，规模壮观。其规模，不下于历史上最波澜壮阔的机械化大战。
此时的麦客与后世不同，他们到了两淮，割麦之后还要负责把麦子脱粒。与此同时，主人家则争分夺秒在收了麦子的地里种水稻。麦子收好，地里的水稻也种好了，倒与收割机的机械化大军类似。
地广人稀，人力资源缺乏，麦客的收入不是后世可比的，一般都是拿走收获麦子的一半。
一年稻麦两季出现的时间不长，唐时还非常少见，入宋之后才在两淮江浙推广。宋朝不立田制，收税是依先朝旧例，两税只收一季，收了米就不收麦。多数地主出租土地，也只收一季作物的租子。麦子种起来容易，耧车不用多少人力，田间管理方便。对于大户人家，就当是把地租出去，一半收获就当地租了。
以铁监新制的农具，到两淮去忙上一两个月，收到的粮食极为可观。马拉收割机最大的用处，不是种更多的地，而是可以在更广大的地区，实现一年两季。
从南向北，两浙地区比较温暖，收麦与种稻的时间比较宽裕。到了两淮，时间就非常紧张，不得不雇人割麦。再向北到京东路，就只能一年一季，收了麦子来不及种别的了。中部同样如此，洞庭湖以南收麦种稻的时间充裕，南阳襄阳一带开始紧张，过了方城山，就不可能一年两季了。
苏颂听了杜中宵的话，道：“运判说的是，到两淮去，可以沿着汴河而下，收上一季，可得不少粮食。去年铁监所食粮米，多是转运司从他州调来，到了今年见铁监赚钱，全部算作借贷。我们现在赚的钱不只是要买粮米，还要给转运司还本付息，粮食缺得厉害。”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不这样做，就不是转运司了。不能怪他们，难的时候帮了，现在铁监发达了收些利息回去也是应该的。三司系统做这种事有传统，只要地方饿不死，就尽量把钱粮收到自己手里。现在最有可能的，铁监起动的五十万贯，铁监开始赚钱也会被收回去。虽然钱出自内库，账却是在三司的手里，他们只要大笔一挥，把那五十万贯改成是内库拨给三司即可。
太宗朝之后，三司一向缺钱。一是开支增加，再一个就是太宗权术，把许多原本左藏库的收入划入了内库，而且天下新铸的钱，全部都入内库。不要以为天下都是皇帝的，皇帝就会无所谓，他们实际上分得很清楚。内库是自己的钱，左藏库是公费，花起来不一样的。三司的钱从来不足，只好向皇帝借贷，年年积压，越积越多，死猪不怕开水烫，干脆就不还了。每过几年皇帝开恩，给三司销账，就可以从容花自己内库的钱。外朝官员拿人手短，只能暂忍一时。如若不然，花内库的钱，官员一样会说长道短。
铁监也是一样，账上如果钱多了，必然会被三司收走。开始的时候还会找个借口，像那五十万贯让你还本付息，或者加税。做得习惯了，这些借口都不会找，直接立个名目拿钱。
杜中宵对此心知肚明，所以铁监一有利润，要么是招人，要么就是扩大规模，增加资产，反正账上不留太多余财。赋税之外，地方剩下的钱粮称为羡余，交的多了可以升官。但上交羡余，必然就会搜刮地方，落个酷吏的名头。坏名头也就罢了，只要升官就好，问题是还要看皇帝和宰相的心情。刻剥百姓可不是个好官，一个不小心，官升不了，还会被贬斥。刘太后当政时候，便就发生过这种事，延续到现在。
杜中宵不会去做触霉头的事，对于铁监建设和利润的关系，一向都是刚刚好。账上略有余财，一旦有了大笔收入，就投入到基础建设之中。

第129章 由他去吧
看着在地里试机器的苏颂等人，杜中宵道：“麦老樱桃熟。此时麦尚未老，襄州樱桃却已熟了。商贾从那里贩了，到唐州坐火车到中原来，这几天周边到处都是卖樱桃的。”
欧阳修道：“可不是，我也见到了，昨日买了两斤。听说还有坐车到襄城，要贩到开封府的，不知成也不成。以后火车通了襄州到开封府，中原人也能吃上这些江南珍品。”
杜中宵点了点头。火车一日可行千里之遥，许多以前不能贩运的水果农产品之类，都可以用火车运输。哪怕各地都有，南方也可以反季节销售。宋人对吃穿极为讲究，舍得花钱，这个时候如果能把樱桃贩入京城，可以发一大笔财。那些不利于保存的水果，以后可能就行销天下了。
前些日子就有人贩杨梅，这几日贩樱桃，过些日子还会有更多的南方水果卖到北方。现在坐火车的人，几乎人人带大量货物，就连官员也不例外，车票一票难求。
说起此事，杜中宵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坐火车到广南，看见列车员人人带着大量水果。特别是好运输耐保存的菠萝，见缝插针，几乎塞得到处都是。对于在火车上工作的人，这算是一种福利吧。
交通运输对经济格局的改变，怎么估计都不过分。宋朝不限制人口流动，不岐视商业，这种现象特别明显。只要有利可图的事情，就有人去做。
随着天气转暖，最近铁监周围的肉菜价格大幅降低，便是有人从唐州一带贩运而来。虽然只隔着二百余里，中间有一座方城山，唐州地气比这里暖了许多，蔬菜种植更加方便。
坐火车贩货还有一个好处，就是不收税。只要买一张车票，路上的各种钱全省了，哪怕是贩运大宗货物，成本也低得多。不过现在车辆太少，货车只有官营，不对民间开放，影响不是特别大。
看着试机器的人群，杜中宵想，等到这条到襄州的铁路发挥出作用来，天下看到好处，只怕很多地方都会争着建。宋朝喜欢重臣外放为知州，到时候肯定热闹得很。
看了一会，欧阳修道：“运判，让他们在那里试好了，我们到城里去逛一逛。”
随着地方的发展，这里多了新地名。铁监对面的澧河北岸，店铺林立，被称为城里。铁监人员居住的南岸，则被称为铁监。向东还有矿区，北边则被称为煤山，都是约定俗成。
刚进入市集，就见迎面走来一个人。头发花白，松松挽了个髻，花白胡子，穿了个直裰。手中提了一个酒葫芦，半眯着眼，一摇三晃，手中哼着小曲。
偶一睁眼，恰看到杜中宵和欧阳修走来，猛地一惊，急忙上前行礼。
杜中宵却不认识，问道：看你有些面善，只是想不起来是谁。“
那老者道：“小民童九成，这个，这个，在铁监里做个教席。初来的时候，因为我年老，还愿意去学识字书算，官人夸奖来着。”
“哦——”杜中宵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是谁。童九成是童安路的一个族叔，偶然知道他在铁监里甚是得意，便跋涉千里寻了过来。这么大的年纪，铁监是不收的。这个童九成便自费去学识字书算，因为以前上过私塾，很快就学了出来。铁监营区教书的人，专门有一个学校，有些像后世的师范，他又跑到那里去学了几个月，样样合格。杜中宵听说了此事，为了鼓励上进，曾经奖赏过他。
想起往事，杜中宵看看童九成，哪里像个教师，就是个为老不尊的老农吗。
欧阳修听说此人是个教书的，不由上下打量，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忍了好久，不悦地道：“若你是哪家员外给人开蒙的西席，随你喜欢，无人管你举止。可你拿着铁监的钱粮，为人师表，怎么可以这个样子？如此胡来，岂不教坏了子弟！”
童九成连连告罪，甚是尴尬。
杜中宵却不以为意，一笑而过，对童九成道：“你教学生的时候，可不敢如此胡来，一都要合按规矩。出了学校，随你自己愿意，不要过分就是了。”
童九成连连称是，急忙告辞，拿着酒葫芦急匆匆地走了。
欧阳修道：“运判，为人师尊，岂可如此放浪形骸！此人这个样子，岂不会教坏了铁监子弟！”
杜中宵摆了摆手：“龙图言重了。铁监的学校，只是三年，读书认字，能够写写算算而已。他们这些人，算不上什么师尊，无非是教些知识混个口食罢了。顽童又知道什么，学过三年，自有去处。”
见欧阳修还是愤愤然的样子，杜中宵道：“前面我们找个地方，喝几杯酒，何必生这些闲气。”
杜中宵眼里，从来没有把铁监的学校教师视为为人师表的人，他们只要教识字和简单的算术就可以了。相应的，他们的待遇不高，基本与铁监工人一样，杜中宵的说法是教职工。
拿着扛大包的钱，却做士大夫的要求，这种人哪里找去？按欧阳修的观点，铁监的学校根本就招不到老师。这些教师就是份简单的工作，不能过多要求。只要他们在学校的时候，严格按照学校的规章制度办事，业余时间哪个管他。与其严格要求，又不能给与金钱与地位，弄出一堆伪君子似的老师，还不如公事公办呢。工作时严格就好，业余时间管他们做什么，只要不作奸犯科就好。
投入有限，在教师身上舍得花钱，愿意请名师严师，就必然会减小教育范围。要普及教育，就不要对启蒙教师提过多要求。学生启蒙了，自然会有专门的学校，那才是真正教书育人的地方。
世间事处处皆学问，教人启蒙读书也没什么了不起。教人识字的老师要这样，那教人做事的又当如何？教与学，不必把双方关系看得那么重。不要跟传统意义上的师生关系比，那不只是教知识，而是传道授业解惑。启蒙的老师，只要把书本上的知识教了，是能传道还是解惑？实际做不到。
学校是教知识的地方，不要带上太多的功能，事情还是简单一些为好。附带的东西太多，往往会把主业给忘了。启蒙之后有各种学校，想学什么就去学，只要考得上，学校愿收就行。
杜中宵可是记得宋朝历史上最重要的教育革，即三舍法。从县学开始，层层选拔，分为三舍，一直到太学。依表现和成绩，直接代替进士考试。这种改革一点也不成功，既没有扩大教育范围，也没有提高整个社会的文化水平。反倒是途径单一，利于控制，加剧了党争。
传统意义上的教与学，是此时的书院，双方自愿，不只教知识，还教思想，学校不适合。
教育一杆子捅到底，从启蒙开始，上了好学校，就可以上更好的学校，一直到最后，获得远超他人的社会地位，又有什么好处。闻道有先后，达者为先，不是先上学的为先。教育系统越严密，越容易造成父传子，子传孙，最后子子孙孙成了一潭死水。社会要有纪律，但不能太刻板，适当乱一点好。

第130章 普遍贫穷
杜中宵和欧阳修正在衙门闲坐，苏颂从外面进来，喜滋滋地道：“这几日试了，改过几次，用马拉着机关镰，确实可行。今日割麦，再无漏割之弊，而且摆入极是整齐。等选好人手，便可动身了。”
杜中宵道：“既然如此，那就抓紧时间改好机器。选了人，要仔细教过，不只是会用，而且要求他们会修。分组分队，各有职责，回来后明赏罚。”
苏颂称是。在一边坐下，吏人上了茶来。
说了几句闲话，欧阳修又提起刚才的事情，道：“运判多奇思妙想，遇事敢行，这几年委实做出了许多功绩。不过，对治下教书育人教师，管得过于疏阔，不敢苟同！”
说完，把刚才遇到的事情跟苏颂讲了一遍，道：“虽然钱粮不多，教的都是孩童，但似那人举止无行，岂不教坏了铁监子弟？你们这里，子弟启蒙，入各种学校，学成了入铁监做事。若不是从小教起，进了铁监如何做得好事？知监，你说是与不是？”
苏颂称是。想了一想又道：“龙图，其实铁监对学校教师都有规制。他们教书的时候，必须穿戴整齐，衣寇整洁。每日里教什么，一切都有章程。教书之外，似也不好管太多。”
欧阳修道：“言传身教，身教犹重于言传！想我自小清苦，若无家母时时教导，哪里有此日！世人为了衣食，多终日奔波，无暇管束孩童。铁监既立学校，广教治下之民，是一大德政！既是德政，便就不当疏忽，免得误人子弟！教书的人，必德才兼备，德在才先！不如此，如何教出栋梁之材！”
杜中宵道：“龙图，铁监的学校只教三年而已，只教书，不育人。孩童是他们自家的孩童，想育成什么人才，各家自己去管。真正选人，是以后的事，不然何必让人人都有书读？会写会算，是朝廷有余力为百姓做的事而已，便如人有眼能看，有脚能走。至于怎么做人，那是以后的事。父母把婴儿养大，学校再教他们读写，如此而已。终于一天，学校遍布天下，不能读不能写的，便如瞎子聋子一般，就是个残疾人，这才是广设学校的意义。道德教化，不在此列。”
欧阳修愣了好一会，思想转不过这个弯来。
普及教育，义务教育，只是简单教知识的地方。因为方便，在上学的时候普及其他知识，那是另一回事。比如教法律知识，是为了普法，教军事知识，是为了国防知识普及，都是附带的。这种简单的识字教育就跟防病防疫一样，只是为了人民健康，跟教书育人完全不沾边。
杜中宵解释了好一会，欧阳修才大致明白意思，问道：“那要育人成才，又该怎么办？”
杜中宵道：“那自然有各种学校。想进铁监做事，有教做事的学校。想学经史，有县学州学。各依自己性情，去学去考就是。甚至以后还可以有教种地的学校，有教从军打仗的学样，世事皆学问。”
欧阳修道：“运判，如此做，有什么好处？”
杜中宵道：“没什么好处，能够没有坏处就足够了。教这种知识的学校，内容极为简单，无非是让人不在知识上成为残疾。能会写会算，知道世间有无数知识就足够了。能够从此时起育人，那么朝廷用人要不要从此时起？学得或好或坏，便跟教师有了关系。甚至教者或有偏心，成绩就大不同。时间久了，必然就有哪里的学校好，哪里的学校差。人有贫有富，富者自然就会想方设法占好学校，贫者必然就会被排挤出去。这些学校是朝廷出钱，世间只有富者周济穷人的道理，哪有占穷人便宜的道理！”
欧阳修道：“不然，这里是铁监。依我这些日子所见，铁监里虽有阶级，然相差不大。纵然是管事的吏人，拿的钱粮也并不比做事的人多，贫富从何谈起？”
杜中宵笑道：“龙图，拿一样的钱同样也有贫富啊。若不如此，唐初天下均田，怎么不过百年就无法支持？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无法挽回。”
苏颂道：“现在铁监发的钱粮，总是略多于一家之用。节俭一些，总能存些钱下来，不似种地的农夫。积攒几代，只要能在铁监做事，总不至于家贫。”
杜中宵摇了摇头：“子容，这些日子我也在思考此事，想了很久，不是这个道理。为什么要去想这些呢？因为铁监里做事，特别是跟机器有关的，要杰出人才。怎么把人才吸引到这里？当然是让他们觉得在铁监里做事有好处，比外面过得好。但是不是多发钱粮就可以呢？不是。那是个无底洞。所谓多，多少是多？万贯家财不一定多，比做其他事的人多才是多。”
欧阳修一愣：“运判这样讲，是什么意思？不多发钱粮，又该如何做？”
杜中宵道：“这样讲吧，以龙图所见，可有小农种田发财富贵的？若说勤劳，哪个不勤劳；若说节俭，哪个不节俭。然而升斗小民，不要说大富大贵，就连衣食丰足，也难保几代。铁监的工人也是一样的道理。概因这些人，是无法攒下余财的。”
“农民种地，朝廷收税赋，若是自己田地，无非如此。纵然水旱无常，一般农民都有积蓄，不是灾荒是能渡过去的。但是，天下兼并之事常有，人人丰足的日子却难见。”
“是不是朝廷的税重了呢？减了税，他们就能过好日子了，显然不是。这样说吧，不管是均分田土也好，还是似铁监工人，大家钱粮差不多也好，只要人人如此，就必然无积蓄。手中没有积蓄，一有意外便就无法支撑。每家都有差不多的地，收差不多的粮，除非你不买东西，不然粮价必低，你买的东西必然很贵。差多少呢？刚好活下去而已。工人也是一样的道理，如果拿到的钱差不多，再是丰厚，平均起来也是无余财的。钱哪里去了？像前些日子肉菜涨价，钱那里去了。将来有了子女，铁监的房屋不够居住，到外面去买房，价钱必高，到那里去了。如果外面的货物价钱涨不上去，做生意的都有大把利息，那么店铺的租金必定会涨上去，价钱不得不高起来，钱到那里去了。自己有店铺做生意？别逗了，一月做生意赚十贯钱，租出去能收一百贯，哪个有店铺的会做生意？”
“一句话，只要是只能靠自己的力气和才气赚钱的，最多只是过得好过得坏而已，不会有什么积蓄的。只有用钱生钱，用地生钱，甚至朝廷管不到的地方，用权力生钱，才能富贵。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话虽然粗，讲的道理却是不错。如果百姓普遍手中有钱了，不管是朝廷，还是势力人家，总有办法一下把你的钱收走。要想让治下百姓过得好，发钱粮是一，还要有办法让这些钱粮不贬值才行。”
“这就是学校如此的道理。教书育人是其他的事，那些学校，只是要让百姓不残疾，能够有赚钱的本事。他们自己赚到赚不到，衙门就管不了。只要留下门路，就已足够。”

第131章 放手
杜中宵喝了一口茶，苏颂道：“运判，今日为何说这些？”
杜中宵道：“过些日子，我就要到枣阳料理营田务，铁监的事务交给子容了。但走之前，我总是有些不放心，一直犹犹豫豫。不放心的有两件事。一是铁监现在不管是钢铁，还是各种机器，都刚刚开始走上正轨，只怕有反复，前功尽弃。第二件事，一年来铁监有今天，不只是你和我，还有柳判官出力，还有在铁监做事的人。这些人，都是创立铁监的功臣，不能亏待了他们。”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第一件事好说，子容是随我一起到铁监来的，一切尽知，不会把铁监管得差了。难的是第二件事。我想了很久，不说这些创立铁监的功臣荣华富贵，最少也要衣食无忧，子孙不至于受穷受苦吧。可想来想去，终究是没有办法。想做的事情做不到，发几句牢骚。”
这些日子，杜中宵一直在为这件事情烦恼。这是工业化的种子，跟着自己打拼的人，是推动工业化的功臣，理应得到相应的待遇。而且工业要顺利推进，从业者要比其他行业的收入和地位有吸引力，形成一种良性循环。这种进步最好是渐进的，对社会不形成巨大的冲击，一步一步向工业社会前进。
自己是进士，为官近十年，对这个时代的思想、文化、制度度等等的认识，已经足够深刻。又有着前世的知识，学了一肚子生产力生产关系，封建主义资本主义。身居高位，跨越千年的知识，两者做到这一点应该不难吧。可杜中宵考虑了几个月，最终发现，这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后世的历史不可借鉴。欧洲的工业革命是在一种无序的状态中建立起来的，先发国家，特别是英国和法国，工业革命初期并没有带来人民生活改善，甚至社会进步也极其可怜。统治阶级倾尽全力争夺殖民地，工业化只是抢占殖民地和对殖民地进行掠夺的工具。典型如纺织业，一方面夺取殖民地，种植棉花等原料作物，另一方工业化的本国纺织业以成本和暴力砸碎殖民地和半殖民地的市场，获得超额利润。这些超额利润既没有让本国人民得利，转化为生产资本的效率也不高。相对后发的工业化国家，一个是普鲁士地区很快后来居上，一个是沙俄长期二流。为什么？杜中宵说不清楚，也没必要搞清楚。只要知道殖民地并不是工业化的必要条件，对工业化进程利弊兼有就可以。最重要的是，一边掠夺殖民地，一边加大对本国人民的压迫，这种路线在中国是不可取的，不管是宋朝还是哪个朝代，不然就是自掘坟墓。中国实在太大，在本国埋炸弹，必然被炸得粉身碎骨。
书本上的知识不可尽信。一切工业化之后的理论和制度，包括各种思想，
各种主义，各种对人类未来文明的预测，全部是基于欧洲工业革命的进程上的。欧洲自己都是一潭烂泥了，还说那里的样子就是人类的未来，岂不搞笑。拿着那一套来削足适履，不说被后来人耻笑，这个年代只怕根本就走不通。杜中宵没有对欧洲白人的迷恋，不会跟那些富人们一样，前脚衣冠楚楚跑去跟白人王室套近乎，以为自己有钱也是贵族了，后脚就在别人的地盘上，在自己同胞不情愿的情况下发生关系，被搞得灰对土脸。
两世为人，怎么也能搏个富贵一生，衣冠禽兽做不得。
可自己去推演制度，杜中宵没那个本事，人类文明还没有人有那种本事。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说自己的成败荣辱，让国家民族错过一个前进的机会，杜中宵不能原谅自己。
常说经济就是做蛋糕和分蛋糕，起步较低，先把蛋糕做起来再说。杜中宵也曾经这样认为，甚至建立铁监的时候，就是想要这样做的。可当自己即将放手，把那些与自己奋斗一年的普通人，当作自己的兄弟姐妹，感同身受的时候，想为他们未来打算的时候，才知道这又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做大蛋糕你就能吃得多了？不说怎么分，你先得保证同样付出蛋糕店能卖给你同样分量的蛋糕。不然，你无数的奋斗，蛋糕店永远只卖给你饿不死分蛋糕的人的蛋糕，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
这就是普遍贫穷。分蛋糕分不出富裕来，蛋糕店先把原料克扣掉了。前世的时候，房价是社会上最热门的话题。很多家庭两三代人辛辛苦苦几十年，全部积蓄，一下全砸在房子上了。积蓄砸上不算，还要背负一二十年的债务。房子真那么贵？还是地段就那么值钱？还是积蓄换成房子不会贬值？
房价到底多高合适？杜中宵曾经听过太多太多的理论与说法。很多说法，他都觉得很有道理，经常为个房子患得患失。什么M1、M2，货币又放水了，政策又有什么变动了，哪里限购了，哪里的棚户区又改造了，一线二线永远保值，学区房永涨不跌，让人眼花缭乱，应付不暇。
今天，杜中宵要自己来处理这种问题了，才知道一切都是幻影，人们不过是在吹泡泡，你的喜怒哀乐不过是泡泡的五颜六色。房价到底会多高？什么理论和政策都靠不住，总是有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线在那里。这条线是什么？那就是最广大的劳动人民，手中没有余钱。忽高忽低，在这条线附近波动。在这种波动的过程中，不过是再上些诸如小额投资之类的，让劳动人民调节一下手中的财富。你买股票、买理财是投资，开店做小生意也是投资，房价的涨跌和投资的盈亏，把那条线维持住。
钱哪，从金银到纸张，再到电脑里的一个数字，终究只是人在社会中位置的一个标志。
不管是起奴隶社会还是封建社会的名字，还是换个资本主义的叫法，不变的，是劳动人民的普遍贫穷。劳动者的辛劳，一部分给了自己更好的生活，还有一部分加固了自己身上的锁链。这条锁链会变得越来越紧固，劳动所得被其他人拿走的更多，无法支持了就是一场危机，一场大乱。大乱之后的繁荣，不是消灭了产能，也不是扩大了市场，只是劳动者身上的锁链松了一下而已。
劳动者普遍贫穷，那什么人赚钱？用钱生钱，用资本生钱，不管这个资本是工厂还是土地。当然还有权力生钱，还有游手好闲的有活力的社会组织赚钱。就连小业主、小店主、小包头之类，同样逃脱不了普遍贫穷，不过是赤贫还是温饱的区别而已。只你还没有摆脱劳动这种低级趣味，不管是从事体力劳动还是脑力劳动，都是穷人的一员。
世界是只有这样一个国家，这样一个民族，数千年的时间，哪怕会跌倒，哪怕会一时沦陷，总能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爬起来之后，还能舐好伤口，继续前行，甚至于再创辉煌。满清代明，被异族统治了二百余年，接着撞上三千年未有之大变，被踩入尘土。中国人有个心魔，如果回到过去，只要我们比别人先发明出了什么，只要我们先创立了什么制度，只要我们先跪舔哪一个阶级，甚至只要我们先占住哪一个地方，就能够避免历史上的惨剧。甚至于有的人认为，之所以有那惨剧，是因为祖先传下来的文化，甚至于是祖先传下来的血脉。如果回到过去，先把祖先的文化连根刨了，换成别人的文化。文化刨根还不算，还要把自己的血脉都换了。
杜中宵同样有这样的心魔，他在苦苦思索自己应该走出一条路。结果到头来，却发现根本就没有那样一条路，最少现在没有。哪怕是一个铁监，他也没法给那些与自己一起打拼的普通人，一个最最卑微的公平。他做不到，实在没有办法做到，有些不甘心哪。
对于杜中宵来说，身边的人是自己的血肉同胞，他不能创立或者发展一种思想，一种制度，让一些人永远喝另一些人的血。如果只能这样，那爱谁做就谁去做，不应该让一个两世为人的人去做。都两世为人了，哪怕少得可怜，也要留下一点自尊。
一个铁监，修几条铁路，就可以包打天下了？大汉封狼居胥、燕然勒功，也曾经以为可以的，到头来终究是灰飞烟灭。打遍天下无敌，还有内部作死呢。
如果有一种办法可以屹立不倒，那只能是永远得到人民的拥户，永远与自己的人民同呼吸、共命运。
可杜中宵没有做到这一点的办法，过去与未来，都没有教给他这样一种办法。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给这个世界带来光明，却发现黑暗才是永恒，自己充其量只是一盏灯而已。与其抱怨黑暗，还是提灯前行。
杜中宵这些日子心事重重，因为要离开铁监了。他自己知道，这一次离开，除非入政府，不然可能再也不会管到这里了。这是一颗工业化的种子，他总是怕别人弄糟了，不能生根发芽，不能拙壮成长。
站起身来，杜中宵对苏颂道：“子容，此次我离开铁监，一切就全靠你了。但我总觉得，这样一个铁监建起来，不能给在这里面做活的人，一个新的人生，一种新的命运，有些不甘心。这些日子我时常安慰自己，铁监会越来越好，他们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可想来想去，我说服不了我自己啊。”

第132章 割麦如打仗
烈日炎炎，杜中宵戴着斗笠站在地头，看着厢军割麦。虽然一动不动，犹自大汗淋漓。
十三郎端着一碗冰水过来道：“官人，喝碗冰水，解一解暑气。”
杜中宵道：“我渴了，自会过去歇息。歇息的时候饮水，现在站在这里，犹如兵阵。”
十三郎无奈，只好端着冰水回到了树下，靠在树上出神。
韦指挥使快步跑到杜中宵面前，叉手高声道：“报运判，第三都第二队先到地头，尚余半炷香的时间。第二都第一队、第五都第四队落在最后，无法按时割完。”
杜中宵道：“记下。让到了地头的先歇息，那里有绿豆汤，让他们饮了解暑！”
韦指挥使称诺，叉手告辞，快步跑向地的另一边。
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麦子就熟了。新来的拉纤厢军，被杜中宵安排来帮着营田务帮着收麦子。营田务的人，则忙着在空出来的地上，整备种稻的放水整地，套种了棉花的则补苗松土。
铁监的事务杜中宵已经彻底放手，全部心思转到营田务来。营田务成立一年多了，一切都已经有制度，不过是补充完善而已。杜中宵的心思，开始转到整军上来了。
有了枪、有了炮，有了火车，就可以碾压北方的党项和契丹了？党项可以，契丹未必。杜中宵最少记得历史上一正一反两个例子。一个反例，大明有枪有炮，对上人数不多的女真族，在内忧外患下，最终亡了天下。一个正面例子，后来有一支军队，缺衣少穿，缺枪少炮，最终席卷天下。不但是对内获胜，还能做到御敌于国门之外。
抛开人心士气不谈，必然还有军事上的原因。军事也是科学，有其内在规律，不掌握军事科学，不按战争规律打仗，会事倍功半，一个不好，还会吃败仗。
那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面对的外敌固然强大，这个时代的也不小。历史上看，从辽到金，再到后面的蒙古，一拨比一拨野蛮，一拨比一拨强大。蒙古人几乎横扫了整个亚欧大陆，靠着几杆枪，就有把握能够打败他们了？杜中宵没有这个信心，以天下为赌注，他也不敢有这种信心。
这个时代的军队肯定是有问题的。从军队人数上，从人的身体素质和武器装备上，禁军对契丹和党项都有绝对优势，可就是一直打败仗。仅仅是缺少骑兵这一个理由，是解释不通的。
杜中宵的感觉，这个时代的军队，跟后世的晚清民国时的军阀军队很象。军队强大时，如民国时的强军，那些弱旅，与那些滥竽充数的乌合之众差不多。
这肯定有内在联系，但究竟是什么样的联系，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现象，杜中宵说不清。既然搞不清，那就从最基本的做起，自己直接从基层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工作在一起，战斗在一起。
不会没有关系，就一点一点去学吗。不去学，还能够有什么办法？至于做事后诸葛亮，按照记住的历史上的一知半解，打这里不打那里，用这个人不用那个人，那只是小孩子的游戏，玩斗兽旗而已。历史有历史的事实，事物有其本身规律，违背了规律，耍些小聪明是不行的。
厢军来收麦子，一切按照军事化作业，收麦子就是打仗。以营为基本单位，以队划分任务范围，设置任务时间。做得好做得快的依军法赏，做的差得罚。凡是不能在任务时间内收割完毕的，按照超时长短增加数量。别人休息，他们继续收割。
杜中宵跟这支军队在一起，已经有五天了。五天的高强度劳动，出乎杜中宵意料的是，并没有出现怨气冲天，士气涣散的情况。反倒是士气高涨，你追我赶，一种豪气冲天的感觉。
杜中宵自己总结了一下，应该是因为任务简单，目标明确，赏罚得当的原因。当然，还有后勤保障有力。再一个，厢军因为各种原因，比禁军乖得多，好管得多。
这不是杜中宵一个人的感觉，从前方将帅，到后方的官员，都有这种认识。就是这几年，富弼任京东安抚使，因为河北水灾，灾民流入京东路，招为厢军。选拔之后进行教阅，得禁军之用，而无禁军骄横难制之患。朝廷特赐军号教阅骑射、威边和教阅壮武、威勇，成为正式战兵，而不刺字。
厢军可以成为战兵，这是一个重要变化。杜中宵想在营田务，也选出堪战的一支军队来，进行教阅演习。天下一旦有事，说不定自己就可以带兵立功呢。以侬智高之乱来说，若不是屠邑州、围广州，根本就不会让禁军南下，只会派厢军去。骑射、威边是骑兵军号，壮武、威勇是步兵军号，马步齐全。不过杜中宵对富弼的京东路厢军有怀疑，他真能凑出那么多骑兵来？自己这营田务，可没那么多骑兵。
不知不觉日头当空，酷日难当。韦指挥使跑过来，叉手道：“运判，巳时将过，请示下！”
杜中宵高声道：“鸣金！收工吃饭，歇过了午，申时上工！”
一声征响，麦田里发出一声欢呼。已经到地头的各队，各自收拾工具，到地头树下歇凉。还在田里的，好似吃了强心丸，收割的速度一下快了许多。
不多时，全部都到了地头，各队在地头整队，打起旗子。队将报都头，都头报指挥使，最后由韦指挥使到杜中宵面前，报今天上午任务完成情况。
杜中宵看了看早已站在自己身后，举着帅旗的十三郎，对他道：“回住处。”
十三郎应一声诺，高高举起帅旗，紧跟在杜中宵的身后，大步向不远处的村庄走去。
以队为纵队，一都组成一个方阵，跟在帅旗后面。各自队将和旗手在前，押队在后，紧紧跟上。
庄老爹坐在村头，远远看见许多旗子从路上绵延而来，对身边的孩童道：“八郎，快快回村子里去告诉大家，割麦的回来了，备好午饭。他们帮着割麦，不只是省了我们无数力气，还多种一季粮食呢。”
八郎应一声，从地上跳起来，飞也似地跑回庄子里去了。
村头的麦场里，八郎风一般地跑过来，口中喊道：“严婆婆，割麦的回来了！村头都看见旗了！”
旁边一个妇人一伸手，把八郎抱在怀里，口中道：“你这个孩子，跑得这样快做什么，不怕摔倒！”
一边棚子下面，几个妇人忙忙碌碌，有的揭开锅，有的准备勺。
用不了多少时间，杜中宵带着这一营厢军，便就到了村头的麦场里。庄老爹腐着一条腿，走上前来行礼道：“官人辛苦。那边备好了饭菜，还有些酒水，莫要嫌弃。”
杜中宵道：“都是营田务的人，何必客气。”
说话间，几都在空地上各自整队。队伍整好，韦指挥使站在前面，宣布着今天各都的成绩。哪一都完成得好，哪一都拖了后腿，各自点名，还评点一下。比如第二都第一队就很倒霉，今天分到的地块麦子特别好，长得比其他地方的都厚，一直落在后面。虽然没有完成任务，该罚还是要罚，但韦指挥使要说明白，不是他们不出力，也不是做得不好。
讲评完了，各都到自己的灶头那边，领了餐具打饭。
铁监终究是杜中宵一手建起来的，总有些好处。这些人的餐具，都是搪瓷制品。一个大搪瓷杯，如同后世的大快餐杯，用来盛饭盛菜，另有一个搪瓷碗，用来盛汤。
村民生活不易，肉不可能天天吃的。今天是半大碗黄米饭，一大勺菜炖豆腐，另有一个咸鸭蛋。这里湖泊沼泽多，村里养了许多鸭子，肉吃不起，鸭蛋还是可以的。汤则是鱼汤，捕到什么吃什么，几种鱼混在一起，一大锅煮了，肉完全化到汤里。
十三郎拿了自己和杜中宵的餐具，跟着别人去打菜。
这是杜中宵的另一个原则，军队里官兵一致。包括用的餐具，吃的饭菜，完全相同。只是他作为转运判官，有十三郎这个亲兵兼旗手兼传令兵，可以由人代劳。
让杜中宵意外的是，官兵一致是这个年代最容易被接受的自己的思想。从战国吴起，到现在有点名气的将领，与士卒同吃同住同劳动，深入人心。得士卒心，本就是这个年代衡量将领品质的一条。
十三郎打了饭菜回来，又拿了杯子，到那边打了两杯酒来，对杜中宵道：“官人，今天村民煮的蛋多了些，我多拿了两个鸭蛋。官人就着饮杯酒，解解乏。”
杜中宵笑道：“你这种小聪明，太也多了些。多喝一杯酒，多吃一个蛋，能有多少好处！”
口中虽然说着，还是又分了一个蛋给十三郎，跟他一起饮酒。
官兵一致是原则，但没必要那么死板，偶有变通，让气氛轻松一些也是不错的。杜中宵本就不是一个刻板的人，特别不喜欢压抑的气氛。

第133章 军队要专业化
周围蛙鸣不绝，此起彼伏，好似唱和一般。割麦的厢军已经进入梦乡，帐篷里不时传出打鼾声。
月华水般从天下泄下来，十三郎坐在帐篷门口，看着外面不时飞舞的萤火虫，百无聊赖。
杜中宵坐在帐里，就着油灯，看着这几日厢军的各种文书。既有各营分别割了多少亩麦子，也有在这种劳动强度下，各种各样的伤病减员。还有各级军官的总结，甚至是对军队情况的总结。
从这些文书里，加上自己的所见所闻，杜中宵试图抓住这支军队的脉搏。这些琐碎之事，反映了这支军队的精神面貌，战斗力，和他们的潜力。
厢军管理松散，在来京西路之前，就有许多冗员。职责拉纤，其实有不少人不参与劳动，只拿一份俸禄而已。他们或者有病，或者伤残，甚至有的就是偷奸耍滑。突然间参与大强度劳动，那些老弱病残不说，早就被淘汰出去，不参与劳动，剩下的壮丁这几天也出现了伤病。
怪不得这个年代的军队要不时拣汰，稍一放松，就会出现大量不合格人员。
割麦子的时间并不长，到现在为止，还没出现士气涣散、怨声载道的情况。杜中宵不知道，如果坚持一个月或是两个月，还会不会如此。
想也没有用了，三日之后，唐州地区的麦子就会全部割完，大军应该南下了。
把公文入下，杜中宵站起身来，伸了伸腰。
看十三郎还坐在账口，杜中宵道：“天色不早了，你还没有睡么？”
十三郎起身，道：“官人还没有歇息，我怎么好睡下？”
杜中宵点了点头，在帐里踱了一会步，突然道：“十三郎，这些日子有没有读书？”
十三郎道：“回官人，我虽然不用下地割麦子，也要日日在太阳下面站着，哪里还有心情读书。再者说了，以前官人给我的那些，不管是经史还是诗词，更不要说什么书算之类，我都不喜欢。”
杜中宵点点头，问道：“那你想读些什么书？”
十三郎道：“好男儿生于世上，当用刀枪搏富贵，有兵书读最好。”
杜中宵笑道：“你既有如此想法，也不错，过些日子我为你找些兵书来。不过，要带兵打仗，除了兵书之外，还有两种书必须要读。如若不然，将来终不会有大出息。”
十三郎奇道：“不知是哪两种书？其实我听说阵前为大将，读书并没有多少用处。禁军诸将，许多人字都不认得，兵书也读不了，不一样带兵征战，位至将帅。”
杜中宵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不认字读书将来没什么大出息。除了兵书之外，还要读历朝史书，知兴亡得失。不只读史书，还要学会书算。不会书算，许多事情是做不了的。”
十三郎听了笑道：“官人，读史书我知道是为什么，书算又有什么用处？”
“
不会书算，如何计算行军打仗？敌方有多少人，能排出什么阵势，如何进攻，如何运动。我军有多少兵力，当如何应战，打起来之后胜算如何。随时知道手下兵力，随着战场敌我变化，心中清楚明白双方实力对比。古人言运筹谋划，先运筹，就是算。算不是算神鬼天命，而是算兵力，算粮草，算地理。你算得越是清楚，谋划越有针对性，战事于你便如在指掌之中。”
十三郎挠了挠头：“官人，这种事情我却是从没听说过。”
杜中宵笑道：“没听过不稀奇，几百年来，运筹谋划本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唐设藩镇，朝廷所重者领兵大将，对于筹划者多不看重。但对于前线的统兵大将来说，却知道少了这些人，兵勉强可带，仗就无法打了。唐朝之衰，始于安史之乱。安禄山起兵时，最得他信任一起谋划的，就是他手下的孔目官。本朝立国，拥立第一功是赵忠献公，本为太祖掌书记。澶州之前杨延昭守北地，号为‘铁城’，朝廷倚重。然因其不通文字，被小吏周正所欺。这些事情就是告诉你，要领兵打仗，就通吏事，有书算的本事。”
此时的知州，全称是知军州事，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其实就是从晚唐五代的藩镇延续而来。官员出为知州，向来被视为方面之官。理论上来说，其权限与藩镇相差不多，只是人事权、监察权和一部分财政权，被朝廷收回而已。宋朝避藩镇之祸，主要是从两个方面入手。一是收其钱谷，及财政权被逐渐收到了三司手中。另一个就是斩其爪牙，即其幕僚和参曹官仅存其名，成了朝廷委任的官员。其亲兵卫队，同样仅存其名，成了衙门的公吏差役。
后人多看重夺知州的财权和废其亲兵，其实幕职和参曹官被废才更加要害。没有了这些，就斩断了军队和地方的联系，军队无法插手地方事务。知州虽总管军政民政，却已经没有把两者捏在一起的手段了。
从安史之乱藩镇坐大开始，掌管钱粮公文的那些人便就是其绝对核心。安禄山起兵时商议的，是其孔目官。宋太祖夺天下，倚重的是他的掌书记。没有这些核心人员，仅靠着掌控军队，其实很难对朝廷形成威胁。有了这些不起眼的心腹，方面大员手下其实就是一个小朝廷，可以迅速形成完整的统治体系。
藩镇为祸之前，和平时期的叛乱，多是有着小朝廷的太子或者地方王室。藩镇形成，有着自己的统治体系，手下有兵有钱有粮有地盘，天下就分崩离析了。
宋太祖自己就是藩镇出身，对此的理解，不是其他人可比的。兵固然是核心，但统军大将只要没有钱粮爪牙，终形不成大患。宋朝被称为公人世界，原因很多，但很重要一条，就是地方吏人实际上是成体系的。从都孔目和孔目这些吏人首领，到押司、书手、兵马使、拦头等等，实际上就是从前藩镇管理地方官的系统。真正统治地方的，是这些人。跟地方势力结合起来，既有历史传统，又有地方基础。
地方官被吏所欺，明面上多是不通吏事，性格软弱，实际上大多都是对这一体系没有认识。宋朝地方吏治崩坏，一个原因是公吏待遇差，没有前途。吏人虽然可以出职，但有年限要求。到了年限的时候大多已经过了壮年，做个最底层的小官，有什么前途可言？学问好了考进士，则必须辞去吏职，三年之后才能考。能够下这个决心的，并没有多少人。
地方如此？那军队呢？杜中宵这些日子，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军队不是简单的带兵打仗，其实是一个复杂的体系，离不了支撑体系的非战斗人员。这个年代这些人是有的，不过地位不高，而且根本没有前途可言。指挥使都头以下的将领，大多数靠的是自己的心腹，一些小兵小校。替他们处理公文，管理钱粮，甚至维持军纪。再向上的都监、钤辖，本来是带兵打仗的方面大员，有自己的管理系统。这几年来地位下降，成为中级统兵官，管理靠的是亲随将校。统管一路的都部署之类帅臣，都没有专业的非战斗管理人员，多是临时设置亲信将领，或者子弟家人，甚至是仆人亲随。只有到了经略司一级，才开始有了专门的管理官员，成为真正的帅府。
这些依附于军队主官的非战斗人员，大多没有官身，官场上没有前途，要么是因为与主管的特殊关系或者个人感情，要么是为了金钱。他们的不稳定，直接影响军队战斗力。军队的后勤、兵器等等关键物资，是掌握在这些人手里，关键时刻可以左右主将的意见。
杜中宵想一想，后世的军队中非战斗人员对军队的战力形成意义重大，而且地位很高。当然事情过了头，有的军队甚至会出现文职人员比战斗人员还多的奇观。
前些日子，杜中宵放手铁监的时候，最担心的组织问题，是铁监的技术人员地位没有解决。他们没有官身，现在也没有完善的技术晋升体系，一有反复，就会影响士气，甚至是队伍的稳定。而对于工业化的工厂来说，专业的技术人员和管理人员至关重要。
地方的吏人其实是同样的问题，军队中的非战斗管理人员也是一样。
军队不一定职业化，但一定要专业化。现在刚好相反，职业化上走得太远，专业化大倒退。
杜中宵让十三郎要当将军，一定要学会书算，学会自己管理军队，便是这个意思。如果没有这个意识，就会被这个时代的军队推着走，很难建立功业。
经过了这些日子与基层军队同吃同住，一起生活，杜中宵认识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要加强军队的专业化。专门的管理人员，专门的参谋人员，专门的技术人员，如此等等。不只是要有这些人，而后必须解决他们的政治前途，不然很难改观。

第134章 釜底抽薪
枣阳城以西数十里处，有一汉时古城。因岁月久远，又早已废弃，已经不知其来历。杜中宵选的新营田务衙门，便就在这里。此处位于枣阳县城和襄州中间，临浕水，交通便利，人口稀少。
浕水旁边的一处沙地上，杜中宵看着站在面前的一百余人，高声道：“诸位以后便在此落户。不管你们来自哪里，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不出意外，子子孙孙都会住在这里。这个地方，由营田务直接管辖，一定要做到最好，成为其他地方营田的榜样。大致的规划，我给你们说一下。此地方圆数十里，安排两千户人家。一共开田十二万亩，水田五万亩，旱地七万亩。只要辛勤劳作，你们不愁为小康之家。”
众人一声欢呼。
杜中宵又道：“现在迁来的厢军，是一千五百户。剩下的五百户，或者是本地，或者是外来，由百姓投充。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明年春天耕地下种，我们要做两件事。第一件，建造房屋，整修水渠道路并平整土地。不远处有一座汉代古城，这里以前有人耕种过，而且人口稠密。现在道路水渠都荒废了，由营田务统一组织，重新建起来。规划好的田地，要全部平整过，以后才好耕种。一年整不好，那便划区先种平整好了的，下一年接着做。第二件事，跟唐州不同，这里人口太过稀少，实行军屯。暂定五丁抽一，作为教阅之战军。你们就是被抽出来的人。你们做活，你们练军。”
见众人不说话，杜中宵笑了笑，又道：“到底是做活辛苦，还是当兵辛苦，这也不好说。但有一条我说在前头，抽出来当兵的，第一条就是不能怕吃苦。觉得吃不了苦的，及早说出来，好换人来做。”
说完，杜中宵对站在一边的韦指挥使道：“今天第一天，就先练军阵吧。我没带过兵打过仗，对军阵之事不熟，也不知道怎么练。韦指挥使，你带着他们就按我们割麦子的时候的样子，一队一列，一都一阵。从最简单的开始，走路。要走得整齐，横成排，坚成列，不得错乱。今日便就如此，明日再说。我已经上报朝廷，会派几位久经沙场的战将到这里来，他们来了再定一应事务。”
韦指挥叉手称诺。杜中宵离开，便开始整斥部伍。
杜中宵是真不知道怎么练。这个年代的军阵他不熟，后世的军阵更不熟，早期用火枪火炮的阵形根本没有概念。就在电影电视上见过，只看打得热闹，或横队或方阵。且不说年代的问题，电影电视上放的对不对就难说得很，十之八九是不对的。冷兵器两阵张圆，“嗷”一声喊，呼呼呼地就冲上去，拿着刀剑斧子一通乱砍，现实中哪有这样打仗的。热兵器更复杂，与其信那些，不如自己摸索。
对军事不懂没关系，杜中宵上书朝廷，派几个打过仗懂军事的来，与自己一起操练。来营田的拉纤厢军十几万人，按照五丁抽出来，也有几万军队，设几个钤辖都监总没有问题。
虽然不懂，但军队行军要整齐，军容越是严整越是有战斗力，杜中宵还是知道的。上过学的人谁还没参加过几次军训，就按那个来，先将就着。
史员外下了马，急匆匆地进了家门。路上走得急了，浑身大汉，在院里一坐，先牛饮了几碗茶。
史大庆听到了动静，从里面出来，对史员外道：“阿爹，此次去县衙有什么事情？怎么如此慌张？”
史员外叹了口气，把手中的榜文放在石桌上，道：“这是新出的榜文，县里让晓谕百姓，务必人人皆知。衙门这样做，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史大庆急忙拿起榜文，粗粗一看。原来是营田务募民开垦的榜文，说是不拘本地外地的百姓，只要到营田务应募，就可以分到土地，一户五十亩。官贷给耕牛、农具，帮助建造房屋，收获之后还本付息。
最要害的是后边几句，要求必须以一家一户应募，不得雇人，不许使用佣工。
营田的事早就定了，史员外等本地大户商量了数次，已经有了计较。按着以往的惯例，营田务募人耕种，多是划出土地，让人指射。为了管理方便，衙门划出的地块往往较大，不适合一家一户，往往是多家一起。或者是大户人家，指射了土地后雇人耕种。特别是后一种方式，最受衙门欢迎。
这样做的原因，与营田的管理有关。所谓指射，是官府把要营田的地方，划成一个一个区块，然后列明优惠条件。一般免税三年，贷什么样的农具，多少种子，耕牛是自己养还是只在农忙时用，到了时间交多少利息。民户按照榜文，各选自己中意的地块，与官府缔结契约。
一家一户不只是难以管理，最麻烦的，是总是有一部分人，甚至大部分，在三年免税到期后，便就逃得无影无踪。田开出来，三年刚刚种得熟了，便又抛荒。让大户指射，给他们优惠条件，让他们雇人耕种，好管理一些。三年到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这就跟后世，地方政府为了吸引企业，往往给出各种各样的优惠条件。有些企业便钻空子，在一个地方开工厂，优惠期限一到，立即关门，再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继续享受优惠政策。
按照以往经验，枣阳的几个大户商量定了，把本县的土地划分界限，分到几个大户家。在自己家范围内的营田地块，便由这一家大户指射，雇人开荒。如此一来，既享受了衙门的优待，又招了人来为自家开出了土地。衙门多收了粮食，大户们扩充了土地资产，两全其美。
万万没想到，营田务会按一家一户应募，根本不允许大户参加。
史员外何等精明的人，一看就知道这榜文的厉害。如此一来，不只是大户们占不到便宜，就连自己的庄客也很留住。庄客跟佃户不一样，是依托于地主的，完全没有生产资料。耕种土地，不可能拿到完税后一半收成，而且平时要在地主家里做奴仆，做各种各样的活计。
没有庄客，大户何以成为大户？你名下那么多土地，没有人种，就没有收成，要来何用？还不止这些，有地就有田税，两税少不得。其他的差役、科配、和买诸般种种，是按家产分户等，土地越多，户等越高，负担越重。一拉一挤，要不了两年枣阳的乡下大户全都得破产。
史员外被这榜文吓得心惊胆战，从县衙出来，一路急驰回到家里。
史大庆看完榜文，对史员外道：“阿爹，衙门的榜文是什么意思？只让一家一户投充，我们就不能指射营田务的土地了。那先前几家商定的，周边十几里是我家的，岂不成了泡影？”
史员外跺了一下脚：“痴儿，你还想着占周围十几里的地呢，现在能把家里的地保住，就要谢天谢地了！这榜文传出去，被庄客们知道了，还不拖儿带女到营田务去！又给农具，又给种子，还要分给他们这些人田地，他们又何必在我们家里做奴仆！”

第135章 要为民着想
史员外狠狠瞪了一眼站在门外的一众庄客奴仆，与几个大户一起，跟在娄知县的身后进了营田务衙门。今天必须让营田务收回成命，不然，各家的庄客都去自己开地，以后出门连个随从都没有了。
贺大抱着胳膊，晃悠悠到了大树底下，蹲着乘凉。
大家拴马的拴马，停车的停车，忙碌了一会，也都聚到了大树底下。
皮达对贺大道：“贺大郎，此次营田务募人开田，又贷种子，又贷农具，你不去指射几亩地？有了自己的地，再建几间草屋，你的婆娘说不定就回来了。”
众人一起大笑：“是呀，是呀！贺大你在史员外家里做了六年，当初借的钱粮已经还清了，有这个机会，指射块地，依然过你以前的好日子！”
听见众人语带戏谑，贺大叹了口气，并不说话。
大部分庄客，都是几代人受雇在主人家里，已经如家人一般。贺大不一样，他曾经有自己的地，是个小自耕农。前些年遭了大水，家中颗粒无收，就连房子也被水淹了。因为不是普遍遭灾，衙门不但是没有救灾，连钱粮都没有减免。为了存活，贺大只好到了史员外家里做庄客。朝廷的钱粮不能不交，只好从史员外家里借，从此背上债务，竟然就还了六年。自己的地，无力耕种，只好白送给员外，他这个里正才肯动手把钱粮转到其他人名下。
那一年衣食无着，贺大的妻子受不了苦，带着刚满一岁的儿子去了几十里外的襄阳县，与一个屠户住在一起。贺大至今还记得，自己跑了几十里路，找到妻子，让她跟自己回来。妻子说，你能够让自己母子衣食无忧吗？能，就跟着回家。不能，就不要再去了。
那一天天气很冷，地上下了一层雪豆子，路上其滑无比。贺大高一脚低一脚，不知摔了多少跤。回来之后生了一场大病，从此绝口不提此事。
襄阳县不远，此事很快周围的人都知道了。还有许多人见过贺大妻子，回来跟他说他妻子和儿子在那里过得如何。这六年来，此事一直是别人调戏贺大的笑料。
贺大和妻子并没有离婚，到了襄阳县后，也没有嫁与那户屠户，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在一起。乡下地方底层人的生活，有时候乱得很，不管是法律还是道德，离他们其实非常遥远。
娄知县带着县里几位大户，进了营田务衙门，被领到一个花厅，坐着等待。
吏人上了茶水，饮了茶，娄知县道：“诸位员外，运判官人可不比我这样好说话，到时你们可要有分寸。把运判官人惹恼了，于你们没半分好处。”
众人纷纷称是。
惟有史员外气呼呼地道：“我们县里多闲地，朝廷要营田，没有人说什么，就是要我们出些钱粮也是应该。可现在怎么回事？不许大户指射，只要一家一户的，是什么道理？如此一来，新田未开，我们这些人的熟田没人种了，抛荒在那里。天下哪有这个道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都说史员外说的是。娄知县叹口气，无话可说。
过了不多时间，杜中宵从里面出来。娄知县急忙带人起身行礼，得了吩咐，再重新落座。
杜中宵道：“不知知县登门何事？还带了这么多人。”
娄知县拱手：“运判，前些日子营田务揭榜，要县里人户投充，开垦田土。本县的员外见了，有些看法。下官觉得他们说的有些道理，今日特意登门拜访。”
“哦，好，好。”杜中宵连连点头。“因为此事是营田务募人，与地方无涉，事前没有招集父老商议，是我疏忽了。现在看来，营田务募人，还是对地方有影响？不妨说出来，我们参详一番。”
娄知县对史员外道：“员外，你向运判官人分说一番如何？”
史员外因为儿子的事情，本就对杜中宵有意见，此时当仁不让，起身拱手：“官人，前些日子营田务募人的榜文，小民看了之后，觉得不妥。与其余几位员外商议，俱都认为若如此做，枣阳县危矣！”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要激动，慢慢说。枣阳危矣，何出此言？”
史员外道：“营田务募人，我们这些人最难接受的有两条。一是不许多户指射——”
杜中宵一挥手：“慢着，榜文里何曾有不许大户指射这样的话？”
史员外道：“应募者不许雇人佣种，不就是不许大户指射吗？以前唐州一带也曾营田，都是特意招募大户，雇人开田。如此做，才可防那些奸滑之民，三年一到，便就逃去一空，让营田功败垂成！”
杜中宵道：“那么，唐州的营田办起来没有？”
“听人说是屡兴屡废，不能支持。不过，那是因为衙门赋税太重，营田者难以支持，不得不逃亡。”
“既然唐州的营田按你说的没有办起来，那便不需要说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衙门比你清楚。你只说枣阳县之事。我再说一遍，营田务没有不许大户指射，只是不许雇人耕种。”
史员外听了，一口气没上来，原先想好的说词有些混乱。喘一口气，理了一会，又道：“好，营田务不许雇人耕种，就是不让我们这些人指射。我们这些人家里田地都种不过来，家中还要养许多庄客，怎么可能到营田务应募。此是官府心思，我们小民不懂，便就不说了。第二年事，一家一户应募，衙门贷给种子、农具、耕牛。官人，如此做，没有保人，那些应募民户收了粮食便就逃走又该如何？”
听到这里，杜中宵已经有些不耐烦：“那是衙门的事，又不是你当官，你操心什么！”
史员外听了一怔，见杜中宵面色严厉起来，忙道：“小民也是为衙门着想。既然官府早有防备，此事便就揭过不提。不过营田务这样做，我们这些人家的庄客，必然贪图便宜，到营田务投充。没有了这些人种地，我们该怎么办？都去开荒地了，熟地反而抛荒，哪有这样的道理？”
杜中宵皱起眉头：“你们的庄客走了，再去雇人就是。实在雇不到人，就把地卖了。不卖荒在那里也没办法，只要钱粮赋税不缺，衙门也不会管你们。”
史员外道：“官人说的轻松！雇人？枣阳县地广人稀，哪里雇人去？现在家家如此，地又能够卖给谁？营田务把我们的庄客招了去，就是绝了我们的生路！官人，衙门要为我们这些小民着想啊！”

第136章 纳税人
“为民着想——”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当官的要为民着想。史员外，你祖上哪里？”
史员外愣了一下，才道：“小民是祖父年轻时，为躲避战乱，从洛阳郡搬到这里来。”
杜中宵点头：“原来在这里三代了。现在家中几口人？有几丁？”
“回官人，小民家里六口人，只有我和儿子两丁。我们家人丁不旺，一直烦恼。”
“一共两丁，祖孙三代，家里都没多少人。你家那么多地哪里来的？这点壮丁，开荒可开不出来。”
史员外道：“小民家风勤俭，每有余财便就攒下来，买些田产。三代几十年积攒下来，才有现在的千亩田地。小民现做着里正，完粮缴税一向是自家先交，再及其余。”
杜中宵道：“地是攒钱买来的，我相信，你自己是这样认为的。不过，什么时候买地，花多少钱买地，那可就有的说了。算了，我也不与你们计较这些。为什么衙门只让一家一户投充，不许雇人耕种，其实与你们无关。此地人烟稀少，营田务在此地跟唐州不一样，暂时是军屯。投充入营田务，一切按军中的制度编组，或村或镇，不许私建房屋，不许到处迁徒。如果允许雇人耕种，这一点就做不到了。”
见杜中宵的神色缓和下来，史员外暗出了一口气，道：“官人让营田务如此，自有其道理，小民不敢置喙。不过，为地方考虑，可以不许本县百姓投充啊！如此官私两便。”
杜中宵看着史员外，微微一笑：“可以啊。但百姓如果到旁边州县去，又该如何？此地离着襄州不过数十里路，十里之外就是襄州营田的地方，他们去那里又该如何？”
史员外愣了一下，道：“衙门为我们这些小民考虑，应该不许百姓投充！——最少不许庄客！”
杜中宵道：“本朝与过往不一样的地方，天下凡是编户，俱为良民！人或有富贵贫穷，却无良贱之别！依着你的说法，不许庄客这样，不许庄客那样，岂不成了你家奴婢！私蓄奴婢——”
见杜中宵面色不好，史员外急忙摆手：“小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不许庄客到营田务投充罢了！”
杜中宵摆了摆手：“不必说了！你说来说去，没个正当理由。此事已定，各自回去晓谕百姓，有胆敢藏匿榜文，欺瞒百姓的，官法处置！”
见史员外有些狼狈，娄知县站了起来，向杜中宵拱手：“运判，下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杜中宵道：“讲！本来史员外说的这些话，就该是你来讲！”
娄知县尴尬地笑笑，道：“营田务募人投充，于地方其实最要害的是两件事。史员外一介草民，不能从官府的立场想事情，难免拉拉杂杂，说不清楚。第一件，于本县大户来讲，营田务如此招人，必然会有庄客离开，投充到营田务来。枣阳这里地方偏僻，据下官所知，各大户家里的庄客，大多没有契约。只要榜文一贴出去，各家想回去缔结契约也难。无契约年限，只怕几个月间，各家庄客就都会离去。”
杜中宵点了点头：“还是你说的实在。刚才这位史员外，东拉西扯，这些要害问题避过不谈。好似全天下都欠着他的，他一点过错没有，所以说的乱七八糟！”
娄知县勉强笑笑。他本来想让这些大户跟杜中宵直接谈，自己不搀和进来，没想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出面。这些大户员外，平时个个装模作样，一到做正事的时候，就一无是处。
清清喉咙，娄知县又道：“运判刚才说，庄客走了，可以重新雇人。这一带地广人稀，到哪里雇人去？更不要说连自家庄客都去了营田务，别人又怎么会不去？实际雇不到人。说到底，还是在大户家里做庄客，为奴为仆，日子远不如到营田务去舒服。要想留住庄客，就让他们吃好穿好，娶妻生子，是要真金白银拿出来的。给庄客花钱，哪个肯？”
杜中宵笑了笑：“说的有道理，接着说下去。”
娄知县又道：“庄客是必然留不住的，官人说到卖田。其实没有办法，必须卖田。不然地没有人种去，交着赋税钱粮，多少家业几年也就掏空了。不过这个时候，田卖给谁去？一县里的大户，人人都急着把田卖出去，不说卖什么价钱，根本就没有人买。说别的都是虚的，下官请运判一件事，到了田卖不出去的时候，为地方着想，还请营田务把田买下来。价钱低没关系，县里的赋税钱粮总要有人交。”
杜中宵点了点头：“知县，你话说的明白，可见心里也清楚。不错，要不了多少日子，枣阳这里田地想卖也卖不出去，只有营田务接手。外面闲田那么多，尽可以开垦，对营田务来说，接手本县的土地是花没必要的钱，救济地方。前些日子让你们清量土地，不知办得怎么样了？要是清量不清楚，这地只怕也不好卖。立国数十年，你们的田册清楚不清楚啊？”
娄知县道：“县里无人，此事一直拖下来。现在营田务的人到了，一切就好办了。这几日请营田务派些人手，帮着把县里的土地丈量清楚。”
杜中宵道：“可以。其实此事只有这样一个办法，其他的都是白费口舌。庄客要走，怪得谁来？如果你们有契约，衙门必然为你们做主，看哪个走得了！没有契约，不用说，税费也都没有交过了。连这么一点契约税你们都要偷逃，还敢说问心无愧！此事只怪你们自己，不要再生事端了！”
娄知县点了点头。榜文一出来，县里所有的大户都着急上火，最关键的其实就是他们雇佣庄客，却没有契约。不要说衙门认可的，交过契约税的，
就连私契都没有。庄客要走，他们就连打官司，请衙门拦住都无法可想。以前所有的农具、种子、耕牛等都掌握在大户手里，他们根本不怕庄客逃，契约对他们根本没有意义。订契要交税，还有许多束缚，没人自找烦恼。
杜中宵又道：“你刚才说地方难处有两件事。这一件事是对民，第二件，应该是衙门的难处吧？”
娄知县急忙点头：“运判英明！以前本县事务，全靠这些地方大户支持。税是他们交的，差役是他们负担，就连衙门里的日常使用，也全靠他们分担。营田务招人，他们不能支持，衙门也难支撑。”
这才是娄知县愿意跟他们一起来的原因。税赋差役是落在中上等户头上的，客户不负担。但是客户走了，这些中上等户家业无法继续，县里失去了税赋差役来源。杜中宵是转运司判官，兼着制置营，是可以让营田务的钱粮全部上交转运司的。娄知县的目的跟大户们不一样，他只要营田务分钱给县里。
曾经有一个词，杜中宵耳熟能详，纳税人。以前看新闻，经常看到浪费纳税人的钱什么的，觉得甚是犀利。这些大户，就是枣阳县的纳税人，县衙和里面的官员，全是他们养的。至于那些客户，他们既不纳税，也不负担差役。
纳税人哪，不纳税不是人？大宋在这种问题上领先千年，要早知道后世会有纳税人这种概念，知道朝廷原来是为纳税人服务的，哪里还会有那么多纠葛。不过娄知县没有为纳税人服务的意识，只要营田务愿意分钱粮给县里，他管那些大户纳税人们死活。没了不纳税的客户，这些大户自己就支持不下去了。他们所谓的纳税，不过是从客户身上剥削来的，分一部分给朝廷罢了。能自己收钱了，哪里还需要经他们一道手。钱在自己手里，想吃鸡就吃鸡，想喝酒就喝酒，不用像以前一样好像靠他们施舍一样。

第137章 主仆矛盾
贺大弯着腰扎篱笆，皮达从远处摇摇晃晃过来，高声道：“贺大郎，你扎篱笆做什么？这里住的都是我们相熟的人，难不成还怕丢东西？白费这力气！”
贺大直起身，对皮达道：“哥哥说笑。我们这种人家，又有什么可以让人偷？我是想过些日子，去买些鸡鸭养起来，收几只蛋也是好的。”
皮达笑道：“你果然是个做生活的！班二郎猎了一只獐子，今夜我们吃肉！刘七带了几个孩子到河中去抓鱼，今夜我们饮酒耍乐。大家凑一凑钱，我去沽两斤酒来。”
贺大虽然心中舍不得花钱，只是现在一切初创，要大家相互扶携，不能离群。回到屋了取了十文钱出来，交给皮达，口中道：“这里十文钱，哥哥莫嫌少。”
皮达道：“你不怎么喝酒，拿些钱是个意思也就够了。大郎要攒些钱，过些日子把浑家迎回来，不比我们，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先去了，一会你到班二郎家里去。”
说完，皮达拿了钱，大步向村外去了。
榜文揭出来，很快就有不安心给人做庄客的人到营田务投充。有人开了头，便就形成风潮，枣阳县的客户，大半都跑到了营田务。剩下的那些，大多打的是替主人家收了稻子，得些收成才过来。县里的大户虽然百般不愿，有营田务的数千厢军在一边镇着，也没人敢公然违抗。
贺大是跟皮达一起过来的，被安排在了这个小村子，住在一起的多是史员外庄客，大家熟识。
营田务已经决定今年不种庄稼，全力平整土地，开渠修路。新投充来的人，每日做工，计口发放粮米。到了月底，按照做工多少，发给现钱，算作工钱。
以前做庄客，同样一日不得空闲，还没有钱发。一个壮丁一月几百文，虽然不多，跟以前的生活相比已是天上地下。乡下地方，物价不高，现在的日子已经让大家心满意足。
枣阳的条件比唐州差了许多，房子是自己建的。上面茅草挡雨，下面树枝抹泥挡风，极是简陋。不过这终究是自己的家，比以前睡马棚不知道强到了哪进而去，贺大还是极为爱惜。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砍了竹子，用篱笆围个小院出来。这样，才是个家的样子。
周围都是荒地，到处是树林和芦苇荡，各种野味极多。每日里下了工，班二郎总带几个人，到处去打猎。这些猎物无处可卖，都是自己吃掉。偶尔猎到獐麂之类的大型兽类，大家便喝酒玩乐。
离着这处村子两里多的路口，有一家小酒铺，兼卖油盐酱醋。方圆十几里内的村子，都靠着那个小铺子跟外面联系。日子简单清贫，大家却过得快快乐乐。
贺大想着，如果营田务真像大家说的那样好，下年自己开了地，就去把妻子接回来。
看看天色还早，贺大拿了铁锨，向村外走去。村子周围除了营田务的地，还有一部分属于各家，算是私田。每户大约是五亩的样子，种些蔬菜果树。
贺大打算，自己分到的那约摸三亩地，今年秋天种上冬麦。如果明年妻子回来，地头闲地种上些桑树，再种些枣栗之类。自己在外面做工耕种，家里妻子纺纱织布，才是户人家。
同村的人，只有贺大自己曾经是小自耕农，会打算。别人下工回来玩乐的时候，贺大就去侍弄自己的地，一点一点平整起来，慢慢开荒。
农具都是柏亭铁监产的上好铁器，营田务贷来。贺大何曾用过这么好的农具？对这几件铁器爱不释手，用这农具到地里干活，对他就是一种享受。
站在院子里，史员外对谢青道：“二郎，自你父亲就在我家里做庄客，不曾亏待你们，怎么可以如此绝情？现在不要走，我加钱给你。不管怎样，等到秋后收了稻谷，我们再做商议。”
谢青脸色铁青，冷冷地道：“员外，我自小长在你家里，亏待不亏待，没什么好说的。自小长大的地方，总有些情谊在，不是说走就能走。庄里的人走了大半，我还留这里，怎么会绝情？可员外啊，我在你家做了三十多年，前两日儿子得病，借两贯钱买药，都不借给我！若说绝情，那也是员外绝情！”
史员外道：“何主管做事没有分寸，当时你给我说，岂会不给你？我现在就让主管支给你怎样？”
谢青摇了摇头：“现在借给我又有什么用？我儿子已经去了！可恨我眼瞎，前些日子兄弟们让我一起到营田务，我还念旧主，没有答应他们。若是一起去了，怎么会有今日，害死自己儿子！”
史员外道：“二郎，都是误会！你歇息两日，平静了心神，我们再商议！”
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儿子史大庆把大门关了。
庄客们大半都走了，田可以不管，种的稻子不能不收。现在剩下的这些人，无论如何要留他们几个月，最少把地里的稻谷收回来。不管以后怎样，今年的秋税衙门可没说免，不收回稻谷用什么交税？
谢青紧了紧包袱，对史员外拱手：“员外，数十年情谊，今日作罢。我去了！”
说完，牵了一边妻子的手，向大门走去。奴仆无私财，庄客留去，能带走的只有几件贴身衣物，无牵无挂，干净利索。
史大郎指挥着关好大门，对谢青道：“你哪里去？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还给你娶妻生子，岂能说走就走！今天你不要想活着出我史家的大门！你们这些贱仆，给几分脸色就要开染坊，惹得爷爷性起，打断你的腿！乖乖回去，老实做活！如若不然，今日就剥了你的皮给别人做个榜样！”
谢青冷笑一声，转身看史员外。史员外只当没听见没看见，转身看天。
动静太大，院里的庄客都围了过来。他们同气连枝，担心谢青一家安危。
何主管见人围上来，厉声道：“围在这里做什么，没有事做吗！都赶紧离去，不要想偷懒！”
几个庄客默不作声，互相看了一眼，站在那里，脸色都不好看。
“反了！反了！”史大庆气得暴跳如雷，顺手抄起旁边一木棒，兜头向谢青头上打去。
若是以前，庄客吃主人家的，住主人家的，遇到这种事情只能忍了。现在不同，庄客们有更好的去处，留下来没走的都是多少念史员外旧情。没想到前两天谢青家儿子重病，连借两贯钱去看病，都被史员外拒绝了，大家已经心寒。史大庆这个时候还敢动手，人人愤怒。
见史大庆的棍子打来，谢青怒气满胸，抬起手一格，道：“小员外真要置人死地么！”
棍子打在谢青胳膊上，一阵剧痛。他是终日做活的人，一身力气，棍子被拨到一边。好死不死，恰砸在身边妻子的脑袋上。只听一声闷哼，妻子直直倒了下去。
围着的庄客一起鼓噪：“打死人了！小员外打死人了！”
谢青只觉得脑袋嗡的声，急忙弯腰看妻子。只见她双目紧闭，试了下气息微弱，不由心如刀绞。
史大庆见人倒了下去，吓得棍子掉在地上，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史员外快步上来，高声道：“你们鬼叫什么！明明是谢青把棍子拨到他浑家头上！先把人抬到屋里去，看看如何！你们都散了吧，此事我自会处置！”
“员外好狠的心，出了人命，还想遮掩过去！今时不同往日，我们一起去报官！”
众庄客一起高呼，一起涌向大门。
听了父亲的话，史大庆的胆气又壮了起来，叉腰站在路中间，高声道：“哪个再敢咶噪，我一拳一个打倒在地！我父亲是本乡里正，哪里容得你们做乱！”
庄客中一个人高声道：“这厮比老员外更加狠毒，没一丝人性！朝廷律法，不得虐待奴仆，他用棍子打人，已是犯法，还敢在这里大呼小叫！弟兄们，拿了这厮，我们一起去衙门！”
话音一落，众人发一声喊，一涌而上，按住了史大庆。倒剪了他的臂膊，撞开大门，众庄客押着史大庆，一起向村外走去。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史员外愣了一下，心中暗道不好。谢青的妻子倒在地上，一旦告到衙门，此事必然不能善了。此时的奴仆虽然雇佣，但法律上还有所谓的主仆之义，亲亲相隐，不许奴仆告主。也就是不管主人做了什么违法犯罪的事，只要不是谋反，奴仆都不许去告。告了衙门治奴仆告主的罪，口供和证据概不承认。不过有一个例外，就是主人虐待奴仆，是可以自告的。
现在棍子在这里，人倒在地上，虐待奴仆确凿无疑。更不要说，史家的庄客没有契约，衙门怎么认定本就模糊。杜中宵答应营田务分钱粮给县里，娄知县去了后顾之忧，已经不是从前样子。营田务有数千厢军，拿人不受公吏差役掣肘，已经不是几个月前大户们说了算的形势了。

第138章 提前卖票
这一日，杜中宵正在后衙闲坐，吏人来报，江淮发运判官马遵前来拜访。杜中宵听了，急忙整理衣冠，迎了出来。见到马遵，各自行礼，迎到衙门花厅。
虽然同样是路级监司判官，江淮发运司地位远高于转运使司，马遵的地位比杜中宵高一些。此时的迁转资序，转运判官高于知州，再迁可为提刑，而后可入三司。三司判官约与转运使相当，而三司副使与江淮发运使相当。至于再高的三司使一级，已经是仅次于宰执的重臣，超脱于一般官员了。
不过以本官论，杜中宵远高于马遵的监察御史。马遵职事重，杜中宵本官高，两人地位相当。
到了花厅分宾主落座，杜中宵拱手：“发判前来，不知何事？”
马遵道：“今年农闲时节，京西南路数州招集民夫，铺设自唐州到襄州的铁路。几个月数州民夫用命，现在已经铺到了新野市。前些日子，柏亭监那里有公文行来，言旧钢用尽，铁监诸事繁忙，如果再用那里的铁轨，要涨价。转运使司一时凑不出现钱，李副使与我商议，要发运司帮一帮忙。”
发运司的正式名称是淮南、江南、荆湖、两浙制置茶盐矾税兼都大发运使，总管东南六路输往京师的漕运。两淮两浙往京师走汴河，如果铁路通到襄州，则荆湖和江南两路，则可走长江到襄州。发运司了解到铁路的便利，积极参与，想分一部分漕运从襄州到开封府。没想到刚修到新野，铁监里积存的钢铁用尽，要求涨价，不然不再发铁轨过来了。转运司没办法，只好找发运司帮忙。
其实铁监日日出钢，哪里有积压的钢用尽这一回说法。重要用途的钢本就是要经过时效，炼出来之后长时间放置，才能保证机械性能稳定。铁监里一向都有大量炼好的钢堆在那里，此次不过是找个借口涨价而已。叶清臣从三司使任上调离，现在的三司使是张尧佐，他急着出政绩，把铁监的权从转司手中收了上去。三司直管，铁监要上交的不只有铁课，还有税钱，要跟转运使司明算账了。
张尧佐是张贵妃的叔叔，张贵妃要抬高门第，这几年不断为叔叔要官，升得飞快。作为外戚，单以地位与官位来说，其实张尧佐并不离谱。张家人丁单薄，就一个张尧佐拿得出手，进士出身，既有外戚身份自己本身的资历也过硬。张尧佐此时的地位，并不比曹皇后家的父兄子侄高到哪里去。
但此时的官员说起外戚，往往夸赞曹家的人，不断攻击张尧佐。张尧佐也很苦恼，明明自己做事谨小慎微，不敢张扬，怎么不管做什么都是错的。此次做三司使，一心要做出成绩来，不让自己的侄女过于为难。三司要增加手里的钱粮，还有什么比铁监更合适的。
这几位外戚很有意思。张尧佐就是后世演义中的大反派庞太师的原型，而曹皇后的弟弟曹佾，则是八仙传说中的曹国舅。
刚开始杜中宵也不明白朝中官员为何会这样做，官做得久了就慢慢明白。张尧佐的问题，其实跟他的所作所为关系不大，最大的问题是他是文官，而且一直任重要职事。如果做武职，去管军，张尧佐别说是三司使，就是封节度使官员也不会说什么。但张贵妃小女人心思，头铁得很，就是要让叔叔在文官序列升上去。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自恃得宠不妥协，拼命把张尧佐向那些要害职位上安。先知开封府，再任三司使，下一步就要当宰执了，朝中官员如何容得下他。如果到个大郡做知州，舒舒服服升官，没几年就是升到国公，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找他麻烦。
宋朝的惯例，外戚可以掌军，可以带兵打仗，但不能禀政，不然就会重蹈前朝外戚擅权的覆辙。外面做着宰相，宫里侄女甚至女儿为后宫之主，那还了得，皇帝居中平衡的地位都会受威胁。宰相再加上惯例不少外戚掌控军权，整个权力结构完全变了。
了解这一点，杜中宵就知道，张尧佐在三司使上，做得越好阻力越大。政绩再多，朝中官员也不允许出现一位外戚宰相，皇帝也不允许，没有人敢承担这个责任，开这个先例。
听马遵介绍了情况，杜中宵道：“原来如此。发判前来，不知要我做些什么？”
马遵道：“转运司现在没有那么多现钱，发运司自然也没有。我们的想法，是用矾抵押，或者直接用矾换铁轨。铁监是运判一手建起来，还请发书一封，让柏亭监通融。”
杜中宵听了，一时沉默不语。转运副使李铖不出面，而让发运判官马遵来，是无奈之举。李铖地位在杜中宵之上，又是公事，自己做不了让下属出面，实在拉不下面子。
杜中宵对铁监的原则，是不管跟谁做生意，尽量只收现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不做实物贸易，避免无谓的麻烦。没想到还有这样一天，要自己去打破自己立的规矩。
沉吟片刻，杜中宵道：“发判，难道就没有办法，把矾换成现钱？”
马遵摇了摇头：“荆湖是产矾的地方，不运到京师去，如何换成钱？柏亭监那里商贾云集，收了矾也好卖出去。大不了，我们价钱做得低一些。”
见杜中宵犹豫，马遵又道：“运判，铁路也是你最开始建的，最知其中好处。总不能看着卡在新野市，就只差百多里到不了襄州。发运司能拿出来的，也只有盐茶香矾之类，现钱着实没有。”
想来想去，杜中宵叹了口气：“不瞒发判，我在铁监的时候，时时跟官员说，他们做生意，不拘是谁都只收现钱。现在自食其言，有些难办。这样吧，我与苏知监商议一下，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如何？”
马遵道：“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呢。时间紧急，等到秋后收了稻谷，就必须开工。不然，又要等上一年。我已上报发运使，下年荆湖漕粮不走汴河，那里连转运仓都拆了。”
杜中宵当然不信发运仓会拆，不过，裁减人力是有可能的。
想了又想，杜中宵道：“不如这样，我给柏亭监去书一封，让他们先发铁轨过来，算作赊欠。用矾抵账终是不妥，坏了铁监的规矩，后患无穷。”
马遵苦笑：“可如此一来，我们还是没钱还账。”
杜中宵道：“不如这样，转运司和发运司没钱，向民间筹款如何？”
马遵连连摇头：“如何向民间筹钱？就是科配抑卖，也没有由头啊。总不能为了修路，向路过的几州抑配茶盐，如此做只怕会惹御史弹劾。”
杜中宵道：“不能如此，既然是为了修路，那就向路上想办法。不如这样，定下期限，铁路必须在本年秋天修通。由转运司和发运司一起，定这条路上跑多少车，能运多少货。现在就提前发售这些车的车票，让商人承买。向他们允诺，什么日子装车，什么日子运到，违约则给予补偿。收上来的票钱，用来到铁监买铁轨如何？”
听了这话，马遵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办法！——不过，收的票钱够么？”
“一百余里，已经用不了多少铁轨了，应该够的。”
张尧佐上任之后，立即下令修从襄城到开封府的铁路，用的铁轨算作铁课。三司出面，效率可不是转运司可比的，秋天之前就可以修通。铁监要优先供应那边，才断掉了京西南路的铁轨。
修到了开封府，增加的不只是运输能力，价值也陡然升高。数日这间从襄州到开封府，节约的不只是运费，还有时间。节省了时间，大量不适合远距离贩运的货物一下就变了，开辟出了一个广大市场。
襄州一带冬天还可以生产一部分蔬菜，还有水果，通过铁路可以直接运到开封府。冬天的京城，新鲜蔬菜的价格惊人，仅这一项就可以赚取大量钱财，更不要说其他了。
开封府一百多万人，加上沿途的州军，铁路为荆湖路开辟出了一个巨大的市场，商机无限。只要宣传得好，措施得力，还愁没有商人盯上这块肥肉。
听了杜中宵的介绍，马遵连连点头，渐渐有了信心。几十万贯钱，确实是个大数字，但只要民间的商人出手，凑齐其实不难。这年头民间的有钱人，还是不少的。
商量再三，杜中宵道：“最关键的，是要有足够多的运力。路修通后，上面跑的车，尽量运我们卖出票去的货。做到这一点，就要发运司出面了。”
马遵道：“此事倒也容易。我这便给发运使上书，由发运司上奏朝廷。以后铁路的货运，统一归到发运司之下，例比汴河漕运。”
发运司掌管着京师命脉，除了沿边帅府，是内地最重要的衙门。由他们统一管理铁路运输，比由各路转运司管更加合理，也更加方便。

第139章 你想什么
议罢修铁路的事情，杜中宵对马遵道：“发判难得来一次，便多住几日，看一看现在的营田务。哪里做得合适，哪里做得不足，说出来让我们警醒。”
马遵道：“自开国以后，襄邓一带多次营田，俱没有成效。只有运判这次，不足两年，便就多收了无数钱谷，而且来的人安居乐业。此为德政，自该看一看。”
到这个时代为止，以襄阳和邓州为中心的襄邓盆地，开发最完全的还是两汉时期。大宋立国已经近百年，这一带的人口密度也只达到两汉最盛时期的十分之一，其他时期可想而知。隋唐时略有发展，接着就是晚唐五代，多方势力在这里拉锯，再次凋弊。营田务一次性迁入数万户，几乎占本地人口的一半，换个地方不敢想象，在这里却依然人手不足。
杜中宵起身，亲自安排吏人为马遵安排住处，让他先住下来，这几日四处看看。
正在这时，一个公吏急急进来，拱手道：“运判，娄知县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杜中宵让马遵先去休息，对公吏道：“让娄知县到这里来见我。”
不大一会，娄知县和鲁县尉急匆匆地进来，向杜中宵行礼。
杜中宵吩咐落座，问道：“不知县里有什么事情，知县和县尉如此匆忙？”
娄知县道：“运判，今日县里出了一桩官司，与营田务招募民户有关。下官不敢擅断，特来听候运判吩咐。此事若是处置不好，只必地方会出乱子。”
杜中宵道：“什么案子，但说无妨。如果是营田务骚扰地方，我自会约束。”
娄知县拱手道：“此案倒也不复杂。本县有一位史员外，运判是知道的。他家里的一个庄客，名为谢青，前几日儿子得了重病，向史员外借贷两贯钱买药。史员外不肯，不想那个孩子就不治去了。谢青心疼自己儿子，看史员外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便决计离去，来营田务投充。庄客已经走了不少，史员外如何肯？强拦谢青。他儿子史大庆，拿了棍子打人，一个不好，把谢青的浑家打倒在地。一众庄客心寒，押了史大庆到了县衙。此案案情清楚，不过若是重惩史大庆，本县各大户的庄客，只怕会一走而光。是故县里的几个员外，一起为史大庆求情，要求衙门轻断。”
杜中宵听了，问道：“谢青的妻子如何？出没出人命官司？”
娄知县道：“已经派人查过了，万幸没出大事，只是一时打晕了，现在已经苏醒。”
杜中宵点了点头，暗自合计。案子没什么复杂的，既然没出人命，不过是伤人而已。打庄客相当于主人打仆人，依律减一等论处。加上虐仆的罪名，不过是罚些钱，补给谢青，对史大庆杖责。县里的权限不过如此，真出了人命官司，娄知县不必来问，直接解到随州去了，县里官员没那么大权限。
娄知县难办，是县里的大户一起为史大庆求情。依杜中宵估计，恐怕不只是求情，说不定还会恐吓要挟县里。毕竟现在县里的一切，还都是依靠这些大户，营田务的钱粮支持是未来的事。
沉吟片刻，杜中宵道：“那些大户求情，要求县里如何？”
娄知县道：“依律而断，当对史家罚金，史大庆杖责。县里的员外们觉得如此做，偏袒客户，他们以后无法管束庄客。故要求县里饶过史大庆，只让谢青离开史家便就罢了。”
听了这话，杜中宵笑了笑：“若是如此断，以后庄客们岂不是任主人责罚？今日伤了不问罪，过些日子说不定就会出人命官司，难道也不偿命？知县以为，此案该如何断？”
娄知县叹了口气：“不瞒运判，枣阳偏僻之乡，在以前这种事情所在多有。不出人命官员，衙门一般不过问。——其实就是出了人命，只要没有苦主首告，也就那么过去了。现在营田务来了，今时不同于往日，庄客们有了出路，同仇敌忾，岂容事情就这么过去？此案不重要，重要的是县里大户和庄客们现在势同水火，互不相容。县里不管怎么断案，必有一方要闹起来。”
说到这里，娄知县无奈地摇了摇头：“运判也曾经做过知县，知道地方的难处。庄客闹起来，他们人数众多，若是围了县衙，就此反了也说不定。大户们闹起来，今年县里的钱粮没有着落。不说我们这几位官员的俸禄衣食，税赋解不到州里，下官也无法向朝廷交待。”
杜中宵点了点头，了解娄知县的处境。把客户们逼反自不必说，只要事情起来，娄知县的前途便就算完了。更不要说真要攻破县城，他的小命家小也难保全。大户拒交钱粮，秋税收不上来，这官一样做不下去。枣阳小县，并没有驻军，公吏差役全都出于几家大户，他们联合起来，不交钱粮县里也没有办法。
想了很久，杜中宵道：“知县，国法不可乱，罪囚岂可枉纵！你确有难处，但要以国法为先。史大庆既乱国法，必要严惩！至于县里的大户，他们也确实遇到难处，县衙为他们想出路。”
娄知县连连点头：“运判说的是至理，下官遵命！不过，还有不足两月，就到了收稻谷的时节，如果客户全部来投了营田务，田里稻谷无人收割，秋税确实没有着落，无法可想。”
杜中宵道：“这样吧，你派个人，让大户们到营田务来，我与他们分说。”
听了这话，娄知县心里咯噔一下。杜中宵来做京西路运判之前，是火山军知军，在边境真地打过仗的人。把县里大户叫来营田务什么意思？难道，要把他们一锅端了？虽然太平岁月，清平世界，按说杜中宵不会用此毒计，但他们过仗的人，心思可是说不准。营田务一直在练兵，几家大户算什么，真发起狠来说灭就灭了。到时候安个罪名，这事情就说不清了。
见娄知县不答话，面色发青，杜中宵不明所以。问道：“怎么，有什么难处？”
娄知县嗫嚅道：“运判，那些大户虽然过去跋扈了些，不过——终不是杀头的罪过。”
杜中宵略一起，便明白了娄知县的意思，大笑道：“你想些什么！今年营田务没有开田，我是让你把大户叫来，跟他们商量一下，到了收稻谷的时节，让营田务的人去帮着他们收稻！”
听了这话，娄知县长出了一口气，急忙拱手：“运判仁心，下官不及！现在大户们愁的，无非是两件事。一是庄客们去了，田里稻谷无人收割。再一个，没了庄客，他们的地就种不下去了。只要营田务到时帮着他们收稻，收些酬劳，今年的难处便就过去，以后的事情可以从容想办法。”
杜中宵笑道：“此次到营田务来，我顺便给他们指条明路，以后也有出路。——对了，你跟他们把话说清楚，这次不来的，以后就自求多福了！”
娄知县急忙拱手称是。给了大户们出路，史家赔些钱，史大庆受些皮肉之苦，哪个还管他们。大户们不过是为自己着想，谁跟史家有那么深的交情。

第140章 给你们出路
看着弯曲的河道，杜中宵对马遵道：“这里是古之蔡阳，为汉光武帝故里，人文鼎盛之地。如今早已凋弊。营田务来之前，只有不远有一处马铺，草屋两三间，兵卒一二人。其实这里两河交汇，交通极是便利。而且土地平旷，闲田众多，开垦出来便为膏腴之地。而且处襄州到鄂州的驿道上，当道路要冲。若是能够发展起来，周围数十里都受其利。”
此时荆湖地区的交通要冲，最北边是襄州，西南为江陵府，东南为鄂州，成一个三角。川峡地区和荆湖南路及两广的布匹物资，运到江陵府，或由水路或由陆路到襄州，是为荆襄古道。这是一千多年来中国最重要的三条南北通道之一，位于中间贯通南北的主干道路。
江南和荆湖地区一部分的物资粮草，则沿长江及其支流到鄂州。一路分沿长江东下，而后走汴河入京。还有一部分，则分水陆两路，运到襄州而后北上。水路自然是逆汉水而上，由于水流湍急，这条路并不太好走，长江的大船无法通行。陆路则是走安州、随州到襄州，即是重要的交通孔道随枣走廊。这条道路处于两山夹峙中，平坦宽敞，是鄂州也就是后来的武汉地区，到襄州最便捷的陆上交通线。后世日军侵华，张自忠将军牺牲的随枣会战，便就是发生在这一条交通线上。
作为发运判官，马遵对本地区的交通烂熟于胸，自然听得懂杜中宵的意思。襄州为南北要冲，被称为天下之腰，战略地位自不必讲。襄州的地位，是由后边的江陵和鄂州支撑起来的，没有那两地，襄州也没有那么重要。真正要把这一带的交通框架连起来，必须三地连在一起。
汉江自群山中出来，穿行于长江北岸的低山丘陵中，水流湍急，不利于大船航行。纵然不结冰，冬季枯水期也无法航行。船到了鄂州积压几个月是常有的事，不得不用陆路运输配合。加之江陵到襄州的水道，人工开凿的荆襄运河，到了复州后也要借汉江水道北上，运输受到很大限制。
要想解决运输瓶颈，理想的办法，是从襄州修一条铁路到江陵府，再修一条铁路到鄂州。以前没有办法便就罢了，现在铁路要修到襄州了，这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两条铁路，加上江陵府到鄂州的长江主干道，形成一个三角形。这个三角形一旦形成，荆湖路的开发便就再无阻碍，两湖将成新的天下粮仓。
发运司是强力衙门，路一级办不成的事，他们可以。杜中宵提一下，至于能不能办成，那就不关他的事了。随着西北议和，天下初定，这几年要害地区和要害衙门的官员任期明显延长。前些日子朝廷有人提议为杜中宵升官，最后的结果就是他在营田务做得好，不宜频繁换人。不只是杜中宵一个人，郑戬在河东路也是一样，边路经略使哪有他这样长时间任职的。更不要说马遵的上司许元，历史上可是整整做了十二年发运使。现在是越是做得好，朝廷越不愿意换人，升官和职，差遣轻易不动。
杜中宵也说不清，自己主管要营田务要多少年月。现在一片红火，铁路也通了，看朝廷意思，轻易不会给自己新职位。那便看得远一点，从襄邓地区到荆湖地区，先打下个基础。
正在杜中宵和马遵商量着这一带的交通规划的时候，公吏前来，报娄知县带着大户们到了。
杜中宵对马遵道：“发判，左右无事，便一起过去坐一坐。以后的事，要发运司和地方配合才好。”
一边走着，杜中宵向马遵介绍了史员外和谢青的案子。
马遵听了笑道：“运判的意思，是让他们出钱买将来到开封府的车票？”
杜中宵道：“路指给他们，走不走，就看各人造化了。”
不多时，到了衙门，各人见礼。杜中宵和马遵上首坐了，娄知县坐在下首，十几个大户站在阶前。
杜中宵道：“昨日娄知县已经与我说了，你们与史员外同气连枝，生怕处置了史大庆，自己无法管束庄客，欲让县里饶了史大庆。他犯了国法，岂可轻纵！若依了你们，县衙也没必要了！”
听了这话，阮得功第一个站出来，叉手道：“运判官人，史小员外是犯了法，该当惩处。不过，谢青浑家又没有什么大事，伤情不重，赔两贯钱也就罢了。庄客不听管束，主人家打打骂骂，不如此如何管家理业？一时失手，不过是怒气攻心，不是有意做恶。薄惩便就算了。”
杜中宵看着阮得功，摇了摇头：“国就是国法，不是你说算了就算了。此次算了，你们这些员外对庄客必然更加严厉，这次没出人命，下次可就说不好了。若是不重惩，以后员外还会把庄客当人看！你们不用说了，我已命娄知县，必须依律重惩史大庆！”
见其余几个员外也站出来，杜中宵摆了摆手：“史家一案不必再议，不必徒费唇舌。现在最要紧的事情，便是你们担心的，庄客纷纷离去，到了营田务，秋后田里的稻谷怎么办。”
听了这话，阮得功立即闭嘴，问道：“此是一桩难事！不是我们有意为难庄客，现在离着收稻谷的日子不远，他们走了，我们也哪里再雇人去？到时稻谷烂在地里，一年白白辛苦苦，不说我们这些衣食无着，朝廷的钱粮也无法交。愿官念小的们难处。”
杜中宵道：“今日找你们，便就是为了此事。今年营田务没有开田，一应粮米，全是转运司挪移自周围州县。枣阳县的秋税，粮是给营田务，钱解往京城，你们不用过于担心。而且，今年营田务并没有开田种粮，秋天有的是人手。到时候，只要你们愿意出些工钱，可以替你们收田里的稻谷。”
阮得功急忙问道：“官人，不知工钱是怎么算的？”
杜中宵道：“按照往年价钱，不多收你们的就是。没有现钱，也可以分稻谷。”
阮得功出了一口气，向杜中宵拱手：“谢官人，为小的们解了难题。”
说完，退回去跟其他几位大户低声商议。人群后面的史员外不觉怒气满胸，厉声道：“阮员外，你们只管自己田里的粮米，就不管我的儿子了么？数十年交情，抵不得几斤稻谷！”
几斤稻谷？几个员外都不答话，只有几个与史员外交情好的，低声安慰他。只要能收粮，哪个会跟衙门作对，民怎么可能斗得官？更不说，杜中宵下的营田务，可是数千人，还有军队天天操练呢。
史员外只觉得头都要炸了，天旋地转，再也忍不住，高声道：“人心果然靠不住，你们以为现在不管我，就有好处了？今年收了田里粮米，下年怎么办？无人耕种，钱粮怎么交！”
杜中宵咳嗽一声：“今天叫你们来，第二年事，就是没了庄客，种不了那么多地，你们的出路。营田务已经建起来，以后钱粮不缺，只要你们不闹事，总有出路给你们。”

第141章 抑配车票
看着众人期待的眼神，杜中宵道：“其实前些日子我就说过，你们这些多田多地的员外，没有了庄客之后，便就无法技撑。那么多地，靠着自己怎么种得过来？朝廷税赋无论如何是要交的，只有一途，便是把手中的地卖掉。现在枣阳县能买这么多地的，只有营田务。说清楚，营田务是不想买这些地的，外面的闲地到处都是，又有人手，开出来多么方便，何必花钱买其他的地？但为你们着想，必须留着这样一条路。你们卖了地之后，可以买房产，做些小生意，赚到的钱强似以前。”
阮得功高声道：“官人虽然说的在理，但我们这些，几代务农，哪里做得来生意？”
杜中宵道：“只要手中有钱，生意有什么难做？无非雇几个靠得住的主管，替你们经营就是。营田务所在的这个地方，有数千人户，离襄州区不过六十里。将来必然人口辐凑，繁华异常。你们早早在这里买些田产，或做客栈货场，或贩运枣阳县的土产，都是一条出路。我告诉你们，今年冬天，火车就要通到襄州了。到了那个时候，从襄州到开封府不过一日一夜，随便运什么都能赚钱。”
听了这话，阮得功和一众员外大笑：“官人说笑，开封府远在千里之外，怎能一日一夜到达？再者说了，那里是京城，天下间第一繁华所在，无所不有，我们这种穷乡僻壤又有什么好物卖到那里？”
杜中宵道：“能卖到京城的土产实在太多了。柑桔、鲜藕、菱角，诸般水产，都是那里缺的。”
一众员外连连摇头，根本不信。京城那么繁华的地方，还会缺这些东西？
杜中宵无奈，对众人道：“路我指给你们了，怎么走自家思量。你们若是有闲的，可以到唐州，去坐火车到叶县铁监，看一看那里。一年多前，那里也是荒无人烟的所在，现在多么繁华！他们做什么生意赚钱，有心的可以学一学。不过，再有人阻拦庄客，惹起事端，县里必要严惩！”
阮得功与一众员外称诺，小声议论，并不怎么信杜中宵的话。他们今日来的目的，为的就是秋后的稻谷，至于以后，大家还没有想那么远。
一般的地方，再是发达，纵然地广人稀，也有两三成的客户，并不会全变成自耕农为主的主户。有各种各样的原因，总有人失去生产资料，不得不出卖劳动力。枣阳这里，大户们一下断了根本，连自己的田地都保不住，是因为营田务掘了他们的根，被降维打击了。
地广人稀，土地不缺，而且又是产耕牛的地方，农业生产资料主要就是农具。没有农具，土地根本开垦不出来。而且缺乏基础设施，没有道路，没有塘坝堤堰，无法种水稻。营田务有大量铁监提供的优质新式农具，有营田务提供的优良种子，这些全部都不是问题。
十年二十年后，这里还会出现地主，出现租户雇家。不过那个时候，生产力已经开翻地覆了。
见一众员外对杜中宵千恩万谢，史员外只觉得怒气又气炸自己胸膛。平日里称兄道弟，大家好得一个人似的，没想到遇到事情，就这么轻轻松松被人卖了。
阮得功示意几个力气大的人，把史员外拉着，谢了杜中宵，一起离去。
看着众人离去，娄知县道：“谢运判为下官解了难题。这便就离去，尽快处置史大庆。杖责之后送回家里，史员外再是不愿，也只能接受衙门处置。”
说完，带着自己随从，跟在大户们的后边，急急回了县衙。
见一众人不用多少时间，便就走得精光，马遵苦笑道：“还想让这些人买些车票，却没想到，他们连生意都不想做。这些乡下财主员外，目光着实短浅得很。”
杜中宵道：“这些人数代以来，都是从田里赚钱吃饭，一时适应不来，也是常事。过些日子，他们见识了外面世界，自会是另一种想法。不过，那个时候就没有这样好机会了。发判，我们后面说话。”
两人到了后衙，杜中宵吩咐在大枇杷树下，放了桌椅，自己与马遵饮茶。
上了茶来，杜中宵道：“发判，刚才我思量，修铁路的钱，还是要着落在发运司的身上。”
马遵听了急忙问道：“此话怎讲？发运司手里货物不少，现钱却是不多。”
杜中宵道：“发判，除了钱粮，发运司掌管的禁榷之物，最多的是什么？茶和盐啊。这一带包括荆湖，都是运茶叶到京城，运解盐回来，是也不是？”
马遵点了点头：“不错，荆湖路食的都是解盐。一向是由茶商运茶到北地，换盐回来。”
杜中宵道：“若说有钱，还有什么人比这些茶盐商人有钱？前几年西北战事不断，商人入中，他们乘机虚估，不知道赚了多少钱财。千里贩运，以前朝廷难以管控茶盐人行踪，茶利多有遗漏。虽然朝廷多次变更茶法，然不几年，茶利又尽为商贾所得，朝廷无利。有了铁路，可以让茶盐商人必须从铁路贩茶到北地。茶法大大简化，而朝廷不遗其利。商人省了长途跋涉之苦，节省了路费。这些茶商，都归发运司管着，卖票给他们，难道还会不买？需要多少钱，卖给他们多少年的票的就是。贩盐商人，也可类此。”
马遵想了想，道：“运判此法倒是可行，不过难逃抑配之嫌。本是一件好事，又办得坏了。”
杜中宵笑道：“发判切莫这样想。现在铁路未通，百姓多不知其好处，票难卖。等到天下都看到了好处，商贾云集襄州，一票难求的时候，抑配出去的票说不定奇货可居呢。”
襄州一带属于淮南茶场的范围，离着不远的信阳军是重要产区。除此之外，南边的洞庭湖地区也是重要的茶产地。从这里运茶到北地，运解盐回来，这两样最重要的禁榷物资正好成为南北贸易的大宗。
茶商、盐商，向来不缺家财万贯的人。不过宋朝官买官卖，不如明清时期那么亮眼。官卖的目的不是为了方便，而是为了朝廷独得茶盐之利，没有藏富于民的说法。茶税盐税少了，是遗利民间，朝廷所不允许的。近几十年来，茶法一变再变，就是因为茶税减少。
虽然有官引，要求茶商沿固定路线运茶，沿路设了许多巡检，还是难于控制。如果固定由铁路线运输，减少走私无疑方便许多。铁路运输，确实能够大幅降低运费，只要定价合理，商人还是欢迎的。
向社会散卖车票，终究难做。大多数人还没有看见铁路的好处，让他们自愿购买车票，只怕并不容易。那就用最简单的办法，摊派到茶盐商人的头上去。还可以与茶盐商人的资格绑定，卖上十年八年也不打紧。先把铁路建起来，以后的事情以后慢慢解决。
这自然有抑配之嫌，不过由发运司抑配给茶盐商人，而不是抑配给百姓，影响太小。被抑配的都是大商人，没有刻剥百姓，朝廷也易于接受。

第142章 旅游团
康员外拿着榜文，念了一遍，对另外几人道：“火车是种什么车？跑得那样快，一日夜就可到开封府？朝廷急递，也不过一日夜五百里，沿途要多少马铺！世上真的有这种车？”
李员外道：“发运司说有，自然是有！朝廷总不会骗人！公文上的东西，怎么会错！”
蒋员外慢悠悠地道：“你们得闲，也到处走一走，没半点见识。这种车已经开到唐州了，什么日子去看一看，真能一日到开封府。听说烧的是煤，路上冒着烟，铁路上飞一样的走。”
另一边的程员外道：“不是唐州，现在已经修到新野市了，只是现在不让在那里上车。听说就是因为铁监涨了价钱，转运司买不起铁轨了，才让我们出钱。跟你们说，这车以后必大行于世，通了的地方必然繁华无比。前些日子，我特意到新野市买了铺子，那里以后必然大兴！”
康员外不信：“新野那个地方，虽然说三分里就有名头，刘皇叔火烧新野。不过，现在可是没几户人家，不过是一个草市而已，还能够大兴？你莫不是说的梦话！”
程员外道：“康兄这就有所不知了。新野虽小，却是铁路重要的地方。邓州的货物，以后都要运到那里，才能上火车。你想一想，那里以后就是个大码头，便如襄州这里，岂是小事！”
此时正式的行政建制，是州和县，上面有路一级分别管监察、钱粮、刑狱、军事等，下面则是市镇一级。镇是正式建制，位于县之下，有的设监镇，有的只设税场。市更低一级，由民间形成的集市。既有定时不定时举行的草市，也有常设的集市。新野有常设集市，故以称新野市，并不是后世城市的意思。
几个贩茶的员外商量着，有的人见过火车，有的听都没有听过，议论纷纷。不过有一点都明白，发运司发了话，钱是一定要交的。至于发的所谓车票，以后能不能真能运货，那还要另说。朝廷做事，大家早已经习惯了这种风格。不能运货也没有什么，别以后变成了固定的税就好。
康员外道：“我看榜文上说，从襄州运货到开封府，每百斤一贯足。货主自己搬运，若是搬运得不及时，依重量收取费用。若要由车站搬运，另外算钱。襄州到开封府按驿路不足九百里，不过铁路不是按驿路修的，驿路走的是湖阳，铁路却修到了新野。就按一千里，运费百斤百里百文，倒是便宜。”
李员外道：“当然便宜！这是官府雇人支移的价钱，以百斤计，陆路百里百文，水路顺流十文，溯流三十文。这种价钱，我们生意人，哪里雇人去？每次运茶，百里不给四百文，哪个肯给你运！”
众人纷纷称是。这还是平原地区，如果走的是山路，路程太远，算下来一百里五六百文也不稀奇。
官府雇人，带有半强制的性质，怎么能跟民间的价钱比？陆路百里百文，堪堪挣个饭钱回来。
蒋员外道：“就是这个价钱。唐州通了车，我曾经运茶到襄城，都是按百里百文算的。不过，人要另外买票，跟运货物差不多，是百里五十文。”
众人听了，一起看着高大肥胖的李员外大笑：“如此，李员外坐车就赚了。你两百余斤，比运货还便宜些。我们这些人，可就赔了。”
蒋员外道：“赔什么，坐车的人，可以带一二十斤的货物，并不算钱。”
众人听了都觉得稀奇，让蒋员外说一说火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处。茶商盐商靠着贩运禁榷物资赚钱，命脉在发运司手里攥，让交钱就交钱。不可能拒绝，也不去乱想，徒惹烦恼。反正真赔了钱，从价格上赚回来就是。
听了蒋员外说的火车种种，李员外道：“左右无事，明日我们到唐州去，一起看看火车如何？既然一日夜就能到开封府，在火车上不用下来，如此方便，带着家人游一游京城又如何！”
襄州到唐州二百余里，如果走陆路骑马，两三日便到。几天时间就能到京城，特别是在火车上，有车有喝，不用下车，就当是出去游玩一番了。做茶叶生意，京城都是走过几趟的。他们这些人，就是所谓南商，哪个在京城没有熟人？运茶到京城，不给盐而是支现钱的时候，总要贩点别的货物回来。
众人纷纷叫好。钱已经出了，先去见识见识也好，看看这钱花得值不值。
蒋员外道：“火车与平常车马不同，每次开车都有时辰，需要提前买票。现在路上车少，票可是不好买。若是要去，我便派个下人，今夜就到唐州买票。到底去多少人，报个数目，先把票买了。”
康员外道：“一个人左右不过五百文，什么大钱！让他尽量我买些票，空在那里不座又如何！”
蒋员外听了，道：“若是如此，我们便包一节车厢，少许多烦恼。诸位带上家人，一起去！”
康员外奇怪地问道：“蒋兄，包一节车厢是什么意思？若是如马车那般，车厢里可坐不了多少人。”
蒋员外大笑：“火车岂可与马车相比！那一节车厢，有几十个位子呢，尽够坐了。”
康员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们这些人，不是小门小户，谁家没有几十口人。一节车厢，只怕不够。既然去了，那就多包几节。一家一节如何？”
众人一起叫好。一节车厢就按一百个位子算，一人五百文，也不过五十贯。这点小钱，吃喝赌钱一晚上就花掉了。带着全家去京城，多么风光的事情，几十贯钱算什么。
蒋员外想来想去，道：“诸位，我虽然做过火车，可没做过这种事情。就是有官宦同车，也无非是隔出几个座位，还没见过一家占一节车厢的。能不能如此做，要去问一问。”
李员外不屑地道：“他们修了路，跑火车，还不是为了赚钱？我们大把钱的给他们，如何不肯！”
蒋员外不答，自己暗自思量。这些土财主们，平时显摆惯了，以为火车是自家的？官府做事，可没这么简单，不是掏钱想怎样就怎样的。
其他人不理，兴奋地开始谈起到开封府怎么游玩，要买哪些东西。往日贩茶，千里奔波，到了京城哪里有力气游玩。再加上都是几千过万贯的大生意，也没有那个心思。此次只是去游玩，带着家人，风风光光，那可是不同了。什么好吃好玩的，以前只是说，这次让家里人也见识一下。
那个说铁屑楼的酒好，那个说遇仙楼都是用的银器，那个说樊楼才是天下第一，争执不下。有人提起杀猪巷的小娘子，就有人瞧不上，说牛马市附近才是有身份的人去的地方。
还有的人要带家去看看皇宫大内，早起看看那些执掌天下大权的宰执大臣上朝的样子，各种想法五花八门，越说越热闹。至于发运司要自己掏钱早忘到九宵云外，左右免不了，先图个乐呵。
让茶盐商人掏钱建路，发运司不经意间，促成了襄州到开封府的第一个旅游团。

第143章 包车
蒋员外看着闹成一团说个不停的几个员外的家人，只觉头大。对几位员外道：“这里卖票的人，听说我们要买几个车厢的票，都说没有听说过。商量过后，决定加开一列车，只拉我们这些人。”
康员外道：“这岂不是把火车当成马车来坐？可是不得了！不知要多少钱？”
“并不多。一节车厢五十贯，跟卖票是一样的。我们要坐多少节车厢，就挂多少节车厢。”
“方便，甚是方便！便是如此了，我们自己坐一辆车！”
康员外说完，跟其他几位员外商议。一家一节车厢，五十贯实在不贵，比坐马车去开封府便宜得多了。更不要说听蒋员外介绍，坐在火车上不只快捷，而且极是舒适。
交过了钱，问明白了一个时辰之后开车，几个员外到附近茶馆里闲坐。他们的家人，有那些不经常出门的，成群结队在唐州城里闲逛。唐州不是大地方，不过在火车开通之后，南北货物聚集，现在一片兴盛气象，许多其他地方看不见的物事。
过了一个时辰，众人会齐了家人，簇拥着进了车站。既然是包车，不需要在外面等车，直接被领进了车站。看着铁路上停着的车辆，一众人都觉得新奇无比，叽叽喳喳议论。
秦主事对蒋员外道：“员外，你们这样做车，是前所未有的事。一定要约束家人，莫要走散了。火车开起来，可不会说停就停，人走散了只好等着。跟每个人说好，真的有一时散失的事情，千万不要四处游逛，只要等在车站就好。等到火车回来，重新上车团聚就好。”
蒋员外道：“我都记下了，不会出事的。主事辛苦。”
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块散碎银子，塞到秦主事的手里。秦主事管着车站，在现在的唐州，也是个实权人物了。打点好了，以后有无穷好处。
交待过了注意事项，秦主事领着众人，到了一列车前，道：“你们坐这列车，远远跟在前面那列车的后面。铁路比不得一般道路，一个错了时间，两车相遇，就是大祸。为防意外，必须跟紧前车，才能一路顺利到京城。路上自有小厮到车厢里，问你们吃喝用的东西，告诉他们，用些银钱买就好。切莫不要四处走动，免得受伤。”
众人连连点头。康员外突然道：“主事，敢问这车可以买么？我们凑钱买一辆，以后想坐车的时候自己开便就是了，免得麻烦主事，多少是好。”
秦主事哑然失笑：“员外，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这一列车，连车头带车厢，要十几万贯！”
康员外道：“十几万贯纵然是大钱，我们几家凑一凑，也不是拿不出来。”
秦主事没想到今天遇到了这种大员外，正色道：“员外，纵然你们能拿出钱来买车，想跑却并不容易。这路只有一条，什么时候开，到哪几个车站停，都是定好的，丝毫不能更改。更不要说要专人开，到了车站要加水加煤，诸多麻烦事。要有自己的车，除非是发运司安排。其实别说是买车，前些日子还有外地大员外，问地方筹钱修路呢，也要朝廷同意，不然这事做不成。”
康员外点了点头，看着不远处趴在铁路上，威风凛凛的机车，没再说什么。这火车的样子，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壮观，确实不像是可以自家买来玩的。
车厢是按着家数挂在上面的，一家一节，比平常的火车短了些。秦主事和蒋主管一起，叫过几位员外来，帮他们安排。谁家第一节，谁家坐哪一节，不能错乱。
这些员外家大业大。但再大，一家也不过二三十人，程员外叫了许多亲戚，也不过五十多人，车厢实际上坐不满。正是因为如此，车站才如此热心。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挂了两节货车。反正路上的花费这些人出了，两节货车运的货，就当是白赚的。
安排完毕，众人开始上车。
秦主事离开一会，不多时带了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来，对几位员外道：“这是我的两位家戚。男的徐克，自小读书，女的宋二娘。两人新婚不久，要去开封府游玩，徐秀才游学涨些见识。这几日外面实在买不到车票，便托到我的头上。几位员外的车空位多的是，请带上他们二人，如何？”
康员外听了，打量徐克，道：“原来是位秀才，不知书读得如何？”
徐克拱手：“在下六岁启蒙，读书十几年，圣贤书无所不读。兼之其他杂学，得之无不精读。只是天性不喜仕进，只喜欢游山玩水，未举进士。”
康员外道：“如此最好。你便坐我家的车厢里，路上跟我几个孩子谈些诗词歌赋，解解寂寞。”
徐克大喜，急忙跟妻子谢过。那年轻妇人十七八岁年纪，生得甚是文静，挽个髻，看着两人新婚不久的样子。一应事情都是徐克出面，那妇人并未开口说话。
众人纷纷上车，各自到了自家的车厢里。
康员外上车，一看许多座位，唉呀一声：“这车里如此空旷，我们哪里做得下？着实失策，应该两家三家坐一节车厢，也热闹些。——既然我们没有那么多人，便把多余的位子撤了，也方便些。”
站在车门外的小厮道：“员外，这车上的位子都是定死的，可撤不了。”
康员外嘟囔一声：“如此麻烦，不过几个位子，怎么就撤不了了！”
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推了一把。见桌子和凳子都纹丝不动，不知怎么跟车连在一起，只好作罢。
小厮引着众人，口中道：“这车厢里都是员外家的位子，各自安坐。一会车开起来前，会鸣几声汽笛。那个时候各自小心，不要四处走动，免得跌倒受伤。”
康员外见家人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朗声道：“都自己去找位子吧。男口坐这一边，女口和孩子到另一边。都老实坐好了，不要打闹。我听说这车跑起来跟飞一样，一个不小心，甩到车下面可不是耍子！”
小厮道：“员外，这车都是封起来的，人甩不下去。不过，窗子不要轻易打开。如果气闷，轻轻开缝即可。开了窗子，人切不可伸头手出去，不然被外面的物事挂住，不是小事。”
康员外连连点头。让徐克与自己和几个儿子坐在一起，他妻子自去与女眷坐在一起。
在座位上坐下，康员外道：“听说你们车上有好酒好肉，端些过来，我们吃喝在路上解闷。要多少钱，我一发算给你们。”

第144章 异人
酒菜上来，康员外见有烤鸭，有糟鱼，一盘藕，几个新鲜菜蔬，喜道：“果然不同，这车上的菜肴竟如此丰盛！徐秀才，一起饮两杯酒，用些肉菜裹腹。”
正在这时，蒋员外和程员外两人过来，对康员外道：“康兄，路上无趣，我们到郑员外那里赌钱。”
康员外看着两人，吃惊地道：“怎么，这车厢是通着的么？竟然还能串门！”
蒋员外大笑：“当然是通的，不然岂不麻烦。你不知道，每到过节的时候，车里站满了人，两车相交的地方，摇得厉害，站在那里的不多有呕吐为堪的。”
“如此神奇！”康员外起身，到车厢连接的地方看了一下，回来连连赞叹，对两人道：“我这里叫了酒菜，先用了再说。路上要一日夜，赌钱随时可赌。”
此时火车未开，蒋员外和程员外也是无事可做，便派个小斯去知会其他员外，在这里坐了下来。
饮了几杯酒，只听一声汽笛响，声音震耳。康员外手听的酒杯差点掉到地上，口中道：“这车上用什么人吹笛，声音竟然如此之大！着实有些吓人！”
蒋员外听了大笑：“世上哪有人能吹这么响的笛子！这是用的车上水汽，才能如此嘹亮。”
康员外听了好奇，仔细问蒋员外怎么回事。蒋员外也只是听人说过一句，哪里说得上来？
正在几个人说说笑笑时候，火车猛地向前一顿，动了起来。
康员外扶着桌子，见桌上酒菜完好，道：“这火车看着甚是老实，不想动静却如此之大。”
火车渐渐回速，窗外风景变换。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景，康员外和程员外再不说话，一起趴在窗子上，看得入神。蒋员外无趣，与徐克一起饮酒。
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叶县车站。火车停下，在车厢服务的小厮上前，道：“诸位员外，车要在叶县这里停上些时候，加水加煤。诸位如果气闷，可以下去透透气。”
康员外道：“我们坐得不累，停下来做什么！吩咐前面那个赶车的，不要停，继续上路！”
小厮摇摇头：“员外，这车是烧煤的，无水无煤可不行。再者说，我们是随着前车走的，必须要等那车跑上一段路，我们才能动身。如若不然，前车一有事故，停下来，后车避之不及。”
蒋员外笑着把康员外拉起：“康兄，这车可跑起来可由不得人！既然到站，我们到下面看一看。旁边有卖叶县特产的，我们买一些。”
康员外看窗外风景正看得兴起，不情不愿，随着蒋员外下了车。不大一会，车上的人纷纷下来。
杜中宵按着记忆，这叶县这些大站都封闭了起来，专门在站台这里设了售货摊子。这个年代火车站是上档次的地方，管理甚严，售的货物均是叶县有名的东西。能够在这里的摊子摆上自家货物，是附近的铺子十分有面子的事情，均精挑细选，比外面的价钱略贵而已。
随着铁监发展，铁路开通，叶县成了繁华之地，比汝州还要热闹。南北货物，在这里集中，加上铁监那里数不清的店铺，货物琳琅满目。几个员外的家人，纷纷围到摊子那里，采买各种货物。
正在这时，康员外浑家过来，拉过康员外，小声道：“原来与我们同的那个小娘子，不是一般人。”
康员外奇道：“看她文文静静，像个大户人家女儿，怎么不是一般人？”
康夫人道：“她本家姓王，是徐秀才的表妹，两人成亲不足一月。——这倒没有什么，她娘家那里有一门亲，伯父是京城里做官的王官人。这次到京城，两人却不去见那个王官人。听她话里意思，她和王秀才的亲事，家里并不同意。我听着，像是两个离家私奔的小儿女。”
康员外不悦地道：“你们妇人家，就是爱说短道长！你看那个徐秀才，言谈举止满身书生气，那小娘子也文文静静，怎么就是逃婚的了！我们只是同行，不要去管那些闲事！”
康夫人道：“罢了，不说这些。我听那小娘子说，她伯父王官人家里，有个仙人。能够上天与神仙交谈，知未来事。我们家大郎结亲已经五年了，未有子嗣，想托他到王官人家里，问问神仙因为何故。”
康员外听了大笑：“你们妇人，真是没半点见识！神仙鬼怪，如此无稽的事，怎么能信！”
康夫人拍了丈夫一下，怒道：“你胡说些什么！王官人家里的小舍人王迥遇仙女周瑶英，在京城里早已经传遍了，多少王侯将相到他家里问吉凶。你问一问其他几位员外，哪个不知道！我听人说，就连当今官家，也对此深信不疑，岂是你个土财主能乱说的！”
康员外愣了一下，道：“王小官人遇仙女，我前次到开封府的时候，确实听人说过。只当是街巷传闻，难道真有此事？莫不是那小官人有风疾，胡言乱语，别人误传。”
康夫人压低声音，道：“怎么会是误传？我听王小娘子说，前几年宫里皇子早夭，赵官家曾托晏相公问过那小官人。小官人上到九天，跟掌管人世福寿的神仙亲自问了，只是不知结果如何，不敢外传。”
“世上还有此等事？”康员外听了大张着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康夫人道：“依我看，徐秀才和王小娘子十之八九是离家逃婚。我们有缘遇上，你好生巴结。如果能结识那个遇仙的王小官人，托他问一问，我们家大郎的子嗣。此是传宗接代的大事，不可马虎。”
康员外只觉得此事滑稽无比，怎么也不肯相信。不过妻子言之凿凿，又无从反驳。想来想去，周济一个逃婚的秀才，又花不了多少钱，倒也没什么。
康夫人再三叮嘱，直到火车鸣笛，才跟大家上了车。
神仙灵异的事，这个年代的态度比较开放。信的有，不信也没人说什么，只当一个故事，听了一笑置之。王迥遇女仙周瑶英，此时传得甚广，京城里很多人知道。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王家对外的说法是王迥有心疾，为妖鬼所乘，是故胡言乱语。所谓与神仙交谈的谶言，并不十分灵验。
正是因为时人见怪不怪，前两年冷青与高继安在铁监的时候，才会无所顾忌地说出来，引了一个权二郎跟着不顾一切地去了京城。高继安擅幻术，说自己有异能，由不得别人不信。哪怕经了贝州弥勒教五则反叛的事，民间对此依然不忌讳，官府也并不严查。
上了车，康员看着对面坐着的有些拘谨的徐克，又看看远处跟妇人坐在一起的王小娘子，还是不信夫人说的话。世上真的有仙人，怎么不拯救万民，只弄些风花雪月的事。不过想起儿子数年没有子嗣，关系到自家香火，又希望有。
万一王小官人真能见神仙，知过去未来呢？说不定自家得罪了哪路神仙，要断子嗣，可以极早想办法解救。左右又花不了什么大钱，当作有又如何。连皇帝都信，自己一个有钱的员外，又凭什么不信。

第145章 康员外的烦恼
第二日到了开封府，出了车站，众人商议去哪家客栈居住。康员外对徐克道：“秀才，一夜未用饭食，有些肚饿，我们去吃些东西如何？开封府这里，各种小吃最是有名。”
徐克问了王小娘子，左右无事，便随着康员外夫妇到了旁边的一家小食店里。
这店开在车站旁边，做的就是旅客生意，极是整洁。见到几人进来，一个小厮快步上来，行个礼问道：“诸位客官，要用些什么？我们这里有上好的羊肉包子，刚刚蒸出来，香美可口。”
康员外带着众人在一副座头坐下，道：“那便先来一笼子包子。对了，有什么汤食？”
小厮道：“有馄饨，还有豆腐脑，另有各种稀饭。客官要些什么？”
康员外道：“便来几碗腐脑好了，此物吃起来口滑。”
小厮应了，又问：“客官，豆腐脑是要甜的？还是要咸的？是放卤，还是不放卤？”
康员外道：“自然是要甜的！我自有钱与你，咸的不是骂我没钱！”
小厮答应一声，正要离去，徐克道：“且慢，我要咸的。最好里面有肉卤，有些碎菜。”
小厮应了，飞快地去了。这些食物都是现成的，不一刻就拿了上来。
康员外对徐克道：“秀才，不要怕花钱。我们到了开封府，不能小家子气，豆腐脑里加些糖。”
小厮忍不住，对康员外道：“客官，我们店里，不管是甜的，还是咸的，价钱都一样。”
听了这话，康员外不由瞪起眼睛：“哪里有这样做生意的！糖多少钱一斤，盐又多少钱一斤，怎么会一样的价钱？在我家乡，一碗甜的可以买两碗咸的！”
小厮道：“客官，这可没有办法，开封府就是这样卖法。咸的里面加的肉卤，都是上好臊子，精心熬制而成，不比糖便宜了。各自口味，如何计较？”
说完，自顾自去了，招呼其他的客人。
康员外气呼呼的，尤自不依，对徐克道：“没听过这样做生意，甜豆腐脑居然跟咸豆腐脑一样的价钱！若不是开封府的糖便宜，就是京城的人不会过日子。——秀才，一样价钱，你怎么不吃甜的？”
徐克道：“员外，我就喜欢这样的口味，吃的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康员外连连摇头，觉得徐克不可思议。糖是多么好的东西，怎么还有人不吃的。豆腐脑以前并不流行，还是杜中宵在自家酒楼推出来，从许州传到开封府。因为吃起来方便，口感顺滑，迅速流行起来。杜中宵吃得精致，除了加酱和葱花、香菜之类，还会制作肉卤浇上去。不过很快，就有人发明了在里面加糖的吃法，迅速风靡。这时的糖还是奢侈品，价格昂贵，员外们吃的不是甜味，吃的是花钱的感觉。
在襄州，糖价确实比开封府贵，更重要的是咸的配料便宜，一碗甜的相当于两碗咸的。康员外什么身份？当然是挑贵的吃，看见吃咸的只有一个想法，这是个穷人。
康员外摇了摇头，只好招呼大家吃包子，喝豆腐脑，感受着里面糖的甜味。开封府就是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里面加的糖分量足，格外有味道。
吃了包子，喝了豆腐脑，康员外对徐克道：“秀才，听王小娘子有个伯父在京城，是也不是？”
徐克道：“回员外，确实如此。她伯伯婶婶极是爱惜她，我们到京城特来投奔。”
这两个男女虽然说是夫妻，不过看着有些尴尬，康夫人说是逃婚，极有可能。康员外要求人，不提这些事情，只道：“听说那位王官人家里，小舍人曾遇女仙，能知过去未来，不知是也不是？”
徐克道：“此事我也有听说。不过，不瞒员外，此事没外边传的那么神奇。我们知道底细，小舍人被鬼魅迷过，有些疯病，时常胡言乱语。有人说那是谶言，能知未来，其实灵验的不多。”
康员外一愣：“怎么，不是事事灵验么？”
徐克笑道：“怎么可能！实话跟员外说，灵验的就没几次。有时我们闲谈，随便哪个人，说的事情多了总有中的时候，是也不是？不过小舍人发起病来疯疯癫癫，外面乱传而已。”
康员外有些失望：“此事传得如此之广，我还觉得怎么也有些灵异。听你说法，却全无用处。不瞒秀才，我家里大郎结亲数年，一直没有子嗣。本想托小官人上天问一问，是我命里没有孙子，还是我家大郎命中没有孩子。我和夫人年纪都大了，只有大郎一个儿子，其余几个都是女儿，总不能断了香火。若是问得清楚，大郎注定无后，我便纳个妾室，夫人也不反对，再生个儿子孙继香火也好。”
徐克道：“员外，小舍人说的事情灵验的实在不多，这种大事不敢轻信。一个说得差了，再等几年还是没有孙子，岂不耽误？依我看，还是极早纳妾，再生个儿子稳妥。”
康员外想了想，点头称是。
此时纳妾按照法律规定并不容易，男子要年过四十无子才可以。不过，有许多变通办法。不以妾的名义，而以婢女、侍女、歌妓等名义雇在家里，生子孩子之后花钱遣送出门更加常见。妾的地位虽然不如妻，法律上总是有些地位的，主人故去，可以分一些财产。而其他名义就没有这种麻烦，主人去世，没有分割财产的权利。哪怕有了孩子，财产也是分给孩子的，名义上与女方无关。这种雇佣的女性，其实不算妾，但时人习惯以妾称呼，其实是不同的。这个时代雇佣流行，雇人生个孩子，大家也见怪不怪。便如后世的借腹生子，是法律的模糊地带，有时女方并不激烈反对。
康员外家便是如此。如果真确认儿子不能生育，康夫人便会张罗给丈夫雇个妾来。这种雇来的女人跟一般的不一样，不讲究聪明能干，不讲究年轻貌美，要的是能生孩子，生育过的已婚妇人最受欢迎。明定契约，多少时间，生了孩子多少钱，男孩多少，女孩多少，到了时间不生孩子多少。
这个时代人身买卖合同是被承认的，不过有时间限制，还要规定卖的是什么。卖劳动力，便是一般的奴仆，这种卖身子和生孩子能力的，又是另一种。与以前朝代不一样的是，卖身者不再类同财产，而依然是国家治下之民，如果遭受打骂虐待，有告主的权力，朝廷提供一定程度的人身保护。
但不管怎么样，男人跟女人睡在一起，谁也不敢保证不发生感情纠葛。一旦出现了感情，男主人有权利赠送家财给女方，女主人没有制约的手段。正是因为如此，康夫人一直纠结。
为了生孩子而纳妾，跟为了美色睡其他女人不一样，康员外并不热衷。他宁愿花些钱，到外面找唱曲的小娘子。那些女人都有手段，能把男人侍候得舒舒服服，那才有意思。
正在康员外与徐克议论着此事的时候，旁边一个人走过来，对康员外道：“这位官人，你要问自己子嗣香火，何不去找高大师！”
康员外抬头，见是个年轻人，敞着胸怀，露出一身花绣。问道：“敢问高大师是何人？”
那人道：“高大师是个有道高僧，一身医术神乎其神，治病救人，行善无数。曾经得遇神仙，一身法术其妙无比，能知过去未来。”
康员外想了想，摇了摇头：“开封府我也来了几次，没听说过什么高大师。”
年轻人大笑：“高大师来开封府不久，你怎么会听说！这位大师本云游天下，只是遇到贵人，为了天下苍生福祉，才不得已来开封府。刚才我听你们议论，什么王家小官人能与神仙游，说当今官家命中子嗣艰难，都是骗人鬼话，说明他碰到的是假神仙。官家有一个皇子流落民间，现已长大成人，就跟高大师住在对面的店里，怎么会子嗣艰难！”
听了这话，康员外吃了一惊：“皇子流落民间？这里就是开封府，若有此事，如何不送进宫去？”
年轻人道：“你们这些凡人知道什么！高大师算得明白，这位皇子命中有些困厄，必要流落民间受苦。明年才能功德圆满，到时入宫与官家认亲，就是当朝太子！”
徐克听了，不由笑道：“什么疯话！世间哪里有这样的事情！”
这个年轻人正是权二郎，跟高继安待在一起这么多年，对此事早已深信不疑。听徐克质疑，不由瞪起眼睛道：“看你是个读书人，没想到这么没有见识！知道汉宣皇帝否？我大宋上承汉统，这位皇子便是当年汉宣帝故事，一切都有定数！”
康员外见权二郎说得认真，不敢怠慢，急忙问徐克：“秀才，汉宣皇帝是哪朝的帝王？”
徐克道：“自然是汉朝。因为朝廷政争，这位皇帝自小流落民间，故剑情深、南阳遗爱，便就是说他的事情。当今圣上登基，虽有外敌，国内却太平无事，哪里有那样事情，快不要听这人胡说。”

第146章 提举常平
看着十三郎身穿铁甲，带着五十骑，在不远处往来驰骋，苏舜元道：“身披铁甲，马带具装，似此强兵，如果有数千骑，放在北地也是无人能敌。”
杜中宵笑道：“提刑，京西路来的营田厢军十数万。我精挑细选，堪披铁甲者不足千人，可谓是千中选一。这些人中，能够披上铁甲之后在马上舞刀枪者，又只得一半。人难选，马更难选。营田务可算是个大衙门了，我不惜本钱，连自己骑的马都给他们了，也不过五十余匹。要想有数千骑，除非是从禁军中挑选，天下所有的好马全集中起来才可以。”
苏舜元道：“厢军本就是禁军拣剩下来的，如果从禁军中选，又自不同。”
杜中宵道：“等这些人操练得纯熟，铁甲改得灵活易用，年底我便献上朝廷去，依法制造。禁军中如果选得出人来，朝廷有一支铁甲军也是不错。只是不知有没有那么多马。”
苏舜元摇了摇头：“如此好马，只怕禁军中也是不多。”
铁甲骑兵，看起来威风无比，但成本实在太高。成本高也没什么，大宋花得起钱，但能达到要求的人和马却太少了。人还好说，禁军的精锐都是精挑细选的，身材高大。而且从立国起，朝廷便就有意让禁军中的精锐士卒与身体长大的妇人婚配，他们的后代大多从军。上四军和诸班直，都人高马大，能穿铁甲的人不在少数。但是马实没办法。宋朝的马本就少，优良马种更少，又缺少从西域输入良种的条件，能够驮得起这种铁甲的马实在不多。天下好马全部凑起来，能不能有数千骑都不好说。
这个年代的优良兵员，身材与后世不同。后世更强调敏捷性，不但是要求身高，还要求灵活。肌肉发达，腰肢有力，腹部不能有赘肉。这个年代不一样，要求的是肩宽背厚，力气一定要大，灵活性要求不同，很多猛将其实是有肚子的，所谓将军肚是也。
十三郎是天赋异禀，身高比普通人高出一两个头，身体雄壮，力大无穷。真说起灵活性，其实他比不上陶十七，全靠着身高手长，打架时不让人近身。
这是最好的兵员，战场上一站，像一堵墙一样。穿上铁甲站在那里不动，一般人拿着兵器也奈何不了他。真有这么几千个人，全部身穿铁甲，在战场上可以像山一样压过去。
当然打仗不是斗兽，有了这样的铁甲骑兵也不一定稳赢，胜败跟很多因素有关。简单地比兵员比兵器就能定胜负，早就把党项推平了，幽云十六州早就收回来了。
演示完毕，十三郎下马，带着手下兵士过来见礼。
杜中宵道：“你们县到一边歇息，让马吃一会草，饮些水。我与苏提刑说话。”
十三郎叉手唱诺，带着手下的人卸了马鞍，牵到旁边草地去了。
苏舜元道：“
运判现在大多时间练兵，想来营田务诸事完备，不用过多操心。只是依朝廷之意，还是要补入几位官员。舍弟到营田务勾当，不知定下来了没有？”
杜中宵道：“已经定下来了。只是提刑同在京西，因为避嫌，一直没有上任。”
苏舜元叹了口气：“自进奏院一案，舍弟受了无数苦楚。此次好不容易起复，切莫要耽误了。过些日子我会到河东路任提刑，运判再催一催。舍弟已到京城待阙，只要我一走，便就当无阻碍了。”
杜中宵点头答应。未中进士的时候，杜中宵受过苏舜钦恩惠，他后来落难，帮他是应有之义。营田务现在庞大无比，只有杜中宵和一个崔主事当然不行。朝廷定了一个主管公事，接替苏颂，却一直没有合适人选，空在那里。新设了一个低一些的勾当公事，杜中宵举荐苏舜钦。本已定下来，只是碍于他的兄长苏舜元任京西路提点刑狱，因为避嫌，一直拖在那里。
为了不耽误弟弟前程，苏舜元主动请调，前些日子有旨调往河东路，京西提刑由张士安接任。只是张士安拖拖拉拉，现在还没有上任，苏舜元走不了，甚是焦急。
杜中宵当过河东路的经略判官，苏舜元此次来，一是问河东路的情况，再一个是托杜中宵照顾一下苏舜钦。几年前的进奏院案，对苏舜钦打击极大，这几年表面纵情山水，内心里却一直放不下，身子也大不如从前。人刚过四十，就已满头白发。到杜中宵手下，心情开朗，身子才会慢慢好起来。
接替苏颂的人选一直定不下来，跟现在营田务的膨胀有关，这个主管公事算是什么资序。苏颂担任此职的时候，是相当于通判，现在肯定不行了。杜中宵这个转运判官，资序高了说相当于一路提刑，低了则相当于知州。他手下的主管公事，依惯例最高是通判，通常是知县资序。营田务管着十余万户，让个知县资序的人来管具体事务，怎么都说不过去。此事一直纠结。
朝廷里有一种意见，让杜中宵由转运判官改任提点刑狱，同时兼制置营田。如此一来，可以把主管公事的资序提上去。不过营田一直由转运司负责，这么做与常例不符，最终被否决。
杜中宵对此心知肚明，也想解决办法。自己年不满三十，中进士不足十年，最关键的是没有在朝中任职的资历，升官遇到了天花板。营田务的事务放不开，现在的风气，就是做得好了久任，不能够频繁换人，把事情耽误了。判官升任转运使资历不足，差得实在太远了。做提刑，又不能管营田务。想来想去想起记忆中的一个官职，提举常平。这应该是后来设置的官职，很可能是在历史上的王安石变法时间，杜中宵记不清楚。这官职顾名思义，跟经济密切相关，正符合现杜中宵的身份。
前些日子，杜中宵正式上奏，要求设置提举常平司，掌管一路经济事务。朝廷还没有回应。
宋朝路一级的官员，不管是转运使还是提刑，他们的本职是什么，都带着监察百官的职权，都称为监司。这个监察权，是路级官员管理地方州官县官的关键。没有监察权，地方官员根本不会理你。
之所以要依靠监察权，是因为路级官员与州县官员没有直接的上下级关系，只有事权，而没有至关重要的人事权。州县官员做得好与坏，称职不称职，升迁与贬谪，是由中央朝廷决定的。路和后世的省是不一样的，省是州县的上级，可以向直接下命令。路不是上级，只是事务衙门，不能直接向州县下命令。
提举常平，主管经济事务，同样要依靠监察权。虽然杜中宵对监察百官的权力不感冒，但没有这个权力，就管不了州县，至于其他事务，与转运使司如何分割，那就看朝廷意思了。杜中宵不想分割转运司的权力，特别是地方的钱粮税赋，常平司不插手。甚至是禁榷货物，也不想管理。而专注于营田务，和各地的普通工商业。还是以铁监为中心，建立起一个遍及全路的商业网络。

第147章 曾经的上司
皇祐元年八月，杜中宵由转运判官转任京西路提举常平司，兼制置营田。张昷之为主管公事，苏舜钦勾当公事。营田厢军拣汰老弱，进行教阅，赐以军号，设两钤辖。如京使刘几驻唐州，管理唐州、邓州和汝州三州的厢军。东染院使杨畋驻随州，管理襄州、随州和郢州的厢军。
杜中宵的这个常平官，职责范围是主管常平仓、义仓、坊场、市易、河渡、抵当等等事务。核心其实两项，一是常平仓和义仓，平抑物价，救济灾荒；再一个是市易坊场，各种工商业活动。两者既有不同又相互联系。常平仓的重心是平抑粮价，以农业为中心的商业活动。市易坊场则是以工矿业为中心。营田务是兼职，此事由他开头，不能够关途而废。
路一级监司官，除转运使外，提点刑狱带劝农，常平仓带上营田，其实都是为了分转运使的权。宋朝一向注意不许路级坐大，朝中三司坐大，路级的转运司就坐大，分权是朝廷有意为之。
八月中旬，杜中宵在新建成的枣阳营田务衙门，会见自己新的同僚和属下。
看见杜中宵带了属吏等在门外，刘几大步走上前来，拱手道：“亳州一别，匆匆数年，不想今日得见。想当年提举是少年进士，意气风发，不十年屡立功勋，已驻守一方。”
杜中宵道：“钤辖当年是州里通判，我是推官，谁知再见，已转换武职，实在让人想不到。”
刘几大笑：“我离了亳州，便就到沿边任职。孙相公举荐，以文换武，已经数年了。”
刘几离了亳州之后，到陕西路任职。孙沔举荐他有武略，换了武职，已经数年。此次杜中宵整编营田厢军，还有在军中推广火枪火炮的用意，刘几是被特意派来的。虽然杜中宵主管营田厢军整编，官职也高于刘几，但不一个系统，两人份属同僚，不是严格的上下级。
虽然如此，仅仅不足十年时间，杜中宵由下属变成了刘几的上司，还是让人感慨。好在刘几为人豁达，对此不以为意。要不然，他也不会答应到京西路来。
两人并肩站在门前，聊着别后各自的境遇。刘几转换武职，之后还算一切顺利，来此之前，在陕西路任知州，立了不少功勋。杜中宵在河东路的时候，曾经跟契丹交过手，稳占上风。最近几年，契丹跟党项战事不断，互有胜负，杜中宵当年的胜利沿边将领大多佩服。
最后，刘几道：“我自陕西到京城，而后换乘火车，到了襄阳。那火车真是好物，一日夜间便就奔行千里，简直如做梦一般。若是大修铁路，通到陕西路，以后再有战事，前线何至缺粮缺兵！”
杜中宵笑道：“钤辖，此事委实如此。不过，火车修通了，还有一项好处，却少人说起。”
刘几道：“此物是你首倡，自然比别人看得透彻。——除了便捷，还有什么好处？”
杜中宵道：“以前西北用兵，因粮草不济，不得不分路进军，终被西贼分路击破。如果以后修通了铁路，便就再无顾虑。可以并兵一路，沿路而进，如长枪大戟，犁庭扫穴！”
刘几点头，深以为然。这个好处，自己倒是没有想到。
西北地瘠民贫，没有办法因粮于敌，内地运粮又过于遥远。每次进攻党项只能分路进军，各路的兵马不多。党项有内线机动优势，每次都是被各路击破，最后大败亏输。三路伐夏、五路伐夏，不是宋军不知道集中进攻的好处，而是不得不如此。一路集中不了几十万兵马，不然不用打仗，半路就饿回来了。分路进军，每路的兵马不多，往往被党项集中优势兵力，一路一路分别包围击破。
这是客观条件限制，进攻党项，其实只能出几万兵。多于此数，必须分兵。而且几路之间要拉开足够距离，不然后方无法支撑。拉开距离过远，又通讯不便，无法配合，是解决不了的难题。
数万大军出动，动起来的不只是这几万人，进军路线上的最少几州百姓，必须全力支持。从运粮的民夫，到后方准备各种物资，实际是数州之地的总动员。地方就那么大，民户就那么多，一路就只能是几万战兵，再多就无法正常作战。什么分进合击，迂回包围，都是自欺欺人的说词，没半点作用。要想赢得战争，只能冀希望于一路取胜，最少把敌人主力拖住，别无他法。
铁路修通，不只是物资和人力便捷，实际扩大了后方支撑地域。整条铁路线，都可以为前线提供支持，前线战兵规模可以扩大数倍。只要有一路超过党项军力极限，就足以致命了。
营田务的框架已经立起来，杜中宵的精力更多地花到了军事上面。铁路到底有多少好处？还要继续思索，进行实践，现在的潜力根本没有发挥出来。
刘几道：“铁路一修到开封府，朝廷见过了好处，着实大不一样。此次我到京城，朝臣人人争言铁路的好处，要广布天下。朝廷已下令今冬要修到西京河南府，下年圣上乘车出巡，参谒御陵。听说还不只是如此，政事堂已经定了修到北京大名府和南京应天府的路线，命沿路各州今冬就开始平整地基，单等铁监的铁轨出来，便就铺上去。京西路则要修从洛阳到叶县的铁路线，也命今冬建地基。至于其他各路，多有提出修路的。不管有没有铁轨，先把道路平整出来，以后有了铁轨再铺。”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柏亭监一年就只能产那么多铁轨，急着填路基有什么用？”
刘几道：“我听朝臣们议论，要以柏亭监为本，在相州和京东莱芜再各建一处。只是无人可用，一时施行不得。提举，说不定过几年，还是要你去做此事。”
杜中宵只是摇头：“难。此事看着简单，做起来诸多烦恼，还是急不得，慢慢来为好。”
铁监刚刚发展起来，正是培本固元的时候，急着扩张，别把根本也搞坏了。以铁监现在的人力，如果分出去，必定影响技术发展速度。除非别的铁监只生产铁轨，从柏亭监拆现成的炉子和机器过去，不然想发展好可不容易。
刘几有一点说得对，火车一通到开封府，情况立即不一样了。皇帝赵祯特意带着大臣，坐火车感受了一次，从开封府到许州一日游。那一次旅行让大臣们直观感受到了火车的好处，纷纷提议大建。赵祯甚至从内库出钱，命修到西京河南府的铁路，今年必须修通。两京之间铁路的战略价值不谈，对于皇家有特殊的意义。那里是他们老赵家的老家，也是皇陵所在，有了铁路，可以亲到皇陵谒陵。
政事堂的规划，主要是从政治意义出发，先连通四京。以四京为中心，再向外扩展。主管漕运的发运司有自己的规划，最优先的几条，分别是从襄州到江陵府，从开封府到登州，甚至与汴河并行从开封府到扬州。这是入京漕粮的路线，一旦修通，发运司也就可以撤销了。

第148章 杨家将
杜中宵和刘几议论着京城事务的时候，张昷之和苏舜钦连袂到来。
张昷之曾是天章阁待制、盐铁副使，又在多路任过转运使。因为贝州王则之叛，被牵连多事，夺职贬官为祠部员外郎，监鄂州税。离京之前，改任主管营田务公事，算稍复其官。
张昷之来做主管公事，到底是出自皇帝本人的意思，还是宰执中有人帮他，杜中宵不得而知。只知道这个人长于吏事，在地方为官有政声，这几年特别倒霉。先是河北转运使任上手下将校作乱，他受到了牵连。然后贝州王则之叛，有人说他之前捉到邪教人物又放了，又被人首告曾经受赃。最后御史按核，这些事情都查无实据，还是夺职贬官，几乎一撸到底。
这种人物，杜中宵猜不透，摸不清，只能以礼相待。职跟官不同，夺职一撸到底，一旦恢复，张昷之很可能继续做他的待制，这种人是得罪不得的。
苏舜钦是庆历新政失败的导火索，被削职为民数年，今年才刚刚起复。先是湖州长史的散官，有了官身。苏家是大族，苏舜钦又是此时诗坛领袖，得了勾当公事的实职，算是重新开始。
来了两个被贬的罪官，杜中宵也摸不清朝廷的意思，以后只能把心思全用在公事上。
行礼毕，张昷之道：“此次我们从开封府坐火车到襄州来，没想到一日夜即到，着实方便太多。想当初我到广东路为漕使，也曾走到这段路，要十数日，哪里比得现在。”
杜中宵道：“适才我与刘钤辖也在议论此事。以后火车通行天下，我们这些游宦的人，都能受些好处。到边路任职，最怕的就是路上奔波，以后有车坐了，就方便了。”
苏舜钦数年不见，杜中宵都不敢认他了。不过四十岁刚出头的年纪，就已经白发苍苍，好似一个老人，满面皱纹。与杜中宵见礼，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无语凝噎。
又等不多时，杨畋带了手下两位都监，杨文广和赵滋前来。
杨畋是杨崇勋之曾孙，进士出身，在荆湖南路提刑任上专治盗贼，平了傜人叛乱。因部将战死，降为太平州知州。后来叛乱再起，改为武职，任荆湖南路钤辖。平叛之后，因为身染瘴疾，要求恢复自己的文职，到内地州县为官。朝廷把他调回了内地，但却没有转换文资，而是来做营田厢军的钤辖。
杨文广和赵滋都是因为平定京西路张海之乱立功，才被提了起来。那时赵滋是杨文广的上司，后来去京东路任都大巡检，得富弼赏识，超擢为供备库副使。杨文广则在平定张海之乱后，得到了范仲淹的赏识，被带去了西北任职，后又随着到了邓州。此次来做都监，一是范仲淹举荐，再一个是因为钤辖杨畋染病在身，让杨文广前来照顾。
杨畋的曾祖父杨崇勋，不是那个出身真宗藩邸，得到刘太后赏识的重臣，而是太宗时名将杨业的弟弟，麟州藩镇之主。从家族来论，杨文广是杨畋的堂侄。
武将跟文臣不同，不需要避嫌，还经常让子弟跟在身边。一是可靠，二是便于指挥，长盛不衰的就是将门。后世名播天下的杨家将，此时真正有地位的是杨畋，杨文广才刚刚露出头角而已。
杜中宵看着杨文广，年纪已过半百，与其叔父年龄相差不大，满面沧桑，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记得看杨家将的故事，随狄青南征的时候，杨文广还是白袍小将，哪里想到真实的历史上，他不等侬智高起事就是一个老人了呢。如此年纪，作为侄子来照顾差不多年岁的叔父，将门为了延续家族也不容易。
见礼毕，杜中宵道：“我在后衙备了酒筵，为诸位接风。”说完，当先而行，带众人进了衙门。
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自苏子容到铁监任职，营田务一直欠缺人手。你们来了，很多事情就好办了。初到京西路营田，唐州的时候，其实是化兵为民，一两年便可交予地方。随、襄、邓三州不同，民户太过稀少，还是以军屯为便。这几个月我一直想操练人马，奈何没有宿将相帮，一直不得其法。两位钤辖到了，就不同了。今年秋冬，我们便开抬拣汰人员，进行操练。”
杨畋拱手：“我在荆湖路的时候，就听说提举新制了火枪火炮，甚是犀利。在河东路，败了契丹夺了唐龙镇，后又轰破贝州城门。只是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不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此次到京西路，也是学一学火枪火炮到底是何物事，如此厉害。”
杜中宵笑道：“钤辖有此意最好。营田务的厢军，依我筹划，是以火枪和火炮为主，骑兵为辅，与其他军队不同。我们有铁监支持，有营田务钱粮，诸般不缺，做此事最为便利。”
刘几道：“我在陕西路，也听到火炮厉害。经略司筹划，在要害的城寨要用火炮。只是火炮一是铸造不易，价钱昂贵，再一个极为沉重，运输艰难，陕西路只有延州装了几门。曾经见过他们放炮，一炮出去土石俱为齑粉，着实厉害。此物以后必然大行于世，行军打仗与以前不同。”
杜中宵道：“其实并没有那么厉害。火炝火炮终究是兵器，要想打胜仗，还要靠军队强军猛将。天时不早，酒菜上来，我们且饮一杯酒！”
说完，举杯与众人饮了一杯。
这一带湖沼众多，水产像不要钱一样。就在营田务附近的小湖里面，一网下去，就能捞出一两百斤鱼来。听说汉阳军那里，几斤的鱼都没有人要，动辄几十斤大鱼。
杜中宵还想着，火车通了，今年冬天多捕些鱼，卖到开封府去，不知有没有利润。
今天席面上，鱼就有几种。清蒸的鳜鱼，红烧的青鱼，还有虾蟹之类，应有尽有。
杜中宵请大家食用，道：“营田务到这里不久，田地开了还没下种，没有什么产出。今日请位简陋了些，莫要嫌弃。来年春天耕田下种，以后繁华了，会应有尽有。”
张昷之道：“提举客气了。我从襄州来，一路看到了，人口稀少，大多是营田务的营盘。今年没有耕种，全靠其他州军接济，营田务诸般不易。今日足够丰盛，我等心领。”
杜中宵对张昷之笑道：“主事，不瞒你们，自我在河东路火山军任职的时候，治下多是钱粮丰广之地，向来不缺钱。后来到京西路营田，迅速就有了产出。更不要说，后来铁监建起来，现钱不缺，属下一向手中不缺钱。枣阳这里，实在太过荒凉，现在没有种田，随着我的人都吃了苦头。但愿来年春开，等到开田有了收成，还似从前样子。事情做得好，吃得好，钱粮到手多。不然，我可是不习惯。”
众人听了，一起大笑。

第149章 农事
用罢酒菜，吏人上了几样水果，无非是本地产的梨子、花红、柑、菱角之类。还有一种拐枣，本地产的极多，入口甘甜，杜中宵以前没有见过，吃得口滑。
唐时这一带的柑桔品质优良，曾经是贡品，还有甘蔗也是名品。不过到了这个年代，柑桔的品质下降，微有苦味，柚子已不多见，甘蔗细小，吃起来不甚甜。杜中宵听说过历史上气候变冷的的事情，不知是不是现在气候比唐时寒冷，水果的品质不如从前了。
众人吃着新鲜的水果，聊些闲话。
张昷之道：“提举，我来的路上，见平整出来的土地多有水渠，莫不是要广种水稻？”
杜中宵点头：“不错，能够种稻的地方，尽量种稻。水稻比其他粮食收得多，以这里天气，收了稻之后还可种荞麦、油菜之类，最是方便。以后人手多了，收稻之后种麦，便不愁粮食。”
张昷之又道：“平缓的山坡，我看也开了出来，是要种麦吗？”
杜中宵道：“种麦的有一些，也有一些种草棉，两样轮作，间种各种豆类。至于其他杂粮，由营田务在自家的私田种，营田务到时收买即可。”
张昷之道：“听说西域产草棉，只是中原不多见，原来此地也产。听说草棉可织布，胜过麻布，不知是也不是。如果有此物，各种麻类便可不种了。怪不得提举说起种的作物，并没有火麻。”
棉布取代的不是丝绸，两者生产和市场不重合。棉布所取代的是各种麻布。自棉布盛行，麻布便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襄州、随州一带的麻是黄、白、火三种，一般百姓衣物的主要原料。
棉花已经在唐州试种了两年，杜中宵发现了一些问题。比如仅仅留种一代，就发生了很多变异，与上一年的棉花并不相同。质量也不如印象中的，纤维不够长，不够坚韧，比织麻布复杂一些。颜色不够鲜艳，不够洁白，只能染成深色的布。甚至出现了彩色棉花，多种颜色，不过不鲜艳，看起来灰扑扑的。
农作物品种的选育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有意进行培育，经历时间漫长。草棉从西域引种到襄邓一带，气候和地理条件发生了许多变化，必须进行重新选育。杜中宵原以为，只要按照平常方法，很快就可以大规模推广，甚至营田务发展起种植业来，现在看来过于乐观了。没有十年八年的时间，不大可能得到适合当地种植的品种。纺织业一时没有指望，只能先种着，到了冬天做棉袄也是好的，慢慢选种。
襄州、邓州到汝州和许州一带，是气候南北过渡带，中间没有高山阻隔，变化平稳，天然适合各种地理、气候条件下植物品种的培育。不只是棉花，营田务统一组织，选了许多作物品种，在特设的试验田里培育。数年之后，将会有大量优良品种出现，甚至会改变从中原到荆湖的种植格局。
这种事情，一靠持续不懈地努力，还要靠一定的运气。运气好了，一两年就能得到性状优良且遗传稳定的良种，运气不好，几十年也有可能。但这么多作物同时选种，可以肯定的是，十几年后会有一个良种的集中爆发期。有多少在杜中宵任期内出来，那就难说得很了。
听杜中宵介绍了营田务现在的情况，张昷之道：“现在有一桩难处。营田厢兵以前多是拉纤，不事稼穑，很多人只怕连五谷也分不清楚。让他们开田种稻，只怕到时不知农事，种得不如人意。”
杜中宵道：“前年在唐州开田的时候，已经碰到过了。从那时起，营田务便就设了农师，自己编了册子。除此之外，各州县的营田务都允许本地百姓投充，到时可以教导。”
说到这里，杜中宵吩咐一个吏人，去取了几本册子来，交给张昷之。道：“这是营田务编的关于农事的册子，如果学得好了，可以做农师。官府分给职田，两税之外免役，每乡一人，隶劝农官。”
张昷之点了点头，随手翻看册子。
农师太宗太平兴国年间曾经在天下广泛设置，每县均有。后来随着里正、耆长、乡书手等乡里职役的完善，从路级到县级官员均带劝农，便就废罢了。因为那时候的农师，主要职责是指导生产、开垦荒田和劝田耕种，多是乡间老农，并没有研究发展农业技术的职责。官员带了劝农，他们就没了存在的必要。
营田务设的农师，以教材，要考试，以研究与推广农业技术为主，劝农为其次，职责已经不同。待遇与以前的农师相比，多了职田一项，实际就是报酬。职田是附属于职务上的，不属于私人所有，也是免税的。谁做农师，这就是谁的收入。除此之外，农师只交两税，其他差役全免。
这种待遇说不上多高，但对于乡下的小地主，足够有吸引力。乡下的读书人，便如以前杜循那样耕读传家的，多不愿意担任里正、乡书手等并役。但农师不同，且耕且读，正适合他们的定位。
张昷之看手中的册子，《识字》和《方田》虽是初见，却明白其中的意思。学会这两样，是帮助官府管理地方，协助处理各种公文，丈量土地，编立田册等。还有一本《五谷图谱》，并不限于粮食，还包括蔬、果、竹、木、药材、花草，还有飞禽、走兽、虫介、鱼虾，甚至各种土特产。其实就是一本动植物大全，有品种介绍、良种选育、生长习性、养殖收获方法，几乎无所不包。不过这册子编得匆忙，大多地方是列出了条目，内容非常简略。另一本则是《农具图谱》，里面有各种农具，大致结构，使用方法，适合的作物和地形等等，侧重于推广而不是制造。再一本就是《农桑辑要》，主要介绍农业技术，包括适时耕种、田间管理、收获方法、套种间种等等，基本的农事活动都包括在里面了。
粗粗看完，张昷之道：“提举真是有心人。这几本册子，特别是《五谷图谱》、《农具图谱》和《农桑辑要》三本，如果编得完全，不只是营田务有用，还惠及天下。只是想来时间匆忙，现在还过于简略了，大多只列条目，而无内容。而且芜杂，想来是多本农书汇到一起，来不及精校。还有一点，里面不管作物还是农事，多是襄邓之地的事情，不涉其他州郡。”
杜中宵道：“主事说的不错。这几本书编起来，不知要多少人用心。营田务草创，人力不足，而且对地方了解不深，只能如此。以后慢慢增补，只要持之以恒，终有成书的一天。”
张昷之连连道好，对此极是赞赏。从这一件事，他就能了解杜宵做事的风格，合自己胃口。这几年他特别倒霉，从天章阁待制、盐铁副使，一下子撸到去监鄂州税，有些怀疑人生。本来再进一步就是四入头，很快摸着宰执的边了，一两年就成了监当官，官已经贬无可贬。而且御史按核过，自己的罪行都是查无实据，只是也没有证据确证没有，就受到了如此重惩，实有些想不通。张昷之为官喜吏事，擅长处理纷乱的实际事务，政治敏感性不高。此次到营田务，有些解脱之感，做实事是他喜欢也擅长的。
看过了册子，张昷之交给一边的苏舜钦，对他道：“干办，这些册子你也看一下。我们既然来管营田务，这些就要了然如胸，不然如何管理手下。提举以后的心思只怕会多放在常平事务上，营田务这里多要靠我们了。这两年营田务好生兴旺，我们若是管得不好，如何向朝廷交待？”

第150章 为什么
张昷之和苏舜钦在那边仔细研究那几本册子，杜中宵与几位武将闲谈。
从今以后，杜中宵的主要精力将放在常平仓和编练厢军上，营田务只抓大略，张昷之说的不错。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不可能事事都管。不由几位官员分担职事，就要交给吏人。
管营田务的两位都是被贬的官员，不过有些不同。张昷之主要就是倒霉，其办事能力没有问题，个人操守也没有问题，甚至在朝中也没有得罪什么人。自他到河北路任职，按说功劳也有，到了最后却全都变成坏事，躲也躲不掉。从一件事脱身，第二件接着就来，而且一次比一次严重。就以被王则牵连之事来说，有人说他曾放走的李教是王则起事的谋主，结果叛乱平定，根本就没有这个人，找谁说理去？偶然有这样一件事，朝廷可以置之不理，几年之内接二连三，不贬你贬谁？点被不能怨社会，只能受着。
与张昷之善于处理吏事和实事不同，苏舜钦少年成名，又是大族出身，被别人吹捧惯了。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没错，但读了两本书，就觉得可以指点江山，挥斥天下了，早晚会出大事。特别是天天慷慨激昂地批评这项政策，指责那个人，自己却不注意小节，不做实事，简直明摆着让人来弄你。以苏舜钦在庆历年间的状态，出事几乎是必然。只是打击这么重，出乎意料，他自己也难以接受。
现在的苏舜钦，一方面犹自愤愤不平，觉得当初冤枉了自己，是因为党争自己才落得这个下场。另一方面，数年削职为民的生活，而且还是以最被士大夫所不耻的监守自盗的经济犯罪名，整个人都变了很多。最少现在，他不再动辄评点朝政，臧否大臣，肯用心去做实事了。
饮了一会茶，杜中宵对杨畋和刘几道：“富相公在京东路整编厢军，裁汰老弱，四时教阅，甚有成效。前几年月，朝廷赐了营田务厢军军名，寄以厚望。我们应当以京东路教阅厢军为榜样，把营田厢也编练起来。我不曾带兵打仗，虽有此心，却无处着手，一直烦恼。两位钤辖，刘钤辖在陕西路曾经与党项作战，杨钤辖在荆湖路曾平蛮乱，一南一北，各种兵马战法都见过了，不知对练兵有何见解？”
刘几道：“依我在陕西路所见，本朝兵马与党项比，将不勇，卒不悍，着实难以匹敌。而且军纪涣散，军令不行。党项兵马，数万人集于一处，鸦雀无声。用军食，贼酋用筋箸，众贼才敢举手。如此才能万众如一人，两军相遇，无敌不克。”
杜中宵道：“钤辖，不是我挑你话里的毛病。西北三场大败，我都仔细看过战报，我军败北都是敌情不明，被敌所乘，四面包围，以多打少。两军列阵而战，哪怕本朝兵马少于党项，也不落下风。以三川口之战为例，刘太尉数千人被党项数万人围住，尤能奋勇杀敌，力竭而死。最后禁军有数千人逃回，殃于阵前者不过十之二三。若以杀敌数，禁军死一人，党项最少要死两三人，这与钤辖所说不符。”
刘几听了一时语塞，愣了一下道：“前线将士，俱是如我刚才所说那样认为。提举觉得前线将士说的不对，敢问认为败北的原因是什么？”
杜中宵摇头：“我未身临前线，又如何说得出来？只是从战报来说，不是那个样子。我们练兵，一定要基于事实，实事求是。才可真正找到自己短处，发现敌人弱点，扬己之长，避敌所短，战而胜之。”
见刘几面色不悦，杜中宵又道：“钤辖，我们议论战事，不过各抒己见，找出真正的问题来。不做意气之争，没有高低之分。一切靠事实说话，谦虚谨慎，才能有所得。”
不管是历史记载，还是后人传说，宋朝的国力都大强于契丹和党项。但真正打起来，却每每败多胜少。杜中宵学的，战争是政治的延续，军事实力是国力的体现，怎么会出现宋朝这种事情的。如果认为宋朝的国力不如契丹和党项，各项统计数据都不支持，经济、文化和制度，宋朝都应该领先才是。偏偏就在军事上，除了初立国时讨平各个分裂势力，对上北边的游牧政权，打一次败一次。
这其中肯定有原因，杜中宵就是想找出这个原因来。找到了病因，才能对症下药，治疗顽疾。而不是靠着一时奋起，一时侥幸，打个胜仗，暂时掩盖危机，后面惹出更大的祸事。
宋朝军力不振，武功不彰，前世他那个年代，流传最广最被认可的，是因为重文轻武。或者有的人退一步，不是重文轻武，而是崇文抑武。武将军人地位不高，当然吸引不到人才，打仗不卖力，造成各种各样的弊端，只能够打败仗。特别是与敌人比较，他们是全民皆兵，都是武将当权，烧杀掳掠几乎全无顾忌，就是一群武装起来的强盗。甚至认为，因为崇文抑武，汉人失去了血性，只能任人鱼肉。还兴起过什么狼精神，狼吃肉，良民只能被强盗抢掠。
杜中宵也曾经这样认为的，自己练兵了，就知道这说法靠不住。就跟刚才刘几说的一样，不去找真正的原因，而只是或者因为随声附和，或者因为现实需要，捡了一个说法起来。武将和军队地位高了就能打仗了？就是军阀当政吗。前面有五代十国，依有些人的说法，里面虽然有儿皇帝，总是挡住契丹了。但那实际跟契丹内部有关，实际契丹也曾经进过汴梁，只是坐不了天下，又退回去了而已。如果说五代十国不明显，千年之后再次军阀当政，军力也没见起色。民国的时候，还有比军队的地位更高的？地方的最高长官是督军，后来是各路军阀。中央的最高长官，同样是最大的军阀，一切军管。如此有权有势，而且也确实吸引到了人才，革命军也曾受到广泛尊敬，应该能打了吧？实际还是个笑话。
这一千年一头一尾，恰好是军阀当政的时期，表现也可堪一比。宋朝是打不过北边强敌，南下对付各族叛乱却手到擒来，也曾打到交趾都城之下。民国同样面对强敌被砍瓜切菜，到了南边就横行一时。而这一千年，却是中原军力最弱，武功最不堪的时期。
什么因为崇文抑武，民族精神没有血性，甚至推到几千年的祖宗身上，文化不行，都不过是一个发泄的借口而已。真正的原因掩藏在这些喧嚣之后，因为种种原因，不敢或者不想去翻出来。
如果说社会文化，杜中宵感觉得出来，这个时代的人们，确实不想打仗，甚至是怕打仗。这种思想从上到下，上至帝王大臣，下到平民百姓，占主流。这跟残酷的五代有关，到了现在，中原一带依然人口不足，到处闲田，战争的惨痛记忆依然存在。晚唐五代一百多年，天下打累了，打怕了，也损失不起那么多人口了。便如一战二战的残酷，在全世界范围内掀起了反战运动一样。当然中国是例外，被外敌折磨了一千年，一战二战内战与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见得太多了。
但仅仅是天下厌战，就能导致军力如此衰弱，是说不过去的，必然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这种原因不只是要从宋朝的军队身上找，还要从后来的明朝军队身上找，延续到后来的军阀和国民党军队身上找。
仅仅说纪律和士气，那是远远不够的，没有触及到实质。不找到根本原因，最终是削足适履。没有火枪火炮，就去学欧洲的军队，毕竟后人知道了欧洲的历史了吗。但这个年代，欧洲的军队也并不比宋朝的禁军强啊。两军抡圆了列开阵势，能跟禁军正面一战的还真不多。有了火枪火炮，就去学历史上的欧洲军队，什么西班牙方阵、古斯塔夫、大英龙虾兵，拿破仑战法，能学得来了吗。那些国家横行世界的时间还没两汉长呢。
杜中宵没当过兵，对军事不熟，但做事情喜欢追根问底。自己练兵，不是争论说服别人，首先要做的是说服自己。现在他听过的、学过的理由，恰恰说服不了自己。
两位钤辖，一位在南边打过仗，一位在北边打过仗，可谓全面了。其实杨畋在荆湖的经验没多大用处，那些蛮族军队，根本就不需要动用禁军，厢军加上壮丁就足以以一当十。主要的，是宋朝为什么面对北方的游牧民族会失败，而且是一败再败。
不问出这个为什么，哪怕杜中宵练出兵来，用先进的兵器和强大得多的国力，最终把契丹和党项打败了，这份胜利能守多少年也还是个未知数。没有了游牧，还有海洋呢，外敌总是存在，而且四面八方。

第151章 装车如打仗
为什么宋朝军力越来越弱，对外屡战屡败？明明军队人数越来越多，装备越来越精良，钱粮越来越充足，一对外敌，就原形毕露。对这个问题，有各种各样的看法，但却很难形成共识。对此着急积极想推动军改的多是文官，他们大多不掌兵，对于军队，特别是禁军雾里看花，很难进行系统地梳理。哪怕是刘几、杨畋这些由文转武的官员，也多是统兵官，并不具体管理军队，不了解军队的中下层。
这样的结果就是，掌管朝政的文官，包括边路帅臣，直观的感觉上认为禁军越来越不能打。在陕西路和河东路，禁军费用高昂，但并不比地方军队战力强，且不便指挥。在地方上，发生了同样的问题，禁军的性价比不如教阅厢军。这个趋势发展到最后，就是以保甲代替军队，寓兵于民的改革。
历史上宋朝军队的改革，是由文官主导的，充满了理想化色彩。在这个过程中，武将被动接受，基本没有主动性，也没有参与。只有在两宋之交，面对严峻的形势，统兵官的权力空前扩大，才发生了武将主导的军事变革。随着岳飞被杀，南北议和，军事改革再次中断。
杜中宵能够梳理出这个大致脉络，但却说不清宋朝军事弊端的深层原因。他是真不知道，只能慢慢参与进去，一点一点总结，一点一点找出解决的办法。
由于历史的和现实的原因，中国的历史研究很粗糙，大多数的历史具体问题基本是空白。连一些大的方向问题上都争论不休，专门研究非常缺乏。以宋朝而论，大多数的历史学者，更愿意去发表宋朝是不是一个统一朝代，这个时代应该称宋朝，还是辽朝、金朝这样的问题。而不愿意去研究为什么这个时代是这样的政治、经济、军事制度，产生了哪些后果，有哪些优点和缺点，有什么经验和教训。这个时代的人们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们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道路，而没有选择那样的道路。
杜中宵曾经以为，自己受的教育，已经常握了中国历史的脉络，各种各样的弊端了熟于胸。历史课不知道做了多少题，什么事件说明了什么问题，甚至很多还给出了答案。只要照方抓药，进行改革，治理这样的国家简直是小菜一碟。真接触具体问题，仔细去想，才发现历史课只有一个脉络，说的不多。
现在的经典，最重要的之一是《春秋》。前世曾经听人说过，《春秋》是孔子依据当时的史书删削而成，造成了大量历史资料的缺失。现在自己读着这些书考进士，才知道这些说法似是而非，缺乏基本常识。《春秋》是经不是史，拿着经书当史书，就跟拿着政治课本学历史一样牛头不对马嘴。
前世学的历史，不管是课本里的还是其他的研究，一个基本的背景都是晚清民国时中国面临到了亡国的危险，知识分子寻找救国救民的出路。历史研究两个大方向，一是从历史中找答案，同时结合当时的现实，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另一个方向是认为整个中国文中国历史全是垃圾，清理得越彻底越好。历史本身到底是个什么样子，他们并不怎么在乎，错了将错就错。这些结论中，有大量的自相矛盾的说法，团成一个大杂烩。根据不同的立场，抽出五花八门的结论。
发展生产力容易，现实中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矛盾不像书本上那么尖锐。生产力一发展，就会动摇生产关系，就会发生大动荡，就会受到保守势力的全力扼杀，这种事情不多。生产力的发展，带来的好处在那里，人人都可以看得到，强势政府往往会慢慢改变与新的生产力相适应。工业革命一定血汗工厂，一定会出现手工业者砸机器，一定会爆发激烈矛盾，天下大乱。事实往往不是那样，特别是在东亚。
杜中宵建营男务，建铁监，一切顺利。这个过程中他没有得罪其他势力，没有大乱，经济发展了工业品多了，大家都得到好处，人人说好。
要想真地建立一支经得起考验的军队，难度突然增加，一切都不同了。
跟刘几、杨畋等人谈了近两个时辰，杜中宵的脑袋嗡嗡响，还是没有什么明确结论。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看法。当年太祖时的军队是怎么样的，二十万禁军，横扫天下。现在禁是怎么样的，分析出各种现象跟那时怎么不一样了。北方的游牧军队是怎么样的，骑兵多，能吃苦，战斗力强，禁军怎么比不上。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没有人说得出来，杜中宵也总结不出来，只能放弃。
看华灯初上，杜中宵道：“天时不早，诸位先去歇息。这些日子，你们在这里住上些时日，先了解营田务。有什么做得对的，做得不好的，说出来我们一起参详。”
几个人都累了，点头称是，各自告辞。
送别了众人，杜中宵回到书房坐了一会，只觉得头大如斗。理不出一个条理，昏昏睡去。
襄阳火车站，康员外、李员外、蒋员外等人站在高处，满头大汗，指挥着手下的人装车。
看着堆积如山的茶叶箱，康员外嘶哑着嗓子道：“火车到了时辰就开，丝毫不等人，你们速速把货物装上去！哪个偷懒，我重重处罚！听清楚了，里面有一个箱子的空，我就白丢一箱的运费！”
李员外拉了拉康员外，喘着气道：“康兄，算了，我站不住了。还是歇一歇，由他们去吧。”
康员外瞪着眼睛道：“怎么可以！修这条路，我们是出了钱的！拨给我们的这些车厢，是朝廷在还钱哪！李员外，错过了就没了，朝廷可不会补给我们！”
李员外脸色发白，摇了摇手，说不出话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通了火车，最开始的几辆全部是货车，分给当时出钱的茶盐商人运货物。从襄州向北运茶叶，从开封府运盐回来，刚好来回不空。这种大宗茶叶的生意，质量要求不高，谁能运到开封府，谁就能够多赚到钱。襄州的商人急着把自己的钱赚回来，恨不得把每节车厢都装得满满的，都是亲自在这里监工。
可惜大家没有经验，这已经是第三车了，还是乱糟糟的。既没有早早把货物运到站台，也没有仔细地规划，车一来，便乱糟糟地挤着上，效率低得吓人，几个员外快急出病来了。车站的人冷眼旁观，不闻不问，更不会过来帮忙。反正出了多少钱，划给多少货车车厢，装不上货与车站无关。里面空出位置，后面的车站还可以装些私货。
随着一声汽笛，火车缓缓启动，康员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不知不觉，身子全湿透了。装一次车，就跟打仗一样。看着身边堆积如山的茶箱，康员外骂道：“直娘贼，养的这些废物，平时吃饭一个比一个能吃，做起事跟个娘们一样！我可是看见，车上还剩好大一块地方没有装货。唉，秋茶收了，现在正是运新茶到京城的时候，早到一天便就多赚一天的钱！”
李员外安慰：“罢了，有了火车，我们已经比往年多运了许多了。以后车天天有，无非花钱就是。”

第152章 装车的办法
酒楼二楼的阁子里，康员外依然面色泛红，今日着实累坏了。饮了一会茶，对身边的徐克道：“秀才，在襄州可住得惯？以后有何打算？”
徐克道：“我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哪里都住得好，员外费心。前次去开封府，本想投奔贱内的伯父，不想她家里出了些事情，不好在京城待下去。襄州离着枣阳的营田务不远，许州的杜官人现在那里主管营田。我在家的时候，与许州的李秀才相善，李家跟杜家是世交，想去那里投奔。”
康员外道：“既是有了去处，那便放开胸怀，在襄州玩上些日子。这里可是千年古城，游玩的地方数不胜数。我家大郎也曾读书，识得文章，让他陪着你。”
徐克拱手谢过。听到自己跟杜中宵有关系，康员外立即不同，让小员外陪自己。徐家书香门第，本是开封府鄢陵人，离着许州不远，跟那里的读书人家多多少少有些关系。这就是读书人的好处，出了家门随时能找到有交情的人，不定就在哪里开花结果。
王小娘子是徐克的表妹，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只是王小娘子小时曾定过一门亲事，是本地的一户员外，是地方上的富户。年龄长大，王小娘子对那门亲事不满意，一心要嫁给表兄。王家到那家说了几次，那家只是不同意，只能一年一年拖了下来。到了今年，那家到县衙递了状子，实在拖不下去了，徐克一不做二不休，带了表妹离家私奔。
王家本就对亲事不满意，多次想退婚，对徐克两人私奔睁一眼闭一眼。无非是过上几年，生米做成了熟饭，木已成舟，向那一家富户赔些钱就是了。在京城住不下去，是那一家富户得了消息，派人追了过去，徐克夫妻两人才不得不随着康员外等人到了襄州。徐克本就是个喜欢游山玩水的性子，并不觉得这种到处飘零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就当游历了。徐家在乡下有田宅，并不怎么缺钱。
酒菜上来，几个员外吃了一气，话题慢慢转到用火车运货上。
康员外对自家车厢还有空闲耿耿于怀，愤愤地道：“那些装货的夯货，说了多少次，做起活了就是不用心！我看得明白，车里还能装二三十箱呢！二三十箱，几千斤茶啊！要是往年一样雇人运到京城，要花多少路费！唉呀，想起此事就气破我肚皮！”
蒋员外道：“罢了，谁家的车厢是装得满的？火车就停那些时间，丝毫不等人，有什么办法？”
李员外连连叹气：“我看哪，是车站那些人故意难为我们，在襄州这里停的时间短。我听人说，他们到了新野，还要停上半个时辰呢！那里又不装货，停了做什么。——要不，明天我们备些礼物，去找一找管着车站的木管事？只要多半个时辰，一定能把货物全装上去。”
蒋员外道：“火车初通的时候，我们已经给木管事送过礼物了，难道要时时孝敬他！火车停在车站不一定是要装货，听说要避车，不然会与迎面来的车撞了。罢了，此事没有什么办法。”
一边的徐克道：“诸位员外，今日我也到车站去看了，按说停车的时间，能够把货装满。”
李员外道：“我们已经装了三次，想了无数办法，还不是这样？停那些时间，是装不满的！”
康员外听说了徐克与杜中宵有交情，看他跟以前不同，道：“秀才是读书人，自然办法比我们这些人多。秀才，你说一说，那样短的时间，怎么才把货物装满？”
徐克道：“此事简单。火车的车厢都是一样的，大小完全相同，装的货物一样多。我们早早试着如何装法，才能在最短的时间，把茶箱全部装进去。然后在车火这前，茶箱各自编号，号码写在箱外。等到车来了之后，让装车的人，按照编号装。什么编号的装在哪里，早早定好，按序装车，不是难事。”
李员外听了，连连点头：“果然是读书人，办法就是多！按照此法不会慌乱，不定就能装满了。车厢装满，我们能多赚好多钱来！——不过，车已经走了，如何知道车厢尺寸？”
徐克道：“我看车站里面，有些停在那里的车厢。我们只要去量了就是。回到家里，用木板做个跟车厢一样大的厢子，试着装得熟练了就好。”
“好，好，好！”康员外连连拍手。“有了些法，再也不怕车厢空着了！这几日为了装不满，我茶不思饭不想，受了无数烦恼！秀才，且饮一杯！”
与徐克饮了一杯酒，康员外只觉得身心舒畅，几天的烦恼一扫而光。这些商人们，平日里花天酒地花钱如流水，但做生意的时候，一文钱少赚了，都觉得浑身难受。这几天每次少装几十箱，人人都觉得胸口压了块石头，吃不香，睡不好，不知道有多难受。徐克解决了这个难题，一下子都开心起来。
用了些酒肉，康员外道：“天时不早，秀才，我们一起到车站把车厢的尺寸量一下如何？回家之后打造一个，让装货的人先练得精熟了，免得明日误事。此事做得好了，我必有重谢！”
徐克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已经酒足饭饱，我们便去吧。”
几个员外都等不得，当下与徐克一起，重又回了车站。
他们都有装不上茶箱放在站里，车站的人并不阻拦。进了车站，看见停在铁路上的空车厢，急急地围了上去。来回看了几遍，各自在心里估算车厢的大小。
李员外道：“作怪，车站停些空车厢在这里做什么？何不在车多挂几节，也多运些货物。”
徐克道：“我听人说，一个车头就只能运那么多货物，再多就跑不动了。停些空车厢在这里，一是防着路上有车厢损坏，好及时补上。再一个，货物有轻有重，重的少几节，轻的就可多挂几节。当然或有其他用处，在下就不知道了。”
蒋员外道：“看了几遍，这车厢的尺寸我已记在心里了！你们如何？”
李员外道：“不急，我还要再看几遍，心里有些不把稳。”
徐克看了看两人，奇道：“这样大的车厢，估的如何准确？记了又有什么用处？一个不好，若是记得错了，明日又出差漏。那边有捆茶箱的绳子，我们拿了来量一量不就好了。”
说完，到堆茶箱的地方，取了几条绳子来，与康员外一起，量了车厢的车寸。三条绳子，刚好是车厢的长宽高，让康员外收了。回去按照绳子的长度，用木板做个车厢的模型出来。
李员外一拍脑袋：“我们这些人，脑袋就是不如读书人灵光，乱记些什么！”
说完，与蒋员外一起，也去找了绳子，各自量了。商人做生意，对于尺寸重量格外敏感。这个年代流行扑买，对货物估得越准确，就越能赚到便宜。在茶场收茶，几个员外都练出这本事来了，习惯性地用眼睛估车厢尺寸，默记于心。不说出来，是因为扑买的时候，是没有人说实话的。

第153章 各有前程
阮得功坐在房前，眯着眼睛，惬意地晒太阳。店里几个小厮站在货架后，忙忙碌碌地卖货。
彭员外走过来，拱手道：“员外好恣，坐在这里晒着太阳，真真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阮得功争开眼睛，道：“你也一样可以。忙前忙后做什么？过来我们说话。”
彭员外叹了口气：“我不一样啊，许多家口，等着吃饭呢。客栈的房子是从营田务租来的，每月都有租钱，一日都欠不得，哪里比得了员外自家房子，生意又这么兴隆。”
阮得功道：“这怪得谁来？未收稻谷之前，我让你们一起随我到这里买房子，做些生意，你们只以为吃多大的亏，人人不愿意。收了稻谷卖了地再来，哪有许多房子给你们。”
彭员外只是叹气：“棋差一着，便就不可收拾。现在想买房子，也没的卖了。租房做生意，赚的钱许多要交给营田务，着实不甘心。”
一边说着，一边到阮得功的身边，靠在墙上，两人说话。
见彭员外手上提个瓶子，阮得功问道：“你提了个瓶子，是要打灯油吗？我早就说过，何必如此麻烦？买一桶回去，灯油用完了，还落个铁桶，值不少钱呢。”
彭员外道：“这道理我也晓得，可一桶油多少钱？我店里也没多少客人，点不了那许多灯。”
上次史大庆被重惩之后，枣阳县的员外看清了营田务态度，又无力反抗，各自寻找退路。阮得功是本地的大员外，头脑灵活，及时跑到营田务来，盖起了这间铺子，作为自己的退路。那时候营田务一切初建，管得不严，比较容易就买下地来。其他人则首鼠两端，想着先收了稻谷，观望一番再说。没想到这么一犹豫，营田务这里的空地就被衙门盖满了铺子，并且对土地控制极严，想再自己盖铺子也不成了。彭员外这些后来的，只能租营田务的铺子做生意，没有阮得功这么逍遥。
现在枣阳县的客户，绝大部分已经投了营田务，乡下的员外们无经为继，各自另谋生路。大部分都到县城里去，做各种生意，一小部分到了营田务这里。最顽固的是史员外，坚决不肯卖地，扬言就是地里全部荒了，也绝不卖给营田务。史家给客户加了工钱，留住了一些人，也不知道下年会怎么样。
彭员外开的是一家客栈，地方还没发展起来，没有多少生意，堪堪顾住本钱。家里的地卖了，开店又没有什么钱赚，处处精打细算。阮得功开的是间杂货店，生意就好得多了，赚钱比以前还多。
聊了几句闲言，彭员外道：“你家的二郎，听说送到叶县去学打铁去了，过得可好？”
阮得功道：“员外，叶县学的可不是普通的打铁，可以制好多东西。我家二郎到了那里，着实是开了眼界，想不到世间还有那许多精巧东西。他信里的意思，是学了之后到铁监做事，我不许他。”
彭员外奇道：“你家里有本钱，回来自己开铺子多少是好，二郎干嘛要进铁监？”
“铁监里日子过得好啊。前些日子我去看过，他们那营房干干净净，街道平平整整，下雨了地上连个水洼都没有，哪里是我们这些乡下地方能比的！而且那里的孩子，五六岁便进学堂，学得好了一路学上去，不愁没有出路，哪个看了不喜欢。不过，我送孩子出去学习，是要他回来继承家业的，岂能让他留在那里。而且铁监附近，这一两年开了许多铺子，多是铁监里的人出来做的。什么做车的，制犁的，还有专门做油灯的，生意非常红火，钱极是好赚。他学上些手艺，回到枣阳县来，还愁以后赚不到大钱？”
阮得功眼光长远，知道以前的日子过不下去了，第一个到唐州坐火车看了一圈。回来之后，便就把二郎送到叶县，去学机械相关的知识。乡下人分不明白，都说他去学打铁了。
年轻人到了外面，立即被铁监吸引，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乡下的生活方式。富裕、文明，简直是另一个世界。阮二郎到了那里，过了没多少日子就想学好之后，到铁监里做活，不再回枣阳了。阮得功坐火车，特意到那里住了些日子，考察之后，得出结论，还是回来有前途。
铁监再好，总有人觉得不满意。不断地有人从里面出来，利用学到的技术，开起一些小工场。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总起来还是赚钱的多。失败了的，也可以到别人的小工厂里做活，并不会面临生存危机。铁监在澧河南岸，大量小工厂聚集在澧河北岸，那里更加繁华。
那里能办工厂，枣阳如何不能办？阮得功让自家二郎，好好学知识，也多学学那一带的小工厂是怎么做生意的。学上几年学成了，回家自己出本钱，让他办个厂子起来，以后肯定有前途。
现在阮得功杂货店里卖的货物，好多是附近小厂子里做的。小厂经营灵活，价格便宜，虽然质量不如铁监的可靠，总是能用。现在是什么货物都缺，周围的人手里的钱有限，这些货物更加好卖。
铁监做的是大宗生意，这些小店主本就不受欢迎，进货不方便。每次进货不但排队要等好久，因为数额小，经常还要跟其他店主拼单。你进几十样货物，每样十件二十件，铁监不想做这生意。这个时候小厂子的好处就显出来了，不但是不嫌弃，而且价钱还便宜。
听阮得功介绍着叶县铁监那里的情况，彭员外道：“唉，世道变了，日子不能像以前那样过了。等过几日，我也让自家大郎到那里学些手艺去，不然以后怎么办？守着这家小客栈，赚不到什么钱。”
阮得功道：“叶县那里的学校，都是衙门办的。学生分两种，一种天资过人的，不用交钱，只要学得好，学校还管吃管住呢。还有一种是天资一般，学就要交钱了。我家二郎看着伶俐，到了那里之后学起来却是不行。学了三个月考了一次，考的不好，要交学费的。连学费带吃住，可不是小钱。”
彭员外道：“这钱花了，总是学到手艺，不是白花。不到这种地方，想花钱学手艺别人还不教呢。”
阮得功点头称是。手艺人的手艺是吃饭的倚仗，哪里容易教人？都是替人做活，自己跟着学，看个人悟性。有钱人家也不行，读书写字、琴棋书画有人教，吃饭的手艺哪有教人的？叶县的学校，只要交钱进去，有专门的人教，而且还有教材，是其他地方不能比的。
枣阳的这些员外，数代人都是靠着种地吃饭，突然间改变了生活模式，人人心里不安，做生意总觉得不踏实。去学上门手艺，比做小生意强得多了。阮得功迈出了第一步，好多人蠢蠢欲动。
正在这时，浕水上一艘小船在码头那里停下，船上下来一对少年夫妻。左右看了看，两人来到阮得功和彭员外跟前，施礼道：“敢问两位员外，附近可有客栈吗？”
彭员外忙道：“我家就是开客栈的，两位是要住店？到此处不知是做生意，还是探亲访友？”
年轻人道：“在下徐克，是个游学的秀才。与此地的提举杜官人有旧，特来拜访。”

第154章 投奔
让徐克落座，杜中宵道：“前几日我接到家书，知道你二人到了襄州，说过几日来我这里。等了几日，却不想今日才到。既然到了这里，就不要乱想了，好好安顿下来。”
徐克道：“学生本想前几日来的，因为替襄州的几位茶商帮着装车，耽搁了几日。”
杜中宵奇道：“你帮着装车？看你不像做活的样子，再说茶商都是大商贾，哪有雇不起人的道理。”
徐克道：“提举误会了。是先前修路的时候，这些茶商交了钱，说是提前定下火车运货的运费。这几日通了车，便有一些车厢给他们。只是装了几次，车厢都空的地方，装不满，因此烦恼。”
杜中宵道：“哦，那你是怎么帮着他们解决的？”
“学生让他们先在木头制的车厢里装好，一箱一箱编号，然后按号装进车厢里。”
杜中宵听了就笑：“那你有没有想过，还有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装得又快又满。”
徐克摇了摇头：“只是当时碰到这件事情，能装满车厢就好了，学生没有细想。”
杜中宵一时兴起，道：“这可是门学问。像这种到处都是一模一样的车厢，要怎么装车，才能够用最短的时间装满。到了地方，怎么卸车，才能够用时最短。便如你刚才说的编号，怎么编才是好的。比如说在站台上按着车厢里放的样子堆成垛，然后向车厢里面搬，有两种办法。一种是编号小的先搬进去，还有一种是编号大的先进去。卸车的时候也是一样。所谓先进先出，还是先进后出，是不一样的。”
徐克有些尴尬地拱手：“回提举，学生没有想过这些。”
杜中宵大笑：“我也是听你提起，才想到这些。以后火车和船运货，要用到这些学问。”
徐克的办法只是解决了把车厢装满的问题，而没有提高效率。最方便的办法，其实简单，就是提前堆垛，直接运进去。有个词叫堆栈，其实就是装货卸货的办法。徐克提起这个问题，杜中宵就想起来了。
现在火车发展不久，铁路上的车其实不多，远远不能满足运输的需要。跟修路相比，蒸汽机的产能更加难以提高，路上的车少，调度的问题不突出。以后车多了，调度会越来越复杂，车停靠站点的时间越来越短，怎么提高装货卸货的效率，还真是门学问。
在车站，可以用增加人力的办法，矛盾还不算非常突出。在战场上，运输后勤物资，效率就至关重要了。借着徐克提出的问题，杜中宵觉得有必要专门研究一下军队后勤。
襄州通了火车，回许州方便多了。韩月娘经常坐火车回家，住上些日子再回来。有时候杜循和韩练也会坐火车来，一家人时时见面，跟以前大不一样。
这些日子韩月娘回了家，知道了徐克的事情，特意写来一封信，让杜中宵照顾他。王家要解除婚约的官司还在打，没有结果，两人只能流落在外。
因为王家已经收了聘礼，法律上王小娘子已是别人妻子，王家打的相当于离婚官司，非常麻烦。此时的法律，男方悔婚容易，只要放弃聘礼即可。女方则非常麻烦，如果男方不同意，轻则杖六十，重则徒一年半。如果嫁人，还会被追回改配前夫。
另一方面，社会风气鼓励女子按自己的意愿选择丈夫，离婚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如宝元元年的进士第三年名祖无择，妻子美貌，嫌弃祖无择长得不好，便就提出离婚。道学家的二程，程颢的女儿因为择婿条件高，折腾了七八年也没有选到合适的人，不幸去逝，一生没有嫁人，程颐非常欣赏这种态度。
王小娘子的事情不算惊世骇俗，这个时代其实常见得很，无非是打官司而已。磨来磨去，就是让男方同意，不再追究，退回聘礼之外，赔他们家些钱财。王小娘子决心不嫁，男方也不会一定要娶，不然闹得家里鸡犬不宁。纠缠不放，不过出一口恶气而已。
王徐两家，亲戚朋友都帮着这小夫妻躲避男方的追寻，等他们没了耐心解除婚约就结束了。
宋朝跟后世不同，女方在未出嫁前，是有财产继承权的，就是自己的嫁妆。女儿不能跟兄弟们均分长辈财产，他们的份额比较小，一般以嫁妆为准。宋时流行厚嫁，嫁女儿比娶媳妇花钱多得多。如一般的富户，嫁女儿花五十贯，娶媳妇则只要三十贯，大致比例如此。厚嫁之风流行，造成两个不好的后果，一个是民间有溺毙女婴的现象，再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多。
男方那里，要解除婚约，除了还回聘礼之外，还要本应该得到的嫁妆，说到底是钱的问题。这个数额，拖得越久，女方家越不耐烦，自然就会越高。
说到底，这个年代没有后世许多礼法习俗的束缚，男女双方也没有感情，更多是经济问题。官司打完了，徐克和王小娘子就是正常无妻，没有什么后遗症，不过是王小娘子算是二婚改嫁而已。这个年代对于二婚看得开，有钱的寡妇，就连宰相都抢着娶。
问了徐克这些日子的经历，杜中宵道：“营田务这里正是用人之时，先在这里安顿下来好了。你是读书人，这些日子在我这里，我给你几本册子看看。学得熟了，做个教师就好。”
徐克道：“营田务和铁监的册子，学生以前看过，甚合我脾胃，自己摸索着学过。若得明师点拨一番，心里觉得并不太难。我一生最喜游山玩水，遍游天下，功名利禄倒在其次。做个教师也好，做其他事情也好，能有些闲暇时间，附近游历一番最好。”
杜中宵道：“既是如此，那是最好。你先住下来，边看边学，熟悉这里。看自己喜欢，在衙门找个职做。除了营田务外，我兼管着常平仓，另的地方不敢说，京西路游遍没有问题。”
定下了去向，徐克道：“提举，前些日子学生在京城的时候，碰到一位擅弄幻术的僧人，说是什么得道高僧，信的人不少。跟那人在一起的，有一个冷青，说是流落在外的皇子。我曾与他们说过话，那人谈吐极是不俗，不似是寻常人物。此事京城里许多人都知道，许多员外富户帮衬，不知真也不真。”
杜中宵道：“流落民间的皇子，此事如何信得？当今圣上除了郊祀，极是出宫，又不是会民间私访的人，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徐克道：“冷青说的是他母亲本是宫中宫女，有孕之后出宫，生了他。宫中时常放宫出宫，此事也不是没可能。委实是信的人多，又是京城里面，觉得有些来头。”
杜中宵道：“这种事情不是宫里人，外人哪里说得清楚？当是传闻就好，不要说给别人，免处惹出事端。你在这里住下之后，此事不要再向人说起。”

第155章 贩鱼
皮达蹲在篱笆外面，对里面喂鸡的贺大道：“前些日子，你浑家过来看了，你不在家。在这里转了好大一会，还到你的地里去，看种的荞麦长得如何。看样子，她动了回来的念头，只是一时决定不下。你出力干，明年多种些庄稼，置办些家业，说不定就回来了。”
贺大只是点头，没有答话。今年营田务没有开田，只是平整了田地，虽然周围一切都好，地里没有庄稼总是让人觉得心慌。自己过得好了，妻子会不会回来，贺大也说不好，心里有一种苦涩的感觉。
正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的时候，徐克骑了匹马过来，高声道：“太阳起来了，不算寒冷，你们快快收拾一番，到塘里捕鱼去。记住必是二斤以上的，只要鲥鱼、鳜鱼、鲂鱼和鳝鱼，其余不要。营田务按斤算钱，只要活鱼。只要品相好，有多少收多少，全是现钱！”
皮达听了，从地上一下跳起来，对贺大高声道：“快，快，把网拿出来，我们捕鱼去！”
贺大答应一声，直起身来，到一边取了网。十几只鸡受了惊吓，咯咯哒哒在院子里乱飞。
拿了网，贺大快步出了门，把院门带上，对皮达道：“其余人呢？快喊他们过来！”
皮达道：“早就等在塘边了。就你家里事多，又是喂鸡又是晒菜，我才到这里等你。”
一边说着，一边与贺大一起，急匆匆地向村外而去。
渐渐进入冬天，除了偶有修桥铺路的事情，这些人都闲了下来。随着整地完成，这一带很多沼泽的水被引入低地，出现了许多陂塘。地广人稀的地方，里面的鱼不知多少年没有人捕过，又大又多。杜中宵组织了营田务的人力，这一段时间专门捕鱼，用火车运到开封府去卖。
开封周围的水域也多，特别是黄河里盛产鲤鱼，那些鱼种并不值钱。襄州偏南，有一些中原不产的特产鱼类，如鳜鱼、鲂鱼，在京城特别受欢迎。鳝鱼虽然两京一带也产，不过数量很少，运过去也赚钱。
这生意由营田务统一组织，在各聚居点收购，连夜装车，第二天就可以出现在京城里。冬天水温较低，鱼类不活跃，只要运时池子里有水，鱼的密度可以非常大。一节车厢，可以运近万斤。
鳜鱼、鲂鱼鲜嫩，特别适合清蒸之类的吃法，非常受京城百姓欢迎。这一季卖鱼，可以赚不少钱。
徐克暂时在营田务里做个吏人，负责在这一带收鱼，已经有十多日了。
到了陂塘边，徐克从马上下来，立即有几个村民围上来，让他坐到岸边的交椅上，问东问西。
徐克道：“昨日得营田务衙门指挥，这几日鳝鱼在京城极是好卖，每斤价钱增加六文。还有，京城人嗜食螃蟹，这两日你们看一看，哪里能捕到肥美的，重价收购。”
皮达道：“秀才，
现在已是冬天，虾蟹都躲到洞里去了，哪里捕得到？若是早上两个月，水边到处都有，极是好捕，而且多膏，吃起来最是好吃。”
徐克道：“那时不知京城人口味，错过了，只好等下年。蟹是钻在洞里，只要找到洞穴，捕起来也不难。你们看一看，能捕到最好，不能便就算了。”
铁路初通的时候，运力紧张，错过了螃蟹上市的季节。开封府一带没有好蟹，价钱很高，初上市时能卖到一只一贯。当然襄州这里的蟹品质也一般，胜在有铁路，贩运方便。
铁路开通，大量南方的土特产从襄州贩往京城。水果中的柑桔柚是大宗，再就是两湖地区的各种各样的鱼干。贩运鲜鱼这样的生意，需要大本钱，还要有大量人手，营田务做得最大。而且作为衙门，能够方便地得到车厢，是一般商人所不能比的。
这一段时间，营田务凡是身体强壮的，全部都在捕鱼。由于只收开封一带不产的鱼，捕到的鲤鱼和青鱼之类，只能自己吃掉。没多少日子，这一带的人都吃得想吐。这几天不是几十斤的大鱼，本地人捕到了直接扔回塘里，吃也没有人吃了。
营田务虽然来了很多人，这一带依然地广人稀，野外陂塘到处都是大鱼，根本捕不完。
后衙，杜中宵与苏舜钦相对而座，闲谈饮酒。
杜中宵道：“张主事前两日到邓州去了，还要些日子才回来。子美，你若得闲，四处走一走。近些日子周围都在捕鱼，极是热闹。”
苏舜钦道：“提举好意，下官心领。只是衙门事务繁忙，一时抽不出身来。”
杜中宵道：“一些琐事，交给吏人们去做就好，不必事必躬亲。这一段时间正是农闲，营田务并没有多少事情。且放松心情，等到开春，有的忙。”
苏舜钦笑了笑：“张主事对于吏事管得最严，一切账籍，必要亲自过目。我若偷闲，必然为他所不喜。这些年我日日游山玩水，闲得够了，做些事情也好。”
现在营田务的事务是张昷之主管，杜中宵只参与大的规划。苏舜钦直属张昷之属下，杜中宵倒不好过分插手。张昷之倒霉了几年，不但没有灰心丧气，做事情更加严谨。对于细节，比杜中宵还要严格。
苏舜钦经过了这些年的折磨，好不容易复起，再不敢像从前那样狂放不羁，做事小心谨慎。张昷之被贬之前是重臣，跟苏家的人有些交情，两人合作得还算愉快。
对于营田务的事情，杜中宵不好多说，道：“这几日营田务鱼类不缺，这一条上好鲥鱼，清蒸了之后极是鲜嫩，你尝一尝。过两日我要到襄州去一些日子，营田务的事情交予你，受累。”
苏舜钦忙道不敢。
营田务不那么忙了，杜中宵的心思放到了常平仓上。常平仓名为仓，当然不是一座仓库，而是一个系统。以粮食为主，平抑地方粮价，兼救济灾荒。
粮食放在仓库里，就是固定资产，这个年代粮与钱基本等同。地方官员兼管，常有挪用仓粮，甚至放贷的事情发生。杜中宵的第一步，是要把家底摸清，到底仓里有多少粮食。接下来经常平仓为核心，建立一个商业体系。粮食只是常平仓的一个方面，其实无所不包。
这个时代统一的市场并没有形成，虽然行商交税有凭记，但在路上，还是经常遇到各种税卡。长途贩运大商人还好一些，小商小贩根本没法做生意。铁路和运河如此重要，也有这个原因，这些运输线上收税简单，不会被地方的牛鬼蛇神勒索。杜中宵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京西路的市场统一起来。

第156章 互相帮忙
发运司衙门，上了茶来，马遵道：“今日杜提举前来，我在汉滨楼特备了酒宴接风。虽然我们诸衙门同处一城，却许多日子未聚了，难处今日有闲。”
杜中宵、李铖和王洙三人急忙谢过。除了转运司、发运司和州衙三个衙门，其实襄州城里还有一个襄阳县衙门，因为等级太低，今天的聚会知县根本就没有通知。
杜中宵道：“这些日子，营田务捕了些鱼，贩往开封府。多谢发判帮着找车，不然不会如此顺利。”
王洙道：“说起火车，因为车站在樊城镇，与州城有一水之隔，多有不便。本州意欲上书朝廷，撤邓城县，并入襄阳县，州城辖汉水两岸。诸位以为此事如何？”
杜中宵道：“此事当行。火车通了，车站是一城之要地，自该归州城直辖。现在以汉水为界，分为两县，着实不便。等到以后襄州到江陵的路修通，襄州城里也会有车站，更加不便。”
马遵道：“委实如此。不如我们三位一起上书，举其不便之处，撤了邓城县算了。只是如果与襄阳县合并，则人户太多，为一大县，也有不方便处。”
此时襄州的附郭县襄阳县，只辖汉水南岸，对岸则为邓城县辖下的樊城镇。樊城没有城墙，以码头为中心，人户沿着汉水分布，也非常繁华。以前还没有什么，火车通了之后，以火车站为中心迅速发展了起来，而且势头凶猛。谁都可以看得出来，几年之后，北岸说不定比南岸还要繁华。撤销邓城县，把樊城镇划入襄阳城，势在必行。以后襄阳到江陵通了火车，两岸连运，更需要衙门统一管理。
不过此时是汉水北岸人口众多，南岸则地广人稀。襄阳哪怕是州衙所在地，也只是紧县，而对岸的邓城则是望县。让一个紧县吞并一个望县，虽然有历史地理加成，仍然会让人觉得不合适。不过从历史和地理意上来说，襄阳比樊城有名得多，两县合并，只能如此。
几人商议一番，都觉得襄阳虽然小一些，但从历史和现实来讲，地位更加重要。一起上章，建议撤销北岸的邓城县，合到襄阳县来。
讲过了一些杂事，杜中宵道：“我此次来襄州，是与诸位商议常平仓事宜。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查清本路各州县的常平仓和义仓实储多少粮，在里面存了多少年份。有哪些账与实物不符，缺少的数目哪里去了，尽快补足。此事非一人可办，望诸位在本路通判和知县中推举可靠人手，帮着做此事。”
李铖沉吟一会，道：“此事当仔细筹措，马虎不得。而且杜提举现在可不是只管南路几州，北路的常平仓也在辖下。还是行文转运司，与漕宪商议，选出合适的人来。”
杜中宵道：“也好，此事非转运司帮忙不可。”
常平仓以前在转运司管下，一个不小心查出大的亏空，转运使副难辞其咎。虽然杜中宵以前是转运司判官，李铖却不敢一口答应，必须私下谈过，转运使田起同意，才敢借人。
一路官员中，知州是任何衙门都不能轻动的，他们是一州主官，军政民政大权在握，不在位全州都会混乱。从通判以下的幕职官，以及知县，则是路一级可以调配的人手。几个衙门的属官都不多，遇有繁忙的事务，只能从这些人中抽人。
杜中宵要正式着手处理常平仓事务了，手下没有属官，只能从本路的官员中调人。转运司为一路最重要的衙门，必须经过他们，其他监司不能单独行事。
作为转运判官，杜中宵一直没有对本路官员行使过监察职责，对他们不熟。现在要用人了，心里也没有合适的人选，只能让转运司推荐。
商议了一会常平仓的事情，杜中宵道：“下年营田务就会种田产粮，仓里纵然缺些粮食，只要查得清楚，不是官吏侵占，也不是大事。纵然被挪用了，只要账目清楚就好。朝廷让我提举常平，除了让常平仓和义仓粮食充裕，我欲办两件大事，还要靠转运司和发运司协助才好。”
马遵道：“提举但讲无妨，发运司必竭力相助。现在襄州通了火车，运往京城的粮草贡物，不知方便了多少。前些日子江陵刘相公来书，欲要修从那里到襄州的铁路。因为听闻现在天下修铁路的地方着实不少，只是一少铁轨，二少火车，多是徒劳。这些都是提举一手建起来的，到时还要仰仗美言。”
杜中宵连道不敢，答应下来。什么美言，他们想的当然是杜中宵跟铁监的关系，走一走后门。朝廷盯住的几条路，如连通四京的道路，急切要修的到登州的道路，铁监不敢动手脚。其他的铁路，要的铁轨什么时候发货，里面的猫腻就大了。地方铁路，当然是地方官各显本事。
此时江陵的知府是刘沆，曾经做过宰执的大臣，身份足够。江陵到襄州的铁路，对于发运司又格外关键，杜中宵就在旁边，当然优先级要提上来。
对于铁监来说，现在修路的优先级，是两京铁路第一，开封府到登州的第二，叶县到洛阳的铁路第三。其他地方铁路，就看各自地方官能给他们多大的压力。其实铁轨还在其次，蒸汽机车头的产量是限制死了的，提高产量很难。修好了路，也不一定能及时提供车头。
其实从洛阳到京兆府、两京到并州铁路的优先级也高。不过政事常已经定了，那两条路用河东路产的铁轨，暂时拖后。依杜中宵和苏颂的建议，相州的铁监依柏亭监的规格建钢炉，所需的材料和轧制铁轨的机器全部从叶县拆过去，同时调过去一部分人员。
从头再建一座铁监，没有杜中宵等当初建铁监的人手把手教，风险太大。
襄州到江陵府的铁路修通，襄州就有了两个车站，到时繁华自不待言。汉水太宽，以现的技术根本不可能架铁路桥，只能分成两截，连不起来。实现了这个格局，襄州这里的发运司地位肯定上升，不只是对江淮发运司的补充了。其辐射范围，西可到川蜀，南可到两广。
眼看着皇祐元年就要过去，杜中宵算着日子，广南的侬智高起事，应该没多少年了。这条铁路修通是个大变数，到广南的交通便捷许多，到时不知道是个什么格局，还要不要禁军出战。
对于此事，杜中宵记忆中有一个标致，就是狄青回京任枢密副使。现在狄青依然在延州，是鄜延路主帅兼知延州，还没有丝毫迹象。

第157章 避嫌
从襄州回来，杜中宵与发运司一起上奏，在汴河和汴襄铁路沿线州县行均输法。加大发运司和州县的权限，对朝廷所需的物资灵活采购，三司不再定地、定价，实行徒贵就贱、用近易远的原则。这套办法是发运使许元提出来的，在汴河沿岸已经部分实行，现在扩展到京西路来，做了补充。
随后杜中宵上章，把常平仓平抑物价的货物范围，从粮食为主扩展到一般货物，建立完整的商业网络。即京西路分别在洛阳和襄阳设立常平市易司，重要州县设立分司，下面设场，自由贸易。常平仓根据一路之内的价格趋势，价低即买，价高则售，保证市场价格稳定。
宋朝商业实行的是行会制，不是自由贸易，产生了很多弊端。大商人利用雄厚的本钱，和官府给予的特殊地位，把持商业活动，攫取超额利润。官府虽然获得了利用大商人控制、操控经济活动的便利，但商业利润被商人所得，官府得利甚微。特别是税收，大宗贸易以实物税为主，现钱很少，钱荒几乎成为日常。因为市面上的大量现钱，进了大商人手中，货币的流通速度极低。再一个大商人把持商业，压榨其他从业者，小商人、小店铺、小手工业者只能微利，不利于经济的发展。
一月之后，奏章得到允许，让杜中宵以铁监的利润为本钱，在本路建立常平仓体系。正式建立京西路提举常衙门，设于襄阳县对面的樊城镇。
在此之前，杜中宵下令彻底清查京西路各州的常平仓和义仓。以通判为主，各州互查，再抽出一部分知县，进行覆查。账册必须清楚，如有亏空，写明原因，暂不进行追缴。
官场上做事就是这样，把官员们的责任免了，他们做事才能放下心来。只是清查账册，而不追究责任，得到的数字相对准确。不加上暂不追缴这一句话，账面数字就不可信，地方官必然想方设法隐瞒。即使说了暂不追缴，许多地方的账依然不对，部分官员还是打着先在数字上糊弄过去，后续补上的主意。
这些事情办完，已经到了腊月。杜循坐着火车，急匆匆地到了樊城，说是年前来看看儿子。杜家在许州根基已经稳固，现在又通了火车，来往方便，家人不与杜中宵住在一起。每隔一断时间，他们来探亲。
到了后衙，杜中宵吩咐上了茶水，对杜循道：“阿爹，怎么你一个人来？”
杜循道：“原来定下，是要再过半月才来看你，其他人一时准备不及。我有事问你，先来了。”
杜中宵道：“有什么事如此紧急？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前些日子，宋相公回京，陈相公罢相到许州去，莫不是难为了我们家里？”
杜循道：“没有，不要瞎想。陈相公到许州当日，我与本州官吏一起去迎接，酒筵为他接风，说了好一会的话。你为几年做的事，朝廷看在眼里，相公们甚是嘉许。”
杜中宵皱眉道：“那能有什么急事？巴巴地赶到这里。”
杜循向前凑了凑，紧张地道：“你前些日子去信，说让我们家里把除田宅、酒楼之外的产业，全部变卖出手。这些年我们家在州里县里买了不少产业，什么行当都有。这是为你以后，为子孙后代打算，立下个基业，你都是知道的。突然要出手，莫不是你在朝里遇到了什么难处？”
杜中宵出了一口气，笑道：“阿爹，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现在提举常平，要整顿本路商业，让你们把那些产业卖了，是避嫌而已。等到过几年，我不在京西路任职了，再买回来就是。”
听了这话，杜循有些不悦：“在朝当官，只听说为家里赚钱行些方便，只要不违律法即可，哪里有不让自家做生意的。你尽管做你的官，不要管我在家里怎么打理家业。”
杜中宵道：“阿爹，官场上做事，不得不小心些。此次我提举常平，本路许多商人必然不会似从前那么舒服，自家不避嫌，到时难免流言四起。而且，只要官府下手，很多产业不那么值钱了，现在卖了也不吃亏。听我一句话，拿着现钱在手，强似其他，几年后再买不迟。”
杜循道：“现钱在手，可以做质库生意。只是许州豪门大户不少，这生意也不好做。”
“质库也卖掉，这生意不要做。——不只是现在不要做，以后也不要做，没前途的。”
质库是权贵之家最喜欢做的生意，只要有本钱，有手段，这生意做起来最容易。不过，这生意也最容易引起纷争，给别人把柄，杜中宵一向不主张家里开质库。只是杜家这几年膨胀得厉害，手里的钱非常充裕，在许州城和临颖县，几乎没什么生意不插手。
听了杜中宵的话，杜循有些郁闷，道：“这生意也不做，那生意也卖掉，那还有什么生意？难不成真像你说的，只留着田宅和酒楼？那才赚多少钱？儿子，你不知道现在家业大了，每日要花多少钱！”
杜中宵点了点头：“就是只留这两样，得的钱也足够了。铁监新出了许多农具，阿爹有没有去那里看过？全部用了新农具，以现在的人手，可以多开许多地。有田庄有酒楼，足够支持家用。”
杜中宵做了官，杜家发达起来，原来小门小户的家庭莫名其妙就成了大家族。多少许多年没有联系过的亲戚、同族，一个一个冒出来，托庇到杜家。甚至还有远在他路的同族，到许州来认亲，说是什么什么年代失散，怎样怎样迁徒，其中辛苦，一把鼻涕一把泪。再加上韩月娘家里也是如此，杜家现在养着的人，有几百户之多，各种各样的关戚。当然不是养闲人，这些人家都有自己生计。但既然是同族亲戚，他们孩子的教育总要管吧，各种红白喜事要管吧，杂七杂八，都是不小的开销。
家业兴旺，杜循这几年正在兴头上，突然间杜中宵让家里产业收缩，怎么也想不通。
杜中宵道：“阿爹，我在京西路提举常平，事情做得好了，以后的生意不跟现在一个做法。听我的话，先把家里的产业卖出去，紧守本业。等到以后条例规范定下来，熟悉了，再上手也不迟。如果现在还生意都做，一是惹其他人的闲话，再一个我照顾不到，一个不小心就会亏本。”
杜循见儿子不松口，虽然心里不服，最后还是答应下来。道：“若是家里只有田宅酒楼生意，还要我看着做什么？这两年我们在川峡那里的甘蔗园做得大了，不如我过去看两年。”
杜中宵道：“也好，这才是长久的生意。依我看，种甘蔗才是赚大钱的办法。只可惜川峡路远，蜀道不便，来去要许多时日。总是让别人管着，终究心里没底。”
川峡离着实在太过遥远，管理不便。杜家在那里种甘蔗榨糖，虽然能赚到钱，但却无法扩张。雇的主管，能把种植园管好就万幸了，不会想办法扩大产业。甚至还有了苗头，把杜家的产业转手包出去，有的主管成了二地主。

第158章 百货商场
康员外和蒋员外等人，离了渡向码头，四处观望，口中道：“前些日子，四处揭榜，说是常平司在樊城开了什么货场，煞是热闹。怎么到了这里，却不见影子？”
蒋员外道：“榜上不是写着，在离车站不远的地方。我们只管到那里去看。”
车站现在是樊城地标，几个人不知道来了多少次，不用问路，径直向那里行去。
越接近车站，人流越是拥挤，热闹起来。到了离着车站约摸一里远的地方，一大片空地，此时被围了起来，高高结了一个彩楼。几人走上前，见彩楼上高高挂了一块匾，上写六个大字：“樊城百货商场”。
康员外对蒋员外笑道：“这里好大口气，竟然敢说百货。里面真有那么多货物么？”
一边说着，一边与几个员外一起，进了商场里面。
杜中宵给这个地方起名字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心思。想着既要突出特色，又要有古典韵味，煞是费了苦心。后来想起，这里其实与后世的百货商场类似，这个年代应该叫什么呢？耗费了无数脑胞，最后才蓦然发现，其实商场就是最合适的名字。
这个时代，进行商业活动的地方本来就叫场，沿边榷场、茶场盐场，诸如此类。官府需要什么了也是设场收买，其实就是临时建立一处市场。
设立百货商场的目的，对社会来讲是打掉行会中介环节，使商人收购时直接面对生产者，出售时直接面对消费者。不如此做，农工和商业的利润大部被中间环节攫取，商业经济发展不起来。既对生产者不利，也对消费者不利，还对贩运者不利，同样官方也难以得到经济发展的好处。
对于常平仓来说，另一个好处更加重要。有了商场，钱可以迅速流动，不只是获得利润，还可以掌握数目惊人的现金流。手中有了钱，剩下的就一切都好办了。
这处商场杜中宵已经准备了几个月，配置了齐全的管理班子，和大量的从业人员。采购人员奔赴天南地北，以官方名义，采购货物。除了外路之外，凡是京西路采购的货物，基本全是赊买而来，并没有花多少本钱。因为是官方行为，有常平司做保，此时赊销流行，并没有多少难度。
以前在唐龙镇的时候，曾经设立过类似的市场，杜中宵有了经验，办起来有底气得多。
自元昊身死，契丹跟党项开战，唐龙镇那里冷清了许多，小的商贾基本无法做生意，现在是大商人的天下。有钱可赚，契丹并没有断绝唐龙镇的商路，不过比以前冷清了很多。有大商人控制，市场价格现在趋于平稳，柜坊也不如从前赚钱了。但那只是相比以前的繁华时期，现在还是有大量货物出入，每年朝廷从那里收几十万贯钱不难。相比于其他边境榷场，利润依然丰厚。
商场的衙门里，杜中宵翻看着账册，身边不时有人员进进出出。徐克站在窗前，背负双手，神色甚是轻松。此人看似散漫，脑子却非常灵活，各种杂学一学就会。这里的负责人，杜中宵选来选去，最后发现还是他合适。不管自己什么想法，一说徐克就明白，还能够迅速想出怎么实行。这是很奇怪的事，徐克此人自幼读书，只是诗赋将就能看，经史粗通，学问比杜中宵还远远不如。偏偏乱七八糟的事情，从种田沤肥，到行商做生意，人员管理，薪资分配，这些就没有他学不会的。杜中宵觉得，此人如果不读书，会是个非常好的商人，能赚大钱。只是他生性不喜拘束，不是个喜欢钱的人，不去做罢了。
在窗前站了一会，徐克转身道：“提举，现在已近新年，人人置办年货，我们选的时间不错。只是年关一过，到了春天只怕生意不好，要提早想些办法。”
杜中宵道：“无妨，年后我们多采购农具，以至花木种子，不愁没人买。这种商场，就要依着四时变化，卖的货物比重不同。还有，有了本钱，可以多雇人手，从更远的地方购买货物。”
说到这里，杜中宵合上账册，对徐克道：“你可知道，这里商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徐克道：“依属下看来，是货物齐全。不拘是什么，只要市面上卖的，我们这里就要有。而且一定要价格公道，经久耐用。这里卖的货物不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不能有品质低劣的，如此做才能够让人信任，愿意前来。另外，商场里还应有玩耍的地方，吃喝的地方，尽量方便。”
杜中宵笑着点头：“不错，这里一是要百货齐全，需要什么在这里都能买到。还有一个就是吃喝玩乐，样样俱全。哪怕不买货物，到这里来逛一逛，也是乐事。不过，最重要的，是我们这里，包括货物和其他玩乐，全都要明码标价。价钱写在那里，明明白白，一是一，二是二。只有卖货的人，没有中间议价的牙人，这才是根本。做到了这一条，这里就立住了。”
卖货很简单，杜中宵本能地觉得，是个人就能做。其实不然，这个时代，卖货也要相应人才。最少要识字，不需要认多少，最少要能认识货物名称，看明白价钱数字。口齿还要清楚，买的人问，能够流利地介绍货物。要有足够的耐心，对客人的态度要好。
这处大商场，卖货的有几十人，再加上相貌端正，整齐利索，招人费了不少心思。总体上这是个地广人稀的时代，哪怕襄阳这种州城，人口也不多，并不像后世一样人力过盛。
商场对行会的冲击，一是直接面对消费者，靠销量取胜，不再囤积居奇。第二就是明码标价，保证货物质量，让消费者能放心购买。这两条只要做好了，商业网络铺开，商人行会几乎不堪一击。有了大商场保证现金流，这个商业体系的扩张能力会非常吓人。
这个年代，不管是商人还是官府，还没有认识到现金流的威力，商业行为从单笔交易计算。仅从这个意义上，常平仓以商场为核心建立新的商业体系，对他们就是降维打击。
新的商业形式起来，旧的商人行会必然会受到冲击，许多商人破产也不稀奇。推行此事的杜中宵必然会受到反噬，甚至被人围攻。这是必然，哪怕不从自己私利出发，真正为国为民着想的人，由于只能看到局部，也会找出一大堆毛病来。被新的商业模式冲击破产的人，过得凄惨，那是不可避免的。杜中宵让家里把商业相关的产业卖掉，就是不给别人把柄。其他的事情，都是小节，闹不起浪花。
官员不得在治下有产业，包括田宅和店铺之类都算。只有在京城那种地方，民间势力才会对官员形成压力，京西路不必考虑。只要钱粮增加，政绩上去，州县官员能把所有反对的商人碾压。不要说不适应新的商业形式，必要的时候，地方官员直接从商人手里抢钱都是常有的事。藏富于民，本意就是官府需要的时候随取随有，而不是朝廷没钱，商人们花天酒地。太祖所说的这四个字，他自己解释过了。

第159章 琳琅满目
在商场里走了一段，看两边都是卖的各种布匹，四方运来，各种品种都有，康员外道：“这里就是货物齐全且多，并没有什么特异之处。虽然便宜些，方便些，但人流拥挤，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蒋员外道：“莫如此说，货物齐全就不得了了。天下再无一处地方，布料如此齐全。不只是常见的绢帛之类，员外且看，那边还有卖棉布的。听说营田务在唐州种草棉，大获成功。虽然棉布不甚好，但用棉絮制的袄，穿着极是暖和。比丝绵重，却便宜许多。——看，那里就有卖的。”
康员外看见，道：“走，过去买两件，给家里的主管穿。他们冬天没有袄穿，有些可怜。”
此时冬天御寒的袄，里面填充的多是丝绵，即丝绸的副产物，后世的蚕丝被与此类似。丝绵既轻又保暖，不过价格昂贵，不是普通人能穿得起的。康员外家里，几个管事的主管都穿不起，好在襄州一带冬天不甚寒冷，多穿几件衣服就好。至于那些贫苦人家，连多几件衣服都买不起的，就要干草、芦花之类填充，勉强也算袄。现在的技术棉布还织得不好，但做棉袄就太合适了。
到了近前，只见架子上挂着一大排绿色的袍子，形制非常简陋。中间开口，几个钮扣，向身上一披扣起来即可。开口是典型的右衽，保留着华夏服装最重要的特征。
走上前，康员外对卖货的年轻人道：“与我拿一件来。要厚重，价钱算贵一点没有什么。”
售货的道：“员外，我们这里大衣都是明码标价，一个码一个价钱。码数分极小、小、中、大和极大五种，看各人身材。若是员外穿，一件中号正合适。”
康员外道：“若是价钱都一样，买衣服谁不挑一件厚实的？”
售卖的人就笑：“不瞒员外，我们这里的棉袍，制的时候都是上称称过的，委实都是一样。”
康员外要了一件，对身边的蒋员外道：“稀奇，原来这里是这样做生意的，倒是没有见过。”
袍子披在身上，康员外只觉甚是沉重，口中道：“这件袍子，穿着有些重了些，有没有薄一点的？”
“没有。为是极冷的天气出门穿的。若是平日里穿，那边有小夹袄，员外可以过去看。”
康员外把袍子脱了下来，拿在手里看了一会，道：“还是买两件好了。严寒的时候，下人们晚上巡更，穿着御寒也好。我问你，这袍子实卖多少钱？”
售货的道：“回员外，我们这里都是明码标价，你看那边挂着牌子。若是价钱不符，可以到商场衙门那里首告。这一件棉袍，中等号码，售价一贯零五十文足。”
康员外点了点头，对身边的蒋员外道：“倒是不贵。市间买件绵袍，怎么也要三五贯钱，这件倒是便宜了一半多，而且极是厚重，穿着御寒不比裘皮差了。”
蒋员外笑道：“裘皮要几十贯了，如何能够比得？一两贯钱，寻常百姓也能买得起了。”
康员外掏了钱，买了两件棉袍，让随从拿了，一起向前继续逛去。
现在唐州种出来的棉花质量着实有些差，用来纺纱织布，质量不高。杜中宵吩咐营田务，一边继续改良品种，另一边制了这种棉袍出来，先赚些钱再说。这实际上就是后世的军大衣，杜中宵小时候在农村最常见的冬天御寒衣物。裁剪简单，不怎么挑身形，适于批量生产。一件售价大致是一贯钱，刨去各种成本，一亩棉花能够赚一二十贯钱，比种粮食划算多了。
走过了卖布匹衣服鞋袜的地方，到了一处路口，四处一看，都是卖各种日用品和糕点粮果的，康员外道：“这种东西，家里不知道有多少。这里既然是百货齐汇，应该有些不是本地产的吃食。哪里有卖水果之类的，我们过去看看。日日吃桔子，家里的人着实有些腻了。”
蒋员外指着路边的一块牌子道：“那上面不是写前，向前走不多远就是卖水果的地方。”
依着路牌，几人向前走了不多远，就到了水果摊首。看路边摊子上，各种水果琳琅满目，摆得满满当当，康员外喜道：“这才有些意思！如此多的水果，不是外面能比的。”
顺着过去，看最多的还是本地产的柑桔之类，以及木瓜、甘蔗等等。此时地气偏暖，很多后世产于岭南的水果，荆湖江南一带都产。便如木瓜，不但是襄州本地很多，就连洛阳都有名品。甚至荔枝也可种于襄州，只是品质不好，比不得川蜀地区和福建路。倒是此时广东的荔枝品质最差，但产量最多。
后世关于荔枝最著名的几首诗之一，苏轼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常让人误会此时岭南的荔枝好，其实是多且便宜。苏轼被贬，收入不高，经常这样穷乐呵。就像到黄州吃猪肉，最经常被拿出来证明宋朝的猪肉便宜。其实黄州那个地方，这个时代什么都便宜，鱼之类的甚至不论斤，而是论堆卖。几十文钱，能让数口之家吃到撑。又是宋朝牛的主要产地，一头牛一两贯钱，真能够宰杀牛放开了卖，牛肉会比猪肉更便宜。江湖沼泽遍布，不适合养羊，羊肉是贵的。
交通不发达，商业流通不便，此时地方价格差别很大。开封府无疑是什么都贵，所以常有官员求外任，有的人说的很直白，就是因为同样的俸禄，到了其他地方生活水平能上升一大截。
几位员外都是富贵人家，平常本地水果吃得多了，都想换换口味。向前走过几个摊子，康员外的眼睛一亮：“是这里了！你看这一边卖的是北方来的，那边来的是南方来的，品种倒是齐全。”
走到北方水果的摊子前，看上面立着一个一个的小牌子，写着水果名称及产地。此时北方水果种植最发达的地方，一是河北路，一是京西路。通了火车，这里卖的以京西路来的为主，各种名品。
康员外指着一种大梨道：“郑州语儿梨，向称天下第一，大的可到一斤余。以前在开封府的时候偶然吃过，极是甜美。你这里的语儿梨，真是郑州产的么？”
小厮满脸堆笑，口中道：“员外，上面明白写着产自郑州，怎么会错？这种大梨，其他地方也种不出来。若是喜欢吃梨，我们这里还有数种之多。你看，洛阳的雪梨、凤栖梨，陈州的青沙烂，我们这里都有卖的。还有河北路大名府的鹅梨，极是香甜可口，都是贡品。”
康员外道：“每样与我拿十枚，包起来，价钱一起算。”
小厮道：“回员外，我们这里与外面的小贩不同，不是按颗卖的，是论斤卖的。品种不同，价钱不同。既然每样十枚，小的替你称了，先记在这里。”
一边说着，一边取了各种各样的梨子，让另一个小厮去称。这个时候冬天的水果主要是柑桔和各种梨子，后世最常见的苹果，还是原始种，小小的。名称也有些差别，后世称北方的梨多为鸭梨，此时却称鹅梨，以河北路产的最多最好。
包好了梨，小厮指着一种桃道：“员外，这一种是冬桃，产自密县。与别的桃不同，是到了冬天才熟，正当时令。此桃甜美可口，而且中间无核，为天下珍品。”
这个时节吃上桃子可不容易，康员外让一样取了十枚，称了吃好。这冬桃在中原极是有名，杜中宵也曾买了来吃。据说，此桃在成熟的时候会自己裂开，桃核从里面掉出来，而后再长好，是以无核。杜中宵总觉得这说法不靠谱，太过神奇了。一直怀疑，可能是那里的果农使用了什么特殊方法，把里面的核剔出来。只是法不外传，外人不知道，越传越离谱罢了。
又买了些常见的栗、柿饼、核桃和银杏之类的北方水果，康员外等人到了南方水果摊前。
两浙的柑桔、福建的荔枝和甘蔗都是此时闻名天下的名品水果，经过挑选和加工，流布天下。不过以前很难吃到新鲜的，康员外多买了一些。虽然荔枝没有办法，没有新鲜果品可买，其他的倒是水灵。
真正以前少见的，有江西路产的金桔。这水果此时极是有名，以前襄州偶然有卖，这里倒是应有尽有。还有广东路产的椰子和橄榄，是以前所不见的，康员外买了许多。
看着几个随从俱都满满当当，康员外道：“早知这里货品如此齐全，就带几个篮子来，不然买得多了如此拿回去？今日且如此吧，过几日再来买。”
小厮道：“员外，从这边转过去，就有专卖篮子的，可以过去买几个来。”
康员外连连道好，换出几十个钱，让个随从到那边买篮子，自己陪着其他几位员外看。难得这种场面，每位员外都买了许多花样，回去解馋。

第160章 应有尽有
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徐克道：“下官出去转了一圈，约摸估算了一下，今日当能卖出五千贯的货物。以两成利算，可得利息约一千贯。一日一千贯，一年就能得数十万贯。提举，这商场赚钱好生厉害！”
杜中宵道：“这两日初开，卖的货物自然会多一些。过些日子，等到每日售货稳定下来，才能知道每日卖多少货，赚多少钱。而且商场卖货，如流水一般，日日进钱，与其他生意不同。两成利息，对一般商人来说，这生意就做不着了，赚不到钱。但对商场来说，是用极少的本钱，赚出这两成利。不以一日计算，而以一月计算，利可就不是两成了。以年计算，就更加吓人。”
徐克点头：“商场开了，我才知道提举为什么强调这生意与一般生意不同。不只是要看利息与本钱的比率，还要看货物花多少时间采购，多少时间卖出去。时间越短，纵然利息低些也是值得的。”
零售商业，资金周转时间至关重要，货物从采购到卖出时间越短越好。虽然现在京西路采购是以赊欠为主，终不是长久之计。为了保证质量，掌握主动权，刺激生产，有一部分可能会付定金。
等到京西路的商业体系形成，有了固定的生产商和进货渠道，以后的钱会更好赚。这么大的商业销售体系，需要的本钱不多，依靠地方官府的支持，可以从生产商手里赊销，几个月后付钱，如此一来算利润率会非常惊人。有了现金流的支持，对其他竞争者可以碾压。
看看时候不早，徐克道：“提举，我们出去用些酒饭。那边饮食的地方店铺摊档极多，许多是我们从前吃不到的，去尝一尝味道。”
杜中宵道：“好。那里的摊子花了心思，不只是开封府和京西路的口味，还有河东路的口味。这样多的花样，以前可是没有过的。等到做的时间长了，还可以广邀天下名家，各地口味都有。”
徐克摇头笑道：“这却有些难。樊城又不是什么大地方，外地做吃食的如何肯来？”
杜中宵道：“又有何难？你以为只有樊城这一处地方建商场么？这里只是开头而已。我提举京西路常平，所有州县都要建商场。各处联在一起，统一采购货物，这些附属的吃喝玩乐，自然也互补有无。”
一处商场有什么作用？庞大的采购体系成本高昂，赚钱再多，最后也未必会剩下什么钱。就是要在全路各州县，广泛开起商场，形成网络，共享采购和物流系统，才能赚出钱来。做得好了，以后还可以推广到全国，形成遍布各地的商业网络。只要采购和物流做得好，把全国商业捏到一块，让零售成为这棵大树上结的果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其中的核心是采购和物流，网络铺起来，足以改变整个经济格局。
借此可以促进生产和消费，可以形成全国统一市场，价值怎么估计都不过分。杜中宵的精力是在物流体系上，零售并不会花多少心思。
出了衙门，杜中宵和徐克带了几个随从，向东边而去。
那边是牛马大牲口市场，畜禽市场，这些因为不便统一采购，是租摊贩给卖的人。不过与其他货物一样，取消了牙人，让消费者和销售者直接交易，商场提供一定的保障和服务。
再过来，是肉市和鱼市，是商场直接经营的，供应商很多就在旁边卖活物。有一些珍贵品种，量比较大的，则是由商场直接到产地采购。如名品缩颈鳊，商场甚至有自己的渔场。
此时人口尚稀少，从中原到荆湖，河湖沼泽众多。太宗时有诏旨，河湖池塘鱼鸭之类任民采取，如果贩卖则收税。襄州这里也是如此，汉江及其支流，加上大量的陂塘，水面广阔。与后世不同，鸭和鱼相差不多，河湖里到处都是，随取随猎，很少有人特意养殖。许多地方的鸭子，都是半放养，需要的时候用饲料或者其他方法聚集起来，绑了之后出去售卖。河湖里不只是野鸭，还有大量驯化过的鸭子。
住在湖边江边的人，往往是一二十里才有几户人家，不需要看住自家的牲畜财产，千防万防就怕被别人偷了。就那么几户人家，水面沼泽广阔，完全没这个必要。不像人口稠密的地方，养只鸡也要小心看着，一个防不住，就不知道被哪家吃了。
再向南去，养牛也是如此。都是放养在沼泽草地里。自家牛群的牛，打上烙印，便就不管。每年固定的时间，把牛引到牛栏里，选择合适的去卖。
过了肉市鱼市，便是各种水产干货，既有远自海边来的海鱼，更多的是附近产的淡水鱼。鄂州是水乡泽国，产鱼极多，鲊也就是咸鱼早就卖遍天下。不过这个地方，鲜鱼太多，那些行情并不太好。
过了之后，才是各种陆上干货。如竹荪菌类，腊肉腌肉，应有尽有。再过去是接着水果市场的蔬菜市场，卖各种本地外地的蔬菜。过了蔬菜市场，是虫鱼花鸟，猫狗鹌鹑。过去之后，味道便就淡了，才是商场里的饮食区。
杜中宵和徐克到了的时候，这里已经非常热闹，好多家坐满了客人。
按杜中宵的规划，饮食区的旁边还要建一处游乐园，一处瓦舍，只是还没有准备齐全。游乐场吸引小孩子，有空地，可以让人踢毬放风筝。瓦舍不用说了，是为个时代的娱乐场所。
这些全部建起来，就相当于后世的综合市场了。不过是由官府主办，商业体系覆盖全国。
徐克道：“提举，这里好生热闹。我们吃些什么？”
杜中宵道：“中午时分，简单用些就好了。找一家洁净小店，炒盘冬笋，再蒸条鱼。”
徐克应着，当先走进了旁边的一家小店里面。店主人看见，急忙上前见礼。
这里的小吃店，租的是商场的铺面，商场统一管理卫生和秩序，徐克自然是人人奉承。
在棚子下选了副座头坐了，主人亲自过来问道：“官人，今日要用些什么酒饭？”
徐克道：“一盘冬笋炒肉片，以嫩一些。再炒一盘藕，一盘青菜，蒸一条缩颈鳊，做个汤来。打一壶竹叶清，在一边温了。”
主人答应，急急忙忙到里面吩咐。襄阳这里最著名的是宜城县酒，县里有金沙泉，自古以来以酒闻名，号为“九酝”。以竹叶入酒是这个时代通的做法，许多地方都有，宜城也不例外。
竹叶入酒，其酒极清，故名竹叶清，这时并不是指酒的颜色。此时的酒大多混浊，酒清是了不得的事情，无一不是名品。杜中宵的白酒，在这一带流传不广，主要还是在北方地区。

第161章 就近买茶
酒菜上来，刚要举杯，康员外在路上看见，“咦”了一声，急忙过来行礼：“原来提举官人也在这里用饭。小民是襄州城里的茶商，今日到这里闲逛，真是好巧！”
徐克小声道：“提举，这就是我前些日子说的那位康员外。多亏他相帮，我才到了这里。”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原来是康员外。相逢不如偶遇，既然碰到了，一起用些酒饭。”
康员外连连称好，告一声罪，跑回到路上，让随从们到别处吃饭，对蒋员外等人道：“今天真是好运气，遇到提举官人和徐秀才在那边吃饭，让我们一起用一些。这求都求不来的好事，竟然遇到！”
几个员外听了，俱都喜出望外，安排了随从，一起到了棚子里。
到了桌前，康员外高声道：“主人家，这桌子拼得大一些。店里有什么好酒好菜，尽管上来！”
掌柜上前行个礼，道：“客官，我们小店，没多少花样。只能再做五六个菜，上好的酒就只有竹叶清一味。这周围的店家，都是租商场里的地方做生意，也可去点别家的菜。”
康员外道：“无妨，店里有的菜尽管上来，我多给赏钱。对了，别家我就见那边一家做汤的，十分出色。你让小厮去知会一声，送一大盆汤过来。还有一家卖炙羊肉的，有些意思，让他们送几斤过来。”
主人答应，吩咐了个小厮，去帮康员外叫菜。
在桌边坐下，康员外拱手道：“难得碰到提举官人，让小的们尽尽心意，今日做个东道。”
徐克见杜中宵面带微笑不说话，对康员外点头：“这里只是吃便饭，不必破费。”
康员外喜道：“我走了一会，看了此处的吃食，确实都是寻常吃食，没有像样的酒楼。官人哪日得闲，小的江边的酒楼摆桌酒席。”
杜中宵道：“再说吧。我事务繁忙，在樊城也待不了多少日子。”
这几个员外一看就是出手阔绰的，主人分外用心，不大一会各种菜就飞带上来。
见都是各种炒菜，康员外道：“一两年间，襄州这里便就学了叶县那里，流行这样吃菜了。以前的煮炖之类，越来越少。这样吃菜，味道虽然不如以前浓郁，却清爽。”
杜中宵道：“炒菜，一是新鲜，再一个方便。有菜相佐，不似大鱼大肉，让人身体不好。”
康员外看了看身边的蒋员外，不明白杜中宵的意思，只是点头附和。
现在最流行的，是煮和炖。鸡鸭鱼肉，无不如此。对于穷人来说，这样吃自然过瘾，但对于天天大鱼大肉的富人来说，营养过于丰富，对身体并不好。这个年代顿顿能吃饱的有多少人？倒也并没什么。杜中宵是形成的习惯，自从自己家里卖酒，摆脱了吃上顿没下顿的生活，就开始注意饮食。跟这个时代的人讲营养搭配，完全是对牛弹琴。有钱了先吃个痛快，才是这个年代人的常见思想。
对店家来说，炒菜便捷方便，用油多，吃起来格外可口，才是流行开来的原因，跟什么营养得当之类的完全没有关系。大部人营养不良的时候，油脂对人有特殊的诱惑，看着香，吃着更香。
酒过三巡，康员外道：“今日我们在商场里面转了转，这里的货物齐全，实在是前所未见。以前也去过开封府，就连京城里面，也没有这样的地方。不过，官人，这里没有牙人，什么货物价钱都是定好了的。小的见识少，如此卖货，如果货物有了积压，一时卖不出去，又该如何？便如我们贩茶的，新茶和旧茶根本就不是一种东西。茶场里有时有积压数年之久的陈茶，殊无滋味，与泥土无异。若不是抑配，那种茶是没有人买的。商场里面的货物种类繁多，此种弊端自然也是有的。”
杜中宵道：“卖不掉的，自然就扔掉了。每种货物都有格等，有时间，过了时间，便就扔掉。”
康员外听了就笑：“提举官人好大手笔，能做成这件事情。我们到榷场买茶，有时场里的茶有陈积五六年之久的，已经与泥土无异。榷场分毫不敢扔，全都抑配给我们。买茶的哪个愿意？那里的提举官人便说，这茶都在账上，哪个管虚耗了数目？”
入宋以来，茶法几年一变，已经变了不知多少次。但万变不离其踪，就是官府掌握茶的收购、批发和运输，低价收购，高价卖出，利润称为茶息钱。理论上说，茶息钱是很高的，一斤五六百文。一斤茶赚这么多钱，根本不切合实际，不管什么茶法，每过几年便运行不下去。有了新的茶法，茶商为了保证自己的利润，总是会很快找出其中的漏洞。茶息钱只存在账册上，其实并不存在。最常见的，一是虚估，再一个就是陈茶。账上看着那么多钱，其实都是库里的陈茶，五六年还不算离谱，十年八年也是有的。这些可不是后世的陈年普洱，几年就烂得跟泥土一样，完全不能用了。
茶法不切合实际，商人总能找到漏洞，过几年漏洞越来越大，官府无利可图，只好改换茶法，不断循环。如果把所有的漏洞全部堵上，商人无利可图，就没有人做这生意，茶又卖不出去。
康员外说的抑配，就是榷货物针对陈茶的一种处理方法。茶商买多少新茶，配多少陈茶，不然取消买茶资格。其实就是变相提高新茶价格，冲抵旧茶的账。当然商人不是傻子，总是想方设法避开，如果避不开贩茶就要赔钱。这种生意，一般人是做不了的。不只是要大本钱，还要能通各种路子。
这是宋朝财政上的特点，从商业体系中抽钱简单粗暴，不遵循客观规律，往往不可持久。茶盐是生活必需品，这一点表现得特别明显。酒相对来说，更具有奢侈品的特点，就好得多。
宋朝的茶，单从生产和销售两头来看，利润极丰厚。但实际上，茶息钱大多浪费在了流通和储存上面，茶商发展不起来，官府也收不到多少钱。到头来，商人利润减少，消费者多掏钱，没一个得利。
见几个员外对自己说的过期扔掉，都觉得非常惊奇，杜中宵道：“售卖货物，卖出去的必须是有用之物，不然哪个去买？过了时间，已经无用，自然只能扔掉。你们买茶其实也是如此，几十年前，茶场积压的陈茶，还不是一样要烧掉？只是朝廷考课，茶场赚不出钱来，不敢烧，只好抑配给你们了。难道你们收了就能卖出去？最终花这些钱的，无非还是饮茶人。——对了，你们现在是从哪里买茶？”
康员外道：“自襄州榷茶务废弃，我们都是江陵府去买。现在铁路通了，倒也方便。”
杜中宵道：“以后更加方便了。常平司与发运司议定，在信阳军产茶的地方，别设茶山，隶营田务之下。商场里以后也卖茶，都是来自于那里。等到年后，那里产了茶了，你们也可以到那里去买。发运司只收茶息钱，其余一切不管，只是不运到别州售卖就好。”

第162章 发展不易
杜中宵不嗜茶，但记忆中还是记得，信阳是中国最好的产茶地之一，信阳毛尖是中国名茶。此时信阳地区也产茶，不过是以淮西路的光州为中心，信阳没有茶山。那里是山区，地广人稀，还没有开发。
常平司办的商场，当然要卖茶，还不能用已有的产茶贩茶体系。不然别说赚不赚钱，茶的质量把商场的牌子砸了。商场货物要求价格稳定，品质均匀，现在的产茶、贩茶体系根本做不到。杜中宵跟马遵商量之后，由营田务在信阳地区新开茶山种茶，自产自销。如果有了剩余，允许其他茶商购卖，发运司收茶息钱。常平司负责生产和运输，茶息钱比较低，一斤三百文足，相比以前的六百文省减一小半。
现在信阳是有茶树的，也有种茶户，不过是隶于光州茶场，数量很少。营田务新开茶山，以现在信阳军辖地为主，从光州茶山引种，种于新开的山间闲田上。
信阳军虽然隶京西路，不过京西路的茶来自于衡山茶区，榷茶的地方是江陵府。以前襄州也有榷茶务，后来裁撤，现在都是到江陵去买茶。襄州与江陵联系特别密切，于此可见一斑。
听杜中宵说一斤茶息钱只需三百文，康员外一算，喜道：“以前六百文，实四百六十二文足。现在只收三百文足，一斤便宜一百两百文呢，这生意做得！官人，下年有了余茶，千万知会小的一声。”
杜中宵答应。这几位大茶商，是收茶之后卖到北方去的，市场与现在的商场不重合。至于以后商场开遍全国，不是什么年月的事情，何必去管。
得了这么一个好消息，康员外十分高兴，今天这顿饭没有白吃。商场里的货物，一过了时间便就扔掉，说不定卖茶也是如此。茶商最怕的，就是交了许多钱，各种手续齐备，到茶场买茶的时候，被强卖给各种陈茶劣茶，亏得妈妈都不认识。由于对种茶户压榨过狠，没有多少鼓励措施，茶场的茶质量不高。经常有里面老叶夹着枝条，让人看了就皱眉头。营田务种茶，专供商场，应该不会这么坑人。
杜中宵规划中的商场，除了零售之外，还兼营批发。对于民生来说，除了吃穿住行大宗货物，副食以酒糖茶醋为大宗。配合着发运司和榷货物，商场要打出一番局面。
为一餐饭，康员外几人吃得心满意足，算了钱，对杜中宵千恩万谢，高高兴兴地去了。
看着几人离去，徐克道：“依现在到商场里的人流来看，如果我们卖茶，可得不少利息。不过时间短暂，下年信阳军能够产茶吗？我听说种茶树，也要几年时间。”
杜中宵道：“哪里要那么多时间。今年营田务来的厢军多，有一些早就到了信阳军，在那里栽培茶树。本来是作为茶山，直接让发运司指定茶商，现在我们自己卖罢了。而且那里有许多老茶树，只是分布山间，不是茶田，都可用来制茶。下年能开几处商场？那里产的茶足够了。”
杜中宵担心的不是茶的产量，而是茶的质量。此时以团茶为主，有点类似于后世的茶砖，但又不一样。团茶没有经过发酵，只是蒸青之后团制而成，还加入各种香料。这种茶，越是南方的茶越好。此时天下最好的茶产地，是福建路，贡的龙凤团茶不惜工本，工艺极其繁复，还加入了名贵香料。
北方的茶相对来说，更适合于制绿茶，这个时代并不流行。此时类似于后世绿茶的是散茶，并不压团，而是散叶，是一种便宜且纸级的茶。以湖南的衡山茶场为例，约近一半的茶是散茶。
信阳种茶，如果制散茶，当然可以做出好的品质。但如果制团茶，只怕有些不适合。杜中宵对茶叶工艺不熟，只知道要采嫩叶，要炒青，搓捻什么的。至于发酵茶，就只能碰运气试了。
好在此时茶利丰厚，不是富贵人家，也不会讲究什么名贵品种。只要能够种出来，借助商场的销售渠道，再狠抓质量和物流、储存，赚大钱是一定的。官府让商人到茶山直接买茶，仅收茶息钱就一斤数百文，再加上商人的利润，茶是一项很赚钱的生意。
对于生产者来说，搭上商场的这班车，会产生极大的利益。只是现在能看明白这一点的人不多，杜中宵心中有数，又有避嫌之意，刻意避开自己家。倒是发运司的马遵主动做主，商场卖的白酒，供应商就有许州的杜家酒坊，让杜循高兴了很长时间。发运司按销售额分取一部分利润，当地官府则按生量抽取酒税，其余就看商场手段，赚多少钱属于常平司了。
现在商场里卖的糖，都是从川峡地区运来，供应商中同样有杜家的产业。糖杜中宵没必要避嫌，那里的榨糖户，只有杜家合乎商场采购的标准。其他大户，基本都有自己的独门手艺，各种特色，还有自己的销售渠道，不会按商场的要求进行生产。组织散户生产刚刚开始，无法提供质量稳定的糖。杜家作为供应商，现在是主动支持商场，大家都认为是看杜中宵面子，杜家主动做的让步。
回到衙门，吴克道：“商场初建，其实还有很多货物没有采购回来。依下官的估计，最少还要半年的时间，慢慢扩充货物种类。在这段时间，生意应该越来越好，以后会逐渐稳定下来。”
杜中宵道：“如此最好。几个月后这里生意稳定，采买和般运都定下来，手中也有了本钱，就可以到别处再开新场。下一处开商场的地方，我选在邓州。那里做得好了，就可以在附近几州各处开办。那个时候，说不好会月月都有新商场开张，最缺的就是人。这段时间，你用心做事，培养些得力人手出来。”
徐克笑道：“此事只怕不容易。我有官人做保，虽然在樊城没有家产，来这里管商场，别人也不能说什么。其他地方管的人，必然是要有家产做保的。富贵人家子弟，哪个肯来这里做事？”
杜中宵道：“商场里做事，不需要家产做保。只要严定条例，做事仔细，又能出什么事？怕亏了本钱，无非是事情做得不好，条例不严，被人钻了空子。你是个聪明伶俐的人，这几个月，与我一起把商场的规例完善起来。只要条例定好，以后事情就容易做了。”
徐克点了点头：“官人说的是，不过此事不易，心急不得。”
管理商场的人手握大权，掌管着大量金钱，依过去惯例，都是用当地的豪富子弟。官府只要定出明确目标，做得好了没有什么，做坏了让他们拿家产赔偿就是。这种模式，当然可以降低官府的风险，但便却不利于场务发展，更加不利于放手培养人才，吸引人才。怎样才能脱离这桎梏，杜中宵依然要摸索。
一种手段，是在体系内设立官位。对于朝廷来说，官员相对好管理。哪怕贪了钱，能够下狠心放弃官位隐居埋名的狠人总是少得多。但这样做，也有这样那样的弊端。

第163章 贫贱夫妻百事哀
皇祐二年，契丹进攻党项大败。党项入宋报捷，令使节留于边郡，不报。不久之后，契丹派使节到开封府，报伐党项大捷。言中路辽主大胜，北路大胜，惟南路小失利，俘获甚多。然而据边报，此次契丹大举进攻党项，仅北路俘获二十多人，其余几路大败亏输。
在契丹和党项的冲突中，宋朝中立。但跟契丹有盟约，又都是大国，看契不说破。契丹战败，也怕宋朝起了别样心思，特意派重臣前来，报伐党项事。
杜中宵更在意的，是邕州侬智高之乱。打败进攻的交趾的军队后，侬智高请求内附。朝廷权衡利弊之后，予以拒绝。侬智高以此为由，正式发动了叛乱。此时动静不大，在周围增设几位巡检而已。
侬智高请求内附，不是要归顺宋朝，而是希望用宋朝的势力，平衡交趾的压力。广源州本是交趾的羁靡势力，一二十年内发生了数次战事。现在羽翼壮大，有了自立的本钱，希望暂时托付在宋朝，谋求更大的发展。答应他内附，宋朝得不到任何好处，为他抵挡交趾势力而已。
宋朝实力强大了之后，如果要征伐广源州，不需要侬智高内附的名头。那里本来就是中原的羁縻藩属国，连交趾都是，要依据去找自古以来就是，何必要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地方豪强承认。
对这一点，杜中宵的思路跟现在的朝廷是一致的，同意侬智高内附有害无益。一个害处是与交趾交恶，再一个害处是在无力经营的情况下，承认新崛起的地方势力，打乱了自古以来的名义统治体系。
转过这个弯来不容易。前世学的知识，侬智高可是少数民族起义，带着正义光环。虽然是他主动进攻宋朝，屠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就是正义的。宋朝不让他内附，后来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虽然他是比朝廷更反动的奴隶大地主，对内残酷剥削，对外穷凶极恶，但就是因为非汉族身份，因为反抗中央政权，就是起义英雄，是某些民族的民族英雄。哪怕给他安上这个民族英雄的身份，仅仅为了显示那些民族的独立性，甚至为了分裂，就是这样定性的。
认真地说，侬智高在历史上闹出了很大的动静，动摇了半壁江山，后来交趾进攻中原等事，都与此有关，但其实力量并不如何强大。宋朝的军事部署，长江以南兵力非常薄弱。基本没有禁军，很多城都没有城墙，一州士卒数百，甚至有的只有数十，根本没有防御之力。但这场战争的影响很大，是这个时代刷战绩的第一首选。平侬智高，造就了狄青名将的地位，让杨文广等新生代将领崛起。杜中宵身逢其会，非常希望自己能参与到这场战事当中，刷一波军功。打侬智高，可比打契丹和党项容易多了。
杜中宵非常认真地研究了所有关于侬智高的朝报，最终认定，短时间他还不会大规模起事。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不只是与侬智高有关，还与宋朝的应对有关。没有一系列神仙操作，仅以广南西路的驻军就足以压制。最后爆发，要宋朝当地将领不断犯错，让侬智高的野心越来越大，让他能够用宋朝的失误整合内部，最终形成一股洪流。现在当地官府将领犯的错还不够多，不管是从军力还是人心，依然占上风。
至于后世把侬智高神化，什么文武双全，智勇无双，那种话听听就好，当不得真的。面对北方的禁军，那就是用来刷战绩的。狄青之所以为名将，不是因为赢了，而是因为赢得非常漂亮。
暮春三月，草长鹰飞，桃红柳绿，天地间充满了勃勃生机。
贺大挑了个担子，晃晃悠悠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边的水坑里有水鸟在飞翔，草地上有牛儿在吃草，路边偶尔有一株桃树，结满了青涩的果子。
皮达正与几个青壮在池塘里捕鱼，直起腰来，看见贺大，高声道：“哥哥，今天收了些什么？”
贺大道：“都是最近衙门里收得紧的，皂角、薄荷、五倍子什么。今天运气好，还收了些牛筋、牛角之类。对了，有一家采了许多豨莶草，这可是本地产的名药。”
皮达道：“哥哥好生意！我捕些鱼虾，回去饮酒。”
贺大答应着，并不停步，一路向不远处的村子走去。
商场要运转正常，需要强大的采购网络。没有自己的采购体系，仅靠着从其他商人手上买东西，便就没有太大意思。现在附近几州，以营田务为主，从州到县，有一个收购网络。每个村子，都有一个专门收购土产、草药、水果等的收购员。贺大便是本村收购的，一有空闲，便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到处去收这些东西。他做事卖力，是附近几十里内做得最成功的，颇赚了些钱。
进了村子，远远看见自己家的院子，贺大松了口气，感到一丝温馨。几十户的村子，只有贺大家里有了篱笆，看着整整齐齐。其他人家也在养鸡，也在房子周围种菜，也养猫啊狗的。但他们没有院子，养的牲畜到处跑，一进村就鸡飞狗跳。贺大就不一样，他种的菜在院子里，养的鸡犬也在院子里。
走得近了，突然看见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女人的身影，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贺大不由得停下，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他说不出自己现在的心情，只觉得翻江倒海，心中五味杂陈。甚至一时不敢上前，不知她来干什么，怕这一切都是错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贺大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叹了口气，迈天脚步走上前。
听见脚步声，贺大的妻子转过身来，看了看贺大肩上的担子，拉了拉孩子的手，道：“我回来半天了，家里没有人，院门锁了，只好等在这里。”
贺大急忙把担子放下，走上前去开门，口中道：“并没有锁，只是拴了而已，可以进去的。”
那女人叹了口气：“这不是我住过的家，怎么好就进去。”
贺大转过身，看了妻子一眼，又看旁边站着的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长得甚是伶俐，一双大眼睛正看着自己。这是自己的儿子，贺大去过襄州的那个屠户家里好几次，都是远远看着，从他不会走路，一直到会跑会跳，现在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
心中酸甜苦辣，一时涌上心头，贺大觉得眼睛酸酸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家三口就这么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贺大猛地醒了过来，口中慌乱地道：“快快进家里去，坐一坐，喝两口茶。我出去了一日，鸡也该喂了，饭也该煮了，一会我们吃餐饭。”
贺大的妻子拉着孩子的手，口中道：“你自去忙，我去做吧。”一边说着，一边进了院门。
贺大看着妻子的背影，愣了一会，去挑放在地上的担子。院门边杏树上站着的一只黄鹂鸟，展开翅膀，扑愣愣地飞到了天上去。贺大挑着担子进了门，院里趴着的黄犬扑上来，咬着贺大的裤腿，不住地转圈，又趴在地上，看着院子里的一个妇人，一个孩子，呜呜低叫。

第164章 过去不须提起
今晚没有月亮，不时有云飘过，就连星星都看不到几颗。院子里挂了一盏煤油灯，显得甚是明亮。
贺大举起杯子道：“里正，多谢了你借这盏灯来，不然要请酒，众人也看不清。”
里正何道成是营田务派来的，年老厢军，汴河边上拉了一辈子的纤。骨骼粗大，虽然已经年老，须发皆白，面色却非常红润。他为人爽朗，做事公道，甚得村民的敬重。
营田务的里正与地方的里正有些不同，不是役，有些吏的成分。一年象征性的发两贯钱，还有十亩免税的职田，不服其他差役，就是说家里有一个免差役名额。像何道成，年过六十，过了服役的年纪，做着里正，儿子里便有一个可以免役。
饮了贺大敬的酒，何道成大着嗓门道：“阿大，说这些做什么。你今日一家团聚，是难得喜事，一盏灯不值什么，我这里还带了些酥糖，给你家孩子吃。”
贺大连忙谢过，转身招呼儿子。却见他站在母亲身边，拽着衣角，手指放在嘴边，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并不过来。这孩子长大这个年纪，今天是第一次见自己，一直不敢相认。
贺大的妻子轻轻推了推孩子，低声道：“快快过去，谢过里正阿翁。”
那孩子才走上前，从何道成的手里接了糖过去，低声道：“谢谢阿翁。”
何道成摸着那孩子的道，笑呵呵地道：“这孩子眉眼间，都有贺大的影子，果然是他孩子。我且问你，今年几岁了？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我今年八岁了，名字叫狗头。妈妈说，我生下来家里就遭了灾，命有些不好，起个贱名冲一下。住在蒙阿爹家里，经常被打，狗头打不烂，起这个名字，便就打不坏了。”
何道成叹了口气：“可怜，你这孩子吃了许多苦。现在回了家里，有房地地，又有村里照拂，纵然是遭灾，也不会饿肚子了。快快吃糖，过些日子去进学，让先生给你起个好的名字，不被人打了。”
狗头吃了一块糖，闭着嘴品尝着那香甜的滋味，过了一会，才轻轻地问：“起名字，我姓什么？”
何道成道：“自然是随你阿爹姓，姓贺。”
狗头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重新回到母亲身边，偎在她的身上。贺大的妻子扶着儿子的肩，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也不知从何讲起。那一年人饿，她总不能看着儿子活活饿死，不为自己，也要给儿子找一条生路。这一去就是七年，儿子没有饿死，却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贫贱人家，没有那么多讲究。现在回到贺家来，不会饿肚子了，能把儿子拉扯长大，她便带着儿子回来了。当年离家而去，只是背夫，终究没有弃子。人为了活着，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事情。她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也知道当初那样做不好，贺大必然不好受，又能怎么样呢？她把孩子养大了。
蒙屠户是个粗人，倒也没有多坏，只是脾气暴躁。两人不是正式夫妻，喝了酒，女人也打，孩子也打。不喝酒的时候，倒是平平常常，安稳过日子。许多人家不就是这样过来的？
决定回贺家，妇人还是有些忐忑的。贺大会怎么想？周围的人会怎么想？怎么看自己？这些日子她想了很多，终究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糊里糊涂就那么回来了。
一切就这么平平淡淡，贺大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就像妻子回家住了些日子。周围的村民倒是非常兴奋，没有人指责自己，开开心心为贺大办酒庆祝。他们庆祝的，不只是贺大一家团聚，还庆祝有这样一户人家，熬过了生命的苦难。
喝了一会酒，何道成道：“再过几日，教阅的厢军要换人了。本来贺大要去的，现在一家团聚，这次就先不去了，好好照顾家人。看有哪一个愿去，替了阿大。没人去，我让家里的三郎去。”
班二郎道：“我是刚回来不久，不然就去了。刘七家里种了桑树，抽不开身，皮达的浑家刚刚有了身孕，都去不成，看来只能二哥去。无妨，若是他心里委屈，下次我再替他就是。”
何道成骂一句：“我家替贺大做事，哪里要你来替。再者说了，去做教阅厢军，吃得好住得好，只是累一些罢了。年纪纪轻轻，会怕这些？当年汴河边拉纤，比这日子苦得多了，还不一样过来！”
众人一起笑，举杯饮酒。
贺大端着杯，对众人道：“自那一年遭了灾，我便诸事不顺。原以为这一生就苟延残喘，一生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想到还有重拾家业，全家团聚的一天。诸位恩情，我心领了。满饮此杯！”
说完，举杯一饮而下，眼里泛着泪光。众人嘻嘻哈哈，都饮了酒。
班二郎道：“贺大这几日你在家里陪着嫂子，左右无事，闲来与我去打猎。獐儿兔儿，不但是有些肉吃，毛皮还可以换些钱。你现在做着这事，能卖好价钱。”
贺大正色道：“二郎，我说一句话，你可不要不高兴。现在正是春天，众生繁衍，可不是打猎的时候。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鸟在巢中盼母归，上天有好生之德，做事情不可违天时。”
班二郎怔了一下，大笑着饮了一杯酒，道：“是我的错了。明日起便收了弓箭，到了冬天，再取出来便了！那这几日衙门有事就去做，无事帮着你们，赚碗酒便了。”
此时朝廷是有禁猎期的，不过正规猎户衙门会管，平时村民猎些小动物哪里管得过来？今日妻儿归来，贺大心境与以前不同，听班二郎打猎，便就开口劝他。现在大家有田有地，又不是以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不能这个时候去找猎。正是繁殖季节，人有恻隐之心。
这一夜众人尽欢而散，何道成提了油灯，带了众人，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贺大送走众人，回到院里，随手关上院门。
不知不觉东边一轮弯月现了出来，清清秀秀地挂在天空，洒下如银的月华。
贺大扶着院门，看着做厨房的棚子那里，妻子收拾着碗碟，儿子坐在一边，拿着里正送他的糖。放一块在嘴里，舍不得嚼，细细品味。一时不觉看得痴了。
过去的七年，就这么溶化在了皎洁的月光里。一切都已过去，过去便不需再提，自己终于等来了一家团聚的时刻。妻子在那里收拾，儿子在一边，便如梦幼，却又是如此真实。

第165章 皇子案发
杜中宵看着邸报，突然“噗嗤”笑了出来。韩月娘在一边正掂了个青李吃，白了他一眼道：“好好看朝报，突然发笑，吓人一跳。朝廷邸报，难道里面还有笑话！”
杜中宵道：“本来不该有，可这次真是出了笑话。有一个狂人冷青，母亲是宫里放出来的宫女，他便说自己是遗落民间的皇子。伴同一个妖僧高继安，在京城里招摇撞骗，信的人还不少。去年来投靠的那个徐秀才，在京城的时候，与他同行的一个员就差点就被骗了。不久前，冷青到皇宫卫士前，要进宫里认亲去，被拿到了开封府。一进府衙，大喝一声：‘明逸如何不起！’开封知府钱明逸听了竟然真地站了起来。如今台谏正在不绝上书，说钱明逸无威仪，做不得京尹。竟然发生这种事，岂不可笑！”
堂堂开封知府，竟然被一个装疯卖傻的狂人一句话吓得站起来，这个钱明逸，真是把朝廷官员的脸面都丢尽了。别说一个冒充的皇子，就是亲王，到了开封府的大堂，知府也不该站起来。钱明逸是宋朝至今升官最快的，竟然如此草包，也不知道他的官是怎么升上去的。
韩月娘对钱明逸毫无兴趣，八卦之心燃起，急忙问道：“那个皇子怎么样了？是真是假？”
杜中宵道：“怎么可能是真的！宫女有了身孕还放出宫，当宫里的人都是瞎子么？”
韩月娘咬着李子，道：“那可是难说的很。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听瓦舍里的说书人讲故事，就有那大户人家，妾侍婢女有了身孕，被主母赶出门去。多年之后儿子长大了回来认亲，一家团聚。——唉呀对了，前两日听了个故事，一个婢女有身孕，赶出家门受尽无数苦楚，后来儿子争气，考中进士呢。”
杜中宵笑道：“说书人讲那些故事，是自己编出来的。一是你们这些人爱听，他们赚些钱财。再一个劝讽世人，妇人善妒于家不利，有几句话是真的？那种事情不说没有，很少就是了。不说皇家，就是大户人家，又有几人做事会如此草率？”
韩月娘道：“你怎么就知道是编出来的？考进士那个，说得有名有姓的。”
杜中宵笑着摇头：“有名有姓？是哪一年考中的进士？自唐以来，进士都有名录，能不能查到？若是五代乱世，那什么样奇事都有，当我没说。那个时代，考中进士也没什么用处。”
韩月娘想了想，道：“这种事情，当然是太平盛世，乱世的事情哪个爱听！——对了，你快说那个皇子，后来如何了？官家有没有请进宫里去，滴血认亲什么的？”
杜中宵道：“皇上每天多少事情，哪里会如此胡闹。钱明逸判了他狂言惑众，发配到叶县挖煤。不过此案判得稀里糊涂，朝臣正上书要求重审呢。”
韩月娘皱着眉头：“
怎么糊涂了？官家没有认亲，也没说不是，发配已是极重的罪。将来有一天说不定真认出来是皇子，请到宫里去，怎么敢判重了！”
杜中宵只能叹气：“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爱瞎想，才说钱明逸糊涂，不知道他官怎么做的。遇到这种事情皇上能说什么？说这个冷青不是皇子，让开封府处置？开了这个头，那还得了。宫里放出来的宫女以百计，人人如此怎么办？更不要说，只要皇上一开口，就有人要想，难道宫女皇上都临幸过？有一百张嘴，也讲不清楚了。此案皇上什么都不能说，官员审明白就是了，就怕不明不白。真是皇子，那便早早引入宫去，百官正为皇家子嗣艰难着急。如果不是，那就不是发配的罪过，冒充皇子还了得？必须重惩。”
韩月娘白了杜中宵一眼，专心吃李子，不再理他。谁关心此事该如何办，钱明逸官当得怎么样，明明自己只想听个有意思的故事，跟妇人们在一起，有些谈资。
此事在韩月娘听来，有八卦潜质，流落民间的皇子，一听就能引起人的兴趣。在杜中宵看来，却只是官员无能，进退失据，活该被朝中官员集火攻击。
钱明逸的心思不难猜。他的理智告诉他，此事绝不可能是真的，所以定罪判刑。太平年代，没有激烈的宫庭斗争，皇子流落民间，谁会信？几千年历史，皇子流落民间的事情有，便如汉宣帝，便是最著名的一个。但哪个不是有名有姓，有谱可查，有明确的证人和生活轨迹。有孕宫女出宫，诞下龙种，当皇宫是乡下土财主的土围子呢。但钱明逸做人没有担当，虽然明知道是假的，还是怕万一是真的，皇帝终究没有发话，自己将来承担不起。只是发配，不管怎样留了一条退路。
这种事情，皇帝怎么说话？真的不可能，但如果一开口说是假的，放出去那么多宫女，就总有人猜会不会有真的。经手的官员就要把责任担起来，查明事实，明正典刑。这一次糊涂过去，过几年说不定又来。左右不过是个发配的罪名，当不成皇子，在民间骗吃骗喝也是好的。最后为了杜绝这种事情发生，以后不放宫女出来了？一项德政，就此无法执行下去。
后人说起此事，常会睿智地评点一句，皇帝糊涂且软弱，本来他只要一句话，就是不说，最后惹出许多风波。坚持此事不放，是此时部分官员如包拯等，个人品德等的闪光点。
其实就是一件简单的案件，包含政治因素，钱明逸个人的原因，使事情闹大。处理不好此案，说明钱明逸缺乏政治敏感，不是个做大臣的材料。当然，出身钱家，遇到这种事瞻前顾后，可能也是原因之一。
韩绛此时还是开封府推官，坚持反对钱明逸的决定，上章要求重审。韩绛的身份不得不这样做，不然事后处理钱明逸，他也脱不了干系。韩绛看得明白，杜中宵也就懒得再管，就当是个笑话了。
放下朝报，杜中宵道：“自平了王则，这两年还真是太平，天下无事。若不是有钱明逸种糊涂人偶尔弄个笑话，朝报看起来也没意思了。”
韩月娘道：“这是什么话？我们听戏，唱戏上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此时天下无事，真真是个太平世界。听了这话，大家都叫一声好。你是做官的，怎么还会盼着天下不太平？好好做官不好吗？”
杜中宵摇了摇头：“以天下之大，怎么可能太平无事。便如江河，越是宽广，越是看起来平静，其实下面暗流涌动。一到奔腾起来的时候，便是大事。若是小溪，一遇树枝乱石便就翻腾，反而无大事。”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不是我盼着天下出事，而是天下实有事，表面看起来无事，那是从上到下闭上眼睛，装看不见罢了。以中国之大，所谓太平只是粉饰太平，年年有事才对。”
韩月娘摇摇头，不理杜中宵。吃罢了李子，道：“樊城这里虽然热闹，我却住不惯。这些日子总想清静些，你若抽出身来，我们还是到营田务衙门去住去。”

第166章 恶人当道
贺大挑着担子走在街上，看着街道两边越来越繁华，心情舒畅。不过一年时间，这里就变成了这般模样，简直快要把县城还漂亮了。营田务做事，真是比原来的县衙门有魄力多了。
到了杂货店前，贺大放下担子，对正在店前摆弄货物的阮得功道：“见过员外。我这些日子收了些上好的药材，还有些牛角牛筋之类，都是以前不多见的，不知能不能卖个好价钱。”
阮得功回过身，看是贺大，摆手道：“你前些日子来就好了，我这里已经不收这些了。”
贺大奇道：“员外做这生意，不过是举手之劳。虽然赚不到大钱，贴补一下总是好的。”
阮得历叹口气：“不是我不想做，是衙门不让做了。我是卖货的，新规矩，不能给衙门收货。卖货的只能卖货，收货要别人，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贺大一时怔住，问道：“员外，那现在是哪一家在收？”
阮得功道：“听说是史员外家。他家里找了一条路子，在东边池沼里养鸭，收了鸭蛋，做成咸蛋和松花蛋，卖给衙门。他家是供货的，也兼收货。”
贺大听了问道：“员外，咸蛋我知道，松花蛋又是什么蛋？”
阮得功道：“是新近从营田务衙门传出来的做法，用茶叶、石灰等物事腌蛋，别有味道，而且比咸蛋更加不易腐坏，是以收得多。史员外家买了方子，做起这门生意。”
贺大点了点头，猛地惊醒过来，忙问：“史员外，哪个史员外？”
阮得功道：“就是你原来做庄客的那个史员外，本县还有哪一家？你在他家里做过事的，总有些情分在，该给个好价钱。以后做这生意，与卖与我家也差不多。”
贺大听了不由苦笑：“都是员外，史员外可是跟员外不同。我听人说，他恨自家庄客离开，不时为难，不是个好相与的。货卖与他家，只怕不如从前顺利。”
阮得功道：“多年的主仆之义，总有份香火情在，怎么如此？你只管去便了。”
贺大没有办法，问了史员外的家，挑起担子，向东边走去。并不多远，就到了史家门前。他家没有开店铺，而是在镇外围起个大院子，挂着一处牌子。贺在不认字，也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大门开着，里面有几位与贺大一样，也是收购土产的，蹲在一起说话。
贺大进了门，几人纷纷打招呼。大家都是做这生意的，早就熟悉。
把担子放在地上，贺大道：“几位怎么这里闲说话，不见主人家？”
一个道：“我们来了大半个时辰了，那边做事的说史大郎高卧未起，让我们等着。”
贺大在史员外家里多年，知道这个史大郎的脾性，嚣张跋扈，做事全凭自己心意。以前在他家，一个心情不好，便就又打又骂。现在管着此事，只怕大家不再像从前那样从容了。
又等了近半个时辰，太阳高高升起，史大郎才从里面施施然出来。手中捏着几个枇杷，一边咬着一边冷眼看蹲在院里聊天的人。
见到史大郎，众人急忙起身，纷纷行礼。
史大郎坐到一把交椅上，跷起腿道：“你们便是替商场收货物的人？自今以后，本县全是到我这里来卖。你们以前做如何做我不管，来我这里就要依我的规矩。以后到我这里来卖货看好日子，一三五我这里开门，其余日子不开。若是敢来骚扰，大棍子打出去！”
一个中年汉子掰着手指道：“小员外，今日是十四，怎么办？”
史大郎道：“规矩定下，便就不能改。从哪里来的到哪里去，今日便就不问你们的罪了！”
贺大家里许多事情，又离着远，听了不由着急，上前道：“小员外，我家离这里十几里路，来一趟不方便。还请开恩，把这些货物收了，不然我再收货物也没本钱。”
史大郎看了贺大一眼，冷笑道：“原来是你这个贱坯！当日离我家来营田务，便是你起的头！偌大家业，被你们这些人一闹，再也支撑不下去。我与仇深似海，还敢来我家做生意！快快滚出去，若是惹得我性起，扒掉你一层皮！”
贺大道：“小员外，我做这生意，是衙门定的，如何说不让做就不让做！”
“唉呀，竟然敢与我顶嘴！”史大郎交椅上一蹦而起，一脚踹在贺大的身上。“我这里收货，难道不是衙门定的！从今以后，你们哪个不合我的心意，就不要到我家里来，看哪个还会收你们的！”
贺大眼快，见史大郎踢来，急忙躲开，屁股上轻轻挨了一下。口中道：“我们是帮衙门做事，赚些衣食，怎么就要依你心意！不信衙门这样不讲道理，一起到衙门理论去！”
史大郎冷笑：“你们这些穷坯，知道衙门开在哪里么？衙门让你们收的，哪个衙门？一群什么不都不懂的夯货，敢在我面前犟嘴！明白告诉你们，收这些东西的是商场，做生意的地方，衙门管你做什么！”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他们根本就分不清楚这是商场的商业行为，还是衙门的官方行为，更加分不表常平司衙门和营田务衙门的区别。总之是官方的事，总能找到官府的人负责。
史大郎只是冷笑，道：“你们一年能收多少钱的货物？我这里一年卖到商场里多少鸭蛋，你们知道么？你们这些破烂，与我家卖的钱比起来，九牛一毛而已！收你们的货，是我帮商场做事，替你们赚些零钱来用！没心没肺的东西，不知感恩，反在我这里闹事！”
一个汉子道：“以前阮员外做这件事，不是这样的……”
史大郎怒道：“能一样么，能一样么！他是从商场那里进货来卖的，我是卖给商场的！”
这些汉子哪里知道商场是什么，阮员外和史员外又各自做的是什么生意，听了都不敢做声。
史大郎一抬头，猛地看见天上的太阳，不由打了个喷嚏。不耐烦地挥手：“滚，滚，都赶紧滚！以后来的不是日子，我让人打出去！我这里许多事做，不要在我家里闲站！”
贺大无奈，随着众人挑起担子，出了史家的门。天上太阳高照，路边的花开得正艳，几只狗在不远处追逐。几人站在路中间，一时茫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一点小生意，做着好好的，赚点钱贴补家用，怎么突然就成了这个样子？穷人怎么了？穷人就不能赚钱了？阮员外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换史家来做？

第167章 猴戏
狗头拉着妈妈的手，看着不远处那个卖糖葫芦的，他扛的草山上插着红红的糖葫芦，十分诱人。听说那是糖做的，应该十分甜，可惜自己没有吃过。今天阿爹去卖货，换了钱答应给自己给好吃的。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自己买一串糖葫芦。以前的蒙阿爹是不会买的，亲爹应该会吧。
韩月娘坐在棚子下，不时掂起一个青李来吃。最近总喜欢吃酸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了身孕。
十三郎在前面，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看前面一个汉子耍猴。那汉子也不知道怎么驯的，一群猴子一会拿着木刀木枪，装作行军的样子。一会胡乱披件袍子，像是唱戏一样。蹭蹭翻几个跟头，还会装模作样地向人行揖，捧着个盘子要钱。
这些都应该是在勾栏瓦舍里的，营田务衙门这里一直没建，便有人当街卖艺。渐渐在街中心开阔处形成了这么一个地方，隔三岔五便有人来，耍些玩艺，讨些赏钱。人流聚集，又有卖东西的小贩穿行于基中，卖此吃食。旁边茶馆里，许多人坐在那里观看，生意好了茶馆掌柜就会给卖艺地买些果子吃。
贺大挑着担子，垂头丧气地走到街中心，看妻子和儿子在那里看猴戏，不由停住脚步，微微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来到镇里一趟，原说给他们买些吃食，买件新衣服。结果货物没有卖掉，不知怎么开口。
正在贺大踌躇不前的时候，何三郎与几个伴当从街边转过来，看见贺大，急忙喊道：“贺大哥，你今日来镇里卖货吗？恰好遇到，回去时给我阿爹捎个口信。”
看见几人过来，贺大入下担子，道：“是啊，今日来卖货。三哥今日歇息？”
何三郎道：“今日歇一天，我与几位同伍的出来闲逛，恰好看见哥哥。”
营田务的厢军，每过一段时都会教阅训练一些日子，一般是一个月。里面格外出色的，会挑选出来单独成军，一年中半年在军营，算是半常备军。此次本来是贺大要来的，因为妻子回来，何三郎便替了他的名额，让他在家里陪着妻子孩子。
贺大妻子听见声单，转头看贺大站在那里，忙拉了狗头走了过来。
看看地上的担子，里面的货物还是出门的样子，贺大妻子轻声问道：“怎么，还没有去卖么？”
贺大叹口气：“收货的人由阮员外换成了史员外家，新订了规矩，一三五才收货，今日不巧。本说给你们买些吃食，做件新衣，只好等下次了。”
狗头听了，不由转身去看旁边的糖葫芦，咬着手指。
何三郎在一边看见，道：“哥哥平日里忙得没一点闲功夫，好不容易来一次，怎么能够空手回去！”
说完，对身边的伴当道：“你们带了多少钱？拿出来给哥哥先用，算我借你们的，回去便还。”
几人出来闲逛，都没带多少钱，掏出来凑了一堆，只有七十多文。何三郎算作一堆，给贺大：“哥哥先拿去用，给嫂子和侄子买些吃食，不能白来一趟。身上钱不够，衣服只能下次再做了。”
看狗头一直看那边的糖葫芦，何三郎在手里塞了几文钱，道：“去买一枝来，吃着走一走。”
狗头接了钱，看了看阿爹，又看了看妈妈，见他们点头，拿着钱飞快地去了。
狗头跑开，何三郎道：“哥哥，以前阮员外那里，不拘什么货物，随来随收，怎么就变了？”
贺大连连摇头：“现在换了史员外家，小员外管着此事。那人的性子，只顾自己快活，哪里会为别人着想？还有，我以前是他家里庄客，投到营田务来，他一直记恨在心。这生意以后能不能做，还难说得很。他要坏我生意，我说到衙门告他，他却浑然不怕，说连哪个衙门管事都不知道。”
何三郎道：“我有一个相熟的兄弟，现在营田务衙门做事，此事听他提起过。以前你们收货，是卖与营田务的，一切顺当。现在不同，是卖与常平司衙门下的樊城商场。常平司衙门在这里没人，是以托给了一些开店铺的员外。想来是因为如此，那个史小员外才如此说。”
贺大哪里知道这些衙门都是管什么的，皱着眉头道：“如此说来，只要史小员外一句话，我这生意就做不成了？虽然不赚多少钱，路子我走得熟了，不做有些可惜。”
何三郎想了想，道：“不如这样，我们去找以前安排你们做这个的人。他虽是营田务的人，转到常平司，不给你们说一声，总不是能。”
贺大苦笑：“那又如何？只要是史家收货，我这生意终究做不得。”
何三郎也没有办法，道：“现在衙门里有两种人。一是我们这些来的营田厢军，还有一种是本地的豪门富户。若是营田厢军管着，我去总有几分情面，本地的人——”
说到这里，何三郎摇了摇头。他爹何道成虽然官职不高，因为年纪大，厢军里许多人卖他脸面。一般的中下层官吏，何三郎都可以攀上交情。本地新招的吏人，就没人理他了。
狗头买了糖葫芦，站在人群里看猴戏。咬了一个在嘴里，甜甜的感觉，微微带着一些酸，只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一个小猴子乱披了件袍子，歪戴着襆头，端个盘子，摇摇摆摆四处收钱。狗头看着猴子犹豫了一下，捏出一个钱，扔进了猴子的盘子里。
周围看猴戏的人都是见惯了的，这个时候没有人给钱。除非耍猴戏的开始收拾东西，装作要走的样子，看戏的人才会嘻嘻哈哈扔钱挽留。狗头扔出一个钱，叮当一声响，许多人都看他。
耍猴戏的见了，高声道：“各位看官，小的穿州过县，赚些衣食不易，还请打赏则个。看一个孩子把买零食的钱都赏出来了，诸位又何必在乎几个钱！”
十三郎看了看狗头，摇头笑道：“这孩子有些傻，给钱太早了些。”
那耍猴戏的见众人还是不掏钱，让那端着盘子的小猴上前，扭扭捏捏向狗头行礼，百般逗弄。这是讨赏的手段，一方面奉承给钱的人，一方面让别人不耐烦，掏钱出来。
不想那猴子向狗头行了几个礼，突然把盘子一扔，抢了狗头手里的糖葫芦。飞一般地跑到离主人远远的角落里，咬了几个糖葫芦，想来是太甜，扔到地上。其他几只小猴见了，一涌而上去抢。
场内乱作一团，耍猴地一边猛拽绳子，一边敲着手里锣，出言恫吓。几只猴子见惯了这场面，蹦蹦跳跳抢糖葫芦吃，四处躲主人手里的鞭子。
众人看了，一起大笑。看耍猴戏，最想看的就是主人失控的时候，比猴子作戏有意思多了。
狗头一时愣在那里，等到反应过来，自己的糖葫芦已经被几只猴子分着吃了，只剩下一根竹签。看着乱哄哄的场面，狗头不知所措，哇地哭了出来。
耍猴戏地恼道：“这孩子还哭，若不是你，这些畜牲如何会乱了！”
狗头抽咽道：“我阿爹今日没有换到钱，借了几文钱给我买吃食，被你抢去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些东西，吃一点就没了！”
越说越是伤心，不由坐在地上，双目含泪，呆呆地一动不动。

第168章 你们不管我管
耍猴戏的把几只猴子拉到身边，打了几个空鞭吓唬它们，慢慢平静下来。转头见那边狗头坐在地上不动，怒道：“这孩子如何拿果子逗弄我的猴子，惹出事端！快快离去，不要耽误我生意！”
一边的观众有人不满地道：“这耍猴的不是个厚道人，刚才没有给钱，只有这孩子给了。你的猴子抢了他的吃食，自该去买还一根。”
耍猴的哪里肯？只当作没听见，不住催促狗头快走。
韩月娘在茶馆里看见，吩咐把十三郎叫过来，道：“我这里几十文钱，你拿了给那孩子，让他买些果子吃。这个演猴戏的不是个好人，你让他走了，不要在这里扰乱人心。”
十三郎得了吩咐，拿了钱，走到场中对那耍猴的道：“你这厮为了几文钱，欺负一个孩子，猴戏演得再好，哪个肯看！夫人吩咐，速速离了本镇，不得在此处做生意！”
耍猴戏的收钱不多，如何肯走，对十三郎道：“你是什么人，就能赶人？”
十三郎道：“这里哪个不知道我十三郎，日日随在提举身边的。夫人看你品性不好，速走！”
耍猴的看那边茶馆里的韩月娘，是个官宦人家，不敢再纠缠，只好收拾东西。几只小猴在他的身边不住做鬼脸，跳来跳去，嬉闹不停。
十三郎拿了钱，到了狗头身边，拉起他道：“你这孩子心善，夫人见了，给你些钱，去买些果子吃吧。以后见了这些演猴戏的，不要轻易给钱。他们嘴巴甜，心里却不记你的好，还不如那几只猴子呢。”
狗头起身，看了看十三郎递过来的一大把钱，摇了摇头：“我又不认识你，如何要你的钱？”
十三郎听了大笑，拉着他的手道：“那便带我去寻你的家人。他们在哪里？”
人群开始散去，贺大和何三郎几个人见狗头没回来，正寻了过来。
走上前，贺大向十三郎拱手：“教头，莫不是我儿子惹祸了么？得罪之处，这边陪罪。”
十三郎道：“你儿子没有惹祸，也没有得罪我。这孩子心善，在那边看猴戏，被猴子抢了他的糖葫芦去。我家夫人看他喜欢这吃食，与他几十文钱，胡乱买些果子。”
贺大曾经参与过厢军的教阅，认识十三郎，知道他是杜中家身边的人，忙道：“一根糖葫芦值得什么？再买一根就是，如何敢要夫人手钱。教头且回，替小的谢过夫人。”
十三郎道：“你既知道我是谁，当然也知道夫人是谁。钱只管接了，能还回去吗？”
贺大千恩万谢，接了钱过来。
十三郎见几人有些眼熟，问道：“看你们面善，是此次教阅的人？今日无事，便来闲逛。”
何三郎几人急忙叉手：“回教头，小的们确实是来教阅的。一时无事，出来耍一耍。”
十三郎道：“闲逛一逛无妨，不要惹事。”
几人纷纷答应。十三郎名义上是教阅厢军的教头，实际上是杜中宵在军事上的助手，来教阅过的厢军谁不知道？教头是个编外官，地位可高可低，只看长官是怎么认为的。
贺大道：“得了夫人赏钱，自应当面谢过。还请教头引见，我一家过去向夫人道声谢。”
十三郎道：“夫人最不喜这些繁文缛节，不过这孩子是个好人，去见一见夫也好。”
带着贺大一家，何三郎几人随在身后，到了茶馆里，十三郎向韩月娘行礼，说了来意。
贺大与妻子拉着狗头，上前行礼，谢过韩月娘。
韩月娘道：“这孩子心善，将来定然是有出息的。几岁了？进学不曾？”
贺大道：“回夫人，孩子八岁了，还没有进学。”
韩月娘道：“啊呀，我听说营田务这边开了学校，进去学三年，并不要钱。如何不进学？”
贺大有些尴尬：“这个，家里有些事情，过些日子就进学了。”
韩月娘点头：“进学认几个字，将来总有用处。你们家里除了种地，还有没有其他活计？”
贺大道：“小的还走街串巷收些杂物，卖给衙门，换些零钱。”
说到这里，旁边的何三郎福至心灵，开口道：“只是以前收杂物的是阮员外，生意好做。现在不知为何换了史员外家里，处处刁难，贺大的生意不好做了。今日挑着担子，到了史员外家里，却又不收。还说贺大以前是他家里庄客，投了营田务，因此记恨，不许他做这生意了。”
韩月娘听了皱起眉头，问一边的十三郎：“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贫苦人家，做些小生意，赚几个钱贴补家用，多么不容易。怎么换这个员外，换那个员外，就是不让他们安心做生活！”
十三郎道：“回夫人，此事我也不知道底细。好似以前是营田务收，现在改常平司了，因此换人。”
韩月娘道：“你带着他们到衙门去，问一问到底是如何一回事。还有，那个什么史员外，不过是替衙门做事的，怎么就敢不让人做生意了？这种人衙门怎么会用？哪个用的？”
十三郎道：“夫人，现在这些小生意，是卖给樊城的商场那里，隶常平司之下。常平司在营田务这里没有人主事，要到樊城去。过两天我到那里办事，顺便问一问吧。”
韩月娘听了，十分不高兴：“这里怎么没有常平司的人主事？家里官人不是提举常平？他人现在不是正在这里？——罢了，此事我自回去问他。”
十三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愣了一会，觉得不妥，道：“夫人，些许小事，就不要让官人烦心了。我记在心里，必把事情查清楚，办好就是。”
韩月娘道：“办好了知会我一声。——那个史员外，如此跋扈，不要让他家做了！”
十三郎想了一会，小声道：“夫人，
此事我知道一些，里面许多关节，不能一句话就不让史家做生意。这牵扯到好几个衙门，还有本钱保人，诸多事情——”
听了这话，韩月娘不由瞪起眼睛：“一个乡下员外，做个小生意，就能牵扯几个衙门？十三郎，你实对我说，莫不是收了史家的钱？”
十三郎吓了一跳，急忙摆手：“夫人，我随在官人身边多年，一向清白！你是知道的，怎么会有这种事？史家是养鸭做咸蛋和松花蛋，咸蛋倒也罢了，松花蛋是他家买了营田务的方子，给过钱的。当时买方子的时候，应允他们，做出来之后由樊城商场收买，立得有契。”
韩月娘听了越发不悦，道：“一点小事，到处是根脚，处处动不得！明明是那姓史的为富不仁，欺压百姓，怎么就不能收了他家的生意！你们选人的时候，如此不谨慎，还敢跟人订约立契！罢了，此事你不要管了，我回去跟官人理论。”
十三郎无奈，只好闭口不语。事情捅到杜中宵那里，就不是收史家的生意这么简单了。牵连到的官吏，很多人都要倒霉。不是下面做事的人欺上瞒下，胡作非为，而是——说不清楚。
杜中宵同意这些条例的时候，必然会对参与商业体系的人作要求，严格起来以现在史小员外的作为是不行的。但官吏做事，选商家的时候，怎么去考察他们的道德品质？他家只是养鸭，收蛋，有哪个财力有哪个技术自然中选。参与到了体系当中，为了节省成本，就会有其他附属的生意分到他家里来。哪个会想到他惹出这种事情来，更想不到会捅到韩月娘这里。到了现在，他们只能自求多福。
韩月娘哪里会管这些，又不是她当官。路见不平自然要管，为富不仁欺压百姓的更要管。想当年自家做小生意，吃了多少苦头？对贺大这些人感同身受。看不见便罢了，见了就要为他们做主。
十三郎心里叹气，知道徐克要倒霉了。谁让他只想着让商场赚钱，到处能省便省。在这里设个吏人管着商场的事，能省多少麻烦。唉，谁让夫人不讲理呢。
这件事的根本，是徐克管的商场只是个商家，要以最小的成本收购货物。找卖鸭蛋的，又要生产稳定，又要有规模，有一定财力，这一带有钱的只有那么几家，只能是史员外。有了这么一家关联卖家，很多职能就让他们代管，还是节省成本，最后闹出事来。
不是恰好碰到韩月娘，此事最好的结果，就是十三郎之类的人出面，警告史大庆，以后不得难为小商家，不然给他们好看。史大庆还没那个胆子敢跟衙门的人对着干，当年的几十杖该把他打乖了。
事情闹到杜中宵那里，就不会如此了。杜中宵什么身份？会来理会一个卖鸭蛋的。必然会从源头查起，怎么在商场的体系里放了这种人进来，出了这种事该怎么处理。似贺大这种小买卖人，被大商家欺压了到哪里让人主持公道。没有人管，那是万万不行的。
在杜中宵身边多年，此事的后果，十三郎已经大致能想到了。

第169章 你有手段吗？
杜中宵和苏舜钦正坐院里凉亭里，商量营田务的事情。见韩月娘回来，气呼呼的，径直回到内室去了。十三郎跟在后边，一脸无奈。
苏舜钦是个识趣的人，急忙起身，拱手道：“提举的意思，下官已经明白了，这便回去办就是。”
杜中宵送走了苏舜钦，把十三郎叫过来，问道：“看夫人回来不悦，今日外面出了什么事？”
十三郎道：“回官人，是一个做小生意的人遇到了些难处，恰好夫人遇到。本来小的去办就好，不合一时口快，说得多了，道事情不好办，夫人因此不快。”
杜中宵脸色沉了下来，道：“是什么事情，你详细说来。你现在是替衙门做事，夫人可不是衙门的人，如何干预公务？碰到了事情就要管，那还了得！”
十三郎心里叫苦，把今天跟着韩月娘到外面游玩，在街心看猴戏，遇到狗头和贺大一家，详详细细地说了。最后道：“此事小的大略知道些。以前这些乡下收货物的，是由营田为的吏人管着。自樊城的商场开了之后，转到常平司之下了，由商场的人代管。这一带池沼众多，他们找了个员外，养鸭收蛋，买了营田务制松花蛋的方子，便转到了那一家去。便——便出了这事。”
听完，杜中宵的脸色缓和了些。自己提举常平，为了避嫌，连家中许多生意都停了，怎么可能容许韩月娘干预公务。不过，今天的事情不是公务，说起来，还是韩月娘占理。
在凉亭下坐了一会，杜中宵对十三郎道：“你去把徐克请到这里来，最好明日便到，至迟也不得晚于三天之后。事情既然已出了，就要想个长远的法子。”
十三郎应诺。
杜中宵叹了口气：“做事情，总是想着简单一点，少动些手脚。徐克如此，我又何尝不是如此？还有，你让人知会娄知县，让他今天下午到营田务来，有事相商。”
十三郎称诺离去，心里暗暗叹气。自己想得果然不错，捅到了杜中宵这里，就不只是徐克及几个吏人的事了，从营田务到常平司所有的官吏只怕都要折腾一遍。
杜中宵起身，回到房里，见韩月娘坐窗下，逗着窗前的两只鹩哥唱歌。这鸟附近极多，耕田的时候往往成群结队，吃从土里翻出来的虫子。这两只鹩哥是十三郎捉来，从极小的时候养起，极具灵性。韩月娘非常喜欢，闲来无事的时候，便逗着解闷。
杜中宵进来，一只鹩哥扬起脖子，突然叹了一口气，神似韩月娘的声音。
韩月娘本来沉着脸，听见这声音，不由笑了起来：“这鸟儿是越来越成精了！再养些日子，只怕连我说话都能学出来。刚才叹了一口气，它便学得这般像。”
杜中宵道：“此鸟本就灵性十足，学人说话的有，还有能够唱曲的呢。——对了，看你回来面色不悦，所为何事？我问十三郎，听他说是一个小生意人，遇到了难处。不是什么大事，回来说一声就好。”
韩月娘叹了口气：“你现在做了大官，眼里当然不是大事。可对于那一家人来说，遇上了就跟天塌下来了一样。本来我只是想让十三郎，去找一找人，不要断了那家人生计。可十三郎说，此事就连他也难办，才知道那家人的苦处。想当初翁翁没有回家之前，我还跟阿爹卖酒，遇到那个吴小员外，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告到了县里，反是你被抓进牢里，吃了无数苦头。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寻常百姓遇到了豪门欺压，就只能如此么？我知道天下不平事多，看在眼里，总觉得胸中难平。”
杜中宵道：“当然不是只能如此，总是还有其他办法的。但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其他的办法只是水中月，镜中花，看得见，摸不着。我若敷衍你，可以为那一家想出十种八种办法来。不过吗，这些办法只是官场上同僚之间推托的借口，夫妻之间就没必要说了。”
韩月娘转过身来，看着杜中宵道：“依此说来，那一家只能任史员外家宰割？”
杜中宵笑了笑：“任他家宰割也说不上，我在此处为官，还没有那么无能。只是那一家的生意无论如何做不下去，若不是遇到你，告到哪个衙门都没用。”
韩月娘叹了口气：“还是如此。贫苦人家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就如此艰难？”
“凡是赚钱的行当，都免不了这样。你也知道是贫苦人家，除了一双手，他们又有什么？凭什么让你赚这个钱？而不是让另一家赚？不是这个史员外，就是另一个什么员外，或是公吏差役，做得时间久了总会遇到刁难。要么是巴结上有力人家，要么就是被别人把生意夺去，要么就是做这生意不赚钱。”
韩月娘道：“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便如我们家，若不是翁翁是乡贡进士，你在牢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若不是你后来中了进士，哪怕会蒸酒的法子，生意也会被势力人家夺去。只是就想知道，世上难道就没有穷人翻身的办法？只能如此？我们家是苦过来的，现在家大业大，还记得先前时候，时常叮嘱下人不要欺压百姓。若是像以前的吴家，乡亲只怕依然受苦。”
杜中宵听了不由笑道：“月娘，你以为时常叮嘱下人，就没有欺压百姓的事了？管得严，只是没有欺男霸女、横行乡里的人而已，一些小事总是有的。便如你遇到的这样人家，在我们乡里，也会有的。只是不是什么大事，下人们不会报上来罢了。又不是强买田宅，断人活路，不许做个小生意而已，他们依然衣食不缺。这种事，怎么能够避得了？”
韩月娘愣了一下：“难道，我们家也会做出史员外那样的事来？”
杜中宵点了点头：“一定有！只是不一定是谁做的而已。家中那么多人，总有人会仗势抖威风。靠着发善心管束下人是管不过来的，管住大节已是难得。小节难免有缺，所以要在家乡修桥铺路，助孤寡老弱，建学校，兴教育。你以为这是发善心？我们这些大户人家，产业在那里，雇着人，就一定会有对不起乡亲们的事情。管不过来，就只好做这些善事补偿一番。”
韩月娘想了好一会，苦笑道：“适才我还要十三郎，夺了那个史员外家的生意，不许他做了。照你说的，我们家也有人做同样的事情，又该如何？”
杜中宵道：“一码归一码。我们家有人做，那是管不过来，没有办法的事。乡人告到面前，你们都能够禀公而断，不会欺压乡亲。姓史的不同，是他家自己做死，就另一回事了。此事我办，你不要管了。”
韩月娘还是有些怏怏不乐：“我本来觉得是做了一件好事，怎么听你一说，高兴不起来呢。以为这种人极可恶，世间难得遇见，在你眼里却处处皆是。”
杜中宵道：“本来就处处皆是。官员治理地方，有人有手段，这种事情少见，则政治清明。有的人没有手段，百姓就生活艰难。至于什么民风淳厚、人不喜争，听听就好，当不得真的。不过是事情不闹到明面上，被欺压的人认命罢了。”
韩月娘看着杜中宵，突然道：“那你有没有手段？”
杜中宵微笑：“我自然是有手段的。只是管着数个衙门，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出身，不想在地方大弄罢了。既然让你碰上了，那就不好装看不见，让他们见一见我的手段。”
说到这里，杜中宵摇了摇头：“自到京西营田，我忙了数年，说实话有些累了。本来只想明面上把架子搭起，琐细不管，轻松一番，看来是不行了。”

第170章 釜底抽薪
营田务衙门，杜中宵居中而座，娄知县和张昷之、苏舜钦分坐两边。
杜中宵道：“去看营田务初来的时候，许本地客户投奔。本地的主户家里雇庄客的，几乎全部没有书契，数月之间便就纷纷离去。没了庄客，这些人家的田地耕种不过来，只好卖给了营田务。当时他们曾到我和娄知县面前哭诉，说生计没了着落。不管主户客户，都是朝廷治下之民，不能不管他们。当时说定了的，一是空出来的田地营田务按市价收买，二是允许他们来镇上买地建房开店，三是由营田务组织人手帮他们收地里的稻谷。人人称好，只有一个史员外，强拦庄客，差点出人命。当时没有重惩，只是按殴伤杖刑了事。没想到，这一家人不记取教训，又在镇上惹事生非！”
听了这话，娄知县心里咯噔一下。客户大多投到营田务之下后，枣阳县管的百姓并不多，绝大多数人口都在营田务治下。不多的人里，就有这一家史员外。这一家的头到底有多铁，不断惹出事来。
杜中宵又道：“前些日子，常平司在樊城开了商场，你们都是知道的。以后本路州县，都要把商场开起来。各州县的商场，采买要统一进行，运输由专司。是以各地方，都有一些人家，专门为商场生产一些货物。史家便就投了本钱，在附近池沼养鸭，从营田务买了方子，制成咸蛋和松花蛋卖给商场。商场为了减少人手，让他家帮着收买土产杂货。今日上午，附近的人到他家里卖货，公然不收，还辱骂做这一行的小生意人家。更加不可容忍的，是因为其中有他家以前的庄客，挟私愤要让那人做不成生意！”
说到这里，杜中宵猛地一拍椅靠，高声道：“此人对家里以前的庄客如此记恨，那营田务允本地客户投奔，岂不更怀恨在心！我和当时定此事的娄知县，岂不是他心里的仇人！”
听到这里，娄知县挺直腰，拱手道：“狂悖小人，如何容得！提举，便请常平司，先断了他家养鸭的生意。本县选派精干人手，细查这一家！”
杜中宵摆了摆手：“知县，不能够因言获罪，他只是说说而已，不必大动干戈。不过事情出来，如果我们不闻不问，以后衙门如何发号施令？史家是与商场定过契的，做生意，哪怕是衙门，也必须要按照契约来，不然以后还有哪个敢跟常平司做生意？此事等管商场的徐克来，让他按照契约，该怎样做就怎样做。我们这里，先办些其他的事情。”
娄知县道：“提举，似这等狂悖之人，何必拘泥。这一家近两年做出不少事来，我派人去查，必然有把柄。只管拿了，其他一切好办。”
杜中宵道：“知县，一个地方富户而已，如此做，就把常平司的商眷搭上了，不值得。商业上的事情让商场去做，一切按照书契，这一点不能马虎。再过几个月，随州的商场就要开起来了，不能坏了自己的名头。现在的事情，是枣阳有一个史员外，那么其他州县有没有这样的人呢？心里怨恨没有什么，他们之中虽然有人赚到了更多的钱，也有不如意的。但是，因为心中怨恨，欺压以前的客户，那是绝对不允许的。谁敢做这种事，营田务衙门就要对付谁！”
这是什么行为？这就是还乡团的行为。让他们得了势，营田务要糟，杜中宵的名声也要糟。杜中宵可以允许治下有些小混乱，这种事情绝对不允许，冒出头来就要斩草除根。
说到这里，杜中宵对娄知县和张昷之道：“你们让手下的人查一查，自然营田务到枣阳县，境中多了哪些商户。这些商户中，有多少是以前乡下广占田土的员外。再一件，不管是营田务还是常平司，用的人中，有多少像史员外这一家的。先报个数字上来吧，再定如何处置。”
张昷之和娄知县拱手称是。
杜中宵又对张昷之道：“主事，从史员外这一家的言行来看，商场的生意放给他们，不甚妥当。杂货铺子之类，可以让他们做，因为是商场的补充。但是，为商场提供货物的事情，不能放给他们。不然等以后做得大了，不知会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养鸭收蛋这生意，必然是不能给史家了。等到徐克来了之后，查过书契，该怎样就怎样。哪怕他们把书契定坏了，要赔史家，由商场赔去。主事看一看，能不能让营田务组织人手来做这件事？”
张昷之道：“提举，本来营田务就有养鸭，咸蛋、松花蛋都制，方子还是买的营田务的呢。是商场那里说，卖的货物要均匀一致，营田务是分散各村养鸭，不合适才找的史家。”
杜中宵道：“就是这个意思，营田务能不能像史家一样，组织些专门的人手，为商场制蛋？”
张昷之道：“此事其实不难。商场只是怕制的蛋里有腐坏的，或者不是经同一人的手，前后味道不同。可以依然让各村养鸭，集中收起来后专人腌制即可。”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可。鸭子一定不能分散养，要集中起来，生的蛋专供商场。主事，小农养些畜禽就是那样的。每一家养的不多，收了蛋存起来，不可能每次都在新鲜的时候送到制蛋的地方。如此一来，制出来的咸蛋和松花蛋怎么可能味道一样？找些专人吧，商场付了钱，给他们发钱粮就是。”
张昷之想了想，点头道：“此事也可以，就当是雇人来做，优给工钱就是。”
杜中宵道：“最好如此。这一件事做好了，以后还可以做其他事情。经了史家的事情，现在我是这样想的。以后凡是商场采购的大宗货物，有营田务的地方，就由营田务提供。如果可能，每个镇都建几家工场，让治下之民轮流进去做事，也是给他们赚钱的机会。没有营田务的，则由百姓立社，原则上不许中上等户参与其中，由下等户结社契，必要时可以由商场贷给本钱。”
娄知县听了，不由问道：“提举，因何只让下等结社？上等户又有本钱，又有家业，可以用家产做保，不愁他们做不好，也不怕他们亏了本钱。”
杜中宵笑道：“简单，你说的那些是衙门以前做法，很可能亏钱的。而商场下来的生意，只要按着书契做了，他们会按价买回去，必然赚钱。赚钱的生意，当然要让下等户去做，救济贫困吗。”
娄知县点了点头，还是有些迷惑：“必然赚钱的生意？必然赚钱，何必放给百姓？”
杜中宵道：“因为衙门管不过来。官员才有几人？事事都管，就什么都管不好。”
这就是因为史大庆，杜中宵提出来的釜底抽薪的办法。商场利用自己的渠道，形成独立的工商业体系，深入到民间。像养鸡养鸭，甚至纺纱织布，可以大量办村办镇办工厂。商场有本钱，这个体系与中上等户隔离，跟下等户结合，从而形成与中上等户大致均势的局面。

第171章 快刀斩乱麻
客栈里，徐克对史员外道：“员外，你家生意做不得了。依当初立的契，这里赔你五贯钱，还有买松花蛋方子的八贯，一共十三贯足。我这里派人帮你把钱搬回家去，顺便把方子和未用完的药取回来了。”
史员外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道：“主管，怎么就不让我家做了？”
徐克道：“员外还不知道此事？前日附近为我们收买杂物的人，到你家里去交货物，你家里小员外不但不收，还辱骂他们。这是坏我们商场名声的事，如何还能做下去？”
史员外忙道：“我儿子只是一向惫懒，回去管束就是。主管知会一声，再不会有了！”
徐克摇头：“事情已经出了，都闹到我那里，只能如此了。以后有其他生意，再给员外做吧。”
史员外只是不肯，道：“十三贯钱，主管，我家里积压下的鸭蛋都比这多得多。我在此事下了莫大本钱，是要重振家计的，如何能够说断就断？”
徐克站起身：“这可没有办法，那是员外的事。养子不教，终成祸害，员外记个教训吧。”
说完，吩咐了随从与史员外一起回家，把松花蛋的方了和腌蛋的原料带回，便出门去了。只留下史员外傻傻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当时订契约的时候，因为史家下了本钱，约好若不让他家做了，赔五贯钱。商场强势，加之当时根本就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定的赔偿数额不高。史家买方子的钱并不多，因为真正的方子在商场，史家只是学到制作方法，配料是由商场送来的。
一共才十三贯钱，徐克见了杜中宵之后，二话不说，连其他借口都懒得找，直接掏钱换掉史家。现在樊城还有一些存货，营田务这边办得好了，应该能够接上。再说以商场之大，一种货物暂时断货又如何？
见再没有人理自己，失魂落魄的史员外只好与徐克的随从一起，带着那十贯钱，回到家里。
史大庆正在院子荫凉处的一张交椅上坐着，见到父亲回来，还跟着许多人，急忙起身问道：“阿爹不是去见徐主管？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见到儿子，史员外想起徐克刚才说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再也忍不住，骂道：“逆子，终日里只知凭着家里势力欺压良善，惹出无穷祸端！去年打了人，吃了几十杖，我赔了许多药钱，还不悔改！家里雇着人随你做事，别人来卖货物，收了就是，怎么就要去惹他们！”
史大庆一愣，明白是因为前日自己不收货，惹出来的事，怒气勃发：“那些穷胚，又如何了？不打他们一顿，不知道厉害！既然告到阿爹那里，好，好，以后我就不收他们的货，看他们如何！”
史员外愤愤地一跺足：“如何？商场不让我们做这生意了，也不用你收了！”
说完，向房里走去。
史大庆不信自己听到的话，紧紧跟上问道：“怎么不让我们做生意？我们养了那么鸭子，雇了许多人做事，还买了方子，商场说不让他就不让做了？先立得可是有书契！”
史员外摇了摇头，有气无力地道：“是啊，立得有书契，所以商场赔了十三贯钱。还派人帮着送回家里来了呢！大郎，我一世辛苦，才守下这么一份家业，不两年被你糟蹋一空。唉，莫非你是我上一世的仇人？这一生，就是要来折磨我的吗？”
史大郎听了，越发愤怒，猛地转身道：“岂可如此！阿爹稍等，我去找徐主管！”
郑节级站在院子里，看见史大郎怒冲冲地走来，上前拦住，冷冷地道：“小员外，衙门让我给你带句话，不要闹事！再闹出事来，衙门里的板子，你已经尝过了。为了你前日胡闹，县里特派黄县尉到镇上来，以后便常驻这里。惹得县尉火起，几十杖他还做得了主！”
史大庆听了，冷笑道：“黄县尉？就是那个蛮子？那厮不过是个种菜的，天大的胆子敢打我！”
郑节级冷笑一声：“敢不敢，你试一下就知道。黄县尉现在就在镇里等着，你今天只要出门与人吵闹厮打，立即捉过去打板子！要不要试试？”
史大庆看郑节级身边的几个人，看自己都面色不善，渐渐冷静下来，不再说话。
郑节级转身，对一边站着的史员外道：“员外，钱我们已经送过来了，你速去取了方子，还有剩下不用完的料，我们好回去交差。”
史员外叹了口气，只好去取方子。看得出来，今天这些人就是来对付自己的。徐克客客气气，这些人可是未见。衙门以前不管也就罢了，现在认真起来，要对付自己，如何拗得过？
黄田正在案后坐立不安，不时站起身来踱几步。说起来自己做了好多年县尉了，还是实任，却从来没有审过案子，没有抓过人。每日里只是到县衙里去点个卯，便就回家伺弄菜园。突然之间，让自己到这处镇子，管着周围治安，非常不习惯。
这处衙门，是营田务拨出来的，原则上枣阳县每年要付租金。营田务有钱，几十文钱走个手续。地方很大，后面有房有院，比黄田正在县里的住处宽敞多了。在附近不远处，还有二十亩职田，是杜中宵特意吩咐拨给黄田正的。一般职田是县里收来的户绝田，不一定在哪里，官员不可能耕种，只能租出去，收些租米。立国以来，职田或存或废，各地不一，实给黄田正二十亩，是考虑到他的特殊情况的补偿。
直到日上三竿，才有一个差役回来，叉手道：“县尉，史家那边传来消息，并无事端。商场的人已经取了方子，还有剩下的腌药回去了。史员外父子在家，关起门来，并无动静。”
黄田正听了，出一口气：“好，好，不出事最好。那便散了吧，我到分的田去看看。衙门有事，你们可以到那里找我。这里留几个人当值，其他的回家去各自做事。”
一边的吕节级叉手称是，吩咐众差役各自散去。这处衙门除了黄田正一个官员，还有两个吏人。一个是管着拿人协助审案的吕节级，还有一个书吏陈贴司。
黄田正虽然从没管过事，这么多年看得多了，有一文一武两个帮手，倒也做得来。
回到衙门，吩咐了妻子孩子，黄田正换了官服，穿上一身短褐，扛了把铁锨，出了后门，直向自己分的职田走去。县尉的钱粮不多，这二十亩职田，才是自己一家的衣食。黄田正不想租出去，左右镇子里没什么案件，可以自己耕种。职田免税免役，种得好了有不少收入呢。

第172章 先下手为强
黄田正分的职田在一座小山包下面，临着一处池塘。周围都是荒地沼泽，不与其他家的田地接界。
这里曾经有人耕种，不知多少年前摞荒了，成了这个样子。因为地块太小，营田务没有开垦，一直闲在这里。黄田正到的时候，齐原正在田里放牛。
见到黄田正扛着把铁锨过来，齐原急忙上前行礼：“小民见过黄县尉。”
黄田正有些不习惯，回过礼后，在地头蹲下来，看着眼前的地。
这里不只二十亩，因为是荒地，并没有丈量，算作二十亩给黄田正了。以前耕种时的田埂水渠等都还有痕迹，不过都已淤积毁坏，重新修起来要花不少功夫。已经进入四月，如果不尽快修起来，今年无法种粮。黄田正想着，自己熟悉了这里，要雇些人来，帮自己把田整好。以后耕种，可以自己做。
看地里几十头牛在吃草，齐原站在一边，黄田正问道：“这里面的牛，都是你家的？”
齐原道：“小的一个普通民户，哪里有这么多牛？这是营田务的，小的帮着放牧。”
黄田正点了点头，又问道：“这牛卖不卖？多少贯钱一头？”
齐原听了就笑：“县尉，营田务的牛，当然是不卖的。再者在这里买牛也不划算。营田务开田之后到处用牛，又没有闲地池沼，牛的价钱涨上去了。走上几日，到南边的安州去，那里的牛便宜，只要一两贯钱，就能买头健壮且年纪不大的。”
黄田正叹口气：“我现在事务缠身，哪里抽得出几日的时间？有些难办？”
齐原奇道：“原来是县尉要买牛。不知买来何用？难道要耕田？”
黄田正道：“是啊。这里是分给我的职田，算是二十亩。你看这个样子，现在到了节季，没头牛怎么耕了插秧？就是极时耕种，这个季节，不早不晚，秧苗也不易育。”
齐原听了，吃惊不已：“县尉，难道你要自己来种职田？这可是从没听说过的事。官员们的职田不都是租出吗？我原来熟悉的谭二郎，就是种的县里职田，数十年来都是他家租着。”
黄田正道：“那些都是熟田，官员换了，职田并不换。甚至有的官员，一年只收租米，连职田在哪里都不知道呢。我跟他们不同，衙门又没多少事情，自己又懂种地，自然是来自己种。”
齐原啧啧称奇，还没听说过有官员亲自来耕种职田的。不过想一想，黄田正跟其他官员不同，本是个蛮人，虽然做了几年的官，一直挂名，本就是个种地的。现在到营田务衙门这里来管事，也难说以后会如何。如果做几年，其至只是几个月，又回到原来的样子，还不如好好伺弄职田呢。反正以前他在县城也是租别人的地种菜，现在好歹有自己的地了。
两人闲聊的时候，那边过来一个汉子，高声道：“齐三郎，速速回村里去，有事相商！”
齐原回道：“我这里放牛呢！有什么事情，等回了家，你们告诉我一声就好。”
那人有些不耐烦，道：“村里商议要事，本村的人所有都要参加。你先让牛在这里吃草，回去之后商量罢了，再回来赶好了！”
齐原无奈，对一边的黄田正道：“县尉，这里既是你家的田，不合在这里放牛。本要赶到别处去放牧，你看村里有急事回去。便让牛在田里再多待一天，明天便不来这里了。”
黄田正道：“这几日无妨，等我田里种好秧苗，不要来就好。”
齐原千恩万谢，急急顺着田间小路，向村里而去。这些牛的身上都有烙印，不怕丢失。真有胆大包天的偷牛贼，周围都是营田务的地盘，不等卖出去，必然会被抓获。特别是不许宰杀耕牛，偷了牛去也没有用处，一卖牛肉，必然会有人去报官。
宋朝大部分州县，都有官牧的耕牛，农闲时集中放牧，农闲时租给农户。牛身上烙官印，凡有走丢或偷盗，百姓可以根据官印首告。民间的牛大多也都是有印的，这是凭记，防止纠纷。牛买卖的时候换了主人，都会重新烙印上去，有的牛身上好多印。甚至有官印有私印，发生纠纷如何处置非常复杂。
齐原回到村里，急急到村正的家里。营田务与自然形成的村子不同，各家田产基本一样，没有什么大户人家，村里也就没有自然形成的主事人。是以各村设村正，相当于差役，村正不再服其他役。
到了地方，只见院子里已经满是人，或站或蹲，议论纷纷。
见到齐原进来，村正韦海源道：“今日招集诸位来，是商议营田务要治下立会社之事。最近这些日子，樊城的商场会选一些卖得好，且本地能产的货物，放到营田务治下各村。要求立社，以会社之名与商场缔结契约。产出来的东西，专一卖给他们。现在条例还没有出来，说不详细。不过大概与以前的牛社之类相差无几。前两日镇上的史员外，因为恶了到他那里卖杂货的人，商场不许收他家的蛋了。我寻思着这是一条发财的路子，特招你们来，立一个专产咸蛋和松花蛋的社。本村临近镇上，周围又多池沼，养鸭子极容易。而且我们的农具多，种田用的人手少，正好做此事。”
一边的曾小乙道：“不过是替衙门收杂物的人，到史家卖货的时候，史大郎定了个什么一三五开门收货，其余日子不许上门的规矩。不是什么大事，就为此商场就不让他家做生意了？怎会如此！”
韦海源道：“你知道些什么！史大庆岂止是订规矩，还辱骂众人，恶了衙门的人。商场的徐主管是特意从樊城赶来，就只为不与史家做生意，怎么会是小事！”
齐原道：“若是做这生意，买鸭生蛋制蛋，本钱可是不小。商场若是如此就不让做了，以后我们会不会也如此？这种生意，风险有些大。”
韦海源道：“我说过几次，是史大庆恶了衙门的人，才会如此。我们这些种田的，平常都是与世无争的性子，怎么会如此？再者说了，立契是营田务做保，我们与商场缔约，岂会如此马虎。”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一众村民商量。也有同意的，也有疑虑的，一时定不下来。
史员外家在附近不远处养鸭，村民都是知道的。池治里养鸭又废不了什么本钱，收了蛋之后制成咸蛋和松花蛋也不难，倒是一门好生意。而且樊城商场的生意红火，卖的数量着实不少。这生意如果做好了倒是一条来钱的路子，对村民有不小的诱惑。
韦海源见一时定不下来，高声道：“我再告诉你们一个消息。因为樊城的商场办得好，接下来的几个月时间里，周围的随州、邓州、唐州等地方，都要开办商场。早定下来，以后可有大生意可做。”
听了这话，村民的议论一下激烈起来。一处樊城商场，生意就已经不小，如果周边几州都开，那还得了？听村正的意思，这些商场是连在一起的，收货一起收，那就真是大生意了。

第173章 广立村社
杜中宵看了娄知县送来的关报，道：“果然不出我所料，一年多的时间，周围买房开店的员外，还是以前县里的大户。商场的事，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办了。”
一边说着，一边交给身旁的张昷之。
张昷之看了，道：“世间事本就如此。那些员外们，又有本钱，又有手段，又有人情，做生意自然比别人强。一般的百姓人家，除非暴富，不然怎么能开起店来？”
杜中宵道：“话是如此，不过，都是这些人赚钱，地方之权也难免落入他们手中。又有本钱，又有职权，世世代代把持地方。所谓官无封建，吏有封建，无非如此。”
苏舜钦看了关报，也道：“提举，各地都是如此。州县人手短少，只能依靠这些大户治理地方。虽然他们把持地方权柄，但朝廷赋税差役也在他们身上，此治天下之术。”
杜中宵点了点头：“以前如此，是因为朝廷钱粮，是从田里收来的。不用他们做事，钱粮难收。常平司不同，属下各产业，均与赋税无关。如果还用这些人做事，只会让他们赚更多的钱。一边有地，一边靠着工商赚钱，这就难管了。这样吧，你们与常平司下的商场徐主事一起，拟一个条例出来。商场里卖的大宗货物，特别是土产之类，相对容易的，以后均由村社来做。参与立社的只能用中下等户，商场贷给本钱，收买货物。这些村社的货物只能卖与商场，不许卖到其他地方去。”
张昷之不明白：“提举这样做，有何用意？”
“一是商场里卖这些货物，必然有钱赚，绝不会亏钱。这跟其他生意不一样，是稳定的，就当常平司支持地方贫户。中下等户有了这产业，便就不必事事看上等户的脸色。州县有了这个抓手，官员就不会为吏所制。再一个，中下等户有了这额外收入，日子宽松，可以替官府做事。”
杜中宵说的很模糊，好在张昷之和苏舜钦都多年为官，还是理解了杜中宵的意思。朝廷治理地方是有成本的，赋税差役之外，还能够承担一定成本的，只能是中上等户。所以赋税差役在他们身上，管事的公吏也是从他们中出，主动让权给他们。中下等户有了产业，虽然是集体所有，也有了跟中上等户博奕的本钱。官府从中调解平衡，可以从地方大户中收一部分权回来。
其实说穿了，就是团结贫下中农，让他们组织起来，常平司给他们稳定的产业，从被地方大户把持的公吏差役中夺一部分权回来。客户和中下等户有了一部分独立性，官方趁机把权力沉到基层。
这样做能不能解决乡村矛盾？当然不能。地方大户们不只是有钱，还有势，所以才叫势力之家。发展到后来，无非是在常平司的商场之外，自然再出现一个工商业系统，把那些大户们融合进去。
常平司的这个系统，只是向京西路的乡村地区伸进一根棍子，搅动原来一滩死水的局面。在这个过程中有的大户会倒霉，或者跟不上局势，或者乱做生意把本钱亏光。哪些人倒霉，就跟地方官员的态度和做法有关了。枣阳县这里，杜中宵一定要让史员外倒霉，这一点大家都清楚。
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定向扶贫。扶贫的目的，是改变被地方大户把持的乡村权力结构。进社的村民能不能发财？当然不能。大部分的利润会被常平司抽走，所以不允许他们把货物卖给别人，只是给中下等户一个保底收入而已。出现了其他商业体系之后，就会有人建不受常平司控制的社，那才是发财的时候。
虽然还是有些不明白的地方，杜中宵的用意张昷之还是清楚。他精于吏事，没有多问。
杜中宵道：“商场的徐主事现在镇上，你们与他商量，哪些是营田务可以做的，接下生产这些货物的生意，在治下多立村社。生产一定要简单容易，复杂的东西，不要接。谈定价钱，营田务衙门在里面抽出来一些，以一成为限，做为营田务的收入。由营田务做保，分到治下立的社里。这些村社，以官督民办为原则。营田务衙门给些帮助，比如制做文书，监督契约，各家分钱，一定要公平公正。除此之外，以后收货由营田务派专人，不再委托民户。”
张昷之和苏舜钦点头称是。立社合作是此时天下通行的办法，乡间有各种各样的社。缺耕牛的地方耕田有牛社，几家养一头牛。浇地立的有渠社，许多家合作开一条渠，契约里定好如何分配水。致于托宗教之名，行互助之实的社就更多了。如香社、佛社，五花八门，遍布天下。这些社不但会定下契约按时做一些法事，还会有互助的条款，如婚丧嫁娶，各家帮忙。
弥勒教的发展，就是以香社为基础。反正只说烧香，你知道信的哪尊神？百姓有互助的需求，无法禁绝。朝廷禁一个宗教，大量的香社便换一尊神拜，风头过了又不知换到哪里去了。
杜中宵所说的立社，是以手工业为主，配合常平司下的商场体系。主要是轻工业，本钱少，没有技术含量，给特定的人群赚钱的机会。以乡村的条件，也只能如此做。把他们纳入工业体系，既会耽误工业发展，也虚耗他们的劳动和本钱。
吩咐完了营田务，杜中宵对娄知县道：“知县，比照营田务的条例，你也拟一个条例出来。本县治下，不在营田务辖下的地方，比照办理。有了这些社，县里办些事情，就不必处处倚赖大户了。”
娄知县称是。刚才听了半天，他既不知道杜中宵的意思，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好在不需明白，照着营田务抄就是了。他们怎么写，自己就怎么写，他们怎么做，自己照着做就是了。
杜中宵站起身来，道：“耕田下种已经过了，这些日子，我要用心在厢军的教阅上。有什么事务你们与徐主事商量，拿不定主意的来问我。营田务一切皆有条例，照章办事即可。”
杜中宵不是个事无巨细，什么都管的人。只要有了规矩，让做事的人照规矩办事，他便一般不再过问。所以对文书非常重视，要求一切都要形诸文书，严格按照权限办事。需要自己拿主意的，自有相关文书到案头，每日做些案头工作即可。
文书不是形式主义，形式主义往往都是连文书的工作都做不好，或者不按流程来。拟文、审批的过程，其实也是下级汇报情况、提出建议的过程。汇报情况是本职，拟出建议是锻炼，这就是官员在基层历练的用意。只是熟悉流程，知道基层是怎么做事的，而不能拟出有价值的建议，说明还没有晋升的资格。
不过杜中宵现在的几个手下，张昷之是重臣被贬，老于吏事，不需要历练。苏舜钦是革职为民之后起复，做事谨小慎微，轻易不敢拿主意，得不到历练。娄知县是基层官吏，自己没有野心，也没有做事的主动性，自外于官吏晋升之外，杜中宵没有要培养的人，纯粹是不想管具体事务而已。

第174章 大炮主义
杜中宵站在小山上，看着山下两队厢军，踩着鼓点不断接近。到了双方接近三十步左右，才各自停下开始整队，装填火药放枪。
杨畋在一边道：“提举，为何要走到这么近？火枪平放，总还是比箭射得远。边放枪，边前进，不是更加好一些？所谓一箭之地，现在用枪了，当是一枪之地，才是立住阵脚的时候。”
杜中宵道：“无他，军中试了多次，只有到这个距离上，士卒抬枪平射，才能足够射中人身。现在军中有枪有炮，立住阵脚的地方，不是一枪之地，而是一炮之地。现在两队相距的三十步，其实是用刀枪时，冲到敌军阵前短兵相接时的距离。”
杨文广道：“提举说得对。现在射住阵脚，是用火炮，比以前远了许多。两军相接，是火枪能打中身子的三十步，比对面拼杀，远的更多了。”
杨畋一直有病，最近才好了些，真正参与军队训练。前些日子都是杨文广代替杨畋，与杜中宵一起训练厢军，对情况更加熟悉。
这个时候用火枪列阵对射，后世常称为排队枪毙。因为极其残酷，特别是方便影视画面表现，常被认为此时的军人，要求比冷兵器的军队要求更有纪律，更有勇气，当然也更加精锐。其实不是，包括枪炮在内的火器都是远程武器，拉开了敌对双方的交战距离，并不比冷兵器时代更加残酷。
火枪对比的不是弓弩，而是冷兵器时代士卒手中的刀枪长矛，火炮代替的才是弓弩的作用。两军摆开阵势的时候，冷兵器作战距离要大于一箭之地，不然阵形无法稳住。到了火器时代，则要大于火炮的一般射程，不然同样无法立住阵脚。
排队枪毙的距离，对应的是冷兵器时代双方互攻，短兵相接时的距离。这个距离，最远也只是长矛兵的那十步八步，冷兵器作战比火器对射残酷多了。要用冷兵器冲开敌方的阵形，可不是身边的人中了一枪倒下，而是血肉满天飞的场面。拿着冷兵器能够硬冲敌阵的军队，必然是精锐中的精锐，常胜军无不是百中挑一的人物。到了火器时代，要求低得多了。
火器更容易暴兵，不只是因为训练简单，还因为其要求本就比冷兵器低得多。无论纪律性还是身体条件，火器时代的步兵，都比冷兵器时代要求低得多。冷兵器时代敢战能战的精兵非常难得，能够硬冲敌阵的精兵，更加少见。普及火器，大降低了难度。
宋军特别重视弓弩，禁军中的一般配置，弓弩手可到六七成。换成火器时代的说法，其实是重视炮的作用，而不是火枪。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大炮主义，能够用炮把敌人轰烂，绝不上人去硬拼。
在营田务组织教阅厢军，从最基本的单人对单人对射，到一队对一队对射，到都，都营，杜中宵慢慢开始认识到火器作战的规律，改变了以前的一些错误认识。火枪为什么称枪？因为火枪的作用，代替的就是枪矛，而不是以前想的弓箭。代替弓弩的，是各种各样的炮。这一点想清楚，才能真正认识到现在的火器，应该如何作战。最重要的不是排队枪毙，而是枪炮配合，不然就从现在的军事水平退回去了。
认识到了火枪相当于长矛大斧，火炮相当于各种各样的弓弩，从冷兵器时代的作战，到火器时代的转变就水道渠成。依禁军的传统，最核心的应该是各种各样的炮，枪其实处于辅助地位，杜中宵同样信奉的是大炮主义。
中国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大部分时候都是最富裕的国家，对周边国家尤其如此。军队组织，到作战形式，都是富人的作风。这跟杜中宵熟悉的时代是迥然不同的，要慢慢适应这一点。
现在的火枪火炮水平，宋军会如何组织作战？排队枪毙必然不会被重视，哪怕敌人是同样的火器水平也是如此，而是会制造装备大量的火炮。
此时的宋军，有射速高的弓，弓还有强有弱。有射速稍低但威力强大的弩，有手弩，有蹶张弩，有床弩，床弩还分三牛弩、八牛弩。对应过来，军中就应该装备大量的炮。有装填迅速威办较小射程较近的霰弹炮，还要有利于搬运机动的各种小炮，大量装备的标准炮，还要有重炮。
这才是宋军的风格，是富裕的中原员外打仗的风格。不是一群苦哈哈，拿着火枪去打，而是大量的火炮，铺天盖地地轰过去。历史上欧洲火器时代早期作战的模式，是不适合大宋国情的。
枪炮配合，宋军的短板在协同度差，组织过于散乱。
练了近一年了，杜中宵才清楚，让此时的禁军换成火枪，他们没什么不适应。而且训练精良，用火枪一样是精兵。现在禁军没换枪，不是火枪的原因，而是不适合其作战形式。说到底，就是军中大量的弓弩手定位不清楚。思路一通，认识到弓弩手其实就是炮手，弓弩就是大炮，转变并没有那么复杂。
这就是直觉会骗人。看到火枪，射程与作战动作与弓弩类似，就以为是代替弓弩的，大错特错。只有在实践中，才会认识清楚，这些武器在战争中的定位是什么。不要被影视剧中西方早期作战的画面给骗了，以为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武器是火枪，最重要的是排好队到阵前放枪。他们是苦哈哈，打仗是苦哈哈的战法。当他们变得有钱起来，战争形式也就不一样了。有了钱有了铁，欧洲的作战中炮的地位迅速提升。
杜中宵有铁监支持，自然不会少炮。本来认识不清的时候，想着用钢炮，质量尽可能好，一尊炮能用许多年。现在看清楚了，就知道炮并不是贵重武器，而应该普及使用。以宋军大量弓弩手配置，军中需要海量的炮。现在铁监已经改用铸铁制炮，铸造之后退火，而后进行精密切削。
厢军中的火枪对射，训练士卒的意义不大。火枪兵的训练难道会比刀牌手更难？简单得多。他们不像冷兵器时代，需要在血肉横飞的情况下作战，远远放枪容易多了。
现在训练的目的，是杜中宵要搞清楚火器时代，阵形如何展开，不同的单位如何配合。进而尽量推演出，什么等级的炮要配置到什么单位，小规模战斗、大规模作战的情况下，枪炮如何配合。
杜中宵对军事不懂，不懂没有关系，可以学吗。没有人教也没有关系，可以在实跟中学习。
教阅的厢军没有装弹，到了规定的距离后，模拟放枪，模拟装弹。一边有军官记数，依据规定时间内开枪的次数定胜负。
杨畋道：“临敌不过三矢，看下面放了六枪，有些多了。如果是面对敌骑来袭，其实只发两枪已是难得，可能只有一枪。要真正对敌，还要练他们的枪术。”
杜中宵点头：“不错。现在练的，其实是两方都用火枪的情况。其实面对外敌，大多都是刀枪，遇到我们放枪，必然尽快冲上来。本军如何应对，是后边要练的。”

第175章 带兵叔侄
中军帐里，中间摆了一盘烤肉，一只鸡，一条鱼，还有几个咸鸭蛋，旁边一壶酒。杜中宵、杨畋和杨文广三人围坐在一起，议论着今日教阅的事情。
宋军有会食制度，要求战时的主要军官一起用饭，或每日如此，或几日一次，依执行的任务和参与人员的身份不同而略有区别。如此做的原因，是在制度上规定主要将领互相通气，及时了解各部情况。因为军中不比地方，主帅不会日日升帐，文书交流也不及时。
教阅比照作战，一样有会食，杜中宵规定每日必须聚餐。将帅是帐中的三人，其余军官以营为单位组织各级军官。不得饮酒，餐后介绍情况，进行讨论。还格外加了一条，必须要有记录。
吃了几口饼，杜中宵道：“一年多来，营田务的厢军中格且年龄合适的人，都已教阅过几次。依着每人情况，加上教阅时的表现，要选出一些出色的来，另行编组。这些人半年教阅，半年种田，随时可以拉出去打仗。如缓急间朝廷有事，可以上阵。”
杨畋道：“若有事，自有禁军作战。编练厢军，只是防地方盗贼罢了，防前几年王伦、张海之事重演。虽然军中火器犀利，依我看，若与西贼北虏对阵，尚有不足。”
杜中宵道：“就是因为现在还差些，才要选些格外出色的出来，另行编组。朝廷禁军多在北方，南方数路几无驻军。若是边疆有事，只怕禁军救援不及。”
杨畋摇头：“南方又够能有什么事？至多不过湖南、广西的蛮人作乱。他们各部互不统属，难为大股，一州之兵足以平定。需要动用数万大军平定的，那就天下摇动了。”
杜中宵道：“也莫要轻视了蛮人作乱。前几年欧希范乱，便就动用了数州之兵，转战千里。后来梅山蛮多次为乱，钤辖亲自带兵，作战数年。我听说邕州管的广源州侬智高势力不小，前几年还打败了交趾征讨，声势大振。他求内附而不得，对朝廷颇有怨恨之心。”
杨畋在荆湖路数年，几次平定蛮乱，对此根本不以为意，觉得杜中宵是杞人忧天。
此时作乱最频繁的是潭州附近的梅山蛮，大乱数年一次，小乱几乎年年都有。梅山蛮隔断潭州和鼎州，通过旁边的辰州与川峡地区相连，南边则连广西，大量蛮族占据着方圆千里之阔的土地。乱子起来则数路不通，山路难行围剿不易，在蛮行转战千里追之不及，非常麻烦。只有平定了梅山蛮，荆湖南路才可能得到开发，不然只能以几个大城为中心，不能连成片。
杨畋在荆湖南路数年，多次平定蛮乱，对此并不看重。在他看来，只要地方官不出问题，不主动激化矛盾，并无大害。杜中宵的看法不同，潭州就是后世的长沙，鼎州是后世的常德，两座城是沟通南北交通的枢钮，要开发湖南，这两地连在一起是必不可少的。梅山蛮恰巧处于中间，随着湖南开发，矛盾激化是必然，避是避不开的。梅山蛮一乱，如果南边邕州的蛮族起而响应，则半壁江山动摇。
侬智高起事，荆湖南路的蛮族必然响应。杜中宵依然想借平叛的机会，赚些军功。大乱一起，营田务厢军是最方便南下平乱的军队。今年如果襄州到江陵的铁路修通，则坐车到江陵，从那里上船，沿着水路一路南下，交通非常便利。
吃过了饭，聊了一会局势，杜中宵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多多演练。训练士卒倒在其次，各级将官的训练尤为重要。用火枪火炮作战，跟以前大不同，将领需要不一样的本领。军旅我不熟，但知道最重要的是踏实，对一切都熟悉于胸。接下来的几个月，先选出优秀的人来，重新编组。而后不断演练，一边练一边学。自队正起，各级将官必须在练与学的时候，形诸文字，互相学习检讨，学会新的带兵本领，学会新的战法。不能适应的，坚决淘汰。京西路营田厢军共约十五六万人，五人中选一人，选出三万堪战之兵，总还是可以的。用一两年的时间，培养成能战之兵。”
这是杨畋的本职，并无异议。自在荆南染瘴疾，杨畋建功立业的心就淡了，对战阵冲杀之事并不热衷。前面他求转回文官，便就有这意思在。现在积极配合杜中宵，有为侄子杨文广铺路的心思。
自大宋立国，麟丰府三州便就如同藩镇。不足百年，丰州的王家已经彻底衰落，被党项攻破，王家子弟失去了对丰州的控制，如今只能在内地做小官。麟州杨家也大不如前，虽然还在麟州有势力，但军事上受制于府州折家，政事则归知州通判，杨家的人逐渐融入了朝廷官僚体系。
杨家两支，杨业一支早就单独出来，属于朝廷将官体系，与麟州并无多大关联。杨崇勋一支，则世守麟州，只有如杨畋等人，靠着考中进士出外为官。如今麟州慢慢失去藩镇色彩，杨业这一支的杨家人地位更加突显。杨文广是杨延昭第三子，此时两位兄长已经去世，杨家的未来，在他身上。
杨家是北宋典型的将门，世代参军，但远没有后世传说的杨家将那么风光。没有与皇室联姻，杨延昭一直在外守边，未入三衙为管军，都导致家世迅速衰落。杨文广两位兄长都是武将，没有军功，一生平平无奇。历史上如果没有后来杨文广的崛起，杨家将可能就此结束了。正是因为有杨文广，在历史上做到了管军之职，他的祖、父因而加封，杨家将的地位才上一个台阶，所谓光宗耀祖。
杨文广的机会，早期大多数都是族叔杨畋给他的。此时低级武官泛滥，一二十年不得实缺者比比皆是，杨文广也是如此。直到京西的张海之乱，得到杨畋的保举，杨文广才得到带兵作战的机会，因功而升殿直。近五十岁的殿直，官位极低，按常理是没有前途的。最重要的是由此带兵，赶上狄青征南，积功而最后到管军。这个时代只要能打，真有本事，十年时间由最低级军官升到武将极任的管军颇有几位，不只是狄青和杨文广。
历史上的杨文广是个什么人，有什么样的经历，杜中宵并不知道。这个人的事迹，他是从杨家将的故事中知道的。故事里杨文广是杨延昭的孙子，狄青征南时还是个白袍小将，跟事实完全对不上。既然没有杨宗保和穆桂英，那么杨家将的传说，只怕绝大部分都是编出来的，而且极不靠谱。对这样的人物杜中宵都是小心谨慎，生怕被莫名其妙的印象坑了。所以杨文广到来，杜中宵都当作是个普通将领，按照正常程序，该训练训练，该使用使用，也不过多亲近，一切看他自己表现。
杨文广表现得很好，对新式武器的理解，学习与训练的态度，都无人可比。相比起来，杨畋在营田务厢军只是备位而已，实际事务都是杨文广在做。随州的厢军，杨文广才是实际的指挥官。

第176章 钱荒
皇祐二年秋天，王安石由鄞县知县调任舒州通判，进京述职之后，由开封府坐火车到襄州，而后转水路去舒州。到了樊城车站，特意转到枣阳来看望杜中宵。
那一届进士，王安石本是状元，因为一句“孺子其朋”恶了皇帝，成了第四名。名次不可更改，状元的才华也被记住。淮南节度判官任满，便有大臣举荐王安石入馆阁，被其拒绝，任鄞县知县。后来不断有大臣举荐，王安石均拒绝，坚持在地方为官，增加历练的机会。
杜中宵是本身才学有限，不敢到馆阁里去。王安石则认为那是清谈之地，认为地方历练重要，一直坚持为地方官。庆历二年几位此时知名的进士，就剩他们两人没有到馆阁去实任职事，做清要之官了。
与王安石不同，杜中宵带馆职，这样又发钱又升官快的好处，不要白不要。王安石有政治洁癖，连这样的机会都拒绝，甚至越级升官的机会也拒绝，一定要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去。
两人几乎是两个极端，杜中宵一路越级升官，做到一路监司。王安石则步步为营，非按磨勘法到任不升官，做到州通判。
得了消息，杜中宵早早迎到镇外。看王安石骑头青驴，带个老仆，缓缓而来，急忙迎上去。
两人见礼毕，杜中宵道：“介甫远来，何不早来书一封？我到樊城相见，你也不必奔波。”
王安石拱手：“某此次来见待晓，正想看一看营田务。自京西营田，好生兴旺，不亲眼所见，心中有憾。百闻不如一见，自己看了，才知道如何做到今天地步。”
杜中宵道：“好，那便在这里住上几天，我与你四处看遍！”
说完，与王安石并肩而行，慢慢向镇子里走去。进了镇子，王安石见街道繁华，道：“这里人烟辐凑，市井繁华，不下一大县。实在难以相信，只是两三年间，便可如此。”
杜中宵道：“营田务有这么多人口，人口一多，商业必然繁荣，自然就热闹起来。”
王安石点了点头，也不多说话，只看着街道两边，观注风土人情，一路进了营田务衙门。
张昷之和苏舜钦两人正在处理公务，杜中宵引王安石到自己住处，到书房里落座。
叙过别情，杜中宵道：“自京城一别，我们已九年未见。当年少年进士，如今已渐步入中年，不复当年意气风发的时候了。介甫此来，一定要多住些日子，诉诉别情。”
王安石拱手：“敢不从命。”
此时杜中宵已是度支郎中、一路宪臣，这一等级年纪最轻的官员之一，前途无量。如果是别人，同年相见，一定会先恭维一番，有了机会，为自己引荐。王安石则绝口不提，只是依同年之谊，述说着这几年的别情。说起来也是，举荐王安石的有许多大臣，杜中宵根本就排不上号。
上了茶来，用过茶，王安石道：“路上过柏亭监的时候，我在那里下车，盘桓了几日。子容在那里任知监，与我相谈甚欢，解了我许多疑惑。”
苏颂也是同年，而且只是乙科，此时做到知监，官位还在王安石之上。王安石对此毫无芥蒂，对苏颂的招待甚是感激，特别是他毫无保留，详细讲解了铁监的运作，让王安石大开眼界。
杜中宵笑道：“京西营田能够如此顺利，多亏了铁监。有了铁监，才有了各种农具，营田务不花多大本钱。营田一时无钱粮时，也可以从铁监借贷。那不是那里，营田岂能如此容易？”
王安石点头：“委实如此。我在铁监那里看过，实是大开眼界，万没想到天下还有如此地方，如此制造各种货物的。以我估计，铁监那里，一个人可以当十人用，尚且不止。各类机器，着实用处无穷。如果天下再建几处铁监，朝廷何愁缺钱粮？那里的东西换成钱，肯定超过茶税酒税。”
见王安石认真，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只有一桩难处。铁监的货物处处有用，人人想要，可哪里变出那么多钱来？如果铁监的货物全用买，天下必然钱荒，实际卖不出去的。所以现在，那里产出来的货物，大多都不是卖的，而是由朝廷直接拨走。如此一来，赚到的钱也就没有那么多了。”
王安石道：“此话不错。没有铁监的货物，天下还钱荒不断，处处缺钱。那么待晓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总不能一直这样，由朝廷拨到别处去，只还些钱粮回来。一直如此，对于铁监来说，做得好了做得差了并无大的区别，管事做事的人必然不用心。”
杜中宵道：“还能有什么办法？就是要天下的钱多，有了足够市面上用的钱，一切好办？”
王安石连连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如西川一样用交子，则难免朝廷虚发，坑害百姓。要多铸钱，则天下产铜有数，铁钱又不方便。”
杜中宵道：“介甫，既然提起来，那我们便议一议此事，左右无事。何为钱荒？不能说钱荒是天下的钱不够用，而是市面上的钱不够用。市面上的钱，不只是跟每年新铸的钱的数量有关，还有跟两件事有关。一是百姓得了钱，存起来，则钱就从市面上消失了。再一个，即使不存起来，总要用钱的时候才会把钱花出去。这个时间可能是三两天，也可能是几个月，甚至是以年记。就是钱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的手里，时间越快越好。一是太多钱存了起来，再一个流通的时间太长了，才是钱荒。”
王安石连连点头，这是他以前没有想过的。第一点他能理解，王安石对钱荒的认识，除了新铸的钱不够外，再一个就是天下富户积累财富，钱藏于豪富之家。
解决的办法比较粗暴，即发富民之藏，以济贫户。历史上王安石的改革，很多措施都与此有关。钱币流通速度的影响，倒是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
杜中宵道：“自汉铸五铢钱，于今已有一千余年。历朝历代，铸了多少钱存于民间？本朝立国之后铸钱之多，甲于各朝，只怕还是比不上积攒的旧钱。这些钱如果不是藏于府库，埋于地下，全部都能拿出来用，何至钱荒？铁监的货物，多是大宗，买卖需要大量的银钱。不是家中存有大量钱的人，其实无法与铁监做生意。这样的生意，本就限制铜钱流通，这又是一桩难处。”
王安石想了想，问道：“待晓以常平司在樊城等处开设商场，便是为了让货物方便发卖，让钱尽速流动起来么？这倒也是一个办法，如此生意，确实可以少用许多钱。”
杜中宵道：“此是一样。真想解决钱荒，还要用其他办法。只是我诸事缠身，现在只是有想法，还没有实行。等再过一两年，才能着手此事。有钱荒在，不只是铁监难做，商场其实也有许多难处。”
钱荒实际上商业中货币稀缺，并不一定是因钱的存量少，更与货币流通速度有关。解决不了，国内统一市场就难形成，工业和交通带来的好处受到限制。以现在的商业体系，铁监的发展是受到限制的，自苏颂任知监，已经慢慢见顶。后来发展的生产能力，大多都支援朝廷的基础建设了。

第177章 分岐
立国时，太祖说藏富于民，到了王安石变法，又要发富民之藏，以济贫民。所说的财富，其实更多的是指金钱，而不是实物。市场分割，商业经济不发达，会使大量的社会财富其实没有用货币标价。商业的落后，又使大量金钱沉淀下来，形不成资本，也抑制产业发展。
宋朝民间沉淀下来的钱有多少？比流通中的数量多得多。两宋之交，朝廷加赋，曾有一个寡妇愿意一家替全县交钱。开一库存钱，就全数交齐，而他家存着的现钱还有好几库。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乡间小财主，就存了装满几间房子的现钱，当时的人也大吃一惊。
流通中的货币，应该等于数量乘以流通速度。这个年代，大部分人还没有认识到流通速度的重要性。
杜中宵在京西路开设商场，增加流动速度是一方面，还有一个目的是打破各州县的行会垄断，打破地方壁垒，形成统一市场。统一市场一旦形成，局面就焕然一新了。
听着杜中宵讲自己各项措施的意义，王安石不断点头。在地方为官已经九年了，有足够的经验，看见了各种各样的弊端，王安石一直在寻找改善弊政的方法。京西路的很多做法，让他耳目一新，形成了很多的想法。这一路走来，观察地方，体察民情，还是感性的认识。听杜中宵分析利弊，慢慢开始形成理性的认识。有了这些认识，到了舒州之后可以付之实践。
舒州位于长江支流皖水边，就是后世的安庆一带，地理条件与襄州一带类似，营田务的很多举措都可以直接移植到那里。王安石的打算，也正是要借这一任通判，结合营田务的经验，在实践中找到自己的治国方法。只有真正地认识地方，积累足够的经验，王安石才会愿意到京城为官。
与杜中宵比起来，王安石的理想远大得多，做事也主动得多。
历史上舒州一任之后，再做一任知州，王安石便入京，不久就写了《上皇帝万言书》，系统地提出了自己治国理政的思想。《万言书》是一种官员上书皇帝的文体，比较正式，倒不是长篇大论的意思。现在这个时间，正是王安石积累经验，总经自己改革弊政的思想理论的关键时刻。
杜中宵讲完，王安石道：“依待晓之见，行会把持地方，把全国商业分割为一州一县，甚至一镇一村之地，使商贩不行，于国不利。如果打破行会把持，夺了牙人的交易之权，才可以使货物流通天下。不过如此一来，官府也就无法掌控民间贸易，使商贾脱离朝廷眼线。商人天性逐利，不事生产，若是百姓人人追逐商贩之利，耽误了种田，于天下大不利。”
杜中宵道：“介甫，商人逐利，其他各行各业难道就不逐利了？民间有言，钱如密，一滴也甜，天下人哪个不喜欢？种田有种田的利润，经商有经商的利润，开工场生产货物同样有利润，哪个利大，便有无数人钻进去，把利润慢慢摊薄。官府只要从中调节，并不会相差太多。至于官府无法掌控贸易，便是开市场的意义。有朝廷自己开的商场，有民间百姓开的商场，各得其利。有自己的商场，官府可以通过调节抽取的利润多少，影响天下商业。然后通过税收、官买官卖、贷给本钱等等手段，掌控其他。”
王安石听了，好一会不说话。以王安石的文化背景，他的性格，更加相信直接控制的手段。杜中宵这样间接控制的方法，不合他的心意。
何必那么麻烦，既然官府可以开商场，可以直接生产、买卖货物，商业就由官方来做好了。直接朝廷出面，控制、管理大型商业，只有那些不赚钱的小生意，才放给百姓经营，岂不更简单？
像铁监那样做工业，像商场那样做商业，再加上营田务这样做农业，农、工、商全部由朝廷设衙门来经营，什么大商户、行会、牙人，全部都甩到一边去，岂不是一了百了？
王安石是这样想的，也准备这样做。此次到枣阳来，一是要看一看营田务种田的模式，再一个看看村社经营。学习经验，到舒州之后，整合境内所有行业，试一试身手。
听着王安石说着自己的想法，杜中宵有一种错觉，自己在跟一个似曾相识的国营大单位的一把手谈话。只是王安石这样的思想，没有意识形态的因素，而是认为，财富沉淀民间，朝廷积贫积弱，是现在天下最大的问题。只要财富到朝廷手里，就可以富国强兵，改革一切弊端。
王安石容易走极端，一旦觉得哪种方法好，就推向极致。杜中宵这种一方面这样，另一方面又想方设法处处限制的做法，让他极不理解。既然官营有这么多好处，又何必留出民间发展的空间。
杜中宵哪里有理论功底说服王安石，只能含糊过去，总要经过实践，才能改变认识。
宋朝被称积贫积弱，其实后来的明朝中后期，又何尝不是积贫积弱？清朝的中后期，是不是积贫积弱？甚至后世的欧洲等国家，冷战之后是不是积贫积弱？与他们的前期相比，都是一样的局面。
政权不掌控经济命脉，必然会走到这一步。宋朝用行会和牙人控制工商业，社会财富必然被商人和牙人分走大部分，到了官方手里剩不了多少。随着时间推移，会一步一步恶化。这种情况下，哪怕官方参与一些经济活动，不管是工业还是商业，都会被各种手段挤兑得不赚钱，甚至亏钱进去，成为民间势力积累财富的养分。不得不放弃，从而使官方在社会财富中分到的配额变得更小。
王安石这些人，就走到了另一个极端。既然如此，那就由官方直接进行分配，消灭中间谋利的商人和工场主，完全控制生产和消费的整个链条，一切利润由朝廷掌握。
这怎么可能做到？无非是把生产和消费及中间的流通环节，纳入到官方体系来。以前是体系外的人分财富，变成体系内的人分财富。没有控制的手段，体系内的人难道就比体系外的人欲望低，不贪婪？
杜中宵的办法，是官方掌握一部分经济，以足以能够控制社会财富为度。通过这一个体系，调节官方抽取利润和积累的比例，投资和消费的比例，来影响社会生产。官方不能掌握这样一个独立的体系，要么对经济无能为力，要么对某个阶层产生依赖，沦为工具。
政权不是靠税收养的，这是中国历史上的政权的特点。有必要，有能力，政权会出面直接掌握生产资料。直接控制土地，均田制、分封制，都是建立在土地由政权所有的基础上的。直接设立工场，从周朝开始而后历朝历代，都有规模庞大的官营工业。只有商业，官方难以控制，便有重农抑商。
宋朝经过晚唐五代的混乱，不立田制、不抑兼并，失去了直接控制土地的条件，官僚便一直有重新控制的冲动。数次改革，重要目标都是由朝廷再次直接控制土地。

第178章 富国强兵
公有制不新鲜，不加社会主义这个限定条件，不过是中国历史的常态。不管是作为农业生产资料的土地，还是作为工业资本的工场，中国一两千年，政权都是最大的掌控者。大多数情况下，税收只是支付官员和军队俸禄的作用，维持政权运转的巨大成本，其实是由政权直接掌控的生资料来承担的。
由此造成的后果就是，商业越发达，社会财富越向流通领域倾斜，政权的财政能力越弱。宋朝的数次变法，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对商业领域的控制。
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杜中宵也不知道。他曾经学过的政治经济知识，大多与宋朝的现实不符，没有照方抓药的条件。学的那些理论，是以历史上的欧洲为原型推出来的，以农奴制为基础，了不起加个俄国的农村集体公社做补充，所谓的东方模型是印度。中国这种大一统、政权掌控一切的政治模式，在所有的模型中都被忽略掉了。理论中的很多制度革命，本就是中国政权历史上的常态。而在政治中被作为典型的中国模式，晚清民国时期土豪劣绅控制天下的局面，恰恰不是历史的常规形态。
没有理论指导，那就只能根据经验来了。杜中宵建立的铁监，建立的以商场为核心的常平司掌控的商业系统，就是按照前世经验照猫画虎。不过那个时代的改革，初期是从有到无，把这些从政权的手中放到民间。现在是从无到有，先把官方掌控的工商业建起来。至于以后，只能从实践中摸索了。
王安石听杜中宵讲着自己的想法，神色认真，但却坚持自己的想法。天下商人难管，如果一切由官营，就变成了吏治问题。而整顿吏治，历史上可以借鉴的经验就太多了，正是官僚的拿手手段。
“唉——”杜中宵叹口气。“介甫，我且问你，治理天下，为的什么？”
王安石道：“前些年党项叛乱，朝廷一败再败，府库无蓄积，已是积贫积弱之局。为今之计，最重要的是富国强兵。国富，则有钱有兵，兵强才能战胜外敌。外无强敌，边境无忧，才可以专心于内政，轻徭薄赋，使民安乐，天下大治。”
用后世流行的话说，这是安内必先攘外，典型的春秋思想。春秋的核心是尊王攘夷，攘夷是关系天下兴亡的第一要务，一切的核心。富国强兵连在一起，是基于宋朝的现实，军队是用钱养的，是一种雇佣的关系。有了钱就能养强兵，有更多的钱可以养更多的强兵，有了强兵就可以消灭外敌。而杜中宵熟悉的那句保家卫国，此时不是思想的主流。
杜中宵道：“介甫，窃以为，治理天下，最重要的是你说的最后八个字，天下大治，使民安乐。外有强敌环伺，君王不能安枕，百官不能无忧，民当然也不会安乐。民不安乐，
是为民心可用。所谓上下同欲者胜，以民为本，而建必胜之军，外退强敌，是为大治。国富不一定兵强，兵强也不一定要国富，民心才是决定一切的根本。便如大宋与契丹，本朝与北国何者富？人口哪国更多？兵可曾强于彼国？此介甫之误。国富不如天下富，天下富，则府库充盈，百姓富裕，国富却未必如此。”
王安石皱了皱眉头：“待晓说得有道理，可此事只怕做不到？”
杜中宵笑笑：“能不能做到，总要试了才知道。自我到京西路来，建铁监，建营田务，现在又在常平司建商场，建村社，百姓尽得好处。百姓得利之外，上交朝廷的财物数倍于几年之前，可谓国富。现在苦练厢军，使他们能够外御强敌。如果有一日亲临沙场，打上几个大胜仗，就知道能不能强兵了！”
这是最让王安石想不通，也特别感兴趣的地方。杜中宵这几年在京西路的作为，不但是朝廷得到了许多好处，上交的钱粮翻了几倍，民间还富裕起来。国富与民富，相辅相成，同步增长。至于杜中宵练厢军，王安石倒是理解，也认同。寓兵于民，兵民一体，本就是中国的传统思想，源远流长。
想了想，王安石道：“我在柏亭监住了几日，体察民情，看得出来，那里百姓富裕，天下罕有可比的地方。若说是铁监赚钱做工的人得利也就罢了，可还有不少人，从铁监里面出来，自己建工场，赚到了更多的钱。待晓，这是不是官财漏于民间，挖了铁监的墙角？”
杜中宵道：“不能如此说。一个铁监，总有一些不适做的生意，不适合生产的货物，产品覆盖不到的地方，这都是民间的机会。一个产业初兴，加入进来的人，当然会人人发财，只是办法各有不同。”
王安石又道：“如此做，即在铁监里做事学到本事，积攒些钱财，再出来自己开场做生意，赚取大笔钱财。这样国富与民富并行不悖，能长久下去吗？”
杜中宵摇了摇头：“当然不行。总会有一天，市面上能赚钱的地方到了极限，外面的小场做大，与铁监争夺赚钱的机会。到了那个时候，民间别说再开新场，就连旧场坚持也困难。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互相兼并。若无意外，民间出现可与铁监匹敌的工场也说不定。”
王安石道：“即使到了那个时候，还是可以入他们那里做事，学了技术，攒了本钱，出来开场啊。”
杜中宵缓缓摇头：“不可能了。那时本行业赚钱的机会，全被大场瓜分完毕。民间做事的本钱，已经升上来了，开不起新场了。要想再现从前局面，只能由铁监把民间的大场挤垮，再来一遍。”
见王安石面色凝重，好一会不说话，显然理解不了自己的意思，杜中宵接着道：“现在铁监那里小场遍地，只要有技术，货物能卖出去，不要多少本钱就可以开个新场，极是容易。可是这种局面怎么可能持续下去呢？随着开的场越来越多，地价先涨上去，雇人的工钱接着涨上去，中间贩卖货物的本钱跟着也会涨上去。一天一天过去，同样的小场开办的本钱越来越高。要不了多久，在铁监做活，根本就不可能攒到开场的本钱。怎么办？然后是数人合伙，再然后是有钱的人入股，再然后是借贷。到了借贷这一步，开场的利润就要分给借贷的人作为利息。随着本钱升高，利息在利润中占的比例会越来越大。这个时候做大了的场会加入到放贷中，哪怕少赚一些钱，凭着利息依然赚钱，小场慢慢做不下去。”
这个过程，是金融资本，及与金融资本结合的产业资本收割产业利润的过程。到了产业利润无法支付利息的时候，产业就无法发展了。幸存下来的金融与产业结合的资本，才会提高产业利润，同时降低成本提高销售价格，开始新一轮发展，进入垄断阶段。
随着利润提高，金融资本发展，其他资本进入行业的门槛大增，小生产者完全没有机会了。比如土地价格升高，附近房屋等固定资产价格升高，流通成本提高，行业已经成了排他性的了。
典型的便如房价。从资本的角度来看，房价多高合适？其实就是，让资本之外的劳动者，买了房之后再无积蓄，不能积累作为生产资料的财富。这就是房价要收割社会财富的原因，要为资本的长久盈利进行清场。所谓蓄水池，所谓金融功能，房价推高的意义，本质是把社会财富收割掉，使社会财富不再具有积累成生产资本的机会。没有金融支持的财富，失去转化为资本的机会，不能够让资本之外的金钱，有钱生钱的路径，由金融资本垄断新创造的社会财富。也就是要让资本之外，社会普遍贫穷。

第179章 典型的贺大
附近小山上的树木依然翠绿，田里的稻子金黄，不远处有耕牛在吃草，天上不时飞过一行大雁。一切都欣欣向荣，大地充满了生机，田里做活的人满面笑容。这就是百姓安乐、国泰民安的景象吧。
王安石站在一排修竹前，看着眼前的景象，心潮澎湃。
在鄞县数年，王安石组织修水利、办学校，勤勤恳恳，就是希望出现这样一种景象。从那里离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做到了，然而与枣阳这里的营田务比起来，又没有做到。
营田务治下没有贫民。外面有开不完的荒地，衙门可以借贷种子、农具，甚至帮着建房子，还怎么会有贫民？贷了不还怎么办？人都被安置在村里，贷出来的种子种在地里，房子被邻居围着，农具天天用与村民一起下田，收了庄稼立即以粮食偿还，想跑并不容易。
用杜中宵的说法，衙门贷出来的钱粮立即转换成了固定资产，只要下了种，地里的庄稼已经决定了不会亏蚀本钱。不是没有浮浪之人，种几个月地，吃饱穿暖便就不干了，背着袋谷子逃得不知去向。无非是地里的庄稼村民一起照看，房子还在那里，收成足以保证让衙门连本带利收回来。
为什么这里可以做到，别的地方就很难学？因为衙门有钱。哪怕偶有亏空，别的地方赚的钱，足以补回来，不至出现积欠。而且乡间无大户，以小自耕农为主，社会稳定。
王安石有自己的认识。开荒地、修水利，是发展农业生产的措施，打击大户是保证官府权威，社会稳定的方法。到了舒州，应该学营田务的做法，先把客户夺过来，让大户们破产。只有一桩难处，州里没有营田务这样雄厚的本钱。
所以应该先办商场，立村社，州县有了财力，就一切都好办了。
贺大挑着担子，晃晃悠悠地走在路上。路边一棵不大的树上结了几个大柚子，压得枝条低垂，上面蹲了只鸟，警惕地看着走来的贺大。
何道成直起腰来，对王安石道：“官人，这位就是村里收蛋的贺大。每日里他早起去收鸭蛋，回来下田。中午的时候，再到邻近村里收各种杂物，卖给商场，赚些银钱贴补家用。”
王安石看走过来的贺大，微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勤快人，一日里早晚不得歇息。”
何道成道：“我们乡下人，就靠着两只手挣饭吃，怎么敢歇？贺大来营田务的时候，身无长物，挎个小篮子，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有。现在除了种营田务的田，自己还有几亩地，有几十株桑树，全都是这样没日没夜不辞辛苦赚出来的。营田务就这点好，只要肯下力气，日子就能一天一天好起来。”
王安石道：“不错，只要出力气，日子就能好起来，甚是难得了。天下大多地方，哪怕整日劳作不得歇息，日子也只能艰难维持，能够渐渐好起来的有多少？”
前两天与杜中宵交谈的时候，杜中宵曾经说过，天下太平的时候，会普遍贫穷。做工的人，赚的钱永远少于要花的钱。日子会越来越好，花销同样会越来越大，手中攒钱会越来越难。种地的人也一样，收成好了，粮食的价钱会跌下来，收成不好，除非朝廷救济，不然种地需要的一切会迅速涨上去。营田务刚刚开办，开垦了大量田地，乡间的大户不再种地，这叫做红利。对于治下百姓，这个时候是红利最足的时候。这种时候，才会出现何道开说的，只要肯出力气，日子就会好起来。
等到有一天，红利用尽，没有荒田开辟，哪怕家家还是有这样多的地，出力气日子也就那样。产的粮食再多，卖价降下去，种地的人也赚不到什么钱。要想让他们继续赚钱，只能建立村社，把劳动力从农业中转移出去。实际上就是工商业反哺农业，吃工商业发展的红利。等到无劳动力转移，或者工商业反哺的红利吃完，又会进入普遍贫穷的状态。
对于杜中宵说的普遍贫穷，王安石将信将疑。从逻辑上来说，这种说法有道理。但另一方面，天下太平财富总是增长的，天下的人普遍贫穷，多赚出来的钱哪里去了？
贺大的村子，在营田务非常典型。有营田厢军，有附近原来的客户庄客，混合编成。贺大又是村里过上好日子最典型的一家，一边种地，一边一直倒腾各种小生意。王安石特意来，听一听这样一个人会怎么说。在他的眼里，营田务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看贺大到了面前，何道成道：“大郎，这一位是朝廷来的官人，问你些话。”
贺大放下担子，到王安石面前行个礼道：“小民贺大，见过官人。”
王安石道：“我们路边说话。”
到了路边的修竹前，王安石道：“听说你家来营田务的时候，身无长物，一贫如洗。仅仅过了不到两年的时间，便就有田有宅，平日还做小生意赚些银钱贴补家用。日子如何，可否跟我说一说？”
贺大有些不好意思，何道成再三催促，才开了口。他不知道王安石要想知道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从自己到营田务开始，怎么慢慢生活好起来的。
去年村里只是组织修渠铺路，没有种地。贺大在自己家分的私田上，种了些粮食，收成过得去，收了几石粮。有了这些粮食打底，他家今从营田务领的，粮食少了，钱多了些。
小生意平常其实赚钱不多，好处是手里一直有钱。用做生意的话说，就是有流水。手中有活钱，就能抓住机会。别人手中缺钱不能买的东西，他家里就能买。一点一点积攒起来，地就比别人种得好，还在私田周围栽了几十株桑树。妻子回来后，养着蚕。除了家里妻子织绢，还能够卖蚕茧，甚至是卖桑叶给其他家，手中的钱越来越宽裕。
诸般加起来，今年贺大手中的资金充裕了许多。他一直在周围村子里收土产杂物，有渠道，手中资金多了，就能收一些以前收不起的东西。比如贵重毛皮，名贵药材，诸如此类。能做这些生意，赚的钱就比以前多得多了。不断滚动，再也不似从前。
王安石听着，不住点头。从杜中宵那里听了许多消极的话，终于在贺大身上，找到了鼓舞自己的话语。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小农，且农且商，一步一步把日子过好的例子。他的一切都是慢慢积攒，没有骤得外财，也慢慢成了小康之家。从一无所有，一两年间，成了乡间富农了。

第180章 劝君熟读封建论
一株大桂花树旁，杜中宵和王安石相对而坐。中间一个小泥炉，上面温着竹叶清酒。一张小桌上面摆着一大盘鱼块，旁边则是一个搪瓷的盘子，里面是用竹签串好的烤肉串。
不远处，十三郎和陶十七两人，并排坐在烤炉边上，烤炉上摆满了羊肉串。
十三郎拿起一串肉，咬了一大口，抓起旁边的酒瓶喝酒，对陶十七道：“十七，你现在做了官，虽说公务在身，时常也要回来看一看官人。没有官人，哪有你今日？”
陶十七摇头：“怪得我来？我那里走不开，便就是官人安排的活计。倒不是苏知监不许我来，实在是脱不开身。我一走开，许多活就要停下来，哪个敢担这责任！”
十三郎道：“官人能安排你什么活计？现在与我一起，天天练兵，早不操心那些俗务了！”
陶十七道：“你知道什么！只是让你练兵而已，营田务和常平司事务，官人哪样不管！今年襄州到江陵府的铁路铺通了，却没有车跑。前几天官人还去信铁监，要无论如何挪几列车出来。”
十三郎才是不操心这些的，道：“不说这些。把那条洗好的缩颈鳊拿过来，放到上面烤着。”
在杜中宵的帮助下，马遵调到沿线州县，把襄州到江陵的铁路修通了。铁轨铺上，却又发现买不来跑的火车。铁监的生产能力有限，产出的车先要紧着三司直管的路和京西路的用，发运司的自然就要排到后面去。依着铁监进度，路上有车路，要一年后了，马遵如何等得？只好再来找杜中宵，让他写信给知监苏颂，不管怎样，挪几列车到荆襄线上。
陶十七在铁监任职，按照职级来说，还在柳涚之上。不过他是武资，又是在监务做事，这个时代的地位不高。而且又主要是管技术和生产，不管钱物，不是铁监的红人。
杜中宵与王安石饮了一杯酒，拿起一串肉来吃，口中道：“这羊肉甚是细嫩，介甫尝一尝。”
王安石生活随意，对衣食住行都不讲究。吃饭的时候经常想心事，根本就不知道吃了什么。不过在乡下走了几日，了解了附近的情况，大受鼓舞，今日心情好。放下杯，拿了一串肉，咬了一块慢嚼。王安石只是对吃不在意，不是不懂，认真起来是一套一套的。真正在酒筵上面，古今中外，旁征博引，比杜中宵能说多了。
吃了肉，王安石点头：“这羊极是细嫩，又新鲜，烤的火候恰好，着实不错。特别是加了安息茴香有一种特别的香味。与别处比起来，待晓这里的肉胜在一个香，一个嫩上。”
杜中宵道：“烤成这样的诀窍，可不只是安息茴香，还要先调好味道，上面刷了蜂蜜再烤。”
王安石赞不绝口，一边喝着温好的酒，一边吃着烤肉串。烤肉是源远流长的美食，特别是烹饪技巧不丰富的时代，这种吃法更加重要。宋朝流行烤肉，不只是军中喜欢，民间也喜欢。不过羊肉更加流行煮了吃，猪肉倒是流行烤和煎，东京城的烧朱院甚是有名。
饮了一会酒，王安石道：“这几日我在乡下转了一圈，见了许多人物。很多拉纤厢军，来这里之前穷困潦倒，又身无长技。不过一两年时间，他们学会了种地，学会了养鸡鸭牛羊，日子甚是红火。”
杜中宵道：“那是自然。以前做厢军，一月才多少钱粮？又要养活妻儿老小，自然捉襟见肘。营田务开田之后，每人种着三五十亩地，还有自家私田，日子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王安石连连点头：“正是如此。看过了这里，才知道唐得天下，为何要均田。人人有田种，日子过得安乐，有战事才能披挂出征，为国尽忠。唐失天下，均田败坏，是一大原因。”
杜中宵道：“唐人又何尝不知道？但有什么办法？初立国时可以均田薄赋，数十年后，就维持不下去了。好处千条万条，无法维持，便无用处。”
王安石摇了摇头：“如此良法，因何无法维持？兼并不止，贫者失田无业，以致田制败坏。如果能制豪强，抑兼并，未必就无法支持。”
杜中宵劝着喝了杯酒：“兼并自然是原因，但败坏不只是因为兼并。初均田时，一户五口，一夫一妻，不算老人，算子女三人。子女成人，又有子女，数十年间，田就够了。天下之地有限，而子子孙孙繁衍无涯，仅靠着种地怎么能够维持均田？”
王安石道：“有道理。所以我看营田务广立村社，为一大善政。子女繁衍，可以到村社里做事，挣钱养家。如此一来，虽然人口多了，田数不变，钱粮却能多收。”
杜中宵道：“话是如此，也确实能够这样做。像铁监和商场，不久之后就能大行于天下，依附之上的村社，也会发展起来。终有一天，种地的人会越来越少，务工务商的人会越来越多。虽然人少，田里种出来的粮食却会越来越多，天下无饥寒。到了那个时候，不会再钱粮并称，只看钱了。不过，介甫，那个时候一样会有钱的烦恼，与均田无法维持相差不多。人多地少，人可以去务工经商。如果那时天下没了赚钱的机会，又能够怎么做呢？”
王安石笑道：“怎么会有那样一天！我看了铁监，看了商场，无不是赚了钱之后，把赚到的钱作为本钱，做得更大。他们做得大了，就能用更多的人。推行于天下，几乎无穷尽。”
杜中宵笑笑，劝王安石喝酒吃肉。这就是扩大再生产，只要能够进行下去，工业推动商业，商业带动工业，雪球会越滚越大。只要粮食够吃的，社会生产可以一直膨胀。王安石善于思考，很快就发现了扩大再生产的威力，把心思动到生产上来，而不再一心考虑怎么打击豪强夺财入官了。
用后世的说法，以前王安石心中的改革，是重新分蛋糕，现在发现了做大蛋糕的办法。这个办法有什么稀奇？后世几乎人人皆知，但世界各国的改革，有几家成功的？
杜中宵已经建立了这些产业，打开了工业化的大门，不会成天在这上面动思了。他现在想的，是怎么避免其中弊端，能够长治久安。王安石刚刚发现工业扩大再生产，两人还难谈到一起去。
吃了一会酒，杜中宵道：“介甫啊，其实与土地兼并一样的道理。当天下做工务商，开工场做生意的多了，不再像现在一样容易，还是会出现兼并之祸的。兼并最大的坏处是什么？不是富者愈富，穷者愈穷，那并不能让天下败坏，无法收拾。与土地兼并之后出现豪强巨族，世代不变一样，工商业兼并一样会出现累世巨族，天下之财入他们之手。累世不变，就是封建。不只是种地务农有封建之主，天下之财转到工商之上，同样会出现封建之主。钻研唐世的均田制，不如熟读唐人的封建论。”
铁监和营田务发展起来，杜中宵便不断推演，依自己前世学到的知识，加上这个时代的现实，怎么避免各种弊端。让社会能够长远发展，而不是昙花一现，自己的努力终成泡影。
这主义那主义，其实都是从欧洲的现实推出来的，这个年代对于杜中宵来说没有意义。真正能够指导现实的，还是中国的历史传统，大一统和封建的矛盾。
进入资本社会就没有封建了？通过各种各样的运作，一些大家族可以掌握巨额财富，累世掌握分配社会财富的权力。这种特点，与农业时代的地主类似，不过换成了工业资本时代的封建主而已。
把中国历史简单地套进欧洲模板，就丢失了一个重要矛盾，即大一统和封建的矛盾。中国的传统是大一统，宋朝是顶峰，明朝大封宗室有回潮，清朝的八旗制度更退回一步。
如果从大一统和封建的矛盾，很多事情就换了一个面目。后世工业发展，出现了全球化的思潮，其实就是按照欧洲历史，把范围扩大到全球，一些贵族进行资本的封建。为什么很多资本家，争着要做中国的摩根，中国的洛克菲勒？模仿的不是他们的成功，而是他们的封建特性。
有扫荡了封建残余的大一统的中国在，全球化就根本不可能。纳入大一统下的中国资本，会砸碎其他地方形成的资本封建，两者是不相容的。除非中国的资本也能实现封建化，否则，全球化必然会倒退回去，各占地盘。那时可以贸易的全球化，出现不了资本的全球化。
贸易战的根本，是大一统的传统和封建传统不相容。大一统可以允许天下之外有封建，历史上中国周边许多都是封建统浓厚的地方，比如日本。但是封建传统，却必须与大一统传统隔离。把中国的漫长历史统称为封建社会，让人们把封建的本意忘记了。

第181章 封建与削藩
见王安石将信将疑，杜中宵道：“你去问的那个贺大，前些日子出了件事情。他以前做庄客的那家员外，先从商场接了养鸭卖蛋的活计，并替商场收附近小生意人收来的杂物。那一家的小员外，因为对贺大当年离开他们家，带着庄客离去耿耿于怀。欺压贺大，并要夺了贺大的生意。”
说到这里，杜中宵不由苦笑：“事情凑巧，此事恰巧被拙荆知晓。她不愤贺大被大户欺压，过问此事。这才夺了那一家大户做这门生意的资格，广立村社。”
王安石拱手：“阿嫂古道热肠，是个看不得穷人受苦的人。”
杜中宵叹了口气：“这不算什么。在立村社之前，我让本县知县，查了自营田务起来，在本县做各种生意的员外。凡是薄有资产，入中上等户的，本是以前的大户。虽然营田务给了附近百姓无数机会，却无一家下等户借此翻身，成为上等户的。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以前想的或许差了。”
“虽然数十年间，必有穷人变成富人，富人变成穷人，但数量并不多。本朝百姓与前朝不同，骤穷骤富，常感叹世事无常。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朝廷税赋压在中上等户身上，一旦不能赚钱，抽税很快就能把一家大户抽垮。但工商业起来，很快就会出现躲避如此抽税的办法，比不得从前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以开封府到襄州为例。商业发展起来，两地之间的铁路至关重要。如果有几家大户把持住了铁路，只要从铁路上运的人与货抽税，就可大富。而且把持住了这个关键，没有官府参与的话，他们只要在两地做些生意，就能把持两地商业。这样的生意稳赚不赔，可以传子传孙，就成了另一种形式的封建主。如果官府不出手整顿天下，数十年间，类似这样的可以传子传孙，又能够直接影响财富流向的行业，就会被大大小小的势力人家把持。常言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地方权力本就封建，再加上世代相传的财富，权钱合起来，便就把天下的工商业赚钱的地方分掉了，剩下的只是汤汤水水。”
其中的过程当然更加复杂，但大致原理如此。自由贸易的时候，先发展起来的资本，会向交通和贸易聚集，逐渐形成集团，垄断流通行业。流通行业的资本与工业资本相结合，整合资源，形成整合数个行业的垄断资本。强势的垄断资本，会挤占整个工商业的利润，除低风险，形成世代相传的大资本，从而出现资本时代世代相传的新贵族。进入金融时代，则就变成金融资本与产业资本的结合，几个大家族掌控经济命脉。如欧洲封建时代，在经济领域各贵族各划地盘，形成一个一个势力。
杜中宵让娄知县查了一下，发现营田务忙了一年多，县里的中上等户竟然还是原来的人家，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小地方规模不大，一家大户占住一个行业，基本就形成垄断，别家没有竞争机会。平常百姓是无法竞争的，偶有特别勤劳能干如贺大的，早晚会被大户把他的赚钱机会夺去。
这就是广立村社的原因，不这样做，平常百姓连工商业发展的汤汤水都喝不到。
只要经济发展，这种积聚效应不可避免。既然是资本时代，社会财富分配就是由资本来决定的，资本会向一些关健的节点聚集。从交通、港口、商铺，到金融时代的金融领域，把持住最关键的地方。就跟贵族的封地，占住天下最富庶的土地，只要还是农业经济，他们的地位就不可动摇。经济发展越快则大资本聚集也越快，完成各占一方，大部分的社会财富也就到他们的手里去了。
杜中宵对此最熟悉的过程就是房价。社会蓬勃发展的时候，房子就真是用来住的，房价不高。发展到一定程度，全国形成了大资本，地方也形成了盘踞一方的小资本的时候，房价被快速抬升。全社会大部分人的积蓄在这个过程中，被房价吃掉，还有一部分人背上了几十年的债务。
辛辛苦苦几十年，就因为换了房子住，就成了欠巨额债务的人了，钱哪里去了？当然有房子，债务并不是债务，只要房子一卖，钱不就回来了。这样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在房价上涨的过程中，有大量的金钱被中间环节抽走了。要把这个过程逆过来，有房的把房子卖掉，重新换成钱，中间环节抽走的钱可不会再回来，房价只能下跌。跌多少？房价上涨过程中被抽掉了多少钱，最少要把这个数值跌出来，然后还要把下跌过程中中间环节再抽一遍的钱跌出来。
在这一涨一跌当中，社会财富的分配格局就发生改变，大量聚集到掌控中间环节的资本手中去。这可以是个人资本，也可能是国家资本，终究是从个人的财富变成了资本了。
可以这样操作的不只房子，很多行业都可以如此。盘踞把持住某些关键环节，或者直接控制一地兴衰的资本，会不断从涨涨落落中获得额外财富，抽出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最终形成一个一个巨头，形成新时代的封建贵族。天下太平，基本就是各个大小新的封建主，在经济领域的地盘巩固了。
杜中宵辛辛苦苦建营田务，建铁监，建商场，可不是请乡下地主进城，接着做人上人的。这就是官营工商业的另一个作用，便如封建时代军事力量的中央军，随时可以削藩。
王安石听杜中宵讲着经济发展的前景，只觉得是天方夜谈。这种事情从没有发生过，会发生吗？当杜中宵说到削藩的时候，才眼睛一亮，这是自己熟悉的政治。
杜中宵道：“我曾听人说，治理天下，最关键的是两件事。把天下的财富比作一张大饼，一是做大饼，二是分大饼。现在我们是做大饼的时候，欣欣向荣，人人安乐，看起来天下无事。当这大饼再难做大的时候，就只能分饼了。经商的，做工的，种地的，那些有钱有势的势力人家总是想多吃一块，其他的寻常百姓分到的就越来越少，最终食不裹腹，天下动荡。介甫常说，要发富人之藏，以济天下贫民，其实就是从势力人家口中夺食，让百姓分到的多一点。这样做容易不容易？很难。势力人家也是朝廷之民，从他们口中夺食，也是害民之举。一个不好，是民也怒，官也怨，事情做不成，还讨不了好。”
“这个时候，官营的铁监也好，营田务也好，常平司下的商场也好，官府手中，农工商各种行业齐备。再加上铁路、运河都在官府手中，可以直接把桌子砸了，一切重新来过。就如同封建威胁朝廷，那就削藩。没有这些官营的产业，便就如手中无军，想削藩也削不成。向其他藩王借兵？不成的。”
商场如战场，官方要想打破形成的经济封建格局，手中就要自己的军队。农业经济时代，广大的小自耕农就是朝廷手中的经济军事力量，到了工业时代，由官营的工商业代替。
现在初起，是由官营的几个大经济体，不断地向外释放好处。典型如铁监，不只是在里面做工的工人，还有从里面分出来的各种各样的小经济体，不断发展。等到外部垄断形成，便就动用官方力量，把垄断行业一个一个摧毁，好处再释放一遍。这个时候效率与公平双失，那也顾不得了。
杜中宵跟王安石讲这些，是因为记得的他历史上的变法内容，大多都是重新分蛋糕。夺民之财入官为朝廷所用，反对无数，后遗症实在无法支撑。不重新分蛋糕，直接把民间垄断产业砸了重新来过，就平和得多了。
王安石不怕得罪人，三不畏吗，这活最合适他。杜中宵倒不是怕名声不好，实在是发展的时候心情愉悦，砸盘子的时候，难免处处负能量，自己还是避开得好。
这个时间不会很久，二三十年后，就要在一些行业砸盘子，进行削藩了。二三十年后，刚好是自己这一批进士，成为朝廷中坚的时候。先留下个引子，让王安石做好充分准备。

第182章 军中封建
查看了何三郎的伤势，杜中宵直起身，看着进来的大汉，道：“你就是雷都头？”
雷都头叉手，昂然道：“末将雷纵，见过提举！”
杜中宵点了点头，回到案后坐下，对雷纵道：“说吧，因何打骂士卒？几十军棍，可是把这位何三郎打得狠了。我看过伤势，不养上二三十日，只怕难好。”
雷纵叉手：“回提举，这厮是末将管下，不听吩咐。末将训斥，他公然顶嘴，目无军法。军纪不严怎么能够作战？末将对他略施薄惩，让他知道军法厉害！”
杜中宵听了，不由皱起眉头：“你口口声声军法，我且问你，军中可允许勒索士卒财物？”
雷纵叉手：“回提举，自然不许！末将虽然好口腹之欲，却不贪部下钱财！”
看着雷纵，又看了看一边躺在地上的何三郎，杜中宵皱了会眉头，道：“今日之事，何三郎已经仔细讲过。我现在讲一遍，雷都头，你觉得哪里与事实不符，尽管指出来。”
雷纵叉手，高声称诺。
“昨日夜里，你们训练完毕之后，你与几位将领饮酒。因有酒无肉，命何三郎与其他几个兵士，出去猎几只鸡兔回来下酒，可有此事？”
雷纵称是。
杜中宵又道：“何三郎回你，这里是军营，又是夜里，哪里能够打到猎物。你对他讲，你只要肉来下酒，他们是猎来还是买来，概不过问。但半个时辰之内，没有肉在桌上，便就军法行事。可有此事？”
雷纵叉手称是。
杜中宵又道：“何三郎等人没有办法，只好凑钱，到镇上去买了两只鸡。回去之后，让你从军中拨些钱出来，付他们的鸡钱。是也不是？”
雷纵道：“提举，军中钱粮是供给士卒的，末将虽是都头，也不敢动用！”
看着雷纵，杜中宵有些无奈地道：“可那鸡是何三郎等人买来，你们吃的。难道不应该付他钱？你知道不能动用军中钱粮，如何不自己掏钱还给他们。”
雷纵满失茫然，好一会才道：“提举，我为一都主将，属下教敬些口食，难道还要还钱给他们？末将从军多年，一样是从小卒做起来的，可没听说这规矩。”
杜中宵气得差点笑出来：“没听说过？你们入军操练之前，专门发的军规，里面清清楚楚！”
雷纵道：“回提举，末将不识字。那军规让人念过，只是记性有些不好，记不全。”
杜中宵点了点头：“记不全，好，这次便就让你记全！杨都监，派几个识字的人，把军规一遍一遍念给雷都头听。什么时候他倒背如流，才能回去带军！背军规的日子，收入监中！”
杨文广叉手称是。他父亲杨延昭就吃过不识字的亏，对于这个雷都头，既觉得可恨又觉得可怜。
命人把雷纵押了下去，杜中宵道：“从今日起，军中教识字。凡是军官必须教核，不认字的，每日半个时辰学习。其他士卒，想学的也可以由军组织。杨都监，你找几人，把军规再整理一番，分成军官和士卒两部分，再行宣讲。以后军中随时可能抽查，军规不熟的，军法行事！”
杨文广叉手称是。
说完，杜中宵吩咐人抬了何三郎出去，找军医医治。他买鸡的钱和药费，由军中来出。
众人离去，杜中宵一个人坐在案后，凝神思索。
这种事情不少见，因为讲究军中将要专权，各级军官掌握着属下的生杀大权，予取予夺。对雷纵的处罚不严厉，是因为太常见了，打属下几棍，实在是稀松平常。难听点讲，对于属下的士卒，军官想让他们干什么就要干什么，想怎么对待他们就怎么对待，吃两只鸡算什么。不服管束，被军官用各种借口弄死的也不少见。雷纵出事，是因为营田务的厢军有新的军规，他不认字，不能利用新军规的漏洞。
雷纵如此对待士卒是什么作风？用杜中宵熟悉的话讲，就是封建作风，在军中搞封建家长制。自从组织厢军教阅，杜中宵在军中跟他们同吃同睡，一起训练，就觉得很多地方格格不入。前几天跟王安石讲封建，讲削藩，终于才想明白，此时的军队就是封建传统浓厚。
宋军是从五代的禁军和藩镇军队继承来的，藩镇是武装封建割据的极致，中央朝廷只剩名义。入宋以后，这种传统不但没有改革，反而大大加强了。于是就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局面，社会上封建传统被一点一点扫除，军中的封建化则一步一步加深。军队与社会，越来越格格不入。
晚唐之后，文武殊途，表现出来是文官和武将的分别，深层其实是社会的大一统和封建传统浓郁的军队的分别。这是两个世界，互不相容。从朝廷层面讲，皇室与将门联姻，用私人管军，是典型的过去对封建主的做法。从军中讲，就是权力层层分封，兵为将有，权力凌驾于制度之上。制度可有可无，军队的核心在各级将领身上。皇帝对军队的控制，是通过人事实现的，而不是制度。近百万禁军，指挥使以上原则上都要由皇帝任命，对皇帝负责，朝廷制度是次要的。
前几年前线作战不力，屡次大败，枢密院定的军法越来越严，越来越酷烈。从大将到士卒，动辄就要斩首，死刑之多，冠绝古今。可实际执行时，往往败者不罚，为了平衡，小胜则重赏。背后的原因，就是皇帝的决定是凌驾于制度之上的，有了皇帝支持，各级军官同样凌驾于制度之上。
杜中宵为什么对均田制不以为然？因为那实际是以小自耕农为士卒，配以专业的军官队伍。时代已经变了，不一定要以小自耕农作为兵源基础，最重要的，大宋也没有专业的军官队伍。历史上明朝从这上面向封建更后退一步，实行军户制度，直接对军官进行分封，把军队彻底封建化，教训摆在那里。
时代需要的，是改革军中的封建传统，建立一支专业化的军队，并有职业化的军官。而不是逆历史潮流而动，加深其封建传统。从晚唐五代到晚清民国，技术一直在变，军队的封建传统却一直不变。大部分的军事理论，要么是兵法的玄学，要么就是严法酷刑的封建作风，解决不了军事问题。
大宋立国七十年，不但是没有了传统的分封贵族，社会还废除了奴隶制度，改为雇佣。没有了匠户制度，更加没有良贱差别，军队中还搞权力分封，这样有什么前途？不过要改革军中的封建传统，就与现在的皇权与军事力量的结合有了冲突，杜中宵不得不谨慎行事。

第183章 专业化
杜中宵指着刚端上来的滑蛋虾仁对其余几人道：“附近河沼大虾不少，我让取了虾仁出来，加了蛋液炒成此菜。如此炒了，极是鲜香可口，诸位尝一尝。”
刘几和杨畋吃了，赞不绝口。这种做法，既有虾仁脆脆的口感，又混合着蛋香和虾仁的鲜。
这个年代野生的食材非常丰富，杜中宵每想起一道前世的名菜，便就让手下取最好的食材，想方设法做出来。随州湖沼遍布，水产多得根本吃不完。就是河虾，也是要挑大个的吃，小了看都没有人看。
杨文广和赵滋几位武将，咂了咂嘴，却只觉得不过瘾。好男儿吃饭，就该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弄这许多花样，一点都不爽利。
饮了几杯酒，杜中宵道：“我们练兵许多日子，现在都该有些眉目了。有两件事，难以抉择，今日与几位商议。一是现在教阅编成的军队，约是从营田厢军中五抽一，难免将多兵少。现在教阅厢军中所用的军官，多是临时抽来，不知其贤与不肖。前几日军中一个都头只因命士卒买鸡下酒，士卒有怨言，便打了几十军棍。还有就是以前用刀枪，我们现在用枪炮，练法打法都不同了。新的战法对于将领自然就有新的要求，似现在这般，难以培养出合用的将领来。”
赵滋道：“军中低级将官，因为没有公使钱，多有向士卒敛财的。教阅厢军还好，以前军中克扣军食的就不知道有多少。更不要说役使士卒，或开场开货，或长途贩运。提举，依我说，既然营田务的钱粮不缺，不如也向下级将官发些公使钱，不让他们打普通士卒的主意。”
杜中宵道：“人欲难填，发了公使钱，也难根本上改变。”
杨文广道：“如此，就只能严明军纪。一有将官法外施刑，或是聚敛财物，重惩就是。”
刘几摇了摇头：“严明法纪又何用？营中之事，上官又怎么能知道？若是许士卒投告，将领便就心存忌惮，如何管军？不许投告，将官再是违法乱纪，军中也无法知道。”
宋朝军队管理的基础是阶级法，一级压一级，每一级军官总揽大权。与阶级法对应，不许下级告上级，以免动摇其权力基础。如此统兵官可以为所欲为，下级士卒只能忍受，哪怕明知上级干犯军法，也投告无门。这样的格局另一个附属产物，就是骄兵悍将难制。将领专权，管理属下就是其个人事务，管好管不好看个人手段。将领软弱，拿下级没有办法，权力就转移到了小团伙中，无法依制度理顺军中关系。
这几个现象相辅相成，同时存在。理想的是统兵官专权，用严厉的军纪，让整个军队成为一体，号令严明。其实不可能做到。没有制度约束，统兵官和士卒的关系就如老鼠和猫。猫能抓老鼠，耗子就天天战战兢兢，
大气不敢出。没本事抓老鼠，耗子骑到猫的脖子上，也不稀奇。
杨畋道：“今年朝廷兴武举，颇选了些人。不如军中也选官如何？”
与进士相对应，从唐朝起便有武举，入宋之后或兴或废。对外作战不力，便有举行武举的声音。今年就是武举之年，选了些人出来，补到了军中。
这是简单的办法，既然文官能用科举选出人才来，武将为什么不行呢？其实就是不行。依杜中宵的了解，明清时代武举几乎常设，虽然出了些优秀将领，但根本无法改变军事面貌。有人认为，是因为武举的科目不合适。简单地试弓马武艺，甚至定名次以策论，与军事实际脱节，当然选不出人。其实这没有什么关系，进士考试也是策论，跟政务关系不大，又怎么成功的。
文科进士成功，是朝政就是常握在他们的手中，从制度上保证选出来的人掌权。而军队却不在武举将领手中，封建化的皇家私军性质，决定了他们不可能掌权。军队的将领，是由各级封建化的军中大小贵族们来决定的，并不是靠能力。战功非常重要，但并不是决定条件，还要是体系中的人才行。
封建的本义是分封国土成为贵族，但随着大一统，贵族与土地脱钩，而与权力联系了起来。军中特别典型，将要专权，实质就是对权力层层分封，形成一个一个的小独立王国。宋军以营为基本单位，就是一个一个的小封建主，所以指挥使以上必须由皇帝任命。这个体系打不破，武举就只是点缀，并不能改变军队局面。实际上宋朝的武举就是点缀，没有什么优秀将领是从这个渠道出来的，经常废掉不举行。
武举的地位很尴尬。如果真用这种手段选拔人才，就会跟文官体系一样形成官僚阶层，军权就被从皇帝中手中夺了过来。皇帝既不能完全掌控政权，再不能完全掌控军权，就面临被官僚阶层架空的危险。
与欧洲相比，他们立宪是各种各样的传统贵族或新兴贵族与国王分权，大一统的制度下其实是官僚掌权。不管是文官官僚，还是武官官僚，再怎么分，他们也还是官僚。作为官僚的总头子，宰相的地位就会提高，把持朝政，成为权相。历史上南宋权相层出不穷，便与官僚系统对军队的控制加强有关。
一旦权力体系中的官僚封建化，由各种世袭家族把持职位，事实子孙相继，皇帝就被架空了。
杜中宵知道武举，但更清楚这个办法无用，不然他就会向朝廷要几个武举人来军中了。
见几人没有其他说法，杜中宵道：“选官是个办法。只是不能用武举的方式，与文官相比，军中的将领，必须具备带兵和打仗的本事，只会管人可是不行。不如这样，用铁监的办法，广开学校，我们编制些教材，学的好的人便到教阅厢军中来带兵。你们觉得如何？”
这几个人对铁监不熟，一时没有答话。刘几想了想，道：“只要是选官，怎样都行。”
用铁监的办法，其实就是让军队专业化。只有专业化了，制度才成为制度，才能被执行。只要是不改变一个一个小独立王国的局面，制度再好也是没有作用的。
杜中宵道：“刚才说到公使钱，下级军官没有，只能向士卒摊派，这是事实。地方的县衙，没有自己的公使钱，一样会摊派给差役。有廉洁自律的官员，做县职极苦。俸禄微薄，养家不易，一年吃不上几次肉的县令大有人在。若是肯向差役摊派，则天天灯红酒绿，也不是难事。军中的低阶统兵官，一样是如此。选出官来，有专人管钱粮，有专人管军械，有专人管军纪，如此等等，就可以发放公使钱了。”
公使钱实际上是办公费用，当然，有时候会被做为官员将领的私人福利。特别是实际不在职的使相等名义武臣，就单纯只是官员福利。如与党项交战的时候，八大王自动要求减半发放公使钱，他的公使钱就是俸禄的一部分。军队专业化了，可以把公使钱做为军费的一部分，让专业后勤军官管理。
一旦实现了专业化，有上级专业部门为下级专业军官撑腰，使其可与统兵官抗衡，很多问题就应刃而解了。专业化，才是解决军中顽疾的出路。

第184章 文武殊途
何三郎拍着桌子，对身边的人道：“直娘贼，我就是要来学如何管粮草！前些日子，雷都头打了我军棍，一辈子记着他！以后我管粮草，看哪个敢让属下士卒买这买那！”
身边瘦瘦的汉子道：“我什么都不想学。只是没有办法，来学这个，总比在外面日头底下操练舒服多了。再者学会了，不再军中的时候，回家还能做些小生意呢。管粮草，不就是管账吗——”
“对，对，还是兄台精明，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何三郎非常兴奋。“学会这些，回家里去可有大用！我们村里有村社，就可以在那里做事了！”
那一日之后，军中开办了各种各样的学校，军官和士卒都可以报名。有专管后勤的粮草官，有专管修路架桥的工程官，也有专管纪律条令的参谋官，还有专管士卒训练的教头们，当然少不了学习纸上作业的参谋。统兵官就更高一级，有专门学校，学习军事指挥。
专业化最重要的不是专门人才，而是权力分割，把权力分割到专业部门中。将领不再专权，而是专门的指挥部门，有代替上级各部门部分行使领导权而已。在这个基础上，培养专业人才，把指挥之外的权力，从将领转到专业部门。他们更专业，应该做得更好。
对于军队，后世过于执着于职业化雇佣军好还是征兵制好，忽视了专业化。欧洲的军队由封建军队转变为后来的军队，不管是用近代化也好，什么名字都好，最重要的专业化，并一步一步加强。其实军人是从哪里来的没那么重要，军官有专业能力，才是最重要的。
打破封建格局，朝政用的是专业官僚，军中相应的要用专业军官。专业化了，一切就与以前不一样了。哪怕统兵官依然事事都管，也实际上是专业指挥官，而不是这一级的权力分封的小领主。不按专业部门的操作来，上一级有更高职权的专业军官制约。
正在满屋子的人乱哄哄的时候，杜中宵走了进来。
有人看见，急忙起身叉手唱诺。此起彼落，所有人都住了嘴，站起行礼。
杜中宵看了看众人，道：“诸位，从今日起，军中设了这些学校，要从你们当中选出军官来。你们当中学得好的，最后过了考试，可以到军中做个副都头，计置粮草。与以前不同，没有意外，你们做得好了升官，是从都升到营，依然是计置粮草。一级一级升上去，不统兵打仗，依然可以做到横行。这叫做什么？这叫做专业化。以前专业，都是儒者讲自己专于某经，军中是为了打仗的，自然不同。”
这番话讲完，下面的人都觉得希奇无比。本来他们以为，学了这些是要到军中做吏的，并不是去做军官。没想到竟然就要做官，前途远大得很，竟然仅靠着计置粮草就能做到横行。
其实杜中宵为了鼓舞人心，在这里讲大话而已。别说他们，整个教阅厢军中，除了刘几、李畋和越滋，还有几个横行官？真正把这套制度推行到天下全军去了，才能有这个效果。
看了众人的表情，杜中宵道：“你们不要以为这是小事，学了没大用处。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很多时候，打仗就是打的钱粮。这件事做好了，平时才能安定军心，打仗时候才能够大军无忧。计置粮草可不容易。一要保证军中粮草器械充足，二要保证公平。一军之中，发多少钱，这些钱用在什么地方，都有制度，你们就要保证按制度执行。”
何三郎想起前些日子被打军棍的事，叉手问道：“提举，小的一事不明。虽然有制度，但统兵官按自己喜好，不按条例来，又该如何？计置粮草，终究还是统兵官属下，该听统兵官的。”
杜中宵道：“若违了制度，粮草官当然要坚持按照制度来。与以前不同，现在军中是每一级都设粮草官，统兵官以权相压，自有上一级的粮草官为你做主。”
何三郎还是有些不明白，纵然有上一级粮草官做主，统兵官就是不听怎么办？军中是统兵官一手遮天，粮草官还不是归他们管着，怎么就能制约统兵官了？
杜中宵道：“总之你们记住，你们在军中的升迁，是由上一级的粮草官说了算。平时奖惩，才是由上一级和统兵官同时决定。同级统兵官无权处罚你们，他保能建议上一级的粮草官处置。你们的官位，一般与下级统兵官平级，这样说应该明白了？当然，要你们学得好，能考过了才行。”
听到这里，众人才有些明白。统兵官没有了专业部门的人事权，没有了管理权，而只是有普通的领导权，有上级军官撑腰，这些专业官僚才能在军中立住脚。
杜中宵道：“你们先从最简单的算学之类学起，先把这一门考过了，定去留。后边，才学军中如何计置粮草，诸般条例。还要与教阅厢军一起受训，记住，不管是做计置粮草还是其他，你们首先是军人。”
说完，杜中宵又勉厉一番，便离去了。几个学样一起开学，每个学校杜中宵都要去走一遍，说清楚学了之后要干什么，为他们打气。
从封建军队转变为后世说的近代或者现代军队，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容易，是因为核心在专业化管理，职业化军官。此时别说军官，就连士卒都是职业的，而且这个职业是强制一辈子，连没有转行的机会。说难，一是培养专业化的军官难。杜中宵也只是有个概念，到底军中要分为多少专业部门，各个专业部门的职权，怎么执行，心中都没有底，一切要从头做起。再一个，专业化管理，破掉了军中顽固的封建传统，必然会有反弹。营田厢军还好说，不是正规军队，推行到禁军就难了。不但是各级军官会反对如此做，皇帝的想法更加难说得很。
专业化管理的官队，权力是在武职官僚手中，与以前大大不同。大宋皇权的基础是军权，皇帝能不能适应这种转变，重新找出控制军权的办法，那可难说得很。
而军队管理专业化，形成武职官僚，文武分途就会更加严重。此时已经成为通常做法的文官为帅臣用兵的现象，就失去了基础，文官慢慢失去了带兵的机会，说不定还会引起文官反弹。
用文官为帅，实质上是官僚掌握军权的努力，而不是以文统武，更加不是崇文抑武，那些都是官僚是文官身份附带来的。出现武职官僚，自成体系，当然不会允许文官来插手自己的事务，从此文武殊途。

第185章 地方矛盾
十三郎提着一瓶酒，迈着大步，到了自己住处旁边的院子，高声道：“姚指挥使可在？”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房里出来，道：“原来是十三哥来了，快快请进！”
十三郎进了院子，跺了跺脚道：“这才还没有出十月，天气就这样冷了。这个样子，今年岂不是要下雪？自到襄州来，还没有见过雪呢。”
一边说着，一边随着姚指挥使进了房里。
这个年轻人名为姚守信，原来是厢军中的一个指挥使，随着到了襄州营田。他小时候进过学，能写会算。到了营田务之后，对于算学极有天分，学业之精罕有人比。自从厢军开始教阅，成立专门炮兵，姚守信表现出了天赋，一直是炮兵教头。军中广设学校，他专门负责炮兵教学。
十三郎是骑兵教头，两人住处相邻，经常一起喝酒。今日天气严寒，军中无事，十三郎便过来找姚守信喝酒，说些闲话。
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姚守信道：“我原是南边郢州人，自小长在这里，后来才入厢军。这里虽然冬日并不严寒，有的年份，还是会下雪的。与原相比，这一带的湿气重，下起雪来格外寒冷。”
十三郎道：“这样冷的天气，都不想出门。不如我们去买些熟肉，一起喝酒如何？”
姚守信道：“可是不巧，我家里没有吃食了。左右要出去买，便去外面喝便了。近来河边开了一家酒铺，卖的酒有力气，人人都说不掺一点水，极是良心。他那里有诸般吃食，我们去吃一遭如何？”
十三郎本不想出站，听如此说，只好答应。
两人出了门，一路到了镇上。刚刚进入镇子，就看见一个汉子挑着一担香蕉，沿街叫卖。这是杜中宵在香蕉成熟时专门从荆湖南路买来，存到现在的。通了火车，货物一日就可以到开封府，这个季节开始大量卖到京城。京城里零售据说一斤超过了两贯以上，极是赚钱，营田务批发出去都要几百文一斤。
为了储存香蕉，杜中宵专门在樊城外挖了巨大的地窖，存了几十万斤。这一个冬天下来，仅仅靠卖香蕉，营田务就可以赚二三十万贯钱。再加上椰子之类其他新鲜水果，营田务下年的钱颇为充裕。
没有各种化学药剂，长时间储存水果可不容易，特别是南方的水果。杜中宵试了几次，才试出用地窖密封的办法，一部分水果可以储存。这是现在营田务的独门秘技，利润极是丰厚。
铁路一通，很多物产就可以长途贩运。襄州这里冬天也可以种一些菜，种类虽少，在中原却极是难得，都是现在火车运输的大宗物资。本地产的名贵鱼类，低温容易存活，同样靠铁路运往北方。
十三郎和姚守信到了河边一个酒铺，一起进去。此时天尚早，没有几个客人，小厮正趴在炭火边上打盹。两人寻了座头坐，十三郎高声道：“主人家，过来招呼客人！”
小厮一激灵站起来，急忙跑到桌前，道：“客官要些什么？我们这里有好酒，还有熟肉。”
十三郎道：“热一角酒来，再来一盘肉，其他菜你酌情上来。”
小厮答应，飞快地跑到后面去了。
不一会酒肉上来，十三郎和姚守信吃喝一会，说些闲话。
见姚守信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十三郎道：“哥哥今日寡言少语，莫不是有些心事？”
姚守信叹口气：“兄弟问起，不好不说，最近家里一桩难事，让我极是烦恼。少年时我在家乡常喝酒使气，常常惹出祸事来。十七岁的时候，不合打伤了人，才走到颖州入军中。得上司赏识，一路做到了指使。到这里营田之后，便就派人去郢州打听家人下落，一直没有消息。直到前些日子，才知道我离家没有多少年，双亲便就故去。两个哥哥，一个到荆门军为人做个小厮，另一个到附近宜城县做些小生意。我接了两个哥哥来，出些本钱，让他们在樊城镇做些生意，倒也还红火，这几个月颇赚了些钱。”
十三郎喝了一口酒道：“如此不好么？一家团聚了，快快活活。”
姚守信摇摇头：“等到赚了钱，二哥才告诉我，数年之前他已经成亲了。因做生意亏了本钱，不得不把嫂嫂典卖出去，到宜城一个员外家里做佣，签了五年契约。现在手中有了钱，便想把嫂嫂接回来，一家团聚。不想那个员外只是不肯，必要我嫂嫂在他家做满五年才肯放人。哥哥去了一趟宜城，向衙门递了状子，也全无用处。当时签的实契，除非那员外愿意，不然这五年是必须做完的。”
十三郎听了之后一拍桌子：“那里的县令好不晓事！你是现在军中炮兵教头，营田务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样一件小事，那县令也不给面子么？哥哥不必忧心，只要提举一句话，必得嫂嫂回来！”
姚守信只是摇头：“兄弟，坏就坏在我二哥与人家签了实契，那人不愿意，有什么办法？我正在找人通融，哪怕多赔那一家些钱，能把嫂嫂接回来就好。再者说了，襄州新任的马知州，明习法律，最重律条。我想过了，提举就是愿意出面，此事也办不成。”
实契一应手续俱全，只要有一方不愿意，就必须执行。签了五年，就是五年，没有办法。别说一个军中教头，还有进士因为家贫其母给人为佣，中了进士之后想赎回，未到期主人就是不许。碰到好说话的官员，杜中宵帮忙说一句话，由官方命令毁契，倒是可以把人赎回来。问题是新任的襄州知州马寻，本是毛诗明经出身，对于案件特别较真，十之八九是不成的。以明经做到这个地位，必然小心，如果判了可以未到约就可以赎回，那个员外闹到上司去，对他的前途不利。
一边喝酒吃肉，一边听姚守信介绍着情况，十三郎好大不耐。喝一口酒道：“一个乡下员外，如此不知好歹，又不是不赔钱给他，何必如此难为人？哥哥，左右宜城县离此不远，我们教的人里，也颇有几个在那里营田的。等到过两日挑个清闲日子，我们带了人，到那个员外家里走上一遭！”
姚守信道：“兄弟，我曾经去过了。那员外极是难说话，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没用的。”
十三郎想了想，愤然道：“既然他软硬不吃，我们便用些手段好了！”
姚守信吓了一跳：“兄弟，可使不得！宜城不是枣阳，可不是营田务说了算的地方。那些州县里因为营田务划地自治，与地方的关系可没有那么融洽。被他们抓住把柄，会出事的！”
十三朗满不在乎地道：“哥哥不必担心！此事便交予我了，过两日走一趟宜城，会一会那什么鸟员外！我们到这里营田，地方得了多少好处，一点小事也不帮，还有什么说的！”
见劝不住十三郎，姚守信不由担心。虽然有杜中宵在后面撑腰，十三郎不会出什么事，但真要惹出事来，其他人的惩罚可少不了。自己一点私事，连累了众人，就不好了。

第186章 夫妻相见
十三郎收拾整齐，别了一把解腕尖刀在腰里，就要出门。一边的陈硕道：“教头，可不敢带刀！我们只是去吓一吓那个员外，最多拿条棍子即可，难道还怕他家里的人把我们打跑么？一带了刀，真起了事端这就是凶器，说不清楚了！”
十三郎想了想，把尖刀取了出来，道：“你说得对，此次不能带刀。一个乡下员外，我一只手就打倒他们全家，带武器做什么！好，你去招呼其他人，我们这便出门！”
陈硕道：“要不要知会姚教头？此次终究是为他家办事。”
十三郎道：“不必了！姚教头做人一向谨慎，怕他又说闲话。我已知会了姚二哥，让他带着我们到宜城去。只要让那员外看看，惹了我们这些做军的，没有好果子吃，就尽够了。”
陈硕点头称是，出去招集了几个正在这里学习的汉子，到镇上寻了姚二哥，一起出了镇子。众人向西过了鹿门山，一路南下，沿着汉江而行。
宜城县在襄阳县正南，汉江边，地瘠民贫，物产不丰。因为临汉江水道，县城依码头而建，尚算繁华。县境内有楚王迁郢时的旧址，文物古迹众多，记述着这里在春秋战国时的繁华。
这几天欲发严寒，地上铺着白霜，杂草变得脆硬，踩在上面吱吱哑哑响。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汉江上偶尔驶过一两条小船，显得甚是孤寂。冬天枯水季节，这一段漕运的已经停了。
行了半日，终于到了宜城外。十三郎对姚二哥道：“哥哥，那家员外住在哪里？我们打上门去！”
姚二哥急忙摇手：“可使不得！打上门去，惊动了衙门，这事就弄不成了。不如找个人，去知会我浑家一声，出来一起商量，想个办法。只要吓一吓就好，教头万莫打坏了人！”
十三郎道：“我自有数。那我们便入城去，你找个人去知会嫂嫂。”
姚二郎道：“那员外并不住在城里。他在城南有一处庄子，种着几百亩地，驿路边开了家酒铺，甚是好生意。我们不必入城，绕到城门去好了。”
宜城正当荆襄驿路，把守着襄阳的南大门，本是交通要道。铁路一通，驿路的重要性迅速衰落，好在宜城设有车站，依然是交通要道。铁路没有进宜城，车站设在城外，离着南城门不远。
潘员外的庄子离着南城门不远，自从附近设了车站，他家酒铺的生意更加兴旺，每日里赚进大把钱财。因了这间酒铺，潘员外是附近少有能比的富实人家，日子分外红火。
绕过了县城，姚二哥指着不远驿路上高高挑起的一个酒望子，对十三郎道：“教头，那就是潘员外的酒铺，每日里真是好生意。他赚钱容易，才不愿我提前赎回浑家。”
十三郎道：“这厮好好说话便就罢了，若是难缠，等过些日子，让提举收了他家铺子，从此不许他家卖酒。到了那个时候，且看他还敢不把钱放在眼里！”
一边说着，众人到了酒铺不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姚二哥看不远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正挎了个篮子卖梨，招手让他过来，摸出五个钱道：“你去寻潘员外家的郭姐姐，就说是姚二郎来找。”
那孩子拿了钱，眨了眨眼睛道：“好巧，今日我正看见郭姐姐到了酒铺里。不知来做什么事，现在还没有出来。——你们几个大汉，寻一个妇人家，只怕不是好路数，五个钱可不好做这事。”
姚二哥无奈，只好又摸了五个钱递过去，口中道：“天气冷，你去买碗酒喝。”
那孩子拿了钱，才道：“光天化日之下，你找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敢让人看见？过了那边树林，小河边有一间废弃的小庙，到那里等着吧。郭姐姐愿见你们，自会到那里相见。”
姚二哥急忙谢过，看那孩子跑向酒铺，与十三郎等人穿过树林，到了一条小河旁。离河不远有一座小庙，早已废弃，便着甚是破败。不远处曾经做楚国故都，多有楚国的王公大臣葬在这里，后人纪念经常修些小小庙宇，年久日深不知废弃了多少。这座小庙，也不知道是为了祭奠哪位名人。
众人到了近前，见庙门早已不知去向，里面供着一尊神像，满是灰尘蛛网，早已看不清面目。神像前空荡荡的，没有一点东西，甚是冷清。
进了庙门，十三郎道：“这天气实在是冷，我们捡些柴来，烤一烤火。”
众人到了小树林里，不多时捡了一捆干柴，就在神像前面，生起一堆火。
过不多时，外面传来妇人的声音：“二哥，果然是你来了么？”
姚二哥听了大喜，从地上一下蹦起来，口中道：“姐姐，正是我来了！想你想得好苦！”
十三郎跟着出了庙门，只见两个妇人从树后转了出来。年纪大的一个二十多岁，娇滳滴得长得有几分姿色，收拾得整整齐齐。一身青布袄裙，看上去是新做的。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甚是瘦削，模样极是清秀，抱着一个小包袱，好奇地看着众人。
姚二郎快步上前，捏住妇人的手道：“姐姐，我想你想得好苦，日日梦里相见——”
那妇人看着十三郎等人，有些警惕地道：“二哥，这些是什么人？”
姚二哥忙道：“不必担心，都是来帮我的人。我兄弟现在营田务做厢军教头，这些都是他的同僚属下。姐姐，我兄弟现在营田务甚得重用，每月钱粮不少，随我回去吧。”
那妇人道：“我何曾不想？只是你与人立了契，若是随你走了，衙门必派人来捉，如何是好？”
姚二哥叹了口气，不由一时有些茫然。把妻子卖给别人做佣，在契约时间内，两人就暂时没有夫妻关系。真论起来，主人可以不让两人相见。如若不然，妻子拿了主人家财物周济家里怎么办？
见两人在那里说个不休，十三郎道：“二哥，你们到房里说话，外面寒风难当。”
姚二哥一拍额头：“是我的错了！姐姐，我们到里面说话。”
到了十三郎面前，那妇人盈盈行个礼：“谢过教头。”
“不当事的！与姚教头份属同僚，他诸般不便，自该我替他出头！”一边说着，十三郎进了庙门。
见两夫妻偎在一起，众人看着有些尴尬，十三郎道：“旁边的房子我看着也还干净，二哥不如与嫂嫂到那里去，说些体己的话，我们等在外面就是。”
姚二哥连连道谢，拉着妻子的手，进了旁边偏房，随手关上了房门。

第187章 人财两失
寒风从破窗吹进来，瑟瑟作响。十三郎百无聊赖，见跟姚二妻子一起的那个小女孩在火边烤手，小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上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跟姚家嫂嫂一起？”
小女孩道：“我姓谢，家中行二，人家都称我谢二姐。五年前我爹爹妈妈缺钱用，卖我到潘员外的家里做使女，再过几个月，就要回家去了。”
十三郎见这小女孩说话利索，又让人亲近，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道：“你既是多年在潘家，可否告诉我，潘员外因何不许姚家赎郭姐姐回家？姚家甘愿给钱，员外还有不爱钱的？”
谢二姐脸红了红，道：“这些事，如何好说？”
十三郎道：“如何不能说？姚二的哥哥现在营田务做官，手中并不缺钱。若是潘员外实在担心，我们兄弟凑一凑，总能把钱凑齐。”
谢二姐转过话题：“你是什么人？怎么就来给姚二哥出头？”
十三郎道：“我姓武，家里排行十三，人称武十三郎。本路常平提举官人在永城任知县的时候，见我勇武有力，留在身边，做个长随，为我起个名字，叫作武松。现在营田厢军里做骑兵教头。”
谢二姐道：“县里也有教头，并不见什么本事。你这个教头，与别人不同么？”
十三郎急忙道：“自是不同。我在营田厢军里不只是做教头，还要带兵的。官人封了个假左班殿直的官，兼着骑兵指挥使，手下数百人马呢。”
谢二姐皱了皱头：“殿直便殿真，为何要加个假字？”
“营田厢军与禁军不同，只是农闲时教阅，我们这些军官都是教阅时才有职有权，故加个假字。”
教阅厢军里的军官，一部分是从前拉纤厢军的军官，他们都是三衙在籍的军人，有官有职。大部分是教阅开始之后，根据表现提上来的。除了本是军官的，杜中宵有上报枢密院和三衙升官外，其他人都是临时任命。十三郎这种本身没有官身的，官称前带假字。本有官身而未被朝廷认可的，官称前带摄字。
假官和摄官，都是在教阅时才有职有权，回到营田务，还是从前的身份地位。他们教阅时的军俸及其他待遇，都是以其他名义发放，营田务出的军费。
假官和摄官，多是因事临时而设，除非特殊情况，不会转为正式官员。一些边远地区，如广南西路等地，因是瘴疠之地，官员奇缺，朝廷增补不及，便由本路起用士人为摄官。这种官员，一般会在数年之后给以正式官员身份，但对他们的任职地方和官阶有限制。
杜中宵坚信自己只要抓住侬智高叛乱时南下平叛的机会，必能立下军功。这些假官摄官，只要有了军功，都可以转为正式军官，给他们正式出身。
听十三郎讲着军中的事情，谢二姐面上带着笑意，静静听着。
见两人已经熟络了，十三郎道：“姐姐，你实对我说，潘员外为何不放姚家嫂嫂走？”
谢二姐一阵为难，有些害羞。十三郎一再追问，只好低声道：“我说给你听，可不要传出去。潘员外此人虽然吝啬成性，却好女色。他贪图郭姐姐有些姿色，占住了身子，无论如何不肯放手。”
十三郎愣了一下，好一会才明白谢二姐的意思。不是十三郎迟钝，他天生神力，自跟在杜中宵的身边，便一心想在沙场建功，从来没有向男女之事上想。潘员外不想放那人回家，十三郎想了无数理由，却万万没有想到竟是这个原因，觉得不可思议。有钱不要，占住个妇人是几个意思？
柴火越烧越旺，映得谢二姐的脸蛋红扑扑的，如一朵含羞带怯的桃花。身后的偏房里，有微微的喘息声传来，十三郎不由一阵恍惚。
见十三郎木木的样子，谢二姐叹一口气：“我卖在这里的时候，还只是个小女孩，只是依吩咐做些杂事。现在长大了，员外便起了别样心思，让我来伴着郭姐姐。这几个月，我求着家里凑钱，到了时限一定要把我赎回家去。如若不然，哎——”
立契的时候，有保人，有押金。赎人回家，是要把押金退回来的。谢家本是贫户，当时的典身钱早已花光，掏押金出来，并不容易。
正在这时，外面一阵噪杂的声音传来。门外一个男人的声音高叫道：“是不是这座小庙？哪里来的贼人，敢勾引我家的使女！好妾婢，竟敢瞒着我来偷汉子！”
听了这声音，谢二姐一阵慌乱：“哎呀不好，这是家主，带人找过来了！可如何是好？”
十三郎道：“怕些什么！人家夫妻相会，别人多什么话！你在这里，我出去看看！”
说完，十三郎找身而起，招呼带的陈硕等人，大步出了庙门。
一出门，就见一个员外模样的人，站在门前，指着里面大声咒骂。见到里面出来六位大汉，吃了一惊，不由退后几步。随着来的七八个汉子，急忙上前扶住。
定下心神，看清了十三郎等人，潘员外不由怒火更盛，厉声道：“好个贱婢，什么胃口，竟勾引这么多汉子来！你出来，随我回去，必重重惩罚！”
十三郎一时反应不过来潘员外在骂什么，身后的陈硕跳出来，指着潘员外骂道：“老狗，你胡说些什么！我们是姚殿直的好友属下，因你家不放他嫂嫂回家，特来理论的！”
听了这话，潘员外明白过来，上下打量陈硕，口中道：“姓郭的妇人是我明契雇回家的，不得主人吩咐，如何敢出来私会别人！不消说了，随我去见官，告你们一个拐卖人口之罪！”
正在争吵的时候，里面姚二哥夫妻出来。那妇人上前，对潘员外行了个礼：“员外，来的是我的亲夫，多年不见，说些体己话。我虽卖在你家做事，亲夫终究不假，话都说不得了么？”
潘员外见妇人看起来衣衫整齐，面色平静，心中醋意不由减轻许多。转头看姚二哥，却见他裤子草草拴住，脸现潮红，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不由心头火起，对那妇人道：“你既拿了我的钱，到了我家里，便就与亲夫义断情绝！想要夫妻团聚，除非到了期限，拿了卖身契约回去！今日你在这里偷人，可谓是捉奸在床，打死无怨。小的们，上去拿了奸夫，解到县衙见官！”
几个随从发一声喊，一起涌了上来，去拿姚二哥。
十三郎听得稀里糊涂，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到众人涌上来，哪里管那么多，喝道：“好贼子，来得正好！十三郎在这里，若寻帮手，不是好汉！”
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迎上前去，抡起斗大的拳头，把冲在前面的一个汉子打翻在地。而后张开臂膀向前一冲，又把两人放翻。顺手就把面前的人抓在手里，风车一样舞得转，把其他人全部打倒。
到了潘员外面前，把手中的那个汉子随手一扔，指着潘员外道：“你这厮竟敢让人上来讨打，真是不知死活！若是要打，我来陪你！”
说完，把潘员外按在地上，大拳在他背上来了一下。口中道：“说，你要怎么？！”
潘员外养尊处优，哪里吃得了这样打？口中杀猪一样惨叫，喊道：“好汉住手！我打不过你，任你处置！留我一条性命，其他事都随你！”
此时潘员外带的随从从地上爬起来，看踩着潘员外的十三郎如天神一般，再没人敢上前。
十三郎扫了众人一眼，冷哼一声：“既然你讨饶，那便不打你了。姚二哥和他浑家，你如何说？”
潘员外怕被打，急忙道：“随好汉的意思。若是想领走，便带回家好了，钱也不要了！”
听了这话，十三郎点了点头。正要起身，眼光扫到一边站着的谢二姐。见她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有些仰慕，又有些期盼。胸中涌上一阵热气，对地上的潘员外道：“你这厮不是好人，妇人在你家里必然要吃苦。那个谢二姐，在你家的期限快满了，是随在姚家嫂嫂身边的人，一起走了。你如何说？”
潘员外一时不说话，心思急转。姚二的妻子虽有几色姿色，总是年纪大了，能占一天是一天。实在占不住了，让他回家也没什么。谢二姐却正当妙龄，自己垂涎了不只一日，如何舍得？
家中的使女，哪怕是结了婚，外面有丈夫，家主占了身子也不算奸情。反倒是亲夫，在妻子卖掉后义断情绝，亲热按通！奸论处。未许人的小姑娘，就更是嘴边的肥肉。不过这种事情要你情我愿，用强不行的，那一样是强！奸罪，最多减一等。
当然，在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一切都是主人说了算，就是不用强，还有无数手段。威逼利诱，能够守住的有几人？谢二姐快到期限，自然能够守得住。但是如果家里人拿不出钱来，延长期限，自己都知道难说得很。她在潘家数年，还没有见过家里的使女婢妇，被潘员外看上没有得手的。

第188章 妙计
到了大路上，十三郎对谢二姐道：“那狗员外说了，不要你钱，让你回家。你家在哪里？我们送你回去。天时不早，我们还要赶路。”
谢二姐道：“我如何敢回家？卖身契还在潘员外家里，你们走了，他必然到我家里找人。”
十三郎道：“刚才他已经说了，放你回家，如何还会去拿人？”
谢二姐笑笑，低声道：“哥哥好痴——他是被你打得怕了，才如此说。此事告到衙门，衙门也不会认的。只有离了本县，他找不到人，才能脱出魔掌。等到期限过了，就不再怕他了。”
见十三郎沉思不语，一边的陈硕看不下去，道：“既如此，姐姐便随我们回去，在姚家嫂嫂那里住些日子。等到无事了，再加家岂不是好。”
十三郎一拍手：“正是如此！我怎么刚才没有想到？”
其余几人一起笑。看看天色不早，怕生枝节，急急一起上路。未到襄州已经天黑，便在鹿门山下歇了一宿，第二天直到日落时分，才回了营田务。
到了家里，姚二哥让妻子暂歇一歇，让人去唤了弟弟姚守信来，自去镇上买酒菜。众人出力，帮他把妻子接了回来，自该设酒谢过十三郎几个人。
在院中葡萄架下，点了盆炭火众人围着坐了，姚守信听着众人讲此去的情形。
听完，姚守信不由皱起眉头：“哎呀不好，你们此番只怕惹了祸了！若是能够用强，我早就带人打上潘员外家门了！他手里有契约，你们领了人回来，岂不要吃上官司？”
十三郎道：“哥哥，不妨事的。我打那老狗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他自己说把人各自放回家里，不要钱了。许多证人，他还能赖掉？”
姚守信苦笑：“教头，你也知道，他是被人打了才说出这些话来，如何作得数？到了衙门，他只要说是被你逼迫，才不得不答应脱身，你说衙门会不会把那些话当真？”
十三郎随在杜中宵身边，虽然一向觉着这些官司吏事不合自己心意，向来不用心，但终究是这几年见得多了。姚守信一说，他便觉得在理。自己动手打人，只怕官人也不会护着自己。
沉默了一会，十三郎问姚守信：“如此，哥哥有什么主意？”
姚守信想了想，道：“已经如此了，只好将错就错下去。要想不吃官司，只好麻烦提举官人。”
这话正合十三郎心信，这么多年，自己还没见过杜中宵被什么事难住。急忙问道：“哥哥有什么主意？只要能避过官司，提举必定帮我！”
姚守信道：“我若是有主意，又何必去劳烦提举官人？我是说，只能让提举出面，他必然会有办法让你们不去吃官司。什么办法，只有提举官人才知道。”
十三郎听了不由为难：“此次按不住性子，不合打了人，若是告诉提举，只怕要责斥我。”
姚守信道：“都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怕责骂么？真要瞒着官人，事发起来，其他衙门到营田务来拿人，提举就不只是责骂你了！此事我有个计较，你们看行与不行。教头，你明日一定要向提举说明，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时做了什么，要明明白白，不可有丝毫隐瞒。我让嫂嫂和那个谢二姐，寻个机会，去说与夫人知道。夫人心善，必然不许衙门把人抓回去，此事就十拿九稳了。”
十三郎一拍手：“此计大妙！如果有夫人出面，天大难处，官人也必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商议停当，谢二郎买了酒菜回来，众人喝酒吃肉，为姚二哥夫妻团聚庆祝。天大的事，只要有夫人出面，杜中宵就无法推辞，总能够过去，自己何必担心。
在教阅厢军中，炮兵和骑兵是两个贵重兵种，杜中宵眼中的重视程度，炮兵还在骑兵之上。姚守信在操炮和炮兵指挥上有天分，又本是厢军军官，作为炮兵的教官和指挥官，非常受杜中宵器重。十三郎同样是骑兵的教官和指挥官，随着杜中宵近十年了，完全是自己人。此次闯了祸，两人也不太担心。
一个乡下员外，两个女使，算得了什么大事？十三郎是还手，打了人几拳怎么了？一路监司什么样的地位？还摆不平这种小事。
此次去的，除了当事人姚二哥，全是骑兵和炮兵的小军官，在厢军里高人一等，不是寻常人可比。
宋朝军中除了统兵官，以及普通军员之外，还有大量的中间阶级，一般分使臣和效用两种。使臣自不必说，有官职，但因为各种原因，不是军官，手下一个人都没有，只当普通士兵使用。效用则是自愿投充，到军中效力的，文武皆有。他们或者是勇武过人，或者是有特殊才能，与普通士兵不同。效用一般不刺字，钱粮俸禄远高于军员，有特殊作用，有些类似于后的士官。
宋朝军法森严，但实际执行时重赏薄罚，犯了错不一定会被追究，但立了功就重赏。这种后果就是打几仗，军中会出现大量的小军官，无法给他们安排职位。跟党项数年战争，现在西北禁军中就大量存在这种不带兵的小官，通称使臣。泛滥到有的精兵队伍，全部都是军官，经常做尖刀或敢死队使用。
教阅厢军当中，骑兵和炮兵作为贵重兵种，除少数非战斗人员之外，其余几乎全为使臣和效用。炮兵中使臣多，骑兵中效用多，作为没有上过战阵的军队，比例高得吓人。
指挥炮兵和骑兵的姚守信和十三郎，平时在军中就高人一等，地位在其他步兵指挥官之上。日常形成的习惯，炮兵和骑兵中的小军官都自视甚高，一般军官不敢干的事情，他们就敢干。真出了事情，杜中宵也会回护。这两个兵种，在教阅厢军中是军中的贵族。有这种地位，十三郎一说，就有一群人跟着他去了。一般的教阅厢军，没有他们这个胆子。
姚守信作为炮兵的教练和指挥官，地位仅在几位高级统兵官之下，平时除了杨文广和赵滋两位带兵都监，其他人都在他之下。他家出了这种事情，在军中本来就有许多人不服。此次回来，除了姚守信觉得麻烦外，其他人都是兴高采烈，自觉做了该做的事，为厢军露了脸。
在姚二的院子里，几人高呼酣饮，直到深夜才散去。
宜城县，潘员外回到家里招呼了庄客，又请了几个乡里据传有武艺的人，到处寻找十三郎等人。找来找去找不到，打听到已经离了县境，一纸状子告到了县衙里。

第189章 行文有司
十三郎说完事情经过，偷眼看杜中宵，心中忐忑。
杜中宵想了一会，问道：“那两个妇人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她们的期限未到，你们走时有没有给潘员外留下些钱财，作为赎身之费？”
十三郎道：“当时走得匆忙，不曾留钱。再者潘员外说了，不要我们钱了。”
杜中宵听了骂道：“他吃不住你打，怎么敢开口？他说不要你就不给了，为从你手里逃出来，当时送你钱你要不要？你现在带着许多官兵，不比从前，做事怎么这么糊涂！”
十三郎道：“我们去得匆忙，当时身上并没带多少钱——”
“那你们去干什么了！就是去抢人！当时胡乱给那员外些钱，具了契约，不是什么大事。可你们只贪一时爽快，把事情做坏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十三郎心中忐忑，小声问道：“官人，是不是就没事了？”
杜中宵道：“怎么可能没事？两个大活人不知去向，潘员外不贪钱，也要报官哪！不然被好事的到衙门递一张状子，他自己就说不清楚。回去之后，让姚守信速速凑些钱财，送到宜城县去，算作契约未到的赔偿。其他事情，都来报我！”
十三郎唱诺，行个礼，出了杜中宵住处。急急来到姚守信房里，对他道：“哥哥，我适才把去宜城县的事情跟官人说过了。”
姚守信忙道：“官人说了什么？有没有大事？”
十三郎道：“看官人样子，应该没什么大事。只怪我当时做得不谨细，领了嫂嫂和谢二姐回来，没有给潘员钱。官人让你速速凑些钱财，送到宜城县潘员外那里，算作未到期限的赔偿。”
姚守信道：“我们现在正怕被宜城县知道，怎么还自己送上门去？一到那里，事不泄了？”
十三郎想了想，摇摇头：“官人就是如此说的，我怎么知道？当才还说了，要是当时带些钱给潘员外，让他结个契我们再走，现在便没许多事了。”
姚守信想了想道：“我明白了。此事不说清楚，不把余钱结清，你们便是拐带人口，罪过不小。赔了他们钱，那就只是平常纠纷，无论如何，没什么大罪。”
当下拿了自己存起来的钱，约有七八贯，到镇子上换成个银锭。十三郎听了觉得有道理，也拿了个以前杜中宵赏下来的五两银锭，算作谢二姐的赎身钱。凑在一起，找个信得过的效用，送到宜城县去。
杜中宵处理罢了事务，回到住处，韩月娘坐在那里烤火。见杜中宵回来，道：“昨日，十三郎带了几个人，到宜城县那里，接了一家乡下员外的两个女使回来。其中一个是军中教头姚守信的嫂嫂，还有一个是位十五六岁的小娘子，很是伶俐。人我看见了，都是可怜人，让她们留了下来。”
杜中宵道：“今日午后，十三郎到我那里把事情说了。此事他们办得不明不白，必有麻烦，你不要多管。不然等到宜地县找上门来，不好说话。”
韩月娘听了，便就不乐意：“两个都是可怜人家，一时没有办法，卖在那家员外里做女使。后来姚教头发迹，找上门去，那员外不让赎人，不是坏人么！你莫不是怕那员外找上门来，不敢替他们作主，要把人送回去吧！大郎，我们都是从贫贱日子过来的，可做不得这种事！”
杜中宵没好气地道：“做什么事？十三郎糊涂，你也跟着糊涂，当朝廷律法是儿戏吗！他带着人找上门去，不给赎身钱，不要旧契，不立新契，这是拐带人口，你知不知道？荆湖一带，多有拐卖良家妇人卖为奴婢的，朝廷正严打，他们不是找事么！”
韩月娘道：“我听他们说了，当时那员外自己说不要钱了，给了又有什么用？那员外当时被十三郎打得怕了，给不给钱，立不立契，还不是一回事——”
杜中宵摇着头，在桌边坐了下来：“那能是一回事吗？打官司讲证据的。交了钱，有契约在手，官司上门就有话可说。他们手里有契约，什么官司我都可以顶回去。现在只带走了人，宜城那里连人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那个潘员外，必然会向县衙递状子，说十三郎等人强抢人口。两地离着一百多里，他带的人里又有宜城本地人，能够瞒得过去？襄州马知州熟律法，最重刑案，没几日就会到营田务来拿人。到时怎么办？”
韩月娘听了道：“人家是明媒正娶的夫妻，一时困顿，典身在那员外家。现在兄弟发迹，去把人赎回来，一家团聚，多少是好！明明夫妻团聚，怎么就抢人了？”
杜中宵道：“与你讲不清楚，徒费口舌。那两个妇人你看住便了，这几日不要到外面走动。一个不小心，被宜城做公的拿了去，就十分棘手。我自去跟马知州商议，解决此事，你们不要再乱来了！”
韩月娘想再争辨几句，见杜中宵的脸色不太好，自己又确实刑律之类一无所知，只好忍下，小声问杜中宵：“大郎，你要为她们出头？两人可怜，帮一帮也是积福。”
杜中宵无奈地道：“十三郎到宜城县人也打了，也带了人回来了，我能不管么？等到官司下来，说他强抢人口，就百口莫辨。纵然不重叛，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
韩月娘还要再问，见杜中宵懒得说，只好把话咽回了肚子中去。
第二日，杜中宵写了文书，移牒邓州提刑司，让提点刑狱张士安到襄州相会，有事相商。又写了一封贴子，送襄州知州马寻，把事情大略说了一遍，自己到州里商量。
自京西路常平司设立以来，不但是各处常平仓和义仓的粮草全部补齐，还有大量余财。特别是南路数州开设了商场，有了控制物价的能力，地位比初设时提高了。本来转运、提刑、常平三监司，最晚设立的常平司地位最低，现在常平司已经位于提刑司之上。虽然朝廷没有明文规定，但现在京城行移公文，交待事情，都是先转运司后常平司，提刑司在最后，非常明显。
南路常驻的是转运副使，杜中宵正任提举常平，两人地位不相上下。在南路数州，杜中宵已经是地位最高的官员，如果不是马寻本人特殊，杜中宵只要一个贴子此事就解决了。
为了十三郎几个人的事，杜中宵当然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最有心人记住，以后是个把柄。事情已经发生，那就搞得大一点，针对这一类事情想个解决办法。

第190章 重立规矩
中午休息的时候，十三郎找到姚守信，道：“哥哥，钱有没有送到宜城县去？”
姚守信道：“已经派人送去了，只是派的人还没有回转，不知结果如何。”
十三郎道：“今日提举官人到襄州去了。我打听过了，官人此去，就是要办我们这件事。除了要去会马知州，就连张提刑也请到襄州，几个衙门一起商议。——此事，闹得有这么大吗？”
姚守信苦笑：“你是官人身边的人，都说不清楚，我又如何知道？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我们还是安坐等消息吧。此次闹得不小，我们各自约束手下，再不敢惹出乱子来了。”
十三郎点头称是。又说了些闲话，十三郎才离去。
杜中宵到了樊城，到商场看了一圈，带上徐克，一起过了汉水，到了襄阳城内。进了城门，先到了转运司官廨，拜会副使周沆。
到了花厅坐定，上了茶来，叙礼毕，杜中宵道：“今日来见副使，有一事相商。前些日子，营田教阅厢军中有一使臣名为姚守信，极得上下倚重。他幼年时离家从军，到营田务后，访求家人，知其二兄之妻，因前些年家中困顿，典于宜城县一潘县员外家里为女使。姚守信便凑了些钱财，想赎回家里，让兄长夫妻团聚。无奈那员外不肯，极是烦恼。本部官兵得了这消息，前几日私自到了宜城县，不合与那员外厮打一番，带了姚守信的嫂嫂回来——”
听到这里，周沆道：“提举，主人不许，带人走了不是拐带人口？”
杜中宵点头：“正是，我也因此烦恼。这几个人都是军中极有用的，多立功劳，上下倚重。待要重重责罚，他们是为了让人一家团聚，没来由散了人心。若没个交待，官司起来，宜城县那里无法交待。”
周沆想了想，问道：“提举欲要如何？既是军中有用的人，知会马知州让他不过问就是。”
杜中宵道：“我已命那几人带了钱，送到宜城县去了，算作赔偿。只是如此了事，不合律法，终究不妥当。我之所以未惩处那几人，倒非是回护属下，而是此事他们办的虽于法不合，却合于情理。此事大有可议之处，是故前来襄州，邀约了张提刑，与副使和马知州一起，议议此事。”
周沆道：“此种事情天下所在多有，不知有何可议之处？”
杜中宵道：“人生世间，哪里能够一帆风顺，谁都有困顿之时。遇到难到，典卖妻子，到富贵人家为佣作仆，倒也无可非议。只是有那种卖断的身契，一为人女使，便与亲夫恩断义绝，太过不合人情。此是其一。再一个一时困顿典卖妻儿，一卖三年五年，其间或有不可测事，解了难处，未到期限，不能赎人出来一家团聚。于理不合，此其二。”
周沆想了想，道：“提举说得也有道理。只是古来如此，一时如何改得？本朝相较前朝，已是极照顾穷人了。凡卖身为奴必有期限，到期放归，非前朝所有。再要改，民间只怕不方便。”
杜中宵道：“在我想来，可以如此改，既不违律法本意，又方便民间，副使斟酌。一是妇人卖于别人家，有夫的依然与本夫是夫妻，只要不违犯主人家条例，不能阻其夫妻相会。再一个身契虽有期限，但只要给予赔偿，可以提前终止契约，许人赎回，免得违背人伦。”
周沆听了，低头沉思良久，道：“提举，恕我直言，你说的第二条尚有可议处，第一条难行。”
杜中宵问道：“第一条有何难行处？请副使赐教。”
周沆道：“雇在人家做女使，主人家事宜无不知息，有的还掌管钱财。如果女使有二心，拿主人家财物周济家里，甚或是有钱财纠纷，以卖身为名，刺探主人家隐私，会生无穷事端。典卖妻子必是家里遇到绝大难处，夫妻之实只能暂罢，以待未来。”
杜中宵沉思不语，知道周沆讲的也是事实。不许典卖妻子是不可能的，此时的典卖其实是雇佣，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卖身为奴。不管是从解决穷人难处的角度上，还是保障妇女劳动权的角度上，都不可能走回头路。不过此时的卖身太过于宽泛，除了出卖劳动力，还有直接卖断，相当于与丈夫暂离婚的。甚至还有给人做妾，为人生子的，卖的内容极其复杂，让人大开眼界。当然，后世发达了，此时卖的内容依然存在，只是合法不合法而已，如给人代孕的，诸如此类。不同的典卖内容，便就对应了不同的责任与义务。
想来想去，杜中宵觉得，第一条要解决有些困难，最少现在还很难解决，只能留待以后了。先从第一条做起，这也是自己的主要目的。只要允许毁约，姚守信和十三郎等人的事情，也就不是事了。
两人饮了茶，说了一会话，便一起出了转运使官廨，到了不远处的襄州州衙。
提点刑狱张士安已经到了，马寻把杜中宵和周沆迎进花厅，又端了两盆炭火，坐着饮茶。
叙礼毕，杜中宵把刚才与周沆说的话又说了一遍，道：“今日我让北边樊城商场的徐克同来，议一议契约期限未到，有人毁契的事情。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契约立了之后，会因很多事情而无法执行到底，此是人之常情。立契而不许毁契，于理不合，当别加限制。”
张士安道：“提举，立契重在信字。既已立了，如许人辄毁，徒生事端。”
杜中宵道：“提刑，话不能如此说。先说人身契，便如姚守信一家，因为一时困顿难济，把妻子典卖到潘家。弟弟姚守信回来，身为朝廷命官，嫂嫂在人家里为奴，他如何自处？也失朝廷的脸面。待到赎人回家，主人不许，便就无可奈何。再说商契，两方立约，订好时限价格，做成了自无话说，做不成的时候也多有。此时穷索保人，必要赔偿另一家的损失，没个数目，往往倾家荡产。依我之见，以后不管是身契还是商契，在订立时，都要加上违约条款。”
马寻道：“提举何意？既已立契，如何还许人违约？”
杜中宵道：“世间事哪个又有把握一定如何？必定有人违约，不能强行不许。在立契的时候，可以约定，如果一方违约，该如何处置。比如一笔生意，押金多少，生意数额多少，一方毁契，该赔偿另一方几多钱款。如此，生意人遇到了难处，早早知道生意做不成，可以毁约赔钱，不耽误做其他生意。”
杜中宵所讲的，其实就是合同不能执行时的违约金。这个时代，立好契约一方毁契如何赔偿是有规矩的，但违约金不是普遍现象。大多时候，是一方不能执行契约了，便逃得不知去向，只能向保人求偿。
不是用押金，或者资产抵押保证契约执行，而是让保人做保对商业是不利的。身契不必说，像姚家的例子，有了钱也赎不回人来，明显不合理。商业行为也不利，保人必是地方大户，他们权势太大了。

第191章 集议
见众人不说话，杜中宵对徐克道：“主管，商场是做生意的，你说一说。一日立契须经保人，二是立契时用押金，不能完成则立多少数额的违约金，哪具合适一些？”
徐克起身拱手：“回提举，依小的这些日子主管商场，觉得保人和押金两种办法各有好处，不能偏费。有忠诚勤俭之人欲做生意，苦无本钱，有些人脉，可以让人做保。像商场，下面找商户的时候，最开始就是让营田务做保，贷钱给村社。后面慢慢从货款中扣些钱，做为押金，便不须保人了。有那本钱雄厚的外地商人，本地哪里找保人？就让他们交押金，一样做生意。不过，不管哪种办法，立契时最好能明写违约金。如若不写，一旦违约只能按损失数额来赔偿。这里有个确数？空打无数官司。”
张士安道：“做生意有本钱有利息，有市价，如何算不出来损失确数？”
徐克拱手：“提刑，便以学生管的商场来举例子。商场与广南来的某个商人议定，让他贩些南海珍珠来，何日到，多少数量，都有确数。时限到了，或者货物拖延时日，或者数量不够，契约写不清楚便就难论赔偿数额。我们也是经多了这种事，得提举指点，现在商契都明定违约金。晚到一日罚多少钱，数量短少罚多少钱，都有明契，少了许多纷争。”
马寻心里清楚，杜中宵现在讨论这个问题，是因为十三郎等人从宜城县抢了人。宜城县令已经打听到了是营田务的人干的，状子递到州里。马寻是毛诗出身，不是进士，官场上本就被另眼看待，官职又低于杜中宵，不好强到那里拿人，一时犹豫不决。杜中宵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是给马寻个台阶下。
马寻精于法律，岂能不知道这里面的漏洞？十三郎抢人在前，订契约条例在后，法不前溯，按道理是管不到这案子的。但只要新条例出来，可以让县令决断，依情按新法论处，这在地方官的权限之内。心中有计较，马寻基本不参与讨论，自己等三位监司主管官议出结果执行就好。
周沆沉吟良久，道：“若是订立契约时，明写违约要赔偿钱数，倒也有许多好处。怕只怕，有的商人贪图好处，会故意违约。如商场买卖货物，订契约时，市价若干，写明违约赔多少罚金。而运货物到地方的时候，市价涨了，违约反赚得多，商人便就违约。治地方明法令，淳风俗，发生这种事情，就败坏风俗了。此事要多斟酌，不能只因为衙门容易办案，就如此做。”
地方官对案件有一定的裁量权，必须依法断案，但可以依情裁处，上下无异议即可。一个原因就是治理地方，不只是执行朝廷法律，还有教化地方的职责，两者并无轻重之别。对案件是从严从重，还是薄罚，一个标准就是能不能教化地方，所谓淳风俗。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依地方风俗法外断案，就是乡原体例。州县官员与路级监司的官员不同，也与后世有别。他们不但是朝廷派出治理地方的，对朝廷也代表着地方。对百姓代表着朝廷，对朝廷则代表着地方百姓，一方面是朝廷律法，另一方面是乡原体例。乡原体例不是地方法规，地方法规是朝廷律法的一部分，此时称一州一县条例。乡原体例是地方风俗习惯，遇到了不合地方常理人情的案件，地方请愿要求更改结果，就是依据于此。
周沆就是这个意思，如果订立契约时明订违约金，商人在违约能够得到好处的时候，自然会选择违约。如此一来，会养成漠视契约，不诚信的风俗，违背了治理原则。
杜中宵道：“副使，商人做生意，本来就是逐利。任何一单生意，都是有风险的，风险多大，双方各自承担多少，就在契约里表现出来。如何表现？一方违约赔罚金若干，另一方违约赔罚金若干，这个数额就是各自估计的风险。当时估计错了，后来又有何话说？若讲如此不诚信，以后不与此家做生意好了。”
周沆想起了想，点头道：“如此说也有道理。不过民间人身契，又有许多不便处。”
杜中宵道：“人身契反而好办得多。百姓卖身为奴者，无不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如此。朝廷当爱护百姓，约束主人不得苛待奴仆，契约自然倾向卖身者。卖身者要赎，主人本就不该阻拦，是也不是？”
周沆和张士安点头：“自该如此。”
杜中宵道：“那就好办了。立约时有期限，若是提前赎人，只需把典身钱分摊到时日里，把以后日子的钱还给主人就是。当然，赎身之后主人家或要雇新人，需要时日，便可商量，是多做些日子，等主人再雇了人来才走，还是交些罚金。这个日子要定下来，最多一个月，罚金也不能多。”
杜中宵是按他熟悉的工厂工人辞职来算的，提前一个月辞职不算违约，实在等不及给赔偿。这个年代的奴仆其实就是雇佣工人，依然是朝廷编户，人身权利得到保护。不过这个条件，对于奴仆过于宽松。
张士安道：“提举，若是如此定，对于卖身人来说，契约期限便就可有可无，全无约束。提前赎身时，还是要跟主家商议，双方议定才好。只要让主人家不亏钱，谁还会强留人不成？”
杜中宵道：“怎么不会强留人？提刑，便以此次姚守信嫂嫂来说，那员外不许赎身，强留在家，就是贪图她的姿色，而不是贪图她在家里做活。遇到这种，不强立期限可是不行。”
见其他人不说话，杜中宵道：“要不这样，为了让卖身人有约束，可以提高罚金数额。剩下还有多少日子，把典身钱摊在里面，多收一倍，如何？”
周沆和张士安沉吟很久，一时决断不下。他们同意了，这就成了附近数州的地方条例，一定要执行的。加入违约条款，并不违反朝廷律令，只是作为补充，这几个就可以决定。今天同意了，以后是要负相应责任的，两人必须仔细掂量。
杜中宵一定要加入违约条款，卖身为奴的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在工厂里做工的工人。他们以后的契约，还要加入工作时间，加入休假制度，一些相应的福利保障，甚至教育条款。
与欧洲不同，唐宋时期奴隶制度的瓦解，被雇佣者地位的提高，是由官方主导的，伴随着儒学的复兴。此时的学术思潮，对天下治乱看得很重，一有乱起，首先会被认为德政不修，逼起民乱。对于造反者的态度，大多是只诛首恶，不问协从。严厉镇压的盗贼重法，只适于部分地区。
这种社会条件下，血汗工厂根本开不下去，朝廷法律不允许，社会道德同样不允许。
总体上讲，血汗工厂只会相对提高利润，并不会绝对提高。普遍是血汗工厂，工厂主并不会得到超额利润，只有一部分是血汗工厂时，工厂主才会得到超额利润。在超额利润的刺激下，其他工厂也会向血汗工厂靠拢，超额利润慢慢消失。压榨出来的劳动财富，是整个社会的福利。从整体上讲，劳动者没有得到应得的报酬，也就没有消费能力，不利于市场发展。内部市场无法发育，只能过度依赖外部市场，帝国主义不断扩充殖民地。从殖民地掠夺资源，同时做为工业产品的倾销市场。
这种模式下，对外扩张只能是占领殖民地，而不是扩大领土。殖民地可以提供资源和市场，内部市场不完善，领土扩张是不划算的。欧洲国家在强盛之后，殖民地几乎完全丢失，是他们发展路经决定的。
西方世界，不能依赖殖民地的美国和德国，反而培育了内部市场，在工业发展上领先。而殖民地广大的几个国家，工业很快被美德后来居上，说明了殖民地是有毒的蛋糕。
杜中宵的做法，是一边发展工业，一边培育内部市场，本就不允许血汗工厂存在。以内部市场为根本，才能长久，中国的市场足够大了。宋朝内部市场能够统一，比多少殖民地都有价值得多。不但是整个社会得利，工业也有了动力，可以快速前行。

第192章 银钱两清
太阳高挂，谭晨依然高卧床上，睡得正香。
店里的小厮急急跑来敲门，高声道：“客官，快快请起，外面有人寻你！”
谭晨从床上一跃而起，拉开房门，骂道：“爷爷睡得正香，你来嚎什么丧！”
小厮吓得退后两步，道：“客官，外面来了两个衙门的人寻你，说有事相商。”
谭晨略怔一怔，睡意去了，道：“让他们在外面等着，我换件衣服就来。”
小厮惧怕这个大汉，不敢多说，急忙告辞去了。
不大一会，谭晨换了衣服，洗了脸，把门带上，摇摇摆摆到了客栈前面厅堂。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伍押司看见谭晨进来，急忙起身叉手：“提辖，好事，在下特来相报！”
谭晨拉个凳子坐下，口中道：“什么好事？洒家在你这里住了快十日了，盘缠已快用光，好多日没有酒肉到口，口里淡出个鸟来，正自不耐。你若是消遣我，洒家认得你，拳头可不认得你！”
伍押司陪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榜文来，道：“昨日州里揭榜，姚教头的事情，衙门有说法了。只要赔潘员外家些钱，此案便就了结，以后概不过问！”
“拿来我看！”谭晨接了榜文在手，看了一遍，闭目不语。
伍押司看着谭晨的脸色，心中忐忑不安，只盼不要再出变故才好。
谭晨是姚守信手下，长得高大，天生神力，投充为效用。炮兵不只是要能写会算，不管是搬运炮弹还是调整炮位，都要力气大的人，被姚守信招入炮兵当中。因为在江湖上走得多，见过世面，姚守信让他带钱来，了结跟潘员外家的事。潘员外本就不是为钱，哪里肯依？不肯收钱给身契，还不断要求县衙，押着谭晨去营田务，把走了的两个女使押回来。
小小宜城县，几个胆子敢到营田务衙门去拿人？把状子递到州里，就不闻不问，只管拖下去。伍押司收了潘员外家的钱，来威胁过谭晨，结果被他一个人，打得自己五六个手下满地找牙，从此见了他就害怕。今日州里行文来，凡是典卖人身的，都可以在未到时限之前毁约，只要赔给主人家钱就可以。伍押司见了急急呈上去，县令让揭了榜，伍押司拿了一份便就到了谭晨住的客栈，只盼把这凶神赶紧送走。
好一会，谭晨才睁开眼睛，掐着手指，在那里不知道算些什么。伍押司也不敢问，在一边小心谨慎地看着。看谭晨算得清楚，急忙上前道：“提辖，我们这便就潘员外家里，算清楚钱，案子就结了。”
谭晨道：“且慢，容我数一数。”
说完，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用手掂了掂，摇了摇头，问伍押司：“县城里可有金银铺？”
伍员外道：“有的。提辖要把银子换成钱？不必了，潘员外还敢不收这银？反了他了！”
谭晨摇头：“不是，我这银子太大，找个银铺解成小银。我算过了，依着榜文上面，只需赔给潘家五贯二百三十六文足钱，我这锭小的，也是五两足银。潘员外真是猪一样的脑袋，不知道怎么挣下那么大的家业，想来不是正经来路。以后县衙里面，可要盯得紧一些，不定就是个大盗！”
伍押司连连点头，不敢多说话。他知道谭晨的意思，前些日子，十几两银子给潘员外，他怎么都不肯收，只想着把人押回来。现在必须收了，哪里还有那么多？
此时银价，一两约换省陌两贯钱，谭晨那锭小银是五两，值七八百文，付了潘员外的违约金，还剩下一贯多钱呢。而那锭大银，他就落下了。
出了店门，谭晨对伍押司道：“押司，姓潘的这厮不知好歹，拖到现在，虽然费了我许多店钱，他却少了十几贯钱。此间事了，我请你吃酒！”
伍押司连连道谢，一路陪着谭晨，到了潘员外庄外。
庄客报了，不多时潘员外出来，见是伍押司和谭晨到来，只以为要押着这厮去营田务拿人，急忙上前拱手：“押司辛苦，且请里面用茶。”
谭晨道：“不必了！爷爷在你这里住了许多日子，早就心焦！今日早早把事情了结，用些酒饭，我便回转去！耽误这些日子，教头必然以为我不会做事。”
潘员外愣道：“了结？怎么了结？我那两个女使，已回来了？”
“发你的清秋大梦！”谭晨骂了一句，拿出解的小银，“这一锭值六贯堆八百文，城里金银铺里换来的，这里有他们写的提帖，伍押司在一边看着，童叟无欺！快快收了，把那两人的卖身契拿来。若是磨磨蹭蹭，惹得爷爷火起，打进你的庄里去，到时莫怨！”
潘员外把银子拿在手里，不明所以，对伍押司道：“押司，这是什么意思？这人说什么疯话？”
伍押司取出榜文，递给潘员外道：“州里行下榜文来，你看清楚了。县令说得清楚，你这案子便按榜文上办，不得再生枝节。谭提辖给的钱，可跟数目对上？”
潘员外接了榜文在手，看了一遍，只是不信，又仔细再看一遍，对伍押司道：“押司，我雇那两个女使的时候，可没有这规矩！现在人跑了，自然就该追回来，怎么能够如此！”
伍押司早被谭晨弄得怕了，只想着赶紧送走这瘟神，听了潘员外的话，不由勃然变色：“衙门已经决定如此，你敢不照办？再纠缠下去，当你强抢民兵，先到牢里吃顿板子！”
潘员外一时怔在那里，脸色白了青，青了白，好一会道：“我不服！我花的黄灿灿的铜钱，雇两个人回来，衙门一纸榜文就不管身契了？我要告你们，告你们！州里不管，我到转运司去告！襄州不过百里路，当我去不了么！押司，我知道的，朝廷现在允许百姓到转运司告官。圣天子在位，岂容你们这些狗官污吏蒙蔽圣听，欺压百姓！——你等着，我就不信转运使不给个说法！”
伍押司冷冷地道：“尽管去告！衙门里我多少事情要忙，没空跟你在这里蘑菇，先把该给你多少钱算清楚了，跟谭提辖结了账，我好回去覆命。到了襄州，别找不到转运司衙门。”
潘员外瞪着眼，看着伍押司道：“哎呀，你还敢嘴硬！我识字，前些日子看过榜文的，天子明诏在那里，许百姓到转运司告州县，就是要治你们这些狗官！等着，早晚有你好看！”
伍押司冷笑：“忘了告诉你，你手上拿着的榜文，就是本路转运、常平、提刑三司定下来的，本县不过依上面的条例做事而已。你也是识字的，没看见上面三司的具名？”
潘员外急忙再看，才发现榜文后面，写明是依三司订的条例，不由怔在那里。前些日子，朝廷恰好有旨意，许百姓到转运司告状，他记在心里，本以为可以吓唬住伍押司，没想到是这个样子。其实以前告状不是转运司不管，而是那是提刑的事，只有告御状的，转运司才会给盘缠。当然，御状告不下来，回到地方之后这些钱要不要加倍地吐出来，那可就难说得很了。
把那榜文翻来覆去看了好久，潘员外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伍押司讥讽道：“转运司的条例，你还要不要去告？再不服，可以告御状，转运司给你发盘缠！”
谭晨早等地不耐烦，骂道：“什么猪狗，强占民女，还要告这个告那个！速速了账，拿了身契出来爷爷回去交差。再在这里纠缠不清，打到你家里去自己找！”
伍押司道：“员外，今日我是奉命办事，速速拿了身契出来了结！不然，你无理取闹，拿到牢里先打板子！我念你平日交情，才好言相劝，再不听，就可要用强了！”
潘员外虽然跋扈惯了，此时也不敢再强行抗命。他家里有钱，平时衙门里的公吏差役，没少得他的好处，闹一闹没什么。伍押司已经翻了脸，再闹下去就是找不自在了。今日说的再给听，等到事了，摆桌筵席赔个不是就是。大家都还要在地方生活下去，不能彻底闹翻。
万分无奈，潘员外只好回到屋里取了两人卖身契来，万分不情愿地交给了谭晨。看着谭晨拿了卖身契，扬长而去，潘员外气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县衙都不敢惹营田务，他不能打官司，还敢怎么。

第193章 会员制
皇佑三年五月，朝廷同时设河渠司和铁道司，隶三司之下。盐铁副使兼领河渠司，度支副使则兼领铁道司，代表三司一管运河，一管铁道。
六月，郭谘代苏颂为柏亭监知监，苏颂调任相州知州，在那里的铁监开始大量轧制铁轨。相州铁轨主要提供给河东道使用，正式开始铺设白马到并州的铁路。
杜中宵依旧提举京西路常平司，去年用明堂恩，官升一阶。到了杜中宵这个地步，升官已经非常不容易了，哪怕有功劳，也能拖就拖。等到任满，运气好职先上去，官阶才会再飞速升迁。
随着中原铁路网干线，开封到洛阳、开封到襄州、洛阳到叶县、开封到登州等铁路的开通运行，市场打通，商业空前繁荣。京西南路各州和重要的县，都已经开设了商场，常平司的财政充裕。随着常平司的快速发展，朝廷决定增设一名判官，与提举分治京西南北路。人选还没有定下来，杜中宵则组织衙门县有人员，开始准备在洛阳设置分司。
如果常平司下的商场开到京西北路，商业网络就彻底成形，京西路出现了统一市场。原来主导商业的各城行会牙人，不再能够操纵商业，会出现一个新局面。京西路常平司的成功，得到了朝廷认可，最近在议天下各路广设常平司，让杜中宵尽快完善常平司条例。
最早开设商场的樊城出现了新局面，在行会和牙人失去了商业控制权后，经过一段时间发展，最近开始慢慢联合起来。大部分牙人和一部分商人一起出本钱，在对面的襄州开设了商场，制度和设置基本模仿常平司商场，甚至还挖了一部分人过去。这是宋朝的第一家民营商场，与樊城商场直接形成了竞争。
到襄州去看过，徐克急急赶到了营田务衙门，向杜中宵禀报。
在花厅坐下，上了茶来，徐克道：“提举，前两日一些商人联合出本钱，与襄阳和樊城的牙人们一起，在襄州一起开了一家商场。自开业起来，他们只只降低打折，不知多少优惠，来势甚是凶恶。若是让他们成了气候，只怕我们在樊城的商场诸多不利。”
杜中宵道：“那又能怎么办？总不能我们做了这生意，就不许百姓做了。”
徐克道：“做生意没有什么，可他们如此大搞，不是个做生意的样子。如此连续多日拉客，明摆着要与我们商场生死相争，这还得了！”
杜中宵笑道：“他们就是襄阳和樊城的员外和牙人全加起来，又怎么能与常平司生死相争？你想的太多了。在我想来，常平司的商场有两项好处，是他们的商场做不来的。一是货物流通，我们已在我个州县开了商场，有专门的运输队伍，货物往来都有条例，既省钱又快速。二是商场之下有大量村社，为商场生产许多货物，价钱不高，质量稳定。有这两项长处在手，再在做生意上多想办法，立于不败之地。”
徐克连连摇头：“提举，我们虽有这两样长处，但也有短处啊。常平司的商场做事都有条例，不得违背。与襄阳新开的商场比起来，便就显得古板。再者我们商场里，卖的一定货真价实，他们可不一样。”
杜中宵道：“怎么，那边商场刚开起来，就缺斤少两、以次充好了？”
徐克道：“也不能如此说，不过小手段还是用的不少。如里面的柑桔，明明是附近产的，却说是两浙来的洞庭桔。卖的比我们那里便宜，名头又大，不知抢了多少生意。似这种小手段，那里数不胜数。若说他们弄虚作假，也无实证，而且就是柑桔。这样做生意，我们怎么搞得过？”
杜中宵看着徐克，一时无语。这种手段似曾相识，利用百姓贪便宜的心理，以次充好，抢夺正规商场的生意。太湖的洞庭桔天下闻名，百姓听了，价钱不贵，许多人都会买些来尝个稀罕。那里离着襄州有多远？又不通火车，价钱怎么可能比樊城商场里还便宜？可这种东西，只是味道上略有差别，满城百姓有几个吃过洞庭桔的？也尝不出来。真正的行家不买，可他们终究是少数。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此事暂时还没有好的办法，你只管按着以前规矩，货真价实做生意。纵然一时有损失，靠着口碑慢慢会把生意夺回来。”
徐克苦笑：“提举，哪里那么容易？这两日，到我们商场的许多客人，都埋怨我们的价钱比对面襄阳的高，诸多不满。如此下去，百姓口碑就是我们的货物贵，以后会一日不如一日。”
杜中宵当然可以利用经验采取手段，如原产地证明，保质期，诸如此类。可这个时代，这些手段实际无法执行，造假的成本太低，而查证的成本太高。官方的商场不能采取这样的手段，不然无法管理，这是天然劣势。等到人人都形成了印象，官方商场卖的东西贵，民营的便宜，生意就不好做了。
斟酌良久，杜中宵道：“主管，按理来说，似柑桔水果之类，我们都是在地方有专门的果园，不该比襄阳新开的商场更贵啊。哪怕他们是用地的冒充洞庭桔，比我们便宜，岂不是不赚钱了？”
徐克道：“哪里知道他们哪里收来的，看着不如我们卖的品相，就说洞庭桔本是如此，只是口味更加特别。寻常百姓哪里分得清？还是贪那便宜，去买他们的。其他许多货物都是如此，两相对比，品相质量都远不如我们，但不放到一起，一时也难分出来，有什么办法？”
杜中宵一时无语，这还真是个棘手问题。那里卖的就是不如常平司卖的，但人家便宜啊，你有什么办法？商场有固定的供货渠道，水产有渔场，水果有果园，就连米面都是固定地方生产的。这个年代普通人还没到讲究口感、品相的程度，营养差别更是没人理会，这就是个大劣势。
想来想去，杜中宵道：“这种事情，一时也没有办法，只好暂时先由他们去吧。你回去之后，着人把对面的价格都整理出来，我们这边也适当降价，少赚一些钱就是了。这是个长久生意，要按照长久生意的办法做，不可学他们那样。”
徐克答应，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自己不是竞争不过对面，可常平司许多条例，手段受手限，根本就没有办法。特别是那边商场新开，有大堆牙人，做生意的取巧手段层出不穷，让人大开眼界。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要不这样，你回试一试会员制如何？”
徐克道：“会员制？提举，什么是会员制？”
杜中宵道：“我在唐龙镇的时候，在柜坊里曾经用过这办法。凡是老主顾，或者买货物较多的，可以让他们办理会员。每买货物，便给他们积分，依着积分给他们各种各样的优惠。如此，可以尽量拉住买货的人，尽量避开对面商场的冲击。”
说完，杜中宵向徐克详细价绍了会员制的制度，操作方法，以及意义。让他回去制定条例出来，以后各地商场，便照此办理，免得其他地方出现同样的事情手足无措。

第194章 南下人口
这一日无事，杜中宵带了十三郎和几个随从，到了襄阳县，看一看这里新开的民营商场。
襄阳城里，各衙门多在城南，新开的商场则开在了城北。那里有几亩菜地，被这些商人和牙人买了下来，建成了商场。此时的商场当然没有后世百货大楼的影子，只是在平地上搭棚子，分成许多区。
杜中宵一行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个小偏门进了商场。一进商场，就见路两边蹲了许多百姓，面前摆着几样东西，各自叫卖。有卖蔬菜的，有卖鸡蛋的，还有卖活鸡活鸭的，当然更少不了卖鱼虾蟹的。
杜中宵觉得稀奇，走上前，看一家卖的河虾肥大，便上前问道：“这虾多少钱？”
摆摊地道：“客官好眼光！这虾是新从河里捕上来的，最是新鲜！若是拿来做醉虾，入口鲜美，难得美味！我这里没有虚价，五十文钱，全部拿走！”
杜中宵看他面前大半桶，道：“我家里人口不多，如何吃得了这么多？”
那人挠头：“这可如何处？我又没有称，不能分开卖。客官，五十文没多少钱，便就全买了！”
杜中宵道：“委实吃不了。这样吧，我算你一文钱三只，来三十只，我给你三十文钱。”
这样算倒也方便，卖虾的数了三十只虾，用个荷叶包了，交给杜中宵。
杜中宵把虾交给十三郎，付了钱，随口中问道：“这里不是新开的商场么？你如何在这里卖虾？难道也是商场里的人？”
那人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们这些人是租了商场地方，给他们几文钱，在这里卖些货物。这处商场是城里牙人们开的，卖活物不值当，便让我们来摆摊。”
杜中宵点了点头，明白了是怎么一会回事。牙人们是以前生意的经手者，他们控制市场，决定着货物价格，可让卖货的人分文不赚，也可以让他们满载而归，是商场的主宰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知道有多少手段。这些生鲜活物，对于商场来说生意难做，他们便专门空出块地方来，租给小贩。既收了租金，又完善了商场的货品种类。不用问，除了禽畜生鲜，其他一些他们一时难做起来的生意，只怕都是如此处置。只要有地方，有客流，还愁找不到在这里卖货的？
杜中宵告别了卖虾的，一路看过去，这一带全是如此摆摊的小贩，或者还有一些种菜养鸡的。场面乱糟糟的，如同外面的菜市场，气味也有些难闻。
走不多远，便看见前面的空地上，搭了几个棚了，有人在那里卖吃食。
樊城的商场里有饮食区，有少量棚子，大多数都是店铺。商场收他们的租金，同时打扫垃圾，管理卫生。这里则完全没有服务，也没有管理，只是划个地方出来，交了钱就可以在这里做生意。
杜中宵道：“正好饿了，我们过去买碗汤吃。”
十三郎道：“提举，这个地方看着恁地腌臜，如何吃得下去？不如我们到外面，寻间食店，买些来吃好了。这里没个人照看，谁知那边下到锅里的是什么东西？”
杜中宵道：“无妨，我们过去看看。若委实不能吃，再出去吃不迟。”
一边说着，一边到了棚子前面。
第一家是卖各种河鲜的，附近最多，价钱便宜，两口锅放在灶上，都是旺火来炒。这种做法还是杜中宵推行开来，因产简单易行，出现了很多这样做的小吃摊。
看灶的旁边摆了几个大木桶，里面的鱼虾都鲜活，指了之后老板在一边加工，倒是新鲜。
杜中宵正要点条鱼吃，十三郎道：“提举，你看那边他们用的锅，一家做完了，刷也不刷，便就做下一家的，看着如何有胃口？我们已经买了虾，晚上回去吃虾好了。”
杜中宵笑笑，绕过这一家，到了下一个棚子。
这里卖的是大锅羊肉汤，锅里的汤香味四溢，案上堆着煮好了的羊肉，细细切作薄片。另一边则是切好的香菜和葱花，翠绿可爱。旁边有面饼，可以泡到里面吃。
杜中宵道：“这里的汤看着干净，用具也都清洁，便喝碗肉汤吧。填填肚子，傍晚回去。”
十三郎看着确实干净，点头道：“喝汤好。来两碗肉汤，能顶一天了。”
几人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杜中宵和十三郎坐一桌，其他人坐了一桌。
小厮过来，杜中宵道：“我们一人来一碗肉汤，多加些肉。他们每人几个饼，我就不要了。”
小厮道：“客官，我们这里只喝汤，是五文钱一碗。若是加肉，有加十文钱的，十五文钱的，还有二十、三十文钱的。越贵肉越多，加肉的汤可以随便添，而且面饼免费吃。”
杜中宵道：“好，那便每人来一碗三十文的。既然出来，何必小气！”
一听要最贵的，小厮答应一声，高高兴兴飞快地去了。
不一刻汤上来，杜中宵一看，好大一个海碗，里面大半碗熟肉，着实实惠。上面浮着一层翠绿的葱花和香菜，看着极是清爽。
拿起筷子，杜中宵吃了几块肉，赞道：“好，好，这汤清香，肉煮得绵软，着实不错。”
十三郎连夹几大块肉，嘴里嚼着点头：“官人说的是，这里好汤，好肉！”
话音刚落，就听旁边一个清脆的声音道：“阿爹，你看那些人吃肉！”
杜中宵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对二十多岁的年轻夫妻在喝汤，旁边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几人。那孩子目光清澈，看见自己看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杜中宵心情不错，叫过小厮来道：“那边一家人，送一碗三十文钱的汤过去，算我请的。对了，有了这一碗汤，他们再喝汤吃饼就免钱了吧？”
小厮看看那一家人，看起来并不能吃多少，点头道：“官人说的是。”
端了汤过去，男子大吃一惊，忙问小厮怎么回事。听说是杜中宵请的，忙拉着孩子过来道谢。
杜中宵道：“不值得什么。若是不够，可随便加汤吃饼，有了肉就不要钱了，一直吃饱。对了，你们一家是附近人吗？到这里来逛商场？”
那男子道：“回官人，小的是河南府偃师县人，因家境艰难，到荆湖南路投亲去。我一个亲戚在鼎州居住，听说那里水土丰美，正缺人手，带了老小去投奔他。”
杜中宵点了点头。
那一家千恩万谢，回去吃肉喝汤。两口把肉挑出来，尽着小孩吃，自己拿了两个面饼泡着。
随着火车通到了江陵府，很多在中原不得意的人，纷纷南下。京西路的营田务人员已经很多，现在不随便招人，大多都进入了荆湖路。这一条铁路，开启了两湖开发的热潮。
随着人口涌入，移民难免与当地原有的蛮族发生冲突，惹起一些小型的乱子。荆湖路多年对付蛮族叛乱，了铁路物资的支援，应对起来游刃手余。
这就跟后世的美国西部大开发类似，在土地的吸引下，纷纷进入未开发地区。生产习俗与文化的差别，自然会引起土著的反弹。不过宋朝是以招安为主，美国人则是进行种族灭绝。
这些开发出来的土地可不是殖民地，而是扩大的领土，与原有的领土是联在一起的。不管是宋朝开发荆湖，还是美国开发西部，都是有效领土扩张的过程，与殖民地是完全不同的。
经过开发，这里会成为国家的一部分，融入到国家当中。其商业是全国市场的一部分，而不是原料提供地和商口倾销地。这种扩张出来的领土，才会成为国家的一部分。与此相反，殖民地由于最根本的开发目的，哪怕人口与主体民族相同，最终也会独立出去。

第195章 毕升后人
吃饱喝足，杜中宵站起身，拍拍手道：“走，我们去看看这边的商场。听说他们开子之后，生意十分兴旺，颇有些抢樊城商场风头的意思，定有过人之处。”
十三郎去交过了钱，与几个随从一起，随在杜中宵身后，向前边走去。
穿过了乱糟糟的小市场，就见到前边人流涌动，两边的摊位整洁，进入正式的商场区域了。
杜中宵信步走去，看这里跟樊城商场不同，每一个小摊都是独立的。各自卖货，不过不收钱，而是给一个木牌，让人拿了木牌，到另一边去交钱，回来之后拿另一块木牌，两牌相合，拿走货物。
看了几摊生意，杜中宵对十三郎道：“你看这里买卖货物，并不一手交钱一手拿货，而是拿了木牌到另一个地方交钱。我且问你，为何要这样做？”
十三郎看了一会，又想了想，道：“依我想来，跟我们商场一样，要到收账的那里交钱，拿了回执过来，才能拿走货物。不过我们印的各种公据，他们改成木牌了。”
杜中宵又问：“那为何各家的木牌都不相同，回来之后，还要两块木牌相合呢？”
十三郎道：“谁知道这些人搞什么鬼？这处商场是一些大商人入股，以前的牙人开的。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鬼名堂，专一坑人钱财，外人怎么会知晓？”
杜中宵道：“其实没什么鬼名堂，无非还是以前的一套。我猜，他们这里，每一家摊位的木牌都是不同的，作为记号。拿着木牌过去，会记下各家每日里卖的钱数，然后分账。”
十三郎还是不明白，问道：“为何这样做？都是商场里卖货，何必分得清楚？”
杜中宵道：“因为他们这里卖货的摊位，并不是商场的，而是交了钱在他们这里卖货的生意人。卖出去的钱，摊主与商场按比例分成，所以要到那里去交钱。牙人做生意，看来还是按他们习惯的那一套老规矩，并不直接参与买卖，而是分生意人的钱而已。”
十三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些牙侩，原非良人，开商场也不正经做生意！只是官人，人家卖货物的为何要到他这里来做生意？自己设摊买卖不好吗？如此做法，与唐时的坊市有何区别？”
杜中宵道：“因为做这种生意，最重要的是人流。摊前经过的人越多，生意就越好，赚的钱自然也就越多。商场里各种货物齐全，而且听人说，这里还有几住勾栏瓦舍，每日里多少人来？你刚才说的与唐朝坊市相比极好，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唐朝的坊制，是分门别类，每种生意一坊，这里却是天下百货同处一地，想买什么就有什么，这便大不同了。这里不是坊市，而是把外面的草市聚到一处，同时结合了坊市和草市的优点，最利于人买东西。兼且吃喝玩乐皆有，闲逛一逛也是好的。那些牙人是学了樊城商场的这个好处，再用他们以前做牙人的办法，建了这处商场起来。”
襄阳的商场，看起来与樊城的商场相似，其实有根本性的不同。樊城的商城是完善的商业组织，和下面的村社、工场、渔场、农场配合，讲究规模化生产，产供销一条龙。不只是货物齐全，而且质量有保证，依靠口碑做长久生意。襄阳这里却不同，他们就是提供一个场所，把各种生意聚集到一起，吸引大量人流来这里，然后出租摊位，收取手续费。
两种不同的生意模式，各有优劣，以后的竞争会非常不容易。
这种市场杜中宵前世不知见过了多少，建起来成本低，来钱快。初期管理较严，来这里租摊位的也是实心做生意的，价格较低，能够迅速红火起来。只是这种形式天生有不利于管理的缺点，时间一长，内外勾结，缺斤少两、以次充好的商家，会慢慢把正经做生意的人挤走，慢慢冷清下去。
不过对于经营的牙人来说，冷清了又有什么关系？到时把这里的商场转手，他们别的地方选址另开一家就是了，那时钱早已经赚足了。
若是私人经营，樊城的商场面对这种竞争，有诸多不利，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被挤垮。不过攀城的商场是常平司开的，那就不一样了。官方手段，不必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只要加强监管即可。
一路走过去，全是这种小摊位，商场只是收钱。由商场收钱，是因为他们要分成，而不是收固定的摊位租金。牙人们精明得很，如果收固定摊位租金，自己花了无数心力吸引人来，落不下好处。
牙人是以前商业的掌控者，他们联合起来，几乎涵盖了各种商品。这里货物齐全，而且价格各种各样的都有，既有极便宜的，也有极贵的，好与不好，值与不值，那就看各自眼光了。
大致看完，已到午后，杜中宵道：“天色不早，我们且回去吧。这里我已经看过了，接下来的几个月，樊城徐主管那里，只怕日子不好过。无妨，我们别想办法就是。”
正要离开的时候，在靠近门口的一个摊位，偶一回头，发现那里正在卖书。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守在那里，面前摊子上摆了几本书，旁边一个招子，上面写着：“活字印书，价低立取”。
杜中宵一时好奇，自己没记错的话，活字印刷应该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只是从来没有听过毕昇这个人的名字。而且历史上因为种种原因，活字并没有被大规模应用，这里怎么会出现？
走上前去，看那摊子上的书，都是最常见的蒙学教材之类的小册子，甚是简陋。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看着有些木讷。
随手拿起一本小册子翻了翻，杜中宵问道：“你这书怎么用活字印法？”
年轻人道：“这是家祖传下来的手艺，用陶制成活字，便不需雕版，印起来极是便捷。”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是哪里人氏？什么名字？家里怎么就会这手艺？”
那年轻人道：“小的毕文忠，蕲州蕲水县人氏。家里祖传为人刻版印书，家祖别出心裁，用泥制成字烧硬，可以代替雕版。最近两年生意不好，听说襄州这里繁华无比，到这里来碰碰运气。”
杜中宵听了，急忙问道：“你祖父什么名字？”
毕文忠道：“家祖讳昇，两月前不幸染病故去。”
杜中宵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可惜，没想到毕昇已经去世了。看他孙子已经成年，想来年纪不小。活字印刷对于后世的人来说，并没有多么稀奇，知道了原理，还知道一些基本的化学知识，并不难复制出来。
不过，出于对发明者的尊重，既然遇到了毕昇的后人，就应该帮一帮，让他发挥自己的长处。杜中宵并没有制做活字，这么多年，没有多少用到的地方。刚好可以把毕文忠请回去，把这技术推广开来。
活字印刷对于少量、大印刷的书籍来说，并不比雕版印刷方便多少。要想推广，最好是从报纸和杂志这一类的要求时效性的印刷品开始。现在的营田务，已经有这个条件了。

第196章 专卖店和储蓄所
樊城商场的衙门里，杜中宵在案后看着徐克写的书状。里面写了这些日子襄阳商场开后樊城商场受到的冲击，影响很明显，日销售额下降了几近三成。后面，则是徐克的建议，主要是学习襄阳商场的经营模式，对樊城商场进行改革。一些本地生产，商场采购而不生产的货物，跟襄阳商场一样，让外面的生意人到商场里来卖，商场收钱分成。
杜中宵看完，对徐克道：“主管，做生意遇到了难处，要改自然是对的。但怎么改，却要慎重。现在汉水对面新开的商场，引起了我们这里的客人，钱赚得少了，这是事实。但几个问题要搞清楚。一是他们引走了哪些客人？是因为他们那里更好，客人才去那里买呢，还是因为我们在汉水北岸，襄阳城的百姓因那里更进，才去哪里呢？再一个，新开的商场自然会吸引人，百姓图个新鲜吗。这样的情形，只是一时还是会一直持续下去。先把这两点弄清，再想怎么去改。”
徐克想了想，道：“提举，属下认为，最重要的是襄阳百姓贪图那里近便。樊城本是市镇，人口远不如襄阳县城。虽然通了铁路之后，新开的商铺不少，人口聚集，还是比不上。而且现在襄阳县也通了铁路了，虽然只到江陵，因江陵是荆湖都会，却不可小视。少的客人，应该主要还是襄阳百姓图近便。”
杜中宵道：“不只如此。还要把这几日卖的货物种类条理清楚，跟前些日子对比，看看区别到底在哪里。卖的钱少了三成，来的客人可未必只少三成，是也不是？货物有贵有贱，只算钱数，可看不出来的客人多少。我猜一猜，对与错没有关系。买贵重货物的大多是有钱人，买大宗货物的大多是商人，他们不会因为要坐渡船到江北来觉得麻烦，就去那新开的商场。平常百姓，来这里只是买些日用之物，贪图便宜是有的，贪图近便也是有的。襄阳的商场一开，城里的百姓到我们这里来的，应该少了许多才是。只是他们买的货物不多，花钱较少，单算钱数不容易看出来。”
徐克连连点头：“提举说的是。这几日看买的钱，只少了三成，人流却少了许多。”
杜中宵道：“主管，做生意，特别是衙门的生意，不能只算着自己赚多少钱。出了这种事情，第一要想的不是怎么多卖货物，而是在商场里租了铺面的，如那些饮食店，那些勾栏瓦舍里的人家，先把他们的租金降一降。来的人少了，最受影响的是他们。降了租金，先稳住人家。”
徐克拱手：“提举说的是。属下今日便就办此事，跟他们商量，租金降多少合适。”
杜中宵点了点头：“如此做就对了。做了这件事，我们再来商量，为了应对襄阳城商场的冲击，该做哪些事情。——对了，前些日子让你在商场办会员，此事如何？”
徐克道：“已经办了。不过办了会员的，多是富人员外，百姓极少人办。他们花钱不多，均认为不知多少时日才能凑够数额，不愿如此麻烦。”
这是正常的，寻常百姓一个月会在商场里花几个钱？买十贯以上的货物，才能办会员，可不就只有那些富人员外和商人吗。而且百姓会觉得，定个十贯的数额，根本就不是为他们设的。商场现在并没有打价格战的必要，不须把会员弄成变相的减价。无非是以后竞争激烈了，分成高级会员、普通会员，这种套路都是后世完熟了的。
杜中宵道：“办了会员，有许多好处，商场里要额外为他们做许多事情，人人都办，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现在如此就好。”
说到这里，杜中宵站起身来，踱了一会步，又道：“依现在的情况，我想了想，商场里做这么两件事，巩固住目前规模，不必急于与襄阳商场争抢客人。第一条，既然办会员的多是有钱人，商场就要针对他们特意卖些货物。单独的店铺，有固定的标志，价格当然也要贵，货物一定要好。如襄州产漆器，唐朝贡品库路真，现在已难见到。可访求高手艺人，在商场里单独开铺子，专一卖此种漆器。记住，这种铺子一定有特别的名称，特别的标志，不许其他地方仿冒。”
这其实就是专卖店。如今的现实就是商场最忠诚的客人就是富人，人数当然是平常百姓多，但他们讲究越便宜越好，越耐用越好，要的是性价比。这是常平司商场下属最核心的优势，大宗货物，性价比是其他地方比不了的，对面的襄阳商场也远远不能比。但性能有时候差距不明显，特别是为了保证货物的品质均一，有额外的质量管理成本，襄阳商场初期会有价格优势，对樊城商场形成冲击。既然两个商场已经自然区分出了层次，樊城商场做专卖店的奢侈品生意也就顺理成章。
此时商标是有的，特别是在大城市里，很多行业都有一些声名远播的商品，有的店铺就有特制的商标。流传后世的世界最古老的商标，就是此时后来济南府的刘家针铺，商标是拿药杵的玉兔。那家只是商标的铜版流传了后世，其实没有流传下去的还有许多商标。专利也是有的，主要是针对出版物，不经主人同意翻刻书籍是非法的。
襄州产漆器，唐时是贡品，闻名于天下。其最珍贵者为库路真，名字大概是来源于鲜卑语，价格高昂，在北方游牧地区特别受欢迎，可为珍宝。入宋之后，襄州漆器依然是名品，不过库路真这个名字用的越来越少，以至于有人认为技艺失传，见到一些好的漆器，说是真库路真。其实技艺还在，只是库路真这种明显是来自于胡语的名字，在宋朝社会普遍排胡的大背景下，慢慢消失了而已。杜中宵用，就是为了表示传统和高贵，什么意思不重要。用后世的话说，提高逼格。
除了漆器，附近一些名品可照此办理，在商场建些奢侈品的专卖店，把富人的钱赚来。
“第二，随着周围几州广开商场，市面的上钱有些不够用了。钱贵物轻，市面上的物价慢慢开始降低，我们商场的价格轻易不动，确实会慢慢变贵。这个没有办法，商场的货物不是随便采购，下面有大量的村社场务，价格一动，牵连太多。我在火山军的时候，曾经建过柜坊。就是让商人把钱存在里面，给他们凭据，远途贩运，可以不必搬动现钱。你这里商场可以学着此法，让百姓存钱在商场，不要收他们的保管费，随时可以支取。市面上的物价变低，用这个法子，可以抵消一时的我们价钱不变的弊端。”
杜中宵早就想建银行了，只是一直没有一个突破口。现在京西路的商业网络即将建成，依托常平司的商业网络，建银行的时机已经来临。先从樊城商场这里开始，选建最简单的储蓄机构。因为钱缺，物价是逐渐变低的，只要商场不收存钱的保管费，随时支取，就相当于付利息了。

第197章 新式印刷术
营田务衙门的偏厅里，杜中宵问毕文忠：“以前你是如何制活字的？”
毕文忠恭声道：“回官人，小民是从家祖那里学来的办法，用胶泥制成字模，烧干成陶字。”
杜中宵点了点头，与自己历史上学来的倒是有一致，又问道：“可曾试过制金字、铜字？”
毕文忠摇了摇头：“我们祖传刻字，可些工钱，只能裹腹，哪里能用那些贵重东西。”
“现在你到营田务来做事，衙门自会给你这些东西用。”杜中宵站起身，“你随我来，去看看能不能用铜制字模。我这里也有几个刻字工人做这事，只是他们技法不熟，一直不能如意。”
出了偏花厅，杜中宵吩咐请了苏舜钦来，带着毕文忠，一路向后衙走去。到了后衙，一路到了一处小院内。一进小院就听到“吭哧、吭哧”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到了尽头的一间偏房，杜中宵对毕文忠道：“这里是营田务衙门制书版的地方，这间房子，是最要紧之处。进了这里，就要在这里做事了。你尽管放心，这里活并不累，钱粮从优，待遇优厚，你在别的地方刻字是绝不会有如此好事的。”
毕文忠拱手称是。他是个刻字工人，这个时代，官府征用并不需要问问他同不同意，只要按市价算工钱即可。却不知杜中宵刚才的话，其实是问他意见，如果不愿意，今天就不会进去了。
见毕文忠并无异意，杜中宵和苏舜钦当先，带着毕文忠进了房门。
这间房子很大，里面摆了几个工作台，七个工人三三两两，分在工作台上做事。见到杜中宵和苏舜钦进来，急忙停下来行礼。
杜中宵带着毕文忠到了中间一个工作台旁边，指着上面一大块平整的钢块道：“这就是我们制铜字的地方，因为铸出来的字总是不敷使用，便想着用钢模压出来。这些人，就是在钢模上刻字。”
毕文忠看那钢板，上面已经刻了一些字。与平时刻版时的反字不同，这些字都是正常的，而且比较小。想了想就明白，些钢板将来会压在铜模上，出来的字成了反的，印出来的是正字。
制雕版时，会特意选比较软的木，如此才比较省力，刻的快捷。如果用硬木制版，价钱就非常昂贵了。这里竟然是在钢板上刻字，那要用怎样硬的刀？需要多大的力气？
杜中宵似是猜到了毕文忠的心思，道：“这里的刻刀与外面不同，并不需要多少力气。”
说完，示意一个工人，操作给毕文忠看看。
那工人拿起工作台上的刻笔，抓起旁边的一根粗索，小心翼翼地装了上去。就听见笔上发出嗡嗡的声音，笔微微有些震动。那工人拿笔在手，小心地凑到钢板上，就听见嗞嗞的声音传来，钢板上出现许多细细的铁屑。刻笔移动，不费多少力气，就刻了一个笔划出来。
毕文忠看得目瞪口呆，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神奇之事。有了这种刻笔，钢板上刻字还有什么难度？
杜中宵看着钢板上的字，口中道：“练了这许多日子，现在刻出来的字已经笔划清楚。只是这字体总是看着不太顺眼，印出来的书籍，读着有些费眼睛。你是家传的刻字技艺，以后就在这里做事，与这几位技工一起，试一种新的适合活字的字体出来。要清晰，笔划不粘连，利于排版，还要让印出来书读着的时候非常顺眼。印刷书籍，与写字不同，不需要名家字体，最好是读书是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字好字坏。”
毕文忠拱手：“官人的话，小人省得。印书用的字，最好就是读书人完全忽略字，只记内容。”
杜中宵连连点头，果然是刻字的世家，对这些道理一点就通。
印出来的书籍不是书法作品，不是让读者欣赏字好字坏的，仅仅是传递信息。所以与手写的字体要求是不同的，最好字形统一，不管什么字，看起来都差不多，但读起来却非常容易分辨。读书的时候，能够专注于内容，不受字体的影响。这就是印刷体，后世所称的宋体字和仿宋字。字体以宋为名，就是因为发端于宋朝印书的字体，后世一点一点完善起来的。
以前的木制雕版书，字体较大，一般是仿名家楷书。名家字体，用来书写的时候，自然会让人赏心悦目。但用到印刷上，其实有些不合适。字大的时候还无谓，字越小越密，就会显得不和谐。
印刷字体的宋体字，此时刚刚有苗头，远还没有完善。铜制的活字不适合太大，现在所有的字体都不合适，必须根据实践研究出一种新的字体。现在活字印刷的技术条件已经具备了，就卡在这里。至于后世传说宋体字创制于秦桧，完全就是附会的无稽之谈，宰相大臣写这种字不被人笑死。
毕昇初创活字，曾经对字体做了一些改变，毕文忠自然知道。心中明白杜中宵为什么会让自己到这里来，这里的刻字工人，虽然也是熟手，对活字的理解却不深。毕昇的家乡蕲州，因为历史原因，是盛产刻字工人的地方。手艺世代相传，练得好的，可以沿水路到下游的宣州、杭州一带凭手艺谋生。毕昇的青壮年，也是在杭州一带刻字，晚年才回到家乡。印刷字体的原理，他们家的人比别人理解得更深一些。
叫过主管来吩咐过了，让毕文忠以后在此处做事，钱粮从优，在外面安排住处。如果愿意，他也可以把家人接来。反正家里人都是以刻字为生，在这里不愁生计。
让毕文忠留在那里，杜中宵和苏舜到了一个角落里的工作台。
这里有三个工人，见到杜中家两人过来，急忙拱手行礼。
到了工作台旁边，杜中宵问这里管事的杨主管道：“新制的版，刻得怎么样了？”
杨主管拱手：“回官人，已经大致齐备。再精修两日，后天就可以试印了。”
杜中宵道：“这是以后收储铜钱的储蓄所用的印纸，必须能防人伪造，丝毫马虎不得。你们要慎之又慎，不可出任何差错。制出版来，试印过后，版由苏营勾掌管。这版什么样子，不可向外人透漏！”
三人一起拱手称是。
杜中宵和苏舜钦一起上前，看台上已经粗俱规模的印版。这是一块铜版，跟制钢版那边一样，是用特制的刻刀刻出来的。不过这里的刻刀分门别类，粗细多种，比那边复杂得多了。版上是一副风景图，画的是襄阳和樊城之间的一段汉水风景。因为是反的，并不能看得太清楚。
看了一会，杜中宵对身边的苏舜钦道：“可惜日子还是短了些，画工技艺不精，这画虽然简单，看着还是略有些别扭。什么时候有好的画工，这些刻版的人技艺也纯熟了，可以再制新版。”
苏舜钦道：“只有几个月时间，已经尽够好了。这画的技艺与平常不同，只是防伪用，而且用的时候是多种色彩，足以防住民间伪造了。”
杜中宵道：“作为储蓄所的收据，自然是可以防住了。如果以后用来印制交子，还是有些不足。”
苏舜钦笑道：“提举过于多虑。一是这画不同，非是寻常画师可以作出来。二是制版艰难，一般百姓家哪里有我们这些制版的器具？三是印制精良，是多种色彩，出了这里，世间还没有此种技艺。”
杜中宵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开了银行，当然要印制钞票，不能还用铜钱。随着商业的发展，市面上对于流通货币的需求快速增加，铜钱已经远远不能满足需要了。也未必是天下铜钱太少，此时到底有多少铜钱，没有人知道。
货币作为一般等价物，是价值尺度和流通手段。铜钱作为贵金属货币，还有储存价值。自汉铸五铢钱以来，千年间历朝历代不知道铸了多少铜钱，同时在市面上流通。铸造粗糙、品质低劣的铜钱，人人都想花出去，而且经常被朝廷收回重铸。而那些铸造精良的，很多都被储存起来，市面上少见。这是劣币驱逐良币的过程，只是良币没有消失，只是被储存起来了。
要发行纸币，只靠朝廷信用是不行的，必须有足够的保证金。纸币的信用好，会慢慢把民间储存的铜钱引出来，做为纸币的保证金，支持纸币的信用。这就要求纸币制作印刷精良，信用良好，朝廷的货币政策得力。在这上面花多少心力都是值得的。
先开储蓄所，再建很行，然后发行纸币，是杜中宵计划好的。其中的重中之重，就是纸币质量，为了此事花了许多心思。上面印刷的风景画，杜中宵故意与现在的绘画区分开来，以写实为主。特意招来画工，教他们透视等等知识，完全开辟一个新的流派。至于制版和印刷，花的心思就更多了。

第198章 定期储蓄
与木版相比，铜版线条可以细得多，画面精细得多。而且使用油墨后，可以进行凹版印刷，特别适合于印刷货币。杜中宵的印象中，制铜版用蚀刻的办法方便得多，而且可以表现复杂的画面，甚至他都记得蚀刻铜版的是三氯货铁溶液。可惜，想了许久，也没有想出制备三氯化铁的办法来。
至于用强酸，像硫酸和硝酸，杜中宵没有进行尝试。这两种酸是可以制备出来的，不过这个时代非常不经济，而且危险，还是等到化学进一步发展，再走这一条道路。
现在用来制版的，是机械方法。用一台蒸汽机做动力，通过软轴带动刻刀旋转，进行雕刻就简单了许多。经过简单培训，一般的刻字工匠都可以操作。其中的关键是软轴，用钢丝卷绕而成，虽然远不如后世的柔软，已经足够用了。
铁监每一台卖出去的蒸汽机，都是有登记的，地方官会定期上门检查，防止用于不法用途。钢丝软轴看起来简单，其实制作非常不容易，也可以进行控制。如同营田务衙门这种印刷方法，民间其实不可能伪造假钞。不过人对金钱的渴求，民间技术人才丰富的想象力，还是让杜中宵不敢掉以轻心。
仿假钞，杜中宵认为最可靠的，还是印刷。用的油墨是特制的，画面是专业的画师用透试的方法画实际景物，伪造者直观上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而是凹面印刷，摸上去有特殊的手感。这些技术成熟，杜中宵打算要推出纸钞了。先从储蓄所的存据入手，试一试民间的反应。
活字印刷术的技术已经成熟，难的是字体。没有合适的印刷字体，印出来的书籍看上去就让人觉得不舒服，不适于大规模推广。杜中宵试着自己写了一些仿宋字，让刻工仔细钻研，还没有完成。
出了房门，杜中宵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对于金属活字印刷技术想了许多，没想到最后却卡在字体上卡住，实在出人意料。开始的时候，完全没想到这会是个问题。
离了制金属活字和铜版的房间，杜中宵和苏舜钦到了旁边常规制木版的地方看了看。这里的刻工同样使用蒸汽机带动的刻刀，现在刻版方便得很，拿着刻刀便如写字一般，制出来的木版又快又好。有了这个办法，活字印刷没有什么紧迫性，可以慢慢完善。
蒸汽机作为动力，几乎各行各业都需要。学着营田务制版的方法，转运司和发运司同样买了蒸汽机刻字，甚至京城里几个重要衙门，也都买了好多台。
随着蒸汽机被各行各业使用，工业革命已经露出了曙光。只不过纺织业的大头是麻纺织，因为工艺的关系，反而对蒸汽机的需求并不迫切。只能随着棉花种植的推广，一步一步慢慢来。
时间总是匆匆忙忙，不知不觉就到了秋天。
贺大背着个包袱，到了阮得功的店外，见阮得功站在外面，行个礼道：“员外好清闲。”
阮得功看看贺大，笑着道：“贺大，你家里好生意，隔几个月就到这里来存钱。”
贺大不好意思地道：“员外说笑，我家里哪有许多钱？因为我时常在外走动，乡亲们的手里有了余钱，也让我帮他们存。我自己只是一点小钱，顺便而已。”
阮得功与贺大一起进了房门，听了这话，道：“贺大，这我可要说你。钱财最动人心，也最让人觊觎，轻易不要帮人钱财上的事。他们在存钱，只管自己来好了，怎么好经别人的手？”
贺大道：“都是乡亲，不是外人，也没有什么。”
阮得功开了门，关门进了柜台后面，推开木栅下的小窗，对外面站着的贺大的道：“今日要存多少钱？都在哪些人的名下？存钱的凭据拿给我看。”
贺大答应一声，从怀中掏出五六张存钱凭据，一张一张按数了钱，递到柜台里去。
营田务卖了田的大户，阮得功一家是发展最好的。他在这里开了间铺子，儿子到外面学习，再没染指其他产业。正因为他生意稳定，名声好，许多生意自动找上门来。常平司开了存钱的储蓄所，这处镇子便由阮得功来经营，每月有优厚的佣钱，多了好大一笔收入。
两个月前，储蓄所推出了新的政策，可以存固定期限的存款，有利息可收。这项政策一出，着实引起一阵轰动。只要把钱存进去，没有任何风险，就能领到钱，这可是从前没有的事情。
以前要用钱生钱，只能放贷，要保人，要看着贷钱的人防止跑了，许多风险。存进常平司，诸事不管，到了时间就能收利息，人人心动。仅仅两个月时间，储蓄所的存款翻了几番。
贺大存完了钱，对里面的阮得功道：“员外，你看一看，我这些日子散存的钱，可满了一足贯？”
阮得功翻了翻账本，道：“一贯多喽。怎么，要存成定期么？是三个月还是半年？”
贺大道：“三个月吧。等到再攒一攒，够了数目，一起取出来，存成个整年的。”
阮得功口中称好，提笔把贺大的账改过，凭据递了出来。口中道：“新近常平司行下公文，以后你们存钱，只要过了三个月时限，可以在京西路的任一州县储蓄所，提举现钱。只能州县，镇子下面却是不行。你记住了，以后出门做生意，不必再带现钱了。”
贺大道：“员外说笑，我就在本乡做些小本生意，怎么会到外州外县去？”
阮得功道：“你不知道，最近铁路上跑的车多了起来，沿路的几个州县多了许多生意。像是襄州和叶县这等有大站的地方，天下货物，应有尽有。就看各人的眼色，不定买些什么货回来，就赚到大钱。”
说到这里，阮得功叹了口气：“自开了这处小店，我的日子安稳，跑不动了。若是前几年，少不得我也出去转一转，看看有什么生意可做。我家大郎写信回来，叶县那里商铺林立，不知道多么繁华。前两年还想着学些手艺回来，现在信里的意思，是怎么也不想回家了。”
贺大听了，有些神往，道：“什么时候我家里有了钱，也带着一家人出去转转。日常里只听你们讲外面多么热闹，可惜无法亲眼得见。樊城那里听说开了一个大商场，什么货物都有，周围许多人家都去过了，我一直抽不出身。家里浑家和孩子有时吵闹，都说要去看呢。”
阮得功收好账，从里面出来，把门锁了，口中道：“那里可是热闹，货物不胜枚举。还有一样是其他地方没有的，就是里面有诸多名品的铺子，卖的货物十分精良，都是外面看不到的。只是价钱太过于昂贵，不是我们这些人用得起的。到了那里，就是什么不买，长长见识也是好的。”
贺大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听许多人讲过了。等到攒些钱，今年过年的时候，我也带着家人去转一转。买些城里的用具，不然老是被人笑话没有见识。”
贺大做着小生意，照顾着家里私田的粮食桑树，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村社里有活，他妻子便就去做，也能挣些闲钱。那里腌制咸蛋松花蛋，非常轻松，女人做来合适。
狗头已经上学了，时常得到先生的夸奖。贺大留了心思，平时一家极是简省，把钱存起来。要是狗头真有那个命，能够学些知识，到铁监那种地方去做工，也就算熬出头来了。
几年的时间，铁监里待遇好的消息，就连这几百里外的偏远地区也都知道了。在那里面做事，只要出力做工，便就钱粮不缺，生活富裕，比在衙门里做个公吏还要强。那里只看本事，不问家世，对于贺大这样的穷苦人家来说，是一条不错的出路。更不要说那里学了本事，就是不做了，出来也可以靠着技术做起自己的生意，让人羡慕。

第199章 打虎队
存了钱，贺大又买了些油盐之类日常用品，便出了阮得功铺子。正要出镇子的时候，忽然后面传来喊声：“贺家哥哥，且莫走！我们与你一起回村！”
贺大转身看，原来是何三郎。贺大妻子回来的时候，本该是他到教阅厢军当差，何道成为了让他们夫妻多些时间在一起，让儿子前来代他。何三郎到军中不久，就遇到开设各种学样，他学计置粮草，竟然学了出来。现在骑兵军中做效用，是一营的计置粮草官。
与何三郎一起的有五六个人，都拿着朴刀和弓箭，看来都是军中的人。
贺大停在路边，等何三郎到了面前，道：“三郎要回家么？这两日军中有假？”
何三郎道：“不是军中有假，我们这些人是到村中去打大虫的。如今秋收已过，周围时有大虫出山伤人，军中分派人手，到各村猎捕。我也有多日没有回家了，正好借机会回家一趟。”
听了这话，贺大道：“谢天谢地，军中终于来人了。自去年开始，就听说村子不远有大虫，伤了不少牲畜，只是见的人少。到了今年，越发厉害了，我们村里也丢了一头牛。”
旁边的谭晨道：“丢了牛，也未必就是大虫吃了。有那不肖少年，偷了牛宰杀了卖肉，附近县里听说过。营田务虽然防得严，却未必没有这样人。”
贺大道：“不是人偷了，着实是猛善吃了。第二天我们就找到了那牛，肚破肠流，着实是惨。那大虫嘴刁得很，把内脏吃得干干净净，肉倒大多留了下来，村里饱饱吃了一顿牛肉。”
陈硕听了，对众人道：“既是如此，那村里必然有大虫了！我们随着贺大一起去，打起精神，切不可白跑一趟。若是打了大虫回来，军中有赏赐，我们也正好取了虎骨泡酒！”
众人一起叫好，与何三郎一起，随着贺大出了镇子。
营田务在附近开荒，人口增加，野生动物的生存空间被迅速压缩。小动物倒也罢了，一些大型猛兽因为山林过于拥挤，一点一点试探着到了居民点附近。从去年开始，附近营田务的村落便有老虎伤人，牲畜更是不知被吃了多少。今年秋后，趁着农闲时节，由营田务统一组织，开始打虎。
教阅厢军的士兵本身还是农民，参军是轮流当差，不训练便就回去了。只有使臣、效用等军官是专职军人，他们组织起来，分散到各乡村组织打虎。这一队的正职队长是骑兵的假三班奉职陈硕，副队长是炮兵的假三班奉职张琳，其余人也都是来自骑兵和炮兵。这是技术兵种，使臣和效用特别多。
离了镇子，太阳还未落山的时候，众人便到了贺大的村子。一起到了村正何道成的家里，何三郎见了父母兄弟，便在院子里摆下酒筵，款待前来打虎的军官。
贺大今日也帮着何家存了些钱，与何道成交接过了，道：“天色不早，我回家去，免得家人焦急。”
何道成道：“今日好酒好肉款待来帮着打虎的官兵，你怎么急着回去？一起饮杯酒。”
贺大多经磨难，对家庭分外珍惜，怎么肯留下来？喝了一杯酒，吃了一块肉，便就急急回家。
妻子已经做好了饭，正巴巴地等贺大回来。进了门，给他倒了水洗了脸，在桌前坐下，问道：“哥哥今日怎么回来得如此晚？饭菜做好，有些凉了。”
贺大道：“好巧，我在镇上办完了事，正要返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何三郎。他带了许多同们，正要回村子里来？你道他们来做什么？”
贺大妻子一边盛饭，一边道：“我哪里知道？听说何家三郎在军中做了官，与以前不同了。”
贺大接了饭，口中道：“原来他们是到村里来打大虫的。自去年起，周边便有大虫伤人，今年衙门特意分派军中的官兵，组织了队伍，分到各村来打。”
一边正吃饭的狗头道：“大虫？就是长得跟个大猫似的么？我们见过。”
贺大吓了一跳，急忙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大虫吃人的，玩笑不得！”
狗头道：“那一日我们下了学，回来的路上，见到一只大猫在路边，奶里奶气有些好玩。正要上去逗的时候，突然从旁边跳出来一只大猫，叫了一声好生吓人，叼着那小猫跑得不见了。”
贺大听了，急忙入下饭碗，拉过儿子，仔细问他当日情形。问得清楚，确认几个孩子真是见到老虎了。看来这大虫还是拖家带口来的，怪不得周围村里，不断有牲畜失踪。
想来想去，贺大觉得此事非同小可。饭也不吃了，拉着儿子，又到了何道成家里。
何三郎陪着几个同僚正在高喝饮酒，看见贺大进来，急忙道：“哥哥，家里向嫂嫂交待过了吗？快快过来饮两杯！”
贺大上前，拉着儿子道：“三郎，我刚才回家，说起你们来村里打大虫的事，才知道我儿子前几日正见过那畜牲。此事非小，赶紧带着他过来给你们讲清楚。”
一边的陈硕听了，急忙站起身来，道：“这孩子见过大虫？说一说，当时什么情形？”
狗头把当日怎么在路上撞见小老虎，几人正要上前，一只大虎突然跳出来，叼着小虎走了的情形讲给众人听。小孩子不知道害怕，当日他们看见，只觉得小老虎老玩，还没逗一逗，就被大老虎叼走了，几个孩子还觉得可惜得很。这个时代穷人家的孩子，都是在野外玩惯了的，并不把这当成一回事，没有人回家告诉大人。要不是何三郎带着官兵回村，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谈资而已。
听狗头讲完，陈硕道：“听这孩子讲的，那大虫的巢穴只怕就在附近，而且十之八九离他们那日看见的地方不远。想来是那母大虫出来觅食，那小的贪玩，出来被孩子们看见了。明日我们带着弓箭，到那里搜寻，只要找到巢穴，这大虫就是我们的猎物了！”
众人一起叫好，留了贺大一起饮酒，让他明天与儿子一起，为众人带路。
这一夜尽欢而散，第二日清早，何三郎便去唤了贺大和儿子来，与众人一起，带着刀枪弓箭出村。
这个小村子并没有学校，孩子上学是到邻村去的。路上经过一座小山，山下一片树林，狗头等人就是在林中的小路上，看见了老虎母子。带着众人到了地方，讲过了当日情形，狗头看看东边升起来的太阳道：“哎呀，天时不早，我要去上学了。去得晚了，先生可是要打手板。”
陈硕道：“不妨，你是帮着我们做事，先生如何打你？”
孩子对老师特别敬畏，最听老师的话，哪里肯信陈硕？交待完了，急着去上学。
陈硕道：“好，你便去吧。跟先生讲一声，不会为难你。还有，这附近想来有大虫巢穴，今日下学你们换一条路，不要从这里走了。我们进山搜寻，不定就把那畜牲惊出来，不要伤了人。”
狗头答应一声，跑着向邻村去了。两村之间还有一条路，要经过一条小河，河上没有桥，是以日常都是从这条路走。现在天气还不太凉，涉水过河也没有什么。

第200章 捕虎
众人搜寻一天，只在附近小山上搜到了一些老虎的毛发，并没有发现巢穴。看看太阳将要落山，陈硕只好整理队伍，向村里走去。
贺大挂念家人，拒绝了何三郎一起用酒饭的邀请，回到家里。
妻子正在院里洗菜，看见贺大回来，打声招呼。转身洗菜，突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问道：“儿子呢？今日不是随着你们去搜寻大虫么？！”
贺大一头雾水：“他给我们指了地方，便就上学去了。怎么，还没有回来么？”
“没有！”妻子突然惊慌起来，“你们搜寻大虫，不定就把那畜牲惹得急了，不知跑哪里去。平日里这个时候儿子已经下学，回到家里了，怎么今日还没有回来？！”
贺大见妻子着急，忙安慰道：“你莫要心急，许是下学之后，随着别人去玩了。”
见妻子直直看着自己，贺大没来由也有些心慌，道：“你莫要着急，我到别家看看。那几个孩子都是下学一起回家，看看别人回来没有，就知道了。”
说完，急急出了家门，到那几家与狗头一起上学的孩子家去问。一问才知道，村里上学的孩子今日都没有回来。乡下人家，对孩子管束不严，偶尔回来晚了，并不当一回事。贺大一家家问了，大家才觉得不对劲，聚在一起商量：“纵然不从山下树林走了，另一条路也不算偏僻，只是过条小河而已。莫不是几个孩子换了新路，一时贪玩，不肯回家？”
贺大觉得心中不安，道：“今日我们在那小山搜了一天，并没有发觉大虫踪迹，那畜牲的巢穴不知在哪里。现在事出非常，不可像平日一般。好在衙门的官兵就在村里，我们央他们跟我们一起，沿路去寻寻那几个孩子。看看就要天黑，早些把孩子找回来，免出意外。”
众人称是，一起到了何三郎家里。
院里正摆开筵席，见到贺大几人进来，何三郎急忙迎上来，问出了什么事情。
贺大把事情说了一番，道：“这几个孩子，都是家里的心头肉。若是平日，我们几家一起出去找一找就便了。现在正打大虫，不定惹了那畜牲，还是几位一起去，众人才安心。”
何三郎想了想，到陈硕身边，把贺大的话说了。
陈硕道：“左右没有多远，我们便沿路搜寻一遍，再回来吃饭不迟。诸位，收拾了家伙，我们一起沿路找一找。若是恰好遇到那畜牲，正好拿了回来庆功！”
此时已近黄昏，何三郎带了几枝火把，众人浩浩荡荡地出了村子。
一路行来，并不见几个孩子的影子。看看天色渐渐黑下来，众人心中开始不安。走了两里多地，离着村子远了，何三郎掏出自来火，点了火把，心中也开始觉得不对劲。
又走不远，突然前方传来大喊声：“你们不要向前去了，大虫正趴在那里！”
众人心中一惊，急忙停住脚步。此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前方昏昏暝暝看不清楚。几个人高高举起火把，隐约看见前方有一棵大树，声音正是那里传来。
贺大听见好似是儿子的声音，上前两步，高声道：“大郎，是你么？我是你阿爹！”
就听见大树上传来狗头的声音：“阿爹，是我！树下趴了个大虫，我们躲到树上来！”
贺大出了口气，旁边有其他孩子的父亲着急，上前问道：“其他孩子呢？”
“都在树上！那只大虫趴在路上不走，我们不敢下去！”
众人出了一口气。陈硕大声道：“还好，人没有事就好。弟兄们，准备好家伙，我们上前会一会那畜牲！听我号令，没有我的吩咐，不得上前！”
众人高声称诺，几个军官从村民手中接了火把，两人张弓搭箭，一人持叉，还有四个人张开一张巨大的渔网，举着火把慢慢向前走去。
走不多远，火把照射下终于看清了前面情形。路边一株大树，几个上学的孩子趴在树上，紧紧抱住树枝。树的下面，趴着一只浑身斑斓的大虫。众人走得近了，那大虫只是微微转头，看了众人一眼，便转回头去，依然盯着树上的几个孩子。
骑兵效用周肃道：“这畜牲的样子，对我们爱搭不理，莫不是病了？”
陈硕道：“不可掉以轻心！大虫便是这样脾性，你看着懒洋洋的，一动起来，如电光火石一般，顷刻间就取了人性命！大家看住了它，只要身上的毛发耸动，就聚到一起，防他扑过来咬人！”
众人称是，不过心中却有些不信。纵然是猛兽，看见这么多人围上前来，大虫也不应该是在那里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好像没看到几个人一样。
渐渐近了，已经能够看清前面的情形。只见一个大虫，好似小牛犊一般，趴在地上。两只眼如铜铃一般，在暗夜里发着寒光。身子轻轻耸动，隐约能听见喘息声。
张琳对陈硕低声道：“我们组队之前，曾听老猎户说过，大虫与一般的野狼之类不同，极少与猎人对峙。哪怕与人相遇，也是若无其事。不想伤人，便就大大方方走开，要伤人就拦在那里。这畜牲看着在那里浑不在意，可一旦动起来，动必伤人！”
陈硕道：“听老猎户讲是如此，只是我们都没有见过，一切小心行事。”
要上前几步，陈硕对张着网的四人道：“你们把网张开，慢慢向前。我这里射一箭，看看这畜牲如何应对。若是一动不动，说不定真是有了伤病。”
张网的周肃等人称是，两位紧紧握住一边，慢慢向前靠拢。火枪是军中利器，此次厢军分散各村打虎并没有带。用刀叉猎虎太过儿戏，军中专门制做了这种粗绳制的大网，专门用来捕虎。张网的四个人都是身高力大的壮汉，经过训练配合默契。遇到猛虎，便就把网罩在它的身上，其他人可以从容处置。
看着大网张开，陈硕张弓搭箭，看准那大虫的屁股，暗喝一声，利箭飞了出去。
眨眼之间，利箭射到虎的屁股上，却没有扎进去，顺着毛皮滑了下来。陈硕暗道一声不好，没想到这畜牲的毛皮如此坚韧，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那大虫受了一箭，缓缓站起身子，转过身来，看着陈硕等人，微微摇了摇尾巴。
陈硕心中一紧，忙道：“小心！那畜牲一扑，快若闪电，莫要着了它的道！”
众人都是心中打鼓，紧张起来。
没想到那大虫站起身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偶尔摇一下尾巴，并没有进攻。
夜色越来越深，凉风起来，贺大心中着急，上前道：“晚上风起来，树上的孩子如何待得住？诸位能不能用网拦住那边大树，我上去把他们接下来。接了孩子回去，我们暂且回村，明日再寻这个畜牲。”
陈硕想了想，道：“若是今日放走了它，只怕再难寻到。到了别处伤人，终是不好。”
贺大焦急地道：“我们能在这里等得，树上的孩子如何熬得住？一个不好，落下树来，岂不到了那畜牲的嘴里？夜色已经深了，若是被它叼了个孩子跑了，哪里寻去？”
陈硕犹豫一会，道：“也罢，先把孩子救下来。——周肃，你们四个张网的，慢慢过去把大树跟那畜牲隔开。这边派人上树，先把孩子接下来。”
周肃等人应诺，张着大网，慢慢向大树那边转去。
那大虫冷冷看着众人，见他们到了大树旁边，突然弓起身子，一声低啸。啸声划破夜空，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让人不觉心惊。
贺大担心儿子，顾不得危险，快步向大树奔去，口中喊道：“儿子，你带人下来，我接住你！”
正在这时，那大虫猛地从地上窜起，像闪电一般扑向贺大。
正在张网的周肃和刘淮两人看了大吃一惊，暗道不好。那大虫看得极准，这一下正好绕过大网，扑向一心接儿子的贺大。
离得最近的骑兵效用刘淮一声大喝，奋起双臂，把手中的网子迎头罩在了扑来的大虫身上。他拿的只是网子末端，如何能够拉住一只猛虎？连着自己，一起被带了出去。
持着网端木棍另一端的周肃不顾一切，双手死死握住，被拖在地上，用木棍把大虫拦住。
陈硕看了，快步上前，口中高声道：“转网，转网，把这畜牲网住了！”
刘淮被那大虫带着滑倒在上，腿撞在一块大石上，只觉一阵剧痛传来。双手握住木棍不放，与后边的周肃一起，把网子盖在了大虫身上。
那大虫察觉到身上多了东西，突然一声长啸，爪子“啪”地打在身边不远的刘淮身上。
刘淮只觉得一阵剧痛，手上已是血肉模糊。后边的周肃看准机会，一跃而起，向前窜了一步，用网了把大虫缠住。后边的炮兵的王亮和谭晨几个大步赶上来，用网子把大虫死死罩住。
借着网子纠缠，限制大虫行动的机会，陈硕赶上来，抓住了刘淮手中的木棍。

第201章 两只老虎
众人唱着歌，抬着抓到的大虫，一路向村子里走去。周肃扶着刘淮，走在后面。他的腿被石头磕坏了，一腐一拐，手上被大虫抓得血肉模糊，也不知道伤得多重。
到了何道成的院子里，满村老幼都等在这里。特别是那几个有孩子未归的，急得团团急转。见到捉了大虫回来，众人一阵欢呼，纷纷围上来看。
何道成道：“这畜牲是猛兽，一个不好，从里面挣脱出来，口滑几个人就到了肚里。天色不早，快快领了孩子回家，这里自有我处置。”
众人称是，各自领了孩子，慢慢散去。
贺大拉了狗头，走到刘淮面前，行个礼道：“今日若不是哥哥，我父子都丧在虎口。救命之恩，感念在心。以后若是有吩咐，必供驱驰，绝不皱一下眉头。”
刘淮忍着痛，口中道：“有什么，我奉官命打虎，自当尽职！”
正在这时，何道成手中拿了药，与陈硕过来，对刘淮道：“屋里烧了热水，你把伤口洗一洗，涂些药上去。一会做个滑梯，抬着连夜赶回镇上，让军医医治。”
热水端来，贺大妻子上前，替刘淮清洗伤口。
刘淮的手上挨了大虫一爪子，血肉模糊，略洗了洗，贺大妻子“啊”的一声，吓了一跳。众上急忙上前看，才发现刘淮的手连肉带皮去了好大一块，两个手指已经不见了。
刘淮强忍疼痛，口中道：“刚才只觉痛，不想如此歹运，竟喂了那畜牲两只手指！”
贺大妻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强忍着泪水，给刘淮仔细清洗伤口。洗得干净了，才涂上药。上药包好伤口，贺大妻子低声道：“哥哥救我丈夫和孩子，受此重伤，贱妾感恩在心。以后若有难处，纵然粉身碎骨，必报恩情。”
刘淮笑道：“我是个从军的人，上无父母，下无妻小，一条命而已，这点伤算得什么！不要你们报什么恩情，日后我不小心一命去了，无个上坟送酒的——”
贺大拉过狗头，给刘淮磕了三个头道：“恩人莫要说那些丧气话。真有那样一天，我这儿子便认你为父，四时祭奠，不至让你在那个世界受苦。”
刘淮摸着狗头，口中道：“也好，也好！”说完，强忍着伤口疼痛站了起来。
那边陈硕与众人收拾停当，看天色已经晚了，也不吃饭了，打起几枝火把，准备回镇上去。
出了何道成的门，就听见暗影里传出“嗷呜、嗷呜”的声音。网子里的母大虫突然暴躁起来，不住地低啸，翻腾不停，几乎抬它不住。
陈硕打着火把，照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只小老虎趴在地上，四爪扒地，抬着脑袋，看着网子里的母大虫，不住叫唤，脑袋摇来摇去。
一边的张琳道：“不需说，这就是那天几个孩子看见的小虎了。母子天性，想来是它在暗住看见我们抓了妈妈，暗暗跟着来了。既是遇上，就一起带回去吧。”
说完，上前抓住那小老虎脖子后面的毛皮，一把抓了起来，抱在怀里。小老虎正在吃奶的时候，张开嘴巴咬张琳的手，牙齿软软的没一点力气。张琳哈哈大笑，把手放在它的嘴里，任它啃来啃去。
众人出了村子，四个人抬了抓到的老虎，两个人抬了刘淮，张琳抱着小老虎，趁着夜色回到镇上。
第二天一早，陈硕等人活抓了一只大虫回来的消息便就传遍了镇上和营田务衙门，人人来看。十三郎得了消息，把陈硕叫来，问了昨日情形，一起来看捉到的大虫。
看着笼子里趴着的大虫，笼子外面一只跑来跑去的小老虎，十三郎道：“这畜牲倒是老实。”
陈硕道：“本来是不老实的，一直闹腾个不休。后来把这只小的放在笼子外面，才安稳下来，不再闹了。周肃他们寻了一只刚下羊不久的母羊，弄了羊奶来喂这小虎，它倒是吃得香。”
十三郎道：“怎么，里面的母虎没有奶水么？”
陈硕道：“哪个知道！这畜牲如此凶恶，也不敢把小虎放进笼子里。”
十三郎围着笼子看了几圈，不觉有些跃跃欲试，对陈硕道：“若是把这只大虫放出来，我与它这里放对，你说哪个能赢？”
陈硕吓了一跳，忙道：“教头虎威，岂是这畜牲可比？不过，人何必与一只畜牲较劲，既然已经抓了它，便就关在笼子里，还不是任我们处置！”
十三郎点头，终是有些不甘，道：“下次你们再去打虎，叫上我一起去。这畜牲如此长大，必然是好力气，到时斗一斗，且看如何！”
陈硕口中答应，心中却打定主意，一定不能带十三郎去。此次数人，还带了网子，犹自伤了刘淮的手，一个赤手空拳那还了得。看这虎在笼子里甚是温驯，可一旦动起来，就威猛无比。
看罢了老虎，十三郎又买了些礼物，去看刘淮。见他包着手，躺在床上，上前看了，道：“这次却是委屈了你。一会我审明衙门，对你优加赏赐。还有，你的手伤了，以后还能拿得了刀枪么？如果不便利的话，便调到辎重营里，运粮做饭好了，钱粮并不少给。”
刘淮道：“教头，我只是伤了两只手指，算不了什么大伤，有什么打紧？没了两只手指，不耽误我拿刀拿枪，上阵杀敌。去运粮草，不活憋死了我！”
刘淮是十三郎看重的骑兵军官之一，心中也是不舍得。吩咐他安心养伤，其他的不必担心。
到了午后，杜中宵处置了公务，十三郎到来，才知道军中捕了一只虎过来。到那里看过了，特别是那只小老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粘人。一见到人到了笼子前，便围着转个不休，咬着裤腿翻滚。一时心中不忍取了老虎的性命，让暂时养在笼子里。
过了两日，十三郎来找杜中宵，道：“官人，那大虫着实养不得了！”
杜中宵奇道：“怎么养不得？有那只小虎在那里，母大虫不吵不闹，岂不是好？”
十三郎道：“它是不吵不闹，可吃得多啊！那畜牲，嘴巴刁得很，只吃鲜的肉食。食量又大，一天要吃十几斤鲜肉，如何养得起？”
杜中宵听了，想了想道：“你说的是，这样养下去不是办法。你让我想想，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这个年代老虎成灾，天下到处都有，并不稀奇。不过活的老虎，见过的人不多，如果在热闹的地方建个动物园，不知道有没有人看？樊城商场那里，正好有地方，为他们吸引人流。

第202章 动物园
贺大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感叹道：“都说有了车站，建了个商场，樊城这里变得繁华无比。前几年我也来过这里，只是沿河分布着些人家，哪里有这种景象？”
妻子在一边道：“既到了门前，我们还是赶紧进去转一转。今日要买的东西着实不少，一定不能漏掉了，过一个好年。在外面耽搁，小心买完东西天色晚了。”
贺大道：“不怕，一个月前镇上到襄阳城通了火车，我已经问过了，最后一班车入夜才开呢。买过东西后，我们过河到襄阳城去，坐火车回镇上。”
眼目的地着就要过年，最近营田务的人到襄阳和樊城置办年货的人不知有多少，就是太阳下山，还能租到马车回村里。随着交通和商业的繁荣，社会已经改变了太多。
狗头拉着母亲的手，左右看了看，抬起头道：“阿爹，我听说这里开了一个动物园，里面养着各种飞禽走兽，让人们进去看稀奇。在我们村里抓的大虫和它的孩子，便就养在里面。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贺大有些为难：“我们今日来樊城，是置办年货的，哪里有时间到那里面玩耍？”
狗头道：“我就看看那只小老虎。那一日被抓了走，我还挺想它的。”
这孩子自小养在别人家里，跟着妻子回来之后，贺大特别宝贝，轻易不会违了他的心思。站在那里想了又想，道：“好，我们便进去看一眼。不过只看那虎，看一眼就走，不然就来不及买东西了。”
狗头连连点头，开心得很。
向人问了路，原来新开的动物园就在商场旁边，极是近便。杜中宵建动物园，一是收留一些珍贵的动物，二是向普通人普及动物知识，再一个就是为商场吸引人气，自然不会太远。
设苑以养珍禽异兽，是中国传承久远的传统，对于帝王来说，既可以游玩设宴，又可以射猎。宋朝定都开封，周围是大片平原，并没有适合划出来做苑囿的地方。特别自真宗起，皇帝很少出宫，更不要说出城射猎，开封周围的小型射猎地都废掉了。樊城开设动物园，是很新奇的事情。
临近春节，许多人家都带着小孩子出来游玩。动物园里既有各种动物可看，旁边又有勾栏瓦子，对孩子的吸引力特别大。贺大一家到了动物园门口，才发现这里比商场门口更加热闹。
交过了十文钱的门票钱，贺大夫妻带着狗头进了动物园大门。一进去，就是一个巨大的广场，人流拥挤，中间有不少小摊子卖各种玩具。贺大给儿子买了两个泥孩儿，一个陀螺，又买了一个泥哨，让他放在嘴里吹着，穿过广场，向里面走去。
广场边上，是种在大花盆里的腊梅，各种颜色，开得正艳。路边水渠里，池水清澈，水下不时有游鱼偶尔动一下，激起一片水花。
穿过广场，到了一处路口。见旁边立了个牌子，上面有箭头，好似指着道路。贺大对儿子道：“你进学也有些日子了，看看上面写着什么，可是指着向哪边走？”
狗头看了看牌子，开心地道：“是的啊，这就是指路的路牌。上面写前，我们走左边这条路，尽头就是虎园了。我们就到那里看一看，那小老虎到了这里可好？”
贺大点点头，拉着儿子的手，与妻子一起，向虎园走去。
自己夫妻不识字，现如今城里到处都有路牌，成了睁眼的瞎子一般。别看儿子年纪不大，在学校里却学了不少字，能够派上许多用场。
一路走过去，旁边有许多养动物的苑囿，多是獐鹿鼠兔，都是从附近捉来的，让人观看。这一条路走过来，两边全是走兽，除了呆呆傻傻的獐子饱子，并不能吸引孩子，显得有些冷清。其他路上走还有飞禽爬虫之类，就热闹得多了。
尽头是猛兽园，这一带的猛兽只有虎、豹、豺、狼、熊几类，再加上野猪，有些单调。这几个园子外面看的人不多，很是清静，偶尔传出一声兽吼，提醒游人这是什么地方。
狗头拉着父亲的手，径直跑到虎园那里。门口一个大汉拦住，道：“你们乱跑什么？这里面关的是大虫，日日吃活食，最是凶猛，是敢这样乱闯的？”
狗头停住脚步，问道：“阿伯，那我们要如何看老虎？”
那汉子看了看贺大一家，指着旁一条小路道：“顺着这里上面，有一个高台，在上面观看。切记不得可离得太近，一个不小心摔下去，可没有人敢进去救。”
贺大急忙谢过，紧紧拉着儿子的手，顺着小路上去，到了一处高台。靠近兽园的地方，围了一圈拦杆，怕人摔下去，想来就是观看的地方了。
一家人小心心翼翼的上前，见前面立了一块牌子，写了一些老虎的知识。有多少种名称，分布在哪些地方，有多少种类，成年虎有多重，诸如此类。
狗头仔细看过了，才小心翼翼拉着父亲的手，到了栏杆前。
只见里面一排兽舍，前面有假山，有水池，还有几株大树。里面或立或趴着几个老虎，都是从附近抓来，看起来毛皮鲜亮，想来日子过得不错。
狗头伸着脖子看了看，有两只虎听见动静，立起身子，提扭头向这里看过来。狗头只觉得几道寒光射到身上，不自觉后退一步，口中道：“怎么不见那只小老虎？”
话一出口，就见假山旁趴着的一只大虎转过头来，漫不经心地看了贺大一家一眼。假山后边突然蹦出一只半大虎来，看着高台上的贺大一家，兴奋地半蹲在地上摇尾巴。
狗头兴奋地道：“是这一只了！它还认得我们呢！哎呀，才几个月时间，怎么长这么大了？”
贺大道：“傻孩子，走兽自然长得快，难道跟人一样，要父母养育十几年么？一两年间，它们就要自己去找食吃，长得不快可还行！”
狗头点了点头，看着那只兴奋地小老虎，觉得有些亲切。拿起刚才买的泥哨放在嘴里面，使劲吹一声。那小老虎听见哨声，愈发兴奋，在地上不住地摇尾巴。
贺大摸了摸脑袋：“虽然小，这终究是只大虫，一动就要伤人性命。这只是怎么回事？如此喜欢亲近人，倒是跟只家狗似的。”
狗头道：“这小老虎好通人性，能带回家养着就好了。”
贺大连连摇头：“再通人必，这终究是只猛兽，一个不好就伤人性命。再者说了，就是能够带回家养，喂得起么？没听下面的汉子讲，它们每日里吃活食的，贫穷人家哪里的畜禽喂它！”
狗头道：“阿爹，那可是猛虎，怎么会要人喂？随便山里转一转，就吃饱肚子了！”
正在父子议论的时候，下面的大汉高声道：“你们谁在吹哨子？作死么！这周围关的都是猛兽，若是惊了它们，哪个能够降得住？快快下来，到别的园子看去，不要惊了我这里的大虫！”
狗头有些依依不舍，被父亲拉着手离开高台。一边走，贺大一边道：“看过就是了，我们快快离开这里，到商场置办年货去。听说这里卖的好棉袄，又轻又暖和，还不太贵，我给你买一件。”

第203章 不期而遇
进了商场，贺大的妻子道：“此次来樊城，一定要买一个搪瓷的脸盆。架子就不要买了，隔壁村子的林阿爹，做得一手好木架，央他做一个就好。我们周边几个邻居，每家都有个搪瓷盆子，来了客人早上净面，不知道多么体面。”
贺大连连点头：“好的，买的，买的。别人家有的，我们家也要有。”
妻子又道：“还有听说樊城这里有卖汝州来的瓷器，虽然是民窖产的，可离着官窖不远。别的倒也罢了，我们要买一套茶具，来了客人，端出来好看。”
贺大只是点头。信阳军从去年开始大量出产茶叶，通过商场渠道，卖到附近州县。杜中宵终究是摸索出了绿茶工艺，改蒸青为炒青，泡的散茶多了一种特殊的香味，流行开来。此时除了团茶，民间还盛行散茶，与后世的茶叶已经有些相像。不过跟团茶一样，用的是蒸青的办法，少了香味。除了绿茶，杜中宵还组织人用老叶制出了发酵茶，压成大茶砖，专门贩运到北疆，用作茶马贸易。
炒制的绿茶代替散茶，发酵茶代替团茶，制茶工艺前进了一大步。发酵过的茶，杜中宵也不知道对应后世的哪一种茶，总之压成茶砖后耐储存，方便运输，可以像团茶一样煮来喝，非常方便。
此时的团茶喝起来极是麻烦，要研成末，加各种调料煮成茶汤，里面许多讲究。贫苦人家哪里有功夫如此精细？民间大量贩卖的还是散茶。散茶改为绿茶后，味道比以前更加浓郁，慢慢开始有富贵人家也喝了。茶叶精致了，民间百姓也追求生活品味，要有好茶具，汝州的瓷器成了京西路的名品。
走了几步，妻子又道：“除了茶，还要买一些砂糖。最近这几个月，我们那里也流行吃糖了。有些富裕的人家，来了客人上茶水，里面要加砂糖呢。”
贺大道：“砂糖买是可以买，但在茶里加砂糖，我们可吃不起。”
妻子道：“总要买些在那里放着，糖又放不坏的。偶尔有贵客来了，可以拿出来。”
两夫妻一边商量，一人拉了儿子的一只手，随着人流进了商场。一进商场，只见两边全是蔬菜水果的摊子，后面是几家卖粮米油盐的店。这里人群特别拥挤，许多百姓在这里选购水果，准备过年。
贺大吓了一跳：“现在寒冬腊月的天气，怎么会有这么多水果卖？我活了几十年，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事情。往常年月，冬天也就是有几个梨子卖，哪里有这许多种类！”
妻子道：“现在有了火车，飞一样的从别的地方运来，自然就有了。我们先去买别的东西，走的时候若还有余钱，来这里买几样便宜的，回去给儿子吃。”
狗头本来一直盯着旁边的香蕉看，听了母亲的话，知道自家买不起这些，只好扭过头来。不想正好被贺大看见，心中不忍，对妻子道：“那边卖的香蕉，我只听说是产在南边千里之外，却从来没吃过。今日正好遇到了，我们过去买一根两根，给儿子吃。”
一家三口到了卖水果的摊子前，贺大指着香蕉道：“主人家，这怎么卖？”
卖水果的指着旁边的称，又指了指前面立的牌，道：“上面写得有价钱，一斤三十文，衙门校过的称，童叟无欺。”
贺大吓了一跳：“我花三文钱，就能买一个偌大的郑州梨，你这怎么如此贵？哪里吃得起！”
卖水果的道：“这却没有办法，梨子耐久存，价钱自然便宜。而且现在通了火车，郑州的梨子几千斤运来，卖不上价钱。香蕉不同，此物产在南国，又怕挤压，运来就不易。而且放置几天就坏，只有营田务有秘法，可以放到现在，价钱自然贵了。”
贺大哪里舍得花几十文钱买几口吃食？心中犹豫。见旁边儿子眼巴巴地看着香蕉，咬牙道：“主人家，我买一两根给孩子吃，不知可否？”
卖水果的笑道：“左右上称，多少钱你付就是，一两根也卖的。”
说完，从一大把香蕉上掰了两根下来，放到称上称了，收了贺大五文钱。
贺大拿了香蕉，放在手里掂了掂道：“乖乖，这东西有什么好吃，就要收这许多钱。”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根剥了皮，递给一边的儿子。
正在这时，旁边的人道：“贺大哥，你也来逛商场么？好巧碰到！”
贺大转身一看，是村里的何三郎几个人。其中一个刘淮几个月前在村里捕虎，伤了两根手指，救了自己性命，是认得的，其余几人都是生面孔。
上前行个礼，贺大道：“原来是三郎，真是好巧。——刘提辖也在这里，当日多谢！”
何三郎道：“贺大哥，刘指使已经升官了。现在做了使臣，为马军中的营指挥使，我在那里做计置粮草官。今日我们一起到这里，为营中置办些年货，不想就遇到你一家。”
贺大急忙询问是怎么一回事，才知道当日捕了虎回去，受伤的刘淮为第一功，就此升了使臣。从学校里学完出来，从不系队的效用改任营指挥使，正式做了统兵官。
贺大急忙道贺，道：“在这里碰上着实难得，一会买罢东西，我请你们饮酒。我在村里听来过这里的人说，附近的几家饮食店味道大好。饮几杯酒，谢你们上次村中捕虎，救了我们父子之情。”
刘淮道：“今日不方便。我们买了年货，要急着赶回军里。”
贺大道：“有什么打紧？我们也要买罢货物回家，都是坐那一班最晚回去的火车。刘提辖当日舍出命去，才救我们父子平安，不谢过我心里难安。”
见推辞不过，刘淮只好同意，约好了见面的地方和时辰。正要离去，刘淮突然道：“对了，这里卖的香蕉都是从营田务来的，你们不要买。等到回去，我从军中弄几斤来，要不了几个钱，吃个痛快。”
说完，与何三郎一起，带着手下匆忙离去。今天他们要为军中采购过年的货物，蔬菜肉食，粮米油命什么都要买，时间并不充裕。杜中宵推测南方的侬智高叛乱就在一两年内，对军中训练抓得很紧。过年时士兵有几天假，军官则要一直在军营，完善军中各项制度。
看着刘淮和何三郎离去，贺大道：“原来当日刘提辖回去之后立功受赏，已经做官了，我的心中好过了许多。当日若不是他拼命扑上前去，那大虫发起狠来，说不定就坏了我的性命。”

第204章 万事新奇
贺大妻子小心地把香烛包起来，口中道：“我们家再穷，供奉祖先的总不能马虎了。这些留在年夜点了，让祖先也享受些香火。日常里孤魂野鬼用的，将就些就好，回去你到附近村子里买些就是了。”
贺大点头答应：“说起惭愧，我活了几十岁，好香也没给先人点几枝。”
夫妻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出了商场，问了别人道路，到了相约与何三郎等人相见的饮食街。刚到街口，就见到刘淮和何三郎几个人站在街边说话，一边扒桔子吃。
上前相见，贺大道：“提辖和三郎不是来买货物么？怎么身边不见？”
刘淮道：“已安排了两个兵士，雇人把货物先运到渡口去了，免得到时搬运不及。”
贺大听了不由笑一声：“倒是忘了提辖已经升官，此次是为军中采买了。”
看两边食店林立，贺大道：“也不知道哪一家口味好，又洁净。这个地方，我是第一次来。”
何三郎道：“我们军里的人，吃起来不那么讲究，只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就好。那边有一家棚子下面做的，份量最足，价钱便宜，便去他家好了。”
贺大道：“这如何使得？我这里还剩一些钱，专门来谢恩人的，怎么能够马虎！”
刘淮笑道：“贺大郎，我实对你说，在这条街上要吃上等的菜肴，一个人几贯钱根本不算什么。那些是我们吃的么？有钱人吃东西讲究精致，菜品看着好看，盛的要用银盘子，没半分鸟用！你有心，便去那边棚子下面美美吃一顿，我承你的情。”
贺大见他们如此说，便跟着一起，向前走去。走不多远，前边是一片空地，搭了许多棚子，里面都是卖吃食的。做生意，有门面在屋子里吃是一个档次，外面棚子下面吃又是一个档次。开头的店里招待的是有钱人，平常百姓图实惠，都到棚子这里来。何三郎做计置粮草官，这里常来，最是熟悉。
转过几家，到了里面人不太多的一家，何三郎站住，对众人道：“这一家是我常来吃的，主人一家都实诚，菜色最是实惠。便在这里，我们用些酒肉。”
贺大看站在灶前忙活的，年老的夫妇两个，切菜煮汤。两个年轻人，一个站在灶前炒菜，另一个肩头搭条毛巾，做个小厮。几个人的样子，看起来是一家人。
走上前去，贺大问道：“主人家，你这里有什么拿手的菜？”
那老者道：“我们这里菜色便宜，做得不如那边店里精致。拿手的菜，不知炖肉算不算？”
何三郎走上来笑道：“好，那便来一盆炖肉，还有豆腐一大盘，诸般羊杂一大盘，再来些菜蔬。对了，今日有什么河鲜，也炒些上来。”
那主人答应，口中道：“今日有上好的河虾，还有几条大鱼，切了给你们炒一盘如何？”
何三郎叫一声好，
拉着贺大道：“就如此好了。我们这几个人，吃一盆肉，再吃一大盘鱼，应该尽够了。这里做的是百姓生意，菜的份量足，不必点太多。”
贺大妻子站在一边，注意那边炒菜的人。现在日子好起来，乡下吃得也开始讲究，要用油，也有人觉着炒菜。贺大妻子有心回去买一口炒锅，自己学一学，来了客人上个炒菜很体面。
几个到一边选了张桌子坐下，贺大妻子拉着狗头小声问道：“我见那边炒菜的哥，每次炒得好了都要加几样调料。盐酱我认得，他还要加一小勺暗红的末末，那是什么？”
何三郎道：“那是商场里卖的调料，名叫炒菜香，怎么你们没有用过台吗？”
贺大妻子道：“我们乡下人，炒菜都不会，哪里会知道什么炒菜香？”
何三郎道：“嫂子想的差了，这炒菜香可不只是炒菜时用，做其他菜时，加进去一样香美。我听说是用八角、桂皮等许调料，磨得细碎，按方子调配而成。这料卖得极好，价钱也不太贵，你们何不买些回去？年前是不拘是炖肉做鱼，加些都有香味。”
贺大妻子点了点头，站在那里寻思，颇有些心动的意思。
刘淮吩咐人倒了茶水，见贺大妻子站在那里，问道：“嫂嫂如何不坐？”
贺大妻子道：“适才我儿子见旁边有一家包的鸡头馄饨，一心要吃，我带他过去喝两碗。”
几个男人坐在这里吃饭，女人孩子一起多有不便。狗头确实想去吃馄饨，贺大妻子正好乘这个机会与众人分开。平常百姓虽然不讲究男女有别，不是特别熟悉的人，男女也尽量避免坐一桌。
见妻子站在一边不走，贺大终究明白过来，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钞，交给妻子：“这里是一贯钱，你带着儿子喝了馄饨，四边转一转。有什么心仪的物事，尽管买了就是。”
接了纸钞，贺大妻子才拉了儿子一起，向众人致歉，到另一边的馄饨摊去吃馄饨了。
贺大道：“这次到樊城来置办年货，我本是从阮员外那里取了几贯钱的凭据，说是到樊城也可以取钱。却不曾想到，到了樊城的储蓄所里，只给了我几张纸，说是钱钞。这纸虽然印得精美，却如何就能够当作钱用？心里一直嘀咕，想着若是外面人不收，到那里重换钱出来。不想到了商场里，许多人都用这纸钞，极是方便。你们是见过世面的，说说是不是城里人现在都用这一种钱了？”
何三郎道：“哥哥，你不知道最近常平司学着益州的交子务，开始印制钱钞了么？这种钱钞，随时可以到各个储蓄所里兑换铜钱出来，外面当钱使用。凡是常平司管下的商场，都可以用钱钞，不得无故拒绝。我听人说，过一段时间，就连赋税都可以用这种钱钞交。”
贺大惊道：“啊呀，益州的人用交子，我也听人讲过，只是没想到我们这里也用了。这钱钞就是张纸，上面印了些字啊图啊什么的，不怕别人照着样子制出来。”
何三郎笑道：“我们能想到的，常平司如何想不出来？这钱钞，必是极难仿造的。”
储蓄所广布城乡之后，杜中宵以商场收上来的现钱为本钱，正式成立了常平司下的银行，称为常平钱引务，开始发行纸币。现在面额较大，最大的是一贯，最小的是一百文。钱引务与储蓄所是互不相关的两个衙门，一个发行，一个收兑。中间有商场广泛使用，纸钞在城市里迅速推行开来。
现在发行的纸币实际上是兑换券，民间由储蓄所收兑，储蓄所有必要时，再跟钱引务兑换。钱引务的现钱本钱，来自于商场，从而形成一个循环。只要发展顺利，后边京西路各州税赋收钱钞，纸币就能真正推广开来了。官方正式使用，对百姓来说是定心丸，有商场连通商业体系，就可以在民间流通了。
杜中宵到京西路营田已经数年，铁监、营田务和常平司，创造了大量利润。此时京西路，已经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提供的税收占有重要地位。不过由于天下的铜钱有限，流通不畅，从京西路运到京城的现钱并不多，是以实物为主。铁监的铁和各种工业产品，营田务的粮食，常平司的绢帛，被三司收走的每年已过千万贯，是这几年其他地方修铁路的主要资金来源。除此之外，大量的财富沉淀在了京西路的各种实体里。纸币一旦成功，这些财富就会显现出来，可能会使工商业出现爆炸性增长。
到了现在，发行纸币是不得不做之事。由于铜钱不足，已经限制京西路工商业的发展，铁监的货物积压，商场从采购到运输再到储存，大量使用现钱，导致流通不畅。
听何三郎说，现在京西路各州通行钱钞，贺大叹道：“我们这些乡下人，还真是没有见识，竟然不知道这件大事。若是到了城里，不认识别人拿出来的钱，岂不被城里人笑话？”
何三郎道：“这有什么，只要拿着钱，买几次东西，就人人知道此物好用了。”
正在这时，主人端了一大盆肉上来，旁边放个小炭盆，把肉坐在上面。
贺大看了奇道：“原来这里的肉是这样卖法，如此就不怕凉了。”
何三郎接了主人端来的豆腐和羊杂，口中道：“岂止是不怕凉，里面的肉吃得差不多，还可以把这些放进去，一起煮了。虽然这些不是好肉，却一样有肉味，最是实惠。”
里面那一锅肉汤，才是精髓。一般百姓，哪里能够整盆整盆地吃肉？把肉吃了，下这些不值钱的东西进去，依然有浓浓的肉味，可以解馋，才是这吃法的好处。
不一会鱼上来，烫了一壶酒，几个人一边吃着，一边聊些闲话。
自从铁路修到樊城，这里的变化太大。以前不过是汉水边的一个码头，现在却百业齐备，发展成一个大市镇，比对面的襄阳城还要繁华。大家身处其中，聊起来有无数的话题。

第205章 人才难题
春光明媚，铁监附近的一条小河边，杜中宵和京西路转运使陈宗古、汝州知州吴育坐着闲谈，知监郭谘在一边做陪。这里是西京洛阳和东京汴梁两条南下骨干铁路线交汇的地方，最近两年，已经成了京西路官员会面的常用地点。杜中宵和陈宗古到这里商量今春事务，闲来无事，在周边游览一番。吴育的汝州正在陈宗古回洛阳的路上，两人同乘一班车，一起多待几天。
端起汝州官窖的杯子，美美地喝了一口今春的明前茶，陈师古道：“自常平来到京西路，不过数年时间，叶县这不起眼的小县，竟已成了天下罕有其比的大市镇。若不是亲眼看到，哪里肯信？这几年柏亭监商税京西路第一，竟然已经超过了河南府，着实想不到。”
吴育道：“有铁监在这里，必然会如此。铁监一年产多少铁？多少机器？多少铁轨？三司每年才这里调走许多货物，不然，商税还要更多才是。”
陈宗古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开工厂产机器，都是钱哪。现在看来，地里种庄稼，实在是换了几个钱。钱粮，钱粮，现在钱可是比粮重了。”
说到这里，陈宗古问杜中宵：“去年常平司发了钱引，南路几州用着如何？”
杜中宵道：“甚是方便。前几年，不管是营田务还是常平司下的商场，都苦于现钱不足，生意难以做起来。自有了纸钞，许多事情都好办了。因为缺现钱，商场欠了许多村社货款，民怨颇深，他们的生意难做。有了纸钞，一切都给现钱，又红火起来。”
“商场是个好东西，沟通有无，衙门收税又方便，比以前的牙人行会不知好了多少。”吴育治下各县都开办了商场，有了纸钞之后，收税更加方便，对此感触颇深。做为一时重臣，吴育曾经在许多地方为官，深知收税不易。各县办起商场之后，那里的商税从来都是足额及时交纳，州里一下宽裕起来。
说起商场，陈宗古也来了兴趣。洛阳是大城，又是四方交汇之地，城里开了几处商场，天下各地的货物几乎都有。自到京西路做转运使，陈宗古养成了习惯，有时间就到几个商场里逛逛。
杜中宵和郭谘在一边，都没有插话。吴育是朝廷重臣，做过执政的，因为身体不好，到近便的汝州为官。陈宗古是前宰相陈尧咨的二子，家世显赫，有些话题杜中宵和郭谘插上不嘴。
郭谘进士出身，强于巧思，经常发明些新奇产品。因为设计了许多军器，又精通数学机械，母忧起复的时候，由文官改成了武职。现在朝中官员，除了杜中宵和苏颂，就数郭谘对铁监熟悉。他到这里任官一年多，除了处理公务，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熟悉技术上。
与杜中宵不同，郭谘更加敢想敢干，而且对于军器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最近设计了一种无敌霹雳车，不停地试，前两天还拉着杜中宵去看过。杜中宵看了，一时哑口无言。所谓无敌霹雳车，竟然是用蒸汽机制了自行的车出来，不用车轮，而用履带。车上装了一门火炮，就是简易的自行火炮。
郭谘试了无数次，自觉处处讲得通，就是发炮的时候，车身动得厉害，无论如何也改不好。杜中宵看了，想了很多办法，才给他讲清楚了后座力的原理。用车拉炮不是不行，要改成牵引炮，这个年代哪里有无后座力炮的技术？杜中宵都想不出来。
别说是自行火炮，杜中宵还想过造坦克呢。不是造不出来，无非是又笨又重，越野性能不好，最关键的是，这个年代没有什么用处。成规模的坦克部队，大宋的财力也支撑不起。而一辆两车，战场上又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最重要的是，战场保障维修过于复杂，不是这个时代能够支撑起来的。
杜中宵对军队的看法，是一个体系。从下到上的编制组成，指挥和通讯，训练和保障，甚至是征兵动员，除役转业，都联系在一起密不可分。郭谘是典型的文人对军事的认识，别的文人是认为有巧妙无比的兵法，严明整齐的军纪，学会了就可天下无敌。郭谘是武器制胜论，只要有了什么厉害兵器，就可以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到了铁监后，他结合学到的知识，颇设计了几种战略兵器，认真地向朝廷上书，只要军队使用了这些武器，北复幽燕易如反掌。枢密院还来书问过杜中宵的意见，杜中宵只能把这些武器夸赞了一番，再加上打仗不是靠一两件武器能决定胜负的回复。
当然正面的不是没有，郭谘改良了军中使用的大车，把底盘与炮车统一起来，而且轻便耐用。不过他那机械化的天才想法，杜中宵只能拒绝。就是郭谘能让铁监产出那么多小型的蒸汽机来，杜中宵在军中哪里找那么战场维修保障的技术人员。上了前线出了故障，就不用打仗了。
经过郭谘整顿，现在铁监的产品更加系列化，通用化，走在工业化的正确道路上。这是他天生的本事，对于机械产品，对于工业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直觉。
聊了一会最近一年的变化，陈宗古道：“现在铁监每年赚钱无数，治下人户过三十万，而且多是集中在衙门和工厂两地。再做下州看待，着实是不合适了。我已多次向朝廷上书，改铁监为州，朝廷也有此意。只是铁监这里，最重要的就是工厂，来的官员如果不懂，反而坏事。现在的难处，就是哪里找这许多懂这种东西的官员。似郭知监，进士出身，又精通此道的，实在难得。”
杜中宵道：“此无他法，只能学。运使，不如这样，我们一起联名上书朝廷，在铁监的技术官里面招人考试，给予出身，你看如何？”
陈宗古道：“这是个办法。不过，即使他们得了出身，出仕回避，还是不能到铁监任职。”
宋朝官员有两项基本的管理制度，一是任期制，到期离任，除非朝廷特批，不得连任。再一个就是回避制度。回避制度范围很广，在地方为官，自己和亲属不得在治下有产业。这一条，断的是官员以权谋私，利用职权谋私利的路。杜中宵从转运判官改任提举常平，首先就是让家里把工商产业卖掉，就是因为要回避自己职权。还有做地方官，要离乡几百里，虽然有变动，基本是要求越来越远。能够回到老家做官是特殊的荣耀。丁谓以参政为平江军节度使，建节故里，当时以为盛事。节度使是虚职，尤且如此。到家乡或邻近地方任知州的，多是朝廷开恩，为了奉养父母。还有一条，就是亲戚不得在有利害关系的相关衙门任职，包括父母、自己和妻子以及儿女的亲戚，以免瓜田李下之嫌。最后一条受处分的官员不少。
杜中宵想了想，道：“还有一个办法，就是让新进士到铁监来做监当官，学得熟悉，可以任主官。”
吴育道：“进士出身，不是贬谪，谁愿为监当？还是要别想办法。”

第206章 广南乱起
监当官此时是被彼视的，进士出身的不是贬谪，极少出任。这倒不是文人不屑理财官，三司的官职一向许多人争抢，而是与监当官的制度与官员升迁制度有关。监当官最主要的职责是收税，此时人的眼里是掠民财，被人瞧不起。再一个监当官不是亲民官，而官员升迁资序中，要求的资历往往是几任亲民官。
要改变这一切，需要大的改革，从观念到制度都要改，现在杜中宵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够给在场务的技术官更多的钱，政治待遇是解决不了的。只能随着社会发展，慢慢来。
吴育道：“官员管人，于事务不熟其实无碍。现在难的是铁监里做事的官吏，多是从本路各州县招来，学校里学出来的。他们只会做这一样，无法调到其他地方去。等到年深日久，这些人盘根错节，把持实务，难免会架空官员。那个时候，就棘手了。所谓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铁监做事的人，有的有官身而其实是吏职，一个地方做上几十年，子孙俱在此处，换官也无法撼动。”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确实是很麻烦的事情。一个地方的事务一旦被几个特定的家族把持，再利用联姻勾连在一起，就容易架空朝廷。到时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什么事情只要跟损害他们的利益，都不能推行下去。官员为什么要游宦？就是不让权力生根。只要权力不生根，其他势力都可以摧毁。
陈宗古道：“此事没别的办法，只能不住从其他州县招人进学校，新人代旧人。凡是在铁监内管人主事的，不用子弟，不用本地人，一律从学校里出来。”
吴育道：“可在里面做事的人，他们做的时间长了要有出路，子弟要有出路。不给出路，只用新人代旧人，新人也难做得安稳。必须要吐旧纳新，才能长久。”
杜中宵道：“那就只能整顿条例，里面做事的人，到了一定年纪，便就转为不管人不管事，而做技术顾问之类，优给钱粮而不给权。其他地方开铁监，可以互相调动。做得好的，不擅权的，可以给予一定的地位，为监中父老。做得不好的，钱粮照给，却不得沾权。考之史册，历朝名臣勇将辈出的时候，往往是天下不太平，或对外征战不休的时候。不是那个时候人才多，而是损耗多，诸多事迹堆起来，便就显得杰出者格外不同。而且这种时候，能者可以快速上位，担当重任。便如吃饭一样，吃得多，排出得多，吃得不好，依然能够体格强壮。铁监的官吏也要如此，初期要让学校出来的年轻人多做事，担重担，表现得好了破格提拔。做得久的人，如果没有特异表现，到了年限就闲置。做实事不掌权，优给钱粮，让他们生活无忧，也不算亏待他们。”
说到这里，杜中宵笑道：“常听人说，培养一个官员不容易，要注意爱护。爱护什么？只要还让他们做事，还发着钱粮，就已经足够，权轻易不可再放。培养一个官员不容易，那就多培养一些好了。学校开在那里，铁监里的每一个职位，都有不弱于在任官吏的，甚至优于他们的，不怕没人做官。”
吴育和陈宗古听了一起笑。这确实是简单粗暴的办法，只听说官员太多，还没听说官不够的。别说是铁监中的官吏，就是知州知县也到任就换，一旦犯错，连贬几级，怎么下面的就不行了。朝中的宰执还频繁更换呢，吴育从枢密使，做几年为防专权，还不是放下来做知州，待遇不变就足够了。
杜中宵辛辛苦苦建起铁监，可不想多年以后，技术上被学阀把持，管理上被地方大族把持，成了他们发家的工具。必须保证流官对铁监所有权力的完全控制，防止权力封建化。
几人又聊了一会闲天，看看天色不早，一起回到铁监衙门。
一进衙门，就见到一个公吏急匆匆地拿着邸报，要送到郭谘的案上。
杜中宵叫住，道：“不急送进去，拿来看看这几日朝中有何大事。”
那公吏把邸报递过来，口中道：“朝中并无大事，不过广南西路出了乱子，一个蛮酋做乱，攻破了横山寨。寨主和几位巡检猝不及防，死于国事。”
“什么？拿来我看！”杜中宵听完，心中猛地一震，自己等的终于来了。
接过邸报在手，杜中宵粗粗看一遍，果然找到广西侬智高做乱的条目。里面说的非常粗略，只言其求内附被拒，又与交趾为仇，故起而做乱，入寇横山寨。寨主张日新和邕州都巡检高士安以下数将战死。
把邸报交给身边的陈宗古，杜中宵道：“广源州蛮酋侬智高起事，攻破了横山寨，此事非小。广南西路本就兵马稀少，又多在北部几州，以防周边蛮族。邕州兵少，几近于空城，恐被贼所乘。”
陈宗古看了看，道：“不过小股蛮贼作乱，广南多有，不是什么大事。”
吴育看了邸报，沉吟一会，道：“侬智高此人不可小视，前些年交趾曾派兵围剿他，被他击败。如果邕州不预做准备，他有可能行险，攻此大城。”
杜中宵的记忆中，侬智高开始作乱，就没有犹豫过。他不是可能行险攻邕州，而是必定攻邕州。不过现在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周边蛮族作乱年年有，绝大多都数都限于一州范围，牵连数州就是大乱。
现在是四月下旬，正是岭南瘴气初起的时候，看来此次侬智高起事是蓄谋已久。广南西路的兵马不多，禁军更是绝少，大部分在桂州周围，防备那里的蛮族。这十几年来，都是荆湖南路的中南部和广南西路的北部蛮乱不断，杨畋就曾经剿灭过几次，邕州一带军力非常空虚。
选在这个时间起事，侬智高为自己争取了到了大半年的时间，朝廷无法兴兵南下平乱。岭南的瘴气不闹着玩的，北方大军这个季节南下，不等与敌人作战，水土不服就会死掉大半。
杜中宵到京西路营田几年了，不会再天真地认为这个年代的瘴气是古人知识不足记载的错误。不说岭南，就是不远的荆湖路都非常危险。瘴气是特殊的地理和气候，形成的特殊环境，北方人处于这种环境中会水土不服，得各种各样的疾病，而且多是传染病，短时间内就会造成大量人员死亡。
若以后世的话来说，类似于热带疾病，而且更加厉害，且缺乏有效药物。正是因为如此，岭南那些已开发地区，人对环境经过改造之后，消除了瘴气的地方才显得更加可贵。
这个季节，侬智高做乱，别说朝廷不重视，重视也没用，无法大规模调兵。只能等到秋后，才可以组织起有效的军事行动，进行围剿。不管是调北方禁军，还是周边几路的兵，必须等时机。
陈宗古和吴育看着邸报，说着什么杜中宵根本听不进去，一心只想着侬智高作乱的事。自己训练营田厢军多年，不就是等着这一天，去建功立业吗？这个机会，是无论如何不能放过的。

第207章 刘淮的生日
刘淮和何三郎进了贺大的门，见狗头坐在葡萄架下看书，上前把一包樱桃递给他，道：“这孩子如此用功，将来必然有出息。这里一包樱桃，拿去洗洗吃了，一边玩去吧。”
贺大听见声音，忙从屋里出来，道：“提辖来了啊，怎么还带东西。”
刘淮道：“我活了近三十年，第一次有人替自己过生日，自然要早些来。军中还有几个同僚，走过这里不远一条河的时候，见旁边小池里鱼不小，要捕几鱼过来。”
贺大道：“何必费那些力气？旁边村子有日日卖鱼的，价钱极便宜。”
何三郎道：“贺大哥莫管他们，最近军中日日操练，有些气闷，那几个寻些乐子罢了。”
一边说着话，贺大一边让刘淮和何三郎在葡萄架下面坐了，口中道：“天气炎热，还是在外面坐好了。前两个月，我得闲把这里都铺子石板，极是洁净。一会从井里打桶水出来泼了，也凉爽些。”
正说着，狗头在一边把樱桃洗了，拿过来对几人道：“已经洗过了，吃一些。我尝过，极甜的。”
刘淮笑道：“你自拿到一边去吃。这果子甜是甜，只是小小一个，里面偌大硬核，我可没耐心。”
贺大的妻子从里面出来，手中拿了个茶壶放在小桌上，道：“里面是上好的茶叶，我听人说，什么明前茶，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好就是了。”
说完，又回房里拿了几个茶杯，还有一个罐，放在桌上。又道：“这罐子里是砂糖，喝时加些在茶里面。又甜，砂糖还补身体。”
何三郎笑道：“嫂嫂，明前茶是清明前采的茶叶，最是细嫩，喝了口中生甘，本来就是甜的。如此好茶，如果加了糖进去，反而没有味道，暴殄天物。茶水里加糖，是那种顶不好的茶才加，这样好茶不用的。把糖收了去，我们喝茶便好。”
贺大妻子也不知道是也不是，道：“放在这里好了，你们看着加不加。”
狗头提了热水过来，何三郎倒水把茶壶和茶杯洗了，赞道：“嫂嫂家里好讲究，这都是汝窖出的瓷器，价钱不菲。村中许多人家，有这茶具的可是不多。”
贺大妻子站在一边不说话，心中美美的。买这些茶器，就是为了来客人体面，今日终于用上。
自过年的时候在樊城商场遇到，贺大进镇里存钱卖货的时候，时常去看刘淮，慢慢走得近了。刘淮年近三十，沿未婚娶，孤身一人，有时也跟何三郎一起到村里，来看看贺大夫妻。前些日子，贺大妻子动了心思，要给刘淮找个媳妇，只是还没有头绪。
何三郎洗过茶具，又倒水进壶，把茶洗了，才倒水进壶。泡得开了，给众人倒茶。
贺大妻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道：“哎呀，这茶果然有些甜。三哥你泡茶怎么如此多的讲究？我都没有见过。是不是只有如此泡茶，才会这样好喝？”
何三郎道：“那也未必如此，关键还是嫂嫂的茶好。这泡茶的规矩，是从营田务衙门学来，听说是提举官人传下来的。现在军中喝茶，不如此做，便就不妥当。”
几年时间，信阳军的茶终于稳定出产，质量上乘。特别是明前绿茶，制作精良，打出了名气，今年甚至成了贡茶。有了宫中加持，绿茶的地位立即与从前不同了，京西路开始流行。还有一点，绿茶本是散茶，运输不方便，时间久了风味会变。物以稀为贵，越是如此越是得到了富贵人家的喜爱。
制发酵茶的方法传到了荆南，洞庭湖周边的茶山大量制做，沿着铁路运到北方，通过茶马贸易卖到北方游牧民族手里，得到了他们的喜爱。本地喝绿茶，向外卖茶砖，襄州成了重要的茶叶集散中心。
看看天色不早，贺大妻子系上围裙，到另一边的棚子下面准备做饭。贺大家里收拾得极是整洁，就连做饭的地方都一尘不染，肉菜都洗得干干净净，贺大妻子有条紊，细细切成各种形状。
贺大家在村里算是上等户，仅何三郎等寥寥几家比他家富裕。营田务与其他地方不同，百姓的贫富差距不大，不按户等摊派差役，贺大的生活过得极是惬意。不过税还是按户等收的，除了田赋相同，居住的房屋、家里的大型固定资产如农具等，上等户交的税还是要比中下等户高。
过不了多少时间，几个刘淮军中的同僚进来，手中用柳条串了几条大鱼。
贺大急忙起身，迎上去道：“家中的菜早已预备齐了，几位何必费这力气？”
周肃笑道：“左右无事，见水中几条大鱼，只当玩闹了。”
贺大把鱼接了，他妻子急急过来，对周肃几人道：“那边有铜盆，旁边有肥皂，你们快洗一洗。”
一边说着，一边过去打水，准备肥皂，准备擦手的毛巾。洗脸的盆子，富贵人家用铜的，搪瓷脸盆出来之后，许多人便称为铜盆。一是沿袭习惯，再一个有点虚荣心，自己也能用起类似的器物了。
几个人坐下，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
周肃道：“前些日子，提举命各军征召兵士，准备操练。还按各人在军中表现差异，分为一二三等兵员。眼看着过几天就要收麦子了，怎么如此大弄？”
刘淮道：“我得来的消息，因南边邕州有个蛮人首领侬智高，起兵作乱，攻掠州县。听说这个月攻破了邕州城，屠杀百姓，知州以下尽皆遇难。南方几路没大股军队，最近的就是我们。如果朝廷要从别路调兵剿贼，不定就会让我们去，是以早早准备。”
周肃道：“几个蛮子，还要千里之外调兵？蛮人作乱多有，怎么这次提举如此重视？”
刘淮道：“蛮人作乱不少，但攻破大州州城，屠城劫掠的极少见。侬智高这厮，不知什么人物，不知会闹出多大的乱子来。真要闹得大了，我们很可能被调去剿贼，早做准备总是对的。”
周肃道：“营田务教阅厢军数万人，操练几年，整军起来杀过去就是。可看军中的意思，只是编练部伍，移防训练，并不会像打仗的意思。”
刘淮道：“兄弟，蛮人作乱的地方在广南！那里遍地瘴气，非同小可，现在正是瘴气开始蒸腾的时候，去不得！要进兵平乱，只能等到秋后，我们早作准备罢了。”
提起瘴气，几个人热烈讨论起来，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厢军大多都是北方人，听说南方多瘴毒，可来襄州几年了，这里也是南方，并没有见到瘴毒怎样。
贺大妻子见人到齐了，端了几个凉菜上来，道：“你们先吃着，饮几杯酒。其他的菜都是炒的，下锅就好，极快的。那边还煮了一锅肉，一会给你们端上来。”
指着一盘鸡道：“这是我跟城里人学的，鸡做熟了之后放凉，剁成大块，加了酱料调成，你们尝一尝怎么样？”
刘淮夹了一块鸡肉在嘴里，连连点头：“好，好，嫂嫂去忙！”
贺大烫了酒，给众人倒满了，一边喝酒，一边吃菜，说着最近的新奇事情。
刘淮是个孤儿，这种家的感觉让他觉得分外亲切，吃得分外顺口。
说了会闲话，话题慢慢转到岭南的乱子上来。做了军人，当然就想着建功立业。特别是营田务厢军中的军官，大多都是假摄官，更加渴望有了军功，能够转成正式军人。
荆湖、广南和川峡交界的地区，此时还是蛮族为主，汉人极少见。每隔几年就有蛮乱，大家早已见怪不怪。特别是本地厢军的统兵官杨畋，就是在荆湖路剿蛮乱立功的，几人根本就不把侬智高不当一回事。
这些厢军没有上过战场，就连禁军也很少接触，从开始教阅，用的就是枪炮。自己的战力如何，他们没有概念。从心理上，觉得不如禁军，但对作乱的蛮族，却有足够的心理优势。

第208章 骑兵第一营
离了贺大家里，刘淮等人哼着歌子，摇摇摆摆走在乡间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凉风吹来在身上格外舒爽。旁边田地里的麦子发黄，有的已经收割，地里不时跳出来一只野兔。
傍晚时分，回到镇里，刚到营房门口，守在门口的卫士叉手唱诺，小声道：“指使，今日不知有什么急事，军主来到营房，等你不到，正在里面生气呢！”
刘淮吓得一激灵，酒立刻醒了，忙吩咐几个属下速回营房，自己与何三郎到了帅帐。
十三郎坐在帐中一张桌旁，一个人倒茶喝茶。见刘淮进来，抬头冷冷地看着他。
刘淮心中忐忑，忙上前叉手唱诺，小心问道：“怎么军主今日有闲，到我营里？”
十三郎上下打量了刘淮一番，冷声道：“现在什么时候？你还敢带人出去饮酒？我派了人去，满镇里找不到你，实话说，哪里去了？！”
刘淮道：“回军主，今日是末将生日，一个相熟的邀到他家里喝两杯酒。”
听说是他生日，十三郎面色才缓和下来，道：“南方的一个厮鸟，叫什么侬智高的反了，提举有意上章，带我们前去灭了他，立些军功。从今天起，各军招属下回营，拣选兵员，补齐编制。人全部都到齐了之后，日夜整训，要做到一切如战时。我今日到你营里来，就是看看马匹、铠甲等。有缺的命粮草官速去衙门领取，损坏的及时修补。过些日子，提举会派人下来查验，有了差错，饶不了你！”
刘淮道：“军主，铠甲、弓弩、枪炮军中都不缺，就是马匹不够，这你知道的——”
十三郎摆了摆手：“军中缺马，这我也没有办法！士卒拣选完毕之后，把马匹分到各队去，定好几人一马。每人必须练得精熟，有了马匹，就立即能上阵作战！”
刘淮肃立，叉手唱诺。
十三郎又问了一些军中情况，最后道：“我就是到各营来看一看，不致出了岔子。这些日子提举对军中看得很严，我告诉你，给我谨慎些！被抓到把柄，必然重惩！——对了，这两日军中集议，提举要所有的指挥使以上官员，全部到齐。军中的事务，你先交给文副指挥使，随我到衙门去。下面的军使，轮番参加集议，你安排一下。”
见十三郎的面色缓和下来，刘淮小声问道：“军主，什么大事，要全体将领集议？”
十三郎道：“营田厢军虽然编成数年了，但编制一直不整齐。提举就是让议一议，军中编成。”
刘淮有些不明白：“怎么不整齐？现在从军到营，将官齐备，人员整齐，很完备啊。”
十三郎不耐烦地摆手：“你懂些什么？现在编成能打仗吗？说起此事，我也头痛，骑兵战时到底要有哪些军种，如何编成，如何作战，里面学问大着呢！去，速把营中事务安排妥当，随我回衙门！”
刘淮不敢怠慢，与何三郎一起，出帐安排。刘淮是营指挥使，属下兵马分为五都。按照此时禁军的编制，步兵一都五百人，骑兵一都四百人。营田厢军略有差别，骑兵一都也是五百人，其中一百人是各种辅助人员，如马夫、后勤、伙夫、卫士、传令兵等兵员。
都的统兵官，步兵称都头、副都头，骑兵称军使、副军使，都是沿袭前朝惯例。
刘淮叫过各都的军官，向他们转达了十三郎的话，安排了军中事务，重回了帅帐中。
看太阳还没有落山，十三郎吩咐刘淮坐，一起喝茶说些闲话。说起此次集议，十三郎道：“这几天我见提举，看得出来他下了决心，要在南方平乱时建功立业。我们练了几年，兵和将都算是练出来了，但真正作战诸多不足。我原以为自己随着提举多年，在火山军时仗也打过了，贝州城下炮也放过了，什么场面没有见过？现在带兵打仗，不在话下。可被提举一问，才知道见识十分浅薄，还差得远。”
刘淮喝杯茶，小声道：“军主，其实提举也没怎么打过仗——”
十三郎一瞪眼睛：“那一样吗！提举进士出身，火山军练过兵，唐龙镇一战打得契丹全灭，老于军伍的有几人做到？说得难听一点，就唐龙镇的战绩，天下将领几个人比得过？”
说到这里，十三郎叹了口气：“在提举身边的时候，提举一再跟我说，行军打仗方方面面，不是两军相遇，整列军阵对杀的事。诸如战前情报、行军运动、扎营拔营，处处都是学问。只要稍微不谨慎，就会战败身死。以前我不放在心上，现在提举要动真格的了，心中也是没底。”
刘淮道：“军主心中没底，我们又该怎么办？”
十三郎道：“你现在是营指挥使，只要想好一营如何做战就好。我管的是整个骑兵，要想的事情就太多了。不只是要想军中如何管，如何与敌作战，还要想如何跟步兵、炮兵配合，方方面面。”
说到这里，十三郎对刘淮正色道：“临去之前，我先提点你几句，免得到时出乖露丑。你手下这一营兵马，到底平时如何管，战时如何使用。从扎营、行军、布阵，兵员怎么编成，需要哪些军官，各自做什么事情，你心中要有想法。两军对阵时如何，与敌争战不利时该当如何，占上风又该如何。作战不利时如何退，胜利时如何追，一切都要有章法。此次表现得好，会有奖赏。你是我骑兵第一营，是我们骑兵的脸面，做得好了，我脸上也有面子。”
刘淮连连摇头：“军主，罢了，此次都说我是骑兵第一营，可着实寒碜哪！看其他骑兵营，最厉害的三营全是铁甲，其他各营也都有一都铁甲兵，只有我们营里一副铁甲都没有！”
十三郎道：“此事我问过提举，倒是可以给你讲一讲。依提举的意思，各军凡是第一营，都必然是最标准的军队，从军官到兵员，全是标准配置。铁甲现在并不是军中的标准配置，真正作战的时候，他们很可能被临机抽调使用。而你军不同，非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分散使用的。第一营是军中的定海神针，非到关键时刻不使用。使用的时候，若有必要，会从其他营抽调铁甲骑兵给你，明不明白？”
刘淮似懂非懂，摇了摇头。
十三郎笑着摇摇头：“把话说明白了，第一营是你上级统兵官的最后一支力量，统兵官有不测，是由你接替他的位置。所以你军中没有铁甲，但铁甲骑兵的训练、使用，你都全部参加过。铁甲骑兵作战时是尖刀箭头，当然不会配到你军中来，明白没有？”
第一营既是上一级的预备队，也是主将的防护力量，这也是十三郎特意到这里来的原因。不但是对军官和士兵的训练要求高，阵容和士气尤为重要，一旦出动，要能决定战局。
如果是战场上打出来的军队，一般不会由番号决定战场上的角色。营田厢军是新编成，直接用番号固定各军角色，同时也让将领明白战场上不是人人相同，每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定位。

第209章 编制
教阅厢军衙门里，杜中宵、刘几和杨畋及几位都监坐着喝茶。信阳军是自己的茶场，营田务管着产茶，常平司卖，那里大规模产茶之后，很快就成了两个衙门的官方用茶。绿茶的特色，就是冲泡之后有淡淡回甘，越喝越有味道，不似团茶的茶汤，都是各种跟茶味道关系不大的表面功夫。坐着久谈，还是绿茶方便一些，众人很快就习惯了。
杜中宵道：“前些日子，广南作乱的侬智高攻破了邕州，杀害官员，屠戮百姓，作恶多端。占了邕州之后，他有几条路走。一是割据邕州自立，自成一国。此獠曾经与交趾作战，交趾恨之极深。占据邕州不走，则南有交趾，本朝北边调集兵马，是死路一条。要么北上攻桂州，如破桂州，则就全据广西。邕州前去桂州有天险昆仑关，蛮人没有攻城器具，怕难以攻破此险关。最近一条路，就是沿郁水而去，去攻广州。如果破广州，则南靠海，仿南汉故事而自立。依我估计，十之八九他们会沿郁水东来。”
刘几道：“提举说的是。郁水向东，横州、贵州都是小城，无驻军，又无城墙，难以防守。贼人沿途招集流亡，一旦再破梧州，就难制了。”
杜中宵摇了摇头：“虽然知道如此，却没有办法。现在正是五六月间，广南瘴气正盛的时候，北方兵马难以南下。而广南除广州和桂州周围又无重兵，只怕难以防住。在我看来，侬智高围广州只怕很难阻止。现在朝中对此事看得不重，只是让荆南集结兵马防贼北上，准备与桂州兵马一起剿贼。等到贼人兵临广州城下，就万不会如此了。那时候朝野震动，必然会让北方兵马南下。我们营田厢军在的地方，刚好有铁路可以集结，除了京城禁军，没人比我们便利。到了襄阳上火车，可以去江陵府。而后就一路都能够坐船，经灵渠而入广南。几万蛮人作乱，只是乘朝廷兵力空虚攻城掠地，大军一动，剿灭不难。”
侬智高占领邕州之后，势入破竹，两广南部几成白地。很重要的原因，是那一带本就地广人稀，各州县没有什么驻军，很多连城都没有。除了郁林州和梧州几个重要节点，其他地方做官都没有人去，条件比流放官员的儋州和雷州都恶劣。天气热的时候，不是本地人，北方的军队根本不跟踏足。不要说黄河以北的军队，就连荆南的军队都水土不服。
也正是因为如此，少数的南下汉人都是聚集在州县城附近，侬智高一路屠城，几乎全灭。因为侬智高之乱，岭南的开发倒退很多年。
杨畋在荆南多年，不知多少次平定蛮乱，有些心累，对南下平叛并不热衷。倒是刘几以文换武，急切想上阵立功，热烈地与杜中宵讨论侬智高的行动，规划着秋后南下平叛立功。
历史上侬智高之乱是由狄青平定的，第二功臣就是刘几，为广南东西路捉杀使。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道：“此次招几位前来，就是要议一议，如果朝廷让我们南下平乱，要做哪些准备。先从军中编制、条例议起，议完之后，其他事务一并讨论清楚。就当做是一次演习，以战兵来重整营田厢军。有哪些不足的地方，趁着天气热的时候，整改补足。”
杨畋道：“编制有何可议？禁军都有成例，照做就是。”
杜中宵道：“禁军编制成例，是依平戎万全阵，与我们不合。那是在北方平原作战，必选地势平旷的地方，以营为单位，依阵图而列阵。两军堂堂之阵对垒，当然无话可说，此阵极有用。可两军作战，能够布成营垒堂堂对阵的机会有多少？大多数时候，都是靠奇兵胜，交战于遭遇之时。与此对应，军中编制就要既适合于大军列阵，又要适合分散作战，能分能合方为可战之军。”
刘几道：“况且我们与禁军不同，不用弓弩，军中多枪炮，也该自有编制。”
平戎万全阵是太宗时所制，有详细的阵图，大战时甚至有皇帝亲派的排阵使，前方将领必须依阵图列阵，不得私自变更。理论上讲，平戎万全阵不负其名，真能列出来，有很强的战斗力。十万人之阵，整整齐齐布阵，令行禁止，不管哪个方向都有强大的防守和反击能力，是很优秀的阵法。
可实际上，此阵的限制条件太多。要有大平原，还要敌人必须来战，实际很难做到。这阵是为对付契丹人而制，可契丹人又不是傻子，你阵列好了，他们知道很难攻破，凭什么来打？远远对峙，利用轻骑深入骚扰，这阵就不攻自破了。实际上平戎万全阵在历史上几乎没有起到作用，契丹人不按你的套路打。
阵没用，但禁军的编制却是按此来的。禁军以营为基本单位，一营就是大阵的一个单元，临阵依阵图，各营有自己的固定地方，有自己固定的作战套路。这些练得精熟，却没有灵活性。
营是禁军的基本编成单位，下面有都，都下面有队，无论作战还是驻扎，都是一个整体。营的上面是军，军的上面是厢，编制都不固定，权用于管理之用。出战时派兵，不管厢和军，以营为单位从各军中抽调出来，临时指定帅臣，统兵作战。
这种编成方式已经被证明了，只是纸面上好看，实际作战没有多少用处。由于编制依此而设，更加导致战时指挥混乱，与党项作战时出了很多乱子。历史上王安石变法时的将兵法，便就是因为编制与实战不合，最早由范仲淹在延州初创的。
杜中宵道：“军中编制，必须依实战编成。首先第一条，基本的编制单位是什么？这分两种，一是驻军训练的时候基本编制是什么，二是作战时基本编制是什么。”
刘几道：“依这几年来看，以营为基本，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有一点，上面是军，管着许多营，有诸多照顾不到的地方。下面是都，一营五都，指挥使只能管到都头，下面无力去管。”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营的下面和上面其实都缺了一级。我们训练时从来兵不满员，还不太明显，一旦整编满员，这个弊端就显出来了。一个基本原则，统兵官能直接管到的，必须要隔一级。也就是要指挥使要管到队将，上面军都指使管到营指挥使，他们中间还要有一级。如此才能如臂使指，不至受制于下级。如果只是一级压一级，统兵官平时不知下面军情，战时不能临机应变。”
军队专业化之后，统兵官的权被专业部门分割，相应的管理事务也少了许多，有精力对军队进行精细化管理。下面一级单位太多，精力所限，只能利用下一级的统兵官。对上说好话对下说狠话，是很多人难以避免的，就容易被下级蒙蔽。上下级之间，应该更多的是日常事务，更一级，才是深入管理。
作为基本单位的营下面的编制，必须加入层级，五个都头有点多，一都十个队将就明显过多了。

第210章 整军之制
新的编制意见发下来，一众基层的指挥使议论纷纷。
刘淮看过，对身边的炮兵使臣王亮道：“如此一来，军中多了许多层级，岂不是又多许多军官？”
王亮道：“那是自然了。不过我两军将领本来就多，如此做最麻烦的还是步兵。”
刘淮连连点头。骑兵和炮兵中多是使臣效用，拉多层级人员也足够用，只是多了指挥管理层级，人员并不需要大的变动。步兵当中军官稀缺，如此加入指挥层级，人员只能进行削减，减小规模。
杨文广看了新的编制表，对身边的赵滋道：“如果按照新的办法来，我们军中将领不足，要么从炮兵和骑兵中调，要么就只能缩减人员。营田务一共近二十万户，也不知道提举以偏多少军马。”
赵滋道：“军中炮兵和骑兵数量不多，而且除了军官也多是使臣和效用，是不会裁撤的。如此算下来，我们步兵也不剩多少人。提举一再说步兵是中坚，人员不足，只是说有什么用处？”
杨文广连连点头，觉得如此十分不妥当。乘着杨畋出去，上前对杜中宵拱手：“提举，末将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杜中宵道：“好，坐下来说。那边有未用茶杯，你拿一个起来，慢慢喝茶。”
在桌边坐下，刘几给杨文广倒了茶，杜中宵示意他有话尽管说。
杨文广道：“提举，步军之中军官原就不足，如果按照新的编制，人员就更加缺得厉害。营田务来京西路的厢军一共十几万人，如此一来，必然是不满员了？”
杜中宵笑道：“教阅厢军是战兵，当然不会满员。营田务的厢军，以前大多是拉纤凑数，真正能上战场的有多少人？训练了这么多年，哪些兵能用，哪些兵不用，各级军官该心中有数了。前些日子，让军中把适合参军的编为一、二、三等兵，便是这个意思。原则上入军作战的是一等兵，二等兵可用一部，三等兵则全部留在家乡种田，必要时可做地方乡兵、壮丁使用。——对了，让赵滋一起过来。”
赵滋到桌边坐下，杜中宵道：“适才杨都监问，依着军中新的编制，步兵必然不满员。我告诉他不满员是正常的，此次整军，除了整顿编制，还要把各军的人数定下来。”
赵滋听了，虽然在意料之中，不过还是有些失望，拱手道：“敢问提举，步军要怎么编？”
杜中宵看了看刘几，道：“我们适才商量了一下，原则上各军一样，只是人数编制有变动。具体来说，因为以前的层级不足，军中欲在营以下和以上各补入几级。营以下改为一营三都，都不动，但需再补入人数，以三百五十人左右为准。都下仿三衙诸班直设班，每班约一百人。班下设队，以三十人为准。队下面设伍，以十人为准。原则上一队为一列或两例，
以此列阵。”
杨文广吃了一惊，道：“提举，如此一来，变动可就大了。一营千人，可独当一面。”
杜中宵道：“就是让营独当一面。现在一营五百人，上不上，下不下，极是尴尬。补到千人后，营下会列辎重、骑兵和炮兵队。骑兵是主轻骑，炮兵以为虎蹲等霰弹兵。在营中再被入辎重官、炮兵官、情报官和参赞人员，诸如此类。行军作战时，以营为基本单位。平时管理，也依营布防。”
赵滋沉吟道：“那三百五十人的都——”
杜中宵道：“依这几年练的来看，军中各队独自开伙，过于浪费，而且于训练和作战都不利。以后粮草、文书、训练诸如此类，俱以班为单位。班内单独设粮草官，领几个人手，兼任伙夫和马夫。班以下除非独自驻扎，不然以后不开火了。另外原则上，班一级不掌管钱粮，从营一级去领。”
杨文广和赵滋一时都不说话，各自沉吟。这样的安排，跟他们前面想的大不一样，营一级补足了情报、辎重和参赞，就完全是独当一面的力量了，可以自己安排战斗。
刘几道：“如此安排，是借鉴了前几年范相公在延州，以几营合为一将行事。只是军中不设将，而把营扩大了而已。不管哪里有战事，千人之军，配置齐全，都可独当一面了。我们用枪炮，一营之军可列两阵迎敌，一阵击动，足以应付大多数情况。”
赵滋沉吟一会道：“如此一来，现在军制就大变，营指挥使地位分外重要。而都头——”
刘几道：“有话尽管说就好了，不必吞吞吐吐。都头夹在营指挥使和队将之间，不管钱粮，不管草秣，不管辎重，自然就不如从前重要了。遇战事，可以当作营一级的军官使用，配给兵力和炮兵骑兵，单独去完成任务。与此相同，班与伙之间的队也是一样。”
这样的编制，杜中宵参考了记忆中的样子，营其实就相当于后世的团，班相当于连。因为这个年代习惯的关系，那些名称很难被别人认同，只能这样子变动。营这一级配置齐全，相当于一个单独的战术单位，战场上可以独自行动。这是最级本的一级，战场上的战斗命令最多，变化最复杂，所以中间有一个虚设的单位，不但是利于平时管理，战时补充到下一级也更有灵活性，利于命令的上传下达。
营的上面，基本不涉及平时管理，已经不需要设虚级，一级一级设上去就好了。不同的附属人员对应不同的战斗行动，可以叫战役、战略，也可以叫路级、帅级，没有本质的区别了。
杜中宵又道：“营之上，我们在这里商量了一下，依古时之制，设旅，辖五营。旅可独当一面，原则上除少数将领，由营一级抽调人手组成。旅中除三个步军营，还辖炮兵营和骑兵营各一个。遇有不大的战事，可以独自出征。每三旅成一师，师共一万五千人左右，辖重骑和重炮不等，还有单独辎重。一般外出作战，师一级即是一路。三师为一军，共四万余人，除指挥人员外，还配置重炮、重骑、水军等等，这就是一战的总兵力了。超出此数，即当设总帅或都部署，皆是战时所设之司。”
刘几道：“我们营田厢军，即是按此数设置，一共编成一军，其余人员不要。算下来，整个营田务约是五丁抽一。如果除去炮兵和骑兵基本常设，其他人员还要宽裕一些，你们也就知道属下该如何了。”
这样编制，仅单独成军的炮兵和骑兵就占小半，步兵的数目大为缩减。思索良久，杨文广道：“提举、钤辖，如此步军仅约一半，是否太少？”
刘几笑道：“怎么会少？现在禁军中的战兵，弓弩约占六成，再加上骑兵，步兵才有多少？我们如此编制，不过是循禁军成例。炮代替了弓弩，刀枪手换成火枪兵，增加强兵罢了。现在军中骑兵不足，即使从营田务抽调，也不足辎重之用。等过了这几日，我们会一起上书，让朝廷拨些马下来。听说河东路马匹繁衍，不似以前那么缺马了。”

第211章 各有各烦恼
教阅厢军衙门旁边的院子里，十三郎和姚守信对面而坐，另两边是杨文广和赵滋。
十三郎吃口酒，拿个田螺嗫了一口，扔下道：“现在军中编制已经定了，营田厢军编成一军，除提举之外，杨钤辖为正军主，刘钤辖为同军主，不知道还要不要补入虞候之类，我们四个，我是骑兵主，姚教头是炮兵主，你们两个各是师主。跟我们以前想的，可是大大不同。还有一个师主，还不知道是谁。”
赵滋道：“我和杨都监都没有什么，无非还是带步兵。倒是你们两个，是前所未有之制，到底管些什么，我们还是没有搞太清楚。军中各炮营、骑营，都有自己指挥，上面有长官，你们怎么管？”
十三郎道：“前几日不是说得清楚，旅中各编列一营炮兵一营骑兵这些都是归我们管的。只有到了战时，才会编进旅中去，我们派人随同旅主一起作战。”
杨文广道：“到那时候，到底是谁管谁？你们职级高过旅主，总不能到时听他的。”
姚守信道：“没有那么复杂，真正让一旅出击，朝廷必然指派主将，自然是都听主将的。如果只是一旅出击，随同的炮营和骑营自然听旅主的，我们不过是派人过去随同指导而已。”
杨文广点了点头，又问道：“可平时步兵里，也有骑兵和炮兵，那又归谁管？”
姚守信道：“凡是军中的炮，都归我管。同样军中的骑兵，都归十三哥管。不过那些编列到步军中的，炮和马归我们管，炮手和骑手归步兵的统兵官管，其实就是一起管。”
杨文广和越滋一起摇了摇头，都觉得现在军中管理太乱了，一时要怎么去适应？他们都是曾经带兵打过仗的人，习惯了统兵官掌管一切，在营中说一不二。现在则层级众多，还有多个专业系统，专业军官受统兵官和上层的双级领导，不再像从前那么简明了。
十三郎举起杯道：“喝酒，喝酒！反正编制条例已经发下来了，回去慢慢研究就是。我手下一共就九营骑兵，现在连马都不全，人就更加不要说了。什么时候齐装满员，还是没有影的事。”
骑兵是装配和人缺得最多的，以营田务的实力，怎么可能拿得出近万骑兵的装备？其他可以，马是没有办法的，近万骑兵放在天下也是战略力量了，三衙禁军出动都肉疼，更何况是营田务。杜中宵用了无数办法，营田厢军可堪用于骑兵马匹，到现在也不过不足两千匹。这还是有自己的马场，多年繁衍下来的结果。当然有专门马场，随着时间的推移，马种的改良，后边繁衍速度会越来越快，只是杜中宵等不到而已。陈勤在河东路做得不错，已经成了火山军周围数州马场的管理官员，这些年培育出了数万匹马。不过真正品性优良，品质稳定的马种，是前年才行成，现在还不能大规模使用。
十三郎军中十人以上用一匹马，他能保证训练就非常不容易，其他不能想太多。
喝了会酒，姚守信道：“其实现在这个样子，最难的是我炮兵。有铁监在那里，军中炮不缺，从上到下，几乎一应俱全。虽然虎蹲炮之类，分到了步兵营中，管理和作战章程，却依然是我们编写，平时也要经常巡视。至于旅以上用的大炮，那就更加复杂了。都说炮兵中的使臣和效用多，但以前却没想到会跟骑兵有一样的编制，哪里会想到这么多人？现在看来还是人少了。”
赵滋道：“罢了，人少又如何？现在军中有学校，各类技术兵种，教头、教师一应俱全，选人去学就是。我们这些步兵，设什么一二三等兵，还要求有一定数量的效用，才是真难。”
姚守信摇着头笑：“都监，你们一样有学校，还有专门教导的军队呢，有什么不好学的？倒是炮兵可不那么容易，几年时间，能学的人基本都选出来了，军中再难选到人了。惟今之计，只能从驻军所在的州军选人，还不知道有没有人来。”
十三郎听得不耐烦，道：“你们说来说去，都是小事。我骑兵呢？骑兵可只是骑马打仗，身体是有要求的。九营的编制，营田厢军满打满算，除了被你们选走的使臣，效用，全部选一遍，也只有五千人的样子。剩下的人，我到哪里找去？这里是京西南路，已近荆湖，不是沿边三路，哪里有人来？”
说完，举着杯子只是跟几人喝酒。
骑兵确实最难，不但是没有马，骑士也有要求。厢军本就是被禁军拣选过的，要求放低，十个人里面也选不出一个骑兵来。来到京西路数年，以前的少年很多都长大了，而且日子丰裕，身高明显比父辈们要高一些。饶是如此，十三郎的骑兵还是差了近一半，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补足。
步兵的编制改变最大，杨文广和赵滋两人非常不适应。但其实他们人员不缺，还有富余，只要按前些日子的拣远结果，把编制补足即可。至于缺的使臣和效用，反正有学校，选优秀的人去学习就是。倒是炮兵和骑兵不易，人员缺就是缺，想补也没有兵员，只能绞尽脑汁想办法。
骑兵给在身高和体力，这是硬条件，选不出来就是选不出来。除了普通骑兵，铁甲骑兵缺人更加厉害。有铁监支持，杜中宵按着军中编制，早就制了铁甲备在那里，还有富余，但没那么多人穿。达到铁甲骑兵要求的马匹就更少了，这几年选来选去，也就是能组成两三百人的规模。
炮兵则要求智力，同样没有办法。不是办了学校，人进去就了就能学出来。营田务教育还没有大规模普及，要学成炮兵，既要能够读书认字，还要有学书算的能力。这个年代，算账的人好找，能正儿八经学那些机械和几何知识的人，实在稀缺得很。作为军中一切优先的炮兵，姚守信这几年在军中把人员全部拣选遍了，适合做炮兵的几乎全选走，还优给钱粮，也只能做到如此。进一步增加，就只能够从社会上广招人才，剩下的时间不多，不知道到时有多少人能学出来。
技术兵种比普通兵员精贵，便是如此。每一个人都是选出来，经过专业培训的，少了可不是随便能补上的。杨文广和赵滋悉的是军官，十三郎和赵滋则连一般的兵员都悉。
全部营田务厢军，整编成一军，下设三个师。名字是按照春秋战国时来的，内容早已不同。那时一军几千人，过万人已不得了，现在则奔着五万人去了。全部配齐，能够对一国造成巨大威胁。当然杜中宵也没有能力配齐，真正齐整的是三个步兵师，配套的炮兵和骑兵都缺少许多。偏偏对于新军队来说，炮兵和骑兵是战略兵种，会极大影响战斗力，只能边打边配。
杨畋和刘几做军主，杜中宵以提举身份，担任的实际是帅臣。真正出兵，帅臣应该有自己的司令部和参谋人员，及其他的辎重、情报、法纪等等其他人员，现在他一概没有。没有办法，一切初兴，只能先暂时理一个能够适战时的框回出来。

第212章 缩一缩吧
厢军衙门里，杜中宵、刘几和杨畋坐在主位，看着新到的窦舜卿、向传范和杨遂，以及在三人身边的李复圭，道：“窦都监以管军王太尉和赵滋之荐，愿来营田厢军，实是难得。杨遂在贝州时就相识，当时先登，向监押则经兄前知随州向综之荐，愿意前来，我们欢迎。李知州去任，愿来营田务厢军，做个军需官。都是我们急需的人才。今日备了酒，一会为你们接风洗尘。”
四人一起谢过，在客座落坐。
杜中宵道：“军中原编为三师，现在两师已有师主，窦都监便为第三师师主。杨、向二人随在窦都监军中，如何安排与两位军主商量。李知州与他人不同，为军中军需官，随在我的左右。”
刘几道：“现如今诸军基本齐整，惟骑军缺人与马，炮兵缺人，一时难以招人入军中。李知州，此事你多用些心思。如果在秋后之前，能把人马配齐，本军就整编完成了。”
李复圭拱手：“回提举、军主，下官御任之后，此次在京中陛辞时，听城中大臣议论，营田厢军报上去的编制委实过多。全军将近五万人，依数目论，相当于沿边一路兵马了。虽然军中花费多是来自于营田务，士卒多是厢军，人数还是太多。现在军中人马不齐，不如就依朝中的意见，缩编一下为好。”
杜中宵看了看刘几和杨畋，笑着道：“缩编也未尝不可，不过编制还是留在那里。一军以五万人之数，是为了应对战事，一路之兵当有此数，不然不可以攻守自如。厢军到底是营田，人马不足，自然可以把人数省下去，编制留在纸面上吧。”
禁军之中，带兵两三千人已是当然的中级军官，再向上，除非入三衙禁军做定主、厢主，不然在地方是没有机会锻炼带更多兵的。厢军到底是厢军，在朝廷中眼中非正规军，杜中宵怎么折腾，朝廷都当作是试验而已，将来做不得数的。军中的军官，多是隶营田务之下，非朝廷的正规军官。正式军官来，都是超擢数级，都监可以做师主，带一万余人。其实在禁军体制下，都监最多带兵不过一千，厢军放大了十倍。
带的兵多了，发的钱当然也多，都是营田务和常平司补贴的。三位军官前来，本来待遇不变，官与权仅是在营田厢军之中。
王凯已升任马帅，在麟府路时窦舜卿是其手下，曾有争执，后来非常赏识。前几年，窦舜卿在京东路打海盗，与赵滋是同僚，这次就是他们两人价绍前来。杨遂是平贝州王则之乱时的先登之将，后世说此事的小说《三遂平妖传》的三遂之一，既得王凯赏识，与杜中宵也有一面之缘。向传范则是前宰相向敏中次子，赵德昭之子赵惟吉的女婿，此时官位不高，因兄长向综推荐，来到营田务任职。作为外戚，本来就没什么打仗的机会，营田厢军带的人多，钱粮又多，可以惟持自家的排场。、
李复圭是个善于发现机会的人，任唐州知州的时候就与杜中宵有接触，此次主动来做军需官，依然是文资。军需官相当于出战时的随军转运使，依照此时惯例，都是由文臣担任。他说现在营田厢军的编制过多，不是代表自己的意见，而是朝中皇帝和大臣的意见，杜中宵当然不能违背。
这就是禁军和厢军的不同，虽然在西北，帅臣的意见都是乡兵、蕃兵比禁军好用，但武将的职官却是跟属下禁军人数挂钩的。地位决定带多少禁军，其他兵马不做数。
一军五万人，完全就是一路之兵，杜中宵也觉得这个数目太庞大了些。但算来算去，如果把军定义在一路，也就是武将能够带兵的极限，差不多就是这个数目，不管怎样先把编制立起来。数量再多，就不是常任武将能够决定的，必然是有朝廷派出的帅臣进行统一指挥。这样算来，一军军主，其实相当于现在的沿边一路都部署。再向上，就是经略使级别的帅臣了。
上了茶，几人一边喝着茶，一边议论着朝中对于营田务整顿厢军的看法。普遍意见是，杜中宵定的一军人数实在太多了，这样整编下来，天下还剩几个军？还有一点，就是炮兵和骑兵过多，炮兵能够自己制造还好说，宋朝境内不产马，那么多骑兵怎么去编？
杜中宵静静着，最后问道：“你们既到营田厢军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觉得朝中说法如何？”
窦舜卿叉手：“回提举，末将官不过都监，带兵不过千余人，万人以上兵马如何，实在不知。”
杜中宵点了点头，对三个武将道：“无妨，这一两个月，你们到编好的军中去，从最基层起，一点一点熟悉。都监带兵千人，其实与现在的一营之兵相差不多。不只是数目，而且是打仗的做法，都是手下兵马列阵而战。至于情报、行军、补给、退却、追敌，都不在考虑之内。以后不同了，这些东西都必须要学起来，不然不能独当一面。军中与以前的编制最大的不同，是营一级列阵而战，之上的层级，都要能够独当一面，直接面敌。此事可不简单，要学的多了。”
窦舜卿道：“末将在边陲多年，与敌相交，数次与敌争战，对这些倒是不陌生。”
“那就好，那就好。”杜中宵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后面摆了酒筵，我们入席吧。”
众人到了后衙，各自分宾主落座，杜中宵引着喝了几杯酒，道：“诸位初来，一会让你们的随从与营田务的官吏一起，安排住处。旁边就是镇子，采买什么都方便。抽出空来，到樊城一趟，从这里有火车去，容易得很。那里有常平司开的商场，各种货物应有尽有，先安心住下来吧。”
向传范笑道：“末将在京城的时候，与周边人氏说起，无不羡慕京西路的繁华。只是末将因为身份关系，不好随便出京。这次来随州，亲戚吩咐，要买许多货物呢。”
外戚的行踪是受到限制的，住在京城，未得旨意不能随便出城。营田务的铁监，常平司的商场，给京西路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特别是铁路通了之后，北路的洛阳，南路的襄州，加上中间的铁监，成了天下数得着的繁华之地。反倒是开封府，因为独立于经济体系之外，商业远远落后了。
现在京城的富贵人家，经常坐两京铁路，从开封到洛阳去玩耍，更加带动了洛阳繁荣。那条铁路是天下最繁忙的，去年刚刚改成了又轨，一边连着政治中心，一边连着商业中心。
很多官员愿意到营田务和提举司来，与此不无关系。杜中宵的地位，此时堪堪到路长官，对于很多前途远大的官员，到他手下为官，心中难免有顾虑。这么多年了，营田务只有两个罪官，常平司报上去数月了，还没有定下属官了。
这几个常平司赚钱太多，朝廷安排属官，希望是有地位有能力的。有能力有地位的，又不想到杜中宵手下，僵持很久。直到不久之前，才终于决定先设一个常平判官。

第213章 新与旧
十三郎和姚守信落座，对站在身后的陈硕、刘淮和张琳、王亮道：“坐，坐，自家人吃饭，何必如此拘谨？今日招待的是新到的第三师，吃顿便饭，熟悉一番。”
对面的赵滋道：“新来的窦舜卿，原就与我熟识，是个正人君子，不必小心翼翼。以后我们五个人就是军中的五位师一级将领，你们做属下的，也要多熟悉，不然不好在一起共事。”
十三郎道：“师主，这话就罢了。在营田厢军里，我和姚教头与两位一样，地位一般，管的人按说也差不多。但在朝廷眼里，你们是正任将官，我们只是编余，做着玩的。”
杨文广正色道：“十三郎，话可不能这样说。你是军中骑兵之主，管着兵马无数，真打起来，能决定一役胜负的角色。而且不管马上还是步战，军中确实没人赢过你，我和赵师主敬佩得很！”
赵滋道：“打不赢也就罢了，军中学习，你也名在前列，骑兵之主名符其实！”
说完，众人喝了一杯酒。
十三郎有些得意：“我随在提举身边多年，虽然没有得个官做，也没置下什么产业，但着实是学了许多东西。当年在乡里，不管是来了什么人，只要我十三郎出马，没有打不趴下的！这么多年，没到一个地方，我都找当地打得好的，比一比，跟人家学一学。不是我吹牛，这打架的本事，我十三郎可是不怕任何一个人！提举官人，不知哪里学来，什么都懂，好似天下事没有不知道的。初随在身边时，我大字不识一个，这么多年下来，看的书也不知道有多少了。”
众人一起哄笑。肉串上来，一起饮酒，说些闲话。
如果在以前，杨文广和赵滋的经历，不可能看得起十三郎和姚守信两人。姚守信好歹是个军官，不过是厢军的，在杨、赵两人眼里根本算不得军人。十三郎就更不要说了，是个白身，只因为随在杜中宵的身边久，竟然做了骑兵之主。几年交往下来，几人混得熟了，观念也就慢慢变了。营田厢军的军官，都在是学校学习和平常训练的时候比出来的，没有半点花巧，由不得人不服。
赵滋带在身边的，是个叫高遵裕的年轻人。开国大将高琼的孙子，与赵滋有旧，在他手下做营指挥使。杨文广带在身边的则是任怀政，同样年纪不大，前管军大将任福的侄子，同样做指挥使。
营田厢军很多地方都跟现在的军队不一样，没有人知道未来会如何。总有嗅到气息的高官子弟，让子孙中年轻而又地位不高的，来烧这个冷灶。枪炮的威力都知道，三衙禁军在抵制，但将来必然通行于天下，大家心中还是明白的。早早派过来，学一学，熟悉一番，将来谁知道什么时候用上呢。
杜中宵在京西路安安稳稳做了五年，当然首要的是他不惹事，而且政绩突出，立了许多功劳，其次还要靠朝中有人照顾。朝政有宋庠兄弟说项，谏院里李兑一做就近十年，三衙有王凯，这些人足够把所有的小事挡住。只要不犯大错，没有人来找杜中宵的麻烦。
南方侬智高反了，杜中宵努力整训厢军，明眼人都知道怎么回事。这个时候，有想法的向这里塞人是人之常情，有了机会大家一起发财。来的人多了，朝中的声音也就大了。
过不多时，窦舜卿带了杨遂和向传范来，大家忙起身行礼。
分宾主落座，赵滋道：“都监前来营田务厢军，以后份属同僚，我们一起备个酒，做个东道。”
窦舜卿急忙谢过，看着桌上的菜道：“诸位破费，着实不敢当。”
赵滋道：“酒菜看着简陋了些，希元莫怪。我们军中就是这样规矩，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不来那些精细菜式。特别是闲着说话，怎么方便怎么来。镇子的酒楼里，诸般菜色都有，过些日子，我带你们去尝一尝，今日就罢了。万事只求简便，今日除了煮的，全是烤的。这是烤的羊肉，极是可口，那边还有几条鱼，也用来烤了。都是我们军中的口味，几位尝一尝。”
刘淮给几人倒上酒，杨文广道：“这是附近产的竹叶清，最是清冽。我们拿冰块冰了，这个季节饮下去，身心通畅。”
向传范吃了一惊：“用冰块拿来冰酒，军中好大手笔！随州这里又不产冰，可不易得！”
十三郎笑道：“哪有那么神奇，不过是用硝石制冰，虽然不便宜，也不太贵。再者说了，我们军中用枪炮，别的缺，硝石可是不缺。”
向传范点了点头，才知道怎么一回事。硝石制冰古已有之，京城里面夏天在里面加果汁，制成凉果汁售卖已经多年。不过硝石制出来的冰，总让人觉得差了点意思，而且价格昂贵。向传范出身大家，在京城时惯传家里都是藏冰的，才会觉得稀奇。再一想营田厢军，最多的就是火药，对几位师主来说，拿点来制冰算什么。姚守信的管下，不知道有多少焰硝。、
饮了几杯酒，吃了几串肉串，窦舜卿赞不绝口。军里吃这种东西多了，烤的士卒手艺纯熟，火候恰到好处，调料不多不少，味道当然不是外面能比的。
说了一会闲话，赵滋问道：“希元，听说京中对我们营田厢军多有闲言，可有此事？”
窦舜卿点上点头：“这是避免不了的。本来以前只是营田，拣选士卒训练，守卫地方，并没有人说什么。前些日子，提举整训厢军，编制委实太大，说闲话的就多了。别的倒也罢了，近万骑兵，这个编制确实吓人。除了沿边三路的三衙禁军，哪里有这么多骑兵？就是马帅王太尉，都没有话说。”
十三郎道：“这就要怪官人做事谨细了。纸上写了那么大的数，其实既无马，又无人，空有个数字而已，让人说闲话。特别是还编列了一两千的铁甲骑兵，不是让人觉得怪异么？其实我的军里，满打满算能有多少人披甲？铁甲骑兵一都凑不整齐。”
杨遂道：“其实三衙禁军里，现在倒是有不少铁甲骑兵。铁监可以制甲，而且极方便。我听他们的人说，制铁甲比制皮甲还容易。不过他们一样，虽然有人，却没有那么多好马。”
十三郎双手一摊：“可不就是如此！空编一个大数目，其实骑兵和炮兵都没人。”
窦舜卿道：“既是如此，为何不缩减骑兵和炮兵，把人补到步军来呢？”
姚守信摇头：“没了骑兵和炮兵，怎么打仗？我们火器的优势，少了一大半。正面对冲，火枪兵纵能打败前敌，却无法阻止对方骚扰扯动，甚且断我粮路，不跟现在禁军的局势一样了？侥幸胜了，没有骑兵追敌，也无法化小胜为大胜。若只是守城寨，又要我们何用？”
这是营田厢军的作战体系，少一个方面战争方式就变了。两军对敌，正面冲锋的时候，需要骑兵守护侧翼，必要时甚至正面冲锋。需要炮兵打乱敌方的阵前运动和后续进攻体系，随制活动范围，为己方创造出最好的进攻态势。一旦获胜，还要由骑兵迅速扩大战果，与以前的作战方法根本不同。
步兵既是中坚，还要起到查漏补缺的作用，守时要守住，胜了要能扩大战果。这是一个体系，缺了哪一方都不行，容易打成半拉子仗。
听几个人介绍着军中的形势，窦舜卿几人连连点头。这是他们没有听说过的战争，将会从根本上改变战争形态。至于行与不行，没有打过仗，谁知道呢？
枪炮的使用，禁军一直在摸索中。炮的用处已经得到了认可，前线的重要城池，最近几年一直都在安装。最过禁军对炮的意见，还是用作守城攻城，认为野战基本没有用处。火枪则有争论，特别是与禁军的战斗形式和编制直接冲突，遭到了抵制。他们认为，一些小部队使用火枪是可以的，大部队则不行。
禁军作战，前排是刀盾手和枪兵，后排是弓弩手。火枪直射，安排在前排就失去了防御力和进攻能力，安排在后排则要前排或趴或卧，怎么都不方便。至于杜中宵说的全用枪兵，用刺刀代短枪，禁军试来试去觉得不靠谱。对上大斧，这样的军队怎么拼得过？
这种争论，影响了军中火器的普及。现在都是守城攻城用炮，进攻则还是原来的样子。铁监的火器生产以炮为主，依托强大的生产能力，枢密院有意在前线城寨全面装备火炮。
宋朝对军器的讨论，最近三年开始影响契丹。他们还不会制火枪，炮的制做方法却传过去了。虽然契丹的火炮生产是手工，火药的配方不精确，但对其他地区，已经足够用了。去年进攻常项，攻城战中就发挥了作用，只是野战不争气，没把党项打服罢了。

第214章 保护价收粮
狗头与几个伙伴欢快地在路上跑着，每人手里拿了几张纸，互相打闹。
何道成正在路边放牛，看见叫住狗头道：“你莫要这么闹，小心再遇上豺狼虎豹！”
狗头大笑：“阿爹不要吓我们，那小老虎已经到樊城的动物园去了，过年我去看了呢！”
何道成笑笑，把几个人叫过来，兜里摸出几块糖，分给几人。问狗头道：“你们做什么呢？最近学校放了假，为何不帮爹爹妈妈去田里做农活？现在收麦子的季节，多少活计要忙！”
狗头吃着糖，笑着道：“阿爹家里的孩子多，早就不做活计了吧？我们家里入了收割机社，一起还有打麦扬场的，几家人一起做，那些麦子早就收完了！现在阿爹还是做生意，妈妈在村社里做。”
何道成点点头：“原来你家也入了啊，还以为你阿爹爱惜钱财，不入这社呢。”
狗头道：“阿爹虽然爱钱，账可是算得明白。一起买收割机才多少钱？省下来的时间，出去做些生意，能多赚不少呢。再说现在收割机多了，附近许多村子都买了。”
营田务到来，襄州、随州、邓州一带社会出现了跳跃式发展，新式农具推广得比其他地方都快。铁路通了，铁监到这里须臾即至，各种铁制农具使用广泛。从去年开始，收割机开始流行，不但是用来收割小麦，还用来收割谷粟，旱田作物明显扩展。现在几州地区，水稻只种在水利条件特别好的地方，再就是几个有名品种，比如光化军六谷泉、枣阳香稻等种得较多。
购买收割机、脱谷机等大件，多是采取社的形势，几家人合买一件，收割时共同使用，而且几家人在一起，用最短的时间收割完毕。有余暇还会出租，收取数目不等的租金。营田劳外也有大户人家，自己独立置办整套农具，要么种的地多，要么对外出租，或者收取费用帮人割麦扬场脱粒。
何道成年纪已大，家里的重活不参与了，就连村正也卸任了对村里的消息不如从前灵通。就在平时替儿子放牛放羊，村里有大事，他做为父老参与讨论，日子悠闲起来。
听狗头讲着最近村里的事，何道成连连点头。做了一辈子拉纤厢军，劳累一生，没想到老了还能够享福。这种日子过得多了，性格慢慢平和，人也变得慈祥。
听狗头讲完，何道成问道：“你们几个人，又不进学，这是做什么去了？”
狗头扬着手里的纸道：“衙门和学校里的人吩咐，我们这些学生，到附近几村探查民情。现在村里的人种多少地，劳累不劳累，产多少粮食，够不够吃，还能赚哪些钱，都要问得清楚。问得好了，都要记在纸上，送上去评比呢。做得好的，听说有奖励，以后进学也有好处。”
这既是社会实践，也是对学生的锻炼，以后工作合适，会有非常大的帮助。以前读书的人，多是埋头苦读圣贤书，只有少数的人，才会主动接触社会，共少的人游学四方。现在营田务提供一定的资金，借助学校里学生的力量，进行社会普查，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这是个学风大变的时代，重视社会实践，讲究实事求是的学风便是其中之一。张载还年轻，没有中进士，当然也没有在横渠进行他的井田实践。蓝田吕大防皇祐元年进士，刚进入仕途数年，兄弟们也还没有订立乡约。二程、周敦颐刚刚崭露头角，王安石还做着舒州通判，司马光则到了并州，去给接替王尧臣任河东主帅的韩琦做通判。杜中宵熟悉的郑戬，前几年在河东经略的任上去世。当然还有夏竦，也在去年去世了，杜中宵作为外官不能入京，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杜中宵在京西营田，农业分成了营田务和地方普通模式两种经营方式。建铁监，后来又在常平司建立起新的商业体系，一样有官营大规模和地方商业两种方式。未来究竟会如何，杜中宵既无心，也没有能力给这个时代建立一套理论。那是这个时代文人的事，杜中宵能做的，就是把制度定下来，把官方和民间的变化都记录下来。这是一个宝库，谁来发掘，天知道呢。
跟狗头聊了一会天，何道成问道：“对了，明年你就学满三年，听说你考试一向不错，定然要从现在学校出来了。将来要到哪里去，爹爹妈妈定了吗？”
狗头道：“妈妈说，我现在年纪还小，不急着出来做事。最近营田务在镇子里又建了处学校，学的更深一些，不过要考中了才能进。他们的意思是让我考进那里，再学上两三年，年纪大一些了，再定将来学什么，做什么。我自己觉得，以后进铁监去做事，其实也不错。”
何道成道：“莫去，莫去。我们这里有些到那里学的人，学成都不回来了。既是新设学校，必然会有新的去处，你大一些再说。依我看来，再过几年，几处衙门里做事的人，差役会越来越少，只怕大多都要考试才能进去，发着钱粮。进衙门做事，不是强似铁监？”
狗头哪里明白这些，年轻人总是想着出去闯一闯，这个时候没有梦想，一辈子还有什么意思？衙门里这几年很明显，专业性增加，以前一些公吏之间心照不宣的隐形规则，都被拿到了明面上。以前进官府做吏人虽然也要考试，多只考认字和书算，现在考的时显多了。财政宽裕，差役减少，有编制钱粮的公吏增多，很多事情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只有一桩，做了这种考进去的公吏，同样有回避的要求，一般要求要到百里外的隔壁县做事，有些不太方便。
几个同伴催着走，狗头想起什么，对何道成道：“何阿爹，学校里先生为取了名字，叫贺吉，是个吉祥话的意思。以后你叫名字，现在大了，不好再叫小名了啊。”
何道成连连点头，又问：“既有了名，先生有没有给你取字？”
贺吉道：“没有。先生说现在还小，等考到上一极的学校，才能由先生取字。”
一边说着，贺吉与几个同伴打闹着向村里跑去。何道成坐在地上，看着几个人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这才是自己想象中安静祥和的乡村生活，生活一天天好起来，轻徭薄赋，有个盼头。
营田务衙门里，杜中宵和张昷之、苏舜钦坐在一起，看着最近夏粮的账簿和一些总结，商量着这一季衙门的收入。现在乡村从田地里收的主要是粮食，钱已经换成了绢布和各种特产，不再收现钱。五等户的差别在差役上，表现为以日计工的徭役，做得少了交钱，多了发钱。其他各种苛捐、杂税、和买和摊派等等，全部已经取消。州县钱的来源，是在工商业，除了税钱，还有一些官办厂社。
把账放下，杜中宵道：“最近我听说，除了完税，乡村人户手里还颇有些余粮。所谓谷贱伤农，这一两年，周围州县风调雨顺，又有水利相助，粮食的价钱被压下来了。现在市面麦每斗不足三十文，粳米不过五十余文，这还是有常平司发钱引出来的价钱，远低于往年。北路几州，麦每斗要六十文足，有门路的贩粮到那里就赚大钱。这样不行，粮价一低，下年种粮的人就少。常平司平抑物价，首要在粮价。现在刚刚收过麦，我与转运司商量过，决定以麦每斗五十文、粳米每斗九十文和籴。几个大的州县，最近几年都建了储粮仓，隶常平司下。收上来的粮食，先存在里面，哪里受灾，就运到哪里卖掉。”
张昷之道：“如此最好。谷贱岂止是伤能，也伤营田务啊。到现在为止，营田务还有不少公田，收上来的麦子数十万贯。没有个好价，这可如何是好？有常平司托底收粮，就不怕谷贱伤农了。”
这是粮食的最低保护价，历朝历代都有，常平仓就是从这一制度传承下来的。当然，管理不善，资金不足，有制度而无法执行是常有的事。现在常平司有商场，有储蓄所，还发行纸币，资金充足，平抑粮价的本职工作必须做好。最少要保证本路州县，粮价差别不太大，让贩粮成为微利。
营田务也有自己的仓库，存储一部分粮食。按照出陈入新的原则，每年都要更换一部分，陈粮低价卖出去酿酒，进新粮入仓。但收的大部分粮食，除了转运司提调，还是要在市场上卖掉。最近连续两年丰收，转运司不调粮，卖出去价低，营田务也为难。
常平司正常应该是按三年收粮，储存一年之用，以平抑粮价来设置。也就是存三年的粮食，能够在关键时刻卖出来，让市面上的粮价稳定，大部分人吃得起，而不至发生饥荒。这个数字并不大，只是为了平抑粮价，并不需要喂饱所有人。杜中宵在资金充裕后，是按常平仓所积，能够在大面积绝收的情况下喂饱管下所有人布置的，社会上的粮商基本绝迹。依然在贩粮食的，要么是贩运地方名产特产，要么就是红豆、绿豆等等杂粮作物。
有营田务在，仓库里已经满了，今年再保护价收购，必须卖到外地去。好在有了钱路，运到北方几路并不太难。特别是陕西路和京东路，粮价相对较高。
正在这时，公吏来报：“提举，新任的常平判官已经到了。听说是坐火车来，并没有走经湖县的驿路，是以沿路并没有报来。”

第215章 常平判官
来的是卢革，之前知婺州，任满到京述职，来做第一个京西路常平判官。本来京官到任，离京应该是走驿路的。从唐州下车，经湖阳县到枣阳，见仍兼营田务的杜中宵。铁路经过唐州，与原来的驿路分道而行，绕过大泽，刚好走的湖阳另一边，经过新野。铁路已经运行数年，朝廷终于改了原来路线。
卢革年少成名，十几岁的时候得到了知州马亮的赏识，参加发解试，马亮特意叮嘱通判让卢革过发解试。卢革听说了此事，以得私荐为耻，没有参加。下一届进士及第，年仅十六岁。
这个人很奇怪，少年进士，升官不算慢，政绩也好，但从来没有得到越级提拔的机会，也没有入馆阁，也没有做京官，一直都在地方任知州。现在四十多岁，为官近三十年，还是知州资历。绝大部分官员如果没有朝中重臣赏识，大约一生就是如此了。
前几年在广南西路知龚州的时候，卢革遇到一次蛮乱，全路震动。他曾经提醒安抚使杜杞，广西地少人贫，数州不如中原一大县，应该即早修缮城池，调防兵马，防备蛮人作乱。当时没有得到重视，今年侬智高事发，显出他当时的先见之明，来做常平判官是受到重用了。
杜中宵几人迎了卢革进来，分宾主落座，问了路上辛苦，杜中宵道：“你来得正好。自建常平司以来，这几年都是与营田务合署办公。这两年常平司发展起来，不比从前，正商议要建自己官廨。只是放在哪里，是襄州，还是唐州、邓州，一直定不下来。你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官廨定下来。”
卢革拱手：“提举，以京西路论，首州应该是河南府，第一大城该是洛阳城。常平作为监司，主管钱粮工商，与其他监司职责并不相同，何不设于北路？”
杜中宵知道他说的是洛阳，对他道：“洛阳为西京，除转运使同，其他监司也皆有官衙。而且那里有西京分司，虽然不理事，高官众多。管钱粮工商更加易受这些人的话语影响，离远一些好。再者现在常平司在北边数路事务，都是委河南府通判代管，也算有衙门了。”
通判与知州不同，是真正的朝廷派出官员，而且一手监察一手钱粮，职责正跟监司对上。几个监司委派地方官做事，首选通判，其次才是幕职官。常平司初建，官吏不足，北路几州事务，都是由河南府的通判代管的。杜中宵完全放权，铁监以北，除了本司的条例公文和通行事务，日常事务一概不插手。
河南府作为西京所在，与其他地方不同，一向是两员通判，一治留守司事，一治河南府事。两员通判资历要求都高，必须是知州资历，一任相当于知州一任。而且治河南府事的府通判，与签判有分工，不管理城内事务，只管属下郊县。
此时的府通判是孙长卿，代管常平司北路事务。
听了此话，卢革道：“不设于河南府，那只有一个地方可设，就是襄州。邓州虽然也是大州，但火车是过其辖境新野，并不从城里过，有些不合适了。襄州虽然偏南，但地方富庶，又通火车，是前朝山南东道所在，不是其他地方可比。不过，其实还有一个地方，就是铁监。”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除了襄州和洛阳，现在最合适的地方就是铁监所在了。那里跟其他的场监不同，治下人口众多，而且富庶，又是几条铁路的交汇地，我也委决不下。”
当时设立铁监的时候，本是选的偏远山区，但有了煤和铁，那里迅速发展起来。又有几条铁路在那里交汇，交通便利，反而成了京西路最繁华的地方之一。真正较真起来，那里的经济腹地太小，以后的发展必然受到限制，不利于作为掌管一路的衙门所在。但现在衙门本就简陋，选在那里又有什么不可以？
商议了一会，杜中宵对张昷之和卢革道：“这样吧，现在南方侬智高作乱，朝廷秋后必然派兵。我们这里的营田厢军是离那里最近的大胆兵马，当为朝廷分忧。这一个月各军士卒俱已招齐，我便带他们到铁监去，进行整训。营田务的事务，交给张主事。常平司的事管，便交给卢判官。卢判官可到襄州设常平司的官衙，将来是做判官用，还是提举用，再议吧。”
卢革拱手：“下官初来，诸般事务俱不熟悉，如何就敢接此重担？此次出京，圣上和宰相都再三叮嘱，常平司管一路钱粮工商，一年经手的钱无数，一定要做好。现在京西路的钱粮对朝廷特别重要，一旦这里有失，天下的许多事就无法办了。”
杜中宵道：“无妨，边做边学就好。常平司诸般事务，都有条例，有合适的官吏，很快就会了。这几个月，我一直整训厢军，常平司还不是好好的？樊城到铁监有火车，有紧急事务，一日可达。你每隔一个月，到铁监见我，有事商量就好。”
卢革没有办法，只好拱手道：“如此，下官就只好勉强先如此。以后有了事，到铁监见提举，莫要嫌我罗嗦。委实出京的时候，圣上和宰相再三叮嘱。”
此时是庞籍独相，权威很重，没人敢把他的话不当一回事，杜中宵也不敢。铁监交通便利，不管是南边的襄州，还是北边的洛阳，都有铁路相通，一日可达，在那里耽误不了事。正是如此，杜中宵才决定带厢军到那里整训，同时协调南北事务。
以前显不出来，常平司设储蓄所和钱引务后，里面的存款直接展现了京西路的发展成果。朝廷本来多是从京西路调运实物，现在钱的数额在那里，看得更重。现在钱引，可是有本钱，跟现钱挂钩的，储蓄所几千万贯的数目，特别扎眼。只是朝廷还没想出动用存款的办法，只能看着就是了。
前几年王尧臣做三司使的时候，曾经统计过钱粮。现在朝廷每年收入约一亿几千万贯石匹，支出也大约此事，基本收支相抵。天下的大工程，主要是铁路的修建，全部是由京西路负担。如果把这些折成现钱，京西路的分量就更重了。其中营田务和常平司的收入，早已经远远超出了转运使司的税赋。主管两项的杜中宵，地位水涨船高，早就不是前几年那个资历不足只能带权的官员了。
去年开始，朝廷仿京西路制度，推广常平司，先设在京东和淮南两路。这两个地方不在前线，地方经济较发达，又在黄河以北，与京西路有相似之处。京东路仿京西柏亭监的例子，重建莱芜监，只是因为人才和技术不足，还没有发展起来。淮南路看着眼馋，从今年起要求京东路把徐州划归他们，各方牵扯朝廷还没有同意。除此之外，两路常平司下的商场都开设起来，一切制度学京西路，迅速见到了利益。最近谋划，在开封府也设立常平司，加上京西路联结起来，通买通卖。
对于杜中宵来说，营田务和常平司都已经发展成熟，制度基本完备，做日常事务没大意思，心思转到了军事上。虽然朝廷盯得紧，地方看得重，大多数权力他还是放下去了。

第216章 集结叶县
六月中旬，杜中宵整顿厢军，上报京西路和朝廷之后，全军沿铁路至铁监附近集结，开始一次大规模的全军演练。到了铁监刚下火车到衙门，杜中宵就得到了狄青自延州调任枢密副使的消息。
侬智高围广州后，朝廷在广南东西路大规模调整人事，失陷的州县，包括邕州，都重新收复并任命了守臣。命曹琮之子曹修为广西路经制盗贼，以魏瓘知广州，与知桂州余靖一起带经略安抚使。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已经致仕的王德用重起，以使相判郑州。公开的说法是，契丹使节南来，乾元节上寿的时候见到了王德用，问“黑王相公乃复起耶？”由此而重新用王德用。
杜中宵对这个说法有些不信，朝廷重臣，怎么会如此随意？而且与王德用复起同时，狄青由鄜延路都部署、知延州，进入枢密院为枢密副使。更可能的，是皇帝有意启用武将入主枢密院，重掌兵权，并开始准备讨伐广南的侬智高。
六月底，三个多月的时间，足够进入中枢的狄青准备，正好秋后瘴气渐消的时候南下。杜中宵现在整训军队，也恰好赶在这个时间节点上。
一直到现在，枢密院主官是用文臣还是武将，并没有一定之规。实际上长时间担任枢密使的，正是武将出身的王贻永，文臣枢密换了很多人，他一直不动。最近王贻永的身体不好，王德用复起，狄青入枢密院，未必就不是为了接替王贻永做准备。不过不管是王贻永还是王德用，都是将家出身，与从兵卒升上来的狄青不同。狄青从三衙管军到一路主帅，还曾经做过经略使，到入主枢密院，军中的重要职位几乎都做过，从士兵到主帅，立国之后所未有。能与他相比的，只有五代时的情况，武将完全掌管兵权。
此时的皇帝对军中职位，一是多用外戚，因为武将的俸禄高。再一个多用亲信，而且随着权力的巩固，喜欢用武将。狄青得到皇帝另眼相看，升迁一向飞速，是军中最被重用的人。最少与王德用一起，是被皇帝相中的枢密使王贻永的接班人。
当然，狄青在这个时候入朝为枢密使，最重要的原因，是当年赏识他的范仲淹去世了。
范仲淹离开邓州后，改知杭州，任满改知青州。因为身染疾病，请求知较近京城的颖州。由青州行至徐州的时候，于上月离世。范仲淹作为士人领袖，在文官当中有非常高的威望，自庆历新政失败，便就再没有入主中枢的机会。随着他的离世，一个时代结束，另一个时代开始了。生前的时候，许多与范仲淹走得近，或者志趣相投的人，被有意无意地投置地方。他在徐州去世，这些人开始重新进入中枢。
没有了范仲淹，狄青才能被皇帝放心重用。有范仲淹，狄青依然只能在外，等待时机。
现在的皇帝，是个心机很重的人，做的许多事情看似无意，其实一直维持着朝政的平衡，大权从来没有旁落。心机很重，未必就是城府很深的阴险小人，不威胁到天下布局，一向都很和蔼，愿意听朝臣的意见，也知道自律。这是个聪明人，不过是个想做好人的聪明人，不是阴险小人而已。
坐在衙门里喝着茶，杜中宵把这些事情想通，不由得有些泄气。皇帝本人摆明了行军打仗也好，日常管理军队事务也好，更喜欢武将，自己想在广南大干一番的希望，一下渺茫了很多。
党项初乱的时候，前方用的不是文臣，掌数路兵权的是刘平。连打几个败仗，最后把范仲淹和韩琦调到西北，稳住局面，文臣任经略使才成为惯例。十几年来的例外就是狄青，武将任经略使。后来不管大臣怎么劝谏，一直保持枢密院的主官是王贻永，皇帝从心里不信任文官能够带兵打仗。真有武略的，如张亢等人，也会千方百计让以文改武，包括初到西北的范仲淹和韩琦。
以文制武好，还是让武将掌握最高权力？显然这种讨论没有意义。依现在的军制，正常年代不可能让武将掌权，不然大权在握，又是一个五代。宋军打不了胜仗，也跟枢密院是文官没有关系，管枢密院的是武将打得更难看。历史上真正确立枢密院用文官的是宋神宗，那时候对外还好看一点。
宋军战力不强，跟军事制度有关，跟皇权对军事力量的定位有关。说什么因为重文轻武也好，崇文抑武也好，以文制武也好，跟这个时代的读书人谈兵没有区别，隔靴搔痒而已。
给武人更高的社会地位，给他们更高的官位，或者更多的钱，满足他们的一切欲望，甚至让他们掌握天下权力，随时可以改朝换代，军队就能打了？历史上没有这种事情，也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这就跟认为地主剥削农民，资本家剥削工人，是因为赚的钱不够多是一个道理。赚钱多了还想赚更多，军队在前方面临生死威胁，什么待遇能比得上投降做胜利者反过来抢？如果后方过于强大，还可以自己掌权，跟侵略者分利益，镇压后方平民不比跟正规军队作战容易多了。
晚唐五代之后，包括后面的朝代，皇权出于对军事力量的恐惧，出现了一种惯例。朝政不许武将插手，供养军队的能力掌握在朝廷官僚的手中，防止他们造反。为了保证皇位稳定，皇帝牢牢掌控军权，除了作战的时候，统兵权与朝政割裂，统兵官直接对皇帝本人负责，以军事力量保证统治。
这制度不是宋朝开创，是由宋朝稳定下来。大宋是以军立国，说得明明白白，军事力量是保证皇帝统治的基础。朝政的首要目的是养军，保障了军队再谈治理。遇到反抗，军事力量进行镇压。即使是进行招抚，也是把造反的人招入军队中。如同契丹最强大的部族是皇族，最强大的军事力斡鲁朵十二宫一府主要掌握在皇帝手中，太后权势大了便有一宫，就连大臣如韩德让声势煊赫也设一府。地位的名显区别，就是手下有多少军事力量，有兵就有地位。国家没有大一统，带有典型的封建特征，国内不像是处在国家共同体里。什么地位？你有几个师就有什么地位。宋朝不同，军队完全掌握在皇帝本人的手中。
军队首先是对内保证统治，对外的目的是为对内服务的，只要内部不乱就不是大事，甚至可以割让利益。这样的后果，是军队战力的底限是对内镇压，上限是能够抵御外敌，能够主动进攻是意外。这样的军队怎么可能有战斗力？只能随着时间推移，一步一步腐化，直到内部无法继续，要么皇帝向下放权重建战斗力，恢复从前的军阀混战，要么就是被完全取代。至于开疆拓土，那不存在的。要想对外开拓，皇帝需要放弃一些东西，让内部无乱可生，才能够放心把军队派出去。
杜中宵在军队中搞专业化，甚至有意培养武臣官僚，便就出于改变这种局面的用意。只有用官僚系统代替军队的专权封建，一如文官那样，皇帝才可能会放开以人管军，大将可靠第一的心理限制。如果做不到，每一个带兵的人都被认为是潜在的反贼，要处处防范。怎么管军？怎么打仗？对属下管得不严，待遇差了，战事不利，被认为是无能。对属下太好，让他们吃饱穿暖，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把手下当家人兄弟一样，打仗时冲锋在前，又会被认为心怀不轨。两难，这差事就不是一般能做事的人做的。
想起狄青进朝为枢密副使，杜中宵无奈地叹口气，茶喝在嘴里一点滋味没有。
形势如此，自己真能到南部平乱又怎样？还不是帮狄青做嫁衣，让皇帝进一步收拢军权。能够得到战功，升官快一些，还要及时摆脱军队，不然以后就没大出息了。
没有胜利，没有大功，杜中宵的想法无法实施。不改变军队制队，天下有钱了又怎么样？军队这个吞金怪兽只是不断改变自己的面目而已。年深日久技术会传播到国外，终有一天还会形成现在的局面。无非是以前敌人骑着马来，有了枪有了炮，以后有了船，他们换一种形式来而已。
要想立功，现在看来，自己没有到一定地位，很难改变局面。而在军中，是没有可能升到自己想象的地位的。不在军中，又没有了从上而上，完全证明自己的机会。对杜中宵来说，也是两难。
正在杜中宵坐在衙门里胡思乱想的时候，知监郭谘和通判王公仪进来，后面跟着陶十七。
见礼毕，分宾主落座，郭谘道：“适才正跟通判还有十七郎在后面，看新制机器。提举远来，本是说的明日到，未曾远迎，还望恕罪。”
杜中宵道：“军中收拾整齐，我便提前一天，坐着车过来了，倒是忘了知会你改期。”
重新换过了茶，杜中宵道：“此次来铁监，我带的人马不少，要在附近的方城山演练整训，地方麻烦不少。除了提供粮草，还要检查地方，让划进演练地域的百姓迁出来，你们用心。”
郭谘道：“清检地方，可交由叶县地方办理。至于粮草，铁监是大地方，提举勿忧。”
杜中宵点头。叶县是铁监惟一的下属县，官吏完备，不过此时已迁去北边的昆阳旧址。厢军决定的演习区域，正在叶县管下，自然也该由他们配合。

第217章 新式军器
喝了会茶，杜中宵问道：“你们在忙什么新机器？”
郭谘道：“前些日子，提举让铁监想办法，造个批量产火枪子弹的机器出来。我们商量一下，火枪用铅子太贵了一些。铅可用来铸钱，虽然比铜便宜许多，终是贵重之物。是以想着以铁代铅，何不直接做铁制的子弹？这些日子设计了一套机器，能把钢筋按量裁截，之后墩压成圆，而后进行几步研磨，而成为钢球。现在做的虽然粗糙了些，但也比铅丸更加精。”
杜中宵睁着眼睛，听郭谘讲完，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们能够批量制造铁子弹了？”
郭谘点头：“不错，不但可以制铁子弹，而且价钱极为便宜。现在军中再发火枪，没有必要去把射出子弹捡回来了。又不能重制，又不值什么钱。对了，按新的制法，以后炮弹也可如此制造，不过不是冷墩出来，还是铸造成坯，不过可以研磨，精度强了许多。”
杜中宵连连点头，没想到郭谘还干成了这件事。以前军中火枪用铅子弹，太过贵重，有钱如营田务也不敢放开来用。很从士卒集训几个月，并不曾放过几枪。改成了铁子弹，能够用机器大规模制造，成本不知道降低了多少。军中可以放开使用进行训练，连捡废子弹也没有太大意思了。
其实杜中宵自己也可以把批量制造子弹的机器设计出来，无非是定量裁切模锻，而后研磨，都能够实现机械制造。不过太耗精力，杜中宵事务缠身，已经没有心思在这上面了。
枪炮的使用成本降下来，一切就跟以前不同了。大规模作战的时候，火枪兵带的子弹增多，进攻和防守的时候可以多开几枪。更不要说平时，有事就放一枪，比冷兵器时代方便太多。
说起了火枪，杜中宵道：“那去年让你们制造枪管内有膛线的火枪，现在做得如何？制出来带膛线的枪我也见过，射的准度依然不尽如人意，离得远了便没有准头。”
郭谘道：“提举，此事我们用了许多心思，枪管里的膛线改了无数次，现在基本定了。不过说到射的准度，不只是跟枪管有关，跟子弹也有关。一是弹形，再一个是装弹和发枪的时候，枪管与子弹之间必须密闭才行。我们想了许多办法，一一都试过，认为除了枪管里加膛线，子弹还要改变形状。如同箭头一样前边是尖头，后边粗壮，如同弩用的矢箭一般才可以。现在的办法，是前边用钢头，后边用一个铅制的托，紧紧嵌合在一起。发枪时，铅托与膛线相合，可以不漏气，出去如箭，不至于歪了准头。”
杜中宵愣了一会，才道：“如此一来，子弹打到人的身上，后边的铅托岂不变形？变形之后，更加难以从人体中取出。比以前的铅丸，对人伤害更大。”
郭谘想想，摇了摇头：“此事我们倒没有试过，不过提举说得有道理。前些日子采矿的地方有豺狼野猪害人，曾经用这枪去打过，着实铅托会变形。”
这还用问吗，前边钢头坚硬，后边的铅托是软的，打中之后必然变形，伤口增大。而且伤口是不规则的形状，中枪的人受到的伤害厉害多了。
有膛线的是狙击枪，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科技，杜中宵只要知道膛线的概念，就会要求手下的人制造。以现的技术，加了膛线之后，子弹与枪管的配合精度更高，装填不便。而对于火枪兵来说，最重要的是发射速度，与敌相接之前能发射几枪。多射一两枪，就可以取得巨大优势。所以膛线步枪只有精确射击的狙击手使用，火枪兵用的依然是滑膛枪。
郭谘心思灵巧，对于发明创造天然有一种热情，也有这方面的特长。与杜中宵不同，郭谘的心思在武器上，一心要制做几种战略武器，打破北方游牧民族的骑兵优势。除了带膛线的步枪和子弹，以及大批量制造的铁子弹，这几个月还花了许多心思在炮上，一一向杜中宵说明。
知道了射程与威力的关键，是弹与枪管要密闭，火药气体漏得越少越好，便在这方面下功夫。新制的炮弹，后面也加了木托，用木托与炮管密闭。原理跟子弹加铅托一样，不过火炮是浅射伤害，与火枪不同，炮弹着地之后要求滚动，所以依然是圆形的。
说到这里，郭谘道：“下官以为，其实炮弹后面加铅托或铜托也未尝不可，只是价钱高了些。普通的实心弹倒也罢了，如开花弹，因为出去之后会炸，打得越准越好。此时如果炮管有膛线，用铅托与膛线相合，算好开花的时间，直接打过敌人头上，可以如子弹一样，不用圆形，而成锥形。”
杜中宵道：“要能这样，必须要有信得过的引信。不然炸得早了，炸得晚了，才没有用处。”
郭谘道：“我们铁监里新进了一个年轻人，名为张潜。他本是饶州人，见到提举让那里用铁从胆水中炼铜，觉得甚是新奇，特投到铁监来。此人甚是聪慧，又耕读传家，学校里十分出色，分到了十七郎的手下。张潜对各种药物炼成新药极是感兴趣，就是提举称的化学——”
杜中宵道：“以一物化一物，此丹家所常为，五代时道士谭峭制《化书》，正是此意。我们把这视为一门学问，自然该称化学。那个张潜，制了什么出来？”
郭谘道：“此人用心于火药，制了新式的药捻出来。为一管，中贮特制的火药，燃烧稳定，如香刻般可以计时。我们试了许多种物事用来制管，最后发现山中产的一种干木最合适。为一细管，中间装特制的火药，发射时装入物制的开花弹里。炮兵只要算好距离，计算出时间，可以截药捻为合适长度。此时向目标发炮，算得准了，可以在落地时开花，威力尤大。”
杜中宵点了点头，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底火的要求很高，杜中宵连原理都不知道，要不然制出底火来，这帮人就能推动进入后装枪时代了。大炮更要说，一旦是爆炸伤人，完全是两种东西。
听了郭谘的介绍，杜中宵道：“没想到几个月时间，你们制了这么多新奇之物出来。如此一来，打仗跟我以前想的就大不一样了。还好把军队拉到铁监来演练，不然岂不又错过？既然到了这里，你们有闲也可到军中看一看，结合实际的样子，改进军器。”
郭谘点头答应，又道：“提举，既是全军演练，可不可以试一试无敌霹雳车？我们对这车子又做了许多改变，减少了零件，加了军器，威力极大。我上报朝廷，枢密院极是看重。言这车若大行于天下，对上北方骑兵，再无不胜之理！”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知监，我从来没有怀疑那车有用，也知道骑兵与之相对，必然会被碾为肉泥。但是，怎么运呢？那样大车，只能靠铁路运到别处，靠自己跑，一二十里还可以勉强支撑，再远就断然不行了。又要加煤，又要加水，前线怎么打仗？”
郭谘忙道：“提举，这些没有什么。我们试过了，车内装满，纵横五里不在话下！以战场之小，五里之内当者必死，攻无不破，这好处就值得用了！”
杜中宵连连点头：“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我也不怀疑。但为什么不用，我给你说清楚吧。一是用蒸汽机，这车子必然小不了，除非平地，有沟壑便无法逾越，一般的桥梁也无法通行。如此一来战场上的用处就有限，只能在正面对敌时用，强过铁甲骑兵而已。再一个，这种车价钱极是高昂，军中如果成规模，耗费的钱数目太大。不止如此，平时还要保养，比养人养马贵得多了。最要紧的，用这种车子，不管是驾车的人，还是在车上面做战的人，都要专业人才。要专门学过，专门训练过才可以，比优秀骑兵更加难得。车上如果有十人，给其维修保养的只怕要数倍其数，这些都要读书认字有技术才可以。贵了，钱还可以解决，哪里找那么多专业人才去？人只要稍微不熟，战场上趴窝，就难办了。知监，此物将来必将大行于天下战场，你多用心是对的。不过，在学校普及之前，没有那么多人才，军中不敢用啊。”
无敌霹雳车再改进就是坦克了，杜中宵当然知道用处很大。但蒸汽机工作不持久，战场机动的能力不强，限制了其使用。冷兵器时代，用这种方式正面破敌，性价比实在太低了。而无法机动，就失去了坦克最大的功能，无法机动拉扯敌方阵线，击败之后无法追敌，这机器就成了鸡胁。更不要说这样的车，其操作人员和整套的保障，都需要专业人才，这个时代最缺的就是人才。
与周边国家相比较，哪怕不算铁监这些工厂，宋朝也富裕，属于有钱的国家。可用霹雳车，在军队上如此花钱，还是太过分了。等到后边人才培养体系形成，军队更加专业化，如此堆钱砸人，倒也不是不可以。那个时候，在北方大草原上，铺天盖地的装甲车辆推过去，什么骑兵都挡不住。
杜中宵现在想的是南下打侬智高，这车既无法运，前线也无法用，军中怎么可能装备？郭谘研究可以，花些钱也应该，急着让军队使用就过于心急了。

第218章 开花弹
姚守信与张琳带了几个手下，看陶十七与几个吏人一起，一边讲解，一边截了药信，插进开花弹里去。做完，陶十七拍拍手道：“提辖，此弹配合药信用时，要让药信朝向前方。我们制的开花弹，稍微成锥形，不是正圆。只要认好前后，就不会装错。”
张琳道：“为何要让药信朝前？发炮的时候，是用膛里的火药点燃药信，朝前岂不烧不到了？”
陶十七笑道：“这个道理，就是我们一点一点试出来的了。炮弹用的是木托，膛内的火药引燃，并不会完全密闭在炮弹后方，而是有火焰烧到炮弹前头。每发炮，炮口有火焰闪现，便是这个道理。点燃药信的，是前方火焰。是以药信制作极为精巧，保管时要完全隔水，大意不得。”
说完，陶十七把手中的望远镜交给姚守信，道：“前方立了小旗，正是开花要落下的地方。提辖可再测一下，约是五百多步。现在的炮和炮弹都与从前不同，经过了精制，射程远了一些。”
姚守信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目测距离与陶十七所说差不多。叫过一个专门的炮手，让他用眼重测一下那边的小旗。炮手伸出拇指，两眼轮流重测，暗算一下，叉手道：“炮主，小旗约五百二十七步！”
“好，开花弹打到五百余步外，已经足够了。”作为炮兵指挥官，姚守信测距比这炮手强得多，只要仔细看一看，心中就有大致距离，精度不会比这炮手差。
军中的炮手，用眼测距的本事是练出来的。选一些有天赋的人，教给跳眼测距法，然后经过长时间的训练，精度可以控制在一步之内。跳眼测距法原理相通，但要测得准确，则需要天赋和长时间训练。更进一步，可以不使用手指进行辅助，直接用双眼测距，更加需要天赋和训练。姚守信是后一种，双眼观察的精度跟跳眼测距精度相差不大，可以省略大量的计算时间，这是别人学不来的。
用望远镜重新观察了远处的小旗，姚守信道：“那便发一炮，看看精度如何。十七郎，军中虽然新制炮弹，把炮弹和子弹的本钱降下来，但火药依然不便宜，要节省着用。不然，我就开上几十炮，把各种炮弹操练熟了再说！”
陶十七道：“我听官人提起此事。火药用的硫已经改用晋州硫磺，铁监的张潜很下了番功夫，现在极是纯净，而且价钱降了下来。现在最贵的是焰硝，无矿可采，只能从民间收集，用量大了，价钱也涨上去了。从去年开始，有益州一带的硝过来，价钱降了一些。”
火药的主要成分是木炭、硫磺和焰硝，随着要求越来越高，成本基本稳定下来，并不便宜。木炭是用特制的柳木，除了指定的一些场所，营田务专门种的有炭林。加上精制成本，价钱虽比一般木炭高，还在厢军能接受的范围内。由于军中用量很大，天然硫磺用不起了，中国也没多少硫磺矿。现在使用的晋州硫磺只是一个名称，指的是从天然硫铁矿中制出来，其实是由铁监生产的。能够用铁矿批量生产，硫磺成本也得到了控制，最难的就是焰硝。焰硝分布广泛，汝州一带就能大量生产，但却没有矿，是从盐碱地收集提炼出来的。人工在那里，使用量大了，价钱必然上去。最近几年，河东和京西几州，颇有些百姓靠收集焰硝发财。现在火药最大的成本，是购买焰硝，军中进行精制。
吩咐在炮里装了火药，陶十七带人把开花弹小心放入，口中道：“以前用开花弹，极是危险，提举不让作战时使用，只让做了研究之用。有了这办法，开花弹安全多了，以后军中可以大量使用。”
姚守信当然知道使用开花弹的意义，射出落地后迅速炸开，火炮威力境大许多。特别是对密集队形的敌军，极其有用，可以大面积杀伤。开花弹由铁监生产，制造精良，里面火药的份量稳定，壳体也能保证整齐划一。而且预开沟槽，可以完全炸开，除了里面的铁球伤人，炸开之后的壳体也有杀伤力。
为了安全，以前军中极少装备开花弹。如果铁监新制的开花弹经过实验，能验证安全性，同时保证杀伤力，以后军中就可以成规模装备了。野战的时候，开花弹比实心弹有用多了。
炮手站在炮旁边站立，装好火药和开花弹，姚守信一声令下，点着药捻。只听一声巨响，炮口冒出一阵火光，炮弹在火光和浓烟中划空而过。
还没有从火炮击发中缓过劲来，就听远处一声炸响，冒起一阵烟尘。
姚守信一挥手：“走，我们过去看看！开花弹成与不成，就看这一炮了！”
几个人翻身上马，向着五百步外烟尘弥漫的地方而去。不多时，到了跟前，只见插旗的小土堆已经被炸平，炸开的炮弹壳体极是显眼。数步之内，杂草和小树被打得七零八落，一片狼籍。
姚守信带人仔细查看，让人分别画出壳体和里面钢球的大致分布图，分成一圈一圈，在里面标明各圈捡出的壳体和钢球的数目，同时统计壳体炸的情况，完不完全，碎片大小。这是杜中宵的要求，属下汇报的时候尽量用数字说话，不要用文字技巧泛泛而谈。这是技术官员、专业官僚，与一般官吏的不同。杜中宵用了多年时间，才培养出这么一批人，形成这种习惯。
看着姚守信忙完，陶十七凑上前问道：“如何？以前我带炮去打贝的时候，可不如此精细。”
姚守信笑道：“从破贝州到现在已过去四五年的时间，岂能跟那时一样？现在军中放炮，必须算得仔细。射程多少，装多少药，用什么弹，一切有章可循。开花弹稳定，必须测定药信燃速，射程多少用多长的药信，最好药信上面有刻度，到时裁剪就好。还要算好开花弹炸开有多大范围，战时是要求炮火覆盖还是重点打击，依开花弹的最大范围和最大有效范围的不同，安排放炮。”
陶十七点了点头，一时有些神往。曾经从河东路回来的时候，自己也是炮兵指挥官，指挥着攻破了贝州。城破之后，贝州改名恩州，也算见证历史了。到了铁监，因为醉心于技术，便在铁监里做了个技术官，从此稳定下来，与军队没有关系了。如果自己一直跟在杜中宵身边，应该如十三郎一样，也会加入营田厢军，姚守信的位置，说不定就是自己的了。
一切测量清楚，姚守信道：“铁监还有多少制好的开花弹？我再安排些火药，多测几次，务必把各种炮和各种弹的威力测量清楚。到了打仗的时候，这些都十分关键。”
陶十七道：“铁监里还有十几枚，是我们制好准备测试用的。其余那些试验的炮弹，因为里面火药不一，弹壳也不尽相同，就没必要给你们试了。”
姚守信道：“那是自然，我们都是战时大规模用的，试验的没有什么用处，你们自用就好。”
正在人忙碌的时候，远处传来喊声：“是十七郎和姚炮主在那里吗？我是武十三！”
姚守信急忙作答，转身看去，只见远处立着几个骑马的人影。
得了消息，不多时十三郎带了几个人到了近前，翻身下马，叉手向姚守信和陶十七唱诺。道：“今日我军中无事，恰巧得了几枝好枪，便带人进山打些猎物，试试这枪如何。”
陶十七见几个背的都是新制的狙击枪，忙道：“十三郎，这可是新制的狙击枪，精准无比。而且用的子弹都是特制，价钱不菲，轻易不试的。你从哪里得来？用此枪打猎，也太阔气了些！”
十三郎道：“我们骑兵一样是要用枪的，而且要好枪。既有新式的枪械，当然要先试一试。我本唤三位步兵师主一起来，他们说是军中繁忙，抽不出身子，便来找你们了。”
姚守信心中高兴，道：“我们刚刚试了新式的开花弹，非常好用。拿到新枪，便去试一试！”
军中花费巨大，对几位师一级的将领来说，玩玩新枪有什么了不起。子弹虽贵，都是记在军费的账上，几人手下少则数千人，多至近万人，这点花销算什么。十三郎在铁监里，试制的时候，枪炮当然也是随便玩。但已经成型，用这种枪打猎，还是觉得浪费。
十三郎指着旁边的山头道：“这一带都是炮兵的练兵场，炮主，你没有安排手下试炮吧？我们便在这一带打猎，捕些獐鹿之类回去喝些酒！”
陶十七道：“慢，这里是炮兵的演练场，怎么这里打猎？炮弹可不长眼睛，谁知道哪里一炮来，打在脑袋上不是玩的。十三郎，你的骑兵练兵之所在哪里？我们到那里去！”
十三郎大笑：“你在铁监几年，怎么胆子也变得小了？我跟你说，哪怕是炮弹飞到头上，只要看得仔细，也能够躲过去。开花弹你们还在试，不是并没有用于军中吗！”
陶十七哪里肯信，让十三郎必须换地方，不然自己就回铁监去了。
十三郎跟陶十七是一起成长，感情非比寻常，难得一次在一起的机会，岂能放过？万般无奈，只好带着众人，转过两个山头，到了骑兵的演练场。
这一带小山起伏，没什么平地，以前就没有村庄人家。铁监建立之后，地方人口大量集中，除了官营农庄，很多地方都废弃了。这一带周边数里之内，只有靠近道路河流的地方一个小村庄，能够存在下来还是因为村里有个财主，开了一间小工厂。

第219章 打猎
十三郎和陶十七一众人纵马而行，穿过池塘边的草地，走到山脚的小树林，一直进了小山上的灌木丛，直向山顶而去。正走的时候，突然从旁边飞起一只硕大的野鸡，扑楞楞地消失在了不远处的灌木里。
十三郎道：“你们看清楚没有？那鸡灰扑扑的，长得甚是肥大。先捕了来，晚上煮鸡吃！”
一边说着一边下马，就手把马背上的枪抽了出来，准备填药装弹。
陶十七在一边看着十三郎，见他撕开药包，把火药倒进枪桶里。又从带上取出一颗子弹，准备装进枪管里去。只是新的子弹底托与枪管配合十分严密，一时卡在那里。
见十三郎狼狈，陶十七笑道：“这枪打得格外准，当然不是什么都能用的。必须要练过，才能快速装进子弹，而且打起来快狠准。”
一边说着，一边接了枪来，不用眼看，轻轻松松把子弹装进枪里，用通条捅得严实。
十三郎接了装好子弹的枪过来，口中道：“恁地古怪！用起来如此麻烦，我们骑兵怎么使用？”
陶十七道：“这枪本来就是专供枪法准的人，用于狙击，打那些军官旗手之类的有用人物。一般的兵士用火枪就好了，至于骑兵，为了便于使用，不是有给你们用的短管枪么？”
十三郎道：“那些枪短是短了，马上也带着方便，只是威力不行。”
一边的姚守信道：“前线骑兵作战，特别是轻骑兵，本就是运动时快速冲锋，又跟铁甲重骑正面硬冲敌阵不同。马跑起来本就没什么准头，须臾之间距离就差了数步，有短枪就足够用了。”
这话是不错，但对于十三郎来说，却不足够。他自己的马上既有马刀，还带着铁锏，同时配一把马枪，这是骑兵的正常装备。除此之外，还有一枝专门的战斧，还有合身的全套铁甲。重骑兵和轻骑兵两套装配，十三郎一应俱全。自己选了一匹好马，穿着重甲，还能跟轻骑一起活动。
众人填好火药，装好子弹，看准野鸡落下的地方，慢慢围拢过去。
这一带的灌木丛并不十分浓密，中间大量的疏落草地。多少年又没人到这里打猎了，野鸡野兔之类没有警惕，显得傻呼呼的。走不多远，就看见林间草地上，一只肥硕的野鸡慢慢走着，不断转动脖子，好似观察哪个方向有猎人。
十三郎一眼看见那鸡，端起枪来，示意其他人低下身子。举枪瞄得真切，轻扣扳机，随着清脆的撞击火石声，枪口冒出一团火来，伴着一阵浓烟。不等烟散去，就听扑楞楞的声音响起，前边的野鸡张开翅膀，飞了不远的距离，又落进了树丛中。
陶十七看了，不由哈哈大笑：“十三郎，以前用弓箭的时候，你百步穿杨，甚是得意。现在换了火枪，还特别有准头，怎么如此没用！快快闪到一边去，
看我一枪击中这鸟！”
说完，端着自己的枪，轻手轻脚穿过树丛。走不多远，又看那鸡停在空地散步。举枪瞄准，陶十三扣动扳机，只听一声响，随着硝烟冒出，那鸡连叫几声，在地上蹦了几蹦，便倒在那里不动了。
陶十七上前取了野鸡，拿在手里回到原处，举到十三郎面前，道：“看见没有？这枪打得准，只要瞄得真切，哪里有打不到的事情？前面有准星，只要手稳就好！”
十三郎道：“有什么稀奇？我只是练得不熟罢了。等过几日我练得好了，再比比看！”
陶十七只是笑。这么多年，不管是徒手还是用刀枪，后来用火枪，自己都不是十三郎的对手。这厮好似生下来就是为了打架，为了上战场厮杀的。今天用新枪，自己处处赢过他，实是开心得很。
众人取了野鸡，重新上马，一路翻过山头，向方城山深处行去。
到了傍晚，十三郎等人满载而归。这山里野物本就多，又少猎人，拿着新枪到山里简直像是捡猎物一样。不到一天的时间，众人打了两只獐子，一只狍子，几只野兔，还有数只野鸡。走在最后的几个随从甚至带了一只野猪，是他们恰好遇到，一枪放倒。
红日西斜，十三郎指着前方的一处小村庄道：“我们到那里歇一歇，讨口茶喝。这一带方圆数里之内只有这里有人家，再向前走，连处店铺都没有。我们歇一歇，派个人去知会三位步军师主，今夜到我营里来，饮酒吃肉。大军初到，现在演练尚未开始，我们且快活几日！”
众人道好，一起催马上前，派了几个人去知会杨文广、赵滋和窦舜卿，让他们今晚到骑兵营。
到了村落前面的一处大院子，十三郎下马，对门口的一个庄客道：“去知会你们员外，我们今日入山打猎，走得累了，前来讨口水喝！”
这一带是十三郎骑兵的演练场，那庄客认得十三郎，急忙进去禀报。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的员外带了两个年轻人，从里面出来，上前拱手：“小民吴真与两位犬子，见过太尉！”
十三郎指着身边的人道：“这几位都是军中将领，与我向来熟识。走得累了，员外借口水喝！”
吴员外急忙相让，口中说道：“几位太尉快快里面用茶！穷乡僻壤，莫怪小民招待不周就好。”
众人进了院子，因为天气炎热，便在院中的大梧桐树下坐了。
此时梧桐花期已过，不时有喇叭一样紫色的花从树上飘下，散落在脚边，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吴真指挥着庄客，上了茶来，口中道：“太尉莫怪，乡下人家简陋，不喝团茶，只喝散茶。这茶产自信阳军，听说是明前好茶，用后山的泉水冲了是极好的。”、
姚守信道：“这茶是极好的，我们在军中日常也如此饮用，员外有心。”
冲了茶，几位军官和陶十七坐在一桌，随行的军士坐另一桌，打的猎物随便堆在桌前。
吴真自己和大儿子陪着十三郎等人，让二儿子去陪着随行军士。看地上的猎物，吴真道：“几位太尉好运气，打了这么多猎物。以前我们这里也有猎人，现在铁监建起来，去那里做事赚钱多，加之通了火车，常有外地猎人过来卖猎物，好几年没人打猎了。”
十三郎道：“打猎实在辛苦，能够安稳种地，谁去做这种苦差事？也就农闲时候，到山里去猎只獐儿兔儿，解一解馋。我们闲来无事，畋猎向来比演军，才到山中支走一走。”
吴真连连称是。自古以来围猎就有军事演练的作用，军队打猎，倒也不算不务正业。
喝了一会茶，姚守信问吴真：“员外，看你家业殷实，不知除了种田，还做什么营生？”
吴真道：“不瞒太尉，我这里离路不远，后边又有一条小河，河水甚是丰盛，便开了一处作坊。东边镇上有一家，专门做收割机的，生意甚好，我给他们做些小东西，赚些钱糊口。”
姚守信点点头。铁监这个地方，只种地是做不了员外的，更发不了家。有铁监在那里，周围还有无数小厂，大量招募工人。他们工钱不是种地的庄客能比的，把人工的价钱抬上去，种地难找人。只靠自己家人种地哪里有发家的道理？更不要说，常平司统一调度粮食，压住粮价，种地没有前途。吴真以前是这村的员外，继续不下去，把地卖了，把庄客迁散，开了一处制钢铁零件的小作坊。铁监的技术已经传播开来，他家学着用水力锻锤，再加上一个小铸造的炉子，生意倒也红火。周围小厂很多，自己不乱来，总不会断了生意。从去年开始配合镇上的小厂，制造收割谷物的马拉收割机，生意非常稳定。
听了吴真的介绍，姚守信奇道：“马拉的收割机我知道，不是铁监产的么？南边营田务开的土地不少，多有人家购买，却没听说还有私人做的。”
吴真道：“镇上的田员外，有一个儿子曾进铁监的学校，极是好脑子！他回到家里，买了两台铁监的机器，细细地拆了，一年时间便就做了一模一样的出来。只是一样，许多零件自己做不出来，便如用的割刀，不是铁监出来的，很快就坏掉。好在修机器的地方有这些东西卖，可以装成机器。”
十三郎道：“如此你们就抢了铁监的生意，他们肯依？”
吴真道：“开始卖的时候，倒也并没有人管。后来做的大了，便有铁监带着衙门的人来，说我们复刻了铁监的机器，有违律法。后来商量许久，每台机器给铁监交偌干钱，这生意便做下来了。”
说白了就是专利费，杜中宵针对京西路的情况制定了许多地方条例，这就是一项。地方条例地方制定，在特定的地方执行，不过是得到朝廷认可的。每过几年，朝廷就会编定地方条例，称为一路一州一县条例，有专门的部门编写管理。
姚守信对此知之极深，问道：“如此一来，一台机器你们也就赚不了许多钱了。”
吴真道：“铁监产的机器是好，可也贵啊，许多种田的买不起。几家立社，合买一台机器，用得多了少了，修的时候谁家出钱，都有许多麻烦。我们产的机器便宜，除了一些关键的零件，都是自制，比铁监卖的便宜许多。纵然每一台给铁监交一些钱，还是有钱赚的。再者说，买我们的机器修着方便。”
私营小厂做地方生意，会有针对性地在某些地方节省成本，比铁监制的质量差一些，便宜了总有自己的市场。这是常有的事，不只是收割机，铁监产的很多机器都有外面的小厂仿造。铁监并不严管，最多要求他们交些费用，不会不允许制造。
聊了一会，陶十七道：“你们每一台机器都给铁监交钱，这钱怎么交的？铁监又没有人在这里，看着你们制做的数目，会卖出去多少。卖的多了，钱交的少了，铁监又能如何？”
吴真道：“怎么如此？我们这些做小件的厂，跟做收割机的厂一样，都记得有帐。一旦被发现帐籍不实，以后就不能做意了。再者说了，除了一些易制的小件，机器上用的割刀、轴承等等，这些关键部件我们可制不出来，铁监总有办法清点数目。”
陶十七点了点头。自己就是铁监的官员，有人占便宜可不行。只要管理到位，能收上钱来，民间小厂自己制造，赚些钱也没有什么。有了这许多的小厂，整个地区的技术素质上去，人也好招。
这就是铁监带给地方的好处，不只是人员培训外流，还有成套的零件供应。特别是关键零部件，换个地方不但做不出来，买也不买不到。就如收割机，别的地方也有能人，能够把机器拆了之后，完全仿造出来。但关键的割刀、传动等零部件买不到，还是做不成机器。
如带动割刀的轴承，用的是特殊品种的青铜，加入润滑油才能正常工作。买不到这些，用其他材料很快就磨坏了。更不要说割刀，制造困难且不说，材料用的是高碳钢。铁监的高碳钢很少卖到外面，价格奇高，而且朝廷有管制，类比于军器，民间根本不可能造出来。
一个铁监还是小事，由铁监带动了整个地区的工业发展，相辅相成，才造就了这一带的繁华。如果像后以生产值论，铁监在京西路第一，超过了首州河南府。
民间小厂开得多了，很多人员都到铁监的学校培训过，实践中产生许多奇思妙想。现在很多民间制来的机器，是铁监的人也没有想到的，反过来要向民间学习。
陶十七这些搞技术的人，每过一段时间，就会从民间买些工业品回来，进行研究。他们制造的或许不够精细，但其思想可以启迪人们的思维，不断地发明新东西出来。
铁监是一粒种子，带动附近州县的工业迅速发展起来。

第220章 生活不同了
离了吴员外家，十三郎道：“我一想着，如果随在官人身边，混不出个名堂来，便就回到家里种地去。这些年也攒了些钱，回乡买上几百亩地，做个乡下员外。没想到几年功夫，一切就都不同了，现在回乡买地，做不成员外，必须要有些产业才行。”
姚守信道：“也未必都要做这些生意。我驻地那里，主人家种得好葡萄，一年也能卖不少钱。这两年学着用葡萄酿酒卖，真真是好生意。”
陶十七道：“莫看酿酒的生意赚钱，很难做长久。此是朝廷禁榷之物，酒税在那里，必须要交。你生意好了，官府就要加税，减税的时候，生意其实难做。白酒好一些，难以自家酿造，葡萄酒不行，交了酒税之后价格上去，很多人家都自己酿造。这酒不要好酒曲，用糖即可，太过容易。”
十三郎道：“说起来尴尬。这几年京西路的日子过得好起来，百姓的手中有钱。又有了商场，诸般货物价钱都比从前便宜许多，人人得到好处。惟有这酒，因为官府禁榷，价钱不见降下来。”
陶十七道：“此事我听铁监的几位官员讲过，酒非必要之物，不必看数量，只看收多少酒税。百姓的日子好过，手中有钱了，酒税就多。如果酒税少了，必然是百姓日子不好。酒价他们不在意，价钱高了自然买酒喝的人就少，价钱低了酒就卖的多，酒税总是大约不变。”
十三郎吐了一口：“这些地方官员，实在懒惰得很！酒税不变，他们便想办法让酒的价钱高，收税容易。却不知道酒税收得高了，卖的价钱便高，百姓难得喝一口到嘴里！”
陶十七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酒不是必需物，因为要用粮食酿造，官员提高酒税有根有据，任谁都说不出不是来。为了方便管理，当然不会把酒税定得太低，反正卖多了又不会增加酒税总额。
听两人说得热闹，姚守信道：“以前在营田务的时候，听提举讲过官府如何管商人。要想让治下商业繁荣，普通百姓得到好处，便要破除种种壁垒。壁垒破除得越干净，百姓得到的实惠便就越多，治下的商业便越发达。但对于官府来说，这些规矩全部取消掉了，管起来就少了抓手，是以此是两难之事。这几年京西路的商业因何发展得快？商场其实在其次，而是借开商场，打掉了各种行会，取消牙人。各州县之间，各行业之间，再无能够把持市场的行会和牙人。借着这一股风，很多人富了起来，百姓也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但没了行会牙人，官府就少了抓手，对市场管理不灵。所以鼓励百姓或者自己，或者数家合起来，立会立社，对会社官督民营。现在正是大破之后大立之时，自然一切生机勃勃。等到某些会社慢慢做得多了，再有几家联合，
自然又会形成新的行会。只要有了行会，商业就萎靡，价钱上去了。”
十三郎道：“官人经常如此说，凡做事有一利则必有一弊，我们行军打仗也是如此。是以每次建议计划，必须写明为了什么，有什么好处，会产生什么好处，如何兴利除弊，缺一不可。不熟悉的人，有什么好处能写清楚，产生什么坏处则茫然不知如何写。我们做官的人，从这里一眼就能看出是不是熟手。”
从这里，几个人的话题又转到了军中管理。符合这种公文格式不难，但写得清楚明白，让上级一看就认可，还是不容易。关键就在每个建议，会产生什么坏处，怎么做才兴利除弊，提早做预防上。真正的内行上司，从预估产生的坏处，兴利除弊和预防上，一眼就能看出属下对本职工作掌握的如何。反倒是上司外行，就只会看这建议能带来什么好处，坏处既不明白也不重视。
这就是公文中的题眼，上司能不能看出题眼，辨认清楚，下属就知道是不是内行人氏。相反上司也可以从这里，对下属的能力有个大致估计，此人可不可以担当重任，还是只能做日常事务。
十三郎和姚守信都是杜中宵一手带出来的专门官员，被训练得多了，自然明白这些。
行会、牙人，不管是官方的，还是民间的，只要垄断了市场，控制了供应的价格，对商业必然会形成破坏。货物价格高，但制造者并不会得到好处，普通百姓更是如此。行会和牙人会从高价中得利，不只是赚得多，更重要的是利润稳定。
作为禁榷之物，官府的酒税就清楚表明了这一点。提高酒税，抬升价格，民间消费量减少，自己酿酒的人家增多，提价不提量。降低酒税，则促进民间百姓消费，数量上去。两相比较，酒税基本固定。只不过因为酒是消费品，官府不单只是算经济账，会把酒税定在一个合适的数额上。
行会与官府行为类似，作为管理者，希望有尽可能高的收入。他们既不是生产者，也不是面向消费者的销售商，既然收入基本固定，自然会倾向于提高价格，节约管理成本，同时获得额外的好处。如果生产技术发展了，商会依然会优先压制生产，提高价格，保证自己的利益。
初立的会社，以生产者为主，很少有行会性质，官督补充他们的不足。随着优胜劣汰，其中一部分做大，成为了新的行会。此时官督的作用是把新的商会破坏掉，保持生产和商业的活力。
杜中宵在京西路数年，这一套商业体系亲手建立起来，自然比谁都清楚。可惜时间太短，京西路一直处于释放活力的时期，他找不到机会试手，摧毁一部分重新成长起来的行会力量。
这种例子古今中外多的是。此时广泛存在的行会牙人不说，京西路已经尝到了甜头。后世历史上的大盐商，借助官方力量垄断盐业销售，既不会让盐降价，也不会让百姓得到好处，自己富可敌国，只是方便了朝廷管理而已。当后来进入工业社会，一些国家的农业出了统一的协会，他们的存在同样既不会让生产者得利，也不会造福于消费者。而只会做为管理工具，有稳定的作用就了不起了。
铁监是京西路最有经济活力的地区，营田厢军集中在这里整训，让很多官兵开了眼界。营田务与此不同，是半军事化管理，一切显得井井有条，生活安稳，但却没有铁监这种肆意生长的经济活力。
抬着猎物，一路回到了十三郎马军的驻处，杨文广、赵滋和窦舜卿得了消息，已经等在那里。
见了礼，十三郎吩咐属下收拾猎物，用大锅煮了，准备酒筵。姚守信吩咐随从回自己住处，从那里要些好葡萄来下酒。现在正是瓜果上市的季节，军队驻地虽然偏远了些，却是不缺。
各自落座，窦舜卿道：“骑主，那一日吃的炙肉不错，怎么不见今日准备？”
十三郎笑道：“羊多少钱一只？能省就省一些。这些日子大军入驻，市面上的羊价涨了不少。山里打来的猎肉，肉怎么比得过羊肉？烤来吃不成的，只能大锅煮烂，吃起来才有味道！”

第221章 朝廷来人
刚刚进入七月，如京使赵瑜任京西路钤辖，专管捉捕盗贼。赵瑜一上任，便就到了铁监。
杜中宵正在野外的营帐里，与杨畋、刘几等人商量军情，布置后面的演练，一个小军官进来，叉手道：“提举，新任京西路钤辖赵瑜，到过铁监之后，来到军中，现正等在后方的营地。”
杜中宵皱了皱眉头：“现在正是盛夏，要紧的时候，怎么还有人来？等到了秋后，北方虽然天气渐凉，听说广南却依然酷暑不退，跟现在的天气相差不多。正要让军中熟悉这种天下如何作战，却不时有人前来打扰。前些日子，新任的许州知州贾相公，刚刚派了将领过来观看，现在又来人。”
许州知州带京西路安抚使，一路帅臣，本来是文彦博，上个月刚刚调走，换了贾昌朝来。作为本路帅臣，杜中宵带营田厢军在铁监一带演练，贾昌朝特意派了信得过的将领，前来查看。杜中宵跟文彦博和贾昌朝在平贝州之乱时有些交情，当时书文往来，算是相识。这些年杜中宵的地位上升，两人都只是派人来问一下，并没有过多干涉。
刘几道：“提举，赵瑜是前太尉赵振之子，其兄赵珣深受圣上看重，不幸亡于定川寨之战。赵瑜因此被提拔，非是普通人物。既到军中，我们当过去见一见。”
杜中宵道：“也罢。吩咐下去，让全军按先前已经定好的，继续演练。我们回大营！”
此次练的是步炮协同，在澧水上游，叶县与鲁山县接近的地方。姚守信、十三郎、杨文广、赵滋和窦舜卿各带精锐，依照作战计划进山，在杜中宵等人指定的战场，检验炮火攻击，为步军执行战场掩护和战场隔断。同时骑兵出动，保护炮兵炮队和全军侧翼，同时进行迂回攻击。大军刚刚展开，杜中宵帅帐的军官正在勘查附近地形，制做军用地图，连最后的演练场地都没有确定。
几人上马，带了亲信随从一路急行，回到出发前的大营。
赵瑜早已等在里面，见到杜中宵等人，忙叉手行礼。
寒喧毕，分宾主落座，杜中宵吩咐上茶来，对赵瑜道：“不知钤辖远来，未能远迎，万望恕罪。这几日大军正进山演练，刚刚展开，诸事纷杂，招待不周。”
赵瑜道：“提举演练大军是正事，在下是闲杂人员，叼扰了。我到京西路任捉捕盗贼，本不欲前来这里，以免麻烦提举。奈何出宫时，官家特意交待，到这里来看一看。你们军中如何演练，与先前的西军相比如何，要在事后给官家份奏章。”
听了这话，杜中宵还能说什么？向好处想，皇上还没有把自己这支厢军忘掉。不好的地方，就是皇帝惦记的实在太多了些。自己这几万厢军，一下集合起来，地方关心，皇帝同样关心，还特意派来了位自己信得过的官员，前来查看。
饮过了茶，杜中宵道：“既是如此，钤辖明日随我进山，看看演练好了。我们军中与其他的军队不同，都是用的火枪火炮，打起来自然也不一样。眼见得实，这种事实不亲眼看一看，总是难知究竟。”
赵瑜道：“火炮是好物！这几年我在西北，许多要害城寨都开始安装火炮。加固营垒，在城墙上设炮塔，与他日不同。西贼本就不善攻城，有了炮，城寨更是固若金汤。只是一点，秦州、镇戎军一带距中原路途遥远，现在又没有铁路，运火炮的炮弹都非常不方便。”
杜中宵道：“火炮没有办法，只能让地方整修道路，方便炮车行进。至于炮弹，可以选一合适州县地方自造，强似远途搬运。自造的虽然差一些，用还是能用的。”
赵瑜笑道：“话是如此说，可人总有攀比之心。对于前线官兵来说，凭什么其他地方用的都是铁监产的炮弹，他们就要用自产的？差得确实有些远。现在又无大战，慢慢囤积便了。等到过几年，铁路能够修到镇戎军，便就一切不同。有了路，有了车，从京城出发数日可达，那里就不是远在天边了。”
陕西路的铁路朝廷花了无数力气，铁监提供了大量的实物支持，刚刚修到凤翔府宝鸡县。下一步准备从宝鸡修到镇戎军，这条线一旦能够开通，就打开了直接进攻党项的通道。过了镇戎军后一马平川，有铁路支持，可以二三十万大军齐进，党项无论如何是挡不住的。现在修到宝鸡，党项也老实许多，不管在哪个方向都不敢轻举妄动。不然镇戎军方向一牵制，党项就被动了。
朝廷拟议中在陕西路要修的另一条铁路，是从京兆府到延州。京兆府也就是永兴军，也就是古都长安，此时分长安、万年两县。这是天下特殊的地方之一，由军事地位重要，一般不用京兆府的名字，重臣出守称为知永兴军，而不像其他地方称知某州知某府。
京兆府和延州之间，是大片的黄土高原，其间沟壑纵横，道路非常难走。虽然开发数千年，中间道路早已被探查清楚，要修铁路还是很不容易。遇山开路，遇河搭桥，那里修路的成本高了太多。已经修好的铁路，多是在平原地区，京兆府和延州之间的铁路一旦修通，修路技术就上了一个台阶。
听赵瑜介绍西北的局势，杜中宵连连点头。与党项作战的关键在交通，一旦道路通了，沿路的关中和中原连成一个整体，可以支撑前线对党项的作战，一切就完全不同。党项的兵力极限，也就是能阻挡宋军一二十万人，宋军前线军需困难，党项才有胜利的机会。有了铁路，宋军完全可以在前线集结四五十万兵马，横扫党项就不是问题了。
这就是党项与契丹不一样的地方，地盘有限，人口有限，军事力量也有限。党项对契丹，兵力处于劣势，必须依靠两国之间大片的沙漠无人区，才能有胜利的机会。党项对宋朝，地理优势占的地位更加重要，依托地理，对宋朝军队形成局部优势，才能可攻可守。一旦宋朝可以在前线集结大量军队，党项的国力决定了它无法相对。而契丹不同，哪怕宋朝在前线集结倾国之兵，契丹依然有足够军事力量能够使两方势均力敌。除非宋朝完成了南方开发，能进行军事动员，把力量投放到前线，才能压制契丹。
一条条铁路，就是天下军事力量的集结方向。现在是以经济为主，对铁路到达的地方进行开发，最热闹的地方是荆湖南北路。一旦反过来，从这些已开发和正在开发的地区向北方投放军事力量，各国的军力对比就变了。哪怕是添油战术，宋朝也有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投向前线。
现在北方的铁路网正在形成，不是与契丹和党项开战的时候，重点在开发南方，平灭叛乱。杜中宵对时局的理解，认为中央朝廷应该有此规划。几年时间，足够朝廷认识到铁路的重要性，应该有计划地修建战略铁路。一旦完成，局面跟现在就完全不同了。

第222章 观军
清晨天气凉爽，路边的草路上挂着露水，吃饱了的鸟儿在树上唱歌。
杜中宵和赵瑜等人骑马，沿着来路回山中去。昨天大军已经展开，接下来的几天，将进行大规模的军事演练，其中一部分使用实弹。这样一次演练，用的军火，吃的粮草都不是小数。营田务厢军有营田务支撑，还有常平司和铁监拨来的实物，才能够支撑。
进入演练区域，就见到山间高地有大大小小的营帐，规格整齐，甚是严整。
赵瑜道：“看军容如何，先看营帐。提举手下的营田厢军，布置有法，纪律严明，非其他地方的厢军可比。对了，看这里的帐篷整齐划一，与常见的军帐不同，不知有何特异之处？”
杜中宵道：“厢军比不得禁军，日子过得紧，从帅篷到普通士卒的睡帐，都是油布制的。这几年营田务种了不少棉花，时间长了，终于长出适合的品种，这两年种了许多。除了制成衣务之外，一些粗布涂油之后拿来做了军帐。凡是军中所用，有几种规格，全部统一。扎营的方法是人人皆学的，各种不同的规格一切皆有步骤。阵地按营划定，各营安排属下驻扎，布置营帐。营级的帐篷一个样子，下面的都、队等等都是一样，只是组成的数目有别。士卒睡帐以十人为准，制式一样，各自布置。”
赵瑜点头：“看来要点还是一切皆有条例，整整齐齐。”
此时的军帐，高级的自然是皮帐，其次是毡帐，都价钱不菲。油布便宜，但性能有效，正规军一般不用的。营田厢军因为有棉布，制得特别厚重，涂油之后做军帐，也能够防风防雨。里面的衬布同样是棉的，舒适性还能过得去。与皮和毡相比，油布的保养相对容易，军中大量使用。
赵瑜是带着任务来的，见了杜中宵后，前来观看演练，先观军容。这是一支军队的脸面，也能表现出一支军队的气质。营田厢军最大的特点就是整齐。营房材料相同，制式统一，只是各级规模不同。营级及以上，因为有指挥部，是单独一种制式，同样制式、不同数目的营帐组合而成。营级以下，则只有办公帐篷、休息帐篷和伙房帐篷三种形式，除了规模，几乎完全相同特别整齐、特别有规矩、军容严整，是赵瑜对营田厢军的第一观感。这种军队是他从没见过的。参军多年，军纪森严的军队赵瑜见得多了，有的营帐，一见就有一种肃杀之气。人到了跟前，自然而然连话都不敢大声说。营田厢军不同，在整齐的纪律下，有一种轻松的氛围，让人不会感到那样压抑。
越过后勤辎重和后卫部队，到了中军，要不了多久，便到了杜中宵的帅帐。
帅帐的制式与一般的指挥帐篷相同，不过是由多组组合而成，看似没有章法，其实分布都有自己的道理。便于集中，同样便于散开，也方便军情的上通下达。几组帐篷看起来一样，不是这里的人，根本分不清哪里主帐。赵瑜见了，忍不住心中一猜，那组人员进进出出的特别忙碌的，应该杜中宵的主帐了。
没想到杜中宵并没有带赵瑜去那里，而是带到了另一组帐篷，口中说道：“在不远处，有专门待客的帐篷。钤辖前来观军，便就不要到那里去了。我吩咐人为你安排睡帐，可先派随从去收拾一番，演练时要在这里住上几天。我们先去帅帐，看看现在情形如何了。”
说完，杜中宵吩咐一边的军需官李复圭，给赵瑜安排住处。加入厢军后，李复圭兼任了常平司的主勾当公事，事情都是由下面的官吏做，他主要负责营田厢军的物资和后勤。
进了帅帐，赵瑜才发现里面非常开阔。与一般的帅帐不同，尽头是杜中宵的帅案，特别阔大，上面摆满了军令及各种文书，中间摊开一种地图。帅案一边，还有一张小的几案，不用问，是帮杜中宵处理公事的最亲密人员。中间不似一般帅帐空旷，而是放一张巨大的桌子，一端铺着地图，另一端是个沙盘。两边的位子大多有案，而不是只设座次，看来这里一般不升帐。
平常帅帐最大的用处，一是军官聚饮，同时商量军情，制度上就是将领定期会餐。另一个作用，就是升帐，要么布置军令，要么处罚属下。前线军帐里，若是没有砍过几个人头，没有打过军棍，就会让人觉得是很怪异。这处帅帐，看来只能商议军情，会餐、处罚都不合适。
刘几和杨畋各自到了案旁，看摆在上面的文书。军队已经展开，一天的时间军情变化很大，许多事情要他们处理。杜中宵到帅案略看了看，便吩咐一边的士卒，去泡茶来。
到离门的不远的空旷处，杜中宵与赵瑜坐了，道：“钤辖，营田厢军全部出动，规模非同小可，诸事杂乱，多担待些。刘钤辖和杨钤辖处理事务，我们坐着喝茶，说些闲话。”
赵瑜忙道无防，道：“提举，听说营田厢军两万余人，敢问全部到了山中么？”
杜中宵道：“那倒是没有，此次演练还有其他事情，需要人去。此次进入山中演练的，约有一万多人，主要军官全部到了。演练主要是将领和统兵官，士卒倒在其次。”
营田厢军的数量现在很敏感。上次窦舜卿到了后，经过了几次拣汰，最后剩下两万三千多人。整个架构都在，不过营一级多是架子，只有军官和骨干，普通士兵很少。基本是每旅有一营齐装满员，其他只存架构。基层军官除了上级看中的接任者，其余都是轮换。炮兵和骑兵的专业兵种，除了辎重后勤经过了一定的减员，倒是没有变化。三衙直属的上四军，每军不过三四十指挥，营田厢军过两万人就太多了。位列管军的捧日开武和龙神卫两位都指挥使，辖下兵马不过三五万人，营田厢军人数这么多，杜中宵这个提举就太过惹眼。除非边疆帅臣，属下统领几十万兵马。
上了茶来，赵瑜喝了之后赞道：“提举这里好茶。自从信阳军改蒸青为炒青，制出来的茶叶格外出色，成了贡茶之后，京城许多富贵人家也这样喝了。上次我陛辞面圣，赏的便是上品信阳军茶。”
杜中宵道：“军中一切简便，哪个耐烦把团茶细细研了喝？对了，前些日子信阳军制了一种发过酵的红茶出来，也是散茶，别有一番风味。一会我吩咐士卒，给钤辖包一些带回去。”
赵瑜急忙谢过。这种新生事物要想推广开来，得看是哪里制的，是哪些人在用。京西路的营田务和常平司这些年财政充裕，制出了许多新式货物，通行天下，深得人们赞眷。他们制出来的茶，又是两个衙门日常饮用的，自然就得到了其他人的认可。从最开始的绿茶卖不上价钱，到现在开始详细分类，明前绿茶的价钱尽快涨上去，已经远贵于市面上的团茶了。
那边刘几和杨畋处理了公务，一起过来坐着喝茶，说些闲话。
赵瑜道：“我来之前，京中重臣和将领议论，南方侬智高乱子越来越多，波及数州，想让杨钤辖重回荆湖路领兵，准备南下平乱。圣上不许，以天章阁待制任颛知潭州，那里本是要钤辖去的。”
杨畋拱手：“在下备位领军，但凭朝廷差遣。以前在荆湖时，侥幸平贼，今时已不同往日。任待制何等人物？他去知潭州，远胜于我。”
潭州是是荆湖南路首州，也是进剿侬智高的大本营。前些日子天章阁待制任颛上任，一路坐火车到江陵，从那里经鼎州到潭州。路上没有停留，杜中宵等人没有与他相见。
杨畋本就是在荆湖路平蛮立功，现在广南蛮乱，朝中当然就有人想起了他。不过现在的局势，杜中宵曾多次上书，愿带厢军南下剿贼，皇帝便让杨畋留了下来。
杜中宵感觉得出来，皇帝对广南事务的安排已经大致定型。主帅必然是狄青，不知道他会从陕西路带多少人马。自己的营田厢军作为补充，如有必要，可能会配合狄青南下。侬智高攻广州不下，在秋天之前必然会回广西路，不然就会面临被各处到来的兵马包围的危险。到时内外夹攻，神仙也难救他。
大队兵马南下，主攻方向必然是广西路。现在火车通到江陵府，之后一路水路，交通十分便捷。如果自己作为狄青的附属，很有可能，与他在潭州分兵，过五岭沿端州入广东，断侬智高后路。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计划，杨畋很可能已经被调走，到地方筹备战争事务了。这样的安排，杜中宵觉提有些失望。自己只是辅助，断的是侬智高的后路而不是他的归路，运气不好打不上打仗，营田厢军的战力难以发挥出来。不过只要参加战事，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第223章 军制暗合
几个人一边喝着茶，向赵瑜介绍了营田厢军的情况，以及战时指挥和日常管理系统。
营以下，战时指挥和日常管理大致相同，人员和架构不变。只是临战时，指挥上旅一级可能会指派军官到营中，作为营指挥官的备份，同时监督执行上级命令。不过营一级的指挥，一定是由营的几位军官负责，指派来的军官只起辅助的作用，不能直接发布命令。只要有命令发出，此军官便犯军纪，下级执行了同样犯军纪。他最直接的任务，是确认上级命令执行不走样，仅有对命令的解释权。或者会因为战斗任务，旅向营加强一部分军队，或是步军，或是骑兵和炮兵。
战时上级指挥机构向下一级派出军官，不是必须，但经常会这样做。都是在明确了战斗任务时，派人监督执行。这是监军的本意，不过不再派上级亲信，而是由大家相互熟悉的人相互合作。派来的军官级别，与下级指挥官相同，或稍有差别，没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层级越低，战斗明令就会越明确。营一级可能会被命令攻击哪处军阵，夺取哪处要地，具体指挥由下级负责。到了队一级，就非常详细，怎么组织队形，攻击哪里，做到什么是完成任务，灵活性就不大了。
组织架构是固定的，但战时的层级是灵活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随着战场形势，命令针对的下属层级可能会变。如小规模战斗，班队的层级就可能提高，自以自由指挥作战。
旅级之上，包括师和军一级，日常管理的职能很弱，主要职能是战时指挥，包括日常演练。演练和出战的时候，这些级别才会完备并得到加强，炮兵和骑兵及辎重等专业军队，才会明确归属。一般来说旅对应于普通战斗，两军列阵，负责一个战场区间。师则负责一个方向，除了战斗队，各种附属部队一应俱全。军则负责一路，有明确的战略任务，统一组织各军种完成命令。帅府是临时设置的，统一指挥几路军队与敌作战。不但指挥军队，同时管理协调民政为军事服务，约同于现的经略使司。
赵瑜详细听完，点头道：“提举如此布置，倒与现在朝廷安排暗合。帅府是经略使司，军则是各路都部署，下面的师与旅，其实就是钤辖和都监。只是营比现在的营人数更多，军官也多，营之下比现有的更加复杂。如此说，就容易让人明白。”
杜中宵道：“钤辖说得对，不过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地方。现在的钤辖和都监一级，都涉及民政。前线地区，一般的钤辖和都监都兼任寨主，有的还任知州。而营田厢军布置，只有帅府才能兼理民政。”
赵瑜道：“沿边地区驻军众多，来源不同，自然难免政出多门。将领兼任地方官，也是为了更好作战。当在，不如提举在营田务厢军的布置，整齐划一，一目了然。此是好事，我会审明三衙和枢密院，沿边几种其实可以慢慢改成这样。”
这其实是杜中宵以前没有想过的，自己参照后世制度，重新整理了军队架构，没想到此时已经有了框架。只是此时的安排，缺少从上到下的垂直管理，运转不灵，指挥更加浑乱。如钤辖和都监，是按照将领级别和所管军队的人数划分，职责重复。按照制度，钤辖领兵五千人，都监领兵三千人。他们所带兵马的人数不能与营田厢军比，其他各种附属部队更加没有明确规定，非常混乱。
以帅府与沿边经略司对应，则下面的管理层级就非常清楚。军对应于军事路的都部署，师对应于兵马钤辖，旅则对应于兵马都监。下面是营，同样是常设单位，军队的基本组成部分。
大致框架没有差别，但中间的管理和指挥制度，则天差地远。以军事路而论，大的如河北几路，都部署统辖十几万兵马，远比营田厢军的人数多得多。如果再加上他们能够直接指挥的厢军、乡兵，以及各种名目的弓箭手、勇敢、壮丁，动辄几十万人，远不是一军可比。小军事路，如特殊的鄜府路，兵马加起来也有两万人左右，加上附属人员也与营田厢军相当。
兵马钤辖和都监都是从监军演变而来，慢慢成为指挥作战的将领。大的钤辖，如赵瑜，可以管一路兵马，只是作战时带兵五千。小的钤辖，其实只管一州兵马，战时有带五千人的权力，其实根本没有五千人可带。都监同样如此，有路都监，有州都监，甚至还有县都监，有的寨主同样称都监。与钤辖一样战时带兵三千人，但实际管辖范围有多少兵马难说得很。
可以说路级以下，钤辖和都监非常混乱，经常朝廷搞不清楚，枢密院和三衙也搞不清楚，有的连自己都会弄错。平时管理就混乱无比，更何况是战时。
如果沿边几路像营田厢军这样，把钤辖和都监整齐划一，其实就是大规模整编军队。其中利益错综复杂，牵连极广，很难成功。
杜中宵整编的军队跟现有制度暗合，说明了有些道理是共通的，不是现在的人不明白，宏观上他们很清楚。军事路不只是一级编制，其实也是军事布置，军政合一，战时可以作为一路作战。只是道理虽然明白，要理出个头绪来，就难得太多。此时有军事指挥机构的，其实是经略司，兼管随军转运使。路一级是纯军事，基本不涉及民政。但钤辖和都监是由监军变来，历史非常复杂，就难说得很了。
以内地而论，大州知州带安抚使，如现在京西路的贾昌朝，此州为本路军事首州。一般州府，知州首先是知军事，管本州兵马。而后才是知州事，管民政，为知州。钤辖其实与知州官位相同，应该是管几州兵马，有专门的任务，如赵瑜的捉捕盗贼。下一级的知县和县令是不管军的，知县就是知县事，而不是跟知州一样知某县军县事。知县带兵，一般会加一个兼本县都监或监押。这样的层级还算清楚，都监在军中的地位，相当于知县在地方上的地位，可称县团级。钤辖则是管几州县兵马，与知州位同，可以称为州军级。但实际上，钤辖还分许多种，有路钤辖、州钤辖，还有驻泊钤辖和在城钤辖，沿边几州还有兼任知州知军的。都监直接来源于监军，更加复杂。有行营都监，有路都监、州都监，还有县都监。有各种各样的驻泊都监，还有在城都监。从管理上，钤辖和都监根本分不清楚。
从宏观上，其实朝廷很清楚，军事层级应该怎么设置，原则上如何指挥。但牵涉到历史沿革，牵涉到实际利益，牵涉到枢密院和三衙对军队的管理，还牵涉到皇权把持军权的各项布置，就乱成一团麻。
有的层级，军权大得吓人。而有的层级，则军权又萎缩得可怜，日常管理还能勉强应付，战时指挥就一塌糊涂。日常统军和战时指挥不分，皇权无法完全控制军权，不但皇帝提心吊胆，朝廷大臣们同样也胆战心惊。战时指挥与日常统兵无法分开，有命不能行，有过不能罚，打起来各部无法配合，不管多少军队都无法形成一个集合体。
对于将令，帅臣看重其作战能力，而朝廷和皇帝则看重其统军能力，两者无法统一。后果就是帅臣想重要的人，总是受到排挤，而要惩罚撤职的人，受到各方保护，无法管理。当然这些年的例外就是已经进入枢密院的狄青，由班直外任，又得到了帅臣的赏识，算是照顾了双方。

第224章 炮的威力
坐了不多时间，几位主将进来，向几人见礼。
姚守信道：“提举，炮兵已经布好阵地，什么时候开始，听候军令！”
杜中宵道：“此次演练，战阵指挥的是杨钤辖，对面是刘钤辖，两人各自排兵布阵，我坐在这里看你们如何。既然各方都已排阵完毕，那便去看一看，接下来就是两位钤辖的事情了。”
赵瑜奇道：“怎么，此次演练还有攻守双方么？我以为就是划好阵地，演练各军按时到位。成阵之后，阵形变换，各部进退，以观军容。如果分成两方有攻有守，又有实弹，伤人怎么办？”
杜中宵道：“实弹都是计划好的，不出意外，不会有伤人的事。双方攻守，是由两方从纸上拟定计划，帅部自有参谋定输赢。刚才看见人进进出出的地方，便是帅部参赞人员做事的军帐。”
赵瑜点了点头，刚才还以为那是杜中宵的帅帐呢，没想到最忙的地方是做事的。
一边说着，众人出了军帐，各自上马，随着姚守信向布好的炮兵阵地行去。
此次演练姚守信是跟杨文广一方，来的自然是杨军炮兵阵地。演练中炮兵和骑兵一样，第一营归属一方，主帅带其余部队归属另一方，各自与步兵一起分属两位钤辖指挥。非特殊情况，主帅不上战场，在后方运筹帷幄。杜中宵一方面是演练的总导演，也是双方裁判。
演练的阵地是一片山间平地，其间几座土丘连绵。双方步军布好阵势好，都把本方的几个小高地作为炮兵阵地，配以小股骑兵，同时做瞭望之用。阵地间有两三处小土丘，被双方盯住，此时无人占领，但都在不远处布置了准备攻取的军队。绵延到平地周边的山头，两翼各自布置了骑兵，准备迂回。
赵瑜第一次见到双方使用火器的战法，甚是新奇，把看到的记在心里，不时询问。与禁军的战法略有不同，此时双方都在高地布置炮兵，主将所在则在后边的小山头附近，位于背面。而禁军作战，主将必然要登高望远，观察战场形势，设置帅旗。必要时，主将会带亲兵和精锐部队直冲敌阵，有时此一举就能决定战局。而这里的布置，双方都是主将远远躲在后面，似有畏惧之嫌。
听了赵瑜的疑问，赵滋道：“钤辖，这可不是怕死，而是我们打得多了，不得不如此。如果一上来主将就没了，这仗还怎么打？双方都各自有炮，射程不一，如果把主将位置放在炮火之下，那么对方的第一件事，就是集中火炮，把主将炸掉。是以各方主将的所在，必然是偏后，而且位于山头背面。哪怕对方发现主将所在，也没有办法。紧临高地，是要在高地上面设置将佐，随时观察战场形势，以利指挥。必要时主将也可以上去，亲临观察。前面每一个位置，都有各级将领统领一方，非紧急，不用帅旗。”
赵瑜听了笑道：“都监说的过了，我在军中多年，每临阵无不是主将当前。哪怕对方有再多的弓弩手，也没听说能够以此击毙主将。真有危急，左右有亲兵，躲还是躲得过。”
赵滋摇了摇头：“钤辖若是不信，让这里的炮兵放几炮就是。”
赵瑜对一边的杨文广道：“都监，既已到了这里，何不让炮兵放上几炮？我新到京西路，也正要看一看火炮的厉害。实不相瞒，我在京城的时候，见过不少铁监铸的炮，还没有如此威能。”
杨文广道：“以前军中少用开花弹，还不厉害。最近铁监新制了开花弹出来，一炮打来，糜烂数十步，小瞧不得。我们军中的炮，比禁军的多，放得也比禁军的准，无法相比。演练时如果被对方看到了主将所在，又在他们的火炮射程之内，决无幸存之理，已经输了。”
赵瑜见到的火炮虽然威力巨大，但禁军打得不准，而且从没见过火力覆盖。杨文广和赵滋怎么说也是不信，非要他们放几炮看看。
营田厢军与一般的禁军不同，平时以垂直管理为主，战时才设统一的指挥官，实行回避制度，杨畋与杨文广分处两军。这里是刘几的阵地，听几个人说个不休，刘几对杨畋道：“钤辖，我们便在前方找处空地，放上几炮让赵钤辖看看如何？赵钤辖来自京城，不亲眼见一见，总是不信的。”
杨畋想了想，指着中间的一处高地道：“便是那里吧。传令下去，对面我方人员离开那处高地，不得接近一百步之内！何时恢复，等候军令！”
传令兵叉手唱诺，取了传令的印符，骑马飞快地去了。刘几同样传令本军，暂时远离高地，那里作为试炮的场地。要了多久，双方各自重新布置，派人回来禀报。
得了命令，姚守信指挥军士，重新标定炮的参数，调整射击方向和角度。现在军中的火炮全部都有炮架，上面设了标尺，调整比以前方便多了。几个观察炮手测量了方向，定好射击角度，向姚守信回报。
姚守信从这处阵地的指挥官那里取了小红旗来，拿在自己手中，对站在中间的刘几道：“钤辖，炮兵准备好，请下令！”
刘几拿起望远镜，看了看那处小山头的情况，道：“中间第二号高地，对准山头，以上面最高的大树为中心，覆盖射击！实心弹校正，开花弹炮击，射击以一刻为准，每炮十发！”
军中画了几天的地图，就是现在用的。战场范围之内，每一个地标都定位，有明确标志，而且有明确名称。为了方便，各自编号，每个编号的地形有明确的标志物。刘几这方，选定的高地标号是二，标志物是上面的大树。如果大树被打掉，备用的标志物是旁边的大石头。
军中那么专业人员，演练和指挥还有不少参谋人员，炮兵练得那精细，都是有用处的。几年时间的磨合，军中已经慢慢开始形成军语的雏形。非专业人员，连命令都下达不明白。
姚守信得了刘几命令，向炮手重复了一遍，手中小旗急挥，高声道：“实心弹校准！”
随着令下，十几门火炮一炮接着一炮向小高地开火，各炮手通过观察校正。第二炮就换上同等规格的开花弹，以自由射击的形式，向小高地进行覆盖射击。
赵瑜看得目瞪口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使用火炮的方式，更加没有见过这种威力。最开始的两炮实心弹倒也罢了，后面几十发开花弹落地，小高地被打得一片狼籍。也就是没人，只见到树木杂草枯枝漫天飞舞，乱石碎土飞扬。如果刚好有一支部队在那里，基本没有生存的可能。
直到硝烟渐渐散尽，刘几对赵瑜道：“钤辖，军中炮的威力如何？”
赵瑜结巴了几次，才道：“我在西北就见过火炮，到了京城之后又特别到禁军中，参与试射了许多次，还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打法。不要说是开花弹，就是全用实心弹，被击中的地方也难有人存活。怪不得两位主将都把指挥的位置设在后方，似刚才样子，一旦被盯住，第一轮就被打掉了！”
杨文广道：“我们都是战阵厮杀过的，若不是演练中吃了无数的亏，怎肯如此小心布置阵地？”
赵瑜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不如此布置，仗根本就无法打了。不过，这样用炮，操炮的炮手必非一般人。不是常年累月练出来，哪里有这样的准头，这样的速度？听说营田厢军中的炮兵和骑兵与步兵不同，里面多是节级和效用。炮用成这样，他们是普通兵员就着实可惜了。”
杜中宵在一边没有说话。其实现在的炮，从原理上说还是初级，并没有什么技术性的进步，更多还是观念和使用上，以及操炮专业知识的普及。没有这些专业知识，炮也能用，但威力就不可同日而语。只能像现在的禁军那样，用来攻城守城。
越是野战，对专业知识的要求越高。火枪兵经过简单训练就可以上战场，有靠谱的官官和骨干，战斗力并不会相差太远。但炮和骑兵，必须是专门人才，有专业知识，才能发挥最大作用。骑兵相对来说战术和专业知识发展一两千年，改变不大，相对来说不会让人感到特别震撼。炮兵可就不同了，用得好的跟用得差的，战斗力有云泥之别。火炮数量足，使用得当，操作纯熟，可以成为战场上的决定性力量。
有了火器，并不是所有人就知道怎么用了。不知道怎么用，推广也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火炮经过贝州城平王则一阵，得到了朝廷的认可，上下非常重视。这几年朝廷在军中推广火器，主要就是各种火炮。中原的几处战略要地，沿边的城寨，装备了各种各样的火炮。不过，杜中宵致力于统一规格，减少火炮型号，使生产简单，保养简单，操作简单，前线将士使用也简单。朝廷却致力于，发挥各种各样的聪明才智，生产出数不清的型号，安在各种各样的地方。致于火枪，人人觉得好用，但怎么布置在军中一直都有争议，到现在也没有推广。
火枪有几种使用方法，一是代替弓弩，当作火炮的一部分，进行远程攻击。再配合刀枪，如以前保护弓弩手一样，便就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空心方阵。再一个就是直接代替刀枪，火枪合刀枪为一体。发射相当于长矛，刺刀相当于短枪，尽量减化，最后连防御也减掉。这就是营田厢军当中，杜中宵的用法。

第225章 新与旧
参观完了阵地，赵瑜口中连道：“了不得，了不得！若不是看过了火炮的威力，我还想不明白战场为何会布置成这样，也想不明白仗要如何打。今天一天看下来，才知道营田厢军到底是如何作战，有多大的威力。以前只是听人说，你们这里全用火器，强于天下的厢军，甚至也强于一些禁军。现在才知道，禁军中能胜过你们的，只怕也没多少。”
赵滋道：“我们操练数年，费了无数心力，岂是寻常可比？此次广南侬智高蛮乱，我们上下憋了一股气，要去那里平灭乱贼，为朝廷立功。只是我们到底是厢军，不知朝廷会怎样想。”
赵瑜道：“大军在驻地演练是一回事，远程开拔作战又是一回事，朝廷自然会谨慎。如果真派多们到岭南，这么多炮难运不说，每日需要的军火也不是小数。而你们军中一旦没有了炮，与其他军队相比又强在哪里？朝廷必然斟酌。我看你们作战，最有利的地方是西北，到西南去反而是大材小用。”
赵滋连连摇头：“自从党项议和，西北哪里还有仗打？除非是到镇戎军的铁路修通，朝廷出动大军平灭党项，我们才有用武之地。现在有战事的就是西南，不用大炮，用小炮也一样打仗。营田厢军除了火炮，骑兵和步兵也不可小视。军中全用火枪，能攻善守，最利于野战。”
赵瑜点了点头：“此话也有道理。可惜明日我必须离开，乘车到河南府去，见诸州将领。如果有时间，真想在这里多看几天，看看你们到底是如何演练的。现在除了柏亭监产铁，河东路相州铁监也已经做起来了，苏知监带着人过去，大多东西都能产。如果火器堪用，禁军跟营田厢军这样，全部换成枪炮也不是什么难事。现在难就难在全军不知到底该如何用枪用炮，已经多年，禁军还是野战不怎么用炮，火枪更是只有少部分亲兵携带。营田厢军用得好了，其他地方可以学起来。”
走在前面的刘几听见，低声对杜中宵道：“提举，如果今年我们真能南下平乱，打得好了，全军看见火器堪用，那可就大大不同了。现在只是厢军，大多军官都是权摄，军心难稳。”
杜中宵道：“钤辖，你认为我们营田厢军有今日，最重要的是什么？”
刘几道：“提举看得长远，指挥得当，又能慧眼选拔人才，自该有如今成绩。”
杜中宵微微摇了摇头：“这话对，也不对。我们营田厢军有今天，其实最重要的，是早早就建立了各种学样。军中的技术，只要有心，都可以去学习。只要学出来，就知道仗该如何打，战场上如何布置如何指挥。当然现在都是纸上谈兵，看着犀利，到底如何总要打过才知道。不过，有一个坏处，就是从我们军中出来的将领，已经适应了这个样子打仗，换到别处，就难说了。”
刘几点头：“提举此话不错。我们自在亳州时相识，如今已是十年，相知颇深。你少年进士，怎么就能够理财？知道行军打仗？其实无他，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有条理。不会没有关系，愿意去学，也愿意带着别人一起学。我为官多年，后来入军又数年，何曾见过你这般愿意开学样，教人那些琐碎学识的？一般的地方官，能开州学县学已是善政。你可是不一样，在地方时，铁监办了各种各样的学校，进去就可以学到受用一生的学识。铁监能够有今日，与你当初办的那些学校大有关系。建立厢军，又是建学校，不管是什么学识，一起教，一起学，教学相长，数年之间有今日一支强军。”
说到这里，刘几感叹道：“在京西路数年，我看得明白，营田厢军从无到有建起来，与天下其他的军队都不相同。火枪火炮只是表象，其实最重要的，军中不管是兵员还是军官，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去做。开始不知道没关系，一点一点学，去动脑筋，总是能想出来，能够学会。众人拾柴火焰高，到了现在有了这支营田厢军，还有设在军中几座学校，才是最有用的。有那几个学校在，教材和条例到今日都已完善，有教头不缺，重新练一支军队出来并不难。”
杜中宵笑了笑：“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们没有人传授，只好大家一起用功，把几门学问做起来。真实真正技撑我们军队的，是那几座学校，不在于人，而在于条例和制度。这可比朝廷兴武举学几本兵法用处大了，只是可惜看到的人不多。没有一场大胜，营田厢军难以正名，我们的军制，也难以真正被重视。现在朝廷看了，觉得新鲜，好似也很厉害，但只是雾中看花，难说个究竟。所以这几年，营田务和常平司做得好，便由着我在这里折腾。现在到时候了，这支厢军已经定型，更加重要的是，支持军队的那几座学校都已完善，可以源源不断地培养出人才来。没有大胜，得不到朝廷承认，这些人才去做什么？”
说到这里，杜中宵微叹了口气：“已经费了数年心思，我们需要一场大仗，一场大胜。有了军功这一切都能继续，不然，没有了向前的动力，终将慢慢沉寂。”
到了现在，杜中宵渴望打仗，不只是为了自己立些军功，未来有前途。京西路营田厢军的发展，更加需要一场大胜仗。惟有胜利可以让人闭嘴，可以消除杂音，才能把自己的想法推行开来。
这一次演练的结果，不知能不能让朝廷定下决心，让自己带兵到广南平乱。
回到帅帐，杜中宵安排了酒筵，为赵瑜送行。他来的主要目的，是观看演练的基本情况，看一看营田厢军的军容。目的已经达到，看到了火炮的威力算是意外之喜，格外高兴。
临行的时候，朝廷让赵瑜来看一看营田厢军，把看到的据实上报，此是其一。再一个赵瑜是捉捕盗贼的京西路钤辖，本路再出张海那样的乱子，只要调集营田厢军平乱即可，不会再闹出大事。
上来酒肉，杜中宵举杯道：“钤辖远来辛苦，可惜只待这一二日，不得亲近。且饮一杯。”
众人饮了酒，赵瑜道：“若是以前，提举在山中演军，我到河南府转到这里自然不易。不过现在可是不同，有铁路，有火车，一两日即达，哪里有什么！提举少年进士，不官十年，为朝廷着实做了不少天大的好事。以我所知，在并州的时候，在那里建了毛皮市场，到今当地得利。前几个月韩相公到京西路的时候，还在奏章里提起此事，每年不知多少北地毛皮到并州贩卖。”
杜中宵饮一杯酒，叹口气道：“说起并州，当年我在那里时的两位帅臣，夏相公和郑相公，都在这几年离世，说起来让人唏嘘。当年不是他两人赏识，我哪里有今日。郑相公亡于河东路任上，夏相公亡于京城，可恨我官职在身，最后也没有见他们一面。”
说到这里，杜中宵站起身来，把手中杯里的酒洒于地上。道：“世事无常，当日一别，竟无再见之期。我今日虽功未成，名未就，然未至而立之年，已为一路监司。若无两位相公当日栽培，又哪里能够有今日？两位相公若泉下有知，且饮此酒，等我离任，必到墓前祭奠！”
赵瑜道：“是啊，提举今日，少不得两位相公提拔。随夏相公到并州为签判，而得重要，今日地方依然念相公和提举当日恩德。郑相公让提举知火山军，建了唐龙镇，成诸国贸易要地。虽然这几年契丹和党项争战不休，唐龙镇却依然不减当日繁华，那里的收入支撑着河东路用度无缺。又在火山军建了织羊毛的产业，这几年越发兴旺了。以前不管是契丹，还是周边数州之民，能把羊卖到内地，是不容易的事。现在只要卖羊毛羊绒，一年得钱无数，不知多少人家受此好处。”
火山军的羊毛产业已经做大了，不管是契丹还是党项的百姓，都兴起了养羊业，羊毛羊绒成了他们的重要经济来源。现在禁军中用的羊毛制品，大量来自那里，就连京城的都作院都受到影响。
杜中宵离开那里已经五六年，印象已经模糊。不过陈勤还留在那里，养马出色，官也升上去了，成了河东路管理马场的重要官员。现在河东马，已经成了禁军马匹的重要来源，还要超过西北市马。
襄州偏南，气候似烟雨江南。而火山军在边塞，完全是不同的风光。提起当年的日子，杜中宵想起从前，不由有些出神。那个时候，自己也曾雄心万丈过。
代马依风，狐死首丘，人总是不能忘了自己出生的土地。杜中宵正当壮年，更想做一匹驰骋沙场的代马，纵模于边关。在内地做到一路提举，地方政治该见的都见过了，开始怀念起边关的日子。

第226章 进退两难
在铁监的演练，营田厢军基本定型，开始成为一支真正的军队。以前虽然是按军队训练，并且分成了各个层级，但到底是只有概念，而无实际。经过此次全军演练，很多以前学的东西，真正用到了实际当中，各级军官才真正理解以前学的东西的意义。各部回到驻地之后，再次进行整训。
以唐州为中心，营田厢军各部沿着铁路线驻扎，李复圭整体负责，开始准备大战的物资。厢军隶属于营田务，除了铠甲和马匹等重要物资需申明枢密院外，火药、炮弹、子弹均自备。这些物资现在还引不起朝廷重视，除了焰硝禁榷，火药不许买卖，其他都是正常商品。
九月初，天气渐渐凉了下来，侬智高围广州不下，继续进攻周边州县，一时无敌，朝廷中派兵南下征剿的言论开始增多。广南实在太过偏远，朝中言和的声音虽然微弱，还是有些。有言论称，侬智高如果得邕、桂七州节度使即会归降朝廷。枢密副使梁适直斥，如此岂不是放弃两广，言论遂绝。
不久，以孙沔为荆湖南路、江南西路安抚使，正式做南下准备。
不过对于哪些兵马南下，朝中的官员争论不休，皇帝一时犹豫不决。最终宰相宠籍进言，以狄青为主将，带禁军精锐南下。营田厢军作为后备力量，南下配合。
九月底，正式以狄青为荆湖北路宣抚使、提举广南经制盗贼，以两湖支持，大军南下。几乎与此同时，龙图阁直学士、起居舍人李绚知随州，兼管营田务。紧接着，内侍内园使、陵州团练使王全彬奉旨到随州观军，营田厢军集结，准备在狄青之后南下。
十月初，狄青确定为南下主帅后，从陕西鄜延、环庆、泾原三路，选蕃落、广锐军，各五千人，作这狄青南下作战的主力，同时补充京城禁军。荆湖、两广地方兵马，俱听狄青节制。
就在杜中宵以为自己将带兵出征的时候，杨畋被任命为广南东西路体量安抚使兼经制盗贼，确定由他带兵南下。狄青所部为主力，兼管荆湖，至桂州剿侬智高所部。杨畋为副，带营田厢军由韶州入岭南之后，收复广南东路州县，沿郁江追剿。
一时营田厢军人心浮动，不知成军南下，到底是谁是主帅。数年以来，营田厢军由杜中宵一用建立起来，大家早已习惯。真正的打仗的时候，特别是第一战，如果杜中宵不随行，所有人心中都没底。
杜中宵也有些意兴阑珊，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这一日，正在衙门闲坐，吏人来报，新知随州李绚和观军使石全彬到来，正等在门外。
把两人迎进衙门，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随州本是偏远小州，不想能得龙图为知州，龙图莫嫌此地偏远。这数年来，此地日新月异，已非从前可比。”
李绚拱手：“我京城时，也常买从这里运过去的物事，哪里是什么偏僻地方。营田务在这里，朝廷和京西路多所仰仗，不好搬迁，是以命我知随州。提举，你到京西路数年，营田务不只是安排了近二十万拉纤厢军，还做得好生兴旺，谁不夸赞！现营田、常平两司事务繁忙，由提举一人兼任，忙不过来了。”
杜中宵称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营田务是自己一手发展起来，现在彻底交出去，如果只是提举常平，岂不是等同于降官了吗？升官提拔，却一点消息都没有。
向坐在一边的石全彬道：“团练，依朝廷意思，营田厢军由杨钤辖为主将。他带部驻襄州，并不在这里。若是有意，我派人让他到这里见团练。”
石全彬道：“提举误会，我和李知州坐车到襄州，已在那里见过杨钤辖了。此次来营田务，特意奉命来见提举。营田厢军是提举一手打造，观军岂能离了提举？”
杜中宵道：“既如此，左右这几日无大事，我带团练四处看看。营田务厢军各部驻各州，但炮兵和骑兵的主力一直在这附近。此处有铁路通襄阳，也离樊城不远，若有紧急可以沿铁路集结。”
石全彬道：“铁路着实是好物！有了火车坐，多少大军都可以快速部署，数日之间，一两万兵马就能从陕西到中原来。狄太尉南下，带的陕西兵马不少，十几日的时间，已经到京城了。”
几人聊了一会闲话，说了当前局势，杜中宵道：“前几日张主事到邓州去了，苏营判到唐州，几位官员不在。一会我摆个筵席，为两位接风洗尘。”
李绚道：“我离京的时候，政事堂有意把营田务拆成几部，由几大州知州兼管。张昷之这几年做事勤勉，复天章阁待制，改任知邓州，管唐、邓两州营田。我知随州，兼管襄州、随州两州营田。过几日就有旨意下来，提举自然知晓。说到底，营田务当日安置拉纤厢军，到今日一切皆好，没必要单设衙门了。”
杜中宵一时无言，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李绚说得不错，营田务已经完成历史使命，没有必要存在了。不过因为家底太雄厚，没有直接划到地方，而是分成几块，由几位知州兼管。李绚知随州，而没有去知襄州，是因为营田务衙门在这里，随州是营田务的大本营。营田务最值钱的，一些做大了工商业的会社，都在随州。成套的体例和制度，同样在这里。
李绚又道：“不只是营田务，提举这几年在京西路，还做大了常平司。政事堂已定，正式在京西路分司，南北各设一官一衙，分掌本路常平事务。提举自然是主管京西路常平司，衙门定在襄州。盐铁判官石扬休为同提举京西路常平，设衙门于河南府。此事朝廷已定，旨意还没有下来，宰相特意让我先知会提举一声。京西路常平司，现在可是三司的钱袋子啊。”
杜中宵默默点了点头，很想问一句，自己的营田务没了，常平司这么大的变动，手中权力分出去了很多，那自己呢？朝廷准备怎么安置？总不能就这样，那不相当于削自己的官吗？做错了什么？
石全彬笑了笑，对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杜中宵道：“提举，这几年你编练营田厢军，甚有成效。官家有意让你带营田厢军南下，只是一直委决不下。京西路数年，提举政绩有目共睹，必得重用。只是营田务和常平司不安排妥当，朝廷可不敢下决心，让你带兵离开。带兵之事政事堂坚决不许，除非这一两个月里新任官员能把营田务和常平司的事情理清楚，不然提举是不能离开的。”
杜中宵道：“那如果一两个月理不清楚，南方侬智高已平，又该如何？”
李绚道：“此朝廷事，我就一无所知了。想来提举到时必得重用，只是不南下而已。”
杜中宵只觉得胸中闷得慌，却又说不出来。营田务对京西路特别重要，常平司开了一个好头，正是三司大力向其他路推广时候。如果杜中宵放手，很多事都会乱，宰执们坚决不许杜中宵带兵。可这关自己什么事？营田厢军南下平乱早有苗头，不早做安排，事到监头这样做，让自己怎么办？

第227章 一天一杯果汁
送别了李绚，杜中宵对石全彬道：“团练，厢军各部在周围分散驻扎，主要是炮兵和骑兵，先看哪一部？若是有意，我唤他们的主官来，团练有事可问他们。”
石全彬道：“先去看炮兵，官家对此最为留意。离京的时候，官家一再叮嘱，提举手下的炮兵最是厉害，无人可挡，远非禁军用炮可比。让我看一看，这样的炮兵到底是如何练出来的，有何特异之处。”
杜中宵道：“其实炮兵也无特意之处，本就是要那样用，只是我们花了力气，选出了合适的人做这件事，几年时间一起学着会了而已。其实骑兵也不比炮兵差，只是炮兵会的东西更加复杂，人也能选，自然比骑兵钱粮官位更加优厚。”
石全彬道：“此是官家吩咐，自该特别留意。看过了炮兵，再看骑兵不迟。对了，听说营田厢军中办了不少学校，如铁监都属下人员一般，什么都能在学校教会。我们也要看一看。”
杜中宵自然答应。吩咐了随从，去叫姚守信来，一起陪伴石全彬。
石全彬是陵州团练使，职与杜中宵的直史馆相差不多，两人并无官位高卑的拘束。按照此时以文换武的规矩，学士换节度使，待制换观察使，杜中宵的直史馆换成武职，大约也是团练使了。差遣是决定官员要做的事情，官位决定俸禄待遇，职则代表地位。没有明确的上下级之分，官员一般以职定尊卑，不带职的庶官，本官才会显得重要。
不大一会，姚守信带了助手张琳前来，随在杜中宵身边，陪伴石全彬。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道：“团练既然来观军，今日便就不安排午饭了，我们到那边军营，随着将士们用饭，如何？也看一看，军中日常到底如何。”
石全彬道：“如此最好！此次我奉命前，正是要看这些微细之处。”
几人到了最近的炮兵驻地营房，姚守信吩咐，此处的统兵谭晨急急迎了出来。行礼毕，带着几人去营房中用饭的地方。营田厢军与一般军队不同，营中不许允许自己生火做饭，是统一用餐。而且除了一定级别的军官，不许士卒家属从军，没有一般军营的日常生活区域。
在其他军营，除了集中居住，有校场等设施，军中与外面的生活并没有多大差别。一样有各自的生活区，甚至还有商业区，军纪特别松驰的，营中连勾栏瓦舍和女妓都有。
看着整整齐齐的营房，石全彬连连点头：“这里布置整齐，军容肃然，确非他军可比。”
到了吃饭的地方，杜中宵道：“营田厢军与其他不同，将领也不许在军中私自饮宴，吃饭只能在特定的地方，我们称之为食堂。身份地位不同，待遇不同，不过不单独设置。”
一边说着，一边带石全彬进入食堂。
营田厢军与地方不同，正式是一日三餐，午餐也是正餐。此时正是用餐的时候，许多军官士卒进入食堂，取了餐具坐着用餐。一人的餐具是两碗两盘，加上筷子和汤勺，俱都是搪瓷制品。
军官用餐的地方并未与士卒隔开，只是有特定的区域，有分开的取饭菜的地方。进了食堂，杜中宵带着石全彬取了餐具，对他道：“我们军中吃的丰盛一些，炮兵和骑兵比步兵更好。普通士卒和效用，都是米饭和馒头任取，吃饱为止。菜一荤一素，所有有两个盘子。两个碗，一个碗盛饭，一个碗盛汤，都是自取。使臣和各级军官，吃得要好一些，菜色不同。最高就是三饭一汤，有荤有素。”
石全彬道：“若是如此，将领们吃的比其他军中差，效用士卒则好得多了。”
杜中宵道：“仗是他们去打，每日里不知花多少力气，吃得好一些理所应当。还有一条，我们军中用油多，所以吃的米少，但好处全在肚里。”
一般军队士卒每日二升米，营田务远少于此数，原因就是吃的菜用的油多。对于重体力者，饭菜中有油没油，对于饭量有直接的影响。油水多，饭自然就吃得少。而没有油水，人的饭量翻倍也不稀奇。
军中都是寻常肉菜，这些才花几个钱？只要没有管军需的低级军官克扣，军官士卒能足额吃到嘴里去，营养是足够的。营田务自己有菜地，自己有养殖场，这些花费不多。军需的大头，其实是火药、炮弹和子弹及其他军用设备这些后勤物资，这是跟其他军队不同的地方。
饭和汤由随从去打，几人拿着餐具，各自去选自己喜欢的菜。军官待遇高，这里没有打菜的人，只有一边收拾整理的士卒，喜欢吃什么就自己打什么。
石全彬看了看桌上的菜，有肉有鱼，还有几样清爽的青菜，种类丰盛。都是大锅炒出来，自然没有外面卖的精致，不过对于日常食用来说也足够了。
捡了份煮羊肉，一份肉炒百合，石全彬又打了一个素菜。突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的杜中宵道：“提举，怎么你们这里鱼也算荤菜么？若是如此，可难保饭菜被克扣。”
杜中宵道：“团练说得不错，我们军中鱼也算荤菜。不过与肉分开，一月有固定数量。”
石全彬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此时的鱼一般都算作素菜，哪怕信佛的居士，戒荤也是不戒鱼鳖虾蟹的。而且除了一些名贵品种，鱼虾与肉相比价钱极低，基本与蔬菜等同。营田厢军把鱼算作荤菜，如果没有特殊的措施，军需官必然会多买鱼虾，充抵荤菜数目，克扣军饷。
杜中宵习惯性觉得，把鱼虾算作素菜实在是太过滑稽，还是算在了荤菜里。虽然价钱有别，营养却在那里，鱼虾与肉的营养成分相近，而与青菜相差太多。
打过了菜，到了一边单独的桌子，几人坐了。随从打了饭和汤，放在桌上。
石全彬道声得罪，正要尝一尝这里饭菜的味道，几个随从又在每人面前放了个杯子，里面是黄色的汤汁。看着有些眼熟，石全彬一时没想起是什么，问杜中宵：“提举，这是何物？”
杜中宵道：“团练，这是果汁。营田厢军军饷充足，一般的步兵，每日都有个水果，不拘是梨子和柑桔什么，总得有那么多分量。炮兵好一些，就喝果汁了。现在正是柑桔上市的时候，喝的橙汁。”
石全彬听了，不由瞪大眼睛：“啊呀，没想到炮兵如此金贵，日常有果汁喝！我看着眼熟，一时竟没有想起来。最近两年，京城也流行此事，不过只有大的酒楼，才会给客人喝。哪怕是宫里，此物也不是日日都有。却没想到炮兵里，竟然只是日常。”
果汁机是铁监前年的产品，得了杜中宵的启发。非常简陋，只是把水果榨出汁来，不过这个年代就非常难得了。

第228章 奇怪的军队
出了食堂，阳光照在身上有些慵懒。石全彬看着静悄悄的军营，对杜中宵道：“我在军中多年，除了沿边临战之军，极少有这样安静的。日常的军营，总是热闹得很。”
杜中宵道：“军中吃过午饭之后，惯例由各队安排今天下午的事务，训话一番，而后休息。现在正是午时休息的时间，自然安静。等再过个时辰，休息完了，便就热闹了。军营之中，也是做什么的都有。”
石全彬来了兴趣，问一边的姚守信道：“炮主，你们炮兵日常都做什么事？”
姚守信道：“大的事情，由营里安排。要做什么事情，需多少人，从哪些班抽调人手。一般的日常事务，则由队里安排。训练的去训练，保养的去保养，还有闲人，则帮着整理营房。”
石全彬听了奇道：“如此说来，你们军中岂不没有闲的时候？是几日一校？一月几阅？”
姚守信道：“我们营田厢军的规矩与他军不同，日常着实是没有闲的时候。纵有放松的日子，也是班里统一安排，由军官带队。一般来说，兵员没什么假期，除非是伤病或特殊的事务。效用以上，每月里有几天假，都是依级别不同定好的。要放假时，效用以下由班将签署，使臣以上由营里签署。营中每日都有当值的军官，专一做这些事情。”
石全彬看着杜中宵，连连摇头：“从军已是不易，你们弄得如此忙碌，没一丝空闲，哪个能够受得了？你们厢军，发的钱多么？不然，士卒岂不逃亡？”
姚守信道：“团练，我们军中的兵员，都是从地方上选上来的，除了一些零花钱，并无俸禄。不过有一人在军中从军，家中还可以再免一个人的劳役，对于五口之家相当于免役了。效用以上，才会有日常的俸禄，家中同样免役。与禁军相比，效用比那里的普通士卒俸禄高一些，足可养家。”
此时不管禁军还是厢军，都是职业军队，除非老弱拣汰，当兵就是一辈子。由于家属从军，很多家庭都是靠着兵员的俸禄养活一家人，人口稍了还可支撑，人口一多日子就过得非常艰难。
因为这么多家庭是靠军俸吃饭，朝廷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养军。一个养字，摆明了此事的重要性，只要钱粮一缺，就不知多少家庭衣食无着，这些人还是拿刀把子的。对于政权，这是非常危险的事情，相当于时时有一把利剑悬在头顶上。官员的俸禄不发，无非是心中不满，没有本事造反。军粮一断，为了吃饭军队也会用刀讨说法。沿边想用乡兵、弓箭手和蕃兵代替禁军，实在是压力太大。
完全职业化的雇佣军队，政权面临两难。为了保持必要的军力，军队人数要有一定的规模。庞大的数目加起来，哪怕每个兵员花的军费不多，到朝廷那里就是极大的数目。前几年最盛时，禁军达到了八十余万，朝廷财政收入的七成以上，都花在了军队身上。而对于军人来说，朝廷花费的总数再大，摊到自己身上也微不足道，总是在温饱线上挣扎。朝廷觉得养军艰难，普通军人觉得自己生活不易，两不满意。
这是一个死结，军人对待遇不满意，士气和战斗力不可能太高。战斗力差，必须要更多军队，军队数目一多，朝廷负担不起，对于单个军人来说待遇更差了。
朝廷再有钱，只要把武装人员全养起来，就不可能待遇太高。普通的劳动者普遍贫穷，不从事生产的军队生活水平又能高到哪里去？这种制度要想坚持，只能是保持少数全职的精锐正规军，有数量庞大的后备力量支撑。后备力量的大部分成本分摊到民间，政权主要负担正规军的军费。这也是不断有官员改革军制的方向，扩大厢军和乡兵，极端就是完全军事化的保甲制，同时削减禁军的数量。
宋朝情况特殊，政权的基础就是禁军，强干弱枝，必须保证禁军对其他军事力量的压倒性优势，才有政权的稳定。沿边军事威胁巨大，必须保证足够的正规军与敌对峙，京城又要保证压倒地方，禁军的数量无论如何减不下来。天下一百余万军队，六七十万禁军，厢军只是少数。
听姚守信讲着营田厢军的军制，石全彬觉得十分新奇。本来朝中官员都认为，营田厢军是以前拉纤厢军而来，只是进行拣汰，说到底还是厢军。现在听了，才发现营田厢军与来营田的厢军没什么关系，根本没有继承前者，完全就是新建的。
姚守信讲完，石全彬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么现在军中，使臣效用占全军几成？兵员占几成？”
杜中宵道：“炮兵要许多知识，与其他军种不同，使臣效用多一些，占比几近五成。如果再加上各级军官，那么普通兵员占总兵的五成左右。主要是分布在运炮、辎重、护卫等等，不要特殊知识的地方。”
石全彬皱了皱眉头：“似这般战兵为兵员，用炮的为使臣效用，拿刀的人能肯服？日常就连吃的都不一样，处处不同，没有兵士作乱？”
姚守信笑道：“团练说笑了，操炮的使臣效用都是与别人一起学，考出来的，别人凭什么不服？打起仗来，一门炮不知顶多少兵员。炮兵的战兵要作乱，受炮兵好处的步军又该如何？再者说了，使臣效用与兵员只是在军中做的事情不一样，待遇自然不同。有本事，他们也可以学了考到操炮来。”
石全彬曾经长时间带兵，感觉上觉得杜中宵的厢军与一般禁军不同。如果是在禁军里，拿刀拼杀护卫的人，怎么可能甘心比别人的待遇差？按照传统，一年要出几次乱子。朝廷不发给他们，他们当然要拿起刀来自己去要，岂是什么学习考试有知识可以糊弄过去的？禁军中不识字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许多统兵官都大字主识一个，做事全靠吏职。按这里规矩，岂不是不识字的统兵官还要居吏人之下？
姚守信笑着道：“团练，厢军初来京西路的时候，也有许多统兵官不识字。提举那时候组织人手编了许多学习册子，学不会的统兵不会进厢军来，都到地方营田了。我们军中，所有的军官必须能够处理职责内的公文，没有吏职，只有各种辅佐的军官和效用。不只是炮兵如此，其他军中也是如此。现在打仗提举不许主将上前，军中自己有战时规程，各有战法，要按照规矩来。”
“军功怎么定？”石全彬脱口而出。这可是军中的大问题，军功是衡量的标尺，半点不能马虎。
姚守信道：“军功自有章程。前线作战的效用和兵员有自己军功的算法，将领与统兵官又有不同的算法，军中自有军功司，指挥的人一起议定后，报上去由上级酌定。与禁军相比，我们军功少了许多，不过只要打胜了，该有升迁赏赐可不少。我记得提举说过，现在本朝与敌军作战赏重罚轻，看见胜机人人争先，人人多抢军功。遇到危时，人人退后，皆知不会有多重的惩罚。厢军奖惩平衡，有些不同。”
石全彬点点头，一时沉默不语。心中对杜中宵的说法，有很大的疑问。只要在前线领兵作战的，哪个不是战后尽量多记军功，败因推托出去，如此才能维持下属人心。营田厢军如此，官兵怎么肯服？
这样的军队，能不能打仗？石全彬心中起了疑虑。杜中宵少年进士，一路顺风顺水，又制了枪炮这种利器，刚愎自用不是什么稀奇事。前些年跟党项打了那么多仗，他必然看在眼里，有自己的想法。不过终究是纸上谈兵，真正在军中实施，岂有那么容易？
依石全彬对禁军的了解，这种做法根本不行，无法维持军心士气。从政权的根本来说，禁军的战斗力是朝廷用钱维持的，军纪的严与宽，是统兵官和属下博奕的结果，不同的军队差别极大。但如果不能重赏，军心一定散，士气一定低，其他办法都不能代替。
想到这里，石全彬道：“往时打仗，统兵官议功，主要是升迁。效用和兵员议功，多是赏赐，你们军中也是如此吗？军队演练作战，要不要说特支钱？”
杜中宵道：“营田厢军不一样，不管是将领还是效用、兵员，议功都主要是升迁，赏赐为辅。军中的赏赐只是意思一下，没多少钱，主要是地位变化。比如军中一般的兵员，参军是家中除自己之外再免役一人，一功则加一人。至三功，则终身不役，依次累加。”
石全彬连连摇头：“这种做法，地方上会认？兵员会认？战时哪个还会奋勇争先！”
“地方上当然必须认！营田务所属，还有征兵入伍的州县都有条例，凡是随军参战的兵员，都别立名册，称为军册，由知州掌管。这些人出战则为战兵，除役回乡则为当然的乡兵，知州怎么会不认？”

第229章 军制变了
与杜中宵和姚守信几人走在军营里，石全彬一直在考虑营田厢军的军制。他出身内侍世家，几代人自五代时便在宫中随在皇帝身边，可谓是见多识广。幼时被石家收养，随在父亲身边，不但是熟知宫中典故，也读书认字，读过不少书。从小黄门一步一步做起来，宫中掌过权，出外任过官职，沿边也曾带领千军万马过，见识自非一般人可比。
想了许久，石全彬猛地想起，杜中宵在营田厢军的做法，不就是类似于两汉的郡国兵吗？正是因为类似于郡国兵，知州掌军册，怎么可能不重视？与治下的其他军队比起来，这些人更可靠。
不过与郡国兵不同，这些人除役之后，只是带个乡兵的名头，并没有春秋教阅。不过只要州中的甲仗库在，这就是一支潜在的军事力量，能够与其他军队抗衡。
想通了这一点，石全彬也就明白杜中宵为什么强调是由知州掌军册。后世常说这时的官员，是上马管军，下马管民。其实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知州。知州不全是文官，重要地方大多都是武臣。州一级的主官不是只有知州，还有直接用武将的刺史。而知县不管军，非京朝官的知县就是县令，属于文官序列。
此时的知州到底不是两汉时的一方诸侯，权力早已被分割，手下多一支这样的力量，也并不会让人起什么异样的心思。只是掌军册，手中就有可靠的力量，少受通判和监司的牵制。知州要想有两汉时郡守的职权，必须加一大堆使职，如帅臣经略使就例有一长串兼职，只是简称其为经略使而已。没有兼职，知州职权受到非常多的限制，不是一方之主，而只是附属于朝廷的一个官职而已。
如石全彬是陵州团练使，如果真去陵州回本镇，他就是那一州的主官，不会再设知州。如果朝廷加一句不签署本州事务，那就是个闲官，还会有知州及相应官员。州府本就是藩镇，节度、防御、团练、刺史、观察等印一应俱全。只是极少的情况下，才会让这些藩镇官实任，是一种特殊的荣耀。在藩镇官实任的时候，他们的职权远大于知州，幕职官全部对他负责，名义上不再是朝廷外派。
宋朝削藩镇，不是没有藩镇了，而是绝大多数只有名义，藩镇还在那里。平时藩镇各印，是由州里的官员分掌的，很多政务军务，制度上仍然是用藩镇的名义发出。
石全彬对此知之甚明，军制上向两汉郡国兵靠拢，也是军制改革的一个方向。只要州里的事务是知州主管，而不是节度使、防御史、团练使、刺史，朝廷就不必担心。
一切想通，石全彬才知道自己还是小看了营田厢军，小看了杜中宵。设立营田务衙门，再加上营田厢军，杜中宵其实同时试验了两种制度改革。一是因为田都是新开垦，营田务所属的民户类似于均田，各家田地相差不多，贫富比较平均。依附于营田务制度，营田厢军类似于郡国兵，是通过学校从良家子中选出来，他们的待遇和军功是由地方分担的。
全用良家子从军，军官和兵员在地方都是民户，营田厢军与此时的禁军和厢军完全不同。偏向于郡国兵的选拔制度，又使其与弓箭手、蕃兵甚至出现苗头的保甲也不同，与唐时的府兵也不同。
营田厢军选拔而来，对地方并不特别依赖，军需全部都是由军中供给，军官效用职业化，兵员则是半职业化的。军队的战斗力，并不依托地方的土地制度，其他地方同样可以如此。给的待遇是免役，参军时主户和客户是相同的，只要有家庭，没有资产的编户都可参军。
现在营田务的均田被破坏了怎么办？破坏了并不影响营田厢军，那就不是杜中宵的事了。营田厢军需要的是地方稳定，编户齐民，要的只是人力，并不是物力。
实行这样的军制，那现在军中多处与禁军不一样的地方，到底会不会影响战斗力，石全彬又拿不准了。前些日子赵瑜到这里看过之后，对营田厢军大加赞赏。特别是火炮，赵瑜断定以后会成为影响战争胜负的重要力量，天下再没有军队比营田厢军更全用炮。此事引起了皇帝和宰相的重视，特意再派石全彬来评估一下营田厢军的战力。去广南数千里，又是厢军序列，到时打不了胜仗，这笑话就大了。使用当地的厢军也就罢了，千里迢迢派京西路的厢军去，是要当主力部队用的。
营田厢军的战力如何，石全彬还没有见到，仅仅是军制就让他非常头痛。除京城禁军，在外的禁军和厢军都受地方官员和三衙双重领导，以地方官员为主。杜中宵有权力对军队进行改革，只要这种改革在允许的范围内。现在只是厢军有禁军和乡兵的双重性质，并没有离经叛道。
正在石全彬想心事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号角响起，军营里一下就热闹起来。
石全彬惊了一下，问身边的杜中宵：“提举，怎么突然号角响起？莫不是有军情？”
杜中宵道：“团练，此号只是告诉军中官兵，中午休息时间结束，要迅速整军。军官训话，各自去做安排好的事务了。军营之中，一切皆有纪律，衣食住行，都必须听从指挥。”
石全彬点了点头，这才明白。一般的军营，号角响起，都是有紧急军情，没想到这里如此随意。
看着附近不时有军官兵员整队，石全彬道：“提举，军中如此频繁吹响号角，人人紧绷，到了战时遇到敌情又该如何？总不能到了临战时，反而不吹号角了。”
杜中宵道：“军中号令，日常是一回事，转为战时又是另一个样子。号角各有不同，
加上军中用的金鼓旗帜，用途不同，曲调不同。军中士卒都受训练，必须分得出其中异同。”
石全彬点了点头：“如此说，军中吹号的也是熟手，非一般人可为。”
“那是自然。鼓吹本就是军中号令，岂能任意为之？凡是掌鼓吹的，都是号令人员。”
后世军中常用的军号此时还没有传入中原，偶有所见也被当成稀罕事务，日常所用是金鼓号角。号角很难有明确曲调，只有几种简单声音，主要用作集合整惕之用。杜中宵倒是想用军号，不过那东西看着简单，对于不通曲乐的人来说，想制出来可就是难了。
看着整队之后各自离去的队伍，石全彬道：“提举军中虽无肃杀之气，但军容严整，纪律来明，非弱旅可比。练军之难，首在整齐，次在结阵。观你军中部伍，一行一动都有指挥，整齐划一，已是不易。”
杜中宵对自己练的军队最自豪的就是纪律，听了这话，对石全彬道：“团练且看，军营中各支队伍不只是整齐，他们走起来，步伐一致。每人迈出去的步长、步速几乎一样，走得远了也不会乱。”
石全彬仔细看了一下，果然如此。行进中的兵员并不会特别注意脚下，但他们每一步走的距离，行走的步速几乎一样。就连抬脚落脚，也大致相差不多。走得远了，队伍依然整整齐齐。这显然只能经过长时间的训练才能做到，而且有固定标准。一步迈出多远，一丈走多少步，都非常明确。
能够保行军容整齐，就已经是强军的标准，想做到营田厢军这种程度，就连禁军上四军也不行。
一时好奇，石全彬问杜中宵：“提举，练成如此必然费了无数功无，不知有何用处？”
杜中宵道：“军容整齐对军纪士气的好处不说，但说临战时的实际用处。我们用的是火枪，要求同进同退，一起开枪。做得越整齐，威力越大，对敌的伤害越大。他们平时这样习惯了，临阵时不必特别指挥，就可以整整齐齐前进后退，装药发枪。鼓点只是提醒兼鼓舞人心，他们并不全靠鼓点指挥。”
“哦——”石全彬点了点头，没想到杜中宵练兵细到了这种程度。士卒临战，特别是两军对垒的时候，其实非常机械，很多是出于本能做动作。平时习惯了，战时在周围带动下，会加强战力。

第230章 大势
到了下午，石全彬让姚守信带着，熟悉了军营事务。由于军制不同，石全彬特别留意军中条例，让姚守信找人替他录了一份。只是没有想到条例如此复杂，录完之后，他看了一下午，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再没有精力做其他事情。
到了晚上，杜中宵把军中的重要军官叫来，听石全彬讲朝中局势。
在后衙的大桂花树旁，摆下酒筵，杨畋、刘几及以下的杨文广、赵滋、窦舜卿等人团坐。一边设了灶台，选了军中好手的做饭伙夫，有的烤肉，有的炒菜，有的做汤，想吃什么就可以点什么。
杜中宵和石全彬未到，赵滋对杨文广道：“这位宫中大官好大威势，为了迎他，提举今夜竟然这么大手笔，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一会我们几人点支羊腿，让那边细细烤了，慢慢吃个饱。”
一边的窦舜卿笑着道：“如此丰盛，你却点支羊腿，岂不辜负了提举美意？”
几个人说笑的时候，杜中宵伴着石全彬到来，对他道：“团练，前边说过现在军中组成，营田厢军为一军，下面三个师。今夜师以上的将领全部都到了，听团练讲一讲，现在朝中到底如何。”
石全彬连连摆手：“我如何敢当？再者说了，我是奉朝命来这里观军，看看你们到底如何，多余的话不能讲的。我在这里乱说话，传了出去，回京如何交待？”
杜中宵道：“团练多虑了，我们并不是要听朝中什么秘辛，将来会如何。随州地处偏远，营田厢军又格外封闭，数年不闻窗外事，对朝政不清楚。团练讲些朝中人人皆知的事，让大家广广见闻。”
石全彬想了想道：“若是如此，倒也没有什么。话先说好，我只是讲讲见闻，若有人把我说的话当作朝廷的意思，动起小心思，到时可不要怨我。”
“怎么会？团练安心。”一边说着，杜中宵把石全彬让他上位坐了。
一个士卒拿了一张硬纸过来，递给石全彬，道：“团练安好。看一看要吃什么，小的吩咐去做。”
石全彬接了硬纸在手，对杜中宵道：“提举这里，还可以点菜的么？”
杜中宵笑道：“营田厢军编练这么多年，军中的菜式，可是襄、随这一带的大类。现在京西南路几州，两大流派，一是铁监的菜，再一个就是我们营田厢军的，叫作军菜。团练难得前来，岂能不品仔细鉴一番。材料都是外面买来，厨子都是军中伙夫，吃得再好也比外面便宜得多。”
石全彬点头：“既是如此，我便不客气了。什么好菜，都尝一尝。”
人口聚集的繁华之地，最容易产生各种菜系。铁监那里不必说，人品众多，地方繁华，各地商贾云集，几年时间就以几道菜为中心，发展出了初步的菜系来。营田厢军前前后后入军编练过的人口，这几年近十万了，最后拣汰剩下三万人左右。这么多人口聚集，伙夫做菜各有诀窍，大家相互交流，也发展出了一套有自己特色的菜系。军菜的特点就是大锅菜为主，在集市码头等地方很受百姓欢迎。
点过了菜，士卒斟了酒，杜中宵道：“我们军中的人，例不参与政事，随州又地方偏僻，对朝廷事务了解不多。难得石团练到军中观军，请他讲一讲，现在天下大事，诸位也讲讲见闻！”
说完，杜中宵带头把酒喝了，请石全彬讲。
坐在人群中间，看看周围的军官，石全彬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感觉，道：“说到天下大势，想必你们都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南下讨灭侬智高。此事不必多讲，营田厢军已定了南下，你们大多想必都了解得清楚。不讲南边，我先说一说北边。”
“自党项元昊在的时候，与本朝初议和，便与契丹起了冲突，现在已经数年了。契丹年年都要攻打党项，要其臣服。本朝坐岸观火，两不参与，看他们打得越来越热闹。有本朝的兵马镇在北境，不管是契丹还是党项，都不敢出全力。今年从陕西三路抽了一两万精兵，准备南下平侬智高，对面党项的压力一下变小了。党项抽调兵力，今年用于跟契丹作战的兵力，比往年都多。契丹大国，岂肯示弱？本朝有南边的侬智高作乱，他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一进入十月，契丹国主便集结大军，亲自带领进攻党项。我离京之前，契丹国主亲率大军到了云内州，另一路由契丹皇太弟耶律重元为帅，正从大同府开拔。”
说到这里，石全彬看着众人道：“自党项称臣，天下太平了几年了。今年因为侬智高之乱，战端再起。不只是我们大宋，契丹和党项同样要打一场大仗。本朝平了侬智高，契丹制服党项，两样都做到才能有真正太平年月。对于契丹来说，本朝内乱，是难得的好机会。一旦错过，以后想制服党项就更难。此次以倾国之兵，契丹国主亲征，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
听了这话，众人议论纷纷。因为要南下，侬智高那边的战事人人清楚。围广州不下，侬智高纠集部下，分掠周边郡县，开始沿郁江向广南西路战略撤退。看得出来，是想重回邕州，裂土分封。没想到南边战火连天的同时，契丹和党项也没闲着，同样拉开了架势要大弄一场。今年还真是热闹。
见这个话题引起众人兴趣，石全彬接着道：“为何契丹要在今年乘本朝南下平乱的时候，大举攻伐党项？各位，自从数年前杜提举在叶县建铁监的时候，修了铁路，跑了火车，天下的情势就不同了。铁路可定天下格局，火车是运兵利器。这几年来，朝廷倾注了心力，在北部延边建铁路。这种事情是不瞒不住契丹的，这几年每有契丹使节来京城，必提铁路的事情。甚至他们来提出来，想从本朝买火车，在境内修铁路。如此国之利器，岂可与人？朝廷自然拒绝。不过为免契丹不满，在边境集结重兵，现在的铁路主要还是围着党项修。西边已互凤翔府，北边到了定州后，今年延伸到了与府州仅有一河之隔的保德军。面对契丹的河北路，为了不刺激契丹，只修到磁州，而转去了大名府。再加上向东到登州的路，经过齐州、青州，从齐州接大名府。如此铁路就在北边连成了一条线，纵然契丹大军南下，过不了铁路这条线。等到本朝灭了侬智高，西边把铁路修到镇戎军，一切就不同了。铁路向北，西边从磁州修到真定，东边从齐州修到河间，中间再连起来，契丹大军就没有纵横之地。”
见众人都是一副吃惊的表情，石全彬笑道：“你们远在随州，又是在军中，可能以前没有听过这些消息。其实不是什么机密，朝中人人皆知，此是两府定下的方略，就连契丹人也明白。所以他们必须在这之前解决掉党项，让他们彻底称臣，两者联起手来，才能应对本朝铁路修起来后，改变的格局。”
杜中宵一直在留意铁路的布局，也曾经提过建议，却从来不知道政事堂和枢密有这种规划。在最初一两年地方抢修铁路的混乱后，修路权很快就被收到了政事堂和枢密院，此后的规划，除非涉及到自己治理的地方，地方官员是不清楚的。发运司抢修襄州到江陵的铁路是明智之举，如果再晚一些，全部的修路能力都会集中到刚才石全彬讲的这几个地方。最难的是黄河以北的铁路，两条干线都是从白马出发，一到并州，另一条到磁州，准备修到真定。白马有浮桥，正在准备换成石桥和铁桥，与开封府连结。
白马是黄河最重要的渡口，有大量禁军把守，还有大量厢军，负责河务。狄南下的禁军，很多就出自那里，还有很多是从那里过河。
用铁路把党项围住，则修到河北路的铁路就箭在弦上，必然会修。铁路连结之后，契丹骑兵南下纵横的威胁大大减小，就一切不同了。针对要点的攻防战，契丹还没有表现出强于宋军的实力，更加不要说铁路大大增加了沿路的运动能力。
这是两府的大战略，也是阳谋，没有隐瞒，也不可能隐瞒。朝廷的官员清楚，契丹清楚，党项同样清楚。等到这张铁路网形成，北边的格局就会完全改变，宋朝取得内线机动优势，实力对比由此改变。
好不容易等到宋朝侬智高内乱，契丹不会放过进攻党项的机会，党项也会倾力一战。这一战，将决定以后两国联手的形式。契丹要一个听话的党项，做自己的跟班，党项要争取尽可能平等的地位。这是他们的国运之战，哪个打赢了，在未来就有了主动权。
宋朝则只需安静地看着他们争斗，慢慢扩大自己的优势，改变两线作战的不利局势。至于未来，谁知道呢？两府大臣眼里，那该是后人考虑的事，他们只要把战略格局建立起来，就了不起了。

第231章 大不一样
听石全彬讲着天下大势和现在的朝廷局势，一众将领听得津津有味。这些是他们不知道的，军营很封闭，消息也很闭塞，千里之外的京城发生的事情，哪怕有了铁路，还是很遥远。
十三郎对身边的姚守信道：“没想到天下还有这么多大事，侬智高之乱根本算不得什么。我们两人正少年，过上几年，说不定就碰上了打契丹和党项，那才是好男儿建功立业的时候！”
姚守信微微摇头：“我们只是厢军中的将领，想那些做什么。”
十三郎是杜中宵一手带出来的，河东路去过，跟契丹也算交过手了，却不是这样想。现在朝中把南下平侬智高当作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可听石全彬所讲，朝廷眼里，契丹和党项才是真正的大敌。
讲过大势，石全彬又讲了些朝中的事情。这些话题牵涉太多，石全彬讲得非常粗略，不是对朝政非常熟悉的人，难免听得云里雾里。越到后面，将领越提不起兴趣，有些昏昏欲睡。
看出从人的情绪，石全彬打住话头。刚好酒肉上来，一起吃肉喝酒，尽情一醉。
接下来的几日，石全彬一直在炮兵军营，仔细观看炮兵到底是如何训练、如何打造出来的。越看越是觉得此事不简，炮兵除了跟其他军队一样训练军容军纪，其专业知识，都靠学习而来。这种学习可不是打打杀杀，只要棍棒之下，让士兵服从命令，战场上能听号令，会刺会杀就可以了。要做好炮兵，学的内容非常广泛。相对这个时代来说，数学一定要好，炮手还会计算弹道。除了极少数外，几乎所有的兵员都识字，表格记录非常多，根本不是一般人做得好的。
禁军和厢军一直有拣汰制度，他们之中选身体合格的人容易，炮兵这种技术兵种就难了。别说是普通兵员，就连很多统兵官都不合格，达不到炮兵的基本要求。越看石全彬越觉得，与禁军比起来，营田厢军炮用得那么好不是没平由。怪不得禁军很多人排斥新的火器，推广开来他们怎么办？
五天以后，石全彬才离炮兵军营，回到杜中宵的衙门。
分宾主落座，上了茶后，杜中宵问道：“团练，这几日是在炮营观军，感觉如何？”
“不简单，不容易，操炮、用炮是门学问啊！”石全彬连连感叹。“来之前，我真不知道用炮如此之难。还以为跟军中床弩一样，只要拉弦上箭，定好了地方打过去就是。在军中看了几天，才知道远远不是如此。像床弩那样，火炮还有什么大用？同样是火炮，禁军的将领就只会用炮攻城，做得好的，才能守城时用炮打攻城的器具。禁军选将，能指挥炮手打掉攻城器具的即为善守，可超资升迁，到沿边去做军寨之主。能够在攻城时用炮打掉城头守护器具的，即为善攻，优者同样可越资升迁。到了炮营一看，这样的做个炮手都不合格，怪不得炮营里多是使臣效用。”
杜中宵道：“营田厢军的规矩，凡是使臣效用，必有一技之长。凡是军官，必能统兵，能够指挥作战。不能如此，军功再大，也不能去统兵。”
石全彬听了，奇道：“那么与敌作战时，有士卒分外勇猛，立下大功怎么办？”
杜中宵道：“有功就记功，优与酬奖。有一技之长，或是统兵之能，说提起来做军官。实在做不了军官的勇猛之士，那也没办法，只能做效用了。军功记在那里，不会亏待就是。”
石全彬想了想，道：“军中以功而升迁，是劝军第一要务，不如此不能激发士气，让士卒死战。提举如此做，到了战时谁还会奋通争先？”
杜中宵道：“团练，军队战时最重要的，是打胜仗。军官的军功，是打仗胜不胜，胜了再论功之大小。有不可胜而又不得不打之战，同样要先看功过。如果是指挥错误，追究指挥官的责任，其次再来论下级的功过。如果是情报不对，被敌设伏，那就要追究情报怎么错了。打仗，胜负第一，功过第二，这一点是不能马虎的。奋勇争先是士卒和使臣效用的事，班以上的统兵官与此无关。军中士气低，哪怕不打仗班一级的军官就有过错，更何况是战时呢？”
石全彬点了点头，不好说什么，觉得自己与杜中宵的观念相差太大。以首级记功，以军功升迁，是军队长久以来的传统。说起强军，人人称赞秦灭六国之军，就是看首级记功的，以功给爵禄。怎么听杜中宵的意思，阵前杀敌再多，依然还是士卒，军官根本就是这样看的呢？
其实以首级记功，且不说是不是秦军的全貌，最少这个时代已经不符合战争实际了。禁军在西北都觉得不合理，开始试行首级不算一人军功，进行一定改革了。
战争的直接目的不是杀敌，而是取得胜利，杀敌只是取胜的一种手段。以首级为记功手段，让士卒上阵以杀敌为目标，经常会忘记了自己的任务是打胜仗的。整支军队，军心士气和风格都会受到影响。
说了这几日的感想，虽然与杜中宵有些想法不同，石全彬还是赞叹不已。如此的炮兵，必须要有专门的学校，不然根本培养不出合格的军人。由于识字率太低，教育不普及，军中是从基础教育做起，达不到后世教育普及后经过训练就能选出炮兵的程度。军人是这样的要求，学校就是必需。
喝了一会茶，石全彬道：“官家和两府相公，最看重的就是这里的炮兵，是以我特意用心，在军营多待了几日。明日歇一天，到四处走走，看看提举治下的风土人情。后天便到骑兵营去，观一观骑兵。提举的营田厢军，就数炮兵和骑兵最金贵，吃得好，钱粮足，使臣效用也多。”
杜中宵道：“团练随自己的心意，我安排骑兵准备就是了。对了，明日歇息，是团练一个人，还是要人作陪？这几日我也没有什么事，可以陪着团练四处看看。”
石全彬道：“不必了，我自己四处走走就好。提举治下政通人和，还怕不舒心吗？”
杜中宵笑了笑：“如此，团练尽兴好了，若有需要，尽管知会我一声。。”
石全彬转过话头，问杜中宵道：“听说骑兵之主，是常年随在提举身边的家仆？”
杜中宵道：“是我的一个随从。在亳州时见到，因他身材高大，与人放对，等闲几人近不了身，便一直带在身边。他虽跟着我，不过没有身契，去留随意，算不得家仆。”
石全彬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是提举爱才，见他勇猛，不忍埋没。这个人，有什么特异之处，就做了骑兵之主？依提举的话，营田厢军非有统兵之才，是做不了军官的。”
杜中宵道：“他也一样是从学校学出来，从最底层演练，事事做得好，才升上来的。当然，一样学得好，因为跟我太久，必然有些好处。不过最主要靠他自己，骑兵的事，军中确实没人比得过他就是了。”

第232章 回头路
石全彬看着十三郎，身材高大，这几年更变壮了不少，站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连连点头：“教头如此身躯，若不是遇上杜提举，在乡间着实可惜了。我奉朝廷之命，到这里观军，看这几年练兵实效到底如何。前几日看了炮兵，着实犀利非常，天下无人可比。今日到骑兵营看看。”
十三郎叉手：“但凭团练吩咐！”
石全彬对身边的杜中宵笑道：“虽然同在一军，武教头跟姚炮主却不一样，豪爽许多。姚炮主虽掌重兵，人却文质彬彬，说话不多，条理清晰，好似个读书人一般。我多年在外统军，到了骑兵这里，才觉得分外亲切。前几日在炮营，总觉得束手束脚，说话都不好大声。”
杜中宵道：“这是难免的事。炮营里上到主将，下到士卒，日日里读书识字，计算地形弹道，可不就是那个样子。他们做事首先要的是心细，自然就是那种气度。”
一边向营中走，石全彬问道：“你们这里，有铁甲骑兵么？铁监制的铁甲，这几年愈发精良，穿在身上活动自如，犹胜于皮甲。而且价钱不贵，制造方便，不似皮甲花那么多功夫。”
十三郎道：“回团练，铁甲虽好，与皮甲比起来太重，军中用得不多。我们这里多是皮甲，冲阵时无非再加两重罢了。士卒力气在那里，穿上铁甲，诸多不便。”
石全彬看着十三郎奇道：“似教头这山一样的猛士，铁甲穿上又有何碍？禁军中的猛士，有的还在铁甲里再套一层薄锁甲，阵前刀枪不入。”
十三郎道：“末将自然可以穿铁甲，能行动自如，军中就不容易了。一则难有那样猛士，再者随州在南，也没有那么多的好马。穿了铁甲，军中的马匹很难冲起来。练了几年，现在堪堪有一都铁甲兵。”
石全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人马俱缺，那就没有办法了。”
铁甲规模化制造比皮甲便宜，防护还胜过皮甲。铁监完善了制式，这几年大规模生产，禁军中的精锐军队，大部已经换了铁甲。营指挥使以上，都是量过尺码，由铁监按身材精制的。其他人员，则是铁监生产几种规格，各选适合自己的。
装备铁甲，对禁军战力的加成，还要胜过枪炮。不说铁甲骑兵，就是精锐步兵，一排穿铁甲拿长斧大刀的高大兵士一路砍过去，血肉横飞，比成排倒下的敌军场面震撼多了。相对于对枪炮的抵制，禁军对铁甲非常欢迎，针对实际使用的情况，向铁监提了许多意见，现在已经非常成熟。
每过几年，就有将领到各地拣汰厢军，身材高大、武艺超常的人选入禁军中。进入禁军后再层层选拔，其中的精锐，如诸班直、上四军、和拱圣、云骑等军，无不身材强壮。铁甲用在这些人身上，正是好马配好鞍，用对了地方。
好钢打造的军器，加上穿铁甲的强壮士卒，三衙自认现在禁军战力强了许多。
杜中宵也知道禁军的情况，听石全彬不断说着铁甲的好处，对于营田厢军装配不多，心中显然有些轻视。不由想起一句话，子弹是懦夫，刺刀是好汉。刺刀又算得了什么好汉？显然在朝中将领眼里，长斧大刀比刺刀更有资格做好汉。
到了校场，看十三郎集结的演示队伍，站在那里整整齐齐，石全彬道：“奇怪，怎么不见弓骑？”
十三郎叉手：“回团练，我们军中没有弓骑。凡非铁甲重骑，轻骑例装骑枪一支，以代弓弩。”
“用骑枪？”石全彬看了看杜中宵，“什么是骑枪？也是火枪么？”
杜中宵点头：“不错，骑枪比弓弩方便许多，军中的骑兵都是用骑枪。与步兵用的火枪相比，骑枪短一些，一般为双管，可以连续两发，装填也方便许多。当然，威力就比步兵火枪差得远了。”
“原来如此。”石全彬没再说话，显然不知道骑枪代替弓箭是个什么思路。宋军的骑兵，比步兵还要重视弓箭，大多都是弓箭手，练的是骑射战术。一般骑兵，都是八九成用弓，一两成刀枪。平时训练也是以射箭为主，直射、轮射等等。枢密院要求练习的“之”字射，已经是非常先进了。说到底无非是尽可能在有效的距离内，能够射出更多的箭。
出现这种局面，首先是步兵的发展，正面进攻能力增强，骑兵冲阵的效果降低。正面对阵，宋军一般是用步军长兵器破敌，协同的骑兵利用机动优势，攻敌弱点，扩大战果。这种时候的骑兵，更多是骚扰牵制的作用。与契丹党项作战时，已经列阵完成的步兵军阵，并不怕对方骑兵冲锋。
骑兵重要，主要是在其机动性，包括战场间的机动性和战场机动性。宋军骑兵的使用，极少出现在正面对阵时，以步兵为主。这与现实有关，也跟长时间缺马的传统有关。但另一方面，骑兵的机动性决定了，他们可以选择合适的地方下马作战，步兵有的，他们大部分都可以有，比步兵更加灵活。
见石全彬不说话，十三郎吩咐面前的骑兵，按照日常训练，分别演给石全彬看。
一切都有规例，带队的军官训练，分成几队，各自取了骑枪，如禁军骑兵射箭一般，演示骑射。无非是直射、轮射，根本没有此时枢密院提倡的“之”字射。石全彬看了，心中不由摇头。
演过一轮，石全彬再也忍不住，对杜中宵道：“提举，以前禁军练弓，委实是你们这般，多练直射轮射，射亲射远。也不需要中的，上靶即可，这是一样的。不过，最近枢密院知会三衙，要骑兵再加练一种‘之’字射。这种射法，要马走之字，相距虽近，却可多射几箭，阵前杀敌最有效。
”
杜中宵道：“我也听过‘之’字射，军中练了几次，最后大家一致议论，没有大用处，以后就不再练了。这倒不是枢密院说的不对，而是营田厢军的骑兵，不是那种用法。只有正面对阵的时候，‘之’字射才有用处。而我们的骑兵，除非特殊，正面冲阵只有铁甲骑。他们本不带骑枪，是带一支侧钩枪，带一刀一锏，直冲敌阵。其他骑兵，应尽量避免与敌正面交锋，快打快退，是以如此练习。如果万不得已正面对敌，则变为步兵战术，以骑枪和腰刀对敌。”
此时还是冷兵器时代，撞墙式的冲锋非常危险，正规军都有防范正面冲击的措施。杜中宵哪怕知道一点那个概念，也不敢用在这个时候。指望着排山倒海冲过去，敌方势气崩溃，就此收割战果，是自杀式的打法。打侬智高这种或许可以，对上契丹和党项，是没有用处的。除非特殊情况，宋朝跟他们作战多是苦战，需要反复冲杀才可能冲乱军阵，一波过去没有就是没有了。
骑兵的长处在于其机动性，最快找到敌方的弱点，快速攻击。或者快速机动，掌握战场主动性。想正面冲阵，杜中宵还不如用郭谘的无敌霹雳车呢。大军团规模的两军对战，营田厢军靠的是炮兵。由炮兵控制战场，隔离战场，形成局部优势。敌方崩溃，才由骑敌军扩大战果，步兵巩固胜利。营田厢军中，最重要的步炮协同，而不是步骑协同，“之”字射完全没有用处。
这是战争思想的根本不同，石全彬完全无法理解营田厢军这种打法。若不是他看了多日炮营，对炮兵非常佩服，都要认为杜中宵在胡说八道了。
此时宋军对骑兵的用法，主要是侦察敌情、攻伐敌军和迂回骚扰、劫击粮道。营田厢军的思路与此相同，正面冲锋相对次要，主要由铁甲骑兵来承担。大部分骑兵，在战场上的作用是掩护两翼，瞅准时机作为预备队投入。战前则是侦察敌情，控制战场。
不过自从装备铁甲，就连马的具装铁监也制了组合式的铁具装，河东有了稳定的好马供应，枢密院和三衙起了变化。他们越来越倾向于，让铁甲骑兵骑着具装铁马，直接冲阵。冲散之后，再由后面相对快速的轻骑兵扩大战果。以前宋军的骑兵分散使用，现在三衙的将领，开始倾向集中，大规模骑兵作战。
石全彬在京城，对这几年军中的变化非常清楚。看过了炮营，本对营田厢军寄予厚望，结果过来看骑兵，与自己想的不同，战略战术都走到禁军的老路上去了。
宋朝缺马，因为骑兵受了契丹和党项无数的气。很多人的梦想，就是自己有大量骑兵，哪里失去的哪里找回来。河东马场已经看见了希望，能够稳定产出优良军马。如果那里的马场扩大，数年之后禁军同样可以组建万计的骑兵，配合新的铁甲具装，排山倒海一样荡平北方强敌。

第233章 大国游戏
浕水河畔的酒楼二楼的小阁子里，杜中宵和石全彬相对而座。桌上几个小菜，极是精致。旁边一壶酒，正在热水里温着。这里的炮营和骑兵营都已看过，石全彬决定离开，到唐州看看那里的步兵。
饮了一杯酒，杜中宵道：“看团练神情，好似对营田厢军并不十分满意。”
石全彬道：“提举，我们也不是初次相见。当年河东路夏相公属下，你是并州签判，我是并代路钤辖，当年一起共事甚是愉快。那时提举年少，为官数年，在永城县做得极好。不瞒你说，到了现在永城依然是好缺，多少人想到那里做一任知县。就连亳州，也是重臣外任愿意去的地方。在永城为知县，在京西路营田提举常平司，提举做的朝廷和众人都看在眼里。只要在地方，提举必然有政绩，天下少有人比。”
杜中宵道：“团练过眷。”
在并州的时候，杜中宵是夏竦的主要助手，跟当时并代路带兵的石全彬打过不少交道。或许是因为这个渊源，朝廷才会让他伙观军。石全彬带兵平庸，一切循规蹈矩，并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特别之处。杜中宵跟他是公事往来，私下没什么交情，只能算共过事罢了。
虽然带兵没有成绩，终究是军营里见过的，石全彬对军队有自己的见解。这次到营田厢军来，实在一言难尽。炮兵让他眼前一亮，完全没有想到，这种兵器会形成一个军种，可以这样用。但对骑兵的理解又有些失望，觉得杜中宵对炮兵过于倚重，限制了骑兵发展。
两人喝一杯酒，石全彬道：“不瞒提举，此次南下平侬智高，朝廷以狄太尉为主将。惯例应该有副帅，不过朝中官员言监军在侧主帅不能全力剿贼，便就不设了，一切全由狄太尉作主。”
自刘平战败，黄德和谎报军情，被文彦博腰斩，现在朝中已经很少出现监军了，但官称没了，不代表事情就没有了。以沿边几路为例，或者走马承受，或者钤辖都监，凡是由内侍担任，皆有监军之责。石全彬自己，任并代钤辖的时候，统兵在其次，主要职责就是河东路的监军。
确定狄青为征南主帅的时候，本来是要派内侍为其副手，但被朝臣反对，最后予他全权。这一点文官尤其盯得紧，只要帅臣的属下中出现内侍，都会引起强烈的反对。
说到这里，石全彬叹了口气：“南下的除了狄太尉一路，官家和宰相原定提举为另一路。以提举为帅臣，我为之副。但这次到军中看了看，现在着实有些打鼓。营田厢军以炮兵为主，可到广南两路，没有火车通达，只能靠水运。那里比不得中原一马平川，炮兵如何用得上？炮兵不便，自当用骑兵，可我看军中的骑兵所练，比禁军还是差得远。不能怪提举和统兵官，厢军就是厢军，缺人缺马，没有办法。狄太尉此次征南，可以调了一万五千西北骑兵，加上禁军的骑兵精锐，两万余人马！其中多铁甲骑兵，正面对敌侬智高如何是对手？那厮吃了苦头，回过头来，营田厢军可就难办了。”
杜中宵一时怔住，没有想到还有这种隐情。狄青此次出征声势浩大，级别之高很少见，权力之大更是前所未有。其副职确实是因为朝臣反对，被撤掉了，授以全权。却没想到，不起眼的自己这里，监军的这个位置依然在，就是眼前的石全彬。话说开来，就与以前不一样了。
见石全彬皱眉，杜中宵道：“团练不必忧心，营田厢军训练精良，哪怕只带小炮，也足以阵前击溃侬智高乱军。我一直觉得，禁军对火枪的威力小看了。远时以枪弹，近了有刺刀，他们正面对敌，可比刀枪弓弩厉害多了。人是血肉之躯，哪怕披甲，也无法应付枪弹的威力。”
石全彬道：“提举，战场上不是那么算的。火枪虽犀利，可一次只有前面一排放枪。如此一算还剩多少人？我知道你们军中练法，是前面三排轮流放枪。可是如此一来，一阵只有三排，太过薄弱。如果敌方以死士直攻一点，破了军阵之后全军突入，又当如何？阵前交战，纵横来往，必须顾得周全。”
杜中宵举杯道：“原来团练担心这件事！不妨的。且饮一杯，我详细说给你听。”
两人喝杯酒，挟些菜吃了，杜中宵道：“团练，营田厢军的火枪兵，确实是三排为阵，但绝不是三排就是一阵了。因为用火枪的关系，前三排后三排离得较远，所以后军要以火炮阵地为中心来布置。敌军如果集中一点进攻，旁侧的火枪阵射击就不说了，后边的会及时支援。一是前方伤亡较多，便由后边一阵三排的人补上。再一个，如果突破前阵，面对的是后边三排，还是一个样子。被攻击的那一阵，就如灯芯一样，不住地烧。实力不足了，后边补上如添油。敌军突破得越深，两边就全被其他军阵射击覆盖，这种打法不是自寻死路么？所以敌军突破一点，必然攻向侧翼，不然就死路一条。而此时旁边变阵，敌军就陷入三面包围之中。一旦退回去，后面三排上前，阵形就回到原初了。”
简单地说步兵以火枪为主，战场由炮兵控制，自然而然阵形就成了线形，不再是以前的方阵了。不如此变阵，就不能适应炮兵为主的战法，方阵对炮兵来说过于密集了。这是此时的禁军，包括石全彬在内所理解不了的。仅仅使用枪炮，改变还不大太，各自可以摸索合适的用法。战场以炮兵为主，让火炮成为战场之王，就改变太大，整个作战模式跟以前完全不同。禁军对杜中宵厢军的抵制，石全彬对营田厢军的担心，都是由此而来，不仅仅是顾虑个人的地位和职权的问题。
见石全彬一头雾水，杜中宵用筷子沾了水，在桌上给他画了粗略和阵形，一一解释。看各排各排之间巨大的空隙，石全彬不由皱起了眉头。临战的军阵，越密越好，缩小自己的防守面积，尽量加强对敌方的攻击，这是将领的常识。营田厢军临战的阵形如此稀疏，这算是怎么回事？
杜中宵道：“团练，人拿棍棒的时候，可以数人紧紧靠在一起，四面对敌是不是？等到换了刀枪长矛，为了能够挥舞开来，就要有些间隙。现在用火枪，为了便于火枪发挥威力，自然就会如此。每一排紧紧挤在一起，基本是人挨人，同样是为了加强威力。较近三排，是为了让他们轮番射击。每三排之间比较稀疏，是因为火枪射程远大于刀枪，阵形自然跟从前不同了。一队三十人为一排，三排为一小阵，刚好是一班之数。三排交错布置，一班控制一处战场。十个小阵组成一个大阵，刚好为一营，战场独当一面。营指挥使总理全局，都头居中指挥，就便是营田厢军在战场的布置。”
营经下的军队编制，主要是为了适应战场，日常管理是兼顾而已。以营为单位，并不需要临战时特别布置，他们自然展开就控制住一处要地。营田厢军如此，其实禁军也是如此。不过两者是战法不同，用的武器不同，控制的战场面积不同，人数也不同罢了。
石全彬看着杜中宵在桌上画来画去，详细讲解，心中一时委决不下，这样做行不行？
杜中宵也不知道行不行，他自己没有打过仗，没有军事经验，只是经过大量训练学习，去认识战场上的作战规律，依作战规略形成战法。战争的经验当然重要，但不实战，战场的规略总能模拟出来。纵然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大的方向应该是不会错的。
在火山军的时候，制出火枪火炮只是第一步。到了京西路，有了营田厢军，杜中宵通过训练和演习认识新的武器在战争中的作用，配合武器改变了战争形态，已经向前跨进了一大步。这一步比一切都要走得远得多得多，如果能够被战争检验，就直接带来军制和战争的改变。对于大部分的势力，他们根本不可能走到这一步，国力无法支撑他们组织足够规模的军队。走到这一步之后，战争就成了大国的专属，小国只能做战争的配角。勉强凑出人力，小国也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物力。
营田厢军如果编制完整，一军五万人左右，对于周边绝大部分的势力都是灭国之军。除了契丹和党项，他们组织不出这种规模的军队，更何谈管理和指挥。就是党项，能凑出这样一军，也是国力极限。
这几年来，杜中宵一边组织营田厢军，学习认识战争的规律，一边纸上谈兵，为这样一支军队配上足够的物力。现在营田厢军也只是有人和枪炮配齐，完善的后勤支援，各种支持的车辆畜力，营田务和常平司做起来都吃力，其实还只是简化版。

第234章 狄青南下
石全彬离开不久，十月中旬，狄青带领大军出发，南下征剿侬智高。大军自开封府附近的各车站坐上火车，到樊城车站过汉水，再到襄阳车站坐车到江陵府。而后换船，沿水路到桂州。杜中宵与狄青的第一次见面，就在樊城。狄青中军在这里下车换船，杜中宵作为常平司提举，兼领营田厢军，前来拜见。
由于只是短暂歇息，狄青住常平司衙门。作为主人，杜中宵与地方官员到车站接了狄青，回到衙门之后，客厅里分宾主落座，略作客套，设筵招待。
上了茶来，杜中宵请了茶，对狄青道：“太尉远来辛苦，莫嫌敝处寒酸，且将就一些。”
狄青道：“此次离京，是到广南征讨叛贼。大军出征，有车座，日行千里，岂是以前可想的？这一切都拜提举所赐，没有京西路营田，建不起来铁监，哪里来的这些？上车时，出征将士无不感念提举，让他们路上少了许多辛苦。说起来，我要先谢谢些。”
客套几句，杜中宵道：“不知太尉在这里歇息几天？要我准备什么？”
狄青道：“十月看看将尽，广南瘴气已消，前方战事耽搁不得。我在这里住一天，等一等后续的骑兵。他们到了，一起过河，到江陵换船。”
马匹由装牲畜的专车运送，骑兵同行，跟其他部队不同。这是狄青南下的主力，格外重视。
数万大军出征，火车运送也要数日运完。狄青先行，在樊城等待前军，集结完毕后，依次经襄阳到江陵府。在这里，狄青要做安排，除了军队的事务，还有荆湖路的后勤。
狄青的正式差遣，是荆湖北路宣抚使，全军后勤应该是集中运到江陵府，统一调度。在樊城待一两日，需要跟这里的几个监司，特别是发运司判官，交待粮草运送。没有火车，狄青的大军就只能在荆湖北路就地征调粮草，江陵府铁路通到襄州，京西路就要承担一部分。
坐不多时，先锋张玉、前军左将贾逵、前军右将孙节连袂到来，与众人见礼。
杜中宵见人已到齐，道：“天色不早，我们到后衙赴筵。诸位太尉路上辛苦，今夜痛饮，好好歇息一番。一应事务，尽管安排地方官员，包括我们几个衙门，听候差遣！”
狄青道了谢，带着手下三个将领，与发运副使马遵、转运副使宋禧、提举判官卢革，陪同一起到了后衙。许元已经升任发运使，马遵从判官升发运副使，他们两个与营田的杜中宵一样，都是数年不换的路一级官员。许元发运使任上发挥出色，这几年地位提升很快，有些膨胀。去年，曾意图让发运司下的几路转运司隶自己之下，公文用申状，遭到拒绝，当时惹起不小风波。申状是下级对上级的公文，几路转运司据理力争，加上铁路被三司收到朝廷管理，最终没有成功。
宋禧则是转运使的资历，因为京西路越来越重要，副使的资历提了上去，与别路转运使同，他来接替李铖。杜中宵熟悉无比的一篇课文，范仲淹的《岳阳楼传》，说起来事情就起自宋禧。正是他在朝中为御史的时候，挑起了张亢和滕宗谅的公使钱案，导致滕宗谅被贬岳州。与滕宗谅关系密切的范仲淹，在重修岳阳楼后写了那一篇文章。宋禧还有一件趣事，宫中发生侍卫带刃入大内的意外，别人讲的是怎么防止制度漏洞，宋禧则建言世间有罗江犬，最善守门，要宫中多养猫狗，被称为“宋罗江”。
各自落座，杜中宵道：“今日大军前来，襄州的官员都在对面襄阳县，我尽地主之谊，为诸位太尉接风。过了江，再去与马知州商议地方事务。江陵府有铁路通襄阳，大军所需物资，需马知州协助。”
说完，吩咐士卒倒了酒，对卢革等人道：“我们先敬几位太尉一杯酒，祝他们马到功成！”
众人一起满饮了酒，各自落座气氛活跃起来。
张玉道：“久闻京西路常平司产业无数，又有商场，最是阔绰。今日承蒙提举设宴，当好好吃上一餐。这两日坐在车上，又要照顾马匹，嘴里淡出个鸟来！”
杜中宵听了，忙让手下的人上酒肉来。今天接待军人，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有煮的，有烤的，还有炒的，让他们尽情吃个痛快。这几个人随着马匹同行，路上约束，吃不好睡不好。
记得以前听过的评书，狄青南征，手下有什么“四虎”，名字记不清了，想来都是杜撰的。狄青此次南下，带的确实都是自己信得过、长时间跟随的将领。今天来的三位，便都是如此，狄青在西北初露头角后不久，便就跟随着他，一路升上来的。
前锋张玉以果敢著称，临战最是勇猛。因常携铁锏，战前杀敌将夺其马，被称“张铁锏”。这种人物，当然没有那么多客套，上了酒筵，就要有酒有肉。
贾逵则以智计闻名，与张玉一勇一智，是狄青的左膀右臂。张玉为前锋，贾逵则为前军左将，兼任荆湖北路驻泊都监，兼管军中后勤。孙节比较平均，与前两人一样，是狄青最看重的部下。
饮了几杯酒，贾逵道：“在京城的时候，常听人议论提举的营田厢军，其中炮兵尤为犀利，见者无不称道。可惜我们出战匆忙，不能多待几日，亲眼看上一看。”
杜中宵道：“都监若是有心，总有机会看的。”
说到这里，狄青对杜中宵道：“提举，既然今日相见，顺便讲一讲如何应对战事。依朝廷之意，除了我带的厢军，提举的营田厢军当别为一路。杨畋为广南两路捉杀盗贼，自该带营田厢军出战。只是整支厢军由何人为帅，朝中尚未议定。想来提举料理了常平司事务，还是会由你带军出战。能够带出一支人人夸耀的强军，没有不能打仗的道理。依我之意，由杨畋先带两三千轻装厢军，在我之后南下，为先锋。广南瘴气一消，侬智高必不能久恋广东，可命杨畋带军入韶州，蹑其后路。”
杜中宵道：“朝廷之意，征南由太尉一手主持，我自无异议。等大军过去，便让杨钤辖带三千火枪兵，装备轻装火炮，南下韶州。”
狄青点头同意，两人商量些细节，一边喝酒。
自己做营田厢军南下的主帅一直定不下来，常平司不能突然放手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皇帝和朝廷大臣，对自己能不能带兵还有疑虑。赵瑜看过一次，石全彬又看过一次，杜中宵的带军方法，跟他们熟悉的禁军大不相同。而在朝中军事上得到信任的，多是前方老将，如何肯信杜中宵？
这种事情没有办法，自己能做的，杜中宵都已经做了，现在只能等待。看朝中能不能下决心，肯让自己带军为帅，去打这一仗。
这一仗的意义重大，如果打得好，立下大功，不只是自己有了军功，也可为营田厢军正名。得大了别人承认，有了支持，营田厢军的战法才能良性发展。如若不然，自己终于离开京西路一天，以后营田厢军的前途可就难说了。

第235章 先锋南下
狄青大军离开之后，杜中宵以杨畋部下为主，配合一部分轻炮和霰弹炮，组成一支三千人的轻装部队。由杨畋率领，南下荆湖南路，由那里入韶州。到了广南东路，就由杨畋临机指挥了。
在车站，杜中宵送杨畋上车，对他道：“钤辖，我们在京西路数年，带了这样一支兵马出来。能战不能战，就看这一仗了。你带广东之后，当轻装急进，拖住侬智高兵马。如果拖得够久，一两个月后带兵前去接应，就此灭了他，为国立功。有了胜仗打底，我们练的这军才真正成了。”
杨畋道：“我省得，提举只管安心。只要那厮敢仗着兵多，与我作战，我必拖住他。蛮人哪里有什么像样的军器？一向又无纪律，碰上我们的军队，哪怕没有火炮，只靠火枪兵都能战而胜之。我听说那厮久攻广州城不下，转头向北，攻略州县，还带着女子随行，一路作乐，哪里有个能打的样子！”
杜中宵点头：“钤辖与蛮人作战多次，一切知之甚详，我就不罗嗦了。再三叮咛，最关键的不是去打几场胜仗，而要以拖住侬智高主力在广东为目的，等到我们大军支援。”
杨畋点头：“明白。只要侬智高不过梧州，提举后续带大兵到来就打得上，我记得了。”
梧州是郁江的重要节点，一过那里，就进入广西路，从地理上应该以桂州和邕州为中心了。在广东的军队难以得到支持，交通也不便利，大仗只能留给狄青了。
郁江就是珠江的西江，此时依河段，分成左右江、郁江、浔江和西江几段，连通广南东西路。侬智高攻破横山寨，很快就破邕州，一两个月就兵临广州，就靠着这条水路。两广作战，就是围绕着这一条大河及其支流进行的，广州在下游，邕州在上游，确好就是侬智高的行军路线。桂州不属郁江水系，避开了侬智高的兵锋，两州之间的分水岭，就是天险昆仑关。
杜中宵对那一带的地理已经非常熟悉，在纸上推演过多次。如果自己参战，在哪里集结，从哪里进军，选哪里为战场，都有方案。可惜好事多磨，自己为帅出征的事情迟迟定不下来。
看着火车开走，十三郎道：“如可惜，杨钤辖只带三千兵马，又是轻兵。我们这些人，没得机会。”
杜中宵道：“侬智高虽不堪，也是三千兵能剿平的。几个月间他纵横两路，残破数十州，实力岂能小视？前些日子枢密院估计，侬智高手下最少数万人，十几万也有可能。——当然，他们蛮寇习性，自己手下多少人，只怕侬智高也不清楚。最要紧的，贼人虽没攻破广州，却在那一带盘桓近两月，周边的粮食必然被搜刮一空，足够支持他们继续流窜。”
十三郎点头：“委实如此，钤辖能把贼人大部留在广东，等我们大军赶到，就了不起了。若是放到广西去，只怕赚不上什么军功。狄太尉手下着实有能人，那个‘张铁锏’，走前因见我长得高大，与我较量了一番，不分上下，端的是好身手！”
杜中宵笑道：“不相上下，就赞好身手，莫不是夸你自己？张玉是西北有数的猛将，十几年随在狄太尉身边，不知立了多少战功！他们这一支兵马，素来以勇猛著称。第一勇就是狄太尉，排第二的就是张玉。阵前斩将夺马，在他都是稀松平常。另两位贾逵和孙节，看他们话不多，也都是有名的猛将！”
十三郎道：“着实如此。是我们僻处随州，这些英雄人物见得少了，少了见识。以前只道火山军时的张都监，骑射无双，我看这个贾逵也不弱于他。”
杜中宵道：“自然如此。贾逵出身寒微，祖上数代白丁。他投身军中，今日官职是一刀枪自己拼出来的，岂是简单人物？记住，这种禁军拼杀出来的将领，论及勇猛，都非常人可比。他们这些人，跟我们营田厢军不一样，许多统兵官武艺都是一般，靠的是能谋善算。军里能跟你动手较量的，只有杨文广、赵滋、窦舜卿几个人，禁军精锐将领怎么可能如此？”
贾逵出身于底层，家庭条件并不好。他的祖父名贾贵，听到这个名字，杜中宵总是浮现出前世看的一部电视剧中反派的样子，觉得必然是吃不饱饭的。父亲贾习早丧，母亲改嫁。贾逵从军，立功升迁富贵之后，给了继父不少钱，才把母亲接到家中奉养。跟继父之间，想来没什么父子之情。这个年代，妇人改嫁稀松平常，并不比杜中宵前世更罕见。范仲淹的母亲如此，杜衍的母亲如此，贾逵也是如此。至于杜中宵曾经认为中国古代改嫁会受到岐视，现在看来，肯定是宋之后的事情了。
听杜中宵的话，十三郎看看杜中宵，笑道：“官人自己就是如此，与人放对只是一般，治军提拔的将领自然也是如此。看姚守信，文文弱弱跟个书生一样。虽然其实有一把力气，等闲几个人近不了身，但别人看在眼里，就是觉得是个书生。”
杜中宵道：“沿边的帅臣，除了狄太尉，哪个不我这般？哪有帅臣上阵拼杀的！”
十三郎听了，只是笑着摇头，也不说话。又不是多年随在杜中宵身边，对杜中宵深信不疑，算一个人，十三郎说不定就此投军，随着狄青南下打仗去了。
说了一会闲话，杜中宵道：“今日大家在襄州聚齐，也是不易。我们这便过河去，到樊城找个吃得痛快的地方，一醉方休！自演练之后，诸军各有驻地，准备远行，好些日子没有团聚了。”
十三郎、姚守信、杨文广、赵滋等人纷纷叫好，一起到了渡口，坐船过了汉水。
杨畋的三千人算是先锋，随军的是低级军官，他们这些高级的主将，并没有随行。
樊城经过几年发展，已经不是原来的小镇，此时繁华无比。以火车站和汉水码头为中心，聚集了不知多少店铺人家。最近襄州上奏，准备把樊城镇升格为县，与南边的襄阳县一起管理。除了没有城墙，这里确实早已超过了镇的规模，许多州城都没有这里热闹。商税规模，更早已经达到了上州的水平。
到了樊城镇，十三郎道：“前边不远，有一家码头旁边的菜馆，不似别家起酒楼，而是在河边圈了一块空地，菜的口味极好。他们临河，日日都有新鲜活鱼，烤鱼最是对我胃口。不如就到那里去，与酒楼相比少许多拘束，而且价钱便宜。”
杜中宵道：“放心，军中几位高级将领用餐，公使钱不能使吗？只要口味好，价钱小事！”
众人叫一声好，赵滋吩咐随从，到一边的商场买几瓶好酒来，反正公使钱报账，不喝菜馆的酒。
几人到了十三郎说的菜馆选处座头坐了，纷纷点菜。只要自己喜欢的口味，都选贵的点。有公使钱吃饭格外阔气，不似自己请客，还要斤斤计较一番。
杜中宵对这里烤鱼不感兴趣，此时没有辣椒，烤了总觉得缺少味道。河湖里的鱼，只合拿最鲜美来的进行清蒸。
正在热闹的时候，几个士卒随着买酒的随从回来，对杜中宵道：“原来提举在这里！刚刚得到的消息，前次来的石团练，又到樊城了！”

第236章 同年再会
这种路边摊一样吃饭的地方，不适合迎接石全彬。杜中宵对十三郎等人道：“你们且在这里尽兴吃喝，我回去见石团练。此处虽然口味不错，迎接重臣却嫌简陋了些。”
赵滋道：“简陋倒没什么，腌臜了些，石团练必然不惯。”
杜中宵起身，带了自己的随从，离了汉水码头，回常平司衙门去。进了衙门，见到石全彬，两人在客厅里分宾主落座，重新上茶。
请了茶，杜中宵对石全彬拱手：“团练回京不久，因何又急急前来？”
石全彬道：“不瞒提举，前次到随州，我见军中炮兵甚是得力，骑兵和步军着实弱了些。好在回去的时候，路过唐州，看过那里的驻军，用火枪也甚是威猛。回到朝中之后，官家和宰执听了，一时也有些犹豫。不过今年契丹伐党项，进军十分顺利，北方兵马不能再调，平侬智高还要用营田厢军才好。两府已经定下来，十一月，提举带营田厢军南下，我在提举之下为副。还剩一个月时间，提举尽快安排常平司事务，最好有得力官员。过几日，同提举常平石扬休会来樊城，拜会提举。提举带兵出征，由原户部判官韩绛代为提举常平。过几日韩绛到来，提举自做安排。”
这些年韩绛仕途顺利，继杜中宵后，也为一路监司了。去年户部判官任上，江南灾荒，韩绛体量安抚江南东西路，资序已经可做路官。两人同年，私交一直不错，由他接任顺利一些。
石全彬又道：“还有一事。自提举到京西路营田，建了铁监，带起了不知道多少工厂。后来又建常平司，下隶的商场现在做大了，赚钱无数。这两年朝廷有意在京东路和淮南路营田并建常平司，一切规制俱依京西路制度。特别是自去年发行常平司钱引，又有储蓄所，里面钱数不少。如果一切隶三司之下，则三司职权委实过大，政事堂难制。朝廷有意三司分司，各自设官治事。官家特意叮嘱两件事，一是常平司钱引和储蓄所，如果推向天下可不可以？推行下去，里面的钱，要如何安排？二是三司各案原有互相牵制之意，如果三司分开，下面各案又该如何安排？提举深思，出征之前入京，陛辞时官家又问。”
说完，石全彬道：“此是要事，官家安排下来，提举深思！”
杜中宵点头，向石全彬拱手谢过，心中慢慢分析石全彬带来的消息。
钱引实际就是提举司发行的地方货币，以商场收入的铜钱为本，设立储蓄所。而后以储蓄所的储蓄为本金，常平司发行的地方货币。京西路的工商业发展很快，常平司发行的钱引发行规模迅速增大，加上储蓄所的储蓄，数额迅速向着一亿贯去了。
此时天下的货币税收不过几千万贯而已，如此巨大的数字，自然引起朝廷侧目。如果推行天下，仅从这里面抠点下来，也不会钱粮不足。但是印纸币容易，京西路的技术对于朝廷来说没什么难的。但到底如何发行、如何管理、如何储蓄，朝中官员却众说纷纭，没一个靠谱的。这种专业意见，皇帝还是要听一听初创者杜中宵如何说，才能让宰执放手去做。
三司分司则是势在必行的事情，这几年必然会做，这一点朝中官员几乎人人皆知。
三司本来是三个衙门，盐铁司、度支司和户部司。是晚唐时，面对天下藩镇林立，为了解决中央朝廷的财政困难，而专门设立的。五代因之，一直传到宋朝。自大宋立国，三司分分合合非止一次，到了真宗时才定下来为一衙门，设三司使统管。以事权论，两府之下，三司使是最重要的官员，朝廷政事的十之六七在三司。做过了三司使，大部分官员都会升任宰执，没有升迁就是意外。
以京西路来看，如果其他几路也发展起来，三司再合署，专设一三司使，事权就过重了。作为政事堂下属，三司使的职权超过执政，容易发生许多问题。撤掉三司使，三司从此分开，各设盐铁使、度支使和户部使，势在必行。相当于提高了这三个衙门的地位，不再设统管的三司使，三个衙门直属政事堂。
自中进士为官以来，杜中宵一直做地方官员，此次皇帝专门听他的意见，说明前几年的政绩得到高度重视，可以参与朝廷事务了。
见杜中宵面色凝重，石全彬道：“不急，这一个月提举慢慢想就是。对了，一个月后大这出发，提举常平司事务缠身，我该做些什么？”
杜中宵想了想道：“不如这样，团练与钤辖刘几一起，随同军需李复圭，到驻军各州去走一走。让各部准备粮草枪弹，诸般备齐，不得有遗漏。要做到朝廷一声令下，大军随即启程。如何拔营，路上如何行军，一切都要有章程，令下即按定好的条贯行事。”
石全彬自无异议。这就是制定大军参战的行军计划，军中自有条贯，石全彬只要跟着看即可。借这个机会，也熟悉一下营田厢军的风格。
接下来的日子，杜中宵便住在樊城，整理常平司钱引和储蓄所的资料。要把这件事做好，对自己的未来应该非常重要，杜中宵不敢有丝毫马虎。至于三司改革意见，杜中宵只是建议，反而不那么重要。石全彬和刘几、李复圭巡视各部，查看准备情况。
这一日，杜中宵正在书房对照钱引发行各期、数目和商场的经营情况，吏人来报，韩绛已到衙门。
急急出了书房，到了客厅，杜中宵见到韩绛站在那里，急忙上前道：“子华前来，缘何不早知会一声，我好带人去接。这样到了衙门，我岂不背后让人指点！”
韩绛道：“不是我不想，而是没有办法。
若是以前的日子，提前一日派人来，自不会失期。而现在一日就从开封府到了樊城，派人也来不及了。总不能我在车站那里等着，岂不更惹人闲话。”
杜中宵道：“坐火车总有个日期，提前几班车派人不就好了。”
韩绛连连摇头：“现在开封府一日不知发多少车！我们出行都是一节专车挂上，哪个知道安排挂哪班车上？什么时候到达，委实说不准。”
天下铁路，都要连到开封府，以那里为中心形成路网。每日里不知道多少车经过，多少车发出，这个年代的调度能力不能指望，不出大错已是难得。朝官以下坐车，都是由公帑买车票，跟普通旅客没有区别。朝官以上，出行才有包厢。不过这种包厢是通用的，大的车站有，开封府更多。地方上好说，这个级别的官员少，可以提前确定日期。开封府就不行了，几乎每天都有朝官出行，哪里安排得过来？待制以上的官员，才有自己专门的包厢，车站的级别不敢慢待他们，那又不同。
分宾主落座，上了茶来，杜中宵道：“我离任的朝旨未到，子华接任的却来了，这事情可不多。”
韩绛笑道：“没有办法，你现在提举的京西路常平司，委实太过重要。你交待不清楚，朝旨只怕难发下来。未让我接任之前，我还不知道常平司名下有如此多的钱财。几千万贯现钱，治下还有每年收过千万贯的商铺，再加上各种厂社，待晓，我做过户部判官，也没见到如此多的钱！”
杜中宵摇了摇头：“钱多了，显得做事，可事情也多。人人都看见名下的几千万贯现钱，却不知这钱来得如何不易，要如何打理。你以后提举常平，自然就明白了。”
韩绛道：“我没有上任也明白。现在可不是以前，自你在京西路营田，这几年钱贵货轻，几千万贯现钱，当得以前一亿多贯！朝廷一年支出才多少？”
杜中宵点头：“是啊，钱贵货轻，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你来了，此事只好交给你了。”
发行钱引之前，杜中宵就算过，天下的铜钱是有固定数目的。随着工商业发展，流通中的铜钱远远不能满足需要，这些年京西路一直都是通货紧缺，成了为吸引天下货币的地方。常平司钱引是以现钱为本按比例印制，与铜钱一比一兑换，货币紧缺直接表现到了物价上。京西路发展飞速，物价一直上涨，现在的一贯钱，可以当以前的两贯钱用。
作为地方官员，杜中宵有任期，当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没有时间解决。实际上这种问题，也很难由地方官在一地解决。随着经济的发展，货币必须增加供应，但铜钱显然满足不了需要。这当然有很多解决办法，比如直接把货币变为信用货币，不再有本金。但对这个时代来说，这种统筹规划别说是地方衙门，中央朝廷也很难解决，极容易造成通货膨胀。稳妥的办法，还是增加货币储备，必用本金发行纸币的放大作用，来增加货币。信用上任，本金占发行总额的比例可以减小。

第237章 循路而来
正在杜中宵和韩绛聊着这几年见闻的时候，吏人来报，舒州通判王安石前来拜见。
与韩绛对视一眼，杜中宵道：“却是好巧，你们两人像商量好一样，今天一起来了。”
一起出了衙门，见到王安石带了几个随从站在门前，忙上前行礼问候。
叙礼罢，韩绛对王安石道：“介甫为舒州通判，缘何今日到樊城来？”
王安石拱手：“前些日子狄太尉南下征讨岭南侬智高，本州要支援粮草，送到襄州，由发运司运往江陵府。我今日正是押运粮草，到了襄州之后自有吏人交接，过河来拜访待晓。子华缘何在这里？”
韩绛道：“待晓在京西路数年，即将离任，我是来接提举常平的。”
杜中宵道：“介甫远来，我们入衙门说话，一会摆酒为你们接风。”
韩绛道：“久闻襄州这里是水陆码头，交通要道，菜色不比京城差了，今日我们二人口福。”
把王安石迎到客厅，问过路上辛苦，杜中宵道：“淮南路各州，粮草还要官员押运？京西路现在都有专人搬运，百姓只送到县里，县里送州，州送指定官仓，都有专门的官吏，为搬输法。”
王安石道：“我自然知晓，只是淮南路没有施行。恰巧待晓在这里为官，我顺便前来。”
按说狄青大军出征，军需供应的是荆湖两路。现在通了火车，周边几路也提供，由发运司统一调度运到江陵，之后才由随军转运使接管。舒州位于长江岸边，也是提供粮草的州。若是走水路，那里应该自鄂州到江陵府，运到襄州来，是为了便于发运司通过铁路调度。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道：“自当日授官之后，我们难得聚在一起，今日畅饮一番。这处常平司衙门是营田务衙门的人分来，饭菜带些乡土草莽气，我们出去用些酒菜。我熟识的临河的一家酒楼，虽然不十分大，但餐具洁净，菜色精致，卖有上好的竹叶清，便去那里好了。”
王安石和韩绛自无异议，到后衙收拾，换了便服，与杜中宵一起出了衙门。
走过热闹的街市，到了汉水边，渐渐变得幽静起来。河边的一株大树下，高高挑着一个酒望子，上面写着“江边酒家”四个字。离开路边不远，一幢小楼建在江边，显得分外清幽。
韩绛道：“此处不错，闹中取静，是处聚饮的好去处。”
到了酒楼前，早有小厮过来，引着三人到了二楼临江的小阁子里。递过菜单，小厮静立一旁。
杜中宵点了一份清蒸鳜鱼，几个精美小菜，便把菜单递给韩绛和王安石。
韩绛道：“在京城的时候，常听襄州这里产的好河鲜。到了冬天，不知多少鱼虾运到京城去，和这里运过去的水果瓜菜，成了京城一景。”一边说着，一边照着自己的口味，点些鱼虾。
王安石道：“我在舒州的时候，吃过一味鱼片汤，说是从襄州这里学去的。那主人说自己技艺学得不太好，远不如本地所制。今日既然到了，便点一味鱼片汤好了。”
真正奢华的菜，往往工艺复杂，炒菜不多，是富商们所喜欢的。文人们不同，吃讲究意境，要求原汁原味，简单清爽。以前这些产鱼的地方，出名的是鱼鲙，也就是后世说的鱼生。新鲜的有，也有生切之后腌制的，是江南上品菜肴。杜中宵的习惯，不喜欢这种食物，更喜欢展现厨艺的清炒小菜。官员影响到地方，襄州一带的菜肴以清淡为主。军中所常吃的烧、烤、炸、煮类的菜系，流行于码头下层，类似于后世所说的江湖菜。富商们喜欢的工艺繁复，用料珍路，山珍海味为主的又是另一种菜系。杜中宵因为身份关系，都能吃得惯，不过一个人的时候，更加喜欢这种清雅恬淡的感觉。
酒菜上来，三人一边饮酒，一边说些闲话。自庆历二年登第，三人天各一方，至今已经十年，其间只有几次偶然见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精彩经历，无数的故事。
说完过去，说到未来，三人很有默契地避过现在的朝政不谈。当年进士，韩绛第三名，王安石是本来的状元，因为皇帝不喜那句“孺子其朋”，降至第四，杜中宵名次就排不上了。不过到了今天，杜中宵官职高高在上，差遣转运判官兼营田和提举常平几年做下来，已经远远走在了前面。
韩绛和王安石对此并没有芥蒂，只是说起来，总有些谈不到一起去，便都避开。韩绛接替杜中宵提举京西路常平一职，明显已经走在了他的路上。王安石则一直觉得自己历练不够，政治和思想上有许多困惑解不开，宁愿在地方为官，一步一步踏实地走，不追求升迁。这一两年，先是文彦博，后是欧阳修，都曾举荐王安石入京，或为馆职，或做朝廷官员，都被王安石拒绝了。
很多时候杜中宵都佩服王安石，不是他的态度，而是他的自信。一次次拒绝升官的机会，不是他不想升官，而是有自信，终有一天将执天下大权，做前所未有的事业。对于政治，他有自己的看法，对于官场，他有自己的规划。觉得自己未到那一步，宁愿在地方多待几年。
饮一杯酒，王安石道：“自淮南路设常平司以来，副使分司庐州，着意学待晓在京西路所为。舒州大州，兼管蕲州和无为军营田。常平司管下，州城和治下各县均开设商场。待晓在京西路所为，现在淮南路都学来，一一都要做上一遍。这几个月，又有意学这里发常平司钱引，遍设储蓄所。王知州看重，命我做这些事情。此次前来，正要向待晓请教。”
杜中宵道：“正好，这几日我正把这几年你说的事务，一一条列整理，以供朝廷参考。那便在樊城多待几天，我们一起做这件事，岂不正好？”
舒州知州王琪，是杜中宵等人的同年，庆历二年的榜眼王珪的从兄。有这一层关系，对王安石着意栽培，很是看重。州中主要政务，一向都是王安石打理。
杜中宵在京西路的成功，朝廷有意推广，到淮南路提举常平的是李参。李参恩荫出身，本人长于吏事，曾任转运使，依资序不该再任常平司这样的路级监司，可见朝廷对此事的重视。此时的政区，在长江中下游是划江而治，淮南路治江北，江南路和两浙路治江南。淮南路治下都是开发成熟的地区，是此时天下发达的地方，又有水运之利，条件并不比京西路差，人口还更加稠密。
李参眼里，营田务显然不只是开发闲田，还兼有贯彻朝廷意志，打击地方豪强的作用，所以也照搬了过去。常平司更是一模一样，杜中宵在京西路做的事情，他挨样在淮南路做一遍。李参提举常平官衙设楚州，在庐州分司，管淮南西路，舒州正在治下。
依李参的布置，常平司事务由本州通判兼掌，王琪又把营田务也交给了王安石。现在王安石在舒州做的事情，正是杜中宵前些年在京西路做的。不过杜中宵是路，王安石则是一州。

第238章 营田务的作用
已入深秋，窗外汉水边黄叶满天，白帆从河面上划过，消失在一片雪白的芦苇荡里。
秋天是打仗的时候。粮食收了，农活闲下来了，北边的草木枯萎。游牧民族秋高马肥的时候，正好也是中原汉民粮草丰足的时候，经常要做过一场。今年又加上了广南的侬智高，秋冬暑消，瘴气渐退，正是大军南下的好时机。杜中宵看着飘在江面上的落叶，想着一个月后自己该如何带领大军出征。
饮了一会酒，王安石道：“待晓，淮南并不是地广人稀的地方，如果要营田，该如何做？”
杜中宵回过神来，道：“不管是哪里营田，其实相差不多。京西路最开始措置营田，是为了安置无事可做的营田厢军，并不是为了开发地方，这一点与淮南不同。这一带地广人稀，营田务有人地闲地，地方风波不大。以衙门所在的枣阳县为例，不过是因为营田务招人待遇强过地方，大户人家的庄客全部离了主人进了营田务。营田务一开，乡下财主全部经营不下去，只好卖地去做别的了。”
王安石道：“正如待晓所说。淮南路营田，各州又无土地又无人手，正不知从何处下手。”
杜中宵道：“只要不把营田务看成衙门，而当作种粮食的场务，就没有那么难了。各处有烧磁的场务，有制酒的场务，为什么就不能有种田的农场呢？只要投钱下去，官府主持，难待种地的人吃喝收入还不如在大户家里做庄客？如果不如，这种营田不做也罢！”
韩绛和王安石听了，一起笑了起来。确实，如果官方主办，农民待遇还不如地主家的庄客，何必搞什么营田务？淮南路那种地方，开营田务的目的，不就是一缓和地主对农民的压迫，二让官府掌握一部分稳定的粮食来源，可以作为常平仓的补充。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处？粮食可以靠税赋收集的。
杜中宵又道：“只要有了本钱，一是可以买地。选那些大块田地，无水无路，地方不愿耕种的。营田务买来之后，修路开渠，改成良田。二是选无人耕种的闲田，一修路开渠，开垦出来。这两样俱可以让地方作为徭役地方协助，以人力来代本钱。有了地，再招人就是。依京西路的经验，吸引人来，一是要有营田务的公田，百姓在公田做活，要能分到四成到一半的粮食。为什么这个数目？因为庄客从主人家那里租种土地，也多是如此。有了这些粮食打底，营田务又有农具耕牛，就不怕没有人来。再一个，一定记住让各户都有私田。数目不要太多，一户成丁田女一到二亩就可以。有这些私田，他们可以种果树菜园，种些杂粮，作为补充，换些现钱到手里。剩下的无非桑柞，最好各庄安排一些。这些要有，有了之后营田的妇人就有事做，足够一家忙碌。这些做了，再在庄中留些闲田，营田务也就开起来了。”
杜中宵说的是官营农庄，也就是后世的国营中小农场，现在都已经有了模板，照做即可。官府营田有个好处，就是可以调整各农庄人均耕地在最经济的规模，实现收入最大化。随着农业发展水平不同，新式农具的普及，良种的出现，基础设施的完善，人均耕地的最优数目是不断变化的。目标不同，如追求粮食最高产量，这个数目是一个数字，追求最高经济效益，又是另一个数字。如后世中美两国，因为自然禀赋不同，国情不同，追求的效益最大化也不同。一个偏向最高产量，一个偏向最佳收益，人均耕种土地数字必然不同。以产量为导向，中国哪怕是工业化农庄，农民人均耕种的土地也会比追求收益的美国少得多得多。一提农业就比照美国大农场，是美国回来的经济学家，加上大资本相结合的舆论导向而已。
王安石想了想，问道：“为何营田务土地，要买别人不愿种的田地，再去开荒地？直接买好种的熟田，其余一切如前面所议，不是好上许多？”
杜中宵道：“介甫，官不与民争利，买熟田，就倒过来了。”
王安石道：“天下之利，不在官则在民。入于官，终究还是用到民身上，强似民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我们读圣贤书，起圣贤之心，这样想也不奇怪。太学李助教讲平土，便就是要耕者有其田，把天下田土分到耕种的人手里。这样想是好的，但能够做到的？官不与民争利，是说这利在民，而不是在几个豪强大户手里。现在天下人口不多，闲田所在都有，少的是人，不是地——”
韩绛道：“待晓如此说，也不全对。天下各地不同，有的地方是人少，有的地方是地少。”
杜中宵道：“总体上来说，出产粮食，现在是天下缺人而不缺地。人人皆知，要产粮食，最基本的是有地，其次是有人，第三要有农具、耕牛、水渠、道路、仓库等等。粮食紧缺，价钱上去，这些东西的价钱就上去。营田务的根本目的有两个，但不包括调节地价，那是官府营田所做不到的。”
王安石道：“不调节地价，那营田务的两个目的是什么？”
“一是调整地方的人力价格，也就是客户的收入。如果地方客户收入过少，毫无疑问，他们应得的一些收入，是被占着土地的主户拿去了。这个时候营田务招人，把多余的人力吸收进来，从而拉高本地种地的人力价钱，这是为民。开营田务的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未来着想，开荒地。开荒地是要花钱的，不能配道路和水渠，不把土地平整起来，地就不是好地，强行去种，也产不出多少粮食。为什么很多地方有荒地？不是不适合种粮食，而是没有配道路、水渠，没有进行平整，我们可以把这些叫做基础设施。有了这些基础设施，荒地经过耕种才真正变成熟田。种地的百姓多是小农，做这些事不容易的，很多地只好闲在那里。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去开垦。又经过不知多少年月，多少代人一直去做，才算开垦出来。营田务买不好的田，开荒地，是用官府的力量，把这些基础设施建起来。官府投这些钱比私人省得多，等到地方上发展起来后，营田务也可以把地卖给地方，就都是好田了。这叫做官府承担开发成本，而由百姓得到好处。初始建的时候，只见粮食，建的基础设施看不见好处，叫作看不见的资产。等到遇见难处，把这些土地让给百姓，官府收钱应急的时候，叫做沉没成本变现，跟常平仓备粮荒一个道理，这里备钱荒。”
王安石与韩绛对视一眼，对杜中宵道：“待晓想的，是否过多？”
杜中宵摇头：“我在京西路营田，又提举常平，不想不明行啊。想不明白，事情就不做不好。侥幸做好了，一遇变故便就化为乌有，终究一场空。”
这是中国联产承包施行的故事，把集体资产分给农民，大量沉没成本迅速变现，出现了持续数年之久的繁荣。对于政权来说，借由这样的资产变现，可以撑过一场危机。在财富有盈余的时候，把盈余变成看不见的成本，必要时变现，本就是应对危机的一种办法。
杜中宵的身份，早已经从营田变为了主管常平司，也从平抑粮食价格中走出来，不但是平抑市场货物价格，同样平抑资产价格。营田务的角色，由安置多余人力，变成了储备资产。李参敏锐地感到了这一点，才在淮南路营田。不然那里人口密集，又没有大量闲置劳动力，他做这些干什么？
王安石沉思良久，道：“若依适才所说，营田就不能买熟田，而只能买闲田开荒地，不然就没有意思了。不过，民间富者愈富，贫者难以存活，终究还在，总不能视而不见。”
杜中宵道：“为政者当然不能装作看不见，更不能听之任之。不过靠营田务，处理不了此事，要靠其他的手段。谈营田务，就只做到该做的事，不要把做不到的事情压在上面，不然会两头落空。”
王安石道：“即使如此，人入了营田务，父生子，子生孙，人口总是会增加。纵然有闲田，也会有开完的一天。地有限，而人益增，又当如何？”
杜中宵道：“所以营田务的土地，是营田务所有，即使各户的私田，也只是让他们耕种，而免赋税而已。这些土地是不许买卖的，除非营田务搬走或者解散，人在地在，而且是在营田务手里。到了人多地少的时候怎么办？营田务官府所有，自然由官府组织去开新的土地，或者让多出来的人去做其他事情。所以营田务的村庄，是有村社的，与常平司的商场连在一起。商场做得好了，就有更多的人进村社，去做种粮食之外的事。地方只要做得好了，总能找到个平衡。”

第239章 各处皆有用处
听了杜中宵的话，王安石好久没有吭声。饮过两杯酒，才道：“我本以为，建营田务的好处是平均田土，让真正耕种田土的人有地，而不是在豪强手中。可听待晓所说，此事根本不可能。”
杜中宵道：“要那样做，办法不多，只能够把土地从百姓手中收上来，全部归官有。这样做还得配另一条，不能小户耕种，而由官府组织衙门，统一种、统一收，最后统一平均分配。只要缺一条，平均田土就做不到。自然也就没粮税了，从官府从百姓手中收粮，变为官府给百姓发粮食吃。”
王安石摇头：“怎么会如此？只要把土地分到种地的百姓手中，耕者有其田，怎么做不到？”
杜中宵道：“均田么，三代以来，数千之年间多少朝代做过此事，哪一个做成了？不要说是只把地分下去，不统一种、统一收、统一分都不行。便说均田，人力不同，每户不同，是按人分还是按户分？”
王安石道：“自然按户分，及时析产，又与按人分有何区别？”
“好，按户分。各户人口不一，农具耕牛不同，是按每户能种多少分，还是平均分？”
王安石道：“自然平均分。家境差一些，人力少的，辛苦些，总不会让田土荒废。”
杜中宵摇了摇头：“且不说你刚才提到的人口增长，父生子，子生孙，子要娶妇，女要嫁人，这些人口变动，就以人口不变来说。地分了，后面朝廷只收粮赋，其余不管，对也不对？人生世间，形形色色什么样子都有。有的人勤俭，有的人懒惰，有的人吃得多，有的人吃得少，有的人大手大脚一文钱也存不住，有的人生性吝啬一文钱也舍不得多。各户平分土地，数年之间，就会贫富有别。不想种田的人，手中又没什么钱，总会想方设法把田给有余力的人。这是拦不住的，不许民间买卖田土也拦不住。不许买卖还可以租，租得久了有田皮田骨，形如买卖。这还是正常年景，若说到平常，那变得就更加快了，快到官府来不及知道说生什么。丰年，各个地块总是不同，有的人家平常多得多，有的人家只比平常多一点，不同又出来了。灾年更不要说，有的人家颗粒无收，有的人家不受影响。若再上有人生病，有人早夭，有人身体健康几十岁还能做活，诸如子女嫁娶，各种世间无常事，贫富分化就更快了。这是人力所不及的事，还有那种吃喝嫖赌，作奸犯科，平分田土能坚持几年？总不能年年平分吧？地就没法种了。”
王安石想想，道：“那一定年岁，把田土收上来均分一番，又有何难？”
“难处大了。总而言之一句话，这样挡不住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数年一分地，必有吏人和地方势力人家从中上下其手，会更快地走向想的反面。
所以均田，都会禁止土地买卖，这是惟一的办法。但禁止买卖挡不住田皮田骨的皮里阳秋，最终还是会崩溃。”
王安石想的办法，杜中宵前世都看过了，有什么稀奇？只是临时措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只要允许私有制，哪怕部分的私有制，耕者有其田就是理想，实现不了。想种地的没有地，有地的不想种地，自古至今都是如此。既想种地又有土地的，只是一部分而已。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口气：“介甫，人力有时而穷，必须要承认，人不能跟天斗。做不到的事情一定要去做，害人害己，害国家害百姓。就是要在不容易中找出办法来，才是我们要做的事情。”
韩绛不像王安石那么执着，跟杜中宵接触得多，又是来接他位置的，比较轻松。问杜中宵：“如待晓所说，这也做不到，那边做不到，那怎样做才合适呢？我来接本路提举常平，吏事容易，一切皆有条例章程，多做一做看一看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做，待晓不说，只怕我做不好。”
杜中宵道：“我也想了很久，想来想去，也只有从最根本讲起了。不管朝廷还是百姓，活着都有两件事，一件是赚钱，一件是花钱。朝廷相对容易一点，无非两种做法，一是量入为出，一是量出为入。两者看起来相差不多，其实天差地远。量入为出，说明相对宽松，出项缩减余地很大。收得少了，支出相应少一点，天下不会出大乱子。收得多了，就花得多一点，算作天赐之福。量出为入就不同了，说明花销的负担很沉重，保证稳定有一个基本的数字，多于这个数字自不必说，收得少，百姓得利。少于这个数字可不行，支出一旦减损，就会出乱子。这个时候怎么办呢？加税、借贷、寅吃卯粮。本朝还有内库，三司不时可以向圣上借贷，时间一长无非不还了。事关天下大局，圣上不借也得借。没那么多钱怎么办？就只好加税、杂捐、科配、预买，两位知之甚详，不多说了。”
韩绛道：“这两年待晓在京西路为朝廷赚了许多钱哪，不知宽松了多少。数年间修了那么多路，也不必加税，不必借贷，还把以前借内库的钱还了。”
杜中宵摆手：“马无夜草不肥，这是突然多出来的钱，三司用起来自然宽松。过上几年，大家都习以为常，还不是恢复从前样子？只要量出为入，宽松就都是暂时的，朝廷缺钱才是常态。”
王安石道：“朝廷治下有百姓，有士农工商，总是有办法可想。百姓又如何？”
杜中宵道：“都是一个道理，最关键的就是没有盈余，有没有积蓄，如何对待积蓄。对于朝廷，刚才说的营田务，其实就是有盈余时处理积蓄的一个办法。一时收入增加，手中钱多了，怎么办？下年减免税赋，皆大欢喜？临时减税不是好事，非是圣恩，最好不用。把盈余化为本钱，先花出去。只要花的地方对，纵然一时见不到收益，拖后几年总能变现。营田务是如此，修铁路、架桥梁、开运河都是如此。哪怕不变现，百姓方便，百业发展，从税赋增收上也可以赚回来。为什么淮南路要各州营田？因为你们建了商场，要赚钱了，要把赚的钱变成本钱，投到营田务去存起来，本就是常平。”
韩绛连连点头，今天听了杜中宵的话，他才算明白营田务和常平司的关系。营田务是常平司的蓄水池，是储存营田务的财富用的，所以一直在杜中宵管下。钱引是常平司发的，存到储蓄所多此一举，当然是把现钱换成钱引，而后用来形成资本。资本产生利益是一，能够增殖，从而财富保值增值才最重要。
说到这里，杜中宵道：“朝廷官方事务，一提你们就明白，以后自然有更多想法。不说朝廷，具体到百姓，又是如何呢？我们为官治民，总是想治下百姓吃饱穿暖、衣食无忧，为了备灾荒，他们的日子越来越好，还要有些剩余。这些剩余跟朝廷一样，是百姓的积蓄。手中存了钱怎么办？以前用铜钱，都是把现钱或者换了金银，放到家里。普通人家有个存钱罐，富贵人家有钱窖。这样好不好呢？如果天下间金银铜钱不缺，一直能买同样多的东西，那自然没什么。可事实不可能。子华财才说，这几年京西路开始钱重货缺，钱越来越值钱了，就是如此。因为地方粮食产得多了，工商发展起来了，要更多的钱。即使常平司发行了钱引，还是不够市面所用，就变得如此了。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钱荒会出大问题的。”
钱贵货轻，钱荒，实际都是同一个问题，通货紧缩。实物货币时代，通货紧缩是常态，一旦通货膨胀就说明危机，甚至发生严重灾难，这跟信用货币不同。实物货币适度的通货紧缩，并不会影响经济的正常发展，社会上的货币相当于一直有利息，贵金属的稀缺部分代替银行职能。所以储蓄所除了定期，存款是没有利息的。存在里面，物价下降，本身就相当于利息。即使开银行，也可以无息存款，或者只提供较少的利息，不需要银行用利息对存款保值。但严重的通货紧缩，市面上现金短少，会影响工商业，特别对扩大再生产有重大影响。
杜中宵道：“这就出来一个问题，百姓把钱存起来，市面上的钱更少，钱会更贵。如此循环，市面上的钱会越来越快地到地窖里去，朝廷重新铸钱也是来不及的。所以必须要想办法，让钱出来。最好朝廷有办法，让钱荒消失，大家都不愿意把钱存在地窖，而是交到朝廷手里。”
韩绛微微一笑：“不用说，这就是储蓄所的作用了。与其把钱存在地窖，不如存到储蓄所，多少有些利息。为了贪图高息，很多人会存成定期，常平司可据定期发行钱引，市面上又有钱了。”
杜中宵点点头：“正是如此。不是为了把钱引出来，何必花偌大精力建储蓄所？遍布城乡，不知雇了多少人，都要花钱来。只不过京西路特殊，哪怕建了储蓄所，里面的现钱还是不够多，又有其他地方的现钱运过来，朝廷年年收现钱，还是出现了钱贵货轻。”
京西路的经济得发展太快，哪怕有储蓄所，发行了钱引，还是弥补不了货币缺口，出现钱荒。通货紧缩并不可怕，后世美国快速发展的时候，同样货币紧缩，实物货币难免如此。只能用钱引，慢慢扩大信用的比例，实际储存不是一比一，提供足量货币，慢慢改正过来。

第240章 钱与物
给两人倒了酒，杜中宵道：“对于朝廷来说，量入为出，量出为入两种办法，或者参杂使用，世间常见之事。朝廷治天下，当然可以如此，但对一个家庭来说，又该如何呢？要想让百姓过得好，就要让他们除了能活下去，还要有所积蓄。惟其如此，才有指望，一个人活着不仅仅是为了活着。百姓的积蓄，各种各样百姓的积蓄，朝廷如何处置，就是天下大事。朝廷施政，很多都是来源如此。”
说到这里，杜中宵对韩绛和王安石道：“过些日子，我就要离开京西路，带兵打仗去了。京西路的营田务和常平司，耗费我数年心血。今天的话多一些，向你们说清楚，也不费我一番辛苦。子华接任为提举常平，介甫在舒州同样要营田，会筹那里的常平事务，你们参详。”
“以前钱粮对朝廷来说，只要筹足，养兵有余，百官俸禄不缺，就了不得了。从今以后，京西路你们看到了，如果推行天下，钱粮就不会如此艰难。或许有人说，收的钱多了，难道还有官员不会花？恰恰如此，花钱比收钱难太多了。钱怎么花，是个大学问。”
王安石道：“朝廷花钱，靡费民力。既然用度无缺，少收多散，让于百姓就是。”
杜中宵摇了摇头：“让于百姓？让给哪些百姓？难道大家分钱吗？今年分，明年不分，就有人起怨怼之心。去年多了，今年少了，不是徒惹骂名？天下之财未必有数，不过一年到头，天下所有人赚了多少钱，是一定的，不在官则在民。在官多少，在民多少，是朝廷一定要考虑的事。百姓何其多？手中的钱多了未必就是好事。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朝廷应论均不均，而不执着于多与寡。”
说到这里，杜中宵摇了摇头，笑道：“常听人说，官不当与争利。怎么叫与民争利？到底是哪些人是这里说的民，能够与官争利？普通百姓，能够与官府争利么？给他们好处，轻徭薄赋就足够了。能够与官争利的人，最少也是势力人家，难道还能是平常百姓？所以谁说这句话，谁就是为势力人家说话。”
韩绛道：“也未必如此，有时官员这样说，是为百姓着想。”
杜中宵点头：“不错，有的官员是真地为百姓着想，以这句话劝谏朝廷。谈税赋，谈科配杂捐，自然没错，谈其他的可就错了。台谏是一回事，官员为政，又是另一回事，今天我人只论施政。”
“我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是施政，核心在如何对待百姓积蓄。朝廷的盈余刚才已经说过了，可以让营田务开垦荒田，可以修路架桥，许许多多种办法。那么百姓手中的这一点积蓄，又该如何？有的人攒钱是为了建房，为了娶妇，为了嫁女。还有的人是为了防灾，防病，防老，诸般种种。但还有些人，就单纯是为了存钱而存钱，更有人就是钱太多，花也花不完。就是因为人人不同，朝廷施政就没个简单办法。”
韩绛道：“不是存在储蓄所里吗？人人都是如此，并没有什么。常平司以储蓄所的现钱印钱引，一贯钱可以印几贯钱的钱引，朝廷总不会亏了本钱。”
杜中宵道：“账岂能够这样算？现在是市面上缺钱，成了钱荒，钱贵物轻，印多少钱引，百姓都能够收去。等到以后本钱更多，印的钱引太多，钱不荒了，物贵钱轻又该如何？钱引留在手里，对于常平司来说可是一文不值。那个时候百姓存钱没有利息，还不如手中留着现钱，存的也会取出来，储蓄所里的现钱少了，钱引还值那么多钱吗？必然出现，钱引相对现钱不值钱，人人都要现钱，不要钱引。常平司一是本钱少了，印的钱引少了，再一个印了钱引没人要，最终就会做不下去，还不是回到从前的样子？这叫作劣币驱逐良币，只要朝廷不能保证市面上的钱同样价值，必然发生。”
市面上存在几种货币，实际价值跟规定的价格不同，人人都收藏价值高的，花价值低的，这种事情无法避免。通货膨胀买黄金等贵金属如是，用本币换外币同样如是，只是对价值的估计不同，包括实际的利息，同样也包括将来升值和贬值的估计。
钱引初期发行看着很美好，如果发行不受控制，没有回收渠道，终有通货膨胀的一天。到了那个时候，没有断然措施，就是能兑现钱也无法控制。
杜中宵道：“今天我们不说这些，以后你们做得久了，自然知道。今天说的关键，就是如何对待百姓手中的储蓄。刚才说过，百姓存起来的钱，最好是多年之后，还能够买那么多东西，就是稳定。没有办法做到长期稳定，也要做到短期稳定。”
说到这里，杜中宵摇了摇头，对两人道：“稳定不容易哪。钱引是印出来的，铜钱是铸出来的，市面上用来交易，并不能刚好是市面所需。既然稳定不容易，那么百姓的积蓄，能不能保值，就关系到了天下人心，关系到了天下治乱。许许多多，都是由此生发开来。”
说到这里，杜中宵沉默一会，理了理思绪。以前学来的，经常讲资本主义经济危机？那么其他生产关系会不会发生危机？当然同样会发生，只是表现形式不同。就是资本主义制度，危机形式难道就每次都一样了？很多问题以为不会在资本主义下发生，只是那种制度还不够久，又不断换面目，出新说法，想当然的以为不同了而已。以前学的知识，不管哪种理论，哪种主义，哪种思想，哪一种制度，都是由欧洲的历史伴随着工业化时代的到来，不断整理而成。是不是真理？当然不是。如果是由中国的历史，
中国的文化传统，进行工业化，当然就是不同的面目，很多思想、主义等等都不会出现。而由于历史的局限，前世所没有出现的许多思想、理论，会自然而然地出来。拿着那些当作真理，到这个时代指导发展，当然会格格不入，成为笑谈。但是，那个时代发展太快，许多原理更通，倒是可以拨开迷雾。
资本主义危机，是社会大生产跟私人财产所有制之下的矛盾。除了资本主义，有没有社会化大生产的存在？中国是大一统的国家，社会化大生产当然会存在，工业和商业的发展，会促进这一进程。危机不仅仅是生产相对过剩，不相对过剩就能长久繁荣？死在相对紧缺的朝代不知道有多少。
主掌一路经济数年之久，杜中宵再想当然地用以前学的理论，来分析和解释这个时代，这几年就白干了。那些理论不但指导不了一千年前，连那个时代都指导不了。结论不可靠，原理和分析方法，却是值得借鉴的。用那时的方法分析现在，用原理指导现实，才是真正有用的。
喝了几杯酒，理清思绪，杜中宵对韩绛和王安石道：“当政最要紧的，一是要想办法，让百姓手中的积蓄保值。储蓄所是办法，让存在储蓄所里的钱，能够相对保值，就是常平司要做的。常平之所以称为常平，不只是粮价稳定，更是要让社会财富稳定。至于什么办法，以后会找到很多，最简单的就是，一边让百姓存钱，一边用更高的利息把钱贷出去，用息差补贴，保证货币稳定。今天那些不说，只说基本的。”
“百姓手中有了钱，除了存到储蓄所，还有许多选择。以农民论，钱攒到一定数目，没有需求去花的时候，可以买地。买地的好处，是地里出产粮食，不管以后如何，农具更好，新种产的更多，自己的地跟着也会如此。换句话说，对于农民来说，土地天然保值。”
王安石道：“土地虽然保值，但世间能够不断买土地的，有多少人？百姓日子宽裕，还是大多人没有田地，富者和势力人家多占，是也不是？能够保值，他们就更不会卖了，还要多买。”
杜中宵点头：“介甫说的对。越是保值的，越是难平均。哪怕是平分田地，也会很快兼并，没有其他手段，此事难以阻止。什么手段？把积蓄收上去，再配以土地禁买卖，不然此事无法解决。”
说到这里，杜中宵看着两人道：“保值的资产最麻烦，长期保值的麻烦无比。社会上的钱多了，便会向这些地方集中，把价格慢慢一直推上去。而且这一种涨价，朝廷不介入，可能会没有上限。为什么没有上限？把地买到手里，收的租子是自己所有。只要地价没什么变化，以后卖出去，并不会亏本钱。不管地价涨到什么程度，只要保证地价不跌，地里出产多少不重要，随时可以变成钱。此时的田地，并不是用来出产粮食的，而是富者用来保存自己财产的。只要他们能够联成一体，地价可以无限上涨。”
地价如此，其实房价也如此，这就是房住不炒的矛盾之处。并不需要炒，只需要保证价格不跌，就能保证房价不会转头掉下来。换句话说，地价和房价有了金融功能，直到土地产多少粮食，房子用不用来住无关紧要。只要再加上一条可以方便交易，就完成转身，换了本来面目。而没有的人，最终只能是买不起。在农业社会租土地种，在工业社会租房子住，慢慢成为常态。

第241章 保值
“有识之士，常说世间之大害，无过于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没有土地，耕种者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籽，四海无闲田，农夫尤饿死。人人皆知土地兼并有大害，天下难为，可就是无法抑止兼并。唐时初立，天下均田，又如何呢？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兼并之害越演越烈。本朝立国不立田制，不抑兼并，不足百年，兼并之祸也难避免。由此可见，均田不均田，对兼并用处没那么大，得到好处的也不过一两代间。初立国时稳定下天下有大用，想长治久安，怕是难为。”
说到这里，杜中宵摇了摇头。农业社会的土地天然保值，越到王朝的后期，开垦土地越难，已有的土地价值越是稳定，土地就会向一部分人集中，大部分人成为雇农。到了工业社会，只要让房子具有土地的性质，一样可以做到这样。那时租地，后来租房，雇农变成了租客而已。把土地性质，比如数量基本稳定，有稀缺性，对需求者农民来说有必要性，可以方便交易，换成房子，地主就完成了华丽转身，最典型的如香港。有多余房子的人是地主，地产商是大地主，少数几处的是小地主，住的房子自己所有的就是自耕农，租别人房子住的是雇农，合租的是下层雇农，租不起只能住宿舍不然就露宿街头的是贫农。社会的根本并没有发生变化，只是换了面目，大家依然生活在从前。
地价高了自然就会跌下来？那是还不够高。只要高到绝大多数人买不起，只有少数地主能买，自然就不会跌了。大部分的地主形成共识，这就是用来保值的，占有土地多少代表财富，有人卖总是有许多人去买，随时可以交易，高昂的地价就可以维持下去。房子也是一样，没有其他金融手段参与，没有政权的强力干预，价格可以一直涨下去。一定会跌？只要绝大多数人买不起就可以了。认为房价必定会跌的，是因为金融特性，受到其他金融手段的影响，毕竟占有许多房产的人，也是金融市场上的玩家。
如果一个结论，是由繁杂无比的过程推导出来，世上绝大多数的人，看了不知所云，这结论不必理会也罢。世上的事本来很简单，过程复杂，结论还是要简单，而且可以检验，如自然科学的知识。如果结论不可检验，过程还复杂得让人看不懂，大多是为一部分人服务的。哪怕本来不是，也会被权贵们改成是。
社会学和经济学中的很多知识和结论就是如此，普通人不理也罢。说的头头是道，处理方式其实简单直接。对应土地兼并就是营田务，对应房子兼并就是公租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想到这里，杜中宵自嘲地笑笑，对两人道：“莫嫌话多，喝酒，喝酒。”
当初自己到京西路，想的就是安排多余的厢军，开垦闲田，其余的实在是做了才知道。
王安石和韩绛知道杜中宵即将带兵离开，今天讲这番话，是把这几年的知识和感想倾囊相授，哪里还会嫌杜中宵话多。若不是推心置腹，谁会跟别人说这些。
用了一会酒菜，杜中宵道：“说来说去，对于其他人不论，对于我们理政的人来说，这之间的核心还在于积蓄。只要民间积蓄处理不好，时间长了，必出大乱子。官夺民财，会出乱子。官予民财，还是会出乱子。官不理民财，就是兼并，愈演愈烈，最终天下大乱。此为治乱之本，为政者不得不察。”
“民间百姓除非是一无所有，不然手中有钱，就面临两件事。一是保值，自己手中的钱不亏。几千年来历朝铸了多少铜钱？市面上的钱却总不够用。好钱见不到，劣钱、铁钱倒是用得欢，很多地方甚至只收粮食布帛。本朝年年铸钱数百万贯，连本钱加上运费，现在实际上是亏钱的。造钱会亏本，这种事情哪里肯信？可实实在在就有。要想不亏本，办法你们都看到了，发行钱引。朝廷手中只要积足够的铜，矿山出铜入朝廷即可，连铸也免了。此时让百姓把积攒的钱存到储蓄所，由朝廷保管，只要保值，一个大问题就化解了。百姓面临的另一个问题，就是传承下去，自己的钱要到子孙手里。此事只要朝廷不贪墨，依现钱论，储蓄所里的钱让子女继际即可。”
王安石皱着眉头道：“既然如此，储蓄所和常平司的钱引，已经让积蓄保值，还有什么问题？”
杜中宵道：“另一个问题，就是不均。只是论土地抑并、田地不均，是远远不够的，那只是因为土地最保值而已。只要换一种保值的东西，比如货币，就可以减缓。”
说到这里，杜中宵自己都笑了。货币能够保值，民间大部分储蓄就会集中到货币上，毕竟这种办法简单直接。房子是财富标志，嫁人先问你有没有房，有几套房，在哪里，是不是学区房。换成货币，那就是有多少存款，简单多了。再进一步，劳动力才保值的时候，就问你家有几口人，几个壮劳力。知识是财富？也曾经是过。嫁人问什么学历，是不是大学生，什么学校的大学生。
这些讲起来觉得好笑，其实都曾经发生过，现实生活总是这样幽默。
“不过呢，货币用来保值有个麻烦，就是影响因素太多了。朝廷要想让货币保值，实在太累，受到的限制太多，很多事情不能做，总是要换一种手段的。哪怕愿意一时受累，换了人来，时间长了总是会放弃。因为货币上做手脚，对于朝廷实在太容易，诱惑太大。”
韩绛笑道：“那是自然。只要印几张纸，就可以买到一切，哪个能够忍得住！”
杜中宵也笑。王安石不笑，那是因为在他看来，忍不住不是多难的事情。非常人有非常想法。
杜中宵道：“货币保值如此之难，土地用来保值又会引起兼并，导致天下不稳，那么用什么来保值比较好呢？我想来想去，只有另一样，那就是债。”
王安石皱眉：“债？什么人发债？”
杜中宵道：“当然是朝廷了。国家可以发国债，常平司可以路债，州可以发州债。只要这些债务可以还本付息，就能保值，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就可以代替田地。有了别的保值手段，田地的价格就与每年的出产和税赋挂钩，涨总有个界限。而只要朝廷调整土地的税赋，就可以干预土地的价格，抑制兼并。地价上不去，受雇人价钱限制，地多也没有益处。如果世间还有其他的地方雇人，可以想活一家老小，客户有了其他去处，谁肯受那些大户人家的气？这就是枣阳县发生的故事。”
韩绛问道：“发了债务，借了钱怎么花？若是没有收益，岂不成了朝廷补贴百姓？用朝廷的钱让百姓保值用，这是无底深渊，多少钱都不够。”
“对，发了债，借来钱，总是要有地方去投，不然朝廷白付利钱，可是不行。就是刚才讲的，如营田务、修桥铺路、建设铁监这样的工厂，等等。朝廷治理天下，如果债务整体上赔钱，理政者难道还有话说？只要整体上赚钱，债就可以长期保值，代替田地，抑制兼并。不过，借来的钱，不是让朝廷补钱粮不足的，必须有具体去处，将来见到益处的。如若不然，那就真成无底深渊了。”
王安石摇头：“发债与印钱又有何区别？最后终究一样，无法继续下去。”
“当然不一样。印钱难管，发债却简单得多，容易从上到下管住。说到底，还是理政者要自己心中明白，要有担当，不然一切终究是空。只不过政事复杂，想个简单的办法罢了。如惹不然，直接用钱保值岂不是一样？无非是太难，牵扯的精力太多。”
官府债务可以作用简单，就是用作民间保值，以官府的发展信用代替土地和房子，一切等等。王安石说的当然没错，发债和印钱一样简单，不是为了民间保值而且管理简单，完全没有必要。如果不是为了保值，政权的债务就成为毒药，是另一回事了。作死怎么都是作死，与手段无关。
官方的资产，用来投向基础设施保值增值，为社会发展开拓更多领域，有两个来源。一是财政的盈余，再一个就是为了保值的债务。如果用债务作他用，不管是寅吃卯粮，还是为了解决危机，都与根本上解决问题无关。
对这些问题的看法，根本上是不是为了人民的利益，决定了认识。这也是关心农村的人，为什么要么觉得要农场化，让农民转变成农业工人。要么就坐到了地主的立场，提倡乡贤，就是不想一想农民和即将离开农民身份的人，到底要的是什么。

第242章 百炼钢化绕指柔（上）
“钱者，泉也，积少成多，如江河流布天下。小溪和大江都是河流，却有根本不同，小溪潺潺，大江而奔流汹湧。对于当政者，理财与一家一户大有不同。小民只盼钱多，日用之余，还有积蓄。而对于当政者来说，不管是量入为出，还是量出为入，根本都是要把钱花光。如果花不光，这钱存起来没有半点用处。如果不够花，小民则借贷，当政者怎么可以借贷呢？一时遇到难处，可以开源节流，可以加税，可以多印钱，总之钱从民间来。是以朝廷发行债务，不是为了借贷，而是别有目的。这一点要清楚，国债之类的官方债务，从来不是朝廷缺钱，向别人借贷之用。”
说到这里，杜中宵仰头喝了一杯酒，看着窗外流淌万年的汉水。这条河流，是汉朝名字的来源，也是后来汉人名字的来源。古人不知其从哪里来，不知哪里去，称其为天汉。自己到这附近为官，经过了很多事，做出了些成绩，但官场和生活都一片平静。在这平静当中，学到了很多，也认识了很多事情。
这一两个月，自己确定要调职离开，重新整理，有了很多想法。这几年自己的施政，有的有意，有的无意，整理时想到很多事情。天下间纷纷扰扰，许多事情都是为一个利字。朝政错综复杂，很多事情都是为了一个钱字。执政者只要理清了钱政，很多事情就应刃而解了。
沉默了一会，杜中宵道：“今天与两位说这么多，其实是我这些日子在思索，对于朝廷来说，怎么能够长治久安？对于天下，如何能太平无事？对于百姓来说，如何能安居乐业？”
王安石听了就笑：“我们少读圣贤书，登第为官，有人不想如此？”
杜中宵道：“是啊，人人想，但却没几个人做到，更加没有几个人能想出办法来。”
韩绛道：“听待晓的话，你想出办法来了？难得今日，我们洗耳恭听。”
杜中宵笑了笑，道：“未必就对，做的事情多了，难免有些想法。自古以来施政，上古三代之事不得其详，商周史料尚存，可以大略知道一二。商与周都是分封建国，是为封建。天子为天下共主，分封各姓于各地，世有其地。天子之下有诸候，诸候之下有大夫，大夫之下有士，父传子，子传孙，寄望于子子孙孙发传万世。始皇奋六世余烈，扫八荒而制六合，归天下于一统。自此之后，一千余年间虽有反复，分封天下不得人心，大一统为天下共识。至于今日，天下郡县，除羁靡蕃部，再无封建。我们现在议论治国的办法，应该向前看，推进天下之大一统，而破除封建。破除了封建，很多事情就不存在了。”
韩绛笑着摇摇头：“本朝治下，皆为郡县，官是流官，吏为属吏，岂有封建？”
杜中宵道：“
本朝官无封建，而吏有封建，此事人人皆知，难道是随便说说的？寻常百姓接触到的人物，就是差役小吏，又何谈没有封建？若没有差役小吏听令，百姓眼里，官又是个什么东西？”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一时几个人都没有说话。话虽然难听，道理却是这么个道理。没有手下的差役公吏听令办事，就凭几个官员，在地方上能办成什么事情？没有公吏差役捧着，百姓眼里官是什么？
杜中宵又道：“官员在地方，理政为治民，淳风俗为教化，最重无过于此两事。都是官员用各种办法做好这两件事，至于百姓们怎么想，安乐不安乐，其实是不怎么在乎的。秦用法家之术，一统天下后二世而亡，人人皆知其害处。汉承秦制，其实岂止是汉，百代皆行秦政治，方法变了，本质没变。什么是秦政治？就是自上而下，一根棍子从朝堂捅到地方。朝廷力有不逮，才有公吏差役，帮着做事，同时把朝廷下来的官员捧起来。吏有封建，就是朝廷还没有办法，把最后的地方封建破掉。这只是个方法问题，只要朝廷的实力强了，最后的封建也可以破掉。秦时一切以上意为尊，小吏同样可以不封建，役同样可以远处征发。只要不在自己的地盘，他们就是朝廷的一部分，并不妨碍大一统。”
韩绛皱眉：“如此说来，封建是为了省钱？秦二世而亡，亡时强军犹在，财宝堆积如山。”
杜中宵摇了摇头：“说省钱也不对，而是为了省事。天下封建，只要与朝廷比起来，如星月与日光争辉，便不足以威胁到朝廷。哪怕是周，各封国如果没有互相兼并，只是小邦，如何能威胁周室？把封建推到县下面，甚至推到地方势力人家，天下不乱，他们还能翻了天不成？只要稳住他们，朝廷捅下来的这根棍子，就太平无事。这样说，是行秦政治，治理天下是从上而下，而又参用周法，不完全大一统，地方上还有封建在。大户可以传承数百年，把持地方，而又无力对抗朝廷。现在天下内忧外患，这两年好一些了，前几年糜耗钱粮，处处缺钱，搜刮得狠了，乱子不少。外有强敌契丹，党项又乱，再添外患。有识之士各凭智慧，各抒己见，改良朝政的办法。现在看来，大多不靠谱。”
“根本上不变，什么好办法，都无用处。纵救得一时，时间久了，又会成一害。其间核心，无非是两个字。第一个字是钱，第二个字是权，权和钱结合起来，就是封建。为什么这么讲呢？朝廷大一统，如果有朝廷之外的人，既有权又有钱，那就自成一体，朝廷管不到，就成封建了。吏有封建就是如此，地方上的大户有钱，做吏了又有权，虽然被朝廷派来的官员管着，还是封建一方。”
说一个人作风封建，思想封建，是杜中宵所熟悉的。可那时说的封建不是这个词的本意，本质是一个外来词，意思是守旧，家长制一言堂，其实都跟汉语本意的封建关系不大。把社会分层级，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再从封建社会到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的历史认识是外来的，不管意识形态，都是把欧洲的历史，当作了惟一的历史认识。其实世界大部分地区，都不是那个样子，进行一定改造，大多地方可以勉强套进去而已。但大一统传统悠久的中国，套到这个模板里就会处处不适应，看历史别扭，认识现实也会觉得别扭。提出历史唯物的人，当时也说得明白，这是欧洲的历史，遥远的东方是不是如此他不知道。历史唯物主义首先要实事求是，不能扭曲历史，不然得出来的认识跟现实天差地远。
封建地主这个说法是有道理的，因为中国在大一统后，秦失其政，后来的朝代都退了一步，保留了地方的封建。当然有个过程，从地方豪强，发展到世家贵族，也用了几百年。唐后世家贵族不存，小地主兴起，慢慢再发展成封建一方，也有几百年的时间。宋朝是个转变的时候，小地主的封建刚有苗头，并没有真的成形，以封建社会、资本主义社会分历史阶段，用来指导社会现实会非常可笑。杜中宵学的大部分的政治和历史知识，对于这个时代的改革，本就没有多大用处。但其中的分析方法，特别是以生产资料为核心，生产力与生产关系，如此这些，是非常有用的。其中的不同，是自己身份的转变。不再以人类和历史的大救星，天然的未来代表者这种救世主的眼光，而是以一个普通人，看世界自然就不一样了。
欧洲的文化，天然带有宗教色彩，无神论同样如此。科学不进步信奉神明，信奉救世主，科学进步了信奉科学教，是他们一贯的传统。这种文化发展出的社会制度，从上而下，必须要不断封圣，圣人不断才能稳定。如若不然，宗教的基础就会崩塌。不管什么主义，欧洲而来的文化都是如此。大一统的制度需要不断出现圣人，要么就教会分散，各地自治，从下到上反过来。
所以欧洲人殖民外地，先考虑的是面对的土著人，是不是人。而不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更加不会和睦相处。他们把发现的地方称为新大陆，上面的土著不是人，而是可以任意砍伐、驱赶的人外的自然之物。最终发现要跟他们不一样的人，共同生存了，首先困惑的是什么是人，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脱离了欧洲人主导的民界，一个中国人，不会产生那样的困惑。再用那样的眼光，认识世界尚且难以做到，何谈改造世界。杜中宵用了很长的时间，慢慢一步一步从以前定好的封建社会走出来，再来重新认识自己所面对的，理解以前的知识。

第243章 百炼钢化绕指柔（下）
欧洲人的文化如此，对文明的认识也是如此。挖出了人类遗址，先要定义几个标志，有了就是出现文明，没有就不是。凭什么？还是以一种我比以强，我比以富，我说了算的自认救世主的潜意识。他们把接触到的国家分个类，这是文明国家，那是野蛮国家，几千年来没变过。
野蛮国家可以鄙视，野蛮人可以征服，还有连野蛮人都不算的，可以任意屠杀、贩卖、奴役，这是他们的传统。这样一种文化意识里，奴隶社会是当然，从上而下只能封建也是当然。与这种传统不一样的文明，就是他们眼里的另类，是所谓的野蛮国家。比如那只冰天雪地的大毛熊，沾上了蒙古人带来的大一统的传统，是个怪物。看起来再一样，那也不是跟他们一样的文明人。
以这样的眼光看世界，怎么可能被这个时代的人接受？此时的宋朝，汉人曾经被北方游牧民族占据半壁江山，曾经被打得很狼狈，甚至曾经被统治过，但一直是世界上最富庶的地方，是文明之地。哪怕打不过的契丹、党项，除了一时另类的，上层纷纷主动汉化。杜中宵学的知识，是汉人国家两次被打掉，又被一大群国家轮番上来踩踏，不但是政权，而就连经济、文化都彻底被打服了之后，强行把自己的传统要么扔提，要么改掉，完全以一种新面目来教的。跟这个时代的人谈，当然会被当成怪物。
看王安石和韩绛两人有些迷惑的眼神，杜中宵笑道：“我们读书人，当然要读史，不读史就不知天下。数千年来，无非是三代，商周，和秦汉以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为什么这么分？当然就是从朝廷理天下分不分封来看。郡县制是大一统，但是吏有封建，就是完全的大一统。吏有封建有没有害处？两位一样，都是做过许多年官的，自然知道其中害处。你们有手段，能够管住治下吏人，那是你们本事，不能说就没有害处了。所以理政的核心，一切都从封建上来。怎么破除封建，而又能稳住天下。”
“刚才讲过，核心就在两个字，一个权字一个钱字。权现在好说，朝廷有办法。办实业，靠自己的产业赚钱。印钱，靠合理的货币制度赚钱。发债，靠债赚来的钱赚钱。再想一想，办法还有很多，并不只需要依靠钱粮税赋。为什么这样说？对于朝廷来说，开支越是依靠征税，就越是容易被左右。比如前几年变动数次的茶法。每一变，先要顾虑贩茶的商人，他们亏了本钱，以后没人贩茶怎么办？反而开山种茶的人，虽有官员提起，但真变茶法的时候，并不会考虑他们。所以朝廷支出，越是不依靠税赋，施政时就越不被势力人家所左右。这是根本，没有这一根本，很多事情就无法做了。有了这一根本，朝廷就收了天下财权。财权在手，施政就能从心所欲。把地方上的钱粮收到三司，利用税赋调节天下的财源，那只是跟天下的势力人家分财权，而没有真正掌控财权。”
前世常讲的做蛋糕分蛋糕，听起来很有道理，其实完全没道理。政权分什么蛋糕？得自己进去分一块蛋糕才能吃饱了，还能有多少调节的能力？人多了，不管是公司还是企业，还是学校机关，都知道自己办食堂，政权怎么就不知道了？自己有食堂，并不靠外面分一块吃。
“但税赋一定要有，免了不行。为什么？这就是财权。手握天下财权，要让天下人皆知，税赋就是让他们知道财权在哪里。让天下百姓知道，哪些是朝廷照顾的，哪些是朝廷压制的，哪些是放任的。”
韩绛道：“这不就是钱吗？说到底，钱与权还是一回事。”
王安石摇了摇头：“不，这是权，不是钱。税赋是朝廷用手中的权，收天下的钱，不一定是钱，也可以是粮食，是差役，迁移屯边，许许多多。汉武移大户实关中，终究还是权。”
杜中宵道：“不错，这是权，财权只是钱的一部分。有了财权，钱治理起来就不难了。这世间，钱终究是斗不过权的。所以没有权傍身，财主就终究是财主，而成不了权贵。有钱人贵不贵？他们当然也是贵人。终日究吃好的，喝好的，出行有车，居住有院，过得比普通百姓不知好多少。人生在世，俱是父母所生养，父母有的，终空自己的。换过一句说，谁不想娶妻生了，有个后人？有了后人传承香火，还想着自己有的子女也要有，有钱人当然想着子孙后代永远有钱。但只要没有权力傍身，随他们传去。子孙后代争气，无话可说，不争气，钱换不来权，为非作歹也保住富贵。所以破封建，首先要破势力人家的钱可以换来权，地方一定不能有要向势力人家求钱的时候。做到了这一点，其余就无大碍了。”
“朝廷治理地方，有官，有僚，有吏，有差。各有职责，分任其事。官僚朝廷所派，其间升迁任免可以转换。吏和差是地方的，吏分官权，而且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吏有封建在所难免。他们是靠着自己一身本事做到那个位置，有其所专精，我称其为专业人员。差是跑腿办事的，真正做事的人，其实是这些当差的。吏要想专权，架空官员，必须能控制差役。如若不然，官员那里糊弄不了。所以当差的，应该是由地方轮差。最好不只是那些跑腿做杂事，能够人人认字，连一般抄写文书之类也用差役。轮差之法，其实就是用差监吏。吏要以权谋私，只能是害一些人，从而自己得好处。害了人，总有一天被害的人会来轮差办事，其奸私就难隐藏了。所以吏应雇募，凭本事吃饭，
要让人家吃得饱穿得暖。役不能雇，纵然朝廷钱粮宽松，可以发些补助贴补，轮差的原则一定不能变。”
常说官僚主义，是个官府的人，都是官员。其实政权的治理人员有许多分工，官、僚、吏、役各自不同，有自己的权力范围，也有自己的职权，混在一起就说不清了。朝廷的掌控力增强，能管住官僚就非常不容易，任用流官，各有任期，回避制度，能够解决掉大部分问题。回避法严了，很多以权谋私的事情就无从谈起。如这个时代，必须在离家几百里外任官，治下不能有亲戚资产，不能在治下娶妻纳妾，诸如此类。就是要求官员与其所治理的地方，不能有利益纠葛。只要一有利益纠葛，就开了口子，这个口子会越来越大。针眼大的洞，都会进来斗大的风。
权力封建，已经用流官制、任期制和科举制，进行了很大限制。恩荫不是封建，而是对官员的一种赏赐，时机到了之后变现，也未尝不可。把财权收上来，制度上办法就多了。
说到这里，杜中宵笑着道：“我们是官员，想到这里还容易，我觉得挺轻松的。说到底，刚才讲的一些，无非是把天下的权收到朝廷手里，还要掌控天下财权，官员权力大了。权力大了之后怎么样？当然就是监察了吗。御史如谏，地方监司，不就是干这些事情的吗？不过，这样够不够？”
说到这里，杜中宵看了看王安石，喝了一杯酒。历史上王安石变法，台谏官员被反对派占据，最终他把台谏人事权收到宰相手里。这一改变意义极其重大，是后来宋朝大量出现权相的基础。
把杯子放下，杜中宵道：“刚才讲，秦虽二世而亡，而百代皆行秦政治。秦政治是自上而下，如果台谏只是如此，不还是秦政治吗？无非是朝廷以前没有，现在有了一根铁棍子，可以一插到底，有能力有手段管住天下的人。我们读书人除了读史，还要诸子百家无所不读。这就是另一件事，世间事一阴一阳冲抱合一而为道。朝廷用官治民，当然也要用民监官，互为表里才能圆满。孟子言天听即民听，台谏当以民心而监官，而不只是从上而下来监官。我把这叫作百炼官化柔指柔，一根铁棍子，变成一个圆环。”
“台谏的风闻奏事，不能真空穴来说，而应该真地从制度上把心收集上来，以监官。能做到这一点比做个好官更难，做得了好官，才能做好这差事。如果有一天我若为台谏，能把这件事做了，自觉可以胜过在京西路。”
说到这里，杜中宵看看窗外，道：“秋风起了，天气凉了，过些日子我要带兵出征。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做跟几年前一样的事。出征之前，恰巧二位相聚，说的话多了些，见谅。我们份属同年，做官有了些心得，自当分享。听进去就听着，听不进去只当作一阵风，不要嫌我罗嗦就好。”

第244章 紧急进京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些，杜中宵坐在书房里，看些闲书。忙了近一个月，终于把常平司的事情交待清楚，交给判官卢革。南方狄青进展顺利，进军桂州，正在集结军队。侬智高的主力一路劫掠，退回了邕州。被攻破过的州县已被叛贼放弃，官军逐次收复。
突然石全彬急匆匆进来，对杜中宵道：“提举，有旨意，你我急速进京！”
说完，招手让外面的小黄门进来，对杜中宵道：“这是传旨的中官，与我熟识。提举先与我商量一番，一会出去接了旨，我们略作收拾便立即赶到樊城坐车！”
杜中宵吃了一惊，站起身道：“什么事情？如此紧急？”
石全彬挥手让小黄门离开，前去准备，对杜中宵道：“如此紧急当然不是小事，提举坐下说。”
旨意下来，是有程序的。杜中宵作为主管官员，要带领属下接旨，确认过内容后，朝旨又收藏到笔架库里。这些事情繁琐，石全彬先让其他官员和小黄门准备。
两人落座，石全彬道：“提举，此次朝廷有意要我们出兵，进京商议！”
杜中宵愣了一下，才道：“这几日我看邸报，狄太尉大军进展顺利，杨钤辖也收复了几处——”
“不是南边，是北边！”石全彬打断杜中宵的话，“侬智高之乱大局已定，只看狄太尉什么时候进兵邕州，我们去与不去已经无关大局。”
杜中宵看着石全彬，愣了好一会才道：“北边？北边发生了什么大事？要两国交战？”
石全彬道：“契丹皇太弟耶律重元带大军围了唐龙镇，朝廷有意发兵救援。我们刚好做好了大军出动的准备，又有火车北上，朝廷才让我们前去询问。”
杜中宵一时间有些发蒙，问石全彬：“到底发生了什么？来龙去脉是什么？总不能契丹发疯，突然之间就要与本朝开战，占领唐龙镇。”
石全彬缓了缓，对杜中宵道：“数月前，契丹国主带大军征伐党项，作战顺利，前锋已至党项祁连山下。败没藏讹庞，俘没藏皇后。大军兵临城下，党项无计可施，上表求和。契丹兵锋已老，也无意灭党项，是以两国议和，党项向契丹上表称臣。”
杜中宵还是有些不明白：“契丹大国，打败党项并不算什么，只是与本朝何干？为何攻唐龙镇？”
石全彬道：“提举曾知火山军，对那里风俗地理甚熟。党项称臣，还把契丹前几年建的河清军和金肃军等地明确划给了契丹。在这之中就有唐龙镇。契丹以此为借口向本朝讨要，本朝不许，耶律重元回兵时，便围了那里，意欲强攻！此事十万火急，若是那里被攻破，事情可就难办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唐龙镇正处宋、契丹和党项之间，为藩族世守之地。首领来家周旋于三方势力，
名为大宋之下，同时也向契丹称臣。元昊兴起的时候，曾经攻破唐龙镇，从此那里又成了名义上党项的土地。杜中宵知火军时，突然出兵占了已是空城的唐龙镇，重新建起来。虽然名义上有来家的人做知州，其实一直在火山军的管下，完成实控。
这几年唐龙镇非常兴旺，虽然受到契丹和党项战争的影响，作为商贸的窗口并没有废弃。契丹早就看在眼里，垂涎不已，与党项的战争一结束，立即动手了。
名义上，来家也向契丹称臣，以前契丹经常派兵劫掠那里，这个名分就是他们出兵的借口。再加上此次党项的认可，他们觉得机会到了。正好侬智高叛乱，宋朝最厉害的将领狄青带兵南下，宋军在北边的实力削弱。此时不占唐龙镇，对契丹来说是让嘴边的肥肉飞了，如何忍得住？
如果是以前，宋朝不会在那种地方派兵，被占了就占了，无非装作不知道，事实承认。军事实力不如人，两国交往就处于下风，特别是涉及到利益之争的时候。这几年不同了，唐龙镇提供大量财富，杜中宵在京西路带起来的工商业发展，让朝廷有钱，军事实力也有明显增长，不能这么忍了。
石全彬道：“提举曾知火山军，现在又有营田厢军做好了出战的准备。契丹围唐龙镇，提举怎么看非常重要，朝廷让我们回京，用意正在这里。”
杜中宵道：“相来如此了。刚好这几日我的家人都回了许州，我收拾一下，便与团练进京。”
石全彬道：“不急，此事重大，还是我们商量一下，进京之后如何回答。要不要守唐龙镇？要守就要有兵救援，我们出不出兵？出兵到唐龙镇，契丹不撤，那要不要打？”
杜中宵道：“唐龙镇是火山军治下，不说那里一年能够收到多少钱，本朝的土地岂容随意攻打？当然要出兵救，到了那里，契丹兵不退自然就打。如若不然，朝廷还有什么颜面？”
石全彬点头：“提举如此说，我就明白了。还有一件事，朝廷当是有意用我们的营田厢军。契丹可不是侬智高可比，向称精锐，对上他们提举有把握战而胜之吗？”
杜中宵皱了皱眉头：“团练，国家养兵一日，用在一时。既是我军做好准备，自然就用我军。兵事无常，谁敢言必胜？未战先言胜，非用兵之道。据我所知，耶律重元不过五千骑兵而已，纵然有些步兵随从，无非就是一两万之数。我军两万余人，兵力相当，正可救援那里。带兵作战，只问当为不当为，没有必胜的把握仗就不打了？无非是我军与敌作战，其余兵马做好准备，陆续增援而已。”
听了这话，石全彬不好再问。他对营田厢军的炮兵满意，但其他的骑兵和步兵也是以火器为主，心里着实没底。没有经过实战检验，
这些新东西行不行？用已经证明了的做根基，用火器补充，那才是让人放心的正道。杜中宵这样大破大立，全部推倒重来，总有些让人提心吊胆。
出宫领次兵，对上侬智高那种弱旅，怎么也能立些功劳。现在面对的是契丹强军，以营田厢军的实力，与之作战真能行吗？不说取胜，只要能势均力敌，石全彬就谢天谢地了。
出了书房，领了圣旨后略作收拾，告辞了衙门的同僚，杜中宵和石全彬骑快马到樊城车站。这里有为杜中宵准备的专门车厢，与车站确认了时间之后，挂在一辆货车之后，径直北上。
到叶县换了去开封府的货车，挂在后面，第二日不等天明，杜中宵两人已到了开封府。
出了车站，看发看天上的月亮，石全彬道：“天时尚早，城门还要过一会开，我们寻个地方歇上一歇。京城比随州还要冷一些，清晨时候如何受得住？”
车站在城外，数年之间已经非常繁华，成了一处小镇。不远一处茶摊，挑着红灯笼还在待客，杜中宵和石全彬带着随从过去，寻副座头坐下。
茶博士过来，行个礼道：“客官辛苦。要用些什么？”
杜中宵道：“天气寒冷，先来一壶热茶。要好茶，不拘价钱。”
茶博士应了。
杜中宵又道：“如果有热包子和馄饨，用些最好。这个时候，不知道有没有？”
茶博士道：“有，有，那边就是卖馄饨的，小的去替客官买些就是。客官是外地人吧？这里可是开封府，每日里不知道多少车来车往。就是夜里，也有火车停靠，咱们这些地方，都是从来不停的。”
“哦——”杜中宵点了点头，“也只有开封府才能够如此，其他哪有如此热闹？”
此时夜晚火车的照明和信号灯都是问题。冷清的地方，路上没多少车，前后都是离开远远的，加上巨大的灯火，后车能够看见。有专门的红色灯在车尾，一旦亮起，后车就知道前车出故障了。开封府这里不同，经过的火车太多，晚上车站也要营业，从来不会闲下来。特别是到西京方向，是重中之重，整条道路都有人巡逻，有类似烽火台的信号。
铁路和火车虽然是杜中宵带给这个时代的，但这些细节，他还真不知道。人有聪明才智，遇到困难总能想出办法来，不一定非要杜中宵参与。可惜的是杜中宵知识有限，一直做不出高亮度的灯来，火车的信号灯，油灯就远远不够了，保障运行麻烦无比。
开封府到洛阳的两京之间，最早铺设了铁路复线便就如此。不设复线，路上的车太多，一个不好就会两车相撞。有了复线，只要解决好追尾即可。
不一会，茶博士上了茶，又帮着买了包子馄饨，杜中宵和石全彬两与一众随从用了，才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看看茶棚里，竟然有不少客人。有的是下车不久，还有的是来这里等车，有些闲钱的，就在茶棚里面用茶。其中不少官员，有离京的，有进京的。杜中宵一个不认识，便安心等着开城门。

第245章 越次入对
过了垂拱门，石全彬神情明显轻松，对杜中宵道：“此次事情紧急，我们一进京，就越次入对，这可不是常见的事。多少地方官员入京，要等上十天半月才能面圣。”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皇帝接见官员是一种程序，除非特殊理由，不会省略。在仪式上，这表明了官员是皇帝所派，天下是天子所有。这道程序同样有实际意义，官员可以跟皇帝直接交谈，避免权臣隔绝中外。
一路到了天章阁，石全彬低声对杜中宵道：“提举，此处所在没有来过吧？”
杜中宵道：“我自登第，都在外地为官，自然没有来过这里。”
“这里供奉真宗皇帝御集御书，大臣若非观太祖太宗御容，官家在此召见必有大事。庆历间官家问策于范相公、富相公，便就是在这里。”一边说着，石全彬面上与有荣焉。
杜中宵当然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知道这里的重要性。一些重要职务的任职资格，是大两省或待制以上。大两省指谏议大夫和给事中，再进一步就是侍郎、尚书，最顶层的官。待制指的就是天章阁待制和龙图阁待制，官员贴职，与学士一起称为侍从官。一个名字，就具有如此的重要性，这个地方本身就更不要说了。在这里接见官员，是一种礼遇。
随着小黄门入了天章阁，皇帝赵祯正在案后观书，杜中宵和石全彬行礼如仪。
赐了座，又命小黄门上了茶来，赵祯道：“提举自随州来，营田时曾在信阳军开山种茶，制了这种炒制的散茶。此茶简便，又别有一番风味，甚是不错。这是今年的贡茶，提举且用。”
杜中宵起身谢过，喝了一口，只觉一股淡淡回甘，唇齿留香，知道是上好的绿茶。这是自己营田务产的东西，杜中宵当然熟悉无比。
用了茶，赵祯道：“此次让你们两人入京，只因火山军下的唐龙镇被契丹围困，救与不救，朝中官员议论不一。提举曾知火山军，唐龙镇是你一手建起来的，现在又掌军，朕想问问你怎么看。”
杜中宵捧笏：“回陛下，臣以为，唐龙镇是朝廷治下之地，契丹公然围困，没有不救的道理。他们今日围唐龙镇朝廷不救，下次围火山军呢？此等事一有先例，后患无穷！”
赵祯点了点头：“不错，政事堂诸公皆如此说，意欲发兵解围。只是枢密院建议持重，朝中一时委决不下。两个月前狄青带兵南下平侬智高，其属下许多从陕西路来，此时三路兵少将寡。契丹携胜契丹之威，围唐龙镇，不可小视。麟府路兵马不多，救唐龙镇，则无法抗御党项，是以枢密院为难。提举曾知火山军，对那里地理民俗知之甚深。你说唐龙镇要救，不错，那里是河东路钱粮重地，更是本朝地方。唐龙镇不救，那契丹围别的地方又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赵祯站起身来，在案后踱了几步，道：“但要救那里，就要发兵。从哪里调兵，以何人为将，到了之后怎么打，最后如何收场，却令人为难。党项之乱持续数年，禁军精锐调往西北，京城禁军无人可用。西北名将被狄青带去广南，枢密院左右思索，是以为难。”
杜中宵起身，拱笏道：“陛下，若是无将，臣请领兵！若是无精兵，臣请带营田厢军，北上去救援唐龙镇！被敌无故围城，不战而弃地，有何面目当大国！若是不救，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赵祯看着杜中宵，沉默了一会才道：“你数年间把一支营田厢军练成精锐，前去观阵的人，无不赞不绝口，有统军之能，自无他言。只是，营田厢军能对付得了契丹骑兵吗？”
杜中宵道：“没有打过，臣不敢妄言。不过，我练营田厢军数年，无数次演练，各种各样的局面都练过了。唐龙镇离火山军不过一百余里，周围是群山，背靠大河，不是骑兵往来纵横的地方。只要臣带营田厢军到之前，唐龙镇不失，臣就可以救下那里。有唐龙镇，臣带营田厢军，当可守得万无一失！”
赵祯点了点头，道：“攻唐龙镇的，是契丹皇太弟耶律重元，河东路报，其带骑兵五千，另有步兵一万多人。还有，他的军中有火炮——”
杜中宵吃了一惊：“契丹军中怎么会有火炮？”
赵祯道：“这种军中重器，怎么能瞒得过人？契丹仿着我们火炮的样子，制了许多年了。只是一直不得其法，并不精良。他们的铁炮用不得，时常就会炸膛伤，是以只用铜炮。火药也不太好，打得没有我们的火炮远。是以直到现在，唐龙镇守军还可以用守城的火炮，打得契丹人炮不敢靠近。”
这就是攻和守的不同，哪怕同样的炮，守城方也可以打得更远，打得更准。更加不要说，契丹的炮粗糙，打党项可以，对上宋军就不行了。守城火炮最大的用处，就是不让攻城武器靠近。没有重武器，契丹的马又不能飞上城头，只能就那么围在那里。
当初建唐龙镇的时候，杜中宵就单独建了军城，防御极其坚固，周围的平地几乎都在城上的火力威胁之内。只要城中守军不出乱子，依托城池，唐龙镇足以坚持到援军赶到。
重新回到案后坐下，赵祯道：“提举曾知火山军，又练出了营田厢军这种劲旅，军中火器又原是你制出来的，朕与两府都以为，让领军最是合适。”
杜中宵捧笏：“若命臣出征，必不负所望！”
“现在的难处，就是你手下的兵马是两三万营田厢军，虽然教阅，终究还是厢军。你的军中火炮厉害，人人称赞，此无可疑。只是骑兵和步兵，两府和三衙诸将都以为，全用火枪，当不得近战、血战，对上契丹骑兵不知如何。若是不用营田厢军，易以禁军，又白费了你这许多年的心血。你以为如何？”
杜中宵道：“臣以火器代刀枪，是经过无数次演练，军中一起想办法，觉得可行，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因为此是新军，到底如何还要打过才知，臣有信心不弱于其他军旅。”
赵祯看看一边的石全彬，又道：“听说营田厢军的军制也变了？”
杜中宵道：“回陛下，是变了。臣依军中全用火器，如何对敌演练，重整了军制。营田厢军本以五万为满额，只是军官不足，精兵也不足，马匹难以取得，实际只有两万余人。这一军的数目，当时想的就是以一路迎战，直面敌军的数目。人数再多，除非分为几种，不然就没大用处了。”
赵祯道：“本朝制有平戎万全阵，以十万大军而成一阵，其实与你说的一路倒是相近。我不知你军中情形如何，多人说炮火厉害，想来人数也不用那么多了。此次救援唐龙镇，恰巧是一路兵马，倒与你原先想的暗合。只要救唐龙镇朝中官员无异议，便以你为帅，石团练为副。这次叫你来，朕就是当面问你一句，你对自己的营田厢军有信心吗？”
杜中宵捧笏：“回陛下，臣有信心！臣以为，以我之能，用营田厢军救不了唐龙镇，那么带其他兵马也做不到。此非军之罪，臣才智不足，力有不逮而已。”
赵祯不说话，在那里沉思一会，道：“命将出征，最想听到的是必胜，这是将帅的士气。你到底不是武将出身，一直不肯说这两个字。”
杜中宵道：“陛下，兵势无常，我说与不说那两个字，有区别吗？安上心而已。臣以为不必，契丹以倾国之兵进攻党项，河北、并代对面并无大军。臣不说这两个字，朝廷心有警惕，可以调集周围兵马向唐龙镇，以防万一。现在有铁路，调兵没那么难了。”
赵祯摇了摇头：“河北路对面无强兵，并代路可不是。契丹尚有大军在大同府，直面雁门关，并代路兵马不能动。也正因为如此，枢密院主张持重。河北路虽有兵马能调，奈何铁路只到磁州，调来调去纵有铁路也非易事。当然，契丹若是大军前来，一定要争唐龙镇，河北兵马自然可调。”
为免引起契丹疑虑，河北路的铁路一直限制，离前线还有数百里。数百里的距离，对于大军来说还是过于遥远了，除非是长期战争，不然轻易不动。现在契丹攻唐龙镇，河北兵马来不及支援，铁路缓修的坏处就显出来了。一心要麻痹契丹，结果把自己戴上了脚镣。
看着杜中宵，虽然没有说出必胜二字，但明显信心满满。赵祯沉吟良久，点头道：“好，那便以为帅，带营田厢军兵去救援唐龙镇！你军中一时不足的人和物，三衙禁军尽量补齐。五万兵马太多，三万人还是可以凑足的！你在京城待两日，与两府及司集议，此仗要如何打！大军一出，不得有失！”

第246章 议事
都堂内，杜中宵端坐，看着宰相庞籍和枢密使王贻永、高若讷，心中惴惴。为官十年，这是第一次面对这么多高官，杜中宵既不熟悉礼仪，也不习惯跟他们对话。
三人身边，是参与集议的有司衙门，主要是三司和枢密院的官员。
参政刘沆、梁适，枢密副使王尧臣和孙沔，三司使田况、盐铁副使刘湜、度支副使周沆、户部带使傅求，和群牧使王德用，是杜中宵带兵出征必须获得支持的几个衙门高官，今日同时在列。另外韩林学士王拱臣、赵概和曾公亮及御史中丞王举正等人，则相当于旁听，兼提些意见。
另一边的三衙管军只来了三位，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许怀德、马军司副都指挥使王凯、步军司副都指挥使范恪。新任的枢密都承旨王贻庆和知都省张友直，则负责中间协调。
杜中宵带营田厢军救唐龙镇已经昨天在崇政殿议过了，有皇帝的支持，宰相庞籍同意，不管心里怎么想，其他官员不能说什么。今天讨论的，是具体事宜，各衙门如何配合。
用了茶，众人互相寒喧问候过了，庞籍道：“契丹围唐龙镇，不得不救。因侬智高之乱，狄太尉带大军南下平乱，禁军一时难以抽出足够兵马。圣上之意，由原提举京西路常平司杜中宵带已经准备好的营田厢军，北上救唐龙镇。此事已定，无非再议。今日诸位来，是你们做好各衙门的事情，务必让杜中宵所帅兵马以最快的速度，畅通无阻地到达火山军。其军中所需粮草物资，出征前备齐，及时送到。纵然稍有延误，也要定好备齐的时期。哪个耽误了，必治其罪！”
众人拱手称是。此时庞籍独相，权威很重，对党项战争时留下的传统，枢密院也要听命。
庞籍点头，对王贻永和高若讷道：“前次检汰，预备南下，营田厢军只有两万余人。这些人马南下是够的，北上对战契丹，可就不足了。圣上旨意，由三衙抽出精兵，补足人数，北上以三万千人为数。”
高若讷道：“此事枢密院已知会三衙，补哪些兵马，先由他们和杜提举商议，枢密院宣调。”
说完，高若讷对杜中宵道：“只是时间紧急，杜提举和石团练明日就要回襄州，尚未来得及与三衙将领商议。今日三衙管军俱在，不如就在这里决定如何？”
杜中宵尚未开口，一边的石全彬道：“营田厢军炮火犀利，天下无匹，只是骑兵和步军稍差。没有办法，他们都是从营田厢军中选出来的兵员，到底是厢军，多不中兵格，弓马武艺不如人意。三衙最好选些精税马军，再补入些身体强壮、武艺娴熟的步军。”
王贻永有些不悦，对石全彬道：“此次出征杜提举为帅，将帅必专权，此事由杜提举决断！”
枢密院兼管内侍升迁，宫中内侍人员，由王贻永兼管。石全彬虽然是副帅，终是内侍。内侍做这个职务，当然的有监军之意，王贻永不说，别的官员心中更加讨厌。
说完，王贻永对一边的王拱臣道：“内翰，朝廷已定了杜提举为帅，不知以何官职？”
名不正则言不顺，杜中宵总不能以前的职务带兵，别人根本就不重视。刚才石全彬抢着说话，已经表现出来了，其他官员想必也有人如此。
曾公亮道：“圣上有诏，杜中宵以天章阁待制为河东路经略副使，在下草制。明日离京前，敕命必予杜待制，庞相公已知，尚未知会枢密院。”
王贻永点了点头，示意杜中宵说话。
天章阁待制是职，可以由皇帝直接决定，带上决定了杜中宵的地位。河东路经略副使是差遣，说明要到河东路统军。至于官职，要参照制度，考虑成例，学士们草制，在这上面要花些时间。除了河东路经略副使这个大致名头，还要有更加具体的职务，都要学士院和两府商议，不是一下子就能完成的。
杜中宵自己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这次以什么名义出兵，有些出乎意料。天章阁待制出乎意外，带上了就进了高级官员行列，本官反而不重要。范仲淹到陕西路为帅的时候，本官员外郎，带着天章阁待制就是高官。官说明资序，待制以上这个职才是最重要的。
理了理思绪，杜中宵道：“石团练刚才说的有道理，营田厢军只是厢军，中兵格者本就不多，其中兵员再是拣汰，也摆脱不了这个娘胎的毛病。现在营田务厢军准备好的兵马，杨钤辖带到广南路的三千人不算，尚有两万五千人。我希望，禁军能补入三千精骑，最好其中有一千铁甲兵。另外再补入两千精锐步兵，最好是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者，可以穿铁甲面阵杀敌。”
殿前司许怀德神情严肃，端坐那里，也不说话。殿帅是管军之首，今天他必须来。不过殿前司兵马驻防京城，名义上守护皇帝，抽兵不需要从他那里抽。除非是军官，可以让诸班直里面的人外任。而杜中宵话里的意思，丝毫没有向三衙要军官的意思。
高若讷道：“既要骑兵和步兵，那由马军司和步军司属下调军好了。”
马军司王凯叉手：“三千骑兵不难，这些年河东路养的好马，马不似从前那么缺了。一千铁甲骑兵马军司着实抽不出来，铁甲不难，好马难得，堪堪只能凑足八百，不知杜待制意下如何？”
这是自己知火山军夺唐龙镇时的老朋友，这屋里杜中宵最相信的人，自无异议。
步军司范恪道：“两千步军何难？全由神卫抽兵于你，四指挥满员就是。”
禁军之中，仅次于诸班直的就是上四司，捧日、天武属殿前司，龙卫属骑兵司，神卫属步军司。神卫军一共三十一指挥，抽由四指挥来，并不是多么大的数目。
议过了禁军补充的兵员，又商议马匹军器。许怀德不参与，王凯与杜中宵是旧识，范恪是西北立功升上来的将领，知道前线作战的难处，没有难为杜中宵。
议过了与三衙相关的琐事，参政刘沆道：“为帅出征，当要专权。此次石团练为副，为并代路钤辖兼沿边都巡检。杜待制，军中事务，你们如何决断？”
刘沆的意思非常明白，政事堂非常讨厌让个内侍做副职，实际兼军。前边狄青出征，内侍为副就被群官劝谏，最后收回。这次又来，由于紧争改是改不过来了，但必须明确双方职权。
杜中宵道：“下官领兵出征，战事自由我做主，胜败皆在我身。石团练既为钤辖，则军中事务当与其商议。凡上奏朝廷，涉军中事务我们二人合署，不管是谁，单人上奏则为密奏，朝廷决断。”
刘沆自了庞籍一眼，点了点头。上奏联署，军令自己专权，显然杜中宵明白自己的意思。

第247章 刘淮相亲
“刘提辖，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世上哪有不娶妻的男子，不嫁人的女儿家？你军中带兵，怎么见个女儿家也如此扭捏？看中了便就谈婚论嫁，看不中就当是作到我家里吃餐饭。”
贺大妻子一边擦着手，一边笑着说与同僚聚在一起喝茶的刘淮。
两家来往熟了，贺大妻子关心起刘淮的婚事，今天让他在自己家里相亲。女方姓范，是北边唐州湖阳县唐子山下的人，父亲是个潦倒的乡村教书先生，长得十分标致，父亲教着自小就会读书写字。那唐学究虽然潦倒，却把这女儿当成掌上明珠，十分疼爱。
少年好郎君，范学究拿不出嫁妆，女儿嫁不出去。不好的人家，或是为妾室，他又舍不得女儿，一直耽误到二十岁。因为儿子上学，贺大妻子得知此事，便十分出力，把人请来看一看刘淮。唐学究是个爱女儿的人，自己在镇子暂住，女儿来看，同意了他才会晚上来饮酒。
刘淮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而且厢军出身，实话说这个年代地位不同，有些自卑，又有些害羞，拉了几个相好的同僚。他只见了那女孩一面，说了两句话，便就十分满意。但是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好意思去跟女孩在一起？女孩在屋里坐着，自己到外面来，跟同僚喝茶。
周肃低声问刘淮：“这女孩儿长得好看，又文文静静的，父亲是学究，十足的好人家。你看上了没有？若是看上了，早早说一声，不要让人家干坐在那里。”
刘淮低声道：“我们是什么样人？这样的女孩儿，哪个不喜欢？只是怕耽误人家。”
周肃笑道：“你是骑兵指挥使，钱粮丰厚，怎么就配不上一个穷学究了？我们现在跟以前不同，军汉又怎么了？不定那女孩儿看你长得英武，心中也喜欢呢？”
刘淮摇了摇头：“营田厢军的事情怎么当得了真？终究是地方教阅，不是朝廷禁军，官职也只是假摄而已，不是朝廷命官。假的官职，怎么当真？总觉得如此对人说，有些骗人家。”
王亮道：“怎么还担心这些？朝廷不是定了，我们过些日子南下平乱。只要捉了侬智高那厮，有了军功在身，假官当然就是真官，怎么会是骗人？”
刘淮道：“可我听说，那个侬智高奸滑得紧，一到秋天，便就沿途劫掠，逃回邕州了。我们去的是广南东路，想来无大仗可打，又有什么军功？”
一边准备酒菜的贺大妻子道：“你们几个人，在那里嘀嘀咕咕什么？若是刘提辖看不上，我便去村中请几个妇人来，陪着他说话，一会吃餐饭。不然一个人坐在那里，多么尴尬！”
何三郎道：“阿嫂，刘大哥如何看不上？他十分满意。只是觉得那女孩儿太好，自己配不上。”
贺大妻子听了就笑，对贺大道：“你在这里洗菜，我进去陪人说会话。”
贺急忙答应，夫妻之间，当然知道妻子的意思。既然刘淮满意，赶紧进去问问女孩，如果对刘淮印象不错的话，就去叫唐学究来，翁婿也见见面。
进了房里，见那女孩儿坐在窗边，托腮看着窗外。此时已是冬天，窗外的树枯枝残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天上一个艳艳的太阳，在窗上描出金边。
贺大妻子上前，把一个小盒推到女孩面前，口中道：“怎么枯坐？这里有糖，是我从樊城的商场里买来的，据说叫作高粱饴，软软糯糯，极是可口，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用高粱做的。”
糖是稀罕物，高粱饴是饴糖的一种，卖得极好。女孩儿家贪嘴，最喜欢各种糖果。
那女孩儿拿了一块，剥去了外面的竹纸皮，放在嘴里，轻轻咬着，极是文静。
女孩儿名字叫作范贤，乳名娇娇，是贺大妻子早就打听过了的。等她吃了糖，才道：“范姑娘，外面的刘提辖你觉得如何？他如今在营田厢军骑兵里做指挥使，手下管着一千余人马，每月许多钱粮——”
范贤道：“我倒不贪图钱财，不然早就嫁出去了。”
贺大妻子连连点头：“当然，当然，嫁人要选好人家，没有钱人不好，女人难为。不过，如果碰到好家，又有些闲钱，岂不更好？刘提辖军中带兵，听说过不了几日，就要南下平乱。他们练得极辛苦，这样的军队立些军功不是易事？未来有个前途。”
范贤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贺大妻子又道：“刘淮不只是有官职，有前途，人也是极好的。长的不需说，你看见了，一身英武之气。心眼也是极好的，你看外面，若不是个好人，难有这样的一群朋友。我村里的何三郎与他同僚，极是知道他的为人。这附近曾经出过一只大虫，他不顾自己性命，救了我家孩儿——”
范贤道：“我来之前，问过人了，这个刘提辖是个好人。只是，他这样大年岁，怎么没有娶亲？莫不是其他地方有妻子，别人不知道？”
贺大妻子笑道：“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刘提辖以前是拉纤厢军，军汉被人看不起，钱粮又不多，怕害了好人家女儿，一直没有婚嫁。营田厢军不同，都是选出来的，俱是良人——”
范贤又问：“既是好人，怎么就入了厢军？莫不是以前有罪过，被判充军？”
贺大妻子急忙摆手：“没有这回事情，充军的都要刺面，刘提辖哪里有？”
范贤道：“我听说有一种药水，可以去除人面上的涅青。南征的狄尉，便是配军出身，后来选到禁军中去，一直做到枢密院太尉相公。”
贺大妻子道：“刘提辖是好人，从没干犯国法，此事我问得清楚。若不是如此，怎么敢向你提起？”
范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贺大妻子看出苗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问过这些，你总放心了，觉得刘提辖如何？”
范贤点了点头：“是个好人。”
贺大妻子又问：“合你心意么？”
范贤点头，没有说话。
贺大妻子又问：“既如此，请范学究来，一起饮杯酒如何？我去叫村中姐妹，我们也饮酒耍子。只要合你心意，其余的事情，自由范学究与刘提辖说了。”
范贤沉默一会，道：“家里清贫，父亲又爱酒，能饮杯酒他自然喜欢。”
贺大妻子满脸是笑，哪里还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意思？急急忙忙告别范贤，出了房门，低声告诉丈夫去托个人，请还等在镇上的范学究来。这门亲事，十之八九是成了。

第248章 北上
一众人出了贺大家，背着斜阳，向兵营驻地走去。
走不几步，酒劲上来，浑身燥热，王亮敞开袍子对刘淮道：“指挥，那姑娘既是愿意，看范学究酒饮也用得十分高兴，此事看来成了。过上几个月，迎娶进门，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
刘淮道：“终身大事，他们怎么马虎？想来这几日会来打听我，之后才能定下来呢。”
周肃道：“你被提举和教头看重，做着一营指挥使，谁不知你好处？打听了，必会早早下聘！”
几个人一边说笑，一边大踏步地走向军营。营田厢军来到这里，几年间都是男多女少，军中二三十岁尚未娶亲的人着实不少。哪怕是刘淮这个级别的指挥使，也有不少人尚未成亲。这两年好了一些，别地新来的人多了，当地人对营田务印象变好，陆陆续续开始有本地姑娘嫁来。
一回到军营，就发现与往日不同，人人都非常忙碌。
刘淮告辞了王亮，带着周肃急急回到自己的营里。还没有到帅帐，就见副指挥使匆匆迎来，向刘淮叉手道：“提挥，朝廷诏旨，命我们营田厢军北上救援唐龙镇！军令已经下来，我们骑兵和炮兵先行。”
刘淮吃了惊：“不是南下平侬智高，怎么要北上了？”
副指挥使郑廉道：“我们传来各军的诏旨，说是契丹的什么皇太弟，耶律重元，带大军围了本朝的唐龙镇。事情十分危急，我们恰好做好了出军的准备，是以调了去。”
刘淮点了点头，大略明白了发生什么事。耶律重元是契丹国主耶律宗真的亲弟弟，太后掌权时，有意废长立幼，以耶律重元代宗真。政变耶律宗真获胜，囚禁了契丹太后，但没有加罪耶律重元，而是封他为皇太弟，曾口头答应自己百年之后，传位于他，兄终弟及。不过随着耶律宗真长子耶律洪基成年，兄终弟及怕只是口头说说，就在今年契丹攻党项前，耶律洪基以天下兵马大元帅知惕隐事。
契丹虽然立国已过百年，不过政治制度非常混乱，一直没有成形，政变更是时常发生。现在的耶律宗真是个转折点，他上任已经有了明确学习宋朝政治制主度的迹象，平定太后叛乱，父传子被契丹贵族广泛接受。契丹的皇位继承者，一般担任几个重要官职。一是总理北南枢密院事，二是兵马大元帅。耶律洪基今年任兵马大元帅，实际已经确立了太子之位。
不过契丹与中原王朝不同，贵族各自有自己的族帐，有自己的势力范围，再加上后族萧家强大的牵制作用，皇位并不那么吸引人。虽然免不了争夺，但一旦失败，也很少会斩尽杀绝，确认地位而已。如果以汉人王朝的眼光来看，耶律重元对耶律洪基的继位有重大威协，耶律宗真应及早处理才是。但在契丹不一样，耶律宗真与耶律重元兄弟情深，对他极好，一直让他掌兵马大权。
刘淮是骑兵重要将领，对周边军情知道一些，对契丹的大致情况还了解。
此次契丹攻党项，耶律重元本是带大军驻于大同府，一方面防御宋军，一方面做后方接应。大胜之后带兵从原驻地东胜州回大同，顺道夺了唐龙镇。
军中定下的开拔时间非常紧急，刘淮再顾不得其他的事，集结兵马，清理辎重，准备去樊城火车站。
杜中宵离京之前，拿到了出兵的朝旨。以天章阁待制、礼部郎中、河东路经略副使兼副部署、兼管勾火山军、岢岚军、宁化军、宪州、岚州和保德兵马，带营田厢军和补入禁军一部，救唐龙镇。因为过于紧急，许便宜行事、赐天子剑。
差遣基本表明了其此次的任务和职权，列出来的那六州，不管禁军还是厢军，禁军也不分地方禁军还是驻泊禁军，皆在其辖下。除了自己所带的兵马外，这六州的军队也听从指挥。这六州刚好夹在最重要的并代路和麟府路中间，多是山区，兵马不多，实际也调不出多少兵马。
许便宜行事和天子剑比较重要，给了很大临机处事的权力。前方战情千变万化，不可能一一上奏取旨，可以临机决断。天子剑不是尚方宝剑，更不是看谁不顺眼谁都能斩，主要是针对临时归隶杜中宵之下的军队官员约束，可以依法不请旨而斩。各人赐剑都不相同，杜中宵是最多只能斩钤辖以下将领，还要立即上报，部署以上最多临时关押请朝旨由朝廷审问。
刘几除了营田厢军的军职都指挥使外，另带六州部署兼捉杀使，其余重要将领一部分各兼兵职。
军职指的是军队的职务，兵职则指的地方带兵职务，不只管本部，还管地方。
回到地方，匆匆收拾之后，杜中宵带着重要官员和随从登上了北上的火车。此次不是专用车厢，而是专列了。军情紧急，沿路各车站需保证通行无阻。
车厢里，杜中宵看着从枢密院借来的地图，皱着眉头。这还是当年自己知火山军时所制，这么多年也没多大变动，可见后续官员对此事并不重视。
看了一会，杜中宵对刘几道：“军主，耶律重元自东胜州南下唐龙镇，要走偏头寨、陈家谷口才能回朔州。这一趟若是走下来，当年我知火山军时，与张太尉一起建的军寨、占的地方，就一切全休。”
刘几道：“委实如此。他既带大军南下，没有占了唐龙镇再回头去东胜州可能，只能向南兜一大圈转回去。除唐龙镇外，陈家谷口最是要害，正当南北大道。被契丹占了，大军可以由此南下，绕代州之后破雁门关之险。此次挡不住他，数百里地只好拱手让人。”
杜中宵摇了摇头：“唐龙镇一向驻军千余人，背靠府州，还有一两万兵马。并州和代州都是驻扎大军的地方，离着并不遥远，只要拖上些日子，本朝必定救援。耶律重元就如此刚愎自用，觉得短时间能把那里攻下来？虽然两国数十年未交战，本朝打党项难看，契丹打得同样不好看，怎么就敢去攻？”
刘几道：“待制忘了，契丹人也学着制了火炮。有些攻城利器，起此妄心也不稀奇。”
杜中宵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事情并不会如此简单。耶律重元虽然生于富贵，却自小熟悉军旅，仅仅如此应该还不能让他下如此决定。而且数万兵马，必有契丹国主之命。是什么让契丹人觉得可以快整攻占唐龙镇，本朝来不及救援的？”
刘几一惊：“待制是说，唐龙镇里有内奸？”
杜中宵点了点头：“我觉得是。当时我建唐龙镇的时候，好多繁华地带都在城外，与契丹高官显贵共有。契丹人深知那里繁华，驻军若私下参与此事，难保不会两相勾结。”
刘几猛地站起身来，看了看地图，道：“依枢密院文书，唐龙镇驻军现由本军都监兼知镇，在那里已经三年余。前些日子，枢密院更换将领，新官未到，那里就被围了。”
杜中宵闭目想了一会，道：“事情紧急，事关重大，我们不能排内外勾结的可能。必须要快，越快越好。现在火车最快，我们已经在火车上，什么都来不及了。火车只到保德州，现在来不及知会地方，炮兵必然拖累速度。你拟一份军令，命剩下的路程，让骑兵先行，炮兵在后。”
刘几犹豫一下，道：“那我们？”
“我们随骑兵一起前行。到了并州后，见过了韩经略，你换一辆车等炮兵，我随骑兵去。”
十三郎的骑兵会在开封府新补入三千精税，其中还有一千铁甲，实力跟以前大不相同。刘几想了一会，觉得并无危险，点头答应。
如果此次真是唐龙镇守将与敌勾结，能守多时间可就难说了。援军早到一日，可以鼓舞城中军民的士气，纵然有几句将领投降，城说不定还能保住。
虽然厢军有强大的炮兵，可如果被契丹占了城，再攻会多许多麻烦。一座繁华的城池，说不定会就此毁于战火。攻和守，差别实在太大了。
刘几问了现在全军的安排，拟了一份军令，杜中宵用了印，发给几位师主。
由于准备好南下，附近的车部早就已经备好列车。只是原打算由襄州坐火车去江陵府，备的车头严重不足，只好临时从铁监征调了许多来，连运煤的车头都调过来了，堪堪凑足。沿途铁路除了特别重要的火车都已停运，要等北上大军的火车过去，才能恢复通行。
虽然几个月前狄青大军下，也是走的这条路线，而且人数更多。但他们相对分散，并不像营田厢军此次这么紧集，这么集中，对铁路也是一次考验。
更麻烦的事情，此时黄河冰封，滑州白马津的浮桥虽在，却会受冰冻影响，过河不顺利。因为浮桥年年要拆，年年要建，既不方便又费时费工，新知滑州的燕度有意建一座永久的桥梁，现在还只是刚刚勘测而已。燕度是此时著名画家、科学家燕肃的儿子，算是子承父业，借助这些年不知强了多少的技术力量和充足的人力物力，有意做这样一件事，建黄河上的第一座大桥。
只是黄河水势复杂，涨水期和枯水期相差极大，要建桥染非常不容易。就是有了铁监，有了一些小铁桥的经验，架这样一座桥也要数年之功，杜中宵指望不上了。

第249章 内贼
俞景阳半躺在热乎乎地火炕上，喝了一口酒，抖着腿对进来的程越道：“外面如何？耶律重元那厮围城十几日了，火炮都架不起来，还在城外喝风呢？”
程越摘下头盔，坐到火炕上，道：“且围着呢。契丹人刚在党项打了胜仗，此时钱粮充足，东胜州运到这里又方便，哪里那么容易就走。我看哪，不围上一两个月，他们不会罢休。”
俞景阳抖着腿道：“随他们去。若是围上一年，爷爷还要谢谢他们。城中吃喝不愁，储存的粮食只够我们一两年之用，哪个怕他们围！——对了，这几天外面有没有缺粮？若是缺粮，把些军粮加了价钱卖出去，我们到手些钱财。这城里住的，可都是有钱人哪。此时不赚他们的钱，我良心如何过得去？”
程越道：“现在正是冬天，到处都存粮食，不过十几天，怎么可能缺粮？再等些日子。”
俞景阳拍了拍面前的小桌子，对程越道：“用过来喝酒。外面天寒地冻的，你跑一趟也不容易。”
程越上前，美美地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抓起盘里的一块肉吃了。
两人饮了一会酒，程越道：“都监，现在契丹兵马已经围在外面，仗打起来了。崔都营那些人是不是该料理了？留着他们终是个祸害，契丹兵一退走，让他们逃出城去，就怕漏了我们的消息。”
俞景阳想了想，道：“此事且不急。虽然河东路兵马不多，按往常朝廷手段，应该不会救援。可今时不同往日，这几年三司钱粮充足，又建了铁路，到处好生兴旺。那些相公太尉中手中有粮有兵，不定哪个动起了骚情，真派人来救也说不准。真到没办法的时候，我们投到契丹那里，也是一生富贵。”
程越吃了一惊：“都监真有意投奔契丹？原先只好让崔都营几个给契丹人假消息，让他们带兵前来围城，我们只要守住了，不但保住这些年攒的钱财，还立一场军功。不管是留在这里，还是调往他处，往事必定不会有人再提。若是投了契丹，可以完全不一样了。”
俞景阳抓块肉塞在嘴里，一边爵着，一边含糊不清地道：“若是能守住这城，不出意外，哪个愿意去契丹？可大军在外，城内的军兵虽然在我们管下，却也有契丹的人混在里面。一个不好，真是要被攻破城的时候，也只好走那条路了。不管怎样，不管到哪里去，我们这几年在唐龙镇捞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这可是我们以后过好日子的倚仗。”
程越饮了两杯酒，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对俞景阳道：“都监，想来想去，不管怎么说，都是守住唐龙镇为上策。有此军功在手，哪怕我们调往别处，这里事发，有军功傍身就无碍。我看了城外契丹兵攻城的样子，其他攻城器具都没有，只有火炮。他们的火炮远不能跟我们相比，一炮都打不到城墙，如何能够破城？一直围城不去，还是想靠城里的契丹人为内应。既是如此，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把崔都营那些人抓起来审训一番，契丹内应一网打尽，绝了这个后患！”
俞景阳听了，猛地从火炕上坐起来，想了一会，端起桌上的酒一口饮尽，一拍桌子道：“好，你说的有道理，就这么干了！此事要找可靠的人，不但是要把细作杀光，还有那些知道我们的事的——”
说到这里，俞景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程越心领神会。
自从杜中宵离开，第一任知军还好，从第二任开始，因为火山军发展太快，加上唐龙镇每年商税数字巨大，经略司夺其事权，知军便就不太管这里了。现在真正负责唐龙镇事务的经略司的一个主管，还有常驻这里的兵马都监俞景阳。
俞景阳生性贪财，驻守这样一个地方，哪里能够忍得住？城内的生意大多属经略司直辖，杜中宵建这里的时候，制度上就不许驻军插手。俞景阳除了骗吃骗喝，从商人店铺那里得些小好处外，捞钱无从下手。他如何心甘？把主意打到了城外面去。
手上有刀有兵，俞景阳用手段把所有赚黑钱的全收拾了一遍，自己坐地抽成。如此还不满足，与耶律不花勾搭上，走私禁物，贩卖人口，包娼聚赌，就没有他不敢做的。这些年颇赚了些钱财，但也提罪了许多人。俞景阳下手狠，又谨慎，几年都没有闹出大乱子。直到不久前，枢密院又把他调往别处。
人走难免茶凉，只要调走了，俞景阳这些年得罪过的人，必然把他的罪行捅出去。一个小都监，可没有压下这里这么多豪商巨户的能力。俞景阳想来想去，通过以前跟耶律不花勾搭成奸的路子，派人向耶律重元密报，如果契丹来攻，他可以献城而降。
耶律重元真地带大兵来了，俞景阳闭门不出，派副手程越带人死守。与此同时，把跟契丹联系的人软禁起来，好吃好喝伺候着，就是不许他们再跟契丹联系。耶契丹人没有实证，只要他们退兵，俞景阳就把知情的人杀光，此事再无人知晓。有了这大军功，以前再多罪过，也就没人追究了。
从屋里出来，寒风吹在身上，如同刀割的一样。脚下的雪未化，走起来滑滑的，一不小心就要摔倒。
寒风吹了一会，程越的酒慢慢醒了，心中不由嘀咕。俞重阳做事心狠手辣，不留余地。把知情的人都杀了，还剩一个自己怎么办？若要保得万全，程越犹豫起来。
这些年随着俞景阳做事，程越也捞了不少钱，唐龙镇这里方便，都换成了金锭、银锭。不过大部分钱都是俞景阳拿去了，自己只是小头，事情却多是自己做的。现在到了关键时刻，俞景阳舒舒服服地在屋里喝酒，却要自己收拾手尾。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飞一般地来报：“提辖，外面山坡上来了一伙骑士，打着我们大宋的旗！”
程越急忙问道：“看清楚了没有，来的是什么人？是不是援军？”
士卒叉手：“回提辖，小的看不真切。旗是我们大宋的旗，其余俱不熟悉。”
“带我去看！”程越转身，快步向城头奔去。
登上城头，就看见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影影绰绰地有些人影。一杆大旗在山顶，斗大的“宋”字迎风飘扬，甚是显眼。由于离得太远，只能看清这一杆旗，其余再看不真切。
观察了好一会，程越道：“看起来是援军到了。也不知道是哪里的兵马，来得如此快捷。附近几州是不成的，外面契丹兵马数万，他们不会前来送死。”
援军已到，想起刚才俞景阳吩咐的事情，程越心急如焚。对守城的将领道：“你看着对面山上我们的旗，到底是不是来的援军。若有异动，速速禀报于我。我这就回去，与都监商议。”
将领叉手应诺，程越急急忙忙下了城墙，快步向都监衙门面去。
援军来得这么快，可是有些棘手。军城里的事情还没有收拾干净，如果援军赶跑了耶律重元，事情就难办了。城破之前还可以投降，被援军所救，自己和俞景阳这些年做的事如何遮掩？

第250章 兵临城下
程越匆匆回到房里，俞景阳依然半躺在火炕上喝酒。见程越回来，道：“怎么，这么快就办完事情了？一定要干净，莫要留下把柄。”
程越道：“没有，那事我还没来得及去做。都监，外面来了援军，不知是何人。”
俞景阳吃了一惊，猛地起身，问道：“你可看得清楚？真是来了援军？”
程越点头：“应该没错。好大一杆宋旗，立在远处的山头上。只是看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兵马。”
俞景阳从火炕上下来，来回踱步。想了一会，道：“事不宜迟，你去办刚才我们商量的事。既然援军已经来了，耶律重元可能很快退走。人不除，援军进城就是我们的把柄！”
程越叉手称诺，急急转身出了房门。
火山军城，十三郎问杜中宵：“待制，明天你真要到唐龙镇城下？你是主帅，怎好亲临战场！”
杜中宵道：“加上开封府补上的人马，你统八靠骑兵，还有一千余铁甲。纵然契丹势大，你们还保不了我的安全？第一战事关重大，我当亲临。火山军这里，有刘军主坐镇，安排后续部队。等到我们的人全员到齐，到唐龙镇去与耶珒重元一争长短！”
十三郎道：“此番一战，必灭契丹人的士气！随州练了数年，且看我铁甲能不能碾碎契丹之骑！”
一边的刘几道：“待制，要不要我去唐龙镇？你坐阵这里，接应后续的炮兵和步兵？”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为帅，是来指挥作战的。你为军主，是管理手下兵马的。我们各有职责，各自做好自己的事情。若只是解唐龙镇之围，八千骑兵其实够了，怕的是契丹不退，只好全军齐上，与契丹人作过一场。契丹人要打，我们就好好打上一仗。我们这支军队行不行，就看这一仗了！”
说完，杜中宵对李复圭道：“你为军中的军需官，临行前，已请旨任你为随军转运使，军中和六州的人力、物力，全归你指挥。一定要保前方作战的将士吃饱喝足，衣食无缺，军事物资供应充足！此事做不好，我必重惩！”
李复圭拱手称是，想了想道：“我们来得匆忙，必要的物资带了，但运送辎重的大车、马匹，却十分紧缺。唐龙镇离这里百余里，这里又离保德军百余里，向前线运送并不容易。”
杜中宵道：“知会六州知通，把民间的大车和马匹、骡子征为军用。还有，六州行般输法，征调人力运送物资。一定要记住，让他们把征调了哪些人和物，记得清清楚楚。等到战后，朝廷要依此为凭据发给补偿，利用民力不能变成残民。有坚决不肯借给军用的，各州军法从事！”
李复圭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火车运兵，时间太过紧急，很多物资是来不及的。营田厢军做的准备是南下，结果北上，地理不同，准备的物资当然也有区别。特别是重型火炮、大车之类，当时并没有准备带上。来的时候只能多带火炮，军中的车马紧缺。
火山军是杜中宵治理几年的地方，又是对外贸易的商路，民间大车和牲畜很多，足够供应军中用的了。杜中宵的经略副使兼管勾六州兵马的职衔，就是为此而带的。
安排了一应事务，杜中宵出门，看了看天色，对十三郎道：“天色尚早，我们这就过河。我的帅帐设在到黄河东岸的路口那里，今夜大军在那里扎营！”
十三郎叉手唱诺，快步去集结兵马。
为了以最快速度到唐龙镇城下，骑兵最先，人马俱到。原先营田厢军的骑兵，由于好马难得，大量缺马。训练时轮训，往往几人共用一匹坐骑。此次由三衙出面，全部补齐，算是齐装满员。
大军出动速度快不了，一直到深夜时分，全军才到杜中宵设好的帅帐所在。这里是到黄河西岸去的一个道口，因为唐龙镇商留繁荣，发展成了个小镇，有不少人家。耶律重元兵临唐龙镇，游骑曾经到这里劫掠，很多人口逃亡。特别是有钱人家，多是人去屋空。
镇边的一处小院，被选为杜中宵的帅帐所在。主人早已逃走，只留了两个仆人看守。
在桌边坐下，杜中宵喝了一杯茶，对十三郎道：“白天你派到唐龙镇的游骑，有没有消息？”
十三郎道：“他们已经派人回来，言游骑已到契丹大军不远，在山头树宋旗，城中应该看到了。”
杜中宵道：“唤他们来，我有话要问。”
不一刻，两个年轻兵士进来，向杜中宵叉手行礼。
杜中宵道：“今日你们到了唐龙镇附近，那里情形如何？契丹攻城紧不紧？守城辛苦不辛苦？”
兵士叉手道：“回大帅，以小的们所见，契丹攻城很紧，不住地组织人手蚁附攻城。只是他们的炮不好，有城上的炮压制，打不到城墙。城池甚是坚固，契丹人只是蚁附，城中当是不太难守。”
杜中宵点了点头，对唐龙镇的局势有了个大致判断。攻城没有重武器，那是非常困难的。贝州之乱的时候，攻城的全是禁军精锐，数量比城中乱军为知多了多少倍，却僵持很久攻不下。直到自己运了火炮去，才数日城破。契丹人比禁军更不善攻城，仅用人力，攻破唐龙镇可不容易。
又问了唐龙镇下契丹人的布置，有没有遇到契丹游骑，杜中宵心中大致有数。
唐龙镇地势险要，城建在高地上，居高临下，本就难攻。周围的平地很小，数万大军根本不能全部展开，契丹人的军营几乎把全部的平地占住，在山谷中连绵数里。
听完兵士的话，杜中宵对十三郎道：“契丹人如此布阵，如果我们有炮兵，占住山梁，把山谷的后路守住，全歼他们也不能。现在炮兵未到，只好用骑兵与他们正面对决。数万兵马，不能指望一战而大破敌军，当仔细准备，以防意外。明日你抽调精锐人马，以强将领军，先杀到唐龙镇去。带着我的亲笔军书信，进去接管唐龙镇防务，安抚民心。”
十三郎道：“为何要如此做？我们只要在外面击破契丹人，城围自解。现在看来，契丹人虽然攻得紧，城池却并不紧急，守将应该还有余力。”
杜中宵道：“临敌指挥一定要统一，严防军令不一而出意外！守到现在，等到援军到来，守将已是一大功。之所以让新人代他，不是认为他不够好，而是我不熟悉。派的人，这一点一定要讲明白——还是算了我亲自吩咐吧。”

第251章 援军来了
耶律重元用手支着脸，歪在案上看着美女跳舞，甚是入神。案上各种密饯，多是大宋名品，都是他喜欢的口味。契丹虽然也有这些，却入了他的眼，总觉得跟大宋产的比起来差些意思。
正看得入神的时候，一个亲兵快步进来，舞者吓得尖叫一声，躲在一旁。
耶律重元正觉得自己置身九宵之中，无数美好的画面，一下子全都打乱了。胳膊一歪，差点就倒在案上。心中大怒，猛地站起身来，喝道：“乱闯我的帅帐，不通禀，不唱诺，拖出去砍了！”
两个位卫士从外面进来，不由分说把那亲兵抓住，就要拖出帅外砍了他的脑袋。
那亲兵吓得魂飞魄散，高声道：“大王，我有重要军情禀报！宋军的援军已经到了！”
耶律重元黑着脸道：“几十游骑，你们一天报来报去说个不停，什么出息！”
那亲兵急道：“此次不是游骑，是宋朝大军，已到唐龙镇南十几里处了！”
耶律重元转过身来，看着那亲兵，沉着脸道：“你说的可是实情？若有丝毫不实，诛你全族！”
那亲兵忙道：“回大王，小的是亲眼看见，因事情重大，才擅闯帅帐，还望大王恕罪！”
耶律重元摆了摆手：“且放开他，看说些什么。”
卫士放了亲兵，那亲兵急忙上前跪在地上，叉手道：“大王，小的带人在南边巡视，约在天黑的时候，看见大批宋军到了那里。粗略看来，约有近万人马，全是骑兵。这是亲眼所见，绝无虚假！”
契丹是游牧民族，骑兵为主，对于骑兵数目的估计一般不会相差太远。
耶律重元听了，一时没有说话，在案后闭目思索。才了好一会，才摆手道：“你忠于职事，军情紧急之时，擅闯帅帐又有何罪？赏绢五十匹，且立一旁，以备问询。”
那亲兵大喜过望，急忙谢过，起身站在一边。
耶律重元又道：“去请萧大王来。此事非同小可，就说紧急军情，与他商议。”
卫士叉手唱诺，快步出了军帐。耶律重元挥手，命帐里的歌女舞女出去。
不多时，萧革快步走进军帐，向耶律重元行礼。
耶律重元道：“大王不需多礼。适才有亲兵报我，南国援军已离此不远，兵势非小。此事重大，不可耽搁，是以请大王过来商议。”
萧革道：“不知来的是哪些人马？主帅何人？有多少兵力？”
耶律重元对立在一边的亲兵道：“大王所问，你听到了吗？”
那亲兵急忙叉手：“回大王，因是夜里，看不太清楚。不过以小的所知，应该不是附近兵马。纪律极是严整，约有近万人，全军都有马匹。对了，他们多持的有火枪，而且穿的不是皮甲，而是棉衣？因为是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不过河东路没有这样装束的宋军。”
萧革听了不由皱起眉头：“不穿皮甲，多持火枪，还穿着棉衣？哪有这样的宋军？”
耶律重元突然道：“难道是从京西路来的营田厢军？以前我听到南国去的人讲起那里风情，说是京西路有一支营田厢军，就是如此。因为与众不同，甚是怪异，一直记住。听说这军不大用刀枪，而是全用火枪大炮，跟其他宋军全不一样。他们冬天有军里统一发下来的棉衣，用为御寒，可没有听穿衣作战。”
萧革道：“棉衣？就是我们契丹也卖的那种？”
耶律重元点头：“不错，南国从西域引种了草棉，可以织成布，而且可以做成袄御寒。有商人贩了到本朝，价钱极是不便宜。不过我听说在京西路，其实并不贵，百姓就买得起。”
萧革道：“如果说这种棉衣，我也买过，还穿过几件呢。不过，此物穿起来不如轻裘，那样价钱着实不值。此衣虽然厚重，可穿着作战，怎么能够抵挡刀枪箭矢？”
营田厢军的棉衣当然不是穿着作战的，就是御寒。作战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换上甲胄，不但是有皮甲，军中还有铁甲军呢。此时习惯，临战都是披甲，有的连睡觉都不脱下来，给亲兵造成了错觉，以为见到的就是临战状态的宋军。
耶律重元和萧革讨论了好一会，都觉得棉衣相对于铁甲并没有特异之处，穿着这个，应当是营田厢军被紧急召集，没有制式的盔甲发给他们。
在案边相对而座，萧革道：“好生奇怪，依大王所说，营田厢军驻在京西路，而且偏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南国纵然是不想丢掉唐龙镇，也只需从附近抽调兵力即可，却数千里外调了这样一支军来？”
耶律重元道：“是了，南国这些年建了什么铁路，听说上面跑着烧煤的火车，极是快捷。我听说只要加煤加水，可以日行千里而不停歇。如果他们是坐着火车来，这些日子也应该到了。”
萧革点头：“我也听说过，此真是神器，数千里几日之间可调动大军。可惜此物南朝看得重，本朝制不出来，而且也不外卖。我等只能听人说说而已，不知到底如何神奇。——不过，纵然如此，还是让人费解，为何要调这支军队来？附近陕西路、河北路都驻有大军，而且多是精锐。”
耶律重元道：“数月之前，南国广南路听说出了一个蛮王，名为侬智高，带兵起事，攻破了无数州县，极是厉害。南国朝廷惊恐异常，让枢密副使狄太尉带了大军南下，平乱去了。陕西路的精兵，多被狄太尉带走，无兵可调，才派了这样一支军队来。南国技穷，不必多虑。”
萧革道：“纵然陕西路无兵可调，河北、河东兵马不少，为何不动？”
耶律重元思索一会，道：“是了，南朝调兵来援，要防着本朝夺唐龙镇不下，与他们大打。河东路兵马在并代，守着雁门关，怎么敢抽调？本朝大军从大同府南下，他们如何阻挡？河北路更不用说，一片平坦，本朝铁骑数日可临黄河，宋人一向惧怕非常。”
萧革想想，点头道：“想来是如此了。大王，来了这样一支援军，我们该如何做？”
耶律重元道：“明日选骁将带数两千骑兵，且与他们战上一场，看看如何。南国的厢军不济，这厢军又是营田的，能打什么仗？若是不济，我们便先灭了援军，再全力攻城。”
萧革道：“大王，还是谨慎一些。敌军新来，我们不知底细，骤然交战不妥。不如多派游骑，先打听他们的底细，再定如何应对。兵法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第252章 初战
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杜中宵站在山上，看着谷地中连绵不绝的契丹军营，还有河另一边高地上的唐龙镇军城。军城选的地理位置非常合适，背靠大山，城下一条小河，两岸有宽阔的河谷。契丹兵马要攻军城，只能从谷地仰攻，炮火不力就很难威胁城内。
以前来家世镇唐龙镇的时候，这座城就非常难攻。他们周旋于各势力之间，到处称臣，不是怕城被攻破，而是要保护周围的蕃落。大树有干有枝，才能根深叶茂，没有周边属于来家的落蕃，一座小城还有多大意义？契丹要夺这里，也是看中其重要的位置，控扼已经形成的商路。
十三郎带着刘淮和周肃、何三郎到了面前，向杜中宵叉手行礼。
杜中宵看看几人，对刘淮道：“我们前来是救唐龙镇的，那座军城是根本之地，必须要派得力人手进去指挥。武都指挥使对你非常看重，让你带一百骑兵，乘着天色未亮，契丹大军未攻城时，冲进到军城里。此事不可等闲视之，你准备好了吗？”
刘淮和周肃、何三郎一起叉手：“属下奉军令，绝不误待制所命！”
杜中宵点了点头：“好，天色不早，你们这就准备吧。武都指挥使，你选五百铁甲骑兵，下山冲一下敌阵。刘指挥使选好时机，带人冲进城去。”
十三郎和刘淮各自叉手称诺，分头去准备。
过了不长时间，就听见低沉的马蹄声，整个大地都似在微微颤抖。十三郎带了五百铁甲骑兵，从小山上缓缓向下面的契丹军营逼去。铁甲骑兵的马是好马，不过上面的骑士连人带甲带兵器，两三百斤在身上压着，无法全力冲锋，最起码要有力气回来。杜中宵选的路线，是从山上冲下，与敌作战之后，经山下的山谷回到本方阵营。这是试探的一战，比较一下双方战力，心中有数。
耶律重元尚高卧未起，听到进了帅帐的萧革说宋军逼了过来，翻身而起，口中道：“好呀，昨天我还说选几千骑兵，与宋军较量一番，被大王劝住，不想今日他们就攻了过来。不必多说，选两千精锐铁骑迎战，着海里带军出战！此一战必灭宋军锐气，两日调集兵马，一举击破宋军！”
萧革称是，出去召集兵马，耶律重元则到前面升帐。
十三郎带着五百铁甲，缓缓向契丹军营逼去。正行进间，就听到一声号角，契丹军阵中传来滚滚的马蹄声，带着卷起的尘土，看不清多少人马冲了出来。
十三郎高声道：“不要乱，每队约束好自己人马，依军令，与敌战后自谷中回军营！”
众将称是，各举长斧马刀，做好应战准备。铁甲骑兵的主要武器是长斧，接敌时使用，混战后则改用马刀铁锏。与禁军的骑兵相比起来，大家不带弓箭，多了长斧。
两军缓缓逼近，看见前方的宋军人马俱披铁甲，闪着寒光，倒吸一口凉气：“听说宋人有铁甲，极是难破，怎么今天就遇上了？”
两军接近，十三郎看对面的速度减慢，开始散开，大喝一声：“防箭矢！冲！”
话音刚落，漫天的箭雨射来，一时遮蔽了天空。落到宋军的铁甲上，一阵叮叮响声，如同小鸡啄米一般。马弓力弱，契丹人的箭头也是一般，如何破得了铁甲？宋军阵形略乱了一下，迅速变得整齐，持着大斧向契丹骑兵冲去。
海里征战多年，还没有见过这种打法，略一犹豫，便带着大军冲了上去。
宋军的骑兵以弓手为主，契丹和党项也是如此。每临战都是先以弓箭互射，哪方漏出破绽，中军主力才会全力冲上去，一举决定胜局。枢密院要求马军练之字射，便是这个原因。临阵时能多射几箭，接触时后方短兵相接才更有利。而初接触的弓骑，则向两边散开，继续以弓箭射击敌人。
铁甲骑兵可以防弓矢，靠的就是正面对阵，以刀斧杀伤敌人。契丹对宋军知之甚详，熟悉了骑兵作战时弓箭为主的战法，第一次见到这种打法，一时慌乱起来。
十三郎冲在最前面，手持长斧，没多久就与契丹骑兵迎头撞上。看准了海里的将旗，带着铁甲骑兵直冲过去。契丹骑兵的前锋正在向两边散开，却不想对手竟然直接向中军冲去，一时乱成一团。
长斧可砍可砸，十三郎神力，双手挥舞开来，凡挡在身前的契丹骑兵俱被砸落马下，无人可挡。其余铁甲紧紧跟住，如同一个巨大的碾子，生生在契丹骑兵中碾开一条路来。
变化几乎只在眨眼间，海里还有些发蒙，就见到十三郎的将旗已到了离自己不远处。将旗是最临战最重要的指挥标志，如果被对方斩将夺旗，必然慌乱，战局很难收拾。
见已刻不容缓，海里高声道：“挡住！诸军上前，围住来的宋骑，一人一马不许放过！”
杜中宵站在山顶上，看着下面的战局一直皱眉头。虽然自己看禁军骑兵的武器配置，也听别人说过此时战争的模式，受以前的记忆影响，总觉得骑兵交战应该是缠斗一处，硬拼硬杀。所以对骑兵的铁甲和马的具装精益求精，既达到最强的防护力，还要不影响人马行动，上面大量使用加强筋肋，增加了不少成本。没想到真到了双方交战的时候，却是这个样子，契丹自己把中门让开，让铁甲骑兵攻了进去。
契丹和党项都以重装骑兵著称，但却不是以重装骑兵为主。海里带得同样有，不过是跟在他身边的中军，人皆重甲，准备对方阵形乱了冲阵用的。此时还没展开，就与十三郎带的铁甲骑兵撞在一起。
离得远了看不太清晰，只见宋军紧紧聚在一起，在契丹军阵中碾出一片空地，双方将旗迅速就到了一起，刘淮看得出神。如果不是要冲进城去，自己说不定要代替十三郎打这一仗。
正在这时，杜中宵的传令小校到刘淮面前，高声道：“元帅军令，你们速速进城！”
刘淮高声称诺，带着选出来的一百骑兵，把杜中宵的军令紧紧藏在内衣里，一声大喝，向山下直冲而去。此时散开的契丹骑兵一团乱，唐龙镇军城前反而空了出来。
城头的俞景阳和程越看得胆战心惊，没想到来的援军如此之强，竟然跟契丹骑兵交锋，稳稳占住了上风。虽然人数较少，却阵形不乱，冲到了契丹中军，局部反而占了优势。
看了一会，俞景阳对程越说道：“看本朝与敌交战的，应该是身着铁甲，难道前来救援的是京城禁军？这个样子，契丹人不是对手，此围很快就要解了。你速速回去，把事情料理了。记住，此事于我们非同小可，痛下杀手，切不可心慈手软！”
程越应诺，正在转身下城墙，突然看见山上又冲下一支骑兵，不去助阵，却向军城冲来。急忙对俞景阳道：“都监快看，又有一支宋军来了，看着要进城！”
俞景阳看着直冲而来的那一支宋军，从混乱的契丹骑兵中穿过，如入无人之地，直向军城而来，一时怔住，呆呆站着。自己这里还没有收拾局面，援军来了，放不放他们进城？

第253章 斩将夺旗
耶律重元站在望楼上，看着宋军直冲入海里的中军，势不可挡。面色大变，高声道：“收兵，立即收兵！切不可失了海里，要让本军退回来！”
萧革同样看得胆战心惊，对耶律重元道：“不想来的宋军如此勇猛，这哪里是厢军？”
耶律重元恨恨地道：“这一战，是宋军试探我们来了！看他们身材高大，人人强壮无比，又人马皆铁甲，怎么可能是厢军！今天与我们交战的，必是南国禁军的精锐，就是要我灭我们士气！”
话音未落，萧革“咦”了一声，指着远处道：“大王且看，那边又有宋军下山，向城中去了。宋军所以派兵出战，想来是掩护这些人进城去！”
耶律重元看着刘淮一行的背影，沉声道：“之所以来唐龙镇，就是城中守将言，我大军前来，他便带兵献城。却不想大军围城，城中的宋军死守不降，致成今日局面。城中守将该死，不知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唉，现在骑虎难下，只能与宋军决一死战！”
十三郎带人闷头冲杀，突然听见契丹军阵中传来收兵的钲响，高喝道：“敌兵要退！其余不管，把前面的这个契丹将领留下来，死活不论！”
说着，手中长斧连劈，硬是从人群中清出一条路来，一时血肉横飞。
作战极消耗体力，一般的人，舞动刀枪要不多少时间就力竭，要么轮替歇息，要么就只能够被动遮挡。十三郎天生神力，此时依然生龙活虎，如初战时一样。海里的中军伤亡已大，此时发力，哪个还能够阻挡他？眼看着就向海里的将旗那里去了。后面小校紧紧护住将旗，跟在十三郎的身后，一路杀过去。
海里正在指挥撤军，一回头，看见宋军的将旗高速向自己这里来，不由心惊。撤军后队变前队，互相掩护，有序撤退。一个不小心秩序乱了，就变成溃败，任人宰杀。这个时候指挥必须稳住，海里自己带头向后逃窜，中军冲动阵形，就全乱了。
咬一咬牙，海里高声道：“今日不意遇到宋军铁甲，中其奸计。来的宋将直向我来，那就上去会一会他！他带的铁甲骑兵虽然厉害，单人独斗，就不信还能胜过我！”
说完，命身后护旗的小校跟上，直向十三郎的将旗冲来。
看见契丹将旗向自己而来，十三郎大喜过望，一声高喝，手中长斧如一道光般，把身前的几个契丹骑兵扫落马下。须臾间，十三郎就和海里相对，各自看到了对方。
十三郎不由大笑道：“好，好，你自己过来，送我一场好军功！”
说完，把手中长斧一收，向马上摸去。
海里看着眼前的这个大汉，如一尊天神般骑在马上，心中暗叹，难怪敢一直向自己冲来。当下再不犹豫，挺向手中长枪，向十三郎直刺而来。
十三郎收拢长斧，从马上摸出装好火药的骑枪，对准冲来的海里，一声长笑，扣准了扳机。
山上，杜中宵看着契丹军潮水一般退去，面上露出笑容。此战十三郎完全占据了上风，几乎没有任何失误。契丹军的表现不应该说错，只是没有预料到宋军的战法跟以前不同了。铁甲骑兵不只是人马俱铁甲，军官和士卒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最低的是效用，许多使臣，不骑马也是精兵中的精兵。马更是从许多马匹中选出来的良马，有铁甲加成，一般军队很难挡住。
说铁甲骑兵能一以当几没有意义，实际以契丹军这样的布置，根本就冲不散铁甲骑兵阵形。他们能够从从容容冲进敌军阵中，杀一圈之后安然返回。没有相对铁甲的对策，直接硬碰硬，契丹军今日必败。
见对面的宋将没有迎上来，还收拢战斧，海里有些发蒙。不等反应过来，就见宋将从马上抽出一根铁棍来，对准自己。那棍的前端突然冒出一团火光，带着一溜硝烟，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十三郎一声长啸，收起骑枪，猛地挥舞手中的长斧，把吓傻了的契丹护旗小校砸落马下。上前一手抄起海里的尸体，一手握住契丹的将旗，大喝道：“阵前斩将夺旗，不想我十三郎一生首战，能够如此风光！兄弟们，紧守阵形，我们那边谷口回营！遇上挡路的，顺手收拾了！”
看着山下的十三郎举着契丹的将旗，带着铁甲骑兵缓缓向预计好的谷口退去，杜中宵微微出了一口气，对身边的亲兵道：“武都指挥使今日斩将夺旗，为一大功。今夜设宴，为他庆功！”
众人一起道贺。这种军功，多少年都没有过了，这一战之后，十三郎从此不同。
耶律重元狠狠地拍了面前的木栏一下，道：“可惜了海里！只以为来的是营田厢军，却不想出战的是南朝禁军精锐，人人铁甲。如果来的万人俱都如此，这仗不用打了！”
萧革道：“铁甲贵重且不说，南朝向来钱粮不缺，军器精良。能用铁甲的勇士，能披铁甲的战马可不多得。大王，依我想来，来的宋军不可能人人如此。近万这样的强军，他们怎么舍得派来救唐龙镇！”
耶律重元想了一会，点了点头：“说的有理。且用心防守，先摸清宋军底细，再定行止！”
刘淮乘着那边十三郎大胜，契丹军混乱的机会，并没有怎么厮杀，一行人就冲到了军城下。正要住马喊话，就见城门打开，一小队骑兵从里面出来，高声道：“我是本城守将，火山军兵马都监俞景阳！城头看见将军前来，不敢耽搁，开城门迎接！”
刘淮出了一口气，上前叉手：“营田厢军所部骑兵第一营指挥使、假右侍禁刘淮，奉河东经略副使兼管勾火山军六州兵马、天章阁杜待制之命，前来接掌军城防务！”
报出这么一长串名字，刘淮一时有些气接不上，不由咳了几声。
俞景阳心中嘀咕，杜中宵的官职自己还明白，什么营田厢军怎么这么怪？假右侍禁，就当他是真的右侍禁好了，倒是比自己官职高一些，可一个营指挥使，最基层的小军官，凭什么位在自己之上？
不等俞景阳答话，刘淮从怀中取了杜中宵亲笔的任命状来，交给俞景阳。
俞景阳看过，自无异议，向刘淮叉手唱诺，迎着来的百骑进了城门。
在城头看见十三郎斩将夺旗，阵前大胜，俞景阳就知道，契丹取胜可能性不大。至于夺城，更加不可能了。自己一个兵马都监，怎么敢跟带这么多兵来的将领作对？惟今之计，先以接待为名，把进城的将领好好稳住，争取出时间让程越赶紧把那些知情者料理掉，才是万全之策。

第254章 畏敌如虎
迎了刘淮一行到了军衙，俞景阳道：“诸位远来辛苦，且在后衙好好歇息。今日城外本朝兵马大败了契丹人，数日之间，当无大战。我着吏人准备文书，供将军查验。”
刘淮道：“城外契丹兵马数万，而我军只来了骑兵，余兵尚未到达，解围非数日间的事情。守城第一要有兵，第二要有粮，无兵无粮城池再坚固也无用。这一位何殿直，是本营的粮草官，你且着吏人与他一起，去查验城中粮库存粮。此最为要紧，耽搁不得。”
俞景阳暗暗出了一口气，好在自己贪心，怪外面粮价不高，还没私卖军粮。如若不然，这一查就要出问题。当下不敢怠慢，吩咐了人，带着何三郎去查验粮草。
说定了晚上酒宴接风，俞景阳退了出去，周肃对刘淮道：“我看这俞都监，目光闪烁，说话语焉不详，不似个好人。指挥既然来接本城防务，何不就此夺了他的军权，整训军兵，坚守城池？”
刘淮道：“我们只有一百人入城，防务还是要靠这里原有的兵马。如果一来就夺了都监兵权，只怕人心扰动，恐出意外。我们已经入城，只要小心谨慎，能发生什么大事？守城第一，其余以后再论。”
宋军兵营，杜中宵备了酒宴，犒赏今日立功的将士。同时命军中全军士今天饭菜比往日每人多加一碗酒，多加一块肉。营指挥使以上的，全部参加庆功宴。
十三郎昂头挺胸，得意非常。从他带了海里的尸体回来，就再也掩饰不住那股得意劲，自己也知道从今之后不一样了。斩将夺旗的军功，特别是地位这么高的将领，宋军可不多见。有了这军功在手，自己营田厢军骑兵之主的位置，大约是坐定了。海里是契丹的六院军将，中级将领，可不是小头目可比。
众人坐定，杜中宵举酒道：“今日与契丹初战，武都指挥使斩将夺旗，带本军在契丹大军中从容进出，可谓大获全胜。诸位且饮一杯，与武将军贺！”
众人一起举杯，向十三郎祝贺。
十三郎端起面前的酒，仰头一饮而尽，道：“今日斩的这厮，审问拿的契丹人才知道，是个什么六院军将，向来勇猛。他向我冲来，意欲与我大战一场。却不想我取了骑枪出来，一枪取了他的性命，最后做了个糊涂鬼。想来到了地府，也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死的。我十三郎阵前刀枪不怕谁，可明明有枪带在身上，哪个跟他厮杀？冲阵是提着脑袋做的事，自然要干净利落！”
杜中宵点头：“不错，正该如此！有枪为什么要用刀枪？有炮为什么要用枪？都是一个道理。与敌交战，不只是要杀伤敌人，还要保存自己。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越打越强，敌人越打越弱。”
石全彬起身，敬了十三郎一杯酒，赞叹道：“国朝自立国，便与契丹数次争战，虽有小胜，却难掩大败。自四十余年前澶州之盟，两国才算平静下来，再无战事。但契丹人勇猛善战，难以抵挡却是人人皆知。难听点说，这已经成了本朝的心病。今日将军阵前斩将夺旗，酣畅淋漓，着实痛快。此场大胜，当为将军贺，为朝廷贺！”
十三郎叉手谢过，笑着看着众人，愈发意气风发。
石全彬坐下，对杜中宵道：“待制，如此大胜，当飞马禀报朝廷。不说赏赐，重在振奋士气，让朝廷安心。有了这次初战，便知道营田厢军决非寻常兵马比，契丹人也不是打不败的！”
杜中宵想了想，道：“可以。不过，有了这一次捷报，我们此次必须击败耶律重元。只要出丝毫意外，就难免惹人闲话。我本意再战几阵，如此就免了，等后边步军上来，步骑合一才能击溃契丹。”
石全彬道：“为何不让炮兵先来？本军炮兵最是犀利，有了他们，何惧敌军！”
杜中宵道：“团练，骑兵勇猛，炮兵犀利，确实如此。不过，两军交战，最根本的是步兵。没有步兵做一军的定海神针，其他兵种都有缺陷，都有隐患。今日观契丹军，对我们的铁甲骑兵无计可施，配合步兵足以战而胜之。后方的车辆、牲畜都要集结，一时运力有限，炮兵还要等些日子。”
石全彬急道：“待制，为何作战步兵才是根本？今日观来，本军骑兵可胜契丹骑兵，如再有炮兵支持，何愁不能一举击破契丹！”
杜中宵奈心地道：“团练，不管是骑兵，还是炮兵，虽然犀利，但也弱点明显。炮兵怕近战，一旦被敌攻上阵地，就一切皆休。骑兵怕鹿角、器械，怕地形复杂，一个不察，就易酿成大败。惟有步军四平八稳，攻虽不足，守却有余。有步兵掩护，骑兵和炮兵的优势才能发挥出来。契丹是游牧之国，每出兵也要有比骑兵更多的步兵辅佐一旁，不然不足以应变。”
石全彬虽然也曾经统兵一方，但却从来没有经历过战事，杜中宵说的这些，他似懂非懂。重重砸了一下手掌，叹道：“难得如此大胜，不能趁胜出击，一鼓作气击败契丹，着实可惜！本朝对契丹本就败多胜少，几年前又奈何不得党项，此番契丹大胜，说句实话，许多将领都怕了契丹人。很多人眼里，本朝的兵马就是比不上契丹，不只是马不行，就连兵也不行，将也不行，中原汉人就是打不过胡人！”
杜中宵微微点了点头：“有什么办法，谁让败得多了，扳不回来呢。再加上不管禁军厢军，对外屡战屡败，境内可是威风得很，连带着许多人认为汉人不会打仗了，就连汉人自己都信了。”
自晚唐起，契丹就是北方强权，五代时后晋石敬塘割幽云十六州，向契丹自称儿皇帝，这种局面就积重难返了。耶律德光收了幽云十六州，南征入汴梁，天下藩镇召之即来，耶律德光自认中国之主。如果宋军够强，凭借中原的雄厚实力，当然可以北复幽燕，击败契丹。可大宋立国之后，鉴于五代的教训，着力于削弱军队的威胁，几十年下来，军力一年不如一年。自真宗皇帝起，面对外总威胁，就只能不断扩大军队规模，硬堆数字了。凭借着数量优势，大规模战争还能靠着不断消耗敌人，把敌人拖垮，最终让敌人知难而退。这是国力的优势，没有什么稀奇，千年之后国军的战力与侵略者的差别比现在还大，不都拖到了最后胜利。但小规模战争，那就毫无办法了。有小规模战斗的胜利，没有战役胜利。
这跟崇文抑武没有什么关系，实质上是为了消除军权对皇权的威胁，禁军基本不再设高级将领。高级将领只存待遇，武将中的节度使可不少，待遇不比宰执差，但他们没有实际的统兵权。禁军中真正意义上的统兵官，几万人的厢都指挥使都近于虚设，真正有统兵权的是营指挥使。一个人参军，哪怕从士卒做到管军，做到了武将之极，同样既没有带大规模兵团的经验，更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
为了稳固皇权，太宗之后最少采取了两条最根本的办法。一是收买，武将的待遇要强于文官，但升迁比文官慢，不过一旦有军功又快于文官。再一个是把最需要组织能力的军队，变成了一盘散沙。时人所说的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归根结底是一个组织力的问题。营以上，禁军就没有组织能力了。不是军官能力的问题，而是在制度上就没有组织，这样的军队神仙领着也难打胜仗。
文人统兵，根本的原因，不是抑制武将，而是武将在帅一级是空白的，只能用文官填补空缺。文官好歹还有组织的概念，大部分武将那是连概念都没有的，朝廷教的只有临阵授图。
狄青为什么被皇帝看重？就是认为他有为一路主帅的能力，是证明以前军制没有问题的稻草。虽然在西北的时候，狄青从来没有作为一路主帅统兵打过胜仗，到底各个位置都做过了。一定要狄青做南征的主帅，就是要有战绩，证明这是一个合格的主帅，一个从士兵到枢密太尉的主帅。
带了几年兵，杜中宵对这些已经看得一清二楚。对军事不熟，记忆中的知识也知道，军队的战斗力首先来自于组织的力量。组织能力不行，战力怎么可能强？
营田厢军把基本组织设在一千人左右，与历史上的将兵法相差不多，都是一个基本单位。但营田厢军的营指挥使，不是战场指挥官，而应该是上一级。而上一级，是不直接统兵的。
石全彬当局者迷，依然视契丹人为虎，闻之色变，杜中宵不会。今天看了契丹人打仗的过程，就知道自己以前把他们想得过于厉害了。这个道理就跟历史上中日战争时，国军面对日军几无胜绩，那时不只是军队，就连人民也觉得日军不可战胜。等到换另一方组织力上来，才知道这种想法有多么地可笑。换成同样的兵器，中国军队能把日军打得屎都出来。
不是敌人太强，而是自己太弱。不是汉人不会打仗，是朝廷的军队不会打仗。这是两回事。
这就是被有些人赞叹不已的帝王心术，分而治之。小聪明一时，贻害无穷，最终身死国灭。宋后的军队依然这样延续着，因为帝王看中了这套统治术，宁辱于外敌，不惜荼毒于天下。这样做的帝王，包括无帝王之名而有帝王之实的人，同样被认为是有非凡之才，只是时运不济，被赶到小岛上的，都被许多人称颂着。却不知对于真正的帝王来说，没有公心，何保己身？

第255章 杀人灭口
见杜中宵态度漠然，十三郎道：“待制，依我看来，契丹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今日一战，我五百铁甲敌阵中杀进杀出，无一人阵亡，只是伤了三十多人。虽说有铁甲，可以一敌四，不弱于契丹了！”
杜中宵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弱于契丹了？契丹精兵来自王帐，来自大贵族各部，你新补入人精兵可是上四军，多少人中选出来的，怎么可能会弱了？”
十三郎摸了摸脑袋：“我听石团练说，契丹兵强，本朝兵马不如，待制听了，也觉得如是。”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什么时候说契丹兵强了，我说的是契丹军强。百年间，契丹人面对中原，稳占上风，基本没有甚么败绩，人人都觉得他们强。等到打败他们了，也就没人这么说了。”
不是杜中宵认可石全彬说的话，而是他对这种说法早已经麻木了，而且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不过就是败者的自我欺骗。因为失败，因为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就有聪明人开始找病因，开药方。实事求是在他们眼里太低级，一定要找到一鸣人，找到他们认为最根本原因。
有的人说因为没有马，有的人说游牧民族高大耐劳，还有的人说政治制度不行，有的人更聪明，说是因为汉人的文化不行，更有那不食人间烟火的，说是人种不行。当然，杜中宵看过了历史，知道没有马靠不住，有马军队腐化了也打不过。高大耐劳更无从说起，禁军比此时的契丹和党项军都高大许多，吃苦耐劳的是汉人，骑奢淫逸的恰是胡人兵士。说政治制度不行的，更加神奇。认为军队能打，就要给带兵的足够好处，最好的就是世袭贵族制度，用别人的血肉养着他们，一心要开历史的倒车。说文化不行的，思路就无比清奇了。明明是军队打不过敌人，却说是民族文化特别是文人不行，两千年文明都是臭的，最后被人欺侮是因为这本就是个粪坑。越是屡战屡败的军队，越是得到他们的青睐，那些有战斗力的，反而要被他们挑出诸般毛病来。至于从文化到人种全部否定了的，意见更简单，文化上做外国人，基因引进外国人的。男人娶了外国媳妇是为国争光，女人嫁给外国人是给本民族换种换血，怎么样都是好事。报纸和种节目里，无数的人在吹捧混血儿，他们最漂亮，他们最聪明。这个群体被岐视两千年，几十年就还回来了。
杜中宵实在见过太多，因为失败了，因为不只是在战场上失败了，就连文化上也被打败了，便就跪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此时称胡人为腥膻之风的习惯，常年不洗澡、茹毛饮血、暴虐残酷，在他们的嘴里成了男子气概。就连毛孔粗大、浑身是毛、一身狐臭都成了有男人味。而温文尔雅、有礼有节，在他眼里就成了迂腐，成了没有狼性，他们觉得自己是要做野兽的人。
跪在地上的时候，甚至连精神也匍匐在地，去舔别人臭脚的时候，哪里还知道真善美？除了吹捧自己舔的那只臭脚丫子，还闻得出香臭吗？喜欢动辄说是文化不行的人，恰恰多是文化人，一种是认真反思的，还有一种是追求一鸣惊人的。他们未必有反对文化的能力，更喜欢的，是把以前的文化人，重重一脚踩在脚下，用自己不知道从哪里东看一眼、西听一耳朵来的几个名词，自鸣得意。
会做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会讽刺的，会讽刺的不如会骂的，会骂的不如会耍横的，会耍横的不如成群结队的。无非是文人怕文棍，文棍怕文痞，文痞怕成群结队的文棍加文痞。
杜中宵曾经由单位组织上过培训课，请来的老师就是如此。讲台上满口胡言，没一句有用的，最喜欢的就是吹嘘。自己是国外哪所大学的，导师是什么人，回国之后他们就是祖师。最大的战绩，就是因为一位超大企业的老总不认他们说的，组织一群同学、同事、同流合污的，占据各种杂志骂战。这就是典型的文痞吗，他们组织起来，扯起大旗，骂得别人都不敢说话。有什么办法？哪有那么多人不要脸？
杜中宵学过历史课的，课本上面对中国历史的定性就是，宋朝封建专制帝国基本成熟，越往后越成熟，到清朝达到顶峰。为什么？无非是军队从制度上就是一盘散沙，对内镇压有余，对外作战不足。越到后期越是积重难返，对外敌一次比一次难看。这种说法，封建和专制合在一起，透着一种诡异。
不讨论这个问题不是因为认可，而是因为杜中宵见过的，比这个时候的恐敌心理严重多了。今天一场战，杜中宵明白，此次打败耶律重元救援唐龙镇不难，只是不知道最终结果。如果耶律重元头铁，一定要打下去，等到步兵和炮兵全部上来，就由不得他想跑就跑了。
何三郎由吏人陪着，分察各处仓库，检查粮草、军储。几个仓库看下来，都没有什么问题，心情格外轻松。天近傍晚，对一直陪着的公吏齐和道：“节级，城里有什么好酒楼？明日请同僚吃酒。”
刘和听了，笑着凑上来，小声道：“提辖只是吃酒么？喜不喜欢听唱曲？这里有鲜嫩的小娘子，唱曲未必好，可知冷知热，这天寒地冻的天气，暖一暖床极是受用。”
何三郎连连摇头：“这如何使得？别说我不好那调调，想也不成啊！这是战时，饮杯酒倒罢了，召妓宿娼可是死罪！怎么，你们城里管得不严么？”
刘和连连摇头：“这般围城，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怎么会禁这种事情？提辖莫不是嫌花钱？我与你说，在下自有门路，不必花钱的。”
何三郎听了奇道：“
还有不花钱的事情？你们这里真是古怪！”
齐和神秘一笑：“提辖不知道，我们这些城里管事的人，就有这个好处。饮酒吃饭不花钱，睡小娘子也不花，自有路子。大家都习惯，你若不做，这差事还做不下去呢。”
何三郎是进城暂时接管，哪有闲心去理城中的事情，只当是听趣闻。
城中的一个小院，程越进了房门，看了一眼角落里坐在一起的几个少女，对守卫做了个手势，低声道：“杀了崔都营之后，嗯——”
守卫急忙点头，程越拍拍他的肩膀，进了里屋。
角落里一个叫芍药的女孩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一紧，猜到了大事不好。他们或被掳，或被卖到这些人手里，已经数月，知道这些人的路数。从昨天开始，一直被当作贵客的崔都营几人，突然被绑了起来，关在里屋日日审讯。往日里称兄道弟，翻脸就冷酷无情，翻脸之快着实有些吓人。
程越进了里屋，看了一眼绑在桌腿上的崔都营，上前一脚踩住，道：“崔员外，想了一天，我问你的该想清楚了吧？只要你说出城中有多少契丹细作，还有多少人知道此事，我便放你出城。现在外面还是契丹大营，你依然一生富贵。不说，我可是等不及了。大宋的援军已经到了城外，今日大胜一场，别日还在接着大战。在我看来，城外的契丹人可不是援军的对手，很快就会退去。”
崔都营啐了一口：“你这反复无常的小人，我如何信得过？若说出口，还不是被你一刀杀了！”
程越冷声道：“如若不说，那就不是一刀，爷爷今天就一刀一刀剐了你！我倒要看看，你的嘴到底有多硬！无非是杀几个契丹细作，还是爷爷的一场军功呢！”
崔都营道：“你当别人是傻的么？我在唐龙镇里多少年？谁不知道我们相交莫逆，你一直待我如上宾！镇里更是人人皆知，我是契丹耶律大人的人！”
“从今天起，你就什么都不是了！今天剐了你，全尸都不留给你！”
说完，程越对一边的士卒道：“来呀，把这厮的衣服剥了，用尖刀一刀一刀，活活剐了！最后取了这厮的心肝，爷爷要拿来下酒！”
一个士卒叉手称诺，取出明晃晃的一把解腕尖刀，上前一把撕开崔都营的衣服。
崔都营闭上双目，面色惨白，挤出两行泪水。悔不该当初，俞景阳告诉自己这几年做过了太多干犯国法的事，大宋待不下去了，要投奔契丹，把唐龙镇拱手相让，自己就蒙了心，替他去找耶律重元。本来以为是一场大功，哪知道契丹大军一来，俞景阳就把自己软禁起来，今天更要取自己性命。
程越坐在一边，手中拿着一把酒壶，喝一口酒，看士卒从崔都营身上割下一片血淋淋的肉来。
芍药想着刚才看到的事，心中一直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屋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好似野兽被堵住了喉咙，又凄厉又吓人。再也忍不住，对身边的人道：“那个程都头，杀了屋里的人，还要把我们杀了！若是逃不出去，今天都要死在这里！”

第256章 死里逃生
几个女孩被刚才的声音吓得心惊胆颤，听芍药一说，一下就失去了理智，惨叫一声，一起向门口冲去。芍药被吓了一跳，不敢多想，跟着几人冲向房门。
两个守卫正听着房里面的动静，低声说笑取乐。这一下猝不及防，不等反应过来，几个女孩已经冲到了院子里。一个守卫先明白过来，低声道：“不好，若她们逃出去，此事哪里还能蛮得住？！”
说着，从怀里取出尖刀，大步追了上去。
见院门紧锁，芍药一把抓住身边的女孩，低声道：“跳墙，只有跳墙才能逃得掉！”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那女孩跑到墙边。墙边正有一棵大核桃树，枝桠纵横，极是好攀爬。两个女孩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抓住树枝，飞一般爬到树上，踏到墙头，不管不顾飞身跃出墙外。
一个守卫追上跑的几个女孩，一刀刺在她的后背，用脚把人踹倒，把刀拔了出来。其余几人跑到门口，才发现大门紧闭，急切间拉不开院门，被两个守卫追上，一人一刀结果了性命。
程越在房里听见动静，快步到了院子里，见两人正在那里数尸体，怒喝道：“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等一等，结果了崔都营那厮再动手？！”
一个守卫叉手：“小的们不敢违了提辖钧旨，只是这几个贱坯突然发疯，才房里冲了出来。”
程越脸色缓和下来，问道：“做的可还干净？”
一个守卫犹豫一下道：“尸体都在这里了，提辖过来查验。”
程越不耐烦地道：“查验什么？速速找个地方埋了。——地冻挖坑不易，点堆火烧了吧。”
两人叉手称诺，看着程越回了屋里，另一个道：“哥哥，明明尸体还缺了两个。黑影里我看见好似有向墙边跑的，又听见声音，莫不是跑到那边藏起来了？”
先前的守卫道：“我看见了，有两个跑到墙边，顺着核桃树跳到了墙外。”
问的守卫听了急道：“既是如此，我们自该快去找人，莫要被她们跑了才是。怎么还敢说人全了？”
回答的守卫道：“正黑夜里，哪里去找人？此事只要一闹开，就再无活路。找不到人，程提辖必取我们性命。而要想把人找到，必定惊动周边四邻，哪里还能够瞒得住？若是以前倒也不怕，可今日城外援军来了一位刘将军，接管了城中军政大权，做事不能肆无忌惮了。”
另一人急道：“那该如何？就此瞒过程提辖？”
回答的守卫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我们说人数对了，瞒得一时是一时。——兄弟，真想活命，我们只有一个办法，到刘将军那里出首。只此一条活路，其余都是死路！你想一想，明日我们说话。”
芍药两人翻出墙头，看见路边一个柴堆，急忙钻到后面躲着。两个女孩儿哪经过这种事情？一心只要找个地方躲起来，要怎么躲过追捕，以后要怎么办，完全没一点头绪。
躲了许久，不见有人出来搜捕，芍药问身边的女孩：“急切间看不清面目，你是哪一个？”
那女孩道：“我是巧巧，日常里一起说话来着。芍药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听见里面响动，其余姐姐尽皆被那恶人杀了，好生吓人！”
一边说着，一边嘤嘤哭了起来。
芍药还顾四周，只见一片夜色苍茫，只有城墙上闪着灯火，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报官那是万万不敢的，做这件事的人就是城中最大的官，去衙门不是羊入虎口？两个弱女子，又该哪里去？
契丹大帐，耶律重元黑着脸，看了下面的诸将，沉声道：“今日初战，失了大将海里，其余骑士三百余，宋军毫发无损，此前所未有之事！此仇不报，我们有何面目面见圣上！”
一众将领低下头，都不说话。一般的失败倒也罢了，不缺勇士自告奋勇出战，今天可是不同。大家都看见了，宋军是人马铁具装，箭矢毫无用处，就连刀枪也无大用，只能靠锏、锤、狼牙棒才能对付得了他们。能用好这些武器的将领不少，可凑出一支这样的军队，着实太难。
气氛一时难堪，萧革道：“大王，宋军有铁甲骑兵，以前从未见过，着实难破。此事急不得，还是紧守军阵，想出稳妥的办法才好。既然南朝援军已到，当发文云内州，禀明此事。若只是一城，取了就是取了，与南朝慢慢打笔墨官司就是。数万大军对峙，此事不得不谨慎。”
耶律重元点了点头：“说的是。我自会禀报皇兄，先论如何对付宋军。”
萧革道：“对面用的铁甲骑兵，无他法，要么不与他们正面对敌，敌来我走，拖死他们。要么就是用重兵器加长兵器，结成军战，如墙而进。长兵斫马足，重兵砸骑士，才堪可匹敌，不致一触即溃。”
耶律重元点了点头：“大王说的有道理，那便如此吧。这几日军营周围多设鹿角，多掘沟壕，以防宋军仗重骑攻。还有，凡军中的重弩，悉用到对援军上，暂停攻城。”
萧革又道：“宋军善用炮，观唐龙镇军城，上面的火炮犀利无比，我军远不如。而新来的援军，未见他们有炮。可否把攻城的炮，用来攻援军呢？再是铁甲，也挡不住大炮一击。”
耶律重元连连点头：“有道理，有道理！把攻城的炮移过来，再等开战，先用炮轰他们！”
天尚未晓，杜中宵在帅帐里，掌灯观看附近的地形图。这是营田厢军演练的内容，也是杜中宵记中学来的习惯，每到战场，先有专业人员画地形图。没有专业的地图知识，大致原理杜中宵知道一些，比如三角测量和等高线，借此可以制出堪用的军用地图出来。有了地图，战场就不需要必须踏堪，借助经验布置战阵，而成了有理论指导的知识。营田厢军常年组织军官学习，很多时间就是学这些专门知识。
石全彬进来，把手中的一封奏章交给杜中宵，道：“待制，这是昨日对阵的捷报，若是看了没什么不妥，便可签署发往京城。首战大捷，当可提振官家和众臣的士气。”
杜中宵接过，粗略看过一遍，虽然稍有夸大，事实却并无出入，便提笔签了。
石全彬满脸堆笑，接了奏章在手，快步出了帅帐，命人快马发到京城。
出京之前，杜中宵同意石全彬为副，但却不许单独密奏，凡奏章必须两人联署。实际就是接受了石全彬的监视，有异议可以公开提出，但不许自己上奏。监军的权力，很大来自于其密奏之权，内容前方主帅不知道，后方的宰执不知道，只有皇帝和监军两人知道。将帅忌惮得罪了他，在密奏中说自己坏话，往往曲意奉承。后方宰执不知道密奏内容，无法替前方将帅说话，危害很大。
前些日子，河东路经略使韩琦便就赶走了河东路走马承受廖浩然，因为他密奏赶走了前一任经略使李昭述。韩琦劾廖浩然的奏章明言，若朝廷不调走廖浩然，他必将重法惩治。廖浩然被调回京，入宫后被处以鞭刑。密奏能够赶走一路主帅，可见其威力之大。
不是每个将帅都是韩琦，有他的脾气，可未必有他的地位，未必有他在皇帝心中的地位。杜中宵自认就没有，不管皇帝还是朝中重臣，都不会如此重视自己。所以石全彬同行，杜中宵要求凡奏章必须与自己联署，不管好的坏的都要当面说出来。不如此，他是宁愿不来也不带这样一个宦官的。
监军为什么被人痛恨？无知、愚钝、贪横倒也罢了，最重要的就是颠倒墨白，肆意以自己的利益臧否将帅，让前线将帅们无所适从。晚唐五代监军横行，实在太广泛，将帅们又无可奈何，干脆让他们当起了指挥官，把指挥权拱手相送。到最后，监军成了主帅，现在的很多兵职都是从监军变来的。
杜中宵并不反对监军，实际营田厢军的指挥体系中，从营级开始每一级都有监军。但监军到了下一级，受同级指挥官领导，没有单独上报权，上报必须经指挥官同意，而且是联署。他们有监督指挥官遵照上级命令行事的权力和义务，但没有指挥军队的权力，一切必须由指挥授权。
设置监军，是为了确保命令执行，做到军令统一。此时禁军的指挥非常混乱，将要专权，只要不是将帅直接指挥的军队，都有可能关键时刻自行其事，不执行军令。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这句话经常被拿来做借口，对上级命令束之高阁。很多事情说不清楚，最后也无法处理。定川寨之战，如果不是后来找到了任福临行时的军令状，主帅韩琦不可能不受处罚。
监军就是在制度上保证，下一级指挥官有不执行军令的权力，同时有监军在，保留上级在战后追究的权力。如果不执行军令没有得到监军的同意，则指挥官全责。

第257章 偶遇
站在街头，看着炊烟在清晨的薄雾中袅袅升起，路上渐渐有了行人，芍药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巧巧低声道：“姐姐，我有些饿了。前边必有卖吃食的，我们去讨两个包子好不好？”
芍药道：“夜里风寒，我们衣衫又不御寒，哪个不饿？只是我们这个样子，如去乞食，必然惹人起疑。若是报到衙门里去，就没有活路了。且走一走，总不能平空饿死人。”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巧巧的手，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程越带人审了大半夜，看看外面有了天光，地上的崔都营浑身是血，早已没了人样，不耐烦地对行刑人道：“罢了，了结了他的性命。不想这厮如此嘴硬，这样重刑，竟然还能守口如瓶！”
一直没有气息的崔都营这个时候突然睁开眼，看着程越道：“我着实不知道，你让我说什么？既然已经必死，若有的说，我早就告诉你们，求个痛快了。说了你们不听，又有什么办法？”
说完，绝望的两眼闭上，再没了气息。
程越上前踢了一脚，不由笑了出来：“原以为你嘴硬，没想到是真不知道，真是命苦！累了我们一夜，你也受了无数苦楚，我这算损人不利己么？一刀了结，给这厮个痛快吧。”
说完，大步出了房门，深吸一口气。冬日清晨的浓雾，透着香甜的气息。
出了门，突然想起什么，对身后的两个守卫道：“你们守了多日，今日了结了手尾，到我那里去讨赏钱。对了，这屋里的人，一个也不许活着出来！”
守卫一愣，问：“那行刑的袁四哥——”
程越微微摆摆头：“你若跟你的袁四哥兄弟情深，那就多烧些纸钱给他。记着，不许有活人出来。”
看着程越离去的身影，另一个守卫道：“哥哥，怎么办？程提辖要连袁四哥也杀！”
“还能怎么办？昨夜我说的清楚，只有一条活路，就是到刘将军那里出首。你怎么看？”
另一人道：“只能如此了！不过，里面的袁四哥——”
“还管什么袁四哥！我们只管走，出来之后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商量一番，两人不再犹豫，一起出了院门。认准了军城衙门的方向，大步走去。
刘淮和周肃、何三郎三人走在街道上，清晨的雾气温暖而湿润，路上的行人三三两两，一派平和的气象。路边有许多早餐店，传来食物的香味。
刘淮道：“看来昨日大胜，百姓们已得了消息，市面甚是平静。”
周肃道：“依我看，契丹人就是样子唬人，被传得多了，才人人惧怕。对上我们，那就只当他们是土鸡瓦狗！等到全军到齐，数军齐出，杀他们一个片甲不留！”
刘淮道：“那是外面的事，我们的心思，要专心在城中事务上。在契丹人退走前，一定要保证城内平静，不出乱子。做到了，就是大功一件。参军卫国，军人不只是临阵杀敌。”
正走间，何三郎突然道：“咦，那边两个小娘子，一直在包子铺前逡巡不去，想是馋那包子。他们本地人如此，想来那里包子着实是好，我们去吃两个。”
周肃道：“不对，这两个小娘子长得好看，身上衣饰又非荆钗布裙，难道买不起包子？”
刘淮听了转头看了两眼，忙道：“不对，她们虽然衣饰光鲜，却有些破烂，似是撕扯所致。而且臂上有血痕，只怕别有隐情！我们初到此城，正要安定民心，且上去问一问。”
说完，带了两人，唤后边的随从跟上来，走到了芍药和巧巧面前。
见到几个军人过来，巧巧吓得浑身发抖，拉着芍药的手小声道：“姐姐，怎么办？想来是我们逃走的事发了，来人要抓我们了！怎么办？这次我们要死了！”
芍药拍拍巧巧的手：“莫要怕，难道他们还敢当街杀人？若要抓我们，不随他们回去就是。强抓我们回去，那便就死在这里！左右是一死，光天化日，天地做个证见！”
刘淮走上前，打量了两人一番，道：“两位小娘子，见你们衣衫破碎，身有血痕，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在下刘淮，城外援军的骑兵指挥使，得大帅军令，入城接掌防务守御本城。你们若是受到了别人欺辱，可实话对我说，为你们作主。”
芍药道：“我们只是路上走得及，不小心跌了跤，哪里有什么事情？”
刘淮道：“既如此，我也不好多管闲事。且问你们姓氏，家住哪里，我派人送你们回家去。”
芍药道：“哪里有当街问女孩家姓氏住址的？为何要告诉你们，前来纠缠！”
说完，拉着巧巧的手，快步离开。
刚走几步，就听到身后的刘淮道：“且留步，我看你们想吃这里的包子，怕是摔倒没了钱。给你们买几个包子吃，也有力气走路。”
说完，掏出钱来，去买了十个包子，一起包了，快步上前，交给芍药。
巧巧看着热腾腾的包子，不时地流口水，轻晃芍药的胳膊。芍药也饿得狠了，心下一横，接过刘淮递过来的包子，道：“谢了。虽说人当吃嗟来之食，奈何今日着实掉了钱，来日有钱还你！”
说完，手里拿着包子，与巧巧快步走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刘淮摇头，笑着对周肃和何三郎道：“看这两人的样子，说不定是哪一家小娘子，与丫环出来闲逛。不知经了什么事情，身上衣衫破碎，不过想来身上肯定没有钱了。”
说完，几人到了包子铺前，又买些包子，每人一碗粥，吃了早饭准备巡视城防。
齐和在附近的一家汤店里喝羊肉汤，遥遥看见这边的情况，忙把脸埋进汤碗里面，用眼角的余光看着。那个巧巧他还记得模样，前几日曾经用她暖床，一晚上都是好时光。这些人都是不许私自出门的，今日却只有两个女孩儿在，而且衣衫破碎，显然不是好路数。
看见刘淮几人进了包子铺，齐和急急算了钱，出了汤馆，向俞景阳的住处跑去。
昨日带着何三郎巡查各处仓库，齐和就感觉出来了，来的这几个人，跟俞都监不是一个路数。这可是城外大军派来的，如果俞都监出了事，自己这些同党也难逃惩处。惟有胡弄过去他们，等到援军退了才能回到从前的好日子。
“姐姐，这包子真好吃！那军汉倒是阔气，一下就送我们这么多！”巧巧吃着包子，一边开心地笑。
芍药道：“那你就多吃一些。吃了这一餐，下一餐还不知道在哪里。”
正在这时，见两个守卫在街上快步走着，急忙拉住巧巧的手，躲到路边，口中道：“不好，我们逃走的事发了！前面那两个就是守门的，看他们向衙门去，必然是要点兵搜捕我们的！”
巧巧听了，急得浑身发抖，连道：“这可怎么办？怎么办？难道真没了活路？”
芍药道：“偌大城池，许多人家，总有我们躲藏的地方。藏得几日，找个地方逃出城去，就不用怕他们了。听说南边一百多里就是火山军，甚是繁华，那里的官府衙门总不能还是一手遮开。”
巧巧苦着脸道：“这天下，哪里不是这个样子？只盼能找个活下去的地方，脱了俞都监的手，再是怎么苦楚，总能有条性命在。”

第258章 出首
离衙门还有一段路，齐和迎面撞上彭南、郑厢两兄弟。这两人在关崔都营等人的地方做守卫，是自己相熟的兄弟，急忙打招呼。
问候过了，彭南随口问道：“节级，这几日你都陪着来的何将军查验账籍，可知他在哪里？”
齐和道：“你可是问对了人。刚才我还看见，他们几人在那边街陈家包子铺吃包子呢。对了，你们那里的芍药和巧巧两个小娘子，怎么跑了出来？”
彭南含糊道：“出了点小意外，我们正要找她两个回去。”
说完，匆匆辞别齐和，与郑厢一起，向陈家包子铺而去。
看两人离去，齐和摇了摇头，也懒得理他们，急急进了衙门，去找俞景阳。
到了陈家包子铺，彭南见刘淮等人正坐在铺子里，有的已经吃完，有的依然在喝粥。快步上前，彭南向刘淮行个礼道：“在下彭南，这是郑厢，都是本城守城军士，见过将军。”
刘淮急忙站起身来道：“见过二位。不知前来有何事？”
彭南道：“将军，这里不是说话所在，我们借一步说话。”
周肃站起身，对彭南道：“这里的都是本军将士，有话当面说就好，有什么要紧事！”
彭南见周肃面色不善，只好道：“将军，本城的俞都监与契丹人勾结，让契丹人前来攻城。说好契丹人一来，他便开门献城。只是事到临头，他又犹豫起来，致有今日之事。将军等人前来，俞都监怕丑事曝光，从昨日起，便开始屠杀知情之人——”
听了这话，刘淮不敢怠慢，急忙问道：“朝廷对俞都监不薄，他因何通敌叛国？”
鼓南想了想，才道：“小的也只是耳闻，不知真假。俞都监这几年在周围坏事做尽，不知道揽了多少钱财。生怕自己调走，新来的官员知道他的丑事，上奏朝廷，他无处容身。是以引契丹人来，能够把城守住，自己大功一件，以前的事就无人追究了。若是契丹人势强，城不可守，便就投契丹人。”
刘淮听了哪里还敢怠慢，急忙让身边的人不要吃了，去会了账，拉彭南到僻静的地方道：“你到底知道多少？如何知道的？一一从实道来！我与你作主，首告之功，一定跑不了！”
彭南把自己知道的向刘淮等人说了一遍。他和郑厢是小卒子，知道的并不多，都是左一耳朵右一耳朵听来的。最后道：“昨夜俞都监的得力手下程提辖，带人去杀了崔都营，还要把所有人灭口。我们两人见路数不好，急急来找将军。——对了，当时还的几个小娘子关在里面，供他们享乐。动手的时候，黑夜里翻墙跑掉两人。我们两人已决意来告将军，没的追他们两个。”
刘淮听了对身边的人道：“莫不是刚才的两个小娘子？看她们衣衫破碎，身上一文钱没有，又饥饿非常，极是可疑。对了，那两人什么样子？”
彭南把芍药和巧巧两人的模样、衣饰说了一遍，道：“她们两人一个叫芍药，一个叫巧巧。芍药是个外乡人，被俞都监掳了，家人杀得精光。巧巧则不知底细，是被番人卖来的。”
刘淮吓了一跳：“杀人、抢掠、贩卖人口，这都是死罪！她们既看见们，因何逃走？”
彭南道：“将军不知，俞都监在这里，做这些的人都是军营里的人。你们穿着军装，她们怎么敢向你们说？只道你们不认识她们，自己捡了条命走呢！”
刘淮想了想，对周肃和何三郎道：“你们两个立即回衙门，悄悄点起我们兵马。记住，一定不能让外人发觉！我先去寻那两个小娘子，问了她们的口供，如果跟这两个人对上，回去就拿了俞景阳！擒贼先擒王，我们只要军城不乱，一切等大帅处置！”
周肃和何三郎一起称谨，急急回衙门去。随着的十几个随从，跟刘淮一起去找芍药和巧巧。
程越出了门，伸了个懒腰，看东边已见天光，红日未升，带了随身的两个士卒，一起去吃早饭。他是个无肉不欢的人，一日没有酒肉到嘴里，就觉得浑身都不对劲。离他家不远，有一个粥铺，早上煮的好肉粥。粥里满满都是切碎的肉糜，入口极是香甜。
进了粥铺，主人急忙找一副干净座头，让程越三人坐下，上了粥来。
刚刚拿起汤匙，程越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芍药和巧巧两人，站在角落，手里拿着包子吃。一时吃着，一边环顾四周，一副警惕的样子。
程越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对身边的随从道：“活见了鬼？这两个不是已经死了？你们看看，那两个吃包子的，是不是芍药和巧巧？你们没光顾过她们，当不会认错。”
两人看了几眼，一起道：“不错，正是那两个人！提辖，昨日彭南两人不说已经杀了？难道站在那里的两个，真是鬼魂？光天化日之下，马上红日升起，还没听说鬼魂这个时候现身。”
“胡说什么！必是彭南和郑厢两人说了假话，私放了她们！这两个厮鸟，若是被我遇见，定然取了他们的狗命！不要吃了，先把那两个贱人拿了！现在城中来了外面的援军，若是两人乱说话，不定会引什么乱子！随我走，这次切不可心慈手软！”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两个随从，起身快步向芍药和巧巧两人行去。
突然听见脚步声，好似有些熟悉，芍药一抬头，就见到程越带了两个士卒向自己奔来。这一下直吓得魂飞魄散，把手中的包子一扔，拉起巧巧就跑。口中道：“大事不好，程提辖那个杀星，已经赶来拿我们了！快把包子扔了，我们跑路要紧！”
见芍药和巧巧两人飞奔，程越怒道：“好大狗胆，见了我还敢跑！此番拿住，定然不轻饶！”
刘淮带人转过街角，正看见逃命的芍药和巧巧，正要迎上去，突然袭击然看见了追来的程越。见了这个架势，心中已对彭南两人的话信了几分。心念急转间，吩咐两个随从把彭南和郑厢两人带到了路边角落里，自己带着其余的随从，放过芍药和巧巧，迎上程越三人。
程越正追得性急，突然面前闪过刘淮，笑着道：“今日好巧，遇到程提辖！”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过来，搂住程越的肩膀，手上猛地一用力。程越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感觉到刘淮搂自己的手扼住了咽喉，喘不过气来。
看着眼前程越带的两个兵士，刘淮沉声道：“你们认识我？”
两个兵士忙道：“见过将军！”
刘淮道：“不要声张，随我来！哪个敢说一个字，左右与我取他们的性命！”
话音未落，已有两个随从上前，制住了程越带的两个士卒。
半拖着程越，刘淮带着随从到了角落，见彭南和郑厢两人还在那里，问道：“那两个女孩儿呢？”
一个随从道：“在那边树下。一个小娘子跑着扭伤了腿，她们便躲到树后，只当没人看见。”
刘淮道：“看来俞景阳这厮私通叛国，十之八九是真的了。我们只带一百人，城中守军全是俞景阳所管，若是声张，只怕会出意外。你们去找个口袋，装了捉的这几个，我们回衙门去！”

第259章 刘淮在此
俞景阳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正要召人来问昨夜刘淮等人的动静，就见到齐和急急进来。
到了俞景阳面前行个礼，齐和叉手道：“都监，适才小的外面正用早餐，看见刘将军几人。”
俞景阳就是要知道刘淮等人的一举一动，听了齐和的话，满意地点了点头，背起手踱步，道：“你如此用心，我心甚慰。你看到他们几人在做什么啊？”
齐和道：“回都监，小的看见他们进了包子铺吃包子。——这是小事，小的还看见，与崔都营关在一起的两个小娘子，在包子铺前与刘将军相见，刘将军还给他们买了包子。”
俞景阳一听此话，猛地转过身来，虎视齐和道：“你可看得清楚？人没有认错？”
齐和道：“这种事情干系非小，小的如何会看错了。知道此事重大，小的赶紧回来知会都监。”
俞景阳的脸色迅速阴沉下来，对齐和道：“你先回到住处，对谁也不要说！事后我重重有赏！”
齐和谢过，喜滋滋地到后面自己住处去了。俞景阳虽然暴虐，有一样好，对属下大方。他今日说重重有赏，日后必定少不了自己的好处。
看着齐和的背影，俞景阳把门口的卫士召过来，小声道：“到刘淮那里看一看，他们几人出门，回来没有。还有，看看昨日入城的人，现在干什么，什么样子。看了之后立即回来报我，不得有误！”
卫士叉手称诺，快步出去了。
俞景阳回到屋里坐下，沉思一会，吩咐人把自己的亲信阮都头召了来。
看着站在面前的阮都头，俞景阳沉声道：“程越未必靠得住了。他如果出首，我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你立集召集兵马，我们出城，投契丹人去！”
阮都头听了不由一时愣住，过了好一会才道：“都监，程提辖怎么靠不住？什么事情都有他一份！”
俞景阳道：“事到临头，总是免不了有人会犯糊涂！这两日我让他处理手尾，早吩咐过了，只要知情的一个都不许留！昨夜他还来跟我说，崔都营已死，除了两个守卫，包括行刑的人和住在那里仆妇婢侍全部都已杀死！可刚才，齐和分明看见关在那里的两个小娘子，去找刘淮！”
阮都头听了，急忙道：“都头，此事可真！”
“当然真！你速速召集兵马，我们出城！凡是能带走的，全部带走！一刻都拖不得！不然等刘淮召集手下兵马，把我们拿了，就一切皆休！”
阮都头听了，叉手唱诺，快步出门去了。
不多时，打听刘淮消息的卫士回来，对俞景阳叉手：“都监，小的探听清楚，今日一早刘淮带着周肃和何三郎两人，及十几随从，到外面去吃早饭。刚刚不久之前，只有周肃和何三郎两人回来。他们两人一回衙门，就召集手下，再不许我们的人进去了，不知在做些什么。”
俞景阳冷笑一声：“不须说了，定然是在准备马匹刀枪，要来拿我们！你立即把我的所有亲兵都召集起来，人人戎装，带齐所有细软，我们出城！”
卫士道：“都监，亲兵只有六十多人，如何对付得了那边的一百余人？”
俞景阳道：“那些人自有阮都头带兵对付，你们随我出城就是。你们这六十多人，与最亲近，一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番出去，还要靠着你们一起，我们才能搏出来一番富贵！”
卫士再不犹豫，唱诺之后快步离去，召集俞景阳的亲兵。这是俞景阳最后的本钱，虽然说不上什么有福同享，平日里对他们确实是好。以俞景阳的身份，是不许有亲兵的。但唐龙镇这里天高皇帝远，俞景阳总要有自己的班底，亲兵们都是他用自己的钱私自养的。
这一招，叫作断尾求生，俞景阳早就想好的。事情紧急，先把以前的合作者杀掉，断一次尾。再不行，那就只好连程越也舍掉，还不行，那就只好连阮都头这些人也不要了。只要他们能够拖住刘淮手下的兵马，自己带着最后的亲兵，带着这些年赚来的钱财，出了城谁还能奈何得了自己。虽然投奔契丹人没有自己立下军功来得畅快，终究是条出路。
随从在附近店铺找来几条麻袋，把程越和两个士卒装了，各自扛在肩上。
刘淮对彭南和郑厢两人道：“衙门多有认识你们的，还请带顶毡笠，遮了面目，我们才好同行。”
一切安排妥当，才带人到了大树后，看着惊恐万分的芍药和巧巧两人，刘淮道：“你们两人莫要害怕。在下刘淮，营田厢军属下骑兵第一营指挥使，奉大帅之后，进城来接掌防务。你们两人的事，我已经知晓了，现在随我回衙门，做个证见。”
芍药道：“证见？什么证见？你既不是城里的人，何必来抓我们？”
刘淮道：“不是来抓你们，是随我回衙门，做个证人。俞景阳强掳妇人，杀人无算，朝廷律法岂能容他？但没有你们这些证人，许多罪名不就无从说起了？”
芍药道：“朝廷律法是什么？这唐龙镇里，从来没有听说过，一切不都是俞都监说了算？若是有人不听他的，就是你们这些人，来抓了或打或杀。以前逃不出来，苟且偷生，他们让我们做什么就做么。既然已经逃出来了，哪具还肯回去？左右无非一死而已，还不如死在这里，死时也有阳光照着！”
刘淮听了这话，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穿着这一身军装，本来是要百姓安心，不想唐龙镇里，没一个人相信。现在事情紧急，这小姑娘却怎么也说不明白。
正在这时，突然听见一阵慌乱，市面上人声鼎沸。刘淮觉得不好，不再纠缠，对芍药道：“你们既然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今日事急，难以分说，以后若有机会再见，当要告诉你们，世上还有朗朗青天！”
说完，对随从道：“突然闹将起来，只怕有变！我们速速回去召集兵马！”
看着一众人离去的背影，巧巧小声道：“姐姐，这些人说不定真不是坏人。”
芍药道：“不是坏人又如何？俞都监手下许多兵马，难道就全都是坏人了？里面纵有好人，又何曾有人拿我们当人过？这一次我们既然已经出来，当然就不回去了！”
一边说着，芍药脸上不知不觉流了泪出来。
刘淮带着十几个随从，大步到了街上，见到无数在在慌乱地奔跑。一把抓住一个奔跑的汉子，刘淮大声道：“出了什么事情？因何乱跑？”
那人道：“衙门里俞都监带兵马出来，听说要开城投契丹去。契丹兵进城，必然烧杀掳掠，哪里还有活路在？只盼着跟在他们后面，能够逃出城去，有条活路！”
刘淮道：“你们怎么知道俞都监要投敌？”
“衙门里面已经杀声震天，听说正攻打昨日入城的援军呢！好汉，念我上有老母，下有妻小，放我一条生路！收拾些细软，能逃出去。契丹人不只是抢钱财，老弱杀了，其他人还要掳去为奴婢呢！”
刘淮听了，把那人放走，看着城中乱成一片，听见已经有马蹄声传来，对随从道：“事已至此，我们去守住城门！只要城不破，契丹人进不来，一切终有挽回！我们奉军命入这城，遇上了叛贼，更有何话可说！惟有一死，守得城在，不负提举，不负朝廷！”
随从一起唱诺，随在刘淮身后，快步向城门跑去。
做为军城，衙门是最后一道防线，城门开在衙门的对面。不多时，刘淮等人抢在俞景阳等人前面到了城门下。此时守城的官兵已经看见了城中混乱，也有俞景阳的同伙，也有只是奉命的，一时乱作一团。
刘淮到了城门，掏出腰刀拄在地上，高声道：“奉河东副经略使、管勾六州兵马杜待制命，骑兵指挥使刘淮奉命守城！刘淮在此，谁敢为乱！”

第260章 内乱
刘淮一声大喝，城门的慌乱暂时稳定下来。一众兵士各在自己位子上待着，看着刘淮。
军法森严，城中的是俞景阳的兵，只听他一个人命令。不能说服统兵官，很难让他们追随自己一起守城。刘淮正要派人找统兵官来，马蹄声响，俞景阳一行已到了城门。
见刘淮手持钢刀拦在前面，俞景阳觉声道：“刘将军，放我出城，你我都好。如若不然，今日只有厮杀一场！满城兵马，都在我的管下，你拦得住吗？”
刘淮道：“我奉大帅之命，接管此城防务！诸军都听了，都监俞景阳欲开城投敌，斩无赦！有随他作乱者，依叛国论，杀！助我守城者，朝廷必有封赏！”
俞景阳看看城楼上的兵士，有的麻木，有的目光四顾。只有五六个自己的死党，跑到自己的队伍这边来。还有七八个官兵，取兵器站到了刘淮身后。
刘淮看了，心中暗叹。这是此时宋军的常态，主将一乱，就成了一盘散沙，有几个骨干裹挟，就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今天没有自己在这里，俞景阳一声令下，他们就跟着一起叛到契丹去了。
缓缓拔出腰刀，俞景阳沉声道：“刘将军，你真要拦我吗？”
刘淮道：“我奉命守城，岂有放叛军出城的道理？今日你要出城，除非从我身上踏过去！”
俞景阳高举腰刀，一声厉喝：“杀！挡我者死！”一提马缰，向刘淮直冲而去。
人身怎么敢拦奔马？好在距离太近，马也加不了速，刘淮身疾眼快，纵身一跃躲在一边，反手一刀砍在马屁股上。那马吃痛，路上不断乱兜圈子。
军城不大，并没有设置瓮城，城门前的地方不大，马匹跑不开，骑兵的优势发挥不出来。
刘淮把自己的随从和追随自己的官兵聚在一起，二十多人摆成一个方阵，与俞景阳带的六十作亲兵杀作一团。其余守城官兵约近二百人，都在围观。
转眼之间，就有六七人倒在血泊中。突然有人高声道：“快看，俞都监的人带了财物！”
众人这才注意到，掉在地上的包袱有的散开，露出了里面的金银珠宝。看见了财物，就再没人拦得住了。围观的官兵乱糟糟涌上来，争抢地上的金银珠宝。
刘淮二十几人，哪里能够一边跟俞景阳的厮杀一边维护秩序？他只是带人盯住俞景阳，今天只要拿住了他，其他就管不了了。
俞景阳见来抢金银的官兵，对自己还是畏惧，只抢地上掉的，便带着亲兵聚成一团，慢慢退向稍开阔的地方，准备适时夺城门。
几个抢了金银的官兵突然高喝一声：“有了钱，出城快活去也！”
说着，突然跑到城门边，径直开了城门，向城外去了。
俞景阳看了大喜，高声道：“真是天助我也！城门开了，我们一起出城！”
刘淮挺起手中钢刀，对身后的人道：“今天无论如何，要拦住俞景阳！其他人由他们去，快去把城门关了，着人守住！”
说完，分出几个随从去关城门，并守住门销。自己带着剩下的人，向俞景阳冲去。
周肃带着来的一百骑兵，一部分人与来攻的阮都头搏杀，另一部分人紧急给骑枪装填火药子弹。全军装填完毕，在院中摆开阵势，大喝道：“放他们进来，火枪对敌！”
守住门口的士卒听令，猛地向前一冲，乘敌错愕的机会，退回到了院里。门外的军兵见敌人突然退去，不由大喜，乱哄哄地冲进门来。
周肃一声令下，前排骑枪一起开火，冲进来的乱兵纷纷倒下。不等继续冲进来的乱军反应过来，第二排的兵士上前，接着又是一轮排枪。
打了五六轮排枪，门外的乱军反应过来，纷纷退去。
周肃高声道：“城中守军已叛，我们立即攻出去，前去守城！无论如何，城不能失！”
一百骑兵也顾不上骑马了，依次出了院门。以固定的节奏，前排放枪，后排装弹，依次轮替，其余人排在后面，守住四周，整个队伍向前而去。
阮都头哪里见过这种打法，冲了几次被打回来，转身一看俞景阳已经带亲兵跑了，哪里还有心阻拦周肃等人？带了几个亲信，冲进衙门里，凡是值钱的东西打作一包，偷偷向城门那里去了。
乱了一会，周肃才控制住局势。分出二十人看住乱兵，对其余人道：“刘指挥使未见消息，不知遇到了什么难处，我们且去守城！全部上马，去城门！”
众人收了骑枪，牵了马匹出来，翻身上马，向城门那边奔去。
此时城中已经乱成一团，前面俞景阳知道的不知道的，他引进来的或者者偷偷潜进来的契丹人一起作乱，守兵主将已逃，完全没有了秩序。周肃甚至看见，有几个已经起火。路上找几个人问，说什么的都有。有说城池已被俞景阳卖给契丹，契丹人马上进城的。有说刘淮带人守住了城门的，还有说刘淮已经在城门战死，军兵已经逃跑一空的。
周肃心急如焚，不敢耽搁，带着骑兵一路飞奔。穿过乱糟糟的街道，终于到了城门下面。
此时城门这里最乱，不少官兵和百姓蜂涌而出，纷纷向后山逃去。唐龙镇军城建时背靠山，面对谷地河流，此时后山并没有大军。
周肃带着军兵上前，强行把乱糟糟的人流分开，终于看见了刘淮。
刘淮坐在地上，手拄钢刀，满身是血，身边围着七个随从，冷冷地看着身边跑过去的人。
飞奔上前，周肃扶住刘淮道：“指挥使，哪个伤你？觉得如何？”
刘淮用微弱的声音道：“我拦住了俞景阳，看他带人上城去了，只怕会跳城而逃。外面契丹已经整军，你速带人把城门关上。记住，守住城，其余先不管。”
说完，对身边的人道：“我大约是不行了。由周肃代我，全城军民听其号令，违令者军法行事！”
周肃忙道：“指挥使暂放宽心，我去守城！你这里歇一歇，一会军医就过来了。”
刘淮摇了摇头：“守城去吧。没想到来作战，不明不白死在这里。我们兄弟一场，帮我料理后事。”

第261章 战机不能失
看着对面城中冲来的人流，有的跑向契丹军营，有的跑向后山，杜中宵对十三郎道：“城中必然是出了乱子。刘淮一向谨慎，城中若无意外，他当能守得固若金汤。十三郎，你带着手下所有铁骑，冲到军城之下，把契丹人挡在城外！我们是来救唐龙镇的，城失了，如何向朝廷交待？既已如此，今日只好与契丹大战一场！你到城下护得城池安全，我带大军与耶律重元决战，没有炮兵，难道就打不过他们！”
十三郎道：“属下必守军城不失！提举一切小心，若敌势大难制，无非是我也带兵入城坚守就是！”
杜中宵点了点头：“明白。去吧，记住无论如何不能把城丢了！”
十三郎叉手唱诺，带着列好阵的一千余铁甲骑兵，向三里外的军城而去。
看着铁甲离去，杜中宵对石全彬道：“我进士出身，非出身行伍，练了几年兵，却从来不想这样打仗。我设想中的战争，不是这个样子啊——”
说完，杜中宵无奈地摇了摇头。
听了这话，石全彬心中一阵打鼓，忙道：“待制，两军交战，生死存亡，容不得半点犹疑！若是待制殊无把握，不如再等上一二日，全军到齐、准备妥当再开战如何？”
杜中宵笑道：“团练，两军交战，哪里有那么多准备妥当的机会？我不是心有犹疑，而是这样作战觉得可惜。昨日到了五千步军，加上七千骑兵，已经可以与契丹一战。今日军城内乱，契丹必然会乘势大举攻城。机会就这一个，哪里去择日再战？今日不战，我无法向城中军民交待，也无法向官兵交待！”
杜中宵可惜的不是实力不足，打仗哪有永远占上风的。他可惜的是自己一心想凭这一战，检验一下自己认识的战争，到底对不对。营田厢军的练法和战法，到底适不适应战争。今天仓促，一切都来不及布置，最核心的炮兵又没到，纵然打赢效果也会差许多。
此时十三郎的骑兵已经到了谷地，快要接近契丹军营。昨日海里被杀，契丹人对铁甲极为忌惮，并没有派兵阻拦。不过要军城，他们还要冲破一些契丹军营，有一场厮杀。
深吸一口气，杜中宵高声道：“杨文广、赵滋，集结兵马，谷中列阵！”
杨文广和赵滋高声唱诺，飞马下山，各自集结所部，准备全军进攻。
骑兵全部过河之后，从保德军全速赶来的步兵紧随其后，昨夜杨文广和赵滋两人各带两三千人，到了杜中宵的帅帐所在。窦舜卿在最后，带其余步兵正在赶来。
这不是杜中宵演练的战争，时间紧急，只能够依现在的战法来打了。五千步兵居中，七千骑兵分为两翼和杜中宵的预备队，两军正面对决。
太阳高升，宋军陆续向谷口集中，摆出了全面进攻的阵势。
耶律重元站在望楼上，看着河对面的军城慢慢出来的人少了，最后完全消失，对萧革道：“看这架势，城中已经开始平乱。虽然城门关闭，但城里我们的人不少，加之兵乱，正是攻城的好机会。昨日要移炮对付铁甲，今日又要移炮攻城，图耗时间，真真急死人！”
萧革道：“已经接了从城里逃出来的守城张都监，听他所言，城中已经兵乱。昨日进城的不过只有百人，而守城的兵士作乱，没那么容易平定。只要我们开始攻城，宋人还能只靠一百人守住？”
耶律重元道：“今日是攻唐龙镇的最好机会，万万不能错过。派出万人，结阵防住对面山谷里来的宋军。只要攻下了军城，宋军还能夺回去么？！”
萧革连连称是，道：“大王，要不要见一见投来的张都监？”
耶律重元连连摇头：“我们围城这么多日子，他一直死守不出，援军来了就要献城，这个人是信不过的。现在交战，且好好养着，等到战事了结再仔细审问！”
萧革犹豫一下道：“所谓千金买马骨，此人由宋来投，不当寒了其他人的心。”
耶律重元道：“再论吧。是他引我们来取唐龙镇，守城不出的也是他，问明白了再说！”
正在这时，看见十三郎带了铁甲骑兵下山，萧革道：“宋军的铁甲骑兵又来了！难道他们以为昨日胜了一场，我们就奈何不了这些铁甲？有鹿角壕沟，他们还能冲破我军大阵！”
耶律重元看了看道：“好似今日来的比昨日更多。不理他们，吩咐各军守营不出，多设鹿角，布铁蒺藜！真来攻我军阵，以长兵当正面，轻骑攻击侧翼！几百铁甲，当天下无敌了？”
萧革点头称是，自去吩咐各军，不许与十三郎的铁甲骑兵交战。如果来攻，则以步军迎战，长枪大斧当正面，后面杂以骨朵和狼牙棒，骑兵侧翼牵制。
契丹兵素来习劳苦，作战坚韧，其步兵并不弱。单靠铁甲骑兵，他们有准备很难攻破。
十三郎带一千铁甲骑兵，并没有遇到阻拦。直到了契丹军营，见前面挖了壕沟，后面是鹿角，鹿角后面才是列好阵势的契丹兵。显然是各守军营，不与自己交战。
看看周围，要到军城下面，必须要趟平几座契丹军营。十三郎高声道：“井都头，带所部下马，前方开路！凡遇契丹军营，死守不逃的，一律趟平！”
井都头高声应诺，带着所部全部下马，各自手持大刀，排好阵势，向前而去。
这些都是在开封府时补入的禁军，隶属上四军，身材高大，孔武有力，而且武艺精熟，不是营田厢军的骑兵能比的。归入十三郎所部，十三郎非常爱惜，平日里待他们不错。营田厢军跟禁军不同，平时吃得好，而且官兵一致，一切后勤物资和衣物赏赐都按制度足额发给。普通士卒一入厢军，全部都是按照效用的待遇，比他们在禁军时还好。
禁军就有这个好处，你对他们好，他们便给以回报。一分钱一分货，杜中宵给的钱多，战场上就士气百倍，分外卖力。今天突然开战，统兵官专门问了开战的赏钱，杜中宵答应了额外赏赐。
这种制度杜中宵不喜欢，但也不会违背，制度跟作战的官兵有什么关系？他们已经习惯了如此，那就按习惯的做。如果不是实在不方便，杜中宵也不介意临战时发银子。
列阵整齐，井都头一声令下，全都缓缓向前而进。到了壕沟前，见对面尚有拉起来的桥，一声大喝当先冲下沟，直向那桥而去。
鹿角后面的契丹兵一起拉弓放箭，箭雨落到沟里的宋军头上，乒兵乓乓一阵脆响。

第262章 一攻一守
看十三郎所部连破契丹几座军营，踏冰渡河，接近军城，杜中宵抬头看了看升起来的太阳，对石全彬道：“稍顷全军列阵，与契丹战于谷中。你我安坐这里，看山下之战吧。”
石全彬犹豫了一下，道：“待制，两军决一死战，主帅岂可不亲临战场？”
杜中宵道：“按以前的演练，营指挥使以上就不当亲临战场了。不过今日事发突然，只能够不按旧例，由杨文广和赵滋亲自带兵。他们两人是宿将，也习惯了如此。”
石全彬道：“主帅不亲临，那全军士气——”
杜中宵道：“营田厢军已经习惯了如此，团练不需担忧。以后作战，是有炮的，将帅上前，被敌军瞄上了，几炮就结果性命，仗还怎么打？今日杨文广和赵滋亲上战场，也是因不对面契丹炮火不力。”
“那倒是。这两日看的清楚，契丹的几门炮都是用来攻城。他们的炮不行，移动困难，昨日一天都没运河来，对付铁甲。现在城中出了意外，眼看着又运回去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石全彬说的才是火炮的正常状态，宋军是有自己指导，一大群技术人才数年坚持不断改进，才有了今天这个样子。契丹的炮是从宋朝学过去的，朝廷官员都是听人描述，没有人亲眼见过宋朝用的炮。现在这个样子，他们就认为了不起了，攻城拔寨比以前不知便捷多少，此次攻党项大胜，军中不多的火炮立功不少。到了唐龙镇，对上了宋军守城的炮，才知道他们的火炮还差了很远。
芍药转身看着山下，一队宋军骑兵全身闲着寒光，直向城池而来。到了城外，大部下马，持长斧如林，挡住了城门。两翼则是骑兵，押住阵脚。对一边的严员外道：“员外，你看宋军有人来救城了，说不定城破不了。我们不如等在这里，等仗打完了再回城如何？”
严员外道：“你不是一心不想回去了么？”
芍药道：“我是不回俞都监那里去了，又不是要离开宋境。离开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刘将军虽然在地上起不来，还是守住了城门，俞都监自己跳城跑了。俞都监不在了，何不回去？到契丹那里，难道就比唐龙镇好？我听人说过，东胜州那里，比唐龙镇还要险恶。”
巧巧连连点头：“姐姐说的是。唐龙镇不好，也只是我们这些人受苦，还要藏起来。东胜州那里可不是如此，他们连藏也不藏的，主人打死了奴仆也无人问。”
严员外道：“我的生意在北境，你们既随了我来，就不要想回去了。管他们打生打死，天色不早快点赶路！吃了我的饭，穿了我的衣，转眼就不认了么？莫要罗嗦，不要让我用鞭子赶着走！”
看了看严员外的几个随从，都不是什么善人面孔，芍药和巧巧无奈，只好继续向北走去。
刘淮离开之后，芍药和巧巧碰见收拾了财物出城的严员外，算是以前的恩客。严员外替两人换了衣服，用了汤，让她们跟随自己。两人这几年过的那种日子，这种就算好人了，便就随着出了城。
芍药还记得，出城的时候，看见那个给自己包子的刘将军，浑身是血拄着刀，虽然身边没有几个人了，还是逼得俞景阳出不了城。有时候也想，或许那样的人才是宋军的样子，而不是人人都如俞景阳。可这种事情，谁知道呢。如一个人一直生活在黑夜里，根本就不知道阳光普照是个什么样子。
周肃听报，急忙登上城头，看十三郎以长斧拄地，立于阵列前头，急忙高呼：“外面可是武军主带的兵马？末将周肃！”
十三郎听见，急忙快步到城下，看城头是周肃的样子，高声道：“不错，正是我！刘淮呢？”
周肃摇了摇头：“军主，城中俞景阳作乱，变起仓促之间，我们被堵在——”
“刘淮呢？”
“刘淮军带十余人把守城门，被俞景阳及其亲兵围攻，身负重伤，已经去了——”
十三郎沉默了好一会，才厉声道：“城中如何？”
周肃道：“依然有人作乱。有本城兵士，也有契丹细作。我们不满百人，只好先来守城。末将派了十个人，去整顿本城兵马，还没有消息回来。”
十三郎道：“开城门！这里一百余原随州的铁甲，俱是你熟识的，让他们入城去，暂归你管下。凡不从军令者，不论军民，杀无赦！我这里背城而守，没有你们的炮，岂不成了契丹人的靶子！”
周肃不敢怠慢，急忙下令开城，到了十郎面前，叉手唱诺。
现在城中的局势非常混乱，守城的士卒军心不稳，没有十三郎吩咐，周肃看见援军来了，也不敢冒然打开城门。生怕再起乱子，把城外的阵形冲散。
十三郎看着周肃，过了好一会，强压下问刘淮如何被杀的，道：“你带一百铁甲入城，先把城中弹压下来，不服军令作乱者，杀！只要安定下来，其余一切皆不问，不要徒生事端！等到战事结束，自有待制为军民做主。还有，守好刘淮尸体。我们一起北来——”
说到这里，挥了挥手，让周肃带着营田厢军原有的一百余铁甲进城去。有这一百铁甲，军心不稳的军城守军，就不会再有人起异样心思，能够安心守城。军心稳了，乱局会迅速平定。
看着城门缓缓关上，十三郎回到阵前，对井都头等几位禁军将领道：“城中守将俞景阳，突然叛国投敌，已跳下城墙逃到契丹人那里去了。现在城中很乱，为防意外，我吩咐把城门闭上了。今日我们一起背城列阵，不管来多少契丹人，都要斩杀在这里！武某一条命，今日与诸位同生共死！”
禁军将领一起唱诺，士气雄壮，并没有受到城中乱局的影响。
这几位禁军将领，本来是瞧不上营田厢军的。离了开封府，都用各种理由跟十三郎较量过，生生被十三郎打服了。虽然在一起只有很短时间，却都认十三郎，军令畅达。没有十三郎的本事，这些临时编入营田厢军的铁甲骑兵，根本就不会听杜中宵所派将领的指挥，首领只能是他们的人。
看山下的军队集结完毕，杜中宵正要命令帅旗前指，全军进攻，石全彬突然道：“待制，快看契丹那边，派了兵马来阻拦我们！还有，他们组织兵马，要攻军城了！”
杜中宵看正在山谷军营前列阵的契丹兵，足以万人之多，有步有骑，不再是昨天的试探。另一边则大部步兵，也在列阵，明显是要渡河攻城。

第263章 初胜
鼓声中，宋军以稳定的步伐，不急不缓地向前行进。杨文广对赵滋道：“看契丹人阵势，见了今日我们并无铁甲骑兵，又要以骑兵扰阵。前方谷地开阔，到了那里之后，我们各自展开。本军全用火枪，依常例三排一小阵，以鼓为号。你我二人各守一边，等射乱契丹人的前阵骑兵后，继续进攻。”
赵滋点头：“就如此了。若是契丹人退却，我们则变纵阵，从两翼围上去，骑兵中间出击。如果契丹不退却，则两翼骑兵包抄，我们中路强攻！”
商量已定，两人各回本部。到了山谷的宽阔地带，步兵一边行进，一边展开，形成宽大正面。骑兵则沿着山谷两边前进，保护住步军的侧翼。数百游骑，则到了山坡上。
太阳高升，天气暖了起来。看着缓缓逼近的宋军，萧同兴奋地对身边人道：“果然，宋人只有那千余铁甲，昨日倒是被他们吓住。看前面来的宋军，别说铁甲，就连皮甲也看起来黯淡，不是强军。今日我们的机会来了，也来一个斩将夺旗，报昨日之仇。”
说话之间，宋军阵形已经全部展开，在两百多步外停下。
萧同振臂高呼：“儿郎们，随我冲上去，让南人知道我们箭矢厉害！”
鼓声响起，契丹前锋随着萧同几位将领轰然向前，直向宋阵冲去。宋军前边没有骑兵阻拦，明显是要以步兵来硬抗骑兵冲锋，让契丹人大喜。
喘息之间，前方宋军已经看得非常清楚。俱都是整齐排列，手中端着短枪，并不拄地，而是各自端在胸前，前方的刀锋很长，不知是个什么打法。
骑弓远比步弓为弱，射程不远，骑兵要到了一二十步的距离才能放箭。接近百步距离，契丹骑兵纷纷弯弓搭箭，做好了放箭的准备。单等到了宋军阵前，便向军阵乱射，同时拨马横走。这个动作看似非常简单，其实若不是常年训练，很难练好。放箭的同时改变方向，马由直冲变横走，是游牧民族展现自己骑术的场合。宋军应对，一般是同样用弓箭迎上来，与冲来的契丹兵缠斗，同时步军逼近。今天宋军阵前没有骑兵保护，毫无遮拦，正是契丹最喜欢的战法。
离着五十步，契丹骑兵中发出阵阵高喝，人人欢喜异常。单等眨眼之间到了阵前，手中的箭射到宋军的一刹那，拨马改变方向，来回射箭，以此打乱宋军阵形。
到了三十步的距离，正在契丹骑兵血脉贲张的时候，突然听见一声鼓响。几乎与此同时，宋军阵地冒起一阵硝烟，传来密集如同炒豆的声音。许多冲在前面的契丹骑兵，一头栽到了地上。
宋军是练了许久的三段射，经过长期实践演练出来的，动作和阵形变换非常纯熟。第一排放枪，立即后退，第二排上前。此时第三排到了第二排的位置，等第二排放完枪，立即上前接替后退的第一排。
火力密集，而且不间断，绝大部分契丹骑兵都冲不到骑弓的射程内。这样的战术动作常年练习，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是下意识。骑士中枪，马并不会冲上前，而是依习惯到了距离横跑。偶尔有箭矢落到宋军阵内，有些小伤亡，并不会冲乱阵形。
一时之间，宋军阵前弃尸无数，还有马匹受伤在地上嘶鸣。更多的马失去了骑士控制，下意识地在宋军阵前横掠而过，跑向两翼。宋军两翼骑兵这才出动，收割所剩不多的契丹骑兵。
不足一盏茶的时间，两千余契丹骑兵大部被消灭在了宋军阵前。无主马匹在阵前游荡，地上躺满了尸体，枪声停了下来，战场突然变得死寂。
这种场景，别说契丹军队没有见过，就连演练了数年的宋军，也是第一次知道，战争是这样。
石全彬看着山下，张着嘴好久，才对杜中宵道：“待制，这就是火枪步军打仗的样子？”
杜中宵道：“不错，就是这个样子。可惜今日没有炮，不然现在契丹人的主阵也被轰烂了。也是活该契丹倒霉，弓骑对上火枪兵，完全就是送死！契丹人没有打过这种仗，不知如何应对。”
石全彬摇头：“能够怎么应对？依我看来，契丹人今日必败！”
观军的时候，石全彬见过好多次营田厢军的演练，但没有像今天这样，割麦子一样大批敌军倒在阵前，他是无论如何想象不出火枪兵战力的。几乎反应不过来，火枪兵就几乎灭掉了两千骑兵，自己只有微不足道的伤亡。亲眼看见，才明白杜中宵说战争的样子跟以前不同是什么意思。
冷兵器怎么应对火枪兵？还能怎么样呢，无非是那句话，子弹是孬种，刺刀是好汉。组织精兵以密集阵形，不顾伤亡，冒着枪林弹雨上前突破一点，形成混战的局面。可惜契丹人根本不习惯这么打，平时极少演练，除了步兵精兵卫队，哪里能组织起这样的进攻。
契丹的长处在骑兵，用骑兵扰乱敌阵，找到弱点后重点突破。与宋作战时，如果宋军列阵，不管怎么骚扰就是不动，契丹是没有办法的。骑兵机动能力强，而且聚散容易，一见时机不利，契丹军队就会退却，重新寻找战机。如果骑兵骚扰不了敌人，那就改为在运动中寻找战机，是契丹对付军的不二法门。
今天习惯战法没了用处。用骑兵骚扰宋军，骑弓射程小于火枪，密度更加不如，成了送死。因为练的是放箭之后阵前横掠，同时不断放箭，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一时变不了。侥幸活下来，也在横掠的过程中成了活靶子，几乎无人能够幸存。
对面的契丹主将显然想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很短时间两千骑兵就送掉了，打不到原因，更加不知道如何应对，一时僵在那里。
杨文广见再没契丹军队上来，一声令下，随着鼓声响起，宋军开始向前推进。用后世的话说这就是全军齐步走，以鼓点指挥，向前推进的同时阵形不乱。营田厢军练了数年，这个时候才显出用处。
石全彬见大军黑压压地向前压去，一时不由热血沸腾，对杜中宵道：“待制，那边的契丹军阵没有变化，显然他们的主将还不知道怎么应对。难道，今日要建奇功？”
杜中宵道：“只怕对面主将还搞不清楚，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说不定他想，让我们攻上前去，会跟刚才不一个样子。怨不得他，任谁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大半都会如此吧。”
冷兵器对上火枪兵，并不会可怕到绝望。但第一次见到，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只要进了射程，宋军阵形成整齐，几乎就是单方面屠杀。好在契丹人弓兵不多，大多是用弓骑兵，不然免不了火枪兵还是要有不小伤亡。这个时候，本该是火炮发威，契丹人一时被吓住抵消了火炮不在的缺憾。
没有亲眼看见，就连杜中宵自己，也不知道火枪对上契丹有多大优势。直到今天一战，才真正有了信心。在契丹人没有找到相应战法前，没有把他们逼到墙角不顾一切，耶律重元就是土鸡瓦狗。

第264章 大胜
耶律重元骑在马上，看大军被十三郎的铁甲挡在城下，连蚁附的云梯都架不起来，不由暴怒。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过来，到了跟前下马行礼，叉手道：“大王，宋军援军已经逼近！”
耶律重元怒道：“不是有一万兵马守着那里？！”
报信的亲兵道：“回大王，宋军用的枪都如炮一般，能发弹丸，如何抵挡得住？大军虽然在那里死守，但却实在挡不住。要不了多少时候，那边就要崩溃了！”
耶律重元如何肯信？来的宋军马步不过万余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胜了自己的万人？契丹与中原军队作战，还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正在这时，萧革快马过来，对耶律重元道：“大王，那边宋军抵挡不住，此战已败！速带兵马退走为上，唐龙镇攻不得了！来的宋军虽然没有火炮，却人人有火枪，实在没有办法！”
耶律重元道：“火枪又如何？我们又不是没有见过！无非是比弓弩更强一些。选精锐勇士，让他们逼近近战，火枪又有什么用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多给赏钱！”
萧革道：“大王，宋军的火枪有数千枝，跟我们以前见的完全不同，近不了身！此战打不得了！”
耶律重元看了看不远处的唐龙镇，对萧革道：“真是如此？若宋军无敌，我们逃又有何用！”
萧革道：“也不是无敌，若是早有准备，必有克敌制胜的办法。只是我们没有应对，突然遇到了这样一支军队，实在无法对战。且先退去，不致在这里全军覆没！”
此时另一边宋军已经逼近契丹军阵，契丹防线开始出现崩溃的迹象，远远就能看见旗帜不整。耶律重元看在眼里，才信萧革所说不虚，道：“既如此，只好暂且退却。——退向哪里？”
萧革道：“一场大败，圣上必然震怒，大王不如带兵马先回大同府。现在黄河冰封，兵马可以踏冰而过。大王本就欲回西京，顺路取唐龙镇而已，别人无话可说。”
山上，石全彬异常兴奋，眼也不眨看着谷中战事。实在没有想到，营田厢军的步兵如此犀利，战事顺利非常。救下唐龙镇，大败耶律重元，这军功可比南下平侬智高强得太多。这一仗，可能会是大宋立国以来，对契丹最大的胜利之一，而且干净利落。此番回京，会得到什么封赏，石全彬都想不出来。
看见耶律重元的帅旗北甩，契丹大军开始退却，石全彬忙对杜中宵道：“待制，契丹军退了！”
杜中宵看了看，道身边的传令亲兵道：“命两翼骑兵，契丹人退却之后尾随其后，不必穷追。”
传令兵应诺，正要传令，杜中宵叫回来道：“此番大败，耶律重元未必会回东胜州。如果北退，追至向北的山谷出口。如果东退，则赶其过黄河。”
传令兵应诺，飞一般地去了。
石全彬道：“既已取胜，何不穷追？斩获欲多，朝廷赏赐越多！”
杜中宵摇了摇头：“唐龙镇这里特殊，纵然两国有这一战，也未必就撕破面皮。稳妥为上，我们只要救下军城，等朝廷旨意就是。最要紧的，是查清这一战因何而起，俞景阳为何要献城。外敌易挡，内贼难防。俞景阳的事情不查清楚，就难防意外！”
石全彬点了点头，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确实，现在看来，如果军队用火枪，败契丹人不难，但总有将领投敌，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唐龙镇这里的宋军契丹很熟悉，不管是火炮，还是火枪，契丹人都是从这里得到的消息。他们所认为的宋军火器，都是以唐龙镇为准，耶律重元才会认为并没有多么厉害。
俞景阳贪财，只要给钱，就没有他不敢卖的。城上的炮太醒目，卖了瞒不住，他不敢卖给契丹，只让契丹人来仔细观察测量，回去仿制。火枪就没那么显眼了，当年杜中宵留下来的那些，他卖了一部分给契丹，耶律重元见过，也用过。不过技术不够，契丹人仿制成本太高，没有使用。
大局已定，石全彬对杜中宵道：“待制，契丹人既已退去，我们进城吧。”
杜中宵道：“先回帅帐，各将报了之后，再一起进城。”
十三郎看着退去的契丹兵，对井都头等人道：“我们且先进城。俞景阳投敌，城中乱子不少。”
井都头道：“敌兵既然已经退去，何不先查清楚，今日杀伤多少，好记赏钱。”
十三郎道：“不必，我们的军功不是这样算的。战后自有专人来计战果，评战功，那时再论。现在最要紧的，是进城把局势稳定下来！”
井都头看了看那边的敌尸，舔了舔嘴唇，觉得有些可惜。依规矩，每个首级都有赏格，朝廷按数字发钱下来的。今天契丹人虽然攻的时间不长，却非常勇猛，自己这些人每人都斩敌不少。
开了城门，周肃向十三郎叉手：“将军，城中已经平定下来了。乘乱抢劫财物者不少，还有一些契丹细作，都已经拿下。如何处置，还请示下！”
十三郎道：“拿下看好，待制来了再说。我们打仗的，哪里会审案！”
说完，对周肃道：“刘淮尸身在哪里？带我去看。还有，当时作乱的攻击刘淮等人的，带过来！”
周肃应诺，带着十三郎等人，到了衙门那里。
十三郎看刘淮的尸身停在衙门院里，几个亲兵守在四周，忙快步上前。看刘淮的面容未改，想起从前种种，不由悲从中来。在随州练兵数年，这是自己最看好的一位将领，没想到没死在战场，却被内贼所杀。刘淮孤身一人，以军营为家，临行前才相了一次亲，却再也没有结局。
下令为刘淮擦洗，换上一身新衣，十三郎命人摆了一把椅子，放刘淮上去坐着。
看着站在前面的二十多个作乱的俞景阳亲兵，十三郎厉声道：“你们叛国作乱，杀刘将军，罪不容赦！刘将军英灵未远，便在这里结果你们的性命，给他送行！”
说完，亲手拿起一把斩马刀，把第一个亲兵踢倒在地，一刀砍了他的脑袋。
井都头见了，拔出腰刀，高声道：“我等也送刘将军一行！”
几个将领各持腰刀，上前把剩下的俞景阳亲兵，一刀一个，杀死在刘淮尸身前边。不多时，血流满地，几颗叛军的脑袋在地上翻滚。其余的城中守军看见，人人心惊。他们从军多年，在俞景阳手下的时候也曾穷凶极恶，但这样杀人如麻的情形，还是第一次看见。

第265章 使节
唐龙镇后衙，石全彬对杜中宵道：“待制，杀降不祥，你不杀捕获的契丹人明白，也觉得对。可武都指挥使在敌军已退，入城又不审讯，杀了二十余军兵，此事该当问责。”
杜中宵淡淡地道：“刘淮是他爱将，被叛军所杀，许多人都看在眼里，何必审讯。”
石全彬道：“那些人罪也应得，可也不是一个将领能擅杀——”
杜中宵摆了摆手：“此事就这样了，不必再多论。朝廷怪罪，自有我扛下来。”
石全彬见杜中宵神情不好，便不再多说。一场大胜，正是该庆功的时候，没必要为这么一件事情跟杜中宵争论。虽然说是副帅，实际石全彬在军中没有任何具体职权，还真就是个监军。
前面衙门里，几人正在起草上奏的捷报。时间太紧，所有人的军功不可能这个时候算清楚，只能先提几个重要人物。这些人中，刘淮最重要，杜中宵亲自定的军功第一，让许多人发愁。
一场大战，外面宋军的死伤人数，还没有城中因为内乱死的人多。刘淮在关键时候，把这座军城守住，没有让契丹人进来，避免了无数的意外。仗打成这样，跟刘淮的关系非常大。
阵亡的最高级别将领，竟然是死在自己人手里，让杜中宵非常不舒服。胜利的喜悦，被这件事冲淡了许多。这是当年自己建起来的城池，没想到几年时间就沦落到这步田地。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进来，叉手道：“报，城外两个契丹人，说是契丹皇太弟耶律重元使节！”
杜中宵听了，道：“让他们进城，前来见我。”
亲兵出去，杜中宵对石全彬道：“契丹人撑不住了，这是来求和了。”
石全彬奇道：“他们大部都已经退走，死伤不过数千人，逃了为什么来求和？”
杜中宵笑着道：“近万大军，一天怎么过得了黄河？再过一两天，契丹大军才能到黄河岸边。耶律重元逃的时候，可没能带走军粮，后面数千骑兵跟着，跑得了他！——团练，我们去见见契丹人。”
说完，长身而起，与石全彬一起，到前面正堂去。
正堂坐定，不多时，卫士领了两个契丹使节进来。一人契丹装束，一人汉人装束，正是契丹传统。
两人上前，契丹装束的人拱手：“奉国节度使萧良德、卫尉卿陆孚，奉本国皇太弟命，来见将军。”
杜中宵没有起身，拱手道：“天章阁待制、河东路经略副使、管勾六州兵马杜中宵。来呀，给两位使节设座，上茶。”
两人落座，萧良德道：“原来是杜待制，大王命我等问好。”
杜中宵道：“有心了。两位前来，不知带了贵国皇太弟的什么话？”
萧良德道：“此次两军战于唐龙镇，一切皆因守将俞景阳而起。他派人告诉大王，此地原是党项所属，不久前党项向本朝称臣，划此地为本朝之地。俞景阳听闻，欲将此地献于大王，致有今日。”
杜中宵道：“这些话不说也罢。此地归属明白，来家本就是宋臣，这里又有大宋兵马，岂有归属党项的道理？此战是你们侵宋地，最后被赶走，是非清楚明白，不必再说其他的了。最后两国如何，自有朝廷与你们理论。我奉命守城，如此而已。”
肃良德面色有些尴尬，不再说话。打赢了，什么都是借口，打输了，借口只是自取其辱。
陆孚道：“待制如此说，我们也无话可说，便先搁置此事如何？”
杜中宵道：“我是奉命守城，其余的两位不必跟我说，自有朝廷处置，没什么好搁置的。你们要议论此事的是非曲直，我派人送你们去并州，自有韩相公在那里跟你们理论。”
陆孚忙道：“是，是，待制说的是。今日来，不议那些。皇太弟欲说的，此战多有误会，以后说清误会就是。既然战事已经结束，待制何必派兵蹑我大军之后？”
杜中宵听了就笑：“那你回去告诉耶律大王，这里城是大宋的城，地是大宋的地，他带数万大军入宋地攻宋城，岂有大宋不闻不问的道理？他现在还带着大军留在宋地，我不派军监视，如何向朝廷交待？”
陆孚道：“怕只怕，待制不只是派人监视，而是等我军师老兵疲，再起战端。”
杜中宵道：“在大宋境土，我派兵歼灭来犯之敌，还要问问你们愿意不愿意吗？！”
说到这里，声色俱厉，看着萧良德和陆孚两人。
两人不由心惊，互相看了一眼，一时没有说话。契丹派人使宋，一般都是正使契丹人，副使则一般为汉人。耶律重元此次派两人来，也是沿续这样的传统，实际做主的都是契丹人，此次是萧良德。
萧良德无奈，只好硬着头皮道：“待制，今日战败，更有何话说？只想问一句，要如何，待制才肯放大军平安离开。大王言，保证不劫掠，不伤害路过的民户，只要待制让我们离开。”
杜中宵面色缓和下来，道：“我为宋臣，在地方自当保境安民，也不会轻岂战端。如果耶律大王能约束军兵，我也不会难为他。大宋虽大，并不想请耶律大王来吃我们大宋的饭。”
萧良德大喜：“如此说，待制允我大军离去？”
“先把俞景阳送回来！一切叛到契丹军中的我国军兵，你们掳掠的人口，全部送回来！”
萧良德连连点头：“好说，好说，俞景阳这厮，不只是叛宋，此番还害了我们，自该送回，由贵国从严处置！其余一切财物人口，也会尽数送回。我们回去，此事立即就办。”
杜中宵点了点头：“我为统兵之臣，只言兵事，其余的，自有并州韩相公派人，与你们大同府的主事者理论。回去告诉耶律大王，只要他把进入宋境之后，所掠的财物、人口、叛军全部送回，我便保证他平安离开宋土。如若不然，想走可没那么容易！想来你们就来，但能不能走，你们可就做不了主了！”
萧良德和陆孚连连称是，把杜中宵的话记下，回去禀报耶律重元。
由唐龙镇东去，都是小路，契丹大军走不了那么快。而且就是过了黄河，东边还有偏头寨，被宋军骑兵跟着，耶律重元随时有全覆没有风险。
哪怕逃亡，契丹军中不只是有大量抢掠的财物，也有不少掳掠的宋朝人口，其中不少汉人。在契丹这些是将领的私人财产，可不会轻易放弃。如果不是被宋军逼得紧了，耶律重元不会开口。

第266章 清洗
报捷奏章送上去，朝旨回来很快。三天之后，便就到了唐龙镇。
刘淮追授西上阁门使、果州团练使，命地方官员求访他本族的人，以承刘淮之后。营田厢军所有的假官、摄官，全部去除假摄二字，转为实任迁二阶。迁二阶是全军的军官保底如此，军功算清之后，突出的官兵再行升迁。内库出钱一百万贯，作为参战官兵的特支钱。
现钱当然不会这么快送来，杜中宵也不赞成阵前发赏，上奏钱留京师，回师之后再领。除了参战官兵发赏外，死伤官兵的抚恤也从这里面开支。
刘淮的尸身只能暂留唐龙镇，地方官找到他本族的人后，再来带回去妥善安葬。
杜中宵的精力主要花在善后上，保证一支军队的士气，这个时候丝毫不能马虎。既要照顾这个年代的思想，当兵就要领钱，打了胜仗更加要领钱，还要尽量让官兵士气不要被金钱所左右，其间的平衡并不容易。杜中宵做的，是把军功分级，不再只作为一次性封赏的依据，同时与以后的升迁和待遇联系起来。
周肃进了杜中宵帅厅，见案上文书堆积如山，叉手道：“待制，末将得知刘将军封赏已到，特地前来禀报。刘将军去时，曾有遗言——”
杜中宵道：“入城之后事务繁忙，我未细问。不知刘淮临终时托付了什么？”
周肃道：“刘将军言，这两年颇得枣阳县的贺大一家照顾，感激不尽。他自己的一些积蓄，还有朝廷发下来的赏钱，希望给交给贺大一家。可我见朝廷旨意，是要访求他的本族人为后，将来春秋祭祀。如此一来，这钱就不能给贺大家里，与刘淮遗言不符。”
杜中宵道：“此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亲眼所见？”
周肃道：“当时军兵围着，大家都听刘淮亲口所说。后来末将也告诉了武将军。”
杜中宵道：“武将军如何说？几天时间，也没见他来找我。”
周肃道：“武将军的意思，按朝廷的旨意办。必定寻来的人，是延续刘淮香火，世代祭祀的。给贺大家的钱，武将军和其余几人想办法，他们凑了送回去就是。”
杜中宵想了想，道：“告诉十三郎，不必了，这钱我会从军中专门拨出来。还有，刘淮既然有此遗言，除了送钱之外，可让贺大一家收拾他在枣阳的遗物，留个纪念。”
周肃称诺，又道：“还有一事，当日我们出兵紧急，刘将军相了一门亲事，双方甚是满意。只是走得太急，也没给那家姑娘回个信，怕让人误会。此事刘将军甚是遗憾，临终时还提起。”
杜中宵沉默一会，叹了口气：“打仗总是要死人，总是要面对这些生离死别，徒惹伤心。我会写信给随州李知州，送些嫁妆给女方家里，让李知州帮忙，择良人而嫁。军中凡战殁的官兵，都会如此，让地方帮忙照顾家里。年少而寡的，官府出嫁资，择良人改嫁。”
周肃听了，觉得杜中宵安排妥当，谢过之后出去了。
看着周肃离去的背影，杜中宵觉得有些难过，起身来回踱步。打仗就要死人，而且经常是自己身边熟悉的好人，战后胜利的喜悦，总是伴随着这些伤心故事。
战殁者的后事如何处理是个难题，稍有疏忽，就对不起战场上的死难者。凡阵亡全部都是一个标准是不可能的，不然，何以面对真正的英雄？区别对待也容易惹出怨言，一样是出兵打仗，怎么就有人死的比别人更有价值。公平公正，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
营田厢军跟禁军还不一样，士兵都不是军籍，他们在地方上有家人，抚恤更加复杂。除了钱物补助之外，还有精神层面的，比如建英烈祠。英烈祠是中国传统，意义与后世的烈士陵园其实差不多，是对战殁者和其家人的精神慰籍。怎么做，谁来做，哪里出钱，都面监很多实际问题。
这一次大胜，从石全彬就可以看出来，朝廷对营田厢军的态度大变。战后以营田厢军为模板，改造军队和设立新军是必然。除了换兵器，军制变化多大还是个未知数。杜中宵希望，军官专业化，而士卒不再职业化。对于底层士兵来说，经验其实没那么重要，兵油子不见得更能打，却会带坏军中的风气。
这几日，石全彬负责查办俞景阳一案，这种事情他最拿手。内侍们待在皇宫里，真正办事的能力不一定多强，刑讯逼供的能力，还是强于杜中宵的。
衙门一间偏房里，石全彬鹰一样盯着跪在地上的俞景阳，道：“俞景阳，你叛国而降，这条命必然保不住了，一刀砍了都是便宜了你！此事到底如何，还是再说得详细些，免得多吃苦头！”
俞景阳道：“团练，这两日我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还要怎样详细？”
石全彬连连摇头：“人数不够。你作恶这么多年，最后要引狼入室来脱罪，同党就区区五十多人？”
俞景阳道：“团练，我能记起来的只有这些人，其余实在记不起名字。”
石全彬道：“每过一个时辰，没有新名字，洒家就要让你吃些苦头！”
俞景阳闭上眼睛，好一会才睁开，高声喊道：“你们审案，又无本路监司，又无御史，动辄就要动大刑，国法何在！我被契丹人送回来，是我有眼无珠，想不到他们会做出这种事来，无非一死而已！石团练用大刑逼供，无非是要我攀扯别人而已，将来朝廷来使，你如何面对？”
石全彬上前踢了一脚，骂道：“你个叛国的贼人，还配朝廷来使！洒家就收拾了你！”
萧良德和陆孚回去，立即就把俞景阳送了回来。石全彬一刻都不耽搁，动起大刑，要他把所有的同伙，还有帮着他做事的，全部交待清楚。两日之间，一座小城已经抓了两百余人，牵连甚广。
杜中宵除了吩咐不许祸及家人，其本不闻不问。自己建起了这座繁华小城，几年时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不大清洗怎么可能。自己曾经熟悉的那些正经商人，许多都被俞景阳逼得离开，甚至还有人被他害死，听城里人说起来一副暗无天日的样子。
因为是各国贸易的边城，杜中宵当时留了不少口子，秩序确实不好。为了保持活力，有时候不得不做一些妥协。不过当时建了军城之后，又在外面单独划出交易区域，就是为了把不好的东西留在外面，就像设一个垃圾堆一样。没想到俞景阳在这里几年，让军城变得比城外更黑。

第267章 敌军再至
芍药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苦着脸道：“员外，我们走了几日，着实有些走不动了。路上听人说，契丹的耶律重元已经被杜待制打走了，俞都监被办了，我们不如回唐龙镇去。”
严员外道：“我在东胜州自有店铺，为何要回唐龙镇？等到一切平定，做时生意再回。”
巧巧小声道：“员外，那我们姐妹怎么办？”
严员外道：“我偌大宅子，你们去做个使唤丫头，又有什么不好！”
巧巧看看芍药，再不敢说话。她们这个年纪，被关几年，每日净是些不好的事，想法早已跟普通人不同。若是普通人，不过是出城时吃了一顿饭，换了一身新衣，事态平息下来早就离开严员外了。但这两人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子，糊里糊涂就跟着严员外，说到东胜州，就跟着走。
正在这时，北边传来隆隆的马蹄声，烟尘里面翻滚着看不清多少契丹骑兵的身影。
严员外见势不好，急忙拉着巧巧，带着其他人向路边小山上跑去。到了山坡，就看见从北边来了不知多少契丹大军，一眼都看不到头。马蹄隆隆，烟尘翻滚，一路向南边的唐龙镇而去。
有人躲闪不及，被骑兵卷入了尘土里，千军万马踩作肉泥。
严员外看得胆战心惊，急忙问北边跑过来的人：“哥哥，怎么又有北朝兵马？”
那人道：“北朝官家听说唐龙镇吃了败仗，亲自点起兵马杀来，非要血洗唐龙镇不可！后边北朝军兵漫山遍野，到处抢人，你们还是早早躲进山里去！不然被捉住，男的为奴，女的为妓！”
严员外听了不由着急，自己虽然在东胜州有房屋店铺，说起来是契丹人，可契丹人打仗的习惯，可不管这些。路上劫掠所得，不管是财物还是人口，都是将领的私产。大军所过之处，除非军纪约束，不然什么都会被抢一空。这里没有出谷，理论上归属唐龙镇，不是契丹土地，碰上军兵必然被抢。
万般无奈，严员外只好带着两个姑娘，还有其他随从，向山里面躲避。
一边走，严员外一边训斥芍药和巧巧：“看见没有？你们还要回唐龙镇，不是自寻死路！杜待制虽然败了耶律重元，不过是趁北国兵马不备，以多打少而已。现在北朝官家亲自带着大军前来，杜待制再是厉害，手下官兵再是勇猛，又如何抵敌得住？躲过了这一劫，随我回东胜州是正经。”
唐龙镇里，杜中宵正在处理文牍，游骑急急来报，契丹大军再次从东胜州大举南下。
放下手中事务，杜中宵急急请了石全彬和几位重要将领到自己帅厅，商量此事。
已经赶到唐龙镇的刘几听了游骑所报，不由皱眉：“按现在得到的消息，契丹国主带了十万重兵南来，要与我们争唐龙镇。虽然刚刚败了耶律重元，但我们终究人数太少。这两天炮兵到了，全军到齐，也不过三万人。以三万对契丹十万虎狼之师，这仗可不容易打。”
石全彬道：“不只十万。现在的消息是十万，东胜州和云内州尚有大军十余万。契丹是以倾国之兵攻党项，数十万大军云集河曲之地。
刘几摇了摇头：“这了一座唐龙镇，契丹真要跟我们大打一仗？此事当立即上奏，我们紧守。”
杜中宵道：“报当然是要上报的，但我们守城，三万对十万，数量不少了。不管怎样，保住唐龙镇不失，朝廷即使不发兵救援，契丹又能待到几时？”
石全彬小声问道：“如果契丹不在唐龙镇这里止住脚步，南下劫掠火山军几州呢？”
杜中宵道：“那有什么办法？敌兵来了，我们打就是了。只要唐龙镇不失，契丹人敢南下，不想回去了吗？这几日多派游骑，每隔两个时辰，报一次军情！”
耶律重元败走过了黄河，杜中宵没想到耶律宗真会亲自带大军南下，实在过于孟浪。杜中宵这里三万兵马确实不多，但据城而守又要多少人？契丹总不能真纵大军南下几州劫掠，那大战就无法避免。想来想去，只能是契丹刚刚打服了党项，在唐龙镇一败失了面子，不顾一切要找回来。正好收兵，河曲几州聚集了大量兵马，不必征集，顺便南下来打一仗。
虽然兵力较少，杜中宵现在对营田厢军有了信心，守住唐龙镇还是有把握的。炮兵已经到了，占据周围高地，唐龙镇的通道就被彻底卡死，并不怕契丹大军南下进犯。
商量了一会军情，杜中宵对刘几和姚守信道：“唐龙镇军城不大，城墙上摆不开炮兵。这两日，你们在城外的高地选择阵地，与军城连在一起，以炮为中心布置阵地。战场就选在城下的那片谷地，一部步兵和骑兵守炮兵阵地，另一部机动，随时依军命进攻。”
刘几和姚守信称诺。
前几天战耶律重元的时候，刘几和炮兵都没有赶到，虽然也记了军功，总是差得远。炮兵因为一炮未发，只是把军官的假摄两字去了换成实任，没有升迁。这次终于有机会，姚守信极是兴奋。
前些日子杜中宵的手下已经测过了地形，只是耶律重元败得太快，全军没有展开。此次耶律宗真带军前来，一切就都用上了，可以以军城为中心全军展开。
姚守信道：“以我们重炮的射程，城下的山谷尽皆覆盖。待制，要不要把重炮集中起来，如果契丹国主到了，被我们盯住，一轮重炮要了他的性命！”
石全彬听了，吓了一跳。想起自己到枣阳观军的时候，一波开花弹覆盖的情景，不由眼皮直跳，问姚守信：“炮主，若是真盯住了契丹国主，重炮全用开花弹时，有多大机会，毙——毙其于炮下？”
姚守信想了想道：“七八成的把握总是有的。纵然不死，也是重伤。全军二十八门重炮，千步之外犹有准头。一炮所及方圆一两丈，二十八门，方圆三十丈内难以生还。”
石全彬听了，呆呆看着姚守信，好一会才道：“那岂不是说，契丹国主死定了？”
杜中宵道：“凡临战，为帅者不必亲冒矢石，能够临机处置就好。敌军前来，契丹国主未必上前。”
刘几点头：“不错，营田厢军演练一向如此。临战时，指挥使以上，都不许亲监战阵。不然被敌军盯住，一轮炮火下来，哪里还有生路？”
石全彬连连摇头：“军主，你们是如此，契丹人哪里知道？他们的炮我们缴获了在这里，你们去看了没有？太过笨重，又无准头，又不能及远，哪里知道我们用的炮什么样子？契丹人的习惯，临战时国主也恨不得亲自上阵拼杀，耶律宗真怎么会不上前来？依我看，此次布置大胆一些，就照着契丹国主到阵前的想法，集结重炮。此事真做成了，那可——”
说到这里，石全彬兴奋得直搓手。打败耶律重元，对宋朝已是了不得的军功，这几日朝廷中已经吵翻了天，很多官员都不相信。前方战报言之凿凿，不少人还是认为胜得不会像前方说的那么轻易。如果真阵前灭了契丹皇帝，那该是怎样的军功？澶州城下射伤萧凛，就保了四十年和平，那不过是大将而已。
内侍出来带军，贪生怕死的有，胡作非为的有，但他们对军功的渴望，还有高于其他官员。有一大军功在身，建节不在话下，那向乎是内侍们的终极梦想了。
按常理来说，两军作战不应该这样布置。作战部署不能基于侥幸心理，这是基本原则，不然一旦落空会付出巨大的代价。不过石全彬说的也有道理，契丹人对这营田厢军并不熟悉，火枪发了一次威，打跑了耶律重元，说不定他们就以为那是这支宋军最强的武器了。
可实际上，营田厢军的作战，一切都是以炮兵为核心的，上次恰恰炮兵没到。
与刘几商量许久，杜中宵沉声道：“好，石团练说的不错，既然打了，就瞄着契丹国主！二十八门重炮而已，少了也不会影响太多！打不到契丹国主，最少也要他们几个前方的将帅！算起来，这样打法我怎么都不会吃亏！上次放走耶律重元，是本朝没有准备，不想大打。既然契丹大举南下，这样的顾虑就可以去了。拖住契丹十万以上大军，本朝没有准备也有来得及做准备了。若是阵前击毙契丹国主——”
刘几道：“待制的意思——”
杜中宵一摆手：“先不说那些！飞马并州，报韩相公，契丹国主统大军南来，我军应战！”
杜中宵是河东路经略副使，实际上的一路主帅。整个河东路有好几个军事路，由经略使韩琦统一指挥。这种重大军情，要第一时间报到他那里。
想了一会，杜中宵觉得石全彬说的有道理。自己数年整训营田厢军，很多时候形成了思维惯性，作战计划过于稳重了。亲临战场数百步外，是契丹皇帝常做的事情，这个年代没有威胁。自己的重炮能够覆盖近千步，契丹人怎么会知道？连宋朝官员大多数也不知道。

第268章 备战
唐龙镇位于火山军北上谷地中一处开阔的地方，底部一条小河流过。小河雨季涨水变宽，到了枯水季断断续续。此时河中的水不多，窄而且浅，水几乎全成了冰，不影响军队行动。军城建在东边高处，背靠群山，面对谷地和小河，地势极为有利。攻城只能从谷地仰攻，极为艰难。
姚守信选择的重炮阵地，在离城不远的一处高地上，可以俯瞰整个谷地。数百匹马，把沉重的炮车拖上高地，各自布置好，选择合适的地方备好开花弹。
炮兵虽好，花销却如流水一般，小国根本就用不起。这二十八门重炮，相当于几个骑兵营，不管是成本还是战时开销，都跟数千骑兵相差不多。装备是从铁监来，平时演练不觉得，到了战场，一算花的钱让人心惊肉跳。炮弹全部是用铁路运到保德军，再用大车运到这里，数量不多，打一仗还是绰绰有余。
站在山顶上，姚守信和几个炮兵指挥官手持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山谷阵地，计算炮位布置。
铁监制了玻璃出来，制了镜子，最终还制出了望远镜。不过此时望远镜价格昂贵，炮兵较多，骑兵和步兵较少，他们只有到指挥使以上才有。
杜中宵与刘几站在城头，仔细观察着地形，对照地图，安排其余炮位。以火炮为中心，布置保护的步兵和骑兵。自军城延续下去的谷地南头，则是铁甲骑兵和杨文广与赵滋的步兵。窦舜卿的步兵，布置在军城内外，与周围的六千骑兵一起，作为中军和总预备队。
布置完毕，让各军官各自到人去观察阵地，杜中宵对刘几道：“我们这么多火炮，对于契丹人来说这处谷地根本不适合作为战场。这里太过开阔，炮兵居高临下，仗根本就没法打。而且地形限制，十万大军根本就施展不开，只能分成几部，轮番来攻城。”
刘几道：“契丹人哪里知道这些？我预计他们十万人来，最少会分出两三万四处劫掠，周边百里之内无人可以幸免。他们也想得到，唐龙镇小城，我军不可能三万人缩在城内，必然城外作战。”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这是依常理来说。三万大军在这里，按理说该当保卫周边安全，一二十里内选几个要地，分开与契丹人作战。不过我们来得太过匆忙，一切都不来及，只能在这里决一死战。如果契丹人知道我们的主阵地是炮，该当从外边开始，一个炮位一个炮位争夺，最后逼近军城。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打过，契丹人也不可能知道，就看耶律宗真敢不敢以身犯险了。”
姚守信提起之前，杜中宵没向这个方向想，都是一切以军事常识推论。契丹兵前来，应该在北边十里外扎营，而后与宋军争夺外围阵地，夺取附近高地的炮兵阵地，才敢攻到城下。这样一仗旷日持久，十万大军被拖在这里，很可能会被后续宋军援兵包了饺子。
耶律宗真身为一国君主，突然带兵南下，肯定不是这样想的。攻不下唐龙镇他应该想得到，也不会在这里死磕。打几场胜仗，找回面子，大军便该离去。
刚得到消息时，杜中宵也感到疑惑，契丹大军怎么突然再次前来进攻。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对于契丹人来说，得到唐龙镇最好，得不到也要有其他的收获。小胜几场，而后大军转向东渡黄河，夺下相对好打的偏头寨，沿路夺陈家谷口，北上回朔州。从朔州回上京，都是大路，而且补给方便。
契丹此次攻党项，缴获的财物牛羊人口不少，返回的速度太慢，精锐军队等不起。耶律宗真突然分兵南下，因耶律重元兵败脑羞成怒的成分有，但也不是无脑来攻。更可能的，是契丹本已决定分兵，耶律宗真顺便来唐龙镇一趟。十万对三万，总能胜几仗，找回面子，对党项和西北小国有话说。
自大宋立国，与中原隔绝已久的西北几个小国，很快承认了宋朝的地位，纷纷派使朝贡。直到高梁河一战，宋大败于契丹，西北势力的态度改变，以契丹为主，两面称臣。大败于宋朝，损失虽然不大，但对于周围势力的态度很重要，契丹也要考虑。就跟前几次契丹攻党项，明明败了，却向宋朝报捷是同样的道理。两大国交战，不只是双方的事，还要打给其他的势力看。
除了唐龙镇外，这一路上还有另外一个要地，就是陈家谷口。那里虽是个军寨，却扼守着自朔州绕击代州雁门关后的要道。耶律重元来唐龙镇，本来的计划就是夺唐龙镇后，占领陈家谷口回朔州。唐龙镇夺不下，偏头寨到陈家谷口的百里之地，契丹还是要占住。占了那里，雁门关重要性就下降了。
看着城外在寒风中一片荒凉，想起以前自己在这里的日子，杜中宵暗叹了口气。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没想到自己建的这处繁华城池，数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回到衙门，杜中宵、石全彬和刘几三人坐在一起，商量着几日后的战事。
石全彬道：“游骑来报，契丹国主的中军与前锋一直在一起，丝毫没有分开的迹象。如此一来，很可能契丹大军一到，他就会来到阵前——”
刘几道：“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需说了，有多少炮弹，尽管砸他身上去！”
石全彬十分兴奋：“我刚才又去催了李复圭，保德军有多少物资，全部都运到唐龙镇来。前次大胜之后，发回民户的大车骡马，再征回来了，允诺给民户赏钱。只要此次大胜，毙契丹国主于城下，多少钱朝廷都愿拿出来！灭契丹国主于此，幽云也不是不敢想！”
杜中宵摇了摇头：“灭契丹国主于此，现在也不能打幽云的主意。契丹国主长子燕王洪基，以契丹兵马大元帅判南京析津府，皇太弟吴王重元则判南京大同府。先前洪基未长成时，契丹国主曾有言，身后传皇位于重元。这几年虽然明显有意传位于洪基，但却尚未立基为太子。耶律重元是皇太弟，耶律洪基为长子，却未立为太子，一守幽州，一守云州。你们说，若是毙契丹国主于城下，契丹会发生什么？”
石全彬和刘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内乱？！”
杜中宵点了点头：“那是必然。哪怕重元和洪基无意为皇位相争，手下也会打起来。契丹向来是皇族和后族共治，其太后因为欲立重元废宗真，被圈禁多年，最近几年才再重树威仪。耶律重元后边是契丹后族，耶律洪基后边是契丹皇族，有太后在那里，耶律洪基想登基谈何容易？而如果耶律重元继位，则契丹皇族岂肯答应？好不容易父死子继成为制度，重元继位，则后族重新掌握大权，皇族岂会引颈受戮！”
契丹的后族一向强势，最近几代，父死子继成为了制度，皇族才真正占据优势。以前，若是皇帝早亡，父死子继又不是惯例，太后对继位者有巨大的权力，实际后族和皇族轮流掌权。现在的太后萧耨斤就是因为要废宗真，立重元为帝，而阴谋为乱，才曾经被圈禁过。宗真突然没了，占据上京的太后，占据幽州的耶律洪基，占据云州的耶律重元，哪方占优势可不好说。
契丹与中原不同，中原的皇后太后不是来自于固定的一家一族，契丹则是皇族耶律必定与后族萧氏联姻，地位不可同日而语。现在的皇帝年幼的时候，刘太后称制，两国有些相似。两国的使节，都是太后和皇帝各自派出，地位并无高下。刘太后薨，契丹依然有皇帝和太后两拨使节，宋使契丹，同样是两拨使节，各自贺皇帝和太后。
澶州之盟，两国约为兄弟之国，国礼之中，其实杂有亲戚之礼，刘太后当政时特别明显。说起来有意思的是，宋朝的太后姓刘，而契丹皇族耶律氏的汉姓也是刘。刘姓不常用，却是他们自己选的。
这种局面，如果毙了耶律宗真，契丹怎么可能不内乱？耶律洪基有皇族支持，耶律重元则肯定会得到太后支持，他们两人不想争，下面的人也非争不可。
听杜中宵说完，刘几和石全彬默默点头，心中咚咚直跳。本来想的，毙了契丹皇帝好大军功，却没想到后边牵扯如此之广。如果契丹内乱，宋朝的优势就大了许多。
杜中宵道：“只是现在不知，契丹国主此来，是带了哪些兵马。他带的必然是斡鲁朵亲卫，却不知到底是哪几宫，部署分属皇族还是后族。这一战予以重大打击，后直接影响契丹皇族和皇族的兵力。”
斡鲁朵是契丹的最基本的军政制度，是属于皇帝的军政合一集团，每亲征，随扈左右。耶律宗真必然带了精锐，但其中哪些是皇族宫帐，哪些是后族宫帐，游骑可查探不出来。如果皇族力量大减，加上太后在上京，耶律重元就会占据优势。
听了杜中宵分析，刘几道：“待制意思，我们只要毙了契丹国主，纵契丹兵马离去为好？”
杜中宵摇头：“这怎么可以？敌兴大军前来，胜了岂有轻易放走的道理？如果真能毙契丹国主于城下，敌军崩溃，那就全军出击，追上多少灭多少。只是记住，不要攻击云州，免出意外。”
石全彬道：“那我们向哪里追？契丹兵要么东逃，要么北返。”
杜中宵道：“河曲数州！真如我们所愿，那就一切不管，全军出击，夺河曲之地！夺了河曲，大军抵阴山之下，不管是契丹还是党项，就成了我们案板上的鱼肉了！”
河曲是后世说的河套的一部分，范围稍有不同，主要是黄河大拐弯形成的“几”字形范围。这一带数州之地，嵌入契丹和党项之间。占了这里，就隔绝了契丹和党项，两国不再接壤。对党项，沿黄河可以绕击贺兰山，直逼京城兴元府。对契丹，向南威胁西京大同府，向北接壤鞑靼诸部。
三面受敌，本来是个险地。但现在铁路修到了保德军，向北延伸到东胜州并不难，有了强大国力的支撑，就成了可以三面出击的地方。有了军力和国力，险地不险，反而成了反制各方的要地。
说到这里，杜中宵想起在幽州的耶律洪基，心中一笑。这位在小说中可是很出名，一副英明神武的样子。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化险为夷，遇上一位来自中原出身后族的大侠。不过以皇族和后族的矛盾，真遇上了，也不会脑子坏了封他为北院大王。

第269章 毙敌城外
“无敌霹雳车？”看着城外的契丹兵士用大木搭起一个巨大的架子，最后装了一门炮进去，竟然还能向前推动，杜中宵不由喃喃自语。
刘几听了，急忙上前观看，道：“待制说的不错，这不就是郭知监一直要做的无敌霹雳车？大军临行的时候，经过叶县，郭知监还特意上车，跟我说起来着。那车好是真好，用来攻城，简直无往不破。可就是难以运输，行起来动为动就坏，实在难用。不想契丹人也这样想，用巨木蒙皮，保护火炮。”
杜中宵从来不否认郭谘制的无敌霹雳车的好处，但实在前线用不了，不然他怎么也会带几台来。不说用起来的麻烦事，现在的车，连铁路都无法运输，非要拆散了，到了地方重新组装不可。不管党项还是契丹，火器都非常少见，哪里用到那种东西？慢慢改善，说不定十几年后会用到呢。
思路很常见，关键是怎么做到。耶律重元攻唐龙镇，火炮无法轰到城墙，显然耶律宗真听说了，还想出来了对应的办法。就地取材，用几层大木，搭一个巨大的架子，攻城火炮藏在里面，用人力一点一点推到城墙附近。原理跟轒轀、巢车类似，中国战争史几千年，这些器具从从皆知。
看契丹士卒推着炮车过了小河，杜中宵对刘几道：“命城头炮兵，对着那霹雳车打上几炮看看。”
刘几应诺，命城头的炮兵装药填弹，对着契丹炮兵发炮。发了五六炮，才打到炮车，竟然没有把炮车打烂，只是崩出了碎木屑，让杜中宵惊奇不已。契丹人显然费了心思，大木的捆绑手法很特别，而且不是只有一层，一般的火炮根本打不坏。
挥手让炮手停下，杜中宵心惊不已。火炮才出现几年，实战更少，就能想出这个办法来，显然不能跟历史经验简单比较。国力强盛的东方大国，加上悠久的战争经验，不会历史那样曲折，发展速度或许会非常快。欧洲战争虽多，但很长时间都是小国间的战争，武器发展速度并不快。等到他们国力上来，很快进入工业化，战争的面目一变再变，一二十年就完全成了另一个模样。稍微适应慢一点，就跟不上发展的潮流。如果跟契丹长期对峙，契丹技术突破，可能很快就进入炮战时代，无敌霹雳车真要上战场了。
一门用巨木保护起来的炮车，要数百人推动，防护刚好能抗住普通火炮的攻击。当然，这个样子无法对唐龙镇形成威胁。轰开城墙不易，还要面对城头炮火攻击，更不要说不远处还有重炮。不过，这个方法是一个发展方向。兵力占优，真改成铁板包裹，后面用人力推，城上也没有办法。
看契丹士卒依然在城外伐木制车，刘几对杜中宵道：“提举，要不要集中炮火，把契丹人的这些霹雳车打掉？他们离得近了，发炮对城墙总有威害。”
杜中宵摆了摆手道：“不必。命令城头准备，等契丹士卒再向前推车时，对着动的车开炮。车停下来，可以用楔块，或者直接卸掉轮子，令车不动。他们动时，正是上坡，被击中后面的人挡不住车下滑。”
刘几点头，命传令兵装药填弹，各自准备，听军令开炮。
契丹人摆出这副架式，显然有备而来，杜中宵还想着，耶律宗真前来呢。准备这么精细，主帅不前来看一眼，岂不可惜？只要耶律宗真进了山谷，就由不得他跑掉了。
姚守手持望远镜，时时注视着谷中的契丹兵马，不时看一看城头。谷中契丹前锋不知是谁，阵容极是整齐，一切皆井井有条。契丹国主亲来，先锋必然不是普通人物。
杜中宵约定，姚守信这里密细注意谷中契丹动向，如果耶律宗真到来，城头旗帜为号，对准了一齐开炮。皇帝的仪礼浩大，服饰特殊，只要宗真到了，必然被盯住。
萧阿剌踩着地上的碎冰，看着士卒捆扎新的炮车，准备推过小河，心中焦躁。此次南下，他总觉得不妥，奈何多次劝谏，耶律宗真就是不听。虽然已经说好不执着于唐龙镇，攻上几天，若是不下契丹就全军东向。夺了偏头寨和陈家谷口，有这两处战略要地，也足可夸耀了。但唐龙镇这里的地形，着实是险恶了些。军城在高地，仰攻困难。周边的小山上，都有宋军旗帜，显然占住了，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炮兵是临行时想出来的主意，匆匆试过，觉得可行，便就到唐龙镇城下制作。这车虽好，萧阿剌却一直怀疑能不能对军城形成威胁。
作为国舅详稳，萧阿剌带皮室军为前锋，紧跟在后面的就是契丹行宫都部署耶律义先率的中军，耶律宗真及大臣都随在中军。两军只隔半日，这里准备妥了，耶律宗真会来观阵。
太阳升到当空，一点风都没有，虽然正是严冬天气，却有些燥热。
杜中宵站在城头，一直观注着契丹军的行动，丝毫不肯放松。耶律宗真要来，两个关键节点，一是战前观阵，再一个就是战事不力时，前来督战。宋军做了精心准备，杜中宵不想再有意外，只想耶律宗真刚赢了党项，雄心万丈，在契丹攻城前到谷中。
正午时分，一骑快马奔来，到一直在帐前观察军城的萧阿剌面前停下。骑士下马叉手：“大王，圣上已经入谷，还请速速前迎！”
萧阿剌不敢怠慢，带了几位大将，骑马迎上谷外。
姚守住在高处看见，心中突然紧张起来。看这个阵势，很可能是契丹国主要来了。自己炮兵千里北来，上一阵没有赶上，人人心中许多遗憾。作为营田厢军中最被重视、级别最高、花销最大的炮兵，如果此战寸功未立，难免让人心生沮丧。能毙契丹国主于城下，这样的军功，才对得起炮兵的地位。
过了没有多久，就见到一群契丹高官，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了一位贵人进了山谷，直向萧阿剌的帅帐而来。虽然没有见过耶律宗真的样子，看其仪仗，当是契丹国主无疑了。
只觉得口干舌燥，姚守信放下望远镜，向城头看见。就见到约定好的旗帜，已经举到了空中。
转过身，姚守信高声道：“准备！一切依讲划行事，听我军令！”
杜中宵心嘣嘣直跳，对刘几道：“可看得清楚？来的可是契丹国主？”
刘几道：“仪仗骗不了人。我们纵认不得人，国主仪仗，契丹只有一人可用！”
石全彬趴在城头。不停地舔嘴唇：“好了，好了，契丹国主已经进来！姚军主可要沉得住气，一定不能有任何闪失！城下毙其君主，此功要远胜于澶州之战，谢天谢地，莫要出任何意外！”
杜中宵深吸一口气，对刘几道：“命令旗手做好准备，我这里军令一下，立即挥旗发炮！——为防意外，旁边多备几人，一定不能有任何闪失！”
刘几称诺，亲自过去，重新布置一番。
耶律宗真下马，看着对面高处的唐龙镇军城，沉声道：“这样一座小城，就败了我数万兵马，岂能忍下这口气！多制此炮车，把火炮推上前去，不然难消我心头之恨！”
萧阿剌道：“官家，我们的炮如何比得上南国？一攻一守，强弱又自不同。依臣之见，攻上一二日便就东渡黄河。宋军敢来追，我们野外胜他。”
耶律宗真道：“我不是莽撞之人，你说的也有道理。宋军敢出城，野外必放不跑他们！——走，我们近前观看，看看这城有何特异之处，竟然十几日攻不下！”
萧阿剌吓了一跳，忙道：“官家且慢，不要上前！此是战阵之地，宋军不知哪里有炮，一上前就有不测之祸！官家来观阵，官兵无不振奋，必然奋勇争先！上前观看就不必了。”
一边的耶律义先也道：“官家仪伏前来，就足以鼓舞士气，不必亲临险地！”
耶律宗真看着军城，犹豫一会，道：“你闪既都如此说，那便罢了。我们到帅里去，商量战事。”
几人称是，簇拥着耶律宗真进了帅帐，各自落座，商议如何进攻唐龙镇。
杜中宵举着望远镜，眼也不眨地看着城下。见耶律宗真等人进了帅帐，对刘几道：“他们进了帅帐就好办了。若在外面，飞速上马也打不了几炮。进了帐里，那可就难逃！”
说完，看着刘几，高声道：“开炮！”
刘几高声复述一遍开炮，手臂扬起重重劈下。早等在城头的发令兵，手中小旗急速连摆。
姚守信看见令旗，出了一口气，突然觉得心跳加速，热血上涌，举起令旗，高声道：“开炮！”
一边发令，手中令旗重重劈了下来。
半天的时间，虽然一动不动，炮兵的炮兵却像跑了不知多少山路一般，人人疲惫异常。得到为炮的命令，几乎同时点燃了药捻。一边的炮兵各自准备，有的准备炮弹，有的准备火药，有的准备清膛。
二十八门重炮几乎同时发出怒吼，附近数里之内大地都在颤抖。随着浓密的硝烟升起，呼啸的炮弹向契丹帅帐飞去。落到地上，经过短时间的宁静，开花弹的药芯引燃了里面的炸药，发出一阵巨响。
八百多步的距离，先前特意校正了帅帐的位置，打得虽然不太准，数量却是足够了。中心虽然略偏离了帅帐，二十八发炮弹却覆盖了数十丈的面积，包括帅帐在内都被炸得粉碎。
炮位的炮兵并不停歇，紧急清膛装弹，在契丹军队反应过来之前，第二轮炮又至。一连五发急速射击，姚守信的炮兵才停了下来。一边有炮兵泼水降温，一边有炮兵紧急再次校正位置。
城头上面，见契丹帅帐为中心，一片火光和硝烟，没有人走动，杜中宵长出了一口气：“纵然钢铁之躯，这次也难逃死路！这一轮炮，只怕会被人永远记住了！”
刘几道：“未伤一兵一卒，毙契丹国主于城下，今后天下都会知道炮为战场之王！”
石全彬抓着城墙，看着城外的硝烟，只是不住地点头，连话也说不出来。

第270章 让一让如何？
耶律义先抬起身子，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听不见，眼睛看着模糊，一刹那间他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使劲地摇了摇脑袋，强自镇定下来，才发现自己的半截胳膊已经不见了，还有多处小伤。先前帐篷里的人，除了两三个卫士在血泊中挣扎，其余的都已无声息。
转过身子，看不远的耶律宗真，身上被打出一个大洞，脑袋都被削掉半边，早死得透了。一起来的重臣高官，除了自己，再没一个活着的，连身子完整的都没有。
如果不是早知道有火炮，耶律义先根本就想不到发生了什么，说不定会以为是天罚呢。
周围乱成一团，却没有人过来，所有人都躲得远远的。刚才的景象实在太过吓人，虽然是在千军万马中，周围全是百战精兵，也都被吓破了胆。
完了，什么都完了，耶律义先缓缓闭上眼睛，不敢想后边会发生什么事。一阵一阵剧烈的疼痛，加上伤口不断流血，耶律义先又昏了过去。
开花弹虽是重炮所发，也远不能与后世的炮弹相比，不能保证完全杀伤。如果是后世的炮弹，一发就足以让帐中没一个活人，开花弹还做不到。姚守信拿着望远镜，一直观察着一片狼籍的帅帐。杜中宵给他的任务很明确，一定要来的耶律宗真死在这里，其余的一概不管。如果一轮炮打不死，快速完成下一轮炮的准备后，追着耶律宗真打。姚守信盯住了耶律宗真的尸体，命令炮手再次校准。
震耳欲聋的声音停了下来，杜中宵看城外契丹军阵，最中间的地方出现了好大一块空白。这一轮重炮，不只是打掉了萧阿刺的帅帐，开花弹的碎片杀伤了数百士卒，契丹军阵已乱成一团。
转身对刘几道：“此时千载难逢的良机！命令各军，依战前安排，全面进攻！”
刘几称诺，快步跑下城墙，命集中的传令兵向各军传递命令。
一炷香的时间，宋军开始全面进攻。
杨文广和赵滋指挥所部，沿着谷地自南向北，逼近契丹军阵。炮位上的其他炮兵，对防备宋军的契丹军阵一轮炮击后，即延伸到谷地中部。隔断后边契丹兵的增援，同时拦住前边军阵的退路。
帅帐被打掉，又碰到宋军接连不断的的炮击，契丹军阵很快就完全乱掉了。
石全彬趴在城头，好一会才从击毙契丹国主的兴奋中缓过来。看了城下的形势，对杜中宵道：“待制，那边的契丹国主看来死的透了！不如用炮堵住谷口，把这些契丹人全部留在这里灭掉！”
杜中宵道：“不必了，远一些的契丹兵，让他们逃出去好了。我已命骑兵就位，让溃兵冲击后边的契丹中军，骑兵尾随。没有溃兵冲散，契丹后续大军不容易打。”
石全彬连连点头：“待制说的是，就是如此！连契丹国主都毙了，必然要大胜！”
刚才一幕让石全彬印象深刻，现在杜中宵说什么都是对的，他一概赞成。具体的方略，反正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打，只管说好就是了。
剩余的契丹将军冷静下来，方才急急带人去帅帐所在，想把耶律宗真等人救回。不想姚守信又一轮重炮打来，几乎无人幸免。到了这个时候，契丹重要将领几乎全军覆灭，大军彻底乱了。帅帐所在，被所有人视为死地，再也没人敢靠近。
杨文广和赵滋带着本部军兵，一直保持阵形不乱，打得契丹兵快速溃逃。
不管实心弹还是开花弹，都远没有后世炮弹的威力，杀伤力并不惊人。虽然宋军炮火不断，死伤的契丹兵并不多。炮的作用，主要不是杀伤，而是不让敌军集结。只要不能组成军阵，没有组织力的军队对上后面跟上来的步军，几乎是单方被面屠杀。
直到宋军步兵到了帅帐的位置，姚守信才命令重炮重新布置，向谷口方向射击。把逃跑的契丹兵吓得魂飞魄散，骑兵紧随，直接向契丹大军进攻。
杨文广亲自带人到了帅帐的位置，见一片狼籍，帐篷早已成了碎片。地上的尸体乱七八糟，还有多名伤员哀叫惨嚎，如同人间地狱。宋军士卒看了，也觉得心惊。重炮的真正威力，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到了耶律宗真面前，杨文广出了一口气。有这一具尸体，就什么都值了。阵前毙契丹国主，而且带回了尸体，这一战的军功实在无法想象。现在正是冬天，耶律宗真的尸体可以完好送回京城，皇帝和百官见了会是什么表情，现在根本想都想不出来。
士卒检查了现场，杨文广把军队暂交赵滋指挥，自己亲自带人把所有的尸体和伤员送回军城。
得到消息，杜中宵下了城墙，看过耶律宗真和几位大将的尸体，吩咐带几个俘获的契丹将领来，把人认出来。尸体妥为收拾，就在旁边手书一封奏章，与石全彬一起联署了，先发并州韩琦，而后快马送到京城。有火车赶路，明天当到达京城。
确认过尸体，杜中宵与石全彬一起，去看几位伤员。
存活下来的多是卫士，只有一位耶律义先，一看就身份非常。
杜中宵命军医过来为伤员医治，给耶律义先所扎了伤口，看他醒过来，问道：“不知将军姓名？”
耶律义先看看四周，又看看伤口，知道被俘，叹了一口气，对杜中宵拱手：“北朝武昌郡王、诸宫院都部署耶律仕先。不知相公姓名？”
杜中宵拱手：“宋天章阁待制、河东路经略副使、管勾六州兵马杜中宵。”
耶律义先道：“原来你就是杜待制，没想到如此年轻。我已为你之囚，待制欲如何？”
杜中宵道：“不瞒大王，我本想放你回去的。不过，你身份贵重，非我所能决定的。只能让你先住在这里，等候朝廷旨间。”
耶律义先沉默一会，才道：“北朝官家——已经崩于阵前了么？”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你们无故侵犯大宋疆土，被毙于城下，也没什么好说的。大王之兄为北院枢密使，你们君主亡于阵前，现在他可非常寻常。”
耶律义先的兄长耶律仁先，此时任契丹知北枢密院事，就是杜中宵看的武侠小说上的北院大王，是真正的实权人物。契丹分兵，另一路的主帅就是耶律仕先，此时在丰州，准备过阴山回上京。耶律宗真一亡，独掌大军的耶律仁先非常重要，他的兵马对未来的契丹争位双方是重要力量。
耶律义先对本国情况当然比杜中宵熟，听了这话，道：“待制莫非有意于丰州？何不去大同府？”
杜中宵道：“不瞒大王，我手下之兵攻丰州或有余，攻云州则不足。战机稍纵即逝，没有选择。”
耶律义先摇头叹了一口气，再不说什么。
杜中宵的习惯，战前注意收集情报。虽然到火山军的时间不长，契丹这些重要官员的消息，大致还知道。耶律义先与萧革不和，而萧革随着耶律重元退往大同府，自然想让杜中宵打去那里。
耶律宗真一死，契丹分裂争位是必然，这种事情已经发生不知多少次了。如果宋朝着急进攻，给他们的压力太大，说不定争位不激烈，双方意思一下很快结束，一致对外。幽云十六州此时已经是契丹的核心之地，可不是百年前占来的土地那样看待。宋朝不管是攻云州，还是攻幽州，都是契丹不能放弃的。这样的军事压力，契丹不敢分裂，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不敢放手争夺皇位。
听杜中宵说攻丰州，耶律义先就知道，不是什么兵不足，而是故意要让契丹内乱。知道要如何？现在被俘，只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看了耶律义先的表情，杜中宵猜到他的心思，道：“大王，今日一战，觉得与宋军相比，契丹军队的战力如何？我三万对你十万，必能胜你！”
耶律义先道：“你有这样的炮，一炮可当数千兵，自然是你强。”
杜中宵道：“灭了来犯唐龙镇的兵马，我兵将未损，可以直进丰州。到时与令兄对阵，大王觉得令兄有几成胜算？我知道他虽然兵马不少，但多辎重，多内眷，多不持兵的人。”
耶律义先黯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这不明摆着，耶律宗真把最精锐的军队带走了，留下的多是后勤，还有随着出征的斡鲁朵的女眷孩子，怎么跟杜中宵作战？
看耶律义先表情，杜中宵道：“你我皆知，契丹国主一亡，内乱必生。纵然皇太弟重元无心，属下也必然拥他为帝。萧革与你们耶律兄弟不合，此事若成，你们一族危矣。而没了令兄兵马，长子洪基兵马不足，重元有太后为助，其余的就不用我说了吧。大王不如修书一封，让令兄舍丰州，带那几州兵马迅速过阴山，回上京，不致太后得了消息，立即起兵拥立重元。如何？”

第271章 韩琦
杜中宵与石全彬、刘几站在城外，身后是军中重要将领，等候以最快速度赶来的韩琦。唐龙镇一战毙耶律宗真，击溃契丹十万精兵，战果实在太大，韩琦必须亲自前来。战后杜中宵一军的动向，对宋朝和契丹两国有重大影响，也不允许放任杜中宵独自行事。
城外的战场只是粗略打扫，杨文广、赵滋便随在十三郎的骑兵之后，直向东胜州而去。姚守信的炮兵跟在后面，重炮落在了最后。城外到处都是破损的旗帜，折断的刀枪，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掩埋的尸首。
唐龙镇是贸易之地，为了赚钱，契丹学着宋朝，修了通到东胜州的道路。如果没有修路，较大的炮还不易通行。现在北上都是好路，就连重炮后边杜中宵都可以带着去。
随着路上的烟尘，路上现出数十骑，正是不顾一切紧急赶到的韩琦等人。
杜中宵急忙带人迎上前，拱手道：“相公要来的消息，下官两个时辰前才知道，未能远迎，勿罪！”
韩琦下马，扶住杜中宵的肩膀喘着气道：“何罪之有？宗真尸身在哪？带我去看！”
杜中宵拱手称是，转身先行，带着韩琦等人进了城里。
衙门正堂旁边的一间偏厅，杜中宵特意收拾出来，放置耶律宗真尸首。阵亡的大将高官，尸身也都收拾了，放置一边。虐待尸身是野蛮人风俗，杜中宵不屑去干。活着的时候拔刀相向，永不退缩，死了当以礼相待，这才是中原民族所习惯的。
快步上前，韩琦仔细观察了一番耶律宗真遗容，直起身道：“忠州防御史钱晦现知河中府，皇祐二年曾为报聘副使出使契丹，见过契丹国主。我已飞马传书，让他立即来唐龙镇。待他认过真身，再运回京城去。此事事关重大，丝毫马虎不得。”
杜中宵道：“相公，此次除了击毙契丹国主和一些重臣名将，还俘虏了不少人。已经确认，这就是契丹国主真身，当无哥疑。”
韩琦苦笑着摇了摇头：“待晓，你还不知道此事有多重大！我在并州接了你的捷报，一刻都不敢耽搁就赶过来了。就怕你一时不慎，做了出格的事情出来。击毙契丹君主，不只对大宋，对于周边所有国家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一旦我们送回去，对面传出宗真未死的消息，那就是大乱子。有契丹人确认，再有使契丹的官员认过，我们才能发布消息运回京城。与此相比，你急的军事部署反而可以拖一拖！”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击毙耶律宗真到底有多大意义，说实话，杜中宵并不真正明白。这一具尸身，比歼灭契丹十万大军的意义大得多了，将直接改变宋朝和契丹的局势，影响周边所有国家。
到了正厅，各自落座，杜中宵吩咐上了茶来。
饮了茶，韩琦指着跟自己前来的官员道：“这是并州通判司马光，事情紧急，我临时征辟他为经略判官。火山军出了这么大的事，唐龙镇守将竟敢献城投敌，此事必须严办！你军务缠身，就不要再管此事了，交予司马判官就好。”
司马光向杜中宵行礼，再次落座。杜中宵才知道，跟着韩琦来的，原来是他。这个名字，上过学的差不多都知道，他跟王安石这一对官场冤家，在后世实在太出名了。
俞景阳已经斩了，唐龙镇的案子杜中宵没有精力详查，好多人因为犯案被关在牢里，这么久了都没个结果。司马光来办也不错，这一位审案子，说不定比杜中宵还强些。
问了当日战事，韩琦道：“契丹大军已败，你意欲如何？”
杜中宵道：“我已命杨文广诸将，统兵北上，尾随契丹之后，寻机歼敌。契丹兵败，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大军北上，有机会夺占东胜、云内、丰等州。占了丰州，天德、河清、金肃等军也在掌中！”
韩琦沉思一会，道：“你不过三万兵马，如此是不是太冒进了些？契丹兵溃，北边的契丹北院枢密使耶律仁先尚有十余万兵马，他收拢溃兵，岂是能你抵敌的？”
杜中宵道：“依下官估计，耶律仁先未必会守丰州。如果一定要守，下官也不介意打一仗。纵不能下丰州，东胜州一定能夺下来。有炮兵为助，契丹人反攻也不怕他！”
韩琦点了点头，问道：“为何你觉得耶律仁先会放弃丰州？阴山之下，大河之旁，那里可是战略重地！没有丰州，整个河曲之地契丹都守不住，就连北边的鞑靼、党项诸部，只怕也会起异心。”
杜中宵道：“相公，契丹国主宗真已亡于此地，契丹何人继任君主？”
韩琦笑了笑：“你是说契丹内乱，耶律仁先要带兵回去，助契丹燕王洪基登基？”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事情明摆着，没有耶律仁先相助，耶律洪基想登基可不容易。而且随着宗真出征的斡鲁朵诸宫妇幼在他那里，要是再败一仗，契丹的根基都没有了。”
契丹的习惯，君王出征，会带斡鲁朵的几宫。战士作战，属下的平民负责后勤之类，不像宋朝将领作战，家眷不许从军的规矩。这些妇人孩子，包括大量最近支的皇族。如果被杜中宵一窝端了，影响差不多可以赶上击毙耶律宗真了，耶律仁先怎么敢冒这个险。
韩琦显然想过此事，听了杜中宵的话微笑点头：“看来你深思熟虑，非是一时冲动。不过兵家作战不只是要熟虑，还要看机缘。你命令各军，一定要谨慎，不要冒进。我命麟府路一万、并代路三万，一共四万兵马，到唐龙镇助你。不过，他们比不得你手下，没那么快，到这里只怕要年后的事了。”
杜中宵拱手：“谢相公！现在铁路方便，为何不从其他地方调兵？并代路那里——”
韩琦道：“你既知宗真一死，重元必然称帝，并代路怎么会有事呢？”
国不可一日无君，只要耶律宗真毙命的消息一传出去，耶律重元必然在大同府称帝。哪怕耶律重元没这个想法，萧革也会让他称帝。不这样做，契丹也就不是契丹了。
这个道理杜中宵明白，韩琦同样明白。立下了击毙耶律宗真的大功，杜中宵不比从前，军事部署除非大错，韩琦不会去强行改变。兵力不足补充兵力就是了，难道还有将领不服杜中宵么？
几人聊了一会北边的动向，韩琦道：“对了，刚才你说俘获不少契丹将领，有没有什么重要人物？”
杜中宵道：“当日一轮重炮，宗真和他手下的重要将领，几乎全灭。惟有诸宫都部署耶律义先实在命大，几轮炮下来，受了重伤，断了一臂，留下一条性命。我已托他修书一封，递给耶律仁先，劝耶律仁先放弃丰州，带兵回上京。递出两日，还没有回信。”
韩琦听了点头：“好，好。活下来的是耶律义先，最好不过。你还可以答应他，只要耶律仁先带兵撤出丰州，可以送他回去，让他们兄弟团聚。”
杜中宵道：“他的身份不比寻常，我如何敢作主？”
韩琦道：“有什么不敢？现在你做这种事，朝里哪个官员会说什么？取了丰州，就是大功，一个耶律义先算什么！一个郡王算什么！那里躺着的，一个国主，几个大王！”
杜中宵想了想，道：“罢了，还是先上奏朝廷，等旨意下来，再跟耶律义先说不迟。”
从提举常平兼管营田务，到现在的经略副使，杜中宵虽然长时间独当一面，却没有尝过能够临机独断的权力滋味。立了大功，这功劳总要时间，才能真正转化为杜中宵的威望和权力。
韩琦没有多说，与司马光一起，在城里转了一圈，才安排住处休息。
现在跟以前不同了，韩琦会留在这里，跟杜中宵一起安排前方的战事。虽然一正一副，实际上两人的身份地位相差太远。很多事情杜中宵不能做决定，会犹豫，韩琦则不会顾忌太多。
出京时，杜中宵也带便宜行事，只是现在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便宜行事的范围。接下来不管做什么决定，事后朝中必然有官员说他独断专行。有韩琦在，就没那么多人说这种话了。
韩琦多年守边，但说到具体军务，军事指挥，并不多么熟悉。特别是杜中宵所部的作战风格，以前根本没接触过，军事上实际上没多少话可说。
韩琦这个人，有魄力，能决断，还会做官。少年成名，仕途几乎没什么风波，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够做到的。他跟杜中宵一起在唐龙镇，哪怕什么事情都不做，任由杜中宵做主，就能挡住无数闲言。这样做既帮了杜中宵，还让自己得到的功劳别人无话可说，就是会做官。
安顿了韩琦一行，杜中宵让刘几立即北上赶上大军，作为临敌指挥。他是真正的一军之长，也是真正的临敌指挥官。杜中宵则留在唐龙镇，统筹部署。

第272章 诸使庆功
杜中宵和韩琦带着钱晦看过耶律宗真尸身，确认过了是真身，一起到衙门用茶。
钱晦出身闽越钱家，钱惟演次子，娶妻太宗九女。他是世家出身，娶的又是公主，身份尊贵。
三人正说闲话，士卒来报，新任河东路体量安抚使曾公亮、副使李兑，还有赏功赐御酒王珪和副手曹偓，观军使李玮及副使李绶，以及杜中宵也没听清什么名目的来使，已经到了唐龙镇外。
杜中宵和韩琦对视一眼，心中都已经明白，来这么多人是干什么了。
这些人不管是以什么名目来的，都有一个共同点，是上年或前年出使契丹的人。看来耶律宗真之死对朝廷的意义过于重大，见过他且在京城的官员，几乎全部派过来了。现在有火车方便，组团来看。
杜中宵三人迎出城外，行礼如仪，把各种名目的使节迎入城里。
尚未入城门，李玮便拉住钱晦的手，小声问道：“如何？”
钱晦点了点头：“真。我使契丹是几年前，尸身看起来苍老了些。”
李玮道：“官家也怕认错，特意遣我与几位官员一起来。我使契丹时，曾画宗真容貌。”
钱晦是太宗附马，李玮是当今皇帝的表弟，平时关系亲近，一路小声议论。李玮擅丹青，当年从契丹回来，便就专门画了耶律宗真的容貌，给皇帝观看。前年刘六符使宋，也想画赵祯容貌，连续两次都觉得过于模糊，提要求不要遮挡，被王珪挡了回去。
李兑是杜中宵的同乡，落魄之时，多亏他帮忙，算是杜中宵的长辈。王珪是杜中宵的同年，当年的榜眼。未进城，两人就到杜中宵身旁，打听当日击毙宗真的情形，极其兴奋。
到了衙门，不管什么使节，都把自己的职责抛开，涌到了停放耶律宗真尸身的地方，围着一边观看一边议论。由于头部中弹，耶律宗真的遗容不完全，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凑记忆中的特点。
过了小半个时辰，曾公亮才道：“这么多人都认为，这是耶律宗真无疑，看来契丹国主真被毙于唐龙镇城下了。且回去写封奏章，我们所有人联署，上报朝廷。此事还有无数官司要打，不得确信，朝廷一直没有向外散布此事。得了我们奏章，才可与契丹交涉，他们故犯我国土之事。”
众人一起应诺，出了偏厅，到了正厅，由曾公亮执笔，写了一封奏章，众人联署。
吩咐把奏章送走，曾公亮才对杜中宵道：“待制此次出战，一战败耶律重元，再战毙契丹国主，一鸣惊人天下知！实不相瞒，得了你的奏章，圣上和朝臣都不敢相信。直到我们离京的时候，许多官员还认为是误报，连下一步怎么办，都没几个人真正想过。”
杜中宵拱手：“也是运气，契丹国主大意亲临阵前，被我军重炮捉住。”
“这种运气别人怎么就碰不上？待制不必谦逊，此一功，大宋立国以来无人可比！”曾公亮一边说一边赞叹不已。“我与丁相公编《武经总要》，书成时尚不知火炮如此厉害，现在看来编早了。”
众人分宾主落座，各种使节，济济一堂。
为首的自然是翰林学士曾公亮，第二位是御史知杂李兑，然后是李玮。王珪此时是太常博士、直集贤院、同修起居注，虽是清要之职，这些人中就显不出来了。
出使契丹，文官要求进士出身，不管是容貌还是言辞、书法都有可观，最好有文名。武将多是作为副使，一般出身外戚或者将门世家，皇帝身边的亲贵之人。
不多时，正在城中巡视的石全彬得了消息，急忙赶回衙门。各自见礼，一大群人坐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询问议论着当日的情形。
杜中宵的心思在近些时间的战事上，说的简单，不能满足这些人熊熊的八卦之心。石全彬把击毙耶律宗真当作自己一生最得意的事，当日的情形历历在目，说的活灵活现。众人一边听，一边赞叹。
看见使节不宣圣旨，赐御酒的也不拿酒出来，都在那里听故事，杜中宵对韩琦小声道：“相公，诸使从京城来，当有圣上和政事堂的托付。”
韩琦点了点头，拉了曾公亮到一边，道：“内翰，此来可有宰臣话语？”
曾公亮道：“有。且请李团练来，他带得有圣上话语。”
叫了李玮，韩琦和杜中宵与两人到了后面，各自落座，拱手道：“外面人多嘴杂，里面讲话。”
曾公亮道：“在下离京前，庞相公特意召见，言如耶律宗真果毙于唐龙镇，则其军必乱。相公言穷寇勿追，已立大功，不必多求小胜，以免有失。”
李玮道：“官家言，一切谨慎。二相公为边帅，许便宜行事。宗真一亡，契丹必生内乱，本朝坐观成败即可。不必逼虎入绝地，过于撩拨契丹人。”
韩琦道：“灭宗真已是大胜，朝廷谨慎也是对的。不过，我与杜待制已命大军北上，取契丹的河曲数州。你们二人回去告知圣上和庞相公，河曲之地我们能取则取，契丹死守则会退回。”
曾公亮和李玮点头，一起表示必然把话带到。
两人带来的话不是朝旨，只是表明宰相和皇帝的态度，供韩琦和杜中宵参考。面临大胜，朝廷虽然有意保守，却不能直接命令韩杜二人退兵。如果那样做，以后的仗就没法打了。这就是韩琦坐镇这里的作用。如果只是杜中宵一个人，朝廷表明不想大打的态度，他命大军北上就要仔细掂量了。
皇帝和朝臣只见知道战果，这一仗到底怎么打的，杜中宵的军队相对契丹的战力如何，他们都一无所知。仅仅三万人，还是营田的厢军，对契丹大举进攻过于玄幻了些。
曾公亮详细问了杜中宵北上的部署，一一记下，道：“待制且小心，河曲之地不只有契丹大军，还与党项为邻。宗真一死，党项人未必如从前恭顺，与我争河曲也有可能。”
韩琦道：“我已命麟府路和并代路一共四万兵马，到唐龙镇来支援，枢密院并无异议。朝廷可命秦凤、环庆和鄜延三路兵马集结，以当党项，以防党项生事。”
曾公亮道：“相公的话我记下了。只是那三路精兵随狄太尉南征侬智高，只怕当不得大用。”
韩琦道：“只要有兵马集结，让党项不敢以倾国之兵夺河曲就好。如果耶律仕守不守三州，带大军回上京，我们七万兵马，也不怕党项人来。”
商量了战事，曾公亮一一记下，四人才重回厅里。
打了胜仗，朝廷会维护前方将帅的权威，有不同意见，也只是提建议，由主帅自己决定。当然，如果不按朝廷说的做，打了败仗，建议就不只是建议，成了罪状了。如果最后胜了，当然一切好说。
石全彬已经吩咐准备酒筵，见到韩琦和杜中宵出来，高声道：“今日众人欢聚，甚是难得，痛饮一场，以庆贺大胜！两位相公且来做，你们不来，别人如何敢饮酒？”
石全彬的嘴里，杜中宵的地位这几天一直上升，现在平时称呼，待制减少，经常称相公了。没做过宰执，杜中宵这个相公，着实水了些。
各自落座，宰了一只羊煮了。这时候王珪等人才突然想起自己的身份，拿了赐的御酒，以及京城里带来的各种下酒菜，吩咐摆了一桌子。此次大胜提振士气，不只是御赐，知道的王公大臣，也纷纷送了庆功的礼物，让来的人带着。各种鸡鸭鱼肉，甚是丰富。
事出突然，所谓御酒也只是宫中封存的好酒，食物多是京城市面上买来的。正是冬天，也不怕路上腐坏，大家都是有什么买什么。甚至还有几十筐襄州的柑桔，让杜中宵觉得有些熟悉。
饮了一杯酒，杜中宵道：“其余的御酒封了吧，留给前方的将士。诸位远来，若不嫌本地的酒粗劣呛喉，还是用些本地的酒好了。多年以前，我知火山军，这里开了几处制酒作坊。”
众人称是。石全彬吩咐把剩下的御酒封了，有机会运到前线去，重新换了本地酒来。
酒过数巡，气氛热闹起来，十几位使节纷纷过来向杜中宵劝酒。他们都是出使契丹见过耶律宗真的人，今日见了他的尸身，有隔世之感，感触最深。
李兑看着豪饮的杜中宵，甚至觉得有些不现实。这是那个自己帮助下，到京城游学，才中进士的故人之了？自小到大，一向平平无奇，没想到能做出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想十年前，在家乡的县城，还被本乡的势力之家欺负。十年之后，统数万大军为一方帅，谁还记得那个欺负他的小人物是谁。
杜中宵饮了十几碗酒，只觉酒劲上涌，浑身燥热。自那一战后，他一直压抑自己，生怕得意忘形出了乱子。到了今天，借着酒劲，才甩掉了心理上的包袱，只觉豪气勃发。
第五卷 不教胡马渡阴山

第273章 封赏
众人看过了耶律宗真毙命的地方，又到谷中已经整装待发的重炮边围观，纷纷赞叹。
曾公亮道：“没想到世间有如此神器，一轮炮出，毁天灭地！有如此神器，如此战功，朝廷当重修兵书。若不重修，《武经七要》就成世人眼中的玩笑了。”
王珪道：“内翰若有意，再选人重修就是。”
曾公亮摇了摇头：“如何使得？不是杜待制军中的人，难知其精要。”
众人围着二十几门重炮，看个不够。火炮他们都是见过的，但击毙契丹国主的火炮，自然不同。
王珪道：“听闻我等离去，待制欲往东胜州，亲自指挥河曲之战。你我同年，立此大功，我也与有荣焉。昨夜录唐陈拾遗出塞诗一首，以送待制。”
杜中宵接过王珪递过来的一纸素笺，见上面是陈子昂的一首诗：忽闻天上将，关塞重横行。始返楼兰国，还向朔方城。黄金装战马，白羽集神兵。星月开天阵，山川列地营。晚风吹画角，春色耀飞旌。宁知班定远，犹是一书生。
看过，杜中宵急忙道谢。王珪擅文章，擅书法，虽是录的别的人诗，文字神采飞扬。自己即将出征的契丹河曲数州，正是朔方郡之地，这诗倒也应景。
当年进士登第，王安石因“孺子其朋”四个字失了状元，第二名就是王珪，不过他和韩绛都因恩荫做过官了，最后由第四名杨寘递补状元。登第之后，王珪一直任清要之职，虽然此时官职不如杜中宵，地位却差不到哪里。回去之后，即将出任知制诰，扶摇直上了。
众人看过重炮，心满意足地离去，到保德军坐火车回京城。奏报送到京城，消息传了出去，满京城百姓都在庆贺。契丹这个巨人，阴影笼罩了宋朝数十年，终于一扫而空。
新得的消息，耶律重元已经在萧革的拥戴下，在西京大同府称帝。耶律洪基则在重臣拥戴下，于南京析津府称帝。契丹一时剑拔弩张。
面对这种局势，耶律仁先终于给了韩琦和杜中宵回信，愿意带大军放弃丰州。不过对于弟弟耶律义先，则明确拒绝宋军放回。他的心思韩琦和杜中宵明白，放弃丰州，回兵上京，是为了拥立耶律洪基，为了公事。而如果放回弟弟耶律义先，则有私事之嫌。非常时期，他宁可弟弟做俘虏，以后再说。
耶律交先随着来的使臣，一起回了京城。有他哥哥，宋朝没有苛待他，甚至都没有看作俘虏，好吃好喝，还有人伺候。依韩琦和杜中宵的建议，回京之后，会封他官职，好好养起来。
送走众人，杜中宵略作收拾，准备带着重炮和其余兵马，发兵东胜州。
韩送出城外，吩咐属下拿了酒来，为杜中宵送行。举杯道：“待制一书生，练兵于京西，一朝奉命征战，便立不世之功。此去并无大战，当占了诸城，谨守地方。世间最难得的是人心，由此向北去，自晚唐时候起，二百年间百姓不见朝廷兵马。待制当妥善安抚，占住地方，人民安乐。”
杜中宵接过酒，一饮而尽，翻身上马，向韩琦拱手道：“相公保重。耶律重元已称帝，数年之内当无南下犯宋之事。河东路是北边河曲数州的根本，一时无外患，可大力整治。”
韩琦道：“我会在火山军待些日子，督促地方，修造从保德军来的铁路。希望数月之后，有火车直到东胜州。只要通了铁路，那些地方就再无忧虑，不惧异族来攻了。”
杜中宵点头，向韩琦拱手行礼：“下官去了，相公告辞！”
说完，与石全彬一起，打马北去。炮兵副指挥使郑廉，指挥兵马，押着二十八门重炮一起，向北而去。耶律仁先放弃丰州，带走了契丹所有兵马，数州已经成了空城，实际已是宋地。
一路无话，由于重炮缓慢，三日之后杜中宵一行才到东胜州，刘几和十三郎、姚守等人迎入城中。
到了衙门落座，刘几道：“前日已经得到消息，耶律仁先带附近数州兵马，已经离开丰州。过阴山之后，他们直向上京而去。杨文广已带兵马去丰州，窦舜卿在云内州，我等和赵滋在东胜州。契丹已经放弃这一带，丰州和振武县不必布置重兵，现在要紧的是怕党项来抢。”
杜中宵道：“这一带州县多党项部族，此事不得不防。”
刘几道：“西边河清和金肃二军，都是契丹近几年所建。建城时，每城五百户，多是汉人。契丹大军离去，这些汉人还在，倒是省了我们不少功夫。我军三万余人，到底如何布置，还请待制示下。”
杜中宵道：“现在要最紧的是天德军。立即命令赵滋，带所部占住那里。陈胜州一带，暂且交由骑兵驻守。契丹军一走，这里的小部族无大威胁，命令所部不骚扰他们就是。”
刘几称诺，立即命人通知在河清军的赵滋，带所部去天德军。
如果杜中宵记得不错，这一带就是后世内蒙古自治区的中间部分，呼和浩特到包头一段。这一带农牧兼宜，有黄河流过，可以发展成重要的农业区。对于中原文明来讲，多种地，种好地，才是文明能够坚持下去的根本。把这里开发起来，就具有了防草原民族南下，并向西向东开拓的本钱。
唐朝的时候，这里建了数年受降城，安置内迁的各民族。除了党项，还有吐谷浑、突厥、对及鞑靼诸族。五代战乱，这里的农业人口几乎全部消失，完全成为了牧区。现在通了铁路，内地汉人迁来不再辛苦，有了大规模开发的条件。杜中宵营田务的手段还在，应该能发展起来。
军以民为根本，只有军队，没有发展，以后还会跟以前的朝代一样，中原一乱，这里就成了游牧民族的乐原，成了他们进入中原的跳板。发展农业，支撑军队，军民互补，才是长久的办法。
阴山下，黄河边，是北方草原游牧民族和西北来的游牧民族的跳板，契丹的根本不在这里。契丹的根本之地，是以上京和中京为中心，契丹和奚两个民族占据的地方，也就是后世的呼伦贝尔草原和辽东之地。正是因为如此，耶律仁先才愿意放弃，带兵去抢上京。
数日之后，宋军战据了丰州、云内州、东胜州、金肃军、河清军、天德军，以及所属各县，接管了契丹在河曲的地盘。这一带地方广大，人口却很稀少，当不得内地一大州，不足万户而已。
也正是这个时候，杜中宵的新官职下来，以酬赏军功。礼部郎中超迁右谏议大夫，爵封许昌郡开国公。开国郡公是官员不做宰相所能封到的最高爵位，再往上属于宰执特权。许昌郡则是杜中宵的家乡许州的郡名，这是一种特别的荣耀，爵封故里。
差遣则改为河曲路经略使兼都部署，兼制置营田等使。新设的河曲路为军事路，隶河东路之下。
虽然依旧在河东路韩琦之下，但从这个时候起，杜中宵真正成了方面之帅，独揽军政大权，并许便宜行事。石全彬由团练使升节度留后，依然是杜中宵的副手，离着建节只有一步之遥。
营田厢军所有军官，俱以以前的假摄官为实任，从三资到十一资不等，超迁授官。
刘几直过横行，授正任团练使，带河曲路部署兵职，军职依然是营田厢军军主。
十三郎和姚守信由假左侍禁直升庄宅使和六宅使带遥郡，他们升迁的阶数已无法计算。
杨文广和赵滋文思使带遥郡，窦舜卿洛苑使带遥郡，其余使臣无数。
这是前所未有的一次升迁，如果不是杜中宵以前的官职太低，石全彬会直接建节。杜中宵以前只是郎中，升到六部长贰实在没有可能，石全彬做节度使为副有些过分了。
军官之下的兵员，则到处都是使臣，炮兵里面除了少数的后勤人员，战斗人员连效用都没有了。现在的营田厢军，整营没有普通兵员，全是使臣的并不罕见。这支军队，已经军官泛滥，兵员稀缺。
杜中宵担心出现这种情况，封官赏赐制度不合理，造成军官泛滥。军队里人人都是官，没有兵还打什么仗？官与兵的区别，本该是职位，是不同的职责，而不应该作为待员的替代品。

第1章 惊天大案
拓跋狗儿看着芍药等人停下脚步，大笑道：“跑啊，你们倒是跑啊！这茫茫草原，你们难道还能跑过马儿？更不要说几个弱女子，爷爷就是下马，两只脚丫子也跑过你们了！”
芍药回转身，看着天上飘飘洒洒落下来的雪花，道：“我们是跑不动了，跑不过你们这些畜牲！我叫芍药，本姓陈，中原人氏。流落北地数年，记不起自己到底名字是什么了，也羞于提起，免致祖宗因我蒙羞！我曾经以为，可以逃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跟姐妹们过我们想要的生活。然而，终究是逃不掉，还是要落到你们这种人的手里。那一夜，我翻墙出来的时候，便就告诉自己，就是死，也不要再过那样的日子！我们逃了数十日，路上无数姐妹惨死，终究还是逃无可逃——”
拓跋狗儿笑道：“你明白就好，乖乖随我们回去。这一带数次大战，不知死了多少人，好好跟我们回去，无数的好日子。那种事情，你们不是都做惯了么！”
一边说着，周边的人一起大笑。
芍药伸出手，接住天上落下来的几片雪花，看着身前一座高丘，道：“看了这座碑，我才知道原来这里是青冢，昭君娘娘埋葬的地方。我以前听过戏文，昭君娘娘少年时出塞，再也没有回故土，我们汉人甚是对不起她。今天被你们赶到这里，有何话说？死在这里，只盼娘娘莫嫌我们脏了这一片土地——”
巧巧泪水流出来，拉着芍药的手道：“姐姐，我们真就死了么？”
芍药点点头：“自然就是死了。难道你还想随他们走？这里是青冢，有个心怀故土的人，说不定有一日，能带着我们的魂魄，回到家乡呢？谁不想，在家乡好好活着？”
看着手里不断飘落的雪花，芍药看了巧巧最后一眼，一头撞在了青冢墓前的石碑上。最后一刻，芍药看到了那个唐龙镇城门处拄着刀的男人。自己如果吃了他的包子，不走，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鲜血崩溅，在满地洁白的雪花中，分外耀眼。
拓跋狗儿又气又笑，高声道：“原来你这样有骨气，好，好，好！就看你们，有几人撞这碑上！”
巧巧直哭，吓得浑身乱抖。看拓跋狗儿等人在那里得意地笑，看天上雪花不住地飘，看青冢碑前红白分明，“哇”地哭了出来，一头撞在了碑上。
顷刻之间，二十五个女子随着芍药，撞死在了青冢前。
一众骑士看得发蒙，随从对拓跋狗儿道：“这可如何处？买这些人，我们可是花了钱的！现在全撞死在这里，岂不是连本钱也收不回来？我们以后怎么做生意？”
拓跋狗儿怒道：“死了又怎么样？人不还是在那里？！上去扒了衣物首饰，不能卖钱，不能卖钱！”
一边说，一边不住拿马鞭打质疑看己的人。他也没有想到，这几个人竟这么有骨气，说死就撞死在这里了。其实哪里是这些人骨头硬，她们已经受了无尽的委屈，实在是已经无路可走了。
打了一阵鞭子，一众骑士下马，准备上前扒取死去女子的衣物首饰。
正在这时，远处低沉的马蹄声传来，漫天飞雪中出现了一队骑兵的身影。
拓跋狗儿心中正气愤，直起身，厉声道：“哪里来的杀千刀的，坏爷爷好事！”
杜中宵催马，从风雪中现出身形，沉声道：“河曲路经略使杜中宵，追寻这些汉人女子而来。数州几百里路，数次擦身而过，你们最好祈求上天，这次不要再错过了。”
拓跋狗儿大笑：“没有，没有，这次你可是赶上了，尸身还是热乎的呢！晚来一步，我们兄弟就取了她们的衣物首饰，说不定有人还快活一番！哈——”
杜中宵看着拓跋狗儿，沉声道：“唐龙镇时，我就知道俞景阳犯下了此事，当时不以为意，只以为小案而已。到了东胜州，才知道案情重大。当时让人去查，却查不出个所以然。我不信邪，越是别人说查不出来，我越是要查个水落石出！一个月来，跋涉数州，剩下的只有她们这些人了。她们死了，此事就再没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她们若是去了，我终究是还不了她们一个朗朗乾坤！”
拓跋狗儿不屑地道：“又如何？我知道你是河曲路的待制老子，战场上毙了契丹皇帝。可没有我们这些人帮衬，如何能占住河曲数州？几个贱坯女子，你难道要跟所有的蕃部为敌？”
杜中宵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道：“跟所有的蕃部为敌又如何？我军兵入各州时，便就跟你们说的明白，汉人用汉法，蕃人用蕃法，我不强求。可你们明知道这些女子是汉人，还一再转卖。明明知道我带军兵在后边追赶，依然要把她们贩运出境。好，好，我杜某赞你们有种！”
拓跋狗儿看看身后地上的二十多具女尸，道：“我就不信，你还真敢为此事杀人？！”
杜中宵看着碑前的尸体，道：“我离东胜州时，要追的一共五百零八人！五百零八人，路上我见的死人太多，太多了！死后若真有地府阎王，你帮我带个话，他收了不该收的人，会有人去找他的！你们喜欢糟踏汉人女子，好，好，非常好！到了地府，有人再犯，看看能不能打得你们魂飞魄散！”
说到这里，杜中宵取出骑枪，指着拓跋狗儿道：“记住了，我叫杜中宵，就在这里等着你们！这一次大案，我不把河曲翻个底朝天，血流成河，我羞为河曲路帅！”
话音未落，一声枪响，把拓跋狗儿打翻在地。
一众番人看了大惊，高声道：“快跑，待制老子真要杀人！”
杜中宵对身后的十三郎道：“不必穷追，拿几个活口！问出口供，我看他们逃到哪里！”
十三郎应诺，带着手下，呼啸一声四面追去。
杜中宵下了马，带着几个亲随到了芍药和巧巧等人身边，看着她们身亡的惨象，一时脑子里面一团乱麻。这一路上，实在见了太多的死人，这些人在这里，杜中宵连悲伤的感觉都没有了。
到了东胜州，处理了几个案子以后，杜中宵才知道俞景阳在唐龙镇犯的案，并不是个人所为。其他的不管了，仅仅是贩卖人口，就是形成了一个链条。或抢或买汉人女子，要么为妓为娼，要么就贩卖到蛮胡之地。仅在东胜州理出来的，有名有姓的就有五百零八人。
杜中宵命人查，因为牵涉到大量的蕃部，最后都是不了了之。杜中宵不信邪，亲自带着十三郎和几百亲随，一路追查下来，剩下的只有这些人了，青冢前自尽身亡的尸首。
五百零八人，哪怕是放在内地，也是惊天大案，没有几十颗人头是了结不了的。河曲路这里，契丹一直是与各蕃部共治，汉人要么是佃客，要么是奴婢。买卖人口成了风气，已经习以为常。杜中宵一路追下来的五百零八被买卖的汉人女子，最少牵涉到了一大半蕃落。拓跋狗儿敢说杜中宵不敢怎样，因为这不是几个罪犯的事，彻查下去，附近数州少有蕃总不受牵连。
真要彻查会是什么后果？杜中宵想象得到。叛乱必起，只是看规模大小了。
不查怎么办？收复数州之地，王师北来，还跟从前一样，蕃部的大小奴隶主还是奴隶主，苦盼王师的汉人依然为奴，这种事情杜中宵做不出来。功利一点说，河曲路不做出榜样，怎么指望其他地区的汉人心向中原？更不要说，民族感情不能不管不顾，自己心里怎么过得去？
不大一会，十三郎带人抓了七八个人回来，随手掼在地上，向杜中宵叉手复命。
抬头看看天色，杜中宵道：“已经晚了，天又大雪，今天回不了丰州，便在这里宿营。这些女子的尸身，你带人挖坑埋了吧。人已死光，追不下去了，明日我们返程。”
十三郎道：“经略，我们追了一个月，一个人都没救活，此事就这么算了？”
杜中宵回头看了看墓色中高大的青冢，道：“算了？此事难了结了。十三郎，从明天起，你随在我的身边，从丰州再调一千人来。我们回去的这一路，有哪些人参与，依法决断！”
十三郎点了点头，欲要带人去挖坑，走几步回头问：“经略，什么是依法决断？”
杜中宵道：“自然是依朝廷律法，该斩就斩，该流就流！”
十三郎有些不明白：“经略如此做，牵连到不知道多蕃部，很多人还是首领。初来河曲路，经略说汉人依汉法，番人依番法，以免各蕃部作乱。以后不如此了？”
杜中宵道：“出了这种大案，参与的人就是给脸不要脸了，自然以后只有汉法！”
十三郎点了点头，再没有说什么，带人走了。他虽然对官场不太熟悉，可也只道这样做的后果。接下来的几个月，必然叛乱四起，杜中宵要一边铁腕断案，一边平乱了。

第2章 夜袭
几个兵士打了几只狍子、獐鹿，洗净用带的大锅煮了，就着带的面饼，众人用了晚饭。
分咐了守卫，十三郎坐在火堆旁，微闭双眼。现在他是中级军官了，除了营田厢军的军职，带着河曲路钤辖的兵职。官升了，可一切都不再像从前那样单纯，烦心事多了许多。没有变的，只有自己追随多年的杜中宵。不管世事如何变化，两人在一起，还像多年前亳州时的样子。
十三郎喜欢这种单纯的日子，官场上的事情，对他来说太过复杂且无趣。
杜中宵坐在火堆边，看着跳动的火苗，心乱如麻。
占领东胜州后，他曾经规划过未来的日子。分兵占领数州，自己像在京西路一样，建营田务，再建个常平司，从内地迁入人口，把这一带富饶的土地开发起来。晚唐五代百余年间，这一带再次经过了一次农牧的轮回。唐朝屯田迁入的汉人农民早已逃亡，现在这里种地的，要么是迁到这里的党项人，要么是各族从各种渠道得到的汉人奴隶。契丹人建几处军城，同样是用官方的汉人奴隶。契丹人走了，那些汉人奴隶没有带走，宋军一来，恢复自由，成了朝廷治下自耕农的最重要来源。
杜中宵原来想的是，用官府的力量，给予一定补偿，把这里的汉人奴隶赎出来，补入营田务。蕃人集结成各个蕃部，变游牧为定牧，各自分开居住。汉人用汉法，蕃人依蕃法和断，跟沿边地区一个样子。
而后把来的援军与营田厢军混编，整训、演练，如自己在京西练营田厢军一样，带出一支强军。
结果就出了芍药、巧巧等汉人女子被大规模贩卖的案子，一切都不可能了。
这本来是小案，最初是契丹兵溃，他们掳掠的汉人女子有逃出来的，说还有其他人被蕃部掳掠、贩卖。杜中宵发文知会各部，最近得到的汉人，不拘男女，一律送官，给予补偿。没想到只有一小部分汉人男子被送回来，年轻女子一个未见。派人一查，才知道境内蕃部正在到处劫掠人口，私下大肆贩卖。
不管杜中宵以经略司的名义发布什么命令，根本没有人理，一个人都追不回来。派人追查，都说牵涉到蕃人首领，查不下去。一定要查，就会激起叛乱。
最后杜中宵决定带着十三郎自己查。可不管查到哪里，找到的都是死人。理由千奇百怪，反正就是朝廷找到之前，这些人就死了。一路从东胜州追到丰州，这是最后一批了。
出了这样一件案子，最后这个结果，杜中宵再按规划的做事，岂不被人笑死。各蕃部把自己这个经略使当成傻子一样，随便编个借口胡弄，以后怎么管？
看了看身后的一片新坟，杜中宵叹了口气。天下的人命，有时候就是那么一回事。自己一个多月前刚毙了契丹皇帝，击溃十万大军，逼走耶律仁先，何等风光？任命为河曲路经略使，执一路帅印，五百多人却一个也救不出来。对于各蕃部来说，这些女子就他们眼里的金银布帛，就是买卖的货物。
自己已经尽力了，没有什么对不起她们的。可对于这些女子来说，终究是中原汉人负了她们。如果不是绝望，怎么会在唐龙镇即将胜利的时候逃出来？便如身后这高大的青冢，里面的王昭君，一样是汉恩自浅胡恩深，最后连归故土都做不到。
流落北地的汉人，当然什么样的人都有。有卖国求荣的，有主动胡化的，有以汉人为耻的，但也有心怀故国，南望王师又一年的。哪一种人是主流，哪里能够说得清？定义一种人是主流，无非是为了政治目的。对于中原王朝来说，只要不是主动离开中原迁入胡地的，都没有错。如果说一定有人做错，也只能是中原王朝不能收回故土的错。对于整体，是中原负了他们，不是他们负了中原。
收回的河曲路，治下的汉人，得到一定的补偿是天经地义的。凡是契丹迁来的官奴隶，一律恢复自由身，土地和农具由官府发给，包括住房都是免费的。为了照顾治下的蕃部，杜中宵本来是想用官府钱财赎回汉人奴隶，发给他们土地和农具。
只不过现在，蕃部不要说得到补偿，以前答应的优惠杜中宵也不打算给了。
大多士卒已经进入梦乡，火苗不断地跳跃。正在这时，一声枪响划破了宁静的夜，紧接着窜起一支烟花，照亮了黑夜。
十三郎猛地蹦了起来：“有敌来袭，列阵！”
士卒急急起身，借着火堆的光亮，紧急列成军阵。
不一刻，一个游骑飞跑过来，下马向十三郎叉手：“将军，一里多外来了数百骑兵，正在逼近！”
十三郎道：“你们游骑追随来敌，不可失了他们踪迹！我自带兵迎战！”
骑士叉手应诺，翻身上马，风一般地去了。
十三郎到杜中宵面前，叉手道：“经略，适才游骑来报，数百骑兵正逼过来！这里距丰州不远，哪里来的这么多兵马？此事有些蹊跷！”
杜中宵道：“蹊跷什么。无非是刚才逃走的人，回去召唤了蕃部兵马，前来偷袭罢了。”
十三郎道：“他们怎么如此大胆！契丹人都不是我们对手，几个蕃部还敢作乱！”
杜中宵道：“有什么奇怪？我们的仗是在唐龙镇打的，这几州一仗没打过。蕃部不服，也是常有的事。你带兵前去迎战，不要有什么顾虑，不要怕杀人，让他们见识见识。还有，拿几个活着回来，我要知道到底是哪个几蕃部做的。明日回到丰州，一家一家找回来！”
十三郎叉手哄然应诺，翻身上马，带着三百骑兵迎了上去，留下二百保护杜中宵。
杜中宵负手站在雪地里，看着深沉的黑夜。不多时，远处传来枪声，还有震天的嘶杀声。
蕃部都是马背上长大，自恃骑兵精强，不把宋军的骑兵放在眼里。见杜中宵带的人并不多，趁黑夜偷袭没什么奇怪。其实何止蕃部，就是大宋朝廷，也认为沿边蕃人是最好的骑兵。陕西几路，以蕃落为军号的骑兵有数万之多。随狄青南征的，就有大量蕃落骑兵。
从小骑马的人当然是好的骑兵苗子，但却未必是强军。军队最重要的战力是组织能力，兵源是其次的。只是这个年代，宋军跟周边几国的组织能力一样都是稀烂，才会如此罢了。
枪声渐渐稀了下来，越来越远，显然是十三郎带人追了上去。这些轻骑兵，本就是追击用的。此次随着杜中宵，一律都是轻装，每人一把骑枪，一把马刀。
过了约大半个时辰，十三郎带了兵马回来，到杜中宵面前叉手唱诺。
杜中宵道：“来的有多少人？我军伤亡如何？”
十三郎道：“来敌约三百余人，被击溃后，有一百余人逃了，黑夜里无法穷追。战时我军有两人阵亡，十六人伤。歼敌一百八十三人，毙一百三十七人，俘四十六人。”
杜中宵道：“伤兵立即让军医治疗，妥善看护。俘的仔细捆了，明天拿到丰州去！”
十三郎应诺，自去处理伤员，看守俘虏。
营田厢军的骑兵使用火枪，而且组织严密，岂是蕃落里临时凑起来的骑兵可比的。他们来袭，只是以卵击石而已。不过以前没有遇到，自以为跟普通的军队差不多。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亮，大地白茫茫一片，积雪及膝。
杜中宵全军拔营，向数十里外的丰州去。走了数里，杜中宵转身，只见高大的青冢立在一片冰封的大黑河旁，仿佛上不远处阴山的倒影。
红日初升，日光洒在青冢上，积雪映出绮丽的光彩。
这位出塞和亲的女子，古人所感叹的，是她出塞的艰辛，还有最终不能身回故国的遗憾。感叹她身赴万里，不负汉家朝廷，汉家朝廷不让她身老回国，终是对她有愧。而后世的人们，则称颂她是民族和睦友好的象征。杜中宵想来，民族友好要靠一个弱女子远赴万里，食不甘味，零落数十年，最后还要接受那些汉人绝不可能接爱的习俗，最后不能身葬故国。这样的友好，对于民族过于廉价，对一个女子，则过于苛刻。真正的友好，应该不是这样能换来的。
汉恩自浅胡恩深，人生乐在相知心。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这首王安石的诗此时还没写出来，杜中宵当然也不知道，不过却跟他现在的看法暗合。对于这一座青冢，还是多感叹对这一位女子，汉恩凉薄，最终不得重回故土的哀怨，那一曲昭君怨的哀弦。
自宋之后，汉人王朝再没对外和亲，也是想明白了，这样的做法没什么用处。与其害人，不如跟异族明明白白打交道，和亲不如结心。朋友就是朋友，敌人就是敌人，不要去乱拉亲戚，骗人骗己。

第3章 首告有赏
杨文广迎出城外，见礼毕，看军中许多蕃人俘虏，忙问道：“经略，这些人是——”
杜中宵道：“昨夜我们宿于青冢之下，被他们偷袭，捉了些俘虏回来。”
杨文广道：“岂有此事！竟敢袭击经略，这些蕃落要造反么！”
杜中宵道：“现在已反了！知州，此事在你治下境土，一起来问吧。”
杨文广叉手称诺，与杜中宵和十三郎一起进了城。他现在除了军职和兵职，还兼任丰州知州，军政一休。进占匆忙，现在各知州、知军和知县，都是由杜中宵带的军队中的军官兼任。
到了衙门，略作歇息，杜中宵与杨文广一起，审问抓来的俘虏。这些人并没有隐瞒，很快就得到了口供。包括拓跋狗儿在内，这些人都是来自附近各蕃落。成分非常复杂，既有党项人，也有突厥人，还有吐谷浑人，甚至还包括一个鞑靼人蕃落。
那二十五个女子，是几个蕃落凑钱买来的，想贩到丰州北边的鞑靼人境内，属契丹倒蹋岭节度使司治下。杜中宵数次发不许贩卖汉人的文告，并知会各蕃部，他们当然知道，却不当一回事。下雪时，那些女子乘看守不备逃走，追到青冢。哪怕知道杜中宵带兵在后追赶，他们依然不在意。
看着口供，杨文广好长时间不说话。过了好一会，才道：“经略，他们贩卖人口，袭击官军，自然是罪该万死。可，可——涉及此事的，有八个蕃落，而且多在大青山附近，有的还在山里面。如果把他们抓了，丰州治下一半的蕃落都牵连在内！”
杜中宵道：“怎么，你手下的兵马打不过他们吗？打不过，我再派兵来！”
杨文广忙叉手道：“回经略，打得过！属下这就命各蕃落首领来丰州，彻查到底！”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不只是如此。我们是朝廷命官，依法断案，不是拿他们出气的，更加不是杀鸡儆猴！这样想就错了！用这种手段，上不了台面，以后如何治理地方？记住，依法断案，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一定要审问清楚，明正典刑！抓了其他人来，问出口供，可能还会牵连到其他蕃落。你要横下一条心，就是所有的蕃落，所有的番人，全部涉案，那就全部依律明正典刑！”
杨文广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下官明白！经略交待的事情，一定办好！”
说完，转身出了房门，招了亲兵来，分头知会涉案的蕃落，其首领立即到丰州城。若期限到了而不至者，其首领流一千里外，子弟接任。
坐了一会，杜中宵只觉得身心俱疲。回到房里，吩咐上了一个火锅，涮着羊肉，一个人喝闷酒。
从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边的大吃一惊，再到雷霆之怒，到最后麻木，这一个月来，杜中宵的情绪经历了大起大落。初来河曲路，杜中宵意气风发，一心要做出比在京西路时更好的成绩。结果就遇到了这样一个案子，当头棒喝，让杜中宵冷静下来。
这里不是内地，汉人也不占多数，更加缺乏统治基础。难听一点，契丹人走了，宋军过来，不想跟契丹人一样与本地蕃落共治，那就五步之外人尽敌国。想着和和气气，就把地方接收了，把治下的百姓编户齐民，想的过于天真了。
这里沦陷了已经多久？秦汉北逐匈奴，移民屯边，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到了汉末，就有游牧民族进入，与汉人杂居。中原陆沉，衣冠南渡，这里成了游牧民族的地盘，汉人非常少见。隋唐时再次移民，中唐又再迁胡人进来，这一带成为安置胡人的地盘，再次汉胡杂居。晚唐五代，汉人或逃或亡，剩下的绝大多数都是以蕃落形式存在的胡人了。出现在这一带的汉人，不是契丹这种势力迁来的，就是各蕃落抓来的汉人奴隶。几百年了，汉人在这里是奴隶，凭什么宋军一来就与番人地位颠倒过来？
几纸告示就能改变一切？不杀个血流成河，改变社会基础谈何容易？所谓惊天大案，那是在杜中宵的眼里。这种事情蕃落们已经做了数代人，很平常的事情。
宋军不是侵略者，各蕃落也不是原住民。如果这里是蕃落的土地，哪怕发生大案，杜中宵手段也会温和得多。别人的地盘，当然有别人的规矩，要求起码的尊重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这里不是，这里的原住民是汉人，当年与大汉争夺此地的匈奴早已经不知哪里去了。
大部分的蕃落也不是侵略者，而是他们失去了家园，由唐朝内迁安置在这里的。最困难的时候，是汉人王朝接纳了他们，让他们重建家园，转过头，就把汉人或杀或赶，剩下的掠为奴隶。
反客为主，以汉人为奴，还敢公开买卖，王师来了尤不收手，那就要有被杀头的觉悟。
喝了一会酒，吃了些肉，杜中宵靠在床上昏昏睡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杨文广轻敲房门。杜中宵懵懵懂懂醒过来，下地开了房门。
杨文广叉手：“报经略，涉及的蕃落一共八家，有六家首领已至。剩下未到的两家，属下已派军兵前去，擒其首领，流一千里之外，暂由其子弟接任，到丰州来。”
杜中宵道：“好，非常时期，当用雷霆手段！没有雷霆手段，何显菩萨心肠！”
说完，回房略微整理一下，与杨文广到了衙门正堂。
见到杜中宵进来，一众蕃落首领急忙行礼。
杜中宵在案后坐定，看着众人，沉声道：“此次召你平来，两件事情。第一件，昨夜我宿于城外青冢之下，有数百蕃落兵马趁夜色，偷袭于我。昨夜死了的，还在青冢附近，你们派人随杨知州，一起去认各家的尸身。活着的，拿了在衙门里。已经问了口供，昨夜之事到底有多少家，出了多少人，一切都明明白白！杨知州会派士卒随你们回到蕃落，宣读衙门布告。读是你们自己读，读错了，或者隐瞒不说，士卒回来报衙门，就不要怪朝廷了。凡错报或漏读的，首领流一千里外，入牢城营，非赦不还！”
一个首领听了，上前急道：“相公，我等番人，不识汉字，如何读衙门告示？”
杜中宵道：“那你们自己找识汉字的，教给你们。人是你们自己找的，犯了事勿怨！以后丰州的军民一切事务，俱由丰州衙门做主，不识汉字做什么首领！”
见杜中宵声色俱厉，六个首领战战兢兢，再不敢说话。这是第一次，他们见到官员如此严厉，每个人心思不一。纵然心中不服的，也只是想着快快回去，一到蕃落，杜中宵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看众人神色，杜中宵又道：“布告的内容，告诉你们。昨夜偷袭我的，除了亡者和抓到的案犯，还有百余人逃了回去。自首者可免死罪，否则斩立决！有藏匿者，助案犯逃脱者，同罪！许人首告。有藏匿的，或命人顶替的，给消息衙门赏钱三贯，指认人员无误，赏钱十贯。全给现钱，衙门帮他隐匿姓名，愿迁者衙门助其迁往他处，官给土地家具。”
听了这话，六个首领面面相觑，心中一起叫苦。
许人首告是个大杀器。而且可以匿名举报，每人头上都悬着一把剑。不只是犯了案的，就是没有犯案的，也可能被诬告。杜中宵可没说反坐，也就是说诬告实际被允许。
告密是不被鼓励的行为，官方认为是导人为奸，百姓为贪钱财而失淳朴之心，一般不允许。但还有些罪行，官方是允许首告的，无一不是重罪。
杜中宵的态度非常明确，一个也别想走。逃了一个，整个部落都要剥一层皮。有本事，那就整个部落逃走，宋军追不上，那算他们命大。
看了众人的神情，杜中宵又道：“还有一件事。一个多月前，衙门已揭榜各处，不许掠人为奴。特别是汉人，若有敢掳掠者，私自贩卖者，主事者斩，从者流。榜文在那里，没有人听哪。我在东胜州的时候，因为一件贩卖汉人女子的大案，一路追到了这里。就在昨夜，一伙歹徒把最后的二十余女子逼死！贼徒有的被打死，有的被拿获，有的逃走了。各首领回家，知道本部有犯案的，扭送衙门。如若不然，以知情不报论！参与此事的，到衙门自首，可减二等论罪，否则重惩！还有，你们各部如有汉人奴婢，速送衙门来，既往不咎！否则以掠人为奴论处！”
一个首领道：“这——这，相公，我们蕃人习俗如此，奴婢都是财产——”
杜中宵看着他，道：“可朝廷律法不许。怎么，你的习俗还要大于朝廷么？！说实话，我也曾经想官府出钱，赎汉人回来。奈何，送到衙门来取赎金的人少，私下买卖的人多！不只是如此，在衙门已经揭榜各处之后，还有大量汉人女子被你们私下贩卖，致死数百人！这钱不想要那就别要了，哪个再敢私下贩卖、私藏汉人奴婢，轻者流，重者斩！同样许人首告，首告的赏钱，抄犯人家财给付。犯人越有钱，首告的赏钱越多，先定其家产的三成作为赏钱吧。”
众人对视一眼，各自面如死灰。以家财做赏钱，鼓励告密，这是要把事情做绝了。
杜中宵不想把事情做绝的。进河曲路，他命各地驻军尽量不干预地方事务，除了汉人自耕农，和很少一部人番人自耕农，其余由蕃落自治。可惜和和气气，被当作软弱可欺，那就算了。

第4章 包龙图
东胜州后衙，一张小桌子摆在院里的大树下，上面摆了酒菜。
阳光很好，杜中宵招集了几位在本州的主要属下，一起聚宴小酌众人各自落座，杜中宵道：“今天小年，大家一起饮杯酒。边地为官，家眷不在，我们只能自得其乐了。等到年后，一切都稳定下来，便就从容多了。有铁路，家人可以到这里看望。”
几人一起称是。
杜中宵举杯：“没什么好酒好菜，诸将就。我吩咐包了饺子，都吃几个，图个吉兆。”
饮过了酒，石全彬夹了一个饺子吃了，连连点头。他最喜欢吃饺子，特别是冬天，只要有条件几乎天天吃。这食物有菜有肉，外面面皮，包着麻烦，吃起却甚是方便。
此时饺子其实只是有雏形，远不如馄饨流行。杜中宵改进了之后，因为方便，火山军这里才流传起来。唐龙镇以前作为贸易中心，对饺子在附近几州的推广起了不小的作用。
饮了几杯酒，杜中宵对李复圭道：“自从严查掳掠、私卖奴婢，许多蕃落犯案的人多，壮丁或斩或流不少，而且多是首领。现在番人中因为主人犯案，许多首领家里没了男丁，被私奴夺家产的事情，各地不少。这样不是办法。年后你以经略司之名，在各地建些牧场，招收番人中不为奴的百姓。”
李复圭称是，道：“除此之外，犯轻案的番人，也可以放到里面。”
杜中宵道：“配犯不可与良人一起做活，建单独的牢城营好了。牧场就依我们在京西路时，建营田务的样子。一定要定牧，不可游牧，怎么做到我们再商量。”
李复圭道：“要想定牧可是不易。一到冬天，不只是牧草无着，牧民也没有吃的。”
杜中宵笑着道：“这牧场都是经略司下，怎么会没有牧草，没有吃食？牧场中选出地来，种诸如苜蓿等牧草，晒成干草冬天饲喂。还可以种些精料，怎么会跟牧民一样？至于粮食更好办，中原不知多少粮食运来，不会缺吃的。牲畜喂得好了，不只是有马匹，牛羊也可以卖到中原去。”
变游牧为定牧，是杜中宵一直想做的事。这一带宜耕宜牧，只有定牧才能两者兼得。没有这一次事件，可能还要费一番手脚，现在容易多了。
听见商量此事，石全彬突然道：“对了，前几日来的宣旨使臣，与我熟识。听他提起，经略最近重办蕃部贩卖人口一案，用法重，番人被斩被流的人不少。此事传到了其他州军，有官员上奏了朝廷。朝廷对此事颇有微辞，认为初得地方用重法，激起番民作乱为祸不小。”
杜中宵道：“正常，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了人？我本来就没想瞒人。此案查下去，有番人作乱是一定的，无非是派兵平叛罢了。怕出乱子，绥靖番人，我如何对得起冤死的那些汉人？五百零八个被贩卖的汉人女子尸骨未寒，不为她们做主，王师北来又是为了什么？”
石全彬道：“千里之外的京城官员知道什么？经略小心一些，不要被人背后闲话。”
杜中宵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做事当明正大，只求心安，别人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好了。”
击毙耶律宗真后，石全彬视杜中宵如神，从不说一个“不”字。有这一件军功在身，石全彬的一生已经圆满，只等着过几年真正建节，回到皇宫掌握实权。
饮罢酒，杜中宵回到住处。想起自己追了一个多月的案子，一个人没有救下来，尤觉气闷。
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单以杜中宵这些日子的手段论，可称酷烈。许多番人被斩，流放的更加不知道有多少。因为此事，许多蕃落无法维持，大量合并。对于初占领的地区，这样做是大忌，朝中有官员不赞同是难免的。最初杜中宵也如此想，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怎会如此？
那一个月的所见所闻，如同噩梦一般，让杜中宵久久无法释怀。
第三日，杜中宵正在衙门里指挥着手下装饰房屋，准备迎接新年，一个士卒进来报：“经略，朝中新任命了河曲路转运使，已过唐龙镇，正向东胜州来。依驿报，今日就该到了！”
杜中宵道：“知道了。一会派刘知州，带官吏出城迎接就是。”
刘几兼任东胜州知州，吏员也多是军中的军官。整个河曲路现在都是军管，有李复圭在，再派一个转运使来，有些不伦不类。想起前天石全彬说的话，杜中宵便就明白，朝廷对自己到这里之后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意，派个转运使来，既是监视，也是委婉的提醒。
几个时辰后，刘几迎了新任转运使入城，来见杜中宵。
行礼如仪，那官员道：“龙图阁学士包拯，新任河曲路都转运使，见过经略。”
杜中宵愣了一下，才道：“新任漕宪原来是包龙图，幸会！”
包拯上半年才由天章阁待制升为龙图阁学士，由知谏院改任河北路都转运使，现在转任河曲路。以职论包拯的龙图阁学士高于杜中宵，以官论杜中宵的谏议大夫远高于包拯的兵部员外郎。宋朝的官和职是两个系统，待制以上，带职的地位高于不带职的。资序上谏议大夫相当于待制，以上地位情况复杂。
外地为官，最重要的是差遣。杜中宵的经略使掌一路军政，位在转运使上。所以包拯到任，是由刘几出城迎接，他来拜见杜中宵。
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上了茶来，杜中宵道：“龙图一路辛苦。”
包拯点了点头，沉默一会，才道：“我与经略初次相见，所知不深，若有得罪处，还请见谅。”
杜中宵道：“龙图有话但说无妨。说出来，总比憋在心里好。”
包拯拱手道：“我此次前来经过并州时，与韩经略有过一番深谈。他建议我，到了这里，与经略把话讲清楚，免致误会。韩经略以为，经略年少进士，十年而到一路之帅，看起来顺利，其实稳重，不是那种年轻浮浪之人。说得清楚，更好做事。”
包拯和韩琦同是天圣五年进士，虽然中进士后，包拯在家尽孝十年后才出来为官，升迁却快，并不比其余同年差到哪里。同年关系，韩琦跟他的说的当然不是客套话，包拯才特意提起。
见包拯如此郑重，杜中宵就知道，他要说的只怕不是什么好话，静静听着。
饮了一口茶，包拯又沉默一会，才道：“包拯此来，是受朝廷委托，安抚地方。不足一个月，经略重手惩治蕃落，不知多少人破家，多少人被刑。地方人心不稳，朝廷忧心忡忡。初得新地，经略立威自无话说，可伐太多，难免有蕃落起异心。”
杜中宵点了点头：“朝廷说的对，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朝廷律法，总不能当作摆设，龙图以为呢？”
“汉人用汉法，蕃人用蕃法分别治之，边疆地区历来如此。经略一以汉法，有些不妥当。”
杜中宵道：“汉人用汉法，现在就是如此啊。”
包拯道：“可，可怎么会有如此多的蕃落受刑？河曲之地，有这么多的汉人吗？”
杜中宵道：“河曲之地大约是没多少的，可他们可以从其他地方掳掠贩卖，对不对？龙图，你要怎么安抚地方我不管，可犯了案，明正典刑都做不到，王师来了何异？”
包拯没有想到杜中宵是这样的态度，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一会，才道：“难道经略说的番人贩卖汉人女子一案，竟然是真的？”
杜中宵道：“难道还是假的？龙图以为是我捏造此案，说番人立威吗？”
包拯点了点头：“我离京之时，许多官员都是这么想的——”
杜中宵微微摇了摇头：“河曲是军人治地方，审案或许粗糙了些，文书不太严谨，并不离谱。现在案卷俱在，龙图不妨再查一遍。对了，那些女子的尸首，我沿路都妥善安葬。朝廷若心有疑虑，龙图可以开棺，再检验一遍。虽然打扰亡人无礼，如果是为了给她们一个公道，我想她们不会在意的。”
包拯睁着眼睛，看着杜中宵，过了好一会才道：“经略，真有五百零八人的大案？！”
杜中宵点头：“当然是真！龙图眼里，莫非认为我是捏造大案，杀人立威？杜某虽然不才，不管是立威还是安抚，都用不到这种手段！一是一，二是二，当然是因为有大案，才有这么多人被刑！只要我在这里，哪怕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也必然要还那些被贩卖的人一个公道！”
说完，杜中宵喝了一口茶，平缓了一下情绪，对包拯道：“龙图此来最好。军人审案，终是难免许多错漏，此案便交由龙图来审好了。从头到尾查一个清楚，还死人公道，更加不要冤枉了好人。此案审得明白，判得公道，河曲经后就好治理了。至于京城闲话，那就顾不得了！”

第5章 生意人家
临近年节，东胜州一天比一天热闹起来。这里是以前契丹与唐龙镇相对的贸易之城，外来的商人和汉人较多，受到最近大案的影响较小。将要到来的新年归于大宋治下的第一个春节，官府特别用心，城里各处都进行了布置。杜中宵还早早贴出告示，上元观灯，各县及几支军队会出他们的花车。
一两个月的时间，朝廷对东胜州这里的几个州军地位还没有定下来。新得的土地，将来能不能守住尚不确认，能不能按照一般州军看待？从河曲路到各州县，要不要派出官员？还是暂时由杜中宵的军队兼管地方，几年之后，看实际情况再作决定？朝中争论不已，一时也没有个结论。
杜中宵不理朝中议论，抓紧时间布置军队，同时借助军力由李复圭开展营田。与京西路不同，这是农牧兼宜的地区。营田不只是包括农业村庄，还包括定牧的牧业村庄。农业村庄兼营牧业，牧业村庄也兼营农业，完全与以前不同的形式。
这一日，杜中宵在官厅里处理了公文，正要回到后衙，迎面遇到包拯。
转运使司还没有自己的衙门，跟杜中宵的经略使司一样，都是暂时住在州衙里。
行礼毕，包拯道：“经略，若无事，我们小坐如何？”
杜中宵道：“漕宪有事，敢不从命。”
到了后衙的偏花厅，两人落座，士卒上了茶来。杜中宵道：“不知龙图何事？”
包拯道：“不瞒经略，这几日我看了前面贩卖女子的案卷，问了证人，此案委实触目惊心。若是不严查，朝廷必失民望。不过，经略许民首告，不只此案，凡是贩卖汉人为奴者，皆从重法办。如此不免牵连过广，治下蕃部，十之五六涉案。若是依重法，就会杀得人头滚滚，于地方不利。”
杜中宵道：“依龙图意思，该当如何？”
包拯道：“依我看来，贩卖汉人女子之案，自当严办。至于其他贩卖汉人的案子，说到底此地以前是契丹地方，风俗如此，不必或杀或流，大索蕃部了。只要各蕃部在期限之前，放出汉人奴婢，既往不追如何？如果逾期，则一如从前，许人首告，依律法严办。”
杜中宵道：“龙图如此做，就是给蕃部一个宽限期限吗。此事我已经做过了。初入河曲，给蕃部一个月的时间，还不是放还汉人奴婢，只是官给钱赎身。可惜如此做的蕃部不多，才有后来的事情。龙图来了，再做一次倒也无妨，当作是朝廷恩德吧。”
包拯略微有些尴尬，拱手道：“蛮夷畏威而不怀德，经略初来，他们不知朝廷手段，自然是百般推托。这些日子，杀得人头滚滚，蕃部想来应该怕了。”
杜中宵想了想，点头道：“无防，龙图要如此，那就如此做好了。不过有一条，以后河曲路各州军要编户齐民，不管汉人番人，雇人为奴婢，必须到官府办理契约。我会定一个期限，到期未办的，蕃落的番人也视为良民，不许别人役使。无契而以人为奴的，以私掠奴隶论。”
包拯沉吟一会道：“如此做，与番法不和——”
杜中宵道：“以后只有朝廷律法，没有番法了。除非明令允许的蕃部，归于治外，不然一以律令。”
包拯见杜中宵态度坚决，叹了口气。这几天他看了案卷，理解杜中宵为何对蕃部如此苛刻，还能够说什么？这一带人口不多，杜中宵三万大军，足以压制各种反抗。
其实杜中宵不只是对案件报复，他还要营田。营田人口从哪里来？被掠来的汉人是一部分，还要尽可能地吸引番人。用番人营田，就必须打散蕃落，编入村里，时间长了自然同化。
蕃落存在不利于官府管理，大一统政权怎么可能允许治下有部落。只有实在无法管理，编户齐民困难太大，才会默许部落。如各边疆地区，还有荆湖、两广广大的蛮族地区。
两人又聊了一会公事，包拯道：“经略，还有一事。我在河曲路为转运使，不过一应军资，朝廷运到这里，都是由李复圭接应安排。各州钱粮，也都隶经略司之下，不是办法。”
杜中宵道：“此事易办。以后钱粮来了，龙图与李复圭同办。多少归于转运司，多少为军需，自由你安排。归于转运司的我不过问，归于军需的交予李复圭，龙图也不必多费心。”
包拯想了想，摇摇头：“罢了，河曲路现在一切军管，官吏不齐，归于转运司又如何？只需李复圭接收军需，另给我一份清单就好。还有各州县钱粮，转运司也要过目。”
杜中宵自无异议，点头同意。自己带大军在外，没有其他的官员监察军需，朝廷怎么放心？刚刚打了胜仗无所谓，时间一长，自己在这里军政兼管，做不长久的。
宋朝对军权防范最严，带兵多的武将，事事不能自己做主，军需更是被经略司控制。杜中宵以文职统兵，时间长了，文官也不会被信任。要防止尾大难调，最有效的办法自然就是流官，到任之后调走。营田厢军杜中宵带了多年，这个时间会短得多，越是想控制越控制不住。
与包拯分别，看看天已近中午，杜中宵想到食堂吃餐饭。正要前去，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经略，外面来了一个番人，说是以前经略知火山军的时候，与经略有过数面之缘。”
做火山军知军时，杜中宵认识的番人多了，哪里能想起是谁？让带进偏花厅，自己见一见。
进了偏花厅，就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番人站在那里，看着有些眼熟。
那番人见杜中宵进来，忙上前行礼：“小的王普，见过经略相公！”
杜中宵看着此人，猛地想起来，道：“你是当年在火山军卖马的藏才族小王子？”
王普高兴地道：“原来经略还记得小的！三年前，家父不幸去世，我家了本部的首领之位。这些年一直专心养马，只是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族里日子过得不易。经略相公回来，小的急忙来见。如果能再像那几年一样做生意，就非常好了！”
杜中宵吩咐落座，上了茶来，对王普道：“你来找我，只为了做生意么？”
王普愣住，道：“小的是个生意人，自然一心想做好生意。——当然，来见经略，除了此事，此次专门来问候。到底在火山军数面之缘，经略现在一路之帅，若有什么好事，关照一番。”
杜中宵喝了口茶，道：“这些日子朝廷正在严办以汉人为奴，你那里没有？”
王普摇头：“现在没有了。经略来之前，我族里也有七八个汉人，他们有的帮我做生意，有的帮我记账，还有人教我学汉话，识汉字。都是我雇了人做事，并不是奴婢。经略一来，说不许以汉人为奴，我就把人送到县衙去了。说起来，当时还得了赏钱呢。”
听了这话，杜中宵笑道：“你倒是乖巧，得些赏钱是应该的。”
这些日子处置了那么多蕃落首领，王普还是第一个没有受到征处，还得了好处的。当年他在火山军卖马的时候，就一心做生意，与其他首领不同，最后终有个好结果。
说些闲话，杜中宵对王普道：“你现在除了养马，族里还做些什么生意？”
王普道：“前些年，见羊毛生意好做，我族里买了许多好羊。可惜唐龙镇那里难做生意，其他地方到火山军又不便利，许多羊毛卖不出去。”
杜中宵点头：“好，好，你这才是个持家的，不与其他首领那样，作奸犯科——”
王普听了连连摆手：“我虽是番人，却从不劫掠，都是安心养马养羊。只是自经略升迁，唐龙镇便就变了个样子，生意一天难似一天。最近两年尤苦，都不敢到那里去了。”
杜中宵汉了口气：“辛苦你们了。那里是边疆之地，本来就不容易。现在不同了，周边全都在朝廷治下，不会再有那种事情。你只要安心做生意，以后许多好日子。对了，你的蕃部属哪个州县？”
王普道：“小的隶振武县，族里一向都是在山间草地放牧牛羊为生，百年来都是如此。”
振武就是唐朝时的振武节度使驻地，自丰州到大同府的门户，地理位置重要，现在归杨文广所部管辖。耶律重元称帝，与幽州的耶律洪基剑拔弩张，放充了外围很多地方，振武县的管辖范围很大。
杜中宵听了点头，想了一会道：“经略司要在振武那里，设几处营田村庄。你若是愿意，可以带族人自成一处村庄。以后这一带，不许游牧，只许定牧，经略司会给你们补助。”
王普道：“便如火山军的香布那样么？”
杜中宵摇头：“官府不会强制，只看你自己心意。虽然建为村庄，你还是首领，不过要遵律法。”
王普道：“香布现在是个大员外，能过那种日子十分好了，岂不强似山间放牧牛羊！”

第6章 从河曲到河曲
看着茫茫一片白雪覆盖的土地，离着不远冰封的黄河，王普对杜中宵道：“经略，就是这里？以前我曾经过此地，水草丰美。除了盐碱多些，饮水苦涩，这里倒是个好地方。”
杜中宵道：“就是这里。你说的不错，这里有些斥卤，是好的牧场。经略司欲在这里设立定牧的村庄，靠近黄河的地方种粮食，这一带则用来放牧。你若是带着族人来此，经略司会出人帮着建房屋，修筑道路，架设桥梁。给你们划出来足够的牧地，放牧牛羊马匹。当然，赋税差役是免不了的。”
王普道：“以前在振武县，我们蕃部难道能免了赋税差役？经略在火山军的时候，去种田的人家大多过上了好日子，比以前强得多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对王普甚是满意。他跟以前的香布有些像，没有沾染四处劫掠的风气，一心只想着过好日子。而比与香布比起来，更加愿意担责任，更加有魄力。香布到了火山军，很快就成了个乡下财主，族人各自生活，几年时间一个部族就散了。
王普则愿意带着部族，自己赚钱，也分润给别人好处。当然，凝聚力太高是杜中宵不喜欢的，只是现在需要树立一个榜样，让其余的蕃部看一看，王普比香布更加合适。
那一日与王普谈过，杜中宵随口问起，如果让他带着族人迁到东胜州来，同意不同意。本来杜中宵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王普连口答应。他们本就是游牧部族，只要有水草的地方，都可以安家。东胜州地处平原，紧靠黄河，比振武那里的丘陵地带强多了。更不要说振武偏远，搬来东胜州，做生意方便。
这一带开发历史悠久，中唐以后，迁入了大部游牧民族。晚唐五代时军阀林立，不断攻伐，人口大规模减少。到契丹占领这里的时候，人口已经不多。一百余年间，除了在几个大城附近契丹迁来了汉人屯田，其余地方全成牧地。
居住在这一带的以党项人为主，如王普的藏才族，其实也是党项一支。党项立国后，元昊曾经大规模招揽人口，加上契丹连续数年征伐党项，近几年人口再次缩减。大如东胜州，现在也只有五百多户汉人种田，辖下二十多个蕃部，一千余帐。
从东胜州到丰州数百里地，全部汉人约不足两千户，蕃落不足五千帐。其中的汉人，是契丹从幽州迁过来的，大军北撤紧急，没有把这些人带走。最近因为大案牵连，杜中宵杀伐过重，再次出现了番人逃亡潮。等到事情结束，河曲路还不知道能剩下多少人口。
到了这里，才知道契丹和党项作战时，为什么不以首级计战功。对他们来说，人口就是财富，活人才有价值，首级没有用处。大片空地，有人就可以创造财富。
杜中宵要营田，自然选择在大城周围，形成人口聚集区。这里跟京西路不一样，出了州城，外面就是大片闲田，根本不需要到偏僻的地方去。一些战略要地，如振武、开德等地，没有必要营田，直接驻军即可。现在不比以前，有铁路可以运送物资，军队不需要粮食自给自足。
王普同意，杜中宵便带着他来看看选定的营田之地。这里正处黄河岸边，冲积平原，虽然盐碱重了一些，只要引来黄河水，就能种出粮食。定牧村庄在外围，向里则是农业村庄。
扒开几个地方的积雪看过，王普回来对杜中宵道：“经略，这里极是好地方！若是朝廷相帮，小的愿带族人迁来此处，为本州治下之民。我们虽然放牧，修桥铺路还是会的，并不会过于依赖朝廷。”
杜中宵道：“你们来就好。我在火山军的时候也曾营田，你是知道的，必然不会亏待。”
说完，杜中宵指着北边道：“选在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好处。向北二十里外，盛产煤炭，而且极易开采。以后通了铁路，要靠那里的煤炭烧火车，这里以后必然繁荣起来。”
王普道：“小的也听说，大宋境内有一种火车，跑在铁铺就的路上，极是飞速。一昼夜间就可以行千里，而且不需草料，不需歇息。可惜如此神奇之物，只是听说，却无缘得见。”
杜中宵道：“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看见了。有了火车，中原的物资很容易就运到这里，你的牛羊也很容易卖到中原去，不用再跑唐龙镇了。”
王普听了有些神往，想象不出那是一种怎样的景象。过了一会，问道：“经略，这里以后会跟中原一样吗？听说中原繁华异常，待上人摩肩接踵，市面上卖什么的都有。以前唐龙镇虽然繁华，与中原一起就不算什么了，只能算是小城。”
杜中宵道：“通了火车之后，这里是要地，当然比唐龙镇热闹得多。”
这里的地理条件限制，支撑不了太多的人口，当然不能跟中原地区比。但有水有土地，几个大城还是没有问题。秦汉时这里曾繁华如关中，并不是什么塞外苦寒之地。
有了铁路，这里大规模开荒种地的必要性不大，粮食从中原运来就好。营田务开荒种地，主要在水源方便的地方。趁着现在人口少，多种树养草恢复生态。两大优势产业，一个自然是羊毛，有了火山军完善的产业链，可以大规模发展。另一个，自然就是煤炭了。
到了之后，杜中宵粗略地勘查了一番。离着这里不远的地方，就有大量露天煤矿，只是那一带荒无人烟，没有人开发利用罢了。东胜州发展起来，可以从那里挖煤，作为一处重要的煤碳基地。
一个多月时间，经略司基本掌握了本地的情况，人少地多远超出了杜中宵的预计。这一带的人口只有秦汉极盛时的十分之一不到，要想发展，极需大量人口流入。从中原迁汉民不容易，即使有朝廷统一组织，也难以找到大量愿意迁徒的民户。在京西路营田，杜中宵是用裁下来的厢军，现在哪里找去？
番户人口虽然也不多，聊胜于无，只要愿编户齐民，一样可入营田务。
回去的路上，到了黄河边，王普停住马，道：“两百年前，我的先祖是从西边迁来，到现在也有数代人了。听说来的地方，也叫河曲，我却不知道在哪里。”
杜中宵道：“你们迁来的河曲，是在黄河上游，现在吐蕃人居住。唐时吐蕃强盛，你们党项、吐谷浑诸族，被吐蕃人攻打，大唐把你们迁来这里安置。莫要学西边夏国的拓跋家，你们危难之时，中原王朝给你们土地，建立新家。中原一没落，就反客为主，图谋中原。你们如果连这里都立不住脚，以后恐怕就没有地方安置了。安心过日子，好生报效朝廷，才能长久。”
党项和吐谷浑是被吐蕃赶得无家可归时，唐朝内迁他们来到这里。晚唐五代，中原没落，这些人成一方之雄，甚致反叛立国。等到北方的铁骑横扫中原及周边，这些民族就都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他们本来就不属于这里，狂风刮过，自然留不下痕迹。狂悖如李元昊，不过昙花一现。忠如杨家将，则可以千年流传。

第7章 投敌
刘胜看了看来的几个宋境党项人，问道：“这些日子，我听闻东胜州那里，不住役使人户，破冰开河，不知有没有此事？为了何事？待制老子如此大弄，莫非要跟契丹再战？”
拓跋兀埋道：“没有这种事情。契丹人现在两个皇帝，自己就要分个生死，怎么还会打仗！”
刘胜道：“那到底有没有开河的事？”
梁三锤上前行礼：“破冰的事是有的，不过不是为了开河，而是要取冰。来的汉人甚是奢侈，听说是趁现在天寒，取冰存到窖里，到了夏天时使用。不只开冰，还建几个好大的冰窖，役使人户。”
刘胜道：“如此最好。前些日子对面宋军杀了契丹皇帝，吓死个人，夏国境内人心惶惶，生怕顺河打过来。——这里风大，我们到那边背风的地方说话。”
说完，带着几个人，到了不远处的沙堆向阳背风的地方。自己坐下，随从放哨，唤几个人过来。
看了看几人，刘胜问道：“你们叫作什么名字？因何要投到夏国来？”
拓跋兀埋拱手：“小的拓跋兀埋，与贵国主同姓——”
刘胜连连摇手道：“不能如此说，不能如此说，夏国早已没有拓跋姓，乱攀附不得！”
拓跋兀埋愣了一下，问道“作怪，夏国主不是出于拓跋部？”
刘胜道：“是出于拓跋部，不过先帝改姓嵬名，本国境内早已全部改了。你要入夏境，早早把这姓也改了吧。改为嵬名不行，他们不认你，改姓李吧。嵬名许多人家的汉姓，都是姓李，前唐所赐。”
党项强盛始自唐朝时定难军节度使拓跋思恭，僖宗赐姓李，为唐朝时皇姓。入宋后，宋朝仿唐朝旧例，赐姓赵，入玉牒。元昊叛宋，改姓嵬名，党项境内所有拓跋姓都改了过来。元昊亡后谅祚即位，与宋改善关系，后来亲政后又使用李姓。不用赵姓表明独立性，用李姓表明愿意接受汉化。
此时谅祚尚在襁褓之中，没有亲政，使用的姓是嵬名。后世所说的李继迁、李德明、李元昊都是后人追记，史上并不存在，他们活着时分别是赵继迁、赵德明和赵元昊，以及元昊自己改的嵬名吾祖。
契丹、党项是族名，建国后自然有国名。契丹国名是大契丹，改为大辽是此时正与叔叔争皇帝的耶律洪基时的事情，其后辽与契丹并用，不断改来改去。党项的国名则是夏，也就是后世常说的西夏。
契丹的皇族姓耶律，汉姓为刘，为仰慕汉朝而自己取的。党项的皇族姓嵬名，此后已无拓跋姓，汉姓为李，来自于唐朝皇帝赐姓。宋朝的皇帝姓赵，与汉朝皇姓刘、唐朝皇姓李，三分天下。知道了这三个国家皇姓的来源，三国并立，其实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拓跋兀埋哪里知道对面早就把这姓改了，有些尴尬，道：“那便姓李了。大人，自从待制老子到河曲路，看我们番人不入眼，下手狠辣，不知道杀了多少，拆散多少蕃部。前些日子来了个龙图老子，本以为要安抚人心，从此不杀人了，哪里知道只是加了一条诬告反坐，还是杀人无数。这样下去，我们这些番人在宋境哪里还有活路？只能投到夏国来，自己人，纵然苦些总能活下去。”
刘胜道：“我可是听说，是因为你们贩卖汉人为奴，宋人才大杀特杀！”
拓跋兀埋道：“大人，数百年来我们都是如此做，追究下来哪个不该杀？夏国境内，难道就不卖宋人奴婢了？我们番人，自古以来如此，汉儿们心思灵巧，做活仔细，又肯吃苦耐劳，本就是好奴婢。”
刘胜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宋境自有宋法，不关我们夏国事。现在宋军兵势正强，我若接了你们入境，待制老子前来讨要怎么办？不给他，他以大军相逼，到时岂不难看？”
梁三锤道：“大人，待制老子不过三万兵马，还真能扫平夏境？”
刘胜连连摇头：“是河曲路三万！宋境广大，人口众多，内地调来数十万又有何难？”
梁三锤道：“调来的兵马，又没有枪，又没有炮，如何跟河曲路的三万比？”
刘胜听了奇道：“怎么，难道宋境只有这三万兵马如此能打吗？”
梁三锤道：“这三万也不是什么能战之兵，不过是仗着枪炮犀利罢了。没有枪炮，凭什么如此摆弄我们这些蕃部？若论弓马，他们比得了我们这些从小马背长大的？”
刘胜叹口气：“可他们有枪有炮，就只能小心，怎么敢撩拨？”
拓跋兀埋见刘胜不应口，有些着急，上前道：“大人，待制老子手下就三万兵马！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夏国兵马数十万，契丹倾国之兵前来也不过小胜而已，还怕三万兵马？！”
梁三锤道：“河曲路番户不下万帐，许多牛羊，还有积攒的金银，都到贵国来，多么大功劳！”
刘胜听了犹豫，想了一会道：“我只是沿边守将，做不了主。这样吧，你们若真是有意，我便派人禀报国相。若得国相首肯，此事才可成。”
拓跋兀埋几人不知党项国事，听刘胜意思，国相应该是说了算的，连口答应。
包拯到了之后，相对于杜中宵和缓了些，禁止诬告，减少了死刑数量。不过大案牵连到的，还是重法惩处。随着消息传到各地，官府给赏钱特别痛快，首告的越来越多，也就有越来越多的蕃部受牵连。涉案的多是各部落首领或者重要人物，不少部落直接被杀散了。各部落人心惶惶，各谋出路，脑筋自然就动到了同族的党项夏国来。
刘胜是对面党项独轮寨守将，许多人带消息来要投靠，才下决心见这些人一面。
唐龙镇下毙耶律宗真，不只是吓到了契丹，也吓到了党项。与河曲路和麟府路相连的党项守将，最近特别小心，生怕宋军突然进攻。契丹十万大军攻城，皇帝就那么被杀了，他们几个脑袋？
以前党项在周围有很多细作，现在不敢派了，刘胜对河曲路的消息知道的很少。有个机会，详细询问了河曲路的情况，才满口答应报到上面，把几个人打发走了。
元昊死时，曾遗命从弟委格宁令为新君，遭到国舅没藏讹庞坚决反对。最后依没藏讹庞意见，等了三个月，没藏氏生下谅祚后，立为新君。没藏氏为太后，没藏讹庞为国相，把持大权。
此时党项内部，没藏兄妹把持朝政。没藏讹庞以诺移赏都等皇族势力为三大将分治，以安其心。没藏氏早就与野利遇乞的管家李守贵私通，失宠后出家为尼时，又与当时侍奉自己的保细吃多勾搭成奸，这两个奸夫，成了她的左右手。没藏兄妹加上这几个人，是此时党项的掌权者。
跟契丹一样，党项也有皇族与后族的矛盾。谅祚年幼，此时占上风的，是没藏氏后族。而诺移赏都和漫咩等皇族势力，则因谅祚年幼，受到排挤，静静等待时机。党项虽然立国，其实还是各大部落分治的格局，掌权的人各种优势，却不能削灭部落的势力。

第8章 麟府路援军
正月十五上元节，麟府路驻泊都监张岊带五千兵，到了东胜州。杜中宵带人迎出城外，相见大喜。
行礼毕，杜中宵拉着张岊的手道：“数年不见，将军依然风采依旧。”
张岊道：“经略却不同了。当年见时，是少年知州，数年后再见即为一路之帅了。”
杜中宵大笑，拉着张岊的手，一起回到州衙。
正厅坐定，张岊与包拯、刘几、十三郎等重要文武官员见过，道：“奉河东路经略司令，我带五千兵马，来河曲路听候杜经略指挥。数年前经略知火山军，我任沿边巡检，一起夺了唐龙镇。后来便天各一方，再未相见。却不想经略再回唐龙镇，一战败耶律重元，再战毙耶律宗真，实为本朝前所未有之大胜！”
杜中宵道：“都监来得正好，此时正是用人时候，有了人，事情就好办了。今日上元，东胜州城彻夜张灯。我们看过了灯，后衙设宴，为都监接风。”
张岊看着刘几和十三郎，道：“当初经略第一次打仗，便是与我一起。后来分开，着实遗憾！若是唐龙镇时我也在，少不得立些军功在身，不似现在。”
刘几道：“急什么，只要大军在这里，还怕没有仗打？现在与以前不同，以前屡战屡败，人人闻敌而色变。现在士气正盛，诸军求战，军功还不容易！”
一边的包拯听了，正色道：“作为军人，立功心切自然是对的。不过为朝廷守地方，当持重，不可擅起边衅！唐龙镇一战后，契丹和党项人人心惊，怎么会擅起战事？”
杜中宵道：“我们只管做好自己该做的，契丹人和党项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以礼相待，我们就笑脸相迎。若是来战，也不怕他们。没有战事的时候，只管治理地方，开垦荒田，增加人口。”
包拯说的很有道理，杜中宵也认为他说的对，但若说从此边境平定，可就未必了。此次大战，契丹和党项自然怕了杜中宵的河曲大军，但若说他们不敢打了，那就小瞧他们了。这么容易被打服，他们怎么可能发展到今天？只要被他们找到机会，一定会上来狠狠咬一口。
游牧部落跟中原王朝不同，国力是在各部落，及部落提供的兵源，而不只是明面上国家所掌控的兵力。部落有自己的私财，有自己的利益，怎么可能压制得住？河曲路发展起来，就是对他们的威胁，不会坐视不理。现在是因为重法惩治，是河曲路的番人跑到他们两国去，等到河曲路发展起来，当然就会倒过来，他们境内的人跑到这边。宋朝不在意人口流失，契丹和党项可不能不在意。
先前韩琦答应派四万援兵，最后朝廷争论不已，最后减了一多半。麟府路派五千兵，并代路则派一万兵，一共一万五千援军。朝廷认为，契丹和党项最近几年肯定不敢进攻，派兵过多，后勤压力太大。
虽然有了铁路，运输人员和物资方便了许多，尽量减少养兵费用却是共识。
看天色不早，杜中宵道：“都监且带兵马扎营歇息，略作收拾，晚上我们观灯饮宴。”
东胜州是第一次上元节张灯，消息传出去，百里外都有赶来，看个稀奇。太阳尚未落山，街道上已经繁华无比。大量蕃部因为贩卖人口被重惩，还有不少没有牵涉在内的，并不受影响。
杜中宵虽然重法惩治贩卖人口的蕃部，但也取消了大量契丹统治时的苛捐杂税，加强贸易，各部落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河曲路内，官府以公平的价格向外卖粮，仅此一项，就有许多蕃部受益。
对于游牧部落来说，冬天牲畜减少，存活不易，是最困难的时候。缺衣少穿，气候寒冷，很多人都熬不到来年冬天。宋军来了之后，一方面以合适的价格收购牲畜毛皮，另一方面平价卖粮，还有大量的棉衣出售，解决了很多蕃落的大问题。只要不涉案，这一个春节，是许多番人所过的最幸福的时光。
王普走在街上，给拉着的儿子买了一串糖葫芦，对身边的白泽道：“员外，年后我的部落便就要迁到东胜州来了，分的有田地，有牧场。我想好了，以后部落里的人家便如火山军的汉人那般，让他们自己种田放牧，设村正，我就专心做生意。员外过来帮我，一起打理生意，赚些钱财岂不是好？”
白泽道：“现在河曲路这里，各蕃落都是谈汉人色变，你如何还肯雇我？”
王普笑道：“我见过了经略相公，才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经略司严办的是掠汉人为奴婢，或者贩卖人口，我又没有贩过。我部落里的汉人是雇来的，一向都发的有工钱，又不是奴婢，怕什么？员外与我一起合作做生意，也不要说雇了，我们一起立社，赚钱分润，如何？”
白泽道：“你如何会这样想？做生意不比种田养马，既辛苦，还有许多风险。”
王普道：“我自然知道。不过见得多了，却觉得这般才是我想要的日子。若不是有部落要照看，我早就搬到火山军去，做个员外了。现在经略相公来了，安置了族人，省了我许多心思。”
部落首领当然有许多好处，但也有许多麻烦。蕃部之所以是部落这种社会组织形式，当然不是因为他生活富足，而是太过贫穷，贫穷得只能以部落的形式生存。
王普对火山军非常熟悉，事情见得多了，早就已经想开了。凡是搬到火山军的蕃部，只要一两年的时间，部落就会解体，从无例外。与人没有关系，他们的生产条件变了，大多民户都能自给自足，还需要部落做什么？只要官府公平管理，部落的民户很快就会独立。在严酷的生存条件下，部落需要首领，
带领大家渡过难关。生活富足，首领只是索取，怎么可能维持得下去？
这是从原始部落到自耕农的自然过渡，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王普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对这现象却能接受，知道自己强行扭转不来。与其维持首领身份，两三年后天怒人怨，被迫放手，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早做准备呢。请白泽回来，便就是要转变身份，做一个生意人。
听王普说着，部落搬来这里后，如何分配种田，如何分配放牧，如何做生意，白泽暗暗点头。
王普瞄准的生意，就是养羊。羊毛是个大产业，火山军那里做得，这里如何做不得？这些年契丹与党项连年打仗，不只是社会秩序混乱，搜刮也重，河曲数州非常辛苦。平定下来，处处都是机会。
听王普说了自己打算，白泽赞道：“小王子心思深远，日后必然大富大贵！羊毛确实好生意，这些年火山军那里，四处搜求，价钱涨了一倍不止。现在与火山军路通了，有了好羊种，又有牧地，不难赚到钱财。除了养羊收羊毛，小王子难道还想纺毛织布吗？”
王普摆手：“今时不同于往日，莫要称我小王子了，依惯例称声员外就好。——东胜州这里百业凋弊，我确实想纺毛织布。听说宋境内有全套机器可卖，而且还有一种蒸汽机，不必非要靠河流。我们买来全套机器，开起个工厂，难道还会比火山军的员外差了？”

第9章 上元观灯
花车上装着各种灯，并饰以诸般装束，华丽非常。车首塑了一匹战马，前蹄腾空。上面一个骑士一手执缰，一高举战旗，直指前方。
十三郎看见，兴奋地指着道：“这是我们骑兵的花车，诸位看，威风不威风？”
包拯点头：“此车甚好！华丽中又有凛然之威，前面的骑士点睛，让人一望可知来处。只是过于繁复了些，装饰太多，灯太多，与军人简明之意不符。”
十三郎道：“我们当兵打仗的人，只知道热闹，少了龙图说的文人意境。”
众人一起笑。
这些花车是杜中宵按照记忆中元宵节花车制的，此时没有见过。这到底是中国古风，还是后世从西洋学来，杜中宵不知道。反正就是节日，几个强力部门弄火车凑个热闹。大战新胜，开疆拓土，需要一个仪式进行庆祝。民间自发的力量不够，官府和军队带头罢了。
不一会炮兵的花车过来，与骑兵的风格相差不多，只是车首改成了一门大炮，一个兵士正点药捻。
此车经过的地方，围观的民众发出一阵阵欢呼。唐龙镇炮兵发威，一轮重炮毙了耶律宗真，同时歼灭数十位契丹大将，人人都知道炮兵厉害。那一仗之后，炮兵不管是在官方还是民间，地位都达到顶峰。
包拯也连连点头：“一炮毙大国君主，得数州之地，自此人人皆知炮兵为大国神器！”
杜中宵听了，笑而不语。一炮？那一次姚守信的重炮打了十几轮，几百发炮弹，换算成钱，足够十三郎的数千骑兵吃好几天。炮兵是厉害，也是吞金怪兽，可不是轻飘飘的一炮糜烂数十里。
东胜州州衙和几支军队的花车过去，后面是州城里的大商户制的火车，规模一下小了许多。到了杜中宵、包拯等人观花车的地方，鼓乐齐鸣，热闹非常。
契丹撤军的时候，大多商户和他们的财富都被带走了，少数通过各种手段留了下来。最近一两个月重惩番户，一个副作用就是治安大好，城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副太平气象。商业活动迅速恢复，这些留下来的商户得到好处，对杜中宵感恩戴德。
一路过去，到了最后面，是一个人举了一只羊的样子，角上挂了两盏灯，旁边几个倡优一手一盏灯扭扭跳跳，倒像是后世的扭秧歌一般。
杜中宵看着有趣，看后面跟着的是王普和白泽两人，吩咐身边的人唤他们两个上来。
两人上台，忙对站在上面的一众官员行礼。
杜中宵指着最后的那一行道：“这最后的花灯，是你们家的么？”
王普拱手：“回经略，是小的雇人扮的。小的家资不丰，只雇得起这些人，见笑。”
杜中宵道：“这本就是民间玩乐，不是攀比的时候，凑个热闹，尽了心意已是难得。你我故人，若不嫌弃，就站在这里，看后边烟花。”
话音未落，一声尖啸，一个花炮飞到半空，“呯”然炸开，在空中开了一朵花。紧随其后，各种各样的烟花窜入空中，炸出各种形状，照亮了半边夜空。
看着五彩缤纷的夜空，王普喃喃道：“不想我这一生，竟能见到这样繁华景象！”
不只是台上的人，就连街道上观灯的百姓，也都看着空中的烟花，一时痴了。这边陲苦寒之地，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们想都不敢想的。
包拯看着四周，再看看空中的烟花，对杜中宵道：“地方太平，百姓安乐，这才是太平气象！”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河曲路数州之地，虽然依旧血雨腥风，但对于普通的汉人百姓和那些和平的蕃落来说，确实当得上天下太平。这种太平气象，是他们一生所没有见过的。
此次上元观灯，花车巡游加上烟花，经略司花了不少钱。这钱值得，不只是大家开心，也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到来，一个旧时代的终结。杜中宵需要一个仪式，向这数百里之地宣告。
明月高升，街道上依然人潮汹涌，热闹非常。许多人没有预料到，做生意的没有开门，小贩们没有做生意。烟花放完，许多小贩跑回家里，急急带了货物出来，在流中吆喝叫卖。沿街店铺的主人，则纷纷掌灯打开店门，招揽客人。
杜中宵和包拯等人回到后衙，设下酒筵，为新到的张岊等人接风。
杜中宵举杯，对张岊道：“此酒为皇后所赐，本为军中上元节饮宴所用，为将军接风。”
张岊恭恭敬敬举杯，一饮而尽，谢过杜中宵，才重新落座。
唐龙镇胜后，不只是有皇上赐的有御酒，还有朝廷赐的官酒，京中王公大臣送来的私酒。以庆功为名送到前线来的有多少种酒，杜中宵都记不清了。军换着花样喝，一直没有喝完。年前，作为年节和上元节军中的用酒，皇帝赵祯和曹皇后又各自赐了酒来，刚好用来招待张岊。
酒过三巡，气氛起来，十三郎和姚守信两人轮流上前，与张岊拼酒，热闹非常。
包拯和杜中宵两人坐在一边，都是小酌，并不参与他们。
饮了几杯，包拯对杜中宵道：“经略，一个月来，因为芍药等汉女一案，诛杀番人二百多人，流放五百多人。河东路州军，几乎州州都有我们流过去的犯人。因为此案，数州蕃部人心惶惶，举族叛乱的有几起了。虽然各州早有防备，弹压得力，未酿成大乱，可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芍药一案大致已查清，现在犯案的蕃部，多是贩卖其他汉人为奴者，可否暂停下来了？”
杜中宵道：“经略司早有明文，在本朝兵马未到，榜文未出前犯案的，一概不问。之后犯案的，是不把朝廷命令放在眼里，辱慢朝廷，不查怎么行？”
包拯道：“可现在首告报官的，多是陈年旧案，而非最近两个月贩奴者。最近十天查的案子，都是边远蕃部，部落内本有汉奴，只是不知官府号令，才被人首告的。”
杜中宵沉默一会，问包拯：“以龙图之见该当如何？”
包拯道：“此事就到这里吧。命各地行文治下所有蕃部，限十日内，凡有汉奴的立即报官，放汉奴为良人。无处可去者，官府接纳，入各营田处。如限期不放者罪加一等，从重处罚。经略以为如何？”
杜中宵缓缓点头：“这样可行。不过，龙图，就怕有那冥顽不灵者，不肯送官！”
包拯叹了口气：“那还有什么办法？从重重惩而已。我是怕，此事迟迟不结束，境内的番人人人惧怕，迟迟安定不下来。这里本是番地，不能只有汉人安心过日子，番人则胆战心惊。”
杜中宵道：“对于这些番人来说，城头变幻大王旗，不管入了哪国，他们一样过日子。此次牵连这么广，处罚这么重，就是要告诉他们，跟以前不一样了。龙图觉得该安定下来，那便如此结束吧。榜文加上几句，以后还有敢犯案的，首犯立斩，从犯流！蕃部之中，这种事情不可能瞒过首领，首领是主犯自然斩之，不是主犯，则一律流他州！蕃部解散，打乱编入各营田地方！”
包拯沉默一会，点头道：“好，就如此了！”
杜中宵进入东胜州，已经两个月了。两个月的时间，人头滚滚，确实不能再持续下去。包拯一直有种感觉，杜中宵是故意针对各蕃部，而不只是因为案子。没有那件大案，杜中宵可能也会用其他借口，对各蕃部下重手。只是杜中宵从来没说，包拯也不好问。
十几天接触，包拯感觉得出来，杜中宵并不是针对番人的。实际上河曲路治下，并没有针对番人的歧视政策，大致与汉人同样看待。惟一不同的，是汉人用汉法，番人属蕃部时，用番法和断。杜中宵针对的，就是蕃部而已，只要蕃部解散，并不苛待治下番人。这种态度，包拯实在无话可说。
包拯的感觉不错，杜中宵针对的就是蕃部。不把这一带部落制打散，基层组织结构不变，朝廷的治理便有许多阻碍，杜中宵的很多政策推行不开。人口不重要，这里是地广人稀的地方，营田务很快就能从内地运足够的汉人过来，改变人口结构。移民地区，社会基础比人口结构更重要，这才是杜中宵在意的。

第10章 模范部落
张岊饮下一杯酒，豪气勃发，敞开衣襟，取了一块肉吃了，对十三郎道：“数年不见，你酒量大了许多。想当年，你我一起饮酒，可不见你如此海量！”
一边的姚守信道：“都监，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十三郎只是经略随从，都监是巡检使，他如何敢在你面前饮酒？现在你们官阶相似，自然酒量也就不一样了。”
十三郎瞪着眼道：“胡说些什么！我是那样人？还不是随州练兵，日日与你们在一起，酒量也练出来了！来，都监，我们再饮一大杯！”
张岊道：“难道怕你！河东路将领里，哪个喝得过我！”
当年杜中宵在火山军的时候，张岊是沿边都巡检，数年过去，才做到麟府路驻泊都监，官职更是落在了十三郎后面。张岊觉得窝囊得不行，如果自己随着杜中宵，这些功劳哪个跑得了？说起打仗，十三郎虽然勇猛，自己难道差了？与党项作战的那几年，自己可是宋军最通猛的将领之一。
心里有疙瘩，酒就喝得多，张岊与十三郎拼酒不住。
第二日杜中宵起得晚，洗漱之后，吩咐人把王普找了来。
在客厅里落座，上了茶来，杜中宵道：“昨夜我看你花灯是只羊，有意做这行生意么？”
王普听了连连点头：“经略慧眼！小的琢麻了很久，觉得这生意好，以后必有前途！”
杜中宵道：“你多年做意，果然有眼光。当年我知火山军的时候，从西域请了人来，让那里学着纺毛织制。到现在六七年过去，那里粗具规模，不过还远远不够。在火山军时，我还请人从西域买了草棉种子，到京西路后广泛种植。说起来，京西路种草棉，要晚于火山军织羊毛数年时间。可现在，整个河东路织羊毛赚的钱，只有京西路棉布的零头。如此看来，这一行当大有可为！”
王普道：“经略，草棉是地里长出来的，羊毛是从羊身上收来的，不能比的。种草棉容易，养羊却是难。夏天时要找水草丰美之地，不住游牧，秋天收毛，冬天苦熬，太过艰难。”
杜中宵道：“我今日找你来，就是商量以后养羊的办法——”
王普听了连连摆手：“经略，你但有吩咐，小的照做就是，商量如何敢当？”
杜中宵笑道：“种田放牧的事，我一个朝廷为官的，又知道多少？当然要商量。以后，河曲路这里放牧，全要从游牧变为定牧。这不是容易事。若只是营田务办成，百姓难免要说，只有汉人才能如此，番人都是游牧的。所以选你家来试，办好了给别人看一看。”
王普知道杜中宵在火山军执政时的风格，听了大喜过望，急忙道谢。
杜中宵道：“就游牧为定牧，你认为有哪些难处，说来听听。”
王普沉思一会，道：“第一个难处，便是牧地。为何要游牧？只因牧草就那么多，让牛羊只在一个地方吃草，很快就把草吃光了，必须换一个地方。所谓游牧，也不是到处放羊，而是选好路线，从这里吃到那里，再换条路吃回来，正好夏季牧场换到冬季牧场。改为定牧，就必须划分牧地，自家轮流放牧。”
杜中宵点头：“不错，这是第一项难处。划各家牧地的时候，必须选好地理，能够轮流放牧。一块地一块吃过去，转回来原先的牧地草再长起。此地春夏短暂，此事并不太难。”
不难的前提，是河曲这一带地广人稀，哪怕放牧都显得人口稀少。无非是牧地划得大一点，能够在春夏季轮换。当然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羊主要靠圈养，收割草饲喂。这一步太大，少数试点还可以，大规模推广一时有很多困难。等到人口增多，再慢慢向这个方向转变。
王普道：“春夏时节，特别是夏天，一切好说。那时草木茂盛，羊吃过草很快就长起来。以前游牧的时候，夏季其实搬迁也不太多。最难的是春天和秋天，外面有草，却太过稀薄，不能一个地方久待。牧民有夏季牧场和冬季牧场，难的就是春天和秋天，必须一路放过去。”
杜中宵道：“马无夜草不肥。此事经略司已有主意，在合适的地方种草，卖牧草给你们。春天和秋天的时候，你们可以买现成牧草，喂给牛羊。”
王普听了摇头：“经略，养羊才能赚多少钱？若是买草，岂非白干？”
杜中宵道：“放心，草的价钱不会贵，保证你们有钱赚就是。卖的草都是苜蓿之类精料，而且压结成捆，好运好喂，你们用了就知道好处。”
牧草不是普通的青草，不然就划不来了。比如最常见的苜蓿，汉通西域引种到中原，是最优质的牧草中的一种。苜蓿本豆科植物，不怎么消耗地力，而且营养丰富，可以当作精料的一部分。
河曲包括党项境内都是地瘠民贫的地方，远无法跟中原相比。宋军作战，吃的是麦、粟、米，党项军队吃的军粮，则是大麦、荜豆、青麻子。百姓连这些都没有，主食是鼓子蔓、丛蓉苗、登厢子及碱松子之类。难听一点说，党项军是吃着饲料把宋军打败的。
王普这些番部差不多，放牧牛羊是不错，但却没什么肉吃。他们吃肉，首领贵人吃什么？不但是没有肉吃，就连粮食也很少，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靠野菜野果之类充饥。
过惯了苦日子，杜中宵说的，王普直觉不靠谱。人都没有吃的，还有钱去买草？
杜中宵道：“以后不同了。你知道的，铁路通到了南边的保德军，几个月后就会通到东胜州。到了那个时候，外面无数粮食会运进来，价钱不似从前昂贵，你们也能买得起的。最重要的，通了铁路后这里的东西也可以运出去。以前你们卖一匹马、一只羊才能得几个钱？去了路上花费，剩不了多少钱。以后可以用火车直接运到中原去，价钱起来，又不愁卖，怎么还会跟现在一样？”
王普道：“经略知火山军的时候，马匹牛羊的价钱都涨了，着实几年好日子。奈何经略一下，牲畜不好卖了，价钱也降了。如果能跟从前一样好价钱，着实就不同了。”
杜中宵道：“当然好价钱。你不知道，现在东胜州这里，一只羊的价钱，东京城里连一只羊腿都买不到。有了铁路方便运，不知多少人会来这里贩牛羊。不但是牛羊，羊毛的价钱也会涨。”
王普听了，有些神往。唐龙镇建起来后，附近多了许多生意人，王普听他们讲起过中原的繁华，那真是想也不想的地方，如同天上一般。如果牲畜价钱涨上去，粮食价钱掉下来，以后着实是不同了。
按照杜中宵说的价钱，王普略算一下，不由得吓了一跳。东京城羊的价钱，是东胜州这里的七八倍之多，而且好卖。以后方便运输，不说跟东京价钱一样，只要牧民卖的价钱是那里的三分之一，收入就增加一倍不止。再加上粮食布匹降价，日子都是从前想也不敢想的。
神往了一会，王普突然问杜中宵：“经略，通了铁路，我们这些人能不能坐车？”
杜中宵笑着道：“当然可以！只要你舍得票钱！”
王普道：“怎么舍不得？钱是人赚来的！能去东京城看一看，这一辈子也值了！”

第11章 党项收人
独轮寨内，刘胜向轻宁德光叉手：“太尉贵人，不知因何事来此荒远之地？”
轻宁德光看着刘胜道：“听说前些日子，有河曲的本族人户要投本国？你因何不纳？”
刘胜道：“太尉，对面宋军强盛，两月前刚刚毙了契丹国主，如何敢撩拨他们？”
轻宁德光连连摇头：“什么话！接纳族人，怎么就成了撩拨宋军！河曲本非宋地，无非是契丹双帝并立，无意与宋国争雄罢了。那里既然有本族人的蕃部，要投过来，天经地义的事情！我此来是奉国相之命，让你接纳他们。投过来之后，正好耕种附近屈野河的荒地。”
刘胜听了大惊：“太尉，此事可使不得！我们接纳了投过来的人户，宋国河曲路的官员前来讨要怎么办？若是还回去，有失国体，且失人望。要是不还，他们大军进逼，我如何抵挡？”
轻宁德光道：“本国早已与宋国议和，他们怎么会轻启战端？来讨要人口，你只推托不知即可！”
刘胜哪里肯信这种话？只是不从。屈野河一带的荒地，开出来之后收获的粮食，都归没藏讹庞家私有，不税不赋的。为了他一家私利，致启战端，刘胜哪里当得起这个责任？
没藏讹庞贪得无厌，掌握朝政之后，只知贪钱，尤不满足。党项特殊的社会制度，朝廷的钱并没有多少，大多当于各家，没藏讹庞贪也贪不了多少。他的主意就打到了屈野河的荒地上。
屈野河本是宋朝所有，因为与党项交战，划为禁区，西岸数十里之地全为不耕地，从而抛荒。因为常年没有巡视，没藏讹庞便指使家臣，不断侵耕。独轮寨在屈野河上游，位于东岸，已经是党项对宋朝最突出的地方。接纳宋境降民，宋朝岂会不趁机把这里拔掉？当年契丹为什么开战，刘胜还没忘呢。不就是元昊接纳了契丹境风的党项降民，连战了数年之外。
轻宁德光是奉没藏讹庞之命而来，哪里管刘胜怎么想。开垦屈野河荒地，没藏讹庞尝到甜头，正在兴头上，急需大量人口。至于宋军因此开战，他是不信的。
见刘胜不从，轻宁德光道：“此事不需你愿意，奉国相之命即可。明天便就派人，让那些有意投过来的蕃部，到这里来见我！他们过来，我自会安排。”
刘胜道：“可宋国官员到我这里要人，我该如何回复？”
轻宁德光不耐烦地道：“只管推说不知即可！若是他们兴兵前来，国相自会带大兵来救！”
刘胜沉默不语，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就在那里默默站着。
轻宁德光缓了口气，道：“寨主，人投过来后开屈野河地，是国相自家得粮。现在朝政都是国相一言而决，你为国相做事，未来必有好处！”
刘胜苦笑：“属下怕的是，没有得到好处，先把前途断送了！”
轻宁德光挤出笑脸：“怕什么？只要把人接过来，我便回去禀明国相，让你到别处为官。到时升你官爵，赏赐钱粮，岂不胜过在这荒凉之地！”
见轻宁德光苦苦相逼，刘胜叹口气：“太尉莫忘今日的话，我的身家性命全在这里。把宋境的蕃部接过来，便就调我去别处。独轮寨兵马不足一千，到东胜州三百里路，时间一久可是死地！”
轻宁德光满口答应，只要人接过来，便回去禀报没藏讹庞，调刘胜回京重用。
被逼得没有办法，刘胜只好找了亲兵过来，依着先前商定的办法，让他到宋境去找拓跋兀埋和梁三锤等人。这些蕃部被杀的人多，不断动荡，已经集结到了大青山和黄河之间的区域。
东胜州衙，杜中宵正处理公文，刘几快步进来，道：“经略，新得的消息，北边不少蕃部，正要投到夏国去。若是他们过去了，番人必然动荡！”
杜中宵抬起头道：“有多少？以哪些人为主？”
刘道：“据估计是有两千余帐。这种事情以前都是党项人为主，此次却不同，除了党项人，还有突厥和吐谷浑、柔然等部。这些蕃落，大多是因贩卖宋人奴婢，被重惩过的！”
杜中宵站起身，走了几步，问刘几道：“知州以为该如何？”
刘几愣了一下道：“温言抚慰，怕是不行了。我欲派兵监视，把他们全部赶到黄河以东来！”
杜中宵摇头：“蕃部游牧，本就是逐水草而居。在没有变为定牧之前，监视不是办法。眼看着正月就要过去了，过不多久，他们就要寻找牧场，那时又该怎么办？
刘几道：“依经略意思，就不管了？有人带头，后边不知多少人叛逃，如何向朝廷交待？”
人口是官员执政效果的重要指标，大量人口叛逃，杜中宵和刘几都是要负责任的。河曲数州本就没多少人口，任由番人逃走，岂不成了白地。
杜中宵沉吟一会，道：“任由叛逃自然不行，但强行拦阻也不是办法。招揽人口，最有效的办法是得人心。所谓天下治，远人自归。只是我们这里不一样，定牧还没开始，治理的好处没有显出来。重惩贩卖汉人奴婢，又失了番人之心。已失人心，又没有招揽的办法，叛逃是早晚的事。”
说到这里，杜中宵转过身，对刘几道：“导不如疏，可我们现在却必须堵住。我们堵，自然让番人加倍怨恨，后边会动乱不断。我们不堵，那就只能让党项人堵了。知州，你派人密切监视，只要有人逃到党项，立即行文独轮寨，让党项把人送回来！”
刘几道：“如果党项不肯还人呢？”
“那就好办了。最近两月，乱世用重典，确实很多番人被刑、流放。对此不满的，想得他们的人心着实不易，我们需要时间。但是大军在此，对党项就没有这么麻烦。如果党项不还人，那就出动大军，先把丰州百里之内犁一遍，重建丰州城！”
刘几想了一会，道：“丰州百里之内，党项只有独轮寨，经略的意思是攻那里？”
杜中宵摇头：“一座孤城，攻之何益！过独轮寨不入，把麟州、丰州对面的党项寨堡，全部拔掉！”
刘几吓了一跳，急忙道：“党项与本朝争战数年，麟州对面堡寨不知有多少。多在山谷之中，行军不易，攻之更难。经略强攻那里，当出动大军。”
杜中宵笑道：“知州，现在不比以前，军中有炮，那些寨堡当得什么事？一处寨堡，里面军兵少者二三十，多者不过一两百。只要轰破寨墙，还不是任凭宰割。此战并不需要多少人马，只要一营，再由麟府路配合，便就摧枯拉朽。把那一带的寨堡全拆了，烧成白地，并不费多少功夫。”
麟丰府称为河外三州，在黄河以西，是对抗党项入侵的最前线，双方拉锯多年。那里地形崎岖，沟壑纵横，交通不便。两国都建了无数的堡寨，占据要地。和平时以此为据点，耕种河谷的土地，战时则依寨堡而守。那一带的人口，几乎全部都居住了堡寨里。
宋军有炮，以前坚不可摧的堡寨，现在大多没了用处。堡寨不是城池，大多是依托地形，城墙并不坚固。只要使用马匹驮运的火炮，就足以轰开。
数量太多，每处堡寨里的兵卒并不多。很多堡寨守卫士卒就一二十人，再多收的粮食根本支撑不起脱产人口了。平时守御，理论上是以半兵半民的屯垦民户的壮丁为主。只要城墙一塌，这些人哪里还能够守得下去。只要一两千人，由麟府路配合，就可以把一两百里内的堡寨扫荡一空。
杜中宵早看那一带的堡垒犬牙交替不满了。放任不管，可以支撑到来的党项大军，酿成大祸。这边只好以堡寨对堡寨，徒耗人力物力。
占领了河曲一带，宋军获得了沿黄河直攻祁连山的进军路线，没必要跟党项在横山一带死磕。进行必要的扫荡，去掉后路隐患才是该做的。只要攻破了之后拆掉烧毁而不占领，就容易得多。
契丹两帝相争，短时间没有威胁。宋军要作战，目标应该是西边的党项。现在党项内部，没藏讹庞独揽大权，贪财而又刚愎自用，有可乘之机。
杜中宵兵力有限，短时间无法攻灭党项，但打一场有限的边境战争，实力还是足够的。

第12章 打就大打
得了杜中宵消息，韩琦带了司马光紧急赶到东胜州。铁路已经通到火山军，方便许多。
以前京城官员很少到地方，凡出巡，大多会受皇命带使职。通了火车之后，实在是太过便捷，这两年官员明显爱走动了。一日夜就可到千里之后，开封府周围几路的州军，几天就能走个来回。这两年三司和御史台，就经常派官员到地方办事。
沿边三路的经略使就更加是如此，只要火车通到了，经略使经常亲自处理事务。
迎韩琦和司马光进了衙门，各自落座，上了茶来，杜中宵拱手：“相公辛苦！”
韩琦喝了口茶，看着杜中宵道：“看你来书，有意要对党项动兵？”
杜中宵道：“只是应对之一。下官得报，境内许多蕃部，欲要投到党项去。如果党项悍年接纳，交涉后又不还回来的话，用兵威吓只怕是惟一的办法。”
韩琦皱眉道：“治理地方，当要招揽人户。经略到河曲路不过两月，怎么就有蕃部叛逃？”
杜中宵道：“有什么办法？这一带以前有贩卖汉人为奴的风气，我大军到此，蕃部尤不知收敛，只好用重典。我重法惩治，朝廷觉得不妥，派了包龙图不转运使，案子还是要办。得汉人心，自然就失了番人心。事难两全，不得掠良人为奴，犯了这一条必惩。牵涉到的蕃部太多，叛逃很难避免。”
韩琦看着杜中宵，沉声道：“就仅仅是为此事？”
杜中宵道：“依现在知道的，就是为了此事。只要不犯案的蕃部，经略司正帮着他们重整家园。给钱建房子，给牧地定牧，不知多少人叫好。”
韩琦沉默了好一会，才叹口气：“经略，新得地方，当安抚人心，得民望才好。穷兵黜武，不是出路啊。你手下不过三万余兵马，守河曲数州或有余，攻党项远不足，如何敢轻启边衅！”
杜中宵道：“相公，我也不想打仗，可有什么办法？蕃部干犯律法，若置之不问，无法对枉死的冤魂交待，也无法让这里的百姓相信朝廷。重典惩治，蕃部必然怨恨，无法作乱，就会逃向境外。依党项与本朝所定，他们不该收留逃亡。如果收留了呢？前去讨要，用借口推托不给，不动兵又如何？”
韩琦道：“现在蕃部未逃亡，就是逃亡了，也还未去交涉呢。”
杜中宵道：“相公来时，已经有番户一千余帐逃到党项，后边还有两千余户集结。”
韩琦听了急道：“为何不派兵阻拦？！”
杜中宵道：“相公，派兵阻拦，就要激起蕃部作乱，事情更加麻烦了。只要他们还有投到党项去的心思，拦得一次，还能一直拦着？只能让党项不敢接纳，此事才能解决。”
韩琦点了点头，看看旁边的包拯和众将，想了一会，道：“此事先说到这里吧。路上走得乏了，我们先去歇息。用了汤饭，下午再与经略详谈。”
杜中宵起身，与众人一起拱手告退。
刚刚回到经略厅，一个士卒前来，叉手道：“韩相公请经略到后面去，有话相商。”
杜中宵心中疑惑，随着传令的士卒到了后衙韩琦住处。进了客厅，见韩琦依然是原来装束，并没有换洗。显然他所谓的累了休息是托辞，把人支开而已。
让杜中宵坐，韩琦道：“经略且稍等，龙图一会来，我们一起相商。”
不一刻，包拯到来，在杜中宵身边坐了。
韩琦道：“此事重大，一个不好就与党项开战。外面人多口杂，不便细说，我们这里商量。”
杜中宵和包拯一起拱手称是。
韩琦对包拯道：“龙图，刚才杜经略的话，你都听到了。实话说，蕃部叛逃，是不是因为你们前些日子用刑过重？重法惩治，到底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包拯拱手：“回相公，如此多的番人叛逃，确实是前些日子杀戳过重。至于妥不妥，此事我与杜经略商议多次，只能回相公，不得不如此，包拯问心无愧！”
韩琦点头，道：“好吧，此事再提没意思了。蕃部叛逃，你觉得该如何应对？”
包拯道：“我以为，当在蕃部集结，官府得到消息时，派兵逼回。纵然番人作乱，无非平乱而已。”
韩琦问杜中宵：“经略不派的兵，显然是不同意龙图的看法。”
杜中宵拱手：“相公说的是，此事我与龙图见解不同。如果派兵逼回，番人心怀怨恨，总觉得只要逃到党项那里，就能过上好日子。今日逃不了，以后终有逃走的一天。这倒罢了，经略司正在组织境内番人废部落成村庄，变游牧为定牧。想逃的和不想逃的杂处一起，徒乱人心。我的意思是，那些人想走就让他们走好了，何必阻拦？只是人逃到党项，我们不交涉，交涉没有结果，都是涨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人心一乱，以后就不好办了。所以走的尽管走，经略司该与党项交涉还是要交涉。他们一不交人，那就应该出兵，让他们知道万事需收敛！”
韩琦不语，手扶桌面，过了好一会，问杜中宵：“经略知不知道，广南狄太尉大破侬智高？”
狄青胜侬智高杜中宵不意外，意外的是费了这么多时间，一直到现在才定战局，自己都已经败了一个皇太弟，毙了一个皇帝，占了好几个州的地方了。
见杜中宵摇头，韩琦道：“侬智高带大兵北上，狄太尉奇袭昆仑关，一战而破侬智高。侬智高大军已败，其人不知逃往何处，狄太尉已复邕州。”
杜中宵道：“相公，说实话，狄太尉破侬智高我不意外。叛军本是蛮部乌合之众，前几年月是瘴气正盛之时，广南两路又无大军，任他纵横。这个季节，瘴气已散，侬智高又带大军正面对峙，如何是朝廷兵马的对手？他若是避狄太尉锋芒，带兵马在邕州死守，甚或退回左右江，倒是狄太尉要大费周章。”
韩琦点了点头：“你到底是带兵的人，此论与余靖相合。余靖论侬智高上中下三计，北上与朝廷决战是下计，与你一样的意思。”
说到这里，韩琦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转身对杜中宵道：“狄太尉在西北，我与他熟识。其人勇猛无比，凡作战必冲在前，罕有敌手。日常与士卒同甘共苦，衣食与士卒一般无二。凡有赏赐，自己分毫不取，全部分给部下，甚得将士心，是一员良将。经略带兵作战，与狄太尉完全不同。带兵全依军法纪律，一切条缕分明。作战计划严密，指挥若定，从不上阵前厮杀。我虽然没跟你一起作战，你的军队如何却全看在眼里。实话说，狄太尉为良将，你是一难得之帅。”
杜中宵没想到韩琦这么赏识自己，急忙起身拱手：“相公过眷，下官不过运气——”
韩琦摆了摆手：“世间哪里有这样的运气？你不必过谦。狄太尉甚得圣上欢心，此次大胜归来，必受重要。你在唐龙镇大胜，朝廷人人都知道了炮兵厉害，枢密院痛下决心，拿出大笔钱财，让柏亭监全力制造火炮，供禁军使用。你知道他们对柏亭说的，要什么火炮吗？”
杜中宵摇头：“下官没听说过。”
韩琦笑着摇头：“要大炮，要重炮，越大越好！”
杜中宵愣道：“火炮要看在什么地方使用，大有大的好，小有小的好。重炮更不必说，除了守城的时候，只要能够有相同的威力，自然越轻越好，越轻越容易携带。”
韩琦点头：“你说的不错。可没有真正见过你带兵行军作战，怎么知道这一点？朝廷只看你是用重炮击毙契丹国主，还同时灭了不少战将，就知道重炮好。经略，一叶而知秋，等狄太尉回朝，我只怕经略司提出的，依营田厢军改造禁军，会不了了之。我们只是打了一个胜仗，朝廷知道了火炮的好处，其余还是跟从前一样。你军功虽大，却是靠火炮得来的。军队到底如何，你能不能带兵作战，别人并不知道。”
听到这里，杜中宵已经有些明白韩琦的意思，小声道：“相公的意思，是——”
韩琦重重点了点头，看着杜中宵道：“你如果要对党项作战，就不要小打，打一场大的！我现在担心的，是你手下只有三万五千人，张岊刚来不足一月，能不能打得了大仗！如果大胜，朝廷才知道你手下兵马的厉害，才能知道你是难得的一方帅之！”
还有一句话，韩琦没有说出来。狄青成名于西北，与党项作战无数，军功不少，但从无大胜。如果营田厢军能对党项有一场大的胜利，让朝廷真正认识到营田厢军的战力，才能按营田厢军的模式，改造现在的禁军。这才是韩琦真正关心的东西，军功对他吸引力已经不大了。
听了韩琦的话，杜中宵不由一时怔住了。

第13章 声东击西
杜中宵想了一会，道：“自入河曲路，所部以防御地方为根本，没有准备打仗，军中积蓄不多。打灭国之战不可能，一切来不及了。要大打，只能打一场有限的边境战役。”
韩琦哪里明白杜中宵说的什么，问道：“如何说？”
杜中宵拱手：“相公且稍待。”说完，吩咐门外的卫士去取附近的地图来。
不一刻，地图取来，杜中宵铺开在桌子上，对韩琦道：“相公且看，河曲路一带与党项接界的有两个地方。一是南路，金肃军和河清军对面的党项屈野河上游一带，南下不远就是麟府路。本来下官计划的是，党项不肯归还投靠的番户，则以两千左右人马，配以枪炮，把那一带党项的堡寨全部清除掉。有火炮相助，攻破堡寨不难。破了之后，全部拆掉烧掉，本朝不驻兵马，让党项从此没有凭借——”
韩琦看着地图，问道：“既然攻之不难，何不攻下来守住那里？我们有炮，党项可是没有，筑堡寨他们无法奈何。占据了那一带之后，麟府路便就轻松多了。”
杜中宵摇头：“那一带沟壑纵横，道路崎岖，地形破碎，守住太过不划算。筑堡寨倒也罢了，由于地形太碎，找不到关键之地，无法以大城守地方，只能广设寨堡，分兵守卫。党项人饭食粗砺，堡寨周围耕地勉强可以支撑守军，本朝却不可以，到时损耗必多。不如不守，每年党项大军退回，以数千人兵马把那里烧成白地。没有了堡寨支撑，党项失了屈野河一带土地，后边就是大漠，无力从那里威胁朝廷。”
韩琦想了一会，点头道：“也有道理。你的兵马用枪炮，可以如此做。此路呢？”
杜中宵指着地图道：“北路就是天德军、呼延谷一带，沿黄河而进，直攻黑山监军司。破了兀刺海城，沿黄河而去，攻祁连山口顺化渡。那时有兵临兴庆府之势，尽握胜机！”
韩琦皱着眉，摇了摇头：“黑山监军司有七万兵马备契丹，你人马不足其半数，岂是好打的！”
杜中宵笑着道：“那是以前，元昊兵马最强盛时。党项叛国以来，连年战事不断，那里哪还有那么多兵马。这几年契丹伐党项，每次都进至祁连山下，远时攻到凉州，那里早已残破。依我估计，如果党项不聚集大军，仅靠黑山监军司兵马，有两三万人早已取胜。由于没有准备，大军展开作战，最远就只能前出三百里。天德军到顺化渡三百余里，是兵锋所及最远的地方了，刚好到贺兰山口。”
韩琦沉默不语，一直看着地图好久，才道：“为何不仿契丹，攻中路？”
杜中宵道：“中路除了地斤泽，全是大漠。党项只要步步后退，则大军就会进入死路。那里不是作战的地方，契丹数败，都是败在中路和南路。相反数次作战，都是靠北路挽回颜面。契丹人打党项，是灭国之战。南路攻的是横山，中路则直取兴庆府，北路则为牵制。不打灭国之战，不必如此。”
一直没有说话的包拯道：“天德军一带地广人稀，没有人户，没有人屯垦，没有粮食，只怕不易。”
杜中宵道：“所以这一战，必须立足于军队自己补给，速战速决。不能够在短时间内给党项致命一击，大军立即撤回，守天德军。不过我想，半个月左右的时间，灭黑山监军司，攻到兴化渡是有把握的。”
韩琦沉吟一会，问道：“半个月？几成把握？”
杜中宵道：“大约八城吧。党项战事不断，已经十余年了，又能支撑多少军队？只要计划周密，各军用命，不能做到。以少量兵马攻独轮寨一带，吸引党项大军，突然出击攻黑山，此事可行。”
韩琦道：“声东击西？一个不好，党项以倾国之兵救独轮寨，沿路攻来东胜州，如何做？”
杜中宵道：“只要防守周密，党项攻不破金肃州和河清州，东胜州无虞。那么多炮，数千人守城足足有余。党项敢围攻，一个月的时间，各路援军就该到了。”
韩琦点了点头，又摇头，一时犹豫不决。三万多人兵马，与党项决战，风险太大了些。
北上已经两个多月了，了解了契丹和党项的虚实，杜中宵心中明白，三万战兵已经不少了。契丹攻党项，耶律宗真亲征，也不过二十余万兵马。分成三路，加上后勤支援的人马，真正一线作战的兵马也不过三五万人，甚至更少。双方决战，真正前线作战的也不过几万人。
数十万大军，集中在一个战场，这个年代怎么指挥？宋军空前的平戎万全阵，也不过十万人，再多就运转不灵。所谓的数十万大军，都是绵延数百里，正面战场没那么多人。
营田厢军的好处，是全部战兵，而且数年演练，组织成熟，指挥有序。短时间战争，三万人足以控制战场。等到党项真集中起倾国之兵来，战事也该结束了。
营田厢军的组织，军就是最高战场指挥单位，单独负责一路，再多就只能分兵，或者做预备队。党项的指挥差得更远，不管号称多少兵马，真正正面战场作战的，五万人就是极限，还会指挥混乱。
如果把营田厢军一军的人力全部补齐，足以对党项进行灭国之战。党项号称数十万兵马，极限可以动员六七十万人，并没有用处。如果算极限兵力，宋朝还可以动员数百万人呢。
韩琦沉思良久，在桌边坐下来，对杜中宵道：“依你之意，如果对党项大打，用声东击西之计。以一部攻屈野河独轮寨，快进快出，把那一带的党项堡寨全烧成白地。主力则集中于天德军，如果党项点起兵马救独轮寨，天德军主力直攻黑山监军司。灭其主力，兵临顺化渡，威胁兴庆府。”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只要攻下顺化渡，沿黄河布置，早作准备，党项想夺回就难了。”
包拯道：“纵然是此计可行，可党项会上当吗？经略一战败重元，再战毙宗真，战果太过惊人。党项明知如此，怎么会前来迎战？”
杜中宵笑着道：“自元昊叛国，党项与本朝攻伐数年，几无败绩，怎么会不敢来战？”
人的心理很奇妙，自己的军队再厉害，战果再逃煌，只要没有打到党项人头上，他们怎么会怕？别说是立国后连战连胜的党项人，心气在那里，就是那些屡战屡败的军队，只要时间久一点，就会有一种迷之自信。前世的印度，与中国边境作战不知打得多惨，过上一二十年，心气起来，就迷一般地认为自己战力占了上风。三年时间就被打到小岛上的那支军队，就更加神奇，对上外敌见谁怕谁，偏偏不怕那支把自己打得狼狈不堪的军队，拼命撩拨。
党项立国，就没怎么打过败仗。去年臣服契丹，也不过是国力不足，并没有大败，他们凭什么怕杜中宵这几万人？大炮再厉害，也打不到兴庆府的国相府去不是？知道怕，就不会来招纳宋境番人了。

第14章 交涉
王庆急急跑过来，对王普道：“员外，听们附近的蕃部，听说到了北边，要逃到党项去！”
王普连连摆手：“莫管，莫管！他们叛到那边，也未必有什么好日子。这种事情，早晚会出大乱子的！你们只管好好做活，趁着天气未暖，把房子先建起来。过好自己日子，比什么都强！”
王庆点头，又凑上前小声道：“可是，员外，咱们族里好多人跟他们有亲戚——”
“这种时候，还谈什么亲戚！去告诉族里的人，哪怕是亲戚，知道他们离着我们不远，也不要过去走动。一旦惹祸上身，就没人救得了！”
王普说得决绝，把王庆打发走，让他去知会自己族人。王庆走了，王普心烦意乱。看着到处白茫茫的冰雪，一时竟不知道什么才好。
杜中宵划了土地，王普便带着族里的男丁到来，开始建造房屋，铺筑道路。木材草料等建筑材料府官无偿送来，王普只要带人夯土筑墙，出些力气就能建起家园。等到开春，部族便就赶着牛羊来到这个新家园，开始新的生活。官府答应提供粮食，只要有吃的，一切困难就都不是困难。为了迎接新生活，王普连族人对自己的称呼都改了，不称首领，而称员外。
前些日子，逃到党项去的蕃部越来越多，经略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呈愈演愈烈之势，甚至蔓延到了最西边的振武县。王普邻近的蕃部，就有一个到了北边的黄河岸边，听说要逃到党项去。族里的人听说了之后，都议论纷纷。两个部落离得近，好多人有关戚关系，让王普心烦意乱。
王普坚信，那不是好事情，要闯出大祸来。偏偏经略司不管，自己预计的事情都落空，让王普觉得心惊肉跳。这种事情，官府越是不管，后边出的乱子越大。只能严厉约束族众，不要搀和进去。
看着灰暗的天空，白茫茫的大地，偶尔点缀着几棵枯黄的大树，王普叹了口气。好好过生活，怎么就那么难呢？宋军来了之后，只要没有干犯律条的蕃部，其实日子过得不错，为什么要逃呢？
独轮寨里，轻宁德光喝了一大口酒，咬着一块肉，含混不清地对刘胜道：“好，好，不过十几日功夫，就来了两千多帐！此事你办得好，国相必然重重有赏！过两个月，就开耕下种，国相已经在夏州那里收集农具，专等着那一日了！南边大片土地，若是开垦出来，一年不知产多少粮食，国相必然喜欢！”
刘胜陪着笑，坐在一边，不时喝一口酒。
事情太过顺利了，让刘胜心中愈发不安起来。地广人稀，最宝贵的财富就是人口。短时间这么多人户逃亡，宋朝的河曲路官府不闻不问，让人看不明白。事出反常必为妖，刘胜总觉得这不是好事。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太尉，寨主，外面来了个宋国吏人，说是在金肃军公办。”
刘胜听了急忙起身，道：“那人什么来意？是私事还是公干？”
士卒道：“回寨主，是公干。他拿了封书，说要面见寨主。”
刘胜向轻宁德光叉手：“太尉且快活，小的去见一见那人。”
轻宁德光点头：“只管去。若是有什么难处，知会我一声，自有国相替你做主！”
刘胜应诺，出了房门，到了前面寨厅里。不多时，士卒引了一个穿宋人公服的人来。
那人进了寨厅，见上面坐着的刘胜，拱手行礼：“在下卢宏，在金肃州公办。奉知军之命，来与寨主交涉这些日子逃亡入夏国蕃落一事。这是知军亲笔所书，寨主请看。”
吩咐士卒把书信递上来，刘胜道：“这种事情，一向都是安抚使司与监军司交涉，找我何益？”
卢宏道：“本朝入河曲路不久，经略虽然兼安抚使，奈河帐下无人，只好委托地方。”
仿契丹惯例，逃亡人户等边境纠纷，应该是安抚使司出面。地方报上安抚使司，安抚使司行文契丹监军司，再交到地方来。杜中宵是河曲路经略安抚使，惯例不该由金肃军出面。
不过韩琦和杜中宵已经决定要借蕃落叛逃与党项作过一场，本就不想交涉出个结果，便就把事情交到金肃军。一个寨主，一个知军，两人慢慢扯扯，后边军事准备完毕，立即开战。
刘胜拆开书信，看过内容，放在一边。
信是金肃军知军张琳写来的，说察觉最近许多番户逃到夏境，让刘胜派人搜捕，送回宋朝。
想了一会，刘胜道：“此事我尚不清楚，需彻查过才好向知军回话。你且回，过些日子等我查清楚了，自会有公文到金肃军去。”
卢宏拱手：“如此有劳寨主。路途遥远，在下这便回去覆命。”
看着卢宏离去，刘胜急急拿了书信，回到后面房里，对轻宁德光道：“太尉，宋人来书，让我们交回叛逃的番户！此事有些不好！”
轻宁德光接了文书，随便看了两眼，便扔在一边，道：“两千多帐番户逃到我们这边来，此事怎么可能瞒得住人？宋人就轻飘飘地来了这么一封文书，看来并不看重此事。既然如此，那就加一把力，招纳更多的番户过来。此事办好了，因相必然重赏！”
刘胜道：“太尉，国相重赏是以后的事情，先说说该如何回复金肃军。逃了两三千帐，就来了这么一封文书，此事不寻常！太尉，我觉得宋人并不在乎这些番户，他们逃来根本是听之任之。”
轻宁德光道：“如此不是最好？我们要人，他们那里不在乎，各取所需！”
刘胜叹了口气：“太尉，我在边境多年，以前对面是契丹的时候，为这种事情跟他们打过交道。哪个官员会对人户逃亡听之任之，不当一回事？宋人如此做，必有图谋，不可掉以轻心！”
听了这话轻宁德光笑了出来：“寨主，你这是杞人忧天了！宋人有什么图谋？难不成是以此事为借口，要来攻打我们？独轮寨固若金汤，宋人拿什么来打！若是围困，国相自会发兵救援。”
刘胜道：“太尉别忘了，宋有有炮！火炮犀利非常，独轮寨墙可未必能够挡得住！”
轻宁德光愣了一下：“火炮如此厉害？连城墙都能轰得塌？听说契丹国主毙于炮下时，可是在城外被人盯住，几轮炮全炸在身边，才落得那个下场。”
刘胜有些无奈：“太尉，去年契丹来攻，他们的炮轰倒的城墙还少？更不要说，宋军的火炮比契丹不知强了多少！若是宋军来攻，小小独轮寨如何守住！”
轻宁德光看着刘胜，过了一会，摇了摇头：“寨主过虑了，宋军必然不会来攻，不会的！”

第15章 朝争
进入二月，天气渐渐暖了起来。虽然外面还是冰雪千里，春寒料峭，阳光洒在人身上却懒洋洋的。
杜中宵坐在书房，闭着眼睛假寐。这样一场大战，必须上报朝廷，不能先斩后奏，否则没人担得起责任，韩琦也不行。十几天过去，朝廷一直没有消息。
正在这时，韩琦急匆匆从外面进来，见杜中宵张开眼睛，道：“经略，朝廷已下旨意！”
杜中宵起身，笑道：“看相公样子，不须说，朝廷已经同意了。”
韩琦点头：“不错，朝廷同意以武力逼党项交回叛逃的番户，不要有辱国体！“
杜中宵想了想，道：“意思就是同意我们打一场，而且一定要打胜呗。”
韩琦落座，道：“对，就是这个意思。庞相公和高太尉不容易，需要你打一场大胜仗，明白吗？”
“明白，下官明白。”杜中宵点了点头。“此次出战，必不失诸位相公所望！”
河曲路胜了，广南平侬智高又胜了，最近几个月宋军屡次大胜，朝臣的心气起来。不过皇帝并不想打仗，宰相庞籍和枢密使高若讷数次劝谏，才不得不同意。只是连番大战下来，对河曲路支援不多。
等了这么些日子，杜中宵慢慢猜出了庞籍和高若讷的心思。他们本来也不想打的，唐龙镇一胜，宋军有了面子，接下来应该休养生息，不轻启战端。狄青还朝，让他们决定支持杜中宵。
归仁铺一战，狄青大破侬智高，皇帝得了捷报，立即催促朝臣议赏，理由是晚了不足以劝功。有了火车，狄青击溃侬智高主力后，不久就回到了京城，以护国节度使为枢密副使兼宣徽南院使，并且皇帝有意让他为枢密使。正是要以狄青为枢密使，让庞籍和高若讷支持韩琦和杜中宵用兵。
赵祯并不像历史学家说的那样，从他开始确立了宋朝以文驭武的传统。实际上赵祯当政，一直是以武将为枢密使，前有王德用，后有王贻永，只是还有一位文臣枢密使罢了。此次欲让狄青为枢密使，代替的是高若讷，即两位枢密使全为武将，出现一种难言的局面。
文臣不管是为宰相参政还是枢密使副，出入无常，今天当上了，明天可能就罢了。武将不同，一旦为枢密使，非有大过不会罢免。如果狄青和王贻永两人为枢密使，可能后面一二十年不会换人，这种局面就很微妙了。王贻永不说，本是世家外戚出身，狄青可是出身行伍，做上一二十年枢密使，就不能不让人想起五代时的局面。这种局面，其余宰执都会被他压制。
杜中宵记忆中，研究历史的一说起狄青做了四年枢密使的狄青被台谏攻击，出知陈州，无不义愤填膺，认为是文官打击压制武将登峰造极之举。自己也曾经那样想，现在却觉得，书生之见，不知所谓。
枢密院不同于三衙，是官僚机构。让武将掌握官僚机构，后果是什么，历史上的例子比比皆是。不能以狄青的个人品格和表现来评价。只要开了头，狄青不反，后边总有人会反。
杜中宵学的历史，因为发端于积贫积弱整个国家民族被动挨打，被人嘲笑的时期，有一些独特的气质。宋之后军事不行，自该研究军队本身，基于军事理论，对军政进行分析研究。历史学则不是，研究历史的人对军事是不懂的，研究者便归到了两个方面。
一个是人不行，没有做军人的气质，不好勇斗狠，所以打不过别人。甚至认为，汉人必须从周围的野蛮民族引入尚武精神。再一个是文化不行，整个民族文化偏文弱，不尚武，具体到政治制度上就是崇文抑武。要改变，就应该改变文化，提高军人地位，恰好对应那个时期的军阀统治。当然，历史的事实与他们的结论相反，军阀既不能御外辱，也不能对内振奋民族精神，反而把整个国家和民族拖入深渊。但事实不重要，并不妨碍他们用这种观点解释历史，也不妨碍他们把持历史的话语权。
不只是对军事的解释，历史学家对科技的解释也是如此。为什么他们那个时候落后了？一是因为人不行，没有科学精神，不具备理性，天生蒙昧，没有接受他们的启蒙。再一个是文化不行，特别是占据主要地位的儒家文化不行，天生不能产生科学和理性，而且必然地对科学和理性进行压制。至于为什么儒家会这样不重要，重要的是主流文化，换一家来无非是他们换一个名字批判。
对于历史的解释，就是一个人不行，一个文化不行。祖上曾经辉煌过不重要，越是辉煌，越是说明害处越大，大到难以调头，恰好在他们的时代让他们落到最低谷。
人不行，说明就要完全接受别人的东西，除了血统和身体不能换，最好全部换过了。甚至还有更加英明的人，提倡连血统和语言最好也换掉。而他们这些人，恰巧就是学了洋人的东西回来的，自然就该是被别人学习的对象了。文化不行就更妙，他们是学了别人文化的，不需要认真研究文化，自然而然就成了文化大师。只要翻过两页书，喊一句人种不行，再喊一句文化不行，就既是历史大师，又是文化大师。
在破旧立新，需要引进学习的时刻，这种言论是正常的。时间已经来不及，仔细地把每一个问题研究清楚，慢慢对外面的知识引进吸收，国家和民族已经没有时间了。大破大立，打碎一切瓶瓶罐罐，尽快引进吸引先进的知识，在最危难的时刻挺住，是必要的。但过了这样的时期，还坚持这种方法，就是学者偷懒了。以军事论，战斗力的构成要素许多教科书上面写着，一样一样套都不会得出这种结论，形成这种看法。引经据典失去了时代背景没多少用处，实事求是，从最基本的研究起才有意义。
宋朝军力为什么不行？病根是从晚唐五代落下来的，军阀的胎里病。再加上文官政权，必须要消灭武将颠覆政权的危险，两者迭加，越陷越深。不只是宋朝这样，后世许多国家这样。只要脱胎于军阀的政权军队，没有进行彻底的变革，就没有能打的。
如果当年军阀坚持到了二战结束，中国是什么样子？军事实力能强到哪里去？
宋朝建立，是太祖掌握后周军事力量的前提下，篡周来的，军队是一切的基础。有军队在，就有大宋的天下在，军队的军阀色彩特别浓厚。而有五代教训，为了防止军队擅自废立，从太祖到太宗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后勤从军队独立出来，剥离了将领的人事权和监察权，又彻底废掉高层指挥体系，以营为军队的基本单位。战斗力要素中，至关重要的组织力被废掉了，能打才怪。
现在的禁军，兵员素质不差，武器装备不差，军种比例不差，训练水平也不差，还是职业化的正规军，可就是战争规模一大就输。有什么话说？武将管理、指挥军队的经验，就是一营五百人，再往上就没有本质的区别。带的兵多打大仗，带的兵少就打小仗，战略指挥完全就是空白。
但对于皇帝来说，最可倚靠的力量，恰恰是禁军。这是禁脔，轻易不让大臣插手。
赵祯不是崇文抑武，恰恰相反，他有一种迷一样的心思，想把军权完全交回武将手里。西北用文臣为帅，一是延续真宗时的传统，再一个是没有办法。武将不是没用过，早期的指挥战事的就是武将，败得太过难看了，没有办法才启用了韩琦和范仲淹。
西北为什么败？赵祯的想法跟朝中大臣是不一样的。他认为战斗力不行，是没有良将，国家承平日久，没有选拔出优秀的人才来。只要有优秀将领，战争结果不是那样。
猛将起于卒伍，这句话是韩非说的，与法家以吏为官一脉相承。可在韩非那个年代，凡为方面之帅的几乎没有符合的。不但是他那个年代，后来的年代也很少。猛将可以起于卒伍，主帅却很难如此，除了一些特例，恰好撞上了，比如岳飞。
赵祯却是认为主帅与猛将没有什么不同，猛将起于卒伍，主帅也该是如此。惟有如此，现在宋朝的军政体制，才能是正确的。禁军将领选拔，士卒是选汰出来的，勇猛者入诸班直或上四军，外放则为各级军官。而后循资，如果有战事，则依军功升迁，正是起于卒伍的标准程序。
狄青符合这些条件，在赵祯眼里是最理想的将帅。狄青能行，以后别人也能行，禁军肯定行。赵祯看重狄青，不是因为个人感情，两人其实没多少交集，重要的是狄青符合赵祯的政治正确。
不管是庞籍还是高若讷，包括韩琦，对此并没有清醒的认识。只是从他们的立场出发，不希望狄青任枢密使，此时需要杜中宵的军功，恰巧支持了他而已。

第16章 布置
第二日一早，韩琦急急到了经略司内杜中宵指定的指挥厅，却见空荡荡的。时间太早，杜中宵等人还没有过来，只有几个年轻的小军官在布置。
韩琦在沿边三路为帅多年，数路走遍，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布置。
中间一张大桌，前半面是大幅精细地图，后半面则是大小几个沙盘。靠墙壁摆了几把椅子，几个小几，看来是供人休息的地方。正面墙上是一幅巨大的敌我态势图，尚没有拼接完全，一个不足二十岁的小军官站在椅子上，一点一点向上面对。厅一左一右连着两个小房间，里面摆设大致相同，当中一个巨大的案几，堆满了文书。里面是屏风，案前摆了几张交椅。
韩琦到了桌前，看上面铺的地图。上面线条密密麻麻，看着眼晕。地名倒是认识，只是画成了不同的符号，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到了前面的沙盘那里，倒是清楚明白，是即将进攻的屈野河一带地形。
看不出个所以然，韩琦转过身来，看挂在墙上敌我态势图。这图倒是简洁明了，上面画出了各个堡寨，主要山脉和河流，大小道路。依然是各种符号，还插了一些不知什么用途的小旗子。
那个小军官从椅子上面下来，转身看见韩琦，急忙叉手行礼。
韩琦道：“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现在这里做什么？”
小军官叉手道：“末将王德兴，本是随州人。家父是本州乡贡进士，数次过不了礼部试，便就在家乡教书为生。经略在本州建营田务，办学校，我自小读书识字，便就进了学校，一直随在军中。”
韩琦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进学校多少年了？今年多少岁？”
王德兴道：“自进学校时算起，已经五年了，今年二十岁。”
韩琦看王德兴一副娃娃脸，笑道：“你长相年幼，看起来跟个十几岁的娃娃般。我听说营田厢军办的学校，各人所学不同。如姚守信就是学炮，每次成绩最好，上次立了大功。你学的是什么？”
王德兴道：“回相公，末将学的是指挥，一直随在经略身边做事。”
“指挥？这也能学吗？”韩琦饶有兴趣。“你们学指挥的，平时要学些什么？”
王德兴道：“凡是别的科目，都要学一学，虽不深究，却要知道大概。还要学战略指挥、战术指挥和参谋作业，以及后勤、训练、作战等等，科目比别人学的多一些。”
这些名词韩琦大多没有听过，也不知道他们学的什么，有什么用处，便问道：“你现在做什么？”
王德兴道：“挂地图。这些都是参谋作业，依据地理、军情，拟出作战计划来。”
韩琦吃了一惊：“作战计划是你们拟出来的？没有上过战场，没有亲临战阵，怎么，怎么——”
王德兴道：“相公误会。我们只是拟出计划来，要刘军主看过，经略同意，再重新布置。以前杨军主在的时候，是杨军主先看，我们修订，多次之后报到刘军主那里。杨军主不在，只能报到刘军主了。”
韩琦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并不知道这个娃娃军官说的什么意思。这种打仗的场面，韩琦是没有见过的，处处觉得新奇。其实到了唐龙镇，这一带营田厢军演练熟了的作战体系，从来没有真正完全展开用过。一切都太过紧急，兵力不齐，来不及纸上作业。
韩琦转过身，看墙上的地图。地名自己认识，可标着的各个符号，却一头雾水。便指着独轮寨的双圆圈问王德兴：“独轮寨这里，为何是两个圈圈？别处却不是。”
王德兴叉手：“回相公，两个圈圈表示党项在这一带最高指挥在那里，是首要之地。其余党项堡寨或为圆圈，或为方块，或为三角，都代表地位不同，兵力不同，防御不同。”
韩琦点头，转身看地图。王德兴见韩琦不注意自己，急忙跑到一堆文书那里，手忙脚乱翻了一张纸出来，挂到一边墙上。
韩琦转身，正看到王德兴在忙，凑上前来看，却是一张图例，标明了地图上各种符号的意思。
略看了看，见王德兴在一边发窘的样子，韩琦道：“你忙去吧，我自看就好了。”
王德兴应诺，继续去拼接地图。杜中宵和刘几两人进来，这些就该准备好了。
韩琦看着墙上图例，心里明白过来王德兴为何发窘。朝廷旨意一下，决定对党项开战，准备时间非常紧张。现在屋子里忙的人，各有自己的职责，王德兴也一样。自己问来问去，耽误了他做事，只怕会受责罚。王德兴不好说什么，只好急忙挂了这张图出来。
对照着图例，再看墙上的态势图，韩琦便觉得一目了然。党项在屈野河一带有多少兵力，各自驻扎在哪里，实力如何，态势图上都清清楚楚。如何进军，任谁都能提出几套方案。
杜中宵进河曲路两个多月了，除了办案子，军队当然不会闲着。经略司的直辖人员，各自带队搜集周围情报，周边地理军情摸得一清二楚。没有这些准备工作，杜中宵怎么敢打仗？
韩琦正看得入神的时候，杜中宵和刘几进来，见韩琦已到，急忙行礼。
叙礼毕，韩琦道：“经略这般打仗，我倒是第一次见。军情至密，这样挂出来，不怕漏军机吗？”
杜中宵道：“这里是经略司，专门划出不的指挥厅。如果这里泄密，那还有什么不泄？“
韩琦点了点头：“经略说的也是。做这些事情，往常都是主管军中机宜文字，多用将帅子弟。经略到底年轻，没有从军的子弟，只好用这些年轻人。“
看韩琦指着王德兴等几个年轻军官，杜中宵道：“相公，不是如此。做这些事情，都要有相应的知识，专业的人才做得好。他们这些人，都是在随州时学校里学的最好的。多年学习，数次演练，才选了在指挥厅做这些事，子弟如何比得上？营田厢军与别军不一样，什么都要讲专业，讲知识，只要做得比别人好，就在专业的位子上。如学炮兵骑兵的，让他们来做这些事情，还做不来呢。”
说完，杜中宵道：“且让他们忙，相公，我们到里面说话。”
三人一起进了左边房里，杜中宵道：“另一边是刘军主的地方，相公日常在这里歇息。”
韩琦道：“那你在哪里？这里是经略司，总不能没有你的地方。”
杜中宵道：“我与相公在这房里挤一挤好了。三万余人，一路之兵，本该是刘军主指挥。只是我们兵少将多，相公与我在这里一起看着，帮刘军主一起出出主意罢了。”
刘几忙道不敢。三人一起落座，士卒上了茶来。
韩琦已经明白过来，杜中宵的营田厢军有自己的指挥体系，与其他军队不同。在体系上，前线的指挥官是刘几，杜中宵自己都说是帮忙的，韩琦自然也是。
这既是客气话，也不是客气话。刘几是前线的指挥官，指挥由他负责，杜中宵和韩琦可以知道，可以建议，但不能越级指挥。前线的所有指挥命令，一定是由刘几发出的，除非解了他的军权。
分工清楚，职责明确，指挥体系通畅，才能保证前线军队得到的命令清晰，不会政出多头，让他们无所适从。这是营田厢军作战的要求，不是来自作战指挥的命令，都放到一边。指挥不合格，上级先解除指挥的军权，重新任命新人，或上级暂代，都有明确命令。
这是韩琦以前没有经历过的事情，也是他曾经头痛的事情。宋军要求，前线一旦有警，得到警报的军队全部出动。部署带兵五千人，都监带兵三千人，到了地方各自作战。没有统一指挥，战场上经常出现一方苦战，另一方旁观，甚至一声不吭带兵走人。没有计划，没有责任区域，有警必须出动。多次发生契丹或党项极少的人，引来宋军数千甚至几万人的大部队。他们赶到，敌人早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从范仲淹开始，历经多年，不知多少人努力，才推出来将兵法。就是营上设将，划分作战区域，避免敌人只用极兵力就可以引动大军，徒劳无功。这么一点改变都如此艰难，当然是为了分割将领的作战带兵权，达到互相牵制的目的。涉及到军事体制的基本原则，谈何容易。
饮过了茶，韩琦问刘几：“军主，此战打算如何布置？”
刘几拱手：“回相公，职初步定以张岊为将、炮兵姚守信为副，带兵三千人，大小炮一百，攻党项屈野河一带。先合兵一路，拔敌独轮寨。下独轮寨后分兵两路，分袭独轮川和兔毛川。沿路击破党项所有寨堡，毁城墙，烧堡寨。粮食运走，运不走的烧掉，百姓任其自去。快进快出，至麟州一带返回。”

第17章 出战
听了刘几布置，韩琦道：“只以三千人攻屈野河，是否兵力少了些？”
刘几道：“屈野河一带寨堡，党项兵力一共三千余人，其中独轮寨最多，有一千二百正兵。三千兵马带大小炮一百门，足以攻破独轮寨。破独轮寨后，党项只余不足一千八百正兵。有二十一处寨堡，兵马最多的五百余人，最少的三十余人，三千兵马足够了。此去地形破碎，道路不便，行不得大车，全靠马和骆驼。一共六千五百匹马，八百余骆驼，再多经略司支撑不易。”
听了刘几的话，韩琦才想起外面的地图上，党项寨堡的位置和兵力清清楚楚，刘几布置必然是全面考虑过的。立足于快打快出，不占地盘，兵马多了没用，那里的地形也无法支撑后勤。
韩琦不再说话，杜中宵道：“让外面的人尽快拟了作战计划，军主看了，给我和相公看。”
刘几应诺，便就告辞，回自己对面的房子去了。
韩琦这才明白，为什么刘几有自己的房子，自己和杜中宵挤一间。具体的作战布署，即时指挥，都是刘几负责的。杜中宵作为主帅，只是负责大的战略，并不管庶务。
两人喝茶，韩琦道：“经略此战是声东击西之计，不知何时出天德军？”
杜中宵道：“我已在党项安排了眼线，只要攻了屈野河，党项大军集结，便立即从天德军出击。”
韩琦心中一直忐忑，他在沿边打了不少仗，但这种仗还是第一次遇到，对杜中宵道：“如果党项弃屈野河不顾，就是不集结大军，又该如何？这样一场大仗，总该考虑万全。”
杜中宵道：“屈野河一带土地，是党项国相没藏讹庞所有，收获全入其家。没藏讹庞大权独揽，怎么会弃自家私财于不顾？我估计，党项一得了我们进攻的消息，就会立即集结兵马。当然，估计的事情做不得准，世间总有些事情我们预计不到。如果党项不集结兵马去救独轮寨，天德军便再等上些日子。等到草木泛青，牧民准备转移牧场的时节，全军齐出，攻黑山监军司。”
韩琦听了连连点头：“这是万全之计。牧民艰难，他们熬了一个冬天，牧草一青，便就要及时转移牧场。到了那时，党项兵马点集不易，必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经略，天德军由谁指挥？”
杜中宵道：“没办法了，只能由我去。南路离不开，刘军主只能驻东胜州。军中其他将领，要么专管骑兵和炮兵，要么只是一师之主，无法调动全军。”
天德军是主力，不但是杨文广、赵滋和窦舜卿的三个师步兵在那里，炮兵和骑兵主力也在那里。刘几不去，只有杜中宵亲自去，才能统筹调度。军和师的区别在这里，没有得到足够授权，步兵师长是指挥不了军管的炮兵和骑兵。这一级之差，牵扯到了很多东西，并不只是官大官小的问题。
韩琦跃跃欲试，知道天德军才是主战场，自然想去看一看。不过自己现在对杜中宵军中到底如何作战不熟悉，没有提出来。还是先看一看刘几是如何指挥作战的，到时看情况再说。
催马出城，行了一段路程，张岊对身边的姚守信不好意思地道：“此次出战，麟府路兵卒不多，却让我为主将，以你为副，我心中甚是不安。”
姚守信笑着道：“都监何必不安？我是带炮兵的，本就不适合带兵作战，只能做副手。这一带只有我们二人能够外出带兵，都监不为将，就只能刘军主亲自来了。”
张岊想想，还真是这样。营田厢军的主要将领都集中到了天德军，东胜州适合出来带兵的，只有自己和姚守信。刘几要坐镇东胜州，自然不会出来，那就只能是自己做主将了。
营田厢军的指挥体系，刘几是不允许直接带兵作战的，他是一路的指挥。
这是跟禁军完全不同的作战体系，不讲究主将个人勇武，要求他们敢战能战。全军的战斗力，是靠体系保证，而不是靠主将保证。主将要求的更多是专业指挥能力，而不是冲锋陷阵的能力。
张岊是难得的勇将，对此有些不适应。前些日子突击学习了营田厢军条例，觉得浑身不自在，觉得好像处处跟自己这种人作对一样。不过身处其中，不学也得学。
进了寨厅，行礼如仪，卢宏掏出一封书信道：“寨主，过了这些日子，也未给知军回话，我们知军甚是不悦。此次差小的来，发书责问，寨主莫把番户叛逃当作小事。”
刘胜吩咐接了书过来，问道：“除此之外，你们知军还有什么话让你带来？”
卢宏拱手：“知军言，番户叛逃，朝廷责问非是小事，寨主尽快把人送回才好。若再不闻不问，不定知军就要亲自追捕，那时起了纷争，大家面上不好看。莫要怪言之不预。”
刘胜问过逃来的番户，宋军对他们听之任之，既不劝说，也不阻拦，任他们几百里路来去自如。对面的金肃军知军这些话，怎么听怎么是敷衍公务，话里听不到一丝诚意。
把书信看过，随手放到案上，刘胜道：“回去禀报何知军，此事我自会留意。如果发现了越境的番户，必然送回。只是番人一向游牧为生，迁徒不定，未必就到我这里来了。”
卢宏拱手：“如此麻烦寨主。我们知军得了消息，番户就是逃到这里来了，寨主做主！”
刘胜随口敷衍几句，客客气气把卢宏送回出寨，去跟轻宁德光商议。
听了刘胜的话，轻宁德光道：“咶噪！逃来的番户我问过，宋人根本不阻拦，任他们来这里。等到人来了，他们又派人来说，让我们把逃到这里的番户送回去，不是消遣我们！”
刘胜道：“太尉，此事不寻常。下官觉得，宋人如此做，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轻宁德光笑道：“有什么阴谋？难道他们还会派兵打过来？对面河曲数路，宋人驻军三万，几个州军一分，对面金肃军才多少人？我看就是他们兵力不够，看管不过来，才让这么多番户逃来。我们又不是替宋人看门户的，逃到这里的人口，难道还给他们送回去！对了，已是二月，眼看着就要江河解冻，春耕下种，你再出一把力，多收些人口来。等我回去，必然替你向因相说好话，到时高升！”
刘胜无奈，只好答应。只是心中疑惑，宋人到底要干什么。
平安过了两日，刘胜在寨中闲坐，一个亲兵快步进来，叉手道：“寨主，大事不好！”
刘胜吃了一惊，急忙站起来，问道：“什么事情？军寨中如此说话，成何体统！”
那亲兵道：“寨主，此番真是大事不好！刚刚来了三个逃到我们这里的宋境番户，说是路上遇到宋军阻拦，只有他们三个逃出来。”
刘胜急忙问道：“他们是在什么地方被阻拦的？离军寨多远？”
亲兵道：“小的问过了，在暖泉峰南边，离军寨只有二十多里路。”
刘胜吓了一跳：“如此说来，宋军岂不是追过了国境？竟敢侵我境土，这还了得！”
正想调集兵马前去驱赶，想起轻宁德光还在这里，对亲兵道：“你吩咐寨中将领到寨厅议事，我见过轻宁太尉，便就过去！宋人入境，必须驱逐出去！”
亲兵应诺，转身去了。
刘胜急急来到轻宁德光的住处，道：“太尉，刚才亲兵来报，宋人阻拦番户叛逃，竟然追过边境来了！末将守卫疆土，岂容宋人入境，这便带兵驱离！”
轻宁德光皱起眉头：“宋人入境，消息确实吗？你若带兵前去，还是先查清来了多少人。若只是几十人的小股兵马，何必劳师动众？派个小校带一二百兵马赶走就是。”
刘胜道：“这一带人烟稀少，两国兵马偶尔越境是常有的事情。不过此番不寻常，宋人拦阻番户竟然到了暖泉峰的南边。暖泉峰那里有水泉，下官认为，不定他们在那里驻扎。”
轻宁德光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若是宋军在那里驻扎下来，番户还如何到我们这里？如此看来不是小事。你速派游骑前去查看，准备带兵把他们驱离！”
刘胜应诺，快步到了寨厅，安排人马。
暖泉峰位于独轮川上游，是党项和契丹议定的边界，宋军入驻后继承了下来。这一带砂砾遍布，河水苦涩，多不能饮用，人口聚居区多依泉水。暖泉峰有甘泉，可以驻军。
宋军出现在暖泉峰南边，明显越过了边境，很可能驻在暖泉峰。不能尽快驱离，就截断了番户逃来的道路。金肃军前两天警告，没想到真派兵来了。
看天色不早，刘胜选了精干游骑，让他们明早天不亮就出发，侦察暖泉峰一带。发果真有宋军驻在那里，立即回报，自己带大军前去驱赶。这种边境冲突是常的事，不会发生大战，刘胜并不惊慌。

第18章 游骑
出了寨门，李能嵬打了个呵欠，拍着嘴道：“寨主太过大惊小怪，尚是半夜，便让我们出城去查暖泉峰。依我说，无非是这两个月招纳的宋境番户多了，宋人不得不来拦一下而已。”
白屈子道：“说起来，还不是来的轻宁太尉一心讨国相欢心，贪心无度，从宋境招纳番户太多。对面的宋国官人又不是瞎的，岂不会看不见？怎样都要派人拦一下。”
前面的孙都儿转过身道：“就是可惜了我们。那些贵人一心邀赏，惹出事来，他们在寨中享福，却要我们起早贪黑，去查什么宋军行踪。”
几个一边报怨，一边催马，一路向北而去。
党项人一部分有蕃姓，多是有身份、有部族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有汉姓，有的是来自于汉人，或照着汉人自取，或是来自于其他的汉化民族，特别是唐朝时汉化的西域、河西各族。从姓上面，很难看出一个人是番人还是汉人，倒是名有些不同。番人常用的猪、狗、奴等字，汉人的正式姓名很少使用。不过有些番人汉化程度深一些，如刘胜，就完会从姓名上看不出他是党项人了。
元昊立国，曾推行过用蕃姓取蕃名，很多人改了，倒是底层百姓影响不大。
一行游骑八人，在黑夜里不紧不慢地走着，有些懒散。党项人对宋军一向瞧不起，大敌契丹议和之后，都认为可以马放南山了。对面宋军会主动打过来？这话说出来会被人笑的。
正在这时，黑影中突然冲出十几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掠过八人，顺手把他们摔到马下。
没等反应过来，就见十几个骑士下马，踩住他们，绑了起来。
看见来人是宋军装束，李能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高声道：“你们怎么敢绑我们？怎么敢！三里之外，就是独轮寨，待到大军出来，你们——”
潘力一耳光扇在李能嵬的脸上，沉声道：“爷爷就是来独轮寨收你们的！瞎叫唤什么！”
说完，对身后的士卒道：“押到那边沙堆后，让童都头问口供！”
士卒应诺，几个押了党项游骑，向不远处的沙堆后走去。
到了沙堆后面，李能嵬就看见地上已经绑了二十多人，看装束，应该都是商人。从东胜州过金肃军到独轮寨南下是一条商路，可以一直到夏州。天气寒冷，行商的人不多，总还是有一些的。
童振坐在地上，啃着一块面饼充饥，抬头看着押过来的李能嵬等人，含混不清地问道：“这些党项军兵哪里来的？抓他们时，有没有看清周边有没有大股敌人？”
士卒叉手：“回都头，是独轮寨出来的！已经查得清楚，只有他们八人出城！”
童振点了点头：“把人放在这里，你们回去。盯住了寨门，只要不是大股人马，一个也不许跑了！”
士卒应诺，把八个党项人交给这里的卫士，几人重回去报潘力。
童振仰了仰脖子，把口里的面饼咽下去，对李能嵬道：“看你是个领头的，先问你话。其余人先带到一边，彭同，你在那边审讯！一会我们对口供，哪个敢说谎，一刀宰了！”
听了这话，几个党项人吓得一哆嗦。这些人老练得很，分开问口供，还怎么敢撒谎？
让人把李能嵬带到面前，童振道：“天色未明，你们几人出寨干什么去？敢不说实话，爷爷便一刀砍下你的头颅！实话实说，留你一条命！”
李能嵬哪里敢说谎话，道：“爷爷饶命！因昨日有三个番人从宋境逃来，说是宋军到了暖泉峰以南拦阻逃的番户，寨主吩咐小的们到暖泉峰查看，有无宋军驻扎。若有，好出大军驱逐。”
童振道：“就你们几个人？预计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返回？”
李能嵬道：“本是要天亮到暖泉峰，中午回返禀报，不想遇到爷爷在这里。”
童振再问几句，没什么其他的消息，沉声道：“彭同，过来说话！”
彭同过来，童振和他到一边，互相交换了口供，完全一致。
童振道：“如此看来消息没有走漏。来不及写文书了，你带上几个人，把这八个党项游骑送回军中去，我继续带人在这里。怎么处置，听候将军军令！”
彭同叉手应诺，点了几个熟悉兵士，把李能嵬八人绑到马上，快马向北而去。
童振是此次出兵的游骑首领，巡弋于大军之前，消灭敌人的眼线，侦察敌军的动向。营田厢军的作战条例，不同规模的军事行动，侦察范围不同。此次三千兵马，按一师组织，侦察前方十五里，侧翼五里范围。超出这个范围，由东胜州的刘几组织，与张岊和姚守信无关。
十几里路，不多时间就赶到，依然一片漆黑。
张岊正与姚守信在帅帐商量明日战事，听到抓了党项游骑，急忙吩咐带过来。
问过李能嵬等人口供，把人带走，张岊对姚守信道：“看来党项人不知道我们大军前来，还以为是金肃州在拦阻逃亡番户。如此一来，我倒是有个主意，拿捏不定。”
姚守信道：“将军讲就是。我们全军昨日在暖泉峰休整，急速而来，党项得不到消息实属正常。”
张岊道：“独轮寨守军不过一千余人，如果能引他们出来，在寨外野战，容易不少。一千余人依寨墙而守，想破城没那么容易。不过，此次我们带了一百门大小火炮，好似攻破寨墙并不太难。用炮你是行家，到底该如何，说来听听，我们商量。”
姚守信想了想，道：“将军，依我之见，没必要节外生枝，引党项兵马出城。其一，如果让这几个游骑回寨报信，说我军现驻于暖泉峰，有些不把稳。人心难测，如果他们回到寨里，反说我们大军已临近该怎么办？其二，我们出发前得到的军情，独轮寨并不坚固，十几门炮就足以很快轰开。这种时候，与其与党项军野战，还不如围在寨里，轰开城墙后用炮助阵。”
张岊道：“炮主，实不相瞒，经略数年前知火山军时，我曾与他一起用过炮。但那时候的炮，与现在的炮不能比，唐龙镇的城墙根本轰不塌，独轮寨应该与那里差不多。炮主说能轰塌城墙，想来必然不会差了。还有，战时如何用炮助阵？现在的炮如何用，我委实没见过。”
姚守信在地上画了独轮寨的示意图，道：“独轮寨依独轮川而建，有一南一北两座城门。大军到了寨前，党项坚闭寨门，守城不出，我则用二十门炮，以实心弹，齐射北寨门。依我估计，最多齐射三轮便可破门。寨门没有瓮城，党项必集结兵马于门后，立即换开花弹，打散党项兵马。此时将军带步兵冲入寨门，用火枪射寨墙上的士卒，我用炮在外配合。党项兵马必然抵挡不住，当由南寨门逃路。将军可派骑兵集于南寨门外，追杀党项溃兵。”
“此围一阙一，炮主说的有理！”张岊点头。“既然破寨门不难，那就不多此一举，引党项兵马出城了！独轮小寨，不过周八百步，一破寨门，立踏为齑粉！”
这种军寨的规模不大，独轮寨地处偏远，也没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建大城。寨周长八百步，破了北城门就可以望到南城门，火炮直接就能把整个寨子打穿。只要攻破一面，骑兵在另一个城门外，准备截杀溃兵即可。与此相比，把党项兵马骗出城来，未必有什么好处。
军寨一般不会设四个城门，小的设两门，好似一座关卡一般。更小的，还有设一门的。两个寨门也就没了围三阙一，成围一阙一之势了。
军寨的作用，除了有城墙守要害之地外，军事上更重要的是囤积兵马，控扼四方。一座独轮寨在这里，周边独轮川和屈野河的上游地区全被党项控制，要想攻占，非要出动大军不可。
两人商量了攻城的具体步骤，张岊突然道：“我们大军临寨前，如果党项出兵迎战怎么办？”
姚守信愣了一下，拍了拍脑袋道：“是我的疏忽了！独轮一座小军寨，却驻一千余兵马，怎么会不出城迎战？不出城，这么多军马也就没有用处了。将军说的是，我们还要做好与党项在寨前作战的准备。”
八百步周长的小军寨，守城怎么会用一千多人？大军到了寨前，刘胜必然带兵出战。守城的兵马依托城寨，暴露在对方面前的只有正面，后方和侧翼全由城寨保护，一千人可以当几千人用。除非守城兵马绝少，守方一般会出城战上一阵，鼓舞城中士气。
姚守信带的是炮兵，思考问题是从炮兵出发，根本不向这方面想。不是这次做张岊的副手，他也不需要考虑这些问题。
两军正面对阵也没有什么，宋军一百门火炮，能把党项军阵的整个正面覆盖。只要设好阵地，张岊保护好炮，炮兵就可以把党项军队打回去。

第19章 铁锤砸开硬核桃
天边露出一缕微光，独轮寨望楼的士卒打个呵欠，揉了揉眼睛，向外看去。一眼看见城外密密麻麻好似是人影，猛地打一个机灵，使劲揉眼睛，才看清城外情形。只见城外不知多少宋军列阵，模模糊糊看不清楚。惟有一杆“宋”字旗，在清晨的风中飘扬。
忙把身边的士卒叫醒，指着城外道：“你看看外面，是不是宋军要攻城！”
几个士卒起来，借着光亮大致看清了城外情形，直吓得魂飞魄散。小头目急忙下城，去报寨主。
刘胜这几天一直觉得心神不宁，早早起来，正要洗漱。守城的小头目冲进来，叉手道：“寨主大事不好！城外不知来了多少宋军，好似要攻我们城寨！”
刘胜听了，吓得仅有的一点睡意全没有了，急忙问道：“你可看得清楚！”
小头目道：“小的看得千真万确！若有半点虚假，寨主军法从事！”
刘胜不敢怠慢，正要吩咐去叫寨中诸将，到寨厅议事，就听外面“轰隆、轰隆”的声音传来。
“地震了？”刘胜满头雾水，看着小头目。“听声音来自城外，这是什么动静？”
小头目快要哭出来：“寨主，小的估计，这是宋军在用炮轰城门！”
刘胜吓得浑身一震，大叫道：“速速我去看！”
随着小头目，刘胜到了北面城墙下，又听见两轮炮声，寨门已经出现了裂缝。
“站着干什么，速速堵住寨门！”刘胜一边喊着，一边快步跑上了望楼。
寨中平时会备一些加强寨门的村料，无非是大木之类。得了刘胜吩咐，守寨门的士卒手忙脚乱，抬了大大木，急急顶到寨门后面。
刘胜到了望楼上，向外面地看，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时天刚微亮，晨光中看不太清晰，只是见到外面几个宋军方阵，堵住了城北面。正在这时，就见到几个地方有光亮，紧接着炮声传来，硝烟升起。
也不知道发了多少炮，砸在寨门上，刘胜感觉整个城墙都在晃动。
事情突如其来，刘胜只觉得两眼发黑，有些站不稳。扶着寨墙，强自打醒精神，刘胜急急顺着寨墙看了圈。好在宋军只围了北面，南门外只有些游骑，给寨内党项兵留了一条生路。不知道是兵力不够，还是故意留出南门，准备追杀溃兵。
此时寨中已经乱成一片，许多人乱跑，大喊大叫，好似城已经破了一样。刘胜不敢怠慢，吩咐了守城的将领，急急回到寨厅，招集诸将议事。
城外，张岊看着眨眼之间，就不知道多少炮打在了寨门和附近的寨墙上，赞道：“现在的炮，果然非以前可比！麟府路也有新造的炮守城，却没有这样整齐，打得这样准！不亲眼看见，哪个肯信！”
姚守信道：“我用二十五门炮，每五门一组，分成五组，交替轮射。现在射了三轮，那边寨门已经摇摇欲坠。我估计，再射最多五轮，寨门就要破了。将军做好准备，寨门破后，阵前的十五门炮，以三门为一组，每组直射一炮。此轮炮发完，将军速带步兵入城。前面的二十五门炮用水降温，你带兵入寨后会射寨墙。吩咐士卒，不得我的口信，切不可上寨墙！”
张岊点头答应，兴奋地道：“不想我们已经列阵，寨中还全无消息，前面想的全无用处。所谓兵贵神速，打仗要速战速决，着实是有道理！”
“是啊，是我们想的多了——”姚守信点头。自己也是第一次指挥战事，经验不足。什么引敌出城之类的计策全是多余，以有备打无备，要的就是快，出其不意。用最快的速度接近寨前，最快的速度摆开阵势，设好炮位，发挥火炮优势，全力攻城，才是上上之策。绝对火力优势，什么计策都是多余的。
出发前的作战计划经过数次更改，最后要达成的，就是这种局面。当然计划只是要求在这个时间点到城外，如何作战，是两位战场指挥官的事情。路上以什么速度行军，在哪里休整，侦察与反侦察的要求等等，是出发前定好了的。到了城下，就看张岊和姚守信的发挥了。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接近独轮寨，没有走漏消息，有充足的时间展开，这种情况下张岊和姚守信怎么还会不知道怎么打？姚守信是用炮的专家，炮位设置合理，三个方向分斜射和直射攻城门，根本就不给寨中反应的时间。轰开寨门之后，再来几轮直射，步兵紧跟着入城，一举奠定战局。
铁锤砸开硬核桃，管你怎么布置，只要不出意外，就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压倒敌人，这是杜中宵在营田厢军中一直强调的一点。军官学习的时候，也讲各种各样的计策，但重点不在这些上面，而是讲各种各样的战略和战术原则。其中的核心，是一定要在战场上形成局部优势，达成局部优势后一定不要犹豫，作战要果断，切忌拖泥带水。张岊不是这个体系，姚守信是炮兵，遇到意外有些犹豫。
刘胜升帐，看着匆匆赶来的诸将，刚要开口，一个士卒冲进来，叉手道：“寨主，寨门要破了！”
刘胜叹了口气：“大势去矣！诸位速速集结兵马，随我从南门出城，逃出寨外，速报国相！”
众人一起高声应诺，起身准备散去。谅祚年幼，养在国相府里，国相府就是朝廷所在。
刘胜与众将一起出了寨厅，想去打轻宁德光。正在这时，听见一声巨大的声响，北面的寨门被轰塌了，连带着倒了一截城墙。不少士卒被压在了废墟里，不断哀嚎。
刘胜大喊一声：“速招集兵马，与我一起堵住寨门，不许宋军冲进来！”
说着，抽出腰刀，带了自己的亲兵，快步向倒塌的寨门冲去。刚刚走到半路，就听见城外传来几声炮响，紧接着几发炮弹从破开的寨门飞进来，正砸在最前面的刘胜等人身上，碾出一条血路。
出了寨厅的众将大吃一惊，急忙飞奔上来，查看刘胜的伤势。
军寨的寨厅正对着南北两座寨门，三点形成一条直线，寨厅位于中间。小小军寨，寨厅到寨门不过百步，宋军在城外的炮可以把军寨打个对穿。寨门一破，城外的宋军发炮，炮弹全打在寨厅这里。寨中的党项兵大多集中在中间这条路上，盏茶功夫，北门和寨厅之间就成了一条血路。
谁见过这种场面？三轮炮之后，就听见一声怪喊，寨中士卒一下炸了。所有的人，靠着自己的本能向南门而去，将领根本拦不住。开了寨门，一涌而出，跑出没多远，就听见炮响。设在南门外的几个宋军炮位，一起发炮，寨门处一片鬼哭狼嚎。
五轮炮直射完毕，张岊带着数百步兵入城。只见一片狼籍，寨里党项士卒四处奔逃，惊骇呼喊，好似发了疯一般。还有的呆坐望天，还有的拿刀乱杀。
张岊带兵多年，见势头不好，急忙吩咐自己士卒在城门处列阵，停了下来。凡有敌军靠近，一律开枪击毙，尽量避免这时与敌纠缠。
城中的党项兵明显已经崩溃，失去了理智，只能让他们自己发泄完了，再上前处置。这个时候的党项兵要么傻子一样束手就擒，要么乱杀乱砍，力气惊人，想捉都不好捉。
轻宁德光从废墟里爬出来，看着眼前地狱一样的景象，惊慌莫明。他只听说宋军攻城，还不知道怎么回事，房子就被轰塌了。等到亲兵把自己扒出来，城中已经彻底乱了。
东边的红日探出个头来，城中终于平静了下来。发疯的士卒失了力气，傻的刚刚清醒，所有人都没有力气了。面对进城的宋军，既没有反抗的力气，也没有反抗的意志。
张岊小心翼翼地带着步兵上前，见确实没有人反抗，吩咐士卒把党项人的武器全部收集起来。
收了寨中党项人的兵器，分成一小群一小群，派了人看管，张岊才松了一口气。
轻宁德光从躲藏的地方出来，见再没人发疯，微微出了一口气。见到寨厅前一个宋军将领样子的人物，正指挥士卒四处查看，急忙高声道：“我是轻宁德光，轻宁部族的人，国相府下做事！这里我是官爵最高的人，对方将领过来说话！”
张岊转头看了看轻宁德光，一脸漠然，好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也不搭理他。
轻宁德光大怒，正要上前理论，几个宋军士卒过来，缴了亲兵的刀枪。
轻宁德光高声道：“我是国相府要人，朝廷派到这里来的，让你们将领过来说话！”
士卒也不理他，两个上来直接搜轻宁德光的身，摸了一把贴身的短剑，随手扔在地上。搜过身，几个士卒押着轻宁德光和几个亲兵，与寨厅里的吏人作一起，派人看住了。
轻宁德光喊了好一会，宋军也不接话，也不理，只管抓人、搜身，而后分成一小群一小群。
喊得累了，轻宁德光停住嘴，突然觉得身上冰凉。还是二月天气，清晨寒冷异常。打了个冷战，轻宁德光突然发现寨中非常诡异。党项人一个一个好似失了魂一样，宋军全部沉默。
把党项人在寨中的空地看管好了，张岊吩咐亲兵：“把所有的军器运出城去，请姚将军进来！”
不一刻，缴获的军器运出城，姚守信带人进来。
张岊道：“已经搜查过了，抓了七百余人，还有二百余尸体，剩下三四百人逃出南门。派在南门的骑兵尚未回来，不知有多少人走脱。这么大一座军寨，被我们攻下来，必然瞒不过党项人。我们要速速离去，在党项援军到来之前，把南边的寨堡全部收拾干净。现在全军造饭，吃过后，我带人去兔毛川，与你分兵，你自清扫独轮川下游寨堡。”
姚守信拱手：“正该如此！后边没有大城，炮手自会安排炮位，将军一切顺利！”
这是早就定好的路线，自无话说，两人各自找到手下的将领，做后续安排。
轻宁德光看宋军把寨中的粮食物资全部搜了出来，都堆在一起，分了一些米开始烧饭。寨中的牛羊全部宰了，一部分肉煮了，其余皮肉收集好，显然是要带走。

第20章 烧成白地
不大功夫，独轮寨里就弥漫着饭香，还有肉的香味。
宋军把饭装在大木桶里，两个士卒抬着，到各个分开的党项人群，吩咐每人捧一大捧，吃了裹腹。
轻宁德光哪里吃过这种粗砺的东西？看了一眼桶里的饭，厌恶的转过身，道：“我是夏国大将，奉国相之命到此做事！身份尊贵，让你们将军与我说话！”
两个士卒看了一眼轻宁德光，也不吭声，抬到了另一个人面前。
亲兵从桶里使劲捧了一大捧饭，低声对轻宁德光道：“太尉，宋军不定会把粮食烧了。吃了这一餐饭，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有饭到嘴里面，多少吃一些！”
轻宁德光看粮食都被宋军堆在一起，猛地醒悟过来，忙叫道：“饭抬回来，我要吃！我要吃！”
那两个宋军像没听到一样，抬着饭依次走过去，想吃的捧多少都可以，不想吃的也不劝。
党项人这里吃饭，宋军那边也吃饭。吃的饭是同样的，不同的是宋军有餐具，除了煮的饭外，还浇了一大勺肉汤，每人分两块肉。军寨里牛羊不缺，这一餐大家吃得心满意足。
用过了饭，张岊便就与姚守信分兵，带人南下，向兔毛川去了。
姚守信整军完毕，道：“你们各军依安排，轮流歇息，其余人看着党项人拆城！这寨子以后废弃不要了，一定要拆成如白地一般！凡俘虏不听吩咐的，一律军法从事！”
几位将领应诺，安排手下士卒，一部分先到旁边的房子和寨厅里休息，另一部分带党项人拆城。这里是军寨，寨中除了少数商户，全部都是军人，没有普通百姓。
此时南城外安排的游骑已经回来，又抓了二百多人，毙了不足百人，还有约一百人逃走。这些逃走的人有多少穿过大漠，能快速回到兴庆府，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轻宁德光听见要自己干活，又没有吃饭，跳起来道：“我是夏国将领，身份尊贵，哪个要做事！”
听了这话，对面的宋军效用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上来一脚踢倒，沉声道：“不去拆城，就地格杀！”
说着，就把腰刀抽了出来。
亲兵急忙护住轻宁德光，口中道：“爷爷息怒，太尉只是说说，作不得数，会去做活的！”
那效用冷冷看了地上的轻宁德光一眼，不再理他，安排这一群党项人去拆南寨门。
王亮看着轻宁德光的背影，低声对姚守信道：“将军，那人必然是个党项的大人物，不问一问？”
姚守信摇了摇头：“此次作战，经略说得清楚，不得杀降，不要俘虏，也不要问口供。我们只是追捕逃亡的番户，党项人阻拦，便把他们的寨子破了。战后各种官司，党项人找经略司和朝廷去打。”
宋军兵马不多，要求快打快退，如果带俘虏会拖慢速度。杜中宵性格如此，决定了不要俘虏，那就一个不要，而且问也不问，什么重要人物都当一般士卒看待。宋军破寨，实际除了战斗过程，与党项人全无交流。后边双方打文书官司的时候，反正是一问三不知。
不只是不要俘虏，就连战争物资也尽量不带。除了盔甲兵器之类防止再落入党项手中，必须要带走之外，还有就是一些贵重的物品，包括肉食和毛皮，其余的一率不要。就连粮食，也全部烧掉。营田厢军不许私藏战场缴获，全部由军中处置，这与其他宋军不同。
党项的军粮除了少量的粟米，大多都是大麦、青麻子之类，宋军那里拿来做马料的，实在也没有带走的价值。党项的马匹用来驮缴获的兵器盔甲和肉食毛皮和马料，再带其余的就累赘了。
火炮普及，除非大城，这种防御一般的堡寨已经没有了价值。不但起不到守御的作用，寨中兵马不能及时展开，反而困死在了里面。此战之后，宋军在党项边境的堡寨也会调整，弃小守大。
这一战之后，宋军这些年推行的寨堡体系，也就走到了尽头。
整整一天，这座党项在屈野河上游最大的军寨被拆除。所有城墙、建筑地面上部分都被拆掉，夯土砸倒，木材全部烧掉，成了白地。
在这里歇了一夜，第二日姚守信整军，大军拔营。
看着宋军大队向南而去，轻宁德光举着两只满是血泡的手高呼道：“你们自走了，我们怎么办？我们这些人手无寸铁，你们不可杀俘！如若不然，国相必起大兵！”
看守的宋军根本不理他。看有人在粮堆那里堆满了柴草，看守的效用道：“杀降不祥！你们既已放下刀枪，便饶你们不死！我们大军离去之后，自寻去路。若是下次再被抓到，定斩不饶！”
说完，吩咐士卒上前，把每人的头发侧边剪去一块，以作标记。本来党项境内有髠发披发的，也有跟汉人一样挽发髻的，元昊登基后，命令全国髠发，否则死罪。现在党项人发型统一，都是中间髠发，四周披散，剪掉一边之后倒也显眼。
处理完毕，看那边粮堆的大火燃起来，火势熊熊，看守的宋军聚兵一处，扬长而去。
看着宋军走远，党项人面面相觑，都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一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亲兵对轻宁德光道：“太尉，宋军去得远了，寨主刘胜已亡，听您号令！”
轻宁德光一下反应过来，到一个土堆上，高声道：“我是国相府太尉轻宁德光，所有人听我号令！”
一众党项人有的表情冷漠，有的恭顺听命，什么样的都有。
轻宁德光清了清喉咙，高声喊道：“宋人无故攻我城寨，屠我军兵，此仇不报，非人也！我这便带人回兴庆府，禀报国相，起大兵前来，与宋人一决高下！”
一个亲兵在下边小声道：“太尉，先灭火，快抢粮食！粮食要紧！”
“说的是，说是的！快快去河里取水，把粮堆的火灭了！宋人愚笨，竟不等粮食烧再走——”
这个时候，哪里还有人听轻宁德光咶噪，一声喊，都到寨外的独轮川去取水。奈何所有的器具都被宋军烧了，一时砸不开冰面，好不容易砸开，又没有东西盛水。看着那边粮堆的火越来越大，心中焦急。
一个小军官高喊：“来不及取水了！用沙土把火灭了吧，后面慢慢收拾！”
听这话有道理，党项人又从河边跑回来，用拆城留下来的废土，洒到粮堆上面灭水。直折腾了半个时辰，火势才慢慢小下去。看到火小了，下面还有粮食，一众党项人才松了口气。
轻宁德光见亲兵扒开灰烬，下面露出半熟的粮食来，不由大喜：“只要还有粮食，我们便就有了活路！你们听我号令，带着粮食，由这里地斤泽，得了补给回兴庆府！”
一个亲兵小声道：“太尉，独轮川下游还有堡寨，我们去那里更近一些。”
“傻的吗，你是傻的吗！”听了这话，轻宁德光破口大骂。“没有看见宋军南下？他们必然是去攻那些寨堡了，我们去不是送死！快取粮食，带了向西边地斤泽去！那里首领与我相熟！”
再没有人敢回嘴，纷纷到熄灭的火堆抢粮食。只是抢了粮食后，有多少会跟轻宁德光走，多少会一直回兴庆府，那可就难说得很了。
回头看火势渐渐小了，谭晨叹了口气：“炮主还是宅心仁厚，让我们不等把粮食烧完，便就带兵离开。火势小了，必然是党项人灭火抢粮。为了剩下的粮食，他们大多人都能活下来。”
另一边的将领道：“炮主宅心仁厚是不错，可党项人要想靠余粮活下来，也是不容易。大部分的粮食都烧掉了，他们能抢出多少可不好说。如果一粒粮不留，这些人没了活路，还是我们的麻烦。”
东胜州经略司的指挥厅里，韩琦和石全彬站在中间大厅桌旁，看着几个军官改变地图上的标志，一边还有军官在计算行军路线、里程和时间，叹道：“我在边路为帅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打仗。以前作战，最要紧的是不泄军机，凡有计策，或有军令，讲究的是密不示人。杜经略这里，打仗却一切都是算好了的，不必冥思计策。要打哪里，用多少兵马，走什么地方，是什么地形，用多少时间，早在地图上面都算得明明白白。一切细故庶务，都有这些学有专长的人来做，将帅只要把握大局即可。”
石全彬道：“相公说的是。我初到营田务观军，看他们这样算来算去，觉得甚是不耐。战场上讲究的是一刀枪拼来军功，哪个耐烦做这些纸面文章？打了几仗之后，才知道这样做的好处。凡事算死了，将帅都心中有数，士卒打仗也知道该干什么。一出战便如利刃出鞘一般，刀刀见血！”
韩琦笑着点了点头。石全彬本是监军，自唐龙镇下毙了耶律宗，对杜中宵便言听计从，从来不添任何麻烦。不只如此，还主动帮着杜中宵向皇帝和朝廷解释，消除朝廷的疑虑。不用动脑子，跟在杜中宵身后便就有天大的军功，石全彬做梦都会笑醒。
这次进攻独轮寨，最震撼韩琦的是营田厢军的战法和指挥。战法简单直接，各军目标明确，第一要求就是完成任务。完不成任务，打得再漂亮，也被视为失败。完成任务，再大的代价也是胜利。
什么遇警要迎战，依首级和缴获计军功，以前熟悉的打法，营田厢军这里统统没有。没有各种各样的诡计，也没有什么军令状，就是你去哪里他去哪里，路上怎么走，到了怎么打，打完了之后如何收场。
规划战事，主要依据是地理、敌情和火力，带兵将领和不同的军队，是次要考虑的因素。而不像韩琦以前一样，这支军队战力强，这个将领善带兵本领大，那个将领善于守城，绝大部分的精力都花在了人上面。杜中宵这里，战略就是战略，战术就是战术，战场临敌就是临敌，各级负责各级的事情。
这里其实是刘几的指挥部，只是南线没有展开，北线便就不能开始，杜中宵和韩琦只能先在这里等着，让韩琦见识了一番具体的指挥，开了眼界。这样火器绝对优势的军队，这样的战法，党项怎么打？

第21章 练兵
杜中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来透口气。
刘几负责南线的战事，由于南线战事引动的局势变化，则是杜中宵要清楚并作出应对的。逃到了党项的番户在哪里，战事发生后他们如何做，周边党项州军的应对，对旁边麟府路的影响，诸如此类，都不是前线指挥官的职责，而是杜中宵要了解、预判并应对的。
旁边的房间里面，杜中宵之下分成几案，各自负责几项，进行总结整理。这就是案牍工作，许多官员深恶痛绝，但其实非常重要的实务。韩琦就没有杜中宵的耐心，事事过问。
韩琦正饶有兴致地看参谋人员进行图上作业，见到杜中宵出来，道：“经略辛苦。”
杜中宵拱手：“一场战事，千头万绪，辛苦是应该，不辛苦那就不对了。天气晴好，出去坐一坐。”
说完，随步出了官厅，到了院子里。院中大枣树下有一张石桌，旁边几张石凳。杜中宵坐下，让士卒泡一壶茶来。茶是近些年信阳军出的发酵茶，有的是散茶，有的压成茶砖，北地极受欢迎。杜中宵也不知道这是算红茶、白茶还是黑茶，还是记忆中鼎鼎大名的普洱茶，反正自己喝的是上口就是了。
今天阳光正好，天上朵朵白云，微风吹来，没有一丝寒意。
过了一会，韩琦步出官厅，到石桌对面坐下，道：“经略好惬意。”
杜中宵替韩琦倒了茶，道：“独轮寨首战获胜，后面再无大战，可以放下一半心来了。”
韩琦点头：“经略说的不错，那一带党项兵马多在独轮寨。其余寨子，多者一二百兵卒，少者不过二三十，再无大仗了。对了，经略以为，党项若救援，会在哪里点集兵马？”
杜中宵道：“多半是在夏州和银州。没藏部在那一带，没藏讹庞根基深厚，救他自家财产，自然会格外出力。而且党项横山兵吃苦耐劳，最是能打，每有大战必用那里人。”
“是啊，我也是这样想。兵自横山出，而不是兴庆府来，不得不备。”
杜中宵道：“本来，最好是让麟延路出兵呼应，让横山党项兵不敢大举北上。只是那里属于陕西路治下，麟延帅夏学士又不熟识，只好作罢。”
杜中宵与夏竦是公事上的交情，知道杜中宵性格，夏竦与他并没有太多私人联系。夏安期是夏竦之子，此时为鄜延路经略使，并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河东路只是知会，没有让他配合。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跟夏竦的关系本来不好，就更加没有联系夏安期的道理了。
喝了口茶，杜中宵道：“不过相公不必担心，横山点集兵马也没有什么。等他们出兵，我们大军早已回金肃军了。若是党项北上攻来，攻金肃军和河清军，则麟府路蹑其后路。攻麟府路，则有我们南路军攻其侧翼。本朝占了河曲数州，与以前不同，与麟府路连成一线，党项非出动大军，倾国之力，无力攻我一点。横山兵来，并无大的威胁。再者寨堡已焚，无落脚之地，如何久住？”
韩琦道：“道理是如此，可党项每次大举入寇，无不震动中外，不得不防。”
杜中宵给韩琦重新倒上茶，道：“相公，道理是如此，那就该如此。哪个出了乱子，就找哪个。”
每次党项入寇，宋朝遭受重大损失，几乎必有宋将出事。要么用兵不慎，被党项伏击，要么阵前怯阵，不战而逃。不说人人用命，只要守将正常发挥，党项多是无功而返。
这几乎成了宋军的不治之症，不管怎么精选将领，每次大战，都有掉链子的。韩琦曾经为麟延路经略使，对此自然深有体会。横山一带的寨堡防御是一个整体，一处出了问题，就被党项打开缺口，堵上漏洞不知道要花上多少倍的精力。
说起此事，就说到了军队的指挥体系上来，特别是韩琦刚刚看了杜中宵如何指挥战事。
韩琦道：“说起军事，无非是兵精将足，钱粮无忧，军纪延整，人人用命。可经略的营田厢军，恕我直言，兵非精兵，将非良将，到唐龙镇后却连战连胜，当者无不披靡，甚或望风而遁，又是何道理？”
杜中宵笑着想了一会，才道：“相公，什么样的兵是精兵？什么样的将是良将？”
韩琦道：“便如京城禁军，士卒都是千挑万选出来，钱粮充足，训练精熟，自然是精兵。虽然在京城多游惰，不成材，到了西北之后，经历几场战事，都非他人可比。”
杜中宵道：“可现在的西北各路，精兵却多是蕃兵，甚至骑兵几乎全为蕃落，又做何解？”
韩琦道：“他们不同。生于长于那里，自小马背上长大，熟悉弓箭。又熟地理，又熟弓马，自然本就是精兵。本朝缺马，哪怕是禁军中，也多有马军数年而没有马者，怎么做得了好骑兵？也就是这向年马匹不那么缺了，京城禁军的骑兵不就比以前强了？”
杜中宵道：“相公，我却不这样想。我认为精兵，首先是熟悉军队，适应军队。不只是熟悉军营的环境，遵守军队的纪律，他们本身就是军队环境的一部分。武艺精熟，便如京城的禁军一般，军营里本就混乱不堪，所谓精兵成游惰之民，为地方一害。在地方如此，到了军中又如何能打仗呢？”
韩琦道：“经略的意思，是军中必有纪律？军纪确实是重要。”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练了这么多年兵，现在想起来，说纪律还是浮于表面。纪律其实只是军队的一部分，表面的东西。真正练好了的兵，纪律是他们的本能，本就无遵守一说。只要一到军营环境，他们自然而然就守纪律。不只是守纪律，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都与军营的环境溶为一体。这样的兵，才是真正的精兵。在军营里面，不管让他们干什么，都一心一意去完成，不必皮鞭看着。不是如同木偶一般任人摆布，而是在允许的条件下，自己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最好的办法完成。到了战场上，只要明确下达了作战任务，便依平时形成的战场规范，开动脑筋，去完成作战任务。有了这样的精兵，打仗就简单得多了。如同相公看见的一样，各负其责，这里制定各种作战计划，前线将领带兵完成，甚少有意外。”
想起从前，看见街道上有穿军装的军人，如果走路能够自然而然两人成行、三人行列，各个军容整齐，几乎可以肯定这是出自强军。如果军人嘻笑怒骂，全无规矩，军队的战斗力可想而知。纪律不是军队的特征，只是敲门砖，从严格的纪律出发，形成军人的本能，才是真正精兵的标志。
至于以纪律部队为标榜，那只不过是务工人员，恰恰说明他们不是军队。
韩琦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饶有兴致地问：“如此说来，营田厢军是这样的精兵了？”
杜中宵摇头：“还远远不是。只是我们对面的党项人更加不堪，才显得他们能干罢了。我以前所思不深，练兵一点一点摸索，也能只练出营田厢军来。如果现在再练，自然不同。”
刚刚打了胜仗，这几天见到的为韩琦打开了一扇门，心情正好。听了杜中宵的话，道：“既然今日有闲，经略不如说一说，该怎么练精兵。”
杜中宵道：“我们学诗，常说工夫在诗外——”
听了这句话，韩琦的眉头皱了下，不过没说什么。杜中宵不以为意，大约这句话这个时候并没有出现，一句常语没有听过让韩琦觉得奇怪而已。这种事情发生得多了，杜中宵早已处变不惊。
“练兵如同学诗，其实同样也是工夫在外，由外而内。先说钱粮充足。如果钱粮不充足怎么办？就是没有钱，难道就打不了仗了？对面党项，军粮在我们这里只能当马料，有几次打过他们？古之名将与士卒同甘共苦，军营中绝无异样菜肴。至若吴起，与士卒同衣食，亲裹赢粮，甚至为士卒吮疽，人人甘心为其所用。不患寡而患不均，钱粮不足有钱粮不足的办法。当然，现在天下富庶，用这些办法为伪饰，君子不取。当让士卒吃饱穿暖，衣食无忧，然后可以练兵。想让马跑，又不给马吃草是不行的。”
韩琦道：“吴起为大将，与士卒同衣食自无不妥，然杀妻求将、为士卒吮疽不是说明其伪？”
杜中宵给韩琦倒上茶：“相公，杀妻求将是一回事，为士卒吮疽是另一回事，万万不可以放到一起说。杀妻求将，说明其利禄心重，人情淡薄，这个大将少了人味。吮疽则是为得士卒之心，做出这种非一般人所能做的事。吮疽伪不伪？我觉得是，那又如何呢？哪怕人人皆知其伪，士卒也知其是收买人心，又如何呢？吴起真地做到了，不是一时，只要在军中，他就是如此，说他伪又有什么意义！杀妻求将我也不耻，但说其吮疽为伪却不必，以这一点攻击他的，自己能得到士卒认可的有几人？”
韩琦缓缓点了点头：“经略所说，也有道理。”
杜中宵道：“所以营田厢军中，从选训教阅起，一直足衣足食，尽量让他们吃好穿好。我们大宋与周边各国比，不管是契丹还是党项，都富裕得多。军队当然要用最好的武器，吃到最好的军粮，穿最好的盔甲衣物，若是做不到，则统兵官有问题。足衣足食之后，在军中，营田厢军有两条。一条官兵一致，一条阶级分明，两者互为表里。官兵一致，是日常统军，凡都头以下军官，与士卒同吃同住，日常他们吃的是一样的，不另外开伙，住则一样住营房，不另设官廨。阶级分明，从兵到效用到军官，不同阶级，有不同的俸禄和礼遇，绝不能混淆。军中所有事务，下级服从上级，不可逾越，更加不可推托。”
韩琦笑着摇摇头：“同吃同住，便无威严，如何维持阶级？”
杜中宵道：“现成有例子。征南的狄太尉，在军中便与士卒同吃同住，谁敢逾他阶级？军法而已。”
狄青能得士卒拥戴，在军中不搞特殊是原因之一。能吃苦，到了军营与士卒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军帐，凡得赏赐，全部给别人，自己不留。这一点是自古以来流行下来的良将品质，整个宋朝包括这个时代，还是有一部分将领能做到的。当然，狄青并没有杜中宵说的那么威严，士卒对他亲近而不惧怕。
营田厢军的官兵一致，并不是指待遇一样，更加不是官兵平等，这个年代根本做不到。说的是统兵官与士卒吃住一起，吃一样的饭，军营住一样的房子。有单间，有随从，但条件是一样的。一是拉近与士卒关系，也是防止他们克扣粮饷的措施。让士卒吃不好，他们自己先就要吃不好。
军中要号令严明，阶级分明是必要的。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地位，有不同的职责，同样也有不同的待遇。营田厢军到现在基本分三类，军官、效用和兵员，对应于后世的军官、士官和战士。
军官的分界点是营指挥使，以上的为中高级军官，以下的为基层低级军官。

第22章 纸上谈兵
听着杜中宵介绍现在营田厢军的制度，平淡地分析带来了哪些好处，还有哪些不足，韩琦慢慢变得认真起来。很明显，杜中宵的语气中既无夸耀，也无自责，而是平淡地讲解着一件事情。
以前练兵，自然是按照练兵过程中出现的问题、获得的经验一点一点改善，没有经过实战。等到真正实战了，自然就会发现以前不足的地方，加深自己的认识。
以前营田厢军特别讲究纪律，虽然军中有许多活跃气氛的举措，却是以纪律为核心。真正交战之后才发觉，强调纪律是不对的，容易让低级军官和士卒刻板，战场上如同木偶，失去了主动性。这样的军队对战党项自然可以，一遇到不利的局面，面对灵活性特别大的游牧骑兵，难免有些不足。
一进军营严训纪律，是为了让纪律成为军人的本能，在这个基础上才进行真正的军事训练。军人的本能不只是纪律，那只是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形成军人集体战斗的本能。
前世听人说，中国农民特别愚昧，愚昧到分不清左右脚，不会齐步走。真正练兵才知道，那是特殊的地理条件和社会条件下的产物，正因为特殊才会被记下来。从一出生开始残酷的压迫在和剥削，完全看不到一点希望的人生，从早到晚沉重的劳动，极少的和极简单的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才会那个样子。这个世界上，天生是傻子的有多少人？社会条件没到那个地步，大多数人不会如此。
这是韩琦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系统的分析练兵，而不再是笼统地严选士卒、军纪森严、赏罚分明之类的套话。杜中宵的练兵，是有一套完整的逻辑贯穿基中，所有原则都是由此生出来的。
听杜中宵讲完，韩琦道：“经略，这些东西如果写下来，就是兵法，专门练兵的兵法。世间兵法许多，讲这些的却是极少，甚是难得。”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相公，说兵法也是兵法，说不是也不是。讲这些的有没有？其实应该是有的。秦汉之时，朝廷关于士卒的各种律令，虽然要求与此不同，讲的内容却应该差不多。春秋战国数百年的时间，打了无数的仗，那些仗怎么会是白打的？两汉之后，天下动荡，北朝各族多不修文治，这些律令早已不知哪里去了，没有传下来罢了。历朝武功鲜有超两汉者，恐怕与此有关。”
韩琦点了点头：“或许如此。我等文臣，也见不到那些了。”
唐宋两朝，其实军中也是不修文治，不像两汉普遍的兵役制，必有关于士卒的律令。府兵是专门参军的人群，不需要律令规范，自己家里从小会教，军中只要严明军纪即可。后面的藩镇更不必说，只要有一部分精锐亲兵，再有大量炮灰就可以了，哪个耐烦罗里罗嗦的律令。
军中从练到管再到战的条例，应该是一个整体，形成一种完整的风格。这种风格反映到每个军人身上，表现出来的，才是真正军人的本能，纪律只是最基础的部分。宋朝军队其实没有这样一套条例，还是五代延袭以来的军阀风格，杜中宵要去自己总结出来。
讲了练兵，两人一时沉默，静静坐着喝茶，看着天上悠悠的白云。
韩琦仔细咀嚼杜中宵说的话，越想越是觉得有道理。或许具体内容有错漏，但这样一整套的由作战原则到完整条例的文书体系，应该要有的。朝廷各个衙门，政事常有中书条例，枢密院有枢密院条例，三司有三司条例，甚至一州一县都有自己的条例，军中怎么就不需要了？仅仅靠军法怎么可以，有了刑统就不需要各种条例了？有了这套条例，军中一切有章可循，跟以前就大不一样了。
喝了一会茶，看天色还早，韩琦随口问道：“练兵如此，经略以为，作战又该如何呢？朝廷修武经总要，刻各种兵书，颁发诸将，正是要重整军备之举。”
杜中宵道：“相公问起，下官就略说一二，不当之处，还请见谅。”
韩琦笑着道：“经略但说无妨。”
杜中宵道：“打仗其实自古至今大的原则相差不多，具体因时而异。战略就是大局，为帅者当尽量不打无明确目的之仗，不打无把握之仗，把握战机。不得不战时，没有战机要创造战机。战术说起来就更加简单了，尽最大努力强硬击弱，以多击少，不可陷兵于险地。采取各种办法，达成这个目的。绝大部分战术，应该都以此为原则。战场指挥，则要尽可能发挥己的优势，限制敌方的优势，以己之长击敌之短。”
韩琦道：“经略说的倒是简洁明了，只是做到有几人？”
杜中宵道：“相公，世间事大多就是这么简单，可实际上越简单的事情越难做。要把简单的事情做好，要求认真，可我们有几个人认真？有几个人能够一直认真？聪明人总是高估自己的智慧，觉得做简单的事情是一种侮辱，认真是愚蠢，妨碍了他们智慧中灵光一闪的一刹那。我一直要求营田厢军将领，不要什么灵机一动，踏踏实实、认认真真地按部就班，把规划好的事情做好了再说。真有余力了，灵机一动的智慧才会有用处，不然就是害人的毒药，耽误了正事。”
“作战的原则很简单，就是要打败敌人，获得胜利。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胜利。但真正指挥军队的时候，很多人就会忘了这一点。自古流传下来的兵法，将领用来开阔眼界是好书，如果当作学做战的条例，那就大错特错。不是不切实际，就是刻舟求剑。文人学兵，苦读兵书，真指挥军队了，要么不知所措，要么言过其实，要么漫无目的——”
韩琦皱眉头：“经略和意思，是不用文官为帅？经略难道不是文官？”
杜中宵摇了摇头：“相公误会，不是这个意思，而是学用兵，不要从兵法上学，而是要真真正正熟悉军队，熟悉作战。认认真真学，不要飘到天上去。朝廷现在，文人不知兵，知兵的武将又有几人？文人好歹读书识字，读过几本兵书，比武将还是要强一些。”
杜中宵对武将流行粗鄙不文的风气非常反感，甚至有将领以不识字为风荣，不知所谓。营田厢军扫盲只怕做得少，跟其他军队完全两种风气。连字都不认识，战略、战术岂不是要用人做自己的眼睛。
“战争原则其实就那几条，老老实实、认认真真细分下去，学会打仗其实并不能。以战场论，无非是密度、速度，保存自己，杀伤敌人，自古至今没怎么变过。阵形怎么摆出来的？我有什么兵器，临敌时如何用最短的时间、以最快的速度用武器击敌，如何防止敌兵伤己。在此基础上，兼顾指挥和变换。只要紧紧把握住了这个原则，不管什么阵形，都不能理解。相反，为读书而读书，阵形学了何用？”
“伤敌、护己——”韩琦默念几遍，不由苦笑。“经略论兵，还真是简单直接。”
杜中宵道：“战场指挥就是如此。摆阵形，无非是依地理、天时、敌情，最大限度的把自己兵器的威力发挥出来，伤害到敌人。同时尽量减小敌人的伤害，保护自己。利于指挥和阵形变换，其实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用枪，便就尽量用长枪，猥集一起，如墙而尽，让敌人无处躲，无法攻到自己。用弓弩，则前排的弩手想尽办法，让冲过来的敌人放慢进攻速度，近身前射出最多的弩矢。后排弓手，则尽量最短的时间射出最多的箭，射到敌人最多的地方，说到底无非如此。”
“没有火枪火炮的时候，战场作战就是如此。将领审时度势，在局部战场短时间形成以多打少，以强击弱，及时抓住战机，扩大胜势。有了火枪火炮，就是最大限度发挥火炮的火力，让敌不得集结，造成最大杀伤。火枪及时抓住火炮创造出来的胜机，一举击溃敌人。敌人溃逃，骑兵追上，获得最大战果。”
韩琦听着一时无论可说：“经略作战，委实直接——”
“以前没有火枪火炮，弓弩为多，战力如何与人数关系最大。所以战术指挥，调动敌人，改变战场局势，大多以人数论。有了火枪火炮，战力与火力关系最大。战术指挥，就变成了以火力为主要，按照火力进行调动，一切以发挥自己的火力为主要目的。”
说到这里，杜中宵笑着摇头：“我懂什么兵法？自练兵起，我读过无数兵书，到最后全是无用。等到静下心来，认认真真把军队的原则理一遍，从最基本的入手。把最基本的战略原则、战术原则与临战指挥原则，一步一步分下去，直到分到战场上的每一门炮、战场上的每一杆枪、战场上的每一个人，他们应该怎么想，怎么做，才大致有了眉目。再向上理清战场指挥什么职责、战术指挥什么职责、战略指挥者又该是什么职责，编成册子，无数次修改，才算初步真正懂得打仗。此时再回头读兵书，就豁然开朗。”
“兵公说起兵书，营田厢军的兵书，其实就是一本一本小册子。从最初的懵懂无知，一步一步试着来。错了就改，改了再试，才终于有今天的局面。这些小册子，是营田厢军自我起，所有的军官和兵员的心血凝结，比任何一本兵书都重要。有了这些基础，才能谈兵法。不然就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道：“也是看了前方送回来的攻独轮寨之战，再想数年练兵，我才真正初入门户。才知道仗怎么指挥，怎么布置，到底要怎么打。到了头来，无非还是那句话，世上的事就怕认真二字，认真去做了，把简单的事情做极致，到了最后好像也就不简单了。文人谈兵被人讥笑，便就是因为其实没有这些基础，看了几本兵书夸夸其谈，怎么会被人看得起。”

第23章 会师
看着火光冲天，姚守信对张岊道：“这是党项在这一带最后一座坞堡，烧掉之后，我们便就沿浊轮川回转吧。从这里逃走的党项人，大都去了石州、夏州一带，听闻那里已经点兵，不可久留。”
张岊点头：“我们来毁这一带堡寨，事情既已做完，自该回转。此地离麟州横戎堡不远，要不多待一天，分些军粮给他们。这么多粟米，带回去也无大用。”
粟米是党项军粮中的高级货色，一路下来缴获的没有烧掉。积攒起来着实不少。但在宋军中，粟米只是普通军粮，带回去没多大意思。铁路已到火山军，河曲路物资不缺，实在看不上这些东西。
正在这时，一个效用快马过来，下马叉手道：“将军，三里外有宋军赶来，要与将军相见！”
张岊道：“既然来了，自然该见。不知来的是什么人？”
效用道：“说是并代钤辖、管勾麟府路军马司苏安静。”
张岊吃了一惊：“苏钤辖位在我们之上，又是内臣在外领兵，自当我们迎上去。”
管勾麟府路军马司向由并代钤辖兼任，属河东路经略使司，一路钤辖地位当然不是张岊和姚守信能比的。而且张岊本就是麟府路驻泊都监，苏安静是他的顶头上司，不敢怠慢。
带了亲随，张岊与姚守信向东而来，没多远，便迎到了前来的麟府路兵马。
翻身下马，张岊与姚守信迎上前，到苏安静马前叉手：“我等见过苏钤辖！”
苏安静急忙下马，上前拉住张岊的手道：“如何敢当？二位带兵远行数百里，几日内破浊轮寨，焚西贼寨堡二十余，为天大之功。我得经略相公军令，带兵严守边境，防西贼溃兵窜犯。今日得消息，二位已攻破附近贼人寨堡，特带酒来与二位庆贺！”
说完，命手下抬了酒来。取出大碗，倒了两碗给张岊和姚守信，自己端了一碗，高高举起：“此碗酒为二位将军贺！西边贼人寨堡尽毁，麟府从此无忧！”
三人饮了酒，随从收了碗，张岊谢过，吩咐士卒过来把酒抬走。
这一带的二十余座寨堡，平常驻不了多少兵马，最重要的作用是作为党项进攻麟府路的基地。党项大军从兴庆府来，穿过千里大漠，没有寨堡休整，人困马乏没有进攻能力。没了这些寨堡，麟府路从此安全，不再受党项大军威胁。
麟州地处黄土高原与沙漠的交接地带，向西土地渐平，有河流经过的地方，可开垦耕地。宋朝依惯例，两国交界处设为禁区，不耕不种，党项多年侵耕形成这些堡寨，成了麟府路的心腹大患。麟府路的粮饷从河东路运来，沿路地形崎岖，损耗巨大，只能支持少量的驻军据险而守。从与党项开战开始，便就有多次放弃河外三州的动议。这次把党项的堡寨彻底摧毁，才算真正让麟府路安全。
进攻这一带，明显是麟府路出兵方便。只是他们用不来野战火炮，对寨堡没有办法，才由河曲路出兵。这话不好直接说出来，韩琦的命令，只是让苏安静谨守。
三人回到河曲路大军驻扎处，苏安静看着废弃的堡寨里熊熊大火，叹口气道：“煞是可惜，好好一座堡寨，攻下来只能废弃。这里地势平坦，不能防御西贼。”
张岊道：“钤辖说的是。这些堡寨贼人占得，我们却占不得。石州贼人，太易过来搔扰。”
宋军在这里不能驻扎大军，而且增援不易，是鸡肋之地。
三人在交椅上坐下，苏安静问了张岊这几日的战况，听说窖里挖出来的粮食全部烧掉了，不由叹息道：“太过可惜。麟州军粮全由并代运来，价钱昂贵，不如送给麟州。”
张岊道：“烧掉的军粮，全是大麦、青麻子之类，只合作马料。得到的粟米，钤辖带回去，作为你们军粮。我们回金肃军还有数百里路，带着不便。”
苏安静听了大喜：“如此谢过二位。天寒运粮不便，麟州这些日子粮食不宽裕。”一边说着，一边心里可惜烧掉的那些粮食。马料怎么了？麟州的马料也是从外州运来的。
两军会合，苏安静又带了酒来，张岊吩咐军中取出路上带的牛肉羊肉，用大锅煮了，与苏安静的兵士分享。战事已经结束，官兵尽情享用酒肉。
张岊、姚守信和苏三静三人围着一块大石，算作桌子，上面摆了酒和两个大肉盘。喝了口酒，张岊吩咐取了面饼过来，分给苏安静，道：“这是我们路上的军粮，白面制成，烘得极透，可放一二十日而不腐坏。只是战事顺利，每过寨堡都能得到粮食，一直到今天都没动用，早干得透了。钤辖，这饼泡在肉汤里极是美味，你也一起尝尝。”
苏安静接了面饼，拿在手里如同石头一样，道：“何必如此麻烦？这饼如此干硬，不如路上带着粟米，煮了岂不比这好下咽得多？”
张岊道：“这些军粮，是防赶路紧急，没有时间埋锅饭。里面加得有盐，泡开即可以吃，其实极是方便。对了，我们带的还有肉干呢，都是一样意思。不想这一路上都有鲜肉，只好原样带回去。”
牛羊赶着拖慢速度，路上缴获的全部宰了，每到晚上都有熟手做成酱肉和酱骨头。只有马匹和骆驼等牲畜，用作驼畜，运输缴获的物资。每天最少攻一座寨堡，多时一天攻破四五座，张岊和姚守信两军每天都有新鲜肉，自己带的肉干，路上制的酱肉，全部成了存货。
把干饼泡在汤里，两人饮了酒，捞起来放在口里。这饼耐泡，满满的汤汁，依然有嚼劲，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苏安静吃了奇道：“不想这干饼，看起为难入口，泡过之后却是美味非常。”
姚守信笑道：“
这有个名目，经略称为羊肉泡馍，本就是美味。其实何止羊肉泡了好吃，用牛肉汤泡了一样好吃。只是本朝自来禁杀耕牛，牛肉汤也只能当作羊肉汤来卖罢了。”
几人一起大笑，吃肉饮酒。
宋朝不止是禁杀耕牛，大牲畜一律禁，牛、马、驴、骆驼都不能作为普通肉食。不过天下从来不缺卖牛肉的，京城里马肉公开在卖，马驴本来管的就不如耕牛那样严。
入夜，驻地点起了无数堆篝火，士卒分派了守卫人员，其余人尽情围着火堆享用酒肉。高强度的战斗之后，终于迎来了放松的时候。
不远处的小山包上，李三狗红着眼，看着不远处欢闹的宋军，对身边的梁三锤道：“不想河曲路的兵马如此强劲，夏国堡寨，都如泥糊的般，对他们全无阻碍。我们带着族人投来夏国，没了这里土地，以后如何过活？倒不如当时忍得一时之气，在河曲路快活！”
梁三锤道：“说这些有什么用？莫忘了你曾经掠汉人为奴，留在河曲路非死即流！现在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以前的事不要提了，渡过现在难关要紧。带着族人到了夏州，那里的守将却让我们回来察看宋军动静，显然不安好心。我们不要露了行藏，只管看着宋军退去，回去报了就好！”
李狗儿道：“我也觉得那夏国守将不安好心，只是想不出道理。”
梁三锤冷哼一声：“有什么想不出来的？我们此来，路上出事没了性命最好，平安回去，他不定还要安个什么罪名，害我们性命。我们没了，就此吞并了我们的族人，这不明摆着！”
宋朝是编户齐民，对党项部族人口没有兴趣，夏国境内的党项可就不一样了。人口就是财富，他们又是不同族，把首领除掉，吞并人口，不知多少人打这样的主意。
李狗儿叹了口气，看着远处跳动的篝火，心中五味杂陈。现在后悔也晚了，回不去了。没出来之前只是可能吃官司，现在回去叛国罪逃不掉。河曲路这位经略，下手太狠，连点念想都不给人留。
沉默了一会，李狗儿对梁三锤道：“如此说来，此次我们岂不是没了活路？”
梁三锤道：“现在由不得我们，只盼国相舍不得这一带每年收的粮食，点起大军前来。有大军从兴庆府来，附近的守将不敢奈何我们。寨堡都被拆了，国相要重找人屯田，就用着我们了。”
听了这话，李狗儿松了口气，拍着沙堆道：“这么多土地，一年收多少粮食！国相如何放手？他一定不会放手的！那里重新开地，必然用到我们！你说，是也不是？”
一边说着，一边推身边梁三锤的肩膀。
梁三锤没有说话，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面围着火堆喝酒吃肉的宋军。
哪个知道国相没藏讹庞会怎么想？这里是他私财，当然不愿放弃，但出动大军可不容易。更何况这里是他家私财，南边夏州附近也有他的部族，谁知道他会怎么做。

第24章 大军集结
看着宋军离去，李狗儿从沙堆上站起身来，满面惆怅。这两个月的时间，实在变得太快，自己一生发生的事情，好似都没有这两个月多。
梁三锤道：“不必看了，宋军去得远了。我回去禀报，只说宋军破了寨子就走，不曾驻留。而且不杀降兵，各寨堡的人口还在。记住，其余的不要多说。”
“为何说这些？这些人，死与活，与我等何干！”
梁三锤摇头：“只要人口还在，夏国就会派兵来救援。有人什么都好办，他们怎么会放弃？”
李狗儿茫然地点了点头，不知梁三锤什么意思，他也懒得问了。
两人打马南行，过了横阳河，俱都心情沉重。再向南不远，就有党项部族，不知前路如何。
正行走间，突然见到快马赶来。到了两人面前停住，一个骑士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梁三锤拱手：“在下是从宋境投过来的，得将军号令，前来查看宋军行踪。”
那骑士道：“速速回去，召集你们的族人！国相已经传令，夏州点兵，北上与兴庆府赶来的大军一起，重夺失地！你们这些人，以后算作国相没藏部，在屈野河开垦田地！”
李狗儿听了狂喜，只以为自己听错了，待要再问，却见那几骑已经北去。
在马上待了好一会，李狗儿才对梁三锤道：“哥哥，刚才不是做梦么？来的人说，我们回去点起族人，随着大军北上，以后就是国相部族了！”
梁三锤也出了一口气，对李狗儿道：“你听的不错，我们的命保住了。不过也不用高兴，什么算作国相部族，无非是替他家种地而已，什么好日子么！”
李狗儿连道：“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活着还不高兴吗！”
东胜州经略司，杜中宵看过手中的公文，对一边的韩琦道：“相公，新得来的消息，没藏讹庞已决意带兵救浊轮寨。一路自兴庆府出，一路是自夏州来的横山兵，具体兵力不详。”
“出兵了？！”韩琦一下站起来，“消息确实吗？我们大军已经退回，党项倒是出兵了！”
杜中宵起身，道：“不奇怪。大军前来，胜了可以鼓舞士气，不胜也可以把毁掉的寨堡建起来。那些可都是没藏家的私财，没藏讹庞爱财如命，如何舍得？只是他们能重建，我们就能再毁。”
说到这里，杜中宵摇头。不知道没藏讹庞怎么想的。此次宋军如秋风扫落叶般，把屈野河一带的党项寨堡数日间毁弃一空，没藏讹庞怎么还有幻想？此次重要的不是战果，而是宋军证明了，以前那样的寨堡再无用处，根本挡不住火炮。没藏讹庞把寨堡重建起来，再派兵毁了就是，他能折腾几次？
不过话又说回来，寨堡在那一带已经存在了数百年，凭什么现在就不行了？没有亲眼见过火炮攻城的场面，思想转过弯来并不容易。
韩琦从案后走出来，口中道：“哪个管没藏讹庞怎么想，只要他出兵，我们就去天德军！党项大军一离兴庆府，便就全力攻黑山监军司。破了黑山监军司，南可临兴庆府，西可绕贺兰山后击凉州，天下从此大不同！此为汉时九原、朔方地，北虏南下要道，最是厉害之地！”
杜中宵愣了一下，没想到韩琦如此兴奋。想来南线战事太过顺利，让他对北线多了希望。
如果北线胜利，重要性自不必讲，跟南线不一样，将直接改变宋朝与党项的战略态势。黑山监军司大致是汉朝时的九原和朔方两郡之地，经过长时间的屯垦，农业基础较好。土地肥沃，古河渠纵横，只要重新修整，就可以成膏腴之地，可以容纳较多人口。
这里是北方草原南下的重要道路，有谷道穿过阴山，地理位置极其重要。
自晋室南渡，河曲沦为了游牧民族的牧场，唐朝虽然复垦，远没有达到秦汉时的规模。经过晚唐五代战乱，这里的人口逃亡，土地荒废，现在人烟稀少。虽然地理条件优越，党项治下却没有开发，现在是草原牧地。道理简单，党项缺人口，兴庆府周围都没开发完全，怎么能顾及到这里。
占领了那一带，南下沿黄河可兵临兴庆府，直接威胁党项核心。西可绕过贺兰山，进攻西凉府，夺取核心之地。党项不再是一个整体，被分割成横山、兴灵和河西三个部分，处处受敌。
杜中宵打这一仗，除了政治原因外，最重要的就是要夺取这一战略要地，形成对党项的战略优势。
在房里踱了一会步，韩琦对杜中宵道：“经略，此战意义与南下毁屈野河诸寨不同，不容有失！你速做安排，我们北上天德军，指挥大军一举摧毁黑山监军司！”
杜中宵道：“自该如此。我这里广布眼线，只要没藏讹庞大军离兴庆府，我们便立即北上。党项大军东来，也不可小视。没藏讹庞亲临，最少有数万人，东胜州这里要布置得万全。还有，要防没藏讹庞去攻麟府路，相公发文苏钤辖，让他妥善防御。现在已是二月，战事党项支撑不了多久，只要苏钤辖仔细守御，党项并没有机会。必要时，河曲路兵马可击党项侧背，以救麟府路。”
韩琦点了点头，他是河东经略使，要统筹整个河东路军事，不能昏了头只想着天德军。
想了想，韩琦道：“如果没藏讹庞来攻东胜州呢？如若事有不协，可让苏安静出麟府路。”
杜中宵道：“关键时候，自该如此。当然，最好不要出意外。东胜州这里留七八千兵，又有足够的火炮，刘军主坐镇，没藏讹庞哪怕带十万大军，一两个月也攻不下来。一个月，我们就能带大军从天德军回来了。没了屈野河寨堡，没有补给，仅靠着后方运粮，
中间有千里大漠，没藏讹庞能支持几时？”
杜中宵根本就不信没藏讹庞能威胁河曲路。打了几个月，火炮简直犀利无比，远超出了杜中宵以前的想象。到现在为止，不管是攻是守，不管是契丹还是党项，杜中宵就没看出能应对火炮的手段。
杜中宵入河曲路后，对蕃部的大力整治，现在河曲路连坚壁清野都不需要。除了各处城池之外，其他地方难见人户。几处城池坚固完好，宋军有火炮守城，党项连靠近也难。
与韩琦商量一会，两人到了外面，唤了刘几，一起商量布置防守。
指着地图，杜中宵道：“没藏讹庞来，若攻麟府路，刘军主则派兵击其侧背。如果北来，必攻金肃军，此城是要害之地。张岊和姚守信回来，让他们驻金肃军，不必回东胜州了。带的火炮，全部用来加强金肃军城防。军主别选骑兵，如果围了金肃军，先去搔扰党项后路粮道。让金肃军多备军粮，做好守三个月以上的准备。如果没藏讹庞敢围城不走，三个月后，连他带的大军也留在这里！”
刘几点头：“经略放心，金肃军的城池已经加固，一南一北又筑了两座小城，比以前的城池大了许多。数千兵马，一百余门炮，固若金汤。党项即使发倾国之兵，想攻下那里也不容易。”
杜中宵点了点头。有枪有炮，战力比较已经跟以前靠人数不一样了，而是要看双方火力。党项军队的火力，连弓弩的金属箭头都支撑不起，更何况面对枪炮。
营田厢军北来，契丹也敢来，党项也敢来，都是没有认识到这一变化。以火力论，他们军队的战力与营田厢军相差甚远。营田厢军自己不分兵，这种大规模战事，很少会出现意外。
韩琦道：“只要军主守住，北边攻破黑山监军司，本朝与党项的局面就完全不同了。此一战非同寻常，军主当出全力，切不可有任何疏忽！”

第25章 地斤泽
杜中宵坐在案后，看刘几报上来的张岊和姚守信所带兵马的军功。韩琦则伏在案上，仔细研究这些日子天德军得来的党项黑山监军司情报。
黑山监军司是元昊立国时建的十二监军司之一，以本地土豪为刺史，有兵七万，以备契丹。近几年契丹伐党项，南线和中线互有胜负，战绩不多，惟有北线几无败绩，战果累累，最远曾经兵临西凉府，窥伺河西。黑山监军司早已被契丹打得残破，只留空壳。
一两万的契丹军队就可以打得黑山监军司无还手之力，宋军两万多全火器的军队，不会更差。自杜中宵带军北上，连战连胜，对契丹和党项都表现出了碾压的态势，给了韩琦信心。
晚唐契丹在北方崛起，至宋立国，已经占尽北方的地理优势。中国北方的山脉防线，从东边的金山也就是后世的大兴安岭到燕山、阴山，俱为其所有。如果攻破黑山监军司，宋朝就推进到了阴山一线，西可图贺兰、祁连，以灭党项，东可图燕山，以取幽云十六州。
这一仗会改变宋朝和契丹、党项的战略态势，并彻底截断两国的联系。
庆历新政失败后，韩琦被贬出朝廷，辗转各地为官，看不见再回朝重用的希望。如果能破黑山监军司，军功足以让他重回京城，执掌朝政，对这一仗比杜中宵上心多了。
杜中宵起身，把手中文书放到韩琦案上，道：“相公，这是前几日攻屈野河各将士的军功，刘军主报上来，我看并无大的错漏，便依此报朝廷如何？”
韩琦拿起大略看了几眼，道：“你和刘军主看过，便依此报好了。——经略，你军中计军功太过麻烦，废太多心力。便如其他军中，以首级和缴获计军功岂不是好？无非是不以士卒计算，而以都、队算就好了。现在的算法，非是长在军中者，不然难知究意。”
杜中宵道：“什么事情都有好处，有坏处。若以首级、缴获算军功，屈野河一战就打不成了。每攻破一寨，大部军粮烧掉，俘虏放走，没有军功，各军如何肯做？而不如此做，就不能做到快打快退，陷在那些寨堡中了。更不用说，像偷抢首级、杀良冒功之类，绝难杜绝。”
韩琦道：“有此种事，无非是官长管束不严，军纪松驰。只要严加管束，重法惩治，哪个敢犯！”
杜中宵摇头：“相公，一具首级，好多钱呢。钱帛动人心，岂是高压重法可以杜绝的？更加不要说在战场上，得一首级，实际作用其实非常有限。军功是为了奖励军队打胜仗的，此为劝。”
韩琦道：“经略说的也有道理。不过，首级是最显而易见，也能看出士卒勇猛之气的。用首级以定军功，清楚明白，人人无话可说。”
“世间的事，许多都被这自以为的清楚明白搞坏了。至于人人无话可说，那可未必，前些年因为以首级定军功，不知出了多少事情，西北不得不改为首级不再定到士卒身上。相公，以前军中无官僚，详定军功确实做不来，只能越简单越好。营田厢军不同，各级军官齐全，自然就应该综合评定。战场指挥官定军功，允许士卒不满上诉，才能真正让立功的人得赏，激励军心。”
韩琦的心思都在天德军，不与杜中宵争论这些，提笔签了自己名字，道：“这里你为帅，军中事你做主。以后有了闲暇，我们再议这些。”
杜中宵接了文书，谢过韩琦，交给士卒，由石全彬上奏朝廷。
韩琦说的那些，杜中宵熟悉无比，更进一步，他还知道KPI来。有什么用？这个年代的官僚，这些很多都玩过了，连末位淘汰都有。无非是惹出太多的问题，最后被淘汰了。后世作为先进办法，把这个过程重来一遍，然后又无声无息地消失。
以指标考核，工厂里可以作为重要手段，资本家可以用这种手段减少管理成本。这是有前提的，对管理者有意见，看着不顺眼，随时可以让他卷铺盖走人，永不合作。官僚机构哪有这种权力？更加不要说因为指标考核对资本家造不成多大负面影响，他不需要人心，只要被管理者愿意做工赚钱就可以，朝廷治下的百姓可以这么管？这样做，没多久就民怨沸腾。
下任务可以有指标，政绩考核却不能以指标为依据，军功也是如此，不然就会怪事频出。毙伤敌和俘虏的数字，以及战争中的缴获，是胜利程度的指标，却不是评军功的重要依据，这个道理并不难懂。
对于官僚机构，你敢对政绩以指标考核，那就什么怪事都会出来，不只是让人大开眼界，还会颠覆人的良知。以前上大学，考核指标有国际化，那就随便拉些外国人，像爷爷一样伺候着。你敢对这种做法有意见？那就是不爱自己的学校，怀疑上级的决定，官僚机构明知道错了也不能改。更加不要说，对于官僚机构中的成员来说，他们的对错来自于上级的肯定与否定，本就与正常的人不一样。
政治机构和企业机构是不一样的，可以学习借鉴，却不可简单套用，南橘北枳无非如此。企业可以最大程度的量化，他们管理的是封闭环境，副作用可以忽略不计。指标量化之后，复杂的管理问题简化为指标考核，大大减少了对高级管理人才的需要，只要会填表就行了，从而降低了成本。政治机构不同，管理的是开放环境，指标只能做参考，不能做考核依据，不然就全乱套了。官和吏的区别在哪里？吏只要会填表就行了，不需要复杂的管理技能，官则是对表和实际的政治表现综合管理的。指标考核，用吏代替了官，用合自己心意，或有亲密关系，
愿意逢迎的人，排挤掉高级管理人才，并不会降低政治成本开支。
禁军当中，哪怕是最顶级的三衙，除了统兵官的各级军职，也只有极少的吏人，处理公案文牍。在管理上，比后世的企业更加极端，靠严刑峻法的高压管理。这样的军队，缺少必要的管理人才，实际上管理人才在里面也立不住脚。一面对大一点的战事，情况变得复杂，便就束手无策。
营田厢军有身己的官僚体系，自然就有不一样的考核系统，处处显得不一样了。
地斤泽是千里大漠中的一片湿地，湖泊众多，水草丰美，南距夏州三百里。此地深处大漠，四面黄沙环绕，沙莫就是天然的屏障。赵继迁反宋时，便就是逃入此地，最后东山再起。
没藏讹庞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酒杯，面色阴沉。一个亲兵上来，轻声道：“国相，羊肉熟了。”
没藏讹庞点了点头，接过亲兵递过来的羊腿，咬了一口，咽下肚下，问他：“这里已是地斤泽的东缘，离着麟州还有多远？”
亲兵道：“回国相，尚有二百余里。国相，麟州城位于绝壁之上，易守难攻，难道打那里？”
没藏讹庞道：“那里最近，自然先去围了。等夏州送了军粮来，大军北上去攻金肃军。听说那周围的堡寨都被宋军毁了，这一次重新建起来！”
亲兵称是，轻轻退了回去，没藏讹庞一个人吃肉喝酒。
没藏部出自横山，夏州附近。那里土地肥沃，又有盐铁之利，十分富裕。有钱就有人，有了人就有了势力，数代苦心经营，没藏部成了党项势力最大的部族之一。
没藏讹庞的妹妹也就是现在夏国的皇太后，初嫁野利遇乞。元昊废野利皇后，种士衡施反间计，杀野利遇乞，带没藏氏回宫，与之私通。两人的奸情被野利皇后发觉之后，被迫出家为尼，号“没藏大师”。
数年后，元昊又强纳太子宁令哥之妃没移氏，营宫天都山，号“新皇后”。宁令哥不忿，酒醉之后刺元昊，削掉他的鼻子，重伤而死。此时的“没藏大师”有身孕，在其兄当时已为国相的没藏讹庞的支持下，生下谅祚为帝，自己为皇太后称制。
元昊的最后几年，其个人的感情充满了荒诞色彩。无故诛杀大臣，皇后的哥哥野利遇乞，不只是废了左膀右臂，还削弱了最大盟友野利部的实力。杀了野利遇乞，贪恋其妻没藏氏。皇后野利氏反对，让没藏氏出家为尼，颇有唐时之风。与没藏氏如胶似漆，又贪太子妃美貌，纳为新皇后，学了一回唐玄宗。
与几个女人的恩怨，废了最早的外戚、自己最忠实的盟友野利一族，成全了没有名份的外戚没藏一族，从此夏国实权落入外戚手中。一辈子辛辛苦苦，为别人打下江山。
倒是先嫁太子被其父皇夺了的没移氏，没占到多少好处，天都山本就是她家的地盘。同时并称两后的野利氏和没移氏，元昊死后一无所得，反丢了性命，没有名份的没藏氏收下了元昊的遗产。

第26章 围点打援
杜中宵端起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对送行的刘几道：“军主，再过一个月，草就长起来了。”
刘几拱手：“相公已经安排并代路再调一万骑兵到东胜州，到时，若有空闲，当去一趟地斤泽。”
韩琦道：“有机会要去。继迁叛乱，就是在地斤泽躲避朝廷，终成大祸。我们的骑兵去了，让党项人知道，以前他们所能倚仗的，以后都不行了。”
三人相视而笑。没藏讹庞到地斤泽，杜中宵就得到了消息，决定与韩琦出发去天德军。为了东胜州安全，韩琦从并代路调来一万骑兵，命一月内赶到，听从刘几指挥。
多出一万兵，杜中宵想到的就是在党项围城时，用骑兵突袭地斤泽，彻底切断党项粮道。兴庆府的粮道一断，仅靠横山运粮，且看没藏讹庞能支持到几时。
此时已是二月下旬，大地微微泛起青色，江河里的冰慢慢开始消融。风从北方来，开始带上了春天的气息，刮在脸上不再像刀割一样。
杜中宵与韩琦并骑，沿着黄河一路向西，向天德军而去。
此时黄河出贺兰山后，在顺化渡附近一分为二，为南北两支，牟那山前再合二为一。天德军就在后来合流的地方附近，牟那山口。背靠大山，俯视山前草原。
这一带是秦汉时屯垦的中心，人口稠密，到处遍布良田。此时早已没有往日景象，大片草原，初春时节草木枯黄，透着荒凉。百里难见人烟，只有偶尔出现的野马和狼群，早已成了一片蛮荒之地。
到了呼延谷，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一行下马歇息。在此过一夜，明日就可到天德军。
呼延谷是黄河支流，谷口唐时有军寨，此时早已不存。宋军占领天德军后，在此修了一座驿站，供来往官员歇息。呼延谷河道平坦，是穿越阴山的重要通道，向来是战略要地。这个地方在后世因为发现了矿藏，通了铁路，繁荣起来，称作包头。
洗漱过，杜中宵走出房间，见韩琦站在院里，北望群山。
两人拱手，韩琦指着山上模糊的影子道：“那里就是赵长城，赵武灵王所修。再向北，山里面的是秦长城。先秦之时，这里俱为汉地，修长城以御胡蛮，不想今日却如此荒凉。”
杜中宵道：“是啊，我们这些不肖子孙，到了这种地方，总觉得愧对祖先。华夏崛起于中原，如天之有日月，光耀四方。不想一千多年，却越活越回去了。长城以南，千里尽腥膻之地，不闻芝兰之芳，祖宗地下有灵，不知该作何想。这里是汉时九原故地，却不见稼穑，人烟辐辏之处，现在荒无人烟。”
韩琦点了点头，看着北边群山，一时不语。
牟山以西的阴山山脉，此时称黑山，党项的黑山监军司因此得名。天德军在黑山南，黑山监军司则位于黑山中的洼地，易守难攻。党项人在山间草地放牧，山前草地只有夏季，才会有牧民到来。
沉默了好一会，韩琦转过身，对杜中宵道：“经略，看这一带山势险峻，这一仗不容易打啊。”
杜中宵道：“黑山监军司建于长城之间，北有汉长城，南有秦长城，作为屏障，进攻有些麻烦。好在这里有大道直达，借助火炮，还不太难。真正难的地方，是城中能驻多少兵马？其治下兵马，多分散于各部，并不集中。其城本是扼狼山隘口，据险而守，不需太多兵马。我军多火枪火炮，利于大军决战，黑山兵分散各处，此事最难。”
韩琦道：“依经略之意，此战该怎么打？”
杜中宵道：“其实没有太多办法，最可取的就是围点打援。”
“围点打援？经略，此战法可不常用，一个不好，就被敌内外夹击。”
“是啊，如此打是有些行险，不过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杜中宵叹了口气。“好在我军的火炮足够多，骑兵也大部在这里。有火炮，就可以封死黑山监军司驻地兀刺海城，有骑兵，就可以快速机动，将来援的党项兵马逐次各个击破。要做成，必须三军用命，指挥灵活。”
韩琦道：“不管是契丹还是党项，都是多用骑兵，忽聚忽散，捉摸不定。我们的时间不多，不能短时间抓住黑山监司主力，这一仗时间久了非常不利。经略仔细，不得有误！”
杜中宵拱手称是。韩琦作为上司，到这里是来监战的，不是来指挥的。不管有什么困难，都是杜中宵解决，他在一边看着确保无误即可。
现在这个季节，正是游牧民准备迁往夏季牧场的时候，除了常备军，其余军队不好招集。黑山监军司号称有七万人，实际真打起来，有两三万人就了不起了。其分散驻扎各城的常备兵马，最多只有一万多人，其余都要从部落召集。各部落分散于山间夏季牧场，不知能集结多少人马出来。
围点打援是最快的办法，围住兀刺海，让各部来支援，宋军各个击破。战术得力，在这一带歼灭了党项军主力，数百里内就再无敌人，可以兵临贺兰山下。
冷兵器时代围点打援不常见，一个操作不好，就被内外夹击。杜中宵所辖以枪炮为主，最擅长于野战，看能不能打党项人一个措手不及。
呼延谷歇息一日，杜中宵和韩琦出发，不多远就遇到了前来迎接的十三郎。
上前叉手，见过了韩琦，十三郎对杜中宵道：“经略才来，我们几人这些日子等得心焦！听南边打得极是顺利，这一带党项人户开始迁移，让人不知如何是好！”
杜中宵道：“这有什么可焦虑的，只要盯住了黑山监军司，其他各部任他们去。”
十三郎道：“话是如此说，可党项比不得我们，他们兵马多是各部点集，现在正是迁徙之时，那里集得起兵马来。只是攻一座城，有多大意思？”
韩琦笑道：“攻下一座城如何没有意思？此城一破，夏国官吏一扫而空，那些游牧的蕃部，也就群龙无首了，那时还不是任我们处置？此战的目的主要是占地，只要占住地方，就是大胜！”
杜中宵道：“相公说的有道理。只要此战把党项正兵歼灭，其余不足为虑。党项与本朝不同，正兵都记录在册，点集出兵。一搬民户多为辅兵奴隶，战时随在正兵身边，为其养马搬运粮草。黑山监军司七万兵，以一正兵三辅兵算，其实不过一两万正兵而已。十三郎，我们要对付的就是这一两万党项正兵，其余不需多旨费心力。他们本就是奴户，主人没了，哪个会卖命？”

第27章 知己知彼
入了天德军城，到了军衙，杨文广、赵滋和窦舜卿前来拜见。
杜中宵和韩琦居中而座，道：“你们来了有些日子，周边军情如何？”
杨文广道：“回经略，周边的地理、军情基本已经摸清，军中所用地图基本绘制完成。黑山监军司兀刺海城扼狼山隘口，位于山中，北边三十里是汉长城，南边二十里是秦长城。长城虽然倾颓，却足可限制大军行动。其中几座大城，被党项占住，重新修茸了城垣。”
韩琦道：“这一带党项兵马，一共有多少？”
杨文广叉手：“回相公，依我们探查，正兵八千六百余人，辅兵不详。其中五千在兀刺海城及其附近驻扎，其余分散各城。此地有大道通兀刺海，其余城池多是沿秦汉长城分布。”
杜中宵和韩琦点头。党项在这一带本是防的契丹，阴山南麓不是主要战场，而是依托长城防阴山之北来敌。契丹如果大军沿黄河攻贺兰山，黑山监军司居高临下，威胁其侧翼，配合贺兰山驻军，与白马监军司一起合击来敌。阴山南麓的守卫主力，是贺兰山驻军和白马监军司。
韩琦又道：“既已查清党项正兵数量，辅兵因何不详？不是说党项一正兵配三到五个辅兵吗？”
杨文广道：“那是战时，要兵马点集起来才是。说来也奇怪，我们两万多大军到来，党项那边全无动静。问过周边牧民，没人知道我军在此集结，党项也没点集兵马。党项的辅兵，多是正兵的奴隶，现在初春时节，大多都被派在部族，准备迁移牧场，放牧牛羊，城中数目说不清楚。”
杜中宵对韩琦道：“相公，各军是陆续开来，没有大事声张，会不会——”
韩琦摇了摇头：“难道党项就没有向那个方向想，觉得我们不会攻他？”
杜中宵道：“说不好。甚至屈野河的战事没有传到兀刺海，也不让人觉得奇怪。”
韩琦想了想，微微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党项的局势，国内势力错综复杂，没藏讹庞一家独大，其他势力蛰伏，出现什么怪事也不奇怪。
杜中宵道：“这些日子正是牧民迁徙的时节，派人出去，摸清各大部的集结之地。如果我们攻兀刺海城，不去救援的部族，可以放任不管，可以认为他们在该地归朝廷之后，也不会起兵作乱。此战，总的原则是围点打援。你们先各自商量，选好路线，选好战场，准备好打法。”
几人叉手应诺。
杜中宵道：“今夜设宴，为韩相公接风。痛饮一番，明天起打起精神，全力备战！”
兀刺海城里，刺史庄浪埋保听着亲随讲族内情况，不时点头。庄浪族在黑山北，是这一带的大族之一，人口众多。他们游牧到平原地区，常与北方契丹境内的白鞑靼发生冲突。上次契丹攻党项，白鞑靼曾出兵相助，获胜后气焰更盛。随着宋军北来，毙耶律宗真，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分别称帝，白鞑靼得不到来自契丹的助力，庄浪部决定予以后击。为了此事，埋保连正兵带辅兵，派了不少人回去助阵。
正在这时，厅正吴屈粟进来，拱手道：“大人，新近得军情，宋军在天德军集结。前些日子宋军攻屈野河，毁堡寨无数，国相亲带兵前去救援。附近宋军集结，会不会来攻我们？”
庄浪埋保道：“河曲路宋军才多少兵马？国相数万大军奔袭，加上横山兵，他们哪里还有人来攻我们！莫要听信谣言，徒乱人心！”
吴屈粟道：“大人说的是。可这一个月，到天德军的宋军着实不少。昨日，又有人看到有宋军到了天德军，看着好似大人物。我们没有点集兵马，没有防备，如果宋军突然来袭——”
庄浪埋保道：“宋军要打，也是去打贺兰山，攻兴庆府，打我们做什么！黑山里种不得地，宋人得到又有何用？他们汉人，惯常是垦地种庄稼的，又不习惯放牧牛羊！”
吴屈粟道：“下官以为，为安全计，还是多派游骑，查清宋军虚实的好。”
庄浪埋保根本没有心思考虑这些，随口道：“那你去安排好了。现在正是搬迁牧场的时候，突然点集兵马，许多人家都受影响。记住，悄悄派人查探即可，不可宣扬出去乱了军心！”
吴屈粟拱手称是，向庄浪埋保告辞。
回到官厅，另一位厅正杨巴良见吴屈粟面色不好，道：“刚才禀报，刺史大人说了什么？”
吴屈粟摇头：“刺史正用心于自己部族事务，恨不得调我们这里兵马，去赶走白鞑靼，哪里会在意天德军的宋人？杨兄，我觉得此事不妙，宋军大批军马聚集，必有所图。”
杨巴良道：“道理如此，可刺史不在意，我们又能如何？昨日来的宋军队伍，虽然人数不多，可听人说排场不小。牧民远远看着，就觉得气势不一般。而且这些宋人跟前边的大不一样，没有多少大车，轻车简从，极可能是宋军的大将首领。”
吴屈粟坐下，喝了一口茶，皱眉道：“能是什么大将？听说占河曲后，宋军知云内州的是赵滋，极是勇悍。莫非来的是他？此人统兵不少，若是到天德军，委实是大患！”
杨巴良道：“可惜，我们不知宋军究意。向牧人探问消息，都说不出个所以然。自宋军到来，把周围垦种田地的都编户齐民，建城建寨，周围不许放牧，我们连个消息也问不来。若是赵滋来了，报与刺史知道，定然不会像现在一样，不闻不问。”
两人相对而座，喝了一会闷茶，吴屈粟道：“这样不是办法，要么速速查清宋军虚实，要么就点集兵马。什么都不做，宋军若是突然来袭，我们不是束手待毙？”
杨巴良摇了摇头：“
没人刺史军令，别说我们不敢点集兵马，就是下令，哪个会理？这样吧，让签判汪二郎带人到各城巡视，检查防务，顺便看看有没有宋军的确切消息。”
吴屈粟点头：“只能如此了。汪三郎今日出城办事，明日回来，便就让他去。”
党项设的监军司统管军政事务，最高长官刺史由当的豪族首领担任，另设两名厅正、一名厅副、两名同判、四名签判，负责军民庶务。这些官员一部分是小部族首领，还有一部分是党项朝廷所派。吴屈粟和杨巴良都是朝廷派来，以前是国相府门客，国相掌权，他们也获得重用。
监军司的兵马不是党项中央军，而是由地方部族组成。不要说两位厅正，就连刺史庄浪埋保也无法完全掌控，有事要跟部族首领商量着来。
党项的军队分正兵和辅兵，辅兵又有许多名目，是正兵的随从，为他打杂。正兵一般都是各地的部族首领成员，游牧的有帐，有牲畜，种地的有土地和农具。辅兵则多是正兵部族的奴隶和佃户，还有一部分是战争中掳掠的奴隶。
这种组成，有些类似于欧洲的骑士和仆从，国家政治结构也类似。正兵为朝廷负担军事义务，要自备马匹盔甲，保养朝廷发下来的军器，遇战点集随军作战，是主要战斗人员。辅兵则是奴隶、俘虏和一部分破产的平民，特别是因债务破产的平民。
正兵和辅兵的身份，主要是由出身决定，彼此之间改换身份非常困难。便如破产平民随军，作为辅兵参战，立了军功多算在正兵身上，缴获也是正兵的。除非有大功，或者正兵战死，而家中又没有适合从军的人丁，或者被正兵家族收为养子，才可能改变身份成为正兵。
这是半奴隶半封建制的军事政治制度，特别适合生产力极度落后的地区。不依靠部族，在党项境内除城市和一小部分农业区外，根本就无法存活。
（今日三更，祝贺读者“我的姓名怎么就有违禁词了”生日快乐。）

第28章 三路齐出
“这是什么城？”杜中宵指着地图，问一边的杨文广。
杨文广摇了摇头：“不知道了。时间太过久远，问过许多人，都不知其名字。”
杜中宵道：“既然如此，此次就不用城名，全用编号好了。以兀刺海城为一号城，西侧十以上，东侧十以下编号。各军计划，均以此为准。下令全军，战时全部用军中编号，不得用其他名称，以免混乱。”
杨文广、赵滋和窦舜卿一起叉手诺。
杜中宵对十三郎道：“骑兵分为三部。一部三千人，扫荡狼山诸蕃部。凡遇游牧部族，取其健壮马匹，和所有军器。并令其立字据，愿受大宋朝廷管辖，不得助敌作战，否则痛加惩处。凡收走的物资，给他们一份清单，与字据骑缝，统兵官画押。战后，不参与作战的，可以凭清单和字据到各城，发给他们钱物赔偿，算作他们把马匹和军器卖给朝廷了。参与作战的，则战后严惩！”
十三郎称诺。杜中宵打仗一向杀戳不重，杀的人多时，大部都是他们自己找的。
杜中宵又道：“另一部一千人，扫荡黑山诸蕃部，其余与狼山一路同。剩下的骑兵约有四千人，随大军进发，自中路攻兀刺海城。那里正是狼山隘口，位于东西两部中间，随时接应。”
十三郎道：“东西两部，如果遇到有大股党项兵马集结，救援兀刺海又该如何？”
杜中宵道：“放过他们即可，不管多少兵马，全部放到兀刺海周围，秦汉长城之间。记住，一发现党项援兵来，立即报我。这一仗，不管党项多少兵马，都是由围兀刺海及附近几城的步兵作战。东西两部的骑兵，除扫荡诸蕃部外，另外一个任务就是阻截溃兵。战场在秦汉长城之间，南北约宽五十里，足够开阔。有长城所限，大股溃兵想跑也跑不了，把长城两端堵住即可。”
秦长城在黑山和狼山的南缘，保护阴山以南的屯田。汉长城在黑山和狼山的北缘，作为北上出击的基地。两座长城，基本把黑山和狼山圈了起来，形成一道走廊。狼山和黑山交汇的地方是谷道，是穿越阴山的重要道路之一。兀刺海城就位于谷道的隘口，配合附近长城的几座城池，扼守要道。
秦汉长城之间，距离最宽的就是兀刺海城扼守的谷道这里，一在极南一在极北，相距约五十里。其他地方两座长城形成的走廊没这么宽，有的地方只有一两路。两端一堵，想跑就只能翻长城。
黑山和狼山是阴山山脉的西部边缘，不似东段那么陡峭，许多地方可以勉强通行。这两座山也是游牧民族的草场，有许多蕃部在山间游牧。已经倾颓、无人值守的长城，无法阻挡人群翻越，大部队和牛羊却只能够走隘口，依然有一定的防守作用。
东西走向的黑山和狼山，加上南边南北走向贺兰山，就是河典地区防范游牧攻击的天然防线，与黄河流向基本相同，形成一个大“几”字。黑山监军司位于“几”字上部，占领这里，党项对宋再无地利。
指着地图，杜中宵对杨文广道：“此次攻兀刺海城，以你所部为主。配属骑兵和炮兵后，你部自中路进攻，沿大道直取兀刺海，到了那里后围而不攻。赵滋所部攻东路，直取二号、三路、五号城，以最快的速度攻破，而后扫荡其余小城，向兀刺海靠拢。窦舜卿所误了攻西路，取十二号、十六号城。最快速度攻破十二号城，扫荡小城，而后全军守十六号城。如果党项白马监军司出兵，你们要坚决守住！”
赵滋和窦舜卿叉手称诺。
杜中宵说的这几座，都是南北长城上党项利用的较大城池，其余还有一些小城，驻军不多。
看了看一边的韩琦和石全彬，杜中宵道：“此次三路齐出，以杨文广为前线指挥，赵滋和窦舜卿二人受其节制。三军事宜，俱以杨文广签署为准，不得有误！”
三人应诺。一边的石全彬道：“经略，此次战事重要，我去前线观战如何？”
杜中宵点头：“可以。不过要记住，不要干预前线指挥。所有战报，由留后和杨文广一起签署发回来。如果前线指挥官不遵从军令，留后可以解其军职，由副手接任，留后不可插手指挥！”
石全彬拱手：“我与经略搭档多时，自然知道军中规矩，放心就是。”
用副职到前线监军是营田厢军的惯例，石全彬知道杜中宵不会去前线，才主动请缨。副职监军不参与指挥，可以出主意，不可以做决定，主要职责是监督上级军令的执行。如果前线指挥拒不执行军令，副职监军可以解除其指挥权，依位次由其下级代理，而不可自己指挥。营田厢军中，代理军指挥官的是下面的第一师，师则是第一旅，依次类推。
解除指挥权的是非对错战后再说，包括下级主官和同级副职，各自写明理由和看法，即时生效，战时不得争议。监军未必是对的，指挥官未必是错的，滥用职权罪责重大。
石全彬是信得过杨文广，认为他绝无问题，不会出乱子，才主动去监战。去了是军规矩，又能立下军功，何乐而不为？真出意外，要他担起解除指挥官的责任，面对事后的惩罚，他可没有这个勇气。
一切布置完毕，杜中宵道：“出击之后，天德军只有不足两千兵马，没有足够的预备队，此次必须速战速决！由天德军城到兀刺海城，大约二百余里，行军两日，来回四日时间。我给你们十二日，必须攻破城池，全歼各城敌军！这是基本任务，其他地方来的援军，你们歼灭越多，军功越大！”
三人一起叉手应诺。十三郎小声道：“经略，我应是随着杨将军攻中路了，该当如何？”
杜中宵道：“你就是我们的预备队了，此次全押在中路上！真出了意外，党项有大军来攻天德军的话，你所部要迅速回援。城中坚守，你带人从外面破敌。”
除黑山监军司外，党项在附近的军事力量，一是贺兰山西盐池一带的白马监军司，二是贺兰山的守卫部队。他们要集结起来攻天德军，没有半个月到不了城下。作如此布置，杜中宵是防一而已。
一切安排妥当，杜中宵对一边的韩琦道：“相公，还有何吩咐？”
韩琦道：“便依此布置，明日凌晨便就出发！现在正是早春，天气还好，诸位辛苦一些，路上加紧赶路，早早结束了战事，及时休整。破了黑山监军司，党项必然点集白马和贺兰山兵马，到时还有几场硬仗要打。我们最后要攻下顺化渡，在那里与党项大军决战。越早休整，越早布置，到时才会越顺利！”
众人高声称诺。此次要面对的，实际是党项的三个监军司。攻破黑山监军司，守住白马监军司和贺兰山部队的反扑，才算最终胜利。纸面上算，党项十六七万大军，当然作战正兵其实只有三万人左右。营田厢军两万余战兵，双方兵力其实差别并不悬殊。

第29章 波及部族
汪二郎骑在马上，微闭双目，身体一摇一摆，轻哼着小调，甚是惬意。党项的官职，很多都是从宋朝借鉴来的，只用了个名字。汪二郎说是监军司签判，其实与宋朝的签判职责大不相同。宋朝一州的签判是幕职官之首，除了知州和通判两位主官，一州军政全管的人物。党项的签判，位于同判之下不错，再下面却没有正式官员了。
也就是这些小官，还用宋朝的官称，朝中重要官员早都改成党项名字了。因为元昊叛宋，自己定了官制，很多名字就是从宋朝抄来的。两国议和，宋朝不许党项用宋朝官称，他们便把名字译成党项文，再音译成汉语，使臣才被宋朝接纳。
汪二郎是朝中大臣嵬名浪布的家奴，因为粗通文字，得了这个官职。现在国相掌权，嵬名浪布这些元昊亡时的顾命大臣失了权势，汪二郎也没了前途。他是个乐观的人，只要有俸禄，饿不着肚子，便安心做着这小官。反正上头的官员让干什么就干么，向来不惹事，倒也乐得逍遥。
两位司正不知发了什疯，这几天老觉得宋人会来攻黑山监军司，让汪二郎出来巡查。汪二郎离了兀刺海城，带了几个随从，一路向黑山这里来。沿路看看几个军城，向牧民打听些消息，回去交差就是。宋人刚刚毙了契丹皇帝，与契丹结仇，怎么会来攻党项？那几个人真是不知吃错了什么药。
正在这时，突然一个随从高声道：“大人，快看那边，几骑飞来，好似是宋军的装束！”
汪二郎睁开眼睛，口中道：“乱说些什么，莫不是花了眼！”
抬头看去，只见七八匹快马一路飞奔，直向自己而来。身上红色的军装，阳光下有些耀眼。
汪二郎大惊，忙道：“快快上前询问，这些人所来何事？告诉他们，这里是夏国境土，他们已经越境了也！让他们及时离去，我便不追究此事！”
亲兵慌乱中答应，不等上前，那几个宋军骑兵已经到了面前。
看着几枝骑枪指着自己，汪二郎不知是什么物事，眼巴巴地看着前面军官模样的人。自己这几个随从可不是战兵，自己也不是统兵官，不是打仗的人。
苗成林看着汪二郎，又看看他几个随从，沉声道：“你是什么人？要到哪里去？”
汪二郎镇定心神，高声道：“我是夏国黑山监军司签判，名为汪二郎。奉上官命，巡查各地。你又是什么人？看你装束，当是宋军，为何入我夏国境内？这里是夏国，黑山监军司庄浪刺史辖下，你们若是走伯了路，那便快快离去，我不追究！”
苗成林听了大笑：“爷爷是河曲路杜经略旗下效用，奉上峰之命，来取这里土地。你既然遇上，随我回去问话！爷爷此来是打仗的，还怕你追究！”
说完，催马上前，就把汪二郎挟到腋下横在马上，对其余几人道：“这几个一起押回去！”
汪二郎双手双脚使劲扑腾，口中道：“这是什么道理？两国早已议和，你们如何突然喊打喊杀！”
苗成林笑着道：“议什么和？这两年你们侵耕大宋疆土，招诱本朝人口，是议和样子么？当年若不是你们突然反叛，打杀朝廷官员，哪里来的什么夏国！”
一边说着，一边招呼几个手下，押了汪二郎的随从，呼啸而去。
汪二郎只觉得身边的土地呼呼向后退去，自己脸朝下，不一会就颠得吐了出来。心中暗呼倒霉，两位司正非要查是不是宋军来攻，好了，自己先当了俘掳，知道他们要来了，却传不回去话。
一群牧民正赶着牛羊迁向新的草场，顺着马蹄声，就见到大量宋军骑兵从南面山下冲向自己。不等反应过来，就被转住。
队将程运田下马，对首领模样的人道：“我是宋军队将程运田，你可是本部首领？”
那人摇了摇手，指了指嘴巴，又指了指耳朵，连连摇头。
身边的通译田壮道：“将军，这个人不会汉话，听不懂将军说什么。”
程运田道：“你去告诉他，让本部族的首领出来，读经略司的榜文给他们听！还有，我们要搜他们的物品，收缴军器，还有健壮马匹一起带走！”
田壮听令，到那人面前，用党项语叽哩哇啦说了一会，那人只是摇头，啊啊呀呀也不知说些什么。
不一会，田壮到程运田面前道：“将军，那人说自己是首领，不过不肯交出马匹和军器。我给他说了算卖给朝廷，以后可以凭清单到衙门领钱，他只是不许。”
程运田冷笑道：“那你告诉他，配合我们交出来，以后还可以有钱领。如果不肯，那我们只好自己动手了，就没有清单和字据。要怎么选，随他们心意！”
一边的队副听了小声道：“将军，不给清单和字据，是否合适？”
程运田道：“此是经略司军令，如果遇到部族不肯听从军令，则视为敌人，马匹和武器算缴获！”
队副听了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程运田说是有军令，当然就是有军令，他还没有胆子捏造。想想也是，这些党项部族面对宋军，怎么会那么听话？既然不愿意商量，即就只好用武力，这些本就是军资。
田壮到了那首领面前，又说了一会，那首领只是拒绝。
程运田没了耐心，高声道：“把这些牧民看住，一家一家搜捡！若是搜出军器，那就不要客气，除了马匹，再带几只肥羊回去，晚上大家饱餐！”
众兵士称诺，分头把帐民押了过来，女人孩子围在一边，丁壮圈在另一边。
程运田看着那首领，沉声道：“我不管你是真听不懂汉话，还是装作听不懂汉话，给我听好了，切莫不要做无谓抵抗！如若不然，爷爷手中刀可不认人！”
说完，指挥手下士卒一辆车一辆搜检。
搜过了五六辆车，突然围住的一个党项壮年男子冲了出来，嘴里高声不知喊着什么。看守的士卒拔出刀来，猛地把他砍翻在地，一脚踢到一边。血腥味弥漫开来，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程运田看了看地上的汉子，冷冷地挥手道：“不要管这边，接着搜！”
下一辆车一翻帐篷，里面露出一副盔甲，旁边还有箭矢。
搜检的士卒快步捧到程运田面前，道：“将军，这车里有军器！”
程运田吩咐收好，走到围起来的党项丁壮面前，厉声道：“哪个是正兵？站出来！”
田壮急忙上前，把程运田的话翻成党项语，向众人说了一遍。
见众人都不说话，程运田冷笑一声：“你们不说，那就是与朝廷作对了！无妨，收走军器，再带走几只羊，给其余兄弟们打打牙祭！还有，剃去一边头边，成阴阳头，让其余各军知道这一部族。给你们说明白，凡是剃去半边头发的，只要不与朝廷合作，一律视为敌军，杀无赦！经略宅心仁厚，不肯过多杀伤人命，说不教而诛，非王师所为。剃你们半边头边，就是让你们知道，助党项军者已不再被视为民！”
田壮把程运田的话翻译一遍，见还是没有人站出来，不由得摇了摇头。搜出军器，说明这个部族里有正兵，没有被点集而已。没有人认领，整个部族都被视为敌军，什么优待都没有了。
党项可能有自己的制度，这个时候出卖正兵，会有什么惩罚。全族都为他掩饰，那就只能由部族付出代价保他的命了。程运田没有多少时间，不可能在这里过多地浪费精力。
党项的车子较小，大轮小腹，利于翻山越岭，车里却装不了多少货物。不大一会，便搜捡完毕。
一副盔甲，一张弓，还有二十余箭矢，一把钢刀，刚好是一个党项正兵的装备。检查马匹，又在里面发现了一匹烙有党项官印的战马，还有两匹有官印的骆驼。
程运田看了，专门吩咐人带这战马和骆驼，盔甲军器全放在上面。
把所有的健壮马匹集中到一起，程运田对士卒道：“到羊群里面去，挑那肥大的羊，宰了带回去做军粮！——记住多宰几只，特别是肥壮母羊，还有那边的母牛，全部宰杀带走！”
看见宋军到了羊群里，专挑长得好的母羊，一只一只放翻，那边的党项人骚动起来。
母羊和母牛是游牧部族最重要的财产。特别是这个季节，青草起来要靠母羊母牛产幼崽，人也要告羊乳、母乳裹腹。周围早就没有农耕，没有乳制品他们哪里找粮食去？
如果不是搜出军器，搜出官马官骆驼，宋军只是收走弓箭刀枪之类，收走马匹。态度好了，还会给字据清单，以后补偿。搜出正军装备，还没有人认领，性质就完全不同，视作敌军。这些牛羊都是敌军的物资，算作缴获，要不是不便携带，程运田就全部带走了。
一个正兵有三五个辅兵，这个小部族，丁壮几乎全是党项军队序列，不是普通百姓。
（祝“我的姓名怎么就有违禁词了”生日快乐！）

第30章 兵临城下
天德军官衙，杜中宵翻着送来的战报，对一边的韩琦道：“真是出乎意料，骑兵扫过黑山和狼山牧场，收了不少马匹和军器，还抓了些牛羊，竟然没什么清单和字据写出去，以后不必赔偿。我本来已经准备了一笔钱，准备战后补偿牧民，让他们在治下变游牧为定牧呢。“
韩琦道：“经略，党项全民皆兵，你以为是说说的？他们所有丁壮，都点集在册，隶于兵籍。只是有的小部族，出不了正兵，全是辅兵，才有可能搜不出军器官马，给清单、字据。”
“全民皆兵，好一个全民皆兵！”杜中宵默念几句，“这样也好，省了许多麻烦。上次攻屈野河的时候，全军不抓俘虏，是因为快进快出，以免羁绊，这次可不同了。许多人力，能做好多事情。”
韩琦道：“经略要人力，准备办什么事？”
“道路。丰州的白道，这里的呼延谷通道，及联络各州的道路。修好道路，能通行大车，再辅以黄河水运，这里才能固若金汤。用道路分割地方，依大城而守，绝游牧后患。”
韩琦道：“等到了春天，铁路就可以修到东胜州，经略不如从那里开始，修条联结各州的铁路。有铁路到中原，从此这里就与中原联为一体，牢不可破。”
杜中宵点头：“要修的。只是修铁路，要朝廷支持，此事急不得。”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此战如果大胜，韩琦很可能就要回到朝廷了，那时自然会安排。
杜中宵军功再多，河曲路这里离不开，短时间不能入朝为官。韩琦则不同，他资历深厚，加上此次军功，入朝为宰执不在话下。他一入朝，因为庆历新政失败而形成的朝局，就焕然一新了。
庆历新政失败后，几位主将范仲淹、韩琦、富弼、杜衍等人一直在地方为官，地位还在，但一直不能重回中枢。他们被压制，带动一大批官员不得翻身。
正在这时，王德兴从外面进来，向杜中宵奉上一封文书，道：“经略，黑山监军司点集兵马了！他们一动，附近的白马监军司和贺兰山守军极可能也点集，党项兵马会多上许多。”
韩琦起来，到杜中宵案前，一起看了文书，道：“现在才点集，已经晚了。正常年月，没有半个月时间，党项各监军司的兵马点集不起来。现在正是初春时候，一个月也不够。而且我们骑兵大举出动，扫荡了许多小部族，里面正兵的军器和官马已经收缴，他们哪里点去？”
杜中宵道：“这倒是歪打正着，出兵前还没有想到这一点。党项许多正兵，没点集时，都分散在各部族里，由部族供养。党项给正兵配的有官马、官骆驼和盔甲兵器，官府定期检查。遇有战事，则点集兵马，依兵册征集正兵和辅兵。他们没点兵，我们就扫荡诸部，许多正兵的军器马匹都被收缴。如此只怕黑山监军司的大半兵马已经被灭了，战事轻松许多。”
《木兰辞》中的可汗大点兵，即是这种军制，类似于府兵。正兵无偿为朝廷服兵役，保养军器，得到免税役等待遇。朝廷节省了养兵费用，符合党项社会。
韩琦道：“岂止如此。依党项律法，正兵失了军器马匹是重罪，谁敢自己去送死！”
党项奉行的是严刑酷法，损坏军器罪行很重，现在点集，哪个敢去？
药乜友直站在城头，看着黄河对面，大队宋军向山间谷口行进，大惊道：“宋军北上，莫非是要攻黑山监军司？这还了得！速速招人马，我们过河去邀截宋军！”
旁边的亲兵道：“大人，现在这个时节，黄河已经开始解冻，过不了兵马。”
药乜友直道：“冰上过不得，那就用渡船过河！我在这里守山口，岂容宋军来去！”
亲兵道：“冰未解，自然也行不了渡船。这个时候，大人，我们实在无法过河。”
药乜友直转过身来，看着亲兵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我就在这里看着宋军北去？事后追究起来，我不出兵，如何交待？”
亲兵道：“恰巧是这个季节，委实过不了河，如何能怪大人？——大人，你看对面，宋军不知几千几万人，我们只有三百兵，能济什么事？不如等宋军过去，有机会邀截粮队，才是正途。”
药乜友直看着亲兵好一会没有说话，又转过身去，看着对岸的宋军队伍绵延数里之远，道：“吩咐游骑探查四周，如果有宋军来攻，及时禀报！”
亲兵应诺，快步下了城墙，传令去了。
这座城堡在狼山和黑山间谷道的谷口处，位于黄河北流的南岸，一是监视谷口，二是管理黄河南北流之间的牧民。黄河分流之后，南北流之间围出好大一片土地，水草丰美，是优良牧场。药乜友直本是小部族首领，立了军功，来做这里的城主，管理周边部族，手下三百兵马。
这一带二月份尚未入春，黄河冰层渐消，不能通行大队人马，但也过不了渡船。宋军因为过河太过麻烦，放着身后的这座小城堡不打，只派了少数人监视，全军直接北上。这种城堡里兵马不多，离了城堡的防御，一小队宋军就可以将其击败，不是太大威胁。
杨文广站在黄河对岸，看着对岸的城堡没有丝毫动静，提缰勒马，转身北行。
十三郎的大队骑兵在前，凡遇到的游牧部族，全部收缴健壮马匹和军器，剃一边头。杨文广的兵马紧随其后，沿大路直向兀刺海城而去。前方得来的消息，宋军骑兵入谷，黑山监军司才开始点集兵马。
这个时候已经晚了，军令根本就送不到属下部族去，怎么点得起人来？
兀刺海城和附近的据点驻军约五千，杨文广本部步军五千余，配属大半火炮，加上十三郎亲率的数千骑兵，兵力过万。以火器对冷兵器，兵力已占绝对优势了。
黄河北流紧依阴山下，行不多远就进入山谷。谷中地势平坦，中间一条河流，此时正是枯水季，仅底部小溪流水潺潺。谷中气候较暖，牧草返青，比山外明显多了些青色。
这一带的游牧部族早已被骑兵驱赶，路上看不见人影，只是偶尔有黄羊在山间跳跃。周边大片的树林中，不时传出不知名鸟儿的歌唱。
杨文广纵马前行，拐过一个山脚，突然发现谷底溪水中十几个人，依偎在一起，看着行进的宋军。
突然发现百姓，让杨文广大吃一惊，莫不是骑兵搜索不仔细？急忙叫过亲兵，问他缘故。
亲兵叉手道：“将军，小的已经问过搜索的骑兵，他们说这些人是山间的淘金客，附近党项首领的奴隶。离天德军时，对这些人没有交待，他们又没有军器，态度又恭顺，是以让他们在原地。”
“这里产金么？”以前没有人提起过，杨文广也觉得奇怪。“他们是汉人还是番人？”
亲兵道：“多数是汉人，还有一些不是党项人的番人，多是被掳掠而来。”
杨文广想了想道：“现在溪水冰凉刺骨，让他们在河里不是办法。你派一小队人，让他们先在谷中干爽地方扎营，不得四处走动。还有，不管他们身上有什么，一律不得收缴！”
亲兵应诺，快步去了。
这一带大山中矿藏丰富，金矿、铜矿、铁矿之类不少。对于游牧部族来说，一般矿藏难以开采，河中淘金不需要技术，有人力就可以。占住这里的，一直在河中淘金。现在天气太凉，只有这十几个主人不用管其死活的奴隶在这里，天气暖起来，这一带会非常热闹。
处置了那十几个淘金的人，一路再不见百姓，也不见牧民，大军急行，天黑之前到达了兀刺海城下。
这是一大片山间谷地，牧草枯黄，其间散布着大树。山中的降水比山下更多，草场丰美，是游牧民族喜欢的地方。山下降水稀少，黄河水流到的地方，形成星罗棋布的湖泊，与黄沙相伴。
游牧的番人喜欢住在山上，农耕的汉人则喜欢山下的土地，引黄河水灌溉，便成良田。数千年的农牧争夺，山前黄河岸边到处都是秦汉遗迹，山中则遍布游牧的行踪。
杨文广策马立在兀刺海城下，周边的各军依战前计划，各自设置营区，布置炮位，忙碌而又紧张有序。城头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转过身来，杨文广带着亲兵，在兀刺海城前走了一遍，看这里地理地形，与地图上的作比对。
营田厢军的地图作业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不过还是粗糙，并不十分精确，只是个大概。对于杨文广这一级来说，依图布置已经足够，到了营一级就要按照实际进行调整。
兀刺海城紧守隘口，截断这条南来北往的大路。城位于东西两山之间，并不容易攻取。

第31章 两手准备
庄浪埋保坐在官厅，面前一个火堆，架子上烤着羊腿。旁边是酒，斟满了一滴未动。
吴屈粟进了官厅，躬身行礼：“下官见过刺史大人。”
庄浪埋保抬起头来，沉声道：“外面宋军已经围城，点集兵马的军令发到各部去了吗？”
吴屈粟道：“回大人，人已经派了出去，不过发到各部的军令不多。在此之前，大批宋军骑兵入狼山和黑山，扫荡诸部。他们抢走了各部的马匹和军器，被点集的人，失了军器马匹不敢应召。还有，大批宋军骑在山间游荡，许多传令的士卒被其俘获，到不了部族。”
庄浪埋保道：“传令下去，此次是出其不意，失了军器马匹的人不怪罪，让他们速到监司来！”
吴屈粟叹了口气：“大人，我们城里并没有武库，那些兵士来了何用？宋军骑兵遮蔽城外，没有军器战马，不能集结，他们怎么敢向监司来？宋军围城，还是赶紧向兴庆府求援，紧守城池才是。”
庄浪埋保不耐烦地道：“前些日子，宋军攻了屈野河一带，国相点集大军，去了那里。此时向兴庆府求援有什么用！国相不在，没有兵马，谁会来救我们！宋人是声东击西之计，引国相大军去屈野河，集中兵来攻黑山监军司。已经中其计，只能点起本部兵马，坚守才有希望！”
吴屈粟道：“宋军在天德军的兵马，算起来其实也不多。就算赵滋前来——”
庄浪埋保猛地站起来，厉声道：“都这个时候了，你们还以为一个云内州的守将，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大军已经围城，连来的宋军是哪部都不知道，要你们何用！依我估计，此次只怕杜中宵亲来，最少也已经到了天德军！唐龙镇下毙契丹皇帝，现在北方诸部，听到待制老子都两腿发颤！靠我们城中现有的兵马，能够抵挡城外宋军几时？他们有炮，你不知道炮的厉害吗？契丹人来的时候，我们兀刺海侥幸保住没有被攻破，周边多少城池抵挡不住契丹的炮火！宋军的炮比契丹不知强了多少，怎么守城？！”
吴屈粟沉默不语。想到的办法，都已经做了，奈何外面到处都是宋军的骑兵，连求救的人都难突破封锁，还有什么办法？骑兵游弋，隔断敌方各部相互之间的联系，本是游牧民族和战法，不想现在宋军用得炉火纯青。连骑兵都比不过对方了，还能指望什么？
发了一会脾气，庄浪埋保重又坐下，看着火堆沉默一会，道：“现在惟有指望白马监军司和贺兰山守军还救我们了。派到那里求援的人，不知有没有避开守军，前去求救。你选一组人，换了装束，让他们到城外去打听消息。宋军来的到底是哪几部，有多少兵力，意欲如何，能打听到多少是多少。还有要留意白马监军司和贺兰山的消息，他们到底有没有出兵。我这里再另外派求援的人，让他北去，绕过宋军，到白马监军司求援。——就先这样，你退下去吧。”
吴屈粟拱手行礼，退出了官厅。
庄浪埋保看着火堆，拿起旁边倒满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屏风后边转出一个三络黑髯的中原年人，对庄浪埋保行礼：“首领辛苦。”
庄浪埋保指了指旁边的位子，道：“坐吧。你是部族里的自己人，我这里不必客气。”
中年人是庄浪部族负责对外贸易和应酬的人，算是长老，名为庄浪师道。此次前来，本是商议春天到来之后，与北边鞑靼部族发生冲突，庄浪埋保如何利用手中职权支持。不想正遇到宋军围城，只好留了下来。党项除了城镇和农业区，都是以部族为基本单位，部族利益还要大于朝廷利益。
庄浪师道坐下，庄浪埋保给他倒了一杯酒，取了烤熟的羊腿下来，放到两人间的盘子里。
取出手刀，庄浪埋保道：“先生用些酒肉。”
庄浪师道道：“这个时候，如何吃得下？首领，此次宋军围城，一个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庄浪埋保道：“我如何不知道？朝廷的事，自有我处置，你不需劳心，只管用酒肉就是。”
庄浪师道谢过，取出手马，切了肉吃，饮了酒。
两人默默无声地喝了几杯酒，庄浪师道试着问道：“看首领神情，莫非另有打算？”
庄浪埋保摇了摇头：“能有什么打算？宋军已经围城，明日我带城中精兵，出城与他们一战。如果战事不利，这城只怕就难守了。我是黑山监军司刺史，自该竭力守城。不过我们部族，却不能被我的身份连累。如果明日战事不利，先生就出城去，与宋军谈一谈。”
庄浪师道一惊：“与宋军谈，怎么谈？谈什么？”
庄浪埋保道：“还能够谈什么呢？兀刺海城如果破了，周边各部族如何保得住？要么迁徙别处，要么只能投靠大宋，哪里还有第二条路？小部族无所谓，他们迁往别处，无非是投靠其他部族而已。我们是附近大部，迁到哪里去？到别处寄人篱下，一个不小心就被吞并了。”
庄浪师道吓得手中酒杯从手中掉落，颤抖着问道：“首领的意思，是要投宋？”
庄浪埋保把酒杯重新立起，倒满了酒，淡淡地道：“为朝廷计，我须死守。为部族计，如果战事不利，只有投宋一条路。我们不能西去，要迁只能迁往北方，北方的白鞑靼是我们的死敌。到了那里，后边的宋军打我们，前方的白鞑靼也打我们，还有活路吗？”
庄浪师道不语，沉默一会，道：“首领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听人说，宋人占住的地方，对番族极是苛刻。河曲路许多蕃部，就是因为宋人杀戳过重，才逃到夏国来，引起此次战事。”
庄浪埋保淡淡地道：“先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宋军对蕃部痛下杀手，是因为他们贩卖宋人为奴婢。宋军已经进驻，揭了榜文，各部依然不知收手。没有参与此事的蕃部，并没有被苛待，反倒受了不少好处。宋国给他们重新划了好的牧地，还给粮食，给新房子住。我们部中也有汉人奴隶，如果宋军答应我们投靠，无非是把他们交出去罢了。先生，现在是此战如果宋军获胜，我们面临生死存亡！”
庆浪师道拱手：“首领既然已经说得如此清楚，我便不再罗嗦。要如何做，还请示下！”
庄浪埋保道：“明日一早，我们带军出城，与宋军战一场。如果战事顺利，则一切休提。如果此战不利，你就立即出城，去面见宋军首领。依我估计，此战当是宋国河曲路经略使杜相公指挥，你不要与其他将领多说，只说去见杜经略就好。”
庄浪师道点头：“明白。”
庄浪埋保又道：“见了杜经略，与他说明我们部族难处。位于黑山以北，与白鞑靼为邻，多年来积怨太深，难以调和。如果宋军占了黑山，我们部北有白鞑靼，两相夹击，难以存活。你说明白了，杜经略才会相信我们说的不是虚词。”
庄浪师道道：“我记下了。不知要宋军许我们什么好处？”
庄浪埋保苦笑：“还能要什么好处？让部族活下去。只要杜经略让我们部族活下去，愿为宋国北拒白鞑靼，西通河西。但有差遣，无不从命。”
庄浪师道道：“首领，真到这一步了？我们是大部，族众过万帐——”
庄浪埋保摆了摆手：“族众过万帐，可有多少归我们管的？先生，庄浪部过万帐，可我们管下的只有三千余帐而已。只要一失黑山，这三千余帐要不了多久，就被别的部族吞掉了。此事我意已决，先生不需多说。见了杜经略之后，能要来多少好处，就看先生的了。”
庄浪师道一时反应不过来，坐在那里思索。
庄浪部三千余帐，游牧部族里面已经是大部，庄浪师道根本没想到一下就面临生存危机。仔细想来庄浪埋保说的没错，三千余帐才能出多少兵？游牧部族是大部，面对宋军根本不值一提。关键是被宋军赶出黑山之后，面对北方的宿敌白鞑靼，生存实在成问题。如果白鞑靼率先投诚，南北夹击，庄浪部的生存就非常坚难了。白鞑靼现在在契丹辖下，契丹被击败，他们投的可能比谁都快。
除了黑山以北，庄浪部还大量分布在贺兰山西侧，分布范围一直到南边的卓罗和南监军司，也就是兰州一带。不过除了兰州附近，再没有大的庄浪部族，大多依附于其他大部族之下。
庄浪埋保虽然口中说不要好处，其实那句愿意西通河西，透露出希望借宋军支持，整合庄浪各部的意思。整合庄浪各部，就成了这一带举足轻重的力量。
把这些想通，庄浪师道起身，拱手道：“既然首领信得过，此次必不辱使命！只要杜经略不是过于苛刻的人，在下相信能争取来不错的结果！”

第32章 首战溃败
杨文广坐在帅帐里，就着煤油灯光，看各部报上来的文书，检查扎营和阵地布置情况。一个亲兵急急进来，叉手道：“将军，城中正在点集兵马，看来要出城作战！”
杨文广把文书推到一边，起身道：“招集本部第二营，准备应备。吩咐炮手就位！”
亲兵迎诺，转身快步出了帅帐。
杨文广张开双臂，使劲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好，打上一仗，都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兀刺海城两边是山，宋军在高处设了瞭望哨，用望远镜把城中看得一清二楚。那边一开始整军，这边就报到了杨文广这里，双方一起列阵。
杨文广所部，第三营围城，第二营当正面，第一营是预备队。以这城的宽度，两军对战，出一营人马足够，再多人马就摆不开了。
第二营在城前不足一里处摆开阵势，杨文广骑马在阵中，静静看着前面的城池。营田厢军成立时就放弃了主将冲锋，指挥官在便于观察的地方，依战情进行前线指挥。按说杨文广不必亲上战场，今日是第一战，他特地到营指挥使那里，一起观看战况。
太阳刚刚升起，兀刺海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党项兵马依次出城。
这是大城，庄浪埋保在瓮城里，看着各军缓缓出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前锋出城立住阵形，主力出城之后，主将才会出去。主将先出，难保后面阵形不乱。
今日庄浪埋保带出城作战的兵马有一千余人，是黑山监军司精锐，与宋军硬碰一仗，看看双方各自兵势如何，心中有数。如果宋军战力不济，那就积极进攻，打破他们的围观。如果战力强盛，那就只能死守，等其他地方的军队前来救援了。
看着对方出城的兵马，开始是刀牌手，盔甲鲜明，阵形整齐。杨文广对营指挥使道：“今日出城作战的敌军，看来是党项的精锐。不只阵形整齐，而且久经战阵。”
指挥使道：“将军说的对。出来的党项军气质沉稳，从容不乱中透着杀气，不是易与的。”
杨文广笑道：“可惜我们不是从前战法了，这些精兵又有何用？命令炮兵准备！”
指挥使重述一遍命令，取出自己随身的印信，让传令亲兵到炮兵那里传令。
这就是没有火炮的坏处，城头党项的弓弩和旋风砲射程和威力不足，无法在城前保证足够大的安全地带。宋军的火炮可以打到城上，城上却没有反制手段，宋军可以让党项兵马出不来城。姚守信攻浊轮寨时已经做过一次，没有火炮防守的寨堡，只能被围城军队围殴。
前面刀牌手约有三四百人，出城之后迅速在在宋军面前列阵。接着后面出来的是弓弩手，同样盔甲鲜明，带着腰刀。党项兵善于弓弩，历史上的神臂弓，便是投宋的党项首领所献。而且党项的弓弩手与宋军不同，
擅长格斗。弓弩威力不如宋军，近战格斗却强于宋军，相对全面。
见弓弩手出来二百余人，在刀牌手后面列阵，杨文广断然喝道：“命令炮兵开炮！目标城门！”
指挥使复述一遍，重新取出刚刚缴回的印信，命传令亲兵再次传令。
不一刻，随着一声号角，各炮位冒起浓浓的硝烟。随着响声，各种炮弹向城门砸去。
实弹把已经列阵的党项兵砸出一道道血路，直射进瓮城里面去。开花弹落到人群里炸开，一时间鬼哭狼嚎，党项军队混乱不堪。刚刚列好的阵势，立刻乱了。
还在瓮城里的庄浪埋保目瞪口呆，喃喃道：“怎么这个时候开炮？怎么用炮打人？宋军这是什么打法？这样作战，跟宋军怎么打？这仗怎么打！”
一边的亲兵道：“大人，军阵已经乱了，快快收兵关城门吧！若宋军乘乱冲进来，如何是好？”
庄浪埋保恨恨地道：“鸣金，收兵，关城门！直娘贼，炮如此厉害，这仗还怎么打！”
看着乱成一团的党项军队向城中撤退，营指挥使道：“大人，要不要上去杀一番？”
杨文广摇头：“不必了。我们这次是围城打援，现在先不逼他们太紧。先用炮把城墙上的所有望楼和砲位打掉，让城头上面立不得人，听经略命令再全力攻城。”
营指挥使听令。宋军一千余步兵，一枪未放，就看着放了几炮，把近千党项兵打回了城里，连留在外面的尸首都不敢收回去。
两军交战，经常说最开始是射住阵脚，才能列成阵势。党项军现在，就是射不住阵脚，自然也就无法列阵。对阵双方的阵地布置，是以远程武器为核心的。冷兵器时代就是弓弩，热兵器时代换成火炮。双方火炮不在对方射程内，阵地才能安全，才能放心布置阵地。一方进攻，一般是从火炮阵地出发，进攻到对方的火炮阵地，或者占据更有利的火炮阵地。
一方有火炮，一方没有火炮，除非让有火炮的一方无法布置阵地，不然就处于绝对劣势，连有组织的进攻都做不到，谈何胜利。宋军从容围城，兀刺海城实际已经成了死地，根本就已经失去还手之力。
看着对面城门缓缓关起，杨文广从容道：“各军回营，吩咐各哨位警醒，防城内党项人偷偷出城。”
营指挥使称是，命传令兵吩咐各部，有序撤回各自的军营，今日战事已经结束了。
杨文广骑在马上，看着有序撤退的军队，再看看对面的城池，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自己戎马半生，到了最后，战争却成了这个样子。从前纵马疆场，浴血奋战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时这样一座地形险要的坚城，不知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攻下来，现在却如探囊取物一般。甚至一时有种错觉，如果自己有充足的补给，能带着这几千兵马，一路杀到兴庆府去，党项用什么来抵挡？
火器带来的战力碾压，已经超出了人力所能对抗的范围，只要自己不犯错，对方就是任自己宰割。
庄浪埋保在官厅里，面色阴沉，把所有的官吏全部赶了出去，一个人来回踱步。以前与有火炮的契丹交过手，知道火炮厉害，却不知道这么厉害。契丹人只是用炮轰城墙，宋军却用来打人，他们军到底有多少炮？火炮之下，军阵无法成阵，这仗还怎么打？散兵战法，这个时代不会，也没有用啊。
冒着炮火前进，自火炮成了战场的主宰，这就不是一句形容，而是血淋淋的现实。进攻的一方，必须冒着敌人的炮火，以血肉之躯攻到敌方阵地，夺取敌人的炮兵阵地。只要大炮还在怒吼，对方就组织不起有序进攻。双方的炮兵阵地之间，是无情的血肉磨坊，不能脱离火炮射程，就是无力的炮灰。
庄浪埋保无力地坐地位子上，看着屋顶出神。以前纵然不敌，也能凭着胸中一股血气，与敌军拼个痛快。现在面对城外火炮，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内能任人宰割。
不知过了多久，庄浪师道到了门外，亲兵高声禀报。
庄浪埋保无力地道：“先生请进。”
庄浪师道进来，庄浪埋保指着身边的位子道：“先生请坐。”
庄浪师道落座，低声道：“首领，听说今日初战不利？”
庄浪埋保摇了摇头：“岂只是不利，简直就是败得一派涂地！阵形未成，还没看清对方样子，就被人用炮打回来，白白折了许多人马！先生，我们自己人，我向你说心里话，这仗打不下去了！”
庄浪师道一惊：“首领如何这样说？岂不是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庄浪埋保苦笑：“连跟宋军作战的机会都没有，还有什么威风可言？先生不知今日战事，我军刀牌手出城，弓弩手刚刚出城半数，就遭到宋军火炮。这明摆着，宋军是击敌半渡，让我们无法还手。他们现在有了火炮，能打到我们，我们却打不到他们，这仗还怎么打？连出城的机会都没有，他们想什么时候攻城，就什么时候攻城。人为刀殂，我为鱼肉，先生，黑山监军司已经完了！”
庄浪师道：“兀刺海是大城，城中粮草充足，尚能坚守。宋军纵然有炮，也未必能轰塌城墙。”
庄浪埋保摇了摇头：“不必心存侥幸了。回来时我看到了，宋军正在两侧山上设炮位，他们根本就不必轰塌城墙，就能从两则山上打炮进来。好了，不必再说，先生准备今夜出城。”
庄浪师道沉声道：“首领，真地要投宋国？”
庄浪埋保无奈地点了点头：“没有办法，为了部族计，只有这一条路了。现在献城，宋军那里怎么都有功劳。等到城破，成了别人阶下之囚，就连这点本钱都没有了。”
庄浪师道重重点头，拱手道：“定然不辱首领之命！”
庄浪埋保道：“先生此去，望想尽办法，保全我们部族。全族念先生好处！”

第33章 使者
杨文广看着站面前的人，虽然穿着番人衣服，一副番人打扮，却面皮白净，三络黑髯，跟个教书先生似的。这种人，不用问必然是见多识广，常跟汉人打交道的。
“你在城中是何身份？因何要见我？”
庄浪师道拱手：“在下庄浪师道，并不是城中的人，而是庄浪部族的人。奉黑山刺史，也是本部首领庄浪埋保之命，来见宋军统帅。不知将军如何称呼？”
杨文广道：“在下杨文广，忝为这里的前线指挥官。你有什么话，跟我说就好了。”
“原来是杨将军。令祖当年纵横数州，闻者无不丧胆，当真将门虎将。”杨业当年是北汉大将，投宋之后依然带兵作战，代北无不知其勇猛，号“杨无敌”。
城中的官员猜在城外带兵的是云内州的赵滋，庄浪埋保猜是杜中宵，没想到是杨文广，一时让庄浪师道不知如何是好。原先想好的说词，一时都说不出来。
杨文广见庄浪师道的神情，吞吞吐吐，有些不悦，道：“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庄浪师道试着问道：“敢问杨将军，不知杜经略可在此处？”
杨文广道：“不在。”
庄浪师道犹豫了一会，才道：“在下不是小瞧将军，此事委实重大，需面见杜经略才好。”
杨文广看了看庄浪师道，淡淡地道：“那要看你要说的是什么事，值不值得。”
庄浪师道咬了咬牙，看了看帐中的亲兵，沉声道：“还请将军屏退左右！”
杨文广摆了摆手，吩咐亲兵退出帐外，道：“说吧，前线的事，我做了得主！”
庄浪师道心中犹豫再三，道：“将军，庄浪刺史欲献兀刺海城归宋！此事重大，还望让在下见杜经略面议！庄浪刺史不只是黑山监军司的刺史，还是我们庄浪部首领。事关庄浪部数千帐人户，在下必须面见杜经略，得其亲口允诺，庄浪刺史才敢献城！”
“献城？”杨文广站起身来，想了想，转身面对庄浪师道。“庄浪刺史若真想献城，你倒是可以面见经略。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是虚言，用此来拖延我们攻城，此事可就牵连庄浪部，你知道后果？”
见庄浪师道不说话，杨文广沉声道：“上天有好生之德，经略带的是仁义之师。成军以来，从不过多杀戳。但是，如果你们用假献城来拖延战事，庄浪部必全军入牢城，从此也没什么庄浪部了！”
见杨文广面色严厉，庄浪师道吓得一哆嗦，急忙拱手：“将军放心，刺史是真心献城！”
杨文广点了点头，看了一会庄浪师道，才道：“你先下去歇息，明日一早便带你去见经略。”
庄浪师道道：“事情紧急，何不连夜见杜经略？”
杨文广道：“不必多言，你听从吩咐即可。”
说完，吩咐亲兵进来，带庄浪师道前去休息。又吩咐另一个亲兵，唤十三郎来。
十三郎进了帅帐，对杨文广道：“今日一战，我在高处见了，着实不过瘾。敌军刚刚出城，还没有成阵，将军便一阵乱炮打回去了！何不命骑兵上去，砍杀一阵！”
杨文广请十三郎落座，道：“经略一再教导我们，两作战最重要的是取胜，而不是杀伤。那个时候开炮，是因为党项的弓弩手出来不少，便如兵法上说的击敌半渡。经此一战，城中守军必然胆寒，轻易不敢再与我军交战。等到火炮就位，把城中轰得稀烂，省却许多力气。”
十三郎叹气：“自从有了火炮，打仗就全是炮兵的事，步兵没仗打，我们骑兵也只能看着。如果是野战，还能追击敌军溃兵。现在是攻城，连这种仗也没得打了。”
杨文广面带笑意，对十三郎道：“说不定真不用打了。刚才城墙上缒出一个人来，说是庄浪部的长老，受城中刺史庄浪埋保之托，要见经略，商略献城。”
十三郎吃了一惊：“城中的党项兵如此不济，这就要献城？！”
杨文广道：“我看他的样子，不似作伪，党项守将可能真要献城了。这也合乎情理，他是党项的黑山刺史，也是庄浪部的首领。黑山司一破，庄浪部无所依，要生存下去，只能依托朝廷。”
十三郎想了想，道：“这个庄浪部我记得在黑山以北，是这一带最大部族，如此不济么？”
杨文广笑道：“最大部族，有多少人户？将军，他们三千余帐，不过内地一县人户，能养出多少兵来？我们连契丹皇帝都杀了，击溃契丹十万大军，又逼退十余万，他几个脑袋，敢与我们作对！”
听了这话，十三郎胸中升起豪气，道：“不错，我们一败重元，再毙宗真，连续击溃党项十余万大兵，逼退十余万，这等大胜，数十年无人可比！什么蕃部大族，在我们面前，如土鸡瓦狗一般。只是这些大胜仗，我觉得还不过瘾，却不想城中的这个刺史倒有见识，早早献城。”
杨文广点头：“是啊，连续大胜，我却从没有上战阵搏杀过，以前哪有这种事情？想起来，犹如做梦一样。或许，以后打仗，就是这个样子吧，再不像从前。明日一早，你带精干手下，护送这位庄浪师道到天德军，面见经略。这一带的蕃部虽然已经扫荡，难免还有落网之鱼，路上一切谨慎。”
十三郎道：“后面是我们粮道，骑兵一直在巡视，大车不断，有什么意外！对了，明日我带多少人马？这里若是有大仗，便多留一些。”
杨文广道：“若此人说的不假，敌人都要献城了，还能有什么大仗？带五百人去，除了防路上有意外，也能掩人耳目。刺史献城，下面的将领未必顺从，不要漏了消息。”
十三郎称诺。五百骑兵，没哪个党项部族能对战，最大的庄浪部也不行。
第二日天未亮，杨文广便叫过庄浪师道，指着十三郎道：“这是本军骑兵首领武将军，你随着他去见经略。路上听武将军指挥，不可节外生枝。”
庄浪师道连道不敢，奇怪地问道：“杜经略不在这里么？”
十三郎道：“乱问什么？经略何等身份，多少大事等着他做，小小兀刺海城算什么！”
庄浪师道见十三郎身材高大，如同天神一般，说的严厉，吓得不敢再问。
辞别杨文广，十三郎点了五百精骑，带了庄浪师道，一路急行，向南而去。路上吃了些干粮，马不停蹄，到了傍晚时分，到了天德军城下。
见爱骑汗水淋漓，十三郎心痛，先安排了手下的坐骑，才带庄浪师道到了官衙。
庄浪师道这才知道，原来杜中宵是在天德军，远在后方近两百里外。这样的大战，宋军统帅居然不亲临前线，就能打得党项无还手之力，也不知道宋是怎样战法。
看了十三郎带来的杨文书状，杜中宵递给韩琦，道：“没想到放了几炮，党项守将就要献了。相公与我一起，去见见这位庄浪长老，如何？”
韩琦看过，笑道：“他是来见你，我去做什么？庄浪部而已，一个河曲路经略，足够了！”
把书状放下，韩琦道：“若庄浪部真来降，黑山刺史献城，经略欲如何？”
杜中宵道：“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之策。所谓千金买马骨，庄浪埋保真要献城，自然不能亏待了他。黑山以北，可以依然是庄浪部族地盘，河曲路兵马，还可以帮着他抵御白鞑靼。”
韩琦点了点头，又道：“如此做，是得人心。不过，不怕庄浪部坐大？”
杜中宵道：“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河曲路推游牧变定牧，庄浪部又怎能例外？不必强推，只要定牧的部落吃得好过得好，他们这些部族都会学的。以后这一带，放牧的以羊为主，卖羊毛，东胜州学火山军，纺羊毛，织毡呢。用羊毛换粮食，换各种衣物，他怎么坐大。”
此事两人商量过多次，韩琦笑着点头：“经略说得不错，只要羊毛产业起来，就断了游牧部族掳掠的根。羊毛换到粮食，朝廷就捏住了他们的口粮，什么部族都不堪一击！就如此，经略可以答应，只要庄浪埋保献城，庄浪部就可以得到朝廷支持，向北抢白鞑靼的地盘！契丹此时两帝并立，其他地方根本顾不过来，用党项对付鞑靼，是可取之策！”
发展羊毛产业，让游牧部族获得稳定财源，再向他们出售粮食，改变了他们的生存环境。朝廷控制各部，不许各部互相吞并，防止坐大。杜中宵入河曲路，已经规划好了未来治理方案。以绵羊为主，再加上提供精料和牧草，使这一带定牧成为可能。保障他们生存生活的，是朝廷的羊毛产业和粮食，不再依靠部族。以新的生产力改变旧的生产关系，直至部族消失，彻底纳入朝廷统治。
在这个过渡阶段，必然有先行的部族得到好处，是庄浪部还是什么部，杜中宵不在意，韩琦同样不在意。反正最后终将消失，何必在意一时？

第34章 面比肉贵
见到杜中宵出来，庄浪师道认得官服，急忙起身行礼。
杜中宵道：“坐下说话。不知员外姓名，在庄浪部是何身份？”
庄浪师道落座，听了问话急忙拱手：“小的庄浪师道，部族里专管对外，贸易之类。”
杜中宵点头：“哦，原来如此。——长话短说，你说黑山监军司庄浪刺史欲要献城于朝廷，不知有什么条件呢？我这里有话直说即可，不必虚言客套。”
庄浪师道犹豫了一下，拱手道：“回经略，庄浪刺史是本部首领，献兀刺海城，不过是为部族求一条生路而已。庄浪部在黑山北，贵国如果得了黑山和狼山，有秦汉长城隔绝，便失了黑山依靠。北边白鞑靼是我们宿敌，没有依靠，日后必然艰难。刺史希望献城之后，经略能照拂庄浪部一二。如果白鞑靼越境来攻，庄浪部独力难支，以经略威名吓退他们。”
杜中宵道：“仅是如此？你们首领过于谦虚了。”
庄浪师道道：“如果经略能赏以官职，给些粮米，那自然更好！”
杜中宵道：“你不敢说，那便由我来说吧。合不合适，你们回去商量。我话说在前头，告诉庄浪刺史，他的时间不多，三二日内没有答复，便就要开始攻城了。只要炮打进兀刺海城里，答应你们的就一切作罢。军国大事不是儿戏，让庄浪刺史考虑清楚，尽快给我答复。”
庄浪师道急忙拱手道：“经略放心，刺史是真心想为部族谋条生路。”
杜中宵点了点头：“只要庄浪刺史献城，我保你们庄浪部无忧。官职会给的，我会上奏朝廷，具体官职自然听朝廷旨意。现在正是春天，你们游牧最难的时候，献城之后我会从军粮中拔一些粟，暂定三百石吧，给你们部族，渡过难关。白鞑靼不需担心，朝廷占据黑山和狼山之后，会在附近建几座城池，以驻守卫兵马。黑山以北，同样会建一座城池，以庄浪刺史为城主。是由你们部族兵守城，还是由河曲路兵马守城，以后再议。现在从天德军通到兀刺海城的道路，会延伸到黑山以外，直到新建城池。”
庄浪师道听了这话，脸色阴晴不定，一时没有说话。
道路延伸到黑山以北，还要在那里建城，就把庄浪部纳进了宋朝统治范围。是防住了白鞑靼，可庄浪部也失去了自主性。这到底是好是坏，一时说不清楚。
考虑再三，庄浪师道道：“不瞒经略，黑山北地瘠民贫，已近大漠，如果设城驻军，地方实在无法供应粮草。若苛征于民，则小民生存艰难。”
杜中宵道：“驻军不必地方供应，你们不必担心。铁路通到东胜州了，中原的粮食会源源不断地运到河曲，哪里还要地方供应。不但军粮不依靠地方，以后牧民的粮食，也可以依靠朝廷。你们的马匹、牛羊，可以换粮食，不必像从前，一到冬天，人畜忍饿受冻。”
听了这番话，庄浪师道一时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但范围是在黑山周围，杜中宵说的这些是他没有见过，甚至很少听过的。铁路听说过，但通了意味道什么，心里却没有明确的概念。这路一通，河曲从此就不缺粮食了？这话听着太过不现实。
整个河曲路，包括新占的土地，人户不过内地一大州，有铁路运粮，全部养起来都养得起。没有便利的交通做后盾，杜中宵几万兵马，怎么敢占这么多地方。内地粮食到河曲路，作用不下于数万大军，这里的经济格局彻底改变。铁路通到的地方，粮价便宜，跟以前完全不同了。
庄浪师道这些本地土著，还意识不到即将到来的变化，跟不上日新月异的形势。
见庄浪师道沉默不语，杜中宵笑着道：“把我的话说给庄浪刺史听，任他自己选择。他能献城是最好的，及早结束战事，少杀伤人命。不献城，我们不强求，无非就是开炮打进去吗。这一带重新回到朝廷治下后，跟以前不一样了，不要再想着像以前一样。为你们部族百姓计，现在献城以后都是好日子。如果你们还想裂地为王，不服王化，只怕不行。这里朝廷兵马所到，不再羁縻，你们三思而后行。”
见杜中宵说得斩钉截铁，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庄浪师道只好拱手道：“但听经略吩咐。”
看看时间，杜中宵道：“夜已经深了，我在后衙备了便饭，为你们接风。今夜好好歇息，明天一早回兀刺海。你们自己商议，尽快回信。还是那句话，拖一天庄浪刺史献城的功劳就减一分。”
说完，站起身来，对庄浪师道道：“员外，后衙请。”
庄浪师道连道不敢，起身随着杜中宵，到了后衙。
此时天已不甚冷，酒筵摆在院子里，周围挂了几盏油灯，调到最亮，显得亮堂堂的。
此时饮宴，喜欢在外面，而后围围设大幔，整个全部围起来，跟帐篷似的。杜中宵不喜欢，要么就在房里，外面就要宽宽敞敞，通风明亮。
庄浪师道好奇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有震撼。过惯了游牧生活，这种场景是他们不敢想的，这里大多数东西，在游牧民那里都是天价。
各自落座，杜中宵对庄浪师道和十三郎道：“你们赶了一天的路，着实辛苦，想来也饿了。先吃碗面垫垫肚子，免得空腹饮酒，对身体不好。”
说完，士卒给两人端了两大碗面，放在他们面前。
庄浪师道看碗里，宽宽而洁白的面条，看起来分外扎实。面泡在浓浓的羊汤里面，上面盖着几块肥美的羊肉，还撒了翠绿的香菜和葱花，看起来就格外诱人。
见十三郎拿起筷子就吃，庄浪师道说声得罪，拿起一边的筷子，吃起面来。还好在庄浪部里他负责对外贸易，见识广博，用得惯筷子。若是部族的其他人来，不会用筷子，岂不闹笑话。
面香美无比，吃在嘴里细腻软滑，加上羊汤的浓香，香菜和葱花的清爽，庄浪师道吃得畅快无比。
不一会把面吃完，庄浪师道放下筷子，对杜中宵拱手：“谢经略汤饼。”
杜中宵道：“味道还过得去吗？这些汉人吃食，怕你吃不惯。”
庄浪师道道：“经略客气，如此好物，怎么会吃不惯？唯有一点，肉略嫌多了些，再多些面就十分好了。河曲这里，或许我见识少，以前从没见过这种面食。”
一边的十三郎道：“这面有什么稀奇？火山军以南各州，哪里都吃得到。没几块肉入口，岂不是淡出鸟来！你是部族长老，吃惯了肉，才说这话。平常牧民，一年不知吃几次肉，必然不会如此说。”
庄浪师道道：“将军误会。河曲路虽然地瘠民贫，不管什么人，肉总是吃过。但如此精美的面食却不同，这里很少地方产麦，哪里有如此精致面食？”
十三郎愣了一下，问坐在主位的杜中宵：“经略，这里很少产麦吗？”
杜中宵点头：“只有极少灌溉的农田，才会有人家种麦子。在党项吃面食，只怕只有几座大城。”
庄浪师道拱手：“经略明见。不过似这般精细，兴庆府里也见不到。”
小麦不是中国原产作物，生长季节跟中国的气候条件不太一样，不是什么地方都能种。只有在水利方便，能够灌溉的地方，才适合大规模种植。地方不对，产量远不如粟。党项境内，产粟的地方还是有一些，小麦则只在兴庆府周围的灌溉农业区，才有种植。而且党项的技术水平不行，磨不了细粉。没有比较看不出来，一与宋军的麦面比，就显得又黑又粗糙。
庄浪师道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地方，这样的面比羊肉贵多了。
杜中宵的印象中，北方哪里都能种小麦，无非是种不了冬小麦种春小麦罢了。其实不是如此，小麦必须配合浇水，不然产量下降厉害，远不如粟适应地区广。北方民间常见的食物是小米，面食不管是包子还是馒头还是面条，大多都是在城市里才能见到。
党项境内平常的主食，连小米也只有富裕人家才能吃上，普通牧民基本不可能。很多人一生，吃的都是各种杂粮，什么大麦青麻，野草籽，中原地区不是渡荒的年月，都是做马料的。
杜中宵并不是故意上了这面，见庄浪师道感兴趣，便道：“以后通了火车，这些食物都可以从中原运来，不值什么钱。比一般的黄米自然是贵，但比肉还贵就过了。”
庄浪师道点了点头，一时说不出话来。火车听人提过，但到底是什么物事，却不知道，也想象不出来。听杜中宵话里的意思，通了之后，中原的东西就可以源源不断地运来，而且价钱不高。那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中原的物事，哪怕是最平常的，在这里都要花大价钱，以后不是这样了？

第35章 这是挂面
兀刺海城，庄浪师道回到官厅，长出了一口气。
出城时容易，回城却难。本来以为杜中宵在城外，谈判用不了多少时间，不想却到了天德军去。等庄浪师道回来，早过了约定的时间，无人接应。还是晚上杨文广放了一炮，庄浪埋保心领神会，命心腹到城头，缒下强索，才接了庄浪师道进城。
让庄浪师道落座，庄浪埋保焦急地道：“先生，此次谈得如何？”
庄浪师道道：“首领放心，见到杜经略了，经略对首领献城甚是看重。”
庄浪埋保道：“我们要求的呢？献城之后，庄浪族如何？”
庄浪师道把杜中宵的话说了一遍，道：“经略对庄浪族倒是有心照顾，只是要建城，还要修路到那里，自然跟以前不同了。听经略意思，以后这里归于宋国，什么都不一样了。不只是我们庄浪部，其他部族都是一样。用杜经略的话说，就是兵马所到，再无羁縻，只有朝命。”
庄浪埋保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在黑山北建城之后，以我为城主，庄浪部守城，宋军不到那里，这个条件杜经略会答应？那不是白白帮我们建座城起来！”
庄浪师道道：“这话我问过，杜经略还真答应了。不过，什么帮我们建城不用想，宋军不到，城上就没有火炮。没有火炮，宋军还不是什么时候想攻城，就什么时候去攻？有什么用！”
庄浪埋保道：“我们不能自己造炮吗？不能向别的地方买吗？”
庄浪师道连连摇头：“不能。就连契丹大国，造的炮也低劣不堪，我们自己怎么造得出来？而且有炮，还要火药、炮弹，这些东西哪里来？首领，宋军这般，枪炮不要钱一样地用，其他人学不来的，就连契丹也不来，更何况是我们？听杜经略说，铁路已经修到了东胜州，一两年内还要修到天德军。一旦通了铁路，中原数十万大军数日即到，那些还有什么用？”
庄浪埋保道：“什么铁路这么厉害？难道是飞的，还能快过奔马？”
“我也是不信，问了才知道，原来铁路上面跑的是火车，跑得可不比马慢。这车烧煤，只要车上煤碳不断，就能一直跑下去。一日夜间就能跑一千里，岂是马可比的？而且拉的货物极多，一车就可以拉过万石。首领想想，有这样的车跑，数十万大军还不是顷刻就到？”
庄浪埋保道：“有如此厉害的车，宋军怎么还放任党项立国？数十万大军，沿着火路过来，党项兵马绝难抵挡。——先生，我觉得你言过其实！”
庄浪师道叹了口气：“首领，有的事情，没有见到总是不信，等见到就晚了。铁路要修在平坦的地方，不然花钱无数，也艰难无比。横山地形破碎，开山架桥，修路不易，宋军只想修到延州。西边秦凤路那里，从凤翔到镇戎军，
也是地理不便，修了数年还没有修通。我听杜经略说，等到下年，到镇戎军的铁路就通了。铁路一到镇戎军，后面到兴庆府就一路坦途，宋军可以沿路过去。若不是因为如此，宋军哪里来的底气攻黑山？就连契丹打到这里，因为路途遥远，也只能撤回去，宋军怎么不怕？”
庄浪埋保看着庄浪师道，皱着眉头道：“先生，真是如此？以后我们这些部族，岂不——”
庄浪师道摇头：“确实如此。我在天德军看到了，宋军的物资堆积如山，路上无数大车，向前线运输。看他们的样子，根本不担心粮草不足。首领，以后真地变了。杜经略说，铁路通了，中原的物产会源源不断地运来，再不是从前样子。不说其他，粮食应有尽有，而且比中原贵不了多少。”
说到这里，庄浪师道转身打开随身带的包袱，对庄浪埋保道：“首领且看，这是我从天德军带回来的，献给首领。这叫作挂面，产自中原，用铁路运到东胜州，再用马车运到天德军。首领，这是宋军中最普通的军食，这仗，还能打下去吗？”
庄浪埋保看庄浪师道带回来的挂面，都是整整齐齐，面极细，极白，腿粗成一捆，外面用油纸从中间包住。这样的面，庄浪埋保做刺史，都从来没见过。
沉默了好一会，庄浪埋保才道：“先生，这是宋军的普通军食？如何让人相信？”
庄浪师道无奈摇头：“本来我也是不相信的，奈何确实如此！那一夜杜经略设宴接风，为我上了一碗面，吃罢赞了几句。杜经略听说我们这里，精细面食比肉还贵，便让我带几捆来。并告诉我，这里通火车以后，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也并不太贵。取面的时候，我恰巧看见，整整一屋子啊。”
说到这里，庄浪师道几乎要哭出来：“外面的宋军，他们连黄米都很少吃，这种面白水煮了，他们要吐的！可在我们这里，这样一包面，就能够收买一帐人家！这仗还怎么打！宋军不用枪炮，就要这些白米白面就足够把这里的部族，全部收买过去！”
庄浪埋保弯腰摸着几把挂面，面上阴晴不定，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兀刺海城里，就是党项的正兵，也吃不上粟米。这不是因为城中缺粮食，而是他们的军粮本来就是如此，粟米只有军官才能吃。而对面宋军，连粟米都不吃，这种面食都嫌弃。如果宋军不是来攻，而是用这些粮食，收买人心，那会怎样呢？庄浪埋保无力地坐在位子上，不敢想下去。
其实杜中宵的军队没那么娇贵，平时军粮包括大量的粟米。不过在战时，埋锅造饭太麻烦，便全部换成了面食。挂面多，是因为京西路大规模生产，价钱不贵，又便于运输，而且方便。对于极少吃面食的游牧部族来说，这是美味，但对于吃多了的人，白水煮了没有浇头当然会吃吐。
如果收买，有铁路运来的物资，杜中宵能收买很多部族。但杜中宵为什么要收买？自己手下数万大军，有枪有炮，何不打服了再说。胡人畏威而不怀德，不当头一棒下去，他们对朝廷就没有敬畏之心。打服了之后，得到好处他们才会记朝廷恩德，不然还以为是自己勇武朝廷巴结自己呢。
庄浪埋保坐了一会，唤过一个亲兵来，取过一包挂面，让他到外面煮了之后端进来。
亲兵拿了挂面，正要转身出去，庄浪师道道：“煮时里面加个鸡蛋，再放少许盐巴，才是美味!”
亲兵应了，出了官厅。不多时，用个大碗端了进来，放到庄浪埋保面前，叉手道：“刺史，小的没有煮过，不知是不是如何？“
庄浪埋保见好大一碗面，细细的条缕分明，洁白如雪，上面铺了个鸡蛋，汤里许多白沫。
吩咐亲兵出去，庄浪埋保取过一双筷子，也不说话，夹了碗里的面，细细咀嚼。
庄浪师道在一边看着，心中有无法言说的滋味。作为刺史，弄些珍禽异味并不难，庄浪埋保不是没有吃过好东西的人。可这样的面，确实没吃过，甚至都没见过。最让人无法忍受的，这是对面宋军最普通的军食，小兵都吃得吐了。
默默把一大碗面吃完，庄浪埋保放下筷子，猝不及防打了个饱嗝。
庄浪师道忙问：“首领，味道如何？”
庄浪埋保点了点头：“如此精细面食，我从未吃过。不只是我，整个党项，也没几个人吃过。”
庄浪师道道：“非是中原大国，哪里弄得来这样精细吃食。汉人心灵手巧，才做得来这些。”
庄浪埋保沉声道：“先生，此去见杜经略，你回来说的可句句是实？”
庄浪师道道：“我与首领同族，能保住部族，才有我们一切，怎么会有虚言。”
庄浪埋保点了点头：“那便如此了。明日一早，就缒出城，告诉外面的杨将军，我愿献城！”
庄浪师道一惊：“献城？首领这便同意献城了？”
庄浪埋保道：“不然怎么办？这仗明摆着打不赢了。打下去我死不足惜，却会连累部族。黑山里数万宋军，灭庄浪部只在覆手之间。为部族计，只能献城。既然只能献城，晚献不如早献！不管以后杜经略怎么处置境内蕃部，我们投得越早，总能比别的部族强一些。”
听了这话，庄浪师道心中嘀咕，吃了一碗面，就决定献城，是不是太草率了些？
庄浪埋保当然不草率，这两天他看见，城外的杨文广在两边山上设了炮位，而且运了炮上去。为了防止宋军从山上发炮，庄浪埋保还做了专门布置，把人向坚固建筑集中。可这能坚持多久？外面有宋军攻城，旁边有宋军从山上发炮，城破不用多久。
本来还能利用宋军远攻，后勤供应不足，寄希望于拖垮宋军，现在看完全不可能。宋军最普通的军粮，在自己一个刺史这里，都是美味，怎么拖走宋军？
只有投降一条路，那不如干脆些，及早献城。宋军没攻城，自己手中还有些本钱，换些好处。杜中宵可是说了，宋军的炮弹落到城里，就一切皆休。
庄浪是大部，只要有宋军支持，扩大势力一点不难。无非是依宋军布置，以后没多少独立性了，与灭族之灾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
庄浪埋保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这碗面吃完，确实是自己没吃过的美味。心中明白，这仗不可能有胜利的希望。既然死路一条，不及早投降，还等什么。

第36章 献城
天刚蒙蒙亮，杨文广洗漱罢了，用过早饭，便到帐里处置公文。数年时间，他已经养成了习惯，进了帅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文牍。以前带兵，清早第一件事是升帐，升完帐才会用早饭。现在军中已经很少升帐了，大多是公文往来，只有遇到大事才会升帐。
刚刚坐下，亲兵从面进来叉手：“将军，昨日送到城里的庄浪族人又来了。”
“哦——”杨文广放下公文，“让他进来见我。”
庄浪师道进了帅帐，向杨文广拱手：“见过将军。”
杨文广饶有兴味地看着庄浪师道：“长老昨夜刚刚进城，今早便返回，为何如此匆匆？”
庄浪师道道：“将军，昨夜见了本族首令庄浪刺史，给他说了杜经略的话，刺史愿意献城。”
“愿意献城？好事啊！”杨文广站起身来，走到案前。“庄浪刺史要怎样献城？”
庄浪师道拱手：“愿听将军吩咐！”
杨文广来回走了几步，想了想，道：“愿意献城，那就一切简单些好了。让庄浪刺史开城门，约束部众，我军进城。以后如何处置，庄浪刺史到天德军面见经略，我听候军令！”
庄浪师道听了愣住：“将军，如此，是不是太过随意了些？城中庄浪部兵马不多，刺史献城，不知有没有人作乱，还是精心布置一番的好。”
杨文广笑着摇了摇头：“快刀斩乱麻，我都不在意，长老又何必在意？实话说，经略给我占兀刺海城的时间并不多，我等不起慢慢布置。你回去告诉庄浪刺史，既愿意献城，便以今日午时为准，他在城中约束部众，收拢军器，开城门。我派五百精兵入城，接他出来。我军入城之后，如果有不愿降朝廷，公然为敌者，杀无赦！如果庄浪刺史假献城，图我入城之兵，破此城之后，斩杀无噍类！”
庄浪师道急忙拱手：“刺史是真心献城，绝无他意！只是时间紧急，就怕出意外。”
杨文广道：“是不容易，能不能做好，就看庄浪刺史本事了。此事处置得当，经略必然奖赏。实不相瞒，兀刺海城周围几城，大多已破。逃往这里的溃兵，全为骑兵所获。我再围这里，已经没有多大意思了。庄浪刺史不献城，我也会攻进城去。”
庄浪师道不知道杨文广说这些什么意思，只是唯唯。
原来定的围点打援，现在已经失去了意义。宋军进攻黑山监军司，比预想的顺利，并没有成建制的兵马来救援。其他地方的溃兵，逃不过骑兵的追杀，已经不会有党项军来兀刺海。庄浪师道回来，杜中宵也给了杨文广军令，不管庄浪埋保献不献城，这一战要速战速决。
西边的白马监军司、南边的贺兰山守军已经点集兵马，宋军要迅速结束黑山战事，向南转移准备迎敌。扫荡狼山和黑山的骑兵已经出山，占领了黄河南北流之间的土地，接进顺化渡。
南线战事已经展开，北线必须尽快结束，集中兵力。
出了杨文广帅帐，天色未明，庄浪师道心中说不出的感觉。没想到一两天的时间，双方都没有正式大打，这场战事就以庄浪埋保投降结束，这个结果是自己也想不到的。
天色未亮，庄浪师道到了约定好的地方，绳索仍在，由城上接应的庄浪埋保亲兵接进城去。
庄浪埋保听完庄浪师道的话，不由皱起眉头：“杨将军如此安排，过于托大了吧？我本来想的，带兵出城，故意中伏，则部下兵将无人反抗。半天时间大开城门，如何布置？城中必然有不愿献城者。”
庄浪师道道：“首领，依我看，宋军应该是要立刻大军撤回，一刻也等不得。莫非，南边贺兰山发兵来救我们？若是如此，我们紧守城池，结果尤未可知！”
庄浪埋保苦笑摇头：“先生，现在切莫有这种想法！你焉知不是杨将军故意用这话试我们？即使贺兰山出兵，到这里也要近一个月的时间，你觉得我们能守到那个时候吗？罢了，我自会安排，先生歇息。”
送走了庄浪师道，庄浪埋保命亲兵把城中所有将领叫到官厅，升帐议事。
亲兵控制将领，而后让群龙无首的各军各自解甲回营，安心歇息。用自己亲兵代替把守城门，控制城中各处重要位置，这种事情几乎都有标准流程，庄浪埋保做起来并不费力，只是有些匆忙而已。
正午时分，杨文广看着城门缓缓打开，对井都头道：“都头，你带五百兵进城，此战第一功！我已命炮兵准备，山上看着，有任何不对，你带兵守住城门。山上开炮，掩护大军进城！”
这几句话已是杀气凛凛，井都头轰然应诺。
井都头带的人多是京城禁军补进来，身材高大、武艺精熟的精兵。从唐龙镇开始，一路胜仗，他们哪里遇到过这么顺利的战事？士气越来越高涨，一心要立不世战功。此次井都头主动请缨，巴不得进城之后党项人不降，杀个血流成河。
营田厢军的训练与禁军不同，纪律约束，没有争先抢人头的传统，很少井都头这种想法。
带着五百精兵，每人一杆火枪，配一把腰刀，井都头整好队伍，进了兀刺海城。
进城之后，瓮城里只有几个亲兵把守，显得有些空荡。出了瓮城，就见庄浪埋保站在街道中间，身后两个亲兵，倒背双手，静静看着进来的宋军。
井都头吩咐五十人守住瓮城，又留一百人守住瓮城城门，带着其余兵士上前。
到了近前，庄浪埋保拱手：“黑山监军司刺史庄浪埋保，不知来的是哪位将军？”
井都头叉手道：“在下姓井，军中暂任都头，称我井都头即可。”
庄浪埋保道：“本城兵马已经各自回营，军器有人看管。都头不无故杀戳，当不致意外。本人已经献城，不知杜经略有何吩咐？”
井都头道：“依军主军令，刺史即刻出城，前去见经略。不知城中其余将领在何处？随我出城去见军主。接下来如何处置，军主自有安排！”
庄浪埋保看了看两则山上的宋军炮位，又看了看身后，暗叹了口气，对井都头道：“请都头派人带我出城。——都头，善待城中军民，仗已经打完了。”
井都头笑道：“我为朝廷官军，当然不会骚扰百姓。如何行事，自有军令！刺史这便出城！”
说完，吩咐了身边一个亲兵，带着庄浪埋保出城去见杨文广。
庄浪埋保随在带路兵士身后，身后亲兵牵着战马，穿过宋军队伍，出了城门。
见庄浪埋保出城，井都头指挥兵士，在街道上摆开阵势，守好城门，静静等杨文广大队入城。
出了城门，庄浪埋保回头看了一眼兀刺海城，心中升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杨文广不认识人，认得党项官服，见到庄浪埋保过来，急忙下马相迎。到了跟前，拱手道：“在下杨文广，见过刺史。刺史深明大义，献朝归顺朝廷，立下大功，可喜可贺！”
庄浪埋保回礼：“将军言过其实，我守城不得，有罪之人。”
杨文广笑笑：“我在前线指挥战事，刺史未来如何，不在我职责之内。这便派人，带刺史兼程去见经略。刺史既已经出城，城中如何，已与刺史无关了。”
庄浪埋保沉声道：“将军难道要对城中军民不利？”
杨文广道：“自经略带兵北来，解生民于倒悬，可曾做过这种事情？刺史放心，只要城中军民安心归顺朝廷，便一切无事。想来城中刺史做了安排，有何吩咐？”
庄浪埋保道：“城中将领，全在官厅，我已命亲兵把守住那里。将军带兵入城，可寻前几日相见的庄浪师道。将领愿降的，愿将军善待。不愿降的，愿将军让他们离去。”
杨文广道：“此事何难？我答应刺史！”
说完，对一边的十三郎道：“带一千精骑，护送刺史去见经略。兀刺海城已破，见经略后，你军听经略吩咐即可，不必再返回了。”
十三郎叉手唱诺，转身对庄浪埋保道：“刺史请。天色不早，不要让经略久等。”
庄浪埋保听庄浪师道说杜中宵在天德军，今日无论如何都赶不到，听了十三郎的话有些奇怪。
离了兀刺海城，十三郎带着一路向南，出了谷口，依然南去。
庄浪埋保认得这不是去天德军的路，又不好问，只好与十三郎一起前行。
傍晚时分，到了黄河岸边，就见上面已经架好了一道粗糙的浮桥，两边有兵士把守。
见十三郎带着兵马，直向浮桥而去，庄浪埋保再也忍不住，问道：“杜经略已到此地了么？”
十三郎道：“刺史说的不错，经略已到此地。”
庄浪埋保看着夹着碎冰的黄河，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杜中宵到了此处，说明宋军已经西来。杨文广急着攻城，不是宋军要撤，而是要转攻别处了。

第37章 接待
站在城头，看着一片苍茫，杜中宵对韩琦道：“这里就是九原故地，位于黄河南北流之间，土地肥沃，灌溉方便，全是良田。现在却一片荒草，难见人烟。”
韩琦道：“九原古城应离此不远，若是有闲，当派人找一找。朝廷得了此地，必建城池，古人选的位置自有其深意。在故址上建城，应该便利些。”
杜中宵道：“未必如此。千年时间，沧海桑田，黄河改道都不知道几次。以前的合适的地方，现在未必合适了。要从东胜州修铁路到这里，走黄河以北好一些，这里建城，应还是尽量向北。”
见过庄浪师道后，杜中宵和韩琦便就带人到了这里，指挥接下来的南线战事。北线只是攻黑山监军司，出其不意，没有大规模战役，主要由大量的小规模战事组成。南线就不同了，白马监军司和贺兰山守军都开始点集兵马，还可能从兴庆府来援军，要严肃对待。
黄河南北流之间并没有多少人口，骑兵扫荡一遍，全部集中到了黄河对岸。
正在两人观看风景的时候，就见从黄河边来了大队骑兵，正是十三郎的人马。
韩琦道：“骑兵归来，莫非兀刺海战事结束了？”
杜中宵道：“那里结束最好。步兵迅速南下，可以抢占顺化渡，布置防线。前面我们是攻，先占顺化渡，就成了守。从唐龙镇，一直到这里，各部没有有效休整，守要容易一些。”
韩琦道：“经略多虑了。我看这几次战事，大军伤亡不多，不足两千人。如此大的胜仗，仅损失这些人马，前所未有！现在各军气势正盛，何惧党项兵前来！”
杜中宵摇了摇头：“相公，营田厢军与他军不同，战力不能只看人数，还要看兵器。几个月的战事连续不断，人是伤亡不多，军器却损耗厉害。特别是炮和运输的大车，损耗两成多，持续不了多少日子。”
韩琦吃一惊：“损耗如此厉害？我见军中有专门修军器的，多配些人手，赶紧修一修。”
杜中宵道：“哪里是那么好修的？能修的已经尽量修了，如果把修好的也算损耗，军中已经没几件完好的兵器了。特别是火炮和大车，哪件没有坏过？现在修不好的，要么用时长，要么要等后方运来修补的器件。而且修配的人，不是什么人都能干，那是以前练出来的。”
韩琦听了，有些出乎意外：“只见火枪火炮厉害，却如此不经用么？这倒是没有想到。”
“经用，怎么不经用呢？相公想啊，这样的几场大战，就是用刀枪也不知坏多少，坏的不会比枪炮少。无非刀枪修起来容易，磨一磨就好，干脆换掉也不费多少力气。枪炮不同，每一件都珍贵，许多时候坏了，前线根本就不可能修好。营田厢军根基不足，打到现在才力尽，已是气运加身。”
一般的军器，刀枪弓弩之类，几万人打败数倍敌人，坏的比枪炮更多，无非是好修好换。枪炮和车就不一样了，一旦坏了，修理起来复杂得多。特别是炮和大车，前线根本无法修理，只能装装拆拆凑合着用。打到现在，营田厢军兵器损耗不少。特别是火炮，炮管出问题的，炮膛无法清理干净的，炮车和瞄准机构坏了的，已接近三成。再加上运输大车损耗，打到顺化渡，已是极限。
当然敌人不知道，只见到宋军自到唐龙镇，一路有胜无败，几次都胜得夸张。不是如此，如果黑山监军司死磕，白马监军司和贺兰山守军全力应战，杜中宵打顺化渡也很辛苦。
以轻微代价打下黑山监军司，全力迎战两路援军，是出乎杜中宵意料之外的事情。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前来禀报，十三郎带着黑山监军司刺史庄浪埋保求见。
杜中宵听了喜道：“庄浪埋保到了，兀刺海想必已经献城，真是天助！相公，我们去见见！”
庄浪埋保随着士卒进了官厅，见里面坐着两位官员。上位坐着的一位四五十岁年纪，两络黑髯，下位坐着的二三十岁，面白无须，一时不知该怎么称呼。
犹豫一会，拱手道：“黑山监军司刺史庄浪埋保，来见杜经略。”
杜中宵起身：“在下杜中宵，河曲路经略使。这位是河东路经略使韩相公，刺史前来见过。”
庄浪埋保没想到韩琦也在这里，急忙拱手行礼：“拜见韩相公。”
韩琦道：“刺史不必多礼，请坐。”
在客位落座，韩琦道：“刺史一路辛苦。后衙备了酒筵，今夜为刺史接风！自今归顺朝廷，有什么事但讲无妨。不管是刺史自己的事，还是部族的事，朝廷一力为你做主！”
庄浪埋保忙道不敢，道：“今日午时，我已献兀刺海城——”
韩琦摆手：“刺史既已离开那里，就不必费心思了，自有杨文广和城中将领处置。刺史且安心歇息些日子，多想想以后。有什么要朝廷帮忙的，多与我讲就好了。”
庄浪埋保见韩琦不想讲兀刺海城，也就住口不说。看来宋军眼里，兀刺海城不怎么重要，反而自己这位刺史，在他们眼里重要得多。
客套几句，杜中宵道：“天色不早，我们到后衙饮几杯酒，如何？”
庄浪埋保谢过，与杜中宵和韩琦一起，到了后衙。
院里掌了灯，一株大杨树下摆好了酒筵。这本是杜中宵和韩琦今夜用的，庄浪埋保来了，便为他接风。这个季节本地没什么青菜，无非是煮的、炒的、炸的肉，惟有一只烤鸭是本地难见的。倒是桌上摆的水果，如柑桔、梨子之类，显得尤为珍贵。
众人落座，士卒倒了酒，杜中宵道：“未登第前，我家里蒸酒为生。这几瓶酒，是家里前些日子特意托人带来，是我当年亲自蒸出来藏到现在的酒。酒是陈的香，刺史尝一尝。”
庄浪埋保道：“这两年，兴庆府里也有白酒卖，只是酒是陈的香这说法，还是第一次听说。经略是酿酒的行家，既是如此说，今夜就见识了。”
十三郎道：“经略岂止是酿酒的行家，蒸酒的法子都是经略创出来的。党项偏远，不知酒是陈的香不足为奇。不瞒刺史，这几瓶酒，拿到京城里面卖，百两银子也卖的。”
庄浪埋保吃了一惊：“不想此物如此珍贵，谢过经略。”
酒是前些日子家里知道又打了胜仗，韩月娘特意让人带来的。本来是招待韩琦，庄浪埋保刚好赶得巧。十三郎更巧，他熟知杜家的事，知道这酒难得，自己都难得喝上一回。
韩琦举杯，道：“庄浪刺史今日归顺朝廷，以后同殿为臣，且满饮此杯！”
饮了酒，庄浪埋保只觉得绵软醇厚，留有余香，下肚之后觉得浑身发热。与党项卖的白酒相比，不那么呛喉，多了香气，但却少了一口下肚如炭火滚过一样的爽快。
十三郎一杯下肚，闭上眼睛，陶醉在那醇存的味道里。自到西北，好久没有喝过杜家出的这种真正好酒了。军中有官酒，多是京城运来，什么羊羔之类，当作补药，反失了酒的醇正香味。
杜中宵道：“刺史用些菜。现在初春，万物刚刚苏醒，没什么好物。等过上几个月，能够种出菜来了，那才是丰盛。这一只肥鸭，是今日亲兵从附近射来，炉里烤得火候刚刚好，刺史尝一尝。”
庄浪埋保看那鸭子切下来的肉泛着油光，里面的肉肥嫩，是自己所没有见过的。旁边放着葱断，还有一碟酱，不知怎么吃法。自己客人，几人都等着自己先动，不管许多，夹了一块肉起来。
鸭肉甫一入口，先就一股香气冲上鼻子，脆嫩的鸭皮香美无比，舌头都快要化掉。
庄浪埋保何曾吃过这种精细食物？几口咽下去，赞道：“果然是中原美食，北地绝难见到。我活了几十年，第一次吃到此等好物，酥嫩香滑，好！好！”
十三郎道：“这鸭子有些腻，刺史吃两块葱段，能够解腻。”
说完，示范着平起忽段，蘸了酱，放到嘴里。
庄浪埋保学着，吃了蘸酱的葱，只觉一阵香甜入口，果然是不一样的感觉。
杜中宵和韩琦相视微笑。今夜太过仓促，没有什么珍贵食物，不过对于庄浪埋保来说，已经是从未见过的美味。党项本就落后，元昊立国后，又故意提倡胡风，饮食还退化了。庄浪部族在黑山北，在党项也是偏远地区，庄浪埋保确实吃得比较粗劣。
饮了几杯酒，庄浪埋保尝了桌上的食物，觉得自己献城是明智之举。哪怕是普通的人，这里做出来的都比自己以前吃的不知好了多少。简简单单的肉块，这里拿面裹了，油里炸过，也是香酥可口，没有丝毫异味。哪像从前，只知道白水煮肉，蘸些盐巴，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真像杜中宵跟庄浪师道说的一样，将来这里可以随便买中原货物，那是什么日子？

第38章 兵临渡口
官衙内除官厅外，大多被僻为新的指挥所，就连附近的一部分民房都被征用。
杜中宵、韩琦和十三郎站在地图前，研究着附近的形势。
自此城南下，大约二百里外就是顺化渡，附近数百里内过黄河的优良渡口，勾通东西的要道。
韩琦指着地图道：“白马监军司兵马西来，贺兰山守军北上，都要过顺化渡口。这里是沟通东西南北的要地，守住此处，河曲数州就尽为我所有！”
杜中宵道：“不错。顺化渡一路向东，就是河清军。守住了顺化渡，依托黄河，这一线就是本朝所占地域。白马监军司五万，贺兰山守军五万，挡住了这十万大军，这一带从今以后就为本朝所有。”
韩琦道：“十万兵马，听起来数目不少，其实正军不多。以前西北禁军对党项十万，五万人也尽够了。你这里有枪有炮，若能提前布置，应该是有胜算的。”
杜中宵道：“相公说的不错。只是要让党项承认这些地方为本朝所有，甚至重回羁縻，仅仅守住是不够的。此战要胜，还要大胜，要把党项打痛，让他们再也不敢来战。”
十三郎道：“经略，这可是不容易。我们守，党项来攻，攻不下来就退回去了，如何大胜？一路向南打到兴庆府，现在全军心有余力不足，必须要休整了。”
杜中宵道：“营田厢军训了数年之久，这几个月打的都是顺风仗，虽然连连获胜，成色却还有些不足。一个优秀的将领，一支强军，既要善于在进攻中防御，又要善于在防御中进攻。依托既有阵地，在总体防御的时候，局部进攻，大量歼灭来敌。这一仗如果打好了，营田厢军就脱胎换骨！”
说到这里，杜中宵指着地图道：“顺化渡以南数十里外就是贺兰山区，那里山河夹峙，不似北边这么平坦，攻之不易。大的战场放在顺化渡一带，对我们最有利。党项兵马大多在河西，夺了顺化渡，他们没有合适的地方渡河，就把战场限制在了黄河以西。占领顺化渡后，我们依河而守。十三郎，明日你就带骑兵南下，顺化渡以南五十里，以西一百里，都是侦察地域。这一战，就先从双方的游骑对战开始！”
十三郎应诺，仔细看地图。顺化渡地形平坦，黄河两岸大片草原，与沙漠接界。骑兵每人一战骑一驮马，控制杜中宵所说的地域倒并不困难。宋军敢用数千骑兵做游骑，党项没有这个魄力。
战事开始之前，双方的游骑侦察与反侦察，对于后续战事有重要影响。营田厢军不需要骑兵正面冲锋，他们最重要的两个作用，一是战前侦察，二是战后追击溃兵，反过来压倒了党项骑兵。
韩琦道：“依经略看，此战应该如何布置？”
杜中宵道：“杨文广、赵滋、窦舜卿三部撤出黑山、狼山，立即南下，集结于顺化渡以北。以杨文广和赵滋两部攻顺化渡，而后迅速搭建浮桥，在黄河西岸展开。窦舜卿部越顺化渡南下，前出十里，把所有的党项城堡废掉。而后回撤，在顺化渡以南防守。此战总的原则，是南守西攻。窦舜卿部全力防守贺兰山来军，杨文广和赵滋相互配合，寻机歼灭白马监军司突出来的各部。贺兰山是党项要地，山中有宫室有牧场，兴庆府又随时可以出兵北援，没有什么进攻的机会。白马监军司不然，其防守的贺兰山以西地区地广人稀，大军点集，南至兰州，西到大漠，丁壮尽出。抓住他们的主力，千里之内无援军。换句话说，防住了贺兰山来敌，白马监军司就是一支孤军。把白马监军司尽歼于狼山和贺兰山之间，党项贺兰山以西千里之内就成了空白，无兵力弹压。到时各蕃部，会不会依然恭顺，那可两说。”
韩琦看着地图，道：“白马监军司五万兵力，正兵约一两万间。以杨文广和赵滋两部，再辅以炮兵和骑兵，我们兵力占优。只是窦舜卿一部防贺兰山来敌，兵力过于少了些。”
杜中宵道：“军中所有重炮，全部配属给窦舜卿，让他依托阵地而守。杨文广、赵滋两部，此次只配给轻便快捷的小炮、轻炮，再配属大部骑兵。党项能攻破窦舜卿的火炮阵地，算他们本事！”
石全彬听了觉得兴奋，道：“好，就如此安排！我随窦舜卿南去，看看党项怎么打我们火炮！”
杜中宵道：“此次是两军决战，非以前可比。韩相公坐镇此处，我去顺化渡，留后随窦舜卿。兵分三路，我在顺化渡指挥，留后监窦舜卿一路。相公以为如何？”
韩琦有心去顺化渡，看看前线到底怎么打仗。不过杜中宵去了前线，后方应该有人坐镇，只好按下心思。如果有意外，坐镇后方的韩琦可以接应，及时做出部署。
想了想，韩琦道：“此次还跟屈野河一战那亲，不要俘虏吗？”
杜中宵道：“当然不一样了。屈野河是快进快出，破坏掉党项的堡寨，我们并不驻扎。此次夺取顺化渡后，这一带都是朝廷土地，不要俘虏是后患。此次抓得越多越好，让他们到东边几州修路去！”
几人又商量了细节，最后定了下来。杜中宵去顺化渡，石全彬随窦舜卿，韩琦后方坐镇。连续几个月，杜中宵一直不让副手石全彬指挥，他已经习惯，安心当个监军。功劳又不少，何必冒指挥失误打败仗的风险。营田厢军编练数年，石全彬没有参与，让他指挥也会无处下手。
最后，杜中宵对十三郎道：“先前进山扫荡的骑兵，让他们沿狼山南下，山前集结，以为奇兵。入黑山的则沿黄河对岸行进，顺化渡以北集结。此次以杨文广所部在前，赵滋所部为中军预备队，骑兵分两路为两翼。凡脱离大队的党项小股人马，骑兵寻机歼灭！”
十三郎应诺，自去安排骑兵各自进军路线。
杨文广带领大队马进了兀刺海城，找到庄浪师道，见了城中将领，告诉他们庄浪埋保已献城，人已离开。让他们各自吩咐亲随，与宋军一起，把城中党项兵马分开关押。
大势已去，除了几起小的乱子，再无战事。依杜中宵军令，杨文广派了五百人，把所有俘虏押往天德军，兀刺海城留下二百人守城，大军南下。庄浪师道则回庄浪部，等候朝廷旨意。
白马监军司地盘广大，兵马点集不易，要赶在他们之前，占领顺化渡。杨文广带大军急行，重炮全部交给炮兵，不再与自己同行。军中只带一匹马拉的轻炮，加上本来就编在步军中的臼炮。
第三日，离着黄河分流的地方不远，杜中宵带了直属亲兵前来汇合。
此时狼山以南，贺兰山以北，已经遍布宋军游骑。被夺取健壮马匹和骆驼的党项游牧部族，惊恐地向南迁移，到处风声鹤唳。
指挥兵马扎营，杨文广到帅帐见杜中宵。
叉手行礼，杜中宵道：“不必多礼，我们坐下说话。”
杨文广落座，杜中宵道：“此次攻兀刺海城，可还顺利？所部还有多少兵马？”
杨文广道：“回经略，兀刺海只一战，放了几炮，双方没有对阵，庄浪刺史便就献城，基本没有损失。我所辖的本部尚有四千余人，加上随行的炮兵八百余人，随行的骑兵两千余人，还有约七千人。”
杜中宵点头：“指挥得当，该够了。顺化渡是贺兰山前最重要的黄河渡口，东西交通要地，汉之临戎县左近。那里党项没有修建城池，城在南边五里之外。顺化渡离此四十里，明日行军三十里，后日你军必须进占渡口。已经探过，那里没有兵马，只有一个党项监官，还有约二十差役。”
杨文广叉手：“后日在顺化渡迎经略！”
杜中宵点头道：“黄河已经开冻，前些日子凌讯让河水泛滥，两岸多沼泽。现在水虽已退去，道路泥泞不减，你要提前探查路线，不要让炮和大车陷在烂泥里！”
杨文广称是。
这一段黄河由南向北流，是凌讯多发地段。秦汉开垦时的水利设施早已损坏殆尽，党项在这一带也没有筑河堤，凌讯一来，任由河水泛滥，周边数里都为沼泽。由于地近沙漠，河水退去之后，会留下许多湖泊，并不会全部变成烂泥。选择合适路线，并不影响大军行进。
杜中宵又道：“此次你部和赵滋所部，对付西边来的白马监军司兵马。不止要防住他们，而且要力求全歼，最少要歼灭一部。若此次全歼白马监军司五万兵马，就为大胜，否则只是小胜。”
杨文广听了眼睛一亮：“经略的意思，此次要大打？”
“大打，能打多大就打多大！此战过后，军队需要休整，占住的地盘要开发，估计较长时间不会打仗了。这一仗要把党项打怕，最好让他们以后不敢起与朝廷作对的念头！”

第39章 顺化渡
顺化渡是黄河重要渡口，西北到中原的关键节点之一，曾经繁华无比。党项占领河西后，截断了西域各国到中原的路线，这里也衰落下来。
监镇焦没哩埋歪坐在交椅上，看着河上的渡船，微闭双目。黄河开冻，憋了一个冬天的行人都拥到这里来，过河处理各种事情。西域到中原的商贸路线断了，党项境内还有些小商人。
一个随从在身后低声道：“大人，最近都传宋军要来，周边到处都是宋军游骑，大人不担心？”
焦没哩埋眼皮都没抬，道：“担心什么？我就你们这一二十个手下，还敢跟宋军作对？”
随从道：“部要想个办法才好。不然，宋军真地来了，我们怎么办？”
焦没哩埋道：“能怎么办？让我们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劝你，家眷若是在这里，速速送走。有什么金银贵重之物，都让他们带去。等到大军来了，不要到时后悔。”
那随从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前天我已经让浑家带了孩子，回娘家去了。她们家里已经转往山里牧场，应该没事。宋军再是能打，难道还能一直攻到兴庆府？”
正在这时，一个随从快步赶来，对焦没哩埋拱手：“大人，快快走吧，宋军要来了！”
焦没哩埋道：“你怎么知道？这几天天天在传宋军要到，这里还不是好好的？”
那随从焦急地道：“这次不同。大人，我听北边来的人说，昨夜宋军在离此十里外宿营，今天必定是要来了。快快收拾细软，我们一起走吧！”
焦没哩埋道：“前几日宋军还在攻黑山监军司，山里转呢，哪里这么快就来！”
“大人有所不知，黑山刺史庄浪大人已经献城而降，现在宋军那里享福呢！宋军转头出山，兼程赶路，可不就到渡口左近了。收拾了细软，向南逃去，何必死守这里！”
焦没哩埋叹了口气：“可惜我只是个监镇，无城可献，不然也学庄浪刺史，到宋军过好日子去。监镇虽小，终是个朝廷命官，逃了怕受处罚。你们谁信宋军马上到的，快些走吧。”
两个随从商量了一番，都觉得逃命要紧，告辞焦没哩埋，回家收拾细软，随着人群南去了。
此时杨文广所部即将到达的消息已经传开，渡船到了对岸再不肯回来，许多百姓携儿带女向南逃去。
宋军来了会怎样没人知道，逃避战争是本能，躲开再说。至于南逃的路安全不安全，就顾不得了。
太阳高高升起，杨文广骑在马上，看着前边的渡口。这里没有城池，是个草市，一两百户人家，在这人烟稀少的地方，就是繁华之地了。
游骑广布，夺取游牧部族的健壮马匹和骆驼等大牲畜，引得流言四起。这一带的党项人户，这几天一直在逃亡。宋军不许擅取民财，虽然总有士卒违反军令，只是少数，并没有引起大的恐慌。
一个亲兵前来，向杨文广拱手：“将军，前面渡口除了人户逃亡，并无异象。游骑来报，南边五里外的党项城堡，也没有派兵来，似已放弃此地。”
杨文广道：“传令全军，进占顺化渡！各军依军令，扎营布置阵地！”
亲兵应诺，转身去了。
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挡，上午杨文广就带大军进入顺化渡。
这里没有官衙，监镇的官厅太小，宋军征用了本地一户财主的院子，杨文广下塌。财主及其家人早已逃走，只留下了几个仆人，被兵士安排到了其他地方。
在正厅坐定，不大一会，士卒带了焦没哩埋进来，叉手道：“将军，这是本地监镇。”
焦没哩埋急忙上前拱手：“小的焦没哩埋，在这渡口做个监镇，见过将。”
杨文广看他身躯富态，跟个财主似的，问道：“这里许多人逃了，你因何不逃？”
焦没哩埋道：“小的是朝廷官员，大军来了弃城而逃，日后必被严惩。与被官法惩处比起来，小的只能赌将军治军严明，不会为难我这等小人物。”
杨文广听了笑道：“你倒是精明。不错，来的是朝廷之军，仁义之师，岂会骚扰百姓？你随士卒下去吧，用到你时，乖乖听命就是，不会为难你的。”
焦没哩埋连连作揖，向杨文广道谢。他一个监镇官，打手里没兵，跑有党项律法。党项当然不是律法严明的地方，大人物弃城没什么，焦没哩埋这种小人物只能看运气。运气好了没人追究，战后就一切照旧。一个运气不好，战事不利，追究弃城之罪，赔上小命也不奇怪。与党项相比，焦没哩埋还是选择宋军的节操。自进入河曲路，杜中宵除了重惩贩卖汉人的番户，一向军纪严明。
打发走了焦没哩埋，不一会，本镇的人户情况便就送了过来。
顺化渡一共一百六十二户人家，一百余户已逃走，只剩下不足六十户在镇里，大多是汉人。宋军进入党项，虽然没有烧杀抢掠，重惩贩卖汉人奴婢，取走大牲畜，也吓破不了少党项人的胆。
渡口本来有三艘渡船，听到宋军来的消息都到了东岸，不敢过来。不过东岸的宋军很快就到，与南来的船只同行，要在河上架设浮桥。
这里的地形一马平川，全是黄河冲出来的平原，连处制高点都找不到。依杜中宵部署，应该是在黄河到狼山之间设置防线，骑兵守狼山，保证大军侧翼的安全。窦舜卿部守南线，同时负责黄河一线。杨文广部负责西线，配合骑兵保证狼山安全。赵滋所部，则作为机动力量，依战场局势投入。
这个年代，近百里防线对不足万人兵马来说太过漫长。杨文广要西出十里，设置阵地，等待白马监军司兵马，与驻渡口的赵滋所部成犄角之势。杨文广守得越好，就能为赵滋创造更多机会，等到党项兵马师老兵疲之际，抓住战机消灭敌人。
夺取了顺化渡，宋军就占据了有利地势，占领了河曲之地的大半地区。此后不管是向攻兴庆府还是向西攻西凉府，都畅通无阻。而且占领的地区地广人稀，是未开发的处女地，利于宋军营田。
杜中宵从一开始就以顺化渡为目标，就是看中了这里山河夹峙，利于大军防守。而且向西有大道到西凉府，可以兵临河西地区。向南沿黄河可攻兴庆府，威胁党项最核心的兴灵两州。
这一战完成，宋军就占据了对党项的绝对优势，党项苦心经营的横山、天都山防线失去了作用。党项的生死，握到了宋军手里。

第40章 两军对峙
野蒲多革迎埋移香热入城，到了官厅，两人分别落座。埋移香热道：“宋军已至顺化渡，兵临贺兰山口，离兴庆府不远。此危急之时，贺兰山兵马因何还未点集成军？”
野蒲多革急忙拱手：“令公，现在正是山中移帐的时候，着实点集不易。宋军克兀刺海城，至今不过五六日时间，谁能想到来的如此之快？下官已经发出军令，五日内，点集不起的依军法严惩！”
埋移香热道：“你这里是兴庆府门户，不能有丝毫闪失，不是其他地方可比。速速点集兵马，我带五千人来，一起守城。宋军自入唐龙镇，已经数月时间，大战不断。只要攻不破此处，等他们师老兵疲之时，我们大军反击，何愁夺不回失地！”
野蒲多革拱手称是，心中却不以为然。再是消息闭塞，现在也知道此次宋军来者不善，占住了的地方怎么可能让出来？此次宋军的行动，摆明了是废掉黑山监军司，占住河曲顶部土地。如若不然，不会在顺化渡停住，巴巴等着党项的白马监军司和贺兰山兵马。宋军有铁路这种利器，根本不怕后勤不足，党项怎么会有反击的机会？能守住此城，已经了不得了。
这座城是兴庆府的北大门，也是右厢监军司的驻地，克威山和黄河之间，南下兴灵的天险。野蒲多革作为右厢监军使，白马监军司和黑山监军司皆在其辖下。宋军突然来攻，他立即命这几个监军司点集兵马，准备防御甚至反攻。奈何季节不对，游牧部族正在迁移，兵马一时点集不起。
埋移香热是元昊临终时的顾命大臣，后来没藏讹庞掌握朝政，对他们几个人既压制又拉拢，朝中地位很高。没藏讹庞带兵去屈野河，便由埋移香热前来，统一指挥对宋军的防御。
问了城中局势，埋移香热道：“兴庆府兵马已由国相带去了屈野河，黑山监军司一破，附近只有你部兵马。一旦有失，兴灵危矣！此城系一国安危，万不可懈怠！”
野蒲多革称是，道：“宋军在顺化渡立足未稳，不如派些兵马——”
埋移香热连连摆手道：“不可。此城万万不能有失，以守城为重！此战，你带贺兰山兵马守城，白马监军司攻兴化渡。等到白马大军到来，才可酌情派兵马助阵！”
野蒲多革道：“自宋军入唐龙镇以来，败契丹皇太帝所统大军，毙契丹皇帝，击溃了契丹二十余万人，占据数州，未有败绩。令公，如果此战不利，被宋军就此占住了兴化渡，又该如何？”
埋移香热道：“南边兴灵两州是本国根本之地，宋军如果真占住了兴化渡，你这里要守得如铜墙铁壁一般。克威山到黄河边十几里路，除了此城，尚有许多空地。此战之后，征调附近民户，把城墙向西修到克威山，向东到黄河。”
野蒲多革小心问道：“令公的意思，是化城为关？北边数百里地，岂不送与宋军？”
埋移香热叹气：“不然，又该如何做？宋军枪炮犀利，岂是血肉之躯可以抵挡？”
野蒲多革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这一次关系到的不只是军事，还有政治。事件因屈野河一带招纳宋境番户而起，那里是国相没藏讹庞的私财。战事一起，他立即带大军去救，导致兴庆府空虚。没藏讹庞攻金肃军不下，连城池都接近不了。宋军主力则突然攻黑山监军司，转头南下，兵临贺兰山。
此次没藏讹庞进退失据，因私事拖累朝政，必然会引起许多非议。埋移香热是顾命大臣，没藏讹庞的对头，有多大意愿与宋军大战一场，夺回顺化渡，值得怀疑。只要守住兴庆府，让宋军占了黑山监军司对他未必是坏事，可以因此与没藏讹庞争夺权力。
野蒲多革是朝廷重臣，但离着最高层的权力斗争还有点距离，不敢多问。党项大臣多有部族，一旦被人惦记上，不但是自己倒霉，整个部族都有灭族的危险。元昊在最后几年，灭的部族可不少，就连党项大部野利一族也不能幸免。灭族不但是打击对手，还可以攻并附属，壮大自己，许多人热衷于此事。
杜中宵带了亲兵和直属各部，随杨文广大军之后，进了顺化渡。
杨文广迎杜中宵到了征用的财主院里，道：“此地是大渡口，却是个小地方。监镇的官舍只有茅屋数间，安顿不下，便征用了此院。经略在这里歇息，周围人家都已征用。”
杜中宵点了点头，两人一起进了客厅，各自落座。
上了茶，杜中宵对杨文广道：“周边情势如何？我听说党项大臣埋移令公已到右厢军城，有没有派出兵马，与我军游骑争斗？”
杨文广摇头：“没有。南边得来的消息，右厢军城大门紧闭，除了附近军营城堡，已经不许行人通行。南边五里之外的党项军城，听游骑报，似有撤军的部思。”
杜中宵听了不由皱眉：“党项如此做是什么意思？不要顺化渡了，死守右厢军城？如此做，倒是合我们心意。如果连白马监军司的兵马也不来，那就最好不过。”
杨文广道：“应该不会。白马监军司还在点集兵马，没有放弃的迹象。依下官看来，右厢当是在等白马监军司。那里到来，两军齐出，与我军夺顺化渡。”
杜中宵想了想，道：“应该是如此了。右厢军城是兴庆府门户，山河夹峙，险要之地。如果我们破了那里，就将兵临兴庆府城下，党项守将谨慎也是应该的。”
这几个宋军所占的地区，就是后世所说的河套平原的主体部分。右厢军城以南，以兴灵两州为核心的地区，后世称银川平原，为西套。至顺化渡止，宋军所占据的地区为东套。所占契丹数州，后世又称为前套，新占的党项土地，又称为后套。宋朝对这里沿用古称，为河南地，又称河曲地区。河南的名字早就被西京河南府和南京河南郡占了，总不能再出一个河南路，使用了河曲这个名字。河曲除了这里，还指黄河上游积石军、河州一带，那里也称河南，是吐蕃唃厮啰地盘。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有记忆中的地理知识，再与现实对照，杜中宵对西北局势和关键节点，比这个时代的人看得清楚。两个河曲，加上一个河西走廊，就是西北不包括西域的三大块。三者之间联系的关键节点，是兰州，此时是座不起眼的小城。
之所以要占顺化渡，因为这里也是一个节点。
向南就是右厢军城，历史上蒙古攻西夏，那里修了长城，有另一个名字，叫克夷城。蒙古灭夏，数次都是漠北起兵，攻破兀刺海城，打克夷城。克夷城一破，兵临中兴府，也就是现在南边的党项国都兴庆府。兀刺海城是通漠北的要地，右厢军城则是守兴庆府的要地。
顺化渡沟通黄河东西，西过黄河后，南可沿贺兰山以西至兰州，也就是党项的卓啰和南监军司。北可穿过狼山，沿大漠北缘至黑水监军司。黑山监军司向南可溯黑水至甘州和肃州，向西可以绕过整个河西走廊到西域各国，也就是丝绸之路的北线。
占领了顺化渡，有黑山以南肥沃的土地，有黄河水运运输，可支撑十万以上兵马，党项受到的压力远非以前可比。更不要说如果出兵占领黑水，可以搅动河西和西域。
兴灵两州地形封闭，从北边并不好进攻。右厢军城在克威山和黄河之间，几城相连，修成长城，是坚固的防线。哪怕用炮攻破了这里，也有数十里路在崎岖山路和黄河之间。党项在南边的山里面有许多离宫和游牧部族，不是空旷的狼山和黑山可比。在山中用轻骑跟党项轻骑作战，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不可取。
杜中宵所想的，是取顺化渡后，驻扎重兵，吸引党项兵力。等到南边的铁路修到镇戎军，从那里攻灵州，北边牵制，两路对进，才是比较稳妥的做法。
元昊立国，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兴州和灵州一带。迁移人口，兴修水利，开垦农田，成了党项最富庶的地区。那里的防守力度和决心，不是其他地方可比的。
当然，依托铁路和黄河水运，在顺化渡一带增加兵力，强行攻破右厢军城，南下兴庆府，也是一种打法。那样做就是在最短时间内攻灭党项，代价较大，好处坏处难以分出优劣。
杜中宵更希望的，是暂时不攻灭党项。而是先在占领的地区扎住脚，建起营田务，把这一带肥沃的土地重新开垦出来。同时发展出羊毛产业，变境内游牧为定牧，彻底解决问题。
契丹现在两帝并立，早晚会分出个胜负，重新统一。此时灭党项，一是牵涉过多精力，再一个初占的土地不稳定，会在牵涉契丹事务时，后方出乱子。

第41章 试探
赵滋所部进入顺化渡，杨文广带兵离开，去十里外安营扎寨。
宋军布置，杨文广所部离黄河十里，窦舜卿部离河二里，赵滋部守顺化渡。总体是个品字形，杨文广对白马监军司来敌，窦舜卿则防贺兰山来敌，成犄角之势。实际赵滋是总预备队，在白马监军司兵马进攻杨文广部后，迅速前出抄其后路。顺化渡此战，以歼灭白马监军司为目标。
前锋早已选好营地，杨文广到后，指挥各部设置阵地，扎营。
选择此处，是因为左侧有一个黄河泛滥所形成的小型湖泊，湖水较深，可以保证左翼安全。右翼得到顺化渡赵滋部的支援，不必在侧翼安排太多力量。
顺化渡杜中宵居所，杜中宵看着新绘制的地图，对赵滋道：“白马监军司兵马到后，要攻顺化渡必须攻击杨文广，不然其侧翼易受攻击。大军临敌，侧翼一旦被突破，就大势去矣。窦舜卿直面党项右厢军城，是同样的道理。依你估计，党项这一仗要怎么打？”
赵滋道：“此无他法，党项必全力攻打杨文广所部。右厢军城是要地，大军出城攻窦舜卿，一旦战事不利，后果无法承受。白马监军司无此顾虑，只要攻下了杨文广，与贺兰山守军并力攻窦舜卿所部，才是获胜的正途。当然，党项人够胆量，也可以贺兰山守军出一部牵制窦舜卿，白马监军司出一部牵制杨文广，以主力来攻顺化渡的我部。党项人不会这么傻吧？”
杜中宵道：“这也难说的很。近几个月，我们连战连胜，谁知道他们听到的是什么消息？党项将领心中慌乱，做出什么选择都正常得很。其实依你说的，两侧牵制，主力攻顺化渡，正是我最不适应的。你军中的火炮大多给了杨文广，而加强了骑兵，不是防守的配置。”
赵滋笑道：“经略如此布置，自然不想党项人全力攻顺化渡的打法。不过，如此布置，不正是因为经略认为，这样打法是党项人自己找死吗？党项要出多少兵马，才能牵制杨文广和窦舜卿？他们敢以主力来攻顺化渡，只怕两支牵制的兵马先被灭了，我们关门打狗。”
杜中宵点头：“是啊，我们是按正常人的想法来布置战事，就怕来的是疯子。你部很少火炮，就连步兵都配了马，是快速冲击的配置。突然几万人扑上来，到时就复杂了。”
赵滋的火炮，除了一些简便易携的臼炮，全部给了杨文广。打下黑山监军司后，多了无数马匹，赵滋所部现在人人有马，将领和重要的人物甚至一人两马。步兵有了马也不是骑兵，不能马上作战，而是准备出现机会后，全军骑马，到战场后下马作战。
这样的配置是进攻用的，如果党项发疯主力攻顺化渡，赵滋部必然会受较大损失。当然，党项那样作战，把赵滋部灭了也没用，被宋军围在黄河边了。
五天之后，右厢军城官厅，埋移香热居中而座，上位是野蒲多革，下位则是刚刚赶到的白马监军司刺史讹啰保忠。讹啰保忠一到，立即被埋移香热召进右厢军城，商议接下来的战事。
问了讹啰保忠路上辛劳，埋移香热道：“上月，宋境有番人来投，为浊轮寨所收，送到南边屈野河营田。宋人去浊轮寨讨取，守将刘胜不还，致引起战端。数万宋军突然围了浊轮寨，他们火炮犀利，攻下了浊轮寨。宋军由此乘势南下，毁屈野河本国二十余寨堡。没藏国相统兵七万，千里驰援。不想宋军主力突然到了天德军，数日之内攻破兀轮海城，借机到了北边的顺化渡。如果被宋军占住了顺化渡，则黑山以南数百里内，全为宋地。再南下，破了此城，几日就可以兵临兴庆府。此战必须驱走宋军，最好重新夺回兀拉海城。不能夺回兀刺海城，也要把宋军北赶，等国相大军返回。”
党项所称的番人，一般是契丹、鞑靼、吐蕃及河西的诸多番族，他们并不认为自己是番人。不过有时候，不在境内的党项人也被称番户。一是对此事不认真，二是随宋朝称呼。
讹啰保忠拱手：“令公，不知对面宋军多少兵马？”
埋移香热道：“据报，全军不过三万余人。依我得到的消息，此次是河曲路经略使杜中宵为帅，手下大将有骑兵首领武松、步军首领杨文广、赵滋和窦舜卿。炮兵首领姚守信，留守东胜州，并没有随军前来。我们最怕的，就是宋军的炮，步兵和骑兵并没有什么可怕。姚守信留守东胜，以备国相大军，看来宋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对面三万宋军，虽然人数不少，其实远不如唐龙镇时。”
说到这里，埋移香热问讹啰保忠：“太尉此来，带了多少兵马？”
讹啰保忠拱手：“下官得了野蒲太尉军令，立即点集本部及附属部族兵马，丝毫不敢耽搁。辖下十五岁以上、六十岁以下丁壮全部点集。计有正兵两万一千余人，辅兵近四万人，计六万兵马！”
埋移香热听了连连点头：“太尉真国家忠臣！有你所部六万，野蒲太尉贺兰山兵马五万余人，再加上我带的五千精兵，我们十二万大军，对宋军区区三万人，何愁不胜！”
讹啰保忠起身：“请令公军令，我愿为前锋，灭宋军于顺化渡，以填黄河！”
埋移香热连连摆手：“太尉坐下说话。两军交战，不可鲁莽，我们细细商议。宋军自入唐龙镇，转战过千里，大战不少，从无败绩。虽然我们以多击寡，也不可小视了他们。”
讹啰忠坐回位子，道：“请令公布阵！”
埋移香热点了点头：“宋军现在的阵势，是个倒品字形。杨文广离黄河十里扎营，窦舜卿则向南离顺化渡三里之外，两军成犄角之势。赵滋所部在顺化渡，不知何意，想来必有所图。”
野蒲多革道：“还有，窦舜卿攻破顺化渡以南五里的军城，尽皆拆毁，不在那里驻扎，不知何意。”
讹啰保忠道：“想来宋军兵力不多，两军不敢相距太远，撤回去与赵滋互为倚靠。”
野蒲多革道：“太尉此说，也有道理。但北边的杨文广离顺化渡十里下营，与越滋相隔甚远，又不符合。宋军如此布置，必定心有所图。我们要反复斟酌，免堕其奸计。”
讹啰保忠道：“宋军左右不过就三万人马，我十二万大军，何必畏首畏尾。我们怕的，不就是宋军的火炮吗！令公说了，炮兵首领姚守信留在东胜州，并没有随军前来，其威力大减！依我之见，不必疑神疑鬼，既然杨文广部单独出来，那就并力攻他，先灭一部再说！”
埋移香热道：“太尉求战心切是好的，但行军打仗，要仔细谋划。杨文广部离顺化渡十里扎营，必有深意。他本可与赵滋所部靠在一起，何必如此呢？”
讹啰保忠道：“黄河到狼山间过百里，宋军如此做，想来是怕我军绕过顺化渡，击其侧背。”
野蒲多革道：“宋军骑兵首领武松，带数千骑兵集结于狼山。我们要想绕击侧背，只怕不易。”
听了这话，讹啰保忠有些烦躁：“这也怕，那也怕，如何作战？令公、太尉，我们十二万大军，被宋军三万人吓得畏首畏尾，这种事情可从来没有过！”
野蒲多革道：“这么能打的宋军，可也没有过。万事小心，总是对的。”
埋移香热道：“此次作战，一是要保右厢军城无忧。此是兴庆府门户，国家安危所在，不容有丝毫闪失。二是赶宋军出顺化渡，到狼山口以北。”
说到这里，埋移香热理清思绪，对两人道：“宋军布置，不平常的有两个地方。一是杨文广部为何离顺化渡较远，摆明了让我们去攻。二是窦舜卿部为何占领军城之后废弃，退后二里布阵。宋军此举必有深意，我们不可入其圈套。依我之意，明日点一万兵马，先到窦舜卿部前列阵，试一试宋军战力。讹啰太尉一起同行，熟悉一下宋军。如果是我军多虑，讹啰太尉回军中，点想兵马攻杨文广！”
讹啰保忠拱手：“一切听令公吩咐！”
讹啰保忠所在的娄博贝比较偏僻，大漠之中，盐池附近，没有多少宋军的消息。荒漠中的部族生活艰苦，更加好战，十二万大军对宋军三万，看不惯埋移香热和野蒲多革畏畏缩缩的样子。
不管怎么布置，只要开打，讹啰保忠便不再争执。白马监军司出兵六万，点起全部丁壮，地方又贫困，带的军粮不多，怎么能够在这里长时间耗着。
见其余两人不再有异议，埋移香热道：“好，明日点一万兵马，出城扎营。——万莫忘记契丹皇帝的教训，不要离宋军太近，就在他们废弃的军城那里扎营好了。”

第42章 赶着做靶子
埋移香热、野蒲多革和讹啰保忠三人看着前方被宋军拆毁的土堡，都大惑不解。
讹啰保忠道：“这处军堡虽小，却城墙坚固，宋军占了不在此固守，退到后面什么意思？纵然不敢远离顺化渡，军堡留在这里，派人驻守不好吗？”
埋移香热道：“太尉，宋军作战靠的是火炮，不可依常理想他们的所作所为。”
野蒲多革听了点头：“令公说的是。宋军已经后退，留人驻守这里，岂不耽误开炮？”
讹啰保忠道：“火炮如此厉害？比石砲强我信，若说打这么远，军堡里都藏不住，哪个肯信？”
埋移香热和野蒲多革也没见过宋军开炮是什么样子，只好道：“一切小心，总是对的。”
商量一番，埋移香热吩咐在此处扎营。依讹啰保忠的意思，要向前一里，离宋军约一里处扎营。两军相距过远，党项进攻列阵后，要向前走近二里路，不等到宋军阵前自己阵形就乱了。
埋移香热可是记着契丹皇帝耶律宗真，就是跟讹啰保忠一样蠢，非要到宋军阵前，一阵大炮被轰死了。自己千金之躯，岂肯临险地？吩咐依着废弃军堡，全军扎营。
郑廉是姚守信的副职，此次随着杜中宵大军南来，与重炮一起配属窦舜卿。站在望楼上，看党项军在废掉的军堡前扎营，把望远镜交给窦舜卿，笑道：“党项人真有意思，我们毁掉军堡，就在要在那里留下记号，他们偏偏就在那里扎营。敢打就向前扎营，害怕就退后，他们非要在那里，作死么？”
窦舜卿看了一会，道：“想来党项人也知道我们火炮的厉害，向前不敢，以为那里安全，就选在那里了。这样好了，你的炮都不要重新校，以军堡为中心就好。”
郑廉搓了搓手，道：“什么时候放炮？将军下令！”
窦舜卿道：“莫急，到了深夜人静的时候，几轮炮把党项的军营打掉，吓吓他们！”
火炮瞄准的时候要有地标，攻击范围内的几处地标连结起来，战时指挥校炮。宋军重炮选的第一个标志就是废堡，与西边的大树、巨石连成一线，是火炮最远的射击范围。
党项依废堡扎营，正好在宋军重炮的覆盖下，连重新校准都不必了。
到了深夜，满天繁星，窦舜卿和郑廉站在望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党项军营的动静。月亮在东边刚刚升起来，视线中一片模糊，只能看出大致的轮廓。周边一片寂静，只有黑暗中偶尔传来的一声兽吼。
放下望远镜，窦舜卿道：“一炷香后，开炮！”
郑廉听令，下了望楼，派传令兵命令炮兵各自准备。
过不了多久，一声低沉的号角响起，睡梦中的双方官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大炮的怒吼。炮口的火光划过深沉的黑夜，炮声中大地都在颤抖。
埋移香热刚刚入睡，被炮声惊响。一个翻身坐在帐里，大叫道：“什么声音？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就听见附近传来阵阵巨响，紧接着传来人的哀嚎和马的嘶鸣。
埋移香热愣了一下，猛地醒悟过来，高声道：“是炮，宋军的炮！亲兵，亲兵，速速牵马！”
一边说着，一边顾不得穿外衣，快步跑到帐外。
此时整个军营已经乱成一团，许多士卒到处乱窜，有的地方还已经着火。到处都是人喊马嘶，混乱不堪。宋军的炮并不集中，奈何党项一万人，军营占的面积太大，标识物又十分明显，全部落在军营里。
不大一会，亲兵牵了马来。埋移香热什么都不顾不得，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向南奔去。
讹啰保忠从帐里出来，见周围混乱不堪，不由大怒：“什么事情，就自己先乱了阵脚！野蒲太尉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周围的是党项精锐，见讹啰保忠声色俱厉，不敢违背，带他到了野蒲多革帐前。
野蒲多革刚刚从帐里出来，正要招呼亲兵南逃，见了讹啰保忠，只好拱手：“太尉，此地离宋军太近，宋军发炮打中军营。速随我一起，招集兵马，向南撤上几里。”
讹啰保忠道：“太尉说刚才是宋军打来的炮？怎么可能！什炮能打几里远，惊天动地！”
野蒲多革正要向吪啰保忠解释，就听见远方传来炮响，不由色变：“听见没有，宋军又发炮！”
这个年代也不知道该怎么躲避炮火，呆呆站在那里，听见炮弹呼啸的声音，脸色煞白。
紧接着，炮弹落在地上，蹦几蹦，又滚了几滚，接连的爆炸声传来。
野蒲多革呆在原地，看着附近帐里滚出几个士卒，血肉模糊，不住哀嚎。等到炮声停了，看了看自己身上，喜道：“好险，好险！我命不该绝，身上没一处伤！”
说完，对身边的亲兵道：“速去知会诸将，不要管营帐了，撤，向南撤五里！”
吩咐了亲兵，对另一边傻在那里的讹啰保忠道：“太尉现在该了，宋军火炮就是如此厉害！快快随我南去，再等上一等，下一轮炮又来了！”
说完，上前拉住讹啰保忠的手，亲兵帮着，推上马去，一路南逃。
刚刚逃出军营，就听见炮声再次传来，整个党项军营彻底乱了。
听到炮声，讹啰保忠才清醒过来，口中喃喃道：“原来这就是宋军的火炮，原来真地如此厉害！这仗还怎么打？这仗岂不是打不得了！”
野蒲多革道：“太尉不要过于担心，这样的炮，宋军也没有多少。几个月战事，只听说他们用这样大炮毙了契丹皇帝，没听说在其他的地方用过。这里攻不得，还是整齐军马，回到军城为是。好的火炮既在这里，杨文广那里必然没有，我们专心攻那里就是。”
讹啰保忠麻木地点了点头，觉得手臂上刺痛，用手一摸，觉得粘答答的。放在鼻子处一闻，有淡淡腥气。他是久经战阵的人，知道自己负伤，对野蒲多革道：“太尉，我臂上划了一道伤口。这样大炮放起惊天动地，怎么会有这样小的伤口？”
野蒲多革哪里能说得清楚？随口道：“许是砸起的什么，划到了你身上。伤不重，回去包扎就是。”
一边说着，一边不住催马前行。
宋军的开花弹里填有铁球和碎铁片，一炸开来，一二十步内都有危险。不是如此，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人受伤。讹啰保忠便是被炸出来的碎铁片所伤。他运气好，伤在手臂，伤在眼睛等要害，一样难救。
窦舜卿看着远处党项军营闪起的火光，看不真切，猜着那里的情形。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快速爬上望楼，叉手道：“将军，党项人惧怕火炮，已经南逃！”
窦舜卿问道：“都撤了么？”
亲兵道：“事起突然，各自逃命，那里已乱成了一锅粥。乱哄哄的，想来要全军逃走！”
窦舜卿点了点头，想了想道：“除了你们的游骑，军中还有多少骑兵？”
亲兵道：“回将军，还有八百余人！”
窦舜卿一挥手：“命令这八百余骑兵全力追敌！夜里难以指挥，分成小队，各自为战！不管战果如何，全军在天亮之前回到军营！”
亲兵叉手听令，快速下了望楼，传令去了。
窦舜卿守这一线，所属骑兵不多，总共约千人。除了侦察的游骑，只有八百余成建制的骑兵。面对敌军溃退，不追太过可惜。干脆让他们全军出击，有枣没枣打一竿子，有多少战果都是赚的。
郑廉的重炮依然在怒吼，就连南边的顺化渡都感沉得到大地的颤抖。
杜中宵起身，披衣到院子里，看着南边不断闪起的火光。
赵滋出了自己屋子，打了个呵欠，站到杜中宵身旁，一起看南边。过了一会，道：“重炮全放到窦舜卿那里，着实威风！他这个人打仗太过机灵，看着党项人扎营，半夜才放炮。这一番炮打完，党项人还不被吓回军城里。不如等一日，调些骑兵过去，说不定把来的党项人全灭了。”
杜中宵道：“此次我们打的是白马监军司，不要贪图小功，误了整体部署。今夜开炮，是让党项人摸不清虚实，先吓破他们的胆。如果党项人就此不敢攻窦舜卿，他的兵马可以支援你。”
赵滋笑道：“那样可是好。我这里七千余人，他能支援两千兵，凑够万人，把白马监军司的兵全部吃掉！对了，围歼白马监军司兵马之后，还可以西进，占住数博贝。”
杜中宵点了点头：“此议可行。那里有盐池，出产好盐，也是个财源。控制了那里，党项贺兰山以西就全部为我所有。兴庆府通河西和黑水，只能从灵州到走甘州、肃州。”
娄博贝位于盐池附近，是贺兰山以西要地。盐池中不知道存有多少盐，品质精良，是党项重要的财源。那里位于大漠之间，千里无人烟，宋军一旦占住，就切断了党项的北部交通线。

第43章 意外之喜
跑出数里之外，埋移香热停住马匹，回头去看，只见月光下乱哄哄地不知多少人逃来。等了没有多久，野蒲多革和讹啰保忠上来，三人聚在一起。
看着不停南逃的士卒，埋移香热问野蒲多革：“太尉吩咐兵马在何处集结？”
野蒲多革道：“这一带也无城池，也无村落，哪里说得出来什么地方？只让各将带兵南撤，在数里之外集结。夜晚里分不清路途，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埋移多热听了皱眉：“这可如何是好？罢了，此战打不下去，我们回右厢军城去。野蒲太尉吩咐亲兵专令，各军路上集结，撤回军城吧。”
讹啰保忠道：“哪里想到宋军火炮如此厉害，如何去战？不如回到军城，再行商议。”
埋移香热沉声道：“此次白来一趟！败了倒也无妨，胜负乃兵家常事。可连宋军都没有看清，便一场溃败，连宋军战力如何都没有试出来——算了，回城！”
伍风尘带了本队骑兵，一路疾行，追逐党项溃兵。到了废堡附近，军营已空，党项兵大部逃走。留下的多是伤员，还有照顾伤员不愿逃走的士卒。
伍风尘对属下道：“不必在此久留，这些人逃不了，自有大队人马收拾。党项人逃走不远，我们再紧赶一阵，才能追上他们大队。斩杀那些溃兵，才是真正军功！”
众人一起称是，随着伍风尘，绕过党项中军，一路向南而去。
走不多远，就看见前面党项军营里，到处亮着火光，人头攒动。见这里党项兵没有逃走，反而安守军营，伍风尘吃了一惊，忙带着属下躲到一边的黑影里。低声道：“这里大股党项人聚集，莫不是躲着想反杀我们追兵？先躲到一边，看看到底如何！”
仔细观察，见党项军营里的士卒既不列阵，也不逃跑，而是聚成一堆一堆，不知道干什么。观察了好一会，一直如此，让人迷惑不解。
伍风尘对身边的亲兵道：“那边军帐偏远，只有三人在帐前。你们几个和我一起悄悄过去，抓了这三人，问他们口供。这些党项人行为诡异，不得不谨慎！”
说完，带了几个亲兵，悄悄从黑影里摸上前。就见三个党项士卒坐在帐前火堆边，最近的一个抱着腿打盹，一个傻傻地望着天上的月亮，还有一个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火堆。
伍风尘手势示意，两个亲兵在一边警戒，自己带了两人，悄悄上前。到了近处，出其不意猛地把最近的党项士卒扑倒，用手捂住了嘴巴。另两个亲兵大步上前，拔出腰刀，指着另两个党项兵的胸膛。抬刀欲刺，就见那两个党项士卒早举起双臂，看着自己两人。
伍风尘沉声道：“捉活的，一起带走！”
亲兵听令大步上前，把两个举手的党项士卒反剪双臂，捂了嘴巴，随在伍风尘身后。这三个党项士卒没有丝毫反抗，一声不吭，被伍风尘三人押到了暗处自己的暂停处。
到了地方，伍风尘把手中的人掼到地上，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因何不逃？”
地上的人道：“你们又是什么人？因何要抓我们几个？”
今夜的事情分外诡异，让伍风尘心烦意乱，忍不住踢了一脚，道：“爷爷是宋军首领，前来追击溃兵！你们这些厮鸟，挨了炮不逃，留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道：“我们是新近点集的兵马，主人家做正兵，在前边军营。没有军令，如何敢逃？”
伍风尘一怔，忙让亲兵把另两个人推过来，沉声问道：“你们也是辅兵？主人不在？”
两个党项士卒一起称是。
伍风尘听声音尖细，上前仔细询问，才发现两人一个是女子，一个是十几岁的孩子。
党项全民皆兵，男子十五以上即入兵籍，那孩子看起来十五六岁，倒不奇怪。军中有女子，还是士卒，是伍风尘从来未见过，甚至是没有听说过的。
月光下，看这女子二十余岁，模样普普通通，不漂亮，也说上丑。伍风尘道：“你是女子，怎么也点入军中？党项如此不堪，要让女子从军了么？”
那女子道：“奴家只有夫妻二人，膝下一个五岁幼儿。大王点集兵马，我丈夫不幸染风寒，在床上倒卧不起，只好替他从军。我们党项人不似你们汉人，女子从军不是什么稀奇事。”
伍风尘听了，简直不信自己的耳朵。汉人也有女子从军，要么是唐时娘子军那种极特殊的情况，要么国破家亡，女人孩子一起上了。但太平岁月，偶有战事，就让女子从军，还真没有碰到过。
仔细询问才知道，党项凡是在兵籍的民户，点集时必须从军，否则就要雇人代替。这女子家本就是别人奴户，哪里有钱雇人，只好自己前来。自己觉得稀奇，只是见识少罢了，党项很多地方都用妇人代替士卒。甚至横山、天都山一带在宋朝前线的堡寨，有固定编制的寨妇。
伍风尘不纠结这些事情，问道：“那边军营许多人马，都是你们这样的辅兵么？”
妇人点头：“不是辅兵，哪个肯待在这里？我们没有主人军令，一个走散，回去必受严惩。”
伍风尘有些明白，这些人不是不想逃，而是不敢逃。正兵是有身份的人，战事不利，逃就逃了。有的辅兵是临时征来，逃了也没什么。惟有这一群人，本就是别人奴户，点集时是作为主人的辅兵，没有主人吩咐，想逃也不敢逃。如果走散了，回去可能受到主人严惩，甚至搭上性命。
看那边军营，里面点了许多营火，都围在火边，不知何去何从。伍风尘道：“这里怕不是有几千人马，既然遇上，那便不能放过。你们守在这里，我带几个亲兵回去报将军。只要来几百兵马，便可以俘了这些人回去。一战俘获数千人，这战果可是不小了！”
顺渡一战，杜中宵命令多抓俘虏，与前几战不一样。这些不是正兵，终究是党项士卒。
窦舜卿从望楼下来，正在帅帐观看战报。伍风尘进来，叉手道：“骑兵队长伍风尘，见过将军！”
窦舜卿道：“不必多礼。你说有重要军情禀报，不知何事？”
伍风尘道：“将军，末将带队追击党项溃兵，一路到了他们后方的军营，见那里许多士卒，也不向南逃窜，也不列阵，很不寻常。捉了几个党项士卒询问，才知道那里是党项后方营帐，放辎重之类。守那里的都是辅兵，因正兵逃窜，他们未得军令，不敢擅离。这些人在军中只是充数，许多连军器都没有，做些杂务。他们既不能战，也无战心，只要几百人，可俘几千人回来。”
窦舜卿听了，抬头道：“你看得准了？那里军营许多人，数支队伍报了回来。军情紧急，他们都绕过去追击溃兵，没有详查。如果似你所说，这一仗战果可就大了。”
伍风尘叉手：“末将问得清楚，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窦舜卿摆手：“我们军中不讲这个，什么人头担保军令状，经略是严禁的！这样，我这里拨一千兵马，随你去党项军营，把那些人捉回来。你听鲁指挥使指挥，人抓回来，你立了大功！”
说完，吩咐亲兵召鲁指挥使来，让他带所部兵马，随伍风尘到前边党项军营，把那些党项辅兵全部俘虏。同时顺便打扫党项军营，抓回俘虏，带回物资，不必等天明了。
出了帅帐，鲁指挥使问伍风尘：“你所说的句句是实？两军交战，还未听说大队逃了，押运辎重的不敢逃。辅兵不如正兵，不是应该跑得更早吗？”
伍风尘道：“党项与我军不同，他们除了正兵，又有辅兵。此次点集的贺兰山兵马，辅兵多是正兵奴户，不得正兵军令，不敢逃跑。他们看着的军马、骆驼，以及粮草辎重，可都是正兵的财产。自己跑了把这些东西丢了，战后正兵岂能饶过他们？这种事情都是第一次遇到，可不就觉得稀奇。”
正面作战的时候，辅兵不上战场，负责伺候正兵，鞍前马后劳顿。胜了之后劫掠时，他们就派上了用场，跟正兵一起四处抢掠。抢到的财富是正兵的，不过正兵会按情况给予辅兵赏赐。甚至有少数不是奴户的辅兵，还能抢境外的民户为奴。
前几战，宋军都没有遇到大量辅兵的情况，这是第一次遇到。贺兰山与其他地方不同，辖下民户比较富裕，点集来的正兵少，辅兵多，而且辅兵多是正兵的奴户。
听伍风尘介绍着前方的情况，鲁指挥使摩拳擦掌。没想到放了几炮，吓跑了党项人，还抓了这么多俘虏，得了许多牲畜物资，这仗打得着实轻松。
重炮是杜中宵直接掌握的武器，每门炮都有十几个炮兵，加上拉的马，花销巨大。更加不要说，火炮贵，炮弹贵，每发一炮用的火药比别的炮多的多，全部是用钱喂出来的。放几轮炮，这话轻巧，其实代价巨大。顺化渡一战后全军休整，杜中宵才舍得给窦舜卿这样用。

第44章 奇兵
右厢军城，埋移香热阴沉着脸，问野蒲多革：“太尉，此一战损失了多少人马？”
野蒲多革拱手：“回令公，正兵损失不多。虽然宋军火炮厉害，全打入了正军兵营，不过只有三百余死伤。路上有宋军截杀，又损失了五百余人。不过辅兵被火炮吓得傻了，不知逃走，有三千余人被宋军俘虏或死于战事。此战狼狈了些，兵马损失不多。”
埋移香热怒道：“荒唐！明明是正兵只顾着自己逃命，不向辅兵传军令，怎能说得如此轻飘飘！记住这一次教训，下不为例！——前夜虽然狼狈，但我们也试出了宋军火炮的威力。火炮声势吓人，其实杀伤也就那么回事，杀伤不了多少人马，并不可怕。依我们得到的军情，宋军的炮多在窦舜卿部，杨文广那里并没有多少火炮。讹啰太尉，你速回军中，点集兵马，全力攻杨文广！”
讹啰保忠听了自己军中伤亡，远小于自己想象，重新恢复信心，起身高声应诺。
野蒲多革犹豫一下，还是对讹啰保忠道：“太尉，宋军的炮虽然杀伤不多，威力却不可小视。依那夜看来，阵形越是密集，火炮威力越显。攻杨文广，千万小心！”
讹啰保忠道：“窦舜卿部有宋军最好的炮，那夜看了，也不过如此。只要不怕他们，敢于用最快的速度冲到敌阵，又有何惧！五千正兵，宋军全力发炮，不过死伤三百余。两军交兵，这个数目没什么！”
军营里士卒居住分散，炮兵打伤打死三百余人，是非常不错的战绩。如果打的不是军营，而是密集军阵，数字就要翻几倍。最重要的，炮兵主要的作用不是杀伤，而是打乱敌军阵形布置，迟滞进攻。离着两里的距离，以散乱的阵形接敌，炮兵逼得敌军如此，价值已经足够了。
野蒲多革想到了这一点，奈何现在埋移香热怨他指挥不力，根本不想听他解释。讹啰保忠只是个硬来的蛮夫，一听火炮杀不了多少人，信心百倍，要去灭杨文广。
暗叹了口气，野蒲多革不再多说。那一夜宋军的火炮突如其来，第一次遇到，自己表现得慌乱情有可原。倒是埋移香热自己，不顾一切先逃了，现在倒怨起自己。
杜中宵看着窦舜卿的战报，对石全彬道：“第一战，只放了几轮炮，有这样大的战果，委实意想不到。原以为贺兰山那里是党项的精兵，没想到还是路黑山一样。”
石全彬道：“经略，贺兰山还是要比黑山监军司强许多的。那一夜，窦将军指挥得力，追击的将士用命，才有如此战果。毙千余人，俘三千余人，得马匹、骆驼八千余头，难得大胜！”
杜中宵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事出突然，党项的正兵全跑了，留下不敢跑的辅兵，这是运气好撞上了。辅兵看着马和骆驼，全落到了宋军手里。要鼓舞全军士气，杜中宵不好说得太明白，石全彬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那一夜石全彬在帅帐，窦舜卿在望楼指挥。等到天明，听说了战果，石全彬兴奋异常。最近几个月自己福星高照，到哪里哪里有军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亲自带人押着俘虏，来见杜中宵。
看罢战报，杜中宵道：“经此一战，窦舜卿那里没什大仗了。他已经告诉党项人，两里以内炮火可覆盖，谁还会到他那里送死？留后，你带兵押着这些俘虏，到黄河对岸，替军中搬运物资。战事结束，让这些人到东边几州去修路、建房，许多事情。”
石全彬道：“经略如此安排正合适，只是有点小意外，该略作调整。”
杜中宵奇道：“有何意外？”
石全彬道：“俘的党项士卒中，有八十余女子，该别作处置？”
杜中宵听了，看着石全彬，问道：“不会——党项军中还带着营妓吧？”
石全彬连连摇头：“不是，他们纵然有营妓，也在右厢军城里。这些妇人，都是各种原因，或者代夫或者代父，甚至还有收钱替人代役的，被点进军中。党项人古怪得很，只要户在兵籍，必有人从军。”
杜中宵听了觉得稀奇，详细询问石全彬，才知道究意。心中暗道，这些人难道如花木兰一般？仔细一想不是，花木兰的身份，最少相当于党项军中的正军，那可不是别人可以顶替的。这些作为辅兵从军的女子，历史上根本就不会留下名字，甚至就连党项的军册也没有她们的名字。点集兵马时，无非是哪里正兵谁谁一员，带辅兵几人。辅兵是谁，结局如何，党项不会关心，只有视他们为财产的正兵记得。
想了想，杜中宵道：“既然如此，把这些妇人单独编列，让她们给其他俘虏做饭吧。”
石全彬应诺。这倒是个办法，妇人别的做不了，洗衣做饭总是做得。他们在党项军中，可能也是做这些事，难道真跟男子一样出力。
周围一马平川，对冷兵器军队来说，是合适的战场，杨文广却有些头痛。数年演练，营田厢军要求布置阵地，以占领高地为第一要务，绝少把预定战场设在平原地区。在平原打仗，没有高地观察，不能在高处设炮位，限制了炮兵作用。
好在白马监军司的兵马到了之后，在二十里外扎营，再没有动静。宋军有时间，人工堆起一些土堆来，用于观察。一般每个炮位，都有土堆上的观察哨，弥补了一部分的地形不足。炮设在平地，不能进行直射，只能曲射，是另一个不好的地方，实心弹的威力小了一些。
这是营田厢军自己的问题，配给步兵的炮都是臼炮，缺乏身管火炮，算是实战得到的经验。步兵中应该有一些短炮管，可以直射的轻便火炮，配合臼炮正面对敌。
杨文广巡视军营回来，刚刚下马，亲兵上前道：“将军，对面党项军拔营，向我们来了！”
杨文广急忙问道：“他们什么时候拔营？预计什么时候到我们军前？”
亲兵道：“今日天不亮拔营，预计下午就可以到我们军前。”
杨文广点了点头：“知道了。把这消息报顺化渡经略处。”
亲兵应诺，转身去了。杨文广吩咐拴好马，进了自己的帅帐。
二十里的距离，刚好大军一日赶到比较轻松，党项的白马军显然有意如此。赶到的这几日，必然是对面党项将领到右厢军城，商议战事去了。
站在桌前，杨文广看着地图，凝思不语。地形不利，这是一场恶战。
军中没有重炮，又不是布置在阵地的最前端，只能控制阵前一里的范围。党项军如果硬冲，是可以冲到阵前的。他们足够勇猛，冲到宋军阵前还能集结起来，火枪步兵将面临严峻考验。
思索良久，杨文广对亲兵道：“去请井都头来。”
不一刻，井都头进了帅账，向杨文广叉手行礼。
杨文广到案后坐下，对井都头道：“今日前方的党项军已经拔营，向我军而来。预计明天，他们就可能列阵来攻。都头，你们自京城编入军中，也有半年了，感觉如何？”
井都头叉手：“井某从军二十年，做到个都头。自在京城编入军中随军略北来，军功无数，官职从小使臣而至横行，都如做梦一般。明日党项来攻，将军莫非要我打第一阵？”
杨文广道：“那倒不是，不过明日要给都头重任。”
井都头道：“将军只管下令就是，井某必不辱所命！”
杨文广道：“几个月来，已经打过几仗，党项人必然得了消息，不会再跟从前一样傻攻。党项人作战，与契丹人不同，并不重骑射，而以重骑重步硬冲。炮兵能够打乱他们的军阵，但只要横下一条心，不惜代价，冲到近前与我军搏杀也不是可能。”
井都头道：“就是正面搏杀，也不怕他们！”
杨文广点头：“当然我们不怕他们，但要以最小的代价，取得胜利。明日你和你的铁甲，单独编列成军。在火枪兵与敌搏杀时，反冲过去。此战若成，一天就可奠定胜局！”
井都头道：“属下和三百铁甲，唯将军马首是瞻！”
杨文广对井都头态度很满意。禁军中这种敢硬打硬冲的勇将不少，反倒是营田厢军不多。营田厢军靠的是整个体系，要说单打独斗，好勇斗狠，还真不是禁军的对手。
井都头官职不高，没什么野心，身躯高大，阵前是一把好手。从军二十军，凭着身手做到都头。本来在禁军中准备就这样混着，一直到老。因缘际会被派到杜中宵的军中，半年的时间，立功无数，竟然做到了横行官的最低一阶供备库副使，心气起来了。
武将到横行，以后除授不再磨勘，而是依特旨，是一个身份的标致，算是中层军官了。井都头本来是小使臣的底层，对自己的未来，最大的愿望就是外放兵职，做个县都监、巡检之类。做到横行那可不一样，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第45章 定计
杜中宵放下手中公文，对赵滋道：“白马监军司兵马已经拔营，到了杨文广阵前三里，看来明日就要开战了。明天这一战极为关键，将决定我们最后的战果。白马监军司首领叫什么来着？”
赵滋道：“回经略，讹啰保忠。”
杜中宵摇了摇头：“最近事情太多，党项人的名字老是记不住。不知道什么意思，又格外拗口，还有好几个叫法，着实让人头痛。”
赵滋道：“末将也不知道讹啰什么意思，只知道是番人之姓，有时又称卧落。他的名保忠倒是意思明白，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对应番字。”
杜中宵道：“等这一仗胜了，安定下来，要找专人把番人姓名定下来，汉人一个叫法，以免让人搞不清楚。不然同一个人，不同的公文写的姓名却不一样，岂不麻烦。”
宋朝对周围的蕃族人名、官名多用音译，没有统一的标准。各自依听到的音，用汉字写出来，非常随意，容易让人糊涂。讹啰保忠是一种党项人姓名，姓是番姓，名是汉名。埋移香热又是另一种，番名番姓，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要不是他是党项重要人物，宋朝称呼统一，都不知道他以前做了什么事。
不纠结这个问题，杜中宵对赵滋道：“今夜你派游骑，查清讹啰保忠军营如何布置。如果还跟窦舜卿那里一样，前边是正军军营，后边是辅兵看管辎重，就给了我们机会。”
赵滋叉手称是，又小声问道：“经略的意思，是偷他辅兵的辎重军营？”
杜中宵笑道：“什是明偷，我们是明攻好不好。约十五里路，你的骑兵一个时辰能不能到？”
赵滋道：“末将的骑兵没有那么不堪，半个时辰就够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那就这样布置。如果明日讹啰保忠全力进攻杨文广，我让他坚守一个上午。如果予讹啰保忠以重大杀伤，则你的骑兵在下午奔袭党项辎重营。其余步军，全军乘马，到讹啰保忠军后到娄博贝必经的路口，布置阵地。与反守为攻的杨文广部一起，围歼白马监军司！”
赵滋称是，又小声问道：“经略，党项如果不这么打呢？到杨文广军前，做个样子，不全力进攻。”
杜中宵道：“那就没有办法了。只能是你的步兵骑马先绕过，守住娄博贝路口，骑兵夺辎重。”
赵滋道：“经略意思，不管党项怎么打，这次我们吃定白马监军司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就是吃定他了。白马监军司一共点集了六万兵马，正兵约两万余，辅兵不足四万。他们的辅兵不作数，正兵我们两万余对两万余，有枪为炮，吃不掉他们不合适。十三郎率一部绮兵在狼山，你和杨文广围讹啰保忠时，他会出狼山协助你们，追击党项溃兵。”
说到这里，杜中宵起身，到桌前看着地图，
道：“你的阵地，在前几天党项军营附近。那里有一个湖泊，依湖布置，用湖泊保护自己右翼。如果党项想从左翼绕过去，则近狼山，正对十三郎所部。击溃党项兵马后，你立即全军骑马，奔袭娄博贝。娄博贝地处大漠，只是讹啰保忠部军帐所在，没有城池，当不难攻取。占领娄博贝后，守住那里，后续的粮草我会派人送去。”
赵滋叉手称是，有些兴奋。最后一仗，重担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占领娄博贝后，贺兰山以西千里之内就没了党项势力，顺化渡防守右厢军城即可。至于白马监军司辖下各部，此次丁壮全部被点集来了，全歼之后，这些部族相当于被废掉，大多会被其他部落吞并。
此次不是击溃战，而是要力求全歼，党项全民皆民的做法，相当于判了白马监军司死刑。
韩琦坐在官厅铺地图的桌旁，看着王德兴在地图上标出两军位置。作为帅臣，韩琦经历过的战事不少，对这样打仗很好奇。跟杜中宵一起指挥了几场战事，认识到了这样做的好处，主动学习。
王德兴是韩琦从杜中宵那里要过来的，他虽然年轻，但学的知识特别扎实，做事也认真。专业知识上不管韩琦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总能从王德兴那里得到答案。
对这种作战方法熟悉了，韩琦越来越认识到，营田厢军的战斗力来自于整个体系，而不是某一个方面。这种战法其实很好学，也很好用，但换一支部队，就不实用了。
首先要有专业人才绘制出地图，要有足够的侦察能力，各部的行动指挥官要掌握，每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情。专业人才不必说，是营田厢军自己培养出来的，别的军队没有。情报侦察同样要求专业，不是游骑发现敌踪那么简单，而是有明确要求，侦察多大的范围，侦察的内容是什么，得到什么情报。哪些是自己可以处理的，哪些是必须上报的。指挥官掌握各部行踪更是对整个体系的要求，到底各部哪些要报上去，哪些自己处理。报告行踪怎么报告，是一天一报，还是几天一报，预定路线和实际行军的关系。
这个体系的核心，是整支军队专业化。士兵专业化，军官同样专业化。不但有各种技术军官，有指挥军官，还有专业处理行政的军官，与现在的宋朝军制完全不同。
看王德兴在原来的白马监军司军营插了一个小旗子，韩琦问道：“那里就是杜经略定的赵滋所部的阵地？是借用党项军营么？——应该不是。”
王德兴道：“明日一战是此次战事的关键，杜经略特意报了方略来。用党项旧军营，是那个地方最合适。党项人选驻营地，不是随便选的，那里是回娄博贝的路口，而且旁边有个湖泊做水源。交战时，湖泊可以遮护侧翼，相当于平白多了兵力。扎营布阵，尽量利用地利，这是军中册子上有的。”
韩琦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军中那些册子，我看得不细。”
韩琦真正接触这支军队的时间不长，认识到重要不同的时间更短，等到明白营田厢军印的那些小册子格外重要，只有一两个月时间。这么点时间，他再聪明，也难以完全掌握整个体系，更不要说细节。
王德兴把所有的小旗插到地图上，整个战局就一目了然。
杜中宵驻顺化渡，除了赵滋所部，还有自己本部的近两千兵马，算是亲兵。石全彬在对岸，带五百人看管党项战俘，搬运军中物资。窦舜卿离顺化渡两三里，警戒党项右厢军城。杨文广则在顺化渡西北约十里。除了与顺化渡兵马互相策应，还与狼山骑兵一起封住了北上的道路。
杜中宵的布置很清晰，各部一起，全力围歼白马监军司兵马，进而占据娄博贝。
看着地图，韩琦道：“杨文广和赵滋其实各部均不足万，面对党项六万大军，分兵围歼，杜经略的指挥战事真是大开大合。若是我指挥战事，不敢如此。”
王德兴道：“相公，我们算过的。防守时，党项全是正兵，我们以一当三没有问题。如果建制在营以上，配置齐全，则以一当五。进攻的时候，配置齐全可以一当三，只是步兵以一当二还有把握。此次党项正兵只有两万余人，加上武将军的骑兵，还不如我们多。”
韩琦道：“这个数目，你们是怎么算出来的？”
王德兴道：“打了几仗，估计出来的。虽然不准确，大致可作参考，不会相差太远。”
具体的计算当然不是靠估计，主观估计出来的数据杜中宵哪里敢用于实战。而是从两军装备、人员训练、士气等等，用一个基本数据比较出来的。这个数据从开始时的不准确，一次一次修正，慢慢开始接近实际，作为指挥布兵的依据。
这个过程很复杂，可不是哪位将领说，自己跟党项人打的仗多，一宋兵当党项几兵那样。而是军中本就有数据，有专业人员，不断修正的。杜中宵记得计算战力有方程式，可惜自己不清楚，就用这种最笨但最实用的办法。
韩琦还理解不了这些，觉得虽然有依据，杜中宵如此布兵还是过于冒险了。连番大胜，占据了绝对优势，现在没必要行险。杜中宵如此布置，无非是要白马监军司的地盘，韩琦觉得不值得。
看完了布置，韩琦对接下来的战事心中有数，不再多想，问一边的王德兴：“你替我收集的军中的小册子，齐全了没有？这些小册子极是有用，最好旧的也全部都有。”
王德兴道：“此事经略吩咐过了，要各将领协助我。只是小册子是以前在随州学习用的，走时太过匆忙，许多并没有带来。至于旧版的小册子，就更是只有随州驻地有了。”
韩琦道：“小册子从开始的简陋，许多臆测，到最后越来越接近实战，许多人花了心血。看从最开始怎么一步一步变成后来这个样子，可以学到许多东西。罢了，等到战事结束，再派人收集。”
杜中宵的小册子，其实就是各种教材。铁监做的最早，一部分已经汇编成教材，不用小册子了。军事则是大家都不懂，集合众人智慧，我认为这样，你认为那样，编成册子讨论，演练中实践，一步一步改成现在的样子。北来四个月，连番大胜，但实际上正经的战事不多，小册子还在完善中，离着成为真正的军事教材还有些距离。

第46章 失误的代价
东方红日初升，漫天霞光，杨文广站在望楼上，看着对面正在列阵的党项军队。
与宋军分成几个独立阵地不同，党项军队比较松散。中间是讹啰保忠的亲兵卫队，也是白马监军司最强的军队，进攻的主要力量。两翼则是点集起来的部落正兵，全是骑兵，有大致的阵形。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快步上来，递给杨文广杜中宵的军令。
看罢，杨文广收了起来。昨夜已经侦察过了，讹啰保忠依然是正兵在前，后边辅兵看辎重。党项正兵和辅兵的经构决定，只能如此布置。不过吸取了前几天的教训，两个军营离得很近。
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得清楚，党项军已经集结完毕。
随着一声号角，党项全军向前缓缓移动，慢慢压了过来。黑压压的军阵，有一种碾压一切的气势。
王亮快步上了望楼，向杨文广叉手：“将军，党项军已经攻过来，对炮兵有何吩咐？”
杨文广道：“依昨日吩咐行事。我这里红旗举起，你便依定好的开炮。绿旗举起，停止炮火。其他一切依规例，有其他吩咐，我会派人告诉你。”
王亮称是，急急下了望楼。炮兵有自己的指挥体系，杨文广无法做到实时指挥。
党项军行进的速度不快，阵形也比较疏散，显然是吸取了被窦舜卿重炮轰击的经验。一直到了离杨文广军一里之外，全军又停了下来。停下之后，中军重新列阵，阵形变得密集。
两万余正军，一里外看不清人的面容，只看见黑压压的无边无际。
这个时候时间过得分外慢，对战场上人的是一种煎熬。宋军阵形的中央，井都头高声道：“披甲！”
三百铁甲兵听令，各自取起地上铁甲，穿戴整齐。把地上的斩马刀拿起，拄在手里。
握马在手，井都头只觉得血气上涌，口舌干燥，不由舔了一下嘴唇，眼睛里射着红光。
只有三百铁甲，全军不用长斧，换了重型的斩马刀。长斧应如墙而进，利用整体的力量，碾碎挡在前面的所有敌人。三百人做不到，阵形较为稀疏，换了利于斩杀的斩马刀。
看着一里外的宋军，阵形稀疏，三排大约为一军阵，每一排约三十人。不管进攻还是防守，军阵讲究密集，尽量缩小交战时的正面，对面宋军这种阵形讹啰保忠还是第一次见到。宋军为什么如此布阵？讹啰保忠想不明白，也没有时间让他想明白了。
看了看天边的红日，讹啰保忠回过头来，沉声道：“没细遂良！”
没细遂良自讹啰保忠身后过来，叉手称诺：“末将在！”
“带你本部兵马，冲宋军中军，有帅旗的最高望楼所在！”
没细遂良应诺，拨马走开，去点集自己本部兵马。党项除了少数主帅亲兵，哪怕常备军，也多是以部族为建制。只是常备军人数比较统一，小部族数个合在一起，大部族分成几部。
讹啰保忠看没细遂良走开，又高声道：“折磨昌祖！”
折磨昌祖应命，讹啰保忠道：“带你本部兵马，继没细遂良之后，冲宋军中军！你们冲时宋军必然发炮，不管死多少人，不许退一步！凡回顾者，斩！到了宋军阵前，两军合一军，只许前行，不许后退！”
折磨昌祖应命，拨马回到自己本部，下达军令，整顿部伍。
随着又一声号角响起，杨文广举起手中的望远镜，看党项中军有军队前出集结，准备冲来。不一刻结阵完成，开始前进。看起来约有两千人，成一个大致的锥形，向宋军而来。
来的两千人全是骑兵，望远镜里看得清楚，人皆重甲，马皆具装。这些骑兵，想来是白马监军司看家的力量，跟宋军中的铁甲骑兵类似，专门用来冲阵。
看攻来的党项军阵彻底与大军脱离，杨文广转过身，对一边的亲兵道：“吩咐炮兵，开炮！”
亲兵应诺，举起手中的小红旗向远处王亮所在的望楼连摇。营田厢军有简单的军令旗语，三角小旗是炮兵专用，进行必要的指挥。
王亮看见，说了一声开炮，看一边亲兵挥旗。
针对党项可能的几种进攻形式，宋军作了几种计划。现在只是依军令，执行哪种计划，做一些微调。
每个炮位有自己的观察望楼，离着有一小段距离。得到军令的炮位，开始装炮。随着王亮望楼的亲兵猛地把小旗向下猛劈，每个炮位一起点着了捻线。
听见惊天动地的声音，看见宋军的阵地冒起硝烟，讹啰保忠心里咯噔一下。那一夜宋军的重炮给他的震撼印象深刻，一听见这声音，就本能发抖。
实心炮弹砸在冲击的党项军阵里，带着一个骑士落到地上，滚了几滚，又打断了几条马腿。听见骑士发出的惨叫，没细遂良觉得心有些慌。正面冲杀不怕，这种从天而降的炮弹不知落在谁身上，第一次遇到难免心里紧张。大阵不停，落到地上的骑士很快就被踩成肉泥，无声无息。
一轮炮过去，党项骑兵明显散乱了一些。只是阵形未乱，继续向宋军冲去。
炮位依定好的计划，紧急调整射程。党项军前进，宋军射出的炮弹也随着党项军移动。打得最远的先调整到最近，其余继续发炮，每轮之后都有不同的炮位进行调整。
王亮转过身，示意亲兵发令，让炮兵发一轮开花弹。实心弹利于直射，不管是打密集军阵，还是打城墙工事，都能收到好的效果。开花弹则适合曲射，对于人和马，未炸前有实心弹的效果，炸了还能带来第二次杀伤。这是宋军第一次面对敌军大规模的正面冲阵，经验不足，要多试一试。
没移遂良正带兵向前，突然听见宋军的炮声再次响起。炮弹从天而降，如同刚才一样，又带走了过百骑兵的性命。正严令全军向前的时候，落在地上的炮弹突然炸响，无数铁片铁珠从里面飞出来。有的骑兵被命中，在马上发出阵阵惨嚎。
铁片铁珠并不大，射在人身上只要不中要害，并不会伤人性命。但只要中了，基本丧失战斗力。
人倒还罢了，开花弹在地上炸开，最多的铁片铁珠射到了马身上。马具装连重箭都抵挡不了，怎么挡得了这些可比子弹的铁片铁珠？更不要说，中弹最多的部位是马腹，本没有遮护。
一时之间，马的嘶鸣不断响起。有的马倒下，有的马受伤拼命乱蹦，还有没中弹的马受惊，到处乱跑，不再受骑士的控制。这个年代的军马可没有受到特殊训练，可以在炮火中处变不惊，一遇到开花弹在近处爆炸，许多马受惊，党项军阵彻底乱了。
王亮在望楼上看见，命令亲兵，传令各炮位，全部换开花弹。军中储备的开花弹已经不多，王亮已经顾不得，先把今天的仗打完再说。
讹啰保忠在军阵前，看没细遂良的进攻阵形乱了，不由大怒。正要命折磨昌祖带队上前，把胆敢向后跑的全部斩于阵前，突然醒悟过来。高声道：“鸣金收兵，让没细遂良全军退回！”
钲声清脆里透着凄厉，没细遂良听见，长出了一口气，急忙勒缰整队，命全军退回去。
此时刚前进了一大半的路，离着宋军还有四百余步。宋军阵里，刚刚把臼炮装填好，还没来得及准备点炮，就见到党项大军在炮火中，飞一样地退了回去。还有数百受惊的马匹，在两军之间乱跑，如同没头苍蝇一般。有的直向宋军冲来，数十步外被火枪射倒在地。
回到军阵，没细遂良粗略点了一下，一来一回近一里路，自己损失了五百余兵马，心有余悸。
稳定下心神，没细遂良到讹啰保面前叉手：“太尉，末将正要带兵直冲宋军，因何收兵？”
讹啰保忠道：“是我考虑不周，忘了宋军的火炮炸开声音吓人，马匹受惊，无法维持军阵。与对面的宋军交战，不能用骑兵。你全军下马，重新列阵，再冲一次宋军！”
没细遂良听了，心中暗骂。自己所部是讹啰保忠的精锐，打硬仗的，可不是去送命的。刚才白跑了一趟，平白折了许多人马，许多人惊魂未定，这厮竟然毫不体谅，让自己再去送死。
全军重甲，没有马匹步行，那是什么样的速度？离着宋军一里，这一路上要挨几轮炮？临敌不过三矢，步兵进攻对方军阵，硬挨三轮箭雨，还能够保持战力的已经是强军。前边一里路，自己带兵走过去要挨可不止三轮炮，这不就是逼人送命？
讹啰忠面无表情，死死盯着没细遂良。直到没细遂良叉手唱诺，才重重点了点头。
这是自己的得力大将，带着的是最精锐的兵，讹啰保忠实在没有办法，只能狠下心来，让他们自杀一样冲向宋军。换其他人其他兵，讹啰保忠实在没有把握，在宋军炮火不断的情况下，能够冲过这一里路还保持阵形。没细遂良部最精锐，只能由他们当全军的头盔，护着后面各部冲到宋军阵里。

第47章 致命的一里路
看着党项军重新列阵，杨文广低声道：“对面倒不是个蛮夫，只知硬冲，还知道骑兵不行。只是已经下了马，何不连身上重甲也去了，路上走得也快些。”
面对宋军火器，党项的重甲其实没了用处。不如去甲，路上走得快，到了阵前还有力气。大规模普及火器之后，各国都淘汰了盔甲，不再追求单兵防护，而追求灵活性。这有个过程，淘汰盔甲后最早的军装，追求气势，追求对敌方视觉上的压迫力，大多颜色鲜艳，带有冷兵器遗风。便如现在的宋军，盔甲全是红色，列阵出击的时候，有一种视觉上的震撼。等大家习惯了火器，这种视觉效果就没用了，反而容易在战场上成为靶子，都改成了不鲜艳的颜色。
宋军的红色盔甲，来源于王朝的五德五色，是中国传统，杜中宵并没有去改。以后敌国也学会火器了，盔甲没了用处，直接改军装就是了。
火器条件下的骑兵，跟冷兵器时代的骑兵不是一回事，不但是战法不同，马匹也不同。火器时代战场上枪炮不停，军马要求适应环境，不能被枪炮惊吓。党项选择军马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个要求，他们的骑兵是冲不过宋军的火炮封锁的。这一点与素质无关，时代已经变了。
不要说党项骑兵，杜中宵军中的骑兵，也要求尽量远离炮位，以免马被炮声惊吓。军官的马匹和传令兵的马匹，是专门选出来，并且经过训练的，才能不受炮兵的影响。
号角响起，杨文广看着党项军阵再次逼来，命令一边的亲兵传令开炮。
炮弹从天而降，砸在党项军阵，几乎每发炮弹下来，最少带走一人的性命。不是宋军打得准，是党项军阵过于密集，几乎没有缝隙，闭着眼睛都不会打偏。炮弹落地，在地上滑行一段距离，又会打死打伤周围的士卒。紧接着炸开，周围数步之内都被铁片铁珠覆盖，死伤极为惨重。
宋军为什么排那么疏散的队形？利于发挥火枪的威力是一，减少敌军火炮杀伤是二。单排，则实心弹一炮打来只能伤一个士卒，到第二排的时候，基本没有杀伤力了。如果是开花弹，则最多只伤附近的两三个人，而不会造成大量杀伤。
历史上火炮大量用于战场的时代，特别是开花弹成熟，方阵迅速退出战场，这种线式步兵普及。不使用这种阵形，在对方炮下全军就是靶子。党项军队离着空心方阵时代还有十万八千里，以密集阵形冲击宋军，本来就是自杀。
没细遂良只觉得头皮发麻，双腿打颤，强咬牙关，带着全军前进。周围除了炮声，就是自己士卒的惨嚎。被炮弹直接打中的还落个痛快，被铁片和铁珠所伤的，才是生不如死。
杨文广在望楼上看见，不由点头：“来的委实是支强军，若不是有炮，若不是他们这么猥集到一起过来，阵前必有恶战。十年之前，遇到这种军队，我也只能浴血死战，现在却不必了。”
一边说着，心中有无限感慨。来的这支党项军，还是依照训练的习惯，不管路上死了多少，一直保持密集阵形，一往无前地向宋军冲来。密集的阵形，让宋军的开花弹平添了几倍的威力。
看着前方没细遂良军阵越来越小，讹啰保忠心如刀割，这支自己最强的兵马，今天可能要全部填进去了。咬紧牙关，猛地高喝：“折磨昌祖，带本部出战。凡回顾者，斩！只许前行，不许后退！”
折磨昌祖被没细遂良军阵的惨象吓得满身冷汗，不敢违抗军令，强行鼓足勇气，叉手唱诺。带着集结好的军阵，随在没细遂良军阵之后，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讹啰保忠眼睛已经发红，厉声道：“连奴都逋，结集兵马，随折磨昌祖之后！只许进，不许退！”
连奴都逋称诺，无奈地去集结自己本部。
知道这种打法死伤惨重，讹啰保忠没有其他办法。一里的距离是远了些，大军却不敢再上前，不然不用整军进攻，宋军的火炮就能把整个军阵打乱。只能用没细遂良部作箭头，付出巨大死伤，掩护其余各部冲上去。只要攻破一点，与宋军缠斗，火炮变失去了用处。这一点是在中军，还是在侧翼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两军斗在一起，让火炮失去用处。
王亮在望楼上，看见党项军的第二个军阵紧跟着上来，不由愣在那里。好一会，才道：“党项这是要用人命填到我军阵前，真是够狠。以前只听说党项人作战，最能吃苦，没想到还能卖命！”
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调整炮兵部署。党项既然是前赴后继的打法，宋军火炮的射程也就不需用调整了，直接覆盖战场即可。从最远射程，到宋军阵前二百步，各炮位定好射程，一直打就是了。
感觉到落下来的炮弹稀疏，没细遂良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回头一看，自己所部已经去了一大半人马，只有不足千人随在身后。这些跟上来的兵，大多人身上都有伤，有的甚至浑身浴血。全部人马紧紧聚在一起，炮弹打不到，却极少有人能躲过开花弹的铁屑铁珠。就连军阵最边缘的自己，腿上都被铁片划开了两道口子。宋军的炮弹，可一直是瞄的军阵。
举起手中钢刀，没细遂良厉声喝道：“火炮虽然犀利，我们终究是冲过来了！儿郎们，前方就是宋军，拿起你们的刀，与我一起冲过去！”
一众士卒哄然应诺，没细遂良只觉得血气上涌，浑身无数的力气。
正在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闷响，就看见前方的宋军阵中升起一阵阵硝烟。没细遂良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觉得腹部剧痛。用手一摸，感觉到腹部出了一个大洞，血不停地冒出来。
旁边的亲兵吓得哇一声就哭出来，上前捂着没细遂良的腹部，口中道：“太尉，怎么办？怎么办？”
没细遂良只觉得浑身一下子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看着亲兵的脸，骂了出来：“直娘贼，还有炮！”
亲兵转头看宋军阵前，再次升起硝烟，不等反应过来，一条臂膀已经飞出去了。快得甚至都感觉不到痛疼，看了看怀中的没细遂良，已经没有了气息。
杨文广在望楼上看得目瞪口呆。最前面的党项军阵，从炮火中冲出来，离宋军只有不足两百步，竟然在那里停下来，开始整队。宋军阵前的臼炮已经装填好了许久，此时一起开炮，从炮火中冲出来的这些党项人，两轮炮就剩下没多少人了。
集中兵力，攻击一点，对面的讹啰保忠选择是对的。可面对炮火，要求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尽量稀疏的阵形，冲过炮火的封锁线。党项却不是如此，下马成步兵后，一直保持密集阵形，为此不惜牺牲前进的速度。就这么以血肉之躯，硬抗宋军炮火，直至一头撞在臼炮上。
臼炮是宋军营一级的火力，平均每队一门，阵前每个空隙处都有最少两门，几乎覆盖整个阵线。两门轮替发射，就连间隔时间都很短，站在那里整队，不是寻死吗。
杨文广摇了摇头，双方差距太大，不但是兵器不同，就连战法党项也跟不上。平心而论，如果自己跟讹啰保忠换个位置，突然遇到，又能好到哪里呢？
讹啰保忠骑在马上，遥望没细遂良部到了宋军阵前被远，突然大部都倒下了。宋军阵前出现在硝烟自在眼里，喃喃道：“宋军阵前还有炮吗？还是他们的枪能打这么远？如果火枪打这么远，这仗还怎么打下去？——不可能，从来没听说过宋军的火枪可以打百步之外，那里还有什么炮！”
连奴都逋骑马在讹啰保忠的身边，看前边的折磨昌祖所部已经离开大军，小声对讹啰保忠道：“太尉，宋军太过诡异，今日难占到他们便宜。不如暂且退兵，别想稳妥计策。”
讹啰保忠猛地转身，盯着连奴都逋厉声道：“别想什么计策？今日拼死一战！你立即整顿本部，随在折磨昌祖之后出阵！看看是宋军的炮多，还是我们的人多！对面杨文广不过一万余兵马，我以六万大军对他，排队让他杀，他杀得过来吗？只要冲进宋军军阵，我们就胜了！”
看讹啰保忠凶神恶煞一般的样子，连奴保忠吓得连连称是，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正在这时，前方宋军的炮火稀疏下来，火炮好似没有刚才那么多了。
讹啰保忠大喜：“看见没有，你以为宋军的炮用不完么！立即整军，准备出阵！”
王亮站在望楼上，望远镜里看见阵前尸身狼籍，还有许多受伤士卒在地上鬼哭狼嚎，不由吓得有些腿软。这种惨象，自己以前连想也不敢想。作为军人，拿刀拿枪拼杀王亮不怕，但看着这幅地狱景象，能够脸色不变，这种本事王亮还没有机会练出来。
连续发炮之后，宋军的炮位开始轮流暂停，抓紧时间用水冷却炮管，检查火炮状况。讹啰保忠看到炮火稀疏，是因为宋军在为后面的集中射击做准备。党项军队进入了臼炮射程，给了宋军这个机会。
最前线的臼炮，加上后方曲射的身管炮，党项军队冲过一里宽的死亡封锁线，才有机会面对后面的火枪兵。后边的数千火枪兵，看着前方炮火连天，无所事事，已经有些不耐烦。他们才是战争的主角，却只能傻傻站着，等党项兵杀过来，却左等不来，右等不来。

第48章 冲不动的军阵
折磨昌祖一刀砍翻跑回来的没细遂良军阵兵卒，厉声道：“只许进，不许退，回顾者斩！”
说完，带着本部大队，驱赶没细遂良部剩下的人马全力上前，一直向前涌去。
没细遂良在最后被宋军臼炮打中，丢了性命，折磨昌祖都看在了眼里。可他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向前。讹啰保忠说的不是空话，敢后退必被讹啰保忠斩首。已经到了这里，确实没退路了。
宋军两轮臼炮过后，没细遂良阵亡，剩下的士卒吓破了胆，转身逃跑，又被折磨昌祖赶了回来。
到宋军阵前两三百步的时候，折磨昌祖所部还剩下一千余人，有没细遂良做例子，折磨昌祖不敢停留，抽刀指挥全军向宋军冲去。自己不敢再在最前后，隐身到了本部兵马中。
顶着宋军的臼炮，党项军冲到宋军阵前。几十步外，宋军前排一起开枪，硝烟起处冲在最前面的党项士卒倒在地上。折磨昌祖不住地催促所部上前，心中却有一种绝望之感。火枪的密度比火炮大多了，炒豆一般响个不停，党项士卒一排一排倒在阵前。偶有冲到宋军阵前的，不等挥刀，宋军的刺刀先刺了过来。
讹啰保忠看折磨昌祖所部与宋军接战，大喜过望，唤过廼来马尾，继连奴都逋出战。
廼来马尾道：“太尉，我军再出，中军只剩太尉亲兵两三千人。或有不利——”
讹啰保忠断然道：“今日与宋决一死战！你与宋军接战，我带亲兵接应！”
廼来马尾暗叹一口气，不好说什么，只好称诺，去点集自己兵马。
党项正军两万余，两翼各五千骑兵，中军一万多人。廼来马尾率部出击后，中军就只剩下讹啰保忠的亲兵近三千人。那时只能是讹啰保忠亲兵上阵，把自己填进去了。
此时党项兵终于冲到阵前，与宋军短兵相接。听见枪声停了下来，折磨昌祖出了口气，举起手中钢刀，带着所剩不多的士卒，厉喝一声，向前冲去。
正在这时，就见到宋军后边三排整整齐齐带上前来。端着火枪，前边明晃晃的刺刀，极有压迫力。
随着后排上来，党项士卒都能听到宋军前线军官发令：“前阵刺刀冲锋！”
最前排与党项短兵相接的宋军士卒，随着军令，一起端起刺刀，突然向党项军阵冲来。党项士卒反应不及，最前面的被刺倒在地。
折磨昌祖看看身后，连奴都逋部已经离着不远。咬了咬牙，正要组织反击，就听见宋军阵中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抬头看去，就见到数百铁甲从各军阵的缝隙出了军阵。
井都头举着斩马刀，一声大喝：“杀！”带着三百铁甲，越过宋军火枪兵，杀进了党项军阵。
折磨昌祖所部已经所剩不多，刀中兵器破不了甲，无力挥舞刀枪。井都头一刀下去，把身前的党项士卒砍翻在地，
几乎劈为两半。一转头，看见人群里的折磨昌祖，与众不同。手中大刀一挥，身前挡着的党项士卒尽皆倒地，大步向折磨昌祖走来。
折磨昌祖青筋暴起，好似已经忘记了害怕，双手握刀，向井都头刺来。
井都头用手中的斩马一挡，反手一刀，把折磨昌祖砍倒在地，上前手脚麻利地枭了他的首级。提了首级起来，突然想起军中并不以首级计算军功了，骂了句晦气，随手丢在一边。
转眼之间，攻到阵前的折磨昌祖部就全军覆没。井都头拄着斩马刀，看了看已经近在咫尺的连奴都逋所部，冷笑了一声，指挥着本部铁甲回阵。
上来的宋军接替了冲出去的前排宋军原来的位置，端枪向前。消灭了冲到阵前的党项士卒后，原来的前排宋军与井都头的铁甲一起，从军阵的空隙回到军阵中，变成了第二军阵。
连奴都逋看着不远处的宋军退回，拔刀高呼，带着本部冲了上来。最前排的士卒，已经冲到了宋军阵前不足十步。却听一阵枪声响起，不知多少人倒了下去。
第一排枪结束，退到第三排装弹，第二排上来，又是一轮排枪。此后枪声不停，三排宋军不断地变换位置，弹雨没有停过。
看着不断倒在阵前的士卒，连奴都逋双眼发红，想要带兵冲入宋军军阵，却突破不了弹雨。
放了十几轮枪，前排宋军缓缓后退。一边后退一边变阵，依然是三排轮换射击，不留任何空隙。
见自己打退了宋军，连奴都逋不敢怠慢，带着残兵向宋军冲来。
跟在后面的廼来马尾正被宋军炮火打得苦，见前面的连奴都逋逼退宋军，心中大喜，指挥着的部加快速度，向前冲去。付出了几千人的代价，党项人终于明白，跟前面这支军队打仗，阵形没有用处，跑得快最重要。越是后面阵形越散乱，速度快了不少，损失也降低许多。
最前面放枪的宋军退到跟刚自己交换位置的原前排，从阵形空隙继续退后，换他们放枪。继续放枪的宋军掩护前排退却，他们到达位置后，依原样后退。等到他们退到后面，原来的第三阵三排宋军成了最前排时，前线后退了五六十步的距离。连奴都逋所部党项士卒，全部丧身在这五六十步的距离上。
廼来马尾看着前面的连奴都逋最后的几百人，倒在了宋军的枪下，觉得脑袋发蒙，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数千人的代价，想的就是跟宋军短兵相接，缠抖一起，却不起宋军反冲，接着主动后退，一直缠抖不在一起。还没弄清是什么情形，自己已经成了直面宋军的一部。
此时太阳高升，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冬天已经离去，春天姗姗来迟，白马监军司的党项兵，很多都看不到新草长出来的样子了。
宋军三排一个军阵，最前面的是三个军阵，此时已经变了位置。前面两个军阵退回去，利用多出来的这五六十步，把攻上来的党项士卒全部消灭。最后面的一个军阵，顶到了最前面。
一声哨响，廼来马尾就看见宋军缓缓逼了上来。不等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枪响，最前面的党项士卒倒在了地上。第一排放枪，而后停下装药，第二排换到第一排，继续放枪，接着停下装药，后面第三排上来放枪，停下后第一排又到了前面。几轮枪响，廼来马尾身前就倒了一大片自己属下。
廼来马尾看了看身后，讹啰保忠并没有带着亲兵跟上来。宋军阵形未乱，他跟上来做什么？自寻死路，就不管剩下的数万大军了。这个时候，廼来马尾才明白，讹啰保忠不惜代价要与宋军缠斗，根本没有机会。真短兵相接就是刚才的样子，宋军先后退拉开距离，再利用拉开的距离主动前进，一直保持着对火枪最有利的射击距离。骑兵冲不过炮兵的封锁线，步兵面对不接触的火枪兵，就是挨打的活靶子。
宋军三排一个军阵，前后军阵相距二三十步，拉开的距离就是火枪的最佳射程。这才三个军阵，党项冲上来的兵多，他们后面还有好几个呢。这一二百步的战场后面，才是不能退的火炮位置。
井都头拄着斩马刀，看身边的火枪兵整齐上前，重新恢复最开始的阵形。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摇了摇头：“直娘贼，我穿着几十斤，累得如牛喘，不过让人破不了甲。这些端着火枪的，却能让敌兵近不了身，如何跟他们打？以后，这铁甲大刀，也没什么用处了！”
廼来马尾倒下了，冲上来的党项士卒在宋军的反攻中一个一个倒下。有党项士卒向回跑，再次进入火炮覆盖之下，不断地有人倒在地上。
用不了多久，党项再没有进攻，宋军的火炮停了下来。战场陷入一片寂静。
讹啰保忠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突然沧桑了很多。最后的情形看在眼里，他没有带着最后的亲兵冲上去，冲上去也没有半点用处。自己用八千精兵，没有冲动对方军阵，宋军阵形依然坚如磐石，最后这几千兵上去又有什么用？付出了巨大代价，又回到了两军最开始时候的样子。
八千精兵几乎全军覆没，宋军付出多大代价？死伤的有一百人没有？讹啰保忠只觉心如刀割，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好。这一仗最少得了个教训，让宋军攻自己，好过主动去攻他们。
太阳升到中天，阳光和煦，今天是个好天气。头顶有苍鹰在飞翔，远处有小鹿在探头探脑，阵前没有一点声音，只有两军之前的数千具尸体，一片狼籍。
杨文广站在望楼上，透过望远镜看着战场，心中感慨万千。练了几年，今天是第一次，教科书一般的打了一场。仅仅一两个时辰，八千党项精兵就倒在了阵前，宋军的损失微乎其微。如果不是那些尸体在那里，几乎让人有一种错觉，刚才一切都没有发生。
营田厢军的训练简单枯燥，整整齐齐地前进、后退，装药、装弹、放枪。最重要的是沉着，身边尸身血海，也能准确地重复这些简单的动作。惟其简单，透着一种冷酷。
全部用火器好，还是火炮配合冷兵器好，宋军已经争论了几年。哪怕到了河曲，连战连胜，朝中坚持是火炮功劳的，还是大有人在。今天这一仗才给出答案，冷兵器将被火枪淘汰。
正在这时，亲兵急急登上望楼，把一封文书交给杨文广，道：“将军，赵滋所部已到附近！”
杨文广接过文书，看了看对面的党项军，摇了摇头。对面的主力已经全部倒在战场上，赵滋从后面围住，自己进攻，一口吃掉他们成了件简单的事。

第49章 围歼
赵滋指着一里外的党项军营对陈硕道：“那就是白马监军司的军营，我给你一千五百步兵，配命你部的骑兵，夺了那里。如果讹啰保忠带军前来争夺，杨文广会帅所部在后攻击，配合你部。我带全军到二十里之外的娄博贝路口，挡住讹啰保忠退回去的道路。这一战，要全歼敌军！”
陈硕应诺，想了想道：“如果党项兵马逃向右厢军城又该如何？”
赵滋道：“那不是你的事情，自有十三郎骑兵追击，你只要守住此处即可。”
陈硕叉手听令。白马监军司军营里的三四万辅兵，被大家忽略了。窦舜卿随便就抓数千人，已经说明党项辅兵的地位和战力都不能当成正规军队，他们更类似于宋军中临时征召的杂役。
讹啰保忠骑在马上，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看到宋军开始移动，全线向自己压了过来。不由大吃了一惊，道：“宋军这是什么战法？不来冲军阵，全军强攻吗？”
身边没有人回答，几位得力大将，都已经带部阵亡在阵前了。
宋军前进了约数百步，离党项军阵两百余步的时候，突然停了下来。
讹啰保忠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生怕宋军停下来布置火炮，自己剩下的人马可就完了。一边命亲兵传令撤退，一边集结中军最后的两千余亲兵，准备分一部分人冲上去，迟滞宋军，掩护自己退走。
正在这时，一声号角响起，宋军阵中冲出一支骑兵，人马皆铁甲，向讹啰保忠的中军直冲过来。与此同时，宋军阵中炮声响起，党项两翼的骑兵阵中落下了开花弹。
正常进攻，杨文广应该是找出党项军阵的薄弱点，用炮兵掩护步兵前出，对党项军分割包围。可党项的步兵差不多全部战死，剩下的多是骑射轻骑，炮一放就乱，火枪兵追之不及，无法分割。没办法，只能这样依靠强大火力，乱拳打死老师傅，先把讹啰保忠击溃再说。追击溃兵，自有十三郎的骑兵。
讹啰保忠正在集结兵马，井都头的铁甲来的猝不及防，急令两翼的轻兵向中间靠拢，掩护自己。
井都头手持斩马刀，正向前猛冲，就见向中间集中的党项骑兵迅速列阵，一起向自己放箭。大喝一声：“直娘贼，爷爷身上这几十斤铁，是你们几枝箭射得穿的！”
话音未落，党项骑兵射出来的箭落到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随便看了一眼，里面竟然还杂着骨制箭头，怎么可能射得穿铁甲？白马监军司是穷地方，军中连正兵都无法全部装备铁制箭头，除了少数铁箭，许多人配的还是骨制和石制箭头。对上井都头的铁甲骑兵，显得寒酸得可怜。
井都头大怒：“拿骨箭来射爷爷铁甲，当是孩童玩耍么！”
一边说着，一边指挥所部，直直向党项骑兵撞去。
前几年西北宋军，就是被这样吃着马料、用着骨箭的党项军打败的，而且胜是小胜，败是大败。宋军以营为基本单位，没有更高的组织形式，有效的野战规模只能是几千人左右。又没有有效侦察，野战都是面对数倍的党项军队，只能一败再败。
党项的辅兵没有用处，与契丹对阵最明显。党项迎战契丹，点集兵马数万，实际阵前作战的往往少于万人。正兵一被击败，辅兵便四散而逃。不过，一旦正兵获胜，就完全不同。四处掳掠，面对百姓的时候辅兵并不比正兵差多少。与宋军作战时辅兵有用，对上更强的契丹就没用。
自高梁河一役，宋军基本失去了大军团野战的能力，而且每况愈下。党项其实也没有这种能力，面对契丹大军进攻，往往是借助天时地利，借助于对手的自大与愚蠢守住。契丹伐党项，尽管党项多次取得最后胜利，但从不敢以胜利者自居，乖乖向契丹称臣，与野战能力的巨大差距有关。契丹败了，并没有多大损失，下年再来。一旦获胜，党项就面临到了灭国危险。
契丹进攻大宋，面对的是深沟坚城，野战能力再强没有用，宋军不出城野战。打攻城战，是契丹的弱项，最后只能怎么去怎么回来。对党项是野战，甚少坚城，优势就大了。
三国之中，党项是最弱的一方。但宋军不能进行大规模的野战，每有大战必败，除了广筑寨堡坚守没有别的办法。数年战事的经验，党项军队一向瞧不起宋军。
今天面对杨文广率领的营田厢军，就完全不同了。营田厢军多是禁军不要的兵员，单兵素质并不是强项，除了火枪火炮外，他们能连战连胜靠的就是冠绝一时的组织能力。
井都头冲在最前后，手中大刀挥起，把拦在前面的党项骑兵一刀砍落马下，厉声道：“冲，儿郎们冲上去，抓了党项太尉，大家第一功！”
三百铁甲，如同一个巨大的铁锤一样砸过来，在党项骑兵中砸出一条路来。
两轮炮过后，党项两翼的骑兵终于乱了，再难保持阵形，马匹开始都处乱窜。
望楼上的杨文广看了看四处的炮位，暗叹了口气。战斗激烈而短暂，这些大的火炮来不及移动，无法上前重新设炮位，只能留在这里。跟随步兵前进的只是轻炮，把党项骑兵打乱而已。
看井都头带着铁甲骑兵从掩护的骑兵中冲出来，已经看清楚面目，讹啰保忠不由心惊。党项没有办法抵挡这支铁甲，任何拦上去的都被碾碎，直向自己冲来。这个时候，讹啰保忠心中出现一个念头，难道今天真要全军覆没在这里？数年时间，从来没有过数万党项大军被宋军歼灭的事情，难道要从自己开始？
两翼骑兵乱了，宋军坚守在原地不动。有受惊的马匹跑过来，用火枪远远击毙，并不上前。乱糟糟的骑兵最好用自己的骑兵对付，步兵上前，反而发挥不出优势。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纵马跑到讹啰保面前，叉手道：“太尉，两里后的军营遭到宋军攻击！”
讹啰保忠怒道：“哪里来的宋军？”
亲兵道：“顺化渡来的宋军。除了攻我们的军营，还有数万人向数博贝去了！”
军营里面只见到远处数不清的宋军骑着马，一路绝尘，向娄博贝而去，哪里能搞清楚人数？反正多说不会错，随口报一个数万的数字。
讹啰保忠猛地转头，就看见井都头红着双眼，一刀砍翻挡在身前的党项骑兵，死死盯着自己。旁边一个士卒用长枪全力捅在他的身上，不但没有捅穿铁甲，自己反一个跟头栽下马。
讹啰保忠叹了口气，对身边的副将道：“带一千亲兵，挡住宋军的这些铁甲骑兵，我立即带人去救军营。不得军令，不得后退，否则取你项上人头！”
说完，一拨马，带着剩下的亲兵，收拢乱了两翼骑兵，向两里外的军营而去。
副将拔刀在手，带着讹啰保忠留下的一千亲兵，指挥着围住井都头所部。知道自己是断尾求生留下的那个尾巴，又有什么办法？
十天郎骑在马上，拿着望远镜看着前方，脖子伸得老长。过了好一会，收起望远镜，骂道：“这里什么鬼地方！直娘贼，一马平川，有这宝物也看不远！”
说完，对身边的将领道：“前方来的消息，杨文广所部大败敌军，党项兵马正在溃逃！不管他们向那里去了，依先前之计，你们各自带本部去追。经略吩咐，敌军若是乱了那就乱追！各都头带好自己的下属，再上级的就顾不得了！补给集结有两个地方，一是前方党项的军营，再是二十里外的娄博贝路口！”
众将哄然应诺，各自离去。
十三郎看了看身后，留在原地的自己一千左右的直属所部，道：“去党项军营！”
陈硕带着自己的两千骑兵，还有一千五百骑马的步兵，直向前边的党项军营冲去。这一千五百步兵其实是窦舜卿所部，他那里没有大的战事，支援到赵滋这里来的。
数里的距离转眼就到，陈硕刚刚吩咐准备进攻，就见到党项军营里冲出一支骑兵。约五六百人，各举马枪，向宋军迎来。
“冲！”陈硕话一出口，当先带马冲了上去。
看看两军接近，党项骑兵刚要喊冲喊杀，就听宋军骑兵响起一阵枪声，随着硝烟，五六百党项骑兵很快就全部都倒在了宋军骑兵身后。
党项扎营匆忙，连鹿角都不齐全，军营到处是缺口。宋军骑兵一涌而入，顺着军营内部的道路一掠而过。凡是拿着刀枪像要对抗的，全部一枪撂倒，从另一边冲了出去。重新装填了弹药，又冲进军营，从另一边冲了出去。来回三趟，便就再没有党项兵反抗，各自乖乖都坐在营房门口，安静如鸡。
陈硕安排了三百骑兵在军营中最显眼的位置，看守受俘的党项兵，对步兵指挥使梁虎道：“只要没有大的变故，军营里的党项兵就是我们的俘虏了。你立即指挥所部，在讹啰保忠回来的方向，布阵。我带骑兵守你两翼。讹啰保忠后面，杨文广将军带军攻来，讹啰保忠不敢强攻！”
梁虎应诺，看北边远处已起了烟尘，急带兵布阵，准备应战讹啰保忠。身后是俘虏数万，前边是讹啰保忠主力，处于两方之中，梁虎竟然没有感到丝毫害怕，一板一眼布置阵势，甚至还架起了臼炮。
连胜之后，宋军的士气已经完全不同，有身为强军的自觉了。

第50章 粮草
包拯住马，看着前边无数的人在忙碌。有运土的，有夯土的，一座城池已经初见轮廓。
杜中宵得了消息，带着杨文广、赵滋和十三郎几人迎上来，拱手行礼道：“龙图远来辛苦。”
包拯回礼，指着前方道：“不过数日，就修如此一座大城出来，经略真是神速。”
杜中宵笑道：“连番大战，抓了数万党项人战俘，有人自然好办事。只要粮草接济得上，再修几座大城也不是难事。顺化渡是此地中心，城池当然要大。”
两人并马前行，包拯道：“得了你大胜的消息，又听说急需粮草，我亲自带人送来。此次是从河清军来，走的河南地，虽然路上多是沙地，不过有几处水泉可用，并不难通行。”
杜中宵道：“这一带本就是汉时朔方郡地方，那时人烟稠密。千年变迁，沧海桑田，纵然水源不似以前充足，也不会变化太多。河清军到这里可以直线过来，不必沿黄河绕行。”
包拯道：“话虽如此，若是没有张岊带兵占了地斤泽，这路哪里敢走。”
没藏讹庞攻金肃军不下，听到宋军兵临右厢军城，急急带兵回援。等他回到兴庆府，战事早已经结束了。党项不敢再攻宋军，只能加强右厢防务，在那里建起长城，堵死贺兰山谷道。只是面对宋军，他们不会起克夷门的名字，名之为山河关，取山河夹峙之意。没藏讹庞退却，张岊带兵出击，攻占了地斤泽。
地斤泽位于大漠之中，水草丰美，是党项横山地区的纵深腹部。党项初起，赵继迁被宋军击败，便躲在地斤泽，最后诱杀曹光实，从而翻身。宋军占地斤泽，与麟州一起，从北面压迫横山。
此战过后，宋军占住了大半河套地利，党项只剩兴以兴庆府和灵州为中心的灌溉平原。西面兵临贺兰山，剑指兴庆府。东面占领地斤泽，横山地区再无腹地，被宋军两面夹攻。党项剩下的国土被压缩成横山、天都山、河西地区的一个细长条形，已经失去了战略纵深。
这种局面，有地图就可以一眼看出来。宋军不管从哪个地方出发，都可以把党项拦腰切成几段，从而围而歼之。不过枢密院没有比较像样的地图，杜中宵不提供，他们依然搞不清楚总体局势。
到了黄河岸边，包拯见新建的城池建在河两岸，分为东西两城，黄河从中而过，对杜中宵道：“经略，怎么这里建了两座城池？这里地广人稀，只要在河西岸建城，尽皆足够。”
杜中宵道：“河东岸的这座城，其实是汉时临戎故城，朔方郡还曾经迁来此处。东岸建城，是因为要在黄河以南修一条道路，从这里直到河清军，通东胜州，就是龙图来时的路。西城不必说，那里西到娄博贝，南到贺兰山，正是要害之地。再者，最近抓了许多党项战俘，正好用来修路筑城，闲着也闲着。”
听杜中宵说闲着也闲着，包拯不由大笑。宋军的士卒都在修城，怎么会让党项战俘闲着。一共数万人在这里，不多修几座城，可不就闲着了。
到了杜中宵帅帐落座，包拯道：“此次一千骑兵随我前来，路上护送。不过河曲路人口不多，运粮的人力一时不足，征调了许多番户。当时给他们说，到了顺化渡以后，这里有便宜牲畜，他们可以用低价买回去，是以人人争先。经略，莫要让他们失望，不然以后不好征调人手了。”
杜中宵道：“龙图放心，几场大胜仗，不只是抓了战俘，还俘获了无数牲畜。我们就是以后要营田放牧，也用不了这么多，可以卖给他们。不卖给他们，我的大军要一路赶着羊回去吗？”
赵滋带兵战领娄博贝，俘获的牲畜最多。白马监军司许多部族在那里，等着讹啰保忠打了胜仗，分了战利品，各自去水草丰美的地方放牧呢。十三郎还从狼山里赶出来许多部族，与赵滋合围，是战利品的另一大来源。他们的丁壮都做了宋军的俘虏，宋军不要这些牲畜，后边也要饿死。
问了杜中宵前线的情况，包拯道：“数万军兵，再加上数万战俘，若不是铁路到了东胜州，这些人的饭都没有着落。前线连打大仗，不知缴获了多少粮草？”
杜中宵道：“除了不多的粟米，多是大麦、青麻子之类，只能作马料，怎么当军粮？龙图的粮草送来之前，只有战俘才吃那些东西。说来好笑，战俘们大麦敞开了吃，许多人还感恩戴德，说以前从来没有吃过饱饭呢。数万战俘不出事，能吃饱饭比守卫的枪炮用下还大。”
包拯道：“原来如此，怪不得经略如此急着催粮草。不过这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尽快把人送到东胜州附近。那里有铁路运粮，才能衣食不缺。”
杜中宵道：“我也正有此意。等这里建好了城，便就把战俘分次送走。让他们修东胜到丰州去的铁路，铁路通了，丰州才算真正安定下来。河曲路几万军兵，没有铁路，怎么防守得过来？”
包拯道：“经略的意思，是用战俘修路？往常朝廷俘获，要么是杀，要么就是招降。”
杜中宵道：“招降了做什么？河曲军中根本不需要这样的人。让他们修路去，里面真正有功的，可以放回，分到地方营田。不能立功的人，就当囚犯，丰州铁路修好了，还可以修到这里的铁路。这些人几个没有沾过血？往常抢掠大宋百姓，辅兵可比正兵凶残多了。一般囚犯都要关几年，更何况是他们？数年之后，圣上降德音，再说吧。”
包拯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以前俘获党项官兵，不投降多是杀掉，有的还会被编入宋军之中。愿意投降的，要是本是首领，还会封以官职，带着本部为宋朝效力，朝廷没有统一的政策。杜中宵是把战俘真的当作囚犯，如牢城营一样干活。现在的宋军有这个实力，杜中宵的战功也有这个资格。
聊过了公事，杜中宵的帅帐设宴，为包拯接风。
酒菜上来，见席上蒸的煮的全是各种肉类，包拯道：“东胜州已经有菜在卖了，中原运来，价钱是肉价数倍。此次我来，带了一些不会一时朽坏的菜，军中改改口味。”
作陪的十三郎道：“以前在中原，几天没有肉到嘴里，便觉淡出鸟来。到了这里，除了粮食就是各种肉，菜里见不到一点绿色，竟然比以前没肉吃更难受。几场大仗，军中不知俘获了多少牛羊，又没有放牧，只能天天吃。讲实话，我都快要吃吐了！现在有一盘香芹，才是绝世美味！”
包拯道：“将军且再将就几日，回到东胜州，那些应有尽有。”
党项人吃那些粗粮，其实也有好处，身体能承受得住。宋军吃得精细惯了，特别是十三郎这些中高级军官，天天是肉，已经营养不平衡，不能长久下去。面比肉贵，菜比肉贵，在这里都是平常事，那些东西对于本地人来说太少见。当然对底层百姓，肉都吃不起，只能吃马料，那些更是稀罕。

第51章 战俘就是战俘
李逍坐在筑起半截的土垣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怀中抱着腰刀，垂着的腿摆啊摆的，显得格外逍遥。已经进入春天了，大地慢慢开始露出青色，昨天在角落里，甚至还看到一朵不知名的小花。作为一名普通的士卒，李逍数年前进入营田务，又选入厢军，跟着杜中宵一路打到这里。
可惜天生不是打仗的料，也没有学习的脑子和兴趣，直到现在李逍还是一名普通士卒。随着大军立了许多军功，奈何考了几次也做不了军官，李逍就没那个心思了。用杜中宵的话说，像李逍这种实在不适合在军中发展的人，等到有了新兵，便就除役回营田务，过自己的小日子好了。他们立的军功，到时全部折现，算成钱拿回家里，不白来一趟。
李逍迎着吹来的春风，想着回到家乡的日子。营田务分得有房有地，自己多了一笔钱，可以选个好人家讨房媳妇。打打杀杀的生活不适合自己，还是耕田种地，闲时与三五好久痛饮一番才适合自己。
正在这时，突然传来打骂声，惊醒了李逍的美梦。
转头看过去，原来是自己看管的战俘，不知发了什么神经，两个人打骂起来。
从墙上一跃而下，李逍大步过去，手按腰刀，厉声喝道：“不好好吃饭，你们两人何事争吵？”
一个粗壮的党项战俘指着地上的瘦弱战俘高声道：“这厮硬要来分我的饭，不打能行吗？！”
李逍看了一眼地上的人，身体瘦弱，一双眼睛倒是犀利，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神情倔强。
不理粗壮汉子，李逍指着地上的人道：“你叫什么名字？起来说话！”
那瘦子从地上爬起来，向李逍行了个礼，道：“小的丁效忠，本是灵州汉人，党项叛宋，被掠为家奴，辗转卖入番部，与人为奴，被点作辅兵。前几日大败，做了战俘。打我的这个人，名为廼来友谅，是廼来部的正兵。今日朝廷运了粮草来，发给我们些粟米，吃点好的。不想做饭的人把粟米煮了，只给这些正兵吃，不给我们辅兵吃！以前党项军中受他们欺压，现在大家都是战俘，凭什么还如此！我是汉人，吃的还不如这些番狗，就是不服！刚才与他争，打不过他，也无人帮我，太尉评一评理！”
李逍参军多年，第一次被人叫太尉，嘴上虽然不说，心里还有些美滋滋的，问廼来友谅：“你们就是为些事争吵吗？哪个做饭，站出来！”
廼来友谅道：“我们自来是这种规矩，纵然打仗败了，规矩不能改！”
李逍懒得理他，高声道：“哪个煮的饭，快快站出来！”
旁边一个瘦瘦的中年人走出人群，向李逍拱手：“太尉，今日是小的煮饭。”
李逍道：“发米的时候，说得明白，粟米与大麦一起煮了，你如何不听？”
中年人道：“廼来大人吩咐，粟米单独煮，由正兵分食——”
李逍上上下下打量了中年人一番，口中啧啧道：“你们今日做了战俘，不听管的人吩咐，反倒听什么廼来大人的，真是讨打！站一边，收拾了别人我再找你！”
说完，对廼来友谅道：“刚才发米的时候粮草官说得明白，这米是搀到大麦里，众人分食。你怎么就敢自作主张，单独煮了你吃？战场上捡了命来，何不珍惜？”
廼来友谅道：“太尉，我们所有人都如此，又不是只有我这里。别处一样，都是单独粟米煮了，正兵分食。我们自来这样的规矩，粟米精贵，这些猪狗不怕吃坏肚子？我该杀，其他人难道都该杀？”
一边站着的煮米的中年人小声道：“太尉，廼来大人说的对，我们处处如此，小的问了才做的。”
李逍觉得稀奇，心中不信，但他们说得言之凿凿，又不像假的。转身对着另一边高声道：“史家哥哥，若是有闲过来一趟，问你些话！”
那边看守战俘的史五郎高声答应，快步走了过来。
李逍指着附近几人道：“我听他们说，今日发了粟米，党项人不听吩咐，单独煮了，给他们这些正兵吃，不给辅兵吃。你们那里是不是也是如此？”
史五郎道：“哪个管他们怎么吃饭？我过去看看，回来告诉你。”
转身跑回去，不多时回来，对李逍道：“那边也是一样的，只是没有人闹事。”
李逍道：“此事不妥！这些人既做了战俘，自然就该听我们吩咐，以前的规矩守着还得了？哥哥帮我看一下，我这便去报指挥使，听上面吩咐。”
饮了几杯酒，包拯派去取带的新鲜水果的人回来，捧了些桑椹和柑桔放在席上。包拯道：“初春虽有些菜，路上携带不便。柑桔是东胜州本就有的，桑椹是内地火车运来，大家尝一尝鲜。”
十三郎看着红艳艳的桑椹，口中连道：“好，这个好！在随州不觉得，现在才知是人间美味！”
正在这时，杨文广军中的指挥使田海快步进来，叉手道：“经略，战俘中出了事情，末将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禀报！”
杜中宵放下手中的酒杯，问道：“什么事情？今日特意给他们发了粟米，得陇望蜀？”
田海道：“正是困为粟米，他们起了争执。发米的时候，粮草官说的明白，搀进大麦里面，煮在一起众人分食。可他们自作主张，粟米单独煮了，只给正兵吃。有辅兵不忿，起了争执。对了，争的那个辅兵，说自己叫丁效忠，本是汉人，被党项人掠为奴婢，才被点成辅兵。”
杜中宵听了站起身，想了想冷笑道：“党项军中还真是阶级分明，做了俘虏都改不掉！那就这样好了，回去之后，所有正兵单独编伍，有什么重活让他们干。回去告诉看守的官兵和战俘，现在能做主管事的只有我们派过去的人，战俘哪个敢有僭越，军法从事！”
田海称诺，又问道：“经略，战俘中确实有一些汉人，又该如何？”
杜中宵道：“现在知道自己是汉人，帮着党项人作战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平民的汉人奴婢，是朝廷对不起他们，自该补偿。不管正兵辅兵，党项军中的汉人可不是如此！要说该杀，他们比党项战俘更加该杀！回去吩咐官兵，战俘不管党项人还是汉人，一体看待！不追究他们叛国，已是天大的恩惠！”
田海叉手称是，转身急急走了出去。
此事必须请示杜中宵，有两个难处田海不敢做决定。一是朝廷惯例，涉及到汉人用宋律，只是番人之间的矛盾，则依蕃法，官员从中调停。再一个战俘中确实有汉人，不但辅兵中有，其实正兵也有。自入河曲路，杜中宵一直对汉人有补偿，各种优惠，战俘中要不要照做。
知道了杜中宵的态度，事情便就简单。战场上大胜，还能处理不了这些战俘。
坐回位子，包拯对杜中宵道：“经略，把正兵单独关押，又有何好处？不如就依党项惯例，让那些辅兵做小首领，替我们看守战俘，省许多力气。党项人都没多少不满，我们何必费心？”
杜中宵道：“如果依龙图所说，有两个难处。眼前的，是战俘容易出事。军队的战力来自哪里？首先是组织。让正兵做小首领，就跟以前的党项军中一样，稍有不测，所有战俘就能够组织起来。省得了我们看管的钱，省不掉防着他们作乱的钱。第二个难处，是我们总不能把战俘关一辈子。做几年工，洗清了罪孽，懂得守朝廷规矩，终究还要放归为民。一直都是正兵管着，那时难道放出去让他们成为一个一个新的部落吗？连现有的蕃落都要拆散，怎么可能在军中造新的蕃落出来。”
包拯缓缓点了点头：“经略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不周了。”
此番大胜，杜中宵的地位与一个多月前完全不同了。那个时候，虽然杜中宵是经略使，包拯是转运使，两人没有明确的上下级之分。此次大胜，是有宋以来对北方游牧政权前所未有的，意义格外重大。虽然朝廷还没有旨意，包拯却自觉地把自己放到杜中宵下属的位置。
战俘与平民不同，战场上抓到的，就是敌人，是敌国的爪牙帮凶。不受到惩罚，这些游牧部落就感受不到朝廷的威严。一有机会，啸聚而起，到处抢掠，反正最后也不会因此被朝廷严惩。内地都是杀人放火受招安，更何况这里。
以前的宋军，多游手无赖，入军刺字。一方面是朝廷收买游手强横，做朝廷鹰犬爪牙。另一方面当作犯人看待，认为军人不穿着军装，天生就是犯罪种子。营田厢军不是如此，自己选良家子从军，当然对战俘是不一样的态度。
至于战俘中的汉人，这个时候说自己是汉人，已经晚了。里面当然有被强迫冤枉的，但也有不少就是帮凶。怎么可能给他们优待。被冤枉的，只能做战俘的时候证明自己。

第52章 建节
不几日，新城驻成。战俘大部由杨文广带走，筑丰州新城，及修由东胜州到丰州的道路。
正在杜中宵和包拯忙碌地安排军队和战俘布置的时候，朝旨到来。杜中宵以文改武，为崇信军节度使、河曲路经略安抚使兼河曲路都部署。河曲路不再归河东路节制，单独为一路。改丰州为沙州，以新夺取的黄河南北双流之间置丰州，顺化渡一带为河州，东胜州则改为胜州。各州的地理及分界，由杜中宵详定之后报朝廷，内地想办法移民实边。
这样的改动，主要是参考汉朝设置的郡县和唐时的州县，尽量去除契丹的州县设置。唐时的丰州本就在黄河南北流之间，后来不管契丹的丰州，还是宋朝自己设置的丰州都是来源于此。宋朝南边的丰州已被党项攻破后废弃，移来唐时旧置。东胜州是唐时的胜州，被契丹攻破后东移，一起改回原名。这两州标志着重复唐时在这里的故土，有特别的含义。
此次大胜，京城百官兴奋异常，文官们称为可比汉唐之风，首先就表现在地名上。以后人口增多设置属县，汉唐的名字会一个一个被翻出来，重新标在地图上。
杜中宵由文职改为武职，连商量都没有，朝旨就直接下来了。一是军功太大，文职不好升迁，改为武职，反正就是节度使到顶，节度使礼遇次于宰执，以后回朝任官可以再次换回文职。作为文官没做过四入头的差遣，基本没有升宰执的先例。以武职入朝为宰执，有狄青这一条路，两个方向准备着。再一个平衡文武官员之间的矛盾，杜中宵换为武职，文官们不好过于打压武将。
另一道朝旨，则是韩琦由河东路经略使回朝为枢密使。除了杜中宵改崇信军节度使，对河曲路的安排外，其余军功还未叙，就是等韩琦回去。
与此同时，王贻永因身老体衰请辞枢密使获准，狄青由副枢密使兼宣徽院使升任枢密使。
虽然狄青仍然为枢密使，但与以前的安排是不同的。此次大胜前，赵祯的安排，是由狄青接替文臣枢密使高若讷，王贻永依然留任，两位枢密使全为武将。大胜之后，实际是韩琦接替高若讷，狄青接替了王贻永，枢密院维持了原来的格局。
历史上文官反对狄青做枢密使，不是因为武将不能掌枢密，而是惯例是一文一武两位枢密。狄青为枢密使，赵祯要求的是高若讷辞任，狄青接任。历史上狄青的位置是惯例的文臣枢密使，不管在此之前还是狄青被迫辞任之后，另一位枢密使一直是武将。以此事说明宋朝以文抑武，文臣对武将打压的那些感性描述，都建立在不把话清楚的基础上。诸如士卒争先围睹，看一眼就觉得与有荣焉，狄青接替王贻永有一样的效果。文官的反对是建立在破坏了惯例，高若讷因为给狄青腾位置，无故被逼外任，比数年后狄青被逼辞任还冤枉。另一方面，枢密使全用武将，有可能把枢密院变成另一个三衙，改变军政体制。
狄青真正让官场和民间震动的，是他的出身。由普通士卒起，以军功而至枢密使，而不是他的武将身份。不管在狄青之前，还是在他之后，武将为枢密使的多了。但这些枢密使，要么出身将门大族，要么是出身于皇亲贵戚，要么就是皇帝身边的人。狄青与这些人不同，他出身普普通通，没有在皇帝身边的经历，打破了出身限制，这才是百姓津津乐道，禁军士卒引以为荣的原因。宋朝有这个经历的另一个人，就是后来的岳飞。狄家将是后世说书，实际上没有什么狄家将，狄青本人也未必被将门引为自己人。狄青的后人多为文资官，交往的也大多是文人，这些文人朋友帮助狄家留下了狄青的威名。
韩琦回京之前，到了顺化渡新城，也就是新的河州，来向杜中宵和包拯辞别。
迎到官厅，见礼毕，三人落座。
杜中宵向韩琦拱手：“恭喜相公回朝，主持军机。”
韩琦道：“经略，我此次回京，实是分了你许多军功，万莫挂怀。有狄太尉平侬智高，回朝任枢密使的先例在，你此番大胜，也该回京为宰执才是——”
杜中宵笑道：“我本为农家子，登第不过十年，此前官只是一路常平，岂敢做宰执！”
包拯道：“也不尽然。狄太尉拔于兵伍，从指使做到宰执也不过十数年间。寇莱公自登第，入为参政不足十年。经略年资虽浅了些，军功却大，又有何不可？”
杜中宵只是笑着摇头，不再多说。自己什么年纪？现在做了宰执，以后几十年还不知道怎么被折腾呢。那位子再是有诱惑力，杜中宵也不会现在去做，不然人生就太过没了趣味。
见杜中宵对此不以为意，韩琦也笑：“经略虽然年幼，心胸却开阔。话说开了，此次我回京为枢密使，就是因为河曲路功大，不如此无以平人心。经略不是因为年资浅，而是一直在地方为官，圣上和京中官员都不熟悉。经略天纵之资，过上几年，朝廷知你之能，朝廷又怎么弃之不用！”
杜中宵沉默一会，对韩琦道：“相公，此事我自己想得清楚，现在入朝不合适。不如在这河曲之地待上几年，把这一次的大胜结结实实地筑固下来。唐人言，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渡阴山。我虽然不才，不敢自比卫霍，但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还是做得到的！”
韩琦点头：“好，好，经略有此气魄，有此心胸，此事又有何难！”
包拯在一边不说话。对于高若讷为狄青让位，他愤愤不平。韩琦回京，算是缓解一些，但却是以杜中宵的军功加到韩琦身上为代价的。高若讷畏惕少过，此次由枢密使降为同群牧使、判尚书都省，由舍人制词，而不是翰林学士，对他太过了些。起因是他出行时，仪仗驱赶路人，而致人死亡。高若讷立即把自己的卫士送到官府，依律治罪，并没有袒护。御史还是希上意，弹奏高若诺，加上参政梁适搅合，高若讷被贬。历史上狄青数年后被文官攻击，与高若讷此时的遭遇有些关系。高若讷离任枢密使后很快病卒。
揭开了此事心结，韩琦很是高兴，对杜中宵道：“此一战的军功先暂不叙，经略与官兵说清楚。等我回京之后，必从优封赏。此是本朝数十年未有之大胜，不优赏，不足以劝将士用命！”
杜中宵谢过。心里明白，自己这次立的军功太大，一部分给了韩琦，另一部分就要分给属下。属下将领优赏，以此安慰军心。自己年纪太轻，资历太浅，朝中又没有真正的倚靠，以节度使为经略使，已经是极限。再进一步，就会引起别人攻击，甚至被皇上猜忌。
其实自己不争，依然会被皇帝和宰臣猜忌。独掌大军于外，又这么能打，哪个能放心？把自己调离又不可能，会失去人心，甚至地盘得而复失，没人敢冒险。接下来的日子，要看韬光养晦的功夫了。

第53章 先党项后契丹
看着窗外的明月，杜中宵靠在椅子上，心情复杂。之前只想着打一场大胜仗，打了胜仗，又有太多的烦心事。以三万自己练出来的兵，先击溃、逼退契丹二十万大军，又击败党项十余万大军，毙俘六万人之众。功劳是大，可自己手下这支军队太过扎眼了。
这是什么朝代？不足百年前，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人人都是深以为然。现在自己掌强军在外，治下数州之地，京城里的皇帝能坐得安稳？
除了朝旨，还有手诏，让杜中宵详言方略，怎么改变军制、整顿军旅，使禁军也变成营田厢军这样的强军。话里的意思，不许与其他人商议，就是个人意见。
这样的手诏，杜中宵觉得，韩琦和包拯可能也都得到了。都不说，因为不许他们商量。
答复这道手诏，建议军制改革，是个技术活，杜中宵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一时无从下手。真把禁军战力不行的根本原因说出来，是不行的。别的官员可以说，手掌大军、立了军功的杜中宵不能说。不说根本原因，还要让皇帝看了信服，这个度不好拿捏。
答复手诏的公文即为万言书，杜中宵第一次写，这里还找不到参考，有些头痛。称为万言，那就不是几百字就可以的，肯定是长篇累牍，方方面面都写到。这种文章，对杜中宵是个考验。
第二日，韩琦与杜中宵在官厅闲谈。道：“狄太尉由岭南回京，圣上特意在崇政殿，命其将士演当日归仁铺大胜的情景，百官观看。我此次回京，若是能把顺化渡一战演一遍，当是盛事。”
杜中宵道：“相公，这可有些难。归仁铺一战，无非刀枪列阵，演个样子出来并不为难。顺化渡一战全是枪炮，做个样子，可看不出当日情形。要演出当日情形，还敢放枪放炮？”
韩琦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可圣上和朝中官员都没有见过枪炮如何作战，不在他们面前演示一番，有些不好。经略有没有折中的办法？”
杜中宵想了想，恰巧看见一边王德兴抱着些文书向一边去，高声道：“王德兴，过来说话。”
王德兴急心把文书放到一边，进来行礼。
杜中宵道：“我记得你在随州学习作战时，与人一起制了一套小兵人，能布成兵阵，演示战情。那套小兵人，有没有带到这里？”
王德兴道：“节帅，那些物事，本是我们几个演示阵法，计算战力用的。最全的一套，依然在随州营田务里。我带了一些，闲时与人讲解，并不齐全。”
杜中宵道：“韩相公回京，要向圣上和众臣演示顺化渡之战。只摆阵势，看不出枪炮威力，到底说不明白。你把那套兵人拿过来，演给韩相公看，可不可行？”
王德兴应诺，急急出了官厅，不多时带了两个士卒捧了几个盒子进来。禀过杜中宵，就一边打开盒子，里面取出许多木刻小人，还有各种机关，组装起来。
组装完毕，韩琦见是一个颇大的类似于沙盘的东西，里面摆了摆许多小人，成军阵。一方小人涂成红色，一方涂成黑色，阵容分明。甚至里面还设置了炮位，摆了火炮，王德兴还向火炮装了药。
王德兴起身，对杜中宵道：“节帅，我们已经改成了这个样子，随州的也是如此。不过那边的沙盘更大，木人更多，可以演示大型战阵。”
杜中宵站起身，与韩琦一起看着地上的沙盘，道：“现在如何演示战阵？”
王德兴道：“用木人摆成战阵，这一边有机关，可以控制各个小阵向前进攻。这边的火炮是按真正的炮缩小的，看敌阵攻来时，炮火如何设置，如何放炮，能取得最大杀伤。”
杜中宵道：“如果到了阵前，两军相接时，又该如何？”
王德兴摇头：“我们实在做不出火枪的效果，两军相接就没办法了。往常都是用大木人，选士卒躲在后面，推着木要向前，真用火枪试的。”
杜中宵看了看韩琦，道：“那你先演示一番，看看敌攻时炮火如何封锁。”
王德兴称诺，与两个士卒一起，操纵机关，让一方的军阵前进。模拟的是顺化渡之战，进攻的当然是中军。一进入火炮射程，炮位的火炮便开始发炮，射出一些小的弹丸。
杜中宵看了不由哑然失笑。所谓的火炮其实就是铜制的烟花，里面用些小石子做炮弹。机关想来特意设计过，炮打过来，真能把小木人打倒。这其实就是玩具，测不出真实威力，只能看出军阵进攻和炮火防御的大致效果。能让人有个直观感受，其实并不能计算出威力。
韩琦看了，连连称好。自己回去就演示个热闹，这样就足够了。看了一会，道：“你说随州营田务还有更多？速命人取了带到京城！经略，王德兴随我回京如何？”
杜中宵道：“这是他的造化。——还不谢过相公提携？”
王德兴急忙向韩琦拱手：“谢过相公，小的愿随相公往京城。”
韩琦点头，又道：“你刚才说试火枪阵时，是让士卒推着木人前行，又是什么样子的？”
王德兴道：“当时随州演练时，谁也不知道火枪威力如何，部不难真用人试。便做了些木人，能防住火枪的，让士卒在后边推着木人向前，对方拿火枪练阵。襄州产木器，做这些倒是方便。不过我们此次出征，没有带这些。”
韩琦道：“现在有火车，来回不难。经略与我一起发道手令，让随州派人携到京城，到时在圣上和众臣面前演示。火枪到底不是火炮，离得远一点观看，没有什么。”
杜中宵自无异议，吩咐王德去准备，回京时多带些人手和器具。皇帝和百官看过火炮，只见到威力巨大。也看过火枪，火力密集，远不是刀枪弓弩可比。但这些组成军阵，到底是如何作战，他们想象不出来。演示一番，对杜中宵和手下军队有好处。
王德兴离去，杜中宵和韩琦重新落座。
韩琦道：“经略，此次来河曲，连番大胜，朝中必然以你所部编练禁军。依你估计，多长时间可以见到效果？你练兵四五年，不会多于此数吧？”
杜中宵道：“依我估计，真要下定决定，有两年就差不多了。不过，当年我练此军时，一是军中广选人才，一边学一边考，才有了今天统军各将。禁军要如此，可不容易。再一个，相公，三万人的军队打一仗就用了许多物资。加上新制枪炮，只有柏亭一地，两年可供不上所有禁军。”
韩琦连连点头：“经略说的是，你的军队是能打，战时消耗的物资也着实惊人。这么多枪炮，再加上炮弹子弹，柏亭监只怕也难。无妨，只要能打，一切总有办法。”
柏亭监原属三司，此次韩琦回京之后，很可能枢密院要插手，管理火器制造。
“两年——”韩琦想了想，“两年之后，有了更多如经略所部这样的军队，契丹和党项又算得了什么！河曲路处契丹和党项之间，经略以为，如果本朝收复前朝故土，应该先攻哪边？”
杜中宵道：“本朝立国，立志恢复燕云。现在契丹两帝并立，看起来是个好机会。不过，下官以为应先坐观契丹两虎相争，静候其成败。如果本朝表现出收复燕云的意思，契丹各方迫于压力，不管用什么办法，暂且妥协，举国防御。不如先攻党项。”
韩琦连连点头：“有道理。先攻党项为上策，逼迫契丹为下策。——攻党项，又该如何？”
“无非是两个办法。一是剪其羽翼，先东破横山，西取河西之地。到时党项只剩兴灵两州，没有纵深躲避，唾手可取。取地斤泽后，与延州南北对进，破横山不难。河西本多汉人，此番大胜，当地豪族必然心向朝廷，里应外合，攻取应也不难——”
韩琦道：“另一个办法，怕就是黑虎掏心了！”
杜中宵点头：“不错，相公说的是。先放横山和河西在一边，把铁路修到镇戎军，大军从南向北攻灵州。河曲路则大军逼山河关，与镇戎军南北对进。取了兴灵二州，河西之地就为掌中之物，横山一地攻取又有何难？与其缓图，不如攻击腹心。”
韩琦连连点头。当年他为秦凤路经略使，有任福之败，深以为耻。从镇戎军攻北上，不但是最好的进攻路线，也可以报当年之仇。
河曲路现在并不是进攻兴庆府的最好路线，北边进攻贺兰山是天险。河曲路与其攻兴庆府，不如走贺兰山以西，去取河西。杜中宵不贪功，建议从镇戎军出发，韩琦甚是认同。
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杜中宵还贪什么军功，现有的军功已经大到没有边了。党项现在被压成了薄薄一条，完全失去了纵深，只要指挥得当，就是个熟透了的果子。

第54章 崇政殿演武
崇政殿里，百官围在一起，看中间的王德兴带了十几个人，在一个巨大的沙盘上布置木人兵阵。
自杜中宵提兵北上，连番大胜过于神奇。先是击退耶律重元，击毙契丹兵帝耶律宗真，又逼走了耶律仁先的十几万大军。这几场大胜已经是大宋立国之最，没想到紧接着出兵党项，轻松拆掉屈野河一带的党项寨堡。而后一战灭黑山监军司，再战打得党项大军不敢出贺兰山，三战灭了白马监军司，毙俘党项大军六万余人。很多官员感觉，再给杜中宵几个月的时间，把党项灭了也不是难事。
这样的战绩，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简直像神话一样。
进殿面君之后，王德兴刚开始摆沙盘的时候，大家还是按官阶品级围观，秩序井然。过不了多少时间，就有官员向前面挤。弹纠秩序的御史官员自己到前面去了，没有人管，最后越挤越靠前，成了官员紧紧围在沙盘四周。只有皇帝一面没有人敢去，赵祯高高在上，一览无余。
韩琦把能收集到的木人全收集来了，让王德兴尽量把顺化渡一战的阵形摆出来，格外花时间。最终摆完，王德兴额头冒汗。转身向高高在上的赵祯拱手：“陛下，当日军阵大约如此。”
赵祯点了点头，对一边的韩琦和石全彬道：“那一日战事如何，你们两人与这些将士一起，重演一番，百官观看。河州一战，杜太保以三万兵，南拒党项埋移令公大军六万，西拒白马监军司大军六万。打得党项在贺兰山建长城而守，毙俘白马监军司六万兵马，监军太尉讹啰保忠只身而逃。此一战，杜太保可与古之名帅比肩，诚本朝立国以来未有之大胜。殿中演当日之战，百官以知本朝之兵威。”
杜中宵的检校官是检校太保，上面还有检校太傅、太尉、太师三级，除了叫起来好听，没有半点用处。称检校官，一般是民间为了抬高面子用的，官员之间很少如此称呼。令公、太尉、司徒、少保之类大多都是如此。皇帝、皇后和太后不同，为了对官员表示尊重之意，会专门这样称呼，而不直呼其名，成为某些官员特定的指代名称。成为惯例之后，官员反而不能这样称呼，百姓可以，他们实际也不搞不清真正的职务。杜中宵的军功太大，实际封赏不厚，只能赚点这样的好处了。
石全彬特别兴奋，与韩琦一起捧笏领命，站到王德兴身边。
韩琦道：“今日演示的主要是炮，看看军中到底是如何用炮的。杜经略曾言，战场上，火炮就是兵中王者，兵阵布置、两军交战皆以火炮为重。”
听韩琦如此说，石全彬忙道：“今日沙盘中是当日对白马监军司讹啰保忠一战，火炮不多，重炮都给窦舜卿所部。当日杨文广所部没有重炮，最大也不过五匹马可拉着行进，算是轻兵野战。”
听了这话，百官一片喧哗。火器让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火炮，而宋军的野战能力一向为人诟病，没想到顺化渡一战没有重炮，是真正的野战，那就更加厉害了。
赵祯道：“野战之中，以一万军正面接敌，另一万军绕击敌后，全歼六万兵马，着实不易。”
一边站着的狄青听了点头。他是跟党项交手多年的，知道党项的野战能力实际强于宋军，河曲路打出这种战绩，确实是其他宋军望尘莫及的。自军中有了火器，狄青也接触过，知道威力，但却想不出把枪和炮整合，结成军阵的办法，今天可以开开眼界。
韩琦等安静下来，对王德兴道：“你定下心神，为陛下和百官演当日之战。”
王德兴称诺。吩咐配合自己的众人，严格按照当日讹啰保忠的步骤，向对面的宋军进攻。
当日讹啰保忠是两千人一阵，王德兴用五十个木人代替，用旁边的机关，控制着向红军木人行去。
石全彬看见，忙道：“且慢！有一事告官家和百官知。当日党项出战的第一战，开始是重骑，并不是沙盘上的步兵。前进一半路途，被我军炮火打得不敢向前，返回军阵，改骑为步之后重新出战。”
赵祯道：“因何要改骑为步？骑兵岂不行得快些？”
石全彬捧笏：“官家，骑兵虽快，坐骑终究是不通人性。实心弹还好，等我军换上开花弹，便立即不行了。一是开花弹在地上炸开，碎片铁珠正中马腹，马匹损失太多。再一个炸时有巨大声响，许多马匹因此爱惊，军阵乱了。是以我军有炮守，党项万不敢以骑兵攻来。”
赵祯点了点头，示意王德兴继续。一边的百官一片恍然大悟的声音，原来还有这个说法。
王德兴与助手操纵机关，指挥着第一个军阵向前而进。对面那里的迷你小炮，冒起一阵阵硝烟，示意炮弹的石子落入军阵，许多人倒了下去。军阵行到一半，党项的第二个军阵接着出击。等到第一个军阵现红色木人相接，人数只剩一半了。
一边的庞籍对韩琦道：“太尉，接兵前少掉一半人马，当日也是如此吗？”
韩琦手：“确实如此。相公，火炮用得好了，就有这样大的威力！”
庞籍点了点头，面色凝重。这样的场面，可跟当年文彦博攻贝州王则时不同，那时用炮，只是攻破了城墙，没有表现出这么巨大的杀伤力。威力大到这个程度，分量就不一样了。
百官议论纷纷，沙盘上的小人虽然有些游戏，可没一个人敢当作游戏看待。这场战事真的如此，还没有两军相接，就被炮火打掉一半人马，这种仗还怎么打？数万人性命，可不是游戏。
等到几个军阵全部在炮火中到了对面，王德兴向韩琦叉手道：“太尉，只能演到这里了。”
韩琦转身向赵祯捧笏：“陛下，火炮只是大局，用这沙盘能演出来。火枪军阵着实没有办法，只好如此。火枪威力巨大，无法在殿中演示。若要看火枪如何对敌，只好别选他处。”
定今日排程的时候，韩琦本来别选时间，演示一番火枪军阵。赵祯改为沙盘演示完之后，立即到后苑中，由选好的士卒带着木人，演示两军相接时火枪兵如何作战。
赵祯口诏，百官一起出崇政殿，到后苑中，观看河曲路军队演示火枪作战。
宋朝的皇宫不大，后苑选出一片能够演示火枪的空地着实不易，临时伐掉了不少花树。观看的地方是一段游廊，前面一百步外则是选好的空地，河曲路来的五百余士卒等在那里。
游廊下面，密密站了甲士，个个盔甲鲜明。这是真枪实弹，不是开玩笑的，一百步外观看是为了安全。密排甲士，防止出现意外，皇宫守卫可信不过这些从河曲路来的兵。
韩琦出了游廊，吩咐指挥使彭原和贺成舟各自列阵，道：“圣上和百官面前，你们千万谨慎，不可出任何差子。此番做得好，必有封赏！做得不好，事后严惩！”
彭原和贺成舟一起叉手唱诺，各自安排军阵。
石全彬站在赵祯身边，低声道：“官家，火枪作战不是刚才可比，枪声大作，声势骇人！”
赵祯点了点头：“明白。此番去河曲路，你也辛苦了。”
石全彬忙道：“小的为官家做事，怎么敢称辛苦？只是谨记官家教诲，立些微薄功劳罢了。”
赵祯微笑：“此番回来，便留在京城，这里有许多事情做。”
石全彬喜不自禁：“一切但凭官家吩咐！”
作为内侍，石全彬此次在河曲路捞足了功劳，足够夸耀一辈子。功劳是好的，苦劳就不必了，捞足军功赶紧回京，正合石全彬心意。皇帝身边，自己的这些功劳很快就会变成官职和赏赐。
见空地上的韩琦向自己挥手示意，石全彬道：“官家下诏，那边韩太尉已经准备好了。”
赵祯道：“那便开始吧。”
石全彬得令，向远处的韩琦高声道：“官家口谕，太尉可以开始了！”一边说，一边做个手势。
韩琦转过身来，拿一个哨子放在口中，道：“以我哨声为令！哨声一响，你们便演示攻防！”
彭原和贺成舟一起唱诺。自己也取出令哨放入口中，并命身边的亲兵准备击鼓。
双方列好阵势。一边是彭原所带的二百火枪兵，二十人一排，三排一阵，成一个品字形。另一边是贺成舟的三百步兵，每人身前一个大木人，士卒躲在木人身后，身上重要部位还穿有铁甲。
韩琦哨声一响，贺成舟立即带着三百士卒，每人推着一个大木人，以军阵进攻的速度，向前方的彭原所部行进。这些木人下面都有轮子，选的士卒身材高大，推起来并不太过费力。贺成舟部难的不是推着木人行进，而是行进过程中，一直保持阵形整齐。一般的禁军，还真做不好这个靶子。
贺成舟部到了自己面前约五十步，彭原哨声一响，最前面军阵的第一排火枪兵举枪瞄准。
石全彬对赵祯道：“官家，军中所练，是敌到阵前三十步一起开枪。现在离着约有五十步，举枪一是瞄准，再一个是预作防备，防敌人突然快跑冲过来。”
赵祯点头：“让你到杜太保部观军，用心了。”
一边的庞籍、梁适、刘沆、狄青、王尧臣和孙沔等两府官员，还有王拱辰、曾公亮、赵概等几位翰林学士，听石全彬是个行家，急忙靠过来听他讲解。

第55章 传颂天下
木人到了自己面前约三十步，彭原口中哨声一响，立即枪声大作。
见前面空地的火枪阵第一排升起硝烟，密密麻麻的枪声响起，许多官员变了脸色，有些惊慌。哪怕是看过开枪开炮，真正的战场在面前略微露出一角，还是把许多官员吓得够呛。
见身边的宰执、翰林也有人色变，只是强自不表现出来，石全彬对赵祯道：“官家，真正的战场可比现在吓人多了。除了枪，还有炮呢。炮声不停，惊天动地，血肉横飞，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可比。”
赵祯虽然心中震撼，却面色不变。做个皇帝，这最基本的镇静功夫还是有的。听了石全彬的话，只是点头。放枪就已经如此，炮火连天的真正战场，还是不看的妙。
火枪打到的木人，后边的士卒感觉到了，便立即停下，其余人绕过，以示伤亡。
见第一排开了枪，便立即退到第三排，第二排上前接着开枪，刚刚放过枪的那一排装药装弹，狄青道：“如此轮番开枪，有分人张弩、发弩之意。”
石全彬道：“太尉久经行伍的人，一眼便看得出来。确实如此，火枪军阵轮番开枪，确实与分人张弩、发弩类似，却难了许多。要在阵前从容熟练，非经过长时间苦练不可。”
狄青点了点头：“留后说得是。要想阵前如此从容不乱，非要苦练不可。”
听了两人的对话，一众宰执、翰林纷纷点头，看出了点门道。不过他们想不到狄青的眼里，难度比他们查的大得多。哪怕是现在的禁军精锐，没有几个月的苦练，也难达到这种效果。
从三十步逼近到十余步，贺成舟部原来的第一排，已经大部损失，伤亡了近五十人。
赵祯和百官看在眼里，再看看火枪前面冰冷的刺刀，都觉得震撼。两军还未相接，来敌十成里就去了两成多，火枪威力果然可怕。
见敌阵已逼近十余步，彭原哨声一响，鼓声响起。三排火枪兵轮替发枪的同时，随着鼓点缓慢向后退去。见火枪兵向后退却的同时，发枪节奏不变，军阵整齐，狄青不由变了脸色，对石全彬道：“敢问留后，河曲路三万军中，火枪兵有多少可以如此作战？”
石全彬道：“当然人人如此。太尉，这是军中训练的基本功夫，不然不足以从军。这三万兵是从近二十万营田厢军拣汰出来，数年演练，岂是侥幸？”
一边的曾公亮道：“留后，那边与刚才相比，不过是退后而已，有何不同？”
见赵祯也看着自己，石全彬打起精神，道：“内翰且看，他们在退的同时，不停发枪，军阵却丝毫不乱。这说明什么？士卒的精神全在装药、填弹、发枪上，脚步退后全是本能。六十余人一起后退，还能够做到如此，说明他们步伐一致。随着鼓点，一起抬脚，一起落脚，每一步几乎相同。河曲路兵马演练的时候，哪怕是最简单的走路，以前在随州我见过，地上划着线，不准看地面，士卒前进后退，百步内要与地上的线一致。做不到的，必须要加倍苦练，不然就受惩处。就是走路，军中学问可是大着呢！”
见赵祯和众宰执、翰林一起点头，石全彬不由觉得有些得意。几个月的时间，学到这些见识，自己可不是白混的。现在河曲路军队的随便什么，别人眼里都是学问。甚至就连名字，大家都不再说是营田厢军，而以河曲路兵马代之。这样的军队是厢军，那数十万禁军算什么？
最前面的军阵且战且退，慢慢接近后边的两个军阵。当贺成舟部离后两个军阵四五十步时，一声哨响，两个军阵前排一起举枪。到了三十步射程，旁边的两个军阵攻击侧翼。
见突然间停下的木人大量增多，梁适连连摇头：“这还打什么？不等两军相接，人就全死完了！”
狄青道：“大参，军阵之上可不容想退就退。这个时候，前线军阵后退，容易冲乱中军，引起全军溃败。火枪兵两翼必然有骑兵，追击溃兵，必无幸理，就全完了。仗打到这个份上，明知道送死，这一个军阵也要死光，其余人马才能后撤。加上前面崇政殿里看到的，到火枪兵前还有一里路，党项来攻的军阵想来是一个接一个，不断地被火炮轰击。等党项主将明白过来是送死，他的中军大约是撤不回去了。”
石全彬道：“太尉说的对。讹啰保忠的中军，就这样大部白白送了过来。不过有一点，相公们可能想得岔了。火枪兵作战，并不会两兵相接，装着的刺刀是防意外的。刀枪要近身才能杀敌，火枪兵可不一样。军中试过，排枪一起放，最佳的距离是十步左右。火枪兵练的阵形，就是为了保持这十步距离。经略曾经说过，如果对方也是火枪，这样前进后退就很难杀敌，那时候才会两兵相接。火枪兵相接，也是双方离着十步左右，各自开枪。拼到一起，那就要决生死了。”
赵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刚刚的步伐一致，诸般种种，都是为了这离敌十步了？”
石全彬道：“官家英明。正是如此。如果对方拿刀枪，没有意外，永远在火枪兵的十步之外！”
庞籍叹了口气：“如此说来，以刀枪对火枪兵，就跟送死没有区别了。”
石全彬道：“相公说的是。火枪十步之外可以杀人，刀枪对上有什么用处？”
“火枪配合火炮，这些火器原来是这样用的。”庞籍不住点头。“那即便三万兵，下了决心，杜中宵岂非可以一直攻到兴府府？灭党项，根本不是难事。”
石全彬道：“相公，有了顺化渡一战，就不这么容易了。知道会如此，哪个将军会来送死？他们必然紧守城寨，深墙坚垒，不与我军交锋。知道火炮厉害，他们也会想办法，不会再如此容易。”
听了这话，有人会心微笑。宋军对契丹不就是这样？知道野战之中打不过，还不会开陂塘、建城池吗。重炮虽然厉害，只要舍得人力物力，把城池修得更坚固就是了。变野战为攻坚战，火枪还有什么手处？
石全彬又道：“还有一样难处。火炮火枪虽然厉害，一战却要消耗太多物资。炮弹、枪弹，再加上大量火药，全都价钱不菲，还不算粮草呢。一路进攻，火炮和车辆容易损坏，不易修补。经略打顺化渡一战，全军便已尽了全力，再继续打，支撑不下去了。”
正在这时，原来最前面的军阵退到其余两个军阵之间，一路后退，品字要变成倒品字。这个时候傻子也看得出来，再继续进攻，根本全军送死。贺成舟的木人开始退却。
宋军的三个军阵一起上前，开始全军追击。一直接敌的军阵攻正面，另两个军阵攻两翼。
石全彬看见，对赵祯道：“官家，其实当日这个时候，党项的军阵已经乱了。追击的火枪兵，比现在快得多了。不过我们士卒，让他们演乱阵，一时实在演不出来。”
赵祯听了大笑：“数年苦练，只知军阵整齐！好，好！”
宰执、翰林们一起笑。知道石全彬有夸耀的意思，他有这个资格夸耀。
到了这个时候，赵祯和百官已经看得明白，当日那一仗是怎么回事。没有想象中的两军相接，激烈搏杀，除了一些特殊情况下的意外，就是宋军用火枪把党项兵一个一个射倒。党项兵死光，也没有跟宋军刀枪搏杀的机会。冷兵器对上装备火枪火炮的军队，就是一面倒的屠杀。
至此，再没有人怀疑火枪的威力。禁军全面学河曲路改制，已是朝廷共识。
把最后一个木人射中停住，彭原命亲兵停了鼓，到韩琦面前叉手：“太尉，我军大获全胜！未损失一兵一卒，全歼来敌！”
韩琦板着脸点了点头，取出口中哨子，突然意识到这是演练，不由笑了起来，对彭原道：“好，做得非常好！全军列阵，等候军令！”
彭原称诺，回去带着自己的火枪兵后退，退到刚开始的位子。
韩琦又对过来的贺成舟道：“你们把木人摆到一起，也回去列阵，等候军令！”
贺成舟称诺，回去带人把木人搬运一起，到另一方列成军阵。
韩琦出了一口气。刚才自己真地像站到战场上一样，一时竟忘了身处大内之中。略整一整袍袖，韩琦远远向赵祯行礼。
赵祯示意平身，对石全彬道：“已演武完毕，枢密因何不过来？”
石全彬捧笏：“官家，战场之上，军纪森严，太尉未得官家口谕，如何敢擅离？”
赵祯点头，恍然大悟，对一边的小黄门道：“速去宣口谕，
枢密近前说话！”
小黄门快步出游廓，跑到韩琦面前。宣了口谕，韩琦才随着小黄门，到了游廊里。
到赵祯面前，韩琦捧笏行礼：“陛下，微臣奉命后苑演武。演武已毕，火枪兵未损一兵一卒，全灭对方。虽不能尽显当日顺化渡一战风采，也可见其大概。那边的木人已经摆好，上面留有枪眼，陛下可派人检视。若有不实，可治微臣之罪！”
赵祯连连点头：“好，好，枢密辛苦。今日宫内演武，只是让朕和百官看一看，当日顺代渡一战歼敌六万的威风。看到了，此诚前所未有之大胜！枢密可命演武将士，列阵出宫，各回军营，等候封赏。今日宫中设宴，就让这些木人摆在这里，百官看一看，为河曲路将士贺！”
百官一起向韩琦道贺。韩琦心中暗叹了一口气，今天在这里的本该是杜中宵，可惜这几个月他立的军功太大，带领所部兵马表现出来的战力太强，只好由自己代替。不解决朝廷对他和河曲路军队的信任问题，这份荣耀他就不能获得。
韩琦吩咐演练的五百余士卒出宫，回到自己军营，赵祯便就在刚才演练的空地设宴，筵请百官。
那些火枪兵实在吓人，他们不离去，百官还真没那个胆量出游廊。等到他们列阵出宫，才随着赵祯出来，近前观看。木人身上留有枪眼，无一幸免，众人啧啧称叹。一日游筵，留下了许多诗词文章，赞颂顺化渡一战。杜中宵的威名，由此传遍天下。

第56章 身边人
寝宫书房里，赵祯问石全彬：“你在河曲路军中数月，觉得杜太保如何？”
知道这话不是随便问的，石全彬想了一会，才道：“官家，小的与经略只是公事往来，没有什么私交。说的不对的地方，官家莫见怪。”
赵祯道：“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此处是我寝宫，出你口，入我耳，只当君臣闲谈。”
石全彬道：“那小的就直说了。杜经略此人，在军中不管是对我，还是对其余部将，一向都是公事公办，其余甚少私下往来。除了十三郎跟在他身边数年，偶尔做些私事之外，其余都无深交。”
赵祯道：“十三郎，就是那个河曲路的骑兵首领么？他一介平民，若不是杜太保提拔，如何能做得那样高位？多少禁军将领数十年，战场拼杀，也远不能与他相比。对了，他出身哪里？”
石全彬道：“十三郎是亳州人，本姓武，本族排行十三，人人皆称其十三郎。杜经略在亳州为官的时候，一次出巡恰巧遇到他，便让他随在身边，取个名字名松。经略赏识此人，不过他做到骑兵首领，倒不是因为经略。此人身躯长大，力大无穷，禁军中也少有这样的好汉。营田厢军建骑兵，十三郎也入军中学习，每考皆优。日常演练，不管单兵还是带兵作战，无人是他的对手，这首领人人都服气的。现在河曲路的骑兵，本就是十三郎一手建起来。人是他练出来的，战法也是他一点一点带人完善起来。”
赵祯道：“如此说来，用十三郎，是杜太保举人不避亲，知人善任了。”
石全彬想了想，道：“对于十三郎来说，确实如此。”
赵祯点了点头，又问道：“其他几位重要将领呢？比如炮兵首领姚守信。”
石全彬道：“姚守信本是营田厢军，学炮兵前是做个指使。他出身虽与十三郎不同，升到首领其实是一样的。也是与人一起学习，不管什么每考都是第一，指挥火炮无人能及，才做了炮兵首领。此人的本事军中人人服气。特别是唐龙镇，一战毙耶律宗真，就是他布置火炮，指挥发炮。那一次契丹皇帝身边有许多高官重将，只活了一个耶律义先，可见其计算精准。”
赵祯听了问道：“炮兵要学许多东西吗？别人就学不好。”
石全彬苦笑：“官家，河曲路军中处处是学问，不只是炮兵如此，其他各军都如此。不过炮兵学的东西格外多，格外深，真不是一般人能学会的。他们的册子我看过，着实学不了。官家想啊，他们靠眼睛看，就能大致算出一二里内离的距离，牵扯许多学问。这不是靠做得多估出来，而是真靠算出来的。这且不说，算出距离，还要把炮调得指哪里哪里，这哪是一般人办到的！”
赵祯点了点头：“我问过，现在的禁军中虽然有炮，却无人能做到如此。炮兵俸禄高，职级高，想来是因为如此了。人才难得，训出一个不容易。”
石全彬道：“官家说的是。我初到随州的时候，听说炮兵几乎全使臣、效用，觉得职级太高。等到跟他们一起到河曲路，经历战事了，反觉得他们的职级不高。一个炮兵，战场上相当于数个步兵。而那些重炮，遇到战事一门比一营步兵还厉害。除了毙契丹皇帝，顺化渡时，窦舜卿部就发了几轮炮，吓跑了埋移令公大军，俘了几千人，自己分毫未损。”
赵祯沉默一会，点头道：“火炮委实是重器。姚守信是个人才，该当重用才是。”
这话听着石全彬一点不觉得稀奇。毙契丹皇帝那一战，姚守信就显了本事，他的军功纪录很难有人打破了。姚守信的本事，河曲路军中人人都服，也就是京城这里有人不信。
赵祯道：“其他几位将领你觉得如何？”
石全彬道：“刘军主原是文职，亳州时与经略为同僚，有些旧谊，不过没有深交。军中两人多是公事为主，私下交往不多，两家没有什么交情。杨文广、赵滋和窦舜卿俱是朝廷所派，跟着别人一起学，但他们与刘军主一样，从来不参加考试。河曲路数战，连立战功，军中人心才真正服他们。”
说到这里，石全彬想了下，摇头道：“官家问我经略是何种人，我想来想去，实在说不好。因为不只是与我，经略与刘军主、杨文广、赵滋、窦舜卿，包括姚守信，都无私交。没有公事的时候，经略读书写字，甚少与人来往。偶尔有了兴致，与人饮酒，也是哪个有空叫哪个。不只是他们，我有空闲，经略也叫我一起饮酒。私下不谈公事，公事中绝不问私情，我印象中，就是如此。官家派我去时，要公文我们两人联署，后来都是如此做的。有时意见不同，经略会仔细地与我分说商议，并不独断专行。有时事情不重要，他又不耐烦了，便由着我说的做。重要事情说不通，如分兵两路，进攻党项，我当时就不同意。经略就在奏章上写上我不同意，还是两人联署发了来。”
听了这话，赵祯微笑：“你当时不同意与党项一战，宰臣们都记着呢，所以军功你最少。当时要不是韩琦在军中，力主开战，也没有此番大胜了。现在有没有后悔？”
石全彬叹了口气：“后悔又如何？是小的眼界所限，看不见此战的把握与好处。说到底，小的只是到军中数月，不像他们诸将，学习演练了数年，怎么会像他们一样能打仗？”
赵祯听了脸色严肃起来，道：“当日奏章，你写了不同意，也说了为什么不同意，这就是此战你的功劳。你是朕所派，与他人不同，功劳当然也不一样。此番你不同意开战，反而大胜，恰好说明了杜太保当日不反对你为其副，而要求你凡奏章，必须与他联署才能报朝廷，是个好办法。证明了这个办法，就是你的功劳。河曲路你辛苦了，回来不要再外任，宫中任入内都都知吧。”
石全彬听了大喜，急忙谢恩。入内都都知总领入内内侍省，凡大内事务，皆其专决。入内内侍省与内侍省称前后殿，内侍省管前殿，即皇帝前殿临朝、大朝会等等事务。入内内侍省则管后殿，即所谓的内宫事务。因为与皇宫成员更接近，沟通中外，地位至重，被称为内宰相，地位高于内侍首。都都知高于都知，虽然只是从五品官，却是内臣极品，常带节度观察等官。
遂了自己心意，石全彬格外高兴，对赵祯拱手：“官家，其实杜太保不只是对小的如此，对属下各部作战也是一样的。凡出战，最重要的地方，不管攻还是守，都有上级副职监阵。监阵者不干预指挥，但军令必须执行。如果事出非常，要改变军令自行决定，必须有监阵者同意，不然临阵换将。小的其实是监阵者，只是官家没有明确的军令，不知该监什么。当然，没有军令，也就不能临阵换将了，也无人可换。”
赵祯对此已有耳闻，不理石全彬埋怨，道：“我听说河曲路监阵者，纵然换将，也不可干预？”
石全彬道：“是啊，换人他也还是监阵。各军有位次，指挥官阵亡，由特定人选接替指挥。这个位次只用于战时，战后临时指挥者不会转正，正常升迁也不会依此次序。”
赵祯对此很感兴趣，问道：“那若临时指挥大胜，立了军功，不能转正该如何办？”
石全彬道：“别调他军升职，不在本部。”
赵祯点了点头，有些了解杜中宵这个人了。打得好了转正，大多数人都觉得应该，也能够笼络部下人心。制度上堵死了这条路，升任去别部，就是为了防止将领有意无意变军队为私兵。对下属如此，显然对杜中宵对自己也是如此。如果按照河曲路军队的规矩，除了主帅，河曲路大多数将领升迁，应该调到其他军队。做不到，因为现在只有一支这样的军队。
人人都说宋军的一个短处，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杜中宵对此毫不在意。这就是此次杜中宵万言书中一再说到的，军队的战斗力来自于组织和专业化，而不是士兵的体力武技。为什么临阵换将不让监阵者为指挥官？因为这个监阵者，很可能不是专业指挥官出身，而且打乱了指挥次序。还有一点，监阵者能够替换指挥官，就容易发生矛盾，抢夺军权和军功。他只能选别人，而不他自己，这也是督阵的专业化。
赵祯详细询问石全彬，就是因为他不理解这一点。禁军一辈子当兵，是不是专业化？杜中宵明确说不是，专业化不是职业化，没有专门知识，
做一辈子也不是专门人才。
万言书不是密奏，是公开的。不过杜中宵、韩琦和包拯三人关于仿河曲军改革禁军的奏章，赵祯留中不发，除了少数的官员，内容别人不知道。看过了演武，知道改的重要性，要改成什么样子，但真正要怎么去做，赵祯慎之又慎。军权之重，关系到国之安危。
想了一会，赵祯问石全彬：“依你之见，以河曲路军制改禁军，杜太保会建言怎么做？”
石全彬听了，道：“官家，小的在军中数月，见了河曲军打仗厉害，此事想了许久。杜经略如何编练军队，在随州已经做了一遍，无非照做罢了。先开办学校，人人入学，选出学得好的做军官。学了营以下的知识，升到营指挥使，再一起学营以上的知识，考了升官。数年学习演练，不又出一支强军。”
赵祯听了，笑着摇了摇头：“算了，不该问你。你以后多用心后殿事务吧。”
石全彬道：“官家因何如此说？难道杜经略不会如此建言？”
赵祯道：“如此建言，又何必问他？所以这支强兵只有他练得出来，只有他能说得清禁军到底应该如何。似你这般，他做了什么你都知道，编的那些小册子全给你，还是全无用处。世间只一个理字，其余千变万化，不离其踪即可。编练禁军，怎么可能照着营田厢军来！”
石全彬也不在意，皇帝会跟自己说这番话，跟其他官员绝不会这么说，这就是身份差别。就像刚才说的，自己那时不同意对党项开战，宰臣眼里没了军功，皇帝心里却有了更大功劳。如何编练禁军是太尉相公们的事，自己也就随口一说，没什么对与错。
赵祯一再斟酌，详细问石全彬，是因为现在两难。改练禁军，他现在倾向于杜中宵的意见，但此事又不能让他参与。不然恩与权旁落，赵祯不放心，百官不放心，杜中宵自己更加不会坐到火堆上来。

第57章 怎么军改？
崇政殿里，赵祯赐座，赏茶汤，对几位重臣道：“自河曲路大胜，崇政殿演武，官员纷纷上章，要朝廷如河曲路之军一般，改练禁军。就连三衙将领，也许多人上章，甚至有自告奋勇去河曲路效力。此事已势在必行，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议一议此事。”
庞籍捧笏道：“陛下，河曲路经略使杜中宵前几日上章，建言军制，不知如何说的？”
赵祯道：“杜太保上书万言，所言庞杂，我尚未通览，是以留中不发。诸位可畅所欲言，过几日杜太保奏章发下去，百官看了，再议定即可。”
庞籍道：“微臣明白了。韩太尉亲历河曲路战事，非他人可比，此事可由枢密院主持，百官协助。”
见庞籍一推干净，赵祯对韩琦道：“枢密认为该如何？”
韩琦看得出来赵祯的意思是不让政事堂插手，向赵祯捧笏：“微臣以为，杜经略在随州演练营田厢军数年，所作所为，最为重要。河曲路战功是果，在随州练军是因，不能够倒果为因。朝廷以杜经略为崇信军节度使，也是看重他在随州的作为。陛下当指定文武大臣，共商此事。首先，就要理出杜经略在随州所为，做每件事情的用意，依此改练禁军就有了眉目。岭南已平，臣请杨畋回京参与此事。”
崇信军是随州的军额，封杜中宵为崇信军节度使，确实是一种荣耀。不过这样做最重要的原因，是新占的地方不合适，胜州和丰州都无军额。杜中宵家乡许州地位太重要，一上来封忠武军节度过高。
庞籍身边的梁适听了道：“若如此，不如让杜经略自己来说。”
韩琦道：“参政此言差已。随州时杜经略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练军，一步一步试。当日做的事情有的是对的，有的是错的，一边做一边修改。改过了的，有的是因为发现了更好的办法，有的就是错。事过多年，杜经略怎么能全部记住这些？所谓旁观者清，此事正该用别的官员。”
狄青为枢密使，宰执中最重要的支持者就是梁适。庞籍独相，次相虚位，梁适想了许久。本来他的打算，高若讷为枢密使位在自己之上，设次相也该是高若讷上位。狄青作为武将，不可能做宰相。赶走了高若讷，若设次相，当然该是自己。没想到河曲路大胜，狄青代替了王贻永，韩琦替高若讷，自己落了个空，对韩琦满腹怨言。
参政刘沆和枢密副使王尧臣端坐，看梁适窘相，一言不发。
庞籍问了一句杜中宵的奏章为什么不发下来，然后一句知道了，表明了宰相态度。一问一答的意思很明白，赵祯不想杜中宵参与，连他的意见都不想现在让群臣知道。庞籍的意思，杜中宵不参与，那就随便了，政事堂不发表意见，推给枢密院。韩琦领会到了意思，明说杜中宵参与不合适，不然他自己何必回京。只有梁适一心想着做宰相，不在正事上用心。就是耍小心思，他又如何是韩琦的对手。
见赵祯看向自己，狄青捧笏：“臣以为，禁军与河曲路军队根本不同。改练禁军，要先让禁军将领明白河曲路军队是如何作战的。可以京城中指挥使以上将领，编练成军，由河曲路选精兵为教头，学会如他们那般作战。臣自请入军，与众将一起学习！将领学会，回去教练本部官兵，如此最速！”
赵祯道：“枢密愿如士卒一般，一起学习，虚心如此，何虑此事不成！军人不当辞劳苦，更加不能居功自傲，枢密所言，可见诚心。”
韩琦冷眼旁观，大致已经猜出，杜中宵上书，一定反对狄青的这种做法。不是心中有计较，赵祯不会对狄青如此说。河曲之战前，赵祯最满意的武将就是狄青。对他的意见，只赞态度，可见实际心中所想。
狄青所说的办法，是符合宋朝事实，也最能被大部分人接受的。不就是放弃刀枪用枪炮吗，不会学就是了。将领学会，回去教练士卒，换了武器，一切如旧，影响是最小的。
见一时没有人说话，翰林学士曾公亮捧笏：“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能太急。此番韩太尉由河曲路回京，带回了一些那里军中学习的册子。臣粗看了几册，里面讲得十分详细。士卒如何练兵，还要学会哪些知识，分门别类讲得清楚。上面队如何带兵、如何指挥作战，班如何练兵作战，以至都、营、旅、师到军，内容都不同。有句话臣记得最清楚，以营为分野，营以下军官一个练法，营以上又是一个练法，两者选人、学习都大有分别。不如陛下指定官员，先把这些册子整理一番，编练禁军事半功倍。”
赵祯听了，对曾公亮点头：“内翰前几年与丁相公一起编《武经总要》，兵事知之甚详，非他人可比。此事便由枢密院主持，两位枢密参与，再选别的官员一起详定。”
韩琦道：“臣遵旨！请曾公亮和杨畋参与，其余官员待后拟定！”
狄青一边捧笏：“臣遵旨。余皆如韩太尉所言。”
赵祯心中叹了口气。狄青本是自己最看好的武将，但河曲路一胜，新的军制一出来，狄青明显跟不上形势了。河曲路军中最重要的不是火枪火炮，而是专业化，将领要有专门知识。曾公亮看到了河曲路军中与禁军的不同，营指挥使以上是专门的指挥官，最需要文化学习专门知识。像狄青说的，让他们单独编练，让教头教如何用枪炮，不是把他们当成了兵员吗。而学习知识，这些将领许多人字都不识，怎么学？
说是枢密院主持，两位枢密使为首，实际就是韩琦为首，狄青明显跟不上节奏。
韩琦又道：“当日在河曲路，臣看过军中学习演练的册子。虽时间太短，认识不深，却知其内容极是实用。当日杜经略言，这些册子都是在练兵过程中，学的人一起拟定，一起修改，太过于简陋，以后打仗多了当要重修。曾公亮曾编《武经总要》，臣请让他选人，把这些册子先行整理一番。”
“此是急务。”赵祯转头对曾公亮，“卿以为哪里选人合适？”
曾公亮想了想，捧笏道：“臣以为，可以让馆阁中无职事的官员参与，再从河曲路选人来。”
为什么不从禁军将领中选人？很多人不识字，选来干什么。此次除了低级将领，禁军高级将领中会有很多人，因为无法学新知识而被淘汰。赵祯头痛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让被淘汰的人不心怀怨恨，怎么让选出的官员知道恩自己出。
赵祯道：“好，便依卿所言。除此之外，整编册子，也是学习。殿试已过，枢密院可命凡本科落第举人，俱可自投状，参与此事。做得好的，可编入军中为将。”
曾公亮捧笏遵旨。
赵祯又道：“随州练兵时，营田厢军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兵员以训为主，以学为辅，将领以学为主，以练为辅。以天下之大，朝廷难以如此，当设专门学校。炮兵最难，所学极其繁杂，非聪明之士不可为此。可命河曲路姚守信回京，提举设立专门学校。入里面学的人，以落第举人为主。往届落第者，也可持本州主官保状，来京入学。学成者，低阶者为效用，高阶者为将领。骑兵次之，可命河曲路武松回京提举此事，一如炮兵立学校。从禁军中选精于骑士且通文字者入学，学成为将领。数年之后，候禁军编练完成，这些学校可以从天下招人，过其试即可。”
“步兵与炮兵和骑兵这些专门兵种不同，兵员要求简单，要求服从。军官则有专门知识，要单独立校。可由杨畋提举此事，河曲路窦舜卿从旁辅助。一为教低级军官知识，学成者为效用。可从禁军中选拔学员，学成之后，为队将之类之军官。二为教高级军官知识，凡禁军中指挥使以上和诸班直，俱需轮番此入学校学习，学成之后授军职。学不成的，别有任用。”
诸臣一起遵旨。很明显这是杜中宵奏章中的内容，别人实在说不清楚，赵祯自己说了。炮兵是技术兵种，最重要的是学知识，以落第举人为主，他们是最有知识的人群。有姚守信这个榜样，不会跟其他军队一样，待遇好，地位高，还是很有吸引力的。骑兵和步兵，则参照随州时的样子。
像杜中宵在随州时那样做怎么行？各军自己选人，自己学习，一支军队练成了，自成一体，那不遍地军阀了。杜中宵很注意避嫌，都没人敢信他，处境尴尬，别人更不行了。只能统一设军校，学成之后统一分配去向，才能避免军队军阀化。
调姚守信、十三郎和窦舜卿入京是一次试探，看杜中宵的反应。如果杜中宵坦然接受，赵祯就要对河曲路兵马进行大动作了。不把那支军队的杜中宵的标签抹掉，作为皇帝睡不着觉。
骑兵和步兵的学员其实明显分两个等级，低级出来者为效用，学成者相当于后世的士官，高级学成才是军官。这几个学校，并不包括营以上的指挥官，中高级军官是学习和实战并重，不包括在这里面。
杜中宵的奏章里面，军校设置其实是无关紧要的内容，赵祯不介意直接说出来。不过最复杂，大量的军官将面临在新的军队中没有位置的尴尬局面，需要新的位置。如若不然，就是一场大动荡。杜中宵的建议，军校办了，那也顺便办一些工商业专门学校，把铁路、营田、运输诸如此类，编列成专门厢军，按排此次被淘汰下来的官兵。军校一办，这些学校一起办，人员必然紧缺。另一个结果，就是铁监等地方的技术人员地位上升，需要政事堂如改军制一样抽出来专门官员来做。
奏章中最核心的内容，也是赵祯留中不发的原因，是枢密院和三衙的关系。新的军制下，两者该怎么改革，各自定位，相互之间的地位，涉及到朝堂的政治格局。改革之后，军队形成军事官僚体制，以前的结构完全打散，枢密院和三衙怎么配合，怎么牵制，关系政事全局。
杜中宵的建议，是架子不变，内容改变。依然跟以前一样，三衙管军，枢府和帅臣用兵。不过新的军制下，管理军队需要大量的专业知识，三衙成为军事官僚的核心之地，跟以前完全相反。枢密院则跟在外帅臣一样，掌握编组成大规模军团的资源和知识，是指挥机构。赵祯想听听其他官员的意见，与杜中宵的意见相参照。现在看来，只有先在河曲路军中的册子上先用一些功夫，才会有效。

第58章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春天来了，大地装点上了绿色，野花开始盛开，天上有苍鹰在飞翔。
胜州后衙，杜中宵在院里大杨树下设了酒宴，为姚守信、十三郎和窦舜卿送行，转运使包拯和粮草官李复圭及刘几、张岊作陪。
众人落座，杜中宵道：“冬天可算过去，春天来了，人都清爽了许多。今日为几位送行，席上简陋了一些，莫怪。你们回到了京城，想吃什么有什么。就是京城没有的，便如这开冰鱼，都可托人带回去。”
窦舜卿道：“我们随节帅数年，又怎会在意这些？以后节帅有事，尽可以吩咐我们。”
刘几道：“差廷差遣，不得不去。我们一起练兵四五年，一朝分别，还真是有些舍不得。不过官场就是如此，游宦在外，聚散离合，由不得自己。”
窦舜卿道：“军主，军中其实与宦海不同。只要不是军职转兵职，很多数十年在一起。”
杜中宵道：“那是以前，以后很难再那个样子了。让你们回京干什么？要改禁军。禁军都改了，以前的规矩当然也要改。将领以后会向军官变。什么是军官？就是在军中做官而已。官与将不同，一是军官是流官，有任期，到期离任。二是军官要回避，以前父子同军、兄弟同军，各种亲戚，都要回避了。”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我已经上书朝廷，既然全军要改，就从河曲路改起。军官如武职一样五年一任，到任换官，你们也差不多到任了。效用可展期，总共能几任，以后再议。兵员役期五年，到期之后，自投状、合格者，转为效用，否则放归乡里。以前入军就是一辈子，流水的营盘铁打的兵，以后就反过来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刘几一怔：“经略，这样合适吗？练一个兵员不易，数年养兵，几次大战，才成精兵，五年便放归田园，朝廷岂肯如此？再者说了，兵员放归地方，一旦啸聚——”
杜中宵道：“军主，对自己的兵，还没有信心吗？我们这样练出来的兵，最遵守法纪。为什么五年要放归？在军中五年，无数机会，不能成为效用、军官，说明他们确实不适合军中生活，何必强留？练一个兵员也没有什么难的，现在一切都有规例，半年时间差不多了。半年练兵，朝廷用兵四年半，已经足够了。便如军校每一年都出新的军官，保证汰旧纳新，兵员也是如此。以后改募兵为征兵，省许多事端。”
此事杜中宵说的清楚，但指明了大方向。朝廷已经下来了旨意，同意了杜中宵提出的不愿在军中服役的兵员回乡，韩琦在的时候杜中宵就提过，是对下属的承诺。朝廷同意此事，表示募兵制改征兵制已经得到了皇帝的同意，即将推行。
说老兵有战斗力，不让他们除投，宁愿朝廷养一辈子，只是借口。
老兵怎么就有战斗力了？不是一直处于生死苦战中，老兵更容易成为兵油子。一直处于苦战中，所谓老兵军中生活能有几年？五年的时间要么升为军官，要么战死沙场。军中生活五年，时间已经足够久，不成效用或军官，说明不适合从军。
禁军和厢军职业化，最重要的原因，是皇权要借此控制朝廷武装力量。把军队作为一个整体，与中书治下的社会割裂开来。文武相制，保证皇权的稳固。大宋从不讳言自己是以军立国，开国之初，皇帝与军权为一体，政权的文官体系更像是个打工的。太宗败于契丹，文官地位上升，军权和政权的相对地位发生变化，军队越来越像打工的，成为了实际的雇佣军，所谓养军。
让军人终身服役，公开的理由有两条。一条是军人只会从军打仗，放出之后无以为生。另一条与此相关，无以为生，便容易啸聚反叛，他们又有军事知识，成为天下不稳定因素。这两个理由很牵强，征兵制下他们本来就有自己的职业，除兵各回本业。至于军事知识更不重要，没有组织能力，兵员的所谓军事知识没有用处。别说他们得不到军器，没有组织，有军器也不是正规军队的对手。
新的军制下，皇帝对军权的控制已经发生改变，募兵终身制走到尽头。枢密院和帅臣用兵，三衙管军，实际就是军政和军令相分离，中国传统，虎符的变种。除了枢密院和帅臣，三衙管下的军队无法组织成有效的军队，两者互相牵制。加上官僚制度，不再靠人控制军权，而是通过事权和财权，人事权的地位下降，一切改变顺理成章。
这是中国传统军制与技术发展条件下的专业化变种，说明白了道理，赵祯结合历史，便能一眼就看明白。两汉之后，技术所限，军人只要有军器、盔甲、马匹自己组织起来就成一支军队，冲破了政权通过事权和财权对军队的控制。新的技术条件下，军人有火器，也不能自己组织成大规模的军队，必须结合专业兵种和专业人才，才真正具有作战能力。此时，就如两汉对郡国兵，平时收其兵器的道理差不多。
三衙是专门的管军衙门，负责军队日常的训练、管理，军中指挥、情报、组织、财政、后勤、战略全在枢密院。日常训练和管理官僚化，战时指挥专业化。
自真宗以后，皇帝不再是后世意义上的三军总司令，也就没有了后世意义的总参谋部。枢密院的角色，其实对应的是以前的出将入相，官员必须文武兼备。各种学校、考试等等，都是为此准备的。后世总参谋部成了军事机构主角，对应的是上面有一位国家元首级的三军总司令，不然就是军政、军令分离。同时具有军校和进士身份的官员，或许会成为以后枢密院身份的主流。
杜中宵的万言书，建言的是托古改制，新的技术条件下向两汉军制靠拢。没有办法，中国的历史太久远，几乎任何一种制度都能在前朝中找到影子。赵祯同意改募兵为征兵，说明了已经选择这条路。
饮了几杯酒，十三郎道：“自亳州随在经略身边，许多年了。这次分别，不知何时再见。”
杜中宵道：“以后终会有相见的日子。此次回京是好事，在京城，不必打生打死。一切草创，功劳唾手可得。更不要说教书强过打仗，皇帝身边认识些人脉。”
说到这里，杜中宵道：“你们此次回京，要用不少熟手。临走之前，想调些人回去，先去问问他们怎么想。若是愿意，你们在京城上章调人，便就方便许多。”
姚守信道：“经略，我们把人都调走了，你这里怎么办？”
杜中宵笑道：“又不能把人全调走。只要留下种子，一切可以从头再来。怎么，你们觉得我再练不出这样一支军队来了？”
十三郎听了大笑：“我们这些人，经略都能练成强军，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杜中宵点头，与大家一起饮酒。从河曲路调人是必然的事，不然学校里用哪些人做教官。人是一定会要调走了，不如自己提出来，给朝廷释放一个善意的信号。调走的人入京会有更好的前程，给他们留一个好印象。至于说把人留下来保存实力，完全没必要。能练出这支军队，杜中宵就能练出第二支来。有了前面的经验，这个过程会更加容易。
营田厢军的一切后勤、物资都来自于内地，没有独立性，什么拥兵自重之类，杜中宵的脑子清醒得很。有了河曲路的经历，这些官兵的香火情总是在，以后对自己有好处。
进入新的时代，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跟以前不同了。依靠个人关系把持军权，实力说话的时代已经过去。这个趋势本就是杜中宵开始的，当然自己不会逆势而行。
有了这样的改革，建立起了新的军队，中原才会对四周形成持续的军事优势。军事实力对比，变成了国力对比，军事实力直接代表国力。如果只靠火枪火炮，其余如旧，过几年契丹党项学会了，再压着宋军打，那就搞笑了。
对于杜中宵来说，现在河曲路的将领调出去的越多越好，他们会一直念着这份旧谊。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自己家族，这是份重要财富。如果心存私念，想让他们成为自己的私人小圈子，根本不会成功，还会害了他们，害了自己。
大量的河曲路将领出去，自己的旧属就遍布天下，以后是朝廷的军事栋梁。再练一支强军出来，更多一份情谊，也证明自己的能力。不是这些人资质好，而是自己练得好。
进入火器时代，不只是粮草控制在朝廷手里，就连后勤军需也在朝廷手里。除非最开始就从军阀起家，不然，天下一统的时代想做军阀难如登天。

第59章 大变革时代
十三郎、姚守信和窦舜卿三人入京，提举新建的学校，各自上章要求调河曲路将领为教官。一大批中下级将领紧随入京，河曲路军中人员出现大变动。军官是不缺的，立功太多，编制不变，许多人压在下面提拔不上来。空出这些位子，刚好从前面立功的官兵中选汰，补足缺额。
前些日子杜中宵答应，不愿继续从军的兵员，可以选择除役回乡。营田厢军时没有军俸，这次一起补足，加上军功折现，人人都可以带一笔钱回去。两相加起来，河曲路兵员缺得厉害。
送走了被选入京城的中下层将领，朝廷新的旨意下来，杜中宵所部缺额，由三衙禁军补齐。除了补入的兵员，三衙禁军允许除投，除役者到河曲路营田。其余不足部分，枢密院从京东路招募良家子。
枢密院和三衙的上层结构没动，真正的军制改革尚未开始，禁军的选汰先进行。由韩琦主持，凡不愿在军中的，自己选择三个去处。一是河曲路营田，二是铁路修筑和维护厢军，三是枢密院统一管理的全国运输邮寄系统。除此之外，可以投考，过了可入京城和西京新开的几处工厂为民。
大量换火枪火炮，柏亭监一地的产能不足，必然新开军器生产工厂。现在造枪造炮和火药工场的地位不是以前可比，统一选址，开在两京。军事工业必然带来一波工业扩张高潮，职业军人减少，两京人口却会快速扩张。两京数百里，北至相州南到柏亭监，形成一个工业地域。
枢密院尽力争取军器生产隶于自己之下，庞籍坚决反对，最后官营工业全隶盐铁司下，三司被彻底拆散。户部抢到了常平司主导权，把杜中宵在京西路的商场和储蓄所推向全国。度支抢到了全国范围内交子的发行权，以储蓄所的铜钱存款为本钱，发行交子。这个道理很简单，户部的钱是度支花的，那就把朝廷所有的收入都放进储蓄所，度支自己直接发行纸币流通。纸币流通之后，由户部回收，重新进入储蓄所。
开始为求平稳，交子由各路发行，度支给数额，真接当作朝廷拔款。拔款若干，则给一路若干的交子发行数额，本钱不足的由户部在各路调运现钱。交子的发行数额用尽，度支使用户部回笼回来的纸币拔款。渐次由一路发行改为几路通用，最后全国通行通用。
由军队改革开始，杜中宵在京西路曾经的做法，从营田务到常平司，一下子被当作全国政策。大量京西路官员被调入京城任职，拟定章程条例，搞得轰轰烈烈。
这次改革比庆历新政规模大得多了，反对声音很少。杜中宵在京西路发展生产，增收钱粮，经济成果虽然显赫，却只能在重臣的支持在邻近几路试行。河曲路一胜，朝廷便再没有了顾虑，也没有了反对的声音。当军功足够大的时候，这杆旗足以破除一切阻力。历史上王安石变法，一定要去熙河开边，积累军功是一样的道理。政治、经济谁都有主意，你说要这样，我偏说要那样，军功可以让人闭嘴。
这一切与杜中宵无关，他老老实实做自己的河曲路经略使，重新训练军队。
韩琦本来的计划，是从禁军中选汰士卒，进行必要的训练后，编练成新的军队。没想到允许自愿除役的口子一开，大量禁军根本就不想再当兵，一大半愿意从事别的行业。愿意编练成新军的，多是年轻少年。最后干脆放弃选汰，改为自愿设充，三十岁以下，入军训练后报役五年。士卒不足，从长江以北几路征召兵员，不再刺字，由地方官具保，改俸禄为补结，除役时按以前军俸一次发齐。
如此大的变革，人心汹汹，为保军队稳定，大量的河曲路将领效用再次被抽调。进入京城之后作为教头及军官，先把新的军队的架子搭起来。
赵祯本想慢慢想办法，把河曲路军队新人换旧人，抹掉杜中宵的印迹。没想到来不及动手，河曲路的大量军官就被抽走了，杜中宵一切配合。
乱哄哄闹了近两个月，杜中宵的河曲路原军队已经七零八落，将领效用抽走近七成，连架子都搭不起来了。属下新调来的军队六万，还有自愿不再当兵的除役禁军三万余户。
面对这种大变，党项老老实实，不断地加固城池寨堡，根本生不起进攻宋军的心思。契丹耶律重元和耶律洪基对峙，生怕宋军突然支持一方，严守边界。乱哄哄的军改，边境地区却特别地安定。
五月中旬朝廷正式下诏，京城中设炮兵、骑兵和步兵三所学校，培训所需军官。同时在胜州设一所学校，杜中宵兼管，培训河东、陕西路两路的军官，局势慢慢开始稳定下来。
紧接着，刘几与秦凤路经略使张昇互换，改任秦凤路经略使。张昇为河曲路经略副使，兼任刘几所任的河曲路军队原军主。
看着刘几远去的背影，杜中宵揉了揉额头，问身边的李复圭：“突然之间，河曲路多了这么多张吃饭的口，运来的粮草够吗？”
李复圭道：“回经略，粮草倒是充足。只是现在火车只到胜州，丰州还未修通，粮草都堆在了胜州城里。实在没有办法，新来的人只能聚在胜州，每日里是非不断。”
杜中宵道：“吃上饭，保证不会有人饿肚子，是第一要务。这件事做好了，我向朝廷为你请功！保证了吃饭，才能想别的。现在人手充足，物资运不出去，速速组织他们先修路。我与京城来筑路的人商量了许多日子，除了到沙州外，第二条是从黄河以南，修到河州，再从中间修到黄河岸边。今年能把这几条路修通就算不错了，其余不能多远。”
李复圭道：“经略，如此做，营田怎么办？”
杜中宵道：“先在胜州附近营田，其余各州等路修好了再说。胜州土地平旷，又不缺水，暂且安置五千户，以安人心。其余丁壮，全部都去修路。保证他们吃好，给些工钱，不要心怀怨恨。”
李复圭称是。现在杜中宵手下人手缺得厉害，军队以外的大量事务都由李复圭在负责。
走到城门前，李复圭突然道：“经略，若是要营田，为什么路要修在黄河以南呢？从胜州到河州近千里之遥，所过多是无人之地，又不能垦田。何不沿着黄河，一路修过去？虽然远了些，利于营田。”
杜中宵道：“若是修在黄河以南，为了防黄河水道便迁，必然要远离河道，那不如直着到河州。若是修在黄河以北，不只是远了许多，还要过河，渡口每日运货物太少，黄河上修桥谈何容易？”
原来在襄州的时候，因为汉水阻隔，就限制了铁路运输。再多渡船，也无法与路铁路相比。铁路好不容易在河曲附近选了合适位置架起桥来，不能再被其余渡口限制。这条铁路以后会成为勾通东西的天下大动脉，方便营田可由支线完成。
杜中宵的印象里，这一带的东西大动脉，应该是在黄河以北，阴山之下，迷惑了一阵。最后终于想明白，且不说技术上的差路，经济格局就与后世不同。后世的铁路在黄河北，是因为那时北方的经济重心在幽州一带，当然走黄河北通那里。现在经济重心在两京，那就要走黄河以南，而后南下到中原。
后世这里最重要的两座城市是呼和浩特和包头，这个世界，就变成了胜州和丰州。丰州代替了后世的包头，由于经济重心在中原，胜州代替了呼和浩特的位置。
想通了这一点，这一带的交通布局，才最终定下来。
一进城门，就见到城中空地上到处搭着帐篷，街道上人头攒动。还好大胜之后，这里到处都是欣欣向荣荣的景象，李复圭和包拯管理谨细，并不显得混乱。铁路运来了大量物资，养活这些人吃饭，对朝廷并不是多么难的事情。
铁路不但运货快捷，通达远方，与以前的运输方式相比，成本大大降低。以前运到边疆地区一石粮食，路上就要耗掉数石。麟州只有两三万兵马，就近从河东路供粮，要二十州负担，百姓还苦不堪言。现在直接从襄州装上那里产的稻谷，耗些煤就到了这里。
从襄阳运来的稻谷，登州和所州运来的麦子，源源不断，吃饭不是问题。
虽然做了十年官，这个年代官员的大胆还是让杜中宵开了眼界。这样不管不顾的所有摊子一下全铺开，换作自己是无论如何不敢的。胜州乱成这样，京城里面肯定会更乱。那里是天子脚下，朝廷百官就根没看到一样，还是一项新政接着一项新政，根本不给留缓冲时间。
梁适最终没当上宰相，陈执中重新回朝为次相，文彦博为参政，政事堂重回两宰相三参政。三司被彻底拆散，三司使田况升为枢密副使，枢密院同样为两枢密使三副枢密使。

第60章 目标黑水城
杜中宵走出节堂，命撤去祭品。
五月底，杜中宵由崇信军节度使改横海军节度使，恩数视执政，即常说的带注脚。初立国时，节度使的地位并不高，在诸卿监上，后改为位在散骑常侍之上，又改为翰林学士之上。节度使无官品，位在翰林学士之上，说明要高于三品官。带注脚，恩数视执政，则仅位于宰相和枢密使之下，一般是宰执外任时所带。横海节度高于崇信节度，再带上注脚，杜中宵又升了一次官。
文职转武职，待制换观察使，学士换节度使，上次建节杜中宵升了一次，以酬军功。几个月时间再升一次，是对他军制改革积极配合的酬奖。差遣升不了，官位补偿。
节度使授旌节门旗、龙虎旗、节、旄枪、豹尾，收于官廨旁边的节堂，初二十六祭拜。这节堂就是水浒故事里，高俅陷害林冲误入的白虎堂。因为节堂一般位于帅府西，白虎为西，又称白虎节堂。
出了节堂，杜中宵回到官衙，随便翻自了些公文。不多时，赵滋来见。
吩咐一边落座，杜中宵道：“这几个月，对黑水城了解如何？”
赵滋道：“回经略，黑水城在居延海左近，有小城，甚是坚固。那里水土丰美，党项不住把河西地区的汉人移往那里屯垦，甚是繁华。黑水城是河西数郡通漠北要道，又可到西域，本是商贾集散之地。党项人占了之后，断了商路，现在只是屯垦放牧。城中驻军千余人，周边约有民户三四千户。”
说完，赵滋伸着脖子小声道：“经略，真要攻黑水城？现在到处练兵，时机可不合适。”
杜中宵道：“河曲路整军是在胜州和沙州，你那里都是精兵，怕些什么！手下五千余兵马，打不下千把人驻守的黑水城？拿到黑水城，就断了党项跟漠北的通路，此其一。再一个就是，河西数郡不在朝廷的手里，西域诸国交通断绝。打下了黑水城，就通了西域。”
赵滋点了点头，道：“自跟着经略到河曲路，一战接一战。经略文官，不想这么爱打仗。”
杜中宵笑道：“什么文官，我已换了武职。——你不用乱猜，这一仗不只是我想打，而是朝廷也想打。党项已经派了使臣入京，商量称臣议和。前次大败，此番议和就不似庆历年间那般了。赐币取消，党项称臣，去帝号，这是最起码的条件。为了看党项人是不是真的恭顺，他们要把黑水城献出来。”
赵滋道：“其他好说，献黑水城党项人如何会肯？此城一献，镇燕监军司就没了。地广数千里，物产无数，党项人岂会甘心！”
杜中宵道：“赵继迁叛宋取夏州，又取兴州、灵州，朝廷难道甘心？没办法而已。党项人不献，那就自取。让他们明白，自己献城还有好处，被攻下来那就什么都没有。黑水城孤悬大漠之中，支撑不了多少人，又难以向那里运粮草，朝廷拿来立威，是个好地方。”
顺化渡一战后，宋朝关闭了跟党项边境的互市，断绝了贸易往来。坚持了数月，党项派使臣入京请求议和。打是打不过了，断绝贸易他们受不了，只能够称臣。
韩琦主掌枢密院，岂能放过党项。虽然现在全军正在改编，对付党项的力量还是足够的。与杜中宵商量之后，除了称臣纳贡，还要献座城以示诚意，才能重开互市。这个要求不过分，不说党项本就是从宋朝叛乱分出去的，核心的兴州、灵州可本就是宋朝治下。不要兴灵两州，要座黑水城够宽大了。
契丹两帝争立的时候，不好刺激他们，杜中宵的河曲路，主要开拓方向是向西。拿下了黑水城，就打开了通往西域的大门。对杜中宵来说，黑水城党项给与不给，都必须在自己手里。
西域通中原，有南、中、北三条线。南线过青唐，经吐蕃地区，到秦州后入中原。在北线和中线全部被党项断绝后，这是现在西域入中原的惟一线路。中线就是经过河西地区，那里人口稠密，现在不可能从党项手里夺过来。北线绕过大漠，经过草原和绿洲，进入西域。现在惟一断掉的节点，就是黑水城。
杜中宵的记忆中，中原对西域的铁路通道，是经兰州后进入河西走廊。这个时代，由于技术条件的限制，这条线不好走。自凤翔到兰州，一路上太多山了，技术难，而且缺少经济利益。而走北线，只要避过沙漠地区，路好修许多。此时地广人稀，北方整体上没有开发过度，降水条件也好。后世的沙漠，很多此时没有成形。只要选好线路，可以避过流沙，千里直行。
有了铁路，怎么能不修到西域去呢。只要铁路到了那里，重现汉唐之风就容易多了。
顺化渡一战后，杜中宵就命赵滋收集黑水城情报。党项议和扭扭捏捏，就只能施加军事压力。
仔细问过黑水城的情况，杜中宵对赵滋道：“黑水城距你部约千里，以火枪为主，带一些轻炮，两千人千里奔袭，能不能做到？放心，驮运牲畜应有尽有，马和骆驼，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
赵滋想了想，道：“沿狼山以北进军，一路都有水泉，只要驮畜充足，粮草不缺，此事不难。”
杜中宵道：“好，此番你回去，一面准备，一面抓紧肃清你部数百里内未降的番部。狼山以南，未得朝廷允许，敢牧马者皆为叛逆！河西之地，党项人只能在南边的城里。”
赵滋称诺。这话杜中宵说过数次，虽然兵力不足，不能攻破党项的一连串城池，但其他的游牧部族必须站队。在广大的草原和大漠，要把党项人的势力驱逐出去，夺取其腹地。
黄河在这里的大弯曲，分割出几个地区。北边自然是河北，被黄河围住的地方是河南，西边的就是河西，东边就是河东，河东路的名字来源于此。兴庆府河山夹峙，指的是在贺兰山以东，黄河的西边。杜中宵现在的目的，就是夺取除南边走廊和兴灵平原以外的河西之地。
这片地域极其广阔，但由于历史和地理原因，人烟稀少。方圆千里，在消灭白马监军司后，最多一两万帐。他们要么归附，要么宋军抓俘虏，送到河曲路实边。目的就是消灭党项的腹地，让他的国土变成几个相接的长条，为最后胜利做准备。
杜中宵道：“现在除你部外，其他都在编选新军。将领调走了，士卒除役了，来的都是新兵。能够直接作战的，只有你部，后面多花些心思。我已禀报朝廷，杨文广驻沙州，为河曲路东部部署。此战之后你驻河州，为河西路西部部署。北边是契丹的倒塌岭节度使司，不管鞑靼部态度如何，我们都不好现在去招惹。能够开拓的，只能是西域。三万军时，我们打下了河曲路的地盘。现在手握十几万大军，总不能死守这里。最少，要让西域诸国入京朝贡之路畅通，不能再被阻隔。”
赵滋拱手道：“属下明白，必不负节帅所托！”

第61章 于阗商人
赵滋离去，杜中宵起身，正要出官厅，突然士卒来报，外面有西域商人求见。
杜中宵想了想，不好不见，只好重又坐到案后，吩咐士卒带人进来。
不多时，进来两个商人，半番半汉的打份。其中一个有些面熟，只是想不起来。
两人上前，行了礼。一个道：“小的任泽，曾经在唐龙镇经商，与经略相公有数面几缘——”
杜中宵猛地想了起来，这是当年在唐龙镇卖珊瑚珠宝，跟王普走到一起的那个胡商。笑道：“数年不见，你换了装束，我一时竟没认出来。这几年生意好吗？”
任泽道：“不瞒相公，自相公他处为官，生意不是那么好做。我在伊州，随便做些生意，聊以养家糊口。偶尔听人说起相公重回这里，便来探探路数。这一位金员外恰好要来，便一起结伴。”
杜中宵道：“放心，以后路途通畅，生意必然好做。这一位金员外，不知如何称呼？”
金员外拱手：“小的金三，做些丝绸珠宝生意，与于阗国王有些交情。听闻相公带兵击毙了契丹皇帝，西域震动，国王急让我来看一看事情究竟如何。若是毙了契丹皇帝，于阗到中原的道路通畅，大王欲遣使。天圣三年小的曾随罗面大王入京朝贡，不觉三十年过去，已至暮年。能入京再睹天颜，实为幸事。”
杜中宵听了，急忙赐座，吩咐上了茶来，对金三道：“不知三十年前，金员外以何身份入京？”
金三道：“回相公，那次小的忝为于阗国的朝贡副使。”
杜中宵道：“如此委实难得。两位既然已到了胜州，便住上些日子，再作打算。客自远方来，今夜我为你接风，万莫推辞。”
金三和任泽一起谢过，又说些闲话，便告辞离去。
杜中宵想了一会，起身去找包拯。耶律宗真被毙于唐龙镇，消息终于传到西域，开始发酵了。金三和任泽应该是第一批，来打听消息的，后面各国还会派人来。
至于金三的什么于阗国使节的身份，就不必当真了。于阗国早被喀喇汗国所灭，喀喇汗使用于阗的名义跟宋朝做生意而已。因为只有经济利益，他们来得最积极。以前是宋朝对西域情势不熟，既不知于阗被灭，也不知道喀喇汗是什么势力，太过遥远的地方，一切稀里糊涂。杜中宵有心扩张势力到西域，自然不会继续如此。至于怎么对待这些势力，一切等拿到了黑水城再说。
西域势力，经济上想跟宋朝做生意，政治上则因切身利害，倾向于契丹。一是契丹离他们近，真能带兵打过去，再一个与宋相比，契丹军事处于上风。自高梁河一战后，西域各国多是向契丹称臣，到契丹朝贡，与宋朝断了联系。到宋朝来的使团，多是以朝贡为名，进行贸易的。最奇葩的就是喀喇汗国，一直用于阗国的名义，与宋进行朝贡贸易，让宋人误以为于阗国一直都在。
到了转运使官厅，包拯亲自迎进去，分宾主落座，上了茶来。
杜中宵道：“适才有两个西域商人到了我官衙，说是得于阗国王之命，前来打探局势。”
包拯听了笑道：“什么于阗国王，这些奸商还以为我们不知道于阗国灭的消息吗！他们此来，只怕不是因为于阗国王，而是自己想来做生意吧。”
杜中宵道：“想来做生意是一定的。西域各国使团，每有朝贡，总会卖几个身份给商人，金三想必就是如此。但除了做生意，前来查探虚实也不像假的。以前在西域各国眼里，契丹兵强，本朝兵弱，他们多是向契丹朝贡。灭了耶律宗真，哼，可能吓破了许多人的胆哪！”
包拯听了，略作沉思，道：“节帅的意思，这个金三，可能是替各国来探虚实的？”
杜中宵点头：“很有可能如此。什么于阗国使节，我们现在知道，就是喀喇汗国用于阗的名头，王室做生意。除了王室之外，还夹杂了许多商人。近的高昌不来，偏偏来个于阗国，怎么看都是看风头的。”
喀喇汗国内部矛盾重重，灭于阗后，迅速分裂，并不是一个统一强国。于阗的名头，西域的很多势力都在用。反正宋朝也分不清楚，只要按着朝贡之礼来了，能赚好多钱。有时候，使团就是好几个势力凑起来的，甚至有时候就完全是商人自己假扮来的。
于阗建国于西汉，后来成为西域都护府属国。东汉时，班超至西域，以于阗为基地，降服各国。唐时取自西突厥，为安西四镇之一。唐室渐衰，于阗被吐蕃攻灭。吐蕃土崩瓦解，于阗再次立国，至后晋册封李圣天为“大宝于阗国王”，再次成为中原蕃属国。
于阗立国久远，跟中原的关系一直良好，是西域各国标致性的国家。不管中原怎么风云变幻，西域只要打着于阗国的名号，都会受到中原优待。哪怕于阗国被灭了，这个名号还一直被用着。
金三说的奉于阗国王之命，恰恰说明他要么是代表商人来的，要么就是代表几个势力来的。高昌和喀喇汗政治上亲近契丹，突然间宋朝把契丹皇帝都灭了，这个转变太大，一时不知所措，找个商人来看看真假，情理上是顺理成章的事。想转而向宋朝朝贡，这个弯可不是那么容易转过来的。
包拯道：“既是如此，经略以为该如何对待金三等人？”
杜中宵道：“我们就当不知道好了。他非朝贡，又不代表别国，随便一说，我们就随便一听。以后胜州这里，会是西域到中原的要道，商贾云集，在所难免，不能亏待商人。今夜我设宴，为他们接风，龙图一起来饮一杯。在这里住上些日子，他们就知道实情如何，回去该怎么说了。”
包拯点了点头：“此事可行。连败契丹和党项，西域各国得到消息，必然会跟从前不同。那里本就是中原属国，能通中原，很多人巴不得呢。”
杜中宵道：“不只是如此，现在我们有了力量，可以给西域的势力撑腰。西域到中原，不再是只做生意了，还可以得到我们的武力支持。那个时候，很多事情要变了。”
包拯一惊，道：“节帅一定要取黑水城，就是为了进入西域吗？得了黑水城，向西就可以到高昌国了。高昌国向契丹称臣，以后——唉，我们对西域还是知道得太少。”
杜中宵道：“知道得少又如何？有一支常胜之兵，他们自己会来告诉我们。西域各国与党项和契丹不同，他们地域分散，人口稀少，虽是大国，一战其实也没有多少兵。手中数千兵马，足以横行。现在禁军正在整编，河曲路也一样，短时难以编成大军。但数千兵马，还是有的。”
包拯不说话，突然认识到，黑水城一下，天下真到了重现汉唐雄风的时候。河曲路几千兵马，可以改变西域的力量对比，地位跟以前完全不同。而且对于现在的朝廷，别说几千人，铁路修通了支持几万大军在西域，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62章 看看火车
出了驿馆，金三对任泽道：“昨夜经略相公虽盛情款待，却绝口不问西域情势，而只是让我们商人前来贸易。说这里百货皆有，地方安定，可大获其利。员外，你如何想？”
任泽道：“听经略相公话里的意思，对西域各国知之甚详，自然不再问我们。在商言商，看来宋廷不欲我们过问政事，只让专心于贸易。”
金三道：“地方不靖，如何专心贸易？更不用说，西域到中原做生意，多是朝贡，到京城才能获大利。胜州边远之地，做生意只怕不容易。”
任泽道：“员外，这就是你不了解现在大宋的事情了。胜州有铁路通京城，经略相公又鼓励境内经商，这里就有无数的商机，何必去京城？当年经略相公只是州官的时候，就建了唐龙镇，多少商人在那里赚了钱财！若不是商路在契丹手里，他们竭泽而渔，我也不会回到西域去。”
金三摇头：“时常听你们提起火车，说是极快捷，运货又多，运费又便宜，却不知到底如何。我们到这里数千里，无数骆驼马匹，一路何等艰难。那火车几天时间，就能跑这么远的路，哪个肯信！”
任泽笑道：“百闻不如一见。经略相公让我们在这里住几天，想来就是让我们自己打听消息。火车建在黄河西岸，胜州所在，我们递个书状，去那里看一看，员外就知道此等神物了。”
金三奇道：“原来这里不是胜州吗？那如何经略相公在这里？”
任泽道：“这里是东胜州，当年契丹攻破胜州，人户迁来这里，旧城废弃了。此地重归中原，重建旧城，恢复了胜州。新城尚未筑好，经略相公和大军都在这里。”
金三点头，仔细问了才知道怎么一回事。胜州州治本在榆林县，契丹破胜州，迁到黄河东岸，改名为东胜州。宋朝新设的胜州迁回榆林县，只是城未筑好，暂时未搬过去而已。
胜州虽然人户不多，由于位重要，州格沿袭唐朝为下都督州。朝廷定的全称，是胜州、榆林郡、义勇军节度。州名来自于唐朝，郡名来自于隋朝，义勇军是唐朝时所设立。
丰州与胜州类似，为下都督州，九原郡、天德军节度，天德军被改为河目军，用汉时旧名。
义勇军节度使和天德军节度使的地位特殊，很多武将梦寐以求。不过杜中宵不授，韩琦不授，其他人只能想想而已。杜中宵是河曲路经略使，不能授这两个节度使，不然就真成了唐朝的藩镇了。只能够以后别调他处，授一次义勇军或天德军节度使，这两个名号才能落到别人身上。
宋朝的节度使虽然是虚职，但一旦在本镇，那可不是虚的。比如杜中宵节度使的全称，是使持节沧州诸军事、沧州刺史、充横海军节度、沧州管内观察处置等使，河曲路经略安抚使，兼判胜州军州事。如果把前面的沧州改为胜州，横海军节度改为义勇军节度，那就有了胜州的军事、民政、监察等实权，成为了一方藩镇。这些官印、建制全部齐全，节度管军，刺史管民，观察察风俗民情，三者一身可以一切专决。
朝中文官或许对战争不懂，这些名称却抠得很细，有特别的意义。
金三和任泽向帅府递了请求去榆林县的书状，帅府派了一个士卒来，带他们过黄河。
见来的士卒不着盔甲，腰间挂了一把军刀，神情严肃，金三拱手道：“敢问太尉如何称呼？”
士卒道：“本朝太尉不是随便叫的，不是你们胡人那样口无遮拦，以后不许叫了。我叫杨三文，军中为效用，现在帅府效力。得节帅吩咐，带你们去榆林县，看看那里以后可以做生意。出了胜州之后注意言行，不得刺探军情，不得妖言惑众，若是犯了，例不轻饶！”
金三称是，小声问了任泽，决定以后叫杨三文为杨殿直。尊称官高几阶可以，高得太多，就不合适了。越是底层，越没这个规矩。富人称员外、朝奉，小吏称观察、司空，民间习以为常。这样称呼也不能说错，低阶吏员有银酒监武、借绯，他们的虚名官告上的头衔可以比拟宰执。
乘渡船过了黄河，便见到数里外一座新城池，只见军兵把守，不见百姓进出。
杨三文道：“新城刚筑，尚未允许百姓进入。另一边是火车车站，那里有不少商户，可去观看。”
金三道：“劳烦殿直，带我们去一观。只听说火车神物，到底什么样子，却没有见过。”
说完，随在杨三文身后，向几里外的胜州城而去。路途不近，心中暗悔没有雇头驴子代步。
黄河经常泛滥，城不在河边，而是离开几里。以后这里的运输主要靠火车，并不靠河运，也不需要在河边。河曲路新的城池都跟这里一样，除了河州沟通东西，不再临河而设。
绕过新城，就见前面一座繁华的市镇，人头攒动，极是热闹。市镇边上立了一块大牌子，上书“胜州火车站”五个大字，极是醒目。
看了这五个大字，金三心中暗道，这一带如此热闹，比码头还要繁华许多，火车想来不凡。
到了近前，就见一条大街，两边林立着客栈商铺。街上的百姓行色匆匆，与他处不同。
金三对杨三文道：“殿直，不知火车在哪里？若是码头，这些客栈商铺都会设在河边。听说火车是在铁路上跑的，它们不该设在铁路两边吗？”
杨三文笑道：“火车到站才停，设在路边有什么用？中间那个路口过去，才是车站。你看见车站那个大牌子没有？上车下车都在那里，中间的路是通向货场的。”
话刚说完，就听一声汽笛响起，吓得金三急忙捂住耳朵，口中道：“什么声音？
如此吓人！”
杨三文道：“火车鸣笛，就是要开了，让人不站在铁路上。”
金三听了急道：“小的正要看火车如何神奇，还请殿直带我去看！”
杨三文道：“一个时辰之内，全是开往河滨县的车，一辆接着一辆，你急什么。慢慢走过去，误不了看火车。再者说了，车站之内，停着的火车不少，还怕看不到吗！”
金三听了这话，不好再问，心中却实在想不出来火车是个什么样子，到底怎么开的。
从中间路口向西走，行人一下少了许多，路边的店铺却不少。都是客栈和货栈，少有商铺，显然做生意的人才来这里。胜州虽本地民户不多，军兵和来的垦田人户却不少，商人的嗅觉灵敏，已经有了不少商户。特别是这里是河曲路通并州和京城的中心，货栈很多。
向西走不多远，金三就看见路边货栈后边，堆的货物越来越多，有的甚至山一样高。往常商业繁荣之地，也难以见到这种景象，对火车又多了几分好奇。
到了路的尽头，见到前方一堵高墙，挡住了去路。金三疑惑地问杨三文：“殿直，前路不通，该当如何？节帅说是让来看火车，莫不是说说而已？”
杨三文看看天上的日头，指着旁边的一家酒楼道：“货场之中，到处都是货物，怎么会让人随便进去？人来人往，丢失货物又该如何？这家酒楼的二楼，可见看见火车卸货，员外须上去观看。”
话说到这里，金三哪里还不明白？急忙道：“殿直里面请。里面用些酒菜，顺便看看火车。”
进了酒楼，金三见这里的生意竟然非常繁华，下面也坐满了人，多是下人打扮。心中暗道，难道像自己一样，到这里看火车的人这么多？
小厮过来，金三道：“二楼的济楚阁儿，给我们一间。”
小厮弯腰道：“小的头前带路，三位客官里面请。”
三人随着小厮到了二楼，却跟别处不一样，中间是一个大厅，里面坐了大半客人。他们中有的在用酒菜，有的则只是喝茶。这处酒楼，竟然在二楼开起茶馆生意。
到了阁子里，杨三文命小厮推开窗，对金三道：“员外，外面就是车站了，可以过来看。”
金三和任泽急忙起身，到了窗前，一眼看出去，就见到楼下货物山积，装货卸货的人忙个不停。货物之间，像是黑色长蛇一样的道路向南伸延，一眼看不到头。这道路上停着车辆，这车甚大，而且一辆接着一辆连在一起，是自己前所未见过的。
指着下面的道路，金三问杨三文：“殿直，那就是铁路？真是用铁铺的？”
杨三文道：“那就是铁路，当然是用铁铺的，而且全用好铁。”
金三听了啧舌：“天，那又用多少铁！不是中原上国，哪里能够如此！——殿直，铁路上停的就是火车吗？长得甚是怪异，怎么不见喷火？”
杨三文听了不由大笑：“西域高昌国还有火焰山呢，难道山会喷火吗！叫火车只是因为这车是用煤烧火而行，怎么就会喷火了，说笑！”

第63章 长见识
看了一会，三人落座，金三道：“等到火车开车时，殿直知会一声，小的长长见识。”
三人正说话间，小厮上了酒菜来，道：“客官，小店的菜，许多都是从京城里运来的，别处可是没有。本地产的上好羊肉，旁边黄河里的鱼，俱都鲜美无比，慢慢享用。”
说完，行个礼，转身离去。
刚才金三只是吩咐上桌好菜来，没有吩咐上什么。此时看桌上，多是自己没有见过的。一盘清清爽爽的芹菜炒肉，一份炸酥肉，一盘烤鸭子，一条松鼠桂鱼，一盘脆口鲜藕，还有一盘小葱拌豆腐。
看着桌上的菜，金三不由愣住。自己是富贵员外，什么好东西没有吃过？但这样的菜，却见都没有见过。不知该从哪里下手，金三对杨三文道：“殿直，这里菜色小的没有见过，不知有什么名堂？”
杨三文拿起筷子，指着芹菜炒肉道：“这是用好肉切成丝，与香芹一起炒了，又美味，又爽口。中原现在喜欢这样炒菜，特别喜欢肉和菜一起炒。有这样一道菜，才见体面。”
金三点了点头，问道：“敢问这菜有什么奇特？为何不是把肉煮了，与菜分开？”
杨三文笑道：“因为这里是中原，怎么能吃得那么粗俗！上好的猪肉，煮了有什么味道！莫要小看了这道菜，要有便宜又好的豆油，日常才能吃到。非是中原之地，想吃还没有呢！”
金三道：“为何要用豆油？麻油不行吗？我们西域，麻油尽多，可比中原便宜。”
杨三文道：“麻油是煎，豆油是炒，不一样的。我一武夫，只能说一说之间的区别，其余如何说得清楚？你今日吃上一次，便知不同。那一道烤鸭，是用肥美鸭子，果木数个时辰烤成，香酥可口。炸的酥肉，选的是肥肉相间的好猪肉，裏了面粉炸制而成，吃起来既爽口又香美。这条鱼可不简单了，是用上好的黄河鲤鱼，先炸成形，再淋芡汁。外酥里嫩，既有鱼的鲜香，芡汁又酸酸甜甜。藕是襄州运来，西域纵然有，却没有这样甜美可口。最后这一道小葱拌豆腐，葱是并州来的香葱，豆腐是新鲜出来的嫩豆腐，淋以京城产的酱汁，西域之地是绝对吃不到的。”
豆腐在中原也刚刚流行，就连河西都见不到，更不要说西域。这最简单的一道菜，却是让金三最迷惑的一道菜。其他的他知道杨三文说的是什么，豆腐却实在不知道是什么。
斟了酒，三人饮了两杯。金三和任泽几样菜吃了一遍，连连赞不绝口。都道只有中原之地，才会吃得如此精致，不负上国之称。
酒过三巡，金三问杨三文：“殿直，外面许多客人，都是来这里看火车的吗？”
杨三文摇头：“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是从中原坐火车过来，看了做什么。或有少许外来商人，才会如员外一般，过来看看火车。他们在这里，是看自己的货物有没有装车，什么时候发出去。或者看自己运来的货物，什么时候到了车站，什么时候能够运走。所以二楼有茶馆，有的生意人成天坐在这里。”
金三点头，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些人是看自己货物的。聚集的人多了，这里还成为商人谈生意和交流信息的地方，所以生意特别兴隆。当作旅游景点来看火的人有，客人里只是少数。
这里是官酒楼，胜州的钱袋子，能看到货场的只此一家。外来商人想看火车，考察商业环境，杜中宵都会派个士卒带着来这里。士卒落顿吃喝，酒楼多了一笔收入，两得其便。金三和任泽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不是如此，怎么会一递书状，杜中宵就派了人来。
三人正饮酒间，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快，快，外面火车要开了，看是几号！”
金三听见，急忙起身，趴到窗边，口中道：“火车要开了，我们快来看！”
任泽急忙站起，到金三身边，一起看外面的火车。杨三文端起杯，仰头把杯中的酒喝干，夹了块鱼肉吃了，才起身到了两人身后。
只见外面一列火车前面冒出白汽，有人把装车的人喝退，不住挥动小旗。过不多时，就听见一声汽笛长鸣，那喘气的火车慢慢前行，速度越来越快。等到出了车站，已如风驰电掣一般。
金三看得目瞪口呆。那是许多车厢连在一起，除了最前面喘气的，都满满装了货物。前几节里面都是黑黑的，金三并不认识那是煤炭。胜州这里到处都是煤，而且品质优良，火车一直到并州，都是用的胜州的煤。后面几节大多都是装运的牲畜，虽然这个季节不该卖羊，活牛活马输入中原的可是不少。还有几节都是箱子包裹，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车厢上刷有巨大的数字，就是外面喊的几号。商人向中原发货，车站给他们回执，上面只有装货的车厢，并不能具体到什么时候发车，他们只能自己来看。
直到火车不见了影子，金三和任泽两人趴在窗边，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杨三文道：“火车已经去得远了，两位员外，不如回去用些酒菜。再发几车，下个时辰就该是河滨发的到这里来。看过了发车，一会再看看火车进站，就不虚此行了。”
金三和任泽两人回到桌边，一起呆呆坐着，还没有从刚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好一会，金三对杨三文道：“殿直，似这样的车，一天可以发出几趟？多少时间到京城？”
杨三文道：“一天发多少趟可说不准，多的时候日夜不停，有三四十列呢。少的时候，也有十几列的。此地到京城两千余里，需用五天时间。”
金三吓了一跳：“我的天！听说火车可以路上不停，如此算来，一个时辰岂不可奔驰二三十里！”
杨三文道：“员外算得错了。火车一个时辰可行五六十里，路上只需加水加煤，可以不停。不过现在到京城只有一条铁路，为防两车相撞，多花一倍时间。若是如两京之间，修成两条铁路，只需两三日就可以到京城了。胜州是河曲要地，听说朝廷有意，再修一条路。”
金三与任泽视一眼，不敢相信：“两千余里，这样铁铺就的路，上国还要再修一条？天哪，那车上装的货物，若是驮运，要多少骆驼马匹！以后贩运货物，只要运到这里，去京城岂不甚是容易？”
杨三文道：“当然容易！火车运花不了几个钱，贵重货物，这运费可以不算。”
金三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那以后只要贩运货物到这里，就可以跟中原做生意了！不知上国有没有意在这里开榷场，许外国人做生意？”
杨三文道：“员外以为外面坐着那么多人是干什么的？许多就是跟番邦做生意。你们若是贩货物到中原，不需要运到这里，数月之后铁路就通到河州了，运那里即可。”
金三道：“如此说，西域贸易，岂不是应在河州？”
杨三文道：“当然不是，运到那里上火车，只是为你们省上千里路途。不管人还是物，必须在胜州交书状，才能上火车。不入中原，是另一回事。”
胜州是进入中原的大门，只有在这里得到允许，才能进入内地。除了管理人，防刺探军情，还要对货物收税。用后世的话说，这里是海关，外来货物要收关税的。
作为河曲路的中心之地，胜州为番商提供种种便利，当然不是免费的。有了铁路，这一带人口稀少发展农业的必要性不大，垦田只是巩固边疆，跟前朝屯田戍兵不一样。现在的军粮，完全可以从内地调运过来。营田务到底是种田还是放牧，要看哪个经济上有优势。
至于修复线，朝廷只是有官员提议而已，胜州军民自然想，人人如此传说。实际由于地形复杂，代价过高，这复线可没那么容易修起来。

第64章 不吓你们
又发过几辆车，桌上的菜已经吃了大半，金三对杨三文道：“殿直，这酒楼还有什么好菜？”
杨三文道：“你们番邦来的客人，一向吃得粗豪。这样精致菜色，尝个新鲜还好，吃不惯的人只觉得吃不饱。下面还有一个肉菜，一个热汤，不如让小厮一起上来。”
金三连声道好，高声招唤小厮。
不多时新菜上来，一个大盘，里面全是炒好的肉，夹着刚好一口一块。一个大碗，盛了汤在里面。
杨三文道：“这一大盘肉，称为炒牛羊，是牛肉和羊肉切了一起炒，别有味道。你们牛肉羊肉吃得多了，这样做法却是未见过。那一碗汤，称为紫菜蛋花汤，里面的紫菜海边运来，西域可是没有。”
金三和任泽看那一碗汤，里面葱花翠绿，蛋花黄白相间，混合着黑色的紫菜，确是前所未见。一人盛了一碗，尝上一口，鲜美无比，赞叹不绝。
正在这时，听见远处的汽笛声。杨三文道：“员外，轮到河滨县向这里发车了，看看火车进站。”
三人起身到了窗口，就见远处一列火车沿着铁路而来，车头冒着白汽，逛吃逛吃的声音清晰可闻。
后面车厢，堆得满满的都是包裹和柳条箱，也不知道装着什么。
金三看了一会，对杨三文道：“殿直，不知中原运什么货物到这里？”
杨三文道：“粮食啊，布匹吧，丝绸啊，茶叶啊，砂糖啊，诸如此类。这里缺什么，便运什么。”
金三听了，不由惊道：“这些货物，外面都有商铺在卖吗？若是运到西域，都有大利息！”
杨三文笑道：“自然都有卖的，不然运来做什么？不过现在的外邦商人，只能到商场里面去买，那是户部司之下的产业，可以贩运到别处。等到州衙搬到新城，里面会有一个专门的榷场，不拘是外邦来的货物，还是卖到外邦的货物，都在那里面交易。旁边还有专门的货场，称为免税区，外邦商人可在里面互相交易，本朝不收关税，只收存货费用。”
金三和任泽一起点头。榷场都知道什么意思，里面两国交易，官方抽成。实际就是国际贸易，官方抽成就是关税。关税本来是过关抽税，不分内外，随着全国市场的形成，内地关税逐步废弃，杜中宵有意按后世习惯改为外贸税收。
至于什么免税区诸多花头，任泽明白，随着军事实力占了上风，这里跟唐龙镇规则不一样了。此地是中原的大门，也是到西域的关键节点，建个免税区，有意把契丹商人也吸引过来。现在，杜中宵可不怕契丹人破坏自己的商业网络，吸血贸易利润了。
看了火车，金三和任泽对未来的西域贸易信心百倍，便在胜州住了下来。打听最近的消息，为未来的商业活动做准备。金三得到的消息，会迅速传到高昌和喀喇汗王室，让他们改变政策。
京城，诺移赏都和李守贵见到李兑和周永清两人进来，急忙迎上去。见了礼，诺移赏都怒道：“宋为上国，自该示诸邦以诚信！近日得夏国消息，河曲路兵马四处抄掠，有攻黑水监军司之意！我们二人奉太后和国主之命，在这里上表称臣，上国岂可如此！”
李兑转身问周永清：“有此事吗？”
周永清道：“待制在谏院，不知边防军机。我从枢密院那里听说，是有此事。河曲路报，近来自西域到中原的使节和商人，常被党项黑水军司半路抄掠，商路不通。是以朝廷欲党项献黑水城，以保西域商路安靖。河曲路杜节帅言，若党项不献，则派兵马自取。”
李守贵听了，忙道：“待制，听见没有，此事确凿！如此行事，岂不让邻邦寒心！”
李兑道：“这就是你们的不是了。既然上表称臣，如何阻拦西域使节？杜节帅经略一方，使节不通朝廷自会责问，只能如此做了。你们献了黑水城，不就太平无事了？”
诺移赏都道：“我王只命我二人来上表称臣，可没有讲议和要割地！许了此事，我们回去如何见我王和太后！待制，两国交兵，生民涂炭，上国该有上国气度，念生民不易，不要议和时横生枝节。”
李兑道：“太尉，此次交兵，可是你们盗耕屈野河之地在先，诱招本朝民户在后。杜节帅屡次派人交涉，你们置之不理。节帅没奈何，才出大军，毁屈野河盗耕宋境之寨堡。”
李守贵道：“盗耕屈野河，是国相瞒着我王和太后，私下里的作为。太后已经处置了国相，严加训斥，以后断不会再有了。杜节帅毁屈野河寨堡也便罢了，后边一战灭黑山监军司，再战灭白马监军司，现在更要灭黑水监军司。如此下去，我国还剩多少境土！”
周永清道：“战事因你们而起，到现在还不知悔改，不赶紧议和。杜节帅掌十余万兵，总制阴山以南数州之地，保不得西域道路通畅，自然只能用兵。”
诺移赏都听了，转身看着周永清，厉声道：“你是吓我们吗！”
周永清淡淡地道：“我可不吓你们，待制也不吓你们，杜节帅更加不会吓你们。杜节帅说要取黑水城，那就一定要取的！你们献城，朝廷赏赐丰厚，一切好说。不献城，杜节帅取了，兵马是不是会驻足于黑水城，那可就不好说了。大将在外，一切可便宜行事，会发生什么我们可说不清楚。”
诺移赏都对李兑道：“待制，听说你与杜节帅有旧，莫不是串通了来逼我们！”
李兑道：“杜节帅与我同乡，我幼时读书，与他父亲交好，有些交情。不过，我现在受朝廷之命陪伴二位，不是私事，何来跟杜节帅串通？我朝不像你们，国事就是国事，与私下里无关。”
诺移赏都沉着脸，好一会没有说话，突然抬起头对李兑道：“我就不信，连番大战之后，杜节帅还有余力攻黑水城！你们若是能攻，那就自己去取好了！”
李兑微笑道：“这话可是太尉说的，到时不要反悔。杜节帅取了黑水城，议和就不那么容易了，不然朝廷如何向边将交待！河曲路三万兵马的时候，战端一起，杜节帅连取黑山和白马。现在手握大军十余万，兵马一动，一座黑水城只怕是不够的。”
见李兑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李守贵道：“待制，此事重大，非是我们能作主的。不如我们派人回兴庆府，请我王和太后旨意，再定如何？此去道路遥远，来回非数月不可，还请上国让杜节帅约束兵马。”
李兑道：“去一趟兴庆府，哪里要用数月时间！铁路已经通到镇戎军了，你们派人坐火车去，十余日就可以回来。杜节帅坐镇胜州，朝廷派使节去一趟也不容易。朝廷只能让杜节帅等一个月时间，过了一个月，自是按节帅意思行事！”
诺移赏都猛地一惊：“铁路已到镇戎军了？！”
周永清道：“十日前刚刚试跑了一趟车，一路通畅。可惜二位不巧，不然可从镇戎军来。”
诺移赏都听了脸色剧变，再说不出话来。他们从兴庆府到开封，是先到延州，再到京兆府，换乘火车。火车他们见过了，而且坐过了，一日可行千里，而且运量巨大，不费人力。这意味着，到镇戎军的铁路修通，宋军可以轻松在那里集结数十万大军。
杜中宵三万兵马在河曲路，已经打得党项破胆，深沟坚垒，不敢迎战。现在十几万大军，再加上镇戎军的数十万大军，党项已经危如累卵。诺移赏都是带兵宿将，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朝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把铁路修到镇戎军，不拿点添头回来，断然是不会议和的。禁军正在大规模整编，根本没有形成战斗力，这种事情党项人又不知道。很多人党项人以为，杜中宵以前的三万兵马是厢军，还不是宋军精锐呢。
宋朝更不怕，禁军没有形成战斗力又如何？那也不是现在的党项打得动的。现在的西北禁军还没有整编，他们仗着坚城火炮，党项根本没有办法。一通铁路，数路兵马可以迅速集结，党项有什么办法？
两国的国力相差太大，铁路解决了地理问题，前方成了国力比拼，宋朝一个指头就把党项按死了。
看了诺移赏都脸色，李守贵道：“既然修通了铁路，来回便捷，我们便派使节回去，请了太后和国王的旨意，再作回复，待制以为如何？”
李兑点头：“那便如此。这些日子两位放松心情，与你们开封城里游玩几天。等贵国太后的旨意到了，我们再详议合约。你们也辛苦了，好好休息一番。”
诺移赏都和李守贵无奈只好答应。铁路一修到镇戎军，情势变了，再由不得他们。他们可以仗着山河关，由着杜中宵取黑水城，反正威胁不到兴庆府，却不能不理南边的大军逼灵州。

第65章 胸有成竹
杜中宵把文书放在一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从旁边盘里摘几颗葡萄来吃。
铁路一修到镇戎军，党项人的态度立即变了，再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强硬。朝廷来书，让杜中宵约束赵滋，暂不攻黑水城，等候京城消息。
杜中宵要的是交通线上的黑水城，并不想打仗。河曲路的兵多了，整训可不容易。这十几万人要想形成战力，怎么也要一两年的时间，短时间不适合再开战。党项人自愿把黑水城交出来最好，省了许多麻烦。现在已是夏天，新来河曲路的军民不管农牧，都赶不上季节，不如多建些工程。
党项出使京城的两个使节，诺移赏都是顾命大臣，代表了党项皇族。李守贵是朝中大臣，太后临朝的新贵。两人一个代表皇族，一个代表太后，说明了前次大败，没藏讹庞在党项的势力有所衰落。
党项太后没藏氏原来是野利遇乞的妻子，李守贵是野利遇乞的管家兼谋士。元昊杀野利遇乞，没藏氏出家入佛寺，李守贵随侍。不知道是那个时候两人勾搭上的，还是以前就有奸情。后来元昊后悔杀野利遇乞，找寻他的家人，没藏氏被野利皇后接入宫中。偶尔元昊见到没藏氏，贪图其美貌，与其私通。私情被野利皇后发现，再次逼没藏氏出家。元昊赐没藏氏为“没藏大师”，安置于戒坛寺，时时到寺中与其私通，甚至于夜宿佛寺，私毫不加掩饰避讳。后来立没移氏为新皇后，废野利皇后，一直没有舍弃没藏氏。
党项太子宁令哥因新婚时妃子被父亲元昊夺去，怀恨在心，怀利刃刺元昊重伤，最后不治。没藏讹庞杀宁令哥，又以没藏氏有身孕为由，强行不遵元昊遗诏，不让委哥宁令为国主，而等没藏氏生子，即是现在夏国主谅祚。没藏氏由此而成为太后，临朝称制。
没藏氏当时生的是不是谅祚？当时生的是不是男孩？当时都说不清楚。党项有传言，谅祚其实是没藏家的孩子，被抱入宫中，指为元昊之后。这种事情外人根本不知道，没藏氏当政，大家也不敢说。
没藏氏当政后，李守贵平步青云，成为党项新贵，朝中大臣。他本是汉人，喜欢读书，肚子里有些墨水，这大臣当得也似模似样。当年丈夫野利遇乞被元昊所杀，没多久没藏氏就与元昊双宿双飞，这种事情想来也做得惯手。如同当年元昊一样，丝毫不遮掩，现在没藏氏也与李守贵同居同起，如同夫妻一般。
杜中宵得到这些情报，对党项啧啧称奇。元昊那皇帝，不管后世怎么吹嘘，他的朝廷从头到脚透着草台班子的味道。皇室成员的私生活，男女关系，那就更是乱得一塌糊涂。不过不管怎么说，李守贵作为与太后同居的男人，在党项必然有非同一般的地位。他和诺移赏都一起，基本就能决定党项朝政大事，说是回京请旨，不过借口而已，黑水城十之八九党项要献出来了。
杜中宵喝着冰凉的葡萄酒，想着党项的事情，许多关系一时都理不清楚。这个没藏氏想来长得该十分美貌，不然以元昊性情，不该保持关系那么久。自己的太子娶媳妇，元昊一看媳妇漂亮，夺过来就立为新皇后的性情，没几分美色，怎么可能庞遇不衰等到元昊死。
现在没藏氏不过二十几岁年纪，喜好游猎，还喜欢夜游，显然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就光是她身边的男人，就能搅得党项不得安生。
正在这时，包拯走了进来。见杜中宵坐在树下的交椅上，一边小桌上一个搪瓷盆，盆里面放满了冰块，里面一把酒壶，还放了些瓜果。不由笑道：“今日节帅好逍遥！”
杜中宵起身，笑道：“几年月来忙得昏天黑地，今日得闲，放松一番。偷得浮生半日闲吗。”
对于杜中宵偶尔冒出的这些一句两句，不知道来历的好句子，包拯习以为常。
各自落座，杜中宵道：“龙图过来，不知什么事情？”
包拯道：“度支司下了本路印的钱引数额，前日还用火车运了印钱引的机器来，并运来了作为本钱的铜钱。来问经略，可不可以印钱引了？”
杜中宵道：“应该要印了。胜州地近边疆，用铜钱交易，容易流出境外。不过，钱引事大，不能随便就印。最好有巧手画师，精心制版，除了防人盗印，也容易让百姓接受。”
包拯道：“此事巧了。即将到任的胜州推官文同，便就以书画名世，尤其善于画竹。”
杜中宵没有详细看文同的资历，听了这话，急忙问包拯。
包拯道：“文同是川地永泰县人，皇祐元年进士。天圣进士苏涣为其表叔，对了，其弟苏洵也甚有文名。文同善不但善诗文，还有一手好丹青，尤其善于画竹，特别是墨竹。若是用来刻版，必然极好。”
杜中宵点了点头，把包拯说的理了一遍，虽然想不起历史上有这号人物，他的亲戚倒是有名。苏洵是他表叔，那么苏轼就是他表弟了。突然起来，胸有成竹这个成语，好似与苏轼有些关系，莫不是就说这个文同的？有这么个人，还是自己属下，刻个以竹子为题财的钱引版，也是一桩趣事。
河曲路是边路，兵马众多，花费耗繁。偏偏人口少，税收自然更少，户部现在收不到多少钱。度支给的钱引数额不少，户部只能向这里运钱。好在有了钱路之后，运铜钱也方便了。
杜中宵想了想道：“钱印出来，最重要的是要花出去。我们这里与内地不同，内地只要官府收税收钱引，民间就喜欢用。我们这里民户绝少，数额又多，印出来花不出去，也无处去收。”
包拯道：“那该如何？现在度支对各路只放钱引数额，不肯拨现钱过来。户部运来的钱，非是用钱引到储蓄所换，不许官府挪用。”
杜中宵道：“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胡商身上想办法了。他们肯用，一切就都好办。”
包拯听了摇头：“本朝铜钱他们喜欢，换成纸印的钱引，哪个肯要？此事只怕有些难办。”
杜中宵道：“正是因为难办，才要想办法办到。不然我们手中没钱，事情要怎么做？地方上修铁路筑城池，哪一样不要钱？这里又是到中原的大门，番商运了货来，没有钱交易，生意就做不起来。我们想一想，如何能让胡商认钱引，我们不缺钱用。”
包拯道：“除非，让胡番可以用钱引到储蓄所换铜钱，并允其带出境外。”
杜中宵摇头：“那样怎么可以？铜钱流出境外，再难回来，用的可是钱引的本钱！不能在这上面打主意，还是想着怎么让番商在境内用钱引换到货物，才能真正解决问题。”
包拯道：“这就要户部司帮忙了。本来我们发了钱引，收回去就是户部司的事情。本地新拓，收税不多，那就让他们在商场上用功。让商场多卖些胡人喜欢的货物，把他们手里的钱引收回来。”
杜中宵道：“商场现在是个草市，哪有内地商场的样子。算了，让户部司在本路设提举常平，专人负责此事。现在本路各州，官吏俱是将领兼任，不是办法。”

第66章 属官
看着文同新画的墨竹，杜中宵道：“好是非常好了，用笔简洁，自有神韵。推官可与李判官一起让匠人制版。我们河曲路的钱引，正面便用推官的墨竹，反面则用阴山的图。前些日子，我派画匠去沙州画阴山，有图在这里，推官看看如何？”
说完，从案几上抽出一张图画，交给文同。
文同展开，见是一幅远观的山景，想来就是杜中宵说的阴山图。此图与一般的画不同，虽然是用墨笔画成，却不是山水，极有质感，画上好像真的山一样。这个时代已经开始流行文人画，讲究神韵，而不讲究逼真。逼真的一般是画匠们所画，多用工笔，有一股匠气。这幅阴山图就是如此，用笔虽然简练，工笔画的底子还在。不过文同看着，总觉得哪里不一样，比一般的工笔画看着壮阔。
看了好一会，文同放下对杜中宵道：“经略，不知这幅画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要印在钱引上。”
杜中宵道：“我们河曲路，在阴山以南，几州沿黄河而设。钱引上印阴山，用的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出自哪里。再一个，这画用的透视画法，技虽不精，却可见阴山之雄壮。”
文同道：“敢问经略，透视又是什么画法？下官精于丹青，向未听过这种技法。”
杜中宵道：“这是铁监里画图的人，专用的画法。用此法画图，虽然死板，却一切皆有章可循。纵然不擅画技，画出来的图，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什么。不用透视，按照正面投影，就是工程图，工匠可以依图制作出器物，尺寸丝毫不差。”
见文同还是有些疑惑，杜中宵随手取过案几上的一个纸镇，指头立在前面，对文同道：“便如这个纸镇，假如说，眼睛在我的指头这里，纸镇的形状是由这只眼睛看出来的，画在图上，便是透视。就是说眼睛看到的是一道一道光，一条一条直直落到纸镇上，描之于图。如果不是眼睛在这里，光不是聚集于一点，而是平着看过去，落到图上，就是投影。——这都是匠人做画的技巧，推官不知道也是寻常。”
讲下去就是光学知识，杜中宵没兴趣跟文同讲这些。需要用到这些知识的人群会了，就足够了，文人画家有兴趣，自己去了解就是。文同来之前，杜中宵已经找了画匠，去画阴山，选的是在昭君墓下看阴山之图，为的就是要印在河曲路钱引上。这种画与一般的画不同，不到那个地方去看，模仿出来的总是差一些神韵，符合钱引要求。当然有技术知识，还原之后再进行模仿，就没办法了。
把两幅图一起交给文同，杜中宵道：“你带着去找李判官，一起与工匠商量制版。钱引要尽快印出来，度支司定下数额，很快就不向这里拨钱了。印得晚了，可是没钱用。”
文同应诺，带着两幅画去找李复圭。李复圭已经转为了河曲路经略判官，专管钱粮。
新占的几州土地，又要整顿地方，又要营田，还要编练新军，事情太过浩繁。杜中宵已经上书，让朝廷向本路派知州来，将领不再兼管民政，专心于军事。
沿边地方，知州一向用武将，河曲路这里也不例外。可紧接着，就是军制大变，杜中宵的旧部大量被抽走，补充了新兵进来，将领哪里还有那个精力。再加上朝中没有派幕职官来，民政一时无人管。这是宋朝的习惯，新占领之地，算作特别的军事区，将领管一段时间以后，朝中才会派官员来。立国之初是五代遗风，再加上将领用投降的官吏，还可以如此，现在怎么行？
第二日，派到河曲路的新官终于到了。提举常平陈旭和另一位经略判官田京，还有胜州签判陈希亮和司理参军张唐英同车到达，录事参军戴庄尚未到京城，还要过些日子到。
李复圭和文同到车站接了几人，道：“现在天色尚早，我们一起到胜州旧城去。诸事草创，这里连驿馆也没有，各位担待。”
陈希亮几个人心中嘀咕，不好说什么。新拓之地，几个人在车上的时候，互相议论，就知道到这里为官不易。作为河曲路首州，这里连驿馆都没有，着实寒酸。
骑马过胜州新城，田京道：“这便是新筑的胜州城吗？城已筑完，因何帅府和州衙不搬过来？”
李复圭道：“经略以下，所有的官员无数的事情，哪里有时间向这里搬？诸位到了就好了，腾出手来，可以向这里搬迁了。”
陈希亮道：“胜州新拓，官员虽少，事务也少，怎么连搬衙门的时间都没有？”
文同道：“签判不知，地方虽是新拓，事务却一点不少。现在胜州城里，前来营田的厢军百姓，最少有数万户之多。要让他们吃饱饭，每日里就不知道有多少事情要忙。”
戴庄道：“到这里营田的，不是厢军吗？怎么还有百姓？”
文同道：“录事，火车就在那里，有百姓下来，说是到这里营田，难道还赶回去？内地流传，这一带土地肥沃，赋税绝少，许多民户便信以为真，买了车票就来了。”
众人听了，不由啧啧称奇。其实没什么奇怪，陕西、河东和河北沿边三路，由于驻军多，加上各种军事行动，差役繁重。土地肥沃没有什么，赋税绝少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这三路又是通铁路的地方，许多不堪重役的百姓，不管不顾，买了车票就来了。
陈旭道：“那么，河曲路赋税绝少，是不是真的？”
李复圭道：“除了城中商税，河曲路现在就没有赋税，当然是真的。朝廷有诏旨，地方新拓，养护民力，免三年钱粮。有这道诏旨，才有这么多人来。经略吩咐，凡是来的人，都妥善安置。现在天热可以没有房屋，但他们的饭和水却不能缺了。你们想一想，每天会有多少事情？”
几个人都不说话。看来路上想的不错，这里的官不是那么好当的。出京的时候，说是到河曲路来的官员，做一任减磨勘一年，这条件现在看来未必划得来。
过了黄河，一路到东胜州城来。到了城门口，李复圭道：“节帅在帅府等诸位。这里比不得内地州县，一切从简。去见过了节帅，再到漕司拜见龙图，今夜为你们接风。”
众人称是，一起进了城门。
入城到了帅府，见过杜中宵，几人告辞去拜包拯，杜中宵道：“陈签判且等一等，一会我与你一起去见龙图，其余人先去吧。”
众人出了官厅，杜中宵对陈希亮道：“签判坐下说话。”
陈希亮谢过，在士卒送过来的杌子上坐下，神情有些拘束。
杜中宵为一路经略使，州政没有精力过问太多，以后胜州民政的事情，多落在陈希亮身上。因为杜中宵身份特殊，本州现在不设通判，杜中宵以下，陈希亮就是幕曹官之首。
当年在并州时，杜中宵曾经做过夏竦的签判，知道这个职位的重要性。州政的日常事务，都会由签判代替自己管理，不是其他官员可比。
正常来说，以杜中宵的地位，胜州签判应该自辟，选信得过靠得住的人。奈何杜中宵资历太浅，官场上认识的人不多，中意的人资历不合适，资历合适的自己不熟悉，只能由朝廷派人。
陈希亮是眉州人，幼年家贫，勤奋好学，在天圣八年登进士第，比杜中宵还要早上许多年。做过两任知县，丁母忧回家几年，后为开封府知录事参军事。因得罪外戚被罢过官，复官后做一些临时差事，此次被派到了胜州，据说是皇帝钦点。
说起来，这是个官场蹉跎不得志的人，进士甲科二十多年都未做到知州。好在他中进士的时候不足二十岁，足够年轻。杜中宵对他的了解，只有为官公正、严明执法了了数语，其余一概不知。这名声想来很大，官场上虽然不得意，皇帝都还记得，算是简在帝心了。这种人物朝中不好安排，到了自己这里。
也正是因为陈希亮太年轻，儿子还太小，杜中宵一点印象都没有。若是杜中宵知道他的第四子字季常，就有些印象了。陈希亮的这个四儿子虽然没什么作为，河东狮吼主角的陈季常，后世却流传甚广。
问了陈希亮的家世，杜中宵道：“签判，我这个人为官一向闲散，政事能不过问的就不过问，以后胜州的事情，就多依赖你了。”
陈希亮拱手：“下官如何敢当？州事至重，实在承担不起！”
杜中宵道：“敢不敢当都是这么一回事。凡胜州民政，一般事务你与录事参军商议，决定了之后书状报我。凡有难决之事，可以先报我，等指挥再行处置。”
听了这话，陈希亮有些为难，坐在那里局促不安。
杜中宵道：“我总一路军民之政，本州事务不会过问太多，在所难免。签判用心，做得好了我自然上书朝廷，保举于你。做得不好，数月之后换一个人便是了。”
陈希亮听了，忙起身拱手称是。经略使兼的一路首州签判不容易做，必须要得知州信任，还要精于吏事。杜中宵对幕职官可以自辟，不满意说换就换了，不存在朝廷同意不同意的问题。以两人的地位，杜中宵没有必要在陈希亮在身上浪费太多精力，做得好留下，做得不好换人。
当然，陈希亮如果能够留下，让杜中宵满意，以后朝中有人，自然官运享通。到了杜中宵的这个地位，有保荐官员的权力和义务，偏偏他又没有什么人保荐，现在来的这些官员，就看能不能抓住机会了。

第67章 安排
见到杜中宵带着陈希亮进来，田京等人急忙起身见礼。杜中宵对陈希亮道：“这是本路漕宪，包龙图。上前见过。天色不早，诸事完毕，我们到后衙赴宴。”
众人称是。与包拯叙礼毕，便一起出了转运使衙门，后衙为诸位官员接风。
说是两座衙门，其实紧紧挨在一起，地方狭小，共用后衙。杜中宵的官衙是帅府，包拯的转运使司是宪司，宪司是监察百官的，必须分开，而且官员要分开拜见。
走到路上，文同对陈旭小声道：“诸位的住处都已经安排好了，士卒已经引了随从过去收拾。等到饮宴完毕，各位自回去就可以了。”
陈旭道：“推官，敢问节帅饮酒有什么规矩？会醉酒么？”
文同摇头：“诸位只要自己节制，就不会醉酒。节帅和龙图都不是好酒的人，只要热闹尽兴，并不会逼人饮酒。现在诸事繁重，节帅有时会邀人饮酒，只是放松而已。”
几人听了，都放下心来。最近这些日子，杜中宵的威名传遍天下，连败契丹和党项，拓地数州，很多地方可以止小儿夜啼。都知道他能打仗，军功无双，但却不知道是个什么人，难免心中忐忑。宋人饮酒成风，官场聚饮，经常有上司不尽兴不罢休，不醉不许走人的事。最著名的如寇准，喜豪饮，聚饮的时用大幔围起来，非烂醉如泥不可。
杜中宵也常召属下饮酒，当作是放松，酒风还好。自己极少喝醉，也不劝酒，更不逼人，每次都是尽兴就好。对于属下来说，是巴不得的好事。
到了后衙，已经在院中大树下面摆了酒筵，几个士卒正在忙碌。
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河曲路新拓之地，诸事繁杂，兼且极北苦寒，在这里做官不容易。我们苦中作乐，时常聚在一起饮一杯酒，放松心情，也是应该的。我话说在前面，我饮酒时，不喜行酒令，不喜劝饮逼饮，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尽皆够了。不习惯的，暂且忍耐，我不在时你们再尽兴好了。”
众人忙道不敢。
包拯在一边不说话，板着脸孔，显得很严肃。今天属下官员新来，杜中宵自己就很严肃，有些立威的意思。现在河曲路无论军政，都是一团乱麻，这些人新官上任，不能够放任。
士卒倒上了酒，杜中宵道：“这是河东路产的葡萄酒，夏天喝着凉爽可口，最是合适。去年我来的时候，黄河还万里冰封，吩咐人取了许多冰在窖里。原来想着，年后就有铁路到这里，近处河湖池沼里产的好鱼，还有这里的羊肉，可以存在冰里，卖到并州和中原，赚些钱财，补贴军用。不想党项作乱，不得不又打了一仗，一切都耽误了。窖里存的冰足够多，尽够使用，这酒都是放在冰里的，特别可口。”
说到这里，杜中宵道：“诸位且饮一杯！”
众人起身举杯，一饮而尽。葡萄酒入口甜甜的，酒壶在冰里，一杯下肚，沁人心脾。
纷纷落座，杜中宵对田京道：“张副经略在营丰州，判官与他一起在西北为官，互相熟识，明日便到丰州去，帮他处理丰州军政。等到朝中派了丰州知州和幕曹官，再作安排。”
田京起身拱手称是。
杜中宵道：“诸位新来，我说一说河曲路的事情，你们知晓。河曲路地方广大，人烟稀少，现在建几座城池，人口也都安排在城池附近。几个大州，此处胜州，东北方沿金河而上云内州和沙州，西边则是丰州和河州。除这几州，其余军城、县都驻兵马而已，暂不安排人户。现在河曲路驻军，是十三万人，后续两个月还有约三万人来。依朝廷的部署，是分为三军，与以前河曲路兵马的格局大致相同。当然年前一军只有万人，现在扩为了五万人。军中事务繁重，不只是扩军还要整训。民户不多，派人来营田前，数州之地只有汉番不足五千户，安置在本城周围，其余地方都是空地。现在来营田的，计有厢军三万余户，还有百姓七千余户。依着部署，会分散到上面提到的各州周围，或耕或牧，妥善安置。”
陈旭拱手：“如此说来，今年只有原先安置的五千户人家，才有产出？”
杜中宵点头：“不错。除了那五千户，其余人家都是朝廷养起来。数万人家，这样养着不做事情只怕别生事端，是以经略司安排他们修桥铺路。最重要的道路，一是到沙州的铁路，还有一条是到河州去的铁路。下个月，沙州的铁路就通了，会安排来营田的厢军到那里。在那里铺路的是党项俘虏，路修通了这些人就没有事做了。现在的打算，是各州建牢城，把他们分到各州去。有什么修桥铺路、筑造城池，都可以让他们去做。到秋天，到河州的铁路建好，本路大致格局就基本定下来了。”
说到这里，杜中宵对陈旭道：“现在有一桩难事，要常平司解决。度支司给了本路钱引数额，印制的机器都运过来了，版也很快就会制好。印了钱引，花出去容易，采买货物和发工钱，就是不小数目。如修到河州铁路的人力，说好了是计日发钱的，一直只记在账上，没有发钱。印出来之后，会先发给他们。”
说到这里，杜中宵顿了一下，道：“花钱容易，但要让收到钱引的人心无怨言，乐于使用，却不是容易的事。最简单的办法，是朝廷税赋全用钱引，连现钱也不收，民间自然就会乐于使用。但河曲路这里却不能如此，朝廷已经免了三年的钱粮。要让民间乐于使用，只好靠常平司了。”
陈旭来之前，就知道自己的主要任务，是回收经略司发出去的钱引。向杜中宵拱手道：“下官离京前，宰相和户部司特别交待，最重要的是把发出去的钱引，用货物换回朝廷手中。下官一路思索，河曲路民户太少，如果只是设立商场，就怕回收不多。人数最多的驻军，他们吃穿住用都是朝廷供给，并不需要到商场去买货物。百姓只有几万户，如何花得了这么多钱？惟一的办法，只有让来此贸易的番商使用。”
杜中宵对包拯道：“我和龙图也是如此想。与胡商贸易不难，但要想让他们用钱引，不是易事。常平多用心，近些日子就要想出办法来。不然等到钱引发下去，过多过滥，物重钱轻，就会民心不稳。”
人口少，市场就小，发出去的钱太多，通货膨胀再所难免。一旦通货膨胀，经略司要一直用钱引购买民间物资，发放工钱，钱引贬值，就会形成恶性循环，最后不可收拾。
户部司是保证钱引币值的关键，一方面赋税用钱引，保证钱引的信用。另一方面通过官方的商业活动，用货物回收货币。只要回收钱引顺利，市面上没有拿着钱引买不到东西的情况，才会一切顺利。
河曲路有先天缺陷，赋税朝廷已经免了，户部司不能靠此提供朝廷信用。另一方面人口太多市场太小，商业活动回收钱引受到限制。两条路都不通，钱引印出来，很多就成为废纸。
这难题不是几句话就能解决的，按下此事不说，大家一起饮酒。见气氛过于严肃，便就压下公事不题，说些闲话。
酒过三巡，杜中宵对陈希亮道：“录事戴庄还未到任，签判先代行录事参军之职。后日，到新城那里去，巡视地方，选则适合营田之处，准备安排人营田。还有，新城筑好，城中如何安排，你拟一份书状交到我这里。车站在那里，早搬过去，很多事情就容易做了。”
包拯道：“此事重要。现在粮食运来，再搬运到旧城这里，虚耗人力太多，越早越好。”
陈希亮拱手称是。
杜中宵又道：“除此之外，经略司要办些产业，贴补军中花费。李判官与陈提举一起商议，到底办哪些产业，在哪里办，早作打算。”
这里一定要做的，就是羊毛产业。此事杜中宵与李复圭商量过，有大致眉目。现在常平司的人已经到了，可以着手开始准备。工业和商业两条腿走路，才能弥补地方人口太少的缺点。移民实边，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不容易了，先得地方能赚钱才能吸引到人。

第68章 入城阅兵
田京站在城楼上，看着走过来的火枪兵步伐整齐，不只是脚步同起同落，就连手臂摆起来的高度也一样整齐，叹道：“未进京城，就听人说河曲路军纪严明，行军时军阵整齐，数十里尤能丝毫不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京城整训的禁军我也看了，哪里能够做到如此！”
李复圭道：“这是长年累月练出来的，随州来的旧军。新来河曲的兵员，还做不到如此。节帅命新兵军营以六个月为限，练不成的，要么退回家乡，要么就编入营田厢军。”
连番大胜，河曲路兵马不再是营田厢军，有了自己的军号。杨文广所部为定远军，驻沙州。赵滋所部为宁朔军，驻河州。张岊代替窦舜卿，所部为安北军，驻胜州。这些军号多是来自于唐朝，曾经在附近驻扎的唐军番号，算是一种传承。从布置看得出来，宋军的主要防守方向，还是契丹。
田京看着走过来的军队，口中赞道：“练成这个样子，怕不是要几年时间！”
李复圭道：“其实用不了那么久。判官以后多到军校和新兵军营看一看，就知道了。新来的兵员入营训练三个月，就开始考试，合格的编入正军，不合格的继续训练，六个月为极限。”
田京奇道：“为何六个月是极限？现在招兵员不易，何不多练些时间？”
李复圭摇头：“我随节帅数年前就在随州练兵，新兵入营三个月开始选，六个月裁汰，是逐渐摸索出来的。新兵训不足三个月，纵然选拔合格，基础却不牢靠，编入正军会有隐忧。训过六个月，还不合格的，就很可能训不成了。强行训下去，得不偿失。世上人千千万万，各有自己脾性，有的人就是不适合入营当兵，强行让他们上阵对军队没有好处，不如去种田。”
“原来如此。”田京点头。“那编入营田厢军的怎么办？五年之后也除役么？”
李复圭道：“一样要除役的。他们也算当过兵了，不过不是战兵而已。现在兵员征召而来，除非实在顽劣不堪，总不能退回去。营田厢军劳累，钱粮比正兵差得多，不上战场也不容易。”
军制大改后，新征来的兵员要求良家子，不再刺字，从军时有军俸，除役回乡时发齐。除役之后免一切差役，如果当差服役，则依雇役发钱。地方的壮丁乡勇维持治安，优先选用这些人。
新军制下的待遇虽然优厚，人们的思维习惯却不容易改变。征兵顺利的，依然是沿边三路，京东京西两路就差得多。这不是短时间能改变的，只能慢慢来。
来的队伍到了城门下，突然齐步变成了正步，扛枪于肩，一时气势大振。
田京吃了一惊，问身边的李复圭：“经判，这是什么缘故？”
李复圭道：“节帅认为先前行军的样子虽然整齐，却失了气势，练了这步伐出来。把枪从背在肩头改为扛在肩上，是敬礼之意。表示准备好了，可依命令上阵作战。”
田京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反正李复圭自己不明白。这样阵形，除这种时候有些气势之外，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作用，军中却要苦练好久。
杜中宵其实也说不清楚，后世军中的那些阵列、步伐有其传承，有的是必然，有的是偶然。哪些是必然，哪些是偶然，杜中宵怎么可能分得清？让军中练正步，就是为了检阅时显出气势，以免全是齐步太过于单调。分列式简单一些，就是火枪兵的军阵。从行军阵列到作战阵列或检阅阵列，各种变换。连分列都走不好的军队，行军和作战更加指望不上。
随州练兵是自己摸索，经过了实战的检验，修改之后要成为规范了，当然与以前不同。军队的实力第一是战绩，在实战中的表现，还有就是检阅时的表现。实战中如何前线将领知道，皇帝和朝廷大臣怎么知道？所以大胜之后，会在崇政殿演武，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检阅。
检阅是客观需求，并不是表面文章。以前的禁军也有检阅，真宗时大阅禁军，二三十万大军从城外入城，再从城中出城，就是一次大规模的阅兵。冷兵器改为火器了，检阅的内容当然也就不同了。后世的阅兵杜中宵只有个表面印象，到底应该怎么进行说不清楚，只能慢慢摸索。
今天帅府、转运使司、常平司、州衙等一应衙门搬来新城，杜中宵便搞了一次阅兵。简陋是简陋了些，算是开个头，让新来的官员和百姓开开眼界。
包拯觉得过来的军队的脚步，震得城楼都在颤抖，对身边的杜中宵道：“节帅，随州来的老兵果然不同。这种气势，另处哪里能够见到？仅此兵威，就足以震慑屑小！”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很多事情他想不清楚，一切从简，不然比现在动静还大。比如经过城楼时，应该向上面的官员敬礼。怎么敬礼？军礼应该是什么样子？杜中宵说不清楚。宋军的敬礼，最常见的就是叉手，这是军礼。叉手代表空手，是下级见上级的礼节。同级相见，则为横杖唱诺。横杖表示没有敌意，兵杖在手表示地位均等。上级对下级，则是答、起。答不答，怎么答，起不起身，表示不同级别。
冷兵器换成火器了，军礼怎么改？杜中宵可说不清楚。把后世的军礼拿过来，既不合适，可能还会被人笑话。后世的军礼大多来自欧洲，与中国文化不同，传统不同，形式自然也会不同。军礼的改革应该由太常礼院负责，那里的官员大多学识渊博，熟知古今典故。此事还没有进行，杜中宵便就略去。
除了军礼，还有喊口号。到了城楼下面，就这么突然一变阵，
雄纠纠气昂昂地过去，一声不吭，其实是很诡异的。宋军以前当然也有口号，不过新的军制下不适用，还是从简。
检阅的军队入城，一众官员只觉热血上涌，格外兴奋。杜中宵则面容严肃，没有丝毫表情。实在没有办法，自己搞出来的这半截子的阅兵，站在这里看着很是尴尬。
金三和任泽站在人群里，看着宋军入城，甚是震撼。这样阵容的军队，真是前所未见。更不要说那些士卒扛着的枪，听说铁甲都能射穿，犀利无比。西域本是小国林立，现在虽然统一为两三个大国，其实还是各地自立。如果碰到这样的军队，如何抵挡得住？
正在这时，随在火枪兵之后，一队骡马拉着的火炮跟了上来。火炮分成几列，旁边是炮手，队伍整整齐齐。这些火炮一出现，百姓发出一阵欢呼。
金三拍着任泽的肩膀道：“看见没有？那就是炮，真的是炮！唐龙镇下，听说宋军只用炮，就击毙契丹大官家，还附带数十位高官勇将！这可是大国之重器，最是厉害！你看见没有？”
任泽点头：“看见，看见了！原来火炮是这个样子的，长长一根管子，没什么特别，怎么就能那么厉害？看起来也不难制，别国怎么就造不出来？”
金三坚起中指在嘴唇，对任泽道：“嘘——这是宋境，怎么能说这种话？”
说完，附到任泽的耳边，小声说道：“我听说，因为吃了火炮的亏，现在夏国和契丹都在豁出命去造火炮。这炮可用铜制，也可用铁制，这两国正高价收买铜铁呢！”
任泽好奇，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自己，对金三小声道：“这是一条财路，员外莫非有意此事？”
金三叹了口气：“中原不许铜铁外流，想赚这钱可没有什么办法。不过，契丹不缺铁，不知能不能从契丹买铁，卖到党项去。若是可行，不定就能赚大钱！”
任泽摇头：“此事想想罢了。大宋占了河曲路，契丹与党项不相接，怎么贩卖？若是从契丹运到高昌国，再从高昌国卖到党项，路途过于遥远，哪里还有钱赚？”
金三点了点头。话虽如此，他却不甘心。放着赚钱的生意不做，岂能算合格商人。
这些是随步兵使用的轻便炮，扩军之后，隶于各军之下。经略司直辖的重炮，并不在内。只是河曲路几战，炮兵立的功劳太大，名声在外，百姓又分不清楚，见了只管欢呼。
炮兵后边是骑兵，为了壮声势，特意在前面布置了一百铁甲，再次引起百姓欢呼。前面的步兵和炮兵，其实围观百姓看不出什么门道，只是战功卓著，一起欢呼。铁甲看在眼里就不凡，马全具装，马上的骑士铁甲包裹全身，透出森冷肃杀的气质。再加上这些铁甲骑兵的马高大，骑士魁梧不凡，更是壮观。
最后的骑兵入城，城楼上响起一声钟声，声音悠扬，直传到数里之外。从现在这一刻起，新的胜州城成为河曲路的中心，允许百姓入城。城中现在的房屋商铺，俱是官府所建，隶宅店务下，商户和百姓只能够租赁。在空地上建民房，那是以后的事了。

第69章 他乡遇故人
进了城，金三催任泽：“快走，快走，今天入城第一天，什么都要用抢的！”
任泽笑道：“我们又不是这里住户，员外要抢什么？”
金三道：“你没有看外面告示？城里的房屋现在都是州府所有，任人租赁，先到先得。一月才多少租钱？我们不管是在这里住，还是在这里做生意，先租处房屋才是正经。地段越好，越是难得！”
任泽听了，深以为然，与金三一起，向城的中心急步快行。州衙约在城的中心，店宅务想来也在那里。今天抢到一处地段好的房子，不管是自己做生意，还是转租别人，都不会亏了本钱。
百姓都是第一天入城，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只管沿着大路向城中去。胜州城修得很大，南北东西俱约千步，是难得的大城。当然，杜中宵眼里，这样的城算不上大，后世随便一座县城都比这大得多了。
新城的城墙格外厚实，可防现在的实心火炮，没有修内城。州衙在城中心，帅府、转运使司和常平司在四周，把城自然分成了几个区域。
金三和任泽进了城门，一路急行，没多久便就到了州衙之前。举目四望，见西边一处官廨前，人头涌动，聚了许多人，忙走上前去。到了近前，就见到官廨匾额上的“宅店务”三个大字。
金三看周围人不少，对任泽道：“我们快上前去，选处地段好的铺子租下来。”
两人挤入人群，看身边的人都向前面的墙上望，跟着看去，就见那墙上挂了好大一副图。这图是胜州城的基本格局，除了军营和附近及其他官府机构隐了去，居民区和商业区一目了然。
金三粗略一看，对任泽道：“商场在哪里？快快看商场在哪里？”
任泽指着墙上的图道：“员外，商场在城西面！你看，就是那里！”
金三根本就没有耐心仔细看，只是道：“快看商场附近有没有商铺！我们到那里租一间！”
图上许多编号，依着街道和区位排列。任泽看了，对金三道：“员外，商场附近临街全是商铺，就那里最多。不过图上面看不出来有没有人租赁，我们寻人问去！”
说完，两人挤出人群，问了一个公人打扮的人，向另一面过去。不多远，便就看见大厅边上排了几张案几，周围挤了满人。不需再问，这里就是租房子的地方了。
案几前面有大牌，上面写了各自负责的编号范围。任泽记着编号，带着金三走到租赁商场周围商铺的地方。这里租房的并不是最多的，比这里人多的还有两个地方，一是州衙周围，还有火车进城的西城门周围。胜州是进入中原大门，看来还是做远途生意的人多，他们首选州衙，次选靠近车站的地方。
挤进人群，金三和任泽伸着脖子，看前面的人跟办事的公人交谈。
正在这时，一个人拉了拉任泽的袖子，喜道：“员外，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任泽回过身，见是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一眼就认出来，正是前几年收留过自己的番人小王子。不由喜道：“这可真是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到小王子！他乡遇故知，天大的喜事！”
王普连连摆手：“员外，跟以前不同了，莫要再叫我小王子，让人听了引起误会。河曲路的蕃落全部集中到了城池周围，改部落为村，不再游牧了。”
任泽早已听说过此事，并不吃惊，问王普道：“现在应该怎么称呼？你们搬到哪里？”
王普道：“现在称我王员外便是了，别人都是如此称呼。我们已经搬离振武县，到了原来胜州。现在州衙搬到新城来了，那里已经改为了东胜县。员外有空，到我庄上坐客。”
任泽连连道好，指着金三道：“这是西域的大商人，金员外。二十年前，曾随着于阗国入京城朝贡过，还是副使呢。听说宋军占了河曲路，急急赶来，看有没有什么生意做。”
王普急忙向金三行礼：“原来是西域来的大客商，幸会。若是有闲暇，到我庄上做客。”
金三一边回礼，一边焦急地看前面排着的人。这里商铺也不知道是怎么租赁法，好的位置，不要被前面的人抢去才好。做生意的人，最在意店铺的位置。
见金三只注意店铺，任泽也不打扰，对王普道：“员外今日前来，也要租住店铺？”
王普道：“正是。几个月前，经略相公带大军攻党项，连番大胜，俘获了许多牛羊。当时的价钱甚是便宜，我跟着去买了许多，今年必然好收成。乡下地方没什么出息，到这里租处店铺，也是为庄里的老幼寻条出路。以前我在唐龙镇时，见那些开店的，好生逍遥，一天便有大把银钱进账。”
两人分开多年，任泽不好细说。你看着做生意的一天没事做，却不知道他们要操多少心。每天大把银钱进账，连着许多日子没有生意的时候也有，怎么能够逍遥？随口问道：“员外要做什么生意？”
王普道：“我万事不通，惟有贩卖牛羊牲畜有些心得。这生意本钱小了做不来，不是我干的。当日在唐龙镇时，旁边一间面馆的面极好吃，便想学着开一家。”
任泽道：“做吃食生意，只要有客人，就能赚钱。这一行说简单也简单，只要真材实料，味道有独到之处，就有客人光顾。但说难也难，真材实料是那么容易做到的？更不要说味道让人喜欢。”
王普道：“我们庄里有的是牛羊，当然真材实料。我早就想过了，对面商场有地方卖牲畜，与到我们那里贩卖的人说好，材料必然不缺。”
见王普正在兴头上，任泽也不多说，只祝他将来生意兴隆。
不大一会，轮到金三。他急忙抢到案前，问后面的公人：“敢问这里的商铺如何租？”
公人道：“城中地方不同，价钱不同。我们这里，沿街店铺一间一月二百文，带二楼的，楼上一间一百五十文。你只管写了姓名，交五百文足钱在这里，一会有官人过来抽取，抽到哪里就是哪里。”
金三道：“是靠运气抽吗？不能自己选？”
那公人摇头：“人人都要自己选，剩下的店铺租给谁去？除非临街的，每间每月多加五十文，可以任选。员外若是大生意，要选临街的店铺，就不必跟这些人在一起了。”
金三道：“临街店铺贵一些在情理之中，不过一间五十文，贵得太多了。”
那公人道：“多吗？不多。沿街可以两面开店，相当于多了一处门面，五十文甚是值得。”
任泽见这里站了许多人，没耐心跟他们抽签碰运气，道：“好，那便给我一处临街的铺子！”
听了这话，那公人态度立即变了，道：“员外稍等！”说完，转身高声道：“三郎过来，这里有位员外要租临街的铺子！”
旁边一个年轻人快步跑过来，对金三行礼：“员外要租临街的铺子？随我来，不必在这里等！”
金三随着年轻人挤出人群，到了旁边一张小桌前。年轻人指着桌上道：“员外，这里两面临街的铺子都在这里，您是第一位，可以任选。”
金三听说没有人跟自己抢，放下心来，仔细看桌上图。这图上是附近的平面图，各处街都画得清清楚楚，每个拐角的铺子标出来，都有编号。
金三看了一会，对年轻人道：“旁边商场的出口在哪里？”
年轻人指着桌上的图道：“员外且看，这商场南面是连在一起的几座两层大厅，卖贵重货物，对的是南门。西边一门，对的是商场里面卖各种农具种子之类的。东边一门，对的是薪柴煤炭，诸如此类的大宗货物交易之处。北边一门，对的是商场里的牛马市。”
金三点了点头，指着图上道：“我要正对南门的铺子。——西边好还是东边好？”
年轻人笑道：“商场是在城西，来的人应该多是从东边来。员外若选，东边的好一些。”
金三听了点头：“有道理。那便选这处东边的铺子！——要如何才算定下来？”
年轻人道：“员外只要交一个月的租金算作押金，就定下来了。这铺子上下两层，一排三间。下面一层共是七百五十文足，上层六百文足，一共一千三百五十足文。惠谢！”
一个月只要一贯多钱，金三哪里在乎？从身上摸出一个银锭，交给年轻人：“这是一两足银，该换铜钱两千文，你找钱与我。”
年轻人不接银锭，口中道：“员外，我们只收铜钱，不收金银。外面有金银铺，可以把银子解了铜钱来，我在这里等候。”
金三不耐烦地道：“哪个有闲心做这些事情，我又没有带随从。罢了，你且收了这一两银子，写个收据与我。等到我收店铺的时候，充作租金。”
年轻人和颜悦色：“员外，官府的规矩，一概不收金银，实在没有办法。金银铺离此不足百步，还是走一趟。若不是我公事在身，实在走不开，就与员外一起去了。”
正在这时，任泽和王普各自交了五百文钱，递了姓名，等候抽取铺子。见金三在那里，一起走过来道：“员外，决定了租哪处铺子了么？”
金三道：“我租南门外临街的这一间，只是没有带铜钱。”
说到这里，见王普穿着普通，面带风霜，不似富贵人家，对他道：“我这里一两一个银锭，奈何他们不收金银。你去外面金银铺解了，我给你一百文赏钱！”
任泽忙道：“怎么能够如此！数年之前，王员外可是蕃落小王子——”
不想王普笑道：“什么小王子，不过带着族人不饿死罢了。有一百文赏钱，我如何不赚！”

第70章 商场开业
杜中宵和包拯落座，一边的张岊道：“节帅和龙图才来！上面的人等的心焦。那老儿已经出来告了几次罪，说两位相公不到，他们如何能够开演？”
杜中宵道：“我们到了，你们哪个敢随便说话？今日只要开心，晚到比早到好。”
坐在周围的官员一起笑。张岊也笑，口中道：“听说来的这一伙人，特意为节帅前次胜党项写了一段戏。下面坐着的军中将领士卒，都眼巴巴地等着呢。”
正说话间，上面出来一个老儿，想来是唱戏的这些人的班主。向四周告罪，又向坐在中间的杜中宵和包拯拱手作个揖，口中道：“小老儿宋七公，京师人氏，一向在瓦子里招人演些歌舞杂剧，赚了钱米养活家小，前些日子，京城中人都在传，一个年少统兵的杜太保，率大军连败契丹、党项诸般番人，夺下了阴山下千里之广数州之地，建了一个河曲路。就在这里建了一座大城，名胜州，为本路首州。这城极是广大，诸般繁华。小老儿一个相熟的到这里做些商贾买卖，邀小老儿一起来，言城里新建了一座商场，设的有勾栏瓦子，可以如以前一样卖艺为生。小老儿是个耳朵软的人，被他说的心动，便买了几张火车票，带着几个艺人上了火车，来了这里……”
包拯对杜中宵道：“京城里市井传说，可比我们这里的战事热闹多了。”
杜中宵道：“市井传说，当然是越离奇越好。便如龙图，少言寡语一个人，传起来有什么趣味？”
包拯听了连连摇头：“经略数万兵马，连败强敌，拓地千里，自然市井流传。我自出仕，虽不能说一事无成，可也没有奇特之处，有什么能够吸引市井百姓的？”
杜中宵微笑不语。真实的历史是一个样子，书本上的历史又是一个样子，百姓中流传的历史，又是另一个样子。包拯是一个挺无趣的人，可架不住流传得广，后世的人谁不知道“包龙图打座开封府”？这种事情说不清楚，也没有规律可循。便如现在，杜中宵是经略使，包拯是转运使，哪个敢说后世的人会不会口口相传，自己这个经略使还是他这个转运使的手下？
那小老儿说了好一会，看见台下的观众有些不耐烦，知道火候道了。作个揖，退下台去。
“来了，来了！”看台下面一片窃窃私语，显然是都在等着台上演前些日子河州战事。那一战杜中宵以三万兵马，对党项十二万大军，全歼六万敌军，打得党项闭右厢军城不出，是河曲路兵马最荣耀的时刻。从河曲路出去的军人，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卒，一说就是曾以三万败党项十二万大军，枭首六万。全歼的那六万兵马其实没死多少人，不妨碍他们对别人说全部枭首。
戏台上出来五个人，一个扮作党项人，髠发胡服，样子滑稽。另一个汉将打扮，手中掂一杆枪，与扮作党项人的那一个在台上转着起舞。其余几个也不知道是兵还是观众，跑来跑去，有时候还会翻几个跟头，惹得台下一片叫好。
正式的杂剧开始之前，会有一小段与内容无关的表演，多是观众喜闻乐见的身边事，用来吸引观众注意力，称为“艳段”。今天的这一小段戏，应该就是京城百姓想看的河州战事。至于演的什么，反正当时的主帅杜中宵看不懂，他甚至分不出舞台上的几个人都是扮的什么角色。看不懂没关系，知道他们是在奉承自己，到时会拍手掌就是了。
台下的大多数观众倒是看得高兴，不断有喝采声和欢呼声。这种舞台表演，最重要的是热闹，一些小细节的与观众心灵相通。既不能反映当时的事实，也没有让人如痴如醉的吸引力，传播开来，只是告诉观众一个故事。
这一小段演完，台下观众哄然叫好，杜中宵和包拯一起，微笑鼓掌。
正剧开始，便不再似刚才热闹，演的是京城热门曲目《莺莺六幺》。从唐时出现，后世流传千余年的故事。曲调六幺则是来自于唐时大曲，里面裁截出来，配以唱词，而演绎故事。曲调婉转多变，时而舒缓，时而急促，所谓“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窃窃如私语”。与曲调相配，舞态曼妙，“轻盈绿腰舞”。
音乐和戏剧大致能反映一个时代的精神，二百多年战乱，对外连战连败，此时天下流行的音乐多是这个味道。五代武夫当国，词与音乐趋向于两个方向。一是多写闺房，词风香软，流行甚广。再一个是文人诗词中的惆怅、失落，成为一种风格。
武夫当国的军阀时代，并不会出现激昂向上的社会精神，大多时候会加速堕落。词风香软，便是一种表现，手握大权的武夫喜欢这个调调。惆怅失落，贴合怀才不遇的一时豪杰，成为两个方向。而市井百姓的娱乐，在失去家国情怀后，多以身边事为主，或者把经典故事放到身边的环境中，透露出诙谐、讽刺和幻灭的风格。这种风格，其实跟河曲路的风格不相符。
杜中宵现在希望听到的，是千里大漠、金戈铁马、勇武奋发的曲风。可惜台上的演的，河州一战成了闹剧，接下来的就是吚吚呀呀，男女之间的情情爱爱。
写一首豪放词不难，甚至边塞诗也不难写，难的是没有曲子。纸面上的文字，只能是文人之间的互相欣赏或吹捧，无法成为一个时代的精神。昂扬奋发的社会精神，会催生一批令人奋发的曲子。有这种曲子的陪伴，有实实在在的战绩，金戈铁马的诗词才会流传民间。
看过第一出杂剧，杜中宵便起身离去。带着几个随从，四处转一转。
今天是商场开业的日子，管商场的阮主管特意从京城请了瓦子勾栏的名角来，一为庆贺，一为吸引人前来。阮主管是京城里的富户，几代人做生意，算是专业人氏。
这处商场，南门是正门。中间是两层大厅做商场，西边是钱引务、金银铺、书铺等，东边则是胜州最大的官酒楼。商场后面，包括商场从南到北的中间地带，都是瓦子勾栏，把整个区域分成几块。贺主管在京城里有人脉，请了许多艺人来，将来会非常热闹。
商场为常平司所有，酒楼属州衙，都是官方产业，不过官方并不经营。胜州是新城，百姓都是新迁来的，当然也没有大户，没法跟其他地方一样，用大户为主管，官方定死每年收的最低利润。阮主管和酒楼的贺主管都是从京城雇来的，除了每年保底的工钱，还有分红。官府派来的人，主要是管钱账，同时监督日常经营，并不参与管理。宋朝的官营产业大多都是如此，除了铁监、军器监这样关系重大的产业，官方一般不直接经营。除了产权，与民间工商业区别不大。就连铁监，除了跟商场的合作，卖向民间的铁器也大多放了出去，由专门的商人包售。
此时百姓大多聚在戏台前面，有一部分商人在整理商铺，大多大门紧闭。
钱引务关着门，金银铺的主人正指挥几个小厮忙里忙外地收拾，书铺两个先生坐在里面，三个小厮靠在门口，百无聊赖地看风景。
到了东边，酒楼尚没有开业，小厮们正一起结彩楼，下面几个女妓在嬉笑。
杜中宵实在不想回到戏台前去看插科打诨，信步走过了街道。
临街的一处大铺，也不知做什么生意，几个番人打扮的正在忙忙碌碌。收拾房屋，不知从哪里买来花草四处摆放，还到处张挂绢绸。
正在杜中宵不知向哪里去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道：“节帅不在那里观戏，怎么到小的店前来？”
杜中宵转身，见旁边店铺前站着一个人，正向自己行礼，正是以前认识的藏才小首领王普。
左右无事，杜中宵走到王普店前，道：“那些戏京城里以前看过，再看就没了意思，四处闲逛。”
一边说着，一边看了看王普的店铺，对他道：“原来你也在这里买了铺子，要做什么生意？”
王普道：“小的也不会做生意，想着卖吃食容易，纵然赚不到，也不会亏了本钱。想学以前在唐龙镇见过的卖面店家，开一家面铺。”
杜中宵点头：“好，这里位置着实不错，只要用心做，必能赚钱。”
听了这话，王普满脸都是笑：“节帅说的是。租到这处铺子，着实是小的运气！那一日小的到宅店务里交了五百文钱，官人一抽，便就抽到了这里！”
说到这里，指着旁边的铺子道：“节帅且看，旁边的那一间铺子，是西域来的番商金三的。他不耐烦与人一起等着抽铺，自己选了这一间，每一间比小的一月多五十文租金呢。说来好笑，那一日他嫌路远不到金银铺解银子，让小的跑腿，赚他一百文钱。却不想，一回头我们做了邻居。”

第71章 戏中人
看王普店里已经收拾整齐，杜中宵道：“你这里准备招待客人了？我吃一碗面如何？”
王普忙道：“相公如此说，小的如何当得起？快请里面，小的请相公饮一杯酒。”
杜中宵带着随从进了店里，王普领着，带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阁子，特意把桌椅又擦一遍，道：“此处正对那边商场大门，官人坐在这里稍等，小的一会就来。”
说完，王普带着小厮，快步跑下楼去。不一会，各种菜上来，摆了整整一桌子。王普又提一壶酒放到一边的冰桶里，对杜中宵道：“今日第一天开张，小的特意买了冰，听说这样饮酒最好。相公喝一杯。”
一边说着，一边给杜中宵倒了酒。
杜中宵谢过，对王普道：“不想你这里竟有二楼阁子，不算小店了。”
王普道：“这里都是二层的店铺，自然要做二楼的生意。那些大酒楼，都有园林曲苑，岂是我这种小地方可以比的？小本生意，只盼多几个客人来。”
杜中宵点了点头，指着桌上道：“你我二人，怎么吃得了这么多菜？”
王普哪里敢跟杜中宵同桌饮酒用菜？不住推辞，杜中宵强留，才在对面坐下，千恩万谢。道：“今日小的第一天做生意，相公刚好上门，大好兆头。这些菜，是店里小的觉得有特色的，相公尝一尝。”
杜中宵看桌上的菜，不是大块的肉，就是大块的连骨带肉，还有一大碗肉汤。惟一的素菜，是一盘卤豆腐。不要说是时令蔬菜，就连汤里都没有葱花。
看了好一会，杜中宵才对王普道：“员外，你这菜肉是多，足见用心，可为何没有菜蔬？这个季节正是不缺蔬菜的时候，你这里全是肉，这样热的天气，让人如何下箸？”
王普道：“相公勿慌，我们这里还有好水果，一会上来。”
杜中宵笑着摇摇头：“员外，生意不是这样做的。我跟你说，肉吃多了油腻，你这里就要有解腻的菜色。如若不然，做的再是用心，别人到你店里吃了满肚的肉，出嘴气味难闻，下次怎么还会来？”
王普道：“可当年在唐龙镇的时候，我见旁边的面馆就是如此。爽滑的面，下在大碗肉汤里面，上面盖上几大块肉，着实诱人。我这里用料更足，面上的肉更大。”
杜中宵道：“你看着别人那样做，自己照着做，只得了样子，失了神韵。我跟你说，用来盛面的汤可有学问。一种汤不油腻，清清爽爽，吃的是面条的味道。一种是浓汤，极是浓郁，汤比面重要。前一种汤里面的菜可以少一些，后一种汤非要多加菜不可。”
王普听了，向前凑了凑，问道：“相公果然是有学问的人，着实有道理。不知汤里面，加什么菜合适？小的只知道用茶解腻，菜却是吃得少。”
杜中宵道：“你这店是一年四季开的，
当然是要用一年四季都要有的菜。一是葱花，冬天虽然不能种，却能藏起来过冬。还有就是绿豆芽，冬天不缺。除此之外，里面要加碎香菜，用来提香。夏天可以加韭菜，冬天换成韭黄，都有香气。加了这几样东西，再是浓郁的汤，也不觉得油腻。”
王普连连点头，一一记下。旁边就是商场，采购方便，倒不怕汤里用的料多。
杜中宵指着菜又道：“你这里的菜，大块的肉，用料扎实，自然是好的。只是太过单调，缺了菜蔬点缀。比如煮的大块肉，旁边要有凉菜，吃到嘴里才有好味道。”
王普道：“依相公所说，吃这样的肉，应该有凉菜才是最好。可凉菜小的不会做啊！”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只你不会做，胜州城里就没有真正会做的。最会做凉菜的，其实是以前军中的厨子。以前在随州时，军中会做各种凉菜、咸菜，以备冬天菜少时食用。”
王普听了，不由喜道：“既是如此，就好办了。前些天在我的庄子旁边，来了几户营田的人家，就是从军中除役的。听他们说不喜京西路的庄子，愿意留在河曲路。其中一个，在军中时就做菜呢！”
“有这种事？那就是你的福气了！不管是请他来帮你，还是向他学做菜的手艺，你这店铺很难亏钱了！”旧的营田厢军改军号，还有许多兵员除役，并不是全部的人回到京西路，有一部分留了下来。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他们觉得这里更好，把家人接了来在这里营田。经略司给了他们支持，以比一般百姓更优惠的条件，把他们安顿在胜州的周围。
营田厢军时代，火食就比此时的禁军还好。不但是舍得花钱，而且改成了集体用餐制度，有专门的炊事人员。这些人都经过培训学习，做得或许不精致，但最少味道不让人觉得难吃。特别是杜中宵重点推广的几样花色，如肉汤、咸菜、包子、饺子等，都格外拿手。有这几样，王普的饭馆就开起来了。
这不是什么高档酒楼，只要味道过得去，用料扎实，价格实惠，就足以生存。真正的大酒楼，如对面的胜州官酒楼，标志是要有园林，园林里的阁子才是高档地方。
王普吩咐小厮上了瓜果，权做蔬菜，陪着杜中宵饮酒说些闲话。
饮了几杯酒，王普对杜中宵道：“相公，那边演的戏纵然在京中看过，再看一遍又何妨？看戏多么热闹！又能解闷。小的是店里实在忙不开，不然也过去看的。”
杜中宵扶着手里的杯子，沉默了一会，道：“我不想再看一遍，是因为你只是看客，而我却是戏中人。戏中人，看别人演自己，实际上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看着还有什么趣味？”
王普道：“相公说的是刚才演的艳段么？小的远远看着，看不清楚，只觉得几个人甚是热闹。原来上面演的是相公，怪不得看不下去。”
杜中宵摇了摇头：“他们上面当然演的不是我，只是与我有关而已。河曲路一战，拓地千里，为前所未有之大胜，此战当会流传民间。说起此战，想来不会不提起我。”
王普听了笑道：“那是自然！相公是河曲路帅臣，带着兵打下来的地方，哪个敢辱没！”
杜中宵道：“是啊，是我带兵打下来的，我知道是怎么打下来的。可戏台上，就不会如此了。演戏的人会按着他们自己想的样子，或者别人想看的样子，编一个故事，放一个帅臣到这故事里。那个故事里的河曲路经略应该是好人，有各种样子，却应该不会是我的样子。”
王普只是笑。杜中宵也懒得再说，说也说不明白。
其实何止是戏台，这个故事如果流传下去，各种各样的题材，都会如此。甚至载诸史册，都会是另一个故事。说历史是一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其实不太对，小姑娘再怎么打扮，总还有那份天真美丽。很多记载的历史，比作女人，甚至连半老徐娘都不是，脂粉比城墙还厚，早已没了本来模样。
今天的戏，杜中宵看着不舒服。当然他不会去怪谁，那是百姓们对自己，对这支军队，对这一战的理解。时代风云变换，他们自然会有另一种理解。
杜中宵觉得不舒服，是突然认识到，自己已经作为一个角色，被搬到了历史舞台上。这个角色有许多面目，许多神情，可演员并不是自己。在历史的舞台上，河曲路经略使只是一个角色，会由各种各样的演员演出各种样子来。甚至还会在脸上画上各种符号，这次是黑脸，下次是白脸，还有可能是花脸。历史上的角色就这样被各种各样的人，出于各种各样的目的，带着符号搬上舞台，演出一台大戏。
戏台前的包拯，被后人搬上舞台，不知演了多少出戏，可惟独没有他自己。要说包拯的人，要正儿八经研究他的人，先要说的，就是其实历史上的包拯不是戏台上的样子，其实如何如何。然而，其实他们说出来的，只是与戏台上不同的样子，依然不是包拯。
历史不是小姑娘，历史留下了舞台上的一个一个角色，任由后世的人去打扮，去评说。一部分人演戏，一部分人观看，一部分人点评，戏台上的角色与原来的人，早已经没了多少关联。
杜中宵不想只留下一个角色给后人，更想留给后人一点自己的东西，让他们知道，自己本来是这个样子的。既不白盔白甲，也不手掂长枪，更不是羽扇纶巾。
今天看了那场戏，听了那些曲，杜中宵突然无比地热切，希望有真正的艺术形式，配得上自己的这一场大战。不只是为了歌颂胜利，也为纪念，纪念这一段金戈铁马的岁月。
杜中宵希望有一种曲子，真正表现出纵马疆场，气吞万里如虎的气势。在这曲子中，有自己，有与自己共同战斗的人，填入壮志豪情，喜怒哀乐。

第72章 一路向西
六月底，党项割黑水城，向宋朝称臣议和。朝廷改唐龙镇为宁边县，河清军、金肃军改县，屈野河上游新筑平定县，俱隶胜州之下。在平定县和河州开榷场，与党项贸易。
赵滋带属下一部移驻黑水城，娄博贝改为河州属下盐监。
帅衙官厅，杜中宵吩咐赵滋落座，对他道：“黑水城远在河州千里之外，地接高昌国，不似河曲路其他地方可比。你军到那里，物资转运不便，一切困难，要早做打算。”
赵滋叉手：“节帅放心，我带两千兵马到黑水城驻扎，再用两千人沿路运输粮草、火药枪弹，应该能够支撑。只是如此安排，河州兵马不多，只怕党项人不安分。”
杜中宵笑道：“不必理会党项人，现在他们哪里有不安分的胆子！怎么也要过上两年，他们学着铸出些炮来，才敢打我们的主意。既然党项已献黑水城，各州要建的牢城军便就先停了。党项战俘修完到沙州的铁路后，全部移到河州，一路向西修铁路，修到黑水城去！”
一边的包拯道：“经略，河州到黑水城一千余里，而且路上荒无人烟，这路可不容易修。”
杜中宵道：“再是不容易，这路也要修起来。修到了黑水城，有了这条铁路，胡人从此不可能翻过阴山。修路再难，还能够比建长城更难？千年来长城都建了几道，我们修一条路算什么。到了秋天，胜州到河州的铁路修好，一切都可以沿路西运，其实并没有多难。”
陈旭道：“用党项战俘修路，他们一旦生事，周边没有大军，只怕镇压不及。”
“提举，党项战俘怎么会生事。他们每日里修路，虽然劳累了些，也并不比以前累多少。我们让他们吃饱喝足，多少人感激不尽，生怕放他们回去呢。可以允诺他们，只要到黑水城的路修好，便可以在河曲路安置。只要安分守己，数年之后放为良民。”
包拯对陈旭道：“提举新到河曲路，不知这里的事情。这些党项人以前在军中，不要说辅兵，就连正兵，日常也是以大麦、青麻为食，粟米少见。那些辅兵，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吃过粟米。他们在沙州一带修路，我们给的是黄米饭，还有酱菜，人人吃饱。对于党项战俘来说，是以前想不到的好日子。”
陈旭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杜中宵道：“不需为此事担忧，只要粮食充足，便无大事。纵然有一些桀骜不驯之辈，看管的人痛下杀手就是了。铁路通到这里，几万人的口粮，终究是小事。”
中原粮食不缺，更不要说还有江南的米麦供应。以前边疆缺粮，是运输成本太高，损耗太大。供应西北前线，以前连车都没有，多靠人背。一石运到前线，成本就要数石，甚至十几石，再加上运输损耗和损失，成本高昂。
有了铁路之后，数千里外的粮食可以畅通无阻运来，容易多了。
如果没有铁路，宋朝就是占了河曲路，能支撑两三万军队的粮草已是了不起。有了铁路，不但可以支撑十几万大军，还能养着数万战俘，几万户营田厢军和百姓，让他们吃饱穿暖。
修铁路用的铁轨、枕木和铁钉等物资，都可以用火车运到，无非是其他地方暂时先不修路而已。
听说要把铁路修到黑水城，赵滋道：“若是铁路通到那里，大军一日夜间就可以自河州到达，自然固若金汤。节帅，铁路修到了黑水城，进西域也不是难事。”
杜中宵道：“先修好路再说。西域的事情，暂不要插手。哪怕有西域使节到黑水城找你，拉拉交情可以，其他的一概不准。就是两地贸易，也必须要朝廷允许才可以。高昌是契丹臣属，于阗则已经被喀喇汗国所灭，在西域一切都要谨慎。”
包拯道：“经略意思，暂不与高昌贸易？可只要铁路一到黑水城，番商必然会从高昌国来。”
杜中宵道：“暂不开榷场，不与西域做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凡是与中原贸易的胡商，必须到胜州来投书状。得经略司允许，才可以入专门区域，按规矩贸易。”
说到这里，杜中宵对陈旭道：“胜州城里，贸易之地除了商场，还有一处地方，名为免税区。之所以这么叫，是外邦货物到了胜州，可以先进入到那里，不收税赋。胡商之间也可以互相贸易，只要货物不进入中原，不在本地贩卖，我们也不收税算。”
陈旭问：“经略，为何如此？不收税算，岂不便宜了胡商？”
杜中宵道：“便宜就便宜他们吧。我们如此，只是要让各路商人，都到胜州贸易。一是天下各种珍货，俱都聚集于此地，自然有无穷好处。二是虽然不收税算，他们搬运货物总要运费和人工，官府和百姓总是赚到了钱。还有一个，在我们的地方做生意，就要用我们的钱，给钱引找个去处。”
陈旭点了点头。心中明白，依杜中宵的说法，这个地方只怕不在户部司辖下，自己也管不着，而是经略司的地盘。对外事务朝廷属于枢密院，在地方则是经略安抚司，单独划一个地方也好。
说到这里，杜中宵对赵滋道：“你回到河州，先安排本地官员，凡是有胡商到那里，货物全部要用专门的包裹，或者是柳箱，装起来之后，才能上火车运来胜州。随车有书状，货物直接进保税区，书状送经略司。要卖入中原，先交税算，再运出保税区。凡有敢违此例者，一切依走私论处。”
赵滋称诺。现在他兼着河州知州，州中官吏多为军中将领兼任。杜中宵上奏章后，河曲路几州都派了知州，朝廷所派的河州知州高赋还没有到任。
看看时候不早，杜中宵道：
“天时不早，我们到官酒楼里，为赵将军送行。他要坐火车，到修都县后再回河州。沿车还有许多物资和人员，不能让他们久等。”
胜州和河州之间，汉时曾置修都县，宋军占领之后重设此县，作为胜州和河州的铁路中转站。现在到河州的铁路已经修过了修都，赵滋回河州，方便了许多。
几人出了帅府，一路到商场前。只见人头涌动，热闹非凡。胜州城里现在人口众多，都是官府养起来。经常会有各种临时工作，做了就发工钱，许多人手里还是有零钱的。
商场对面，金三租的铺子已经收拾完毕，装饰得金碧辉煌，甚是气派。只是铺子虽好，却不做任何生意，只有几个小厮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地在门前看行人。
杜中宵看见，道：“明日便揭榜，明示胡商到这里做生意的规矩。那处铺子，就是金三所开，听说是要作为西域胡商在胜州的落脚之处。揭了榜，他们就知道怎么做了。”
金三租这处铺子，并不是做生意，而是方便西域来的客商，算是商会会所，不招待外人。当然以后西域胡商来了，自然是要收钱的，金三不会做赔本生意。有这么一个地方，大家住在一起交流信息，有无穷的好处。作为主人，金三占住这个角色，隐约间就是西域胡商的首领。
金三本是疏勒人，与喀喇汗王室交好，也与高昌友善，生意遍布西域。商人是做生意的，以前与中原是朝贡贸易，他就想办法做了于阗到中原的朝贡副使。现在不一样了，正常贸易，那自然又是另一种做法。以他的生意规模，这处店铺根本不算什么，就是要选在黄金地段，招待来客，彰显自己身份。
丰州有过阴山的大道，阴山以北则是庄浪部，都在宋朝控制之下，西域商路已经打通。金三一路过来，打听了胜州形势，自然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

第73章 在商言商
金三轻拢起袖子，给对面的任泽倒了茶，口中道：“我二十年不入中原，竟然不知道新出了这样好茶。虽然入口味淡，却有回甘，着实是难得佳品，最适合我们这样饮茶闲谈。”
任泽道：“岂止是茶。这几日我每天都在对面商场里面转，着实是无数好物，让人眼花缭乱。以前南边的唐龙镇有互市，我在那里住了多年，也没有见到这么多的货物。”
金三连连点头：“以前与中原做生意，大宗无非丝绸，其余货物就不划算了。现在看来，许多生意都可以做，都能赚大钱。有了铁路，路上不再艰难，甚至以后不必只贩卖轻货。”
任泽喝一口茶，对金三道：“员外，大宋新得了黑水城。我听说，要修铁路到那里，你说会不会真有此事？铁路是用铁在地上铺路，花费之大不敢想象，中原虽上国，能做到如此？”
金三微笑：“任员外，你以前虽然在唐龙镇数年，却不知现在行情。中原的铁，很便宜，便宜到你不敢信。胜州这里见不到，是因为这里是边地，不许贩卖铜铁。”
任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想象不出中原的铁便宜到什么样子，用什么办法做到这么便宜。一边的党项上次作战吃了大亏，集全国之力，全力造炮，大量收集铜铁。它境内不产这些东西，宋朝又不卖给它，契丹已经不接壤，只能从西域和土蕃购买。价钱高不说，运费昂贵，从上到下咬牙勒肚子购买。现在的党项可以说是卧薪尝胆，不惜一切代价，要造出足够多的炮来。只是炮造出来后，能不能打赢河曲路的宋军，没人知道。也没有哪个将领，敢把向宋军复仇这句话说出来，反正就是全力造炮。
喝了一会茶，任泽对金三道：“如果铁路修到黑水城，可就离高昌不远了。黑水城到伊州，不过一千余里，其间有道路相通。不要说是马匹、骆驼，就连大车都可以通行。到那个时候，从西域贩货到这里来，就不必走北路，直接到黑水城好了。员外在高昌有人脉，生意好做多了。”
金三摇了摇头：“我们生意人自然只谈生意，官府怎么会如此？以前高昌国向契丹称臣，多年不到中原朝贡，商路没那么好通。大宋占河曲路几个月了，高昌的使世迟迟不入贡，唉——”
说到这里，金三饮了口茶，沉默一会，道：“我已经派人回高昌，说了这一带的事情，也说了现在大宋、契丹和党项三国的境况，但愿早早派使节来吧。商路不通，我们只能走北路，番山到河州，再坐铁路到胜州。单等这边的榷场开了，生意便就要做起来了。”
高昌的北边是契丹的上京道，虽然离着核心之地数千里，土著不是契丹人，契丹驻军也不多，但其积威仍在，高昌轻易不敢起二心。没有确切把握，不敢向宋朝派使节。毕意与中原失去联系已数百年，契丹军队实实在在进过高昌，高昌被打得很惨。
任泽向前，凑近了小声道：“员外，依你之见，大宋占了黑水城，会如何对西域诸国？”
金三淡淡地道：“二十年前，我入京朝贡，是于阗副使——”
任泽一惊：“员外是说，大宋不定会帮于阗复国？那样的话，喀喇汗国可是惨了！”
金三道：“我们是生意人，这些事情，怎么能说得好？有利可图的事情多想想，这些会引来祸端的事情，还是离得远远的好。”
任泽点了点头，再不提起这个话题。
金三的人脉极广，听到风声，杜中宵正在寻找于阗王室尉迟家族的后人。只是他为人机警，到底是做过于阗副使的人，只装作不知道这个消息，对高昌和喀喇汗绝不提起。
于阗立国一千二百余年，不但是国祚长久，而且一直对中原王朝恭顺，关系紧密。不但是西域商人到中原喜欢用于阗名号，就连许多地方政权都喜欢用。宋军一旦进入西域，找盟友当然找于阗人。这几乎是必然，是明摆着的事情。
高昌和喀喇汗国都是回鹘政权，只是宗教不同。高昌是佛国，因为国境主体是唐时西州，又称为西州回鹘。喀喇汗国则是绿教，喀喇汉语意为黑，所以又称黑汗国。二十年前进贡，用的名义就是于阗国黑汗王，宋人不知道于阗国已灭，称其为于阗黑韩王。
于阗立国久远，不是回鹘人，而是西域的土著人政权。唐后回鹘势力在西域和河西大兴，不管出于什么目的，要想重回西域，于阗都是当然盟友。唐时有公主下嫁，于阗和高昌等国，都认为自己与中原是甥舅之国的关系，称呼中原皇帝为汉人阿舅大官家。
太宗时，王延德奉命出使西域，用时三年。当时的高昌对宋朝使节既客气又疏远，客气表明对中原的尊重，疏远则表明独立地位，与中原不再有臣属关系。
宋军一入黑水城，与高昌接壤，以前相互之间的来往，就都有了不同的意义。首先面临选择的就是高昌，对宋朝的态度，有可能会影响到王国的命运。
金三是商人，对这些自然心知肚明。商人要赚钱，当然不会参与进去，离得越远越好。
正在这时，一个随从外面快步进来，向金三行礼道：“员外，今日城中的帅府揭了榜文，各处都贴遍了。榜文里定了我们在这里做生意的规矩，只要向帅府交状，就可以贸易了。”
任泽听了，急忙起身道：“这种重要榜文，商场那里必然有。员外，我们一起去观看！”
金三摇摇头，示意任泽坐下，道：“这种小事，自然有人代劳，何必亲自前去？”
说完，高声道：“严主管，派个人到外面榜文那里，仔仔细细抄了，拿回来给我观看！”
不远处一直侍立的严主管称诺，急忙到后边，打了一个店中雇的书写先生，去抄榜文回来。
金三对任泽道：“员外，这里建起来，雇了人做事，不必再跟前些日子一样，事事都要自己去。我们身份不同，跑来跑去成何体统！安心坐下喝茶，让下人们去做就是。”
任泽重新坐下，不由对金三有些羡慕。与金三比起来，自己是个小商人，哪里有这种排场。若不是曾经在唐龙镇待过几年，根本就走不到一起来。前些日子，还觉得金三与自己没有什么区别，等到租下这处铺子，雇了许多使唤的人来，就明显感觉出不一样了。
金三眼里，只要钱能解决的事情，那就不是什么事情。铜钱不行，那就用白银，白银不行，他金三还有的是黄金珠宝。只要收钱，那就一切好办。

第74章 邻居登门
经略司的榜文铺在桌上，金三和任泽一起观看，各自皱眉。
金三道：“货物自入河曲路，必须换专用的包裹和柳箱，本地州县收取费用。运到胜州，则入什么免税区。只要不出免税区，任由商人交易，不收税赋。——榜文里的意思，如果我们与契丹商人交易，胜州不收过税。这是德政，以后不必走阴山以北，把货物运到契丹去了。”
任泽道：“胜州会有契丹商人吗？看这里说，欲在胜州做生意的外国商人，必须先到胜州投状，交一些押金，取得资格才行。契丹尚未与大宋议和，如何做生意？”
金三摇头：“怎么议和？宋军把契丹皇帝都打死了，还有许多高官贵胄陪葬，契丹哪个敢提议和的事情？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商言商，胜州这里生意做起来，是一条赚钱的路子。现在契丹两帝并立，争天下可是要花钱的，哪个会放弃这个机会？无非是明面上不做而已。以前的唐龙镇，不就很红火？”
任泽点了点头，继续看书状。国家间的贸易，税赋是非常高的。宋初是十五抽一，宝元年间之后是十抽一。经手的官吏专挑贵重货物抽解，商人苦不堪言。免税区不收税赋，商人可以直接交易，节省下一大笔钱财。如果操作得当，由于不经榷场，回去之后可以逃税。
看了下面，任泽突然道：“唉呀，员外且看，这里写着只要出免税区，必交关税。而且不再抽解实物，只是交钱。要么是交宋境内通用的铜钱，要么就用钱引，金银一律当作货物算。”
金三吃了一惊，仔细看了，不由皱起眉头：“这却是难做。如果第一次贩货到这里，手里怎么会有钱引？没有钱引交税，货物岂不是运不出来？运不出来如何发卖？不卖货，我们哪里来的钱？”
长途贸易，不可能携带大量铜钱，有那个运力运点别的什么不好。不卖货，先交税，而且不收实物税了，对于商人来说不是成了死结？
再看下去，金三才出了一口气：“原来可以借贷。以货物抵押，能从储蓄所贷出钱来。嗯，利钱倒也不高，月息二分而已，并不是什么大事。”
看到这里，金三道：“钱引是个什么物事？若只是印出来，不能够当钱用，生意却就难做了。这几天看了，胜州这里应有尽有，若是能够买到诸般货物，用钱引也没什么。我们全换成货物回去，哪个管这里是用钱引还是铜钱。若是许多货物不能买，那就麻烦了。”
任泽道：“员外看这里，写明了河曲路内，钱引等同于铜钱，可到各储蓄所兑换。民间有敢不收钱引的，可以报官，官府重惩。如此看来，倒是可以换成货物。”
两人仔仔细细看了几遍榜文，命人收了，一起坐着喝茶。
金三道：“从榜文上看，胜州这里是做生意的好地方。惟一不好，不知道钱引如何，是不是真地能当钱用。只要钱引能够当作钱用，就一切好说。”
任泽点头：“就是如此。员外，不如我们明日到衙门问一问，若一切合意，不如就投书状，先拿到做生意的资格再说。这种要投状，衙门允许才能做的事，越早越下手越好。”
金三道：“好，明日一早，我们就去衙门。唉，这里人生地不熟，有个本地人带路才好。”
任泽听了不由笑：“这里的隔壁，就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藏才人首领开的酒楼。那日租铺子，员外不耐烦到金银铺里走一趟，他开开心心地赚了一百文钱。不如这样，今夜我们到他铺子里，用些酒饭，拉拉交情。若是愿意，他以后可以帮我们到衙门打探消息，给些钱就是了。”
“我看见那个人了。为了一百文，就肯给人跑腿做事，这样的人开的酒楼，能有什么好菜？”
任泽道：“好与不好，随便吃两口罢了。此人是以前蕃部首领，数年前就到唐龙镇卖马做生意，与衙门的人熟识。有这么一个人帮忙，许多事情就好做了。”
金三想了想，虽然心中不愿意，还是起身，与任泽一起到了隔壁铺子。
王普正靠在门前，看着对面商场那里人进人出，热闹非凡。现在太阳尚未落山，店中没有客人，百无聊赖。这个季节，以前本该骑在马上，看着悠闲的羊群，现在却守着店铺，人生真是奇妙。
正在这时，任泽与金三两人一起走来，看见王普在门前，拱手道：“员外好悠闲。”
王普急忙回礼：“店中没有客人，一时无事。两位如何得闲？到我店里？”
任泽道：“听闻员外在金员外隔壁开了处酒楼，当日也没有道贺，在下心中有愧。今日与金员外一起过来，用些酒饭，顺便祝贺员外。”
王普听了笑道：“我们是隔壁友邻，自该相互帮扶。你们到店里用饭，就是客人，快快请进！”
一边说着，一边让两位进店，口中道：“二楼有间济楚阁儿，可以看到对面商场的门。那一日我店开张的时候，本路杜节帅过来，就是坐在那间阁子里。”
听了这话，任泽不由停住脚步，猛地转过头来看着王普：“你店开时，杜节帅来过？”
王普笑着点头：“正是。说起来，杜节帅是我店的第一个客人呢。”
任泽与金三对视一眼，心中再不敢有丝毫轻视，随着王普到了二楼，进了杜中宵坐过的阁子。两人落座，任泽道：“那一日杜节帅就是坐在这里？当日用了些什么酒菜？”
王普道：“节帅来的时候新开，什么菜都上来，尝了一尝。果然节帅不是一般人可比，一尝就知道菜好在哪里，不好的地方在哪里。节帅离去之后，我新雇了一个主管来，现在味道比那日好多了。”
金三听了，道：“那便如节帅来时一样，有什么好菜都上来，我们尝一尝。”
“还有酒。”任泽叫住王普，“节帅当日用了什么酒，还有瓜果之类，一起上来。”
王普答应一声，出了阁子，吩咐小厮前去准备。在河曲路地方，果然杜节帅的名字镇压一切牛鬼蛇神。这两个人初见自己的时候，明显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当自己看不出来么？一听说店里的第一个客人是杜节帅，两人立即换了一副面孔。
感叹了一番，王普转到后厨，见新请的做菜主管梁都彭正在切肉，急忙道：“主管，这些事情吩咐小厮做就好，何必亲自动手？你在我这里做个主管，只要看着，肉菜如何做，吩咐一声就好。”
梁都彭道：“我习惯了做事，哪里能够闲得下来？员外心意，一切心领，我做顺手了也难停。”
“不可，不可！”王普上去拉住梁都彭，示意一边的小厮过来做事。
到了外面的小间，梁都彭去了围裙，洗了手，王普与他一起坐下来。倒了茶，道：“主管，这店里除了我，什么都是你做主。那些小事，其余人做就好。我听人说，似你这般人物，在店里只要看一看，菜好了尝一尝，那便就尽够了。亲自动手做事，岂不让人说我的闲话？”
梁都彭笑着摇头：“员外，我又不是真的厨子，如何当得起那些？只是随州从军，不知怎么就做起饭来，一做数年，手熟罢了。”
王普连连摇头：“主管谦虚。胜州城里，似我这样的酒楼，谁有主管这样的本事？厨房的事情样样精通，一个人在，整个酒楼就立起来了。而且味道可口，客人都愿意来。自从请了主管来，我这店里每到用饭时节，尽皆客满，这岂是容易做到的？”
这处店铺位置极佳，对面就是商场的大门，人来人往。王普真材实料，有梁都彭在，味道不说特别好，难得的是让大部分来的人接受，生意就一天一天好起来了。
军中饭菜，并不讲究味道特别好吃，也不讲究什么特色，而是要让人不讨厌，愿意吃。这种地方的酒楼，正适合这种特点，梁都彭有了用武之地。再有一个，军中有自己的特点，梁都彭这些人或许做不出顶级菜肴来，却什么都会。炒菜会，各种烹饪技法都熟，还会做凉菜、酱菜。甚至醉虾、鱼脍这些，除了军中，只有王普的店里能做出来。
那一日杜中宵随口一说，王普听在耳里，第二日就把旁边庄里的梁都彭请了过来。没想到捡了个宝贝，饭菜味道一变，生意果然红火。
梁都彭是个拉纤厢军，被选入营田厢军后，因为做饭味道好，成了军中的厨子。除役之后，没有回京西路，而是在这里营田。在随州的时候，他年近三旬，一直没有婚娶。后来娶了个浑家，以前曾在酒楼唱曲，赚些不该赚的钱。此事人人皆知，难免有些闲言闲语，干脆接了家人来，不回那里去了。
王普请了梁都彭来做事，每月工钱丰厚，两得其便。只要有钱，一切都好说，家里面的地，梁都彭干脆让邻人们帮着种，说好价钱就是。

第75章 小人书
杜中宵坐在院中的大树下，翻看手中一册小册子。里面内容是自河曲路入军，唐龙镇起，一路连战连胜，打败几路强敌，拓地千里的故事。
很久以前，杜中宵就想照着记忆中的小人书，印制这种册子了。以前没有技术，随州时解决了技术问题，又没有合格的画匠。到了河曲路，因为印制钱引，才招集了一批画匠，他们学会了合适的技法，把这个想法付诸现实。第一本册子选这个故事，因为最受欢迎，印出来不愁卖不出去。
签判陈希亮过来，拱手道：“节帅，刚才吏人来报，说是西域来的番商金三派了人，到衙门打听如何投书状，取得本地行商资格的事情。对了，他们派来的人原是一个藏才蕃部首领，叫王普，现在城中开了一间酒楼，说是认识节帅。吏人不知究竟，前来报我。”
杜中宵放下手中册子，道：“不错，这个王普与我有数面之缘。——不过，以他性情，怎么会替别人打听这些事？番商是胜州的大事，不可马虎，你唤王普来，我与他说话。”
陈希亮称诺，转身去了。要为多时，带了王普来。
向杜中宵拱手唱诺，王普道：“不知节帅唤小的来有何吩咐？”
杜中宵道：“你与西域来的番商金三只是邻居，因何替他到衙门询问事情？”
王普有些不好意思，道：“金三日常都是与另一个番商任泽在一起，他在唐龙镇时，曾经被我雇在家里，相互熟识。这些人与衙门不熟，是以托我。我替他们做事，赚些钱财而已。”
杜中宵听了，看着王普，笑道：“那这一次，你赚了多少钱？”
王普道：“不瞒相公，他们到我店里饮酒，听说您是店里的第一个客人，立时换了嘴脸。托了相公的威名，给了我十两银子。这可不是小钱，我店里要辛苦做许多日子才能赚到呢。”
杜中宵道：“那祝你好运气了。他们托你，到底要问什么？说给我听一听。”
王普想了想，道：“那两个人最想问清楚的，第一是钱引。这钱引到底是不是跟现钱一样，河曲路内都可以用，想买什么买什么。他们做生意的，最担心有中意的货物，钱引买不到。”
杜中宵道：“生意人这样想正常。你可以告诉他们，河曲路之内，有不收钱引卖货物的，都可以报官。钱引和钱一样用，商场里面想买什么就买什么，那是常平司开的，最喜欢要钱引。”
王普点了点头：“小的记下了。——对了，相公，小的多嘴问一句，是不是我的店里以后也要收钱引了？不收钱引，衙门真会抓人？”
“当然会抓人！你们开店的不收，百姓不用，钱引印出来做什么？”
王普有些无奈地道：“这终究是纸印出来的东西，小的就怕，以后没有人收，那可如何是好？以前河东路用铁钱，用了铁钱再铸大钱，不知多少人家吃了亏。”
杜中宵道：“现在有了储蓄所了，你手里放那么多钱引干什么？手中有钱，就存到储蓄所去，多少还有利息。储蓄所随时可以用钱兑换铜钱，怕个什么！”
杜中宵当然知道王普怕什么。储蓄所是官府开的，说不开突然关了，又该如何？有凭据又怎样，就是不难你兑钱，难道还能造反？说到底，以前官方的信眷不高，百姓不怎么相信。
只是这话杜中宵知道，王普自然也知道，只是王普不敢说出来，杜中宵不好说出来罢了。
见王普为说话，杜中宵道：“他们想知道的，还有什么？”
王普想了想，道：“再就是衙门设了个什么免税区，在里面番商交易，不收税算。他们想知道除了西域来的商人，还有没有其他地方的番商？若是都是西域来的，大家贩卖的货物都相差不多，便没什么意思。如果有其他商人，那便不同。”
杜中宵道：“当然有其他地方的商人。近的来说，有党项商人，可以进里面交易。契丹因为没有议和，将来如何，现在还说不好。你可以跟他们说，胜州这里，就是要尽量天下来的商人方便做生意，不拘是哪里来的客商。只要遵守规矩，便就一切好说，给他们方便。”
王普又道：“他们还想知道，只要在胜州城里能够买到的，什么货物都可以贩运吗？”
“那当然不行！朝廷有禁物不许出境！金、银、铜钱，只许入，不许出。还有焰硝、硫磺等等，都是不可以向境外贩运的。此事他们不需过多费心，不久衙门会出一个清单，列明不许出境的禁物。”
王普小声道：“也是，那些毕竟是番胡，怎么可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这话其实不对，不说王普自己的身份，番商在胜州一样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只是不许出境而已。
想了想，王普道：“其他事情，都是小事，没有什么了。他们就是想知道怎么投书状，怎么得到经商的资格。榜上只说投书状，这些人却不知道书状要怎么写。”
杜中宵道：“你店的对面，商场的旁边就是书铺。不会写书状，去书铺找人写就好了。”
“也是，小的怎么把书铺忘掉了！”王普其实自己没有去过书铺，哪里知道书铺能办什么事情。
书铺是半官方机构，开办要衙门认可的，受衙门监督，可不是代写书信之类的地方。那里集许多功能于一身。如立契约，要到书铺去，不是自己写张纸按个手印就好。这种时候，书铺有公证的功能，那里立的契约是官府认可的，有完全的法律效力。当然，用的契纸是从官府买的，相当于印花税。不经过书铺公证的契约，很多种类官府不认可，与后世的公证处差不多。
其他的功能，如要打官司写状纸，也是书铺经办。各种官方文书，可以由书铺代写。只要涉及到民间的公文，就没有哪种格式是书铺不知道的。没有这个地方，民间跟官府打交道，都不知道走哪个门。
问得清楚，杜中宵道：“你与金三相邻，有句话我提醒于你。替他们跑腿赚些钱财没什么，切不可走得过近，以免犯了官府禁条。这些人是外来的胡商，许多事情不能做，你警醒些。”
王普道：“小的明白。他们这些胡商，谁知道除了做生意，还有其他的什么身份。一个不好，是到这里的细作，小的与他们走动频繁，岂不犯了朝廷律法？”
杜中宵笑道：“你心中明白就好。这种钱不赚白不赚，但一定要把握好分寸。好了，你回去吧。”
王普躬身行礼：“小的告辞。相公得闲到小的店里饮酒，我新请了一个主管，原是在军营里做饭菜的，极是好手艺。最近吃了一味他做的醉虾，说是襄阳那里常见，极是鲜美。”
胜州临黄河，经常泛滥，有许湖泊池沼，里面多产鱼鳖虾蟹，水产很多。以前这里的人不知道怎么吃这些东西，营田厢军来了，带来了襄阳一带的做法，风靡一时。
王普是本地人，以前鱼都没有吃过几次，对这些新风味甚是好奇。各种水产，最近几乎全部吃过一遍，特别钟情于醉虾，见到人就推荐。

第76章 人心惶惶
邢节级坐在粮堆上，拍着手里的铁碗，高声道：“发钱了，发钱了！领了钱，再去吃饭！”
一众搬运粮食的力工一起拥过来，底下喊道：“节级，今日搬的粮食多，该要涨工钱！”
邢节级道“工钱是衙门定下来的数目，哪个敢涨！今日吃得好一些，除米菜外，每人一块肉！”
底下的人一片鼓噪，有的人愿意，有的人不愿意。吃什么肉，发下钱来，自己想吃什么就去吃什么。
邢节级不住地拍着手中铁碗，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才道：“吵什么吵，工钱是定数，不拘一天搬运多少，都是一百文足！搬得多了，会有酒肉给你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完，邢节级叹了口气：“你们哪，不知帅府苦心。雇你们来，并不是不用你们不行，营田厢军那么多人，随便差些人来搬就好了。雇你们做工，是以工代赈的意思，明不明白？现在一切草创，衙门不雇你们，哪里去做事？你们到哪里去赚钱？手中没有钱，日子还怎么过！如果搬得多就给得多，这里还需要你们这么多人吗？自然力气足的，把钱都挣去了。”
这话邢节级隔几天就说一次，人人都知道这道理。可一到了活多的日子，还是吵着涨工钱，好像不吵上几句，这些力夫就觉得对不起自己一样。
其实营田厢军差不出人来，都被安排在各处修路架桥，除了妇孺，没什么闲人。营田厢军有组织纪律，各种工程，优先使用他们。实在不足，才会和雇城中的百姓。使用营田厢军，每天只发五十文，但他们是按日子发钱，不管忙还是闲，有活没活这钱都要发。
把工钱定死，杜中宵确实是有意的，让城中的丁壮尽量有活干，能赚钱，不闲着生事。官府和雇的工钱比民间雇人稍高一些，一天一百文，管一顿晚饭。河曲路在边地，比内地的条件优厚一些，多了晚上这一顿饭。若是民间雇力工，一天到不了一百文，胜州城里通行的价钱是七八十文。
见众人安静下来，邢节级从身后取过一个小箱，打开来，取出一大叠纸，口中道：“自今日起，河曲路通用钱引。官府发钱，都是如此了，就连我们的俸禄也是如此。以后除非数额十贯以上，不然换不出铜钱来。你们都是小户人家，面额大了不好用，我特意取了二十文一张的，每人五张。”
听了这话，下面的人开始鼓噪。有人高声道：“铜钱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自然知道是钱。这些纸印出来的，怎么能当钱用？拿着去买东西，主人家不卖怎么办？！”
邢节级道：“沉甸甸的就是钱？那你怎么不去捡石头去花！帅府有榜文，哪个敢不收钱引，随时可以报官，官府拿人重惩！早告诉过你们，我们俸禄也是发钱引，买不到东西难不成喝风！”
又有人道：“可我们又不认识字，怎么知道上面写着多少钱！明明二十文，别人说一百文怎么办？”
邢节级道：“不认识字，总会数数。上面印着多少个铜钱，数不出来吗！连数也不会数，你还是别花钱好了！不要咶噪，乖乖上来领钱！不愿意要的，到一边站着去，不要耽误别人！”
见邢节级声色俱厉，众人不敢再鼓噪，一个一个上来领钱。
这个年代确实有很多人不认字，官府到处揭榜，普及各种面额的区别。最小面额是五文，上面印着五个铜钱，一目了然。后边是十文、二十文和五十文，十文一串，钱引上分别印着一串、两串、五串。大额的还有一百文、五百文，钱引上面印着一个和五个大钱串。最大面额是一贯足，上面印着一个银元宝。
五文钱引的主色调是黑色，十文、二十文和五十文的主色调是青色，一百文和五百文是朱色，一贯的主色调是金黄色。特征非常明显，而且大小也有区别，一眼就可以看出来。
钱引上面印的图案非常精美，出自名家，很难模仿。机器印制，与小作坊也有明确区别。
得了钱引，许多人心中惴惴不安，生怕明天买不到东西，成了废纸。纷纷商量，一会晚上出去，能买到什么就买什么。换成米，心里才能够踏实。
邢节级心中一样对钱引不信任，但没有办法，官吏是首先要接受的。从发行钱引开始，河曲路的一切官方支出，都用钱引，不管是采买物资，还是官吏的俸禄。
到了晚上，胜州城里格外热闹。小摊贩好像有默契一般，早早收了生意，纷纷关门。钱引他们不想收，官府又逼着收，那就干脆不做生意了。店铺也是一样，除了少数，大多关门歇业。
而得到钱引的百姓，则纷纷走出家门，在街市上游荡。一见到开门的店铺，纷纷涌过去。只要是自己能用的东西，先买到手再说，许多东西涨了价钱。
梁都彭看看店中坐满的客人，又看看街道上涌动的人群，对王普小声道：“员外，旁边的铺子都不做生意了，生怕收到钱引。我们要不要学他们？不说钱引以后能不能用，就看今天许多铺子涨价，钱引只怕不能当作铜钱用。纵然能买东西，价钱只怕也比铜钱高。”
王普道：“这是帅府定下来的事情，怎么可能会不能当铜钱？真像你说的，用钱引的价钱比用铜钱高，杜节帅的脸面何在？放心，开始几天乱一下，很快就会平定下来的。”
梁都彭总有些不放心，又道：“要不，我们也学其他铺子，涨一涨价钱？”
王普道：“现在涨价钱，一是让老客人寒心，再一个过几天降下来，平白让人耻笑。主管，做生意是个长久的事情，不能贪图一时蝇头小利。”
正在两人议论的时候，一个汉子走过来，
伸头看看店里已经客满，道：“主人家，你这里没有空位了。不知道能不能卖我些羊肉，自己回家做了吃。”
梁都彭指着一边蹲在路旁吃面的人道：“没有位子，可以在外面吃。看那几个客人，便是买了我们店里的面，那里不是一样？”
那汉子连连摇头：“我是个体面人，怎么会蹲在路边吃饭。卖我些羊肉，自己回家煮了吃。”
梁都彭还要再劝，一边的王普拦住他，对来人道：“我店里是还有些羊肉，不过都是煮好了的。你若是要买，可以按店里价钱给你。不当什么事，觉得味道可口，以后来店里用些酒菜。”
说完，问了数目，吩咐小厮进去切肉。
那人提了肉，正要掏钱，突然又问：“主人家，不知能不能再卖我些酒？回家饮几杯。”
王普混不在意，又卖了他几瓶酒，都是按照正常价钱卖出去。那人千恩万谢，掏了钱引出来，付过了账，提着酒肉快步去了。不多时，又有几个人来，一样是买酒买肉，付账用的钱引。
梁都彭无奈地道：“员外，必然是消息传出去，都来我们店里买。他们就是有心来用钱引的，想来其他的店里不做他们生意，或者是别的店里已经涨价了。”
王普虽然心里也有些嘀咕，还是坚持要正常做生意，只要店里有，有人来买就正常卖。

第77章 谁买谁倒霉
杜中宵看着两个吏人，各自手中提个大包，藏在身后，低着头急急匆匆过去，对陈希亮道：“签判去知会一声陈提举，我们一起到商场看看。今天的商场里，想来十分热闹。”
陈希亮应诺，快步出了衙门，去常平司请陈旭。
昨天开始，河曲路正式发行钱引，完全代替流通中的铜钱。原则上，除非大额兑换，官府不再发铜钱出去，小额硬币由镀锡铁钱代替。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一方面社会上要认识到铜钱的作用会彻底被钱引和铁钱代替，存铜钱没有用处。另一方面，钱引和铁钱通行后，会慢慢摆脱铜价限制，真实币值会逐渐发生变化。币值一方面跟官方发行的钱引数目有关，跟经济的实际情况有关，还跟交易的便利性有关。最小币值的硬币购买力不能太高，要跟现实的交易习惯相匹配。
随着搪瓷制品在市场上流行，代替了很多原来铜的用途，铜的价值实际一直在下降。在搪瓷最流行的京西地区，毁铜钱铸器已经无利可图，铜钱与铜器巨大的价差逐渐消失。
铜的价值下降，必然会导致铜钱的购买力下降，以铜钱为本钱的钱引购买力也会下降，有一个自然贬值的过程。这个过程会非常缓慢，而且各地不会同步，其实有投机的空间。现在最合适的投机物资是金银，不过官府限制金银买卖，绝大部分的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发行钱引，中间没有缓冲，一步到位，必然会引起混乱，这一点杜中宵明白，包拯和陈旭等人也明白，早已经做了布置。一只手是放，坚持官方使用只用钱引。一只手是收，作为最大的商业机构，胜州城里的商场物价稳定，那就翻不起波浪来。
不多时，陈旭和陈希亮一起到来，向杜中宵行礼。
杜中宵道：“自用钱引，昨天白天还没有什么乱子，晚上可是热闹得很。领了钱引的人，拼命想要花出去，生意人不想收。店铺关门，街上到处都是想花钱的人，一直到宵禁还有人游荡。昨夜钱引没有花掉的，想来今天会去商场买东西，尽快花出去。难得的热闹，我们一起去看一看。”
两人应诺，带了随从，出了帅府。
走到路上，杜中宵对陈旭道：“提举，你猜今日商场里什么会卖得最好？”
陈旭想了想道：“一是粮食，不管怎么样换成粮食都是不亏。除了粮食之外，柴米油盐酱醋茶，都是日常所需。里面的盐和茶，每日少不了，又不会朽坏，我猜最大宗就是它们。”
杜中宵道：“提举说的不错。不过还有一样东西，尤胜过盐和茶，就是砂糖。”
陈旭听了连连点头：“节帅说得对，是下官疏忽了！砂糖同样不会朽坏，而且价钱高，不管是自用还是送人，不愁将来没有用处。”
杜中宵微笑着点了点头。今天他看见衙门不少吏人，都提了大纸包，分明是商场里卖砂糖时的包装的样子。连衙门里的吏人都信不过钱引，急急去换成了砂糖，何况是普通百姓呢。
陈旭叹了口气：“还好，我们预先估计到了此事，吩咐商场提前备货，凡是不易朽坏的货物，都应有尽有。这些日子储存了足够的粮食，也不怕粮价上涨。”
杜中宵道：“现在河曲路的官兵百姓，其实都是朝廷养起来，百姓才买多少粮？粮价无论如何不会波动的。倒是盐和糖吗——”
陈旭一惊：“节帅的意思，怕百姓一直信不过钱引，真把价钱推上去？”
杜中宵听了笑道：“恰恰相反，我不怕他们把价钱推上去，而是怕将来价钱降了，这些人后悔！”
陈旭听了皱眉：“砂糖和盐的价钱要降吗？下官倒是没有听说。”
杜中宵道：“前两年铁路修到江陵，运输便利，很多蜀地的砂糖商人，结伴到岭南去种植甘蔗。现在已经数年过去了，岭南的砂糖，到了行销天下的时候。还有，今年两浙路修了江宁到明州的铁路，明州蔗糖运入中原费用大降。再加上西北铁路到了凤翔府，蜀地的砂糖运出来也便宜了。几方相加，几个月内砂糖价钱就会降下来。存太多砂糖，到时必然后悔。”
杜中宵自己家里就是种甘蔗制糖的，数年之前陈循就跟一些砂糖商人一起，到岭南布局。侬智高之乱平定，漓江水系与长江水系相连，水陆联运，运费可比川蜀运出来低多了。种植面积增加，运费更加便宜，砂糖产业现在到了爆发的时候。这个时候存糖避风险，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陈旭对此并不了解，听了杜中宵的话，深以为然。又道：“砂糖如此，那盐为何降低？”
杜中宵道：“现在河曲路一带卖的是解盐，虽然用铁路运，运费并不高，但解盐卖价在那里。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卖解盐？提举忘了，白马监军司为何设在娄博贝？那里有盐池，盐取之不尽，而且比解盐好煎多了。河曲路数州之地，多少盐池？忙了几个月，到了该产盐的时候了。”
陈旭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自己还是来的日子太短，对河曲路了解的不深。当然，现在三司已经分开了，盐业归盐铁司管，常平司隶户部司下，也没有人告诉陈旭。
盐价高，很大程度是因为朝廷用控制盐价的方式，向百姓收人头税。这个税的成本是很高的，榷盐可不是一纸诏令能解决的事。随着工商业发展，这种形式的人头税越来越没有必要，天下各地的盐价都在下降。河曲路这里更甚，娄博贝是天下数得着的盐池之一，还有煤矿，铁路一修到那里，盐价会降到跟土一样便宜。除了娄博贝外，河曲路还有好几处盐池，根本没有开采的必要了。
发行钱引，必然引起物价动荡。百姓为了避险，会尽量把手中的钱换成物资。能换的几样物资杜中宵想过了，早做了布置，商场里要多少有多少。这几样大宗的物价稳住，就不会有大的风波。
换成粮食是最合算的，现在的粮本就是等同于货币，价格不会出现大的波动。如果换盐和糖，那就只能自认倒霉，通过这次长点记性。杜中宵不是有意要如此，时间正好赶上了。当然，故意不说，是有意对不信任钱引的人的惩罚。钱引代表的是帅府信用，怀疑自己的信用，哪里会有好果子吃。
发行钱引，不只是货币改革，也是对帅府在民间信用的测试。不配合的，当然要吃些苦头。

第78章 期货
看商场里人头攒动，陈旭道：“果然，今日这里的人比平日多得多了。看出去的人，多是提着茶盐砂糖的包裹出去，许多人还真是把手中的钱引换成了这些货物。”
杜中宵道：“我们发钱引，要不了几日就全到了商场里来。只要流动迅速，回收及时，钱引的信用就会稳下来。帅府发钱，你们常平司收钱，百姓才会方便。”
陈旭道：“钱引又不是铜钱，不能存到库里，也不能解往京城，常平司留在手里有什么用？我已经吩咐商场，每日未时，把今日收到的钱引和铜钱，存到储蓄所里，好坏有些利息。”
到了储蓄所，就到了度支管下。常平司只要报给朝廷收入数目，户部司的账上一划就代表进入国库了。至于全国各地怎么平账，各地储蓄所的储备金等事，就是度支司的事务，跟户部司无关。
今日商场里特别热闹。收了钱引，一般民户来买早已相中以前舍不得买的货物，剩下些钱，换成米存在家里。对于穷人来说，有了米就保证饿不死了，其他的相对不重要。家境稍微富裕些，再买些生活必须品，比如茶盐。生活优厚的，会买些砂糖等物资存起来，哪怕一时用不到，将来也可以待客。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到了卖砂糖的地方。这里卖的都是日常相对奢侈的货物，各种糖果、蜜饯、糕点都是在这里。钱引不被看好，这里的生意比平时火爆多了，平常百姓，也有许多来买些解解嘴馋。
杜中宵正要吩咐找个商场里的人来问，今日生意如何，突然看见金三在那里。
金三也注意到了杜中宵一行，站在哪里，见杜中宵看着自己，犹豫一下，上前拱手：“小民金三见过节帅。节帅来得突然，一时不及回避，切莫怪罪！”
杜中宵道：“我们来查看民生，本就不需要回避。金员外在这里，要买些什么？”
金三道：“不瞒节帅，小民在胜州住了些日子，看中了这砂糖的生意。奈何刚刚交了书状，商队要一两个月后才会到。昨日城中开始行用钱引，今日砂糖就涨价，这可如何是好？”
杜中宵愣了一下，才明白金三是想向西域卖砂糖。砂糖虽然相对较重，价钱却高，可以大规模的贩运。越是草原沙漠这些不产糖的地方，对糖越是喜爱，西域便就如此。那里砂糖少见，现在并没有通行的价格。不过蜜饯、蜂密却多，价格比中原地区高了数倍不止。其实今天商场里的商糖没有涨价，金三是看见外面的铺子涨了，急急过来看，想多买些存起来。
金三要做这生意，不想自己的商队没到，价格先涨了上去，怎能不急？他怕的是，官府的钱引越发越多，价格一路上涨，商场也不会赔钱，必然涨上去。等到自己商队来了，利润就不高了。
杜中宵想了想道：“员外，生意场上，价钱有时高有时低，十分平常。又何必着急？”
金三道：“不瞒节帅，小的做的是大宗生意，价钱一涨，差好多钱！现在的价钱还有钱赚，只怕两个月之后，价钱一路上涨，到那时这生意就做不成了！”
看着金三着急万分的样子，杜中宵有些想笑。强行忍住，道：“员外既是这么认为，何不在此时多买一些存起来。砂粮此物，不怕朽坏，放上几年也寻常。”
金三两手一摊：“商队未到，小的手中哪里有许多现钱？若是有钱，那就买了！”
杜中宵看了看一边的陈旭，沉吟道：“似员外这种大商人，地方上不该漠视，应该帮一帮才对。这样吧，员外虽然没有现钱，终还有些值钱的物事。可以到储蓄所里抵押，贷些钱出来。如果不够，可以用买到的砂糖做抵押，向储蓄所贷钱。只不过未还钱前，这些抵押物要储蓄所看管，到时发了钱一起发还。”
金三听了大喜：“还有此种事？节帅莫要戏闹我！”
杜中宵笑道：“储蓄所收了百姓的钱，存在里面，多少有些利息。这些利息哪里来？当然就靠着向外放贷，用贷和存的利息差来赚钱。只要确认还得起，就可以贷钱，更何况有抵押物呢。员外在胜州，以后必然是大商户，储蓄所还要你们帮衬呢。”
金三详细问了规矩，高兴得直搓手，对杜中宵道：“多谢节帅指点。若得张字纸，那就更好。”
杜中宵道：“何必字纸。本州陈签判，与你一起过去，把此事办下来。这事做得好了，以后你们生意缺钱周转，都可以到储蓄所去贷钱。”
说完，吩咐陈希亮，跟金三一起储蓄所，帮他办贷款。实物抵押，考虑到风险，不可能一万贯的货物贷一万贯的现钱，要打个折扣。这个折扣由金三补齐，他这样的大员外，随身总是带不少金银珠宝。
看着金三和陈希亮离去，陈旭小声道：“节帅适才说，后边砂糖的价格会大减，却让金员外这个时候买糖，不是坑他？不过这些胡商，眼里只认得钱，坑一下也是好的。”
杜中宵笑着摇头：“提举，我可真没有坑他。他的商队两个月后就到，那时的砂糖价格，未必就会跌下去。再者说，做生意本来就有风险，屯货就要有亏钱的觉悟。金三是个大商户，而且自己租了一间铺子，专门供西域来的胡商落脚。他的生意做起来，以后必然有许多贷钱的时候，为储蓄所拉个客人。商场的钱提举都知道存在储蓄所，有些利息，储蓄所不贷钱出去，支付的利息哪里来？‘
陈旭点了点头。原来杜中宵并不想坑人，只是推荐储蓄所的业务而已。想来也是，两个月的时间太短了，那时的砂糖价格未必会跌，金三未必就会亏钱。
杜中宵又道：“其实以前在唐龙镇，做生意比这个狠辣多了。像今天这种事情，在唐龙镇根本就不需要贷钱，那里叫期货。比如金三认准了两个月后涨价，就可以交定金预定两个月后的货。价钱是现在的价钱，货则是两个月的货，价钱涨了赚钱，价钱跌了赔钱。
建唐龙镇的时候，因为地处边地，故意在商业行为中增加风险，赚契丹和党项的钱。胜州跟唐龙镇不一样，是河曲路的中心，又是中原的大门，不能那样做了。更何况现在整个商路都由河曲路掌控，最重要的是稳定，让商业繁荣起来。
河曲路既印钱，商场和储蓄所又收钱，赚钱的方法多得是，没必要用那种手段。对于朝廷真正的重要的，是运进来需要的物资，还有金银那种硬通货，把自己的货物卖出去。
在商场转了一圈，杜中宵对陈旭道：“钱引发出去，很快就由商场店铺等地方收回来，流转速度太快了。这些日子，州衙多雇些人，尽量多发钱出去。用得习惯，百姓自然就不会一到手就向外花。只要他们肯把多余的钱存进储蓄所，钱引就成了。”
河曲路不能用税赋保证钱引的信用，只好用储蓄所。储蓄所能方便存钱取钱，还有利息，得到了百姓认可，也就不怕钱引会一文不值。
钱引发行引起的风波只是人心动荡，官府准备充足，并不会引起乱子。商场有足够的储备保证物资充足，锁死了物价，本就没有乱的基础。河曲路比其他地方简单，这里现在军管，民间力量微不足道。

第79章 由远及近
钱引的风波很快平息下去。虽然百姓仍然有疑虑，有钱就存储蓄所，终能够很快接受，市面上的店铺也正常营业。河曲路大多都是外来人口，一切仰赖于官府，相对其他地方比较容易管束。
七月流火，一入七月，天气迅速凉了下来。胜州在北地，夏天炎热的天气，来得快也去得快。
中旬，知谏院范镇为体量安抚使，来河曲路巡视。体量安抚使是个临时差遣，地方有天灾人祸，朝廷派大臣体量安抚。了解民心，察举官吏，天灾时兼救灾赈民。
河曲路是新拓之地，自然该派体量安抚使来，了解地方情况。
这日一早，杜中宵便带了胜州官员，到车站迎接范镇。当年自己落魄的时候，为小人所欺，范镇做知县，帮了自己大忙。这份恩情不容易，杜中宵一直记在心里。
下了火车，随从准备仪仗。范镇一眼看见杜中宵带人在那里，急忙快步上前，不用仪仗，到了杜中宵面前拱手：“节帅是一路帅臣，总一路生死，何等威柄！亲自来迎，我如何担待得起！”
杜中宵回礼：“舍人客气了。在公，舍人奉朝旨安抚地方，我焉能不迎。在私，我未登第时，偶遇困厄，全靠舍人仁心帮扶，才有了今日。当日之恩，没齿难忘！”
范镇忙道不敢，与周围的官员相见了，由杜中宵陪着，回胜州城里去。
到了城门前，看胜州城建得极是高大难伟，范镇道：“听来过胜州的官员说，新城雄壮，堪称塞外第一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节帅拓地千里，筑城而守，解子孙忧，足与古之名将并列。”
杜中宵连称客气，引范镇入城，到了帅府。如果是其他人，应该是签判陈希亮带官吏去迎接，入城之后范镇到帅府拜见杜中宵。即使驿馆没建，也应该是在州衙招待范镇，住在那里。因为有当年范镇为临颖知县时的故交，杜中宵亲自迎进城来，帅府款待，是特别礼遇。
到客厅里用了茶，一众官吏寒喧一番，见天时还早，便各自离去。到了晚上，杜中宵设宴为范镇接风洗尘，他们再过来。有了火车，随着交通方式的变化，很多礼仪也跟着变了。
饮了一会茶，聊过闲话，范镇道：“此次我来河曲路，除了宣抚地方之外，圣上和宰相还有事情托我与节帅相商。明日我要去沙州，把河曲路走遍，与节帅相处时间不多。现在商量，莫嫌我冒昧。”
杜中宵道：“舍人不需与客套，有话直说就是。在河曲路，凡有吩咐，必定做到！”
范镇道声不敢，道：“前些日子节帅上章，铁路修到河州之后，要一路修到黑水城去。并且要升黑水城为居延县，增加驻军，以窥西域，兵临高昌国。以朝廷财力，铁路修到黑水城的物资供应不难，河曲路又有人力，此事易办。节帅手中三万兵，便连败契丹、党项，拓地千里。现在手握十六万大军，全部整训完毕，威加西域也不让人意外。只是有一桩，契丹未灭，幽云未复，兴灵依然在党项手中。此时不全力对付契丹和党项，而兵临万里之遥的西域，圣上和宰相着实难解。”
杜中宵想了想，道：“如此做有几条理由，我一一讲给舍人听，回复朝廷。其一，前一战虽然败了契丹和党项，却未伤他们筋骨，不容小觑。要对党项进行灭国之战，非有数十万大军不可。上次他们吃了一次亏，这几个月全力铸炮，筑坚城而守。等到河曲路的兵马整训完毕，党项山河关一带的长城也就建好了。依托坚城，又有火炮，攻城可不是容易的事。南边的镇戎军也是一样，等到新军编成，军中的火炮火枪齐全，灵州也就是现在样子了。所以要对党项开战，朝廷非要准备几年不可。对党项尤如此，更何况是更强的契丹呢。党项倾国之后不过三五十万，战兵不足二十万，契丹却可轻松集结百万兵，精锐战兵数十万。除非全国兵马都整训一遍，灭了党项之后，才能够对契丹用兵。不然，就有风险。大宋对党项和契丹有绝对优势的时候，何必行险呢？”
“西域则不同。地方虽然广大，人口却只是聚集在几个绿州，人户并不多。人不多，兵马自然也就不多。便如高昌国，有一两万兵马，便足可压服。铁路修到了黑水城后，驻扎两三万兵，即使本朝无意于西域诸国，诸国必然防我。与其他防我，不如让他不敢防，以使商路通畅。”
“其三，高昌本汉地，没唐之故土。天下混一，岂能舍此不顾？回鹘未西迁之前，那里本来多是汉人，人人心怀故土。回鹘西来，虽然汉人不似以前那么多，还是占多数的。现在的高昌国，早已经不是从前的高昌国了，其人多自称为西州。高昌国的百姓、大臣和王室，俱是汉人大族。现在的西州，王室大臣多是回鹘人。朝廷入高昌，可谓吊民伐罪，拯救厮民。”
“其四，自顺化渡一战，朝廷建河曲路，人人皆知。数月已经过去了，不见高昌回鹘使节，不见他们向朝廷称臣。无非原来向契丹称臣，现在坐观成败。还有一点，其境内百姓多为汉人，远隔万里也就罢了，朝廷到了黑水城，黑鹘人岂能安卧？朝廷兵威不到，他们怕汉人百姓有异心，只会加倍欺压提防。”
“最后一点，当然是人心。先取西域，实际是先易后难。契丹、党项、西域，离着朝廷最近的地方反而人心最不心向朝廷，幽云百姓朝廷视之为子民，他们自己可没有这个觉悟。党项稍远，反而不管汉民番民，心向朝廷的人多一些。西域最远，反而那里的汉人心怀故土，视中原如弃儿之望慈母。”
“有什么办法？大唐强盛时，迁异族入河曲、入幽燕，中原以北，皆为胡人牧马地。大唐中衰，各族纷起，汉人流离。这些地方离着中原近，能跑的就跑回中原来了，不能跑的，很多化汉为胡了。反是西域孤悬万里之外，那里的汉人想迁回故土不可得，只能在那里居住下来。以百姓人心论，是西域的百姓最向朝廷，河西次之，兴灵又次之，横山一带根本就没多少汉人。幽云汉人虽多，自安禄山之乱，便就割据在外。五代兴替，多借幽云、河东兵马纵横天下。以前朝廷兵威不振，这里的汉人还瞧不起中原人呢。最简单的看姓名，幽云十六州的汉人，许多以胡名为荣，自己放弃了自己的汉人姓氏。反倒是河西和西域的汉人，不弃本姓，哪怕从了胡俗，也多有以姓为族称的，这就是人心向背。”
“有了铁路，远的地方未必远，近的地方也未必近。与其用道路远近定讨伐次序，不由用人心远近来定，由近及远。重回西域，解民于倒悬，河西数郡可不战而下。”
晚唐五代是个很特殊的时期，不是敌自外面来，而是从中心爆的。最核心的地区，藩镇割据，发展成五代十国。稍微外围，由于迁入大量异族，一部分加入了中原地区的军阀争战，还有一部分，则向西向北迁徒。从中原附近扩展出去的，是番胡，冲击的边疆地区，反而是汉人为主。
除宋朝境内，幽云不论，离着宋朝越近的地方，汉人越少。向西离着宋朝越远的地方，反而汉人越多。最典型的是高昌国，那里依然是汉人占多数，却处在回鹘统治之下。占统治地位的回鹘人，就是从河西地区西迁的。河曲这一带迁入了太多族群，靠近河东路的，加入了河东军阀。不靠近河东路的，党项人崛起压迫回鹘人西迁，回鹘人西迁过程中，一次一次冲击灭掉了一个又一个汉人政权。这几个崛起的族群一波又一波，借着中原的哺育，把跟中原断绝的几个汉人政权全部灭掉了。
幽云十六州其实就是河东路和河北路的北半部分，这里比较特殊。晚唐五代乱世，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观点深入人心。逐鹿中原的军阀，多是崛起河东路和河北路，使那里的百姓造成了错觉。他们天生就能打仗，中原是他们争夺的猎物。宋朝立国，对契丹的军事劣势加深了这种错觉。
有这种心理的地方，人心最是复杂，哪怕多是汉人，也很难得到支持。中原视其为子民，他们却看不起中原势力。一有几向变动，起兵造反如喝凉水一般，如历史的郭药师。不经过长时间的统治，这两个地方是靠不住的，不如放到后边解决。
这个道理就如后世一直没有统一的台湾，和隔离在外的香港。背靠强大势力，自以为高人一等，民心很难争取。一切好处都是理所应当，一切不好都是由于中原的压迫。不过这个年代是武力，后世外敌占优势的是文教经济。民心的惯性，想让他们调头都难。

第80章 长啸却胡骑
杜中宵对自己布置的解释，并不能让范镇信服。当然，也不需要范镇信服，杜中宵早已不是当年他为知县时治下的落魄少年了。范镇只要回朝把杜中宵的意思复述一遍，朝廷知道用意就好。以现在杜中宵的地位，哪怕皇帝和宰相不理解，不涉及重要朝政，也就默认了。
铁路就有这个好处，某种程度上无视了地理距离，以前远的地方现在不远了。没有铁路，万里之遥支撑一两万军队，对于中原王朝来说代价高昂。通了铁路之后，河曲路就可以发十万大军入西域，并不是沉重的负担。全部禁军整训完毕，怎么也要几年时间，不到对党项和契丹用兵的时候。
还有一点，不管赞同不赞同杜中宵的布置，真进入西域，对于朝廷声望有巨大的好处。哪怕契丹和党项近在眼前，数百年后再入西域，朝廷就可自称重现汉唐之盛世。这个诱惑，皇帝和宰相很难拒绝。
第二日范镇过了黄河，到东胜县坐上到沙州的火车，仔细回味杜中宵昨天说的话，慢慢开始理解了这样做的用意。前几个月河曲路军势一时无两，当者无不披靡，看起来想打哪里就打哪里，现在已经不一样了。军中骨干被抽走大半，老兵除役，没有一两年的时间，恢复不了那时威势。
连翻大胜之后，如果河曲路兵马就此沉寂，没有对外胜利维持声势，不利于凝聚军心。特别是在全军整训，战斗力形成的时候，杜中宵需要有一个明确的敌人。但真正能出去打的军队，哪怕三个月后完成第一轮整训，最多也就三五万人。河曲路方圆千里，有许多地方需要守御呢。三五万人，打契丹和党项不足，打高昌却绰绰有余。河曲路环顾四周，高昌作为目标最合适。
东胜县到沙州二百余里，刚刚过了正午，范镇一行便就到了车站。知州祖无择和通判王景阳带本州官吏及河曲路东部署杨文广早早等在那里，迎入城中州衙。
沙州这里营田厢军和百姓还没来，原来的番户集中居住，没有多少民情可察。在城中转了一圈，多是驻军，就连店铺都很少，随便问了一几句，范镇便就回到州衙里。
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凉风吹来，甚是清爽。祖无择在后衙设下酒筵，为范镇接风洗尘。
范镇和祖无择都是景祐五年进士登第，范镇为状元，祖无择则为第三名，交情非他人可比。公吏和士卒在一边忙碌，两人坐在树下，吹着凉风说些闲话。
范镇道：“泽之虽然受些错厄，此次到沙州任知州，是个机会。不出错漏，必然召来朝中重用。”
祖无择笑道：“宦海为生，受些磨难算得了什么。沙州地方偏远一点，却是朝廷新复之地，正当阴山道口，正是我辈用武之地。当年景仁入京城，人多不以为意，赋《长啸却胡骑》，令大宋小宋两位相公不敢出己作，由此知名。沙州这里，正当白道口，景仁可到那里，长啸一声，以应当年。”
范镇听了不由大笑。几年前祖无择因为得罪权贵，由转运使被贬袁州知州，再来沙州，本来担心他心情郁闷，看得开就没什么了。范镇是蜀地人，得知益州薛奎赏识，带入京城。初入京时，很多人都觉得他当不起薛奎赞眷。有一次与宋庠和宋祁一起作赋，题即为《长啸却胡骑》。范镇先成，大小宋看了之后觉得己作远远比不上，不好拿出来。得大小宋推许，范镇由此文名远播。
河曲路的新拓之地，条件确实不好，但却是建功立业刷功绩的好地方。这里做一任，不说以后可以减磨勘，稍微有点成绩就会被重用。
沙州正当阴山白道口，与丰州一起，是把守阴山路口的要地。不过这个时代，翻越阴山的主道在丰州，沙州次之。宋之后，白道就成了过阴山最重要的道路。沙州境内有青冢，青冢和州城中间的地方是一片平原，就是后世这一带的中心呼和浩特。
青冢有特别的意义，占了这里，标志着到达了秦汉北方的边界。
唐诗最盛，其中一大流派是边塞诗，边塞诗中的很大一部分就是写阴山南北。有了这些地方，才会产生这种诗篇。写边塞诗的，很多就是这些到边地为官的官员。
随着大量官员任职河曲路，几年之后，混入了边塞诗风的宋词，必然出现另一个面目。
聊了几句闲话，范镇道：“沙州正当阴山道口，山北是鞑靼之地。本朝连胜契丹与党项，不知鞑靼人有什么动静？按说起来，有几个部族派使节，入京朝贡该是应有之意才是。”
祖无择摇了摇头：“没有，我这里连个鞑靼商人都没有。杨部署驻军沙州后，派了一部到山北的道口筑城，那里原来有契丹的山金司。筑城之后，周围百里之内鞑靼人绝迹。”
范镇听了不由皱起眉头：“鞑靼人是什么意思？王师北来，他们没一点动静？”
祖无择道：“我想来，也不是如此，现在的鞑靼人应该是在观望。自契丹兴起，很快鞑靼各部就向其称臣。契丹建倒塌岭节度使司，驻军于各要害之地。现在契丹两帝并立，皇子耶律洪基据幽州，支持洪基的耶律仁先驻上京。皇太弟重元据大同府，支持重元的太后驻中京，势力不相上下。耶律仁先本是契丹重臣，手下二十余万大军，鞑靼轻易不敢撩拨他。重元在大同府点集兵马三十余万，各部皆集，鞑靼同样不敢违其指挥。鞑靼北有耶律仁先，南有耶律重元，自保尚且不及，只能躲着本朝兵马。”
范镇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出京时，有朝臣以为契丹两帝相争，不应当过于压迫。党项又新近议和，大军尚未经过整训，
也不能轻启战端。就提出来，鞑靼各部互不统属，可由沙州和丰州出兵，翻过阴山之后，恩威并施，令其归顺。如此不与契丹开战，可以剪其羽翼，以备未来。”
祖无择道：“这是一条良计。只是鞑靼人游牧为生，千里迁徙，行踪捉摸不定。要令其臣服，必须有大量骑兵，深入大漠草原，捕获其踪迹才可以。河曲路原有游骑不少，只是被朝廷抽调之后，一时难以凑齐足够兵马。一两年后，压服鞑靼当不难。。”
范镇道：“昨日我与杜节帅说起河曲路事务，节帅欲修铁路到黑水城，兵锋直指高昌回鹘。我见节帅意向甚坚，没有提翻阴山制鞑靼方略。”
祖无择想了想，道：“黑山以北是党项庄浪部，兵临兀刺海时，其首领举族献城而降。节帅当时答应过，庄浪部降了之后，朝廷会予以支持。庄浪部要想做大，只有向北与鞑靼争夺牧场。想来节帅是想用庄浪部制鞑靼，故此舍弃过阴山方略。再者，深入大漠，要有大量骑兵，难以做到集中兵力，与节帅善打大仗的习惯不符。高昌回鹘则不同，他们是种地为生，依城而居，用兵方便得多。”
范镇道：“还有一点，高昌回鹘虽远，铁路只要修通，物资运输方便。深入草原大漠，则就没有这个便利了。有铁路这一利器，战事当然沿着能修铁路的地方打。”
祖无择点头：“正是如此。没有铁路，沙州这里就无法驻这么多兵，鞑靼人怎么会望风而逃？没有铁路运粮，数千里之遥，本朝就是占了河曲路，也难以支撑大军。”
随着铁路普及，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了铁路的好处，很多官员也认识到了铁路的战略作用。只要铁路修到了地方，很多以前无法克服的困难，就不再是困难了。党项一听说铁路修到镇戎军，自然而然就软了下来，不战而献出黑水城。就是他们也知道，那里通了铁路，宋军哪怕用人数堆也能堆死党项。更不要说以前惯用的战术，比如正面后撤，拉长宋军补给钱，而后派偏师断粮道，没有用处了。
由于国力悬殊，契丹和党项一时不敢与宋军交战，其他的小势力对宋军来说予取予夺，想怎样就怎样。只要铁路修到了那里，一切就再无悬念。
杜中宵瞄着高昌，就是因为那里是进入西域的门户。铁路通到黑水城，再进一步修到高昌，西域就再没有势力能够反抗。高昌几个大城，伊州就是后世的哈密，交河州是后世的吐鲁番，焉耆则是后世的库尔勒，天山以北要地尽在掌握。天山以南主要是于阗国，只要帮其复国，西域就已大部恢复。
西域是中原与西亚势力的争夺之地，铁路修到了那里，中原的人力物力可以源源不断到达，就占据了绝对优势。这个时候，汉唐留下的汉人势力，在那里依然庞大。与后世不同的是，现在的高昌是以汉人为主，于阗是中原一千多年的盟友，连移民屯边都省了。

第81章 故人来
胜州城外五里处，聚集了许多百姓，围观河面上的几艘船。
王普挤在人群里面，指着船对身边的人道：“看见没有？那就是中原运来的蒸汽机。朝廷要在这里设织羊毛的厂子，听说正在招人呢。”
那人道：“员外，什么是蒸汽机？”
王普道：“你怎么不知道什么是蒸汽机？坐过火车没有？没坐过总是看过！火车能跑，就是因为上面装着有蒸汽机！只要加水进去，下面烧煤，就胜过无数牛马出力！”
那人摇摇头，看着船上用油布蒙着的方方正正的东西，怎么也跟蒸汽机联系不起来。
陶十七站在船头，远远看见杜中宵站在前边码头，心中激动。自己早早就退出了营田厢军，专心在铁监做事，错过了河曲路大战。不过也不后悔，自己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事情，也做出了成绩。
杜中宵当时建铁监的时候，是由官吏管理，后来吏员慢慢转变成了专门的管理人员，从官吏体系中渐渐独立出来。官员则由衙门指派，主要负责铁监的大方向和财务，再就是监督完成朝廷下达的任务。
技术人员开始的时候只是铁监里面自己分出来，薪资给一些补助。杜中宵离开后，苏颂开始纳入伎术官体系，郭谘慢慢完善。现在铁监的技术人员，有自己的晋升体系，独立于武职和文职之外。除了有一定的政治地位，主要是收入倾斜。除了朝廷发的薪傣，铁监会依贡献进行补贴。陶十七这种顶级的技术人员，在铁监的官员中仅低于知监郭谘，比其他的幕曹官还要高。
宋朝的官营场务，主管官员收入低于主要的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是常事，大部分地方都是如此，铁监并不特殊。官员就是代表衙门监督，并不参与日常管理，与场务的经营管理是两个体系。
伎术官以前主要是医官、画师等等，相对不被人看重，政治地位也较低。随着几处铁监的地位越来越重要，他们的地位慢慢开始上升，虽然还是比不上文职武职，比以前是强得多了。
到了码头，陶十七大步迈到岸上，向杜中宵行礼：“多时不见相公，下官着实是想紧！”
杜中宵握住陶十七的手：“这不就相见了！这几年你做得很好，好得很！谁能想到当年一个当街复仇的少年，能够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说过几句闲话，杜中宵道：“从船上卸货，到里面安装，让他们去做好了。我在里面备了酒菜，为你接风。这么多日子不见，我们说说闲话。”
陶十七答应着，又道：“相公，除了运来的这些机器，还有经略司的一部分重炮，也已经到了胜州城。相公要及早吩咐人卸下来，免得占用车辆。这些车辆空出来，前面打仗损坏实在无法修理的，可以随车运回铁监。后面还有许多批火炮，会一次一次运来。”
杜中宵吩咐了身边的随从，道：“今日我们不谈公事，只叙私情！”
以前的装备是万兵马，现在扩展到了十六万大军，缺的装备数量不是小数。数十万大军换装，一般的枪炮一时轮不到河曲路，都分到整训的禁军去了。只有重炮，其他的军队还不会用，全部都先发到河曲路来。在杜中宵定的体系中，重炮是战略武器，由帅府直接掌握，有需要才会加强到各部。其他禁军，帅府这种高级指挥机构，还没有头绪。
河曲路是将来各帅府设置的模板，朝廷也有意如此。组织结构是以当年杜中宵的提议为基础，加上朝廷百官的意见，进行了一些修改。以河曲路为例，帅府总领全局，兼管民政，实际是经略司路，或称帅司路，大致与转运使路重合。下面的军事力量则分为三个部分，其实是三个军事路。东路杨文广，西路赵滋，中路由帅府兼领，指挥官由窦舜卿改为了张岊。中路是战略预备军，是帅府直属力量，兼镇两路。
每路兵马五万人，大致三万步兵，骑兵和炮兵各一万。由于一部分游骑和轻炮在步兵编制下，实际总的兵力分配，大约是两成多炮兵，两成多骑兵，约五成的步兵。
杨文广、赵滋和张岊现在的地位，大约相当于杜中宵初带兵北上时，每部有相当强的作战能力。现在朝廷对这些职位称呼时，一般称其为方面大将，杜中宵则为帅臣。
其余几路，机构、组织、部署基本按照河曲路改编。有的路方面大将多一些，比如河北路和陕西路有五个方面大将，河东路则有四个，河曲路最少。河北、河东、河曲和陕西，被称为沿边四路。
与以前不同的是，帅司兼管民政，方面大将则专心于军事，不再兼管民政事务。与此相对应，帅司的直属力量减少，主要是重炮，还有情报、后勤、参谋、训练等等事务所需人员。除三路大军十五万兵马之外，其余的一万人，基本就是由杜中宵帅司的直属人员组成。
朝廷做这样的改变，一方面加强了帅司对属下方面大将的牵制，另一方面加强了方面大将的独立作战能力。上下相制，属于传统的御下之道。与这样的设置相对应，帅臣偏向于有军事经验的文官，对应于朝廷的枢密院。方面大将则为武将，对应于三衙。
这样的布置不应该说错，现在一路兵马的战力太强，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方面大将的地位，对应于三衙原来的管军，已经是武臣极任。将来会不会设置部领三衙，让三衙与枢密并立，现在没人说得清。失去了用兵权，改变了统兵结构，三衙成了武力的官僚机构，与以前完全不同了。京城禁军，也可以参照边路布置，不设帅臣和方面大将即可。不管是枢密院还是三衙，没有圣旨都没有京城禁军的指挥权。或者可以只设帅司，不设方面大将，帅司驻外地即可。
皇权对于军权的防范，主要是在京城禁军，而不是沿边大军。三衙中殿前司兵马最少，但殿前都指挥使的地位最高，更高一级的殿前都检点早已只留空名而不实授，便就因为如此。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不以沿边禁军作战为标准，而以京城禁军没有威胁为标准，最基本的作战单位多少人合适。杜中宵原来设想的是营，约一两千人的规模，现在朝中官员觉得太少。而真地以路一级为单位，则威胁太大。沿边还好，京城禁军有将领掌握五万大军，京能操控朝政了。
正是牵扯到京城禁军的设置，军队的正式编制迟迟不能确定。沿边先暂时如此，京城禁军必然会把指挥单位拆到五万人以下，指挥权与统兵权彻底分离。这是军制设置的必然，不然不难够稳定。

第82章 霹雳车
两人落座，杜中宵对陶十七道：“从叶县到这里数千里之遥，路上辛苦了。”
陶十七道：“谈不上辛苦。相公不知道，这几个月，我多次去过其余几处铁监，习惯了。相州走得顺一些，京东路的莱芜监和徐州利国监，都要先到京城，每次路上都要数日。”
大规模军改，需要的军器不是从前可比，除了已经正常生产的柏亭监和相州，朝廷大力改造莱芜监和利国监，让其成为军器生产地。陶十七作为柏亭监最重要的技术人员之一，多次押送设备，到这两个地方去。最近半年，黄河以北大半地方都去了。
士卒上了茶来，陶十七道：“对了，我给相公带了一些茶来，俱是信阳军今年顶级的明前好茶。除了绿茶之外，还带了些红茶。听说河曲路苦寒，冬天喝绿茶不好，特意带来的。这茶都是铁监专门在选定的茶山制出来的，外面可是买不到。”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自己建信阳军茶场的时候，就特意选过茶山，制出的好茶常平司用来招待过往官员。后来转运使司、发运司等机构有样学样，都自己到信阳军买茶，作为公使钱的一部分，是这些衙门官员的部分福利。再到后来，京城的一些衙门和铁监等，也都学着如此做。现在信阳军的一部分茶山被各衙门指定，好茶收走，剩下的才会卖到商场。
现在信阳军茶场产的茶，顶级好茶的一部分是贡茶，另一部分归各衙门，商场自己控制的茶山产的好茶，才会流到市场上。因为数量不多，绝大多数都被豪门大户买走，市面上很难买到顶级茶叶。就连杜中宵的家里，也是茶山自己送过去的一部分好茶，从外面买的就不行了。
送礼送好茶，在京西路蔚然成为风气。茶叶有好处，一是讲究产地，再就是等级分明，最顶级的可以抬成天价。这个时候，在铁监这些衙门举足轻重的陶十七等人，就显出好处来了。
用了茶，两人聊些闲话。杜中宵讲些河曲路一战的有趣事情，陶十七介绍铁监的变化。
等到酒菜上来，两人边喝边说，倒也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陶十七突然道：“相公，你知道柏亭监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造炮，而是另一样东西。猜一猜是什么？相公绝计猜不到的！”
杜中宵道：“有什么猜不到的？无非是无敌霹雳车。”
陶十七一怔：“呀，相公怎么一猜就着？当年未来河曲时，相公可是一直不想用这神器！”
杜中宵道：“哪个告诉你我不想用的？我想得很，只是难用罢了。别说无敌霹雳车，就是平常的炮车和运粮大车，几个月时间就坏了多少？真用霹雳车，就不用打仗了，天天照料它们。”
陶十七点头：“相公说得对，那神器虽然厉害无比，郭知监花了无数心血，还是太容易坏。
改了无数次，前些日子试过，三百里内勉强可用。再远，坏得太过频繁，还不如用重炮呢。”
杜中宵道：“我知道，郭知监来的信里讲过。是我建议枢密院，可以在京城附近，组建一支霹雳车的军队，用来保卫京城。守城作战，三百里足够用了，控制范围方圆千里，京城可以固若金汤。”
陶十七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枢密院命令铁监，除枪炮外，要生产霹雳车，两年内要有五十辆出来。他们说的，就是要在京城建这么一支军队。”
杜中宵道：“这是好事。郭知监的无敌霹雳车确实厉害，只是还不完善，沿边不好使用。如果军中不用，那么就难以完善，成个死结。京城周围布置，勉强可以使用，边用边改进，说不定数年之后就真地能用了呢。如果这物事用到这战场上，以后打仗就是另一种样子。”
无敌霹雳车类似于坦克和装甲车，装甲不厚。如果真地能用于野战，对于周边的冷兵器军队，就是无敌的存在。管你怎么排兵布阵，一排霹雳车直接碾过去，多少人都没有用处。当然，战场上攻与守是一对矛盾。霹雳车怕炮，只要有足够的火炮，霹雳车就不再无敌。
战争发展到那一步，战争就成了双方国力的比拼，跟以前完全不同。现在的炮兵，契丹和党项还可以勒紧裤腰带造出来，到霹雳车，他们砸锅卖铁也没有办法了。
据杜中宵得到的消息，最近半年，契丹和党项两国都在全力造炮。特别是契丹，本身不缺铁，吃了火炮的大亏，耶律重元和耶律洪基拼尽全力，一起造炮。两帝并立半年多了，双方一直没有大打，这是原因之一。双方的重城，都堆了一堆火炮在城上，没有足够炮兵，根本就没有进攻能力。
契丹的炮，是用得到的宋军火炮照猫画虎制的，直接铸造而成，没有精加工的能力。火药配方是宋军泄露出去的，大致正确，只是工艺粗糙。契丹制的火炮，威力与宋军轻炮相仿，却沉重了许多，野战完全不是宋军炮兵的对手。用来守城，射程和威力与宋军的重炮相差太远，对宋军还造不成威胁。
党项的炮比契丹重差，由于境内缺铁，哪怕把民间的铁锅砸了，也铸不了多少炮。没有办法，铸了不少铜炮。现在的党项境内市面上已经没有货币流通，回到了实物货币的时代。火药同样来自于宋军，由于他们的运气好，火药水平还要比契丹强一些。
这样一场大仗，火炮和火药的技术不外流是不可能的。吃了这么大的亏，契丹和党项不惜代价也要得到相关技术。钱帛动人心，杜中宵管得再严，还是防不了有人贪图钱财，把技术泄露出去。只是他们技术有限，生产力有限，现在已经是极限。至于跟宋军一样大规模地装备火枪，
短时间根本做不到。
凭着几样武器包打不了天下，军队的战斗力，还是要从组织、训练、军心、装备等各个方面，综合提高。军队整体上去了，武器才能够发挥出应有的作用。
听陶十七说着最近铁监的事情，杜中宵道：“最近军中跟我当年在随州一样，设了几个军校，整训全军。其实最早设这样的学校，是在铁监，教的是各种技术。乘着这个时候，铁监有没有向朝廷提议，在全国也设这样的学校起来？学校不再是由铁监自己办，而是改成朝廷来办。”
陶十七道：“相公，那样不成的。不是铁监自己办，教出来的人不合铁监之用，再者，他们学会了也未必会到铁监里做事，自己在外面做生意了。”
杜中宵道：“难道现在就能防了在外面做生意？这几年，多少人在铁监里做事，学得会了，到外面开办自己产业的。朝廷办有朝廷办的好处，可以不受铁监的限制，教的、学的内容更广泛些。当然，与此同时铁监还可以自己办，与朝廷办的学校并行不悖，岂不是好？”
陶十七笑道：“这种事情，就不是我想的了。我在铁监里做事，又不朝廷命官，管得了那些？”
杜中宵道：“你现在不是伎术官吗？怎么不是朝廷命官了？”
“相公，伎术官是叙官阶用的，我依然是在铁监里做事，自然是铁监里的人。”
杜中宵听了，点了点头，明白了陶十七的意思。伎术官虽然地位提高了些，但在朝廷眼里，还远不能跟一般的官员相比。要想真正提高地位，需要一个广泛的技术人员阶层，从官僚体系独立出来才行。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要形成一个工程师阶层，官营产业中可以广泛调动，与管理和营运体系的官吏相并列。这个阶层一旦形成，话语权上升，技术官吏才能真正成形。

第83章 众官请客
陶十七洗了手，走出门，看远处山顶上的太阳。
经略判官李复圭和胜州录事参军戴庄急忙一起过来，问道：“待诏，如何？”
陶十七道：“今天又忙了一天，大事基本已经完成了，明天开始收尾。”
李复圭连连点头：“好，好，待诏辛苦。”
戴庄道：“我们在城里备了一桌酒筵，为待诏庆功。时候不早，这便就过去吧。”
陶十七对戴庄道：“这几日你们二人时常在此，着实辛苦，何必再破费？”
戴庄道：“待诏哪里话？节帅钧旨，待诏在这里的日子，一切费用从公使钱里从优支取。”
除了河曲路经略司和胜州的公使钱外，杜中宵作为节度使高官，还有专属于自己节度使的一份公使钱。按照常例，这份公使钱，应该入杜中宵的腰包，是节度使的福利之一。杜中宵不缺这个钱，能剩下就存起来，该花就花，不能委屈了自己，也不能委屈了属下。陶十七是跟在自己身边的旧人，因为自己公务缠身，杜中宵便让李复圭和戴庄两人轮流招待，招待费从公使钱里出。
这处羊毛纺织产业属于经略司和胜州共同所有，赚的钱两者均分。当然，经略使例兼本路首州的知州，上司是同一个人，分的不必那么清楚。李复圭和戴庄了解了火山军的羊毛产业之后，都对这里寄予了厚望，对陶十七格外客气。眼看到了安装的尾声，两人一起陪在这里。
光靠朝廷拨来的钱粮，可过不上好日子。以前的边路帅臣，都会各出奇招，增产创收。以前多是利用权势和手下人力，进行各种贸易，宋朝称为回易。贪财的大部入自己腰包，不贪财的，则作为军中的福利，给属下额外的赏赐，改善军的生活。
杜中宵显然不是个贪财的人，帅司产业，对军中是一个大进项。火山军的羊毛产业，现在每年有过十万贯的收入，官府这方面的商税就过万贯。那里都是手工小作坊，胜州引入机器，进行大规模生产，一年又该赚多少钱？有了这些钱，很多事情就好办了。
三人带了随从，出了新建的羊毛工厂，向数里外的胜州城而去。工厂不建在城里，是因为羊毛产业有一定的污染，处理不好，气味难闻。这里刚好有一处小湖泊，便从胜州那里挖了一条小运河来，通到湖泊。羊毛洗涤之后的废水排入湖泊，沉淀之后，再通过排水沟排回黄河。有工厂在这里，这个小湖泊今后就此废了。不过这个年代，一处周边无人的小湖泊，又有哪个在意。
一路上，李复圭和戴庄一口一个待诏，对陶十七极是客气，称呼又有些滑稽。陶十七是伎术官，升到使臣后，一部分使职专属他们，与武职体系分开。大部分伎术官使用的使职，属于东班，西班则是武职专属。由于这些使职多是酒坊、
酒库、毡毯之类，既跟陶十七这些人员的本职工作不符，也不雅观，只有弓箭库、军器库少数几个使名稍微沾点边。朝廷有意为他们新增一些使职，真正成为一个序列。许多人都提了自己认为合适的名字出来，如火炮使、火枪使诸如此类，与弓箭、军器等成一个体系。
伎术官以前地位低下，没有什么惯用的尊称，常称待诏，是翰林院官员最常用的一个称呼。问题是这称呼现在用得太滥了，市面上画画的称待诏，碾玉的称待诏，就连理发的都称待诏。称陶十七待诏，确实是尊称，但一旦跟民间称呼联系起来，就让人哭笑不得。
李复圭和戴庄对陶十七没有合适的称呼，只能够如此。以陶十七跟杜中宵的关系，他们借几个胆子也不敢亏待陶十七，更不要说，现在还求着陶十七办事呢。
进了城，李复圭道：“城西商场旁边，有一家官酒楼，胜州城里首屈一指。我们在那里选了一个阁子，定了一桌酒宴，待招莫要嫌弃。”
陶十七道：“这如何使得？我到这里，只是公事，如此客气，倒有些不安了。”
戴庄道：“不说待诏是节帅旧人，就单以公事来论，你把那处工厂帮着我们建起来，一年不知赚多少钱财。这且不说，有了这工厂，周边的牧户可以到这里卖羊毛，于百姓大有益处。我们请些酒饭，正是理所应当。今夜城中还有几位官员，待诏一起认识一下。”
一边说着，到了商场旁边的官酒楼，早有小厮领着，到了定好的阁子那里。
签判陈希亮、推官文同、司理参军张唐英早早已经等在这里，与陶十七相互见礼。
这几位幕曹官，全是进士出身，若在以前，怎么可能会对一个伎术官如此客气。陶十七是随在杜中宵身边多年的人，再加上这两年工业发展，伎术官的地位提高，大家才聚在一起请陶十七的酒。
没有这个由头，这些幕曹官想用公使钱到这处最豪华的酒楼饮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不用公使钱，让他们自己掏腰包，又有几个人舍得？
各自落座，小厮上了酒菜，李复圭领着饮了几巡酒。
酒过三巡，话题便就到了正在建的羊毛工厂上。陈希亮道：“待诏，我听说新建的羊毛工厂，是用蒸汽机来纺纱织布，用人绝少，产的又多，不知是不是这样一回事？”
陶十七笑着道：“签判，蒸汽机只是提供动力，如何能够纺纱织布？纺纱织布有别的人机器，蒸汽机只是带他们的。不过比以往的人力来做，用人是少了许多，那是不错。用机器纺纱织布，用的人少了倒在其次，最关键的是产量多了，而且产出的布均一，这才是大家喜欢的理由。”
文同道：“敢问待诏，这样用蒸汽机来织布，别的地方也有用的？”
陶十七道：“那是自然。最早这种用蒸汽机的工厂，是开在京西路，用来织棉布的。不是如此，这几年棉布的价钱怎么降了这么多？知道此事，经略相公才吩咐人，重做了机器，在这里建处工厂。”
众人一起点头：“原来如此。”
这些人里，只有李复圭以前在京西路为官，知道怎么回事，其他人只是一知半解，不知究竟。蒸汽机的名字大家听得熟了，但到底能干什么，怎么使用，大多都说不清楚。
又饮几杯酒，张唐英道：“若是工厂用了蒸汽机，难道以后羊毛织出来的布，会跟棉布那样便宜？”
陶十七连连摇头：“自然不能。一是羊毛的价钱不是棉花可比，比棉花贵得太多了。再一个，羊毛纺纱织布比棉花难得太多，好多地方不能用机器。现在的工厂，用的人是织棉布的数倍之多，机器只是在几个比较容易做到的地方使用，比不了的。”

第84章 实在听不懂
从酒楼出来，太阳西垂，凉风起来，竟然带了寒意。塞外的夏天，来得晚，去得却格外早。
陶十七辞别了众人，带着随从，向城外而去。他住在工厂里，带着一众人安装机器。住在城里，太过不方便。等到把机器安装完成，还会留下人在这里，到秋天收了羊毛，一起调试。
正行走间，突然旁边一个高声道：“那边是陶殿直吗？许多年不见！”
陶十七回头一看，是多年前自己在唐龙镇认识的卖马小王子，穿着一身汉装，站在一家店前。
口里应着，上前行礼，陶十七道：“小王子，你怎么也在胜州城里？”
王普道：“殿直，莫再要称我小王子。我带在带着族人，在东胜那里落脚，建了个庄子，牧羊兼且种田。前些日子胜州城里租店铺，我运气绝好，租到了这处铺子，卖些酒食。殿直，当年你是随在经略相公身边的人，怎么相公再回唐龙镇时，却不见你？”
陶十七笑道：“你也莫要再称我殿直，我现在铁监做事，人称我待诏。有了官身，哪里能跟从前一样，相公到哪里我随到哪里？在京西路的时候，我就被安置在铁监做了。”
王普道：“天色尚早，待诏到我店里饮口茶，如何好站在店门前说话？”
把陶十七让到店里，几个随从各自在外面找个位子坐了，王普和陶十七到小厅里坐下。上了茶，王普道：“待诏，不知现在做些什么事情？此次到胜州来所为何事？”
陶十七道：“嗯——现在铁监做事，就是搞些新的机器，诸如此类——”
王普听了笑道：“明白，明白，待诏做的这些事情，小的一无所知，说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陶十七笑笑，有些不好意思。王普说的得对，自己做的事情，跟他们说的再详细，他也未必知道是干什么。别说他一番人，就是城里的汉人，大部分也不理解自己做的事情。
喝了口茶，陶十七道：“此次到胜州，是奉相公之命，送纺羊毛的机器来了。”
王普听了一怔：“我也听说了中原运来机器，要在胜州开什么工厂，纺羊毛织呢布。原来机器是待诏运来的，着实是失敬。”
陶十七有些自豪地道：“不但是我运来的，就是我带人制出来的。所以运来之后，还要我带人在那里安装。非要装得好了，才能离去，不然误了今年羊毛的季节。”
王普听了，一时惊在那里，好一会才道：“原来待诏有如此本事，能制出机器来，着实厉害！不知这机器长什么个样子，有哪些好处呢？”
陶十七想了一会，道：“机器的样子，就是机器的样子呗，难说长得像什么。至于好处，那可就多得数不清。第一条，用的人少，加工的羊毛却多，纺出来的纱多，织出来的布多。第二条，机器纺出来的纱、织出来的布，质量都极稳定。上一批什么样，下一批还是什么样，可跟人工纺的、织的不一样。仅仅这两条，就不得了了，胜州百姓就有了饮碗。”
王普道：“以前在火山军我看过，那里的人纺纱织布，你家做这个，我家做那个，都极用心，而且做得又快。以前我们部落也织布制毡，万万是做不到那样子的。这些年，部落里没人再织布制毡了，都是把羊毛卖到火山军。胜州这里的工厂用机器做这些事，难道还会胜过火山军？”
陶十七听了笑道：“火山军那里，如何能跟胜州的工厂比？等到这里的工厂开起来，火山军所有做这产业的民户加起来，也比不过这里！工力做事，怎么能跟机器相比！”
王普给陶十七倒上茶，道：“听待诏这么说，以后岂不是会缺羊毛？产多少羊毛，工厂里都能够收掉？火山军那里，虽然做得好，但远处的羊毛卖到那里，就没什么意思了。”
陶十七点头：“那是自然。以后整个河曲路的羊毛，都未必够胜州这里使用。周边放牧的，也可以卖羊毛到这里。听经略话里的意思，以后只要铁路通到的地方，多少羊毛都可以卖到这里来。”
一个技术比较原始的工厂，实际无法吸收数千里之内的羊毛产量，特别是河曲路周围有好几个全世界数得着的大草原。但问题是，这里的人口太少了，空有草原，却无足够的绵羊。很多地方，都是千里之内几千人口，大片的土地荒无人烟。
这里有放牧的优良地理条件，却没有稳定的政治环境，几十年就面临一次巨大动荡。晚唐五代中原战乱不断，周边的游牧民族纷纷内迁，参与角逐。中原稳定下来之后，在契丹和宋朝的驱逐下，又大量地向远处迁徙。党项崛起之后，再一次受到驱逐，出现了大量千里无人烟的地区。
庄浪部数千帐，就已经是几千里内最大的部族势力，为地方豪族。如果在中原内地，这点人口只是一个不大的县，在后世只能算一个较大的村子。河曲路及周边局势，其实是空有大量资源而没有开发。
胜州城一地，来的营田厢军和百姓，工商业发展起来，足以把铁路沿线的所有资源吸光。
王普听着陶十七介绍将来的羊毛工厂，就像听人讲神话一般，想象不出世上竟然还有这种事情。
到了最后，对陶十七道：“我租了这处铺子，在这里开一家食肆，以为从此有了赚钱的生意。可听待诏一说，以后羊毛工厂那里有多少收多少，价钱还好，是另一条生钱的路子。回家放羊，收了羊毛卖给工厂，说不定比这里食肆赚的钱还多。”
陶十七道：“若是一般的食肆，只怕是如此。你这里不同，铺面在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来往的行人人山人海，赚的钱可就不说不好了。”
王普连连点头：“待诏说的极是。不瞒你说，我长这么大，家里祖上传下来是部族首领，以前见过的钱，还没有这几天赚的多。唉，以前只知道辛辛苦放牧牛羊，一日三餐裹腹，便是求不来的日子。直到数年之前，知道了还能够到宋境卖马，是生财的门路。第一次卖马回来，只有几十贯纯利钱，我揣在自己身上，晚上睡觉都是睁着眼睛。一路上既怕人偷抢，又一直在盘算着为族里买什么东西，那种感觉，又是担惊受怕，又是喜悦无限，一辈子也忘不了。想那个时候得了钱，买什么呢？就只敢想买些粮食，买些盐巴，喝两口酒，再好的东西想也不敢想了。与现在比起来，真真是两个世界！”
陶十七大笑：“员外也是自小苦过的人，现在虽然发达了，还是知道节俭，非他人可比。”
其实王普怎么说也是首领，他过日子都是如此，其他一般族里百姓是如何就可想而知。
看看天色不早，陶十七站起身道：“我该回去了。以后得闲，再来找员外说话。”
王普急忙起身，送陶十七出了门，拱手道：“下次待诏来，请你饮酒。我这店里菜色虽然不如对面官酒楼精致，却有自己的特色，待诏来尝一尝。”
陶十七拱手谢过，带着随从，踏着月色摇摇摆摆出了胜州城。

第85章 大比武
张岊快步进入杜中宵官厅，叉手唱诺。
杜中宵道：“枢密院让你一个月后带一千兵入京，公文可曾看过了？”
张岊道：“回节帅，末将已经看过了。正是因为此事，末将才来见节帅。节帅，末将与其他从随州来的将领不同，入军中不过数月，真正指挥作战，特别是与禁军较技，只怕丢了河曲路兵马的脸面。”
杜中宵笑道：“河曲路兵马的脸面，是几次大战挣来的，怎么可能如此容易就丢了？此次进京京是输了，丢的是你自己的脸面。说起来，你入军中的时间，可比禁军将领整训的时候长得多了，怎么会担心不如他们？尽管去，发挥自己所学，真碰到不世出的名将，败了并不丢人。”
张岊叹了一口气：“末将出身农家，后来从军，认字也不多。自归为节帅属下，着实用了心力学习新的东西。只是——又是读书认字，又要学各种以前从未听说过的知识，着实有些惭愧。”
杜中宵起身，来回走了几步，道：“你如此，其实禁军的将领也是如此。朝廷如此做，不是要让你们较量，而是要看一看，京城中的军校教出来手将领士卒，和河曲路的军校里教出来的将领士卒，到底有什么不同，以后可以取长补短。当然，既是较量，就有胜负，没有胜负之心是不行的。这样吧，士卒训练上你就不用费心了，我再另找人负责选汰。明日便就让杨文广回胜州，专门教你。”
张岊听了大喜，叉手道：“谢过节帅！杨将军数次带兵作战，连番大胜，有他指点，就好办了！”
杜中宵道：“将军，你现在要学的，是书本的知识。此次回京，除了两军演练，还要考试。从你之下，军中的各级军官，俱要按教材考试。士卒同样如此，不过他们考的内容不多，主要看军姿和阵列。双方演练胜负是一，考试成绩是二。两者合起来，百官才会做一个评判。”
张岊面色有些发苦：“末将难的，就是以前识字不多，书本上的知识学起来分外吃力。”
杜中宵正色道：“你这样想就是不对的。军中教材当初编的时候，就因为将领士卒识字不多，尽量浅显易懂。如果连军中的教材都读不明白，将来朝廷新编教材，用的多是馆阁官员，那就更难。军中的将领，从最初开始演练，不识字的人很多，还不是一点一点学会了？杨文广来，只是哪些知识重要，哪些知识相对不重要，帮你理出个头绪来。但学习，还是要看你自己。”
张岊听了，额头上不由冒出汗来。杜中宵说的是实情，但此事也不能怪张岊，现在军校里的主要内容是训练士卒，就连各级军官，也都是在练士卒的内容，真正的高级内容可以说还没有开始。张岊主要是靠自学，向在军校的各级教员请教，学习进度自然不可能快了。再者说，河曲路原来的各级将领，在京西路演练学习了数年，哪里是他几个月可以比的。
杜中宵道：“不过，此事你也不必过于担心，京城的禁军将领也是如此，跟你一样。真正考试可能比你强的，反而是那些落第的举人。他们与士卒训练为辅，学这些教材为主，而且人数又多，考得比你们这些军中的人好不稀奇。军中考试不是考进士，考得好只是一部分，真正如何还是要看在军中带兵打仗的本事。杨文广来了，一方面帮你把要学的知识理出个头绪来，另一方面教你如何演练，如何带兵。仅仅几个月的时间，不只是书本上的知识学的少，演练更是没有。将领只学书本是不行的，把学到的东西经过演练真正理解掌握，才是根本。此次回京重要，但也没有想的那么重要，你只尽心就足够了。”
张岊叉手称是。
虽然京城的军校是由河曲路去的将领主持，教官多是河曲路抽调的将领和老兵，但在位于京城，必然受到其他官员的影响。特别是枢密院，直接干涉军校事务，不可能依着几位提举的意思来。与河曲路的军校比起来，必然有很多地方不同。这种不同是好事还是坏事，其实难说得很。
所谓旁观者清，以前营田厢军的演练方法，不一定全是对的。位于旁观者的位置，可以指出许多不足，找到更好的方法，换一种不同的形式。不说他们，河曲路自己这里，就改了许许多多的内容。
但哪些是真正有用的，哪里是不当的修改，没有人说得清。这种事情，一牵扯到理论，那就掰扯不清楚了。要讲打嘴仗，河曲路的将领，怎么可能是朝廷官员的对手？打仗看胜负，最后便是用这么一个办法。直接比一比。三个月结束，各自选一千士卒及相应军官，到京城演练。
参与此次演武的，要求不能用原河曲路人员，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卒都是后来整训的。河曲路便选了张岊带队。除了他也没有别的人，杨文广和赵滋都被认为是宿将，没人和他们比。
杜中宵上书反对，认为这样非常不合理。军官的培训其实没有正式开始，现在演武，对检验军官素质作用不大。朝廷没人理会，合理不合理，先比一次再说。不如此做，大官们心中实在没有底气。
见张岊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杜中宵笑道：“将军，莫要把此事看得过重。朝廷要进行演武，无非是对现在军校教的效果凡中没底，非要看看才能放心。士卒训练三个月，比较一番是可以的，这些时间足够了。将领是远远不够的，没有数年时间，根本学不完全。京城回来，选汰士卒，将领才真正开始进入学习统兵作战的时候。那时只要用心，以后再去比过就是。”
张岊沉默一会，突然道：“节帅，你是认定此次入京我会输？”
杜中宵摇头：“不是我认定你会输，而是不管怎么算，我们输的面大一些。”
张岊道：“节帅如何这样认为？”
杜中宵道：“京城数十万禁军都是从天下选汰而来，论兵员素质，可不是我们可比的。如果只是按士卒训练，他们练出来的兵，应该强于我们才是。而且禁军一向号令严明，上四军，可不是其他不在京禁军可比。我们练得苦，只怕他们练得更苦。单比士卒，我们赢的机会着实不多。”
张岊沉默一会，才点头：“节帅说的实情。”
杜中宵又道：“此次入京你要想赢，一个办法是考过别人，你自己也知道难。还有一个办法，就是演练时，取得让人无话可说的胜利。军队是打仗的，士卒再是军纪严明，将领考得再好，仗打不过就是不行。对于我来说，其他两项都不理要，只要两军对战时，你带军打胜了，就足够好！”
张岊叉手：“末将领命！”
“杨文广来了，最重要的就是教你如此带军作战，如何在演练中取胜。当然，能学到知识，把基础打牢，那就更好。记住，京城禁军也会这样做，那里还有窦舜卿呢，莫要大意！”

第86章 逝者已矣
张岊举酒，对杨文广道：“将军饮酒。”
放下酒杯，张岊又指着桌上的一盆肉道：“将军请用菜。”
吃过了肉，张岊还要说话，杨文广抬手止住：“我们分属同僚，你如此客气，我如何待得下去！”
张岊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现在军中方面大将，你和赵将军都是从随州就跟在节帅身边，到了河曲路又连立大功，实至名归。我年后才来，侥幸做到这个位子。偏偏这次入京演练，又选了我，心中着实忐忑。一切顺利还罢了，若是一个闪失，被人打得败了，损了节帅威名，回来如何交待？”
杨文广道：“节帅不是计较这种事情的人。只要你尽力，不管结果如何，节帅不会怪罪的。”
“纵然节帅不怪罪，丢了河曲路大军的脸色，我也担待不起。河曲路连番大胜，数十年来没有哪支军队可比。此番输了，岂不让人小看？”
杨文广看着张岊，过了好一会，才道：“说实话，此番入京城，若只是比兵员阵列，我们十之八九输了。禁军精兵都是从天下精挑细选而来，哪个能跟他们比？仅是军姿队列，不过严加训练而已，他们只要知道上诀窍，并没有多难。此次入京，要想取胜，还是从双方实战演练想办法。朝廷约定，此次的将领和士卒都不用河曲路旧人，都是学这几个月而已。将军入河曲，到底是曾经在屈野河一战实战带兵，见过真正战阵的。剩下的约一个月时间，我们就在这上面下功夫，将军用心就是。”
张岊点了点头，虽然心中依旧忐忑，却不好再说什么，只是与杨文广饮酒吃肉。
此次入京，意义重大，虽然杜中宵没说什么，张岊心中明白。两军的表现，直接反映出了河曲路军校和京城军校的区别，影响后续朝廷安排。两军的胜负，关系到杜中宵的脸面。杜中宵不再需要这些东西给自己增光，河曲路的军队可不同。表现得差了，会让人以为前面的胜绩全是运气，让人小瞧。
不知不觉进入闰七月，白露凝霜，秋天突然一下子就来了。
这一日杜中宵正在书房闲坐，签判陈希亮急急进来，递上一封公文道：“节帅，随州公文。”
杜中宵不明所以，接过公文展开，看完轻轻放在书桌上。过了好一会问陈希亮：“人已经到了吗？”
陈希亮道：“回节帅，已到火山军。下官已派公人，到火山军前去迎接。”
杜中宵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道：“已经快要一年时间了，没想到，最后是这个结果。你用我印信吩咐赵滋，与他部所属当年与刘淮相熟的人都回胜州，一起去见一见吧。”
陈希亮应诺，见杜中宵没其他吩咐，转身告辞离去。
刘淮去世之后，杜中宵上报朝廷，到他老家找寻族人，迎刘淮尸骨回去，以承其兵。地方官府找了几个月，没有任何音讯，刘淮一脉早已经断绝。没有人迎尸骨回去，只能暂存于唐龙镇，实在没办法，最后可能就安葬于异国他乡了。杜中宵甚至让人找合适的道士，准备建座小庙，在唐龙镇安葬刘淮。
消息传到随州，知州李绚不死心，最后脑筋动到了曾经跟刘淮相过亲的范贤身上。去年刘淮去世之后，杜中宵曾经托李绚，给一笔钱，让范贤择良人而嫁。不久之后，范贤就出嫁了，不久前生子。
李绚怎么跟范贤说的，杜中宵不知道，这种事情也没有办法细说。最终的结果，是范贤和丈夫同意自己的第一个儿子，名义上过继给刘淮，把他的尸骨迎回随州。随州的公人带着公文跟范贤夫妇一起，已经到了火山军，让杜中宵帮忙。
河曲路打了这么多仗，前线阵亡的最高级将领依然是刘淮，有特殊的意义。营田厢军北来，一切都过于匆忙，对于前线的情报一无所知。内乱突起，如果不是刘淮带人守住城门，唐龙镇可能就到了耶律重元手中，那样就一切不同了。刘淮带人守住了唐龙镇，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后边的战事，营田厢军才可以从容不迫，取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打了这么多仗，最危急的依然是唐龙镇一战。
刘淮战殁，杜中宵想给他应得的礼遇，却没想到这么复杂。没办法，营田厢军的主力是中原的拉纤厢军，他们本就是处于社会的底层，本是边缘人。刘淮还记得他老家在哪里，许多人连老家都不知道，许多少人是糊里糊涂长大，连父母都不知道。当他们立功受赏，想回去光宗耀祖的时候，根本找不到家门。
李绚迎刘淮回随州，并不是多事。以刘淮的身份，得到的封赏，埋葬地可以立庙建祠，朝廷每年有专款拨付的。对于地方来说，这样一座英烈祠，也是地方脸面，地方官当然要争取。用后世的话来说，是爱国主义教育的基地。建在随州，是知州的德政。
不过让范贤的第一个儿子过继给刘淮，杜中宵觉得很别扭。两人只是相亲见了一面，刘淮接着就坐上火车，到河曲路打仗了。对于两人来说，对方只是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没必要强行联系到一起。依着杜中宵的想法，即使让刘淮安葬在随州，也不必如此，那本就是他生活的地方，地方祭祀就是。不过朝廷不这样想，没有这样的由头，刘淮只能在唐龙镇立庙安葬。
叹了口气，杜中宵走出书房，看着院里的树叶已经泛黄，落叶在风中飞舞，心中滋味难言。
五天之后，杜中宵带着杨文广、赵滋等一众随州来的旧将，站在城门前，看着范贤跟随州来的公人一起，扶着刘淮的灵柩，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与刘淮一起南去的，还有三副家中无人的灵柩，附刘淮庙中祭祀。营田厢军连番大战，虽然多次大胜，死的人其实不多。但这不多的人里，差不多三分之一都是孤身一人在世，无人为他们料理后世。
登上火车，范贤回头，看着城门外杜中宵以下数十将领，手中轻扶刘淮的棺椁，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约一年之前，自己跟棺材里的这个人见了一面，连话都没有说几句。当天晚上，父亲还高高兴兴地痛饮一番，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没想到那一别，就是天人永隔。如果没有那一面，自己跟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棺椁里的人或许只能埋骨他乡。现在自己扶棺回乡，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愿不愿意。
一个公人过来，向范贤行礼：“夫人，火车又开了，到那边坐下安稳些。”
范贤答应一声，到了旁边的位子坐了下来，看着窗外，一片苍茫。
一声汽笛，火车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沿着群山夹峙的山谷，一路向南而去。
看着火车越来越远，杜中宵道：“刘淮回乡，河曲路的战事算有个了结。众将回去之后，各自吩咐下属，写封信向家里报个平安。当兵戍守边关，生死难料，不要让家里人过于担心。”
众将一起应诺。没有说话话，秋风扫过山谷，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第87章 大同来使
送别了张岊所部一千兵员上了火车，杜中宵带着属下将领回城。进了城门，道：“今夜帅府后衙置酒，预祝张将军一行顺利。军中营指挥使以上赴宴，其余各军自作安排。”
众将一起道谢。李复圭对身边的杨文广道：“将军，此次张将军带兵入京，不知演武结果如何？”
杨文广道：“依我估计，试兵、试将，我们未必占优。但两军对战，输了可就说不过去。”
李复圭摇了摇头：“按说应该如此。不过，顺化渡一战后，河曲路的将领和老兵大半调走，现在用的全是新人，可就难说了。张将军虽是猛将，指挥作战，终究是没有干过。”
杨文广笑道：“经判，勇将不管带什么兵，那还是勇将。要信得过张将军。”
李复圭不以为然，突然道：“若将军如此笃定，那我们赌一个东道如何？如果张将军对战赢了，我便在官酒楼摆酒，为他接风，将军一起前来。”
杨文广笑道：“有何不敢！若张将三试皆墨，我在那里摆酒，代他赔罪！”
第二日，杜中宵刚到官厅，陈希亮过来道：“节帅，河滨县来报，契丹使节求见。”
杜中宵道：“河滨县？那是耶律重元派来的人了？几个月不见消息，怎么这个时候派使节来？”
陈希亮道：“依下官想来，朝廷前些日子向契丹派了使节，恭贺正旦和生辰。契丹国母的使节算耶律重元一边，契丹国主的使节则到了幽州耶律洪基那里。如此虽两不得罪，但契丹国主的名份，朝廷承认的终还是耶律洪基。重元称帝，必然不甘心。河曲路正当西京道侧背，重元想必派使节来试探一番。”
杜中宵点了点头：“应该是这个意思了。闰七月，天气已凉，草木枯黄，算算时间到了契丹人打仗的时候了。重元和洪基各自准备了近一年，不在冬天作过一场，如何定契丹正朔！”
一边说着，杜中宵到了自己案后，坐了下来。想了想，对陈希亮道：“帅司兼管蕃事，你命河滨县引契丹使节到胜州来。同时行文枢密院和河东路帅司，说明此事。”
陈希亮应诺，快步离去，回自己的判官厅，吩咐公吏书写公文。
杜中宵的官厅较小，里面只有几案，处理紧急事务。州事归陈希亮的签厅，军事归李复圭的经略判官厅，他们两人每天到杜中宵的官厅来禀报听命。
这个年代衙门办公，有些相似的是后世的大办公室。比如陈希亮的签厅，里面分为好多案，一案其实就是一个小的办公区域，标志是一张大案几，负责同类事务的公人在那里办公，有人主事。李复圭的经略判官厅与此类似，同样是厅中分为几案，各负其责。
有自己官厅的官员，一般都是衙门中的重要人物。除了知州的长官厅，通判有通判厅，签判则有签厅，也就是判官厅，录事参军有录事参军院，司理参军则有司理院。其他官员，就没有自己的官厅了，在这几个院厅办公。签厅又称使院，录事参军院又称州院，合称使、州两院。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使院对应于节度使，本以军事为主，州院则对应于知州，以民事为主。这个年代节度使多是虚职，实际判官厅也管民事，地位在州院之上。推官和掌书记掌节度使印，凡关于军政，是他们用印。
至于实际地位不高的司理参军，有单独的司理院，是因为管刑狱。用后世的说法，司理参军有些类似于公安局长，凡狱讼由他们负责，主管审讯。抓的嫌疑人，关于司理院的狱中。审讯结束之后，由司法参军检法条，以合适的罪名送判官厅。判官厅断案，送通判厅和长官厅。通判和知州同意，两位主管联署之后，算是终审。
与后世的司法体系比较，司理参军是公安局，司理院只关嫌疑犯。司法参军是检察院，初步定案后关州院。判官厅则兼法院，最后定案，刑狱则是使院。
宋朝体制，终审在州，路级提刑司只是对狱讼复核，不是更高一级的司法体系。如果提刑司发现疑案，不是自己审讯，而是发回重审，或者是发给其他的州复审。
这个年代的民政，最重要的就是狱讼，所以幕曹官的一半职责都跟刑狱有关。
杜中宵随手处理了几件公文，坐在案后，想起刚才陈希亮报的契丹使节。自己入主河曲路已经过大半年了，契丹一直都没有接触，到这个时候，耶律重元才派使节，有些意思。
前几日，朝廷向契丹派出了使节。一共有四拨，分别是契丹国母生辰使、契丹生辰使、契丹国母贺正旦使、契丹贺正旦使。这是往年的常例，但今年有些特别。以往这四拨使节实际上是一起出发，到同样一个地方，契丹国母和契丹国主在一起。但今年不同，契丹国母萧耨斤在中京，耶律洪基则在幽州，耶律重元在大同府。契丹国母的使节到中京去了，契丹国的使节，则去了幽州。
通过使节，一直摸棱两可的宋朝表明了态度，认幽州的耶律洪基为正朔。虽然耶律重元得到了萧耨斤的支持，有一拨使节庆贺，大义名分却丢了。
两帝并立，最重要的一是实力，再一个就是大义名分。宋朝如此安排，自然有两方平稀的想法，但契丹正使去见耶律洪基，却让耶律重元受到了刺激。
现在宋朝对契丹的分量，可不是前几年可以比较。耶律宗真毙于唐龙镇下，双方的攻守之势已经转换，得到宋朝认可，是耶律重元和耶律洪基都梦寐以求的。
怎么办？失了大义名分，就只能看实力了。
秋高马肥，正是契丹人于打仗的季节。这个时候派使节到河曲路，不用想，耶律重元想用武力解决问题了。要想出兵幽州，耶律重元首先保证的，是杜中宵不会乘虚进攻大同府。
想到这里，杜中宵笑了笑。现在河曲路的情况，耶律重元不会不知道。大军正在整训，实际能够用于作战的军队并不多，其实没有足够精力进攻大同。但前边一连串战事，着实吓到了他，哪怕知道杜中宵的难处，却不敢掉以轻心。没有杜中宵的默许，只怕他不敢出动大同府的主力。
去年几万人，就敢进攻唐龙镇，以为不过顺手而为。过了一年，耶律重元就变了，知道杜中宵是军力最弱的时候，出兵之前，也要来问一问。没有杜中宵的允许，他真不敢放手跟耶律洪基争战。

第88章 随你们打去
帅府书房里，杜中宵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景色。陈希亮引契丹使节萧九圣进来，拱手唱诺。杜中宵转身来，见陈希亮身边的萧九圣四十多年纪，身材雄壮，气质沉稳。
见杜中宵看着自己，萧九圣拱手：“忠顺军节度使萧九圣，奉圣上诏旨，来见节帅！”
杜中宵示意落座，道：“太尉，你我分属两国，现在非常时期，要说清楚奉谁的诏旨，前来见我有何事，不然容易引起误会。既然太尉来了，想来过些日子，上京也要来人了。”
萧九圣面色不变，拱手道：“节帅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杜中宵在书桌旁坐下，对陈希亮道：“来的是贵客，吩咐上好茶来。前些日子，陶十七给我带来的信阳军明前茶，市面上绝难买到，请萧太尉品鉴。”
陈希亮遵命，快步出了书房，吩咐吏人上茶。
萧九圣看着陈希亮的背影，道：“节帅在书房见萧某，独有此一人随侍在侧，想来是节帅亲信。”
杜中宵道：“现在不同于以往了，边帅不得任用子弟在身边，哪里还有什么亲信之说。这是胜州签判，州里事务都是他在帮我打理。太尉不必担心，有什么话直就无妨。”
萧九圣点了点头，一时沉默，暗暗仔细组织语言。不一会上了茶，萧九圣喝了一口，道：“果然好茶，入口清醇，味有回甘，北地从来没有喝过。”
杜中宵笑着点了点头，轻轻喝茶，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萧九圣才道：“萧某此次前来，既是奉西京圣上诏旨，也奉太后口谕。去年节帅统大军北来，连番大胜，天下没有人敢挡节帅兵锋。今节帅统大军近二十万，驻阴山下，河南之地，正当西京道的侧背。本国与大宋虽是兄弟之邦，不合去年国主一时糊涂，因唐龙镇而与节帅冲突。唐龙镇下国主身亡，北院大王耶律仁先带大军北撤上京，节帅长驱直入，取数州之地——”
杜中宵摆了摆手：“算了，不要说这些了。你说着难，我听着也别扭。去年的事事非非，随着故国主亡于唐龙镇城下，耶律仁先退出丰州，就此过去了，多说无益。太尉来，有话直说无妨。”
萧九圣尴尬地笑了笑。这些话确实让他说不出口，来之前不知想了多少遍，到了杜中宵面前，还是觉得开不了口。去年战事因契丹夺唐龙镇而起，却踢到了铁板，一败再败。到了现在，还不得不到杜中宵这里，请他高抬贵手，话确实难说。
喝了口茶，萧九圣道：“萧某此次前来，一是替去年与节帅开战一事致歉，二是奉太后和西京皇帝诏谕，愿与节帅重修两国之好——”
杜中宵道：“我虽然为河曲路经略安抚使，安抚司在我管下，不过两国大事，要奉枢密院宣命。前些日子朝廷派使节赴北朝，已经说了，两国依然为兄弟之邦。”
萧九圣一时沉默，考虑了好一会，才道：“节帅说的是，两国兄弟之邦，宋为兄，契丹为弟。现在国主亡故，太后和皇后俱在。何人继任，哪怕是平常人家，是不是该叔母和未亡人来定家主？本朝太后和皇后，俱推原皇太弟继任国主，贵国何故派使节去幽州？”
杜中宵淡淡地道：“父死子继，中原之礼。你们国主未定，自然依汉人礼节行事。”
萧九圣道：“如果太后下诏，西京道出大军讨平了幽州叛逆，又该如何？”
杜中宵道：“国无二主，讨平了幽州，自然依你们定的国主为正朔，依然是兄弟之邦。”
自澶州之盟，宋朝与契丹约定为兄弟之邦，两国皇室是排辈分的。刘太后在时，契丹太后萧耨斤与刘太后同辈，两国互派使节，太后使节的地位较高。刘太后去世，萧耨斤是长辈，宋朝派使去契丹，遵从晚辈见长辈之礼。两国的皇帝，赵祯为兄，耶律宗真为弟，除了国礼，也遵从兄弟之礼。
耶律宗真暴毙，耶律重元如果继位的话，两国的辈分不变，依然是兄弟。如果耶律洪基继位，就成了叔侄，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萧九圣一直强调兄弟之邦，是为了说明耶律重元的地位。
其实契丹后族并不全部支持耶律重元，皇后萧挞里作为耶律洪基生母，当然支持自己的儿子。不过耶律宗真死得太过突然，萧耨斤把当时在皇宫驻地的贵族高官全部带到了中京，由不得他们说些什么。双方数月备战，不管本人意见如何，都被部族裹挟，个人意见已经不重要了。
萧挞里是萧孝穆的女儿，萧耨斤则是萧孝穆的姐姐，两人本是同族姑姪。萧九圣是萧虚烈之子，萧虚烈是现在的中京留守萧惠的弟弟，他们本是倾向于奉耶律洪基为帝的，只是现在成了皇族和后族大分裂之势，根本由不得个人好恶。哪方失败了，整个部族被牵连，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契丹后族虽然都以萧为姓，其实并不是一族。现在势大的，是阿古之一系，契丹数朝皇后都是来自于这一族。萧耨斤的弟弟萧孝穆、萧孝先、萧孝忠俱已亡故，萧孝友本为上京留守，被耶律仁先所擒。现在阿古之一系，全部唯萧耨斤马首是瞻。
萧九圣这一支，祖上是萧挞凛，就是那个在澶州城下被宋军床弩射伤，逼得契丹议和的大将。最显赫的是萧惠，次之是萧虚烈，两人并不中意重元。奈何去年事起突然，耶律宗真亡故的时候，萧惠是上京留守，萧虚烈是西京兵马都部署，一个不得不从了太后萧耨斤，另一个被萧革说动，加入了重元势力。
再加上拥立耶重元的主将萧革，属于后族的另一支，阴差阳错，契丹两帝并立成了皇族和后族的公开决裂。被裹挟在其中的，不知多少贵戚高官。
萧九圣沉思一会，道：“节帅，如果西京皇太弟奉太后诏，出兵讨平幽州叛逆，节帅会不会乘西京空虚，捣其侧背？现在秋高马肥，大军将行，太后派萧某来，愿得节帅一诺！”
杜中宵看着萧九圣，从容道：“我为一路之帅，军国大事，自然是奉枢密院宣命。太尉安心，只要没有朝廷诏旨，我怎么会跟兄弟之邦开战？”
萧九圣拱手：“节帅一言九鼎，愿今日没有虚言！”
杜中宵笑了笑：“那是当然。太尉可以回去禀告太后，契丹家事，我这里概不会抽手。”
听萧九圣话里语气，杜中宵猜得到，朝廷应该给了同样的答复。契丹自己哪怕打得昏天黑地，宋朝也不会抽手。只是去年杜中宵自到了唐龙镇，一路向北打，耶律重元不敢赌他会遵朝命，必须派人来而已。

第89章 各有侧重
帅府，包拯进来，对杜中宵拱手行礼，道：“契丹使节已经离开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刚刚送走。——说来好笑，那使节竟然还想在胜州留几天，以示善意。看来还是有些不放心，想看看胜州情势。他们那里就要开打了，留在这里做什么？早早打发了事。”
包拯上前，看杜中宵在桌上铺了一张纸，画了一幅图，向上面一个一个填人名。这种做法自己第一次见，忍不住上前观看，问道：“节帅这是在做什么？”
杜中宵道：“这是契丹的各势力，我做个树状图出来。龙图且看，这图像不像是一棵树？从最上面渐分枝桠，而成为一棵大树。实在没有办法，契丹除了奚人、渤海人和汉人外，本族分为皇族和后族。皇族和后族里又公许多支，看着同族，其实关系极为疏远。外人不知究意，哪里能分清楚？更加不要说他又有契丹名，又有汉名，还有乳名、字诸般种种。数月以来，帅司费了不少力气，凡契丹贵戚高官，都搜集了许多资料。我这里分门别类，把他们的族属、支系标记清楚，不致混乱。”
包拯看着桌上正是后族的阿古之一系，从阿古之始，后辈的子孙枝系清清楚楚。不但是男性，就连重要的女性有哪些，有哪些家族联姻，也都标记清楚，不由连连点头。
契丹还带有部族遗风，一个人首先是部族的成员，其次才是朝廷官员。不分清楚部族，契丹官员的倾向就捉摸不清。以前宋朝的情报很弱，经常连契丹和党项重要官员的名字都搞不清，更不要说对两国的行动做出预判。杜中宵到河曲路，才初步建立起情报网络，掌握两国动向。
随着秋意渐浓，契丹内战已经不可避免。虽然朝廷已经决定了不参与，但对战局不可能不关心，哪方可能获胜，更应早做预判。不要出现押错了宝，到时被人反噬的事情。
把桌上的树状图一一摆完，杜中宵看了一会，对一边的李复圭道：“经判，抽几个得力人手，依着桌上的图，把契丹的官员如此排布起来。对了，还要别调人员，对摆好的图仔细核对，不得有错漏之处。”
李复圭应诺。经略司有自己的情报机构，有专人做这些事情。杜中宵只是摆个样子，告诉手下要这样去做，当然不需要亲自动手。
把桌上的树状图收起来后，杜中宵与包拯落座，士卒上了茶来。
请了茶，杜中宵道：“理清了契丹各势力，党项同样也要照此办理。去年屈野河一战，党项国相没藏讹庞带军来援，结果偷鸡不成蚀一把米，反把地斤泽丢了。这几个月，他被党项多个势力为难，权势不比以前。谅祚虽然年幼，只能任由权臣摆布，太后没藏氏可不同。我们搞不清党项局势，一个不好，没藏氏突然发难，夺了没藏讹庞职权，到时难免手足无措。”
包拯道：“节帅说的是。除了党项，其余势力该不该也如此？比如高昌国。年末铁路就会修到黑水城，那里离着高昌已不远。可朝廷对高昌国势力一无所知，只知其王为阿厮兰，高官贵戚完全不知。”
杜中宵道：“不只是高官贵戚，就连高昌国王也不知道多少。阿厮兰番语是狮子的意思，西域那里习惯用这称号，不只是高昌国王，许多国王都称狮子王。”
包拯点了点头：“也有此说。听说喀喇汗王也称狮子王，想来是他们那里风俗。”
杜中宵道：“没有办法，此事只能留待以后。等到西域商路开通，来的番商多了之后，我们了解了那里局势，也可以派商队到那里去。只要铁路到了黑水城，也就由不得他们不同意了。”
包拯道：“太宗年间，王延德使西域，到高昌的时候，契丹使节也在，两使差点火并。去年宗真毙于唐龙镇，不知高昌那里还有没有契丹使节。我们不妨上书朝廷，派使节到西域出使，看看他们那里对朝廷到底是何态度，再定行止。”
杜中宵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朝廷又派使节，总要他们先派使节来才对。”
“也对。”包拯点了点头，不再提起此事。王延德出使西域，一是当时对西域情形一无所知，不知那里还有多少名义上属于中原朝廷的势力。二是河西未靖，朝廷需要西域势力支持。现在不同，对于西域的几大势力，虽然不知他们详情，却知道大致分布。随着党项击败高昌，吞并瓜沙二州，那里已经没有什么汉人的独立势力，不需要再去联络。宋军现在军事优势，要向西扩展，也不需要西域势力支持。
喝了一会茶，杜中宵道：“除了西域高昌国和喀喇汗国，还有北边的鞑靼诸部。契丹设有倒塌岭节度使，有西北路招讨司，筑有镇州城，鞑靼诸部对契丹极为恭顺。凡有战事，鞑靼无不请战。如果今年重元和洪基开战，鞑靼诸部必然参战。如今上京道为耶律仁先所部占据，鞑靼十有八九，会加入洪基一边对重元作战。这两个月，要把鞑靼各势力摸清楚。年初一战，庄浪部首先投靠朝廷，答应他们扩展牧地，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契丹内战我们不参与，但其西边的各势力，不能让其自在。”
包拯听了道：“节帅意思，要对北边鞑靼部动手？”
杜中宵摇了摇头：“北边是大漠草原，人口稀少，可不容易动手。要在大漠草原修铁路，不是容易的事，修好了也无法养护。对鞑靼动手，非有数万之众的骑兵，穷绝大漠才行，现在的时机未到。可以给庄浪部支持，冬天多卖些粮食，让他们跟鞑靼争夺，总不能让他们安稳了。”
庄浪部向北，就是戈壁大漠了，不是作战的地方。要想平定漠北之地，最稳妥的办法，还是灭了契丹之后，从东边修铁路过去，就容易得多了。契丹都能在漠北腹心建镇州，完全控制住鞑靼诸部，宋朝当然也可以。只要铁路到了契丹中京，北边一路修过去就可以了。
河曲路控制的是漠南，草原游牧民族要南下，失去了最重要的跳板。要控制漠北，以这里为基地就不经济了，应当以幽云为基地才对。
等到大军整训完成，当然不能老老实实守住这几州。相对于十几万宋军，周围的势力实在是太弱小了，除了契丹和党项，数万之众就可以横着走。
杜中宵的计划是以几个月的时间收集情报，而后支持庄浪部向北压迫鞑靼，宋军以黑水城为基地图谋西域。特别是高昌国，摸清情况，不管是战是抚，宋朝的势力必须深入才是。

第90章 月饼
后衙院内，杜中宵和陈旭坐在大树下。看到包拯进来，道：“龙图来得正好，尝尝新制的月饼。”
包拯上前来，见桌上摆了几个盘子，里面盛了各种各样的酥饼。这饼都多是深褐色，一看就是重油重糖的饮食，外皮上印了各种各样的花纹图案。
在桌边坐下，包拯指着盘里的饼道：“这就是月饼？什么是月饼？”
陈旭道：“就是小饼。节帅新制了些花样，里面加了馅料，印了几种图样，让人中秋食了赏月，起个名字叫月饼。龙图且看，这一种是嫦娥奔月，这一种是兔儿捣药图，正合赏月之意。”
包拯点了点头，明白杜中宵的意思。河曲路是新复之地，要点缀太平气象，对节日格外重视。端午节的时候一切初兴，到处乱糟糟的，将就着过去了。现在渐渐走上正轨，即将到来的中秋节就得各格外重要，热热闹闹点缀太平。不管是做月饼，还是其他安排，都是为了增加节日气氛。
杜中宵道：“这里有几种馅，龙图尝一尝。——这一种是蛋黄馅，用的鸭蛋黄，都是从襄阳运过来的，极是好味道。这一种是鲜肉馅的，极是鲜嫩可口。这一种是豆沙馅的，吃起来最甜。还有这一种是豌豆黄馅的，软糯可口。最后这一种是五仁馅的，用松子、瓜子、核桃、芝麻和杏仁五种为馅，里面以陈皮为丝青红相间，既好看，吃起来又格外好吃。”
包拯听了，一时不知道拿哪种，口中道：“吃个小饼，也这么多讲究？太过繁琐。”
陈旭笑道：“正是要繁琐。做得越是麻烦，花样越是繁多，百姓的眼里才能更上档次。节帅说这叫高端大气，只要平常人家，中秋不吃这样一个月饼，便似没过节一样，才是最好。”
包拯摇了摇头：“这月饼，是在商场里面卖吗？”
陈旭点头：“自然是在商场里卖。这几日我们试制了几样出来，让大家尝一尝，哪种口味更好，到时就多制一些。提早开卖，让人知道商场里有这种好物，到时都来购买。还有，节帅要多制一些，到时发到军中，作为帅司对将领士卒的中秋赏赐。”
包拯随手拿起一个鲜肉馅的，一口咬下去，外皮有些硬，馅料却软糯异常，里面夹着肥瘦相间的细小肉粒，香美可口。不由点头赞道：“往常在京城的时节，吃过宫里赐下来的团饼，虽然做得精致，却没有这样可口。这饼皮在糕点里已是上乘，加上里面的馅料味道，着实难得。”
月饼比一般糕点，重油重糖更加厉害，不然不能防止腐坏。后世营养过剩，一说起重油重盐的食物人人谈之色变。这个年代普遍营养不足，就是另一回事了，重油重糖的糕点特别受欢迎。一般的家庭根本买不起，市井日常都是买了当作礼物，提着上门相当体面了。
包拯虽然年轻的时候日子过得苦，却不是寻常百姓出身，而是正经的官宦人家，他父亲为官的时候跟文彦博的父亲关系非常好。包拯和文彦博本是世交，又是进士同年，两人的私交格外亲密，还是约好的儿女亲家，有姻亲之谊。不过文彦博官场上圆滑，此事知道的自然知道，关系稍远一些的就不清楚了。
前些日子文彦博入朝为执政，包拯在朝里有人支持，在河曲路的地位稳固下来。与陕西、河东和河北沿边三路的转运使比，包拯不负责军中钱粮，不兼任随军转运使职责。河曲路民户还没有安定下来，赋税被免了三年，民政钱粮的事务不多，包拯的职权主要监察百官上。
这与杜中宵放权有关。经略司总一路军政，包括监察权也受帅司节制，转运使司严格意义上也是经略司下属衙门，同常平司一样。不过杜中宵有意放弃监察权，除了威胁到军政权威的大事，一般不对包拯指手划脚。一方面杜中宵放权，一方面包拯做人知进退，两人配合还算默契。
若不是杜中宵和包拯关系融洽，转运使怎么可能动不动到经略司来。在有的路，转运使和经略使势同水火。经略使视转运使为下属，随意欺压，转运使不断上章弹劾，不是稀奇事。
吃过一个鲜肉月饼，包拯道：“果然美味。这比寻常糕点又好，价钱必然不便宜，寻常百姓吃一次可不容易。中秋赏月，一家人买个月饼，每人分一小块，想起来也是心酸。”
陈旭道：“不过节日时，大家吃个意思，每人到嘴里一块，意思到了就好。”
杜中宵道：“龙图，这种吃食，包括糕点，本就是卖给富贵人家的。等到平定下来，市面上的钱花来花去，不都是到富人的手里。没有这些货物，怎么把他们手里的钱收回来？富人有钱花不掉，拿在手里必然会作妖，惹出无穷事端，不如让他们痛痛快快花钱。”
正常社会，市面的货币，必然会向少数富人手中集中。钱集中到少数人手中，就要想保值，想要以钱赚钱，各种各样的经济乱象挡也挡不住。土地兼并，不就是农业社会财富集中的表现形式。农业社会的土地，不是简单商品，而是可以保值的资产，越是乱世价格越高。
相对来说，每年收到的地租，对于大部分时期的土地价格，是不划算的。土地还是被追逐，一是其保值的特性，再一个，当然是附着在土地上的除地租之外的其他隐形剥削。租了地主的地，人也就成了地主的奴仆，社会越是不安定，人身依附性质越强，越是予取予求。地租成了附带，隐形的剥削成了地主收入的主要来源，到这个时候的社会，大多已经风烛残年。
宋朝对货币的管理，为称提之术，从有了交子就开始了管控。称提之术简单来说，就是一头控制纸币的发行，另一头注意对民间纸币的回收。市面缺货币，则可以放大本金和货币发行量的杠杆，一定程度上货币越发。通货膨胀严重，则回收市面的上纸币，最简单的就是用金银回收。
现在的钱引发行，是以铜钱为本金，度支司给出固定的比率，也就是定了各路的杠杆比例。各地情况不一，同样的杠杆比例，商业发达的地方货币紧缺，商业不发达的地方通货膨胀，各路自己调节。河曲路是个驻军众多，官营经济占主要地位的地方，依度支司的本金和发行比例，通货膨胀是必然。有了钱引度支司只给拨付本金，不再拨款，钱是一定要花的，杜中宵只能想尽一切办法回复货币。
糕点、砂糖、茶、丝绸等等民间相对高档的货物，常平司用尽办法，尽量垄断本路销售。赚取利润是其次的，最大程度地回收货币才是主要目的。包括所有的实物税，改为货币税，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对于帅司来说，自己能够印钱，收入多少还重要吗？缺钱印就是了。最重要的，变成了保证发行出去的货币的购买力。整个河曲路的经济，都是围绕着这一点安排。
税赋货币化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商品经济的发达，但是这个时候，货币不包括金银。赋税以收金银为主，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实物货币，朝廷和豪强多剥削一层的手段。
新拓之地，节庆时办得格外热闹，彰显太平气象，当然是杜中宵亲自指挥制月饼的目的之一。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增加商场回收货币的手段，尽最大努力从市面上回收货币回来。
这个道理说开，包拯也就明白。设了常平司，转运使钱粮方面的职权被大部分出，只剩下对朝廷的上贡，还有各州之间以盈补亏，这些经济控制的事宜都到常平司手里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市面上的物价，大致还算稳定。物定就是河曲路的财力，稳定表明河曲路的财力尚充裕。有了财力，可以继续组织地方做些工程。
最后，陈旭道：“明日，便就按着这些样子大量制月饼了。常平司已经招了人，办了场，置办了面粉、砂糖、油等诸般原料。只是节帅，一样是月饼，总要有样格外出色，定个高价才是，好引得人买。”
杜中宵看了看桌面上的几个盘子，指着最后一个道：“便以五仁月饼为尊，定个高价好了。这里面五种果仁，制作不易，而且有青红丝，寓意美好，不是其他可比。”

第91章 大胜惹大祸
临近中秋，胜州城里洋溢着节日的气息。杜中宵特意命常平司从京城一带采购了大量猪肉和水果供应节日市场，一是保证市面物价，再一个彰显节日气氛。
这一日，杜中宵正在官厅里，与李复圭核对中秋节各部以的节日食物用品。河曲路十六万大军，加上营田厢军近二十万人，一人一个月饼都是大数字，丝毫马虎不得。从每人发什么，到节日里将领和士卒吃什么，喝什么酒，拨多少水果，一一权衡。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快步进来，叉手道：“节帅，车站来报，一个时辰之后安北军都指挥使张岊一行胜州车站。朝廷公文一并送了过来，请节帅过目。”
说完，把公文交给一边的卫士，卫士放到了杜中宵的案上。
杜中宵对李复圭道：“此事就这么办吧。不要怕花钱，要让将士吃好喝好，开开心心过一个中秋佳节。他们大部分人，都是离乡远行，在外地过的第一个中秋节，办得热闹一些。”
李复圭应诺。拿了杜中宵首肯的公文，到一边的官厅去用印。
杜中宵随手拿起案上公文，拆开来，展开观看。粗粗看了一遍，不由皱起眉头，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愁。喜的是张岊带了一千新兵入京，与京城禁军整训过的兵员和京城军校里的将领考较了一番，竟然能够大获全胜。与京城军校的将领文比的结果，张岊的成绩位于中等。这个结果很不容易了，京城军校里面有大量的落第举子，学书本上的知识，他们比张岊的优势太大。一般的禁军将领中，张岊的成绩名列前茅，没有辜负杨文广前一个月的用心教导。
士卒比试军姿阵列的结果，河曲路新兵并不下于京城禁军，枢密院定的结果是打平。这超出了杜中宵的意料，本来他觉得京城禁军都是精兵，在这上面应该是占优势的。
最重要的双方作战演练结果，张岊带军大获全胜。从指挥到兵员素质，到完成各种指标，全面性地压倒了京城禁军。双方对阵，京城禁军竟然被张岊完成了分割包围，连杜中宵都有些不相信。
最后，枢密院知会河曲路，鉴于此次演武京城禁军败得过于难看，决定两地交流。随同张岊一起来河曲路的朝中大臣，有枢密使狄青、副使孙沔、马军都指挥使王凯、新任捧日天武四厢都指使李璋、知三班院的刘兼济和翰林学士王拱辰。其余京城军校教官、在军校学习的中下级军官一百余人，一起随同前来河曲路，与河曲路军校的教官、学员互换，以半年为限。
本路得了好成绩，当然是喜事，但接下来枢密院的安排，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一下子来了这么多高官大臣，还要军校互换教官、学员，能是什么喜事？
杜中宵为人不跋扈，但以节度使为一路之帅，什么事情都是自己说了算，已经习惯了无拘无束。一下了来了这么多人，日子可没那么舒服了。
现在有了铁路，千里之遥也不过一两天的功夫，京城的官员慢慢养成了到处跑的习惯。最开始的时候是三司为主的少数几个衙门这么做，很快其他衙门学会了。地方有大案疑案，审刑院和大理寺开始派人出去监审，不再只靠公文。御史台得了消息，有时会主动派官员下去查探，不再只是靠奏章吓人。枢密院更是跑得勤快，动为动派人到边路，说是了解边情。
朝廷的官员跑得勤快，地方主官的职权就或多或少地被剥夺，暗自腹诽，只是不敢说出来。宋朝是高度集权，几乎全部权力都集中于朝廷，地方官没有资本抗衡。州作为从藩镇变过来的完全行政层级，主官不过是知军州事，名义上是朝廷的派出官员。在地方上说一不二，但一面对朝中衙门，只能言听计从。
京城衙门的一个小吏，都能让一地主官吃不了兜着走。他们到地方频繁，不可避免的，就发生干涉地方事务，索贿受贿，诸多乱象不一而足。今年朝廷中争得厉害，要求限制京城衙门派人到地方，只是各方互斗，还没有结果出来。
到河曲路来的这些人更不得了，是得圣旨，拿着枢密宣命，由枢密使亲自带队来的，其中好几位官员的官职都比杜中宵高。来了这么一群人，杜中宵还怎么管理河曲路？
把公文随手丢在案上，杜中宵想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
来这么多人，最可能的，是朝廷里的大臣们被这次演武结果刺激了。杜中宵不知道京城中的军校是怎么办的，也不会有人来向他报告，现在想来，跟自己当年在随州的时候只怕许多地方不一样。
想想也是，自己当年在随州训练营田厢军，没钱没装备，还没有编制，一切都土里土气的。军官大部分都是假、摄官，连个编制都没有，俸禄是营田务发的，并不按朝廷的标准。所谓教材，都是一群没什么文化的武将，甚至是士兵，边学边练凑出来的。教材里用语粗俗，好听是简洁明白，不好听就是乡村俗语。编制是学习演练中一点一点试，最后摸索出来，也没个历史来历，没个上层顶层设计。
这些用来教学，在朝廷一众大官眼中，如何看得上？从翰林学士，到馆阁里的学士们，哪个不是学富五车，上知天文下晓地理，怎么能看上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学文的看不上，三衙的武将们却又觉得太难。这不稀奇，河曲路这里进军校的武将，大多觉得学的知识太难。有的懒得费这脑筋，宁可去营田厢军，或者改军职为兵职，到地方做个巡检都监都不愿进军校。文字看起来浅显，但教材里有大量数学知识，还有一些物理和化学知识，让那些甚至以不识字为荣的武将如何接受。
按着杜中宵旧例来的军校，文官们看不上，不受武将们待见，想来杨畋开起来不容易。最后必然是融合了各方意见的大杂烩，谁让杨畋官位不高，周围节度使一群呢。
朝廷的大臣们，自以为经过了那么多官员的完善，京城军校必然强过河曲路许多。结果第一次双方演练，被张岊扇了一个大耳光，输得连借口都没有。不做出激烈反应，他们只怕没法向皇帝交待。
想想张岊临行前，诚惶诚恐的样子，生怕堕了自己威名，杜中宵现在觉得哭笑不得。当时自己安慰他不要把成绩看得过于重要，心理不要有负担，现在看来安慰得还不够。还不如不找杨文广帮他，让他就那么进京，或许不会搞出这么大的事来。

第92章 郑重其事
杜中宵带着胜州文武官员，在车站静静等待。随着汽笛声，况且况且的声音传来，火车缓缓进站。
火车慢慢停稳，早有卫士上前，等在了最显眼的专用车厢前。车门打开，几个卫士从车厢出来，在车门左右站定，高声唱诺。
狄青走到车门前，看了看外面等待的杜中宵和包拯一众官员，抬腿下了火车。
杜中宵带着一胜州官员上前，拱手行礼：“河曲路经略安抚使杜中宵，与本路官员，拜见太尉！”
狄青点头示意：“经略不必多礼。”
狄青下车后，同来的一众官员才从车厢下来，与杜中宵和包拯、陈旭一一见礼。
最后，才是张岊与一众来的京城军校的各级军官下车，上前向杜中宵行礼。
张岊是方面大将，地位视之如管军，虽然他在河曲路的资历浅，权发遣安北军都指挥使，最后跟京城来的学校官员下车，还是让杜中宵有些不阅。来的这些名臣宿将，以军功来论，在河曲路诸军面前根本不算什么，架子倒是摆得大。
叙礼毕，杜中宵见其他车厢进京的士卒也已经下车，在站台列队，对张岊道：“将军先带所部回军营，军中给酒肉，慰劳他们一趟辛苦。安排罢了，到帅府后衙来，为太尉和诸位大臣接风。”
张岊叉手唱诺，快步跑到士卒队列，带他们回营。
杜中宵对狄青道：“太尉辛苦。胜州新拓之地，一切草创，还没有设置驿馆，请担待些。”
狄青道：“经略官气了。我等奉朝命而来，观河曲军风，自该住于军营，不必费心思别处安置。”
杜中宵道：“如此谢过太尉。天色不早，请随我入城，今夜为太尉和众大臣接风。”
狄青点头，杜中宵和包拯一起，领着京城中来的大臣和军校学员，向不远处的胜州城走去。
一出了车站，就见到至城门的路两旁，每隔几步就立有一个持长枪的士卒，垂手肃立，一直延伸到城门那里。车站附近的百姓，三三两两，聚着远远观看。
狄青见了，对杜中宵道：“经略怎么如此兴师动众？搔扰百姓，只怕小民不满。”
杜中宵道：“太尉带众臣远来边地，不如此，何以显地方恭敬之情。一两个时辰而已，百姓又有什么不满的。只是封了道路，仪仗简陋了些，太尉和众臣恕罪则外。”
说完，当先带着胜州官员，陪着狄青和大臣们向城门的方向行去。
来的这些人里，狄青是枢密使，出行仪仗浩繁，一切皆有常规。杜中宵把路封了，同时也把那一套仪仗省了，只是与官员同行，仪仗人员都远远跟在后面。
杜中宵为官，自己出行极少使用仪仗，除非有特殊意义的重要场合。仪仗人员，一直兼任亲兵，跑腿做事的时候多，做正职的时候少。自己平时都不用，哪里耐烦帮着别人排场。
仪仗是官员的脸面，出行时百姓回避，遇上了低级官员为高级高员行礼让道。路边的百姓，只能远远观看马上的官员，羡慕官员的盛大排场。
路上没了往常的旗帜招展，百姓跪迎，只有路边两排隐隐透着杀气的士卒，让有些官员心里感到不舒服。甚至有人想，这是不是杜中宵给自己这些人的下马威。
车站离着城门不远，走不多时，就到了城门外。狄青等人到了城门外，看巍峨的胜州城门，不由停住了脚步。带着军队连番大胜，拓地千里，而后牧守一方，是多少武将的终极理想。杜中宵年纪不大，便就轻松做到了，而且看起来，对他并不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
见狄青停住脚，杜中宵道：“太尉，因何在这里驻足不前？”
狄青道：“好一座雄城！一年前这里还是契丹重镇，经略兵不血刃，逼契丹人让出来，实在是不敢想象。此次京城演武，河曲路兵马大胜，许多人的心里都不服气。其实有什么不服气的？经略手下没有这样的强军，又如何会有如此武功？这次朝臣来胜州，应当真正虚心，学一学经略是如何练兵的。”
杜中宵道：“太尉客气。些许军功是河曲路众将的功劳，也是他们适逢其会。这种难得机遇，不只是靠个人杰出，还要有机会才行。有了机会，抓住机会，才能成就不世之功。”
狄青点了点头，对杜中宵道：“经略前方带路！”说完，带着众臣随在杜中宵身后，进了胜州西门。
西城门正对的是州衙，帅府离着还有一段路。城中道路与外面一样，街边隔几步就是士卒肃立，百姓只能远远观看。这一路上安静无比，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从车站出来没有骑马，走到州衙前，有的官员就觉得有些累。孙沔低声道：“不想从车站到这里要几里路远，杜经略不安排马骑，就是要让我们看待边兵士吗？如此虽然隆重，暗暗也透着杀气。莫非杜经略牧守一方，生杀予夺，不喜欢我们这些人来。”
王拱辰道：“随在后面的，还有百余军校里的将领。如果全部骑马，必然混乱，杜经略只怕丢不起脸面。如果只是我们骑马，那些人落在后面，又怕寒了将士之心，怕以只有委屈我们了。”
说到这里，王拱辰自嘲地摇头：“只怕杜经略眼里，也不把我们放在心上，不觉得我们受委屈呢。”
孙沔点了点头：“想来如此。只是苦了我们，莫名徒步走这几里路。”
王拱辰道：“其实也没什么苦的。想来到了胜州，不似京城里过得那么逍遥，先适应一下好。杜经略路边安排士卒肃立，我觉得挺好，让我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到了帅衙，杜中宵对身边的郑廉道：“你先带后边的军校将领到后衙，在安排好的位子就座。一切依军中规矩，不得喧哗！”
郑廉叉手应诺，快步走到队伍后边，传杜中宵军令，让来的军校领听自己号令。
与狄青等人进了帅衙，先到节堂拜过，才进了帅府官厅。杜中宵行礼如仪，与诸位大臣叙礼罢，才正式升帐。经略司文武官员两旁侍立，高声唱诺。
狄青示意，副枢密使孙沔取出朝旨。杜中宵命人摆了香案，听孙沔读罢，接了朝旨，祭拜过了，吩咐人收到笔架库中。这一切都有固定的程序，很多时候就是做个样子，关键是接了旨，妥善收好。杜中宵跟来的人，除了王凯之外一个不熟，严格按照程序行事。既显示郑重其事，也摆明公事公办的态度。
一切安排妥当，杜中宵对狄青等人道：“太尉和众臣后面边。在下摆了一桌酒筵，为诸位远来接风洗尘。一切仓促，莫嫌寒酸。”
众人齐道不敢，随着杜中宵出了官厅，转到了后衙。
后衙院子里，已经摆开几桌筵席，先到的京城军校将领正襟危坐。见到杜中宵和狄青等人来了，一起起身，叉手高声唱诺。
杜中宵引着狄青等人到了主座，分宾主落座，吩咐那边的将领落座。
众人再唱一声诺，才在自己位子坐下来。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坐着一动不动。
狄青道：“今日经略接风，不必如此严肃。可命诸将不必依军礼，饮酒吃肉，不露丑态即可。”
杜中宵示意，一边的郑廉高声道：“枢密太尉钧旨，诸位将领可不必一切依军礼，吃酒喝肉。不过不可露丑态，若有违令者，依军法处分！”
一众将领再高唱一声诺，显得轻松了一些。
王拱辰低声对身边的孙沔道：“以前在京城，也到军中看过，不见如此整肃。”
孙沔道：“此次京城军校被河曲路的人打得一塌糊涂，不是没有道理的。”
王拱辰点了点头，深感赞同。
坐在旁边的李复圭听见，强行忍住笑，使劲绷着脸。其实河曲路各军除了正式场合，聚会时并不特别严肃，大多时候比较随意。今天这个样子不是杜中宵有意为之，他跟狄青和一众大臣不熟，也摸不清他们来到底什么意思，要求一切依条例行事而已。
从营田厢军传下来的风格，河曲路各军正式场合要求特别严，而且一旦违律，必受重惩。但私下里的场合，一般不允许使用军法，反而比较放松。今天杜中宵认为是个正式场合，下了严令，哪个敢违了军法，不管什么身份，都要受到严惩。
安排过了那边将令，杜中宵示意李复圭，吩咐士卒上菜。
李复圭起身，去吩咐了后边，便就站在狄青身后。高声道：“今太尉和众大臣远来，经略特设了薄筵，为诸位接风洗尘。边远之地，没有什么好招待，万望诸位海涵。这边主席，一共是八个凉菜，十二个热菜，四个汤。凉菜有肉有鱼，热菜鸡鸭鱼肉齐全，汤则有海味山珍。此是河曲路军中，最高一级，一切依军条例。那边次席，一共是四个凉菜，八个热菜，两个汤，一切皆减主席二等。席间酒用御酒。”

第93章 我想谦虚
话音未落，士卒便上了菜来。李复圭高声道：“炸鱼块！用的黄河鲤鱼，豆油——”
狄青猛地抬起手来，对杜中宵道：“经略，诸位用一餐便饭而已，这些礼节就省了罢。”
杜中宵点了点头，李复高声道：“枢密太尉钧旨，各位尽快上菜来，客人尽情用些酒饭。不必要的虚礼，就省了罢。”
正在上菜的士卒应一声诺，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王拱辰看着士卒把一盘酱牛肉摆在桌上，好奇对过来的李复圭道：“帅司平时用饭，都是如此？”
李复圭道：“回内翰，当然不是。我们多在食堂用餐，用饭后饮茶代替会餐，不然太过拘束。”
王拱辰听了，好奇地道：“你们自己知道用餐时拘束不好，今天怎么还这样做。好好一餐饭，被你在那里讲了一通，我都不敢举杯下筷子了。”
李复圭道：“诸位都是朝中大臣，枢密和枢副，翰林学士，管军大将，非寻常可比。为示郑重，经略吩咐今日一切依条例，胆敢犯了，必受重惩！”
王拱辰听了，脑袋一甩：“嗨，就是不让我们好好吃饭饮酒吗！”
李复圭道：“内翰误会，经略绝无此意。经略自登第以来，都是在外为官，不知京城规矩，为怕冷落诸位，才命一切依条例。内翰知道，一说依条例，那就一切军法从事，哪个敢乱来！”
王拱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孙沔道：“我听说这话里的意思，还是不让我们好好吃饭。”
看看凉菜上齐，狄青举杯道：“自京城到河曲路，数千里之遥，难免辛苦。谢杜经略备了酒筵为我等接风，极是感其盛情。且饮一杯，谢过经略！”
众人一起举起酒杯，谢过了杜中宵，各自一饮而尽。酒过三巡，气氛才有些放松下来。
王凯对杜中宵道：“经略，今夜怎么不见诸位方面大将？没有他们，这席面难免冷清了些。”
这是自己当年在火山军时认识的熟人，杜中宵板着的脸色略微放松下来，道：“宁朔军都指挥使杨文广驻沙州，最近契丹调动兵马，为防意外不敢擅离。定远军都指挥使赵滋带兵驻黑水城，那里新得自党项，而且距这里太远，就不来胜州了。张岊带士卒回军营，总要安顿好了，才能够来陪诸位饮酒。”
孙沔道：“经略副使张昇和经判田京，不知为何也不在胜州。”
杜中宵道：“张昇和田京在丰州，营建丰州城，要过些日子才能回来。胡天八月即飞雪，现在已近中秋，过不了多少日子就该下雪了。他们要赶着把城建好，让大军有居住的地方，才能回胜州来。”
孙沔在西北的时候，与张昇是同僚，田京曾是他下属，本来想着见见这两个熟人，不想却是不巧。
狄青对杜中宵道：“经略，此次我们奉朝命来到河曲路，主要是看一看这里的军校是什么样子。此次京中演武，张都指挥使带军大获全胜，圣上对京城的军校极是不满。我们看了，若有必要，会派那里军校的人，到这里来，学一学河曲路军校的做法，听从经略教导。”
杜中宵道不敢，想了想，又道：“河曲路的士卒与京城禁军比试平手，兵员并无大的差别。演练的时候输了，看来京城里各级军官的学习，还没有开始。——对于演练，其实我不在乎胜负，以前在随州的时候就是如此，关键是参加的人从中学到什么。不过此次京城演武，京城的禁军败得过于夸张，我想谦虚一下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两军作战，胜负兵家常事，败象已露，实在无法取胜，当顺利撤出全军，以图后来才是。竟然被张岊分割包围，这是全军覆没！此战指挥——”
说到这里，杜中宵连连摇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不管是在随州，还是在河曲路，两军演习，杜中宵还没碰到一方全军覆没的事情。河曲路对属下将领的要求，战场指挥官必须要对战场一直有清醒认识，战事不利时，及时组织撤退。那种不管战局，梗着脖子非要跟对方拼个你死我活的将领，再是勇猛，也不会提拔到指挥官的位置。
杜中宵不是个自负的人，此次京城演武，他很想对狄青等人谦虚一下，可实在没法谦虚。自己带兵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的事情，张岊竟然在京城打出来了，实在让人无话可说。也不知道当时是哪位将领指挥，今天有没有来。如果来了，杜中宵真想好好认识一下。
其实京城双方演习的结果，比杜中宵想的还要夸张。指挥的是管军大将，最后背了黑锅，由李璋代替任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作战的时候，可不只是这位管军大将指挥，许多京城学校的优秀学员，在他的身边做参谋，可谓集中了京城军校的智慧。没想到最后，被张岊完成分割包围，相同的兵力被人全歼。
叹了口气，杜中宵道：“京城中到底如何情形，我一无所知，等事后问张将军吧。既然太尉带众臣来是为军校，那就住在军校里，可好？”
狄青点头：“正该如此！此次来的所有人员，如果方便，全部安排到军校里居住。”
杜中宵叫过李复圭来，对他道：“枢密太尉吩咐，此次京城来的人，全部住到军校里，你去安排一下。今天太晚，先在城中将就一夜，明天全部过去。”
李复圭应诺，急匆匆地安排去了。
看李复圭离去，狄青奇道：“经略，河曲路的军校，不在胜州？”
杜中宵道：“当然是在胜州。不过军校特殊，不在城内，而是在离城二十里外，别建军城。”
狄青听了点头：“原来如此。经略，不知为什么如此安排呢？”
杜中宵愣了一下，自己竟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当时直觉就是要这样安排，哪里有为什么。想了想才道：“太尉，对于军校来说，重在严纪律，学知识，心无旁鹜。如果是在安置在城里，市井繁杂，里面的人难免会分心。再者，军校不比驻军，里面许多人本是将领，不好管得太严。在城里，难免就会与地方有冲突，官员处理起来格外棘手。”
狄青点了点头。杜中宵又道：“其实最关键的，在城里，难有战场气氛，就真跟学校一样了。”
狄青听了恍然大悟：“设在城外，是让里面的将领士卒一直如在沙场上般，原来如此！”
杜中宵点了点头。其实当时设置的时候没这么多想法，就是觉得在城里面不合适，至于有多少地方不合适，哪里能一一列举出来。在随州的时候，类似于军校的地方，就在营田务边，一样也练下来了。
不过现在的河曲路跟随州的时候不同，那时大量招人，大量淘汰，学校周围环境不重要。现在可是不同了，兵员素质远不是那个时候可比，但也没有了大量淘汰的条件。调来的都是禁军，将领和士卒都有正式兵籍的，除非最后证明实在不适合从军，不然淘汰每一个人都是麻烦事。
孙沔听着狄青和杜中宵讲话，插进来道：“经略以为，此次演武京城军校大败，是将领的学习不到家吗？京城军校的将领，不但是有军中宿将，还有本届落第的举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学的知识，也都是依经略军的册子，怎么会如此不济。”
杜中宵想了一会，摇头道：“此事我未亲见，实在说不上来。”
孙沔道：“现在就是，不只是经略，朝中将领大臣也都说不上来为什么，圣上极为震怒。如果此次再没有起色，难道只能让经略入京，主持此事？”
杜中宵笑了笑：“若只能由一人做这种事情，设了军校又有何用！”
孙沔叹口气：“经略说的是。”
如果军校只能由杜中宵来办才有用处，那还设军校干什么。设军校的目的，就是依照固定程序，可以培养出合格的兵员和将领。达不到这个目的，还不如不断从河曲路抽人算了。
其实与河曲路去的张岊演练前，朝廷中的大臣，包括皇帝和宰相，对京城军校是非常满意的。从设立开始，皇帝和宰执大臣便就多次前去观看，皇帝还不断派内臣前去赏赐慰问。演练之前，京城军校的将领和兵员多次向朝臣演示军阵，还在崇政殿重现过当时河曲路大军当年演武的内容，众臣纷纷叫好。当时朝中一致认为，有这样的强军数十万，纵横天下实为易事。只要有一两年时间，全军整训完毕，什么党项和契丹都如土鸡瓦狗一般。北上恢复幽燕，易如反掌。
结果这一切，河曲路兵一到，被张岊一把掌给打懵了。
京城禁军有更优秀的人才，有更精良的兵员，照着当年杜中宵练兵，怎么就不行了？军校的人抬不起头来，朝中大臣想破了脑袋，三衙将领更是觉得抬不起头来。

第94章 武都
看一座土城立在荒漠中，一条小河从城旁流过。城的四周分布着几座军营，小河旁有稻田，有桑枣榆柳。军营间不时有或多或少的军队行过，小河边鸡鸭嬉戏，还有几只柴犬追逐玩耍。
狄青骑在马上看见，对身边的杜中宵道：“军校建在这里，周围都无人烟，有些荒凉。”
杜中宵道：“这里本来是练兵的，荒凉些好。”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前行。到了军城不远的地方，提举军校的郑廉带着一众将领，上来迎接。
行礼如仪。杜中宵对狄青和一众官员道：“军城之内除非特许，不许骑马。我们下马步行吧。”
一边说着一边下了马，狄青和孙沔等人只能照做。这规矩倒也不过分，便如皇城之内，除了宰相可以骑马外，其余人只能够步行。这座军城里，想来只有杜中宵的军令，才可以特许骑马。
京城的军校就没有这么严格，横班以上就可以骑马，正任官以上可以带兵杖。这是高级武将的仪仗与礼遇，没有这些，怎么能够显出身份来。
到了城前，看城门的上“武都”二字，李璋低声问王拱辰：“内翰，武都这名字有何含义？”
王拱辰不假思索，道：“汉时这里曾设武都县，名字来源于此。河曲路的州县名称具有来源，大多承继汉唐，以示恢复旧土之意。军校用武都为名，倒是正合适。”
李璋点了点头。他还以为是故意起个武都的名字，彰显河曲路大军的威风，没想到是个旧名。
到了城前，守城的士卒叉手行礼，将领高声唱诺。过了城门，便是瓮城，上面架着铁炮。从里面看出来，这城墙极厚，城墙上设置有许多炮位，层层叠叠多层，只是许多炮位并没有安炮。
过了瓮城，才看出城墙内部与外侧不同，非常粗糙，并没有修整。
军城并不大，路两边是营房，中间一座子城，管理此处的衙门设置在里面。围着子城，排布在四周的是炮兵、骑兵和两座布兵学校。各学校均是厚厚的夯土城墙，每个都是一座小城堡，与子城联在一起。
狄青和一众军官城来的将领官员看见，都觉得这座小城不简单。这里面住的全是军人，如果发生战事，这城就是一处要塞。这城看着荒凉，其实二里外就是火车站，在旁边守住了去胜州的要道。
杜中宵对狄青道：“太尉，我们到军城衙门用茶。各学校的将领，中午的时候会来为诸位接风，也认识一番。今天除了衙门的人，一切如常，他们现在都有事做。”
一进入军城，就有一种肃穆的气氛，就连狄青都觉得有些压抑，话都没有多说一句。听了杜中宵的话，狄青点头：“正该如此。”
到了子城门前，看城门上是“宁朔”二字，王拱辰低声对李璋道：“这里西城门，城门上用的宁朔军名字。不用想，东城门必然是定远，北城门自然该是安北，就是不知道南城门该是什么名字。”
李璋道：“河曲路只有三军，南城门想来空着？应该不会。”
王拱辰笑道：“一会我们赌一个东道，猜猜南城门是个什么名字。输了的，请大家用酒肉。”
军城里面非常肃静，除了不时传来的军令声，鼓声、钲声，偶尔还有枪炮声，没有其他声音。武将一进入这种环境，加上河曲路连战连胜的军威震慑，都自然而然地紧张起来，不敢说话。反倒是王拱臣这个文官心情很轻松，四处打量观看。
位于城西步兵学校中的子城宁朔门非常深，哪怕白天，里面也挂着几盏煤油灯，好似进入了山洞一般。上面是步兵学校的不知什么地方，不时还会有队列从头顶上走过，所有人都小心翼翼。
穿过城门，前面是一个不大的广场，对面就是衙门。匾额四个大军：“武都军衙”。前面四个士卒持枪肃立，刺刀在阳光下有些晃眼睛，旁边一个门房。
郑廉引着众人到了衙门前，守门的士卒两脚并立，长枪外放，一起唱诺。
下级见上级，应该放下兵杖，叉手唱诺。手持兵杖，不管怎么做，都是大不敬的行为。在城外的时候狄青就看见，忍住没问，这里候再也忍不住，对身边的杜中宵道：“经略，士卒何故不弃兵杖？”
杜中宵道：“卫兵兵杖不离手，时刻准备战斗，这是河曲路军中向来的规矩。”
孙沔听了道：“经略，此话有些不妥。如果来的不是我等，而是宰相呢？甚至圣上亲临呢？”
杜中宵道：“那自然是先用宰相的仪仗换了这里的卫兵，不是军中的规矩了。圣上亲临，那自不必说，城中所有的卫兵都换成甲士，没有这些烦恼。”
孙沔和狄青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杜中宵说的客气，来的除了王拱辰和刘兼济，全部是枢密院和三衙将领，当然一切按军中规矩来。实际上另一层意思，枢密院就是比政事堂的等级纸上一些。虽然这是事实，但这么明明白摆摆出来，还是让人决得不舒服。
按军中规矩，还有哪里的规矩能大过河曲路兵马，枢密使和副使一起来，也得乖乖受着。
进了衙门，到了正厅，郑廉带着军中将领一起拜见狄青和孙沔，一切行礼如仪，众人两边落座。
狄青到了帅位就座，看看两边，一边坐着孙沔，另一边坐着杜中宵，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安静了一会，狄青理了理思绪，高声道：“前日京城演武，河曲路兵马大胜，圣上和朝中大臣极为看重此事。命我等前来，观河曲路军容，学河曲路练兵之法。自今日起，朝中前来的官员，随我一起住在军城，看看这里是如何教授将领，如何练兵的。十日之后上书朝廷，听候朝廷旨意。来的京城军校里面学习的将领，则由提举安排，入各学校中，随同一起学习训练。以半年为限，到时听候枢密院宣命。”
众人一起唱诺。
狄青又道：“本朝立国百年，武功之盛，未有如杜经略带军开拓河曲路。一战唐龙镇，败契丹皇太弟耶律重元，毙契丹国主耶律宗，逼契丹北院大王耶律仁先拱手让出河曲数州之地。再战党项，一战拔屈野河二十余党项堡寨，再战逼降黑山监军司，三战灭白马监军司，拓地数千里。京城演武败于河曲路并没有什么，这本就是天下第一强军。朝廷派诸位来，是知道为什么会败。学的是河曲路练兵之术，用的教头先生都来自于河曲路军中，入军校的将领士卒极是刻苦，为什么三个月大败亏输。此次来，必须要把这些搞清楚，各上奏章。如若不然，朝廷必然必罪，诸位谨慎！”
众人一起拱手称诺。说到最后，狄青的话音极是严厉，大帅之威尽露。战侬智高于昆仑关下，狄青带兵极严，斩不听军令擅自出战的陈曙，人人震怖。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没人敢掉以轻心。
见人人听令，狄青道：“今日退帐。凡到这里的京城官员和将领，听从杜经略官排！”
杜中宵拱手道：“太尉吩咐，下官自该遵命。在军城里，一切听提举郑廉号令。纵有异议，也不得违抗，可以事后向我禀报。有擅违军令的，不得依军法从事，送回京城！”

第95章 赌东道
到了后衙，郑廉吩咐把门闭上，对众人道：“军城中饮酒有禁令。今日为诸位接风，经略特许可以饮酒。把门闭上以示与军城隔绝，暂时这里不归军城管，一切听枢密太尉和经略钧旨。”
狄青对杜中宵道：“既是如此，今日便就不用酒如何？”
杜中宵道：“既是迎接各位，没有酒总差了些意思。酒还是饮的，关上门，哪怕骗自己，也是对军令的尊重。再有一个，郑廉，派两个卫士在侧，哪个饮醉了出丑，拖出军城去！”
郑廉称诺，快步开门出去，不一会带了两个卫士进来。军城里的当值卫士，是由军校学员轮流当值的，并不是单独编制。王凯看进来的一个卫士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名字。想来是以前自己手下，向河曲路增兵时被派到了这里。
上了酒菜，杜中宵道：“河曲路边地，本就艰苦。军城这里更加偏僻，军中没有精致食物，诸位担待一些。以后住在这里，各部都有自己休沐的日子，可以出城放松一番。城不远处的小河旁边，有一处草市，那里什么都有的卖，也有酒铺。诸位可以在休沐的日子，到那里轻松一下。”
王拱辰听了不由长出了一口气。他是个文官，除了上朝，哪里见过这么严的约束。就是朝堂上，旁边有御史弹纠，官员们也比较随便。争得急了，当廷面红耳赤希松平常。这里不但是公事管得严，就连私下里也处处有约束，这种日子还怎么过？有处草市可放松，现在就觉得了不得了。
不等狄青举杯，王拱辰问杜中宵：“经略，军城中多少日子休沐一次？”
杜中宵道：“各部不一。在学校当中学习的将领，与官员一样，五日一休沐。在营中训练的兵员日子长一些，半月一休沐。休沐的日子，将领可以自由行动，兵员则必须主官允许，由专门指派的效用或将领带队才可以。有人要体验兵员的生活，可要按照兵员的规矩行事。”
王拱辰点了点头，面现喜色。自己是作为内臣，来观察河曲路练兵的，事后写份奏章即可。从名义上讲，自己完成的是皇帝私人的任务，朝旨的约束力不强。来的将领要进军营感受，王拱辰则不必，他既不需要做兵也不需要做将，完全是个外人，提供奏章给皇帝说明上次演武为什么京城禁军大败。
从官职上论，来的人当中，狄青和孙沔作为枢密院使副，官位在杜中宵之下。再下面地位最高的就是王拱辰，翰林学士刚好位在节度使之下。王凯做了马帅，为节度留后，还没有升任节度使。三衙的三帅肯定会升节度使，只是节奏不一，王凯没升，地位就还在杜中宵之下。李璋和刘兼济，就完全听命。
河曲路几位将帅，与三衙的地位相对应。方面大将位比管军，李璋跟杨文广、赵滋和张岊相当，经略使则与三衙三帅，即殿帅殿前副都指挥使，马帅马军副都指挥使和步帅步军副都指挥使相当。杜中宵在各路的经略使中地位最高，与殿帅相当。三衙正任都指挥使已极少除人，副职其实就是正任。更高级别的殿前都检点和侍卫亲兵都指挥使和副都指挥使，早已经只存其名。其中太祖曾是周的殿前都检点，自大宋立国，这官职就相当于废掉了。侍卫亲兵司实际分成了马军司和步军司，两司变三衙，侍卫司不设主官。
这是朝廷定的官员位次，明文公布的，不是官员间的潜规则。
听杜中宵如此布置，孙沔有些不悦。自己和狄青是枢密院主官，让杜中宵做主，是尊重他一方帅的地位。不与自己两人商量，就把规矩定了下来，有些过分。
狄青倒没有什么，他二十年从军，从士卒一路做到枢密使，出于对军中规矩的熟悉，对杜中宵的安排并无异议。周亚夫在细柳营连皇帝都要守军中规矩，是军人的榜样，将领都会有这个想法，当然真有这个胆子的不多就是了。尊重杜中宵，就是尊重军中的规矩，守护军人的地位，狄青这个觉悟还是有。
一切说过，狄青领着饮了几巡酒，便就放开，各自喝酒吃肉。
酒过数巡，王拱辰道：“刚才进子城，见城门上写着宁朔二字。依此想来，子城四门，应该是用河曲路三军的军名。东门为宁朔，西门想来是定远，北门是安北，经略，不知是也不是？”
杜中宵点了点头：“内翰说的不错，正是如此。河曲路各军都在此受训，子城就用了军名。再者这三个军名寓意深远，也正合用。阴山之北即为草原大漠，唐人诗云不教胡马渡阴山，北方正合该用安北这个名字。东门为宁朔，沙州胜州不论，契丹的西京数州府，正是朔地。西门则为定远，其驻地最西是黑水城，已近西域。朝廷若有意西域，复汉唐疆土，不正是定远？”
王拱辰拊掌：“经略说的极是。其实河曲路三军的军名，非无意授与。于典籍有征，俱是隋唐时的旧军名。于现时也有寓意，正是刚才经略说的意思。河曲路三军，正对三个城门，那么第四门南门，应该用什么名字呢？——经略先莫说，让我们在座的人猜一猜，赌一个东道。猜得错了的，等到休沐日请猜对了的人到草市用酒肉，尽情享用，如何？”
杜中宵对狄青道：“太尉觉得如何？”
狄青道：“有何不可？不过我等武人，不懂这些舞文弄墨的事，只怕要请内翰饮酒。”
杜中宵笑了笑：“那也未必。我先说一句，南城门肯定是有名字的，也不难猜。”
王拱辰忙道：“经略点到即止！我要赢他们一东道，到时尽情享用酒肉。这军城里面，就刚才看过来，住上五日，必然不是好过的。不能赢他们，到时就是用酒肉，也没多少乐子。”
说完，让郑廉取了纸笔来，道：“各位写名字，一起交到杜经略手中，看谁中选！”
杜中宵坐在一边，面露微笑，看着几位将领大臣写城门名字。这一路上过于严肃，自狄青以下所有的人，都自觉不自觉地受到约束。酒筵上数巡之后，还是各自饮酒吃菜，一点热闹的气氛都没有。王拱辰让大家猜个谜，活跃一下气氛也好。
不一刻，众人写就，交到杜中宵手中。狄青道：“先看我的。此次我必定输了，先露丑无妨。”
杜中宵拆开，看了看道：“太尉认为南门该是威南，倒也不错。南面是党项横山，河曲路兵威以镇横山，是个好的名字。只不过，现在用的不是。”
又拆开孙沔的纸节：“承恩。京城在河曲路之南，南承皇恩。好名字，可惜不是。”
又拆开王凯的：“河曲。马帅倒是简单直接，有些近了，可惜不是。”
一路拆下去，没有一个中的，最后才是王拱辰的纸条。杜中宵拿在手里，看着王拱辰，笑道：“内翰信心满满，要赢诸位一个东道，这名字想来不会错了。”
说完，把纸条展开，放到桌子上。众人看得明白，上面是“武都”二字。
王拱辰道：“敢问经略，是不是这个名字？”
杜中宵点了点头：“果然，内翰早已认定自己赢了东道。”
李璋看着桌面上的字条，郁闷了好一会，摇头道：“军城就叫武都，明明写在那里，为何子城的城门还用这个名字？中间必然有道理，不然内翰不可能猜出来。什么道理？”
杜中宵笑道：“其实道理极其简单，宁朔、定远、安北三个都是地名，第四个名字自然也是地名。”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理由过于荒唐。但王拱辰就是猜到了，不得不服。他作为天圣八年的状元，一肚子书果然没有白读。
其实子城的城门用的军名确实是地名，与军名双关。但南门是武都，并不仅仅因为如此，其中暗合了杜中宵对自己军队的自负。这里就是天下武之都，王拱辰从军城的名字猜到了而已。
武都虽然与其余三个同样是地名，但却没有一支军队，敢用这个名字。那么空出来的一个城门，杜中宵用此名，算是虚军名，实地名，表示自己所部天下第一军的意思。

第96章 好土
第二日一早，用罢早饭，杜中宵与狄青等人在官厅相见。
叙礼毕，杜中宵道：“诸位在军城中住了一夜，还睡得安稳，住得习惯吧？”
王拱辰道：“诸般都好，就是床铺太硬了些。我问过守卫，说是土炕，以土为砖垒成，而不是中原常见的木床。经略，朝廷经河曲路的钱粮优厚，不必如此节俭。”
杜中宵道：“内翰有所不知，河曲路极北之地，冬天漫长而又严寒，睡床不合适的。土炕最大的好处是下面可以烧火，极是暖和，而且省炭。不睡土炕而睡床，这里冬天就没法待了。”
王拱辰拱手：“原来如此，是在下误会了。听说胜州一带多产煤炭，想来土炕烧着方便。”
杜中宵道：“不错，胜州到处是煤。只是这里人烟稀少，不需要特意去挖罢了。现在火车用煤，用蒸汽机的地方都用煤，自然不同。奈何南边的河东路也产煤，不然靠着地里的煤，也能卖许多钱。”
这是无奈的地方。河曲路最丰富的矿产就是煤矿，不过要运往中原，需要经过南边的河东路，那里可是后世的煤海，这生意难做起来。当然后世发煤知名的大同，现在契丹人手里，河东路缺少好的煤炭。
说了一会闲话，杜中宵对狄青道：“太尉，今日我带你们到四处军校里面转一转，下午就回胜州去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吩咐郑廉即可。朝廷里来的邸报公文，我会吩咐专人每日送到这里。”
狄青道：“如此正合我意。天色不早，我们就各处看一看吧。”
众人起身，走出官厅。杜中宵道：“军城里的军校一共有四处，我们从东到西分别看过去。北边是骑兵，南边是炮兵，东西则是步兵的甲校已校。东边的甲校，是以士卒为主，其实是训练新兵的地方。新兵初进军营的两个月，在城外练军姿队列，合格之后直入甲校学习。学的东西不多，一个月后，进行考试选拔。合格的进入各军，良好的可以再练三个月，如果三个月考核优秀，可以升为效用。考核优秀的，可以依其意愿，进入其他三个军校学习。那三个军校学出来，都是效用和使臣。”
王拱辰道：“这与京城军校有些不同。京城的军校都是自投状，枢密院派人考过了，分到各个军校里去。军校出来的就是效用和将领，学不出来的就除了军籍，或者为武职，或者为兵职。”
杜中宵道：“没办法，京城里人才众多，怎么选人都可以。河曲路不同，几乎没有百姓，都是各处禁军和厢军转过来的，只能从士卒身上想办法选汰人才。”
狄青道：“从士卒中选汰有何不好。此次演武，就是河曲路的兵马大胜。”
杜中宵摇了摇头：“太尉，此次河曲路胜，原因在哪里可不好说。从士卒里选汰，里面读书识字的人太少，军官、炮兵和骑兵太过难选出人来。特别是炮兵，选一个人可不容易。”
京城里办三个军校，最初定的提举人选，步兵是杨畋，骑兵是十三郎，炮兵是姚守信。可实际真正办起来，杨畋和十三郎根本说了不算，皇帝、政事堂和枢密都直接派人，大事两府做主，有的还是由圣上亲裁。日常事务，朝廷派在那里的官员对京城规矩精熟，杨畋和十三郎无法做主。就连日常教学，也是朝中大臣做主，这改一下，那改一下，甚至连太常礼院都出面定礼仪。
只有炮兵学校，朝中没有人懂，唐龙镇击毙耶律宗真战果太惊人，没人敢对姚守信说三道四。姚守信人聪明，写诗做文章他不行，炮兵的专业知识别人不行，只有司天殿的几个官员，可以跟他探讨一番数学问题。炮兵是专业兵种，比较纯粹，一般不单独成军，不牵涉军权，赵祯也不许别人插手。
此次京中演武，炮兵没有参加，跟河曲路显不出来高低。所有大臣，本来就没有插手炮兵学校，人人都忽略此事。反正在随州的时候，姚守信管炮兵，京城里还是他管，真正实权，没什么好比较的。
杜中宵说炮兵难选，同行的人人认同。京城里的炮兵学校，一部分人来自落第举人，一部分来自司天监的学生，还有一部分从民间招募，从禁军选过去的人很少，自成体系。
自杜中宵建营田厢军开始，炮兵的待遇就是最高。京城建立炮兵学校之后，地位又提高一截，待遇比上四军还高。由于大部分人是效用和使臣，实际上俸禄待遇比照诸班直，军中横着走的。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出了东城门。军校的大门不在正中，东门较靠南，西门靠北，南门靠西，北门则靠东。军校本身是子城的一部分，他们的校门也城的城门，只是军校里的人专用。
到了校门前，就见大门上的匾额写着：“河曲路步兵甲校”，旁边一边是“铁的纪律”，另一边则是“铁的作风”。校名倒没有什么，旁边这两句话让狄青等所有人错愕。
沉默了好一会，孙沔道：“经略这里，倒是简单直接。这两句话是不错，只是少了韵味。”
杜中宵道：“军营之中还是简单直接的好。甲校本就训练兵员，读书识字就不错了，还能指望他们作诗写文章啊。不写这两句话，写上‘黄沙百战穿金甲’，更加不合适了。”
王拱辰道：“诗文讲究大朴至拙，简单明了，就是好句。不过高明者能把简单明了的话，写成韵味悠久的文章，此为大家。一般作文者，没有这等才情，就只能堆砌华词丽句了。”
这是翰林学士，科举时从文坛领袖欧阳修手中抢来状元的人，王拱辰既然如此说，大家也就不再评论。门边的这两句话是杜中宵记忆中的军营最常见的口号，看起来没有文采，实际难有其他话代替。
随从去报了守卫，守卫行礼，提举这处学校的将领出来，带着众人进了校门。
一进大门，路两边立了两块大牌子。一块上面写着“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另一边则是“时刻准备打仗”。孙沔看了苦笑，有了门口的牌子做例子，也不用品评这两句了。
王拱辰看了，若有所思。以他才情，当然能想出同样意思，又有文采的句子。但总是觉得，换成别的句子，哪怕意思一样，都不合适立在这里。从校门开始，河曲路的军校就表现出了跟京城军校完全不同的风格，或许，从这些简单的口号里就有上次演武结果的答案。
作为翰林学士，京城的军校王拱辰没有参与，知道大致情况而已。正是因为他是外人，又是个纯粹文官，才派了来。翰林学士是内臣，名义上是皇帝的私人顾问，跟其他人来这里的目的不一样，看的东西当然也不一样。王拱辰的任务，是告诉皇帝河曲路军校和京城军校的区别是什么，细节不会深究。
进门不远就是官厅和各衙门，后面是校场，设置与其他衙门和军营并没有什么区别。
官厅正门，同样一边挂了一个牌子。一边是“流血汗不流泪”，一边是“掉皮掉肉不掉队”。众人看了不由莞尔一笑。这不是杜中宵主管的地方，他们非立即让人摘下来不可。

第97章 军人本该不怕死
进了官厅，提举叫来诸位将领和教头，向众人介绍，又讲了军校的概况。设置和教的内容与京城的军校并没有太大不同，毕竟都是源自随州练兵时，万变不离其踪。与京的军校相比，河曲路的军校严谨有过之，但管理却宽松许多。最明显的区别，河曲路这里的军校没有肉刑，笞杖全部取消，更加不要说以前军中常见的推出辕门斩首这种极端刑罚。京城军校不同，制度上来自于随州练兵，但纪律却是来自于三衙禁军，极为严厉。违犯纪律的惩罚，起步就是军棍，一至到斩首。
因为对党项战事不利，能定出十杀十七杀的军规，军队风格可想而知。军理论上，不管是文官还是武官，对于前线畏惧怕战，不听军令，从来不问是为什么，想出的办法都是如何进行惩罚、恐吓。这一点区别特别明显，众人都注意到了，没有人问。这种区别到底有没有用，需要他们自己在这里感受。
河曲路大胜，大量将领和士卒被抽调的时候，朝廷官员就注意到了这种区别。河曲路军中的肉刑只有一种，就是斩首示众。适用的罪名很少，大多都是战时，战场上不服从命令、逃跑或逃敌等等。平时会判斩刑的罪名，无非是杀人、强奸、掳掠百姓财物等，反而在此时的禁军中罪名不重。
狄青败侬智高的归仁铺一战，由于大将孙节意外阵亡，兵阵慌乱，贾逵违背了狄青战前军令，擅自带兵出击。贾逵的出击，快速稳定了宋军军心，带来了决定性的胜利。战后狄青不但没有治贾逵违抗军令的罪，反而大加夸赞，奖赏之一，就是让他接收侬智高的宝货。这是五代给军队的遗产，大胜后将领和士卒可以中饱私囊。当然逵洁身自好，没有这样做，但却不是军中不许他这样做。
这是军事观念和理论的根本区别，对于杜中宵的河曲路军队，这样的军风许多将领不满。比如归仁铺一战，遇到同样的事情，河曲路就是完全不同的画风。贾逵这种级别的将领，在河曲路军中战前布置的时候，一定会加一句有临机处置之权。没有这句话，就不是战场指挥官，指挥官必有这个权力。狄青战前的不待命自举者斩，这样的军令不会出现在河曲路的军中。军令是给下级下达作战任务的，不是维持战场秩序的，不管是平时还是战时，军队秩序和战场纪律由军法保证。战场上犯了死刑，那就直接斩首，这也是战场指挥官的权力之一。
指挥官有临机处置之权，而不是机械地执行军令，所以关键位置，除了指挥官外，一定有一位上级派下来的监军。临时改变交待下来的任务，原则上需要监军同意。如果监军不同意，与指挥官意见不一的时候，有两种做法。一种是按指挥官的意见行事，监军在军令上副署反对，各自承担后果。还有一种是监军认为绝对必须执行上级命令，则反对也不在军令上副署，直接解除指挥官职务，由军中其他将领暂代。
能不能临机指挥，是决定将领能不能提拔的最重要参考。有临机处置的魄力，且能按照战场局势应变指挥的，会一级一级提到更高级的指挥官。相对来说，没有这种魄力，凭资力和军功而升的，大多都是做军中的各种副职，战时到下面做监军。
河曲路军中不会发生归仁铺贾逵面对的矛盾，立了大功，却违反了军令。所以河曲路军中，只要违背军令，一定会被追究。只是追究的是指挥官还是监军，那就不好说了。
贾逵违背军令，狄青战后对他的处理，说明了狄青是个优秀的将领，当时的人，后人也都是如此夸赞的。这是事实，但这种矛盾，正说明了军事体制有问题。
涉及到体制，涉及到观念，涉及到理论，矛盾就不像表面那么一片和谐了。凭着军功，没有人敢对杜中宵说什么，其他河曲路将领可就未必。大量抽调河曲路将领和士卒回京，产生了大量的冲突，多次发生调回去的人宁可不做官了，也不去其他军中的事情。此事让皇帝和朝臣极为愤怒，本来调他们回去就是打乱河曲路军队建制，再聚到一起才带兵，岂不反而扩大了河曲路军的势力？最后大部分河曲路回京的人员，都被安排到了军校里，或者到其他军中做教头，不掌握兵权。
这一次到河曲路来的阵容如此大，由枢密使和枢密副使带队，三衙大将参军，原因在这里。京城军校练出来的兵将能打还好，慢慢稀释掉河曲路的兵将，大家和和气气。偏偏张岊撞了大运，一巴掌把朝臣和京城将领打懵了，事情一下就严重起来。
只有河曲路的军队最能打，杜中宵的位置没人敢动。越是这种情况，朝中越是不放心，唐朝安史之乱的教训在那里。武将们是来学习的，里面夹着一个纯文官的王拱辰，则是来搞清楚原因的。原因搞不清楚，皇帝睡不着觉，朝中大臣无从下手。
杜中宵对此心知肚明，不过没有办法，谁让他们不能干的，难道怪自己？河曲路成立之后，杜中宵很少插手军中事务，跟下属刻意拉开距离，没有私交，已经尽力约事自己，还能怎么办？
听提举介绍了情况，狄青道：“经略，如果军校之中，有将领士卒不守纪律，又该如何？”
杜中宵道：“依军中条例，该如何就如何，一切都有规矩。”
狄青道：“军中士卒本就练的站立、列阵、走路、跑步等等，犯了纪律，让他们多做一些，又算什么惩罚么？不能重惩，将领士卒没有畏惧之心，又怎能军纪严明！”
杜中宵道：“太尉，有一句话，叫作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进军营当兵，随时上阵流血，本就应该不怕死。死都不怕，要让他们有什么样的畏惧之心？所谓勇者无惧，军中兵将俱为勇者，军纪用来吓唬他们，完全没有道理吗。人不只是有畏惧之心，还有羞愧之心。军人有很多素质，也有很多本领，惟一不许有的一条，就是卑鄙无耻！再大的本事，犯这一条，军中也不留不下，只能走人了。军纪中除了斩首之外，其余惩罚，最重要的是让将领士卒悔过，而不是让他们畏惧。打几棍就怕，这样的人，怎么能够上阵杀敌呢？所以河曲路军中，还有这里，除了斩首都没有肉刑，军中本就不该有这样的刑罚才是。”
狄青听了，一时怔住，竟不知该怎么回答。自己是勇将出身，因作战勇猛迅速升迁，却从来没想过勇猛只是军中最基本的要求而已。他脱颖而出，不是因为勇猛，而是勇猛带来的胜利和军功。
杜中宵这番话，相当于把现在的军事体制最基本的东西推翻了，一时鸦雀无声。
宋军是从五代延续下来的，视其为政权爪牙，要求的是他们能杀人放火。五代的传统，游手好闲的人从军，天性作乱的人从军，用严酷军纪让他们为皇权效力。水浒中唱的天生爱杀人，正是这个时代对军队理解的写照，跟后世的军队军人完全不同。

第98章 时代的碾压
出了步兵学校，气氛有些凝重。杜中宵神情淡然，引着众人向北边的骑兵学校走去。
这事情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朝廷要抽兵抽将，要依河曲路建制整训禁军，自己一句话说，全部遵旨行事。什么都教给他们了，自己练不出兵来，能怪谁去？
到了子城北面，骑兵学校前，见匾额下面，左右合起来是一首诗：“丹心碧血凌云志，铁骑轻敲塞上霜。埋骨何须桑梓地，马蹄踏处是吾乡。”
王拱辰见了，笑道：“经略，怎么骑兵这里，比步兵文雅了许多？”
杜中宵道：“骑兵与步兵不同，更加要求他们能独立作战，能小队作战。说起来，骑兵才与汉唐征讨大漠时的军风相仿。文雅一些，让他们继承前人，重现汉唐之雄风。”
王拱辰道：“经略说的是，骑兵委实是如此。纵横大漠，所向无敌，留下了多少诗篇！”
一边说着，众人一起进了骑兵学校。这里与京城军校差别不大，不过更加注重于小队训练，要求比京城军校严格了许多。京城军校除了炮兵之外，骑兵和步军的训练除了内容，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针对兵种特点和作战风格重点培训。步兵侧重于大军阵，对阵列要求更高，骑兵则注重于小队，对于单兵和少数兵员的合作更加注重。制度上面，骑兵要求不同的士卒相遇，可以临时组织，有一整套的办法。
有了在步兵学校的教训，众人都没有说话，默默从骑兵学校出来。
到了西边，是步兵学校的乙校，训练军官和效用的学校。一到门前，王拱辰看见两边挂着的是“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不由微笑。骑兵那里文质彬彬地讲究平仄对仗的风格，一到步兵这里就不见了。这句话杜中宵的记忆里印象深刻，几乎尽人皆知，到处张挂。学校里有，部队里有，报纸书籍上更是常见。记忆中，这好像是从什么古籍中摘出来名言，现在自己成了古人，才发现并没有这句话。平仄不对，不应该出自严肃的诗中，也不应该是对联，更似是一句俗语，便挂了这里门两边。
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实际上是一句出现时间很晚的俗语，是新中国建国之后的事情了。后一句梅花，全句七字除苦字全平，不可能出现在诗词里，也不可能是对联。跟后世的许多著名对联一样，是新时代文人的创作，而后套一个民间故事的壳子，广为流传。这种故事都有模板，要么是民间的落魄文人，要么是新登第的什么大臣，套一个历史名人的壳子，对出了对联，从而收获巨大名望和财富。
在这个年代，没人会认为这样两句话是名人所作，一看就知道是民间的励志俗话。
进了学校大门，王拱辰四处一看，果然跟前边看的步兵甲校同一种风格，
营区不少牌子，写着各种通俗易懂的话。只是这里是军官学校，内容与兵营学校的甲校有很大不同。
进了大门之后，左右各有一块牌子。左边写着“官兵一致，责任分明。”右边写着“锻炼自己，研究敌人”。再向前几步，又有一块牌子“不打无把握之仗”，另一边是“在实践中学习，在学习中实践”。
这些话言简意赅，一个废字不用，意思简单而且直接。
到了官厅后，墙上又有几行大字：“在学习与实践中，发现战争规律，认识战争规律，理解战争规律，掌握战争规律。在战争中，依战争规律指挥、战斗。”
王拱辰看着这句话，想了好一会，才完全明白在说什么。学习、实践、规律这几个词，这个年代不能说没有，但跟墙上写的意思不能完全符合，让人一时不知道在说什么。不过想通了后，就明白了讲的是什么，发现并没有其他的话和词能代替，不然意思就变了。
看了几遍，王拱辰对杜中宵道：“经略，如果我猜得不错，其实这句话不只在这里，其他几个学校一样要遵守的，是也不是？”
杜中宵道：“内翰说的不错。其实不只这里，在随州练兵时，就是遵从这个原则。只不过那个时候凭感觉行事，说不明白。等这里建了军校，才总结出这几句话，人人都要背诵。”
王拱辰对狄青和孙沔道：“太尉，上次演武大败，圣上和朝臣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现在看到了这几话，应该大致有数了。京城军校虽然精选人才，用的教材是来自于河曲路军中，但与河曲路军校的教法完全不同。这里的说的规律，其实就是朝廷说的兵法，不过更加准确。因为兵法之中，战例多，大而统之的内容也多，偏偏行军、作战的细节不多。即使有细节，也不知其所以然。墙上说的规律，就是从大的原则起，到行军作战的各种细节，全部成一个体系。河曲路的军校如此要求，哪怕不能人人做到，大多部分都知其然，还知其所以然，差距就大了。”
孙沔点了点头，虽然觉得王拱辰夸大了，不过还是承认他说的有道理。河曲路的军制、教材，其实是一个完整的体系。这个体系怎么来的？就是墙上写的，从学习和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总结出的内容，就是战争规律。表现出来的，是军队的编制、组织、指挥和各种条例、教材。
这个体系非常初级，很不完备，但对这个时代来说，对所有的军事理论、兵法及各种军队，都是碾压的。体系一旦行成，战斗力哪怕是下限，远高于其他军队的上限。战斗力的差别，可不只是火枪火炮对冷兵器的差别，而是科学规律对个人经验的差别。
杜中宵会不会打仗？练营田厢军的时候，他的军事经验几乎为零，怎么会打仗？一旦北上，连战连胜，当者无不披靡，除了火器犀利，还有军事体系对其他军队的压倒性优势。
军事是科学，当然有自己的客观规律。有冷兵器和火器共同遵守的一些规律，如保存自己，消灭敌人，集中兵力形成局部优势，诸如此类。还有两者不同的规律，比如交战距离，阵形由密集变为疏散。
杜中宵把自己的编制、教材、册子等等，全部都献到朝廷去了。很多大臣拿着当宝，以为照此办理就可以练出一支同的战无不胜的强军。许多人献计献策，觉得京城禁军，必然是河曲路禁军比不上的。却失去了最根本的东西，他们不知道杜中宵是怎么带出来这支军队，编出那些册子的。
看着墙上的几行大字，狄青有些茫然。教学和练兵中有什么不足，他可以学习改正，自己读书认字不多，可以使劲用功。自己成长于军营，对军中事务无比熟悉，总不会比不几个半路出家的将领。但墙上这几行字的意思，哪怕王拱辰解释了，自己还是不明白。什么是实践？什么是学习？什么是客观规律？好像明白，却又怎么想都不对。从经验上升为科学，原来的禁军体系，就完全没有用处了。

第99章 科学的胜利
离了武都军城，杜中宵纵马前行，看着远方高大的阴山，如同一条巨龙般。少年懵懂无知时，也曾想纵马天涯，也曾想刀斩黄沙，也曾想万里独行。今天自己为一方之帅，统十数万大军，威临四方时，才发现少年的梦想终究是梦想，现实里不会发生。
战争发生时，自己既不是纵马疆场，也不是指挥若定，而是帅帐里各种计算与军令。运筹帷幄，或许本来就是这个意思吧，筹不就是算吗。战争没了计算，何谈战略。
胜利很风光，但打仗的时候并没有多少意思，只是那个时候有些兴奋而已。
带着京城来的大城在军校里转了一圈，听了他们的话，杜中宵大致明白了张岊是怎么胜的。河曲路不管是在军校，还是军队中，所有人都是尽量理解一个科学的军事体系，完善这个体系。平时的训练，和战争时候的指挥，尽量符合战争规律。虽然战争规律理解的程度不同，掌握使用的水平不同，每一个人都尽量在这样做。军队的编制、组织、结构、人员组成，平时的各种条例，战时的军令，都不是哪个人凭空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群策群力，根据总结出来的战争规律得出来的。
京城的禁军刚好相反，完全没有这种认识，只是机械地照搬河曲路军队的编制、结构、教材，对战争规律完全没有认识，也没有总结、掌握战争规律的意识。这种情况下，双方根本是不同时代的军队，怎么能相比？张岊大获全胜，一点都不稀奇。只怕演习时，对方的各级指挥官根本不知道怎么指挥。按照以前熟悉的禁军指挥方式，可不就被张岊用同样的兵力全歼了。
哪怕武器全部都给你，编制让你照抄，连教材带教官都给你，手把手地教，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教会。与此相类似的，是历史上晚清民国时的编练新军，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用洋枪洋炮，请来洋人教官，翻译洋人教材，练出来的军队，还是用着新式武器的旧军队。
旧军队的武器再花样翻新，看起来威武雄壮，一遇像样的军队就被打得屁滚尿流。从最根本的军事思想上，就没有把军事视为一种科学。统军者考虑的不是科学训练，科学管理，科学的装备和体系，而只是考虑安插亲信，把控权力，变军队为私军。作战时，当然也就不能够按照战争的一般规律，进行科学的指挥。从外表来看，这样的军队用着先进的武器，有跟先进军队一样的编制、体系，其实图具其表，真正的内核上根本没有新式军队的气质，照猫画虎反类犬。
杜中宵现在明白，历史课上学来的对古代军事分析的知识，是完全靠不住的。编历史课本的人，对军事原理和理论一无所知，分析的手段和方法，完全从古代文人那里继承而来，加上从洋人的书本里东抄一句西摘一句。甚至一些历史结论，本就是由旧文人定下来，再被后来者奉为圭臬。
五代之后，其实是从中唐之后，中原王朝的军队就失去了对周边民族，特别是对北方游牧和渔猎民族的军事优势。从古人那里延续来的认识，再加上后人的发挥，说上因为从宋朝后“崇文抑武”，或者轻一点是“重文轻武”。这样的文化传统导致了军人地位低，军人地位低当然战斗力就低，战斗力低当然就打不过别人。这是典型的以文人话术，代替科学研究的表现，不管是述说还是论证，只能沦为简单的资料堆砌，不断地说车轱辘话，而没有明确的逻辑关系。
打不过别人，当然找军队的原因。从军事原理、理论、体系、编制及军事思想上，用科学的方法进行解释。坚持是因为崇文抑武，最明显的表现，是在民族危亡、中国军队浴火重时，认识不清。国民党军队在被解放军碾压的情况下，还是有人认为是非战之罪，那支军队的战斗力很强。
那场战争，是新科学对旧军制的胜利，双方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上。是新时代的军事理论和体系，彻底碾压了拿着新武器的旧军队，不管这支旧军队外表看起来多么光鲜。
从外表看，国民党的军队装备更精良，大部分将领是从军校出来的，还有许多进过洋人军校，有人就以为这支军队更选进。实际只要从军事理论进行科学分析，就知道情况完全相反。
跟京城来的诸位大臣和大将讨论之后，王拱辰这个外人不论，其余人让杜中宵明白了，张岊是怎么大胜的。更深一层理解，是明白了前世对历史上一些军事问题的分析，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如果京城的军校不进行改变，杜中宵自信，河曲路的人任他们用，所有的教材给他们看，京城练出来的禁军还是不行。下次演武，仍然不堪一击。
当科学真正出现在了文明进程中，在各个领域，就对旧体系进行了碾压。不只是工业、农业、商业等等，而是表现在方方面面，当然包括战争。科学给战争带来的变化，不只是枪炮、车辆、坦克、飞机等等武器，还有科学的组织、训练、结构、后勤，也包括战争指挥。
科学的特点，就是承认客规律的存在，一切知识和行为服从于客观规律。河曲路军队对其他所有军队的优势，不是他们的枪炮，而是他们用科学的客观规律做武器。
张岊随在杜中宵的身后，走了许久，道：“节帅，是不是我京城获胜，给河曲路带来麻烦？”
杜中宵摇头：“军人就要获胜，不求胜利，还算什么军人！此事与你无关，不是你此次引出来，后边也会生出事非。无非一句话，河曲路的军队太能打，京城的禁军太不中用！”
张岊道：“末将到京城的时候，见京城军校纪律严明，还要胜过我们这里。他们选的人，唉，不瞒节帅，我们这里只能流口水。哪怕只是兵员，也是身材高大，气宇轩昂。还有许多学员，本身是落第的举人，满腹文章。对了，今年还有武举人，也全部编入军校里去了。”
杜中宵道：“有人才，也得教得好、用得好才行。现在看来，京城军校没这个本事。”
张岊道：“虽然如此说，但末将觉得，京城军校各方面实在是好。结果练出来的兵却不如末将带的兵，所有人都纳闷。末将愚昧，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那里军队一旦成军，与我们不同。”
杜中宵沉默了一会。张岊加入河曲路军中不久，理论知识远远不足，他更多靠的是耳濡目染，还有最后时刻杨文广的强力补课。当然，他手下的兵和将都出自河曲，用起来得心应手。
叹了口气，杜中宵道：“此事不会轻易过去，且看诸位大臣怎么向京城递奏章吧。这些日子你约束军中，任何人不得去打扰他们。哪怕以前熟悉也不得拜见。”
张岊允诺。不是杜中宵要孤立他们，而是要尽量避免接触，以免影响了这些人的看法。他们递奏章回京，将决定来朝廷的应对，必然涉及到杜中宵。

第100章 两使相遇
马蹄踏在披着寒霜的草木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崔度田拱起手吹了口气，道：“这是什么鬼天气，才刚刚八月，就这么寒冷。到了冬天，人还能活吗！”
陈希志陪着笑道：“将军，北地就是这个样子，夏短冬长，最是苦寒。哪里比得中原，听说那里气候温暖，冬天草木犹不凋谢。将军中原人，自然适应不了这里天气。”
崔度田道：“中原自然比这里暖和许多，不过冬天也要冷上些日子。越是向南，天气越暖。到了岭南，就全年无冬了，那里热死个人。”
陈希志道：“我们自小生在西域，中原的事情只是听说，岭南就不知道在哪里了。”
崔度田笑了笑：“只要你们真心归顺朝廷，以后可以到中原看看，甚至到岭南看看，都是小事。”
陈希志摇头：“听说中原最繁华的东京城就在万里之外，路上要走几年，哪里能够去？”
崔度田道：“那是以前。现在不同了，只要到了胜州，坐上火车，两三天就到京城，极是方便。”
陈希志想了想，道：“常听到胜州去的人说那里通了火车，疾如奔马，又不用吃草料，可以昼夜不停地行驶。一日夜奔行千里，万里也不过数日可到。听是听了许多次，就想不出来这是何等神物。”
崔度田道：“不要着急，前面就见到了。今年火车通到了河州，现在正从河州修到黑水城来，路上正修呢，我们会遇到。此次去胜州，你不但会见到火车，还会看到怎么修的路呢——”
正在两人边走边聊的时候，突然听到后面传来了马嘶声。崔度田脸色大变，一把抄起了马鞍边的骑枪，高声道：“警戒！后边来了什么人？怎么不见侦骑示警！”
一边的亲兵拨马，飞一般地向后奔去。不多时，从后面重又赶回来，向崔度田叉手：“将军，是我们的人。秦指挥使护着高昌来使，他们路上走得快，赶上来了。”
听了这话，陈希亮面色大变：“将军，后边来的可是回鹘人，北庭可汗的使节？他们是我们伊州的对头，可不能同行！我们赶得快一些，早一些到胜州。”
崔度田道：“你们不都是高昌国的？伊州使节西州使节，都是使节，一起去见节帅何妨！”
陈希亮面色不好，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想道：“虽然都是高昌国，却是不同。我们是汉人，城主自唐时世守伊州，怎么跟回鹘人一样！”
崔度田不理，只等着后边的队伍上来。如果两拨人不能同行，赵滋在黑水城必然会把后边的使节拦下来，他们走得再快也不会赶上自己。能赶上自己，就说明赵滋认为可以同行。
等不了多少时候，就见到秦先朋伴着几个番人使节，急驰而来。崔度田迎上去，与秦先朋见礼。
叙礼毕，秦先朋指着身边的人道：“这是北廷汗王的使节，晚了你们几日到黑水城。太尉吩咐我路上走得急一些，赶上你们，一起到胜州见节帅。”
那使节行礼，向崔度田行礼，倒是能说一口流利汉语：“在下廉成，奉国王之命，出使上国。听闻胜州杜太尉，率大军北来，连败契丹党项，威加北地，我王特命我等出使见太尉。”
崔度田道：“那边是伊州来的使节，也正要到胜州见节帅，一起同行吧。”
说完，不等那廉成回答，便拨马回归本阵。本来宋军以为高昌那里是一国，当成一个整体看待。宋军占了黑水城，不见高昌派使节来，大家都以为头铁。没想到十几天前，先来了一拨，不说自己是高昌国派来的，只说是伊州使节。西域到中原的使节，经常使用地名，而不使用国名，大家也不再意。半路又被自称高昌什么北庭汗王派来的使节赶上，崔度田不用猜，两拨人必定有蹊跷。自己护送他们去胜州，只求一路平安，里有心情听他们讲故事。
两队合为一队，陈希亮对后面来的使节怒目布视，好像随时要跟他火并。崔度田和秦先朋见了，只是摇头，路上尽量让两拨人马分开，免得没胜州，他们先火并。
走了两日，看着前面高大的群山，崔度田出了一口气，道：“前面就是狼山，过了狼山，就到河州了。我们到河州坐上火车，一日夜就可以到胜州。”
陈希亮问道：“将军，不知河州到胜州还有多远？一日夜就到，岂不是很近？”
崔度田听了大笑：“很近？可不近了！黑水城到河州，比河州到胜州远不了多少路。不到河州已经通了火车，那可方便。上车我们饮些酒，美美睡一觉，听着小曲就到胜州了。”
陈希亮听了一脸迷茫。他实在想不出来，火车是个什么样子，跑得又快，还能这么舒服。
离着狼山越来越近，突然崔度山田发现前面出现人影。急忙招过亲兵，让他到前面察看一番。
不多时，亲近回来叉手道：“将军，前面是本朝修路的人，火车修到这里了。”
崔度田听了一喜：“修到这里了？不知冬天他们会不会一直修。如果这样卖命干，说不定下年火车就通到黑水城了。到了那时，我们不知方便多少！”
说完，对陈希亮道：“你不是没见过火车的样子？走，我带你去看铁路是怎么修的！”
催马前行，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修铁路的地方。
这里是到黑水城铁路的最前端，只有二三百人在这里，修整地基。旁边是他们的营地，带队的是一个小军官，急忙上来迎接。
叙礼毕，崔度田问道：“不是数万人在这里修路？怎么你们这里人如此之少？”
小军官叉手：“回将军，我们是最前面的，只是粗铺路基。后边还有夯土，有人铺碎石，再后面才是铺枕木的，铺铁轨的，队伍绵延过百里。铁路狭窄，铺路基用不了多少人。”
崔度田点头，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以前他也以为，数万人铺一条铁路，场面必然热烈，铺路的地方人山人海。其实铁路就那么窄，工作面有限，那么多人怎么干活？都是分成几道工序，各做各的，整个队伍绵延很长的距离。数万人撒在一百多里长的路上，看起来就没多少人了。
讨了口水喝，崔度田问道：“铺好的铁路已经到哪里了？能不能坐火车到河州？”
那小军官摇了摇头：“回将军，修好的路已经到狼山道的山中了。那里倒是有火车，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回，只怕将军等不起。”
崔度田听了，摇了摇头，有些失望。跟在施工队伍后面的火车，主要任务是运送物资，兼方便施工人员，没个时间，一般乘客哪里等得起。
陈希亮随在崔度田身边，一边骑马向前，一边不时回头。实在忍不住，问道：“将军，我看那里筑路的，不过是起路基，没什么特别。而且这路甚是窄小，只怕行不了车。”
听说还是要走到河州，才能坐上火车，崔度田意兴阑珊，道：“这是最前面，自然如此。一路走下去，你就会看到铁路是怎么铺起来的了。”
众人一路前行，不时见到施工的队伍。过了一夜，第二日进入狼山，后边就是铺好的道路了。
崔度田一直没有停下队伍，陈希亮骑在马上不住地观看旁边修好的铁路。走了半日，实在忍不住问崔度田：“将军，你们都说这是铁路。难道这路，真是铁铺成的？”
崔度田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口中道：“当然是用铁铺的。不是如此，有什么稀奇！天近正午，我们下马歇一歇，喝了两口水。出了狼山，再有两日就到河州了。回来一次路上十天，回去再十天，实在太过不方便。自从我到黑水城戍守，这才第二次回河州。”
陈希亮道：“将军，西域不比中原，地方广大，人烟稀少。出行走上十天半个月，不算路远。”
崔度田摇了摇头：“那是你们，我们是坐惯了火车的人。再是路远，车上不过数日，哪里受得了这样长时间赶路？修路的最好快一些，等上几个月，火车到黑水城就好了。”
陈希亮根本就不知道铁路修到黑水城意味着什么，只是随声附和崔度田。
伊州东接河西瓜州，是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的门户之地，也是黑水城进挨着进入西域的地方。黑水城一旦通了铁路，首当其冲的就是伊州。不管到时双方的关系如何，注定伊州再不能保持从前的面目了。
现在的伊州，就是后世的哈密一带，是汉时开拓西域最先建立的地方，称伊吾县。汉唐大量在这里移民屯田，很多时间是以汉人为主。晚唐五代，吐蕃陷伊州，吐蕃人走了回鹘西迁，汉人少了许多。张承奉建金山国时，曾派一千兵马收复伊州，最终失败。
张承奉虽然失败，但一千兵马就敢去进攻伊州，可想而知那里多大规模。

第101章 各怀心事
随着崔度田一起上了火车，陈希亮不住四处观看。直到坐下，还看个不休。
坐到位子上，崔度田伸了个懒腰，道：“路上奔波十日，可算到河州，坐上火车了。一会我让人端个铜锅来，烧得热了，我们涮肉吃。美美喝几口酒，再看车上有没有唱曲的，叫过来唱几支小曲。我们这一路上，就吃着涮肉，听着小曲，坐火车到胜州。”
陈希亮看看窗外，对崔度田道：“原来火车是这个样子！许多车厢，连在一起，还真就是在铁路上跑的。只是，这车不用牛马，又怎么前行？”
“烧煤！这一带这么多煤，不烧了跑火车岂不可惜！”
崔度田一边说，一边招亲兵过来，让他们准备个铜锅，再弄些好羊肉，自己与陈希亮饮酒。
不大一会，亲兵端了一个铜制的涮锅过来，放在桌子上，点着了炭火。又在桌上摆了油碟及数样小菜，回去拿了酒来。咐吩倒上，崔度田对陈希亮道：“一路上辛苦，且饮一杯酒。”
两人饮了酒，崔度田道：“后面一节车厢，坐着的是北庭汗王使臣，你的对头。这一路上，我没有问你怎么回事，现在无事，使臣说说如何？怎么一个高昌国，就来了两拨使节？还是对头。”
正在这时，秦先朋从后面车厢走过来，看见桌子上肉菜，喜道：“我就知道，你这里必然有好酒好肉！长路漫漫，无事可作，我们兄弟饮杯酒说说话。”
崔度田请秦先朋坐下，对他道：“你来的倒是时候。我正问这位使臣，跟后面的什么北廷汗王使节是怎么回事？几个月不见使臣来，一来就来两拨，还互相不对付。”
秦先朋笑道：“我听那边使臣说了，本朝大胜契丹，北庭汗王就要派使向节帅庆贺。奈何路上要过伊州，伊州兵将拦着不让过，才一直拖到这个时候。”
陈希亮听了，不由涨红了脸：“这厮如何胡说！分明是他们奉契丹为正朔，一直不肯派使节向上国臣服。听说我们派出使臣，才急急跟在后面来了！”
崔度田道：“西域音讯全无，我们不知道那里到底如何情形，还请使臣详细说一说。不要护送你们到胜州，节帅问起来，我们一个字答不上，可就尴尬。”
陈希亮正要回答，突然一起汽笛响起，吓得他脸色大变，一下怔住。
崔度田道：“不必惊慌，这是火车开前鸣笛，让闲人回避。响了汽笛，火车就要开了。”
说话音，就听见逛吃逛吃的声音响起，越来越大，火车缓缓向前。陈希亮清醒过来，看着窗外，甚是惊奇，口中道：“原来这车这样就开起来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开的。”
一直看着窗外，直到出了车站，窗外全是黄沙荒草，陈希亮才回过头来。
崔度田道：“锅里的水开了，下肉，下肉，我们一边吃肉一边喝酒。”
吃了一会肉，酒过三巡，崔度田对陈希亮道：“使臣，高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说给我们听听如何？要明日才能到胜州，路上无聊，就当打发时间也好。”
陈希亮理一理思路，道：“我们伊州，始自汉时，与中原凡三通三绝。至隋时，中原皇帝重设伊吾郡，重归天朝治下。唐时为伊州，朝廷派的有兵马。后中原战乱，州境为吐蕃所有。后来归义军张令公率军民奋起，赶走吐蕃。回鹘人西来，占了北庭，逐渐壮大，伊州不敌，不得不奉其为主。伊州虽然不得不以北庭汗王为主，城主以下，却均为旧时唐兵唐将，非其他地方胡虏可比。太宗时王太尉使高昌，曾经过伊州，城主待之甚厚。”
崔度田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你们本是唐时伊州旧兵。虽然曾陷于吐蕃，后附归义军，首领一直传承有续，直到被回鹘人压服。既然已臣服回鹘，这次怎么自己派使呢？”
陈希亮拱手：“将军有所不知，伊州不得已以北庭为主，军民百姓却心向中原。这些年黑汗王跟北庭汗王争战不休，数月前，北庭汗王战败，失了西边的末蛮和龟兹，退守焉耆。西边战败，北庭汗王欲强征伊州兵马，城主不许，已与北庭汗王没有关系，伊州自立了。”
崔度田与秦先朋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以，道：“来，喝酒，喝酒，我们边喝边说。”
回鹘人主政高昌后，以高昌城为冬都，北庭为夏都。因为他们起于北庭，又称北庭汗王。其尊号为阿厮兰，又被称为阿厮兰山，即狮子王。黑汗王就是喀喇汗王，喀喇就是汉语黑的意思。黑汗王尊号同样是狮子王，这本就是周围许多势力通用的尊号，西域势力一般称高昌统治者为北庭汗王，与黑汗王相对。
这几个势力的人口不同，各有来历。
回鹘本是继突厥之后漠北兴起的游牧民族强权，晚唐崩溃之后，沿着河西走廊一路西迁。有凉州回鹘、甘州回鹘、黄头回鹘、西州回鹘等诸多势力。河西地区的回鹘都被党项灭掉，现在只剩盘距在山区的黄头回鹘和盘距高昌的西州回鹘。
黑汗则是回鹘兴起前草原霸主突厥的余部，信了某教后，慢慢组合成一大势力。
伊州是西域的东大门，汉唐时移民屯边的主要地区，汉人数量众多。晚唐五代与中原隔绝，与当地土著、粟特人、突厥人和一部分回鹘人，组成了比较有认同感的伊州人。其统诒势力，一直宣称自己是原先唐时守将的后代，以此为号召得到本地百姓支持。当然，实际怎样不必追究，唐朝最后几任在伊州的将领官员，就没有姓陈的。
于阗则是以土著为主，也有汉人和其他番胡，是几大势力中惟一的以土著居民为主的。于阗被黑汗灭掉后，实际现在西域已经没有本土势力，相对来说伊州的本地色彩更浓一些。
势力最大的西州回鹘和黑汗国战争不断，延绵已过百年。以前是西州回鹘，也就是北庭汗王在战事中占上风，最近一两年，强弱转换，黑汗王开始占上风。在西州回鹘的西边，围绕着龟兹的战事已经持续了数年，今年黑汗王取得了绝对优势，北庭汗王放弃了龟兹，退守焉耆。
借着北廷汗王势弱，伊州重新独立，不再向北庭汗王称臣，成为了独立势力。此事与宋军西来没有关系，只是赵滋占黑水城刚好赶上了。前面不派使节，是因为伊州怕黑水城宋军乘势西进，想拉着北庭汗王的大旗壮胆。几个月过去，宋军没有西进的意向，冬天也不方便作战，才急急派使节到胜州。
北庭汗王本就臣服了于契丹，东来的路上又有个伊州，宋军离着还远，没有派使节的意愿。直到听说伊州使节出发，才急急忙忙派了人来，生怕伊州引宋军入高昌。
这么复杂的事情，崔度田和秦先朋这些中级军官没必要完全了解，知道个大概就够了。西域不知道有多少势力，国中有国，城中有城，哪个搞得清？他们没这个必要，也没这个耐心。
崔度田一听伊州是今年才从北庭汗王的势力中独立出来，很有因为宋军西来的嫌疑，下面的就不用听了。有什么话，去跟胜州的杜中宵讲，跟自己讲了没用。反正不知真假，听这些还不如听小曲呢。
喝了几巡酒，崔度田吩咐去找了个唱曲的来，与秦先朋一起，悠哉游哉地听小曲。到了夜晚两人各自安歇，只等明天到胜州。
前面车厢的陈希亮与后面车厢的廉成各怀心事，辗转难眠。谁都明白，在胜州手握大军的杜中宵偏向哪边，哪边就占了优势。高昌地方虽大，号称二十二城，实际人口还没有宋军的兵力多，凭什么抵挡？

第102章 奇风异俗
杜中宵对任泽道：“如你所说，现在的西域只有黑汗和高昌可称大国，互相攻伐，其余势力皆不足论。黑汗是突厥余部，高昌则是回鹘，说起来还是回鹘对突厥。”
任泽道：“回节帅，正是如此。回鹘起于漠北，打败突厥而雄霸一方，在西域，也一直是他们压着黑汗国。天山以北，回鹘势力直抵大清池，黑汗步步后退。数十年前，黑汗灭了于阗国，在天山以南势力大盛，近一二十年渐渐占了上风。只是黑汗灭于阗后，兄弟相争，势力有些分散。”
杜中宵点了点头。黑汗灭于阗后，很快就分裂了，不过到底分成了哪些势力，有多少股，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任泽只是道听途说，当然也只是大概，说不明白。
看看一边的王普，杜中宵又问任泽：“黑汗国地跨河中和天南以南，地方广大，不通音讯。他们到底什么情形，员外可曾听说？”
任泽摇了摇头，想了想才道：“回鹘与突厥争战数百年，黑汗与西州攻伐也过百年了，两地商旅艰难，消息不多。小的也只是听说一鳞半爪，或有不对，节帅勿怪。”
杜中宵道：“你但说无妨。对与不对，都不关你事。”
任泽道：“小的听闻，黑汗国分为东汗西汗，与西州作战的是西汗国。他们本以东汗为尊，后来西汗出了一个叫贝里特勤的明主，自立为桃花石汗，不再奉东黑汗国为主了。”
杜中宵听了不由皱眉头：“我听说，河中那里的人，称中原为桃花石，怎么会出个桃花石汗？”
任泽道：“小的哪里知道那些番胡怎么想？称中原为桃花石，古已有之，除此之外，他们也称中原为秦地，有天朝上国之意。这个西黑汗王，许是借桃花石汗之名，说明其并不在东黑汗王之下。”
西北势力众多，关系错综复杂，杜中宵非常头大。中原称那里除汉人外全是番胡，其实他们各自又进行细分。比如旁边的党项，汉人、党项人和契丹人，就不在番人之列，他们说番人是有特指的。高昌那里又有不同，回鹘、汉人都不在胡人之列，胡人一般指突厥和粟特人。其中粟特人在高昌分布广泛，多从事商业和任官府管帐的官员，有时候也不算胡人。
自古以来，河中一带的众势力，称呼中原王朝除称朝代外，又统称为桃花石。桃花石怎么来的，到底什么意思，杜中宵搞不明白，只是听人这么说。黑汗国分裂为一东西一西的时候，东为阿里系，西为哈桑系，这两人本是兄弟。东汗国为尊，西汗国为臣。后来一个叫贝里特勤的崛起，推翻了亲戚，成了势力强大的西黑汗王，不再认自己为东汗国的臣属，自称桃花石汗。
高昌的北庭汗王和伊州势力一起派了使节来，杜中宵急需知道西域的势力分布情况，便找了任泽来询问。不想任泽只是在高昌活动，对黑汗国也是一知半解。
摆了摆手，杜中宵道：“黑汗国离着还远，暂时先如此吧，以后慢慢再说。员外说一说高昌那里什么情形。原以为他们是一国，怎么就分了个伊州出来？”
任泽道：“节帅，小的本就是高昌商人，那里倒是熟悉得多。高昌又称二十二城，是说治下有二十座城池，不过伊州、龟兹等地方，不在这二十二城里。唐朝时候，这二十二城或为县，或为乡，大致保持不变。当时各城各自为政，主政者称城主。回鹘西迁到高昌，先占住的是北庭——”
杜中宵道：“这北庭，是不是唐时的北庭都护府？”
任泽点头：“节帅说的是，就是唐时北庭都护府所在。回鹘西来，先占住北庭，是以国王被称为北庭汗王。后来回鹘人势力扩大，高昌、伊州、焉耆、龟兹均为其治下。回鹘人治国，跟以前的高昌国时一般，都是各城自治。伊州又跟其他地方不一样，那里的守将一直自称是唐将之后，百姓风俗与其他地方也有些不一样。归义军时，张令公曾经派兵取伊州——”
杜中宵道：“这个张令公，是归义军首领张议潮？”
“节帅说的是。张令公与百姓驱赶吐蕃，重回大唐治下，百姓们感其恩德，称为张令公。伊州在归义军治下数十年，令公故去后，重又被回鹘所占。后来金山国天子又曾派兵前去攻取，没有能够获胜。”
后边再派兵去的，是张议潮的后人张承奉，倒是没有岐义。
任泽又道：“后来党项兴起，派兵取甘州、肃州，灭归义军，也曾占过伊州——”
听到这里，杜中宵不由皱起眉头：“这个伊州倒是有意思，哪个兴起，都去占一段时间。”
任泽道：“小地方，可不就是如此。伊州境内，只有几千户人家，怎么能抵挡大军？说是一州，其实比不了中原的一县，又正当进西域的路口，自然常被人占住。”
杜中宵道：“既是如此好占，又当要道，怎么没有势力长期占住？就是回鹘，听起来一二百年间臣服他们的时间也不长。当地民风彪悍自不必多言，想来还有其他原因。”
任泽道：“地方人口不多，也不产多少粮食，占了无益。除非周边势力有余力，不然无人攻取。”
杜中宵并不能把这个时代的地理跟记忆中的地理知识对起来，只能按照一些地名推测。伊州在玉门关和高昌之间，高昌附近有火焰山，应该是后世的吐鲁番，那么伊州就该是哈密。虽然对西域不熟，也知道哈密和吐鲁番人口稠密，怎么听起来这个年代的人口并不多。
听了杜中宵的疑惑，任泽道：“节帅，自中唐起来，吐蕃入西域，那里战事不断。又有吐蕃，又有突厥，后来还有回鹘人西迁，人户逃亡，
哪里还能够有多少人啊。不只是伊州，高昌、龟兹、北庭等地都是如此，人户已经大不如唐朝时候了。”
说到这里，一边的王普道：“员外，说起来那里人户稀少，我听人说过那里见闻，不知真也不真？”
任泽道：“什么见闻？说来听听。”
王普道：“听说那里的人风俗极好客，有客人到家，便盛情款待。酒肉尽情享用，客人若是要住下来，主人家便就出去，直到客人要走，才回来送客。真有这回事情？”
任泽听了不由愣了一下，才道：“不错，是有这种风俗。不过不是所有人家如此，而且也不是什么客人都留。若是汉人，能读书写字最好，主人家最喜欢。”
王普听了摇摇头，嘟囔道：“真是奇怪的风俗。是因为那里人少，才如此吗？”
任泽道：“此风俗由来已久，并不是因为人少才如此。以前人口稠密，便就有此风。”
任泽说的比较委婉，因为对中原人来说，西域一带的人这样做很奇怪。换句话说，那里的人不重血缘，待客时主人离开，其实就是让妻女陪着客人。有这种风俗，妻子生下的儿女不是自己的后代一点都不稀奇，甚至还有少女未出嫁前，先有子女，夫家娶时不但不怪罪，还非常高兴。
这种风俗的形成，肯定有复杂的历史原因，只是这个年代已经说不清楚了。与靠近中原的幽燕、党项一带相比，西域对中原的向心力更强，汉人的地位更高。中原去的汉人，会被主人留俗，离去之后如果妻女生子，会觉得非常荣耀。
对这种奇风异俗，杜中宵不觉得是什么好事，背后很可能含着一次一次异族入侵的血泪。当地百姓对万里之外中原文化的留恋，用这种荒诞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杜中宵问任泽：“除此之外，高昌和伊州一带还有什么风俗？”
任泽道：“那里地处偏远，物产不丰，吃的简单。不似胜州这里吃的花样繁多，那里没有锅鼎，只有铁鏊子，用来烙熟面饼。不论贫富，只吃这样一种干的面饼。”
杜中宵点头：“哦，听说过。”
这不就是后世馕的前身吗。只是记得馕不是用鏊子烙出来的，而是土坑里烤出来的。不过这个时候吃食简单，什么烤包子、手抓饭全都没有，只有面饼打天下。
任泽又道：“还有一点，那里的人不重田产女子，只爱财货珠玉。只要给钱，他们什么都卖，甚至有的连命都可以卖掉，这可跟中原大不一样。”
杜中宵道：“沿边之地，战乱频仍，人命都朝不保夕，何况田产女子呢。有这样的风俗，说明那里生存不易。贪财人之常情，但爱财到了这个地步，甚至违背人伦，说明在那些地方，人能活着就很不容易了。朝不保夕之下，什么田产房屋，美人奴仆，随时就一切化为乌有，不如换成现钱。”
见任泽不以为然，杜中宵又道：“爱财到这个地步的，除了西域，还有青塘的土蕃人，还有岭南的土人，荆湖一带山里的蛮人。一个是生存艰难，一个是多部曲奴仆，人都是主人的财产，男女婚配成家生子女而为家庭，家的意义不大，为主人家生小奴仆对主人更重要。世道如此，才会如此爱财。”
对金银等浮财的追求到了这种病态，一是社会不稳定，再一个是奴隶制残余。连自己人身的独立性都还认识不清，更何况认识到家庭。什么伦理道德，什么爱情亲情，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都没有白花花的银子讨人喜欢。这种状况不只是西域，大宋的沿边几个地区，都程度不同的存在着。不只是在这个时代存在，后世依然有人群不断地一次又一次演示着。说白了，当汉唐屯垦的汉人离开，西域的百姓，再没有形成稳定社会的机会。各种风俗民情，透露着一种荒诞的感觉，让人觉得不真实。
不是所有的人群，都会自然而然地形成中原汉人那样稳定的社会，自然而然出现伦理道德。人类漫长的历史，发展出稳定文明社会的，并没有多少族群。周边族群，大多都是受汉人影响，才走进文明，就是中原王朝的教化。当汉人被赶回中原，有的荒诞，有的野蛮，有的含着泪水消失在了漫天黄沙中。

第103章 接见使节
“名马十匹、珊瑚十枝……”
杜中宵坐在案后，听着礼官报长长的礼单名字，面无表情。
使节是到胜州，而不是到京城，是因为要进京城，先要河曲路经略使杜中宵允许。此次杜中宵允许之后，两位使节各回高昌和伊州，才能向宋朝派出正式使节。没有这一道程序，周边随便什么小势力就要到京城朝贡，宋朝哪有那个精力处理。
带来的礼物没什么稀奇，无非是常见的马匹、骆驼、珊瑚、玉带、香药之类，前些日子大商人金三已经运了一批来，存在了免税区里。数量说不上特别多，对一路帅臣，已经算是厚礼。
念完礼单，两位使臣上前，各自交上带的文书。
杜中宵打开看了，对两人道：“自庆历年间，未有西域使节入京城。你们在胜州住上些日子，我上书朝廷，再定行止。还有，两位留在胜州，各派人回去，告诉执政者，朝廷旨意未下之前，不得生事。若有生事甚至擅起刀兵者，莫要怪我翻脸无情！河曲路大军入西域，不是难事！”
两人急忙行礼，一起道不敢。
杜中宵又道：“在的这些日子，除了看一看胜州的市井人情，与衙门的人一起，对一对你们的话语与文字，到底译成汉文该如何。高昌与伊州相邻，两份国书，同样一句话，写出来却是不同，这样如何得了？一个误会了，就耽误军国大事。”
陈希亮听命。廉成却道：“节帅，在下不通文墨，国书是别人写就，此事只怕做不来。”
杜中宵道：“你的随从之中，总有读书认字的，让他们来做。此事马虎不得，国书上出了差子，可就是大事。到那时，别说我没给你们机会。”
廉成应诺。高昌国里，文墨记帐等事多是用粟特人，廉成的队伍中也是如此。这种大事，突然觉得粟特人不放心，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杜中宵道：“便就如此。今夜帅府中设宴，为两位使臣接风，城中文官武将作陪。”
众人一起唱诺，杜中宵吩咐退帐。
到了偏房，吩咐上了茶，杜中宵一个人闲坐。茶刚刚上来，包拯急急进来。
两人叙礼落座，包拯有些着急地道：“经略，我刚刚问了人，才知道伊州今年才不奉高昌为主，两国使节如同斗红了眼的蟋蟀。要不是有卫士弹压，随时就要火并。”
杜中宵道：“崔度田已经报过了，今年高昌在龟兹败于黑汗国，伊州乘机自立。”
包拯道：“既是如此，经略怎么还一起召见他们？两地势同水火，该单独召见才是，免生嫌隙。”
杜中宵笑道：“龙图，能生什么嫌隙？伊州对高昌本就若即若离，一有机会，就要自立，与我们没有关系。在西域他们都打不起来，到了胜州怎么还会打起来。”
包拯点了点头，想了想道：“高昌和伊州如此，
经略对西域意欲如何？”
杜中宵道：“顺其自然吧。伊州主动派使节来，态度恭顺，当然不能动刀兵。等到河曲路大军整训完毕，取伊州和高昌不难。只是得地容易，得人心难啊，此事急不得。”
包拯点头：“我就是怕经略打得顺了，忍不住就大军进入西域，惹出事端来。”
杜中宵笑道：“打仗是军国大事，哪有打得顺手这一说，龙图多虑。西域本汉唐故土，有了机会当取则取，不能存妇人之仁。但没有机会，也要有耐心等下去，不能够得了地盘，失了人心。一切等到铁路修到黑水城再说——对了，改黑水城为居延县，朝廷已经同意，只是还没有合适的知县人选。”
包拯道：“到那里做知县，可不是什么都行。”
杜中宵道：“正是如此。我这里没有合适人选，龙图有人举荐吗？”
包拯想了想道：“此事要想一想。到那里的人要有吏干，最好还是进士出身，急切间难觅人选。”
知县官太小，有能力有前途的人不来。居延县地位又特别重要，非精干官员不可，还要能够节制周边蕃部，最好是有在边地为官的经验。杜中宵认识的官员不多，根本没有合适的人。如果包拯也没人，那就只能由朝廷选派了。杜中宵手中空握一堆举荐名额，却没什么人才可用。
铁路一到黑水城，不但是西域受影响，党项的河西地区同样会受到影响。从居延海沿着弱水逆流而上，可以直达甘州。虽然这是一条季节河，能够通航的河段不多，但一路上有水，就解决了大漠中行军的最大难题。到时镇戎军攻灵州，黑水城攻甘州，党项就垮了。
契丹的耶律重元和耶律洪基双方摩拳擦掌，大战一触即发。党项大败之后，被吓破了胆，拼命地筑城造破，河曲路周边安定。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把铁路修到黑水城。
黑水城位于弱水下游的内陆湖旁，就是汉朝时的休屠泽，唐朝时的居延海。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的居延，就是那里。汉时为武威县，唐时为居延县，杜中宵要改黑水城为居延县，便是因为如此。
居延海周围水草丰美，自汉时就开始屯垦，是大漠中难得的人口聚居地。不过也正是因为四周全是大漠，一旦开垦过度，或者因为各种原因放弃种植，耕地很容易沙化。杜中宵吩咐赵滋，大军驻扎，尽量靠后方供应粮食，不在居延海一带屯垦了，而是以放牧为主。只有条件特别好的地方，可以垦为稻田，植以桑枣，而不种植旱地。说到底，铁路通了，粮食就有了，成本说不定比当地种植还便宜。
不靠本地供应粮草，居延海周边驻扎十万大军，也不是难事，反正只要有水就行。面对数千兵马就可以纵横无敌的河西数州和西域，这样一个基地，
足够威慑各个势力。
包拯怕杜中宵打得顺手，便是这个原因。与契丹和党项相比，伊州、高昌太弱小了，赵滋一军就可以把他们灭掉。杜中宵何必考虑两个小国的仇怨，还分别接见，太过浪费精力。让他们尽快认识现实，知道中原兵马已经再次兵临西域，一切势力都是螳臂挡车，才是必要的。
重入西域，最重要的不是武力，而是要得到当地人心，有了人心才有一切。说是背靠商路，西域许多繁华地方，那也只是相对繁华，与中原无法相比。由于生产落后，西域支撑不了太多人口，方圆数千里的地盘全部加起来，人口不足当内地一大州。没有本地人的配合，大军撒胡椒面一样撒在各处，成本太过高昂。进驻那里，还是要集中兵力于几个要害之处，其他地方鞭长莫及，要靠地方自治。自治的势力能够心向中原，则一切好说，不然还是无穷后患。
汉人屯垦，必然是依靠大军驻地，随着时间慢慢扩展。这个过程急不得，急也急不来。
夜里杜中宵在后衙院里摆了一桌酒宴，为两位使臣接风，文武官员一起作陪。
分宾主落座，陈希亮和廉成分坐左右两边，怒目而视。
杜中宵道：“酒宴饮酒谈笑，两位使臣有什么恩怨，暂且放到一边。若有什么愉快的事情，小心我派人把你们轰出去！”
两人忙道不敢。
杜中宵吩咐上酒菜，对张岊道：“将军派一亲卫，持我剑在侧，哪个不守规矩，斩！”
张岊应诺，招了一个亲兵来，取了杜中宵宝剑，让他捧着站在一边临酒。这个时代喝酒，一般都有监酒官，多是大家指定一人。谁犯了规矩，由监酒官定惩罚。杜中宵是一路之帅，亲兵捧宝剑在一边做监酒官，可不是玩笑。有的大将，说斩那就真斩了。大家知道杜中宵不会这样做，也不敢触霉头。
陈希亮和廉成看了，都别过头去，不再看对方。两心里明白，这样做不是震慑胜州的官员，而是震慑两人，不要坏了酒宴的气氛。敢这样做，就说明了杜中宵不把伊州和高昌放在眼里。
一会酒菜上来，都是陈希亮和廉成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两人心中的不愉快，渐渐都先放到了一边。管他什么军国大事，先吃饱喝足了再说。
领着饮了酒，杜中宵对陈希亮和廉成道：“这一味炙羊肉，是精选细嫩鲜肉，刷了酱料，而后用柳木炭烤熟。烤的时候有诸般香料，还加了安息茴香，两位使臣尝一尝。”
两人各取了一串肉串，入口鲜嫩，而且香气满颊，不由都暂不绝口。
杜中宵微笑。这烤羊肉串，在后世可是他们那里的名品，几乎成地方名片了。当然，烤肉是人类的传统技能，不是那里发明的，只是由他们发扬光大了。这个年代，烤肉最多的还是中原地区，其他地方没有这个条件。安息茴香就是孜然，没这个东西，烤肉串就没了味道。
吃了肉串，杜中宵又指着包子道：“这一味烤包子，用好羊肉做馅料，杂以葱韭萝卜，而且入烧热的地坑烤制而成。与蒸的包子相比，别有一番风味，吃几个看看。”

第104章 和气生财
金三出门迎接，与陈希志一起进了客厅，口中道：“大人，我已请了西州来使廉大人在里面。千万给我个面子，两位和和气气，不要起争执，让我面上难看。”
陈希志面色阴沉，点了点头。
高昌一带百姓看重金钱，有大量财富的商人地位较高。金三是大商户，以前能够做到开封朝贡的副使，地位还在陈希志和廉成之上。没有这个地位，他也请不到两位使节。
进了客厅，坐在位子上的廉成冷冷地向陈希志拱了拱手，便扭过脸去，不再看他。
与陈希志分宾主落座，金三吩咐人取了热水来，对两人道：“从中原传来的饮茶风俗，不似我们那里，许多规矩。今日我为二位泡茶，握手言和，最少在胜州，千万不要起争执。不瞒二位，我在这城里住了几个月，深知杜节帅不是一般的人物可比。你们如果在他治下生事，直接拿了关入牢房也不稀奇。到时不只二位受辱，就连西州和伊州也会受到牵连。”
廉成道：“杜节帅连败契丹和党项，兵威震四方，自不必说。不过，再是威风，还真能派兵到数千里外的西州不成？宋军再能打，也要吃喝，怎么运粮草过去？”
金三道：“大人到胜州，是从河州坐火车过来的吧？”
廉成点头：“不错。火车真是神物，千里之地，一日夜可达。又不驮马，真是神奇！”
金三笑了笑：“恕我直言，火车最厉害的不是奔行迅速，而是可以昼夜不停奔行万里，并不需要停下休整，也不需要补充粮草，而且拉的货物又多。就这么一条从中原到胜州的铁路，河曲路兵民不下三十万人，就可以由中原全部养起来，连在这里屯田都不需要。我听说，下年铁路就可以修到黑水城，那里驻军一二十万也不是难事。黑水城到西州多少里路？大人可以算己算一算，宋军能不能到。”
廉成听了，沉默不言。黑水城到伊州一千余里路，如果真通了铁路，一天多时间就可到达。只要到了伊州，数百里之外的西州又算得了什么呢。
西域各势力，靠的就是路远。不但是中原到那里路远，各势力之间也动辄相隔千百里。派兵少了没用，派兵多了，不等打仗，后勤就把自己拖死了。如果一旦铁路到达，中原的物资可以源源不断，以前的一切经验就都没用了。汉唐盛时，最多也不过只能维持一两万驻军。组织一次三五万人的大战，就要西域各势力齐心合力，有兵出兵，有物出物。十万规模以上的中原大军出现在西域，是从没有过的事情。
见廉成不说话，金三笑了笑，给两人倒上茶水，道：“这茶是我托人从京城买来，胜州可是买不到的。一两茶叶，值白银五两，二位尝一尝。”
廉成喝了茶，道：“味道太过于淡了，又没有香味，不能醒脑提神，哪里值那么多钱！”
金三道：“大人，现在中原的人饮茶，不兴煎了，更不兴在里面加姜、药等等。那样喝茶，好茶坏茶难以区分，富贵人家早就改了。这茶的味道虽淡，但饮过之后唇齿留芳，还会有淡淡甜叶。我向两位大人进一言，听与不听，在二位自己了。自宋军进入胜州，不但是河曲路与以前不同了，就连漠北、西域也都跟以前不同了。漠北在契丹治下，鞑靼人居住分散，宋军不好下手。西域不同，虽然地方广大，人户却都集中在几座城池周围。宋军只要把铁路修过去，任谁都翻不了天。恕我直言，只要铁路修到了黑水，宋军一定会把铁路修进西域。不进西域，黑水城有什么用处？”
陈希志点了点头：“铁路如此有用，想来一定会进西域。员外，有什么计策？”
金三道：“我们西域人，最看重的就是钱财。只要有钱赚，身家性命都可以卖，更何况一城一地的地盘百姓呢。若是我，就多向朝廷要钱，只要钱在手，以后不管经商，还是别处去作威作福，不都是坐享富贵？为了区区几座城池，惹得宋兵临城下，智者不取。”
廉成叹了口气：“话虽然有道理，可宋军入西域，还有哪里可以自立为国？做商人赚钱，只要官府一句话，就可以夺了全部身家，不是长久之计。”
金三道：“我在胜州数月，仔细看了，杜节帅不是那样人。大宋朝廷，只要不作奸犯科，商人任其逍遥。我们这些人算什么！中原内地，那些大富商，动辄家财万贯，他们才过得神仙一样的日子。”
廉成道：“西州在汗王治下数百年，如果一朝全休，我等没有什么，汗王岂肯罢休？唉，此事以后再议吧，我只是出使，做不了这种大事的主。”
金三道：“今日只是与两位说些闲话，我一介商人，如何替庙堂做主？两位初来，不知道河曲路这里情形，既是同出高昌，自该给你们分说一番。至于未来如何，又与我们何关！我这处地方，专一建了接待西域来的使节商贾。两位在胜州的日子，觉得闷时，可以过来坐坐。一会用了酒饭，我带二位到旁边的商场转一转。顺便采买些礼物，二位使臣回去时，带给与我有些交情的官员，也是一番心意。”
陈希志道：“不知胜州的商场是什么所在？要专门去看。”
金三道：“那可是个好地方，天下货物，应有尽有。不去那里转过，就没资格做生意。特别是西域的商人，一个不小心，就会亏了本钱。”
廉成听了觉得奇怪：“为何？自汉朝以来，西域商路千余年，买卖货物，相差不多。”
金三道：“现在与以前不同了，说到底，还是因为铁路。铁路通到了明州，海上来的货物，现在可以方便地运到京城。
走海路虽然多风浪，甚多风险，比陆路还是便宜许多。我们贩运的货物，许多海上来的也有，价钱反把我们便宜。甚至有一些，从胜州贩回西域，还有钱赚。”
廉成道：“员外说的明州，不知在什么地方，想来是中原通海路的大港。只是不知哪些货物，他们那里有，我们西域商人也卖的。”
金三道：“最大宗的，比如香料。此物并不产于西域，从别处贩来，再卖入中原。此物海上来的非常多，现在价钱低廉，再做这生意，没有钱赚了。再比如珊瑚、玳瑁一类的宝物，本是产自海里，现在有人直接运入中原，再做这生意，多半要赔钱。什么赚钱，什么不赚钱，要到商场里看过才算。”
不管是陆上丝绸之路，还是海上丝绸之路，最重要的，是联通了中原和欧洲。西域一带，实际是中转站，本地的物产并没有多少。这个年代波斯商人兴盛，海路开始繁荣起来，西域的重要性本就下降了。
从西域运到中原的大宗货物，除玉石外，大多转运自波斯，只是以前中原不知底细。比如很长时间中原的人认为香料产自西域，出自什么地方，产自什么树，说得煞有介事。其实西域不产，是从波斯一带转运的。珊瑚、珍珠、象牙、翡翠等等，多是如此。海上贸易兴盛，西域的转运地位必然下降。
这些日子，金三几乎每天都到商场里转，很快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一些西域贩卖的传统货物，在中原已经失去了优势，做不下去了。最典型的就是香料，宋朝的府库有大量存货，不再想从西域购买了。
条件变了，贸易的内容当然要跟着变。金三敏锐的商人嗅觉，使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一旦通了铁路，交通变得容易，运费大量节省，又出现了新的商机。现在海路有优势，如果铁路一直向西修，火车代替骆驼和马匹，传统的丝路贸易又是另一种局面。那个时候，说不定陆路优势会超过海路。
这也是金三作为西域商人，劝两位使节不要对抗宋军西进，最好把城池拱手相让的原因。让大宋顺顺利利地把铁路修过去，多少势力消亡他不管，赚钱的机会来了最重要。
几个所谓的西域大国，最多能够凑出三五万兵，在动不动数十万大军的宋军面前，填牙缝的资格都没有。还打什么？趁早拱手称臣献地，不要耽误了大商人们赚钱。
海路与陆路相比，哪个成本高哪个成本低，随着时间此消彼长，一直在变化。这个年代，骆驼和马匹当然比不过海上行船便宜。所以陆上丝路中原卖出的大宗货物，一直是丝绸，中原相对西域是入超。而海上丝路，大宗货物却是瓷器，中原相对是出超。哪条商路更受待见，可想而知。一旦陆上丝路换成了铁路，就是另一番局面，就能抢海上丝路的生意。
金三是个生意人，几个月时间早就想明白了，商人以后要附着在铁路形成的商路上。谁挡了铁路向西修，谁就挡了商人们的财路，那是万万不能允许的。
（前几章伊州使节的名字出现了错误，已经更正过来，诸位见谅。）

第105章 宝货
出了铺子，金三回头看了看，对陈希志和廉成道：“旁边这间铺子，极其实惠，味道又好，两位又出来用饭，可以到他家去。”
陈希志奇道：“员外与这位贵邻，看来熟识。平时常走动吗？”
金三道：“我与他素不相识，虽然两家店铺相邻，却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陈希志更觉得奇怪：“既是如此，为何特意如此关照我们？”
金三道：“一是他家的酒菜委实不错，生意兴隆，我这里也掌派人买了吃。再一个，此家主人与杜节帅相识，于你们有好处。”
“原来如此。”陈希志和廉成一起点头，明白了金三的意思。
金三对王普跟杜中宵的关系很看重，不过自持身份，从不亲自与王普交往。只是吩咐手下人，与王普保持良好关系，以后不定什么时候就用得上。
此时正午已过，阳光不强烈，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候。胜州这里，进入八月，晚上就已经极为寒冷了。这个时候正好闲逛，再等上几个时辰，凉风就起来了。
到了商场门前，看这里人山人海分外热闹，廉成道：“这处所在，如此热闹，想为不凡。我也曾走过不少地方，还没见哪座城池，有这样繁华的地方。”
金三道：“这算得了什么！胜州新立，再是繁华，也比不了内地。不说两京那种中原的大地方，就是旁边河东路的并州，也比胜州繁华多了。似这样的商场，并州城里有三处，每处都比这里热闹。”
陈希志道：“原来员外还到过并州去呢！”
金三摇了摇头：“我倒是想去，可是去不了又奈何？只是听来往的商人说，可惜不能亲眼得见。”
廉成道：“听说并州离这里不过千里，员外想去，何不走一趟？”
金三叹了口气：“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商人，想要去中原，要先向帅府投书状，不说麻烦，根本就不会允许。除非在这里住上几年，有了保人，才能到中原去见识一番。”
廉成道：“员外自随着商队去，难道路上还有人盘查？就是有人盘查，编过身份罢了。”
金三道：“大人，在胜州，千万收起这份心思，这里不比西域。现在去并州，必然是要坐火车，没有书状根本买不到火车票。不坐火车去胜州，必然惹人生疑，那可躲不过去。”
廉成和陈希志不知道怎么才能坐上火车，要到哪里去买票，也不敢多问，也不敢乱说。
进了商场，金三道：“那里有卖米饼米花的地方，我们去买些，路上吃来解闷。我到了这里，总要买上一些这种吃食，路上可打发时间。”
陈希志和廉成不知道金三说的是什么，随着过去，原来白花花的，有的压成饼，有的一粒粒。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大米制成，西域却没有这些东西。
金三买了几大包，分给陈希志和廉成，以及几人有随从。一边吃着，一边走向商场里面。
一进大门，卖的是文化用品。一边是笔墨纸砚，一边是各种书籍，琳琅满目。
陈希志见了，忍不住就要上前详细观看，金三一把拉住：“大人在胜州城里还要住些日子，过两日自己来看即可。今日我们走马观花，来不及一一细看。”
这个地方金三已经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笔墨纸砚凡是有些名气的，都买了许多套。另一边的书籍每本都能背出名字，家里都存得有，怎么还会过去看？
宋朝是书籍普及的时代，市面上从来没有过这么多书籍，价钱从来没有这么便宜。但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笔墨纸砚和书籍仍然不便宜，不是普通的市井小民可以消费得起的。杜中宵用了许多办法，降低了印刷品的成本，书籍依然是贵重物品，不是平常百姓可以随便买的。销路最好的印刷品，是年画、日历之类，再加上一个现在流行的小人书。销路受限，商品就少，远比不了后世规模。
对陈希志这些生在西域，能读书认字的人来说，有书看就是好事，并不怎么挑剔。陈希志活了几十岁，一辈子读的书不够十本，既然见到，当然想带些回去。
胜州在边地，有许多异族客人，商场把这些放在进门的地方，彰显自己的文化品味，明明白白地先亮出自己的档次来给人看。内地的商场就不会如此，进门要么是水果，要么是衣饰。
过了文化用品区，紧接着的是佛事用品区。诸如各种佛像、香烛、经书等等一应俱全，甚至还坐了几个僧人，一本正经不知在那里干些什么。
西北重佛，河曲路新立，又没有什寺庙，这些东西也在商场里发卖。看着有些滑稽，实际上生意非常好，许多远路来的人，都会带些香烛、佛像之类的回去。
高昌一带原来信奉摩尼教，几百年前改成佛教，现在已成佛国。特别是与黑汗打了一百多年仗，信佛之风更盛，家家供奉，人人都是信众。经过这里，陈希志和廉成都双手合十，极是恭敬。
前面的笔墨书籍，使他们见识到了中原文风之盛，这里的佛事用品又分外亲切。
离了佛事区，紧接着就是各种衣饰，陈希志和廉成看得眼花缭乱。只是金三不停留，他们就只好跟着向前去。直到了卖糖茶的地方，金三才停下来，道：“这里的东西高昌少见，我们可以看一看。”
高昌跟游牧地区不一样，他们农耕，本地又多产水果，并不多么嗜好茶叶。当然，作为中原人流传下来的习俗，茶也是日常饮品，不过不是生活中的必须品。
陈希志和廉成走上前去，看各种茶叶，有目不暇接之感。每种茶叶都在一个大玻璃罐里，旁边一个小纸板，写了茶叶种类，产自哪里，有什么特点，应该如何冲泡饮用，当然还有价格，非常详细。看了限多种茶叶，两人才知道刚才金三泡茶为什么那么自得。这里最好的茶叶，也没有什么信阳的明前茶，而最贵的已经要五两白银一两了。这个价钱非是大富之家，那是绝对喝不起的，能闻味就不容易。
金三对两人道：“那等好茶，都是及时采摘，要及时喝的，时间一长就变了味道。于我们做生意的商人来说，不是好的货物。你们来看这边，听说是产自洞庭一带的陈茶，越陈越香，价钱没有那贵。这种茶叶与刚才喝的不同，在里面加奶、加糖也是美味，卖往西域，甚至卖往河中，再西都可以。”
陈希志看那茶一团一团，摇头道：“这不就是以前见过的团茶？有什么稀奇。”
金三道：“大人，看着相似，但这茶与团茶两种味道。既可加奶、加糖饮用，也可以冲饮，味道都上佳。团茶是蒸青，时间长了就要朽败。这是发酵，时间越长不但不会朽坏，而且越陈越香。”
两人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是听金三在那里说。这种发酵茶，后世种类繁多，最有名气的就是普洱茶，还有黑茶、白茶等诸多名目。越陈越香之类，是杜中宵依据记忆中的印象，引导出来的。其实发酵茶最大的长处，是方便长途贩运，而且特别适合草原和大漠。另一种发酵茶是红茶，方便长途海运。
高昌不嗜茶，不代表丝路上的其他地方不嗜茶，越向西去，对茶越是喜爱。金三明白，这是一个大商机。特别是与另一边的砂糖配在一起，实在绝配。
陈希志和廉成不是商人，听金三讲了一气，觉得此物能赚钱，但兴趣不大。到了另一边，金三一讲砂糖，再一边价格，陈希志和廉成的眼睛不由瞪了起来。
西域早有砂糖，甚至还早于中原，那里商路的尽头之一，本就是印度地区。这个结果不只是因为海运不发达，此时的印度，很多地方不通商路，繁华的内陆地区只能走西域。西域有砂糖，而且深受百姓贵族喜爱，不过价格却极其高昂，直比金银。与茶叶相比，砂糖可以直接当成国家财富。
看了一会，廉成道：“员外如此热衷于此，想来有用意。”
金三道：“我欲买一些砂糖，跟那边的茶叶一起，送回高昌，作为礼物。两位觉得如何？”
廉成道：“甜味谁不喜受？以砂糖为礼物，还胜过金银，当然是重礼。”
金三道：“以后铁路修到了黑水城，甚至到伊州，这些以前难得的好物，就应有尽有，而且价钱不贵。送给高昌的权贵做礼物，让他们知道商路通了的好处。”
陈希志和廉成两人连连点头。高昌人重财货，这些砂糖，堪比金银，看着格外顺眼。贩运货物赚钱是商人的事，这些东西，直接可以看作财富，就跟每个人息息相关了。
金三想的，是让尽可能多的人支持自己，不要打仗，痛痛快快迎宋军入西域，大家财。中原来的稀奇货物没有带两位使臣观看，就是要看这些跟白花花银子一样的东西。

第106章 草市饮酒
出了军城，看着不远处河边的草市，王拱辰伸了个懒腰：“可算出来了！这几日在军中，这也不许做，那也不许做，日日无数规矩，可是把人憋坏了！”
孙沔道：“内翰对这里的事务都是走马观花，浅尝辄止，比我们轻松多了。内翰觉得辛苦，我们又该如何？更不要说京城军校来的人，要在这里住上半年呢。”
王拱辰道：“那不一样。你们要么是军中的人，要么是枢密院的官员，该是如此。我在学士院里供差遣，与兵事不沾边，何必那样辛苦。”
众人听了都摇头，又无可奈何。学士院里的是清贵词臣，与其他人比，官职未必更高，地位却难相比。京城官员，一个是御史，一个是内制外制，地位不能以官职而论。以地位较低的外制知制诰论，皇祐以前，与三衙管军大将相遇时，是知制诰向管军让路行礼。进入皇祐年间之后，就成了管军大将要给知制诰让路行礼。无他，对党项没有打赢，管军大将的地位降低了。知制诰才几品官？按照官员，跟武臣极任的管军大将相比，差了好几级。
说起这个时代，就会提起文官地位比武将高，其中几个例子被举得多了，人人皆知。其实文官和武将的地位不是一成不变的，武将并不是一开始地位就比文官低，甚至不是有意压低。不过对外作战，终究是武将的事，对外一打仗就败，连战连败，原来什么地位也挥霍完了。打了败仗还能够称英雄，还能获得超高地位，中国人又不是印度人。这样做的印度人，军队战斗力也没高到哪里去。
武将打胜仗，地位就不一样了。以前的管军大将，以武职论，地位还在各路都部署以上。河曲路连番大胜之后，下面三个步兵指挥官、一个骑兵指挥官、一个炮兵指挥官，朝廷就新设了一个方面大将的级别，位比管军大将。姚守信在京城里面，知制诰就行礼回避，与御史知杂地位相当。窦舜卿和十三郎，则与知制诰的地位相当，路上相遇，拱手行礼，各走各的。
面子是要自己挣出来的，杜中宵转了武职，枢密副使孙沔是文官，在他面前也客客气气。军队能够对外打胜仗，地位就高。如果外战连败，对内再是强势，地位也不会高到哪里去。初唐武将出将入相，安史之乱后唐军对外鲜有胜绩，从那个时候起，武将的地位下降，就连当兵都开始被人瞧不起了。是因为军队战绩不行，地位降低，而不是反过来，因为地位不高，才打不过别人。
走近草市，王拱辰道：“我赢了你们东道，今日要把这里酒家吃遍，吃一个痛快！”
孙沔听了大笑：“内翰，一处草市，有几处酒家？纵然吃遍，又能花几个钱？”
众人一边说笑着，一边到了草市，看着一个酒望子走过去。
走得近了，王凯低声道：“在军城里我问过，这处草市里做生意的，一是那边种田的营田厢军及其加人，还有军城里的将领住在附近的家眷。在这里惹了事端，可跑不脱。我们饮酒便饮酒，千万不要惹出事情来。不然，纵然杜节帅不追究，我们也面上无光。”
狄青沉声道：“不管做生意的人什么身份，都不许生事！前次演武，大败于河曲路兵马，朝臣就已不满。因为琐事被人抓住把柄，如何交待！”
众人恭声称是，直伴走进了前面的小酒馆里。
酒馆里一对老夫妻，三个小厮，此时店里没有生意，在那里闲座。见到几人进来，一个小厮快步过来，殷勤地问：“几位客官要用些什么酒菜？请那边清静处安坐。”
狄青看看这店铺，是寻常土屋，上面是茅草，只有一层，甚是简陋。不过收拾得甚是清洁，桌凳也都干净，觉得满意，带着众人随着小厮到了角落，一处专门隔出来作为雅间的地方。
处自落座，狄青问小厮：“我们几个人新到这里，你店里有什么出色的酒菜，说来听听。”
那小厮道：“回客官，我们这处小店，是军城周围三家酒铺之一，惟一的正店，最是出色。人人都来点的菜，一个是酱牛肉——”
孙沔一听，问道：“你们这里卖牛肉？不知朝廷禁杀耕牛么！”
小厮听了就笑：“客官，这里是什么地方？河曲路。这里最多的就是牛羊，有几头耕牛？不让卖牛肉，那些游牧番人的牛卖给谁去？放心，都是官府允许，这里才宰牛的。”
李璋道：“太尉，这里是放牧牛羊的地方，想为不禁杀牛。既是如此，我们就点份牛肉吃。”
小厮记下，又道：“看来几位客官是从中原来，牛肉吃得不多，今日可吃个痛快。还有一味香芹牛柳，最是鲜嫩滑口，要不要尝一尝？”
狄青道：“要。似这般你们这里有特色的菜，你拣好的凑一桌上来。对了，这里卖的什么酒？”
小厮的：“这里是附近惟一正店，酒类最是齐全。有胜州官酒楼酿的上品烧酒，还有葡萄酒，还有中原运来的米酒。对了，前些日子从胜州商场进了些京城的羊羔酒，诸位要不要品尝一番。”
狄青摆手道：“到了河曲，哪个耐烦喝羊羔酒！胜州的烧酒和葡萄酒，先各打一角来。”
小厮记下，又问道：“诸位客官要不要用些汤饼？店里的羊肉汤面，最是鲜美。”
狄青一起要了，吩咐快些上来。这些日子大家住在军城里，连小灶都没有，天天吃食堂，觉得有些腻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是尽情吃喝。其实军城里的将领和教头，平时是有小灶的，有时还会私下凑起来喝一餐。不过这几位不是枢密院的枢密使，就是三衙的管军大将，没人敢叫他们。
军城里面禁酒，不过罚得不重，不管是谁被查到了，只是绕着军城跑几圈。将领们酒瘾上来，就会想办法用各种容器从外面带酒进去，躲起来喝。真被查到了，不过是跑路而已。不过醉酒被查到，就有可能降职罚俸，严重得多。酒不能喝醉就没有了意思，除非酒瘾大的，大多人在军城宁愿不喝。
这一点上，京城军校严厉得多。只要在校里面发现饮酒，轻则军棍，重则贬官赶出军校。造成严重后果的，会被斩首示众。狄青等人习惯了那里规矩，在军城里一直谨守纪律。
今日说是王拱辰赢了东道，其实是狄青请大家饮酒。武将的俸禄高于文官，狄青又是枢密使，收入丰厚，哪里会在意这点小钱？在座的诸位，哪个也不会把这事当真。
不一会酒菜上来，狄青领着众人饮了一杯酒，尝了店里面的菜，道：“这里地方虽小，酒菜却是不错。这家主人，是个会做生意的。”
孙沔道：“此处正在军城外面，又是惟一正店，必然赚钱。军中哪有不好酒的？适才小厮说了，这里是惟一正店，光是卖酒，每年就利润丰厚。能开这家店，主人家必定不简单。”
刘兼济道：“把主人家叫过来，问一问就是。”
说完，把店主人叫过来，问道：“主人家，不知哪里人氏？怎么来这里，开了这家店？”
主人道：“小老儿是京东徐州人氏，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嫁给了军中一位使臣。我那女婿没有什么出息，几个月前除了役，到了附近营田。小老儿以前在家乡的时候，曾开酒楼，便扑买了这处店铺。”
王拱辰道：“怎么，这里是官酒楼吗？还以为胜州这里，任民扑买的地方不多。”
店主人道：“回官人，这种地方，当然是官酒楼，怎么允许百姓开？不过我听人讲，因为军中好酒的多，卖酒最是赚钱，衙门有意不再让小店卖酒，而是专门划出去。不知要怎么办。”
王拱辰道：“如此一来，断了你店中卖酒的生意，岂不少赚许多钱？”
店主人叹口气：“又有什么办法？只要每年交的钱少了，不卖酒便不卖酒。卖酒来钱太容易，也省了别人惦记。只靠着卖吃食，赚些钱也心安。”
众人一起点头。这老儿说的实在，仅是一处食铺，赚不了多少钱，就没什么人觊觎了。军城里面多少高官将领，许多人的家眷在这里，赚钱多的生意总是有人惦记。一个退役小使臣，在这里可以说是无权无势，开始管得严，相对公平，他还能拿下这产业，以后可就难说。
店主人离开，孙沔道：“军城这里，许多将领教头的家眷都在，不似军中。不知道河曲路这里是什么规矩，许不许他们置办产业。如果许他们置业，这些店铺之类，只怕多落入他们手中。”
狄青道：“这些小事，我们管了做什么？现在最要紧的，是在军城中，学到这里练兵的法子。过几日上奏朝廷，总要说出个一二三四来，不然岂不白来一趟！”
众人一起称是。之所以让这么大臣重将来这里，还不是因为上次演武太难看。军城里住上半月，如果没有自己见解，提不出自己的建议，回了京城也不得安宁。

第107章 我有什么办法？
酒过三巡，狄青道：“在军城已经数日，各位感想如何？京城的军校，与这里相比差在哪里？”
孙沔沉吟了一会，道：“我先说一个感觉。京城里的军校军纪森严，气氛压抑，这里就好许多。是不是军校里面，不能跟军队一样，阶级分明，法纪森严？”
狄青点头：“有道理。军校里到底是学习知识的地方，军纪太过森严，动辄得咎，就没了心思专心学习。这一点可以学，杜经略军中不设肉刑，虽然我们看法不同，不过军校中可以如此做。”
说完，对王凯道：“马帅，杜经略知火山军时，你是麟府路部署，一起打下了唐龙镇。你觉得与当年相比，杜经略有哪些不同？军中有什么特点？”
王凯想了一会，道：“从当年看，经略其实不通兵法，对军中事务也不熟悉。不过头脑清楚，对战事有独到见解，分得清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以为，经略最重要的，是头脑一直很清楚，能够抓住最根本的东西。练了几年兵，从最根本做起，已是天下难得良帅。”
狄青道：“当年唐龙镇一战，给你印象最深的是什么？说来我们参考。”
王凯道：“最开始定计，不轻下决心。决心一下，绝不随便变更，不贪军功，不贪战果，也不畏强敌。从最开始出兵，定的就是用枪炮，依坚城而守，不与契丹兵正面接战。算计得很清楚，契丹兵马在什么时候从哪里来，如何攻城，攻城受挫之后如何逃路，总是先敌一步。先战唐龙镇，后占偏头寨，契丹兵一攻城不利，后路断绝。契丹兵退走，只是派兵尾随其后，哪怕他们陈尸冰面，连尸首都不收。首级就是军功，当年杜经略，不要这军功，许多将领不满。现在想来，大局为重，绝不贪功，经略一向如此。”
众人听了，默默点头。杜中宵文人为将，从不上战场前线，更不亲自搏杀，有今日地位，必然有超出常人的地方。有大局观，处事冷静，说起来简单，真做到并不容易。
众人从京城来到河曲路军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比较两地有哪些地方不一样。几天看下来，发现基本程序大致相同，就连教材也相差不多，甚至河曲用的还更简陋些。以前说的，带兵要严，对士卒要不吝赏赐，河曲路并不比京城做得好。甚至他们有一种感觉，按照自己看到的，演武结果，应该反过来才正常。有这种认识，让几个人特别烦恼，这差使不容易。
败了不可怕，过来学习，一看这个地方做得比自己强，那个地方比自己强，回去照做就是。怕就是怕什么都看过，甚至自己身处其中，却说不出道理。明明输了，看了对方还觉得自己应该胜，这就很难办了。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教也教不会，还能有什么办法？
用完了酒肉，狄青道：“难得今日得闲，我们在这处草市转一转。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我们只在军城里，很多事情看不清楚。四处看看，听听百姓怎么说，不定就能豁然开朗。”
王拱辰起身道：“今日我要去胜州，与杜经略与事相商，就不与你们一起四处看了。”
孙沔奇道：“既是要进城见经略，怎么还到这里用饭？现在进城，只能谈公事，连在胜州城里逛一逛都不能够。内翰，一餐酒饭，哪里比得上进城散心！”
王拱辰道：“我赢的东道，如何不吃？再者说了，清晨进城，路上太过寒冷。”
狄青作为枢密使，可以管别人，管不了王拱辰。不说翰林学士清要之职，他们作为内臣，两府就不好多过问。不用想，王拱辰此来，必然有皇帝特别吩咐的任务，跟别人是不一样的。不然，今天要去见杜中宵，换一个不提前知会狄青，都是不能允许的。
辞别众人，王拱辰出了草市，吩咐人唤了自己随从出来，由军城派兵马，护着到胜州。
杜中宵拿了一册书，在书房里闲坐。士卒来报王拱辰求见，忙吩咐带他到书房。
见到王拱辰进来，杜中宵起身，笑着道：“内翰刚来不足五日，这就要回京城了吗？”
王拱辰拱手：“若能得节帅赐教，当能回去交差了。就看节帅给不给在下这薄面，你若不说，我回京城也不容易。说实话，北地苦寒，武都军城里住着并不舒服。”
杜中宵请王拱辰坐了，吩咐上了茶来，道：“内翰，此次到军城是难得机会，错过了，以后可就难得。军城里待些日子，熟悉军中事务，不定将来可以带兵为帅，建立功勋呢。”
王拱辰连连摇头：“我不是做将军元帅的料，自己心中清楚，何必难为自己。”
请了茶，杜中宵问道：“内翰来见我，不知要问些什么？”
王拱辰饮了茶，想了一会，才道：“上次京城演武，京城军校大败。节帅可能不知道，事后圣上极是震怒，要严办提举军校的一干人等。宰相和大臣们再三求情，圣上才作罢。说起来不怕节帅笑话，演武之前，圣上和大臣，包括我在内，都认为京城军校必胜无疑。甚至，还有人劝主持此事的，不要让河曲路去的人败得太过难看。节帅军功当世无匹，你的脸面，朝廷还是看重的。”
杜中宵微笑不语，点了点头。
叹了口气，王拱辰道：“万万没有想到，最后的结果，不但是节帅的人大胜，胜的结果还如此让人无话可说。一般将领官员可能不知道，分割包围，到底意味着什么。圣上可是找了河曲路旧人，对此事详详细细问了，分割包围就是全歼。这个结果，比节帅最得意的顺化渡一战，更加严重。节帅，还记得你军中一个年轻军官，王德兴吗？”
杜中宵道：“他随在我身边数年，北上征战，除了韩太尉的一些日子，一直在我帅帐。”
王拱辰笑着摇头：“此人年轻，甚是老实，有什么说什么。军中的事情，凡是问他，从来不知婉转回护。圣上甚是喜爱，这些日子一直随侍在侧，解答疑难。这样一个人，可比将领大臣们可靠多了，别人不知道的，很多事情圣上心中明白。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派了枢密院和三衙的官员，到这里来。”
杜中宵道：“王德兴人虽老实，其实聪明，知识学得扎实。他性子忠厚，性格又有些腼腆，并不适合带兵打仗。不过帷幄之中，却难胜任。”
王拱辰点头：“正是如此。有王德兴在身边，很多事情，圣上比外臣清楚。此次我来河曲路，是奉诏旨，来看看河曲路的军校。京城的军校，到底能不能办成这个样子。如果实在没有办法，那就只有派大臣前来提举，由节帅兼管此事了。节帅统大兵在外，诸事纷繁，如此非朝廷之福。”
杜中宵道：“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朝廷要人，河曲路的旧部大多调走，加上除役的，随着我从随州来的旧人，三万军中只余六七千人。朝廷要我练兵的法子，所有册子俱送往京城，留在随州的，也全部都搬到了京城里。练不好，那就真没办法了。”
王拱辰笑着摇了摇头：“节帅，这话不对。朝廷开口，节帅要人给人，要物给物，确实不错。京城军校练不好兵，也确实与节帅无关。但若说节帅没有办法，未必如此。如果没有办法，怎么把拉纤厢军练成强军的？要么节帅不想说，要么节帅不方便说。”
杜中宵摇了摇头：“内翰在军城数日，不知怎么看待此事？”
王拱辰道：“我看出来的，就是还要向节帅请教。别人再是用心，也不过只知皮毛，时间长了或许可以能够练出兵来，选出将来，一两年内绝无可能。不管是节帅不想说，还是不方便说，今日千万赐教一二，让我回京能够交差。话出你口，入我耳中，回京如何禀报，我自会斟酌。节帅朝廷重臣，但有说的不利节帅的地方，我也不敢开口。如若不我，节帅该明白，我是自取其辱。”
杜中宵笑笑，举起茶杯道：“饮茶。”
王拱辰喝了茶，把茶杯放下，道：“不知节帅的意思——”
杜中宵道：“在内翰想来，我是不想说，还是不方便说？”
王拱辰摇了摇头：“在下不知兵事，委实说不上来。不过这几天感觉，节帅不是藏着不说的人。”
杜中宵道：“是啊，内翰不是看得很明白！既不是我不想说，也不是我不方便说，而是早就已经说了，非要不听，我有什么办法？诸多册子，各种条例，朝中甚至有官员倒背如流。可最简单的地方，却都不愿看，不愿想，又有什么办法呢？”
王拱辰听了，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道：“到底哪些，还请节帅赐教！”
杜中宵道：“内翰虽不知兵事，那些册子，总该是看过？”
王拱辰点头：“不错。我虽说不能倒背如流，但大多内容，都还记得，能背出来。”
杜中宵看着王拱辰，点了点头。这是状元，千万不要小瞧了他，过目不忘这种本事，对一般人来说很神奇，这些状元中可不稀奇。别人要学上许多日子的，他看一遍就能记住，不要怀疑。
理了一下思绪，杜中宵道：“内翰既然记得，且问，有哪些是不管步兵还是骑兵、炮兵，不管是军官还是兵员，都必须要学的？”
王拱辰想了想，道：“有一本入军需知，好似是这个名字，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杜中宵道：“对啊。其实还有两本，不过没有这一本重要而已。”
王拱辰看着杜中宵，好一会，才道：“这几本人人皆学的册子没什么特别，真那么重要？”
杜中宵笑道：“怎么不重要？连为什么从军，从军做什么，都说不明白，怎么做个好军人呢？”
见王拱辰点头，不过还是有些茫然，杜中宵又道：“万丈高楼平地起，内翰，基础不牢，后面学得再好，终究无用。练兵可以，用兵却难，做将更难！”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京城演武之后，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派了这么多重臣来，让我怎么说？明明已经写在那里，人人都该知道的，却偏偏做不好，谁有办法？无非是那么几个问题，对于朝廷来说，对天下、国家，为什么要有了军队？军队要做什么事情？要完成哪些任务？怎么完成任务？对一个兵员来说，为什么来应征当兵？当兵要有哪些素质？要做什么事情？其他的就不必说了，就问，这几句最简单的话，朝廷的大臣们搞明白了吗？军校里学的人搞明白了吗？”
王拱辰道：“节帅，恕我直言，这些话，朝中大臣还真各有答案，相差并不远。”
“好，有答案，那就好。那么把朝中大臣的答案，生发开来，怎么建军，怎么练兵，怎么选将，成为一个体系，能不能跟军校里教的，对起来。内翰，所有条例、册子、编制，人员的选拔任职，都是从这最几句最简单的话开始，一步一步丰满起来的。各有答案，我很清楚，不要说朝中大臣，问一个村秀才都有自己的答案。只是这个答案，跟整个军制、训练、作战的体系，能不能合起来。说一句话容易，这一句话贯穿到整个体系中，那可就不容易。没有这个基础，教的人，学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拱辰点了点头，道：“可惜我不通兵事，节帅虽然说得明白，却还是不明所以。还请节帅说得明白一些，这些内容为什么重要，是怎么形成一个——节帅说的，体系的？”
杜中宵看着王拱辰，想着措辞。愿是简单的东西，越是难以说得明白。不过今天，看来不说得清清楚楚，最少要让王拱辰明白，以后做事会更麻烦。
杜中宵的记忆中，王拱辰没什么印象。他十八岁那年，在京科举，当时所有的人都认为，省元欧阳修会中状元。连欧阳修自己都这么认为，还做了身新衣服，准备中状元之后穿。年轻的王拱辰跟欧阳修皮了一下，偷穿了他的衣服，开心地道：“我做状元了！”然后他就真地做状元了。不要认为这个状元是王拱辰捡来的，这个时代的状元，最少在智商上不用怀疑他们。
王拱辰在历史上不出名，但是他的后代出名。一个外孙女是李清照，还有一个孙女，在历史上没有留下名字，只写王氏，丈夫是秦桧。外孙女留下的是好名声，孙女却丢尽了他的脸面。

第108章 教科书式失败
看着王拱辰，杜中宵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才道：“内翰，朝中大臣认为军队是干什么的？”
王拱辰道：“天子之鹰犬，朝廷之爪牙。聚天下之财而养之，以备有事。”
杜中宵道：“以备有事，是备什么事？”
“外忧内乱而已。有外敌不臣，则兴兵讨伐。有内贼叛乱，则出兵平之。”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那么，河曲路军中的册子是怎么说的？与此有什么不同。”
王拱辰道：“河曲路册子上，写的是军队保家卫国，上卫天子朝廷之威严，下安黎庶。赫赫军威以临四夷，有不臣则兴兵讨之，以天威临四方。”
说到这里，王拱辰也摇头：“节帅，话虽不同，其实军队，不就是那么回事吗——”
杜中宵道：“内翰，可真不是那么回事。如果视军队为鹰犬爪牙，那么就越听话越好，能不能打反而在其次了。参军的人不必良家子，什么良家子愿做鹰犬？既是鹰犬，自然要求穷凶极恶，也就难免对外凶狠，对内同样凶狠。对外打不过的时候，那就只剩下，对内凶狠了，对天下没了用处。”
说到这里，杜中宵又摇了摇头：“好像这只是两句话不一样，其实不是。河曲路的册子、条例诸般种种，在禁军中有的被删改，有的被选择执行。两军看起来一样，其实根本完全不同。话说明白了，为什么上次京城演武会败得如此难看？就是因为军中制度、条例、组织、指挥等等，河曲路为了改变军队鹰犬的性质，有许多内容特意设置。偏偏禁军把这些河曲路军中有意防止的错误，禁军改回去了。内翰能理解当时演武时河曲路兵将的心情吗？对方的布置，全是平时军校和将领们天天念叨的。你不能这样做，不然就会犯什么错误，对方怎样就能抓住你这个错误。从头到尾，京城军校的兵员和军官们，就在向河曲路的兵将演示，什么是错的。以前在军校中，教头、将领们念叨不能这样做，大家还理解不了为什么。结果京城禁军向他们认真演示一遍，这还打不赢，那就活见个鬼！”
王拱辰听了，不由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道：“竟然会是如此？！”
“不然呢？”杜中宵摇头，有些无奈。“这样的战果，在战场是打不出来的。哪怕对方临时胡乱凑一千人起来，能够战胜，能够包围，很难做到这样。这叫作什么？一场教科书式的演习。全靠着京城军校的人天衣无缝的配合，才能得到这个结果。我估计演习完，张岊以下，全军都要乐疯。他们连脑子都不需要用，照着平时学的打就是。——内翰，演武完了，京城军校有没有找河曲路去的旧人复盘？”
王拱辰摇摇脑袋：“节帅，什么是复盘？”
杜中宵道：“就是找人过来，照着双方的指挥，在沙盘上复演一遍。哪些地方做对了，哪些做得不对，哪些地方虽然不错但还可以改进一番。——这是军中演练，事后必须做的事情，京城没做？”
王拱辰道：“没听说做过。只知演武之后，圣上和大臣极是愤怒，诸将尽皆震恐。”
“所以我说，事后你们来问我，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京城军中改了这些，必然是认为比我原先做的高明，是也不是？我不好说，在京城的河曲路旧人又哪里好意意说？他们也不敢说！河曲路旧人，除了炮兵诸将不懂，其他人入京，多受排挤。军校的还好一些，了不起不管庶务，去做教头。分到各军去的，大多都做不下去，宁可除役回乡。为什么这样？我不信是大臣将领们心胸狭隘容不下他们，而是因为军中容不下他们，他们确确实实做不下去。他们面临的局面就是如此，看在眼里，也不敢说出来啊。”
王拱辰看着杜中宵，过了好一会，才道：“事后，朝适确实没有问河曲路旧将，对此事如何看。不过，有一个王德兴在圣上身边——”
杜中宵一摆手：“王德兴是干什么的？他只是帅帐中的一个普通参谋，做得再好，也只是一个普通参谋。怎么，内翰莫非以为，是我杜某有眼无珠，不提拔他？”
王拱辰忙道：“节帅误会！是王德兴既在帅帐，眼光自非常人可比，这些难道看不出来？”
杜中宵道：“他为什么要能看出来？他是一个参谋，又不是战场指挥官，这些事情本来就不必要知道。等到有一天他想去带兵，军校中出来，自然就会明白了，但不是现在。”
王拱辰有些蒙，这几天他本以为自己已看出了门道，跟杜中宵谈了这一会，突然发现自己实际什么都没有明白。以在在军校中看到的那些就是原因，最后却发现，原因根本不在军校里教了什么。
看王拱辰的样子，杜中宵道：“内翰，军队本来就是有两副面孔的。这两副面孔，我把一面叫作义军，另一面叫作官军。什么是义军？吊民伐罪，拯民于水火，是为义军。什么是官军，就是刚才说的，天子之鹰犬，朝廷之爪牙。河曲路军中一切，都是照着义军的性质来的，跟官军，本来就对不上。为什么河曲路的条例朝中改了那么多？因为他们认为官军，是要那个样子的。”
王拱辰不语，陷入沉思之中。不必杜中宵跟他讲，历史上哪些军队的性质是义军，哪些军队的性质是官员，历史王拱辰比杜中宵熟悉得多。
武装力量是政权统治的工具，统治本来就有两面性，不是只有镇压一面性。一面是保证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用古人的话说，就是吊民伐罪，拯民于水火。另一面，是对政权面对的威胁进行镇压。缺了前一面，就会失去人心，得不到人民支持。缺了后一面，就会让敌对势力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王朝新立，往往是吊民伐罪的一面为主流，万民拥护。王朝腐朽，后一面占上风，成为统治的鹰犬爪牙，成为人民的敌人。失去了人心，武装力量也就失去了根基，最后以各种姿势进入历史的垃圾堆。
宋朝很特殊，军队从来没有表现出吊民伐罪、万民拥护的义军一面。惟一的机会，是北复幽燕，用民族大义为自己建立根基。可惜，几次机会，都被宋太宗挥霍掉了。北伐失败，彻底转型为官军，政权的帮凶打手。也就是现在朝中大臣对禁军的定性，鹰犬、爪牙。
宋朝的义军是民间的，两宋之交，北方数百万百姓揭竿而起。但凡宋高宗有一点担当，就可以借着义军大潮北上，光复两京，甚至完成宋朝军队的转型。历史是宋高宗沉迷于认为军队只有官兵的性质，而认识不到义军保家卫国，是国家真正的基本盘。用种种手段，与入侵者配合，把义军废掉了。
两宋之交，有两支军队是由义军滋养起来的，一支是岳家军，另一支是刘锜所部的以八字军为主力的军队。这两支部队，与宋朝的主力部队，其实格格不入。绍兴和议杀不掉韩世忠，却可以杀岳飞。要杀韩世忠的消息一传出来，不只有岳飞去保他，还有其他将领保他。杀岳飞的时候，除了岳飞的家人和朋友及一些文臣，全军几乎鸦雀无声。岳飞被杀，八字军领袖王彦由武转文，再不掌兵，刘锜闲置，大宋官军在南宋借尸还魂。宋军对金军的战斗力优势昙花一现，等到孝宗北伐，刘锜已老，义军不在，缺的不只是北伐之将，更缺北伐之兵。有兵就有将，没有兵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名将也只能无可奈何。
军队的性质，决定了军队对外的战斗力上下限。对官军性质的军队来说，攻伐富庶地方，有财帛女子可抢，个个奋勇争先。攻伐贫瘠之地，风险更大，几无收获，军心低落。打弱旅，有军功刺激，军队越打越是兴奋。一遇到强军，保命第一，各种乌七八糟的事情都出来了。
军队的性质，决定了军队的政治原则，政治原则决定了军队的组织原则、训练原则、指挥原则和作风。政治原则不一样，照猫画虎，新式军队是出不来的，还是一支拿着新武器的旧军队。
新中国军队的政治原则，是保家卫国、为人民服务，战斗力和作风都是由此而来。对外英勇作战是保家卫国，对内抢险救灾，是为人民服务。两者相辅相成，不可分割。
政治原则决定了组织原则。下级服从上级，是军队的组织原则，服从于保家卫国和为人民服务的政治原则。杜中宵前世，经常听到一句话，“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这句话好像很装逼，其实不符合新中国军队的政治原则，命令是错误的，危害国家、反人民怎么办？当然是不执行。所以在军队的正式文件和条例中，这句话是找不到的，对应的是组织原则“下级服从上级”，“一切行动听指挥”。
杜中宵建立的军队，当然不是他前世的人民军队，所以政治原则不同，其他一切都不同。这支军队更多的是义军性质，只有前一半，保家卫国。对内几乎不参与，体现的是威慑政权威胁。
京城禁军是这支军队的对立面，全套制度拿过去，人才调过去，练不出另一支相似的军队来。军队的性质不变，政治原则不变，京城禁军就只能是河曲路的手下败将，做教科书式的演武。

第109章 请派监军
看着王拱辰一副茫然的样子，杜中宵道：“内翰，此次京城演武，河曲路大胜，其实我比朝中大臣更尴尬。统大军在外，本就惹人猜忌，朝廷在京城设军校，练出来另一支强军也就罢了，慢慢把河曲旧军中的将领和兵员全部换。我成一个孤臣，朝中放心，我也安心。”
王拱辰听了，急忙道：“节帅忠心耿耿，自入仕以来行事自有分寸。河曲路军功无人可比，并不居功自傲，对朝命从无二言。节帅之忠，圣上从无怀疑，朝中大臣也决无人猜忌！”
杜中宵道：“虽是如此，又能如何？不能由别人练出强军来，我再是忠于朝廷，心也不安哪。越是别人练不出来，越是会有人起别的心思，圣上的这份信任，早晚会消失的。对于我来说，现在最好的应该是离开军中，做一文官，不掌兵权。强留在这里，一是震慑周边。前边几场大战，有我在这里，契丹和党项不敢起战心。再一个，不就是等着有另一位大帅，能够带出强军，能够震慑外敌吗？现在最怕的，一是朝中猜忌，害的不过是我的前程。还怕，我一离开军中，这支军队昙花一现，除了会用枪用炮，还是跟以前一样。等到周边强敌也学会了用枪用炮，依然打不过他们，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
王拱辰点了点头：“明白，节帅所说，在下明白。此次回京，必回复圣上。”
杜中宵叹了一口气：“现在能让朝廷放心，能让我安心，有一件事勉强可以做。进河曲路时，王全彬为副，实际上是在我身边为监军。战后，王全彬高升，换了张昇过来。虽然同不经略副使，张昇却是真的为我副手，不再是监军了。内翰回京，千万禀明圣上，再派一个监军过来。现在内侍不合适了，不然两府必然有话说。还是派一位大臣，可仿地方通判例，依以前王全彬在军中时的做法。”
王拱辰想了想，道：“我可以回禀圣上，不过成与不过，决在圣意。——节帅，此时与刚进河曲路时不同了，这个监军可不容易选。地位太低，没有用处，地位太高，也难愿位节帅之下。”
杜中宵道：“朝中大臣总有人来。去年契丹要夺唐龙镇，朝旨一下，我带三万大军，不就一话不说赶来了？有用心于国事，忠贞可靠之人，来做这件事，就容易多了。”
王拱辰默默点头。现在的局势都清楚，很多布置，就是防杜中宵兵权太重。什么忠心耿耿，太祖皇袍加身之前，也是忠心耿耿。没有针对限制杜中宵兵权的布置，必然相互猜忌。朝廷怕杜中宵造反，杜中宵怕朝廷算计自己，平衡非常脆弱。其实杜中宵哪里有造反的心思，也没有造反的条件。
现在天下太平，河曲路的后勤全部在中原，造反不是自己找死吗。中唐时安禄山叛乱，给后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但凡有一点苗头，都容易被攻击猜忌。其实安史之乱，夹杂着各种矛盾。既有朝廷和地方的矛盾，也有安禄山和宰相的矛盾，还有民族矛盾。三者缺一，都不会造成那么严重的后果。后世种种原因，不提民族矛盾，甚至强辨微不足道，是不符合事实的。安史之乱后，唐朝即开始排胡，唐朝皇帝放弃了天可汗的尊号。唐朝人自己都明白的事情，后人硬说没有，是说当时的人傻了？
安史之乱点燃了唐朝的民族矛盾，留下的恶果，宋朝还在受着。一边是契丹，另一边是党项。党项真正成为大患，可不是赵继捧的个人野心，也不是纸面上看起来势力不强的几个州的问题，而是党项人庞大的数量，和占据的广阔地域。杜中宵入河曲路，名义上是从契丹手中接收的，实际这里可是党项人的地盘，党项人占多数。契丹和党项开战，便就是因为这里的人是党项族。而这些党项人，全是唐朝是从更西边的河曲之地迁过来的。唐朝在河曲的屯田成果，全部被自己祸祸完了，主动送给了党项人。
耶律仁先在杜中宵的压力下，主动撤出了这几州，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这里并不是契丹地盘。
给王拱辰倒上茶，杜中宵道：“内翰，现在最麻烦的事情，就是京城军校，到底行不行。最要害的地方，我说清楚了，那就是要练出一支什么样的军队。是得天下人心的义军，还是鹰犬爪牙。如果朝中的大臣们，认定了要鹰犬爪牙，恕我直言，就不要照着河曲路的做法，南辕北辙。”
王拱辰道：“此事依我看来，朝中大臣之所以认识不清，是不知道此事的厉害。节帅既然已经请清楚了，后边的事情就好办了。大军吊民伐罪，百姓箪食壶浆以迎，不正是朝廷要的？反对这样做的，圣上必然不允许，大臣们必会明辨事非。我回京之后，必会禀明圣上，重新安排京城的军校。”
杜中宵道：“其实军中的将领，有许多明白是非。便如先前南征侬智高，归仁铺一战，大将孙节战死阵前，贾逵不待命而举，最后大获全胜。狄太尉命其接管侬智高所遗宝物，贾逵却分毫不取。如果只是作为鹰犬爪牙，贾逵何其痴。财宝放在面前不要，是因其心存家国。心厚家国，就是义军的根基。”
王拱辰道：“南征一战，圣上甚是欣赏贾逵，正要大用。我来之前，圣上有意以贾逵为管勾麟府路兵马事，由河东路转隶河曲路节帅之下。”
杜中宵一愣，他还真不知道有这个安排。麟府路河外三州，跟河东路联系不深，党项势大，是作为河东路的掩护。现在党项缩回去了，转隶河曲路，倒也正常。当然到底是怎么回事，杜中宵就不知道了。
家国连称，是因为国有家的性质，与其他的群体是不同的。这就是大一统的传统。在中间，宗族和民族都有封建性质，对下面的家庭体现的是压迫性，对上面的国体现对抗性。
想了想，杜中宵道：“既然说到了这里，有一件事，那便一起向内翰说明白了。禁军将领，统军靠的是阶级法，所谓的将要专权。河曲路的军队与此不同，讲的是专业性，指挥官就是指挥官，管理庶务的与此相差甚远。指挥官对庶务过问指导，却不能专权。”
王拱辰道：“此事人人皆知，京城中官员有过许多议论。虽然各有说法，大多还是以为节帅说的有道理。此事急不得，一步一步总要改过来。”
杜中宵道：“说到此事，就不难免说到副职。河曲路军中的副职，战时下去监军，平时与主将通治庶务。我听京中有人议论，好几位副职，何不兼管下面衙门，可以省却许多军官。这一点要讲清楚，军中的庶务各有自己衙门，衙门有自己的主官，副职分治，岂不相当于衙门上再设衙门？凡是副职，皆不能分治，不然就直接再立衙门。主将把握大局，平时的庶务，由副职轮值，状后联署，主将押准。如此主官不夺各衙门之权，各衙门不自行其事，才不出乱子。”
王拱辰点了点头。这就是现在政事堂的制度，宰相参政，是轮流当值，所进的熟状，要所有的宰相参政联署。不过河曲路军中制度，要求联署，却可以在上面署不同意，由主将裁决。这样的制度，就是通治，即凡是主官，不管正副，都没有具体负责的事项，下属的全在其管下。反之则是分治，几个主职和副职各管一摊，是庆历时范仲淹提出来的，试行很短时间，就被废除了。分治容易形成权力分封，宰相和参政各自把持几个领域。相当于是衙门上再设衙门，而上面管理衙门的政事堂不存在了。事实上一个方面废了宰相，另一个方面扩大了衙门的权力。

第110章 笨蛋，是人民！
两人默默喝了一会茶，杜中宵道：“除了河曲路军中将领，内翰是第一位愿意听我讲这些废话的。”
王拱辰道：“节帅谦虚。这些话真的是废话？无人听，还是因为节帅不讲。此次我到胜州，临行时圣上交待，前次演武京城禁军大败，一定要找出原因来。特别要听节帅讲一讲，到底怎么回事。节帅有话尽管讲给我听，越细越好，我回京禀明圣上。”
杜中宵点了点头，喝了口茶，想了一会道：“既是如此，那我便讲得细一些。话语粗疏，讲个意思内翰明白就好。如何禀报圣上，内翰斟酌。”
王拱辰道：“节帅尽管请讲。回京禀报，我自会谨慎。”
杜中宵以前不讲这些，在军中布置，也很少讲为什么，一个原因就是，他自己水平有限。满脑子的后世的名词概念，偶尔蹦出来两个没有什么，成系体列讲出来，别人就一头雾水。今天好不容易有个愿意听自己讲，水平还足够的，杜中宵愿意讲得多一些。
喝了一会茶，理了思路，杜中宵道：“人生于天地之间，常说是乱世还是治世。所谓乱离人不如太平犬，若不是没有办法，谁不愿意天下太平呢？什么是治世？五谷丰登，家有余粮，路不拾遗，夜不闭户都算是一些表现。最根本来讲，就是天下归心，远人来投。内翰以为，是也不是？”
王拱辰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这是个大题目，杜中宵能提起来就不错，王拱辰也不指望他能够讲清楚。只要没有大错，那便讲下去，没必要在这个时候争论。
大宋立国，是太祖陈桥驿黄袍加身，代周而立。不管怎么美化，实际上就是大将篡国，此时的人不提不代表不这样认为。所以宋朝先天存在合法性不足的问题。宋朝很多政策，如把禁军视为天子爪牙，把作战单位定在仅有数百人的营一级，实际废掉了军队的将帅一级，都与此有关。包括枢密院和帅臣用兵却不管军，军政和军令分离，都受到这一点影响。
到了这个时代，面临诸多危机，改革已经成了共识和迫在眉睫的事情。而要进行大规模改革，重新确立政权合法性，是不能回避的。不然很多事情朝臣不敢下手，皇帝不敢放心，互相牵制。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以欧阳修为旗手和核心，开始建立新理论，为宋朝补足缺少的合法性。后来的王安石变法，是以这个时候的思想变革为基础的。六经注我，祖宗之法不可守，都由新的思想提供根基。
欧阳修首倡的，是继韩愈和柳宗元之后，从理论上刨了天命论的根。皇帝为什么是皇帝？不是因为命中为天子，而是因为能治理好天下。什么代表天命所归？天下大治。以天下的治乱，代替了神密的天命论，作为天命的依据。如果天下大乱，则意味着天命不在，皇帝不配为天子。
以治乱作为政权合法性，回避了太祖篡周合法性不足的问题。大将篡权又怎么样？只要能治理好天下就是天命所归。同时，治乱理论给皇帝套上了一个紧箍咒。一旦发生动乱，合法性就受到质疑，不改朝换代，换个皇帝总是可以的，老赵家人丁兴旺，又不是只有皇帝一个姓赵。极端的表现，就是宋室南渡之后，宋高宗选太子，选了太祖之后。因为靖康惨剧，太宗一系的合法已经没有了，不选太祖之后，局面更加无法收拾。这一点不但是文臣共识，皇室同样认可，南宋换皇帝没什么心理压力。
杜中宵从治乱讲起，就是因为这个时候欧阳修的思想开始成熟，在文人中产生影响。杜中宵为什么不抛开欧阳修，提出自己的理论？因为没那个本事。做了十几年官，杜中宵有自知之明，不去做力所不及的事情，跳到舞台上让大家看自己的笑话。
至于前世受的教育，学到的理论，别逗，杜中宵能够还有中学水平就不错了。以为凭着中学知识就可以开宗立派，在这些以千年为尺度都是顶尖的人才面前做大师，想得太多。如果这个时代是个舞台，那样做就不是舞台上的正角，而只是小丑。
特别是，杜中宵的时代，文化领域的成绩，与这个时代完全无法相比。用那个时代的理论，来教育这个时代的人们，就跟这个时代的禁军，对着千年之后的人民军队喊他们是铁血强宋一样。
如果把军队和文官群体分开，看作两个体系，他们的功绩，分成文治和武功，那就看得清楚。宋朝的军队先天不足，从立国起，一直到灭亡，除了岳飞等少数几个对外功勋赫赫的将领，这支军队从来没有得到过人民的认可。在民间语境里，军人就是下等人，是被瞧不起的。他们的表现也恰如其分，对外连战连败，把从五代十国手中统一来的土地，用数百年的时间，全部交给了异族。这支军队先天不足，后天又不奋起，所谓武功这个朝代是历史中的笑话，亡国之恨，绝大部分要由他们来承担。
文官群体，是从初立国时的旧官僚和各大将的幕僚发展而来的。太宗朝扩大科举，文人用几十年的时间，彻底淘汰了旧的文官群体，展现了出了新的面貌。与军队对外一无是处相反，宋朝的文官群体对内对外的影响巨大，后人的文化根基，很大一部分由他们奠定。在两宋文人之后，再没有一个文化群体，达到他们的高度。唐宋八大家说的是文章，其实表现的是他们的思想地位。以治乱改掉天命根基，并由此生出一整套的政治、经济、社会、伦理、思想理论，这种浩大工程后人再没有做出来。
新中国建立，是枪杆子里出政权。军队吊民伐罪，拯救国家、民族的危亡，救民于水火，诞生的新政权。政权的根基是人民军队，文人的贡献，基本可以忽略不提。面对着一千年前，人民军队可以尽情嘲笑这个时代的军队，他们有资格。而一千年后的文人，嘲笑这个时代的文人，那就反过来了。
宋朝的大臣，许多在对面的契丹，有自己的粉丝。宋朝出使契丹，一般会以文坛久负盛名的大臣为使，他们称得上不辱使命，有时候还会遇到自己特别崇拜自己的，比如后来的苏辙。遇到刁难，大多也能够妥善化解，不会辱了国家脸面。比如连中三元的白面书生王曾出使契丹，契丹突然提出比赛射箭，要让这个书生当众出丑。王曾一箭中的，所有人都无话可说。后来的文人，有几个人做到了？出使他国被奉为坐上宾，受到崇高礼遇的，大多是军队出身。
杜中宵前世，文人没有这个自觉。说起文人的地位，就是中国古时候如何如何，说起文人对国家的民族的贡献，就尽情丑化。中国古人的思想，哪怕有那么一两点赞成的，也要加上几个定语，比如这表现了朴素的什么什么，那表现了原始的什么什么，好像自己多么高级。
为什么会这样？那个时代的文人们，扫荡了晚清文人，自诩为新文人。新在哪里？抛弃中国的文化传统，引入洋人的文化。他们特别善于砸碎一个旧世界，却没有表现出建设新世界文化的能力。他们所做的大部分工作，都是引入洋人知识，而不是建立中国自己的新文化。新文化运动，是以建砸碎旧文化和引入洋文化开始的，一直如此，始终如此，没有建立起中国自己的新文化。
宋朝文官出使，会遇到自己的粉丝，新时代的文人出使，以能见到偶像为荣。甚至即使见不到自己的偶像，能够踏上偶像居住的土地，那也极其的荣耀。新时代的文人们，把中国古代的文化成果，几乎全部加是朴素的、原始的、简陋的之类定语，不是因为他们高级，也不是因为他们厉害，是因为他们学到了洋人知识。洋人的文化自然是高级的、先进的、键全的，他们眼里中国文化，自然就只配那些定语。
文人们的眼里，为什么中国会落后于洋人？一切都是祖宗不积德。宋朝开始崇文抑武，汉朝开始独尊儒术，要是不这样做，早去学洋人，这些文人出身生活的年代，怎么会被洋人欺负呢，总也会是洋人中的一员哪。大汉威加天下时，四海之内，皆为臣妾。宋朝文化鼎盛时，万里之内，尽皆宋风。对这些人来说都不重要，他们眼里最重要的，是怎么不早去学洋人。
杜中宵初登第的时候，还想着用后世知识，做出政绩入庙堂，为这个世界带来开明的思想和先进的文化。官做得久了，书读得多了，才知道，自己幸亏没那个机会，不然好尴尬。多尴尬？就跟这个时候的宋军对千年后的人民军队说，你们不行，让我铁血强宋的军队教教你。
文化对内表现出来的是凝聚人心，让百姓感到幸福，让政权有坚定的民心支持。对外表现的，则是外族心慕华风，主动取汉名，用汉字，说汉语，读汉人写的书。这可不是靠诗词歌赋来的，那只是文化的小节，是业余活动。真正吸引人的，是文化中的理论。
文化思想为政治提供坚定的理论支持，最强大的战斗力就表现在政治上。前次京城演武，让杜中宵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不是因为胜负，而是京城禁军，大部分的指挥和行动都是按着错误的程序运行，好像套招一样，被张岊捡了一场大胜。京城禁军荒诞，如果文化是战争，前世岂不同样荒诞？
前世是枪杆子里出政权，人民军队是人民政权的根基，政治原则很分明。最基本的要求，就有一条政治过硬。但就是有军人自豪地说“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这种思想哪里来的？文化人吹出来的。人民军队的口号就是“为人民服务”，根基当然是人民，扯东扯西想表现什么？
中国没那么落后了，也要向外边输出文化了，输出什么呢？只能说一言难尽。真正对国外产生影响的文化输出，杜中宵仔细想想，大概只有两项是实打实的了。一是电影上夸张表现出来的，一个外国小伙见到了中国人，啪两手一拍，摆个资势，然后来一句：“中国功夫——”一定要带着外国人口音。还有一个就是，中国军队的军队的军容、军礼、军制等等附属于军队的内容，是真地输出。
其他的文化输出，就透着荒诞的味道。前世最常被人津津乐道的饮食文化，烹饪技艺，活生生在中国本土变成了“料理”，自己人都觉得要用日本名字才显得上档次，有文化，你输出到哪里去？你说这道料理表现出了中国饮食文化的博大精深，是输出中国饮食文化呢，还是向人展示日本人会起名字呢？一二十年的时间，学校外面用的男人女人，男孩女孩，变成了男生女生，谁都知道这是来自于港台，然而这样说好有气质哦。学校里面，好好的同学，变成了学长学弟，学姐学妹，学湾湾，湾湾则是学的日本。曾经很正常的人工智能，各种智能化，突然就成了各种智慧了，还是学的港台。这一切的发生，可是在经济已经赶了上来，中国人有自信，文化人有底气的时候。
这些表象，展现了一个社会的文化底蕴。文化底蕴怎么样？说复兴传统文化，推崇三字经。不谈思想内容，这是蒙学读物，就是说当时文化人的传统文化水平，还在蒙学阶段，是半文化盲呗。出来推行传统文化的文化人，自己都是半文盲，还说什么呢。除了推广三字经，推广传统礼仪，找什么人呢？说相声的，敲大鼓的，来给你讲讲老礼儿，一定要带个儿话音。不带儿话音，体现不出幼儿园水平。
传统礼仪，讲老礼儿？处处透着荒诞。这个年代有太常礼院，时常重定新礼，那些各种典籍，是让你参照着来定新礼的，讲老礼儿要他们干什么。
礼和乐是联起来的，礼乐。礼是用来规范人们的社会行为，体现时代风貌，自古以来都有。前世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就是那个时代的新礼。新社会，不用旧的典籍，脱离了古典时代了。乐，不是简单的指音乐，或者说主要内容不是音乐。乐是正音，正音之后，来统一度量衡。度量衡中有一个单位，钟，就是乐用来正音的。定了乐，就是定了度量衡。礼是确定人的正确行为的，与礼相对，乐是确认自然界的标尺的。什么叫作有文化？这样定度量衡才是有文化。手肘定一个单位，脚长定一个单位，一个两个马屁股一个单位，你敢说是有文化？杜中宵建铁监的时候，只是统一和标准化，没有重新定义度量衡，因为他真地不会。按照上面说的随便定单位，会让这个时代的文化人当猴子一样看的。以乐正音，来定度量衡，可以在文明不断绝的情况下，后代一步一步重新追溯回去，哪怕用的办法非常原始，却有效。
文化是一个体系，表现在方方面面。民间文化是皮毛，政治、经济、法律等等上层建筑，才是集大成者。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这样一句违反军队政治原则的话，能被文化人吹嘘，甚至能够反过来影响到军人，说明了时代文化的虚弱。人民政权的政治使命，写在大门边：“为人民服务”。政治、经济和法律体系，应该是从这一句话生发开去，形成完整体系的。“为纳税人服务”，“要对纳税人负责”，这是与政治原则严重不相符的，却被文化人当作口头禅，影响到官员，你敢说时代有文化？
文化展现为官员的政绩，就是文治，与武功相对。文治的极致，是天下归心，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政权民心所向。文化是文治的根基，整个社会处处透着一副没文化的样子，文治从哪里来。文治对内是天下归心，对外是远人慕化，异国异族向往学习你的文化。宋朝表现出的，是对面的契丹汉化，是旁边党项汉化，是后来的女真人汉化。军队打不过，谁有办法，摊上了这么一支先天不足、后天不努力的军队。
杜中宵前世，在有强大的军队保驾护航的情况下，不要说远人慕化，连收回和没收回的同族同文同种的人，都从底子里瞧不起你，不认同你，觉得他们该高高在上，说明了什么？说明了文化的虚弱，根基浅薄到了荒诞的程度。不要说敌人强大，不要说哪些人是畏威而不怀德，就是自己不行。文化人对着历史指点江山，不过欺负死人不会说话，会说话的，他们连最弱鸡的也打不过。
在军事上，杜中宵可以凭着自己记忆中的知识，打开一番局面。在文化上，凭着学来的那一点点皮毛，和浅薄文人灌输来的那一点点优越感，对这个年代有文人指点江山，会成为政治舞台上的小丑。具体措施可以，一旦上升到理论高度，就会发现人家比你懂。
欧阳修以治乱改革了天命论，为宋朝填充合法性根基，让后世的文人评点一番，一定会加上几个定语，简陋的，原始的，朴素的，等等，以显示他们文化层次的高级。然而，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贫究不是社会主义等等，却并没有超出治乱理论的框架。所谓的高级文化，表现在哪里？
如果杜中宵用后世学到的理论，来教育这个时代的文人，就成了嘲笑人民军队的大宋禁军。因为教给他知识的人，理论和思想高度，还远没有达到能够评点这个时代文化的程度。
如果说有让杜中宵可以在思想和理论上俯视这个时代的，其实只有简单几个字。
那就是，笨蛋，是人民。不管什么，只要在人民的立场上，就真正立足于不败之地。

第111章 权在官员
喝了口茶，杜中宵道：“天下治乱，无非两面，一面是文治，一面是武功。历朝武功之最，无过于两汉之时。四海之内，尽皆臣妾，哪怕汉之将亡，依然四夷畏服。文治之最——”
说到这里，杜中宵苦笑着摇了摇头：“通读史书，只怕只有传说之中的三朝之治了。然而，传说终究是传说，哪不知道真也不真。”
王拱辰道：“三代之治，史书传之，圣人赞之，自然不会有假。我等后人，只要尽心于国，用心于民，何愁不能重现三代盛世。”
杜中宵听了就笑：“我虽然进士出身，出仕即为文官，说起文治，其实乏善可陈——”
王拱辰道：“节帅谦虚。在永城为知县，治绩第一。以后并州、火山军、京西路为官，无不有善政留于当地。如果节帅说自己为官没有治绩，天下官员，又有几个有治绩呢。”
杜中宵想了想，点点头：“内翰如此说，仔细回想，好像还行？”
王拱辰笑道：“岂只是还行。不过节帅军功太大，自己觉得以前治绩配不上军功罢了。”
杜中道：“不说这些，还是说到武功上来。汉朝的事已是千年前，再说四海之内，尽为臣妾，不合时宜了。现在应该说，最低限度，尽复故土，四夷畏服，勉强可算大宋武功了。要建立武功，就必须有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刚才我说了这支军队应该是什么样的性质，确业了军队性质，就决定了军队根基。这样一支军队，游手惰民是不行的，罪人更加不行，必然兵将俱为良家子。禁军进行整训，筛选兵员，必须遵从这样的原则。不如此，禁军是不能脱胎换骨的。”
王拱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确定了军队的性质，兵源也就确定了，必须进行大改，无须多说。
杜中宵道：“这些根本的说完了，再说一点细节吧。从营田厢军开始，我带的军中编成，其实是参照文官体系来。朝中大臣，应该都能看出来。”
王拱辰道：“大多都看出来了，所以自韩太尉以下，朝臣并无异议。”
杜中宵点了点头。河曲路大军的组织结构，人员任用，其实参照的是现在的文官体系。正是因为这个特点，韩琦在河曲路的时候，没有异议。朝廷按河曲路模式整训禁军，文官们全力支持。
杜中宵又道：“文官体系的特点，是权在官员，事在吏员，大约如此。当然，现在朝廷官员和吏员分得不那么清楚，特别是低级官员，常与吏员混杂不清。有官员在做吏员的事，也有吏员做官员的事。什么是官员？当然由朝廷来定。但最少有三条，符合了才是官员。”
王拱辰听了好奇：“敢问节帅，不知符合了哪三条才能算是官员呢？”
杜中宵道：“其实都是朝廷定下来的，只是没有明说三条罢了。官员身份的第一条，官是流官，必有任期。除非民请，圣上恩准，否则不得延期，到期必须他调。”
王拱辰点头道：“不错，现在确实是如此。能够民请获准延期的官员，无一不是能臣。”
杜中宵又道：“第二条，凡是官员必须依回避法。在地方，自己、家人、姻亲、各种故旧，皆不得置产业。为官之地，不管是不在本州，还是离乡三百里外，八百里外，或者不在本路为官，依朝廷所定的为准，反正不能在本乡为官。在京城为官，则本衙门内不得有亲朋故旧，上司、下属皆是如此。”
王拱辰点了点头。这也是现在实行的，不只是如此，还包括宰相和台谏要回避。当上了宰相，有关系的皆不能为台谏，必须辞职。如果隐瞒不报的，会受到惩罚。前朝宰相王旦，姻亲众多，王素做御史的时候，就因为新宰相上任，隐瞒姻亲关系，被贬官为任。
“第三条，官员对下级官员有举荐权，而没有提拔、任免的权力。人事之权，在审官院，在两府大臣，在圣上。若不如此，难免结党，终成大患。”
这也是正在实行的制度，只是没有杜中宵说的这么明确而已。官员升迁，有部除、堂除、特旨，贬官有被弹劾，考绩不合格，治事不力等等。也就是说，官员没有提拔官员的权力，也没有压制官员升迁的权力，有的是监察权。官员能提拔任免的是吏员，这就是权在官员，事在吏员的组织原则。这都是这个年代实行的制度，只是杜中宵借鉴明确，当作原则提出来。
见王拱辰没有异议，杜中宵又道：“军中的将领，同样借鉴了官员的这些制度。不过军中到底与地方不同，少了吏员，多了官员。地方上很多是吏员做的事情，军中用官员来做。这也是河曲路军中，军官所占的比例，远大于禁军的原因。但要是官员，就必须符合上面三条原则。官员晋升，必须要调到的其中去，不能在本部晋升，上下两级都要回避。只是回避的编制是什么单位，由朝廷统一定下来。其他的军官任期制、有举荐监察权而无人事权，俱与官员一般。当然，若在战时，一些权力可以临时授与。”
王拱辰点了点头：“明白节帅的意思。以后不再是兵为将有，而是为朝廷所有。”
“正是如此。指挥官和庶务官，分别前面已经讲过了。军队是打仗的，指挥官的地位更高，自然是应有之意。也就是在军中，指挥官自成体系，除非特殊，其他体系的庶务官不能为指挥官。反过来，指挥官则可以为庶务官。换句话说，指挥官的更高的要求，也有更高的地位。”
王拱辰听了道：“原来如此。河曲路军中，一直不许其他官员包括监军，染指指挥。哪怕监军可以临阵换将，也只能换下一级的指挥官上来，
是这个原因。朝中大臣对此颇有微词，认为官高一级，战时反而可能听命于官职低于自己的指挥官，乱了上下。”
杜中宵道：“因为旧的军中行阶级法，才会乱了上下。河曲路军中不行阶级法，要专业化，当然就是如此了。指挥官自成体系，由庶务官来进行指挥，就会乱了体系。”
这些其实都是这时文官体系的组织原则，杜中宵只是进行了专业化分类。军官大类分指挥官和庶务官，指挥官自成体系，培养、晋升，都有单独的渠道。与之相对应的，是大量非指挥的权力，分到了庶务官系统当中。这两个体系，对应着朝廷的枢密院和三衙。枢密院以指挥官体系为核心，三衙则以庶务官体系为核心。也就是帅臣，从一路之帅，一级一级延伸到了各个级别。
这样的组织原则与战斗力的关系不大，而是为了稳定。便于朝廷控制军队，也使指挥官的职权少受干扰。组织原则不变，能够长久地保持战斗力，最起码维持一个比较低的战斗力下限。受到刺激，哪怕一时战斗力下降，也可以快速恢复。
历史上战斗力强的军队，未必就有义军的性质，也未必有什么政治原则，更未必有组织原则。各种原因凑在一起，强盗同样可以横扫天下，这没有什么奇的。
灭亡大宋的蒙古人，铁骑纵横数万里，神挡杀神，佛挡灭佛，武功之盛，古今中外罕有其比。洋人横行天下的时候，同样不是文明之师，甚至是藏污纳垢之地，只要敌人打不过他们就可以。
不过，没有政治原则，没有文化根基，千年之后，蒙古人只剩下能歌善舞。保有狭小一域，只是两个大国不愿离得太近，别人的恩赐而已。曾经号称日不落的大英帝国及其他几个横行一时的欧洲小国，不过数百年，吞下去的全部吐了出来，就连自己的本土，也整合不了。
为什么？是人民。他们压迫了人民，人民抛弃了他们。

第112章 武进士
天章阁里，赵祯来回踱步，不时看一眼旁边案几上的字。十几幅字摆在上面，写着的，正是河曲路军城中各个军校的标语。王拱辰回到京城，面禀之后，今天赵祯招集了几位翰林学士到天章阁议事。
翰林学士正常编制六人，资历最久的一人为翰林学士承旨，地位最高，此时为曾公亮。其余在学士院供职的，除了本官是中书舍人外，带知制诰。如果在外供职，则不带知制诰，翰林学士实际是职名。
此时在学士院任职的翰林学士四人，孙抃有事，今夜由曾公亮、王拱辰和赵概在旁。
踱了好一会步，赵祯指着案几上摆在一起的步兵学校里的几幅标语，对侍立在侧的三人道：“步兵校里的这些，言语浅近，多用怪词，诸卿如何看？”
王拱辰道：“陛下，这些立在校里的牌子与马、炮两校相比，确实浅近些。微臣以为，河曲路军校中选学员，步兵校里的人相对识字少些，又少读书，故言语浅显。”
赵祯点了点头，又道：“那这些怪词又是怎么一回事？读起来甚不顺口。”
王拱辰道：“杜节帅是白起建起来的营田厢军，依着军中枪炮用法，一切草创。这些怪词多是在编练营田厢军时，习以为常，最后沿用下来。”
曾公亮道：“营田厢军本是河边拉纤之人，终日劳苦，不识诗书。编练新军时，其中读书识字稍有知识的，又选到马、炮两军中去了。剩下在步军的这些人，大多识不了几个字，惯常就用俗语俗字。”
赵祯点了点头，又到案前看了一会，道：“杜太保诸般都好，听说闲时也喜读书，可作赋写文章的本事，着实让人一言难尽。其余两校在路边立些警语，让在里面学习的人时时警醒，此是好事。惟有步兵校里这些，看着透出一股怪味。诸位得闲，能帮着改一改最好。”
王拱辰捧笏：“陛下，微臣在河曲路的时候，也试着想改掉这些。可不管用什么新词，改成什么样的句子，都失了原来本意。微臣以为，河曲路军校出来的军官，天生带着这股怪气。这不是坏事，正是他们的这种怪气，才特别能打，与其他军官不同。”
赵祯站在案前，看了一会，道：“军中警语，言简意赅，虽然简单明了，应该查之有据才是。你们看这些，于古籍中无据，语句甚是浅俗，意思也难让人理解。”
王拱辰道：“河曲路时，微臣问过杜节帅。节帅言，当时随州编练新军时，一切草创，什么都是从头开始。不只是不知规制，军中也无合适军官，当时为了尽快成军，用的是这个办法。即不断地招营田厢军到军中应役，一边学一边练，一边考。考的内容是平时学与练时总结出来的，有用的留下，没有用的则合去。当时军中册子，实际上是所有曾在军中服役的人，一起想出来，又一起删改出来的。不但是留在军中的人出了力，淘汰的人也出了力。这就是步兵校中这句话，在学习与实践中，发现规律，认识规律，理解规律，掌握规律。用杜节帅的话说，这就是河曲路军校的原则，军官入校中学习，不只是知识，更重要的是理解、掌握战争中的规律。学习的方法，就是另一句话，在学习中实践，在实践中学习。所以河曲路军校，除了学习，与学习并重的还有实际带兵、演练，诸般种种。杜中宵曾评点军中人才，说起自己在随州的时候，随着营田厢军北上，出了不少将领。不是因为那个时候人才多，而是因为那时一切草创，只要是人才就可以快速上位。要新的职位上不断学习实践，步步上升。节帅用了个粗俗的比譬，随州时如同一个人正长身体的时候，吃的多拉的多，人的身子长得特别快。等到河曲路再开军校，入校的军官们都带职级，升与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反而没有当时那股朝气。”
听了这话，赵祯与曾公亮和越概都笑。比譬虽然粗俗，倒是形象。随州练兵，军中所有的职位其实都空着，只要表现优秀，可以一路上升。姚守信、十三郎等人，就是这样升上来，河曲路大战之后，现在整个宋军之中，他们依然是最优秀的骑兵和炮兵将领。
战后整训军队，虽然有军校，却没有了当时的条件。大量入校的军官，本有官职，学过之后，大致按他们原来的官职编入军中，难免良莠不齐。
赵祯想了想，道：“太保话虽粗俗，道理却是不错。没有当时随州的快速升迁，河曲路的几个方面大将，要多少年月才能升到现在职位？现在京城军校办学不力，除了教不得法，里面学习的，由于带着本来官职，出来之后都要升官，提举军校也是难办。”
赵概道：“陛下，现在入了军校，出来必定升官，本就不合理。有的将领，在里面学了，确实学的不好，不适合为军官。出来之后全部编入军中，失了选汰之意。”
赵祯在案后坐下，道：“那又该如何呢？如果军校中学得稍差，便行裁汰，不是太平美事。”
众人沉默。这话说到底，皇帝要对军队示恩，到军校学上一段时间，出来反而降官，甚至是被军中淘汰，难免就会有怨言。这锅皇帝不背，最好有官员出来背黑锅。官员又不傻，哪个肯背这种黑锅。
王拱辰道：“微臣以为，如河曲路军，对军中的军官细分是个办法。只要读书识字，在军校中能学到知识，没有大的过失，可以不做指挥官，做庶务官，一样升迁。”
曾公亮道：“一旦如此，就失去了做指挥官的机会，有几人愿意？军中不为统兵官——”
说到这里，曾公亮摇了摇头。既然明确了军中指挥官自成体系，高人一等，被排除这个体系谁都不愿意。特别是禁军的传统，统兵官掌一切大权，推行难度更大。
一时沉默。过了好一会，赵概道：“陛下，微臣以为，既然指挥官自成一系，不如，就仿先前武举例，考中了的做指挥官，考不中的学出来做庶务官。”
曾公亮道：“那就不是武举人，而成了武进士了。”
赵概和王拱辰一起点头。举人跟进士的差别，不是等级，而是出身。等级影响一时，出身则伴随整个仕途。指挥官自成一系，如果靠考出来，实际就成了军队中的科考。考中了指挥官，就跟文官中的进士一样，有了出身。地位比别的军官高，升官比别的军官快，成了一个单独的群体。
赵祯思考良久，道：“此法未必不可行。此事下两府集议，朝臣各抒己见，如果可行，就少了许多麻烦。军校本就是为了选拔精兵良将而设，行科考，也没什么。”
曾公亮、赵概和王拱辰一起称旨。这一个改变，涉及到的很多。冲击最大的，就是现在的禁军升迁选汰体系。以前是精兵选入诸班直，诸班直在皇帝左右，也有考试，而后升官或外派。

第113章 大势所趋
樊楼的一个阁子里，贾逵、张玉、和斌、杨遂、卢政、李浩团团围坐，相对饮酒。
喝了一口酒，张玉把手中的杯子重重一拍：“听枢密院的人讲，现在朝中正议，以后军校中也要开科考。考中了的人才可以做指挥官，就跟文官中的进士一般。直娘贼，我一生只知阵前杀敌，视千军万马如无物。什么科考文章，哪里是我这种人做的！”
贾逵道：“你不必忧心，军中科考，考的是校中学的知识，又不考诗赋。”
张玉道：“那又如何？我从军学的是舞刀弄枪，可不是筹谋计算。我们几人虽未入校中，也知道军校里教的都的是什么。我本就识不了多少字，才够粗通文书，军中已足够用。去学那些，怎么能够学得来呢！我看哪，这官当得也没意思，不如请个兵职，到外边快活。”
贾逵道：“宝臣，太尉就是不想让我们蹉跎，才把招入京中，送入军校中学习一番。如果只想着做个兵职，又何必招入京城？你做广西路钤辖，多么快活！”
张玉摇了摇头，闷着头喝酒，也不说话。
这个几人是狄青得力属下，灭侬智高一战中立了大功的。贾逵曾与狄青一起在拱圣军中为士卒，两人只相差两岁。张玉年轻一些，以勇猛驰名西北。随狄青在青涧城时，有夏军将领挑战，张玉带一铁锏独骑出战，取来将首级和他的马回阵，人称其为张铁锏。
贾逵年纪大一些，官职也高一些，归仁铺之后升为西染院使、嘉州刺史，正使带遥郡。张玉的官职很低，为右班殿直，比杨文广初到随州时的官职还低。战后升为内殿崇班，京城演武后又升了一级，为内殿承制，从小使臣升为了大使臣。其余几人，多是西北猛将，参与过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等战立过军功的。其中的杨遂，曾参与过平贝州王则，后世的《三遂平妖传》中的其中一遂。
这几个人在战后升官，大多分到各地任职。张玉和卢政留在广西，做广西路钤辖。贾逵则做了秦凤路钤辖，不过因为母病，一直没有上任。京城军校建起来，禁军进行大规模整训，狄青特意把这些老部下调来军城，准备让他们入京校，学习一番，有个前程。没想到还没入校，先传了科考的消息出来。
几个人当中，张玉的文化水平最低，对此最为抵触。平了侬智高回京城，在崇政殿演示当日归仁铺一战，指挥的就是张玉，赵祯对这勇将非常喜受。没想到过了几个月，形势全变了。
和斌道：“此事大局已定，我们争了又有什么用？早早进入军将，真正学到本事，搏个前程才是正途。在这里发牢骚，没有任何用处。就连太尉，还不是到了河曲路，在那里军校巡视？”
张玉冷声道：“进里面学什么本事？洒家一条铁锏，纵横数路，没有敌手！”
杨遂摇头：“宝臣，此时不比往日，河曲路军中，打仗根本就不靠弓马武艺了！任你如何勇猛，枪炮之下，没有半点用处！再是猛将，党项人面前有多少军功？河曲路三万兵，先灭黑山监军司，再灭了白马监军司，党项数万人没有半点还有之力！世道变了，我们只能跟着变。”
卢政跟张玉一起从广西回来，叹了口气：“是啊，世道变了。我们在广西立了大劳，可跟河曲路的军功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一个侬智高，蛮贼而已，河曲路大军，可以先败契丹，毙了契丹皇帝，逼退数十万大军，拓地数千里的军功。更不要说以区区三万兵马，打得党项畏服，乖乖献城。唉——”
贾逵道：“现在发牢骚没有用处。太尉让我们到京城来，是为了我们前程着想。惟有在校中学出个名堂，才不负太尉栽培。识字不多又如何？禁军之中，大多数人不都跟我们一样？他们能学出来，我们凭什么就学不出来？就说在西北立了大功的河曲大军，其中将领，大多还不如我们呢。去年南征的时候，我们都见过，多是拉纤厢军的人，如何能跟我们这些人相比？他们行，我们也行！”
和斌点头：“正是如此。拉纤厢军能练出来，我们凭什么就不能够练出来？现在朝廷心气十足，将来必然还要北上复幽燕，平契丹，灭党项。我们早日学成出来，这些大战不都是机会！”
张玉点了点头，与众人喝了一杯酒，心中还是非常不舒服。
去年南下平侬智高的时候，本来说杜中宵的营田厢军是后备力量，张玉和贾逵还见过杜中宵。当时一个带着厢军的文官，哪里能够想到一年之后，闹出如此大的声势。那时对杜中宵不以为然，觉得他带营田厢军南下，是蹭狄青和自己这些人军功的。没想到转头北上，把契丹打得魂飞魄散，一分为二。又全歼党项数万之众，高城深池，河曲路大军在的地方，他们连城门都不敢开。
接连大败契丹和党项，拓地数千里，兵临西域，这样的军功，这个时代的武将想都不敢想。张玉对杜中宵没有意见，但对军官进军校，学不好就不能做指挥官，有非常大的意见。为将带兵，讲究的是战阵上勇猛无敌，怎么突然就成了算无遗策，指挥若定了呢。
自己骑马拿刀，战阵上杀惯了人的，到学校里去学习，想想就觉得荒唐。
狄青手下，贾逵和张玉是他的左膀右臂。张玉勇，贾逵谋，两人配合相得益彰。不过因为河曲路大军的作战模式，阵前武勇没有用处，张玉当然郁闷。
张玉和贾逵都是骑卒出身，都是从最底层的小兵开始，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前程，跟狄青一样。与张玉相比，贾逵出身寒微，三代皆白丁。不大的时候，父亲故去，贾母改嫁，继父对贾逵不好，日子过得艰难。贾逵至孝，后来投军，在军中因军功发迹，给了继父一大笔钱，接了母亲奉养。
自小贫苦的生活，见过了人情冷暖，贾逵性格沉稳。广西归来，贾逵升为秦凤路钤辖，因为母亲老且病，辞而不行。狄青不许，不过因为母亲的缘故，还没有上任。前些日子，他已经知道自己要改任管勾麟府路兵马事，不过不再任并代路钤辖，听说要划到河曲路。
以贾逵的性格，知道以后不是军校出来的，不能适应河曲路的作战方式，是没有前程的。现在朝廷议论要在军开科举，恐怕大势所趋，以后就是如此了。现在不是发牢骚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弄清楚科举怎么考，考哪些内容，甚至影响科考的方式。
此事在京城闹得很大，几个南征的同伴，一起在樊城里饮酒解闷。
可惜狄青不在，不然还有个人拿主意。现在几个人各有心思，酒也喝得不爽利。

第114章 富弼
京城里的纷纷扰扰，没有影响到河曲路。富弼调任河曲路，任经略副使，实际上是以前石全彬所任的监军。与原先的经略副使张昇一起，河曲路出现了一正使、两副使的格局。
富弼下了火车，看周围一片白茫茫，对迎接的张昇等人道：“没想到这里现在已经飘雪。”
张昇道：“胡天八月即飞雪，现在已经九月中旬，下雪本常事。”
说完，向富弼叙礼。身后许多官员，一起向富弼行礼。
富弼回礼，随着张昇和众人，一起向不远处的胜州而去。进了城，见过了杜中宵，自去安歇。晚上杜中宵主持为富弼接风，尽欢而散，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杜中宵到了官厅，见两位副使都没有来，便坐在案后随便看些公文。
以杜中宵现在地位，能来做副使兼监军的官员不多。朝廷斟酌再三，派了富弼过来。庆历年间范仲淹行新政的时候，富弼做过枢密副使，之后历任多地，官位较高。因为庆历新政的关系，富弼在朝中官员中有清眷，有一定地位。当年的庆历新政，富弼是仅次于范仲淹的核心人物。庆历新政过去多年，韩琦回到了朝中任枢密使，富弼这些人，压制不再那么严重了。
太阳高升，富弼和张昇各自来到官厅，向杜中宵行礼。
见礼毕，各自落座，杜中宵道：“观文新到河曲路，最近这几天，胜州城里多走一走，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与其他地方不一样，河曲路一是在极北，气候严寒。刚刚进入九月，就下了一场大雪，昨日才停。再一个，自晚唐五代，二百余年，这里争战不休，百姓逃亡，本地土著人口不多。城里的多是从内地迁来的，以来营田的厢军为主。”
富弼拱手：“谨遵节帅吩咐。”
杜中宵道：“观文客气，我们几人说话，不必拘谨。还有一事，以后官厅这里当值，我们三人轮流在此。如果有特殊事情，不能当值，又及早知会别人。”
张昇道：“节帅的意思，若无大事，以后我们三人不必时时在官厅？”
杜中宵道：“不错，正是如此。一路事务浩繁，不可能事事都申明官厅，还有许多官厅并不掌管的事务。日常若是无事，在胜州城里，则轮流治经略司、安抚司和都部署司，一人在这里当值。凡是不紧急的事务，由当值者押准用印。重要的事务，则三人共议，联署之后，我自画押。”
富弼和张昇称是。
杜中宵是以节度使为河曲路经略安抚使，帅府设五司，经略司、安抚司、都部署司、节度使司和观察使司，合称五司厅，这里的官厅实际上是五司厅。节度使司和观察使司仅存其名，日常事务实际归于都部署司和安抚使司，由陈希亮和文同实际负责。官厅不必五人都在，只要有一人当值就好。其余两人可以到其他厅去，了解下面具体事务，当然也算休息。
杜中宵又道：“依朝廷布置，以后河曲路事务，除了我可以上奏朝廷，富副使也可以上奏朝廷，不过需经我联署。换句话说，富副使兼监军之责，来之前朝廷想来交待清楚。”
富弼拱手：“朝廷确实如此交待，一切谨遵朝命。”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道：“除之外，富副使兼本路军法司。凡军中有犯军法的事，不归都部署司所管，别置一司，富副使主管。原则上，本路军政不分治，只是干犯军法的事情特殊，又不便另置一司，只好让富副使兼管了。军校中训练的士卒逐渐补入军中，各军人员开始补齐，富副使受累，尽快把军法建起来。以后各军统兵官，只能处置违纪，而不能自己处置违犯军法的事情。”
富弼有些疑惑，道：“节帅，什么样的事情是违纪？什么样的事情又是干犯军法。”
杜中宵道：“军中自有条例，副使花些时间，很快就搞清楚了。大略来说，一般小错，在军中就算违纪，由统兵官处置。不遵从上司命令、平时训练等不用心，这些都算违纪。干犯军法，比如军人对地方百姓的犯罪，与地方官府的冲突、特别恶劣的罪行，如此等等，则由军法司处置。”
富弼点了点头，大致明白意思。军法司管理两个大的方面，一个是军队跟地方的冲突，除了小事双方自己调解，不然归军法司管。还有一个军中的恶性事件，也是归军法司管。
单独设置军法司，是废除军中阶级法的配套措施。军中事务，哪怕是管理是士卒，也不再是统兵官说了算，事情闹大了由军法司禀公而断。作为监军，在军中的地位特殊，兼管此事。
杜中宵道：“以后就是如此安排了。观文，不知有何见解？”
富弼道：“我初来，一切但凭节帅吩咐。”
杜中宵道：“好，熟悉本路事务后，观文有何见解，可以找我，也可以找张副使，当然也可以找本路的其他官员探讨。河曲路冬日苦寒，做不得事情。这几个月，好好整理一番，为来年做好准备。”
富弼拱手：“节帅，不知来年河曲路要做哪些事情？知道了，才好预作准备。”
杜中宵想了想，道：“第一件，尽快把铁路修到居延县。铁路到了那里，南瞰河西，西临西域，诸多文章可做。再一件事，契丹那边砺兵秣马，重元集结大军，即将进入在幽州的洪基。他们战事如何对本朝是大事，自当密切注意。最好契丹两帝能旷日持久，打上十年八年。”
富弼和张昇一起笑道：“节帅说笑，契丹两帝并立，如果打上十年八年，那就再难一统了。”
杜中宵道：“这可是说不准的事。得到的消息，重元和洪基都仿着我们军中，铸了许多火炮。如何用火炮作战，没有几年的摸索，只怕是用不好。幽州西边大同府，北边中京道，只有东北一隅，联通洪基的势力，处境极其不利。有了火炮后，防守的占便宜，进攻的不容易，他们有得打呢。”
富弼和张昇一起点头。两人都忽略了火炮的影响，按着以前契丹内部争夺皇位的影响，一般都是不大的冲突，分出强弱后重臣站队，分裂并不会持续多长的时间。现在不同，有了火炮，契丹以前擅长的骑兵野战未必再占主要地位，很难说他们什么时候分出胜负。
富弼道：“若是契丹那里分不出胜负，我们把铁路修到了居延县，岂不是可以用心于西域？”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话是如此，不过，我们对西域所知不多，难以下手。前些日子得了朝命，伊州和高昌的使节回去了，说是来年会派使节入京朝贡，还不知到底如何。插手西域事务，现在缺少个抓手，事情不容易办。铁路一到居延，于我们来说，最好能延伸到伊州去。铁路到了伊州，占住了西域的东大门，西域的事情就容易多了。而且西临瓜沙二州，党项三万军守河西之地，要睡不着觉了。”
河西走廊地方广大，但此时人口不多，党项在那里的兵力只有三万人，还是包括辅兵在内。宋军一旦进伊州，绕到了他们的后边，河西数郡几乎相当于不设防。
（今天身体不舒服，只有一更，以后补上，读者见谅。）

第115章 契丹相争
见到杜中宵，王普兴奋地道：“好多日子不见节帅，不想今日恰好遇到。”
杜中宵抬头看见，对身边的随从道：“胜州城里，多是自己营田官军，不必围得如此结实。你们派个人去把那边站的人叫过来，我与他们说话。”
随从应诺，跑过去叫了王普，到了杜中宵面前。
杜中宵仔细看了看王普，道：“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越来越胖了。最近做些什么？生意如何？”
王普道：“回节帅，最近小的正在向西边厂里卖羊毛。不想价钱比在火山军里还更贵，甚是划算。”
杜中宵听了，道：“这些工厂，为的就是让你们手中的毛料卖出来，自该如此。”
见周围人头攒动，杜中宵道：“这里不好说话，你随我回帅府里去吧，我们说些闲话。”
一边说着，一边带了王普，回到帅府。在客厅里分宾主落座，上了茶来，杜中宵请了。
饮过了茶，杜中宵道：“这些日子生计如何？除了卖羊毛，城中商场边的食肆生意如何？”
王普道：“生计就那个样子吧，算是红火，不过没什么大的增长了。现在天气冷了，城中的生意差了许多，不再像前些日子。哪怕是商场，生意也差了许多。”
杜中宵点头：“不错，天气冷下来了，生意自然不如从前。没办法，河曲路还是太冷。”
说了一会儿闲话，杜中宵道：“天气寒冷，生意平稳，你现在主要是卖羊毛吗？”
王普道：“初下了一场雪，这一两个月可以剪些羊毛卖。不敢用力，不然羊毛剪得多了，怕羊会过不了冬天。听说最近河州那里热闹，正在想着，是不是与人一起，到那里看看。”
杜中宵点头：“对，一州之地，人口数万，发展总是有尽头。河州北连丰州，西连居延，不是一般地方可比。最近几个月，许多来的营田民户，被安排到了丰州，那里与以前不同。”
王普连连点头。胜州这里的发展已经到了一个节点，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以前那样快速发展。特别是大量营田民户被分到河州和丰州，人口减少，就更是如此了。
说了些闲话，杜中宵留了王普吃饭。王普执意不肯，不过安排下来，只好陪着杜中宵吃了。吃过了饭后，两人坐在客厅里，说些最近闲话。最近这些日子，胜州城里的人口被分出去，突然之间人口少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热闹。王普这些做生意的人家，突然就感觉到日子不好过。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对杜中宵道：“节帅，北边的庄浪部首领庄浪埋保求见。”
杜中宵听了，忙道：“让他到安抚司官厅等我，我马上过去。”说完，对王普道：“你且在这里坐上一坐，我见过了庄浪埋保，回来见你。”
王普本想离开，听杜中宵这样说，一时犹豫。就见杜中宵快步去了，只好重又坐下。
到了安抚司官厅，庄浪埋保上前行礼，各自落座。
杜中宵道：“不知大王今日来到，未能远迎，还请恕罪。”
庄浪埋保忙道不敢，道：“节帅，本部奉朝廷之命，向北扩展地盘，一切都还顺利。只是今年天寒地冻，衣食不给，部里男儿们，让我前来为他们讨些粮食。”
杜中宵点了点头，问道：“不知他们要的是什么粮食？现在胜州衣食无缺，不过多是米面。”
庄浪埋保道：“如果有粟米最好。若是粟米不足，有些麦食也是好的。”
杜中宵想了想，道：“粟米还有一些，只是存在酒窖，供他们酿酒用的。大王若要，可以交予大王带走，无非是少用粟米，多用白米好了。”
庄浪埋保急忙摆手：“若是如此我们如何受得起？没有粟米，带些面食好了。”
杜中宵点头：“也好，面食胜州不缺，可以多带一些。不过大王，最好一切都是实钱明货，不要虚言记账。若是部中缺钱，可以跟帅府说，补些钱给你们。”
庄浪埋保道：“节帅安心。最近几个月一切顺利，城里又建了个羊毛厂，银钱不缺。对了，我们向北而去，一路不见白鞑靼，不知他们去了何方。”
杜中宵道：“最近契丹耶律重元部，正调集大军，要攻幽州。白鞑靼不知支持他们哪一方，想来是参加战事，向东来了。你们只管依着自己部里状况，该北进就北进，不必管白鞑靼。”
庄浪埋保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只是喝茶。庄浪部向北，面对的是白鞑靼部的地盘，时间长了必然起冲突。最近几个月，庄浪部增加了不少人口，部里已有六千余帐，向北扩开了数百里。不过杜中宵的治下，要求各部有自己的中心之地，不能完全按游牧习惯来，庄浪部没有远离狼山。
喝了一会茶，说了一会闲话，庄浪埋保告辞离去。他要在胜州城里住些日子，购买齐治下需要的粮草，再回本部去。狼山之中，宋军占领几个要地，庄浪部在狼山以北。
回到客厅，见王普还坐在那里，杜中宵上前落座，两人谈些最近城里城外的见闻。
富弼到胜州来之后，杜中宵轻松许多，河曲路的许多事情不再需要他事事过问。闲来无事，便关心本地的民生情况。这里地处极北之地，除了羊毛工场，没有其他的工业，天气冷了便显得冷清下来。
正在杜中宵和王普谈得正高兴的时候，富弼从外面进来，见了两人，急忙行礼。在一边坐下，上了茶来，喝了茶，富弼道：“节帅，新近得到的消息，契丹耶律重元大军已至奉圣州，北边契丹太后的大军已至北安州，两军齐进，直指耶律洪基所在幽州。此事重大，不可小视。”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明白。可派使节，仔细观察契丹两方出战，如何迎敌。他们未来如何，要看这次打得怎么样了。以前契丹靠的是大量骑兵广布四野，此次必然不会如此了。”
富弼点头，继续与杜中宵商量北边战事。王普坐在一边，既想听，又觉得听了不好，一时踌躇。
商量了一会，富弼道：“此次北方两王相争，是难得的大事。节帅稍坐，我派人去契丹，不能失了此次他们作战的消息。对了，西边的事情，张副使有没有话语传回来？”
杜中宵道：“现在还没有。现在天寒地冻，行走不易，没什么传回来应是正常。”
富弼点了点头，起身告辞，快步离了杜中宵的客厅。
杜中宵对一边的王普道：“富副使自到胜州，做事即为认真，见笑了。”

第116章 全力向西
杜中宵看着对图，对张昇道：“命西边修路的党项人，要一直修到十月间，才可歇息。这一个月他们怎么样我不管，不能误了修路。歇息的日子，依着修好的铁路，各找地点。”
张昇点头称是，道：“节帅，到十月歇息虽然有些晚，勉强还能够靠得住。不过，冬天修路，他们必然有人不满，如果路上出了——”
杜中宵摆了摆手：“不管，由带着修路的将领自己处置。落雪便不修跟，那有那样的事！对了，那些党项人修路快一年，到底怎么样？一年时间，有的人该学会怎么修了，还有的人——”
张昇道：“回节帅，大多数人都能正常修路。不过，已经有三千余人，修路时故去了。”
杜中宵不语，过了一会道：“虽然多了些，也没多到不可接受。此事就如此吧，再修一个多月，到十月中旬歇息。来年三月，才能再次修路，中间要修息近五个月，如何受得了？”
说完，杜中宵在自己位子坐下，过了一会道：“从其他地方，给暂时不能修路的人找些活做。不要在意赚多少钱，不赚钱也可以，就是不要让他们无事可做，以免惹出事来。”
张昇点头称是。
翻过狼山后，更加靠北，又无大山遮挡，冬天修不了路。十月中旬休息，来年三月开工，一年休息时间四个多月，杜中宵都觉得头大。在那里修路的是顺化渡一战抓的俘虏，管不了那么多，只能让他们尽量多修一段时间。修到十月中旬，是没办法的事。
安排了西边修路事宜，杜中宵对另一边的富弼道：“副使，契丹那边如何？”
富弼道：“耶律洪基那里，只是调集大军到昌平和檀州，再无其他动作。耶律重元则集合大军，正要南进。依我看来，他们这是第一战，必然慎重。”
杜中宵点头：“多命使节，把双方的情况报回来。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使节均不可插手！”
富弼点头称是。
杜中宵道：“两位坐，我们说些闲话。党项那里的消息，山河关还在加高，里面布置火炮，轻易不好攻取。横山各部收缩，紧守本地，也不好撩拨。党项最容易攻取的地方，还是河西数郡。”
富弼道：“党项不好攻取，契丹呢？”
杜中宵摇头：“现在契丹是二王争立，我们不好插手。不管怎样，等他们争出个结果，才能真正用心于那里。在二王未分胜负之前，契丹的事务知道就好。”
张昇道：“如此，那就只有修铁路到居延县一条路了。若无意外，下年夏天可修到居延县。”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只有这一条路。所以不管怎样，一定要加快修路速度，纵然路上有的地方修得差一些，也要尽快通车。车到居延，兵临伊州，一切就不同了。”
张昇和富弼一起点头。随着河曲路军校的兵员慢慢开始补充各军，兵力开始扩充起来。河曲路在契丹和党项之间，如果不能对他们采取攻势，一取守势，很多事情就变得麻烦起来。
富弼道：“若是如此，新从军校出来的兵员，当优先补给赵滋所部。”
杜中宵点头：“正是如此。初期，杨文广所部以一万到一万五千人为限，胜州的张岊部，以一万人为限。其余出来的新兵员，先补到赵滋的军中。等他人员齐备，再补杨文广，补张岊。”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道：“今日左右无事，我们出去用餐饭吧。商场那里，有一家是附近蕃族首领王普开的饭馆，虽然简陋，饭菜却是不错。中午去那里，如何？”
张昇和富弼一起向杜中宵拱手称是。既然是上官请客，饭馆如何，并不怎么重要。
杜中宵吩咐了亲兵，到王普那里准备，又与富弼和张昇商量了一会，才一起出了官厅。
王普早早就等在饭馆门口，见到杜中宵和张昇、富弼等人过来，急忙上前行礼。引着三人到了二楼最好的隔间里，道：“三位且在这里稍待，饭菜一会上来。”
杜中宵道：“员外，且坐下来饮两杯酒。今天没什么事，说些闲话。”
王普告了罪，就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了下来。
不大一会，便就上菜来。王普道：“这是酱牛肉，那是玲珑鸭子——”
一边说着，一边让小厮把菜摆在桌上。又道：“还有几样热菜，很快就上来。现在天气冷了，我让主厨的师父，做了一个熟锅，一会上来煮些羊肉来吃。”
杜中宵道：“主人家用心了。来，我们喝一杯酒，说些闲话。”
喝了酒，把杯子放下，杜中宵问王普：“员外，你这里的这家店铺，生意如何？刚才上来，见没什么人，可不似前些日子，里里外外挤满人的样子。”
王普叹了口气：“不瞒节帅，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了，许多人家都不出门。我这店里，本来对着对面商场的门，他那里人不多，我的生意怎么可能好得了？”
富弼道：“那也未必。冬天人少出门，但你这店不同，可以来了之后在里面饮宴，又能差到哪里？”
王普摇头：“不瞒相公，胜州城里都是新来的人家，诸般繁忙。那些人躲在家里不出来，大多都是有事情做，怎么还会来我的店里面？罢了，无非几个月，过去就好。”
富弼倒是不知道此事，问了才知道。原来胜州附近的商家，把店中一些活计，让城里的人带回家里做。按照做的数量，分别给他们钱。他们在家里赚钱，愿意出来乱走的，哪里还有多少人家。
听了这话，富弼问张昇：“现在胜州城里，有多少人家？”
张昇道：“如果不算军中人口，只有不足五千户。想夏天的时候，几万户挤在这里，呀，那时才真是热闹。才几个月的时间，人大多都离开城中，自然冷落下来。”
富弼点了点头，倒是没想到如此。从几万户，一下子变成几千户，王普这处小店，生意应该说是非常不错了。虽然不再人山人海，店里十副座位，能坐五六户。
等到菜上来，王普便告辞离去。他自己心里知道，杜中宵等人谈的事情，自己插不上嘴。

第117章 苦寒之地
杜中宵吃了一块肉，道：“现如今对于我们来说，只有西进一条路。幽云十六州，地气偏南，冬天可以作战。居延县以西，冬天暴雪、寒风，连路也行不得，更加不要说作战了。”
张昇道：“节帅说的是。西北苦寒之地，九月之后已难行走，到了十二月已成畏途。”
富弼初来河曲路，对于本地气候并不了解，听了道：“既是如此，军校出来的兵员，只好先补给赵滋所部。他那里人手整齐，来年就可以全力用兵于西域。”
杜中宵听了摇了摇头：“观文，大雪已下，人员补给赵滋，也没大的意思。这几个月，军校里出来的人员，还是先补给胜州的张岊。等到年后，一切正常，人员再补给他那里。到了那时，中下级军官也该进入各军了。按理说，有官有兵，各部战力该恢复正常了。”
听到这话，张昇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杜中宵看见，饮了一杯酒，也没说什么。
军校里新出来的人员，特别是中下层，离着杜中宵北来的时候实在差了一大截。此事人人皆知，也都装作不知道，由着他们去了。暂时不跟党项和契丹作战，军队实力差一些，影响并不大。
富弼新到，对于河曲路各部人员的素质了解不深，只知大概。
用了一会酒肉，杜中宵道：“现在已经九月，我们这里天变冷了，丰州和居延一带，只会更加寒冷才是。军中没有特殊事情，不必再惊动他们，让他们安心过冬吧。等契丹打起来，可命杨文广所部向西而动，以丰州为驻地。对付契丹，有张岊所部就可以了。”
张昇听了吃了一惊：“节帅，东边是契丹的西京道，人马众多，兵力不少。如果杨文广所部调往丰州，就没有大军正对西京道，是否有些托大？”
杜中宵摇头：“只要契丹两帝相争，兵戎相见，便就没有大碍。耶律重元多大的本事，敢跟洪基大战的时候，来惹我们？契丹内战一起，威胁就可以放到一边，先不必管他们。现在河曲路最重要的事，是完善狼山和阴山一线，加派人马，驻防重城。”
张昇和富弼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不放心。跟党项不同，契丹随时可以点起一二十万大军，全力进攻。宋军不能够占住有利地形，等到契丹大军攻来时，有许多不让人放心的地方。
杜中宵道：“你们不必担心，有铁路通到沙州，契丹纵然起兵，我们足够时间布置。”
与两人喝了一杯，杜中宵道：“现在有铁路，运兵方便，你们觉得张岊一军守胜州和丰州，兵力过少了。其实反过来想一想，没有铁路，张岊六万大军，已经是整个河曲路兵马最多的样子。各地兵马到底是多是少，要考虑现在，也要考虑以前。麟府路三州如果划入河曲路，还要多上一两万人的样子，不管是对南边的党项，还是对西边的契丹，都已经足够。依得到的消息，短时间内党项无力开战，契丹则要二帝相争，我们这一带安全得很。现在全军，要集中全力，向西而进。只要路到了伊州，掌控西域大权，那里就成了另一种局面。诸位，且饮一杯，祝赵滋所部兵不血刃，进占伊州！”
张昇和富弼一起拱手称是，举起杯来，与杜中宵饮了一杯酒。
杜中宵放下酒杯，默默吃肉。契丹那边，耶律重元大军离了奉圣州，进攻可汗州和儒州。中京道进攻南京道的兵力较少，耶律洪基兵马守檀州，一场大战即将爆发。战果到底如何，会影响河曲路局势。
庄浪埋保带了粮食，向杜中宵辞别，带着大队出了胜州。离城不远，便就进入了漫天沧茫之中，沿着黄河一路西进。顺着黄河西行，到了兀刺海城，而后北进，进入自己的驻地之中。
依杜中宵布置，庄浪部守狼山以北，庄浪埋保的驻地在山北的一个不大的洼地当中，地方不大。部中大部分人家，都驻防各地，周边俱是鞑靼各部。只是地方广大，看不见鞑靼各部在什么地方。
走在路上，随在庄浪埋保身边的庄浪广灵道：“大王，看胜州城里的人多么舒服！我们这些人，反倒要押着货物，走在这漫天风雪之中——”
庄浪埋保道：“闭嘴吧。你看胜州城里的人舒服，不知南边并州、京城里的人更加舒服。前次与宋军作战，不是及时投降，哪里有今天的日子。看见白马监军司没有？自顺化渡一战，他们全军覆没，现在大部分的人在修路。偌大一个监军司，一战而没，现在数千里内没有人迹。”
庄浪广灵道：“话虽如此，可我们是没有大战，径直而降，怎么能跟他们相比！”
庄浪埋保摇了摇头：“才不足一年时间，你想宋军会如何对待我们？只有真正占住地盘，鞑靼无法动摇，才能算是真正成功了。那个时候，想到内地游牧，倒不是不可能。”
庄浪广灵叹了口气：“依大王的意思，我们这两年，就只好在北边苦熬呗。”
“有什么办法呢。”庄浪埋保看了看天色。“早知道宋军如此能打，还不如当时投降得早一点，现在的地盘好一些。天色有些不好，催促其他人走得快一些！”
庄浪广灵听了，急忙拨马吩咐众人，加快速度，向前而去。这一路上，只能在呼延谷和河目军那里歇息，而后沿黄河北流而上，一直到庄浪埋保的驻地歇息。这一路上人烟稀少，行走不易。
宋朝安排到丰州营田的厢军和百姓，多布置在黄河南北流之间，庄浪埋保等人是沿黄河北行，很难有跟他们碰面的机会。走不多远，便就起了风，虽然不大，队伍行走却分外艰难。
数日之后，到了呼延谷，城头的兵士远远看见，急忙派了士卒过来。双方接洽无误，带着庄浪埋保一行人，进了谷中，安排在了驿馆之中。
粮草官何三郎过来，与庄浪埋保见过了礼，道：“大王今日好生不巧，这里的将领曹将军，到西边的河目军去了，要三天之后才能回来。若是有什么事情，尽管与我说。”
庄浪埋保道：“这是今年最后一趟了，又有什么事情？我只要在这里待一两日，天气好了，便要带着队伍西行。谷中有什么易引火的，可以送我一些，路上好用。”
何三道：“引火的倒是有一些，只是万事辛苦，白送大王有些不妥。大王有什么来换最好，若是没有，那便打个欠条，来年再运东西来吧。”
庄浪埋保道：“便打个欠条吧。我这一路北来，哪里有什么东西好换你们的！”
何三郎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黑风，不由摇头。这个鬼地方，比去年还要凶险许多。自己没有除役回乡，一直在军中做事，也不知道选择得对与不对。
吩咐手下取了些干燥的草来，交予庄浪埋保，让他打了欠条。诸般妥当，何三郎道：“大王，还请寨中饮酒。你这里安排妥善了，我在寨中等你。”
（不好意思，这几天一直身体不好，写得有问题，还请见谅。）

第118章 鞑靼人
呼延谷的寨厅，只能坐五六个人。外面是漫天大风，里面火道烧得很热。只是厅里保温不好，依然要披大氅，不然就会冻得难受。
庄浪埋保进来，对坐在中间小桌前的何三郎道：“这里如此温暖，多谢了！”
何三郎使劲拍了拍身边，道：“大王，快些过来坐！这里烧得正热，一会外面煤炭少了，很快就会凉下来。直娘贼，曹将军定了每日只能烧多少煤炭，一过了时间，就只能停了！”
庄浪埋保坐到何三郎身边，只觉下面热哄哄的，不由脱下外面披着的牛皮大氅，道：“这里委实热得多了！这几日走在外面，着实不一样，太过于寒冷了！”
何三郎叹气：“按说，现在的天气，不该这么冷才是。也不知怎么回事，突然一阵风，天气一下降了不知多少，里里外外冷成这个样子！等到风停了，还要修修城中设施，不然这个冬天如何熬得过去？”
说完，对一边的士卒道：“快去把烧好的锅端来！大王路上走得累了，吃些肉暖暖身子！”
不大一会，士卒们便端了一个锅进来，用盘子端了几样蔬菜，又端了几大盘肉摆在一边。
何三郎对庄浪埋保道：“大王，这里没有别的，只有肉和这几样菜，千万将就。”
庄浪埋保道：“何必如此客气？这一路上，在外面走路，吃的喝的都不如意。晚上生起火来，柴草不足，连肉都烤不熟。唉，却不想遇到这种鬼天气。”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等着炉子烧开。今年冬天不知怎么回事，天气冷得厉害，
一会火烧开了，分别向里面下肉。吃了好一会，庄浪埋保才长出了一口气，道：“这可算是吃得饱了！自离开胜州，一路北来，许多日子才到这里，吃上一顿饱饭！”
何三郎道：“大王，过了这里，后边的日子便不会如此难挨了。前面的河目、兀刺海，都离着不远呢。进了山里，那便是大王治下，还会如此难过？”
庄浪埋保叹口气：“我的治下，还比不上这里呢！但愿有人迎上来，不再吃这些苦头。狼山以北比这里更冷，那里的天气，着实不敢想是什么样子！”
何三郎叹了口气，只顾着吃肉喝酒，也懒得多说些什么。年前攻这一带，已是春天，正是风和日丽的时候。却不想，留在这里，一下子就碰到这样冷的冬天，留在这里的士卒，都想着怎么混过这冬天。
一夜无话，第二日曹将军没有回来，庄浪埋保不再等待，招呼了自己的随从，向西而去。
过了河目军之后，一路北上，沿着黄河北流而行。走了一日，到了山中，庄浪广良突然指着远处对庄浪埋保道：“大王，快看那里，是不是鞑靼人？”
庄浪埋保急忙抬头，就见到山口处，站着几个人影。离得太远，看不清面目，只见服饰与自己这些人不同，正是许多日子不曾见过的鞑靼人在那里。
心中大吃一惊，急忙吩咐众人戒备。等了一会，不见那几个人下来，庄浪埋保道：“已经见到了鞑靼人，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下来冲击我们！命令各军，派出的探子远一些，不要被人兜头截了去路！”
一众随从应了一声，打起精神，探子向前而去。
小心翼翼，到了兀刺海城，不见鞑靼人攻击自己。庄浪埋保在驿馆里，对庄浪广良道：“鞑靼人在外面，盯着我们回住地，必然存了不好的心思。你带两个人，先回住处，让他们点起人马，前来迎接我们这些人。只要回去，鞑靼人便没了用处，攻不破我们的住处才是。”
庄浪广灵应声诺，带了两个自己熟悉的人，出城向北部山外去了。
兀刺海在狼山之中，秦长城和汉长城的中间，不是一般游牧部族可以攻打的。庄浪广灵走后，又等了一天，庄浪埋保才等来城主。
在官厅落座，城主秦仲良吩咐上了茶来，道：“大王，不知路上发现鞑靼人是怎么回事？”
庄浪埋保想了想，把前几日发现鞑靼人，且一路上一直都在的事情说了。最后道：“城主，我部驻狼山以北，入冬以来，各自选地居住。如果鞑靼人大举前来，着实可虑。不过，依我们所知，鞑靼人在北边不多，大举前来，当联合多部南下才是。”
秦仲良道：“既是如此，我可派一支队伍，护送城主回自己住处。这些鞑靼人，只要仔细留意，想来闹不出太大的事情。此事我会上报，听候上面处置。”
庄浪埋保拱手行礼：“若能如此，就谢过城主了。北边冬天苦寒，这一两个月，还能作战，只要再过些日子，路上根本行不得人，不要说打仗了。”
秦仲良点头：“我等来这里，并没有多少日子。到了冬天，这一带到底如何，不瞒大王，心里都没有底。今年最好没有战事，不然一切难说。”
庄浪埋保道：“以前也有鞑靼人进窥内地，只是有少量人观看，未有大战。此时见鞑靼人，也有可能是他们听闻党项战败，前来观看而已，并不是要来作战。”
秦仲良笑道：“不管如何，他们的人已经到了。放心，我会四处广派游骑，看看有多少人前来。如果来的是大军，必然遮掩不住。只要发现了他们踪迹，那就一切好说。对了，鞑靼可以派多少人来？”
庄浪埋保想了想，道：“按着以前估计，最多一两千人。”
听了这话，秦仲良不由皱起眉头：“一两千人？有什么用处！我一城之中，也足够凑出这么多人手应战！只要找到了们行踪，大军齐出，哪里有他们四处威胁！”
庄浪埋保叹了口气道：“城主，话虽强此，可现在正是冬天，就没有那么容易了。鞑靼本是游牧民族，分散四处，要战时便集合成一支强军，不战的时候，则在四处游牧。我部在狼山以北，阴山北边的大片牧场，不知究竟，谁知道他们驻扎在哪里？”
秦仲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如果是这个样子，事情并不容易办。鞑靼人分驻四周，除非能得到核心人群，把他们驻防的地点搞清楚，而后快带出击。现在这个样子，只怕不可行。
现在狼山一带，实在太过于寒冷，宋军准备不足。现在就是胜州一带从中原调运物资，想分发到下面手中，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没有物资，要让秦仲良的人出战鞑靼人，有些过了。特别是现在军中的人员许多是新补进来的，作战经验并不十分丰富。

第119章 使节
杜中宵看过了庄浪埋保递来的关于鞑靼人的描述，放在一边。沉思一会，拿笔过来，让杨文广所部西移丰州。同时派人斟查路线，准备来年天气转暖，命人从修都修路到丰州。
鞑靼人口稀少，不管南来的目的是什么，从丰州到沙州一线，最多只有两三千人。他们一旦大规模过阴山，被宋军抓住踪迹，想跑可就来不及。杜中宵估计，鞑靼人南来，最大的目的还是观察宋军。现在契丹两帝开战，宋军如何作为，对他们影响很大。
契丹要进攻宋军，一条路是振武县，另一条路是沙州。宋军对这两个地方看管较严，一有大军，立即报告，契丹并没有突然进攻的机会。
站起身来，杜中宵在屋内来回走了几趟，到了门口，看着北边的群山。一过阴山，气候便就突然变得寒冷，而且降水减少，是天然游牧区。河曲路一带，是可耕可牧之地，与那些地方不是同的。这个年月的人口不是后代可比，阴山以北，往往千里之内才有一两千帐人口。这样少的人口，出动大军几乎无用。
要想解决阴山以北的鞑靼人，当在河曲路二三十年，地方发展起来才行。在此之前，只能尽量让鞑靼人不南下。一旦南下，就给予较重要的打击。
叹了口气，杜中宵回到案后，随手翻着桌上的公文。来河曲路，马上就要一年了，突然想家。
富弼快步走进来，对杜中宵道：“节帅，赵滋那边来的公文，伊州要向京城派遣使节了！”
“哦——”杜中宵起身，接过富弼递来的公文，仔仔细细看过了。想了一会，道：“伊州只有两三千户，除了州城，还有纳职和益都两县。其实都是一地，不过分成三城而已。我军已占领居延，他们再想在使节中夹杂商户，不大可能。此事——”
说到这里，杜中宵站起身来，走了几趟，道：“可命赵滋，让伊州准备使节，来年开春入京！”
富弼点头称是，又道：“西州那里并没有回复，又该如何处置？”
杜中宵道：“随他们去吧。只要进了伊州，铁路修到那里，西域其他势力均不在话下！”
富弼想了想，道：“节帅，西域除了伊州之外，还有黑汗国及割鹿、突骑师等诸多势力。如果我们只收伊州，其他势力可说不定会怎么想。”
杜中宵道：“随他们去想吧。我们不入西域，不知那里到底什么情况，猜来猜去，又能猜出什么事情来？听人说，那里地方数千里，只有少数几个势力有城，人口极少。又有人说，各城地方广大，人口众多，极是繁华。不看一看，知道哪个说的是真的？吩咐赵滋，凡是有想到中原朝贡的人，尽皆接纳。”
富弼点头称是。他到了胜州，一心想着做出大事，不负这一任。现在看来，契丹内战，党项紧守城门，
开拓的地方只能在西域。从胜州到河州，河州再到居延县，地方广大，虽然通了铁路，火车跑起来也极是不便。由于这一线人口太少，运输的多是军事物资，误不了事，只是浪费了些。
杜中宵想了想，又道：“吩咐赵滋，派人搞清到伊州去的路途。铁路一到居延县，马不停蹄，便就向伊州修去。不管伊州那里的人怎么想，铁路一定要修过去！”
富弼称是。商量了些其他事务，便就急匆匆地离去。
杜中宵到门口，看着北方的群山，心中的主意慢慢定了下来。河曲路到现在，契丹和党项一时都没有借口，想对外扩张，只能是远在数千里外的西域了。有了铁路，跟以前不同，只要沿路能修铁路，便就可以一路修过去。一直修到河中，甚至修到欧洲去。
这个时候，欧洲的东罗马帝国尚在，盘踞君士坦丁堡。如果能跟君士坦丁堡接上，避免了中间的波斯垄断商路，一切就都是值得的。一条铁路，绕过中间的各大势力，太划得来了。
赵滋坐在案几后，一边吃着梨子，一边看手中公文。居延这里除了这一座城，周围漫天黄沙，只有几座村子分布在居延海周围。赵滋带一万余人住在这里，除了偶尔到外面打猎，就是在案几后看公文。
一个士卒进来，交给赵滋一封文书，口中道：“将军，节帅来信。”
赵滋把手中的梨子放下，随手拿过公文来，打开来看。见是让自己紧守居延城，窥伺伊州，不由口中道：“节帅说的容易，紧守居延，窥伺伊州，以图西域。这个鬼地方，最近的城也在两千里之外，怎么个紧守法？唉，但愿明年铁路快些修到这边，许多事情便就容易许多。”
把公文随手扔在一边，想想又不对，重新拿起来，对一边的卫士道：“收起来，收起来！”
说完，拿起梨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咬着，一边想着心事。
居延这里，因为是一条内流河在此处形成湖，周围全是沙漠，再无人家。向南两千里外，是甘州和肃州，向西两千里外，是伊州。向东两千里，则是河州。至于向北是一千里还是两千里，有什么地方，赵滋还没有听说过。这样一处苦寒之地，不是地理重要，哪个肯在这里驻扎？
吃完梨子，赵滋起身，出了自己帅帐。外面风光旖旎，路两边是漂亮的大树，天上白云如团，让人心旷神怡。可只要出了城，走不多远，就会看见黄沙。
看了会风景，赵滋叹了口气，重要回到自己的案几旁，坐下想心事。一直没有下雪，到河州的道路还通畅，不过现在早晚温差大，经验不足的，就容易被冻死在路上。需要的物资早已经备下了，现在是几天一趟到河州的人群。除了送消息，还运些稀缺的货物。
拿起公文看了两眼，赵滋一把摔在案上，觉得浑身不自在。想了想，实在无事，赵滋道：“唤几个善于骑马射猎的人来，随我出城打猎！直娘贼，再过些日子，连猎也打不成了！”
几个士卒称是，快步出厅，喊随赵滋出去打猎的人。
党项人走的时候，把这一带垦荒种地的人全部带走了，只留下一座空城。赵滋人来，全部都是自己的兵马，连个本地的人都不见。在这里住上几个月，只觉空虚寂寞。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快步过来，向赵滋行礼道：“将军，伊州来了使节，正在外面求见！”
赵滋有些不耐烦，道：“什么鸟使节，这个时候到我们这里来！”
本想让使节先待着，自己打猎归来再与他交谈。想想不妥，只好收了弓马，快步回到帅帐。
（身体还是不舒服，再请一天假吧，读者见谅莫怪。）

第120章 坐山观虎斗
陈希志进了帅帐，向赵滋行礼。赵滋回礼，让陈希志落座。
吩咐上了茶，赵滋道：“使节此来，不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再过些日子，路就该封了。”
陈希志道：“伊州城主决定年后去京城朝贡，为免意外，让小的到城里暂住。将军，朝廷大军驻在这里，西域诸国怎能没有想法？”
赵滋道：“什么样的想法？伊州之主，是如何想的？”
陈希志摇了摇头：“城主未入中原，不知中原什么样子，又能够怎么想？无非是过一天是一天，等到将军帅大军到城下，拱手而降罢了。此番让我到这里，便是这个意思。”
赵滋摇了摇头，没什么跟陈希志讲。自己带兵驻居延，来年是南下攻甘州和肃州，还是攻西域，并没有准信。倒是伊州听说这里过万宋军，自己吓自己，几个月来是战是和，争战不休。
送了陈希志去休息，赵滋带了亲兵，自去野外狩猎。数日之后，杜中宵的军令到了居延，赵滋才知道河曲路已经决定，全力进军西域，抛下甘州和肃州先不管。
伊州城主陈希明站在城头，看着漫天黄沙，对身边的人道：“已经一个月没有客商到来，想来到中原的路已经封了。不管好坏，又安稳渡过一个年头，实在可喜的很。”
彭连道：“将军，宋军大军在黑水城。若是补给充足，数千兵马来攻伊州，如何阻挡？”
陈希明摇了摇头：“挡？用什么挡？不说两国差距之大，就只说两地的兵马，黑水城随随便便就可以派出近万人，我们全部兵马算上，只有区区一千余人。一千余人对万人，这种仗怎么打？”
彭连道：“话虽如此，可总不能不放一枪，城池拱手让人吧！”
陈希明摇头：“人力有时而尽，没有办法的事，就不要去费脑子了。明年初春，通了路途，我便带人亲自去京城。只愿天子明鉴，留我们一条善路。”
彭连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高昌回鹘也是大国，但进攻伊州，最多只有几千人，过万人的军队他们凑起来就非常困难。而且对高昌回鹘来说，由于缺少后方，即使派了军队，也没有后续的粮草，守起来并不困难。宋军可是不同，居延虽然离此一千余里，后方物资充足，派来的兵马无法阻挡。
陈希明本来还想以武力阻挡宋军，等陈希亮介绍了宋军情况，说了铁路即将修到黑水城后，便就熄了这想法。铁路一到黑水城，由那里进西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然修到那里做什么。有铁路支撑，中原的物资可以源源不断，数万大军在那里，伊州用什么来挡宋军的进攻？
挡不了，那就享受好了。陈希明已经决定，来年亲自带人到京城朝贡，两国将来的关系，就看中原皇帝怎么想。如果宋军要修铁路到这里，那也只能由他们去。
抖了抖身上的貂氅，陈希明问彭连：“高昌那里怎么样了？到中原不通，正是他们出力的时候。如果突然派大军来，我们难以抵挡。”
彭连摇头：“没有消息。鬼谷口避风驿一直派得有人，除了十日前一支商队，再无人迹。我找高昌的人打听过了，由于龟兹战败，高昌兵力聚于焉耆，并无多余兵力进攻我们。”
陈希明点了点头：“如此最好。高昌和黑汗斗个不休，我们自与宋朝讨论他们入不入西域。”
说完，转身高声道：“走，回去饮酒！今天晚上烤一只羊，我们自己先快活！”
众人一起欢呼，随在陈希明的身后，涌进城去。不管明天如何，今朝有酒今朝醉。
胜州官衙，杜中宵、富弼、张昇以及李复圭、田京和张岊围着一张大桌，看着上面的沙盘。几个年轻的参谋，紧张地把手中的红旗、蓝旗插在上面。
杜中宵手拿一根长杆，指着儒州城道：“此城位于山外，一旦失守，耶律洪基大军就必须退回到山南去，以石门关、居庸关等地来守。据前方来的消息，耶律洪基已带大军到昌平，死守儒州。而耶律重元则带大军到了奉圣州，双方以儒州为阵地，攻伐不止。”
富弼道：“听闻，契丹在儒州布置了大炮一百余门，位置更高，架得又好，重元攻击不力。如果时间久了，重元攻儒州不下的话，耶律洪基带大军翻过山，战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杜中宵点头：“有了炮跟没有炮，作战是完全不同的。契丹人用的是我们的旧炮，新炮军中一直没有遗失，他也的工艺也制不出来。旧炮虽然差，威力却不能小觑。”
张岊看着沙盘，皱着眉头道：“幽州虽然重要，却易守难攻。耶律重元进攻的方向，只有儒州一地而已。既是如此，何不换个地方，比如去攻上京？”
杜中宵摇头：“上京虽然繁华，驻的兵马也多，却是游牧驻扎之地。耶律仁先入上京之后，派兵扫平四周，各族无不畏服。耶律重元进攻上京，则费的兵力多，而且抓不住仁先主力。此时耶律洪基在后方调集重兵攻西京，无非换一个样子，还是跟现在差不多。”
说到这里，杜中宵指着桌上的沙盘道：“契丹虽大，现在却分别集中在云州和幽州。其他地方大多自保，并不是十分紧要之地。洪基在儒州城上设炮，重元攻起来十分吃力，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当是旷日持久之战才是。对于我们来说，这一仗打得越久越好。”
富弼点了点头，道：“契丹内战，外事没有精力参与。朝廷的命令，是我们尽量不刺激，让他们自己打个你死我活！当然，如果契丹守将放肆，就应该迎头痛击！”
众人称是，一起看着参谋把整个战场摆好，把各方的旗子插上。
儒州恰好位于山前，是大同府进攻幽州的必经之地，虽然属于大同府，耶律洪基却提早派人占住了那里。现在他统大军在山后的昌平，支撑儒州抵挡耶律重元的进攻，布置相对合理。
这一战没有多少道理可讲，从大同府到幽州的道路，南边的都是宋地，只有这一条路。耶律重元只好硬着头皮，把手下的大军派到那里，跟洪基大军死战。
众人看着沙盘的布置，都觉得头痛。其他路线都被堵死，只有这么一条路，这仗打着可不容易。
杜中宵坐下，对众人道：“北边的路已经封了，帅府少了许多事情。今日诸位就在这里，仔细研判一下契丹双方的战事。到了晚上帅府备酒，我们把酒言欢！”

第121章 派人探望
看着窗外的雪花，杜中宵道：“好一场雪！这是今年的第二场雪，下过了，明年无忧。”
陈希亮道：“节帅，此地的雪其实不大，不过气候太冷，下来便就多日不化，看着好看而已。”
杜中宵摇头：“签判，话不是如此说。胜州这里地处极北之地，雨雪不多，土地贫瘠。我们到了这里之后，雨水充足，又连下两场雪，不是上天恩赐？”
陈希亮点头称是，与其他人一起笑着饮酒。
杜中宵摇头，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乱七八糟想着心事。
今年闰七月，气候来得早，现在只是十二月上旬，已经到了最冷的时候。关外的冬天实在难熬，杜中宵曾做过知火山军，也对胜州寒冷的天气发愁。因为太过寒冷，好似一切都冻住了一样，除了火车站的火车，这里的一切都好似静止了。杜中宵一个人在胜州，对这种环境极是不耐。
今天下雪，杜中宵带了州衙里的几个官僚，到官酒楼来饮酒。什么上天恩赐这种话，不过是杜中宵安慰自己。心中真正的话，是这日子太无聊了，实在想有点事情做一做。
饮了一会酒，文同道：“节帅，下官有一同道，善画獐猿，名为易元吉。其人惟擅此技，不善为诗文，没有功名。前些日子来信一封，说有意到河曲路这新拓之地走一走，长其见识。”
杜中宵指着窗外的雪道：“他若受得了这苦寒，来了我们自然欢迎。”
文同摇头：“节帅误会，易兄要来，也是要到年后了。虽然现在有火车，出行一趟也不容易。”
杜中宵想了想，道：“好，年后来也欢迎。自然们占河曲路，这一年到处安排人手，不知不觉间就忙了一年。来年不会如此了，要好好做些事情。他来了，正好可以安排画匠，多画些小人书卖出去。”
文同点头。河曲路最重要的文化产品就是小人书了，除了最早杜中宵安排的那一本，后来又出版了几本，正好把河曲路战事画了一遍。这是文人作画的余兴节目，并不误了他们正事。
这个年代，画家的地位并不高，在城市里单靠这一项技艺，生活并不宽裕。易元吉这些人，因为需要经常外出采风游览，日子过得比较拮据。杜中宵为一路之帅，手头宽绰，只要有人来，报酬吸引人。
说起此事，杜中宵道：“来年正经的事情少，本地的百姓又不多，你们手头的正经事不多。似文同这般，愿意吸引人到这里讨生活的，是好事。我估摸着，等到春天，要做许多事情。不管是琴棋书画，只要真有本事，到了这里，过上舒适生活是不难的。诸位若是有相熟的人，可以介绍来此地。”
几人一起应诺。在杜中宵手下，他们的地位不高，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地位可就不低了。这一任幕职官做完，签判陈希亮可为知州，其他人也多可以做通判之类。文坛上，谁不认识几个擅长书画的人？如杜中宵这般，除了做官，其他本领一切皆无的人，实在并不多见。
饮了一杯酒，杜中宵道：“胜州这里，说起来城中有数千户人家，其实平常百姓占几分？说句难听点的话，现在城中的百姓，一大半都是为衙门做事，于普通城市来说甚不寻常。转过年来，要想办法吸引内地的人过来，把市面繁荣起来。百姓们做得好了，就可以把衙门撤掉，清点市面。”
录事参军戴庄道：“节帅说得有道理。不过，这里新辟之地，地又严寒，急切间只怕没有人来。”
杜中宵道：“只要有钱赚，还怕没有人来？我看来年，可以拿出几万贯钱出来，吸引人来。”
几个人不好说什么，一起称是。
杜中宵又道：“除了作画，还可以印书。我们这里有印钱引的机器，甚是先进，可以用来印书。西边的党项，向来信佛，一向要大量经书，可以印来卖给他们。而且不只是党项，西边的西域，向来称那里是佛国。如果印些好卖的佛经，卖到那里去，两全其美。”
司理参军张唐英道：“这是好事。胜州城里，事情不多，官司更少，但关于佛经的官司，这几个月还真审了不少。一册印制精美的佛经，在蕃人那里可称传世之宝。”
杜中宵道：“就是如此。你们回去想一想，有什么认识的人才，在内地不得志，可以来这里。”
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人选，一边喝酒聊天。
杜中宵自己百无聊赖，看着外面飞舞的雪花。连阴了几天，终于下起雪来，杜中宵突然想家了。自去年到河曲路，在这里待了将近一年，忙的时候还不觉得，这几个月闲下来，就总想起家的样子。
他乡再好，终究不是家乡。不知家乡变成什么样子了呢？
韩月娘收拾好包裹，交给小青，道：“官人在塞外，一去经年，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虽然时时有书信回来，信中说一切都好，哪个知道到底如何？边地为官，家人不得陪伴，这日子着实难熬。以前在随州的时候，我嫌住在那里事情太多，难免厌烦，现在看来，还是住在一起的好。你带着衣裳，代我到胜州去，多陪一陪官人。”
小青低声答应，接了包裹过来，站在那里不说话。
韩月娘看着窗外，不知想起了什么，怔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道：“坐上火车，直到京城，而后转车去胜州。路上虽然不近，想来也不会太远吧。”
小青道：“夫人，小的打听过了，路上要走好几天呢。”
“哦，要这么远的吗？”韩月娘随口回答一句，自己也未必意识到说了什么。自从有了火车，来去方便，突然间对外面要走几天就觉得远得不得了。
这些年杜中宵在外地为官，除了在火山军几年，与自己离得并不远。年轻时不觉得，现在渐渐人到中年，突然就觉得离不开了。此次杜中宵到河曲路，走时匆忙，两人未见一面，没想到就一年多了。
看着窗外一株腊梅正在开放，旁边有些冰碴，阳光下却没有蝴蝶，韩月娘叹了口气。
小青抱着包裹，顺着韩月娘看的方向看去，却不见什么，只觉百无聊赖。
过了一会，韩月娘清醒过来，道：“我打听过了，晚上有车去京城。一会你坐车去许州，应该是误不了的。路上带着两个小厮，还有两个使唤丫环，有什么事让他们去做。”
小青答应着，看着窗外的红花黄花。
最近这几年官人在随州，通了火车后夫人常常回来，并不在那里长处。还以为他们感情变淡了，却没想到这次真正分开，突然间又想了起来。

第122章 见面
杜中宵看着画稿，跟文同商量，哪些地方要加一些内容，哪些地方要删减。这是新的一册宋军入河曲路后，移风易俗，组织原来居民聚居成村的内容。这种小册子，有画有文字，对文字的要求水平实际上很高，不是一般画匠可以胜任的。
商量罢了，文同拿了画稿回去让人修改。胜州这里现在有五六个画匠，虽然没名气，画出来的东西却神形兼备，只是简陋了些。
杜中宵伏在案上，随手翻看些公文。最近事务平稳，只是近年关，事情多了一些。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向杜中宵叉手：“节帅，家里的小青小娘子，已经到了胜州，正等在后衙。节帅若是有闲，可以过去看一看，安排她住下。”
杜中宵听了急忙起身：“已经到了吗？前几日才看见夫人信件，没想到不几天就到了。”
一边说着，一边起身出了官厅，对士卒道：“这里有事情，便让他们等着。实在等不得的，便就到后衙找我，一切事务从简就是了。”
士卒应诺，杜中宵转身出了官厅。到了后衙，小青带了两个奴仆和两个丫环，好奇地看着四周。杜中宵进来，转身看了一会，才认出是官人，急忙上前行礼。
杜中宵道：“你们来得倒是快，我得了夫人的信，给你们安排了房子，还没收拾出来呢。”
小青道：“不妨事，我们自己收拾就好。对了，夫人带了些东西给官人。”
说着，把背着的小包袱取了下来，就在屋前打开。杜中宵止住，道：“夫人的东西，你尽管交给我就好了。我这便带你到住处，若是有需收拾的地方，尽管吩咐，我派人来收拾。”
小青笑道：“不妨事的，我们自己收拾就好了。官人若是有事，可以不陪我们。”
杜中宵道：“没有什么事情，我陪你们一起过去吧。”
在亳州初见小青的时候，她才刚过十岁，是个小女孩儿。这么多年过去，人刚过二十，正是女孩子人生中最好的时光。杜中宵急急回来，是想听她讲一讲韩月娘的事，没想到见了，却又问不出口。
小青等人的住处，是杜中宵住处的偏房，刚刚清洗过，却没有收拾好。小青带了人进去，自己收拾房子，让两个奴仆和丫环收拾自己住的房间。杜中宵站在门外，一时竟不知道什么好。
看着小青几个人在屋里忙碌，杜中宵突然想起，小青这个年纪，应该要嫁人了才对。韩月娘一直没有给她许配人家，现在又派到了自己这里，心里是什么心思？
看着几个人忙碌，杜中宵的心思慢慢淡了下去，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自己住处。
小青收拾好了屋子，抬头看外面，见杜中宵已经离去，轻轻叹了口气。自己是该嫁人了，韩月娘曾经找过几家，奈何不好的人家自己看不上，好的人家又碍于自己身份，一直拖了下来。此次韩月娘让自己来西北，怎么说呢，心里肯定有些别的心思。
想到这里，小青坐到刚刚铺好的床上，看着外面的天空，一时有些出神。
到了夜晚，杜中宵本想备桌酒宴，为新来的人接风。想来想去觉得不合适，便就算了，自己一个人到食堂，随便吃了一餐。小青等人吃了什么，也没有问。
第二天一早，小青到了杜中宵的住处。见他已经起来，正在梳洗，道：“塞外严寒，官人倒是起来得早。我这里带的有夫人送的香皂，让官人早晚洗脸，昨日忘记，今早送过来了。”
杜中宵道：“放在那里吧。我这里习惯了，你去忙自己的就好。”
小青道：“那怎么可以？我来这里，本就是侍候官人。如若不然，我又该做什么好呢？”
杜中宵想了想，道：“你路上应该累了，先回到住处，安安稳稳休息几天，养过来了再说。这几天不需要做什么事，只管好好歇着就是了。”
小青笑了笑，把手中的香皂放下，口中道：“有什么事情，官人吩咐我就好。”
看着小青离去的背影，杜中宵一时有些出神，也说不出心情如何。这几年自己一直在外为官，除了在亳州的日子，韩月娘跟自己在一起的时间不多。小青虽然时时在她的身边，却没注意过是什么样子。现在突然两人住到一起，竟然觉得许多地方都不习惯。
梳洗罢了，杜中宵坐在杌子上，想着这些事情，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小青来之前，只想着这是韩月娘身边的人，来了之后，可以问问她，韩月娘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等到她来了，没想到根本没有办法开口。世间的事想得再好，真到头来，却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出了房门，杜中宵到了食堂，要了一份早餐，草草吃过。作为一路主帅，杜中宵可以有自己的小食堂，只是他一向随意，一直在食堂里解决饮食。因为此事，这里的食堂办得一直红火。
离了食堂，杜中宵到了安抚厅，在案几边坐了好一会，随手看些公文。这个年代的工作习惯，跟后世不同，上班越早越好。一般天不亮就已工作，过了午时，没有特殊事情，各衙门就下班了。
衙门里人来人往，甚是热闹。杜中宵坐在案几前，有一搭没一搭，随手看公文。看是看过了，只是上面写了什么，却没进脑子里。小青一来，杜中宵觉得好多事情都被打乱了。
直到太阳高升，一个公吏端了一碗汤来道：“节帅，时候不早，用些羹汤。”
杜中宵一下回过神来，让他在一边的桌子上放好，自己一会便就过去用。这是帅府的福利，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提供羹汤，算是管饭。今日送来的是煮好的牛肉汤，极中浓郁，汤里肉又多，看着就格外诱人。杜中宵坐在桌前，用勺子翻着羹汤，想起住在后面的小青几个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派人过去看看他们吃了早饭没有，还是不去管他们。
想来想去，杜中宵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去想他们，随他们去吧。偌大帅府，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规矩，不过来几个而已，怎么就照顾不好。早早吃完羹汤，让吏人们收拾出去，杜中宵重回案前。
没有思绪，杜中宵也看不进案上的公文，随手翻了一会，便就不再乱翻。想了一会，站起身来，招呼了几个随身的随从，出了帅府。既然帅府待得不自在，那便出门走走，看一看胜州城里的风景。王普那处饭铺，里面位子很多，可以过去饮两杯。

第123章 年前时节
在阁子里坐定，杜中宵对王普道：“今日有没有好牛肉？若是没有，羊肉也可以。煮肉的锅子来一个，再来几个素菜，一起放在这里，我用些酒。”
王普听了小声道：“节帅，肉店里自然是有。只是一个人，要用多少？”
杜中宵道：“先来一盘吧，再上一壶酒来。对了，店主人若是没事，坐下来喝一杯酒。”
王普应诺，转身离去，不大一会摆了肉跟火锅到桌子上，又让上了几个凉菜。
倒了酒，饮过三巡，王普道：“看节帅的样子，像是心情不好，来我这里饮闷酒？”
杜中宵摇了摇头：“这你可说错了，我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在衙门里不知道要干什么罢了。”
王普道：“左右无事，节帅不如说来听听，小的就当长些见识。”
杜中宵一直把王普当作普通百姓，也不介意，对他道：“自去年入河曲路，不知不觉就一年。前些日子倒不觉得，这两个月，天气冷了，事情又不多，不由想起家人来了。唉，哪里想到家人一来，诸多事情想起，却发现无法问家中情况，跟想的完全不一样。”
说到这里，杜中宵摇头，喝了一大杯酒。
王普听了笑道：“原来是节帅的家人来看节帅，那不是好事？这等天气，寒风凛冽，正应该在家里陪人喝酒，聊些以前闲暇时的事情，怎么还出来到我这里喝酒？”
杜中宵道：“你说的不错，正是要跟家人喝酒聊天的时候。奈何，来的家人是个女人，如何聊得起来？所以这就是难办的地方，只能出来饮酒。”
王普听了，不由愣了一会。以他的经历，家里连个侍女都没有，实在想象不出小青和杜中宵家的关系。想了一会，也想不出劝杜中宵的话，只好陪着喝酒。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只顾自己喝酒。小青来之前，若有人跟杜中宵说，自己会遇到这样的问题，杜中宵非啐他一脸不可。自己好歹是一路主帅，怎么可能被一个小丫头搞得家庭不睦？小青到了之后，杜中宵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找谁说理？
喝了一会酒，杜中宵对王普道：“不说这些，最近城里有什么传闻没有？”
王普道：“回节帅，倒是没有什么。只是听人说，今年过年，京城欲要大操大办，甚是热闹。节帅是一路之主，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回事？”
杜中宵道：“今年是河曲路回归朝廷的第一年，过年这种大节，自然该好好办一番。不过，什么大操大办，也言过其实了。如此寒冷，又有什么人愿意出门？”
王普笑道：“节帅，你这可就是不懂本地人的心思了。正是因为寒冷，平时人少出门，真有了大操大办，热热闹闹的机会，都会出来看个稀奇。你看，离年底还有十几天，城里就你传我传你，人人皆知。”
杜中宵听了，点了点头：“原来是如此。如果真能热闹，热热闹闹过个年又有什么。今年河曲路财政充裕，到了年底，还有许多钱没有花完，好好过个年也是应该的。”
为了稳定物价，杜中宵只能尽量少发货币，大量政府工作人员，俸禄用实物发放。随着人员纷纷去了外地营田，货币流通速度降低，就更是如此。到了年底，帅府倒是可以考虑，多发些货币出去。
现在的度支司，把发行纸币的权力放给各路，没有全国统一政策，甚是不方便。各路有的较好，大部分地方比较混乱，又以通货膨胀为多。说起来度支司有自己的道理，纸币初兴，政策不透明，各地先自己熟悉较好。等到熟悉了，再由全国统一发行，一切就顺利很多。
杜中宵对这些说法不以为然，不过没有办法，只能在河曲路尽量稳定。
说起过年的事情，王普的话明显多了，有一遭没一遭，说着自己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传说。什么并州哪一年哪一年，曾经办了年会，知府跟百姓同游，一直从过年热闹到上元节。又河中府那里如何，哪一年哪一年办了什么会，热闹了整个正月。
杜中宵微笑，听着王普说着这些故事，心中估计着过年时可以开办的项目。这个时代，听他们讲的热闹，其实算起来没多少开销。官府无非是办灯会，放些烟花，请几拨人来就是了。其他项目，当然是城里的商户自己组织。这样的年夜，他们本就可以赚许多钱。
听王普说着民间期许，杜中宵暂时忘记了小青的到来给自己带来的尴尬，心情好了很多。是啊，山河新复，一切重新来过，是该热热闹闹过一个新年。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吃过了几盘肉，杜中宵心情舒畅，让随从会了钱，步出酒店。
此时已是十二月下旬，街道上行人不多，商场那里却人头攒动。不但是城里的人，还有许多在乡下生活的人家，到这里来置办年货。这一处商场里什么都卖，在里面走一场，年货也就能备齐了。
趁着酒性，杜中宵道：“左右无事，我们到商场里去转一圈。”
说完，当先迈开大步向商场走去，后边的随从急忙跟上。
进了商场，一下子就感觉到热了许多。杜中宵道：“这商场的生意如此好么？烧得这么热！”
一边的随从道：“节帅，这里人多，倒未必是商场烧得热。”
杜中宵点了点头：“想来是如此。好吧，我们到后边去，看看外面卖些什么。”
随从无奈，只好随着杜中宵，出了商场的后门，到了后面的露天集市里。
与商场里面不同，外面卖的多是平常市集上的货物，许多还是民间来租地的商家。一到里面，就听到人声鼎沸，场面热闹非常。
杜中宵带着随从，走在人群里，听着人群的叫卖，身边行人的话语，就好似回到从前，自己在随州组织营田的时候。现在想来，那时候的日子真的轻松。百姓努力生产，衙门主要练兵，哪有这许多烦心事？
自从到河曲路，杜中宵就觉得这里的本地人不多。特别是年初一场大乱，许多番户逃亡，剩下的人集中几处。大量的营田人户到来，感觉上本地人基本见不到了。没想到一进入这里，听见各种叫卖声，大多不是流利的汉语，带着本地人的口音，杜中宵才知道自己错了。平时少见本地人，是因为没钱赚，有钱赚的时候，各种人就全聚到这里来了。现在商场里面，除了中原来的货物，本地货物应有尽有。

第124章 冲突
正行走间，突然前面传来喝骂声。杜中宵带了随从，走上前去观看。只见是一个卖肉铺子，两个大汉站在铺前，如凶神恶煞一般，瞪着前面的一个农民，农民手里还拉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杜中宵问身边的中年人道：“这位大哥，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那人道：“这乡下人来这里买肉，口音互不清楚，说的跟听的就不是一件事情。切了肉下来，却不是此人要的。加上那孩子一直要羊身上的小里脊，说来说去，把卖肉的惹烦了，踢了这农民一脚。”
杜中宵点了点头，看那农民用手捂着小腹，面色有些难看。孩子被吓得傻了，拉着农民的手，慌乱地看着四周的人群，却没有一个认识的人。
卖肉的大汉双手报拳，对众人道：“各位看见，是这厮在这里胡混，又要这个，又要那个，肉割了下来却说不是。我们兄弟一天卖这么多肉，若是人人如此，那还了得？”
有的人称是，有的人暗暗摇头，更多的人则沉默不语。
杜中宵听此人口音，有山里蛮人痕迹，听起来并不清楚。这也正常，宋军进入之后，大是山间蛮人被迁了出来，到各城池周围地势好的地方，立了村子。这些人语言不通，一年时间，能够说成这样，已经是难得。不过这两人的口音有些特别，很难听懂。
见没有人为那个农民说话，两个大汉非常满意，扯开嗓子，继续叫卖。
那个被打的农民，捂着小腹待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对卖肉的道：“主人家，我钱交了，肉——”
那大汉随手拿起旁边荷叶包着的一块肉，塞到农民的手里，不耐烦地道：“走，快走！”
农民摇头：“这不是我的肉啊！我要的是——”
听了这话，卖肉的大汉脸色立即变了：“再敢罗嗦，我一顿拳脚打掉你半条命！”
这农民的脾气倔得很，就是不要递过来的肉，只是说自己要的不是这个。这里人声鼎沸，有人在这里僵着，经过的人便就绕路走开，气得两个卖肉的大汉牙直痒痒。农民要的肉已经卖掉，就是想给他现在也是没有。那个小孩拉着农民的手，不时看一眼卖肉的人，有些害怕。
见生意不好，卖肉的大汉恶向胆边生，拿起卖肉的刀道：“肉已给你，不要耽误我们做生意！再在这里纠缠，我一刀捅死了你，便就新年都没得过了！”
杜中宵看看四周，到处都是采买年货的人，来来往往。经过这里，看一眼争执的农民，便就匆匆离开。只有几个闲人，围在四周，兴致勃勃地议论纷纷。
看了一会，没有商场里的人过来，杜中宵对身边的人道：“这里是商场地盘，怎么吵了这么久，没有人来？没有商场的人出面，这农民怎么是那卖肉的对手？”
那人道：“商场里多少事情？怎么会来管这些！兄弟，这里的摊子最近几天都换了人，原来的租主收些钱，让给别人来卖。这两个卖肉的兄弟，是昨天到这里来的，听说是山里人。”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他们汉话不精熟，想来是山里面的人才会如此。只是年初的时候，本路并乡设村，山里的番人都到了平地生活，怎么还会有他们？”
那人道：“好呆！地方空出来，对面的契丹的人看见，不会来占住？此地又没号牌，山里的人赶着羊进城贩卖，别人又能说出什么？这两个人，我看十之八九就是契丹人。”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见那边卖肉的人和农民两者越说越僵，推推搡搡，一副又要动手的样子，对身边的亲兵低声道：“速回衙门里，唤陈希亮来！”
亲兵应诺，急匆匆地去了。
卖肉的汉子见生意受到影响，心中急起来，一把推农民在地上。抬起腿来，就要踢去，不合转眼看见杜中宵。见他气宇轩昂，身边站了好多人，不似一般百姓，恨恨地把腿收回。
好一会没什么客人来，另一个大汉低声道：“哥哥，这般可是不行。今日必须卖掉八只羊，只要卖得少了，除了租钱，我们哪里还有钱赚？这汉子要的肉，委实没了，给他多换些别的肉吧。”
那汉子点了点头，从架子上的肉上又剔了一块肉下来。也懒得称多少，随手用荷叶包了，递给一边的农民道：“你要的肉没有了，拿了这些，快快离去！”
那农民摇头：“主人家，这肉我要了有什么用处？再者说了，你踢我一脚，又算多少钱？”
那汉子听了这话，恶向胆边生，怒道：“你再在这里胡说，我一脚踢你个死活不论！”
农民只是摇头，不要这肉，非要两个汉子给自己个说法。一时僵持在那里。
杜中宵一直带人站在那里不走，卖肉的汉子越来越心虚，百般设法，就是哄不走农民。
正在乱的时候，陈希亮带了几个人匆匆赶来，向杜中宵行礼。
杜中宵抬头，指着前面道：“现在正是办年货的时节。多少人家，就在这个时候入城，买些年货准备过个新年。这里是商场，说起来是衙门的地方，却无人管束，成何体统！”
陈希亮点头称是，低声吩咐身边的人，立即把管理商场的人叫过来问话。
见了这个架势，卖肉的人知道今日遇到了大事，不敢再撒野，只得让那农民带了孩子站在门外。
不多时，管理商场的人过来，向杜中宵和陈希亮行礼。
杜中宵道：“年货时节，来的人多，每天出的事情自然也多。你们商场，有没有派人巡逻？”
管理商场的汤节级道：“回节帅，商场里事务繁多，着实没有人。”
杜中宵道：“这些摊贩，听说许多都换了人，商场里面知情吗？是怎么管理的？”
汤节级额头冒汗：“这里的摊贩，都是签的三年租约，平时自己管理，商场并不插手。”
杜中宵指着前面的肉摊，道：“若这里打死了人，摊贩也不管了？”
汤节级无奈地道：“节帅，按商场的规矩，委实是不管的。商场只收这里的租金——”
“那又何必把这里交给商场！由官府直接收租金，租给别人不是更好？节级，这里交给商场，是因为商场为衙门所有，可以代替衙门管理。你们只管收钱，其余的一概不管，要来何用！”
汤节级低着头，不敢说话。最开始的时候，外面商场还管，慢慢懈怠，这几个月完全不管了。商场只管内部，外面发生了事，便就找城中巡检，交给司理院去。这几天年关，商场也议论过，因为外面的人太多，是不是暂时管起来。结果一算，各种事务太多，最终还是算了。
看着肉铺那里的大汉和农民，杜中宵道：“衙门里来人，把这几个人的事情弄清楚！还有，这里是衙门的地盘，如果商场管不了，那便从此不归商场管了！”
说完，见那边的小孩看着自己，杜中宵对他笑了笑。
今天的事情并不复杂，如果杜中宵亮出身份，很快就能解决。可解决了这里，其他地方呢？从这一件小事，可以看出现在管理的混乱。漫长的冬天，觉得无聊的不只是杜中宵，还有许多人。

第125章 有些不对
两天之内对在商场内的摊贩重新登记，组织一只巡逻队，日常进行巡视。凡是不合规矩人店铺——
“什么样子的是不合规矩？”听到这里，杜中宵突然插话道。
汤节级先小心地看了一眼陈希亮，道：“开店贩卖货物，身份必须明确。便如此次出事的铺子，摊主来自山里，没有身份，按规矩是不该摆摊卖货的。”
杜中宵道：“仅是如此吗？年初的时候，本路蕃汉百姓，全部集中到各城池附近，山中空了。这两人如果是来自山中百姓，那就该是从其他地方搬过来的，不是本朝百姓，对也不对？”
汤节级额头的汗又冒了出来，低声道：“节帅说的是。”
杜中宵又道：“看他们两个人动作熟练，配合默契，可不像是山中百姓。既然查了，那就要查清楚才好，不要随便弄个结果，就想蒙混过去。陈鉴判，从衙门里派几个人到商场去，帮着他们一起查！”
陈希亮拱手称是。他是鉴判，管着一州，这些地方事务本不该归他管的。
杜中宵看着汤节级，道：“节级，胜州自归朝廷，不过一年而已。要想管好，需要用心的地方多着呢。不能只想着省事，只想着赚钱，要多想一想衙门该做的事情。如果只要赚钱就好，何不租出去呢？”
汤节级称是。心中哀叹，年前这段时间是闲不住了。
“好了，今日的事情便就如此，节级先回去吧。”打发汤节级走，杜中宵对陈希亮道：“签判，胜州城里，说到底是我们的事务。商场是个大地方，若是有人力，衙门每日派个人去。去那里做什么，签判自己决定，最后来报我。商场不出事，胜州城里出事的地方就不多了。”
陈希亮拱手：“节帅，此事倒是不难。不过，商场那里地方广大，做的事情太多，要真管起来可不是轻松的事情。城里的官员只有四五人，只能管重要的事情，细碎之处只能交给公吏。公吏难用，而且背后多有城中有力人家，此是实情。”
杜中宵点头：“不错，事实如此。现在看来，胜州这样大城，只有四五个人，委实太少。不过这是朝廷的事情，以后再说。以现在人力，能管到如何程度，就看签判的了。”
陈希亮点头称是，没有再说。胜州的官员，现在除了陈希亮，只有推官文同、司理参军张唐英和录事参军戴庄。不算杜中宵，只有五个人而已，能管到什么程度呢？以后多派些监当官，也没多少人，是不可能管得毫无瑕疵的。
说了商场的事情，杜中宵道：“临近年关，城中事情众多，签判多用心，不要出事。今天的事便就这样了，那两个卖肉的人，签判回去仔细审理，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到胜州来做什么事情的。还有，那两个买他们肉的人，与我叫到这里。”
陈希亮拱手称是，转身离去，自去安排。看着陈希亮离去的背影，杜中宵靠在椅子上沉思。
胜州这里看着繁花似锦，实际不能真地查下去，向下一查就一堆暗疮。真正的权力实际在公人和吏人手中，这些人哪里来的？大多数，都是有亲戚在军队里，各种各样的关系和瓜葛。查了一个，处罚得太轻别人不重视，处罚重了，又会引出各种各样的人来。
与军队相比，社会太复杂，官员的数量又少，根本管不过来。能够维持住大面，已是不错。
不大一会，那个在肉店前争执的农民，牵了小孩的手，进了官厅，到杜中宵面前行礼。
看了看两人，杜中宵道：“你先前被踢了一脚，身体有没有什么事情？有没有让医生查过？”
那农民道：“回节帅，小的只是觉得气闷，没什么大事。”
“一会让医生查一查的好。觉得气闷，说明受了暗伤，可说不好是哪里的事情。”杜中宵看着两人的样子，有些气闷。这两人跟普通的农民不同，更加老实，也更加倔强。
那农民道了谢。军中有医生，比外面的医生更好，还不花钱。
杜中宵道：“你叫什么名字？因何来到胜州？旁边这是你的儿子吗？”
那农民道：“小的名为马六郎，原是河东路岚州人氏。今年六月死了浑家，家乡待不下去，便带了儿子来胜州，分到城外的一个营田村子生活。这是大郎，是浑家与前夫所生，浑家去了，随我生活。”
杜中宵点了点头。底层人民的生活，很多都是这样，生死离别，几家人最后凑到一起，成为新的一家人。胜州的人多是外地迁来的，很多就是这样。
想了想，杜中宵又问：“今日商场里发生的事情，到底如何起来？因何争吵？”
马六郎道：“那两个卖肉的人，都是现宰的羊，着实新鲜。我去买的时候，正宰了一只新羊，小儿见那羊的里脊极是新鲜，吵着要买了回去烧着吃。我便付了钱，让那卖肉的切了给我。却不想那卖肉的不知怎么回事，这边收了我的钱，那边就把羊的里脊卖掉了，切了别的肉给我。我自然是不依，因此争吵。”
杜中宵道：“既是如此，那把钱要回来就好，怎么打起来了？”
马六郎道：“我说买的肉不对，那卖肉的人却不认，一时说得恼火，便就一脚踢来。”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若只是如此，倒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怪卖肉的人听不清楚才是。”
说到这里，杜中宵对马六郎父子道：“你们委屈几日，在胜州多住两天。一会下去，我派医生替你检查一番，看看有没有打伤。”
马六郎道：“节帅，现在年底，事情繁多，如何住得下？”
杜中宵道：“有什么事情，暂时先放一放再说。你身体要紧，先查看一番吧。”
见马六郎还要说，杜中宵一摆手：“先如此，你们下去吧。”
马六郎无奈，只好带了儿子，向杜中宵行礼退下。
两人离开，杜中宵回想今日看到的情形，觉得事情不像马六郎说的那么简单。依他说的，卖肉的人听错了，只要把钱还给他们就好，怎么就争执不休了呢？不过，市井小民之间，本就复杂，也难说得很。
按杜中宵的脾性，此事不会如何去管，只要让商场那里补齐漏洞，不出大的错漏即可。可今天的事情透着奇怪，总觉得白天的情形，不似这么简单的情节。想叫个人出去查一查，才发现身边没有合用的人。
自到了河曲路，杜中宵的人被抽调的抽调，升官的升官，几个月下来，竟然全换成新人了。

第126章 细作
陈希亮报，那两个卖肉的人是兄弟，契丹那边一家大户的奴仆，因见宋朝这边人都搬走，便就高高兴兴搬了过来，放羊过活。到了年底，因见胜州热闹，便赶了羊，来这里杀了卖钱。
杜中宵听了，皱起眉头：“此事只有他们说，没有证见，哪个知道真假？且先拿了，补到丰州的牢城营去。他家中如何，那就管不得了。现在耶律重元对洪基开战，派来的探子不少，小心行事。”
陈希亮称是。契丹打仗，很关心宋朝的态度，最近派出来的探子不少，特别是在边境地区。
杜中宵站起来，叹了口气：“签判，此次事情给我们提了个醒，很多事情，要积极重视起来。自去年以来，连番大胜，打下了河曲路之地，上下都有些懈怠。今年冬天契丹开战，细作活动，我们要加倍防范。命令各地，仔细盘查人员，如果发现不明身份的人，及时报官。”
陈希亮道：“节帅，胜州是中原进入河曲路的门户，外来人员一向很多。仔细盘查，只怕不易。”
杜中宵道：“远道而来的人，总是坐火车来，有同行人见证。没有坐过火车的，容易问出来。如果是内地坐火车过来的，总有口音，松一些就是，重要胜州周围的土著人身上。”
陈希亮点了点头，这样就容易多了。
又聊了其他几件事情，陈希亮告辞离去，杜中宵一个人坐着想心事。
除了驻军，胜州总共不足万户人家，多是营田厢军，真正百姓只有两三千户，治理起来不难。真正难的，是所有住户来的时间不久，缺少土生土长的人口。
叹了口气，杜中宵起身，站着看北边的群山。群山巍峨，一片白茫茫，在阳光下映着金色。大山挡住了南来的寒风，造就了河曲路相对舒适的气候。
河曲路的一切，多是因北边的大山而起。气候温和，加上黄河带来的灌溉水源，适合人生存。如果没有了大山，这里就跟北方大草原一样，只能是游牧民族的地盘。
就要过年了，风已经不像前些日子犀利，温和了许多，一切好像都要好起来。过了好久，杜中宵重回案边，静思来年要做的事情。这个时候，看着许多事情不顺眼，那就尽量少看就是。一切初起，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只要表面上看起来积极向上就好。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向杜中宵叉手道：“节帅，昨日的马六郎已经查得清楚。”
“哦，详细说来听听。”杜中宵直起身，对来的士卒道。
“马六郎前几年一直在外当兵，原是麟府路兵马，后来不知去向。他自己说，是打了败仗，找不到原来部队，所以替人佣耕。后来得了机会，逃回到了岚州家中。不过许多人猜测，走失的日子，说不定马六郎在党项军中当兵，也说不准。这些事情没有证见，也难说得很。”
杜中宵点了点头，怪不得昨日见他那么奇怪。河曲路作为新辟之地，前来耕种的，除了各种原因组成的营田厢军，其余来营田的百姓，多在故乡有各种毛病。现在内地的土地依然多，不是遇到难处，谁会跑几千里路来这里。宋朝百姓不重乡土，到处迁徙，才会如此。
想了想，杜中宵道：“马六郎的事情，就如此算了吧。医生看过，让他回乡，好好过日子就是。”
士卒称诺，转身离去。
既是以前的事，仔细查清就没有必要了，往事都随风吧。河曲路现在缺人，只要没有大的过错，不必追究。愿意带着孤子垦荒为生，马六郎不管以前做过什么，都到此为止。
回到住处，小青正带了两个丫环做些面食，准备过年时享用。见到杜中宵回来，急忙行礼。
杜中宵道：“家中只有几个人，不必太过麻烦，简简单单过个年就好。”
小青道：“官人，您是节帅，一路之主，要为民垂范的，怎么能简单就好呢？做得多了，无非是送给别人说好。您说是也不是？”
杜中宵道：“你若是如此想，那就做去。去年新来，随随便便就过了年了。”
小青道：“官人一个人在这里，随便怎样就行。今年有人伺候，自然就不同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回到自己书房里去了。在书房坐下，杜中宵随手翻了两本书，都读不进去。看着窗外小青带着两个丫环忙碌，不由想韩月娘让她来的意思，一时有些心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很快就临近年关。在边地家人不能随军，军中过年的气氛不浓，倒是外面一天热闹似一天，渐渐天天锣鼓不停。
杜中宵、富弼和张昇等人站在游廊，看着几个士卒挑着鞭炮，呯呯嗙嗙放完。又点起几个烟花，看着火焰窜上半空，杜中宵道：“若是有几个孩子，此时必然热闹得紧。”
富弼道：“自然是这样了。帅府之中全是外地人，没有孩童，再是热闹，也觉冷清不少。”
杜中宵道：“今日是小年夜，军中备了酒饭，一起用餐。天气寒冷，早早用完，早早回去歇息。”
张昇道：“节帅，今天的日子，不少人约了拼酒，怎么可能早早用完歇息？一年一次，自该热热闹闹的才是。我已命军中，除了轮值和有事的人，今夜都尽情享用。”
杜中宵道：“如此说，也有道理。好，我们几人，一样不醉不归！”
说完，又看了一会放烟花，便与几人一起，到了后衙。此时晚上天气寒冷，院中围了帷幕，分成一桌一桌，各自饮酒吃肉。杜中宵等人，则被安排在了屋中。
到主位落座，不大一会，纷纷到齐。除了杜中宵、富弼和张昇三人，还有李复圭和田京两位经略判官，以及安北军的都指挥使张岊。其他的人，都在外面落座了。
倒上酒，杜中宵道：“去年此时，初来胜州，一切都简单。一年的时间，再看四周，去年的旧人一个也没有了。他们去京城的去京城，在外值守的在外值守，纷纷高升。只有我一个人，还在这里，与你们用些酒饭。等到下年，不知又有何人高升。且饮一杯，祝诸位早早升官！”
众人一起叫好，一起饮了酒。
富弼、张昇两人劝了酒，便就打住，一边喝酒，一边说些闲话。现在军中的情形，地方上的各种事务，旁边契丹的战事，倒也其乐融融。杜中宵看着众人，一边喝酒，一边听他们讲着各种故事，说着附近的生活。这种生活，才是杜中宵曾经熟悉，也是他喜欢的。

第127章 剑指西域
已是二月，天气暖和起来，黄河的冰也开始化了。
黄河在兰州北上，一路直到阴山之下，到了胜州又折而南下，形成一个大“几”字形。在西边兴灵两州，上游的冰先化，河水奔涌，容易形成凌汛。胜州这里刚好相反，没有那些事情。
杜中宵离了武都军城，回到胜州，刚刚进入官衙，便就被富弼拦住。看了递过来的公文，杜中宵对富弼道：“伊州城主要亲入京城？那里到京城不下万里之遥，这一路，可是不容易。”
富弼道：“铁路已经修到了离居延县不足七百里的地方，伊州城主来，可以在那里坐上火车。有火车可坐，这一路上并不辛苦，而且费时不多。”
杜中宵摇了摇头：“副使，此事不是花多少时间，路上辛苦不辛苦的事情。万里之遥，伊州城主愿意舍弃基业，亲自带人入京，这说明了什么？”
富弼点了点头：“节帅说的不错，伊州城主的意思，只怕是愿意并入中原。”
杜中宵道：“这是大事。自从顺化渡一战后，党项让出居延县，如果伊州再不战而降，那就不战而得数千里之地。胜州这里，可管不到那么远的地方。”
胜州是在河曲路的最东边，与火山军相邻，是北方进入中原的门户。赵滋占居延，离胜州三千余里远，实际就管不到了。如果再向西一千余里，进入伊州，那就完全独立。
想了想，杜中宵道：“此事先禀报朝廷。我们如何处置，还是要几位官员一起商量。”
富弼应诺，带了公文自回衙门。杜中宵想了想，急急回住处换了衣服，到前面的官衙里来。
张昇、李复圭和田京三人与富弼一起，都正在研读公文，见到杜中宵进来，一起行礼。
各自落座，杜中宵道：“伊州城主愿意入京，倒真是想不到的事情。伊州是西域的东大门，要进西域必过伊州。前些日子，一直在想，如果铁路修到了居延县，如何对待伊州的事情。这下好了，陈希明愿意自己到京城，省了许多麻烦。你们议一议，他离了伊州，我们该如何？”
李复圭道：“现在西域依然是高昌势大，陈希明一离伊州，难保不会高昌出兵。”
田京道：“那样不是正好？高昌出兵伊州，我们便让赵滋带兵西进，以驱赶高昌之名，收复伊州。”
杜中宵摆了摆手：“朝廷大军在居延，此事伊州知道，高昌自然也该知道。陈希明敢离伊州，也是因为赵滋大军就在千里之外。除非与朝廷作对，高昌怎么可能此时进伊州呢？”
张昇道：“已经二月，黄河冰解，赵滋在居延的大军，各方必须正视了。再过两三个月，河州到居延的铁路修通了，那个时候就由不得他们了。伊州城主早做谋划，及时进京朝贡，听候朝廷吩咐，是明智之举。不管后续如何，赵滋大军必进西域，不然要居延何用？”
富弼点头：“正是如此。年前节帅让党项让出居延，大军驻屯，已经做出了进兵西域的样子。伊州之主明白，其他西域势力也应该明白，只是如何应对而已。我以为，伊州城主入京，赵滋该立即派大军入西域，以平息事态。以高昌势力，应该不是赵滋对手。”
张昇摇头：“赵滋若是进兵太急，反而让人疑虑。只要高昌不敢攻伊州，便由他们在那里，一切等伊州城主进京城再说。到底如何，还是要听朝廷号令。”
杜中宵道：“张副使说的有道理。西域到底要如何，还是听朝廷旨意。”
富弼道：“居延一个大漠中的小县，赵滋一万余大军进驻，意思大家早已明白。西域的事情，前面没有说，朝廷没有旨意，不过是因为铁路没到居延罢了。一旦铁路修到居延，必然会命西进。这可是恢复汉唐故土的大事，路上没有大股敌军，岂能放过？”
田京道：“事虽如此，可没有朝廷明令，总不好直接进军。”
富弼连连摇头：“去年本路派赵滋前出居延，朝廷从来没有异议，态度已经明确。现在的问题，是伊州城主入京，赵滋要不要立即派兵进驻。”
杜中宵想了一会，道：“此事也急不得。如果陈希明一进京，这边便派兵进驻，哪怕给他高位，物议难平。我想，还是妥善安排陈希明入京，让赵滋等一等。这些日子，命赵滋查探清楚入伊州路途。到底有多少里路，路上要经过哪些地方，有哪些要地。再者，一个冬天，赵滋那里的储备，只怕也剩下的也不多了，还是要需要补充。这样吧，让陈希明早些动身，最好三月，就到胜州。”
富弼道：“节帅，北地严寒，只要错过了那几个月，到了冬天，可就没有办法了。要占伊州，最好在十月之前，就定下赵滋大军要不要西进。”
杜中宵道：“现在刚刚二月，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副使，这种事情，到了最后关头，要舍得等一等忍一忍，才能不出乱子。只要铁路到了居延，西域就是朝廷的肉而已，只看什么时候取到手里。”
张昇道：“节帅说的有道理。铁路一通，居延可以出兵数万人之多，西域用什么抵挡？”
十万人之战，世界上没有几个地方可以打起来，西域虽大，还没有之么强的势力。只要手中三五万人，西域就没有势力可挡。铁路到居延，西域就成了朝廷嘴边的肉，只看什么时候，以什么姿势吃下。
进西域最大的难处就是伊州。那里只有几千户人家，在杜中宵眼里，就是个大村子。这个年代可是不同，那里正当要道，是东西交往的必经之地。虽然党项封了商路，每年还是有不少商人经过那里，收到的税收相当可观。最重要的，是态度摇摆，跟周围的势力都不结下深仇，让人无从下手。
陈希明入京城如此引人注目，就是因为，伊州就此摆明态度，不阻挡中原进入西域。只是在什么时候进入，用什么方法进入，还难说得很。
富弼最晚到河曲路来，一心要建功立业，对入西域最是热衷。杜中宵说要忍一忍，才强忍住不再说话。张昇是秦凤路经略使，在西北多年，只是未建功业，反倒不像富弼那样急迫。
权衡再三，杜中宵道：“铁路修到伊州，算是一个节点，后续的事情该由后边的人做了。可以晓谕正在修路的党项战俘，只要铁路修到伊州，他们就全都可以放为良民。西域地方广大，缺少人口，可以安排让他们耕种。除此之外，还可以让内地组织营田厢军，到西域去耕种良田。”
张昇听了摇头：“去年是整训大军，许多人不适合在禁军，才转为了营田厢军。今年，只怕没有那么多人手了。此事依靠民间招募，不是短时间的事情。”
杜中宵道：“这是朝廷的事情，我们只是提出来，怎么做就看朝廷安排了。这一年多，河曲路连军带民，来了二十余万人，一切还不是好好的？”
富弼和陈昇点了点头，不好再说什么。河曲路是因为地位重要，一边契丹，一边党项，还有一头拴着西域，朝廷才派了这么多人来。其实真要说人，中原现在还真没有多少。

第128章 伊州来使
陈希明看着身后的伊州城，暗叹一口气。此次离开，不知未来如何，甚至能不能回到这里，都是未知数。千里之外的居延县有宋军一万余人，铁路即将修通，西域面临的局势已经变了。
身后的队伍里，大部分的商人都兴致勃勃，小声商议。以后到中原的商路通了，听说还有铁路，来往可就方便了。交通一方便，商业就起来，到时做生意不知道方便多少。现在西域商人入宋，是向南过黄头回鹘，而后入青唐，转秦州，辗转进入中原。如果能从居延入中原，不知近了多少，方便了多少。
看了看东边的朝阳，陈希明高声道：“出发！每日百里，半月之后到居延！”
说完，带着一百余人的大队，向东而行。
东边的要地星星峡，此时尚在伊州的治下。离了那里，转而向北，沿着山麓东北而行，而后就进入了漫开黄沙之中。沿着商路，一路前行，直至居延县，再从居延转向胜州。
这条商路存在了已经数百年，党项封掉河西走廊后，最近又重新兴盛起来。虽然无法与以前的入中原商路相比，几日才有一拨商人，终究一直存在。
经过了接近半年的冬天，赵滋觉得自己要废掉了。自从雪化掉，便就疯了一样四处游猎，到处乱跑乱转。一直持续了十余日，化解了冬天的寂寞，才慢慢正常起来。
这一日，赵滋正在帐中闲坐，士卒快步进来报：“将军，伊州城主入京朝贡，明日将到居延！”
赵滋起身，想了想，道：“可是明日一早到居延城外？”
士卒道：“是！小的听来报的人说，城主是算好了路程，明日一早入城！”
赵滋点了点头，让士卒出去。自己这支队伍诸般不齐，因为便利，做了进入西域的先锋官。伊州城主亲自入京朝贡，自有其规矩，路上都是清晨进城。在一个地方住一天，第二天便走。
走出帅帐，看了看面前的居延城，赵滋叹了口气：“可惜，现在的居延城太破了些。伊州城主此番入中原，见的第一座城，有些不合意。”
说完，叫过一边将领，让他带着自己的亲兵士卒，把城池收拾一番，明日好看一些。
第二日一早，陈希明带着朝贡队伍，到了居延城前，看前面的城池虽然并不高大，却自有一种威压万里的气概。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人道：“到底是上国地盘，此城虽小，却自有一股大国气质！”
彭连等人点头称是，随着陈希明一起，打马向居延城而来。
宋军一万余人，分成多部，在居延城四周延河流分布。此时辕门紧闭，鸦雀无声，门前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城前赵滋带着本部将领，早早迎接在那里。
到了近前，赵滋打马上前，与陈希明见礼，让进了城里。见赵滋态度恭谨，陈希明甚是满意。
伊州虽然是独立势力，实际人口很少，实力不强。其兵力与赵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只是地理位置重要而已。赵滋的态度谦逊，让陈希明的心里甚是满意。
到了城中官厅，众人分别落座，赵滋道：“城主远来辛苦，还请在居延多住几日，以歇几尘。”
陈希明道：“多谢将军。只是此去京城，不下万里，当日夜赶路，不敢停留。今日在居延城里歇息一天，明日便就再上征途。路上的用具，来时多有损坏，有需要修补采买的，还请将军成全。”
赵滋道：“些许小事，不必劳心。城主明日一定要走，我派人沿路护送，一直送到胜州。”
陈希明拱手：“谢过将军。听说此去胜州，已经通了火车？”
赵滋道：“城主误会，火车没有那么快，还没有通到居延县来。要再向东走七八百里路，就有火车了。城主可以在那里换乘火车去胜州。一切都安排妥当，城主不需要劳心。”
“如此多谢将军。伊州偏僻之地，无甚好物，些许薄礼，还请将军笑纳。”陈希明说完，命属下捧了礼物，上来行礼。这是平常礼节，赵滋收了煽物，命手下回了礼回去。
说了几句闲话，赵滋道：“城主路上辛苦，我已安排住处，可以下榻。今日安歇一日，洗去了路上风尘，晚上衙门里设筵，为城主接风！”
陈希明拱手谢过，回了礼，带着属下出了官衙，到安排好的地方休息。
安顿好了陈希明等人，赵滋对属下道：“吩咐各军，今日的日常活动全部暂停，各待在军中。如果有违反军令，出来闲逛闹事的，捉住重惩！”
属下听令。
赵滋又道：“此是伊州城主，治下数城，几千户人家，正当西域门户。吩咐各军，不得怠慢，好好送他们走。今年我们进西域，必是走他治下。现在对他好，将来才会有好日子过。”
一日无话，到了夜晚赵滋设宴，为陈希明等人接风洗尘。这种场合，说的都是场面话，两人没有深谈。赵滋是杜中宵治下大将，为一路部署，自己没有权力，只是维持住场面而已。陈希明初入宋朝，对一切一无所知，心中警醒，不多说话。
两人如此，倒是他们手下的人员，没有顾虑，***宴。
第二日一早，赵滋派了崔度田率领二百士卒，护送陈希明等人东去。到了半路，火车早已经等在那里。众人上了火车，一路到河州，过了黄河，重新登上火车到了胜州。
杜中宵把陈希明等人迎入帅府，对他道：“现在三月天气，此地初见绿色，中原却已桃红柳绿。城主此去京城，正是最好时候，可以游览一番。”
陈希明不知杜中宵的性格，拱手道：“在下自小长在西域，常听人说中原繁华，只恨未见。此番朝贡中原，得入京城，实在是修来的福气。”
杜中宵笑了笑道：“城主，中原再是繁华，也无非是一年四季，夏热冬冷，没有什么稀奇。不过人口密集，百般皆有，是其他地方比不上的。既然到中原，那便多住上些日子，看看那里风情。”
说着闲话，杜中宵问了路上辛苦，道：“胜州不比其他地方，城主在这里多住两日，看看风景。等到朝廷使节到了，相伴城主入京。一路上都有火车，不似前边辛苦，可以放下心来。”
陈希明道：“火车真是神物！我自伊州动身，走了半月，才到居延城里。又走十天，才到了火车修到的地方。在那里上车，只用了两天，便就到了胜州来。本来想着，要走上一个月，才能到这里呢，却不想只要两天就到了。以后火车修到伊州，岂非半个月的功夫，就可以入京城？”
杜中宵道：“也没有那么快。现在路上跑的车少，等到车多了，就要来回等车，时间就长了。不过不管怎样，一个月的时间，足够从伊州到京城了。”
陈希明啧啧连声，直道不可思议。以前没有火车，从伊州到京城，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路上蹉跎时间。火车通了，没想到如此方便。前边听陈希志讲火车的诸般好处，怎么也想不出来，直等到自己亲眼看到了，才真正觉出此物的好处。
现在的火车，因为调度受到限制，受到诸多影响，速度远不如后世那么快。由于党项的存在，铁路只能走北线的居延一带，也有影响。
这条铁路，最大的作用，是把漠北草原分到了铁路以北，给中原画了个大圈。沿铁路机动，速度比马匹快多了，而且价格低廉，大军可以短时间作数千里的大规模调动。这条铁路修成，西边就深入了西域之地，北边隔开了游牧民族的影响。
路线过长，不可能像内地铁路一样养护，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能降低要求。至于被异族攻击破坏反而不需要过多考虑，一是人口太少，再一个维护与修造比起来是极便宜的事。
坐了火车，陈希明的想法改变许多。这件武器太过厉害，一旦修通，整个形势就变了。以前的西域太过遥远，中原只有在汉唐时的盛世，才能占据，而且付出的代价巨大。一旦通了铁路，双方巨大的实力对比就显现出来，中原进军不再受到粮草影响。
宋朝的动作很清楚，就是要把铁路修到居延，而后由居延进西域。没坐之前，陈希明对此还有些疑虑，不知铁路竟然有这么大的作用。真正坐过，就知道此事已经没有办法改变。
既然无法改变，何必给自己找麻烦呢？西域的人，本来就对家国看得不那么重，更看重钱财。
详细问了杜中宵宋朝铁路的修造计划，陈希明感叹连连。道：“由居延到胜州数日，若是铁路从居延通到伊州，中原入西域，可就容易得多。”
杜中宵道：“确实如此。铁路虽然好用，造起来却是太难。居延到伊州，一千五六百里，铁路要想修通，就要靠城主支持。此事非一年之功，城主好生入京，以后再论就是。”

第129章 处处不同
帅府里，杜中宵道：“此次伊州城主东来，胜州里的官员，大家都是游宦，没必要私人邀约。昨夜为他们接风洗尘，这几日就让他们在城中歇息。帅府和州衙，派人跟随，免得出了事端。”
富弼道：“伊州虽小，正当进西域的要道。既然伊州城主到了，节帅何不与他商量，允许赵滋的大军西进呢？只要占了伊州，西域的大门就此打开，高昌和黑汗国不似以前轻松。”
杜中宵道：“此事不急。铁路要修到居延城，估计要七八月间了。那时陈希明在京城，有事让朝廷去说即可。他坐过了火车，见过了京城，到底如何想，那可就难说得很了。铁路未到居延，赵滋虽然兵力不少，却难入西域。现在问陈希明，终是白问，不如等到下半年。”
富弼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杜中宵道：“现在我们不知道朝廷想法如何，不必多做安排。让陈希明在城里逛两日，等到朝廷使节来了，一切现说。为防意外，城中的官员，俱不得私自宴请，诸位知悉！”
陈希明在住处歇了一天，觉得神清气足。换了便服，来到外面，问彭连：“今日帅府没有安排？”
彭连道：“没有。士卒来传杜节帅的话说，这几日让城主在胜州好好休息，闲时四处逛逛。”
陈希明点了点头，道：“城中有什么热闹的去处？既是帅府没有安排，我们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彭连道：“听同行的商人们说，金三在城中设了一处馆驿，凡是东来的客商，都能招待。他们中有些与金三相熟的人，已经过去，听说今夜为他们接风。”
陈希明沉默了一会，才道：“既然没有邀请我们，我们也不好去。”
金三作为大商人，在西域地方，地位可比城主高得多。只是在中原王朝，政治地位更重要，他无法与陈希明相比而已。因为如此，知道陈希明到了胜州，金三也只是请他手下的商人，对陈希明不理睬。
看了陈希明的样子，彭连道：“城主，听说胜州的商场极是热闹，我们不如去看看。商场旁边有一家官酒楼，是城里最好的酒楼，晚上可以在那里用饭。”
陈希明点了点头：“也好。以前听陈希志说是胜州繁华，正好看一看。”
陈希志在陈希明之前，已经到了京城，将会随着朝中派来的使节回到胜州。现在有了铁路，来往方便得多，此次陈希明前来，朝廷给予了很高的礼遇。
说到底，顺化渡一战，把党项打怕了。兵不血刃占领居延县，打开了进入西域的大门，整个情势已经不同。没有铁路，这条线的意义不大。现在有了铁路，可以直通到西域，就完全不同。
带了几个随从，与帅府和州衙派来的人一起，陈希明一行到了胜州商场。一入商场，见到了各种各样的读物，陈希明喜道：
“我们伊州，在西域是人文鼎胜之地，想看一册书也不容易。不想这里竟然有这么多的书卖，且过去看一看。若是有缘，买几册也是好的。”
彭连道：“城主，时候不早，今日就不看了吧。等到天黑，这里就要关了，不如明日早来。”
陈希明有些可惜地道：“也有道理。那明日一早，我们再来这里。”
说完，带了几个人，继续前行。见是各种佛事用品，一起双手合十，恭恭敬敬通过。
过了这两处地方，真正进入了商场，一见到里面各种货物琳琅满目，陈希明不由吃了一惊：“这里好生热闹！伊州城里，最热闹的集市，也无法与这里相比！”
彭连看着四周连连点头，口中道：“听人说，这里是中原连通四周的大门，商人众多，自然该是如此了。城主，既是来了，那便四处看一看。”
陈希明点头，带着众人，四处随便走随便看。看到的每样货物，陈希明几乎都想买，被一边的彭连劝住。说是城主，治下才几千户百姓，陈希明才有多少钱？随着前来朝贡的队伍，大多数跟伊州无关，只是同行来做生意的商人。真要买，得仔细掂量，不要买亏了才好。
走了一气，陈希明叹了口气：“与中原相比，伊州实在是个小地方。胜州初建之地，刚刚建起来不足一年，便就如此，京城那种地方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彭连道：“城主，本就如此。伊州治下只有几千户百姓，不过中原一小县，还分为数处，怎么能够相比？以前商路繁华，来往的商人多了，还可以收些税赋。这几十年，党项隔绝了河西，商贾不通，没有大量商人，也就没了财路。只有重新开通商路，才可能重现繁华。”
陈希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重新开通商路，最好铁路修到那里，自己这个城主还有什么用呢？铁路一通，宋军必然会跟着进驻，伊州还能是从前的伊州吗？
此次进中原，陈希明没坐火车之前，想的还是跟中原和好。宋军可以到伊州，自己依然是城主，便跟汉唐时的制度相差不多。有中原移民屯垦的地方，有自己这种土著所管的地方，各安其份。等到坐了火车之后，便就知道这种想法行不通，一直没有想出新的主意。
火车的运力太强大了，堪比一条大河，以前的一切规矩都要被冲垮。正当要道的伊州，铁路一通到那里，必然会兴旺起来。兴旺起来之后呢？那几千户土著能剩下什么！
宋军沿着铁路而进，跟以前完全不同了。陈希明只能叹气。
粗粗走了一遍，陈希明道：“看过了这里，只觉得住在这种城里，才是福气。伊州那里，与胜州这种地方相比，简直就是乡下。唉，有了铁路，什么都不一样了。”
几个随从一起点头，有些抑郁。到了胜州之后，突然发现以前的想法，跟现实世界完全不一样了。
出了商场，几个人一起到了旁边的官酒楼，选了个小阁子，坐下喝酒吃菜。
看了小厮递上来的菜单，陈希明道：“我们是初次来胜州，还是不点菜，店家推荐一桌吧。”
小厮应诺，迅速报了一桌菜名，对陈希明道：“客官以为如何？”
陈希明点头：“就是如此吧。你们店里的好酒，再来一角。”
小厮答应一声，转身飞快地去了。
陈希明对身边的彭连苦笑：“这里的菜色，大多都是伊州未见，我哪里知道是什么。就让他们上来吧，我们吃了，自然就会明白。胜州这里，与别处不同，不知京城又会什么样子呢？”

第130章 商路
金三的铺子里，几个商人围坐，各自喝茶。他们是西域的商人，消息灵通，听说陈希明入京，便就提前到了伊州，一起跟着入京。随行带的货物，换了钱，给陈希明一部分，其余再无关系。
看了看四周，李周道：“金员外真是会享受，在胜州城里建了这么一处住处，真是让人羡慕。”
金三道：“胜州城里的房屋，现在都是官衙所有，商户租赁。我这里也是租来的，不过用心整治了一番，专一招待西域来的商人。以后你们来勤了，便就知道。”
李周点头：“员外这话说的是，听说火车要到伊州，以后生意可就好做了。”
周围几人一起称是。他们坐火车到胜州，亲眼见过了火车的快捷，无不心喜。
金三道：“你们不要只想着好处，还要想想通了火车，要面对的坏处。有了火车，做生意方便，可就不只有我们这些商人了。大家合在一起，互相扶携，才能做大，不能再跟从前一样。现在火车只到河州城，相差近千里路，河州那里的物价与胜州就相差不多。以后火车通到了伊州，甚至通到交河，那可就一切不同了。现在贩卖的货物，那个时候没什么钱赚，你们想过没有？”
崔营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一旦通了火车后，人口必然增多，生意也就多了不是？”
金三叹口气：“你们初来，看见的都是好处，过上些日子，就知道难处了。自胜州城初建，我便到了这里，已经见过了厉害。我告诉你们，因为通了火车，许多东西的物价一下子降下来，生意机会虽然多了，但却不似从前那般。现在做生意，再像从前一样，只怕难以赚到钱。”
李围拱手：“员外说的是。到底哪些不同，能否说一说？”
金三道：“首先一条，以前生意，因为路远，运的多是轻货。而且数年一次，利润颇高。现在可是不同了，以胜州来讲，住在这里，其实过的日子跟中原有些像，而少了边地气息。为何如此？因为这里的货物多是从中原运过来，火车运费又便宜。反过来，因为有了火车运输，这一两年，胜州一带的牛羊肉价钱涨了上去，因为运到中原的多了。以后的生意，要根据火车来定，才能赚钱。”
几个人一起点头，觉得金三说的有道理。他是最早盘踞这里的大商人，对市场敏感，说的自然是至理名言。以前的生意是依靠商路，不稳定，赚多赚少有很多运气成分。
金三又道：“河曲路这里做生意的人，都住在胜州，为何会如此？因为这里的火车，才能直通到中原，其他的地方不行。这里的生意，不只是西域，还包括契丹、党项，甚至漠北。西域地方广大，人口又相对稀少，生意是一个做法，其他地方又是另一个做法。你们只有住得久了，才会知道其中奥妙。”
众人听着金三讲现在生意的规矩，一起点头。金三建这个地方，就是为了建立人脉，为新的生意网络服务。近一年的时间，他了解到了现在的生意与以前不同，急需接人进自己的圈子。
讲了一气，看看天色，金三道：“诸位远来，今日为你们接风洗尘。胜州城里最好的地方是不远的官酒楼，我去过几次，还是差了些。今日就在我府里，设一宴席，诸位莫怪。”
众人连道不敢，一起谢过金三。
到了后厅，一处花园的小亭子里，众人落座，上了酒菜来。
众人看上来的菜，与昨夜帅府中的不同，更加精致。除了少数几样，连菜色都叫不出名字。
金三道：“这是我从京城请来的名厨，烧出来的菜色。敢夸一句，胜州城里，再没有第二家！”
众人一起称是，俱道是自己从前没有见过的。
随着京西路的铁监崛起，铁路开通，天下这几年变得厉害。以前一座城里，数百年没有变化，现在却只要几年时间，就会变得面目全非。京城里的饮食，也因此改变了面目。现在的酒席，大多都是以炒菜为主，兼有些特色菜。金三请的京城名厨，也只是据说，他又没有去过京城，不过菜是烧得好。
酒过三巡，话题散开，便就聊到了现在西域的形势。
金三道：“西域说起来地方广大，其实人口不多。诸位都是从那里来，应该知道，西域最大的高昌城才多少人？比胜州都差了无数，更不要说跟内地的名城，如东京相比。铁路一旦修到了居延，就必然会进伊州。不管来的伊州城主心里怎么想，都改变不了。”
李围道：“是啊，大家都心里想着，铁路到了居延，必然会向西修的。”
金三道：“诸位路上坐了火车，应该知道，这路可是钱铺成的！从河州到居延，两千里路，不向西修进西域，居延何德何能，配上这样一条铁路！”
崔营道：“确实如此。我们路上经过居延，那里除了驻军，再没有其他人影，修铁路过去有什么用呢！只有向西进西域，才有用处。中原进西域，无非是走南边的河西数郡，或者过居延。现在河西数郡还在党项手里，只有过居延，中原才能进西域。”
李围点头：“正是如此。以后这条铁路通了，伊州必然成为要地。”
其余人连连称是，特别是有几个不是伊州人的，特别赞成。
金三道：“通了铁路，以后的生意就不能如此做了。只有在各地有人脉，有办法的，才能把持一地市场。长途贩运的，不再靠商队，而是走铁路，那就要在衙门有人。”
众人一起点头。以后不靠商队，这一点比较愁人。至于铁路运输要衙门有人，现在还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现在除了内地的少数几条铁路，其他铁路的运力充足，一般不会出现排不上车的事情。当然以后发展，只怕都会如内地一样，想用铁路运东西越来越依靠衙门配合。
杜中宵地位太高，对底下的事情不插手，与金三这些人接触不多。这一年时间，金三主要的精力都花在了打通胜州本地的人脉上，用功的主要是吏人。现在胜州车站，金三说要发一车什么，基本都没有问题。不管是发往中原，还是从中原发来，火车随叫随有。这是金三赖以自豪的根本，他的人脉。
国计民生，重要物资，现在是商场负责。一般的日常花费，许多不起眼的小东西，却是由这些商人负责的。他们谈的东西，杜中宵那里很多时候根本不知情，是不重要的事情。但实际对百姓来说，除了吃饱穿暖之外，日常生活还有许多东西，这些就要靠商人们了。

第131章 京城来使
五天之后，陈希志陪同朝廷派来的使节，同修起居注的贾黯到了胜州。并带来朝旨，让陈希明与贾黯一起，乘火车赴京。
迎了贾黯入官衙，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使节此来，除朝旨外，不知朝廷还有何吩咐？”
贾黯道：“今年夏天，铁路就可以修到居延县。朝廷不想停留，想一直修到伊州。现在赵滋大军在居延，西域的黑汗国和高昌国尚在犹疑，要趁他们定计之前，占住伊州。”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倒与朝廷同计。铁路到居延，当在七八月间，还可以向西修两三个月。如果能修到马鬃山下，那就极好了。星星峡虽是要地，并不险要，铁路到了马鬃山，大军可以直起，顺势直下伊州。大军只要到了那里，就一切都好办了。”
贾黯道：“节帅的奏章，圣上和枢密院看了极是认可，愿意照办。此去京城，如果陈希明本人没有异议，可以不回伊州，改为在京城居住。伊州一切，交予节帅处置。”
杜中宵想了想道：“居延到伊州约有一千五百里，铁路修起来并不容易，要从容行事。现在河曲路修铁路的人，是顺化渡一战时，俘的党项战俘，已经修了一年路了。前些日子我问过，这些人在本朝修造铁路，因为饮食充足，过得倒还舒心。不过，时间长了，人心难免会变的。我本来想的是，他们把铁路修到伊州，便就放为良民。一部分在西域屯田，另一部分则沿铁路分布，维护铁路。”
贾黯道：“节帅如此安排，朝廷没有异议。不过，这些人终是外族，如此布置当安排妥善。”
杜中宵点头：“是啊，终究是外族，让他们守铁路，要冒些风险。没有办法，他们是修路的，对那里熟悉，是合适人选。而要从中原招人，以这条铁路沿线的条件，实在难啊！”
贾黯默默点了点头，这是实情。这条铁路过了胜州，便就穿行于荒漠之中，人烟稀少。周边本来人口就不多，到哪里去招人来驻守。那些党项战俘，因为生活条件反而要强于党项军中，管理修路的人员又用的方法和缓，并没有怨言，兢兢业业修路。不过时间长了，就很难如此。
铁路到了伊州，就打开了进入西域的大门，后面的事情没有那么急迫了。
前些年对党项的失败，让皇帝赵祯对军队非常失望，很多政策都是由此而起。河曲路一战，彻底改变了前面连战连败的阴影，朝廷政策大变。重入西域，复汉唐雄风，被放到了一个特殊地位。陈希明主动入京，表明态度，朝廷坚定了加快进入西域的决心。
王拱辰回去之后，说服了皇帝赵祯，让他明白，对禁军的改造不是短时间可以完成的。在比较短的时间内，京城军校出来的人，还不能跟河曲路这里相比。要想完成转变，需要大量撤换禁军人员，而这需要的是时间。便如杜中宵在随州练兵时一样，大量招人入军校，并大量选汰，用四五年的时间，禁军才能整训完成。在这之前，真正能打的军队，还是河曲路这里。
河曲路的新兵已经整训完成，补入各军，军队的规模基本保证。但军官的质量，用杜中宵的话讲就是惨不忍睹，与以前自己的那支军队相差甚远。这没有办法，来的军官都有职级，从军校出来，只是学了些知识，能不能用，能用多少，都控制不了。新成军时期，就是如此，只有经过大量战争，从这些人里选出合格的军官。进入西域，面对并不强大的敌人，是个练兵的机会。
人员已经撤换，新来的人，对自己的身份很清楚，这个时候也不怕杜中宵权重。因为如此，朝廷对进占西域十分热衷，一心想在今年进入伊州。
杜中宵听贾黯讲朝廷的情况，有时点头，有时沉默不语。出乎自己意料，朝廷对于建功立业，有出人意料的兴趣。自己本想稳扎稳打，在朝廷的眼里，显得有些过于迂腐。现在的西域，各方势力对于铁路的出现还没有反应过来，几乎是放在那里的桃子，早一步过去，就早一步摘到手中。
贾黯说完，对杜中宵道：“后日，我就与陈希明等人一起入京，节帅不必再为此费心思。后边只要用心于到居延的铁路，尽快修通，而后向伊州修去即可。”
杜中宵道：“朝廷既是如此安排，我自无异议。不过修铁路不是容易的事，怎么也要明年，才能修到伊州。这一年多的时间，难保契丹和党项没有其他的变化。”
贾黯道：“出了事情，朝廷再另行安排就是。节帅只管催促赵滋，尽快西进。”
杜中宵点了点头：“那便如此。对了，留陈希明在京城，随他去的那些商人怎么办？据我所知，里面不少人，本来就不是伊州人氏，只是随着商队做生意而已。”
贾黯道：“看陈希明的面子，这些人此次生意，朝廷会成全他们。以后使节入京，都是坐火车，不会再如此郑重了。西域的生意，现在朝廷的意思，还是由胜州安排。此次入京的使节，入京之后，可以先行返回，由节帅处置。是让他们留在胜州，而是放归故里，节帅自决即可。”
杜中宵听了笑道：“他们都是西域人氏，回来了当然放归故里，留在胜州哪个愿意？真要到胜州来做生意，他们必然仔细安排，才安顿下来。”
贾黯道：“这些边事的细节，非我所知，我只向节帅转述朝廷意见。”
杜中宵道：“好了，朝廷的意思，我已经知道，自会处置。陈希明住在新建的驿馆里，使节已经派过去，想来很快就要到官衙了。等到他来了，你同他商量，到时如何动身。此次他来，我在未到河州的时候就安排了一列专列，你们一起乘车入京。”
贾黯同意。此次到胜州，贾黯是有自己的专用车厢，一路挂在其他车上，到达这里。回京可以挂在陈希明的专列后边，一起回到京城。
杜中宵作为边帅，统管一路军政，不只是自己有专列，还可以安排专列。现在单线铁路的调度，是每隔固安距离，以一个车站为准，只发单向火车。过了特定时间，则发另一个方向，非常麻烦。单线铁路的速度，真的差不多是双向铁路的一半。
在内地，单线铁路基本已不能满足需求，开始修建双线铁路。通向西域的铁路，解决有无问题，只是单线，已经足够了。那里人烟稀少，没有建双线铁路的必要。
从中原到西域去的路线，还是以走河西数郡为上。虽然数百年动荡，河西数郡也已人口不多，比现在的北线，还是好了许多。

第132章 一年大势
送走了贾黯和陈希明，杜中宵招集重要官员到帅府，各自落座，道：“现在已经是三月，黄河的冰化了，气候宜人。天气好了，事情自然也就多了。去年契丹耶律重元进攻幽州洪基，双方战于儒州，数月时间战事胶着。依前方的消息，如果重元攻不下儒州，则大势去矣。接下来的日子双方还会大战，本路兵马集中于沙州和振武，遥制大同府。如果耶律重元在儒州战败，要立即见他，争取大同数州。”
包拯道：“此次契丹两帝并立，与以前不同，闹得格外得大。儒州之战，虽然重元无功，洪基守得也并不轻松。不管谁胜谁败，只怕没有那容易分出胜负。”
杜中宵道：“这种内战，不能跟其他战事一样看待，双方并没有决一死战不共戴天的决心，要随时防止他们苟和。经过了接近一年整训，现在大军虽然还有诸多不如意的地方，却不缺一战之力。如果重元战败，则我军要进大同，先夺取山后地区。如果洪基战败，则河北路占幽州，是一样的道理。杨文广部驻扎于丰州，本就是为监视大同，不能放任不理。”
包拯拱手：“节帅说的是。只是在下以为，契丹内乱没这么快平息而已。”
杜中宵道：“此次契丹内乱长期化，本就是最可能的事情。不过军事部署，不能依此而来，而是要考虑各种情况。杨文广所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在耶律重元战败之时，不能放跑了大同府，其他的事情不归他管。好了，对契丹的部署，本路就是如此。”
契丹内乱，不管是耶律重元还是耶律洪基，都无法完全控制手下兵将。双方战事，主要是围绕儒州和昌平。重元攻下两地，则洪基所部可能会迅速溃败。如果攻不下，重元内部就面临着分裂压力。
宋朝在战略上有绝对优势，不管哪方失败，都可以提前占领山前或者山后一部。不过，现在宋军除了杜中宵所部，其他军队的战斗力如何，朝廷心中没底。最少这一两年，还不具备对契丹开战的实力。
旧的禁军八十余万，要完成整训改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最近看了河曲路军中的情况，杜中宵觉得不乐观。由于各级军官能力不足，现在宋军的战力，比年前的河曲路军队低了很多。什么时候能够完全转变？杜中宵没底。如果有大的战事，回速淘汰，可能很快。如果没有大的战事，一直这么拖着，根本一直都是旧军队，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完契丹，杜中宵又道：“西边的党项，自从顺化渡一战，大败亏输，现在都没有缓过来。朝廷整训完军队，可以对党项下手。不过，跟契丹那边一样，这不是短时间的事。党项现在分三部分，河曲路南边的兴灵两州，是党项一切的核心地区。这一年来，党项在这一带高筑城深控垒，又铸了不少火炮，安于城墙之上。特别是河州南边的山河关，党项筑了一道长城起来，最是难办。东边的横山地区，在我们占了屈野河上游和地斤泽之后，势力压缩，现在退到了山区。前些日子，贾逵新任管勾麟府路军马事，麟府路划入河曲路。朝廷有意，让麟府路向南，鄜延路向北，南北对进攻占横山。只是兵马未济，铁路还没有修到延安府，此也只是一个想法而已。”
说到这里，杜中宵站起身，对众人道：“党项的第三个部分，就是河西数郡。去年，我们攻灭了白马监军司，又夺了黑水监军司，党项只剩下甘肃监军司和西平监军司，兵马不足五万。注意，党项全民皆兵，甘肃和西平监军司兵力如此之少，就说明了河西数郡人口不多。凉州、甘州、肃州、瓜州和沙州都本是人口稠密的地方，大乱二百余年，现在只怕就剩几万户而已。”
“我们的铁路在北边，与河西数郡相隔大漠，直入西域而去。一旦接到伊州，诸位，受影响最大的不是黑汗国和高昌国，而是河西数郡。很可能，以前的归义军会再次而起，甘州和肃州离开党项，甚至与伊州一样，想着回归朝廷治下。这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说到这里，杜中宵道：“现在河曲路部署，是杨文广所部驻沙州、丰州，防阴山一线。赵滋所部驻河州，一路向西直到西域。张岊所部驻胜州，为帅府直属。为因应局势，麟府路划到河曲路之后，其兵马别划为一军，前出布置在麟州和地斤泽一带为妥。张岊所部西进，沿铁路布置，兼驻河州。赵滋所部，则全力向西，进入域。总的部署，还是以党项为主要目标，兼管契丹。”
杜中宵说完，众人一起点头。铁路一旦修到了居延县，西进就迫在眉睫。赵滋西进，张岊所部兼驻河州，就说明河曲路攻山河关南下兴灵被放弃，成了沿铁路西进的大迂回。与党项开战，最可能的是陕西路大军沿铁路集结镇戎军，北上灵州。
契丹的耶律重元一旦战败，则杨文广所部迅速东进，在张岊所部的配合下，进攻大同府。两军合计十万兵马，各抽出大部，以七八万人攻契丹，占住云、应、朔、蔚数州，应该是可以的。
重新坐下，杜中宵道：“一年之计在于春，现在春天了，必须要重定规划。诸位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我们一起控讨。”
富弼道：“节帅如此安排，当无大错。不过，依此布置，是否用于党项的兵力过多？”
杜中宵点了点头：“副使说得对，大部分兵力，都是用在防御党项。没有办法，朝廷的意愿就是如此。对契丹不敢说有必胜之势，还是先以对付党项为主。”
说到底，朝廷对于与契丹作战，信心不足。虽然去年河曲路作战大胜，契丹未受重创，主力都安全撤回。紧随而来，河曲路大军被拆得七零八落，再练出那样的军队，非一朝一夕之功。而对于党项，虽然也是失败得多，宋朝的信心还是足一些。哪怕契丹内战，宋朝的军事目标，还是对着党项。
富弼点了点头，又道：“现在党项恭顺，没有作战的理由。下官以为，还是以西域为主的好。”
杜中宵无奈地道：“西域地方广大，势力弱小，确实适宜用兵。不过，进攻西域，要以铁路修好为主。铁路修到哪里，本朝的势力就可以到哪里。铁路未到，还是不适合大规模用兵。”
从河州一路向西修铁路，全是黄沙，已经不容易。铁路不是修好就可以了，平时要养护，一路上要有站点，修路护路的人力需求不少。其他地方还罢了，河州向西，养护的代价不小。只能靠着西域的商路从铁路而来，收些税赋，有经济刺激。
从河州到伊州，其间相距三千余里，中间只有居延一个大的补给点。对于河曲路来说，支撑下来并不容易。到了伊州，向西全是地广人稀的地区，连修路人口都不好抽调，谈何容易。现在河曲路，人口不多，地方实在太大了。

第133章 两件大事
辞别众人，杜中宵回到住处。院子里一株桃花，刚刚抖出骨朵，在阳光下的微风中颤抖。杜中宵看着桃树，微微伸了个懒腰，暗暗叹了一口气。
在河曲路待了一年了，杜中宵感觉得出来，包括自己，很多人的心理变化很大。这一年时间，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而且冬天漫长，一年中几乎一半时间做不了事，人很容易懈怠。
从十月到三月，几乎半年的时间无法做事，很多事情就耽搁下来。如果不是半年的冬天，河曲路现在绝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什么事情都停滞。去年败了党项，形势一片大好，本可以借势略作修整之后，四面出击。结果紧随而来的是人员替换，全军整改，很多人麻木了。
直到现在，河曲路才刚刚缓过气来，可以做一些事情。可看现在情形，下面人员的心态，十分地不乐观。新来的富弼，一心想着重新搞出一场大胜，而其他人就没有这个心气了。
小青从屋里面出来，对杜中宵行礼：“官人，今日前面送了几尾大鱼，说是什么黄河开河鱼。我红烧了一尾，官人尝一尝。”
杜中宵道：“真是难为了你。开河鱼是这一带的名菜，味道肥美，而无土腥气，你也尝一尝。”
说完，到了屋里，小青已经摆好碗筷，杜中宵坐下吃饭。
来了几个月，杜中宵慢慢习惯了身边有小青的生活。每日里都是她在做饭，收拾屋里，比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舒服了许多。至于其他事情，现在没有多余时间考虑。
开河鱼，就是黄河冰消，河里捕出来的鱼，以鲤鱼为佳。此时黄河水多，里面鱼鳖众多，基本随时可以食用，价格不贵。胜州城里，除了冬天的那几个月，鱼虾一类一直是供应不断。
经过一个冬天没有进食，开河鱼完全没有常见的土腥味，味道砍实不错。
吃过了饭，杜中宵坐在书房小憩。
房外微风轻拂，没有了寒意，带着春天的温暖。料峭当中，已经有了蜂蝶忙碌。春天的阳光洒满大地，春风带着温暖的气息，拂过世间的一切。
到了下午，杜中宵醒来，在书房里看了一会书。看看天色不早，叫过士卒，道：“去请富副使和张副使，今夜我请他们饮酒。对了，商场对面王普的店里，最近生意怎么样？”
士卒道：“回节帅，自从胜州里的营田人员分驻各地，城里便不似以前热闹了。王普的店生意还是不错，不过不似从前。现在生意虽好，却不似以前那样一座难求。”
杜中宵点头道：“正常做生意，不就是这个样子？前面城里人多的时候，本就不太正常。好，今夜便请两位副使到他店里饮酒，你先派人去定个位子。”
士卒应诺，转身出去了。杜中宵起身，到了前面官衙，会合富弼和张昇，出了衙门。
此时正是初春时节，一切都好似大梦醒来一般，城里行人极多。有四处游逛的，也有到处访亲探友的。借着明媚春光，尽情挥洒这惬意时光。
到了王普店前，他早已等在门外，急忙把杜中宵和富弼、张昇三人领入店里。二楼阁子里坐定，杜中宵要了一桌酒菜，王普自己去准备。
饮了茶，杜中宵道：“现在已是三月，河曲路草色泛青，进入春天了。去年初大胜，而后就是全军整训，一直忙到秋天。到了秋天，万物萧索，想做什么也做不成。好不容易等来了春天，今年本路要做什么大事，应该早早规划才是。”
富弼道：“节帅说的是。去年初大胜之后，党项求和，占了黑水城，之后再无大事。将近半年的冬天，实在太过漫长，我看本路将帅，大多有些懈怠。”
张昇道：“当然如此。这几个月，除了武都军城正常，其他地方，都是苦挨。现在黄河冰解，草色泛青，满城欢喜。不只是百姓，就是军中，人员的精神都跟前几个月明显不同。”
杜中宵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总要经历过才好。以前本朝所占的地方，最北不过河东，又能够有多北？大家习惯了一年四季，按部就班做事。河曲路这里不同，已经到了阴山之下，可以算是极北之地了。初到这里，大家自然手足无措，受到影响也是正常。”
正在这时，王普带着小厮上了酒菜，行了个礼，便就退去。张昇倒了酒，杜中宵领着饮了三巡，便就各自饮酒。三人用餐，是为了说些统帅的闲话，酒并不重要。
吃了几口菜，杜中宵道：“今年的事情，在我看来，最要紧的是两件。”
张昇道：“还请节帅明言。今日官衙里说的，有些大了，在下听得并不仔细。”
杜中宵道：“契丹和党项两国，依我估计，今年不会有什么大事。当然，我们驻守边路，首先就是防着两国。防是要防着，但本路的事务，却不能依照他们来做。两件要紧的事，一是进西域。此事最重要的，是陈希明进京，朝廷跟他怎么说。此是大事，我们做边臣的，不好过于插嘴。”
富弼道：“节帅节制一路，西域事务，本就该多管一些。你自己放手，朝廷未必领情。”
杜中宵摇了摇头：“副使，话虽然如此说，但多说了未必有好处。在我看来，对于陈希明来说，朝廷最好就让他留在京城里，不要回去了。伊州才多大？数千户人家而已，实在是个小地方。但是铁路一旦通到那里，可就完全不同了。光铁路用到的人员，加上车站做各种事情的，就要数千户。如果再加上各种做生意的人家，各种杂七杂八的人员，伊州一下就成了数万户之地。土著的几千户，面对数万户人家，再加上赵滋的大军，其实少数。这种时候，有一个城主，有无数碍难之处。但这话我怎么说？只能靠朝廷去说，把陈希明的权力，给他变现，让他在京城里做个财主便了。”
富弼道：“此话不方便跟陈希明说，可以跟朝廷讲明——”
杜中宵听了就笑：“副使，跟朝廷也不好讲的。现在陈希明未入京，朝廷也不知如何安排。我先提出此事，朝廷受到约束且不说，跟陈希明谈起来就不好说话。”
陈昇道：“节帅顾虑得是对的。谁知道陈希明入京，跟圣上讲什么？还是由他们去。”
杜中宵点头：“不错，此事只能看陈希明自己，我们不好说什么。除了伊州，本路还有一件大事。”
富弼道：“不知还有什么事？看节帅意思，其事不小。”
杜中宵道：“是啊，此事不小。去年副使未来，不知营田厢军事务。自顺化渡一战后，原来的营田厢军分拆，现在的军中，只有几千人还是原来人马。新补进来的人，虽然人多，但却少了几年磨练。我说句泄气的话，现在河曲路大军，还远远达不到去年兵马的战力。特别是，中低级的将领，远没有以前营田厢军能达到的水平。趁着天气转暖了，帅府要多组织几次有力的演练，锻炼将领。”
富弼和张昇缓缓点头，没有说话。他们两人都是后来调来，并不知道前边的事务。现在的军队，在这两人眼里已是很强，什么将领不行，甚至不知从何说起。

第134章 赵滋述职
进入四月，草长鹰飞，春天真地来了。赵滋离开居延，回到胜州述职，所部与河州驻军轮换。
帅府里，杜中宵接受赵滋拜见，道：“现在你带兵驻居延，不只是胜州在看着，就是朝廷也时时在注视着。居延那里，现在可是天下重地。伊州陈希明已经入京，你要做好随时入伊州的准备。”
赵滋道：“节帅，你们都不知道居延那里的苦。党项人走的时候，带走所有人口，我带兵去只接了一座空城。在那里半年多了，还是一户人家没有，只有驻军。”
杜中宵道：“这有什么办法？那本就是一座沙漠中的孤城。等一等，很快铁路修到那里，就会热闹起来了。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做好入伊州的准备。”
赵滋道：“自陈希明离了居延，我便派人到伊州，查探道路。现在向导已经配齐，只要朝廷一声令下，大军就可以入伊州。只是，伊州只有数千户人家，没有多少粮食。”
杜中宵点头：“是啊，最重要的还是粮草。所以铁路修到居延之后，不要停，让他们一直向伊州那里修。赶在今年入冬前，能修到哪里是哪里。铁路到了伊州，就一切都好办了。”
一边的富弼道：“进占伊州，重返西域，是朝廷定下的大计。定远军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此事。”
赵滋称是。道：“西域多年征战，现在势力不多，除了伊州之外，就是黑汗国和高昌国。两国的兵力我已经打探过了，一战三五万兵，已经是极限。西域地方广大，不过人口不多。”
“地广人稀之地，不过如此了。只是那里是商路，想必向西还有更加繁华的地方。那里是汉唐时的故土，重入西域，对于朝廷来说，意义特别重大。今天便就如此，晚上为你接风！”
杜中宵说完，吩咐退帐，让赵滋先去歇息再说。胜州的驿馆已经建好，就在火车站旁边，赵滋可以住在那里。驿馆建设完成，胜州成了完善城池，河曲路慢慢开始开发。
到了晚上，后衙设宴，为赵滋一行接风洗尘。
杜中宵领了酒，道：“现在河曲路数州，都是营田开发，只有居延县例外。听赵滋所说，那里估计能安置数万户人家，足够建一县。不过，沙漠之中，一旦开垦，就容易起风尘，成沙地。依我所见，居延暂时不要民户，就作为军城。通了铁路之后，物资运输便利，开垦没大意思。”
赵滋道：“节帅说的极是。那里是通到西域的门户，将来也必定会驻重兵，不如做军城算了。”
张昇道：“那一带，真的没有民户了？党项迁移那么干净？”
赵滋道：“我派人四处搜查过，方圆三百里内，一户人家也没有。南边甘州、肃州一带，同样是人户稀少，党项迁到那里，并不是没有地方安置。”
杜中宵叹了口气：“河西四郡，本是中原通西域之地，人口稠密。自中晚唐以来，沦于吐蕃，又陷于回鹘，陷于党项，争战二百余年。这二百余年，人口乱离，已经成了地广人稀之地。与北边的居延比较起来，也只是适合人生存，人口未必会多到哪里去。现在诸军整训，没有余力组织大军攻党项，只能从北边修铁路绕到西域。等到日后灭了党项，那些地方只能慢慢发展。”
赵滋道：“可不是如此。党项为祸中原，就是先占了河西数郡，稳定了后部才开始的。现在那数郡之地，人口不足中原地区的一大县，稀少得很。将来灭了党项，不知发展多少年，才能重现繁华。”
说起河西地区的衰落，众人不由唏嘘，一起饮酒。
河曲路一战胜利，朝廷对自己军事实力的信心重新起来，渴望回复汉唐时的荣光。不过中间落下的东西太多，一时觉得无处下手。在心理上，还是对契丹感觉害怕，对党项不敢进攻。实力相对衰弱的西域各国，成了合适的目标。赵滋驻居延，成了西进的兵团，上下都关注着。
隶杜中宵手下之前，赵滋曾在京东路为巡检，得当时的京东路安抚使富弼赏识。现在富弼调来河曲路做经略副使，对这位当年的爱将，格外重视。
听赵滋讲着居延的情况，富弼连连点头，不时询问。
从居延进伊州，先是要翻越沙漠，而后沿马鬃山的山麓而行，直到星星峡。过了星星峡，又进入了沙漠，再走一百余里才到伊州。如果居延的物资充足，这段路对大军来说，并不难行。
听赵滋讲完情况，富弼道：“陈希明已经到了京城，具体如何，朝廷尚没有信回来。赵滋，你从胜州回去之后，当派人密切注意伊州地区。特别是要防高昌乘陈希明不在伊州的机会，出兵战领。”
赵滋道：“副使，高昌与黑汗国交战正酣，抽不出兵力攻伊州。再者说了，陈希明离开伊州，必然做了布置，高昌没那么容易占领。下官以为，还是以铁路为重，铁路修到哪里就是哪里。”
杜中宵道：“西域的两国虽小，也不可过于小视。我以为，持重一些是对的。你部先以居延为根本之地，等铁路修到之后，护着修路队伍向西而行。等到铁路修到了星星峡，再出兵进占伊州。”
富弼道：“就怕如此做，伊州那里会出意外。”
杜中宵道：“伊州人口太少，就是全民皆兵，才有多少人？铁路到了，一切就会平定。只要铁路修到伊州，西域各势力皆不足道。那时数万大军，并力前行，哪个能够阻挡？铁路不到，大军前行，终究是无源之水，容易被其他势力打击。从河州到西域，路程数千里，有铁路都不容易呢。”
说到这里，杜中宵对身边的张昇道：“此次赵滋回去，张副使与其同行，暂住居延。这边有什么事情发给你，那里的事情，副使发到胜州来。再过一两个月，铁路到居延，一切就容易了。”
张昇称诺。这本就是副使的职责之一，到了临战之前，要到前线监军。陈希明入京，宋军进伊州已势在必行，不能由赵滋独断。富弼带着监军职责，轻易不离杜中宵身边，赵滋的监军只能由张昇担任。
杜中宵道：“对了，上次战后，朝廷抽调兵力，还有人除役，赵滋所部影响最少。铁路通到居延之后，你部就撤出河州，全部集中到居延去。而后护着修路队伍，向西修铁路。”
赵滋应诺，道：“如此一来，西域必然震动。此次陈希明入京，高昌国便就格外紧张，听说从跟黑汗国交战的前线调兵回高昌。不过到底如何，因为离得太远，我那里了解得也不清楚。”
杜中宵道：“现在的商路，走的是北边，到了丰州之后南下，入河州，再乘铁路来胜州。都是西域胡商，说的话不能尽信。西域到底如何，实在不知，一切小心谨慎就是。”
进西域的战事，杜中宵有些心累。距离实在太远了，很多事情都是未知数。不能行险，一切都是小心为上，不能冒险。距离过远，超出了侦察范围，很多事情都不方便。

第135章 伊州献城
下了火车，与赵滋一起西行。见一路上黄沙广布，偶有青草，张昇道：“将军，此路如此荒凉？”
赵滋道：“副使，这一路上都是如此。若不是有黑水北流，在沙漠里注了个居延海出来，这条路还行不得人呢。现在有铁路还好，只要有水泉的地方，就可以做车站，并不耽误。没有铁路，这路可就难行得紧了。居延那里，水泉众多，只要粮草能够及时送到，数万大军可以安歇。”
张昇点头，才知道这条路的艰苦，怪不得赵滋说起居延就怨气满腹。
又走了数日，才到了居延。远远看去，一座孤城，并不高大，卧在河道旁边。城的四周，星罗棋布着帐房，当是大军驻地。路旁多了榆柳，远处河道旁则胡杨林绵延不息。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王摩诘之诗，实在写活了这大漠中的孤城。只是火车过这里，最好还是走北边，不要在河上架桥。大漠之中，这河想必河道变来变去。”
听了张昇的话，赵滋道：“副使，这河本就没有内地一样稳定的河道，摇来摆去。你看河道那么宽的样子，就不是内地河流一样。节帅说的对，这里不适合开垦，还是放牧得好。”
张昇连连点头，说不出话来。这里的景象，与他想象中的相差太大，需要好好适应。
进了城，赵滋出了一口气，道：“这一路不下三千里，实在熬人，得要好好歇息。副使，你便住在城里，有什么事情吩咐我就是。出了此城，北边不远就是居延海，一东一西，倒是好风景。”
张昇道：“这里黄沙万里，可不似内地样子，什么好风景还是留待以后再看吧。”
一边说着，两人并骑进了官衙，赵滋给张昇安排了住处。晚上，在后衙摆了酒筵，不张昇接风。
城中全是驻军，没有平民，一切都是军营编制。张昇住了几日，就觉得过于单调了，向赵滋要了一小队人马，出城去散心。
带人出了城，沿着河流一路北行。此时正是春天，河道中泛起绿色，还开着不知名的野花，不时有水鸟飞翔。越向下游走，河道越是宽阔，慢慢成了一大片，最后汇进一个大湖里。
到了湖边，看着一眼望不到边的湖水，不时有芦苇丛泛出绿色，张昇觉得身心一下开阔许多。
护卫贾许道：“太尉，此处湖中鱼虾众多，极是好捉。既然今日到了，不如捉几尾鱼回去，晚上与赵太尉一起饮宴。居延这里四周黄沙，也没有商队从这里走，极是无聊，也只有这种乐趣了。”
张昇点头道：“好，你派几个人去抓鱼。记着小心一些，不要出了事情。”
贾许答应，派了几个士卒，选个地方去捉鱼。他们本就带着网，做这事情轻车熟路。
张昇骑着马，看旁边有一个沙堆，是附近最高的地方，便就带人上去。到了沙堆上，看面前一片蓝水，无边无际，不知多少鸟儿在附近飞翔。附近都是荒草，正泛出绿色。
看了一会，不由赞一句：“真是个好地方！以后由这里入西域，此地必然是处风景！”
贾许道：“此地实际极是好风景，只是周围人烟稀少，道路不通，没有人来。等到以后通了铁路自然不同，那时必然许多商人，必会兴旺起来。”
张昇点了点头。有这样一处地方，居延这里才可久居，不然实在太过单调了。
赵滋坐官衙里，处理了些公文，走出室外，看着远处的蓝天，有些出神。以前在军中，没有现在这样累人。那时诸事不理，身边几个强干的吏人，把事情都处理了，自己则乐得逍遥。杜中宵军改之后，军官每日要处理公务，军中除了编制的军人，不许留闲杂人等。没了帮闲，便就没了娱乐。
赵滋是个能干的军人，对现在军中也诸多不适应。以前在内地还没有什么，自从到了居延，数百里内一个百姓没有，日子单调得让人心慌。
叹了口气，赵滋在院中来回走了一会，又回到了屋里。大军驻在这里，每日都是日常事务，有各自衙门处理，赵滋的事情其实不多。
闷坐了一会，赵滋问一边的士卒：“张副使今日出城散心，到居延海去了？”
士卒道：“回太尉，听说如此。”
赵滋叹了口气：“可惜了，早知与他一同前去。城中待着，太过无聊。”
士卒闭嘴，不敢接话。
赵滋道：“你去吩咐军中，今夜设宴，与张副使一同饮两杯酒。”
士卒离去，赵滋托着腮，看着窗外，有些出神。自己是个军人，不怕行军打仗，可这种枯坐的日子实在太无趣了些。突然之间，赵滋很希望到了京城的陈希明，能够贪恋京城的繁华世界，不回伊州算了。
只要陈希明愿意放弃伊州，朝廷必然会命赵滋带军西进，重入西域。这复现汉唐时光的机会，朝廷必然不会放弃。有了铁路，运输不是问题，自己五万大军，西域根本就没有人是对手。
想到这里，赵滋又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蓝天。天上蓝天白云，分外悠扬，显得宁静而高远。偶尔几只雄鹰在空中回旋，也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
这种单调的日子，赵滋已经过了近一年，实在有些腻了。风景虽好，总有看烦了的一天。
胜州城里，杜中宵当值。坐在官衙里，看着公文。
一个士卒快步进来，叉手道：“节帅，朝廷来的公文，要您亲启！”
“哦——”杜中宵抬起头，“拿来我看。”
接过公文，杜中宵去了封皮，见是枢密院来的。里面开门见山，说陈希明已经答应落第京城，不回伊州去了。数日之后，会有陈希志和到京城的胡商一起到胜州，命杜中宵派兵与他们一起入伊州。
看着公文，杜中宵愣了好一会，才放在案几上。
这是最好的结果，但对于杜中宵来说，这个结果来的太快了些。此时火车未到居延，赵滋哪怕带兵入伊州，也只能少量前行，大军不能前去。一两千人，能够完整地接收伊州吗？
杜中宵的心里，对此事没有底。对河曲路来说，伊州是到熟透的果子，或早或晚，总是自己的。现在派兵进驻，大军不能跟随，有些冒险了。如果高昌突然进攻，到那里的一两千兵马，要受磨难。
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杜中宵闭目闲想。想来想去，还是不要冒险，让陈希志等人在胜州住上一段时间，等一等铁路进程。铁路修到居延，再由赵滋带所部大军，去占伊州为好。

第136章 学校
陈希志和一众胡商到了胜州，到帅府派见杜中宵。
双方见礼，杜中宵道：“现在正是四五月间，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使节跟诸位商人，先在胜州住上些日子，等候铁路修到居延再回伊州。不然路上跋涉，终是难行。”
陈希志是奉令回伊州，替陈希明处理留在那里的浮财，并不紧急，听了杜中宵的话急忙道谢。
杜中宵道：“今日天已晚，诸位暂回驿馆，明日我在府里为诸位接风。”
送走了陈希志一行，杜中宵对富弼道：“看陈希志的样子，并不急着回伊州，副使如何看？”
富弼道：“陈希明留在京城不回，必是把伊州献给朝廷，让陈希志回去处理杂务。他要回伊州，赵滋应当派兵陪同。不然陈希明家里的东西一般走，留下伊州怎么办？铁路修不到居延，赵滋带大军去伊州就有风险，想来陈希志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他愿意等一等，那是最好不过。”
杜中宵点头：“确实如此。从居延到伊州，一共一千五六百里。铁路不到居延，赵滋本部运输粮草支撑西进，非常不容易。说到底是不能不等啊！铁路到了居延，赵滋大军西进，一部分运输辎重，兼保护修路的工人，就合理得多了。”
富弼道：“让张昇和赵滋催一催修路的人，速度再快一些。铁路能在六七月间修到居延，赵滋带着大军，可以在九月前到伊州，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运输辎重。如若不然，铁路修到居延，赵滋也只能带两三千人马到伊州。冬天如果高昌攻伊州，就不容易。”
杜中宵笑道：“副使，高昌虽然还没有派出使节，不知其心思，但攻伊州的可能也不大。伊州脱离高昌自治已久，并不见高昌有什么举动，总不可能在朝廷进西的时候出兵才是。”
富弼道：“进伊州是朝廷大计，不可有丝毫意外。高昌可能的异动，要算进去才是。”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经过这几个月，高昌的情况知道得多了一些。自去年败于黑汗，高昌的情况相当不乐观。丢了龟兹，高昌国控制的地区已经不多，人力物力不足。面对黑汗进攻，高昌防守已经吃力，这个时候出兵伊州，得罪宋朝，从常理来看可能性不大。
当然，距离过远，救援不及，杜中宵不敢冒险。一旦西进遇到挫折，赵滋兵马出了意外，后续会非常麻烦。最好的办法还是稳扎稳打，不冒险，一步一步来。
王普把钱小心地塞进内衣的口袋，站起身来，高声道：“今日都到我人店里喝酒，人人有份！”
一边的岑小二道：“员外，今日必然是发了大财，才如此慷慨！”
王普道：“你才多大孩子，知道什么！对于村里的人，我一向都大方，何曾克扣过？”
岑小二道：“若如此，你只要说一说，今天卖了多少钱就好。”
王普连连摆手：“这些事情，说了做什么！反正你们每人的工钱，我都算明白就好，哪有问别人家底的！快去叫人，到我店里去，今天有鱼有肉有好酒！”
岑小二笑一声，跑着去叫人，随着王普到他店里吃好的去。
王普家的羊养得好，羊毛能一年卖两季，春天一次，秋天一次。今天从村里叫了几个人来，帮着他运羊毛到工厂这里，全部卖掉。收入是不少，可王普算了算，养羊比自己开店赚得少得多。生活做生意还是要仔细算着，不然一个不小心，就会少掉许多收入。
几个乡下的人，开开心心地跟在王普身后，入了胜州城，到了他家的店里。
店里有不少客人，王普带着众人，到了旁边一个阁子，叫了小厮过来，吩咐上一桌菜。这菜本就是早备好的，不过今日价钱卖得好，王普又悄悄吩咐多上两盘肉来。
不多时，酒菜上来，王普道：“诸位是第一次到我的店里来吃饭，尝一尝如何？”
岑小二道：“员外店里，不管是菜，还是酒，自然都是好的！若是让我天天都来，那就更好！”
王普道：“这说的什么混话！我开店的，难道还会赶客人出去？只要付钱，你自然可以天天都来！”
众人听了一起笑。
酒过三巡，王普道：“自从年前我们从山里面搬出来，到了胜州附近，说起来，日子可比以前好得多了。分得有草场养的有牛羊，还有地种，去年冬天并没有缺粮的人家。我做首领十几年了，还是第一年如此呢。现在城里开了厂，可以收羊毛，更强似以前。现在看来，卖羊毛比马卖羊赚钱多得多了。我预备着，等到秋后，多卖一些牛马，再备些绵羊。”
一边的王多田道：“员外家里有地有人，自然可以如此。我们这些都是小门小户，地就那么多，也没有多余的人手，怎么养得起那么多绵羊？依我看，还是多用心种地，粮食总是缺的。”
王普道：“那可未必如此。胜州这里有铁路，每年从中原运那么多粮食来，粮价涨不上去。反倒是羊毛的生意好得很，若是养得多了，极是好赚呢！”
这话出来，有的同意，有的反对，一时热闹得很。他们本就是一个部族，从山里搬出来，合成一个新的村子，现在单干了。分成一家一家，便就有各自的算计，看法不同。像王普家里，他本来就是部族的首领，到了村子，分的地多，家里的人手也多，自然想的就是多养羊。像王多田家，就他和妻子两人带两个不大的孩子，地都种不过来，哪里还有精力养羊。
岑小二道：“我听家里阿爹说了，工厂收羊毛的价钱虽是不错，但总要多了才收，极不方便。还不如安心种地，闲时到城里打些零工，也不少赚钱。现在胜州这里处处都是钱，手里有了钱，到哪里都像上等人物，有人伺候。若是手里没有钱，唉呀，那就要受别人侥落了。”
众人一起点头称是。自从胜州发行纸币，经过短时间的动荡之后，物价稳定下来，一年时间没什么变化。随着时间推移，大家习惯了新的事务，生活习惯慢慢改变。现在百姓，对钱看得格外重。不管是做什么事情，先问问能得多少钱，人人都已经习惯了。
不大一会，又上了两盘肉来，王普道：“这是店里特制的酱牛肉，最是好吃，都尝一尝。说起来你们不信，内地的各路，原来是禁宰耕牛的，想吃牛肉也没有。倒是我们河曲路，因为放牧牛羊的多，并没有这禁条。许多从内地来的客人，到了胜州，都来我店里吃这牛肉。”
岑小二道：“日常间我也常在火车站那里做事，听来的客人说过这规矩。车站那里，酱牛肉卖的最好。许多客人到了，都先买上一斤吃个痛快。”
其他人很少出村，听了这话，不由觉得稀奇，问两人内地怎样禁宰耕牛，一时热闹非常。
王普道：“都说边地辛苦，其实这一年，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错。若是如此下去，要不了几年，村里何愁不出几个员外？我听衙门里的人说，从今年秋天起，官府意欲在地方兴学。州里有州学，地方还要开几个学校，教些识字书算的本事。”
岑小二道：“员外，这样的学校，要钱不要钱？”
王普道：“听说只要给少量的钱就可以，不要让学校亏了本钱，反正教师先生的工钱是官府发。”
岑小二道：“这可是好事。可惜，我年纪大了，不然也可以到学校里学两年。能识字，会书算，在城里可容易找事做哩，而且钱钱还高。”
王普道：“无非是教个两三年的时间，你要进学，哪个还会拦着不让？”
岑小二听了就笑：“我许大年纪，再跟孩子一样去学识字，成什么体统！可惜大了，不能赶上这一次好事。将来有了孩子，可千万要教他识字，方便许多。”
以前村中的小孩子，能走会跑，便就帮着家里做事，一年到头没个闲的时候。那时开学校，不说交学费，就是免费入学，大部分人家都不会送孩子去。现在搬到城附近，活没有以前忙碌了，各方面条件也都好了，便就想着送孩子入学。官府办学校，对地方是好事。
提起了此事，众人便议论纷纷，问学校办在哪里，怎么办，各种事情。王普哪里知道这么多？他只是听衙门里的提了一嘴，具体的事务一无所知。
众人兴趣不减，自己讨论，什么地方办学校合适，要请什么样的老师，用什么教材。
岑小二道：“你们如何能猜到官府的心思？这种学校，想必教出来的学生，不是要考进士的，考进士的该到州学去。一般识字书算，我在商场里见过那种小的册子，极是简单，最适合用来教学。”
王普道：“你又不识字，怎么知道适合教学？”
岑小二红着脸道：“我不识字，还不能让别人读给我听么？那种册子，意思浅显，无非是认一些常见字而已。真学得会了，也读不来什么之乎者也，所以我知道教出来的学生不是要考进士的。”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岑小二说有道理。进士考的，听说是诗赋策论，要专门的学问的，可不是识字就行。这学校听着是要教大部分人，想来与考进士的学问不一样。就是教人识些字，将来不做睁眼瞎。至于识字有什么用处，那就想不出来了，说不定可以入衙门做事？

第137章 什么教育？
送走了众人，王普泡了一壶好茶，美美喝了一口，心满意足。梁都彭从厨房进来，道：“员外今日好惬意！想来羊毛的生意好，卖的价钱合适？”
王普摇了摇头：“说起来，价钱是不错的，只不过生意好就说不上了。我不瞒你，羊毛生意比这间铺子可是差了不少。一年两季，我通算下来，也只有这铺子赚的钱的几分之一，算不得什么事。”
梁都彭奇道：“既是如此，怎么看员外一副格外高兴的样子？”
王普道：“虽然生意差强人意，却去了我一桩心事。前些日子总是想，这里的生意，不似去年那么红火了，这铺子开着还有没有意思。如果家里的生意好，这里我便少待，多在家里帮忙。等到今年的羊毛卖了，才知道，乡下赚钱如何跟城里做生意比？还是老实守着这里，多赚些钱好。”
梁都彭坐下，道：“是啊，乡下赚钱谈何容易！说是乡下好赚钱的，无非是跟在城里做工比，跟老板比那是万万比不上的。而且这铺子，关键是日日有进账，是活钱哪！”
王普连连点头：“正是这个道理，铺子赚的是活钱，每日里都有进账。主管，以后你安心在我店里做活，工钱必然不会负你。家里的那点营生，就交给家里人好了。”
梁都彭点头。他父母还年轻，家里的活做得了，自己在外面多赚些钱，也是应该的。妻子住在胜州城里，夫妻两个租了个小院，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喝了会茶，王普道：“你可听说，这里官府要办学校了？”
梁都彭道：“听人说起过。没什么稀奇，以前在随州的时候，营田务便就办过学校。都是乡里十岁以下的孩子，集合起来，请两个先生教一教。教一门识字，都是极浅显的文字，学会了也当不得大事。再一门书算，也并不难，学会算账。在随州时是教三年，其余不管，也不知这里教几年。”
王普道：“想来是跟随州时一样，无非是教三年而已。这是个机会，比自己私塾先生，不知省了多少钱。我想着，家里两个孩子，虽然大的已经十一岁，还是让他们进学校里学一学。”
梁都彭道：“似员外家里，倒是应该。学会识字，学会书算，还多些见识，以后有好处。”
王普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我自小没有上过学，后来做了首领，才跟着别人学识字，多少能看两本书。自己的孩子，一直想找个先生来教，哪里能找得到？以前任泽在我族里，曾经教过几天，两个孩子当时太小，也没学到多少。如果学校里教三年，能够认识些字，日常再买几本书看，想来会好很多。”
对面商场里卖的不少小人书，王普自己买了几册，闲时经常看。那些书文字意思浅显，不是骈四骊六之类，学校学过就能看。等到再大一些，帮着自己做事，识字书算的本事就拉不下了。
随着日子慢慢稳定下来，后代的教育就是大事。随着这里生意稳定，王普本来想的，就是把儿子带过来，再找个先生。胜州识字的人不少，大多如梁都彭这般，是以前营田厢军教出来的。这种人，请回家里做私塾明显不合适。既然读私塾，当然就要读各种经典，将来考进士的。但是官府开学校，进去里面交钱不多，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对于王普来说，也不敢奢望儿子中进士，那种事情现在连想法都不会有。只要能够识字，守住自己创下的产业，就是极好了。
听梁都彭说着随州时开办学校的事情，王普越听越是心动。原来那里还有别的学校，大子之后可以去考，许多都有了一世的饭碗。哪里像河曲路这里，一切都是新开始，谁知道将会是什么样子呢。
梁都彭喝着茶，道：“我浑家也有身孕了，想着等孩子大了，是要进学校。不足十岁的年纪，做不了什么活，闲着能干什么？进了学校，学上个三年，能识几个字，一辈子受用。”
王普连连点头：“主管说的不错。便似我一样，若不是做首领的时候认了字，就是有机会，又哪里能开这店起来？开店不识字，买东西便有许多不便，更不要说平时的时候。”
梁都彭道：“是啊，人在世上不识字，有许多不便。乡下倒还好一些，特别是在城里，连个榜文都看不懂，这如何处？不是考进士，认字多了也没多少用，一个大字不识更加不好。”
王普对此深有同感。这个年代，市面上的书还很少，一个人识字，也没有几本书看。不过一个字不认识，连个书契都写不出来，就更加麻烦。
此时书铺重要，而且是半官方的性质，就跟识字率不高有关系。百姓大多不识字，官府又时时要求文书证据，可不就需要书铺了么。没有官方的认可，得不到百姓的信任，这种生意也是难做。
杜中宵帅府，陈希亮拿着公文，对杜中宵道：“节帅，开办这么多学校，哪里有教书先生？”
杜中宵道：“去年军中除役，许多人并没有回乡，在河曲路落脚。那些军中除役的人，大多都可以做教书先生。不过是寻常村学，教人识字书算，都是极简单，并不多么费人力。”
陈希亮有些犹豫：“军中自己办的识字班，就极是简陋，这里学出来的人可以做先生？”
杜中宵道：“教些乡野儿童，又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要措置得当，只要认字，会做书算，就能教得了他们。最关键的，是官府要组织考试，要及时发下粮饷去。”
陈希亮道：“教这样的内容，考试倒不难于组织。不过一旦考试，就必然有人学的好，有人学的不好。考的好的该如何？考的不好的又该如何？有奖惩，此事才能办好。”
杜中宵想了想道：“此事我倒没有深思。本来想的，就是给百姓办件好事，让他们自小有个学习的地方。学的好的，将来要做什么，倒是没有细想。要不然这样，就以官府的公吏和羊毛工厂的工人，让考的好的人再学上几年，到这里面做事如何？”
陈希亮摇了摇头：“如此做，也有许多难处。羊毛工厂自己生产，招人该是他们的事，官府插手就容易生事，让管理者无所适从。衙门的公吏，本来要的是身家清白，在本地有产业，不过这不是大事。只是考的好的人，适不适合可就难说。”
杜中宵道：“那就让他们自由选择好了。考的好的人，可以进衙门，再建一学校而已。至于有的善辞赋，则可以入州学，将来科举。羊毛工厂可以让他们考试选人，怎么选官府就不管了。”

第138章 查粮
出了官衙，杜中宵对富弼道：“前线打仗，最重要的是粮草。赵滋想在铁路修到居延后，就带军入西域，胜州必须储备足够的粮草，铁路一通，及时运到那里。今日帅府组织人力，对下属的各仓库进行检查。我们去看一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就及时说，让人去查。”
富弼道：“此事一直由李复圭掌管，我们去查，是不是该让李复圭带队？”
杜中宵摇头：“查的就是他管下的事情，怎么能让他带队？他只管安排好看管粮库的人，等着去查的人到就可以。副使，河曲路这里，到现在还没有正式生产，靠的是铁路运来的粮生活。虽然民用粮与军粮分开，但下面做事的人，为了蝇头小利，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查时一定要细心！”
富弼称是，与杜中宵一起，带了随从，向附近河曲路的粮库而去。
河曲路的粮库，军粮是在城内，分成几个大型仓库，由李复圭统一调度。在外驻扎的军队，统一由城中仓库调粮出去，配合一部分的现钱采买。由于百姓稀少，是以调拨为主，采买不多。民间粮库则在火车站附近，由州衙掌管，统一向外发卖。民户已经分到了各地，现在官府不发实禄，只发现钞，衙门的公吏们也要买粮。杜中宵等少许官员，则由官府食堂负责。
首先查的是军粮，一旦查完立即封存，直到民粮查完之后再重新开启。在此之前，各军要先备下需要的军粮，不许在查完之前开库。搞得这么复杂，就是清查完后，要为赵滋所部备粮。
河曲路的大军，粮草和后勤物资由朝廷统一供应，本地储存不多。一旦出现了亏空，会非常麻烦。
查军粮由田京负责，他抽调了得力公人，早就等在粮库门口。见到杜中宵和富弼一起到来，急忙上前唱诺，道：“下官与一应公人，见过两位经略！”
杜中宵点了点头，看了看准备整齐的公人们，点头道：“好，那便开始！此事紧要，不得出现任何失误！哪一个做的事出了岔子，帅府的板子先打到他身上！”
众人一起轰然应诺。
杜中宵对另一边的李复圭道：“开仓门！”
李复圭领令，命掌管此处仓库的公人打开仓库大门，分立左右。一切帐册，交到田京带的来检查的公人手中，与他们一起进仓。
几只在仓里专门抓老鼠的猫，懒洋洋地趴在阳光里，看着这些忙碌的官员公人。
杜中宵看了一眼那些猫，低声道：“看起来懒懒的样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说完，与富弼一起，随着查帐的公人一起，进了粮仓。
仓中粮食山积，按照杜中宵曾经的要求，分门别类，摆成一垛一垛。按照运来的时间分别堆积，按照先入先出的原则，分别出库。粮仓有两个大门，一个门进，一个门出。里面划分区域，到了地方，两个大门交换，原来出的门进，原来进的门出。
杜中宵对富弼道：“仓里的粮，陈粮和新粮价钱相差不小，怕的是有人用陈粮代新粮。不过河曲路打下来不足一年，都是新粮，管的公吏没有替换的必要。现在查的，是有没有缺少。”
富弼点了点头：“下面管事的小吏最是可恶，眼里只认得钱，其他一概不管。以前在地方，为了这些小事，不知发生了多少事情。军粮众多，他们很难不下手。不过节帅管得严，这里的公人，都算是现役军人，事情应该少不少。”
杜中宵道：“这种事情，只是看人，全用军人，只是出了事好追查罢了。不出事情当然最好，一旦有事，整个管仓库的一个都跑不掉！”
仓库里的粮食都是用麻袋包裹，一石为一包，百石为一堆，前面立有一块小牌子。牌子上写明是从哪里进来，什么时候进来，是不是当年新粮。库里面放的，多是从京东路来的粟，牌子上写的分明。
此时的军粮，一般是一人每日里二升到三升，河曲路定的是两升。两升不是少，因为还有其余的油脂和肉菜之类，伙食比以前的宋军为优。胜州这里管的是约六万余人的军队，以一人一月六石算，仓里储存一月之粮，几个粮仓加起来，一共是大约三万六千石粮食。这是最大的粮仓，存了约有五千余石。
走在仓库里，看过道非常宽敞，摆放整齐，富弼道：“李复圭管后勤物资甚是仔细，这里面整整齐齐，没有错乱。有的仓库里，摆放杂乱无章，根本查也无从查起。”
杜中宵道：“这里是河曲路最大的粮库，如果杂乱，下面的粮库就无从查起了。越到下面，越是杂乱，到了最底下一层，就各种姿态都有，是没有办法的事。”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前，看这里面摆放良好，杜中宵有些放心。虽然有的粮堆，因为有鼠咬的痕迹，麻袋破了，粮食洒在地上，并不严重。存粮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老鼠。哪怕是有管粮库的猫，也只是让老鼠不泛滥而已，怎么可能杜绝。
田京安排了公人查粮，便就到了一边，等候他们统计上来。这是最大的粮库，一般不会出事，今日选在这里，只是为了有个好的开始。后边查其他粮库，才可能会出事。
一直走到头，没有看见什么明显的问题，杜中宵对立在仓库尽头的李复圭道：“判官，你在这里陪着田判官查账。等到查完，今夜摆酒设宴。只要大的粮库没有问题，下面的小库就看你的运气了。”
李复圭忙道不敢。管着河曲路的军粮，各种物资，李复圭的权力不小，责任同样重大。这几个大库他亲自盯着，自己有信心，不会出事。至于那些平时看不过来的小库，真是没办法。
几个大的粮库出事，李复圭脱不了干系，杜中宵不会放过他。下面的小库就是另一回事，哪里出事找管那里的人，李复圭负不了责任。
出了粮库，杜中宵对富弼道：“军粮至重，存放、管理又都有规矩，依现在看来，应当是没有什么事情。等到过几天，京里专供赵滋大军的粮草到了，就只等着铁路修到居延的日子了。”
富弼道：“话虽如此，可我觉得，此事不能大意。河曲路存一月粮，虽然一直未出事，却不好说就没有事。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难保没有人生事。去年营田务的人没有分下去，今年可不一样了。如果有公人从中谋利，就难免把主意打到这里。”

第139章 打探消息
赵成山吃了一口面，对王普竖起大拇指道：“还是员外店里的羊肉面好吃！这肉，这汤，这面，胜州城里哪里还有第二家做出来？而且价钱不贵，最是适合百姓来吃！”
王普不好意思地道：“节级亏奖。小店就是口味正宗，用的真材实料。”
赵成山连连点头，吃一大口面，捧起碗来，把里面的汤喝干净，放下大碗，心满意足地道：“每次回乡下一趟，回来必吃一碗员外这里的面，甚是满足！”
说完，掏钱出来，跟王普结了账，坐在那里一起聊天。
说了些路上的见闻，王普道：“计得节级家里小儿今年八岁？可知官府要办学校吗？”
赵成山道：“我自乡下刚刚回来，却是没有听说。员外，官府要办什么学校？”
王普道：“听说是跟以前在随州一样，乡里设校，让小儿入学。只教识字和书算，学期三年，其余的事情还尚未知。我觉得乡下的学校必然不好，正犹豫着，要不要让儿子到城里入学。”
赵成山道：“竟有此事，我倒是没有听说过。如果如此，是要让儿子到城里来上学。乡下地方，先生都不好找，怎么教好？”
王普连连点头：“就是这个道理。城里面，先生好找，必然教的也好。”
正在两人聊的时候，一个年轻吏人跑了进来，对着赵成山行礼：“节级果然在这里！前天官府突然说要查粮仓，今天已经开始了。节级不在，我们几个急得不得了，都想着到乡下去找呢！既是回来，那就好了，早早做些准备，这一两天不定就查到我们这里了！”
赵成山听了，不由吃惊：“查粮仓？怎以这么突然？一两天的时间就定了下来？”
年轻吏人道：“上面不知定了多久了，只是前天才传到我们耳朵里而已。仓里的账目，我们几个都不太清楚，只能等节级回来。我们管的粮仓不大，想来没有多大的事。”
赵成山道：“粮仓虽然不大，却管着东胜县公吏的禄米，还有其他种种，事情不少。这可不是小事情，要早早回去准备。——员外，衙门有事，我先回去，有时间了再聊天。”
王普答应，送赵成山出了店门，看着他与年轻吏人一起快步而行，不由摇了摇头。这些衙门的公人也不容易，每天许多事呢。王普心里念叨着，回了店里。
赵成山走在路上，脸色非常难看。因为管着东胜县的禄米，粮仓里预存三个月的粮，存粮不少。前些日子，州里的大员外金三，因为有商队从西域来，向赵成山借了几十石粮，还没有还回来呢。几十石粮没有多少钱，但对于赵成山来说，可不是小数目。不能紧急从金三那里把粮食要回来，就可能出大事。
这种向民间借粮，都是可靠的人，赵成山是做惯了的。只要不查仔细，根本不会出问题。这一次突然要查粮，也不知道为了什么，规模会多大，查得仔细不仔细。
胜州城里的公吏发放俸禄，已经全部改为现金，自己到市面上去买吃的。东胜县不一样，那里粮铺较少，一时公吏还接受不了发放现金，今年依然会有禄米。本来想着，借着这个机会，向外贷米赚些钱到手里，没想到军中会突然查粮，实在让赵成山觉得恼人。
回到粮仓，只有一个胡成则在，其余人都不在此处。
赵成山回到住处，略微收拾，出来问胡成则：“说的查粮仓，到底怎么回事？”
胡成则道：“哪个清楚？只是帅府突然说要查，我们就只能照做呗。这两日查军粮，过一两日才会查到我们这里。对了，今月节级有没有放贷？”
赵成山道：“问这些做什么？你们只管安心做事就好！”
说完，见问不出什么来，对站在一边的梁彻道：“我去找丘节级，打听一下怎么回事。你们先把粮仓里收拾干净，不要这样乱糟糟的，别人来了看过就觉得不好。”
梁彻和胡成则一起称是，看着赵成山出去。胡成则道：“我就是想不起，这个月节级有没有向外面借粮？刚才你去找节级，路上没有说？”
梁彻摇头：“路上回来，节级走得很急，没说什么话。我估计，是借了，不然怎么会这么急。”
胡成则点了点头，撇了撇嘴，与梁彻一起进了粮仓，收拾打扫干净。
赵成山急急走到城南头，找到丘节级，对他道：“今日天气晴好，请节级饮杯酒。”
说完，不管不顾，拉着丘节级出了门，到了附近的一家小酒馆里面坐定。
见这个样子，丘节级知道赵成山找自己必然有事，便不开口，只是安心坐了下来。
点了茶，赵成山对丘节级道：“这两日我的家中有事，回乡下几天。节级一直在城里，听说这两日要查城中粮仓，不知是什么规矩？节级可有教我？”
丘节级道：“原来是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现在正是春天，铁路运货方便，为了防军中秋后断粮，帅府命彻查城中粮仓。你管的不是向东胜县发禄米的粮仓？收拾一番，等着来查就是了。听说此次主要查军粮，民粮这些是顺带的。”
赵成山道：“节级，那可是钱粮！顺带的又怎么了？只要少了，就是大事！”
丘节级道：“那是自然！官府的粮少了，那还不了得！不过节级治下，想来不会发生这种事。”
赵成山勉强笑了笑：“粮食自然不会少的，只是帐面上的马虎，总是免不了。查一次粮，我们这些人就要累断一次腰。为官府做事，这种麻烦事总是少不了。”
说话间，酒菜上来，赵成山道：“节级，我们饮酒，且不说那些烦心的事。”
酒过三巡，赵成山耐不住，又道：“节级，此次查粮，与以前的办法有什么不一样？”
丘节级夹块肉吃了，才缓缓道：“这可就问对人了。今日，我随着田判官，查了军粮的粮仓。”
听到这里，赵成山的眼睛亮了起来：“如何查？”
丘节级笑笑，饮了一杯酒，慢条斯理地道：“守粮库的人理好账簿，等在外面，与查粮的人先对过账簿，再进入粮库查粮。查得账物一致，便由查粮的人把粮库封了，要等全部查完之后才解封。”
赵成山听了不由怔住：“如此麻烦！这岂不是说，一旦开始查粮库，里面的东西就不能动了？若粮库里的实物对不上，那就没有办法了！”
丘节级听了，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节级，你管的粮库没事吧？”

第140章 拒绝
送走了丘节级，赵成山立在酒馆门口，愣了好长时间。想来想去没有办法，只好去找金三。
金三是何等身份，不是赵成山想见就能见的。等了好长时间，才有一个蒙主管出来，向赵成山拱手问好：“节级是州城里的显要人物，不知今天怎么到了这里？”
赵成山道：“蒙主管，现在事情紧急，我也不多说废话了。前些日子，你们从我那里借了五十几石粮食，说好一个月后归还，我收些利息。现在州衙突然要查属下粮仓，没有办法，还请立即还回来，无非利息我不收了就好。”
蒙主管听了连连摇头：“节级，借贷这种事，你贷我借，都是说好了，各有用处的。那五十几石粮食，是我家主人给商队的人用的，未到时间，哪里能够还上？”
赵成山道：“主管想想办法，务必还上粮食。州衙查粮仓，一旦有错，处罚极重！我出了事倒没有什么，最多不过发配几年，牵扯到员外的生意，那可是大事！”
蒙主管笑道：“节级，员外跟你们是正经做生意，哪里有什么大事！不如这样，五十石粮，府里算五十贯钱与你，自去买了入仓如何？”
赵成山道：“主管，五十几石粮，不是大数目，但到市面上买，就不容易了。胜州粮草，都是从中原按时发来，市面上的粮店储存不多。更不要说，本地最大的粮商是商场，他们那里的粮仓都已封了，准备查帐。现在就是手上有钱，也难买到现粮。”
蒙主管两手一摊：“那该如何？借你的粮已经用了，现在哪里能拿得出来！”
赵成山见蒙主管耍赖，道：“主管，五十几石粮哪里就能用掉？还剩下多少，让我先拿回仓里，再从其他地方补一补，应付过去这一次查帐，以后怎么都好说。”
蒙主管摇了摇头：“节级，不是我不帮你，而是府里真没有那么多粮。现在府中吃饭，还要隔几日就到市面上买粮呢！你如果一定要，就这一个办法，我们算钱还你，此事揭过不提。”
赵成山听了心里生气：“主管，此次是我来求你，做得好了以后必然相报。如果这样，以后可不能再跟从前一样，要借粮可就难了！”
蒙主管笑道：“节级说笑了，胜州城里，还怕拿着钱买不到粮食吗？”
赵成山冷笑一声，拱手作别，自去其他地方寻找粮食去了。他仓里只差五十几石，只要舍得下些本钱，怎么都能补齐。只是这一次生意亏了，多花的钱，可比金三这里的利息高得多。
看着赵成山离去，蒙主管摇了摇头，自回到府里。那些粮食，实在没法还给赵成山，此次从西域来的商人有二百多人呢。城中的粮商都已经问过了，现在青黄不接，没法提前给粮食。
胜州附近年前没有开荒，不产粮食，便就是如此。这里缺粮倒是不缺粮，只是仓中不足，可且粮食品种受到限制。金三这种富贵人家，吃的花样繁多，许多麻烦。
到了后边，金三正与客人闲谈，见到蒙主管进来，随口问道：“赵节级是为了什么事？”
蒙主管道：“前些日子，借了他几十石粮食，因为最近衙门查粮仓，想提前要回去。”
金三道：“这几天城中的粮食不多，你答应了吗？”
蒙主管道：“怎么答应？如果答应了，此次商队的人吃什么？无非小事，员外不必操心。”
金三点了点头，让蒙主管去忙自己的事情，不再过问此事。不过几十石粮食，价值不足一百贯钱而已，对于金三来说，真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事。
不说赵成山到处筹粮，凭着自己的关系，还要搭不少钱进去。这些与金三无关，在他眼里，这些衙门小吏有用时说些好话，用不到的时候，就爱干吗干吗去。
蒙主管离开，金三对坐在那里客人道：“此次到胜州，听说你们还是走的阴山以北？宋军早已占住了居延县——也就是以前的黑水城，今年就要通火车了。从伊州到居延，不过一千余里，极是便捷。以后商队到中原来，不必从高昌出发，改走伊州就好了。”
坐在那里的任员外道：“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伊州脱离高昌自立，商贾不通，在那里可采买不到什么货物。只能从高昌出发，才有足够货物，到这里做贸易。”
金三道：“前些日子伊州城主入京城朝贡，随行的商人不少，又是哪里来的？”
柳员外道：“那是从黑汗国采买的货物，多来自身毒，与我们不一样。现在的西域，北边是高昌强过黑汗，而且与西黑汗交好，商路可以一直通到大秦。南边就反过来，黑汗强过高昌，到身毒的商路一直畅通。南边本就可以走青塘路入中原，不必经过河西之地，并不受多大影响。”
金三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只是铁路修到了居延县，宋朝必定会进西域，那里诸国如何想？”
任员外道：“我们来之前，高昌还举旗不定。他们本与契丹是盟友，去年耶律仁先太尉入了上京道后，做得非常不借，各部驯服。由高昌出发，走阴山以北道路畅通。当然，如此走，就用不上河州到居延的铁路了。如果以后铁路修到了伊州，商路到底应该如何，还要看高昌的北庭王怎么想。”
柳员外道：“是啊，北庭王自视甚高，不想居于宋朝之下。宋朝如果占了伊州，高昌未必就会立即臣服。如果真地打起来，不知商路会不会断绝。到时就只能走南边商路，北路一时通不了了。”
商人谈的自然都是生意的事，政治动荡就是生意风险。面对宋朝这种大国，没有什么政治投机的机会，就更加如此。河曲路初胜，高昌国也改变看法，想着尽快向宋朝进贡。还没有派出使节，宋朝就得到了居延，突然间兵临西域，高昌的看法就变了。
契丹沿着上京道，曾经兵临高昌，高昌完全没法阻挡。那一次之后，高昌对契丹极是恭顺，两国交往颇多。现在的西域商路，便就是借助了通契丹的商路，从丰州那里南下之后到河州。现在宋朝又兵临西域，高昌举旗不定，下不了转向宋朝的决心。
伊州城主今年入京，对西域的影响很大，特别是对高昌的影响。名义上，高昌与宋朝之间是舅甥之国，以前入贡的时候，高昌北庭汗王曾经这么自称过。但实际上，高昌是以契丹为主，已经几十年没有交往了。对于宋朝有没有实力控制西域，高昌一直在怀疑。

第141章 平安不便宜
赵成山摸了摸额头，甩掉一把汗水，轻轻出了口气。凭着自己的声望，付出了二十多贯的现钱，终于补足了仓库的差额。想起付出去的钱，赵成山便恨得牙痒痒的。这次金三和蒙主管如此对待自己，后边有了机会，一定要他们好看。
梁彻过来道：“节级，明天就查我们粮库了。这是账册，节级再看一遍。”
赵成山接过账册，翻开仔细观看。自己挪用库里余粮向外放贷，此事常年皆有，并不稀奇。只看记账的吏人，有没有疏忽之处。把账册看完，赵成山交给梁彻：“好，就是如此，你拿回去吧。”
梁彻拿了账册，回去放好，一个人靠在拦边发呆。
这种小粮库，里面总共没有几个人，只要俸粮发放不出问题，没人来问管得怎样。
胜州城里，民间存粮不多，都是靠着铁路从内地运粮来。一直没出事，便就是有赵成山这些人，利用各种手段，东西挪用，自己赚些钱财。大部分粮库，都不干净，多多少少总有各种出格处。赵成山也不是做得特别过分，一直控制在自己能解决问题的基础上。只是这一次时间太紧，花多了钱，一年赚的贴进去一半，让他十分心疼。
杜中宵看着这两日查粮的结果，大致满意。几个大的粮库都没有出问题，保证了胜州稳定，几个小粮库出些问题，不是什么大事。这次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搞清胜州储备，为赵滋大军做准备。
陈希亮进来，道：“节帅，州衙管的小粮仓为多。查了一日，事情不少——”
杜中宵道：“一切都有规例，该怎样办就么办。州衙下面粮仓不少，进出频繁，做手脚的地方实在太多。想不出事是不可能的，还是要多查，不必等着这种统一的机会。”
陈希亮点头称是，又道：“查了一日，一共有三个粮仓出了问题，少了三十余石粮食。犯事的人下官已经治罪，等到追了贼赃出来，再从商场买些粮米，补足数额。”
杜中宵道：“对，最重要的是仓里的粮食数额要足。不管发什么事，都要尽快补足。至于那些犯了法的吏人，就按法惩处吧，不必追加罪责。”
陈希亮称诺，又道：“再经过明日和后日两天，此次查粮就该结束了。在下看过，剩下的都是些小粮仓，不管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至于影响大局。”
杜中宵点头：“好，此事便就这样了。你回去把剩下的事情办了，上报就是。”
陈希亮答应，行礼出了官衙。
杜中宵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这一次查粮，虽然没出大事，小的错漏可是不少，处理起来颇费些功夫。陈希亮等人，要忙上一阵子。这些政务，现在一切有仪轨，杜中宵倒不担心。
第二日，赵成山迎了前来查粮的司理参军张唐英，早早把账册送上。
张唐英饮了茶，对赵成山道：“你守着这处粮仓已经一年，什么都熟悉了，没什么错漏吧？”
赵成山道：“司理说笑，小的一直用心谨守，哪里会有什么错漏？”
张唐英点了点头：“没有错漏就好。前天我查一处粮仓，里面只存二百余石粮，那个管仓库的竟然偷贷出去一百余贯。知道要查粮仓，拼了全力，也还有二十余石没有补上，节帅命要严惩呢。”
赵成山忙道：“司理放心，小的这里粮食都全，与账上的没有丝毫差别！”
张唐英笑了笑：“你既这样说，想来是没事。要知道，粮仓存粮，总是要差一些的。”
赵成山看张唐英表情，好似猜到自己临时补粮的事，不再说话。反正查仓库，只要库里的粮能跟账册对上，就没有事情。至于查的人怎么想，哪个管呢。
张唐英对了账册，便让带的几个公人进库里查实存粮。这些公人是临时抽调而来，赵成山没有买通的可能。而且张唐英通过刚才的对话，也已猜到，库里的粮食应该是足的。
见张唐英不亲自入库，赵成山便陪在一边，说些闲话解闷。
过了半个多时辰，公人出来，说库里的粮食与账册上记的并无二致。只是用来装粮食的麻袋，有的太新，好似是最近曾经换过。
张唐英点了点头，起身进了库里，随便选了几个粮堆，让打开麻袋。看里面的粮食正常，便不再查看，对赵成山道：“节级这里，账与实物一致，先封了吧。等到五日之后，理完账簿，才能再打开。”
赵成山听了，不由有些着急：“司理，不是说查完了粮，就可以开库吗？”
张唐英道：“查完了粮，州衙还要核对账簿，那时才能重新开库。节级，粮库一旦封上，任谁都不能打开！如果犯了，那可是重罪！”
赵成山无奈，只好应诺。他从外面的粮，大部分是借的，多放一天便多花一天的钱。也不知道州衙什么时候才能理好账簿，这可真让人头疼。此次查库，可是让自己大出血了。
核对完各种手续，张唐英便带着公人离去。从赵成山的表情，张唐英知道这里的粮库必有毛病，只是赵成山已经弥补，查是查不出来的。
此时的公吏是单独阶层，只要在允许的范围内，有较大的职权。便如赵成山，他只要保证查库查不出毛病，保证东胜县的俸禄发放，仓库里到底如何便没人过问。明知道有问题，也不会深入追查，是以张唐英也只是笑笑，并不深究。
张唐英等人离去，赵成山看着被封的粮库，恨得牙痒痒。要等上些日子，里面的粮食运不出来，自己要跟借粮的人解释，还要多付一些租金。想起蒙主管对待自己的嘴脸，才由心中暗恨。
一次查粮，自己搭进去几十贯钱，这还了得。做这个节级，赵成山一年才能赚多少钱？哪怕加上各种手段，公开的和私下里一起算，也不过是五六十贯而已。这一次查完，不剩什么了。
叹了口气，赵成山对胡则成和梁彻等人道：“你们各自轮班，在这里看住了粮库。这里的封条但凡有一点毛病，吃不了兜着走！司理参军亲自贴上去的，谁坏了谁进司理院！”
几人一起称诺，看着赵成山气乎乎的，向远处去了。这次自己损失了几十贯钱，事情不能就这么算了，总要想办法从金三家里找回来。几十贯钱，够自己家里花一年了，岂能轻松便放过了。
胡则成和梁彻两人对视一眼，看着赵成山离去的背影，无聊地靠在栏杆上，看天上的太阳。

第142章 商路
天一天比一天热了，不知不觉就进入了六月。中原的新麦下来，铁路即将通到居延，胜州开始紧张地备货，准备向居延那里发粮。
路边的酒馆里，赵成山对古员外道：“铁路已经到了居延，说不定下年就修到了伊州，以后西域运货物到中原方便了许多。你是伊州人，可以从那里运货过来，卖到中原去。我家里在并州有店铺，极是方便。要想卖到中原也可以，再找一家京城商人即可。”
古员外道：“节级不知道，现在西域的商人贩运货物，北路高昌，而后北上入契丹的上京道，到了丰州之后过阴山，而后到河州。南路则由约昌城入吐蕃，而后到青唐，进秦州。伊州正在中间，南北两路都不走那里。本地出产的货物才多少？没有商路，便就没有货物。”
赵成山道：“铁路通到伊州，以后的商路必然是要走铁路了。高昌到伊州不过数百里远，贩运货物还不容易？就是南方宝货，也可以走伊州。”
古员外摇了摇头：“按说应该是是这个样子，可依我得到的消息，可不是如此。高昌知道宋军要进伊州，又不想臣服，正与黑汗谈判呢。只要两家合起来，都不开通到伊州的路，哪个有办法？此次我回伊州，还要另想办法贩货呢。现在的伊州，就是夹在中间没人理的地方，哪里有什么商路。”
赵成山听了，不由有些着急：“你好不容易入中原一趟，赚了些钱财，怎么肯放弃这条路子？铁路到伊州，商人必然从那里走，谁又能够拦得住！”
古员外道：“节级，商人贩货，是要地方政权允许才可以。如若不然，为何汉武时通了西域才有商路？地方不安定，路上行不的，什么商人也做不起生意来。”
赵成山点了点头，有些郁闷，吃了口酒，问古员外：“那我看金三那里，一直商队不断，生意十分兴隆，他是怎么做的？”
古员外道：“如何能跟金三相比？他是西域数得着的大商户，不知多少家店。而且网络一直向西不知到哪里，货物从来不缺，不是我们这些人能比的。”
古员外是随着陈希志入京的商人，在胜州住了一个多月，与赵成山混熟了。赵成山本是并州人，家里有人当兵，便到胜州，来管住粮仓。前些日子查粮库，损失了几十贯钱，一心要找补回来。与古员外认识之后，想着利用铁路修成的机会，开拓从伊州到中原的商路。不想听了古员外的说法，此事并不多么容易。伊州离着南边的黑汗太远，与附近的高昌交恶，那里并没有什么货物。
饮了一会酒，赵成山郁闷地道：“莫非说，就是铁路修到了伊州，也没有贸易机会？这样一条没有用的铁路，朝廷修来何！”
古员外道：“对朝廷来说可不同。短时间没有商路没什么，时间长了，自然能够让高昌和黑汗两国认同。不过要花多少时间，那可就难说得很了。”
高昌对黑汗战败，失了龟兹，关上了通向西域南部的大门，古员外的商路断了。回去之后怎么找寻机会，现在心中还没有底，正自烦恼。
赵成山总觉得，铁路修到了伊州，必然会催生新的商路。只是这条商路怎么出来，想不出来。
帅府里，杜中宵问李复圭：“快则月底，迟则下个月，铁路就修到居延了。一到居延，便就要求尽量多地运物资过去。现在最要紧的事，一是胜州备货，二是铁路和车厢运到黄河对岸。这段时间，中原来的粮草增多，有没有专门为居延的军队备出来？”
李复圭道：“回节帅，下官单独设置了居延粮仓，备货充足。只是今年未到秋天，备的多是以麦面为主，稻和粟不多。最重要的是马料，还没有备足。”
杜中宵道：“此事要紧，还要防意外，物资多备一些。这条铁路，你看冬天能不能跑？”
李复圭摇了摇头：“这可难说得很。按去年修路工修路的样子，冬天风沙格外大，不知能不能跑。”
杜中宵道：“是啊，还不知道冬天的时候能不能火车，备的数量就要更多。朝廷支持，从数路收集粮草，我们不能错过了机会。还有，中原运到这里的火车和车厢，要尽快发到河州去，运过黄河。现在正是最好的季节，河水充足，不要错过了机会。火车运到，铁路一通便可运货。”
李复圭答应。铁路通到河州，用渡船过黄河，应该利用现在的好天气。通了铁路后，沿路的城市不是靠本地的粮食，而是靠中原运来的粮食。只要有商业机会，人口就会大大提升。河州在要道上，一旦通了西域商路，当能发展成一个繁华热闹的地方。
杜中宵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道：“铁路修到居延，一路再向西修到伊州后，那里就跟中原连起来了。前朝失西域，都是先失河西、关中，隔绝交通，而不得不失。有了铁路，就不同了，除了河西，还有这一条路走。对了，通到伊州之后，会不会有从那里走的商路？什么时候会有这样的商路？”
李复圭道：“依下官所知，现在的伊州并无商路，不然陈希明就不会同意留在京城了。现在西域的商人，北路是从高昌北上，沿契丹的上京路东来，在丰州南下入河州。南路是从约昌城到吐蕃诸部，进入秦州后入中原。如果铁路通到伊州，因为高昌和黑汗作战，南路商人到不了，只能看北路商人。”
杜中宵道：“西域的商户到了胜州，都到金三那里聚齐。你有没有他的消息，愿不愿从走契丹改走伊州？铁路修到那里，这一路上，可是省了不少路费。”
李复圭道：“依现在所知道的，金三约束西域商人，不改商路。伊州与高昌不和，两城之间甚少有商队，如果西域商人不改旧路，铁路修通了也是没用。”
杜中宵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道：“金三为什么不愿改变旧路？”
李复圭道：“依下官得到的消息，是他还要与契丹做生意，改了新路，契丹那里不好办。不过，下官认为，最重要的是，只要西域商人听他的，路费贵了，售价加高就是，他们少赚不了钱。”
杜中宵听了笑笑：“打的好主意，路费贵，售价上收回来就是。只是，难道没有其他商人吗？”
李复圭道：“西域的商队，是以粟特人为主。金三是粟特人，他说了话，商队违反的不多。”
粟特人本在河中，唐时大量进入中原，如安禄山。安史之乱后，一部分逃回西域，一部分逐渐被汉化了。在西域，粟特人主要是做生意，还有书算等等职事，跟政权的关系很深。金三守着旧路，只怕也跟高昌有关系。回鹘人和粟特人，本就互相配合，是西域的统治阶级。
杜中宵看着窗外，想着西域未来的局势，一时有些头痛。这是国际商路，与宋朝境内的商业活动不同，必须依赖国际上的商人。如果商人参与政治，很多事情十分麻烦。

第143章 尉迟后人
金三府里，几个员外团团围坐，一边喝茶，一边商量着事情。
任员外道：“听说这一两个月内，铁路就要修到居延了。如果不走契丹上京道，改走伊州，而后到居延坐铁路，可是省不少路费，也省了时间。如此走，也少了契丹掣肘。”
柳员外道：“话虽然不错，只是怕高昌不愿意如此。宋军占了居延后，高昌与契丹的关系一直十分密切，而对宋军不理睬。商路改到伊州，可就不同，高昌就被宋军掐住了。”
金三道：“柳员外这话说的有道理！从我们商人来说，当然是希望商路越短越好，路费越便宜就越好。只是，高昌国不同，他们先想的是自己存亡，之后才想能赚多少钱。商路过伊州，两地交通，对高昌来说太过危险。只要宋军增兵，高昌就危在旦夕了。是以他们反对改商路，只愿依旧路行商。”
任员外道：“这种事情，高昌能够硬压得住吗？商人求利，当然是走尽量短的路。”
金三叹了口气：“我们的货物，都是在高昌和北庭集结，不依他们，又能如何？只能是听高昌的吩咐，不然，哪里来的货源？此事只能暂时如此，以后就看各方造化吧。”
任员外道：“话虽如此说，有伊州在那里，必然会有商人向那里运货，而后到居延坐铁路。这条路运费可是便宜得多，价钱必定便宜，走上京道还有钱赚吗？”
金三道：“有什么办法？初期高昌必然看得紧，到伊州去谈何容易！就看宋军占了伊州之后，杜节帅的手段，能不能收了高昌。两国分立，不能商贾，我们做生意总要找能走的路。”
任员外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商人运货，有许多办法，金三如果不是跟高昌有关系，必然不会如此维护。大部分的西域商人，要依赖金三在河中的贸易网络，也无法违抗。
柳员外道：“不过，宋人占了伊州，必然会向那里修铁路。他们修了铁路，自然希望商贾云集。我们的商路不走那里，会不会让宋人失望？以现在宋军之强，这可不是好事。”
金三摇了摇头：“你们想的太多了。杜节帅初来河曲路时，契丹和党项都料不到他强盛如此，吃了大苦头，被宋军连连获胜。接下来，杜节帅的大军被拆得七零八落，早不复初来时的样子。据我所知，现在的宋军，当还需要再过几年，才能有当时战力。那个时候，知道谁来守河曲路。”
任员外道：“现在河曲路的宋军，不如初来时的战斗力，此事不错。但经过一年整训，现在的战力也不可小视。最重要的，是铁路一旦修到居延，中原宋军可以源源不断到西域。不管是高昌还是黑汗，能够抵抗这样的大军？依我说，只要铁路修到伊州，高昌必然不会再如此。”
金三道：“谁知道呢。反正我们在西域货物集结的地点，是高昌和北庭，只能服从高昌的安排。等到宋军强盛，高昌俯首，那时再去伊州不迟。”
任员外摇了摇头：“就怕到那个时候已经迟了。西域有多少商人？有了机会，必然有其他的商队抓住。他们做得大了，还会允许其他人分一杯羹？”
柳员外道：“现在的货物，都是金员外联系人，运到高昌。其他人哪里能有货源？”
任员外摇了摇头，一副不怎么相信的样子。商人重利，只要有利息可图，怎么会没人贩运？现在是西域的商人贩货入中原的少，商路萧条，金三逞垄断之势。宋军一入西域，占领伊州，还愁没有商人向那里贩货？高昌在西域是大势力，面对宋朝和契丹，可什么不是。
金三也不多说，只是吩咐众人，商路不可改变，否则难从河中得到货物。至于伊州本地商人，除了土产的瓜和葡萄，他们还有什么？瓜和葡萄，中原同样也产，值什么钱？
杜中宵坐在院里的大树下，一边看书，一边拿了块香瓜在吃。这瓜河东路产的好吃，不知西域那里有没有，口味怎么样。
田京进来，拱手道：“节帅，你一直寻找的于阗国的尉迟后人，有消息了！”
杜中宵听了，一下站了起来，道：“怎么回事，你详细地说一说。现在铁路修到了居延，眼看着就要进入西域，此时尉迟家的人可是太重要了！”
说完，让一边的卫士取了把交椅过来，让田京坐下详细说。
田京道：“新近得来的消息，黑汗灭掉于阗国后，尉迟家的人便沦为奴隶，至今已几十年了。前些日子，一个从西域来的商人，说是尉迟家有人被卖到了西黑汗国，辗转进入了高昌，在一个商队下为奴。”
杜中宵点了点头：“西域那里，动辄掠人为奴，此事倒是平常。数十年而不亡，也是他们命大。”
田京道：“尉迟家到底是富贵人家，一千多年的王室，在西域总有人套他们的近乎。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人口凋零，现在已经没有多少人。特别是谱系可查，确认是尉迟家之后的，那就更少了。现在说的这一家，上一代被卖到高昌商户，繁衍至今。今年二十余岁，商未婚配，孤身一人。”
杜中宵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这样大的家族，怎么只是孤身一人？”
田京道：“只是确认他的长辈，是原于阗国王室近支，国破之后被卖了几次，最后到了高昌国的这家商户手里。当时于阗灭国十余年，给他婚配，才留了后代下来。现在于阗灭国已经五十年，哪果不是节帅寻找，这位尉迟后人，只怕难以成家，尉迟家就此断绝了。”
一千多年的王室，就此断绝不大可能。更可能的是，当时大多数人都被卖为奴，改了姓名。有的逃出魔掌的，自然更是改名换姓，以躲宰殃。真正流传下来的尉迟后人，就很少了。
想了想，杜中宵道：“这个尉迟后人，现在在哪里？”
田京道：“还在高昌国。此次来的胡商，有一个人跟那一家胡商是亲戚，是以知道。”
杜中宵点了点头：“此事不宜声张。你给那个商人一些钱，让他立即回去，带着这个尉迟家的后人来胜州。只要见到人，必给重谢！此事重大，让他不要向外走露了风声。”
田京点头应诺，小声问道：“节帅的意思，是要利用此人？”
杜中宵道：“西域比不得的其他地方，势力众多，关系错综复杂。我们大军进驻，如果不想一直打下去，就要有个抓手。这一个人，就是我们进西域的抓手。有了他，很多事情都好办得多了！”

第144章 先玩吧
河曲路的八月，天已经很凉了，草木开始凋谢。天空中有苍鹰在飞翔，羊和鹿在地上吃草。
尉迟三郎坐上火车，好奇地看着四周，对谢员外道：“这就是火车？员外先前说此物跑起来极是快捷，而且不吃粮草，不知什么样子。对了，火车是不是只能跑在铁路上？”
谢员外有些不耐烦地道：“已经上了车，当然就该知道，这是火车了。火车配铁路，当然只能跑在铁路上。铁有多贵？不是为了跑火车，怎么舍得这样一铺万里之遥？”
尉迟三郎转头看着窗外，熙熙攘攘上车下车的人群，口中喃喃道：“煞是奇怪，世上怎么有这种东西？什么人会想起来建这种东西？千里之遥，真能够一天一夜就到？”
谢员外摇了摇头，也不理他，只是吩咐随从安排行礼。
一声汽笛，火车起动，越来越快，谢员外的心中才暗暗松了口气。此番受河曲路帅府之托，从高昌带尉迟三郎到胜州，谢员外一直担心出事。好在于阗已经灭国四十年，一代人过去，早就没人关注尉迟三郎的身份，一路平安。只要到了胜州，拿到帅府答应的赏钱，就万事大吉。
出了胜州车站，谢员外吩咐随从安排住处，自己带了尉迟三郎，直向帅府而来。到了帅府门口，命卫士通报之后，自己带着尉迟三郎，站在门外，心中忐忑。
不多时，田京出来，看了看站在一边，正四处观望的尉迟三郎，对谢员外道：“员外辛苦。请随我进来，一些虚文，还要看一看。”
说完，当先带路，带着谢员外和尉迟三郎一起，进了帅府。到了一间空房里，转过身来，对谢员外道：“不是不信任员外，只是于阗灭国已经四十余年，王府后人凋零。这一位是尉迟后人，员外可有什么证见？最好是物证，高昌远在万里之外，人证不好招集。”
谢员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打开，口中说道：“这是三郎的父亲被卖到高昌时的文书，有官府押字，做不了假。三郎生时，他的主人又到官府做了文书，一并在这里。”
田京点头，接过文书仔细观看。高昌的文书，还保留着唐朝时的格式，只是语言变化很大，用的是当地俗话，与中原有比较大的差别。好在理解上并不难，田京看过，仔细收了起来。
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交予谢员外，田京道：“这是三百贯，可到城里的储蓄所取出钱来，员外在胜州城里可买任何中意的东西。从此之后尉迟三郎与员外没有关系了，也不必对外人讲起。”
谢员接了储蓄所的存据，心中出了一口气，诚意对田京道谢。三百贯可不是小数目，自己要做好久的生意，才能挣来呢。此次带回尉迟三郎，并没有花多少钱，田京的赏钱算白赚了。
见谢员外走出去，尉迟三郎便要跟着走，被田京拦住：“三郎，你的身契在我这里，不必跟谢员外走了。你随我来，且在帅府里住上些日子。”
尉迟三郎自小长在主人家里，习惯了这种生活，向田京行个礼，站在一旁。
谢员外离去，田京对尉迟三郎道：“三郎，你的家世谢员外说的不详，能对我说一说吗？”
尉迟三郎道：“我阿爹原是于阗的王室，黑汗国攻灭于阗时，被俘为奴。几番转卖，被卖到了高昌国，主人家给他找了个浑家。我有两个哥哥，都早夭而亡，是以人称我三郎。今年已二十三岁了，一直在主人家里做事。生意上的事情，无一不精，写写算算也能胜任。”
田京听着，一边点头。尉迟三郎说完，道：“你如何知道自己是于阗王室？”
尉迟三郎道：“好笑，才过去几十年的事情，还有许多见证者呢。我曾祖是尉迟达摩，听说曾为于阗王，阿爹还做过于阗的大臣呢。”
田京道：“于阗国灭时他才多大？小小年纪，怎么做大臣？”
尉迟三郎道：“他是王室，自然一生下来就封了好大的官，自然能做大臣！”
田京又问了他何年出生，如何长大，一些杂事，跟得自谢员外的文书互作验证。确认无误，才对尉迟三郎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因何要找你来？”
尉迟三郎道：“离开高昌的时候，谢员外说是要到大宋的胜州做生意，想来就是这里了。至于为什么找我来，自然是因为谢员外买了我，难不成还是因为我出自于阗王室？”
田京笑道：“你说的不错，正是因为你出自于阗王室。于阗国自汉时立国，至今已逾千年，一直对中原恭顺。前些日子，伊州城主献城，留在了京城，大宋即将进军西域。于阗灭国未远，节帅感伤，特意找你来到胜州。以后如何，那可就难说了。”
尉迟三郎自小是做奴隶，对田京的话一大半是不解，还有一小半是不当一回事。
又问了一些细节，田京道：“你随我来，去见本路节帅。”
尉迟三郎道：“节帅是谁？为何要去见他？”
田京不恼，道：“节帅是河曲路经略使，杜相公。”
尉迟三郎不知道经略使是什么官，路上谢员外也没有讲，摇了摇头，随在田京身后。
到了杜中宵住处，田京让卫士前去禀报，对尉迟三郎道：“节帅统领一路，位高权重，你见时要客气一些。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不答，也不要信口开河乱说。”
尉迟三郎道：“我见你买了谢员外手上我的文书，莫不是以后，节帅就是我的主人？”
田京道：“当然不是。以后如何，节帅自然会吩咐，你照做就是了。”
尉迟三郎摇头：“作怪，你花钱买了我的文书，却是为何？既然已经买了，自是主人。”
田京道：“那用的是朝廷的钱，你不必放在心上。”
正说话间，卫士出来，让田京带着尉迟三郎进去，杜中宵等在书房里。
带着尉迟三郎进门，一路到了书房，见杜中宵等在门口，田京急忙上前拜见。
杜中宵回了礼，看站在一边的尉迟三郎，中等身材，神情并不拘谨，倒有些落落大方的意思。向他拱手：“在下杜中宵，见过三郎。”
尉迟三郎急忙回礼，想了想道：“我的卖身文书在这一位官人的身上，不知你们是谁管？”
杜中宵笑道：“那些小事，不必纠结。现在大宋境内，三郎是自由之身，只是先住在帅府里。等我上奏了朝廷，来了旨意，再看如何处置。”
说完，杜中宵道：“我们里面说话。”
带着田京和尉迟三郎两人，进了书房里面。
分宾主落座，杜中宵对尉迟三郎道：“这一路辛苦。不知三郎和谢员外是怎么来的？”
尉迟三郎道：“我们在高昌装了货物，北上进入上京道，一路东行。到了一个地方转向南，过了阴山就到了丰州，谢员外说是进入宋境了。而后南下到河州，坐上火车，就到了这里，胜州。”
杜中宵点头：“好。这一路上没有意外？”
尉迟三郎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只碰见两次商队，我们行得急，超过了他们。”
杜中宵道：“却是好运气，连个盗贼都没有遇上。耶律仁先占住河曲路后，倒是治理得好。”
尉迟三郎不语，浑身不自在。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这样做着跟人说话的机会可是不多。
杜中宵问了尉迟三郎身世，道：“三郎自己，有没有想过以前在于阗国的时候是如何样子？”
尉迟三郎道：“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乱想了有什么用？我想的，只是吃得好点，住得好点，做活不必辛苦。这些才是真正有用的。”
杜中宵笑笑，道：“好，那你便先在胜州住些日子，等朝廷旨意下来。田判官，你便劳累一下，照顾三郎如何？”
田京不能说不愿意，拱手称诺。
杜中宵道：“胜州是个大城，热闹非常，三郎可以到处看一看，左右就当玩乐就好。”
尉迟三郎听了，不由瞪起眼睛道：“就在城里玩乐？怎么这么好？”
杜中宵道：“于阗王室对中原千年恭顺，你就当是祖宗给你留下的德报好了。”
听了这话，尉迟三郎开开心心地答应。什么于阗王室，他完全没有看过是什么样子，留下这样德报倒是好事。以前在高昌，虽然没有干过重活，也没有什么闲的时候，不想到胜州就过上了好日子。

第145章 西域方略
安排了尉迟三郎的住处，田京回到杜中宵住处，进了书房。
行礼毕，分宾主落座，田京道：“节帅，下官看了尉迟三郎的文书，没有什么破绽。他的履历很清楚，可以肯定是尉迟家的后人。只是，节帅安排他先在胜州住些日子，不知什么用意？”
杜中宵道：“哪里有什么用意，不过是我上奏朝廷，要等朝廷旨意罢了。我们不管怎么做，都不能自己做主，要有旨意。旨意未下之前，你费些心思，让他安心待在胜州城里。”
田京苦笑：“节帅，尉迟三郎原来是奴仆，哪里知道其他的事情？每日里吃喝玩乐，他心里才要起疑的。既然是等朝旨，不如留他在帅府，不要出门才好。”
杜中宵道：“不要如此。如果朝廷同意了我们的意见，重建于阗国，他可是重要人物，不定就是新于阗国的国王。以他现在的见识，如何做国王？你就当作个富贵员外，时时带着城中游玩即可。”
田京想了想，只好点头：“好吧，那也只好如此。”
杜中宵道：“自中唐以降，西域沦丧二百余年，朝廷要想重入西域，需要的首先是收复人心。现在的西域，土著已经式微。便如伊州，就连他们的城主都觉得做着没有意思，不如在京城做个富贵员外。这是大势，入西域不可逆大势而行。现在西域分为两国，高昌无疑是回鹘人为主，高高在上。中间的则是粟特人，为书吏，做生意。最底层的，则是汉人和西域土著。黑汗两国本是突厥余部，不同的是，他们改宗了绿教。以宗教团结部族，攻击同化其他部族。本朝要重入西域，不管是在高昌还是黑汗，最重要的都是得到土著的人心。他们人心思归，高昌和黑汗不堪一击。”
田京道：“节帅的意思，是重建于阗国，吸引西域土著人心？”
杜中宵点头：“不错，正是如此。于阗国不同，一千多年前就已建国，沿袭不断。于阗复国，可以让土著归心。得了人心，就有了大势。而且于阗国在汉唐时都完好无缺，他们知道怎么跟朝廷打交道。有了这些便利之处，拥立尉迟后人，重建于阗国，比直接大军进驻好得太多了。”
田京想想，又摇了摇头：“可看尉迟三郎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能重建一国的人物。”
杜中宵道：“不需要他有什么雄才大略，只要懂进退就可以了。于阗复国，无非是朝廷派大军，拥立这位尉迟后人重回于阗，又不需要他做什么事情。懂进退，这要求不高吧？”
田京道：“话虽如此说，可一个人从奴隶一下成了国王，会怎样实在难说得很。”
“难说又怎么样？大军拥立，也由不得他如何。等朝廷旨意下来，便可以依计行事。西域各国包括于阗在内，都是佛国。朝廷旨意一下，便就送尉迟三郎去五台山，由高僧点化，我们不必多事。等到了来年，我们奉圣旨，拥尉迟三郎重入西域，再立于阗！”
田京道：“节帅，如此做，只怕西域各国都会不服。我们现在得到的消息，黑汗国分成几部，高昌也是各城自治，以回鹘人为主。朝廷重立于阗，只怕反而让黑汗国各部合一，高昌集合起力量，与朝廷为敌。本来赵滋入伊州，徐徐图之即可，如此只怕会有大仗。”
杜中宵淡淡地道：“大打小打，终究是打，有什么区别？铁路已经到了居延，必须要向西域那里修过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铁路到了伊州，不会是终点。到了那个时候，高昌和黑汗就不会联手吗？”
田京道：“高昌和黑汗打了百年，朝廷进入，只要不是危急时刻，只怕不会联起手来。”
杜中宵笑笑：“那样最好。只是由伊州入于阗，要经过高昌，他们会安心把城池献给朝廷？自大军到唐龙镇，到现在已经近两年，高昌一直没有使节过来，怎么想已经很清楚了。”
田京默默点了点头。确实，时间过了这么久，高昌没有派使节，商队走上京道，态度表现得非常清楚。就是不相信宋朝有重进西域的能力，哪怕伊州献了城，他们还是犹豫。
铁路到了居延，没有让高昌再犹豫下去的时间了。现在修路队伍，已经开始向西修铁路。赵滋的先锋部队，已经控制了星星峡，离着伊州已经不远。只是在等陈希志等人，没有出发罢了。
数万之众，听着数量众多，其实后边有铁路，粮草补充不难。宋军只要沿着铁路线前进，就没有粮草补充问题，这一点致关重要。之所以打下河曲路后，一路沿着伸到了西域，便是因为只有这一条路，适合修铁路。虽然路上人口稀少，地质条件却不复杂，铁路好修。
其实还有一点，杜中宵在河曲路还能做多少年？一任三年，没有多少时间了。军队整训进行得并不顺利，短时间内，大规模进攻党项和契丹的条件并不成熟，就只能拿着西域的小势力练手了。
河曲路这里，几乎没有土著百姓，全部都是营田厢军重新开辟，照着京西路做过的事情再来一遍就是。杜中宵作为一路主帅，对下面的事情无处下手，只能把心思放在西域上面，有机会不轻易放手。
没有尉迟后人，大军到达伊州，也没有借口与高昌和黑汗撕破脸，一下几年就过去了。现在有了尉迟后人，可以借口要为于阗复国，就看高昌和黑汗如何应对了。
田京告辞离去，杜中宵站起身来，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自己在匆忙之间，得到朝命来救唐龙镇，结果出乎意外，打下一个河曲路后。到现在，事情已经过去近两年了，好多人都忘记，现在的河曲路是怎么来的。是时候再打一仗，让他们好好记住才是。
这一年多来，河曲路花费耗繁，物资几乎全靠内地支持。虽然有牧业，有了马匹牛羊卖入中原，数量却并不多。人口流失，牧群也不知去向，几乎一切都是只有花销，没有什么收入。直到今年，营田务终于有了收成，才稍微好看了些。可新开的土地，能有多少收获？粮食依然不足。
开疆拓土，对朝廷自然是好事。可大量的开销，朝臣中还是有人不满，认为有这些钱，花在国中内政上，说不定有更大的好处。杜中宵坐在这里，总是有压力。
新占之地，要想得到好处，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特别是像河曲路，几乎全是一片空地，不管农业还是牧业，需要休养生息，几年之后才会有收获。杜中宵的任期，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三年一任，时间其实有些短了，很多事情来不及。去年连番大胜，接着就是军队被拆散，京城军校又不成功，杜中宵感觉得到，朝廷对自己已经不像初胜之时那样。自己需要一场大胜，风风光光地离开河曲路，回到朝廷。此时有尉迟家的人来，那就把事情做大，打下一个西域。到了那个时候，党项就真成了熟透了的果子，只等着有人伸手去摘下来了。

第146章 谁知从前
出了商场，尉迟三郎看看天色，道：“田判官，天色还早，我们便先不回去，饮杯酒如何？”
田京道：“也好。那边就是本城的官酒楼，是胜州第一大酒楼，饮酒去那里就好。”
尉迟三郎道：“去官酒楼不好吧。我听人说，那里酒菜极贵。别处选一家，便宜一些。”
田京道：“三郎在胜州的花费，俱是由帅府所出。节帅的公使钱很多的，不必客气。”
尉迟三郎连连摇头：“吃了人家的手短，我虽然没钱，少吃一点，总是好的。田判官，我实话说你别介意，现在我好吃好喝天天玩，总觉得是以后欠的债。”
田京摇了摇头，看看四周，指着对面道：“那里有一家小店，价钱便宜，味道也好，节帅还曾经在那里请过客呢。我们便到那里，用一餐酒肉如何？”
尉迟三郎点头：“价钱便宜，那便是极好的。”
说完，与田京一起，带了随从，穿过马路，到了王普的店前。进了店，柜台后边的王普看见，急忙过来，行礼道：“原来是判官来了。不知今日要吃些什么？店里新出了一味萝卜炖牛肉，极受到现在食客的喜欢，要不判官来一份？”
田京道：“那就来一份好了。其他荤素菜肴，凑一桌上来，再打一角酒来。”
王普答应一声，吩咐小厮去备菜，自己带着田京和尉迟三郎到了二楼的阁子里。几人坐定，王普看着尉迟三郎道：“这位哥哥相貌奇异，莫不是西域来的胡人？”
尉迟三郎好奇，道：“我胜州好几日了，你是第一个如此说的。真是奇怪，我看周围的人都长得并不多，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我不是汉人。”
王普笑道：“官人，别人不说是因为不似我这么嘴碎。官人高额深目，一看就不似中原人。”
尉迟三郎看了看田京，又摸了摸自己脸庞，道：“可惜，什么高额深目，我就是感觉不出来。莫不是在中原待得久了，才能看出区别？”
王普道：“这却难说的很。想来官人在胜州待上些日子，自己就能清楚了。”
尉迟三郎点了点头，道：“我适才看商场里，有大块的镜子，照着人纤毫必现。可惜，价钱实在太贵了些。以后有了钱，我要买那样一块镜子挂在自己家里，看的多了想来就能看出是不是汉人长相。”
王普只是随口一说，听尉迟三郎真感兴趣，赶紧闭了嘴。自己不知道尉迟三郎身份，看田京陪着十分亲密的样子，想来不是普通人，莫要因为话多引出祸事。
给两人倒了茶，王普随口说几句客气话，便就出了阁子，让小厮尽快上菜。
不一会，酒菜上来，两人喝了一杯，尉迟三郎道：“这里的菜肴真是好味道！我在高昌，活了二十余年，还没有吃过这样的菜呢！判官，官酒楼那里比这里贵得多，难道菜肴更加好吃吗？”
田京道：“菜就是这个样子，也没好吃到哪里。不过那里用的俱是名窖瓷器和银器，自不是这些小酒楼可以比的。只是饮酒吃菜，这里也好。”
尉迟三郎点了点头，不再理田京，只管饮酒吃菜。
吃了一会，尉迟三郎放下筷子，对田京道：“判官，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你实打实对我说一句，仅仅是因为我是于阗王室后人，节帅便就对我这么好吗？往常在高昌，大家都知道我这身份，还不是该干什就干什么，从没有人假以辞色过。”
田京道：“西域现在异族为国，对中原缺乏敬畏之心，自是如此。节帅是朝廷重臣，对三郎自然不一样。自汉时起，你家对中原一直恭顺，现在败落，中原自该补偿。”
尉迟三郎点了点头，表情有些神往：“这些日子，你一直说于阗国时如何如何。可惜，我出生的时候，于阗国已经被黑汗国攻破，从来没有见过那时候的样子。”
田京道：“那些过往之事，存于典籍，后人只能够回味了。过两日，朝廷旨意下来，你遵旨意而行就是。如果朝廷不管，节帅会在胜州给你一份基业，安心过日子就好。”
尉迟三郎点了点头：“真真是奇妙的事情！我在高昌，平平常常过日子，没一点打算。突然一个谢员外带了来胜州，就换成这个样子。判官作为经略府高官，时时陪我，心里话，我觉得甚是惶恐。”
田京道：“惶恐什么！于阗国对中原恭顺，这是你祖上积下来的德报，安心享用便是。”
尉迟三郎饮了一杯酒，道：“是啊，祖上德报，可这祖上德报，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说完，只管吃面前桌上的肉，也不再与田京说话。
田京暗暗叹了一口气。这几日，自己不时陪着尉迟三郎游玩，他感觉出了不对。什么于阗国王室的后人，在高昌的时候一文不值，怎么到胜州就有这些好处？田京再三分说，中原朝廷就是如此，前代的圣贤哲人，往往封禄其后，以守其祠。尉迟三郎似懂非懂，也不多说，只是尽情吃喝。
尉迟三郎脑子简单，可不是个糊涂人，知道自己现得到的都是前人遗存，宋朝厚待自己，未必是无所图。随着田京，有吃的就吃，有喝的就吃，不过甚有分寸，不大手大脚。便如刚才在商场，好多货物尉迟三郎都看着十分好，却绝不购买，田京要买他也不主。无他，钱不是自己的钱。
用罢酒肉，田京带着尉迟三郎回了帅府。一进帅府，士卒便来报，杜中宵在官衙等他。
到了官衙，田京拱手：“不知节帅招下官何事？”
杜中宵道：“朝廷的旨意下来了。这几日，你带着尉迟三郎在胜州如何？”
田京道：“无非四处转转，吃吃喝喝，走走看看。此人甚有分寸，花钱有节制，
也不在外面乱买东西，其实并没有花多少钱，他只是乐得逍遥而已。”
杜中宵点头：“有分寸就好，怕的就是没有分寸的人。朝廷旨意，让他立即坐火车进京城，面圣奏事。西域的事情，要看他此次进京如何。如果朝廷满意，复于阗国，也不是不可能。”
田京道：“节帅，此人对以前的于阗国一无所知，就此入京的话，只怕没有什么结果。”
杜中宵道：“不说是他，以前的于阗国如何，连我们都是一无所知。初建国时，于阗曾经派使节入京朝贡，留下的只有当时的记录。黑汗灭于阗之后，用于阗名义，又进贡数次。更重要的是，后来用于阗进贡的人中，还有高昌王。那里到底怎么回事，现在根本搞不清楚。”
田京点了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于阗国灭，西域的历史翻过了一页，很多事情都搞不清楚了。黑汗灭于阗国后，王室放逐，资料被毁，谁还知道以前是什么样子。
叹了口气，杜中宵道：“以前的事情过去了，现在问了无益。我们能管的，只有以后。这两三日的时间，你陪着尉迟三郎，向他把话说清楚。进京之后面圣，话该怎么说，也可以提点一下。今年铁路修到居延以后，明年大军必进西域。有尉迟三郎帮助最好，没有帮助，我们也是要进去的。”
田京点了点头，道：“节帅的意思，占领伊州之后，如果高昌不臣服，不惜动用武力？”
杜中宵道：“自是如此。赵滋五万人，难道只驻伊州一地吗？河曲路三军，赵滋建制最齐全，留的营田厢军底子最厚，高昌和黑汗，自该与他们试一试。”
说到这里，杜中宵道：“张昇到居延已经有数月了，铁路通了，该回来一次。”
田京点头同意。对西域的策略如何，该几位大臣商议一番，定下来，明年全力推行。

第147章 两军齐出
尉迟三郎坐上火车，对来送的田京道：“判官，你真的不陪我进京？自到胜州，都是你陪在我的身旁。这一下离开，我进了京城，见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田京道：“不必担心。进了京城有枢密院的人来接你，所有事情，自有他们告诉你。实话说，当年的于阗国到底如何，也只有他们那里有记载，就连我也知之不多。”
尉迟三郎叹了口气：“此去京城，我莫名有些慌，觉得不如在胜州这么舒适。先祖如何，事情早已经过去，我又哪里知道？哎，只盼当今圣上英明，不要有难事给我。”
田京只是安慰，没什么话劝他。杜中宵说的明白，想的是利用尉迟三郎的身份，重建于阗国。要做到这一点，可没那么容易。哪怕尉迟三郎只是个台面上的人物，并不掌握实权，也没那么容易。
有什么办法？费了这许多事，找尉迟三郎来，总要有事情给他做。扶上高位，重建一国，哪里容一个国王天天只是吃吃喝喝，当然有自己的角色去扮演。
告别尉迟三郎，吩咐了随从，田京从火车上下来，吩咐开车。由于身份物殊，此次进京，尉迟三郎乘坐的是专车，一路通行。当然对尉迟三郎来说，他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声汽笛，火车起动，尉迟三郎看着车站上的田京，一时觉得眼睛有些迷离。此去京城，如果自己猜的不错，像这些日子无拘无束的日子不会再有了。虽然在胜州才认识田京，却觉得这是个难得的好人。
送别了尉迟三郎，田京回到帅府，到杜中宵住处禀报。
听田京讲了送别的情形，杜中宵道：“朝廷来的公文里，意思上，倾向于帮尉迟三郎重建于阗国起来。只是，要看看他如何，能不能做一国之君。依我看，尉迟三郎知道进退，只要有心，重建于阗不难。”
田京道：“节帅说的不错。尉迟三郎虽然有些惫懒，难得的是知道进退之道。”
杜中宵起身，站在窗口看着窗外的景色，沉默了一会道：“已是八月中旬，天气凉了。陈希志等人回伊州的事情，不好再拖下去。再过几日，便给他们送行，先到居延，与赵滋大军一起，重回伊州！”
田京道：“节帅如此安排自然是好的，只是大军入伊州，高昌必然不会跟从前一样，熟视无睹。”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伊州离高昌只有七八里路，高昌怎么再沉默。”说到这里，突然自己笑了起来。“七八百里，实际在中原已经很远了，在西域却还只是相近两城之间的距离。那里与中原相比差得实在太远，很多事情，成了另一个样子。”
田京道：“陈希志等人回伊州，那在居延的张副使又该如何？”
杜中宵道：“张副使先留在居延，赵滋带大军去伊州。有副使在中间调整，事情不会太多。只要高昌不出兵进攻伊州，一切就可以待到来年再说。今年修铁路的人再苦一点，如果能做到，就全年都不要停下来。下年铁路修到伊州，就一切好说了。”
田京道：“居延以西地势平坦，冬天又少雨雪，修路倒不是不行。只是天气严寒，也不知道能不能做得了活。如果冻得太厉害，下不了锄镐，只怕就修不了路。”
杜中宵沉默了一会，道：“今年与往年不同，除非是实在修不了的时候，才能停止修路。我会通知张副使，给修路的人更好的条件，吃得更好，住得也要更好。”
田京没有说话。这么久的时间，修路的党项人确实越来越精、越来越不好用了。铁路修到伊州，大部分人都不适合再修铁路，只能解散掉，分开屯田。
修了一年多路，修路的党项人吃得好了，身体都养起来，不似初抓来的时的样子。好在他们的编制被打散了，虽然思想有波动，却没有造反的危险。
杜中宵转过身来，对田京道：“去官衙。我会知会富副使、包龙图和陈提举还有李副使过来，一起商议来年进军西域的事情。说起来时间还早，实际上一进十月，天寒地冻，河曲路就不适合做事。早早商议了，安排下去，静等来年冰解。”
田京应诺，转身离去。杜中宵叫来卫兵，去把其他几位一起传进帅府官衙。
杜中宵进了官衙，正在当值的富弼起身迎接，双方叙礼。
各自坐定，杜中宵道：“今日前于阗国的王室后人，尉迟三郎已经坐上火车，到京城面圣。我让包龙图、陈提举还有两位判官过来，一起商议，来看进西域的事情。”
富弼道：“节帅如此做甚有道理。现在已经八月，不能再等下去，陈希志等人应回伊州，赵滋也该带大军进驻。我军一入伊州，西域必起纷争。”
杜中宵点头：“副使说的是，只要大军一入伊州，西域必起事端。现在两地相距太远，我们不清楚高昌的事务，高昌又何尝会知道我们这里？两地的商旅来往一次，短则数月，长则半年，走的慢的甚至一年的都有。大军一进伊州可就不同，两地只有七百八里，一直有商旅往来，那时一切就不同了。”
正说话间，其他人进了官衙，各自落座。
杜中宵起身道：“今日，尉迟三郎已经坐上火车，进京城面圣。如果没有意外，来年他可能重回胜州，由河曲路大军拥戴，重回西域，再建于阗国。那个时候，难免跟高昌和黑汗国起冲突。到时候我们要怎么做，召诸位来，商议一番。大军入西域，复汉唐故土，不是小事。”
包拯道：“节帅说的不错。西域虽说只有两大国，各种地方势力却错综复杂，混乱非常。大军进驻西域，各势力必有想法，当早做谋划。”
陈旭道：“这一年多来，提举司一切正常，节帅入西域，有事尽管吩咐即可。”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我现在的想法，是来年如果尉迟三郎回来，那便大军齐出，不必再小打小闹了。过两天，我会叫新任的麟府路管军贾逵到胜州来，向他布置防备党项的事。张岊一军，不再负责南防党项，到时随我一起，大军直进伊州。那时两军聚在伊州，拥尉迟三郎为于阗国王，一路南下，凡是不遵此事的，俱为叛贼——”
包拯吃了不由吃了一惊：“节帅如此做，不是同时跟高昌和黑汗为敌？”
杜中宵道：“龙图说的不错，正是要如此！他们合军一处不容易，无非各个击破，一了百了！”

第148章 西进
陈希志指着前方的一个小镇道：“那就是马鬃山下小镇，客商往来东西的要道。过了这里，下一站就是星星峡，过了星星峡就进入伊州境内了。”
赵滋勒马，看着前面只有几户人家的小镇，道：“走了近千里，这处不足十户人家的小镇，竟然是最热闹繁华的地方，真是活见了鬼！这处小镇，应属哪里管？”
陈希志道：“按说是该归瓜州管。不过自从党项攻陷瓜州，没人来过这处小镇，连赋税都不收。”
赵滋道：“瓜州还在数百里外，到这里收税，税钱还不够税吏的路费。”
说完，一提马缰，道：“走，到镇上过夜！在这里好好休整一番，下一站到星星峡！”
众人应诺，驱马快行，随在赵滋身后，向前面的小镇而去。
宋军的前锋已经控制星星峡，数百里内，都有人马驻扎，这处小镇也是如此。赵滋到来，驻在这里的军官早早出迎，把赵滋和陈希志等人让到最好的房屋里，大队人马在外面扎营。
此次赵滋与陈希志等人一起，带了三千兵马，前往伊州。还有两千余人驻扎沿路，五千余人从居延向伊州运送物资，其余部队由张昇率领，仍然驻于居延县。
从居延到伊州，一路都是早已开通的商路，路上有水泉，只是没有住户。走这条路贩运的商旅，需要自带干粮，走过这近千里的路，极是不容易。
赵滋到住处收拾了，走到院里，看着西边连绵的群山，对陈希志道：“那就是马鬃山么？”
陈希志道：“将军说的对，那就是马鬃山了。其实也可以从山北走的，只是这一带没有人迹，便就走山南，到星星峡就与河西数郡进西域的路重合。马鬃山的要地，就是星星峡。”
赵滋点了点头，心中道，这种地方还要什么要地。如果没有铁路，宋军根本就没法走北路，只能从河西数郡入西域。铁路改变了许多东西，也改变了地理环境。
守卫军官进来，向赵滋叉手道：“小的备了薄酒，今夜为将军接风。”
赵滋道：“简单一点，今夜就在这院里，摆个晚宴吧。这一路走了近千里，也没个歇脚的地方，着实晦气。你这里虽然简陋，终是有人家，算是要地。”
军官道：“此处南下有路，直通瓜州，属下驻这里以备党项。”
赵滋转头看了看南边的漫天黄沙，不屑地道：“党项全国的大军，一驻山河关，一驻灵州，正防本朝攻他们呢。等我们到了伊州，党项的河西数郡必不得安宁，他们还有胆来撩拨！”
这一带地广人稀，支撑不了大军驻扎，党项的瓜、沙二州驻军不多，没胆子与赵滋的数万大军过对阵。这里虽然名义上属瓜州管辖，赵滋占了之后，党项连文书都不送来一封，只当看不见。
赵滋心里，对进西域的兴趣不大，倒是很想从居延南下，攻党项的肃州和瓜州。不过现在秦凤路的宋军还没有整训完成，不是进攻党项的时候，只能先西进，占领西域。
看看西天的太阳已经将要落山，驻守军官吩咐管下士兵，在院里摆桌子，放炭炉，准备晚宴。对赵滋道：“将军，这里晚上寒冷，犹胜过在居延时。现在已是九月，太阳落山之后极为寒冷。”
赵滋道：“从居延到这里近千里，走了这么久，已经知道了。放心，只要不起风，将士们都能抗得住。你在桌旁多点几堆篝火，到时既热闹，又暖和一些。”
军官应诺，自带着士卒去收拾。
赵滋告别陈希志，带了随从，出了院子，骑上马巡视军营。三千兵马，有前卫，有中军，还有后卫兵马，整个队伍全部分开十余里。赵滋骑马，巡视了各部营房，见一切都没有异样，才又重新回来。
此时太阳已经落山，陈希志与几个员外围着火堆烤火。见到赵滋，急忙一起行礼。
到桌旁坐下，赵滋道：“酒呢？先上酒来！路上走得熬人，先饮一杯酒，去一去晦气。”
士卒上了酒来，赵滋举杯对陈希志道：“使臣，且饮一杯！此去伊州，城主不在，全要靠你说项！”
陈希志道了声不敢，举起酒杯，与赵滋一饮而尽。
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面，赵滋道：“去年年初之时，河州城外，我带一万兵马，席卷白马监军司后方数万之众，下娄博贝。只是那一仗正面作战的，是杨文广，我只是拣他便宜。自在随州练兵，那一仗就是我打的最大一仗了。后来驻居延，周围数百里无人迹，甚是难熬。此次去伊州，那里是西域重地，才算是这支定远军，真正作战的地方。”
陈希志道：“将军，伊州也不是什么大地方，治下一州两县，只有数千人户。”
赵滋道：“人户虽少，那里却是进入西域的门户，非是一般地方可比。使臣回了伊州，替城主处理了家产，是住在伊州，还是去京城？”
陈希志道：“城主都去了京城，我在伊州还有什么意思？自然是去京城找城主。”
赵滋点了点头：“使臣说的也对，伊州这种偏僻之地，怎么比得了京城繁华。现在京城之中，天下的宝货，无不应有尽有，诸般好处。处在那里，才是真正过日子。”
说话间，那边一只羊已经烤熟，士卒卸了肉下来，放到盘子里，端到桌上。
赵滋指着羊肉道：“这里虽然偏僻，牛羊却是不缺！来，趁着肉热，我们一起喝酒吃肉！”
吃了一会，赵滋道：“使臣，现在伊州城里，不知还有多少势力人家？大军进驻，这些人家会如何做呢？城主一家虽说治伊州已经近百年，不知治下的人家，会不会听从他的吩咐？”
陈希志道：“伊州孤城，自从于阗国灭，沙州陷落，便就商贾不通。生意做的大的人家，早就已经搬走了，现在剩下的都是小门小户。将军带兵进驻，正好除了他们的兵役，自然人人欢喜。”
赵滋笑笑：“使臣说人人欢喜，最好真是如此。不要大军到了伊州城下，结果城门高悬，进不了城里，那可就不好了。我此番西来，可没有准备在伊州作战。”
陈希志连连摆手：“将军放心，我随身带着城主的手令，到了伊州，必然会迎入城中。”
赵滋点了点头：“最好是如此结果。如果被挡在城外，大军的火器可不长眼睛。自去年在顺化渡对党项以来，已经一年多没打仗了，你们这些人，只怕还不知道火器厉害。”

第149章 伊州
走在星星峡里，赵滋抬头看着两边的山壁，道：“此处虽然险峻，但算不上什么天险，更不要说这里并不是必经之路，南北都可以绕过去，为何被称为进入西域的门户？”
陈希志道：“将军，这里比不得中原。地广人稀，周围无法筹措粮草，多待一天都是难事。便如这处星星峡，虽然是进西域的门户，却并没有关城，只有几户人家。只有在两国交战时，这里才会驻扎些军队，只要挡住敌人几日，就是了不起的事了。”
赵滋点头：“这样说倒也对。走其他的地方绕过去，无不要多走数百里，粮草难运，就非常划不来了。过了此处，就进入伊州境内，不知何处有驻军？”
陈希志道：“此地到伊州，还有三四百里路之遥，前面二百里内都没什么人户。伊州城外一百里的时候，才会有驿站，算是真正到伊州了。”
宋军前边控制最远的地方，就是星星峡，向西再无驻军。赵滋带的三千军队，是在前开路，后面的宋军维持补给。居延到伊州一千五六百里，这么长的补给线，耗费浩繁，可不是简单的事。赵滋一军共五万人，最多只有一两万人可以到伊州，其余的人补给。
此次进军伊州，是真正的孤军深入，要不是西域没有强大势力，实际上是一次冒险。真正能支撑赵滋的，是后边数万的党项人修路队伍。铁路前行，补给钱越来越短，才是支撑伊州大军的根本。
这条铁路太过靠北，一年的修路时间不长，大多都花在了等待上。当然，如果在中原，修路不会像这里这么容易，一路向前铺就可以。修这条进西域的铁路，最重要的事情是有路了，质量并不重要。
过了星星峡，一天就出了马鬃山，前面是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沙戈壁。
赵滋看着，不由皱起眉头：“又是黄沙，一望无际，进西域还真不是容易事！”
陈希志无奈地道：“若不是如此，岂能中原一乱，西域便丢。党项得了河西数郡，曾经攻到过伊州城下，没多少日子，便就退回去了。不是打不过，而是粮草运输太过艰难。”
赵滋点了点头。如果没有铁路，这种地方自己根本来不了。从河州到这里，已经三千余里，靠人扛马驮，怎么能够支撑数万大军？通了铁路，数千里的距离才变得不重要了。
又走数日，终于走于漫天黄沙，前面看见了村镇。赵滋精神一振，对陈希志道：“前面已经有了人家，是不是就要到伊州城下了？”
陈希志摇头：“还有一百余里吧。依我们现在速度，估计还要两日。不过有了村镇，前面也就有了人家，不似前边的日子。将军，西域比不得中原，人口极是稀少，村镇很是少见。”
赵滋道：“直娘贼，这样一走一二十日，路上不见几个人烟，日子实在难熬得很。以前只看商队赚钱，却不想他们路上的日子这么难。以后通了铁路就好了，不再似这般日子。”
说着，到了村镇，原来只有三户人家，引北边天山的雪水种地。到了这里，便就进入天山范围，天山上流下来的河流，是百姓种地的水源。
前卫早已控制这里，赵滋带着大军驻扎，晚上喝了一餐酒，美美睡了一觉。
第二日一早，全军的士气明显高了许多，继续前行，向百里外的伊州城而去。
又行两日，路上人烟明显稠密起来，甚至还碰到了一处草市。赵滋有些精疲力竭的感觉时，陈希志指着前方道：“将军且看，那处城池就是伊州城了！”
赵滋打起精神，抬头看前方，就见前方冒出一座城的影子来。城并不高大，还有些破败，离得远了看得不十分清楚。这城已有数百年，唐朝退出西域后，经历了许多风雨。
心中振奋，赵滋大喝一声：“诸军加快速度，到了前面伊州，好好歇息一番！”
一时全军应诺，气势震天，行军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
前锋早已经到了城下，在城外列阵，城中的人见了，一时满城鸡飞狗跳。不多时，有人出来，问了来的军队的来历，不由长出了一口气：“城主年初就到京城朝贡，数月前就说要献城，不想直到今天，才见到王帅！刚才城上看见，还以为不知哪里势力，前来攻城呢！”
说完，飞快地跑进城里，把大宋王师到来的消息，传遍全城。
陈希志入京，此时在城中管事的，是他的儿子陈朋远。得了消息，急忙带了一众官吏，集合了本城的耆老人等，带了酒肉，迎出城来。在城外列好，就见到赵滋和陈希志并马而来。
陈远朋上前，拱手道：“在下陈远朋，不知来的可是大宋王师？”
赵滋道：“正是。我是赵滋，大宋定远军都指挥使，奉朝命，特来驻防伊州！”
陈希志上前，道：“城主已经决定，留在京城，不回伊州来了。贤侄，你可收拾家产，随着我去京城，与父亲一起生活。此地的防务，以后便就交给朝廷军队好了。”
陈远朋抚额：“如此最好！两个月前，我就听说父亲留在了京城，会有宋军前来接防。只是苦苦等了几个月，一直不见人来，看看天凉了，还以为消息错了呢。”
这些人留在塞外孤城早已过了百年，对于朝廷的礼仪全不知晓。赵滋骑在马上，看陈希志和陈远朋在那里叙旧，老大不耐，道：“少城主，还不上来接了圣旨！”
陈远朋这才想起此事，向陈希志告了罪，上前恭恭敬敬接了圣旨。而后带着城中官吏和耆老，迎接赵滋大军的到来。上前奉了酒，请赵滋带着大军入城。
赵滋看这些官吏，衣服晦暗，而且格式各不统一，有的甚至十分破旧，心中便就明白，这不是什么富庶繁华之地。此地能够独立，一是条件艰苦，再一个原因，自然就是商路不通了。
虽然如此，刚刚离了居延县的赵滋还是很高兴，带着中军一千余人，进了伊州城内。
一进城，看街两边房子破旧，路上行人稀少，赵滋便就知道，此处真不是什么繁华之地。此城是唐时旧城，当时造得不小，现在城中人口稀少，显得空荡荡的。在赵滋看来，除了有城墙，伊州还不如中原的一处镇子。不管是人口，还是市井，都小而且破败。难怪陈希明宁愿放弃城主不做，留在京城里做个富贵员外。如果是自己，只怕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第150章 只是路远
到官衙里坐定，陈远朋对赵滋道：“下官备了酒筵，为将军接风，就在这后衙里。”
赵滋摆手：“此事不急。坐，我们先聊一聊伊州的事情。”
陈远朋落座，赵滋道：“太宗时候，曾派使臣出使高昌国。依王延德所记，你们自开元年间世守伊州之地，为本城城主。当时言诏敕俱在，可有此事？”
陈远朋道：“不错，自我为孩童时起，便就世传如此。诏敕还在官衙里，我去为将军取来。”
赵滋道：“不必了，等你东去京城的时候，带着送与朝廷便是。今日说一说，伊州治下一共有多少属县，有多少人户，到底如何。西边的高昌既已管不到这里，现在与伊州的关系又是如何。”
陈远朋拱手：“回将军，伊州治下除了州城，还有纳职和益都两县，俱在西边不远处。高昌治理西域各地，都是派出于越，为一地之主，下面还是有城主的。高昌这些年与黑汗王作战，连战连败，已经丢了龟兹，退到焉耆了。兵势衰弱，已经许多年不派于越到伊州来，两国没有什么关系了。”
说到这里，陈远朋想了想道：“现在伊州治下人户，编户是五千二百余户，三千余户在伊州，纳职和益都各有一千余户。当然这只是城周围的人家，至于深入大漠的民户，那就不知道多少。”
赵滋道：“不知多少，是说其多呢还是少呢？”
陈远朋道：“当然是少。这周围的土地，以城池周围的最好，有水源可以灌溉。住在沙漠里，水源又少，当然是种不了多少地。没有地，人户能吃什么？”
赵滋点了点头，在他想来，也应该是少。这几十年来伊州还算平静，没有战事，大部分人都应该聚集在城池周围。深入大漠居住的民户，一般都有其原因，一时不方便搬出来罢了。
问了规模户口，赵滋又道：“五千二百余户，不知伊州有多少军队？若是多了，可养不起。”
陈远朋道：“真正的守军并没有多少，一州二县加起来，也就六七百人。当然，若是有人来攻，那就要丁壮皆从军了，不然不足以守护地方。”
进城的时候看陈远朋仪仗的寒酸样子，便就知道，这里没有多少守军。不管是高昌还是党项，都离此数百里，只要有斥候，发现大军来攻，从民间征集完全来得及。
问了这些，赵滋对伊州的情况基本了解，对陈远朋道：“铁路未到伊州之前，还要烦请你带着属下在伊州，治理此地民政。我是军人，一般情况不理民政，你可明白？”
陈远朋道：“自该如此。现在已经是九月，有的地方已经下雪，说实话走不得远路。我家里的东西总要发卖，到时带了钱财，到京城去找阿爹。”
赵滋不由苦笑，这些人家，还真是看得开。陈希明留在京城，必然是朝廷给了好处，比他在伊州生活强得多了。陈远朋必然有陈希明的回信，急着卖家产，到京城去生活。两地相比，伊州这里连开封旁边的镇都比不上，到那里生活，可比这里强得太多。
什么开元时候起便世守伊州，这种话只能听听，这么长时间，朝廷翻了记录，已经发现唐时守将没有姓陈的。这当是唐朝势力退出西域，本地守将的托词。不过城池确实在他家手里，没有人追究罢了。
站起身来，赵滋与陈远朋一起到了后衙，参加接风筵席。
伊州城里只有不到五百户人家，人口稀少，耆老乡绅都是托词，其实就是几家富户。加上当时跟着陈希明入京的几个大员外，一共二三十人，在后衙分坐。依着风俗，中间一张地毯，摆着瓜果酒菜，主客坐在两侧。赵滋和陈希志、陈远朋上座，其余的人坐在下面。
此时天已冷，周围点了炭火，烤得暖融融的。赵滋与众人饮酒吃肉，倒也其乐融融。
胜州城里，杜中宵坐在官衙里，看着赵滋递来的文书，对一边的富弼道：“伊州全部人口只有五千余户，确实人口不多。这还是和平了数十年，没有仗打，看来西域的人户比预计的少。”
富弼道：“自是如此。听说西域遍地黄沙，只有靠山的地方，还有河流经过的地方，才有水源。有了水源才能够种地，在沙漠中连绵成串，称为绿州。这些绿州，就是商路经过的地方。”
杜中宵道：“西域地方广大，不缺水源的地方还是有的，人口按说不该如此之少。以伊州看，整个西域才多少人？能不能有二十万户人口？我看，只怕是没有这么多的。”
富弼道：“应该是没有。不知黑汗那里如何，只看高昌，也就几万人户。”
杜中宵道：“有人才能够有兵。他们就这么多人口，能有多少兵？赵滋所部五万人，如果铁路通到伊州，岂不是无人能敌？我本来想着，等到铁路通了，自率大军前去，现在看来，有没有必要两说了。”
富弼道：“大军未到之前，那里的势力必然不会消失。地方太过广大，还是要大军进驻的。反正通了铁路，五万大军与十万大军也没多少区别，只要不离开铁路太远就好。”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道：“今年吩咐赵滋，把高昌国的情况搞清楚。他的大军如果可能，不必全驻居延，可以沿路驻扎，帮着修铁路的部队修路。这条铁路修得太快，必然许多隐患，以后慢慢修改吧。”
富弼称是，唤过书吏来，给赵滋写一封回信。已经到了伊州，重要的事情之一，就是搞清楚高昌到底在想什么，是敌是友。两地相距六七百里，虽然距离不近，比胜州可是强得多了。
杜中宵把公文交给富弼，站起身来，道：“西域地广数千里，人口却只当一大州，确实与中原差别很大。就是河曲路这里，人口不多，却是因为地方没有开发，并不是不能住人。朝廷要进西域，不是简单的事情。一条铁路，连接内外，这铁路却不容易修啊。”
富弼道：“确实如此。内地修一千里，路两侧的人口数百万，西域却可能只有几万户而，甚至连万户都不到。如果没有路的商旅，现在修到西域的铁路就是亏的。”
杜中宵道：“亏也是要修的。只有通了铁路，那里才能跟中原连为一体。便如伊州城主，为何进了京城之后，便愿意献出伊州，住在京城？他在路上坐了铁路，知道这路要修到伊州去，挡不住的。以后的西域，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修铁路，用铁路把几个重要的地方连起来。”
说到这里，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看来，以后驻西域的军队，应该以营田厢军为主，战兵太多反而没有什么用处。朝中组建修铁路的军队，还真是做对了。”
富弼点头：“是啊，只要有铁路，像伊州这种地方，得来全不费力。只要西域通了铁路，许多城池都可以不战而下。西域的未来，还是看铁路修的进度。不过，节帅，现在的铁路走北线，一路上沿线都没有人口，不是长久之计。将来得了河西数郡，还是要修一条南线，才能划得来。”
（今天只有一更，祝大家中秋快乐！）

第151章 大雪
“就下雪了！”杜中宵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喃喃地道。
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还没到十月，就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前几天的温暖一下子荡然无存，天地间突然变得刺骨。胜州城里热闹的景象一下消失，突然变得冷清起来。
看看天色，杜中宵道：“副使、判官，我们出去走走，寻杯酒喝。”
田京道：“节帅说的是，这样的天气，做什么都没有意思，不如出去喝酒。”
几人结伴而行，出了官衙，向商场那里去。路上没有什么行人，许多店铺已经关了门，惟有漫天的雪花飘洒下来。地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花，踩在上面，觉得软绵绵的。
富弼道：“胜州这里，比陕西路的州县还要冷上许多。以前在陕西的时候，虽然也有十月飘雪，但却没有冷成这个样子。前两天，我起来得早，就发现夜里已经结冰了。”
李复圭道：“副使，夜里早已经结冰了。我听从上游来的人说，丰州那里，黄河都快冰封了。”
富弼缩了缩脖子：“还没到十月，黄河就要冰封，若是跟中原人说起来，如何肯信！河曲路这里真是冷得一点道理都没有！下了这一场雪，没有特别的事情，以后就不要出城！”
杜中宵道：“冷气从北方来，当然就是如此，越向北越冷。听说阴山以北的地方，一年之中夏天的日子没有几天，大部分时间都是寒冷难当。我们这里有阴山挡住寒气，以山北暖和得多了。”
富弼道：“听说是如此。苏武牧羊的北海边，听说就没有什么夏天，不知道是也不是。”
几个一边说着闲话，一边到了商场附近。杜中宵左右看看，道：“我们是到官酒楼，还是到那边王普的店里？这种天气，按说到王普店里，围着吃一个羊肉锅，更加有感觉。”
富弼道：“节帅这样想，那我们去王普店里好了。他做生意还是用心，味道过得去。”
到了王普店前，一个小厮急忙过来，迎了杜中宵等人进店。王普正在柜台后，看见忙跑过来，带着几个人到了二楼的阁子里。众人坐定，问几位要吃什么。
杜中宵觉得阁子里分外温暖，对王普道：“与去年不同，你这里加了暖炕吗？”
王普道：“节帅说的是。小的听说官府里的建筑，都建得有火炕，冬天寒冷的时候，烧起火来，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今年特意在店里加了。诸位如果觉得热，可以把那边窗户打开，不会闷得慌。”
杜中宵点头道：“如此就好了。我们几个人，不是中原人，就是南方人，还真受不了河曲路这里冬天的寒冷。今天先来一个铜锅，配两盘羊肉，再配一盘牛肉。其他的菜，你先看着上来。”
王普应诺，转身出了阁子，自去准备菜肴。官府里有公使钱，杜中宵再加上自己节度使的公使给衙门使用，相当宽裕，酒菜不用减省。里面阁子里一桌，外面的随从两桌，花不了多少钱。
杜中宵觉得有些燥热，对众人道：“这阁子里一加火道，果然就不冷了。现在还不到十月天气，不是十分冷的时节，把窗户找开如何？”
其余人一起称好，杜中宵便把窗户堆开，看外面的雪已经下得大了。
不大一会，王普带着小厮把铜锅和酒菜上来，又端上三盘肉，道：“节帅，诸位官人，这都是今日宰杀的牛羊，最是新鲜。你们慢用，有需要的地方只管唤我上来就好。”
杜中宵道：“这些就差不多了。下面的随从，让他们多吃一些肉，今天委实冷了些。”
王普应诺，带着小厮退出去，把阁子的门关上。
倒了酒，杜中宵道：“我们且饮一杯，吃着酱牛肉和凉菜，等锅子开便了。”
饮过了一杯酒，吃了一会儿菜，杜中宵道：“昨日朝廷来的公文里说，尉迟三郎人情练达，极知进退，谈过之后，朝廷有意以他为国王重建于阗。于阗是佛国，尉迟三郎也是信佛之人，朝廷已经送他入大相国寺里，学习佛法。数月之后，可能还会送到五台山去，熟习中原佛法。”
富弼吃了块酱牛肉，听了道：“这个尉迟三郎，虽说是于阗王室之后，终究离得远了些。如果我们重建于阗国，再有国王的后人找来怎么办？”
杜中宵道：“按照我们得来的消息，当时国破的时候，于阗王室尽墨，不应当有国王之后。就是有人真地找来，只要无错，无非给个官吏职位即可，又有什么难的。说到底，西域不是中原，完全郡县其地的条件还不成熟。这个于阗国，无非是增进朝廷威望，收拢各地人心，并不真的是国。”
富弼道：“依节帅心思，于阗国里，哪些是他们管的？哪些又是朝廷管的？总要分得明白，两者才能并行不悖。如果不分清楚，一国二主，将来总是难免会出祸端。”
杜中宵道：“于阗本就有新旧两城，在我想来，其中一城为军城，驻扎大军，另一城则为新的于阗国都。除了驻当地的军中事务，其余俱可由于阗国来管辖。拨出一部分土地来，为军队驻地，和军城一起归属于朝廷所有。其境内用番法治番事，省却许多麻烦。”
西域的人口，部族众多。除了土著之外，还有外迁入的突厥人、回鹘人、粟特人等，以及各种来源的小部族。宋军进入，短时间内，还应该是各族共治的局面。于阗主要就是土著人，让他们自己立国，自己治理，中央朝廷主管军事。其他地方，如果可能，也可以建立这样的王国。如果不可以，那就直接郡县其地。无非是学着河曲路这里，集村并镇，人口集中居住而已。
杜中宵这样做，就是因为西域的人口太杂，各部皆各自独立，没有共同来源。大军进入之后，全部郡县其地，代价实在太大，而且朝廷力有未逮。河曲路只有几州，官员都不能够配齐，进入西域之后，州县必然会更多，配齐官员就太难了。不如暂且建立几个王国，因番俗而治，慢慢同化他们。
当然还有一点，西域除黑汗国外，其余势力皆是佛国，与中原的习俗不同。离开二百余年，西域佛事已经跟中原差得太多，需要时间，渐变其俗。此时的西域佛事，包括土蕃，与后世的密宗为主不同，中原的高僧大德在那里极受欢迎。这也是为什么朝廷送尉迟三郎到大相国寺，甚至到五台山的原因。
富弼点了点头，对此没有异议。于阗国灭近五十年，黑汗又传教凶猛，很多风俗已经变了。不用于阗国，朝廷大军进入并不容易。

第152章 恰逢其时
锅里的水开了，杜中宵挟了一片肉涮过，夹出来在酱碗里了一蘸，放进嘴里吃了，对众人道：“锅里已经好了，我们下肉吃！”
几个人夹着面前的肉放到锅里，涮得熟了入口，都不由夸赞。现在是秋天，正是宰杀牲畜准备过冬的季节，肉又新鲜又便宜，王普给的量也多。
一边喝酒吃肉，杜中宵一边道：“赵滋已入伊州。前两日来公文说，伊州城里不足千户，另两个纳职和益都更少，简直不成城镇。西域那里，如果本地不通商路，估计就是这个样子，没什么人户的。唐朝时候，是南北两条商路，合到伊州，从那里入河西，辗转到中原来。后来党项据有中原，封闭了商路，伊州便就废了。如果铁路通到伊州，南北两路就都可以兴盛起来，伊州复起有望。”
富弼道：“南边重建于阗国，节帅要如何处置伊州？”
杜中宵道：“伊州正处到河西的路口，在西域的地位，跟河曲路的胜州相差不多。而且那里有不少中原遗民，自然是郡县其地，派出官员，作为朝廷的州县来处理。”
富弼点了点头：“是啊，西域要想稳定，必然要有郡县其地的地方，不能全是王国自治。”
杜中宵笑道：“王国自治的地方，必然是不得已而为之。似铁路通到的地方，必然人口不缺，地方繁华，自然不用王国自治。虽然一时人力不足，时间久了，必不会如此。”
李复圭道：“节帅说的是。这些年来，官员不知多了多少，而官位不足。前两年，因为中原大力建厂设监，俱都用到官员，官位多了许多，不似前几年那么难了。也正是因为内地建厂设监的关系，一时间官员不足，新开出来的土地没有人愿前来为官。过上几年，铁路修了，内地的官位不够了，还愁没有人来吗？只是一时的事情，对于官员不满不用担心才是。”
田京道：“是啊，就在前几年，许多官员都是登第之后，压在下僚，不得升迁。这几年新开拓了这么多土地，多了许多官位，恰好赶上内地设厂开监，一时官员不足罢了。”
杜中宵叹了口气：“确实如此。就以河曲路来说，除了胜州官员较足，其他几州，多是只有知州而已，连通判都不能配备齐全。此时再开西域，缺的官员就更多了。”
虽然有优惠政策，大部分官员还是不愿意到河曲路来为官，更加不要说西域了。只有通了铁路，地方繁华起来，才有可能配齐官员。没有铁路，从内地到任职的地方就要近一年，没人受得了。
富弼道：“伊州的地位比较特殊，实际是在西域入中原的商路要道，却由于东西两边隔绝，商路不从那里走了，就此冷落下来。朝廷进入伊州后，如果高昌不改变不通商路的政策，终是难解。”
杜中宵道：“高昌有多少人口？等到来年，铁路修到了伊州，我自带张岊大军，去会会他们！”
富弼叹口气：“西域那里都是小势力，最好的办法，还是他们自迎朝廷大军，不动刀兵。一旦在那里打了起来，那些部族互相纠缠，只怕一时不是了局。”
杜中宵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打一仗，总有人不死心。铁路通到伊州，以伊州为基地，西域各地皆在掌中，就没有什么悬念了。这一点，西域各势力认识不清，总要打醒他们！”
几个人点了点头。这个道理，河曲路这里的众将清楚，西域的势力未必清楚。现在的宋军，跟以前大不一样，有足够的马匹、骆驼，三五百里足以保障。以伊州为基地，几乎可以把高昌打穿。
吃着肉，喝着酒，聊着最近的西域局势，几人吃得热烈。
窗外飘着雪，不时有冷风进来，配着室内温暖的火道，别是一种滋味。杜中宵在河曲路，自大胜以来，一直觉得压抑。直到今天，赵滋大军进了西域，局势渐渐明朗，心情才好了起来。
河州到伊州之间，近四千里路，一条铁路连接两头，不用十天就可到达。河曲路的大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进入西域，这是那里的势力无法理解的。如果到了下年初，高昌国依然没有动静，铁路修到伊州之后，杜中宵就要带着张岊的五万大军，前进到西域。那时不再需要问高昌的意见，直接一路打过去就好了。带着尉迟三郎，南下重建于阗国。
到了那时，杜中宵也该离开河曲路了。带着功绩离开，总好过在这里蹉跎三年。
喝了一杯酒，吃了两块肉，杜中宵只觉得胸胆开张。看着窗外的雪道：“今年早早就下这样一场大雪，来年必然是个好年景。去年开拓河曲路，下年再开拓西域，我这一任经略做得实是功德圆满！”
富弼道：“此话节帅说的极是。三年时间，一拓河曲，再拓西域！来，且饮一杯！”
众人饮了酒，富弼道：“这一年来，河曲路诸事稳定下来，可谓民安国丰。契丹那边，耶律重元与洪基在儒州一带酣战不休，至今看不到个了局。其余势力，多是两相观望，并没有亲自下场助战。党项那边，自在河州被打败之后，便就吓破了胆，一直在铸炮筑城，倾力防守。加上因为战败，国相没藏讹庞集中权力，政斗激烈，没有外攻之力。这个时候，河曲路的十余万大军入西域，正是节帅的好时候！”
杜中宵道：“初战河州，连败黑山监军司和白马监军司，我并没有入西域的准备。直到后来，党项为了求和，放弃了黑水监军司于我朝，赵滋带大军进驻，才突然发现，西域已经近在咫尺！天与不取，反受其咎，这个时候，不夺西域，就说不过去了！此时已占伊州，一切就等来年，铁路修到那里！”
李复圭道：“前些日子，已经开始向居延运送物资，足够五万大军使用半年。赵滋带着三千人马驻伊州，说实话，以居延五万大军来说，并不多。那里的道路并不是到了冬天就不能通行，只是难走。如果多用驮马、骆驼，冬天也可以运送物资。”
杜中宵点了点头：“自胜州到伊州，距离四五千里，初来河曲路的时候，哪个敢想一两年后能到那里？数千里路，在中原是不能想的事。可在这里，这四五千里路之间，只有河州和居延，想想真是非常奇妙的事情。十万大军，纵跃数千里，想想就是世间奇事！”
赵滋进了伊州之后，河曲路进攻西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一切开始有条不紊地展开。经过了一年多的整训，虽然大军没有恢复营田厢军的战力，却也不是一年前的样子了。这个时候，西不能够进攻党项，东不能进攻契丹，河曲路的十余万大军，正好有西域这个突破口。杜中宵在河曲路任职三年，如果到任离开的话，下一年正好是最后一年，赶在进入西域的时间上。
离开河曲路，很可能杜中宵要回京城。有军功在身，比平常调回去，就风光得多了。

第153章 鬼谷口
几个百姓从衙门口走过，看着站在门口的卫兵，低声道：“那些人凶得很，会拿手里的什么火枪打人！老远打中，便就不治而亡，好生吓人！我们离得远一些，不要被枪子打中！”
另一人道：“我们又不惹他们，他们凭什么打我们！”
其他人道：“这是宋军，你知道他们什么规矩！远远离开，便就对了！”
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快步离开，急匆匆地走过衙门口。
赵滋在二楼上看到，对身边的陈远朋道：“伊州城中人家稀少，现在一出门人人认识我，想微服私访出去走一走都不行，日子着实难熬。天已经冷了，听说修铁路的地方已经停工，闹得极是厉害，工人怎么都不肯做。现在还没修到马鬃山脚下，来年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陈远朋没有坐过火车，并不知道铁路什么样子，只是随口安慰赵滋：“将军不必着急，居延到这里不过一千余里，路上走得急，二十天时间总是到了。军中这么多牲畜，物资不缺的。”
赵滋听了不由笑：“二十天，而且运的货物不多，能当什么事情？城主，不通铁路，伊州对朝廷有多大用处？我带兵前来已经月余，再没朝廷官员，便就是因为如此。如果铁路通到这里，那时你看，隔些日子就有朝廷官员前来。这里是进西域的门户，非其他地方可比，怎么会如此平静！”
陈友朋只是笑，没坐过火车，很难想象出来到底是什么样子。赵滋地位尊贵，陈友朋又只想着赶紧把家里的产业都发卖出去，好到京城享福，只是陪着而已。
发了会牢骚，赵滋道：“胜州来了公文，让我搞清楚高昌现在怎么回事。两地不通商路，很少有人来回，怎么去刺探高昌？城主，高昌如何，你应该清楚。”
陈友朋道：“我知道的都是以前的高昌，你们在河州大败党项之后，高昌情形如何，那就真地不知道了。听说今年春天，高昌还派使节到上京，拜过契丹。现在看来，高昌应该是自认是契丹属国，故意与天朝不接触罢了。此事非一朝一夕之功，将军不用过于心急。”
赵滋摇了摇头：“我急什么，我一点不急，急的是河曲路经略司。如果西边高昌不通商路，伊州就是无用之地，经略司如何不急？通了铁路，中原货物到这里畅通无阻，却卖不出去，朝廷也是要急的！”
陈友朋忍不住，问道：“将军，铁路真通到这里，能运多少货物？真的不用马匹骆驼，就可以大量运输货物？如果是那样，不是一直可以修到天边去！”
赵滋道：“那当然是真的！岂止是不用马匹骆驼，运的货物还多呢。我数万大军的粮草，从中原运来也花不了多少钱，可以直接驻扎伊州。不通铁路，大军只能驻居延，我到伊州，不过带三千人而已。通了铁路，数万大军在伊州，也不缺吃喝穿用。”
陈友朋点了点头，半懂不懂。远在伊州这里，如果不是亲眼见了赵滋所带兵的枪炮，他连这都想象不出来，更何况是铁路火车呢。不用马匹骆驼，能运货物已是了不起，运的还多，那是什么神物？
赵滋站起身来，看着城里的一切，对陈远朋道：“伊州城位于大漠边缘，天山脚下，实在是天造地设的地方。城主，伊州与高昌交界的地方是鬼谷口避风驿，那里现在是在高昌治下吗？”
陈远朋道：“那里本有驿站，只是与高昌的商路断了之后，驿站早已撤销。伊州到高昌，必须要走鬼谷口，在驿站避风，等风停了才可行进。”
赵滋道：“如此说来，那里现在就是没有人了？”
陈远朋道：“应该是没人。年初的时候，军队巡边曾到过那里，没有发现有人影。”
赵滋叹了口气：“想来不通商路，高昌也懒得在那里派人。鬼谷口风区，周围有多大范围？”
陈远朋道：“方圆百里吧。那里时常刮大风，风一起，飞沙走石，不可抵挡。没有躲风的地方，就是死路一条。伊州和高昌之间，鬼谷口最难。”
鬼谷口是伊州和高昌的分界地，正在天山脚下，一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刮大风。那里的驿站，因此称为避风驿，是来往商队躲风的地方。伊州与高昌的商路一段，两地不来往，驿站也荒废了。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又无水草，这样的地方，听起来就觉得非善地。过几天，我带人到那里走一遭，看看到底如何。”赵滋看着城内，想象着鬼谷口的恶劣。来这里之前，赵滋找了能找到的史料，了解了一下这一带的环境。最重要的，当然是玄奘留下的《大唐西域记》。大唐西域记中，玄奘对鬼谷口的记录就是上无飞鸟，下无走兽，又无水草，极是难行。有这处天险，除非是高昌势力特别强大的时候，不然很难对伊州形成有效治理。伊州自立，高昌不派兵来攻取，最大的原因不是距离，而是鬼谷口恶劣的气候条件。大军出鬼谷口，如果不能快速占领伊州，就容易被堵在这里。
以前鬼谷口是由高昌把守，设了驿站，现在驿站取消，那里成了无人之地。
陈远朋道：“将军，西域就是如此。各城之间，多有难行之地，自然区隔开来。伊州和高昌之间就是鬼谷口，自古以来就是难行之区。没有强大势力，商路不能通行，这些地方自然就废弃了。”
赵滋道：“现在朝廷重入西域，就是要通行商路，引得商贾来往。鬼谷口再恶劣，也无非是设处驿站，供给来往商旅歇脚而已。高昌难道以为有这样一处天险，朝廷大军就不西进吗？”
陈远朋道：“回鹘大族，朝廷西来，他们当然不会拱手让出地方，倒不是为了什么。”
赵滋听了笑道：“大军已到伊州，回鹘人怎么想，都不能阻挡大军西进。说起来，节帅和朝廷真是能耐住性子，我到了伊州，竟没派使节到处走走。有使节到了，看他们还能怎么说。”
这不是杜中宵的耐性好，而是因为他对进西域，操的是打的主意。高昌和黑汗不主动向朝廷派使节来，宋朝是不会向他们派使节的。只等着铁路修到伊州后，大军直进即可。扶持尉迟三郎，要重新建立于阗国，便就是这样主意。唐后的格局，杜中宵是不打算承认的，朝廷显然也这样认为。
现在的宋军，对高昌这样的小势力，有压倒性的优势，根本就不需要跟他们委曲求全。如果铁路进了西域，跟随铁路而来的，是宋朝强大的国力，可以碾碎这里的一切。

第154章 避风驿
凛冽的北方吹在身上，好像刀割的一样。赵滋骑在马上，看着北边的天山，南边的大漠，周围没有一点绿色，对身边的人道：“已经到了鬼谷口了吗？”
亲兵拱手：“将军，还没到呢。这里的风虽然大，远没有鬼谷口那里厉害，只是冷而已。听说鬼谷口那里，夏秋时节的大风能把人吹到天上去，连个影子都不会留下来！”
赵滋道：“那么厉害？今天我们到那里去过上一夜，看看到底如何。铁路到了伊州之后，要向高昌那里修的。总不能一年的夏秋时节，火车全都停了躲风。”
亲兵道：“西域这里，常年少雨，许多这种奇怪的地方。鬼谷口那里，如果没有避风驿，人畜可以躲风，根本就行不得。因为风吹，听说以前有商队的人和牲畜都不见了的。”
赵滋点点头，带着手下，向天山下行去。鬼谷口，是高昌所在盆地的东部缺口，虽然风大，却有水泉，是人可以通行的地方。不走鬼谷口，向南全是大沙漠，伊州除非绕到天山北边，不然就到不了高昌。
这一带之所有风大，是因为中间天山拦住了北边来的寒风，刚好凑在这个谷口。夏秋时节，正是起大风的时候，这一带会有能刮跑人畜的大风。此时的人们不知道原理，对这一带特别敬畏。
一路向西北行去，到了山脚，感觉不似刚才冷了，风却开始大了起来。
亲兵道：“将军，离着避风驿只有不足十里。属下到那里看过，地方早已废弃，只余下一处驿馆废墟，并没有人影。这一带地方，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人烟，官府不派人在驿馆，就没有人了。”
赵滋点了点头，因为风太大，也懒得说话，只管带着部下前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的大漠中出现了旧房子，一眼看过去，竟然有些恍惚。
亲兵道：“将军，那里就是以前的避风驿，高昌到伊州的必经之地。周围数十里，只有这个地方有水源，人畜都需要在这里补水。现在冬天，不是风多的时候，没有什么稀奇之处。听说夏秋之季风多的时候，这里漫天黄沙，一个月也没有几天时间平静。来往的商队，都躲在驿馆里，等风停的时候，才结伴一起行进。自从伊州不再受高昌管束，断了商路，这处驿馆便就废弃了。”
赵滋道：“这样的地方，如果风大，只怕铁路也不得。走，过去看看！”
说完，提马前行，带着属下三百余人，向废弃的驿馆急行而去。到了跟前，看这驿馆全部都是土垒的房子，废弃的时间太过久远，有的已经倾颓了。驿馆的前面，一个大牲畜栏，还有几个水槽。
到了跟前，赵滋骑在马上，看着废弃的驿馆，沉默了好一会，才道：“看这里房屋的窗户，都是开得极小，想来是风大的地方。既有驿馆，以前必然繁忙，虽然有大风天气，只要避天就好。”
亲兵道：“将军说的对，以前就是如此。高昌到伊州的客商，会避开风大的四五月间，最喜欢春天和秋天从这里过。听这里的土著说，这里风最大的时候，连人畜都可以卷上天去。”
赵滋抬头，看着北边不远处的天山，道：“这里难行，北边的山里不可以走吗？”
亲兵道：“这里是商路，周边没有人家，最是安全。北边的山里，虽然也有风，总是小些，只是有游牧居民，想来作为商路不太安全。天山北边的北庭等地，可以从这里山口翻过山来。”
赵滋抬头看北边的天山，不屑地摇了摇头。宋朝大军进驻之后，人数有巨大的优势，游牧民族的骚扰已经不重要了。只要社会安定，不是盗贼横行的时候，作乱的没有藏身之地。
这里正是风口，正在赵滋观看的时候，不远处突然起了大风，卷着黄沙铺天盖地。
赵滋看了，对手下道：“今夜我们在这里歇一夜，时早起程回去。既然已经没有高昌驻军，此地就是安全，没必要看着。等到铁路到了伊州，大军到来，再慢慢说吧。”
众人应诺，一起下马，有人去打扫房屋，有的人去打水。
赵滋到了驿馆前，看房屋的墙壁都非常结实，虽然有倾颓的，大部都还完好。只是屋顶大数都已经倾塌了，屋子不能够住人，只能在里面搭帐篷。
四处看完，赵滋对众人道：“除了警戒人员以外，各自选择住所。派往四周的警戒人员，以三十里为限，查看有无敌军。回来之后，在五里之内布防。这里空旷，布防的范围大一些。”
众人应诺，各自扎营，侦骑四出。西域不比中原，哪怕前出三十里，也见不到人影。
到了中间房子里，亲兵已经扎好帅帐，并在帐前升起一堆火，火上烤了肉。赵滋在火堆边坐下，摘下披风，对众人道：“避风驿这里，不管是到伊州方向，还是到高昌方向，都是百里内无人家。正是因为如此，这一段路才如此难走。没有这处驿站，以这里的大风天气，商路实在难通。”
亲兵道：“将军说的不错，所以天山北边的商人，经常从山北绕过去，反正风大的时候是夏天。不过天山南边的商人，就没有办法了，只能走这里。”
赵滋点了点头：“知道这里就好了。今年我们老实待在伊州，只要无人来攻，便就不惹事。等到来年铁路通了，大军到来，那时再说别的话。没有铁路，不知晓高昌的内情，一时不敢动他们。”
手下三千大军，在中原不算什么，西域这里其实就是很强的力量。只是赵滋初来，不知道那边高昌的情况，只能够谨慎行事。行曲一战之后，宋军整训，军队的编制已经扩大，赵滋习惯打大仗了。
烤了一会火，身上的冷意去了，觉得浑身热烘烘地舒服无比。赵滋取下烤熟的肉，喝了口酒，半躺在地上，想着心事。西域实在是太过于大了，自己到了伊州，对最近的高昌还是难以下手，很难弄清那里情况。其实想想，两地相隔六七百里，还是太远了。加上中间有这样一段无人区，高昌撤了驿站，除了偶尔一些土著，一般百姓难以翻越，实际上是两个没有联系的地区。
杜中宵军令，让赵滋用这小半年的时间，弄清楚高昌那里的情况，现在让赵滋发愁。本来想着这里有商路，来往应该方便，今日到鬼谷口一看，远不是那样情况。
怎么派人到高昌去，搞清楚那里的人怎么想，赵滋要想个办法才好。

第155章 两难
高昌回鹘王庭，仆固怀恩高坐在上，看着下面的一众臣子，沉声道：“陈希明献了伊州，举家迁往开封城居住。现在，宋军已入伊州，据传兵威极盛。宋军已近，只是现在冬天，他们蛰伏于伊州，等到来看开春，他们还会老老实实待在伊州吗？伊州西来，第一座大城就是高昌。诸位，此是生死存亡之时，靠等是不行的！到底该如何，要尽快拿出主意来！”
一边的高昌于越仆固臣道：“天王，宋军未来之前，本国一向臣服于契丹，朝贡不绝。前年宋军北来，一战击毙契丹皇帝，现在契丹两帝并立，莫衷一是。守上京道的耶律仁先，对本国恩义不绝，不能因宋军近了，就背弃了契丹皇帝——”
另一边的大将军龙落都沙冷声道：“契丹不断，那对宋朝该如何？如以前一般，自认为甥，只怕不能满足宋朝大军。若是称臣，则引契丹人疑忌，此是两难。”
仆固臣道：“有什么两难？宋和契丹本就是兄弟之国，我们两相朝贡，自认臣子，本就没有什么不对。现在宋军已入伊州，传闻势大，只能极早出使！”
仆固怀恩沉声道：“向宋朝派使节，自愿称臣没有什么。只是，如果宋朝有什么非份要求，那又该如何？听闻他们从河州建了铁路，可以坐火车直到居延，再到伊州，离着可不遥远。”
龙落都沙听了不由皱起眉头：“火车到底是什么东西？到过胜州的商人，凡是坐过火车的，皆赞不绝口，称是改变地理的利器。说是不用马匹骆驼，也不用粮草，就可以日行千里，拉货无数。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这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坐在旁边的高昌都僧统圆治道：“汉人手巧，谁知道制出来的是什么神物。不过，此物说是一日夜可行千里，路上只要几个车站，就可以奔行数万里之遥。如果此话为真，中原到这里不过几日夜，那可就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宋朝禁军近百万，通了火车，数十万大军岂不是数日就到？”
仆固臣道：“现在的宋朝军队听说厉害得很。河曲路一战，契丹皇帝毙命，几大将落败。又与党项打了一仗，俘获数万人，所向无敌。现在大军进了伊州，我们能用多少人抵挡？”
仆固怀恩道：“不用过于惧怕，听说到伊州的只有数千人而已。而且传回来的消息，宋军作战，全靠火炮。隔数千里到伊州，他们自然带不得，这里跟河曲路的作战不是一回事。”
龙落都沙道：“不只是火炮，我听说他们还用火枪。可惜托了几次商人带一杆回来，却没有会做事的，现在都没有见过是什么样子。宋军用枪炮，可跟以前用刀枪不同了。”
仆固怀恩道：“如果宋军来攻，以高昌兵马，可以抵挡他们多少人？”
龙落都沙摇了摇头：“这可难说得很。现在的宋军如何，根本没有人知道，只是听说契丹和党项都不是他们对手。想起百年前契丹进高昌，本国兵马可是没有还手之力。”
仆固怀恩脸色难看，摇手道：“伊州到高昌，中间有鬼谷口难过，纵是宋军，也不能从天上飞到高昌来。现在不说如何对付宋军，只说要如何对宋朝，如何对契丹！”
仆固臣道：“依我之见，乘着年底前这一两个月，派个使团到伊州去，且听他们在那里的将军怎么说。如果只是双方各守本分，互不侵犯，那就派使团到开封府朝贡即可。”
仆固怀恩沉默了一会，才摇了摇头：“宋朝真有铁路这种神物，怎么会甘心如此！”
仆固臣道：“如果不能坐守一方，那便只有死守！西域纵横数千里，宋军还真能一一打下来？打不过我们就逃，总有宋军力竭的一天。那个时候，回师收回失地即可。”
龙落都沙叹口气：“于越，西域的这些地方，好多都是土著和汉人，我们一走，只怕难返回。”
仆固臣道：“那要如何做？总不能未战先败，把地方拱手让人。”
龙落都沙道：“依我之见，契丹两帝并立，争了近两年，也没个胜负出来。再这样下去，契丹难道就此分裂不成。不如就此断了对契丹的朝贡，入贡宋朝便了。”
仆固臣道：“北庭北边就是契丹，上京道耶律仁先那里数十万大军，如何敢断朝贡！”
龙落都沙道：“契丹前来讨伐，让宋军去对付便了。现在明明宋军势大，如何抱着契丹不放！”
圆治道：“宋军是依铁路，从河州过居延而来。虽说伊州兵马不多，可听说在居延，宋军有数万之众，不可小视。如果宋军把铁路修到伊州，数万大军可轻易入西域。”
龙落都沙道：“本国这些年来，与黑汗作战，诸般不顺。去年丢了龟兹，剩下的地方已经不多。数万大军，实在难凑起来。如果像大师说的一样，宋军数万进入西域，那就一切皆休！”
仆固怀恩闭目沉思一会，道：“那个火车，真的那么厉害？数万大军，一年要用多少粮草？火车就能够运来？我总觉着，此事有些不太可能！”
龙落都沙道：“可到过胜州的人，人人都如此说。伊州城主到了京城，坐过火车，根本就不愿回伊州了。天王，依属下想来，铁路可能真就这么厉害。修到哪里，宋朝的势力就到哪里。”
仆固臣道：“若是如此，宋朝想要哪个地方，只要向那里修路就可以，哪个能够抵挡！”
龙落都沙道：“听传来的消息，宋朝就是在向伊州修路，不正是你说的那个样子？铁路到了伊州之后，必然会向高昌这里修来，不然还是前路不通。”
仆固怀恩叹了口气：“现在仇的就是此事，宋人把铁路修到伊州，再要向高昌这里修，我们该如何回答？如果自认为臣，就不能阻挡。而不阻挡，铁路到了高昌，不是更无法抵挡宋军？因为此事，我一直下不了向宋朝派使节的决心。一派使节，宋朝提出此事，再让我们帮忙，那应该如何是好？”
听了这话，几个人都不说话。
西域多年流传着的唐朝的故事，对于中原，他们不怀疑其实力。只是距离遥远，中原未靖，他们不相信中原势力能到这里。现在宋朝有了铁路，突破了常理，党项还在那里，竟然就到西域来了，仆固怀恩等西州回鹘的统治者，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主动示好，宋朝如果要高昌帮着修铁路，那就难办了。不去联系，铁路到了伊州，宋朝的大军兵临城下，就更加无法挽回。仆固怀恩作为高昌的可汗，有些手足无措。

第156章 不去管了
杜中宵坐在帅府，看着赵滋发来的公文，眉头不由皱了起来。依他现在知道的消息，高昌一是对契丹留恋，再一个对宋朝有所怀疑，一直下不了派使节的决心。随着赵滋进伊州，高昌与黑汗的战事已经停了，正在抽兵回高昌，似有武力对抗的意图。
把公文放下，杜中宵想了一会，对另一边的李复圭道：“高昌的物资，可以支撑多久？还有，前几天下了大雪，冬天风又大，铁路运输受不受影响？修铁路的那些人，是不是停了下来？”
李复圭拱手：“回节帅，高昌的物资按储量计，粮草可以支撑半年，火药枪弹则不行，如果发生大仗，一战可能就打完了。火车可以走，只是速度会比较慢，一个时辰可能就二三十里，不足以前正常时候的一半。修铁路的大部已经停了，只有修路基的人，还在施工。”
杜中宵道：“赵滋三千兵马在伊州，给高昌的压力太小了。高昌虽小，还不会怕几千人。如果几万人在伊州，整个西域就会震动。你命西边修路的人，只要有可能，就要继续修路。”
李复圭拱手应诺。
杜中宵又道：“修到西域的铁路，朝廷拨付了许多物资，只是拿下伊州，那是远远不够的。最低限度，要把西域的商路打通。现在高昌在犹豫，只允许商路向北到契丹，实际断了商路。此事，不能够一直这样下去。等到来年，铁路到了伊州，高昌要么臣服，要么就只能打一场了。”
李复圭道：“节帅，如果与高昌作战，不知黑汗会如何？”
杜中宵摇了摇头：“还能够如何？朝廷一进西域，就是双方共同的敌人。现在只到伊州，高昌与黑汗的战事就已经停了。如果大军进驻，高昌和黑汗合起兵来，与朝廷作战也不稀奇。”
李复圭道：“听说黑汗与高昌相比，是个大国，如果两国合兵，会不会有威胁？”
杜中宵道：“只要我们是沿着铁路进攻，不冒进，他们两国联合也没有什么。黑汗是绿教，高昌则是佛国，双方矛盾很深。一时联合可能，如果作战失败了，哪里能够亲密无间？此事不用考虑，只要铁路到了伊州，一切就都不是问题。西域实在太大，两地之间动辄数百里，修路可不容易。”
说到这里，杜中宵站起身来，走到了官厅之外。转身看去，北方的阴山山脉如一条巨龙一般，横亘在天际之下。天上艳阳高照，却没有什么暖意，寒风轻轻地掠过树梢。
从高昌到于阗，沿着沙漠边缘、大山脚下行进，还有约摸三千余里。就是修河州到居延这样的简易铁路，也要几年的时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自己所能做到的极限，只怕就是来年铁路到伊州，大军直进高昌城，拿下那一带的盆地。尉迟三郎要复国，不知道要多少年之后了。
想到这里，杜中宵有些烦躁。河曲路其实也不小，自己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就占住了，现在面对西域却感到无从下手。那里地方实在太大了，而人口又太少了，必须要时间。
自中晚唐以后，西域的丝绸之路实际就已经断了，中国的对外交往改为了海上贸易为主。最主要的原因，只怕还是宋朝兴起之后，无法恢复前代疆土，路不畅通。中亚地区，粟特商人依然数量众多，但向中原地区贩运的道路，却被党项遮断了。失去了中原市场，丝绸之路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
杜中宵要进军西域，还是想在这个时候，中亚依然兴盛的条件下，打通陆上的东西商路。此时的拜占庭帝国依然存在，只要打通中亚，东西商路畅通，一切就有了不一样的条件。
想起此事，杜中宵就觉得有些烦躁。河曲路没有什么事情，对契丹和党项开战的条件不成熟，没有什么难度的西域，却因为距离和人口，就是摸不到。
李复圭从里面出来，对杜中宵道：“节帅，居延的张副使来信，问现在居延到伊州的路依然可以通行，是否多派一些人到伊州去。铁路通到居延，那里的兵马，活动半径已经大了许多。”
杜中宵摇头：“告诉张副使，兵马先在居延，只要护住修路队伍即可。居延到伊州之间，只有两处要地，一是马鬃山下，可以到达党项瓜州，另一处就是星星峡。这两个地方都不能驻大军，人多了连水都没地方去找。这种情况下，增加伊州驻军没有用处。等到铁路到星星峡，才可以大军进伊州。”
李复圭应诺，又道：“张岊大军，前些日子已向河州转移，分布于胜州到河州的铁路线上。听闻党项这两年不断地铸炮筑城，增加兵力，如果张岊大军一走，会不会——”
杜中宵道：“贾逵到河曲路之后，一直在武都军城学习，同时带麟府路兵马。他所部两万余，再加上鄜延路兵马的协助，党项没有能力进攻。两年来，秦凤路的兵马已经完成整训，大军集中于镇戎军，党项要防着灵州。他们多大的胆子，敢对河曲路兵马动手？我们兵马布置，不必考虑党项。”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加上麟府路贾逵手下兵马，现在河曲路有大军十七八万人。若是没有战功，岂不跟其他各路一样？所以此次进西域，铁路只要修到伊州，要重兵出击！”
李复圭一惊：“节帅的意思，如果高昌不及时来朝贡，要动用武力？”
杜中宵点了点头：“诸事齐备，不能坐等他们来。这些人还是以前的性子，以为一两年的时间，不会有什么变化。却不知有了铁路，一两年间，铁路到了地方，就不能按以前的地理来了。”
按照以前的习惯，从高昌到京城路上的时间，就要一年左右。河曲路战后，高昌用几年的时间探听消息，慢慢找到合适的与宋朝相处的方法，其实是正常的。可现在不同了，铁路一旦修通，遥远的距离就再是距离，大军可以迅速到达。对于宋朝来说，远距离出征的成本大降低了。
契丹两帝并立后，宋朝的铁路向前线沿伸，河北路到了保州，数十万大军随时可以前出。按照以前与契丹作战时，宋朝的动员程度，前线集中百万大军也不是难事。这样数量的大军，对于契丹来说，是不可承受之重，特别是宋朝还没有充分发挥国力。
有了铁路，国家的动员能力大大地提高了，战争对民间的影响则大大缩小了。杜中宵对西域的想法就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一个方向十万大军，对于现在的宋朝，并不是特别大的事情，而对于西域的高昌和黑汗来说，则是不可抵挡的。手握绝对优势兵力，枯燥地等在这里，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叹了口气，杜中宵道：“铁路修起来不容易，特别是在这一带，冬天必须停工，没有办法。等到来年铁路修到了伊州，就不容高昌犹豫不决。无非是大军齐出，在西域再打一仗。当年三万兵马，便就打了河曲路来。现在手中十数万大军，还解决不了西域吗？”

第157章 护路的人
“快看，那里竟然有一株桃花！”听见声音，几个人一起跑过去看，啧啧称奇。
廼来友谅直起身，看着那一群人，不屑地道：“前边就是马鬃山下驿站，来往的人多了，有株桃花何足为奇！这种路边长起来的，大多不结果子，只是开花好看。”
丁效忠道：“结不结果子，哪个管它！大家只是看花！漫漫黄沙里过来，见株桃花，多么稀奇！”
说完，与身边的几个工人一起，慢悠悠过去看桃花。
廼来友谅对身边的人道：“这些汉人，最喜欢什么虫鱼花草，好似真能看出什么一样。前面就是驿站，我们过去找口水喝。吃暖喝足了，快些把铁轨上的螺丝拧好。”
有的人随着廼来友谅走，有的人却不，偏要去看桃花。从居延到这里，全是荒漠，好不容易看到一株花，当然要好好看看。两年多了，现在跟被俘时的时候不一样，人人都是战俘，也人人平等。反正都是在宋军的技术人员指导下工作，哪个还比哪个多块肉不是。
白马监军司的部族，原来都是在贺兰山以西的荒漠里生活，一战被全军歼灭，宋军占了娄博贝和居延后，大多都已经迁走，要么就被吞并。现在把人放了，也没有家可回，只能做营田人口。
两年的时间，廼来友谅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从初被俘时的颐指气使，到后来的诸般打压，到最后的心平气和。两年多时间，这一切都已经习惯了。
到了桃花前，见是一株小树，只开了十几朵花，绽放在艳阳下，丁效忠道：“这株桃树，想来是不知什么时候商队经过，有人吃了个桃子，扔在这里长了树出来。虽然长得瘦弱，却也开了花。”
另一人道：“那不跟我们有些像？作为战俘，吃的也比宋军差，还不从胜州，一路修了到这里的铁路出来！再过上些日子，铁路修到伊州去了，听我们就放为良民了。”
听了这话，一片欢呼，纷纷憧憬着以后的日子。见丁效忠沉默不语，有人问他：“放为良民，而且还会有地，这样的日子，不是比以前强了许多？哥哥面色不喜，不知什么缘故。”
丁效忠道：“能有什么缘故？无非是想起从前日子，在良州有田，一家俱全，安安乐乐过日子。现在重为良民，纵然有田地，以前的日子却是回不去了。”
旁边的人道：“你有什么叹气的？我本来是白马监军司正兵，家里有地，有牲畜，还有几个奴仆帮着做活呢！现在重为良民，家却已经不在了，一切要重新开始，不是更难？”
说完，重重叹了口气。当时被俘的辅兵，大多都是奴仆出身，很多没有妻小。他们放良，再分给他们田地，贷给农具和谷种，正是他们以前梦寐以求的日子。正兵就不同了，家都早已没了，不管是种地的还是放牧的，
原来的部族逃散一空。现在放良，与以前的日子不能相比。
看着眼前的桃花，天上朵朵白云，众人心情不一。想起铁路修到伊州后的日子，有人欢喜，有人则暗暗发愁。但不管怎么样，现在这种日子是到头了。
正在这时，有人大呼：“开饭了！都过来吃饭！”
看桃花的人一声喊，快步向不远的放饭点奔去。辛辛苦苦做活，大家最开心的就是吃饭的时候。
各自取了自己的饭碗，按照编制排好队伍，依次上前打饭菜。他们的用具，跟军中有些相象，只是比较简陋了些。一个搪瓷的大缸子，一个搪瓷的碗，上面写着河曲路的名号。缸子用来盛饭菜，碗则是用来盛汤或者稀饭的。作为战俘，他们的伙食跟军中不能比，却比以前在党项当兵时强得多了。
到了打饭的地方，丁效忠看大盆里今天是羊肉、豆腐炖萝卜，不由眼睛一亮：“今天怎么有肉？”
打饭的胡老四给他盛了菜，口中道：“不但是有肉，今天还吃米呢。上面说了，铁路修到了马鬃山是了不起的事，今日加肉。你们再修得快一点，以后的伙食说不定比以前好呢。”
丁效忠一面道谢，一边道：“去年冬天几乎没歇，已经难得，再快还能多快？”
胡老四并没有理他，打过了菜，便招呼下一个过来。
丁效忠端着菜，到另一边打了汤，见竟然是冬瓜骨头汤，不由啧啧称奇。虽然汤里的骨头，基本一点肉都见不到，终究是骨头汤，难得的美味。看来上面对铁路修到马鬃山，看得真重。
端着缸子和碗，丁效忠到了一边，蹲在地上，美美吃了起来。肉吃在嘴里，实在香甜可口，让人忘了前些日子的辛劳。要是天天都有肉吃，该是多么好的日子啊。
管着这里的阮指挥使端着自己的缸子，向这里走来。丁效忠看见，急忙起身问候。
阮指挥使回礼，自己蹲下来，大口吃菜。丁效忠看见，也急忙蹲下身子，接着吃了起来。
吃了几口，阮指挥使道：“上面吩咐，到了伊州之后，修路的人全部放为良民。你们这些人，河曲路也要，伊州也要，到时自己选择去处。”
丁效忠道：“听说是要去营田。指挥使，是分地、贷种和农具么？”
阮指挥使点头：“不错，帅府已经拨了钱出来，专门给你们这些人用的。听说各分村子，初期是每丁五十亩公田，十亩私田。公田收了粮食，四成交转运使司，四成自留，营田务留两成。以后如果营田务撤销的话，公田便就卖给私人。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没有公文，只是听说随州是如此。”
丁效忠欢快地吃着饭，口中道：“种地的分到四成，已经是难得了，以前党项就做不到。再说还有十亩私田，里面收了粮食，不都是自己的？”
阮指挥使道：“
确实如此。不过，还有一件事，铁路修完，朝廷希望有护路的人。”
丁效忠一听就知道意思：“指挥使来找我，是希望我不去营田务，而是留下来做护路人？”
阮指挥使点头：“是啊，你做事仔细，脑子又灵活。修了两年的路，什么活都做过，护路再合适不过了。这个差使，是出于自愿，不是朝廷强求。我前来告诉你，剩下的日子你仔细想想。”
丁效忠道：“指挥使，护路的人待遇如何？能不能比上营田务？”
阮指挥使笑道：“护路的人是从你们中选出来的，当然待遇比营田务好。不用做农活，月月都发俸禄，可比种田轻松得多了。而且你识汉字，是难得的人选。”
丁效忠想了想，道：“原来我都想好了，到营田务之后，开了私田要种些什么。要有菜，还要有果树，种上些葡萄什么的。指挥使现在一说，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阮指挥使道：“无妨，前面筑路基的刚才星星峡不久，怎么也还要一两个月，才能到伊州。这些日子你好好想想，想好了告知我就行。护路的在铁路线上，总比到乡下做个种田的农民强。”
丁效忠答应，又问了些护路的事务，心中暗暗思索。
党项的这数万俘虏，修了两年路之后，已经可以算作宋军一部分了。他们放良，实际跟最开始的营田厢军差不多，只是更加容易而已。有京西路营田的经验，河曲路做起这些来没有什么麻烦。如果只是放良营田，日子可以想象得出来，无非是拼命干活，看能攒下多少钱而已。
数万人大军，全是精干男子，放到地方上不是容易事。现在河曲路的打算，还是按修路的时候习惯来，把这些人分到汉人的营田务里面，由别人管理。河曲路的人口太少，一下子多了数万人，这些人将来娶妻生子的事情，非常麻烦。好在党项管理混乱，这里面的大部分，都熟悉了这种生活。
对党项的两战，造成大量人口流动，部族消失。这些女人将来怎么办，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说得清楚。杜中宵也不知道，他只能把这些事情交给时间，期待时间来解决。
丁效忠想着未来局势，将来会发生什么，对阮指挥使的话一时委决不下。只能暂且放到一边，且先听听别人怎么说，做什么样的选择。
吃完了饭，丁效忠收拾了碗筷，直起腰来，看着不远处的马鬃山。马鬃山与南边的祁连山一南一北夹着平地，形成了广大的河西地区。这里降水极为稀少，只能靠着从高山下流下的河流，在大漠中形成绿州。晚唐五代战乱，人口大量减少之后，都已经成为地广人稀的地区了。在这样的地方营田，只要愿意出力气，总少不了一碗饭吃。可现在宋朝正在迸发活力，铁路这种新生事务更不必说，有诸多机会。
伸了个懒腰，丁效忠看着众人纷纷上工，不再想这些。将来如何，还是先把路修完再说。

第158章 准备进军
胜州帅府，杜中宵对进来的贾逵道：“你到武都军城，断断续续快一年了，觉得如何？”
贾逵叉手道：“回节帅，确实学到许多东西。如果再有一两年时间，应当就与从前大不相同了。麟府路的两万余军兵已经全部换了枪炮，已经非以前可以比。”
杜中宵道：“好。坐下说话。此次找你来，正是要安排你的麟府路兵马。”
贾逵坐了下来，道：“节帅尽管吩咐！麟府路兵马虽少，防范党项还是可以做到。”
杜中宵点头：“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现在已经是六月中旬，一年最热的时候。伊州来报，就在这些日子，铁路就可以通到那里了。高昌一直到现在，还是没有派使节来，也没有派人到伊州，只装作不知道。事情不能这样僵持下去，我已上报朝廷，铁路修到伊州，西域的事情就该有个结果。”
贾逵道：“有用到我麟府路的地方，节帅尽管吩咐！”
杜中宵道：“我请朝廷下一道诏旨，让于阗王室之后尉迟三郎——对了，朝廷已经为他取了新的名字，名为尉迟守忠。让尉迟守忠重回西域的于阗，建于阗国，为大宋之藩屏。路上的国家，不可阻拦，否则以叛乱论。现在黑汗，则要把于阗国以前的地盘让出来。此事非小，赵滋一军不够，我欲带张岊所部五万大军，和帅府的约万人，沿铁路进西域。张岊大军一走，这一带的防务，就交给你军了。”
贾逵听了，不由吃了一惊，急忙叉手道：“节帅，我部只有两万余人，如果党项大军来攻——”
杜中宵摆了摆手：“党项大军，用什么来攻？你两万多人，还防不住河曲路的几座城？最重要的无非是河州，那里由张岊的兵马负责，你只要管好这一边就好。占了地斤泽后，党项若要出动大军，只能从横山一带出发。有鄜延路配合，你还防不住他们？”
贾逵想了想，叉手高声道：“谨遵将令！”
杜中宵点了点头：“我带大军走后，你只需紧守城池，不要与党项起冲突。党项大军一动，南边的秦凤路不会坐视，必出大军攻灵州。党项的国力，最多调动兵马三五十万人，正兵不足十万。只要大军来东部，秦凤路兵马出击，它就没有兵力防守了。”
贾逵听了问道：“节帅的意思，党项并不会乘兵力西去，出兵进攻我们？”
杜中宵道：“按说是如此。只是西域一失，党项的河西数郡必然不保，也难说不发疯。所以你要广派侦骑，党项来攻，带送信到西域去。这个季节路上不难走，不用一个月，大军就可以从伊州到河州。”
贾逵道：“遵命！党项在横山不过十万兵，能北上进攻的，至多两三万人。”
杜中宵笑道：“你在武都学了这些日子，倒是学会计算这些了。只是，党项政体不全，
可不会这样精细。他们出击，必然是一国大军齐聚，全力攻本朝一点。现在党项被本朝数处针对，已经没有这个条件了。说得难听一点，现在是本朝想什么时候打党项，就什么时候去打，他们要反攻就难了。”
贾逵道：“节帅说的是，是末将疏忽了。可党项如此，契丹可就未必了。”
杜中宵道：“契丹那边不要你管，自有杨文广。现在他大军五万，不过是守沙州和振武数个地方而已，还对付了不了契丹人吗？再者说了，耶律重元和洪基在儒州打了一年，分不出胜负，哪里有余力来进攻我们。有这个本事，他们就不会让河曲路出来了。”
当时耶律仁先主动退让，一是因为契丹皇帝耶律宗真之死，二是两帝并立，时局不清。如果换成这个时候，耶律仁先必然不会那么痛快，总要打上一仗。不过，只要契丹还没有统一，就没有对宋朝动武的底气。这是国力决定的，也是杜中宵初入河曲路时打出来的结果。
看看时候不早，杜中宵道：“你难得到胜州，便在这里住上两三日。今天夜里，我在后衙为你接风洗尘。再者，帅府诸将和胜州州衙的人，许多日子没在一起了，今日正好聚一聚。”
贾逵拱手称是。他本来是狄青手下大将，从广西路回来之后，没有去秦凤路任职，而是到了河曲路来。麟府路自贾逵主管军马司，便就划到了河曲路，已经一年多。
到了晚上，杜中宵在后衙摆酒，为贾逵的到来接风洗尘。今天胜州城中的官员几乎全部到了，人比较多，一时热闹非常。
杜中宵领了酒，道：“铁路已经通到伊州了，朝廷进入西域是必然。这一条路，虽然修的时候一直是抢时间，并不如何精良，但朝廷却是花了大价钱的。花了钱，总要有东西，不能一无所获。可惜，西域的人不这么想。自两年多前顺化渡一战，西域到现在都没有派使节来，高昌也不许商队到伊州，一直是从契丹的上京道到胜州。这样怎么行呢？没有商队，铁路有什么用？现在看来，从高昌到胜州的商人，跟高昌还真是亲密无间。再过一两个月，我便带大军去伊州，打也要打出商路！”
富弼道：“节帅，高昌的兵力有多少？赵滋和张岊十万大军，不知够也不够。”
杜中宵道：“据得来的消息，高昌倾全国之兵，也不过三五万人而已。西域那里的地理，也不允许数十万人聚于一州之地，不然粮草无法保障。此次出十万大军，是怕黑汗与高昌联合。”
包拯道：“高昌与黑汗已经打了近百年，没那么容易联合吧？这么容易，以前就不打了。”
杜中宵道：“这些国家，与我们大宋不一样的。打打杀杀，生生死死，在他们眼里，并不是怎么重要的事。朝廷大军入西域，为了自身计，他们联合起来也不是什么怪事。铁路到了，多数万大军也没有什么，一战而定，省了以后的许多麻烦。——其实，我倒希望黑汗和高昌联合，大军集中于高昌，打完了西域也就平定了。以后花的，只是水磨功夫，不必打打杀杀了。”
黑汗国分成几个部分，兄弟叔侄，关系非常复杂。东黑汗和西黑汗的关系就不融洽，现在如同两国一样。东汗内部，又分成几个兄弟，各据一方，能不能亲密联合也不好说。只是黑汗占据的地方富庶，又有经秦州到中原的商路，相对比高昌有钱。
在西域打仗，地理是至关重要的因素。路线不多，就那么几条商路，和商路上的一串城市。以高昌为界，一条是天山北边商路，除了北庭，其余大城全部在这条路上。另一条是天山南边商路，一直到疏勒后，又分成两条。一条翻葱岭入印度，或到波斯，另一条则向东入于阗。占西域，就是占领这两条商路。
杜中宵的打算，是以伊州为根据地，全力进攻高昌。只要攻下高昌，天山北路的其余几城都不在话下，先打通天山北边商路。至于南边的路，那就是以后的水磨功夫，一点一点修铁路而已。

第159章 大军西进
天上下着雨，淅淅沥沥，一直不停。
杜中宵对前来送行的陈希亮道：“我到西域几个月，这些日子，胜州事务便交给你。现在军政已经分离，军队事务不必你管，只要能管好胜州民政即可。”
陈希亮点头称是，拱手道：“节帅早去早回，祝一切顺利！”
杜中宵笑道：“此次出征西域，我虽然没有当年入河曲路时，那样雄心万丈，现在手中却有十万大军，不是那个时候可比。高昌一直不派使节称臣，只好打服他，没有办法的事。”
说完，对另一边的包拯和陈旭道：“我走之后，河曲路的事务，暂交给二位了！”
包拯拱手：“朝廷有命，节帅尽客去就是。本路事务，自有我和陈提举处分。西域虽大，却无多少可战之兵，节帅此去，只要一切小心，必然不会有失。”
杜中宵道：“领兵作战，能够谨守本心，一直不失的有多少人？此去西域，只盼一切顺利，不求大胜，占住高昌即可。只要占领高昌，回鹘失了中心之地，分成几部就没什么了。”
回鹘并不是多么稳固的国家政权，对下面分治，分成几个部分。东边是伊州，南边是焉耆，北边是北庭，西边则是彰八里和仰吉八里，最核心的就是高昌和交河州。这一带后世称为吐鲁番盆地，是此时高昌的核心地区，也是南北商路交汇的地方。
丝绸之路起自汉朝，到唐朝是极盛时期，安史之乱后基本衰亡。现在黑汗商人通过吐蕃，进入秦州之后入中原，商队规模与唐时相比很小，对宋朝没有大的影响。随着海路兴盛，宋朝需要的外邦货物，多是通过海贸获得，对西域的丝绸之路基本没有需求了。
陆上的丝绸之路兴盛的时候，沿路有各种强权国家，等到衰亡，这些势力也就衰落了。现在有了铁路，可以进行长距离的货物贸易，与海路相比各有千秋。杜中宵并不知道，铁路修过去，西域的丝绸之路再次兴旺起来，能不能做到，对世界有什么样的影响。只是觉得，现在的机会，就要去做。
与众人拜别，杜中宵登上西去的火车，向河州而去。张岊所部的前锋已经出发，杜中宵带着帅府参谋人员，到河州与张岊会合，一路去伊州。此去伊州，十万大军齐出，进攻高昌。
攻下高昌之后，要建一条铁路连接伊州，而后攻下彰八里和仰吉八里，开通商路。至于以后还要怎么办，杜中宵就不知道了，那时他应该已经离开河曲路。
此时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甚至开始转凉。车窗外面，郁郁葱葱，在小雨中，让人误以为回到了在随州的日子。有牛群在悠闲地吃草，放牧的汉子躲在帐篷下，懒洋洋地跷着脚。
富弼坐在杜中宵对面，看着外面的景色，道：“胜州这里，夏天时百花齐放，丝毫不似塞外荒芜的样子。如果人口足够多，牛羊遍地，到处栽满了稻麦桑田，还真是处好地方。”
杜中宵道：“是啊，这里北有阴山阻挡冷风，又有黄河流过，确实是处好地方。”
两个人说着话，火车过了河清军，一路向前，外面遍得荒凉起来。路两边的地上还有青草，只是非常稀疏，见不到什么牛羊。一路向西，越走越是荒凉。
到了第二日，火车到了河州，张岊等人早早等在车站。迎了杜中宵等人下来，当天就过了黄河，到了对岸。知州在官酒楼为杜中宵等人接风，一夜无话，第二天就坐上了西去居延的火车。
火车一出狼山，就不再见胜州那里的景色，路两边多是荒漠。虽然也有绿色，却不是绿茵遍地，而是杂着黄沙，断断续续地出现植被。
杜中宵对富弼道：“这里就荒凉得紧了，连放牧都不容易。除了车站，数百里路不见人家。将来仗打完了，这里也不适合人住，想营田都无从营起。”
富弼道：“正是因为如此，这一带虽然地势平坦，却没有村镇，没有部落。如果不是铁路，根本就不会有人来。去西域的铁路，其实还是走南线去的好。只是党项未平，无法修建。”
杜中宵道：“如果走南路，就可惜了居延。那里正好位于河州到伊州的中间，水草丰美，没有铁路连接就成了死地。从中原到西域通了铁路，人口必然向铁路两边聚集，不再像从前一样了。”
富弼道：“节帅说的也是。居延不但是东西要道，还是河西数郡到塞外去的路口，只是因为党项封了商路，才衰落下来。有了铁路之后，必然繁华。”
这一段路极不好走，火车的速度较慢，直走了两天两夜，才到居延。火车停稳，杜中宵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道：“这一路着实是长，非在居延歇两天，才能接着到伊州。此时大军还未集齐，在这里等两天也是对的。十万大军到伊州，不知高昌人会怎么看待。”
张岊笑道：“兵马已经到了，他们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伊州来的消息，赵将军已经命人重占了鬼谷口避风驿，派驻了兵马，高昌那里却依然没有动静。”
富弼听了不由摇头：“这些边疆小国，真是不知想的什么。朝廷大军已到，要么打，赶快点集兵马起来。要么和，即时派使节前来。结果也不打也不和，就这么白白耗着！”
杜中宵笑道：“副使，以前作战，最多一两万人，几百里就要走上近月时间。西域那里，地方广大人口稀少，大军作战想因粮于敌也做不到。以高昌的实力，等上几年实在算不了什么。只是没想到，现在有了铁路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下了火车，居延的守将等在外面，急忙上前相迎。
杜中宵道：“经略使司还是留在车上，人员过来轮值即可。我们住到岸上去，好好休息一番，两天之后，大军向西行进。给赵滋书信，让他在伊州等待。”
张岊应诺，自去安排，杜中宵随着居延守将一起，进了居延城。
此时河州到居延的铁路，并没有向民间开放，运的全是军队，军站这里极其忙碌。李复圭先期到了这里，安排一切。河曲路经略副使张昇，则在铁路开通后，带人到伊州去了。
十万大军，分布在绵延四千余里的铁路线上，几个重点地区，显得特别密集。由于没有威胁，赵滋所部留在居延的人很少，现在换成了张岊的部队。
上次营田厢军由随州到河曲路，依靠的是地方铁路运送，坐在闷罐上一路行进。这次不同，整条铁路都是经略司资产，运输格外忙碌。不同的军队，带着各种武器，依次在车站集结。
杜中宵和富弼看了一会，道：“此次进西域，没有带着重炮，想想还有些可惜。如果有重炮，西域的城池有什么用处？重炮轰上几轮，城墙就该垮了。没有重炮，攻城就要费些力气。”
富弼道：“节帅何必为这种事情担心？回鹘本是大漠游牧，不善攻城，同样不善守城。只要在野外打败了他们，他们还能够守住城池吗？看契丹作战，学着我们铸了炮，也只是城内城外两军对射，再没有别的办法。儒州打了将近一年，还是谁也奈何不了谁，现在还在拼命铸炮呢！”
杜中宵笑道：“枪炮虽然凶器，最重要的是看怎么用。现在的河曲路三军，整训两年，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当年的营田厢军是初次在战场上这样作战，其余军队不知底细，出人意料地取得重大战果。现在的军队数量是当时三四倍，敌人又不凶恶，不知效果如何。”
富弼道：“伊州传回来的消息，高昌只知道朝廷军队打败了契丹和党项，到底怎么作战，却并不知道。听说我们用枪用炮，却不知道枪炮什么样子，怎么作战，想来强不到哪里去。”
杜中宵道：“他们如果跟当年白马监军司一样，这仗还有什么难处？我们十万大军，对战高昌三五万人，完全可以聚而歼之吗。”
张岊道：“高昌就只有三五万人，战力也是一般。党项占领沙州的时候，就曾进攻高昌，高昌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要不是路途遥远，进攻不易，说不定现在党项已入西域呢。”
杜中宵笑道：“如果是那个样子，高昌献了居延求和，现在我们还不好做呢。进攻党项，还是要从秦凤路，大军沿铁路集中到镇戎军，直接攻灵州才好。从其队地方进攻，打不到党项要害。”
富弼听了道：“是啊，党项大国，纵横数千里，不打要害，终是长久。”
党项不能稳定占领西域还有一个原因，到了伊州，已经没有党项人口了。党项向西的极限，就是瓜州和沙州，再向西，就是劳师远征，得不到任何支持。以党项国力，这种地方不如放弃。
宋朝比党项强的地方，就是有稳定的中原做后盾，只要军事支持，可以一直向西扩张。中原庞大的人力物力，只要国力能转化为军力，这个时代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第160章 新生活
杜中宵走出车外，伸开手臂呼了口气，觉得分香甜。在居延睡了一夜，休息一天，浑身的疲惫劲儿终于去了。这个年代的火车颠簸得厉害，路又不好，白天坐不稳，晚上睡不着，连坐几天的车，真是跟受刑一样。河州到伊州的火车，由于修得过快，质量一般，速度也比其他铁路慢了许多，最重要是有了。
一个穿着制服的铁路工人，从一边走过，看见杜中宵，急忙行礼。
杜中宵把人叫住，道：“你认识我么？叫什么名字？怎么在这里做事？”
那人道：“小的丁效忠，本是灵州的农户，后来被掠为奴，卖入党项征为辅兵。顺化渡一战，小的被俘，这两年一直在修路。到伊州之后，修跟的被放为良人，小的就到这里做事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自己曾经到过党项的战俘营几次，这人因此记住，也不稀奇。
这是年代的军人，没有什么民族概念，被征了就当兵，被俘之后就听从安排，做什么都不稀奇。杜中宵也是看了这样的特点，才放心从战俘中挑选护路养路的人才。
宋朝是北宋灭亡之后，才兴起民族主义，一个原因就是读书人多了。反而不提倡读书的军队，两宋之交后，民族主义情绪并不严重。打的顺时猛冲猛打，打不动了，就各种办法逃避。
一时无事，杜中宵对丁效忠道：“这两年一直修路，觉得如何？比以前在党项军中苦吗？”
丁效忠笑道：“节帅哪里话，党项军中，我们是辅兵，饭都吃不饱的。修路的这两年，一直都是吃粟米或馒头，向来管饱，岂是以前的日子可以比的？正是因为吃的好，修路两年，大家一直安稳，没有什么事端。一个月前放为良人，我还觉得诸多不习惯呢。幸亏在铁路上做事，有食堂，吃不不会太差。我听说有到地方营田的，分了田分了地，结果却因为不会做饭，因而竟然饿肚子的。”
杜中宵听了就笑：“这可就没有办法了，乡下地方只能自己做吃的。不会做饭，总要赶紧学会了才好。如若不然，家里诸般都有，却吃不好喝不好，岂不亏了？”
丁效忠道：“节帅说的是。只是我们这些人，以前在党项，平时家中没有什么，战时同样是吃的不周，都没有见过的东西，如何知道该怎么做？听说营田务的人没有办法，专门派了人到各村，教去营田的人怎么烧饭呢。还有的村子，干脆办了食堂，让营田的人吃。”
杜中宵点了点头，以前不知道还有这种事，听丁效忠说着，就当听些奇闻。
党项境内的生活环境，比中原地区差得太远，很多穷人一辈子没有见过黄米饭，只听说加了水煮开就熟了。结果分到营田务，上面分了房子，分了米来，很多人根本就煮不熟，吃的夹生饭。最后营田务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分派人手，到下面村子里教人怎么煮饭。
丁效忠本来没有想到还有这种事，只是打听了做护路的人，活不累，待遇还好，最终留了下来护路而已。这些日子听来往的人说起以前同僚的事，只是觉得好笑。
正在说的时候，廼来友谅从一边过来，高声道：“丁效忠，时间快到了，你怎么还不去立牌子！”
走得近了，见杜中宵站在这里，急忙过来行礼，道：“小的冒昧，不知节帅在这里。”
杜中宵道：“不知者不罪。我在车厢里待得久了，出来透一口气。”
说完，看了看表，还有小半个时辰才到转换铁路方向的时候，对廼来友谅道：“时间还早，在这里说一会话也没什么。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护路前，是做什么的？”
廼来友谅拱手道：“小的廼来友谅，原是党项军中人，顺化渡一战被俘，修了两年路。前些日子要护路的人，小的想自小不怎么会种地，便留了下来。”
杜中宵道：“你们两人原来在一起，现在一起护路，还能照应。”
廼来友谅有些不好意思：“不瞒节帅，小的初被俘的时候，还是以前军中习气。一次上面发了黄米下来，让改善伙食，我还把米凑起来，给自己吃，不让别人吃。那个时候，就是被丁效忠告了，挨了上面的收拾。这两年修路，我们两人话都不怎么说，关系冷清。前些日子一起在这里护路，知道这是一辈子的差事，关系才好了起来。”
杜中宵听了不由就笑：“人生于世，最重要的是相互扶持，才能走得好。为了些闲气，动不动与人争斗，如何会有好日子过？只要在这里护路，能过上好日子，你们就该仔细做事才是。”
廼来友谅和丁效忠一起点头称是。
杜中宵看了看表，道：“时间不早了，你们去立牌子吧，以后安心做事。”
两人一起应诺，转身向远处去了。
杜中宵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情好了很多。这些战俘修了两年路，河曲路的几条大动脉，就是由他们修起来的。不但是修了路，也改造了自己，但愿以后他们会有更好的生活。
在车外走了一会，杜中宵回到车上。正在当值的卫兵递过来一封书信，道：“节帅，伊州公文。”
杜中宵拿起来，发现公文是赵滋写来的，张昇联署。上面写了最近赵滋所部的大致部署，占据了伊州的各要地，并整修到鬼谷口的道路。里面提到，张岊所部的先锋部队，已经到了伊州。
杜中宵放下公文，想了一会，对卫兵道：“回信给赵滋，密切注意高昌的动向。还有，鬼谷口有路过天山，要他派人广为侦察，要防回鹘人从高昌翻天山过来。”
卫兵应诺。杜中宵又道：“其他的就不要管了，等我和富副使过去就是。后天开车，再有三五天我们就该到了。听说伊州那里，比居延暖和得多了，是个好地方啊。”
卫兵道：“我们到这里，一天的时间就听留在这里的人讲，这里的冬天好冷。到了冬天，所有的人都待在屋里，不敢出门。那时的居延海里，大雁多有，想吃多少有多少。”
杜中宵道：“这些地方地广人稀，自然就是如此。伊州那里，听说瓜果很甜，我们到的时候刚好是秋天，正当季节。吃些瓜果，大家集中精神，一仗打到高昌去！”
几个卫兵一起应诺，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此去伊州，如果顺利占领高昌，西域的整个形势就变了。有这条铁路，宋军可以源源不断进入，恢复汉唐故土，并不是难事。

第161章 兵进伊州
“什么？杜节帅带大军去伊州了？大军去，不是打高昌？”金三听了禀报，瞪大眼睛。
蒙主管道：“员外，十之八九是要打高昌了，不然何至于十万大军聚集。我们有商队正在高昌备货呢，如此一来，一不小心就被宋军围了，事情可是不好办。”
金三来来回回踱步，想不出办法来。铁路就是现在最快的交通工具，偏偏河州到伊州的铁路现在是军队使用，并不允许平民上车。实际上西域商队是从高昌出发，新的铁路也没有客源。如果走以前商队的路线，到高昌要数月时间，仗早就打完了。
金三是西域的粟特人，跟高昌关系密切，与黑汗也熟悉，自然偏向他们。再者说了，他到胜州已经过两年，却跟几位重要官员没有什么接触，自然疏离。宋朝不是西域小国，金三的地位，不是杜中宵必须接触的级别。在宋朝，政治地位离着商人很远，金钱并不能直接转化为权力。
想了很久，实在想不出办法来，金三只好叹了口气：“算了，只能够听天由命。蒙主管，如果宋军占了高昌，以后西域商路，必然是从伊州坐火车到胜州。以后的日子，你多与管火车站的官员亲近，用到的时候，他们要好说话。如若不然，以后的生意可不好做了。”
蒙主管答应。金三主要是与上层人物打交道，包括契丹和党项的人，以胜州为中心，打造一个属于他的商业帝国。胜州城里的小人物，自然就是蒙主管这些人，日常跟他们打交道。
杜中宵带大军离开胜州，进军西域的消息，两三天后才传遍胜州城。西域胡商惊慌失措，倒是中原来的商人幸灾乐祸，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宋朝攻占西域，商业机会必然留给自己人，粟特人的势力就被逼回河中。甚至站队错误的，就此一蹶不振振也有可能。
伊州城外新建的车站，杜中宵和富弼走下火车，赵滋和陈友朋早带了本地官僚迎接。见礼毕，杜中宵看着一边的州城，道：“这里是西域要地，城池看着有些破了。以后的西域，要从这里进中原，城池该收拾一番才好。——这里是朝廷的脸面啊！”
陈友朋连连称是，甚是恭谨。
进了城，把杜中宵和富弼迎到州衙，各自坐定，杜中宵对陈友朋道：“听说你意欲把这里的家业全部卖了，到京城与父亲一起生活？现在处理得怎么样了？”
陈友朋道：“回节帅，除了房子，其他财物都已经卖了。父亲在京城的住宅是朝廷恩赐，这里的房子便留下来，交给朝廷处置吧。其余财物，都已经处置好了。”
杜中宵道：“如此，那就谢过你家了。朝廷答应一两个月后，就派人来出任伊州知州，那时你就可以去京城了。现在伊州通了火车，去京城并不难，用不了一个月就到了。”
陈友朋道：“自通了火车，下官曾经坐过一次，真是极快！以前奔马也能跑这个速度，却只能较短时间，哪里像火车一样，能够一直跑。而且拉的货物又多，十万大军在伊州，感觉也不是了不起的事。”
杜中宵道：“十万大军，朝廷有多少十万大军哪。到了伊州，必然是要干事情的。依诏旨，我此次带兵来伊州，要的是高昌。城主以为，应该怎么打才好？”
陈友朋道：“下官愚昧，曾未见过你们这样的军队，怎么打仗都不知道，又哪里能说得出要怎么攻高昌呢！不过，高昌和交河州号称二十二城，他们未料到节帅来得如此之快，还未点集军兵。节帅要攻伊州，当兵贵神速，越早出兵越好。不然等高昌点集起兵马，有无数烦恼。”
杜中宵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越早出兵越是好打。不过大军从数千里外来伊州，还要布置上几天，才能出兵作战。这几日，便先在城中安歇。城主妥善做安排，让百姓不必惊慌。”
陈友朋应诺。这些日子不断有军兵进入伊州，现在西到鬼谷口，北到天山深处，到处都是新来的宋军，伊州百姓早已经习惯。张岊的五万大军，基本是全员到伊州，在附近驻扎，算是主力军团。赵滋留了一万人在河州和居延，加上分散出去的大量侦骑及小股部队，只有三万人。
这八万人的部队，就是杜中宵进攻伊州的主力，其余只是辅助。西域已经有百年时间未见过这种规模的部队了，高昌那里根本就不信，依然认为伊州只有赵滋的数千人而已。七百里的距离，中间又隔着近百里的鬼谷口风区，高昌对伊州的事情一无所知。
兵贵神速，杜中宵的打算，就是布置好了之后，立即带大军过鬼谷口，进入高昌。如果高昌要抵抗的话，那就狠狠打一场。不敢抵抗，那就立即分兵占领彰八里和仰吉八里，控制西域北边的商路。
问过了城中事务，杜中宵道：“今日便就如此吧，我和富副使先去歇息。”
陈友朋忙道：“下官在后衙备了晚宴，为节帅接风洗尘，万望前来。”
杜中宵道：“好，劳烦你们了。到了晚上，我和副使必定前来。”
说完，站起身来，与富弼一起出了官厅，由卫兵带着，到住处歇息。居延到伊州一千五百里，一路坐在车上，是不容易的事情。当然，比起从前的日子，这已经非常好了。
到了住处，换了便服，杜中宵到了客厅，亲自冲泡茶水。不一刻，富弼过来，在对面坐了。
给富弼倒了茶，杜中宵道：“伊州本地五千人户，先前赵滋报，已经统计完了。依我的意思，这些民户各自集中，分到下面的州县里去。看各地条件，从中原调营田务的人来，不要少于本地民户，进行营田开垦。本地民户原来的日子，过得并不富裕，集中之后，三年免税赋，应该不会反对。”
富弼道：“自晚唐时候起，伊州便就不在中原的治下。其间虽有归义军，势力到这里没有多少的时间。本地民户，还有多少人知道中原朝廷，可是难说。集中居住是个办法，不过还是要以中原来的营田厢军为主才是。一地民心，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对于很多人来说，日子过得好了，也未必会感激我们。得人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慢慢来吧。现在最重要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占领高昌城，让西域的人们知道，当年战无不胜的大唐重新回到这里了！现在想来，高昌迟迟不奉使称臣，其实并不稀奇。在他们看来，朝廷大军要兵临城下，不是短时间可以做到的，拖上几年没什么。他们愿意拖，我却不愿意拖！”
富弼道：“节帅已到伊州，要不要派出使节到高昌去，让他们知道朝廷意思？”
杜中宵摇头：“不必了。朝廷大军比任何使节都有用处，还是过几天直接兵临城下吧。”
不教而诛，不应该是中原王朝做的事情。可杜中宵没了耐心，他只想用最短的时间，解决掉西域这里的事情。高昌两三年没有派使入京，已经表明态度了。

第162章 布置
伊州城内，杜中宵的临时经略司，是此次进攻高昌的指挥部。本在纳职的张昇回到城里，与杜中宵等人一起，第一次合议与高昌作战的事宜。
张昇指着桌上的地图道：“过了鬼谷口，数十里内无人烟。进高昌的第一座城，即是蒲昌城。那城不大，城池不甚坚固，我们带来的炮应当即可攻破。过了蒲昌，沿火焰山以南，再过宝庄、柳中两城，就可到高昌城下。宝庄和柳中两城，与蒲昌城相差不多，俱都是小城，不必做过多布置。唯有高昌，是前朝留下的重地，城池高大，城里人口重多。而且那里是到契丹商路的起发地，城内富商众多”
杜中宵道：“那就是说，只要过了鬼谷口，可以直进高昌喽？几座小城，既然挡不住火炮，可派小股部队先行围住攻取，后面大部队直进即可。此次作战，以占领高昌城为第一要务，其余都是细枝末节。”
富弼道：“过了鬼谷口到高昌，将近四百里路，距离不近啊。要保障四百里路的物资，最少要有一两万人，而且牲畜充足。如此看来，能够参与围攻高昌的部队，至多也只有五六万人。”
杜中宵笑道：“哪里能用那么多人！高昌城里，据报只有不足万人，哪怕他们临时征召，也不过是两三万人而已。高昌的主力部队，就在高昌城和交河州里，其余的都在焉耆前线。此次我们突然进军，焉耆前线的部队肯定来不及回调，情报也没有报告他们调回高昌。对一万人，三万人足够，其余部队做其他的事情就好。此次进军，除了进攻蒲昌、宝庄和柳中的部队，大炮全部归攻城部队。”
富弼调到河曲路的时间晚，对军队的战斗力没有直接的认识，听了这话，便闭口不说。
张岊道：“节帅欲用三万人攻高昌，不知用哪些人？”
杜中宵道：“你所部五万人，除攻占高昌周围的各城之外，另派兵占白水城，封住由北庭和彰八里救兵的来路。再派一部南下，封住焉耆回援的道路。赵滋的三万人围高昌。”
张岊听说由赵滋部攻高昌，有些失望，还是叉手唱诺。
杜中宵道：“此战高昌，很可能重要的仗不是在高昌城打，而是在外面安抚民众。高昌的回鹘人大多从军，其余各族皆为百姓。最重要的事情，战争过程中民心要稳定，不要让民众自己组织起来，跟朝廷来的大军为敌。张岊所部的五万人，是我们能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夺取高昌地区的关键。”
张岊听了，叉手高声道：“节帅放心，末将必不辱使命！”
杜中宵道：“这几天你辛苦一些，带着本部人马，仔细拟定作战计划，交给经略司。西州又称二十二城，也就是说高昌周围有二十二座城池。当然，这些城池，在内地只能算堡寨，真正的大城，只有高昌和交河州城。以最快的速度攻破高昌，其余地区民心安定，是我们此次的作战目标。数万大军前来，要不出差错地完成任务，才算胜利。”
众将一起叉手唱诺。
杜中宵道：“高昌全国兵马，不超过三万人。除了高昌和焉耆之外，其余各地兵马皆不多。此次我们攻高昌，隔绝焉耆，本就是以强击弱，不能给敌人以翻身的机会。我估计兵到高昌城下，他们还未必能反应过来。各部拟定作战计划，不应以难、险为目标，而应尽量细致。”
赵滋道：“节帅，我带兵围高昌，是不是要路上急行？”
杜中宵道：“不错。你部应先以骑兵部队在前，蒲昌、宝城、柳中等地皆须绕城而过，在其他部队之前到高昌城下。到了地方之后，先不攻城，只在外面威胁高昌城中，让他们不敢出城。高昌派出来的救援人员，一个也不要让他们跑出去才好。”
赵滋道：“节帅如此布置，不有些视高昌守军如无物吗？先头部队，派多少合适？”
杜中宵道：“此次十万大军入西域，本就是要彻底解决西域问题，一个高昌，出其不意进攻，本就不是什么劲敌。你部轻装部队，约五千人为数，全员骑马，过了鬼谷后先行，直去高昌。后边的重装部队随在张岊所部先锋之后，他们围蒲昌、宝臣和柳中，你部绕城而过，到高昌去围城！”
赵滋叉手唱诺，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在居延一年多，兵不血刃入伊州，已经太长时间不打仗。此次攻高昌，是以强击弱，最容易战功的时机。赵滋入杜中宵手下六七年，到了调换晋升的时候了。
杜中宵对李复圭道：“伊州到高昌，约七百里路。此次出兵一共约七万人，我们带着本部兵马守伊州。这么长的距离，这么多的部队，保障他们衣食无缺可不容易。还有，攻高昌要用大炮，保障弹药畅通无阻极为重要。军中能不能做到？”
李复圭想了想，叉手道：“虽然不容易，但属下一定做到！”
杜中宵点头：“好！此战过后，必给你计大功！——说实话，高昌一战，与在河曲路时的其余几战都不能比。那时候我们以弱击强，挡者披靡，有一往无前气概。现在我们是以强击弱，但是却没有了以前那种气概了。战场上，你们能不能打出精气神来，让西域的人看一看，现在朝廷军队如何，我心里没底。”
赵滋和张岊听了，一起叉手唱诺，表示绝不辱没了河曲路大军的名声。
杜中宵摆摆手，道：“坐吧，我们坐下仔细说一说。此战是大军整训之后的第一战，战果如何，不只是对我，也对朝廷以后的决定有重要影响。”
几个人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大军整训，京城禁军被张岊所部打得大败。自从京城派了几人到武都军校来，他们回去之后，朝廷再没有其他的动静。怎么说呢，可能朝廷也看得出来，原来的禁军与河曲路大军并不相同，要想完成整训，绝不是几年内的事情。就是河曲路大军自己，因为后来补入的大多是禁军，也不如从前了。不是说禁军不行，而是他们参军已久，绝大部分的军中习惯已经养成，想改过来可不容易。军中的军官多是从禁军中选调而来，虽然入军校中学习，一时又怎么学得好？”
说到这里，杜中宵对张岊道：“张将军便就是如此，由河麟府路调来，入军校中多次学习，自己应该清楚。现在带兵作战，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我们对面的军队，实在差得太多。如果以后有跟我们一样的军队在对面，与之作战，到底有没有把握呢？我看，这可难说的很。”
张岊叉手：“属下自知还有许多学的地方，以后必然用功！”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是不信你能学，而是因为现在没有人从前的环境。除非战淬炼，或者军中一切正常，不然很难再有随州时的日子了。这是没办法的事，也不必失望，只要国力还在，一直有人不断补入军中，一切就都不是问题。此战你们尽力就好，不管战果如何，都是以后朝中借鉴的。”

第163章 过蒲昌
蒲昌城头，守军看着城外的宋军呼啸而过，沿着大道直向西而去，不由目瞪口呆。
守着望楼的士卒揉了揉眼睛，对身边的人道：“那是什么军队？从哪里来的？最近有军队要从我们这里过吗？为什么不进城来？活见了个鬼！”
旁边的士卒道：“速去报城主！你哪这么话啊！”
秦先朋看了看不远处的蒲昌城，冷笑一声，猛催跨下马，直向西而去。
大量宋军进入伊州城的消息，高昌还没有得到，完全没有防备。在他们想来，居延到伊州有一千五里之遥，大举进军，总要一两个月才到，不可能没有消息。哪里想到，铁路修到伊州之后，仅仅几天的时间，赵滋的数万大军就到了伊州，紧跟而来的是杜中宵带领的张岊所部五万人。
高昌境内还一片歌舞升平的时候，大量宋军过了鬼谷口。先行的是赵滋所部的五千人，各自带着十日粮，一人两马，一切不管，直向高昌城而去。紧随其后的，是张岊所部的一万余人，带着轻火炮，准备围攻蒲昌、宝臣和柳中。再后面，才是赵滋的大股部队，带着大炮，直向高昌城去。
听到禀报，蒲昌城主阿马里猛地站起来，瞪大眼睛道：“什么军队？最近高昌无战事，伊州已经献与中原大官家——等等，莫不是中原军队进入高昌了？”
来报的士卒哪里知道？只是道：“看来的队伍极是庞大，怕不是有过万人！到底如何，城主亲自去看就是。中原一向礼仪为先，若是进高昌，应该先派使节来才是。”
阿马里不敢怠慢，急急带了卫士，随着报信的士卒，到了城中的望楼上。此时赵滋所部的队伍已经过去一半，阿马里定睛观看，就看见了旗帜上的“宋”字，对士卒道：“你们不识中原文字，难怪不知来的是什么人。看他们旗帜，来的定然是中原宋军了。”
士卒道：“中原宋军，怎么会突然到高昌来了？城主，要不要出城问一问？”
阿马里怒道：“他们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问什么问？——速速关了城门，不许出入！”
旁边的士卒应诺，急急吩咐城外的人进入城里，把城门关了。关了城门，阿马里才觉得心定，仔细想了想，道：“作怪，没有半点消息，怎么有大股宋军入境？”
蒲昌城在中原只算寨子，不但是小，而且城墙多年不修，倾颓不少。周围是农田，一马平川。此时是麦子成熟的季节，收获已经到了尾声，许多农民正在田里收麦子，傻傻地看着大量军队经过。
有的人明白过来，急急忙忙向城里赶，却发现城门关闭，在城外叫门，一时城门外乱糟糟的。
阿马里在望楼上来来回回踱步，口中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城中只有不足一百兵马，难道要阻拦来敌？还是不管，派个人去报高昌？”
一边的士卒道：“城主，那些人只是路过，并不来攻城。你看，他们都是一路向西去。”
阿马里不耐烦地道：“我岂看不出来？向西是高昌，他们摆明了要去夺高昌！我们怎么办？难道等他们占了高昌，再回来对付我们？”
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话，一时望楼上显得非常寂静。
阿马里心中烦燥异常，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城外的宋军，一看就是大队人马，最少也有几千人，自己城中几十兵马，怎么敢去迎战？不如躲在城里，看他们如何作战才好。可宋军去攻高昌，后边难道没有人来攻自己？总不能伊州的宋军全军而出，置自己不管。
一直过了大半天的时间，宋军的队伍才完全过完，周围再见不到一个影，刚才仿佛是一场幻梦一样。
阿马里看着外面，过了好一会，才道：“速速命令城中的人，出城把未收的麦子收了，那是我们的军粮！收了粮食，闭城而守，这是坚壁清野之策！任宋军怎样，我们只要不开城门就好！”
旁边的人称好，飞跑着去传令，一边吩咐开城门。被堵在城门外的人已经被刚才的军队吓傻了，只想着进城里躲避，哪里肯听命令去收麦子？城主府的人跟收麦子的人吵作一团。
阿马里回到城主府，越想越是觉得不对。打来心腹，派出了十几个人，到鬼谷口那里打探，看宋军来了多少人。如果只有刚才的那几千人过去，自己不管即可，一切麻烦都是高昌的。如果后边还有宋军大队，那就要小心谨慎，及早封闭城门。
张岊所部随在赵滋前锋的后面，行军时吩咐侦骑四出，分布于大军之前十里。十里范围之内，只要见到人，一律先关押，等到战后再仔细处置。自归入杜中宵的军中，这是张岊第一次指挥大战，格外小心谨慎。过了鬼谷口，便急速行军，让先头部队尽快围蒲昌。
李梁带着本组人马，飞奔在前面，一边搜索目视范围的目标，一边奔向蒲昌城。正前进间，一个士卒突然道：“快看，那里来了五六骑，好似是高昌人的探子！”
李梁定睛一看，前面的五六骑好似发现了自己，速度慢了下来，在两里外的距离逡巡。不由大喝一声：“两边绕上去，把这五六个人擒了！将军吩咐，侦骑出来，不许敌人侦骑看我动静！”
旁边的人高叫得令，一边分出十几个人，向前方的高昌侦骑行去。李梁吩咐剩下的二十多人，放慢速度，向前方行进。希望前边的高昌侦骑，为了探听虚实，不要急急退去。
这里已经离蒲昌城不远，如果敌军后退，李梁的人很难追上。不过那样一来，他们也就侦察不到宋军来了多少人，后面的大部队没有暴露。
典拔达干看着前方的宋军，停住了马匹，对手下的人道：“前面来的，必然是宋军了，看他们的装束，与刚过去的军队相似。我们人少，不要靠得近了，远远看他们就好。”
话音刚落，就看见对方分出人来，从两面向自己这边包抄过来，不由吃了一惊：“来的宋将真是个猛将，将然派人围过来了。如何是好？不如退去。”
旁边的士卒道：“一见敌军就退，回去不好跟城主交待。”
典拔达干道：“若是不退，落入他们手里，岂不是要更糟？我们先退，只是不入城就是。”
看对面宋军约有五十人，这些高昌侦骑本就心虚，听了典拔达干的话，不再坚持，慢慢后退。
李梁看见，对身边的人道：“这些高昌探子，知道打不过我们，开始退了。只是还心存侥幸，想继续侦察我们。走得慢一些，等旁边的人先上去断了后路，我们冲上去一举成擒！”

第164章 战还是降？
到了夜里，只听见风不停地刮，一个入城的人都没有。阿马里坐在官厅里，心急如焚，不知该做些什么。自己派出了数队探子，到了晚上，却没有一个人回来。难道宋军并没有大举入侵？白天过去的宋军大部队，就是以前知道的赵滋在伊州的人马？不应该啊，几千人来打高昌，宋军过于托大了吧。
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阿马里只觉得身心俱疲，站都站不住了。昨天入城后，派到高昌去报信的人也不知道到了高昌没有，要是不谨慎，半路被宋军截住可就麻烦了。不过，此去高昌两百里，路上有许多村庄，应该有人到高昌去报信才是。
看着阳光照进屋里，阿马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本来怕晚上宋军到来，围了城，一夜无话，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趁着没有宋军前来，今天赶紧把城外没有收的麦子收了。一年的收获收入城里，即使宋军前来，也只能围城，一时半会哪里能攻破城池。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城主，大事不好，外面来了大队宋军围城！”
阿马里吃了一惊：“真地来宋军了？有多少人？已经把城围起来了吗？”
士卒道：“外面宋军已经围城了。看他们后面源源不断地人马前来，哪个知道有多少人！”
阿马里听了不由心慌，道：“速速带我去看！宋军如此做，是看不起我蒲昌城！”
士卒不说话，心中暗道，这样一座小城，宋军为什么要看得起。白天还以为过去的是宋军大队，现在看来，说不定那只是侦骑，后边的才是宋军主力呢。外面围城的宋军，根本看不出有多少人。
急急忙忙到了望楼上，阿马里向外一看，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有些懵了。此时在城外的，约有两千余人，已经把蒲昌城围得水泄不通。更要命的是，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宋军前来，不知道有多少人。
自己蒲昌城里，只有不足一百兵马，看外面的宋军，怕不是要过万人，这仗还怎么打？本可依靠的蒲昌城，由于多年没有修缮，破损之处很多，能不能挡住宋军的进攻？
张岊催马上前，看着前面不起眼的蒲昌城，道：“听昨晚抓获的高昌侦骑讲，这城里面只有不足一百兵马，不足千户人家。这里聚集的兵马已经有五千余人，还有更多的军队正在赶来，攻下此城应该不成问题。此是我入河曲路大军以来的第一战，一定要打的越快越好！”
一边的经略副使张昇道：“这是入高昌第一战，打得越好，对其余城的震慑越大。”
张岊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先派人去城前，晓谕朝廷大军到来，让城主速速出降！”
说完，派了身边的亲兵刘南，带了几人到城前去劝降。
望楼上的阿马里看见几个宋军前来，急忙侧过身了，听他们讲些什么。
到了城下，刘南高声道：“大宋安北军都指挥使张岊，晓谕城中主事者知。今奉圣谕，带大军前来高昌，以复中原故土，凡所过者，尽皆出降！凡不降者，皆罪有差！”
阿马里对身边的人道：“城下的这个人，说的什么意思？听说让我们出降，为何出降？”
一边士卒道：“他们人多，我们人少，自然打不过，打不过就该降了。”
阿马里道：“什么鬼话！我是蒲昌城主，奉王命守此城，岂会有军队来了便出降！”
士卒道：“城主跟我们说有什么用？要跟城外的人说。”
阿马里道：“他说些什么，我都不能完全听明白，怎么回答？——速去请孙先生来！”
士卒应诺，急急下了望楼，去请孙先生。孙先生是中原来的汉人，听说曾读书，汉话流利。
刘南在城下等了一会，见城上一点动静没有，不由啐一口：“这城里的都是蛮人，算了，我们只管回去。这城极小，架起炮来，轰上几炮，那里看他们降也不降！”
正在这时，城上有人高呼道：“将军留步！”
刘南抬头望去，看见望楼上现出一个身形，是个三四十岁的汉子，穿着中原服饰，看不清面目。高声道：“你是何人？可是城中的城主？”
孙先生道：“在下是中原流落到这里的汉人，城主在这里。”一边说着，一边指着身边的阿马里。
刘南道：“原来如此。不知因何要先生到这里？”
孙先生拱手：“城主的汉话并不流利，刚才将军说的话，他不明就里，还烦再讲一遍。”
听了这话，刘南禁不住就想笑。自己还以为城上的番军骨头硬，非要打一仗呢，却不想是听不懂中原的话。没有办法，只好把刚才的话又高声复述一遍。
孙先生听了，向身边的阿马里解释。阿马里听了不由皱眉头：“这里自是西域，与中原无干，他们来复什么故土？我是城主，世代在这里已经过百年，怎么就要对他们投降了？”
孙先生只是个客人，管不了蒲昌城里的事情，只好把阿马里的话向城外的刘南翻译了。
刘南高声道：“此是汉唐故土，大宋上承大唐，自该来收复。余话不必讲，城主只讲一句，战还是降？若是降，便立即开城门，城中秋毫无犯。若是战，我大军自然合围，到时莫要后悔！”
这些话阿马里听得明白，忍不住伸出头来道：“我蒲昌城在这里好好的，我家任这城主，已经过了百年。你们这些人来了，一声不吭，便就把城围住，只问战还是降，是什么道理？”
刘南高声道：“城主要讲道理，自该到中原朝廷去讲！今日大军到此，只问战还是降！”
阿马里一时怔住，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外面围城的宋军，比昨天过去的还多，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枪和炮有什么用处，步兵枪前明晃晃的刺刀还是看得懂。这样的大军，纷纷一起上来，把蒲昌城踩也踩得塌了，怎么可能防得住？城中不足百人，跟这样的大军作对，阿马里想想就胆寒。
但就此降了，阿马里的脸上也挂不住，想来想去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刘南在城下看了，高声道：“看来城主是要战了！如此也好，请城主妥善做好准备！”
说完，一拨马，带着身后的兵士，径直回到张岊的军阵。阿马里在望楼看见，竟不知如何是好。
张岊早就听见了阿马里的回答，不多废话，命令军中把带的火炮推上前来。此次进高昌，重炮留在了河州和胜州，大炮全归了赵滋的军中，张岊只有一些中炮和轻炮。对于蒲昌这种城来说，中炮就已经足够了。看城墙的厚度，集中炮火，应该不难轰开。

第165章 首战告捷
看着宋军推了二十余门炮出来，离着城门不足一里，慢慢地架起来。阿马里不知底细，问身边的人道：“这是什么？听闻宋军有炮，难道这就是炮？这炮要怎么用？”
城上的人哪个知道，纷纷摇头。
张岊亲自指挥，装药，上弹，军士点起火把举起来。一声令下，点着了药捻。
阿马里等人站在望楼上，看着宋军的举动，一时摸不着头脑。宋军既然说了自己要战，不安排人来攻城，堆出些铁管来，安放在城下，又做这又做那，不知道要干些什么。
正在城头的人迷惑的时候，突然城下的火炮发出一声巨响，浓浓的硝烟升起。阿马里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就觉得脚下直晃，差点一头栽在地上。紧接着，耳朵里就传来惨叫声，不知多少人受伤。
这城已经残破，受了这样一轮炮击，整个城墙都在摇晃。城上的高昌士兵受了惊吓，尖叫着到处乱跑乱窜，立即乱成了一团。
宋军受过了训练，又有河曲路的老兵讲解，平时不知放了多少炮。也不管城头情况，在指挥官的指挥下，训练有素地继续装药、装弹，不多时重新装填完毕，指挥官一声令下，第二轮炮射到城门。
阿马里看着脚下已经裂开缝隙的城墙，不由心胆俱裂，厉声道：“不要打了，降了，我们降了！”
见城外没有任何动静，再也顾不得自己风度，扒到城头，高声道：“我们降了，不要打了！”
张昇对张岊道：“那个城主趴在城头大叫，莫不是要降了？若是投降，不可再攻！”
张岊正紧张，全身心都放在被炮轰的城门那里，听了张昇的话，抬头看城头，正看见阿马里趴在那里大喊大叫。正要吩咐不要再放炮，就听一声巨响，第三轮炮已经轰了出去。随着这一声响，早破损的蒲昌城门再也支持不住，轰然倒下，连带着旁边的一段城墙一起塌了。
已经做好准备的步兵看着张岊，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就带大军入城。
城头的阿马里目瞪口呆，怎么也想不到只是一会儿功夫，城门就已经破了。自己不足百人，怎么对阵城外的大军？趴在望楼那里，使劲大喊投降。
张岊喝令停止开炮，抬头看着望楼上面高喊投降的阿马里，愣了一会，道：“刚才传令的人，上前去问一问城楼上的城主，是否愿降？如果愿降，让他把城中的军队列队，全部出城来！”
亲兵应诺，一带马缰，带了几个士卒上前，对城楼上的阿马里高声道：“城主，可是愿降了？”
阿马里拼命点头：“愿意，愿意！我城中如何与大军匹敌？本城愿意降了！”
亲兵高声道：“若愿意降了，可整束城中军队，列队出城来。如若不多，我们就要攻城了！”
阿马里看了看下面破损的城门，周围还有死伤的守城将士，暗叹一口气道：“稍待就是。”
说完，吩咐手下，把城中的兵士集中起来，随自己一起出城迎宋军入城。到了此时，除了投降实在没有办法。本以为蒲昌城可以坚持些日子，等高昌派援兵来，没想到宋军两炮就把城门轰塌了，这仗还怎么打下去？没了城池守护，外面数千的宋军，空手也把守城的打死了。
见城头的阿马里愿降，张岊对张昇道：“入高昌第一战，没想到如此顺利！”
张昇道：“这里只怕一两百年，没有打过大仗了，官民不识刀兵。再加上我们用枪用炮，都是他们没有见过的，这仗怎么打得下去？将军谨慎一些，高昌应该没有大仗。”
张岊点头：“应该是这样。听闻高昌除了高昌城和交河州城，剩下的城池多是如此，蒲昌还是城池完好的呢。打下了这里，再去攻其他的地方，想来更加容易。”
蒲昌城不大，要不了多少时间，阿马里带了城中的数十兵丁，出了城门，站在门口向张岊行礼。
张岊看了，对张昇道：“这样一座城池，怎么只有这么少的人马？莫不是有诈？”
张昇道：“这可难说。此城千户人家，能供多少兵士？我们来得太及，他们没有征集民众，正常兵士想来就是这么多了。为防万一，可先缴了他们刀枪，派个指挥使入城。”
张岊点头称是，命那边的高昌部队放了刀枪，城主近前说话。
阿马里到了张岊面前，躬身行礼，道：“在下阿马里，是蒲昌城的城主。不知来的是何人？”
张岊听了有些不耐，刚才前去喊话的亲兵说的明白，怎么这城主还是不清楚？高声道：“我是大宋河曲路治下安北军都指挥使张岊，奉圣谕，前来收复西域失地！”
听张岊话说得严厉，阿马里急忙行礼：“不见使节，不知将军前来，得罪之处莫怪。”
张岊道：“你既愿降，我问你，带出城来的可是本城所有兵马？”
阿马里道：“回将军，本城所有的兵马都在这里了。不知还有何吩咐？”
张岊道：“先命他们放下刀枪，等候一旁！这里的军兵，可都是本地人氏？”
阿马里道：“回将军，都是本城人氏。包括我，也都是本城人。”
张岊有些疑惑，问道：“你这城里，没有高昌来的人吗？”
阿马里摇头：“将军，我们每年及时交税，自然是没有高昌人来。”
张岊对张昇道：“作怪，这里处处都跟中原不同。不管了，先派人入城！”
说完，叫了一个营指挥使来，带了五百兵丁，入城去查抄城主府。同时吩咐出城的高昌士兵，放下刀枪，甘愿就缚，宋军保证不会屠杀俘虏。
等不了多久，入城的指挥使再次出城，向张岊叉手：“将军，已经搜过，城中委实是没有其他兵丁了。城外的这些人，就是本城守军！城主府已经封了，其余事项请将军示下！”
张岊摆了摆手：“那就如此吧。此城太小，住不了太多兵马，稍候我带兵入城，后续的部队继续向宝庄城去。赵将军的骑兵，直向高昌城去了，剩下的这些小城，我们一一攻下来！”
指挥使应诺，拨转马头，重新回到了蒲昌城里，处理各种手尾。
张岊骑在马上，看着面前的蒲昌城，感觉到有些不真实的感觉。这一仗，打得实在太容易了，不过放了三轮炮，轰塌了城门，里面的守军就出降了，剩下的城池还会这么容易吗？心中有些疑惑。
待了一会，张岊对张昇道：“我们进城吧。占了这里之后，节帅会来此处设帅府，指挥攻高昌。高昌这里号称二十二城，要打的仗还多呢！”

第166章 兵临高昌
高昌王庭，仆固怀恩正与大臣商议此时的伊州局势。因为隐约听到消息，伊州通了火车之后，来了大量军队，城中住不下，很多在外面扎营。此事没有探子报告，也难查清是谁说的，非常麻烦。
正在这时，一个将领急急进入王庭，上前行礼道：“大王，宋军攻到高昌来了！”
仆固怀恩根本没有想到他说的是什么，道：“滕里沙，你说什么？”
滕里沙拱手：“宋军已经攻到高昌来了！适才探马来报，宋军已经过柳中，径向高昌来了！”
这次听得清楚，仆固怀恩一下子从位上站起，高声问道：“宋军在伊州只有三千人，怎么就敢向高昌来？探子问清楚了没有？是不是他看错？”
滕里沙道：“怎么会看错？来的是宋军大股骑兵，探子估计，当有五千人左右，哪里只三千！”
仆固怀恩看了看坐在两边的文武众官，道：“宋军在伊州的兵马只有三千，怎么就来了五千人？他们难道是飞过来的？居延到伊州的路上，没听说有大队宋军行过，一直没有！”
仆固臣拱手：“大王，可铁路通到伊州了啊！去过胜州的商队都说铁路神奇，上面的火车，不用粮草，一日夜间可跑千里。而且能拉货拉人，一两千里路，数日就到。”
仆固怀恩道：“我总觉得，是这些人中了宋人的障眼法，世上岂有这种神物？大军行进，必须有粮草补给，怎么可能数日之间就有大量宋军进入伊州？居延到伊州的路上，我们可是有探子！”
仆固臣道：“可是，探子见过火车吗？那条路上一直都有修路队伍，也有车跑，他们看得多了。但修好路后，如果有大队宋军坐火车到伊州，他们能不能分辨出来？”
仆固怀恩听了，慢慢坐回去，好一会才道：“我总不相信，世上会有商人们说的火车那种东西。如果有，宋人把铁路修到伊州，我们哪里还守得住？中原之地，不知广几千里，人口无数，哪里是我们这点兵马能够抵敌的？能快带运兵到西域，宋人还不派使臣来，让我们归顺？”
龙落都沙起身，拱手道：“大王，宋军的兵马已经来了，他们怎么来的没必要再争论。柳中到高昌不过六十里路，宋军已过柳中，明日就可以到高昌。还是速速布置战事，如何应战吧！”
仆固怀恩抬起头来，看着众人，道：“是啊，明日就到高昌，我们该如何应战啊？”
龙落都沙道：“现在城中有战兵万人，如果宋军只来了数千兵马，应该攻不下高昌城。怕的是来的是前锋，后边还有大队，围起城来，那可如何是好？”
仆固臣道：“高昌周围，凡耕种的地方，十之六七都在城里。只要坚壁清野，各自收了麦子入城固守，宋军纵然围了高昌城，又如何支撑？他来几万人马，只怕后勤无法支撑。”
龙落都沙道：“于越，伊州到高昌只有七百里，只有中间的鬼谷口一带风区难行。如果宋军的铁路像商人们说的那么厉害，那就可以从伊州运粮，并不会无法支撑！”
仆固臣道：“那火车真这么厉害？数千里的路，就能轻松运粮来？”
龙落都沙道：“现在怀疑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宋军都已经来了！依我看来，当及时点起城中兵马准备作战，同时送信给焉耆和交河州，要防宋军大军围城。”
高昌所在，就是后世的吐鲁番附近，是一山间的一个盆地。这里地势平坦，道路四通八达，如果宋军来的人多，根本不必沿路一一攻城，哪里弱就打哪里。最后哪怕守住高昌，也不剩什么了。
仆固怀恩一拍座位，道：“说得对！立即派探刀出城，告诉有宋军前来进攻，他们紧守城池！龙落将军，速速点起城中的兵马，准备迎战！还有，点集周围的兵马，与宋军死战！”
龙落都沙应命，快步出了王庭，带着来报信的将领，一起准备应战。
看着人走了出去，仆固怀恩对仆固臣道：“我还是想不通，宋军为何突然发兵来攻我们。纵然是宋朝占了河曲路，已经两年多，没有派使节前去朝贡，也不该如此啊。就是对高昌有野心，也应该派使节来此地，先跟我们说清楚，实在没有办法，才会派兵前来。”
仆固臣道：“大王，宋朝河曲路的经略使是杜中宵，你难道忘了，他是怎么打党项的吗？”
仆固怀恩想了想，点头道：“不错，这一点倒是算错了。杜中宵占河曲路后，是突然起兵，去进攻党项的。而且是先以少量兵马攻东边，党项国相带兵救援，却突然出兵攻了西边。唉呀，此人用兵不按常理来，我们可是上了当了！莫非是他故意，就是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仆固臣道：“看来是如此了。可惜，我们一直不信真有火车这种神物，不信宋军可以一两年内攻来西域，一直在犹豫。现在好了，大军入西域，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仆固怀恩坐在位子上，沉默了好一会，道：“我还是不相信，宋军能集中数万大军到伊州，突然攻了过来！对了，宋军在河曲路有多少人？”
仆固臣道：“据探子所说，有三支大军，一共十五万人。只是人员齐不齐，还有没有其他的军队就不知道了。此次来攻高昌，杜中宵能集中起多少人来？”
仆固怀恩想了想，道：“他十五万大军，只有赵滋五万人在西边。此次前来，难道是赵滋倾其主力来攻？那可有些糟，不说他全军前来，只要有两三万人，我们就难以抵敌。”
仆固臣道：“不会有这么多人来吧？河州到居延一千余里，居延到伊州一千余里，他要布置多少人防守？来高昌两三万人，后边不就空虚了吗？难道不怕党项乘虚进攻？”
仆固怀恩叹了口气：“宋军突然来攻高昌，哪个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自杜中宵进河曲路，先败了契丹，再败党项，接着又攻到这里来了。契丹还在那里，党项也还在那里，两者俱在，却抽调大军来攻高昌，这是个什么道理？没有道理的事情，偏偏就来了！”
说完，用力拍着座位，实想不明白宋军是怎么回事情。有两大劲敌，不先去攻他们，怎么就来了高昌呢？大军进高昌，后方空虚，难道不怕契丹和党项攻击河曲路？宋军的心思，实在摸不清楚。
就在高昌王庭为到来的宋军疑惑的时候，秦先朋已经带着先头部队，绕过柳中城，向高昌城来了。

第167章 本是练兵
第二天一早，秦友朋带着五千宋军，到达了高昌城外，在城东缓缓展开阵形。
龙落都沙在城头看了，急急赶到王庭。被请进了客厅，仆固怀恩匆匆地赶了过来，问道：“什么事情？莫非宋军已经到了？”
龙落都沙道：“回大王，确实是宋军到了。我在城头看得清楚，来的约有五千人，全是骑兵，在城东列阵。这些人不用刀枪，全部是在手里拿根短枪，前面刀刃，想来就是以前的人说的火枪了。他们的阵形也很古怪，排阵并不密集。中间的人全部下马，手握短枪，一排一排，相当疏阔。两边是骑兵，都用的是刀，刀形细长，以前见的不多。”
仆固怀恩道：“到胜州的军人，都说宋军古怪，看来还真是与一般军队不同。”
龙落都沙道：“大王，既然宋军到了，要不要我带兵出城一战？”
仆固怀恩摇头：“想十几年前，我们还曾派使节到开封府，朝贡宋国。两国交好，向无征战，现在突然派兵进攻，必然无话可说。可先派个使节去，诘问宋军无故起兵之罪。”
龙落都沙道：“大军已经到了，现在派使节去，还有什么用处？兵来将挡，先战一场再说！”
仆固怀恩道：“宋军是无故兴师，我们本就着理字，岂能无敌兴兵？将军先点兵，先派使出城。”
龙落都沙无奈，只好悻悻而去。这次宋军来的太过突然，高昌以西的要地全部失守。本来柳中城在高昌西边，守着蒲昌过来的谷口，正当要道。不想宋军突然进攻，高昌连消息都没有，柳中还没有来得及闭城，大军就已经过去。此时高昌周围已经无险可守，只能与宋军硬拼。
张岊站在蒲昌城的望楼上，举目南望。只见南边一片黄沙，山积高耸，极是壮观。从城里出去的大道，沿着沙漠北缘，一直向西南而去。
阿马里站在一边，顺着张岊的目光道：“将军，那里就是大患鬼魅碛，多沙山，极是难行。唐时向南即是到沙州的大海道所在，这几年久已无人通行。”
张岊点了点头，问道：“再向高昌去，路上还有哪些城池？比不比蒲昌好攻取？”
阿马里道：“回将军，向南下一处名为宝庄，比蒲昌还要小一些，没有城池，只是个村庄。过了宝庄出了谷口，就是柳中城。那里水泉充足，适应灌溉，与这里相差不大。过了柳中城，就再无大城，直到高昌了。将军的火炮能够轰塌蒲昌，自然也能轰塌柳中城。至于高昌，就非我所知。”
张岊道：“高昌如何，我也不需要知道。此次出兵，我只要把除高昌之外的城池攻下即可。明日我出兵去宝庄，可以到吗？”
阿马里道：“宝庄距这里三十里，到柳中又有三十余里。若是将军起得早，柳中也到了。”
张岊听了忙问：“你说宝庄并没有城池？那大军前行，岂不是可以直接过去，直到柳中就可以了？”
阿马里道：“确是如此。此蒲昌到柳中是谷道，北边是火焰山，南边是大患鬼魅碛，这一带是高昌的东大门。只要过了柳中，后边再无险可守，就一马平川了。”
张岊看着南边，阿马里口中的谷道，北边火焰山自是南行，南边的大患鬼魅碛却并不险要，只是沙漠地区，自然不适于行走。不过大军强行过去，也非不可，其实不是什么难过之地。当然，这次是七八万大军攻来，双方实力差距实在太大，这一带自然无用。如果双方实力相差没这么大，高昌倒是可以利用这一带的地形，挡一挡宋军。后方伊州在数百里外，还是有用的。
阿马里是土著，现在没有了到伊州去的商路，高昌不重视蒲昌，没有派官员，让他做城主。高昌治下很多地方如此，除了重要地方，还是延续以前的治理结构。既然是土著，张岊轰塌了城门，阿马里并不感到大难将至，只是当作曾经的中原王朝回来了，对张岊毕恭毕敬。特别是降了之后，看到后边的部队源源不断，更是觉得自己英明。没想到此次进攻高昌，宋军竟然出动了这样的大军。
看了一会，张岊道：“赵滋的大军已经过去，高昌应该知道朝廷大军已到，再掩饰没有必要。明日天不明造饭，及早出发，最好攻下柳中。后面赵滋的大军，一路无阻，可直到高昌城下。”
说完，带着阿马里一起，下了城墙。进了城主府，张昇正在看地图，见到张岊进来，各自见礼。
两人落座，张昇道：“过了蒲昌，宝庄无城，南下即是柳中城。那里是高昌要地，当年王延德奉诏来使西域，曾记载那里。由柳中到高昌城不过八十里路，走的快是一天，走得慢恰好是两天时间。我们攻下柳中，打开进攻高昌的大门，就不必再急行了。可以驻军柳中，各自派出军队，分兵出去攻取各地，静等赵滋大军到来。高昌这个地方，除了焉耆、北庭、彰八里、仰吉八里等要地，多是由当地的土著出任城主，只要税赋交得齐全，高昌便就不管。赵滋围了高昌，我们就可以尽情攻略各地。”
张岊道：“高昌的守军，最强大的兵团应该在焉耆，与黑汗相对。其他地方的驻军不多，本来这里的土著人口就不多，只要小股驻军就要弹压。我们占了柳中之后，还应该去占焉耆来的谷口，防止焉耆大军回援高昌。那里几个小城，并不难攻取。”
张昇点头：“将军说的对，那几座小城应先攻取。只是这一带的道路，俱是东西相向，去哪里还要经过高昌。须等赵滋大军到了之后，我们随在其后，前去南部山口。”
张岊有些不甘心，自己五万大军，处处受制于赵滋。不过想了想，此次最重要的就是高昌城，赵滋是攻那里的主力，还是同意了。只要把高昌的大军隔绝在盆地外，高昌就是一座死城。
张昇道：“其实自全军整训，人员大改之后，节帅对现在的河曲路大军有些信心不足。此时高昌不过三五万人，我们八万大军，全部枪炮，应该轻松攻下才是。节帅不宣而战，处心积虑，造成这样一个局面，怕的就是高昌大军集中，与我们作战。想当初，节帅带三万人入河曲路时，是何等的锐气。先败耶律重元，再灭耶律宗真，三战夺党项之地数千里，没有丝毫犹豫。与契丹、党项相比，高昌又算得了什么？”
张岊叹了口气：“说起来，节帅可能觉得，我这些人，没有赵滋、杨文广那些将军能打仗吧。”
张昇摇头：“与你无关，还是中下层将领的事情。以前的营田厢军中，能者上，不行的就除了厢军的役，安心做别的事。现在补进来的将领，多是本身有禁军官职，能者上容易做，不能者下那可就难了。”
杜中宵真正担心的，是现在大军的中下级将领，不能适应战争形势。全军刚刚整编完成，以前行之有效的措施，还需要实战检验。打完高昌，这支军队也该成熟了。

第168章 使节
邹鸣随在兵士身后，看宋军阵形看起来疏散，却联绵不绝，极是厚实。三排一阵，每一阵又互相套在一起，成为一个绵延数里的大阵。他不是将领，搞不清宋军为何如此布置，只觉得到处是人，处处都是布好的阵形，有些心悸。身边的都巴埋则仔细记着宋军样子，如果谈判失败，打起来时有些用处。
穿过军阵，到了将近中间的位置，便就看到几座小帐篷聚在一起，帐篷前坐了位将军。
见到士卒领了使节来，秦有朋站起身来，道：“军阵之中，不好出迎，两位莫怪。”
邹鸣忙道不敢，上前行礼：“不知将军高姓大名？在宋中是什职务？”
秦有朋道：“在下秦有朋，本是京城禁军，前年调到河曲路，现在做个旅都指挥使。此次奉定远军都指挥使之命，为此次之帅。两位有什么话，可以对我说。”
邹鸣拱手：“在下邹鸣，在高昌城里任都监。这位是都巴埋将军，是回鹘将领。”
秦有朋道：“两位前来辛苦，且过来做。军阵艰苦，只能坐在帐外，莫怪。”
说完，命士卒又拿了两把交椅过来，放在地上，与邹鸣和都巴埋两人分宾主落座。又吩咐上茶，在桌子上泡了，请邹鸣和都巴埋饮用。
用了茶，邹鸣拱手：“将军，北庭汗王一向恭谨，与大宋上国没有冲突。此次不知为何派了大军前来？高昌小国，向来不重杀伐，不知因何如何？”
秦有朋道：“我是个当兵的，只听上命而行。节帅欲恢复汉唐故土，是以派我前来，监视高昌的举动。你们不攻，我自然也不会开枪杀伐，大家相安无事就是。”
邹鸣听了疑惑，你带了数千大军到高昌城外，还说相安无事，那干什么来了？数千大军在此，吃喝怎么办？难道，后面还有大军？如果不是，这些宋军怎么这么老实呢？
饮了杯茶，邹鸣道：“将军，高昌这里现在是回鹘人做主，凡事都是他们说了算。看，我此次前来出使，只是因为我本是汉人，熟悉汉语。真正的正使，其实是这位都巴埋将军。”
秦有朋向都巴埋拱手：“原来将军是正使，见礼了。”
都巴埋摇手：“我的汉语不好，都是由邹都临说，我听着就行了。”
邹鸣道：“将军，回鹘本是纵横草原大漠，与我汉人不同，做事情直来直去的。突然之间，将军带大军兵临高昌城下，所有的人都觉得莫名，不知高昌犯了宋国哪一条，怎么突然就要来打呢？”
秦友朋道：“都监，我已经说过了，我是个当兵的，只知道带兵听从将令。上峰命我带兵来，我就只有带兵来。我在这里，你们不出兵，我也不出兵，静候节帅到来就是。”
听了这话，邹鸣急忙问道：“原来杜节帅要来高昌吗？”
秦友朋道：“那是自然。节帅不来，我们来干什么？说过了，是节帅意欲恢复汉唐故土，才派大军入高昌，并不是来打仗的。当然，你们要打，我接下来就是了。”
邹鸣看了看都巴埋，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杜节帅什么时候到高昌？”
秦友朋道：“我等将领，如何过问节帅的事情？节帅只是命我等先行，等候在高昌城外，其余的事情一概不知。使节要问，可以到后方去，看看节帅已经到了哪里。”
邹鸣道：“将军，恕我直言，你带数千兵马，进入高昌国境内，公然在国都外驻扎，若不是现在北庭汗王对中原敬畏，不愿擅开战端，现在双方应该打起来了。”
秦友朋淡淡地道：“如果你们要打，我自然接住就是。数千兵马在这里，你们尽管来攻。还有，接都指挥使钧旨，在节帅到来之前，城中的人不可出城。如果出城，被捉了可没话说。”
听了这话，邹鸣忍不住变了颜色：“将军带大军到了高昌城外，还不许城中的人出城，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若是听了你的，高昌岂不是不战而降！”
秦友朋道：“我得到的将领如此，当兵的人，当然照做。你们可派人出城试试，能不能跑过我部骑兵！现在高昌城的周围，已经遍布侦骑，执行节帅军令！”
邹鸣和都巴埋出城的时候就已经发现，宋军的侦骑四布，高昌的军事人员被抓了起来。到于普通百姓，宋军倒不搔扰，只是这几天不许四处走动，只能在自己家里面等候。城外本来有一处草市，宋军到来之后已经关了。包括各种店铺，也全都关门停止营业。
宋军这五千大军，没有围高昌城，但却封锁了这里对外面的消息。高昌要想派兵求援，必须使用大军护送，那样又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情，一时僵持在这里。
邹鸣强行压住心中愤怒，对秦友朋道：“将军，这里是高昌，是回鹘人的地盘！你带兵前来，封锁高昌城，已经是入侵！北庭汗王只是因为对中原的敬畏，才没有出兵！如果这样到处抓人，汗王必将大军出城，与你敌对！你兵虽多，有城中兵马多吗？！”
秦友朋道：“使节，兵多兵少，谁胜谁败都是小事。节帅军令下来，我不能完成，回去必将承受军法，那才是大事！要不要来打，是你们的事，我只奉军令而已！”
邹鸣听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带五千兵马的大将，按说应该有临机处置之权，前线的事情都在他处置之中。秦友朋却一推不知，反正想说什么，去找他的上司说。不说来打，那就正好双方放对。
见秦友朋软硬不吃，邹鸣又说了一会，实在没有话说了，被逼无奈，只好与都巴埋告辞。
看着邹鸣等人离去的背影，秦友朋不由冷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西域虽远，通了铁路，不过几日功夫就来了。大军已经到了这里，意思是什么不是明摆着的吗？打就派兵来，派两个使节，有什么好谈的！等上两三日，都指挥使的大军就到了，那个时候，想谈就只有投降了！”
秦友朋作为前线指挥官，当然有临机处置之权。不过出发之前，赵滋就已经交待，驻军于高昌城之外后，紧守不动，封锁高昌与外界的联系。如果高昌派兵来攻，打退就好。秦友朋带的五千兵马，其中两千步兵，还有三千骑兵。步兵军阵两边各有一千骑兵掩护侧翼，另个一千骑兵，广布四周。
杜中宵建营田厢军的时候，骑兵就是仅次于炮兵的战略兵种，战时广布四周侦察消息，封锁交通是正常职责，早就做处精熟。高昌城外封锁，不过是平时练的拿出来用而已。

第169章 攻占柳中
杜中宵看着柳中城，城墙残破，外面添了不少新坟。问身边的张岊：“看这里的样子，柳中是不是不献城，还拼死抵抗？”
张岊叉手道：“不错，大军到来，柳中抵死不降。打了半日，轰开城门之后，城主带着城中守军巷战，大多战死。前边攻蒲昌的时候，城门一破，城主就投降了，却没想到柳中这么难打。”
杜中宵道：“万里征战，百姓何辜！然而一场大战，还是百姓死的人多。西域的土著，大多并不是回鹘人，他们也不该为回鹘效力。这里守得如此厉害，城主是回鹘人吗？”
张岊摇头：“不是，不过跟皇族是姻亲，真是搞不明白。”
杜中宵道：“不要管了，现在尽力安抚城中百姓，约束军队不得扰民。战争时期，城中的商业店铺继续开着，派军兵监管，不得刻剥百姓。我们此来，最大的倚仗，是民心向中原，不可失了民心。”
张岊点头答应。柳中一战，与蒲昌比起来激烈许多，城主死守，守军大部战死。宋军城外放炮，轰开城门之后，已经没有多少兵，伤亡不大。但敌人拼命防守，遗下大量死尸，依然震撼人心。
杜中宵到了城主府，此处已经全部换了宋军，对张岊道：“我的经略司，就设在这里吧。等到赵滋攻下了高昌，再搬过去。高昌现在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来这里，为什么前来进攻。我住到这里，说不定他们还会再派人前来询问昵。有什么好问的？回鹘西迁，难道讲清楚了为什么来占西域？现在西域的高昌和黑汗两国，俱都是乘着中原衰落，出兵攻占这里。现在兵强，中原当然重新占回来。”
张岊道：“这些蛮族，占别人地方的时候理直气壮，等到被人进攻，反倒讲起礼仪来了，真是咄咄怪事。本朝先败契丹，再败党项，现在正是兵力最强盛的时候，能到西域为何不来？”
杜中宵听了连连点头：“你这话才是正理！当年大唐衰落之后，留在这里的守军多惨？他们防守了多少年？东边的归义军，还是元昊带兵攻陷，又有什么话说？”
杜中宵为什么来攻高昌？现在契丹两帝并立，党项被打得不敢出门，自己手握十余万大军，铁路一通，当然就来了。高昌全国征兵，最多也就三五万人，不来打怎么说得过去呢？而且全军整训之后，现在军队的战力到底怎么样，也需要一场战争来检验。这一仗赢了，朝廷对外用兵就有了底气。
进了城主府，富弼和张昇已经带人布置好了作战厅，见到杜中宵进来，急忙行礼。
杜中宵道：“赵滋大军已经包围高昌，明日，张副使到高昌前线去。此次进攻高昌，得人心为第一要务，攻城还在其次。赵滋所带大炮，攻破高昌没有问题，只看代价大小。你去之后，看紧部队，围城时不得骚扰百姓。凡军中所用物资，尽量用自己带的，从民间征调，必须用钱购买。经略司先拨两万两白银到前线，以供使用。记住，攻破高昌城之后，这里才真正是朝廷的地方。但是，西域本是汉唐故土，当地的平民百姓，很多是那时遗民，切不可失了民望！”
张昇拱手称是。他是经略副使，按照军中应派监军的规则，应该到最需要的地方。富弼虽然也是副使，却带有监督杜中宵的职责，要一直随在杜中宵身边。两位经略判官，李复圭负责调运粮草，田京则留在胜州，留守后方。河曲路的官员，比其他经略司为多，但都有其存在的理由。
到了中间的桌旁，看着桌上的大幅地图，杜中宵对富弼道：“拿下了蒲昌和柳中，就打开了伊州到高昌的大门。现在张岊所部已经堵住了焉耆大军回援的道路，占领了白水城，堵住了彰八里和北庭南下的道路，高昌已经成了一座孤城。赵滋大军围高昌，北庭汗王派了几次使节，问为何来攻，却还没有出动大军出城作战。现在的问题，是攻下高昌，北庭、彰八里和焉耆的回鹘军队会如何？他们会降，还是会再选一个汗王出来，继续与我们作战。”
富弼道：“只要攻下高昌，把铁路从伊州修过来，他们怎么做都不重要了。”
杜中宵道：“也不能够这么说。我们两支大军七八万人，不能长时间留在西域，攻下高昌后，必须大部撤回，只能在这里留一军。高昌的主力，现在在焉耆，约有近三万人。彰八里、仰吉八里和北庭等地方，还有大约万人。如果他们合兵一处，来攻高昌，留在高昌的部队还是会吃力。所以最好，在我们大军撤离之前，把高昌的主力部队消灭。那么一来，西域重回朝廷治下，才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张岊道：“我派到焉耆去的探子来报，焉耆现在还没有出兵的动静。想来是赵滋封锁消息，在高昌的北庭汗王派不去求救者。再说黑汗大军初占龟兹，在那里有大军，焉耆守军不敢轻动。”
杜中宵道：“这就是另一个问题。我们占领高昌之后，与高为敌的黑汗到底会怎么办？黑汗国现在分为东西两国，东黑汗又分为几支，关系并不和睦。朝廷进入西域，他们中的哪些会与朝廷合作，哪些会与朝廷死战到底，也说不清楚。我们收留了尉迟三郎，将来是要重建于阗国的，那里现在正是东黑汗国的地盘。当然，东黑汗王未必知道此事，但我们的态度却受影响。”
说到这里，杜中宵拍了拍桌子道：“我们现在兵力居于优势，但后边契丹和党项未平，不能在西域出全力。再加上情况不明，现在围了高昌城，黑汗国到底如何却不知道，只能从长计议。”
张岊道：“末将攻蒲昌和柳中城，虽然柳中抵抗激烈，但兵士战力不强。如果西域兵力的战斗力是如此，则大军剿灭即可。焉耆离高昌城五百余里，赵滋攻破高昌后，可以派大军前去。”
杜中宵道：“攻灭了焉耆，我们就与黑汗正面相对了。现在全军上下，都不知道黑汗国内情况到底如何，纵然是朝廷允许，我们也不宜与黑汗作战。北边的北庭还好，彰八里和仰吉八里也是如此，一旦攻灭，就与西黑汗国正面相对。黑汗国的几个汗王本是兄弟子侄，一旦逼得紧了，他们联合起来也是麻烦。”
高昌本身实力不强，特别是与宋朝相比，铁路一修到伊州，基本就可以过来剿灭。黑汗不同，地域比高昌广大得多，人口数量不明，兵力不明。因为分成几部分，与高昌作战的，其实只是东黑汗国的一部分而已。如果宋朝逼得过紧，黑汗各部联合起来，就是另一种局面了。
杜中宵想的，只是先灭高昌，与黑汗暂时和平相处。等到数年之后，了解了西域的情况，铁路修到高昌，甚至是向南修到焉耆，向北修到仰吉八里，再从容与黑汗相对。
西域实在太大，铁路修到伊州，还远远不够。攻高昌已经远出七八百里作战，已经是现在宋军攻击的极限。如果再次前出，后勤就会非常紧张，不得不从当地收取战争物资。而对杜中宵来说，西域本地百姓的人心，他们对中原王朝的眷恋，是要小心维护的。不能王师来了，比以前的军队还更让人难受，那就着实尴尬了。一旦人心散了，纵然收复西域，也需要长时间培育，代价太过高昂。
这就是杜中宵面对的困境，西域对于中原来说，实在太过遥远。没有一条维系的铁路，能不动的还是暂时先不动，不然很可能会闪了腰。

第170章 围城
仆固怀恩站在城头，看着城外向城门处布置火炮的宋军，眉头紧锁。自宋军围城，自己派了两次使节去谈判，没有任何结果，正愁闷间，后面来的大队宋军就把城围了。已经派了几次人去焉耆，也不知道信送到了没有。看围城的宋军，最少有几万人，自己城中的万把人敢上去打吗？
正在这时，龙落都沙前来，叉手道：“大王，新得来的消息，宋军已经占了白水城。不只如此，其他城池，也大多被宋军占领，高昌实际已经成了孤城。”
仆固怀恩回过头来，问道：“如此说来，宋军来的军队，岂不是要五六万人？甚至更多！这样多的军队，静悄悄地很快就从河曲路到这里，怎么一点消息没有？”
龙落都沙道：“大王，宋军把铁路修到伊州，可是只有军人能坐。在胜州的人，哪怕得到了宋军出击的消息，怎么送到高昌来呢？宋军围城数日，现在城中人心浮动，再不出战，内部就要先乱了！”
仆固怀恩沉默一会，叹了口气：“高昌城内的兵马，本非精兵，怎么出战？这些宋军，可是先败契丹，再败党项的强军！唉，早知今日，宋军占领河曲路时派使节前去就好了！”
龙落都沙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派使节去，宋军只说是奉令行事，要问去问杜节帅。现在城都围了，去哪里找杜节帅？依我看，宋军蓄意如此，就是要兴兵来攻！”
仆固怀恩回过身，看着城外营帐连绵的宋军阵营，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本来与契丹交好，宋军占了河曲路，因为不知那边情况，自己派人使节，还想着契丹很快回过劲来。谁知一拖再拖，国内还没有商量出结果来，宋军已经过来围城了。大军合围，现在再去问还有什么用？
想了许久，仆固怀恩道：“惟今之计，必须要计划突围了。焉耆一直没有动静，白水被占领，现在退路都已经被封了。明日，你带军出城，与宋军交战，看看他们战力如何。不必过于纠缠，如果战事不利的话，速速退到城中，我们再商量别的对策。”
龙落都沙道：“宋军占领了白水城，我们能退到哪里去？焉耆是不能去的，去了哪里，宋军与黑汗前后交击，跑都没有地方。要去北庭，现在却没路了。”
仆固怀恩道：“宋军能有多少人马？等到他们攻城的时候，突然杀出去，直攻白水城。白水本就是小城，挡不住我们的。翻过天山，到北庭去，那里背靠大漠，宋军无可奈何！”
回鹘本是游牧民族，从漠北一路向西迁徒，一路被契丹和党项驱赶。西域没有强的势力，才在这里落下脚来。黑汗作为突厥残部，分成几块，还能慢慢占据上风，可见其战力之差。现在面对宋军围城，仆固怀恩首先想到的就是逃跑，跑到草原，跑到大漠，难道宋军还能一直追赶？
打发了龙落都沙，仆固怀恩又看了一会城外宋军局势，心中叹气。以前作战，哪里像现在这次宋军一样，几天时候形势就全变了。战争本来是长期的事情，特别是在西域这里，地盘广大，人口稀少，一动就要准备数年之久。像宋军这样，两年前攻下河曲路，现在就到了高昌，速度实在惊人。难道，以后的战争，就是这样的速度了？那一般的小国，哪里还有防守之力？
城外的军营里，赵滋对秦有朋等人道：“节帅来了公文，要我们尽快开始攻城。张岊所部，已经封锁了高昌四周，没有军队来救他们了，拖下去没有意义。明日张副使会来，等副使来了，便开始攻城！”
诸将应诺。
秦有朋道：“依张岊攻柳中城看，高昌的战力并不强。如果我们集中火炮，迅速轰开城门，应该能快速占领高昌。城中有回鹘的汗王和贵族，此一战后，回鹘在西域也就没有什么势力了。”
赵滋道：“节帅特别交待，高昌城中除了回鹘人外，还有不少粟特人。西域这里，粟特人善于书吏和做生意，除非是死心跟回鹘与我们交战的，不然要保护好他们。等到收复西域，还用得着他们。”
崔度田道：“做生意，做书吏，我们汉人有的是人，何必要粟特人？”
赵滋道：“你知道什么。粟特是这一带的大族，不只是西域，河中也有。得他们投靠，方便开辟商路。不是为了商路，节帅何必急急来攻高昌？还不是我们占了河曲路后，高昌封闭商路，不许商贾从伊州这里来，而是要走契丹上京路？这一条东西商路上，粟特人可是主力，要好好利用。”
秦有朋道：“如果他们不说，哪个知道是什么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又该怎么保护？”
赵滋道：“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攻城的时候，奋力做战！攻破了城，要一条都井井有条，不要抢夺百姓。其余的事情，自有节帅前来处置。记住，最重要的是，进城之后不可骚扰百姓！有敢违了这一条的，定然重加惩处！张副使来，也是为了监督此事的。”
一众将领见赵滋说得严厉，忙一起叉手称是。
赵滋看着众人，道：“自顺化渡一战，已经两年多了，未再经战阵。这两年来，军队整训，走了许多人，又来了更多的人。战力到底如何，这一战见分晓！河曲一战，我们连战连胜，契丹和党项都不是我们的对手。战后两年多的时间，却再也没有战事。为什么？因为战功证明，我们随州练出来的兵，是天下最能打仗的，全军都要照着整训。可整训的结果却并不如人意。你们可曾记得？刚整训数月，京城演练一场，张岊带兵大胜，朝廷派了许多大臣到河曲路武都军校。只是，那一次他们到了河曲路，却没有办法把京城的军校搞好，就只好这样了。此次入西域，如果我们打得好，朝廷才会有信心！”
崔度田道：“将军这样说，莫不是高昌胜了，以后的战事会多起来？”
赵滋笑了笑：“最少现在条件具备，应该是进攻党项的时候了。就是没有全军整训，禁军还是以前的禁军，在铁路修到镇戎军后，其实也该进攻党项了。如果我们西域打得漂亮，我估计，接下来就该集中大军，进攻党项。铁路修到了伊州，不是正好从西边进攻沙州吗？”
宋朝真正的劲敌，首当其冲的是契丹，其次是党项，高昌其实是顺手打的。铁路修到伊州，一是可以重开东西商路，再一个，就是可以从西边进攻党项的河西数郡。
自晚唐之后多年战乱，河西人口大量流失，现在支撑不了大军。白马监军司被歼灭后，党项在河西数郡只有不足五万人，正兵只有一万余。宋军从伊州回头，进攻瓜州和沙州，算是攻击虚弱之地。
杜中宵带兵进攻高昌，除了开通西域商路，也是为宋朝打开了另一个进攻党项的通道。只有灭了党项和契丹，宋军才能够真正向外扩张，从此再没有了后顾之忧。

第171章 初败
赵滋正在帅帐里处置公文，秦友朋急急跑进来，叉手道：“将军，敌军出城了！”
听了这话，赵滋猛地站起来，问道：“哪边？来了有多少人？”
秦友朋道：“出的南城门，约有三千多人，正向帅帐这一边来的。将军，要不要出战？”
赵滋道：“命令各军，立即布阵，准备应战！炮已经布好了，本来想着等张副使来了之后攻城，没想到他们就先出来。命令炮兵，装药装弹，敌人一进攻，就用火炮招呼！”
秦友朋听令，急急出了帅帐。
赵滋长出了一口气，慢慢披挂整齐，抬步出了帅帐。此次进攻高昌，以七万多人攻一万人，还全部被包围在了高昌城里，可以说是经雷霆之势，强势出击。到了现在，是收获结结尾的时候了。
出了帅帐，与亲兵上马，赵滋缓缓到了阵前。此时全军正在结阵，显得忙而杂乱。
高昌是盆地，周围地势平坦，没有什么突出的高地。城南部队的指挥区域，在一个小土坡上，赵滋直属的指挥人员，全部都在那里。这里是秦友朋的阵地，他的指挥所，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土坡，两地相距不远。赵滋到了自己指挥所，吩咐把秦友朋召来，商量对策。
不大一会，秦友朋到来，向赵滋叉手唱诺，在一边立定。
赵滋举起望远镜，看着北边城门处，高昌的兵马已经出城，正在那里列阵。城前受到城墙上的守军保护，是安全地域，可以结阵之后，再向前推进。
看了一会，赵滋道：“看对面高昌出城的兵马，约有三千人，带队的一位身躯长大的武将。此战是我们到高昌来的第一阵，吩咐炮兵，做好准备。得到号令后，要立即开炮！”
传令亲兵应诺，拨转马头，快速跑去通知炮兵。
宋军列阵完毕之后，又等了盏茶时间，对面的高昌兵马才列好阵势。一声令下，缓缓向前而来。
赵滋在望远镜里面看见，吩咐道：“命令炮兵准备，看我这里的令旗。令旗一下，立即开炮！”
高昌兵马向前行了约有一百余步，便就停了下来，静静等在那里。
赵滋见了，厉声道：“高昌兵马怎么停了？他们停在那里，要与什么人打仗？”
秦友朋道：“将军，高昌兵在那里列阵，等着我们派人前去，与他们作战呢。两军作战，自然是小阵先交战，而后才是大军交战。你看他们前面留了三四百步，就是给我们的。”
赵滋听了笑道：“我倒是忘了，两军之前一箭之地，以策万全。只是我们早已没有了弓箭，现在用的都是枪炮，他们这样有什么用？全军准备，等一等，我们不出击，看他们怎么应对。”
龙落都沙骑马在阵前，看前面的宋军列阵，一排一排，三排一个小阵，小阵与大阵相套，也看不出个所以然。两军交战，这边列阵出击，对面应该派一个对应的军阵过来。先小规模交锋，依战斗结果再决定大阵如何动作。自己前进百步，离开了城墙保护，对面应该列阵应击才是。
谁知等了小半个时辰，对方却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作，龙落都沙不由心里嘀咕。宋军的举动有些古怪，他们围城，不就要打仗？自己带人出来了，却不迎战，是个什么道理？
道理很简单，宋军现在用的是枪炮，交战距离跟以前大大不同了。按说军队围城，城中的兵马已经没有了安全列阵距离，不该出城作战。要想出城，就必须要选择一个方向，全力进攻以求突围。高昌兵出城的时候，如果赵滋命令火炮开炮，他们跟本就没有出来列阵的机会。
现在的高昌军阵，完全处于宋军的火炮打击范围，赵滋没有命令开炮而已。
见宋军没有动的意思，龙落都沙无奈，厉声道：“全军上前，再前进一百步，看宋军战与不战！”
说完，指挥大军，继续缓缓前进，向宋逼近过来。
赵滋望远镜里看见，道：“高昌兵马今日要试我军的战力，必须要打上一仗了。吩咐炮兵，听候这里的号令，旗下立即开炮！开炮之后，各炮位自由射击，等我这里号令停止！”
传令亲兵应诺，命令一边的人挥舞旗语，指挥各个炮位。
龙落都沙看着前方奇怪的宋军军阵，越是向前，心中越是嘀咕，总觉得哪里不对。
正行进间，就看见前方的宋军火炮旁边的士卒举起火把，点着了炮身上的药捻。他听过宋军作战使用火炮的传说，心中一惊，正要吩咐军队小心，就听见接二连三的炮响，宋军阵地升起硝烟。
尚未反应过来，各种炮弹就落入了高昌军阵。实心弹几乎是直射过来，在军阵中碾出一条血路。各种空心弹落地即炸，里面的铁钉铁片乱飞，不知多少人受伤。
高昌军阵立即乱成一片，龙落都沙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军阵，已经不知损失了多少人。更加要命的是，高昌的军马未经专门的训练，不少被吓惊了，正在军阵之中乱窜。
这个样子，还怎么打仗？龙落都沙不加任何思索，立即大声高喝：“退，立即撤退！宋军放我们上前来，就是要用炮打我们！立即退回城去！”
此时的高昌军阵已乱了，哪个听龙落都沙的命令？到处都是乱窜的军人。
正在这时，宋军阵地接二连三的炮声再次响起，各种炮弹如同雨一样落在高昌军阵。龙落都沙自己躲闪不及，身上中了一块铁片，立即血流如注。
捂着伤口，龙落都沙回头看了看宋军阵地上不紧不慢填药装弹的兵士，仰天长叹：“宋军的火炮如此厉害，这仗还怎么打下去？！唉，大势已去！”
说完，带着亲兵一起，尽力指挥着出城的高昌兵马，向城中退去。
宋军的火炮，大多都在赵滋这里，本来想用来轰城门，正好对着撤退的高昌兵马。对着撤退的高昌兵不断开炮，盏茶功夫，城外就不知有多少高昌尸首。
本来进攻用火器的宋军，高昌如果离开足够的距离，用密集阵形直冲，并不会这么惨。可惜龙落都沙没有跟火器军队作战的经难，军阵摆得宽阔，挨了炮之后撤退又乱哄哄的，集中在城门附近，刚好被宋军炮兵集火攻击。一时间炮声不断，不知多少人莫名其妙身亡。
站在城头的北庭汗王仆固怀恩看见，脸色大变。本来想着，自己手握一万兵马，实在没有办法，杀一阵也可以出城。堵住天山要道的白水是座小城，只要跑得足够快，应该能够穿过天山，回到北庭。现在看城外情形，高昌城已经被宋军团团围住，哪里还有逃跑的余地？
龙落都沙一直在城门处指挥，直到全军都入了城，才叹了口气，上了城楼。到了仆固怀恩面前，叉手道：“末将无能，连累三军，请大王处罚！”
仆固怀恩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过了一会，才道：“宋军火炮犀利，出乎意料之外，龙落将军何罪之有。此事罢了，我们别商对策，看如何出城。”
说完，摆了摆手，让龙落都沙不必挂怀。
看着城外，就这么一会功夫，就遗留了近千人的尸体在那里，仆固怀恩面色铁黑。自己过于小看了来的宋军战力，还想着靠城中的一万兵马，即使守不住高昌，逃总是逃得了。结果今日一战，高昌兵马与宋军相比，根本就没有交战的能力。怎么办？守城根本不可能，逃又能逃得掉吗？
下了城楼，仆固怀恩带着众人回到王庭，众人坐在那里都不说话。
过了好长时间，仆固怀恩抬起头来，对众人道：“今日一战，实在太过狼狈。宋军一人未伤，仅放了几炮，就把我们三千兵马打回城来。现在高昌已被宋军团团围了起来，从今日看来，各个城门都是出不去的。而要固守，宋军外面那么多火炮，何难轰破城门？”
仆固臣拱手：“大王，以今日之战看来，我们高昌兵马与宋军根本没有交战的能力。要想固守，必有援军，可援军在哪里呢？焉耆那里一直没有消息，白水又被宋军封锁，更不要说，仰吉八里其实也没有多少兵马。战不能战，又无援军，此战——”
说到这里，仆固臣摇了摇头，一脸忧愁之色。
仆固怀恩道：“还有一个难处。宋军到底为何来攻高昌，一直没有说法。派了使节出去，几次都被挡了回来，外面围城的只说是奉令行事。奉令？奉谁的令？”
龙落都沙道：“依末将看来，这不过是宋军的借口罢了。他们就是觉得自己兵力强盛，吃定了我们高昌，才派兵前来讨伐。可恨，高昌没有精兵，不能跟他们作战！”
一众高官显贵商量来商量去，找不出守城或是突围的办法，最后的话题，慢慢就转到了投降上。
想了许久，仆固怀恩对都僧统圆治道：“惟今之计，只好麻烦大师，到宋军中走一遭。大师身份非别人可比，宋军不会一问三不知，总要给一个说法。”

第172章 高僧出使
圆治进了宋军军营，到了帅帐外，就看见两人等在那里。见到自己来了，一个将军上前拱手：“在下大宋定远军都指挥使赵滋，见过大师。这一位是河曲路经略副使张昇，奉命来此。”
张昇上前，一样行过了礼，道：“大师请帐内安坐。”
进了帅帐，赵滋吩咐上了茶来，才道：“大师请茶。——此次来我帅帐，不知何事？”
圆治双手合十：“不瞒将军，在下奉北庭汗王之命，来到军中。自宋军入高昌，连番激战，到今天为止，已经有许多城池被贵军攻占。昨日一战，更是凄惨无比，贵军一人未伤，高昌却失了近千人马。北庭汗王派鄙人来，就是要想问，宋军到底是为了何事，要攻到高昌来？”
赵滋拱手：“大师，我等当兵的人，自来都是奉命行事。到底为什么该去问节帅才对。”
圆治没有办法，又问道：“不知节帅在哪里？可方便让我一见？”
赵滋道：“大师是高昌国都僧统，地位非比寻常，岂是别人可以比的？要见节帅，一会我派些人马带你去柳中就是，不是什么难事。”
圆治听了奇道：“原来杜节帅在柳中吗？本来还以为在伊州的。”
赵滋笑道：“大师说笑。围高昌城这种大战，节帅岂能不亲自前来督阵。且饮茶，我这便就去安排人手，一会陪着大师去柳中。柳中路近，路上走得快一些，晚上就可到了。”
圆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将军。”
说完，派了一个随自己来的兵士，立即入城，报告仆固怀恩。自宋军围城，已经过了十余日，高昌派了几次使节，为次终于可以见到杜中宵了。早知道派和尚管用，早应该把圆治派来。
高昌是佛国，本地居民本来信波斯传来的摩尼教，慢慢都改成了佛教。回鹘治下，每个大城都有都僧统，统管治下僧侣寺庙。高昌统治者虽然称北庭汗王，随着重心慢慢放到了高昌，高昌的都僧统开始成为全国地位最高的僧侣。便如圆治，不只管佛事，政事也多参与。
仆固怀恩多次派使节都没有结果，这次才别出心裁，派了圆治来，没想到歪打正着。杜中宵是要在西域重建于阗国，广传佛法的，早派圆治来，早就见到自己了。对于杜中宵来说，圆治的地位，比仆固怀恩重要的多。占了高昌，打开商路，下一步就是面对黑汗，重建于阗佛国，那时候僧人的地位很重要。
几个人饮茶，赵滋和张昇刻意避开战事，只是说些闲话。圆治没有办法，只好附和。
太阳高升，赵滋和张昇才送别圆治，派人保护他，向几十里外的柳中行去。
圆治离开之前，赵滋先行派了快骑，送信给在柳中的杜中宵。这是杜中宵吩咐过的，从张岊攻其余几城的战斗来看，回鹘的战力不强，高昌已是口中的肉。杜中宵吩咐赵滋，不管仆固怀恩派什么人来，就说他们是奉命行事，把人打发回城里。惟有僧人和商人这些，送到自己这里来。当然，到柳中谈过之后还让不让回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得了消息，杜中宵对富弼道：“高昌王想来是急了，派使节无果，这次派了个僧人来。圆治是高昌的都僧统，地位尊贵，我们不可失了礼节。”
富弼点头：“高昌是佛国，僧人地位尊贵。圆治大师此来，我们当出城迎接才是。”
杜中宵摇头：“那倒没有必要，大宋又不是佛国。圆治大师来了，我们出门接他就是。不过，圆治此来，必然会问我们为何进攻高昌。副使，那个时候如何说？”
富弼道：“直说就是。现在高昌周围的二十二城，我们已经全部占领，只剩下一个高昌城。依昨日战况来看，高昌城并不难攻取，又何必掩饰。”
杜中宵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前面不见高昌使节，倒不是话不好说，而是怕放高昌使节出来，他们乘乱逃走，到处勾连。现在只剩高昌孤城，西北的白水已经攻占，而且张岊占住了南边谷口，纵然有援军，也救不了高昌。话还是说明白，让北庭汗王是战是降，早做决定的好。”
富弼点头：“确是如此。事已至此，早早了结了高昌战事，让朝廷修铁路的兵马来，早早把铁路从伊州修到高昌。两地相距七百里路，着实不近，铁路不到，后勤太过艰难。”
“是啊，西域的地方实在太过广大，说起来是两地相邻，走起来往往数百里远。又无河流，不能够依靠舟楫，只能够多修铁路了。现在朝廷四大铁监，修铁路的钢材不缺，只是缺少人手罢了。”
从伊州到柳中，让杜中宵认识到了西域地方广大的含义。两地相邻，距离却有六七百里，如果是在中原内地，这个距离足够到另一路去了。
由于干旱少雨，西域能够居住的地方，多是沿山麓分布。特别是中间的天山，两麓分而着最多的城市。高昌周围因为是盆地，可以利用天山的水流，所以人口众多。沿着天山南麓西行，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焉耆、龟兹、疏勒等地。而于阗，则在昆岗，也就是后成说的昆仑山下。
于阗与其他地方不同，并不在商路上，而是以农桑为主。地方多土著，也有汉人，农桑发达，又产美玉。这里本来是西域佛教的中心之一，数十年前最终被黑汗国吞并。黑汗国吞并于阗之后，以于阗为基地，与高昌争夺天山南麓。重建于阗国，对于安抚西域土著，对抗绿教有积极意义。
一旦占领高昌，杜中宵就要出兵灭焉耆，与黑汗争夺于阗地区。占领了天山南麓，就有了争夺西域的坚定本钱。黑汗攻占于阗数十年，绿教尚没有成为普遍信仰，大兴佛教还有机会。
天近傍晚，圆治一行到了柳中城外。看着城池残破，城中却热闹非常，圆治道：“看来宋军攻取这里并不容易，想来经过了激战，城池至今残破。不过看城中景象，倒是繁华热闹。”
一边护送的将领道：“大师说的是，听说攻柳中，城主坚守，最后与城偕亡。节帅到了之后，对这位城主甚是赞赏，特意为其重修了坟墓，厚加葬殓。”
圆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对死人加恩，能拢落民心，杜中宵显然是有意为之。柳中城坚守的结果不是城破人亡，高昌城又能如何呢？圆治不知道，他只希望杜中宵不要为难自己。

第173章 带话就是
看着门外的杜中宵和富弼，一身的士卒介绍过了，圆治上前道：“原来节帅如此年轻！高昌城里说起节帅，这几年来连败契丹、党项，定然是一位了不起的武将，不想却是翩翩文人。”
杜中宵道：“大师过眷，我本就是文官出身。这一路辛苦，且请里面坐。”
叙过了礼，圆治随着杜中宵和富弼进了城主府。进了官厅，分宾主落座，杜中宵吩咐上茶。
上来茶，杜中宵道：“大师，这是中原信阳军产的明前好茶，尝一尝味道如何？”
圆治喝了一口，微微闭目，睁眼道：“确实好茶，入口之后还有回甘。这样的好茶，以前在西域可是喝不到。从中原贩运货物来，路上就要一年，来的都是陈茶。”
杜中宵道：“是啊，以前中原到西域，路上要费许多时间，诸多不便。现在不同了，铁路修到了伊州，往来间个把月就能到了，中原的新鲜货物容易贩来。”
圆治放下茶杯，对杜中宵双手合十：“节帅此举，功德无量。”
说了一会闲话，杜中宵道：“不知大师从高昌到这里见我，有什么事情？”
圆治道：“实不相瞒，节帅治下大军围了高昌，如今看看城池将破。汗王百思不得其解，到底哪里得罪了节帅，要派大军来进剿。先前派过几次使节，前线将领只说是奉命行事，没有问出个答案来。”
杜中宵道：“到了这个时候，北庭汗王还不知道为什么发兵？两年多之前，我带兵建了河曲路，治下包括居延，已临西域。看伊州的城主，在朝廷大军占领居延之后，立即亲自到京城出使，而高昌国却不闻不问。此其一。还有一件，西域与中原通商，我在胜州特意建了货场，如果只是转运他国的，还有免税区域。可北庭汗王命商队不得走伊州、居延，而必须要走契丹上京道，这又是什么道理？有这两件，北庭汗王是铁了心要做反贼！我作为大宋河曲路经略使，汗王要做反贼，岂能不发兵进剿！”
圆治听了，一时愣住。他没有想到这样两件小事，现在竟然成了发兵借口。前线大胜，杜中宵说出来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只觉得理所当然。这个进候，高昌已面临灭顶之灾，杜中宵说什么都是对的。
沉默好一会，圆治才道：“节帅，这两件事情，只是高昌内部议论不休，不是大事——”
杜中宵道：“大师，什么是大事？今日朝廷奉百年之余烈，大军再临西域，西域的势力，不早早迎接，反而心怀异念，这不是大事？能够恭奉朝廷，朝廷自不会忘其恩德。而对朝廷三心两意，朝廷现在已经有余力，自然就该剿除。北庭汗王便就如此！”
圆治道：“节帅，自大唐中衰，西域不在中原台下已近二百年，高昌建国也过百年。纵然现在中原武力再兴，也没有西域就要拱手称臣的道理。以此为借口灭国，恕我直言，只怕周围的势力——”
说到这里，圆治连连摇头，显然觉得杜中宵的理由不能说服自己。
一边的富弼道：“大师方外人，把此话告诉北庭汗王即可。其实节帅说的已经委婉，北庭汗王在朝廷大军占领伊州后，却断绝交通，不许商人通行，不派使节，已经摆明了与朝廷敌对。只不过在朝廷的眼里，高昌只是一方小势力，时机到了剿除即可。这里本就是汉唐故土，又多汉人，北庭汗王不及早向朝廷称臣，不服臣礼，朝廷岂会不发兵？你们觉得是小事，只是大唐中衰已过两百年，时间太久，忘了该怎么做事罢了。大唐盛时，他如果这样做，是不是兵马很快就来了？”
听了富弼的话，圆治就感觉得出来，富弼比杜中宵还要热衷于开拓西域。他话里的意思，理所应当地认为，大唐在西域的地位，宋朝理所应当地继承下来。
见圆治有些尴尬，杜中宵道：“大师是佛门中人，这些闲事，不必过于费心。回去之后，把我们为什么进兵高昌，说给北庭汗王听。他怎么想，现在不重要了，大军围城，不会再等很久。”
圆治双手合十，对杜中宵道：“节帅如此说，贫僧回去告诉北庭汗王就是。除此之外，节帅还有话要跟北庭汗王说么？贫僧来此一趟，总要带些话回去才好。”
杜中宵道：“大师可以回去告诉北庭汗王，大军已经围城，各处援军断绝，望他快些投降。不要等着轰开城门，那时投降可是晚了。现在投降，还不失下半世做个富贵员外。”
圆治称是，双方关于高昌再无没有话讲。
杜中宵道：“高昌归入朝廷，大师可以入中原名寺，与高僧交流。自大唐中衰，西域的佛法受了许多挫扼，现在重归朝廷治下，该当重兴才是。”
圆治道：“早闻中原繁华，若有机会前去，自然是好的。只是相隔万里，去一趟不是易事。”
杜中宵道：“大师忘了，火车已经到了伊州，要去中原，在伊州买上一张车票，用不了多少时间。”
圆治听了，一时有些茫然，过了一会，才道：“敢问节帅，火车真像传说的那个样子，不用粮草就可以一日行千里吗？如此神物，真真是让人向往。”
杜中宵道：“当然如此，不然进攻高昌哪来这么多兵马？有了火车，天下就不一样了，距离远了不再像从前那样遥不可及。一张火车票，价格并不昂贵，天下任逍遥。”
圆治点头：“节帅把此种神物带来西域，功德无量。既然火车到了伊州，西域与中原也就不再遥远了。大唐时，西域虽在中原治下，可中原离着太过遥远，非是等闲人去的。现在通了火车，如果火车票不贵的话，哪怕寻常百姓，也可以到中原去看看。”
杜中宵笑道：“与以前路上的花费比起来，现在火车票的钱，不值一提。寻常百姓有心，当然可以去中原。只是中原地方广大，去了也不知道要到哪里，有些麻烦。”
圆治道：“贫僧精心佛法，只要去一去名山大寺，与高僧交流佛法即可，倒没有什么。”
说了一会闲话，杜中宵道：“天色已晚，我在后衙备了筵席，为大师接风。不知大师持不持斋？”
圆治道：“我们西域佛法与中原有些不同，并不持斋。”
杜中宵道：“如此最好。西域这里地气有些不同，现在虽然是秋天，却蔬菜不多，如果持斋还真是不方便。中原的僧侣，也不是都持斋，京城的大相国寺便就有烧猪院，生意极好。”
圆治道：“久闻大相国寺之名，一直心向往之。什么时候去走一趟，才遂心中之愿。”
当直起身，杜中宵和富弼一起，陪着圆治到了后衙。
为了防焉耆发兵救高昌，张岊带着将领在高昌南边的谷口扎营，并不在柳中。这里的重要官员只有杜中宵和富弼，清静许多。
分宾主落座，杜中宵持酒，对圆治道：“朝廷发兵征高昌，是世俗事，与大师无关。今日大师且痛饮一杯，用些酒肉，明日回到高昌，让北庭汗王早日投降就是。”
圆手持酒杯，道：“节帅的话，我一定带到。北庭汗王如何，却不是我能左右的事情。”
杜中宵道：“无妨，不管他如何做，都与大师无关。如果北庭汗王不降，到时攻城的时候，大师只要守在寺庙中即可。我自会吩咐军兵，保护寺庙，不与大师冲突。”
圆治谢过，三人一起饮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用了些酒菜，话题慢慢放开，杜中宵问起西域的佛事。
圆治道：“黑汗国宗教不同，他们境内原则上不许宣扬佛事，自不必说。高昌国里，现在是每一大城有一都僧统，统管佛事。原则是各都统互不统属，各城自治。”
杜中宵听了，道：“这与中原不同。中原有功德司，有僧录，天下僧事统一管理。以后西域这里可能也一样，要设僧录，归于功德司下。”
圆治合十：“既归于朝廷治下，自该依朝廷律法。”
宋朝是由开封府兼管功德司，天下僧侣都要考试才发度牒，与西域大不相同。依西域佛国，这么多的僧人，是没有那么多度牒的。毕竟除了考试发的度牒，天下僧侣的度牒大多其实来自买卖，一年要不少钱呢。既然这里佛国，应该有专门的制度。
杜中宵对佛法所知不多，只是聊些平常事务。倒是富弼不同，他本来就强于记忆，对佛法经典知道的不少，与圆治谈论起来，有许多话说。
杜中宵虽然对佛法所知不多，却知道在政治上，这些意识形态上的东西，是非常重要的。政权对地方的管辖，如果没有意识形态的支撑，会非常混乱。这个年代，他前世学的那些知识，基本没有太多的用处，还是要尊重地方。对于圆治，给予了足够的尊重，为后边的统治做准备。

第174章 誓死不降
“什么？伐不臣？！”听了圆治的话，仆固怀恩猛地站了起来。
在案边来回走了几步，仆固怀恩转过身，厉声道：“我高昌从来没有向大宋称臣——”
圆治道：“大王，几十年前，是曾经派过使节到开封府的。更不要说，还有王延德来访。”
仆固怀恩一下子噎住，想了想道：“那不过是要与宋朝做生意，文字上客气些罢了！即使按照那个时候算，我们与宋朝也是甥舅之国，并不是臣属！”
圆治叹了口气：“大王，现在重兵围城，说这些有什么用处？杜节帅说，大王早些出降，后半世不失为一富家翁。如果城破，那时就——”
说到这里，圆治道：“贫僧只是带回杜节帅的话，大王如何做，自决即可。”
仆固怀恩黑头脸，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大师一路辛苦，早些回去歇息吧。”
圆治双手合十行礼，退了出去。他在城中有寺庙，从此回到庙里，政事就不必搀和了。
仆固怀恩抬头看着屋檐，许久不语。最后，叹了口气，吩咐卫士把仆固臣和龙落都沙请来。
两人到了之后，各自落座，仆固怀恩道：“圆治都统已经回来，见了河曲路经略使杜中宵，带回了杜中宵的话。宋朝之所以来攻，是因为两个原因。第一，宋朝占领居延和伊州后，我们没有派使节，为不臣之罪。第二，胜州开设了货场之后，高昌不许商贾经伊州、居延到胜州，怀有异心——”
听了这话，龙落都沙叫道：“这是什么理由？我们自是高昌，那里是宋朝，互不臣属！”
仆固怀恩沉声道：“我们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宋朝就认定我们不守臣礼，大军前来，是伐不臣的！伐不臣，几十年来，我们一直是向契丹朝贡，宋朝其实说的不错。可问题是，二三百年以来，是中原不振，而不是我们怀有异心！以此为借口进兵灭国，实在过份！”
仆固臣道：“大王，依我看来，宋军就是用这个当作个借口而已。现在大军围城，我们实在没有办法，还不是他们随便怎么说！伐不臣也好，还是什么也罢，最重要的不就是我们现在无法突围吗？”
仆固怀恩无奈地闭上双目，过了一会睁开，道：“是啊，最重要的，是我们打不过。”
龙落都沙看了看身上还没有好的伤，只好闭嘴。自己带兵出城，连一个宋军都没有打伤，就损失了近千人，有什么话说？什么伐不臣，无非是宋军倚仗兵力强盛，来吞并高昌罢了。
一时间沉默下来。过了好一会，仆固怀恩才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降不降？”
龙落都沙猛地站了起向，高声道：“大王，城中还有近万兵士，可与宋军一战，如何要降？！”
仆固怀恩看了看龙落都沙身上的伤，淡淡地道：“近万兵士又如何？可堪出城一战？”
龙落都沙语塞，只好缓缓坐下，心里觉得委屈无比。以前作战，靠着自己勇猛，从来没有这么窝囊过。城外的宋军，根本不与你肉搏相战，来了就放炮，连他们的军阵都接近不了。这仗怎么打？
仆固怀恩看着仆固臣，道：“于越，高昌是你的治下，现在降不降？”
仆固臣沉吟食久，才道：“依属下看来，战没有获胜的机会，大王，不如降了吧。”
仆固怀恩道：“降了？两百年基业，就这么降了？我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
仆固臣有些无奈：“不降又如何？现在重兵围城不说，宋军还多火炮，挡不住他们。原本想着我们在高昌紧守，焉耆和北庭的援军会来，现在却没了指望。北到北庭的路，南到焉耆的路，都已经被宋军占住，援军根本来不了——”
说到这里，仆固臣重重叹了口气：“而且说实话，就是援军来了，能打过宋军吗？前天龙落将军带兵出战，连宋军的军阵都没到，就被一阵炮火打了回来，这样的仗还怎么打？”
仆固怀恩无语。这是最让他窝囊的事，自己城中近万兵马，在西域是很强大的力量了，结果跟宋军根本无法交战。宋军的火炮已经封锁城门，愿意的话，可以让城中兵马出不了城。早知道这样，不如在宋军初来时，出城与他们交战，不会如此被动。
进入火炮时代，围城跟攻城再不跟从前一样，还有出城杀敌的机会。城池就那么几个城门，对方的火炮封锁，连城都出不了。除非城中有炮，可以打得更远，把对方的火炮逼走。
仆固臣道：“如果不降，我们只能死守。问题是宋军有炮，能不能轰开城门，甚至是轰倒城墙难说得很。如果我们要试，城破之后的下场，那也就可以想得到了。”
蒲昌城门一被轰破，城主就带人投降了。降了之后，一切都还好，城主只是失去位置，还能安心做百姓。只是宋军不允许他待在蒲昌而已。柳中不一样，城主坚守，最后城破，城中兵马大多战死，没死的也成了战俘。战俘是罪犯，宋军把他们集中起来，不知道要他们干什么。
这是旧时代的军队面对新军代，无可奈何的地方，比历史上的清军还要尴尬。清军面对外敌入侵的时候，已经接触火器几百年，并不陌生，只是军队不能打罢了。现在的高昌，以前没接触过火器，来的宋军偏偏又火器齐全，根本没有交手的可能，只是被动挨打。
仆固怀恩重重一拍桌子：“为什么会这样！高昌立国二百余年，何曾有过这种时候！”
仆固臣和龙落都沙对视一眼，各自微微摇头。宋军没来之前，高昌国的重臣高官自视甚高，认为一二十年内，宋军不可能有实力经略西域。等到宋军一来，才知道自己错得多厉害。
站起身来，仆固怀恩在屋内来回踱步。过了好一会，转过身道：“就这么投降，我实不甘心！”
龙落都沙道：“大王，要不明天我再带兵出城，与宋军战上一场如何？”
仆固怀恩摇了摇头：“前天已经打过，没有用处，不必再出城让宋军笑话了。我为一国之主，投降不祥。这样吧，明日我们一起观看城外的宋军，看他们围攻薄弱的地方。如果有可乘之机，便带着城中兵马杀出去！出城之后，避开白水，翻过天山去北庭！”
龙落都沙听了一惊：“如此做，是把在西域的基业舍弃了啊！高昌有一万兵马，还有焉耆的两万余人，是我们的基业。没了这三万余大军，北庭和彰八里一带，可没有多少人！”
仆固怀恩道：“有什么办法？宋军近十万人，已经占了高昌境内的其余全部城池，我们哪里还能维持那样大军！北庭北靠大漠，宋军来攻，我们就逃到大漠里去！”

第175章 逃跑
喝了口茶，杜中宵把茶杯放下，对富弼道：“副使，依现在情况，高昌的北庭汗王要如何做？”
富弼道：“现在大军合围，他已经走投无路，除了投降，还能够怎样！”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看没这么简单。两年之前，河曲路大胜的时候，北庭汗王就应该派使节向朝廷称臣纳贡。等到我们大军到了伊州，他就要积极开通经伊州的商路，而不是现在这般。这两件事情他都顶着不做，现在纳降，只怕心理上转不过弯来。大军围城，城中没了生路不错，但从城中杀出来，未必没有一条生路。不试几次，只怕北庭汗王轻易不会纳降。”
富弼道：“杀出城来又如何？赵滋那里有专门的捉杀队，纵然逃出城来，也无处可去！”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纵然逃出来，其实也无处可去。南边张岊驻盐城，挡住了焉耆救兵的来路。北边占住了白水城，封住了过天山的路。出了高昌，其实也无去路。——时候到了，此战到了结束的时候。下令赵滋，准备攻城吧。占领高昌，全力进攻焉耆，朝廷先夺回唐时的西州。”
南边的盐城，正当焉耆过来的谷口之处，张岊带大军占住，断绝了焉耆援兵的来路。北边的白水城后世有个响亮的名字，达坂城，正扼住高昌过天山的路口。占住这两地，实际上就封住了高昌盆地。高昌盆地就是唐朝时候的西州，占领之后，宋朝在西域就有了伊州和西州这两州之地。
西域人口不多，高昌占据广大地区，全部人口也不足二十万户，常备兵力只有三五万。如果失去了高昌和焉耆，人口不足万户，也就没有了再起之能。
高昌盆地是此时西域的中心之地，人口最多的地方，也是宋军进攻的主要目标。
高昌城头，仆固怀恩和龙落都沙一起，看着外面的宋军。每个城门，都对着一个炮兵阵地，步兵则依托炮兵阵地布置。从城中出去，正撞到宋军的炮兵阵地，阵形最为深厚的地方。
转了一圈，仆固怀恩道：“没有办法了，从城门出城，如果宋军开炮，根本就出不去。现在只能乘着夜色，从城墙缒城出去，选择薄弱地方，杀出重围。”
龙落都沙听了有些为难：“大王，从城墙缒下去，可出不去多少人。人数少了，如何能杀出宋军的重围？还是妥善布置，出城激战才是。有跟随的士卒与宋军厮杀，大王才容易逃走。”
仆固怀恩叹了口气：“现在城中，有多少士卒还有战心？选些心腹，乘夜里的时候，缒城出去，向西北白水城去。到时绕过城池，从山里过天山，直去彰八里。”
龙落都沙不敢反驳，叉手应诺。想了一想，道：“大王，如果这样，城中的人怎么办？”
仆固怀恩看着蔚蓝的天空，过了一会，才道：“随他们去吧。此次出城，前路迢迢，还不知道结果如何，没必要让别人随着我们冒险。等到我们走了，他们再开城投降就是。”
龙落都沙听了，一时不由愣住。他还以为，仆固怀恩出城，要收拾其他人呢。
回到王庭，仆固怀恩和龙落都沙各自准备。仆固怀恩招集忠于自己的人，让他们各做准备，准备今夜出城逃跑。龙落都沙则回军营，挑选忠诚敢战的勇士，凑够一百人，准备晚上出城。至于其他的人，仆固怀恩只是告诉了仆固臣，让他在自己走后，投降即可。如果运气好，仆固怀恩招集了旧部，有重新杀回来的一天，不计较他这次投降。
仆固臣死命劝谏，仆固怀恩只是不听，把他留在宫殿，不许出门。
到了夜晚，仆固怀恩换了戎装，与龙落都沙一起，带了一百精壮卫士，到了北边城墙。看看城外的宋军军营，除了望楼，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寂静无声，仆固怀恩道：“现在月亮未出，正是出城的大好时候。拿索子来，我们静静悄悄下去，直冲宋军军营。冲出去之后，一路北去！”
众人应诺，取了备好的大索缒在城上。选了几个勇猛的兵士，从城上缒了下去。
见一片安静，龙落都沙向仆固怀恩叉手：“大王，末将先下去，把守住了，大王再下！”
说完，握头城头的大索，脚蹬城墙，慢慢缒下城去。到了地上，与几个士卒一起，守住地方，让上面的人赶紧下来。选出来的兵士不敢怠慢，一个一个，快速缒到了城下面。
到了最后，仆固怀恩看了看身后的城池，叹了口气：“当时不肯出使，以为是小事，没想到就招来灭国之灾！可恨！这一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说完，不再犹豫，由身边的兵士帮着，握紧大索慢慢缒到了城下。
所有人聚集在城墙下，仆固怀恩看着前面的军营，沉声道：“那边是望楼，我们远远躲开。黑夜里面，宋军也看不清什么，拣个黑的地方冲过去就是！如果有人掉队，一率不许回头救援，只管逃出去！”
众人低声应诺，避开望楼，向着最黑的地方慢慢靠近。
正行进间，突然旁边有人喊道：“什么人？口令？”
仆固怀恩吓了一跳，竟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时候，龙落都沙抽出利剑，一剑刺在那人胸上。那哨兵胸部中剑，知道遇上了敌袭，倒下之前大喊一声：“小心，敌人来攻！”
龙落都沙猛地把剑抽出来，一脚把人踢在地上，厉声道：“已经暴露了，向前冲！”
一百士卒，保着仆固怀沙，直向暗处的宋军军营冲去。宋军的军阵密集，主要方向面对城门，城门之间只有稀稀落落的营房，伴着一些哨兵。高昌兵冲击的正是疏落处，受到的阻拦不大。
崔度田正在营房高卧，突然亲兵冲进来，
高声道：“将军，有敌军出城了！”
崔度田一下起来，厉声问道：“从哪个城门出来的？”
“不是城门，从城墙上缒下来的，向城北的方向去了。据说，人数不多，看队形百余人！”
崔度田听了，道：“备马，随人带人追上去！他们出城容易，想摆脱我们就难了！”
亲兵应诺，快步跑出去招集人马，准备追击出城的高昌兵。赵滋军内，有几支这样晚上当值的守捉队伍，北城这边正是崔度田在管。
急急披上戎装，崔度田出了营房门，上了马，带着队伍，向亲兵说的方向追去。
仆固怀恩一行遇到的阻拦不多，很快就通过了宋军的营房，四处一看，并没有人追来，不由心中窃喜。龙落都沙道：“大王，宋军的防守并不严实，我们已经逃出来了也！”
正在这时，就听见马蹄声传来，仆固恩不由变了脸色：“快不要说了，敌军追过来了！派五十兵卒在这里抵挡，我们趁着夜色，快快走了才好！”
龙落都沙一咬牙，高声道：“大王带人走就是，我带人迎战！”
听见马蹄声渐渐清晰，仆固怀恩不敢犹豫，对龙落都沙道：“将军恩情，我记下了！挡住来追的敌军后，速来找我！到了北庭，我们共享荣华！”
说完，带了约一半的士卒，急急向前北边而去。
龙落都沙手提长剑，看着马蹄声来的方向，对身后的人道：“列阵！夜里不必摆阵，只管杀就是！”
众人应诺，就在空地上聚集起来。
崔度田带人急驰，对身后的士卒道：“敌人缒城出来，没有马匹，速速追上去！
追不多远，就看见前面黑影里有一队兵士，厉声道：“这里不是我们军营，前面必然是敌军了！”
说完，抽出骑枪，对着前面的黑影就开了一枪。随着一声惨叫，一个兵士倒在地上。
崔度田高声道：“不必上前厮杀，用骑枪打他们即可！分出两百人来，围住这一队，其余的人随我向前追去！他们好不容易出来，岂会等在这里厮杀？”
众人称是，当下一个将领出来，带了自己的二百人马，把龙落都沙等人围了起来。
此时东边的月亮刚刚升起来，夜光下看得清楚，前面一队人正在向北方飞奔。崔度田带了其余的三百多人马，绕过龙落都沙，向那里追去。
龙落都沙看了不由大吃一惊，高喝一声，带着手下向正包围自己的宋军冲去。却听一声枪响，腿部中枪，一下跪在地上。自宋军围城，这是龙落都沙第一次见到放火枪，还不知道究竟，只对身边的其余士卒说道：“我腿部不知怎么受伤，站不起来，你们且向前杀！”
话音未落，就听见噼哩啪啦地枪声响起，大部士卒都倒了下来。剩下的一二十人，见已经没有了机会，只能手拄长刀，看着宋军骑兵围自己在打转。
龙落都沙不明所以，见宋军只是包围，并不上前作战，气得牙痒。
没过多久，宋军再次填药装弹，枪声再次响起，高昌士卒就全部倒了下去。
（今天有事，只有一更，见谅了。）

第176章 占领高昌
赵滋看着仆固怀恩，啧啧称奇。过了好一会，才问道：“多就是北庭汗王？”
仆固怀恩昂首道：“不错，正是孤！落到你的手里，只怪运气不济，有杀要剐，尽管动手！”
赵滋一拍手：“你是高昌国的第一人，怎么能够杀了呢？等我报上节帅，把你押到京城，那才是我们的正路！我们当兵的人，捉个国主多难！”
说完，赵滋对身边的亲兵道：“好好看守起来，好吃好喝，千万别出了事情！”
亲兵应诺，带着士卒押了仆固怀恩出去，找个好地方关了起来。
赵滋高兴得连连搓手，道：“本来明天该送到节帅那里，只是要让对方献城，还是算了。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只是开了几炮，便就抓了对方国主。明日推到城前，城里的人难道还会坚守？”
说完，吩咐亲兵取了酒来，一个人自斟自饮，甚是快活。
第二日，赵滋吩咐押了仆固怀恩和龙落都沙到城前，高声道：“你们的国主在我这里，还不速速开城纳降！若是不许，一会万炮齐轰，轰破你们这鸟城门！”
城上的士卒看见，不敢怠慢，急忙飞奔去城主府，报知仆固臣。仆固臣听了消息，只好苦笑：“数万大军围城，大王还想着能够逃出城去，结果却撞在了人家的手里。到了这时，也只好降了。”
到了城头，看赵滋骑在马上，旁边的是仆固怀恩和龙落都沙，俱是真人无误。高声道：“城外的赵将军，你已经抓了大王，不知意欲如何？”
赵滋道：“还能够如何？你立即开门献城，自有功劳！如果死守，我一会下令，万炮齐发，看你城门能不能挡得住！我这里数万兵马，杀进城去，那时可没有好结果！”
其实高昌是大城，外面又有马面，纵然轰开城门，进城还要有一场血战。火炮轰城，最好还是轰开城墙，直接绕开城门的防御措施。赵滋抓了高昌国主，正在兴头上，说了吓唬仆固臣。
仆固臣道：“将军既已抓了大王，我们防守何意？且稍等，我命开城门献城就是了。”
赵滋听了大喜，对一边的仆固怀恩道：“听见没有？抓了你，果然就献城了！”
仆固怀恩闭上眼睛，不听赵滋罗嗦。他和龙落都沙从城墙上缒出来的时候，就知道城中只剩下仆固臣做主，必然不会死战。仆固臣本就是高昌城主，仆固怀恩也不在乎了。
过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仆固臣带人开了城门，出了城。到了赵滋面前拱手：“将军，高昌已经开了城门。还望将军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入城之后，不要纵人杀掠，善待百姓。”
赵滋道：“你说的什么话！我们是朝廷兵马，此是王师西来，怎么会苛待百姓！”
说完，对身后边的秦友朋道：“秦将军，带你属下兵马入城！凡高昌兵士，取了他们的兵器，
先妥善关押，等节帅来了，再做处置！记住，大军入城，不得取城中官民百姓的财物，否则重惩！”
秦友朋叉手唱诺，去带了自己本部兵马，先进到了城里。
柳中城里，杜中宵拿着赵滋送的公文，对富弼道：“这个北庭汗王，昨夜带了统兵将军，还有一百士卒，从城上缒下来，想逃出包围，回北庭去呢。赵滋三万大军围城，没有把城围得水泄不通，怎么可能没有守捉的队伍？结果出城没有多久，便就被守捉的人捉了。今日赵滋押着北庭汗王，去叫开了高昌的城门，高昌城已经被攻下来了。收拾一番，明日我们便到高昌城去。”
富弼道：“北庭汗王倒是有勇气，被围城之后，还敢想着突围。现在拿了他，节帅欲如何？”
杜中宵道：“这种令人头痛的事情，还是让朝廷去管吧。拿到的北庭汗王和高昌的统兵将军，过两天送到京城去，算是献俘。我们到了高昌之后，想一想怎么对付焉耆。”
富弼道：“拿了北庭汗王，如果让焉耆献城投降，不知他们会不会答应。”
杜中宵摇了摇头：“此事不好办。高昌的兵马主要在焉耆，北庭汗王如果降了，去书让他们投降还好说。如果不然，他们手握大军，不打一场，怎么肯降？”
富弼道：“两万余兵马，他们也守不住焉耆。再者没有高昌供应粮草，那两万多人，焉耆岂能养活得了？左右是一个冬天，来年春天断粮，他们必然会投降的。”
杜中宵道：“副使莫忘了，南边还有黑汗。所以我们要尽快到高昌，善后处理得好了，焉耆的人必然得到消息，才会投降。只要下了焉耆，高昌境内再无大军，可以轻易平定。”
富弼点头：“依枢密院意思，只要占了高昌，此战便就大胜。如果再把其余地方占下来，可以说出乎朝廷意料了。只是节帅已经答应了先前修路的党项战俘，修到伊州后就放良。如若不然，可以让他们继续修路。铁路修好了，西域才会真正安定下来。”
杜中宵笑道：“副使，党项战俘已经修了两年多路，什么都见过了。再让他们苦干下去，非要出事不可。党项战俘放良之后，选了些技术好的人，等修路的厢军来了，编入厢军就是。”
两年多的时间，以前营养不好的战俘都养过来了，再靠着吃得好，就让他们苦干如何愿意？这种大工程，还是应该由厢军来干，相当于国家负担。
两年多的大规模整训，许多禁军不愿再参军，被编入了各种各样的厢军。全国三十余万厢军，两年时间膨胀到六十余万，大多都是从禁军来的。缺额的禁军，则征调良家子，这时的军队已不一样。
杜中宵河曲路大胜之前，全国禁军八十余万，经过整训，现在约有七十余万人。除了杜中宵在河曲路的十七八万人，还有河北路近二十万，河东路约十万，陕西路约十五万，其余的驻于两京。
这样的禁军规模，对现在朝廷来说，负担已经不沉重。随着杜中宵在京西路的改革推向全国，朝廷财政收入翻了几番。只是大多对于朝廷都是实物，各路纸与铜钱一比一兑换，纸面财富增加不多。特别是民间的商业，由于收税成本太高，还没有完整的财税制度。
现实生产力的发展，已经冲破了原先的统治模式，新的制度又不完善，现在正是这个时候。如果制度完善，凭着宋朝国力，养兵百万不是难事。厢军其实不能算军队，他们更像工人。只是原先一切向禁军倾斜的制度，让他们收入较低罢了。

第177章 分进南北
望着前面的高昌城，杜中宵对富弼道：“自唐设西州，这里就是西域最大的城池，历经数百年，依然巍然如此。占领了此城，西域便如同重回朝廷，可以经略向西的商路。”
富弼拱手：“自节帅北来，两年前占领河曲路，今天又重开西域，实是未有功勋，朝廷之福。”
杜中宵摇了摇头：“西域本多小国，高昌虽然说是一国，其实都是各地自治。此次西来，最激烈的战斗竟然发生在柳中，谁又想得到？回鹘本非西域土著，被我们所败，实在是天理之常。”
两人正说着的时候，赵滋带着手下将领和高昌城主仆固臣迎了过来，向前行礼。
叙礼毕，杜中宵道：“仆固城主及时献城，免了过多杀伤，实有大功。现在城中的事务，先由城主代管，算为朝廷尽忠。等朝廷派了知州来，城主便去京城，接受赏赐如何？”
仆固臣拱手：“但听节帅吩咐。”
杜中宵点头：“如此最好。我们入城，看看西域第一大城到底如何！”
进了城门，杜中宵看城中秩序井然，街道两边的店铺全都开门，对赵滋道：“好，要想得到地方的人心，便就当爱护百姓。你入城之后，约束属下，不骚扰百姓，实是大功！”
赵滋叉手：“有节帅军令，岂敢违背！”
看着两边的街道，杜中宵对富弼道：“不知道在胜州的胡商，有多少人的根本在这里。你看这里的市面景象，不知道比西州强了多少！那些胡商知道我们入高昌，不知心情如何。”
富弼道：“有高昌在的时候，他们便就没有人走伊州，必然是跟回鹘人关系好的了。节帅一直不许官员与地方的胡商过多接触，想来也是知道如此。”
杜中宵点头：“到胜州的胡商，都是从这里出发，向北远行万里，到了丰州才穿过阴山。如果不是跟回鹘人关系好，怎么会如此？现在我们入高昌，生意要另一种做法了。”
西域地广人稀，物产并不丰富，有那么多中原需要的货物，只是转运罢了。杜中宵想的，是经过陆上道路，跟西边的大国直接接触，不要经过中间转手。不然一出乱子，贸易路线就断了。
进了城主府，众人分宾主落座，行礼如仪。
杜中宵道：“高昌城一下，现在唐时的西州便就归于朝廷治下。以后这里如何治理，是朝廷定的事务，我们慢慢等待就是。现在先由仆固城主出任权知西州，管理周围二十二城，如何？”
富弼道：“正该如此。大军初来，许多事务不知底细，不要大动。”
仆固臣拱手：“节帅如此安排，我领命就是。”
杜中宵道：“既如此，那就晓谕地方，安抚民心。一切初来，官府的文书，原则上要用汉文，只是新来，先用汉文和回鹘人并行一段时间。军队里派出书吏，帮着城主做事。”
仆固臣知道这有监视的意思，只是大军入城，他也不能拒绝，拱手答应。
杜中宵对张昇道：“高昌城已下，现在西域的战事，最重要的是南边的焉耆。张岊驻盐城，把守焉耆来的谷口。张副使过几日，到盐城去，与张岊一起，做此大事。”
张昇拱手听令。张岊手下五万大军，对付焉耆足够，不需要赵滋手下兵马。
杜中宵又道：“一个月以内，张岊的大军要全部集中到盐城，准备与焉耆作战。赵滋，你安排手下兵马，除了留一万人把守各城外，其余军队集中到白水城，准备进攻彰八里。”
赵滋叉手唱诺。没有了高昌城内的约万人，高昌在北方三城彰八里、仰吉八里和北庭，都没有多少军队。派两万人去，已经足够，包含了防备其他防牧民族的意思。回鹘在高昌的人口，大多分布在天南以北，主要是靠游牧为生。高昌的军队多是征回鹘人入伍，回鹘丁壮多在焉耆。
安排了今后的布署，杜中宵道：“今日经略司搬来了高昌，晚上设酒宴庆祝。在座的人，晚上都要来，好好热闹一翻。听说这里的羊肉极好，都是旁边天山放的牧场放牧的，不可以不尝。”
众人称是。
送别了众人，杜中宵与富弼在官厅坐着，商量今后的局势。
杜中宵道：“西域本是汉唐故土，只是离着中原太过于遥远了，中原一乱，西域必丢。在唐时驻军多的地方，汉人本有不少，便如高昌。现在仆固臣依番法治之，没有办法，我们对这里一点不熟。这不是长久之计，应当尽快熟悉地方，依朝廷律法。”
富弼道：“确实如此。现在有了铁路，到这里不像从前那样难了，可让朝廷尽快派官吏来。这里的书吏，以前多用粟特人，以后应该用汉人。只是官容易派，要派吏来，只怕难度不小。”
杜中宵道：“少数人，可以想各种办法，这样大规模派人，无他，只有一个利字了。朝廷要拿出一笔钱来，在地方修公廨、寓所，要为官吏发放边疆补助，才能吸引到人来。”
富弼摇头：“这两年朝廷让地方印纸钞，天下增加了不少钱，但也只能应付一时。纸钞终究是用铜钱为本，现在铜钱不足，纸钞的数量也不多。朝廷手中，其实并没有什么钱。”
杜中宵道：“朝廷钱少，但是粮多，实在不行就发粮吗。纸钞的事，总要过几年，才能想办法。”
实际以前发俸禄，有各种折支，发到手的钱并不多，常常是大量的物资。越是低级的官员，发到手的现钱越少，往往是各种物资。碰到没权势的，发放俸禄的小吏使坏，还经常有朽坏的。全国以铜钱为本印发纸钞，短时间内钱币数量增加，折支慢慢少了。不过随着内地经济的发展，仅一两年时间，市面上的货币又不够了，最近一年大多数地方币值上涨。
朝廷向地方拨钱，是要运铜钱的，这种情况下，实际也没有多少钱。开发边疆，肯定要投入大量金钱的，朝廷缺钱可是不行。纸币正在摸索中，这个问题无法一下解决。
如果按照汉唐的办法，西域基本是自治的，只有几个有大量军队的地方，才会派驻人员。所以近千年的时间，中原一乱，西域的汉人就被洗一遍，实际人口不多。现在有铁路，当然不能再按照汉唐的老办法办事，而应该直接郡县其地，除了实在偏远的地区，由朝廷派官员来。
只是这个年代的官员，数量不多，掌握地方实权。真正办事的实际上吏员，这种地方，哪里去找吏员去？富弼说的，正是这个意思。

第178章 进攻焉耆
杜中宵坐在王庭的院子里，看着旁边种着的满树黄叶。西域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刚刚才进入八月天气，山中已经树叶落尽，高昌城里也秋意浓厚。
此次进攻高昌，比自己两年前攻取河曲路容易得多，基本没有大战。这也正常，双方的兵力对比二比一，再加上武器、战略、战术都差了一个时代，高昌没有还手之力。再加上高昌的主力在焉耆，高昌内部空虚，被突如而来的宋军直接攻入，不等还手，就一切都结束了。
富弼从官厅出来，手中拿着一份公文，高声道：“节帅，彰八里已经降了！”
杜中宵起身，拿过公文看了看，道：“彰八里兵马不足一千，碰到赵滋攻过去，只能降了。仰吉八里与黑汗国相对，多半也要降。天山以北的战事，只看北庭。那里是高昌夏都，兵马多一些，而且背靠大漠，实在不行，还可以退到大漠里去。高昌的兵力主要是在焉耆，现在就看那里。”
说到这里，杜中宵道：“高昌全国兵力，不足四万人，而且分驻各地。我们以七八万人来攻，装备精良，本就该速胜。以前担心，是因为全军整训两年，不知结果如何。现在看来，碰到高昌这样的军队的话，并不难取胜。这就已经足够了，朝廷知道，可以对哪里作战。”
富弼道：“节帅说的是。自入高昌，连占多城，根本没有像样的战争，好似大人打小孩一般。占领高昌之后，朝廷心里有底，说不定就可以攻党项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一个党项，牵制了朝廷近四十万大军，是该及早灭了。以前难打，是因为道路难行，补给不易，到处分兵，反而给了党项各个击破的机会。现在铁路已经修到镇戎军，可以直接从那里出兵攻灵州，集中兵力于一处。党项能出多少兵？怎么守得住灵州。当然，这两年党项拼命铸炮，不过听说火药的产量不高，只能守几处重要地方。”
富弼道：“朝廷派大将自镇戎军攻灵州，我们可以从伊州出兵攻河西，两军对进，党项哪有能力抵挡？更不要说这两年，党项内部国相和重臣争得厉害，军力早不如从前。”
杜中宵道：“从伊州出兵攻瓜州、沙州，从居延出兵攻甘州、肃州，从镇戎军出兵攻灵州，几路一起出兵，党项的核心区就没有了。哪怕一时占领不了兴庆府，党项也不剩下什么了。这些仗，最重要的是背靠铁路，大军可以源源不断，粮草不缺。”
说到这里，杜中宵重新坐下，对富弼道：“其实进攻西域并不难，难的是路远。中原人多地多，粮多兵多，只要能够运过来，西域的这几个小国又算得了什么呢？别看高昌和黑汗的地盘不小，其实内部多羁縻，有许多的小势力。只要一败他们主力，这些小势力就应声而反。现在有铁路，我们可以从河曲路那几千里外，不足一月入西域，高昌黑汗又算得了什么？这一战，一是要中领高昌，重开商路。再一个是以伊州为基地，能从西边进攻党项。还有一条，就是南下占领于阗故土，重建于阗国。现在占了高昌，朝廷中必然有人不愿重建于阗，把尉迟三郎送到了五台山。”
富弼道：“其实只要通了铁路，朝廷可以派官员前来统治，未必一定要重建于阗。”
杜中宵道：“副使，不重建于阗，行不行呢？也行的，不过要中原付出更多的钱，派更多的人到这里来。最后会如何，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现在西边流行绿教，传教凶猛，仅仅世俗之国如何抵挡得住他们？于阗是佛国，又是西域土著，重建了之后，利用他们才能抵挡绿教。”
富弼道：“中原也佛教昌盛，无非多开寺庙而已，尽有高僧，百姓拜服即可。”
杜中宵摇了摇头：“自我们进高昌，从蒲昌到高昌，有许多寺庙。副使熟知佛法，可与这里的僧侣谈得来？这里僧侣可信任副使？连僧侣都不信，更何况本地百姓了。宗教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对百姓心理有重要作用，不可小视。中原的僧侣与此地不同，中原僧侣除了熟知佛法，还要看儒家经典，实际是是儒僧。这里的不同，他们精研佛法，对于儒门经典多不熟知，而深受百姓的信任。于阗那里还有一个好处，正是昆仑山下，翻过山去，就是佛教发源的地方。在那里立佛国，可以笼络西域百姓民心，让他们信任朝廷。占了高昌之后，我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尽快解决焉耆，从黑汗手里夺回于阗。”
富弼吃了一惊：“听节帅意思，是要与黑汗开战？黑汗比高昌大得多，分为东西两个汗国，东汗国又分成几部，高昌依然不是其对手。”
杜中宵道：“西域的人户是沿天山南北分布，天山南边远多过北边。黑汗灭于阗后，西域人口稠密的地方大多都入其手中，高昌自然不是对手。而且回鹘人本就不多，怎么打得过黑汗？”
富弼道：“可如果我们攻黑汗，其东西两部合兵，可征调数十万大军，可就难攻了！”
杜中宵道：“不至于，西黑汗的可汗是贝里特勤、伊卜拉欣，称桃花石汗。说起来好笑，桃花石本是西域的人对中原的称呼，所以伊卜拉欣又可以算是中国可汗。他立国已来，与东黑汗国关系不好，时常攻占，怎么会合作。我们南下，只要对付东黑汗国即可。现在龟兹与焉耆相对的黑汗军队，大约有三万多人。一战围歼这些人，不等黑汗点兵，我们就可以占领原于阗地区了。”
富弼想了想，点头道：“节帅说的也不错，不过中间还有焉耆在呢。现在最重要的，是焉耆会不会投降。如果投降，两三万军队也是不小助力。”
“是啊，北边赵滋已经打开了缺口，占领了彰八里。倒是南边的张岊，还没有消息。”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本来以为，抓住了仆固怀恩，南边的焉耆就该降了，没想到等了十几天的时间，还是一点消息没有。那里有重兵，守将的想法可是说不好。杜中宵不怕他们降黑汗，两国打了百年，又有宗教矛盾，很难走到一起去。
富弼道：“要不要催一催张岊，从韩城出兵，翻过山去，进逼焉耆。”
杜中宵道：“好，就这样催张岊吧。现在八月，南边的天气还要热一些，北边就要下雪了。尽快出山谷，进逼焉耆，尽量在过年之前解决掉焉耆。唉，一翻过山去，供给他们粮草也麻烦了。”
铁路只到伊州，张岊五万大军，如果进攻焉耆，比高昌多出数百里，运输的难道增大了。西域最难的就是这一点，两地相距动不动就有数百里，一旦前出，供给线就拉长许多。纵然铁路到了伊州，大军前出近千里，纵然杜中宵军中马匹牲畜不少，也感到非常困难。而要修铁路，就不知道等到何年何月，杜中宵在河曲路已经待不了那么久了。

第179章 穷途末路
张岊把手中的公文递给张昇，道：“经略司命令我们，翻过山去，进逼焉耆。”
张昇看了公文，道：“这是正常的事情，已经过了十余天，焉耆的人还没有动静。我们不给他们军事压力，看来就要拖下去。只是，眼看就要到冬天了，他们的粮草支撑得住吗？”
张岊道：“这种前线之地，储存必然多，能吃几年也说不定。我们这里到焉耆四百里，全军出击之后，必须要留一万人动输粮草。四万人进攻焉耆，倒是不难，只是冬天不便。”
张昇道：“以前这些北地番邦，都是在冬天打仗，有什么不方便的。只不过这两年过得好了，才甚少在秋冬出兵。现在攻焉耆，正是时候！”
张岊道：“副使，今时不同往日了。军中枪炮，天冷了并不好用。——不管了，经略司既然发来了公文，我们带兵翻山就是了。对面的焉耆一直没有派兵守谷口，明日派大军先把对面的谷口占住。”
骑在马上，张岊看着两边奇怪的岩石，对张昇道：“这条路行进不易。真是奇怪，焉耆为什么没有派兵把守。这里布置数千兵马，我们要想翻过可就不容易了。”
张昇道：“这里布置数千人，吃什么？焉耆总共两万多人，这里是通往高昌的谷口，他们怎么会派人来这里？我们取了高昌，就有兵士占住了谷口两侧，焉耆想占也不容易。”
张岊默默点了点头，一路前行。焉耆军队的态度很奇怪，在知道高昌失陷，仆固怀恩被俘虏了的情况下，既没有派人到高昌要求投降，也没有派兵把守四周，一切都静悄悄的。反而是对面的黑汗，在听说高昌失陷之后，积极从龟兹派兵，对焉耆施压。
在山中行进一日，依然没有出山。张岊带着兵马在山中歇宿，看着满天星斗，一时不能入睡。自到河曲路后，此次进攻焉耆，才是真正的第一场大仗，心中总是有些紧张。张岊是猛将，以前与党项作战时立了不少军功，在军中甚有名气。他是府州人，不过与折家无关，是从军后，凭着本事打出来的官职。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军中作战不再依靠勇气，相比之下智慧更加重要一些。两年时间，张岊觉得自己学得还行，但实力到底如何，没有战绩，心中总是没有底气。特别是河曲路大军的其他有数场胜仗，让张岊更加感到压力太大。此次进攻焉耆，一战成功，才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翻过山，前面再无要地，可以直进入焉耆盘地。
焉耆城里，守军将领龙突施闭目坐在位子上，长时间不语。一众将领分立两侧，面色焦急。
过了很久，龙突施睁开眼睛，道：“西边的龟兹已经出兵至布告尔，与我军对峙。昨日侦骑报，宋军也已经过山，向着焉耆来了。现在高昌已经失陷，汗王被俘，我们没有了退路。黑汗和大宋，我们必须选择一边，不然无法支持。你们说，我们应该归顺哪一边？”
一边的将领巴克特叉手：“将军，不如我们放弃了焉耆城，绕道去仰吉八里好了。只要翻过了天山之后，仰吉八里不行，我们还可以入北庭，重新来过！”
龙突施缓缓摇头：“现在冬天，两万多人，怎么过天山？一路没有补给，不是自寻死路！”
另一边的阿曼斯道：“到了今天，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好降了大宋。听说仆固恩降宋，对他的待遇还不错，依然是高昌的城主。”
龙落烟罗道：“为何以降大宋？对面的黑汗，也是可以降的。”
阿曼斯道：“我们与黑汗战了过百年，如何能降他们？再者说了，黑汗信绿教，怎么过去？”
龙落烟罗不语，只是面上不悦。
龙突施叹了口气：“现在不是置气争上下的时候，不要言语争高低。为今之计，失了高昌，我们不能支撑，必须要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大宋，要么就是对面黑汗。”
巴克特叉手道：“将军，如果必须要如此的话，我请带些愿意的人马，翻天山回北庭！”
龙突施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点头道：“可以。决定之后，你可以带着愿意随你的人，入天山去。”
冬天的天山，不是不可以走，其实很多游牧部族，就是把天山当作冬季牧场。不过他们可不容易找到，只能沿着山中小路，凭运气过天山。人少了还有可能成功，焉耆两万多大军，是不可能的。
阿曼斯道：“既然要降，只能降大宋了。如果降黑汗，凭着以前多次较量，双方积了多少仇恨，怎么可能过去？他们愿收，我们也不愿降！”
龙突施点了点头，转着看着龙落烟罗，沉声道：“龙落将军怎么看？”
龙落烟罗道：“我们刚刚失了龟兹，退到焉耆来，结果一战没打，就要投降，着实不甘心！”
龙突施道：“若是不降，可以随巴克特走，翻过天山回北庭。只是一兵一卒不许带！”
龙落烟罗听了，闭嘴不语。也不说愿降，也不说愿走。
看着众人，龙突施道：“看诸位的意思，都不愿意降黑汗，那就只能降大宋军了。宋军已经翻过天山，五六日间，就要到焉耆城下。这样吧，不愿降的，随着巴克特将军，向天山中的小路去。我会给你足够的补给，后事如何，就看天意了。”
巴克特叉手：“多谢将军！今日之恩，来日再报！”
龙突施摆了摆手：“穷途末路，还说那些干什么呢。高昌丢了，我们只能自寻出路。本来我想着靠两万多大军，或许可以拼出一番局面来。唉，只是从高昌打听来的消息，与宋军实力相差过大，实在没有办法。宋军攻高昌，没有伤亡，倒是龙落将军带军出击，被一轮火炮打掉近千士卒。这仗怎么打啊？”
说到这里，龙突施对巴克特道：“听说宋军占了高昌后，大军分成南北两路，一路南来，还有一路向北去了。你带人翻天山，如果出山之后，北廷被宋军占又该如何？”
巴克特一时语塞。这话龙突施不是随口说的，而是很可能发生的事情。与焉耆不同，天山北边的几座城池，兵马不多，怎么抵挡宋朝大军？听说宋军来的有近十万人，天山北边数城相加，也只有不足一万兵马，双方实力相差太大。而且宋军的枪炮厉害，高昌的兵马根本无法抵挡。
想了很久，巴克特叹了口气：“又能如何？天意如此，一切只好到时再说了。现在国家尚在，让我投降，心中着实不愿！”

第180章 战于龟兹
杜中宵伸出手，接了一片天上落下来的雪花，回头对富弼道：“听说高昌这里，一年少雨，我们到了竟然下起雪来，真是稀奇。这雪不大，只是地方寒冷，想来能多留些日子。”
富弼从屋子里出来，看着天下飘落的雪花。过了一会点点头：“是啊，高昌一年没有雨雪都是平常的事，现在下雪，算是吉兆了。节帅，焉耆和仰吉八里已降，现在高昌只剩下北庭一城。赵滋来信，是不是他并军一处，全力进攻北庭才是。拿下北庭，整个高昌就为本朝所有。”
杜中宵道：“让他在仰吉八里留五千兵马，以备黑汗，其余兵马进攻北庭。北庭是高昌夏都，也是唐时重城，人口不少。不过仆固怀恩来高昌，兵马大多都带了过来，剩下的守军不多。命令赵滋，占领北庭之后，留两千兵马守北庭，他带其余人马从天山北边回伊州。以后西域这里，张岊所部守高昌和焉耆等天山以南地区，赵滋所部驻伊州，守从河州到伊州的地域。”
富弼笑道：“如此安排，赵滋守的地方可大了。”
杜中宵道：“其实就是守铁路，河州到伊州数千里，人烟稀少，铁路由一军守比较合适。还有，上书朝廷，西域已经平定，请朝廷派修路厢军来。只有铁路修过去，西域才能真正稳定。”
富弼称是。看着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花，杜中宵道：“现在已经九月，这一年眼看就要过去了。前几日朝廷来了公文，问我三年已到，离任河曲路经略使合适不合适。”
富弼听了，急忙问道：“节帅怎么说？”
杜中宵道：“三年一任，是朝廷律法，岂可违背？夺了北庭，西域高昌就全为本朝所有，也没有什么大事了。惟有一件，现在张岊大军驻扎焉耆，与黑汗相对。黑汗向龟兹增兵，不知意图。”
富弼道：“高昌灭亡，还不能让黑汗王的脑子清醒？他们的强大，在朝廷兵马面前，根本就不堪一击！如果不尽快称臣，张岊不妨带兵西进，进攻龟兹！”
杜中宵道：“龟兹是唐时的安西都护府所在，城池较大，人口也多。本来我想的，大军占领焉耆之后，离着伊州已经一千二百里，物资运输不易，这一次战事就此打住了。如果黑汗国不称臣，只怕西域难以平静下来。那就不如让张岊集中兵力，与黑汗在龟兹一战。龟兹打一个漂亮仗，于阗疆土不难恢复！”
富弼眼睛一亮：“节帅的意思，在龟兹一战中消灭黑汗主力？”
杜中宵点头：“不错。现在东西两黑汗不睦，我们全力进攻东黑汗，西黑汗应该置之不理。”
富弼低头想了一会，断然道：“如此可行！高昌近三万降兵，本来不知道怎么用，如果打龟兹，就让他们运粮好了。从伊州到高昌，再从高昌运到焉耆，一千二百里也没有多远！”
杜中宵笑道：“用降兵运粮也没什么，只要让他们吃好睡好，不要过于劳累就好。我们西来，是以上国伐小国，朝廷粮食充足，也没什么。而且西域人吃烤饼，最耐储存，易做军粮。”
高昌的降兵吃烤饼没什么，宋军却不行。前边的赵滋有公文，军中不知底细吃了一段时间，结果生病的人不少。后来伙食改为旧制，杂以烤饼，才算平息下来。高昌降兵没这个问题，出以前带些烤饼，路上省了许多麻烦。这一带的粮食倒不缺，但有些地方木柴寻找不易，特别是大军过境的时候。
疏勒城里，黑汗阿斯兰汗苏来曼和弟弟伊利克相对而座，面前是茶水和糕点。
用了茶，苏来曼道：“焉耆城里的高昌兵，在宋军攻占高昌之后，便就举城而降。现在宋军进驻焉耆后，与我们龟兹的兵马相对。依前些年我们的使节到开封府的情况看，宋朝必然视我们为臣属，这是不能容忍的事情！听探子报，宋军在焉耆有约三万人，没有西来的迹象。不过，依高昌的事情，如果我们不尽快派使节称臣，他们说不定就会打过来。”
伊利克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高昌有今日的结局，就是在宋军占领居延和伊州后，举棋不定。结果宋军突然进攻，不等高昌王反应，便就灭国了。我们不可重蹈覆辙，当向龟兹派兵！”
苏来曼道：“龟兹现在有四万兵马，再派兵，也着实不容易。自今年以来，穆罕默德便就与我起了嫌隙，必然不肯出兵帮助我们。再向龟兹增兵，我只能抽出两万人支援，你那里能增兵多少？”
伊利克想了想，道：“倾全国之后，我也可以再增援一两万人。全部加起来，八万大军，对宋军的三万人，这是必胜之势！我到那里帅领，与宋军一战！”
苏来曼道：“不可大意。听说宋军入高昌，战力极强，高昌兵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虽然与我们作战的是高昌精兵，战力也不会太过强大，还是要小心宋军。”
伊利克道：“听说宋军用的是枪炮，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子。今日之后，我便招集兵马，到龟兹城去。王兄回去之后，尽快派兵来。等到兵马齐备，先与宋军战上两场再说。”
此时西黑汗国的形势，是大哥苏来曼作为阿斯兰汗直接统治巴拉沙衮和喀什噶尔地区，二弟博格拉汗穆罕默德统治怛逻斯和白水城，疏勒等地则被三弟伊利克统治。这几年来，苏来曼与穆罕默德的关系就不好，几次要兵戎相对，倒是三弟伊利克顺从。
黑汗兴起于巴拉沙衮为中心的地区，翻过天山来的统诒中心是疏勒。至于更南边的于阗国，征服之后并没有直接治理，而是沿续以前的统治体系，收税而已。
黑汗境内人口稠密，农牧兼有，加上晚唐五代受到的冲击较少，不是高昌可以比的。哪怕只有大哥三弟两人，还是能征调十万兵马，到龟兹作战。至于运输，自然是由于阗人来做。
占领于阗之后，黑汗可以经过青唐到中原，虽然路不好走，运的货物不太多，终究有利可图。与高昌相比，黑汗以前与宋朝的关系比较密切，与契丹交往不多。不过这次不同，宋朝灭了高昌，直接与黑汗相对。而且还听说，宋朝收留了一个于阗王室后人，说不定就会南进，重建于阗国。
苏来曼和三弟伊利克商量许多，决定在龟兹与宋军打一场，看战果决定后续两国关系。胜了自然一切休说，两国议和，互不侵犯。如果败了，则大军翻过天山，退到山的那一边，把于阗让给宋朝。对黑汗来说，初起之时与于阗战争太多，互有胜负，自然一定要灭了它。而宋朝对他们来说太大，又是经常入贡见识过的，打一仗可以，长时间战争就耗不起了。
宋朝经略天山之南，主要就是于阗，翻越葱岭的条件不具备。经略重点，应该是小族众多的天山以北。天山北部势力太多，又没有强横势力，只要一两万兵马，就可以让各势力屈服，打通商路。

第181章 焉耆
“这里就是焉耆！说实话，到了这里，颇有以前读唐诗时，关山万里的感觉。只是我们现在来得太容易了，粮草充足，不似他们那里辛苦。”杜中宵指着前面的城池，对富弼道。
“是啊，有了火车，况且况且几天的功夫，就到了西域。哪里像汉唐的时候，人们要走上几个月才进来，不管到哪个城市，往往又是数月路程。”
看着前面高大的城池，杜中宵和富弼感叹不已。
伊州、高昌、龟兹和疏勒，加上南边的于阗，这都是唐诗中常见的地名，不知多少诗句。没想到几个月的时间就灭了高昌，逼近了于阗，直接面对诗中的景象了。
得到消息黑汗向龟兹增兵，杜中宵派人交涉，黑汗执意不退，便就知道这一仗非打不可了。黑汗说起来是中亚势力，主体并不在天山以南。如果能在龟兹击败黑汗，则沿天山南麓追下去，占领疏勒之后就把黑汗国赶出去了。那时于阗复国没有任何阻碍，宋军可以主要驻于疏勒，防范黑汗来袭。之后的事情就是修路，铁路修到哪里，哪里就是宋朝的势力范围。
张岊和张昇等在城外，见到杜中宵和富弼一行到来，急忙上前迎接。
进了城，进了城主府各自落座，张岊叉手：“节帅和副使一路辛苦了，先歇息一夜。末将在后衙备了酒宴，为你们接风洗尘。”
杜中宵道：“好，一会我们赴宴。左右无事，你说一说现在焉耆局势如何？”
张岊道：“自我军占领焉耆后，黑汗便就不断向龟兹增兵，现在对面已有近八万兵马。龟兹和焉耆中间的布告尔已被黑汗占领，我军则占领铁门关。”
杜中宵点头，对身边的富弼道：“如此看来，这一战要在布告尔打了。那里地势平坦，又没有大的城池，倒是合适。黑汗没有出兵来争铁门关，看来还是守的意思。”
张岊道：“依末将得到的消息，黑汗的主意，一是不想向朝廷称臣，不然他们难以维系。再一个是得知朝廷寻了于阗王室，等到稳定下来，怕会向他们要于阗国。不如趁现在我们立足未稳，打上一仗，赢了自然一切都好，朝廷对他们不定跟对契丹一样，做甥舅之国也可。如果败了，无非退回山北，我们也没能力追他们。铁路只到伊州，伊州到这里就一千二百里了，再向南委实难以支撑。”
杜中宵道：“他们的主意倒是不错，我们确实不能追到山北去。不过，战端只要一开，岂能够轻易结束。南边把他们赶过山北，北边我们可以开拓。而且只要朝廷愿意出人出钱，修铁路难道很难么？”
富弼道：“北边的是割禄人，黑汗也未必在乎吧。再者说了，重建于阗国后，路途遥远，我们要想同时向天南北修铁路，只怕就难得多了。一二十年后的事情，这些蛮人未必在乎。”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副使说的也是，这些蛮人之国，辄起辄灭，首领变幻频繁，真未必想那么久远的事情。不管那么多，既然他们派来了兵马，那我们打就是了。张将军，再等上些日子，北边赵将军的骑兵，我已经命令全部南来。等到骑兵来了，你运粮草的兵马也调来，五万对八万，我们与黑汗人好好打一场。自入高昌，没有大战，说起来还真是有些遗憾。”
张昇道：“这些日子，在焉耆多储备些物资。此次交战，是十数万人的大混战，预计耗弹药不少。”
杜中宵道：“自是应该如此。我已经命令李复圭，妥善安排人手，保证焉耆的物资不缺。”
这么远的距离，重炮当然是运不来了，张岊军中连大炮都没有，实力降低不少。对于宋军来说，虽然武器不齐全，但有五万大军，完全是一路作战规模，对战黑汗军并没有什么。
谈了一些杂事，众人到了后衙用宴。
焉耆是内陆，菜肴简单，只有一些瓜果。这一带是瓜果之乡，虽然已是冬天，还是有甜瓜等耐储存的水果。不过菜就没有什么，除了肉，还是满桌的肉。
杜中宵道：“在西域待了几个月，说实话，有些想念胜州了。这里交通不便，到了秋冬，便就没了新鲜果蔬，吃起来没有味道。只有一点，这里的羊肉甚是美味，比胜州还要强上一些。”
张岊道：“今夜准备了烤肉。都是精选的上好羊肉，串成大串，在炭火上烤得熟透。”
一边说着，众人落座，士卒过来满了酒。
杜中宵举起酒楼，高声道：“此次战于龟兹，是西域的关键一战。此战胜了，朝廷便就可以全力经营西域，再无外来势力打扰。当然，如果败了，就只能看着黑尘坐大，一切休提！诸位共勉！”
众人一起举起杯来，饮了一杯酒，拿些切好的甜瓜来吃。
一会上了肉串来，杜中宵取了一串来吃了，道：“果然是好肉。说起来，北方虽苦寒，倒是常产好肉食。西域是个好地方啊，有好肉，还有好的瓜果。”
富弼道：“是啊，而且这里地广人稀，如果归于朝廷治下，倒是安身立命的地方。”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以前西域多有反复，皆是中原先乱，这里最后亡于异族之手。现在修了铁路后，以后这种事情就难发生了。当然，中原乱了，西域也不可能太平无事。说到底，一切还是看中原如何。此战高昌，虽然好似就到西域赶了一场路，其实对后世，必然会影响深远。此战龟兹，如果胜了，就更是定下以后的大局。赶走了黑汗，倒是可以迎尉迟三郎到于阗，重建其国。”
富弼道：“节帅，你为何一定要重建于阗呢？其国灭就灭了，占了地方，朝廷派官员就是。”
杜中宵道：“副使，其实还包括很多官员，都觉得重建于阗国多余。其实啊，此事并没有那么难理解。以后灭了党项，中原到西域，必然还是要走河西数郡。从晚唐到五代数百年的战乱，河西数郡还剩下多少汉人？而没有汉人，治下就不会稳定。西域就更加不要说了，伊州、高昌、北庭等地，还有一些汉人留下，焉耆就是，到了疏勒，听说就全是土著。现在中原人口并不多，除了朝廷役使，不会有多少汉人到西域讨生活。不建于阗国，本地土著就会心中无着，到时只怕会生出乱子来。”
到河曲路的时候，那里人口本来就少，加上党项的鼓动，宋朝占的基本是无人区。人口不够，在城池附近开垦，慢慢向周围扩展就是。西域可不同，人口居住的就是那些有水源的地方，汉人不来，必然是土著占住。开始千好万好，等到时间久了，必然会生异心。

第182章 擒贼擒王
天上阴云密布，寒风呼啸，让人感觉到特别寒冷。旁边的天山已经是一片光秃，到了上面，成了白色。另一边，则不莽莽大漠，一望无际。一条从天山出来的河流从城堡边流过，现在到了冬季，河里的水已经很少。在城堡附近，三三两两分布着些人家，看不到人影。
杜中宵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城堡，还有城堡后面大片的营帐，对富弼道：“这里就是布告尔，本是汉唐烽燧，后来人口多了，建了一处小城堡。黑汗军队占了这里，自我们向这里增兵后，他们也不断增兵。现在双方重兵云集，没有意外，应该在这里采一仗。”
富弼道：“黑汗六万多人，对我们四万余，节帅觉得胜算如何？”
杜中宵道：“说起来，当年顺化渡对党项一战，也是两三万人对五六万人，一战而下。当然，黑汗与党项不同，军中没有那么多的辅兵，以战兵为主。不过，我觉得，我们的胜算还是很大。”
富弼听了有些奇怪，问道：“自全军整训以后，节帅对新的军队战斗力便多有不满的地方，怎么现在这么有信心？以四万对六万，怎么也是黑汗优势。”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副使，打仗，怎么能只比人数呢！我们枪炮齐全，马匹众多，五万人已经足够当一路，人再多也没多大用处。我对整训之后的新军不满，是因为与原来的营田厢军相比，他们的战斗力达不到当年。而且，可能永远都达不到了。除此之外，对上这些军队，当然还是优势。”
富弼不是从营田厢军时代过来的，对此不了解，只能摇了摇头。
杜中宵不解释，只是仔细观察对面黑汗军队的布置。营田厢军几乎全是从头建起来，没有约束，能者上，不能者下。通过大量学习，反复演练，组织出了一支较高水平的队伍。那个时候，是谁学得最好谁就升上去，学不好就下去，众人没有怨言。演练不同，基本还是按照原来的阶级，毕业是合格，而不是选择最好的人才。禁军淘汰掉的，主要是中下级官员，都指挥使以上，哪怕不合格也只是调任。对于杜中宵来说，这样的军队打仗足够，但却缺少了营田厢军的锐气。
如果是营田厢军，杜中宵何必如此小心，已经要安排分割包围了。现在的张岊一军，战斗力自然强过对方，但也必然有不合格的，战略布置保守一点，允许一些部队犯错误。
布告尔周围地势平坦，惟一的河流里面没有多少水，而且早就已经结冰，是个好战场。黑汗的军队以城堡为中心，在周围分成几个营盘。
杜中宵的考虑，是在这里尽量歼灭黑汗军队，一战之后，继续西进就没有了阻力。布告尔到龟兹二百余里，如果只是击溃的话，阻挡不了他们退回龟兹。最好是在此地包围，逐次消灭。
看了许久，杜中宵道：“此地过于平坦，我军又少于对方，要进行包围，有些难处。”
富弼道：“节帅，不能包围也没什么。自此一路西进，各城镇都是在天山之下，不用绕路。这一战胜了，五万兵马哪个敢挡！只要破了疏勒，黑汗在天山以南就没有重地，只能够退回去。”
杜中宵道：“话虽然是如此说，可由于路途遥远，大军没有办法带重炮，攻城总是艰难。布告尔只有一处小城堡，黑汗选择在这里野战，是难得的好事。这一战打掉黑汗主力，十年之间，他们不敢南窥。”
杜中宵估计，打完这一仗，自己就该调走了。朝廷不调，自己也要想办法走。如若不然，先有夺河曲路的军功，再加上开拓西域，自己军功太大，在军队的影响太大，对以后不利。现在正是全军整训改变的时候，开了个头，自己离开让别人完成较好，不然有太多顾忌。
富弼不知道杜中宵的心思，在他看来，不能速胜，那就等上两年，没有什么。只要铁路修过来，哪座城池能够抵挡重炮？党项还可以深城高垒，努力铸炮，黑汗连这个能力都没有。
看了许久，杜中宵道：“这里地形，着实是不能完成合围。到了战时，应该把城堡留给黑汗，各军分成三部。正面一部吸引黑汗军队，南北两翼主攻，留下大部黑汗军来。后面再派骑兵，尽量追杀逃跑的黑汗军，让他们不敢守龟兹，甚至不敢守末蛮，直接逃回疏勒去。”
说完，杜中宵对富弼道：“副使觉得这样如何？”
富弼道：“如此做，有些不把黑汗军放在眼里了。我以为，还是正面强攻，先占城堡好。”
见富弼不能理解，杜中宵也不争论，只是道：“我们先回去吧，今夜与众将商议。”
现在张岊军中炮兵齐全，对付一支冷兵器军队，还是以轻骑兵为主，步兵并不见长的军队，根本就不用考虑打不过的问题。如若不然，张岊就太过没有用了。
杜中宵帅帐，地上铺了一张大地图，几个将领分座四周，议论纷纷。
指着城堡后边的一处军营，杜中宵道：“这是最近这些日子，侦骑探子之后，经略司绘出来的敌方地图。城堡后边这处帅帐，看起来最大，经过打探，住的是黑汗的主帅，伊利克。提醒一下，伊利克是现在的黑汗王苏来曼的三弟，在黑汗地位非常小可。此次作战，如果我们能俘了伊利克，则就可以要求黑汗撤军，退到天山以北。只要占了疏勒，黑汗在天山以南没有了据点，于阗自然也就归于朝廷了。”
谭充听了，指着那处帅帐道：“没想到，这里竟然住着个大家伙！直娘贼，要是一战擒了他，好大的军功！将军，便就让我部攻这里如何？定然跑不了他！”
不等张岊回答，杜中宵道：“你真想攻这里？攻这里的，只是佯攻，要等其他各部完成包围，才能大举进攻。如果伊利克机警，先行逃走，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谭充道：“当兵的人，做什么事情都有风险。我听节帅的意思，这一战最大的目标是他，自然就该请此一战！运气糟了没有办法，有点运气，拿住了他，岂不就是定战的第一功？”
杜中宵道：“好，你拿住了伊利克，你部就是此战第一军功！”
说完，杜中宵对一边的张岊道：“要捉伊利克，张将军觉得该如何做？”
张岊想了想，道：“伊利克帅帐在黑汗的大军之中，他周围的这一部加上城堡里驻军，是黑汗实力最强大的。要想拿他，正面硬攻只怕不行。形势不利，他自然就随军走了。”
杜中宵道：“那应该如何？”
张岊用手指着地图，道：“这一带地形平坦，想把敌军完全围起来，我们只有不足五万人，应该是做不到的。要想抓住伊利克，只能做些布置。节帅刚才说，如果要抓伊利克，前面正面进攻的部队要耐住性子，不能战争一打，向前一冲，把敌人吓跑了。而要从左右两翼，全力进攻，以最短的时间把敌人从中间击溃。在伊利克反应过来之前，两翼的部队从中间把他兜住，才有可能。”
杜中宵点头：“是啊，这才是难的地方。其实即使两翼进攻，伊利克还是可能逃走，平原地形没有办法。所以此战，你应该布置兵马于两翼，以最大决心，用最快的速度把黑汗的后边部队击溃。不要想能不能打赢敌人这个问题，我们的人虽然少了一点，武器装备却远胜敌人。要大胆使用兵力，以重兵布置在两翼，不顾一切向敌人的中间切。前面正面战场的部队，要耐得住性子，等到两翼合围之时，再突然发力全力进攻。只要拿住伊利克，纵跑走些黑汗军队，也是值得的。”
张岊叉手称是。
杜中宵又道：“我们在军校学的时候，一向要求保持足够的预备队，以便关键时候投入。这次有些不一样，因为地形所限，又要求捉住敌方主帅，预备队可以少。或者说，正面牵制伊利克的部队，本身就是此战的预备队。经略司有三千余人，就是我的预备队了，其余兵马，全部归你指挥！”
张岊叉手高声道：“谨遵节帅将令！此战必竭尽全力，捉住伊利克！”
杜中宵点头，对一边的富弼和张昇道：“两位副使如何看？”
张昇道：“敌军虽然有七万余兵马，却集中在城堡周围，没有分散布置。如此一来，我军就有了集中消灭他们的可能。四万兵马，全力进攻不会吃亏！”
富弼觉得有些担心：“四万对七万，而且正面拼杀，这一仗胜了，意义可是不小。”
杜中宵点头：“高昌打得太容易，此一战，要打得西域各地再不敢起反心！最少几十年内，朝廷在西域稳如泰山，才算合格！黑汗集中大军与我战于此处，正是机会！”

第183章 针锋相对
站在城头上，伊利克看着对面的宋军军营，好一会，才道：“那些高起来的地方，应该就是宋军火炮的炮位了。我们军营在城堡之后，离着宋军有段距离，他们的炮打不到这里。”
一边的将军阿西尔道：“听从高昌来的人说，宋军火炮极是厉害，发者伤人。此次倒好，他们主动在两里外扎营，火炮打不到这里。大王，为何不把帅帐设在城里？”
伊利克摇头：“这座小小城堡，怎么挡得住宋军火炮？到时他们把门一堵，火炮乱轰，岂不是走都走不了？城中不要布置太多的人，我们跟宋军城外决战。火炮总要近了才有用，我们不攻，难道他们就在对面耗着？他们来攻，火炮不就没了用处？”
阿西尔听了连连点头：“大王说的是。宋军来攻，不能带炮，火枪又有什么可怕？”
离开城头，伊利克吩咐道：“要派人在这里，一直监视着对面宋军。他们一有什么动静，立即报告于我！这一战若是有了闪失，我们只能退到天山以北，数十年来得到的土地，就全出去了！”
阿西尔应诺，送伊利克下城。
回到帅帐，伊利克吩咐在帐里烤了一只羊，把几位重要将领找来，共商大事。
不一会，众将到齐，围着烤的羊坐了一大圈。伊利克吩咐上了酒来，用果子下酒，道：“探子昨日来报，宋朝的河曲路经略使杜中宵已经到了。前几天宋军一直在向这里调兵，不进攻，现在知道是为什么了，当是在等杜中宵到来。主帅到了，他们也该进攻了。”
大将普腾道：“大王，宋军不攻，为何我们也不攻？所谓攻敌于立足未稳之时，前几天如果我们全力进攻，宋军必然不会那么安稳！”
伊利克道：“你知道什么！宋军的火炮厉害，军营周围，到处都布置的是炮位。有没有听说过宋军围高昌的时候，高昌大将带兵出城作战，结果宋军放了几轮炮，一人未伤，就灭了高昌近千人！”
普腾道：“其实并没有传的那么厉害，是龙落都沙带兵出城门，被宋军打了几炮，心中惊慌便带后返回，正在宋军火炮射程内。我听从河曲路来的商人说，与用枪炮的宋军作战，阵形一定要开阔，越开阔越不容易被炮打中。如果开始进攻，一定要坚决，万不能攻到一半回来，不然白白损失人马。”
伊利克道：“其中道理，很多人都懂，但如何作战，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那些这样说的商人，还不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有真有假。有的虽然是真，但却无法做到。便如阵形开阔，我们用刀枪，阵形开阔了还怎么伤人？你看对面宋军，人数虽少，阵营却比我们开阔了许多许多，我们怎么比？”
阿西尔道：“都说宋军枪炮厉害，但不真正交过手，还是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所以此战是必不可少的，不然我们难道主动退回山北？不过不知其底细，不好主动进攻，等他们来攻即可。”
看那边羊肉好了，伊利克道：“来，肉已经好了，我们边喝酒吃肉，边议论战事。此战是非同小可的事，来了近八万兵，可以说是倾国而出，如果败了，多少年不能恢复。”
众将取出解腕小刀，一边割肉吃着，一边大口喝酒。几碗酒下肚，胆气起来，说的就多了。
大将伊纳尔道：“自宋军到来，侦骑四出，广布一二十里的地方。大军虽然没有交战，侦骑却打了几了，我军几乎没有胜过。仅有的几次胜利，还被宋军跑了。我听跟宋军战过的人说，他们的侦骑都带着火枪在身，一旦接近，先给一枪。而后抽出带的腰刀，与人厮杀。那枪打得可比弓箭远多了，是以我们的侦骑时常吃亏。这几日，我们侦骑只能靠着人多，控制军营周围三五里的范围，外边的都是宋军。”
伊利克点了点头：“不错，从侦骑来看，宋军比我们强。两边硬打，只怕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今天招大家来，就是看看有什么办法，接下来与宋军作战。”
伊纳尔道：“说来奇怪，宋军入西域近半年了，怎么没有火枪火炮传出来？莫非是他们看得特别紧实？如果有火枪火炮在手，我们自己琢磨，也能想出些办法来。”
伊利克道：“此事不要想了。侦骑已经打了几十次，也没缴到一杆火枪。”
普腾道：“要不派支军队攻一攻，即使不胜，也可以缴些火枪回来。都说那东西厉害，我们拿到在手，看看到底怎么厉害。在我想来，宋朝那样大的国家，放着契丹和党项不灭，来攻我们西域，他们也不是天下无敌。只要找出其弱点，总能想出办法来。”
阿西尔道：“现在大敌当前，说那些有什么用处？就是拿到火枪，一时能想出什么办法？”
普腾道：“对了，我听人说的，宋军的火枪其实跟弓箭类似，是射弹丸伤人。如果我们前面是重甲兵士，大股人马跟在后面，能不能攻破宋军军阵？”
伊纳尔听了连连摇头：“再是重甲，即使能挡火枪，还能挡火炮不成？宋军的炮弹，听说大的有好几斤重，一下砸下来，什么甲都能够挡得住？宋军的军阵有火炮守着，攻是不成的。”
普腾叹了口气道：“商量来商量去，还是只能让宋军来攻我们，这仗打得着实不爽利！”
伊利克道：“只要能让宋军退去，就是天大战功，你还着要打得爽利！”
众将听了一起摇头。宋军打下高昌太过容易，给黑汗造成了心理阴影。即使带兵在这里，还是把宋军看作大敌，丝毫不敢轻视。
一直谈到深夜，众人也没有谈出个方法来。只是一致商定，不能进攻，要等宋军攻来。
第二天，伊利克未起，阿西尔便到帅帐，报说宋军正在大规调动。
伊利克不敢怠慢，急忙起身，来不及梳洗，便就跟着阿西到了城头。从城头望去，只见对面的宋军一部分正在拔营，明显向两翼集中兵力。中间的宋军军营没有动静，虽然走了些人，实力依然强大。
看罢，伊利克道：“不必问了，宋军如此做，明显是要从两翼进攻！他们的实力，直接包到我们的后面是不可能的，想来是两翼突进。中间的宋军非常强大，想来是接应两翼的！”
说完，在城头走来走去，思考对策。宋军如此布置有些出人意料，他们的兵力少于黑汗军，现在分成了三个大集团，莫非真以吃定了宋军？觉思良久，伊利克道：“不管怎样，总是要宋军来攻我们！吩咐普腾和伊纳尔，紧守军营！宋军来战，那就战！我带兵守中军，左右策应！”
阿西尔领命，去吩咐两位侧翼的大将。宋军两翼张开，留一军在中路，而且距离较远，不是像是互相策应的样子。如此布置，是真的不把黑汗军放在眼里了。
伊利克看着城外的宋军军营，凝视良久，厉声道：“纵是大国，万里之外，我倒要看看你们还有多少实力！此一战，决定西域命运！我就不信，你们能连战连胜！”

第184章 两翼夹击
杜中宵登上望楼，拿起手中望远镜，看着前面的战场。看了一会，放下望远镜，对富弼道：“今日是张岊指挥，我们一边观战好了。此战若胜，山南尽为朝廷所有。”
富弼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也正是因为如此，张岊非胜不可！若是让伊利克跑了，纵然胜了，也是他的失误！除了参战的兵力，还有三千余骑兵，布置在侧后，等待追击。”
杜中宵看着前面巨大的军阵，道：“此次我方四万余人，黑汗兵马七万余，是我参加过的最大的战事。一个战场上，十余万人，看着还真是有些壮观。”
太阳大东边升起来，洒下万丈光芒，茫茫大漠闪着金光。河流旁边，有大片的胡杨林，此时早已脱去叶子，静静立在那里。天空中偶尔有一两只苍鹰飞过，注视着大地。
宋军开始列阵。在阳光下，成排的刺刀发着寒光，看着令人胆寒。炮兵推着炮架，混在一个一个步兵阵里，按照预先定好的线路，准备前移。正面对准了城堡，加强了的两个侧翼，铺开庞大正面，对准了黑汗的军营。每个方向都有几个望楼，是设好的前线指挥所，上面站着较高级的将领。
黑汗军阵针对宋军布置，加强了侧翼，针对宋军的布置开始展开。黑汗军中的骑兵较多，大多集中在两翼，伸展很远，大有宋军针锋相对的意思。正面则依托城堡，略微后退。
看着双方慢慢展开阵形，杜中宵道：“现在的优势，是黑汗军队没有火炮，侧翼可以簇拥着火炮慢慢上前。进了火炮射程，用火炮把敌军阵形打散，步兵跟着炮火冲上去。现在难处，是黑汗军队的阵形正面太过宽阔，第一轮攻击之后，封不死敌军后退的道路，就看张岊如何做了。”
富弼拿着望远镜，看着前方的战场，没有说话。他是第一次见到河曲路的兵马作战，特别地聚精会神。以前只听说河曲路兵马如何厉害，可惜只见过兵马演练，却没见过实战，今天算完成心愿。
突然，一声炮响传来，沉闷而又悠远，打破了战场的宁静。
随着炮声，宋军的战鼓开始响起，两翼各部随着节点，向前缓缓靠近。
杜中宵对富弼道：“今日除了鼓乐之外，张岊还加了炮声为号。这一声炮，是命左右两翼齐进。不过后边，炮就没有用处了，听说是用烟火。”
富弼摇头：“烟花本是娱乐的时候用的，这个张岊，想起用在战场上了。”
杜中宵道：“烟花飞入半空，若是用得好了，白天也能看得分明，战场上用倒是可以。所谓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用起来也是不错。”
富弼愣了一下，道：“什么一支穿云箭？这是哪里来的句子？”
杜中宵随手一摆：“随口一说而已，取个吉利。副使且看，两翼贴上去了！”
宋军阵中有炮，两军列阵时，距离不再是一箭之地，黑汗怕炮，中间的距离比炮的射程还远。宋军的两翼向前逼近，黑汗不敢迎头进攻，距离慢慢缩短，渐渐进入火炮射程了。
看宋军到了一百多步的距离，大阵停下，炮手推着火炮，慢慢进入炮位。富弼看见，叹了一口气说道：“军中有炮，和军中没有炮，完全就是两支军队。敌军没有炮，我军可以把距离缩短到火炮射程，敌军只能被动挨打，要么就只好上来进攻。张岊为样做，是要充分发挥炮的威力。”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军中有炮，当然就要把炮的威力发挥出来。张岊布置合理，现在惟一的难处，是敌阵乱了之后，怎么完全把前面中军的伊利克堵住。”
伊利克站在城堡望楼，看见前面的军阵没有动，反而是侧翼逼上来了，对阿尔西道：“宋军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先在两翼击溃我们。命令两侧大将，沉着应对，挡住宋军！只要挡住了宋军的进攻，他们的士气泄了，一鼓作气，再击溃他们！”
阿尔西听令，吩咐传令亲兵去传军令。
城堡到底有完善的防御，宋军的火炮再是厉害，也无法直接击破这里。
张岊看自己的两翼已经逼近敌军，而敌军的阵形未动，对张昇道：“两军相距一百余步，火炮可以把敌方的阵形打散，那时进攻，就容易得多了。”
张昇道：“将军说的不错，敌军的弓箭射不到我们，只能任由炮轰，怎么保持军阵？此战黑汗与我在外野战，已经输了。除两军混战在一起，不然他们赢不了我们。”
看着两翼军阵的火炮就位，张岊高声道：“再发一炮，通知各军，进攻！”
传令亲兵听令，拿起手中旗帜，向不远处的炮位猛烈摇晃。炮位得了命令，又发了一声空炮。随着炮声落下，两翼的宋军同时响起了炮声，冒起了硝烟。硝烟弥漫中，步兵装药上弹，向前举起了步枪。
大量的开花弹落入黑汗军阵的阵中，一声声炸响，阵地里烟雾弥漫。随着第一轮炮响，被攻击的黑汗军阵就乱了，到处都是受惊的马匹，倒地的伤员，还有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乱兵。
伊利克在城楼上看见，厉声道：“两翼的将军在等什么？宋军近了，他们还是进攻，等着拖上炮来轰他们！速派传令兵去，命令他们组织敢死队进攻！冲散宋军，火炮还有什么用！”
阿尔西听令，急忙吩咐传令兵，前去传令。不进攻，就只能被宋军一步一步逼近，用火炮教黑汗军队做人。此时双方离得较近，只有一百余步，拼着死人，能够冲上前去。
此时的火炮杀伤力并不惊人，开花弹一炮炸开，周围其实死伤并不多。但是对于没有见过火器战争的人来说，声势惊人。特别是受伤的人，鬼哭狼嚎的声音，特别能震慑人心。黑汗军队足够精锐，只要派了兵力冲上去，宋军步兵必须与其对战，保护炮位。这个时候，炮位比较固定，宋军的步兵不能后退，双方需要苦苦厮杀一场。
可惜伊利克高估了自己的军队，两翼的黑汗将领死命约束，还是无法挡住军阵散乱，慢慢向中间退了过去。宋军火炮延伸射程，一直向黑汗军队轰击，直到把他们逼到了中间成一大坨。
杜中宵举着望远镜，看着远方的战争，面上毫无表情。这个结果预料得到，火炮的射程远在弓箭之上，只要黑汗不进攻，就必然临这样一个阶段。张岊最艰巨的任务，就是在到这个阶段的时候，怎么做到一锤定音。

第185章 截断敌阵
看着敌军越退越远，离开了火炮射程，正在那里重整军阵，潘节举起腰刀，厉声道：“将军令，全体步兵，前进！若有畏怯不前者，斩！”
说完，一边的鼓手调起了战鼓，鼓声轻点，潘节手中钢刀一挥：“前进！”
随着鼓点，三把一个方阵，庞大的宋军步兵军阵，一往无前向前而去。这是多次做战，宋军第一次在没有炮火保护之下，用步兵与敌军对战。
张岊看着出击的步兵军阵，手紧紧握住望远镜，舔了舔嘴唇，感到分外紧张。步兵进攻，在军校里当然学过，而且无数次演练，但却没有在实战中真正用过。自己这是第一次，使用火枪步兵军阵，对敌方发起了进攻。如果这次进攻成功，就把前方的伊利克堵住了。
随着鼓点，潘节看着前面的黑汗军阵，莫名觉得有些模糊。此时太阳高升，寒风虽然凛冽，头顶的太阳却火辣辣的，有些诡异。作为从禁军补过来的军官，潘节在武都军校学习了近一年，这是第一次参加战斗。没有了从前军队中的气氛，潘节总觉得河曲路大军怪怪的，这种古怪，这种时候才感觉出来。
以前的禁军，只要战斗真正打响，除了天赋异禀的人物，大多都是盲从身边的人，提着枪麻木地一步一步上去。经过几战之后，侥幸不死，就成了老兵，那个时候才知道怎么打仗。现在则不同，从拿着刀端着枪踏出第一步开始，脑子就是清醒的，而且要一直清醒。如若不然，自己这一队人马，到时就乱糟糟的。火枪部队，乱糟糟的怎么打仗。
望远镜里，杜中宵看见宋军舍弃炮兵，让步兵直接上前杀去，道：“以前几次大胜，都是火炮的作用大。这一次，张岊不用炮兵，直接用火枪兵冲击敌阵，算是第一次了。结果如何，对以后的带兵者都有个启示作用。火枪兵的射程长过弓弩，前头刺刀相当于短枪，算是长远程结合。与敌混战后，到底该怎么做合适，说实话，到现在都没个确切结论。”
富弼道：“这有什么疑议？火枪兵靠上前去，到了距离，只管开枪就是。”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是那么简单的。副使，火枪兵开枪之后，敌方退了好说，如果反冲呢？特别是不再严格维持军阵，用散兵反冲，我方应该如何应对？一旦被冲乱了军阵，后续的敌人冲上来，与我军混战在一起，那就成了短兵相接，火枪没用了。所以，敌人反冲时，应该有一部分军队，在合适距离，与敌拼刺刀。其他人马，要快速把敌人后续的部队堵住。这个距离，多少人员，就看指挥官素质。”
富弼没有入军校，对军队的具体作战不熟，听了杜中宵的话，点了点头，端起望远镜。
张岊在望远镜里看见军阵出击，只觉得口干舌燥，恨不得穿上甲衣，
冲在队伍的最前头。他是猛将出身，以前作战时，总是冲杀在最前边。现在只能远远看着，觉得份外不适应。
伊利克看出击的宋军大战，不似自己军阵那般密集，不由握紧双拳，对阿西尔道：“吩咐两翼的人马，宋军已经出了火炮射程，让他们冲上去，与宋军拼命厮杀！没了步兵的保护，火炮就没了用处！”
火炮实在太过厉害，自己没有，竟然想不出对付的办法来，只能乖乖站着挨打。现在宋军直接用步兵进攻，没有了炮火掩护，正是与其决战的时候。刚才损失的人马不算什么，自己的兵力几乎比宋军多上一倍，死几个人有什么。只要最后战胜宋军，一切损失都是值得的。
跨过一个黑汗兵的尸体，潘节觉得脑袋有些空，此时心中想的，只有与敌作战。鼓点与步速保持着一致，就连心跳，好似也奇异地与鼓点相连。
到了离敌军阵还有十步的时候，敌军的弓矢便就雨一般地落了下来。不过宋军盔甲鲜明，只有三人倒在了地上，军阵未乱。
趁着敌人第一轮箭雨停歇，潘节停住脚步，大喝一声：“端枪！——发射！”
随着枪声响起，前面黑汗军阵的第一排人马已乎全部倒在了地上。有的人被吓到，不由自主地就向后跑去，冲乱军阵。有的军阵就此乱掉，有的基层军功连施辣手，斩掉向回跑的人，稳住了阵脚。
宋军的第一排退回，第二排顶了上去，又是一轮排枪。
三排兵士轮流上前，轮流发枪，不大一会，前面的黑汗军阵就稀疏下来。潘节暗暗出了口气，举起钢刀，厉声道：“前进！”
宋军随着鼓声，再次向前进逼。此时黑汗的阵形已经乱了，后边的弓箭手被冲散，箭雨变得非常稀疏，对宋军构不成什么威胁。宋军随着鼓点，坚定不移地向黑汗军阵靠了上去。
潘节看了看旁边的军阵，原来的指挥官李从林已经不见了，换成了魏良滔。也不知道李从林是伤是亡，还是指挥时出了状况，由下一级魏良滔顶上来。
刚才黑汗军队的抵抗并不猛，只是发了一轮箭雨而已，伤害不大。特别是他们没有组织冲锋，给了宋军从容进攻的时间，给了宋军按部就班作战的机会。
杜中宵在城楼上面，看着两翼缓缓向前，出了一口气，道：“好了，黑汗军队被逼到了一起，前面的伊利克现在想退也已经难了。等到两翼军队在黑汗军阵的中间会合，此一战就大局已定。”
富弼道：“黑汗的兵马仍多，只怕他们反扑。”
杜中宵道：“火枪步兵，难的是进攻，哪里会怕他们反扑？后面的军阵，已经开始转变成为前后对敌，把进攻的军阵保护起来。现在这样，黑汗军队已经没了办法。除非，伊利克能痛下决心，立即带着兵马突围。不过，他能下这个决心吗？在他看来，还没有跟我们好好作战呢。”
冷兵器作战，在巨大的战场上，实际上真正接触的不多，往往是少数精锐不断交锋，不断地向里面添加人马。等到一方支持不住，开始溃败，那时才大量死人。热兵器不同，一旦被分割包围，枪炮会带走大量人的性命。伊利克第一次接触宋军，没有那个意识。
张岊看着左右两翼慢慢汇合，把黑汗的阵营一分为二，长出了一口气。黑汗在侧翼人虽然多，但阵形不好，真正而对两翼攻来的军队不多，到了后边，阵形已经完全乱掉了。
看着宋军两翼在自己的军营中间汇合，伊利克一跺足：“没用，两翼的兵将没用！就让宋军这样攻进来，不知道反攻吗？！速去带两员战将到这里来，我要重惩！”
（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第186章 刺刀战
“普腾无能！伊纳尔无用！”伊利克在望楼上走来走去，不住叫骂。没想到不足半天时间，两翼就被宋军攻破，自己的军阵被隔离成了前后两部分。
阿西尔看着城外，突然道：“大王，现在宋军在中部会合，我们不是被分成两部分？大王，前面这一部分，岂不是已经被宋军包围了？正面还没进攻，如果他们攻过来，那——”
伊利克一怔，抬头望去，才想起自己所在的前部军营，随着宋军在中央的会合，竟然被包围了。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莫非，这是宋军想做到的？”
说完，再仔细看外面的布置，突然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感觉。黑汗一共七万兵马，宋军在两翼的突击、会合，把整个军营分成了两个部分。后边的以苏来曼来的支援人士为主，一共有三万余人，伊利克所在的前部则有近四万人。宋军约有一万余人横在中间，同时受前后两个黑汗军阵的进攻。
如果中间的宋军坚定守住，正面的军队及时进攻，则就有可能把前面被围的四万人消灭掉，伊利克也无处可逃。没了主将，后边的黑汗军队，还能坚持多少时间？
以四万余军队，先包围敌方四万人，隔离三万余人，宋军的心也太大了些。正常作战，这样是不可能做到的，中间的万人肯定会被吃掉。可现在不同，宋军有枪有炮，中间万人可以形成完整的阵线，把黑汗两个部分越隔越远。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落在后边的火炮慢慢被拉到军阵中，更加难打。
把整个局势想明白，伊利克猛地一拍城头：“不好，宋军可能就是想把我军分割，一部分一部分逐次吃掉！立即传令，命托巴克带属下兵士，向后攻插入中间的宋军。记住，让他集中使用兵力，不要怕死人！只要把中间的宋军挤出去，我们就还有胜的机会！”
阿西尔听令，急急转身，亲自去吩托巴克。现在局势，如果让宋军在黑汗军营中间站住脚跟，如果宋军正面强攻，就麻烦了。前边宋军不攻，可未必是没有进攻的能力，等机会而已。
谭充站在望楼上，看着前方战斗的局势。当见到左右两翼的宋军会合，不由出了一口气，对身边的副将道：“前方两军会合，把黑汗军分成前后两部。如果今天下午他们能在黑汗军中稳住，明天一早，我们便全力进攻！前方的城堡下面，可是住了黑汗王的弟弟，是条大鱼！”
副将道：“若是我们抓了这条大鱼，应当就立了本战第一功！”
谭充摇了摇头：“那倒未必就是第一功，大功总是跑不了。你立即吩咐军中，在前边选好炮位，炮兵准备运炮。我们不需要急攻，炮兵可以跟上。到时炮兵轰击，步兵保护炮兵。等到黑汗阵形散乱，才是步兵大举进攻的时候。从河曲路到西域来，
一进没有大战，这可能是西域最大的战事了！”
此时太阳已过中天，照在天地间有些暖烘烘的感觉。战了一上午，双方的兵马都有些累了，战事稀疏下来。黑汗军中不时有调动，显然正在准备着更大的反攻作战。
看前面渐渐静了下来，潘节出了口气。把手中钢刀插入鞘中，只觉得身心俱疲。到旁边地上坐下略歇了歇，看看旁边部队，走了过去。
魏良滔正在吩咐军中下午准备，见到潘节过来，急忙行礼。
潘节道：“前进不久，我就见不到李从林了，改成了由你指挥。李从林呢？”
魏良滔道：“李指挥使运气不好，前进不久，便就被敌军的箭射中，不幸去世了。”
潘节吃了一惊：“我看黑汗军队攻得不猛，以为军中没有什么人伤亡呢，却不想李指挥去了。如此说来，你们军中比我军伤得重。除了李指挥，还有多少人伤亡？”
魏良滔道：“死了七个人，还有十几个人受伤。当时军心有些动摇，还好战了一上午，军心慢慢稳定下来了。说实话，数百人的军队，不足二十人的伤亡并不算什么。”
潘节点了点头，这个时候作战，军心士气极为重要。几十分之一的伤亡，确实不算什么，但刚与黑汗军队接触的时候，那一轮箭雨有些吓人。不过后来，宋军阵容整齐，黑汗军就没有射箭的机会了。
两人聊了一会，上午的进攻，宋军的伤亡实在不多，军阵还很整齐。乘着敌人进攻放缓，各自正在补充物资。火器要枪要弹，一上午进攻，消耗不少。后边一部火炮赶上来，补入了军中。
停了半个多时辰，就听见黑汗军中一声号角响起，前方伊利克部中大量军队涌了上来。
潘节吃了一惊，道：“本来以为，应该是后方的黑汗军队攻来，怎么前面的来了？”
一边说着，一边跑回自己阵中准备。战事一起，前面的进攻，后面的更加不会闲着。此时黑汗已经面临生死存亡之地，进攻必然猛烈。
宋军已经到位的火炮，对着的是后部黑汗军，结果此次先来攻的，是前部的人。潘节的人分成了九排，三排是一个军阵，一个军阵对前半部，一个军阵对后半部，另一个军阵作为预备队。
此次黑汗军攻得极为猛烈，迎着宋军的炮火，不管死多少人，不管不顾地就是向前冲。宋军处于南北两部的夹击当中，没有回旋的余地，只能够与对方死战。
打退了几次进攻之后，宋军也有了些损失，正当潘节想着调整的时候，就见到前方的黑汗军队没命一样地冲了上来。一排一排的士兵倒在地上，后边的士卒依然潮水般涌上。三排士兵开了几轮枪，此次黑汗军队却没有退下去，而是直冲上来，离着宋军只有五六步远。
潘节见势不好，大喝一声：“第一班听令，各端刺刀，与对方拼了！第三班顶上！”
众人应诺。最前面的三排士兵各自挺起刺刀，发一声喊，与冲上来的黑汗士兵缠斗在了一起。本来的预备队立即装药填弹，端起枪来，对着前方互杀的人群。
潘节随在拼刺刀的队伍后面，见有机会，便就挺刀上前。这一次厮杀极为激烈，潘节已经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眼睛红了，只管带着手下厮杀。不知过了多久，冲上来的敌人冲不破防线，稍稍后退。潘节出了一口气，急忙带着剩余的人退回，由预备队顶了上去。
把伤员救回来，潘节查点了兵士，一百人的队伍，竟然损失了三十多人，是参战这么久损失最大的一次。心中明白，现在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只要顶住对方的最后反扑，敌人就无力了。

第187章 关键一战
黑汗军队的进攻一直继续到日落时分，才最终停了下来。潘节察点自己军中，三余人，阵亡了六十五人，受伤二百多人，身上完好的根本没有几个。就是自己，胳膊和后背也受了三处伤。
黑汗军队进攻开始没多久，宋军便就开始派遣预备部队入军中，为伤亡重大的军队补充人力。看着黑汗军队退去，潘节看了看自己的军中，已经三分之一的人换成了新面孔。
太阳一落山，宋军便就在军阵周围，挂起了无数油灯，各部把前半黑汗部队围得水泄不通。
杜中宵的帅帐里，张岊和张昇带了副将和军中几个重要的将领，坐了下来。摸着自己有些麻木了的腿，张岊道：“直娘贼，今天站了半日，虽然没上战场杀敌，却是累得不行。”
杜中宵道：“今天下午，应该是黑汗军最猛烈的进攻了，你那里伤亡如何？”
张岊道：“在中间的部队被冲击得最厉害，太阳落山后粗略统计了一下，阵亡了八百多人，受伤的还有一千五百多。这一战，好家伙，黑汗人好像疯了一样。”
杜中宵道：“想来敌军将领已经看出来了，我们已把前半站包围，逃不掉了，自然反扑。今夜正面各军，必须做好进攻准备。明天拂晓，立即展开进攻，让他们再没有余力攻击中间的部队。”
张岊应诺。
杜中宵道：“今日虽然有死伤，但把敌军前后分开，分割包围，是非常成功的战术。我们现在的军队与以前不同，被围起来，是真跑不掉的。这一带一马平川，伊利克被围在数万人中，天大的本事，也没有办法施展。明日补充足够的预备队，填到中间的军队去，让他们虽有死伤，战力不可下降。”
富弼道：“今日一战，在望楼上看见，着实让人心胆俱裂。节帅说，由于是插进敌军之中，火炮的威力发挥不出来。乘着今天晚上，把火炮运到阵地中，明天再不可如此。”
众将一起应诺。今天战事激烈，火炮一直无法运到中间的部队，导致他们火力不足，靠着手中的火枪与敌军硬拼。火枪的威力，还无法彻底压制敌军，必须要有火炮辅助才行。明天火炮到了炮位，情形自然不一样。今天敌人密集的军阵，摆不出来了。
冷兵器作战，往往是借助密集军阵，士卒悍不畏死，不断冲击把敌人压垮。一旦密集军阵被对方打散了，威力自然大降，不再是宋军的对手了。
不一会上了酒来，众人一边饮酒，一边说着今日的战事。
谭充道：“我在望楼上看见，黑汗军像发了疯一样，不断调集军阵，向中间密集冲锋，心真是提到了嗓子眼上。好几次想着，要不就出动军队，先向敌人攻上一阵，以解中间困厄。”
张岊道：“没有用的。今日你若是进攻，必须要先攻城堡，敌人可以支撑。今天阵形调整，明日才可一举把城堡中的敌人困死，全力进攻其他军队。今天这一场仗没有办法，要想抓住伊利克，就要经过这一场大战。虽然死伤不少，但终究是挡住了敌人的进攻。这一支军队，是靠得住的。”
众人一起称是。这支军队从整训后，从杜中宵到下边将领，都觉得不如先前的军队。现在看来，不管与以前的营田厢军比实力如何，最少面对强敌，能够扛得住。
对于宋军来说，这样的实力足够了。只要敌人冲不垮，以宋朝的国力，多少军队都可以拉出来，怕个什么？黑汗是西域大国，一下可以调集近十万兵马，但与宋朝相比，又不算什么。此次进西域，来的不过是杜中宵河曲一路的兵马，还有杨文广的五万大军未动。
此次进西域，并不是宋朝长久策划的行动，而只是杜中宵起意，朝廷同意而已。宋军还远没有出全力，对黑汗已是灭顶之灾，双方不可相提并论。以前，进西域的敌人是距离，并不是这些地方势力。中原王朝哪怕势力全盛时，跨越数千里，能到这里的又有多少人？
饮了杯酒，杜中宵道：“明日一早，谭充的正面立即进攻。用最多的炮火，用最短的时间，对敌人造成最大的杀伤。今天打了一天，黑汗军队还没有尝到炮火的厉害。现在他们被包围，已经没有了向后撤退的空间，火炮上去，逃无可逃时还不尽情地用！”
谭充叉手：“节帅安心，末将已命属下，明日大军立即推上前去，火炮拖到位置。炮手今夜就已经准备好了，单等明日上前。这一次要让伊利克知道，我军进攻，可不会像他的黑汗军那样没用！”
张岊道：“今天被黑汗军攻了一天，众将心中都憋着一股气，你明天可要挣气点。”
明日还有大战，众人没有久饮，商量了今日战事，布置了明日日任务，便就各自散去。
送别众人，杜中宵对富弼道：“如果明日俘了伊利克，消灭了黑汗军主力，西域应该就没有什么战事了。大军久出，对河曲路不是什么好事。战后，应该让赵滋回河曲路，张岊军留在西域便了。”
富弼道：“按道理来说，占了西域这么大的地方，朝廷应该给我们增军才是。只是，现在全军还在整训中，朝廷兵力不足，估计是派不出什么军队来了。张岊一军，既要照看高昌和北庭，南边要到疏勒甚至是于阗去，地方太过大了。大军只怕只能像撒胡椒面一样，极是不好。”
杜中宵道：“这就是我说的，西域这个地方，面积太大，哪怕人口不多，土著也极为重要。赶走了黑汗后，南边的于阗我不想派兵长驻，交给地方土著好了，把尉迟三郎接回来重新建国。张岊一军，分驻伊州、高昌、北庭、仰吉八里，南边驻焉耆、龟兹和疏勒，地方虽大，应付得来。”
富弼苦笑：“即使这样，他全军也分布了数千里的范围内，一将根本管不过来。下面的各将，必须给予较大的权柄。这样跟我们建军的思想不符，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杜中宵道：“也不是如此。占领各城之后，要让朝廷尽快派官员过来，民政让给知州。地方上的书吏，初期还是要用粟特人。粟特人跟西域的汉人关系极深，外人来了，一起受欺压，关系还过得去。地方上的驻军，只是知州的帮手，各将的权力不宜放得过大。”
富弼道：“如此做，不怕将领心怀异心吗？”
杜中宵笑道：“副使，现在这个局势，哪个敢与朝廷做对？只要朝廷政治清明，让地方的将领有倾诉的地方，不要被欺付得狠了无处倾诉，应该无碍。让张岊做一军之首，也正是这个意思。”

第188章 大胜
直到清晨，伊利克才昏昏睡去。刚刚进入梦乡没多久，阿西尔急急进来，高声道：“大王，外东边的宋军逼近，好似要攻城了！”
伊利克一下子坐了起来，高声道：“正面的宋军要进攻了？”
阿西尔点头：“不错。天还没有亮的时候，他们的军队便大规模前移，已经进了城堡一百余步内。”
伊利克匆匆披上外衣，道：“快快带我去看！本来今日想亲自督战，把中间的宋军赶出去。正面的军队开始进攻，却没那个精力了。正面进攻，宋军想结束战事了。”
昨天发现被包围后，伊利克就意识到了，宋军正面暂缓进攻是故意的，就是要把自己分割包围。他们这么大胆的原因是什么说不清楚，反正就是做到了，处境已极危险。昨天下午，没有把中间的宋军赶走让伊利克非常焦急，本来想今日自己督战，却不想宋军总攻了。
杜中宵敢用不足五万兵马，分割包围七万余黑汗军，其实没什么奇怪。用火器的宋军，要达到同样的火力密度，与冷兵器相比，军队密度小得多。如果有火炮，一般三到五分之一的兵力，就可以与冷兵器军队有同样的火力。宋军的四万余人，换算成冷兵器军队，应该是十三四万人到二十万人。也就是说，以火力论宋军是黑汗军队的两倍多，分割包围当然做得到。
杜中宵战法保守，主要还是对军队的中下级军官能力有怀疑。现在军中的中下级军官，大多是从禁军调来，而后入武都军校学习。现在看来，两年不时学习，效果还过得去。
到了城堡下面，阿西尔有些犹豫，对伊利克道：“大王，宋军已经围了上来，城堡已经被他们的炮火覆盖了，还是不上城的好。如果上了城去，被对方看见，一轮炮过来——”
“不上城如何知道他们怎么布置？不必多说，我们上城去看！”
说完，伊利克当先进城，直向望楼而去。阿西尔没有办法，只好紧紧随在后面。
上了望楼，伊利克抬眼望去，发现城外的宋军已经逼近。此时乱糟糟的，人喊马嘶，显然正在向前运输武器。此时太阳未升，望楼上寒风刺骨，伊利克紧紧裹住身子，只觉得心中升起一股凉气。
转过身去，看后面的军营，此时还静悄悄的，官兵们尚未起来。伊利克对阿尔西道：“宋军已经临城，吩咐各军立即列阵！今日一战，生死存亡，不得有任何懈怠！”
阿尔西应诺，快步去了。昨天打了一天，虽然被宋军从中间隔断，黑汗军中并不害怕。直到现在还有许多人，没有认识到火器对冷兵器的优势，认为可以靠着人力，把宋军赶出去。
伊利克站在望楼上，看得清楚，城外的宋军正把大量火炮前移，有的离着城堡已经不远，看得清清楚楚。昨天已经见识了火炮的厉害，伊利克有心派兵士出去破坏宋军阵地，却见宋军已经在外列阵，而自己的军队尚未起来，不由气得不断拍墙。
东方的太阳露出一个脸，双方已经列阵完毕。伊利克还想再观察一番局势，就听宋军中响起了号角声，不等反应过来，不知多少火炮一起发出怒吼，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到黑汗军的阵地上。
城堡作为黑汗军的第一道防线，是宋军打击的第一目标。随着宋军阵地上的硝烟，伊利克就觉得脚下猛晃，望楼下的城门已经轰塌，城墙也倒了一块。
阿尔西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住，高声道：“大王，宋军攻城了！他们炮火厉害，这望楼上待不住了，还是速回军营！各军已经列阵，今日便与宋军决一死战！”
伊利克点了点头，又看了城外的宋军一眼，才与阿尔西下了望楼。
张岊在望楼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被宋军第一轮炮轰过，黑汗的军阵已经混乱不堪，高声道：“命令各炮位炮兵，自由射击！第一轮炮打完，再等候军令！”
传令亲兵应诺，急急下了望楼，到各军中去传命令。
火炮由于炮管的缘故，有发射数量的限制，炮兵中有条令。依照战斗激烈程度不同，一轮发炮的数量不同。今天战事重要，张岊发少打多，命令炮兵要发最多的炮弹。
伊利克刚刚下了望楼，看着洞开的城门，对阿尔西道：“命令城中兵士，全部撤出去，这城没有用处了！这种小城，在宋军的炮火前，根本就挡不住！”
阿尔西听令，还没有动作，宋军的第一轮炮已经到了。城门轰塌，有不少炮弹打进城里，一时不少士卒受伤，在地上惨叫。城中的景象惨不忍睹，仿佛人间地狱一般。
伊利克摇了摇头，带着自己的亲兵，急急出了城，回到了自己的帅帐。
阿尔西处置了城中兵士，快步到了帅帐，对伊利克道：“大王，宋军的炮火太过厉害，我们是不是后撤一些？他们火炮打得远，最多不过两三里而已，我们可以撤到后面去，安全一些。”
伊利克摇了摇头：“撤到后边哪里？后面就是宋军，我们已经无路可撤！命令各军，立即组织部队攻击中间的宋军，不惜代价，赶他们出我们军营！”
阿尔西应诺，立即分派亲兵，到各军营去传军令。
七万人的军营，除了边缘的一些特殊兵种，其实并没有多大。双方东西对峙，南北延展很远，东西纵深不够。被宋军中间插了一刀，现在前部军营全部在宋军的火炮射程内，情况惨不忍睹。
伊利克坐在帅帐里，听见旁边已经响起爆炸声，帅帐被划开了口子，面色沉重。自己还是对宋军的实力估计不足，以为七万余兵力，对四万多人，总是优势。在宋军中间插入后，以为可以凭着兵力优势把他们赶出去。现在看来，哪里能赶走，今天能不崩溃，就是天幸。
巨大的爆炸声，让很多黑汗士兵失去了理智，有的军队已经崩溃。向前冲宋军，宋军的炮位有步兵保护，冲上去的都被射杀。有的士兵发疯，在军阵中乱砍乱杀，很快被同袍杀死。
这一轮炮火持续时间不长，不足小半个时辰，便就慢慢停了下来。
伊利克出了帅帐，见自己四万大军，军阵已经完全乱掉。只是在宋军的包围圈里，没有退路，才依然在坚持。旁边的卫士看见伊利克出来，纷纷转过脸去，好似不认识一样。伊利克叹了口气，只是带着亲兵，四处观看。这个时候，竟然连完整的军阵都摆不出来了。各阵主将，要么阵亡，要么躲在安全处，对属下根本撒手不管。这一轮炮，把黑汗彻底打散了。
张岊站在望楼上，通过望远镜，大致能看清黑汗军的情况。见大部已经散敌，还剩一小部分，有几支部队依然阵容完整，准备做战。想了一想，对亲兵道：“吩咐各炮位，离着那几支列阵的黑汗军比较近的，向他们射击。其他炮位，自由射击！再打一轮，让黑汗军彻底不能打了才好！”
亲兵应诺，几个人分头行动，到各处去传军令。
潘节收起腰刀，出了口气。刚才前方炮击，黑汗军没命地向后方攻来。宋军依靠昨晚送过来的各种火炮，加上强大的预备队，顶住了黑汗军。随着炮击进行，黑汗军的进攻越来越微弱，终于可以喘口气。
此时黑汗军被隔离在外的三万余人，看着前方炮火连天，声音震天，一时不知所措。昨天他们见识过宋军炮火，并不特别厉害，受到的损失比较小。今天可是不一样，这么多炮，不知前方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了。双方没有交流，伊利克被围在前方，他们也不敢逃走。
经过了两三盏茶的安静时光，伊利克找了几位重要将领到身前，商量对策。各人意见不一，有人建议降了，有人建议死等，等到晚上就不定有机会。正在争论的时候，突然前方的炮又响了。
与上一轮炮相比，这一次的炮比较有针对性。凡是建制稍微完整的部分，得到的炮弹最多，很快就被打散。随着一轮一轮炮下来，黑汗军的建制完全散掉了。所有的人，都是趴在地上，等着宋军的炮火快一点结束。没有了军阵，没有了指挥，黑汗军队完全成了散兵。
伊利克躲在一块大石后，身边有将领躲闪不及，被炮火击中，已经送了性命。
其实，这个年代的火炮杀伤力不大，就是开花弹，落到人群里也死不了几个人。死的人少，受伤的人却多，大部分的人身上都有伤。就是伊利克自己，腿部也划了个口子。
看着军营，伊利克叹了口气：“没想到宋军火炮如此厉害，根本不是昨日可比。罢了，这一仗没法打下去。等到炮停了，阿西尔，你到宋军军营，我军降了。”
阿西尔本想劝一功，看了看四周，只能默默点了点头。此时的黑汗军队人数不少，但已经完全没了组织，还怎么跟宋军作战？除了投降，没了出路。

第189章 必须称臣
“降了？”张岊打量着阿尔西，“这就降了？你们数万人马，这还没有好好打一场呢！”
阿尔西道：“将军，在贵军的炮火下，我们的军队根本无法列阵，还怎么打？”
张岊想了想，道：“罢了，你们不愿打，那就算了。回去之后，命各军列成整齐队列，武器由其他人交出来，我会派人收取。还有一件，你们前部降了，后部的数万人怎么办？”
阿尔西道：“大王的意思，自然是一起降了。只是他们降不降，那可难说的很。”
张岊笑道：“有什么难说，还不是你们心存侥幸，指望着能跑多少是多少吗。我告诉你，本军近万骑兵，他们只要一后撤，就知道厉害了。”
说完，派了本军一个将军，交待一番，让他随着阿尔西回去，指导黑汗军投降。此时正面的宋军正虎视眈眈，一有不对，可以立即杀上去，也不怕黑汗军不投降。
帅帐里，杜中宵看了张岊送过来的字纸，对一边的富弼道：“黑汗军抗不住火炮，已经降了。只是后边的军队被我们截住，说是要降，只是不知结果。”
富弼拍了一下手道：“可惜，我们把前后分开，两边不相交通。如若不然，伊利克降了，后边的黑汗军队岂有不降之理？现在他们在包围圈外，总有不甘心的，会想办法逃跑。”
杜中宵道：“副使，我们只有四万人马，不把黑汗军分开，火炮覆盖不了他们，也包围不了。那样的话，终究打成击溃战。这些人跑回龟兹，大军攻城，又是一场苦战。这一战只要抓了伊利克，还怕后边的黑汗军队抵抗吗？这样说起来，不管怎样都是值的。”
富弼想了想道：“节帅说的也是。黑汗七万余兵马，一战被灭，大部被俘，余部击溃，已经是了不起的大胜了。等到传回朝廷，必然是全国皆喜。”
杜中宵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道：“现在要紧的，是乘着这里新胜，立刻大军西进，直取龟兹和疏勒。只要占了疏勒，黑汗在山南再无立足之地，才算是大胜。”
说到这里，杜中宵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是一千余里，对于张岊来说，这一战可是不容易。”
富弼点了点头：“是啊，真正大战或许只有这一场，但每占一地，都要飞奔数百里，对军队可是很重的任务。此去疏勒，再无大战了，可命张岊选出军中的骑马部队，少一些人，先把地方占住。”
杜中宵想了想，断然道：“如果包围圈外的黑汗军队解决得顺利的话，这样可行！黑汗的军队已经大部消失在了这里，剩下的龟兹和疏勒都是空城，只要少量军队，就可以占领。至于南边的于阗，就先放在那里，等大军稳定了疏勒，派人去招降就是。”
七八万人，对于黑汗来说，几乎可以说是举国之兵。在这里失去，短时间他们再难举大军，占领龟兹和疏勒并不需要多少人。这数千里之内，只有那么几座大城，每城多者过万，少者一两千的人户，并不需要出动大军。自中唐以来，西域先派吐蕃攻占，又被回鹘和黑汗统治，丧失了大量人口。
确认伊利克投降，张岊立即派人到后部包围圈外的黑汗军队去交涉。如果不投降，则视为依然抵抗朝廷，将派军剿灭。黑汗军队在不远处宋军骑兵的坚持下，大部投降，只有约两千多人，乘隙逃入了北边数十里外的天山里。张岊只是命骑兵追踪，并没有派大军追赶。
到了夜晚，众将集中在杜中宵的帅帐，听候吩咐。
问过了今日的战况，杜中宵道：“现在最要紧的两件事。一件是派骑兵西进，迅速占领龟兹，特别是疏勒。只要占领了疏勒城，则天山以南就为朝廷所有。再一件事，这近七万人的战俘，要先派军队押回到伊州去。到了伊州，我们有足够军队看管，铁路也可运来补给。在这里，这些人吃饭就是问题。我们是朝廷的王师，不能跟黑汗军队一样，向当地百姓征粮。”
张岊叉手：“节帅安心，末将明日便派一万两千骑马步兵，只带轻炮，去占那些城池。依末将的估计，龟兹并不需要派多少人驻防，其余摆音、末蛮、倭赤等城，其本可以不驻兵马。一万大军，全力对占疏勒。只要黑汗军队在死守疏勒，占领应该不难。”
杜中宵道：“放心，伊利克已经说了，后边的城池，除了监督百姓运输粮草的少量兵马，根本就没有黑汗军队。最关键的，是一定要快，不要让黑汗从天山以北派了人来。只要占住疏勒，断了黑汗在天山以南的落脚之所，他们就只能待在山北了。”
张岊叉手应诺，道：“明日末将自带骑马步兵，一路西去，节帅安心。”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想了想道：“也好，你与张昇一起，前去疏勒。这一路已无大战，关键上路上走得要快，处置事情得当。剩下的黑汗军士，他们愿降，可以善待。还有一点，路上不要占土著百姓的便家，以免失了人心。王师西来，不能让他们失望才是。路途过于遥远，大军跟不上，你们的补给，特别是食物，肯定是带不够的。向地方征粮，要跟他们打欠条才是，等大军上来，依条偿还。”
张岊听了，沉默一会，道：“节帅，有此必要吗？我只要约束士卒，不扰民就可以了。”
杜中宵道：“需要的。以前大军过境，必然向地方上征粮征役，运输粮草。我们可以征粮，也可以征役，但一定要给他们补偿才好。将军，朝廷现在不差这一点钱，只管照做。”
张岊叉手：“一切但凭节帅吩咐，末将听令！”
杜中宵道：“其余兵马，便由我和富副使带领，前去龟兹，
等你的消息。再派八千人，押送黑汗战俘，回到伊州。赵滋正在那里，可先由他的人看管。对了，伊利克先随在我军中，你前进的路上，需要他出面的时候，派个人回来送信即可。”
富弼道：“不如让张将军带着伊利克，有城池不肯开城门，可以用他。”
杜中宵想了想，道：“可以。一万两千人，在现在的西域已经是无人能敌了，没什么风险。你军到了疏勒后，便先在疏勒驻扎，等候我大军到达。只要占领疏勒，就可以跟黑汗慢慢谈谈了。”
黑汗的地盘，除了疏勒外，大多都是后世的中亚地区，地形复杂。宋军初来，肯定不能翻过天山去攻他们，风险太大了。疏勒就是后世的喀什地区，山南盆地的西缘，天山脚下，正是黑汗进入山南盆地的路口。占领疏勒，断了黑汗与于阗地区的联系，黑汗势力就被排挤出了西域。
第二天一早，张岊和张昇便点了一万骑马的步兵，外加两千骑兵，一路西去。杜中宵则和富弼一起到了帅帐，吩咐押伊利克过来。
昨夜伊利克酒肉皆有，睡得安稳，气色看起来好了一些。
进了帅帐，伊利克向杜中宵和富弼行礼，道：“见过节帅和副使。”
杜中宵道：“大王且坐。战事结束，我们一起说些闲话。”
伊利克在下面坐下，沉声道：“我既已为战俘，要打要杀悉听尊便就是，何必废话！”
杜中宵道：“大王此话说得过了。朝廷此次入西域，是因为高昌不修臣礼，不派使节，而且阻隔商路而致。灭了高昌，再与大王战于此处，说起来，还不知道大王为何带兵来？”
伊利克道：“你们灭了高昌，自然图谋他处，这还用说？而且我听说你们找了尉迟家的后人，说是要重建于阗国。这些不都是朝着我们黑汗来的。高昌败得如此难看，就是对你们置之不理，被你带兵突然进攻，失去了还手之力。有他们做前车之鉴，我自然要提早防范！”
杜中宵看了看富弼，笑道：“好个提早防范！然后就来布告尔打了一仗？”
伊利克听了，一时语塞，别过头去，不再回答。
杜中宵摇了摇头，道：“大王，不瞒你说，事已至此，西域这里的土地，我们志在必得。黑汗的重兵已经被消灭，一路前去再无阻力。占领疏勒之后，黑汗的兵马也难翻过山来。”
伊利克听了，急忙道：“你们就只是要占疏勒？”
杜中宵道：“当然不是，还有于阗。以前你们到中原上贡，一直用的是于阗之名，让人还以为于阗仍然在呢，却不想已经被黑汗灭掉。除此之外，黑汗要派使节到京城，纳贡称臣！”
伊利克抗声道：“我黑汗乃是本地之汗王，一样是帝王，如何称臣！”
杜中宵道：“今日大军前来，不称臣者，只怕以后日子不好过。具体怎么做，当然是朝廷决定，但我作为河曲路经略使，自然不会让你们有好果子吃。还有，黑汗不称臣，大王就不要回去了。”

第190章 进占疏勒
龟兹是唐朝时的安西都护府，是这一带最大的城市，城池巨大。随着晚唐五代乱离，加上一年前黑汗在这里击败高昌，现在人口少得可怜。
杜中宵骑在马上，看着冷清的街道，有些唏嘘。这里本该繁花似锦，现在却如此冷清。
进了城主府，杜中宵略作收拾，到了官厅。富弼早已等在这里，各自叙礼。
用了茶，杜中宵道：“西域这里，适合人群居住的无非两种地方，一是龟兹这样的山脚下，还有一个是大河流过的地方。由此向南数百里远，那里是塔里木河，河水一直丰沛，有人居住。不过大河水道无常，时常泛滥，无法形成城市，只有一些渔猎人家。现在黑汗有两千余人进入天山，听闻是要翻过大山回黑汗去。张岊派了人跟着，他们只要不向别处，也就不管他们。再一个，就是南边塔里木河流域。我想派一两千人，沿着河边向西而去，在疏勒与我们会和，副使觉得如何？”
富弼道：“自然该如此。听说五代战乱，许多民户逃到了南边大河两岸，军兵过去，说不定就会回到城里来。这一路走来，我们都看到了，每座城池都显得冷清。”
杜中宵道：“是啊，西域本来人户不多，连经战乱，还能剩下多少人？这一带人口最多的就是高昌周围，其他城池都没有几户人家。说实话，占了这里，朝廷不知要投入多少钱进来。”
富弼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从进伊州开始，一路打下来，看见的情况难说乐观。由于商路断绝，唐时繁华的大都市早已经破败了，人口稀少。特别是吐蕃打进来的时候，曾经大量迁移人口，一两百年都没有恢复过来。
直接向这里迁移人口不用想，宋朝不是汉唐，要移民只能用厢军的形式。现在军队大规模整训，哪里有那么多厢军？直接招人，朝廷财政支撑不了。
说到这里，杜中宵道：“其实最根本的办法，还是修路。朝廷新建了筑路厢军，不过没有多少会分到西域来。前些日子抓的黑汗俘虏，不知能不能跟前边的党项战俘一样，用来修路。”
富弼摇头：“不容易用。黑汗不是党项，这些人习俗不同，语言不通，又有宗教习惯，他们在国内的时候，日子过得也并不特别艰难。再想跟用党项人一样，让他们吃得好，只怕不满意。”
杜中宵默默点了点头。富弼说的是实情，黑汗有自己宗教，本是农牧兼有，地理条件好，又在东西交通的路口上，日子过得比党项好多了。靠着让他们吃饱饭，就努力干活，只怕是不行。
想了好一会，杜中宵突然发觉，抓的数万黑汗战俘有些多了，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处置好。让他们在西域做劳力，难于管理，会惹出事端来。直接放回去，有些可惜，总要黑汗付出代价才好。
富弼道：“先把人关在高昌和伊州一带吧，等到了疏勒，再与黑汗王谈。如果他们给足够好处，也可以放回去。对黑汗来说，数万人不是小数目，他们应该愿意赎回去吧。”
杜中宵摇了摇头：“也只好如此了。不过在放回去之前，还是让他们修路。从伊州到这里，一两千里路，实在过于遥远。没有铁路，这一线的城市只能驻军，城外根本管不到。”
从龟兹开始，面临一个问题，那就是铁路的走向。如果山南以于阗为目的地，则可以沿塔里木河的支流，一路向南直到于阗。如果是以疏勒为目的地，则应该向西。不过这都是杜中宵走后的事情，他也就是想一想，不会刻意布局了。从伊州修铁路到龟兹都不知何年何月，哪里管得了那么久远。
大军在龟兹歇息了两日，便一路西行。前边张岊带的骑兵畅通无阻，黑汗又没有实力再派出大股军队，之后的城池确实没有什么驻军了。
到了十月底，杜中宵的大军终于到了疏勒，这座三面环山的富庶之地。这里是东黑汗的陪都，地位仅次于首都巴拉沙衮，治下有近万户人家。伊利克与哥哥关系较好，一直常驻这里。
疏勒比较靠南，气候比伊州和高昌温暖得多，虽然已经进入冬季，并不特别寒冷。
进了城池，看着繁华的街道，杜中宵对富弼道：“我们在西域走了数千里，最繁华的地方，就是这座疏勒城了。想来也是，唐中期没落后，这里没有被吐蕃占领过，人口没有迁移向他处。”
富弼点了点头：“那时于阗还强盛，与黑汗争夺这里近百年，最后被黑汗灭国。此地是黑汗最重要的地方之一，周边许多王室，不可小视。前边败了之后，听说王公贵族出逃，市面倒是没有损坏。”
一边的张岊道：“黑汗王公出逃，带走了许多宝物。我带军入城后，封了他们那些地方，到里面查看，已经没有什么宝物了，委实可惜。这里还是伊利克常驻的地方，不过我们来了，他的家人已逃了。”
杜中宵笑道：“如果黑汗不纳贡称臣，回去的时候，就带伊利克回京城。对于我们来说，这个人没什么用处，但对黑汗来说，却不可缺少。我听说黑汗汗王兄弟不睦，伊利克与大哥交好，二哥却不跟他们来往。黑汗王少了这个弟弟相助，又损失大量军队，内政岂能够安稳？”
张岊连连点头：“节帅说的不错，我来这里之后，召集本地乡绅说话，他们也是如此说。黑汗王跟二弟博格拉汗不合已久，双方早已不相往来，如果此次战败的消息传回去，难保不会争战。”
杜中宵点头，对富弼道：“如此说来，还真未必非要黑汗王同意，他弟弟貌似也可以啊。”
富弼道：“确实如此。没了弟弟相助，失了七八万人，如果黑汗内讧，只怕难料。”
几个人一边聊着，不大一会，就到了城主府。
张岊道：“这里是疏勒的城主府，也是伊利克的王宫，附近事务，都是他在处置。听说，这里是原来大唐的疏勒都护府，后来屡次更换主人，最后才落到黑汗王手中。”
杜中宵看着城主府高大华丽，道：“这处所在，还要胜于高昌的王庭，确实是西域数得着的地方。”
进了城主府，杜中宵和富弼各回住处歇息，换了便服，重新到官厅。张岊和昇已经等在这里，各自叙礼落座，张昇道：“节帅，本军一路西来，除了在巴尔楚克打了一仗，其余各城皆是开城纳降。听路上的人说，在布告尔败黑汗大军，把这些城池的人吓坏了。黑汗大军是从这些城池过去的，其阵容严整，声势浩大都是亲眼所见，在朝廷大军面前，却不堪一击，哪个还敢阻挡？”
杜中宵道：“那一战，想不到还有这个效果。对了，南边的于阗怎么样？还有黑汗军吗？”
张昇道：“只有鸦儿看、于阗、克里雅三个地方有军队，听闻一共不过一千余人。占领疏勒，那里便在掌中，我们还没有派军队过去。”
杜中宵道：“不急，我们与黑汗交涉完毕，再对付那里不迟。占领了疏勒，就切断了黑汗国插手西域的抓手，于阗不过是顺手之事。等以后铁路修到这里，黑汗不足为虑。”
于阗国一边是黑汗，另一边是吐蕃。此时吐蕃四分五裂，没有强大势力，不必担心。只要牢牢占住了疏勒，黑汗便就排挤出了西域。
自铁路到伊州，西域战事远比杜中宵预计的顺利。本来还以为，自己属下大军经过整训，战斗力可能不如以前，西域又分成两大势力，会有几次大战。却没想到，火器的威力远超预料。

第191章 于阗路口
彭林握住马缰，停了下来，对身边的副指挥使屠安平道：“前方是几条大河汇流之处，地位极其重要，都指挥使命令我们驻扎此地，等候命令。你带着二十士卒，到南边去看一看，有没有人家。这里芦苇丛生，沼泽遍布，难以看出究竟来，必须要四处查看。”
屠安平叉手应诺，点了二十士卒，纵马向南边而去。路上大片沼泽，偶有路的痕迹，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就看不出痕迹来。
童二郎从水井里提起水桶，正要提回家里去，突然听见马蹄声。心中觉得奇怪，放下水桶，看着马蹄声传来的地方。这里地势偏僻，一向少有人来，怎么会有马蹄声？
不大一会，就看见几十人骑着马，从一片芦苇后转了出来。他们穿的时红色盔甲，与以前看到的都不一样，煞是奇怪。那些人四处观望，看着这里有人家，便一起行了过来。
童二郎回头看了看住处，外面没有人影，大家一起到旁边的大水泡捕鱼去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屠安平带着人马，见前面一处水井，水井边站着一个打水的男孩。看起来七八岁的样子，正静静地看着自己这些人。一带马缰，带着手下行了过来。
到了跟前，屠安平下了马，对童二郎道：“小兄弟，你是哪族人？会说汉话吗？”
童二郎道：“我是汉人，自然会说汉话。这里少有人来，你们又是什么人？来干什么？”
屠安平听了大喜：“我们是军人，穿着盔甲么。对了，是大宋的军人，远来西域，收复故土。”
童二郎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大宋是什么？没有听说过。这些年，听说的就是黑汗和高昌，就连于阗国都已经灭国几十年了。”
屠安平道：“大宋就是现在的中原朝廷，便如以前的大唐一般。”
童二郎吃了一惊：“你们是中原军人，怎么到了这里？此地离着中原有万里之遥，几百年没见过中原军人了。我跟你们说，从这里向南，是到于阗国道路，不过荒废已久。我们这里的几户人家，都是当年大唐强盛的时候，在附近的驻军，后来辗转流离，躲到这里。”
屠安平对身后的士卒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好运气，竟然碰到了当年唐军后人！有他们，周围地形便就清楚了。这个孩子汉话虽不流利，却字正腔圆，想来错不了！”
说完，屠安平对童二郎道：“哪个是你家？到家里去，寻你们大人出来。”
童二郎道：“我们家大人都出去了，家中只剩女人和孩子，却是有些不方便。你们要找人，只好在这里等着。这周围人烟稀少，到处都是芦苇沼泽，不好走动。”
屠安平笑道：“找到了你们，就一切都好说了。好，我们在井边等，你去告诉这里的人一声。”
童二郎就诺，也不提水，快步跑回家里，向家中的女人报告。
不大一会，就有几个妇人出来，站在家门口向屠安平等人观看。看了一会，才两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走了过来，行个礼道：“不知几位官人哪里来？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屠安平叉手：“在下人等是朝廷军士，随着节帅入西域。受上司军令，到这里查看驻扎，等待大军前来。两位嫂嫂，不知这里是什么所在？”
一个妇人道：“这里是阿依格，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只听那些番人这么叫。你们是朝廷军士，我且问你，现今大唐的皇帝是谁？”
屠安平笑道：“嫂嫂说笑了，大唐早已亡了二百年，现在中原是宋朝。”
两个妇人听了，凑在一起低声耳语，也不知道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先前的妇人才道：“却不知大唐早已亡了。也没有什么，我们数代人都躲在这偏僻之地，亡与不亡又有什么差别。敢问诸位哥哥，你们随着什么节帅入西域，现在情况如何？”
屠安平道：“朝廷已经命了高昌，败了黑汗，进驻疏勒。现在西域，已经重入朝廷治下了。”
这句话出口，两个妇人都吃一惊，道：“宋朝既是如此厉害，以前怎么没有听说？怎么一下子，就重新收回西域了？你们说的话，是不是真的？我们虽是偏远人家，也不好骗的。”
屠安平吩咐拿了自己的旗帜过来，指着上面的字道：“这不是个‘宋’字？我们奉军令来这一带驻守，听说以前是要道，只是不知究竟。”
妇人道：“我们妇道人家，哪里认得字？既是如此，你们且在这里稍待，我们寻个家长过来。”
说完，两个妇人回去，拿了些果子和热水来，让众军士享用。又派了个人，去找外出打鱼的人回来一个。想来是对屠安平等人不放心，不敢把所有的人都叫回来。
等了没多久，就见一个汉子回来，梳着椎髻，却穿着胡服，打扮不伦不类。不过从党项一直到西域诸城，这样打扮的人很多，屠安平倒是见怪不怪。
那汉子到了屠安平面前，拱手道：“听家里人说，有中原军士到了这里，特来相见。小的名为童成乐，敢问诸位何人？”
屠安平耐住性子，道：“我等是大宋河曲路治下兵马，随着节帅，前来西域。一个月前在布告尔击败黑汗大军，顺着塔里木河到了这里。听说此处诸河汇聚，是处重要的所在，所以带兵来守。谁想这里沼泽遍布，连河道都分不清楚，正四处探寻。”
童成乐点了点头，仔细打量屠安平等人，好一会才道：“看你们的样子，与黑汗军兵不一样，倒是有些中原的影子。实不相瞒，西域这里，已经有近三百年没有中原军兵，是以疑惑。”
屠安平道：“无妨，你们既然是唐朝兵马后人，谨慎些也没有什么。在下就问一句，这里到于阗的路口在哪里？黑汗大军虽然败了，于阗朝廷还没有派兵马前去，我们需要守住了，以免他们军兵逃脱。”
童成乐低头想了一会，才道：“实不相瞒，这里就是去于阗的路口。只是河流改道，以前的道路都淹没了，成了这个样子。只要把路上的芦苇砍了，自然就会露出路的样子来。”
屠安平听了大喜，拱手道：“既是如此，那便谢过了。既然这里是去于阗路口，我们大军驻扎于此处即可。诸位不需惊慌，朝廷法令森严，必不会打优你们。”
说完，吩咐一个士卒，去通知彭林带兵前来。只要守住这里，就断了于阗的黑汗军队逃跑的线路。

第192章 二使前来
童二郎家门口，摆了一张桌子，彭林、屠安平等几个军官，和这里几家的家长一起喝酒。菜是几户农家提供的，无非是杀一只鸡，宰一只羊，杂些此时尚有的零散菜蔬。酒是彭林从军中拿来，这里附近没有卖酒的，这几家民户也买不起酒。
众人坐好，彭林举杯道：“多谢诸位厚爱，且请一杯！”
饮了酒，此地最受人尊敬的唐出容道：“多谢将军。我等僻处此地，已经多年，生活粗茶淡饭早已经惯了。自从于阗国灭，黑汗与高昌打个不休，这条商路便就断了。路其实不难走，就是沿着河水，逆流而上，可以一直到于阗去。只是大漠中的河流不同，时常泛滥，河道不定，如果道路断了，几年时间就被芦苇占据，寻不到了。明日可以把前边的芦苇砍了，路自然就会露出来。”
彭林道：“如此最好。我这里五百军兵，砍伐芦苇不是难事。之所以来这里，是因为朝廷大军已经占了疏勒，未进于阗。怕于阗国内的黑汗军兵一时作乱，从这里逃出大漠。”
几个家长听了，互相看了看，童成乐小声问道：“敢问将军，朝廷占了哪些地方？”
彭林道：“已经灭了高昌，败了黑汗。以前高昌的土地，此时尽为朝廷所有。还有黑汗在山南的疏勒一带，也被朝廷占领。朝廷大军有限，未进于阗，只等着黑汗纳降。”
童成乐道：“如此说来，唐时安西四镇，已大部恢复？”
彭林听了点头：“差不多了。只是未过葱岭，南边只收了天山以南。”
唐出容问道：“敢问将军，现在中原的宋朝，是个什么朝廷？与大唐相比，差在哪里呢？”
彭林笑道：“老丈这话问得，实在太难，让我一时怎么回答？再者说大唐如何，老丈还记得吗？总而言之，朝廷收了于阗之后，你们就不必隐居在这里，可以好好过日子了。”
几个家长一起点头。他们不是来自一处，数次迁徒，大多数人口已经消失了。最后因为是汉人，一起居住在附近，利用河水浇灌，种些粮食。加上周围渔猎采集，勉强维持生活。地方隐蔽，他们没有交换商品的机会，基本没钱。除盐茶，也很少到外面买东西。
彭林带大军驻扎之后，给了这些人一些盐巴，还有军中的面食，让他们欣喜不已。见军队离开自己住处扎营，并不扰民，还给东西，对彭林等人的态度才好起来。
这些人离开正常社会太久，跟彭林半人谈了半天，话题说不到一块去。不过心情很好，饮着酒相谈甚欢，一直到深夜才散去。他们说是唐朝遗民，其实跟唐朝早已没有关系，只是汉人，唐朝是他们知道的最后一个中原王朝而已。换了宋朝，中原王朝来了，那便还是自己人。
第二天一早，彭林带着属下砍了芦苇，在一片沼泽
后面，终于露出路的影子。由于河流改道，这路多处被淹，不过顺着河流，断断续续有以前的旧路。
看着前方，彭林对屠安平道：“于阗北边是茫茫大漠，那里的黑汗军队要想逃走，不去疏勒，就只能来这里。从今日起，派出侦骑，顺着路向前方五十里侦察。以后侦骑的范围，要到前方十里。”
屠安平应诺，道：“于阗国没有多少黑汗军队，还真能跑这么远？”
彭林道：“哪个说得清？黑汗败了，于阗被疏勒隔断，他们要想回家里去，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一日，杜中宵正在官衙闲坐，想着心事。张岊入疏勒已经有些日子，分派军兵，把附近的阿图什和阿尔瑚等城池占住，扫清了黑汗势力。附近的百姓，见军队并不扰民，从惊慌害怕中恢复过来，一切都走向正轨。现在的问题，是不是要派使节去巴拉沙衮，与黑汗谈判。
杜中宵挺不想派使节的，这个年月的番王，其节操实在值得人怀疑。使节到了，不知道他们会干些什么。自己手中兵力足够，不必理会他们。可黑汗不同，实力过于强大，现在又抓住了伊利克，应该与他们好好谈一谈？派谁去好呢？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进来，叉手道：“节帅，黑汗的使节到了！只是——”
杜中宵一下站起来道：“好，他们主动派使节来，最好不过！对了，只是什么？”
亲兵道：“只是有两拨使节到来。一拨是阿斯兰汗苏来曼派来的，另一拨则是博格拉汗穆罕默德所派。阿斯兰汗是黑汗的汗王，应该以他为准才是，不知为何博格拉汗也派人来。”
杜中宵道：“布告尔灭了黑汗七万余人大军，如此看来，那个什么——博格拉汗，看来是忍不住要夺汗位了。这样也好，我们都谈一谈，看看他们如何想。”
说完，想了想道：“今日天色不早了，你命张岊先安排他们住下，歇息一夜，明早再谈。”
亲兵称诺，转身出了厅门，自己去安排。
杜中宵来回踱了几步，对另一个亲兵道：“去召富副使和张副使来，我们一起商议。”
不多时，富弼和张昇一起过来，叙礼毕各自落座。
杜中宵道：“刚刚亲兵来报，黑汗国使节来了，不过来了两拨人。一拨是阿斯兰汗派来的，还有一拨是博格拉汗派来的。这两人虽然是亲兄弟，可依我们的情报，两人的关系很差，就差要打起来了。此次两个汗王派人来，依你们估计，有什么样的目的。”
富弼拱手道：“节帅，布告尔损失的七万余黑汗军队，除了伊利克的人，还有阿厮兰汗派来的一部分军队。本来阿斯兰汗就告伊利克支撑，才能保住在黑汗的地位，这些军队一失，伊利克被俘，实力自然就弱于博格拉汗。依我估计，阿斯兰汗应该是来要人的，
而博格拉汗应该是不让我们放人。”
杜中宵点了点头，看着张昇。
张昇道：“依下官估计，使节除了来要伊利克和被俘的军兵，只怕还会谈于阗。”
杜中宵点头：“不错，应该大致是这样了。伊利克我们可以放回去，甚至条件合适的话，押到伊州的战俘也可以放，但于阗是不能谈的。占了疏勒之后，于阗只有黑汗一千军兵而已，随时可以派军队过去接管。之所以没有派人，就是因为还没有与黑汗谈。两位汗王，你们看应该如何对待？”
富弼拱手：“依我看来，正位为尊，如果阿斯兰汗愿意给出满意的条件，应该还是以他为是。”
张昇道：“下官的想法与富副使相同。阿斯兰汗是黑汗之王，自然该以他为尊。”
杜中宵想了想，道：“番蛮之国，跟我们中原不同，也不能直接这样说。便如契丹两帝相争，朝廷还不是束手不管？他们内部的事，我们还是不插手的好。”
富弼道：“节帅，不知什么意思？两个使节一起到来，我们如何不插手？”
杜中宵道：“都接待就是了。他们没意见，那就一起接待，不愿意，那就分开接待。他们哪个汗王为尊，是他们国内的事，我们不去管他。”
富弼和张昇低头想了想，一时不知道杜中宵的意思。
杜中宵道：“我们宋是中原天朝，面对番夷，最重要的是一个正字，不偏不倚。现在我们以阿斯兰汗为尊，如果回去双方火并，博格拉汗赢了怎么办？面对蛮夷，天朝自该以我为主，不去管他们的内部事务。两个汗王，谁为尊是他们的事，我们跟着搀和什么？”
富弼和张昇点了点头，有些明白杜中宵的意思。汗王是黑汗的汗王，不只这两个，还有一个西黑汗的桃花石汗呢。这些人来问宋朝谁为尊，宋朝为何管他们？他们自己说谁为尊，那就谁为尊，不服气宋朝就当两个国家好了。重要的是，他们对宋朝态度如何。
杜中宵道：“使节来了，我们按照礼节迎接就是。纳贡称臣，就是邦国，不愿称臣，那就是化外之国，倒也简单。如果阿斯兰汗愿意给出代价，我们把伊利克和被俘军兵交还没有什么。如果不愿，那自然就是客客气气，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并没有什么难办。”
富弼道：“节帅的意思，是不管黑汗内部的事务？”
杜中宵道：“当然不管。到疏勒，已经是我们大军的极限，再向前进军胜负难料。所谓不打没有把握的仗，我们对黑汗事务不熟，大军也不方便翻过大山，只能如此了。搀和其余国家的事务，就必须有足够的实力。不然，很容易自取其辱的。”
两个汗王都派使节来，杜中宵也有支持一方，压倒另一方的冲动。仔细考虑之后，便就放弃了这个想法。西域初得，现在占住的地域，是自己河曲路兵马的极限了，无力再向外作战。支持一方，就要有坚强的实力，可以稳住他的地位。军队不能作战，何必在他们两人中表示立场？

第193章 进军于阗
杜中宵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群山。山顶是白色的，那里不知道下了多少雪。疏勒就不下雪，每日里只是刮风，还经常带有沙尘，让人的心情好不起来。
两位汗王的使节已经送走了，他们的态度，让杜中宵兴趣寡然。阿斯兰汗的意思，是宋军侵占了他的土地，让把伊利克还回去，同时送回被俘的士兵，此事就不追究了。疏勒是黑汗的陪都，地位重要，让宋朝大军退出，可以回到末蛮，维持最初灭于阗时与高昌的局面。博格拉汗刚好相反，让宋军扣留伊利克不放，同时不放俘虏。作为代价，博格拉汗上位后，可以纳贡称臣，成为宋的属国。
杜中宵对阿斯兰汗没有任何答复，他既然不愿谈，那就干脆不谈了。博格拉汗的要求，刚好与杜中宵想的相符，好好招待一番，客客气气送回去。能不能做汗王，看他自己的本事。
送走了黑汗使节，杜中宵突然觉得百无聊赖。从五六月间发兵西域，到现在已是十一月，看看过了大半年的时间。布告尔一战，灭了黑汗主力，这里就没有仗打了。阿斯兰汗说得再凶，实际现在征集不起军队，无法造成威胁，可以不去管他。现在的西域，突然显得异常安静。
站了一会，杜中宵穿好公服，到了前面官厅里。富弼、张昇和张岊等人都在，见到杜中宵进来，急忙起身行礼。叙礼毕，各自落座。
杜中宵道：“黑汗的使节已经离开，态度大家都知道了。我们初来疏勒，许多事情不熟，对黑汗的事情不要管得太多。可以安排人手，打听黑汗的消息。但我说清楚，只是打听消息，不可干预黑汗事务。”
众人拱手称是。
张昇道：“节帅，黑汗虽大，却分成几个汗王，互不统属。现在阿斯兰王，败了布告尔一阵，只怕已经无法管束国内事务。听人说，博格拉汗几次欲与他兵戎相见，只怕这次真要打起来了。”
杜中宵道：“不要看别人怎么样，要看我们能够怎么样才是。大军到疏勒，现在有约三万人，这就是我们的极限。实力如此，做自己实力内的事情。黑汗不管发生什么事，现在都别管。既然阿斯兰汗不肯称臣，伊利克就准备押回朝廷去。伊州的数万战俘，全部分到修路厢的下面，给他做活出力。本来西域这里的铁路，最应该修的是伊州到高昌，而后从高昌到疏勒。既然多了这么多人手，那便南北一起开工。修到高昌之后，除了到疏勒的路，同时过白水城，一路修到仰吉八里去。天山以北地方广大，只是由于唐前不是商路，人口稀少。铁路通了之后，可以重点向那里移民。”
几人一起称是。富弼道：“节帅的意思，占领疏勒之后，便就保境安民，暂时不管外事了？”
杜中宵道：“不错，这里太远了。本来占领河曲路，就是一片空地，修要移民营田。那里的人口还没有多少，就要占了西域，空地的地方更多。现在有三件事。第一件，是经营地方，修好铁路，只要交通便利了，自然就有汉人到来，开垦田地。第二件事，就是要开通商路。铁路修好，最重要的就是要利用铁路做生意。有生意做，朝廷才能收到税赋，疏勒以西，是连绵大山，山间有自古以来的商路。尽快找些商人，把这些商路重新开通起来。黑汗的两个汗王态度很明确，阿斯兰汗不可信任，博格拉汗最少现在可以合作。不过，与疏勒接壤的，是阿斯兰汗的土地，商路不好开通。除了阿斯兰汗，向西南去，就是西黑汗的桃花石汗。可以先派人到他那里，看看他的态度如何。还有第三件事，就是于阗国。”
张岊道：“自到疏勒，节帅不许属下派兵去于阗，是以一直约束手下。现在黑汗使节来过了，节帅的意思，是要进军于阗？”
杜中宵点头：“不错，于阗是熟透的了瓜，到了该摘的时候了。以前不让你进于阗，是因为那里没有道路通黑汗，我们占领了疏勒，实际就把那里封住了。过千里路，加上补给，不是那么好进军的。现在与黑汗谈清楚了，没必要留着于阗在那里。你可派三千兵马，先去鸦儿看，一路东南行，去取于阗国。”
说到这里，杜中宵皱了一下眉：“鸦儿看这名字，说起来甚是拗口。我没有记错的话，那里该是汉时的莎车国，还是改回莎车。这一种上城堡不断，可以命军兵带些银两，路上购买物资。”
张岊叉手称诺。
杜中宵道：“我再说一遍，军兵路上不可扰民，更加不可强取百姓物资，不然以军法论处。如果遇上要征调物资的时节，要借，借条要写清楚，后续由朝廷偿还。我们现在，朝廷物资充足，也没有必要征调民物。说到底，朝廷要想真正占住西域，最重要的还是民心啊。要得民心，以后的治理是长久功夫，现在最重要的，在西域土著眼里，是你们军队怎么样。”
张岊道：“节帅放心，末将一定严加管束部旅，必不扰民！”
杜中宵点头：“据可靠的情报，黑汗在于阗一共不足千人。那里地形封闭，四周除了高山就是茫茫大漠，也没必要安排多少人。三千人马，应该足够夺取于阗。只不过，这一路上如果到且末，差不多有两千里路，距离太远了。你先带兵占领于阗，后边的且末等城留待以后吧。我会上书朝廷，能不能把尉迟三郎派过来，重建于阗国。如果铁路修到疏勒，于阗无路外出，建了于阗国后，不需要派驻大量人马。”
富弼道：“节帅，现在于阗境内，一样人口稀少。建了于阗国后，汉人前去垦荒怎么办？”
杜中宵道：“暂时来说，汉人到那里垦荒，一律以营田务，不得私垦。纵然建于阗国，也是朝廷治下之地，算不得国外，营田务由朝廷派官管理。说到底，建于阗国，就是不要让土著成为影响朝廷统治的因素。土著由于阗国管理，除此之外，全是朝廷治下。”
众人明白杜中宵的意思，这个于阗国，说起来跟汉唐时一般，是朝廷治下的国，是属于羁縻一样的地方，并不是完全独立的国家。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这里太过空旷，全部由朝廷派官员来，朝廷也实在办不到。特别是，杜中宵坚持军政分开，要求治理地方用文官，朝中哪有那么多官员？
当然，杜中宵建于阗国，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要在西域重建佛国。于阗翻过昆仑山，就是佛教的起源地，其佛教有自己特色。被黑汗灭国五六十年，土著信佛法的人依然多，可以重新发展起来。
要想阻挡绿教东渐，佛教有自己的办法，是良好的隔离区。西域有于阗这样一个佛国，可以重新发扬佛教，有朝廷支持，阻止绿教扩张。便如东南亚一样，只有这些佛国，才是最好阻挡绿教的政权。没有一个独立的政权，不足以支持佛教的扩张，也就不足以抵挡绿教。

第194章 截断归途
龙兴寺外，一个老僧靠在墙根下，闭着眼睛，晒着太阳。于阗国靠南，冬天并不严寒，只是多风沙天气。难得今天一丝风也无，天上艳阳高挂，晒太阳着实是人生乐事。
一个小和尚从后面转出来，到了老僧身边，道：“师父，刚才我到城里，见这里的兵丁要走了。”
老僧睁开眼睛，道：“他们因何要走？”
小和尚道：“听说大宋的兵马要来，他们知道不能抵敌，是以逃走。只是这些人甚不地道，逃走之前想抢些财宝，闹得城里人心慌慌。好在知道宋军要来，大家强自忍耐。”
老僧抬着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了看远处的群山，道：“自大唐衰落，已经三百余年，不见中原人物。这些日子，大家都说宋朝败了黑汗，要进军于阗。不知他们来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没入黑汗五十年来，佛法衰落，我们这寺庙都快倾颓了。”
小和尚道：“既是中原来人，自然该佛法大兴。我们这寺，是大唐天子赦建，岂会一样？”
老僧听了笑道：“我们出家人，管那些世事做什么。只要佛事兴盛，便如天授。”
说完，站起身来，拉着小和尚的手向寺门走去。黑汗信的是绿教，自灭于阗之后，虽然没有逼迫百姓改信，但打压佛寺，龙兴寺五十年没什么香火。偌大寺庙，现在只余和尚五六人，聚在一起混饭吃。五十年没有修缮，龙兴寺倾颓得厉害，能够住人的房子不多。
进了寺庙，就见三个僧人围在院子里大树下，围着一口锅，正在那里烧火。见到一老一小两个和尚进来，一个僧人道：“庆云法师，且过来用些斋饭！今天着实好运气，我们出去挖来了些野菜。”
老僧对小和尚道：“你过去吃一些吧，我倒不饿。”
说完，到了殿前台阶上坐下，靠在柱子上，看着远方出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于阗国上下崇信佛教，作为都城里的大寺，龙兴寺香火鼎盛。自于阗国灭，黑汗人压制佛教，便一步一步衰落，成了今天这个样子。五十年，自己从天真少年成了垂垂老者，早已看破世事。世间诸般繁华荣辱，皆是外因，困厄何尝不是佛法修渡呢。宋军来了，或许不像黑汗那样压制佛教，又能如何？
正在这时，外面来了一群男女，吵吵嚷嚷进了寺里。一个穿着绸衣的员外，走在人前，进了寺后见到庆云法师，眼睛一亮，急忙上前，双手合十道：“大师原来在这里。现今黑汗军队已经走了，城中无人管束，只怕出事。大家相商，大师佛法精深，宅心仁厚，正该主持大局。”
几个年纪大的一起上前行礼，请庆云法师出面，暂时主持局势，准备迎接宋军到来。
庆云法师站起身，看着来的众人，一时觉得有些荒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黑汗军队在的时候，也不怎么管地方事务，他们一走，就要推个人出来了？仔细想了想，这些人的意思，只怕最重要的在迎接宋军上。宋军前来于阗，地方人物出去迎，总要有个首领。这些人非富即贵，哪个出去别人都不愿意，这个时候倒是想起自己来了。还有一点，推自己出来，也是说明与以前的黑汗切割。
于阗以前是佛国，佛寺多，高僧多，与沙、瓜等州多佛事交流。经过了黑汗五十年打压，现在僧人已经很少。黑汗一走，这剩下的僧人立即成了土著心中的高端人物。
于阗路口，彭林和几个士卒，拿了一张大网在河中捕鱼。这里太过偏僻，连草市都没有，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好在水泊众多，里面多有大鱼，只要肯动手，总不会饿了自己肚子。
一骑快马飞奔而来，到了跟前，马上的骑士下马，向彭林叉手：“指挥使，十里之外，有黑汗的军队来了！看他们沿河而行，应该是从于阗来的！”
彭林把手中的鱼网一扔，直起腰道：“有多少人？全是于阗来的黑汗军队吗？”
骑士道：“有大多五百多人，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富贵人家随同。远了看不清楚，想来应该是于阗的黑汗军队撤退，许多城里的富贵人家随着他们吧。”
彭林道：“走，有仗打了，还抓什么鱼！速速召集兵马，随我出战！从于阗过来，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只要我们坚定守住了，他们想逃到哪里去？此一战，是个大功！”
于阗多玉，这条河就叫白玉河，在附近汇入塔里木河。从于阗城顺河而下，可在这里走出大漠，向北穿越天山，回到黑汗。这条路并不难走，是以前于阗国在时的重要商路。自于阗国灭，商路便就被废弃了。商路没了，河依然在，只要沿着白玉河，就可以走出大漠。
回到营地，彭林招集手下，向前赶到预设的战场。他带军队已在这里驻扎了五六天的时间，把地形摸熟了，选定的战场地形开阔，一边是白玉河，另一边是茫茫大漠。
玉都甫是黑汗在于阗国的军队首领，宋军一破鸦儿看，他便知道于阗保不住了。急急召集了手下的将士，在城中抢了些财宝，与黑汗的贵族高官一起，沿着白玉河向南直行。虽然没有商队，这条路大家都是知道的，又有河流这种明显的地标，不怕迷路。
行了数日，终于看见了远处的天山，众人都兴奋起来。天山当然不容易翻越，不过此时是冬季，天山里有大量的冬季牧场，应该能够回到黑汗去。虽然丢失了于阗，自己临行前抢了不少财宝，回到国内不失为富家翁。至于守土之责，伊利克都败了，自己凭什么能守住于阗。
正在这时，前方一个士卒纵马路回来，向玉素甫行礼：“将军，前方五里之外，有宋军拦住去路！”
玉素甫听了，不由吃了一惊：“这路荒废已久，怎么会有宋军驻防！”
士卒道：“不知宋军是怎么想的，在这里派了人驻守。我们一路行得急，应该不是泄露了消息。”
玉素甫脸色突变，沉头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他们有多少人？实力如何？”
士卒道：“看起来有四五百人，中间是一个两百人左右的军阵，两翼是骑兵。实力如何小的看不出来，他们并不用刀枪，手中拿的可能就是传说中的火枪。军阵之中，还有几门大的铁家伙，想来就是前些日子传的火炮了。这些枪炮威力如何，哪个知道？”
玉素甫也不知道。布告尔宋军大败黑汗军队，传得众说纷纭，神乎其神。其中共同的一点，就是宋军用枪炮作战，威力强大无比，黑汗军队根本无法招架。没想到自己会员到，玉素甫一时不知怎么办好。
过了好一会，玉素甫道：“现在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于阗想来已经落入宋军手中。不管怎样，我们都只有向前一条路可走。宋军挡着，那就只有与他们决一死战！”
周围的将士听了，都沉默不语。黑汗的主力要布告尔被宋军消灭，对于其余黑汗军队来说，是极其震撼人心的。以多打少都败了，双方兵力相当，怎么跟宋军作战？
玉素甫叹了口气：“这条路是沿着白玉河而来，两边都是大漠，想逃都无路可逃。惟今之计，我们只有与宋军一战。如果胜了，自可夺路而出，翻过天山去。”
旁边一人道：“如果败了呢？”
玉素甫道：“败了还有何话说？自然是任凭宋军处置。”
说完，不再罗嗦，召集兵马，命同行的高官贵族先在这里歇息，自己带兵上前。
彭林骑在马上，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这里不似那几户农家住的地方，水没有那么多，除了宽阔的河道芦苇丛生，两边都是大漠，一眼望不到边。站在沙丘上目力所及，可达几里之外。
看着远方黑汗兵马不急不徐地行来，彭林道：“黑汗兵马就要来了，吩咐各军准备。这可能是西域的最后一战，要打得漂亮，让别人无话可说！”
众将一起应诺，气势震天。
玉素甫带着兵马，到了宋军阵前一里多路，看清前面军阵，便就吩咐停住，道：“宋军的火枪火炮打得远，军阵不能离他们近了，便停在这里。”
一边的将军道：“这里太远，我们的弓矢也无法伤到他们，如何打仗？”
玉素甫道：“先问问他们拦路什么意思，再做主张。”
其实玉素甫也不知道这仗怎么打。前方看得清楚，宋军有枪有炮，阵容整齐。虽然阵形疏散，不似从前打仗的时候，但他们武器不同，应该打法也不同。
看了看四周，玉素甫指着副将奥马尔道：“副将上前，问宋军意欲何为。”
奥马尔听了心中暗骂，只是不敢不听军令，只好催动马匹，缓缓向前行去。到了宋军阵前百步，停了下来，高声道：“敢问前方军兵，因何挡住此处道路？”

第195章 意外之喜
彭林听了这话就笑，高声道：“我是大宋河曲路安北军中营指挥使彭林，奉命守此处。你们不可带刀枪，人皆弃械，下马过来查验。问明来路去处，再做安排。”
奥马尔道：“我等为黑汗驻于阗兵马，奉命北去。你们速速离开，不然刀枪无眼！”
彭林道：“要战便来战，罗嗦什么！你们能一路打过去，我送你们离开！”
奥马尔一时沉默，想了一会，也没什么可说的，一拨马头，向回走去。宋军看见，一起大笑。
回到军阵，刚才的事情玉素甫已经看见，不必再说。见周围的将领都显得紧张，显然对与宋军作战有些害怕，玉素甫道：“宋军纵然赢了一阵，总不能阵阵皆赢！说明白了，这是惟一北去的路，过不去我们只能回头。回头的话已经没有了，如之奈何？今天只有决一死战，再无他途！”
说完，抽出腰刀，高声道：“列阵，随我杀上前去！”
军令难违，一众军兵列成军阵，看着玉素甫。
玉素甫一咬牙，猛踢马腹，道：“其他一切不管，只要冲入宋军阵中，与之拼杀！”说完，当先冲了出去，身后的黑汗军士鼓起勇气，大声叫喊，随在他身后。
彭林在望远镜里看见，离着还有两百步的时候，吩咐旁边的臼炮开炮。随着炮声，大量的炮子向来的黑汗军队打去。最前面的玉素甫听见炮响，直吓得心提到嗓子眼上。
臼炮的炮子不大，打的距离也近，并没有给黑汗军队造成什多少损失，只是伤了几个人。众人鼓起勇气，一路向前，不想第二轮炮打来，由于距离近了，一下倒下几十个。
到了第三轮炮，玉素甫被一个炮子打中，小腿血流如注。此时再也忍不住，大喝一声，举着刀不管不顾，直向宋军冲去。总不多久，就听见一阵枪响，后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放了两轮枪，一个反冲锋，黑汗军队就全部逃回去了。彭林不由得摇头，今天的黑汗军队，比布告尔那一次，可是差得太远了。见对方再列不起军阵，吩咐两翼骑兵上前，结束了战斗。
黑汗军队损失了五十余人，其实战力尚在，只是心无斗志，被宋军的枪炮一吓就投降了。就连玉素甫自己，由于冲在最前面，竟然死在了排枪下。
收拢了俘虏，略一审问，听说于阗来的高官贵族还在后面，彭林大喜：“五百余人的队伍，若只是如此，今天有些亏了。没想到后面还有大鱼，必然好功劳！”
派了一百骑兵，却把后面的人押了过来，一一仔细审问。
疏勒城主府里面，杜中宵坐在书房，正在看书。富弼从外面进来，道：“节帅，一个好消息。我们布置在白玉河入塔里木河处的军兵来报，截住了于阗撤退的军队，大获全胜，把他们抓起来了！”
杜中宵放下书本，道：“
现在的黑汗军队，哪里还有勇气作战，胜是应当的。”
富弼道：“战胜倒没有什么，他们抓住了黑汗原驻于阗的高官践族，截获了他们的赃物。说起来真是幸运，这些人逃路，竟然还带了原来抢的于阗王室之宝。本来于阗灭国已逾五十载，这些东西，说起来能留下就不错，却正好被他们得到。”
杜中宵道：“哦，这倒是一大功。命他们速速送到疏勒来，看看到底都有什么。”
说到这里，杜中宵道：“副使，眼看就是新年，我们离开胜州已过半年。依你看，是平定了于阗再回去，还是先回去，把这里留给军兵们呢？”
富弼道：“当然是留下来，等到平定了于阗再走。张岊已带兵入于阗，黑汗军队逃走，只是去占领地方而已，没有大仗打了。后面无非是克里雅和约昌城，打通到青唐的道路而已，花不了多少时间。”
杜中宵道：“说地名是花不了多少时间，说起地方来，那可就远了。于阗到约昌一千余里，路上走就要十几日。等到平定于阗，我们回河曲路的时候，已经春暖花开。”
富弼道：“西域就是这样的地方，地方特别大，两地之间动辄数百里，有什么办法？春天回就春天回吧，疏勒这里暖一些，不似胜州冬天寒冷。”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既然决定下年再回，那便多做几件事。我上书几次，朝廷同意了，重建于阗国。既然不走，那就让朝廷把尉迟三郎送回来，另派官员、僧侣，帮他建国。”
富弼道：“张岊回报，这五十年来黑汗压制佛教，为当地土著是满。当地的人，倒是怀念以前于阗国的时候。派尉迟三郎回来，倒是可以暂时解决这个问题。而且我们的官员不够，朝廷里的官员，也不愿到这么偏远的地方为官，建于阗国也是一个办法。”
杜中宵道：“还有一点，黑汗灭于阗五十余年，这里的佛教被压制得厉害。如果不是于阗国，对我们是难事。不重兴佛教，黑汗的影响去不掉，以后会更麻烦。重兴佛教，官府如何主持？”
宋朝对佛道两教的管理，是通过功德司，地方上设僧录。西域这里不同于内地，佛教派系复杂，地方上信众极多，这种管理是不合适的。高昌等地还好说，那里汉人和粟特人多，于阗就不一样。于阗是西域土著最多的地方，汉人较少，没有于阗国缓冲，很容易出矛盾。
于阗国重建，也只是管理民政，有一些治安力量，不会允许有真正的军队。朝廷只要驻少量兵马就可以管理，大大减轻了朝廷负担。其他地方的土著，也可以到这里来。
汉唐时候，西域的小国众多，大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因为距离过于遥远，地方广大，朝廷实际没有办法直接统治，只能依靠土著。现在铁路到了伊州，如果加紧向疏勒修，那一带应该没有问题。于阗这里太过遥远，又没有军事上面的必要，修铁路不知道要何年何月了。
富弼本来是不愿意重建于阗国的，从伊州一路到疏勒，见识了西域的地广人稀，改变了想法。想在这里直接用朝廷官员治理，比河曲路困难多了。汉唐时候这里实际上是军管，派来的是武人，文官也是在武将的幕府里。杜中宵引起的军训，要求的是军政分离，无法再延续那时的办法。而要派文官来，朝廷有多少官员愿意到这种地方？
建个于阗国，缓和这里的地方矛盾，作为土著的精神家园，应该是必要的。至于以后，于阗一千余年都没反叛过，这个地方太过封闭，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第196章 尉迟三郎
尉迟三郎下了火车，看着虽然破败，却活力四射的伊州，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车站是新建的，还没有完全建好，显得有些简陋。许多小贩在站门外面叫卖，声音噪杂。
在站前迎接的，除了赵滋带的将领，还有附近几个大寺的主持等僧侣。车站的外面，则聚集了大量信众，沿着长街，摆了香案。
随在尉迟三郎后面的是一位和尚，大相国寺的知客僧智明，奉圣谕，送尉迟三郎回国。
赵滋带着将领上前，向尉迟三郎行礼：“大王路上辛苦。到了伊州，且先歇息几日。”
尉迟三郎双手合十，道：“不敢。来时圣谕讲得明白，于阗无主，诸事无着，让我们速速前去。”
赵滋道：“既是如此，那便歇息一日，明天便就赶路吧。此去于阗，有数千里之遥，大王和大师到了那里，已经春暖花开。听闻大师前来，伊州信众虔诚供奉。今夜便住于城外的宝成寺，为信众讲法。”
智明合十：“正该如此。贫僧此次前来，正是奉圣上之命，为信众讲经。”
作为相国寺的知客僧，智明当然不是佛法精深者，更多的本事是左右逢源。派他来，是因为尉迟三郎出身奴仆，虽然在中原住了不少日子，学习佛法，依然不脱本性。为了顺利建立起于阗国，需要一位耳聪目明，会来事的高级人物在他身旁。西域一带俱是佛国，当然是僧人合适。
智明官方的身份是于阗国师，在京城是右街鉴义，本就有官方身份，不是普通僧人。他到底是大相国寺高僧，佛法差一些，依然足以讲经。按照以前留下来的规矩，到了伊州，就该到大寺讲经。
出了车站，街面上突然静了下来，两旁摆香案的信众纷纷跪下，点起香火。一时间烟雾缭绕，仿如是在寺庙里一般。智明上前，双手合十，施礼答谢。
尉迟三郎和赵滋等人随在智明的身后，一路步行，进了城主府。
分宾主落座，智明道：“人说西域是佛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信众既多，又格外虔诚。将军可以揭榜，今夜我到宝成寺，讲解佛经，诸信众可以前去。”
赵滋称是。命令士卒上了酒来，为尉迟三郎和智明接风。
当晚智明讲经，第二日便离了伊州，取道高昌，一路向疏勒而行。一个多月后，到达疏勒，虽然桃花没开，春天的气息已经非常浓郁了。
杜中宵帅人迎出城外，亲自迎接尉迟三郎和智明入城。到了城主府，分宾主落座。
请了茶，杜中宵对尉迟三郎拱手：“自胜州一别，不知不觉已是两年，大王一向可好？”
尉迟三郎回礼：“自入中原，圣上安排得当，甚是安乐。我本是奴仆之子，能够有今日，全靠节帅成全，谢过了。于阗国灭已经五十余年，节帅得自黑汗，甚是不易。今重建于阗国，节帅功德无量。”
杜中宵见尉迟三郎经过在中原的时间，人变了许多。不再像上次见他样举止轻浮，什么事情都无所谓，说话也有条理。心里知道，这两年在中原的时间，没有白费。
尉迟三郎在中原，大多是在佛寺，特别是五台山。五台山是文殊菩萨道场，在西域佛教中有特殊的地位，信者极多。尉迟三郎在那里居住，对于日后好处多多。就是智明，也是五台山出来的。
说了一会闲话，杜中宵道：“于阗自己人推举，有些头面人物，现在鸦儿看。三天之后，我与大王一起去于阗，顺便去见他们。现在于阗城里，虽然商贾不兴，市面有些冷清，大体还平静。”
现在在于阗的是张岊和张昇，除了维持秩序，其余基本不管，相当于自治。所谓推举的头面人物也都是当地大族，有了他们，地方秩序也就稳定了。于阗全国，不过两万余户，地方又大，没有商业实际没有多少收入。黑汗占领于阗后，以于阗的名义多次上贡，占有商业利益。不过于阗境内还有商队，靠从大山以南贩运印度货物，而后运到中原牟利。黑汗人走了，这些商队还在，只是到中原商路未通，还没有大规模经商。现在铁路到了伊州，他们可以从大漠以南，到伊州，而后坐铁路入中原。
尉迟三郎拱手：“自于阗国灭，王室星散，许多事情都不复以前。我去重建于阗国，实话说，尚需节帅和驻军大力协助才是。我孤身一人，没有人协助，如何做得来这种大事？”
杜中宵道：“大王放心，朝廷在于阗的驻军，只要知会将军一声，自然会帮着大王。于阗是朝廷治下王国，万事自有朝廷。其余一切制度，等我们到了于阗，见了当地百姓再说，如何？”
尉迟三郎道：“如此多谢节帅。一国新立，诸事纷杂，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有节帅在，一切就好办了。只要有朝廷大军在，什么事都不是大事。”
富弼道：“大王回于阗，朝廷必然有交待。只要按着旨意而行，能有什么大事！”
尉迟三郎拱手：“副使说的是。于阗到底是千年古国，纵然国灭五十年，只要用心，一切都可以恢复起来。只是最开始的这几年，必然不容易。”
富弼道：“有这么多人帮你，又有什么难的。大王且安心，只要用心做事，善待百姓，一切都并不难。现在火车到了伊州，再过几个月，就可以到高昌了。以后朝廷用力，一路修到和阗，那个时候向中原做生意就不难了。只要财政不愁，就一切容易。”
尉迟三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在中原两年，他不是先前那个奴仆的儿子，没心没肺。富弼说的不错，只要政权手中有钱，就一切不难。可自己一个空头王室，带着宋朝皇帝的一纸诏书，凭什么回去之后就会万民敬仰。黑汗在于阗，除了收税几乎万不管，自己又该怎么过得更好呢？
想收获民心，就必然对付豪强。可对付豪强，自己在初期又怎么得到大户的支持？总不能什么事情都找宋军，依靠宋军打击本地土豪，那可真就坐实成为傀儡了。
真的要回去做国王了，尉迟三郎很兴奋。可想起建国需要面对的事情，他又很迷茫。这两年他见了很多人，学会了人情世故。在寺庙中住了很久，学会了佛法，知道跟人怎么相处。可怎么建立政权，却是从来没有见过，也没有人教过的。
杜中宵道：“这些事情以后再说，一时哪里说得清楚？大王难得来疏勒，今夜设酒筵，为你们一行接风。疏勒这里热闹，大王在这里住上两三天，熟悉一下西域的地理人情，三日后我们一起去于阗。”
尉迟三郎拱手称是。自己本就是在高昌长大，对西域的地理人情有什么好熟悉的。
（今天只有一更，祝大家重阳节快乐。）

第197章 鸦儿看
看着路边桑树成片，小河潺潺，杜中宵有些恍惚，好似回到了中原的样子。于阗国灭五十年，社会基本已恢复，比其他地方看起来更加祥和。疏勒是黑汗的副都，绿教气息浓厚，于阗有些不同。
鸦儿看是汉时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的莎车国，历史悠久，地方繁华，是西域的大城。到了这里，才算是进入于阗境内，于阗本地的大族，都聚在这里，迎接尉迟三郎。
尚未进城，就见到城外聚了大量人群，各顶香案，在那里顶礼膜拜。一众员外站在人前，焦急地看着路口。宋军入于阗后，原来黑汗的统治被推翻，本地土著翻身，几个月的时间，人心已经不一样了。随着经济和社会地位的改变，被压制五十年的佛教突然复兴，到处都在建佛寺。不过长时间压制，于阗国内没有高僧，没有大寺。智明的到来，代表着中原佛法，受到了特别推崇。
杜中宵对尉迟三郎道：“大王且看，站在那里迎接的，就是于阗大族。他们等在这里月余，日日等着你回来，你切不能让他们失望。”
尉迟三郎道：“地方治理，本就依赖他们，自该善待。”
几个月的时间，张昇已经对本地的豪族进行了甄别，选出可以使用的豪族，送到这里。这里的人实际上是经过挑选的，能够配合朝廷，帮助尉迟三郎。他孤家寡人一个，没有这些人，怎么治理地方。
到了跟前，一个五十多岁的绸衣汉子，伴着一个宋军将领，上前施礼：“在下龙突蒙，是本地鸦儿看大族，受众人推举，来迎接节帅和大王。”
杜中宵道不敢，与尉迟三郎下马，上前与众人相见。在这里的，多是各地首屈一指的大族，还有于阗城里的实力人物。能在这里迎接，说明他们是将来于阗的统治人员，是尉迟三郎的官员。
叙礼毕，智明上前，众人再次施礼。现在的于阗，智明就是佛教最重要的人物，宗教事务，要看他如何安排。道路两旁的信众，点起香火，纷纷高呼佛号，对智明膜拜。
智明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对这种场面不陌生，一切应对得法。口中呼着佛号，向信众回礼。
行礼毕，众人簇拥着杜中宵和尉迟三郎向城中行去。
杜中宵冷眼旁观，看这里的风土人情。感觉上，鸦儿看比疏勒轻松许多，民风更淳朴一些，民众对于佛法，是真正发自内心的尊重。疏勒是黑汗副都，盛行的是绿教，与其他地方不同。
在旁边维护秩序的是驻这里的宋军，由于管治严格，看起来地方上对宋军有特别的尊敬。最开始陪着龙员外上前的，就是本地驻军首领曹奔，众人都把他当作地方首领。这是杜中宵特别在意的事情，军队是朝廷脸面，不靠武力，仅靠着自己的言行就受到地方尊重，是了不起的事情。于阗国建立，军队常驻这里，其形象如何，直接影响着统治效果。
宋军是从五代军队延续而来，以**和社会闲散人员为主，作为实在不堪。随着时间过去，虽然受到历史影响，有人有不一样的想法，但大多都和光同尘。杜中宵对整训后的军队一直担心，便就是担心**的毛病改不掉，不堪大用。西域一战看来，现在的军队确实与以前不一样，自己过于担心了。
一个政权，对内无非是两个方面，一是文官系统的治理，另一个就是军队的表现。于阗建国，宋朝相当于把文官系统让出去了，只留下军队威慑。军队表现，直接代表着朝廷地位。现在看来，张岊的军队在于阗还不算糟糕。既能稳住场面，又不会让百姓怨恨。
到了城主府，作为地方大族的龙突蒙摆了酒筵，为杜中宵等人接风。因为智明守荤戒，席间没有荤菜。不过菜品做得精美，宾主尽欢。
用了酒筵，各自安歇。杜中宵略作收拾，便到客厅，唤了富弼过来。
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从现在起，便进入于阗境内了。尉迟三郎是于阗之王，将来这里的政权是他的。他做得怎样不管，当地豪绅对他的态度，当要特别留意才是。”
富弼道：“今日那个龙突蒙，席间看起来把自己当作这里城主了，是不是有些不妥？”
杜中宵道：“这可能是张昇和张岊的安排，我们先不管，到了于阗再说。现在各位官员都在，尉迟三郎无法发展自己势力，于阗的官员，应该是张昇和张岊安排的，他也不能说什么。到了王城，于阗国中央的官员，才可能听尉迟三郎的意见。尉迟家重掌于阗，不是一朝一夕，不然朝廷不白打下了此地？需要他做上一段时间，看对朝廷如何，才能慢慢放权。”
富弼点了点头，道：“看节帅的意思，对于阗的事情，不打算管了？”
杜中宵笑道：“我有什么好管的？此事结束，等我们回到河曲，西域必然重新设官，是他们头痛的事情。我们只要保证一切顺利，不要有乱子发生，便就万事大吉。再者说，现在的整体布局，是朝廷听从我们意见的结果。朝中真正的想法，我们也不知道，做太多安排不好。”
富弼想了想，这倒也是。主要是西域之战过于顺利，基本没有大战，便就全取其境。军队忙着占地方，也实在没有精力，仔细管理这里。
杜中宵前面对宋军的实力担心的太多了，也是受前世影响太大，对现在的军队不满意。其实宋军全用枪炮，军阵是长时间试出来的，相对周边实力太强。除了交通的原因，过远实力难达，周边势力已经完全不是对手了。西域虽然只有高昌和黑汗两股势力，实力不弱，但与中原相比，就弱小了许多。
于阗建国之后，宋朝的主要精力，应该就会放到党项和契丹身上。不灭党项，西域过于遥远，虽然有铁路，沿线都是大漠，附带的收益太低。现在这条铁路，条件差一些，作为军用铁路，维持边疆的稳定意义是足够的，但作为经济带，则没有多大价值。
西域之战，一时提升国内士气，重建宋朝对自己军事实力的信心。再一个，就是检验整训之后的军队战力，不与自己比，而跟其他的军队作战。现在看来，整训的效果是明显的。
数十万军队换装枪炮，到现在也没有完成。接下来的两年间，应该会加快速度，完成换装。全部完成之后，对党项的战争应该会开始。有了实力，作为中原大国，不会容忍周边的这些势力。一个大一统的时代，即将到来。只是杜中宵，很可能不会再参加这场战争，以消解其对军队的影响。
（这两天有事，今天还是一更，明天恢复正常，见谅。）

第198章 内部复杂
张昇和张岊带了于阗百姓，早早就迎在了城外面。见到杜中宵和尉迟三郎等人到来，急忙上前行礼。
礼毕，百姓上来献了酒，杜中宵和尉迟三郎饮了，乡老行礼，向城里而去。
于阗有国一千余年，于阗城是西域最大的城池之一，建的极是壮观。而且与其他地方不同，周围有几处子城。城池周边田地广布，极是规整，是个悠久的农业地区。
杜中宵看着周围，有些回到中原的感觉。这里浑不似西域的其他地区，显得安静而祥和。
王府早已被黑汗改成了城主府，众人到了里面落座，尉迟三郎道：“大宋天子圣心，派大军赶走黑汗，重建于阗国。我奉圣命，忝居王座，望诸位以安国爱民之心，助我治理国土。”
一众于阗土豪，忙恭敬行礼，诚声称是。
尉迟三郎道：“诸般事宜，自有朝廷礼官和本国旧臣安排，候良辰吉日，登位治国。与我一同来于阗的，有开封府大相国寺智明大师，三日之后于龙兴寺开讲，论讲佛法，望揭榜全城，让官民百姓到时前去。于阗本是佛国，佛法兴盛，天下闻名。只是被黑灭国之后，佛法不兴，以至僧侣乱离，佛寺倾颓，无人问津。智明大师讲法之后，望当地善民男女，协助佛寺重修，让本地佛法重兴。”
众人听了，一起高呼佛号。虽然听起来有些陌生，倒是出自真心。
杜中宵从旁观看，知道尉迟三郎的意思，意欲用佛法重兴凝聚上下人心。灭国五十年，境内许多佛寺废弃，僧人还俗，佛经丢失。要想重兴佛法，既缺钱，也缺人。智明到这里，随身携带了大量经书，作为重兴佛法之用。借着重兴佛教的过程，重建于阗国民对尉迟王室的感情。
不过在杜中宵看来，这样做只怕不容易。尉迟三郎真想建立自己的地位，必须兢兢业业，给本地百姓带来好处。如果不能，仅靠着这些手段，百姓又不傻的。
铁路向疏勒修来，于阗以前经过的商路就废掉了，以后这里就是西域的后花园。失去了辗转腾挪的空间，也仅能做为本地土著的精神空间，发展起佛教来抵挡外部的入侵。
前些日子，彭林在于阗路口截住了黑汗逃跑的残军，缴获了大量原于阗的典籍。这个时候，这些典籍起了作用，成了礼官们订立尉迟三郎登基大典的依据。
龙兴寺里，庆云法师忙得脚不沾地。随着黑汗的离去，宋军的到来，佛法再次成为于阗国教。于阗大部分的寺庙倾颓，僧侣星散，像庆云法师这样，经历过以前于阗佛国的时代，一直在寺里的人物已经非常少见。龙兴寺不是于阗国内最大的寺庙，不过是在唐朝时，由朝廷统一建立的寺庙，也是于阗城内最大的一座庙。智明法师来了，说好要到这里下塌，最近几个月无数百姓献钱献物，修缮建筑。
看着院子里，一大排刚刚剃过头的小沙弥，庆云法师道：“看着这些人物，倒是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是这般，许多师兄弟一起入寺，参见师父。数十年过去，当年的师兄弟星散，现在一个不存，自己也垂垂老矣。现在轮到自己，做别人的师父，收徒弟了。
小徒弟法俨过来，行礼道：“师父，外面都是最近百姓送来的弟子，剃度完毕，只等赐号。”
庆云道：“现在不比以前，本地佛法衰落，要听中原来的法师吩咐。你让这些小沙弥先在寺里做些杂事，等过几天，智明法师到了再安排。智明法师是京城有道高僧，这几日不可造次！”
法俨双手合十称是，自去安排师弟们。
几个月的时间，一切就都变了。黑汗时设的绿教寺庙尽皆关闭，许多重新改回了佛寺，就是改信的百姓，大多在很短的时间就重新改回信仰佛教。龙兴寺里原来那十几个和尚，一下子成了香饽饽，受到了百姓的爱戴。百姓捐钱捐物，把破败的龙兴寺又修了起来，现在香火兴旺无比。就连法俨这个小和尚，因为资历够老，师父又是庆云，格外受人爱戴，得了不少的好处。
正在这时，一个和尚过来，向庆云双手合十：“师父，前面来了几个人，说是随着国主来的朝廷官员，要与师父议论过几日的礼仪，正等在客厅。”
庆云忙道：“你且去告诉他们，在那里稍等一等，我马上就来。”
看着和尚离去，庆云急忙跑回住处，把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和尚一起叫上，去商议礼仪。虽然与宋朝来的礼官，于阗到底是佛国，与中原礼仪不一样，需要商量。自己虽然在龙兴寺几十年，可自从五十年前于阗国灭之后，就再也没学到什么知识，做不来这些事情。
离龙兴寺不远的一处破败的庙宇里，七八个汉子坐在一起，叽叽喳喳。
腾三郎道：“自从宋军到来，扶持佛教，我们原来有的好处全都废除个干净，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了。现在尉迟家重新回来做国王，还带着一个宋僧，说是要立佛教为国教，如何过得下去？”
仇员外点了点头：“黑汗在时，其实也没有打压佛教，只是我们这些随着他们的人税少一些。现在黑汗离去，周围的百姓便就视我们为魔，时时辱骂。再立佛教为国教，实在——”
另一个厌离道：“还有，原来的绿教寺庙尽皆被拆了，我们无处祷告。这样下去，我们这些信绿教的人在于阗待不下去了。而且周边百姓，全然不理我们的难处，只想着赶尽杀绝。”
仇员外叹了口气：“又能够怎么样呢？形势比人强。现在什么都是宋军在做主，那个尉迟国王不过是宋人推出来的傀儡，生怕于阗百姓不服气而已。就连黑汗兵马，上次想沿着白玉河逃走，都被宋军所截杀，听说一个都没跑得了。我们平民百姓，还能做什么？”
听了这话，一时大家都闭嘴，房子里显得有些寂静。
过了好一会，厌离道：“这种日子，我们过得极是不舒心。这样过下去，如何有好下场？实在不行我们搬走了吧，到黑汗去，那里总能过得下去。”
腾三郎道：“到黑汗去又能怎样？宋军所向无敌，过上几年，说不定就把黑汗给灭了！”
厌离听了道：“到黑汗，有天山和葱岭阻隔，宋军如何就能翻过大山去？那里必然是安全的。”
腾三郎冷冷地道：“黑汗军是如何翻过天山来的，宋军自在就可以如何翻过山去。现在不去，只不过是新得西域，没有精力罢了。等到西域稳定下来，他偿怎么会不去？”
仇员外道：“三郎说的也有道理。天山并不难翻越，山中道路不知多少，只是不好走罢了。现在宋军初入西域，诸多不便，才任凭黑汗在那里。逃到黑汗，不是长久办法。”
厌离道：“那怎么办？现在处处都在礼佛，我们的日子可是不好过。”
腾三郎突然道：“我听人说乌玉河上游，水土还好，又没有多少人家，那里大多礼绿教。不如我们联络信绿教的人家，到那里如何？无非是还归于阗管辖，只是我们自治。”

第199章 能放手则放手
城主府杜中宵的住处客厅，杜中宵坐在主位，富弼、张昇、张岊围坐，正在议论。
杜中宵道：“昨日到了于阗城，依我看来，此次建于阗国并不轻松。一个不好，说不定就会惹出事端来。不要看着现在城中百姓热情异常，其实暗流不少。”
张昇道：“节帅说的不错。黑汗在时，压制佛教，扶持绿教，五十年间百姓改信的不少。现在突然间重新扶持佛教，甚至有人喊要建佛国，民间百姓的影响不小。如果不妥善处置，只怕会出乱子。”
富弼道：“会出什么乱子？他们本就是被黑汗逼迫，现在朝廷来了，赶走黑汗，百姓不正好改回信佛教么？这里本就是佛国，百姓俱信佛教，千年以来都是如此。”
杜中宵摇了摇头：“副使，五十年的时间，当年的老人还有多少尚在人世？黑汗是没有把佛教赶尽杀绝，但在他们治下，信绿教的人少交税，多少人会去信？现在是信佛的百姓在外面欢呼，那些真信了绿教的人藏起来而已。等到智明讲法，佛寺重兴，他们怎么还会沉默？”
富弼是个直性子的人，他未必不知道这种事情的复杂，只是不想花过多精力。入西域以来，宋军连战连胜的局势给了他这样的底气，不需要考虑过多。杜中宵不同，总是想着尽可能完美地解决问题，特别是不想因为思想混乱出麻烦。
张昇道：“节帅，不过这种事情没有办法。朝廷要治理于阗，就必须要立佛教为国教，这是这里跟中原联系的钮带。只要以后凡是高僧，多到中原学习过，这里跟中原就越来越像。”
杜中宵点了点头：“我何尝不知道如此？现在的问题，是黑汗治理这里五十年，留下的问题着实不少，我们不能视而不见。逼得紧了，他们难免闹出事端。我听人说，于阗国内的绿教寺庙，已经全部都被废除了。现在再大兴佛教，难免刺激这些人。”
富弼道：“那要怎么做？难道把绿教寺庙再开起来？”
杜中宵摇头：“那当然不行。一开寺庙，就难斩断跟黑汗的关系。但是，要重建佛国，百姓难免捐钱捐物，这些人不捐，又会被百姓针对。”
张昇道：“要不，让他们迁到一个特别地区？他们住在一起，不惹其他人麻烦。”
杜中宵微微摇了摇头。前世知识，他知道越是聚居，闹事越是厉害。要这些人分开居住，还要不惹事端，并不是容易的事。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办法。要不然，就交给时间来解决？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后天智明在龙兴寺讲法。其他倒也罢了，这个时候不知多少百姓聚集到那里，要派军队看住。其他地方必然空虚，怕的是这个时候他们闹事。”
富弼道：“现在于阗城里兵力充足，除了看住龙兴寺，还有足够的兵力防住其他地方。这里是于阗国，说起来是于阗王治下，节帅不必过于忧虑。我们大军驻在这里，只是维护地方安宁。如果到时有人作乱的话，出兵平定就是。其他的，就看这位于阗王的本事了。”
杜中宵听了点头道：“副使这话说得好，这里是于阗王治下，我们不必过多去管。好，张将军，你分派人手，除了保证智明讲法秩序井然，再留出足够兵力，防止有人作乱！”
张岊叉手称是。
杜中宵道：“智明讲法之后，我们再在这里住上三五日，就该回返河曲路了。我想来想去，目前做如此安排。赵滋所部，沿着河州到伊州的铁路驻扎。西域的其他地方，就归张岊所部了。一共五万人，天山以南有三万人，以北有两万人，我估计也尽皆够了。除此之外，朝廷还会派筑路厢军来，这么多军队驻在这里，应该不会出事。现在西域的局势，天山以北没有大股势力，只有一些小部族，天山南部对着黑汗国。听人说，上次黑汗兵败之后，他们国内两个汗王出了内乱，就差兵戎相见了。短时间内，对我们没有什么威胁。趁这个机会，几年内把铁路修到疏勒，以后的事情就容易了。”
张岊叉手：“皆听从节帅吩咐。黑汗被击败之后，国内男丁损失不少，一时只怕难以弥补。”
富弼道：“不错，黑汗国内人口不多，一战损失七八万人，需要好长时间补上。”
杜中宵道：“高昌国本是回鹘的地盘，他治理地方，除了高昌和北庭外，都是靠着原来势力，只要交税就可以。我们占了之后，对地方并没有大的影响，是以平定。黑汗与高昌不同，不过除了疏勒外各城人口不多，只要铁路修通，迁移人口开发荒地而已。一些土著，可以迁移到于阗国来。最麻烦的其实是于阗国，不过刚才富副使说的对，这里是于阗国，自然该是于阗王去管，军队只是帮他而已。”
张岊道：“节帅，如果于阗王处置一有不当，这里可真容易出事的。”
杜中宵道：“无妨，出了事，你依于阗王的请求做即可。当然，自己心中有数，不能让于阗王为所欲为。真是有人作乱，替他平定就是了。北边的疏勒，可以迁人来于阗，从内地重新移民过去。只要你的军队封住了疏勒，西域天山以南就没有大事。”
张岊叉手称是。他到于阗已有几个月了，亲眼见了这里佛教重兴的过程，知道其中风险。不过这是朝廷大战略，他只有执行。
杜中宵道：“自赵滋进伊州，不知不觉间，已经近一年时间了。一年平定西域，对朝廷来说，自然该是了不起的功绩。不过我们打仗的人知道，高昌和黑汗不是大国，一百余年间两个菜鸡互啄，突然遇到朝廷大军来，自然土鸡瓦狗一般，迅速败退了，其实并没有打过大仗。西域难的不是占领，而是占领之后的治理。治理的关键，还是在于阗国。话说得明白了，这里就是西域土著人之国，凡有不习惯朝廷治理的土著，都可以搬到这里来。在其他的地方，自然该依朝廷律法行事。”
富弼道：“节帅说的是，其余的地方，以后会派州官县官过来，依朝廷律法。高昌国内本就有行唐律，只是时间久了，难免有些不一样。其作的地方，就依节帅所说，有不习惯的土著，让他们搬到于阗国来就是了。于阗国治理最难，不过那是于阗王的事情，驻军多予以协助就是，其作不宜干涉过多。”
张昇道：“若是如此，倒也没有什么。于阗朝廷又不收他的税赋，又不用养自己军队，税赋应该不艰难。只要手中有钱，一切都可平定。惟一的问题，是于阗王没有施政经验，对于阗国也不熟悉。”
杜中宵道：“这没有办法，只能够交给时间了。哪里能够得一地，便就想出治理百年的法子来。”
西域以前的治理，其实非常松散，各城都是大部自治，军事等主要事务，才由高昌和黑汗管理。既然有自治的传统，其实相对好办，朝廷初期管的事情可以少一些。

第200章 时移世易
杜中宵送别了智明和尉迟三郎，站在城主府前，看着于阗城内。今天，他才知道什么是佛国。
此时已是二月，鲜花开了，智明所过的地方，鲜花铺地，周围的百姓全部拜迎。城中比东京城里过年的时候还热闹，男妇老幼，街边挤满了人。街道两边，香案一直摆到龙兴寺。
唐朝中宗继位，将国号由周改为唐，命天下广建寺院，统一命名为龙兴寺。于阗的龙兴寺便就是在那个时候建立，多用汉人僧侣，是中央朝廷在于阗统治的象征。智明来于阗，实际上是相当于宋朝派在这里的精神领袖，代表着中央朝廷的威严，不仅仅是法师。
杜中宵对佛教不熟，去龙兴寺的经略副使张昇，其他官员将领留在城主府。今天讲经，又一连讲三天三夜，三天之后尉迟三郎即位，于阗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回到府中，杜中宵在书房里闲坐。看着窗外，杨树已经吐出了嫩芽，墙边开着不知名的野花，风已经没有了寒意。不知不觉，春天已经来了。于阗相对靠南，北边来的寒风一停，天就暖了起来，到处都是春天的样子。人们纷纷脱去了寒衣，欢欣跳跃，城市显得分外有活力。
一个王国新建，做的事情很多，最重要的就是钱。宋朝把尉迟三郎送回来，有一些赏赐，但远远不够重兴王国。张昇和张岊在于阗已经数月，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筛远本地的土豪，封官许愿，当然也要他们掏钱。最少在于阗城，尉迟三郎国王的架子要摆起来。
一涉及到钱和权，事情就复杂了。现在于阗城中的土豪，一部分是被选进王府的，各个都是欢欣鼓舞。现在掏钱出去，以后会连本带利收回来，更不要说随之而来的地位。那些被排挤出去的，大多都是提心吊胆，担心被秋后算账。能在黑汗治下成为土豪，还是于阗城里，谁没有把柄？
杜中宵不想管这些，他有些想家了。自己到河曲路已经有三年多，到了交接的时候，是时候回家去了。铁路到伊州，西域与中原连了起来，已经牢不可破，不再是以前的极边之地。有军队驻扎，朝廷派官员治理即可。风俗不同，在朝廷治下过不惯的，可以到于阗来，这里行的是土著番法。
之所以重建于阗，除了于阗恭顺，可以拉拢土著人心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地方封闭。南边是苍茫的昆仑山，北边是无边大漠，出口一是西边的疏勒，再一个是东北方的沙州。现在沙州依然在党项治下，河西通道封闭，宋朝只要占住疏勒，于阗实际是被封住的。
以前对于佛国，杜中宵只是有粗浅认识，是根据历史来定的。这几天待在于阗城里，才真正认识到了不同。几个月的时间，于阗重兴佛教，百姓极其痴狂，很多家庭倾家荡产，协助建立修缮寺庙。不知道有多少人家，把家里的孩子送到寺里，成为沙弥。那种虔诚，让杜中宵有些迷惑。
现在的于阗，尉迟三郎是国王，与本地土豪一起掌握行政，智明是国师，掌管宗教，而驻军则是军事力量，负责弹压地方。由于没有外敌，于阗的驻军不多，但地位重要。大部分事情，只要智明和驻军统一了意见，地方只能执行，甚至不需要朝廷弹压。
城外边，平三郎换了一身新衣，对旁边的邻居喊道：“严二哥，我们一起去看高僧讲法！”
严二哥从屋里出来，道：“且等一等，我浑家正在收拾，要一起去呢。”
平三郎答应，到了严二哥家的院里，一起坐着，说些闲话。一抬头，看见对面房子，道：“那个腾三郎，是个信绿教的，黑汗在时多么嚣张快活！现在黑汗跑了，不知他们什么样子。”
严二哥道：“这几日他天一亮就出去，听说是与其他教友相会，不知商量什么大事。”
平三郎点了点头：“这些人，以前过了好日子，现在自然就害怕了。好在宋军不关注这些事，不然就该把他们抓起来，严治其罪。黑汗在时，这些人交的税少，又不服差役，受了多少好处？现在国王回来重治天下，以佛教立国，就该收拾他们！”
严二哥道：“国王是个心慈的人，念着他们也是国民，说是既往不咎。不过依我看来，这些人过惯好日子了，怎么会心甘？便如对面的腾三郎，这几天日日找人商量，不定就闹出事来。”
平三郎点了点头，突然道：“二哥，你说他们商量，商量什么？”
严二哥道：“我听人说，宋军赶走黑汗，禁了绿教的寺庙，他们心中不满。想来是一起商量，要向官府递状，让重开寺庙呗。现在到处的佛寺都要重修，哪个会管他们。”
平三郎听了，想了想摇了摇头：“我看不是这么简单的事。这种事情，宋军不许，难道国王就会答应了？他们也没有那傻，在这个时候提这种要求，那不是没事找事吗。”
正在这时，看见腾三郎回来，平三郎故意高声道：“腾家哥哥，今日中原高僧在龙兴寺讲经，我们一起去看！许多年没有高僧来我们这里，听一听，是许多功德！”
腾三郎道：“我自来不信佛，如何去听那些！你们信的自管去，莫要还烦我们就行！”
平三郎道：“于阗自是佛国，如何不信佛？以前国灭，不过是一时之劫，现在劫去了，又有中原高僧到来，以后自是佛法昌盛。黑汗人又不在了，你还信什么绿教！”
腾三郎道：“这种事情，别人信什么要人管么？你们闹自己的，莫要来烦我！”
一边说着，腾三郎听了院里，把门关上，故意不理平三郎。
平三郎笑道：“这厮还知道关上门！以前黑汗在的时候，日日招集教友到家里，哪像这个样子！”
严二哥道：“他们这些人，最近几个月提心吊胆，都是这个样子的。”
腾三郎回了家里，对浑家道：“于阗城真真是一天也住不下去了！刚才出街，路上全是迎中原高僧的人，挤得水泄不通！我与仇员外等人商量了，乘着这几日佛会，内外皆松，我们全家搬家，搬到乌玉河的上游去。听说那里土地肥美，人又稀少，不再受这些气。”
女人没有什么见识，只是道：“我们世代住在于阗城里，不知外面如何，怎么就搬走？常言道破家值万贯，突然搬走，我们这里的东西怎么办？到了外面，又该如何生活？”
腾三郎道：“仇员外好大生意，他都肯搬，我们还在乎什么？仇员外答应，家里东西抵给他，他派人在于阗城里慢慢卖掉。乌玉河上游都说有许多闲田，又有水，可以种田的。”
浑家道：“于阗城里什么样子？那样穷乡僻壤的地方又是什么样子？无非是黑汗走了，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平时只要低一下头，怎么不是一辈子！”
腾三郎道：“你知道什么！以前黑汗在的时候，我们这些人都是人上人，税赋不收，不知道多么开心！现在呢，那些人可是都记着呢。刚才回家，路过对面严二哥家，院里坐着他和平三郎那厮，就在那里调戏我。若是以前，我老大耳刮子就打过去，现在却只能忍着。更不要说，现在绿庙都已经被拆了，我们都没个地方去，这如何能行？种地就种地，当地还没有人管我们呢！”
浑家听了，只是哭哭啼啼，不肯搬家。腾三郎说了几句，便就生起气来，打了浑家一气。她才抹着眼泪，与孩子们一起收拾东西。
腾三郎一个人坐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太阳，只是生闷气。好好日子，宋军突然来了，一下就成了这样。城中信绿教的也有不少人家，却如何打得过宋军？只能躲走了事。

第201章 只去拿人
城主府里，杜中宵与富弼、张岊坐在一起，商量着离去后的安排。于阗的宋军不多，只有两三千人而已，张岊不可能在这里，只需要一两个指挥使就可以了。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快步进来，叉手道：“报，城外有百姓发现绿教民众逃走，双方冲突，最后打了起来。有三个百姓身亡，当地土豪前来，请求发兵捉拿！”
杜中宵一愣，过了一会，才道：“那些绿教民众为何逃走？双方怎么发生的冲突？”
说完，摆手道：“让报案的土豪进来，我们自己问！法会刚开始，尉迟三郎还未登基，便就发生这种事情！原想一切都顺顺利利，这些烦心的事，让尉迟三郎去处理，却还是躲不开！”
亲兵应诺，转身出去，不一会带了两个员外进来。
两人上前行礼，一个道：“小的城外的史员外，家中三百多亩好地，一心敬佛，是个良善人家。这一位是路员外，在镇子上开了间酒楼，也是善人。今日龙兴寺讲佛，我们因为家中恰好有事，约好了明日再到，是以闲在家里。中午时分，发现从城中出来了一伙人，里面有车马，向城外去。”
路员外抢着道：“我是开酒楼的，里面有几个人是主顾，是以认识。见他们走过酒楼，急忙问是到哪里去的。其中一个说漏了嘴，说最近黑汗走了，于阗重兴，要兴佛法，他们这些人难过，是以结伴要逃到其他地方去。史员外恰巧在店里喝酒，便与他们争吵起来，说是国家重建，他们便就要逃走，不是良善人家，要去报官。那些人害怕，便与我们争吵，吵得久了便就起了冲突。”
史员外道：“我家里的庄客，听说我与人吵架，便就纷纷过来。最后打起来，有两个庄客，路员外一个小厮，被那些人打死了。他们纷纷而逃，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听了这话，杜中宵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这个时候，双方起冲突，很可能是这两位员外过于咄咄逼人，才会出事。不过出了人命，那些起人又逃走一空，命案就肯定是背在身上了。
想了想，对张岊道：“立即派骑兵，去把那些人追回来！宗教的事情，不要插手，但人命官司一定要查清楚！宋军入于阗，对于黑汗的宗教一直置之不问，官方没有追究。他们逃走，与我们无关。至于于阗本地民众的矛盾，军队不许插手，以后由国王和王公解决！”
张岊叉手应诺，快步出了官厅，去安排人马。于阗南边就是昆仑山，他们如果逃到山里去，追赶起来真不容易。不过听两位员外讲的方向，应该是向鸦儿看去，只要在路上就不能追。
看着张岊离去，杜中宵对史员外和路员外道：“你们且回家里去，一会自有人去找你们，把今日的事情说清楚。这几日法会，诸事太忙，且等上些日子，自有国王处置。”
史员外和路员外道了谢，告辞离去。
杜中宵对富弼道：“黑汗和于阗，先是战了几十年，最后于阗被灭，到现在也有五十年了。两国的纷争，除了地缘上互相为敌，还有宗教的原因。五十年的时间，于阗境内必然有不少绿教徒，只不过朝廷来了之后，大多都重新信了佛教。还有一部虔诚教徒，这几个月的时间，必然与其他百姓有矛盾。今日龙兴寺法会，然后尉迟三郎登基，以后的事情就不必说了。逃往他乡没有什么，但他们聚在一起逃，还出了人命，事情就不一样了。”
富弼道：“似这等刁民，应该严惩才是！”
杜中宵摇了摇头：“副使，于阗的事务还是交给尉迟三郎，军队不要过多插手。不然，将来出了乱子，军队无法抽身。现在于阗没有自己的巡检人马，军队可以帮他们把人抓回来，可以派人把所有人的口供问出来，但不要审讯。一切等尉迟三郎登基，交给他就是。”
富弼道：“节帅，于阗虽然是国，终究是朝廷治下的国，而不是法外之地。现在出了人命，岂能轻轻放过！依我看来，人抓回来，便就由节帅审讯便了！”
杜中宵叹了口气：“怎么审讯？是用朝廷律法呢还是用番法？那两个员外拦这些人，又凭什么去拦呢？于阗是番地，虽在朝廷治下，立国就是允许用番法治事。”
富弼一时语塞，没有说话。当年在河曲路，杜中宵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因为贩卖汉人女子，对当地土著大开杀戒。没想到在于阗，又是另一副面孔，让富弼想不明白。
其实没有什么想不明白的。河曲本来就多汉人，当地土著欺压汉人由来已久，不重拳出击，很难挽回风气。于阗不同，这里很少有汉人，又是涉及到宗教冲突，朝廷当抽身，不搀和进去。
杜中宵的记忆中，对宗教冲突实在是印象太深，知道是非常复杂的事情。一个处理不好，就可能引起大规模骚乱。而且这种冲突旷日持久，特别是对黑汗这种国家，一路可以追到波斯去，很难斩草除根。
富弼对于黑汗，对于绿教没有什么认识，他甚至不知道黑汗的宗教什么样子。快刀斩乱麻，乱世用重典，在他眼里是当然的事情。既尉迟三郎没有登基，那么由宋军审理没有什么。
张昇道：“节帅的意思，是以后少抽手于阗的事务，多交给于阗王处理才是。既然如此，我们就只把人抓回来，由于阗王发落好了。此地是于阗人，汉人十分少见，纵然有汉姓和汉名，也多是唐时留下来的习惯，并不是汉人。我们不干涉也好，让西域的土著，不要对朝廷有意见。”
杜中宵道：“正是如此。也不说以后朝廷不管西域土著，而是要慢慢来，什么事情都有过程。与黑汗相比，一个佛国，与中原佛教相通，还是好打交道。黑汗不是铁板一块，打了一仗，他们国内应该能够认清局势了。只要能开通商路，短时间内，没有必要跟他们交恶。西域实在太大，朝廷要想在这一带打下基础，非一朝一夕，必然要下大功夫。商路两条，一条北路，一条南路。如果黑汗有变，或者是可以与西黑汗交好，疏勒便是南路。北路则无大国，可以从中原移民沿路开拓。”
富弼道：“若是如此说，于阗这里就不是商路了。”
杜中宵道：“以前有商路走大漠以南，于阗当然是商路。现在有火车，火车到疏勒，大漠以南的商路废掉，于阗当然就离开商路。这里土地肥沃，又有美玉，以后必然也是个好地方。”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朝廷得西域，其实现在不是好时候。党项还在，河西数郡还在党项手里，纵然有铁路来，却无法开拓铁路沿线。现在在西域，一切都要求稳才对。等到灭了党项，朝廷拿到了河西数郡，才有开发西域的资格。所以西域的事情，除了铁路沿线，尽量少插手。”
河曲路没有什么人，西域虽有汉族遗民，数量却不多。要开发这里，中原哪里有那么多汉人？只能够依靠时间，一步一步来。步子太大，会扯着蛋的。

第202章 离去
城主府里，尉迟三郎恭声问道：“节帅，乘着法会出逃的叛贼已经全部拿回，不知该如何处置？”
杜中宵道：“于阗的事务，大王自己拿主意即可，不必听取其他人意见。我与诸位将领送大王回于阗，是为了防有事发生。现在一切顺利，大王可以自择官员，自立制度，管治这一方土地。只是一项，于阗是朝廷治下之国，要些兵丁抓拿盗贼即可，不需要正规的军队。”
尉迟三郎拱手：“节帅如此说，我就明白了。”
杜中宵道：“于阗疆域，西到鸦儿看，东到约昌城，政务皆大王自决。凡与军政有关，则与朝廷驻军首领商议。我等回到河曲路后，张岊驻高昌城，有事问他即可，他不能决定的上达请示。宗教上的事务则问于智明法师，他自会处置。以后大王就是于阗之主，望善择辅助之人，保境安民。”
尉迟三郎称是。很显然杜中宵不想管于阗事务，他也不再多嘴，凭着自己喜好做事。
说完，杜中宵对身边的富弼道：“副使，这里诸事已毕，明日我们返回河曲。有什么事情，可以向尉迟大王交待。此一走，就不知何年何月才回到这里了。”
富弼道：“于阗事务，我本不欲多说。不过，还是愿大王以百姓为念，勤政爱民。此次西来，近十万大军，辗转数千里，打了数次，于阗得来不易。大王切不可耽于政事，失了朝廷的美意。”
尉迟三郎道：“副使放心，必然不会。小王也是在中原待过两年的人，许多事情心里有数，定然勤于政事，不会让朝廷忧心。”
嘱咐完毕，杜中宵道：“话已说完，今日便到此处吧，我们也要收拾一番。于阗事务，有前些日子从黑汗逃走军队那里劫来的文书，大王可以参看。”
尉迟三郎道：“诸位离去，今夜便就设宴，为你们送行吧。”
说完，带着手下的本地土豪，告辞离开。此次回于阗，尉迟三郎决定重建王府，城主府以后就是治理这里的城主居所。不过谁做这里城主，他还没有决定。
看着尉迟三郎离去的背影，张昇道：“节帅，以后真的不管于阗事务了？”
杜中宵道：“不是不管，而是不直接管。有事情，只管找尉迟大王，不要直接接触民众。记住，于阗的百姓多是西域土著，而且居住分散，不是那么好管的。等到西域的其他地方治理好了，那时候再说就是了。最重要的，是军队是朝廷的，这里就翻不起浪花。诸位，心里一定要明白，这里与中原不同，很多事情中原做的方法这里不合适。而且这里是佛国，有自己的语言文字，强行派官员来，大多也只是走马观花，不能真正治理。一切就交给时间吧，等到时间久了，才会慢慢改变过来。”
富弼道：“只能如此了。在于阗的日子，我也出去走过，虽然有不少人会汉话，但绝大部分的人听不懂，说不了，确实麻烦。设于阗国，既是朝廷对地方放权，也是阻断于阗人进入朝廷的办法。西域的土著可以慢慢迁来这里，住在一起，慢慢改变。朝廷治下西域的土著，粗略估计，约有两三万户之数，于阗地方广大，收留这些人没有什么问题。其他的地方，慢慢移民前来开垦，没有人来就先荒着吧。”
此时宋朝的人口不多，就连离开封府最近的京西路都有大量闲田，并没有多少人出来垦荒。在布告尔与黑汗战斗的时候，杜中宵已经感觉出来，高昌实际上是现在能占领的最远地方，疏勒已经勉强，更加不要说于阗了。没有人口做后盾，占了地盘又有什么用呢？徒耗朝廷财力。不如与其他势力合作，维持安的商道。西域最大的价值，一是东西商路，再一个就是截断漠北草原的发展方向。
漠北草原的环境过于艰苦，大部分地区，其实并不适合人类居住。真正有价值，且对中原威胁大的地方，其实是河曲路和两翼。西边一翼是天以北地区，那里多分布着游牧部落，漠北强盛，可以前来吞并发展壮大。东边一翼则是呼伦贝尔大草原，是契丹的地盘。朝廷在西域的布局应在山北，天山以南只要占住天山山麓的几个大城，就已经足够了。
占领疏勒之后，由于种种原因，杜中宵就想把那里的土著迁到于阗来，由营田厢军代替。最大的意义就是隔断与黑汗的联系，隔断宗教的传播。自从汉占西域，从关中沿着河西走廊，一直到西域，实际分布着大量汉人。唐朝占西域之后，一段时间内汉人甚至于占多数。唐朝把吐蕃外围的异族，大量向党项和河曲路迁徒，实际阻断了这些汉人与中原的联系。吐蕃占领西域之后，又把这一带的汉人迁向他处，导致现在人口不占多数。重占西域，灭掉党项，把这条道路重新恢复起来才是长治久安之计。
杜中宵站起身来，道：“现在占了西域，其实已是朝廷最大能控制的地域了。以后征战，主要是对党项和契丹，没必要在这里花费太多心力。建了于阗国，土著尽皆住于此处，由番王治理，是现在朝廷最省力的办法。我们没必要这里纠缠，回到河曲路，准备对党项的战争。”
三年过去，党项已经不是当年的党项，战争没有那么容易打。当年顺化渡一战，党项人已经明白野战无法与宋军对敌，回去坚城壁垒，还学着宋军造炮。几年时间，与宋正面对敌的几座城池，均已经筑了高大城墙，还有火炮防守，要打比当年难多了。
第二天，杜中宵带着富弼、张昇、张岊等人离开于阗，尉迟三郎带着人送出十里之外。
骑在马上，杜中宵看着路边已经绿草如茵，野花争发，道：“去年来的时候，正是夏秋之交，再回去，也已经春暖花开。强敌已去，陌上花开，我们可以慢慢回。当年救唐龙镇，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大军纵横万里，拓地无数。今日之武功，堪比汉唐。今后几年，朝廷必然会对党项和契丹，寄望于灭掉他们天下一统。到了那时，西域这里方圆数千里的土地，才会真正有用处。”
富弼道：“节帅军功，数百年来无人可以相比。拓河曲，平西域，未尝一败，天下英雄闻之无不丧胆。此战之后，朝廷必然会重用。”
杜中宵笑道：“副使一直随着在西域作战，应该知道，这军功其实也没有什么。敌人太弱，只要按部就班，其实就不应该败。最要紧的，其实是后边铁路，保证物资不缺。现在朝廷禁军，打一仗需要的物资，可不是从前的禁军可比。没有铁路，这仗根一就无法打。”
张昇道：“一是铁路，再就是火炮，两者相加，万里之内其实并无敌手。以前朝廷与契丹相约为兄弟之国，与党项议和，无非是无法真正打败他们。现在不同了，只要用心，击败其并不难。西域一战，看得出这几年全军整训的结果过得去，回去朝廷该动议进攻党项了。”
杜中宵笑道：“现在的禁军，在我看来，还是差了许多。特别是中下级军官，缺少打硬仗、打险仗的本事，遇到困境不知会如何。中下级军官培养不够，中上级也是如此。不过，现在看来，朝廷怎么会碰到那种情况呢？只能慢慢来，军队打得仗多了，朝廷上下用心，必然会改过来的。”
杜中宵拿来比较的，是前世那支军队，现在的宋军自然相差甚远。这差的不是一点，而是方方面面整个系统上的。特别是处于劣势，逆风翻盘的本事，现在的禁军差得实在太远。
没有办法，特殊的形势有特殊的面貌，现在的宋军已经够用，其他的只能慢慢培养。
打下河曲路的时候，杜中宵的军功已经无人能比，这一仗再下西域，对于朝廷来说军功太大了。杜中宵心中明白，这次回去之后，应该不会统军了。就是朝廷出于种种原因让自己统军，自己也不会接受。
自从禁军整训，这支军队已经深深打上了杜中宵的影子。西域一战，证明整训后的军队依然是天敌之军，给朝中大臣对外动武的信心，杜中宵就应该退居幕后，把舞台让给其他人。
西域之战后，宋军对党项有三条进攻线路。河曲路向南攻贺兰山，秦凤路向北攻灵州，伊州向东攻沙州，党项四面皆敌。这三路都有铁路支持，可以集结大军，党项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杜中宵只是不明白，现在朝廷中到底有没有真正能理解新架构宋军的人才，可以统一指挥战事。如果没有，那就只能是结寨打呆仗，凭着实力打垮党项。只不过对宋朝来说，这样也可以接受。现在宋朝的财政收入，已经是杜中宵到京西营田时的数倍，接受得起损耗。

第203章 一切都变了
胜州城里，杜中宵走出房门，伸了个懒腰，觉得身心舒泰。从西域回来已经三天了，身体才真正恢复过来，没有了疲惫的感觉。数千里路，哪怕有一半铁路，也走得人身心俱疲。
此时已是四月中旬，百花争发，胜州一年中最好的时光。现在城中的人多了，各行各业，许多人都在这个日子，到城外去赏花游玩，一如开封府的时光。
院中一株桃树，此时也开了花，艳如朝霞。
小青从厨房中出来，对杜中宵道：“官人，饭菜已经好了，稍后吃饭。今日有一条大鱼，红烧得甚是香美，官人可以饮些酒。到西域数千里外，定然是乏得很了。”
杜中宵道：“回来之后歇了几天，今天好多了。说起了我到这里，已经三年多了，到了应该回朝的日子。河曲虽好，终比不得中原万紫千红。过几日，你先回家去，与夫一起收拾，准备到开封府。”
小青道：“官人下任要到京城去做官吗？我们家离着开封近，以前倒是去过几次。”
杜中宵道：“京城繁华热闹，岂是临颖小城可比？等到旨意下来，你便先赶紧回家去，与夫人到京城准备租一套房子住。我听说，京城的房子可不便宜，等闲租不到。”
小青道：“家里这几年赚了不少钱，夫人也不是小气的人，怎么会没有房子？官人安心。”
杜中宵摇了摇头：“你不知道，这几年朝廷增加了不少官员，京城的人比以前多了，房子当然就变得难租。那里比不得其他地方，官房也不多。”
小青上了菜来，杜中宵一边饮酒吃菜，一边与小青讨论着到京城的生活。
朝廷的旨意还没有来，杜中宵估计应该快了。离开河曲路，必然是要到京中任职了，不然无法面对百官。可到京城做什么呢？杜中宵现在想不明白。按说，应该入朝为宰执，以杜中宵的战功，不为宰执就显得过低了。可以前杜中宵没有在京中当官，资历不完整，宰执难做。再要么，如那些皇帝贵戚般，以使相的身份为群牧使之类，算半个闲职。只是这样，又无法面对众口。
想不出来那就别想，只是想想在京城生活的样子。自从十多前科举登第，杜中宵在地方做了十几年的官。从小知县，到现在的主政一路，手握大军，可谓天上地下。特别是最近三年，实在变得太快，突然之间就进京地位都不好定了。
吃过了饭，杜中宵对小青道：“三年多前，从随州突然北上，也不知道家中什么样子。这三年多的时间，官人我败契丹，败党项，平西域，不知做了多少大事，不知夫人知也不知。”
小青笑道：“官人的事情，市井之间时常就有人议论，都说是立国以来没有这么大功劳的，夫人岂会不知道？我来河曲之前，市井中还有说话先生说呢。”
杜中宵笑道：“哪个说话先生，这么多事！也不知道说得好与不好。”
小青道：“每次有说话先生说官人的事，夫人都带着我们去看。有说的好的，也有不好的。”
杜中宵笑了笑，又说几句闲话，便让士卒去唤陈希亮等人来，随着自己到城中去看看。胜州现在已经是大城了，诸事繁杂，杜中宵离开近一年，要与幕曹官多接触，了解新的变化。
不多时，诸官到来，杜中宵道：“离了胜州近一年，诸位劳累了。今日正好无事，我们到城中看一看，晚上寻个酒楼，饮一杯酒。城中的事情，你们也说给我听一听。”
众人称是，与杜中宵一起出了帅府。胜州城里的热闹地方，无非是商场周围。
一路转下来，杜中宵见比自己离开前热闹了许多，道：“西域平定，没想到这里也热闹起来。”
陈希亮道：“铁路已经通到了高昌，现在西域的胡商都是坐火车来，路费省了，路途也容易了。一下子西域的货物就多了，自然繁华。”
杜中宵点了点头，问道：“以前的胡商呢？变成这个样子，他们也要受影响。”
戴庄道：“那是自然。以前走上京道，非是走熟了的，哪个敢做生意？现在都是朝廷境内，还有铁路相通，多了许多商人。从高昌来的货物，价钱一下子降下来了。商场周围的客栈货场，住的许多都是中原来的商人，从这里买卖西域货物。因为他们，胜州的商税多了不知多少，现在已经自给有余了。”
说到这里，陈希亮道：“还有一点，因为商人多了，价钱便宜了，胡商的生意不如从前。前几日最大的胡商金三，找到州衙，问能不能做中原的生意。因节帅未回，下官让他等一等。”
杜中宵道：“现在这个样子，可以先回绝他。说起来，西域现在已经是朝廷治下，这些人中的一部分未必是胡商。不过，要等几年西域治理正常，才可以允许他们到内地经商。到了那个时候，外面来的胡商会集中在高昌，在胜州的都是本国之人了。”
西域之战后，金三这些原来的胡商身份变了，不再是胡商，而是宋朝商人。不过，长时间延续下来的习惯，大家都还不熟悉，还是维持原状，等一等再说。如果商路通了，真正的胡商不必来胜州，只要到高昌就可以了。高昌作为西域中心，这也是他的作用。
金三最大的依仗，其实是他在黑汗的生意人网络，可以组织货源。高昌被灭，从那里运货物到中原的商人突然增多，金三受的影响并不大。不过货物便宜下来，利润迅速降低，才是他焦急的。现在大量西域货物通过铁路运往中原，交易规模远大于以前，他看中了这块肥肉。
陈希亮道：“现在通了铁路，商人可以通过火车运货，货物便宜了许多。不过，正是有了铁路，贩来的货物也多了。两者相抵，其实大部分商人的生意都增加了才是。不过，总有一部分商人，因为有新的商人加入，做不下去，怨言满腹。”
杜中宵道：“以前的商人自然有难以为继的，以后还会更加厉害。现在占了西域，商场还没有开到那里，等到商场进货卖货，要有一大批商人必须改变，不然就无法活下去了。时代不一样了，还想着跟以前那样做生意，食古不化怎么行？”
戴庄道：“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我听说西域要新设一路，将来怎么开商场，还不知道。”
杜中宵道：“各路分办，是最早在京西路没有办法的事情。现在商场多了，将来应该是天下统一才是。此事用不了多久，应该很快就能做成。毕竟，现在商场进货卖化，各路分立太过麻烦，合起来不知道方便多少。这又不是难事，不过朝廷一张诏旨而已。”
商场是杜中宵在京西路时最早办起来的，隶在常平司。以后各路跟着学，现在天下各路都已经广泛开设。只是依然是各路独立，没有合并，朝廷没有专门衙门。随着市场扩大，各商场卖的货物也越来越全了，将来合并是可以期待的事情，而是必然趋势。

第204章 走私
看着席昌把火药拌得均匀，李庆道：“就是这样？我看与原来的火药也没有多少区别！”
席昌拱手：“火药本就是如此，最重要的不是什么样子，而是其中的配比。配比差了一点，效果就大不同。宋军的火炮为什么厉害？就是因为他们的火药不同，不但是配比，还要团成颗粒，有诸多要求的呢。我在宋军多年，做了好几年炮手，对此知道最清楚。”
李庆道：“那你为何不团成颗粒？既然知道那样更好，怎么就做成这个样子？”
席昌道：“官人，我知道他们会团成颗粒，可我不会做啊。我就只知道配比是如此，效果比乱来的强了许多。若是不信，试了就知道。”
李庆道：“自然要试的。若是真地有用，必然对你重赏。若是愿意，留在我们军中，就专门制火药好了。你回到大宋去，也不过是个种地的，又有什么出息？”
席昌道：“我还有家眷，哪里能够留在党项。只要帮你们制了火药，领到了钱就好。”
李庆也不多劝，吩咐士卒取了火药，到外面去试炮。炮本身并不难制，不过是一根铁管而已，不过是多大而已。党项的钢铁技术差一些，制不出宋军那样的炮，只能够用生铁铸出炮管来。虽然看起来沉重无比，其实威力不大。真正大炮，都极其沉重，只能安装在城墙上。火炮最关键的，除了炮身，还有用的火药不同。宋军的火炮配方是多次试出来的，配比绝密，军队中也只有军官知道。运输时是分开运输，到了地方，军队再自己调配，发到作战的军中去。
党项军以前知道的只是大概，火药能用，但威力不强。试了许多次都不满意，把主意打到了退役宋军身上。费了许多功夫，找到从宋军炮兵退役的席昌，找他到党项来指导，承诺给予重谢。席昌退役之后在河曲路种田，是个爱钱的人，终于忍不住，到了党项来赚钱。
席昌只是个炮兵，并不是军中专门制火药的人，药方配比还是从别人处听来的，自己试着制过，能用就是了。对于党项来说，这已经了不起。这两年党项铸了少炮，国内的钢铁几乎都用完了，安装在灵州和山河关等重要地方。有了新式火药，在阵地战时，并不会吃多少亏。
试火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党项也不想让席昌过度接触自己的装备，李庆叫了酒菜，与他一起饮酒，等候试炮的士卒回来。
酒菜上来，李庆倒了酒道：“依你看来，我们有了这样火药，与宋军交战如何？”
席昌道：“官人，党项不过宋朝的一路之地，甚至人口比许多路都少，如何能够比得过？现在不比以前，有了铁路，宋军可以几十万人在一地，纵然一时败了，他们也可以成年累月地打，党项如何能够抵敌得过？只能是用火炮固守要害，让宋军觉得不值得，自己退去。”
李庆道：“也未必如此。上次顺化渡一战，宋军无非是仗着火炮厉害，连灭数路。现在本国有了许多火炮，再加上好的火药，宋军哪里还那么容易得胜？”
席昌不好在这种时候分析利弊，只能道：“我又不是什么高端人物，哪里知道这些？饮酒！”
河曲路的兵，特别是从随州来的营田厢军，都是在学校里学过的。对战争的认识，根本不是李庆这种人可以比。有了火器，有了铁路，有了系统化的指挥，军队战力守住了下限。这个下限虽差，也不是党项的军队能比的。宋军现在在一个主攻方向，可以投入三五十万大军，岂是党项可比。
席昌只是爱钱，脑子又不是坏的，当然不认为党项可以与宋军作战。正是因为如此，他到这里献火药配方可以，留是绝对不会留下来的。现在很明确，宋军一旦全部整训完成，必然会拿党项开刀。两三年的时间，这些党项人忘了当年被打得多惨，又开始头抬到天上去。
饮了几杯酒，李庆道：“现在最要紧的，党项境内不产焰硝和硫磺，不知你有没有办法？”
席昌摇头：“我现在只是个寻常种地的人家，哪里有那些路子？只要钱到了，什么买不来？只要舍得下本钱，必然会有商人卖这些，官人放心。”
李庆点了点头，再不问什么。党项不产硝和硫磺，哪怕是土法制硝，也没有会的人家，只能从外面购买。在宋朝这两样东西是禁物，党项不容易买到。只能够有一搭没一搭通过商人走私，数量不稳定，而且不足。胜州是附近的商业中心，商人众多，是党项的主要目标。
到了第二天，党项试过了新的火药，确实比以前的威力大了许多，而且配方明确稳定，按照约定的付了席昌赏钱，便就让他回去。席昌到党项用的是假名，又没有其他人知道，从此以后不再提起就是了。
胜州城里，沈员外看完货物，对一边的小厮谭四郎道：“今日来的货物重要，你切要看紧了，出了事拿你是问！今夜里不许别处去，只在这里看着！”
谭四郎只有十三岁，正是半大孩子，玩心重的时候，听了道：“漫漫长夜，我一个人如何能够守得住？除非员外给贯钱，我去买酒吃肉耍子，不然到了半夜时候，必然就要睡过去了，岂不糟糕？”
沈员外道：“你饮了酒，必然鼾息如雷，哪里还能看管货物！小小孩子，好的不学，喝什么酒！”
谭四郎只是要钱而已，听了这话，便就不高兴起来：“员外赚许多钱，给我一贯赏钱又怎么！这货物都是外面不许卖的，若是消息传出去，官府必然来捉！”
沈员外听了，眼睛一瞪：“若敢走漏消息，仔细着你一身皮肉！自来我家，吃我的，住我的，
每月还有工钱发着，你还要什么赏钱！仔细看着，出了事情，饶不了你！”
说完，又回去看了一遍货物，才肯离去。
看着沈员外离去的背影，谭四郎啐了一口：“真是个铁公鸡，做这么大生意，赚着杀头的钱，连一贯钱都不肯给我！若是我去报官，看你到时候会如何！”
说完，靠着货物坐下，愤愤不已。这货物今天是从车站运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谭四郎只知道是朝廷禁物，而且要卖到党项去。胜州也与党项做生意，但货物官府查得很严，不许售卖禁物。有禁物就有走私的，不管怎么防，只要对方肯掏钱，是无论如何防不住的。沈员外就是走私者之一，他家在开封府有铺子，运到胜州的货物有铺子里卖的，也有向外走私的。只要有钱赚，沈员外什么都肯卖，只要他能够买来。此次的硫磺和焰硝便是如此。这两样民间也用，宋朝虽有禁条，民间还是买得到。
靠在货物旁边坐了一会，谭四郎不耐，想了又想，去拆货物的蒙皮。打开蒙皮，看里面是木箱，封得极严。想了一会，跺了跺脚，搬出一个箱子，旁边找根木棍来，把箱子撬了开来。
箱子开了，谭四郎向里面一看，里面一个油布包。油布包打开，黄黄的，鼻子一闻，知道是硫磺。
看着箱子里的硫磺，谭四郎愣了一会。他虽然知道沈员外向堂项走私货物，却不知道是什么，没想到竟然是这种东西。胜州是边地，朝廷严禁硫磺买卖，更不要说卖到党项去。
看着箱子，谭四郎着实是愣了好久。好一会回过神来，猛一跺脚：“没想到，沈员外这老狗的胆子这么大，竟然敢卖硫磺！我听人说，这可以用来做火药，朝廷严禁。若是到官府首告，不只是这老狗面子难看，我岂不是还会有赏钱？一贯钱都不给，便让你赔得多一些！”

第205章 抓人
这个年代，官员到衙门的时间很早，当然下班的时间也早。一般天不亮衙门处理事务，过了中午便就休息了。除非有特别事务，不然下午衙门只有吏人。
天还不亮，杜中宵到了官厅，尚未处理公务，陈希亮便就急急进来。拱手道：“节帅，刚刚有人到州衙首告，说是主人家贩卖禁物。”
杜中宵头也没抬：“商人做生意赚钱，贩卖禁物也没什么，依法惩治就是了。”
陈希亮道：“不是，是有人向党项走私焰硝和硫磺！”
听了这话，杜中宵猛地站了起来，道：“什么？这可不是一般禁物，这是军资！”
陈希亮道：“是啊。是以司理参军张唐英接了首告，立即到签厅找我，让我来打节帅。”
杜中宵在案后走了几步，转身道：“命令张唐英，立即派人去把犯人抓起来！还有，把证物全部抬回司理院！这是大案，不是一般的走私禁物！对了，立即关闭城门，捉拿党项前来买货物的人！”
陈希亮称诺，快步出了官厅，去通知张唐英。司理院负责讼狱，拿人办案，是张唐英负责。
杜中宵在官厅踱来踱去，仔细想来，自己对胜州的商业环境过于放任了。这三年多，主要精力都是在军事上，州里事务完全交给幕曹官，许多有背景的人商人不怕。胜州是边地，对外贸易的对象不仅有西域，还有契丹和党项。对于这两个国家来说，边境走私是不可能断绝的。不过走私军资，这还是第一次。
想了又想，杜中宵吩咐士卒，去叫富弼、张昇、田京和李复圭到官厅来。这不是小事，朝廷接下来对付的可能就是党项，向那里走私军资，相当于是通敌。
不大一会，几人到来，在官厅里分宾主落座。
杜中宵道：“刚才陈希亮来报，有人首告城中有人向党项走私硫磺、焰硝，事情不小。这些都不是普通的禁物，是军资，其来路必然成问题。”
张昇道：“党项国内不产硫磺和焰硝，朝廷也不许卖向那里。是什么人这样大胆？”
杜中宵道：“还不知道。我们以前对这些管得不严，查得不紧，利之所在，总有人想试一试。此案我自会从严处理，你们不必担心。我现在担心的，是军中的物资。虽说管理严，难免有人看在钱的份上想试一试。从今日起，军中严查各种军资！李复圭，你是管河曲路军资的人，此次不必参加，只是随着诸位看一看好了。同时去信西域，告诉张岊，让他那里一起查！”
几人称是。
富弼道：“自从节帅入河曲路，火器之利，天下皆知。这是国之重器，以前朝廷没有严管，只是一时疏忽罢了。现在首告有人走私，很可能以前就有不知多少流了出去。此事除了本路严查，还应该上奏朝廷，天下严防。焰硝和硫磺，不如以后不许民间随便贩卖，全由商场卖好了。”
杜中宵点头：“副使说得对。这几年变化太快，很多政策跟不上来，是要好好管一管了。等到查罢了这件案子，我会上奏朝廷，把天下的焰硝和硫磺统一收到商场来，由他们发卖。”
田京道：“听说党项这几年铸了不少炮，只是少火药。向那里走私这些东西，以后是必是麻烦。”
杜中宵道：“也不必过于担心，与军中用的相比，民间这些东西本来不多，能有多少卖到党项？之所以严惩，是给大家做个样子，告诉他们这些事情可是做不得。胜州这里，因为占住的时候，本地土著实在太少，都是内地来的营田厢军，管理不严。特别是外地到这里开铺子的商家，官府各种优待，而没有严厉监督他们。只知这里有利可图，而不知许多事情不能做。”
富弼道：“出这样一件事情也好，不然我们不还蒙在鼓里？命本州人员严查，我们查军里，无非严主死守就是。党项铸了炮，火药不够，不是什么大患。”
杜中宵点了点头，与众人商议，后续的盘查如何安排。
清晨时分，沈员外正在家里安睡，突然冲进来几十个兵士，从卧室把他揪了出来。睡在一边的妾侍被吓得直叫，缩在床的一角，样子十分惊恐。
张唐英亲自带队，看着沈员外，沉声道：“你就是悦来货场的东家？对了，还有悦来商铺。”
沈员外点头：“不错，这些是小的名下产业，不知犯了何事？”
张唐英道：“问那么多做什么？先抓回到衙门里去！派人看住了这里，一个人也不许出去！”
身边的士卒应诺。张唐英吩咐人带了沈员外，急速回到司理院。
到了司理院，张唐英升堂，命把谭四郎带了上来。
见到谭四郎，沈员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这孩子是自己从并州雇来，带到这里，立得有五年的身契。他做活麻利，只是不太好管，常常惹出许多事来。沈员外管得严，除了定的工钱，因为讨厌谭四郎喜欢生事，平时并没有赏钱。昨夜他向自己讨赏，自己没给，想不到就到衙门首告了。
张唐英指着谭四郎道：“这是你下面的小厮，有没有认错？”
沈员外点头：“不错，这是小的从并州雇来的。当时说好，在我这里做五年，时间到了，给他路费回家里去。依律奴仆不得告主，他告我什么？”
张唐英厉声道：“一般案子，自然不许奴仆告主。不过这件案子，却是你私卖禁物出国境，此是朝廷严禁！硫磺、焰硝，俱是朝廷禁物之列，不许在胜州城私自出售，你竟然敢卖给党项！”
沈员外听了，脸色立刻白了。在内地这些并不是禁物，但胜州严禁，自己却卖到国外去，此次只怕不能轻了。这个谭四郎，要赏钱要不到，没想到就来首告。
此时的律法，不许奴仆告主，不然严惩，而且不治主人的罪。不过话虽如此说，还要看主人犯的罪是什么。如谋大逆等重罪，或者是主人凌**仆等，还是允许奴仆告主的。而且自立国以来，已经有过多次官员利用奴仆告主，对主人治重罪的案子，有前例在。
张唐英道：“在你的悦来货场，已经起出了大量焰硝、硫磺，事实俱在。而且谭四郎招认，这些货物你要卖给党项来的人，此事可是确实如此？”
沈员外急忙喊冤枉：“小的哪里知道买货物的是党项人？此事实有冤屈！”
张唐英冷笑一声：“等到把犯人拿来，自然知道。你认与不认，又有什么区别！”

第206章 闲话党项
王普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看着前方拥挤的人群，连连摇头：“这几个人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竟然敢卖军器给党项！衙门审过了，竟然就要问斩。说起来到胜州两三年，还没斩过几个人呢。”
说完，看了看旁边金三的铺子。朝廷占了高昌，金三便不如从前嚣张，这些日子态度好了许多。这些胡商，心中没有朝廷律法，更加会干这种事。可惜这次严查，并没有胡商牵涉其中，让王普意外。
正在这时，杜中宵和富弼、张昇三人走到店前，道：“主人家，里面还有空位子吗？”
王普急忙行礼：“节帅来了，当然是有位子的！快快里面请！”
随着王普进了店里，到了二楼一个小阁子，三人落座，杜中宵道：“现在正是夏天，应该吃些清淡东西。主人家，你店里现在有什么清淡菜色？”
王普道：“最近黄河里产的有上好大鲤鱼，可以来一条。还有藕片菜蔬，也是极好的。”
杜中宵道：“便是如此，挑清爽可口的上几个菜，再打一角酒来。”
王普答应着去了，自去厨房吩咐。西域归属朝廷之后，胜州的客商多了许多，最近生意不错。
几个人饮了茶，杜中宵道：“前几日，狄太尉由枢密使出京，出任秦凤路经略使。另外，还听说韩太尉要来河曲路，兼管河曲和西域。西域虽然单独设路，不过两地军队归属一个经略使。”
张昇道：“韩太尉来河曲，那节帅呢？”
杜中宵道：“我的去向还说不清楚，很可能是回京了。自北上救唐龙镇，已经三年多了。就是从设河曲路算起，也已经过了三年，自然是该离任了。”
富弼道：“河曲路是节帅打下来，并一手发展到今天，突然离开，是否不妥？似节帅这般，其实可以连任，等到一切都稳定再说。现在离去，只怕周围的党项和契丹会闹出事来。”
杜中宵道：“能闹出什么事？契丹两帝相争，争了三年，还没有争出个结果来，都快分成两个国家了。至于党项，狄太尉出任秦凤路经略使，不是摆明了要攻他们吗？”
富弼点了点头，想了想道：“朝廷看来是有这个意思。狄太尉经略秦凤路，必然是想从镇戎军发军攻灵州。韩太尉来河曲路，想来是从河州攻山河关，或者从伊州攻沙州。”
杜中宵道：“我们出任外地，朝廷的事务所知不多，不过想来就是如此了。这几年党项最怕的就是攻山河关，那里建的特别稳固，又借地利，攻之不易。真要攻党项，最好还是从伊州攻沙州。我们有铁路到伊州，党项在沙州的兵力却十分薄弱，相对好打。”
正说话间，王普和小厮上了酒菜来，摆了一桌子。王普给三人倒上酒，便就告辞出去。
杜中宵举杯道：“在河曲路三年，我也该离开这里了。今日定餐，是请两位来说些闲话，以后不一定有机会了。河曲路事务，在我走了之后，多半要交给你们处理。”
富弼和张昇忙道不敢，举杯与杜中宵饮了。
放下酒杯，吃了几口菜，杜中宵放下筷子道：“自取河曲路，到后来取西域，这两个地方都是地多人少，开发不易。虽然我费了许多心力，现在也改观不多。自从在京西路营田，使用纤夫为营田厢军，便就是如此。后面全军整训，有许多不愿再为军人的，营田厢军人数不少。这两年来，就没有最初几年的气势了，营田厢军想招人非常不容易。想要发展这两个地方，要以十年为单位了。”
富弼道：“确实如此。现在不管做什么事，最难的都是缺人。许多事情都规划好了，最后都是因为缺人，不得不向后安排。内地这几年工厂开了许多，到处用人，也没人派到边疆来。”
现在宋朝的工业是跟铁监联系在一起的。一处在中原以柏亭监为中心，与两京形成三角，是此时天下最大的工业中心。三地之间的铁路已经修成了复线，运输能力大增，工业依然在迅速发展。河东路则以相州为中心，借助白马渡口，与京城联成一体，辅射陕西河北。京东路则以莱芜监为中心，以淄州和齐州为制造业基地。另外还有京东路南部的徐州，以利国监为中心，辅射两淮。
随着工业发展，吸收大量人口，京东路和京西路根本没有闲散人员，无力支持北扩。两淮两浙的人则宁愿去两湖，而不会北来。杜中宵打下来的大片土地，短时间都只能荒在那里，没有人来开发。要不是有西域商路，有隔绝游牧民族的作用，朝廷对这里的兴趣还会降低很多。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工业发展必然吸收大量人口，并创造出新的市场。中国不是历史上的欧洲，内部市场足够大，仅满足国内需求，就要很长时间。从现在开始，宋朝对外扩张的需求不大，真正的敌人只有契丹和党项而已。这两个国家也不是因为他们的经济价值，而是对天下一统的意义。
喝着酒，三人议论着最近的变化，都有些无奈。没有人，一切就都无从谈起，而现在的现实就是缺人。党项的战俘被放为良人，黑汗的战俘杜中宵本来想放回去的，却因为黑汗发生了战争，他们国内没有人问津，只能在西域被当成劳动力使用。
黑汗战败，宋军占领于阗，杜中宵刚刚离开，黑汗便就发生战争。弟弟博格拉汗穆罕默德乘着哥哥阿斯兰汗苏莱曼势力虚弱，向他主动进攻，现在结果未知。如果黑汗统治者发生变化，倒是可以跟宋朝改善关系，开拓从那里到波斯的商路。从疏勒到印度的商路在西黑汗治下，本来就没有什么冲突。
随着朝廷官员变动，杜中宵肯定是要离开河曲路了。三人合作一年多，没有冲突，喝了酒后说话慢慢放得开。富弼出身名门，跟朝中很多官员关系很好。张昇则是出自西北，靠着军中资历和战功升迁，对西北相对较熟。三人讲的重点，都在党项身上。
张昇道：“得来的消息，党项国主年纪慢慢大了，跟国相的关系不好，这两年党项可能出乱子。狄太尉到了秦凤路，积极整训兵马，很可能就有进攻党项的机会。”
富弼道：“现在镇戎军集中起数十万大军也绝对没有问题，何必要等党项内乱。只要朝廷下定了决心，南北对进，加上再派一大将自伊州攻沙州，党项怎么能够抵挡得住！”
张昇道：“我听人说，党项这两三年的时间，精力全部花在建山河关和加固灵州了。灵州城墙重新加固过，上面安排了火炮，可不容易攻取。现在我们的火炮，若是用来攻城，还是显得差了些。”
富弼道：“但用来压制城头还是可以的。当年节帅怎么破贝州，就可以怎么破灵州。党项虽然也有火炮，却不如我们的精良。火药不足，威力不够，阵前如何对阵？再者说了，实在不行还可以长时间围困灵州，那里能够坚多久？”
铁路到了镇戎军，后方的物资可以源源不断地送上去，宋军有了持久作战的能力。以国力论，对党项根本不可能失败，只要朝廷愿意付出足够的代价。
杜中宵道：“从西域之战可以看出，现在我军的野战能力，应该四周无人能敌。狄太尉是此时天下名将，只要小心谨慎，党项必然不能够抵敌。说长期围困过了，党项在河西数郡只有三五万兵马，分守千里之地。只要有一员大将自伊州出发，进攻瓜沙二州，一两个月就可以打到灵州城下。到了那个进候，党项还能凭一座灵州城，挡住朝廷的大军？”
以前宋朝对党项最忌惮的，是横山地区。那里人口稠密，人口众多，民风好战，是党项最重要的兵源地。现在不同了，面对使用枪炮的宋军，横山党项军没有任何优势。宋军不进攻横山地区，只是因为那里交通不便，运输困难。只要占领了党项其他地区，横山党项没有任何机会。
富弼道：“若是节帅带军攻党项，会如何安排呢？”
杜中宵道：“自然是以从镇戎军攻灵州为主，北边兵临山河关为辅，伊州西进为奇。镇戎军到灵州约六百里，有谷中大道，水草不缺。最少以三十万大军出击，一路北进。如果党项敢出兵迎击，那就野战击溃。如果不敢，那就兵监灵州，与党项决战。战事不利，那就先全力把铁路修到鸣沙，从中原多运重炮到灵州城下。灵州虽有火炮，如何是重炮的对手？那个时候灵州就在掌中。”
这个年代，宋军是惟一全员火器的军队，野战无敌，哪里需要与敌人周旋。只要攻敌必救，在一场战略决中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就可以了。杜中宵的党项战略，就是瞄准南方没有要地的灵州，一战定胜负。

第207章 不奉旨
从酒店出来，看着天边的红日，杜中宵道：“现在正是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不过胜州这里，却正是此时最好。除了中午一小段时间，大多时候并不太炎热。”
富弼道：“是啊，夏天的时候，河曲路其实也不太坏。”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快步跑了过来，向杜中宵行礼：“节帅，京中来使，正在帅府等待！”
杜中宵愣了一下，道：“眼看快要天黑了，怎么这个时候来了使节？”
士卒道：“使节坐的就是这列火车，倒是没有办法。”
杜中宵点了点头，对富弼和张昇道：“走，我们回帅府去。来的不知什么使，所为何事？”
到了帅府，一进官厅，就遇到宫中的内侍蓝元震。蓝元震曾来过河曲路几次传诏，大家对他并不陌生。行礼毕，杜中宵吩咐摆了香案，蓝元镇宣读诏书。杜中宵卸任河曲路经略使，回京任枢密副使。
宣读毕，蓝元震道：“节帅可上前接诏。”
杜中宵摇头：“阁长，我从未在京城中担任过职务，如何就做枢密副使？不敢奉诏。”
蓝元震听了不由一愣，杜中宵现在的地位，回京任枢密副使不算高升。要不是他资历浅薄，就是回去做枢密使，别人也说不出什么了。自己想过很多，就是没有想到杜中宵不奉诏。
停了一会，蓝元震道：“那怎么办？大除拜非同小可，节帅是外臣，这诏书可不容易。”
杜中宵道：“也没有什么，只等新任经略使来，我移交了，再等诏书就是。就是劳累阁长，数千里路到这里白白跑一趟。”
蓝元震摇头：“我白跑几趟没有什么，只是节帅不奉诏，这——这可如何是好？”
不奉诏不稀奇，不过多是在京城的时候，外任不奉诏这事情就有些难办。好在现在有火车，不过几天的事情，如果跟从前一样，这就要折腾几个月了。
见杜中宵态度坚决，蓝元震无奈，保好收起诏书。今天杜中宵连夜写一封奏章，明日蓝元震带回去就是了。以现在杜中宵的地位，退回诏书有什么，蓝元震没有话说。
自带兵救唐龙镇，杜中宵一直带兵在河曲路，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朝廷中的地位。一战拓地数千里为河曲路，再战又重新开拓西域，杜中宵在中原已是神话传说一样的人物，朝廷中的地位非同小可。只是因为他的资历太浅，没有在中央朝廷当过官，此次回京地位不会太高。
以杜中宵的军功，回京应当为宰执。直接做枢密使太过，枢密副使应该合适。不过因为以前没有做过在京官员，一直在外升迁，直接回京做宰执，杜中宵怕自己会遇到麻烦。杜中宵觉得，自己应该回京先改回文官的身份，先做一个其他官职，调整之后再做宰执。
收了诏书，撤了香案，杜中宵道：“难得阁长在这边陲之地一趟，今夜我在后衙设宴，为你接风洗尘。在胜州城里住上两日，看一下周围风景，再回去如何？”
蓝元震摇头：“若是节帅奉诏，如此自然可以。不奉诏，我要尽快回京才是。”
杜中宵道：“无妨，今夜接风，明日等火车走就是了。”
蓝元震的身份，当然有自己的专车，明天选一趟去京城的火车，挂在后面就是了。
当夜，杜中宵在后衙设宴，胜州城里的官员全部请来，为蓝元震接风。
几杯酒下肚，说起当前朝中的形势，蓝元震道：“这几年内外政通人和，端的是难是得好时候。对外有节帅，先胜契丹，再败党项，又重新夺回了西域之地，国威大振。对内则大兴工厂商场，朝廷的钱粮比前不知多了多少。今年，三司把以前欠内库的钱都还回来了，是难得之事。是以这几年官员没有怎么调整，许多都做满了任期，甚至有超期任职的。此番节帅从西域回来，朝廷认为该调整了。”
杜中宵道：“哦，不知朝廷要怎样调整？”
蓝元震道：“先调整的是枢密院，狄太尉外任，到秦凤路去了。原来的经略使刘几，并没有调到他处去，而是改任了本路都部署，统管属下大军。这是摆明了，要对党项用兵了。”
富弼道：“果然要对党项用兵了么？前几日，听见朝廷如此安排，我们也是如此想的。”
蓝元震道：“我听朝中的相公们说，党项自被节帅打败，虽然老实了许多，礼节却一直怠慢。以前是全军整训没有完成，只能忍它。到了今年就不同了，总有三四十万大军完成整编，再加上河曲路的十数万人，可以对党项一战。狄太尉到镇戎军，把军队整训一番，应该就会进攻了。”
朝廷中消息最灵通的就是这些宫中内侍，说的又不是什么机密，蓝元震自然轻松。此时的杜中宵只有三十多岁，立了军功无数，任谁都看出来，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到这里出使，蓝元震格外重视，愿意与杜中宵接近关系。只要关系亲密，以后有无穷的好处。
其实真要打党项，最合适的统帅是杜中宵。毕竟连打几场胜仗，对现在军队的情况熟悉，对这种战争模式也顺手。不过对于朝廷来说，再让杜中宵统军，军权就过于统一于一人。杜中宵自己也不愿意再统军了，西域一战说明，现在对战冷兵器军队，只要脑子不发昏，就可以轻松获胜，没有任何挑战。
军事上，现在的宋军与以前相比已经脱胎换骨，不怕对外战争。只要对外胜仗打得多了，心气自然就会起来，长时间形成一种气质。这种事情心急也求不来，杜中宵不再想浪费时间。
边疆的大漠孤烟，杜中宵已经看了很多，现在只想回到中原的青山绿水。战场的杀伐太多，现在只想过一段时间的安稳日子。
回到中原，不管做什么，先隐忍一段时间再说。
说起了要对党项开战，张昇问道：“河曲路跟党项多地相连，与党项开战，应该也离不了。”
蓝元震道：“应该是的。不过如何布置，要等节帅进京，问过节帅意见才可以。”
张昇连连点头：“应该如此。说到作战指挥，现在天下哪一个比得上节帅？”
杜中宵道：“不能这样讲，我只是适逢其会，指挥了几场战事而已。现在不比我那时候，党项见过我们怎么打仗，应该有具体的防备措施，应该考虑周全才是。”
蓝元震道：“狄太尉是曾经南征灭侬智高的人，在军中几十年，想来也不会差了。此次派他到秦凤路为帅，朝廷也是为防万一。几十万大军并力一路，以前何曾见过？党项如何应对！”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从上次狄青等到武都，后来又轮换来了几次，学到什么杜中宵可是拿不准。狄青是个优秀将军，这自不待言。他的问题，是受旧传统影响太深，能不能适应新形势两说之间。
倒是韩琦，虽然是文官，却是与杜中宵一起指挥对党项作战的，更加明白一些。现在的战争形势对高级将领，已经不再要求战场上奋勇杀敌，而要求精确指挥，特别是有勇有谋。整个指挥体系，也与以前大不相同了，而与官僚体系有些接近。
此次派狄青到秦凤路为帅，看得出来，皇帝对他还是寄予厚望。有什么办法？狄青是最典型的从士兵到将军，而且立下大功的人，皇帝眼里自然不同。
说起了战事，张昇和富弼的兴趣浓厚，与蓝元震讨论个不停。
杜中宵在一边听着，暗暗觉得，他们对新形势下的战争了解还是差一些火候。话语之间，总是流露出来，含有以前那种战争认识。对新的火器部队，整个指挥、后勤、运输等等，认识不深。

第208章 基础不牢
这几年河曲路商业发展很快，特别是胜州，因为正处要冲，是进入中原的门户，格外兴旺。萝卜快了不洗泥，加上去年杜中宵在西域，一时间乱象从生。最典型的就是走私。
经过追查，除了向党项走私焰硝、硫磺，甚至还有军器，至于其他禁物自不待讲。除了党项，还有向契丹走私的，甚至影响到前方耶律重元和洪基的战事，已经形成了网络。
胜州是新兴的城市，认真追查并不太难，三五日就查个大概。幕曹官审过了，杜中宵看过，没有大的异议。死刑以下直接执行，几个死刑，是依例上奏朝廷。
接下来的日子，杜中宵大车整顿河曲路商业，特别是禁物专卖。除了几家特殊铺子，禁物全部收入商场体系，达到一定的数量则报官府批准。城中设了军营，与城外的军营一起，对士卒的进出进行了严格管制。军器管理由收到营一级，而且从经略司以下，进行垂直管理。
忙了近十日，终于理出了一个体系，杜中宵觉得累得不行。忙完了，杜中宵在府中设宴，宴请几位幕职曹官，以酬他们这些日子的辛劳。
此时已是六月中旬，白天酷热难当，太阳一落山，就凉快了下来。河曲路这里的天气就是这样，再热的日子，只要天上没有太阳，便就凉爽宜人。
陈希亮与几个幕曹官进了后衙，向杜中宵道谢，各自分宾主落座。河曲路的公使钱充裕，更不要说杜中宵还有丰厚的节度使公使钱，这些宴请，并不需要自掏腰包，也不知道他们谢什么。
旁边架了一个炉子，几个士卒在那里烤肉，众人落座便就端了上来。
杜中宵道：“现在天气才凉下来，诸位且饮一杯酒，用些肉，去去燥气。”
众人饮了酒，吃了一会肉，陈希亮道：“听说节帅就要回京去了，后边不知是谁来河曲路？”
杜中宵道：“你们没有听说吗？好似是韩太尉要来。不过，你们几个经过了这一任，多半会调往别处，不必考虑这些。年纪轻的，可以去西域再一任，对以后仕途大有好处。”
陈希亮道：“河曲路三年，家眷不能随在身边，大家都已经在边疆待够了，哪个还想再任？不如回到中原，与家人团聚，强似在这里苦挨。”
杜中宵道：“说起来，在边地任职，不许家眷随任，委实害人。再是优惠，有这一条，许多人便就不愿来了。朝廷已下诏旨，愿去西域任职的人，一任两年之期，还可以减磨勘。”
几个人摇了摇头，都不愿去。河曲路这三年，已经是有优惠了，何必再去西域。这些边地也就适合一任，再多都不愿意。其实河曲路下边州县，官员也难派，只是有铁路，抵触情绪不那么激烈。
这是普遍问题，杜中宵也没有办法，岔过话题，聊些别的轻松事情。
戴庄道：“前两年，河曲路这里只是缺人，事事不好办。自从去年以来，胜州城里的商户增多，开始繁华起来。今年的商税，听说超过了很多内地的州府，前几日中书还来公文赞扬。”
杜中宵道：“那是自然。我们这里是北方进入中原的门户，不说西域那么远的，就是周围的牲畜皮毛，每年有多少要卖到京城去？管得好了，这里本就该是富庶地方。”
文同摇了摇头：“现在周边的人户不多，开垦出来的田地连本地人户吃的粮食都不够，谈不上富庶之地。要等以后人户多了，田种得多了，才能说上富庶。”
杜中宵道：“也不尽然。因为处在交通要道，虽然粮食不够，却可从外面运来。只要收的商税，能够补上买粮食的钱，还有富余的话，就可以称得上富庶了。”
几个人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讨论什么是富庶。现在的胜州，开垦的田地只有城池周围，如果把驻军算上，是不够本地人食用的，需要从中原调粮。不过位置在交通要道上，又是西北入中原的门户，如果把商税算上，除了包容买粮食的钱，还有一些富余。从这个意义上说，算得上富庶了。
杜中宵道：“现在天下不同了，有钱与没钱，因为铁路可以大范围调粮，粮食的影响小了许多。你们有没有发现，以前的禄米，发到手的都是陈米。到了现在，我们这些人哪个会吃陈米？无非是禄米发下来后，交给商铺里卖掉，去买新米来吃。能做到这样，就是有了铁路，全国运粮食方便了许多。以前靠着河流运米，纵然运到，也是陈米。现在用铁路，就能吃上新米了。”
陈希亮听了点头：“节帅说的不错。我做官多年，餐餐吃陈米，还真是这两年的事。以前新米不说价钱，街面上就难以买到，现在则是铺子家家都有。”
文同道：“还真是如此，有了铁路，许多地方的物产就能运出来。以前在当地，运不出去就分文不值，现在则可以卖钱。现在胜州市面上，许多水果，便都是从中原和江南运来。”
铁路对社会的影响，实在是方方面面。杜中宵前世习以为常，前两年铁路新出来时，还没有想得太深。这两年，特别是顺利取西域，感受就深得多了。说实话，这个年代的铁路，跟杜中宵前世不能比，运力小得多，速度也慢得多。饶是如此，也足以改变国内和国际的形势。
以前，没有铁路的时候，路途远了，如果没有水运，运力和运费有一个平衡点。过于遥远，运输粮食往往绝大部分在路被吃掉。便如以前麟府路不过一两万人，却要河东路二十余州供应粮草，府州的粮价是其他州军十倍。现在有了铁路，就是从江南调粮，路上运费也不会这么高。
铁路直接改变了全国的布局，以宋朝官府的控制力，以中原为中心的全国大市场开始慢慢形成。仅仅这个市场，增加的收入，就比以前的全国财政收入还要高。加上大量的官办工业和商业，这两年中央财政增长得非常迅速。只是因为制度跟不上，许多在明面上显现不出来。
便如杜中宵取西域，如果没有铁路的话，不知道要消耗掉多少物资。现在有铁路，那就只看铁路通到哪里。哪怕那条铁路的条件很差，也只是单线铁路，也足以压垮全部西域各国。
几个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议论着铁路经天下带来的变化。这两年内地修的铁路不多，有限的产能用在了边疆。除了杜中宵修到西域，河北路修也修到了边地，陕西路除了到镇戎军，又修到了延州。
党项现在面对的严峻局面，其实就是宋朝一南一北几条铁路，修到了它的边境线上。有了这几条铁路做后盾，宋军不但可以集中起大军，还可以长期作战，超出了党项的抵抗能力。对契丹同样如此，河北路把铁路修到边境，河东路修到了代州，河曲路修到了沙州，已经有几路抵近了边境线。
两府大臣，对于火器时代的军事原则或许不清楚，但对铁路的战略作用却自得明白。在确认军力超过对方之后，便就铺开了铁路网，同时做出了对党项和契丹的有利形势。
说着这几年的变化，杜中宵感觉得出来，自己进京之后的几年，必然是对周围大规作战的时候。有一批军人，将随着战争成长起来。他们能不能跟官僚系统配合，重造大宋军队，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几年对外胜利，内部的财政改善，政治上出现一种清明气象，整个国家的气质都不同。今年正月里时，皇帝突然发病，昏厥之后醒来经常发怪语，长时间不能视事。到了现在，身体终于好了起来，可以正常处理政务了。也正是因为如此，才到这个时候让杜中宵回京。
灭掉党项和契丹，实现天下一统，对一个皇帝来说，是了不起的诱惑。如果进攻党项顺利，平定了西部边疆，必然全力对付契丹。杜中宵不知道，那会是一种什么局面。
自登第以来，杜中宵在外任官太久，跟皇帝接触的时间太少，两个人互不熟悉。此次回京，其实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皇帝的互动。如果互动良好，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当然如果不好，那可能就会被打入冷宫。至于为宰执，没有皇帝的信任，做什么宰执。
庞籍已经外任，现在朝中的宰相是文彦博和刘沆，参政是王尧臣、曾公亮和张方平，枢密使则是王德用、韩琦，副使是田况和程勘，除了韩琦外，没有一个是杜中宵熟悉的。杜中宵回京，韩琦来接任河曲路和西域的经略使，杜中宵去做枢密副使，实在难做。
不奉诏，固然有杜中宵觉得资历浅薄的原因，还有这个现实问题。杜中宵在朝中，还没有自己的人脉，做宰执过于勉强了，基础不牢。

第209章 御史中丞
离开了十天之后，蓝元震再次到来。杜中宵由河曲路经略使，升任龙图阁学士、礼部尚书、御史中丞，重新改回了文资序列。西域正式从河曲路分离出去，为安西路，韩琦任河曲、安西路经略使。
富弼升任河曲路经略使，张昇仍然任副使，田京由经略判官任副使。李复圭则改为韩琦之下的经略判官，同样升官。河曲路的格局，除了多了韩琦这个顶头上司，没有大的变化。
诏旨明言，杜中宵先留在胜州，等韩琦到了，两人交接之后，才能够回京赴任。
杜中宵接了诏书，有些意外，没想到自己会做御史之丞。宰执之下的官员，此时常说四入头，即翰林学士、御史中丞、三司使和知开封府。此时三司已经拆分，三司使的职掌实际并入中书，三个三司副使成了正使，地位还不够与其他三个职位并列。
杜中宵本来以来，自己可能依以前的资历，做三司使中的一个。毕竟知开封府有些低了，地位不太高，翰林学士则自己的文词不出采，御史中丞自己的名望不够。却没想到，自己做了只略低于翰林学士的御史中丞。御史中丞是朝廷台宪机构的第一人，地位崇高，礼仪甚重。
御史台的主管官员，本来应该是御史大夫，只是御史大夫位高权重，向不授人，而由副手御史中丞代行职权。年深日久，现在的御史中丞，除了一些特殊权力，地位职掌与御史大夫几乎一样。
这样的职位，一向都是有清望的官员担任，声望稍差一点都不行。杜中宵军功虽大，却没在朝廷中出任重要职位，自己想来也没有什么清望，不知怎么就被安排了。
收了诏书和香案，杜中宵拱手蓝元震道：“阁长辛苦，十天时间又跑一趟。”
蓝元震道：“没有什么，现在坐火车到这里，着实方便得很。”
说完，蓝元震小心问道：“此次，节帅不会再不奉诏了吧？”
杜中宵笑道：“若是再不奉诏，陛下岂不会有斥责诏旨下来？我虽然才具不足，只好勉强赴任。”
蓝元震听了不由愣了一小会，道：“节帅怎么这样说？听闻诏旨节帅主管御史台，京城官员都相互告诫，节帅镇北地，先后败契丹、党项，又复西域，非是寻常人物。这几年，各自要时时警醒，不要被御史台抓住把柄，不然日子难过。”
杜中宵听了不由愣住，自己甚少在京城，跟京城里的那些名臣良将根本不熟，怎么有这种言论？
其实杜中宵自从三年前救援唐龙镇，先败契丹，击毙契丹皇帝，接着大败党项，当时声威之盛无人可比。两三年时间，本来大家慢慢开始遗忘了，接着又复西域，声望再次起来。杜中宵自己觉着自己的声望不够，怕回京任职不能服众。其实在京城官员眼里，杜中宵以文官而立不世之功勋，哪个敢不服？更不要说这几年朝廷施政，军政来自于学河曲路兵马进行改革，民政则多是吸取京西路的经验，都是来自于杜中宵。这样一个人，做宰执或许还好些，做监临百姓的御史中丞，人人都有压力。
这些许不能这个时候说，杜中宵和蓝元震各自心中都有疑惑，按下不表。
当下后衙设宴，胜州的各位官员全部到齐，为蓝元震接风洗尘，同时恭贺杜中宵高升。
单以官职论，杜中宵以节度使、经略使回京任御史中丞，算不上高升。韩琦由河东路经略使回朝的时候，直接任枢密使呢。但以杜中宵以前的资历，最高就做过提举京西路常平，是高升了。
此时官员职位，是官、职、差遣同时在身，差遣最重要，但还要看官和职。杜中宵的职是龙图阁学士，官是礼部尚书，都已经是极高，差遣御史中丞虽在宰执之下，却自成一体，非常重要。
酒过三巡，蓝元震道：“节帅在河曲路三年余，经历多次战事，未尝一败。拓地近万里，古今数千年，也可以算是名将。此次回京，执掌宪台，着实是让百官震恐。”
杜中宵忙道不敢，心中有些别扭。自己地回京任职，一直都是怕别人瞧不起，怎么听蓝元震话里的意思，反而是京城的百官怕得厉害？
转运使包拯道：“节帅帅河曲路三年余，对外战无不胜，内部治理井井有条。回京掌宪台，让朝臣震恐，也算是一时之美谈了。”
富弼道：“御史台虽在宰执之下，却是纠察衙门，并不受宰执指挥。”
杜中宵点了点头：“我自进士登第以来，多是在外为官，京城情形并不清楚。此次回京，实在有些惶恐。宪台至重，交予我手，只怕辱命。”
包拯道：“节帅统十余万大军，指挥若定，又何惧京城百官！”
其余几位官员都是如此说，让杜中宵一时疑惑，是不是自己的认知跟他们产生了偏差。自己的军功毫无疑问，此时天下无人能及，如果任武职，当然别人不敢轻视。现在转回文资，还是文资中地位特殊的御史，真能让百官震恐？不要这些人观察些日子，给自己难看就好了。
席间的官员，有的人觉得御史中丞的官职对杜中宵来说有些低了，不过作为独立宪台，官和职都足够，去任职还是算高升。有的干脆认为，这是杜中宵进入中央的一个好机会。
听着他们的议论，杜中宵慢慢有些反应过来。宋朝从总体上，文臣武将分离，虽然从前些年与党项交战起，用文臣为统帅渐渐习以为常，但对大多数人来说，带过兵打仗的官员，总是有些不同。而像杜中宵，带兵打仗，屡立战功，可想而知其风格，对百官必然心中严厉，当然会觉得震恐。
杜中宵听着蓝元震话中的意思，甚至京中有官员认为，用杜中宵为御史中丞，是皇帝要重顿吏治的表现。很可能接下来，就有对全部官员的大动作。
听着众人的话，杜中宵觉得有一股荒谬的感觉。自己如果不是资历太浅，肯定回去做宰执，哪里会退一步接这个什么御史中丞。虽然监察百官，礼遇特殊，这样的职位终究是要得罪人的。在朝廷做官，除了要有功劳，还要不得罪人不是？
其实这个年代，得罪人不那么可怕，与杜中宵前世的官场有很大不同。中间有皇帝，官员之间的拼斗，终究是要经过皇帝进行。只要皇帝能够看重，满朝皆敌又如何？
杜中宵做了十几官，一直未进京城，前世印象太深，还没有看破这个年代官场的特点。

第210章 韩琦到来
蓝元震走后，又等了一二十日，进入七月，韩琦才卸任枢密使，到了胜州。
迎了韩琦入帅府，杜中宵道：“河曲这个地方，到了七月，天就凉了。太尉迟迟不来，倒是让我不知道干什么好。现在内外平静，正是最好的时候。”
韩琦笑道：“现在的枢密院，可与以前的不同，我非要等到新任枢密使，才能离开。”
杜中宵问道：“不知新的枢密使是何人？不知军事可是不好。”
韩琦摇了摇头：“贾昌朝相公。他在河北多年，那里的禁军整训参与很多，不算不知军事的人。”
杜中宵默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贾昌朝专精于经学，是给现在的皇帝讲经而受赏识，实际政务上可没有韩琦的本事。他入朝受重要，显然是皇帝的关系。
入了帅府，韩琦左右看看，道：“当年与党项大战的时候，胜州可不似现在繁华。三年多时间，节帅统帅一路，军功无数，地方发展得也让人不敢相信。”
杜中宵道：“这里是贸易要道，自然商业发展得起来。有了钱，就一切好说了。”
韩琦连连点头：“不错，这几年胜州着实不同，每年京师用的牛羊之类，不知多少来自这里。”
说完，杜中宵向韩琦介绍了河曲路和胜州的官员。富弼与韩琦当年曾经一起主持庆历新政，交情深厚。只是性格不同，私下交往不多。现在再次相见，格外亲热。
职位交接不是一天能完成的，杜中宵看天色不早，对韩琦道：“我在后衙备了酒筵，为太尉一行接风洗尘。接下来的几日，交接完事务，我再告辞。”
韩琦道：“节帅不必急于离去，西北事务还多有请教的地方。朝中御史再多任几日没有什么，我没有节帅教导，只怕误了西北大事。”
杜中宵道：“太尉先前掌枢密院，来西北任职，必然大计已定，还有什么疑难？”
韩琦道：“节帅在西北三年多，打下来了一个河曲路，又恢复西域，天下间再没有一个人比你更懂西北。节帅应该看得出来，狄太尉帅秦凤路，我来河曲路和安西路，朝廷有意党项。如何打党项，朝廷虽有初步议论，大的方略却未定。此事惟有节帅能够说得清楚，如何肯放过？”
杜中宵笑着摇头，连说不敢。两人有当年一起指挥对党项战事的交情，这些年文书不断，有格外的交情。严格来说，对党项胜后，韩琦入京城为枢密使，全军整训，其实就是韩琦在内，杜中宵在外，两人互相配合才搞起来的。不过杜中宵个人不喜欢与官员结党，私下交情并不深厚。
到了后衙，已经备好酒筵，众人落座。
杜中宵举起酒杯，对众人道：“我在河曲路任经略，到今天已经三年多了。做的好做的坏，都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说了。现在朝廷已经定了，我入京城为官，河曲路交由副使富弼。另再派韩太尉到河曲路来，任河曲路、安西路经略使。今日韩太尉到了，我们且饮一杯。”
众人饮了酒，韩琦道：“三年多前杜节帅来救唐龙镇时，我是河东路经略使，一起指挥了对党项的战事，大获全胜。今天再来河曲路，与诸位同僚，一起共事。”
众人一起问讯，又饮了一杯酒。
酒过三巡，话题慢慢放松，众人各自说话。杜中宵和韩琦、富弼、张昇、包拯一起，议论着现在党项那边的局势。两个枢密使放到党项南北，摆明了要对党项动手了，也没什么避忌。
富弼道：“对党项开战，若从地理来看，最方便的地方是山河关。离着那里不远就是河州，有铁路到达，而山河关则宽近十里。当然，党项也知道那里危险，这几年一直持续加固，要攻破可是不容易。”
包拯道：“还不止如此，这几年党项封锁贺兰山，不许百姓出山。河州虽与党项极近，却没有贸易往来，也没有人员往返。显然党项对山河关，看得是最重的地方。”
韩琦点了点头：“是啊，河曲路多次奏报，山河关敌人把守极严。而且从那里入党项，要过几十里山中谷道，很容易被袭击，是要慎之又慎。不过，对党项开战，河州的人马不能少。”
张昇道：“那是自然。不然党项知道朝廷没在那个方向派兵，必然抽调人马到他处。因为铁路到了延州，党项没有办法抽调横山兵马，现在他的人手可是不足。”
杜中宵道：“有了铁路，现在陕西的局势其实与以前已经不同，攻守异势。真正重要的地方，是火车到达的地方，无非是镇戎关和延州。自延州进攻，要过横山，交通不便，不适宜大规模出击。真正对党项威胁最大的一地，是镇戎军，这也是朝廷派狄太尉到秦凤路的原因。”
韩琦道：“依节帅看来，从山河关南下如何？”
杜中宵摇了摇头：“这几年，我对党项山河关的形势很了解。他们自从顺化渡一战吃了亏，知道那里可以快速到达兴庆府，派了大军在那里驻守。而且是各军分守，诸城接应，正兵辅兵相加，有十几万兵马。要攻破山河关，必须派大军，从党项人手中拼死夺关。说到底，与南边灵州相比，有些不值得。”
韩琦点了点头：“依节帅看来，还是从镇戎军北攻为好？”
杜中宵道：“兵无常势，现在看起来是这样。不过，真正打起来，就要灵活应对了。”
韩琦道：“是啊，兵无常势，真正打起仗来哪里会跟想的一样。实话说，此次到河曲路来，临行前朝中吵得十分厉害。许多大臣认为，就依照现在的格局进行布置，战事必然就会依他们想的来。特别是去年节帅平西域，带了数万兵马无惊无险，几无大战，便就开拓数千里江山。他们以为，战事都会跟节帅一样，就那么平平淡淡，派兵马过去，就打赢了。”
杜中宵听了不由摇头：“西域一战，确实是对手太弱，没有经过大战。但也不是那样容易，闭着眼就能打赢。战争一开，哪里急哪里缓，其中无数取舍，哪里那么容易。”
富弼和张昇两人一起摇头。张昇是跟张岊在一起，一直在前线督战，自然知道，西域仗不大，但路太远，众军都跑吐了。富弼则一直跟杜中宵在一起，多次意见不一，被事实教育。他们两人都是半路调到河曲路，对于火器军队不熟悉，需要一个熟悉的过程。
包拯道：“现在有了铁路，数千里几日之内就可以到达，与以前不同了。以朝廷国力，党项差之千里。只要前方诸将，按部就班，不乱指挥，灭了党项应该是应有之意。”
杜中宵道：“不乱指挥，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要想事情成功，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找到合适的就行。但同样的办法做事，在这一时这一地可以，换个地方，换个时间就未必了。带兵的将领就要明白，天时地利，万万不可以搞糊涂了。可每次失败，不都有这种错乱做法吗？”
通观历史便就明白，自秦以后，战时乱指挥的事例可就多了去了。真正堂堂之阵压倒对方的战事有几次？特别是各种兵法，千变万化，存于一心，战场各种事情都有。战争的指挥者，因为种种原因，往往非常随意。许多都是自恃兵强，以为随便派个将领去，都能够打赢战争。
现在非常时期，火器刚刚代替冷兵器，宋军有巨大的武器优势。只要没有骚操作，可以轻松灭掉党项。可这几年的战功多是河曲路大军，对于其他军队来说，那可就难说了。
战争是系统工程，军队是一个整体，从将领士兵到制度，宋军其实还一团乱麻。

第211章 分岐
王普的店里，杜中宵与韩琦相对而座。吃着烤肉串，喝着葡萄酒。
喝了一会，韩琦道：“现在朝中文相公为首相，节帅回去做御史丞，只怕并不轻松。
杜中宵道：“贝州灭王则的时候，我曾经与文相公共事过。其人做事果断，极其有主见。”
韩琦点了点头：“不错，文相公做事有主见。也正是因为有主见，御史不好说什么。”
杜中宵默默点了点头，知道韩琦的意思。此时的文彦博，因为皇帝生病的时候，主持大政，朝中大事几乎是其一言而决，威望很重。特别是其做事谨慎，极少留下把柄，别人也无法指责什么。面对这样一位宰相，御史中丞相对来说不好做。不能跟宰执争一时长短，御史终究不行。
吃了一串烤肉，韩琦道：“节帅多年在外，政绩军功皆非他人所及，只要做事稳重，其实也没有什么。去年复西域，圣上极是欢心，早说平了西域之后必有重用。只是年初圣上病重，直到前两个月才慢慢好了起来，又拖了半年。若不是如此，早几个月就把你调回京城去了。”
想起到了京城之后，面对满朝文武，各种纠缠，杜中宵就觉得有些烦心。在外地为官久了，官员之间的关系简单，不用面对太多人，特别是后来，都是主政一方，杜中宵习惯了这种生活。进了朝廷做御史中丞，显然就没有这种便利了。但自己不可能一直在外，总要到京城去熟悉。
叹了口气，杜中宵道：“我出身农家，父母亲戚没一个官员。后来中了进士，又一直在外为官，不知朝廷的事。这次进了京，想来是必然要吃一番苦头的。”
韩琦摇了摇头：“不必过于担心。你开拓河曲、安西路之功，一直简在帝心。只是之后的变化过于大了，圣上一时理解不了，有些抵触。这几年，见的事情多了，圣上慢慢放开。有圣上护着，在朝中又会发生什么事情？正是知道你对朝政不熟悉，才做御史中丞。这个职位，总之是监察之职，责任不重，又可以了解朝政运作。如此安排，你当知圣心良苦。”
两人有在河曲路合作的经历，关系不是别人可比。这几天交接完了，到这小店里面饮酒，说一些交心话。杜中宵是官场上没有人，韩琦则经验丰富，看得出杜中宵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杜中宵跟皇帝接触得极少，对于朝中复杂的情形，有些抗拒。今日跟韩琦在一起，他介绍了现在京城的形势，心情好了一些。其实朝堂之中，与外地的官场其实也相差不多。不过事情成了全国，而且隔天就要进行朝会，比在外为官辛苦得多。不然，朝中官员的地位，也非外任官可比。
说了朝中情况，韩琦道：“节帅就要进京了，河曲路事情，可有教我？”
杜中宵道：“太尉从京城出来的时候，朝堂是否定了，这几年要灭掉党项，郡县其地？”
韩琦重重点头：“不错，已经定了。而且两个经略使分任党项南北经略，朝廷下了很大决心，一定要做成此事。按当时的议论，南边的狄太尉处主攻，我从山河关接应。”
杜中宵点了点头，想了想道：“太尉，实不相瞒，如果与南边的灵州相比，山河关确实只能算是接应一路。有灵州在那里，强攻山河关没有什么益处。不是说攻不破，而是与进攻灵州相比，付出的代价太过于大了。依我看，不如命杨文广主力南下河州，攻山河关。而以赵滋主力于伊州，从那里西进。”
听了这话，韩琦忙道：“如果用赵滋攻河西，北边的铁路——”
杜中宵笑道：“铁路虽然漫长，有专门的护路人员，赵滋的部队能起什么作用？他驻于伊州河州一线，主要防的是北边游牧之民。杨文广入河州，有两三千人足够了。”
韩琦点了点头：“如此说也有道理。数万大军攻河西，后勤物资能不能保证？”
杜中宵道：“铁路到星星峡，离瓜州三百里，有什么难处？河西数郡，人口不多，党项的驻军其实也稀少，算是比较弱的一路。赵滋只要抽出三万兵马，因粮于敌，只要没有大错，一两个月时间，就可以到凉州城下。那个时候，借助镇戎军的物资，一路西进，与狄太尉会师于灵州城下不难。”
韩琦想了想，点头道：“党项没了河西，横山被隔断，也难守住了。”
杜中宵道：“不错。其实现在朝廷兵马强盛，党项不敢与我野战。行军打仗，败了没什么，现在野战败了，那才是有大问题。灵州如果难攻，可以围而不打，径直派大军扫过兴灵之间土地。如果仅剩几座城池，党项还打什么？那时只怕有党项将领带路，自己就献城了。”
韩琦道：“听节帅意思，认为灵州并不好攻？”
杜中宵点了点头：“党项在顺化渡一战时吃了大亏，岂能不吸引教训？这几年，党项主要的精力就是花在建山河关和加筑灵州城上。其城墙加固了许多，用他们自己的炮试了许多次，绝对不可能用炮把城墙轰塌。而且他们这几年铸的炮，大多安在了灵州和河山河关，用了无数心力，岂是那么容易打的？”
韩琦叹了口气：“现在的麻烦，就是朝中大臣认为，灵州虽然加强，能挡什么样的炮？只要朝廷运过去的炮足够多，很快就能轰塌。所以兵力布置，是以秦凤路为主，其他只是牵制。”
杜中宵摇了摇头：“其实牵制有什么用？党项的兵马，与朝廷交兵，根本没有胜算。他们就是把山河关的军队全部调到灵州去，又能有什么用？不能与我军野战，这就是他们的死穴。”
以前党项军队的长处就是野战，攻城不行，守城同样也不行。顺化渡一战打掉了他们的信心，现在只能龟缩城中，已经是他们的短处。只是学着宋军铸了炮，靠着坚城固守，觉得守得住。
如果是杜中宵指挥对党项的战事，必然是从镇戎关出重兵，先围住灵州，而后扫清外围。如果灵州不好攻破，则直接绕过去进攻兴庆府，以部分兵力监视灵州。其间的要害，就是党项军队野战不敌，只要出城，就会被宋军消灭。现在到了火器时代，不是交通要道，死守城池没有什么用处了。
此次朝廷安排，是以秦凤路的狄青为主力，进攻灵州城。北边的韩琦则起牵制策应的作用，吸引党项大军，让他们不能在灵州集中大量兵力。实际上北边的韩琦没有什么用处，党项不敢出，他又短时间没有能力攻破山河关。兴灵一带山河夹峙的地形，导致了从北边进攻不易，而南边的灵州刚好是个出口。
韩琦曾经与杜中宵一起，指挥对党项的作战，见过了现在作战的形势。对朝廷的安排，隐隐觉得有问题，又说不清楚，只能够接受。听杜中宵一讲，终于觉察到，朝廷错在了哪里。朝中大臣们，包括狄青等这些武将，还没有完全意识到宋军的变化，对前线战场带来的影响，依然按照旧的习惯安排战事。

第212章 物是人非
回身看了一眼胜州，杜中宵暗暗微叹一口气，终究还是要离开了。从唐龙镇开始，这次意料之外的北来，给自己带来了太多胜利和荣眷。这些胜利奠定了自己的未来，也改变了国家。
现在的宋朝，已经跟杜中宵北上时完全不同。当年杜中宵在京西路的各种改革，已经推到全国，借助铁路和河流初步形成了全国统一市场。军事上用火器替代冷兵器，虽然还没有完成全部换装，却已经有了几十万整训过的军队。整个朝廷欣欣向荣，不再是刚跟党项议和的沮丧模样。
这个时代，如果把握好了，可以迎接光明的未来。如果把握不好，可能成为明日黄花。
火车过了河滨县，就慢慢进入山谷。经过唐龙镇，到了火山军过了黄河，向河东首府并州行去。此时的河东路经略使是前宰相庞籍，其他地方官杜中宵可以不见，不下火车，这里却不行。
并州火车站，早有庞籍派来的官吏等候。接了杜中宵，送到驿馆。杜中宵换了衣服，略作收拾，与官吏们一起，到经略府去拜见庞籍。
当年杜中宵所部，由原定南去剿灭侬智高，突然改为北上救援唐龙镇时，庞籍是宰相。他支持杜中宵的决定，对当时的杜中宵非常重要。以后的诸多战功，应该有他的功劳。
庞籍此时已年近七旬，在官厅正襟危坐。杜中宵进来，行礼之后，赐座在侧。
上了茶来，杜中宵请了茶，庞籍道：“中丞在河曲路三年余，立功无数，开疆拓土，是本朝立国以来军功第一人。甘愿弃武从文，入朝中为御史，实在让人钦佩。”
杜中宵忙道不敢。还不是因为时代的关系，一直做武将的话，上升通道有限不说，还容易引起掌握军权的疑虑，对自己以后不利，才甘愿改任文职做御史中丞。这个御史中丞，到底要做什么事情，需要具备什么样的能力，自己实际还一头雾水，需要到京城之后再从头开始。
看着杜中宵，庞籍笑道：“中丞何必谦虚。你在河曲路三年，无论文治武功，人人称颂，都说是开国以来第一能干之臣。此次入朝为御史，许多人都觉得官职过低。”
杜中宵道：“怎么能说低呢？高过此职的，就只能是为宰执了。我资历不足，年纪又轻，如何做得来宰执？做御史中丞，已经是朝廷厚爱。”
庞籍点头：“中丞年纪虽轻，却谦虚谨慎，非一般浮浪子弟可比，未来前途不可限量。我在后衙设了酒筵，为中丞远来接风。且在交州休息一日，再去京城吧。”
杜中宵拱手称是。到了这里，庞籍不招待说不过去，这酒宴应该是要的。
一夜无话，第二日杜中宵来拜见庞籍。在一边的客厅里，上了茶水，庞籍道：“中丞三十余岁而入中枢，执掌宪台，以后必然为一时名臣。”
杜中宵拱手：“此是圣上错爱，我自己诚惶诚恐，哪里敢想以后的事。”
庞籍笑道：“何必谦虚，中丞的军功在那里，任谁也不敢小看。老夫宦海浮沉数十年，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一句。你以前没有在朝廷为官，现在又军功太大，此次入朝为官，其余的都是些小事，最重要的是跟圣上熟识、相知。若得圣上赏识、信任，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如若不然，圣上一直对你有戒心，什么事情都干不成。御史是台宪，与他官不一样的，做出什么是其次，得圣上信任是根本。”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御史虽然是监察百官，可本朝与以前都不一样，兼且有规谏天子之职。这中间的分寸，着实是难以拿捏。”
庞籍道：“此事是心中一念，不违本心即可。是不是对朝廷好，规谏的到底对不对，要相信圣上心中是有数的。国朝初立，御史就要求忠厚本分，不可巧言令色，中丞深记。”
杜中宵拱手：“多谢相公相告。我多年为官，俱是外任，对于朝中事务着实不熟。”
庞籍只是提了一下，并没有深讲。御史中丞这个职位说好做也好做，难做也着实是难。因为天下之事无有不预，监察的范围非常广，天下事几乎全在其中。由于没有实权，只能建议，而不能直接处罚，跟地方的监察系统不同，对官员的威慑没有那么大。皇帝言听计从，则百官畏惧，皇帝驳斥几次，就没有了权威。也正是因为如此，实际职权远小于以前的三司使，虽然地位高过。
又聊了一会闲话，庞籍道：“我有好友之子司马光，现在京中做群牧判官。以后仕途，若是方便的话，中丞能提携一下，甚是感念恩德。我已经老了，精力不济，在朝中做不了什么大事了。”
杜中宵吃了一惊，没想到庞籍会向自己托付此事。不敢怠慢，拱手称是。
司马光是庞籍好友司马池之子，年轻的时候，很长时间在庞籍家里，跟庞籍的交情极深。司马池早已故去，司马光则未出名，现在看不出未来的仕途如何。杜中宵年少有为，将来必有前途，合适的时候能够提携一下司马光，对他大有好处。
庞籍已经年近七旬，此次出来外任，很可能不会再回朝廷了。自己的子嗣没有什么才华，希望寄托在司马光身上。有机会向重臣交托几句，是应有之意。
杜中宵只与司马光短暂共事，对他不熟，顺手提携可以。庞籍与自己也没有什么特殊交情，本来就是这样。官场上面，这种事情所在多有，庞籍不说白不说，杜中宵自然也就答应。
又聊了几句闲话，庞籍道：“并州的毛皮生意，是中丞在这里为签判时建立起来的，到了现在格外兴旺。北地毛皮，多是到这里硝制好了，再卖到各地去。今日得闲，
可以到城中各处去看一看，到底是当年自己为官的地方。我年事已高，就不陪你了。”
杜中宵忙道：“相公安坐帅府即可，我自己随便逛逛。说起来，也是许多年没到并州了。”
辞别了韩琦，杜中宵出了帅府，转目四顾，心中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当年夏竦来做河东路经略，辟自己为签判，仿佛就在左日。没想到一晃七八年过去了，旧人不在，并州早已物是人非。
带着随从，在城里随便逛了逛，不知不觉就到了毛皮市场。经过七八年发展，并州的毛皮生意已经成了特色产业，毛皮市场也发展大了许多。杜中宵离开后，后来的官员慢慢收回了官方力量，这里已经是民间市场，官方干预不多。当年官方参与的大厅，成了收税人员的衙门。
看着繁荣的毛皮市场，杜中宵心中有无限感慨。很多事情，自己想的过多，当时开了头，确实给当地带来了好处，但最后发展下来，却成了一个自己也想不到的模样。事情终归是要人去做的，不能够统一思想，想的再好，也无法坚持。便如这毛皮市场，自己当时想的是由官府主导，民间参与，由官方赚取最多的利润，民间参与的人员分润。现在却成了民间主导，官府收税，其本不参与了。
对于官方来说，收税是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而且事最少。直接参与，需要的人员多，要做的事情也多，远不如收税来得安逸。除了毛皮市场，杜中宵不知道还有多少自己开创的事业，交给别人管理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天下事，想的是一个模样，真正做起来却又是一个模样，坚持下去又会变成另一个模样。世间岂有一成不变的事情？大约没有。政权治理政事，很多就是这样变化，固执地拒绝变化，只怕是不行的。只不过向哪里变，应该是政权能够引导的，这才是执政者的本事。

第213章 京城
看着黄河里的纲船，杜中宵有些出神。过了黄河，就是京西路的滑州，离着京城不远了。自己登第十几年，从小小县官，做到现在一路之帅，军功无数，可谓辉煌。只是这十几年，一直在外为官，对于中央朝廷的事务，实在不熟。小官的时候无所谓，一入京就为御史中丞，觉得有些彷徨。
现在的皇帝登基之后，加强了御史台的地位和职能，现在与中书、枢密院互不统属，是官僚系统的三个支柱之一。不过现在的御史台，对百官的监察不密，还多是对官员的弹劾，甚少对职事问责。杜中宵琢磨着，自己要做出成绩应该大加强御史台的职能，就是不知道皇帝心里怎么想的。
过了黄河，滑州知州梅挚带着官吏早等在渡口，迎接杜中宵。看看天色已经晚了，只能明日乘火车到开封府，今天暂宿滑州。滑州是黄河渡口，连接南北铁路，这几年发展迅速，市面极其繁华。不过由于要治理黄河，这里惯例属于京西路，是京西路的飞地。
上了岸，与梅挚等人行礼毕，由梅挚送到了驿馆。当夜就在驿馆里，摆了酒筵，接待杜中宵。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刚刚起身，就有士卒来报，说外面来了一个自己家人，等在那里。
梳洗罢，杜中宵吩咐把人请进来。一看，竟然是罗景，急忙吩咐落座。
杜中宵道：“你怎么到了这里？我昨日刚到，你今天早晨就寻过来。”
罗景道：“是夫人吩咐我来。知道官人要到这里坐火车，我等在这里几日了。上个月，夫人到了京城里，煞是运气好，有人缺钱，买了一处宅子。怕官人到了京城，不知道住处，早早派了我过来。”
杜中宵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听说现在京城的宅子贵得很，而且很难买到，没想到这么命好。”
罗景道：“哪里是命好，只是用钱罢了。”
杜中宵多年在外，自己一个人，颇攒了些钱，听了便问道：“花了多少？”
罗景道：“八千足贯。似官人的身份，在京城里面的居所可是不便宜。这两年市面上的铜钱有些不足，钱重货轻，不然听说还要更贵呢。而且全是现钱，不得赊欠。”
杜中宵听了不由啧舌。三年多前自己在京城的时候，开封府的顶级豪宅，也不过五千贯，再多一般都是王公贵族那些顶级人物的居所。这两年工商业发展快速，纸钞是以铜钱为准备金，实际上一直通货紧缩。没想到京城的房价，还是涨了这么多。
摇了摇头，杜中宵道：“花这么多钱买宅子，家里还宽裕吗？”
罗景笑道：“官人不需担心家里没钱，这些年，主人家四处做生意，着实是财源广进。”
杜中宵笑了笑，便不再问。罗景进士落第那一年，吃过没有钱的苦头，儿子中进士之后，便就把全部心思用于赚钱了。杜家的蔗糖生意已经形成产业，在四川有几个大的种植园。狄青平侬智高后，又与几个大商人一起，听了杜中宵的话，到广西去开辟蔗园。有杜中宵的背景在，生意顺风顺水，这些年赚了许多钱。现在的杜家，根本不靠杜中宵的俸禄，自己赚钱也是一方富豪。
与罗景一起用了早餐，杜中宵一行登上火车，向开封府去。滑州到开封府不足二百里，几个时辰就到了。在开封站下了火车，天尚未黑。
杜中宵看着天边的红日，感叹道：“这个时候，在胜州时，天已经凉了。没想到来了京城，却还是酷热难当。南北之别，着实是大得很。”
罗景道：“听主人家说，前年到广西开蔗园，那里才是热呢。许多地方瘴气厉害，外地人根本就不敢去，只能在州城附近选地。不过那里经了战乱，地极便宜，今年就开始赚钱了。”
杜中宵道：“正是地理湿热，才是种甘蔗的好地方。广西路地少人多，在那里开蔗园，必然是要赚大钱的。只是交通不便，收了糖不好运出来。”
罗景笑道：“糖又不会朽坏，哪里会怕这些。都是沿江运到广州，而后用海船到明州，用铁路运到中原。自从铁路到明州，这条路已经走得顺了，现在热闹得很。”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就是海路联运，铁路的出现，配合着水路，市场突然扩大了许多。这些年宋朝只是摸索，实际还没有适应，年年都高速发展。南方河湖众多，特别是两湖开发不充分，建造铁路的时机不成熟。现在的铁路，主要是在两湖以北，最南就是到明州和江陵。其他地方，就要靠水运了。
北方新开拓的地盘缺人开发，也是因为两湖被开发，大量人口南下。不把两湖和两广开发完了，北方的人口就会是问题，宋朝没有那么多人。
外任官员到了京城，要先住到城外驿馆里，有了诏旨才能进城。杜中宵身份特殊，驿丞早早等在车站，迎了他到驿馆，安排了住处。到了驿馆，才能上章，由朝廷安排进京时间。
此时天色已晚，杜中宵洗漱罢了，换了常服，对罗景道：“城外现在如此繁华，必然热闹。我离京已经三年多，你与我一起四处去看看，就当作散心吧。住在城外的这几日，没有什么事情。”
罗景自然应承，与杜中宵一起，带了几个随从出了驿馆。
其实驿馆里还有官员，只是杜中宵不熟，宁愿跟罗景一起出来转转。御史中丞地位特殊，杜中宵不找别人，别人也不敢找他。这驿馆，对于杜中宵来说，就是一个中转的旅店而已。
开封城的几个城门外边都有草市，随着草市发展起来，已经成了与城内一样繁华的地方。开封府的管辖范围，不只是城内，还包括城外的这些市区。外城门虽然会关门，
但却关得晚。
走在繁华的街道上，周围都是些不认识的人，数年来这是第一次。杜中宵只觉得，今天身心彻底放松下来，从心理上放下了边帅的重担。在胜州的时候，即使是没有事情，整个人也是绷着的，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的事情。那里是边地，总是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
此进正是夏季，晚上的人很多，熙熙攘攘。路边各种各样的小吃摊，高声叫卖。还有卖水果的小贩挎个篮子，在人群里面穿梭。不远处还有一个玩杂耍的摊子，惹得许多人围着观看。
杜中宵看着，对罗景道：“这才是太平盛世的景象，不像边地，纵然是生意繁华，也让人觉得有些紧张。在河曲路待得久了，再看这些，真是恍如隔世。”
罗景道：“官人在边地为官，这些年，夫人不知多么想念。明天送个信进城去，夫人必然会出来看你。那个时候一家团聚，才是太平气象。”
杜中宵笑道：“你说的虽有道理，可我在边地为官，不是为了让更多人家能够团聚吗。这几日我不能进城，夫人出城来是什么道理？不必送信，等到进城之后再知会家人即可。”
罗景急道：“那成什么体统？夫人可是吩咐，你一到京城，便就要让她知道。”
杜中宵想了想道：“你派人知会家里可以，他们就不必出城来了。官场上面有自己规矩，外地官员到京，未得诏旨，实际相当于还未到京城。家人来见，传了出去，说不定会生事。”
罗景拱手称是。杜中宵多年在外，这次回来一下就做了这样大官，规矩家里可不知道，只能按杜中宵说的来。这些年杜中宵连立军功，家里人听了当然高兴，要保证他不出事情。
看了看四周，杜中宵道：“那里有处小酒铺，可以在外面饮酒。左右无事，我们过去饮两杯酒，看看京城的风土人情。回去慢慢等诏旨，到了京城就不必急了。”
第六卷 汴京岁月

第1章 面君
夏天已经慢慢走远，汴京城的午后，暑气迅速褪去。天气虽然炎热，却并不让人难受。
杜中宵进了东华门，沿着前面各种衙门和大内之间的大道，到了垂拱门外。等了没有多久，便就随着赞引官和小黄门，进了大内，到了崇政殿外。
皇帝用过了茶汤，略歇了一歇，便吩咐杜中宵入内。杜中宵行礼如仪，随着小黄门入殿。
前几次进京面君的时候，杜中宵的地位不高，与皇帝比较疏远。这一次不同了，行过礼后，便就给杜中宵赐座，并上了茶汤。
杜中宵捧笏：“臣杜中宵，拜见陛下。”
赵祯道：“不必多礼。中丞数月之内远赴西域，拓地万里，来回奔波，着实辛苦了。”
杜中宵道：“为陛下和朝廷做事，哪里敢言辛苦？都是份内的事。”
赵祯点了点头：“自立国以来，如中丞一般，拓地万余里，未尝一败者，不过中丞一人。朝廷本该重赏，奈何中丞坚辞不就。此次回京任御史中丞，着实委屈。望中丞不必挂怀，安心做好这一任，以后必然会有重用。自西北党项叛乱，国家内忧外患，全赖中丞的许多作为，到如今政通人和，内外清明。”
杜中宵忙道不敢。自己回京任御史中丞，而不是宰执，在包括皇帝看来，都是谨虚谨慎，知道进退之人。如果仗着自己军功，继续掌军，此次回京就不是这个样子了。与皇帝坐而论道时，赵祯直接称呼官职，而不是跟以前一样称呼检校官那样的虚职，说明他对杜中宵的看法变了。此时，杜中宵在他眼里是个可以信任的臣子。能一遇诏书就把手中的军权交出来，没有多说一字，这样的态度让赵祯足够放心。
从河曲路大胜，到后边整训，杜中宵手中一直握有宋朝最强大的军队。虽然从理论上说，其后勤和人事都控制在朝的手里，没有造反的可能。但执掌大军，这一件事，就让皇帝担心。更重要的是以前赵祯与杜中宵接触不多，一直有防范心理。这次杜中宵解除了兵权，才算彻底放心。
御史中丞是当然的侍从之臣，在外庭监察百官，对内陪侍建议，与皇帝接触的机会多。并州的时候庞籍说得对，此次回京任职，杜中宵最重要的任务，是取得皇帝的信任。具体做出什么，其实没有那么重要。如果不是杜中宵实在没有表现出文采，赵祯就让他做翰林了，那更加方便。
说了几句闲话，赵祯道：“御史中丞总宪台，在外弹纠百官，对内谏诤君上，非常之任。中丞此次入京为之，不知如何看？你任宪职，意欲如何？”
杜中宵想了一小会，捧笏道：“陛下，臣以为，御史台为监察之职，监临百官，此为核心，其余都是末节。监临百官，有两个方面。一是为官者做事合不合其职事，二是纵然合于职事而有私心，而被天下议论。是以天下官员职事，必有规例，御史以规例察验。官员治事，而被民众议论，御史要知道百姓议论的是什么。这是两事，而合于御史一身之上。”
赵祯听了不由愣住，一时没有说话。御史不是自古以来就是监察之职，官称中有个史字，在先秦本来是史官，秉笔直书皇帝作为的。到了秦朝，开始加入监察内容，到了汉朝增强。真正是监察百官，要到唐朝的时候了。宋朝的御史台，继承自唐朝，又加了谏官的内容，增加了独立性。
御史中丞到底应该做什么，自大宋立国以来并没有非常明确的说法，一直在变动。到了真宗皇帝时开始加强，现在的皇帝才慢慢完善。不过杜中宵所说，显然是以前所没有过的。
现在的御史中丞，明确的就是监察百官。怎么监察？按唐时的制度，一是风闻奏事，从百姓的手里得到情报，以风闻为名进奏。再一个是查稽账簿，定时到各司查公文，以定臧否。这些内容，实际上一是查官员事情做得怎么样，再一个是查官员的为人怎么样。
杜中宵的记忆，对制度化比较执着，而对于因人成事比较抵触。在进京之前，就在了解御史中丞的职责，并进行自己的思考。这个职位，在这个年代不清晰，但也不同于后世的检查、巡视等职。御史中丞是一个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职位，在后世的政治体系中，哪怕有类似的，也没有一样的。
简单地说，御史中丞既要查事，也要查人。官员做事不守规矩，御史当然可以弹纠。但如果有官员自己有问题，不管事情做得如何，一样也是可以弹纠的。后世的政治理念，一般是对事不对人。在这个年代，做事的原则可不是这样，人品如何是官员第一要被关注的。发展到后来，就是君子小人之争，还有新党旧党之争，以致于党争成了宋朝政治的常态。
杜中宵的目的，是从对官员品行的考察中脱离出来，一是考察官员适不适合职位，二是知道天下民心。以官员的总体考察代替个体考察，从虚无的党争中挣脱出来，形成一个新局面。
赵祯想了好一会，才道：“御史依规例查官，这我可以理解。但知百姓议论——此事有些虚无。”
杜中宵道：“陛下，治理天下，无外是两端。一端是富国强兵，不被外所欺辱。另一端，自然就是国泰民安，百姓安乐。孟子曰，天听即民听，天视即民视，天心岂不就是民心？只要得民心，对于一国来就没有难事。而民心要怎么知道呢？这是一件难事。臣为御史，除了那些当做之事，还希望能够帮助朝廷知道民心。以民心来查政事，对于施政者来说，才是根本。”
赵祯道：“你所说的百姓议论，就是民心了吧。说实话，此事不靠谱。”
杜中宵道：“百姓的议论，当然不是民心。实际上百姓的议论，甚至他们所做所想，经常会被外人引导，许多人更是只图一时嘴快而已。但是这些议论中，总是反映了现实生活，而现实生活，最能影响天下民心。御史就是要多看、多听，然后多想，多多总结其中道理。政事自然是查之经史，总于道理，而道理不能与天下之民心相违背。这是总纲，至于如何做，臣还要多想一想。”
赵祯有些意外，让杜中宵来做御史中丞，本来是入京先做一个清高闲散些的职位，与自己熟悉。不像以前一样，做了许多事情，立了无数功劳，却跟皇帝不熟，也跟朝廷大臣不熟。把杜中宵提拔起来的关键人物，是夏竦。而夏竦的名声并不好，且已早逝，其他人跟杜中宵都不熟。却没想到杜中宵自己，竟然还真对这个职位有些想法，想做出些事情来。
这是好事，只要对朝政有利，又不影响朝政。听杜中宵的意思，主要精力放在知民意上，而不是折腾朝臣上。现在的宰相文彦博非常强势，如果杜中宵用心朝政，恐怕会引起矛盾。而用心在百姓身上，避免了朝听折腾，正是赵祯需要的。

第2章 同年
出了东华门，杜中宵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此次会见，从头到尾自己都觉着不紧张，没想到额头竟然出了汗。崇政殿里的那种环境，自己又只进去过几次，确实让拘束。
此次面君总体来说还不错，皇帝对杜中宵比较满意。御史中丞直到现在，仍然是个职责在不断变化的职位，总的来说现在的皇帝登基之后，开始慢慢变得重要起来。特别是人员任命不许宰执插手，有了牵制宰执的能力。杜中宵要做些改变，皇帝也并不反对。
这是个大变革的时代，从政治到军事，不知道变了多少。御史中丞变一变，也没有什么。
罗景等在门外，见到杜中宵出来，急忙上前，道：“官人可算是出来了。夫人交待，今天是官人到京城新家的日子，家里请了四邻，要庆祝一番呢。”
杜中宵道：“庆祝什么，你们都住到京城一个多月了。我现在做御史，最要不得这些虚名。”
罗景只是笑，再没有说什么。府中韩月娘要热闹，主人要清静，自己不好说什么。
杜中宵的新家，在大相国寺后边的安业坊，原主人是个生意失败的商人。因为急于用钱，便就把宅子卖了。杜家能买下来，最主要的是能够立即付现钱，开封城里有这个财力的人家并不多。
新家离着皇宫不远，与罗景一起骑着马，带着随从，杜中宵背着斜阳，到了自己新家门口。门口的主事是原来家里的老人，见到杜中宵，飞一般地跑回家里禀报。
杜中宵下马，父母和韩月娘已经带着孩子迎了出来。父亲满面笑容，韩月娘微笑不语，只有母亲因为多年未见，不由在那里抹眼泪。
上前向父母行了大礼，杜中宵道：“孩儿不孝，在边地数年，未得见两老之面。”
杜循拉着杜中宵的手，看了又看，口中道：“你做官的人，自然该当是以国事为重。我们两口儿年纪还轻，有什么！现在你入京为官，我们也在京城里买了宅子，从此安安稳稳，一家人住在一起，不知多少人要羡慕呢！听说你今日入京，你的几位同年来问了几次，说好今夜前来看你。”
此时在京城为官的杜中宵同年，有五六人。官最大的是王珪，已经做了翰林学士。他中进士的时候已经为官多年，名次又高，文采又好，不是其他人可以比的。特别是王珪起草诏书，甚是得体，是其他人所比不上的。所以从知制诰而进为翰林学士，是此时升官的最快道路。
除了王珪外，还有为群牧判官的王安石，此时知太常礼院的苏颂，以及几个小官。他们是跟杜中宵熟识的人物，一听杜中宵今日入京，相约一起前来拜见。
进了院子，杜循道：“你且随月娘回房中梳洗一番，太阳将要落山，你的同年就要来了，不可以失了礼数。你虽然现在做的官大，
以后却要这些同年帮衬。”
杜中宵笑着点头，与韩月娘一起，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自己的这几位同年，都不是简单人物，以后必然是要互相依靠的。但像父亲说得这么直白，官场上的人可说不出口。
回到住处，韩月娘道：“当年你突然间就带兵北上，连去给你送别都做不到。一走三年多，想起来着实让人心焦。这几年，你在外面过得好么？”
杜中宵轻搂着韩月娘的肩膀，道：“好，并没有什么难处。只是一个人在外面，经常会想念家里的人，那种日子难熬。现在好了，到京城为官，别的好处不说，与家人团聚就是难的。”
久别重逢，这是两个人的时光，孩子被奶妈带去了。杜中宵和韩月娘坐在窗前，诉说着这几年的离别时光，有一种温馨的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一种家的感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父亲的声音：“你收拾完了么？同年们可是已经到了！”
杜中宵急忙答应，由韩月娘帮着，脱下公服，换了常服。今日面君，穿的都是正式朝服，换起来格外麻烦，一时间手忙脚乱。帮着杜中宵换完，韩月娘不由捂嘴而笑。
杜中宵也笑，对韩月娘道：“进士为官，最重要的就是当年同榜之人。我今日进京，这几位同年便就前来相见，可见一斑。以后在京城里，要跟他们多走动。”
韩月娘道：“我自然晓的。虽然我是个卖酒人家的女儿，竟然不给你添乱就是。”
杜中宵轻轻拍了拍韩月娘的肩膀，出了房门。几个孩子正在院里玩耍，因为与杜中宵不熟，怯生生地叫声爹，便就站在那里。此时杜中宵没有时间，与他们打了声招呼，便就到了外面。
客厅里，以王珪为首，王安石和苏颂等人正在说着闲话。见到杜中宵过来，一起站起问礼。
叙过了礼，各人分宾主落座。杜中宵道：“今日回京，得诸位前来拜见，是难得的事。明日没有早朝，今夜一醉，叙一叙我们分别之情。”
王珪道：“待晓面君之后，如果不嫌辛苦，我等自然是求之不得。”
杜中宵道：“我前日到了驿馆，已经休息两日，有什么辛苦？我们多年未见，正该叙一叙别情。”
说完，杜中宵道：“家中今日后院整备了一桌酒筵，专等着你们来。天色不早了，我们便到后院里去，在那里一边喝酒，一边说些闲话。”
众人自无异议，一起起身，到了后院里。家中的其他人，这个时候都主动避开。杜家本来是小门小户，跟官场上的人不熟，杜中宵中进士之后，才发了起来。这些同年中，只有苏颂与杜家熟悉，其他人都只是听闻，根本没有见过。此次回京为官，杜家要慢慢熟悉，才能打开局面。
各自落座，倒满了酒，杜中宵道：“多年未见，大家且饮一杯！”
众人举想酒杯，一饮而尽，一边吃着菜，一边说些闲话。
王珪道：“自庆历二年我们登第，到现在一眨眼间，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间，待晓从幕职官、小知县，到为帅一方，建功无数，今日做了御史中丞，实在是我辈楷模。我们饮一杯酒，为待晓贺！”
杜中宵连道不敢，与众人一起喝了一杯酒。翰林学士虽然与御史中丞官位相差无几，王珪却是中进士时已经为官多年，又是走的辞臣道路，与杜中宵不同。杜中宵一直在外为官，凭着政绩和军功，走到今天，无人可以置疑。当年庆历二年的进士，杜中宵是当之无愧的首领人物。

第3章 官制
饮了几杯酒，说起这几年众人的经历，都颇多感慨。杜中宵的功绩，众人都听得多了，很多都引为榜样。庆历二年的进士，十余年间，杜中宵做到了御史中丞，王珪做到翰林学士，也算是难得了。
王安石为群牧判官，向杜中宵举杯：“在随州时，待晓提举一路常平，建营田务，能使本路财用不缺，已经觉得难得。不想数年之后，在北方屡立大功。拓河曲路，又平定西域，这岂是普通事？特别是平定西域，都是汉唐盛世伟业，着实不易。”
杜中宵道：“也是机会遇上，身逢其时罢了。没有汉唐之基，西域就不是那么好平定的。虽然与中原断绝音信数百年之久，西域终究曾为故土，兵马到了，一切都还容易。”
众人一起笑，说是杜中宵谦虚，共同饮了一杯酒，问起杜中宵平定西域的故事。
杜中宵道：“其实不是我谦虚，而是真的如此。现在我们与汉唐时不同，修了铁路，大军到西域不那么难了。军队用火枪火炮，其他军队不熟悉。大军进西域，高昌一场像样的仗没打，便就溃败。黑汗集中大军相战，一战失败，全军覆没，便就再没有作战的能力。我们占于阗，说得难听一点，就是唱着歌跑着步去的。时也命也，这个时候，只要自己不出问题，周围并没有能够跟朝廷匹敌的。”
王珪道：“依待晓所说，朝廷欲对党项用兵，也没有问题？”
杜中宵想了想道：“按说不应该有问题。只要以我之长，攻敌之短，党项用什么阻挡？不过行军打仗吗，有绝对优势，也还是可能发生意外。对党项一战，最关键的是将师们严守本分，稳扎稳打。”
王珪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朝廷讨论对党项用兵的时候，可没有这么顺利，很多大臣都反对。认为虽然待晓带兵连战连胜，其他人却未必有这本事。毕间十几年前，朝廷与党项作战，败多胜少。”
杜中宵道：“此一时彼一时，不可同日而语。现在朝廷的军队，只要真正在军校练过，作战时谨慎行事，便就不会失败。当然，凡事总有意外，但意外总不能妨碍了朝廷大计。”
这几位文官，对于朝廷这几年军队的变化，除了只知道用火枪火炮代替了弓弩，对其他事情知道得不太多。今天正好有机会，便问杜中宵现在军中的变化。
杜中宵介绍了现在军中情况，道：“朝廷现在的军队，最大的变化，一是用枪炮，再一个是指挥体系跟着变了。对于很多军官来说，许多人只凭眼睛看，看见了枪炮带来的变化。却不用心去想，想不明白在这些变化面前，自己该怎么去做。结果就是他们用着旧方法，管着新军队，诸多不适应。”
苏颂道：“全军整训之后，都是用旧军官做新军官，当然如此。”
杜中宵叹了口气：“这是没办法的事，旧的军队就在那里，总不能不用他们。这几年许多厢军都是由禁军变过去，不想参军打仗的，都已经走了，剩下的人掌控军队。总还用再过十几年时间，军校能一直保持较高的质量，才能由新人慢慢代替旧人。这个时间很漫长，非一朝一夕。”
其实真正做起来并没有那么慢，不过这个时代没有对照组，不管怎样，宋军只要前进，就是最先进的。这种形势下，很容易出现反复，说不清楚。
说起了军队，众人便讨论起前些年杜中宵带军北上，连立劳功，都是赞叹不已。
韩宗彦道：“在当年，如果待晓带军南下，随着狄太尉平侬智高，必然没有今日大功。只能怨契丹昏了头，竟然乘胜去取唐龙镇，让待晓帅大军北上，连立军功。”
杜中宵笑道：“这就是契丹时运不济，在耶律重元败了之后，其国主带大军攻唐龙镇。结果驻军之地离得太近，被姚守信指挥炮兵，一轮炮结果掉了。没有契丹国主突然去世，契丹也不会两帝并立。”
这话出口，众人就笑。苏颂道：“说起来契丹两帝并立，折腾了三四年时间，还没有分出胜负。正是因为如此，朝廷这几年使劲折腾，也不怕外敌。”
王安石道：“还能够有什么外敌？待晓在河曲路，先败契丹，再败党项，俱是大战，他们哪里还敢跟我们作战？没有那几场大胜，朝廷哪里敢折腾！”
这才是根本。杜中宵先败契丹，再败党项，对他们的影响太大。接下来的几年，宋朝国内再怎么折腾，这两国都没有战心。经过了三年多的整合，宋朝的国力提升，制度慢慢稳定，开始对外进攻了。没有那几次大的胜利，宋朝就没有这么好的外部环境，可以对内大规模改革。
杜中宵与几人多年没见，初时还有些拘谨，饮过几杯酒，慢慢熟悉起来，谈天谈地。
王安石道：“自待晓在京西路营田，建了铁监，建了商场，还建了营田务。这几年各路学去，纷纷建了起来，朝廷增收不少。待晓在北地几次大战，又把铁路修到了西域，钱哪里来的？都是从这些事情上来。近几年朝廷收入，是以前的数倍之多，极是宽绰。手中有钱，才能对党项作战。”
杜中宵道：“这几样都是极来钱的，已经近十年了，才增收数倍，其实也不算多了。现在军队的人数虽然并不比以前的禁军多，但军中花的钱多了，还是负担不小。”
王安石道：“纵然军中花钱翻一番，朝廷手中剩余的钱还是不少。以前我们为官，发的俸禄，往往是折来折去，谓之折变。自有商场，货物都在里面售卖，这两年慢慢没有折变了。据我所知，哪怕就是这样，朝廷现在手中还是有余钱。”
王珪道：“没有错，现在正是如此。因为手中有钱，宰执有意改革官制，增加人手。只是大臣们议论纷纷，定不下来增加哪些人手，才拖了下来。”
王安石道：“其实此事有何难？这几年增收的钱来自哪里，自然就该在哪里增加官员。便如铁监之类工厂，实际每年赚钱极多，却只是归地方官经度。若是朝廷有余力，应该专设官员，专任此事。”
王珪笑道：“世间事哪里那么容易？赚钱的人，不一定是要花钱的人。”
一边的韩宗彦连连摇头：“这便是朝廷不对的地方，赚钱多的人，应该多发钱才是。不能劝，别人怎肯尽力？这几年朝廷增收的钱，多是从工商业上来，应该在这上面多设官员。”
韩宗彦是韩张的侄子，同样是庆历二年进士，现在判盐铁勾院。天下的工厂，凡是大的，名义上隶盐铁司，不过多是由地方官掌管。从盐铁司的立场，韩宗彦希望增加工厂管理。
杜中宵道：“这是大事，应该由宰执统一拟个方略出来。改革官制，到底要改哪些，达到什么样的目的。然后再由百官议论，形成统一制度。没有方略，不知方向为何，官制怎么改？”
王珪道：“待晓说的有道理。不过，官制无非是历代所传，各有利弊，也难定下来。”
王安石道：“此话不对。现在要改官制，是因为此时与古时不同。朝廷手中的钱，不是从百姓收的税赋多了，而是朝廷所办的场务赚钱。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怎么能够参照古制？”
杜中宵道：“介甫说的有道理。现在朝廷宽裕，钱是来自场务，而不是来自税赋。改制的关键，是怎么把场务办得更好，朝廷赚更多的钱，百姓得到方便。这些都是古时没有的，历朝古制用处不大。”
王安石在舒州任通判时，依靠杜中宵在京西路的所为，建了商场和营田务，对此知之甚深。这些官办的场务，办得好了，是很赚钱的。朝廷改革，应该是以这些为核心，而不是随便乱改。
对于这个时代的官员来说，改革当然要有所本，最好还要有参照。其蓝本，当然是古制，再加上自己的发挥。完全按照新生事务整理一套制度出来，那是杜中宵做的事，现在的官员不行。
王珪是翰林学士，对朝廷的这些争论很清楚。不过他是清贵词臣出身，对具体政务不熟，只能别人说什么复述什么。到底怎么改，没有自己主意。
苏颂道：“依我在柏亭监和相州任职的经历来看，现在确实如此。一个铁监，现在的规模已经大得非常。便如柏亭监，现在有近十万户，人口稠密，早已不是原来的衙门能管的。现在的办法，是在工厂里大量使用吏人，官员很少。这样只是权宜之计，不是长久办法，不然朝廷无法掌控。”
柏亭监是最早建铁监的地方，现在已经成了宋朝的工业中心，大小工厂集中在铁路两旁。不过现在的朝廷，对工厂认识不深，对那里的管理很粗疏。

第4章 新的形势
喝了酒，杜中宵道：“确实，官和吏不同，该用官的地方，不能用吏。官是流官，在本地没有产业没有亲戚，吏则不同，都是当地的人。用吏来管工厂，早晚这厂就成了他们的，官员只是具名而已。”
王安石道：“是啊，确实是如此。现在有的工厂，便如柏亭监，治下人户过万，一年不知道产出来多少东西。朝廷从那里收到的钱，比一路赋税还要多的多。更加不要说，他们那里许多东西，是由朝廷直接调运到他处的。这样地方，就靠普通的一监衙门怎么管得过来？”
众人纷纷称是。柏亭监这些年的发展让人瞩目，迅速膨胀了起来。那里有煤有铁，又正处南北交通的路口，北上南下都方便。不到十年时间，从人口来说，已经是天下仅次于开封府的大都会。只是铁监的特点，人口不像开封府这么密集，而是围绕在几个大工场周围。
朝廷每年从柏亭监得到多少财富，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统计，没有人能说得上来。因为除了财税，还大量从那里调拨钢材物资，这些实物都没有统计。由于发展太快，政治改革没有跟上，柏亭监一带成了鱼龙混杂之地，现在非常混乱。除了官方的一些大工厂，还有大量的私营小厂，互相纠缠在一起。
王安石道：“我入京时，经过柏亭监，当时特意留了两日，四处看了看。那里现在工厂遍地，周围数十里内，几乎没有农户，全是做各种铁器的。除了铁监的几座工厂周围，其他地方极是混乱。监衙门只有几位官员，连朝廷的几座工厂都管不过来，哪里还管得了民间？”
韩宗彦道：“朝廷只管从那里收钱收物，却不想多设置官员，可不就是如此。前些年，还说朝中多冗官，自登第之后，往往待阙路途占一半时间，升迁困难。这两年占了许多地方，待阙和路途上用的时间少了些，却不想着增加官员，早晚要闹出大事情来。”
说起地方上因为各种官办场务的开设，而没有相应的官员设置，几位多年在地方为官的都是怨言不少。杜中宵京西路营田之前，因为要养大量禁军，宋朝一直面临着财政困难。自从在京西路营田，加上柏亭监等官办场务发展，特别是最近几年，朝廷财政迅速好转。
只是手中有钱了，朝廷却不知道怎么花。杜中宵去年进西域，朝廷欣然同意，也有这个原因。财政充裕，不打仗，那还能干什么？刚占了西域，又准备对党项开战。
杜中宵道：“其实这几年编练禁军，仅仅是把他们手中的刀枪换成兵器，换成钱就是个大数字。国内这些都是军器，不许买卖，而在契丹和党项，这些东西可是价值不菲。”
“是啊，这几年天下就得快，朝政也应该跟着变才是。”苏颂叹了口气，与大家一起饮酒。
他已经在几个铁监任过职了，此次回京，是要换作别的职务。在太常礼院，只是过渡而已。
几个人一边饮着酒，一边议论着这几年天下的变化。杜中宵到了河曲路，连番大胜之后，天下禁军开始整训。整训就需要大量军器，直到现在，也只有一半禁军完成换装。需要的火枪火炮，大部分都是由柏亭监提供。朝廷只要枪炮，又不肯给钱，柏亭监就要特权，这几年发展特别快。
现在的柏亭监，除了火车枪炮这些朝廷不给钱的战略物资，还有大量的民生工厂。发展最快的是农业机械，两淮和京西路已经大量使用。
发展工商业要人，而京西路面临人口不足，结果就是农业机械发展起来，出现了很多大农场。这几年在京西路，因为工商业的发展，加上来自北方的牲畜增加，各种农业机械快速应用。现在京西路一般每户有田五十亩以上，大型的农场也有不少。便如杜中宵的家里就是如此，一共有近万亩地，大量使用农业机械，雇佣人力。新的局势，产生了许多新的问题，原来的政治制度已经不适应。
庆历二年的进士，到现在多是三四十岁的年纪，在官场多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对于国家和民族的未来，随着杜中宵在北方开疆拓土，大多有自己的认识。在他们的眼里，现在政治非大改不可，不大改不能适应新的局势。而朝中的宰执多没有这种认识，只觉得对外连胜，内部财政充裕，是政治清明的大好时候。这种新旧之间的分裂感，特别强烈。
王珪是翰林学士，中进士后只在地方做过一任通判，而后就是由词臣升到现在。他的眼光，跟朝中大臣一样，对于基层的变化不敏感。杜中宵不一样，一直在外为官，这些改变很多本就出自他的手中，跟其他人能够谈得来。现在入朝做了高官，其他人也觉得他有能力进行改革。
王安石在舒州做了一任通判，又到常州做了一任知州，对地方事务知之甚深。在他眼里，现在的朝廷面对大变，而不思变革，简直是尸位素餐。只是现在他职位不高，也只是说一说而已。
喝得微熏，杜中宵道：“官吏制度，本就是为了治理天下百姓。现在天下已经大变，其实也到了应该改的时候。只是呢，执政多不是在这些地方为官，他们对这些也不熟悉。这种事情急不得，现在上下自得其乐，并没有显出乱子来，当然是拖得一时是一时。我们觉得是了不得的事情，在执政者眼里，其实都是小事而已。或许，再等十年，我们中有人做到了执政高位，再改不迟。”
王安石摇头：“只怕未必。依我在柏亭监看来，那里现在人口稠密，而且都不种稻麦，全靠从外面买来吃。朝廷管得不严，只怕会出乱子。”
韩宗彦道：“
确实如此。十万户人家，看京城里面有多少人管着？柏亭监那里，虽有数万人家，却没有相应官员。衙门连编户都难做，还能做些什么！”
十万户人家，在杜中宵的眼里不是大事。不过几十万人而已，后世中原的县，哪个没有？这个年代可不一样，全国人口只有几千万，一个小州就有数万户，外人眼里看着不寻常。特别是那里官吏不足，全靠自治，怎么能够好了？这样的地方可不只是一个柏亭监，只是那里特别突出罢了。
杜中宵初建铁监的时候，因为是朝廷所有，除了工厂里的管理人员，地方上主要靠自治。现在那里不同，出现了大量的私人工厂，管理善，显得非常混乱。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若果真如此，地方上必然有刑案，且看看再说。我初入朝廷为御史，这些年中原的事情不知，还真不知道柏亭监到了这个地步。”
王安石道：“那里数万户人家，每年产出的东西无数，岂是容易管的地方？还不只如此，诸如偷税漏税等事，更是所在多有。这三四年间，听说柏亭监那里不知出了多少富户，叶县富丽堂皇，许多人都说不下于京师。这还只是柏亭监一地，加上其他几处铁监，大多都如此。”
现在的工业发展，是以铁路为核心，大力发展煤钢产业。大的工厂为朝廷所有，小企业则是变地开花，即有官办的，也有民营的，各种各样的所有制形式。
这是一个发展快速，各种各样的产业野蛮生长的时期。朝廷的法律、制度第一次面对，很多地方都跟不上形势，什么样的情况都会出现。便如柏亭监，工厂过多，原来的行会制度已经崩溃，发生纠纷告到衙门，衙门没有那么多精力，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私了机构，夺去了衙门权力。
杜中宵听着他们议论当地形势，觉得确实进入了一个新时期。以柏亭监来看，建立新的制度，包括新的经济、财会制度，已经势在必行。不过自己只是御史中丞，还管不到这些。
韩宗彦道：“其实何止是柏亭监一地。相州同样有铁监，只是学着柏亭监建起来，还没有发展得那么快。这些年来，河东路许多州郡的人都跑到那里，现在也是人口稠密，各种事情丛出不穷。莱芜和徐州因为发展更晚，现在还没有事情。”
王安石道：“治好了柏亭监，其他地方可以别学来。总要选一地先试，柏亭监是最合适的。”
苏颂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官吏不足，地方上衙门根本管不过来。只要补上官吏，其余的慢慢来就是了。朝廷只要抓紧几处官办工厂，把地方上民间的税收上来，还是过得去。”
王安石道：“事情要做，那就一次做好。这些并不是多难的事情，为何要慢慢去改？”
杜中宵道：“介甫这话不对。这些东西都是以前所无，这些年发展起来的。他们到底如何，其实没有人心中有数，只能够慢慢去改。先把不合适的地方改掉，一点一点改变。我们不知道怎么改合适，如果改得大了，说不定就会阻碍其发展。”
王安石没有说话。在他的眼里，工厂已经在那里，地方的情况很清楚，有什么不好改的？
杜中宵却知道，王安石想一下子改好，其实不可能。不要说他，自己有前世记忆，也不知道该怎么管理、规划这些新产业。中国与历史上的欧洲不一样，最重要的是国内市场。只要满足了国内市场，就是巨大的产业，可以影响世界。以本国市场为后盾，再向外扩张，才是正确的道路。而这样做，其实历史上没有先例，必须要自己慢慢摸索。

第5章 旧人
此时单日朝会，双日不朝。杜中宵正式入京的第二天是八月初六，不是上朝的日子，早早就到了御史台。杜中宵的家在御街之东，御史台在御街之西，中书之南，过去有几里路程。
御史台的官吏都已经到了，站在门前，迎接新来的御史台之长。一切行礼如仪，进了御史台大门。
此时的御史台，正式编制有官员十一人，吏人三十二人，分为十四案。站在官厅前，各位官吏自己上前介绍。杜中宵一时记不完全，只是牢牢记住最重要的八位官员。
御史知杂郭申锡，天圣八年进士，此时六十年多岁，须发花白，精神健硕。这是御史台副贰，杜中宵的助手，地位不是其他人可以相比。侍御史梁蒨、吴中复、范师道，俱是天圣、宝元间进士，都为官多年，在地方有政声，执掌台院。殿中侍御史吕景初、赵抃，执掌殿院。监察御史丁诩、沈起，执掌察院。
这八人之中，殿中侍御史赵抃是杜中宵初入仕时的上级，其余人都是第一次相见。大家不熟，杜中宵对御史台的事务也不熟悉，没有什么好说，只是道：“御史台是风宪之地，掌朝廷中弹纠百官，肃正纲纪，非一般去处。诸位都是久在台宪的，今后只宜诚惶诚恐，不负朝廷所托即可。”
众人一起躬身称是。
杜中宵道：“天色不早，诸位早早回去官廨，处理公事。今日午后，我请诸位出去饮酒，且聊作一乐。赵殿院，你且到官厅来，说些闲话。”
众人听了，纷纷告辞离去。赵抃上前，随着杜中宵进了官厅。到了官厅里，两人各自落座，一边的士卒上了茶来。这些士卒多是隶于三司，做些杂事，并不隶于御史台中。这个年代的编制，因为是要由朝廷发饷的，官吏数目确定，不能够随意增减。
杜中宵请了茶，对赵抃道：“多年不见，没想到与签判在这里相逢。”
赵抃道：“下官当年在亳州任签判，中丞有不满的地方，万莫见怪才好。”
杜中宵道：“怎么会！当年在亳州任上，若是没有诸位的帮扶，我哪里会有今天。这些年我四处为官，侥幸有了些功劳，得任中丞之职，反倒位在殿院之上了。”
赵抃拱手道：“中丞聪慧天生，做事有度，岂是一般人可比。”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这些年的风风雨雨，都化在了在这一笑中。赵抃是铁面御史，在御史台中已经多年，论得罪人，现在御史台中没有比得过他的。而且赵抃脾气硬，杜中宵示之以善，两人反而能够共事。御史中丞是御史台之长，但现在下面的官员上奏言事，不必御史中丞同意，有很大的独立性。
说了些闲话，杜中宵道：“殿院，现在朝中哪些事务，需要御史台特别留意？”
赵抃想了想摇头：“今年上半年圣体欠安，宰相文相公处事有度，并没有什么要紧大事。不过，中丞回朝之前，枢密院狄太尉和韩太尉分任党项南北两路的经略使，朝廷明显有意党项。如果开战，党项前线的事务自然是最急之事。”
杜中宵道：“此是实情。如今财政充盈，内部无大事，也只有对党项开战朝野瞩目了。”
说完，杜中宵道：“依殿院看来，御史言事之职，到底应该上奏些什么？”
赵抃道：“此时所谓台谏，实是朝廷耳目，所言所行至重。窃以为，似台谏职事，第一件事就是要分君子小人。若是小人，过失虽小，也应该力谏，以求去除之。如果是君子，哪怕一时不查有了过失，也应该保全爱惜，以成就其德行。此是重中之重，中丞不可以不察。”
杜中宵听了，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重小人君子，这几年他已经不只听一个人讲过了，而且渐渐成了风气。但是自己前世所学，所受到的教育，都强调对事不对人。自己认为自己是君子，你就真的是君子了？世间事复杂致极，哪里能够这样简单区分开来？
政治中注重君子小人，甚至把官员分成君子党、小人党，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政制、官制本身有大问题，有些让人无法适从。哪怕按照规例做事，也未必全是对的。更不要说，很多时候，反而是不理会规例自作主张更加合适。再加上真宗和现在的皇帝两朝，正是文人的地位迅速上升，正全面掌握主导权的时候，职责本不清晰，对人品更加关注。
官场上有没有君子、小人？实事求是地讲，应该是有的。但对于官员来说，能够明确分为君子和小人的人数，非常有限。也就是说，绝大部分的官员，既不能讲他是君子，也不能说他是小人，无非是领一份俸禄做一份职事而已。这些不能分辨的人，用君子、小人党要求，就强行区分开了。
杜中宵来执掌御史台，便就不想再用君子、小人来区分官员，而是实事求是。不管身份，做得对了就是对了，错了就是错了，御史相对中立。现在看来，这样做应该有许多困难。
想了一会，杜中宵突然一笑：“依殿院看来，我是君子还是小人？”
赵抃急忙拱手：“中丞在京西路时，开营田、商场之类，以使财用不缺。出边地为帅，先后败朝廷大敌契丹、党项，拓地数千里，朝廷赖之为安。又出兵万里，恢复西域，都是人不敢想之绝世大功！似中丞之般，君子尚不以称善，谁敢以小人目之！”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我日常回想自己所作所为，好似许多事情，也不能完全归来君子之行。平日做事，虽然谨慎，却也不乏投机取巧之处。若是强要把官员分为君子、小人，对我来说着实有些为难。当然，我与朝臣多不熟，初来京城，或许久了就不同了吧。”
赵抃道：“中丞如此说，只是你以前注重实事而已，对于人品多不关注。朝中官员所作所为，只要用心体察，仔细思量，总能够分辨出来。”
杜中宵知道赵抃自己，每天晚上都会焚香祷告，把自己白天的所作所为密告上天，并检查自己有无过失。对于这样的人，自己的那一套理论没有大的用处。他有自己的处事准则，有观察别人的角度，不会被几句话改变。其实赵抃适合做谏官，只是现在台官和谏官合流而已。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我以为台官奏事，应该分两部分。一部分是针对职事，这个职事应该是怎么做，如果为官者做的不对可以弹劾。还有一个是对人，虽然做事符合规例，却有私心。这两个方面不可以互相取代，应以前一个为主，后一个为次，主次要分明。当然，现在职事的规例一是没那么清楚，二是又过于繁琐了，让人觉得无从下手。”
赵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显然不赞成杜中宵的意见。
这是杜中宵觉得为难的地方，前世所学，讲起君子小人来，就是君子是伪君子，反不如小人中的真小人。实际上，现在这个年月是君子、小人之争真正进入政治的时候，哪里来的那么多伪君子？大多数人的选择是根本不加入，只有到了后面君子、小人成了政治中普遍的面具时，才各自戴上。
赵抃这种，是真君子。不管他做的事情，他的认识，有哪些还不符合自己说的君子这行的地方，从心底里，他是把自己当作君子看待的，而且严格要求。过了这一拨，才有伪君子、真小人。
正是因为知道政治上君子、小人这种立场分明的划分成为普遍后，对于政治本身的破坏，后世才会反对在政治上分君子、小人党，而不是反过来。没有这种历史的国家就不同，好似杜中宵前世许多欧美国家的政治正确，其实就带着君子、小人遗风。
事情没有发生，杜中宵怎么去说服别人呢？杜中宵自己也为此头痛。自己来执掌御台，应该建立起一种制度，防止这种事情的发生。只是制度怎么建立，现在还说不好。
又聊了一会闲话，杜中宵送别了赵抃，自己在案后深思。
赵抃的态度，代表的不只是他，实际代表了现在台谏官员的普遍态度。这也是政治的现实，具体的监察职责被阉割，而加入了言事的职能，官员对自己身份的反应。要想纠正这种趋势，首要的应该是完善监察职责。做实事的职事多了，虚的言事才会变少。
现在的御史台，虽然有各衙门的规例，中书、枢密的具体决定在入奏前就送到这里来，但真正的监察还是太少。由于官吏太少，也不可能实现真正的监察，而只能流于表面。
应该怎样改变，才能实现真正监察，而不只是流于表面呢？杜中宵坐在那里，陷入深思。自己对御史台，对于现在的中书、枢密的了解还是太少，一时觉得没有地方下手。

第6章 御史之论
过了午后，杜中宵与官员出了御史台，一起向南边的遇仙楼去。遇仙楼位于御街西边，又临着最热闹的州桥，是下朝后最方便去的地方。不过对于官员来说，这个时候正该回家，倒是少去。
遇仙楼外扎了花楼，两边坐了许多女妓，个个花枝招展。几个小厮站在前面，看见有客人走到这边来，便就急急迎上去。这种大酒楼，每日里日进斗金，自有自己做生意的办法。
杜中宵带人走到楼外，一个小厮快步跑上前，行礼道：“杜中丞初入京城，便就来我们酒楼来，着实蓬荜生辉！快快里面请，二楼一个临窗阁子，正适合诸位安坐。”
杜中宵愣了一下，本想问问周围的人，是不是有人到这里订了位子，不然怎么会认识自己？想想还是算了，许是京城里的人就有这个本事，一间酒楼也能知道自己是谁。
其实杜中宵入京为御史中丞，朝廷数得着的重臣，今日又穿着官服，小厮认不出来，遇仙楼就不配称为京城有数的酒楼了。像杜中宵这种大臣，以及他们的官服、礼仪，这些小厮个个耳熟能详。
正要进去，郭申锡道：“不必去二楼阁子了，你们后院如果还有单独的阁子，给我们一间。”
“好，好，诸位里面请。”小厮一边满口答应，一边领着几人进了酒楼。
天下酒楼的布置，都是以东华门附近的樊楼为准，相差不多。一楼大厅为散客，放着许多座头，二楼则为阁子。如果是大的酒楼，会有后院，里面花木扶疏，也有许多阁子。二楼的阁子是雅座，后院的阁子则就类似于包厢，更加高等一些。这里是京城许多衙门附近，御史台官员聚饮，当然要到后院去。
后院栽了许多花木，此时天气未寒，花少叶多，显得极是幽静。进了一处竹影掩映的小阁子里，小厮道：“诸位官人，今日要吃些什么？”
杜中宵道：“我初到京城，第一次进你们家，有什么特别的菜色？”
小厮道：“官人，我们是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之一，京城里数得着的大酒楼。诸般南北菜色，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官人只管按照自己喜欢的口味点菜就是了，必然都做出来。”
杜中宵道：“既然如此，那就先来一味桂花鲤鱼，再来一味上好的猪蹄膀，再来几个时蔬。其他的菜由他们点。对了，你们店中有什么好酒？”
小厮答应了，道：“我们店中有上好的羊羔酒，京城中极有名气的。”
杜中宵听了摇头：“一到京城，就说什么羊羔美酒，喝得多了也觉得没有意思。若有葡萄酒，来上几角。现在正是夏天热的时候，果酒能解暑气。”
小厮答应，显然不管是羊羔酒还是葡萄酒，这店里应有尽有。
这倒有些出乎杜中宵意料之外，虽然知道京城中的酒楼必然不是外地可比，却没想到，还真是叫什么有什么。也不多说话，便让郭申锡带人点菜。
从柏亭监传来的做法，近些年京城中的酒楼改变许多。随着大火油炒普及，添了许多新菜色，再上火车可以运远方货物，酒楼吃得更加丰富。就是点菜的规矩也与以前不同，各大酒楼，纷纷求大求全，以别人有的我都有，我有的别人没有为追求。遇仙楼这种大酒家，只有极少数几菜做不出来。
郭申锡见杜中宵点的都是寻常之物，便随便点两样。遇仙楼这种大酒楼，寻常菜也不便宜，既然来了，经常有人点珍奇之物。郭申锡只以为杜中宵是故意点两样常见的，让人知他性格。却不知杜中宵向来不喜欢什么山珍海味，就喜欢寻常之物精制，倒不是有意如此。
不一会，众人点了酒菜，小厮不住点头，一一记下，转身告辞。
看着离去的小厮，杜中宵不由得有些佩服。这小厮只听别人说了一遍，便一一记得不差，这份记性着实难得。京城里的大酒楼，真是非常地方。
不一会，酒楼便上了凉菜来，并上了酒，让众人随意饮用。
杜中宵举起酒杯，道：“今日我到御史台履职，与诸位同堂议事。以后要靠诸位相助，办好差事。”
众人连道不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杜中宵道：“今天是我第一次进御史台，请诸位饮几杯酒，尽情一乐。席间诸位有什么话尽管讲，没有什么忌讳。来这里之前，我是个带兵打仗的人，做事喜欢直来直去，诸位莫怪。”
郭申锡道：“中丞帅河曲，连败强敌，拓地万里，是我大宋第一功臣。听闻中丞来，众官无不欢欣鼓舞，以为是我御史台重兴的机会。中丞凡有事，尽管示下，诸位必尽力！”
众人一起称是，跟着又喝了一杯。
作为御史台的二把手，郭申锡在御史台多年，熟知台事。他能够支持杜中宵，便就少了许许多多的麻烦事。作天圣八年的进士，官场经验丰富，是不可能多得的副手。
这个年代，一般情况下副职与正职的官位相差较多，由副职升正职的情况很难发生。正职和副职之间没有竞争，更多是一种辅佐关系。也正是有郭申锡任御史知杂，朝中大臣对杜中宵都比较放心。
饮了一会酒，几个人慢慢熟络起来，说话比较没有顾忌。
杜中宵道：“现在朝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除了日常杂事，总有特别的人事情引人注意。”
殿中侍御史吕景初道：“最重要的事情，无非是圣上无子。上半年，圣体欠安，数月不理朝政，内外人心惶惶。圣上虽然现在春秋鼎盛，只是一直无子，是朝廷的隐忧。”
杜中宵点头。皇帝身体好了，正式理政时，吕景初便就上奏章建言选宗子养在身边，以为皇储，现在当然还是这样认为。杜中宵的记忆中，现在的皇帝好似就是没有成年的皇子，最后选宗子接位。对于朝廷而言，这是重要的大事，一旦出现继位危机，影响太大。
侍御史梁蒨道：“除此之外，两位枢密分判党项南北两路，用兵的意途明显。中丞回来，等到秋后的时候，朝廷只怕就对党项用兵。兵者诡道，一有胜负，必然震动朝野。”
杜中宵道：“现在不比以前，党项国内又不稳，契丹两帝并立，用兵党项倒是恰在其时。只是朝廷大军重编未久，不知战力如何。而且方略未定，到时必然许多事情。”
郭申锡道：“以中丞在河曲路时，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来看，用兵党项自是应该。只是两位太尉领兵，不知到底如何。朝中大臣怕的，是到时进不能胜，尴尬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杜中宵道：“现在有铁路，可以从容向镇戎军运送物资，纵然一时不能得胜，也没有什么。如今不比从前了，有铁路运粮，一场仗打上两三年也是常事，并没有什么不妥。”
狄青是天下名将，特别是平定侬智高之后，在朝野的口碑一时无两。只是紧接着，杜中宵就接连击败契丹和党项，开拓了河曲路，狄青的战功就显得不重要了。到了这个时候，杜中宵又恢复西域，朝野上下都认为他是最难打的统帅，对狄青甚是怀疑。
这有什么办法？不是自己比狄青能打，而是自己开辟了一个新时代，新时代之下，其他军队怎么可能是对手。狄青如果能够适应新的打法，对付党项当然没有问题。如果不适应，在灵州受些挫折也不是不可理喻的事情。最关键的不是谁能打，而是谁掌握了新时代军队的战法。
这种转变太过迅猛，越是在高位的人越是难以接受，反而是中下级将领接受得快一些。所以需要时间，需要慢慢磨合，需要慢慢适应。这没有办法，对党项战事，杜中宵也说不好。
几个官员都知道，要出兵灭党项，杜中宵是最合适的统帅人选。自他带兵去救唐龙镇，打败的强敌足够多，立下的军功足够大，再灭党项双有什么。可他们也知道，杜中宵一直在外为官，与朝中的大臣们不够熟悉，也与皇帝不够熟悉。这种情况下，不可能再让他继续统军了。
说实话，有杜中宵在，现在朝中的官员对狄青和韩琦带兵攻党项都不乐观，觉得会出事情。只是杜中宵取得的胜利太多，众人对现在的军队也不熟悉，只能静观其变。
吴中复道：“这几年天下大治，朝中财用充足，纵然对党项作战小有挫折也不算什么。四五十万大军攻党项，一年消耗的粮草又能够有多少？有铁路到镇戎军，自然方便运达。”
郭申锡道：“是啊，现在天下有火车了，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哪怕是从河北路调兵，不用一月就可到镇戎军，以前哪里敢想这种事情？现在对党项，纵然小败，也不会动摇朝政。”
杜中宵点头，这才说到了重点。现在有火车，不管是兵力还是物资都可以快速运达。纵然是狄青进攻不利又如何？无非是调更多的兵、运更多的物资到前线而已。

第7章 御史台案
下了朝，杜中宵伸了个懒腰，看着东华门外鱼贯而出的官员，一时有些恍惚。自己做官十四年，到今天才位列朝班，而且一入朝就是御史中丞，实在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
今日朝会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一些琐碎小事，结束朝会还是早晨时候。城外街道上，卖各种吃食的摊子到处都是，许多官员和下人都在那里买了吃。
杜中宵已经吃过早饭，带了下人一起，绕过皇城，回前面的御史台去。
一进官厅，主簿叶项上前拱手：“中丞，适才上朝时，前面有民人递了状纸。下官不敢怠慢，收了他的状纸，便就等在这里，专等中丞下朝。”
御史中丞自现在的皇帝登基，便就兼理检使，专收民间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不收的疑难案件。这本是一项政治安排，是皇帝当年牵制太后的措施，由于条件苛刻，一年也收不了几次。
杜中宵到案后坐下，拿了状纸观看。这是一件来自叶县的案子，递状的人说，自己家本是叶县土著人氏，在城外不远有一百多亩地。因为地中有一条小河，向南流入澧水中，而被豪强抢夺。因为父亲坚持不肯卖地，因为今年干厚，中了他们圈套，被他们虚打借条，害死父亲。一家老小，因为此事，几乎家破人亡。现在只剩下孤身一人，来到京城里告状。奈何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都不收状纸，只能告到御史台。
看完，杜中宵把状纸放到案上，一时没有说话。叶县在柏亭监治下，那里发生什么事情，杜中宵都不会觉得奇怪。不过这件案子，知州不管，提点刑狱不查，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不收状纸，倒不是这些衙门有问题。而是从状纸里就可以看出来，所有证据，没有支持告状者的。就连状纸都是如此写，朝廷的衙门凭什么浪费人力物力去查案？
见叶项还站在一边，杜中宵道：“此案，你怎么看？”
叶项拱手：“这位告状者，从状纸上看已经来了京城两个月，各处都已经告遍了，没有人理他。之所以告到御史台来，想必是听闻相公新任中丞，来试一试。”
杜中宵道：“这且不管他，我只问你对案子如何看？台院是不是要收他的状子？”
叶项一时住口，想了好一会才道：“卑职官职低微，如何敢说这种事？收不收状子，不过中丞一言而决。一般来说，不是惊天大案，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不收，我们也不应该收才是。”
杜中宵道：“人人都是这么想，那倒是要收了。左右此时无事，你去把告状人带到官厅，我亲自问他。我既兼理检使，要收这种状子，管这种案子，岂能拒之门外？”
叶项是吏人出身，在衙史台多年做事，出职为官。这种积年老吏，最是圆滑，对于京城各衙门的事情，比谁都熟。听杜中宵说要管，也不多说话，告辞出去，去带告状的人进官厅。
杜中宵轻敲着案几上的状纸，心里思量着此事。此案告状者如此执着，从京西路一直告到京城，受到挫折后，还是坚持不懈，想来必有冤屈。只是案子到底是不是如同状纸里所说，也要存疑。
叶县那个地方，自从自己在那里建铁监到现在已经七八年，经过了多次发展，正是发财的地方。这样的地方，经济案件必然不少。加上官吏不足，民间必然许多烂事。从状纸来说，地方土豪勾结官吏，弄死一个小地主，侵吞土地，实在稀松平常。此案难在，做事的人手脚干净，一应文件齐全，从文书上找不出毛病来。对于官员，这种就是疑案，只能够放在一边，不去管它。
不大一会，叶项带了一个人进来，上前拱手：“中丞，这人交了状纸，还等在门外，没有远离。”
杜中宵打量交状纸的人，看起来十几岁的年纪，身形瘦削。头发有些蓬乱，脸上有灰，看不清是什么面目。只有一双眼睛，看着自己，有些畏惧，又有些倔强。
杜中宵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氏？要告什么事情，再详细说一遍给我听。”
那人上前跪下，磕了两个头道：“小民白先，京西路叶县人，祖上几代都住在县城西边，家里有一百多亩良田。自从周围建了铁监，人户增多，我家里便也不再种米麦，再是雇了人种菜。因家里的地，中间一条河流穿过，上下地势相差很多，被本县的豪户简员外看中，要买了地开什么劳什子工厂。这地是我一家衣食，阿爹如何肯卖给他？争执许久。今年春天雨水着实不多，菜地一时种不上，阿爹心中焦急。因为叶县这些年繁华，阿爹心一横，便去借了钱，买了一台抽水机。怎知借的钱是简员外家的，被他伙同本县书铺和吏人，把借条换过了，一百贯成了一千余贯。我家里的钱都买抽水机了，如何能够还得上？他们百般逼迫，我阿爹只是不认，被拿到县衙几次。最后那些人不耐，起了杀心，借故杀了我阿爹。自从阿爹去世后，家境便不济，被简员外使了手段，收了一百多亩地，说是偿还尚缺的借款。”
杜中宵道：“似这般手段粗糙，逼死人命，地方官就不问么？”
白先道：“那些人与地方吏人勾结，文书都做好了，地方官纵然审问，只查文书，如何查得出来？”
杜中宵道：“你说你阿爹是被人所杀，这是人命官司，如何敢马虎？”
白先道：“他们勒死我阿爹，反说是自己上吊，又没有人证，如何查得出来？”
杜中宵摇了摇头：“似你这般说，这案子就是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就是无头案。似这种，地方上买卖土地，只要手续齐全，地方官当然不会过问。”
白先道：“我家里一百余亩好地，以前种稻麦虽然只堪温饱，这几年种菜，可是赚钱的。一台抽水机不过两百贯足钱，我阿爹借一百贯，已是留了钱买种子雇人。他们改成一千贯足，买了抽水机，其余的钱哪里去了？自被他们追债，我家里便食不裹腹，几十文钱也难拿出来。”
抽水机是这几年铁监制出来的，用蒸气机带动，京西路种田的大户许多人家买。有了这东西，再不愁田里没有水，甚是方便。最开始一百多贯，因为卖得好，今年涨到了两百贯。一百多亩地，全部种菜的话，买抽水机有些困难，借钱不稀奇。两三年间就能够赚回本钱，倒也是亏不了钱。
这件案子惟一的疑点，就是为什么借一千贯了。只是买抽水机，实际用不了这么多钱，而且白家本有储蓄。只能认为，白家这样的殷实人家，少于这个数目，收拾不了他们。
杜中宵想了又想，道：“此案虽然重大，疑点却也不少。这样吧，我先查一下，若果有隐情，自当为你诏雪。你在京城里面，现在住在哪里？有了进展，我自会派人知会于你。”
白先嗫嚅一会，才道：“回官人，小的在京城里无处居住，晚上找个墙角就歇了。”
杜中宵对叶项道：“你出去赁间房屋，让他安歇，房钱自公使钱里出。对了，日常吃喝，一样从公使钱里出钱，先把他安顿下来。”
叶项拱手称是，依着杜中宵吩咐，带了白先出去。
看着两人出了官厅，杜中宵把状纸拿过来又看了一遍，心中思索。从刚才问的，以及白先回答的内容来看，此案确有疑点。最大的疑点，就是白家为何会借一千贯钱。虽然叶县那里，有钱人多了，一千贯钱用一百余亩好地做抵押，确实可以借出来，不过白家用不上。
借钱私自写借条虽然官府也认，但有诸多麻烦。一般都是到书铺去，用买的契纸，相当于交了印花税，有公证的功能。这件案子，白家的借条就是在书铺写的，正是因为如此，官府都不接他的状纸。
想来想去，杜中宵一时有些为难。叶县离着京城几百里路，自己不能亲自去查，一时有些难办。
站起身来，杜中宵在案后踱了几步，一时委决不下。这件案子如果翻过来，经手的人，都要受到或重或轻的惩罚。叶县知县、柏亭监知临、京西路的提点刑狱、登闻鼓院、登闻检院，按说一个跑不了。杜中宵跟这些官员没有交情，自己作为御史中丞，也不用去管他们。新官上任，如果自己办了此案，也是一种威望。只是这案子，着实有些难。
最稳妥的办法，是批上自己的意见，把状纸交到京西路提刑，一路交下去，让叶县再查一遍。可那样做有什么用？地方上明显吏民勾结，再查也不会查出什么来。
思索良久，杜中宵最终定下决心。新官上任，还是要烧三把火，借着这件案子，让人知道自己这个御史中丞，不是备位的，而是要真正做事情的。

第8章 派人
出了官厅，杜中宵径直到了御史台狱。两位推直官史随和程来广得了消息，急忙迎出来。
御史台狱又称四推，分为四个部分，台一推、台二推、殿一推和殿二推，掌各种归属御史台的刑狱审讯。这里除了官吏，还有一些查刑狱的士卒，算是御史台里最暴力的部分。
到了官厅各自落座，杜中宵道：“今日收了状纸，有人告自家父亲死因不明，疑为人所杀。因为案发在叶县，情况不明，我也一时不好决断。你们这里办案的人多，抽两个人，到叶县查探清楚，供御史台做决断。此是我到御史台做的第一件事，有合适的人选吗？”
史随拱手：“回中丞，四推虽然也会办案，大多时候还是查探卷宗，并无职事。不知要用到什么样的人，看看有是没有。若有合适人选，自该听候中丞吩咐。”
杜中宵道：“一个要办过案子，对于审案找线索非常熟悉。另一个为人玲珑，能探听消息。”
史随和程来广两人到一边小声商议一会，回来道：“报中丞，这样两个人倒可以找出来。”
杜中宵道：“如此最好，叫来我看。”
程来广离去，不大一会带了两个人来。一个身形魁梧，另一个则甚是瘦削，一起各杜中宵行礼。
看了两人，杜中宵道：“你们叫什么名字？各自执掌什么？”
魁梧的汉子道：“小的简成，是本厅主推官，在御史台二十余年，办过多件案子。”
另一个道：“小的方平，是本厅书吏，在宪台十余年。”
杜中宵看着他们，过了好一会，点了点头道：“你们随我来，有事情吩咐你们去做。”
说完，对史随和程来广道：“这些日子，这两人我要派出京城去，你们四推这里别人忙一些。”
两人忙道不敢，一起送了杜中宵出厅，各自回去。
到了自己的官厅，杜中宵取出状纸，交给两个人看了。道：“这件案子递到我这里，不能够放任不管。只是叶县那里，到底离京尚远，必须派人去查探一番。你们两个人拿了公文，明天便就动身，去叶县查这件事情。简成去查白家家主的死因，是否可疑，搜集此案的证据。方平则去附近走访，查一查那里的情况，听一听当地的百姓怎么说。如此从官民两方着手，才能得确切消息。”
两人看罢状纸，沉默了一会道：“相公，这案子可不容易办。状纸上也写，涉案的一切文书都勘合无误，没有任何证据。这种没有头绪的事，能不能查出线索，只在两可之间。”
杜中宵道：“你们两人只管去查就是，回来查到什么就是什么。因为是外郡案件，实在查不出什么就交回本路，还有什么办法？这一件案子苦主告遍，必然极难查。要么就是做案的人手段高超，要么就是本来没有什么案子，苦主自己想出来的而已。你们尽心即可，不必有什么压力。”
两个人一起拱手称是。
杜中宵到案后，想了想，写了两封公文交给两人。无非是说明他们干什么，让地方配合，不要干扰他们办案。叶县再是繁华，终究是个小县，还没有对抗御史台的勇气。
吩咐两个人出去，杜中宵随手处理了一些公文，想想没有什么事情，便就出了御史台。
杜中宵与随从到了州桥边，从州桥北边穿过御街，走不多远就到了大相国寺。此时天色尚早，大相国寺前人头涌动，各种各样的市场里，摊贩林立。这是大宋最繁华的地方，应该也是这个年代天下最繁华的地方，几乎卖什么的都有。
看着人流，杜中宵不由停下脚步。从直觉上，他感觉今天的案子是真的，那个白先没有说谎。可办理案子，不能靠直觉办事，特别是叶县离着京城还有几百里路。
作为御史，杜中宵可以风闻言事。便如这件案子，把白先和叶县的名字隐去，直接上奏，要求朝廷注意刑狱。可那样有什么用呢？这是一件具体的案子，有害人者，有受害人，只有审理清楚，才能够告慰死去的亡灵。在地方上，这种案子有很多，豪户和官吏勾结，除非特例，几乎完全没有办法可想。
怎么样才能杜绝这种案子？想了很久，杜中宵不由摇了摇头。要想杜绝是不可能的，真正权力的地方化，必然会导致豪户坐大，甚至是掌握地方权力。朝廷能做的，是找一个平衡点，想出办法来，让大部分地方这种案子无法发生。
想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向东绕过大相国寺，向家里走去。新家在安业坊，正是大相国寺后边的一坊，属于旧城第一厢，开封城里最繁华的地方。这里离着开封城的南河近，出门各种店铺。在大相国寺的后面，又显得比较清幽，算是京城里第一等的房屋了。
经过了多年离别，这一段时间全家都住在这里。就连罗景，也全家来了京城。杜中宵进了家门，随从各自回了自己住处，罗景急忙迎出来。
一起进了内院，杜中宵道：“现在天时尚早，你没有到城中去转一转？”
罗景道：“官人，家中现在的管院，是到了京城之后雇来的，诸般事情不熟，我在家中多带上一段日子。等到他们熟识了，那时我自然就闲了许多。”
此时韩月娘不知去谁家串门了，还没有回来，几个孩子被父亲带着读书，杜中宵进了书房。
随手翻了几页书，杜中宵总觉得心中烦躁，干脆把书放下，仔细思索今日的案子。对于自己来说这不过是一件普通案子，真能查探清楚，一桩政绩而已。想到这里，杜中宵不由想起告状的白先。对于他来说，这件案子可能就是一切。如果能查探清楚，也就改变了他的一生。
看白先不足二十岁，案子发生后，先在叶县告状，无果之后去了洛阳。转运司那里告状，提刑司另察，还是没有结果。再之后到了京城，一路告状，折腾了半年之久。
不由想起了自己未中进士前，被本县土豪欺压，关在狱里的那几天，杜中宵叹了口气。什么是地方土豪？仅仅是家大业大不算的，要能够控制地方，一手遮天，才能当得起这个名字。什么是一手遮天？便如这件案子里，所有的文书都能勘合，完全照着法律程序做文书，让别人根本找不出差错。
能不能做到呢？杜中宵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又有什么难的？只要跟吏人勾结，再加上书铺，自己又有财有势，这些假证据根本不算难事。

第9章 叶县
简成和方平到了火车站，买了车票，在那里等火车。坐了下来，方平道：“哥哥，此番去叶县办的事情，可是极难。那状纸我们看了，虽然苦主说得如何冤屈，实际根本没有任何证据。”
简成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这是中丞到了御史台办的第一件事情，就交到我们手上。若是办得不好，只怕回来之后难过。虽然中丞说查出什么便是什么，可派我们去，就说明不简单。”
方平点头，两人一时闷坐。这种事情，对于这两个人来说，实在是危险与机会并存，所谓危机。如果查出不妥，回来必然大功，杜中宵一定会重赏。如果去了查探一番，什么都查不出来，哪怕杜中宵一时不说什么，后边也会给两个苦头吃。
衙门里的吏和官分属于两个世界，实际做事是他们，权力却在官手里。有能力强、人脉广的吏，就连官也要让几分，甚至有的可以过得富比王侯。这样的能吏天下没有多少，多了必然会被剪除。简成和方平两人，只是普通的吏人，靠着自小读书识字考进御史台，积年做事到了今天地位，怎么能够对抗得了一台之长御史中丞？此次去叶县，只盼着能够查出什么。
此时天下铁路，几乎都会汇集到开封府，车站特别繁忙。为了管理方便，分成东西南北四部分，分开管理。两人等了小半个时辰，便就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这条铁路直到襄州，过汉水后到江陵，是连接南北的交通要道，车上人员众多。两个人相对坐靠窗的位子上，看着窗外的景色，没怎么说话。心中想着，到了叶县，到底该怎么办。
到了叶县，天刚刚黑下来。看着车站外车水马龙，人潮涌动，简成道：“天已入夜，我们寻个地方去晚餐。顺便商量一下，到了之后该如何做事。”
方平答应，两人结伴出了车站，看着叶县城门未关，一起入了城。经过这几年发展，叶县小小的城墙里早已经人满为患，还有大量人户不得不住在城外。城中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显得格外繁华。
简成看着两边密集的店招子，对方平道：“在京城的时候，就听人说叶县繁华，今日到了一看，果然如此。寻个本地特色，我们进去尝一尝。”
方平道：“这种南北汇集的地方，有什么特色？只要寻个地方吃饱就好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在街上走，看见一家羊肉面馆，京城里少吃，便就走了进去。此时店里坐满了人，两人好不容易找了一处偏僻的座头，坐了下来。
不一会面上来，简成见碗里汤色浓郁，对方平道：“看来这是个良心店家。”
一边坐着几个汉子，看穿着是做生意的外地人，桌面上几个菜，在那里一起喝酒。
一个汉子道：“城中的简员外，新近开了一家工厂，专门制造种田割麦的机械，听说做得大了。京西路许多州县，都到他那里买种地的机械，听说用着是极好的。”
另一个道：“这两年，许多州县都缺人手，铁监制的这种机器便就卖了起来。我听人说，用机器去割麦，割完了还可以种上一季豆，并不妨事。如此一来，岂不是一亩地可以收两亩的粮？自然有人买。”
简成和方平听见是说简员外，好似是白家案子的当事人，不由竖起耳朵，听他们说些什么。
最近几年，由于京西路人少地多，叶县这些地方粮价又高，许多田地被开垦了出来。缺少人力，便就使用铁监的机器，一个人可以种许多亩地。天下营田务的农业机器，当然是由铁监生产供应，许多民间农场，就买这些小厂的机器。
这个年代，可没有后世发达的供应体系，买买零件就可以装出机器来了。此时除了一些关键部件不得不从铁监买，很多零件，都要靠自己生产。开厂需要机器，需要合适的地理条件，需要人手，投入的资本不少。当然，厂建起来赚得也多，叶县许多大户，慢慢从商业转向工业。
工厂的动力，可以使用蒸汽机。不过蒸汽机太贵了，除了一些大型工厂，很多少厂，还是选择使用水力。白家便简员外惦记上，就是因为那条小河。河虽然不大，便水量稳定，地势条件非常好。只要在上游起座小水坝，就可以拦住河水，带动一座小工厂。
一个下马三络黑髯的汉子道：“这几年粮价虽然不太高，却胜在稳定。如果种上千来亩地，倒是生财之道。我在想着，如果简员外那里机器价钱合适，便就买上一套，回乡买些地。”
其余人听了就笑：“纵然千来亩地，一年又能赚多少钱？亩产多不过两石多，去了租税，能卖一石就是难得，不足一贯钱而已。你一千多亩地，去了机器人工，还剩多少钱？我们做生意的，许多办法都能赚出一两千贯钱来，何必去做那种事！”
黑髯汉子道：“不能够这样算的。地买到手里，终究是自己家的，可以传子传孙。做生意有赚的时候，也有亏的时候，种地可不一样，年年纯赚。你们说是也不是？”
其余几人一起摇头，显然不这样认为。种地当然不是年年纯赚，天灾人祸，难道还少？为了怕天旱再买抽水机，再去修水渠，不知道要投多少钱进去。
这个年代不立田制，不限制土地兼并，但天下的闲田也多，地价不高。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去五代不远，那时战乱频仍，田主更换频繁，民间并不以土地为传子传孙的重要资产。与之对应，安土重迁的思想也不浓烈，民间第一追求是逐利。买田地，建农场，在民间的氛围实在不浓厚。
黑髯汉子很坚持，道：“现在种地与以前不同，有了机器，可以省人力。人虽然难雇，机器买回去就是自己的，种地如何不行？你们是生意做惯了，不考虑这些。左右这几天无事，明天我们到简员外的工厂去看一看就好。如果机器好用，回家买地自然划得来。”
听到这里，简成和方平对视一眼，知道他们说的简员外只怕就是白家案子的简员外。什么工厂制的什么农业机器，这两个是不懂的，只知道应该非常赚钱。一牵涉到钱，许多觉得不可能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件案子再没有破绽，有钱作怪，那可就难说得很了。
吃过了面，两人出了店铺，简成道：“不如这样，明日我去叶县县衙，查一查案子卷宗，找一找当时经办的人，看有没有漏洞。你去简员外家的工厂看一看，探听一下当地人的说法。这就是中丞说的官民两方入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方平道：“便依哥哥说的去做好了。这位简员外听刚才的人说，想来是做的大的，是个大人物。”
两商量罢了，找了一家旅店，各自安歇。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一亮，简成与方平分开。简成去县衙，方平去简员外的工厂。
此时叶县城的周围，很少有种稻麦的农家，种的多是瓜果蔬菜之类。工业一发展起来，因为与农业的巨大差距，必然会对农业产生影响。
出了叶县，一路西行。方平注意到，这条路又宽又平，甚至还铺了煤渣，路上有许多车辆，运的也不知道什么东西。路两边不时出现房屋，里面的人或是敲敲打打，或是做着他没见过的活计。
直走了十几里路，日中时分，前面一条向南的路，路口一间茶铺。方平问过人，知道大约是这个地方，就要向南走，才到简员外家的工厂。
到了茶铺里，方平要了一大碗茶，问茶铺主人：“主人家，听说附近一家简员外工厂，专门生产种地的机器，是不是从这里向南走？”
茶铺主人道：“是的。那里原来是白正然家的地，这几年种瓜果蔬菜。可惜今年天旱，一家人借了钱买抽水机，最后弄得家破人亡，归了简员外了。”
方平听了，急忙问道：“天灾人祸，所在平常，怎么今年天旱，白家就家破人亡了？”
茶铺主人道：“这谁能够说得好？听人说，是白家这几年种菜卖得好，想买了抽水机后，以后再不怕天旱了。谁知道借了简家的钱，最后还不上，遭了灾祸呗。”
方平喝着茶，貌似不经意地道：“这白姓人家做人还真是没有打算，明知道还不上，怎么还去借别人的钱？这世间欠债还钱，自是理所应当。”
茶铺主人叹口气：“这种事情哪个说的清！白正然几代人在那里，我看着长大的，自小做事就谨慎得很，实在想不出他怎么做出这种事情来。而且买他的地正是简员外，谁知道里面有些什么。”
方平道：“事出反常即为妖，既然白家不是那样人，想来此事有蹊跷。”
茶铺主人道：“这件案子白家的人告了许久，只是查不出来，别人又能说些什么。”

第10章 工厂传闻
离了茶铺，方平走在路上，想着刚才谈话的内容。显然这里的土著都认为，白正然因为买抽水机借一千贯不寻常，只是简员外那里证据确凿，手续齐全，别人没法说什么。
这里是叶县，家财千贯万贯的人所在多有，如果换一个地方，说借一千贯就没人信了。可一台抽水机只要两百贯，白家借一千贯实在说不过去，除了买抽水机，剩下的钱呢？
路旁是一条小河，水流平缓，虽然行不得船，却也甚是宽阔。方平看见，想来就是给白家惹来祸事的河流了。本来地方是不允许筑坝蓄水的，地方筑坝，必须要有官府批准。前几年因为工业发展迅速，柏亭监放宽了筑坝条件，境内所有的河流几乎都被利用起来。
走了大概三里多路，就见到前面一座大院子，开着大门，里面许多工人忙碌。
方平走上前，到了院子里，向一个人拱手：“在下是外地客人，听说这里产种地的机器，特地过来看一看。若是合适，想买些回家里使用。”
那人上下打量了方平一遍，转身高声道：“桑主管，有人来看机器！”
旁边房里传来应声，没一刻，就走出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身上穿着绸袍。到了方平面前，拱手说道：“在下姓桑，是这里的主管。客人从哪里来？”
方平随口道：“我是开封府东明县人，家里田产多，人又难雇，听人说叶县产机器，便就特地坐车过来看。听城里的人说，简员外的工厂是新开的，产的机器精致，价钱又便宜。”
桑主管听了，忙道：“原来如此。客人到房里坐，我们慢慢谈。”
方平随着桑主管到了旁边房里，桑主管沏了茶，分宾主落座。
请了茶，桑主管问方平家里有多少地，都准备种什么。问了之后，向他推销各种机器。无非是耕种收的机器，都是用畜力，用了之后可以节省许多人力。
方平祖上就是开封府城里人，哪里知道种地的事情，说得含糊。桑主管只当他是财主，家里有地也不会去种，并不多想。只是详细介绍各种机器如何用，价钱多少。
听桑主管的介绍，方平听得出来，这是个专业人才，只知道如何做机器卖机器，对于自己想知道的东西一字不提。听了许多之后，实在忍不住，方平道：“听说这里是简员外家工厂，怎么不见员外？”
桑主管笑道：“简员外许多家业，怎么会待在这里？我是他雇的主管，日常这里的事情，都是我在管理。员外都是住在县城里，偶尔过来看看而已。”
方平点了点头，觉得有的些为难。本来自己以为，工厂在这里，简员外必然也在这里。却不知叶县的工厂发展多年，早已有了自己模式。像桑主管这些人都是没有资本，但有技术和专长，富贵人家开了工厂之后，会雇他们来管理。双方是雇佣关系，并不如何密切。
谈了一会，介绍过了厂里的各种机器，不知不觉就说起了闲话。
方平道：“我刚才在路口茶铺里喝了一碗茶，听主人家说，这里原是白家的地。因为天旱，从简家借了钱买抽水机，谁知还不上钱，家破人亡。”
桑主管叹了口气：“确实如此。我听人说，白家这几年种菜，卖到城里去，甚是赚钱。今年因为春天天旱，便就想买台抽水机，从简家借了钱。因为借了一千贯，利息不少，时间又短，因为还不上，白家主人一时想不开，便就上吊自尽了。因为此事白家家破人亡，地便就到了简员外的手里，开了这家工厂。”
方平道：“白家的人做事怎么如此痴？一台抽水机二百贯，他借一千贯。这钱不知哪里去了，莫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想来只有赌钱，才会输成这个样子。”
桑主管道：“哪个知道呢。你是外乡客人，不怕你知道，我们这些人也觉得可疑。简员外是本县土著，家里有钱，又有人在官府里做吏人，听说极有势力。不少人说，可能是简员外想要这里的地，故意设了此局，害死了白家。这种大户人家的事，我们这些人哪里知道？”
方平听了便道：“既然如此，你怎么还在这里做主管？”
桑主管道：“吃饭罢了。这里是工厂，简员外开起来了，我便来这里做事。做多少活计，拿他多少钱财，除此之外两不相欠。”
方平听了不由觉得意外。他本来以为，桑主管受雇于简家，必然会帮简家说话。按照以前的主仆之义来说，应当如此。却不想叶县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由于这些年的发展，雇佣关系发生变化，人身依附的因素已经很低。受雇了拿钱干活，觉得不合适便就走人，主与仆只余用钱雇佣。
这工厂里的工人，都是简员外雇来的，平日里只听桑主管的话，与简员外其本没有接触。关于这块地的来历，在附近早已经各种说法都有，厂里的人也编排。
见桑主管并不介意说起简员外和白家的事情，方平便打起精神，道：“我刚才外面喝茶时，听茶铺主人讲，还觉得此事有些不真。现在听主管说起，才知道原来真有此事。左右无事，主管说一说此事，就当我听个故事。”
桑主管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无非是简员外看中了此地，白家不肯卖，发生冲突罢了。这案子诸般证据齐全，文书全部勘合，官府查来查去，都与简家无关，最后不了了之。”
方平道：“既然证据齐全，简员外清白，怎么还会有这么多传言？”
桑主管道：“证据齐全有什么！这些年来，简员外做各种生意着实赚了不少钱，在本县的势力大得很。他家族里两个人在衙门为吏，凭着手中有钱，多少人听他们使唤。
我们这些人闲时议论，大多都觉得证据齐全没有什么。可能白家确实借了简员外家里的钱，他家本就兼营放贷么。但数目没有一千贯，一台抽水机两百贯，估计也就借一百贯，白家自己总能拿出一百贯来。只是简员外起心要这地，便就与衙门里的吏人和书铺一起，把白家的借条给改过了。白家主人都死了，临死前在借据上按个手印又算什么！”
方平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思索，看来立借据的书铺是个重要地方。道：“如此说来，这件案子疑点不少，怎么查来查去，也没个头绪？”
桑主管道：“能查出什么来？证据本就齐全，简家又有人在衙门里。每次上面查，无非是简家的人在做，把各种证据交上去，哪个官员还会说什么？——当然，只是我们瞎猜，到度如何哪个知道？说不定就是白家主人不知有什么难事，借了一千贯钱呢！”
方平道：“主管说的对，这种事情，哪个说得清楚。无非闲来无事，多嘴而已。”
又聊了一会闲话，方平看看时间不早，便道：“时候不早，今日便先告辞。我回到京城去，再想一想，如果觉得合适，再来找主管。”
桑主管道：“好，客人慢走。若是想要买时，尽管来找我。我们这里代为发货，可以帮客人装上火车，能一路送到开封府去。”
方平谢过，告辞了桑主管，出了工厂。看看天边的太阳，想来赶回县城并没有什么。
走在路上，方平想着听来的消息。现在看来，白家的案子确实可疑，有好几个说不清楚的地方。最大的疑点，就是两百贯的抽水机，为什么要去借一千贯的钱。即使是借了这么多钱，以白家的处境，时间长了也能还上，无非是几年省吃俭用罢了，白家主人为何要去寻死呢？
此时正是初秋，路边的树上已有了黄叶，天气凉爽，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光。方平走在路上，觉得出了一口气。本来觉得此事难做，没想到到了地方一问，许多人也是觉得事情并不正常。只要地方上有人谈论，就有了突破口，用心总能找到破绽。
到叶县之前，方平和简成一样心中担心，这一桩无头公案，根本找不到线索。一个县里，一个大员做事，证据这么齐全，必然势力极大。地方上纵然有人怀疑，也只能敢怒不敢言，没人敢公开谈论。没想到根本就不是那样，这里地方上的人显对简外员没有什么敬畏之心，连工厂里的人都谈论。
这个样子就好做多了。只要用心，暗处打探，不会引人注意。而且以叶县之繁华，自己两人住在那里，也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却不想叶县跟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紧挨着铁矿，这些年许多人靠此发了大财。不只如此，外地来的人多，其中不乏大员外。简员外是叶县土著，这几年虽然发了财，在叶县城里却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许多外来的财主比他有钱有势多了。

第11章 心烦气躁
一间小酒馆里，简成和方平相对而坐，一边喝着酒，一边说话。
喝了一杯酒，简成道：“今日我到了叶县县衙，知县和县尉倒是客气，照顾得甚是周全。我查阅了白家一案的卷宗，那真是没有一丝漏洞。该有的文书、供词一应俱全，没有一点破绽。我看得明白，这件案子做的如此干净，想来十之八九有蹊跷。”
方平道：“我今日到简员外的那家工厂走了一遭，倒是听了些消息。听附近的人和那家工厂的主管说，简员外是本地土著，这些年赚了不少钱财，在本县甚有势力。他家里有两个人在县里做吏人，而且都是积年老吏，做事自然不会留下破绽。”
简成连连点头：“这件案子他们做得太干净，反而让人起疑。我在御史台二十余年，还没有见过卷宗如此完善，找不出一点破绽的来。他家里有人为吏，这样就让人想通了。”
说完，简成举起酒杯道：“来了一天，总是有点眉目。来，我们饮一杯，这几天多多用心。”
其实这种案子，有明显疑点，地方怎么可能没有闲言闲语？特别是叶县这种地方，人口众多，做什么的都有，而且外来人口多，流动人口多，更加封不住百姓的口。只不过对官员来说，这样一件案子不会花费太多的精力，叶县这么大，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知县和县尉对下面不可能熟，他们的信息，几乎全部来自于吏人。只要卷宗做得完善，正常情况，几乎没有翻案的可能。
简成和方平两人，一边喝酒吃菜，一边说着今天的所见所闻。听方平讲完，简成道：“现在看来此案的关键，现在最容易的，是那家做借据的书铺。明日我继续去衙门追查，把所有的卷宗看完。你到那家书铺去，不要声张，最好找个由头。就从旁边看一看他们怎么做事的，记得不要打草惊蛇。”
方平道：“如此也好。只是案子干净，再去查卷宗又有什么用处？不如我们两个便四处打探，看看民间百姓怎么说。此案官方的卷宗他们补得齐了，却堵不住悠悠众口。”
简成道：“只听百姓说有什么用？没有确实证据，我们回到京城，怎么交待？中丞问起来，就说民间觉得有冤情，却没一丝破绽？这样回复中丞，只怕以后就打入另册。”
方平道：“怎么说？中丞不是说，我们只管来查，不管结果如何吗？”
简成连连摇头：“此案单从状纸上看，完全没有头绪，中丞还能够说什么？我们觉得有冤情，那就不一样，总要理出些头绪来，让中丞能够做决断才好。”
方平点点头，明白简成的意思。杜中宵派人来的时候，其实两可之间，不敢断定这案子有冤屈，所以才那么说。两人来查不出什么也就罢了，查出来觉得有冤情，就该带线索回去，让杜中宵有地方下手。
两人饮酒吃肉，商量了这几天应该如何行事，便就回到客栈休息。
简员外府里，简员外坐在位子上，听站在他面前的两人奏事。这两人是简家人，在县衙做事。简中明是押司，前些年轮换上去，接着就长久做了下来。另一个简熊是手分，三年前招募进去的。
押司是县衙里的吏人顶层，叶县太大，现在有三个人，简中明分管刑狱。手分就是随手所分，做的事情很杂，以文书吏为主。
简中明道：“员外，今日县衙里来了个京城御史台的人，说是有人告状，还是白家的案子。那人在县里查验了一天的案卷，只是没查出什么。这件案子，最早是告到州里，州里的人来查过。又告到转运司去，提刑派人查过。没想到白家的小鬼还是不死心，竟然入京告到御史台去了。”
简员外听了皱起眉头：“倒是第一次听说御史台的人还查案，不是都归什么大理寺么？”
简中明道：“御史台的长官兼着理检使，凡是登闻鼓院和登闻检院不收的状子，都归他管。而且御史台本就有自己的台狱，兼管刑狱。”
简员外对京城里的衙门干什么没有兴趣，只是问道：“御史台来查，此事有危险么？”
简中明道：“诸般文书，早已做得毫无漏洞，查文书他们是查不出来的。现在只怕他们不只是来查文书，而是去查别的东西。事情过去半年，章家书铺如何了？当时给了他们钱做事，时间久了，不要露出什么马脚来。还有当时做事的人，也要安抚一下，最好是派到外地去。”
简员外点了点头，道：“此事没想到如此恼人，当时心软一软，不杀白正然，也就无事了！”
简中明道：“员外如何这样说？周边的大小河流基本都被人占住了，除了白家那里，再无合适的地方开厂。这间工厂不开起来，我看员外不甘心。”
简员外道：“这样说也对。只是当时做事的时候，没想到如此麻烦！当时只想着，不过杀个人，收了他家的地而已，并没有想得太多。可恨当时没有杀了白家的小鬼，让他惹出这么多事来！”
简熊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用。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安抚众人，都守紧嘴巴，不要说不应该说的话。如果被御史台得了风声，再派人来查一遍，不说查不查得出来，就这几次折腾，当时一起做事的人未必愿意。员外，左右开的工厂已经赚钱，还是拿些钱出来，把人再安抚一遍。”
简员外听了连连摇头：“当时做事的时候，都是给过钱的了。钱哪里那么好挣？拿了我的钱，当然就要为我做事！你们只管守着衙门，把御史台的人看住了，外面的事情我做主！”
简中明道：“员外，这可是非常时候，不能舍不得钱！简熊说的对，实在不行，再拿些钱出来，安抚了人心，让他们说话做事都谨慎一些。”
简员外听了，满脸不快。钱是自己用尽心思挣来的，怎么能这样随便送人？不过这两个人，在衙门里做事，在简家的地位不低，不能不听，只好勉强答应。
诸般交待清楚，简中明道：“员外，此事可是拖延不得。第一是再给章家书铺些钱，让他们的嘴巴紧一些，不要走漏了风声。再一个当时参与此事的家人奴仆，仔细吩咐，最好是派到外地去做事，不要被别人得了消息。只要把好这两条，御史台来人，也不过是到叶县走一遭而已。”
简员外答应，看看天色不早，送了两人出府。
回到府里，简员外负手而立，好长时间都没有说话。自从得了白家的地，开办工厂又花了好大一笔钱，好不容易开始赚钱了，没想到又有人来闹事。有时候简员外真想狠狠心咬咬牙，把这些来查的人全部料理掉，一了百了。只不过来查的人，不是路级提刑，就是京城御史台，实在没那个胆量。
想了又想，简员外对身边的人吩咐道：“看看到了秋天，很快就要凉了。吩咐马庆、祝三果几个人到南边的煤矿走一遭，给家里面运些煤炭回来，明天就走！”
一边的奴仆躬身称是，出了房门。马庆等人是家里的老仆，参与过对白家的事情，还是听简熊的话派到外地去好。让他们留在叶县，一个不好，大嘴巴露出风声被御史台的人听到，就是大祸事。
至于书铺章家，简员外一时委决不下。做书铺的都有家业，用钱买他们可不容易，钱少了根本就拿不出手，花的钱多了又舍不得。
为了白家的地，简员外这半年花了几百贯，再加上开工厂的投资，家里不似从前宽裕。
想了又想，简员外道：“到章家送我的帖子，明日请章员外到致远酒楼饮酒。不管怎样，先跟章员外说一声，他那里可出不得事情。”
一个小厮躬身称是，出了房门，拿了帖子到章家去了。
简员外叹了口气，只觉得心烦气躁。这些年，随着铁监发展壮大，离着最近的叶县有车站，迅速发展了起来。作为原来叶县有数的几个大员外，简家也赚了些钱。不过与那些早几年开厂的人比，简家的钱还是差得太远。今年好不容易看准了白家的地，又请了桑主管这行家来，简员外想着要大赚一笔。却不想白正然根本不想卖地，扯了许久。
开春的时候，由于天旱，这几年赚了些钱的白正然决定买台抽水机来。他家是种地的，蔬菜与粮食不同，缺不了水，买了抽水机方便许多。由于钱不够，便四处借钱，简员外用了手段，借了钱给他。后来的事情就都顺理成章，就像很多人想的那样，简员外跟章家书铺勾结一气，把白正然的借据换了。
当时在简员外想来，白正然这样的人家，自己用了这么多手段，收拾了哪个会说什么？只要知监那里查不出漏洞，此事就此过去了。却不想白家就剩一个孩子，能够惹出无数祸端。

第12章 意外之喜
致远酒楼二楼的阁子里，简员外和章员外各自行礼，坐了下来。上了酒菜，两人一边吃喝一边闲谈。
说过了几句闲话，简员外道：“这两日，县里来了两个从京城来的吏人，说是奉御史台之命，到本县来查白正然一家的案子，员外有没有听到风声？”
章员外道：“我听下人提起过，不过只说一人到了县衙。”
简员外连连摇头：“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到了县衙，还有一人四处走动，收集消息。我是派人跟着到县衙的吏人，发现他们两人住在一起，必然不会错。”
章员外想了想道：“为何要派这样两个人来？此案以前也重查过，都是直接到县衙，把所有案卷都调出来，找人审问。怎么这一次，还派了个人不去县衙，在民间走动？”
简员外道：“许是御史台跟其他衙门不一样，哪个说得清？此事重大，员外在意。”
章员外听了笑道：“我们书铺，无非是写了两张借据而已，又没有什么大事。”
简员外道：“不能够这样想。员外，这案子到现在，只要查出来，涉及里面的都不是小事。你想一想，案子是柏亭监断的，提刑来查过，白家的小鬼在京城到处告状，别处不收，才入御史台。一旦被御史台查出什么，有多少要跟着倒霉！”
章员外吃了一惊：“这案子如此大么？白家不过死了三个人，除了白正然，都是自己活不下去，证据清楚。这样的案子按说已经过去，应该没有人问了才是。”
简员外道：“我听县里简押司说，来的吏人拿的是御史台长官的亲笔信，知县也不敢小视。如果被他们翻过来，事情不小。我这里已经派了当时参与的人，到外地去了，免得他们说胡话。”
章员外做的是书铺生意，听了简员外的话，仔细问了，才知道事情确实不小。死多少人是小事，关键是御史台亲自查案，这种事情可不多见。想了又想，章员外道：“若是如此，我这里也要小心。最近恰好有事，要派人到襄州去一趟，便让易主管去好了。只要离了叶县，别人就没有办法。”
“好，最好如此。”简员外听了大喜。“你们书铺，当时参与的就是易主管，只要他走了，别人还能查出什么来？我吩咐简押司，只要照顾好京城里来人，此事就过去了。”
说完，举杯与章员外饮酒。简熊说什么要拿钱，章员外书铺是直接参与的人，利益相关，怎么还会要钱？这不自己一说，章员外自己就把人派出去了。
客栈里，简成和方平两人买了一只烧鸡，几个小吃，坐在窗边喝酒。这两天不一样，明显能感觉得到身后有人跟踪，不能自由自在了。
呡了一小口烧酒，简成道：“从昨天开始，县里的简押司便就对我不一样，中午还要请我饮酒，被我拒绝了。
他是简员外家的人，必然参与其中，要防着一些。”
方平道：“有这样一个行家，怪不得案卷做理天衣无缝。要查哪里，怎么查，要些什么证据，简家的人当然清清楚楚。唉，依我看来这案子不容易。”
简成道：“必然不容易。我在县衙里查了几日，连当时参与侦缉审讯的吏人都问了，找不到一点点破绽。已经跟衙门说了，明日或者后日，我要到柏亭监去查探。”
当时案件发生，叶县定的是白正然自杀，并没有送到柏亭监去。因为白家的人告，柏亭监才派了司理参军前来审讯，维持了叶县的说法。监里还有些案卷，简成也要那里去查一番。
方平道：“这两天，我感觉身后一直跟着人，诸多不便。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叶县，岂不是更加问不出什么？总要想个办法，摆脱掉身后的人，才能做事。”
简成点了点头，喝了杯酒，又扯了一块肉吃，在那里想办法。叶县是别人的地盘，派个人来跟住你实在小事，根本不值一提。想不被跟踪，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方平叹了口气，也不说话。刚才的几天，没有人知道自己是做什么的，到处问一问，感觉还能问到不少东西。等到这两天被人哪住了，就再问不出有用的信息了。
想了许久，方平突然道：“这件案子，白家的人曾经告到转运使司，转运使又移文提刑司，让提刑派人来查过。要不你去柏亭监，我也离开叶县，到邓州走一遭，查查那里的案卷？等到回来，不信他们还能派人。既然到了京西路，就不要怕多走一走，看一看。”
简成抬起头来，道：“有道理。既然来了，不去提刑司看一看总是不好。那便这样，明日我到柏亭监去，你坐火车到邓州。我们约好，五日之后，重回叶县。”
方平想了想，时间还能来得及，便就点头答应。商定了此事，两人心情好了许多，一起喝酒吃肉分外快活。案子虽然难查，总不能亏待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简成去了柏亭监，方平结算了房钱，到车站买了车票，准备去邓州。邓州是京西路提刑司所在地，必然有白家的案卷。简员外在叶县势力虽然大，总不能影响到那里。
过了中午，方平上了火车，放了行李，在座位上坐了下来。现在有了火车，什么都方便了。此去邓州坐火车到了新野，而后陆路去邓州，不用一天。五天的时间，足够自己在邓州查卷宗。
坐了一会，上来一个五十余岁的账房先生一样的人物，拿个包袱，坐到了方平的对面。把包袱放好后，取了一本书出来，在那里慢慢观看。
方平在对面看着书名，是新出的一本游记，不知什么人游了河曲路回来写的，自己没有看过。一时好奇，便向对面的人拱手：“不知官人哪里人？因何南下？真是幸会。”
那人抬眼看了方平一眼，像是个普通的人生意人，把书放下，拱手道：“在下易理，在叶县的书铺里做个主管。因为主人在襄州有生意，恰好有事，到那里走一遭。”
方平道：“在下方平，做些小生意，此去邓州。官人看的什么书？不知什么人写的？”
易理见聊起了书，面色好看起来，道：“这是沙州知州祖无择所著河曲路游记，写的是他做沙州知州的故事，文理有趣，甚是可读。”
方平道：“在下最喜欢读这些游记故事，可惜没有见过卖的，着实可惜。”
有了相同的兴趣爱好，就有话题，两人谈起看过的游记书，许多都是两人读过的，甚是惊喜。
火车到唐州的时候，已是午后，方平下车买了些包子，与易理一起分食。
吃罢了包子，方平道：“前面就是新野车站，我该下车，从那里转到邓州去。对了，兄台此去襄州为了什么事？什么时候回来？约个日子，等我回了叶县去你那里拜访。”
易理道：“实不相瞒，其实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去看一看那里的账簿而已。这等小事，以前都是随便派个小厮，抄了账簿，带回叶县就好。”
方平道：“既然如此，怎么这次兄台要去襄州？”
易理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我们主人家开书铺已经三代，开国就做这生意。年初的时候，因为一宗借贷，本来借据是一千贯，债主要为难借贷人，让铺里新开了一张千贯的借据把旧借据换过，不合经手的人就是我。当时只以为小事而已，没想到后来借贷的人死了，家破人亡，惹出事情。”
方平听了不由大吃一惊。易理说的事情，难道就是白家的案子？急忙打起精神，详细询问。
此去襄州，易理本就心烦，路上又与方平说得熟了，没有多想，便就把事情的经过说了。方平听在耳朵里，越听越是心惊。一直都说此案没有证据，却没想到一离叶县，就碰到了关键人物。
易理的口供，岂不就是这案子的突破点？想来想去，路上与易理虚与委蛇，到了新野，急急忙下了火车，到车站亮明了身份，让他们带人把易理抓了起来。
把易理带到一边的小屋子里，方平拱手：“不瞒兄台，在下正是御史台派往叶县的人，此去邓州查卷宗。既然碰到，且有口供，就不能让你再去襄州了。这是一件疑案，只要破了案，兄台的事情不过小事一桩而已，我可以向中丞求情，不处罚你。”
易理听了，不由脸色腊黄：“世上岂有这样巧的事情？莫不是你早知是我，跟我上车来？”
方平摇了摇头：“在下确实是去邓州的，并不知道兄台的事情。恰好在火车上遇到你，你又把事情说给我知，只能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白家的人死得太冤，让我们在车上相遇。这便好了，我从新野县里借几个差吏，带着你一起立即回京，禀白中丞。”
易理无可奈何，只好点了点头。这个年代的人，对天意还是畏惧，易理只能认命。

第13章 关键证人
下了朝，杜中宵刚刚回到官厅，主簿叶项便拱手道：“中丞，方平从叶县回来了！”
杜中宵愣了一下，道：“让他们多查些日子，务必把事情搞得清楚，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叶项道：“他拿到了关键证人，生怕在叶县出了意外，直接带回京城来了。现在人已经下到了台狱里，单等着中丞审讯。”
听了这话，杜中宵一时有些蒙。他派人去叶县，并不是去审案，而是查案子有没有疑点。如果查不出疑点，便出于同情心，在京里把白先安顿下来。查出来疑点，便就上奏章，让京西路去查。方平一下子拿了关键证人回来，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让方平过来见我。”
叶项拱手称是，离了官厅。不多久，带了方平进来。
杜中宵道：“你说找到了白家一案的关键证人，带到了京城，是怎么一回事？”
方平拱手：“禀中丞，小的在叶县查案，谁知走漏消息，总觉得有人跟在我的后面。小的便与简成商议，他去柏亭监查卷宗，小的到邓州去，先把监视我们的人甩掉再说。哪成想，上车之后恰巧与当时为白家写借据的书铺的主管坐到一起。因为那主管不妨，把当时的事情漏了出来。小的怕回叶县有意外，便干脆带进了京，由中丞亲自审讯，以定行止。”
杜中宵道：“好，此事若真能破了此案，当记你一功。我们去台狱，听听来人怎么说。”
说完，与方平一起，到了台狱官厅，吩咐把人提来。不多时，方平押着易理进了官厅，一起行礼。
杜中宵看着易理，五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青衣，三络黑髯，甚是精干。心中实在有些不信，这样一件大案，就被方平误打误撞破了。
定下心神，杜中宵道：“你叫何姓名？在哪里做事？一一道来。”
易理拱手道：“小的易理，自幼曾读诗书，在叶县的章家书铺里做个主管。半年之前，有本县白正然借简员外家现钱一百贯，定好利息，由小的写了借据。过了些日子，书铺员外突然间对我说，要把那张借据改过，数目改为一千贯。这种事情没有做过，小的着实不敢。”
杜中宵看着易理，淡淡地道：“后来怎么又敢了呢？”
易理叹口气：“钱帛动人心。小的本来不敢，员外拿出一锭银来，约有十两，说是改了借据，银子便就是我的。而且说，简员外在叶县非寻常人家，家里有钱，官面上也有人，若不从他，以后生意只怕受他刁难。小的一时间昏了头，便就替他们把借据改过了。”
杜中宵道：“借据是官府断案的倚仗，哪里是那么容易改的？”
易理道：“相公说的不错，改起来确实不容易。书铺里的借据都是用的契纸，专门从衙门那里买回来的，一张一张都有数目。不过简家在衙门有人，拿来空白契纸，小的便改了。”
杜中宵道：“改了借据，还要白正然签字画押才行，他如何肯在新的借据上画押？”
易理道：“这是简员外做的事。听说是买通了人，乘白正然不注意的时候，偷偷画押。具体是如何做的，小的委实不知道。简员外财大势大，想来找得到人去做此事。”
杜中宵点头，沉默一会，问道：“此事除了你们，可有什么物证？”
易理道：“当时小的收了原来一百贯的借据，说是销毁，其实留了下来。”
听了这话，杜中宵猛地站了起来，道：“那张旧的借据在哪里？可带在身边？”
易理道：“在身边。此次员外派小的去襄州，明言御史台派了人在叶县查此案，小的为防意外，特地把证物带了在身上。”说着，从怀里取了一张借据出来。
方平带着易理回来，并没有审讯，只是押在了台狱里。所以这个时候，易理才拿了出来。
杜中宵接过借据，仔细观看。到底是在地方多年任职的人，看得出来是叶县统一印制的格式，上面写明年月，白正然从简员外的铺子借了一百贯足，一年之后付清，利息二十贯足。
书铺有公正功能，他们的借据、合同、契约之类，都是用的从官府买来的契纸，相当于官府收了印花锐。这些契纸数目清楚，理论上每一张都有登记，并不会混肴。不过简家有人在县衙为吏，想来有办法弄到空白契纸，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仔细看过无误，杜中宵把契纸收了起来，吩咐官员唤进来一个书吏，仔细审问易理。当时是在什么时间、什么样的情况下白正然借钱，当时情形如何。后来又是什么时候改换借据，之后发生什么，问得非常详细，锱铢必较。现在只有易理的口供，当然是问得越详细越好。
一切问得清楚，让易理在状纸上画押，杜中宵道：“此事你不是主犯，犯的也不是重罪，如果能帮朝廷审理了这案子，可以免你无罪。这些日子先关在台狱里，听候吩咐。”
说完，命人把易理重新押回台狱，吩咐仔细看管。如果他出了意外，定然问罪。
出了台狱，杜中宵对方平道：“你立即回叶县，与简成商议，两人留在那里，惑人耳目。等到我上奏之后，朝廷做了决断，再让你们两人回来。”
诸般吩咐罢了，杜中宵回到了自己的官厅，闭目思索。这件案子文书做得太过漂亮，自己接到白先状纸后，其实并不抱多大希望。派简成和方平两人去叶县，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倒是没有想到，方平就真地有这样运气，一下就撞到易理，问出原委，带回了京城。
叶县那种地方，这些年随着铁监发展，几年就变一个样子。像白家这种案子，必然不少，只是天下没多少人有白先的毅力，能一直告到御史台来。
此案上奏，有几个方面，杜中宵要仔细思索。一个是冤假错案，当然要重新审理。只要有易理提供的口供，交予京西路重审就可以了。再一个是白先一直告状，为父审冤，朝廷当予以表彰，以劝导世人尽孝。还有一个，这件案子，除开白先坚持告状的因素，其实并不算什么大案。这样的事情别说叶县，许多地方可能都会有。借着这件案子，能够清理一下柏亭监混乱的现状，应该是更大的事。
这三个因素，上奏时以哪个为主，杜中宵要做出选择。想了许久，杜中宵站起身来，在案后来回踱步，最后决定，还是以柏亭监的混乱为主要因由上奏。
自从建立铁监，实际上就拉开了大宋工业化的序幕。过程怎样，结果如何，杜中宵并不知道。随着工业化的进行，与历史上的欧洲工业化过程必然会有相似的地方，但也必然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中国足够大，有庞大的市场，而外部市场不足，初期必然以满足内部市场为主。这一点与历史上的欧洲不同，具体过程如何，杜中宵也不知道。这种事情必然有其客观规律，违背了客观规律，哪怕得意一时，慢慢终究还是会改过来。
杜中宵知道社会生产力和生产关系，两者之间的主次、联系，但却不知道事实会如何演化。他的选择，就是先建立铁监，让他们主动去与制度发生关系，慢慢改变整个社会。河曲路三年多，想的已经与最初铁监时不一样了。要不要借着这个案子，重新梳理铁监的现状，杜中宵一时委决不下。
客观地说，现在由朝廷掌握铁监等关乎天下民生的大厂，同时哺育柏亭监治下的小厂，效果还是不错的。这几年铁监发展得很快，柏亭监的各种小工厂如雨后春笋，欣欣向荣。但由于官府管治不严，人力也不足，同时产生了各种各样的乱象，白家的案子不过是冰山一角而已。
现在国内市场远没有统一，社会对柏亭监的各种产品需求无限，到处都是机会。简员外之所以不惜杀人，也要夺取白家的土地，便是表现。不管白家种地一年能够赚多少钱，跟开工厂相比，不值一提。
社会上层的富丽堂皇，往往凝聚着社会下层的血泪。上层越是金碧辉煌，下层可能过得越是凄惨无限。便如白家一案，如果从发展工业，发展资本主义关系的角度，简员外作为新生的资本家，好似是应该得到鼓励和保护。但从平凡的白家来说，当然应该严惩。
一个国家的繁荣富强，与底层民众的生活幸福，两者的结合点在哪里？应该如何结合？杜中宵不知道，本来他也不想知道。现在这件案子，却让他不得不考虑，到底应该怎样做才对。
白家一案或许很简单，但对杜中宵来说，却有许多其他意义。到底应该怎么处置，朝廷应该如何应对，实在包含太多内容。这一件案子，当理清杜中宵的思路。

第14章 去叶县
奏章上去之后，舆论哗然。杜中宵以白家的案子为例，加上自己打听到的其他消息，说柏亭监一带由于工业发展，而官府的治理跟不上，各种乱象横生。为了百姓福祉，应该加强治理。
皇帝批示严查，政事堂确有不同意见，一时争执不下。在政事堂那里，柏亭监贡献了大量财政，是会下金蛋的母鸡，正是这几年成功的地方。纵然治下有些案子，也不能说乱象横生。
一时之间几方角力，连续两天几个衙门争论，反而怎么做没有下文。
这一日上朝，御史台上奏的时候，杜中宵捧笏道：“叶县白家一案，朝堂论奏数次，没有定论。如果消息传回叶县，而没有去查，不知要发生什么事情。”
宰相文彦博道：“一件命案而已，把证人交予京西路，命提刑司覆核即可。”
杜中宵道：“相公，据我所知，这数年之间，柏亭监那里的疑案着实是有不少。为百姓计，不如利用白家一案，派大臣前去彻查，看看到底有什么样的问题。民间传言，柏亭监这几年流民太多，而土著太少，公吏差役俱不足，治下极是混乱。”
文彦博道：“不过一件命案而已，既有证据，则京西路重查就是。这几年间，柏亭监治下场务越开越多，每年收许多钱粮。若是因为一件案子，扰了地方安宁，岂不是得不偿失？”
见与文彦博说不通，杜中宵不再理会他，捧笏向皇帝道：“陛下，依御史台得来的消息，柏亭监治下甚是混乱，远不止白家一案。臣请借此机会，派大臣去柏亭监，除了穷治白家一案，同时料理当地的其他事情。现在火车方便，臣愿到柏亭监一行。”
赵祯看着杜中宵，过了一会，缓缓点了点头：“此事也可。另命京西路提刑鲍轲办理此案。中丞到了柏亭监后，可会同地方官员，详查事情起因。至于其他案件，可酌情而行。”
文彦博本欲再辨，见皇帝下诏，也就闭口不言。这几年钱粮多收，对外连战连胜，是难得的内外清明的好时候，文彦博底气十足，反对一切改变。特别是柏亭监，这些年发展很快，钱粮多收，杜中宵说那里有问题，文彦博当然反对。
杜中宵对这样的结果很意外，他本来以为会有激烈的争论，皇帝轻易不发表意见，没想到会这么轻松。回到御史台，把郭申锡等其他官员叫来，道：“今日圣上恩准，我去柏亭监。案子在这里，丝毫拖延不得，明日便就动身。台里的事务，我走之后由郭知杂暂代。”
郭申锡拱手称是，道：“中丞，柏亭监是现在天下州府钱粮第二，仅次于开封府。若加上铁监调出来的各种物资，可能比开封府收的钱粮更多。若是出了岔子，罪责可是不小。”
杜中宵道：“当年我在京西路，建了柏亭监，现在去查案子都要小心翼翼了么？我的奏章送进宫内之后，连续两日都是虚谈，没有人出来决定，此案到底该如何查，这样怎么得了！”
郭申锡道：“因为柏亭监事关重大，任何事情，轻易都不会有人出来说该怎么做。文相公只同意让京西路复查，便是此意。中丞去了，必然会有其他的事情惹出来。”
杜中宵道：“事情或许如此，但还是要做。此案自有我做主，你们安心在京城就好。”
众人不再说什么，一起拱手称是。
御史风闻言事，杜中宵担任此职其实很不习惯，他还是习惯一切都明明白白的工作。直言上谏，这种事情不是杜中宵所熟悉的。说到底，杜中宵实际受的前世教育，对于台谏言官，并没有确切认识。说话有什么用？政治就是确实的权力，做实际的事情，不能靠几句话来改变。
其实这个年代，是御史言官权力最大的时候，可以直接牵制两府宰执。只要御史台论奏，国家政策也会停摆，并不仅仅只是进言而已。这跟现在的皇帝有很大关系，他有意扶持了台谏体系，以牵制两府宰执。杜中宵做御史中丞，本就是皇帝有意为之，只是杜中宵本人还没有认识到而已。
回到御史台，杜中宵吩咐取了白先到御史台，并吩咐属下官员，准备出发到叶县。此行带了推直官程来广和几名办案的吏人，及一众随从，让他们跟提刑司一起办案。
不多时，白先被带到御史台，到了官厅，向杜中宵见礼。
杜中宵道：“自得了你的状纸，御史台派了人到叶县追查。天可怜见，碰巧遇此案中书铺换借据的易理，得知事情原委。圣上下诏，我到叶县去，监督提刑司重审此案。明日便出发，你一起同行。”
白先行礼：“相公之恩，如同再造。阿爹在天有灵，听闻这个结果，也该瞑目了。”
杜中宵点头：“此案牵涉不少，拖延不得。朝中拖了两天，也不知道叶县有没有得到消息，会不会出意外。我已经行文叶县，立即拘捕涉案人员，不让他们逃脱。你回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便就出发。”
白先再次谢过，随着吏人出了门，回到客栈收拾。
杜中宵回到家里，跟韩月娘说过了事情原委，道：“明日一早，我便坐火车去叶县，这些日子家里的事情，你多多用心。京城里王公显贵众多，比不得以前在家乡的时候了，切莫惹事。”
韩月娘道：“我自然知道。以前在家乡的时候，我们便是最有钱势的人家，乡民们都是看着我们吃穿住用。到了京城里面，才知道不算什么，真正的富贵人家多了。我自有分寸，不会给你惹事。”
杜中宵道：“自从入了京城，你时常出去走访亲友，也不知道跟什么人交往。”
韩月娘听了就笑：“这种事情，我说了你也没有耐心去听，何必要管。无非是女人家之间说些家长里短，议论街坊异闻，又不牵涉到政事，管那么多做什么！”
杜中宵摇头：“话不是这样说，官宦人家，不知道哪里就牵扯到政事。去年的庞相公是怎么离开京城的？不就是家里人惹事，被人奏上了朝廷。哪怕庞相公没有过错，还是抵不住流言。”
韩月娘道：“如此说来，你到京城里为官，我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杜中宵道：“也不是如此，你要心中有数，不要被人钻了空子。特别记着不要收钱，不要答应替别人办什么事，如此就不会出什么大事。”
韩月娘笑着摇了摇头，也懒得再理杜中宵。自己家许多产业，钱财无数，怎么会京城里收钱？自己只要不干涉杜中宵公事，能惹出什么事来？杜中宵自己个人的交往不多，自己当然要多走动。

第15章 人多官少
杜中宵一行到达叶县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步出专列，杜中宵举目四望，竟然找不到四年前的影子。这里发展太快，并不像其他的州县，数十年没有变化。
柏亭监知监吴君庸和叶县知县李杞带了官吏，早早就等在车站，一起上前迎候。
行礼毕，吴君庸道：“叶县驿馆已经安排了中丞住处，中丞可以带人前往。今夜为中丞接风，本监官吏一起拜见，万望莫要推辞。”
杜中宵道：“此事好说。昨日发文叶县，让把涉案的简家等人，全部捉拿，有没有办好？”
一边的李杞道：“回中丞，下官今日上午已经照办。凡是涉案人员，已经全部收监。”
杜中宵点了点头，想了想问道：“朝中争了两天，有没有消息到叶县？有没有案犯逃跑？”
李杞道：“朝堂的事，一时间没有传到地方，案犯对朝中争论一无所知，甚是侥幸。”
这边案子不办，朝中争来争去，杜中宵最怕朝中没争出个结果，案犯先得了消息。听了李杞的话才放下心来。有了易理的供词，这件案子并不复杂，仔细一些就好。
叶县因为在南北交通要道上，往来的官员众多，驿馆修得极其豪华。杜中宵住了单独一座院落，带的人安置在左近，非常方便。到住处换了便服，杜中宵和程来广一起到了接风宴席。
各自落座，知监吴君庸起身，向杜中宵介绍了柏亭监和叶县的官员，道：“中丞远来，百官甚是欣喜。特备薄酒，为中丞接风，寒酸莫怪。”
这几年随着铁路越铺越多，许多中央官员开始出巡，叶县接待的官员众多，大家都已经习惯。杜中宵客气几句，与众人一起饮酒。到底是大县，酒宴非常之丰盛。
酒过三巡，各位官员都说些闲话，慢慢散漫。
杜中宵对吴君庸道：“这些年来柏亭监多收许多钱粮，是朝廷眼中重地。不过，我听说这里的客户太多，官府管理不及，治下也是乱得很。白家一案只是个例子而已，实际上地方上这种事情不少。”
吴君庸叹了口气：“中丞，柏亭监这里，官少民多，官府着实管不过来。便如柏亭监，人口已近十万户，却还只是作为一个小州，官吏不齐。治下发生的案子，如果不是证据齐全，就难以勘查。”
杜中宵道：“这也是实情。七八年前，我初次建柏亭监的时候，治下只有几千户，现在却扩充了十倍不止。官府的人还是那样多，确实无法治理地方。”
吴君庸道：“好在官办的几家大厂，都是他们自己在管，不需官府插手，不然情况更糟。我多次上奏，要把柏亭监升格为大州，增加官员过来，朝中只是不许。”
这是很尴尬的事，朝中认为现在的柏亭监很好，收的钱粮很多，都不想改变。有点案子怕什么，又不会影响大局。向柏亭监派人，也只是加强了官办场务的管理，派了更多监当官，地方没什么变化。
这不是哪个人的问题，而是整个朝堂，对柏亭监发生的变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治理。几千年来都是农业为天下之本，这种工业发达的地方是个另类，朝廷本地躲避管理，放权给地方。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地方的实力派势力膨胀，最终控制地方，甚至引起动乱。他们未必能推翻官府，更可能被镇压，新生的工业也会受到打击。
这个问题是一定要解决的，旧的政治制度不适合管理这里，就要改革政治制度。现在发展了不足十年，已经乱象横生，如果不进行梳理，会越来越严重。
杜中宵道：“朝廷治天下，想的无非是国泰民安。最近几年，柏亭监乱象丛生，案件积压甚多。听人说，地方发生很多争端，根本就不报官府，报了也没有人管。”
吴君庸道：“此事着实冤枉，衙门里除了我，就只有一个推官和一个录事参军，天天都是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是没有人管？只是人就这么多，吏人名额也受限，实在管不过来。”
宋朝的官府里，除了官员，其实就是公吏，这都要发俸禄，有规定的名额。柏亭监同下州，官吏的名额不多，怎么管得了这么大的地方？可以临时增加的，都是差役而已。柏亭监是工业发达的地方，绝大多数人都是客户，哪里去找那么差役来？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
从制度上讲，州府的等级是按人户来的，人口多了地方的级别就升上去。可柏亭监这里，增加的大多数人是客户，流动性很大，连户口统计都没法完成。从地方到朝廷，都是得过且过。
一边的李杞道：“朝廷只愿这里多开厂，能够多收税，却不知对地方来说，官吏不够，许多事情管不过来，许多烦恼。柏亭监如此，叶县也是如此。便如白家的案子，当时报来，依着证据查下去，便就是那样。白家的后人来告，又找不到证据，可不就只能结案。”
杜中宵道：“我在叶县这里住些日子，了解一下地方，然后上奏。如果一定要改，那就早改，不要惹出大事。白家的案子，先拿了人，等到鲍提刑来了再行审理。”
吴君庸和李杞一起拱手：“如此最好。我们两人人微言轻，纵然上奏，也没有人理会。中丞是朝廷重臣，若是代地方上奏，必然不同。”
杜中宵道：“但愿如此吧。对了，当年柏亭监建了许多学校，现在怎样了？”
吴君庸道：“地方上并没有钱，只能由各厂自己建。现在几座工厂，都有自己的学校，学成了的进厂做事。铁监的最大最好，凡是厂里子女，都可以在校里学三年，然后考其他学校。”
杜中宵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什么。以柏亭监的经济不应该如此，可实际就是这样。由于地方经济发达，柏亭监完全取消各种苛捐杂税，只按朝廷律令收税。宋朝是高度中央集权的体制，地方上收上来的钱理论上属于三司，监里的库收藏的钱物，为寄省之物。严格地说，地方上没有完整的财政权，手里很少可以挪用的资金。柏亭监收的钱多，都是属于朝廷的，地方官的手中并没有钱。
由于地方发达，柏亭监这里做事，临时用钱，可以要求地方大户捐献。这种钱大户愿意捐也好，不愿意捐也罢，都得拿出来，即所谓的苛捐。经济发达了，这种捐献就多，比一般州县好做。
这个时代，与杜中宵记忆中的中央和地方，是完全不同的关系。大宋立国，为了削除藩镇之害，太祖收地方财权，改变官吏结构。地方对中央的威胁小了，治理的能力也弱了。
一边与吴君庸和李杞交谈，杜中宵一边心里暗暗思索。随着经济的发展，原来的政治结构已不符合现实，要怎样改变，才能让皇帝和官员接受。
随着工业发展，地方变得复杂，原来的政治结构已经不能适应。如果不做改变，官府对于地方的控制必然减弱，与地方豪强的矛盾必然增多，早晚会出大事。而地方经济实力强了，难免的，又会对朝廷形成威胁。两者之间的结合，是中国这个大一统的中央帝国永恒的难题。

第16章 复杂的地方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揭榜于驿馆门口，许百姓自投状。凡有地方官吏不法，有案件不查，或者其他事务，都可以投状到御史台。
此次到叶县，重审白家一案是其次，杜中宵更重要的任务，是了解这里的情况，提出解决方案。现在的叶县，与杜中宵上次来时完全不同。那个时候，叶县的主体是在城墙内，城墙外只有几处草市。现在不同了，叶县的大多数人口，居住在城墙之外。而且由于工厂集中，形成了几个大聚居区。
由于制度改变跟不上变化，几个大聚居区中，只有一个有监镇，其余的地方管理是空白。叶县县衙实在没有能力，把治下的居民区全部管起来。
开封府十万户，其中有大量官吏，官府有大量人力，由于人口集中，依然案件积压。柏亭监治下已近十万户，有数十万人口，仅靠着监里和县里的官吏，怎么管得过来？实际上官办的场务基本自治，其余的地方能管多少是多少，私营场务基本不管。
这样的局面，是以前没有遇到过的，地方不知道该怎么办，朝廷同样不知道。对地方的要求就是一条，无事。只要无事，哪怕地方上很多案子私了，也是地方上的功绩。
几年下来，地方已经不知道积压了多少无人问津的案子。此次杜中宵来，便是收集这些资料，提出解决的办法，形成新的局面。
驿馆里，程来广从外面进来，对杜中宵道：“半天时间，便就接状三十余封，这个地方到底有多少案子？榜文贴出去，看的人可是还不多。”
杜中宵让他坐下，道：“开封府一年有多少案子？柏亭监一年有多少？”
程来广道：“粗略一算，柏亭监和叶县一年受理的案子，没有开封府一厢的十分之一。”
杜中宵点了点头：“就是如此。你要知道，除了开封府的军队和官吏，柏亭监的人户可是与之相差不多。难道这里的人如此遵纪守法，就没有案子发生？不过是官府实在管不过来，一般百姓，知道报官也没有用处，民间自己处理罢了。我们这一次来，就是要收集这里情况，回去报告朝廷。风闻奏事，御史台风闻的不过是京城之事，地方上基本是一无所知。现在不一样了，柏亭监的人户，这里的工厂，说是现在天下第一繁华之地，也不算过分，可治理的官吏就实在太少。”
其实何止是官吏太少，更重要的问题，以前的治理方式不合适了。由于各方脱节，柏亭监官方与民间已经分离，官方实际管不到民间事务。白家的案子，如果不是白先坚持告状，也就是那样了。
工业的发展，会导致经济和人口建速集中，柏亭监就是如此。最早的工厂都是建在这里的，几年时间，随着铁路的建设，形成了庞大的内需市场。加上这几年杜中宵打了几次仗，军队整编，柏亭监的工业发展非常迅速，大量的人口被吸引到了附近。
现在是柏亭监的快速发展期，工厂开了就赚钱，虽然民间很乱，但经济运行有序。一旦工业发展停滞，就没有这么和谐了。如果朝廷只是贪图这里收的钱粮，而不考虑后面的隐忧，可能就会出乱子。
杜中宵拿着收到的状子观看，越看越是皱眉头。这些状子的两大主题，一个是偷、盗、骗、抢钱财的，再一个就是命案，许多案子还合在一起。有的是地方豪族压下来，有的是报到官府去，却因为证据不足不了了之。里面很多案子，都跟附近的工厂有关。
放下状子，杜中宵一时委决不下。如果这些案子全部穷治，这几年涌现出来的很多工厂主，可能都被牵连。用后世的话说，这些人是新生的资产阶级，应该是鼓励保护才是。而如果不处理，这种情况后边会越演越烈。他们手中有钱，用钱做事，官府也很难压制。
到底应该怎么做，找到既能促进工业化发展，又缓和阶级矛盾的办法，让人头痛。前世所学的这些知识，都是以欧洲的历史为蓝本，与现在的现实情况并不相符。欧洲的工业化，因为国家较小，是与对外殖民侵略混在一起，伴随着鲜血与压迫。中国不一样，首先面对的就是巨大的国内市场，工业化的第一件事，就是对国内资源的重整，以及市场的开拓。
叹了口气，杜中宵让程来广出去，自己一个人思索。
正在杜中宵苦思冥想的时候，突然听到声音：“真是官人到了？怎么不早修一封书给我？”
杜中宵睁开眼睛，见来的是陶十七，笑道：“这次来的匆忙，便没有知会你。”
陶十七上前行了礼，在一边坐下，道：“我听监里的官员说官人来了，一时不信。直到昨天监里的官员都来相迎，才知道真的来了，今日赶紧过来相看。”
杜中宵吩咐上了茶来，问道：“这些年，你在柏亭监还好吗？”
陶十七道：“好，一切都好。这几年整军，需要大量枪炮，监里的活计做不完。只是枢密院整军要枪炮，却又不肯给钱，有些麻烦。监里赚钱，只能够多做些民品去卖，不然我们的俸禄都不知哪里要去。”
杜中宵道：“那倒不致于，你们都是官员，不是朝廷一起发俸禄吗？”
陶十七道：“那才有多少钱？我们伎术官员，本俸不高，全靠监里另发钱呢。”
“原来如此。”杜中宵点了点头，此事虽然知道，却不知道现在他们到底能发多少。“自从建铁监到现在，已经有八年了，看来你已经在这里落地生根。这个地方，住着可还满意？”
陶十七道：“我们住在铁监，那里是官办的工厂，一切有自己的规矩，倒是还好。只是叶县这里不同，民间的小工厂多，各种各样的人都有，就比铁监复杂多了。一般没有事情，我们也少到这里来。”
杜中宵道：“七八年的时间，正在发展的势头上，当然一切都好。官办大厂，有自己的官吏在那里管着，当然秩序井然。叶县这里，什么都是民间自己发展起来，当然不同。”
陶十七连连点头：“是啊，可不就是如此。我们这些把铁监做起来的人，才赚多少钱？叶县这里的员外，许多家财万贯，日进斗金，可不是我们能比的。我们这些人，跟他们说不到一起去。”
杜中宵笑了笑，官与民不同，本就如此。铁监的人虽然赚的钱少，也只是跟员外们相比，比员外们手下的人可是赚得多了。而且铁监的人，一生都有保障，只要不犯铁监的纪律，可以一辈子活在那里。

第17章 需要改革
看看到了中午，杜中宵吩咐上了几个菜来，与陶十七一起饮酒。这是随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人，了解消息没有人比他更合适。面对自己，他也什么都会说，不会藏着。
饮了两杯酒，杜中宵道：“你在柏亭监许多年了，实话说，觉得这里怎么样？”
陶十七想了想，道：“怎么说呢，初时在这里做事的时候，可不敢想以后会有这种日子，有这样的规模。我现在一年到手的钱财，有几百贯，官员中也算是有钱的了。可是啊，总是觉得，这里一天一天变得太快，有时候有些心慌。很多东西，刚刚熟悉，就又变了，再不上从前的那种日子。”
杜中宵点头：“这是难免。天下变化最快的地方，就是柏亭监了。许多东西都是这里先出来，而后传遍天下。没有新东西出来，才是不对的。不过，对于百姓来说，变得太快，总觉得日子不安稳是不是？”
陶十七道：“是啊，特别是这几年成了家业，变得这么快有些害怕。不过，铁监一年赚许多钱，我们发到手的钱多了，又觉得挺好。”
杜中宵端起酒杯，与陶十七饮了一杯酒，道：“这是正常的。人哪，总想着手里有钱，出门去一切都是昨天的样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变老。可实际哪能那样呢？总要不断地向前，才会有更好的生活。上一代的人成亲，生育子孙，人口一天一天变多，不能够不断发展，岂不是会越来越穷？以前种地，地里只能出产那么多粮食，就是越来越穷，最后无法支撑。开工厂不同，厂越开越大，越开越多，用的人自然也是越来越多，子孙未必就会变得更穷。”
陶十七笑道：“官人说的这些，我可是不懂。现在养育孩子，自己仔细算着，要攒下多少钱，才能他们衣食无忧。铁监里一起与我做事的人，大多都是如此。”
杜中宵笑道：“铁监建起来不过七八年，未来的一切都不知道，这样也是正常。说起来，铁监的人口集中，管理有力，铁监又有钱，倒是可以建学校之类，让后代有更好的出息。”
陶十七道：“说起此事，铁监那里的学校办得倒是好，可以免学费学三年识字。学得好了，可以去考各种学校。这几年来，那些学校里，还是我们铁监里的孩子去的多。”
杜中宵点头：“就是要这样，让下一代有更好的生活，才不辜负了这些年的发展。对了，下年是大比之年，前些日子发解，铁监有多少举人。”
陶十七道：“说起此事，大家都觉得不合适。现在的柏亭监只是同下州，发解三十多人，都觉得太少了。柏亭监近十万人户，应该比较大州，举人解额多一些才是。”
杜中宵道：“到铁监来的，大多都是工人和做生意的人，一时解额少也没有什么。此次我来，看过这里之后，了解有多少不合理的地方，一起上奏，希望能很快改过来。新兴的东西，要让朝廷和民间的人接受，总有一个过程。其实铁监那里还没有什么，这两年叶县太过于乱了，不整治不行。”
陶十七道：“官人说的对，我们这里的人都知道，叶县比不得铁监那里。特别是近些年，大量人户都住在城墙外，藏匿盗贼，谁能够找出来？到了晚上，除了热闹的集市，都少有人行。”
柏亭监现在到底的多少人户，其实没有人能说出来，大量人户都没有登记。官府征税，因为是针对各种场务，在场务里做活的人统计不到。一般估计，铁监那里有一两万户，叶县这里就说不清楚，三四万户到六七万户说不清楚。由于叶县城太小，大量人户住在城外，官府的治安力量无法管理，地方治安非常混乱。对于百姓来说，直观的感觉，就是一个乱字。其实对于官府来说，要管理的事情可就多了。
杜中宵问着陶十七，听他讲述附近的情况，心中思索。自己当初建铁监的时候，重点在官营铁监那里，叶县并不观注。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偏偏是叶县发展了起来。
铁监周围管理严格，而且官营工厂人数众多，私营工厂在那里会受到很多限制。叶县则紧邻铁路干线，交通方便，县衙无力管理周边，大量工厂在这里安家落户。人口众多，流动人口多，必然会出现社会混乱。这种状况，社会发展快，但也容易失控。
从今天收的状子，加上陶十七的讲述，杜中宵感觉，必须要重视叶县，解决好这里。其他地方的铁监都是学柏亭监，由于规模、人才和生产的产品不同，还没有出现叶县这种地方。叶县解决不好，等那些地方发展起来，很可能又会出现新的这种地方。
听着陶十七说着这一带新的变化，杜中宵道：“叶县如此混乱，你们本地人有没有想过办法？”
陶十七道：“不管这些，想了又有什么用？”
杜中宵道：“只是想想，又不干犯朝廷律法。就是平时闲话，有人提起过吗？”
听了这话，陶十七来了兴趣，道：“那当然是有。平时周围有案子发生，总有人说，如果怎样怎样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不过不管是怎么说，核心一条，就是要增加真正做事的官吏。地方上没有人，怎么能治理好呢？现在叶县这里，县衙才有多少官员？连治下有多少人都搞不清楚，谈何治理！”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叶县这里的官吏太少了。此次回去，按照人口多少，柏亭监应该上升到大州。地方小，人口集中，收的钱粮多，官吏应该更多才是。除此之外，还要根本的管治理论。有了理论上的指导，才能把事情做好。不然，东来一下，西来一下，终究还是会出问题。”
陶十饶有兴致地道：“官人说的理论，是什么东西？说来听听，说不定对我们有用。”
杜中宵道：“现在想的还不全，没什么可说。等我在这里待上些日子，了解了地方的情况，才能总结出来。以前的治理方法，面对叶县这种地方，已经不行了，应该想别的办法才是。”
这不是社会制度的问题，以前的政治结构，对应的是农业社会，对工业社会并不适应。面对着工业突然暴发，必然力不从心。工业社会有自己的客观规律，社会治理应该符合客观规律。
杜中宵对叶县的重视，很大程度上，是对工业社会对现在的社会制度冲击的警惕。如果不能够及时解决，只怕将来发作起来，更加严重。
欧洲在工业革命的初期，基本是放任自流，对资本家几乎没有限制。资本家发展起来，再利用实力参加政治，改变政治制度。这样的轨迹，与欧洲的政治传统相结合，出现新的社会形态。欧洲的工业革命随着生产力发展，伴随着的是血与火，对内镇压，地外侵略。作为大一统国家，中国的工业革命，不应该是这个样子，不然就四分五裂了。
安排了陶十七在驿馆歇下，杜中宵坐在书房，想着以后的改革。
柏亭监开始的工业时代，一条基本原则，应该是朝廷要积极参与到过程中去。要有官办的银行，官办的工厂，官办的商业，做工业时代的引导，同时分享利润。关系国治民生的行业，应该官办为主，民营作为有益补充。这样做，可以保证整个工业化大局，在朝廷掌控之下，不致偏离了方向。
与百姓生活紧密相关的行业，如果不是特别重要，而管理又不方便，可以放手给民营。不致于影响整个行业发展，又能够活跃市场，有其必要性。官办与民营结合，才能健康发展。
政权需要金钱，所谓钱粮。农业时代，自然以农业税为主，就是现在沿袭自唐朝的两税法。到了工业时代，大量金钱向工业集中，农业的地位降低，必须要有从工业中收集资金的办法。税赋当然是最基本操作，向企业收税，向百姓收税，以维持政权的运转。工业时代的税赋如何设计，现在的官员根本就没有认识到这个问题，还是靠着以前的制度，造成税赋大量流失。
现在的朝廷，以为从柏亭监收的钱粮多，就处处放纵地方。却不知，多收的钱粮，跟柏亭监真正的能力，还差得很远。大量私营工厂，官府根本就掌握不了，只能按照固定次产交税，偷漏极多。应该大力加强柏亭监的官吏人数，把地方的工厂掌握起来，最理想的是掌握其生产和运营。
这就需要财税制度，符合政权治理的财税制度。这个年代，各种系统都不完善，如何从工厂中把税收上来，是个难题。连货币都不统一，何谈税收？
政权需要的金钱，一部分靠官办的工厂、商业等等，另一部分则靠税赋，相辅相成。官营和民办比例的变化，对应着工业前进的周期。

第18章 审案
等了整整一天，京西路提刑鲍轲才到。众官迎他入驿馆，前来拜见杜中宵。
见礼毕，两人分宾主落座，鲍轲道：“邓州不通铁路，要到新野坐车，甚是麻烦。得了消息后我立即出发，还是让中丞等了两日，莫怪。”
杜中宵道：“无妨，一两日的时间，我在这里查探消息，也是份内的事情。”
鲍轲道：“多谢中丞体谅。白家的案子，当时他告到转运使司，我便过来查过，并未发现不妥。听说中丞派人来叶县，查到了关键证人？”
杜中宵道：“是书铺的主管，当年替换借据的人。御史台推直官程来广负责此案，知之甚详。提刑稍后找他，详细询问即可。审讯的时候，也要程来广带吏人在旁。”
鲍轲拱手称。
提刑司除了负责刑狱，还有监察职能，虽然不像转运使司那样明确，带的其他职务不少。名义上来说御史台也是他的上级，鲍轲非常恭敬。
饮了一会茶，说了些闲话，杜中宵道：“提刑，叶县这里案子极多，县衙查不过来，不知每年巡视如何？如果疑案太多，提刑司应该想办法才是。”
鲍轲道：“回中丞，提刑司只是查缉案件，并不收受民间状纸。每年来叶县查，虽然许多案子他们办得慢了些，案卷上并无大错。便如白家一案，也是证据清楚，当时并无问题。”
杜中宵摇了摇头：“衙门管不过来，吏人与地方豪强串通一气，只查案卷怎么查得出来？地方上一直这样下去，时间长了哪里还知道朝廷！提刑此次来了，恰好我也在这里，便多收状子，看看这里到底有多少大案！叶县这几年人口聚集，钱粮多收，可治安着实是不好。”
鲍轲有些为难：“中丞，京西路地方广大，事情太多，在叶县待得久了，只怕耽误其他地方。”
杜中宵道：“连一县都管不好，何谈一路！你从提刑司多调些人来，再从周边州县抽些官员来，用上一二十天的时间，仔细查一查这里。御史台在外面许百姓自投状，里面有案子，会交给你。”
见杜中宵面色不好，鲍轲急忙称是。作为御史中丞，杜中宵一道奏章，告自己不称职，可不是小事情。一个不好，就被革职他任实在是稀松平常。
提刑司本身没有多少人，鲍轲来这里带了几个吏人。杜中宵要查案，只好从其他州县调。当下请示了杜中宵，发自己手令，从邻近且通铁路的汝州、许州和唐州，调了几个通判知县来。
御史台是风闻奏事，不会泄露风声，杜中宵到了之后，一两天时间，便收了近百件百姓投状。里面有许多说的是闲话，很多是本地读书人对叶县的看法，但最多的还是案件。程来广带着吏人，把这些状纸分门别类，需要重新审理或者是本就没人管的案子，别作一册，准备给提刑司。
一切安排妥当，杜中宵有面色平静下来，道：“提刑远来，今夜为你接风洗尘。接下来的日子在叶县多住些日子，把这里的案子理一理。待在这里两天时间，收到许多状子，这里只怕不简单。”
鲍轲道：“下官平时也听说，叶县人口众多，而且多是客户，只怕藏匿妖邪。只是叶县的官员实在不多，无力严查地方，许多案子根本就不上报。”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对朝廷不好，对百姓也不好。”
鲍轲默默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京西路的官员，哪个不知道叶县这里的复杂性，只是大家不说罢了。几年时间，突然增加这么多人口，没有人组织，当然难管。又加上工业发展，出现了很多大员外，在地方上的势力很大，治安怎么可能好得了。鲍轲任京西路提刑，也有意不来捅这里的篓子。白家一案不是御史台插手，其实就那样过去了，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杜中宵和鲍轲带人到了县衙，正式重审白家一案。
一应案犯和证人被带到堂上，李杞看着白先，道：“白家的后人，记得只剩了一个女儿，莫不就是你？怎么做男子打扮？”
白先落落大方，拱手道：“回知县，小女子做男人打扮，路上方便。”
李杞点了点头，不在这上面纠缠，对鲍轲拱手：“提刑，一应案犯俱已带到。当时章家书铺的主管偷换借据，旧的借据就在案头，俱已查问无误。”
鲍轲点了点头，查看案头的证物，一时没有说话。
杜中宵坐在一边，监督审案。自己是御史台的官员，这不是诏狱，不好直接插手。审还是由提刑司来审，御史台的官员在一边监督而已。程来广带了两个吏人，坐在一边记录。
自从御史台收了状纸，已经过了好些日子，白先不似以前憔悴。她本是女儿身，十七岁年纪，长得端庄，算不上绝色美女。以女儿身告了半年状，一直告到御史台，杜中宵也有些佩服她的执着。
看罢了状纸，鲍轲抬头，对堂下的简员外道：“你为了谋夺白家土地，偷换借据，逼死人命，实在罪大恶极！事情到底如何，仔细召来，少吃些苦头！如若不多，大刑伺候！”
简员外喊冤：“相公，小的是一等良民，如何会做那种事情？白正然来借我家的钱，当时念在同是乡亲，便借给了他，哪里想到后来的事？一切与我无关！”
鲍轲冷笑一声：“证据和口供就在这里，易理供述换过了证据，你还敢抵赖！”
说完，不理简员外，对一边的章员外道：“书铺是你家的，为何偷换借据，从实召来！”
章员外道：“回禀相公，半年前简员外和白正然到了书铺里，商定了写一张借据。过了一个月，简员外来找我，说是给三十两白银赠我，把借据换过。小的一时贪他的银子，便就换了。”
易理已经招供，章员外再抵赖没有意义，一问就说。他只是这件案子的从犯，再怎么样，应该判不了死刑。简员外可不一样，是本案主犯，当然抵死不认。
鲍轲道：“偷换借据，用的是县衙发的契纸。契纸从哪里来的？”
章员外道：“是简员外送来，说是托了县衙的简押司，从衙门里拿出来的，必然不会错。”
鲍轲点了点头，问一边的李杞：“简押司可曾收押？带上堂来！”
李杞道：“回提刑，本县押司简中明，擅带契纸出县衙，做下这不法的事，已经收押。”
过不多时，简中明被带了上来，摁在堂下。
鲍轲在那里仔细审问，让几个案犯详细说明当时经过，杜中宵冷眼旁观。章家书铺的人，包括章员外和易理都算配合，一问就说，并没有隐瞒。简家的人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不管什么事，只要没有确定的证人，就一推三不知。很显然他们是商量过的了，就是不招供。实在没有办法，认些小罪，杀人的人事抵死不认。只要不牵涉到杀人，最重不过判上几年，也没有什么事情。
再三审问，简员外只好认了自己送钱给章员外，让他偷换借据的罪责。但对于其他事情，则是一概否认。只说自己用新借据催白正然还钱，绝没有杀人的事情。
问不出结果，鲍轲命把几个罪人收监，择日再审。几个官员坐在一起，商量着刚才审案的结果。
鲍轲道：“简员外这几个人，看起来极是难缠。只要没有人证物证，便就不认罪。白正然之死连白家的人都说不清楚，当时前去验尸的人，写的明白是自缢，现在难办。”
李杞道：“本县人少事多，当时带人去验尸的，正是在押的简中明。现在想来，其中必然是有不对的地方。只是时过境迁，尸首早已下葬，只怕难再找到证据了。”
鲍轲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还是要去把尸首起出来，重新验过。不管能不能找到证据，事情总是要做，不然如何跟白家的人交待？”
几个人在那里商量，都觉得一筹莫展。
杜中宵没有参与，他不是审案的人，只是来监督的。几个官员怎么办案他不管，只要案子清楚，审理明白即可。这样的案子不是自己擅长的，当然是要由专业的官员来审。
鲍轲和李杞在那里商量了一会，没有什么结果，只好一起约定明天问明白先，去起棺验尸。
杜中宵道：“简员外已经抓了起来，他从白家抢来的地上开的工厂，现在如何了？”
李杞怔了一下，道：“回中丞，下官当日只是把案犯抓来，其余事情未问。”
杜中宵道：“工厂已经开了，岂能不问？简家犯案，这工厂如何，应当小心仔细。”
简员外犯案，他家里总有不犯案的人，原则上，不应该动他的家财。但那处工厂牵涉进案子里，应该怎么处置，牵涉到许多事情。

第19章 走访民间
回到驿馆，陶十七正一个人独坐。见到杜中宵回来，急忙起身问好。
两个人落了座，上了茶来，一边喝着茶一边说些闲话。陶十七跟着杜中宵的时候，还是少年，这么多年下来，一直把杜中宵当作自己的亲人，无话不谈。
问着这几年柏亭监和叶县这里的近况，杜中宵不由唏嘘。几年的时间，用前世的话讲，这里不是资本主义萌芽，而已经出现明显的资本主义生产关系。
铁监随着发展，大量向民间发卖各种标准化的套件，以及一些关键的零部件。以铁监为后盾，叶县开了大量私营工厂。京西路许多州府，都有富贵人家来这里开厂，大多都是开在叶县。这几天官府严查简员外一案，加上杜中宵在驿馆收状纸，闹得人心惶惶。
由于官府管治力是比较薄弱，大量工厂开办的过程中，存在很多不合法的事情。现在周围的员外盯着简员外一案，办得严了，会自己想办法。
中国特殊的政治环境，商人无法参与到政治中来，他们自成一个小社会。简员外就是那个小社会中的人，很多开工厂的人，都在盯着这件案子。
杜中宵叹了口气，对陶十七道：“这件案子，我现在关注的就两点。第一点，现在看来，白正然极有可能是简员外派人杀死，但却没有证据。已经过去半年，尸首朽坏，重新验尸有什么用处？除非是查当时随简员外做事的人，可叶县县衙人员缺少，怎么查？还有一件，是简员外犯案，他拿了白家的地开的工厂应该如何。我最希望，能与白家商量一致，赔偿之后，不要影响工厂开办。”
陶十七道：“官人的意思，案子查完了，也不拆了工厂，把土地还给白家？”
杜中宵摇了摇头：“白家现在就剩白先一人，把地给了她，她还能继续种菜不成？最好是简家给予充分补偿，她去做些别的吧。柏亭监这些年发展，靠的就是开办的大小工厂，不能断了才是。”
陶十七道：“确实是如此。这些年朝廷不断从铁监调运物资，除了枪炮，还有铁路火车。物资调走了又不给铁，铁监只能自己想办法。许多小工厂，都是从铁监买了零件出去，自己做一些，生产了机器卖出去。铁监要赚钱，无力生产那么多机器，这些关键零件生产容易，靠此为生呢。”
这是当初铁监初建时，杜中宵就确定的路线。即铁监掌握关键技术，生产重要零件，大量供给周边小厂，迅速形成强大的生产能力。现在看来，路线没有错，效果也非常明显，只是官府管理落后。大量的小厂生产了大量财富，只是官府却没有能力把税收上来。而且官治不力，造成社会混乱。
想了想，杜中宵道：“这么多年，又有这么多厂在这里，据你所知，叶县这里有没有什么成团伙的盗贼？官府不力，就有了这些人的发展空间，应该有才是。”
陶十七道：“铁监那里还好，虽有一些势力大的员外，终究不敢过分，被铁监压住。叶县这里可不同，虽然我来的不多，也听说有些强力员外，不事生产，专一靠着歪门邪道弄钱。”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就对了。叶县官府的人员不足，事情又多，应该有人填补才是。明天提刑司调来的官员就该到了，精力应该放到这上面去。白家的案子，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陶十七怔了一下：“官人的意思，白家之案未必能审清楚？”
杜中宵道：“白正然之死，我觉得很难查清。今日看了，那个简员外极是强硬，没有证据，根本不可能开口。而叶县做事的人，以前负责刑狱的押司简中明，又是简家人。除非意外，不然太难。”
作为御史中丞，杜中宵不能在叶县待太久，也不可能在白家一案上花太大的精力。查清了简员外偷换借据，也算是有个交待。到了命案，就不能够强求了。
此来叶县，杜中宵要做的是尽快搞清楚这里的形势，重新梳理地方势力。对于不事生产把持地方势力的，必然坚决打掉。而那些开工厂的员外，如果没有大错，能放过就放过。无非立下规矩，以后有人敢犯就严惩。前面是官府力量不足，才造成地方混乱。
看看到了中午时分，杜中宵道：“我们出去转一转，寻个酒楼饮两盏酒。说实话，叶县外面虽然太乱了些，热闹繁华却直比京城，来了自该看一看。”
陶十七笑道：“官人，这两年许多员外开厂，赚了不知道多少钱。叶县这里，真论起有钱人，若是不算官吏，京城只怕是比不上。有了钱，吃喝玩乐的不就多了！”
杜中宵笑着点头：“不错，有钱人多了，吃喝玩乐的就多了。走，我们去见识一番！”
两个人带着随从出了驿馆，向着城外最繁华的火车站附近走去。叶县这里，除了城墙之中，城外的繁华地区以火车站为中心，人口辐凑。有钱人多了，重要的道路修得十分整洁，铺着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店铺门外挑个望子，门口站个小厮，招揽来往的客人。
杜中宵看见，点头道：“这里收拾得倒是洁净，看来官府用了心思。”
陶十七道：“官人，这可不是官府做的，是本地的员外们，许多去过京城，从那里学来的。又花不了多少钱，各家店铺凑一凑，雇几个闲人，可不就收拾好了。”
杜中宵一惊：“这不是官府派人做的？这种事情都由员外们做，不是好事。”
这些社会基本服务，最能看出官府的治理水平。如果连这些都不管，叶县这里，县衙做事实在是不行。地方大户把这些事情做了，其他事情，也就可以想见。
路边的酒楼很多，而且多大酒楼，门外结着彩楼，彩楼下站着女妓。看装修甚是豪华，出入的客人也多。除了本地大户，还有许多人来这里做生意，出了火车站，往往在附近住店。
杜中宵要听市井人物讲话，不进那些大酒楼。走了好长一段路，看见前面一处大酒铺，里面坐了不少人，对陶十七道：“我们听听平常百姓讲什么，到前面那处酒铺里去吧。”
陶十七道：“这一家也有名声。铺子是一家汝州人开的，最早到叶县的时候，没有什么钱，开酒铺专做穷苦人家的生意。因为饭菜味道好，用料实在，价钱又不贵，生意极好，生意越做越大。这家主人也有意思，赚了钱后，把酒铺开得大了，并不盖酒楼起来，叶县城里有名。”
杜中宵道：“倒是稀奇。卖酒水的，赚了钱后都开酒楼，难得守住自己生意的。”
陶十七道：“没有什么稀奇。叶县与其他地方不一样，除了员外们，还有许多在厂里做活的。这些人比不得员外们，却又比一般百姓有钱，正是这种酒铺的客人。”
杜中宵点头，有些明白。由于人力不足，叶县这里的工人费用较高。一般工厂里，做事的工人薪水低的三贯，高的五贯，正常工资跟以前京城里的短工一样。粮食是从襄州运来，价钱不高，工人的生活过得去。闲时出来饮一顿酒，是很多工人正常的生活。这处酒铺，正适合他们的消费水平。
进了酒铺，见大堂里坐了小一半的客人，还空着许多位子。杜中宵让随从自选了几张桌子，自己与陶十七一起，选了一处角落里的小桌，坐了下来。
刚刚坐下，一个小厮快步过来，问道：“两位客人，今日要用些什么？”
陶十七道：“给我们来一道煎鱼，再来一道肉片炒百合，两个新鲜的时蔬。一人一大碗羊肉汤，里面多加些肉。打一角最好的酒，热了端过来。”
小厮应了，道声稍懂，便就快步跑回了柜台。
陶十七对杜中宵道：“这家店里，最出名的是羊肉汤，极是鲜美。现在天气寒了，我们喝上一碗。”
杜中宵在河曲路多年，羊肉汤实在不稀奇。不过既然到了这里，自不会拒绝。
中国本土的猪，长得较小，脂肪含量也高，长得又慢，虽然味道香美，出肉率不高。一头猪养上一年，出的肉与一般的羊差不多，价钱不便宜。叶县这里，由于人口众多，猪又不方便从远处贩运，价钱一直很贵。外面卖的，除了各种炒菜，大多用的是羊肉。
这是与后世不同的地方，宋朝这个时候，人口不多，大量的土地没有开发。大部分乡村，都有专门的牧地，可以养羊，羊肉价格不高。
正在两人等酒菜上来时，进来五个人，互相谦让着，在旁边的桌子坐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对几人中的年轻人道：“四郎，我们家里几代务农，没个当官的。没想到你过了发解试，若是来年进京中个进士，从此就不一样了。”

第20章 农民举人
听见他们的谈话，杜中宵不由转过头去望。五个人里，四个人是体力劳动者的短打扮，只有围着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袭青衫。那年轻人不卑不亢，只是拱手称是。
真宗皇帝的时候，进士还是以北方人为主。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几届科举，中进士的南方人越来越多，北方人越来越少。出现这种局面有很多的原因，如初建国时，对南方人有各种限制，甚至有不得以南方人为相的传说。还有经济因素，连年作战，对北方的影响较大，南方则未受影响。还有习俗问题，南方多以宗族聚居，共同兴学，官府投入不大的情况下，教育开展得比较早。北方受晚唐五代影响，民间少见大宗族。前几届有人中进士后，带着不多的族人迁徒，没有在地方形成传统。当然最重要的，大宋立国百年，进士考试开始慢慢被总结出套路来，南方人的优势扩大了。
到了这两届科举，诸般因素叠加，南北差距越拉越大，北方进士开始可有可无。一个州进士，在南方福建、江南等地，根本不稀奇。但在叶县，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五个人坐下来，年纪最大的汉子对小厮道：“上几个时鲜果蔬，再一人来一碗羊肉汤。”
旁边的汉子道：“大哥，明日四郎就要进京城，今日不能那么小气！小厮，再切一盘熟肉，来一道鱼来！我们兄弟过了发解试，明日进京，准备下年的省试，要吃好些！”
小厮急忙行礼：“原来是新进士官人，小的有礼。既然如此，店里今日有大鲤鱼，不如来一尾，红烧了之后，也够你们几个吃。此鱼味道极是鲜美，价钱又便宜。”
几个汉子一起称好，又要了酒，让小厮去准备。
看着五人，陶十七道：“看他们的样子，这五人是附近种地的。自从开了铁监，这里的土著都过上了好日子，家里能供得起人读书了，那个发解的四郎，想来是他们兄弟一起供的。”
杜中宵点了点头。陶十七说的不错，铁监开了七八年，当时受益的人，开始结果了。京西路人少地多，亩产不高，农家除非祖传，不然难有个读书人。以前乡间难有个教书先生，杜中宵京西营田，地方学校才开始多起来。经济好了，读书人多了，才有启蒙先生。
不一刻，酒菜上来，杜中宵与陶十七边吃边谈，说着最近柏亭监的变化。
陶十七道：“说起来，我是贫户出身，若是不随在官人身边，连读书识字也没法可想。这周围的事啊，只看见在变，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官人这次来，让我明白了许多道理。”
杜中宵道：“道理其实简单。这个地方，为什么富了起来？富起来后赚来的钱，多少入官，多少入主家，多少入做事的人，合不合理而已。”
陶十七道：“现在开的工厂，
其实官府没收多少钱。官府收钱，收的是税钱，民间许多买卖，根本查无可查，哪里收钱去？现在的县衙，只在几个大码头、车站等几个繁华地方，按照运的货物，收此过税而已。那些工厂，官府连有多少家都不知道，到哪里收钱去？”
杜中宵摇了摇头：“工厂赚钱，可比一般的店铺厉害多了。不收他们的钱，终是不妥。”
一家几十个人的工厂，工厂主一年纯赚几千贯根本不算什么，过万贯也不稀奇。整个柏亭监有多少这样的工厂？如果真能收上税来，钱粮可不是现在可比。这是新生事务，地方没有经验管理，只能够放任自流。柏亭监的钱粮，主要是地方收货物商税，还有一些店铺的住税，最大的反而没管。
为了逃税，叶县的工厂能不用火车运输就坚决不用。用火车逃税很难，水运就简单多了。用大车运一段路，不在码头上船，官府哪里查得清楚？
正在杜中宵和陶十七说着话的时候，一边五人的桌子上也上了菜。年纪最大的人道：“我们出苦力的人，一年吃不了几次肉。今天为四郎送行，酒肉尽有，诸位饱餐。”
四郎拱手：“三位哥哥，还有小弟，此次我能够发解，全靠你们平时养活。发解而已，进了京城如果不能中进士，一切都要从头再来，终究是空。”
大郎道：“怎么说这种丧气话？我们这种田的农家，不是这几年地方赚钱，哪里会有读书人！不中进士也没有什么，回来县里，举人有许多事情好做，不用再像我们一样出力。”
几个兄弟一起称是。他们是几代前从河东路搬来的人家，一直种田为生，家里连个识字的人都没有出过。这次四郎过了发解试，几人认为是莫大荣耀。
宋朝科举不问门第，限制很少，只要能识诗书，有保人，就可以参加。看起来条件宽松，实际上整个社会的识字率才多少？而且民间教育不发达，乡间很少有启蒙学校，不是家学渊源，或者机缘巧合，一般百姓是没有机会读书识字的。
自建了铁监，附近的百姓收入增加，加上官府鼓励，乡间才建了启蒙学校。有天赋异禀的，在启蒙学校便就表现出不凡之处，再送入县学，种田的人家才有子弟过发解试。
王四郎便是如此，他十岁出头，刚好进启蒙学校。表现优异，学会了读书认字，没有跟大部分人一样进铁监的学校，而是进了县学。小地方的教学质量自然不行，全靠着自己本事，写得一手好文章。此次柏亭监发解，以第一名过了发解试，让自家兄弟兴奋异常。
明天就要启程去京城，游学准备，增长见闻，为来年的省试做准备。兄弟五人出来，饮一次酒，为他送行。供王四郎读书的四人，老大和五郎在家里种田，靠着瓜果蔬菜，这些年日子过得不错。其余两人都是在附近的厂里打工，由于是本地人，找工作便利，也都还好。
即使考不上进士也没有什么，大郎说的不错，叶县是什么地方？一个举人，随便找一找，便有大把好差事，不用再出力。王家出了这个举人，实在是祖上积德。
见周围的人看过来，王四郎道：“兄长，我们柏亭监不似以前，现在读书的人多，监里发解实在没有什么。你们放心，我到京城之后，必然用功，不负你们所望。”
王大郎道：“你现在已经非常好了，哪怕不中，也是我们王家荣耀。周围乡亲，哪个不说，今年你发解第一，说明了以后我们穷苦人，有出路了。你只管放心读书，其余事情有我们！”
王四郎拱手称是，与众人饮了一杯酒，连连道谢。
杜中宵看见，对陶十七道：“以前的汝州，一年发解数人，还没有现在的柏亭监发解的人多。看来这几年，柏亭监地方有钱了，跟以前确实不一样。”
陶十七道：“那是自然。看那边一家人，俱是世代种田，家里没有人读过诗书。若不是这些年地方有钱，他家里怎么可能有过发解试的人？”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地方上日子宽松，能够拿出钱来办法，百姓得利。对了，现在柏亭监这里，学校多么？普通百姓子女，不知读书识字容不容易？”
陶十七道：“若是本地人，或者铁监的人，读书识字不难。不过，诗书本来懂的就少，大多还是进铁监的学校，学成了出来有碗饭吃。”
杜中宵点了点头。铁监的是技术学校，进去了只要认真学，几乎包教包会，比较容易。读诗书还是要天分的，不是什么人都读得进去。
进士考试，选拔的是官员，有自己的意识形态。虽然也会形成套路，造成集中某些地域家族，只要录取人数保证，还大致公平。现在这种情况，不用科举，用什么办法来选拔官员？
科举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考试公平这一点，就胜过其他办法。当然官员选拔出来之后，朝廷如何使用，就是另一个方面的问题了。前几十年由于恩荫太滥，造成冗官较多，随着这几年官员需求增加，缓解了许多。依叶县的情况看，其实还可以继续增加官员，科举选人还是显得太少。
随着经济发展，地方增加官员，就要有足够的官员来用。与恩荫相比，科举选出来的官员，还是靠谱得多。随着教育普及，其实选人可以更多些。
历史上官员的毛病，大多不是因为他们是考出来的，而是朝廷使用带来的问题。
在叶县这些日子，杜中宵看得出来，现在的地方，不只是柏亭监，各地都需要增加官员，才能跟上形势的变化。而需要的官员，最好还是从科举来。宋朝的科举，与后来的明清相比，选出来的人更多，而且因为有特奏名，中进士的人一般年纪不大，可以进行培养。
工业与经济的发展，带来方方面面的变化，政权需要跟上这种变化。

第21章 员外请客
从酒楼出来，看着繁华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杜中宵道：“这样繁华的地方，怎么就不能管治得好，非要有那么多案子呢？现在挣钱容易很多，人人安居乐业不好么？”
陶十七道：“欲壑难填哪，挣得多了，还想着挣得更多。再加上官府管治不力，地方上的有力人家可不就为所欲为了。再加上这里外地来的人多，那些想着一夜暴富的，就无所不用其极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与陶十七一起，沿路而行，看看叶县这里的街道。走不多远，就见到有人在路边又哭又骂，听一听，原来是刚才被人偷了钱去。周围站着许多人，在那里看热闹。
陶十七道：“这是日常的事，每日里都要发生几起，并不稀奇。这街道上面，靠着偷抢为生的人可是不少，走在路上要分外小心。所以我们铁监的人，若不是有事，轻易不来。”
杜中宵想说官府怎么不管，想起叶县县衙的人数，便就摇头，懒得开口了。估计叶县这里，偷盗的人早已划分地盘，县衙的吏人也知道，只是不管而已。
想到这里，杜中宵看着街上的人流，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从自己建立铁监，为这个世界打开了一扇工业化的门，几年时间，没想到却成了这个样子。欲壑难填，陶十七这句话说得对，人的贪欲，实在是没有底的。正面意义，是让有钱人把钱投到需要的地方，越做越大。负面的，就是没有约束，没有官府的管治，为所欲为。怎么管理，怎么引导，是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走了一路，杜中宵看过了热闹而又混乱的街道，对叶县的认识更深了一些。
叶县的乱是一个方面，严重影响这里百姓的生活。但另一方面，这里的乱增加了地方活力，只要有赚钱的机会，什么人都来这里开工厂。县衙官吏不多，还是能够管得了城墙里面。相好好生活，那就努力赚钱搬到城里去，在城外就要忍受这里的混乱。
怎么留住这里的活力，又能够让百姓安居乐业，是个并不容易解决的问题。
回到驿馆，刚刚喝了一杯茶，县丞过来，向杜中宵拱手：“中丞，适才鲍提刑派人来，说是今夜乡绅请诸位官员清风楼饮宴。他们下午派人到驿馆来请，中丞恰好不在。”
杜中宵想了想，有心拒绝，想起地方的事情还是要这些大户们配合，点头道：“好，知道了。”
驿丞道：“到了傍晚，他们会派人来请，小的知会一声而已。”
说完，便就告辞。
驿丞离开，杜中宵道：“这些地方豪强，官府审了简员外的案子一次，才来请我们。或许是看审案并不用强，才有了胆量。简员外的案子，只怕没那么容易。”
陶十七道：“那是自然。这些地方豪强，虽然有的有矛盾，但也同气连枝。不过，简员外虽然是地方土著，却不是叶县最有势力的员外，那些富户人家未必看得起他。现在请官人，只怕有其他事情。”
杜中宵道：“我早已打探得清楚，简员外只是叶县一个中等富户，算不上顶级豪强。只是他本来是叶县土著，在县衙里有势力，又是别人比不上的。不管怎样，今夜去会会他们。这几天你住在这里，我们多年未见，一起说说话。”
陶十七答应。他在铁监身份重要，非一般人可比，放几天假没有什么。
将近傍晚的时候，几个叶县的顶级豪门到了驿馆，来迎杜中宵赴宴。作为御史中丞，杜中宵是现在朝廷最有权势的官员之一，这些富户也分外重视。下午托驿丞说一句，是怕杜中宵又有事离开，傍晚又找不到人。真正出去，他们这些人要亲自来请。
众人见礼毕，各自落座，杜中宵吩咐上了茶水来。
一个三十多岁的员外拱手道：“在下姓邹，本是陈州人氏，因见叶县这里交通便利，便来此处开了几家工厂，赚些钱财。今夜与几位员外一起，请中丞相公还有几位官员，在清风楼饮一杯薄酒。地方的事务，全靠官员们，还望相公赏光。”
其余几位员外听了，一起相请。
杜中宵看着这位邹员外，只有三十多岁，在众人中最是年轻。身材中等，眉眼锐利，显得极其有精神。不用问了，此人必然是这些人的首领。以这样年纪，做到今天的地位，必然不简单。
请了人用了茶，杜中宵道：“既然诸位来请，我没有不去的道理。叶县这个地方虽小，工业商业却甚是发达，出了许多人物。你们都是朝廷所倚仗，不需过于客气。”
众人忙道不敢。
邹员外道：“中丞相公到了，我们本想当夜便就相请，只是怕相公路上奔波劳累，等了这几日。叶县虽小，却处南北之间要道，相公可以尝一尝本地风味。”
杜中宵道：“诸位有心了。天时不早，我们这便就去吧。随便饮两杯酒就好，不要过于破费。”
众人起身，把杜中宵簇拥在中间，出了驿馆，一路向清风楼去。
清风楼就在车站附近，是叶县最好的几家酒楼之一。与其他地方不同，清风楼不是官酒楼，叶县本地的大户，没有人家能办起这样的酒楼。这处酒楼是几家大户出资，专门办起来，招待要人。
到了酒楼前，只见前面立了好大一个彩楼，下面挤满了花枝招展的女妓。更前面是十几个小厮，俱都不足二十年纪，皂衣丝靴，看着极是精神。见到杜中宵一行，立即有四个小厮拥上来，不用吩咐，引着众人进了里面。从游廊到了后院，花木掩映间丝竹声声，还有清脆的歌声。
小厮引着到了一间竹木笼罩的小阁子，把众人让了进去。里面摆了两张桌子，周边点起大烛，极是明亮。此时还没有人来，不知道那些人是等在别的地方，还是没有来。
邹员外把杜中宵让到上座，道：“相公莫嫌简陋，稍微用些酒菜，教导我们一番。”
杜中宵看看众人，笑了笑坐下，没有说话。
几个员外随着邹员外，纷纷坐了下来。中间空着几个位子，想来是鲍轲几个人。
从地位来说，鲍轲作为提刑，与杜中宵相距甚远。员外们去请杜中宵，鲍轲等人只能晚一会到，以免来早了不雅。而且今天他们去验白正然尸首，事情多来得自然晚。
邹员外请了茶，指着坐着的几位员外，一一向杜中宵介绍。介绍到最后一位，道：“这是本县的朱员外，也是本县最大的粮商，家中粗有资财。朱员外与狱中的简员外自小相知，以前曾一起做生意，从铁监的炉渣中捡拾铁块，赚了些钱。后来生意做得大了，便不做那生意了。”
杜中宵知道，不是他们不做那生意了，而是铁监做得太大，自己把生意收了回去。铁监和叶县的县城里，道路都是炉渣铺过，分外平整，现在都是铁监在做。
说起了简员外，杜中宵便对朱员外道：“简员外为了白家的地，改了借据，逼死人命，现在押在叶县的牢里，你们可都知道？”
朱员外急忙拱手：“回相公，这案子沸沸扬扬，现在叶县城里无人不知，小的们都是知道的。”
杜中宵点了点头，问道：“那你们以为，简员外做的事，罪责如何？”
听了这话，众人都不说话，看着杜中宵身边的邹员外。
邹员外咳嗽一声，道：“相公，依我们看来，简员外为了赚钱，心太急了些。现在开工厂，最划算的自然是用水力。叶县城周围，最合适的地方，就是白家的地。说心里话，白家在那种菜，如何比得上开工厂呢？不是简员外如此做，过两年他也保不住那块地——”
杜中宵淡淡地道：“你的意思，此事简员外不做，也会有其他的人做？”
邹员外见杜中宵面色不好，急忙道：“相公误会了。我的意思，是白正然早晚明白，他那块地本来就要开工厂。只是价钱贵些，他总是要卖掉的。简员外是拿不出那么多钱，又想要去，出了事情。”
杜中宵道：“他是违法犯罪，可不是出了事情！诸位，你们赚钱归赚钱，一定要记住，朝廷是有律法的！不管你有多少钱，只要作奸犯科，官府绝不留情！”
众人一起点头称是。这些人都是本县大员外，遵纪守法的人不是没有，但是绝少。而且哪怕是遵纪守法，也挡不住下人利用权势，惹出事来。
明天，鲍轲从附近调来协助审案的州县官就要到了，叶县的员外们都很紧张。这几天，驿馆外面向杜中宵投状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人心里清楚，大概每个人，都惹上了官司。因此今天请杜中宵等官员来，先探听一下风声，早早做准备。顺便打听一下简员外的案情，心中有数。
杜中宵对此心知肚明，不过现在的情况，是既要查叶县的案子，又要安抚地方，顺水推舟来了就是。

第22章 分别对待
没多久，鲍轲、吴君庸和李杞到来，坐在杜中宵的下首。这些人一到，便就有六七个员外进来，坐在了另外一张桌子上。后边进来的，是叶县的二流人物，早已等在外面。
邹员外向杜中宵和几位官员道：“那边的几位员外，在叶县做各种生意，都是大户人家。”
这些人里有些认识李杞，急忙起来行礼。闹闹腾腾好一会，各自落座。
站在门口的小厮见人已经到齐，不等吩咐，便就端了酒菜上来，不一会两桌摆满。
杜中宵冷眼看桌上的菜肴，全是各种山珍海味，几乎没有寻常菜色。想来这些大员外饮宴，大多都是如此，今天更加丰盛。宴请御史中丞，对这些员外们来说，大概够他们吹一辈子了。
邹员外小声对杜中宵道：“相公，叶县小地方，只能用这些东西，千万莫要见怪。今夜的酒，是叶县最好的酒，听说是京城买来的方子。”
杜中宵点了点头：“你们有心了。不过家常便饭，说些闲话，过于破费了。”
邹员外忙道不敢。他中叶县的第一大员外，见的世面多了，今天虽然是清风楼最豪华的酒宴，邹员外还是有些不满意。杜中宵是御史中丞，再破费些也没什么。
杜中宵举起酒杯，道：“我自河曲路回京，出任御史中丞，刚刚上任，便接到了白先的状子。圣上对此案极是看重，特意命我到叶县，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现在人犯都已经抓捕归案，只是还要凡请鲍提刑等人，多多用心，审问清楚。只是，白家一案审问清楚了，其他的案子呢？我在叶县数日，便收到了许多百姓自投状，各种各样的案子。诸位，要想在叶县安居乐业，地方就要平静才好。如此多的案子，怎么能行呢？是以从周围州县调了官员来，都查一查。接下来的日子，因为查案，地方或有事端，不要见怪。”
邹员外忙道：“相公用心于国事，我等自该支持！”
一众员外一起举杯，俱道支持。
杜中宵点了点头：“你们能够如此明白，当然是好事。且饮一杯！”
众人饮了酒，各自落座。不过杜中宵刚才的话，让大家尴尬，气氛一时有些沉闷。
邹员外对鲍轲道：“查案都是提刑在查，说几句话，让大家安心。”
鲍轲起身，端起酒杯道：“这几天在叶县查案，了解了地方的情况。柏亭监这里，铁监那边一切还好，叶县就乱一些。以前县里官吏少，许多事情管不过来，积压了许多案子。中丞特意到叶县来，看一看这里的情况。几天下来，看起来叶县这里，实在不乐观。此次奉圣谕，来查叶县案子，诸位多担待。”
两人都说了叶县情况不乐观，而且这几天发现许多案件，一时气氛有些紧张，都没有说话。
邹员外见气氛不对，忙道：“今夜在这里的，都是守法良民，必然不会牵连案件。”
鲍轲道：“那可未必。譬如那一位朱员外，便就有百姓诉他强占民房，县衙无处告状。还有其他的几位员外，各种各样的案子牵扯到。虽然没有人命官司，今夜的人里，有案件在身的着实是不少。”
听了这话，朱员外不由变了脸色，急忙起身拱手道：“提刑相公，那民房——”
杜中宵一摆手：“鲍提刑只是提一句，今夜不谈案子！”
朱员外听了，只好讪讪坐下，面上明显不甘。作为突然富起来的员外，住房自该扩建，周围邻居不配合，用权势让他们离开，又有什么。自己又不像简员外，偷改借据，逼死人命。
看看众人的脸色，杜中宵道：“说实话，你们都是叶县的大户人家，都是有钱有势的人家。在叶县这里，你们这样人家，有几家清清白白，没有案子涉及到呢？不过，也未必怪你们。叶县的官吏太少，民间的事管不过来，自然争端多发。”
听杜中宵说完，邹员外暗暗出了一口气。后面这句话，承认了叶县的客观情况，听杜中宵的意思是不会穷追了。除了个别人，今夜来的员外，多多少少都有案子牵连。如果穷追，家家都不好过。
见杜中宵不再说，邹员外忙道：“饮酒，诸位饮酒！我们何等福分，能跟朝廷的御史相公，还有本路的提刑饮酒！今夜不醉不归，为诸位相公接风洗尘！”
众人饮了一杯酒，暂时不提起那些烦心事。酒过三巡，气氛慢慢放松下来。
渐渐熟悉，邹员外说话便不再那么拘谨。与杜中宵饮过一杯酒，小声道：“相公，实不相瞒，这两日驿馆那里收状子，许多员外心里担忧。”
杜中宵微笑道：“担忧什么？”
邹员外道：“今夜在这里的人，都是本县大户。就是那边桌子，连话都讲不上一句，个个都有几万贯家财。都是这样人家，加上刚才相公所说，以前县衙管得不多，总有人惹上案子。”
杜中宵道：“那你有没有惹上案子呢？若是没有，真是为众人劳心劳力。”
邹员外有些不好意思：“不瞒相公，这几天我也仔细想，我自己应该是没什么案子。不过日常做事的时候，有没有得罪人，有没有被人家记恨，也说不好。但是家大业大，家里那么多人，他们有没有惹上案子就说不好了。实话说，自相公来了，叶县的员外们都忧心忡忡。”
杜中宵道：“这点放心，只要安心做生意，不用些歪门邪道的手段，都不必担心。”
邹员外看了看一边的鲍轲，没有说话，显然不信杜中宵。几天的时间，这些员外也看出来了，在叶县审案的是鲍轲，杜中宵只是来看，并不参与审案。
鲍轲饮了一杯酒，道：“叶县的案子，自然是听杜中丞的。中丞要严，那便严。要松，
那便松。”
邹员外听了眼睛一亮，对杜中宵道：“那中丞是要严呢，还是要松？”
杜中宵摇头：“我不要严，也不要松，而要求该怎样就是怎样。”
邹员外听了一时愣住，过了一会才问道：“小的愚钝，不知中丞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中宵道：“凡是正经做生意的，纵然有些小过错，只要没有造成损失，过去就过去了。哪怕有的产生了后果，只要赔偿即时，没有严重后果，能放也就放过去。但是，对于那些仗势欺人，或者是心怀不轨的，必然要严惩！有松有严，才是朝廷立法之意。”
邹员外点了点头，道：“我们这些人，都是合法做生意的，纵然有错，也是无心之失。”
鲍轲道：“那也未必。我查看这些天收到的状纸，有不少员外，可是借着自家势力，欺压百姓。虽然没有人命官司，其他的小案子却非常多。”
邹员外道：“有什么办法？以前县衙里面，一是人少，再一个是本地人把持，我们这些外乡来做生意的人，总是被排挤。许多事情，实在是没有办法。”
杜中宵道：“你说的也是实情。提刑到底要怎么断案，我们再商量。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句，只要不是日常里欺男霸女的人家，就不必过于担心。”
另一边的汤员外听了，出了一口气：“相公如此说，我们就放心了。实不相瞒，外地人到叶县来做生意，有许多不得已处。有的案子，其实只是小事，当时不得不做。”
邹员外点头：“汤员外说的是。我们是外乡人，有时难免本地土著刁难，不得不用些办法。”
杜中宵点点头，没有说话，与几个人饮酒。饮了几杯，突然道：“叶县这里，除了你们这些赚大钱的员外，应该还有一些人，在地方上是有势力的。比如地方出现了争端，找到他们那里，一句话就能太平无事。这样的人，今晚有没有来？”
邹员外听了，一时怔住，好一会不说话。
一个地方，有白自然就有黑，用前世的话说，就是有白道，自然就有黑道。特别是叶县，官吏的治理能力不足，自然就有黑道填补势力真空。真正要治理的，不是这些员外，而是那些黑道的大人物。
见杜中宵盯着自己，邹员外想了又想，道：“相公既然问起，我便照直说。今夜来的，都是在叶县合法做生意的人，并没有相公说的那种人。——当然，有人涉案不假，但都是小事。”
杜中宵点了点头：“员外这句话，可要记清楚了。果然如你所说，那大家就不必担心。此次叶县要治理的，着重在那些把持地方势力的人物，而不是合法做生意的人。”
邹员外重重点头：“小的明白。”
杜中宵对鲍轲道：“明日附近州县的官员就来了，你们查案，着重在地方豪强身上，不要在其他案件上耗费过多精力。此次整治叶县，要把地方上的不法豪强力争一网打尽！”
鲍轲拱手称是。
杜中宵道：“至于其他人，暂时放到一边，事后我们再说。”
此次杜中宵要的，是维持地方安宁，并不是要打击这些赚钱的人。他想来想去，只能这样分，让鲍轲等人办案有重点。

第23章 多调人来
王大郎送罢了菜，挑着担子回到家门前，放下担子，喘了口气。现在正是秋天，菜还可以卖上个把月，等到下了霜雪，地里就长不了了。自己和五郎，那时可以到车站找个零工干，随便赚些钱财。
正在这时，就见对面姚阿六与几个精壮汗子一起，抬着挺胸，向着自己家里走来。几个汗子有人提着鸡，有人拿着鱼，还有一个捧着一坛酒。
见走得近了，王大郎急忙拱手：“看看就天黑了，六哥哪里去？”
姚阿六道：“到了你门前，自然是来找你。今天菜市场里不见你人影，哪里去了？”
王大郎道：“我兄弟发了解，明日便就到京城游学，今天中午兄弟几个喝了一杯酒。下午到几个酒楼送菜去，便没有去市场。”
姚阿六道：“原来如此。你与我都是贫苦兄弟出身，现在虽然粗有衣食，不能忘了以前苦日子。四弟以本监解元发解，是极荣耀的事。我这里备了一坛酒，一只鸡，两尾鱼，来庆贺一番。”
王大郎急忙道谢，道：“六哥有心了。我们今日中午已经饮过酒——”
姚阿六一摆手：“那是你们兄弟间的事情，与我何干！今晚几个菜市场的兄弟，一起喝一杯！”
王大郎不敢怠慢，急忙谢过，请姚阿六一行进了院门，在院子里坐下。
弟弟王小乙到菜园里浇水去了，还没有回来。浑家在屋里做饭，只有王大郎的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玩闹。见王大郎带人进来，两人一起喊一声，飞一样地跑进屋里去了。
姚阿六道：“时候不早，可以让嫂嫂烧了鸡和鱼，派个孩子喊四郎来。”
王大郎答应着，叫出浑家，让他收拾鸡、鱼，又派了孩子，去喊王四郎来。
几个人落座，王大郎进屋端了茶具，给几位沏了茶，自己到一边洗过了，再来陪坐。
饮了茶，姚阿六道：“你家四郎蟾宫折桂，我就说请他饮酒，只是一直忙，抽不出时间。听说明天他要去京城，知道等不得了，只能够今天来。”
王大郎连道不敢。姚阿六是王大郎在的菜市场的牙人，实际上就是菜霸。设立铁监的时候，杜中宵废掉了牙人制度。但后来叶县无人管理，只是废掉了这名字而已，各个市场牙人依旧横行。王大郎家兄弟五人，合起来是不小势力，姚阿六并不欺负他，关系过得去。
王四郎以第一名成绩发解，作为跟王家关系密切的人物，姚阿六带人来祝贺。此次去京城，王四郎不管中不中进士，都是柏亭监里知名人物，与王家保持好的关系是应该的。
饮了一会茶，王四郎到来，与众人见礼，坐了下来。
姚阿六道：“我们贫苦人家，以前能够读书认字就是了不得的事。不想四郎赶上好时候，到了学校学了两三年，就有天赋，进了县学去。今年发解试，一下就是头名，可是了不得！”
王四郎拱手：“天下间的人，各有自己的缘法。这缘法是好是坏，却也难说得很。”
姚阿六重重拍了拍王四郎的肩膀：“兄弟，你不足二十岁，第一次就考了发解试第一。以后只要用心，必然会功名，能够做官的。我们这些兄弟，与有荣焉！”
说话间，王大郎的浑家收拾了鸡和鱼，又炒了几个菜，一起端了上来。
姚阿六拍开酒坛，道：“今夜我们痛饮一场，不醉不归！”
饮了几杯酒，说过了王四郎的事，众人的话题便就回到日常生活来。
王大郎道：“六哥，我听说这几日朝廷的御史相公在驿馆，收百姓自投状。听传出来的话说，许多人都说叶县的市场不如铁监那里，有豪强横行。每日里的货物，豪强不到，价钱都定不下来。”
姚阿六笑道：“就是我们这些人么！说实话，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市场，连乡村的草市都不如，哪里像现在这样井井有条！那些个不知究竟的人，只以为我们是吃闲饮的，说些胡话！”
一边的几个兄弟一起称是。市场没有官府的人管，当然就是民间来管，不然不知乱成什么样。乡民到了市场卖东西，他们知道价钱多少？生意岂不是做不成了。
王四郎却道：“几位哥哥，我听说现在的御史中丞，以前在河曲路，立下了偌大军功，是个强力的人物。当年铁监就是他建起来，你们看看那里，再看看叶县，只怕是不中他的意。”
姚阿六道：“铁监那里与叶县不同，有铁监的人管着呢！叶县这里，县衙才几个鸟人，如何管得过来？没有我们这些人出力，叶县什么样子还说不好呢！”
王大郎道：“四郎你是读书人，不知地方上的样子。没有六哥这些人在，生意根本做不成。你这里卖三文钱，那边就卖两文，最后全乱掉了。有六哥他们，每天里定了价钱，有人生事，便老大的拳头打出去，市场那里才能做成生意。”
王四郎摇了摇头：“只说好的，当然是如此。可六哥这些人的衣食，却是着落在市场那里做生意的人身上。兄长觉得这样很好，其他人未必觉得。没有官府首肯，六哥他们没有身份。”
听了这话，王大郎怕姚阿六等人不喜，忙道：“喝酒，喝酒！你是读书人，不懂这些的！”
谁知姚阿六叹了口气：“四弟说的其实有些道理。我也听人说，这几天投状的，颇有些人是告我们这些人。说是垄断市场，不让人好好做生意，也不知道相公们的心里怎么想。”
王大郎道：“能怎么想？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总要做生意，相公还能破了别人衣食？”
姚阿六摇摇头，叹口气，心中明白，官员必然不会像王大郎那么好说话。虽天下的市场，都是牙人横行，可有旁边铁监比着，叶县这里就显得不正常。此次闹得这么大，必然会有大变动。
第二天一早，鲍轲便与吴君庸和李杞来拜见杜中宵。
叙礼毕，各自落座，鲍轲道：“中丞，今日周围州县的官员就到了，要审理这几日你接到的百姓自投状。我们都是治理过一地的人，知道百姓们投状，有的合理，有的其实不合理。如何审理，需要相公定下个规矩来。昨夜跟员外们说，一般小事，这次就算了，重在治理民间豪强，不知我们要如何办理？”
杜中宵道：“事情只要明面上，遵纪守法，纵然有案子，官府也容易办理。怕的是，许多事情是没有报官，民间私下解决了，消减了朝廷权威。似叶县这里，必然有许多私下里有钱有势，家里有走狗奴仆的人，一手遮天。这次叶县的案子，重在后一种人。像那些员外，只要正经做生意，不必穷治。”
鲍轲看了看身边的两人，道：“相公，似这种事情，只怕牵涉本县吏员。”
杜中宵点头：“这是必然，而且是以本地的土著居多。外地来这里做生意的，虽说有猛龙过江，但要斗过地头蛇却不容易。县里的老吏，大多都是叶县原来的土著富户，便如这次的简家。”
鲍轲道：“若是动了这些人，只怕叶县县衙，大部分人会牵连进去。”
杜中宵道：“牵连到的吏员，切不可手软。如果本地的人靠不住，可以从别县调来，或者直接用铁监的人。铁监那里是新立的，监里的吏员，多是当年来的营田厢军。”
鲍轲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
叶县虽然乱，还是以县衙为核心。地方上的实力人物，多有县衙里的吏员支撑，不然很容易被对手打击。这个时代的地方事务，吏员有很大的权力，只要能够让百姓不报官，吏员可以一手遮天。地方实力人物跟吏员勾结，就能决定大部分事务。
过了好一会，鲍轲道：“依相公的意思，此次审案，当以整顿县衙的吏员为主？”
杜中宵道：“不是以吏员为主，而是着重对付地方上的豪强，能够左右地方事务的人家。有吏员牵涉其中，那就依法重惩，不要姑息！”
听了这话，鲍轲几个都显得很为难。他们办案，当然是以本地吏员差役为主，如果像杜中宵说的那样，这些人就靠不住了。从别处调人，此事就会没完没了。
杜中宵道：“诸位，不能把这些实际掌控地方的人物打掉，过段时间，叶县还是老样子。如果只是白家一案，圣上何必让我来叶县？只要发回地方重审就是。”
想了好一会，鲍轲道：“如此一来，就要借重铁监的人，叶县的公吏靠不住。吴知监，不知监里的人手是否充足？明日便就调一批人来，帮着新来的官员查案。”
吴君庸拱手称是，又道：“铁监那里事务繁多，如果调来的人多了，只怕也难。”
杜中宵道：“难在哪里？铁监里的工人，现在过万户，随从抽些人来，又有什么！此事重大，你速回去抽调人手，不要误了官员们使用！”

第24章 抓人
姚阿六带了几个人，在市场里巡视。菜市场就是这个样子，必须每日早起，与其他几个菜市场的人商量过了，交流了最新的信息，回来宣布价格，讲清规矩。这活赚的，也不像一般人说的那么容易。
看看将近中午，姚阿六带着几个人，准备到附近酒楼饮酒。到了王大郎的摊前，道：“大哥今天生意可好？四弟已经坐上车了吧？”
王大郎道：“好，一切都好。四郎凌晨就坐上了车，到开封府去了。”
姚阿六听了连连点头，带着人向外面走去。快要出市场的时候，突然迎面了来了五六个公人，指着姚阿六道：“姚阿六，你的事犯了！随我们到衙门走一遭！”
说完，不分青红皂白，便就上来拿人。几个手下一看，便拉开架势，要与公人放对。
姚阿六伸手拉住，道：“官府有人，随他们走就是。你们先回去，问明周围，等我的消息！”
几个汉子收手，恨恨地看着公人们拿了姚阿六，推推搡搡，向城里去了。
王大郎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过了一会，才对那几个姚阿六的手下道：“这是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就来拿人？我那几个人的样子，不似是本县人氏。”
一个人道：“我认得他们，是铁监那边的，不是叶县公人。”
说着，几个人略一商量，便一起回到姚阿六住处，托人打听其他市场的消息。
叶县衙里，还没有到中午，便已经挤满了拿来的人。从附近几州调来的官员们，各自拿着这些日子收到的状纸，带着铁监那里调来的公人，四处找人。
鲍轲看着这情景，轻抚额头，道：“我的天呀！一下子抓来这么多人，要审到什么时候！中丞这一次可是做得大了！没了这些人，叶县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吴君庸道：“中丞说的并没有错，可真要去做，叶县全乱套了！平日里，全靠这些人维持着百姓日常生活。县里没了他们，非要乱成一锅粥不可。说起来，中丞也是从州县做起来的，怎么如此！”
说完，两人一起摇头。
做过州县官，就知道地方秩序维持，缺不了这些地方龙蛇。没有他们配合官府，地方秩序怎么维持呢？官方机构，只是到县为止，县以下的乡里就是差役，只能帮着收赋税。官府没有那么多人，管不了太多的事情。民间小争执，当然是靠这些。
驿馆里，杜中宵放下手中公文，对陶十七道：“朝廷来文，让我十日后回京，在这里待不了许多日子了。今天才有官员来，抓县里的各种牛鬼蛇神，到时只怕审理不完。”
陶十七摇头：“官人，恕我直言，把地方上管市场的强人全抓起来，不断不会安定，还必然会杂乱无章。各种各样的市场，包括车站码头货栈，全靠着这些，才能够正常运转。叶县的生意繁荣，这些人出力不少呢！没了他们，岂不一团糟？”
杜中宵道：“十七，你知道其他地方为什么是这样吗？”
陶十七道：“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官方力有未逮，只好靠着民间做事。”
杜中宵摇了摇头：“这话说对也对，说不对，因为有许多不对的地方。以前的地方，官府能管的只有州城县城，出了城池，乡下地方除了发生案件，官府只管收税。不是不想管，而是官府财力有限，实在管不到。叶县这里可不一样，从建铁监起，有七八年了，地方富得流油。只要把钱收上来，官府雇人，怎么就不能管了！这一回，把地方上的城狐社鼠抓了，必然乱一阵。能不能平静下来，就看地方官员。”
陶十七听了，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就凭着现在的官员，只知道循规蹈矩，哪里能够做到。杜中宵想得不错，可现实不行。现在缺的，不只是制度和规矩，也实在缺人。
杜中宵道：“我是御史中丞，到了地方，也只能查访奏事，而不能直接伸手去管。没有办法，只能够出出主意，现在的官员能不能做到，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如果不行，那就只有换人来了。”
陶十七道：“官人，其实按我来说，叶县虽乱，到底是比以前强得多。柏亭监这里，百姓可是一直记得你的好呢。现在把地方搞乱了，只怕会有闲话。”
杜中宵笑道：“我帮着百姓把欺压他们的人抓了，怎么还有闲话？”
陶十七道：“把这些人抓了，如果官府不能够立即补上来，地方上必然会更乱。到了那时，不都会说官人眼光看不到那么远，白白生埋怨吗。”
杜中宵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看着远方的太阳，道：“是啊，大家习惯了如此，就觉得这世界就该如此了。实际上呢，到底对不对，却很少有人想。从以前的一般小县，到现在天下有数的繁华之地，叶县是怎么做到的？是靠铁监，是靠瞅准机会到这里设场的员外，靠着在厂里辛苦做工的人们，而不是那些维持秩序的牛鬼蛇神。现在的叶县，比一般的县，一年多收多少赋税？有这么多赋税，县里怎么会养不起人呢？只要有人，怎么会就管不好呢？一切都因循守旧，不应该到这个地方来。”
陶十七沉默一会，道：“官人，我说句话，你可能不爱听，莫要向心里面去。”
杜中宵道：“你随在我的身边多年，有话直说就是。”
陶十七道：“我初遇官人，正当少年。那个时候的官人也正年轻，正要做大事的时候。那时候的永城县多好啊，官人在那里，百姓安居乐业，县里钱粮不缺，我们这些人也过得快快乐乐。一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官人从小小知县做到了御史中丞，官位不知道升了多少。可我觉得，官人做事，比那个时候复杂许多，不似那个时候放得开了。在永城做知县的时候，官人想到了什么，便就去做。可是现在，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却有些放不开了。我觉得了，到了这个候，官人军功也有，地位也有，家里孩子也已经慢慢大了，许多事情，不用再跟以前那样去拼了。”
杜中宵道：“按你这样说，此次我来叶县该怎么做？”
陶十七道：“无非是白先告状，来了之后，把那案子查清不就结了？”
杜中宵听了，微微摇头：“如果那样，你觉得当今官家，为什么要派我来？”
陶十七愣了一下，道：“案子太大，估计是官家觉得，惟有官人来了，才能顺利查清。”
杜中宵叹了口气道：“又不是什么大案，只要有了易理供词，地方自己就能查清。是啊，你在铁监待了数年，安稳日子过久了，不想折腾，觉得我这样做多余。其实不是，铁监和叶县，这几年必然是出了许多事端，报上朝廷。只是大多数人，都跟你想的一样，维持下去就是了。但是圣上心里，可未是这样想的。派了我来，就是给个主意，这里应该怎么做。”
这才是最关键的。御史中丞这样重要的职位，一日缺了都不方便，杜中宵到叶县十几天，必然有重要的理由。做官到了这个地步，很多事情都不能够明说。杜中宵一提，皇帝立即同意，必然是有皇帝想做的事。还能够有什么事？铁监和叶县紧邻，有这么多不同，皇帝需要知道原因。
杜中宵想得出来，以前铁监和叶县出了事情，中书必然是不重视。皇帝问起来，多以地方政治就是如此，这种借口敷衍过去。这次派自己来，皇帝想听听另一种说法。
杜中宵一直做地方官，等到突然北上，连立战功，数年间成了朝廷的要员。跟现在的中书、枢密院和御史台，其实都不是一个体系的。皇帝不熟悉，但知道自己是个外人，借助着这样的安排，一方面听听与中书不同的声音，另一方面也是了解自己。
如果杜中宵此次只是查了白家一案，皇帝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对自己的评价会降低。杜中宵可不想这样，自己已经付出了很多，现在不是韬光养晦的时候。御史中丞只是个过渡，让自己熟悉朝堂。
叶县这里，是大宋工业化的开端，与其他地方不一样。这里治理好了，会成为表率，为其他地方做个榜样。大宋的铁监，可不是只有一处叶县。杜中宵想在这里有一个新的、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的官府治理模式，开创一个新的时代。可惜自己只是一个御史，只能建议、监察，而不能直接动手。
把民间的牛鬼蛇神抓起来，地方会乱，杜中宵又何尝不知道。那又如何？如果现在的地方官员处理不好，换人就是。现在的官员，总有人能把这里处理好。
改变了叶县，就走出了一条新路，一条可以伴随天下工业顺利发展的新路。现在的世界，这里就代表着最先进的生产力，而且没有竞争，可以尽情试错。

第25章 穷治地方
白先向杜中宵行礼，道：“相公，案子已经审结，我要到异乡去投靠亲友。多谢相公，接了我的状子，回到叶县来重审。虽然有许多不如意处，终究算是有了个结局。”
杜中宵看着白先，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气质沉静。想了想，道：“最终也只是简员外勾结章员外偷改借据，逼死人命，没有死刑。你阿爹还是被认为是自缢而死，有些对不住了。”
白先道：“事情已经过去许久，只能够尽人事，听天命了。我的心中虽有不甘，也只能接受。简家赔了许多钱，事情就此过去。唉，一时之间，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杜中宵一时无言。白家的案子已经审理结束，白正然的尸身已经腐烂，查不出什么，最后就只能按自缢结案。简员外被处重判，流配到西北垦田，并没有一个死刑。这个结果显然不能让白先满意，可又有什么办法呢？世间事，本就有许多不如意。杜中宵是御史，只能够监察，不能亲自审案，只能够如此了。
送走了白先，杜中宵回到驿馆，觉得有些心烦意乱。拿起这两天鲍轲送过来的审案记录，随手观看。
这些日子抓的人多是把持各个市场的豪强，问了许多案子出来。只是都是小案，没有人命官司，没有牵连极广的案子。在许多地方，这都是日常发生的事情，许多审案官员头痛。
翻遍案卷，杜中宵放在一边，闭目沉思。叶县这样一个地方，面对着大量财富，没有人命官司和大案太过奇怪。在杜中宵想来，每个占据一处市场的人物，不说说个个手上有人命，大量斗殴是少不了的。
想了许久，杜中宵对一边的士卒道：“去请鲍提刑和吴知监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要了多少时间，两人到来，各自落座，杜中宵吩咐上了茶。
用了茶，杜中宵道：“今日白姑娘来向我辞行，说是案子已经终了，她去投奔他乡亲戚了。此案纠缠了半年多，直到送状纸到御史台，我亲自来，才有了结果。”
鲍轲急忙拱手：“都是下官无能，连累中丞。”
杜中宵道：“世间事，有许多不无可奈何的地方，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了。白姑娘虽然对案子结果不怎么满意，但已经审理终结，她也不多说什么。”
鲍轲和吴君庸两人拱手称是，不敢多做解释。白家一案，知道的都明白，白正然之死，很可能是简员外下的手。但没有人证物证，最好只能不问。
看着两人，杜中宵道：“其实，百姓要求的不多，给一个结果就好，没有办法，也不去强求什么都明明白白。我们为官理政，应该明白这一点。过去的事情不多说了，就说自然到叶县收到的状纸，从邻近州县调了许多官员来，帮着审理。你们两人觉得，审得如何？”
鲍轲看了看吴君庸，拱手道：“这几日来的官员几乎日夜不休，详加审理。虽然难免有不如意的地方，他们的心意总是到了。知道中丞留在叶县的日子不多，定然早日审理清楚。”
杜中宵苦笑着摇了摇头：“审理清楚？我看是审不清楚了。一时间抓了这么多地方豪强，叶县地面却平静如初，你们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鲍轲拱手：“愿听中丞教诲！”
杜中宵道：“因为抓起来的人清楚，没有抓的他们的手下也清楚，没有重罪，无非是关几天，豪强们出去依然管着地方。又没有多少日子，外面的手下互相忍让，先熬过去再说。不管什么事情，无非是等这些人出去，再慢慢想办法。提刑，这样审案子，对地方真地有好处？”
鲍轲沉默了一会，道：“中丞，这些地方豪强，是因为废了行会牙人，拼杀出来的。他们只要维持地方秩序，并不需要打打杀杀，并没犯重罪。”
“真地没有吗？”杜中宵的语气一下子重了。“打打杀杀，拼杀出来，难道是靠嘴皮子啊！状纸和你们审理的状词我看过了，总是避重就轻，就想这么逃避过去？”
鲍轲不语。其实他的心里，感觉上觉得杜中宵说的有道理，但自己错在哪里，却又说不出来。
吴君庸道：“中丞，那些人不过是把持地方的城狐社鼠，说有错当然有错，但却无大错。官府对地方不能处处皆管，自然就需要这些人。”
杜中宵道：“为什么需要这些人？朝廷律法，治理地方，非官即吏！废了行会牙人，这些人凭什么管理地方？你们审案的时候，凡是牵涉吏人的，都轻轻放过，重点在这些人跟百姓的冲突上面。他们已经把持市场，收着规例，跟百姓还有什么生死冲突？结果审出来的，小案子一堆，没有一点大事沾身。这样有什么用？无非是关几天，就放回去而已！”
鲍轲道：“中丞，事实如此，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
杜中宵道：“事实真是如此吗？地方豪强，不勾结官吏，如何渔肉乡里！白家一案，还没有这么复杂，就牵扯到几个吏人。这些把持地方的豪强，县衙中没有吏人支持，如何能做得下去？回去告诉在这里查案的官员，不要怕牵涉到叶县公吏！凡是牵涉进去的，越是吏人，越是要严查！”
说完这番话，场面一时安静下来，鲍轲和吴君庸都不说话。过了一会，鲍轲才道：“中丞，如果这样做，叶县可就没有人干活了。”
杜中宵道：“差役可以从铁监调来，公人为什么不能调来？怕地方混乱吗？叶县有巡检司，如果兵力不够，我行文许州曹安抚，从别处调兵来，又有何难？”
曹皇后的弟弟曹佾，现在正是京西路安抚使，兼知许州，掌管京西路兵权。随着全军整训，禁军开始变为野战军，
安抚使主要掌握地方力量。只要有兵力弹压，难道还怕地方会造反不成？当然，杜中宵并不知道这个曹佾，就是后世八仙传说中的曹国舅，一向都是好性子。
吴君庸道：“中丞，公人向来是用地方大户。犯了错，出了事，或者亏了钱，有地方可找。如果严查现在的吏人，把叶县的公吏差役全换过，以后如何是好？”
杜中宵道：“用地方大户？以前还要求大户轮流当差呢，现在都多少年没换了？提刑、知监，那些是地方没钱的时候，不得不用的办法，官府付不起请人的钱。叶县能一样吗？这里如果把赋税收上来，怎么会雇不起人呢？雇的人，岂不是比地方大户好用？更不要说现在叶县客户占绝对多数，还固执地使用地方大户，他们就难免跟豪强勾结，把持地方。”
鲍轲和吴君庸两人不语，但也不敢开口答应杜中宵。
杜中宵叹了口气：“御史台向来不干预地方之事，这次圣上命我来，已经说明了铁监跟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你们怎么还是不明白？地方豪强占住的各处市场，如果换成官府来管，会多收许多钱粮。有了钱，还怕没有人干活吗？”
见杜中宵意思坚决，鲍轲和吴君庸只好拱手：“下官听从中丞之言，回去吩咐就是。”
杜中宵道：“敢治理吏人，查出来的，就不会只是这些小案子了。叶县这样一处大县，一年间各种案子不知多少，都被用各种手段压下去了而已。此次审案，调了这么多人来，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一定要穷治。要不惜把整个叶县翻过来，一切都重新来过！”
鲍轲和吴君庸称是，心中觉得胆颤。看杜中宵的样子，可不像是查案，倒像是来翻江倒海。
让两人离去，杜中宵重重地叹了口气。有时候，自己真想抛开这些地方官员，亲自上阵。可惜，自己供职御史台，在叶县待的时间又短，实在做不到。
此次借着审理白家一案的由头到叶县，杜中宵想的是抛弃以前的旧传统，在叶县这里，尽量找到发展工业的制度，进行试验，并待推广。可惜这两位官员，与自己不熟，也不是做事的人选。
从建立铁监开始，到现在七八年了，柏亭监进入快速发展期。这个时候不能改变制度，以后会越来越麻烦。特别是其他铁监，都是学着柏亭监治理，这里本来就是其他地方的榜样。
宋朝的政治结构，对官员来说，是军权和财权收归朝廷，地方上只能维持而已。官员掌握大权，地方上做事的人，其实是公吏和差役。从最开始，一切草创，依着户等，由地方上的百姓轮换。一般是中上等户有家财，轮流担任具体做事的公吏，中下等户出力，担任差役。
公吏和差役制度，极大地减小了朝廷支出，初建国时，有其先进性。立国百年，到了现在，各种弊端丛生，到了不得不改的时候。特别是叶县这种地方，经济发展快速，公吏差役催生了地方上大量的不合理的案件。只是上下因循，被压下了而已。

第26章 突发大案
王大郎给买主称了萝卜，看见莫泰与两个人走过来，道：“莫大哥，姚六哥进衙门两三天了，有什么消息吗？这里突然间没有了他，甚是不习惯。”
莫泰道：“我们做这一行的，哪个还没有点事情？听说一直在查，无非是今天与谁打架，昨天不许人进来卖菜，诸如此类，都是些小事，没什么的。”
王大郎道：“自是如此。姚六哥是我们日日看着的人，能有什么大事？”
两个人说了一会闲话，莫泰与人一起，到处巡视摊位去了。
王大郎叹了口气：“本来多么安乐的日子，怎么六哥就被抓走了呢？没有他在这里看着，偌大的菜市场，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唉——”
旁边一个卖柑桔地道：“大哥也不要这么说，六哥在这里，我们安乐，可不安乐的人也有。”
王大郎道：“怎么会有？只要在这里每月交上一贯足钱，六哥便就保我们一切无事。你不知道，现在市面上闲散的人多，没有六哥镇着，这市场里不知道多少人要来乱呢！”
那人道：“大哥说的没错，可交一贯钱，不是小数目。大宋立国太祖定下的规矩，农人自己种的瓜果蔬菜，卖的时候不缴税赋。官府尚且不收我们的税，六哥却要收我们一贯钱呢。”
王大郎道：“六哥劳心劳力，收一贯钱自是应该的。没有他，我们便无法安心做生意，那个时候只有更烦恼。你不知道，自古以来做生意，才要有牙人行会管着，不然无数乱子。官府废了牙人行会，可不就只有六哥这种人出来，把市场管了起来。”
那人道：“哥哥，我们一人一贯，这市场里近百处摊贩，一个月可就近百贯，不是小钱！有六哥管着这里，那些贫苦人家，拿不起这一月一贯钱的，便就做不得生意。有六哥在，周围一两里的范围内，还不许在外面摆摊。不是人人都如大郎般，家里许多田地，不把一贯钱放在眼里面。”
王大郎道：“一个月连一贯钱都拿不出来，还做什么生意？六哥如此做，自然有道理。”
那人摇了摇头，再不理王大郎，向行人推销桔子。
这处菜市场靠近居民区，周围许多住户，生意是极好的。靠着在这里卖菜，王大郎一家日子过得非常宽裕。四弟只是读书，不理生计，生活还是很宽松。在他的心里，护着这里安宁的姚阿六，是了不起的人物，官府抓他，只是长官没有长眼睛。
实际当然不是这样，一月一贯，不是每个摊贩都交得起。特别是那些贩果菜来卖的，生意忽好忽坏没个准，有时候难免就有困难。六哥说一不二，交不起钱，就不许摆摊，许多烦恼。
更重要的，为了保证这里的生意，周围一二里内，姚阿六不许小摊贩增瓜果蔬菜。被他抓住，轻则打一顿，重要的就收了货物，
赶出自己管的范围。因为这些事，平时不知道多少冲突。
地方势力瓜分市场，必然要有保证势力范围的手段。姚阿六一个月收这里的保护费百贯，再加上其他生意，手下养了七八个好汉，专门与人厮打，并不是什么良善人家。
正在王大郎感叹的时候，就见几个公人进了菜市场，快步到了莫泰面前，厉声道：“你的官司已经犯了，随我们回衙门去！”
莫泰正要争辨，被一脚踢倒在地，几个公人上来绑了。
见周围莫泰的几个属下要动手的样子，领着的公人道：“年前有乡人到附近卖冬藕，被姚阿六和莫泰抢了货物，诱到偏僻地方杀死。哪个敢公然作乱，视为同犯，拿到衙门去！”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惊得呆了，没想到姚阿六这些人还涉及人命官司，不敢再说话。看着公人们拿了莫泰，绑了双臂，推推搡搡走了。
等人走得远了，王大郎才闭上嘴巴，道：“天呀，六哥怎么还牵涉到人命官司！”
卖柑桔的冷冷道：“这处市场，一年一两千贯的利息，杀人又算什么！”
王大郎闭上嘴，再不敢说什么。自己日日都见姚阿六带在这里转悠，却不想他还做出这种大案。能够杀人的人，当然不是什么好人，王大郎可不想再沾惹上。
县衙里，鲍轲看着手上的状子，皱头紧锁。从铁监调来公人，对涉及到的叶县公吏穷治之后，突然挖出了许多大案。其中人命官司，就有一二十件之多，把鲍轲都吓得厉害。
抓来的城狐社鼠，本来就是吃的耍狠的饭，嘴巴极严。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他们分得很清楚。不管怎么问，都是一些小事。公吏就不一样了，拿到牢里，大刑一用，什么事情都说出来。叶县发生的事情，大案怎么瞒得过公吏的眼？更不要说，地方实力人物都需要他们，平息事端。
大部分案件，公吏只是帮着向官府遮掩，并不参与，供出来与他们的利害关系并不大。更不要说这几年公吏已经不再轮差，本来的叶县大户，与现在的员外们比起来，根本不算有钱。地方实力派与他们结合在一起，有的是成了大户的打法，有的向大户们勒索。
想起前天杜中宵对自己说的话，鲍轲只觉得头大。按照现在来看，把所有的案子查下去，别说是地方的城狐社鼠，就连叶县的公吏也大多陷进去。
叹了口气，鲍轲坐在位子上，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自己是提刑，自该严审案子，可叶县本地来说，没有吏人，没了地方的上管治力量，应该怎么办？
想了好久，鲍轲道：“去请李知县来，我有话与他说。”
卫士应诺出去，不一会，把叶县知县李杞请来。
分宾主落座，鲍轲道：“知县，这两日开始穷治吏人，一下子出现许多大案。若是一般的案子也就罢了，里面有许多件人命官司，可马虎不得。现在从铁监调了公人来，只是帮着做事而已，案子审完，他们是要回铁监的。叶县这里吏人几乎全没，市面上的牛蛇又被抓了进来，你要有准备，不需要多少日子必然大乱。那时靠什么治理地方，知县心里有数吗？”
李杞摇头：“治理地方，无外是用地方吏人和差役。叶县这里，人户又多又乱，差役难用。一下子抓了这么多吏人，后面着实难治。我自会上奏知监，早做准备。”
鲍轲摇了摇头：“上奏知监有什么用？吴知监就在外面。我觉得，你最好去找中丞，问问怎么办。”

第27章 再留无益
吴君庸和李杞到了驿馆，让士卒前去通报，恭恭敬敬站在原地等着。不多时，士卒出来，领着两人进去，到了客厅等待。杜中宵到了客厅，两人上前行礼，分宾主落座。
用了茶，李杞道：“中丞，这几日用心严查，原来叶县竟有这么多积案。就是这一年多，便有人命官司七件，着实不少。若是严查，本县的公吏几乎全部涉案，外面的豪强也有不少。”
杜中宵道：“叶县北通两京，南到江陵，是南北交汇的要道。治下数万人户，一年七件人命案很多吗？那些豪强把持地方，为的就是赚钱，免不了打打杀杀，有什么稀奇？”
李杞有些尴尬：“办了查出来的案件，叶县县衙就没有人了。吏人虽许投考，总要本乡人，却是不容易。案子不能够不办，县衙里不能没人，委实两难。”
杜中宵喝了一口茶，道：“知县，这些事情，总要把治下搞清楚了才好。人人都说叶县治下几万户人家，到底有几万户？做些什么产业？有多人是搬过来了，是有多少人是到这里暂住？把治下的情况搞清楚，这些都不是什么难事。现在的叶县县衙才几个人，要招些吏人，还不容易。”
李杞道：“叶县这个地方，人多，各种产业也多。如果招来吏人，还跟从前一样，岂不是依然混乱不休？下官想起此事，便就为难，不知从哪里入手。”
杜中宵看着李杞，知道他是遇到了难处，今日特意来问自己。沉默了一会，杜中宵道：“知县，治理地方，说到底还是看本地百姓。先把治下的情况理一遍，知道了底细，很多事情就自然解开了。”
吴君庸道：“中丞，铁监包括叶县，都是在数年时间，增加了数万人户，想查清谈何容易呢。现在的难处，是把案子理清，吏人收监，县里突然就没有人做事了。这样一个大县，没有做事，那还了得？”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知监，知县，我说的清楚，先把自己治下到底如何搞个清楚。听你们话里的意思，就是想重召一批吏人来，依然像从前那样。那几年过去，现在的事情不是要重来一遍？这次严查叶县的案子，就是要把前几年的混乱扫清，还这里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而不是只查几件案子，事情过去，就一切都跟从前一样。吏人收押之后，县里没有人，可以从铁监，从临近州县调来。这些人都是临时来做事的，没有什么。最关键的，是乘着此次查案，把治下的情况搞清。”
李杞和吴君庸对视一眼，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杜中宵说的简单，查清治下情况，怎么查？铁监的版籍现在都一塌糊涂，除了以前的土著和营田厢军的人，其他人的资料非常混乱。这可是数万户人家，想查清楚，要多少时间，多少人力？
看着两人，杜中宵有些失望。对叶县大破之后如何大立，杜中宵是有自己想法。但首先，官员要有担当的勇气，要有思想、有能力去做事。像吴君庸和李杞两人这样，连查清治下都觉得难，那后续的改革都无从谈起了。铁监和叶县联在一起，可以说是此时天下最大的工业集群，也是最大的都市群，这样的地方岂是好治理的？必须要大决心，下大力气才能治好。
听两人诉了一会苦，杜中宵应付几句，便就送他们出去。只是再三警告，人命关天，凡是有人命官司的，必须要查清楚。
送走两人，杜中宵坐在客厅，一时失神。突然觉的，自己十几年的为官路，实在太失败了些。做了这么多年官，立下无数功劳，竟然没有志同道合的人。从京西路到河曲，数年时间，就成了朝廷重臣，让自己也措手不及。以前种下的种子，已经开始开花结果，却没有除草浇水的人。
叶县已没有必要待下去了，最重要的，是知监和知县都要换，整个政治架构也要做大变动。依据这些日子四处走访看来，如果治理得力，叶县收上来的钱粮，最少要翻一倍，甚至更多。有这样多的钱，何愁不能把地方治好。只要措施得力，用心政事，治理又有什么难的。
宋朝的政治结构，在地方上除了几个重要地区，都是以财政自理为原则的。贫穷地区，州辖下的县就多些，富裕的地区，辖县就少些。许多县划过来划过去，主要的目的，还是为了财政自给的原则。在工业发展起来之后，这样的原则有些不合时宜。便如铁监这里，实际只有两县之地，收的钱粮却是天下罕有其比。新的情况必然要有新的政治结构，而这，根本不是地方官能办到的。
站起身来，杜中宵来回增了几步，想着叶县面临的情况。自己本来想着，让吴君庸和李杞把叶县的盖子掀开，顺便查清地方情况，上奏朝廷之后，对这里进行彻底改革。却没想到这两个人，连把地方查清楚都不愿意，改革就无从谈起了。惟今之计，只好换人来。
想了又想，叶县已经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看看天近傍晚，杜中宵唤了陶十七，一起出门，去饮一杯酒。两人主仆多年，便似家人一般，一起待这些日子不容易。
出了驿馆，看着繁华的街道，杜中宵道：“从在西边建铁监，不过数年时间，这里就发展成了这样繁华的城镇。若是当年有人跟我这样说，铁定不信他。世间的事，真是奇妙得很。”
陶十七道：“是啊，当时随着官人建铁监，让我到铁监里做事，还以为是短时间做些小事。哪里能够想到，这一做就是七八年的时间。”
杜中宵点了点头，看着周边的人群，心中无限感慨。由于这里的地方豪强被抓了有些日子，开始出现势力争夺，地方有些不安。柏亭监调来大批军士，日夜巡逻，治安还算安定。
到了一家酒铺旁，杜中宵道：“不知怎么，从河曲路回到中原后，除非谈论事情，不喜欢到酒楼里去。看这家酒铺生意还不错，想来味道不差，我们进去勉强饮两杯酒，说些闲话吧。”
陶十七自无异议，与杜中宵一起进了酒铺。安排随从到旁边桌子坐了，两人占了一张靠边的桌子。
不一会酒菜上来，小厮倒了酒，便就离开照顾别人去了。
饮了一杯酒，杜中宵看着四周，道：“这才是人生，才是烟火红尘。忙碌了一天，寻这么一间小酒铺，贪饮两杯，自得其乐。叶县是什么地方？这里无数工厂，多少生意，只要身体健壮的人，便就很容易找到事做，不愁生活。可就是有那么些人，想着不劳而获，搞得地方乌烟瘴气。”
陶十七道：“官人，其实也不全是这样。便如周围许多市场，必须要有维持秩序的，不然生意就没法做了。官人在京西路的时候，废行会牙人，市场无人管理，便就有人钻这个空子。”
杜中宵道：“怎么会无人管理？我当年在并州，建毛皮市场时，便就派了吏人管市场，兼且官府做些生意，一切都好。无非是有的官员，嫌弃这样耗费太多精力，废掉罢了。一州一县之地，实际上事情才有多少呢？只要官员用心，并不难管得过来。”
陶十七笑道：“官人说的简单，其实不容易。一是知州知县未必懂这些，难选出合适人来，很难管好。再一个，这些市场每日里大笔钱来往，自然就有觊觎的人。”
杜中宵道：“说到底，无非是朝廷制度不全，官员的能力不足，才出了这么多事。十七，以后工厂会越开越多，跟以前大不一样了。你算是最早到工厂里做事的，现在生活安乐。以后会有越来越多像你这样的人，不再种地，而是在工厂里做事。治理天下，当然跟以前不一样了。”
陶十七道：“官人这样说，想想确实如此。铁监里每日上班下班，都有时限，管得又严，比军营里犹有过之。我们这些人，已经习惯了这样日复一日的样子，跟以前大不一样。”
“是啊，工厂里工作跟以前不同，管理当然也就不一样。刚建铁监的时候，许多官员都是从营田厢军进去，实际很不适应。数年时间，大多都换掉，完全跟以前不一样了。因为天天管着，铁监里的人格外听话，日常里也好管理得多，不似在其他地方做事的人。”
听了杜中宵的话，陶十七点了点头。现在铁监里做事的，除了当时调来的营田厢军，多是从各个学校里出来的，都在周围有家业。他们习惯了铁监的生活，跟家里也不习惯。
这是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变的过程，农业人口进入工业，慢慢改变着社会和国家。铁监影响的是京西路，周边数州，许多有实力的人家，都会让家里子弟到铁监的学校报考，而后进铁监做事。现在的工人，生活比农民优渥得多。用后世的话说，是中产阶级，生活稳定，是不错的出路。
这个时代，工业刚刚兴起，中原有广阔的市场，工业的利润非常丰厚。铁监本身又是大工业，外面没有竞争，可以给工人比较好的生活。
工业初兴，市场又好，社会安定，本该是镀金时代。人民生活幸福，国家繁荣富强，应该是最好的时代。大国的工业化与历史上的欧洲不同，有原料，有市场，有人力，而不应该是流血的时代。但由于治理不力，让社会力量钻了空子，那就不同了。

第28章 当要大变
告别了鲍轲、吴君庸和李杞等人，杜中宵进入专列，在位子上坐了下来。火车开起来，窗外的树木飞快退去，秋天的原野一片金黄。杜中宵看着窗外，心绪纷杂。
自己来到这个时代，现在仔细想想，最重要的是给这个时代带来两样东西。一个是火器军队，再一个就是工业。火器军队所向无敌，自己在河曲路三年多，拓土近万里，是前所未有的名将。工业则在中原开花，出现了柏亭监这个超越时代的怪物。
便如火器军队，出现近十年，办了军校，依然不被这个时代的军人理解，工业同样如此。没有当年杜中宵对铁监的规划，柏亭监就没有现在的规模，更不要说叶县。可离开了铁监的范围，民间的工业带着太多草莽气息，让人欣喜，又有些害怕。
现在看来，柏亭监，特别是其治下的叶县，需要另一次规划，为未来发展打通道路。随着铁路运力的提供，中原慢慢形成了统一市场，铁监而临着又一个快速发展的关口。为其扫除障碍，将会大大促进工业的发展，加快社会演变。
来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年，杜中宵深深感觉到，自己以前学的知识是不够用的。历史只是在记录着过去的时代，各种理论则解释过去的时代，它们并不能解释未知的世界。在这个时代发展工业，历史上的知识只有参考的作用，理论只能提供一些工具，而无法说明自己要干什么。
历史上欧洲的工业化进程，其实不能为这个时代提供多少经验。那时的欧洲，更多是重商主义，是沿着久远的贵族政治前行。伴随着各种思潮的出现，互相斗争，最后才出现前世的局面。这个时代工业首先出现在中原，必然是另一个样子，世界会换一番面目。
怎么配合工业的发展？说到底，只有四个字，就是实事求是。不要预设前提，不要以为自己掌握了什么真理，而只是对工业本身，对于治下的百姓，仔细研究，找出合适的道路。这个工作很繁重，已经超出了杜中宵一个人的能力，必须是一个集团，有许多人全身心地投入去做。
转回头来，看着整洁的车厢，杜中宵眉头深锁。完成这个任务，再像从前一样，单靠自己已经不行了。此次回到京城，必须要积极地面对，在官场上，在学问上，付出更多的努力。
这个天下，终究是人的天下，只要以天下百姓为核心，尽心尽力，就能找出做事的办法。而不是先固定什么样的路线，让天下百姓去适应，就该有好的结果。
到了下午，杜中宵回到京城。由于不是外任官员，御史知杂郭申锡等人迎了杜中宵入京，回到了御史台。众御史各自安坐，听杜中宵介绍此次叶县之行。
诸般听罢，郭申锡道：“依中丞所说，叶县的案子着实不少。不知地方官员能否审理？”
杜中宵道：“只要用心，无非是多用些时间罢了，他们自会想办法。对于叶县具体的案子，御史台不必过多倾注精力，而要想想其他的事情。”
侍御史吴中复道：“不知中丞所说是何意？叶县的事，看来就是人户增多，至生凶案。”
杜中宵摇了摇头：“哪里那样简单。两件事，一是叶县为什么发生这么多案子，县衙里知道的却不多。再一个，随着铁监发展，依托铁监的工厂必然也会增多，要怎么管理。”
赵抃道：“下官以为，从这些年柏亭监看来，工厂不能跟以前的场务一样管理。现在的工厂，赚钱实在太多，产的东西太多，不是以前的场务可比。而且聚集一处，工厂麋集，应该想个办法。”
杜中宵道：“对，赵殿院说的有道理。现在的工厂，是以前所没有的，而且对地方作用巨大，必须要想出管理的办法，不然以后事端无穷。叶县地方不靖，一是人户众多，再一个工厂众多。现在理出来的案子，抓起来的豪强，还多是针对各市场的，未涉及工厂。如果查工厂的事情，只怕案子更多。”
郭申锡听了皱眉：“中丞此话，是何意思？”
杜中宵道：“现在的工厂，大多是生产跟铁相关的货物。而且机器无情，事情难道少了？只是做事的人，和工厂的员外，出了事情大多私了。有的员外过于强势，做事的人纵然不满意，也只能隐忍不言。”
郭申锡道：“依中丞所说，难道工厂里还有许多案子？”
杜中宵道：“难道少了？比照铁监就可以看出来，一年有多少伤残之事？不过铁监是官府，出了事情总会给补偿，争端较少。外面的工厂却不同，各个员外岂会那么好心？这些事情，以后都要想出办法来管，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另外，现在民间的工厂，大多偷漏税赋，也要想办法去征收。”
一提税赋钱粮，众人立即有了精神，监察御史吕景初道：“依中丞所说，叶县漏的税赋多吗？”
杜中宵道：“多不多我说不好，不地民间的工厂，大多都不交税。只要在卖货时，运到各货场、车站之类的地方，才会收过税。那样的地方，仅收这些，才有多少钱？”
郭申锡道：“本朝收商税，向来以过税为主，除非店铺，不收住税。”
杜中宵道：“那工厂是似店铺呢，还是似农户呢？他们生产货物，若是不从铁路走，不进货场，还不能收税了？叶县的澧水，不过是一条不大的河，现在河上船舶如织，不知有多少。”
郭申锡一时不语，过了一会，才道：“中丞如此说，叶县那里要大变？”
杜中宵点头：“不错，是要大变。此事我会上奏章，向圣上禀报这些日子的见闻。如何改变，你们各自回去，都想一想。我们集思广议，想个办法出来。”
听杜中宵这么说，大家心中有数。想来此次杜中宵上的奏章不简单，很可能引起一场朝臣争论。御史台的官员早做准备，在争论中，能够抢得先机。
与其他衙门相比，衙史台除了日常事务，相对比较松散。各位御史的独立性较高，如何上奏，不必知会御史中丞。而日常事务都是程式化的，中丞吩咐的事情不多。这种以集体形式，集中讨论一件事情以前很少发生。杜中宵此次，是真地想对铁监动大手术了。
做官十几年，杜中宵对这个时代有了自己的认识，根据现实的情况，是要大变了。外部已经没有了威胁，现在最重要的，是内部改革。

第29章 奏对
第三天下午，崇政殿里，杜中宵行礼如仪，在下首坐了下来。
赐了茶汤，皇帝赵祯道：“你自叶县回来后，上的奏章已经看过，暂时留中，没有发出去。里面提的事情太多，总觉得要当面问过，才好让朝臣们议论才好。”
杜中宵捧笏：“微臣此次去叶县，深深感觉，因为治理粗疏，很多地方不查没有事情，一旦有大臣去查，便就事端百出。不是官员隐瞒，而是地方官府就那么多人，只能做那么多事。要想让一个地方平稳并不容易，很多事情是不得不那样做而已。”
赵祯道：“叶县有何特别之处？为何从那里回来，便要大变？”
杜中宵道：“回陛下，叶县工厂众多，人户麋集，与其他地方是不一样的。一般的县，过万户的天下无几，叶县却有人户数万户。若说钱粮，一县能收上几千贯来，已是不易，叶县却有几十万贯。可以说现在的叶县，比天下大多数的州都富裕，情况当然就不一样。对州来说，过于富裕，还可以把治下的县划出去，叶县却划无可划。如果不对那里做大的变动，以后只怕官府连县城都管不过来，不要说乡下。”
赵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这些年，关于叶县的奏章不断，作为皇帝，觉得那里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些。但那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又不了解，所以前些日子派了杜中宵过去。没想到十几日后回来，杜中宵上的奏章说了这么多事情，出乎赵祯意料之外。
杜中宵所提到的对柏亭监的改革，涉及到财政、金融、政治、经济的方方面面，牵连极广。一旦真正铺开，哪怕只是在叶县一地，也会引起很大风波。
沉思良久，赵祯道：“如果真要大变，不只是柏亭监，就连朝堂也要改变，不是小事。”
杜中宵捧笏道：“陛下，柏亭监自开了铁监，创造了多少财富？因为一直是从那里调拨实物到其他地方，朝廷并没有确切数据。七八年间，因为有了铁监，有了商场，加上各地提举常平，朝廷收的钱粮是原来的数倍之多。有这个打底，也能够变一变——”
赵祯道：“正是因为钱粮广收，朝臣们的意思，是尽量不要变。生怕出了意外，钱粮没了，再回到从前日子，左支右绌，朝廷难做。”
杜中宵道：“陛下，人无近忧，必有远虑。多收这么多钱粮，世间的事，已经跟以前大不相同。不在这个时候改变，等到后来不得不改的时候，只怕就难了。”
赵祯犹豫，一时委决不下。做皇帝的，都希望在自己手上天下太平，对外常胜，内外安乐，不要发生超出豫料之外的事情。杜中宵到河曲路之后，是宋朝最辉煌的时期，对外连战连胜，内部快速发展，现在还享受着红利。如果是别人提议改革，那倒罢了，杜中宵提出来，
不能等闲视之。
想了又想，赵祯道：“天下统一发行钱引，不再由各路独自发行，这是应有之意。当时定下各路以铜钱做本，发行钱引的时候，就定了的。不过，发行钱引之后，朝廷从柏亭监调运货物的时候，要依现价拨钱，却有些不易。那里本来就是朝廷的钱监，为何要花钱？”
杜中宵道：“若是不给钱，便就不知道那里经营得到底如何。拨出多少铁轨，多少火车，虽然也有个数字，朝臣却不会重视。而且天下要这些东西的地方太多，到底拨到哪里，除了特定地方，其实没有一定之规，不过是朝臣的意思而已。一律以钱为准绳，可以看得清楚。而且钱本就是朝廷印发出来的，怎么会担忧钱不足呢？手握天下所有的钱，只要花的得法，本就不该缺钱才是。”
赵祯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一时之间，他还无法理解，为什么作为官营的铁监，朝廷从那里调拨物资还要花钱。把经济全部货币化带来的各种好处，不经过详细的大辨论，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
杜中宵道：“朝廷最重要的衙门，无过于三司，其账簿浩繁，动辄以万计。为什么非要如此呢？天下各地，地理不同，天候不同，产的东西也不同。出了这个地方，你就买不到这种东西，所以一些赋税只能收实物。随着交通方便，买卖市场全国联结起来，便就没了那个弊端，只要用钱就可以了。”
赵祯点了点头：“好，此事重大，需要群臣集议。过几日，选出朝中大臣，仔细商量过吧。”
杜中宵捧笏：“圣上英明。”
杜中宵的奏章中，提出的第一条，就是现在各路分开发行的钱引，收归朝廷，由朝廷设立一个专门的机构，统一发行。钱引发行各地，作为全国统一货币。现在是发行货币的一个时间窗口，由于经济有了发展，旧的中央朝廷花钱的方式不变，财政充裕，没有虚发的隐患。随着工业发展，经济上升，可以慢慢完善货币发行系统。统一货币后，各地官营的场务，包括铁监，用货币来衡量其经营好坏。
由于自立国以后，宋朝都面临着需要大量钱物用来养兵的问题，财政紧张，整个官僚系统对钱粮特别敏感。凡是民间的工商业，只要赚钱，就会被收归官营。如果利润不高，就放给民间。对于官营的场务管得特别严，不允许出现亏空。各地官营场务的负责人，往往是当地的大户，目的就是场务亏了钱，可以让大户用自家的钱补上。官营场务，官方是一定要收到钱的。
以铁监为代表的新式官营场务，与以前的商业模式大不相同，这一套管理体系必须大变。世间哪个大户，能够赔得起铁监的利润？现在的实物调拨，实际是把权力放给场务管理者，地方权力非常大。相对于铁监的体量来说，管理的知监地位太低了。
把铁监由调运物资，换成朝适用钱购买，考核其利润，是比较大的改变。改了之后，铁监应该由朝廷统一管理，相当于多出了一个衙门。各个大型商业，如铁监、商场、很行等等，由于规模巨大，新的管理衙门必然地位重要，引致中书系统变革。
如此改变，其中牵涉到的事情方方面面，杜中宵都不能条列清楚，更何况是赵祯。此事必须朝廷集议，讨论成熟，才能真正实施。
听杜中宵讲着将来进行的改革，赵祯大多都不明白，只是频频点头。杜中宵放弃兵权，回来任御史中丞，对赵祯来说就足够了。连番大胜之后，不抓住兵权不放，就足以让人放心。现在这个时候，朝政也确实需要变革，由杜中宵提出来最好。至于最后怎么改，自有大臣决断。
诸般说完，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赵祯吩咐上了茶汤，两人饮用过了，接着说下面的事情。
赵祯道：“奏章中说，现在的叶县，人户众多，而且治下的工厂太多了，县衙根本管不过来，必须朝廷另想办法。依你之意，铁监那里由朝廷直管，铁监之外，叶县升为叶州，是也不是？”
杜中宵道：“回陛下，臣确有此意。现在的铁监，如果真是把其调拨的货物全部算成钱，数字会非常之大。这样重要的地方，再让地方管辖诸多不便。不如把铁监独立出来，直接由朝廷管辖。三司分开之后的盐铁司，说是管着天下的官营场务，其实只是下面报账，他们汇总而已。以后的盐铁司可以增加一些人手，把官营场务直接管起来。”
赵祯点了点头，道：“如此一来，相当于朝廷收了地方之权。”
杜中宵道：“朝廷收的，其实是各地常平司的权。真正要全国统一管理的，无非是铁监、商场、储蓄所、铁路、漕运这些，大多本属常平司。至于州县，他们本来就管不到这些。”
赵祯道：“此事重大，与前边的事情一样，等各衙门集议吧。而且要听一听地方如何想，不要朝廷收了上来，地方诸多不便。这些收归盐铁司，你估计一年会有多少钱粮？”
杜中宵想了想，道：“粗略估算，一年当有过亿之数。当然，这些除了赚钱，还要花钱，交到朝廷手里的应该没有这么多。不过既是场务，就有盈亏，如何考较，要朝廷定规矩。”
听到数字，赵祯暗叹了一口气。一亿贯，这比前些年宋朝一年的财政收入还要多一些，而且是包括钱粮税赋之内的所有收入。仅仅几年的时间，这个数字好似就不出奇了。倒退十年，如果朝廷一年能多收一亿贯，根本就不会同意跟党项议和。到了现在，却是仅仅几个行业的官营场务，就能收入这么多钱了。
杜中宵开拓河曲路时，并没有花太多的钱，铁监就能支撑。到了开拓西域的时候，打的仗不多，花的钱却不少。那一条从胜州到伊州的铁路，就值多少钱？幸好朝廷财政充裕，一切都无风无浪。
赵祯还认识不到，随着铁监扩大生产规模，铁路形成统一市场，历史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但这些数字，作为皇帝，赵祯却清醒地认识到，到底意味着什么。没有这些钱，杜中宵占了河曲路，根本就没有余力三年之后就开拓西域。宋军也没有足够钱粮，对全体禁军整训。
钱的作用，对于朝廷来说，比想象的更加重要。正是因为现在朝廷有钱，甚至是一时之间，朝臣都不知道该怎么花这些钱，才要进攻党项，赵祯才想要变革。

第30章 以差监吏
对于杜中宵提的建议，赵祯都没有答复。既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说有道理，朝臣集议。杜中宵自己明白，这些都是天下大事，不可能由君臣二人，在这里说一说就定下来了。要想施行，必须要有中书的宰执们配合，不然就是朝中大乱。
说过了宏观政策，赵祯道：“对于叶县的事情，你奏章里说，要想天下太平，就要知道天下的百姓如何想，如何做，如何过他们每一天的生活。此是实情，只是对朝廷来说，太过于难了些。”
杜中宵拱笏道：“此事说难是难，可仔细想想，真要去做，却又不难。”
赵祯道：“有意思，如何说？”
杜中宵道：“言为心声，如果能知道百姓平时喜欢说什么，喜欢听什么，当知道个大概。对于整日田里劳作的人，他们最关心的无非是差役税赋，比较简单。而城镇里做工的经商的，他们关心的东西可就多了。知道城镇里的勾栏瓦子，在演些什么，哪些是没意义逗君一乐的，哪些是反应民声的，便能知道城镇里人的大概心理。内地的合平时期，如此做，不失大体。诗经所谓风雅颂，以风最能反应民心，便就是这个道理。那时候天下人少，国君派人出去收集民歌，便就知民心所向。现在天下的人多，如果能依照古时采风之意，当也能知天下人心。”
赵祯听了就笑：“中丞如此说，当是不错。国君采风，以知民意，确实是古已有之。只是此事到了今天，天下民歌本就少，而且人心也不如古人之单纯，多靡靡之音，而乏纯正之乐。要想从这里面看出人心，难之又难。甚至可以说，是无法做到的事情。”
杜中宵道：“陛下，事在人为。有了国君采风，才了百姓直抒胸襟，是相辅相成的事情。只要朝廷愿意下力气，采集民间的声音，民间的声音自然也就会越来越反映百姓的声音。天下的根本，是天下的百姓，百姓安乐，则自然就国泰民安。这种事情，不能因为难，就不做了。”
赵祯道：“中丞意欲如何？”
杜中宵道：“御史台本是监察官吏，用什么监察，虽有条例，却太粗疏。臣以为，监察官吏，可以从两个方面。一是每个职位，必然有其职责，主要是条例，有没有做到，做得如何，朝廷都自有规矩。还有就是百姓观感如何。不是照着条例做了，就是好官，还要百姓满意。这其中有不相合的地方，当然由朝廷定夺。而百姓的观感，不能去问，不然终究要么是白做，一切皆是演戏。要么就是一些人的渲泄，而不能反映百姓声音。真正要知道百姓的想法，还是要从平常的事情入手。臣以为，朝廷花些钱，御史台雇地方文人，收集地方小曲、民歌，加上勾栏瓦子演的剧目，他们受欢迎的程度，整理出来，以作为朝廷施政借鉴。此不能作为官员升降的依据，可以让朝廷知道施政在民间的效果。”
赵祯想了想，道：“此事不难。现在朝廷钱粮充裕，可以拨些到御史台，设专门官员，做这件事就是了。或者，由馆阁官员参与，也是一桩雅事。”
其实赵祯心里，并不觉得这有些什么作用。只是杜中宵地位重要，放弃军权入朝做御史中丞，正是拉拢的时候，也不差这一点钱了。
杜中宵谢过，又道：“如叶县那里，地方的治理，以前是靠公吏差役，主要是催缴赋税。这两年钱粮宽裕，各种苛捐杂税大多取消，赋税收起来容易。地方官最重要的，不是收赋税，而是要限制公吏所作所为。以前的办法，有些不合用了，必须要改变。臣以为，这时地方的重中之重。”
这才是真正关键的地方，赵祯听了立即认真起来，道：“如何做，中丞详细说一说。”
杜中宵道：“朝廷派流官治理地方，则地方之权必在流官手中。只是流官多对地方不熟悉，做事要依靠吏人。真正长于吏事的流官，天下又有几人？多数情况，是官员被公吏愚弄，对地方事务其实无能为力。微臣以为，叶县那里财政充裕，可以试一试新的办法。”
见赵祯点头，杜中宵接着说道：“臣把这办法归结为几条。官员掌权，吏员办事，差役监吏。地方的权力，必须掌握在官员手中，凡是要做决定的，都应该由官员点头。官员不足，便增加官员。把地方的事务仔细分一分，其实也用不了多少官员。依照官员所做的决定，具体做事的，是本地吏员。而为吏员臂膀，帮着他们把事做成的，则应该是地方差役。其中的关键，吏员是雇佣，优其俸禄，足以养家。差役则是治下民户轮差，可以给补贴，不必太多。”
赵祯想了想，点头道：“说的也有道理。现在州里好一些，县里的公吏差役混杂不清，许多官员要行募役法。你说吏员要雇佣，优其俸禄，倒有些相似。”
杜中宵道：“现在钱粮充足，这样做朝廷能够负担。这几年，折变少了，官员俸禄多发给现钱，相当于增加了俸禄。特别是底层的官员，比前几年收入增加不少。不过，对于州县官员来说，如果没有公使钱补充，收入还是不足。臣以为，可以在官吏身上多花些钱。增加底层官员俸禄，同时增加吏员俸禄，让他们的收入足以养家。然后朝廷明定条例，增加对吏员约束，不使其祸害百姓。”
宋朝的公吏，特别在州县，有时候跟差役分不清。官员俸禄，是由朝廷发给，不管地方怎样一般不会少了。公吏则就未必，真正规定好的名额不多，地方财政不好，经常不给钱，成了差役。这种情况之下自然不能指望公吏们清白公正，他们也要吃饭。杜中宵的改革，实际是把吏员当作以前的官员管理，给足够的俸禄，使他们能够养活家人。由于吏员都是本地人，养家糊口的压力没有官员那么大，俸禄当然也要低一些。实际就是现在财政充裕了，多花些在官吏们的身上，加强基层管理。
赵祯想了又想，道：“如此一来，花在官吏身上的钱多了，对朝廷影响不小。这是大事，也要大臣集议才可。不过，叶县一地没有什么，可以在那里先做。”
杜中宵捧笏道：“陛下说的是，微臣的意思，也是在叶县先试。那里工厂众多，财政充裕，可以如此做。叶县那里，可以选派得力的官员去，进行改革试验。官员掌权，吏员做事，差役为爪牙。一地的决策当然是由官员做出，做事的是吏员，差役在帮着吏员做事的同时，对吏员进行监督。因为差役都是本地民户轮差，利弊得失他们最清楚，吏员舞弊，可以由他们首告。”
官员三年一任，对地方不可能熟悉，其施政多是流于表面，很难深入民生。真正对民生影响的，是本地人的吏员。对他们的监察，是地方的重中之重。以前实际没有对吏员监察，完全靠官员管理。

第31章 党项战略
杜中宵的奏章发出来，让政事堂组织，择日集议。一时之间，朝中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没有等到集议，对党项的战事已经迫在眉睫。狄青和韩琦连番上奏，乘着秋高马肥，要对党项发起全面进攻。这一日早朝之后，赵祯召集朝中大臣，在崇政殿议论此事。
杜中宵落座，看除了两府宰执，翰林学士全到，还有盐铁使李参、度支使周湛、户部使张掞也全部在列，还有谏院的范镇。加上自己，朝中的重要大臣愁数在座。
赐了茶汤，赵祯道：“年中以两太尉狄青和韩琦分守党项南北，已是意欲对党项用兵。两人到那里已经一两个月，现在天高气爽，正是用兵的时节。他们多次上疏，要求用兵党项。此是大事，朕变不敢专决。今日召诸臣来，详议此事，各抒己见，到底如何是好。”
文彦博捧笏道：“现在朝廷钱粮充足，给前线各军准备的火药、枪弹也已齐备，正该用兵。自党项叛乱以来，西北连年用兵，百姓疲惫不堪。正该剿灭党项，让西北百姓休养生息。”
赵祯点头：“现在兵精粮足，自不当留此叛贼。只是禁军编练数年，到现在只有四十余万人，全部用于党项，有没有什么风险？此事重大，不可以鲁莽行事，需要大臣详议才可。”
另一边，枢密使王德用闭口不言，贾昌朝道：“铁路修到镇戎军已经数年，运行顺利。自数月之前便向那里运粮，储备充足。狄青掌二十余万大军，并力一路，党项如何抵挡！”
参政张方平道：“聚重兵于镇戎军，钱粮无虑。今年中原虽有水灾，不过不重，加上两淮一带粮食丰收，能够供应得上数十万大军。不过，大军作战，除了粮草，现在还要用枪弹。杜中丞在河曲路，虽然连番作战，拓地万里，实际上的大战却没有几场，用的火药枪弹不多。此番进攻党项，韩琦所部与当年杜中丞在河曲路时相差不多，当无大虑。倒是狄青聚近三十万大军在镇戎军，如果不能速胜，拖延久了火药枪弹可虑。本朝的焰硝是从地里收起来的，一年一季，只有那么多，此是麻烦事。”
文彦博道：“杜中丞连胜契丹和党项，开拓河曲路，又西进万里，恢复西域，火药枪弹充足。狄青只是进攻党项的一路，怎么就会短少呢？”
张方平道：“相公，杜中丞虽然开辟的土地多，大战却不多。而且都是野战，火炮用得少，耗的物资其实不多。此次狄青在镇戎军可不是，其兵马近乎杜中丞十倍，面对灵州坚城，必然不易。”
三司被分拆之后，短期内其实无法完全分清楚。现在张方平相当于以参政兼三司使，对于战争物资准备最清楚。虽然做了参政，宰相对三司事务有知情权和决策权，其他人还是差一些。对党项作战，现在最重要的是物资，物资供应得上，战斗力才能保证。
此次进攻党项，在镇戎军的狄青一部，以陕西路兵马为主，加上京城禁军，有近三十万之众。韩琦则帅原河曲路兵马，将近二十万人。直接对党项作战的，加上其他各路，总兵力约五十万。这个数字十倍于杜中宵，物资保障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张方平当然担心。
文彦博道：“火炮何等厉害，一座灵州，如何挡得住狄青大军脚步！估计此战，用不了多少时间就可以结束。准备物资，并不需要太多。”
一边的翰林学士欧阳修道：“凡做事，必先想到难处方才可以。狄太尉帅大军攻党项，是朝廷的大计，不可等闲视之。作战物资，须狄太尉报到朝廷，看充足不充足。”
张方平道：“依狄太尉所报，朝廷已经准备充足，将陆续发到前线。只是我看报来的数字，将来未必就够。其所报数字，比这几年河曲路所用的，要少上一些。”
欧阳修道：“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是狄太尉报来的数字准备足了，那便够了。将来出了差错，问罪狄太尉就是。作为大帅，这些他应当计算清楚。”
赵祯见众人不再作声，对杜中宵道：“中丞为帅河曲一路数年，作战最多，觉得如何？”
杜中宵道：“微臣没有到过党项南部，不知修了几年，现在的灵州城防御如何。如果城坚难破，大军顿足于灵州城下，那又不同。作战需要的物资，军校里应该教过，只要主帅定下了方略，那就不应该算错。当然，为防万一，朝廷还是多准备一些为好，以免意外。”
赵祯道：“中丞说的是。依照狄青报来的数字，再加一半预备，以防出现意外。”
文彦博和张方平捧笏称是。此次进攻党项，最重要的就是狄青一路，只要他不出问题，大的战略就没有问题。攻破灵州，党项核心之地门户大开，无险可守。
议过了后勤供应，贾昌朝道：“此次进攻党项，以狄青兵马攻灵州为主，韩琦兵马为辅。本来朝廷之意，是集中赵滋和杨文广兵马，并力攻党项贺兰山，兵临兴庆府城下。韩琦建议，山河关城池坚固，而且出关后近百里山路，不利于大军行动。他提议杨文广所部抽调一部分兵力兵临山河关，赵滋所部则出星星峡攻沙州，一路向东，攻略河西数郡。那里党项兵力寡少，与狄太尉会师凉州。”
听了这话，杜中宵微笑。这是自己离开河曲路时，跟韩琦商议之后决定的路线。对于用枪炮作战的热兵器军队来说，兴灵两州周围一两百里路的范围，狄青的近三十万大军足够多，再加上北边的一路没有多少作用。不如出星星峡，攻党项薄弱环节。宋朝占领居延和伊州，已经与河西直接接壤。
听了贾昌朝的话，沉默了一会，翰林学士王洙道：“山河关与灵州一南一北，正对党项核心的兴灵两州。南北破一处，就可以兵围兴庆府，那个时候，党项就是本朝掌中物。”
参政曾公亮道：“不能如此简单计算。现在有了铁路，不比从前。狄太尉部下近三十万人，如果完全展开，围灵州时就可以让兴庆府成为一座孤城。此时进攻山河关，并没有多少意义。”
曾公亮是编过《武经总要》的，火枪火炮使用后，对于军中的教材下过一些功夫，对现在的军队了解比其他人深。三十万大军，只要出了葫芦川谷口，完全展开，周围一两百里内都是在其控制之下。灵州到兴庆府不足百里，狄青如果围了灵州，实际兴庆府周围也会被扫荡。这个时候，北边再有韩琦一路进攻山河关，意义就不大了，不如依托铁路从西边进攻。
在座的大臣，除了杜中宵，加上半个曾公亮，其余人对于现在的军队所知不多。哪怕拿到了军校的教科书，因为有大量数学内容，依然半懂不懂。对于西北战略，大多依托以前印象，出自直觉。
如果以前，从镇戎军一地出兵三十万是不可能的，后方无法支撑。但现在有了铁路，可以把粮草物资直运镇戎军，那里成了一个大型基地，后方是铁路沿线，跟以前完全不同。三十万大军，在前线展开要占据多大的地方，大家没有概念，想象不出来这场仗到底要怎么打。
涉及到前线部署，大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一时间拿不定主意。
赵祯道：“曾经指挥作战的，是杜中丞，现在的禁军整训，也是按河曲路兵马来。中丞，你觉得此次对党作战，应该怎么布置？”
杜中宵捧笏：“回陛下，臣以为，韩太尉提议有可取之处。提议攻山河关，无非是想南北对进，两路夹攻兴庆府。依臣在河曲路时所见，山河关党项费了许多心力，极其坚固。攻之不易，更不要说出了关之后，是数十里山路，党项可以依托山地骚扰。不如并力于灵州一路，让狄太尉帅军攻党项腹心。”
枢密副使田况道：“攻山河关果然没有益处吗？若如此，党项何必花大力气经营？”
杜中宵道：“党项不花大力气经营，本朝就可以从那里进攻了。他们经营之后，山河险固，既然有别路可取，就没有必要从那里走了。铁路通到了伊州，若是以星星峡为基地，直出沙州，党项本在河西数郡兵马不多，正是空虚。那里人户稀少，太多兵马无法支撑，以两三万人最是合适。”
众人知道党项在河西数郡只有两三万兵马，兵力确实不多。不过这样长距离攻击，只能够因粮于敌了，一时有些犹豫。依军法，士卒不可以掠夺民财。当然，实际作战的时候，大多人不守这规矩。但中央朝廷布置战略，不能够按这想法来。
田况道：“河西有一两千里之遥，韩琦一军若是深入，只怕不好支撑。”
杜中宵道：“他们当然没有攻坚城的能力，不过，河西数郡也本来没有坚城。这本是辅助狄太尉一军，纵然进军不太顺利，也没有什么。实际上，朝廷占领西域，党项的河西便就不稳。朝廷大军一到，闻风而降者必然不少。进攻那里，比攻其他地方好处太多。大军到贺兰山下，党项必然惊慌。”
河西是中原到西域的通道，自唐朝衰落，换了几次统治者，人户大量减少。那一带能够支撑的军队就是三五万人，再多地方就承受不住了。杜中宵的打算，是尽快占领凉州，依托镇戎军扫荡贺兰山以西。
一时间众人不语，众大臣一时之间，想象不出这样的战斗怎么打，有超出掌控之感。
其实对于杜中宵来说，党项能够野战的军队，正兵不过二十万，狄青手握三十万之众，可以直接进攻兴灵两州。党项敢派兵来救援，就地歼灭就是。这场仗，本来不难打。现在的问题，是朝廷没有杜中宵带兵作战的经验，此战显得顾虑重重。
讨论许久，赵祯选择相信杜中宵的说话，到底他是打过仗的。道：“此次作战，还是听从前线韩琦之计，杜中丞也是如此说，想来不错了。狄青统大军攻灵州，韩琦出星星峡攻瓜州，力争一战功成。等到来年夏天，可以灭党项此獠，解决西北边患！”
众臣捧笏称是，策略便就定了下来。其实若是以前，能够支持如此重兵进攻党项，朝中大臣说不定会信心满满。反倒是杜中宵多次胜利后，从前线回到了朝堂，君臣都变得小心了。现在的军队大臣们越是不熟，越是出心出力，只不过心中没有底。只是现在朝廷对各种结果，都能支撑得住就是了。

第32章 官、吏、差
出了东华门，已经太阳西垂。看着天边的夕阳，杜中宵轻轻出了一口气。这次议事，比自己指挥一场大战还累。说到底，新的军队体制，新的作战形式还没有被广泛接受，讨论战事实在不容易。
翰林学士王珪道：“明日没有早朝，我们几位同年商议，到附近樊楼饮酒耍子，为待晓从叶县回来接风。天时不早，这就赶过去吧。那里许多官员饮宴，穿着朝报也没有什么。”
杜中宵道：“实不相瞒，在外地为官的时候，除了公务宴请，我还没有穿着公服进过酒楼。这样过去，着实有些不习惯。京城里的风俗，与外地许多不同。”
王珪道：“京城里不知道多少官员，许多事情就见怪不怪了。”
杜中宵笑道：“而且京城太大，出了宫来，哪里方便回家换便服。走，莫要让他们久等了。”
说完，两人带着随从，向东行去。转过两个路口，就到了樊楼门外。
樊楼是东京城里最大的酒楼，当然也是此时天下最大的酒楼，其格局是天下酒楼的标准。门外结着高大的彩楼，下面是花枝招展的女妓，前面立着两排小厮，极是繁华热闹。
见到杜中宵和王珪到来，一个小厮上前，道：“两位相公辛苦。几位官人已在里面久等！”
说完，引着杜中宵和王珪进了门，一路到了后院，进了一个小阁子里。王安石、韩绛、苏颂、韩宗彦几个人已在里面，急忙起身相迎。
几个人分宾认坐下，韩绛道：“我们在这里商议，如果你们议事太晚，我们便就饮酒吃肉等着。话刚说完，你们便就进来了，真真是好巧。”
杜中宵道：“今日议论如何攻党项，其实没什么大事，只是人多，话多而已。”
涉及到朝廷大事，其余几人不再多问。此时菜已经上来，让杜中宵引着喝了杯酒，说些闲话。聊了几句，便就到了杜中宵前几日上的奏章上面去。
王安石道：“待晓前些日子到叶县，回来后上了一道奏章，说要对那里大改。奏章出来，朝臣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我等几人，除了子容外，对铁监的事情不是很熟。刚才问子容，他在的时候主要事务都是铁监的，叶县并没有什么特别。不知那里现在什么样子，让待晓觉得必须要改才行呢？”
杜中宵道：“子容知柏亭监的时候，铁监刚刚建起来，叶县当然没有什么特别。这几年时间，特别是通了铁路之后，叶县那里工商云集，当然不一样了。刚建铁监时，叶县不过几千人户，是普通的中原小县。现在，那里五六万人户，还是官府统计不足。靠着铁监卖出来的铁器，境内不知开了多少工厂，大到各种农业机械，小到针头线脑，什么东西厂里都能产出来。人户聚集，工厂无数，当然跟以前不一样了。”
韩绛道：“
纵然如此，也不过是比以前大了，县升为州，增加官员就好。”
杜中宵摇了摇头：“子华啊，事情哪里那么简单！叶县和柏亭监是联在一起的，两地相加，合计约十万人户。这十万人户可不是分散居住，而是沿澧河两岸聚在一起。本朝除了开封府外，哪里还有这么大的地方？开封府多少官吏？多少军兵？叶县呢？还不只是人多，他们那里工厂也多。夸张一点，现在天下的工厂，一大半都在叶县周围。工厂与农户和店铺都不同，对他们怎么管理？怎么收税？这一切都是从前没有遇到的事情。现在不改，不试出可靠办法来，将来一定要吃大苦头的！”
其余几人一起点头，没有说话。十万人户聚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他们一时之间想不出来。这样多的人户，在京城这样全国首善之地，跟在地方可是不一样的。地方没有开封府的政治资源，没有这么多人力去管辖，也没有全国供养的优越条件，想妥善治理还真是不容易。
饮了几杯酒，王安石道：“依待晓奏章，叶县那里现在钱粮广有，似不难治理。”
杜中宵道：“话可以这么说，但现在的官制，却很难办到。县里严格来说收上来的钱粮，都应该解送州里，本身没有余钱。没有钱就难做事啊。几户人户聚在一起，就靠知县、县尉、主簿几个官员，怎么管得过来呢？如果增加官员，总要名目，有办法啊。”
众人一起点头。现在的政治制度是立国时，太祖和太宗为了防止地方割据而制定的，总的原则是虚地方、实中央。地方没有权力，没有实力，怎么能治理好地方呢？而向地方放权，怎么防止割据，又成了另一个问题。众人都为官十几年了，除了王珪外，都是在基层历练过的，自然知道不易。
王珪道：“待晓的奏章，我们学士院的人看了，也讨论过。铁监叶县实际是连在一起的，不如就甘脆两者合一，成为一大州。下面依开封府的办法，各自设厢，派官员管理。”
杜中宵道：“这也是个办法。只是设厢之后，官员如何设置，还是个大问题。便如开封府，下面的厢，管理民政可以，刑狱可就争论不已。”
开封府分为两县，即开封和祥符两县，县衙都在开封城中，以御街为界。不过，开封城中的事情不归两县管，城中分设为数厢，两县管的是厢外的事情。厢的建置变来变去，曾经设过知厢官，因为管理刑狱衍生了许多问题，刑狱还是收到了府里。
开封城中的厢，有些类似于后世城里的区，是一级特殊的建置。凡是设厢的地方，认为是城里，包括城外几厢。外面才是各县所管，又有一个提点诸县镇公事，统管诸郊县，地位远低于开封知府。
能够跟叶县相比的，只有开封府，现在天下的其余大城，远没有那里的规模。只是开封府的地位过于特殊，下面的厢一级职能不断在变，很能被叶县借鉴。
几个人一边饮酒，一边议论着此事。开封府的情况大家都知道，讨论一会，都觉得不适合叶县。
苏颂道：“当时建铁监的时候，因为是官营，去的人又是营田厢军，管起来不难。却不想现在民间开了工厂，反倒出了无穷事端。若是没有办法，甘脆全部变成官营如何？”
杜中宵道：“子容，全部官办是不可能的。正是因为官办的管起来简单，其生产的东西，必然是有规可循。而工厂生产的东西，许多初出来时，不可以常理度之，必须民营。如果官办，很多东西就不会出来，百姓也不会去买。官办民营相兼，才能满足百姓想要的。”
王安石道：“待晓说的是。现在这个样子，必然有其道理，不是随便形成的。不能因为难，就不去面对，而只想着一收了之。我们官员，正是要做这种事情。”
杜中宵道：“介甫说的是，不能畏难，要直面而上才是。不过，要想做好这件事，必须要真正了解那里，才能想出办法来。我在叶县只待了十余日，看出了问题，一时却难想出解决办法。”
解决问题，首先要调查研究，而不能拍脑袋。看出了问题，离着解决问题还有十万八千里。杜中宵自己清楚，新的工业化怎么搞，官府怎么管理，没有长时间的调研，没有实践，是不可能靠着自己前世的经验解决的。道理听起来很简单，要落实到实际中去，还有着很长的路。
王安石叹了口气：“我自在舒州任通判，后来常州为知州，待晓在京西路做的事情，着意用心都做过，自觉已经深知地方事务。却不想，数年之间，又出了叶县这么个地方，跟以前的完全不同。”
杜中宵笑道：“世间事千变万化，本来就是如此。惟有一点，只要用心于百姓民生，知道百姓如何生活，如何想，如何做，总能够想出办法来。”
王珪道：“待晓的奏章里，对于叶县说的问题多，该怎么做却语焉不详。我们同年相坐，不妨也说一说。大家集思广益，不定就能想出办法来。”
杜中宵道：“现在朝廷治理地方，用的是三种人。一曰官，为朝廷所派，俱为流官。一曰吏，为官府雇佣，多为地方人氏，具体做事情。一曰差，从民间征调，其实是役，真正出力的。以前朝廷的财力不足，许多地方吏员也无法给俸禄，也从当地的大户中差来。治理地方，便要从这三种人中想办法。”
几个人点头称是，一时沉思不语。
这个问题，杜中宵以前与王拱辰讨论军队的时候就想过。军队中，有流官，有效用，有士兵，其实与地方的官、吏、差正好对应。他们的职责，某种程度上也有相似的地方。官员因为是流官，所以代表朝廷掌握实际的权力。军队中的效用，地方的吏员，实际是做事的。军队的兵员，地方官府的差役，则负责具体出力，在吏员的带领下，真正做事。
这两者的不同，是做的事情一个对外，一个对内。对外作战，对内治理，完全不同的工作内容，当然也就有不同的操作规程。地方的差役，同时也是治理的对象，在当差时，可以监督吏员，这就是杜中宵奏对时说的以差监吏。
这个进代，中国有中国的国情，实际跟后世的政治结构是不同的。后世的政治结构，因为架构是从欧洲而来，带着他们的特色，很重要的就是自治。当然，大一统的中国没有地方自治，但各种各样的工厂自治、学校自治等等，还是带着他们的特点。
中国的传统，是没有自治的，官员与朝廷绑在一起，自成体系。由于国家广大，地方势力实际很难影响中央。政治稳定时，地方一旦出现影响政治的势力，除非是中央有人撑腰，不然必会受到政治力量的打击。这是大一统政权的特点，自秦朝以来，就成为传统。到了宋朝，由于门阀消失，这个特点就变得更加明显。杜中宵把地方管治力量，明确区分为官、吏、差，就是与此适应。

第33章 旧人重逢
从樊楼出来，已经繁星满天。看着树上飘下的落叶，杜中宵道：“不知不觉，就到了秋天，一年又要过去了。这些年的日子就是这样，不知不觉，一年就到了头，也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
韩绛笑道：“世事本就是如此，活来活去，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众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南行去。此时正是城里热闹的时候，街上行人如织。到了御街，各种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其间夹杂着妇人小儿的盈盈笑语。
到了州桥前，众人分别，各自归家。
送别了众人，杜中宵站在州桥前，看着繁华无比的大相国寺门前，一时竞有些恍惚。自己自入仕以来，一直在地方奔波，此次入京，本来应该欣赏京城的热闹才是。现在的大宋，已经开启了工业化，契丹和党项都被打败，举目四望，所向无敌，好像已经进入了国泰民安的时候。可细细想来，要解决的问题却很多，大多事情都是刚刚起步而已。
与随从向东而去，走过大相国寺门前，看着街上的人群，杜中宵一时驻足。自己家离着大相国寺不远，说起来，还没有到这里真正逛过呢。
第二日没有早朝，杜中宵到了衙门处理了公事，看看天近中午，杜中宵便就准备离去。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拱手道：“中丞，外面有人拜访，说是河东路来的。”
杜中宵道：“你带人到客厅去，我去那里见他。”
吩咐了衙门的官吏，杜中宵出了官厅，到了客厅门口，还没看清里面情形，就听一声满怀欣喜的喊声：“官人，许久不见，可还好吗？”
杜中宵抬头一看，原来是陈勤，实在没有想到。
到了客厅里，吩咐落座，上了茶来，杜中宵道：“没有想到是你。听说这几年，你在河东路过的不错，怎么到京城里来了？”
陈勤道：“自官人占了河曲路和西域，能够养牛马的地方多了，朝廷重视起来。因为我在河东路养马好，便调到京城群牧司，做个小官。”
杜中宵连连道好，对陈勤道：“自从你在河东路安顿下来，许多年未见了，说实话，闲时还时常想起你们。来了京城就好，同处一座城里，闲时多走动。”
陈勤道：“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只是会养马，大字都不识几个，做到现在已是难得。以后没有什么仕途可言，能与官人在一起，也是好的。”
杜中宵道：“现群牧司里，副使是韩绛，判官有王安石，俱是我的进士同年。你既调来，我知会他们一声，闲时照看你一番。此时朝廷正是用人之时，你多多用心于公事，将近必有升迁。”
陈勤对升迁的事情并不热衷。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只是机缘巧合养了马，做出些成绩。没有进士身份，不是文官，只是做事的，官场上做不了大官。
杜中宵问起陈勤家事，才知道卢赛赛生了一男一女，现在年纪大了，安分下来，相夫教子，一家倒是其乐融融。与杜中宵相比，陈勤的官职不高，对于普通人来说，地位也不低了，过得还好。
说起公事，陈勤道：“这几年，官人官位高了，许多事情就不如从前那样知道得清楚。我在河东路的马监这些年，从河曲路运不少好马来，几年时间育出了几个好马种。现在几处马监，正想着把那马种引进中原，是以调我回来。不过中原的几处马监，能留多久，实在说不好。”
杜中宵道：“你这就说错了，只要中原能养马，中原的马监就不能够少了。京城禁军用马，还是中原来养最好，边疆运来路途太过遥远。”
宋朝的国策，京城禁军要与地方军队抗衡，人数必然不会少。中原能养马，他们用的当然是就近来最好，仅省下的运费，就足以支撑几处马监。当然以后马监必然会被裁减，有了西北养马，外地禁军就不需要中原养的马了。有了马种交流，马的质量也可以稳定。
更重要的一点，随着铁监制的机器农具推广，中原对大牲畜的需求远大于以前。两湖的牛，西北的马，现在都有广阔的市场。不过，这些大牲畜总要有地方品种，外地输入的只能够作为补充。
杜中宵对此还是很清楚，西北的大牲畜，最重要的是保证品种来源，还有军队所用。民间用的大牲畜，要靠中原慢慢培养出适合地方的品种，自己养殖。与牧区比起来，只要发展正常，农耕地区的牲畜保养量大得多。牧草比不过草原，农耕地区的精饲料却不是牧区比的。
说着这几年的近况，看看过了午后，杜中宵道：“我们出去找个酒店，饮两杯酒，说说这两年的事情。为官多年，越来越想念你们这些旧人了。对了，十三郎也在京城，我派个士卒，把他唤来。”
陈勤自然答应，随着杜中宵，出了御史台。
两人沿着御街西边而行，到了铁屑楼，杜中宵道：“这也是京城名楼，离着我家最近，却还没有进去过。便在这一家吧，看看到底如何。”
两人进了酒楼，一个小厮引着到了二楼临街的阁子，问了酒菜，自己离去。
酒菜未上，十三郎便被杜中宵派去的士卒引着，找了过来。进了阁子，与陈勤相见大喜，猛地抱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他们是在亳州时多年的交情，非是寻常人可比。
分别落座，酒菜上来，杜中宵道：“我们多年未见，且饮一杯酒，说些闲话。”
饮了酒，十三郎道：“前些日了得了哥哥的信，说是要调到京城来，我便时时等着。许多日子，终于是来了！想起当年我们在亳州的日子，许多事情还历历在眼前。”
陈勤道：“是啊，那个时候随在官人身边，什么事情都不想，哪里会想到有今天。”
杜中宵道：“都是各人缘法，又有什么稀奇？你们有今天，是自己本事。”
十三郎笑道：“我本是乡间种田郎，若不是遇上官人，现在依然面朝黄土背朝天，哪里会有今天的日子！官人于我们，实在有再造之恩，又何必客气！”
陈勤听了笑道：“是啊，若不是遇上官人，我们哪里有今天的日子。官人生性谦虚，从不居功，我们是知道的。来，且饮一杯，敬官人仕途享通！”
说了几句闲话，杜中宵道：“自回到京城，你来拜访两次，都是匆匆而过。说起来，我们许久没有在一起说话了。在京城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十三郎道：“现在军校里面，能有什么好与不好？每日里教教学生，我都闲散下来了。”
陈勤道：“狄太尉带了许多京城禁军去西北，要与党项作战，为何没有带你？”
十三郎道：“不只是没有带我，这次进攻灵州，河曲路到京城的人，基本都没有带。他们眼里，总觉得官人在河曲路的军功出于侥幸，若是他们作战，打得还要漂亮呢！”
杜中宵摇了摇头：“为官做事，最怕有攀比之心。若是镇戎军的人真这么想，初期作战只怕是要吃苦头的。不是河曲路的人能打，而是打了那么多仗，有话多经验，对于军队来说是难得的财富。不吸取前人的经验，一切从头来过，就是痴了。”
这两人都是多年随在身边的，杜中宵说话没有顾忌。自从军队整训，京城禁军调了许多河曲路的人进京，基本闲置。因为派到其他军队之后，矛盾重重，最后绝大部分进了军校，或者为殿前司班直，基本不再带兵。此次西北作战，不要说十三郎，就连姚守信都没有带。
对这一点，杜中宵非常不满。只是身份所限，他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坐观成败。
全军整训后，军队都换了枪炮，使用了新的操练方法。但到底如何作战，却有不同意见。旧的禁军军官，绝大多数认为，换了新式武器之后，还要依照从前的作战方法。河曲路的战法，太过于教条，而且对于低级军官和士卒要求太高，不适合禁军使用。
河曲路的战法当然不教条，最大的问题，是对将领和士卒的知识要求。随州练兵的时候，军官是从十几万人中挑出来的，学习知识比较快，没有出现大的问题。禁军却不同，军官还是原来的军官，只是入学校训练。他们很多人字都不识，又不能淘汰，当然无法与河曲路原来的军队相比。
这个问题，杜中宵等原来河曲路的军官看得明白。只是现在的朝廷，出于种种原因，并不想听他们的意见。河曲路的军校还好一点，注重知识，淘汰率较高，宁缺勿滥。京城学校不同，对于入校的学员要求最高的是军姿军容，知识教授放得很松。在其他官员的眼里，京城军校出来的，往往军姿很好，阵容整齐，可谓强军。
有什么办法呢？杜中宵也不能说什么，只有事实才能教会人。

第34章 大势
听着十三郎说起京城军校和禁军的事情，杜中宵不由唏嘘。自己在河曲路，连战连胜，立下了无数战功，却并没有让将领们信服。杜中宵定下来的制度，与以前的军制完全不同，那些带兵的将领，觉得处处不舒服。倒是狄青，努力依托原有体系，吸取新的军械和制度，让军中将领觉得习惯。
河曲路的人员进入京城后，大多都做了教官和闲职，不再带兵。整训后的禁军，其实与原来的河曲路军队根本不同，很大程度上是换了火器的原来禁军。
杜中宵饮了杯酒道，道：“河曲路兵马当年所向无敌，除了火器，还有新的军制。军队换装火器容易，要想改变军制，实在是难上加难。且看这次他们进攻党项如何，如果作战不利，必有波澜。”
十三郎道：“是啊，我们这些军校里的教官，日常里也是这样说。不怕官人笑话，许多人还盼着狄太尉作战不力呢。自从河曲路大胜，我们这些人调来京城，可是被压制得苦了。”
杜中宵道：“狄太尉作战不力有可能，要想败可就太难了。现在朝廷与党项的实力对比，根本不是十年前可比。就是纯以国力去压，党项也支撑不住。你们也不要觉得委屈，这样大一个国家，有许多地方需要平衡。若是用了你们，原来的禁军将领哪里还有出路？总要真正碰了壁，朝廷下定了决心后，他们才能真正去学习。且做且看吧，官场上面，哪里能够一切顺风顺水。”
十三郎叹口气：“官人，大家在河曲路时，可是连番大胜，心气正高的时候。结果来了京城，事事不顺，一下就是好几年的时间，有些怨气也属平常。”
杜中宵道：“我自然明白。不过，你们也要反过来想，原来的营田厢军本就不是正规军，若不是赶上好时候，加上契丹和党项对我们不熟悉，你们也立不下那么多战功。”
陈勤道：“是啊，契丹和党项又不是傻的，只要知道了我们是如何作战，自会防范。”
十三郎道：“他们防范又如何？当年我们获胜，靠的可不是侥幸，而是实实在在战场上胜了他们！”
杜中宵笑道：“话是不错，可当年的获胜，总有侥幸的地方，不必过于放在心上。党项不论，本来就是靠着地理，朝廷进攻不便，才突然崛起。契丹不同，到底是大国，当时一战灭其国主，纯属幸运。自从契丹国主突然死亡，后事没有安排，两帝并立，已经打了四年。这四年时，听说其习惯了用炮，虽然没有本朝的厉害，却不可小视。”
陈勤道：“我在河东路的时候，听说契丹那里，攻守已经易势。原来是耶律重元军攻儒州，现在却是耶律洪基军进攻奉圣州，而且攻势很猛。”
杜中宵点头：“奉圣州古之涿鹿，是战略要地，那里有一场大战也是平常。双方本是一国，两者争立，契丹国内的许多势力旁观。总地来说，契丹国内支持耶律洪基的人多，支持重元的人少。如果耶律洪基占了上风，战事很快就要结束了。”
说到这里，杜中宵看着十三郎道：“契丹分裂，是朝廷的一个机会。所以现在要拼尽全力地进攻党项，灭此大患。等到契丹国内分出胜负的时候，朝廷可以集结重兵，以图有所的。那个时候，如果党项战事不力，你们的机会也该到了。”
十三郎听了，不由吃了一惊：“原来如此吗？契丹内乱多年，朝廷一直谨守礼仪，从来不插手其国事，还以为朝廷无意于契丹呢。”
杜中宵道：“自立国时起，太祖太宗两朝便有意燕云，认为得了燕云才算天下一统，朝廷岂会坐视不管？只因为契丹两帝争立是内乱，如果朝廷大兵压境，必然很快妥协。他们打本朝自然不管，如果一旦很快分出胜负，就要积极介入，以获最大收益。”
十三郎和陈勤一起点头，没想到还有这一回事。这些年来，契丹打个不休，宋朝整训禁军，反而减少了契丹前线的驻军。都以为宋朝是对契丹没想法，没想到根本不是。
契丹的情况，宋朝怎么会没有想法。不过是杜中宵在河曲路刚胜的时候，兵力不多，而且全国的禁军都要整训，挪不出手来。经过三四年的时间，禁军大部整训完成，先拿党项练手，解决背后隐患，才能真正与契丹撕破脸。由于幽云两地地形崎岖，契丹两方依托于坚城和火炮，一时之间分不出胜负，宋军才集中兵力，力争抢先一步解决党项。
宋朝的北方，某种程度上是三国演义，三国既互相敌对，又各种结盟。党项最弱，不过正处于宋朝繁华的关中北方，解决了它，才可以全力对付契丹。
说起这些事情，杜中宵不由想了急待改革的内政，不由有些心累。在边疆的时候不觉得，一进入了朝堂，便就发现事情无数，再不像那样清闲了。
饮了一会酒，十三郎道：“官人，契丹两帝相争，你觉得哪方获胜的可能大些？”
杜中宵道：“说起来，应该是耶律洪基更有可能获胜。虽然契丹还没有明确父子相继，名义上还保持着柴册之礼，不过经过上一任国主这么多年，大多契丹贵族还是倾向于洪基。只是由于重元得到了契丹国母支持，才闹了这么长时间。只要前线一分胜负，契丹内乱很快就结束了。”
十三郎点了点头：“我们平时议论起来，也是这样认为。虽然重元的西京道和中京道连在一起，洪基的地盘分散，但兵力却更强。而且洪基依托辽东，铁不缺，可以铸更多的炮。”
“是啊，可以铸更多的炮。”杜中宵无奈地点头，火炮实在没有太多的技术含量。“洪基依托辽州之铁，这几年铸了很多炮。只是他们制作火药的能力不行，威力远不如本朝所产。”
杜中宵改革后的宋军，实际是以炮兵为核心的。特别是大战，往往是依托于炮兵阵地，进行反复争夺。契丹和党项虽然费了许多心力，还是无法生产火枪，火炮的技术却学了去。党项国内技术太差，只能产依托坚城的火炮，没有野战能力。契丹不同，虽然比不上宋军，火炮却能越野机动。
耶律重元攻儒州不下，最后被耶律洪基反推，现在双方僵持于奉圣州。一旦丢了奉圣州，被洪基大军越过鸡鸣山，进入了归化州，打开去大同府的大门，战事就大局已定。
说起了契丹战事，十三郎来了兴趣，与杜中宵交换意见。河曲路到京城的将领，大部分到了军校做教官，平时没事，就喜欢议论这些。他们的意见，也是认为耶律洪基可能获胜。
杜中宵道：“如果前线重元落败，本朝应该从雁门和沙州两地，夹击大同府。立争把洪基大军阻于山外，先夺山后。以山后为根基，与河北配合，后边可取幽州。”
十三郎连连点头：“官人说的是，我们平时议论，也是觉得该如此。夺了云州，从山后威胁山前幽州，配合河北路大军，容易成功。夺不下云州，从河攻幽州，易被契丹人威胁后路。”
杜中宵道：“这本就是本朝恢复幽云十六州的正途。先取山后，山前的幽州就成为了孤城，无论如何不好防守了。不取山后，直攻山前，易被抄后路。”
契丹夺取的幽云十六州，一般把云州周围称山后，幽州周围称山前，分成两个大区域。两地互为表里，幽州富庶，云州则地形险要。失了一地，另一地就被孤立了。
占领河曲路后，宋朝形成了对云州两面进攻的态势，占据了战略优势。不过直到现在，朝廷也没有正经讨论过对契丹的战略，只是以其内乱，不适合动名的理由，一直按兵不动。
如果不是顾忌杜中宵，朝廷不想让他领军对党项，去年就应该对党项动兵了。拖到今年，时间晚了些，契丹那边的形势已变。从战略上，要求几个月内对党项战事结束，可以调集大军，以应对契丹。这些显而易见的大战略，现在朝中没有人提出来，也没有讨论。杜中宵有时候觉得，十几年前不得不与党项言和，对朝廷中的官员影响很大，包括皇帝，没有人再提长久战略。
昨天崇政殿议论的时候，杜中宵略提了一下契丹，立即被止住了。没有人想讨论这个问题，让他感觉有些郁闷。今天跟十三郎坐在一起，听他讲述军校里教官的意见，许多与自己想的暗合，不由欣喜。
不知道前线的狄青，对现在的总体局势有没有认识，知不知道，形势要求他速战速决。只有迅速灭亡了党项，宋军才能抓住契丹内乱的时机，以最小的代价战领云州。如果耶律重元认败，宋军不能迅速拉出大的机动兵团，只能坐看契丹统一，失去最好的时机。

第35章 工厂的不一样
过了几日，由政事堂组织，以文彦博为首，集合三司、御史台、谏院等官员，在都台集议叶县改革之事。此事是皇帝御旨，朝中的大臣大多参与，热闹非常。
因为身体不佳判尚书都省的吴育早早组织，安排了士卒公吏，服务来的官员。杜中宵与御史知杂郭申锡一起，早早到了都台。
翰林学士欧阳修、王洙和王珪已经到了这里，与杜中宵各自叙礼。
众人落座，欧阳修道：“叶县之事，是中丞到了那里查看十余日后，上书朝廷，认为当改。这些年叶县虽然发展成一大聚落，官员们大多只是经过，并不知那里到底如何。中丞，乘此空闲，何不讲一讲？”
杜中宵拱手：“内翰相请，敢不从命！十年之前，叶县只是一座平常的中原小县，只因八年前，我到京西路营田的时候，在那附近发现铁矿矿苗，附近又有煤矿，决定开办铁监。铁监开办之后，初时是为朝廷制铁轨机器。因为人口聚集，叶县离着最近，得些好处，也没有什么。铁监越做越大，其中许多关键的零件，除了供给本监，生产还有余力，便卖了出去。加上通了铁路，从这时起，铁监成了天下开工厂最合适的地方。小工厂难生产的东西，有铁监供应，工厂只要有熟手就可以。”
王洙道：“说到底，还是因为铁监。若是铁监不向外卖零件，便就没有这许多事了。”
杜中宵摇头：“内翰，建立铁监，本就是为朝廷做事，为百姓谋福。他们的机器闲着也是闲着，做些零件卖出去，自己赚了钱，民间得了好处，本是两利。”
欧阳修道：“叶县容易开厂，怎么就惹出许多事来？甚至不能跟平常州县一样去管了。”
杜中宵道：“归根结底，还在于工厂身上。铁监未开之前，天下也有工厂，不过不成规模，对天下没有大的影响。叶县不同，大量工厂聚集那里，吸引人口，形成大的市镇。人口一多，管理起来自然也就难了。而开的工厂，既不同于百姓种田，也不同于城内店铺，地方实际不知怎么管。”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欧阳修道：“中丞，工厂很赚钱吗？”
杜中宵笑道：“现在看来，天下比开工厂更赚钱的事情，只怕不多。而且现在市场初开，货物供不应求，就更是如此。一家工厂开在那里，只有熟手看着，就日赚赚钱。”
几个翰林学士一起点头，心里思索。不过对于工厂到底是什么样子，生产什么，如何经营，他们还是没有具体概念。杜中宵说跟店铺不同，到底怎样不同。
正在几个人议论的时候，知谏院范镇和龚鼎臣进来，各自见礼落座。
范镇是杜中宵未登第时就认识的官员，对自己有恩，格外客气。谏院这几年地位上升，知谏院的什么官员都有，地位并不比杜中宵低多少。
欧阳修道：“刚才我们与杜中丞请教，叶县特殊在哪里。中丞说，叶县紧靠铁监，又临铁路，开了许多工厂。那里人户聚集，又有工厂赚钱，是以难管。两位谏官，你们了解工厂吗？”
范镇道：“内翰，工厂又不是什么稀奇事物，开封城里不就开了许多家？以前闲时，我到开封城的工厂看过，确实是与以前不同。”
欧阳修听了点头：“我到京城未久，还不知道原来开封也有。”
范镇道：“东西两京，加上叶县，铁路连成一个三角形。这一路沿线，都有人开工厂。不过最密集的地方，还是叶县。那里临近铁监，又有铁路，旁边就是方城山，水源充足，最是合适。”
欧阳修这些翰林学士，都是清贵职位，对地方上的事情了解不多。听了范镇的话，忙道：“我们正愁不知道工厂到底如何，知谏知道，便与我们说一说如何？”
范镇道：“工厂跟以前的场务最不一样的，是以机器为主，人是为机器配的。没有机器，哪怕产出来的东西一样，也不足以叫作工厂。”
杜中宵听了，觉得十分惊奇，没想到官员对工厂还做了这样的定义。仔细想想，工厂在后世自然有定义，但自己不知道，而且这个年代也未必比范镇说的更合适。
以前的手工作坊算不算工厂？依范镇所说，当然不是。官僚们对这些新生事务，有自己的认识。在他们的眼里，最大的不同，就是新开的工厂里，大量使用机器。最初级的，比如水力机械，有了铁监参与之后，已经制式化。还有一些工厂甚至开始使用蒸汽动力。而且这一两年，用蒸汽动力成了潮流。
几个翰林学士听着范镇所说，觉得分外惊奇。他们与社会接触不多，没想到短短时间，竟然出现了这种地方。机器他们听说过，但用机器生产东西，却见所未见。
范镇道：“所以杜中丞说，工厂与以前的场务店铺都不相同，朝廷要管，必须大变。工厂是以机器为主的，只要能操作机器，随时可以换人。所以朝廷管工厂，当然应该是以机器为主。”
“以机器为主？”欧阳修眉头紧皱。“如何以机器为主？”
范镇道：“不以机器为主，就管不了工厂。官府要管一个工厂，就要知道它有哪些机器，能够生产哪些货物，卖出去价值几何。知道了这些，才能够管理，才能够方便收税。”
杜中宵实际从来没考虑这个问题，他没想到从机器去管。厂里有什么机器，哪个管它，只要知道生产什么东西，一年生产多少，能够卖多少钱就好。不过听了范镇的话，却觉得有道理。如果能把工厂里的机器统计清楚，岂不更进了一步？由此再去计产量，统计工厂收入，收税更加明白。
管理一个地方，最重要的是收税。只要税收上来，官府有人有钱，还怕管不明白？叶县的问题，首先就是怎么对工厂收税。杜中宵本来想的，是前世的办法，增殖税、消费税这些，只是难收。范镇等人是宋朝官员思路，直向固定资产下手。生产什么先不管，针对固定资产先把税收上来，再说其他。
宋朝沿用的是唐朝两税法，农税针对土地，城廓户则针对资产，实际收的是资产税。面对工厂，官僚们首先想到的，就是参照户等收税。而评定户等的标准，就是里面的机器。
相对于现在孱弱的市场监管体系，这样收税，也有道理。如果是收增殖税，或者营业税，官府实际无法监管商品流向，很难做到。不过收机器税，也有许多问题，容易打击机器的生产。
杜中宵道：“工厂使用机器，归根结底是为了生产出产品来销售出去。如果只对机器收税，难免那些生意一时不好的工厂，非常不划算。他们也未必是做得差，或者遇到难处，或者是刚开厂。对工厂收税应该以其生产的东西为主，其余为辅。”
范镇道：“如果是对产品收税，则难防工厂偷卖，或者设场发卖，有些麻烦。”
杜中宵道：“朝廷能收茶税，这些工厂产出来的产品，还能够比茶税更加难收？只要想办法，总能够把税收上来。只要官府的手中有钱，就一切好说。”
欧阳修道：“中丞说的有道理。开了工厂就是产货物的，当然要对货物收税。”
范镇道：“田地是产粮食的，我们收税，也是一年一亩地收多少，并不管年景如何。”
杜中宵一时语结。田税确实是这样，不管你年景如何，也不管你种得好坏，反正一亩地就收那么多粮食。套到工厂上，就是有这么多机器，不管你生产出多少货物，就收这么多赋税。做的好的，则工厂主赚的就多，做的坏的，自然就要少赚些钱。刚开厂时，给一段时间优惠罢了。
这是尽量简化收税方法，比较适合现在实际的做法。自己记忆中的增殖税和消费税虽好，只怕不适合这个时代。特别是加上税收抵扣之类，实际上根本无法操作。杜中宵没有想到，这个年代的官僚还真有人研究工厂的特点，在想办法。
正在几个人议论的时候，盐铁使李参、度支使周湛和户部使张掞进来，道：“原来诸位已到了，文相公和宰执还没有来吗？议的事情重大，早开始早好。”
欧阳修道：“没有。我们这些人不到，宰执如何好进来？他们日理万机，一点时间耽误不得。”
听了这话众人就笑。欧阳修的话，有些讥讽宰执，非要等其他官员全部到齐才肯现身。
此次集议，以政事堂为主，枢密院的贾昌朝和程戡参与。都堂位于政事堂和枢密院之间，宰执们必然是派了人看着这里，等人到齐了才肯现身。不如此，怎么显出宰执的地位。
这种规模的集议，非是朝廷大政不可。由宰相文彦博主持，显示了朝廷的重视。这几年工厂遍地开花，杜中宵提出叶县的问题之前，朝廷已经认识到重要性了。

第36章 集议
三位三司主官刚刚落座不久，枢密使贾昌朝和副使程戡便就进来，众人起身行礼。
各往落座，宰相文彦博和刘沆，才带着参政王尧臣、曾公亮和张方平进来，在主位坐下。
看着在座的众人，文彦博道：“自八年前，京西路建了柏亭铁监，这些年来对朝廷好处不少。不过有了这铁监，加上修了铁路，叶县得了好处，从一小县发展成为人口聚集之地。前些日子，有民户靠状至御史台，御史中丞杜中宵到了叶县。从叶县回来，认为叶县非改不可。今日政事堂请诸位来，就是让你们各抒己见，看看叶县到底怎么改才合适。”
说完，看众人没有话说，文彦博又道：“先请杜中丞讲一讲，叶县为何非改不可。”
杜中宵拱手，道：“叶县原是汝州治下，建铁监时，划到了柏亭监，是柏亭监治下惟一一县。初建铁监，因为叶县境内有煤矿，在其境内也有营田厢军。后来铁监做大，叶县又通了南北铁路，各种条件具备，成了建工厂的好地方。京西路各州，许多富庶人家聚集那里，各建工厂，大量吸收京西路人口。仅仅数年时间，就从一个数千人户的小县，发展成了数万人户的繁华之地。人口多了，县里的官吏数目并没有增加，诸事管不过来。我到那里十余日，收民间匿名投状，人命官司就有不少，不说其他案子。与当地官员百姓谈论，都觉得那里不大变，很难治好。”
文彦博点了点头道：“依中丞所言，叶县最主要的问题，是人户太多，官吏太少？”
杜中宵道：“回相公，还不只是如此。综合来说，问题有三个。一是人户太多，官吏太少，实际管无可管。第二个是多工厂，境内数万人户，除了有种瓜果的外，已经很少有人种粮为生，有大量荒地。第三点最关键，工厂里聚集大量人口，产出无数货物，朝廷却没有针对工厂的管治办法。有了这漏洞，叶县境内着实不安宁。若是不改，以后只怕越来越乱。而且天下不只柏亭监，等到其他铁监发展起来，未必不会再现叶县的困境。改了叶县，其他地方也必然受利。”
文彦博道：“众臣居京城，对于地方了解不多。中丞这一路辛苦，且坐。”
杜中宵落座，文彦博道：“对于此事，诸位有什么看法？”
程戡拱手：“窃以为，叶县多事，还是官吏不足。可以升柏亭监为州，治叶县，统一管理即可。”
杜中宵道：“天下哪有这样的大州。而且人户不是种地的百姓，而是在州城里做工的。仅仅只是增加官吏，不改变那里的制度，只怕还是不行。”
程戡与文彦博是姻亲，所以在文彦博任宰相后，为了避嫌，改任枢密副使。对于叶县事务，他实际所知不多，只是为了附和文彦博，才提了一句。杜中宵反驳，他便不说话。
贾昌朝道：“叶县要改，便就牵扯到柏亭监。如果升叶县，柏亭监如何，要一起议论。现在军中的枪炮，多是柏亭监产的，那里不能有丝毫意外！”
众人一起点头，现在正是对党项作战的关键时刻，前线物资不能短缺。不管叶县怎么改，不能够影响到铁监，不能影响战争物资生产。枢密院对这一点很敏感，贾昌朝不得不提出来。
参政王尧臣道：“为今之计，叶县要想治理，必须升格。我们以为，升叶县为叶州，铁监单独划出来，由盐铁司派监官管理。像这些大的官营场务，可以慢慢归到盐铁司，不要再让地方管理才是。”
盐铁使李参道：“盐铁司官吏有限，哪里有人力去管铁监？”
王尧臣道：“现在不比以前，官营的场务收入颇多，应该由朝廷管起来。盐铁司官吏不够，可以增加官吏。以前不管地方，现在可以管起来。能够把这些管起来，盐铁司才算恪尽职守。”
李参道：“现在各地官营场务，账籍俱隶盐铁司。商税、都盐、茶、铁四案，职责不清，管理非常混乱。若是由盐铁司管理天下官营场务，必然更乱，各案必然大改。”
宰相刘沆道：“这些年来，官营场务收到的钱粮，是以前的十倍、百倍，本就要改的。既然从叶县开始，中央朝廷的一些衙门，要跟着改才是。”
这话出口，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大家本来想的，只是改叶县一地，可没想到要变中央衙门。如果盐铁司等衙门也要改革，事情就大了，来的人并没有想好。
杜中宵道：“自建铁监，加上其他变革，这几年朝廷收的钱粮，是以前的数倍之多。以前的衙门确实跟不上，委实要改。不过这些改革，还是要看各衙门怎么说。”
文彦博点了点头，看着李参道：“这些年，盐铁司治下收到的钱粮，早不是当初可比。现在朝廷所收钱粮，一半是户部司所收，另一半则是盐铁司所收，而且盐铁司所收占的比例越来越大。盐铁，现在是不得不改的时候，不必心有疑虑。今日议过后，盐铁可以召集属下，想想本部如何改。”
李参拱手称是。作为盐铁使，他当然知道盐铁司要改，但由于影响巨大，没有政事堂开口，自己可不会提出来。这种朝廷大事，一旦开始，就有无数事情。
欧阳修道：“从杜中宵丞到京西路营田开始，朝廷钱粮广收，这几年特别明显。三司自然要改，不过到底怎么改，还要政事堂给个意见。如若不然，他们会觉得无处下手。”
参政张方平道：“杜中宵京西营田，后来又任提举常平，做了许多事情。现在诸路的变革，多是依照当日杜中丞在京西路的做法，朝廷得了无数好处。不过，这些做法，有很多跟三司不一样的地方。比如杜中丞任提举常平，建了许多官营场务，按说该隶盐铁司之下，但常平案却在度支司。以前这样做的地方少，还没有什么，现在诸路都如此，中央衙门就不得不改。”
常平案本来执掌的是平抑物价，只是收买粮食，并不干预其他事务，是以隶度支司。杜中宵以提举常平，大量建了官营场务，特别是商场等等，涉及到大量财富。这个时候各路常平司辖下的官营场务，应该隶盐铁司，与常平案没有什么关系，造成混乱。
三司的设置，大体是按照户部司收税、度支司花钱、盐铁司管专营来的。发展过程中，因为权力制衡、各司平衡等原因，功能出现交叉，非常混乱。以前没有工业化，官方的营利机构，主要是以各种禁榷专卖为主，还没有大的错漏。现在出现工厂，还有商场、储蓄所这些全国性的工商业机构，三司的结构便就足以支撑了。废了三司，钱粮收归政事堂后，关系更加混乱。
这是政事堂事务，杜中宵奏对的时候，并没有提出来要改。御旨集议叶县之事后，政事堂商量过之后，觉得应该借这个机会，把三司的职能理顺。
度支使周湛道：“各路的常平司，多以办官营场务，多收钱粮为能，平抑物价反是小事，与常平案多有不同。他们的事务，实际账籍多交盐铁司，并不归于常平案下。”
张方平道：“事实自是如此，只是既然叫常平司，不归常平案下，难免名不正言不顺。”
周湛道：“随着地方除了专卖和农税外，其他方面钱粮收的越来越多，现在的三司各案，本来就显得不合时宜。若是借着这个机会，改了也好。”
见几人越说越多，贾昌朝道：“三司是政事堂事务，这里不多做议论。不如集议之后，政事堂与三司商议，提出意见，我们再论如何？集议各衙门聚一起，本就不易，不多费唇舌。”
张方平道：“也可。不过叶县之改，必然涉及铁监，不定下铁监如何，很多事情不好办。”
文彦博道：“那便这样，柏亭监升为叶州，州衙驻叶县。现在的铁监单独划出来，由盐铁司派官员直管。当然，铁监收入的钱粮也算到盐铁司，不再算地方了。”
曾公亮道：“如此做，京西路会不会有意见？铁监的钱粮，可不是小数目。”
文彦博道：“不必管京西路如何，以前钱路收的钱粮，还未必能够比过铁监所出呢。除了那里的铁监，其余地方大的官营场务，也要慢慢由盐铁司管起来。特别是商场，数年发展，分属各种诸多不便。不说别的，商场里卖的货物多是各地贩来，本就要各地沟通有无。接下来各路的商场合一，一样也要隶在盐铁司之下，盐铁司要早做准备。”
李参拱手称是。现在分隶各州的，一是储蓄所和纸币，第二就是商场，都是满朝官员都觉得要合到一起的。这两个机构是全国性的，分隶各路，许多不便。
见众人无异议，文彦博道：“当日圣旨，集议叶县之事，圣上特意交待了几点。铁监事务，还有一点，就是原来那里的铁轨、火车等等，都是由朝廷划拨。以后要改成用钱购买，铁监自己做账，以盈利多少考核官员。如此，隶盐铁司后，才能考核官员。”
贾昌朝道：“军队所需的枪炮等等，也要算钱么？”
文彦博点头：“不错，铁监产的物事，本就许多供给军队，不算钱怎么行？”
贾昌朝怔了一下，才道：“那可要许多钱，军队哪里来的那么多钱？朝廷总要想办法才是。”
文彦博道：“此事三司自有处分，太尉不必忧心。军队用的枪炮，总还要给的。”

第37章 钱的问题
杜中宵想过，要解决叶县的问题，升格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升格之后，铁监怎么管理，大概也只有中央直辖一个办法了。盐铁司就此扩大权力，借着铁路发展，交通便利的机会，把天下大的官营工商业掌握在手中。以这些为根本，直接管理天下经济。
叶县升为叶州，多配官员，同时在治下理顺官吏体系。最关键的，还是理顺官吏体系。
文彦博道：“包括铁监，天下的场务全部都要用赚钱多少考核，这便要钱币统一。这几年来，各路发行钱引，甚有益处，到了统一钱引的时候了。政事堂以为，由度支司掌管此事，依铜钱数额，发行相当数量的钱引，供天下使用。”
杜中宵道：“相公，现在朝廷掌握的铜钱，约有多少？”
文彦博道：“各路相加，约有现铜钱一亿两千余万贯足，依此各路发行钱引，约有三亿余贯。”
听了这个数据，杜中宵吃了一惊，这可比自己想的还要多。自汉武帝铸五铢钱，到现在一共一千余年间，铸钱最多的就是宋朝，比其他各朝多得多。其中真正足额保值的钱币，通算下来也就两三亿贯，朝廷能够掌握一亿多贯，数字可是不小。以这些铜钱为本，运营得当，应该可以供天下使用。
杜中宵道：“依益州发行钱引的惯例，要想让钱引不迅速贬值，钱引最多是本钱的五倍。现在只发了三亿余贯，储蓄所功不可没。不过，如果包括官营铁监，朝廷税赋支出等等，大量货币化，需要的货币肯定要比以前多的多。下官以为有两个办法，一是利用利息吸引民众把钱存到储蓄所里，而不要私藏。再一个是提高铜钱的币值，同样的钱，可以买更多的东西。”
文彦博听了，急忙问道：“中丞所说甚是。不知要如何做到？”
杜中宵道：“要想让存的铜钱有利息，储蓄所就要向外贷钱收息才好。有存有贷，利用其间的息差来赚钱，不至其亏损，这生意就可以做下去了。天下用钱的地多有，只要有抵押物，就可以贷钱。”
刘沆道：“如此做，岂不是官方放贷？民间借贷已经有无穷害处，官方再放贷，只怕会生出事端。”
杜中宵道：“相公，天下间本来就有许多借贷的时候。不说天灾人祸，就是开垦荒地，开店办厂也多用得着。只要审查清楚，有抵押，有担保，不是收不到本息的时候，尽可以放贷。只要朝廷规定好了利息，不许放高利贷，又有何妨？储蓄所里那么多钱，是天下间最有本钱的，当然可以放贷。”
李参道：“中丞说的不错，民间许多时候要借贷。便如农家，一个年景不好，种的时候没钱，轻则种不好地，重的则只能逃亡。此时放贷，用田里的青苗抵押，并不怕秋后还不上钱来。”
李参做地方官时，曾经根据实际放过青苗贷，就是历史上王安石变法时的青苗法之由来。在农业社会，青苗贷是最显而易见的放贷机会，有地里的庄稼做保，也不怕收不到本息。不过现在不同了，有了工厂之后，最重要的放贷机会显然是工商业。工厂由于运营的关系，经常会要借贷，这才是银行的机会。
要把天下的钱币统一，用铜币做本发行纸币，储蓄所里就有大量本钱。不用这钱放贷，储蓄所就失去了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不好维持。有了可以放贷的权力，储蓄所就变成了银行。
文彦博点了点头：“一面收储户存钱，一面放贷，倒是可行。不过要具体怎么做，还要仔细考虑。”
杜中宵道：“钱币一事，涉及天下根本，非其他政策可比。我以为，如果印钱引收归朝廷所有，再由度支司负责，就有些权责不清了。应该别设一司，专管此事。度支司还是用衙门的钱，收上来之后存入储蓄所，依单据由储蓄所调拨。如此做，就可以防止天下有事，度支司依靠可以印钱的权力，虚印钱引来渡过难关，惹出事端来。”
文彦博想了想，道：“此事重大，以后再议吧。除了用利息吸引民间存钱，你说的提高币值，又该怎么做？钱币由朝廷铸出来，花到民间去，币值本就已定了。”
杜中宵道：“相公，事情可不是这个样子的。发行钱引之前，民间毁钱铸器，可获数倍之利。说明那时的铜钱，实际上是被低估的。只是朝廷不许毁钱铸器，民间铜钱太多，致使贬值而已。可见铜钱的价值，实际是要更高一些。朝廷可以尽收天下铜钱，发行钱引，同时制铁钱为小额，发往民间使用。如果民间的铁钱多了，百姓使用方便，就可以推高铜钱币值，实际增加钱币数量。”
此话一出，一时间屋里议论纷纷，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用实物做货币，加上钱引，实际很难避免通货紧缩。发行的货币跟不上经济，难免钱荒。钱荒之后民间就储存货币，形成恶性循环。最后官府铸钱亏本，民间尽量收藏，天下一直处在缺钱的环境下。大量发行铁钱，作为钱引的补充，适当抬高币值，实际上是部分虚发，一定程度减免钱荒。
这个年代，钱引的面额不可能太小，不然就会增加管理难度。用铁钱来做为小额钱币补充，适当控制其虚估值，使民间铸钱无利可图。两者合用，满足民间对货币的需求。
由于宋朝有铜禁，一方面贬低了货币的币值，另一个方面推高了铜的价格。随着储蓄所把大量铜钱收进来，同进大量发行铁币，可以慢慢放开铜禁，使铜钱的币值慢慢回到合理的区间。
由于现实条件，中国没有大金矿，也没有大银矿，这两种天然的货币，相对于中国庞大市场来说是不足的，只能够用铜做货币。实物货币可以储存，对于富人来说，没有银行的情况下，当然赚了钱之后就存起来是最好的。如此导致市场货币不足，朝廷大量铸币。通过政治手段，尽量降低铸币成本，使铜钱跟市场需要脱节，造成现在这个样子。
中国与欧洲的不同，是有一个庞大的国内市场，国内市场处于绝对的主导地位。如何满足内部市场的需要是第一位的，对外贸易并不重要。在外部没有发展起来之前，中国需要进口的货物不多，金银并不是必需之物。对外贸易，以买入各种奢侈品为主，对于国内经济并没有重大影响。
商业贸易本来是相互的，没有需求，卖出的愿望就不强烈。现在的情况，就是宋朝紧缺的外部货物不多，而可用于贸易的金银又少。
欧阳修道：“在未发行钱引之前，川蜀地区就用铁钱，其实许多弊端。若是发行钱引后，再大规模铸造铁钱，是不是不妥当？如果铸了出来，民间不用，那可就尴尬了。”
杜中宵道：“只要铸造精良，不易仿造，民间为什么会不用呢？实际上河东先铸造新的铁钱，民间甚是喜欢。这几年，又有几路开始铸铁钱。以后就跟钱引一样，统一由朝廷铸造，规格统一，只要铸出来的精良，民间还是喜欢用的。”
范镇道：“河东路铸的铁钱，据闻是外层包锡，并不便宜。外层包锡，用机器压制，这种办法民间可是难铸造。中丞所提，有其可行之处。”
度支使周湛道：“如此做，钱引与铁钱并行，收铜钱入储蓄所，倒并无不妥。只是以后度支司管不到钱引发行，许多用钱的地方，未必就有钱。”
杜中宵道：“这有何难？如果只是一时困难，借贷就是。储蓄所的钱，民间可贷，官府也可贷。”
周湛摇了摇头：“官府借贷，成何体统！”
其他人只是笑，没有人理周湛。官府借贷怎么了，就像以前没有借贷过一样。没发行钱引之前，三司年年都要向内库借贷，而且多是借了不还。
知谏院龚鼎臣沉吟道：“依杜中丞所说，以后天下就用统一的钱币了。好处自不待言，不过，天下都用一种钱，现在的朝廷能不能做到？”
杜中宵道：“现在有了铁路，不比从前。朝廷可选几个地方，印制钱引，铸造铁钱。”
铁路把现在宋朝的长江以北联结起来，运输方便。只要在几个地理中心城市，印钱引制钱，分发并不困难。至于长江以南，有水路可通，也没有什么。铁路的出现，改变了太多的东西。
文彦博道：“如此做的好处自然是有，不过有什么不足，还是要多考虑。现在有了铁路，各地来往方便，本就需要统一钱币，以免纷争。由朝廷统一发行，自然是好事。不过，有发就有收，朝廷到底能不能做到，会有什么样的影响，且容回去之后，大家都考虑一番，下次集议再定不迟。”
众人一起称是。杜中宵提出来的，影响到的东西涉及方方面面，需要仔细想想才可以讨论。

第38章 如何治理？
议过了叶县升格和发行钱引等事，杜中宵道：“叶县升格为叶州，铁监由盐铁司掌管之后，叶州境内还有近十万人户，大多居住在一起。划成几个县当然可以，但却非常不方便，不如由一州统一管辖。”
王尧臣道：“一州管着十万人户，下面不分县，甚难管理。还是要分成几县才好。”
杜中宵道：“人户大多都是聚在一起，纵然把下面离着远的地方分开，州城人户还是太多。自古至今，除了都城之外，哪里还有这样人口密集的地方？管好那里，非下大力气不可。”
王尧臣道：“可以比照开封府，多设官吏，多军兵，日夜巡查即可。以那里的财力，除了铁监也比开封府差不了多少，支撑得起。”
杜中宵道：“大参，依在下看来，叶县这个地方不一样。之所以聚集那么多人口，主要是因为临近铁监，交通便利，又有方城山的水力，适合于开工厂。与开封府不同，那里的人口大多是客户，除了开工厂的员外，最多的还是在工厂里做活的人。除了工厂外，就是码头、货场的工人，再加上开各种店铺的人家。这种地方，如果不深入管到工厂，则实际就管不到下面。”
翰林学士王洙道：“管不到下面又如何？朝廷治理天下，本就不可能事事都管。只要民间安定，没有违法乱纪之人，就不必穷治下面。”
王洙是王尧臣从父，忍不住参与杜中宵与倒子的讨论中。对于这个时代的很多官员来说，只要地方安定，没有事情，为什么要事事都管呢？杜中宵的担忧，在很多官员眼里，本就是生事。
杜中宵道：“内翰，这就是我一直在强调的，工厂跟以前的农民种地不同，也跟开店不同。与那些比起来，工厂更加封闭，产出来的东西很单一。如果朝廷不能管到下面，那么工厂就成了独立世界，朝廷从别的地方无处下手。而且，工人与农民可是不一样，管理严密，类似于军队一般……”
听了这话，一边的范镇道：“中丞说得不错，我看京城里的几间工厂，对于做什么管得极严，不受过训练，还真干不好。他们习惯听工头的话做事，委实跟军队有些像。”
杜中宵点头：“这样的人群，如果朝廷不管起来，完全在开厂员外手里，以后可难保证发生什么事情。防微杜渐，已经出了叶县这种地方，朝廷就要在那里想办法，看看怎么把工厂管起来。”
用杜中宵前世的话说，工人天生有组织纪律性，与农民大不一样。不管他们，如果被开厂的员外掌控在手里，以后会不会发生作乱的事，那可说不好。
一说到可能作乱，王尧臣和王洙便就闭口不语。这个问题很敏感，敏感到有这种苗头，朝廷哪怕付出代价，也要尽可能参与进去，不能让民间员外掌控这股力量。
文彦博道：“依中丞看来，叶县升为州，应该怎样治理才好？除了开封府，天下还真没有治理这种地方的经验。万事开头难，要想治好叶县，应该想个办法才是。”
杜中宵道：“治好地方，自然还是依靠地方的力量。现在朝廷管治地方，除了军队外，无非是派到地方的官员，地方的公吏，加上摊派百姓的差役。以前地方没钱，许多公吏实际也是差役，特别是县里更是如此。叶县与其他地方不一样，钱粮广有，只看能不能收上来而已。在下以为，要治好叶县，不能跟其他地方一样，要从制度上让地方有钱。地方有钱可以雇佣公吏，可以役使百姓，配合官员，才能治好。”
刘沆道：“中丞意欲如何，不妨明说。”
杜中宵拱手：“相公，治理地方，说到底是让百姓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又不违反法令。以前百姓种地，想的无非是钱粮多收，轻徭薄赋。但在工厂里，最少要分两种人。一是工厂主，他们用钱开了工厂，就是要赚钱的。想的无非多卖货物，货物成本低，卖价高，能赚更多的钱。还有做工的工人，他们是拿着薪资做活，想的就是出更少的力，拿更多的钱。这是不同的，朝廷必须要分清楚。”
资本家和工厂，其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再加上与官府的关系，杜中宵不可能说得太明白。一是自己的水平问题，再一个是现在的官员理解，都搞不清楚其中的关系。
这个时代，还没有后世所说的典型的资本家，当然也没有典型的工人群体。他们的出现，是随着工业化开始，对资本家来说，开工厂可以赚更多的钱。对于工人来说，到工厂里做活，比种地强得多。宋朝并不限制人口流动，只要赚钱，自然有人不做农民做工人。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比较开放自由的时代。朝廷和官员沿续五代以来的作风，一点一点放开人身限制，出台法律法规向雇佣化发展。民间百姓习惯了管治较少的生活，慢慢建立起对官府的信心，发生矛盾喜欢打官司。资本和工人，都有较大的空间，可以投入到工厂中。
文彦博道：“叶县钱粮不缺，除了朝廷税赋，自然可以收钱粮，以养官员公吏。中丞所说，除了在叶县增派官员，还要多雇公吏，事事都管？”
杜中宵道：“当然不能够事事都管，但重要的事情，朝廷要管起来。在下以为，似叶县这种钱粮不缺的地方，官吏应该成体系。朝廷派流官掌地方之权，依官员之命，吏员治理地方。本地百姓依户籍，为差役随吏员办事。官、吏、差各司其职，形成一个整体。”
除了军队，官、吏、差是治理地方的人，不过以前没有细分，只是大致分开。在座的官员大多在地方为官多年，对杜中宵说的并不难理解。大多数的县，由于财力所限，无力对吏员发放俸禄，便由本地大户轮流入县衙为吏。州里的公吏，则一部分雇佣，一部分从县里轮流抽来。吏和差，实际区分不明显。
杜中宵道：“朝廷不受困于钱粮，对于官吏体系，有条件区分清楚。官员为朝廷所派，最重要的特点是流官，在本地没有产业，掌握实际权力。吏员则是本地人，为官府所雇佣，没有任期。差役是民间徭役，百姓轮流当差。如此职责清楚，地方事务是吏员在办，权力归官员，差役是吏员使用的力量。由于差役本身是被管着的百姓，当差役的时候可以监督吏员。所以地方事务，差役可以告发吏员，官员依靠差役的告发，监督吏员。如此一来，地方上官吏就与百姓联系起来。”
众人听了，一起点头，思索着杜中宵所说的可不可行。
王洙道：“如此做，官员掌权，还是要通晓吏事才可以。通晓吏事，才可以知道吏员做事，合不合规矩，有没有谋私利。不通吏事，权力又是那么好掌管的？”
杜中宵道：“不错。官员初任地方，朝廷应该让他们学习才好，便如军校一般。”
新科进士及第，有三个月的学习期。不过这三个月，更多的是官员联谊，教给的东西不多。这个年代官员们还是比较随意，治理地方，更多的是靠自己的悟性，学的东西不多。
文彦博想了又想，道：“中丞所说，自然有其道理。不过，能这样做的官员，实在少之又少。现在柏亭知监和叶县知县，只怕是难以做到。”
杜中宵道：“以我在叶县待的十几天看，只怕是难。想做成，当另派得力官员去。”
人事问题不是现在讨论的，文彦博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谈。
欧阳修道：“治理地方明确分为官、吏、差，话虽不错，只是总觉得难办到。便如叶县，点检人户已是不易，再让他们轮流当差，那就更加艰难。至于吏员就更加不必说了，州县里面通晓吏事的人本来就少，哪里能够挑来挑去？”
杜中宵道：“内翰，以前治理地方，由于钱粮不足，人员缺少，往往不问做事的人合不合适，只要有人即可。为了稳妥，多选本地豪户，出了事情，便以他们家产补足损失。却不知，这些豪户子弟在衙门为吏，岂能够不为自己家着想？对于官员来说，很多事情只能睁一眼闭一眼，不能过问太细。”
众人一起点头。官员对方为官，有多少人兢兢业业？大多数时候，不过是保证治下不出来，钱粮收齐便就万事大吉。百姓哪个得利，哪个受损害，哪里能管那么多？
欧阳修道：“如中丞所说，难道地方选择吏员，也要开办学校？选择合适的人，到学校里学习，合则入衙门做事，不合则退去。”
文彦博道：“如此做的话，改的就多了。此事今日不多谈，各位回去考虑一番，下次再议。除了这些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说出来大家议一议。”

第39章 前线
回到御史台，杜中宵觉得有些郁闷。其实叶县的情况，十几天时间，自己也了解得很不详细。只是直觉上，觉得工厂的产生，必然会大大改变社会。提出改革，只是想化被动为主动，掌握主动权。
今天的集议，总的来说，不太成功。杜中宵的想法很难被其他官员认可，最后的结果只是大家承认了存在问题，具体办法没有。等过上一段时间想清楚了，再次集议。
有什么办法呢？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不经过大量实践，很难就有什么万全之法。但实践？杜中宵摇了摇头。现在的官员，有多少人愿意去实践找出办法？
郭申锡道：“中丞，看今日集议，大臣们多不认为叶县有什么事情。改与不改，若不是有圣上的旨意，在他们眼里只怕并没有什么。”
杜中宵道：“确实如此。罢了，我已经做了该做的，后续如何，不是我们该管的。不必在此事上多花心思，用心朝政上面。现在已是九月下旬，秋高马肥，到了用兵的时节，多留心西北军事。”
郭申锡称是。对于叶县，御史台注意的是查出来的大量案子，由此引出来的现在治理不可靠，到底怎么改革，那是政事堂的事情，郭申锡并不多操心。
郭申锡离去，杜中宵回到案后坐下，闭目沉思。从今日集议看，除了少数官员，大多官员对于工厂了解不深，并不觉得要多花心思。叶县的事情，官员们的意见是升县为州，再多派些官员。至于底下各种各样的改革，他们没有兴趣。
摇了摇头，杜中宵也没有办法。自己入朝为御史中丞，才开始跟朝中这些大员接触得多，很多事情现在才是个开始而已。急也急不来，慢慢看吧。等慢慢熟悉朝堂，才能真正开始。
现在不是自己在河曲路的时候了，那时自己说了算，只要认准了，立即就能开始。现在，不管什么事情，只能提建议，可没有做决定的权力。
镇戎军，宋军帅帐，狄青对案前的刘几道：“如今天气已凉，大军四合，正是出兵的时候。大军合兵一处，攻赏移口。依乡导所说，那里的党项兵马不多，想来不难攻下。到赏移口后，我们兵分两路。我帅东路攻韦州，你帅西路攻西寿军司。这两处都是山间谷地，虽然有城而守，我们凭火炮，想来并不难攻取。取了这两处之后，北出葫芦川的路上再无强敌，可以并兵一处，扫荡残敌，合围敌军于灵州。”
刘几道：“太尉，镇戎军周围已经聚集近三十万兵马，党项驻军不值一提。党项人也知道不敌，韦州和西寿两监司都没有多少人，而是聚集兵马于灵州。我以为当选要地，主力迅速前出，而以侧翼兵马扫荡四周。三十万大军，哪怕左右翼各五万人，也足以攻破韦州和西寿监军司。”
狄青道：“
部署，大军作战，最重要的是阵容整齐，不给敌人以可乘之机。韦州监军司在东，西寿监军司在西，一左一右扼守葫芦川河谷。不攻下这两处，我大军前出，党项人突然绕到后背，那时可就麻烦了。我们分兵，攻下这两处后，扫荡其余，再合兵攻灵州不迟。”
刘几沉默了一会，最后只能点头：“太尉既是如此决定，我奉命就是。”
宋军向镇戎军聚集兵马，党项早就得到了消息，针对性地做了布置。在宋军炮下，一般的城寨没了用处，党项放弃很多地方，聚集兵马，建了几个坚固大城。最大的两个就是韦州监军司和西寿监军司，分扼葫芦川谷道两侧，依托坚城固守。宋军前出，首先要面对的就是这两地。
刘几是最早跟随杜中宵一起练兵打仗的将领，指挥风格带着营田厢军的影子。换装枪炮后，宋军野战能力远强于党项军。现在军中马匹又多，应当大量使用侦骑，先控制整个葫芦川河谷。而后把大军分成几个军团，去消灭韦州和西寿，掩护主力大军出葫芦川。
在刘几看来，由于失去了野战机动优势，党项在葫芦川谷道布置的兵马不多。对付他们，使用偏师即可，大军主力应该在左右翼的保护下以最快速度前出。
杜中宵指挥营田厢军，是三分之一骑兵，三分之一炮兵，配合三分之一步兵。出兵之前，先派侦骑四出，控制整体局势。而后在选定的战场，与敌决战。狄青却不是这样，还是按照以前的老习惯，整体以步兵为主。大量的骑兵，编成两个各三万多人的军团，随着军队主力前行。
近三十万人，聚成一阵，沿河川谷道而行，刘几想想就觉得头大。在营田厢军的时候，杜中宵曾经明确提出，用枪炮的军队，一个军团适合多少人作战，分成数路。各路单独作战，既不相互干扰，又有自己的独立性。狄青完全没有这样的概念，既有的编制被完全打乱了。
离开了帅帐，刘几叹了口气。这次进攻党项，由于狄青的到来，完全乱了。
刘几离开，狄青坐在案后，闭目思索。说起来，虽带兵平了侬智高之乱，狄青从军二三十年，还是第一次指挥这么多军队，单独作战，是以格外谨慎。自己的军队，对方的党项布置，反复思索。应该如何进军，后勤怎么保障，怎么攻敌，都是慎之又慎。
杜中宵根据营田厢军训练和河曲路作战实际整理出来的那一套，军校中虽然有教，狄青也认真进军校学过，还是觉得不习惯。各种各样的计算，复杂而又庞大的指挥机构，都是以前军中所无，狄青以四十多岁的年纪，学习起来也分外吃力。数年的时间，狄青知道大概，却不能完全掌握。
此次进攻党项，狄青最终还是决定，抛开河曲路的做法，还是按照旧的作战方法来。军中的将领大量使用旧人，缩减了指挥系统，以使自己的决定能最快速度到达各军。不过三十万大军，还是让狄青觉得疲惫不堪。这不是简单的数量增减，人数一多，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太多了。
前边桌子上，是巨幅的葫芦川一带的地形和军情地图。制做地图的是军校出来的人员，画得非常详细。不过，狄青还是不习惯对着地图作战，他更愿意把一切装进脑子里，自己思索。
旁边的偏帐里，几个参谋人员无所事事。有的随手乱翻着桌上的文件，还有的坐在座位上，傻傻看着外面出神。这几个月，他们这些帅帐的主要人员，实在没有事干。
甘兴叹了口气：“以前在军校里的时候，听教官讲起他们在河曲路打仗，最忙的就是他们。帅帐的所有事情，小的帐内布置，大的命令拟定，都是参谋在做。我们随着太尉到了这里，却终日无所事事，旁边太尉倒是忙得昼夜不分，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于成越道：“有什么办法？太尉是打了几十年仗的人，什么都放在心里，生怕说出来，一不小心就走漏了消息。我们这些人除了送送军令，也就没什么事情了。”
一边案后的冯强道：“你们知道什么！如何作战，都在太尉的肚子里，需要我们多说什么！只要军令无误，及时送达，便就是做得好了！”
甘兴道：“那是，冯将军是太尉看重的人，事事都要去商议，跟我们可不一样。军校里学的，可不是这样做事。我们要计算各军物资，计算进攻路线，分析对面敌人，预估胜败，要给主帅提供各种作战计划。现在这些一概不做，连军情我们都不知道，实际也做无可做。说到底，军校里白学了呗。”
冯强道：“军校里学的，是河曲路杜中丞的战法，我们当然不同。狄太尉从军已有数十年，什么事情都装在他的心里，哪里需要我们去做！你们只要安心做事就好，哪来的那么多牢骚！”
甘兴道：“是啊，只要安心做事就好。可现在，我们有什么事情做？看看大战将起，我们一个多月来就是在这里坐着，还不如放到各军去。”
冯强道：“全军整训，是圣上钦定，军制如此定下来的，你们安敢妄自议论！”
于成越站起身，到了帐门口，看着外面的太阳，道：“是啊，圣上钦定的事情，哪个敢说话。甘将军，没事晒晒太阳，看看四周景色，岂不是好？”
甘兴听了，站起身来，到了门口的另一侧，看着外面的景色，道：“说的对，不能乱说话。没事了看看风景，多歇息歇息，如何不好呢？”
冯强看看其余不说话的人，又看看门口的两人，气鼓鼓的，不好再说什么。自己是狄青特别看重的人，许多事情都一起商量，跟这些人当然不同。
狄青看重冯强，是因为他吏事精熟，做事麻利，是个好帮手。说到底，狄青虽然识字，但无法亲自处理军中的文书，需要这样一个人。现在冯强，更像是以前军中主帅倚重的吏人，而不是一个参谋。

第40章 大臣议战事
见到刘几过来，甘兴和于成越急忙行礼：“见过太尉！”
刘几看了看两人，点了点头，走进了帐房里。帐房里的众人急忙行礼。
看了看众人，刘几沉声道：“你们这里听说事情不多，有没有手头没有要紧事情的人？”
甘兴忙道：“回太尉，我们几个，已经许多日子没有事情做了，天天在这里数蚂蚁——”
“不要嘴贫！”刘几沉声道：“若是没有事做，来几个到我那里。安将军回来，告诉他一声就好。”
几个人躬身称是。
刘几看了看帐内的情景，暗暗叹了口气。当初从随州去救唐龙镇的时候，参谋是最忙的人群，几乎日夜不休。现在却成了最闲的人员，天天没有事情干。狄青不用他们，不如自己用起来，好好规划一下将要到来的战事。有没有再说，总不能把人都闲废了。
崇政殿里，杜中宵安坐位子，听着上面的赵祯道：“今日召众卿来，是因西北战事。昨日有狄青送来奏章，言其已安排兵马，准备攻略党项。贾太尉，狄青一军如何安排，你讲给众人，看其如何。”
贾昌朝捧笏称是，道：“依镇戎军狄青所奏，其治下现有兵马二十八万七千五百人，枪炮精足，马匹众多。全军结成大阵，沿葫芦川河谷北行，直取赏移口。谷道两侧虽有道路，然党项兵马不足，无法迟滞大军行进。攻取赏移口后，分兵两路。一路由狄青亲自带领，去攻党项之韦州监军司。另一路则由刘几帅领，去攻西寿监军司。每路约十五万人，党项必不能抵敌。取了两监军司后，合兵一路，去攻鸣沙。夺占鸣沙县后，大军扫清周围，先在那里驻扎。而后选择精干人员，修筑从镇戎军到鸣沙的铁路。以后有了铁路支撑，大军直上，去攻取灵州。”
一边的王德用道：“如此行军虽然迟缓，却最稳妥。鸣沙位在群山和黄河之间，铁路修到那里，大军再无阻滞。以那里为依托，进攻灵州是最合适的。”
张方平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如此作战，必然迁延时日。不知狄太尉预计，攻取鸣沙约需要多少时日？修好铁路又要多少日子？什么时候可以进攻灵州？”
贾昌朝道：“狄太尉预计，年底之时，应该可以攻占鸣沙县。而后调集人马，修筑铁路，约到下年夏季，铁路就可以修通。到了下年秋天，大军可以直取灵州。”
张方平听了不由摇头：“太尉，大军一动起来，消耗的物资可不是在镇戎军时可比。仅仅做攻灵州的准备，就要一年，时间未免太长了些。朝廷虽然物资充足，如此也会困难。”
贾昌朝道：“有什么难的？去年两淮收成极好，和买了许多粮草，沿铁路运过去，路上又少不了多少，足够支撑。近三十万大军，不如此小心，只怕会出乱子。葫芦川虽然平坦宽阔，两则山中却有不少谷道通向党项。大军如果分散，党项从谷道中出兵，只怕会吃他偷袭。好水川一战，本朝损失不少，不可不引以为戒。那里地形复杂，大军聚集比分散好。”
张方平道：“可近三十万大军集中在一处，从镇戎军为他们运粮，可不容易——”
贾昌朝道：“大参不必担心这些，狄太尉已妥善安排，军中自会有人运输粮草物资。”
张方平微微摇了摇头，也懒得再讲。向前线供应物资是三司负责，近三十万大军，需要的可不是小数目。粮草是运输容易，可仅仅两淮和买的怎么够？这样打法，需要数路供应，动静可就大了。
文彦博道：“我看杜中宵丞在河曲路时，几次作战，都是数万人，分兵几处，每次速战速决。这样迁延一两年，徐徐而进，委实周全，可朝廷要支持人们，确实不易。”
贾昌朝道：“此次攻灵州，是灭国之战，岂是以前的战事可比？朝廷需集中全力，保证这一战！”
一边的欧阳修道：“近三十万大军，用一年时间，攻取鸣沙，仅仅是占据葫芦谷而已。这样安排是不是过于拖延，还是再议一议。”
赵祯见枢密院和政事堂争得厉害，道：“狄青已去镇戎军数月，熟知那里的地理军情，如此安排自然有其合理之处。不过，近三十万大军如此谨慎，是不是过于保守了一些？”
贾昌朝道：“回陛下，是保守了一些，不过胜在稳妥。”
赵祯看看一边的杜中宵，道：“杜中丞觉得如何？”
杜中宵道：“现在军中与以前不同，自有编制。不知镇戎军的大军，一共分成几路，各路的将领是谁？这几路的任务如何？镇戎军到赏移口二百余里，以每日行军三十里计，也不过七八日时间。如此一来前军到了赏移口城下，后军还在镇戎军，是不是拉得过长了些？”
贾昌朝道：“前线大军，自由狄太尉依具体形势安排，不全依编制。正是因为行军不易，狄太尉才吩咐全军一路，不给党项可乘之机。”
杜中宵道：“难道前军到了赏移口，就等在那里？”
贾昌朝道：“他们自然立营垒，准备攻城器具，等候大军到来。”
杜中宵愣了好一会，实在想不出来这种仗要怎么打，只好道：“如此打法，与河曲路时不同。我们都是把全军分成几路，与敌作战有哪些任务，各部如何行军，都规划清楚。中间或有意外，自然及时变换战法，或者使用预备队。如此全军一起，各部分不清楚，该如何说？”
王德用道：“中丞的安排自然是极好的，只是禁军一时间无法做到。各部一旦分兵，就很可能被党项抓到机会，出现难以预料之事。”
杜中宵听了，看了看周边的大臣，无奈地道：“全军整训已经数年，大多将领入军校学过，不会如此吧？大军作战，最忌混杂不清。应该编制清楚，各部任务明确，不然许多事情说不清楚。”
这种安排是杜中宵怎么评价？完全是三十万大军猥集在铁路线尽头，靠着源源不断的物资，和强大的军力，硬压下去。党项小国，倾其全国之力，不能截断宋军的铁路，就完全没有办法。铁路线怎么可能切得断呢？派少量兵力，纵然受到骚扰，宋军也可以尽快修复。派大军攻占要点，党项又做不到。
狄青的布置，纯粹就是用宋朝的强大国力，压倒小国党项。贾昌朝说的不错，这样布置最大的优点是稳妥，但用的物资可多得多了。用了这么多人力物力，几乎没有弱点，党项怎么挡得住？不过，大量物资花在了党项战事上，宋朝其他方面必然受影响。
赵祯从直觉上觉得，此次狄青的布置过于保守了。看以前河曲路杜中宵指挥的战事，奏章都是非常明确，除了总的战略，后边就是一事一奏。全军分成几路，将领是谁，有什么任务，非常明确。这一次狄青在镇戎军的布置却不一样，三十万大军猥集一团，根本没有分开。属下将领，根本不知道哪个领哪一路兵马，要做什么事情，而是一起前进。
这样行不行？当然行。党项全国加起来，不足宋朝一路，而此次宋朝是集合了北方数路之力，党项怎么抵挡？更不要说，还有其他几种牵制党项兵马，不能向兴灵两州集中。
沉默了一会，赵祯对杜中宵道：“依中丞看来，如此攻党项，有无隐患？”
杜中宵道：“这样布置，最大的隐患，是聚在一起的三十万大军自己不出乱子。如果能做到一切井井有条，实在想不出党项要怎么应对。其兵马不管攻哪一处，面对的都是强大的主力军团，党项集全国之力也无法对抗。当然，管理三十万兵马不是易事，也不容易就是了。”
贾昌朝道：“对敌作战，最重要的是要取胜，要稳妥，不能行险。臣以为，狄太尉布置虽然保守了一些，但可保证灭党项逆贼，朝廷应该支持。”
杜中宵暗暗叹了口气，这说的不是废话吗。以宋朝国力，能够支撑强大主力军团，党项还怎么是对手？以弱击强，靠的是天时地理，各种军事实力以外的手段。一旦技术条件到了，天时地理再不是限制的时候，小国哪里还有跟大国抗衡的实力。
但对于大国来说，总不能永远处于这种状态，总是用实力压人。现在契丹内战，无力搀和宋朝和党项的作战，才能够如此从容。战争有自己规律，应该遵从规律。
从根本上来说，狄青如此布置，是因为新的条件下指挥作战，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像杜中宵那样明确各路兵力，各自任务，如何行军作战，是狄青做不到的。他是老的禁军培养出来的杰出将领，但再学新的知识，实有有些有心无力了。
此次镇戎军出征，枢密院信心满满，而其他大臣，实在无话可说。

第41章 天章阁讲武
杜中宵进了天章阁，见赵祯和翰林学士欧阳修、王珪和胡宿已经那里，急忙行礼。
赵祯吩咐赐座，赏了茶汤，道：“今夜无事，请中丞来，说一说军阵之事。自前几年全军整训，军中委实变了太多。朕虽用心于军校的教材，只是无人讲解，总是有许多不明白。中丞领兵多年，这些教材都是从河曲路带兵条例中变来，是天下最精通的人，正合做我老师。”
杜中宵忙道不敢。今天议事之后，自己回到御史台，过不了多少时间，便有小黄门来，说是晚上皇帝在天章阁召见。一天都没想明白什么事情，原来是让过来讲军事。
欧阳修道：“行军打仗之事，以前只是军令严明，并没有什么特别。自中丞建营田厢军，在军中开设学校，许多都跟从前不一样。京城军校中用的教材，许多官员看过，还有馆阁官员帮着改了不少。不过说实话，能够看懂的人不多。更加不要说，照着教材中说的作战。”
胡宿道：“是啊，我们尚且如此，就不要说禁军武将本就有许多不识字的了。军校开了三年多，真正培养出来，能够指挥作战的人，其实并不多。能学会的人，没有机会进去学。进去学的人，很多都学不会。朝廷也是为难。”
杜中宵是带着营田厢军一起建学校，练新式军队的人，对于军校学习没有感触。而在河曲路建武都军校的时候，一直是学习与实践并行，里面当然有学习不行的人，但总有一多半能够学好。听了这话，对于京城军校不熟悉的杜中宵，一时不由怔住。
看了杜中宵表情，赵祯道：“中丞回京任职，朕欲让你来天章阁侍讲，专一学习军事。前方大军如何打仗，我一切不知，实在非社稷之福。以前也请军校里的人来讲过，不成系统，实在难得真意。”
杜中宵捧笏：“陛下圣旨，臣自该奉旨而行。不过，臣没讲过课，或有不当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赵祯道：“无妨，你做诗讲，只要讲解疑难即可。”
经过了今天议论前线战事，杜中宵也想让朝中的大臣，能够明白现在的仗怎么打。不然的话，还是像今天样子，以后无穷麻烦。
说了些闲话，赵祯道：“今日崇政殿议事，中丞对于狄太尉安排，好似并不满意？”
杜中宵道：“陛下误会。狄太尉的安排与我带兵时相差太多，一时难说好坏。”
赵祯笑了笑，知道杜中宵是碍于狄青地位，不好把话说得太明白。杜中宵在河曲路，把周边强敌打遍，战无不胜，拓地万里，说到打仗难道还有比自己强的？只是狄青以枢密使出外，带大军攻党项，是现在宋朝武力的代表，杜中宵也不好说什么。
杜中宵道：“依现在军校所教，打仗不应该是这样的。军队编制如何，有多少人马，多少军械，要面对什么任务，加强了什么力量，都应该清清楚楚。依照计划打仗，指挥官能够在与计划不符的时候临机应变，保证完成任务。这样做，才是臣所熟悉的。”
赵祯叹了口气道：“你说的简单，要学起来谈何容易？狄青自士卒到太尉，在军中数十年，只知道上阵杀敌，到现在学这些自然就吃力了。”
杜中宵道：“世事变化太快，是没有办法的事。狄太尉以枢密使之尊，难进军校学习，已经是很难得了。不过，指挥作战，朝廷自该有章程，指挥官依章程行事。狄太尉在镇戎军，臣感觉，只怕是那里没有章程，朝廷也没有为其配备足够力量。”
赵祯道：“该配备的人力物力，自然都配了。只是能不能发挥作用，让人生疑。”
杜中宵想了想，道：“全军整训之后，作战指挥归枢密院，军政归三衙。今日议事，臣感觉枢密院对于前线，所知道的并不多，难以做到全局指挥。”
赵祯道：“中丞，改革朝政，哪里是那样简单的事情。必须一步一步来，步子大了，就容易出乱子了。军政归三衙，原来的三衙，除了几位主管将领，只有公吏三十余人，哪里管得过来？增加官吏，这些官吏在哪里？禁军的将领，许多人大字不识，做不来这些事情。只能够拉长时间，一点一点，把旧的将领换掉，才能做到。现在三衙和枢密院，并没有按照军政军令，各自分开。”
杜中宵点了点头，表示明白，有些无奈。说到底，赵祯是不希望对军队有过于剧烈的改变。好处当然明白，可一旦剧烈变革，就涉及到大量人事变动，作为皇帝哪里敢放手。今天赵祯已经说得很客气，实际就是皇帝不懂，不敢放手变革。
见杜中宵不再坚持，赵祯点了点头，起身道：“诸位随我来。”
把旁边的一扇大屏风拉开，就看见后面是一张大桌，上面铺了一张巨幅地图。
赵祯道：“这是依据镇戎军前线所报，命军校里的人制出来的。上面标了敌军大致布置，还有我军的位置。朝廷大臣多不知军事，今日议事，纵然有这地图，也难以拿出来。中丞是曾经带军打仗的人，对着地图说一说，这一仗到底如何。”
杜中宵和欧阳修、王珪、胡宿三人上前，看着地图。地图是专家绘制，非常精准，上面标得也很详细。上前一看，双方态势一目了然。
赵祯指着地图道：“现在我军近三十万大军，聚集在镇戎军周围十里的山谷内，各部位置，都已经标在地图上。狄太尉军略，是聚集大军，沿着葫芦川向北进，取党项赏移口。而后在隋朝萧关附近分兵两路，一路取韦州，一路取西寿。”
杜中宵点了点头：“要攻灵州，韦州和西寿监军司必取。其实，本朝大军要沿葫芦川攻敌，党项的天都山防线，应该提前解决掉。吃过火炮的亏，现在党项天都山的各城，都经过加固，小的据点主动放弃了。真正能威胁我军的，只有韦州和西寿两座军城。”
赵祯道：“中丞觉得，狄太尉如此布置并没有问题？”
杜中宵摇了摇头：“三十万大军，在山谷中聚在一起前进，太过于拥挤了。按照正常，应该分成几路。依我在河曲路的经验，一路人马以三到五万人合适，再多就难于管理。狄太尉大军，按此应该分成六路到八路人马，各自分配任务。韦州和西寿监军司，党项的兵马不多，防守也不强，一路兵马就足以攻下那里。所以按照正常，应该以一路人马先行，扫荡天都山中党项的各处小股驻军。而后以一路向西攻西寿监军司，另一路攻韦州监军司。中路大军沿葫芦川直行，去攻鸣沙。如此一来，大军堪堪展开，不致太过拥挤。现在大军聚集一处，实际上大部分军队，只是随行而已，无法作战。”
赵祯点了点头，明白杜中宵的意思。
镇戎军向北是宽阔的葫芦川谷道，两侧是低山丘陵，而且越向北山越低。山间有谷道，最主要的威胁就是西寿和韦州，可以在宋军北进之后，绕道攻击其侧后。
宋军有三十万大军，完全可以先行把天都山扫荡得干干净净。党项居于劣势，应该连派援军的勇气都没有。扫荡干净天都山后，以主力出葫芦川谷道，与山中各路会合攻鸣沙。
狄青的布置，是主力猥集一处，随着大军前进，逐次攻取天都山中的党项地盘。这样做，就实在太慢了。能够进入山区作战的，其实没有多少人，大多数部队其实根本不会遇敌。
欧阳修道：“三十万大军，挤在一处山间谷道，实在无法作战。”
杜中宵道：“狄太尉的打算，是大军沿着谷道前行。每到有山间道路的地方，主力停在谷道中，派出一部去攻党项驻军。有大军作为后盾，不管如何，党项都无法抵敌。”
欧阳修看看王珪和胡宿，摇了摇头，还是不太明白前线局势。
其实狄青的打算，是不管任何时候的战斗，都不能脱离宋军大军的保护范围。三十万大军，是党项无法抵抗的，便就以此为资本，确保不败。
赵祯看着地图，一时没有说话。由于狄青所部编制比较乱，杜中宵所说的分路分兵，一时之间想不太明白。但狄青的战略太过保守，导致用时太长，而且损耗必然也大，却是非常清楚。
杜中宵指着地图道：“狄太尉打算，明年春天攻占鸣沙，确保葫芦川谷道的安全。而后再用大半年的时间，把铁路延伸到鸣沙去，用的时间太长了。三十万大军在那里，如果没有铁路，朝廷根本就无法支撑。实际只用一两个月时间，就可以扫荡天都山，攻占鸣沙县。一边修铁路，一边攻灵州，并不耽误。”
这就是杜中宵想说的事情。狄青的做法可以取胜，但取胜的代价实在太大了。当然现在的宋朝付得出这种代价，怕就怕，契丹那里出现什么意外。

第42章 聚饮
讨论过前线局势，回到座位坐下，赵祯道：“自明日起，有闲暇中丞便来天章阁，讲解军中作战事宜。我会选大臣——主要是翰林学士，听中丞讲解。对了，京城军校中多有你的旧部。你到了京城，听说除了一个多年随在身边的武松，其他人还没有拜见过。”
杜中宵道：“他们都是朝廷兵将，我既然已经交出兵权，自不该来往。武松是我在永城时，看他天赋异禀，特意提拔带在身边的，自然与别人不同。”
赵祯道：“总是同僚一场，也不能过于不近人情。明日起，你可以到军校去熟悉一番，看看那里如何。现在朝中的大臣，多有闲时到军校去，学习一下现在的军队怎么打仗。只是年龄大了，许多人也学不到什么，只知道跟以前不同。”
胡宿道：“这是难免。臣今年六十有二，也曾找军校中用的教材看过，也到军校中听过，却茫然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朝中的大臣，只怕多是如此，想学，却实在学不动了。”
欧阳修道：“依臣所观，到军校中去学习的大臣，大多都是茫然不知讲些什么。反而是一些年轻的馆阁官员，能够理出头绪，学到些东西。”
赵祯道：“此是没有办法的事，杜中丞所定的军中规矩，如何打仗，是多少年总结出来，又经过实战检验的，一时之间，哪里能够学得明白？”
杜中宵道：“朝中大臣，其实不必对军中事事皆懂，只要知其大略即可。”
欧阳修道：“可现在军校之中，都是从最基本的士卒演练讲起，哪里能知其大略。”
杜中宵突然想到，军校实际是为军中培养将领所用的，而且是针对中下级将领。对于大臣和高级将领的教学，其实并没有对应科目。在河曲路时，其实也没有几个高级将领，不会在这上面下功夫。高级将领所学的内容，跟中下级将领是大不一样的，主要是以战略为主。而像怎么训练士卒等等，对于高级将领来说并没有太大用处。现在没有办法系统培养将领，应该专门对大臣和高级将领培训。
此事还是等自己了解了京城军校，再提出来较好。而且合格的高级将领，现在实在不多，编写教材等等，都是麻烦事。军事体系，当作科学研究，本来就非常复杂。
聊到夜半，赵祯才吩咐散去。杜中宵与三位翰林学士谢过恩，一起出了大内。
到了东华门外，街道上还是热闹非常。街上人流如织，各路小贩或是在路边摆摊，或是挎个篮子高声叫卖。东京城号称南河北市，南河自然是大相国寺前的蔡河航线，北市就是这一带。
欧阳修道：“天色还不太晚，我们不如找个酒家，饮两杯淡酒如何？”
王珪道：“如此正好。这个时节回家，也是无事可做。”
杜中宵正要与朝臣交往，自然也不推辞。
胡宿道：“那便到南边的高阳正店去，那里一味炙羊肉极是入肉，他处不可比。”
四人结伴，带着随从，一路南行，到了宣德门转向东，到了高阳正店。这里离着杜中宵家不远，倒是方便。杜中宵自到京城，连自家附近的酒楼都没有搞清楚。
夜已深，高阳正店门前的彩楼下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小厮站在门外。附近的街道上，还有稀稀拉拉几个摊贩，卖着各种吃食。由于离相国寺不远，街道上还有不少行人。
见到四人过来，小厮急忙上前。一边问候，一边引着四人进了彩楼。到了二楼临街阁子里，四人坐下来，叫了酒菜，小厮自去安排。
胡宿对王珪道：“你与杜中丞是同年进士，一直做清贵词官。人言词官是晋升之阶，到了今日却是中丞官位在前，倒是本朝罕见。”
王珪道：“如何能比？杜中丞在京西路、河曲路，立下了多少大功？本朝有今日，内外清明，有多少是靠着杜中丞来的？我不过写写文章，当然无法与中丞相比。”
御史中丞跟翰林学士一样，都是四入头，做得好了下一步就可以做宰执，地位相差不多。但差遣如此，官位可就差得多了。杜中宵已是尚书，王珪未到侍郎，相距甚远。这还是中进士前，王珪就已经为官多年，不然不可能现在做到翰林学士。
杜中宵以边帅入京，年纪又轻，功劳又大，许多大臣愿意结交。宰执倒也罢了，他们地位本就在杜中宵之上，朝廷又禁止宰执跟御史中丞有什么关瓜葛，翰林学士之下的官员，可就没那个忌讳。
欧阳修道：“杜中丞以而立之年，立军功无数，连败强敌，实在社稷之臣。”
杜中宵拱手：“诸位过眷。不过是时机到了，正好赶上而已。”
欧阳修笑道：“到边地为帅的官员多了，如何其他官员就赶不上呢？中丞连败契丹和党项，重新恢复西域，此立国未有之大功。任期一到，便放手兵权，入朝为官，实在是我辈楷模。”
杜中宵连道不敢。
此时酒菜上来，小厮摆在桌上，为众人满了酒。
胡宿举杯，道：“今日第一次与中丞饮酒，实是不易。且满饮了此杯，慢慢说话。”
众人饮了酒，把酒杯放在桌上。各自吃菜。店里的炙羊肉是胡宿推荐的，杜中宵尝了，觉得酥嫩可口，果然不是其他地方可比。京城里的大酒楼，都有自己拿手菜肴。
喝了一会酒，说过几句闲话，欧阳修道：“中丞，此次对党项之战，看你对前方并不满意。如果出了差池，中丞以为，会不会有什么风险？”
杜中宵摇了摇头：“只要前方不捅出天大的篓子，又能有什么风险？党项号称有兵七十万，其实真正能拉到前线作战的，不过二十万人。狄太尉三十万大军攻党项，党项哪怕倾全国之兵，也无法抗衡。太尉兵力猥集一处，便就是因为如此。只要不分散兵力，党项便无可乘之机。”
胡宿道：“如此说来，狄太尉的打法虽然有些笨拙，却是一条万全计策？”
杜中宵摇了摇头：“实不相瞒，万全过于夸大了。行军作战，最重要的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三十万大军聚集一处，可谓知彼，而不知己。现在军队用的是火枪火炮，真正展开作战，要有距离。配合当地地理，这个距离主帅应该清楚才是。现在猥集一处，遇敌只有少部作战，不遇敌只能临时派兵出战。依我的估计，如此布置，三十万人也只能当作十几万人用了。”
欧阳修听了不由皱起眉头：“中丞如此说，岂不是说狄太尉一路，其实只要十几万人？”
杜中宵道：“不是这个意思，内翰误会。现在铁路只到镇戎军，不从那里出兵，又能从哪里呢？而是说，三十万大军，应该先派兵尽快扫清天都山党项之敌，而后尽快出葫芦川展开。一路攻鸣沙，一路占住盐州，彻底扫清灵州以南之敌。三十万大军布置得当，足以把兴灵州团团围住。”
欧阳修点了点头，有些明白杜中宵意思。三十万大军的正常作战范围，正面铺开数百里，纵横也有一两百里，实际把整个党项核心区覆盖了。宋军的打法，应该扫清葫芦川两则之后，迅速展开。
杜中宵道：“现在这个打法，因为双方实力过于悬殊，应该也能得胜。但我以为，胜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有了这个例子，以后的将领不吸引教训，依然如此作战，白白浪费军力。”
欧阳修笑道：“有什么办法？自从军队换用枪炮，也只有河曲路兵马用得顺手，其他军队难免还有疑虑。有几次战事熟悉，以后会慢慢好起来。”
王珪道：“确实如此，只要能胜，就一切好说。”
饮了一杯酒，杜中宵道：“这种胜利，难免朝廷要付出太多物力。这几年，由于天下开了工厂，又有商场储蓄所等，钱粮多收，诸位官员都觉得没有什么。其实，自从建了铁监，地方工厂聚集，便就有许多事情去做。只是一直拖在那里而已。一旦要做，就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这些钱，本来是有用处的。更加不要说，北边契丹，耶律洪基已经反守为攻，两帝相争，很快就要出结果了。”
说起契丹，众人神色都凝重起来。契丹可不是党项可比，治下人口众多，兵精粮足。而且国土极为辽阔，战略纵深数千里。一旦统一，就是宋朝大敌。
以前，两国实力相当，互相忌惮，最后形成了僵持之局。宋军无力收复幽云，契丹无力南下，是一种宋军劣势的战略平衡。现在不同，宋军明显占了上风，战略平衡已无法维持。
只要契丹统一，两国必然对立，前线必须要维持大军。三十万军队陷于党项，宋朝河北路还可以支撑，河曲路明显成了弱点。实际的战略形势，不允许狄青慢悠悠攻党项。

第43章 旧人相见
出了酒楼，送别三人，杜中宵看着天上的圆月，伸了个懒腰。此时已是半夜，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一轮圆月，高高地挂在天上。月华如水，照在京城的大街上。
杜中宵的家在高阳正店西边不远，离的最近。韩月娘花大价钱买下的房子，这时显出好处。京城里的房子太贵，越是离着皇城近，大的房子越少，想找处合适的真不容易。
走在街道上，杜中宵觉得心情放松了许多。回到京城一个多月，慢慢开始有自己的生活圈，日子正常起来。今天皇帝说，可以找以前的河曲路的属下，也是一个信号，对杜中宵防得不那么严。当然，这也说明了这些属下，没有带兵的将领，大多都是在军校教书。
教书就教书吧，反正官正常升着，俸禄发着，只是不带兵而已。现在禁军的情况，不是单独编练几只军队，也没法去带兵。新旧冲突，比杜中宵以前想的还要严重。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让罗景去城中，把自己在河曲路时的几个重要将领，如窦舜卿、姚守信和十三郎等人请到自己家里，饮酒闲谈。自从他们被调入京城，好多人都再没见过。
太阳高升，三人提了两只鸡，带了几条鱼，还有一坛酒，高高兴兴地到了杜中宵府上。
杜中宵看了三人带的东西，笑道：“到我这里，为何还带鸡啊鱼的，难道是怕请不起你们吗？”
窦舜卿道：“这是礼节，我们到经略府上，岂能空手？不过经略家大业大，一般礼物不缺，能够让经略看上眼的，我们又着实买不起，只好带些吃食了。”
杜中宵笑着摇头，让家人把东西拿去，在客厅里落座。
上了茶来，杜中宵道：“离开河曲路三年了，你们在京城，过得还好吗？”
姚守信道：“初来的时候忙一些，后来就是在军校里，每日里教课。若是心情放开，当然是比在军中安逸许多。不过经略知道，我们这些人是营田厢军出身，好不容易得了正式军职，却又到军校来。说老实话，初时大家牢骚满腹，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杜中宵叹口气：“有什么办法？唐龙镇一战连败契丹，还毙了契丹国主，外带一群大将。到了顺化渡，又干净利落地击败党项。我们这些人，立的军功太多，太大，也只能够如此了。所谓功高不赏，能够安安稳稳教书，已经是难得日子，不要满腹牢骚。”
姚守信道：“初来的时候不明白，几年的时间过去，大家也都想通了。便如经略，后来又平定了西域，何其大的军功，还不是回朝做个御史中丞？”
杜中宵笑着摇头：“做御史中丞有什么不好？只要谨慎一些，谁都不得罪，也能落个好名声。”
其他几个人一起笑。这么长时间，大家也都想通，朝廷的安排，实际就是剥除杜中宵兵权。虽然留了杨文广和赵滋两人在河曲路，最重要的骑兵和炮兵首领，却都在军校养起来。杨文广和赵滋本来就是禁军军官，与这些人不一样。官场上的事，升升降降，本就如此，不能够想得太多。
说了会闲话，杜中宵道：“京城军校现在情况如何？我听人说，你们师资力量虽好，教的效果却一言难尽。初时比武都军校差，后来大家慢慢就不当一回事了。”
十三郎道：“京城军校，除了进来的一些武举人和落第进士，其余全为京城禁军的军官。他们许多人大字不识一个，要从头开始教，如何教得？我们在随州时，初入学校，不识字没关系，一直有认字的学习班。这些人是军官，年纪又大了，识字班哪里教得了？最后就是，大部分在军校里学习的人，连字都认不了几个，能教成什么样子？人人都知道这样，也就没人管了。”
杜中宵道：“那些进入军校的武举人和落第进士呢？他们总是识字的，应该教得好。”
十三郎道：“这些人还好。初时他们与禁军来的人一起上课，最后不是办法，圣上特旨，让他们别做一处。这些人倒是学得好，只是三年时间，刚刚有人能够出去带兵。官职太低，没大用处。”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心中却明白，军校真正教出来有用的人才，只怕多是在那些武举人和落第进士中。朝廷只怕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分开教课。
旧军队的改造谈何容易？特别是在这样的和平时期，而皇权的倚仗，正是原来的禁军军官。朝廷如何安排，第一还是为了保证皇权稳固，安抚禁军旧军官的情绪。不想继续从军的，早已经主动到了别的军队，或者为厢军，或者到地方改换兵职，有的直接除役。继续留在军中的，多都是将门世家，在军中有错综复杂的关系。他们除了当兵，实在没有好的出路。
宋朝以军立国，这些人的态度，直接决定了军队的态度。为了稳定，只能向他们妥协，京城军校最后沦落为一个镀金的地方。没有足够的新军官，这些旧军官就不能抛弃，凑合着用。
想起狄青的三十万大军，杜中宵心中明白，里面的军官，大多就是这样从军校出来的。学到多少东西实在难说得很，很多将领可能就学会了放枪放炮，连怎么用都不明白。这样的军队，再加上旧的统兵体系，两者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其实越是这样，越应该按照改革后的军事体制，分路编制，设置各级军官，责任明确。随着战事的进行，能者上，不肖者下，用战争淘汰掉残存军事体制的影响。可作为主帅的狄青，是典型的旧军人，没有这样的魄力，最后就成了那个样子。
姚守信道：“以前军中没有炮兵，我那里都是特别招来的人，要好一些。最少，要学炮兵，不能不识字吧。只是读诗书的人，去学那些数学知识，麻烦不少。这几年来，学炮兵的人，最后要有三分之一实在不合适，被淘汰掉去学别的了。”
窦舜卿道：“炮兵当然不一样。我们这些人教的，有从炮兵那里退下来的人，都是宝贝。与禁军来的军官比，不知好教多少。现在军校里面，就数步兵最被人瞧不起。”
杜中宵道：“也不是如此。步兵学的最多，真正的指挥官，还是要从步兵中选拔出来。”
窦舜卿笑道：“经略说的好轻松！军校里的学员，除了旧的禁军军官，能不能学成还不好说。纵然学成了，也不过做个小统兵官，能成指挥官的，十个里都没有一个。”
杜中宵道：“前途吗，谁不想要个好前程呢。炮兵俸禄高，前程好，招人的要求自然高。整训后的禁军，炮兵可是单独编列，官职比其余的高一到两级呢。”
十三郎道：“就是。以前禁军之中，地位最高的是骑兵。自从有了炮兵，便就不是这样了，什么都是炮兵最好。就连马匹，到了之后也是炮兵先挑。”
姚守信在唐龙镇有大功，本身又是技术型军官，虽然不带兵，还是被朝廷优待。他本来只是拉纤厢军的指挥使，自己的心态也比较好，并不怨天尤人。
十三郎道：“其实炮兵还好，终究是以前没有过的兵种，不识字的也没法去学。军校所教，也是姚团练说什么就是什么，并没有人闲话。骑兵可是不行，以前禁军多有骑兵军官，我要这样教，他偏说那样才好，平日里不知多少烦恼。”
窦舜卿道：“都是一样，步兵尤其如此。初入军校，连教最基本的军姿，都有军官出来，说以前不是这样练的，要怎样怎样。教练阵法，我教了三年，几乎就没有能够练得精熟的。他们总有许多理由，不说是自己不肯用功，偏偏就说教的方法不对。特别是知道了换成新军后，枪相当于以前的刀枪，炮相当于以前的弓弩，更是许多想法，有时让人啼笑皆非。”
杜中宵笑道：“这有什么稀奇？我们在随州训了数年，开始不也是这样的？”
窦舜卿连连摇头：“经略，可是不一样。在随州时我们是无人教，都不知道怎么使用，当然说什么的都有。现在是在学校里，有教官，有教材，还这样讲，如何得了！”
杜中宵明白，没有新式军队的骨架，编练已有军队比招新兵还麻烦。最后留下来这些军官，许多是世代父子兄弟从军的，家中自有传承，而且有的被视为传家宝，当然麻烦更多。
为什么不把旧的军官裁掉，重召新人？因为没办法。宋朝的禁军是终身制职业，入军以后，只要不是老弱，或者实在不成样子，一干就是一辈子。到了六十岁，拿半俸养老。实际很多军中，为了那一半的俸禄，许多人到了六十岁还在军中。这些人只会当兵，裁掉了他们，数十万人在京城中吃什么？

第44章 新与旧
将近中午，后院备下酒筵，杜中宵请三人入座。三人到了后院，先去拜会了杜循夫妇，又见了韩月娘和孩子，各诉离情，才回到酒筵来。
杜中宵道：“弹指一挥间，回到中原，父母已经老了，孩子都大了，突然之间就觉得失去什么。官场十几年，从小小知县，做到御史中丞，却总觉得失去了很多东西。”
十三郎笑道：“官人如此说，是年纪大了。我们初到军校的时候，经常无事，几个人闲时一起饮酒说话。初时都是感叹日子清闲，等到后来，开始感叹世事变化，就知道自己老了。”
杜中宵笑道：“说的是也。在河曲路时，便就不会想这些。等到回了京城，与家人住在一起，突然就多愁善感。或许是吧，我也已经老了。”
几个人一起笑，饮了一杯酒。
见桌上一大盘煮好的海蟹，窦舜卿道：“此蟹听说是从登州来，市面上正贵着呢。”
杜中宵道：“不错，现在正是吃蟹的季节，你们尝一尝。听说以前这味菜在京城极贵，一只就要一贯足钱。现在通了铁路，价钱迅速降下来。听买蟹的说，市面上一只二百文，还要极大极肥的才好。”
一人拿了一只蟹，各自剥了，美美地吃了。姚守信擦着嘴道：“自从天下间通了铁路，四方珍肴都可以入京城，京城人真是好口服。自从铁路通到登州，市面上就不缺海味，价钱又便宜。到了冬天还有南方来的瓜果之类，再不像从前那样市面冷清。”
十三郎和窦舜卿一起称是。他们现在官高俸厚，家庭付担又不重，生活还是很优渥的。
喝了一会酒，杜中宵道：“杨太尉从岭南回来之后，一直提举京城军校，现在过得如何？我到京城之后，一直想去拜访他，一直拖了下来。”
窦舜卿道：“比在外带兵，那是好得多了。虽然常日常事务不少，但官职高，权又大，掌着天下将领都要进的军校之权，应该说还过得去。”
杜中宵道：“圣上对于现在军校所教，有些不太满意。朝中大臣听说也有过去学的，却都没有学到什么。前些日子朝廷集中大军，准备进攻党项，前线布置得不如人意，枢密院却甚是支持他们。”
十三郎道：“枢密院的人就罢了。从三年前整训开始，就说枢密院掌军令，直管在外帅府。实际三年过去，除了多了几个官员，根本没有大的改变。他们对战事的理解，实在稀松得很。”
姚守信道：“十三郎说的不错。一直到今天，枢密院里还没有懂炮的人，军中的火炮，全是按河曲路时的配置。为什么有那么多炮，各种炮的作用是什么，为什么配到那样的职级，没有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说是为天下之帅，他们这个样子，怎么能指挥禁军作战！”
窦舜卿道：“没有办法，京城中的枢密院和三衙，都没有大改。——其实也没法大改，里面的将领和吏人，多是世代为此，改了他们做什么去？只要人不大变，让他进军校学，又能够学出什么来？我自己恩荫出仕，也算是将门世家，最知道这些事情。许多将门世家是从五代的时候传下来，一两百年间家里就是吃这晚饭的，突然大变，他们实在接受不了。”
十三郎道：“如今内外清明，世间不知道多少赚钱的法子。这些将门不从军，也可以做别的，如到工厂里做事，又有什么不行？现在官营工厂，许多都是从本地招人，官员本就做的不好。”
窦舜卿道：“兄弟，你说的容易，实际做起来却难。以前的军中，不重文字，只重弓马武艺。这些将门世家，除了富贵人家，一般的小门小户，许多都不识字，只有一身武力。现在不同了，用枪用炮，武艺再好，一枪就倒，他们看家的本事没了太多用处。去学现在打仗的方法，正是他们的短处。而且，这些人的数量可不少。京城数十万禁军，都是从哪里来的？许多都是这种世代从军的。他们已经两百年间不知稼穑，突然没了军粮吃，会闹出事来的。”
姚守信道：“而且京城与其他地方不同，这里闲人多，吃的外地运来的米，与其他地方的人可不一样。在京城，只要你有钱，能富贵，无人问这富贵是怎么来的，只是看着羡慕。若不是军队糜烂，从军向来是这些闲散人员的出路之一。以前只要身材高大，弓马娴熟就是好兵，就能富贵，突然间变成需要入校苦学，闲散人员哪里能够接受？所以京城禁军，改起来最难。”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京城禁军数十万，许多都是从晚唐五代传下来，许多思想已经在民间根深蒂固，不那么好改。没有一支强大新军震慑，就只能委曲求全。”
这就是现在看到的怪现象，以前在河曲路杜中宵不了解，到了京城慢慢就清楚了。宋朝是从五代沿续下来，以武力建立的王朝，禁军是皇权保障。虽然有各种选拔措施，京城禁军的根基还是从五代沿续而来。除了将门世家，京城禁军的中下层，包括中下级军官，还有大量士卒，一两百年间家族就是如此。父辈从军，子孙兄弟只要身体合格，还是从军。当兵吃粮，对他们来说就是祖传的生存技能。这些人，不让他们当兵又能干什么呢？他们数量太多，加上家属，不下数十万，不能不考虑。
最后依照河曲路大军为模板的整训，几年下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新不新，旧不旧，最后连个样子都没学会。所谓整训完成，只是用枪炮替换了刀枪弓弩。
禁军这个样子，一是上层学习不力，另一个原因就是原有的底层数量庞大，改之不易。
窦舜卿道：“没有办法，京城禁军要想改掉，必须要有其他的地方让他们安身立命。而后整训，十万人筛出一两万人来，便如当年营田厢军一般。那时约二十万厢军，有营田务，还有许多场务，花了数年时间经略才做到。京城禁军，从一开始便没有跟经略一般，最后只能如此。”
姚守信道：“京城禁军可比营田厢军难改。当时营田厢军到京西路营田，日子可是过得比从前好得多，才没有出乱子。以京城禁军的俸禄，想做到可不容易。”
想了想，杜中宵道：“其实也未必做不到。如果跟当初一样营田，朝廷数年不收税赋，再加上补助一些，应该也可以。只是做此事，必须新军成规模，又有大臣愿意才可以。”
十三郎道：“京西路闲田已经不多，再想营田，能去哪里？”
杜中宵道：“荆湖南北路，闲田无数。自铁路通到江陵，已经到了大规模开发的时候。只是一时之间京西路没有多余人口，加上潭州附近有梅花蛮为乱，未得其便而已。如果调大量禁军南下开拓，未必不能再现营田京西路时的盛况。不过现在天下多事，没有新的军队，一时之间不得其便。”
窦舜卿道：“荆湖两路，现在还是山中蛮族太多，时常出山为乱。非得有大臣用心于此，才能够剪除叛乱，开发闲田。我曾经在那里为官，河湖密集，山路难行，着实是不容易。”
“是啊，开发一地，哪里是那么容易的。而且北方有河曲路，也需要人力开发，一时之间做不过来而已。现在的京城禁军，不成规模调出，像从前整训一样，无法完成人员转换了。”
说完，杜中宵举杯道：“我们且饮酒。这些朝廷之事，做个谈资，用来下酒。”
几人饮了酒，杜中宵道：“其实圣上和朝中大臣，也知道禁军这个样子终究是不行的。但虽然开了军校，对于大臣们来说，他们就是想学，一时间也实在难学通。以前建军校的时候，我们只想着培养能够上战场打仗的人，以士卒和中下级将领为主。对于大臣们和高级将领，他们要学什么想的不多。此次回京之后，应该想个办法，编一些适合大臣们和高级将领用的教材。”
窦舜卿笑道：“那怎么编法？我们这些人，学的也只是中下级将领知识。”
十三郎道：“是啊，除了经略一直统领全局，我们这些人，哪里知道那些？便如我，只知道如何训练骑兵，战场上如何指挥骑兵，其他的东西就不知道了。”
杜中宵道：“初做起来当然难，但不能因为难就不做了。不能让大臣和高级将领明白，朝廷军改总是难事。你们想一下，连圣上都不知道的事情，又怎么指望得到支持呢？此事不只你们，若是能够做得下去，我会再去跟大臣们商议，一起来做。这几年连连获胜，其实朝中大臣对于军事也有兴趣，许多愿意在这上面下功夫。只要聚起一群人来，仔细分析这几年的战事，会有好处的。”
三人听了，一起拱手：“我们但听经略差遣，有事尽管吩咐就是。”

第45章 叶县改革
这一日下了早朝，文彦博再次召集大臣于都堂，集议叶县改革之事。
杜中宵早早进了都堂，见盐铁使李参和户部使张掞已在那里，急忙各自见礼。
说了几句闲话，张掞道：“昨日见朝报，天都山下狄太尉大军已出，进占定川寨，渡过新壕。党项有兵骚扰，为我军击退，其余一切平静。”
李参道：“狄太尉大军三十万，党项何胆，敢与其正面交锋！”
张掞点头称是，道：“党项集全国之兵，也无力阻挡狄太尉大军。想来是沿路骚扰，决战于灵州城下了。听闻党项筑灵州城数年之久，里面钱粮精足，并不好攻。”
此时天下大事，无过于与党项一战。今日虽然集议叶县之事，大家的心思还是在西北前线。
聊不了几句，度支使周湛和欧阳修、王洙、王珪等人到来，一起加入，更加热闹。对于此次西北战事，大家都是持乐观态度，猜的什么时候胜利。毕竟杜中宵在河曲路三年，战无不胜，拓地万里，没道理换了狄青，属下三十万大军，还会出意外。
直到文彦博等宰执进来，众人行礼，才结束了话题。
礼毕，文彦博道：“自上次集议叶县之事，已经过去十多日，诸位想来都考虑清楚了。今天最好定下方略，禀报圣上，听凭圣裁。叶县虽乱，终究不是大事，不可迁延日久。现在西北战起，朝廷的心力要用于与党项作战，不可分心。”
众人一起捧笏称是。
文彦博对度支使周湛道：“上次议论，天下钱引收归朝廷统一发行，大制小铁钱。钱引事务以前归于度支司，不知你们以为如何？此事至重，不只牵扯叶县一处，一定要小心行事。”
周湛道：“回相公，度支司以为，此事可行。不过，有几点需要注意的，必须格外谨慎。”
文彦博道：“有什么话，但说无妨。此是全国重要大事，当然必须慎之又慎。”
周湛道：“下官以为，由朝廷统一发行钱引不难。现在各路印钱引的地方，直接由朝廷管辖，统一制版，便就可以了。有些偏远的路，可以裁掉，由他路印了运过去。不过，由朝廷统一印制，还是要跟各地的储蓄所联系起来。不然一旦百姓一起到储蓄所用钱引兑铜钱，不能兑付的话，难免引起疑虑。”
杜中宵道：“这就是挤兑吗。朝廷下旨，对于用钱引换兑铜钱，应该提前知会。如果储蓄所里铜钱不足，可以要求兑换的人等上一些日子。左右不许铜钱出境，等些日子也没什么。最重要的，其实是钱引存在储蓄所里，要有利息，让存钱比放现钱有利才好。”
张方平道：“存钱有利息，便有个问题，钱必然能够生钱的。能够放贷收息，借着利差，存钱有利息当然没有问题。可钱引是依铜钱而发，铜钱数量一定，钱引就不能一直增发。终有一天，钱引会多到铜钱不足，无法增发的时候。那时，又该如何？”
盐铁使李参道：“除了铜钱，还有发行的铁钱，铁总没有不足的时候。”
杜中宵道：“依托金、银、铜等发钱，总会遇到问题，就是数目超过这些的价格。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暂时可以先不考虑。到了那时，一切都不同了，钱引不必再依托于铜钱。只要天下货物充足，拿着钱引什么都能买来，还有什么？所以此事可以暂时不考虑。”
周湛道：“只要不怕百姓一起去取，由朝廷统一印行钱引，便就没有什么。”
杜中宵道：“要想让钱引能买到世间一切货物，便不能再由度支司主持此事。如若不然，朝廷一缺钱便就印钱引，没个法度，早晚会成为废纸。应该别设一司，独立出来，专门印制钱引。储蓄所用手中的铜钱和铁钱，向印制的地方申请额度，印了能给他们。”
文彦博道：“此事牵涉极广，一时之间，难以议论清楚。只要确定了由朝廷统一发行钱引，自然会别设官员，详细讨论。此事便议到这里，真正做的时候，朝廷自然谨慎。”
众人一起称是。与以前的宰相相比，文彦博做事锐意进取，威权较重，不喜罗嗦。
议过钱引，喝了口茶，文彦博道：“上次议起叶县，众人都以为要增加官吏。最简单的办法，是由县升州，铁监单列出来，由盐铁司派人去管。此例一开，不只是柏亭监，其他铁监也要照做。还有各地的商场、官营大工厂诸如此类，都要由盐铁司管起来。那个时候，盐铁司可不是现在样子，加上其管的天下禁榷之物，权势极大。此事不小，经过这些日子，你们想的如何？”
盐铁使李参道：“臣细想过此事，如果如此做，则盐铁司需增加不少官吏。”
宰相刘沆道：“若是有利，增加官吏又有什么难的？关键是，收归盐铁司之后，这些地方是不是会变得更好，朝廷能不能多收到钱粮。如果只是增加官吏，朝廷没有好处，做了何益？”
李参捧笏：“现在天下的铁监、商场之类，一年能收多少钱，根本就没有个准数。收归盐铁司，最少有几个好处。一是天下各路之间统一由盐铁司来管，用的知道自己用多少，造的也心里有数。商场货物是从天下收购而来，有了数量，也利于统一采买。有这些好处，必然比以前赚钱多。”
贾昌朝道：“不过，军队用的枪炮、火药之类，也是从这些工厂里买来。归于盐铁司后，直隶中书之下，枢密院需要用钱才能买来。这些钱哪里来？”
杜中宵道：“这就要军队编列数字，上报朝廷，由朝廷拨钱了。以前直接拨物资，只是表面上不花钱而已，实际那么多物资，价值不菲。没有钱来做衡量，工厂也并不想做。”
贾昌朝道：“不想做又如何？朝令之下，岂容懈怠！”
杜中宵道：“太尉，想做和不想做，终究是不一样的。做的人不想做，逼着做出来，与他们想做的相比，自然会差不少。说到底，枢密院用钱，钱还是入了中书门下。不过朝廷想办法，把钱拨到军队的手里罢了。多个手续，对于朝廷来说便好管制，不是坏事。”
贾昌朝道：“现在没有拨钱的办法，此事就有些难办了。除非上奏朝廷，把这钱拨到枢密院，不然此事断不可行！没有枪炮，没了火药，军队如何作战！”
文彦博道：“事情施行，当然会想的万全。难办的岂止是枢密院，以前朝廷管下的工厂，包括修筑铁路，都是朝旨调拨。这些细节先不管，今日议的，此事是否可行。只要可行，便报到圣上裁决。具体的细节，容我们以后再议。”
张方平道：“此事虽有难处，我以为事在必行，不然太过混乱了。由朝旨调拨，所在的工厂难免推三阻四，尽量拖延。他们自己做的产品，还有许多是对外卖钱的，自然倾向那边。收归盐铁司，哪里要用就用钱去买，要的急就多加钱，工厂做事便清晰很多。”
贾昌朝道：“可军队所需的枪炮，现在朝廷并没有钱去买。”
张方平道：“现在不需要买，自然就没有钱。以后需要钱买了，朝廷自然会拨钱，何必计较这些。”
众人听了称是。贾昌朝只是以枢密院立场，强调没钱。现在不需要买，当然就没有钱，等到以后用钱买了，朝廷岂会不拨钱下来。更不要说，是不是由枢密院买，还难说得很呢。
见众人不再说话，文彦博道：“把天下大的官营场务收到盐铁司，不再归地方管辖，实际上改变极大。现在的盐铁司，只是收各地上来的账籍，要直管场务，当然要增加许多官吏。粗略估计一番，增加的官吏不在少数。除此之外，各地的场务有大有小，大的收上来，小的怎么办，都要商议。此事对朝政的影响极大，不是几句话就讲明白的。今天之后，由中书和盐铁司一起商议，拟出一个初步的办法来。等到真正施行的时候，要有许多官员参与。”
见众人都不说话，文彦博道：“好了，大事议过，便就说最后一件事。上次杜中丞提出来，地方管治，工厂跟种田为同，也跟店铺不同，需要新的办法。而且提出来官、吏、差不同，互相配合，才能管理好地方。此议圣上甚感兴趣，后来又向我提起。要在叶县施行，最重要的是两件事。一是要有合适的官员到那里去做，还有一个，就是钱哪里来。”
杜中宵道：“我在永城任知县的时候，组了一个公社，建些店铺收租，做些生意。公社赚的钱归县里所有，钱粮甚是宽裕。地方上除了官俸，必须有钱粮，才能做事情。所谓杂捐，因为各地不一，有不肖官吏向民间摊派，其实祸害百姓。不如州县统一，有办法收钱粮，不必苛责于百姓，也是一桩善政。”

第46章 工业种子
集议只能确定大的原则，具体细节还是要靠各衙门官员自己商议，不可能定下细节。现在西北战事开始，文彦博不想在叶县的事情多花心思，便就定下，依此上奏。
两位宰相和枢密使贾昌朝一起入大内上奏，其余人出了皇城。此时已是下午，官吏大多回家，皇城显得有些空荡。众人互相道别，准备各回官衙，换了便服回家。
正在这时，一个报捷士卒风一般地冲过来，准备进皇城里去。
田况看见，高声道：“你是哪里兵马？如此迅急干什么？此是皇城，小心谨慎！——哪里大捷？”
那士卒看见官服，急忙拱手：“小的该死！西北韩太尉破瓜州，收沙州，是以来的急。”
众人吃了一惊，本以为来的捷报是狄青所部，却没有想到是韩琦。韩琦以星星峡为基地，狄青在镇戎军整备大军时，他那里也出发。瓜州距星星峡三百余里，捷报到中原再除去半个月时间，显然是韩琦所部到瓜州，就占领那里，几乎没有拖延时日。
看着士卒进了皇城，几个官员一时间议论纷纷。此次进攻党项，狄青主攻，韩琦策应，朝臣的目光都放在狄青身上，而忽视了韩琦。没想到，第一次重大的胜利，恰恰是韩琦来。
告别众人，杜中宵回到衙门，吩咐了事务，便就回到家里。在书房里坐了一会，一时之间，也看不进书去，不由闭目养神。现在的重要事务，其实就是三件事。第一件是西北战事，关心即可，操心太多也没有用处。第二件是叶县改革，朝臣不太看重，杜中宵却知道，此事对未来至关重要。最后一件，是杜中宵一直没有碰的，即由于上半年皇帝的身体出了问题，朝臣要求建储。
西北战事，狄青的战略过于保守，没有意外的话，很难短时间结束。下年才攻到灵州，党项经营了灵州数年，哪是那么好打的？想太多没有用处，静观其变即可。
建储一事，今年赵祯病了半年之久，又没有活到现在的子嗣，多有臣僚上请。赵祯都是对奏章留中不发，既不表示反对，也不表示赞同。不过多次派官员祈祷，显然是存了自己生子嗣的希望。
赵祯年不满五旬，正当壮年，如果不是病了一场，是不会有官员上奏章的。大病了一场，加上身体一直不好，才让群臣感到忧虑。作为御史中丞，杜中宵应该参与此事。不过，杜中宵是以边帅入京，跟皇帝和群臣都不熟悉，故意避开了这件事。
宋朝由于特殊的条件，皇权有自己的特色。立国是军变，太祖时主要以禁军为倚仗，到了太宗时开始增强科举文人势力。真宗朝澶州之盟，暴露了禁军已不是初建国时那么能打，皇帝对禁军将领掌控，也大有可说之处。最紧要的关头，是宰相寇准决定大局。到了现在的皇帝，文臣势力上升，皇帝实际必须依靠文臣。特别是庆历年间没有平定党项之乱，对皇权影响很大。
真正的士大夫与皇权共治天下，就是从真宗开始，到这个时代形成的。历史上，此时的皇帝身体不好，文臣禀政，加上后来的皇帝在位时间很短，文臣集团势力大扩张。
但是，前几年杜中宵在河曲路，对外连战连胜，让有些颓废的皇帝重又看到了希望。如果重新编练禁军，一扫百年来的孱弱，会形成另一种局面。调杜中宵回京城，就是一个磨合的过程。
想明白了这些，杜中宵就知道，对于西北战事，自己可以提供大的意见，但具体的建议就免了。一涉及到军事布署，人事调动，自己还不是不参与军事为好。
换句话说，现在杜中宵能做的事情，其实就是改革叶县。其他大臣的心思放在西北，不会用心于叶县，掣肘较少。内部事务，不牵扯军事，皇帝也容易听从。
改革最重要的是什么？制度当然重要，但最最重要的，却是改革的人。
睁开眼睛，杜中宵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步。转身道：“去唤罗景来。”
不一刻，罗景到来，杜中宵道：“你去群牧判官王安石家，就说晚上我请他饮酒。”
罗景看看窗外，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山去了，有些犹豫：“这个时候，是不是有些晚了。”
杜中宵道：“闲时饮酒，有什么晚的。今夜无事，明天没有早朝，正该一二知己深夜饮酒闲谈。”
罗景躬身行礼，出了书房，自去找王安石。
杜中宵重坐回位子，看着桌上的书出神。叶县升格，现在的知监和知县都不是改革的人才。自己应该想办法，派个能够贯彻自己意志，还有改革能力的人，去任知州。如果不是这样，到了最后，叶县的改革可能与自己的愿望背道而驰，得不到好结果。
还能派谁去呢？韩绛和苏颂的资历再去相当于贬谪，其他人都不合适，只能是王安石了。王安石中进士之后，一直坚持在地方为官，不入朝廷，所以官职升得比较慢。登第十四年，不过做了一任知州，入朝做个群牧判官。再到叶县做一任知州，算是正常升迁。
而且，王安石与其他官员不同，能够理解自己的想法，也能够落到实际中去。细想一想历史上王安石的改革，大多都是增强中央权力，所谓富国强兵。实事求是地说，许多改革措施不一定合适，也确实增加了百姓负担，特别是中小地主和自耕农的负担。那么多官员反对，并不都是保守派，反对所谓改革派的斗争，很多是从百姓利益出发。
但是，这个时候，叶县需要的，正是要把治下的工厂管起来，把赋税收上来。钱不会说话，数目却能说明很多问题。如果从工厂收到的赋税，比现在的过税、商税为主的模式，多得多的话，还有谁反对改革呢？至于工厂主不需要考虑，新的制度实行，限制他们把持地方的权力，但增强赚钱的权力。特别是储蓄所可以放贷，再加上官方主导中原市场，可以给工厂主很多便利。
太阳刚刚落山，王安石就到了杜中宵家里。迎进客厅落座，杜中宵道：“明日不早朝，今夜实在无事，请你来喝两杯酒，说些闲话。”
王安石道：“中丞请在下来，不只是说些闲话吧？”
杜中宵笑道：“说是闲话也好，不是也好，不过是闲来无事，找人聊一聊。”
说完，吩咐上了茶来，与王安石闲谈。问起群牧司事务，原来现在的王安石等人还挺忙的。自从得了河曲路，有了大量塞外的马来，加上陈勤育了新马种，宋朝的养马事业突飞猛进。几年时间，黄河沿岸的几处马监数量翻了几番，群牧司成了大衙门。
看看天黑，杜中宵道：“今夜备了酒，我们饮上两杯，说些闲话。”
说完，两人离开了客厅，到了旁边的厢房。房里已经设下酒宴，两人落座。
杜中宵举起酒杯，道：“自庆历二年我们一起登第，至今已经十四年。为官之后，我记得只要随州的时候，你到舒州任通判的时候，我们见过。再见面，就是今年了。”
王安石道：“不错。这十四年，中丞从亳州的幕职官，做到河曲路之帅，又入朝为中丞。其实升官并不算快速，不过为朝廷立下的功劳为常人所不及，是我等楷模。”
杜中宵摆了摆手：“不说这些，都已经过去了。介甫，其实今天找你来，真的有事相商。”
王安石拱手：“有什么事情，中丞吩咐就是。”
杜中宵点了点头，举起酒杯道：“来，喝酒。我们边喝边说。”
饮了酒，杜中宵道：“我回京为中丞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叶县去。那里看过，发现了许多问题。其实，叶县问题是有不少，但也有许多机会，可以说是问题与机会并存。不过因为是去查案，回朝之后说的问题多，机会倒是没有提起。”
王安石道：“听中丞说起叶县事务，我就以为，那里应该是机会之地。不足十年，一个中原小县聚集十万人家，何等厉害！所谓无利不起早，如果不是那里容易赚钱，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搬过去！”
杜中宵听了不由点头：“对，介甫此话说在要害。如果不是那里能赚钱，这些人户哪里来的？其实就是因为，那里有了铁监，能够赚钱了。铁监带给那个地方两个好处，一是技术和人才，以及从铁监卖出来的大量关键零件。要开工厂，没有人可以花重金，从铁监里面雇人来。没有技术，可以想方设法从铁监里面学来。关键零件造不了，可以从铁监买来。还有一个好处，不被人注意，其实非常重要。就是由于铁监，在那里培育了一个大市场。千里之外，也有许多商人到铁监去，买各种货物。这些人，直接给了叶县一个现成的市场。只要自己产品好，就不愁卖不出去。”

第47章 你去叶县吧
叶县为什么能够发展起来？因为开工厂最难的事情，都由铁监帮着解决了。原料有铁监，技术有铁监，人才有铁监，关键零部件有铁监，就连最重要的市场也有铁监。
听了杜中宵的话，王安石道：“这些年来，我在地方做的事情，主要是依照中丞在京西路时的所作所为。开营田务，开商场，办储蓄所，如此诸般种种。多年时间，觉得自己大致搞得清楚。却不想，到了京城为官，却又知道，开工厂原来与这些有这么多不同。”
杜中宵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工厂跟以前的诸般种种，都不一样。现在是市场打开，市面上缺几乎一切东西，几乎只要开厂就赚钱。对于员外们来说，凑些开厂的钱，到叶县去，人可以雇来，需要的原料和零件可以从铁监买来，多么好的生意。但对朝廷来说，这些工厂是以前没有管过的，跟以前的都不一样。不下大力气，早晚会出问题。”
饮了酒，王安石沉默了一会，抬头道：“待晓为何今日特意跟我说这些？”
杜中宵道：“今日集议，决定对叶县进行大改。文相公言，要有得力的官员到那里才行，让诸官举荐人选。我想来想去，能做好这件事的，只有你了，是以想举荐你到叶县。”
说到这里，杜中宵显得有些无奈，道：“如今之世，铁监做大，只要稳定一二十年，一切就都会跟以前不同。那里的事务，将决定以后朝廷如何施政。只是现在局限在一州之地，大臣多不在意，以为只是小事。其实怎么可能是小事呢？叶县做得好了，能够赚到钱，就会吸引有钱人去那里，也会吸引只能卖一身力气没钱的人去那里。别的地方看着叶县这样做，难免就会学，那时天下自然就不同了。如果可能，我倒是真想到那里，安安心心做上三二年，打开局面。以后别的地方也学叶县时，知道应该怎么做。可是不可能了，只能由别人去做这件事。”
王安石道：“我在地方十余年，可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
杜中宵道：“那又何妨？只要能够用心，真正去为百姓着想，为朝廷着想，小心做事，总会弄清楚那里事务。现在朝中，能够这样做的，又有几个人呢？除了你外，大多官员要么热心于官职俸禄，要么热心于俗世虚名，真正为国为民的官员实在少之又少。”
王安石忙道：“中丞言重。现在名臣云集，正是内外清明的时候。”
杜中宵举起酒杯道：“喝酒。这些话题过于沉重，又涉及他人，还是少说为妙。”
两人饮酒，吃了几口菜，杜中宵道：“介甫，叶县是个不一样的地方，与其他地方都不同。能够治理好那里，就拿住了未来的钥匙。朝臣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正常，但对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还不注重去学习的话，终究要吃苦头。如果你愿意，明日我就便向朝廷正式举荐你。”
见杜中宵甚是诚恳，王安石拱手：“能得中丞青睐，实是三生有幸！”
杜中宵点了点头：“你去叶县，许多事情就好做多了。在我看来，现在朝廷两件大事。一是灭党项平西北，而后与契丹决战于幽云，混一宇内。二便是叶县的工厂，怎么才能办好，使他们对朝廷有利，让百姓得到好处，让天下长治久安。”
王安石笑道：“中丞，工厂虽然聚集人力，赚钱颇多，有那么重要吗？
杜中宵道：“重要，当然重要，怎么看待其重要性都不过分。天下最重要的是钱粮，你知道叶县生的货物中，有一些专门用来种地。耕地有犁，平地有耙，播种有耧，收割同样有机器。以前一夫之家，耕五十亩之田，已经再无余力。若是全部用了机器，耕种百亩还有余力。耕种田地旱涝不常，以前天旱的年节，只能朝廷赈灾，百姓坐等救济。现在铁监产的有抽水机，天旱时可以抽水浇田，不致颗粒无收。”
听了这些，王安石不由变化：“如此说来，工厂的货物用于民间，岂不是可以用人力而补天时？”
杜中宵道：“正是如此。一亩地如果收两石粮食，两亩地的粮食足以养活一个人。一夫之家，如果加上父母妻子，剩下的粮食犹可养活四十余人。这样算下来，用处可就大了。”
王安石想了想，道：“不过是由一夫五十亩，到了一夫百亩，改变有那么大吗？”
杜中宵道：“当然，这种改变，怎么看待都不过分。现在天下人口，约七千万有奇，天下推广农业机器之后，就能够有一两千万人不再种地，而天下也不会饥寒。介甫，多了一两千万人，能够不必种地而做别的，对天下影响之大，实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
说到这里，杜中宵摇了摇头，举起酒杯道：“明日不早朝，我们边饮边谈，讲一讲叶县。”
王安石举杯道：“中丞所请，敢不从命！”
饮过了酒，杜中宵放下酒杯道：“其实现在农夫所种，远不到一夫五十亩。历朝历代均田，所说的五十亩，抛开亩大亩小不论，其中还包括桑田、菜地，诸般种种，不是全用来种粮食。全国普遍使用农业机器之后，一夫百亩，指的是纯种粮食。比之以前，一夫所供养的人数，可不止翻了一倍。也就是说，单是让天下人都吃饱喝足的话，不需要那么多人去种粮食了。那么多出来的人，去干什么？对于朝廷，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如果没有事情给他做，自然就成了祸乱之源。”
王安石听了点头：“没有事做，这些人就是流民了。”
杜中宵道：“不错，无事可做就是流民。天下以千万计的流民，自然是祸乱之源。要想太平，必须有这些人去做的事情。做什么呢？还是工厂。叶县的工厂，除了生产种地器具，还生产诸般日常所用。比如搪瓷制品，各种各样的搪瓷锅、碗、飘、盆等。生产日常用的灯，睡觉用的席子，各种家具，各种各样的车辆，诸般种种。也就是说，这里需要大量的人。”
王安石听了不由皱起眉头：“中丞，依这样说来，实际天下间不需要那么多人种地，就可以吃饱穿暖了？似如此，越是发展下去，岂不是种地的人会越来越少，粮食还足够？”
杜中宵听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而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需工厂能够健康发展。天下没有工厂，多出来的人去干什么呢？无事可做，要么作乱，要么为奴为仆，受人奴役，做些没什么用的末业。”
王安石还是不理解：“工厂就能收纳这么多人？厂里制出来的东西，都能卖出去？”
杜中宵道：“只要粮食足够，贸易自由，总有办法出来，让人能安稳活着。”
这个问题很复杂，不是真正见过，谁能想到人会多大程度从食物中挣脱出来？七八千万人口，有一两千万不从事农业的青壮，很多吗？从后世的经验看，确实不多。而且只要经济正常，不从事农业的人也会有工作，社会也能正常运转。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就觉得不可思议。
王安石想了想，摇了摇头，一时想不明白，只好喝酒。这么多人不种田，天下还无饥馁，怎么都觉得不可能。纵然是粮食够吃，那些不种地的人用什么买？难道跟军队一样，由朝廷发钱？
杜中宵笑了笑：“想不明白，就要到叶县去看看，看看那里的人不种地，如何吃穿用度不缺。其实天下间，如果只是保证衣食，并不需要多少种地。正常一夫五十亩，按不多的一亩两石算，一家人除了自己用度外，还要吧养活十几个人。可实际上呢，天下官员、军人和工商全算上，哪里有那么多呢？多余的粮食哪里去了？这就是一个大问题。想明白，就能解决现在天下无数难处。”
王安石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耕者无田，有田者不耕，此古今之大祸。兼并之祸古今皆有，而以今日为最。要想百姓富足，非要抑兼并不可。”
杜中宵道：“那么怎么抑兼并呢？有人手中钱，买地有利可图，难道不让他们买？”
王安石道：“便如前朝均田，时间久了，总是难免抑制兼并。非如古时公田，田非私有，农人一起劳作，才能解决此祸。”
杜中宵道：“介甫，人生世间，当有子孙。按平常算，一夫生两三子，三代之后，就是数十口之家了。田还是那么多田，多出来的人，又该怎么办呢？人多地少的地方，便如福建路，常有溺婴之举。还不就是因为实在没地，养活不起吗。人口会增长呢，地又不会。”
王安石道：“天下间闲田尽有，只要开垦出来，当数倍于现在。”
杜中宵道：“能支持多久呢？数代人口就可以增长几倍，田能够增长多少？介甫，有史以来数千年间，读之史书，可知两三百年间，便就百姓无着，必生大乱。各朝的乱子原因不一，可归根结底，无非是底层无法存活下去，最后发生大乱。一场大乱，生灵涂炭，人口大减，新朝便就有盛世。”
其实这个时代，人口增长没有那么快，百年翻一倍多，并没有到天下土地无法供养的地步。可问题是天下不均，开发早的地方，人口密集，增长更快，又无法及时向外转移，人地矛盾突出。兼并之祸，不过是放大了这个问题而已。

第48章 君自为之
人口与土地增长率的矛盾，从而造成长时间发展后，人均占有粮食减少，最终引发人口减少，后世的人大多都耳熟能详，即是马尔萨斯陷井。当然，马尔萨斯提出这个理论后，世界上并没有真正发生。一是生产力发展速度大大超出预计，再一个是人口增长减慢。
但在这个时代，人与地的矛盾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着的。从全国范围看，晚唐五代战乱不断，人口增长不起来。但在长时间和平的地方，比如福建路，人地矛盾已经非常突出。一方面是人文鼎盛，另一方面是百姓无地可种，要么外出谋生，甚至形成了溺婴的习俗。
一旦人多地少，不经过战乱，或者有意控制人口，很难改观。以前没有解决办法，现在有了，就是工业化，城镇化。这一切的标本，就是叶县。
王安石一边想着此事，一边与杜中宵喝酒。过了一会，道：“我想来想去，还是想不明白，怎么开了工厂，就不怕人多地少了呢？地还是那么多，人口终究会一天一天涨上去，岂不一样？”
杜中宵道：“当然不一样。人口在工厂里，住房有限，物资有限，百姓自己就会控制人口。这种事情一时讲不清楚，你到了叶县，自己去了解一下工厂里做事的人，就会明白一些。”
王安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对叶县是真不熟悉，对杜中宵所说，半信半疑。现在看来，在工厂里能赚更多的钱没有问题，可以吸引人口。但人口住在市镇之后，会降低增长，却有些想不能。
看看夜色已深，杜中宵道：“叶县那个地方，是我建了铁监之后，发展起来的，当初建铁监时，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个地方，算意外之喜。现在发展起来，真真是喜出望外。只是现在规模还小，朝廷并不重视而已。由于与以前的店铺不同，那里的工厂大多税赋收不上来，也不知道能收多少钱粮。你到了那里之后，要仔细研究工厂，他们怎么生产，怎么赚钱，应该怎么收税赋，立个规矩出来。”
王安石道：“中丞，圣上会不会派我去叶县，还难说得紧。”
杜中宵道：“我会禀明圣上，尽最大努力举荐你去。这次把工厂搞明白了，立出规矩，对于朝廷以后有大好处。据我估计，随着叶县做好，再有四五年，天下间其他铁监，应该也能做起来。那个时候，你在叶县的经历就有大用处了。”
王安石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杜中宵为什么对叶县这么重视，还是答应。两人进士同年，十几年后杜中宵军功无数，位至御史中丞，显然有自己的理由。
杜中宵道：“除了把工厂搞清楚，还要整理出一套治理地方的办法。”
王安石道：“我听人说，中丞提出地方的官、吏、差分开，各司其职。以官管吏，以差监吏，匣清地方。只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做。吏人在地方虽然权势很大，只要官员老于吏事，他们也不能如何。”
杜中宵道：“似你这样说，还是以前的老手段，有些不合时宜。现在地方上，各种事情多是吏员在做，可他们的俸禄很少。试问，他们为什么做呢？”
王安石想要回答，想想不妥，又闭上嘴。想了好一会，才道：“一是官员相逼，再一个自然是吏员有好处。他们管理地方事务，自不会亏了自己家。加之受赇纳贿，好处不少。”
杜中宵道：“是啊，朝廷人员，受赇纳贿应该吗？可若是不受贿，许多吏员连自己都养不活，更何况是家里人？以前是朝廷无钱，借助地方大户，不得不如此。其实吏员的好处，都是从百姓而来，又不是平白变出来的。所以吏要雇，役要差，两者不同，当然就有不同做法。”
王安石道：“若明有钱，官府自然也会发给公吏，就是有官员提出的雇役法——”
杜中宵听了摇头：“不，这可不是雇役法。雇役法是用钱代役，这是把吏员提为官员之一种，也由俸禄养起来。官员是流官，由朝廷派到地方，掌的地方之权。吏员则是本地官员，只有升迁和职务的转换而已，而不必依年限，不必回避。当然，以后做得好了，吏员也可以用招考的办法用人，而不必拘泥于本地人家。真正做事的辅助人员，则由民户轮差。吏员若有贪腐，轮差的人可以向官员举报吏员。”
王安石道：“中丞，恕我直言，这样做只是麻烦，又有什么好处呢？若说防止吏员收受钱财，若是官员不肖，依然会互相勾结。现在地方吏员生事，还不是由有官员默许。”
杜中宵道：“选不出合适的官员，是朝廷的事。最少在制度上，要先假设选出合适的官员，到了地方没有掣肘。若不如此，大多地方，官员到了只是收朝廷赋税，而没有其他作为。”
说到这里，杜中宵喝了一口酒，觉得微醺，道：“其实说到底，官员治理地方，总有好有坏。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能够有整齐划一的标准吗？其实没有。因为官员代表着朝廷，朝廷利益，与地方利益并不完全重合。完成朝廷所定的任务，还要让百姓生活安乐，有时候是冲突的。哪个重？哪个轻？又要看具体时间，具体地方，面临的具体形势。摊开讲，里面的学问就大了。但朝廷考核官员，总要有个标准。地方上分官、吏、差就是这个意思。官员同时带着朝廷所派和地方父老两个角色，吏员则是单纯地依照官员所吩咐做事的人，只管遵从上面旨意，而不管百姓所想。差役本就是百姓，如果本身受损，可以到官员那里举报。吏对的是官员朝廷所派，完成公吏。差对的是地方父老，不可损坏地方利益。这三者之所以要分开，说到底，其实是因为官员本身在地方扮演两个角色。”
王安石摇了摇头，喝了杯酒，没有说话。显然杜中宵的这些话，他并不太赞成。
杜中宵道：“我们生于人世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矛盾的。把矛盾放在官员的身上，因为他们的待遇最高，权力最大，当然要负最大的责任。吏与差，只是两个角色延伸出来而已。”
王安石想了想，道：“中丞这话说的在理。世间事，许多都不能简单地分对与错，官员理政，当然也是如此。有时候朝廷明令，明知道对地方不好，也不得不如此做。有的时候短期是有害处，但对于长远却有更大的好处。其间分寸拿捏，不是易事。”
杜中宵道：“我说这些，其实是要讲明白，朝廷治天下之难，官员为政之难。一二十年间，我们可以对官员有一个印象，这个官员如何，那个官员如何。但是，官员做事的时候，有时候能分出对错，有时候却又说不明白。因为官员本身，带着朝廷和地方的两个角色，其间分寸拿捏人人不同，许多做法一时也分不出来。地方分官、吏、差，本就是为制度上对官员身份的分离。”
见王安石有些不以为然，杜中宵道：“介甫为官数地，所历官职不多，现在还难理解。不如这样说吧，天下有治乱，何为治？何为乱？看对外战事胜败，看天下钱粮，看百姓安乐，都有道理，但单独拿出来总有不对的地方？为什么？因为都是一部分。真要看治乱，我想来想去，不如把天下统合起来，看成一个人，类似于一个人的样子来看。这个人若是健康成长，便是治。若是疲病衰弱，便是乱。”
王安石笑道：“中丞如此说法，倒是以前没有听过。”
杜中宵道：“天下仁哲之士，总是希望总结出一个道理来。依着道理，就是对的，违反道理，就是错的。甚且把这道理化为规矩，便如三纲五常，却不知道理本身就有时候是不对的。便如人，非要穷究的人本性是什么，从而生发出治国理政的规矩，平时生活的规矩。其实说得清吗？说不清楚。治国也是这个样子，其实哪有那么多规矩！圣人言大同，什么是大同？无争而已。具体再说下去，就都不合适。真正有道理的，是一个人是一个样子，许多人聚在一起又是一个样子。对理政，最重要的人是掌握住许多人聚在一起，而成的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王安石听了，一时怔住。他没有想到最后杜中宵会这样讲，超出意料。
说完这些话，杜中宵饮了一杯酒，再不说话。他不知道王安石能不能理解，会理解成什么样子，反正自己想说的话，已经说出来了。
自登进士第，十几年纷纷扰扰，杜中宵一直在想，自己在这个年代到度要做到什么。到了最后，却发现大理论，实际自己做不来。前世学的各种主义和理论，其实都是对应社会现实。学的时候，告诉你是万世不易之真理，但真的就是真理吗？

第49章 党项军略
集议之后，不久叶县即升为叶州，辖叶县、昆阳、柏亭三县，铁监单独划出，归入盐铁司直辖。三县范围，大致以煤矿为中心为昆阳，原来的柏亭监范围为柏亭，剩下的为叶县，州府驻叶县。
杜中宵举荐王安石出知叶州，一时未定。
这一日傍晚，杜中宵奉口诏，与窦舜卿、十三郎、姚守信一起，入天章阁讲武事。到了天章阁，才发现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马军都指挥使王凯和步军都指挥李璋都已等在这里，旁边还有翰林学士欧阳修和王洙、胡宿。今日来了三衙将领，显然圣上甚是重视。
礼毕，赐座，赵祯道：“自杜中丞带京西路营田厢军救唐龙镇，而后帅河曲，天下战事从此为之一变。朝中将领，大多不通新的战法，无所适从。从今日起，请杜中丞和军校的几位将领，到天章阁来讲新的战法。我会选择官员和将领，在此听讲。”
众臣听了，一起称是。
说了几句闲话，赵祯道：“只是空讲，只怕一时间难以理解。中丞讲武，便以此次与党项之战为例子，结合前方战情。如此众人更好理解，中丞讲起来也方便。”
说完，吩咐旁边的小黄门，取了大幅的党项地图，铺在前面的一张桌子上。
杜中宵捧笏谢恩，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道：“微臣这几日思索，军中的教材，是以当年在随州练兵时为本，原是为了选拔带兵将领所用。对于大的战略原则，其实所讲不多。臣天资愚钝，想来想去，编了这一本小册子，作为讲时所用。”
赵祯吩咐小黄门取来，道：“明日朝中抄印几本，让在这里听的人使用。”
杜中宵捧笏：“匆匆写就，必然有许多不对的地方，将定看罢了。谁有意见，可以提出来，我回去改正。此事以前没有过，只有凭借众人智慧，才能慢慢完善。”
赵祯翻了翻小册子，道：“倒是与兵书有些像。”
杜中宵道：“讲兵略，本就是兵书所写。只是现在战争打法一样子，随之改变而已。”
说完，杜中宵看着桌子上的地图道：“军事战略，包括的内容，第一当然是朝政。包括本朝朝政和敌人朝政，战前应该清楚认识。臣是统兵之将，对于朝政知之不多，便就不讲了。第二是国家利益，打这一场仗，对朝廷有什么好处，不打对朝廷有什么坏处。第三是战争的兵力。敌方兵力如何，战力如何，要想打胜需出多少兵力。抽调这么多兵力，对于国家有什么影响。第四，就是地缘。依据地理我方要如何进攻，敌方如何防守。除了敌我双方，周边还有哪些势力会影响战局，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赵祯听了，看看身边周围的官员，道：“听中丞如此讲，事情便就清楚许多。可惜，定对党项战略的时候，中丞不在朝廷，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事情。”
欧阳修道：“无妨，党项小国，纵然战事有波折，结果不会改变。正好以此战为例，让中丞讲一讲仗到底应该怎么打。陛下和众臣学得会了，以后再有战事当更容易。”
众人都知道，以后战事，就是对契丹。只要灭了党项，宋朝就掌握了对契丹的绝对优势，有充足的信心击败契丹。对党项战事，很大程度上是对契丹战事的预演，使宋朝君臣知道军事对比。
杜中宵看着地图，道：“为什么一定要进攻党项？不说君臣之义，朝政上的事情我所知不多。单从地缘上论，党项位于关中以北，向西一直到兰州、河西之地。其东侧，不论河曲路，隔横山威胁关中。其西面，以兰州为中心，威胁秦凤路。河西隔断了西域商路。有党项在那里，朝廷与西域诸多不便。而且一旦朝廷与契丹有事，党项在背后，不得不派兵防御。如果灭了党项，朝廷在西北再无强敌，与西域连成一体。契丹有事，可以倾全国之兵相向。”
赵祯点了点头：“党项不灭，朝廷终被牵制。”
杜中宵道：“不错。所以在地缘上，朝廷攻灭党项是不得已之举。不灭党项，终不能浑一宇内。此是大略，相信陛下知之甚明，不需多言。那么，要攻灭党项，要从哪里着手呢？”
听了这话，赵祯和众臣都认真起来。现在的安排，是杜中宵回朝之前已经定好了的，利弊如何，其实朝臣的心中大多没数。让狄青从镇戎军主攻，韩琦辅助，自然有无数理由，但是不是符合军事原则就说不清了。杜中宵说起党项战事，一直没有对此评论，今日倒是可以听一听。
杜中宵道：“党项全国可以分为三部。东部为横山，是党项的起家之地，人口密集，山路崎岖。中部兴灵两州，位于贺兰山和黄河之间，土地肥沃，有黄河水灌溉，最是富庶，山河夹峙。西部则为河西数郡，祁连山下，是到西域的走廓。攻党项，针对这三个地方，有三个方案。”
说完，指着横山地区道：“一是攻横山。西线坚守保安军，东线南北对进。南路自绥德军，沿无定河北上。北路自胜州南下，沿明堂川，与南路会攻银、石、夏三州。以朝廷的军力，党项纵然全国来援也无法抵挡。二是攻河西。西路自星星峡取瓜州，北路自居延取甘州、肃州，两军会合取凉州。第三就是直取兴灵，就是现在朝廷用的打法。之所以直取兴灵两州，最主要的原因为两个。一是两朝国力，相差实在太大，没必要取党项两翼，直攻击其要害即可。没有了兴灵两州，党项实际就无法支撑。还有一点，就是铁路修到镇戎军，朝廷有能力直攻灵州。”
赵祯道：“中丞说的有道理。初时议对党项方略时，就有大臣建议，可以先攻横山。以河曲路常胜之军南下，鄜延路沿无穷河北上，取银、夏两州。此是党项兴起之地，取了两州，就断党项一臂。诸大臣集议，认为断党项一臂，不如直取其腹心。”
杜中宵道：“不错，现在的党项根本无法与朝廷为敌，没必要一点一点削弱。而且有铁路通镇戎军后，天下财力物力可以支撑直攻兴灵两州。对兴灵两州，北边朝廷有河州，南边有镇戎军，是可以南北对进的。为什么不呢？因为南边镇戎军到灵州间，适合大军展开，实际上也朝廷布置三十万大军。南线要突破的是天都山，北边要突破的是山河关。山河关是要地，突破之后，依然有近百里山路。贺兰山是党项重地，山中许多宫楼，又多兵马，实际进军不便。与南路相比，等南路打下兴府府，北路未必能出山。是以韩太尉放弃了山河关，而从西边取河西，是明智之举。”
赵祯看着地图，想了一会，道：“中丞说的有道理。不过，镇戎军狄太尉，预计明年出天都山，下年才攻灵州，倒是能与北路破山河关配合起来。”
杜中宵道：“陛下，实不相瞒，臣一直以为，狄太尉的军略太保守了。天都山党项兵马不多，而且地形并不险要，三十万大军一个月即可横扫。党项布置，也没有想在天都山与本朝大战，而是集中兵马于灵州周围。看其想法，应该是知道兵力不及本朝，想退守灵州，利用灵州后方的后勤补给过长，拖垮本朝进攻的大军。其实，从镇戎军到灵州，路程五百里，仅用人背也能把物资运到灵州城下。”
欧阳修道：“依党项兵力，不与本朝决战于灵州，也没其他办法了。”
杜中宵道：“内翰说的是。小规模作战，党项可以借助天都山迟滞本朝兵马。大规模作战，天都山就不合适了。山中道路大部分都开阔，没有大规模作战的合适地方。战于灵州，尽量拉长本朝兵马的补给线路，依托坚城，还可以坚持。”
赵祯道：“依中丞所说，狄太尉在镇戎军，过于拖延。是不是让朝廷逼其进攻？”
杜中宵摇头：“陛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狄太尉是前方主帅，要么换人，要么就要依着他的方略作战。不然，一旦出了差子，就可能招致大败。”
这是原则，要么相信前方将帅，要么就直接换人，千万不要针对具体方略逼迫。不然导致前方布置出了差错，最后追悔莫及。杜中宵是觉得狄青保守，但反对朝廷逼其进攻。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口气：“狄太尉进攻保守，现在可能会出现两个意外。一是韩太尉自星星峡出兵后，已经占了瓜州。战报从瓜州传到朝廷，要半月之久。到了现在，说不定已取肃州。如果韩太尉占了凉州的时候，狄太尉刚出天都山，前方战情就复杂了。再有一个，契丹两帝并立数年，耶律洪基已经反守为攻。如果契丹有了结果，党项战事未结束，河曲路就显空虚。”

第50章 没有展开
对于西北战事，杜中宵认为最理想的，是灭了党项之后，契丹依然两帝并立。灭党项的主力分布河曲路和河东路，在耶律重元败北的时候，不管用什么理由，先取西京道。幽云两地互为表里，只要取了云州，后边取幽州就容易许多。
狄青在镇戎军采取的稳扎稳打的策略，最大问题，就是没有考虑契丹形势的紧迫性。或者说，缺少全局性的战略思维。对于宋军，要求他们有这样的全局性思想，或许要求高了些。
讲过了大的战略局势，十三郎和姚守信分别讲解骑兵和步兵的战术思想。杜中宵建营田厢军时，不是依照现在的战争形势，而是靠着记忆建起来的。一个特点，就是特别注重火力运用，重视炮兵。在这个年代，炮兵占到总兵力的近三分之一，让其他人都感觉到太多了些。
姚守信道：“从河曲路几次作战来看，现在炮兵的数量，对于轻装急进的时候来说，确实是过于多了。运输艰难，炮兵无法跟上轻步兵的快速前进，只能让一部分轻炮跟随。但对于大兵团作战来说，特别是双方对峙，炮兵则可充分发挥威力。依靠铁路前进，以铁路为中心，炮兵威力无穷。”
杜中宵道：“当时定这样规模的炮兵，是对主力军团。现在看来，需要的主力兵团不多，朝廷除此之外，还应该需要一些配置更多轻炮的轻装步兵。”
赵祯道：“炮兵虽然缓慢，好处却着实不少。当时唐龙镇一战，全靠炮兵，才毙契丹国主。有这样功绩，一切都是值得的。”
杜中宵道：“陛下，大军团作战，当然如此。如此次狄太尉进攻灵州方向，就应当多配炮兵。但如西路的韩太尉，最重要的速度，便不能带重炮。兵器依作战任务而定，不能只贪威力。”
一边的欧阳修道：“现三衙分马步，却缺炮兵，以后要不要新设？”
赵祯道：“此事以后再议。现在三衙欠缺官吏，一时无法改，只能暂且将就。”
杜中宵心中明白，赵祯在努力保证旧的禁军不散架，同时加入新的元素。虽然很粗糙，其实已经是这个时代的极限了。杜中宵用二十万营田厢军，加上从地方选人，才练出了三万军队。禁军八十余万，能练出多少新式的军队？像营田厢军那样大的淘汰率，现在的禁军根本没有这么多人。还有一点，算是劣币驱逐良币，最后剩下的禁军，是最容易改革的。
十三郎讲解骑兵，道：“现在军中，炮兵，甚至是步兵都攻击惊人，不必用骑兵冲阵。是以骑兵最重要的是轻便，易于机动。军中使用，一是战前侦察，战场遮蔽。这一点对骑兵要求甚高，必须是精锐兵源，能够小规模行动。再一个是战时掩护两翼，此时需要结成大阵，训练有素。最后是大军胜利后，追逐溃逃之兵，要求迅捷果敢。既要熟悉小规模战斗，又能列阵，要求很高。”
马军司都指挥使王凯道：“这便是让禁军不习惯的地方。以前的禁军骑兵，虽然多练弓矢，最主要的却是大兵阵作战。而新的骑兵，首先要求小股作战，还能结成大阵。”
十三郎道：“所以河曲路兵马中，骑兵仅次于步兵，是军中的精华所在。战前侦察，胜后追亡逐北俱是其擅长之事。禁军骑兵可以学会用枪，这些却一时之间难以如意。”
杜中宵道：“这都是细节，不必深究。圣上和诸位大臣，只要知道骑兵能做什么，在军中是做什么的就好。武将军说的明白，骑兵的作用，就是侦察、追击溃兵，同时列阵时为步兵掩护侧翼。知道了骑兵的作用后，便就大致知道一支军队，临战展开，需要多大的地域。其侦骑覆盖的范围，基本就是一支军队展开的范围。以营为基本，各营之间保持紧密联系，五万人就可以控制一二百里正面宽度。”
赵祯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如此说来，镇戎军三十万大军，正面该当五百里到一千里之广？”
杜中宵点头：“不错。现在的军队，正常说来，应该是如此。所以镇戎军兵马，最要紧的任务是迅速出葫芦川河谷，面对灵州展开。西到西寿监军司，东到盐州，俱是其作战范围。中路则以重兵，直进灵州。在这约七八百里的范围，不能出现可以威胁大军的党项兵马。”
赵祯看了看其余几位大臣，一时沉默不语。他知道现在的狄青作战保守，但表现在哪里，严重到什么程度，却没有概念。听杜中宵说展开正面，才知道如此严重。
现在的军队，对于指挥联系并不怎么重视。实际上，宋军的骑兵，以前没有能力前出如此之远。所以对党项作战时，经常被突然包围。狄青也正是因为怕分兵之后，各军配合不紧密，力量分散，被党项寻到可乘之机。像河曲路那样，大量出动侦骑，前进作战各部一直保持联系，是他不熟悉的。
欧阳修道：“全军分布如此宽泛，岂不会留下空隙，为敌所乘？党项最擅长突然包围，如果一个不慎，被其抓住机会，可就难办。”
杜中宵道：“内翰，这样的距离，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出现。一是侦骑广布，不允许有大股敌军进入要害区域。再一个一旦被攻，可以就地防御，旁边的军队可以快速救援。三十万大军展开，党项不管多少军队，迎面攻来，都被受数部围攻。”
欧阳修点了点头，对王凯道：“太尉，现在禁军骑兵，可以做到如此吗？”
王凯想了想，道：“这些年重训，比以前强得多。只是能不能做到，没有试过，哪个知道？”
杜中宵道：“定战争方略，细节可以不管，但对军队的前进速度、进攻速度、控制范围，必须了熟于胸。知道这些，才知道如何安排任务。还要知道一支大军，在保证战力的情况之下，前进多少距离，要有多少人保障后勤运输。便如攻灵州之战，我军的供给大本营在镇戎军，那么到灵州城下，前线要有多少军队运输后勤。新的军队，除了特殊情况下组织民众，自己要要运输能力。”
听十三郎和姚守信讲完炮兵和骑兵的特点和作战形式，在场的众人都感觉得出来，镇戎军的军队安排很糟糕。骑兵控制范围过小，炮兵不能控制正面，实际大军窝在一起。
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道：“如此作战，指挥者岂能事事尽知？要想指挥，必有大量人员。”
杜中宵道：“那是当然。所以定的新军制中，军中有大量专做庶务的将领，还有大量参谋人员。而不似从前，帅帐只有参赞、机宜文字等了了数人。指挥体系完备，人人有用，才能指挥如此庞大的军队展开作战。大军展开，只要不是计算有误，大致不会相差太远。”
对于赵祯和几位翰林学士，今天是第一次，知道现在的军队是怎么作战的。三位三衙将领，则在指挥体系之外，了解也不深。
赵祯想了一会，道：“天色不早，今夜便先如此吧。众卿回去之后，对前方战事多多用心，为朝廷出谋划策。现在看来，战胜党项应该问题不大，只是如何打得更好。”

第51章 进逼甘州
韩琦站在黑水岸边，举头北望，对身边的赵滋道：“沿河北上，就是居延县。以后入朝送捷报，可以从这里走，不必再绕回星星峡了。上次取瓜州，捷报送回朝里，圣旨一个月之后才到，实在是过于缓慢了。我们僻处河西，回京一趟着实不便。”
赵滋道：“有可太尉专决即可，不必事事候圣旨。党项在河西无大军，我们直入无人之境。”
韩琦摇了摇头：“不能够过于轻敌。前方一百五十里外，就是甘州，甘肃军司所在地。党项驻河西的大军，全都聚集在那里，等着我们呢。这一仗打好，才能说河西数郡如入无人之境。”
赵滋道：“据侦骑所报，党项不顾一切，点集治下兵马。不过，我们前边连战连胜，许多部族已经不理党项，不从点集。甘州所部兵马，号称三万余人，实际点集起来的，只有一万余人。我们三万大军一起上前，他们如何阻挡？取了甘州，就可以直凉州，离着镇戎军狄太尉不远。”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朝报中说，自己已经兵临肃州城下，狄青大军还没出葫芦川。西寿和韦州两个守着葫芦川的监军司，一个没打。与自己相比，那边的动作实在太慢了。
雪花轻轻飘落，结冰的黑水河岸边，芦苇轻轻摇荡。宋军大队沿着黑水河边的官道，踏着结冰的地面行进。远处的小村落里，升起炊烟，好似一幅风景画。
韩琦道：“再过六天，就进入冬月了。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在年节前，打到凉州去。”
赵滋笑道：“太尉，党项在河西数郡的兵马，不足两万。我们三万大军来攻，他们如何是对手？更加不要说，治下人户，本就心向中原，省却了无数麻烦。狄太尉大军直出葫芦川，党项也不敢从兴灵两州派援军，前方一片坦途。虽然路上行得过急，带不了大的火炮，击败党项军却是足够了。”
韩琦道：“不能过于乐观，甘州和凉州都是大城。如果党项闭城不出，单靠着现在的火炮，想攻破可不容易。一旦受阻，就不一天两天的事情。”
赵滋道：“太尉过虑了。带的火炮虽轰不倒城墙，打的党项人不敢上城却是不难。那个时候，就是蚁附攻城，也把城池攻下来。此一战，我们只要够快，说不定狄太尉攻灵州，我们就去攻兴州了。”
韩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谈论此事。赵滋随着杜中宵从随州，一路到西域，经过了多场大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心气很高。从伊州以三万军队攻河西，虽然没有狄青的三十万大军那么壮观，人数也已经不少了。党项被宋军在镇戎军逼迫，河西兵马不多，几乎是以行军速度直取瓜州、肃州。
前边的甘州，是党项的甘肃监军司所在地，河西兵马大部在那里。韩琦可不敢掉以轻心，而要全力以赴，打好甘州一仗。只要取了甘州，党项在河西的势力就完了。
两人上马，又走了十几里路，前面出一现一个有五六十户人家的小镇，就是帅帐所在。这是以前的西域商路，虽然党项封闭了通向大宋的路途，自己国内还有商业活动。
到了选定的小院，门口的卫兵急忙行礼。韩琦和赵滋一起，进了院子。
一个老头正在院里炉子前生火，见到韩琦和赵滋，急忙起身行礼。
韩琦见老实约六十多岁，身上衣饰整洁，与一般的党项人不同，问道：“你是何人？”
老头道：“小老儿江离亭，是这里的主人家。日常备些酒食，招待从这里路过的客人，赚些衣食。”
韩琦点头：“看你样子，不似党项人。”
江离亭道：“官人说的不错。小的是中原汉人，祖上在唐时搬来河西，就不回去了。吐蕃打来，小老儿家里跑到南边山里，后来出山来这里，来了家小客栈。”
韩琦道：“着实可怜。自中唐以来，河西这里多少人家妻离子散。朝廷来了，以前的事过去了，你只管安心在这里，以后有好日子过呢。”
江离亭道：“谢相公吉言，小老儿感恩不尽。”
说了几句闲话，韩琦和赵滋进了屋里。几个参谋正在张挂地图，整理文书，急忙起身行礼。
韩琦到了桌上的地图前，看着地图，问一边的参谋：“现在前锋在哪里？”
参谋指着地图道：“前锋已至甘州城外，隔着黑水河落营。党项在甘州坚壁清野，周围二十里内的人户全部入城，城外已经没有人家。”
韩琦点了点头，道：“把这几天各部的位置拿来，标在图上。此战不可小视，你们谨慎。”
参谋称是，与几个人一起，把宋军的各部的位置在地图上标了出来。河西走廊就是沿着祁连山，利用山上流下来的河流而形成的一个长条形，东西一条路。宋军从肃州来，前锋已经到甘州，中军还离着有一百余里。赵滋所部多次作战，实力保存完好，野战党项军队完全不是对手，沿路军队都已经撤走。
韩琦对过来的赵滋道：“要命侦骑，一定要查清党项要没有在南边山里布置伏兵。我们大军，只有一条补给路线，要谨防被党项人切断。同时命后续部队，把能拉到的火炮，都运到甘州城前！”
赵滋叉手称是。从伊州向东路途很好，可以行大车，一般的大炮都可以运输。虽然与大军相比，炮兵落在后面，总还能运过来。
坐了下来，韩琦对赵滋道：“汉时霍嫖骑破匈奴，匈奴人歌曰：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甘州过去就是焉支山，我们此战若胜，功在朝廷。甘州自汉时起，就是河西郡的中心之地，不是其他地方可比。党项的甘肃监军司设在这里，正是想照应左右。”
赵滋道：“党项兵是以本族为主，点集居民。自我们破瓜州，河西百姓已不听从党项，兵马点集不齐。甘州虽然是大城，因为周围没有大势力，党项并不修缮，听说极为破败。依我估计，我们的火炮到了此地，大军围城，当不难攻取。”
韩琦道：“话虽然是如此，还是不能大意。自顺化渡党项惨败，党项人这些年也铸了不少炮，要小心甘州城上有火炮。城上的炮是以上攻下，一样的情况下打得更远，不得不防。”
赵滋笑道：“太尉过虑。我已经派人打探过了，党项这几年铸的炮都在兴灵两州，甘州这里可是没有。虽然不能小瞧党项人，但他们没有火炮，只靠着城墙，怎么能守住城池？我觉得此一战，更重要的应该是尽量要把党项军队消灭在甘州城里，不使其逃窜。若是做到，后边就好打了。”

第52章 准备攻城
甘州州衙，几个党项将领围着一堆火，闷头而坐。面前摆着肉，摆着酒，气氛沉闷。
骨勒存忠喝了一碗酒，道：“宋军已经到了甘州城下，看看就要攻城。我们城中兵马不多，如何支撑得住？派人去凉州请援军，又说是没有兵马派来。”
野马元昌道：“太尉，宋军分两路攻来，哪里有援军可派？听说天都山那里，宋军大军三十万，无边无沿，周围兵马都调到那里去了。”
勒啰英叹了口气：“最可恨的，是治下民户不听点集，兵力短少了一半还多。结果就是想出城迎战也不可能，没有人背负粮草，大军走不远。”
骨勒存忠道：“你还要想要出城迎战？且不说我们兵力不及宋军一半，就是两阵相对，他们用的是枪炮，我们用的是刀枪，怎么打？不知道顺化渡一战么？六万大军，被宋军三万全歼！”
听了这话，其余两人就叹气。杜中宵三年前一战，把党项打得胆寒，几乎对宋朝事事顺从。这几年来，党项倾全国之力，拼命造炮，也只能武装灵州、兴庆府等少数几座城池。甘州这种地方，对于党项来说是偏远之地，连炮的影子都没见过。
喝了一会酒，野马元昌道：“太尉，宋军已经到了城下，三两日内必然攻城。我们该怎么办？”
骨勒存忠道：“还能够怎么办？组织军兵，紧守城池就是了。今日已经开始下雪，只盼着连下三天三夜大雪，让宋军知难而退。”
野马元昌听了，不由连连摇头。地处西北的甘州，一年可没有多少雨雪，全靠城外的黑水河，是典型的灌溉农业。三天三夜大雪，野马元昌活了五十年，还没有见过。
与宋军正面交战，党项没有勇气，向来号称骁将的骨勒存忠也不行。以前作战，将领勇猛，可以亲冲敌阵。宋军用的是枪炮，又不与自己短兵相接，勇猛有什么用？本事再高，一枪也就倒了。
韩琦和赵滋站在黑水岸边，看着对面的甘州城，好长时间沉默不语。自己带兵打到这里，天都山的狄青不知怎样了。从九月开战已经近两个月过去，听说还没出天都山，让韩琦疑惑。他帅大军三十万，对面并没有强敌，应该迅速扫荡天都山，直向灵州去才是。
原本的打算，是狄青带大军攻灵州的时候，韩琦带兵扫荡河西，从黄河西边逼兴庆府。现在狄青迟迟不出天都山，让韩琦觉得有些难办。如果自己取了凉州，狄青还没有攻占鸣沙，大军出天都山，后面的事情就让人无所适从。
赵滋到了黑水河上，在冰面上跺了跺，回来道：“太尉，河上冰结得极是结实，炮车可以过去。三日之后，布置妥当，便就开始攻城！”
韩琦看着甘州高大的城墙，沉声道：“古人云，攻城要围三阙一，留其生路。不如略等两天，等到骑兵全部都到，我们留出东去的城门，再攻不迟。党项人出城，刚好骑兵追杀。”
赵滋道：“也好。只是这附近二十里的人家，都被党项人捉进城里，没有补给。多等几日，就要徒耗后方运来的粮食。”
韩琦听了笑道：“将军，你看甘州城墙，甚是高大，岂是那么容易攻取的？多等两日，未必城破就要晚两日。甘州距凉州有五百里之遥，党项人只要出城，必然不能逃脱。”
到了第二日，勒啰英急急到了帅府，对骨勒存忠道：“太尉，宋军大队已经到了，正在外面设炮！”
骨勒存忠听了此话，猛地从位子上站起来，道：“带我去看！此次守城，最怕的就是宋军火炮，只是不知道有多犀利。去年我到兴庆府，见过本朝铸的炮，极是沉重不堪，听说要好搬运，必是小炮，那威力就小得多，并不如何厉害。只是说宋军不同，到底如何，没有亲眼见过。”
两人出了帅府，到了城楼，向城外望去。就见宋军沿着冰面渡过黑水，在城南城北摆开阵势，极是庞大。军阵之中，有不少马匹拖着炮车，在布置炮位。
宋军的炮兵阵地离城不远，城楼上可以看清楚火炮。与党项火炮相比，宋军的火炮明显轻巧，只是不知道威力如何。既然宋军把炮布置在那里，想来可以打到城墙。
勒啰英道：“兵书有云，作战当击其半渡。太尉，是不是趁宋军布置未稳，派兵出城交战？”
骨勒存忠看着城外的宋军阵容整齐，都拿着装了刺刀的火枪，严阵以待。摇了摇头：“你听说过顺化渡一战么？白马监军司冲击列好阵的宋军，把精锐全部葬送，没有一点点作用。你看城外宋军，炮兵都是在步兵的保护之中，派兵出城有什么用？命令军兵，严阵以待，不要出城！”
勒啰英道：“不能出城骚扰，只好等宋军布好阵势，用火炮攻城。这种仗，怎么打？”
骨勒存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鬼知道这种仗怎么打。宋军用火器，实际上对上冷兵器军队，只要自己不犯错，野战基本不会吃亏。韩琦三万军队，刚好是一路人马，又是赵滋老兵，跟狄青那连的情况完全不同。赵滋军中一应俱全，韩琦没做变更，本就不是党项河西兵马能对付的。只要稳扎稳打，党项确实没有任何办法，只能站在这里被动挨打。
宋军一切都有条不紊，显然是训练过的。炮位设置，自有炮兵计算，依照主帅吩咐，对着几处重要点地段。此时黑河结冰，甘州城外一片坦途，一切都按部就班。
骨勒存忠看了许久，道：“宋军是南北对攻，城西是黑水不说，城东也留了出来，这是围三阙一。”
勒啰英道：“宋军的骑兵甚是厉害，只要出城，必然难逃其毒手。明知如此，留东城门何用！”
骨勒存忠叹了口气：“将军，有的事情，你明明知道不能做，却又不得不去做。只要宋军攻城攻得足够猛，我们就算明明知道出城不好，也只能出城。”
从星星峡到这里，韩琦一个多月已经前进了一千多里，与党项战过几次，骨勒存忠岂能不知道宋军骑兵厉害？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城守不住的时候，还是要带兵出城逃跑，哪怕明知跑不了。
作战就是这样，并不总是阴谋诡计。大多数时候，真正两兵相对的时候，就看谁能拼到最后。党项守城无炮，城墙只怕是待不住。守不住城墙，怎么能守住甘州城呢？
骨勒存忠作为守将，已经知道自己必然失败，只是不知道能守多长时间而已。

第53章 分兵
赏移口是党项在葫芦川道中的重要寨子，守住西去的没烟峡，扼住北去道路。不过在宋军的重炮面前，这城寨防守作用不大。半天时间，就已经陷落。
又过了五天，狄青的中军才到这里，大军挤满了山谷。
帅帐内，狄青对刘几道：“自没烟峡西去，就是党项的西寿监军司。在这里我与将军分兵，你带五万大军，去攻西寿，我亲帅五万军，去攻东边的韦州。前边割踏寨党项军已经弃寨逃跑，其余兵马可沿葫芦川谷道前进，与我们会合于鸣沙县。”
刘几拱手：“如此最好。不过，这里虽然有去西寿的没烟峡，道路却甚是难走。太尉自带兵去攻韦州，我带兵再前行几十里，自割踏寨西去即可。那里都是大道，炮车容易行进。”
狄青道：“只怕党项兵马会沿没烟峡而来，抄我军的后路。”
刘几道：“葫芦川谷道内还有十数大军，岂能守不住后路？太尉安心，直至现在，后军还在镇戎军没有动身，党项几个胆子敢来抄大军后路？谷中剩下的军队，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刘几对狄青过于谨慎，导致大军行动迟缓早就不满，哪里会听这些。如果不是狄青节制，刘几早就带着兵马分兵，不跟狄青一起行动了。大军挤在一起，作为副帅，刘几搞不清楚，到底有哪些军队在自己附近，哪些军队还在后面。说是三十万大军，真正能指挥的，只有帅帐周围的一万多人。
狄青想了想，道：“一切还是谨慎。部署欲要从割踏寨西去也好，不过还是要分派兵马，从没烟峡西去，与你的大军在西寿会合。我们带的三十万大军，是朝廷最可倚仗的，不可有丝毫大意。”
刘几拱手称是。无非派几千人，沿着没烟峡行进罢了。这个时候，党项哪里有胆子派兵来攻。根据情报，西寿监军司兵马点集完全，也不足两万。由于被北来的宋军吓破了胆子，大量依附党项的小部族根本不听党项点集，西寿有没有一万兵都很成问题。
西寿监军司位于山间盆地，并没有城廓，只是党项牧民的驻地。刘几估计，自己带几千人就可以消灭他们。现在是三十万大军聚在一起，山谷之中过于密集，早分兵早好，五万军就五万。
看着刘几出帐，狄青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自己又何尝不知道刘几不满，可有什么办法呢？大军整训完毕，跟自己以前熟悉的军队不同，跟杜中宵的河曲路兵马也不同，又不熟悉新的指挥体系。狄青自到镇戎军后，就殚精竭虑，用尽了心力，努力不出差子。
新的军制下，营以下的编制是定死的，狄青到现在还没有记住各营的指挥使。上面编制，在河曲路的时候，哪一级配多少骑兵，多少炮兵，多少机动力量，有个基本数目。现在则不同，狄青对于新军制下的指挥体系不熟悉，营以上的炮兵、骑兵、机动力量，狄青全都分开单独编列。
最后的结果，就是狄青一直对于怎么分兵，怎么编列，哪些人做哪些部队的主帅，拿不定主意。此时又不像南下征侬智高时，全国军队随便他怎么调配，手下很多将领不熟。作为主帅，对手下的将领不熟是大忌，狄青对此一直很担心。
刘几出了帅帐，回到自己帐房，叫了参谋过来，吩咐他们立即制定作战计划。由于很多参谋在狄青那里无所事事，被刘几收拢，他帐下参谋数量充足。
开封府内，杜中宵与几位大臣一起，被归急召往崇政殿议事。杜中宵到的时候，几位宰执大臣已经坐在那里，一边吃茶，一边闲聊。杜中宵行礼如仪，坐了下来。
赵祯道：“前方狄太尉刚刚发来奏报，大军已经夺占赏移口。他与刘几分兵，各带五万人，分攻西寿监军司和韦州监军司，其余兵马沿葫芦川河道北进。召诸位来，就是议论此事。”
贾昌朝道：“夺占赏移口，封死了党项自没烟峡来攻的道路，可以分攻西寿和韦州。自此之后，对党项之战，就算正式开始了。”
文彦博道：“前些日子，得了韩琦奏报，已占肃州，大军正向甘州前进。狄太尉现在才夺占赏移口军寨，是不是慢了些？等攻下韦州和西寿，只怕韩琦所部已经到凉州了。”
贾昌朝道：“作战是军国大事，不得不谨慎。狄青所帅三十万大军，是除了河曲路兵马外，朝廷整训完成的所有军队了。稍有闪失，便是大事，不得不谨慎。”
杜中宵道：“肃州到甘州四百里，十日便可到达。河西奏报发到朝廷，最少十五日，这个时候韩太尉必然到了甘州城下。甚至，已经夺了甘州，正向东进也有可能。算起来，狄太尉所部确实有些慢。”
贾昌朝道：“党项在河西无重兵，并无坚守之意，韩太尉兵马迅速是应有之意。最关键的，还是看狄青那里。三十万大军，只要出了葫芦川，党项必然再没有办法抵挡。”
杜中宵微微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口口声声三十万大军，不正确使用，有什么用处？正是因为三十万大军数量太多，没有正确分兵，才猥集难行。如果早早分开行军，现在早已攻占西寿和韦州，大军已经到鸣沙城下了。生怕大军分开之后难制，就是困在一起。
现在的形势，并不能说明韩琦比狄青带兵更强。韩琦所部只有三万余人，全是赵滋所部，指挥体系齐全，有赵滋这个老将，只要不自作主张就行。但是韩琦太顺利，越发显得狄青所部缓慢。
见众人不语，赵祯道：“韩琦所部占了甘州，一路东进，将要向凉州去。出了凉州，就离黄河与贺兰山不远，到时不知如何。”
杜中宵听了，心中一动，道：“刘几带五万军攻西寿监军司，若是顺利的话，可以过惟精山，直出北进，占领应理之郭家渡。如此如果韩太尉部占凉州，可以让刘几归韩太尉辖制。狄太尉取韦州之后，可以沿灵州川去攻灵州，而韩太尉所部，则在黄河西岸行进。”
文彦博听了，道：“中丞的意思，是刘几归属韩太尉后，直去兴庆府？”
杜中宵点头道：“不错。韩太尉所部三万人马，在河西郡如入无人之地，一路东进，连破强敌。可见现在党项根本没有什么防卫力量，加上刘几兵马，共八万人，足以去攻兴庆府了。”
此话一出，大家都没有说话。此次攻党项，让狄青在镇戎军统三十万大军，某种程度上，还是对原来旧武将的一种尊重。结果大军前进缓慢，引致朝臣诸多不满。分一部给韩琦，也没有什么。

第54章 炮轰甘州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旌旗在寒风中列列作响，发出凄厉的声音。
看着城外阵容整齐的宋军，野马元昌道：“太尉，今日的宋军不像前两日，莫不是要攻城了？”
骨勒存忠沉声道：“他们围城已经三天了，昨天就已经布置完毕，下午没有任何动作，该攻城了。”
野马元昌有些紧张：“我们该怎么做？听说火炮犀利，却不知什么样子。”
骨勒存忠叹了口气：“等着罢了，还能做什么？城中兵马紧守城墙，等着宋军来攻就是。”
党项军队与契丹一样的毛病，既不善攻城，也不善守城，以前与宋军交战，主要是依靠野战。宋军大修堡寨，他们就没有办法。用火炮攻城，他们更加没见过。
正在这时，城外突然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号角。声音凄厉，划过苍茫的大地，
野马元昌心中一惊，道：“不好，莫不是宋军就要攻城了”
向外望去，只见宋军的各炮位前面，不断地有小旗在挥舞，周边士卒向炮里装药填弹。前面的步兵阵里，开始出现大量云梯。显然，宋军已经攻城在即。
骨勒存忠觉得手心出汗，不由紧张，眼也不眨地看着城外宋军。城墙上的党项军头目，不断地跑来跑去传令，让守城军士做好准备。旁边的大锅下面生起火，开始熬热煮热油。
过不了多时间，就见宋军炮手，手中的火把点了起来，向炮身上的药捻点去。
就听一阵天崩地裂的隆隆声，城外的炮口冒出硝烟，一时间把宋军的阵形都遮蔽住了。骨勒存忠看着无数的弹丸向城墙飞来，不等做出任何反应，就觉得脚下城墙一阵摇晃。而后就有城墙崩裂的声音，和伤亡士卒的惨叫声。站在身边的野马元昌，被一块崩下来的土块砸中，一声惨叫跪在地上。
从地上一下蹦起来，野马元昌摸了一下伤处，鲜血淋漓。急忙高叫：“太尉，这城楼待不得，宋军的火炮着实厉害，快快下城去吧！”
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骨勒存忠，急急向城楼下而去。
骨勒存忠猛地一甩手：“正要看宋军如何攻城，岂能下去！此生死危关之时，不许退缩！”
野马元昌看看四周，由于城墙上守城的党项士卒站得过于密集，第一轮炮下已经出现许多死伤。对骨勒存忠道：“太尉，城墙上已经死伤无数，这里委实待不得！若是一炮过来，你出个闪失，怎么办好！”
说完，不管骨勒存忠怎么不许，与卫士一起，把他架了下去。
韩琦站在城外，手中拿着望远镜，看着城墙上的情景。见一轮炮过，城墙上死伤不少，对身边的赵滋道：“党项人还是不知道在火炮下如何守城，都在城墙上聚在一起，这一轮死伤不少。”
赵滋道：“党项虽然也有火炮，但是甘州城里，见过的绝没有十个人。他们不知道，没有什么奇怪的。等到打上几轮，城墙上没有了守军，再让士卒蚁附攻城！”
韩琦点头：“如此最好，攻城没那么麻烦了。你吩咐骑兵做好准备，一直不许懈怠，党项军队一出逃，便就立即追上去。不能让他们退到凉州，不然又是一场大战。”
赵滋高声应诺。此次是长途奔袭，军中带的马匹不少，骑兵近万人。党项一旦逃跑，在骑兵的追逐下，无法抵挡火枪和马刀。追亡逐北，正是宋军骑兵的拿手好戏。
回到府衙，骨勒存忠厉声道：“派人到城头，每一刻钟回来报一次，城上到底如何！”
亲兵叉手应诺，急匆匆地去了。
在府中来回走了几步，骨勒存忠才想起野马元昌受伤，对他道：“你伤势重不重？”
野马元昌道：“不过流些血，没有什么。当务之急，是定下如何应对宋军。他们用火炮轰城墙，城头上可是无法聚集大军。士卒一旦下了城墙，宋军再蚁附攻城，如何应对？”
骨勒存忠面如黑铁，一声不吭，只是在衙中踱来踱去。本来以为宋军是要用火炮轰开城墙，甘州是多年老城，虽然修乏修缮，城墙却足够厚，不怕宋军轰城。没想到火炮不是那样用的，不是用来轰塌城墙的，而是直接轰城头。如此一来，城墙上就无法再有士卒守御了。
来来回回想了好一会，骨勒存忠道：“再等等看。宋军的火炮，难道还能一直轰下去。军马从城墙上撤下来，甘州城就门户大开，还怎么守下去！”
说完，骨勒存忠回到案后坐下，看着门口，面色阴沉似水。
过了一刻钟，一个亲兵急急回来，叉手报道：“太尉，城墙上死伤惨重，再待不住了！”
骨勒存忠猛地站起来，沉声道：“宋军的火炮，一直没有停么？”
亲兵道：“回太尉，火炮一直没停。城外的宋军步兵，就守着云梯，在那里看着。”
骨勒存忠看看房门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映在前两天存下的雪花上闪着金光。甘州这里的雨雪太少，前两日戏言的连下三天大雪，看来是没有指望了。
轻轻吐了一口气，骨勒存忠道：“去请城头上的野遇将军，到府衙中议事。”
亲兵叉手称诺，转身出去，快步奔向城头。
骨勒存忠对一边野马元昌道：“如果把军兵撤下城墙，宋军攻城，上去可不容易。不守城墙，甘州岂还能守住？失了甘州，东边的山丹县更加不值一提。没有大军，谁能挡住宋军脚步？”
野马元昌已经止了血，道：“太尉安心，总会想出办法来的。宋军岂会真是无敌？”
骨勒存忠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打仗最怕就是这样，想跟敌人拼命都没有机会，只能缩在城里被动挨打。想要出城战上一场，可宋军用的火枪，
完全没有机会近前。
过了不多少时候，城头的将领野遇思文进来，叉手唱诺。
骨勒存忠道：“宋军火炮轰个不停，城头的军兵到底如何？能不能守住？”
野遇思文犹豫一下，叉手道：“不瞒太尉，城头的军兵已经散了，死伤着实不少。现在看来，城外宋军有火炮相助，城头上根本就待不住人。不如把军兵撤下来，等宋军步兵攻城时，再上去防守。”
骨勒存忠道：“那个时候，还来得及吗？”
野遇思文道：“不管来不来得及，也只能如此了。火炮之下，军兵着实待不住。不撤下来，就只能任由宋军的火炮轰死，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撤下来之后，城墙上设几个了望哨，宋军步军一进前来，便就登城，想来也不会相差太多。”
骨勒存忠暗暗叹气。什么不会相差太多，城墙下面上去，道路狭窄，还哪有力量守城。可如果不把守城士卒撤下，在城墙上被炮兵轰，也不是办法。
思虑再三，骨勒存忠无奈地点头道：“那就先撤下来吧。宋军火炮一停，立即登城！”
野遇思文叉手称是。
看着野遇思文离开府衙，骨勒存忠对野马元昌道：“看来甘州城，要守住着实不容易。城一破，你我等人必然无噍类。只是可怜家眷，要受池鱼之殃。”
野马元昌沉默一会，试着问道：“城东门没有实围，要不，派人试试能不能逃走？”
骨勒存忠苦笑：“围三阙一，岂有不在阙一的方向布置伏兵的道理？算了，我们且守着看，不去想那些了。此番宋军攻城，我们只怕凶多吉少。”
城外，宋军轰了小半个时辰，火炮停了下来，各个炮位紧急给炮管降温，损坏的火炮紧急修理。
韩琦放下望远镜，道：“党项已把城头的军兵撤了去，是不是可以试着攻城？”
赵滋道：“不急，总要轰上几轮，把城头打烂了再攻城才好。我们这里火炮停了，党项军兵想必还要再上城墙，那时再来几轮炮，他们不敢再上城头最好。”
话音刚落，就看见望远境里，撤到城墙下的党项士卒，再次慢慢出现在城头。不由笑道：“党项人果然如此，又把军兵派了上去。稍后再打一轮炮，看看最后如何做。”
韩琦笑了笑，举起望远镜，看着对面的城墙上面。
宋军冷却了炮管，修理了损坏，再次装药填弹。一声号角，再次向城头轰去。
听见炮声，刚刚在城墙上整理部伍的党项士卒发一声喊，立即作鸟兽散，急急向城下跑下。下城墙的甬道狭窄，不知多少军兵被打中，一时间城墙上面乱作了一团。
野马思文看见，不由心急如焚。以前没有碰到过火炮攻城的事情，甘州城墙不高，城墙上面没有什么防护措施。宋军火炮之下，根本无处躲藏。
放下望远镜，赵滋对韩琦道：“太尉，党项人第一次碰到火炮攻城，总得上几次，他们才知道其中利害。等到不敢上城墙，再派步兵不迟。”
韩琦点了点头：“看城上的样子，也只能如此了。等到午时，看样子再攻城吧。”

第55章 西寿军司
刘几站在山顶上，手拿望远镜，看着山下。这里就是西寿监军司，正堵住东来的路口。由于是党项的游牧驻地，这里并没有城池，只有营帐。夏天的时候，牧民四处山中放牧，到了冬天，便聚集此处，周边盆地作为冬季牧场。
都指挥使包乐道：“部署，前面就是党项的西寿监军司。他们的兵马堵住路口，我们无法在他们阵前摆开阵势。本来这里全员到齐的话，应该有三万多帐，正兵近两万人。我们大军到镇戎军后，人户许多逃亡，现在只有一万余人。”
刘几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道：“吩咐大军先在山中驻扎，等后边的炮兵上来。选好山头，把炮推到山上去，把对面的党项军阵轰散。如果他们来攻，步兵拦住即可。”
包乐叉手称是。这一带的山都是低山，坡度平缓。虽然多有树木，现在冬天，并不难开辟出上山的道路。党项正对山口列阵，宋军无法展开，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先用炮兵轰击，把党项军阵打散。
从山上下来，回到帅帐中，刘几与包乐相对而坐。
刘几道：“昨日得朝报，西路韩太尉已破肃州，现在想必在围甘州。算其行军，与我们差不多一起出兵，其行军已过千里，取三州之地，甚是顺利。是以朝臣命我们破西寿监军司后，不必再回葫芦川，而是北上翻越惟精山，去取应理，占郭家渡口。候韩太尉取甘州后，相会于凉州，归其帐下。”
包乐一愣：“太尉，如此一来，我们就不再受狄太尉辖制了？这可相当于真正分兵了。”
刘几点头：“不错，此战之后我们就归于韩太尉帐下。没有办法，我们这一路行军实在太慢，被两千里外的韩太尉赶了过来。我们一路五万军，名义上你是最高指挥官，实际下边兵马，来源极杂，并不是长久在一起的。接下来的日子，你与我一起把军中体系理清楚，重新编制。”
包乐道：“据我所知，属下兵马除了营一级是固定的编制，之上都是临时编起来的。就临我下面带的炮兵和骑兵，也是五日前划过来，对他们并不熟悉。”
刘几挥了挥手：“熟不熟悉顾不得了，关键是编制清楚，要简单明白。依照河曲路旧例，大致按团旅来编。三营一团，三团一旅，其中三分之一的员额是炮兵和骑兵。我们现在的军队，骑兵和炮兵数量比不上原来河曲路兵马，只好多依靠步兵了。”
包乐想了想，道：“如此编，需要做的事情可是不少。又要做战，又要编组兵马——”
刘几道：“无妨，临分兵的时候，我多要了军中的参谋随军。许多事情，交给他们去做就好，你只要把握大局。此战由我亲自指挥，你只管专心整理军队即可。”
说到这里，刘几叹了口气，道：“我是在随州与杜中丞一起练兵的。现在的军队，最重要的是指挥体系清楚，自帅到兵，简单明白。作战的时候，一旦临敌，能够快速展开作战。我们现在远远不能符合这一要求。军中与以前一样，只有营一级的编制固定。营以上的编制，本来也该有自己直属部队，长时间磨合训练的。全军整训，本来这些编制就刚刚形成不久，战前许多又打乱了。你要明白，战时指挥体系不清楚，往往会出大错。主帅不敢放心使用，指挥官束手束脚，全军都不放不开。五万大军，只能够当成万把人来用。击破对面之敌后，我们迅速去应理，在那里要把一切理顺。”
包乐称是。他听得出来，刘几对狄青颇为不满，心中暗自庆幸，两人分开是好事。狄青由于对新的军制不熟悉，担心会出乱子，临战前用亲信掌兵，营以上的编制全部废掉了。炮兵和骑兵全合起来，临战前才补充到各军中，造成指挥混乱。
刘几是习惯了河曲路指挥习惯的，对此非常不适应。与狄青分开，也是好事。
西寿监军司，几个主要将领围着一堆火，商量即将到来的战事。
妹勒喀马道：“前日山路中就发现了宋军人马，我们的侦骑不是对手，全被逼了回来。从山头上看过去，来的宋军着实不少。听细作说，是原来秦凤路都部署刘几为帅，带兵五万前来。”
没移升崖道：“这可如何是好？自宋军向镇戎军集中，治下许多民户惧怕，纷纷逃移。此次点集兵马，许多人户拒不奉召，现在只有一万两千余人。宋军枪炮已是难以对付，人数相差如此巨大，怎么打？”
妹勒喀马道：“所要我们要在山路前列阵，不让宋军进来展开。占住山路，宋军只能依山而阵，阵形必然杂乱，便不那么难对付。”
咩布阿埋道：“太尉，我觉得那山路并不会如何限制宋军。附近都是低山，草深树稀，宋军就是到山上列阵，依然能够作战。他们用枪炮，本就不会必短兵相接，在山上岂不是更加好？”
妹勒喀马道：“那么怎么处？总不能宋军一来，我们便就弃地而逃，那就怎么回去交待？这一战无论如何是要打的，只是想办法，看看怎么打得更好。说起来，四年前宋军攻山河关，白马监军司六万大军出战，结果全军覆没。朝中其余将领，还没有路宋军打过仗呢。”
没移升崖有些心虚：“太尉，白马监军司六万大军，面对三万宋军，一战而没。我们一万余人，面对宋军五万，这仗还怎么打？”
妹勒喀马道：“白马监军司败就败在进攻上。宋军都是用枪炮，他的兵马强要去攻，还没有短兵相接，人马就全部都折在里面了。我们只要列阵守住就好，不要进攻。”
咩布阿埋和没移升崖对视一眼，都暗自摇头。两军对阵，任由对方来攻，没听说这样打仗的。两人都是本地大族，属下兵士，许多都属于自己家族。可不像妹勒喀马一样，是朝廷派来，这里的兵马跟他没有关系。按妹勒喀马的安排，这是要让这一万余兵马以命相拼。
没有交战，就没有不战而降的道理。咩布阿埋和没移升崖虽然心中暗自思索计策，却都没有再说什么。虽然宋军势大，谁知道会不会发生意外呢？宋军总不能个个都跟杜中宵一样，打仗干净利落，根本就不给对手任何机会吧。这一带周围是山区，打不过逃总是容易。
妹勒喀马道：“刘几已任秦凤路都部署数年，不过他的兵马，都在秦州，并没有到这里来。现在手下的兵将，对附近并不熟悉。我们紧守此处，并不是没有机会。”
咩布阿埋道：“太尉，我们的侦骑被宋军压制，现在大军逼近，不知对方底细，不是好事。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如何作战，而是一旦战事不利，该如何做，应该早早做好安排。”
妹勒喀马瞪了咩布阿埋一眼，道：“未战先谈失败的事情，岂有此理！宋军三十万大军进犯，自然该节节阻挡，让后方做好准备！”
没移升崖道：“双方兵力相差太多，我们又处处受制，咩布太尉说的有道理。宋军从南面而来，两侧山中都派兵马扫荡，一旦战事不利，向南是无路可退了。”
咩布阿埋道：“没移氏是没烟峡大族，那里应该还平安吧？”
没移升崖连连摇头：“岂会平安？我族里人口，已经全部撤往山里，明年春天还不知如何。”
咩布阿埋道：“是呀，宋军大军前来，闹得人心惶惶。我族里本在惟精山越冬，最近也准备逃过零波山去。只是那里原有几家大族，不知顺不顺利。”
说起此事，没移升崖和咩布阿埋都是忧心忡忡，根本不理妹勒喀马。
妹勒喀马没有办法，两人是本地大族，许多事情都要依托他们。此时宋军大兵压境，党项自然人人惊慌，根本压制不住。此次一旦战败，可能会引来灭族之灾，也不难怪他们小心。
听两人发了一会牢骚，味勒喀马道：“看宋军布置，明日不来攻，后天就来攻了。我们必须早早做好准备，不要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这几日吩咐下去，都人不卸甲，枕戈待旦，不可出了差错！”
没移升崖和咩布阿埋叉手称是。军中又不是只有这两族的人口，初战让其他小族的人顶在前面就是。
妹勒喀马道：“宋军来战，很可能会派精锐兵马，直从路口冲出来。为防此事，应派精锐兵马，在宋军冲出来的时候，直接反冲过去。不知军中，谁可当此重任？”
没移升崖和咩布阿埋对视一眼，道：“太尉，此事重大，待我们下去仔细思考如何？”
妹勒喀马听他们推托，有些不悦，道：“现在战时，最重要的事情是作战，不能只顾自己得失。明日一早，你们报我。惟有做好万全准备，才能与宋军决一死战！”

第56章 依山而阵
太阳慢慢爬到了中天，在宋军十几轮火炮打击下，党项士卒已经不乘停炮的时候，再上城墙。城墙上几乎所有的防御设旋，诸如望楼、熬油的铁锅，诸般种种，都被打坏。
看了看天空，韩琦道：“是时候了。党项人不上城墙，已经一个多时辰了，该让步兵登城！”
赵滋道：“太尉说的是。我这便让步兵准备，炮兵再放一轮炮，便就开始攻城！”
说完，唤过传令亲兵来，去吩咐各部。
野马思文坐在交椅上，听见外面的炮声停了下来，对身边的亲兵道：“上城墙看看，宋军有没有来攻城。直娘贼，我们城里又没有炮，这仗怎么打？”
亲兵懒洋洋地起身，顺着甬道爬上城墙。城墙上已经被打得坑坑洼洼，散布宋军打过来的炮弹。到了城墙边，伸出脖子向外看去，就见到城外的宋军步兵已经到了城墙下。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亲兵才突然醒悟过来，扯着嗓子道：“不好了，宋军攻城了！”
野马思文猛地站起身来，高声道：“所有人都上城墙，防宋军攻上来！”
半日炮击，党项军中已经死了不少人。躲到城下，离着城墙稍远一些就不安全，可能有宋军的炮弹越过城墙。前方就有初时不知道的倒霉鬼，被砸死在那里。到了这个进候，众人都已经疲了。野马思文喊得嘶心裂肺，那边的士卒却不紧不忙。
味勒喀马还在梦乡中，一个亲兵快步进来，高声道：“太尉，对面宋军列阵了！诸大将已经到了帅帐，听候太尉吩咐！”
味勒喀马被吵醒，一时还闹不清发生什么，对亲兵厉声道：“天还没有亮，你吵什么！”
话说完，才想起亲兵的话什么意思，猛一甩脑袋，问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亲兵道：“宋军已在对面列阵，众将已经到帅帐了！”
味勒喀马猛地坐起来，急忙穿衣。一起不对，对亲兵道：“宋军是在山谷里，怎么列阵？”
亲兵道：“回太尉，宋军是在山上列阵。小的也没有见过，需要太尉亲自去看。”
味勒喀马急急穿戴了，到了前帐，就见军中诸将都在，焦急地看着自己。在案后坐下，味勒喀马急忙问道：“怎么回事？如此紧急！天尚未亮，就聚了帅帐中，莫非是宋军来攻了吗？”
没移升崖叉手：“太尉，宋军天未亮时列阵，现在已布好阵势。众将急忙赶了过来，可惜太尉尚未起来，不知如何应对宋军。”
味勒喀马听了皱起眉头：“宋军自山谷中来，怎么列阵？山势虽然平缓，并不能列成大阵。”
咩布阿里道：“宋军就是在山上列阵。太尉，你还是亲自出去看一看，迅速调集大军，准备作战才是。宋军列阵已毕，估计太阳升起，就该进攻了。”
味勒喀马带了众将，出了帅帐，到了全军前面，看宋军阵势。
此时太阳未升，东方刚刚露出一抹鱼肚白，对面看起来有些模糊。味勒喀马看去，就见到宋军在对面山坡上排开大阵。太阳未升，看不分明，只见到人员密密麻麻。
路口两侧山头都是如此，中间的路口则是骑兵，一眼看不到头。
见此情景，味勒喀马惊道：“宋军把军阵设在两则山上，如何指挥？进攻时山路不平，哪里能保证阵容整齐？刘几是宿将，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一边的没移升崖道：“太尉，先不要管这些，我们怎么设阵？宋军可是有火炮，能打数百步外，离得近了，吃他炮打！如果离得太远了，宋军抢过谷口来，更加难办！”
味勒喀马道：“若是不守住山口，让宋军进来列阵，岂不失了地利？宋军有炮，难道还能运到山上去？吩咐各军，速速列阵，准备与宋军决一死战！”
一边众将应诺，各自去点集自己兵马。党项军营是依阵形布置，倒并不费许多功夫。
对面山上，刘几看着山下的党项人军寨，面沉似水。据侦骑打探来的消息，附近的党项人，大部分已经逃走，剩下的大多都在这山谷里。打赢这一仗，直到黄河再无大仗可打。
看到党项人列阵，刘几对亲兵道：“去传令炮兵，各依部署，听军令把党项人军阵打乱！”
党项人还是冷兵器作战的习惯，阵形密集，精兵集中于中路主帅身旁。对于宋军来说，有了火炮这种远程火器，第一时间，就是打击中路精兵。把中路阵形打散，溃兵向两边冲，对方军阵就散了。
抬头看天边，太阳突然一下就跳了出来，洒下漫天的霞光，天地间一下子就亮了。
刘几深吸了一口气，厉声道：“全军开炮！”
随着令旗摇动，炮兵在设好的炮位一起向党项军阵开炮，一时间山上硝烟弥漫。
开花弹在党项军中炸开，一时间鬼哭狼嚎。味勒喀马吓了一跳，见前边不远几个人，被开花弹直接命中，或死或伤。伤者在地上挣扎，不由吓了一跳，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没移升崖厉声道：“这仗还怎么打！太尉，必须命全军撤退，不然就被宋军的炮打没了！”
其实宋军的火炮没那么厉害，伤害面积并不大。但党项军阵密集，相当于向站好的人群轰击，效果相当可观。一轮炮打完，党项军阵已经乱了。
见到中军开始有溃散迹象，味勒喀马无奈地道：“且向后退五里，重整军阵！”
没移升崖和一边咩布阿埋对视一眼，各自叉手应诺，驰马奔向自己军阵。他们的属下，主要是自己的部族为主，哪里会在这里丧送？未对阵之前，存着侥幸心理，在这里阻拦来的宋军。结果一接战，是自己在这里被动挨打，哪个傻子还在这里听味勒喀马指挥？
两轮火炮之后，看对面的党项已经乱了，刘几命令传令兵，让中路的骑兵全部前进，直接冲击党项军队。这支军队本来就是勉强凑起来的，怎么可能阻挡宋军的进攻。
味勒喀马带着中军后撤，走不多远，就发现不对。两翼的没移升崖和咩布阿埋根本不理会命令，竟然让中军在后掩护，自己带着军队竟然直接走了。这两支军队一走，只剩下不多的中军，不要说迎战来的宋军，就连后边的民户也无法保护。
这些本部大族早已经把族人转移出天都山，哪里还有心思作战？
刘几在山上看见，不由摇头。这才是正常的作战状态，没枪没炮，党项军根本就无法与宋军进行野战。宋军三十万大军在山谷中缓缓移动，不是因为敌军强，完全是自己军制混乱导致的。

第57章 用人不疑
下了殿，回到御史台，几个官员聚在一起议事。说过日常事务，郭申锡犹豫一下，道：“中丞，今日群臣议论，攻党项的狄太尉进军缓慢，贻误军机。中丞是领过军打过仗的人，对此知之甚深，为何却一言不发呢？御史台不比其他衙门，朝廷有事，必然进谏！”
看看其他官员，都是一副对自己不满的样子，杜中宵道：“你们以为，我是因为有顾虑，明明对狄太尉有意见，却不提出来？”
其余几位御史官员一起点头，显然都是这么认为的。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是，作为御史中丞，说话还有什么可以顾忌的！我不说话，前方将帅用兵最怕受朝廷逼迫，逼得紧了，容易出现错漏。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前线只要还没有撤换狄太尉，就不要逼他。与刘几分兵之后，狄太尉手下还有二十余万人，党项无力应对。慢就慢了，总是能胜。”
侍御史梁蒨道：“二十余万大军，一日要耗费多少粮草？前线大军慢了，要无数钱粮去填！”
杜中宵笑道：“现在知道耗费钱粮了？退回十年，只要前线军队能够取胜，哪个官员会嫌他们耗费钱粮太多？现在军中新旧交替，许多事情很复杂，不像想的那么简单。总要给时间给军队，他们才能适应这种新的变化。逼得太急，反而容易出事。”
沉默了一会，郭申锡道：“中丞以为，逼得及了会出什么事？”
杜中宵道：“以前军中是统兵官一手遮天，凡是军中事务，俱其一言而决。新的军制下，多了许多属官，副职还做监军，统兵官怎么会甘心呢？狄太尉军中，大量使用他以前的老部下，这些人怎么可能全都接受新军制呢。我估计，狄太尉管下，只怕新军制有名无实。如此一来，二十余万战兵，统领可就不是容易的事。更加不要说，还是已经配了属官的情况下。”
几位御史听了不语。杜中宵所说，他们能够想象，但到底是什么情况，却想不出来。虽然做地方官的时候，也带过兵，但那是通过武将统兵官，军中具体什么样子，他们根本就不知道。
其实不只是人事关系，军中还涉及大量钱粮，这才是最要紧的。以前的宋军，对于武将的经济问题很宽松，只要不太过分，其本不管。狄青是旧军中出来的，对此非常熟悉，以前作战时，也习惯把一些缴获等等作为赏赐。新军制下，有专门的计置粮草官，自成体系。统兵官要再想捞钱，比以前难了，也比以前少了很多。加上缴获要归公，各种各样的限制，旧的统兵官必然不满意。
诸般条件加起来，就是如果狄青不彻底地贯彻新军制，会把军中搞得非常复杂。复杂到主帅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够全力作战的程度。这个时候，如果朝廷逼迫狄青快速前进，可能会出问题的。
在刘几的捷报发回来的情况下，朝廷官员一下沸腾了。刘几破了西寿监军司，迅速扫荡了周围的党项营寨，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而向韦州去的狄青才走到半路上，离着韦州还有数十里远。这让京中的朝臣极为不满，今日纷纷上奏，要求朝廷命狄青加快速度。特别是几位御史，言辞激烈。而作为御史中丞的杜中宵，却一言不发，让他们看不过眼。
几位官员离开，杜中宵到案后坐下，叹了口气。让狄青到镇戎军为帅，是朝廷对军中旧将最后的一次尝试了吧。正是外部环境最好的时候，契丹没有威胁，有铁路可以支撑大军，三十万对党项就是灭国之军。只要自己不作死，怎么也能把党项逼死。
但是，有另一路比着，狄青这一路的效率就太低了。但有什么办法呢？以前的禁军旧将，大多都在狄青军中。如果换作自己去做统帅，肯定要大量调换统军将领，不然没有办法带兵。可这些军中老人，实不是那么容易撤换的。新军制增加了大量军官，哪里有那么新军官？
底层将领还好说，中级将领最难。新军制不过三四年，只能培养基层将领，中层将领必须大量使用旧人。他们凑在一起，本来就是改革的最大阻力。
所以杜中宵的意见，就是不要逼迫前线的狄青，该怎么做，他心中有数。韩琦已经过来，刘几带兵获胜，他的心理压力必然很大。
实力差距太大，杜中宵不相信狄青会失败，这个可能性几乎没有。要看的，是这一军的作战效果如何，对于战场的管理如何，是不是军纪严明。狄青的慢，很大程度是为了这些。
这就是代价，改革的代价。这个代价出现在党项战场，而不对契丹的关键之战，本就是宋军的运气。
问了主簿，今日没有什么重要事务。杜中宵换了便服，准备回家去。正在这个时候，士卒进来禀报道：“中丞，新任叶州知州王安石，在门外求见。”
杜中宵一愣，才想起自己的举荐获准，朝廷委任王安石为叶州知州。他已经陛辞过了，正是这几天要出城上任。到御史台来拜见自己，是因为是自己举荐，这是公事。
命士卒去请王安石进来，杜中宵到了客厅。不多时，王安石随着士卒进来，向杜中宵拱手行礼。
杜中宵忙命就座，对王安石道：“今日议论西北战事，一时竟然忘了，你要到西北上任了。”
王安石道：“已经陛辞，也见过文相公，再过几日就要走了。中丞举荐，自该来谢。”
杜中宵道：“你到叶州去，可是重担，有什么好谢？此去叶州，若是做得好了，回朝必然重用。现在天下铁路逐渐连接，各地开办工厂，正是关键时候。铁监这些官营场务，以前总有经验可循，管起来还不那么难。叶县那里民办工厂遍地，是以前没有过的事情。你管的好了，就可以为其他地方所参照。”
王安石道：“我这些日子了解了一番叶州，委实如中丞所说，端的好复杂。听说叶州城里，家财十万贯的人家比比皆是，一年卖出去的货物，以千万贯计。此次天下统一钱引，更加利于他们的生意，许多人家都在做大。上次中丞前去，查出来的案件，到现在那些官员还在那里，没有查清楚。”
杜中宵道：“钱是好东西，但也是惹事的根源。你到了那里，如果能把赚钱的维持地方治安两者都办好，就是天下第一能臣。叶州毫无疑问，是现在天下间最赚钱的地方，只要手段合适，必然能够收许多税赋上来。但怎么收，既让朝廷得力，又能让工厂办好，其中却有大学问。”
王安石拱手：“我对这些事务不熟，正要请教中丞。”
杜中宵道：“都是天下新出现的东西，何来请教？天色不早，不如我们出去找间酒楼，细细讲说此事。铁监终究是我办起来的，能给天下带来好处，自然是好的。”
王安石自然同意。与杜中宵一起出了御史台，向州桥而去。到御史台来拜见杜中宵，是因为举荐的公事，来了就好。至于说话，御史台自然不如酒楼方便。

第58章 临行之言
遇仙楼二楼，杜中宵和王安石相对而座。桌上叫了几个菜来，边上一壶酒。
酒过三巡，王安石道：“中丞一直说叶县难管，不知难在哪里呢？”
杜中宵道：“其实，说难管也不对。只是那里的工厂，是这几年出现的，其他地方没有，官员去了没有经验而已。说难，就是因为没有见过这些。简单，工厂是这几年出现的，不管是工厂主，还是在里面做工的工人，任由官府给他定规矩。”
王安石想了想道：“不知现在的工厂，跟以前的场务有何不同？需要如此郑重其事？”
杜中宵道：“不能说不同，而是因为数量、市场，发生了根本变化。叶县的工厂，是随着铁监的发展而出现并发展起来的。跟原来的场务比，有几个不一样的地方。第一，他们是从铁监买原料，再自己加工一些，生产出货物卖出去。进来原料的价钱，跟卖出去的货物的价钱的差价，是他们获利的来源。再一个是，工厂里一般有机器，使用机器生产。工厂的价值，大多是由他们拥有的机器决定的。还有一点工厂是雇佣人生产，给雇来的人发薪俸，其余不管。其中要注意的有两点，一是他们买进零件和半成品，卖出去成品，两者间的差价对工厂来说致关重要。还有一点，工人是雇佣来的，只付钱，不管其余。”
王安石想了好一会，觉得确实跟以前的场务有区别。但感觉上说，差别并没有杜中宵说的那么大。
杜中宵道：“所以开办工厂，有两个条件。一是要买到零件和半成品，再一个要有销售市场，这两者缺一不可。之所以工厂取集在叶县，便是因为旁边的铁监提供了这两样。铁监要销售货物，成品和零件的产能是不匹配的，其实由于机器多是专用，也无法匹配。多出来的零件只好卖出去，不然机器就只能闲在那里，相对来说不经济了。旁边的工厂，便就借着助这些零件，生产铁监并不生产的东西。而铁监货物对外销售，吸引来了全国的客商，又形成了现成的市场。”
王安石点头：“这两样东西，倒确实是其他地方所没有的。”
杜中宵道：“当然，只要叶州那里的铁监办的红火，开的又早，赚的钱多，几乎一应俱全。其他地方再建铁监，很多就没有必要再建了。叶县的工厂重要，还因为另外一个原因，规模。大量的工厂聚集一地，天下人人皆知。到这里来，就能买到某类货物，让他们的货物不愁卖。随着铁路连通天下，叶县处于铁路线的要地，交通方便，便于销售天下。所以只要朝廷措施得力，那里的工厂应该越来越多才是。”
听了这话，王安石不由笑了笑：“能多到多少？终究只是一州之地。”
杜中宵道：“多到多少，现在可不好说。若是那里能把天下的机器生产占住，数额相当惊人。工业产生财富的能力，可不是农业可比的。将来有一天，那里的商税超过开封府，也不是不敢想。”
王安石吃了惊：“开封府首善之地，岂是其他地方可想？”
杜中宵道：“开封府商税多，无非是人口多，天下的官吏公卿聚集此处，有钱人多。市面上的店铺卖货物给这些人，自然也就多，是以商税收的多。叶县那里，市场可是天下。天封府的人口再多，能够跟天下比？要不了多久，叶州商税超过开封府，没有什么奇怪的。”
其实开封府这几年，借着铁路修建，作为天下铁路的中心，得到了很大发展。由于地处要津，这里也开了一些工厂，不过跟叶县那里无法相比就是了。如若不然，现在叶县就超过开封府了。
王安石知道叶县商税不少，但若说比过开封府，却无法想象。现在叶县的工厂，由于没有相应的管理措施，收税不多。特别是许多地方还有收实务税的传统，货币又不足，导致官府得到的好处很少。
见王安石还是疑惑，杜中宵道：“你此去叶州，最重要的就是把工厂管起来。一是管钱，怎么从他们那里收税最合适。现在一般都是收住税和过税，大宗货物各州各县置场，工厂不适合。他们从铁监里买原料和零件，实际无法收税。卖出货物，不在货场，若不是走铁路，也无法收税。”
王安石道：“若是如此，直接派人按他们生产的货物收税，总该行了。”
杜中宵摇了摇头：“工厂日常总不能派人常驻那里。再者说了，货物卖出去，价钱不一，有的赚钱多，有的赚钱少。买原料和零件，价钱也是变的，所以没那么简单。此事其实非常复杂，一时间根本无法说清楚。只有你到了那里，知道了工厂怎么经营和生产，怎么发卖货物，怎么赚钱，依据他们的实际情况想出收税的办法来。既不漏了朝廷税收，也不要影响工厂发展。”
王安石点了点头：“看起来，此事并不容易。中丞一时间说不清楚，这样的事情可是不多。”
杜中宵道：“确实如此。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万全办法，怎么收工厂的税，又难让他们健康迅速地发展。新的东西出来，总要有仁能之士，花上一段时间，才能一切顺利。最要紧的是，既要收税，还要让工厂一定赚到钱，越开越多才好。”
说完，与王安石喝了一杯酒。放下酒杯，道：“等到天下钱引统一由朝廷发行，铁监的货物全部收钱引的时候，才能看出来，现在铁监这些工厂对朝廷有多重要。以后天下钱粮，越来越多会从铁监和民间工厂收，田税不似从前重要了。所以工厂如何，对以后越来越重要。”
王安石叹了口气：“自从中丞到京西路营田，这几年天下变化着实是大。朝廷的钱粮，越来越多地从官办场务、营田务、商场之类的来，再不似从前了。我熟悉了这些，却才知道原来有叶县这种地方，原来还可以开工厂。才知道现在许多地方，种田都用上机器了，比以前强了许多。”
杜中宵道：“介甫，这个世界已经变了，许多事情不再似从前。对内，有了工厂，有了铁路，这几年变得厉害。对外，似这次狄青攻灵州，仅因为行动迟缓，今日便朝论纷然。而十几年前，数十万大军对党项无可奈何，又怎么样呢？似我们这些人，正当壮年，必须跟上变化。如若不然，十几年后，便会在朝廷中格格不入，那个时候就尴尬了。”
王安石道：“我也如此想。看今日朝上，对于党项战事，大臣们多是因为刘几获胜，韩琦大军围甘州，才对狄青行军不满。至于这仗到底该怎么打，就连两府大臣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包括文相公，对于前线的战事，都不能理得明白，实在让人唏嘘。”
文彦博刚过五十岁，正是壮年，本应该诸事精通。但此次党项战事，暴露出来，他对于军事一窍不通。只是他脑子清楚，韩琦和刘几的胜利，让他知道该要取什么策略。
现在朝臣，大多不都是这样吗？新的事务，有多少人能够迅速接受？随着形势发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跟不上形势。杜中宵这些人，登第十几年，三四十岁的年纪，即将要登上历史舞台了。
王安石一直在东南为官，错过了铁监发展最快的几年，对于工业所知不多，算是他的短板。但他脑子清楚，熟知民情，此次到叶州去，如果做得好了，以后前途无量。
对于叶州，杜中宵觉得有许多事做，但一时之间，也无法跟王安石一一交待。一任三年，他这三年间，如果能把工厂管得明白，形成制度，就已经了不起了。

第59章 两军会师
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山峦，韩琦道：“这就是胭脂山，再过去，就是凉州地界了。以前，在书上多次看见这个名字，心向往之。今日得见，实是幸事！”
赵滋道：“前方侦骑来报，凉州守将已经弃城而逃，我派了一队骑兵，过去接收凉州城。占了凉州之后，可以派小队人马东行，看看能不能与狄太尉联系。按照时间，狄太尉兵马该到黄河了。”
韩琦摇了摇头：“依得到的朝报看，狄太尉行军不太顺利，进展缓慢。现在大军能出天都山，已是万幸。此去凉州三百里，路上已无大股敌军，我们可以倍道而行，尽快到那里吧。”
赵滋道：“自破甘州，其实贺兰山以西，已经没有了党项大军。前几天得到的消息，兰州附近的卓啰和南监军司，守军也已经弃城而逃，实际放弃那里。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派遣骑兵，打通到镇戎军道路。”
韩琦点头：“卓啰和南一逃，党项实际放弃了河西和河湟，缩回兴灵两州。我们在河西，狄太尉大军在河东，到时两路夹西，直取兴灵两州！”
说完，抬起头来，看着周围的起伏的山峦，不无感慨地道：“朝廷初定党项方略，最初是让我帅河曲路兵马，自北边攻山河关，与南边镇戎军的狄太尉南北并进。见了杜中丞，他提议由星星峡出兵，一路东来。路虽然远，却正是党项薄弱之地。这一路东来，党项守得最坚决的甘州，也不过一日时间，就攻下来了，其余地方不值一提。杜中宵拓河曲路，恢复西域，征战无数，对于这些势力，实在知之极深。一切都如当初他所预料，并无大战，简直就如行军一般。”
赵滋道：“自随州向北救唐龙镇，征战数万里，最要紧的一仗就是顺化渡一战。本朝以三万人迎战六万人，全歼其军，自此再无大战。杜经略取西域，其实就是如此，只是行军而已。所谓大战，黑汗军队根本无法还手，便被全歼。我们现在用枪用炮，周边几国，哪个是对手！”
韩琦笑着摇了摇头道：“将军，不一样的。你自随州便就跟在杜中丞身边，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如此。就是全军整训的时候，你这一军受到的影响也是最小。你以为，其他的军队也是这样？若是如此，朝廷早就灭党项，去取幽云了。狄太尉那里，三十万大军，实际上是最难的。”
赵滋哪里肯信。自己最早调到杜中宵手下，从营田厢军招人，一步一步练起来。当时全军可以说是什么都没有，都能练成如此强军，怎么禁军反而不能了。
韩琦不再多说，打马前行，直向凉州而去。甘州之战，宋军步兵第一次进攻就登上城墙，在城墙上射击下边的党项人。后边就不必说了，党项军队很快崩溃，逃出东门。宋军骑兵尾随追击，不足百里就全部歼灭。消息传了出去，附近州县的党项军队尽皆出逃，一直到贺兰山都没了对手。
赵滋这支军队，因为全军整训时，调出去的人就不多。留下了骨干，补进来了士卒，实际是现在宋朝最强的一军。韩琦带着他们，一路东来，党项人根本就不能阻挡。由于建制完整，指挥体系齐全，韩琦不需要在具体指挥上费心力。此次进攻河西数郡，实在轻松得紧。
三日之后到了凉州，收拾罢了，韩琦刚到官厅，已在那进而的赵滋道：“太尉，侦骑来报，刘太尉已经攻下应理！凉州到应理的路途，已经通了！”
韩琦听了大喜：“如此，那刘太尉已经攻破西寿监军司，出了天都山？”
赵滋道：“是的。刘太尉与狄太尉分兵，带兵五万攻西寿监军司，一战而胜。大军翻过惟精山，兵临郭家渡，兵不血刃而下应理。据说有朝旨，刘太尉五万兵马，归于太尉之下，不再隶狄太尉了。”
韩琦听了，沉默一会，道：“那狄太尉那里呢？有没有破韦州？”
赵滋道：“据侦骑的消息，狄太尉已围韦州三日，听说不久就要破城了。不过，这都是数日之前的消息，现在如何，却不知道。想来狄太尉已经破韦州，该攻鸣沙了。”
韩琦点了点头：“狄太尉兵多将广，手中火炮不缺，是该攻下韦州了。攻下韦州，可以与葫芦川大军会攻鸣沙，之后到灵州就一片坦途。三十万大军，党项用什么来迎战！”
赵滋笑道：“党项气数已尽，已经回天乏术了。我们三万人，从星星峡数千里，哪个能挡！刘太尉取了应理，以后的补给，可以依托镇戎军，不必千里转运。”
韩琦道：“此来太过顺利，让你小瞧党项人了。确实，依现在两军战力，党项无法抵敌。所以他们尽量向兴灵两州收缩兵力，拉长我们的战线。镇戎军通了铁路，实际党项再守天都山，没多大意义，所以都是一触即溃，兵力都缩了回去。依我估计，他们即有可能在灵州死守。”
赵滋道：“我军有炮，党项用什么死守灵州？攻甘州的时候就看出来了，炮火轰城，敌人在城墙上立足不住，一战可下！到了灵州，这么多军队围住那里，又有什么办法！”
韩琦道：“不要忘了，这几年党项一直在造炮。一直到现在，都没有见过党项人的炮什么样子，想来是都安在灵州和山河关。城上以高打低，可比我们的炮打得远，有火炮又如何？”
赵滋道：“都说这几年党项铸炮，民间的铁锅都砸了。可是我们打了两千里，也没有见到一门炮的影子。实在不得不怀疑，党项人的炮到底铸出来没有。”
韩琦叹口气：“这岂能有假。这几年从党项来的情报不知多少，都说此事。连民间的铁锅都砸了来铸炮，可见党项人的决心。不过他们铸的想来不多，只能装在关键的几座大城。”
其实不只是因为炮少，还因为火药少，党项只能够在最重要的几座城池装炮，其他地方，实在没有办法。河西数郡一是距离遥远，再一个不那么重要，党项只能放弃。韩琦和赵滋占的几州，民间也少党项人，多是汉人和回鹘等。宋军一来，民间先反，党项也没有办法在那里强守。
过了凉州就不一样了，进入了党项的核心区，而且是党项朝廷直接管理的地区。城池更坚固，防守更坚决，守御设施也大大加强了。接下来，才是真正对战的时候。
了解了附近的局势，韩琦回来踱了几步，道：“当务之争，是要确保到应理道路的安全。卓啰和南监军司撤了，附近的党项城堡，想来都已经没有军兵驻守，可以派兵去占住。在凉州待几天，等到后边的炮兵和物资到来，再一起去应理。对了，要么我去，要么刘太尉来，我要与他尽快见面。”
赵滋道：“太尉千金之躯，自该是刘太尉来凉州。无妨，我派些骑兵，把道路清理干净。应理到这里四百余里，刘太尉多带些军兵，哪个能奈何得了他！”
韩琦点了点头：“如此最好。接下来如何作战，我们细细商量一番。”

第60章 全军出击
韦州城下，狄青看着残破的城池，沉默了好一会，才道：“党项溃军向灵州逃窜，命谢能带骑兵前去追赶，不知能不能追上。”
一边的都指挥使崔宣道：“左右追上一两百里，能追到多少就是多少。党项人逃回灵州又如何？朝廷大军已到，他们早死晚死而已！韦州坚城，不过十日，我们便攻下了。”
狄青叹了口气：“可是刘部署那里，不只是攻下了西寿监军司，还攻下了应理。军主，我们自出兵以来，行动迟缓，朝中多有不满。据邸报，自刘几攻西寿，朝臣便就议论纷纷。”
崔宣道：“朝臣懂得什么！三十万大军，集中于一路，不出事已经是难得！”
狄青摇了摇头：“是啊，三十万大军于一路，井然有序已经是难得了。倒退十几年，我连想都不敢想这种事。可现在不同了，不说杜中丞在河曲路连战连胜，向无敌手，就是与我们一起出兵的韩太尉，也攻下了凉州。韩太尉辖三万兵，行两千里，破五州，而我们只行进了三百余里。其间差别太大，朝臣自然议论。三十万大军，每日里的粮草就不知道多少，朝廷支撑不易。”
崔宣拱手：“太尉，不能这样算的！我们三十万大军直逼灵州，党项根本不敢在其他地方留兵，韩太尉趁虚而入罢了。等到我们大军出了天都山，占了鸣沙县，党项才知道厉害！”
狄青觉得心乱如麻，道：“我们这两个多月，又打过什么大仗？罢了，不说这些，煞是烦人！韦州已下，你带属下入城，把城中的事情料理清楚。记住，现在朝廷不许军兵骚扰百姓，约束好手下的人马！”
崔宣叉手称是。自己随在狄青身边十几年，果然好差事不会忘了。
狄青道：“韩太尉已下凉州，刘几则占了应理，朝旨刘几一军归入韩太尉麾下。我回割踏寨去，带领中路大军去攻鸣沙。你则带韦州这一军，扫荡清远军、缚乐城。那一路上已经没有多少党项军，你占了各城之后，留下军兵把守。等我带军占了鸣沙，一起会攻灵州。”
崔宣道：“太尉放心，末将绝不会出了岔子！现在党项军队已经缩回灵州，外面无大军，自该把外围料理清爽。取清远城后，末将自会交予环庆路，大军驻缚乐城。”
狄青点头：“一切小心。不管怎样，这是我们出征以来的第一场大胜仗，你军且在韦州休整几天。”
吩咐完毕，看看天色不早，狄青带了亲兵，直向踏割寨去。
第一次用火炮攻城，各部尚不习惯，攻韦州用时太久，直花了十天时间。大量火炮堆在城外，十天时间，整个城墙几乎完全轰塌了。此时的韦州城内一片狼籍，狄青实在没有心情进去。
其实如果像韩琦攻甘州一样，让党项不敢上城墙，一两天时间就能攻下了。只是这些军队，只是在军校里训练过，枪炮从来没有实战过，尚不熟悉。以强攻弱，想的是用炮把城轰烂，白白多花了时间。
割踏寨里，都指挥使张玉正焦头烂额。狄青带兵去攻韦州，大军暂时交到他手里。这几天他被各种军需粮草、行军路线搞得烦不胜烦。二十万大军，哪支军队先到哪里，在哪里扎营，附近是谁，两军和睦不和睦，每日间不知道多少事情。狄青在时，诸将畏惧狄青，很多事情不报，狄青一走，什么事情都有。
听说狄青回来，张玉带着将领迎出辕门，叉手道：“太尉此次旗开得胜，末将道喜！”
狄青道：“诸位同喜。现在韦州和西寿已破，出葫芦川再无威胁，正该协调三军，直攻鸣沙。我们且回帅帐，商量方略。对了，军中诸位，都到帅帐里来。”
张玉应是，派了亲兵，去把正在附近处理事务的将领召回来，同议军政。
进了帅帐落座，狄青道：“西边河西一路，韩太尉已经带兵占了凉州，到这里的路途已经通了。刘几带兵占应理，夺了郭家渡，以后韩太尉所部需要的军资，可以从镇戎军运去。现在两军会合，正该一鼓作气，灭掉党项。因为有韦州和西寿，前面诸军行进的速度不快，后边当要奋发了。”
张玉道：“太尉，自镇戎军到这里，有三百余里，物资运送可不容易。”
狄青沉声道：“再难，派三万军运送，总是够了吧！此次军中骡马、骆驼、大车都不缺，一路河川谷道，甚是平坦，我二十余万大军，还能让前线的将士缺了物资？”
见狄青不悦，张玉拱手：“太尉说的是，末将多嘴了。”
狄青道：“此次朝廷出三十余万大军，北进攻灵州，志在灭党项。出兵以来，后方物资要什么就运来什么，从不短缺。西路韩太尉，三万余兵马，奔袭两千余里，直抵黄河岸边。你们记住，朝廷此次是下了大本钱的，容不得任何疏忽！葫芦川里，三十万大军挤在一起，施展不开，每日里为了驻营地，为了哪支军队吃得好，哪支军队吃得差，纷争不断。出了葫芦川，大军展开，不许再如此混乱！”
众将见狄青神色严肃，面色不好，急忙拱手称是。
狄青又道：“由此地到鸣沙一百余里，我与张将军带三万军先行，两日赶到。大军暂归杨遂和卢政同管，凡军中事务，皆须两人商议同意，才可施行！”
众将一起称是，再没有人敢多说话。
看着众人，狄青道：“我部三十万大军，自镇戎军出发，至今已经两月余。连破西寿和韦州，实是大胜。不过，西边韩太尉已破凉州，党项贺兰山以西土地全部丢失，大军缩回兴灵两州。接下来的战斗不会容易，特别是灵州，党项经营多年，驻有大军。而且据说，党项这几年铸的炮，一大半在灵州。如果这样，我们就必须等重炮运来，才敢言攻城。”
说到这里，狄青的面色越来越严峻：“鸣沙小城，攻之不难，难的是灵州！接下来的日子，军令一下，敢违令不遵者，斩！谁敢耽误了灵州之战，我宝刀不长眼！”
众将听了，不由战战兢兢，一起叉手高声称是。
狄青站起身来，看着众将，道：“你们各自回去准备，人不卸甲，马不解鞍，等候军令！”
众将离去，张玉对狄青小声道：“太尉，新胜之下，何必逼迫众人？”
狄青叹了口气：“据京城来的消息，自从刘几攻破西寿后，朝臣议论多次，认为我们出镇戎军走得太慢了。又有韩太尉破凉州，两相比着，许多人对我们不满。再这样磨蹭下去，唉——”
张玉道：“现在作战用枪炮，空有一身勇力，却不能上阵杀敌，军中确实许多变故。不过现在破了韦州，总是一场大胜，乘胜追击，别人还会说些什么？”
狄青点了点头，对一边的杨遂和卢政道：“我和张玉带三万军先行，去攻鸣沙。你们两人率领剩下的兵马，沿河谷随在后边。十几万大军，行军就不是易事，万事谨慎！”
杨遂和卢政一起叉手称是。他们都是狄青旧部，跟随多年，用起来最是放心。

第61章 时间不等人
凉州城里，韩琦、赵滋与刘几相对而坐，议论着接下来的战事。
刘几道：“奉朝旨，我部五万人，自今后便归太尉属下。待狄太尉取鸣沙后，他去攻灵州，我军则取峡口，去取顺州，扫清兴庆府外围。”
韩琦道：“太尉一路远来，路上辛苦。不下灵州，进攻兴庆府便就有诸多风险，我们不必细谈将来战事。后衙备了酒筵，一会为太尉接风，先歇息一些日子再说。”
刘几道：“太尉好意，在下心领了。不过，凉州离镇戎军实在太远，物资运到这里诸多不便。若是方便，不如太尉帅大军与在下一起回应理去。那里据黄河渡口，又有大路通镇戎军，诸事方便。”
韩琦对赵滋道：“将军以为如何？我们去应理，河西数郡的人马是不是太少了？”
赵滋道：“已经取了这几州，居延便就不必留那么多军队。调一万人入河西，我们只管走就是。这几州与党项其他地方不同，本就党项人不多，百姓望朝廷大军如盼甘霖，本就没有什么事。”
韩琦道：“如此最好。我们与刘太尉合兵一处，七八万人，能够做出一番大事。”
刘几道：“狄太尉带大军攻鸣沙，意欲把铁路一直修到鸣沙去，接下来要平静一段日子。我统的那五万人，实不相瞒，需要一段时间修整过后，才堪大用。”
韩琦道：“太尉带军连下西寿监军司和应理，所向无敌，需要修整，难道是伤亡不少？”
刘几摇了摇头：“太尉多虑了。党项都不是强兵，人无战意，一鼓而下，哪里有什么伤亡。只是现在全军建制混乱，将领不清，必须重新整过。前两战都是我亲自督战，哪里能一直如此？”
韩琦不知道刘几军中情形，道：“无妨，太尉可在应理先行练兵，我带大军过去还需些日子。”
赵滋是从随州就一直是刘几的属下，道：“自从全军整训，禁军换了枪炮，不过听说编制等等并不顺利。太尉要整军，莫不是因为此事？”
刘几道：“此事一言也说不清楚，以后再说吧。总之现在大军，聚在一起，还怕各部生隙，惹出事来。一旦分兵，又怕军令不行，着实让人烦恼。”
韩琦道：“太尉，实不相瞒，自朝廷决定动兵，已经两个多月过去了。你们一路，从镇戎军到现在的驻地，不过数百里，行进速度确实说不上快。”
刘几摇了摇头道：“以前在随州练兵的时候，杜中丞要各军编制划一，军中许多官职。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如此，心中许多腹诽。后来到河曲路时，连战连胜。除了守唐龙镇死了刘淮，诸事顺遂，也感觉不出来那么做的好处。现在整训过的禁军，与当时的兵马不同，编制只到指挥，以上临时编列。才知道当时中丞的苦心，实在无穷好处。不要说过仗的时候，就是平时行军，不管是安营扎寨，还是分配粮草，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端。还好军中将领官吏不缺，候上些日子，我整顿一遍，堪堪能用吧。”
赵滋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听太尉的意思，整训完的禁军，除了换枪炮，岂不跟从前一样？”
刘几道：“不能够说一样，整训完之后，军中的将领官员还是配了的。虽然出镇戎军的时候，狄太尉把大多数人都留在了那里，军中还是有一些。”
整军时韩琦是枢密使，当然知道这些事情。不过军中事务，当时多是狄青做主，韩琦说了算的是军中大计，而不是这些细节。听刘琦说起来，心中大致明白，军中有哪些麻烦。
以营为基本单位，比原来扩了一倍多，基本每营一两千人，其实已经比以前好多了。一般作战，一两千人就能应付，这也是前线一城一寨中驻扎的大致人数。但此次出兵三十万，这种编制就显得特别混乱了，挤在一起，每日里矛盾不断。而且没有上级的协调指挥，各军不服，不知多少事端。
狄青带着这样三十万大军前行，没有出事，已经是难得。只是麻烦的是，党项失去了野战优势，不再逐次抵挡，而是聚集大军于灵州，导致宋军也没有分兵的机会。
刘几对狄青不满，就是因为现实战局，要求宋军迅速向前展开。而狄青却习惯于旧的制度，非要三十万大军在自己掌握之内才放心，造成了许多问题。进展缓慢，迟迟没有胜利，招致不满。
赵滋道：“不知狄太尉那里会如何？听说已经攻破了韦州，攻灵州再无障碍，不知会不会突进？”
刘几摇了摇头：“不会。狄太尉估计，党项这几年铸的炮都在灵州，那里又聚集大军，只怕是不好攻取。而我军的重炮要运到城下却不容易，葫芦川虽然宽广，却没有大道，很难行进。是以准备攻下鸣沙后，在那里修整全军，把镇戎军出葫芦川的道路修好。”
韩琦道：“不知道要怎么修？数百里路，并不容易。”
刘几道：“初时准备把铁路修好，朝廷实在忍受不了那么缓慢，命改为大车道。粗略估计，得要几个月的时间。道路修好，重炮运出来，想来就春暖花开了。”
韩琦听了不由皱起眉头：“春暖花开？那只怕有些晚了。灵州正在黄河岸边，周围俱是水泽。等到黄河化冰，那里根本就行不得大车，也不适宜大军行动，就只好再等冬天。”
刘几道：“听说灵州城池险固，只是不知道其到底如何。”
韩琦道：“灵州是古之名城，在黄河岸边。其地势选得极好，黄河泛滥时，周边俱是沼泽，惟有灵州城不受影响。要到那里，只有一条路，有十几里远。现在冬天，黄河冰封，正是围城的时机。一旦错过了，就极难进攻，只好等到来年冬天的时候，才有机会攻取。”
赵滋道：“如此说来，狄太尉的打算，还是要等来年冬天攻灵州？三十余万大军，在这周围百里的地面上，枯坐静等，朝廷自然不满意。依我说，不如迅速进军，先把灵州围了再说。”
韩琦道：“如果没有重炮，一旦攻灵州不利，等到春天一来，还是拿灵州没有办法。”
听了这话，几个人都觉默下来。现在已十二月，北方的冬天虽然长，二月的时候也该化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狄青能不能把来州攻下来？如果攻不下灵州，就只能跟党项在那里对峙。那样的话，还不如直接修铁路到鸣沙呢。

第62章 分兵而进
崇政殿里，杜中宵与几位大臣坐在下面，奉命来此讨论政事。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西北战事，其他事情与战事比起来，都不值一提。
贾昌朝道：“自韩太尉攻占凉州，刘几占应理，道路通了，消息比以前快了许多。前几日，狄太尉带兵破韦州，大军自去占折姜会、清远、缚乐等城。狄太尉亲率中路大军，直去鸣沙。”
文彦博道：“何时攻下鸣沙？狄太尉打算什么时候攻灵州？”
贾昌朝道：“大军行进，容不得半点疏忽。特别是现在军中用枪炮，少不了弹药，更要谨慎。预计五日到鸣沙，略做布置，十日内可下鸣沙。”
文彦博叹了口气道：“太尉，现在已经是腊月，再过半个月就过年了。若是如此，到灵州城下准备攻城，已是正月中旬。那里再冷，二月也该化冻了。那一断黄河，冰化的时候有凌讯，到时灵州城周围一片泽国，大军怎么能够待得住？真正攻城，就到夏天了。”
贾昌朝道：“相公，不如此，又有什么办法？灵州是西北坚城，向来难攻。更不要说，党项集中了全国精锐，在那城周围。只要攻下灵州，党项就再无法支撑。”
文彦博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道：“太尉要知道，三十余万大军，供应粮草可不容易。为了向前线运输粮草，狄太尉调集了铁路线周围数州民夫，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赵祯道：“西线韩琦，三万军自星星峡出兵，两个多月行军两千余里，破五州。狄太尉所部三十万大军，却只进两三百里，取两军司，是不是行军太慢了。”
贾昌朝道：“陛下，本朝大军聚集镇戎军，党项没有办法，相当于放弃河西数州，才会如此。”
一边的欧阳修道：“党项在灵州之外，并没有大军。是不是可以命狄青分兵，如韩琦所部一样，先取周围小城。如此，行军也要快一些。”
枢密副使田况道：“内翰，韩琦所部是赵滋的百战精兵，非镇戎军各部可比。要分兵，只怕会出乱子。据枢密院所知，狄青军中，粮草弹药分配运输没有那么方便，不好分兵。”
欧阳修道：“为何刘几分兵五万，并没有什么？”
田况道：“刘几上奏，要在应理修整一个月，并不是没有什么。最后如何，尚未可知。”
赵祯见议论不出个结果，对杜中宵道：“中丞曾帅河曲，对战事熟悉。现在前线这个样子，该当如何？强令进军，怕出乱子。一直拖延，钱粮委实可虑。”
杜中宵捧笏：“陛下，臣以为，前线战事当然是前线将帅清楚。没有特别理由，还是由狄太尉指挥的好。打仗哪有不耗费钱粮的？只要破了灵州，灭了党项，一切就都值得。不过，韩琦破了凉州，赵滋余部可以进入河西，其三万军兵可以继续进攻。可以命其带兵入应理，伺机进攻峡口，威逼兴庆府周围。现在党项军野战不如本朝，那便充分利用这一点，先把兴庆府和灵州之外的城池，占了再说。”
赵祯犹豫道：“韩琦三万人，加上刘几所部，也不过八万人。让其深入党项，是否大胆了些？”
杜中宵道：“陛下，现在党项根本不敢与本朝野战，怕他们做什么。党项在兴灵两州的兵马，不足二十万人。灵州七万，兴庆府十万，其余各州兵马实际不多。韩琦所部八万人，已经横行无忌。”
狄青又不是傻子，韩琦站凉州后，对他的刺激必然是很大的。但对分兵依然小心翼翼，必然有些不得已的理由。禁军与改革的矛盾，大部分都纠结在他所部里，许多事情不为外人所知。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刺激他的好，让他自己指挥作战。
有镇戎军铁路在，宋就可以支撑这三十万大军，多打一年并没有什么。惟一担心的契丹，在韩琦到凉州后，也没有那么紧迫了。大不了命韩琦扫荡党项小城，带兵去河曲路就好了。狄青求稳，就把兴灵两州留给他，慢慢收拾。能不能在这个过程中，把军队改革过来，不能强求。
贾昌朝道：“杜中丞帅河曲，连战连胜，敌国闻之无不丧胆。其所言甚有道理，可以命韩琦沿黄河以西，扫荡党项各城，取顺州、静州，隔断灵州和兴庆府道路，慢慢攻取。”
杜中宵道：“只要党项不敢出城野战，兴灵两州实际不需要留那么多兵马。隔断两州后，韩太尉可以带大军北上，回到河曲路。契丹那里，据闻耶律重元有求和之意，耶律洪基不许，才一直僵持着。韩琦带大军回河曲后，再补充一部兵马，有二十万人。如果契丹生变，可以乘隙去取云州。”
赵祯点了点头，对贾昌朝道：“太尉，党项未灭，就取云州，可行么？同时与两国开战，本朝兵马钱粮是否可以支撑？整训过的军队大部在攻党项，其余各部，可还充足？”
贾昌朝捧笏道：“回陛下，这几年整训过换了枪炮的军队，多是在攻党项。河东和河北两路二十万兵马，大多还没有整训，也没有换装枪炮。要与契丹作战，需等灭了党项，才有余力。”
文彦博道：“党项未灭，与契丹开战实力不足，还是和平相处。等候上几年，整训完成，兵精粮足的时候，再图燕云。同时两线作战，国家如何支撑！”
张方平道：“虽然这几年钱粮充裕，花钱的地方也多了不少，国家并无蓄积。契丹不是党项，与之作战就要倾全国之力，不可儿戏。还是先灭了党项，修养生息几年才好。”
杜中宵道：“契丹现在两帝并立，耶律重元据云州，耶律洪基据幽州，不管谁胜，朝廷都应该拿下一州才是。我们困难，契丹打了数年，难道不困难？灭国之战，一时是打不起来的。但机会合适，取云州并不难。如果耶律洪基胜了，总不会因为本朝取了重元地盘，就此全面开战。”
文彦博道：“中丞因何确信不会全面开战？如果本朝占了云州，洪基倾全国之兵，南下河北路又该如何？现在河北路只有十万兵，可挡不住契丹的大军。”
杜中宵道：“相公，有铁路呢。不管契丹攻河北还是河东，都可以迅速向那里调兵。更不要说，二十万大军驻扎云州，契丹天大的胆子敢攻河北。燕云两州互为表里，不管取哪一州，两国都要并力战于一路。二十万兵马，并不怕契丹来攻。”
文彦博摇了摇头：“契丹多是骑兵，疏忽数百里，一马平川就到开封城下，不可冒险。”
贾昌朝也道：“虽然本朝兵力现在占优，但不可树敌过多。不灭党项，就不可与契丹开战。”
其余大臣纷纷赞同两人的说法，显然契丹的份量，在这些人的心里还是非常重的。
杜中宵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战争不是简单地计算双方兵力，计算双的武器，如果那样，很多仗就不用打了。手中有了力量，关键是要怎么使用这些力量。朝中大臣大多没有军事经略，经验缺乏，让他们下与契丹作战的决心，只怕不容易。
契丹两帝相争，不管是哪一方失败，宋朝都要迅速介入。失败者无路可选，只能合作，宋朝就能占据一州之地。不管是幽州还是云州，只要拿在手里，以后就是先发之局。
自契丹内战暴发，杜中宵就看得清楚。河曲路主力布置在沙州和胜州，便就是准备重元失败，迅速两路进攻占云州的。只是没想到，重元和洪基打了这么久，胜负将分时偏偏进攻党项。
欧阳修道：“如果韩琦所部早早夺了顺州和静州，隔断兴灵两州，主力回到河曲路，杜中丞说的未必不可以。重元战败，以利诱之，趁机出兵占云州。洪基新胜，未必敢与本朝开战。”
贾昌朝道：“军国大事，岂可心存侥幸！未虑胜，先虑败，才是万全之策。那时如果耶律洪基不管云州，而是发倾国之兵南下攻河北，难道从西北调兵来回防？千里之地，数十日可达，开封危矣！”
文彦博道：“此事不必多谈，未灭党项之前，不可与契丹交恶。契丹大国，幅员数万里，带甲过百万，绝非常项可比。只有灭了党项之后，倾全国之兵，才可与其争一时短长。”
欧阳修见其他大臣都不支持自己，只好闭口不说。自从杜中宵加职天章阁侍讲，在天章阁里讲过了几次课，欧阳修次次参加，见识已非以前可比。杜中宵说的不错，契丹两帝并立，正是好时机。以前他们打的时候，宋朝如果插手，压力下可能迅速分出胜负。现在到了将要分胜负的时候，再不插手着实就可惜了。争帝换败，耶律重元面对什么果应该清楚。宋朝救他，交出云州很有可能。
杜中宵暗叹了一口气，狄青这一次拖延，耗费的不只是钱粮，还耗费了对付契丹的一次机会。

第63章 文臣论兵
回到御史台，杜中宵召郭申锡、梁蒨等御史官员到自己官厅，对他们道：“这几日，前方狄太尉出天都山，兵临鸣沙县。朝中官员，多怪其进军缓慢，贻误战机，你们也有人上章弹劾。现在非常之时，将帅领兵多怕后方被人议论，惹人猜忌。一个不好，就会出现意想不到之事。要议论，等战后再议，朝廷没有可能换人，就不要争论不休。这些日子，不要对此事上章。”
侍御史吴中复道：“中丞难道是要干预我们上章？御史上章，并不需上官同意。”
杜中宵道：“官员有错，或朝廷施政有偏差，你们上章，自然可以，我也无权过问。但前线的事情你们知道多少？交章弹劾，又想达到什么目的？上章无益，那就先停下来不要上了！不要让朝廷为了这件事情，因为你们上章，徒耗精力。”
郭申锡道：“中丞，可是有官员嫌我们上章碍事？”
杜中宵道：“当然不是。如果有其他官员干预御史台事务，我岂会坐视不理！现在前线的情势错综复杂，没有必要多说。作战时要心平气静，不要让前线的将领焦虑。”
见杜中宵态度坚决，其他官员不好再说什么。毕竟杜中宵自己长时间为边帅，战绩辉煌，对于战事明白得多。这些御史，对于军事不熟，许多时候是人云亦云。
吩咐完几位官员，杜中宵看已是午后，便换了便服，准备回家。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对杜中宵道：“中丞，欧阳内翰和王内翰，约了几位官员到樊楼饮酒耍子。派小的来，中丞若有空，一起同去。”
杜中宵回京城已近半年，与欧阳修等人饮过几次酒，回家没事，便就答应下来。又在御门里处理了一会案牍，看天近傍晚，才出了御史台，向樊楼而去。
杜中宵第一次到这里，小厮便就根据官服，知道自己是谁。来过几次，这里的小厮等人早就记得清楚。一见到来了，一个小厮迎上来，道：“中丞可算来了。几位相公早已经到了，在里面坐等！”
说完，引着杜中宵，到了后院的一个小阁子。
见到杜中宵进来，几个已经到了的官员急忙起身，拱手行礼。
见礼毕，让杜中宵在上首坐了，欧阳修道：“今日天色阴沉，都说晚上要有大雪。左右无事，我们便出来饮一杯酒。中丞来京城不久，独自在家没有事情，便一起叫来。”
杜中宵谢了，小厮上酒，与众人一起饮了杯酒。
今天除了欧阳修和王珪外，还有知谏院范镇、知制诰刘敞。除了刘敞杜中宵不熟，其余都是熟人。
刘敞是庆历六年进士，因为翰林学士王尧臣为编排官，而刘敞是王尧臣表弟，避嫌由状元降为了第二名。此时与当年的状元贾黯一起，在朝为知制诰。在座的人除了杜中宵，都是进士高第。
饮了几杯酒，范镇道：“自三个月前出兵党项，到了今日，堪堪出了天都山。想当年中丞在河曲路的时候，每战进军神速，战无不胜。朝臣们私下里不免议论，如果此战是中丞为帅的话，绝不会如此。”
杜中宵道：“每一战都有不同的情况，不可一概而论之。韩太尉带兵击河西，不也顺利。”
欧阳修道：“河西说是韩太尉带兵，其实是赵滋在侧，只要听从就好了。赵滋在随州时，就在中丞之下编练新军，岂是他人可比。”
刘敞道：“确实是这个样子。凡事就怕比，一比就知道差距在哪里。狄尉平侬智高之乱，在朝廷眼里，已是难得良将。但中丞却在河曲路，连败契丹和党项，拓地万里，狄太尉又差得远了。而且中丞获胜的军队，全是自己一手练出来，世间哪有如此良将！”
杜中宵笑着摇头：“舍人，现在最怕说这样的话。前线是狄太尉带兵，就要相信他。纵然中间小有挫折，也要相信狄太尉能克服。要相信，胜利一定会胜利的，只是用的时间久了些。”
王珪道：“说起来，还是中丞在河曲路时，仗打的太顺利了，朝廷已经习惯了胜利。现在攻得慢了一些，朝臣便就牢骚满腹。想十几年前，能够灭党项，这种事情就没人敢想。”
范镇道：“是啊，那个时候，一败再败，着实让人茫然无措。哪里像现在，仅仅是前线的军队慢了一些，朝臣便就议论纷纷。看文相公等人，经过那个时候，便就镇定得多。”
欧阳修道：“也不全是如此。现在正是契丹两帝相争的时候，如果党项灭得早，还可以及时插手契丹事务。错过了这次机会，必须等到有切实把握的时候，才能收回燕云。”
杜中宵道：“确实如此。没有契丹，就是多等上一年又何妨。不过话说回来，此次狄太尉大军进展缓慢，我以为，还与前面禁军整训不力有关。狄太尉是多年宿将，要不是有特殊理由，怎么会如此小心翼翼，远远落在西路韩太尉后面。看他攻了韦州之后，立即回到中路大军，还是有些不放心。”
欧阳修道：“我没有见过中丞带的军队什么样子，不过看京城禁军，演练时甚是了得，远不是以前可比。如此大军，前线该当迅猛无敌才是。”
范镇道：“我到过河曲路，见过那时的河曲路大军。虽然只是走马观花，说实话，还是能看出来明显不同。河曲路大军，将领们相对和善，下面兵士则有一股杀气。而京城禁军恰相反，将领杀气逼人，下面士卒反倒没有了气势。不知在前线这样有什么用处，反正想起来，应该不同。”
杜中宵道：“我回京半年，也见过京城禁军的样子，也到军校里面去看过，差别还是不小。一是指挥，京城禁军虽然也教了许多知识，但将领们学的多不用心，真正学会的只怕没几个人。我在河曲路作战的时候，都是由下面报上军情，参谋拟定各种方案，主帅只定大略。京城将军不同，主帅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前线指挥，如果由参谋拟定了计划，他们反而不知道怎么做了。再一个军制，河曲路军队，最重要的就是专业化。军中事务，不管什么都有专门负责的人，管事的有将领，做事的有士卒。京城禁军则一切委诸统兵官，统兵官自找亲信，处理军中事务。这两项不一样，对前线影响就大了。”
其实京城禁军整训改不过来的，还是放不下以前统兵官的绝对权力。如河曲路一样，把军中事务专业化，设置官员，统兵官的军权就被夺去大部分。再由参谋拟定计划，分析军情，指挥官就更是换谁都可以。统兵官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权，就此失去，这是以前的禁军将领无法接受的。再加上禁军中的一些将门世家，祖传的统兵知识，就此没了价值，遇到的阻力当然大。
狄青带的军队，就是集中了京城禁军的各种毛病，与军制改革杂鞣一起的怪胎。到了前线，当然就会发生各种不适应。能不能在这次战斗中发现问题，让朝廷下定决心改革，杜中宵可说不好。

第64章 圣心难测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雪来，飘飘洒洒，落满枝头。小厮推门进来送菜，雪花随着飘了进来。向门外看去，只见雪花飞舞，地上已经白了。
刘敞道：“好一场大雪！瑞雪兆丰年，来年必是个好年景！”
欧阳修道：“自从铁路修好，各地的粮食可以互运，已经好几年没有大灾了。所谓天遂人愿，政通人和，就连上天也垂怜本朝，下了这场雪。”
范镇道：“下雪自是天候，与国政何干？看看就要过年，冬天就要过去，再不下大雪，何时再下！”
几个人一起笑，不再理论此事。小厮小心翼轼地把铜锅放在桌子上，便行礼出去。
欧阳修道：“听说这样子吃羊肉，还是杜中丞在火山军时如此，传了出来，流传到京城。这样吃肉虽然不甚雅观，不过天寒地冻，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众人一起笑，看看铜锅里的汤滚了，各自夹了肉片下去。喝了会酒，吃了肉，几个人吃着瓜果闲聊。
刘敞道：“初看河曲路军制，觉得不甚合理。战阵之上，自该猛将在前，精兵随之，浴血奋战，才能战胜强敌。河曲路军制，到了营指挥使及以上，便就不再亲上前线，只在后边指挥。士卒们没有将领在前帅领，如何能够与敌军作战？到了京城之后，才知道士卒入军，要先进行培训，练得合格，才编入军阵之中。如何作战，新军培训时就学过了。更不要说还有军校，培养将领，一切井然有序。只是不知为何京城禁军整训之后一直不如人意，总觉得差些意思。”
王珪道：“舍人说的极是。其实朝中许多官员，听闻河曲路军制，都觉得与常理不符。若不是杜中丞连战连胜，周边都无敌手，断然不会整训的。整训之后效果虽然差强人意，比以前还是强了许多。”
欧阳修道：“比以前强的，一是士卒不同了，再一个是军阵。两军交战时，本朝编练后的士卒有枪有炮，用刀枪的军兵如何能比？就是守着坚城，还有火炮，不难攻破。”
杜中宵道：“若只看士卒，新的军制毕竟是招来的人，又专门训过，自然比从前的强一些。但新的军制，并不是为了此事，不然只要换枪炮，重新练变好了。新的军制，不像从前，军中一切事务都是统兵官一言而决，而是每个将领官员都有自己的职责。有优秀的指挥官，当然军队的战力更强，但只要不是特别差的，军队总能保证基本的战力。”
刘敞道：“也正是因为如此，禁军中的统兵官对新军制甚是不满。听说军校里学的，实在能够学好的人太少，最后成了只要去学了就可以。”
杜中宵道：“当然如此，新的军制之下，统兵官变成了指挥官，除非战时，不然军中的大多数权力都在各属官。军中事务，指挥官决定的只有大事，当然不满。”
欧阳修道：“这是人之常情。新军制下，手下的兵将不再任由自己役使，军中钱粮，不再由统兵官一言而决。涉及到钱和权，他们当然不愿意。”
杜中宵道：“其实自古军制，本来就是如此。看先秦两汉，军中多少官员，现在又有几个？作战是非常复杂的事情，没有常任官员管理，当然不行。什么事情都是统兵官一言而决，胜负在于将领，能打的仗是有限制的。规模不大，可以凭着将领自己一个人，带兵决战。规模一大，要相互配合，往往就要出差错。新的军制下，最重要的就是相互配合，不再靠指挥官个人上前作战。”
其实宋军到了这个地步，合格的统兵官很少，小规模战斗，能够坚决上前的也不多。所谓名将，多是在这种小规模战斗中培养出来的。没有统一的作战计划，各部自行其事，统兵官经常因为种各样的顾虑不服从命令。军纪稍微一松，往往就会溃败。而军纪过于严了，又会让士卒压力过大。
欧阳修道：“如此说来，河曲路军制还是恢复古制？”
杜中宵道：“不能这样说。一部分是恢复古时统兵的办法，再一个结合军中枪炮，进行适当的改变和新增。我以前说过，新军制的典型特点是专业化，而不再是统兵官说了算。指挥官专精于指挥，计置粮草专精于后勤，各种官员，各司其职，互不干涉。再加上流官制度，统兵官没那么重要。”
王珪道：“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以前全由统兵官做主，朝廷少许多事端。”
杜中宵道：“内翰，好处可是大得多了。秦汉以前，天下分封，周天子也没有太多事务。最后就是春秋争霸，战国吞并，天下涂炭数百年。自两汉以来，还是发现，郡县比分封强得太多。以前军中全委统兵官，就类似于军队分封，名义上有大军数十万，打起就发现全不作数。”
欧阳修听了，想了想道：“中丞如此说，倒是让人耳目一新。全委统兵官，确实有些像分封，虽有严刑峻法，其实却并不能管住军队。每有大仗，必有不全力作战之将。河曲路军兵改制，原来是这样一个意思。以前所知不多，倒是诸多误会。”
杜中宵道：“当然如此。对于朝廷来讲，对内是朝政，对外是军政，本朝一向如此分。只是军队只有统兵官，而缺乏官员，一管除战事之外的事务，往往就有诸多问题，不得不委政事堂。换句话说，现在军中的官员太少，导致职责不清。本朝每年的钱粮，以前十成中有七成用来养军，也无力变革。军中增设了官员，钱粮哪里来？便就一直因循下来。”
范镇道：“现在钱粮充盈，倒是可以改了。不过已经数年，镇戎军之战却不令人满意。”
欧阳修道：“镇戎军的三十万大军，军官全是以前禁军中的旧将，只有极少军校出来的人在里面做低级小官，而且全不管事。改变军制，实际并没有做到。”
杜中宵道：“要改军制，必然就要换人，不然终究一场空。全用旧将，就只好慢一些了。”
镇戎军前线的三十万大军中的军官，不只是原来禁军中的旧人，还是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人。便如狄青一样，从拱圣军成班直，皇帝时常能够见到，提拔成军官。这种结果，本就是皇帝不甘心放弃以前的努力，利用他们控制新的军队。结果如何，现在看来只是速度慢了些。
说起换人，一时间所有人都不说话。宋朝皇帝对于禁军的将领升迁看得很严，太宗时，指挥使以上皆出自皇帝，任何人不得过问。真宗时候放手了一些，但一直到现在，京城禁军将领升迁，都是绝对的皇权事务，其他官员是不许插手的。没有重大刺激，让皇帝放手，并不是容易的事。
河曲路的将领，调入京城之后，大多都是闲置，便与此有关。那些将领是杜中宵提拔起来的，而不是出自圣意，给的官职赏赐足够丰厚，暂时自然不许他们带兵了。
由于制度不完备，军队人事是皇权控制军权的主要手段，皇帝不适应其他手段前，无法改变。
饮了两杯酒，欧阳修道：“镇戎军的都是禁军旧将，出自圣裁，是官家最信任的将领。纵然军改过了，还是要用他们掌军，这是没办法的事。”
刘敞道：“依靠统兵官掌军权，终究非朝廷之福。攻灵州一役，极是明显。”
杜中宵道：“有什么办法？我们做臣子的，只要管军队怎么变得最强，对外无敌。对于圣上来说却不如此简单，只要军队够强，最重要的是听话。许多事情，都是因此而起。圣上对新的军制不熟，自然就不会放手改革，只能一点一点来。”
欧阳修道：“庆历年间，与党项作战时，吕相公、晏相公等人都曾经以宰相判枢密院，便于处理军务。现在的战事比那时候不知大了多少，却全委之枢密院，为了方便，反让政事堂放权。”
杜中宵微笑，没有说话。每次殿上议军事，贾昌朝几乎是以一人之力，对抗群臣诘难。对于前线的安排，枢密院一力抗起责任，不是没原因的。皇帝对军权不懂，却在新的形势下，有足够的勇气，把军权从政事堂手中收回来。反正是胜利，无非是多花些钱罢了。
贾昌朝非科举出身，以侍讲而进，深受现在的皇帝赏识。贾昌朝的所作所为，很大程度上代表了皇帝的另一面。若不是如此，以现在宰相文彦博的强势，岂容他一手把持军政。
说起贾昌朝，众人都摇头。他明明对军事不懂，却主持军政，不容其他人插手。
杜中宵道：“我们看禁军和军改，不能只看怎么改他们更能打仗，还要看朝廷能不能把控。现在朝廷有意，让枢密院持掌军政，不许其他大臣插手。只是枢密院一时间体制不清，官员不足，有权却不能做好事，便是这个样子。随着慢慢熟悉，有其他将领官员入了圣上眼里，一切都会变的。所以灵州一役，朝臣也只是说说，最后还是要看前线的狄青做得如何。”
这就是杜中宵一再说，不要过多干涉前线狄青的指挥，让他自己发挥的道理。一个是前线将领既然派出去，自然是该由枢密院按制指挥，其他官员不要过多地插手，不然会出乱子。另一个原因，就是狄青包括自己，还有他手下的将领，是皇帝信任的人。不放手让他们做过一场，皇帝不会真正支持新的军制。

第65章 生事
青岗峡，环灵大道的要地，也是宋朝环庆路与党项的分界，在韦州南边不远处。攻下韦州后，崔宣分派兵马，占了此处。等到环州兵马来，再重回驻地。
天已近傍晚，几个宋军将领在寨厅里饮酒。中间一堆篝火，上面架着一只羊，已经烤得酥嫩，几人一边饮酒，一边吃肉。旁边立着五个妇人，给他斟酒端菜。
卜胜狠狠咬了一大口肉，嘴里嚼着，饮一口酒，道：“直娘贼，这寨子恁地穷苦，寨厅都是漏风的房子，不知这些党项人怎么过下来。直是我们命苦，来这种地方！韦州的弟兄，吃饱穿暖，住的舒报，不知道多么快活！环庆路的厮鸟，也不快来，真真是一群废物！”
一边的常强道：“指使莫要说了，这一趟走下来，着实不容易。几万军兵，就是我们最苦，跑到青岗峡来。这里的党项军兵又穷，攻下了寨子，也没文钱到手。”
叶简道：“总是我们胜了，又何必报怨。十年以前，在这一带作战，本朝兵马不知败了多少回。最后打不下去，才与党项议和。现在虽苦，打的却是胜仗，又没折了人马，已是万幸。”
卜胜道：“你这是什么话？现在岂能与十年前相比！现在我们有枪有炮，打仗列起阵势，党项人根本冲不到阵前来，当然百战百胜！前几个月，都怪大军行得太慢，不然早到了灵州，在那大城里逍遥！”
常强道：“指使说的是，现在党项人不堪一击，这仗胜得太容易！”
几个人一边互相劝酒，一边大口吃肉，说着闲话，甚是快活。
举起碗来，把里面的酒喝干，卜胜斜着眼睛，对身后的妇人道：“快快来倒酒！你们现在是我们的俘虏，还不长些眼色！惹得爷爷性起，一刀捅了！”
那妇人吓得浑身发抖，急忙上前，举起酒壶给卜胜倒酒。不想手抖，许多酒倒在了碗外。
卜胜一时性起，把妇人一把摔在地上，厉声道：“做事如此不利索，莫不是心怀不满？爷爷一刀砍了你，给你个痛快！”
正要拔刀，旁边的一个妇人上前，把地上的妇人扶起来，道：“将军何必生恼？天气寒冷，四娘子穿的又少，难免发抖。洒些酒，又值得些什么。”
卜胜正要连来人一起打，抬头一看，却见这妇人肤色白嫩，模样俊俏，竟然是个小美人。此时喝了一肚子酒，心头火起来，便不拔刀，一把拉过妇人，道：“前边看得不清，竟没发现，这寨里竟然还有你这种美人儿。来，陪爷爷喝上几杯酒，今夜睡个好觉！”
那妇人道：“将军，我是寨主的家眷，纵然败了，也不能让人如此胡闹！”
卜胜听了大笑：“你丈夫已经是我阶下囚，你还不他守身不成？明日把他一刀砍了，你成了没夫的寡妇，正好随我回家做个妾侍。这寨里的日子如此辛苦，可怜你过得下去。”
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妇人拉到怀里，重新坐下，举碗对其余两人道：“进寨还是匆忙，竟没发现寨里竟有如此美人。这个破寨子，一下子竟然好看了起来。再喝几碗酒，你们也寻个妇人，睡个好觉！”
常强和叶简一起叫好，举碗喝酒，一时寨厅里又热闹起来。
那妇人在卜胜怀里，破他耍狠，并不敢动。心中怨恨，闭上了眼睛，流下泪来。
喝了两碗酒，卜胜看见妇人流泪，不由高声道：“竟没想到，你对那个寨主竟然如此有情，煞是难得。却不知道，爷爷最喜欢这个调调！”
说完，与那常胜和叶简又喝了一碗酒，便抱着妇人站起身来，道：“天色不早，及时入睡吧。这里的妇人，你们看中哪个，便带着去暖床。良宵苦短，及时行乐！”
常强和叶简一起谢过卜胜，两双眼睛，在剩下的四个妇人身上扫来扫去。
寨外一个四处漏风的大房间里，几十余党项军兵关在里面，或躺或坐，个个面色阴沉。外面明月如镜，寒风凛冽，吹着树枝哗哗作响。
两个宋军士卒过来，替换了前面的守卫人员，挤在门口痛风处，说着闲话。
一个道：“我们在这里喝风，倒是几个将军快活，在寨厅里喝酒。”
另一个道：“可不是，好大的一只肥羊，烤了供他们享用。可怜自攻下此寨，我们就只喝了一碗冷酒，没有一块肉到口里。他们却烤着羊，喝着酒，在厅里快活。”
前面一个叹了口气：“所以我们是兵，他们是将，日子就是不一样。他们有酒有肉，还有几个妇人劝酒，多么快活的日子？我们却在这里，喝着风，守着这些天杀的党项降兵。依我说，不如一刀砍了，拿着他们脑袋换钱，岂不是好？何苦关在这里，让我们吹着风守。”
另一个道：“没有办法，你岂不知，现在军中不许杀俘了。要是传出去，罪过不小，指使可是担待不起。而且脑袋换钱的赏格已经停了，不似从前。”
“唉，现在的军制，也不知道改来改去胡改些什么。这种规矩，那种规矩，还有许多小册子，这不许做，那不许做，着实烦煞人。军中提着脑袋做事，许多规矩，还怎么打仗！”
“就是，就是，现在改的不当人子！听说是照着河曲路军中的样子在改，也没看出什么用处。军中换了枪炮，党项人如何抵挡？若是不改，早杀到灵州去了。”
此时一阵寒风吹来，门外守着的两个人一起叫冷。周围都是木屋，军中不许生火，着实苦了他们。
一个道：“这样冷的天，我们在这里守着，想睡一觉都不得，着实命苦。”
另一个道：“这种鬼地方，冷风刺骨，如何睡得着？对了，刚才指使在寨厅里饮酒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妇人，听说是这里党项寨主的浑家。听说生得十分美貌，指使一看动心，抱了那妇人，回到房内睡觉去了。啧，啧，这种天气，有个美貌妇人暖床，真真是十分好运气！”
前面的人听了来了兴趣：“这寨子看着十分破败，寨主想来也不是党项的厉害人物，浑家竟然有几分姿色？指挥运气，真是无人能比。虽然破了寨子，寨中没多少钱财，得个漂亮妇人也是够了。”
两个守卫聚在一起，越说越是兴奋。军中生活单调，本来就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今夜守卫，寒风吹得人站不住，只好靠着这种话题解闷。
只是他们不知道，这里面关的党项俘虏，正有那个妇人的丈夫，党项寨主。

第66章 反杀
到了深夜，不知不觉下起雪来，飘飘扬扬，在月光中仿如梦幻。
两个卫兵缩着身子，各自挤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冻得狠了，便恶狠狠骂上两句。
突然，房子里面传出动静来，好似有人在里面走动。一个卫兵站起身子，上前高声道：“深更半夜的时候，还不睡觉，你们想惹事不成？爷爷一刀，便要了你的狗命！”
里面一个男人沉声道：“肚子有些不适，烦请开了门，出去屙一泡。这么多人在屋里，总不能拉在里面，那就没法待了。”
卫兵道：“煞是多事！忍一忍，天亮了再说！”
里面的人道：“实在忍不了，爷爷开恩！”
卫兵口里骂着，寒风夹着雪花吹在身上，滋味难挨。骂了几句，见里面的人一直说忍不住，便上前开了门。口中道：“你到那边树下，我这里看着！不要起歪心思，这样天气，你跑不了的！”
里面的人满口答应。等开了门，从里面出来，看着卫兵道：“爷爷本来就没想逃！已经降了，你们却在我的寨子里面胡作非为，强抢民财，奸**人，如何忍得！”
那卫兵吃了一惊，刚要大喊，却被里面出来的人一脚踹倒在地。不等反应过来，一只大脚踩在脖子上。只是一用力，便踩断脖子，就此丢了性命。
旁边的卫兵惊醒，扭过头来，见一个大汉向自己来，急忙摸身边的火枪。却不想冰冷刺骨，加上自己慌乱，把立在墙边的火枪碰倒了。又去抽腰间的刺刀，不等抽出来，那人就到了跟前，一拳打在卫兵的肚子上面。看卫兵弯起身子，出来的人抽出他的刺刀，一刀插在了他的脖子上。
倾刻间杀了两人，那人拿了火枪，回到房子门口，沉声道：“我是寨主昌移元智，现已杀了两个宋军卫兵。这样天气，青岗峡又在党项南缘，逃无可逃。依这些宋军作为，我们无非是一死。既然死，不如奋起一搏！愿意跟我起事的，站出来。不愿的，随你们做什么，不要碍我的事！”
房里的党项俘虏都已经被冻得半死，见此情景，当下就有三十余人站了出来。
昌移元智冷笑一声，对其余人道：“你们不愿吗？现在天降大雪，想逃也无处可逃。由这里一路向北，全是宋人军兵，躲也躲不过去。既然如此——”
昌移元智做寨主时，就是个狠人物，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剩下的二十余人听他话里不对，急忙都高声道：“一切听凭寨主的吩咐！这些宋军不当人子，我们不如反了他们！”
昌移元智回转身，看着漫天的雪花，沉声道：“这里两把刺刀，你们再去寻些枯枝。那边寨厅里住的是宋军将领，两侧厢房里是军兵。我们一起杀进去，乘他们水备，一定成事！”
说完，点了自己平日最可靠的亲信随在身边，手中捏了一把刺刀，先向寨厅杀去。
宋军进攻青岗峡本来很顺利，这里已经是一座孤城，里面军兵不多，宋军又有武器优势，没什么战斗就投降了。这一种宋军行动虽然慢，一路上却没有遇到过什么激烈的战斗，将兵和士卒习以为常。进了寨子之后，把里面的财物抢劫一空，把俘虏关起来，只等南边环庆路的人交接。晚上饮了庆功酒，各自选了房子，倒头就睡。正是冬天的时候，旁边有火烤着，睡得正死。就连布置的卫兵，也早早睡了过去。
昌移元智带人到了寨厅的前面，见两个卫兵各缩在角落，正睡得香甜。啐一口：“直娘贼，这些厮鸟倒是好造化！浑身酒气，不知喝了多少！”
说完，与身边的亲信举起刺刀，把两个卫兵刺死了。同样拿了他们的刺刀，冲进了寨厅。
在另一边，出来的党项士卒冲到厢房门口，把已经睡着的卫兵按住，一起上去乱打。又有人生起了火来，把门口堵住，就把厢房点着。
只是不多的时间，寨子里就乱作一团，火光四起。宋军被堵在屋子里，拼命向外跑，被外面的党项人截住，拼命厮杀。没有列阵，没了来攻时的气势，火枪也来不及使用，宋军被党项军兵死死压住。
昌移元智带人杀进寨厅，看了厅里还点着的火堆，把睡在火堆边的几个士卒杀了。让别的人拿了刺刀，直向后寨冲去。卜胜攻入寨子后，没有仔细布置，抢了钱财，让各人找地方住。自己和几个将领占了寨里的后厅，让士卒布置好了，抱了昌移元智的老婆正在睡觉。
听到外面吵闹，卜胜猛地从床上蹦起来，厉声道：“哪个生事？斩了前来见我！”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猛地推门进来，大喊：“指使，党项战俘不知怎么逃了出来，正在外面杀人放火！军兵没有准备，被杀个措手不及。乘他们还未进来，还是快逃吧！”
卜胜听了一时愣住，竟没明白亲兵的意思，站在那里不动。
亲兵不再多说，上前拉住卜胜，口中道：“党项战俘已经反了！再不快逃，失了性命！”
卜胜猛地明白过来，感到身上寒冷，对亲兵道：“你且出门，等我穿了衣服，马上就来！”
说完，到了床头穿衣。转身看闲上的妇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怨毒。穿好衣服，卜胜看着妇人，厉声道：“看你的样子，心中甚是不满。既然如此，那便去地府吧！”
抽出腰刀，一刀砍了妇人的脑袋，拽开房门出去。
五个士卒和常强、叶简正等在外面，见到卜胜出来，急忙道：“指使，看守党项人的卫士不知出了什么事，被他们杀了，党项人突然出来。外面厢房已经被烧，里面士卒乘乱不知被杀多少。党项人抢了刀枪，正在到处杀我们的人。怎么办？”
卜胜杀气腾腾地说道：“
已经胜了他们一次，再胜一次又如何！你们随我出去，砍了这些厮鸟的脑袋，让他们知道厉害！战俘不足百人，能够翻出多大浪来！”
叶简道：“指使，这些党项人半夜突然发难，睡梦里不知多少人被杀。现在外面，到底还有我们多少人可是说不好。现在他们围住寨厅，正要冲进来呢！”
常强道：“事出突然，我们只怕不能阻挡了，不如想想怎么逃出去。”
卜胜的脑袋慢慢清醒过来，问道：“寨里闹得这么大，怎么没有听见枪响？党项人天大的本事，也不能把我们的人全杀光！”
一个士卒道：“小的适才出去看过，党项人把厢房的门堵了，点起火来。他们的军械我们不要，只是堆在院子里，被他们找到了……”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喊杀声，已经非常近了。寨厅是寨子的核心，前门有防守功能，在里面的亲兵可以抵挡一阵。不过等党项人把厢房的军兵杀散，无论如何都是挡不住的。
卜胜面色孙沉，想了一下，道：“既是大势已去，守在这里没有任何益处。听声音，党项人都聚在前门，我们便乘其不备，开了后门先出去。等到了清远寨，借了军兵，回来找他们算账！”
几个人听了一起叫好，不管前边守门的人，到了后门，一声喊冲了出去。白天破寨的时候，寨墙被宋军轰塌了不少，党项人今夜临时起意，组织的不好，被卜胜等人抓住机会，逃出了寨去。
此时雪慢慢大了，出了寨子，卜胜带着几人，只管沿着青岗峡一路向北而去。党项人没有追出寨来，路虽不好走，胜在安全。
卜胜逃走之后，前面守寨厅的人见事不好，一声喊，各自散了。有的逃出寨子，有的被党项人抓住做了俘虏。一时间寨子里既有重新武装起来的党项人，也有没头苍蝇一样的党项人。
昌移元智带着人进了后厅，直冲进寨主的卧房里。里面炉火烧得正旺，床上躲着的，是已经气绝的自己妻子。大步上前，握住妻子的手，一时间悲从中来，蹲在地上。
也不知道乱了多久，寨子里终于平静下来。小头目浪讹达旺到了寨主卧房，见昌移元智正跪在妻子床前，面沉似水。叉手禀报道：“寨主，幸天所佑，我们夺回了寨子。俘虏了宋军十八人，厢房里不知道烧死了多少，其余的都逃走不见了。”
昌移元智点头，站起身来道：“这处寨子已经废了。北边韦州被宋军攻破，我们虽然夺回寨子，没有援军，宋军还会来攻，无论如何守不住的。速带人去看宋军遗留的枪炮，收拾了，我们出寨。”
浪讹达旺道：“寨主，出了寨子我们去哪里？向北去，全是宋军官兵，向南是宋朝环庆路，俱都是死地。惟有向东北方越过山岭，向盐州去，才是一条生路。”
昌移元智道：“现在冬天，瀚海哪里是那么容易去的地方？我们先到山里，抢些食物，与宋军拼杀一阵，再去盐州。宋军要北去攻灵州，这一带必然不会有大军，奈何不了我们！”

第67章 意外
鸣沙县是古丝绸之路的中转要冲，向北则是兴灵两州的平原地带，一路再无险阻。这里地理位置重要，宋军占领之后，大军可以展开，不再在山川中辗转腾挪。
由于县城太小，党项并没有设置大军，狄青前锋即顺利攻下。葫芦川中的近二十万大军，正在向这里集结，准备北上进攻灵州。
韩琦和刘几两人到了城外，看着城外密集的军帐，道：“听说占韦州后，东边已占溥乐、耀德，现在又占了鸣沙，狄太尉所部三十万大军，终于慢慢开始展开了。以前在葫芦川中，可是憋得坏了。”
刘几道：“岂止如此。以前在葫芦川中时，各军为了行军路线，驻扎营地，分的粮食，每日里不知要吵多少架。现在终于到了平地，地方大了，总不需要再争了。”
一边说着，两人到了鸣沙城外。狄青了带了将领早早等在这里，迎了两人进城。
到了县衙分宾主落座，狄青道：“两位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鸣沙地方是小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几日还是要辛苦你们。”
韩琦道：“太尉客气。我自两千里外的西域而来，此地近中原，已经是难得了。”
说了几句客气话，狄青道：“得朝旨，刘几所部的五万兵马，划归韩太尉辖制，我带其余二十余万人，去攻灵州。这一战若是胜了，党项再无还手之力，是此次出兵的最重要目标。我们几人相聚，商议一下今后战事。两军配合，才能确保压制党项。”
韩琦道：“现在党项的兵马，大军分驻两城，一是灵州，一是兴庆府。其余的小城，所驻的兵马不多。不下灵州，无法去攻兴庆府。这一战，主要还是要靠太尉所部。”
狄青道：“自九月出兵，两个多月过去了。说实话，党项没有拼死抵抗，并没有大仗。现在前方再无险阻，党项又聚兵于一城，最关键的就是攻城了。天都山道路虽然平坦，却没整修，崎岖不平，重炮很难从镇戎军一路运来。没有重炮，要攻灵州就不容易。”
韩琦道：“现在已经是腊月下旬，看看就要过年了。虽然这里比中原寒冷，来年正月间，黄河的冰慢慢就开始化了。原来以为，这里地处西北，冬天黄河当可涉冰而过。却不想虽然冰封，冰却不厚，而且只是一段一段，大军无法从冰上渡河，灵州只能靠太尉。灵州城三面环水，来年冰化的时候，周边全是水泽，只有一条十几路通外面。等重炮运过来，只怕就不适合攻城了。”
狄青道：“又有什么办法么？我派人到灵州查过了，那里的城墙远不是其他城池可比，而且城上有火炮，没有重炮根本无法破城。如果时机不合适，就只好等来年再攻城。”
刘几道：“朝旨命我随韩太尉，在黄河西岸取顺州和静州，隔断兴灵两州的联系。那两州都在黄河以西，所驻兵马不多，当不难攻取。不过，党项可以怀州渡河来灵州，并不能完全隔断两州。”
狄青道：“我二十万大军，党项就是来救兵也不怕。你们破顺州和静州后，不需要驻扎，把城废弃之后，大军绕贺兰山以西，回河曲路即可。枢密院言，契丹两帝相争，耶律重元不敌，快出结果了。河曲路大军尽出，担心到时契丹路对河曲路起意。”
韩琦道：“党项还余二十万兵，太尉以所部当此劲敌，着实不易。我们带军回河曲路后，会自河州攻党项的山河关，让他们不敢分兵来灵州。”
狄青拱手：“如此最好。党项南北受敌，又失河西，败亡不远。”
党项剩余的兵马，除了横山一带，兴灵两州已经不足二十万。最重要的，韩琦一路打穿河西，让党项认识到，野战完全不是宋军对手。一般的小城小寨，也无法阻挡宋军火炮。只能够依托大城，与宋军拼死一战。现在周围的军队，都在向几个大城集中，放弃了很多地方。如果韩琦带兵从北边攻山河关，必然会吸引大量党项军，给狄青创造机会。
到了这个时候，宋军也没有攻破山河关，南北对进的心思了。韩琦所部最重要的任务，是驻守在河曲路，防备契丹。河曲路只有一两万人，难保契丹人生出什么想法来。
此时大局对党项非常不利，由于自知不敌，横山根本就没有派兵来援。哪怕党项严令，横山的守将也不理会。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宋军对手，北边有河曲路，南边有鄜延路，哪敢出兵。
此时已近年关，韩琦和刘几虽然对狄青一军进展缓慢不满，这个时候说了也没有用处，也就懒得开口了。占领河西的五州，打通了西域到中原的道路，已经是极大的成功。
聊过了最近的军事形势，狄青道：“我在后衙备了薄酒，为两位接风，万莫嫌弃。”
韩琦和刘几忙道不敢，随着狄青一起，到了后衙。
党项人不善于建筑，后衙显得非常杂乱，中间空荡荡地也没有种些花树。只有一个亭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的，狄青吩咐收拾了，围起大幔，里面摆了酒筵。
几人落座，狄青道：“这里产的有好羊肉，我吩咐烤了一只羊，今日下酒。”
说完，吩咐士卒，端了烤好的羊肉，摆在桌子上。旁边摆了些中原运来的梨枣柑桔，用来下酒。
吩咐满了酒，狄青举杯：“自九月出兵，韩太尉与我兵分两路，到今天终于见面。且饮一杯——”
话未说完，就见一个亲兵急急跑进来，叉手道：“太尉，清远军出事了！”
狄青放下酒杯，看着亲兵，面沉似水，厉声问道：“我这里正宴请两位太尉，什么事情这么慌慌张张！数十万大军兵临敌国，什么乱子，能让你擅闯！”
亲兵低头，沉声道：“属下无礼，太尉恕罪则个！青岗峡党项战俘叛乱，杀人无算。清远军派兵去进剿，不想却被党项叛军伏击，守将被斩杀阵前！”
听了这话，狄青猛地站了起来，看着亲兵沉声道：“你说什么！事情到底如何，细细说来！”
那亲兵把自己听到的消息，仔细一一说来。原来昌移元智带着自己部下，重占了青岗峡后并没有在那里驻留，而是带着物资和战俘理了附近山里。那些宋军被俘，被党项逼迫，教会了他们用枪用炮，党项人用上了宋军的装备。卜胜逃回清远军后，立即请求派兵去再攻青岗峡。却不想，路上被党项人伏击，指挥使宁肃于乱军中被杀，宋军几乎全军覆灭。这一仗，成了开战以来宋军的第一场大败仗。

第68章 审明纪律
听了亲兵的禀报，狄青只觉得如五雷轰顶。自己帅军进兵，慢就慢了，只要没有差错，别人也就只是报怨。现在出了这种乱子，朝中的官员会怎么看？怎么说？
亲兵出去，韩琦道：“既然已占青岗峡，怎么战俘会突起反叛？此事并不简单，当要严查！”
狄青道：“此是应有之意。只是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即派兵剿灭他们。东路大军主要驻韦州和溥乐城，清远军正是其侧后，闹大了麻烦不小。”
韩琦点了点头，不再多说。这是狄青所部的内部事务，反叛的党项人想来不多，由着他去了。大战打到现在，党项行将灭国，宋军不遇到点麻烦，实在说不过去。
枢密院，贾昌朝拿着前线战报，猛地摔到案上：“狄青太过无能！三十万大军，行动迟缓，还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群臣如何说！还有十天就要过年了，想破灵州，最少要大半年时间。每日里要支出多少钱粮，政事堂早就不满，偏偏又出乱子！”
田况道：“太尉，不过是党项战俘叛乱，并没有多少人马。只要及时出大军进剿，并不会闹出多大动静。此事可以先压一压，不使朝臣知道。等到狄太尉平定了乱军，再上奏即可。”
贾昌朝道：“青岗峡正在环庆路边上，离环州不远，怎么压下来？我们不报，环庆路也会报到政事堂。唉，真真是恼人！因为进展迟缓，朝臣议论，圣上担了多少责任！偏偏又出这种事情！”
田况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戡，不再说话。程戡与文彦博是姻亲，即使枢密不报，也未必能压下来。
想了好一会，贾昌朝道：“着令狄青，立即派兵南下，扫清党项叛军。如果拖延时日，枢密院必予重惩！命环庆经略崔峄、环州知州张揆，立即派兵北上，配合狄青大军剿灭乱党！”
田况道：“太尉，就怕乱军受大军追剿，顺路南下，骚乱环庆路。”
贾昌朝道：“不过几百乱军，环庆路过万兵马，只要防守严密，哪里有他们作乱的机会。先就如此吧，我立即进宫，禀报圣上。此事重大，命前方立即处理，不可拖延成大祸！”
说完，匆匆出了枢密院，进宫去了。宰执入宫不必排班，向来有事直接禀报，不似其他官员。
御史台，主簿叶项匆匆进了官厅，拱手向杜中宵行礼：“中丞，刚刚从枢密院来的消息，青岗峡有党项战俘作乱，杀伤军兵数百。进占清远军的宁肃带兵前去平乱，结果中伏，丢了性命。”
杜中宵听了，放下手中公文，道：“到底如何？枢密院有没有行文过来？”
叶项道：“想来是文书刚刚送来，还没有送到御史台。”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在自己想来，这种乱子早该发生了，拖到现在，只能说党项上下早没了反抗之心。整训过的宋军，正面军阵对敌，党项人当然不是对手。如果利用地理和人力优势，这样小股滋扰，会对宋军造成很大的麻烦。当时占河曲路和西域，杜中宵一方面对普通百姓相当宽容，另一方面对反抗者严厉镇压，战俘全部编到一起，严加看管，就是怕发生这种事情。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去把其余御史召到官厅来，我有话讲。”
叶项领令出去，不大一会，郭申锡等人进了官厅，各自行礼。
杜中宵道：“枢密院来的消息，青岗峡发生党项战俘叛乱，杀伤军兵。占清远军的指挥使宁肃带兵平乱，结果中了埋伏，丢了性命。此事必会引起朝野争论，先找你们来，自己商量一下。”
郭申锡吃了一惊：“自占韦州，大军分路南下，扫荡四周的党项城寨。算起来青岗峡应该是刚刚被本朝占住，便就出了此种大事。事情因何而起，应该严厉追究！”
吕景初道：“自去年九月发兵，这是第一场大乱，也是第一场大败，必要从严追查！”
杜中宵摆了摆手：“事情已经发生，当然要严查的。我叫你们来，不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个消息，而是统一一下后边进谏的原则。”
郭申锡有些醒惕：“中丞欲要如何？”
杜中宵道：“我觉得要定几个原则才好。对于此次乱子，要就事论事，不要拉扯其他事务。上章针对此事，万不可拉扯到狄太尉一军作战如何，应该如何，甚至前方战略。”
赵抃道：“若不是指挥不当，将领失误，党项战俘为何会反叛呢？打了这么多仗，为什么就狄太尉所部出现了这种事情？针对此事上章，不可能不涉及狄太尉。”
杜中宵道：“不错。我的意思是，凡是针对此事上的奏章，必须就事论事，不可东拉西扯。由于狄太尉一军进展缓慢，朝臣多有不满，包括御史台也是。不要乘着这个机会，从战俘叛乱，随便扩大到前方战略上。将领前线指挥，最忌后方胡乱猜测，乱做评论。没有定力的，手足无措也是稀松平常。指挥作战是非常严肃的事情，最怕没有定力，不能清晰分析面临的局势，被其他人影响。”
郭申锡道：“中丞，狄太尉数年枢密使，对这些应该分得清楚。我等只是尽御史之职，凡觉得事有可疑，或是做得不对，上章就是了。”
杜中宵沉默一会，站起身来，沉声道：“你们一定要我把话说明白了吗？说到作战，朝中有多少官员明白？你们又有多少人明白？而论及前线的乱子，有多少人能忍住，仅针对乱子本身上奏章？什么是御史的本职？风闻奏事，也要有风闻，不可自己胡乱编造。针对此次乱子，你们挖多深我不管，说军有哪些缺陷引起的我也不去管，但不要涉及人事，更不要涉及前线军略！”
见杜中宵面色严肃，几个官员一时愣住。平日里杜中宵一向和善，倒不知道还有这一面。
见都不说话，杜中宵道：“作战时，前线将帅不知要承受多大的压力。每一项决定，都要考虑方方面面的事情。如果让帅被后方质疑，在前线就容易举棋不定，产生预计不到的事情。此次乱子，说到底是中下层将领的问题，并不是全局性的毛病。督促军队，改掉这些最好，但不要牵扯别的。”
吕景初道：“中丞是担心，我们以此次事端，弹阂狄太尉？”
杜中宵道：“是有此担心。不过，更重要的是怕你们以此事件，弹阂前线部署。近三十万大军，已经慢慢展开，其复杂不是后方能够想象的。现在军中用枪炮，弹药的储存、分配、运输都是大事，可不是从前可比。对于前线将士来说，他们第一次遇到，慌乱是必然的。如果朝臣再交相攻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什么能论，什么不能论，后方的官员应该心中有数！”
不要说是御史官员，就是枢密院的官员，对于现在的战争也认识不深。甚至前线很多将领，也不知道现在的战争是怎么打。发生了事情，后方官员仅针对事情评论，切不可牵扯过多。
杜中宵把手下官员打来，把话说清楚，其实还是对前线的狄青不放心。有党项战俘反叛是意外，平叛的将领中俘战死，就不寻常了。说明现在狄青军中，实际存在很多问题。一是将领松懈，再一个是将领不合格。如果不出意外，还有违抗现在军制，劫掠民财等诸多毛病。怎么处理，就看狄青怎么做了。
后方官员如果牵扯过多，反而可能让狄青束手束脚，出现更多乱子。既然用了狄青，朝廷就应该相信他，不要过多猜测。觉得狄青不可用，就尽快换人，打仗最怕犹豫。

第69章 格外可恶
第二日没早朝，消息发酵了一天。到了第三天，朝会上争论激烈，台谏官员纷纷指责前线将领，不遵朝旨，致惹出祸事来。有谏官指责狄青，约束手下不严，才会出现这种惨祸。
一直到午后，朝会才结束。杜中宵回到御史台，还没有坐下，便就有小黄门来传旨，让他立即进宫去，议论朝政。不用想，此次前方的乱子，让顺风顺水惯了，几年来连战连胜的朝廷有些急了。
略作收拾，杜中宵出了御史台，向大内走去。这就是包括御史中丞在内，朝中大臣的烦恼。正常的朝会，御史台有自己的固定轮班，不过除了特别重大的事情，都是其余御史论奏，杜中宵针对具体朝政发言的时间不多。更多的，是被召到后殿，御前议事。
此时是单日朝，双日不早朝，加上各种各样的假期，上朝的时间其实不多。凡国之大事，大多都是在朝会上众官议论，而一般朝政，多是在后殿议事。没有办法，早朝官员太多，虽然排得有上奏班次，依然是争论不休。大部分朝政，多是早朝提个头，下朝之后再由大臣讨论。
像现在前线作战的时候，哪怕不早朝的日子，皇帝也在大内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闲。不过大多时候议事的是宰执，轮到杜中宵来，那就真是朝中大事了。
入了崇政殿，行礼如仪。杜中宵看了看，宰执除了在前殿当值的，基本全到。其余如翰林学士则有欧阳修、王洙、胡宿，甚至就连知开封府王素都到了。
人员到齐，赵祯道：“前两日，青岗峡有党项战俘作乱，杀指挥使宁肃以下数百人。现在乱军躲在山林，四处骚扰，前线苦不堪言。狄青言，欲派两千兵马，入山剿乱。只是冬日山林中没有补给，行进又极为困难，一时犹豫不定。环庆路言，近一年来，本路兵马大多调往镇戎军，兵力空虚，生怕乱军进入环庆路，搅得地方不宁。到底该如何处置，如诸位来议一议。”
贾昌朝道：“这股叛军，原是党项在青岗峡的驻军。本朝兵马进剿，一股成擒。后来乘着夜晚守兵不备的时候，突然作乱，杀了不少军兵。守将卜胜趁乱逃脱，到清远军后请军出征，指挥使宁肃亲帅五百兵，去青岗峡进剿。不想叛军极是狡猾，在半路设伏，乘乱杀了宁肃。”
文彦博沉声道：“既然他们一战成擒，成了战俘，因何突然间作乱？”
贾昌朝道：“前线来的奏报，并没有提起此事。现在乱军夺了宁肃所部的枪炮，又拉拢了附的番人加入，人数着实不少。最重要的是剿灭乱军，因何起事作乱，不是大事。”
翰林学士胡宿道：“太尉，自去年九月发兵，战了多次，这是第一次战俘作乱，岂能说因何作乱不重要！不知道原因，不能做什对防范，平了这次，还有下次！”
贾昌朝道：“这也容易。枢府已经发令狄青，命他详查此事，以后报来。”
杜中宵道：“战俘作乱不算稀奇，各种各样原因，本也没有什么。不过为何他们作乱之后，还有附近的番部的人加入？以党项作为，治下的番部都受其压迫，特别是小的蕃部。本朝有名令，凡是所占党项地盘上的蕃部，俱都免三年的钱粮，许多好处，怎么会作乱呢？”
参政王尧臣道：“环庆路来的消息，狄青所部占领韦州之后，大索治下，劫掠钱财，奸**人，许多小蕃部愤怒不已。此次蕃部一起作乱，想来是因为此事。”
杜中宵听了，脸色不由黑下来：“前线作战，最重要的是军纪要严！此是朝廷明令不许的事情，怎么军中会任由他们胡作非为！一旦失了人心，纷乱必起！”
贾昌朝道：“此事枢府不知，若果真如此，必定要严惩！”
田况道：“想来前线的军兵两个月没有战事，将领们懈怠了，才会出现这种事情。枢府会别派官员过去，查清此事，严加惩处。现在最要紧的，是叛军怎么处置。”
杜中宵沉声道：“副使，治理地方第一在人心，人心不在朝廷，乱子是治不完的！几百党项战俘能闹出什么大事？现在怕的，是那里人心纷乱，百姓对朝廷怨恨，作乱的越来越多！狄太尉手握二十余万大军，这样的小乱子，自然不难平息，不必朝廷专门派人。但是若如刚才所说，军队不遵军纪，惹得治下百姓怨恨，才是应该马上查清的。”
文彦博道：“依中丞的意思，叛军让狄青自己平定即可？”
杜中宵道：“自然如此。南边环庆路调集军兵，严守自己的城寨、隘口，防止其南下。北边狄太尉派遣将领，领兵平乱即可。癣疥之疾，不必出动大军平乱。但是，前线军队军纪不整，惹起民乱，会造成很多乱子的。一是占领的地方不稳，不得不一直用大军看管。再一个，未占领的地方听说此事，必然会誓死抵抗，让战事更难。朝廷本来以王师平天下，失了民心，以后治理起来就难了。”
这是禁军的老毛病，作战时军纪远说不上好，有时会极为混乱。立国初期平蜀地，便就因为军纪不好，百姓怨恨，惹出了大规模的乱子。全军整训，其中很重要的，就是借助军制改革，严整军纪。现在看起来，狄青所部的军纪远远称不上一个好字。
见贾昌朝和田况不说话，赵祯道：“现在乱事已起，为前线军心稳定计，必须立即平叛。枢密院行文狄青，命他立即派人南下平乱。前线军纪的事情，可以别派官员，到那里严查其事。”
贾昌朝拱手：“臣谨听圣命。崔宣所部五万兵马，可命其派兵。”
杜中宵微微摇了摇头，知道前线的情况，应该跟皇帝的态度有很大关系。禁军的做法与习惯，是从建国时就传下来的，赵祯不会死心。至于惹起民愤，禁军本就如此，以前这种事情也没少做。
文彦博道：“所谓乱军不足千人，并不是心腹大患，只要派出大军，应该不能平定。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前方军纪不严，民心不稳，此是大患。依本朝惯例，这种事情应该有御史官员参与其中，到前线去严查。惟有严明了军纪，才能防这种事情以后发生。”
赵祯点了点头，对杜中宵道：“中丞以为，派何人去合适？”
杜中宵道：“侍御史吴中复，向有清名，不畏权贵，可以胜任此事。”
赵祯点头：“可。命吴中复与内侍押班王从善去韦州，查明此事，并约束军纪。枢密院再次行文狄青，命其严命部伍，不可扰乱军纪，荼毒百姓。若有不遵军纪者，可便宜行事！”

第70章 各有怨言
吴中复四十余岁年纪，宝元元年进士，已经为御史多年。为官清正，向不循私，是典型的杜中宵记忆中读到的那种古人文臣。他去前线，杜中宵担心的不是他查不出什么，而是查出太多问题。
临出行前，吴中复到了官厅，向杜中宵辞别。
吩咐吴中复落座，杜中宵道：“此去鸣沙巡查，并不容易。数十万大军在那里，一旦因为巡查而军心动摇，不是御史可以承担。你到了那里后，一切就该小心。”
吴中复拱手：“中丞是曾在前线领兵的人，于前线情势，比我们这些人明白得多。请中丞明示，我到鸣沙之后，该如何做？什么事是必须做的，什么事应该回避才好？”
杜中宵想了想，道：“大军作战，军心一定不能乱。你把握住这一条，遇到的具体事务，都三思而后行。此次前去，是因为驻军激起了党项反叛，此次事件的缘由一定要查清楚。查清楚了，才知道以后应该怎么避免。要我说，最好有个原则。多看、多问、多听，少说为好。”
吴中复道：“在下愚钝，还请中丞明言。”
杜中宵道：“青岗峡的事情，既有可能是偶然，也有可能是必然。换句话说，前线狄太尉所部，有可能是大军占领党项之地后。普遍地不遵军令，劫掠钱财，掳掠妇人，甚至是草菅人命。也有可能，只有在青岗峡的那一支军队，因为种种原因，不遵军令，以致于逼反党项战俘。不管是前线哪种情况，都牢牢记在心里，保留下足够证据，回朝之后再行处置，不要在前线掀起风浪。”
吴中复拱手：“有错当纠！如果前线普遍如此，那还了得！”
杜中宵笑了笑：“御史，前线作战，最重要的是什么？”
吴中复沉默了一会，道：“自然是旗开得胜。”
“着啊。前线最重的事情是胜利，凡是有可能影响胜利的事情，都必须先压下来。战争结束，怎么追究都可以，但战时不可以。出了战俘反叛这种事情，而且是进剿的军队被灭，才传回朝廷，本就说明了问题。所以你们到了前线，多问、多看、多听，却不可多说，不然难免与军兵起冲突。军队作战，败了怕回朝之后被处罚，胜了怕回朝之后没有赏赐，本就对朝廷疑心疑鬼。你们到了那里再大张旗鼓，只怕会出事端。御史台只是监察，又不是刑院，审讯自有他司。”
吴中复听了，缓缓点头：“明白中丞意思。查归查，不要引起前线将士猜忌。”
杜中宵点头道：“不错，事情的轻重缓急要分得清楚，不可以因小事而乱了大计。”
出了官厅，吴中复回到台院，想了又想。进京见皇帝的时候，皇帝虽然把此去的意义说得重大，但并没有交待应该怎么处置。而去见两院宰执，枢密院说得含糊，政事堂要求严惩。
听杜中宵的话，此事确实要小心行事。从上到下都很重视，但要求严惩的，只要政事堂。
轻轻出了口气，吴中复摇了摇头。心中已经明白过来，在前线，狄青所部只怕军纪并不怎么样。对于枢密院来说，最重要的是胜利，只要胜了一切好说。只有政事堂，现在不掌军略，才要求严惩。御史台是独立于政事堂和枢密院的三大机构，虽然没有他们的权势，但也不必受他们的管。
到了第二日，吴中复会同内侍押班王从善，坐上了西去的火车。
鸣沙县，张玉对狄青道：“太尉，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大军还没有完全从葫芦川中出来。要到灵州城下，只怕要半月之后了。这半年想攻下灵州，只怕不易。”
狄青道：“不必灰心。灵州只是在黄河泛滥的时候才四面是水，不易进攻。只要黄河正常，并不难到其城下。再者说了，我们二十余万人，就是把那里的沼泽全部排成干地，也不是做不到。”
张玉想了想，道：“太尉说得有道理。反正大军无事可干，把沼泽排干，总是有事情做。”
用了枪炮之后，再没有猛将冲阵，张玉作为狄青手第一勇将，难免有些郁闷。而且改制之后军阵严整，对于前线将领来说，临阵指挥的要求跟以前完全不同。作为勇将的张玉，就不如要贾逵，迅带适应了新的形势。此次领兵，让张玉感到郁闷不已。
正在两人说些闲话的时候，卢政过来，叉手道：“太尉，枢密院宣命。言因为青岗峡之败，朝廷派了御史吴中复和内持王从善到前来，视察军情。”
狄青听了，面色黑了下来，沉声道：“不过几百人作乱，派大军平定即可。朝廷派御史来，意欲如何？难道是认为前线军纪混乱，必须要来严查吗？！”
卢政道：“枢密院宣命如此，并没有说得更多。御史是奉朝旨而来，不能懈怠。”
狄青听了不语，黑着脸坐在那里。这一次带大军出战，来之前雄心勃勃，没想到结果却成了这个样子。早知道如此，自己便不来，免得一世英名毁在这里。
实事求是地说，狄青对于河曲路的军制不熟。虽然用了许多心力，试着去学习、理解，但那些跟自己的经验实在差得太多，狄青自己也不是个善于学习那些的人。对于全军整训，更多的就是换枪炮，军制改得有名无实，其实还是以前的样子。这三十万大军里，大部分人，都是跟狄青一样的想法。
如果没有新军制，狄青带大军出征，会简单上许多。旧的军制是依靠统兵官，一级压一级，指挥体系简单直接。对于各统兵官的各部，上级不需要去管，只要战时能打就行了。军营中的士卒，也都习惯了如此。反正一切听从统兵官，生死由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
问题就在于，全军整训的过程，士卒练得有模有样。这些士卒不但学会了阵列、开枪，还学会了知识。以前战阵中，只要看清旗帜，看清楚将领动作，跟着做就行了。现在却要求学会配合，学会互助，学会了虽死阵列不能散。而指挥他们的将领，却在军校中学得一塌糊涂。
现在士卒大多会读书认字，虽然认的字不多，一些简单的命令都能看懂。而低将领，却还有许多人不识字，反不如士卒。对于新军听规矩，很多时候士卒比将领知道得还多。这种变化，直接让旧的指挥体系面临巨大挑战。因为混乱，高级将领便尽量简化指挥体系，越来越向旧的军制退回去。而到了各营，士卒们因为接受了新的训练，对旧的军制不适应，矛盾冲突不断。
狄青三十万大军，从镇戎军到鸣沙的这几百里路，就是在这种冲突中磨合。至于军纪如何，哪里还能管得过来？帅帐能保证各军前进，互相之间不发生矛盾，已经难得。枢密院的补给体系，跟事实的军制又不相合，每日里不知道多少事端。
狄青自己觉得，这几个月用尽了心力，指挥作战从来没有这么艰难过。而在朝廷看来，这支军队行动缓慢，现在又出现逼反战俘的事情，同样非常不满意。

第71章 何去何从
群山中的一处小山谷，昌移元智坐在火堆旁，手里握着一个酒囊，不时喝一口。周围坐着几个小头目，都眼巴巴地看着火堆上的一只羊。
曹群道：“太尉，我们破了清远军，听说惹恼了宋军，要派大军前来进剿。宋军数十万人，可不是我们所能抵挡，当有好的去处才好。”
昌移元智喝了一口酒，沉声道：“你们觉得，我们逃向哪里为好？”
曹群看了看身边的都啰昂吉，道：“小的认为，现在宋朝大军绵延数十里，向北、向西都没有平安之处。惟有向东北，去盐州，还没有宋军踪迹。”
昌移元智冷声道：“那你们以为，灵州能守住吗？”
曹群摇头：“宋军发兵数月，攻无不取，战无不克，只有我们才得了两场胜利。照此下去，灵州城岂能保住？宋军枪炮之犀利，两军列阵，党项怎么抵挡？”
昌移元智道：“既然如此，去盐州有什么用？灵州不保，宋军还会留着盐州？更不要说还要穿过百里瀚海，更加不是易事。我们去盐州，再无退路，是死地！”
都啰昂吉听了，忙道：“依太尉说，我们应该去哪里？现在宋军四合，党项时日无多，回盐州却非好路。只是其他的地方，连路都没有，着实惹人烦恼。”
昌移元智看了看众人，道：“我们已经惹恼了宋军，想活下去，就要去宋军管不到的地方。无非一是向西，一是向北。向北要穿过整个河曲路，翻过黑山，太远了些。再一个，就是翻过天都山，去往河湟一带。那里山高谷深，蕃部众多，不难寻个落脚之地。”
听了这话，曹群不由吃了一惊：“太尉，葫芦川中是宋军后路，不知多少军兵。要过那里，只怕是难得很。我们这些人，深山依靠地理跟宋军还能作战，一旦遇上宋军大队，哪里还是对手！”
其余几人一起都赞成曹群。虽然打了两场胜仗，这些人还知道自己斤两。
昌移元智道：“我们三百余人，破了青岗峡和清远军，得了些物资，能坚持多少日子？山中虽有蕃户，小股的没多少粮食，大股的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不能一直在山里面待下去。宋军大队必然北出，葫芦川是他们运送粮草的地方。纵然有防护，必然也不严，应该能过去。”
都啰昂吉道：“若是过不去呢？都尉，我们有今日可是不容易，冒不得险。”
昌移元智看火上的羊熟了，撕了一条羊腿下来，对其余人道：“天气太过寒冷，我们边吃边说。”
吃着羊腿，昌移元智道：“各位，要是往北去，我们无法穿越河曲路，更加不要说驻军也不会让我们走。而留在大山里，宋军灭了党项之后，哪里会有我们活路？惟一生路，就是硬着头皮，向西穿越天都山，到河湟去。现在的河湟，诸多小的蕃部，最容易立足。这一路上，我们抢些村寨，得些浮财，大家各自分了，到那里快快活活过一生。如果不敢穿天都山，只怕是没有活路。”
曹群道：“向东北到盐州，我们是胜过宋军的人，必然会受他们欢迎。”
昌移元智摇了摇头：“然后呢？派我们去守城寨，与宋军厮杀，如何是个了局？既然我们已经到了今日，自然就要打个长久的归宿。罢了，愿意跟我去河湟的，自然跟着我。不愿意的，你们自己去寻出路吧。想来我们打破了清远军，宋军必然恼怒，该派大军来了，此地不宜久待。”
众人听了，一时不由怔住，没想到昌移元智说出这番话来。
自青岗峡起事，附近各种人物，便就依附在昌移元智周围，甚至包括宋军战俘。昌移元智自己青岗峡的兵并不多，不足百人，现在的主力是其余的人。
昌移元智心思缜密，又不贪财，每次得了俘获，总是与众人分享。因为这点，这些人都信服他。本来以为，这支队伍会留在山中，或者到党项去，却不想昌移元智是这种想法。
曹群等人聚在一边，低声商议接下来的去处。是跟着昌移元智走，还是别作一路，争议未决。
昌移元智一边咬着羊腿，一边饮酒，冷眼看着众人。被宋军攻破过军寨，也打败过宋军，昌移元智对现在的形势很清楚。这一带山势连绵，按说不利于宋军大队前来，可以待一段时间。问题是伏击清远军宋军后，实在没有忍住，带人攻破了空虚的清远军。里面物资的丰富让昌移元智大吃了一惊，也让他认识到，宋军的后勤远不是以前自己想的。
看着众人，昌移元智不由摇了摇头。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宋军一直顺利，突然间受了这么大的挫折，怎么会放过自己？从清远军看宋军的物资，哪里像前线的军队，党项最精锐的军队也比不上。一叶可以知秋，这次宋军进攻党项，结果其实已经定了。
在青岗峡，老婆已经死了，家已经没了，又何必为将亡的党项卖命？昌移元智想得清楚，现在惟一的活路，就是到河湟，开始新的生活，其他对自己都是死路。
商量了好大一会，曹群才过来道：“太尉，弟兄们听说要过天都山，俱都觉得太过艰难，一时间委决不下。不如再等上几日，抢些物资，再做决定如何？”
昌移元智点头：“可以，左右不差几天。等到宋军去攻灵州，才是最好的时候。”
曹群道：“我们只有几百人，哪怕是运粮的宋军，若不是借助地利，也不是他们对手。要翻过天都山去，必须摸清宋军路线，避过他们大队。”
昌移元智道：“我自会派人去，查清路途，怎能一头撞在宋军大队上？”
都啰昂吉道：“太尉，就是去了河湟，也怕那里的蕃部与我们为敌。不做好万全准备，轻易怎么敢动身？听说河湟以佛子唃厮啰为尊，对宋称臣，也容不下我们。”
昌移元智道：“唃厮啰能管多少地方？那里都是大大小小蕃部，与宋人互不相犯。我们数百人到了那里，寻常蕃部不是对手，还怕没有立脚的地方吗？身上带些钱财，安心过日子就是。”
都啰昂吉不语，对昌移元智的话，将信将疑。河湟确实不是唃厮啰一手遮天，但自己作为外人，只怕也没有那么容易立脚。到了那里再被驱逐的话，真就没有退路了。
见众人对自己的决定心存疑虑，昌移元智也不多说，只是喝酒吃肉。他们不走，自己便就带着亲信去，也少许多麻烦。

第72章 兵临灵州
吴中复和王从善是奉朝旨而来，狄青带了属下将领，早早就等在鸣沙城外。直到了中午时分，两人的队伍才出现在视线里。狄青带人上前，行礼如仪。
入城进了县衙，王从善宣了旨，交予狄青，众人分宾主落座。
吴中复道：“前些日子，青岗峡有战俘作乱，朝廷上下听了十分忧心。在下奉朝命而来，看看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以安圣上和朝臣之心。”
狄青道：“是我御下不严，以致生乱。乱军攻破清远军，焚军寨而去，躲入山林。还有两天就是新年了，等到过了新年，我自会派大军南下，剿灭乱军。”
听了这话，吴中复吃了一惊：“来的时候，只说伏击宁肃，朝廷损失不少。怎么几天时间，乱军破了清远军吗？那里是要地，断然不能有闪失。”
狄青道：“乱军不过数百人，不过是趁清远军空虚，出人不意而已。韦州军兵到达之前，他们就已经弃城逃走。现在正是冬天，最冷的时候，入山林清剿不便，且容他们嚣张几日。”
王从善道：“官家最担心的，是大军围灵州，后方不稳。太尉占了鸣沙有些日子了，不知有没有派大军进攻灵州？何时开始攻城？在攻城之前，能不能把乱军剿灭？”
狄青道：“大军已经占了峡口、耀德城，灵州以南诸城俱已攻下。只是灵州川不便渡河，大军还没有围城，尚须等上几日。特别是攻城用到的重炮，要从镇戎军运来，非一日之功。在那之前，派数千大军南下，围剿乱军不难。只是正临年关，让将领士卒欢欢喜喜过个新年，年后再去进剿。”
王从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此次太尉帅三十万大军进攻党项，可谓是倾国之兵，容不得半点闪失。听说青岗峡出事，官家甚是担忧，派我前来查看。”
狄青道：“一时错漏，不是什么大事。青岗峡周边都是大小蕃部，与朝廷为敌多年，乱军才有栖身之地。等到我这里腾出手来，派出几千大军进剿，凡是帮助乱军的，全部剿平。”
吴中复道：“太尉，朝廷明令，只要不是依附党项的蕃部，以抚为主。只有那些顽冥不化的，才去进剿。乱军在山中，未必就是得到蕃部支持。”
狄青道：“没有蕃部支持，他们如何在山里如鱼得水？横山一带蕃部本就不服王化，多年来与朝廷作对，正该严惩。惟有霹雳手段，才能显菩萨心肠，大军进剿，才能让他们听从王命。”
吴中复还要再说，想起临行前杜中宵嘱咐自己的话，终究是闭了嘴。从狄青的话里，吴中复听得出来，宋军占领这一带后是以压为主，下面的蕃部并不怎么听话。
说了些客套话，吴中复道：“我和王阁长奉朝命来到前线，是了解一番因何有战俘作乱，是否有违抗朝命的地方。都是小事，太尉不需挂怀，专门指挥作战即可。”
狄青点头：“既然如此，我派和斌随同你们。但有吩咐，交待给他就好。”
说完，唤了和斌过来，与吴中复和王从善相见。和斌十几年前曾经驻扎镇戎军，对这一带的情况非常熟悉，正好做个向导。
看看天色不早，狄青道：“我这里备了酒筵，不二位接风。用过之后，且去休息。”
吴中复和王从善称是，随着狄青，到了后衙赴宴。
黄河岸边，韩琦、刘几和赵滋三人骑在马上，遥望黄河对岸。
黄河过了峡口，突然变得宽阔，水流平缓，河两岸是优良的灌溉农地。自秦汉时候起，便就开辟了许多灌渠。不过经过晚唐五代，人口大量逃亡，到处都是荒地。党项立国时，针对灵州进行多次大战，人口再次减少。这里西有贺兰山，北有阴山，冷风难至，河面上的冰层并不坚固，大军难过。
指着远处的城池，刘几道：“那里就是灵州，依黄河而立，又灵州川汇入黄河，三面环水，是易守难攻之地。这些日子，狄太尉大军已至灵州城外，不过还没有围城。”
赵滋道：“党项人什么意思？从来不出城作战，城破了就一走了之。难道就这样，我们一路一城一城攻下去，直到兴庆府？不敢野战，党项终究是守不住的。”
韩琦道：“党项人这些年加固的，第一是山河关，第二就是灵州。他们铸的炮，也都安在了这两个地方。我们没攻山河关，那里废弃，党项人的希望都在灵州了。不能在黄河冰化前攻下来，那里涨水，就只能再等到冬天。不然只攻一路，党项人怎么也守住了。”
刘几叹了口气：“太尉一路从星星峡到这里，两千余里，占五州之地。镇戎军出来的大军，却只走了几百里，到现在都没有展开。想破灵州，只能等到下一个冬天了。”
赵滋道：“这里的黄河冰层不厚，大军不能过河，有冰也不能摆渡，我们不必管河对岸的事。依照朝旨，我们去取顺州和静州，截断兴庆府和灵州的联系即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年后回河曲路，不管党项的事情。到现在，党项只有这一带和横山，能够支撑到什么时候？”
刘几摇了摇头：“煞是奇怪，虽然党项实力不济，按说也不应该如此。打到现在，各城都是闭门不出，从来没有应战。前些日子，青岗峡战俘作乱，还占了清远军，可见他们也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韩琦道：“可惜我们不知道党项内部现在如何，没有可靠的细作。只能估计，党项内部必然也混乱非常，不然不可能连反击都没有。现在大军压境，没了纵深，党项更加只能是束手待擒了。”
刘几和赵滋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此次战事，党项表现得过于软弱了，很难想象十年前，党项人给宋朝造成的压力。按说哪怕实力不济，也不会如此任人宰割，总要正面打上几场。
抬眼望着北边苍茫的草原，刘几道：“顺州和静州都是党项新置，顺州连城墙都没有，应该不难攻取。而且这两个地方，也没有党项大军，看来党项放弃了。”
赵滋道：“两座小城，有什么难攻的。最关键的是防党项从兴庆府出兵来救。打到现在，党项剩下的地盘已经不多了，不会再轻易放弃。我已派人连络北边的杨文广所部，等我们打下两州，就从贺兰山以西到河州。破了这两州后，党项就只剩下灵州和兴庆府，没必要这么多大军挤在这里。”
韩琦点了点头，有些失落。打了这么久，一场大战都没有，竟然要打完了。

第73章 各想出路
兴庆府城外，没藏氏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看着城门，轻声道：“大好江山，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有这知快活的日子了。宋人大军进逼，也不知道灵州能守多久。”
九岁的谅祚道：“阿母何必忧心，灵州是重城，多年修筑，又有火炮，宋军岂能轻易破城。”
没藏氏笑了笑，没有说话，与谅祚一起进了兴庆府。
已近新年，兴庆府内张灯结彩，许多人家门前都摆着香案礼佛。街上人流如织，繁华非常，丝毫没有大军逼近的紧迫感。
没藏低看着四周，对儿子谅祚道：“这才是太平气象，等你长大了，一定要做得更好才是。”
谅祚连连点头，心中却腹诽，朝政都把持在国相没藏讹庞手中，说这些有什么用？
没藏氏性喜游乐，哪怕宋军已经逼近灵州，还是带着儿子到了贺兰山中围猎。眼看新年了，才带人回到京城来。蛮人女子没有中原女子那么多的礼节，党项官制了不健全，没藏氏以太后摄政，在国内都是任性行事。喜欢到城外游猎，喜欢城中张灯结彩，完全按自己心意来。
进了城，回到没藏讹庞府内，没藏氏回到自己闺房，命人把宝保吃多已唤来。
宝保吃多已本是元昊侍卫，元昊没后，由于是亲近侍从，时间长了，与没藏氏私通。这些日子，越是朝廷多事，没藏氏为了解心中烦忧，越是与他相会。
谅祚回房换了衣服，一个仆人急急进来，拱手道：“陛下，国相请到前方议事。”
现在朝政掌握于没藏讹庞之手，就连自己都是养在他的府上。听了这话，谅祚虽不愿意，还是点头同意。自己小小年纪，有什么大事需要路自己商量？
到了前面的厅里，见没藏讹庞坐在主位上，一边是李守贵，另一边是执掌军权的漫咩太尉。
见到谅祚进来，三人起身见礼，让谅祚居中而坐。
没藏讹庞道：“据灵州禀报，宋军已到城外，只是还没有大军合围。灵州是重城，一旦失守，兴庆府孤立无援，只怕大事不好。朝中众臣对此事议论纷纷，却无定计，请陛下定夺。”
谅祚左右看了看，道：“朝中大事，还是要请母后决断。适才她与我一起回城，怎么不见。”
李守贵冷冷地道：“太后有自己的大事，些小国事，哪敢劳驾她。现在宋军大军进逼，如果没有妥善应对，几个月内就无立脚之地。陛下虽然年幼，也当担起重责。”
谅祚茫然地点了点头：“原来哪此。”
李守贵在元昊在世的时候，就与没藏氏私通。元昊故去，与没藏氏出双入对，便如夫妻一般。作为没藏氏的代表，与没藏讹庞一起掌管朝政。不过最近的日子，没藏氏跟宝保吃多已走得更近，难免疏远了李守贵。随着宝保吃已地位升高，李守贵难免吃醋。
没藏讹庞咳嗽一声，道：“宋军的枪炮极是犀利，数年之前，顺化渡一战大家都还记得。虽然这几年我们励精图治，但与宋军野战还力有未逮。只有依托坚城固守，乘宋军疲惫之时，再出兵击退。”
李守贵道：“宋军已经兵临灵州城下，还有几座坚城？北方被河州宋军封住，灵州一失，就只有贺兰山了。数十万宋军围困之下，哪里还有活路！”
没藏讹庞道：“不然又能如何？若是派兵出城与宋军作战，必然更糟。”
李守贵知道数年之前，没藏讹庞带兵去救屈野河，结果被宋军击败，留下了心理阴影。想让他派兵跟宋军野战，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如果坐困孤城，更是坐以待闭。转头对漫咩太尉道：“太尉，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不可有半分懈恕。面对宋军进逼，不知军中如何看？”
漫咩太尉道：“如今朝廷兵马，只有兴庆府十万，灵州七万，横山兵马，已经指望不上。要想阻挡宋军，出城野战没有胜算，只能够坐守孤城。不过，最近得到的消息，宋军占了青岗峡后，因为**寨主的妻子，惹致青岗峡原寨主昌移元智起事。他乘人不备，带战俘杀了宋军兵马，又伏击宋军援军，连战连胜。由此看来，不与宋军野战，而是以小股骚扰，也有胜算。”
李守贵道：“只是派何人出城，怎么与宋人周旋，却是难事。”
没藏讹庞道：“昌移元智是在南边山区，有地方躲藏，宋军追捕不易。现在宋军已出天都山，兴灵两州周围都是大片平原，如何小股周旋？宋军大军所在，绵延数十里，无法可想。”
李守贵道：“如此说，我们岂不只有坐以待毙了？先帝立下的基业，一夕尽丧！”
没藏讹庞道：“我们仔细商量，总能够想出办法来。现在还有数州，还有横山在！”
见两人争吵，漫咩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想出办法。除此之外还有一事甚为重要，那就是如果守不住兴灵两州，我们又该如何？”
没藏讹庞听了，脸色不由黑了下来，转身对漫咩道：“依太尉之见，该怎么做？”
漫咩指着谅祚道：“宋军已经兵临灵州，一旦灵州失守，兴庆府就被团团围困，再无生路。本国的根基在横山，有了横山才今日。兴灵两州虽然山河夹峙，却也没有纵深，没有能够固守的险要之地，可以说是绝路。我以为，现在这个时候，可以让陛下带兵去横山，以分宋军之势。”
没藏讹庞沉声道：“怎么分宋军之势？宋军只要攻下兴灵两州，再转头去攻横山就是了。现在四面都被宋军围住，横山的腹地地斤泽已失，那里又比兴庆府强在哪里？”
漫咩道：“横山都山地，堡寨众多，宋人的火炮不便搬运，还有守住的希望。”
没藏讹庞冷笑一声：“堡寨众多又如何？不要忘了屈野河一战，宋军是怎么打的。陛下去横山断无可能，那是亡国之举。倒是可以命横山举兵，从盐州攻宋军后路。”
漫咩摇了摇头道：“这个时候，横山举兵又有何用？不能断其后路，三十万大军面前，横山的兵马怎么抵敌？让他守住横山根本之地，还可以跟宋军周旋。”
谅祚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不知道这些人在这里争些什么，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宋军攻来的消息听了几个月，兴庆府安稳如初，根本不知道前线的局势严重到了什么程度。至于撇开太后，这几个人把自己叫来，后边打的什么算盘，更是想不出来。他想不明白，这几个人其实已经到了为自己考虑后路的时候。

第74章 挑拨
几个人在那里吵来吵去，吵不出个结果。最后没藏讹庞把咩布送走，谅祚回到住处，却把李守贵留了下来。两人在客厅里对坐，一壶茶在桌上，喝茶不语。
过了好久，李守贵才道：“国相留我在这里，不知有何指教？”
没藏讹庞托着茶杯，目光守烁，过了好一会才道：“令公，宋军狄青部攻灵州，韩琦则率大军向兴庆府而来。依你看，他们意欲何为？”
李守贵道：“宋军此次出兵三十余万，南边直攻灵州，西边取河西之地。现在河西已失，灵州眼看被围，不用问，宋军是要灭我国祚。”
没藏讹庞点了点头：“不错，宋军此次攻来，志在灭国啊。若是以前，遇到这种危机，还可以去求契丹救援。现在契丹两帝并立，打个不休，中间又被河曲路隔断了，帮不上我们的忙。唉，宋军远非以前可比，现在战力强劲，非我们可抵敌。”
李守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形势如此，不用没藏讹庞说，自己也知道。
没藏讹庞道：“到了这个时候，国门将破，不得不为自己打算了。如果宋军攻破灵州，兵临兴庆府城下，令公意欲何为？与宋军死战到底，为国陪葬？”
李守贵目光锐利，看着没藏讹庞，好一会没有说话。想了又想，道：“国相认为应该如何？”
没藏讹庞叹了一口气：“现在朝政归于太后，我认为怎么样，有什么用吗？”
李守贵语带讥讽地道：“国相又何必谦虚，连圣上都养在你的府中，朝政还不是一言而决？”
没藏讹庞看着李守贵，道：“朝中大臣，或许有人听我的话，但朝廷大军，却是听命于大将，如咩布太尉等人。内有太后，外有统兵大臣，我说的终究没用。”
李守贵道：“国相意欲如何，不妨明言！现在朝廷已危在旦夕，不是打哑迷的时候。”
没藏讹庞道：“我以为，这个时候，要跟宋军谈一谈了。但太后和咩布太尉，却认为宋军未必能攻下灵州，坚决反对此事。宋军已经兵临城下，一味死守，不是个了局。令公以为如何？”
李守贵道：“谈一谈有什么！宋人大军来攻，本就早该与他们谈判，而不应一味死守。我们终究是臣子，为国尽忠是应有之义，但大厦将倾，不能见而不救。”
没藏讹庞点了点头，道：“我与太后谈过此事，太后坚决不许，只是命将士拼死抵抗。令公与太后关系非他人可比，不妨再去劝劝太后，商议出一条脱身之计。”
李守贵阴沉道脸，道：“太后最近与宝保吃多已走得近，每日里双宿双飞，我已经许久没有与太后私下在一起了。要与太后谈话，只怕不容易。”
没藏讹庞道：“自太后出外为尼，便与宝何吃多已私通，已有数年。最近前线战事艰难，太后跟他走得更近，太后的许多想法，只怕是还来自此人。”
说到这里，没藏讹庞是喝了一口茶，把茶杯重重放下，对李守贵道：“不行霹雳手段，只怕难以改变太后心意。令公想一想办法，我从旁协助就是。政出多门，这个时候如何了得。”
李守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想事情。想当初太后还是野利遇乞妻子的时候，自己是野利家的管家，两人那个时候便就暗通款曲。野利遇乞在外领兵，自己与太后在一起，那真是快乐的旧时光。后来野利遇乞被元昊族灭，太后被收为皇妃，出外为尼的时候，恰好无昊侍卫宝保吃多已侍奉，两人由此勾搭上。等到元昊故去，宝保吃多已地位飞速上升，自己跟太后接触的机会却越来越少。
想起从前种种，再看看眼前，李守贵心中愤愤不已。现在大军压境，太后却还是日日游玩，与宝保吃多已时时欢聚，真真是气煞了人肚皮。
没藏讹庞道：“时候不早，令公且回吧。时日无多，早下决心，我必支持于你。”
李守贵起身，向没藏讹庞辞别，回到了自己府中。此时已近新年，家中的仆人奴婢欢天喜地，到处布置。外面战火的危险，他们一无所知，只想着新年的快乐。自己一个人回到房中，冷冷清清。想起此时宝保吃多已正与太后又宿双飞，不由心中愤愤。命人取了酒来，一个人自斟自饮。
咩布太尉回到府中，沉思一会，命仆人去唤在京中的统兵大将诺移赏都和埋移香热来。两人到了府中，到客厅行礼如仪，分宾主落座。
咩布道：“适才在国相府中议事，说起前方战事，俱都不乐观。”
埋移香热道：“数年前，宋河曲路经略使杜中宵统三万兵，连破黑山、白马监军司，强取黑水监军司，无人敢与其争锋。现在宋军三十余万，如云而来，取河西，占鸣沙，哪个能抵敌！”
咩布叹了口气道：“确实如此。可我等领国家兵马，总不能够拱手纳降，把江山葬送。现在朝政归于没藏家，太后听政，国政则由国相没藏讹庞掌控。太平年月，我们拿他们没有办法。现在宋军来攻，那就又不一样了。没有大军，他们执掌国政又如何？我们掌朝廷兵马，非以前的年月可以比。”
诺移赏都道：“太尉意欲如何？我等老将，听凭调遣。”
咩布无奈地摇了摇头：“现在难的是，与宋军战又战不得，躲又躲不得，煞是折磨人。灵州七万兵马，实际没有与宋军野战的打算，他们也没想过与宋军野战。惟一能倚仗的，是灵州地利，三面环水，只要黄河冰解，宋军不能大规模攻城。可再到冬天，又该如何呢？”
诺移赏都道：“宋军三十余万人在前线，每日里不知道要多少粮草，维持也不容易。”
咩布听了连连摇头：“你们应该知道，宋朝有一神器，名为火车。一昼夜可以行千里之遥，只要烧煤炭，不需补给。火车运的货物数量巨大，三十万大军又岂在话下！京西、关中的粮草，两三日间就可以到镇戎军中。从镇戎军到灵州，不过数百里远，运粮又能够要多少人马？”
埋移香热道：“太尉说的是。宋朝有火车这一神器，本朝就难与其为敌。以前宋军来攻，只要暂避其锋芒，等到粮草不足，再出兵击其不意，宋军大多不能抵挡。现在他们有了火车，后方的粮食源源不断运来，这策略就用不得了，我们只能够坐以待毙。”
咩布道：“我召你们来，便就是商量以后的出路。太后和国相当朝，他们如何想，我们不管。只要紧握兵马，不管前方如何，保得陛下安全，便不愧对先帝。”
埋移香热道：“可本朝兵马，着实难与宋军匹敌。只要他们下了灵州，大军来围兴庆府，便就再无办法可想。要想保全富贵，必须要有稳妥办法。”
咩布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依我想来，宋军只是要灭国，不是要杀人。现在国政在没藏家，陛下只是他们的傀儡。不如，我们先与宋军谈上一谈，看看他们如何看后续的事。”

第75章 自寻退路
顺州是党项新置，位于唐来渠和汉渠之间，地势平坦，水网纵横。党项置顺州，就是为了开垦这里肥沃的土地。由于位于党项腹地，没有筑城廓，只是一处大的镇子。宋军到来之前，这里的守军便就逃走一空。没费吹灰之力，宋军就占了这里。
官厅里，韩琦、刘几和赵滋围着一堆火坐着，商议最近战事。
韩琦道：“明天便是新年了，吩咐各军，暂且不动，好好过一个年。等到年后，占了静州，我们便就回河曲路去。顺州和静州一破，党项就彻底四分五裂，无力与朝作对。”
刘几道：“太尉说的是。现在看来，党项只能死守坚城，压根没有与我们野战的打算。我们只要后勤供应充足，他们便就没有丝毫办法。不管是对本朝还是契丹，党项防守的办法，就是先诱敌深入，等到师老兵疲，再断粮道，寻机以重兵围歼一部。有了火车，后勤无缺，他们就没有办法了。”
赵滋道：“这仗打得可着实是不过瘾！一路数千里，竟然没有一场大战，赶着路就打赢了。”
刘几听了笑道：“还不是赖了现在兵精器利，没有强敌。不过，离了铁路，大军威力便减一半。此次进攻党项顺利，全赖了两条铁路。”
韩琦点了点头：“是啊，没有镇戎军铁路，现在狄太尉手下的大军早就乱了。而没有北边河州到伊州的铁路，我们也无法一路迂回河西。以后这天下，就看铁路了。”
此次战事，让韩琦深刻认识到了铁路的重要性。只要铁路修到，宋军几乎无敌。纵然一时间有些磨难，后续力量也很快能跟上来。哪里像以前，前线运输艰难，军队没有后力，一旦挫败就无法挽回。可以说有了铁路，哪怕宋军还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也基本处于无敌的状态。
聊了一会前线战事，刘几道：“前几日看朝报，契丹耶律重元已退到归化州，颓势明显。看来这个冬天，契丹两帝争立也会结束。重元退回大同，能守几时？”
韩琦道：“所以我们要尽快结束党项的战事，集中兵力于河曲路和河东路。耶律重元一旦坚持不住了，可以乘势出兵，夺取大同府。占了大同府，以后取幽州就容易了。”
赵滋道：“依我看来，哪里要那么麻烦。便如此次与党项作战一样，铁路修过去，而后数十万大军并作一路，直向前碾去。就从河北攻幽州，契丹能奈我何！”
韩琦道：“你小瞧了契丹。党项不敢野战，契丹可未必不敢。他们多是骑兵，平原上忽啸而来，忽啸而去，难以捕捉踪影。要想打契丹，光有铁路是不够的，还要有足够骑兵。”
刘几道：“其实现在朝廷骑兵不弱。狄太尉三十万大军，所部有六七万骑兵呢。只是党项不与我们野战，骑兵没有用处，显不出来。”
韩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狄青对兵力的使用有问题，太过于保守了，骑兵当然没用。如果他从镇戎军出发，军队迅速展开，这些骑兵就有用了。
正在三人说着闲话的时候，一个亲兵进来，叉手道：“太尉，外面来了一个党项人，要见太尉。”
韩琦看了看刘几和赵滋，道：“党项派人来，是什么意思？”
赵滋笑道：“莫不是看着没有出路，来向我们投降了？”
听了这话，几个人一起笑。现在战事顺利，大家的心情都很好。韩琦这一路与狄青不同，一路东来没有遇到抵抗，几乎是以行军的速度作战。现在离着兴庆府只有百里路，心情轻松。
告辞刘几和赵滋，韩琦到了旁边的偏厅，接见党项使臣。
一个戴着范阳笠的汉子站在厅里，见到韩琦进来，急忙拱手行礼。
韩琦坐下，看着汉子，饶有兴味地道：“你是何身份？何人派到这里来的？所为何事？”
那汉子叉手：“小的谷雍，受咩布太尉所派，前来见太尉。”
“咩布太慰？有意思。”韩琦点了点头。咩布是现在党项执掌兴庆府大军的将领，是真正的实权人物。他是党项大族出身，成长于军旅，与当政的没藏讹庞没有太多瓜葛。
谷雍道：“庆历年间，韩太尉帅陕西，本朝便有‘军中有一韩，闻之心骨寒’之言。太尉威名，夏国妇孺皆知。此次帅大军攻来，咩布太尉甚是佩服。”
韩琦笑着摇了摇头。当年自己在陕西路为帅的时候，稳定了与党项战局，留下了范韩威名。可那时终究没有办法打败党项，最后只能议和。说到底，自己与范仲淹，也只是稳定了与党项战局，而并没有转败为胜的办法。现在不同了，宋军如摧枯拉朽一般，所向无敌，党项已经灭国在即。
吩咐上了茶来，韩琦道：“咩布太尉执掌党项兵马，派你来，不知所为何事啊？”
谷雍道：“太尉自河西来，跨越两千余里，无人可挡。现在带大兵兵临兴庆府城下，太尉想问，究竟意欲何为？若是要攻兴庆府，太尉所带的兵马只怕不足。”
韩琦道：“我八万大军，周边再没一个敌手，怎么不足？”
谷雍道：“兴庆府是大城，自先帝移都在这里，精心构建，城池坚固。太尉兵马虽多，后方却没有补给，怎么攻得下此坚城呢。党项虽小，还不致于如此不济。”
韩琦道：“现在党项被我四面合围，已是瓮中之鳖，无路可去。实不相瞒，不管怎么打，这次都要收复这数州之地。兴庆府是案板上的肉，想取则取，咩布太尉想得太多了。”
谷雍听了不言。实际上杜中宵取西域之后，便完成了对党项的四面包围，党项已是死地。宋军不管是急攻还是缓取，党项都无可幸免。这次进攻党项，不过是狄青一军整训不彻底，才拖了这么长时间。这是战略大势，党项人还是看得明白的。
见谷雍不说话，韩琦道：“此时大势分明，党项已不可守。咩布太尉是老于军旅的人，应该看得清楚。他派你来，应该不是徒逞口舌之利，应该有所求才对。”
谷雍叉手：“太尉多年从军，大战小战无数，军兵来了，战就是，又有何事求太尉！不过，生灵涂炭终非天下之福，能不起刀兵，终究是好事。”
韩琦点了点头，微笑道：“不错，刀兵终非祥事。不知咩布太尉派你来，有何话说？”
谷雍沉吟了一会，道：“太尉想知道，宋军此来，究竟目的是什么？是要取党项之地，还是要破国灭族，不留噍类。夏国王幼小，并没有与宋国交恶之处。”
韩琦看着谷雍，心中暗暗思索。党项的国政，掌握于没藏家族手中。没藏讹庞为国相，拥有最大的权力。没藏太后则临朝称制，重用李守贵和宝保吃多已，他们两人也有大势力。但党项国家的兵力，则大多掌于咩布等大将手中，只是对朝政影响不大罢了。
谷雍的话，韩琦听得明白。咩布这些人，开始给自己找后路，并不想给没藏家卖命。他们的条件看来就是谅祚，给谅祚后路，他们的面子就不那么难看。

第76章 灵州城
灵州城下，狄青看着城头，旌旗招展，防卫极是森严。对身边的张玉道：“明日新年，年前总是要打上一仗。命令炮兵，对城上为炮，攻一轮试试看。”
张玉得令，吩咐了传令亲兵，命城外的炮兵做好准备。
此时太阳初升，一片绚烂的霞光洒下来，不远处沼泽里的芦苇被描出了金边。芦苇丛里，不时有宋军走来走去，准备着开炮。
过不了多久，一声号角响起，城外宋军阵地中冒起硝烟。炮弹呼啸着砸到城头，碎石四溅。
城头的嵬名浪布一歪脑袋，拍拍身子道：“宋军的炮果然厉害，打得这么远。看清楚了硝烟升起的地方没有？那就是宋军炮在的地方。速速装火药装弹，把他们的炮打掉！只要我们防住他的炮，宋军就拿我们没有办法。朝廷费了偌大的心力，加固城墙，城上装炮，是那么好攻的？”
一边的将士声诺，向女墙后面的炮里装火药，装弹，点着了药捻。
不多时，数声炮响，炮弹带着呼啸声，向城外的宋军射去。只是党项的炮不只沉重，也没有瞄准的手段，缺少火药，士卒也少训练，弹落地的地方离着宋军的炮位还有很大距离。
嵬名浪布看了，跺脚道：“恁地没用！速速重新装药，调整炮位，要瞄着宋军的炮打！”
城外的狄青看着党项炮弹落地的地方，对身边的张玉道：“灵州城果然与其他地方不同，城上是有火炮的。如此一来，我们的中小型火炮就没了用处，近前难免被城头的炮打。要想攻城，只有等后边的重炮运到这里。重炮打得远，党项的炮就没了用处。”
张玉道：“太尉，何必非要等重炮来？我军二十余万，仅在城下就可以聚集十几万精兵，党项根本不是对手。何不出动大军，冒着党项炮火，直接攻城？”
狄青沉声道：“如果那样，损失人马必然不是小数。自杜经略开拓河曲路，我们何曾有过那么重的损失，朝廷那里不好交待。今时不同往日，朝中对前线的看法，与以前已经大大不同了。”
张玉道：“如此打仗好生恼人！若是以前，军中不用枪炮，只要粮草无虞，尽管向前。我们用力前进，何至于今天才到灵州城下！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只要指挥大军奋力上前，蚁附攻城——”
狄青摆了摆手：“不要说了！其他人带兵打仗，都是轻松而胜，就我们需要拿人命去填，别人会怎么说！且等一等，重炮上来，把城头的党项人的火炮压制就好。”
说完，对一边的传令亲兵道：“党项人的炮能打多远，炮兵也都看到了。命他们把炮位移到射程之外，重新布置。明天新年，今天尽情地打一气，看看到底会如何！”
传令亲兵应诺，快步去了。
狄青看着城头，过了一会道：“灵州城正在黄河岸边，三面环水，惟一过来的这条路还不宽，本就不好攻取。虽然结了冰，水面上也架不了炮，只能从这一面攻城。”
一边的杨遂道：“太尉，水面上架不了炮，可以在沼泽中建起土堆，土堆上架炮即可。”
狄青道：“炮可以架在土堆上，攻城的将士怎么办？没有将士攻城，纵然把城上打烂了，还不是没有半分用处！等过了今天，命令士卒把这周围的沼泽全部填平！只要攻下了灵州城，党项就只能够束手就擒！我们用了三个多用，攻到了灵州城下，总不能拿座城池没有办法！”
众将一起叉手称是，分头各自去准备。
城头上，嵬名浪布看着宋军把在射程内的炮位后移，对身边的将领道：“宋军奸滑，把炮移到了后面，城头的炮打不到了。我们的炮怎么如此没用？以高打低，还不能压倒宋人吗？”
将领叉手：“太尉，我们的炮不如宋军的炮结实，火药也不如，怎么能比宋人打得远？只要他们离城足够远，便就没有办法奈何他们。”
嵬名浪布道：“我们打不到他们，岂不是他们也打不到城墙？”
将领摇头：“这可说不准。听说宋军有重炮，打得极远，炮弹威力又大。”
话音刚落，就听城外再次响起炮声。由于离得过远，这次没有打到城头上，只要砸在城墙下部，并没有造成什么损害。灵州是老城，最近多次加固，不是炮弹能轰塌的。
嵬名浪布弯腰向城下看了看，道：“果然如此，宋军的炮也只能挨到城墙而已。只要打不到城头上面，守卫士卒就可以驻守，看他们如何攻上城来！”
说完，在城头上巡视一番。看见有宋军前面打过来的弹丸，竟然是铁弹，不由骂道：“宋人真是财大气粗，炮竟然用铁丸！却不知本朝为了铸造，境内几乎没有铁锅，真是暴殓天物！”
旁边的将领道：“我们的炮没有宋军的炮打得远，也是因为如此。他们用的都是铁弹，炮里塞得紧固。不似我们，用的石弹，炮筒漏风，自然不如。”
嵬名浪布道：“有什么办法？本朝境内又不产铁。你把宋人的铁丸收起来，以后不定有用处。”
说完，看着城外的宋军道：“财大气粗用铁弹，且看你们有多少铁！等到铁弹用尽，到时怎么攻我城池！到那个时候，我派大军杀出城去，看你们如何抵挡！”
将领道：“太尉，宋军不只是有炮，还有枪呢。两军对阵，我们必然不是对手。只能依托城池，与宋军对射火炮。等到时间长了，宋军补给不足，人心厌战，那时才是作战的时候。”
嵬名浪布点了点头：“宋军着实可恶，不敢上前拼杀，就只敢用枪用炮。若非如此，哪里容他们打到灵州城下。我城中七万大军，可惜无力与宋军对战，着实可恨！”
灵州城大，一般的小城还装不下七万人。党项准备数年，城里储存的粮食，可以坚持数年，打的就是把宋军耗走的主意。党项取灵州，就是靠着漫长的补给线，把宋军熬败了的。
在城上转了一圈，嵬名浪布准备回官衙，对身边的将领道：“前些日子听说昌移元智在宋军后方搞出了好大动静，取了清远军。这些日子没有消息的，可知他们到哪里去了？”
将领道：“听说宋军派了大将焦用，带兵五千南下，去围剿昌移元智等人。昌移元智见清远军待不得，便带着属下进了山林，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他所部只有几百人，只是小乱子，当不得大用。”
嵬名浪布道：“莫要小看了他们。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如果宋军不能迅速平定昌移元智等人，必然有其他蕃部，学着起事。那个时候宋军后方不稳，我们的机会便就来了。两军作战，胜在一时没有什么用处，只有最后胜利的才能笑到最后。”
将领叉手称是，把嵬名浪布送下城头。
党项国力弱于宋军，真正迎头撞上硬拼，是拼不过的。只能够借助天时地利，先把宋军拖垮，后边才有胜机。按照以前的经验，现在宋军应该已师老兵疲，坚持不了多久才是。只是现在借助铁路，宋军的后勤供应充足，以前的经验没有什么用处了。

第77章 诸事不同
鸣沙城里，吴中复和王从善两人相对面座。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窗外萧索的景色，说着闲话。
放下茶杯，吴中复道：“阁长，到了这里也有十余日了，觉得如何？”
王从善道：“御史说狄太尉军中吗？以前我也曾经在外典军，说实话，狄太尉军纪森严，各部无不听命，远非以前我在军中的时候可比。”
吴中复点头，又摇了摇头：“若说与以前相比，确实军纪森严。不过，现在不同。我听人说起过河曲路军中，也到军校里听过他们讲课，都不现在看到的样子。更加不要说，除了军中，大军占的地方，劫掠民财的事情所在多。而且，军中没有允百姓投告的地方，军纪可说不上一个严字。”
王从善点了点头：“这也是实情。就说鸣沙城里，自从大军进驻，外面的店铺都被强占，连做生意的人都没有。听说其他地方也是如此，便如韦州，城破之后被军中抢掠一空。”
吴中复道：“现在朝廷对于军纪，要求缴获要归公，士卒原则上作战时不得有私财。可实际上哪里能够做到？一旦破城，必有劫掠，军中管得不严。便如青岗峡，战俘为何反叛？便是将领强占人妻，被寨主带人突然杀出。这种事情，又只是一个青岗峡有？”
王从善点了点头，过了一会道：“御史，事情就是如此，没有什么稀奇。只是，我们接下来要如何做？狄太尉已互了灵州城下，我们是要让他约束军纪，还是就此回京？”
吴中复看着外面萧瑟的寒风，吐了口气，道：“出京的时候，中丞特意叮嘱我，到了前线，要多听多看，但是少说话。当时不知道中丞的意思，现在却有些明白了。三十万大军，我们如果直接让狄太尉改变做法，怎么可能改变得了？一个不好，惹怒军中，还会平白生出事端。事情查得清楚，再在这里待下去没什么意思了。不如跟狄太尉知会一声，我们就此回京吧。”
王从善点了点头。他此次奉命与吴中复一起来，是作为皇帝耳目，知道前线形势。现在已经知道得清楚，确实没必要再待下去。自从三川口一战，黄德和不战而逃，反诬刘平降敌，内侍在前线便就受到官僚的抵制。临行前，皇帝再三告诫，此次以吴中复为主，不要自己拿主意。
吴中复饮了口茶，道：“若说狄太尉军中，以以前的禁军来看，其实军纪算不上差。但如果跟河曲路大军比起来，却又差得太多了。韩琦从星星峡一路东来，历两千余里，破城无数，却从没有却从没有这样的事情。前几日我们过河，看了韩太尉军中，便就秩序井然。而且，韩太尉军中作战就是作战，从来没有听说开拔前要先发钱这回事。这边就不同，三十万大军，三个月间可是发了不少钱。听说要攻灵州，还要朝廷特意送钱来，不然大军难进。”
王从善摇了摇头：“禁军作战，自立国以来就是如此，倒也不是狄太尉军中特殊。韩太尉的赵滋所部，本就是从营田厢军而来，规矩跟其他军队当然不同。”
吴中复叹了口气：“罢了，这种大事，我们也不能够说些什么。都一一记下来，因朝如实禀报就是了。朝中如何处置，就不关我们的事情。”
王从善笑了笑：“御史如此说最好。其实青岗峡战俘反叛又有什么？若是以前，只要统军将帅及时派兵剿灭，又哪里会有人说些什么。只是现在不同，但到底哪里不同，还是大臣们说了算。”
吴中复点了点头。到前线十几天的时间，自己终于明白了杜中宵临行前，特意叮嘱自己的苦心。禁军整训数年，其实大部分习惯都没有改掉。便如开拔要钱、作战要钱，打败了安抚人心要钱，打胜了鼓舞士气更加要钱，怎么一时改得掉？
军队在驻地好好的，凭什么要来作战？当然是钱。作战的军队，就是要比一般的军队能够得到更多的钱。就是赵滋所部，作战时也有补贴，不过是统一发放，不再像从前一样用钱激励罢了。狄青的军中不同，还是以前的规矩，先发钱，再说其他的。
军队的纪律，一旦与钱沾在一起，很多事情就说不清楚了。便如缴获归公，在用钱激励的军队里根本不可能做到，那本就是参战将士的福利。缴获能够进自己的腰包，那么战胜之后，敌人的钱当然也就是自己的钱。财物如此，那女子为何就不是如此？
说到底，在旧的禁军中，青岗峡的事情是正常的，战俘作乱只是意外。御史来了又怎么样？军中就是这个样子，只能看看，而不能说什么。
站起身来，吴中复看着外面苍茫的大地，一时没有说话。离开京城的时候，自己曾有万丈豪情，觉得前线军中若是有违反朝令军纪的地方，必亲手矫正。等到真来了这里，知道这里的情况，却又觉得无可奈何。军队做得有什么错？这本就是军队的样子。
王从善道：“御史不必忧心，我等来这里，不过是查清青岗峡之乱到底因何而起。现在知道了，引起乱事的卜胜也已死于军中，回去禀报就是。”
吴中复苦笑：“阁长说的不错，我们回去禀报就是了。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赵滋所部，就是这个样子。他们不要开拔银子，却比哪支军队走得都远。战胜了不需要发赏钱，依然士气百倍。反倒是这里军中，事事要钱，作战花钱无数，作战却远不如赵滋一军。”
王从善道：“这只能说，杜中丞带军，确实非其他将帅可比。同样是韩太尉帐下，刘太尉所部就不如赵滋，这里军中的规矩，那里大多都有。听说初破西寿监军司，刘太尉还想改变以前的做法，惹得军中哗然。直到发钱，军中才平静下来。”
吴中复点了点头：“是啊，很多事情，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现在朝廷两路进军，赵滋所部军功第一，花的钱却远比其他的军队少。都是打仗就是打钱粮，这钱粮到底怎么花，却大有讲究。”
杜中宵开拓河曲路，在京中有许多传说。后来整训，全套的教材都献给了朝廷，包括吴中复，朝中许多大臣都看过。看得多了，就觉得其实没有什么。哪里知道，整训数年，真到了前线，两军还是有这么大的差别。只有亲自看过，才知道这种差别到底有多大。
狄青军中很难设置计置粮草官，依然跟以前一样全委统兵官，形不成自上而下的补给体系，跟这种传统就有关系。军中的钱粮不只是保证吃饭，更重要的，是要给他们发赏。仅仅计置粮草，怎么够呢？

第78章 作战当勇
静州城外，宋军士卒正急匆匆地把炮位后撤。韩琦在不远处看见，不由皱眉。
刘几道：“城头有炮，居高临下，打得比我们的炮远。再是打得不准，十炮打不中，一百炮总能打得中。只好把炮后撤，免得被城头的炮击中。”
韩琦道：“没了炮，如何攻城？炮撤了回来，难道直接让士卒蚁附登城？”
刘几道：“没有办法，吩咐人从后方把重炮拖来。我们的重炮，打得比党项的炮远，他们到时就没有办法了。因为走得急，军中没有带重炮，甚是不便。”
一边的赵滋道：“太尉，若是没有炮的时候，难道就不攻城了？静州小城，城头没有几门炮，怎能就阻拦大军？依我之见，他们打得又不准，不如火炮近前，先把他们的炮打掉。打掉了城头的炮，不是想怎么攻就怎么攻？两军交战，应当奋勇争先！不能够一遇挫折，就想逃避。”
刘几道：“我们本是用炮攻城，射程不够，又能够怎么样呢？”
赵滋道：“太尉，这话不对。没有炮的时候，我们是怎么攻城的？大军蚁附，迎着弓矢，奋不顾身登上城头！用炮攻城，只是手段，手段不能够束缚自己。现在炮没有城上的炮远，但我们的炮多啊。为了攻城，当然是炮抵近射击，才能把城头的敌军打散。纵然被党项人打掉几门炮又算什么，打仗哪里能够不死人呢！只要攻破城池，一切都是值得的！”
韩琦听了，转身对赵滋道：“你这话极对！军人作战，搏的就是生死，岂能瞻前顾后！”
赵滋道：“这不是稀松平常的么！杜经略在的时候，一直告诉我们，军人就是拼死作战的。两军交战的时候，先问能不能胜，能胜而不胜是奇耻大辱！实在实力相差过大，也争取最好的结果。刘太尉，不是我对你属下所部不满，这几日看来，着实太过畏首畏脚了！”
刘几看看韩琦，又看看赵滋，道：“你们的意思，是让我把炮兵推上去，与党项人对轰？”
赵滋道：“当然如此！党项人虽然有炮，却只有几门，不成气候。打掉他们，后面就一切好办！”
韩琦看着刘几，点了点头：“太尉，两军相逢，勇者胜！静州只是小城，就应该一鼓作气，拿下来才好。前几日，党项的咩布太尉来人，有为自己找寻后路的意思。现在我们要鼓一鼓劲，给党项施加更大的压力，让他们内部先乱。破了静州后，就直面兴庆府，党项必起波澜。”
刘几闭目，思索了一会道：“既然如此，今夜我与众将商量一番，明日再攻城。太尉，我这五万大军，与赵滋所部不同。赵滋所部是原来的营田厢军发展而来，自有自己的规则。现在的五万人，则是原来的禁军整训来的。许多老兵，只知跟着将领冲阵，而低级将领作战，又非有钱不可，哪里似营田厢军。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想让他们冒着炮火攻城，就必须出钱。”
赵滋道：“若是以前，禁军确实是如此。整训之后怎么还这样？我的军中，只要令下，将士必然奋勇争先。战功赏赐，一切等到战后再说。不能战前悬赏，不然不悬赏的时候，军中该如何作战？”
刘几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可手下军兵如此，有什么办法？京城禁军如何，你们应该知道，约束他们不违军纪已经不容易，还想不给钱让他们作战，那是不可能的。”
赵滋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太尉说的也有道理。此次进攻党项，实际党项毫无还手之力。可打了三个多月，还刚刚到来州城下。说实话，有些慢了。朝廷定了我们攻下顺州、静州后，便就回兵河曲路去，以防契丹。现在军中归心似箭，刚才的话太尉莫怪。”
刘几摇了摇头：“你从星星峡一路东来，行程三千里，一战未败，有什么好怪的？既然要尽快攻下静州城，那便再等上一日。今夜我与军中诸将商量一番，了不起发些钱下去，明日全军攻城！”
韩琦道：“我们没有可靠的人手，探听不来党项的情况。依我估计，狄太尉大军围灵州城后，如果后勤稳固，党项人必然心理生变。如果我们再攻下静州，离兴庆府不过五十里，一日路程，党项内部就真该乱了。党项乱起来，就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了。”
赵滋笑道：“难道还能不战而降？如果那样，就有些可笑了！”
韩琦道：“有什么可笑？自从九月份发兵，除了青岗峡出了一点意外，党项一战未胜。灵州未下的时候，我们就敢威胁兴庆府，党项人还能够坐得住吗！”
刘几道：“我们现在已离兴庆府不远，按照正常来说，党项该派大军应战才是。可现在他们没一点动静，难道就真死守孤城，等关我们去攻不成？久围之下，哪有坚城，他们能道不知道这个道理？”
赵滋道：“与我们野战，党项人哪里有这种气魄的将领！不能野战，可不就只有守城。”
韩琦摇了摇头：“不只是如此。依我们所知，党项的朝政在没藏家手里。没藏讹庞是国相，执掌大政。没藏氏以太后临朝，主持日常政务。他们兄妹虽然有小冲突，却没有大的矛盾，其他人对没藏家形不成威协。但前几年，杜中丞攻屈野河的时候，没藏讹庞兵去救，大败而回。从那个时候起，党项的军队便就落入其他人的手中。现在党项大军，兴庆府的军队在以咩布太尉为首的将领手中。灵州则在大将嵬名浪布手中。灵州不说，兴庆府的将领与没藏家，未必没有矛盾。”
刘几道：“太尉的意思，是急攻静州，看能不能引起党项内乱？”
韩琦摇了摇头：“此事我也不好。只是前几日，咩布太尉派了人到我们军中，虽然没有说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却总觉得其中有蹊跷。党项国内，没藏氏掌权，现在这种情况下，其他人还能听其摆布？”
赵滋道：“不管党项国内如何，我们明天调集大军攻下静州，在这里等上几日，看看他们如何应对就是了。如果派兵来救，我们就与其野战，灭其援军。如果不救，就撤往河曲路。”
韩琦点了点头：“南边刚刚围了灵州，朝廷显然不认为这个冬天能够灭党项了，才让我们断了兴灵两州联系后，便就撤回河曲路。只是已经离着兴庆府不远，就此撤走，着实让人觉得可惜。”
赵滋道：“朝廷是担心契丹有变，河曲路没有大军，不管是攻是防，都不合适。”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到底是做过枢密使的人，知道朝廷这样安排的用意。如果不是契丹生变，自己可能直接去攻兴庆府，而不是撤回河曲路。静州离着兴庆府五十里，中间一马平川，就此放弃着实太过可惜。一路从星星峡奔袭了三千里，到了党项都城之下，不打上一场怎么甘心？
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么不凑巧。宋朝能够进攻党项的时候，偏偏契丹的战事也要结束了。
（今天有事，只有一更，见谅。）

第79章 破静州
炮弹打到地上，炸起一蓬土，扬扬洒洒下来。钟珣歪一歪头，等着尘土落地，口中骂道：“党项人的炮，真是没个准。这里一下，那里一下，想躲都无处躲去！”
一边的士卒小声道：“指使，我们现在的炮位，已经在党项人的射程内。再向前去，只怕党项人会专门打我们。如此凶险，可不是以前打仗的样子。”
钟珣骂道：“你看党项人打过来的炮弹，没个准点，全凭运气，怕个什么！今日破城，你们这些人每人十贯赏钱。倒霉被党项人炮打中，只怪自己命不好。若是破了城，那就有十贯足钱！”
士卒舔了舔嘴唇：“十贯足钱，说多不多，少也不少了。值得搏一搏！”
钟珣道：“十贯钱还不满意？你看那些步兵，哪次打仗不都要死上几个，哪里有这么多钱？”
一边说着，钟珣指挥着士卒，只管推着炮车向静州城靠近。
城墙上，党项士卒看着城外的宋军，推着炮车只管向自己靠来，不由目瞪口呆。过了一会，一个士卒道：“这些宋人不怕死吗？离得近了，老大炮打死他们！”
另一边的士卒道：“先打得到再说！这么久了，只打死了宋军几个士卒，一门炮打不碎，他们怕什么！此事不好，速去报城主！等到宋军炮到了城下，我们如何打得过？”
静州城主西壁罗听了士卒来报，急急赶到了城墙上。向城外看去，只见大量炮位向城墙逼来，远处宋军步兵已经列阵完毕。显然，宋军是把炮推近了，与城墙上的党项炮兵对轰。
西壁罗见了，不由惊道：“这些宋人，是疯了吗？他们的炮离得近了，不正好被城头的炮打？速命各炮，瞄准了宋军的炮，不要间断！”
一边宋城的将领道：“城主，我们的炮打不了那么准。已经一刻钟的时间，一门宋炮都没打掉。初时宋人还小心翼翼，现在都大摇大摆过来了！”
西壁罗道：“打不准，那就多打上几炮！打得多了，总有打中的时候！”
话音刚落，城墙上面突然发出一阵欢呼声。看城墙外面，一门宋炮被打党项打中，倾颓一边。有宋军炮兵被打中，在地上挣扎。一边的宋军急忙跑上前，救助受伤的宋军。
西壁罗一拍城墙：“看见没有？虽然一时打不中，只打得多了，总有中的时候！”
党项炮兵看到了战果，一时间气势起来，纷纷高声喝叫，拼命装药填弹，向城外打去。正在大家乱成一团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炸响，紧接着传来哭爹喊娘的声音。硝烟散尽，原来是一门火炮炸膛，几个操炮的士卒受了伤，在城墙上不住哀嚎。
西壁罗看了不由大吃一惊，命令士卒前去救人，吩咐炮兵注意不要装药过多。
正在这时，身边守城的将领高声道：“城主快看，城外的宋军开始布置炮位了！这个距离，我们的城墙可正在他们的射程里！”
西壁罗向城外看去，只见宋军的炮兵纷纷停住，各自选了位置，正在调炮。
远处韩琦通过望远镜看着城前的情况，对身边的刘几道：“逼到城下，只是损失了一门炮，党项人的炮兵确实打不准。他们的炮，就是防我们的火炮逼近的。如果打不准，还有什么用处？命令炮兵，集中炮火攻城，先把党项人的炮兵打掉再说！”
刘几称诺，吩咐亲兵过去传令。炮兵要向敌人的火炮打，先把威胁最大的炮兵打掉。
西壁罗正在忙碌的时候，突然听到炮声从城外传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觉得脚下城墙颤抖。静州是个小城，一边紧邻黄河，城墙并不坚牢。宋军的炮弹又比党项的沉重，一时间地动山摇。
宋军的炮兵显然比党项的强了许多，一旦开火，便就连续不断，声势骇人。静州城头只有十几门火炮，不多时间，就有一半被打坏。城头的党项士卒，更是死伤无数。
西壁罗看着四周，不由面色大变，道：“这样下去，如何守得住静州城？城头的炮毁了，怎么挡得住宋军！城头没人，宋军蚁附攻城，岂不是门户大开！”
宋军的炮是党项十几倍，士卒操炮的技术更加不知强了多少。只是小半个时辰，城头党项的炮便就被打得一干二净，城头的士卒不得不全部撤了下去。
刘几在望远镜里看见，对身边的亲兵道：“命炮再向前移一些，把城头的党项全部干下去！命令步兵，全军列阵，准备攻城！”
亲兵应诺，转身快速去了。
刘几对韩琦道：“城头党项的炮已经被打掉了，等到炮兵把党项守军全部赶下城墙，便就可以蚁附攻城。没想到，党项人的炮只是看着厉害，与我军城上城下对轰，也不是对手。”
韩琦点头：“党项人只是照着我们炮的样子，铸了这些炮出来。射程既没有我们的长，也没有我们火炮的威力，不如是应该的。让前线查一查，这一点损坏了多少炮。”
刘几应诺，派了亲兵出去，到前线询问炮兵的损失情况。不一刻回来，禀报这一阵炮兵对轰，宋军一共损失了五门炮，看城头的样子，应该打掉了党项十向门。
韩琦道：“今日战况，应该报灵州的狄太尉。不必怕党项人有炮，也未必非重炮不可。只要炮兵不怕死，与敌人抵近对轰，党项人无法抵挡。只要打掉了他们城头的炮，就只能束手就擒。”
刘几点了点头，道：“说起来，还是军中对炮不熟。一见敌人打得更远，自己心里先怯了，不敢抵近与敌对轰。其实想想也是，我们练得辛苦，有军校专门教授，炮兵的精度只是如此，党项人怎么可能打得更准？本朝军中，炮的数量不知道是党项人的多少倍，对轰他们也抵挡不住。”
韩琦道：“炮兵是军中第一珍贵兵种，练起来更难，待遇更好，却少了些勇气。他们应该能够抵近作战，才能发挥最大威力。静州一战，最大的意义，就是看清楚了，守城的敌军有炮也不那么可怕。”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党项人把火炮布置在城头，没有有效的防护。宋军立起炮位，炮弹一旦能够打上城墙，便就立即占据了优势。城头守方，应该建起炮的掩体，避免被对方炮击，才能发挥最大作用。只是这个时代，炮兵本身就是新事物，哪里能够想到？在党项人看来，自己有炮，居高临下，应该就能够克制宋军炮兵了。却不知，火炮使用不当，威力就大打折扣。

第80章 柳暗花明
灵州城外，狄青看完文书，交给一边的张玉。道：“韩太尉已破静州，正在那里等待。文书中说静州也有炮，不过不多，也不如本朝的火炮犀利。炮兵宁愿受些损伤，直逼静州城下，与党项对轰，打掉了他们城头的炮。后边不必说了，火炮逼得城头没有党项守军，蚁附破城。”
张玉听了，急急忙忙接了文书。他识字不多，看了好一会，才把文书得明白。收起文书，张玉对狄青道：“太尉，如此说来，我们不必等重炮，也可以攻城了？”
狄青沉思一会，点头道：“可以。只是灵州不是静州可比，城池很大，又近水边。若是近了，我们的炮损失得必多，就怕炮兵没有抵近交战的勇气。”
张玉猛地站起来，道：“两军交战，步兵拼死杀敌，何曾怕过！为何炮兵拿的钱多，反而就不如步兵了呢！军中赏赐，给他们多一些，不信不敢上前！”
狄青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有道理。现在二十余万大军围灵州，说实话，若强逼他们攻城，只怕有贪生怕死之辈，反而扰乱了军心。若是先由炮兵上前拼杀，倒是可以震慑军中的将领。”
狄青是底层出身，后来虽然进了军校，也学过炮兵的相关知识，但对炮兵具体作战实在不熟。不是他不知道作战当奋勇争先，而是知识所限，一见城头的炮兵射程超过自己炮兵，便就觉得没有办法应对。
韩琦在静州已经做出了样子，狄青自然也就明白，炮兵其实也应该拼勇气的。党项有炮又如何？宋军有更多的炮。以高打低，打得远又怎么样？打得没有那么远，可以把炮推得更近一些，拼着损耗，把党项城头的炮打掉。只要党项没了炮，用什么寻灵州？
张玉在帐中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回到案前对狄青道：“太尉，现在刚刚进入正月，按往常年份来计算，还有不足一月的时间进攻。若是我们拼着消耗，把炮兵布置到城前去，就不定就能攻下灵州！”
狄青重重点了点头。自从去年出兵，自己这几十万大军，虽然进展缓慢，终究是没出大错。哪怕有青岗峡的意外，也没有扰乱全军部署。虽然朝中官员对自己多有满，主要还是太慢。如果这次提前攻破了灵州，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
想了好一会，狄青吩咐亲兵：“去唤炮兵将领陈欧来，我有话吩咐。”
亲兵领命出了帅帐，不大一会，带了陈欧进来。
狄青吩咐落座，对陈欧道：“前日韩太尉已经帅兵攻破静州，行了文书过来。静州城头也有党项的炮，狄太尉由于行军迅速，带的却都是小炮。攻城时，虽然炮小，却全部推近到城墙下面，能够打到城头的位置。先打掉了静州城头的炮，把守军打下城头，而后步兵蚁附，一举而下——”
陈欧听了，不由皱起眉头道：“太尉，如此做不是不行，只是炮兵必然有很大的损失。而且灵州城三面环水，党项只要守一面即可，他们的炮相对集中。”
狄青沉声道：“城上居高临下，必然比我们的炮强得多，此不必说。我只问你，如此攻城，能不能打掉灵州城头的党项火炮？等到打掉之后，能不能把城头的党项守军全部赶走？”
陈欧想了想，道：“太尉若是一定要如此，倒不是不行。只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若无赏钱，只怕炮兵不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听了这话，狄青面色不由阴沉下来：“只要破城，赏钱当然会给！现在不是说赏钱的时候，我只是问能不能做到！狄青带兵二十年，何曾少了部下赏钱！”
陈欧无奈地道：“太尉，炮兵不是步兵。他们本就俸禄优厚，若无重赏，不会上前。而且灵州是大城，非一朝一夕就可以破城，这不是小钱。”
狄青道：“你不必考虑此事，赏钱我自有办法！你只管想出办法来，让炮兵近前，把城头的火炮打掉！只要灵州城头没炮，破之又有何难！现在城外二十余万大军，不能破城的话，一年要花多少钱，你想过没有？破了城，朝廷又怎么在乎那一点赏钱呢！”
陈欧听了，重重点了点头：“若如此说，属下可以保证，党项城头的炮要不了多少天，就可以打掉了。这两日，我带人查看一下灵州城势，等月黑风高的夜里，天亮前先把炮运过去——”
张玉听了，不由大声道：“说得对，乘着夜色把炮推到城前，天一亮便就与党项对轰，他们怎么能够抵敌！唉呀，陈将军，既然有这么好的办法，为何不早说！”
陈欧拱手：“我以前如何知道？炮兵是朝廷重器，每一门都价钱不菲，岂能轻意损坏？”
张玉道：“再是重器，又怎么能够跟打胜仗相比！只要破城，党项就朝不保夕，花些钱算什么！再者说了，朝廷制炮，本就是为了打胜仗！”
陈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本来是禁军将领，入军校学习之后，因为炮兵学得最好，便调来做炮兵指挥官。现在军中的炮兵，由于种种原因，跟步兵有许多隔阂。指挥的时候，不让炮兵指挥官参与，等到了用炮兵的时候，才来问他们。说到底，步兵将领对炮兵不熟，炮兵的薪俸又高，受到些排挤。
狄青看了陈欧的态度，缓和面色，对他道：“陈将军，党项城头有炮，大军无法列阵，城头又布满防守士卒，很难攻城。军中的炮，本就是为了打掉城头守卫的士卒，才好建功。此次进攻灵州，全靠你去指挥炮兵，先把党项的炮打掉，步兵才好列阵。望你尽全力，打好此战！”
陈欧叉手：“太尉既然布置扫当，我等自当奉命。这两日寒冷，大地结冰，也正好围城。明日我便带人到城前去查看，定好路线，听太尉吩咐就是了。”
狄青大喜：“若是能就此破城，此战当记将军首功！由于党项有炮，如何攻灵州，这些日子我想了无数办法，皆无计可施。以炮对炮并不稀奇，只是大家都没有用过，一时竟想不起来！”
陈欧道：“这也没什么稀奇。两军作战，说到底，还是看哪边士卒更勇，能用的兵力更多。我们军中的炮，是党项的一二十倍，他们打得远一些又能够怎么样呢？只要拼着不怕伤亡，近前了与他们对轰起来，又如何是我们对手？打仗就是这样，只要不怕，就没什么难的。”
狄青点了点头：“是我们以前对炮兵不熟，想得差了。若等重炮运来，不知等到什么时候，白白枯等一年。若只用军中带的炮就能攻城，许多事情就简单得太多了！”

第81章 灵州城下
此时正是新年，灵州却没有丝毫新年的气氛。城中大军云集，民户都被重新编列，许多房子都被军兵占去。往日繁华的街道，也显得冷清。
令介楚清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面色沉重，脚步匆匆匆。今日城头是他当值，又是忙碌的一天。
正在这时，突然一阵炮声传来，城池都被震得颤抖。令介楚清一愣，对身边的亲兵道：“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宋军便就来攻了吗？城头放炮，怎么看不见硝烟？”
话音刚落，亲兵指着城外，道：“太尉，看起来是宋军放炮？”
令介楚清听了，抬头看去，只见城外硝烟弥漫。不由吃了一惊，道：“走快一些，看看怎么回事！”
到了城头，见党项的炮位正在急急忙忙地装药填弹，城墙上散布着铁丸。扶在城头向外看去，就见外面矇眬的光亮中，大量宋军炮兵推近到了城下。
猛地转过身来，令介楚清厉声对城头守将道：“怎么会让宋军炮兵到了城下？速速发炮，把城外的宋军打走！这样近的距离，我们的城头怎么能够守得住！”
守将道：“太尉，宋军夜里偷偷把炮兵推到了城下，哪个知道？天一亮，他们就开始发炮，让我们一时不防。那边炮兵正在装炮，稍等一会，就把宋军赶走就是了。”
正说话间，城头的炮声响起。党项的炮打出去，把宋军的火炮全部覆盖。只是准度有限，真打到宋军炮上的连一发都没有，只是伤了一些士卒。
城外的宋军看准了党项炮位，匆匆调准炮口，两方对轰起来。这个时候，令介楚清才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城头党项的炮由于不能移动，射程的优势没了用处，完全成了双方炮兵对轰。宋军的炮兵远比党项多，准头又好，打得又快，不大一会功夫，便就分出了优劣。
令介楚清想明白了处境，不由吓了一大跳。这样打下去，党项能够坚持多久？一旦城头的炮都被宋军打坏了，城怎么可能还守得住？举目四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城外，狄青举着望远镜，与张玉等人一起，看着城头。见不到半个时辰，宋军就压制住了城头的党项火炮，心中不由大喜。这样看来，攻下灵州应该用不了太多的时间。
放下望远镜，张玉道：“如此看来，只要一两天时间，就可以把党项城头的炮打掉。到时候城外大军列阵，我亲自带兵攻城！攻下灵州，看党项还能够坚持到几时！”
狄青道：“这是党项仅次于兴庆府的要害之地，不是那么容易攻的。今天正月初六，应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用来攻城。我们不急，等到灵州瓜熟蒂落，顺手摘之，岂不是好？”
张玉道：“太尉说的是。只是自去年九月出兵，到现在已经近四个月，着实让人不耐！”
狄青道：“只要攻下了灵州，前面的一切就都是值得的。朝臣嫌我们慢，主要还是攻下灵州的时间太靠厚了。一两个月时间下灵州，别人还能说出什么？三十万大军，作战几个月，没有出大乱子，攻下党项重城，我无愧于朝廷！”
卢政道：“太尉说的是。只要攻下灵州，党项只剩兴庆府一城，再难抵挡。”
狄青点了点头，举起手中望远镜，看着炮火弥漫的城头。此时双方炮兵对战许久，城池周围硝烟弥漫，也看不太清楚。大略看得出来，城头党项炮兵已经被牢牢压制住。
灵州城头，嵬名浪布看着城下宋军炮口不时闪现的火光，眉头紧锁。对身边的令介楚清道：“这样下去如何了得！宋军的炮又多，打得又准，我们如何是他们对手！一个多时辰，城头一半的炮都已经毁掉了，还能坚持多久！必须要想出办法，让宋军不能如此！”
令介楚清道：“太尉，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出城驱赶宋军炮兵。不出城作战，任由宋军这样与我们对轰，城头必然坚持不住！当选良将，出城冲杀一阵！”
嵬名浪布看着城外，沉声道：“宋军用炮封住了城门，如何出去厮杀？若是缒城而出，城外宋军数十万，也不是他们对手。此事当仔细计议，不可鲁莽。”
听说要出城与宋军厮杀，嵬名浪布心中不觉就打鼓。自从杜中宵开拓河曲路，党项人就被打得怕到骨子里，不敢与宋军野战。依托坚城，嵬名浪布可以带兵固守，与宋军野战，还是算了。
静州城里，韩琦把手中公文交给一边的刘几，道：“灵州那里，韩太尉已经命炮兵推近到城墙下与党项炮战，一日间就占了上风。依狄太尉估计，只要五六日，就能把党项城头防御打掉。到了那时，蚁附攻城还有何难？赵滋已定了向北去的路途，不如我们大军在静州留几日，看灵州那里动静如何？”
刘几把公文看了一遍，道：“如此也好。看看已到兴庆府城下，不攻城直接离去，终究心里不甘。”
韩琦道：“是啊，现在看来，党项没有抵挡我们的好办法。不趁机灭了，留下后患终究不好。”
一直打到现在，党项都是被动挨打，毫无还手之力。有了铁路，大军可以方便调来，不趁着这个好时机灭党项，韩琦心有不甘。当年自己守西北的时候，军力不济，在镇戎军附近大败，韩琦这些年来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有机会一雪前耻，岂能放过。
刘几道：“我们五万大军在静州，围兴庆府或稍有不足，但截断兴灵两州却有余。便就先驻留在此处，看看狄太尉能不能短时间攻下灵州。灵州一破，我们两部合兵，破兴庆府何难！”
静州到兴庆府五十里，不过一日路程。韩琦大军驻静州，实际就监视住了兴庆府的党项大军，让他们不敢出城。如此狄青可以放开手脚，全力进攻灵州，不必担心党项军骚扰。
韩琦站起身，走到门前，看着不远处的贺兰群山。过了一会，转过身来道：“十年前朝廷与党项作战，虽有小胜，大战必败。当朝廷不堪重负，前线将士无战心，不得不与党项议和。哪里能够想到，十几年后，我们就能如入无人之地，打得党项不敢出城迎战！现在想起以前种种，恍如在梦中。”
刘几道：“世间事沧桑巨变，谁能够想得完全。十几年间，党项不是十几年前的党项人，大宋也不是当年的大宋了。太尉带赵滋三万兵，纵横三千里，所向无敌，十几年前谁敢信？”
韩琦摇了摇头：“说起来，赵滋是河曲路旧将，作战自有章法。此一战全是靠他，路上没有出任何差子。只能说，自杜中宵到随州编练新军，练的着实有章法，留下了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将领。”
说到这里，没有再说。实际上依杜中宵在河曲路的战绩，应该是他指挥灭党项的。只是由于朝中的种种原因，让杜中宵回朝，韩琦和狄青来了而已。
如果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子，灭党项该是多大的军功？可现在，好似又没那么重要了。现在的宋军跟党项军队差距太大，换个人来，也只是快与慢的问题。

第82章 契丹要害
天章阁里，杜中宵与曾公亮、王洙、胡宿、范镇等人闲坐，说着最近西北的战事。
曾公亮道：“前两日狄太尉奏报，已经命炮兵上前，与党项城头的炮兵对战。想来数日之内，就可以破掉党项城墙的防御，尝试蚁附攻城了。如果顺利，正月里说不定就可以拿下灵州城。”
范镇道：“如此是朝廷之福。三十万大军，聚集在灵州城下，需要的物资可不是小数目。镇戎军以北，包括环州、庆州的民夫，都被征调一空，去运粮草。正月里攻不下灵州，就要影响春天播种。”
曾公亮点头：“是啊，灵州一战，是党项最后的指望。他们的打算，想来是让狄太尉围灵州而攻不下，后勤无法支应，最后撤军。若是如此，以后再攻灵州，也会遇到一样的难题。”
杜中宵道：“两军相逢，勇者胜。本朝的炮多过党项，打得比他们准，比他快，抵近与党项炮战是正确的。枪炮军中用的时间不久，到底该怎么用，还是想得太少。”
王洙道：“如此说来，城头用炮岂不是没了用处？如果来攻的敌人，炮更多，城头的炮打得远又如何？只要他们拼着上前，反正双方都能互相打到，打得远并没有用处。”
杜中宵道：“内翰，话不是这样说。城头的炮，首先做到的是敌人打不到，或者虽然打得到，却打不坏。如果没有防护，炮是放在城头，还是在城下，有什么区别？”
曾公亮奇道：“如何防护？炮在城头，炮弹落下来，不是只能挨打？”
杜中宵道：“炮为何以放在城头？为什么不能放在城墙的中间？为什么不在有炮的地方，建个堡垒守起来？作为军中重器，炮怎么能直接放在城头呢？”
曾公亮一时愣住，看着杜中宵，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是啊，炮为什么就直接放在城墙上？为什么都已经装了炮了，不在外面建个防护的盖子，让城外的炮伤不了？守城的炮不方便移动，如果再没有防护措施，那还有什么用处？
看着众人，杜中宵暗叹了口气。很多东西，不经过大量使用，没有成功的经验和失败的教训，人们实在很难想到怎么防守，怎么破解。这些做法其实不难，难的是没有经验。
胡宿道：“军中换枪炮，不过几年时间，到底该怎么用，将帅没有经验，难免会这种事情。等到以后用得久了，自然诸事明白。前线赵滋本是河曲路将领，对怎么用炮就明白许多，想出把炮推向前，与敌对轰的策略，一下解决了守城敌军有炮的难题。”
王洙摇了摇头：“也不能这样说。军政是国之大事，一个地方想不到，可能就是灭国之祸。便如此次党项，灵州只是把炮放在城墙上，便就给了狄太尉可乘之机。而如果他们在城墙上修炮位，把炮防护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纵然有了好兵器，能不能用好，便是良将与庸将的区别。”
听了这话，众人一时不作声。好似自从军中用枪炮，用得最好的就是杜中宵了。自从带营田厢军北上救唐龙镇，便就无往不胜。最后取西域，几乎就是大军行军，没有什么大战。这固然是军中有枪炮，战力不是其他军队可比，但又何尝不是杜中宵指挥的功劳呢？
此次进攻党项，韩琦带着赵滋一军，纵横数千里，所向无敌，一路打兴庆府城下。而狄青带三十万大军，却行动迟缓。到了进攻灵州，还是要靠赵滋提出抵近对轰，才给了狄青快速取胜的思路。
杜中宵回京为御史中丞，是为了夺其兵权。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同样是大胜，狄青就可以回朝任枢密使，而杜中宵却只能不再统兵。对朝廷来说，值不值得？
正在这时，赵祯从外面进来，众臣起身行礼。
礼毕，各人落座，赵祯道：“适才前线来了捷报，韩太尉在静州大破党项军兵马。”
众臣急忙一起道贺。
赵祯道：“狄青在灵州，命炮兵上前，与城上党项炮兵对轰，一下改变了局势。这个消息传到了兴庆府，党项异常着急，不得不派大军到灵州救援。韩琦和刘几指挥大军，一举将援军击败，斩杀无数。现在看来，今年冬天就可以攻破灵州，党项灭亡在即！”
说完，摆了摆手道：“前线战事，虽然关系朝廷大政，终究大局已定，不必说它。今夜来，还是请杜中丞给诸位讲兵事。党项虽败，还有契丹。自耶律重元退回大同府，耶律洪基步步紧逼，看来重元时日无多。朝中大臣知晓兵事，对于将来有许多好处。”
众臣一起称是。显然党项战事的胜利，给了赵祯很大的信心，有了一统天下的气魄。
杜中宵起身，拱手道：“对于大臣来讲，不必知道战争的细节，只要知其大略，臣称其为战略。要对战略做决策，首先要判断战略形势。便以党项战争为利。未取河曲路前，要攻党项只有三路。一是从鄜延路攻横山，二是从环庆路出发，去攻灵州。三是从镇戎军出发，还是攻灵州。鄜延路和环庆路，都是山路崎岖，实际不利于大军行进，只能作为辅攻。镇戎军虽然谷道平坦，但天都山与横山一样，都是党项重地，前进并不容易。这个进候做决策，若是要进攻党项，就应该以镇戎军为主，先谋求攻占天都山。”
赵祯点头：“此话不错。以前大臣议对党项作战，多以鄜延路和环庆路为主，还是太过轻敌了。只有先取天都山，平静道路，才可自镇戎军取灵州。”
杜中宵点头，道：“有了河曲路，当然又自不同。对党项作战，要看我军实力，党项实力。若是要一步一步蚕食党项的土地，便当以河曲路和鄜延路为主力，先夺其横山之地。有了西域，那就应当夺其河西之地。如果灭国之战，那就要出大军，从镇戎军直攻灵州。此次进攻党项之战，以狄太尉帅大军攻灵州为主，其实就是对党项的灭国之战。韩太尉取河西，只是分党项兵势而已。”
说到这里，杜中宵便就住了口，让赵祯和几位大臣思索。
其实从最初的战略构想看，狄青一路还是不太合格。直等到韩琦取了凉州，才大军出天都山。狄青攻灵州，韩琦已经取了静州，逼到了兴庆府城下。本来应该是狄青攻下灵州，韩琦大军赶到，两路合攻兴庆府才对。现在事实，是狄青一路拖累了全军的进攻速度。
说到这里，杜中宵不再说党项，而是转到了契丹方向。
“契丹前几年两帝并立，争战数年。直到去年，耶律洪基才显出必胜之势，步步进逼。耶律重元则一步一步后退，直到退回大同府。现在这个时候，是本朝插手契丹的大好时机。因为幽燕一带，实际互为表里。幽州依燕山，控扼大片平原，自是重地。但大同府有数条道路通向其周围，可以协助防守。两国军力旗鼓相当，谁占住大同府，谁就有优势。所以幽燕之战，要害在大同府。”

第83章 自相残杀
兴庆府，李守贵坐在自己房中。面前桌上摆了一盘肉，几种水果，一把酒壶，两个酒杯。
倒了一杯酒，李守贵想了想，又在另一个杯中也倒满了酒。举起酒杯，李守贵道：“想当年先皇在的时候，野利大王守天都山，我与太后日日欢聚，何等的快乐时光！十年过去，野利家族灭，太后因为给先皇留了骨血，现在富贵无比。只是不知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些欢乐时光。”
说完，向桌子上的空杯举杯，一饮而尽。
把酒杯放下，李守贵道：“前两日，因为灵州围急，兴庆府派兵去救，却被宋军杀得大败亏输。现在灵州外援已绝，还能守多少日子？灵州一失，宋军合大军三十余万，来围兴庆府，如何抵敌？国事已经糜烂至此，太后却与宝保吃多已日日欢聚，如何是个了局？”
说到这里，双手抱头，痛苦不已。
小国的政治，有时候很不正经，后人看起为不可思议。党项就是如此。元昊在时，靠着对外战争的不败胜绩，和狠辣果决的手段，无人敢违其心意。只是其最后的结局，却有些搞笑。夺了儿子宁令哥的媳妇，最后让儿子崩溃，手弑其父，砍了鼻子最后死掉。元昊一死，一时间朝中再无压服众人的大臣。留下的顾命大臣，政治遗言，都被没藏讹庞借着妹妹已经有身孕而且部废掉。
元昊去世时，曾经有遗言，不可与宋朝为敌。可没藏讹庞因为自己私利，不断在屈野河侵耕，给了杜中宵进军党项的借口。也正是那一战，打破了党项不可战胜的神话，以至于今日。
现在执掌党项国政的大臣，没藏讹庞是没藏太后的哥哥，李守贵是没藏太后的相好，宝保吃多已同样如此。因家世而执掌大军的咩布、没移赏都、埋移香热等人，对朝政却没有发言权。这样的朝廷，从任何方面看来，都是一个草台班子。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守贵抬起头来，沉声道：“宋军已经逼近，再不能这样下去了。来人！”
一个家仆从外面进来，拱手行礼。
李守贵道：“去知会太后，我有事相商！”
家仆拱手道：“令公，太后与宝保太尉到贺兰山中游玩，还没有回来呢。”
李守贵吃了一惊：“宋军离着兴庆府五十里，太后还敢出京游玩？一个不好，碰到宋军游骑，哪里还有命在！现在生死存亡之秋，如何不知死活！”
家仆拱手行礼，并不言语。大家都知道太后现在心向宝保吃多已，李守贵的地位，早已经不似从前那样重要。哪怕是李家的家仆，对此也心知肚明。
李守贵只觉得酒气上涌，越想越是不愤。挥了挥手，道：“去寻潘多南来！”
家仆退下，没多少时间，潘多南到了李守贵房里，拱手行礼。
趁着酒劲，李守贵厉声道：“宋军已经占了静州，在那里大败本国援军，太后不闻不问，却到贺兰山里游玩，成何体统！你带些人手，去太后回城的必经之路，取了她和宝保吃多已的首级！”
潘多南吓了一跳，道：“令公，这可是死罪！”
李守贵道：“什么死罪！现在这国朝不保夕，那婆娘却私毫不以国家为念，要她何用！我与没藏国相讲好，等到她去了，调集兵马，与宋军决一死战，说不定还有一条活路！”
潘多南听李守贵说的话混乱，时间哪里敢答应。
李守贵说得性起，猛地站起身来，一脚把椅子踢倒。厉声道：“快快去，犹豫什么！你们这些人我自来养在家里，做事如此不麻利！办好了此事，每人十两银子，不亏待你们！”
说到钱，潘多南来了兴趣，拱手道：“令公，这杀人的活计，可没有反悔的道理。”
李守贵厉声道：“这个时候了，你还如此多的废话！速速带人去做，记住不要漏了风声！”
说完，摆了摆手：“去柜房领一百两银子，去把那狗男女宰了！”
潘多南本就是亡命之徒，只要有钱到了自己手上，哪里管去干什么。听了李守贵的话，兴冲冲地去柜上领了银子，带了府上养的一群亡命之徒，径进出城门进了贺兰山。
咩布太尉正在家中用饭，一个士卒急急进来，叉手道：“太尉，今日天将黑的时候，太后与宝何吃多已正从贺兰山中回城，突然遇到一伙亡命之徒，出来拦劫。太后——太后被那伙人给杀掉了！”
咩布太尉听了，放下筷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士卒道：“你说些什么！”
士卒道：“太尉，一伙歹人伏击太后，把太后和宝保吃多已一起杀了！”
咩布太尉猛地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对士卒道：“这消息从哪里听来的？确切无疑？”
士卒道：“小的如何敢欺骗太尉？听城里的人在说，是李守贵令公不愤太后日日与宝保吃多己纠缠在一起，派家里死士去做的。还听到有人说，没藏国相正调集兵马，要抓拿李令公呢。”
咩布太尉皱起眉头，一时间无法相信这个消息。现在是什么时候，宋军大军压境，眼看着国祚都住了，这些人还在争风吃醋，这是正常人干的事情？
正在这时，仆人来报，诺移赏都和埋移香热两人求见。
咩布太尉让士卒离去，自己到客厅，去见诺移赏都和埋移香热两人。
分宾主落座，诺移赏都道：“今日听闻消息，太后和宝保吃多已入城的时候，为歹人所害。还听城里的人说，是李守贵派兵所为。太尉，不知你这里有没有消息？”
咩布道：“我也有些传闻，只是不知究竟。现在灵州被攻得紧，不知道还能守几天。宋军已经占了静州，离兴庆府只有五十里，危急存亡之秋。李守贵发了什么疯，会做这种事情？
”
埋移香热道：“听说最近这些日子，李守贵多次要见太后议论国事，都被拒绝了。因为失宠，朝中大事没藏国相独断专行，不再把李守贵放在眼里。那人心思奇异得很，干出什么，都不奇怪。”
咩布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我是不信发生这种事情。你们有没有查清楚，太后有没有遇害？”
埋移香热道：“我有确切的消息，太后和宝保吃多己都已遇害。只是贼人逃走一空，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做的。有太后的随从说，看见来袭的人，有李守贵府上的潘多南，是以猜是他家下的手。”
咩布太尉站起身，来回走来走去。过了好一会，道：“太后一去，如果没藏再对李守贵下手，朝政便就尽入其手。宋军大军压境，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埋移香热道：“依太尉的意思，我们应该怎么做？”
咩布想了想道：“惟今之计，最重要的是保住圣上安全。你们立即带领兵士，去没藏府上，把圣上接出来，小心没藏讹庞扣留圣上，号令天下。”
诺移赏都道：“之后怎么做？朝政俱在没藏国相之手，我们难道——”
咩布太尉摇了摇手：“宋军没有攻来，自然可以借圣上之手，尽诛群邪。现在宋军大军压境，还能够说什么？你们守住圣上，我自派人去与宋人商谈，寻个了局吧。”

第84章 议降
静州城里，韩琦正与刘几在官衙闲坐，聊着最近的战事。狄青攻灵州，一切顺利，虽然自己损失了十几门炮，但把城头的党项火炮完全压制住了。再过一两日，就可以蚁附攻城，应该很快能破城。灵州是大城，城中有七万大军，不可能像静州这样一两天的时间就攻破，但想来也不会用太多时间。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太尉，党项咩布太尉又派人来了。”
韩琦听了，对刘几笑道：“上次这个咩布太尉派人来，话语里的意思，有些不想打了。这个时候再派人来，不知什么意思。兴庆府大军在他手里，如果他有意投靠朝廷，就甚是有趣。”
刘几道：“现在党项的样子，一丝希望都没有。本来攻不下灵州的话，还可以靠着我们后勤的距离过远，看能不能拖下去。灵州一下，就没有了半点希望。”
韩琦点点头：“正是如此。我去见见使臣，看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到了客厅，上次来的党项使臣还在，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见到韩琦进来，一起见礼。
使者道：“这一位是咩布太尉的次子，咩布讹答，奉太尉之命前来。”
韩琦看着咩布讹答，点了点头，让他们落座。
上了茶来，请了茶，韩琦道：“上次咩布太尉百忙之中，命使者前来，甚是感念。我一直想派使者前去回访，只是诸事缠身，不得起行，甚是惭愧。不知太尉这次有什么话，要你们前来呢？”
咩布讹答道：“上国兴大军前来，屡战屡胜，已近兴庆府城下。阿爹想请问一句，上国此来，是要灭党项国祚，只是不知君臣如何处置？”
韩琦道：“党项本来是大宋国土，自元昊反叛，自立一国，多次进攻大宋。今元昊已去，只求收回国土罢了。至于其他人等，只要不与大军作对，自该善待。”
咩布讹答道：“不知道怎样才是不与大军作对呢？”
韩琦笑道：“现在大军兵临城下，自然是献出城池，拱手而降。如果拒城而守，当然就是与朝廷作对了。说实话，现在谁都看得清楚，党项此次守不住了，只是什么时候亡罢了。”
咩布讹答看看四周，凑向前小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家父带兵献城，能不能保住当今圣上性命？当今圣上自一出生便就登基，国政皆决于没藏一家，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韩琦道：“若能献城，必然不失一切富贵！君不知吴越王钱家，主动献国，富贵至今。当今圣上宅心仁厚，纵然元昊叛国，只要能回归，一切就都好说。”
咩布讹答看着韩琦，一时不说话，沉吟良久。韩琦也不急，就与他对视。
过了好一会，咩布讹答道：“多谢太尉。现在兴庆府里诸事纷纭，家父统大军，着实累了。若是上国能保证夏国王安全，家父愿意献城以降。只是朝政在没藏国相手中，还要多做准备才行。”
韩琦道：“不急。南边狄太尉带大军攻灵州，眼看就下。到时我们合兵一处，围攻兴庆府，难道还攻不下来？你可以回去告诉太尉，早一日献城，便就多一分功劳。不要兵临城下，那时献城，就不好了。”
咩布讹答点头：“此事自然明白。只是兴庆府中王公大臣众多，事情非我阿爹一言能决。只要贵国能保证国主安全，阿爹就可以劝说其他人，早开城门。”
韩琦道：“如此最好。这场仗打得太久了，自九月出兵，到今天已经四个月。宋军所到之处，没一个敌手，你们没有一座城能够守住，再打下去又能如何？早早休兵，是两国百姓之福。”
咩布讹答拱手：“我只是前来传话，那些治国安民的大道理是不懂的。再过两三日，等阿爹准备好了，自然就会开兴庆府城门，太尉带兵前去就好了。”
韩琦摇了摇头：“哪有这个道理？你回去告诉咩布太尉，让他把兵马派出城来，在别处驻扎。不管用什么借口，最简单的就是去救灵州。城中空虚，再开城门，我这里大军自会进去。”
咩布讹答道：“我自会把话带回阿爹。到底如何，还是阿爹做主。”
韩琦道：“自然如此。还有，告诉咩布太尉，灵州城破就在这些日子了。一旦攻下灵州，本朝三十万大军兵临兴庆府城下，那个时候就不同了。”
咩布讹庞拱手称是。以现在兴庆府的情况，李守贵杀太后，朝政必然乱成一团糟。如果三十万宋军兵临兴庆府，想守也不可能守住。咩布太尉一听说太后已死，就知道党项守不住了，才派儿子来。他自己明白，自己不降，手下也必然会有将领投降，党项已经油尽灯枯了。
送走了咩布讹庞两人，韩琦回到官厅，把事情向刘几说了一遍。
刘几吃了一惊：“如此说来，兴庆府有可能不战而下，党项就这样灭了？”
韩琦点头：“其实仗打到现在，大势已定，继续下去有什么意思？党项只剩兴灵和横山，中间又被切断了，哪里能够坚守？咩布太尉现在献城，对本朝来说，还是有功之人。再过上一个月，就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狄太尉一旦破灵州，党项兵马哪里还有底气再打下去？”
刘几点头：“说起来也是。党项小国，能够坚持到现在，已经了不起了。不能野战，不能守城，还凭什么与我们作战？此次战事，除了青岗峡的意外，党项一战未胜，凭什么坚守？”
最重要的不是党项一战未胜，重要的是打到现在，宋军未被消耗，而党项已经潜力耗尽。有铁路到镇戎军，宋军不怕与党项打长时间的消耗战，党项没有坚持的条件。前边几个月，很多人还用以前的经验坚持，现在都看明白了。此次进攻党项，是宋朝路党项国力的比拼，没有人能逆转大势。
韩琦道：“从元昊叛国，到现在已近二十年。多次大战，党项百姓实际也打不下去了。此次我们进攻顺利，岂只是兵力强盛，其实党项自己也难调集大军。一路看来，就连本是繁华之地的河西，也人烟稀少。像静州这里，正处汉唐水渠之间，土地肥美，可外面却没有多少人户。这个样子，党项怎么支持得起连年大战？党项军队作战，只能够取胜，一旦战败，便就一天比一天更加恶劣。现在求和，对党项来说是好事。早早结束战争，百姓才可以休养生息。”
刘几点头：“太尉说的是。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哪怕今年冬天狄太尉不能破灵州，依然可以驻扎附近，等待下一个冬天。不像以前，朝廷储存几年的粮食，也不足以支撑一次战事。铁路可以把镇戎军与关中、京西联结起来，甚至是两淮的粮食，也不难运到这里。以前是以十几州之地与党项作战，现在是以全国之力作战，岂能一样？明眼人都明白，党项无论如何抵挡不住。”
其实何止粮食，铁路还连结了数个地域的兵源，宋朝可以发挥出自己国力。国力比拼，党项怎么可以与宋朝相比。

第85章 内乱
李守贵正在家中闲坐，突然外面人声喧哗。对一边的仆人道：“出去看一看，哪个吵闹，砍了他的脑袋！我的家里，岂能没一点规矩！”
仆人躬身行礼，正要出去查看，一个士卒奔进来。向李守贵行礼：“令公，外面突然来了人马，要捉拿令公。守门的人不许他们进，正在那里争吵呢！”
李守贵猛地站起来，厉声道：“人是哪里来的？什么人敢如此大胆！”
士卒道：“听他们说，是没藏国相所派。说是令公派人杀太后，事情发了，是以来拿人。”
听了这话，李守贵面色阴晴不定。事情确实是自己做的，不过没有外人知晓。事后给了潘多南等人钱财，让他们去外地躲避，按说不会走漏消息才是。
见李守贵不说话，士卒道：“令公，此事该如何处置？”
李守贵厉声道：“我是朝中大臣，什么人敢私自派兵拿我！守住大门，不许他们进来！”
士卒叉手称是，正要出去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吵嚷的声音。有人高声道：“犯臣李守贵，弑杀太后，犯了死罪！有敢阻挡拿人的，与其同罪，一律格杀！”
随着叫声，还传来了喊杀声。很显然来的人数不少，已经杀到李守贵院子里了。李守贵听了不由大吃一惊，对士卒道：“出去让他们守住，我自去找没藏国相理会！”
说完，转身就向后边走去。好汉不吃眼前亏，既是来的人太多了，那便先躲一躲。不想刚刚进了后院，就听见门外吵吵嚷嚷的声音，原来后门也被堵住了。没藏讹庞要独霸国政，岂能放过李守贵。
没藏讹庞府里，谅祚坐在房里，看着几个小厮在前面做游戏，以此取些乐子。太后被杀，此事如何处置还没有结果，谅祚只能静静地等着，看没藏讹庞处置。
正在这时，一个守卫高声道：“诺移太尉，不得诏令，你怎么擅自闯了进来？”
诺移赏都厉声道：“现在城中混乱异常，我是先帝遗命的顾命大臣，自该来守卫圣上！”
说完，把守卫推在一边，再没有人敢阻挡他，径直闯到里面。
谅祚听声音吓了一跳，急忙起身，就见到诺移赏都带了几十个人，大部闯了进来。一进房门，诺移赏都冷眼扫了扫几个做游戏的小厮，厉声道：“滚！”
小厮出去，诺移赏都才向谅祚拱手：“陛下，外面没藏国相与李守贵相攻，混乱异常。末将奉咩布太尉之命，来保卫陛下。这府里待不得，速速与我一起到军营里去！”
谅祚看着诺移赏都，一时间拿捏不定。自己从出生时起，就被没藏讹庞圈禁在他的府里，国政都是他和太后说了算。诺移赏都这些统兵大将，自己并不熟悉。虽然从直觉上，觉得他们应该跟没藏讹庞有矛盾，但会不会忠于自己，心里没有底。
诺移赏都哪有心情与谅祚在这里打哑谜，见他不动，对身后的士卒道：“护送陛下，到外面的军营里！非我军令，任何人都不许与陛下见面！”
士卒叉手称是，上前簇拥谅祚，向外面走去。
谅祚大惊，高声道：“诺移太尉，你要强行掳我去吗？这是国相府上，不可擅动刀兵！”
诺移赏都沉声道：“国相亲自带兵，去拿李守贵了。陛下，没藏国相狼子野心，欲要拿了李守贵后独霸国政，你难道还不明白吗？现在只有咩布太尉才可以平定朝局，我这就带陛下去见他！”
说完，示意士卒簇拥着谅祚，快步出了房门，直向没藏府外而去。此时府中诺移赏都带的士卒与没藏府上的守卫战在一起，已经混乱不堪。
谅祚到底只是个九岁孩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再不说话，只好随着诺移赏都而行。
到了军营里，诺移赏带着谅祚，直到帅帐，向里面的咩布太尉行礼交令。
咩布太尉向谅祚行礼，道：“陛下，现在宋军三十万人，已经兵临兴庆府城下。守卫已经艰难，没藏国相和李守贵还在争权夺利，互相厮杀，国政如何支持？”
谅祚惊魂未定，随口道：“太尉用心国事，着实是国之栋梁。”
咩布太尉道：“兴庆府中乱成一团，陛下如何安稳？我已点齐兵马，与陛下去贺兰山中躲避。等到朝政平稳，再回兴庆府，那时重整河山！”
谅祚听了大惊：“这个时候，怎么可以离开兴庆府？听说宋军已经攻下了静州，离此不过五十里之遥。我们一出兴庆府，宋军乘势攻来怎么办？”
咩布太尉道：“我自有安排，陛下不需为此事担心。现在外敌尚远，内乱已起，陛下快些离开这险地才好。现在国相与李守贵属下军兵互攻，城中纷乱，不可久待。”
说完，招呼身边的卫士，簇拥着谅祚上马。谅祚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哪里肯？一时间在那里争个不休。最后几个卫士得了咩布太尉吩咐，强行把谅祚抱到马上。
咩布太尉示意，带了大军，径出兴庆府西城门，向贺兰山而去。同时留下军兵，把守城门。
没藏讹庞带了士卒，正在围攻李守贵府上。士卒奔来，向他报告，咩布太尉已经带了城中大军，出城向贺兰山去了。城中只剩少许兵马，连城门都守不住。没藏讹庞不由大惊：“这个时候，咩布带大军出城，是要造反吗？速让国主下旨意，让他带兵回来，守住城池！”
士卒道：“诺移太尉带了军兵到府上，接了国主，到咩布太尉军中去了。”
没藏太尉听了不由怔住。过了一会，才突然间明白过来，没了国主，自己这个国相凭什么掌控朝政呢？咩布太尉带兵出城，带着谅祚，不就是让自己断了跟谅祚的联系？
想了想，没藏讹庞对属下军士道：“搜出李守贵杀！
他府上的人丁，不论是谁，一个不留！我立即回府，召集大臣议事！宋军已经离此不远，咩布太尉带兵出城，是第一等大事！”
说完，召集了在这里的几个自己亲信，急急匆匆地回了府中。
傍晚时分，韩琦和刘几正在静州城里闲坐，一个士卒进来，拱手道：“太尉，上次来的党项使臣求见。若是有重要事情，片刻耽搁不得。”
韩琦对刘几笑道：“这才一天时间，党项人就等不及了吗？”
说完，告别刘几，到了客厅。
等在这里的咩布讹答急忙起身行礼，道：“见过太尉。”
韩琦吩咐坐下，道：“你从这里离开，不过一天的时间。什么大事，急匆匆地赶来？”
咩布讹答拱手道：“回太尉，今日没藏国相与李守贵互相攻杀，兴庆府大乱。阿爹见形势不好，与夏国主一起，带了大军向贺兰山去了。现在的兴庆府，已是空城。”
韩琦听了，一下站起来，看着咩布讹答道：“咩布太尉到底什么意思？”
咩布讹答道：“阿爹决计归顺天朝，只是时间紧急，属下将领一时不能尽皆同意，是以带了大军先去贺兰山。兴庆府成了空城，还请太尉带军前去。占了兴庆府，军中就没有人反对了。”
韩琦没有想到事情发展这么快，一时怔在那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上次咩布讹答来，就感觉党项内部不稳，却不想发展这么快，一两天的时间就生出巨变。
沉默了一会，韩琦道：“好，这便就点齐兵马，到兴庆府去！你去知会咩布太尉，只要真心归顺朝廷，朝廷必然会厚待他。还有，妥善看好谅祚，不容有失！”
咩布讹答拱手称是。这是他们父子早就商量好的，既然党项已经没有机会，不如献城而降，为自己家保全富贵。对于党项人来说，这实在是平常事。
送走了咩布讹答，韩琦急急回到官厅，对刘几道：“党项已经出事。兴庆府没藏讹庞与李守贵交相攻杀，咩布带了大军出城，到贺兰山去了。现在兴庆府已经空虚，机不可失，我们速带兵去占！”
刘几有些摸不着头脑：“太尉，我们还没到兴庆府，他们怎么就生出这种乱子？莫不是他们用空城计，赚我们去吧？”
韩琦道：“数万大军出城，怎么瞒得了？是不是空城，我们只要先派一支军兵进城，自然知道！”
刘几一时间不知所措：“这——党项战事如此结束，这算什么？”
韩琦道：“现在先不管那么多，机不可失，速速招众将来，吩咐进军！”
刘几自无疑议，忙令亲兵去招众将。此时赵滋所部驻在顺州，静州都是刘几兵马，指挥系统大致已经建立起来，很快众将就到了。
韩琦对当前的局势略做了介绍，道：“党项内部起纷争，统兵的咩布愿意投降，此正是我军建功立业的时候。立即拟一个作战计划，今夜各军准备，明天一早便就出发。五十里路，到明天傍晚，大军一定要到兴庆府城下。拿下兴庆府，我们就是进攻党项的第一功！”

第86章 连夜攻城
此时天短，虽然天不亮出发，到了兴庆府城下，太阳已经落山了。
韩琦骑在马上，看着夜色中的兴庆府城门。城门紧闭，城头上也没有人影，显得静悄悄的。
刘几道：“刚才侦骑来报，兴庆府的大部分兵马，都在昨天早晨，被咩布太尉带到了旁边的贺兰山上去了。现在城中只有几千兵马，连城门都守不住。”
韩琦道：“我们有多少兵马到了城前？”
刘几道：“两万人。剩下的三万还在路上，明天上午，就可以到兴庆府城下。”
韩琦看了看天空，想了又想，对刘几道：“我们是等到明天早上攻城，还是连夜攻城？”
刘几有些吃惊：“我们兵马未齐，对兴庆府的情况所知不多，何必急于攻城？”
韩琦道：“现在是党项内部出了乱子，最重要的，就是让他们一直乱下去。城中数千兵马，而且人心未定，如果夜里攻城，让他们互相猜忌。等到时日大军到了，说不定我们已经入城了。”
刘几道：“攻也可以，不攻也没有什么。城中现在只有数千人，我们五万大军，破他们何难？”
韩琦道：“守城到底是不一样。只怕数千人，如果齐心，也不好攻取。”
刘几点头道：“太尉既然决心已下，我派人准备就是。无非是推火炮上前，轰他城头。”
兴庆府是大城，城门有瓮城，外面有马面，轰是轰不开的。只有城头，可以把女墙打碎，炮火之下防守士卒待不住。现在守卫力量不足，城头纵然有火炮，应该也没有办法与宋军对轰。
刘几趁着夜色未黑，命令炮兵把炮推到城前，一声令下，轰上城头。
没藏讹庞白天擒杀了李守贵，回到府里，发现谅祚已经被诺移赏都救走，气得浑身发抖。城中剩余的大臣，哪里有什么主意，在没藏府上吵吵嚷嚷，也商量不出办法。
到了晚上，把众臣送走，没藏讹庞刚刚准备吃晚饭，就有士卒来报，宋军已经到了城下。
没藏讹庞猛地把碗筷摔到地上，怒道：“咩布必然是已经投降了宋军，他才刚走，宋军便就来到了城下！现在城中没有兵丁，如何守得住城池！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正在乱哄哄的时候，就听见外面有炮声响起。没藏讹庞听了，不由面色大变，对士卒道：“速去城上看看，因何打炮！现在天已经黑了，难道宋军还要趁夜攻城？”
士卒出去，没藏讹庞在屋里走来走去，心乱如麻。前边宋军打到静州，没藏讹庞还不当回事，觉得灭国是不可能的事情。宋军突然兵临城下，突然就慌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过了多久，士卒急急回来，叉手道：“国相，大事不好，宋军竟然连夜攻城！”
没藏讹庞猛地转过身来，道：“连夜攻城？现在城中只有数千兵马，他们急个什么！”
见没藏讹庞脸色不好，士卒不敢言语，静静站在那里。
没藏讹庞厉声道：“命令城头守兵，立即发炮，把宋军的火炮打掉！”
士卒小声道：“国相，夜里炮手如何能够瞄得准？再者说了，宋军也打不准，不如等明日。”
没藏讹庞道：“兵来将挡，有攻有守，才能守住城！速传我军令，命城头火炮与宋军对轰！”
韩琦和刘几并肩站在兴庆府城下，看着火炮打上城去，黑黢黢的没有动静。城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党项士卒，还是躲了起来。
刘几道：“咩布太尉带了大军出城，留在城中的人，只怕已没有守城的心思了。”
正说话间，突然发现城头上闪现火光，竟然在那里开炮。
刘几摇了摇头：“却没想到，城中只有几千人，还守城如此坚决。晚上城头看不清楚，炮能打到哪个？他们依然开炮，是摆明了要守城到底。”
韩琦道：“且由他们吧。突然之间发生这么多大事，城里现在估计一团乱麻。”
说完，看看四周，对刘几道：“越是如此，越应该与他们对攻。你吩咐军中的火炮，全部推到城下来，今夜就不停了。等到明日大军到了，我们蚁附攻城！”
不远处的贺兰山上，诺移赏都看着兴庆府，对咩布太尉道：“却没想到，宋军竟然连夜攻城。看来他们对此次机会看得很重，生怕攻不下兴庆府。”
咩布点了点头：“从九月发兵，打到现在，四个多月了。如果能攻破兴庆府，哪里还能抵挡？韩太尉帅军从星星峡一路西来，三千余里，如果再攻下兴庆府，就是第一功。他与攻灵州的狄太尉，都是以枢密使到地方掌兵，夺了第一功，以后前途无量。”
诺移赏都道：“太尉，那我们怎么办呢？就在这里看着宋军攻城？”
咩布道：“不然怎么办？事情到了现在，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宋军破城，我们带着国主降宋，这场战事就这么结束了。再打下去，又有什么意思？”
诺移赏都道：“太尉属下数万大军，不战而降，总是让人觉得可惜。”
咩布轻轻摇了摇头：“可惜吗？一点都不可惜。宋军就在十几里外，军中哪个将领，敢说能够带兵与他们战上一场？自从宋军把铁路修到镇戎军，我们其实已经输了。夏国全国，人口只不过相当于陕西一路，铁路却把宋朝全国连了起来。对付陕西一路的时候，我们还能战，对上宋朝全国，这仗还怎么打？”
诺移赏都道：“铁路真是神器，若是我们也有铁路——”
咩布道：“我们也有铁路又能怎么样呢？集中全国兵力，也无法与三十万宋军作战，最后还不是这个结局？先帝立国，靠的是离宋朝远，两国间有横山、瀚海，宋军无法远攻。当宋军能远攻的时候，怎么难够支持得住？本朝得灵州，靠的就是宋军粮草无法越过瀚海运来，现在没有办法了。”
诺移赏都叹了口气：“如此说来，有了铁路，宋军岂非天下无敌？”
咩布道：“也不是如此。真遇到大国，铁路也没有办法，还是要看兵马能不能打。便如契丹，国境数万里，铁路也不能够奈何他们。我们是国小力弱，宋朝拓河曲路后，又四面包围，没有办法。”
杜中宵开拓河曲路，切断了党项跟契丹的联系，实际上已经注定了党项的结局。现在不过是由韩琦和狄青两人来摘果子，只有过程不同，结果并不会改变。党项国小力弱的特点，到了铁路时代，已经没有能够独立的理由。有了铁路，就进入了大国时代。

第87章 进城
没藏讹庞一夜未睡，双眼通红，在府里坐立不宁。现在城中剩下的，多是一些家族私兵，和不重要的朝廷兵马。真正成编制的大军，已经被咩布等人带了出城。这点兵马，怎么与宋军作战？
宋军未到之前，没藏讹庞总是觉得，党项没有灭亡的危险。只要拖上一段时间，宋军自会退去。突然之间，咩布与几位大将带了大军退到了贺兰山，只留下一座空城，灭国的危险突然就到了眼前。
到了官厅，没藏讹庞看着空荡的房间，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一个士卒匆匆进来，道：“国相，南门守将穆齐卧沙降敌，敌军进城了！”
没藏讹庞吃了一惊：“你说什么？穆齐将军国之栋梁，怎么降敌？”
士卒道：“宋军已经进城了！国相，还是快快出城，寻条生路。不然等宋军杀到府上，就只有死路一条了。府中士卒已经开始逃亡，小的受国相恩惠，愿送国相逃出城去。”
没藏讹庞胡乱摆着手，口中道：“这里兴庆府，大国之都，怎么就会有宋军进来？你必然是胡乱说的，是也不是？是也不是？自咩布带兵出城，你们就想着看我的笑话，必然不能如愿！”
见没藏讹庞已经胡言乱语，士卒叹了口气，转身到后面去寻没藏讹庞的儿子。这个时候，必须立即逃出城去，或许还有一条生路。继续留在兴庆府中纠缠，只能成宋军阶下囚。
南城门，向强骑在马上走入城门。看着两边神色各异的党项军士，警惕非常。说是开城门投降，谁知道其中有没有诈？两国交兵，各种各样的事情实在层出不穷。
穆齐卧沙向向强拱手：“见过将军。这里八百名军士，已经放下刀枪，恭迎天兵入城！”
向强点了点头：“将军及时弃暗投明，功在朝廷。且招集属下兵马，到城外去，太尉自有吩咐。”
穆齐卧沙没有犹豫，拱手称是。便就招集自己属下的党项兵马，准备出城。
向强左手提着马的缰强，右手摸着腰刀，一点也不敢懈怠。直等到穆齐卧沙带兵出城，自己的兵马占据了城楼的防守，心里才放松下来。只要占住了城门，兴庆府就算是攻下来了。
穆齐卧沙到了城外，让兵马聚集一处，对跟来的宋军将领道：“不知还有什么吩咐？”
将领叉手：“让军士在这里等待，那边太尉有请。”
穆齐卧沙吩咐了属下，随在将领身后，到了不远处的一座帅帐里。
帐里韩琦与刘几早已眼巴巴等着，见到穆齐卧沙进来，急忙一起起身，道：“穆齐将军能够献出城门，弃暗投明，可喜可贺！等到入城，你是第一功！”
说完，急忙让穆齐卧沙落座，命士卒端上茶来。
穆齐卧沙只是党项的中级小军官，前日咩布带大军出城后，才临时被派来守城门。见宋军的统军主帅对自己如此客气，急忙道谢。
请了茶，韩琦道：“将军，不知城中现在还有多少守军？”
穆齐卧沙道：“前日咩布太尉带了大军出城，城中只是剩了些散乱兵卒，当有四五千人。这些人多是大族兵丁，守城门的，只有两千多人。”
韩琦看了看刘几，道：“原来如此。只听人说咩布太尉带大军出城，一直不知城中剩多少兵马，我们正在发愁呢。有将军献了城门，兴庆府今日就算归属朝廷了。”
穆齐卧沙点头：“城中数千兵丁，如何是大军对手？太尉还是快派大军入城，不要让城中的王公贵族跑了。其余三门未下，这些人都有族中兵丁，跑了可是难以捕获。”
韩琦道：“不急。等到守住了南城门，大军再入城不迟。城中的人纵然要跑，又能跑到哪里？现在除了贺兰山中，党项只剩下横山，他们无路可去。”
穆齐卧沙只是献城门搏个富贵，对于这些军国大事，没有兴趣知道。
了解了城中情况，韩琦让穆齐卧沙下去休息，对刘几道：“如此说来，城中果然已经没有大军。等到占住南城门，立即派大军入城。拿了党项的王公大臣，其余未下的地方，也就好打了。”
刘几道：“贺兰山守军将领的家眷，多在城中。占了兴庆府，说不定他们也能不战而降。”
韩琦连连点头：“正是如此。咩布那里有谅祚，如果他能归顺朝廷，我们拿了谅祚，其余党项军兵想来不会死守。灭党项一战，没想到如此结束。打了四个多月，到了最后却是这样，仿如做梦一般。”
刘几道：“委实如此。这一场仗，一直没有大战。本来想着，到了后面总会越来越难，却没想到是越来越容易。咩布太尉带了大军出城，这兴庆府就像送给了我们一样。不知占了兴庆府后，他会不会带大军投降。咩布所部近十万人，如果不降，可是麻烦。”
韩琦笑道：“兴庆府一下，咩布不降，又能到哪里去？不说野战我们不怕他，就是不打，他近十万人没有粮草，也无法坚持。带兵出城，不过是在兴庆府里依托坚城，手下人不愿降罢了。”
说完，两人一起出了帅帐。此时太阳初升，万道金光从贺兰山洒下来，一轮红日趴在山顶。兴庆府沐浴在金光里，巍然耸立，高大威严。宋军已经占住了南城门，大军正在入城。
韩琦伸了个懒腰，口中说道：“真是个好日子。数月辛苦，终于有了今日。”
想起十年前，自己在西北带军，与党项连番大战，连战连败，心中不由感慨万千。党项军队其实还是以前的军队，自己也还是自己，但手下的兵却不是当年的兵了。当年与党项作战，一两千人的小规模战斗，其实赢了不少。但只要一两万人以上的主力会战，几乎每次必败。而且是丧军辱将，管军以上的大将就被党项或杀或俘了数位之多，想起来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刘几手按腰刀，看着兴庆府南城门，神情严肃。自己随着杜中宵在随州练兵数年，在唐龙镇立了大功，成了一路主帅。但后来河曲路的几次大战，却都与自己没有关系。这一次攻灭了党项，占兴庆府，算是弥补了前几年的心愿吧。当年随州练兵的几位主将，都已经成了独当一面的人物。
向强站在南城门的城楼上，看着城外连绵的军营，意气风发。没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第一个踏进了党项的都城。虽然只是来接收而已，却是大功。今后不管什么时候跟人提起来，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身后的兴庆府，已经乱成了一团。有的人家紧急收拾了，准备逃走。还有的不屑之徒，成群结队到处闹事，正是最乱的时候。

第88章 何去何从
散了朝，杜中宵随着众大臣一起，出了垂拱殿，穿过皇城，向御史台去。一出皇城掖门，就见到报捷的士卒急驰而来，众人纷纷躲避。想来路上问的人多，士卒一边急驰，口中一边高呼：“大捷！韩太尉帅兵占领兴庆府，抓拿党项王公大臣国相没藏讹庞等，党项亡了！”
众臣听了，不由目瞪口呆，看着那士卒驰进皇城去了。
与杜中宵走在一起的群牧副使韩绛道：“适才士卒报的，是不是党项已经亡了？”
杜中宵点头：“不错。韩太尉进占兴庆府，王公大臣一网成擒，党项可不是亡了吗。只是没说有没有抓住夏国主谅祚，想来还有故事。”
韩绛道：“昨天狄太尉还来奏章，说灵州守得异常顽强，还要些日子才能攻破，怎么今天就说占了兴庆府呢？韩太尉占了静州，说是回河曲路的，怎么就到兴庆府去了？”
杜中宵道：“想来是党项国内出了什么事故，有人投降朝廷也说不定。仗打到现在，党项已是油尽灯枯之势，降了也没什么。韩太尉在黄河西岸，党项一降，可不是他带军入兴庆府。”
韩绛点了点头，一时间觉得难以相信。十几年前，党项反叛，曾让整个朝廷无可奈何，那时是何等威势？怎么到了现在，如此轻轻松松就灭了呢？
一时间，众多朝臣在皇城门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刚才的事情。从兴庆府到开封府，奏报要几天的时间才能到，许多人恨不得到几千里外，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什么。
杜中宵没有那么大的好奇心，与韩绛聊了几句，便回了御史台。进了官厅，对主簿叶项道：“适才散朝的时候，见到前线报捷的人，说是韩太尉带兵进占兴庆府，党项已经亡了。一会捷报送到御史台，你立即送到我这里。这是朝廷大事，不可耽搁。”
叶项拱手称是。收受文件这些杂事，都是归在主簿管下。
到案后坐下，杜中宵看了些案牍，坐在那里想心事。此次进攻党项，兵分两路，以狄青的三十万大军为主，韩琦与赵滋为辅，实际代表了朝廷态度。狄青所带的，是原来的旧禁军改制而来，主要是换装了枪炮，训练了士卒，军中的格局没有大变。以他们为主力，说明皇帝和军方倾向于如此。
虽然杜中宵在河曲路立下了巨大的军功，显示了新式军队的实力，但在旧的将领眼里，一直不怎么认可军制的改变。禁军现在的格局，是从五代时期变来，带着浓郁的旧时代风格。而鉴于五代时期骄兵悍将的教训，宋军做了一些改变。
五代时期，军队是时代的主角，其余朝政都是围绕着军队来的。入宋以后，军队被与朝政隔离，制度也做了相应的变更。一些军职，比如州级的掌书记、推官、判官等等，成了地方官职，剥离了军队主官兼军政的权力。相应的，军队只剩下了作战的功能，其余职能几乎全部消失了。
最典型的如三衙，每司置吏三十九人，掌管天下兵马。这一百多属吏，管理天下禁军事务，实际每日里仅仅是传递文书，已经忙不过来。真正的军队管理，其实没有。下面的禁军各部，只设统兵官，一切事务都由统兵官负责。他们往往辟置子弟亲信，管理军中事务，称为机宜、机要。
军队首先是政治机构，其次是暴力机构。宋朝恰恰是把军队的政治性完全剥离了，军队完全成为暴力机构，所谓天子之爪牙。政治性剥离，军队的组织非常成问题，指挥系统更是一塌糊涂。
杜中宵的军改，说到底是在军队中重建政治组织。军队的管理与建设，依靠制度，而不再依靠各级统兵官。与此对应，统兵官的权力被极大限制，仅仅成为整个组织结构中的一员。
河曲路之战后，全军整训。现在看来，皇帝和军队并没有接受杜中宵改革军队的想法，而只是对原来的禁军进行有限的调整。最主要的，是刀枪换成枪炮，军队的总体格局没变。
现在想来，最重的原因应该还是在皇帝身上。赵祯虽然想军队强大，但更在意军权到底掌握在谁的手里。显然在他的眼里，军权应该掌握在皇帝的手里。而控制军权的方法，赵祯选择了旧的制度。
作为枢密使，没有皇帝支持，狄青怎么可能把全军整训变成这个样子？在杜中宵眼里，整训后的禁军与自己的河曲路大军，几乎没有相同的地方。
叹了口气，杜中宵站起身，在官厅里慢慢踱步。韩琦进占兴庆府，最尴尬的就是狄青。本来他带的军队最多，路线最短，是进攻党项的主力。结果最后党项灭了，还没有攻下灵州。面对这个结果，朝臣会怎么看？韩琦带着河曲路旧将赵滋，远奔三千里，还抢在前头占领党项都城。党项灭了，军队到底应该怎么改的争论，只怕就要开始了。
这场改革，自己要扮演一个什么角色，是个尴尬的问题。营田厢军是自己一手带起来，所有官员自己选出来，带着鲜明的个人色彩，从而受到猜忌。接下来的改革，到底要不要怎己参与，杜中宵可是拿不准。即使要自己参与，以什么样的形式，参与到哪个地步，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自己不参与，看现在狄青所部的样子，实在问题大得很。自己参与，又该怎么做呢？
朝中大事，应该报两府的同时，文书要送御史台。等不了多久，叶项进来，把韩琦的报捷文书抄送了过来，交给杜中宵，告辞出去。
杜中宵坐回案后，看报捷文书。原来是党项内部发生纷争，先是李守贵杀太后和宝保吃多已，接着没藏讹庞乘机要剪除李守贵。掌兵的咩布太尉则抢了谅祚，带兵出城，把兴庆府留给了韩琦。韩琦带兵入城后，已经与咩布太尉取了得联系，他答应带兵投降。
把文书放下，杜中宵轻轻出了一口气。既然咩布太尉答应投降，党项战争就已经结束了。只要抓了谅祚，其余的党项将领还打什么。虽然这九年多来，谅祚一直都是没藏讹庞的傀儡，但他是元昊的血肉之亲，其余党项将领还是认他这个国主的。
韩琦的运气很好，恰好在兴庆府的静州附近，恰好咩布决定投降，这功劳就是拱手送来的。取了兴庆府后，剩下的灵州和横山都不重要了，只是什么时候收复而已。
党项灭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杜中宵不知道。

第89章 接下来怎么办？
当天傍晚，杜中宵奉诏入宫议事。不用问，肯定是因为韩琦捷报，皇帝召集大臣。
进了崇政殿，行礼如仪。在座的几位大臣，都一脸笑容。
赵祯道：“今日韩琦奏捷，他大军已经占了兴庆府，俘获党项国相没藏讹庞以下无数官员。党项领兵的咩布太尉带大军入贺兰山，已与韩琦联系，愿意归降朝廷。党项国主谅祚正在咩布手中，如果咩布带兵归降，党项就此灭了。自国朝取太原，浑一宇内，此是前所未有之大功！”
众称一起道贺。占了兴庆府，便就可以认为党项灭亡，韩琦此胜有重大的象征意义。
文彦博道：“自数年前杜中丞率兵救唐龙镇，本朝对外用兵，向无败绩。此次韩太尉帅赵滋所部自星星峡东来，一路三千余里，破城无数，直入兴庆府，实是难得的大胜。”
赵祯点头：“自元昊逆贼起兵叛国，党项号为难治，是西北心腹之患。此次韩琦灭此强敌，实是大功。党项已灭，召诸位大臣来，是商议一下，接下来朝廷该当如何。”
贾昌朝道：“陛下，韩琦虽然入了兴庆府，党项的其他地方尚未归顺。当务之急，还是平定党项地方，纳入治下，免得再起波澜。”
枢密副使田况道：“灭了党项之后，其地方到底如何治理，也要详议。有元昊叛国的前车之鉴，用地方土豪治地方，看来不可行。他们弱了无法控制地方，强了就想叛国，当直接郡县其地。”
参政王尧臣道：“杜中丞开拓河曲路，便就不用土豪，直接郡县其地，朝廷派官员治理。这几年看起来，此法甚好。初时虽然耗费些钱粮，到了这两年，税赋起来，已经不需要朝廷拔钱粮发官员俸禄。党项新得的地方，最好也是如此，以免再生乱子。”
翰林学士胡宿道：“如此多的州府，只怕官员不够。”
王尧臣道：“今年开科，可从举子中多取些人。”
田况道：“进士是国家治理天下之人，不可滥开恩幸之门。党项虽大，人口确少，可以合并州府先行治理。等到人口繁衍，官员慢慢增加了再说就是。”
今年是科举之年，翰林学士欧阳修知贡举，省试还未举行。杜中宵并不知道，这一年的科举在历史上非常重要，不管是制度，还是登第的人才，对后世影响深远。
见几个人议论不休，文彦博道：“现在议的，是党项胜利之后如何。官员不足这种事情，留待以后就是。韩琦统赵滋和刘几八万大军，占了兴庆府之后，何去何从。狄青率军攻灵州，至今城未破，应该如何处置才是。还有贺兰山中，山河关那里，数万党项大军，又该如何。虽然占了兴庆府之后，算是灭了党项，其残存势力却是不少。诸多事情，纷纷杂杂，不能置之不问。”
杜中宵道：“除了党项，还有契丹。耶律重元退回大同府之后，一日不如一日。反而耶律洪基步步进逼，想来重元支撑不了多久了。既然破了兴庆府，如果咩布再带军投降朝廷，有谅祚在手，党项便不需要大军。可命韩琦所部立即从山河关入河曲路，集结重兵于胜州、沙州，以防契丹有变。狄青帅所部兵马攻下灵州后，立即取盐州，配合鄜延路平定横山一带。”
贾昌朝道：“大军全部向东，贺兰山以西的军队就少了些。只有赵滋所部的一两万人，只怕无法震慑河湟吐蕃。党项在时，唃厮啰心向朝廷。党项灭了，可就未必如此。没有了党项人，原来归属唃厮啰的各部，未必不会剩势而起，兰州一带只怕要乱上一阵了。”
杜中宵道：“河湟一带人口不多，兰州一带纵然是乱，也影响不到其他地方。等到契丹那里稳定下来，再派大军经略河湟就是。现在最要紧的，是以最快的速度平定党项，集中全力于契丹。”
赵祯道：“契丹两帝并立数年，朝廷一直没有插手。现在洪基明显占上风，这个时候插手契丹，到底合不合适？此时朝廷插手，契丹一统之后，必然与朝廷为敌。”
文彦博道：“陛下，现在国家内外清明，灭契丹之后更是兵力强劲。不在这个时候恢复燕云，更待何时？若想要取燕云，又怎么会再跟契丹相敬如宾？更何况，数年前契丹败党项后，悍然大军来攻本朝的唐龙镇，又何曾顾及两国兄弟之情！”
贾昌朝道：“燕云互为表里，现在重元在大同府，正是取云州的大好时机。不过话虽如此，党项不安定下来，终究不能抽大军向东。说到底，现在最要紧的，是狄青部要迅速取灵州。”
赵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断然道：“自立国时，太祖太宗便就意欲取回燕云，混一宇内。只是天不从人愿，太宗数次伐，竟然无功。朕既然已灭党项，敢忘祖宗之志！命韩琦立招降咩布，立即破山河关，率军回河曲路。不管如何，契丹的这一次机会，不能轻易放过！”
众臣拱手称是。
贾昌朝道：“现在灵州未破，狄青二十余万大军顿足城下，又该如何？”
赵祯道：“命狄青派人招降灵州守将，如果他们献城，朝廷必然不会亏待。如果不降，就命狄青加紧攻城。韩琦取兴庆府后，灵州已无救兵，应该好取才是。”
贾昌朝捧笏称是，道：“可再命鄜延路夏安期，率大军由绥德军北上，准备配命狄青所部取横山一带。党项起家于横山，那里是根本之地。取了横山，才是了局。”
枢密副使程戡道：“可再命河曲路的贾逵所部，带军南下，一起取横山。”
杜中宵道：“横山没有那么多兵马，之所以难攻，一是道路难行，再就是过了横山就是大漠。狄青所部自西来，绕过山地，与鄜延路南北对进，已经足够了。河曲路兵马要对付契丹，意在大同府，不应该再扯进党项战事。赵滋和刘几回河曲路，加上原有的杨文广、张岊、贾逵所部，河曲路近二十万兵马，可以震慑契丹。破兴庆府后，党项就已经亡了，留狄青所部扫尾就是了。”
这个时候，不管是赵祯，还是朝中众臣，都认识到了狄青所带的大军，战斗力上是有问题的。只是种种原因，这个时候没有办法追究，便就略过不提。破兴庆府后，党项失去了核心，狄青二十余万人，扫荡余部没有问题。就是原来的旧禁军，也不难做到这一点。

第90章 别有任用
第二日没有早朝，杜中宵起的晚了些。直到太阳初升，在家里吃过了早餐，才到御史台去。刚刚到了官厅，主簿叶项急忙迎上前来，拱手道：“中丞，刚刚有小黄门来传旨，命中丞来了之后，立即入宫！”
杜中宵点了点头，有些意外。当然心中明白，韩琦占了兴庆府，党项战事告一段落，朝廷迎来了非常关键的时刻。只是不明白，皇帝为什么找自己。把自己从河曲路调回京城，明显是夺了兵权，不想自己过多参与军事才是。
进官厅略作收拾，杜中宵带了随从，进了东华门，直向垂拱门去。进了大内，由小黄门带着，一路到了崇政殿。行礼如仪，进了大殿，赵祯已等在那里。
赐座之后，赵祯吩咐上了茶汤，对杜中宵道：“韩琦破兴庆府，契丹两相争告一段落，此非常之时也。今日请中丞来，便就是对后续的事情，请教中丞。”
杜中宵急忙捧笏：“臣岂敢。凡国事，尽臣之力，冒死尽言而已。”
赵祯道：“自侬智高叛时，中丞带在京西路时练的营田厢军北上救唐龙镇，胜契丹，败党项，拓地万里。周边各国，皆非中丞一合之敌，于今四年余了。韩琦、狄青率大军灭党项，还是依赖中丞在河曲路留下的兵马。狄青三十万大军，自九月出兵，到现在四个余月，未下灵州。韩琦与赵滋率三万人，从星星峡奔袭三千余里，最后去进占兴庆府，逼降党项。两军相较，其间差距，着实令人一言而尽。”
杜中宵道：“战事虽然看将领士卒如何，最后功绩，许多时候也要看运气。”
赵祯摇了摇头：“仅凭运气二字，怎么会有今日的差距？狄青兵精粮足，三十万大军，三个月也只到灵州城下。若没有韩琦所部，说实话，今年能攻下灵州就算不错了。狄青所部大军，是原来的京城禁军整训而来。最开始，京城军校和河曲路军校便就较量过，京城军校大败。当时禁军的将领，都说是他们不熟悉新的军制，新的枪械，才致大败。最后，京城禁军便就依军中将校所议，整训完成。出征党项，这些将领豪言必然建功，全军早已经今非昔比。结果呢？唉——”
杜中宵沉默了一会，道：“臣不知道现在军中到底什么情况，许多事情也难以言说。不过，想来前方狄太尉带着这支军队，也必然费心。狄太尉在军中数十年，从小卒而起，行军打仗，自然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最后却缓慢前行，必然有其不得不的原因。”
赵祯点了点头：“当年好水川一战，韩琦指挥并无大错，最终却大败亏输，任福战死。主帅一旦分兵，若是控制不力，就会出现意外。狄青是怕再犯好水川一战的错误，才一直小心翼翼。”
杜中宵道：“想来是如此吧。恕臣直言，以前禁军的弱处，看得出来。小战时并不怕党项人，一到大军合战，就会出各种各样的错误。有的时候是将领畏惧，不战而逃，有的时候是配合不力，从来没有全军一心出战的时候。狄太尉想来是怕此事，所以带兵格外小心。”
赵祯点了点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两相对比，以前禁军的毛病现在看得清楚，实际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统兵官权力太大，战时缺少组织，会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没有主帅压阵，下面的统兵官能出各种想都想不出来的毛病。狄青已经足够小心，惟一一次分兵，还出了青岗峡的乱子。事实如此，再说就没有什么意思了。此次战事，是赵祯对以前旧军制的最后一次挽留。
想了一会，赵祯道：“灭党项之后，就要面对契丹了。今日请中丞来，就是想听一听，中丞对如何对阵契丹，心中可有计较？以朝廷现在的兵力，对契丹有几成把握？”
杜中宵道：“狄太尉所部禁军，臣所知不多，不敢多言。河曲路整训过的兵马，有十五万，若是指挥得当，或许可以乘耶律重元之败，取西京道。纵然不能取西京道全境，也要争取占住几州，如朔州和应州。如此一来，以后整训兵马之后，再取西京道就容易许多。再多，就不敢想了。”
赵祯道：“现在看来，狄青所部三十万人，不重新整训，只怕用不得。纵然有枪炮，也不能如河曲路旧部，所向无敌。枪炮终有一天会被敌国学去，不是百世不易之法，当别想办法。”
杜中宵道：“陛下所言极是。便以此次攻党项来说，他们就造了炮，虽然不如朝廷造的，终究是能用的。将来面对契丹时，他们的炮必然也有，而且要强过党项。”
枪炮是武器，能领先一时，却不能一直领先。真正支撑军队的，是朝廷国力。国力强大并不能保证有一支强大的军队，但没有强大的国力，强大的军队也无法支持。武力可以横行一时，却并不能够横行万世。漫长的人类历史，曾经出过无数强大的势力，不修内政，终究是昙花一现。
中原虽然强大富足，如果不能整合，就无法形成对北方游牧民族的绝对优势。宋朝尤其如此，历史上一败于女真，再败于蒙古，亡了天下。这个结果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国力无法转化成军力，才是最重要的原因。至于为什么国力无法转化为军事力量，说到底，还是在根子上的军制上。
宋朝是五代十国的延续，特别是军事制度，只是修修补补，而没有进行彻底的变革。这支军队是皇权的保证，一直与国政割离，是皇帝真正的主心骨。大多时候，朝廷施政的首要目的，就是收钱粮，用钱粮来养军队。后世军队的特点，在这个时代是不存的。这个时候的军人，就单纯是当兵吃粮，谁给钱就给谁卖命而已。朝廷一没有了钱粮，军队很快就星消云散。
赵祯叹了口气，看着杜中宵道：“灭党项后，朕欲恢复燕云，混一宇内，再现汉唐时，四夷宾服之盛世。中丞于统军是天纵之才，愿不愿意效绵薄之力，辅助朕完成此伟业？”
杜中宵捧笏：“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臣自当听凭陛下驭使。”
赵祯重重点了点头：“党项战后，我欲用你重整禁军，意下如何？”
杜中宵道：“臣愚钝，陛下但有所命，臣尽心尽力就是。”
看得出来，这次党项战事，让赵祯真正看明白了，旧的禁军军制已经没有保存的必要。近半年来与杜中宵的接触，也认识到杜中宵的为人，应该可以付诸大事。只有把禁军改掉，才能让河曲路军队所表现出来的战力，真正成为宋朝禁军有的力量。党项是不能与契丹相比的，从立的时候起，便一直臣事契丹。
灭掉了党项，并不能保证可以恢复燕云，那是更加艰巨的任务。杜中宵并不知道，赵祯到底打算怎么使用自己，总之是与以前不一样了。自己首先要做的，是重新整训禁军，把这支军队彻底改变，成为与国力相匹配的军事力量，完成更艰巨的任务。

第91章 同年闲谈
正月十三，王德用上奏请求致仕被恩准，枢密使空了一个位置出来，一时间众论纷纷。因为接下来是上元休假，新的枢密使一时没有任命。
杜中宵回到家中，换了便服，对韩月娘道：“今年上元观灯，比往年更加热闹。明日天一黑，你们便就出去观灯。等宣德门下散了，我自会去寻找你们。”
韩月娘道：“宣德门下诸多热闹，哪里是容易散的。不如我们提前一天，出去四处看看。听说州桥那里，诸般杂耍都有，十分热闹，要去看一看。”
杜中宵道：“如此也好。除了没有焰火，其实这几日灯都挂出来了，游览都甚众。看花灯，终究是看个热闹，只要有行人，不必非要上元。”
说了几句闲话，杜中宵到了书房里，一个人坐着看书。王德用年近八旬，年纪太大，在枢密使任上备位而已。今天正式允许其致仕，杜中宵便就明白，赵祯有意让自己到枢密院去。只是到底做枢密使还是副使，一切未知。按照惯例，应该做副使，直接做枢密使升迁太过迅速。
放下书本，杜中宵看着窗外，一时间竟然无悲无喜。按照自己这几年的功绩，入朝为枢密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只是牵涉军权，受到猜忌而已。
宋朝的帅臣，入朝为枢密使其实没有什么阻碍，本来就是正常升迁。只是杜中宵不同，以前的营田厢军是他自己一手建起来，表现太过耀眼，才先到御史中丞任上。这半年多时间，杜中宵在御史中丞任上没有大的作为，算是不得不失。最主要的作用，是让皇帝了解了自己。
站起身来，杜中宵看着窗外的月色，思索着以后的路。宋朝的军制改革并不复杂，主要就是把两汉以来慢慢从军中剥离出来的政治功能，再重新加进去。使军队不再是一个与现实隔绝的体系，而与国家紧密结合起来。难的是，怎么跟现实结合，怎么能够吸引人参军。
时代已经变了，对于小农来说，一个能够参军的壮劳力对家庭作用很大。如果不给予补偿，则百姓参军的动力不足。如果进行补偿，还不能够太少，补偿由哪里出，怎么出。参军怎么选人，这些人如何退役，既要保证战斗力，又不能够影响社会。
这些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将直接影响改革的成果。宋朝朝廷收钱粮养军的习惯，使对军队进行补偿比较容易，现在难的，是怎么除役。
杜中宵叹了一口气，其实自己在河曲路的改革，还是很不完备的，考虑的事情还是太少。要想真正完成新的军制，有许许多多的地方要考虑。军队的战斗与训练，如何保证战斗力，是一个大问题。几千年来都没有解决的事情，想一下子解决，并不容易。军队的战斗力强盛一时容易，长久保持，其实并不容易做到。特别对于农耕民族来说，这是一个很大的问题。
第二天一早，韩绛和王珪来找杜中宵，一起到外游玩。杜中宵为官多年，这还是第一次参加开封府的上元灯节，有许多新奇的地方。
开封府热闹的地方，向称为“南河北市”。南河就是汴河，大量船舶从水门进入开封城，河两岸商铺林立。北市则是宫城附近的牛马市，因为靠近宫城这个消费中心，也是热闹非常。这几年因为铁路的兴起，又有火车站附近，开始兴盛。
三人出了杜中宵家门，一种向南，到了大相国寺。附近游览一番，看看天近中午，韩绛道：“我们到厢国寺里寻个吃食，下午再到汴河看灯。这里是城中最热闹的地方，外地客商来了开封府，总要来游玩一番。附近的酒楼众多，可以尝一尝。”
王珪道：“那便去长庆楼。离此最近，而且做得好鲤鱼。这个季节，黄河里捕上来的鲤鱼，最是肥美。我们去点一条大的，用来佐酒。”
进了长庆楼，三人占了一个靠窗的阁子，一边饮酒，一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饮了几杯酒，韩绛道：“昨日王太尉致仕，圣上未除枢密使。你们说，谁最有可能接任？”
王珪看着杜中宵道：“恕我直言，最合适者自然是中丞。从河曲路回来的时候，其实就应该为宰执了。只是朝中官员都与中丞不熟，才最终作罢。”
韩绛道：“我也觉得是如此。若是中丞进枢密院，就是我们同年之中，第一个为宰执的了。”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们做臣子的，不可妄测圣意。其实我在御史台为官，已经觉得非常舒适，不是以前在边疆做官的时候可比。真正去做宰执，权力虽然大了，日子也不如现在清闲了。”
韩绛笑道：“既然入朝为官，怎么可以贪图清闲。我们做官的人，就是要日日忙碌才好。没有事情忙了，说明自己不重要了，前途堪忧。”
杜中宵和王珪听了大笑，三人一起举杯，饮了一杯酒。
王珪道：“此次攻灭党项之战，最后是韩太尉攻进了兴庆府，狄太尉顿足于灵州城下。两位太尉率领的兵马，恰巧就是狄太尉一路是京城禁军所改，韩太尉一路则原不河曲路大军。最后战果如此，朝廷应该要下决断了。本朝立国，自灭北汉之后，与契丹作战就没有大胜。后来元昊叛国自立，又拿党项没有办法。中丞在河曲路进行军改，对外连战连胜，大家都看在眼里。韩太尉一进兴庆府，朝中大臣便就争相上书要求军改，仿着河曲路的样子，把京城禁军彻底改掉。”
韩绛道：“是啊，中丞在河曲路的时候，凡是作战都轻松自如，好像打胜仗很容易一样。此次进攻党项，韩太尉一路从星星峡东来，也没有遇到大的阻碍。最后兵临兴庆府城下，党项便就拱手而降。反观狄太尉一路，进展缓慢，最后攻灵州也不顺利。”
杜中宵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道：“只能说，狄太尉是被属下的兵马给害了。如果他与韩太尉换个位置，韩太尉的军功，他应该也会得到才是。但是韩太尉率那二十余万大军，未必就比狄太尉强。以前的禁军是个什么样子，一到战时，骄兵悍将，不听约束，所在多有。而且三十万大军，并于一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你们以为统帅很容易吗？”
王珪道：“我们不是统军的人，哪里知道这些。中丞多年在外统军，自然更加明白。时也命也，现在就是韩太尉的功劳大过狄太尉，人人看得明白，禁军不得不改了。”

第92章 旧人去向
现在军改是个热门话题，朝中许多大臣都在议论，很多人都有自己的观点。依据的蓝本，自然就是杜中宵在随州练营田厢军的例子。几年时间，京城中有军校，很多官员也了解了军事知识，各种想法天马行空。针对禁军的例子，更是有许多不同的建议。
韩绛道：“此次党项之战，许多官员都对狄太尉不满，认为其进军过于缓慢，失去战机。反而是中丞不是如此，一直在强调狄太尉所带兵马不同，以致贻误了战机。”
杜中宵道：“此是事实，只是许多人忽略罢了。大战之中狄太尉只分兵一次，便就出了青岗峡的乱子，可见他所部的兵马，确实有许多问题。”
王珪道：“中丞以为，狄太尉所部兵马，有什么问题？”
杜中宵道：“自两汉以来，多次战乱，许多人就忘了一点，军队首先是朝廷力量，最重要的其实是朝廷之政。晚唐五代以来，兵为天子私有，凌驾朝政之上。入宋以后，朝政和地方之政剥离出来，还给了朝廷。而相应的，军队内部事务，朝臣大多不得参与。哪怕自真宗朝之后，用文臣为帅，军中的具本事务还是武将自己管理的。现在军中的武将，很多不通文字，军队怎么可能管得好？”
王珪道：“武将是上阵杀敌的人，不通文字也没有什么。便如真宗皇帝时的杨延昭，不识字，却号为良将，军中许多武将都是如此，并没有什么。”
杜中宵道：“你们这是忘了，不通文字的武将，后面是有人辅佐的。一旦遇人不淑，便就出会大问题，杨延昭不就是如此？由于制度不全，军中事务全委统兵官，又严格阶级法，武将一旦不识字，就必须依靠亲信小吏。不打仗的时候，这种事情危害多大，就不必要说了吧。”
王珪和韩绛点了点头，好像明白了，其实还是没有明白。他们都没有领过兵，对于军中事务，只是浮光掠影，并不能真正地了解。军队由于其暴力性，必须要由执政者严密掌控。由于其封闭性，必须要有强大的政治工作，才能保证其忠诚。宋朝在两个方面都做出了相反的选择，降低军队战斗力，完全放权给统兵官，几乎没有政治工作，军队本来就有问题。
现在的宋军，与国政几乎完全脱离，是两个独立的组织。朝廷对于军队来说，更像是一个提供钱粮的角色，具体管理几乎不参与。从军队的角度来看，钱粮是其需要的，而作战只有用金钱来吸引，钱粮一旦不到位，军队立即涣散。杜中宵所要解决的，是这样一种关系，并不那么简单。
喝了一会酒，韩绛道：“想唐朝时候，威加四海，四夷宾服。官员对边地为官，多有吟咏，有边塞诗传世。而本朝对北虏作战连战连败，就连人心也不似那时。这几年灭了党项，收了西域，想来会改变士风吧。中丞在河曲路领兵三年余，大战无数，连战连胜，实在是不得了的事。”
杜中宵道：“现在与以前已经不同，对北敌作战获胜，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真正改完军制之后的时候，可能朝臣会发现，其实仗没有那么难打。”
王珪笑道：“中丞是大功臣，才会这么说。朝中其他官员，哪个敢有这种想法？”
杜中宵道：“不是因为我做了，才这么说，而是本来就是如此。运筹帷幄，庙算胜败，现在跟千年前不是一回事。那个时候，天下有几个人通文字，会筹算？现在天下又有多少？真正名将，是在最关键的时候能够临机决断。至于像平时管理，现在已经可以交给制度了。改军制，便就是改的这一点。不是人人可以指挥作战，所以要选指挥官，但平时管理，照章办事，就没那么难。”
说到这里，杜中宵叹了一口气：“可惜对很多人来说，认识到这一点不容易。对于军队里的统兵官就加是如此。以前军制，军中事务全在其管下，士卒生死一言而决。新的军制，指挥官主要指挥作战，平时管理却要依军制。你们说，军中的统兵官会喜欢吗？”
王珪道：“要削弱他们的权力，他们当然不会喜欢。”
杜中宵点了点头：“现在正是这样。要改军制，就要先想原来禁军的出路。不能说一声，从此他们除役，就不管他们了。几十万禁军，就是几十万个家庭，全家皆赖其衣食。京城禁军改不好，与此关系非常之大。为什么圣上明知道河曲路军队更能打，最后不却不照着河曲路的样子，整训禁军？还不是因为军校开了之后，禁军将领去学，大多数人根本不合适吗。不合适就除役，朝廷如何处置这么多人？最后只能委曲求全，还是用他们。此次狄太尉带兵攻党项，作战不力，便就是因为如此。”
饮了一杯酒，王珪道：“若是中丞来改变军制，整训禁军，能不能做到呢？”
杜中宵道：“必须要给现在的禁军找到出路，才能开始整军。不给现在的禁军出路，哪个敢冒然开始军改？数十万大军，加上家眷，夺了他们的饮碗，肯定会出天大的乱子。”
韩绛点了点头：“中丞说的不错，这确实是大事。朝中大臣，大多没有想到此事，只是要按河曲路军制，改革现在的禁军。原来的禁军向何处去，应该先想好。”
杜中宵道：“所以全军整训，首先要想好淘汰下来的禁军到哪里去，才能真正放手来做。前几年就是没有给汰换下来的军人找到出路，只能一切将就。灭了党项之后，陛下要恢复燕云，就绝对不能够再这样了。但是军中诸多将领，包括家眷，哪里是那么好安排的。”
士卒其实好说，现在多了这么多土地，可以安排他们去营田。但是军中大大小小的统兵官，却不那么好安排。他们是官员，哪里去找那么多合适的官位？而且这些人家世代从军，许多是祖传的手艺，做别的事情也做不来。他们对外作战不行，内乱还是驾轻就熟的。
赵祯说要让杜中宵负责改变军制，杜中宵想的就是这件事。军校可以选出人才，淘汰掉不合适的将领，但淘汰下来的将领，朝廷不能一句话说不管了，那非出大事不可。
到底应该怎么做，杜中宵还没有想好。今日跟两位同年说起了此事，就发泄一番。
制度终究是人的制度，不把旧的将士安排好，贸然行事，是不能把事情做好的。安排旧的禁军，需要方略，还需要细致做事的官员，这一切现在都不具备。

第93章 恩威并施
韩琦紧紧握着咩布太尉的手，道：“太尉归顺朝廷，党项战事便就大局已定。我上奏朝廷，朝廷必然会厚待太尉。且先在兴庆府里住上些日子，休息一下，看朝廷如何安排。”
咩布太尉忙道不敢，在韩琦和刘几的陪同下，进了官厅。
分宾主落座，韩琦道：“太尉的兵马还在贺兰山里，粮草可能支撑？若是撤出山来，许多事情就好做了。现在粮草是从镇戎军运来，从应理渡河，一路运来兴庆府，路途着实远了些。如果向南撤，便就省了许多路途，更好供应。”
咩布道：“太尉，我既然已经到了兴庆府，就是心向朝廷，别无二心。只是山中大军，众头领想什么的都有，一时间他们难以一致做事。再者国主在军中，士卒归心，不能不考虑。”
刘几道：“明天就是上元节，看看就出正月，此事也不能拖得太久。朝中有旨意，让我们快一点平定兴庆府和北边贺兰山，大军开到河曲路。太尉早带军归顺朝廷，此事便就早结束。”
咩布道：“太尉说的在下明白。只是数万大军，又事发突然，许多事情确实还处理不好。再者，此事当有朝廷的旨意下来，我才好给众将去说。”
刘几点头：“此事不难，我们去信朝廷即可。只是这里离着京城遥远，再是快马，也要五六天的时间。这些日子太尉先住在兴庆府，行文其余各州，让他们归顺才好。”
咩布点头：“这是应该做的事情，自不必去说。只是大军在山中，带的粮草不多，还请太尉给一些粮草，不要让他们衣食无着才好。等到旨意下了，再安排去路。”
韩琦与刘几对视一眼，点头道：“此事好办，便从兴庆府抽些军粮，送到山里去。”
茶水上来，三人饮了杯茶。韩琦道：“此战之后，山中的军兵意欲做什么，从不从军，不知将领们是什么想法。党项的土地，朝廷必然要郡县其地，不似以前委任土王，太尉怎么想？”
咩布沉默了一会，道：“这却有些难。军中将领，多是各地大族，族里许多人口。郡县其地，任用流官，这些人必然要受朝廷管束，他们怎么愿意？”
刘几道：“此是朝廷定下来的，只怕不好商量。对于朝廷来说，最多只能免几年钱粮，其余的一切皆要依律法。以后的样子，诸位看旁边的河曲路就好了。”
咩布道：“众将都看在眼里，闲时也商量。河曲路土著很少，多是移民垦边，当然不同。兴灵两州周围，多是夏人土著，怎么能够那个样子呢？”
刘几道：“土著番王必然不行。当年元昊之叛，可为前车之鉴。朝廷已有明旨，凡所占土地，皆郡县其地。凡治下之民，皆编户齐民。这一点，太尉可以跟属下讲明，不要误会。”
韩琦道：“即使编户齐民，原来的世家大族，朝廷也可以酌情照顾，让他们不必忧心。太尉，说实话，以前夏国什么样子，大家心知肚明。哪怕是部族首领，与旁边河曲路的民户相比，日子实际也强不到哪里去。还有，凡是民户奴隶，一律由朝廷出钱赎回，不会亏待。”
咩布道：“朝廷会出钱？”
韩琦点头：“当然会出钱，这一点让他们放心。我经略河曲路，一定不会让诸将吃亏就是。”
咩布叹了口气：“不瞒两位太尉，此事带兵出城过于仓促，现在军中又有国主，许多事情不是我一言而决。许多将领又想借这个机会，发些横财，实在难做。”
刘几道：“朝廷不会亏待你的属下，但将领想借此机会发财，那是断然不行的。自元昊叛国，党项连年作战，境内百姓苦不堪言。现在重回朝廷治下，不问过往，已是宽大。”
见刘几态度坚决，咩布不再多说，只是微微摇头。其实大军带出兴庆府后，就只有一条出路，投降宋军。党项大军人数虽多，在山中粮草无法自给，战力也不如宋军。现在将领想要好处，只是觉得宋军不战而下兴庆府，占了天大的好处。对咩布自己来说，宋朝必然不会亏待，并没有替将领要好处的强烈动机。
说了一会闲话，韩琦道：“灵州自有狄太尉大军，现在党项依然未下的，就是北边的贺兰山，还有东边的横山。横山自成一体，不去说他，不知太尉可否劝说北边贺兰山守军，归顺朝廷？”
咩布道：“国主已经决定归顺朝廷，贺兰山守军又如何守得下去？北边有河州的杨文广，南边有太尉大军，他们也无法作战。我可以派个亲信，去劝说他们归顺。不过，现在山中大军的情况如何，他们必然看在眼里。这是没办法的事，仗打完了，这些人总要给自己找一点好处。”
刘几道：“我这里五万大军，旁边静州有赵滋三万人，对面河州有杨文广两万余人，难道这些人真要打了才知道吗？朝廷不欲大开杀戒，想着息事宁人，军中的将领可未必。”
韩琦道：“这样吧，让军的将领来，用三天时间，商量个确切的办法出来。办法出来了，大家照着做就是，任何人不得有异议。其余的，一切听朝廷的旨意，不得违背！”
咩布只能点头：“便依太尉所说。这几日就把这件事情办了。其实，如果灵州之战快些结束，此事要更好办些。好多将领敢提条件，都是看着灵州未下，觉得我们撤出兴庆府，朝廷占了便宜。”
韩琦笑道：“朝廷只是提前一年收回了兴庆府而已，有什么便宜？太尉军中将领，想的太多了。还是早早结束，及早回家，不要误了今年春耕才好。”
说了一会闲话，送咩布回安排好的住处休息，韩琦和刘几两人商议。
韩琦道：“听咩布太尉话里的意思，剩下的党项大军，都想着从朝廷得些好处。新得之地，朝廷治理就要不知道花多少钱，哪里那么多好处给他们。”
刘几道：“不只是如此，现在给了好处，以后更难治理。党项的样子，我们都看到了。就以兴庆府来说，除了几家王公大臣，城中财富大部都在没藏家，普通百姓生活艰难。重回朝廷，一般的将领都有好处，更不要说寻常百姓。要好处的将领，是想得太多了。”
韩琦点头：“不错，正是如此。只是他们的人数太多，想要直接回绝，并不容易。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打一仗，让这些人看个明白。能够归顺朝廷，就是天大的好事，不要想得太多。”
刘几点头：“不错，没有例子比着，这些人不知道自己得了什么好处。依太尉之见，要打，打哪里合适？山中的党项大军猥集一处，不好下手，要别选地方。”
韩琦想了想道：“附近永州和怀州已降，惟有北边的定州，虽然派了使臣，却不肯归降。不如派一大将，带军急趋定州，攻下那里，让其他的军队看一看。”
刘几点头：“好，说打定州！所谓恩威并施，这些夷狄，畏威而不怀德，不打他们就不老实！这次攻定州要痛下杀手，让还不降的党项军队看一看！”

第94章 枢密副使
见宋军阵容整齐，大军出城，咩布吃了一惊。急忙到了官厅，对韩琦道：“太尉，我们不是正在等朝廷旨意，召降周围兵马？这样大军出城，不知是去打哪里？”
韩琦道：“太尉不必惊慌，刘太尉带兵出城，去攻定州而已。前几日，我们派了使臣去定州，让他们及早投降，归顺朝廷。哪里知道定州守将坚决不降，只好派兵去打了。”
咩布听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定州正处贺兰山和兴庆府的中间，只有一千余驻军，怎么是这么多宋军的对手？国之将亡，总有忠臣，定州守将不肯投降，谁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攻那样一座小城，按说不会出动这么多兵马，由刘几亲自率领。这么安排，宋军必然有意图。
什么意图？咩布心中苦笑。到他这个位置，哪里会想不明白这些事情。党项将领能要条件，宋军就会兴起战事，打个样子给他们看一看。
沉默了一会，咩布向韩琦拱手道：“祝刘太尉旗开得胜。”
说完，便就告辞离去。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多想想自己的事情，别人的事情管不了了。
王德用致仕之后，正月十七，田况由副使升为枢密使。同日，杜中宵由御史丞拜枢密副使，张昇接任御史中丞。消息出来，京中与杜中宵有关系的官员纷纷前来道贺，家中忙碌了一天。
杜中宵拜枢密副使的制词是王珪所写，杜中宵备了贺礼，谢过之后，干脆把京中的同年请到一起饮酒庆贺。庆历二年的进士，此时为官已经十余年，渐渐成为了朝廷官员的基干力量。
杜家后院，韩绛、王珪、苏颂和韩宗彦几人向杜中宵道贺，各自落座。
王珪道：“当年我一起登第，不想十几年后，是年纪最轻的待晓先为宰执，可喜可贺。”
杜中宵道：“不过是运气罢了。现在朝廷正是多事之秋，这个宰执，可不好做啊。”
韩绛笑道：“正是因为多事之秋，才要你这样能干的人来做。想来是西北党项已经灭了，朝中许多事，需要待晓这样做过边帅，熟悉军情的人到枢密院。”
杜中宵想了想，举起酒杯，与众人一饮而尽。放下酒杯，道：“大丈夫在世，自该建立功业，为朝廷立功勋，为百姓谋幸福才是。若是我真能做到，倒也不枉了这一世！”
众人一起鼓掌。以前说起升迁，杜中宵多是谦虚几句，今天才显出豪气。
酒过三巡，王珪道：“待晓到御史台不过半年，便就晋升枢府，虽然情理之中，但也说明，现在枢府官员让圣上并不满意。西北虽然灭了党项，狄太尉大军却依然围灵州而未下，难免议论纷纷。待晓为枢密副使，想来就是要整训京城禁军了。”
杜中宵道：“朝廷有吩咐，我做就是了。不过我们做臣子的，可不好猜测圣意。”
乱猜皇帝的意思，是官员的禁忌。虽然在坐的都是同年，话一传出去，就会惹起风波。
王珪道：“学士院锁院制词时，圣上特意对我说，知道我与待晓同年进士，务必多用好词。圣意如此，待晓将来前途无量。来，我们饮一杯酒，祝待晓步步高升！”
杜中宵笑着摇头：“已经做了宰执，还有什么步步高升。升下去，朝中其他官员怎么办？”
几个人一起大笑。枢密副使再升就是枢密使、参政、宰相，确实没多少职位了。
从庆历二年中进士，到现在已经十五年了，杜中宵现在做枢密副使，在宋朝并不算是升迁得特别快的官员。同年进士中，王珪做翰林学士已经有几年了，韩绛已经做到了群牧副使。这次晋升的意义，是杜中宵在河曲路开创了军事的新局面，到现在，朝廷才算正式接受。
这种时候，几个不再谈论政事，只是说些杂谈笑料，庆祝杜中宵的高升。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便就被召入宫中议事，算是上任之后与皇帝的第一次详谈。
进了崇政殿，行礼如仪，赵祯赐座。
杜中宵拱笏：“臣天资愚钝，得陛下恩擢，实是惶恐。”
赵祯道：“昨夜有党项的奏报来，韩太尉言，咩布太尉已经到了兴庆府，答应归降。只是贺兰山中的党项大军，许多将领希图恩赏，一时间不肯径直归降。胡人畏威怀德，刘太尉带了大军去攻定州，给不肯归降的党项人看一看，要与朝廷为敌会什么样子。”
杜中宵道：“韩太尉和刘太尉如此做是对的。招降党项人，应该恩威并施。前面并无大战，难免有党项将领心存侥幸，图朝廷恩赏，徘徊观望。”
赵祯点了点头：“看看就要出正月，天气即将转暖，党项战事要尽快结束。重击定州，可以让贺兰山中的党项兵马看一看，不要心存侥幸。还有，灵州守军未降，韩太尉提议，是否命狄尉强行破城，严加惩处。如此有赏有罚，才能让党项人不再观望，尽快归降朝廷，结束占事。”
杜中宵沉默了一会，才道：“只怕攻灵州的军队早已心怀怨恨，让他们痛下杀手，怕把握不住。恩威并施，总是要朝廷把握住度才行。一旦过度，剩下的军队，可就不好说了。”
赵祯听了皱眉：“你以为灵州大军，不似刘几所部一样？”
杜中宵道：“想来如此。陛下，还是不要生事，让狄太尉所部攻下灵州城即可，贺兰山所部，交给韩琦和刘几尽快招降就是。党项人不过是稀图恩赏，攻破定州吓一吓他们，朝廷多花钱，想来就没有什么手尾。而后韩琦率大军回河曲路，监视契丹人。”
赵祯一时不语，过了好一会，道：“如此也好。现在契丹人是大敌，不必在党项多花心力。副使以为，如果耶律洪基进逼大同府，朝廷应该如何应对才好？”
杜中宵捧笏：“臣以为，韩琦尽快在河曲路集合大军，而后联系耶律重元。能够让耶律重元被逼无奈之下，投降本朝最好，如此少了许多麻烦。”
赵祯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杜中宵说的有意契丹西京道，是直接出大兵进攻。虽然也有朝臣提过吸引重元投靠，不过大多数人都认为不可能。契丹的习性，两帝相争不算什么大事，最终洪基胜了，也未必就会要重元的性命。却不想杜中宵却不这样认为，还是要争取重元。
只要耶律重元投靠宋朝，不需要他带来什么地方，这就是一个借口。宋朝可以以此借口出兵，不至于师出无名。这一点，是其他大臣没有提到过的。

第95章 绝路
刘几攻破定州之后，大开杀戒。守城的将领多被杀，士卒被关押，传闻要送到河曲路牢城。一时之间贺兰山的党项兵马被震慑，加上粮草不济，纷纷投降。
兴庆府官衙，韩琦对咩布道：“太尉，朝廷来了旨意，命谅祚以下，诸王公大臣迅速赴京。原来的党项兵马，将领由前线将帅决断，其余士卒各自返家。太尉是此次获胜的大功臣，进京之后必有封赏。”
咩布无奈地道：“为朝廷效力罢了，哪里敢希图赏赐。”
现在大军已经投降，咩布手中没了筹码，只能看朝廷的意思了。降将就是这样，未降之时，可以要各种条件。一旦投降，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只能被动接受了。
韩琦道：“现在惟有北边贺兰山中，守山河关的兵马还未明确投降，那里争执不休。太尉赴京之前劝说一番，让他们安心归顺。及早结束了战事，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咩布道：“驻守山河关的是野乜浪罗所部，他是顾命大臣，非一般人物。我可写信一封，劝其归顺朝廷，降与不降，就看他了。”
刘几道：“无妨，已经攻下定州，进贺兰山再无阻碍。若是不降，大军自南进入贺兰山后，剿灭即可。已经正月中旬，兴灵战事不能一直耗在这里。我们已得朝旨，春天要回到河曲路。”
咩布叹了一口气：“没了兴庆府，山河关南北受敌，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了。但愿野乜太尉能够看清此事，早早归顺朝廷。打到现在，实际已经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韩琦道：“都如太尉这样，那可就好了。现在党项还有几个地方，坚决不降，少不了恶战。”
说完，再不与咩布商量战事，道：“我这里安排了人马，两日之后，你们一起向南先到应理，渡黄河后去镇戎军坐火车。到了朝廷，一切就可以定下来了。”
咩布拱手称是，见韩琦和刘几还有事商量的样子，便起身靠辞。
送走咩布，韩琦对刘几道：“山河关的野乜浪罗要再派人去催一催，告诉他，及早投降，则过去的一切不问，朝廷重加封赏。如果坚决不降，等到破了山河关，必将重惩，他绝无幸理！”
刘几点头：“咩布是主动投降，我们对他百般迁就，其他将领怕是有了误解。杀上几个大将，这些人就该明白，不及早投降，等待他们的就是死路一条！”
韩琦点了点头：“确实如此。现在兴庆府刚刚平定下来，周边的党项降兵不时，必须要有大军在这里震慑。可以让赵滋领所部兵马北上，与杨文广对攻山河关。野乜浪罗不降，刚好拿来祭旗。”
刘几道：“也好。山河关党项五万人，赵滋三万，加上北边杨文广部三万，应该不落下风。”
韩琦笑道：“现在党项人无战心，多少人马已经没多少意义了，关键是要攻上去。朝廷旨意说的明白，让我们迅速结束党项战事，回兵河曲路，监视契丹。显然，朝廷的心思，已经转到契丹身上，要求我们以最快的速度结束这里的战事。胜下的党项人，交给南边的狄太尉就好。”
听了这话，刘几不由皱眉道：“狄太尉围了灵州也有些日子了，炮火打得城头守军待不住，怎么还没攻下灵州？那里的守军，真就这么顽强？”
韩琦摇了摇头：“灵州三面是水，只有一面城墙可以蚁附而上。这边开炮，城上的守军就跑到其他三面。炮火一停，他们又跑过来继续守城，是以难办。”
还有一个原因，狄青所部的步兵是火枪兵，蚁附登上城墙之后，刺刀对战刀枪，不占上风。试了许多次之后，逼得狄青紧急从陕西路调刀枪来。如果士卒习惯了火枪，一时间刀枪又用得不习惯。
灵州特殊的地形，让狄青吃了许多苦头。他越是攻不下来，城里的守军越坚决，成了僵局。
赵滋奉命，带了所部兵马，沿着唐来渠一路北上。过了定州，一路进了贺兰山里。
看着两边的群山，一天也没走出去，赵滋道：“兴灵两州，山河夹峙，南有瀚海和天都山，北有贺兰山天险，果然是天选之地。如果党项守住了天都山，还真是难办。”
一边的赖延禄道：“继迁本是起于横山，到了德明，开始营建兴庆府。元昊反叛，以兴庆府为都岂能是没有来由？这里南北俱有天险，东西山河夹峙，中间有黄河水灌溉，最是丰饶。党项少人口，如果让他们在这里发展几十年，可就不是现在的样子。”
赵滋点头：“以前只听说贺兰山险峻异常，今日真正走这条路，才知道所言不虚。”
贺兰山南部山势低矮平坦，越向越越是险峻。到山河关附近，与黄河夹峙，形成一座关口，就是党项用来防河曲路的山河关。这条贺兰山中的道路并不狭窄，相反非常宽阔，所以山河关绵延几座城池，实际上像长城一样。党项贵族喜欢在贺兰山中建宫室，四时游玩，战时则在山中布置骑兵。
这样数十里的山路，地势虽然不险要，但随时处在两侧骑兵的威胁中，是党项的北部屏障。不过宋军占了兴庆府，王公贵族要么投降，要么被俘，山中没了骑兵骚扰。
看着一只獐子在山坡上好奇地看着自己一行，赵滋道：“若不是两国相争，正打仗的时候，这里倒是狞猎的好地方。也难怪党项王公喜欢在山中建造宫室，四时游玩，确实是一处宝地。”
赖延禄道：“现在正是冬天，自然一片苍凉。若是夏天，当有好景。”
赵滋点了点头，道：“那便催一催，尽快到山河关。派了两次使者去，那里的守军一再推拖，就是不肯投降。破了山河关，打通了到河曲路道路，我们才能回去。”
赖延禄道：“太尉几年前为了救唐龙镇而入河曲路，这几年来，从北边一直打到西域，又从河西绕了回来，着实是不容易。这数万里地域，可以说是太尉开拓出来的。”
赵滋笑道：“此是杜太尉的功劳，莫要向我头上安。太尉现在为枢密副使，是我们的顶头上司，你可不要胡乱说话。河曲路兵马，受太尉教导，多有视太尉为神的。”
赖延禄道：“是小的该死，太尉莫要见怪。”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催促兵马前行。直到第三天，才到了山河关下。
野乜浪罗正在官厅饮酒，亲兵快步进来，叉手道：“太尉，宋军从南边而来，已经到了城下！”
野乜浪罗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问道：“来了多少人？是谁统兵？”
亲兵道：“是宋军的赵滋太尉统兵，听说有三万人。他们从北边的黑水城，一路入西域，又从河西绕回到了。太尉，听说赵太尉数年未有一败，我们……”
野乜浪罗摆了摆手：“下去吧，这些事情不用你们操心。”
亲兵告退。野乜浪罗端起酒，一时间有些出神。想当初元昊故去的时候，自己还是四个顾命大臣之一，兵权并不在咩布手里。当时元昊遗言，是以他的从弟委哥宁令为主，接替皇位。但没藏讹庞却以没藏氏怀孕为由，坚决不同意这个安排。四个顾命大臣最终妥协，几个月后没藏氏生谅祚，有了今日局面。
山河关是防御北边的，南面没有防御设施，这仗其实没法打。赵滋三万大军前来，山河关实际就已经废掉了。野乜浪罗没有坚守的能力，不降其实是他自己的原因。
又饮了几杯酒，城中的将领纷纷寻来，求见野乜浪罗。
野乜浪罗把杯中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对着房顶一声嘶吼。自己从军几十年，随着元昊打了不知多少胜仗，没想到最终落了这么个结局。
大步到了官厅，野乜浪罗站在帅位前，一双眼睛如虎豹般，看着众人。
将领梁步利看看众人，咬一咬牙，上前叉手道：“太尉，宋军三万人由名将赵滋率领，已经到了南边关门外。此关并没有防备南边来敌进攻的能力，请问该如何处置？”
野乜浪罗看着梁步利，冷冷地道：“你欲如何处置？”
梁步利道：“兴庆府已失，国主被擒，这仗打得还有什么意思？宋军南北对进，这关守不得。是降是逃，太尉一言而决，我们照做就是。”
野乜浪罗看了看众人，厉声道：“看来，你们是不想打了？”
一边的连奴依克叉手道：“国都已失，出战无名，再者打也不打不过，怎么打下去！”
野乜浪罗看着众将领，竟然没一个人出来，表示愿意打下去，心中知道大势已去。北边是杨文广所部，南边是赵滋所部，都逼到了城下。这两人都是宋朝骁将，没有空子可寻。
盯着众人，野乜浪罗胸口起伏，好长时间没有说话。直到众将感到害怕，野乜浪罗才道：“五万大军在此，竟然就此降敌，百年之后，我如何面对先皇！”

第96章 归顺
赵滋安顿下来，吩咐军中今夜煮肉，让士卒吃些好的，准备明早攻城。而后骑了马，带了几个亲兵出了营口，观察周围地形。
看着绵延十几里的山河关，巍峨壮观，赵滋摇了摇头。这关虽然雄传，且分成几段，每段都有中心城池，却没有安排防守南面。明日架起火炮，且看城头的党项人怎么守。
正在这时，只听山河关上突然一声号角响起，似是悲鸣，暮色中在山中回荡。
赵滋吃了一惊，道：“听这声音，不像是出兵。党项人搞什么鬼？”
话音未落，前面山河关的城门缓缓打开，几个党项人骑着马，从城中出来。到了宋营前，宋军中已有守将紧急上马，迎了出来。
党项将领叉手：“在下是党项将领梁步利，此次出城，禀告大军，我们愿降！”
守将道：“这里主将是野乜浪罗，他如何说？”
梁步利沉默了一小会，道：“野乜太尉自知不敌，又不想叛国，刚才已经自尽了！”
守将吃了一惊：“野乜浪罗自尽了？这，这——你们且在这里等一等，候我回去禀报！”
说完，快马向营中去了。赵滋在远处看着，觉得事有蹊跷，急忙带了亲兵回营。
刚刚进了帅帐，守将便就进来，叉手道：“太尉，刚才城中的党项将领说，他们愿降！”
赵滋道：“早不降，晚不降，大军一到就降！党项人这是存心戏耍我们！此次不斩野乜浪罗，我如何向朝廷交待！你去告诉他们，想投降，也没有那么容易！”
守将道：“出来的党项将领说，野乜浪罗刚刚自尽了。就是因为如此，他们才出城愿降！”
赵滋一下子怔住：“野乜浪罗自尽？为什么？他觉得打不过，降了就是。”
守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想了想，赵滋道：“去把来的党项将领带来帅帐！”
守将叉手应诺，快步出了帅帐。
赵滋在帅位坐下，一时间思想有些混乱。自己巴巴跑了三百里，以为跟党项要有一场大战，没想到一到阵前，党项将领却自杀了。这算怎么回事情？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是第一次碰到。
要不了多久，梁步利等人被带到了帅帐，在下面向赵滋叉手行礼。
赵滋道：“适才守将回报，说是野乜浪罗自尽，你们愿降？”
梁步利叉手道：“回太尉，正是如此。太尉率大军前来，我们自知不敌，愿意归顺朝廷。”
赵滋道：“好，你们深明大义，早该如此。既然决定已降，野乜浪罗因何自尽？”
梁步利道：“野乜太尉自觉深受皇恩，得先帝看重，成为朝廷重臣。今日领兵守重地，却不能带兵死战，自觉愧对先帝，就——就——”
赵滋没想到是这个理由，错愕了好一会，才道：“却不想野乜太尉是条好汉，竟然以死殉国！你们好好看顾野乜太尉尸首，自该厚葬！党项小国，竟然还有这种忠义之士！”
梁步利听了，与其他几人不由都低下了头，一时觉得羞愧难容。野乜浪罗没死的时候，大家都怪他碍事，不能尽快投降。现在死了，又觉得自己这些人实在对不起他。
赵滋看见，急忙道：“野乜太尉是念元昊情意，甘愿以死相殉。你们不一样，及时归顺朝廷，免致军兵受苦，自是朝廷的忠臣。我派几位将领随你们入城，好好看守，今夜城中不得行事。明日大军便就入城，接守防务，从此你们都是朝廷之臣了！”
梁步利等人急忙谢恩。本来野乜浪罗一死，衬托得这些要投降的将领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甚至有人要不降了，与宋军血战到底。赵滋急忙出言安抚，他们才放下心来。
看看天色不早，赵滋派了手下几员将领，随着梁步利等人回城。他们决定投降太过匆促，如果不妥善看顾，难免今晚城中出事。
送走了几人，赵滋把军中将领招来，说了党项投降的事。最后道：“野乜浪罗自尽殉国，我们理应当厚葬，才能安党项人之心。但也不能太过招摇，让党项人起了别样的心思。
此事太过突然，众将尽皆错愕，一时间议论纷纷。
赵滋已经慢慢反应过来，明白了野乜浪罗的处境，为什么这么做。赵滋带大军到了城下，党项实际没有办法打了。明天攻城，很可能一战取胜，党项根本就没有还手的能力。野乜浪罗是不想投降的，除了自杀还能做什么呢？硬逼着其他将领出城，必然招致反对，人心尽失。也只有一死，去殉他不想放弃的那个国了。打到现在，这算是第一个一心为国的党项将领。
见众人议论个不休，赵滋道：“今夜诸位且饮几杯，明日进城！与北边的杨文广所部会合，对我们来说，党项战事就已经结束了。自九月出星星峡，到今四个余月，终于有了结果。”
众将一起欢呼。赵滋吩咐在帅帐里架起火堆，取了一只羊宰了，搬了酒进来，与众将痛饮。他军中有值班将领，明日不作战，众将也不怕误事，纷纷敞开胸怀。
梁步利带着宋军将领进了城，道：“野乜太尉尸身停于官厅，要不要去看一看。”
宋军将领史荣达道：“自该去上一炷香。太尉前面带路。”
几个人一起进了官厅，见里面众将环绕，最中间是野乜浪罗的尸身。他的身上裏了一块白布，双目圆睁，显然心中不甘。众将尽皆悲泣，坐在那里守灵。
梁步利道：“太尉且看，那里就是野乜太尉的尸身，众将在这里守灵。”
史荣达点了点头：“可惜了野乜太尉。若不是执着于元昊私恩，带军归顺朝廷，朝廷必然重用。”
说完，远远行了个礼，道：“等明日大军进城，赵太尉必然会厚葬，诸位不需过于伤心。”
梁步利道谢，带着史荣达等人出了官厅，在旁边安排了一间屋子让他们歇息。道：“野乜太尉突然故去，军中一时没了主心骨，慢待诸位，一切海涵。”
史荣达道了不敢，带着几个随从，进了屋子休息。
送走了梁步利，史达斯荣道：“我们都没有见过野乜太尉，虽然此事有假的可能性极低，却不敢懈怠。今夜诸位辛苦一些，轮流值守，不要发生意外。”
几人一起称是。当下安排了值班的人员，定了时间，轮流当值。
史达荣道：“当值的人，要注意外面的动静，一有意外，立即叫起众人。我们今夜来，就是为了防止有意外，莫要误了事。”

第97章 重任
走在御街上，看着街两边密密麻麻的人，个个神情气愤，杜中宵觉得奇怪。走了一会，对身边的曾公亮道：“天气未明，街边怎么这么多人？而且看起来怒气冲冲，发生了什么事情？”
曾公亮道：“昨日省试放榜，这些是落第的举子，在这里等着骂知贡举的欧阳内翰呢。”
杜中宵听了摇头：“省试岂有不落第的道理？以前可没听说，落第了来骂。”
一边的程戡道：“此次不同。欧阳内翰摒弃浮华文风，省试极严，许多原来以为能过省试的，都落第了。这些人不愤，今日早晨聚在这里，出心中一口气。这不算什么，昨日欧阳内翰家里，收到过好几封祭文呢。科举数年一次，突然落第，总有人心中觉得不愤，要拿欧阳内翰出气。”
曾公亮道：“不只如此，还有的举子是借钱来京城赶考。省试落第，连家都回不去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想起自己父亲，当年就是借钱到京城赶考，落第了只能要饭。若不是自己，一条命就搭在里面了。对于一些小地方的人来说，到京城一趟可是不容易。不过落第举子生活艰难，是以前就有的事情，可没有听说过落第了就来骂主考官的。今天欧阳修看来闹得大了，竟然出现这种奇景。
欧阳修是古文运动的旗手，今年知贡举，决心改革文风。凡是辞藻华丽的诗赋，都痛加裁抑。而且省试的标准严了许多，比往年人数大为减少，只有三百七十余人。两者相加，让落第的举子心怀怨恨，把气都撒到了知贡举的欧阳修身上。
杜中宵这些日子刚入枢密院，心思都在前线战事上，还不知道京城中这一大新闻。实际上从昨天下午京城中就乱个不停，不断有举子闹事。今天早朝，他们挤在御街两侧，辱骂欧阳修，群臣皆知。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早朝只是各部轮奏，没有议什么大事。欧阳修的做法是得到皇帝支持的，朝中也有许多官员理解，朝堂上并没有议论。只是外面气势汹汹，官员觉得尴尬而已。
下了早朝，杜中宵到枢密院用了茶汤，略作歇息，便与贾昌朝、田况等人一起，被召入宫中议事。
宰执有一个特权，入宫议事不需要排班，群臣面君，都要给宰执让路。
进了崇政殿，行礼如仪，杜中宵与宰执落座。
赵祯道：“接韩琦的奏报，已下山河关，赵滋和杨文广两军会师。到了现在，党项灵州以北、贺兰山以西土地，皆为朝廷所有。只剩下灵州、盐州和横山地区，依然不肯归降。你们以这，朝廷该如何做？”
贾昌朝道：“狄青围灵州城已经近一个月了，依然未下，盐州以东俱看灵州，才有今日局面。可吩咐狄青，派大军不分昼夜攻城，不信党项可以一直守下去！”
文彦博道：“太尉，正月已经过半，很快灵州周围就要解冻了。如果黄河涨水，可不能在灵州那里围城。党项人不降，应该是想拖到黄河涨水的时候，让狄太尉无奈自退。”
田况道：“兴庆府已下，党项只剩一个灵州有什么用？等到黄河涨水，可以留一两万人在灵州监视即可，其余大军去扫平横山一带。谅祚正与党项被俘的王公大臣一起，到京城来，党项已经灭了，不必再考虑太多。灵州实在难攻，就先等一等。”
赵祯道：“灵州一城未下倒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是灵州未下，就需要有大军围困。二十万大军被拖在那里，朝廷也是难办。”
杜中宵捧笏：“陛下，山河关党项守将野乜浪罗，自杀之后诸将归降朝廷。灵州那里，是不是也是如此？嵬名浪布是元昊同族的人，与野乜浪罗一样，是顾命大臣。他坚决不降，再加上灵州地理，本就易守难攻，才成了现在这样进退两难的局面。等到黄河涨水，可以先不攻灵州，派兵监视，调兵先去平定横山。横山下了，一座灵州孤城，嵬名浪布又岂能坚守？”
赵祯点了点头：“此次兴庆府大胜，也全靠没藏讹庞跋扈，李守贵作乱，咩布决心投靠。原是侥幸的事，灵州三面环水，城池高深，城中藏粮极多，确实不容易攻取。如果实在攻不下来，可以吩咐狄青分兵，先取盐州，与鄜延路夏安期一起，平定了横山地区。”
众臣一起称是。到了现在，朝中的大臣们都已经明白，灵州是很特殊的一座城池，并不那么容易攻取。城池很大，位于黄河边上，又是灵州川入黄河的地方，三面是水。而且这座城修得极特别，黄河涨水之后，淹不了城池，反有一条通向外面的路。
狄青攻灵州很倒霉，守城的嵬名浪布铁心不降，而且又是元昊同族，一直僵持。谅祚没了，其余将领没有自立的本钱，自然也就降了。嵬名浪布本就是嵬名家族，有机会可以自立，与其他人不一样。
议过了灵州，众人都觉得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让狄青加紧攻城。如果黄河涨水还没有攻下来，那就调兵去先攻横山地区。北有河曲路，南有鄜延路，横山的党项失去了战略纵深，攻之不难。
赵祯道：“灵州与横山不论，党项其余地盘都已为朝廷所有。分封土族，积弊太深，党项不可以再如此做。两府合议，如何设置郡县，派遣官员。官员到了，现在驻扎的大军可以慢慢撤出来，用到其他要用兵的地方。此是要务，不可以耽搁了。”
文彦博和贾昌朝拱手称是。前几年官员冗滥，许多人没有事情可以安排。这些年地方改革，加上新占的土地，官员一下子就显得不够了。派遣官员，并不容易。
赵祯道：“韩琦所部已经破山河关，与河曲路连为了一体。有狄青所部围灵州，不需要在那里留太多兵马，可以聚兵河曲路。前些日子，在中京的契丹太后被属下囚禁，中京兵马已经归顺耶律洪基。耶律重元在大同府，可能坚持不了多少日子了。朝廷必须早做决断，在契丹应该如何。”
贾昌朝道：“韩琦可以聚兵马于胜州和沙州，观察契丹动静，若有异动，及时进取。”
文彦博道：“要如何进取？进攻党项，必须有朝廷旨意，韩琦是一路主帅，岂可以擅自做主？契丹的事情，需要朝廷议定，前线照旨行事。”
贾昌朝道：“前线事情紧急，怎么可能事事由朝廷决定？”
赵祯道：“现在要紧的，是朝知道契丹战事如何，早早定出计略。此事要紧，一时间也定不出什么来。这样吧，枢密院和中书各自抽出官员，一人主事，先议方略。”
文彦博和贾昌朝捧笏：“臣等谨遵圣旨。”
赵祯道：“此事枢密副使杜中宵、参知政事曾公亮和张方平一起商议，杜中宵主其事。三日之内定出方略，报与朝廷。”
杜中宵愣了一下，自己新入枢密院，在这些人地位最低才是，怎么是自己主事？转念一想，升自己做宰执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为了打仗吗。

第98章 只取朔州
枢密院里，杜中宵和曾公亮、张方平围坐，看着桌了上的地图。
曾公亮道：“副使，耶律洪基已经占领怀安，距大同府只有天成县一处关口。现在看来，耶律重元已经支持不住了，估计不用到夏天，耶律洪基就要以统一契丹。”
杜中宵道：“若没有本朝的河曲路，耶律重元丢了儒州的时候，就该承认失败，奉耶律洪基为契丹皇帝了。有了河曲路，耶律重元就有了退路，实在不行，还可以归顺本朝吗。现在的局势，本朝不管想与不想，契丹都要防我们出兵，占其西京道。”
张方平道：“副使的意思，是等重元投靠？”
杜中宵道：“年前进攻党项，河曲路的大军都出来了，耶律重元不敢行险，才老实在大同府。等到韩琦带大军重回胜州，想来重元该有动静。不过，不管耶律重元怎么想，对付契丹的战事必须以本朝为主才好，不能寄希望于别人身上。圣上让我们三日之后报上方略，不必考虑重元。”
曾公亮点了点头道：“耶律洪基率大军三十万，一路从幽州攻大同府。大同府周围地势复杂，关隘众多，重元不降，一时之间也攻不下来。”
杜中宵道：“跟随重元的将领是要搏富贵的，一旦必败，还有多少人能打下去？坚持到现在，重元已经不容易了，还能让他一直打到底？契丹虽然没有父死子继的规矩，到了现在已经几代，洪基还是比重元更行人心。契丹战事，应该以迅速结束为基础，本朝争取最大的好处。”
张方平道：“去年副使攻西域，冬天以灭党项，朝廷发费巨大。如果跟契丹打得大了，只怕朝廷无法支撑。而且大同府地形复杂，出动大军，运粮可不容易。”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才是最要紧的。虽然这几年朝廷增收许多钱粮，但连续向场大战，花费也着实多了些。本来如果现在灭了党项，狄太尉带大军到河东路，跟河曲路配合的话，我们可以夺大同府。狄太尉还陷在灵州，中间隔着横山，那就没办法了。”
说完，杜中宵指着地图，道：“从沙州攻大同府，最近的是从振武县出发，翻越群山。这条路其实不好走，又是后路迂回，不适宜大军。真正适合对党项用兵的，是从胜州出发，沿着山间道路，直攻大同府。还有一条，是从代州翻越雁门关，取朔州。这几条路，最方便的就是过雁门关。只有取了朔州，到大同府再没有险途，一条大道。”
曾公亮和张方平看着地图，过了一会，道：“副使的意思，是从河东路出兵，过雁门关？”
杜中宵道：“未必是从河东路出发。说实路，雁门关的路虽然近，契丹防的也严。最好是选合适的时机，从胜州出发，一路扫荡山间蕃部，到路口兵分两路。一路南下取朔州，让守雁门关的契丹兵马失去用处。另一路则守住山间道路，遥望大同府。”
曾公亮听了皱眉：“副使的意思，是不取大同府，只取朔州？”
杜中宵道：“昨夜我想了一夜，仔细想来，取大同府的机会只怕不多了。只要耶律洪基大军过了天成县，重元的兵马可能会大量投降。而以河曲路的河东路兵马，没有早做准备，跟契丹大军作战，实在没有多少胜算。此次党项之战，朝廷准备数年，动用三十余万兵马，一路顺利，还用了四个多月，到现在都没有结束战事。要打契丹，这么仓促，怎么够呢？”
张方平点头：“副使说的是。党项一战，耗费了大量钱粮。关中和京西路这几年积攒的粮草，全部耗尽，最后还要调两淮粮米。与契丹作战，一旦时间长了，就会面临缺粮。”
杜中宵道：“契丹这种大国，要想作战，必须多年准备，才能行有余力。如果没有党项战事，本朝倒是可以乘契丹两帝并立的机会，图谋其西京道。现在，这个机会不大了。现在国事兴隆，没有必要对契丹行险，还是不取大同府的好。如果只取朔州一州，以河曲路的河东路兵马并力而为，还有机会。”
曾公亮和张方平看着地图，一时间没说话。大同府地位太过重要，宋军如果进攻那里，很容易发展成两国交锋的国战。这几年开拓河曲路，平定西域，又紧接着灭掉了党项，宋军一时间没有余力了。朔州僻处一域，位于代州和胜州之间，可以进占。大宋立国的时候，在这一代跟契丹多次激战，是到了太宗朝的时候，才最终被契丹占领。
最重要的，朔州已经是大同盆地内，到大同府一路通途。以后再跟契丹争夺大同府，可以以朔州为前进基地。那个时候可以集结大军，如此次进攻党项一样，直接以势压人。
看了许久，曾公亮直起腰，道：“若是只取朔州，倒是容易许多。耶律重元取大同府，我们可以直攻朔州，他来不及防守。等到我们攻下来，契丹纵然大军前来，也可以守住。”
张方平道：“现在铁路只到忻州，如果占了朔州，延伸到代州并不难。有了铁路，朔州就像铁打的一样。以后朝廷有了余力，从朔州取大同府，就容易得多了。”
虽然现在契丹内战，宋朝机会难得，但如果胃口太大了，只怕吃不下来。纵然这几年多收钱粮，朝廷有些积蓄，去年的战争也用光了，不能跟契丹直接开战。
看着地图，杜中宵道：“我们纵然目标是只取朔州一城，气势上却不能如此。当命韩琦立即率领大军，回驻胜州。乘着洪基大军进逼大同府的时候，大军从胜州出发，扫荡山间的蕃部。把方圆数百里内平定了，胜州、朔州、代州连成一体，才是对契丹最大的优势局面。那些山间地方，本来就是契丹以前日常劫掠的地方，蕃户并不忠于契丹。而且我们进军，也让契丹担心大同府，不敢南下在朔州大战。”
曾公亮道：“如此可行。可以再派一路兵马，从偏头寨出发，奇袭朔州。”
杜中宵点了点头：“我们只是定下取朔州的方略，具体该如何作战，应与前线韩太尉商议。看他的意见，后方加紧向胜州运送物资。取朔州的兵马，不需要太多，一两万人即可。一两万人，朝廷的积蓄应该可以支撑。再加上河东路代州的兵马，应当能够守住。”
张方平想了想，不由苦笑：“副使，实不相瞒，由于灵州未下，大部分物资都要送到那里。现在能支撑河曲路兵马作战的，也就一万多人。再多，粮草可以暂时从京东路调来，枪弹只怕不足。”
杜中宵道：“一万多人，只守朔州，应该也够了。契丹内战多年，总不能为了朔州一座城池，大军来攻。如果来的人不多，一万多人守城，他们攻不下。”
宋军只要保证火炮的弹药不缺，要守住朔州城，契丹攻起来可不容易。契丹虽然有炮，但多是守城来用，野战的炮，还没有能够攻城的大炮。两国的技术差距，没那么容易追上来。

第99章 破灵州
寒风吹过来，扫在脸上，像是刀割的一样。天上有薄薄的云层，太阳被云层挡住，透着凄凉的白色。
狄青看着再次退下来的宋军，脸色铁青，几乎能滴出水来。
杨遂道：“太尉，北边韩太尉已经离开兴庆府，带领大军去了河州。听说赵滋所部，要全部集结到胜州，就连居延也要交给张岊。看来，契丹那里需要人手。”
狄青点了点头：“我自然知道。可灵州不下，我们就只能被拖在这里。纵然分兵去攻横山，还是要围灵州。我们二十余万大军，被这一座城池拖住，实在令人烦恼！”
一边的张玉厉声道：“就不信这城池如此难打！太尉，派给我一千兵马，我带人打上城去！”
狄青道：“今时不同往日，以你的身份，如何能够带兵登城！”
张玉道：“又有什么办法？火炮打不塌城墙，又只能从一边攻城，党项人早早躲了开去。等到我一蚁附攻城，他们又回来，怎么也破不了城墙。非有猛将，登上城去，守住城墙，才有办法！”
狄青抬头看了看天上惨白的太阳，想了又想，最后重重点了点头：“好，这也算是办法了。你选一千精兵，等到火炮轰过之后，立即登上城墙。”
张玉道：“不必火炮轰了。打上城墙去的炮弹，刚好蚁附登城的时候，党项人从城墙抛下来，反成了杀伤我们士卒的武器。我带的一千人里，选身材高大的一百人，每人身穿铁甲，随在我身后。打到这步田地，就要跟党项人硬碰硬，看看是我的刀利，还是他们的骨头更硬！”
狄青犹豫了一下：“这样使得？有炮不用，总是不好。”
张玉道：“此时用了不如不用！党项人打了这么些日子，物资少了，不要再给他们炮弹！”
杨遂道：“张玉说的有道理。党项人的火炮已经被打掉了，守城的器物不多，炮弹刚好给他们做守城用。不如不用火炮，就用铁甲登城，看看党项人如何。”
狄青道：“身披铁甲，蚁附登城可不容易。——罢了，已经拖了这么多日子，不必顾虑太多。这便给你一千人，一百铁甲，再攻一次。你只要登上了城头，守住一段城墙，能让后面的军士上去，这城就破了。记住不在杀伤多少敌人，只要守住打开的缺口！”
张玉叉手称是。转身离开，去换铁甲。
狄青吩咐人，去军中选一千特别精锐的兵士来，一百身材高大的随着张玉，穿铁甲攻城。
看着宋军退去，城头的党项人站在城头，辱骂宋军取乐。灵州已经被围了些日子，外面的党项成了什么样子，他们并不知道。至于宋军说的，哪个肯信呢。这些日子，宋军日日攻城，次次被打退，党项军队的士气高涨。人人都觉得，再打上一二十年，宋军也攻不到城头上来。
正在这时，就见对面宋军列开阵势，前面一队铁甲，倒是以前没有见过的。
依惯例，宋军攻城之前，会用火炮把城墙上的党项士卒打跑，而后攻城步兵上前，蚁附登城。这已经成了标准程序，党项人做得习惯。一看见宋军列阵，便就开始有序向两边的城墙撤。
等到把这面城墙让开，等了一会，只见攻城的宋军逼近城墙，左等右等却不见炮响。
直到张玉所带的军队到了城墙下面，指挥的党项将领才猛然醒悟过来，大声道：“不对，这次宋军不放炮了！快快回来，防宋军登城！”
张玉身着铁甲，当先走在前面。命令身边的士卒把云梯架上城头，厉声道：“天塌下来，这云梯也不许倒了！若是有人懈怠，休怪我无情！”
说完，当先爬上了云梯，大步向城上登去。
城头的党项人纷纷用弓箭射来，不过哪里能射穿铁甲？见弓箭没有用处，匆匆赶来的党项人用木杈叉住云梯，使劲向外推。下在的宋军死死扶住，与城头的党项人相持。有的实在扶不住，云梯被党项人推倒了，梯子上的宋军便随着梯子摔在地上。
守城居高临下，最主要靠的是滚木擂石。一块石头，从城头扔下来，砸在攻城的军士身上，就可能夺走一条人命。本来宋军攻城前，会先用火炮把党项军队赶走，步兵登城的时候，党项军队迅速回来，城头的炮弹刚好是武器。这一次宋军没有放炮，党项士卒一时间非常不习惯。
下面的士卒得了严令，死死扶住张玉的云梯。城头的党项士卒几次把云梯推离城头，又被宋军给扶了回来。张玉血气上涌，双手用力，大步直向城头而去。几个呼吸之间，就到了城头，与正推离云梯的党项士卒几乎脸对脸。
一声大喝，张玉抽出背上的铁锏，手臂用力，砸在前面的党项士卒的脑壳上。少了一个人，下面的宋军占了上风，把云梯死死靠在城头。张玉奋起神力，铁锏左右挥舞，几下就把城头的党项士卒打散。左手抓住城头，脚下用力，一个大步登上了城头。
一边的党项士卒见有宋军登城，拿了刀枪围了过来，口中大声呼喝。张玉手舞铁锏，把刺向自己的刀枪砸开，随手拿起一杆党项人丢在城头的长枪，猛地一抖，把逼过来的一个党项士卒枪刺穿。
有张玉在城头护住云梯，后面的士卒快速登上城墙，围着张玉，摆出一个小阵势。
攻城时登上城墙是常有的事，党项人并不惊慌。一队士卒攻来，后面的党项人开始放箭。却不想这些宋军身穿铁甲，不怕箭伤，反而逼上前来，与党项人战在一起。
见登城的宋军越来越多，党项将领才发现大事不妙。这次宋军穿了铁甲，根本不怕党项人弓箭。而没了攻箭，党项人也就没有了大威力的武器，只能跟宋军在城头肉搏。
一百铁甲宋军，在城墙上围出了一小段距离，把党项人逼了出去。后续的宋军不顾一切，迅速从这个缺口上城，数量越来越多。有铁甲兵在前，后面的宋军在后，把党项人慢慢逼退。
城下狄青看见，一声嘶吼。这些日子胸中的一口闷气，好似都在这一声嘶吼中吐了出去，让身边的将领不由心惊。他们不知道，这些日子，狄青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指着城头，狄青厉声道：“命令后续兵马，从张玉打出来的地方，上城！有敢畏惧不前者，斩！敢逡巡不进者，斩！今日把全军的命填上，也要攻破城池！”
一边的杨遂等人轰然应诺，迅速分派士卒，立即从张玉打开的缺口登城。
宋军围灵州城一个多月，在其他方向连连获胜的时候，逡巡城下，被压抑得久了。一时间全军欢声雷动，大量士卒向前攻去。
嵬名浪布刚刚从城头下来没多久，正在官厅吃饭。吃到一半，就听见城中大乱，人嘶马叫。
把饭一扔，嵬名浪布叫过亲兵，厉声道：“城里乱什么？立即派人去查！扰乱民心者，杀无赦！”
士卒刚刚路出去，就有城着的士卒进来，叉手道：“太尉，宋军登城！”
嵬名浪布愣了一下，清醒过来，急忙问道：“怎么登城？我大军守了这么多日子，怎么出差错？”
士卒道：“宋军今日突然派了一队铁甲蚁附登城，而且进攻之前没有打炮，一下子打乱了城头的部署。城头兵士没有防备，让宋军站住了脚跟。”
嵬名浪布一下子愣在那里，竟然说不出话来。他从军一生，岂能不知道攻城时在城头站住脚跟是什么意思？只有站住脚跟，城外的兵马就可以源源不断进来，城必然是被破了。
自己守城一个多月，千辛万苦，本以为可以守到黄河冰解，周边涨水的时候。却没想到眼看着春天就要来了，城池却被攻破了。党项除了横山地区，都已经被宋军占领。失了灵州，就一切全完了。

第100章 不同心思
胜州官厅，韩琦把公文拍在案几上，对一边的富弼道：“狄太尉终是攻下了灵州城！自从破了兴庆府，天下便就看着灵州，有的人都快急出病来了！”
富弼拿起公文仔细看过，道：“好，攻下了灵州，许多事情就好做了！没有灵州，党项只剩下横山一带蕃部，几个月时间，应该就可以扫荡一空。”
韩琦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道：“现在破灵州，不是小事，许多事情相当于提前了一年。横山可用不了二十万大军，狄太尉所部的兵马，可以调一部分到河东路，帮助那里。”
富弼想了想，道：“昨日枢府公文，说鉴于这几年战事太多，不与契丹大打。只要能够乘着机会拿下关键一两州，如朔州，就算大功。若是如此，也用不着狄太尉的兵马相助。”
韩琦摇了摇头：“现在这个时候，正是契丹最弱之时，不乘机大规模作战，更待何时！”
富弼道：“奈何朝廷准备不足，灭了党项，实在无力大战了。胜州这里，数年积蓄，都在去年进攻西域时，消耗一空。前几日度支司发文来，说是从京东路运些粮草过来，支撑接下来对契丹作战。更多的粮草，实在是没有了。只能等上几年，有了积蓄，才能与契丹大战，恢复燕云。”
韩琦心有不甘地叹了口气：“契丹内乱，难得的良机，如何错失，岂不可惜！”
富弼道：“说起来其实没有什么，灭了党项，朝廷可以集中兵马对契丹。而且从灭党项一战可以看出来，狄太尉的二十余万大军，战力也实在成问题。我不知道灵州如何，从刘几所部来看，他们与河曲路大军实在还差得多。若是有几年时间重新整训，也是好事。”
听了这话，韩琦一时不语。自己带着赵滋，从星星峡一路三千余里，还赶在狄青前头，打进了兴庆府。虽然这个结果有运气，但不得不说，狄青所部的军队是有问题的。自己带过的，刘几五万人，与赵滋的三万人就非常明显。赵滋的军队，自己基本不用操心，只要定下了大的方略，他们自己就能完成。刘几所部则不同，下面的将领各种各样的事情，几乎从没停歇。
可以说，刘几所部是赵滋所部的不完全形态，还需要大规模整训。自与狄青分兵，刘几已经对军队进行了很多改变，犹是如此，可以想见狄青部队的样子。
叹了口气，韩琦重新坐下，对富弼道：“既然不与契丹大打，那就只能依枢府之意，先取朔州。朔州与代州隔山相望，本来从那里进攻最是便捷。只是契丹与本朝多年防备，那里的守卫森严，从代州进攻并不可取。枢密院的意思，是让河曲路进军，攻其侧后。”
富弼道：“这一天的时间，我都在想枢密院所说的可行性。河曲路攻朔州，一是穿过群山，从胜州出发，约有六百里路。再一个是从唐龙镇出发，经偏头寨，到朔州约有二百里。唐龙镇有铁路，离着偏头寨并不太远，从那里走好像容易一些。不过，我看枢密院的意思，有意让我们两路出兵。”
韩琦道：“枢密院的意思，是既然不与契丹大打，那就先收复中间的蕃部。胜州出发六百里，中间路过的山里，多是小蕃部。当日得河曲路时，杜太尉曾搬迁一些蕃部，在附近聚为村落。但大山里面，蕃部从来不缺。枢密院的意思，是大军先把这些小蕃部占住，从容出兵。”
富弼点了点头：“枢府的意思，可能是怕占住朔州之后，这些小蕃部在后方闹事吧。慢慢就要到春天了，我们可以派兵进山，让这些小蕃部听命朝廷。不过到底怎么打朔州，还需要谨慎行事。枢府让我们详议方略，看来对此事非常慎重。”
韩琦笑道：“此次是杜太尉主持此事，他的性子，经略应该也知道，不会独断专行。依我看，杜太尉的意思，占住朔州瞅准机会，一击必中。再一个就是提前料理好后方，不要前线占了朔州，后方蕃部生事。如此就简单了。一路兵马从河滨县南下，只说是清理地方，不必说去攻朔州，把山中蕃部清理了。真正攻朔州的部队，而从偏头关西行，最好一两日时间就到朔州城下。”
富弼点了点头：“这样安排是不错。不过，枢府对此事如此重视，我们还是召集将领，大家一起议一议。河曲路做事的办法，就是在事前最好让下属知情，一起出主意。”
这是杜中宵在河曲路时的习惯，只要有条件，都事情让参与的将领官员议事，把困难想在前面。这是记忆中的习惯，事前有计划，事后要总结。每做一件事情，不只是看结果，也看过程，要让参与的人总结经验教训。富弼在河曲路多年，对此已经习惯了。
枢密院，杜中宵看了狄青的奏章，轻轻叹了口气：“可算是攻下了灵州。这些日子，朝中不知多少官员在指责狄青，久攻灵州不下，想来他的日子非常不好受。”
说完，拿着公文，去枢密使贾昌朝官厅商议。
见了贾昌朝，杜中宵道：“太尉，刚刚得到消息，狄青所部破了灵州。依奏报所说，他们正在集结兵马，准备去攻盐州。同时行文鄜延路夏安期，让他立即发兵，合攻横山党项军。”
贾昌朝连连点头：“好，好，狄青围灵州一月余，终于下了！本来朝廷还认为，他在冬天之前攻不下灵州呢。下了灵州，党项的事情就好办了。”
说完，吩咐杜中宵落座。道：“我看可以命令夏安期，立即派兵从绥德军北上，延无定河去攻党项银州。银州是党项根本之地，只要下了，可算大胜。”
杜中宵道：“银州、夏州是党项兴起之地，自然非其他地方可比。不过，现在谅祚已在京城，王公大臣大多归降，那里的党项人有多少战心，可是难说的很。”
贾昌朝摆了摆手：“灵州一战打得如此艰难，现在哪里还管党项人怎么想！只要不归顺朝廷，那便大军进剿，所当者尽为齑粉！狄青所部二十余万大军，岂是他们挡得住的！”
杜中宵道：“我想的正是此事。狄青所部在阻在灵州一月余，将领军兵皆有怨气。只怕他们在进军的时候，恣意发泄，多做杀戮。攻下横山后，那里就是朝廷地方，杀戳过多，以后不好治理。”
贾昌朝道：“两军作战，哪里能够想到那么多！此次进攻党项，朝廷花费不少，早早结束战事，是最重要的事。命令夏安期，立即北上。同时命令狄青，立即带大军东进，一起进剿横山之敌！”

第101章 早作打算
大同府里，耶律重元一个人借酒消愁。随着耶律洪基逼近天成县，形势越来越明朗，越来越多的人背叛自己，投靠了耶律洪基。这样下去，大同府也保不了多久。
萧革进来，行礼如仪，道：“陛下，洪基大军离大同府已经不远，属下人心惶惶。前日，有顺圣县守将耶律胡牙投靠洪基，从那里来云州的大路已开。形势如此，不知陛下有何妙计？”
耶律重元道：“攻幽州不下，被侄儿辈打上门来，形势已经败坏，还有什么妙计！有酒饮酒，有肉吃肉，过得一天就是一天，何必去想那么多！”
萧革道：“陛下何必如此消极，纵然只剩西京道数州，也不是山穷水尽。”
耶律重元端着酒杯，斜眼看着萧革，道：“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奇谋妙计？洪基大军已经到了大同府门口，纵然是全军用命，又能够守到几时？”
萧革道：“陛下，若是被洪基所逼，何不去南边呢？”
耶律重元一时间怔住，过了一会，道：“去南边做阶下囚么？纵然要降，我也降洪基。他是我的子侄，降了他，也不失下半生富贵。”
萧革摇了摇头：“陛下，若是这场仗只是一两个月，想来洪基不会追究。可现在打了四年多，全国都牵涉其中，哪怕洪基宽洪大量不追究，他手下的将领如何能够放过？到了这个地步，投洪基就是死路一条。反观南边，只要陛下投靠，顺便带着边境几州过去，必然会待若上宾。”
耶律重元冷笑：“宋人又不是吃素的，一个降王还想如何！”
萧革道：“说实话，宋人对待降将还是不错的。近的，有党项覆灭之后，谅祚被押到开封府，被待若上宾，封王赐了宅第。远的，有当年耶律义先在唐龙镇被俘，这些年一直在开封府逍遥。我们若是带着土地投奔，必然会的富贵。”
耶律重元摇了摇头：“你只管命手下将领紧守前线，小心洪基带兵攻来。这些有的没的，以后要少想！我是契丹皇帝，岂肯去投南朝！没来由被人耻笑！”
见耶律重元态度坚决，萧革拱手称是，再不提起此事。见耶律重元又喝酒，本想讨论前线战事，也懒得开口了。重元是洪基的亲叔叔，纵然争帝失败，还真可能不怎么样他。可像萧革等人，到时必然没这么容易。多年富贵，可能就此葬送了。
离了官厅，萧革回到自己的住处，坐在客厅里想心事。现在看得出来，耶律重元必败，只看还能坚持多久了。虽然到了春天，耶律洪基的大部队也要轮换，一部分回去春耕放牧，重新换一批人来，也不是重元可以抵挡的。自己必须要想后路，不然等到洪基入大同府，自己可就没有生路。
想了又想，命人把自己萧兑唤了过来。
萧兑行礼，道：“不知阿爹唤小儿来何事？
听说洪基兵马已至天成县，城中人心惶惶，许多人变卖家财。我正在犹豫，是乘势收买，还是也变卖些出去。”
萧革道：“这个时候，人人都想要的是金银，房产之类，哪个肯要？不说这些了，我要派你去做件事情，就不知道你能不能干好。”
萧兑道：“我是愚昧之人，若是大事，只怕难合阿爹之意。”
萧革摇了摇头：“算了，你自小便是个惫懒的人，做不来大事。只是这件事，必须要至亲的人去做才能放心，还是要着落在你的身上。前些日子，宋军破了党项，大军回到河曲路。在我想来，宋军急急回河曲路，只怕心思在西京道。我这里写一封书信，你随身带了，到胜州去见经略使韩相公。到了那里，话也不必多说，只是把我的书信交给他就好。若他有书信，你便带回来。”
萧兑听了有些害怕：“阿爹，宋是敌国，此时前去，能够安全吗？”
肃革道：“什么敌国！宋与契丹是兄弟之邦，前不久还有使臣去贺正旦呢。你扮作商人，不要被其他人知晓，沿山中商路，去胜州见韩相公。大同府与胜州商路一直未绝，日常里总有商队，我找人帮你遮掩就是。记得路上一切小心，不要出了差子。”
萧兑道：“阿爹若是怕孩儿办不好，何不另找个人去？”
萧革听了骂道：“这是关系身家性命的事，如何放心别人！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我要你这儿子何用！记着，此事关系我家荣华富贵，你用心做事，不可出任何意外！”
萧兑见推托不过去，只好委委屈屈同意了。作为富家子弟，萧兑一直过的是安稳日子，身上纵然有官爵，也不出去当差。要他做送信的差使，心中着实委屈。
安排了儿子，萧革越想越觉得不太放心。又找了管家来，让他扮成商人，带着萧兑，到胜州去见韩琦。韩琦刚刚灭了党项，手下二十万大军，是宋军实权人物。
北地天寒，虽然到了正月下旬，依然天寒地冻。一队契丹商人，走在山间道路，向胜州去。胜州是这一带宋朝对外贸易的地方，而且有铁路通开封府和西域，已经成了商业中心。
厉凝骑在马上，看身边的萧兑双手拢在一起，脖子缩着，一顶皮帽子把脸完全罩住，心是不由叹了口气。这位府中的大公子，是自己看着长大的，自小怕吃苦，走这一趟着实难受坏了。
厉凝是汉人，幼时被掳掠到契丹，为萧家奴仆。萧和尚见他聪明伶俐，让他陪萧革读书，长大后成为萧家管家。萧革为人极有手段，对厉凝如同兄弟一般，两人的关系非比寻常。现在战事已经不堪，萧革为自己家里考虑，与韩琦联系，最放心的人就是他了。
带队的向导看着前方，道：“过了前面路口，就是宋的河滨县境了。诸位小心，身上带着违禁商品的，及早处置，不要被宋人抓到把柄。宋人虽然允许我们通商，对违禁物却是查得极其严厉。”
几个商人称是。一个道：“酒在宋国也是禁物，难道不许我们带？”
众人听了一起大笑。这样冷的天气，哪个能带少了酒？
向导道：“酒自然无妨，自己喝的，又不是贩的货物。从大同府贩酒来，岂不亏死？不过你们切不可大意，最近山里的宋军多了许多，查得比以前严。”
这是实情，最近这些日子，宋军的盘查范围深入山里。离胜州很远的地方，都出现了宋军。听山里的蕃部说，宋军要求山里所有的人，都建立版籍。

第102章 愿意献城
看着前方高大的城墙，萧兑道：“这就是胜州城啊！可算到了！”
厉凝小声道：“胜州是周围数千里内第一繁华的地方，到了里面，一切小心。临行前主人家一再嘱咐，此次我们不可被别人知道行藏，以免误事。”
萧兑道：“我自晓得，不与别人说话就是了。到了这般大城，总是要逛上一逛，看看这里到底如何繁华。再者我们是商人，总该买些货物。”
厉凝摇了摇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位小主人。此次来胜州，担着天大的干系，他却只想着吃喝游玩，甚至做生意，偏不把正事放在心上。
到了货场附近，各位商人把货物存起来，住到相熟的客房里。厉凝安排好了，对萧兑道：“我只说我们去看看胜州的风景，别人不起疑心。趁这个机会，我们速速去胜州官衙，打到韩相公，把正事办了再说。此事办了，还可在胜州游玩一番。”
萧兑有些抗拒，不想去见韩琦。听说这位韩相公，做过大宋的枢密使，灭过党项，不是好相与的人物。也不知道阿爹给他写了什么信，非要自己去交。
扭捏了一会，拗不过厉凝一再催促，萧兑只好与他一起出了客店。
韩琦与富弼一起，共用经略府。厉凝和萧兑一起问了路，径直寻了过来。到了府门前，见到门口的卫士，萧兑道：“如何去通禀？卫士面前，可不能撒谎。”
厉凝无奈，只好自己上前，对卫士道：“两位官人，我等是契丹来的商人，有要事见经略相公。烦请通禀一声，感激不尽。”
卫士看了看两人，冷声道：“经略相公岂是什么人都能见的？你们是什么人？”
厉凝道：“我们是契丹做生意的商人，有机密要事，要见经略相公再说。此事至为重要，烦请官人通禀一声。若是耽误了，只怕——”
卫士听了冷笑：“你们这些生意人，几十贯钱就是天大的事情，个个来求经略相公。经略相公身上多少国家大事，岂能天天见你们！快快离开这里，不然抓到牢里去！”
萧兑见不是头，急忙上前悄悄拉了拉厉凝的衣袖：“知院，我们还是先回去，寻个机会再来。”
正在这里吵闹的时候，赵滋从外面进来，看着厉凝和萧兑两人，道：“你们做什么的？怎么这里吵吵闹闹？经略府前，岂是闹事的地方？”
厉凝见赵滋的官服，知道是宋朝的大官，急忙拱手：“见过太尉，我们是契丹来的商人，有要事见经略相公。这些卫士拦着不许进，还请太尉通融。”
赵滋上下打量两人，看不似奸人，一时间心软，对卫士道：“替他们通禀一声。——对了，你们要见哪位经略相公？是富相公，还是韩相公？”
厉凝急忙道：“回太尉，是要见韩相公。”
卫士看了看两人，听从赵滋吩咐，急忙跑进府里，去知会韩琦。
韩琦正和富弼议事，听说是赵滋吩咐进来的通禀的，便吩咐把厉凝和萧兑两人带进来。
进了官厅，厉凝一看有两位官人，想来是就是韩、富两人，急忙行礼。
韩琦道：“卫士说你们有要事见我，是什么事？”
厉凝仔细，拱手道：“我家主人说是要面见韩琦相公，敢问——”
韩琦点了点头：“正是我。那一边，是河曲路经略使富弼。”
厉凝轻轻出了口气，急忙示意一边的萧兑，快把书信交给韩琦。
萧兑站在那里有发怔，得厉凝示意，从内衣中取出一封信，上前道：“家父吩咐，此信要韩相公亲启。我们两人此来，正是因为此事。”
韩琦接了信在手中，看了看，开了封印。粗看了一下，急忙合上，看着两人，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谁让你们来的？”
厉凝道：“在下是萧府管家厉凝，这一位是萧大王次子，萧兑。奉大王来之命，给相公送信。”
韩琦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刚才慢待了。你们且先下去歇息，若有事，我自会知会你们。”
说完，吩咐一边的卫士，带厉凝和萧兑两人下去休息。
厉凝急忙道：“相公，我们是扮作商人入境，已经在外面定了旅店。若不及时回去，只怕引起同伴猜疑。来之前主人再三交待，此事机密，不要被人看破了行藏。不如我们回旅店等着，相公有事，派人到旅店知会我们就好了。”
韩琦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胜州城里，你们不会有事。——对了，我派个人，只说是与你们做生意的，这几日与你们一起，看一看胜州风景。”
厉凝知道韩琦是派人保护自己，也生怕出意外，不敢推托，拱手谢了。
韩琦派了人，与厉凝和萧兑一起出去。直到两人走得远了，才对一边的富弼道：“经略，你可知道这信是谁写来的？真真是正磕睡的时候，有人送来了枕头！”
富弼道：“难道还能是耶律重元写来？他最近战事不力，手下叛逃的人不少，内外交困，要投降本朝说得过去。相公此来，不正是为西京道？重元愿降，当然是天大好事。”
韩琦道：“不是重元写来，不过此人也是厉害人物了。信是重元下的萧革写来，来送信的两人，一个是萧革的管家，另一个是他的次子。”
富弼道：“哦，不想却是萧革写来。他是重元手下第一重臣，军政大权多在他的手中，不是其他人可比。现在重元形势不利，萧革要给自己找后路了么？”
韩琦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他在信里说，愿意以西京道相献，换下半世的富贵。”
一边说着，韩琦又把信仔细看了一遍，交给富弼。
富弼接过信看了，道：“这个萧革倒是大方，说只要朝廷接纳，他就带着整个西京道来献。不过话说回来，他能做得了西京道的主吗？耶律洪基已到天成，半个西京道都没了，他献什么！”
韩琦笑道：“漫天要价，坐地还钱，萧革这是要价来了。其实我们也知道，听怕萧革能够做主，也献不来西京道。最重要的，是我们知道萧革有意归顺朝廷，这就足够了。枢府要我们夺的，本来就只有朔州。有萧革做内应，这一州还是容易。”
富弼点了点头：“不错，萧革是重元下的第一重臣，仅是朔州一城，倒是不难。不过看信里面萧革的口气，一座城，他只怕觉得配不上自己的身份。”
韩琦摇了摇头：“其实，信里萧革怎么说不重要，只要他愿意降就是了。现在局势，耶律洪基已经大军压境，我们时间太短，想多得土地，并不容易。能有朔州一城，也已经不错了。好，此事我们再仔细商量，看看怎么给萧革回信。”

第103章 争议
枢密院，几位枢密使副坐在一起，议论前线战事。
贾昌朝道：“狄青自破了灵州，后来的战事都极是顺利。前几日破了盐州，正一路向东攻宥州和洪州。党项人虽然有抵抗，却不激烈，想来一两个月就可以结束党项战事了。”
杜中宵道：“进展虽然是顺利，可听说前线军队军纪不严，多有杀戳。党项大局已定，剩下的只是余部，应该知会狄青，约束部下。”
贾昌朝道：“二十万大军作战，哪里能够严守军纪！只要作战顺利，其余只好依着将领了。”
杜中宵摇了摇头，正要再说，一边的田况道：“河曲路言，耶律重元属下大臣萧革，派了自己的儿子带信到胜州，意欲归顺朝廷。依此看来，契丹两帝相争的局面即将结束，狄青越早结束战事越好。”
贾昌朝点头：“灭了党项之后，河曲路再无后顾之忧，可以集中兵力对付契丹。韩琦所部有二十万兵马，再加上狄青所部二十万，可与契丹一战！”
见贾昌朝战意昂扬，杜中宵忙道：“太尉，军队不能这样简单算的。朝廷数年蓄积，去年战事已经消耗一空，无力进行大战了。对契丹，还是用各种手段，能得一州两州最好。把险要的地方避过去，以后积蓄充足的时候，利于出兵就好。现在大战，耶律洪基新胜之后，正是士气最的时候，只怕对朝廷不利。”
贾昌朝道：“杜副使，蓄积不足，是因为朝廷体恤民情，未加赋税。现在正是大好时机，只要加些赋税，并不难支持三四十万人作战。能夺了云州，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杜中宵本待再说，微微摇了摇头，闭上了嘴不再说话。自己真正担心的，是狄青那二十万人，能不能及时投入战场。如果真的有天大的机缘，一时增加赋税，从民间搜刮物资不是不行。可现在的情况，狄青那二十万人，表现出来的战力，实在让人不放心。
宋朝与契丹数次大战，并不是战力不如契丹，而是两军胶着，往往出现指挥不灵的情况。中间一个失误，就导致战局逆转，最后大败。越到后面，大军团越是指挥不灵，成了顽疾。
狄青自己的指挥，也看得出来，一直把大军团掌握在手中，不敢分兵，一分兵就出事。朝中的官员习惯了以前的宋军还没有什么，杜中宵却提心吊胆。因为军队这样的不受控制，宋朝吃的亏不少，不能再重蹈覆辙。只是现在的情况，杜中宵不能逆贾昌朝的意思，只好闭嘴。
恢复燕云，是宋朝立国时定的国策，到了真宗朝没有办法，与契丹约为兄弟之国。现在宋朝军力占了优势，生出这个野心的官员不少，就连赵祯自己都跃跃欲试。
贾昌朝道：“萧革有意归顺朝廷，可命韩琦，与他多多联系。如果能献大同府，朝廷可给重赏，
公侯不在话下。诱之以重利，可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见贾昌朝意兴勃发的样子，田况道：“太尉，新下党项，对契丹还是谨慎一些的好。如果没有耶律重元配合，仅凭萧革一人，想下大同府，是非常困难的。耶律洪基大军已到天成县，离着大同府不远。哪怕是萧革想要归顺朝廷，我们也不如洪基便捷。杜副使定下夺取朔州，以后许图进取，是合适的。当然能够多下一两城，比如应州、蔚州，那就更好了。”
贾昌朝道：“契丹两帝相争，云州就在眼前，不趁势夺了，岂能甘心！”
杜中宵道：“太尉，本朝战西域、党项，一切顺利，未遇大战，对契丹可不能这样想。与契丹相比较，西域、党项都是小势力，军力不强。但契丹不同，本是大国，带甲百万，战端一开，不是短时间可以结束的。与契丹开战，朝廷必须早早做准备，军中有了积蓄，才可以从容应对。如若不然，一个失误，就容易国本动摇。河北路一马平川，不可掉以轻心。”
贾昌朝看田况和杜中宵都反对自己，不由转头看程戡。
程戡道：“党项战后，这几年关中和京西路的积蓄全部耗光，一时之间，难以筹集。而且党项十几万俘虏，也不能不管，还是安稳几年再说。还是按杜副使说的，先取朔州，打开到大同府的道路为好。”
见程戡也不支持自己，贾昌朝只好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前几日，让杜中宵跟曾公亮、张方平定对契丹的方略，杜中宵提议先朔州，而后与契丹议和，得到了朝廷认可。不过萧革致信韩琦，贾昌朝认为有了希望，提出进攻大同府。杜中宵是副使，又是刚刚进枢密院，没有办法，只能众人讨论一下。
契丹是党项没法比的，地盘广大，作战动辄纵深数百里，宋军的优势不明显。而且雁门关路险难以跨越，想把铁路修到大同府可不容易。幽州以北以西，铁路很难到达，作战的耗费不是以前可比。杜中宵所想的，就是打开朔州缺口，不刺激契丹。等到再积蓄几年，重新整训禁军，到时与契丹决一死战。
贾昌朝是以经学侍讲起家，小心思很多，但吏干并非其所长。文官政治尚且一般，对于自己不熟悉的军队，就更加两眼一抹黑。只是看到这两年对外连战连胜，想在自己任上，多立些功劳。真正能不能做到，他就心里没数了。跟这位枢密使搭档，杜中宵觉得自己累得很。
议罢事，杜中宵回到自己官厅，看着前线狄青发来的公文，仔细思索。
攻破灵州之后，狄青各部进展顺利，再没有据城死守的党项军队。盐州轻松而下，大军展开，向横山腹地而去。不过由于后勤距离拉长，而且进入了横山的人口密集区，军队部分实行因粮于敌的政策，大量从占领区征调粮食，引起了很多矛盾。
杜中宵并不反对因粮于敌，不过要军队统一进行，有严格的政策，不要过于压迫占领区百姓。不然等到战后，各种问题积攒在一起，很难解决。那里本就是党项人的起家之地，不能让百姓信服，以后的统治必然也不稳固。现在狄青大军做的，就已经激起了不少党项人反抗。
叹了口气，杜中宵把公文放下，仔细索对策。横山地区，后世有个更加名声响亮的名字，陕北根据地。那里交通条件复杂，人口相对分散，和平时期都不好治理，更何况现在。占领那里，单单靠着杀人是不行的，必须要安抚人心。狄青所部的禁军，实在很难完成这个任务。
想了又想，杜中宵也想不出来更好的办法，只能叹气。但愿狄青把那里的党项酋长消灭后，迅速把军队撤出来，另想办法吧。党项虽然灭亡，要妥善治理好其辖区，并不是简单的事情。以前的老办法，比如建立营田务，合并村寨等等，在横山地区都不现实，那里的地形太破碎了。真正治理那里，还是要把各个蕃部打散，势力分散，而后设置郡县，派遣官员。什么时候能够治理好那里？杜中宵都不知道。这是个艰巨的任务，只要他们不再作乱就好。

第104章 安排
让萧兑进了书房，萧革迫不及待地道：“此次去胜州，结果如何？”
萧兑道：“胜州果然是北地第一繁华之地，比这西京不知道热闹了多少！那里有铁路，阿爹，我跟你讲，铁路真是铁筑的！那火车，长长一列，笛声一叫，便就奔出去——”
萧革一拍桌子：“我问你与韩相公商理得如何，哪个要管这些！信交出去了没有？”
萧兑这才想起正事，道：“我与厉知院到了胜州，就去见韩相公。可恨守门的卫士狗眼看人，竟然拦着不让我们进去。还好遇到赵滋太尉，为我们分说，进去见到了韩相公，把信递了出去。”
听儿子尽说些不相关的事情，萧革心急如焚，忙问：“韩相公说的什么？”
萧兑一愣：“没说什么啊。韩相公派了个人扮作买货物的客商，陪着我们在胜州城里游玩。呀，胜州真是热闹！特别火车站那里，有诸般货物，还有来自各地的商人——”
萧革实在忍不住，厉声道：“这些杂事，以后再说！我是问你，韩相公怎么回信？”
萧兑道：“当然是写了封回信，让我交给阿爹。还一再吩咐，不许给别人看。”
“信呢？回到了家，你还不速速拿出来！”
萧兑掏出回信，交给萧革，口中道：“原来阿爹是要这回信，何不早说一声。”
萧革接了信，摆手道：“好了，你先出去。此去胜州辛苦，且在家里好生歇一歇。”
萧兑满心想着找个人说一说去胜州的见闻，见萧革并不感兴趣，有些失望。出了书房，找别人去谈。
萧革拆开信，看韩琦的回复。韩琦先是夸赞了一番萧革深明大义，知道趋吉避祸。而后告诉他，要尽量争取耶律重元，让他在最后无路可走时，最好归降宋朝。如果能够成功，朝廷必有重赏。
把信放下，萧革不由皱起眉头。这信里，没有说宋朝什么时候出兵，怎么取大同府，感觉内容太空了些。莫不韩琦志向远大，对于只取大同府，感到不满意？可现在这个局势，耶律洪基已经兵临大同的东大门，自己就是有心，也给不了宋朝更多的地方啊。
致于争取耶律重元，就更加空了。耶律重元是个纨绔子弟，只是因为身份，才做了皇帝。真到了耶律洪基兵临城下的时候，他哪里还会有主意？那个时候，还不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摇了摇头，萧革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一时之间摸不透韩琦的心思。
胜州经略府里，韩琦居中而坐。旁边是富弼，两边是刘几、赵滋、杨文广和贾逵，商议眼前局势。
韩琦道：“前几日耶律重元手下第一重臣萧革来信，说是愿意归降朝廷，双手献出大同府。现在耶律洪基已经兵临天成县，别说萧革没有能力献大同府，就是他有能力，消息一传出来，重元手下的契丹官兵只怕立即就要降了洪基，我们怎么来得及？还是依枢密院部署，以得朔州一城为最有把握。我已经回信萧革，让他争取重元，最好一起归顺朝廷。”
赵滋道：“耶律重元败军之将，归不归顺，也没有什么大的用处。”
韩琦道：“不可这样想，他是皇叔，归顺朝廷，耶律洪基以后就如芒在背。一个重元，可比大同府实际多了。有萧革做内应，现在我们想的，就是怎么在契丹两帝相争中得到最多的好处。”
富弼道：“既然有内应，就可以想的多一些，未必朔州一州。重元手下，还有德州、朔州、蔚州和应州，以及大同府。我们放弃了大同府，这四州可以想办法。”
刘几道：“按现在看来，想尽取四州不太现实。但除了朔州，还有德州和蔚州可以下手。”
杨文广道：“我部大军原来驻沙州，正对着契丹德州。这几年下了不少功夫，那里有多少兵马，路径如何，都一清二楚。若是经略司下令，取之不难。”
韩琦点头：“刘太尉说的是，除了朔州，可以考虑其他地方。我看枢密院部署，强调我们只取朔州一地，尽量不与契丹起大的冲突。看来朝廷还没有做好跟契丹全面开战的准备，此次不宜大打。我打算如此布置。杨文广所部，自振武县出发，做好取德州的准备。赵滋所部，自河滨县出发，进入大山，准备取朔州。刘几所部，扫荡大同府以西山地，整顿各蕃部，最好编户。”
说完，韩琦对富弼道：“经略以为如何？”
富弼想了想道：“如此布置，只有赵滋去取朔州，兵力少了些。到时洪基占了大同府，所部数十万大军，只怕会兴兵来攻朔州，当多派些兵马。”
韩琦点了点头：“经略说的也有道理。贾防御，你属下所部，能不能抽出两三万人，去做赵滋的后应？如果耶律洪基兴兵来攻，你部救援。加上河东路的兵马，应该足够了。”
富弼道：“不如刘几所部也抽出两三万人，一起去守朔州。河曲路二十万大军，灭了党项后，就有些多了。以后必然是要全部用于契丹，还是尽量把军队拉上去，先熟悉一番。”
韩琦道：“可以。对了，狄太尉正在攻横山，贾防御那边能不能抽出兵马来？”
贾逵叉手道：“自灵州破了，党项人已经没有出击的想法，抽两万人没有什么问题。不过我部所城贩粮草俱是从保德军运到府州，再到麟州，调到东来，要有粮草才好。”
富弼道：“自杜太尉去年带兵攻西域，胜州的粮草大多都已经消耗。我已上奏朝廷，抓紧向胜州补充粮草。枢密院的答复，是从京东路调粮过来，这些日子陆续到了。”
韩琦叹了口气：“打仗就是打钱粮。自去年杜太尉带兵平西域，接着又攻党项，朝廷数年蓄积耗用一空，现在有些捉襟见肘了。纵然京东路的粮草调来，也只能保证打朔州一地。再大的仗，现在还真是打不起了。枢密院定下只夺朔州，虽然保守，却是无奈之举。”
刘几道：“还好有铁路在，可以从数千里外运粮，不然这里哪能支撑二十万大军？将来与契丹开战的话，必然是五六十万人大战，那个时候，只怕要天下之半的粮草供应。”
几个人一起点头。有了铁路，天下的战略环境大不一样了。现在数十万人连续作战，粮草还能供应充足，以前是不敢想象的事情。京东路的粮草能运过来，全靠着铁路，不然没有办法。
由于工业发展，两京和叶县人口聚集，需要的粮草大增。江淮两浙这两个粮仓的粮草，多是供应中原，现在还没有余力用作军粮。

第105章 不战而降
党项龙州本是宋石堡寨，是与宋对峙的要地。狄青大军从东边来，占领宥州后，一路沿着无定河顺流而下，另派焦用率五千兵马来攻龙州。
焦用率军到了城下，见到城门大开，龙州守将早就迎在外面，愿意归降。
看着周围群山，焦用心情愉悦。自己本来带兵南下平定昌移元智之乱，没有参加灵州之战。没想到昌移元智狡猾异常，带着一部分军兵偷偷穿过葫芦川，向河湟去了，让焦用扑了个空。剩下的乱军四散而逃，焦用所部没有捞到多少军功。不想来攻龙州，却不战而下。
龙州守将梁能嵬催马上前行礼：“罪将梁能嵬，见过太尉。听闻太尉带大军前来，在下早早收拾了版籍，诸般文字，存在城主府。专等太尉，一切移交朝廷。”
焦用点头笑道：“甚好，甚好！此次大军北来，当者皆为齑粉。你能看清形势，及早归顺朝廷，不失富贵。且带我入城去，一起欢饮！”
梁能嵬急忙称是，带着焦用一行，进了龙州城里。
到了官厅，梁能嵬吩咐吏人，拿出版籍，及各种文字，交予焦用，算是归顺朝廷。焦用哪里懂得这些？派了自己手下一个识文断字的亲信，把这些收了。对梁能嵬道：“此城自今以后归于朝廷，实在是大喜之事！且在官厅里烤只羊来，我们饮酒庆贺。”
梁能嵬忙称是，派了人去安排。这里未经战事，一直富足，这些都好准备。
进了官厅，焦用想了想，对梁能嵬道：“我儿郎们奔波数百里，路上极是辛苦。你命城中百姓，煮些肉，备些酒，让军中享用。”
梁能嵬满口答应，派了人去，就在城中买些羊来宰了，大锅煮了肉，送给宋军。
见一切顺利，焦用心中不由大喜。带着手下几个重要将领，进了官厅，就在地上点起火堆来，上面架了几只羊。梁能嵬命士卒抬了几坛酒进来，道：“些许酒肉，供太尉们享用。”
焦用连连点头：“好，好。你也坐到这里来，我们说些闲话。外面自有儿郎们料理，不需要我们费心。你献了城池，待我上奏朝廷之后，必有赏赐！”
梁能嵬急忙道谢，就在焦用下首坐了。
士卒倒了酒，焦用举起酒碗道：“数日辛苦，今日得入龙州城，且饮一杯！”
众人一起饮了酒，焦用又道：“梁城主举城而降，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朝廷必有赏赐。我们一起再饮一杯，为梁城主庆贺！”
几句话，已经几碗酒下肚。焦用只觉得身心舒泰，看着火上的羊肉依然没熟，觉得有些单调。对梁能嵬道：“城主，城中有能唱小曲儿，会歌舞的，唤几个过来。我们一边饮着酒，一边看着歌舞，岂不是好？这样坐在一起干喝，又有什么意思？”
梁能嵬道：“太尉，龙州是个小地方，我们这些又是粗人，
城中着实没有歌女。”
焦用听了不快：“好坏是一座城池，怎么就没有能歌善舞的妇人？没有歌女，寻几个长得娇媚的女人来，陪着喝酒也是的好。我们奔波了几百里路，好不容易歇一歇，只是喝酒，有什么意思？”
见焦用变了脸色，梁能嵬不由心中叫苦。没有办法，只好出了官厅，把自己的亲兵叫了过来，让出去寻几个长得好看的女人来，陪着焦用等人一起喝酒。
亲兵道：“城主，我们这里又没有大酒楼，哪里有陪酒的女子？”
梁能嵬道：“焦太尉要有，那我们就只能有了。没有歌女，你就到城中的几户富户那里，让他们家中有年轻妇人，带了过来。跟他们说，若是不送来，惹得焦太尉军兵性起，一切杀了人，可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他们。对了，来之前让他们把妇人装扮一下，不要失了焦太尉兴致。”
亲兵无奈，只好叉手去了。龙州虽然不大，总有几户有钱人家，他们家里的女人还过得去。
回到了官厅，梁能嵬拱手道：“太尉，这城里实在没有能歌善舞的妇人。我命亲兵去，寻几个长得标致的妇人来，陪着太尉喝酒。”
焦用连连点头：“好，好，有妇人陪着，喝酒才有意思。不然我们干喝，多么尴尬。城主来做，我们一起饮酒。今夜尽享用，不醉不归！”
梁能嵬称是，过来坐下，举杯向焦用劝酒。
焦用饮了一杯酒，那边烤的羊熟了，士卒切了装在盘子里，分给众人。
焦用抓起一大块肉，狠狠咬了一口，道：“好，爽快，爽快！今夜有酒有肉，不枉了数日辛苦！”
众人一起喝酒吃肉，放声谈笑，一时间官厅里热闹无比。
过不多久，亲兵回来，领了五个妇人进来，对梁能嵬叉手称礼。
梁能嵬见几个妇人都盛装打扮，虽然没有十分颜色，烛光映照下还有几分风韵。
焦用见了，大声道：“怎么只有这几个人？我这里十位将领，难道要两人分上一个？！”
梁能嵬陪笑道：“太尉，龙州小城，就只有这几个人。一般的农家女人，如何敢叫来污了诸位的眼睛？一切将就，说说笑笑，饮些酒，早早歇息便了。”
焦用来回看着五个妇人，指着中间的两个道：“你们来陪我饮酒。其余的，陪伴几位将军！”
五个妇人吓得瑟瑟发抖，不敢违背。中间的两个到了焦用身前，向他款款行礼。
喝了几杯酒，焦用只觉得浑身发热，拍着身边道：“来，来，快快坐过来。如此冷的天气，喝酒酒暖暖身子！你们在龙州城里平安无事，都要谢过梁城主才是！”
两个妇人上前，坐到焦用身边，缩在一起，都不敢说话。
焦用举起面前酒碗，对身边的妇人道：“与我饮碗酒，我们一起说话！”
那妇人怯怯地道：“回太尉，妾身不会喝酒。”
焦用道：“不会喝酒，那就学吗！想当年我三岁的时候，就偷家里阿爹的酒喝，醉了半天，还被阿爹打个半死。后边多偷着喝几次，便就会了，一日无法，便就浑身不舒服！”
一边说着，一边端着酒碗硬塞到妇人嘴边，逼着她喝了一大口。那妇人想来从没喝过酒，不由咽得满面通红，咳嗽个不停。
焦用大喜，自己喝了一大口酒，连连道好。举着酒碗，又逼着另一边的妇人喝。见首领如此，其余将领便拉着剩下的三个妇人，这个怀里喝一口酒，那个抱着亲一口，一时间官厅里乱成一团。
梁能嵬强作欢笑，陪着焦用和一众将领，一边喝酒，一边吃肉。
此时已是正月下旬，天虽然还冷，吹的风里却没有了寒意。喝了一会酒，一个将领觉得燥热，把外面的袍子脱了，喝了一大口酒。看一边的将领正抱着妇人嬉笑，一时兴起，把妇人拖过来，狠狠地亲了一个嘴，大声道：“直娘贼，喝了几碗酒，吃几块肉，肚子里便一团火升了上来！你们且喝酒，我与这妇人到旁边亲热一番，去一去身上火气！”
一边的将领起哄：“你这厮不要胡说八道，今夜要拔头筹！”
那将领道：“爷爷喝得了酒，打得了架，拔头筹又如何！你这厮不服，先来打过我！”
说完，一边大笑，一边抱着那妇人，向旁边的屋子走去。那妇人吓得哭个不停，使劲挣扎，却哪里挣脱得出来？其余几位将领一起拍手欢呼起哄，有的把妇人放在自己怀里，不住地用手乱摸。
焦用对梁能嵬道：“这些日子行军，路上着实辛苦，这些人都憋得坏了。可惜这里的妇人太过少了些，许多不便。若是两多几个，那便就是十分好。”
梁能嵬急忙道：“太尉，龙州小城，实在没有多的了。”
焦用抱着身边的妇人道：“那着实可惜，要这些女子多辛苦些！”
一边说，一边与怀里的妇人调笑。

第106章 杀人越货
夜渐渐深了，龙州城里依然热闹无比。三三两两的宋军在街上游荡，见到街边的店铺关门，便就上去拍打。店主人过来开了门，他们便哈哈大笑，摇摇晃晃离去。
城中心的酒铺里，聚满了人，有的占住了桌子，在那里痛饮不休。有的没有桌子，便就拿着酒碗站在铺子外面，看着路上的景色，一边喝酒。
店主人见夜色已深，对据在桌子上喝酒的几个宋兵道：“官人，夜色深了，我店里的酒也已经被你们喝完，便就要关门了。若是不尽性，明日再来可好？”
一个士卒拍着桌子道：“你这老儿好不长眼！今日龙州归顺朝廷，免了刀兵之灾，是你们这些百姓天大的好事！如此日子，不好好庆贺一番，只想着关店，你这老儿极是不晓事！”
店主人陪着笑，连连称是，身到一边，再不敢过来说话。
见没了酒，三个士卒拿了装满的酒葫芦，摇摇摆摆地离去。一边走着，一边喝酒，一边大喊。
城中的百姓本来还开着店门，款待来的宋军。很快发现这些人不是好路数，各自关了门，躲在自己家里瑟瑟发抖。兵灾之祸是个什么样子，这些人可是知道的。自从元昊叛宋，这里打的仗可不少。
三个士卒走在路上，看着街道两边，道：“这样大一座城，路上没个行人，煞是奇怪！”
另一个道：“这些番人，性子最是奸诈！我们初进城时，他们的店还是开着的，见赚不到钱，就都早早关了！可恨，我们想找个地方喝酒，也找不到！”
三人一边骂着，一边前行。宋军进城之后，到了街边的店铺里看中货物就拿，也不付钱，哪个店主还敢开门？被抢了几次，就纷纷关店，自己躲个平安。
走不多远，见到路边一处小店，外面挂了一个幌子。一个士卒大喜：“你们看这里不是就有一座酒楼？既是酒楼，里面必有好吃食！我们叫开了门，好好享用一番！”
说完，走到已经关了门的酒楼前，使出浑身的力气，拍打店门。
不一刻，店主人举着灯出来，开了门，拱手道：“夜已经深了，不知官人因何事打门？”
士卒高声道：“我们那边打了些酒，可惜没有下酒菜。你这里既是酒楼，速速备几个菜来，我们好用来下酒！里面的座头也收拾一副出来，我们饮酒耍子！”
店主人道：“官人，小店里着实没有酒菜，你们还是到别处去。”
士卒瞪起眼睛道：“你这里是酒楼，如何没有菜？怕不是不想给我们吃！”
说完，把随身带的腰刀提起来，大声道：“再敢推托一句，爷爷一刀砍了你颈上人头！”
伸手把店主人推开，与另外两个人挤进了门里面。三人到一副座头坐下，大力拍着桌子：“快快点灯！店里有什么好吃食，整治一桌上来！做得慢了，一把火烧了你鸟店！”
见这三位士卒醉熏熏的，态度跋扈，店主人无奈，只好上前道：“天色晚了，不瞒几位官人，厨子早已回家休息，店里着实没有什么了——”
一个士卒猛地把腰刀抽出来，拍在桌上，厉声道：“你这老儿再推三阻四，惹得爷爷性起，便一把火烧了这店！快去找吃食来，若是慢了，便在你的身上捅上一刀！”
店主人见这士卒目露凶光，再不敢说话，自己到了厨房。今天没有怎么营业，里面还有熟肉，便就胡乱切了一盘，又拿了几个面饼，一起端到外面。
肉放到桌上，三个士卒眼睛放光，大声道：“这老儿是个不知死的！明明还有肉，竟然说是没有吃食了！店里必然还有酒，一起去拿来！”
店主人无奈，只好叹了口气，去酒缸里舀了一壶酒来。
三个士卒见了大喜，道：“今天好运气！若不是哥哥过来叫门，如何有这顿酒肉！”
一边说着，一边喝酒分肉，在那里大快朵颐。
店主人见外面又有士卒过来，生怕又进了店里要吃要喝，急忙把门关上。
正在三个士卒胡吃海塞的时候，楼上下来一个人，用党项语问道：“阿爹，下面怎么这吵闹？”
店主人道：“有几个兵士到店里用酒。你不必下来，早早去睡。”
一个士卒抬头去看，灯光的余影中隐约是个女人，不由喜道：“这老儿好运气，竟然还有个女儿在店里！何不下来陪着我们饮两杯酒？漫漫长夜，也找些乐子！”
店主人见势不好，忙道：“官人饮酒。小女年纪小不懂事，打扰你们，千万莫怪。”
一个士卒站起身来，一把把店主人推在地上，道：“罗里罗嗦，有肉不给我们吃，有女儿不陪着我们喝酒，是要自己寻死！不让女儿下来，我自上去找！”
说完，大步上了楼梯，向灯影里的人走去。那女孩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动也不敢动。
士卒一把抓住女孩的手臂，把人从楼梯上拖了下来。灯光下看，虽然相貌平平，胜在青春活力。
一个士卒咽了下口水，口中道：“好标致的美人儿，来，过来陪我喝一杯！”
说着，就把女孩拖到了自己的怀里，举起酒杯向他嘴边凑去。
地上的店主人见了，心如刀割，扑上前去道：“你们到我店里白吃白喝也就罢了，如何糟踏我的女儿！我浑家早逝，就只这一个女儿相依为命，你们碰不得！”
士卒抬起腿来，把店主人再次踢在地上，转头对女孩儿道：“看见没有？不陪我们饮酒耍子，地上你阿爹我只一刀，便就取了他的性命！你们这些党项人，现在杀了，朝廷还有军功！”
那女孩儿吓得只是哭，一句话说不出来。
士卒笑嘻嘻的，端起酒杯来，自己饮了一口，塞到女孩嘴里，逼着她饮了一口。女孩不会喝酒，咽得咳嗽向声，在那里直哭。
三个士卒哈哈大笑，一边饮酒吃肉，一边对女孩取乐。店主人每要上前抢夺，都被打在地上。
饮了一会酒，一个士卒站起身，把女孩拦腰抱起，道：“这几杯酒下肚，突然有了兴致。我到楼上跟小娘子亲热一番，你们且在这里快活。”
店主人趴在地上，抱住士卒的腿，嘶心裂肺地喊道：“求求你们，放了我女儿——”
话未说完，被士卒一脚踢在脑袋上。士卒看了大笑，抱着女孩走上楼去。
另两个士卒一边推杯换盏，一边看着地上的店主人，不时踢一脚，一边哈哈大笑。
过了一会，前面的士卒下来，伸了个懒腰，对另两人道：“换你们去了。这女孩年纪虽小，却极是有趣味。上去温柔一些，不要弄坏了身子。”
另一个士卒笑嘻嘻起身，快步向楼上去了。
直到半夜，三个士卒都到楼上去了一趟，又喝了一会酒。看着店主人，一个道：“为厮一直在这里嚎叫，我们若是这样走了，明日必然要到军营告我们。”
另一个笑道：“他敢么？再者，他又怎么知道我们是谁？”
前面的士卒摇了摇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做事不要留后患，还是干净一点好。”
另两个道：“哥哥意欲如何？”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不如，我们取了他的性命，就说他这里是贼巢，如何？这老儿有这一家酒楼，想来赚了不少钱，正好便宜了我们。龙州举城而降，我们虽然省了功夫，却也没了好处，何不趁此机会自取一些？其余人见了，自然也会寻好处，哪个还来管我们？”
其余两人对视了一眼，一起道：“哥哥说得也有道理。当兵是提着脑袋赚钱，一场大战下来，没有好处，如何说得过去！今日事情已经做了，不如做到底，得些钱财！”
地上的店主人已经奄奄一息，拼尽力气道：“你们这些人，好毒的心肠！”

第107章 无可奈何
焦用从房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只觉得神清气爽。一抬头，看见梁能嵬站在自己院子里，神情极是落寞。旁边站着几个自家将领，各自拿着腰刀，看着梁能嵬。
焦用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了？昨夜大醉一场，难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梁能嵬看着焦用，摇了摇头，神不守舍地道：“太尉，龙州举城而降，可昨夜为何屠城？”
焦用一时间摸不着头脑，道：“这是说的什么话？喝完酒之后，我便回这里睡觉了。什么屠城？——你说什么？龙州城被署了？怎么回事？！”
一个将领道：“昨夜有降的党项人作乱，引得满城人皆反。军兵平乱，没有办法，只好屠城。”
焦用看着几位将领，过了一会，才道：“为什么没有人来叫我！这种大事，怎么不叫我！”
另一个将领道：“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叫醒太尉？些许小事，自有儿郎们动手。”
焦用看了看几个人，知道他们都知情，只是瞒过自己。懒得问他们，大步走出州衙，看外面街道上情景。只见两旁的街道尸身狼籍，有的房子还冒着烟，路边不时有哭泣的妇人孩子。
梁能嵬从里面跟出来，指着街道，对焦用高声道：“太尉，军兵们若是想要钱，尽管开口，让百姓们去凑就是！何必如此！满城百姓，大部被杀。我已经降了的手下，一个不剩！”
焦用面色变幻，过了好一会，才猛地转过身来，厉声道：“你胡说些什么！你是降了，必然是手下不服，才惹出这一场祸事！我的军兵军纪严明，岂会做出那样的事情！再敢乱说，把你一刀砍了，算作首恶！来呀，把作乱的首恶抓了，协作不问！”
几个将领相视一笑，快步一前，叉手称是。
禁军整训之后，许多规矩也改了。出兵作战没了开拔费，战前没了赏钱，战后缴获要归公，主要以军功和官职奖励。对于营田厢军可以退役的士卒来讲，这些还可以接受，对于禁军老兵，那就觉得别扭无比。狄青知道军中不稳，一直把军队拢在一起，自己亲自看住。现在开始分兵，这种事情几乎是必然。
从九月出兵，到现在五个月了，有韩琦连立战功，这些将领和士卒还能认命。破了灵州，大军进攻横山之后，那就无论如何忍不住了。打了这么多胜仗，没有赏赐，那这仗岂不是白打了？昨夜有士卒开始抢民财，便就无法止住，最后发展到屠城抢掠。将领们根本无法约束士卒，最后干脆加入里面。
焦用在军中数十年，一看外面场景，就猜到发生了什么。禁军骄兵悍卒，这个时候无论如何是不能制止的，干脆认了。龙州是自己领兵，只要说是降兵作乱，哪个敢问什么？
重新回到官厅，焦用坐下，对梁能嵬道：“虽然降兵作乱，是你统驭无方。不过，昨夜你在这里陪着我们饮酒，与此事无关。一会我写一道奏章，你来联署，说明昨夜之乱！”
梁能嵬看看周围，闭上眼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党项军队不战而降，已经多次发生，怎么就自己这么命苦？别人都安安稳稳，就自己惹来屠城之祸。
草草安排了，焦用懒得再管，重新回到了后衙。一进屋子，就见到昨晚陪着自己的一个妇人，拿着一把剪刀向自己刺来。焦用随手一拉，把她拉倒在地，厉声道：“你做什么！”
那妇人看着焦用，哭道：“昨夜你占我身子，又派兵杀我全家，我拼着一条命，与你同归于尽！”
说完，拿着剪刀又刺了过来。
焦用抬起一脚，把妇人踢到一边，骂道：“真真是晦气！没一个安稳地方！”
说完，也不管房里的两个妇人，快步出了房，到了前面官厅。
夏州官厅，狄青看了焦用送来的奏状，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厉声道：“这个夯货，怎么敢纵兵抢掠！自镇戎军出兵，朝里官员对我们不知多少意见，他又惹出这种事情来，朝中如何放过我们！”
张玉拿起奏状，草草看了一遍，不由皱起眉头道：“破了灵州，党项军就已经胆寒。所到之处，大多望风而降，怎么会有降兵作乱？只怕是焦用说谎。”
狄青道：“必然是了。我们攻夏州，一样不战而下，外面的党项降兵老老实实，怎么会作乱？必然是焦用进城之后，纵兵抢掠，生怕朝廷追究，才找了这个托词。”
说完，坐在案后头大如斗，直气得浑身发抖。
张玉道：“奏状如此送上去，朝廷必然是不信的。可焦用不但纵兵抢掠，还把杀降兵说成是自己的军功，要向朝廷领赏。不上奏，只怕也不行。”
狄青摇了摇头道：“当然不行。焦用五千大军在龙州，正是去绥德军和延安府的路口，如果我们逼得紧了，他真要纵兵作乱，为祸可是不小。当立即把他的兵马招回来，才好处置。”
说完，一时间愁眉不展。沿无定河顺流而下，龙州正好是一个突出部，附近也没有大军，一时间竟无从下手。这个时候突然调焦用回来，他必然会起疑，未必会听令。这个时候再闹出其他的乱子，狄青自己也说不清楚。此次出兵，回为行动缓慢，朝中官员本来就对狄青不满，惹出大事，哪里还会放过他。
张玉道：“太尉，要不我到龙州走一遭。拿了焦用回来，看哪个说什么！”
狄青想了又想，道：“罢了，龙州已被屠城，周围再无大城，先让焦用在那里吧。等到我们攻下了石州、银州，与鄜延路夏太尉会师，再让焦用到银州会合。那个时候，也不怕他作乱。”
党项在横山地区的重地，是沿着无穷河排列。攻下银州，就再没有大股部队，横山基本平定。那个时候全军会合，也就不怕收拾焦用了。
张玉点了点头，一时间也觉得晦气。本来攻破灵州后，全军上下都想着在横山打一场漂亮仗，挽回前面的颜面，不想却出了这种事。
想了想，张玉道：“经前作战，战前军中发钱，打了胜仗，赏赐丰厚。此次出兵，与以前的都不相同，军中战前没有发开拨钱，战后也没有发赏赐。许多军中老兵甚是不满，占了城池之后，必然会动起歪心思。若不处罚焦用，只怕别的将领有样学样。”
狄青点了点头：“我也是正在为此事为难。处罚焦用，怕他军中不稳，窜进麟延路作乱，就实在是丢死人了！可若是不管，就怕其他的将领跟着他们学，惹出更多乱子。横山地区除了大城，四处还散落着许多党项的城寨，将领一路屠下去，哪里还有党项人肯降？”
这就是原来禁军的顽疾，主帅在属下将领控制不力，缺乏手段。兵是在统兵官手里，一到战时，统兵官不听从主帅命令，很多时候无法处置。靠杀立威是不行的，你杀一个，其他的统兵官就难免会心里打鼓，更加不听指挥。阵前杀将，没有绝对的权威，没有特别的能力，没有人敢这样做。
属下作乱，焦用见到的第一反应，是立即承认。狄青同样没有办法，即使反对焦用所为，却不能立即处罚。而不能立即处罚，就有其他将领跟着学的可能。

第108章 赏功
枢密院里，杜中宵正当值。拿了前线狄青来的奏报，看了不由皱起眉头。自从过了宥州，突然多了几件党项降兵再反的事情，而且无一例外，都是被迅速镇压下去。
最早的，是龙州焦用镇压降兵，杀戳无数，一个龙州小城就杀了三千多人。接着牛心亭、德靖镇和安庆泽等地，几乎用的一样剧本。
把奏报放下，杜中宵不由皱起眉头。这些事情，一眼就能看出不寻常。自灵州城破，党项已经大势已去，这谁都看得出来。为了尽快结束战事，朝廷给党项降兵的待遇不薄，这个时候降兵作乱，怎么看都觉得不合理。降兵作乱不合理，为什么还会集中发生呢？
杜中宵把公文放在案几上，摇了摇头。这些作乱的事情里，没有禁军杀良冒功之类的事情，哪个会相信？大军作战，最怕的就是这些事情。初立国时，王全斌征伐蜀地，便就因为纵杀杀掠，最后激起降兵大规模叛乱，惹出无穷事端。
以前的禁军，是以钱募兵士，用钱奖军功，首级军功都可以换钱。整训之后，钱的因素淡化，增加了军官俸禄，士卒五年之后可以除役，除役时依军功发的钱不同。现在作战，没有开拨钱，胜了之后不会依军功立即发赏，与以前不同，旧的禁军很多不适应。攻灵州的时候，因为作战不利，而且有狄青亲自坐镇，还没有这些事情。攻破灵州之后，诸事顺利，而且多分兵，就看不住了。
想了又想，杜中宵摇了摇头，写了札子，让狄青格外注意军纪。对于党项降兵，杀降不祥，一定要善待，等候朝廷统一安排。至于其他的事情，实在也不能说什么。这不是某个将领的问题，而是整个军队系统有问题，无法通过换某个将领解决。而且战时，最忌临阵换将，只能等战后处理。
把札子命人送往前线，杜中宵总是觉得有些不妥。想了一会，起身到了枢密使贾昌朝的官厅，把公文给他看。道：“太尉，横山战事顺利，最怕的就是军纪不严，杀戳抢掠而引致叛乱。突然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降兵反叛的事情，事不寻常，还是要议一议。”
贾昌朝看了公文，道：“狄青一军进展过速，有降军再反，也没有什么。”
杜中宵摇头：“太尉，早不晚，晚不反，过了宥州之后分兵，突然就多了这么多反叛的事情，怎么可能？此事不小，还是要我们详议，想个办法出来。”
贾昌朝点了点头：“既是如此，可召其余使副过来，详议此事。”
不大一会，枢密副田况和副使程戡过来，分宾主落座。
贾昌朝道：“狄青来文，这几日有龙州等处党项降兵作乱，被大军镇压。横山党项城寨无数，出现在降兵作乱，也算寻常。不过，杜副使以为，可能有军兵借着兵势正盛，抢掠民财。这也是可能发生的事情，是以找几位来，议一议此事，尽快结束党项战事。”
田况看了公文，交给一边的程戡，道：“这么短的时间，突然发生多件降兵作乱，只怕事情确实不寻常。现在无法派人到前线查探，还是要知会狄青，从严约束属下。”
杜中宵道：“我已去了札子，让狄青军纪要严。不过，横山与前面攻灵州不同，党项的城寨分布山里，相距甚远，只能分兵。大军占了一处城寨，如果将领约束不严，有意放纵，士卒抢掠也是平常。”
程戡道：“前面攻灵州的时候都好，并没有出现差子。现在党项已经没有大城，按说不会再出现这种事情。不过，横山是党项起家之地，人口密集，也不好说发生什么。”
杜中宵道：“横山地形破碎，道路难行，多是党项人。占了之后，朝廷治理也不容易。如果现在杀戳过重，以后只所难办。现在狄青据夏州，正向银州去，这一带是党项起家之地，而且人口密集。如果后方杀戳过重，党项人必然不肯降，后边就麻烦了。”
贾昌朝道：“夏安期所部麟延路兵马已经离银州不远，单等狄青破石州，一起会攻银州。两路夹击之下，党项人难以翻身。前线小事，委以狄青约事就是，不必过多干涉。”
田况沉吟一会，道：“我们不能约束狄青，狄青又怎么能约束分兵的下属呢？杜副使怀疑的甚有道理，如果现在过多杀戳，横山以后难治。”
贾昌朝道：“那要怎么办？前线正在作战，最怕后方生疑，让他们畏首畏脚，不知所措。”
程戡道：“是啊，不能仅仅因为怀疑，就让前线将士心中不安。不然，这仗怎么打？”
田况点了点头：“也有道理。此事我们不管，以后不利。若是管了，怕狄青束手束脚，有些难办。”
杜中宵道：“党项只剩下横山一地，其余兴灵两州，都没有派官员去，只是委驻军暂管。不如现在派出官员，让他们监督狄青所部，免得惹出事来。”
贾昌朝摇头：“战事还没有结束，自然一切以作战为主，岂能派官员去约束他们！我看此事就这样吧，给狄青公文，让他约束属下，不可多有杀戳。”
程戡点头：“现在也只能如此。大军在外，本就不好约束。管得严了，只怕军兵作乱。”
杜中宵道：“可我们不能不闻不问。如果真是军兵作乱，现在数城出事，乱子可是不小。我想，要不派个官员到横山去，慰劳军兵。自去年九月出兵，到现在已经五个月，前线打了这么多仗，没有见到朝廷赏赐，跟以前作战大不同。作为前线将领，军中士卒，心中不满也可以想见。慰军之后，同时约束全军不得败坏军纪，也算是一时之计。”
田况点头：“好，这样做不管前线将领，还是朝廷都不失脸面。拼着破费些钱财，先让前线的将士安心，不要别起心思。不管怎么处置，一切等灭了党项再说。”
贾昌朝点了点头：“如此做也好。作战大胜，确实要及时赏赐。要等战事打完再议军功，时间确实长了些。只是，这些日子平叛的军功怎么算？若是不管，只怕让前线将士疑虑。”
杜中宵想了想，道：“既然赏功，自然是按狄青报上来的赏。他是全军主帅，军中的事情，当然以他为准。他说是平叛有功，那当然就是平叛有功。说到底，我们只是怀疑，不能依我们的怀疑，而夺前线主帅之权。赏功的官员，也只是劝诫军中要守军纪，而不可生事。”
贾昌朝听了，点头道：“如此最好。此事就先这样办吧，不管怎样，灭党项要紧！”

第109章 不必书生意气
因枢密院所请，朝廷以知制诰刘敞为使，出使横山，奖励军队。开封府坐火车到延州，经保安军至宥州，沿无穷河而下去夏州，去见狄青。
刘敞陛辞罢了，去过政事堂，又到枢密院辞行。
分宾主落座，贾昌朝道：“自立国后，军功未有比灭党项一战更大者。制诰此去横山，当妥善奖励战士，让他们安心作战。等到灭了横山，朝廷必有重赏。”
刘敞拱手：“谨遵太尉钧旨。此次前去，圣上自内库出钱，已有赏赐。”
田况道：“还有一点，最近这些日子，前线报党项降兵增多，大军多有杀戳。此时大局已定，过多杀伤有伤天和。制诰可提醒前线军兵，能不杀人，尽量不杀。收回横山地区是朝廷幸事，不可因为战争动摇人心，让以后难治。现在多留民间一丝元气，对以后都是好的。”
刘敞沉默了一会，道：“恕某直言，观前线奏报，未破灵山之前，只有青岗峡因为军兵不法，逼反了党项人。进入横山之后，初时还好，最近这些日子突然数处皆反，杀伤极多。官员议论，觉得是不是那里的军兵凶横了些，逼反了党项人？若是如此，自当严惩！”
田况含糊道：“前线情况，朝臣不知，一切皆是猜测而已。制诰前去赏功，如果发现不合军纪的事情，自可告知统兵官处罚。将士苦战数月，未有赏赐，此次还是赏功为主。”
刘敞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刚才在政事堂，文彦博和刘沆可不是这么说的。他们说，赏赐将士固然重要，但如果军兵有不法情事，要立即上奏朝廷，不可隐瞒。朝中大臣，对前线报来的降兵叛乱，大多都持怀疑态度。不相信党项眼看着灭了，突然间又起事，自取灭亡。
杜中宵轻咳一声，道：“自九月出镇戎军，到现在已经五个多月了。前线胜仗不少，赏赐不多，这是实情。是以此次制诰去横山，第一件事就是赏赐诸军，平息他们怨愤之心。其余事情，多听多看，作为使者却不好多说。还有，一些党项将领，命制诰回朝的时候，带回朝廷。为是大事，切不可出现差错。灭人国，擒其将，是朝廷大政。不管前线发生了什么，这些人回朝，总有个答案。”
刘敞点了点头：“副使说的是。”
杜中宵又道：“前线军兵，随时面临苦战，与京城的禁军是不同的，精神更紧张一些，制诰也要多包容。除了赏功之外，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最近前线报来降兵作乱。认真的说，朝中大臣，大多是不相信这个时候，若没有特殊的缘故，还会有党项兵作乱。此事制诰若是有机会，自应该是查看一番。但是，查看就只是查看，切不可逼前线将领行事。”
刘敞怔了一下：“若是有将领屠杀百姓，劫掠民财，难道也只能看着？”
杜中宵道：“制诰不是去办此事的，当然就只能够看着，回来奏报朝廷即可。军政分离，朝中自有规矩，不应该破了这个规矩。如果制诰发现了这种事情，自该上报朝廷，由朝廷处理。”
没想到杜中宵把此事直接说出来，田况忙道：“若是军队违反军纪，人人可以纠正。制诰自然可以命统兵官，即时处理，不必过于纠缠有没有权力如此。”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可。规矩就是规矩，不可多生枝节。天下有不平事，自该愤然而起，说穿了是书生意气。书生意气是好的，但我们官员，有朝廷职责，却不可依着书生意气行事。”
听着杜中宵的话，刘敞的面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听得出来，杜中宵认为，前线很可能发生了军兵违犯军纪的情况，不过不允许自己插手。
想了想，刘敞拱手：“敢问副使，如果遇到有军兵不遵军纪，抢掠百姓，我该如何？”
杜中宵道：“找到其统兵官，说你的想法，然后告诉他，你会向朝廷奏报，如此而已。”
刘敞道：“统兵官不听呢？”
杜中宵道：“报到狄太尉那里，同时禀报朝廷。制诰，身在前线，哪些人是百姓，而又有哪些人是敌人，是由将领决定。你看到了可以提意见，却不能指挥他们怎么做，这是基本原则。”
听了这话，刘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显然心中不认同。军队粗鄙，是这个时代的共识，抢掠百姓这种事情，怎么会无法分辨？
杜中宵叹了口气：“禁军延自五代，本就是为钱而战。打顺风仗时，人人争先，一遇逆风，便就要多赏钱财。立国以后，与五代不同，当然多了许多规矩。对军队来说，一应人力制度还是当年，却多这么多规矩，当然他们就觉得约束。破灵州，入横山，党项再无强敌，按照以前的规矩，自该任他们抢掠。现在不能这样做了，但军队还没有完全改过来，这是事实，我们要承认事实。”
贾昌朝有些尴尬，咳嗽一声道：“禁军经过数年整训，军纪严明，自然不跟以前一样了。”
杜中宵道：“那可未必。此次进攻党项，攻灵州展现的是军队的战力，攻横山，败要看他们的军纪如何。所以制诰前去，只要多看多听，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由朝廷处置，不可在前线跟将领生嫌隙。将领们是粗人，拿刀杀人的，不要惹了他们。”
这话出口，一时间官厅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大家猜到了前线如此，却谁也没有说出来，有意无意地避过。甚至派刘敞去横山的目的，主要就是因为最近降兵作乱的多，却没有人这么说。
自杜中宵到河曲路，连战连胜，军功彪炳，对禁军是非常大的压力。其实何止是禁军，对朝廷官叫的压力也不小。杜中宵练营田厢军的时候，偏处京西路一地，得到的中央支持不大。等到一战惊人，震惊之余，朝廷官员总认为自己也可以练出强军。狄青所带领的大军，就是这几年京城禁军整练的，不但是军队的成绩，也是朝廷官员的成绩，还是皇帝的脸面。出了问题，大家还想维持这个脸面。
看了看众人，杜中宵道：“党项终究小国，灭了之后，我们面对的是契丹。若是军队不能焕然一新的话，如何跟契丹作战？从镇戎军到灵州，不过数百里，作战并不顺利。数百里在契丹，不过是两州之间的距离，两地之间动辄数千里。军队的问题，不在党项一战中看清楚，总不能到了跟契丹作战时，再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是制诰此去劳军，只要多看一看听一听，军中有什么问题，才好后续改正。”

第110章 三岔口
看着洪州城门，刘敞出了口气：“可算是过了横山！这一路山路崎岖，着实辛苦！”
一边人随从一起道喜。过延州之后，便就进入了群山环绕之中。地形破碎，道路一会到山谷里，一会又爬到山梁上去，上上下下，绕过来绕过去，走得人想吐。
这段路不能行车，带的御酒赏赐都用骆驼和马骡，俱都气喘吁吁。
洪州守刘昌祚早早带了将领，迎出城来。上前见礼毕，道：“上使一路辛苦，且入城歇息。”
到了官厅，分宾落座，刘敞道：“这里是党项根本之地，兴州党项军向称能战，不知现在朝廷在这里驻有多少兵马？治下的党项人且还安分？”
刘昌祚道：“狄太尉带大军破宥州之后，我带五千人南下这里。那时党项大势已去，城中守将不战而降，并没有什么大战。自占了这些日子，百姓安顺，并没有什么乱子。现在治下正在准备春耕，农家不知多少事情要做，倒还恭顺。”
刘敞听了大喜：“若横山都似将军这里，朝廷少多少麻烦！此行我带得有御酒，且分赐军中，今夜博一场醉。自去年九月发兵，打到现在，看看党项将灭，圣上甚是欣慰，命我来犒赏军士。”
刘昌祚谢过，命令将领，去领御酒，发到军中去，今夜全欢饮庆祝。
刘敞此来，带的御酒分三种。一种是高级将领们的，一种是中级统兵官的，士卒的又是一种。还带得有金银绢帛，作赏赐发给军中。对于这些地方，还没有使用统一钱引，不能发他们纸币。
吩咐罢了，刘昌祚道：“后衙给上使安排了住处，你们且先去歇息一番。晚上备了酒筵，为上使一行接风。横山地瘠民贫，招待不周，上使担待。”
刘敞点头：“好，好，那便如此。我带的有御酒，今夜正好畅饮。”
说完，让随给运货物来的民夫发了银钱，让他们离去，自去换衣服歇息。这一路上，是从保安军雇的民夫，担运货物。过了洪州，自然是禁军派人运送，用不到他们了。
到了晚上，刘昌祚在后衙摆了酒宴，请刘敞一行赴宴。
各自落座后，刘敞吩咐取了御酒来，得自斟满，举杯道：“此次攻党项，连战连胜，现在已入其腹心之地。圣上听闻战事顺利，欣喜异常，命我带御酒来此，为诸位贺！且满饮此杯！”
一起饮了酒，喝了几巡，酒桌上便就自斟自饮。
刘敞对刘昌祚道：“破灵州后，一路东来，可还顺利？”
刘昌祚道：“盐州打了一两天的时间，后边便就再没有大战。占宥州后，我沿古乌延、奈王井一路攻来洪州。洪州献城而降，一切皆顺利。前些日子招了各蕃部首领到洪州，命他们先各管部属，不得惹事生非。现在天气暖了，治下百姓都在准备春耕，并没有其他事由。”
刘敞点头，又道：“前些日子，焦用占龙州后，降兵突然又反，惹致大军镇压。其后不久，数处城寨都发生这样的事情。传回京城，圣上和大臣都甚是焦虑，生怕横山再叛。”
刘昌祚含糊道：“我早早便分派驻守这里，其他地方的事情不知。洪州没有党项人作乱，其他地方可是说不准。横山里虽然都是党项人，不过分成多部，各部皆不同，说不好的。”
刘敞点了点头，看了刘昌祚的表情，心中已经有数。现在正是春耕的时候，党项大势已去，纵然有将领想战，也召集不到人。所谓反叛，只怕别有隐情。
刘昌祚是禁军中的猛将，整训之后升官，数年间从左班殿直升到东头供奉官，御下极严。禁军就是这样，统兵官管得严，军纪便就严明。一旦统兵官立身不正，治下便就状况频出。
洪州是党项人密集的地方，不过与银、夏两州离得较远，跟元昊并不是同一部，部族众多。由于地方贫瘠，物产较少，治下的百姓生活艰苦。刘昌祚占领洪州，对百姓宽容，免了数年赋税，治下百姓都称其好。原来的党项将领官僚都被关押，下面的蕃部都忙着春耕，哪个还肯闹事。
刘敞听刘昌祚说着灵州的战事，心中感慨，胜利来之不易，与众将领一起饮酒，尽醉方休。
第二日，刘昌祚派了军士，帮着刘敞运载物资，送他到城外。
一路北行，刘敞看着身边的无定河，河谷开阔而深，此时初春，水流平缓，叹道：“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此处正是汉胡之分，自唐到今数百年，不知发生了多少战事。今日王师北来，故土重入王化，但愿以后平安。”
一路北行，过了宥州，继续向东北而行，道路一直与无定河相伴。这一天傍晚，到了宥州和夏州之间的重地三岔口，吩咐停下歇宿。
进了镇子，只见市井萧然，人口稀少，路边房屋多有毁坏，浑不似前面的景象。刘敞觉得奇怪，命随从从路边叫了一个百姓过来，道：“西边宥州并无大战，东边夏州举城而降，怎么中间这里，好似经过了战火一般？此处小镇，城墙甚是低矮，并不适合防守。”
那个老汉看着刘敞一行，没好气地道：“这处小镇，如何敢挡朝廷大军？本来是举城而降，百姓晏然。前天中午，突然有一队军兵前来，说是有叛军逃入了镇子，大杀一番，就成了这个样子。”
刘敞吃了一惊，道：“夏州已为朝廷所有，这里怎么会有叛军？”
老儿道：“哪个知道？军兵说有，那就是有了。叛军是谁也不知道，镇里百姓被抢劫一空，还杀了许多人。这两日许多都已经埋了，官人来早一些，还能看见路边尸首。”
刘敞点了点头，让老汉离去，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好。三岔口正在宥州和夏州之间，什么叛军将领脑袋坏了，才会逃到这里。所谓追击叛军，很可能是军兵抢掠的借口。
找了处客栈住下，镇守军这里的将领才匆匆找来参见。
行礼毕，刘敞问道：“我从洪州来，一路见洪州和宥州都安静非常，百姓安乐，怎么这处镇子却如此残破？听说这里也是不战而降，并没有大战。”
将领叉手：“回上使，前日杨将军带了军兵来，说是有叛军从大沙堆逃至这里，他带军追来。因叛军藏于百姓家中，便带着军兵挨户搜查，最后就是如此了。末将只带百人镇守此处，自不敢问。”
刘敞不由皱眉：“既是如此，搜出来的叛军呢？”
将领道：“叛军罪该万死，自然当场格杀，这两日都埋了。”
刘敞急道：“便就没有一个俘虏？此镇残破如此厉害，岂能如此过去！”

第111章 石州
那将领一问三不知，自己所部又没有参与，刘敞只好让他离去。发生了这种事，晚上也没有接风洗尘的酒筵，刘敞让店家备了些酒菜，与属下的人吃了。
坐在房里，刘敞越想越觉得气愤。本来一路东来，党项闻风而降，多么好的事情。发生了这些肆意杀戳的事情，后边的党项人岂不拼死抵抗？就是占领了的地方，也必然不平静。
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临行前，在枢密院的时候，杜中宵特别强调，不管自己看到了什么，都只能多看多听，而不可以插手。而且特别提起，军兵是拿刀的粗人，不要跟他们讲道理，不插手就是了。想起今天的事情，不由悚然一惊。看来，枢密院的官员，可能已经想到了前线的情况，所以才派自己来劳军。劳军事小，了解前线的情况，才是最重要的。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能只看前线将领的奏章。
叹了口气，刘敞站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依他平时的脾气，此事是不可能放手不管的。可管要怎么管？下面的将领根本不听自己的，问原因，那就推得一干二净。都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没有关系。真把他们逼得急了，不定真像杜中宵所说的，手中钢刀可不认得自己是谁。
回到桌前坐下，刘敞命士卒取来纸笔，把今日的所见所闻全部记了下来。现在没有办法，等到回了朝廷，还可以奏报上去。军纪不严，朝廷要想办法才好。
第二日沿着无定河东行，狄青已经离开夏州，率大军占领石州。正平定周边城寨，准备与夏安期部合围银州。此时党项只剩下银州和弥陀洞两城，坚守未降。银州是党项发家之地，弥陀洞是党项左厢神勇军司的驻地，是横山地区的两座军事重镇。
刘敞奖赏了夏州守将，带着随从一路东行。路上经过夏州铁冶务，是党项少见的冶铁之地，本来非常繁华，此时如同三岔口一样，也是一片狼籍。有了前面教训，刘敞把守将叫过来问了，果然还是有叛军作乱，被周围的驻军迅速扑灭了，连余证都没有留下。
除了摇头苦笑，刘敞还能做什么？自己带的御酒赏赐，还是要给他们，继续东行。
第二日下午，终于到了石州，赶上了狄青大军。
狄青带了军中的将领，迎出数里，迎接刘敞一行。刘敞官职不高，却是御使，礼节缺不了。
进了石州，刘敞看城中的秩序井然，街边还有不少百姓，就在路边露营。便对狄青道：“看石州城里百姓安乐，店铺俱都开业，实在是不容易。”
狄青道：“石州本是小城，守将也没有死守，破城时杀伤不多，自是如此。”
刘敞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对了，怎么这么多百姓，就安歇在道旁？没有住处，不似本城百姓。”
狄青沉默了一会，才道：“这都是外地人。最近这些日子，军兵前进太过迅速，不少地方有乱军作乱。这些百姓逃亡，到了石州城里，自该收留他们。”
听了这话，刘敞便道：“我自洪州而来，一路沿无定河而行。未到宥州，一路安然，百姓俱都安居乐业。过了宥州，便就有城镇因为有乱兵，被杀得市井萧条。过了夏州，原党项冶铁务，也因为乱兵被杀成一片废墟。见了石州，真是恍如隔世。”
狄青沉声道：“冶铁务是因有本军将领看着那里繁华，贪图钱财，托名有乱兵，纵兵抢掠。作乱的将领士卒俱已被拿了，前日城中公开处斩了十余人。”
刘敞见狄青面色不好，点了点头，再没有说什么。看狄青的样子，他对军兵作乱管得还是严。冶铁务离着石州近，军兵作乱之后，立即就被拿了。但离得远的地方，只怕狄青也有心无力，实在管不了。
到了官衙，各自落座。刘敞宣读了圣旨，把运来的赏赐物资交予狄青，让他在军中发放。又指着带来的御酒道：“这酒一部分发到军中，让将士们享用。还有一部分，交给太尉，犒赏军士。这是圣上躬自吩咐，特意吩咐我，不可辜负了前线作战的将士。”
狄青谢过，道：“上使且在军中几日，观一观军容。夏安期率鄜延路兵马，已经扫荡了绥德军以北党项堡寨，与我相约会师于银州。这几日我派大军去攻弥陀洞，灭了党项神勇军司，只剩银州一地。破了银州，才算灭了党项，平定西北之地。”
刘敞拱手：“如此也好。此次灭党项，朝廷发三十余万兵马，费钱无数，历五个多月，终于到了最后胜利的时候。圣上和朝中诸大臣，都眼巴巴地等着这个好消息。”
狄青道：“自破灵州，党项已是苟延残喘，只差最后踢上一脚。若不是横山地区破碎，此战应该早已结束了。现在只是一些党项蕃部，心存侥幸，抵死不降而已。只要痛下决心，大军上前，他们又能支持到几时？攻灭银州，这万里江山，从此为朝廷所有！”
刘敞听狄青豪气干云，忙拱手称贺。
听狄青说了前线的局势，又说了会闲话，刘敞便回住处歇息。到了晚上，狄青摆下酒筵，为刘敞接风洗尘。在石州的军中将领，都来会筵，品尝刘敞带来的御酒。
酒过三巡，刘敞对狄青道：“太尉，党项将灭，不知后面难的事情是什么？”
狄青沉默一会，道：“党项诸部分布极广，人口众多，生性桀骜，并不好驯服。自我出兵以来，先有青岗峡党项降兵作乱，攻横山以来，又发生了多起。等到灭了银州，大军撤走，难保他们不会继续反复作乱。朝廷要想郡县其地，并不是简单的事。还是要驻守大军，且抚且剿。”
刘敞道：“契丹前几年两帝并立，朝廷居中行事，获利不少。要不是契丹内战不休，如何敢出动数十万大军，来灭党项？今年耶律洪基连战连胜，已经逼近大同府，契丹即将重归一统。契丹一统，朝廷应地就不似以前从容，必然要对契丹布置大军。若是党项不靖，还要大军驻扎，朝廷有些难办。”
狄青道：“攻破银州后，党项境内再无大股兵马，哪里还需要数十万大军？有十万人驻扎，便就翻不起浪花来。银州正是党项与陕西路和河东路相交的地方，破了之后，我所部大军自可东调。”
刘敞点了点头：“朝中官员也是这样认为。不过，枢密院以为，现在与契丹全面开战的时机并不成熟，并不会与契丹大打。将军所部兵马，还不知道如何安排。”
狄青道：“现在契丹依然分立，其实正是朝廷进攻契丹的时候。灭了党项，二十万大军可以抽出身来，东进夺西京道。枢密院现在书生用事，还是谨慎了些。”
刘敞没有说话。以前枢密院两位枢密使，一向都是一文一武。狄青之前是王贻永，狄青的时候是与韩琦，离开之后是王德用。王德用致仕，田况接任，枢密使都成了文官。狄青显然对此不赞成，话语中就难免表现出来。
以杜中宵的资历军功，出任枢密副使，狄青不会有异议。但接替王德用的是田况，就让狄青觉得不妥当，觉得武将受到打压。特别是在灭了党项，军队建立了功勋的情况下。

第112章 调回京城
枢密院里，杜中宵和贾昌朝、田况、程戡围坐，讨论着刘敞好回来的奏章。
田况道：“依刘制诰所言，他过了宥州后，在三岔口和夏州铁冶务碰到两次军队平叛。三岔口没有下文，铁冶务狄青明言，是军兵贪图那里繁华，借口党项人作乱，纵兵抢掠。以此说来，只怕洪州等地的党项人叛乱，都十分可疑。时间久了，真相到底如何，只怕没人说得清了。”
贾昌朝道：“铁冶务的乱军狄青已拿了人，在石州处斩，可见其治军极严。其他地方，说不定真是党项人作乱，也未可知。前线的事情，我们如何说得清楚？”
杜中宵道：“不错，前线的事情我们说不清楚，离着石州远的，狄青又如何说得清？离着近的地方他自然知道，所以拿了作乱的将卒，斩首示众。离得远的地方，因为不清楚，只好不管。”
贾昌朝不悦：“副使如此说，就是认为前线确实有军兵贪图钱财，纵兵为乱？”
杜中宵道：“不只是贪图钱财，还有军功呢。破灵州之后，党项人抵抗并不坚决，大多城池都是望风而降。此战打得顺利，士卒没了性命之忧，可也没了军功。一安定下来，难免就有人别起心思。”
贾昌朝道：“如此说，就没有办法了。现在看来，狄青治军极严。一有乱子，立即弹压，哪怕是有功将领，也不惜斩杀。军中如此，已是难得良将。”
杜中宵道：“太尉，狄青治军极严，治下还出现这么多乱子，才是问题所在。如果是主帅纵容，那朝廷只要严令，事情并不难办。在主帅军纪严厉的情况下，部下还多次违背军纪，抢掠百姓，朝廷竟然无计可施，才真正头痛。将领不行，可以换将，整个军制有问题，又该如何？”
贾昌朝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禁军整训，贾昌朝在外为官，等他回朝任枢密使，整训已经完成了。杜中宵在河曲路的军制，禁军整训的模板，贾昌朝都不清楚。所以他主枢密院，是凭着以前对禁军的印象来的。依照以前禁军的样子，狄青已经是难得良将，所以他处处维护。
杜中宵不同，任御史丞的时候，表明皇帝对自己有疑虑，那时军中的事情一概不管。现在任为枢密副使，就表明了皇帝的态度，当然要紧盯军制。从刘敞的奏报看得出来，狄青治军很严，但那不代表他的所部没有问题。铁冶务是宋军作乱，那么其他地方的事情，很可能也是这样。
田况道：“不管怎样，党项战事就是如此。不管将来怎么样，总要等打完再说。”
程戡道：“这话说得对。不过，现在只剩下银州一地，那里虽然人口密集，党项军兵众多，也抵抗不了多少时候。灭了党项之后，狄青所部大军该当如何，才是最重要的。”
听了这话，几个人都沉默下来。不错，这才是最重要的。宋军夺取朔州和德州的行动没有开始，为了占据对契丹的绝对优势，攻下银州之后，应该把狄青所部调往河东路。狄青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正准备银州战事结束后，大军前往保德军，乘火车去并州。
田况道：“若契丹丢失朔州后，并不与本朝开战，狄青所部不必驻防边境。”
贾昌朝道：“耶律洪基所部大军号称四十万，我们若是夺他朔州，岂能坐视不理？若是四十万大军攻朔州，韩琦所部能不能支撑？若是不能，还是要狄青所部增援。”
田况道：“朔州一城，耶律洪基四十万大军，到了那里吃什么？韩琦布置了十万人，夺朔州已经足够。再多人马，后方粮草都不好供应。”
贾昌朝道：“狄青所部可去并州一带，有铁路运粮，应当不难。二十万大军在并州，随时可以北援朔州，洪基必然不敢兴大军而来，这就是以势压人。”
杜中宵道：“自耶律重元自立，契丹两帝并立已经近五年，也打了五年。重元和洪基都是兴举国之兵而战，花费无数。这几年，西京道入不敷出，没有积蓄，怎么支撑洪基的四十万大军？契丹可没有铁路运粮，四十万大军到朔州，他们吃什么？”
贾昌朝道：“契丹可与本朝不同，其大军前出，并不多么需要粮草。”
杜中宵道：“太尉，那是契丹攻本朝的时候，可以就地取粮，在西京道怎么能这么做？四十万大军攻朔州，契丹人得有一半运粮，还能以支撑。韩琦布置十万大军，作为一路，人数足够。朔州一州，契丹人疯了才会出四十万人。最可能的，契丹多年鏖战，早已力疲，败了重元之后要开始休养生息。我们及时占住朔州，两国可能小找，大战可能性不大。”
田况道：“副使说的是。契丹两帝相争五年，国家早已力疲，怎么可能再与本朝开战？”
贾昌朝见都不支持他，只好道：“未虑胜，先虑败，此兵法之要。多备些兵力，总是不会错。”
杜中宵道：“自去年九月，狄青带军出镇戎军，到现在近六个月了。对于军队来说，这么长时间已经师老兵疲，不好再让他们直接参与战事。破了银州，当让他们到延州，坐火车回到京城附近来。夺取朔州，河曲路和河东路的兵马足够，没有必要在前线堆积重兵，反而让契丹生疑。大同府一带，并不适合大军作战。河曲路和河东路三十余万兵马，已是非常，不需要再添重兵。”
田况点头：“夺了朔州，与契丹交恶，要小心的不是河东路，而是河北路。河东多是山路，并不是契丹人喜欢的战场，他们最擅长的还是河北路的千里平原。及时让狄青所部回京城，才是正途。”
夏竦为陕西路经略使时，辟田况为判官，自此后在西北多年。与贾昌朝比起来，田况对军中的情况了解比较清楚，看得出狄青所部的毛病。靠狄青一人，现在的军制下，二十余万大军是他难以指挥得过来的。全军猥集一处才好，一旦分兵，下面就很给照顾得到。
入横山之后，才发生了这些乱子，与以前的禁军比起来，其实已经非常好了。以前作战，二十余万大军，不知会发生多少乱子。很多时候，这么多军队出战，不等打仗，自己就先乱子。但现在不同，有河曲路出来的大军比着，这支军队实在差得太远。
田况隐隐猜到了杜中宵的心思。调狄青大军回京城附近，很可能要进行重新整训，不能够再这样苟且下去。对党项作战，数百里就已经兵临都城，大势已去。契丹却不可能，数百里还是汉地，刚刚摸到契丹本部的边，大战还在后头呢。

第113章 最后一战
这一日狄青正与刘敞在官厅闲谈，一个亲兵快步进来，叉手道：“太尉，银州守将弃城而逃！”
狄青猛地站了起来，高声道：“逃往哪里？”
亲兵道：“逃往弥陀洞，偷袭我攻弥陀洞大军。两军合为一路，向安庆泽和黄羊平去了。”
狄青听了，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安庆泽和黄羊平在大漠深处，与地斤泽一样，是党项的游牧部落生活的地方。由于在漠深处，游牧部落又迁徒不定，不好攻打。
在官厅中来回踱了几步，狄青道：“弥陀洞和银州一下，党项算就此灭亡。不过，最后留下的这些军队，必须追剿，以免他们卷土重来。好了，你先下去，此事我会处置。”
重回案后坐下，狄青对刘敞道：“想来党项人见大势已去，又不想投降，带人跑到大漠里去。银州和弥陀洞党项兵马，约有两万人。若是放纵一时，以后必然为害不小。现在是二月初，春暖花开，牧民最忙碌的时候。不如派大军前去，把他们剿灭，算是个了结。”
刘敞道：“我虽然不知道兵事，然而西边的兴灵已下，现在横山也入朝廷手中，党项人跑到大漠里去，又有什么出路？按常规来说，他们应该降了就是。”
狄青沉声道：“不管那么多了，派大军剿灭他们就是。而后大军收拢一处，听候朝廷差遣。”
为什不肯投降？狄青心里大约是知道的。过了宥州之后，大军分兵，狄青便有些控制不住手下，多次发生借口降兵叛乱屠城抢掠的事情。党项人见了，哪里还肯投降？越到后面，越是难打，就是因为党项人被这些乱事吓到了。投降是死，那何不一直抵抗到底？
只要占了银州和弥陀洞，狄青便就可以把地方交给环庆路和鄜延路，大军集结。军队在一处，自己才能看得住，不再发生抢掠百姓的事情。
刘敞没有再说什么。这几日的观察，狄青本人驭下极严，但分兵出去的军队，却不能完全控制，发生各种事情。收集军队，打好最后一仗，有个结局。
贾逵正在麟州，调集属下一部分军队向朔州外围而去。突然亲兵来报，说是狄青送来消息，党项残兵入安庆泽和黄羊平，让贾逵小心，不由吃了一惊。
想了想道：“党项人弃了银州和弥陀洞，被我军四面包围，还有何出路？他们入黄羊平，茫茫大漠之中，意欲向哪里去？难道还想过麟府路，去投契丹？”
亲兵道：“太尉，党项最后逃走的兵力只有一两万人，如何能穿过麟府路？想来是这些党项人死活不降，最后挣扎罢了。只要派人巡视，他们必不敢来。”
贾逵摇摇头：“若是狄太尉大军进剿，他们无处可去，小心向我这里来。”
说完，叫了军中将领过来，安排各军巡视。只要围住党项人，他们就无法可想了。
党项人弃城而逃，夏安期率军占领夏州。安排了之后，到石州与狄青相见。
狄青带人迎夏安期入官厅，各自落座，道：“经略进占夏州，党项再无城池，实在居功至伟。”
夏安期道：“太尉率大军自灵州一路东来，破敌无数，此战自是太尉功劳。朝廷意思，战后太尉集结大军，翻过横山去延州，乘火车回京师。”
狄青道：“此事我知道了。现在党项残兵约两万，逃入安庆泽和黄羊平，不可不理。我意欲集大军于夏州、石州，北上击贼，以绝此患。灭此敌后，大军自回京师。”
夏安期沉吟一会，道：“安庆泽和黄羊平俱是大漠中的党项牧地，怎么能养得活两万人？想来这些党项人去了，也待不了多少时间，总要寻出路。”
狄青道：“就怕党项人狡诈，候我大军离去之后，再侵袭州县。大军既已至此，当灭绝此后患，不让其危害朝廷。灭了此贼，才能长治久安。”
夏安期道：“太尉如此想自然是好的，只是二十余万大军，只怕粮草供应不及。”
狄青道：“只好麻烦太尉，从鄜延路拨些粮草来。左右不过月余，想来应该不难。还有，我已知会贾逵，从保德军运粮草来，作为补充。不管怎样，最后一战一定要打，不给党项留下翻身的机会！”
夏安期点了点头，有些为难地道：“太尉最好要快，这一带道路崎岖，粮草运输不易。”
狄青道：“我理会得。我以十万军攻党项残军，看他们能够逃到哪里去！用兵已经六个月，最后一战要干净漂亮，让这些党项人记住，不敢再反！”
夏安期不好再劝，只好答应给狄青所部准备粮食。无定河一般不通航，准备二十万人的粮食，可不是易事。哪怕有其他地方帮忙，只准备几万人的，就是一个大挑战。
行在山路上，焦用举目四望。此时已是春天，大地开始出现了绿色，山上开了不知名的野花。各种野兽野鸟，在山中跳跃，警惕地看着大军。
焦用道：“此次去石州，太尉命北上击党项残军，是最后一战了。那些党项贼人，跑进了大漠，不知打得什么主意！我们前去追剿，也要吃些苦头。”
一边的将领道：“大漠之中，最是困苦，杀贼也没些好处，煞是苦差。”
焦用骂道：“你们在龙州抢的宝货，已是难得，还不知足吗？到了石州之后，太尉身边，再不可肆意胡来！若是被太尉抓住，一刀砍了你们的脑袋，可没有求情。”
几个将领听了都吐舌头，道：“听说抢冶铁务的一众将领，就被太尉处死，吓坏了不少人。党项反叛朝廷多年，本就该死，不想太尉竟然为了他们，杀自己手下。”
焦用道：“朝廷严令，军队只可在战场上杀敌，不可虐待百姓，不可杀降兵，太尉又怎么能够不听令？只是杀十几人，已经是太尉心慈。如若不然，我们屠了龙州，太尉岂能放过！”
几个将领急忙谢焦用。龙州的事，没有最后焦用默许，哪里能如此顺利。当然，事后将领献了不少宝物给焦用，以作酬谢，焦用开开心心地收下了。
现在狄青召集大军向夏州、石州集中，焦用这些人，其实是有些担心的。不过一路行来，见到其他地方也多有被宋军抢掠的，便安心不少。所谓法不责众，只有自己这样做，还怕狄青算账，许多人这样做狄青也没有办法。杀几个人可以，总不能大规模处罚手下将领。
最近派出去占领周围的将领，劫了钱财的，就算是赚了些外快。

第114章 重兵出击
石州官厅，众将分立两侧，狄青安座案后。一双锐利的眼睛，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道：“党项银州守将弃城而逃，救了弥陀洞的党项军后，一起逃入大漠。大漠中的党项人，无非是安庆泽和黄羊平，游牧为生。当年党项之乱，便就是继迁诈降诱杀曹光实后，自地斤泽等地卷土重来。是以这股党项人，绝不可小视！今日大军在此，当彻底消灭党项人，不使朝廷有后顾之忧！”
众将一起叉手唱诺。
狄青道：“我欲以大军十万人，北上安庆泽和黄羊平，剿灭党项人。我自带兵五万，由石州北上击贼。张玉带兵三万，由左路，从夏州出发，经王亭镇，封住西边道路。杨遂带兵两万，沿明堂川北上，封住党项人向东去的道路。三路齐进，于黄羊平会合！”
张玉和杨遂一起出列，叉手领命。
狄青目光扫过众将，沉声道：“党项已灭，横山治下百姓，均是朝廷子民，不得骚扰。各军陆续集中到夏州和石州来，听候军令。所占领的城寨，交给环庆路和鄜延路兵马。若有抢掠百姓的人，必将依法严惩！自过宥州，党项人抵抗越来越坚决，要引以为戒！”
众将一就手唱诺。焦用听了，一切子下放下心来。狄青的话虽严厉，但另一个意思，就是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抢过百姓的，就当作得了好处。
吩咐罢了，狄青又道：“夏州、石州距镇戎军过于遥远，保德军到这里山路崎岖，延州则要翻过横山，运输不便。这些日子，粮草不济，诸军忍耐些。灭了党项残军之后，南下延州，坐火车回京师。留镇夏州和石州的军队，紧守军营，非有军令，不得外出！”
众将称是，气氛就不如刚才。看来前些日子不断地后方反叛，让狄青非常恼火。军队一集中，便就开始封闭式管理，直接把大军关在军营里。现在刘敞在石州，再发生军兵抢掠，连借口都难找。
吩咐罢，狄青吩咐众将离去，独留了张玉和杨遂。
命两将落座，狄青道：“党项残军两万，加上安庆泽和黄羊平的民户，还能凑出数千兵来。我们以三万人算，十万人以三击一，必获全胜！此去没有城池，纯粹与党项野战。除了轻炮，其余的炮没有必要携带。多带骑兵，不可让党项人跑了我们追之不及。”
张玉道：“党项残兵，与朝廷作战的意志极为可疑。他们逃往黄羊平，只怕打的主意是我们大军撤了之后，再出来作乱。大军北去，他们只怕想不到。”
杨遂道：“还是不要小瞧了党项人。继迁作乱的时候，曹光实攻地斤泽，获其妻母，这一带尽为朝廷所有。结果继迁诈降，杀曹光实，党项人从此难制。现在的党项逃兵，未必不是存这样的心思。”
狄青点头：“就是怕有后患之忧，是以一定要出动大军，彻底剿灭党项人。自立国起，朝廷对党项人多为招抚，被其辗转腾挪，最终形成大患。此次朝廷痛下决心，大军北来，不可以留下隐患！”
张玉沉默了一会，道：“如果党项人坚决不降，又该当如何？”
狄青沉声道：“杀！这些党项人宁可弃银州大城，跑入大漠之中，是铁了心反朝廷！不杀他们，留着干什么！这一带，百姓多是耕种田地，只要朝廷轻徭薄赋，并不会造反。大漠中的党项人不同，他们本是放牧牛羊，朝廷一旦管不到，就聚众作乱。此次重惩，可保以后数十年安宁！”
张玉和杨遂一起叉手，高声唱诺。
狄青道：“我们自出镇戎军，一路攻来，破党项十几州，灭敌数十万。说起来，此军功是朝廷所少见。攻灭党项，更是难得之事。只不过，除了我们，还有韩太尉东来，与他们一军比较起来，我们的战功便就显得有些黯淡了。加上最近进了横山之后，各处分兵，将领良莠不齐，惹出了许多事端来。朝廷虽然没有责备，想来还是心中不满。刘敞此来，定要看着我们打完，何尝没有监军的意思。”
张玉一惊：“太尉的意思，是刘制诰监视我军？”
狄青摇了摇头：“不能说是监视，但刘敞除了赏军，必然还要观我军纪。焦用屠龙州，以及许多城寨的乱子，哪里有那么多党项人作乱！但大军在外，不能详查，也只能任他们作为。现在却不行了，刘敞坐镇石州的时候，若是再发生这种事情，朝廷必然震怒。是以大军入两州军营，不得外出。你们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此次出兵，一定要严格约束属下，路上不得骚扰百姓。”
杨遂道：“谨遵太尉钧旨！不过，与敌接战，不必再受此约束吧？”
狄青道：“不必。最后剩下的这些党项人，算是决心反叛朝廷到底的人，必须严惩！此次进击，除非党项人主动投降，不然一律格杀！”
张玉道：“若大开杀戒，只怕朝廷会——”
狄青摆了摆手：“不必担心朝廷。我们到底如何，朝廷早有定断，没有必要考虑了。此次战事，许多将士并没有得到许多军功，朝廷虽说回去重赏，军兵总是不满。最后战，那便放开手，让他们与党项人决一死战。得到军功，对将来大有好处。”
张玉和杨遂对视一眼，都觉得狄青好似胸中不平，借着最后一战发泄的样子。
狄青当然不满意。本来进攻党项，按照安排，自己所部是当然主力。结果却是鬼使神差，最大的功劳被韩琦抢去了。星星峡到兴庆府，数千里路，韩琦所向无敌，没有大战就直入兴庆府。反而是自己碰上了灵州坚城，打得异常辛苦。最后攻横山，本来一切都好，结果属下有人管不住手，抢掠百姓，让朝廷派了刘敞来。军功打了折扣，军纪也让朝廷不满，狄青窝了一肚子火。
没有韩琦所部做对比，狄青的军功无可置疑。灭党项，与杜中宵的功绩相差无几。可有了韩琦所部在那里，狄青的功绩便就大打折扣。最后手下将领纵兵抢掠，更是让他颜面尽失。虽然嘴上不说，心中却觉得无比窝囊。又没有办法，除了有确证据的，根本无法管派出去的将领。
这个时候，狄青终于能够理解杜中宵河曲路军制的目的。一个人的能力再强，也能事事管到，只能够靠制度。但靠制度，确实不是狄青擅长的。随着战事临近结束，狄青觉得迷茫，不知道自己今后的路在哪里。自己这样的将领，已经不是朝廷所需要的了。

第115章 四面合围
此时已是二月，天气暖了起来。草地有了绿色，间杂着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不时有獐免蹦跳。天上有苍鹰盘旋，伴着朵朵白云，镶嵌在蓝天上。
张玉骑在马上，看着周围的景色，心胸开阔。慢慢离开横山，进入了沙漠草原中，周围的景色全然不同。横山那里雨水不少，百姓多是以种地为主。离开横山，就渐渐进入了游牧区。
到了王亭镇，张玉吩咐在镇外扎营，全军紧守营区，不得到处游逛。
指挥使崔建道：“太尉，前面镇子多么方便，可以住在民户里，何必在外面受苦？”
张玉道：“最近多次发生军兵骚扰百姓的事情，狄太尉极是震怒，还是不进镇子的好。莫要忘了铁冶务的事情，一次斩了十几人，出了事真要杀头的。”
几个将领一起摇头，各自叹气。过了王亭镇，再向北就出了农耕区，全是大漠草原了。不在这里舒舒服吃一顿，好好睡上一觉，后面可就再没有了好日子。
全军安顿下，驻防王亭镇的将领过来拜见。进了帅帐，行礼如仪，张玉道：“自本朝占夏州，最北就是到这里和大沙堆，未深入安庆泽。前些日子，党项剩余兵马逃入了安庆泽，你这里有没有什么消息？”
守将叉手：“回太尉，前几日逃来十几帐牧民，说党项残军在安庆泽强逼民户从军，征调粮草。除此之外，便就音讯全无。现在到安庆泽的道路已经没有行人，商户躲避。”
张玉道：“西边的大沙堆如何？那里说是党项降军叛乱，被守军平定了。”
守将道：“自降兵反叛，官兵大索，现在大沙堆已经废弃，除了驻军之外，已没有民户了。”
张玉点了点头，心中明白，只怕是守军抢掠钱财，大杀一番之后，剩下的民户逃离。一座沙漠旁边的镇子，就此废弃。也难怪狄青震怒，军兵作乱，一个镇子就此消失。
送走镇守将领，张玉叫了向导来，到外查看地势。
向导指着北方茫茫草原道：“这一带雨水稀少，多是这种草原和沙漠交接的地形。向北有沙山，水多的地方有草原。草不丰茂，游牧者赶着牛羊到处迁徒。”
张玉道：“由此去安庆泽，该如何走？”
向导道：“若要近，直向北去就是。不过太尉要截断党项西路，就要向西走大沙堆以北，沿着草原边缘才好。安庆泽和黄羊平西边是茫茫大漠，多流沙，人畜难行。”
张玉点了点头：“那便向西行。大漠里行军，最怕没有水泉。从明日起，你与三百先锋在前，每日里找到有水泉的宿营地。此次进军，以中路狄太尉大军为主，我们只是辅助。”
向导叉手称是。这一带的草原与沙漠杂在一起，水源不足，大军一旦离了泉水，便非常危险。
安庆泽，党项首领韦支信、白遇子与几位将领围着一团篝火。一边烤火，一边商量形势。
白遇子道：“得到消息，宋军十万人，从夏州和石州一路北来，要与我军决一死战。此次是狄青亲自带军，分成三路扑来，其势不小。”
韦支信道：“我们两万余人，无法与宋朝大军作战。当渐战渐退，避开他们。大漠之中，宋军能追多少日子？等到大军退去，这一带还是我们的天下！”
白遇子叹了口气：“这里人口不多，也无法支撑我们大军。若是时间长了，没有耗走宋军，我们先断粮，那可就麻烦了。西边是大漠，北边是地斤泽，东边是麟府路，其实我们无处可去。”
韦支信道：“我就不信，宋军十万人，能在大漠中坚持多少日子。能拖上十天左右，他们应该就无法支持。只要节省一些，我们的军粮应该接济得上。”
白遇子道：“如果十天宋军不退，又该如何？夏州离着并不远，城中储蓄的粮草，全归宋军，他们人手又多，总有军兵运粮。还是要想好退路，不要被宋军逼得无路可走才是。”
沉默了一会，韦支信道：“实在不行的时候，我们就北走地斤泽！”
白遇子道：“地斤泽是宋军贾逵辖地，那里有五千人。我们两万兵，不知能不能对付得了他们。”
韦支信道：“总是要试一试。周围的州县，龙州献城之后被宋军屠城，军兵一个都没有逃掉。这就是前车之鉴！投降是死，血战到底也是死，那何不作战到底！”
其余将领一起高声称是。狄青占领夏州之后，这些党项将领都要降了，结果就听到了龙州被屠的消息。投降了也要屠城，他们怎么还会降？几个带兵的将领见宋军即将合围，便带了兵马，联合了弥陀洞的守军，跳了出来，退到大漠之中。
这一带就是后世的毛乌素沙漠，不过这个年代沙漠刚刚开始形成，还有许多草原。虽然稀疏，支撑不了太多的人口，却一直都是党项的最后退路。不过以前他们可以一直向北去，退到阴山下，现在却没有那个条件了。现在四周全部是宋军，而且重兵包围，实际是一块死地。只能寄希望于宋军作战不坚决，能够守得他们退军。等到大军退去，这一带就是自己的地盘。
地斤泽北边就是铁路，宋军随时可以调集重兵，党项残军没有纵深。而且这一带的牧民，也养不活这么多军队，党项军队没有多少选择。狄青统大军前来有消息一到，便就人心惶惶。
韦支信叹了口气：“国主已经被押到开封府，封了官职，在那里住下来，夏国已经亡了。奈何宋军贪图钱财，杀降掳掠，我们不过是给自己争一条活路罢了。若是降了就平能平安无事，谁又想逃避！”
白遇子道：“委实如此。本来全军已无战心，结果宋军在多地屠城，军兵不得已，只能再聚起来作战。狄青一军实在信不过，若是最后没有办法，宁可到东边去。”
韦支信道：“谁又知道贾逵会如何？他是狄青旧部，岂能不听狄青指挥？”
白遇子道：“现在他属韩琦属下。韩琦转战数千里，破十几州，没有听说杀降的事。”
几个将领一起叹气，显得无奈。韩琦是没有杀降的事情，但面对的，却是贾逵的部队。贾逵本来就是狄青旧部，南征回来才分开，谁知道会怎样呢。两万多人，对上狄青的十万大军，没有哪个将领敢狂妄地认为可以战而胜之。没有胜利的机会，那就只有死路了。
麟州，贾逵看了狄青的公文，对属下道：“党项两万残兵逃入安庆泽，狄太尉率十万大军，意欲北上剿灭。为防党项兵逃窜，行文我部，派兵与大军配合。”
一边的副都指挥使苏安静道：“黄羊平的党项残军，无非是渡明堂川东来麟州，或者北上去攻地斤泽，只有这两条路。地斤泽数千兵马，面对两万残军，要增兵才是。”
贾逵道：“麟州不必担心，狄太尉派杨遂率三万大军，沿明堂川北来，主要是地斤泽。派五千兵马过去，凑足万人，应该足够。我们这里，即将取契丹朔州，要派兵马支援，不好多派兵马。”
苏安静有些犹豫：“地斤泽一万人，能不能挡得住两万党项残兵？”
贾逵笑道：“当年杜太尉开拓河曲路的时候，三万兵马，纵横数千里，连败契丹、党项。现在到了我们，却处处束手束脚。一万兵马足够了，若是出了意外，将领该杀！”
当年杜中宵带营田厢军此上，只有三万人，面对契丹和党项大军，纵横无敌。随着时间过去，宋军的胆量县是越来越小，再没当年豪气了。
在狄青手下的时候，向来称张勇贾智。张玉是第一猛将，贾逵则能决断，有计谋。这几年，在武都军校学了数次，加上手下将领多是从武都军校出来，贾逵对自己手下还是非常放心。以一万军队对党项的两万残兵，如果打不赢，这将领委实有问题。
贾逵军中是河曲路的习惯，各种制度完备，将领各司其职，与狄青大军不同。一万军队，枪炮装备完全，怎么是党项残军能够对付的。
当下贾逵下令，浊轮寨一带的宋军，统统前往地斤泽。配合那里的守军，堵住黄羊平党项残军北上的退路。同时行文胜州韩琦和富弼，用铁路向地斤泽补充粮草弹药，做好战斗的准备。

第116章 如何安置
杜中宵匆匆来到田况官厅，拱手行礼。
田况道：“副使且坐。刚刚前线狄太尉送军情来，我们议一议。今日贾太尉和程副使不在，枢府只有你我二人。我们议过了，入宫禀明圣上。”
杜中宵落座，田况道：“夏安期带兵占了银州，其属将种谔进占弥陀洞，党项就算亡了。不过银州残军逃窜，救了弥陀洞的兵马后，一起逃入了大漠之中，据安庆泽和黄羊平。前几日，狄太尉亲率大军十万，兵分三路，去攻残军。军情送到京城，想来两军已经接战了。”
杜中宵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占领银州，党项就算是正式亡了。这些党项残军干吗不降？现在安庆泽和黄羊平被四面围住，没有纵深，怎么能够坚守？”
田况道：“党项人为什么不投降，而是带大军北去，这可说不好。原因我们不必猜测，只知道他们逃了就是。狄青十万大军进剿，依副使估计，党项残军可有机会？”
杜中宵想了想，道：“这个时候，党项人哪里还有什么机会？不过苟延残喘罢了。他们估计打的是熬走狄青大军，而后再出的主意。当年继迁叛国，不就是诱杀曹光实后，东山再起么。延州虽然向北运粮不易，还是能支撑狄青大军些日子，党项人的算盘必然落空。”
田况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党项一战，看来就要结束了。现在要紧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怎么从契丹两帝相争中得利，再一个，就是狄青所部二三十万人，该如何处置。”
杜中宵沉默了一会，道：“对契丹战事，要紧守一个原则。占领关键地域，但不要过分刺激，以免两国大战。耶律洪基击败重元之后，契丹再次统一，必然有一小段时间，契丹会上下同心，其军力非平时可比。等过上两三年，这股气泄了之后，再打就容易了。”
田况奇道：“副使为何这样说？自重元在大同府称帝，契丹已经打了五年，该国力不济才是。”
杜中宵道：“太尉，契丹两帝争立的时候，其境内的统兵大族，一个一个都鬼精鬼精的。除了两军前线之外，其他地方都一切安然，甚至贸易交通都没有断绝。说是打了五年，其实除了燕云两州外，其余地方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一旦洪基胜出，天下官员将领必然要表忠心，一段时间难制。”
田况想了想，还真是这个样子。契丹的内战，跟中原五代时可不一样，两帝打得难解难分，地方大族只是坐观成败。要不然，他们哪能打上五年的时间，全面开战国家早支撑不住了。真正受到战影响的只有燕云两州，其他地方不但没受影响，许多大族还多了许奴隶呢。
这是契丹的特点，虽然也实行帝制，但说到底，几个大族的势力不小，对政治有很大影响。随着洪基优势越来越大，得到越来越多的大族支持，势力反而越打越强。等到他攻进大同府，契丹境内的所有大族都被动员，仗反而不好打。
双方争帝，前线动辄数十万人。其实战兵不多，大多都是动员的民夫。燕云两州受到很大影响，其余地方可影响不大，现在不是双方大战的时候。
田况道：“且不说契丹。灭了党项后，狄青兵马该如何处置？”
杜中宵沉默一会，道：“此事要看圣意如何。此次战事，虽然最后胜利结束，是难得大功，但战争中的问题也不少。初进军时，大军前进缓慢。到了后边横山，又发生多次乱事。说起来，这都是狄青所部的缺点。进攻党项时，党项已经被朝廷四面包围，各地都缺少纵深，大军还能够胜任。跟契丹作战，军中有这些毛病，就很难讲发生什么事了。”
田况道：“先不必管圣意，副使觉得，应该如何？”
杜中宵道：“依我说，应该把大军召回京师，重新整训。枢密院和三衙，一样要重整，真正把军队和战事管起来。军队首先要打胜仗，再说其他。如此做，只怕扰动不小。”
田况点了点头：“这次党项战事，其实足够让众臣看清原来禁军的毛病。不过，重整禁军，有两个难处。一是合要求的将领不足，再一个军中老人向何处去。”
杜中宵道：“要想恢复燕云，打败契丹，不做大的改变是不可能的。军队委统兵官，朝廷和主帅对军队的掌控力不足，这个问不能够解决，就很难做到。而要解决，不动大手术不可能。”
田况叹了口气：“我是如此想的，其实朝中大臣很多人也是这样想的。但真正要做，遇到的阻碍必然极多。不说别的，当年副使在河曲路的时候，就在京城设军校，培养将领，整训禁军，最后还不是半途而废。说到底，要真正整训禁军，就要给军中老人出路。”
杜中宵道：“军中老人，无非是求一个富贵，一生无忧而已。朝廷总是可以想办法，把他们养起来就好。现在朝廷府库充盈，这也并不是难事。”
田况笑着摇头：“副使，养一个老兵，就要少一个新兵，军队的数目是死的。还有，以前禁军中的习惯，一切决之于统兵官，许多将领，他们可不只有俸禄。几个人没有什么，这样的将领多了，朝廷也必须考虑。若是处置不当，这些人到地方为乱，那可不是小事。”
杜中宵自然知道，军队改革最大的障碍，就是军的老将，和一些世代为兵的人家。这些人没有其他的生存技能，数量又不少，不给他们出路，军队的改革就很难进行。宋朝以军立国，哪怕皇帝一时同意了改革，这些老兵老将没了生布根本，一起去皇宫哭诉，皇帝还是要改过来。
想了又想，杜中宵道：“太尉，若真是要整训禁军，看是不是可以这样？自我在京西路营田，铁路又修到了江陵，两湖一带不断有人迁入，与蛮人发生了不少冲突。两湖地区湖泊众多，土地平旷，是营田的好地方。不如把原来的老兵发配到两湖，去镇压蛮夷，兼且营田。朝廷的钱粮，也支持得起此事。”
田况目光一亮：“此议不错。其实禁军老兵，不过一二十万人而已。真要计较起来，其中的许多人还可入军校，能够学习出来，重入军队。真正要朝廷养起来的，也只有几万人。如果能让他们到两湖去营田，朝廷出钱粮，数年之间就有可能自给有余，是个办法。”
杜中宵叹了口气：“太尉，奈何此事终是要看圣意如何。禁军很难整训，说到底，是整训中淘汰的人太多，他们很多与皇家关系非浅。我们想办法，只是想办法罢了。”
田况笑道：“副使又怎么知道圣意不想如此？”
杜中宵听了不由怔住：“莫非，圣上也有意重整军队？”
田况道：“党项一战已经看得清楚，禁军不整训，就很难应付大规模战事。而要恢复燕云，就要与契丹大战，圣上也明白。前日，圣上召我和文相公，讨论过此事。”
杜中宵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明白，随着党项战事结束，两府也要变动了。而田况，显然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已经高过了贾昌朝。

第117章 无路可逃
韦支遇看看西边的斜阳，吩咐大军就地休息。同时命亲兵把几位将领叫来，商量战事。
围着一堆篝火，几个将领愁容而满。周围歇息的士卒，也都军纪不整。
白遇子道：“宋军三路大军向北合围，打了几仗，我们退到黄羊平，再向北可没有退路了。狄青十万大军，我们着实不能抵挡，当快快寻找出路才是。”
韦支遇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沉声道：“向西是大漠，黄河边数百里，又有张玉的数万大军阻截，走不的。向东则是宋军河东路，还有杨遂拦截，同样去不得。其实只有向北一条路，进地斤泽。”
白遇子道：“宋军在地斤泽驻有大军，这个时候部族也不接纳我们，怎么去？”
韦支遇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然怎么办？现在想投降，只怕宋军也不接纳。”
白遇子沉默了一会，道：“其实我们入安庆泽的时候，就是一条死路。有什么办法？四面都被宋军围住，只有这一条死路。到了现在，死并不可怕，只是可怜了这些士卒。”
此次宋军进攻异常坚决，就连安庆泽的牧民，大多也被当作乱贼杀死。军纪一旦放开，宋军的战斗力反而显现出来，根本不是党项军能抵挡的。过了几战，只能望风而逃。到了黄羊平，党项残军已经退无可退，周边都是大漠。只有向北百多里，是地斤泽，宋军已经等在了那里。
看着四周的黑暗，韦支遇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怎么办？冰冷的现实让人心里发寒。
南方百多里外，狄青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火，一边喝酒。军中几位将领坐在一边，低声商量着最近的战事。旁边的士卒在宰杀牛羊，欢声笑语。
一路北来，狄青传下军令，凡是安庆泽和黄羊平不肯归降的党项人，全是乱贼，格杀勿论。大军迅速北进，党项军一触即溃，很快占领了安庆泽。
这是一个小部落，青壮大多被杀，只剩下妇人孩子，各自躲在仅剩的帐篷角落，看着宋军。狄在这里，宋军不敢伤害妇人孩子性命，只是分食牛羊，大口饮酒。
和斌道：“党项残贼只剩下万把人，一路北趁，很快就没有退路了。这一战，应该用不了多少日子了。不知道桃花开时，我们能不能回到京城。”
卢政道：“党项人已是笼中鸟，瓮中鳖，还能折腾几时？听说朝中已经准备钱粮，要迎接我们大军回京了。党项为祸数十年，今日一朝去休！”
几个将领一起笑，大口喝酒。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现在是丰收前的喜悦。
狄青看着篝火，没有说话，心中一种说不出的味道。从小卒到枢密使，狄青是禁军的传奇。在京城做枢密使的时候，经常有禁军士卒和京城游手闲人，特意到自己上朝的路上看一看，视为他们的偶象。此次带兵灭了党项，可以说是军事生涯的巅峰。但他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酒，狄青看着跳动的篝火，暗暗叹口气。没有办法，时代变了，自己这样的将领已经不再是朝廷需要的。以这样一场大胜谢幕，对于自己，或许是一种安慰吧。此次党项战事，狄青自己都感觉得出来，这支军队不适合大规模战事。实际上除了灵州一战，也没有大战。
想起这几年的经历，想起禁军的整训，想起自己在军校的日子，狄青不胜唏嘘。一个时代，就以这样的方式落幕，另一个时代正式开启。狄青不知道，这一战后朝廷会怎么安排自己，想来是高官厚禄，但不会再安排实权职务了。
最后一战，狄青痛下决心，以重兵出击，一定要把这股党项残军剿灭，更多是一种纪念，纪念这一场战事。其实那两万残军，又有什么大作为？
自己属下的将领，虽然这几年错过了禁军整训的最佳时刻，一部分人也不适合新的军队，但也有适合新军制的。比如北边的贾逵，他本就为人沉稳，心思缜密，新军制下反而能发挥长处。他们的未来，只能够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火上的羊熟了，和斌撕下一条羊腿，交给狄青：“太尉，这里的羊肉最是鲜美，且尝一尝！”
狄青接了羊腿在手，咬了一口，点头道：“果然是好肉。越是向北，牧民越是稀少，明日大军向北急行，尾追残贼。他们进入安庆泽已经有七八日，从打的这几仗看，粮草已经不多。我们追得紧一些，让他们没有喘息的机会，一举击灭！从镇戎军出兵到现在六个月，该有个完结了。”
和斌笑道：“党项残贼已是日暮途穷，引颈待戳。我随太尉多年，这一仗算是最痛快！”
狄青笑了笑：“多立些军功，等到回到京城，有无穷好处。以后想再有这种机会，只怕不多了。”
和斌道：“太尉说哪里话，北边还有契丹，大战无数。我们正当壮年，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狄青没有说话。对于这些将领来说，四五十岁年纪，确实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可狄青不一样，做过了枢密使，早早登上了人生巅峰，后面的生活就会了无趣味。
和斌为人精细，在军校中学得也好，只是在这支禁军中只能如此。换一个环境，他的未来还真地说不好。说不定跟贾逵一样，特别适合新的军制也说不定。
看着天上明亮的星星，狄青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以前的无边豪气，竟然就在这半年战事中被消磨得干干净净。实际上这半年来，没有败仗，大军连战连胜，一路高歌猛进地灭掉了党项。可作为统帅，狄青总觉得差了一口气，让他胸中豪气无法舒展。
痛饮了一大口酒，猛地咬了一口肉，狄青坐在火堆旁，有些不甘，有些无奈。
贾逵下了马，匆匆进帅帐，看着桌子上的地图。几个小参谋，正在地图上标着敌我旗子。贾逵看了一遍，指着南边黄羊平道：“党项残贼的驻营地，查得清楚吗？”
一个参谋道：“回太尉，这两日军中便广派侦骑，都查得清楚了。残贼人数，估计现在还剩下一万两千余人。他们军中的粮草已经不多，加上黄羊平的党项牧民逃亡，他们无处征集粮草。”
贾逵点了点头：“南边狄太尉三路大军已经开始合围，他们惟一的出路，就是到地斤泽来。这最后一仗，看来是要落到我们身上了。残贼军中，马匹多不多？”
参谋道：“与狄太尉连续几战，党项军中已没有多少马匹，估计六七成的人没有马。”
贾逵道：“好。早则明日，晚则后日，两军就要相遇了。这一仗，要干净漂亮！”

第118章 投降
太阳在天边探出了半个脑袋，整个大漠洒下金光，如梦似幻。稀疏的草地，草色已经泛青，不知名的花儿开放，甚至有几只白色的蝴蝶在飞舞。
韦支遇觉得嘴唇有些发干，看着前边远处的宋军，手微微颤抖。
白遇子道：“地斤泽只有不到一万宋军，我们决一死战，从这里找条路北去。宋军重兵集结于沙州和胜州，北边兵马不多，过了地斤泽，说不定就能逃过阴山。那个时候，谁能奈何我们！”
韦支遇点了点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几次战败，一万宋军就足以做自己这些人的夺命阎罗。逃过阴山，这只不过是幻想罢了。宋军有铁路，怎么可能让自己这些人跑了。
贾逵站在望楼上，手中拿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党项残军。身边紧靠小绿洲，宋军列开阵势，迎战逃到地斤泽的党项人。这处小绿洲是附近惟一的落脚点，党项残军必攻之地。
河曲路的兵马与狄青所部不同，行军作战都是依照军校所教，指挥系统完整。由于条件充裕，基本是以当年的营田厢军为蓝本，发展而来。便贾逵这一万人，便就有三千骑兵，三千炮兵，还有三千人的步兵。剩下的一千人，是贾逵的亲兵。
列阵静等敌来，形势对宋军有利。不过这是贾逵调到河曲路后的第一战，想来想去，还是急急赶了过来，亲自指挥。这一仗，是对党项的最后一战，丝毫不允许失误。
太阳爬上了天空，天地间的金色慢慢退去。天空万里无云，今天是个好天气。
一个亲兵快马过来，向韦支遇叉手：“太尉，后边的宋军已经追了上来，阵后已经出现侦骑！”
“知道了。”韦支遇摆了摆手，看着前方的宋军，咬着嘴唇。“今日只有击败前方宋军，夺一条路北去。如果冲不过去，就只能命丧这里了。”
说完，转头对身边的白遇子道：“我带前军冲阵，你押在后面。前有敌阻，后有追兵，我们今日背水一战！如果冲阵不利，你自己想办法，我们来生再见了。”
白遇子看着韦支奇，连续多日逃窜，须发都已经打结，满面风霜。叹了口气，重重点了点头。后方的狄青追兵态度明显，不许投降，一定要把这股党项残军消灭，他们没有退路。
深吸了一口气，韦支奇一声大喝，带着前锋两千多人冲了出去。宋军有炮，两阵相距数百步，党项军队必须冒着炮火跑过这段距离。打到现在，党项人对这一点都非常清楚，只有必死的决心，而不慌乱。
贾逵用望远镜看着冲过来的党项前锋，眉头微锁。这两千人全部是骑兵，可能是他们最后的精锐部队了。骑兵冲阵，面对炮火，有可能马匹不受控制，对此党项人很清楚。这种情况下，还是决定用骑兵来冲第一阵，党项人看来已经抱定必死决心。
马匹的速度慢慢加快，韦支奇听着耳边的呼啸声，慢慢放下心思，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今天打赢了这一战，才有微弱的活的希望。冲不过去，今天就是死期。
看着党项军队进入了炮兵射程，贾逵吩咐传令亲兵，炮兵发炮。同时，后方的步兵做好准备。
随着轰隆隆的炮声，宋军阵地冒出硝烟，第一轮炮弹落在纵马急驰的党项军阵中。
看着前面的兵士倒下，韦支奇只觉得耳朵轰鸣，心脏狂跳，什么都顾不得了，只管带着兵马向宋军阵地冲去。炮弹就在身边炸开，有的马惊了，到处乱跑，一时间乱作一团。
贾逵摇了摇头，拿着望远镜，仔细观看战场。党项两千人，像楔子一样直插宋军。离着宋军阵前一两百步的时候，队形已经被炮火打乱。
如果是在以前，贾逵必定亲自带兵，直向党项人迎上去了。现在不同，宋军用的是火枪，要求的是纪律严明，阵形要一起行动。各个军阵，必须要听从军令。
在炮火声中，党项冲到了宋军阵前。此时的党项阵前完全乱掉，被宋军的排枪一队一队放倒。偶有冲进宋军阵地的党项骑兵，也很快被刺刀捅倒。
白遇子看着前方的党项军兵，只觉得眼睛变得模糊起来。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或许很久，或许只是几个呼吸间，两千骑兵就消失在了阵前。空荡荡的战马在阵前乱跑，尸首躺在两军之间，还有受重伤的兵士，在那里惨嚎。宋军阵形巍然不动，只有少量伤亡。
闭上眼睛，白遇子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前方的宋军准备充足，不要说闯过去，自己的人马全部搭在这里，只怕也不能让对方有任何慌乱。
猛地睁开眼睛，白遇子看了看四周，沉声道：“事已至此，总不能全部将士都死在这里！前方贾逵所部，总不能跟后边追兵一样，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罢了，只好赌一赌！”
说完，对亲兵道：“约束全军，等我去与对方主帅说话！如果我回不来，就各自逃命去吧！”
亲兵一怔：“太尉意欲如何？后方追兵只在几十里外，今日冲不破对方军阵，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白遇子苦笑道：“刚才的情景你们也看到了，我们怎么冲破军阵？对面的宋军准备充足，后面的追兵已经逼近，今日死路一条。我去见对方主帅，如果能让我们投降，还有一条活路可走。”
亲兵道：“这些日子，宋军只是要杀人！若是能降，前几日不就降了！”
白遇子道：“前面的是贾逵兵马，难说的很。今日冲阵，在对方炮火下死路一条，没必要打了。若是我回不来，各部带着属下兵马，分别逃散吧。能逃多少，都是他们造化。”
说完，催马向前，直向前边的宋军军阵跑去。
贾逵在望远镜中看见，不由皱起眉头：“这党项将领孤身一人过来，不知要做什么。”想了想，吩咐士卒不可开枪，问一问来人干什和。
到了宋军阵前，白遇子高声喊道：“我是白遇子，对面党项队首领，要见你们主帅！”
几个宋军将领面面相觑，不知白遇子要干什么。派了一个传令兵，跑到贾逵面前传白遇子的话。贾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命人押了白遇子过来。
几个士卒缴了白遇子兵杖，一路押着，到了贾逵面前。
贾逵看了看白遇子，沉声道：“看你样子，当是党项首领。两军交战，来见我什么事？”
白遇子道：“我军被后方十万大军合围，已经无路可去。今日没有幸免之理。望太尉念上苍有好生之德，给我们一条活路。”
贾逵笑道：“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哪里来的活路难你！除非你全军投降！”
白遇子道：“若是太尉能不杀降俘，我军甘愿归降！”
贾逵不由愣住，过了一会才道：“你们冲了一阵，这便就降了？”
白遇子道：“实不相瞒，前向日就打不下去了。奈何后边宋军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实在没有办法才一路北来。若得太尉恩典，没齿不忘！”
贾逵怔了好一会，才想明白怎么回事。看来南边的狄青大军，不知什么原因，一定要灭了这些党项残军，把他们逼入了绝路。心念急转，一时竟有些犹豫。
狄青是自己的老上级，按说应该遵他意思。可对方降了，按照现在军纪，自己应该接受才是。想了又想，道：“若是要降，你回去命军中放下兵杖，接受我军管束就是。若是不肯，那只好打过。”
白遇子咬了咬牙，道：“若得太尉恩准，放下兵杖何难？只怕太尉在我放下兵杖后，派兵杀戳，我反成了罪人。太尉，不情之请，可肯给在下一言之诺？”
贾逵觉得可笑，两军交战，哪有这样一心想要投降的？而且这样投降，太过草率了些。道：“只要你们降了，自然保你们性命。不得杀降，是朝廷军纪，哪个敢犯了？”

第119章 临别之言
张玉对狄青道：“太尉，党项残军北上，降了贾逵。不如，命贾逵把降兵送来，我们——”
狄青沉声道：“贾逵是韩琦的属下，如何肯听我的军令？此战已经结束，准备向朝廷报功吧。”
张玉道：“这伙逆贼，从银州逃出来，引得我们大军十万北上，岂能如此轻松饶过？这次不杀一儆百，只怕党项以后不服！左右最后一战，不如杀个人头滚滚！”
狄青摇了摇头：“两军作战，怎么样都行。既然党项人降了，那自然按降兵来。不要多说了，等杨遂到来，随我一起北去见贾逵。他现在做到了方面之将，算是朝适重臣了。”
张玉见狄青态度坚决，不敢再说，勒马一旁，等候杨遂。
狄青看着北边的茫茫大漠，心中空落落的，有难以言说的滋味。从二十年前调到延州做指使，一路拼搏，四十多岁做到枢密使，狄青是宋军中的传奇。从小卒到太尉，狄青当然不是惟一的一个，但在宋朝立国六七十年，统治稳固的时候做到这一点，却是罕见的。
做下级军官时，狄青作战勇猛，在当时连战连败的宋军中，屡立战功，也得到了越级升擢。做到中高级军官，能够团结属下，得到将领的爱戴，更是难得。
有今天的地位，狄青当然不是一个只知道带兵打仗的人。在西北为将帅时，一边得到属下拥护，一边与上司搞好关系，是狄青升入中枢的关键。最后南征平侬智高，一战功成，登上巅峰。如果不是杜中宵异军突起，他就是宋军的象征，没有人会质疑他的能力。
然而这一切都结束了。攻灵州时，狄青还觉得不服气，觉得自己运气不佳。进入横山之后，多地出现屠城抢掠，狄青就知道自己的军事生涯将要终结在这场战事。彻底灭掉最后的党项残军，是让自己的军事生涯有个结局，其实并没有太大用处。此战回京，依然可以高官厚禄，但很难再次掌军作战了。
二十年间，一直手握重兵。虽然除了平侬智高，并无大胜，但也甚少败绩。最后落到这个结局，心中难免失落。党项灭亡，一个新的时候代开始了。
此战是狄青给自己的军事生涯划个句号，并不是为了发泄，张玉说的杀个人头滚滚，在狄青心中并无必要。他们降了贾逵，算是运气，留下了性命在。
看着茫茫大漠，狄青突然想起，自己前几年不做枢密使，会不会不同。做过了枢密使，很多事情都变了，就连面对新局势，重新改变自己风格都做不到。如果自己现在只是一路主帅，便不会有这么多的牵绊，可以完全放弃以前的一切，重新来过。五十岁的年纪，自己其实还有机会。
想到这里，狄青只能苦笑。为什么是自己来带这几十万大军？因为这支军队，是宋朝旧禁军整训而来的，带着旧军队的特点。换一个主帅来，连自己的表现都很难做到，能不能这么顺利都很难讲。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这支军队本来带着皇帝的想法，狄青本人已经被绑在了这辆战车上，哪里有那么多选择。
作战过程不如人意，这种旧瓶装新酒的思路就被抛弃了，狄青不过是陪绑而已。
等到杨遂到来，狄青与一众旧将，带了亲兵，纵马北去见贾逵。
贾逵本是狄青在拱圣军为骑卒时的旧人，后来狄青升迁更快，贾逵便成了他的属下。两人相识二十多年，关系深厚，不是别人可比。而且贾逵心思缜密，也跟其他的属下不一样，事事都有自己的主意。
行出几十里，傍晚时到了一处小湖泊旁，贾逵已带人迎在这里。
各自行礼，几个人围着一堆篝火坐了下来。士卒取了酒，几个人围着火饮酒。
狄青道：“党项残军已降，此战就已经结束了。依照朝廷旨意，我带军回京师去。邕州一别，至今数年，这几年甚是想念。临行之前，来见一见，叙叙离别之情。”
贾逵叉手：“太尉教诲，我一直记在心中。贾逵能有今日，全赖太尉提拔。”
狄青摆了摆手：“今天不说那些，说些闲话。明天我们就动身回京城去，又是数年不见。”
其余几位将领都是贾逵的熟人，一起上前说话。
贾逵吩咐士卒取了一只羊在火上烤了，各自倒了酒，举杯道：“党项巨寇，扰乱中国数十年，全赖太尉与众位将领统数十万大军，一朝扫平！此大功，且共饮一杯酒为贺！”
饮了酒，张玉道：“可最后的一万余党项逆贼，却败在了你的手里。这一万多逆贼，不知要怎么处置？他们久在党项边陲，正临中国，不知做了多少乱子，不可轻饶了。”
贾逵道：“党项已灭，以前的事情不必提起。按照朝廷早就定下来的，将领押回京城，士卒便就放返归家。不过现在河曲路正是用人之际，我需禀过韩太尉，看到底如何。”
张玉笑道：“还是你心善，保全这些人的性命。最近战事，我们便就没有战俘。”
贾逵笑了笑，没说什么。白遇子投降的时候就说得清楚，狄青所部是要把他们全杀光的，想投降也没有地方。所以与贾逵作战，冲了一次，便就请求投降。
说了一会闲话，火上的羊肉烤得熟了，几个人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说着未来去向。
狄青道：“契丹即将重归一统，朝廷必有作为。贾逵现在麟府路为帅，必然会参与其中，未来不可限量。此是难得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住，多立功勋才好。”
贾逵拱手：“借太尉吉言。此事朝廷已有定策，我自带兵听命。”
狄青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看着天上的月亮，悠悠地道：“自数年前杜太尉带兵救唐龙镇，连战连胜，拓地万里，仗便就不像以前那样打了。战后整训禁军，说是依河曲路军制，禁军将士，哪里能够做到？杜太尉在随州练兵时，是从二十万中选出三万人，其余人营田。禁军如此，裁汰下来的将士又能够到哪里去？到了最后，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张玉道：“太尉何必自谦。此次攻党项，破灵州，扫荡横山，尽灭党项，大军战功不少。”
狄青淡淡地道：“二十多万大军，自去年九月出镇戎军，用了半年多，才灭了党项，这战功也就那么回事吧。不要忘了，韩太尉所部赵滋三万兵马，从星星峡到兴庆府，三千余里，执谅祚灭国，才用了多少时间？我们虽然胜了，但这一仗，打得着实不漂亮。朝廷官员看在眼里，会怎么想？宝臣，灭党项之后要打契丹了，这样的战绩，是不行的。”
张玉道：“如何不行？披坚执锐，奋勇杀敌，我们又弱于哪个？”
狄青拍了拍张玉的肩膀：“可是现在，披坚执锐不那么重要了。军中有枪有炮，更要的是将领要能组织枪炮，而不是奋勇冲阵。我们军中，能够好好组织枪炮的将领，实在太少了。此次回京城，我估计军中的将领要重回军校，再学一遍。真地学不会，就要别寻出路了。”
说到这里，狄青不由叹了口气：“出镇戎军的时候，我觉得属下将领已经足够精锐，不信其他军队能强过我们。一直到攻破灵州，还满心不服气，觉得只是运气不好罢了。等到攻入横山，各军分兵，才知道真正差在哪里。一分兵，便就感觉控制不住属下。分兵之后，各部怎么打仗，怎么占领地方，觉得处处不如意。可偏偏没有办法去管。这时才想起来，河曲路中为什么那样布置，有什么道理。”
张玉道：“太尉过于自责了。横山道路崎岖，换哪支军队来，也只能如此。”
狄青摇了摇头：“宝臣说得差了。河曲路的军制，一军分出去，有管理庶务的将领，有直接对上级指挥官的副职，有作战的指挥官，哪里会管不了？自入河曲路，杜太尉拓地万里，何时听说过有降兵作乱被屠的事情？可我们呢？治下发生多少次？到了最后，这些残兵只能投贾逵。”
张玉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打到最后，所谓的降兵作乱，上面的将领都知道不对，可没有有效的管控手段，只能默认。最后一战狄青干脆不要俘虏了，也是为属下掩饰。
狄青是典型的旧将领，扶摇直上靠的就是自己能打，而且得将士心。党项一战，这两样依靠都没有了。初时觉得惊慌，拼命想证明自己。最终发现不行，慢慢接受，到现在已经没有心思了。
今夜来见贾逵，便是狄青最终明白，自己已经不适合现在的军事体制，以后可能无缘带兵了。贾逵是自己所部，地位最高的将领，现在看来前途也最好，不由发一番感慨。
张玉是猛将，又没有真正进军校学过，对这些感受不深。狄青却知道，此次回京城，张玉如果不能迅速转思想，只所会跟自己一样，会现实给淘汰。

第120章 委以重任
天章阁里，杜中宵捧笏行礼。赵祯点了点头，吩咐赐座。
上了茶汤来，赵祯看着杜中宵，道：“到枢密也有些日子，副使觉得如何？”
杜中宵道：“回陛下，这些日子事务慢慢熟悉，一切都还好。”
赵祯点了点头，沉默一会，道：“当初禁军整训的时候，副使曾说改枢密院和三衙。数年过去，副使也到枢密院些日子了，觉得还是改好吗？”
杜中宵想了好一会，点头道：“臣以为还是要改。枢密院和三衙不改，禁军就很难整训。而再似禁军从前那样，小战还好，大战实在难以应付。”
赵祯看着杜中宵，沉声道：“愿闻其详。副使可以详细讲一讲，到底难在哪里。”
杜中宵捧笏：“陛下，自古以来，大军出战，其实战兵的数量并不多。最盛时无非秦汉之时，倾国之兵数十万。从那之后，历朝一场战役用兵十万以上者，屈指可数。一旦用兵过十万，要么分兵，不然很可能就会有意外。特别是对北虏，汉灭匈奴，唐破突厥，多是积小胜为大胜，少有数十万大军之战。人力有时而穷，若没有坚强的制度，仅靠主帅一人，怎么指挥数十万大军？”
赵祯沉声道：“汉唐时候，数十万人的大战也不少。”
杜中宵道：“多是非常时期，数将共领，而绝少一将统数十万大军。数将共领，需数将相当，没有短板，不会被拖了后腿。只有战乱频仍之时，才会出现这种局面——”
赵祯默默点了点头。古代战争，其实规模不大。除了战国和秦汉时期，动辄数十万大军互殴，大多数时候几万人就已经是大战了。战国和秦汉是战乱频仍的时期，而且制度严酷，不是其他时期可以比的。
唐朝以前，多是军政一体，军事和政治区分不明显。作为主帅，手下一大堆帮手。晚唐五代以后便就不同，军事与政治分开，以心腹部队为核心，辅以其他部队作战。到了宋朝，建国时禁军总数，也不过一二十万人，并没有数十万人作战的需求。
杜中宵道：“现在契丹，若逼到时候，带甲百万，不是一般的对手可比。要败契丹，没有数十万大军，打一场少见的灭国之战，是不可能的。而以前的禁军，一指挥五百人，数千人主帅还可指挥，数万人就指挥不灵。数十万，不等接战，自己就先乱了。”
这是自太宗之后，禁军真正的顽疾，不大改军制根本无法改变。禁军是以指挥为单位，统兵官掌握绝对权力，上面的编制就无定数。指挥作战的将帅，能调动的就是指挥，上面是空白，下面管不到。一个人能直接管理的人数是有限的，五千人的军队，主帅还管得过来，一万人实际就力不从心了。范仲淹在陕西行将兵法，就是在指挥之上再加一级，称为将，能直接指挥的人数明显增加。
赵祯点了点头：“主帅直接指挥，委实难做。战时加派主将，也难做到事事顺心。”
杜中宵捧笏：“可若是让一将管大军，一切决于一人，又权力过大。数万人就可以倾社稷，为人主者不得不防。河曲路军制，就是让军队的编制更大，而统兵者又无大权，算是折中。军中增加将领，而又各司其职，不互相牵制。到了战时，指挥者只要管将略，不及庶务，以免分心。属下将领长年带军，未免其战时有小心思，不从军令，故以副职监军。如此做，军队不能危及社稷，而又有战力。”
这些日子，杜中宵与军校学员一起，有目的性的给朝中大臣上课。其余人是赵祯选出来的，只有赵祯是一直参与。经过学习，现在的赵祯对军事不再是一无所知，有个大概了解。河曲路军制的特点以及其目的，赵祯慢慢了解。对于打仗赵祯知道得不多，但对政治却驾轻就熟。新的军制，实际就是把皇帝对军队的控制力，换成了政治问题。了解了，赵祯自觉可以控制。
随着党项战事结束，军队必须进行改制，已经成了朝野共识。这一战能够轻松胜利，最关键的，是战前杜中宵已经把党项四面包围，分割成了几个战区。这几个战区不能互相策应，党项完全丧失了战略纵深，失去了腾挪余地，只能被宋军一城一城攻下。
如果没有河曲路，不取西域，狄青三十万大军想灭党项，并没那么容易。战线拉长，党项就可以骚扰后路，同时在其他方向对宋军发起主动进攻，而不是每个方向都被宋军威胁后路。而如果宋军分兵，最后进攻横山就是榜样，很可能狄青无法掌控。
朝中官员都看得清楚，赵祯又何尝不清楚？狄青所部的三十万大军，本就是赵祯想让原来的京城禁军接受枪炮，而最后整训出来的。原本打算，如果此战打得好，宋军就是如此了。最后结果，却是证明这样解决不了问题。这样的宋军，对战契丹，还是危险重重。
想了想，赵祯道：“枢密院和三衙到底如何改，可否详细说一说。”
杜中宵理了理思绪，捧笏道：“军权可以分为军政和军令，臣以为，枢密院和在外帅臣掌军令，三衙掌军政，大约就是如此了。诸如召兵练兵，版籍考核，一应庶务，都归在三衙之下。枢密院则掌管大军编制，帅臣人选，分驻哪些地方。不作战时军权自然分属三衙，一旦作战，军权则入枢密院及帅臣。”
赵祯道：“若是如此，现在的三衙可是差得远。”
杜中宵道：“现在的三衙，只是掌版籍，当然差得远。必须补入大量将领，诸多官吏，还要有钱粮之权才可以。其实何止三衙，现在的枢密院，也差得远。”
赵祯想了想，道：“若是禁军全部如此整训，将领不知增加多少！太多将领，钱粮如何支撑！”
杜中宵道：“此事微臣算过。整训之后，军中最重要的就是将领和效用，老卒无关紧要。如果军中老卒，换成征召而来的良家子，一部分军饷换成地方免徭役，再发些钱粮，花费比以前也多不了多少。而且全军整训之后，天下也不必再有那么多禁军，五十万已经足够。总的算下来，钱粮尚可支撑。”
赵祯仔细思考，权衡再三，一时没有说话。现在天下禁军八十余万，如果裁掉二十万，确实可以少花许多钱。现在前线军中，有大量有军功而无官职的效用，整训之后也差不多。但是军中的将领，就要增加很多。增加这么多将领值不值得，需要仔细权衡。
想了又想，赵祯道：“党项已灭，朕欲用两三年时间，再把禁军整训一遍。而后北取燕云，以圆祖宗之志。副使觉得，两三年后取燕云，有多大把握？”
杜中宵道：“若是全军整训成几个大的军集团，有五十万可战之兵，何虑一契丹！”
赵祯重重点了点头：“好，副使协助朝廷，整训禁军，重整军备，以图契丹。若能成此伟业，副使封王，不为过矣！到那时天下一统，再现汉唐霸业，才有王朝气象！”

第121章 在此一举
狄青率大帅回朝的时候，朝中人事大规模变动。
贾昌朝以河阳三城节度使，判河南府，兼西京留守。杜中宵由枢密副使进枢密使，与田况一起，主管枢密院。程戡出知外州，曾公亮、张昇和富弼为枢密院副使。
西域地方改为天山南北路，刘沆外任，为天山南北路经略安抚使。韩琦入京，接替刘沆为宰相。同时召宋庠回朝，为参知政事。河曲路转运使包拯回朝接替张昇，为御史中丞。
此番大变，预示着朝政即将迎来大变，一时议论纷纷。特别是枢密院的变化，所有的人全部都有军事经验，跟以前大大不同，显然大规模的军制改革已经是箭在弦上。
不足一年时间，杜中宵由御史中丞，升为枢密使，升迁速度神速。不过朝臣并不意外，本来杜中宵就是带着军功回来，缓了一处，升不枢密使倒是正常。
此时已是二月下旬，天气热了起来，正是鹰飞草长，百花齐放的时候。杜中宵摆了家宴，请从河曲路回来的韩琦、富弼、包拯三人饮宴。
韩琦和富弼进了后院，看里面花木扶疏，错落有致。中央一个小池，里面养了莲花，最中间一个小亭子，极是雅致。几个侍女正在准备酒菜，在花丛中如穿花蝴蝶一般。
韩琦笑道：“早就听说杜太尉家里家财万贯，少有人及，以前还有些不信，今日见了，才知道所言不虚。京城房价何其贵，太尉能在大相国寺后买下这处宅子，可是了不得。”
杜中宵道：“这些年家父做些生意，赚了些钱，便买了此处宅子。倒不是我家里多有钱，而是小门小户，花钱的地方少，可以折腾。”
富弼道：“太尉何必过于谦虚，这一处宅子，有几家可以轻松买得起？”
杜中宵道：“几千贯钱，诸位大臣，有几家拿不出？不过这种地方难以遇见罢了。那边摆好了，我们去赴宴。河曲路一别，我们也有许久未见了。”
三人进了亭子，各自落座。侍女上茶，众人饮茶闲话。
过不多久，包拯到来。杜中宵吩咐倒了酒，举起酒杯道：“多日未见，我们且饮一杯。”
饮了酒，杜中宵请几位吃了菜，道：“在胜州时，也曾有过这样的日子，几位大臣坐在一起，饮两杯酒，说些奇闻异事，一天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只是那个时候诸事艰难，纵能偷得浮生半日闲，每日里还是有不知多少事压在身上。现在回到京城，便不再似那个时候。”
富弼道：“太尉，圣上如此布置，必然有其用意，这几年只怕也轻松不了。”
杜中宵笑了笑：“这就要看怎么说了。圣上的布置当然有用意，但都是明摆在那里，我们应该怎么做，也是大局已定。与在胜州时不同，现在考验的，是我们的定力如何。”
包拯道：“我初回京城，倒不知道圣上要如何做。还请太尉赐教一二。”
杜中宵道：“现在北据阴山，西包西域，又灭了党项，圣上想的还能有什么？无非是北战契丹，恢复燕云，浑一宇内。灭党项一战，看来前几年整训的禁军，还无法与契丹大军为敌。反倒是韩相公带的赵滋所部，从星星峡东进三千里，俘谅祚，占兴庆府，更有可取之处。圣上的意思，就是依河曲路军制，重新整训禁军。待得兵马精熟，与契丹战于燕云，恢复旧地。”
包拯看了看几人，有些吃惊：“这可不是小事。太尉如此轻松，是胸有成竹么？”
杜中宵道：“哪里是胸有成竹。这种事情，牵动朝野上下，不知多少官员将领牵涉其中，到时许多麻烦事。只是大计已定，我等照方抓药就好。做起来容易，成与不成，但看天意。升我为枢密使，就是做这件事情的。做好了自不必说，功在社稷。做不好，那就蹉跎一生。”
三人听了，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气氛一下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韩琦道：“太尉的意思，此事成与不成，一生富贵就在此一举了。”
杜中宵点头：“不错，就是在此一举了。成了，便就回复汉唐故事，四海之内皆为臣妾。不成，朝廷再想别的办法，我就很难再入中枢了。”
韩琦看了看富弼，沉吟道：“太尉是不是我这件事看得太重了？”
杜中宵道：“重吗？此事本就是如此。自去年圣上大病，身体一直不佳。相公初入兴庆府时，圣上心情高兴了一段时间，一切都好。后来狄青带大军入横山，出了诸般事情，又病体恹恹。如果，整训一切顺利，圣上心情才会好起来。一有挫折——”
赵祯身体肥胖，身体不太好。去年突然昏厥，此后数月时间神智不清，都是由朝臣处理政事。文彦博的地位，也正是那个时候建立起来。此事朝中官员人人皆知，也不避讳，许多人都上书，让赵祯及时立宗子赵宗实为太子，以免不测。
韩琦、富弼和包拯没想到杜中宵说得这么明白，一时间都怔住，没有说话。
杜中宵道：“横山战后，圣上答应把狄青一军调回京城，重新整训，心思已经非常明白。所以此次我为枢密使，就是要重新整训禁军，数年后与契丹一决雌雄。事在非常，必须一举成功！”
韩琦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与众人喝了一杯酒。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心里都明白，此次两府的调整意味着什么。枢密院全是文臣，但都是有多年在边缰军事经验的，可以变革禁军。韩琦回朝为相，同样有与枢密院配合的意思。正如杜中宵说的，必须一举成功，不能有任何疏漏。
包拯道：“禁军中许多将领士卒，自立国起，便举家从军。他们这些人，合适在军中的，着实并不多。要想整训禁军，必须先解决他们的去向。不然一作乱，京师不稳，还怎么整训？”
杜中宵道：“我练营田厢军，便是二十万厢军没了生计，在京西路营田，里面选出三万人。现在无非故技重施，还是营田罢了。铁路修到了江陵府，荆湖北路交通便捷，正是开发的好时候。狄青大军回京之后，便就重新整训。合适的编入禁军，不合适的去荆湖北路营田。以西边江陵府、东边鄂州为中心，布置营田人手。同时编练禁军，对付南边的梅山蛮。禁军缺的人数，重新招募。”
韩琦道：“如此做，对天下影响不小。而且数十万人南下营田，需要的钱粮不少。”
杜中宵点了点头：“开发两湖，当然要许多钱粮。这几年朝中的钱粮充足，只是进攻党项花费了一些。不对外打仗，仅是营田两湖，花的应该不多。”
韩琦道：“太尉，此事有没有禀报圣上？可是已经定下来了？”
杜中宵道：“已经禀明圣上，若无意外，就是如此了。能够安排这么多人的地方，只有两湖。而且营田有先例可循，现在京西营田务的士卒，日子过得可以比禁军士卒好，他们比较容易接受。”
韩琦叹了口气：“若是如此，这几年朝中最重大的事情，就是此事了。”
包拯道：“两湖多沼泽，河流纵横，禁军去了，不知能不能习惯？”
富弼道：“此事就不必考虑了。数年前狄太尉平侬智高，许多军兵留驻广南，并没有什么不妥。”
杜中宵道：“是啊，国家大政面前，纵有不妥，也只能委屈了。这一次不完全整训禁军，再留下什么隐患，数年之后怎么与契丹作战？契丹地方万里，带甲百万，可不是党项可比。”
说完，举起杯来，与众人饮了一杯酒。一时之间，几个人都觉默，思索着此事。
杜中宵曾经在京西路营田，而且大部分时间以襄州为中心，两湖已经有了开发的基础。此次把拣汰的禁军发往那里营田，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最稳妥的做法。
在后世，两湖地区人口稠密，物产丰饶，这个时候却还没有开发。杜中宵在襄州的时候，附近便有大量闲地，安置许多人口。再向南的两湖地区，由于湖泊河流众多，沼泽遍布，人口更少。此时两湖地区最大的问题是蛮乱，尤以潭州附近的梅山蛮和辰州蛮族为众，时常作乱。要开发两湖，就必须要平定那里的蛮乱。裁汰的禁军，虽然不合要求，平定蛮乱还是合格。
想了一会，韩琦道：“若要营田两湖，就必须要平定蛮乱。太尉以为，谁去合适？”
杜中宵道：“狄青军中，名将众多，选几个不适合整训后的禁军的人去就是了。蛮乱难平，主要是地势险要，不方便朝廷大军长时间驻记。对于营田来说，这些都没有什么。”
几个人点了点头，感觉是这个道理。蛮乱跟北方的契丹没法比，人数本来就少，又没有基地，没有纵深，只要朝廷狠下一条心，不难平定。多派将领，正适合那里。

第122章 新的时代
韩琦三人听杜中宵话里的意思，未来禁军整训的大局已定，都出乎意料。本来今天，三人只是想着来叙一叙别情，说些闲话，没想到有这么重要的消息。
富弼道：“其他一切好说，只是狄太尉此番回京，后续任何职，倒是难办。”
韩琦道：“京城之中，位高禄厚的闲职，又不是没有。”
杜中宵摇了摇头：“狄太尉以后如何，是圣上宰相关心的事情，我们初任新职，不必费心。”
狄青此番是获胜归来，虽然不再是数年之前，平了侬智高回京的风光，还是大胜回京。以后高官厚禄少不了，但短时间内，不会再让他掌军权了。
喝了几杯酒，包拯道：“却不想，此次回京城，觉得一切都变了。”话语间甚是感慨。
韩琦道：“中丞在河曲路数年，难道还看不出来吗？杜中宵自救唐龙镇，拓地万里，兵马无敌，朝中自然是应该变的。这些年，河曲路集中许多优秀将领，将来都是要大用的。”
几个人一起笑。这话说得不错，此次人事变动，河曲路的官员都得到了重用。富弼和包拯，一个是枢密副使，一个是御史中丞。韩琦刚好赶上杜中宵立功的时候，也升为宰相。一切都很明显，将来不同了。
杜中宵看着旁边的花草，看着蝴蝶在花从中飞舞，一时间竟然有些恍然。庄周梦蝶，自己竟一时间分不表这是真是假。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现在是真正大成的时候。
韩琦道：“接下来的几年，就是营田两湖，整训禁军。除了此事，朝中好似没有大事了。”
杜中宵道：“怎么会没有大事？对于枢密院来说，自是如此，本来变管军吗。但对政事堂来说，朝中大事还多得很呢。去年我初入京城没多久，任御史中丞的时候，接到了状子，去叶县查看。后来派王安石为叶州知州，整顿地方。到现在半年过去了，虽然不能说诸事顺遂，却大致平稳。去年叶州的商税，超过了开封府，这可是一等一的大事。”
韩琦吃了一惊：“叶州地方狭小，商税竟然超过了开封府？”
杜中宵点头：“不错，而且超的数额还不小。开封府是什么地方？商税被叶州超过，可见天下钱粮多有，只是收不上来罢了。有了叶州的例子，天下地方，只怕也要跟着变了。”
听了此事，韩琦只觉得甚是魔幻，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开封府是天下首善之地，有朝廷众官在这里，有数十万大军，仅仅这些一年就有多少钱粮？与开封府比起来，叶州什么都没有，人口也少得多，商税怎么收上来的？
杜中宵道：“现在天下工厂，有一半在叶州，商税超过开封府不是天经地义么？论赚钱，还有什么比开工厂更加赚钱？王安石到了叶州后，清理了治下工厂和民户，完善税收，这个结果是很正常的。接下来，就是朝廷如何把叶州的经验推广到别处，多收钱粮。”
包拯道：“有了钱粮，天下间也就没有难事了。开发两湖，更加容易。”
杜中宵道：“是啊，钱粮是天下根本。只要钱粮不缺，许多事情都容易了。有人有地，开发两湖缺的不就是钱粮吗。叶州发展到今天，那么多工厂，正好支撑开发两湖。”
王安石到了叶州之后，把治下的工厂全部管了起来，税收规范起来，去年商税超过了开封府。此事影响很大，今年朝政，便就是如何学习叶州的经验。叶州处于天下之中，地理位置优越，但对宋朝来说还是不够。东西南北，总要再出几个叶州才好。
朝廷财政情况好转，灭了党项，有皇帝的信任，这才是杜中宵真正敢全面军改的底气。
除了两府，三衙将领也即将大规模变动。只是两府官员换人，还要商量而已。当时在河曲路时，杜中宵定的军中将领，本来是流官，几年一任要换人的。后来全军整训，朝廷意见不一，此事便一直拖了下来。现在杜中宵做枢密使，主持军改，将领会大规模调任。
韩琦这几年多是管军政，对于朝政不熟。今日听说叶州商税超过开封府，极是震惊，不住问杜中宵叶州的事情。有了这一个榜样，天下其他地方发展起来，那还得了。
杜中宵道：“相公，叶州就是叶州，不是其他地方那么好学的。那里的一切，都是因为铁监才发展起来。其他州县，没有铁监这样的地方，就不要想了。”
韩琦道：“不是这样说。叶州可以靠着铁监发展起来，别的地方，为什么不能靠别的发展起来？便如并州，有天下最大的皮毛市场，周围能不能养牲畜？两浙丝绸质优，地方能不能学着叶州养蚕？这几年广南多产蔗糖，那么地方是不是也可以学起来？”
杜中宵笑道：“相公说的是，是我想得差了。天下又不是只有工厂赚钱，其他地方，都可以靠着各地特产，赚出钱来。说到底，现在有铁路，天下交通便捷，赚钱的法子多了。便如两湖地区的柑桔，因为铁路可以运到中原来卖，以前路边没人要的东西，现在都可以换成钱。”
韩琦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依我这些年看来，有了铁路，天下可以多收一倍钱粮不止。”
铁路对天下的影响，远远超出了杜中宵以前的想象。由于全国联成一个市场，商业网络形成，商税成指数增长。只是由于收税体系跟不上，对商业造成了阻碍。改革财政体系，是迫不及待的任务。
说起铁路对生活的影响，几人的话题明显活跃起来。两浙两湖的货物随着铁路，源源不断地运到中原，换成银钱。中原工厂生产的商品，也运往全国各处。
说了一气，富弼道：“在河曲路数年，再次回到中原，真是觉得天下变了。”
韩琦道：“可不是变了。以前觉得没办法的事情，现在甚是容易。想当年我在京城为官，有江南的官员想吃鱼脍，满京城找不到会做的人。现在市场里，应有尽有。以前冬天，京城里哪有什么水果？现在两湖的柑桔之类，到处都是。百姓过得好了，官府也有税收。”
包拯道：“是啊，自从通了铁路，朝廷每年收到的钱粮不知多了多少。记得以前，朝廷一年岁入一亿贯石匹两，便是极致了。去年，仅仅是钱，岁入近三亿贯。多出来这么多钱，什么事都好做了。”
其实多收这么多钱，哪里只是铁路的功劳，更重要的是工商业的发展。以前钱荒，收上来的钱粮还是以实物为主，这两年发行钱引，慢慢改成了货币为主。自去年起，开始发行全国统一货币，接下来的几年收到的钱粮必然更多。现在宋朝，确实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
也正是有经济发展打底，杜中宵才有信心，只要皇帝支持，可以整训出一支完全不同的禁军。该试的都已经试过，该有的组织结构都有，人才从来不缺，只要有数年时间，此事就可以完成。
到了那时，有五六十万正规化军队，有繁荣的经济，何愁不能打败契丹！

第123章 军令军政
二月底，狄青率大军陆续回京，分驻开封府周围。沿着铁路线，分布在两三百里范围内。
灭了党项，是滔天大功，一时间京城里热闹非常，百姓都拥到御街，看狄青等人回朝。文彦博带领文武百官，迎出城外。皇帝在宣德门设宴，款待立功归来的将士。
一连三日，都是各种庆祝活动，正常朝会都停了。此时省试过了的举子，还有省试落第准备参加军校考试的读书人都在京中，看了这热闹景象，各自聚会欢饮，写了些诗文，赞叹此次盖世武功。
三日之后，杜中宵下了早朝，刚刚到枢密院坐下，就有小黄门来，下旨立即入宫议事。
到了崇政殿，行礼如仪，杜中宵落座。看看四周坐着的，除了几位枢密使副，还有宰相文彦博和韩琦，参政王尧臣和张方平，翰林学士欧阳修、胡宿和王珪。枢密院下首，坐着新回京的狄青。
赐了茶汤，赵祯道：“党项新灭，兴灵、河西、横山再入版图，实是朝廷之福。近日河东路经略庞籍来报，言契丹耶律洪基已近大同府，耶洪重元等人惊恐莫名，急寻去路。建议朝廷出兵，乘契丹内乱之时占些土地，以为未来计。”
韩琦捧笏：“臣离开河曲路时，已命杨文广用意于大同府以北德州，赵滋、刘几和贾逵等人用意于南边朔州，只等朝廷一声令下，就可尽取两地。取了朔州，就可以收留耶律重元等人，为后来计。”
赵祯点了点头，道：“两府诸公，认为什么时候取德州、朔州合适啊？”
杜中宵捧笏：“此事可以联系重元之下重臣萧革，如果劝得他来降，更加有利。若有准信，或者耶律洪基开始进攻大同府时，出兵最合适。同时命河东路庞籍，聚重兵于代州，准备契丹大举进兵时抵御。”
赵祯点了点头，对文彦博道：“宰相以为如何？”
文彦博道：“杜太尉所言即是。若战朔州，便于利刃出鞘，契丹必须应对。不在大同府驻重兵，则不敢有意于其他地方。于朝廷来说，此即有利。”
赵祯道：“若契丹兴举国之兵来攻朔州，又该如何？”
杜中宵道：“党项已灭，赵滋、刘几和贾逵兵马，可以全部投入朔州防守。十五万人，守御代州一城足够。契丹两帝并立相争五年，洪基击败重元，正是要休养生息的时候，又能坚持几时？再者，南边还有河东路支援，洪基纵然带所部兵马全部南下，也难威胁朔州分毫。”
韩琦道：“河曲路二十万兵，经历多次大战，非是其他兵马可比。只取朔州和德州，对契丹并无大的威胁，不致引起国战，想来能守得住。”
此事韩琦回京之前已经安排好，并没了大的争议。议了几句，便就不再说，让枢密院回去之后拟个计划出来。怎么出兵，怎么防守，河东路怎么配合，诸如此类。
说过了契丹事务，赵祯看着众人道：“自五年前杜太尉北上救唐龙镇，拓地数千里而有河曲路，又恢复西域，实在是前所未有之事。去年兴兵三十余万，灭党项，西与西域联成一体，再现汉唐之势。这几次战事，河曲路兵马所向无敌，甚合朝廷心意。这些年，朝廷一直想按照河曲路兵马兵制，重训禁军，奈何结果有些不如人意。今杜中宵为枢密使，朕有意重整禁军，众卿以为如何？”
大家不说话，一起看着杜中宵。
杜中宵捧笏道：“陛下责臣以此事，臣必肝脑涂地！此是国家大事，必须众大臣配合，内外都没有阻隔之论，才可以寄望功成。期以三年，当有所成。”
杜中宵说完，赵祯转头，看着文彦博。
文彦博道：“此是国家大事，中书自该支持。但有事务，枢密院行文中书即可。”
赵祯点了点头：“自立国以来，平定北汉，本朝与北虏作战，多无胜绩。直至河曲路兵马先败契丹再败党项，才别开局面。自今日起，枢密院拟定方略，改革军制，期以三年，望到时得以功成。”
说到这里，赵祯对杜中宵道：“今日大臣都在崇政殿，怎么改军制，太尉可以约略说上一说，众臣心中有数。后面改时，才会少些阻碍。”
杜中宵略想了想，道：“天下军兵，分为两种，一是禁军，二是厢军。其余乡兵、弓箭手之类，以后只做差役，归于地方主官管辖，不再入三衙和枢密院。厢兵用于维持地方治安，除非常时期，不再用于对外作战。厢兵该如何，当枢密院与中书商议，以后再详议。今日说的，全是关于禁军。”
说到这里，杜中宵悄悄看了看面前的笏板。笏板用来记事，虽不常用，面君时的重要事项，还是会在上面提纲挈领写几句。兵制改革的关键，杜中宵也把关键点记在了笏板上，生怕遗忘。
“暂不管以前的军制，此次要改，当要大改。军中事务，窃以为可以分为以下几个方面。军令、军政、动员、后勤、情报、军法、赏功，军中事务，大约不出此七项。禁军事务，分在枢密院和三衙，便依此七项，各司其职。互有职守，不得逾越。”
这是第一次杜中宵真正阐述自己对军事的理解，几位大臣仔细思索，都没有说话。
赵祯道：“既然分为七项，分属枢密和三衙，不知怎么划分？”
杜中宵道：“军令归于枢密院和在外帅臣，军政归于三衙。与此相对应，与军令相关的事务，比如后勤、情报、赏功，归于枢密院。与军政相当的事务，如动员、军法，属于三衙。”
枢密院下面分房分案，虽然不像杜中宵这样明确的事务分几个系统，大的方向都是有的。只是各房各案用的是吏人，而不是官员。三衙则不同，除了版籍和发俸禄，其余事情全废。按照这个方向改革，枢密顾然大变，三衙则变化更加大。
欧阳修道：“我等不知军旅情事。太尉所言军令、军政，甚至后勤、情报、军法，大约能想象。只是不知道动员和赏功两项，到底是指什么事情？”
杜中宵道：“回内翰，动员就是兵力的招集，还有战时民间资源转向配合战争。现在禁军招人，是由使者持兵样，到各地选汰厢军。或者民间有愿意为兵的人，直接招入禁军。以后不是如此，而是由三衙依军中所缺的员额，分配地方，派招兵使前去招兵。招兵有具体要求，不再只是简单兵样。招了兵来，先训练三个月，再分入各军。到了战时，军中需要的物资，若是来自于民间的，一样由他们去谈。至于所谓赏功，是不再似以前，只按战时的首级军功发赏，而是要议军功。军功如何优待，如何吸引将士，就是主管者的事务了。这两样，动员是要让民间力量转化为战力，赏功则让立功者在民间受到优待。”
众人点了点头，似懂非懂。听杜中宵说了，好似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到底怎么做，为什么这么做却说不清楚。这一点很正常，这两项以前的朝代都曾有过，只是没有这么详细而已。
说到底，杜中宵提出这两项，就是让战争不再是军队的事情，而是全社会的事情，初步有了总体战的概念。平时补充兵员，其实还好说，动员其实主要是针对战争的时候。不只是紧急补充兵员，还有民间力量转为战争力量，从经济到商业，为战争服务。
宋朝国力天下首屈一指，却不能有效地转化为军事力量，是一大憾事。历史上屡次战败，民间的战争实力没有发挥出来，便就因为战败，虚耗一空。动员体系，就是要把民间力量利用起来。
赏功的用意，重点不在于战时军功直接发钱消耗太多钱财，而是要用赏功，让战时取得的军功深入到民间。从而提高军队的地位，将士的地位。
这两项，是军队向地方的渗透，都是以前所不注意，但却对军事实力影响深远的。
听杜中宵讲完，几位大臣纷纷点头。虽然不知道杜中宵到底讲的是什么，却觉得好厉害。
杜中宵道：“其中最要紧的，是枢密院管军令，三衙管军政，两者的分工。不能徒具形式，而是要真正分下去，把军队管起来。如此做，枢密院和三衙都要大改，补入大量将领官员，不再似从前了。”
赵祯对张方平道：“补入将领官员，必然要多花钱，朝廷可否支撑？”
张方平道：“依现在看来，若是补入的不多，还是能支撑的。”
赵祯道：“照着河曲路军改，不只是枢密院和三衙要补入许多官员，军队中的将领也要增加。如此一来，每年多发的钱粮不在少数，中书要早做估计。”
杜中宵道：“以后可以由枢密院和三衙分别向中书提出每年花费，中书拨来就是。若有不足，或者临时事务，别寻拨款，少许多事端。”

第124章 千头万绪
这实际就是固定军费，让枢密院和三衙有自己独立的财政能力，同时减少中书的麻烦。现在的军费很复杂，分属几个衙门。平时的俸禄，归属三衙。每月定了数额，将领士卒自己到粮料院去领，其间无数争端。粮食是小米还是大米，还是麦子白面，月月不同。发的钱还有折支，有多少折支换成其他货物，这些货物价格，无数争端。节日赏赐，多来自于皇帝从内库发出来。名目是赏赐，其实已经是固定了。
成为军费，按年月拨转，由枢密院和三衙负责，就少了许多麻烦。
听了杜中宵的话，几个大臣议论纷纷。有的赞成，现在全国统一发行纸币，有了这样做的基础。有的反对，认为直接把钱拨到枢密院和三衙，中书少了制约军队的手段，军队的独立性更强了。
杜中宵道：“以后军中事务，特别是禁军事务，都归属于枢密院和三衙管理，其余衙门，包括地方官员，都不能过多插手。禁军是国之重器，主要对外作战，自然诸多不同。”
王尧臣道：“若是国内有乱，又该如何？”
杜中宵道：“一般来说，国内有乱，应该由厢军解决。乱子过大，厢军解决不了，才由中书行文枢密院，派出禁军平乱。一旦出动禁军，就是敌我之战，不一样了。”
文彦博摇了摇头：“这样如何使得？便如前几年的恩州王则之乱，不动用禁军，岂能平定？迁延时日必然生变，更加难以处置。”
杜中宵道：“相公，似王则之乱，多少年才有一次的事情。若是发生，中书行文枢密院即可。若是军制改完之后，当时参战的许多军队，本来就该是厢军序列。以后的禁军，专用于对外战事，跟厢军会有很大区别。差的可不是士卒，而是方方面面。”
文彦博道：“终究都是军队，又能差到哪里？便如前几年，陕西一路，多用弓箭手，还不一样？”
杜中宵摇头：“可是不一样了。禁军之中，会多炮兵，多骑兵，都是贵重兵种。而厢军则是以步兵为主，主要在国内防盗贼。没有炮兵骑兵，战力可是相差非常之大。”
说到这里，诸位大臣一下想起来，现在的军队跟以前已经大不一样了。特别是炮兵，在军队中的作用突出，有和没有，大不一样。此次进攻党项顺利，便就与党项的炮兵不利有关。厢军没有炮兵，在禁军面前就不堪一击，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赵祯道：“太尉之意，现在天下一统，禁军以后专用于对外，对内则由厢兵负责。其间或有不方便的地方，以后慢慢再议，现在先这样定下来吧。太尉，除了枢密院和三衙，禁军如何编制？多少人数？”
杜中宵道：“依臣这些年带兵的经验，军中编制以指挥为基础，一指挥四五百人，编制就实在太小了。一到战时，再行编组，往往不能应付大规模战事。禁军编制，必须以战争为基本原则，以符合战的规律才是。根据经验，一路兵马三到五万人为宜，此人数便就是军中最大编制。”
文彦博道：“三五万人，一人为帅，太尉不记唐朝藩镇之祸？”
杜中宵道：“相公说的是，如此编制，首要的就是不要变成藩镇。所谓军权，无非三样，一是指挥之权，一是人事之权，一是财权。是以军中将领，分指挥官和庶务官，指挥官单独编列。原则上，指挥官序列归于枢密院，庶务官则归于三衙。不过，这还要分级别，最基本的编制，还是要依赖军中管理。”
这话出口，文彦博想了一会，道：“如此做，还是要看指挥官能不能压住庶务官。若是指挥官在军中一手遮天，还是能保其不会自成一体，不听朝廷军令。”
杜中宵道：“新的军制，就是要求指挥官在军中不能一手遮天。凡是军中庶务，三衙有专门的衙门管理，军中的庶务官，也都隶属其下。没有人事权和财权，指挥官只能禀命而行，无非如此。”
其实事情当然不会如此简单，权力如何，要看是谁为将。唐朝的藩镇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那样，是一步一步发展起来的。制度上预防，但意外来临的时候，这些预防措施完全失效，谁有办法？杜中宵只能这么说，要改变禁军不能打大仗的毛病，就必须加大军队编制。小编制，一到打大仗的时候就失灵，很难发挥出全部战力。将从中御，临战授阵图，都是与小编制相适应的，并不适合实际需要。
文彦博想了想，还是摇头：“此事不小，还是看太尉新的军制如何，才能够下定论。”
杜中宵道：“相公说的是，具体如何，还要看三衙和枢密院的编制权限。两者能发挥职责，才能限制地方将领。不过，为防藩镇，还有一条，就是军中用流官。刚才说到最小的编制，就是这个意思。到了这个最小编制之上的官员，必须都是流官才行。有任期，一般不许连任，到期换到其他军中。”
韩琦道：“便如地方官一样么？任期一到，便就别调他处。”
杜中宵点头：“不错，便如地方官一样。按照以前在河曲路带兵的情况看，依河曲路军制，这个基本编制设定为营比较合适。一营一千余人，指挥使三年或五年一任，期满调往其他军中。指挥使以下的将领，可以在本军中调任，指挥使以上，必须调往其他军中。”
文彦博点了点头：“如此，倒是要的。将领为流官，就难拉拢兵士，化兵为私有。只是，这样频繁地调来调去，又怕会出兵不识将的毛病。上下同欲者胜，兵不识将，很难做到这一点。”
杜中宵道：“所以军中必须增加将领，管理各种庶务。指挥官不必花心思在庶务上，只要用心于指挥，花心思与士卒同欲，容易许多。”
文彦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其实现在军中，指挥使以上的官员，也是调来调去。能在一个地方带兵数年，甚至十年以上的，实际少之又少。只是没有制度化，更多靠的是人为调动。杜中宵的改革，是把各职位的任期制度化，将领彻底流官化，完全改变军中封建的传统。
张昇道：“军中将校士卒，多是携家带口住在一起。低级将领为流官，则家人难住在一起，许多不方便。而若是允许低级将领携带家眷，则就显得混乱。”
杜中宵道：“不错，确实是这样。所以军中的低级将领，都有任期。官职越是低微，任期越短。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在军中升上去，便就早早除役，一家团聚。”
赵祯道：“如此说来，军改之后，不但是军中士卒不再一士当兵，就连低级将领也不是了么？”
杜中宵点头：“回陛下，正是如此。军队要保持活力，就要能进能出。如果入了军营，便就要一辈子当兵，对于很多人来说，当兵就成了混日子了。再者让他们早寻出路，不必在军中沉沦下僚，对于将领们也是好事。现在许多将领，在军中为奉职、殿直，数十年不得迁，实在无益。”
宋朝的禁军以前是终身制，士卒都要当一辈子兵，更何况将领。由于僧多粥少，许多将领往往在低级职位上沉沦数十年，就连规定的五年一迁都做不到。便如杨文广，在立军功前，做了二十多年班直。如果不是兄弟都是恩荫入仕，不需要他养活，日子很难过下去。
文彦博道：“既然是将领，便就是官员，纵然除役了总不能朝廷不管。”
杜中宵道：“相公说的不错，朝廷应该有官职，给这些人。新的军制下，将领都需要认字，会基本的管理，也可以胜任其余职务。现在朝廷除了以前的官员，还有工厂，还有营田务，都可以安排除役的将领到里面任职。低级官员，也不费多少钱粮。”
军队的退出机制，怎么安排，是个大题目。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不说话，都在思考。
军中待遇不好，俸禄不一定到手，许多人不愿意在军中待下去。前几年，年年都有士卒逃亡，一年数千人甚至过万。若是朝廷不管，要不了多少年，禁军就只剩下虚头编制了。但问题是，越是有能力的人越是逃亡，不在军队，他们在其他地方也可以过上好生活。而越是老弱病残之类，越是留在军中。更不要说那些世代从军的人家，他们的关系盘根错节，这种时候更是把持权力。
士卒逃亡朝廷发愁，让军队的人正常退出，朝廷同样发愁。士卒还好说，无法让地方从赋税徭役上给予优惠即可，并不是大负担。将领不同，他们不当兵了，朝廷也要养起来。数量一多，不堪重负。
议论了一会，一时之间各人有各人的意见，很难统一起来。赵祯道：“此事涉及千头万绪，一时之间难以说清楚。杜太尉回去，与枢密院官员仔细讨论，编出章程，让群臣集议之后，才可施行。”

第125章 规划
枢密院官厅，杜中宵和田况以及副使张昇、曾公亮和富弼坐在一起，商议军制改革的事情。
杜中宵道：“要改军制，首先第一条，就是要有钱，其次有人。有了钱有了人，才能谈后边的怎么改的问题。这几年朝廷钱粮多收许多，去年王安石到了叶州后，改了许多东西，估计这两年，中书推广到其他地方后，还会多收一些。也就是说，现在改军制，钱是不缺的。”
田况道：“灭了党项之后，圣上决意恢复燕云之地，击败契丹大军。此次军改，是权衡再三，决意要做的事情。钱粮不是问题，朝廷收上来的钱，本来就是要用的。但适才杜太尉所说的人，我们还是要考虑清楚。不要定了章程，结果却没有足够的人手来做，徒惹别人笑话。”
杜中宵点头：“不错，一时之间，难有合适的人手。所以我们规划军改，一定要想到做每件事的人手。此次军改，依我看分成三个部分。一是枢密院，主管军令、后勤、情报和赏功，如何设置衙门，衙门的人需要什么要求。二是枢密院，主管军政、军法和动员，应该设置哪些衙门，怎么选人。第三个是各地驻军，怎么编制，怎么要求，如何保障，战时什么样子，平时什么样子。”
曾公亮道：“太尉，所谓军令、军政，到底主要包括哪些内容，可否明言？后勤、情报、赏功，军法和动员，都能想象是做什么的，惟有军令军政，实在有些说不清。”
杜中宵道：“军令和军政说得简单一点，就是养兵和用兵。所谓军政，就是招人和除役、日常的管理、发粮发饷、日常训练、将士升迁。所谓军令，指的是作战。日常军队如何布防，遇到了战事，用多少军队，用哪些军队，怎么指挥，谁来指挥，具体军略，都在其之内。所以军政管的是全国禁军，军令则是枢密院和帅司，以及隶属的衙门。两者分开，圣上总兵柄，同时照顾战时和日常。”
曾公亮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个意思，倒与现在三衙和枢密院差不多。”
杜中宵道：“这本来就是枢密院和三衙分立的用意，只是其下衙门不齐，官吏不足，许多事情便就废弃了。现在朝廷钱粮不缺，自然该补起来。”
宋朝延袭五代，分设枢密院和三衙，本是历史惯性。这两个衙门，其实不是为了军令和军政分离设立的，不过五代特殊的环境，加上历史的演变，有了这样的作用。
三衙本就是历代的军队管理机构演变而来，入宋以后逐渐分权，成了三个衙门。为了互相牵制，上面不再设总的军队管理官职，如殿前都检点。枢密院本是内府，是皇帝亲信，演变到现在，实际成了指挥战事的机构。由于两者职责不明确，随着官员不同，职权也有变化。
新的军制改革，如果不考虑晚唐五代藩镇的教训，把军权重新集中起来，是不可能的。必须在其中加入制衡，让皇帝绝对掌握军队，才能被认可。杜中宵所做的，其实是后世通行的做法，就是把军令和军政分开。一个衙门管军，一个衙门用兵，军权总于皇帝。
杜中宵道：“现在枢密院所管甚多甚杂，军令自不必说，其余军队布防，将领千迁，几乎是无事不与。改制之后，管的事情实际少了，但要求细了。要按照情报和后勤，设立专门衙门，选训人才。至于赏功，倒不太难，依法令而行即可。”
田况道：“真正难的，一是三衙，二是帅司。三衙现在只管版籍及诸般杂事，真正军政实际管得不多。要么归于枢密院，要么归于统兵官，而不归于三衙。要让三衙管军政，必须要大改，增加大量将领官吏才可以。下在的帅司也是同样，虽有判官、参议官和机宜文字，依新的军制，官员还是太少。”
杜中宵道：“我们先定出个大致的样子，供圣上和大臣参详。具体要如何做，总要有了合适人选一起商量才好。帅司其实仿枢密院，简略一些，倒没有那么复杂。真正要议的，是各军编制。”
说起编制，张昇和曾公亮都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富弼道：“此事倒也容易，按照河曲路大军的编制即可。杨文广、赵滋、张岊和贾逵四部，一直是五万人，已经数年。此次灭党项之战，赵滋一军转战数千里，未逢一败，实是难得。”
杜中宵道：“只是河曲路兵马，本来定的是军中将领是流官，数年一换，实际却未换。仅仅是该换未换这一条，就省了许多衙门，不需要那么多官员。”
富弼点了点头：“这也是问题。不过，三衙和枢密院未改，下面各军如何改？”
杜中宵道：“正是如此。必须枢密院和三衙改了，下面各军才能改。便如刘几一军，虽然划入河曲路后，刘几也想学河曲路，但实在缺人，一时之间就改不过来。枢密院和三衙不变，下面的各军，想改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改起。好了，我们这几日列个章程，先让圣上和大臣议吧。”
说完，杜中宵吩咐吏人取了一块大黑板来，在上面写了枢密院，列出军令、情报、后勤和赏功，对众人道：“此事要群策群力，不是一个人可以干好的。我们寻几块大黑板来，列在黑板上，大家一起详议此事。便如军令下现，有军队编制、战前准备、战时指挥，诸般种种。情报一样，有军内情报，也有对外的情报，还有地图。各自分别列出来，召集相关人员，仔仔细细讨论一番。”
自从回到京城，杜中宵很长时间不用黑板了，现在拉出来，还有一些喜悦。这才是做事的样子，天天几个官员坐在一起只是空谈，那能够做好什么事情？
富弼做了杜中宵不少时间的助手，对此并不感到奇怪。其他人不同，第一次见到这种形势，都有些新奇的感觉。田况等人凑上来，看着黑板，凝思苦想。
出了枢密院，杜中宵吐了口气。对于自己来说，接下军改这个题目，实在不轻松。可不改革军事制度，看着现在禁军的样子，想要战胜契丹，实在过于依靠运气。这是不得不做的事，有灭党项一战和河曲路的战功打底，才能够真正开始。这样的机会，不容错过。
此时正是三月初，春风拂面，百花齐放，一年中最好的时节。京城百姓携老扶幼，都到京城外面踏青去。州桥附近人头涌动，各种小贩在人流中穿梭。
杜中宵带着随从走在人流中，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样子，一时心中高兴，与随从进了遇仙楼。正要到二楼找个清静阁子，恰听店里面有人喊：“官人，今日怎么这么巧，恰好遇见？”
杜中宵转身一看，原来是十三郎和姚守信几个人，正向里面走。
那几个人过来行礼毕，十三郎道：“官人到酒楼里，是约了亲朋会面么？”
杜中宵笑道：“不是，今日一时无事，想来自己饮一杯。”
十三郎道：“却是正好，我们几个在这里饮酒，还请官人赏光。”
杜中宵没有事情，既然遇到，便随着他们几个人，进了遇仙楼的后院，寻了一个清静小阁子。
小厮上了茶来，几个人吃着果脯，饮茶闲谈。
姚守信道：“近日听传言，朝中欲要改革军制，说是三衙要设炮兵一司。太尉，不知有没有此事？”
杜中宵点头：“不错，是有人这样提。炮兵现在军中一大兵种，不过前几年管理混乱，朝中欲要把炮兵管起来。三衙正要大改，新设炮兵司，也没有什么。”
姚守信道：“原来如此。最近数次有人提，要让我去三衙，做什么炮兵都指挥使。”
杜中宵道：“新设炮兵司，确实没有人比你合适去管。只不过，你是从营田厢军升上来，对于朝中官制不熟，不知合不合适。”
十三郎道：“当然合适。姚太尉在京城五年，什么都见过了，哪里做不了！”
姚守信摇了摇头：“其实我觉得，现在军校也不错。日子清闲，每月俸禄不少，日子逍遥。”
杜中宵道：“朝中要改军制，你们想再过从前的逍遥日子，只怕不容易。改革军制，最缺的就是人才。这几年军校虽然培养了些人出来，但军中少机会，成长起来的人少。去年灭党项，狄太尉所部大军虽然战功卓著，实际上真正合要求的将领太少。改军制要用的，少不了你们。”
十三郎道：“这五年在军校，每日里闲出鸟来！什么时候再去前线才好，一刀一枪拼出富贵，才是好男儿！每日里教学生，有什么意思？”
几个人听了一起笑起来。十三郎作为骑兵将领，在前线打了几仗，就被放入军校，一直不愤。有了机会，就想上前线，大家都习惯了。

第126章 故人叙旧
上了酒来，众人饮了一杯，各自吃菜。酒过三巡，慢慢放松下来，无话不说。
十三郎道：“官人现在做了太尉，天下行军打仗的事情，俱归其管。不如给我换个差事，再到前线领兵才好。只说契丹的耶律洪基即将获胜，朝廷怎么能够坐视不理？战端一起，我们这些人就有机会。”
杜中宵道：“你这种想法，可是要不得。天下太平，没有战事，是百姓之福，哪里有天天想着打仗的道理？从军做军人，做的是做好战争准备，可不是盼着打仗。”
十三郎听了连连摇头：“官人，你这话是有道理，可哪里能让天下军人如此？军人不想着打仗，训练时就没了力气。不能上阵去搏军功，当兵还有什么意思？”
杜中宵指着姚守信道：“便如姚太尉，便就觉得太平日子十分好。可说起用炮，天下哪个人及得上他？这才是当兵的人该有的心态，不要一心只要富贵。”
窦舜卿道：“哪里能每个人都如姚太尉一般。初入京城时，我还觉得这日子不错。过了五年，实在觉得浑身都要发霉了，不能一直如此。如果一生都在军校里，不入军营，也难做合格的老师。”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话是对的。除了一部分与军事关系不大的课程，军校的老师，还是要过一段时间，到军营里去。只有实际的军营经验，才能结合课本，教出真正合格的学生。
现在的军校，里面的很多老师，都是原来杜中宵营田厢军的军官，有限制杜中宵军权的用意。现在自己做枢密使，一部分人可以用，但大部分，很难再从军了。并不是每一个都如十三郎一般，一心想着上战场，有的就习惯了军校的安稳生活。
对此事杜中宵看得通，并不过分在意。军改用自己的制度，还用自己带出来的人，这样的军队朝廷怎么放心？换作自己，也不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这些人从河曲路进入军校，军功和升迁都受到优待，只是不带兵而已。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这个有前世记忆的特殊人物，又有多少是少不了的人呢？只要他们生活幸福，也就够了。
喝着酒，话题慢慢就转到了即将进行的军改上，几个人都打听军改内容。
杜中宵道：“现在只是决定军改，到底要怎么改，还没有定呢？将来什么样子，哪个说得清？”
十三郎道：“还能怎么改？只要依着我们原来军制，不就万事大吉！看我们在河曲路时，不管对契丹还是党项，所向无敌！契丹数十万大军，还不是要望风而逃！”
杜中宵道：“十三郎，事情可不能想得这么简单。且不说一支军队是一回事，短时间是一回事，换到全国全军又是另一回事。单说那个时候的战事，真正迎头撞上，击败的其实是耶律重元一军。击毙契丹国主，完全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炮兵厉害，一下子撞上了。后边耶律仁先让出河曲路，是因为国主新亡，全军无战心，重元称帝，才不得不退出而已。对党项，基本都是以多打少。惟有顺化渡一战，党项白马军司集中兵力攻来，才算完胜。这种机会，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十三郎道：“又能够有什么差别？两军野战，我们三万兵马，还是敌人难敌！”
杜中宵叹了口气：“作战要胜，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再加上自己军队战力超群。这个时候，哪里去找天时地利的机会？与契丹作战，大军往往需要深入数百甚至过千里，运动作战。那个时候，纵然前线部队厉害，后续的粮草却容易为敌所乘。一遇挫折，事情便就难说了。两国交兵，讲究的是国家的实力能真正化为战力，而不能想着一战就定胜负。”
这就是杜中宵担心的事情，朝中官员和将领，会误以为正面交锋可以击败敌人，轻敌突进。一旦遇到了挫折，便不知所措。实际上打仗哪是那么容易的？历史上欧洲强国被弱敌打败的战例，所在多有，不能够等视之。当时开拓河曲路的时候，顺化渡消灭了白马军司，直接就兵临贺兰山，把党项吓坏了。与契丹作战哪有这种好事？他们连正式的首都都没有，契丹国主四时按钵，一战纵横数千里很正常。而且现在契丹正是国势强盛的时候，两帝相争，其实范围限制在很小的地域，对实际影响不大。
契丹这个国家，到现在为止，一直处在上升期，这样的国家实力不容小觑。燕云十六州虽然是契丹最重要的农业区，但契丹的军事实力却在后方，在大草原上。此时女真的力量弱小，鞑靼忠于契丹，两国全面开战，不是几年可以分出胜负的。除非宋军完成改革，有经济支撑，可以连续数年作战。
想象跟在河曲路一样，打上几仗，就让契丹纳贡称降，那是不可能的事情。真要打赢契丹，必须夺回燕云十六州，同时深入草原，犁庭扫穴才可以。当年在河曲路，因为碰巧毙了契丹皇帝，契丹因为内乱才退让，可不是怕跟宋朝两国大战。十三郎以那时相比，本来就不正确。
窦舜卿道：“是啊，契丹非是党项可比，国力雄厚。当年元昊未亡之时，与契丹交恶，契丹连年征伐党项，数次大败，对国力却没有什么影响。若论损失，契丹与党项作战的损失远远过于本朝，最后却是党项低头认输，称臣纳贡。比起军力，契丹确实是当世一大国。”
杜中宵点头。其实单纯比军力，宋朝与契丹最多旗鼓相当，这还是借助完整的城池防御情况下。宋朝的军事力量，主要是黄河以北，以陕西、河东和河北为主，加上京东西和开封府一部分。南方各路主要提供钱粮，由于距离过远，对前线的支撑作用还不大。现在八十多万禁军，只有极少一部分是来自于长江以南，主要是沿边三路。宋朝的国力，其实并没有化作军事力量。这是跟其他朝代不一样的，主要是来自于晚唐五代的传承，历史原因。
姚守信道：“与契丹作战，除幽州外，其余地方多是山地，道路难行。大军作战，行军不易。而且现在军中离不开火炮，到了那些地方，运炮就不容易了。”
杜中宵道：“是啊，契丹可以集中全国兵力，与我军战于幽州。一旦不利，全军后退，大不了放弃幽州地方。那个时候就难了。纵横数万里，想抓住契丹主力谈何容易？所以战契丹，不是二三十万人就可以的，非要有几个大军团不可。不然，无非占几个城池，等着契丹四面骚扰，疲于应付。”
窦舜卿道：“如此说来，想要击败契丹，还真非军改不可。不然纵胜一时，也难保一世。”
杜中宵点了点头。这就是自己认为必须先军改，才能跟契丹真正开战的原因。契丹国土广阔，军队数量庞大，纵然一时失败，很快就能卷土重来。还有大量的仆从军，比党项难对付多了。加上契丹立国比宋朝更要早上多年，已经整合了划原各部，此时正是最强的时候。

第127章 南下
崇政殿里，赵祯吩咐赐了茶汤，对狄青道：“此次灭党项，太尉居功至伟。这几日朝中庆祝，太尉及一干将领辛苦了。禁军即将再次整训，以后还有你们效力的地方。”
狄青捧笏道：“臣等为朝廷分忧，何功之有！”
赵祯点了点头，与狄青一起用了茶，道：“以后如何，太尉心里可有打算？”
狄青道：“臣依陛下所命，但听朝廷吩咐。”
赵祯沉默了一会，道：“现在朝中有杜太尉主持军改，一时之间，军中倒是没有合适职位。灭了党项之后，天下养马之处所在多有，卿为宣徽院使，兼群牧使如何？”
狄青沉默一会，道：“臣对于马政所知不多。若是便利，能有一小郡，实是感激不尽。”
赵祯看着狄青，过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道：“也好，到了地方，放松心情，休息一番也好。”
此后，再没有什么话说，狄青躬身告退。
狄青退出崇政殿，赵祯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好一会，才了口气：“不一样了。要建立新军，老人终究是要退去。今日是狄青，明日又是谁？”
说完，有些伤感，好长时间在那里一动不动。杜中宵在河曲路建功立业的时候，赵祯曾以为，可以把河曲路长处与禁军结合起来，用最小的代价得到强大的军队。结果，只能说事与愿违。特别是狄青最后进占横山，军中发生的混乱现象，让赵祯知道，自己的想法破灭了。这些日子，杜中宵时常与军校的教员一起，为赵祯和朝中大臣讲解军事。赵祯更加明白，一个新时代开始了，旧人并须退去。
狄青是赵祯看着成长起来的，一手提拔，比别人更有感情。宝元年间，元昊起兵叛宋，狄青由拱圣军调往前线，在延州任指挥使。此后狄青每次立功，每次升迁，都是赵祯一手操办。虽然有狄青与前线主帅如范仲淹、韩琦、尹洙等人关系深厚的原因，但赵祯亲自的支持，才是他青云直上的原因。
此次党项之战，也是赵祯特意让狄青带着整训过的禁军，试图做个样子出来，坚定自己对禁军不大改的想法。最后的结果，与韩琦对比，狄青所部有些黯淡。
站起身来，赵祯向后面走去，心情有些沉重。此次军改，除了军校的学员，大多数升上来的将领自己都不熟悉，让他心中忐忑。军权是皇权最重要的根基，赵祯不知道，此次大改意味着什么。
大同府，萧革看了并州庞籍来的书信，喜道：“韩相公虽然回朝做了宰相，好在河东路的庞相公一样好说话。有他们接应，还有什么可怕！”
说完，仔仔细细把信收好，直向耶律重元的宫殿来。进了宫殿，见耶律重元正歪在案上，一边饮酒一边看前面哥舞。上前道：“陛下，洪基大军已经破了天成县，围了长青县，眼看着要来攻大同府了，怎么还有心情在这里饮酒？此非常时期，一个不小心，就要身死国灭！”
耶律重元冷冷看了看萧革，道：“又能够怎么样？前线将士都是不中用的，打不过别人，就只好把皇位拱手相让。洪基是我侄儿，做个契丹皇帝也没有什么。”
萧革急道：“陛下，成王败寇，我们一旦落到洪基手里，岂不只能任他欺辱！”
重元饮了一杯酒，道：“又能够如何？打不过别人，就只能如此。”
萧革道：“南边还有朔州、应州，我们可以到那里去，慢慢再找东山再起的机会。”
重元听了大笑：“我据有西京道，北边有中京道太后助我，尚且败于洪基之手。现在大军尽丧，朔州和应州两地又有什么用？宰相，此是我家事，洪基已来，你不必死守，自寻出路就是了。”
萧革心道，我自然知道要找出路，可出路不是耶律洪基。心念电转，道：“陛下，你我同欲，现在不说这些话了。前方战事不利，洪基两路大一军，即将包围大同府。我们总不能束手就擒，还是到朔州避一避。天下事谁说得清？一旦有变，陛下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重元摇了摇头：“此时大局已定，还有何话说？我就等在这里，看洪基如何攻进来！”
萧革一时间有些急了，道：“陛下，蝼蚁尚且偷生，只要留得一线生机，就难说谁胜谁负！我已安排了兵马守大同府，明日一早，我们便去朔州。常言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且躲一躲！”
说完，也不再与耶律重元商量。出了宫殿，自去找一应将领，安排人守城，又安排人准备逃到朔州去。朔州是边城，本来有大军驻守，这两年与洪基作战，兵力已被抽调一空。萧革是与宋军商量好的，特意不带大军，只是安排了自己最信得过的兵马，护着自己与重元南下。
唐龙镇，赵滋与贾逵在帅帐里落座。看了手中公文，道：“南边庞相公已经与萧革商量好了，等他带重元撤往那里之后，我们便连夜攻城。有萧革做内应，想来不需多少功夫。”
贾逵道：“这个萧革，能不能靠得住？这等大事，一直没有耶律重元的消息，全是萧革联络，不要到时出了岔子。我们两军十万人，攻朔州不是难事，难的是要快。不然契丹兵马从大同府杀来，那个时候就麻烦了。攻不破朔州，结果兵败垂成，朝廷必然重惩！”
赵滋道：“萧革是重元手下第一重臣，这些年兵权全在他的手中。重元废物，只知饮酒玩乐，哪里能够理国政？只要有萧革愿降，朔州就是我们的了！”
贾逵连连摇头：“太尉，不能这样想。我们十万大兵，一旦出了岔子，不是小事！”
赵滋笑道：“我是带兵的人，当然知道这个道理。此次萧革自韩相公在河曲路的时候，就派了儿子前来送信，愿意归降，当然要以他归降来安排。不过，朝廷调我们两军十万人，早早就做了准备，当然不是宝都押在萧革的身上。若是不降，我们十万人攻城就是。朔州本来就没多少兵马，赶在洪基能够大军南下之前，攻下城池并不难。只要下了城池，也不怕洪基带兵来攻了。”
贾逵道：“此次朝廷让我们只占朔州，又不愿与契丹大打一场，着实是难。两军作战，最怕束住手脚。此次进攻朔州，便是如此，总是让人心里不安。”
赵滋道：“左右两军相逢，便就挺起胸膛打就是了。我们此次进军，依庞相公送来的消息，是候萧革逃入城池之后，立即带大军兵临城下。他好好开城归顺也就罢了，如若不然，那就强攻进去。反正朝廷定了要取朔州的方略，一定要攻下城池来。”

第128章 进城前夜
一大早，萧革便就吩咐把自己的财物装了几大车，对萧兑道：“洪基大军即将围大同府，这里待不得了。我们退到朔州去，搏一个前程。这里装的都是这几年得来的宝物，你细细看住了，路上不可有丝毫的闪失！以后我们的日子，可就全靠这些财物了！”
萧兑答应，道：“阿爹，我到胜州几次，又去过并州，虽然你不告诉我去做什么，却猜得出来，必然是要投靠南朝了。我们投靠了南朝，必然会有赏赐，何必如此在意财物？”
萧革听了，急忙四周看看，厉声道：“你胡说些什么！这些话能随便说吗？纵然知道，也要装在自己肚子里，不能被别人听了去！这次一定要乖一些，路上不可出差错！”
对家里财物，萧兑还是在意的，当下满口答应。
安排好了，萧革急急来到宫殿。一问卫士，耶律重元昨夜饮宴，还未起来。
萧革听了大急，道：“洪基大军即将到大同府，陛下怎能高卧！速速唤醒陛下，我们去朔州！”
这几年萧革在耶律重元手下一手遮天，几年积威，卫士不敢怠慢，急忙去唤重元。
不多时，重元衣衫不整地到了前厅，厉声道：“我不去朔州！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也当五鼎烹！洪基是我侄子，纵然胜了，又能够如何！”
萧革道：“陛下，但有生路，就应该抓住。与洪基争立，已经五年，一旦落入他手里，我们岂能有活路？到了朔州，重整旗鼓，才是正途！”
说完，也懒得与重元争吵，示意卫士，强行让重元更衣上车。这些卫士是萧革特意安排的，当下拥了重元再次入殿，换了衣袍。再次出来，不由分说，把重元塞进了备好的车里。
重元只是辱骂，萧革只当充耳不闻。带了三千兵马，开了南门，急急向南去了。
怀仁县外，宋军探子见了萧革南下的队伍，问了正是自己等的人，急急上马，飞奔入山禀报。
朔州西边的山里，一处背风山洼处，赵滋和贾逵一起坐在帅帐，心急如焚。从偏头寨出发，到朔州一路山路，行军不便。两军合军一处，一共八万多人，绵延成几十里的队伍，沿着山谷一直络绎不绝。萧革再不带兵南下，他们实在等不起，要直接带兵攻出去了。
一骑快马奔来，到了帅帐前下马。骑士快步冲进帅帐里，叉手道：“太尉，探子刚刚来报，萧革已经带三千兵马南下，明日就应该到朔州了。大同府萧革令外安排将领镇守，好似不管了。”
赵滋猛地站起来，道：“再探再报！此事要紧，万不可有任何差池，不然提头来见！”
骑士叉手称诺，急急出了帅帐，翻身上马，重新安排人刺探消息。这些日子，宋军建立了一个简易的情报体系。哪里有人查看，得了消息递到哪里，哪里汇总，都派得有人手。
赵滋对贾逵道：“萧革明日就可以到朔州城里，我们等不得了。我现在集中本部兵马，先到朔州西边山里，等明日晚上围城。你带本部，先集中兵力在山里，到时伺机而动。若我攻朔州有困难，便到城前助我攻城。若我已经入城，你便带本部去取马邑。此次朝廷方略，是取朔州和马邑两城，不必多生事端。”
贾逵称是。赵滋急急出了帅帐，招呼本部将领，开始集结部队。
从偏关寨到朔州，一条长长的山谷，道路非常狭窄。赵滋所部在前，贾逵所部在后。不过由于两军的后勤没有合并，在中间的部分两部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杂乱。
等到赵滋带军前进，到了离着朔州不远的山谷里集结，贾逵招集自己所部兵马，向前移动。暂时先隐蔽在山里，看接下来两日赵滋所部行动。
看着前边的朔州城，萧革长出了一口气。命令属下去叫开城门，大军入城。在此之前，萧革便就调换了朔州守将，换成了自己心腹，一切都井井有条。
进了城池，到了官厅，萧革道：“一路上辛苦了，去请陛下，今夜为陛下接风！”
不一刻，卫士带了耶律重元进来，行礼告退。
耶律重元指着萧革厉声道：“你是要反了么！强行带我来此，置大同府于不顾，是何居心？”
萧革道：“陛下，大同府眼看已经不保，陛下千金之躯，如何能居险地？朔州远在数百里外，是安全地方，正可落脚。一时胜败不足虑，且在朔州将息些日子，再与洪基争一时之短长。”
耶律重元道：“我为契丹天子，弃都城而逃，天下如何看我！朔州小城，守在这里，岂不是死地！”
萧革道：“陛下这些日子过于劳累，心绪不宁，且先歇息吧。今夜命城里设宴，为陛下接风。”
说完，示意卫士，把耶律重元拥了出去，到安排好的地方去休息。要不是宋朝看重重元，萧革怎么会费这一番心思，把他带来朔州。现在朔州城里，都是萧革人马，哪里还会在乎重元。
回到自己住处，萧革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去并州。告诉庞籍，自己愿降，可以派兵马前来。
赵滋带着自己五万兵马，躲在朔州西边山里。探马不时来报，萧革等人到了哪里。一直听到他们进了朔州城，赵滋出了口气：“一切顺利。最好明日攻城，萧革能开城归降，不要出了乱子才好。”
庞籍已经到带兵到了雁门关，当日傍晚，便就接到了萧革来信。看罢了信，笑道：“萧大王倒是个守信的人，却不知本朝早就看中了朔州，一定要夺到手中。我若回信，等到信到了萧革手中，只怕赵滋和贾逵已经攻破朔州。罢了，让送信在在这里歇息一晚，我们明日先夺了谷口。”
雁门虽然称关，实际上是一处隘口。代州和朔州之间是雁门山，一条山路连接两地。雁门关就位于这条山路的隘口上，为宋朝所有，是两国的分界线。为了防备宋朝，契丹在山路出山的地方有城池。
庞籍此来，就是要彻底打通这些山路，把代州与朔州连接起来。如果耶律洪基南下来攻，可以从代州运物资过去，支援朔州。朔州以西全是山地，从那里补给，就太不方便了。
按顿了使者，庞籍命令属下，今夜早些休息。明日一早，三更造饭，连夜出发，清早进攻山下的契丹城池。先把道路打通，让萧革明白，他实际只有投降一条路了。
这一夜，萧革在朔州城里摆下酒宴，为耶律重元接风。西边山里，赵滋厉兵秣马。南边的雁门关则有庞籍，带着大军枕戈待旦，战事一触即发。

第129章 取朔州
第二天一早，萧革正在府中高卧，卫士就匆匆来报。不情愿地起了床，萧革走出了卧房，对卫士厉声道：“天还没有亮呢，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卫士叉手：“大王，外面宋军围城！”
萧吃了一惊，一时之间竟没有完全反应过来。过了一会，才道：“是哪里的宋军？有多少人？”
卫士道：“看不出是哪里来的，只见到把城四面围住，人数着实不少。”
萧革在房里来回踱步，过了好一会，才道：“命守军不可轻举妄动，我去看看。”
说完，带了自己的随从，快步出了官衙，向城门走去。上了城楼，向外观看，只见晨光中外面围了宋军，也看不清楚多少人。目光所及，有宋军正在架炮，像是要攻城。
猛地转过身，萧革对身边的守兵道：“宋军什么时候来的？你们守城，怎么如此不济！”
守兵尴尬地道：“回大王，夜色中看不清楚。一有天光，就见到宋军围在外面——”
萧革知道必然是守兵夜里偷懒，现在骂也没用。转身看着城外的宋军，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自己联系的最初是韩琦，韩琦回京之后就改为庞籍，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安排好。这些宋军，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突然围这里，更加不知道有没有韩琦和庞籍的安排。
赵滋在城下，看着城楼上亮起火把，道：“想来是萧革得了禀报，到城头来看了。且稍等一等，天光亮了，派个人进城。若是萧革真像韩相公讲的一样，开城归降，那自然最好。若是不降，那可就没有办法了。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攻下朔州，防止耶律洪基大军南下的时候，还没入城。”
一边的副使冯靖道：“若是洪基来的时候我们还没入城，那可就糟了。前有坚城，后有大军，只能够撤兵。不在此时攻取朔州城，以后再来，就要与敌战于雁门关了。”
赵滋点了点头：“是啊，这是最好的时候。最好还是萧革归降，省却我们许多力气。”
萧革在城楼上看了一会，晨光中，只看见宋在布置炮位，忙碌忙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过了好久，才对守将道：“你们看着城外宋军，他们一有动静，便就到官衙报我！”
说完，下了城楼。回到官衙，越想越觉得不对。自己昨日才到朔州，宋军今天早晨围城，必然是早就蓄谋已久的事情，不然不会时间刚刚好。自己已经答应了降宋，宋军这样做是什么意思？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一时间烦躁无比。
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已经放亮。赵滋对冯靖道：“萧革是耶律重元手下第一实权人物，非其他人可比。太尉，要么你进城一趟，与他详谈如何？”
冯靖叉手道：“既是太尉吩咐，在下便就到城中一行。不管如何，等我出城再说。
”
赵滋答应，派了几个亲信的卫士，随着冯靖一起进城去。说不是保护冯靖，最少给他信心。
冯靖回营卸了甲，带了卫士，到了城门下，命人高声叫城门。
萧革正在官衙中坐立不安，听守将来报宋军叫城，急忙问道：“来的有几个人？若是开城门，宋军能不能趁势冲进来？守城不是儿戏，你们要仔细查看！”
守将叉手道：“大王，此事重大，还是你亲到城楼去的好。”
萧革起身，随着守将到了城楼上面。看下去，只见下面一员宋将，身后六个卫士。后面的宋军离开有三百余步，估算一下，放这些人进城，宋军应该来不及攻进来。
心中一横，萧革厉声道：“开城门，放宋使进来！命城上守军做好准备，若是宋军攻城，立即闭了城门！朔州南边可是宋境，我们退无可退，丝毫马虎不得！”
守将听令，向城外伸出头，高声对冯靖道：“外面的宋使听着，大王允你入城！开城门时，后边的宋军不得有丝毫异动！否则，立即闭了城门，取了你性命！”
冯靖命人回答同意，便就在外面静静等候。不多时，城门缓缓打开，一小队契丹兵马出来，迅速围住了冯靖一行。一个将领看了看南边宋军军队，见没有异动，才上前请冯靖入城。
看着城门闭上，宋军并没有动作，萧革才长长出了一口气。自己谋划了几个月，投降宋朝之后依然可以有一世富贵，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出现意外。
冯靖随着契丹将领，进了城门。出了瓮城，见朔州城里非常安静，并没有紧急动员作战的意思，便心中有数。萧革带着重元到了这里，已经没有退路，想来会顺利献城。
到了官衙，冯靖见萧革已经坐在那里，上前行礼道：“定西军副都指挥使冯靖，见过大王。”
赵滋的定西军这几年立了不少军功，在这一带颇有名声。一听是他们，萧革心中大定。冯靖是定西军副都指挥使，本是内侍，做过河曲路的走马承受，后来转为此职。作为内侍，冯靖带有监军性质，是河曲路军中的惯常做法。对于萧革来说，内侍与皇帝关系亲密，更加可以信任。
请冯靖坐下，萧革道：“不知太尉此时入城，有什么指教？”
冯靖道：“听闻洪基大军已经逼近大同府，大王退到了朔州，已经穷途末路，何不弃暗投明？本朝求贤若渴，若得大王，必然重用，以后富贵享用不尽。”
萧革道：“我在官封王爵，权力无限，又怎么能够弃国？”
说完，见冯靖眼睛一直在看自己周围的人，满眼的警惕之色。心中明白，冯靖是怕自己控制不住朔州城，这里有其他，说话不安全。道：“太尉有话直说无妨。这里都是我的亲信之人，最是信得过。”
冯靖笑道：“若是如此，我便直说无妨。
本朝韩相公和河东路庞相公，一向钦慕大王。这里有他们的两封信，在下带在身上，且请大王过目。”
说完，从身上取了两封信出来，送给了萧革。
萧革听了大喜，急忙命人取来自己观看。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与韩琦和庞籍联系，对于其他人着实有些信不过。听说有他们的信，想来这都是安排好的。
拆开信，看了内容，萧革心中大定。韩琦和庞籍说的内容差不多，都介绍已经安排了赵滋所部前来接应，请萧革安心献城就是。庞籍的信里多提了一下安排，说自己带兵已到代州，只要萧革献城，可以立即带兵来朔州。有宋朝大军支撑，不必惧怕耶律洪基。
把信放下，萧革对冯靖拱手：“原来你们围城，是韩、庞二位相公安排好的么？”
冯靖道：“回大王，确实是相公安排好的。代州有雁门关阻拦，庞相公前来不易，是以命我们从偏头寨出发，早来朔州。只要大王献城，我们扫荡周边，庞相公就可以从代州来。”
“最好，最好如此！”萧革听了大喜。“太尉用过饭没有？且用些酒饭，此事从容准备！”
冯靖拱手：“大王，大军在城外，诸多不便。不如早早开了城门，迎赵太尉入城，大家欢饮可好？”
萧革一时有些犹豫。一开城门，以前的一切便就去休，自己从此入了宋人之手。虽然现在实际已经没有退路，萧革还是留恋这有权有势的时光，能拖一刻总是好的。
想了又想，萧革心一横，道：“太尉如此，也是对的。这城里人马，都是我的心腹手下，这便让他们开城！太尉与我一起，去迎城外的赵太尉！”
冯靖听了大喜，急忙起身道谢。此战如此结束，实在是再好不过。宋军虽不怕打仗，可这仗最好还是不打。能够不战而下坚城，结束了战事，就是最大的军功。

第130章 大包围圈
枢密院里，杜中宵正在仔细考虑后续的军改安排。富弼急急进来，举着一封公文道：“太尉，萧革开城归降，赵滋已下朔州！”
杜中宵起身，接过公文看了，点头道：“萧革已无去处，只能归降。此事虽然知道如此，一日没有取朔州，就终有些担心。攻下城池最好，安排各军，准备与洪基作战吧。”
富弼道：“太尉以为，耶律洪基会带兵南下，与本朝交战？”
杜中宵道：“新统一契丹，不与本朝战上一场，耶律洪基总会甘心？不打不相识，总要打过，他才会老老实实。打了五年，契丹已经支撑不起与本朝长期作战，短时间总是可以的。”
说完，命士卒把代州一带的地图取来，铺在桌上。
看着地图，杜中宵道：“本朝对外的情报实在是过于疏漏了。这幅地图，还是我在河曲路的时候派人绘制的，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原样子，没有详细多少。”
说完，命士卒去请田况、张昇和曾公亮，一起商量朔州战事。
不一刻，三人到来，看杜中宵和富弼趴在桌上，正在详细研究地图。田况道：“杜太尉到底是前线打过仗的人，以前枢密院里，哪里有战时看地图的习惯？众大臣只知道大致地理，古书记载，可不会详细研究地图。不知地理，怎么打仗？”
杜中宵直起身笑道：“太尉说的不错，不知地理，怎么指挥作战？以前的地图，只有大略方位，道路远近，甚不详细。真正指挥作战，其实用处不大。将领不亲自查勘，其实只有个大概。我们以后作战可不是那个样子了，都要地图，依照地图，做出作战计划。”
说完，请了那几个人到了桌子旁边，指着地图道：“雁门关向为天险，自古以来就是用兵之地。朔州这里，史上第一次留名，大约就是马邑之谋吧。赵滋占朔州，贾逵带兵去占马邑，想来不会有什么意外之事。耶律洪基南下，应该就是在马邑县城，两军作战。”
田况道：“马邑小县，不如放弃，让契丹兵到朔州城下来。依托朔州坚城，契丹必然无作为。”
杜中宵摇了摇头：“赵滋五万大军，贾逵三万多人，再是坚城，也放不下这么多军队。只是坚守朔州城，只要万把人就足够了。这一次我们八万多人，还有刘几五万人在山中，威胁契丹的后路，应该在马邑好好战上一场，让他们长长记性。”
田况道：“耶律洪基统四十万大军攻重元，纵然不会带全部兵马南下，最少也要有二三十万人。赵滋和贾逵一共八万余人，是不是他们对手？”
杜中宵道：“太尉，为何我们一路兵马，是设定为五万人？因为依现在兵器、军制和作战方式，五万就是极限，人再多，也没有用处。契丹不管是三十万，还是四十万，要打的时间足够长，前线损耗的人员足够多，才真正有用处。耶律洪基哪有这个时间？此战就是短时间的战事，八万多人足够了。”
富弼道：“太尉说的不错。马邑这里，右边是大山，左依灰河，战线其实不长。八万人就足以封住路线，让契丹不得不战。两军兵马，应该是足够了。”
田况、张昇和曾公亮都对河曲路不熟，听了一时间面面相觑，有些不信。
杜中宵道：“军队阵形，一里路有多少兵马，其实是有定数的。超过了人数，帮不了前线，只能不断轮换，把对方拖垮。所以此事赵滋和贾逵两军的兵马足够，再有刘几在后面虎视眈眈，足以让契丹知道厉害。汉武欲用兵于匈奴的时候，最开始就是马邑之谋，想诱匈奴人进入此地，四面包围灭其精锐。耶律洪其不会不知道这个故事，带大军到此地，总要防着同样的事情。”
田况点了点头：“这一带到底是山谷之中，如果大军被封住了归路，确实是死地。”
马邑之谋的马邑，当然不是现在的马邑县城，不过大致就是这一带。军臣单于提前发现，最后带兵全身而退，汉武帝的计划落空。当时的地形，跟现在略有不同，最重要的是那时人口稀少，道路也不像现在畅通，两者情况，不能够一概而论。不过大的地形未变，耶律洪基如果带大军南下，真被宋军堵住了归路，几种大军围上去，后果堪忧。
杜中宵决定取朔州，也是因为这里地形。向北有大道通大同府，如果契丹大军来攻，宋朝可以从三面威胁敌军，相对比较好防守。朔州越过了雁门，为以后进攻大同府打好了基础。
几个人围着地图，议论了一会。田况道：“看来守住朔州，并不是难事。庞籍带了河东路兵马三万人，也过了雁门关，准备进驻朔州。几路大军，加上北边的刘几和杨文广，契丹应当下不了决心，与我在朔州一带长时间作战。如若不然，刘几可以堵其归路。”
杜中宵道：“关键是我们的兵力充足，耶律洪基只要不发疯，就不会死攻朔州。这一战最重要的不是怎么开始，而是怎么结束。如果赵滋和贾逵击败了洪基，我们到底要占哪些地方。”
几个人看着地图，一时不语。朔州是大同府的南大门，附近是应州，占住了之后，便与契丹平分了大同府盆地。可是，如果只是要一个进攻大同府的地方，有没有必要？
曾公亮指着应州道：“若击败契丹，再取应州应该也不能。不过，有没有必要？”
杜中宵摇头：“没有必要。我们取朔州，只是要一个能方便以后进攻大同府的地方，又不是要去占地盘。有了朔州，应州便就成了鸡肋。”
曾公亮听了有些疑惑：“那太尉所说的如何结束，是什么意思？”
杜中宵指着北边：“除了占朔州，杨文广所部会攻德州。德州并无重兵驻守，攻取不难。我的意思是北边，杨文广占了德州之后，是不是继续东进，占白水泺。”
几个听了，一起凑到地图上看。只看见白水泺的地名，周围的地形却不清楚。
田况道：“太尉，为何要占白水泺？”
杜中宵道：“这个地方是契丹的要地，大同府以北的大草原，要通过这里，才能南下。我们占住了白水泺，就断了契丹草原军队支援大同的路线。以后两国战事，便容易许多。”
几个人听了一起点头。终于明白，杜中宵此次除了占住朔州，还要形成对大同府的包围圈。这个包围圈很大，但一到战时，便可以迅速封锁大同府。

第131章 边打边谈
看着面前的万顷碧水，杨文广对身边的将领道：“关外地方，这种大湖可是不多见。枢府军令，我们前出占凉城后，继续向东占白水泺。这里和白水泺，就是大同府以北最大的两个湖，地位重要。占住这两个地方，就截住了北方草原来大同府的道路，以后有大用。”
副都指挥使宋守约道：“耶律重元自大同府逃遁，在朔州萧革归降，重元已为朝廷所俘。现在大同府守军人心惶惶，正是争城夺地的好时候。不过白水泺不隶大同府，隶奉圣州下。此战只怕德州易取，而白水泺难攻。耶律洪基率四十万大军临大同府，只怕不好守。”
杨文广笑道：“朝廷取了朔州，洪基的心思，只怕都要放在那里。也正是因为如此，枢府才命我们放手而为，先取德州，再取白水泺。洪基若是派人来救，正好战上一场，让他知道厉害！”
说完，命令大军急进，明日进攻德州城。
德州是古时凉城，契丹置州县，常用宋朝州县的名字。这城位在山谷之中，道路西通振武军，南到大同府，是沙州南下的要地。本来驻有重兵，重元与洪基争立，兵力调走，现在只有数百人守城。杨文广带所部五万人而来，意欲一鼓而下。
长青城外，耶律洪基看着前方的城池，沉声道：“重元已经南逃朔州，长青守将却坚守不降，着实可恶！明日等到大炮运到，支起炮来，把这城轰为齑粉！事到今日，宋朝必然出手，一日拖延，就不知道会埋下多少隐患！命令大军，凡是有坚守不降的，一律格杀！”
一众大将称诺。北院枢密使耶律仙童拱手道：“陛下，逆贼重元败相已显，西京道各州百姓，如久旱盼甘霖般望陛下大军。此时应以收取民心为要，不可多造杀戳。国朝平重元之乱已有五年，用兵时日太久，西京道和南京道百姓皆被其难。败了重元，应当以养民力为先。”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到了附近。骑士飞身下马，快步到洪基面前，叉手道：“陛下，前线军报，萧革已在朔州城降宋！重元及手下的大臣，已经尽皆成了宋军之俘！”
耶律洪基吃了一惊：“此事确凿无疑？五年时间，宋朝一直观望，怎么现在插手进来？”
骑士道：“禀陛下，确凿无疑！前方宋军取了朔州城，正聚兵于马邑县！”
耶律洪基挥了挥手，命骑士退了下去，急急带着众臣回了帅帐中。
在帅帐中落座，耶律洪基看看众臣，沉声道：“刚刚得到的消息，萧革此贼，挟持重元到了朔州城后，便就开门迎了宋军入城。依诸位看，宋国这个时候插手战事，意欲何为？”
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道：“这个时候插手，陛下，臣以为宋人的目的不只朔州，当在大同府！”
魏国王贴不道：“若是有意于大同府，不当在这个时候。应该在陛下大军未近之时，派大军迅速抄后路才是。现在四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宋国莫非是有意与我这个时候国战？”
耶律乙辛道：“与重元战了五年，国力消耗，宋国若是此时与我们国战，也说得过去。”
耶律仙童出列，拱手道：“依臣看来，南朝并未做好与本国大战的准备。南国刚刚攻灭党项，虽然战事顺利，损耗终是不少。西京道周围，无非是杨文广、赵滋、刘几、贾逵几路大军，约二十万人。陛下亲率四十万大军，若再加上重元所部无主可依，归降而来的人马，宋军莫非认为自己一人，可以胜过本朝数人？此事怎么想，也没有大打的道理。”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大王所说极是，宋国此时并没有做好大战的准备。”
耶律仙童道：“陛下，此事还是要跟南朝交涉，看他们是何说词。已经打了五年了，再打下去实在难以支撑，若能和平，就不要擅兴战事。”
耶律乙辛道：“可宋朝已经占了朔州，吃到口里的肉，岂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耶律仙童不语，默默地重新回到了班列。
耶律洪基正是年少英发的时候，耶律乙辛话一出口，便就觉得胸中的怒火差点遏止不住。不过一看下面大臣俱都沉默，把怒火重新压制了回去。宋军没有做好大战的准备是一回事，但若是只守朔州，契丹同样没有战而胜之的把握。若是贸然发动大战，被宋军反手打回来，那可就大事不好。千辛万苦才打败了重元，这个时候一旦失利，形势就会动荡。
想了又想，耶律洪基道：“宋国意欲如何，也难猜清。还是先派使节，去责问宋朝。若是宋朝把朔州交回来，一切好说。若是强行不交，我们再理会。”
众臣一起拱手称是。
耶律洪基道：“便以北院大王和参知政事吴湛为出使宋国之使，如何？”
耶律仙童出列拱手：“此危急存亡之际，臣不敢辞。不过，开封府路途遥远，去一趟不易。朔州地近河东路，是不是去见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庞籍为好？”
耶律洪基点头：“大王所言极是，便就去见庞籍好了。若庞籍无法做主，再去开封府不迟。”
耶律乙辛出列道：“陛下，若是到开封府，一来一回几个月过去，战场岂能等得？”
耶律洪基听了，低头沉吟，一时拿不定主意。宋军占朔州，自己却还没有占领大同府，相当于两军迎头撞上。一个不小心，大战就会爆发，哪里等得到去开封府与宋朝大臣理论。可若是只见庞籍，耶律仙童和吴湛的级别过高，而且怕庞籍没有权力做主。
耶律仙童拱手道：“陛下，臣等先去见庞籍，托名去京城便了。先看庞籍如何解释，若是宋国真有战意，陛下全景率军与他们打就是了。前边打着，我们去开封府也没有什么。”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边打边谈，也是个办法。朔州是大同府南边的门户，不可轻易让与宋人。若是不然，数年之后宋人做好了准备，大军来攻大同府，不好应付。”
耶律仙童道：“谨遵陛下圣谕！不过，若是宋军决意不肯让，又该如何？”
耶律洪基一拍座靠：“那便打上一仗再说！你们只管去与宋人谈，不得上谕，不可让出土地！”
耶律仙童和吴湛一起谢恩，此事便就算定了下来。两人去路宋朝谈判，让宋朝退兵，把朔州重新让给契丹。若宋人不答应，耶律洪基直接带兵驱赶就是。最后结果，还是要看打得如何。

第132章 不服打过
第二日，耶律洪基命人知会长青县守将，告诉他们，萧革已经投降宋朝，耶律重元已经是宋朝的阶下之囚，命令他们立即投降。结果守城的将领根本不信，折腾了两日，才让他们信了投降。
过了长青县，大同府倒没有多少波折。南边朔州的事情已经传到这里，打下去没有意义，守将径直投降。为了安抚人心，耶律洪基没有大肆杀戳，只是派兵马占领周围。
到了第五日，周边平定，耶律仙童才和吴湛出了京城，向南边的朔州而去。
过了河阴县，路上便就再见不到一个人影，路上显得格外安静。就连路边的林子里，走兽飞鸟也仿佛消失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让人觉得心里瘆得慌。
耶律仙童对身边的吴湛道：“听说宋军已集中兵力于马邑一带，周边民户全部清空，看来还真是如此。看这个架势，莫不是真要与本朝大战一场？”
吴湛道：“应该不会。宋军在河曲路二十万人，河东路十万人，纵然全部调来朔州，也不足以灭我四十万大军。更不要说，大同府守军投降，还凭空多了重元的二十万人。六十万大军，集中于大同府这弹丸之地，宋人有天大胆子来打！”
耶律仙童叹了口气：“看这里地势，宋人若只是要守，六十万人也难奈何他们。”
吴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马邑这里两山之间只有四十里宽，又有灰河流过，宋军要守，契丹还真难攻过来。四十里的正面，一边是马邑城，一边是雁门关，六十万大军也没用处。
到了马邑，只见周围都是宋军的营帐。一边绵延到山上去，另一边直抵灰河。灰河的对面，依然有宋军营帐，不知道延伸到哪里。
耶律仙童道：“苦也，宋军是真地要占朔州城了！”
宋军侦骑早就发现了耶律仙童一行，他们一到，便就见到贾逵带着将领迎了出来。
上前行礼，贾逵道：“看你们的麾节，当是北国使节。不知来的是哪位，有何要务？”
耶律仙童上前行礼道：“在下北国枢密使耶律仙童，这一位是本国参知政事吴湛，为正副使，奉皇命出使南国。听闻本国逆贼耶律重元，被属下萧革挟持，投了南国，特来询问。”
贾逵道：“我是武将，却答不了大王这些。”
耶律仙童拱手：“此事该当与贵国安抚使交涉。朔州地近河东路，该归河东路安抚使管。太尉可放我们过去，我们自去并州见庞相公就是。”
郭逵笑道：“却是好巧，庞相公正在朔州城里，两位倒不用跑那么远。”
耶律仙童和吴湛对视一眼，道：“如此最好，请太尉送我们去朔州。”
“两位且随我回营，休息之后，自会派人送两位前去。”说完，贾逵拱手，请两人进马邑县城。
进了县城，贾逵摆了酒筵为两人接风洗尘。对于两国关系，宋朝目的，贾逵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是武将，奉上命调兵，其们的只能去问在朔州的庞相公。
第二日，贾逵派了卫队，护着耶律仙童和吴湛，向朔州而去。路上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应该说什么。贾逵明显是马邑一带的指挥官，手中握有数万大军，谈起来一切不知，以前还没遇到这种事情。
现在宋朝军队的指挥权，已经慢慢收到了枢密院和帅司手中，将领的权力变小。贾逵当然该知道的都知道，但却没有与契丹使节谈判的权力，那些权力现在确实在庞籍手里。
行了一日，将近傍晚的时候，到了朔州城外。庞籍早得了消息，迎在城外。把耶律仙童和吴湛安排在驿馆，晚上庞籍亲自设宴，为两位接风。
在驿馆后衙落座，几人喝茶，等待外面准备酒宴。耶律仙童忍不住，问道：“相公，听闻是逆贼萧革献城，贵国才占了朔州。不知逆贼何在？贵国要如何处置此事？”
庞籍道：“在下河东经略，有萧革献城，自然该带大军前来。至于以后如何，要看朝廷安排。”
吴湛拱手：“不知逆贼重元和萧革在哪里？此二人是本国重犯，还望相公交予我们——”
庞籍听了大笑：“相公，萧革是献城的功臣，本朝自该好好待他，如何能够交予你们？”
耶律仙童听了作色道：“朔州是本国的朔州，两个逆贼，如何能私相授受！”
庞籍摇了摇头：“大王，在此之前，重元可是与洪基争皇帝之位，而且得到太后支持。大同府一带自然是重元的地盘，他无路可去，献城投靠本朝，又有什么不对？”
耶律仙童正色道：“重元私立为帝，争本朝正朔，自该人人得而诛之！他治下的地方，怎么是他所有？现在皇帝已经占领西京，灭了重元逆党，一切地方都该回该！”
庞籍不归不慢地道：“你们契丹怎么想，与本朝无关。我只知道，此城是重元和萧革所献，与其他无关。以后如何，我自依枢密院宣命。两位使节，此事只能到京城与枢密院谈。”
吴湛见庞籍推托，怒道：“有重元作乱，自是本朝不幸，可贵国借这个时候占我土地，又能够心安理得吗？两国兄弟之邦，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兄弟！”
庞籍缓缓地道：“燕云十六州，本就是逆贼石敬塘所弃，也不是契丹土地。若依相公说法，你们早该把这些地方还给中原就是，怎么能够占着不还呢？”
吴湛一时语结，不知该怎么回答。燕云十六州是中原故土，由石敬塘献给契丹，成了契丹插手中原事务的出发基地。当然，契丹能够占住这十六州，靠的还是自己实力，不然早就被中原王朝夺回去了。
不过，这个时候两国都不想打仗，各自找寻理由，要说服对方。说来说去，就逃不过石敬塘献十六州给契丹，有这个理由，宋军就占住了不败之地。说到底，这里是萧革献城，不是宋朝强夺。只要有这一个名分，宋朝就不怕跟契丹打嘴仗。耶律洪基打赢了可以说耶律重元是逆贼叛党，宋朝可以不认。刚刚统一契丹的洪基，还需要宋朝的承认呢。
两国关系的根基，不是什么兄友弟恭，而是双方实力。宋朝经过这些年发展，又灭了党项，不再是以前居于下风的时候，说话自然不同。觉得不满意，可以打过吗。贾逵和赵滋在前线的八万余大军，就等着契丹来打。这一仗打过了，契丹才能认清自己现在的地位。要宋朝把朔州让出去，靠说话是不行的，总要真正打过分出胜负，才能说话。

第133章 大战在即
进了大同府，耶律洪基数日时间，都在处理降将。这些人随着重元作乱，耶律洪基心中恨极，恨不得全都杀了。不过现在重新统一，大乱之后，官民都希望安定，只好强忍。
这一日，洪基正在宫中处理事务，一个士卒匆匆进来，叉手道：“陛下，前方来报，宋军在北方强占了德州。而且大军前出，正向白水泺而去！”
“什么？！”耶律洪基猛地站起来，满面怒容。白水泺是契丹牧地，此次进攻重元，天下兵将都被抽调，那里现在没有军队镇守。宋朝在南边占了朔州，在北边也乘机攻城略地，这岂能忍得。
踱了几步，耶律重元道：“北院大王在朔州与庞籍交涉，并无进展。庞籍把一切推得干净，只说让两人去开封府。若是去开封府，必然迁延日久，到时不知道如何。看来，不与宋军打过，他们是不会停下来的。去宣大臣来宫中，商议战事！”
一边的小黄门领旨，自出了皇宫，去宣大同府的重臣入宫。
契丹五都，都建有皇宫，也有一些官署。本就是四时捺钵的制度，契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首都，皇帝所在的地方，就是行政的中心。洪基此次带了大部分官员，在大同府倒也方便。
不多时，众臣入宫，分列两则。
耶律洪基道：“刚刚得报，北边宋军杨文广所部，已经攻破德州，正向白水泺而去。现在白水泺没有驻军，宋军得手不难。那里是上京道入西京的必经之路，也是北方鞑靼入贡的最近便道路，若就此是落入宋人之手，以后为害不小。”
耶律乙辛道：“陛下，宋人其志不小！南边朔州，还可以说是萧革献城，北边德州又如何说？”
贴不道：“这有何稀奇？萧革已经降宋，德州守将投宋，又有什么奇怪的？”
耶律乙辛连连摇头：“此事哪里如此简单！朔州是大同府南大门，德州则是沙州东来的要道，白水泺又扼北方草原路口。宋人如此作为，显然是要夺取大同府外围要地，方便以后争夺。”
贴不道：“若是如此，我们大军未来之前，宋人何不从后方攻重元？那时就是夺了大同府，我们也没有办法。何必等到现在，我们大军前来，宋人反而来争抢地方。”
耶律乙辛想了想，想不出道理来，只好摇头。
其实宋军是怕出兵后，耶律洪基和重元迫于压力，迅速和解，反而不利。现在重元已灭，地盘都是从契丹抢下来的，才决定出兵。夺的都是大同府外面的边边角角，当然重要，却远不如大同府重要。
耶律洪基沉声道：“不管宋人的意图是什么，如此抢夺州县，如何了得？看来不打一场，是不能让宋军住手了！北边山中道路崎岖，进军不便，南边又有宋朝朔州大军，一时不方便北去。还是先带大军南下，夺回朔州，
再北上击败杨文广！”
耶律乙辛拱手：“陛下英明！宋人步步紧逼，若不能击退他们，以后必为大患！只要南下夺回了朔州，其余各路宋军必然退去。宋人是看取了朔州，我们却派使节去交涉，过于软弱，才会越演越烈！”
其余大臣本想劝一劝，见耶律乙辛这么说，才不好再出口。
耶律洪基此次带四十万大军前来，占了大同府后，又收编了重元的近二十万大军，所部六十万，正是兵力强劲的时候。当然，六十万大军只是个数字，实际真能上前线的，只有二十万人左右。其余的四十万人多是后勤杂务之流，并不是冲锋陷阵的人马。
此时南京道和西京道，一二十州的百姓都被证调为民夫，民间储蓄被发掘一空，支撑前线大军。契丹大军已经支持不了多久，最多两三个月，就必须退去。不然燕云十六州，就被这些人吃没了。
朔州，庞籍和赵滋、贾逵三人坐在官厅里，商量前线战事。
庞籍道：“新得杨文广所部消息，已带大军攻占德州，正向白水泺而去。如果不出意外，契丹必然恼怒，只怕不会等使节回去，就要跟我们打过。现在耶律洪基率大军在大同府驻扎，传言手下一共四十万大军，加上重元投降的二十万人，一共六十万人。”
贾逵道：“大同府才多大地盘，哪里容得下这么多人马！”
庞籍笑道：“这是耶律洪基在西京道的所有人马，分布于周边州县，数百里之内。全能上战场是不可能的，能够抽出精锐，有二三十万人，已经是了不得的事情。契丹已经打了五年，虽然大多数时候是围绕一两州，前线只有数万战兵，损耗也是不小。此次洪基抱了必胜之心，征调了全国兵力，才凑足了这些人数。为了这四十万人，幽州及平州州县，甚至包括中京道一些地方，都是竭尽全力。到了现在，他们眼看着就要耽误一年，再不停战，只怕无法支撑。”
赵滋道：“北地天气暖得晚，到三四月间，还能耕种，只是收成不能指望。”
庞籍点了点头：“依着我估计，契丹大军在大同府还能支撑一个月，两月就非常困难。如果他们北上攻杨文广，道路崎岖不便，实在艰难。所以最可能的，是发大军来攻朔州。”
赵滋搓了搓手：“我与贾太尉已经排开阵势，契丹兵来，就与他们好生战上场！”
庞籍道：“你们依着地形，布置阵地，应该是占优势。但契丹兵力，是你们的数倍之多，一切都要谨慎。我们对契丹军了的长处，一是炮多，二是有枪。契丹军队本就是为攻大同府而来，听闻其军中带着有火炮，不可小视。虽然我们的炮强过契丹，也多过契丹，但他们有炮，这一仗就没那么容易。”
贾逵道：“现在军中部置，是我部守灰河以西，包括马邑县城在内。阵地从西边山上，一直沿伸到灰河。赵滋所部则守灰河以东，背水而战，通过浮桥与我军相连。”
赵滋道：“朔州在灰河以东，现在桃花水涨，灰河虽不宽阔，能够渡河的地方却不多。如果契丹大军绕过我们，沿着灰河以东南进，到最后不过钻进大山里去。不过灰河，就无法威胁朔州。而且前方有雁门关要地，本朝河东路的兵马，随时可以过来。”
庞籍道：“若是如此，就是汉时的马邑之谋了。契丹人脑子不会如此糊涂，应该还是会集中兵力攻马邑。攻不下马邑，则一切无用。所以，此战的要害就是马邑，你们两部，死守住那里就是。还有，刘几大军在大同府以西的山中，兵锋前出，威逼怀仁，契丹总不能不顾及自己后路。”
说到这里，庞籍指着地图，对两人道：“所以这一战，契丹必须调集所有战兵南下。大部与你们战于马邑，后方还要有大军守后路，在这里防刘几大军。”
指着地图，庞籍轻敲着桌面，缓缓地道：“金沙滩！”
金沙滩是怀仁县南边的地名，正对着山中出来的道路。这个地方在宋初非常有名，是当时宋朝和契丹争夺这一带的主战场，名将杨业就是战死在那里。
契丹要来攻朔州，南下的道路虽然宽阔，却被桑干河的支流一分为二，狭窄的西边是其合适的南下线路。灰河虽不宽阔，对于大军来说，却是实际的阻隔。河上没有桥梁，一时之间也难找渡船，想要从河东岸迂回，时间上不允许。
宋军的部置，就是在马邑堵住契丹大军。刘几则率军出金沙滩，抄契丹后路。刘几不需要把契丹军队包围，宋军的兵力不允许。他只要切断前方契丹军队的运粮线路，契丹军队就无法坚持下去。
没有把全部兵力堆积于朔州，而是分成几路，是宋军不一样的地方。

第134章 惧其不来
崇政殿里，赵祯和一众大臣一起，围着看桌子上的朔州一战地形图。在杜中宵眼里，这副地图比较粗疏。毕间以前没有准备，现在的时间太紧，绘不出详细地图。便在赵祯眼里，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以前作战，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都是依据前线奏折，众大臣侃侃而谈。
杜中宵指着地图道：“最近桃花水涨，灰河除了上游过了陈家谷口，都不可涉水过河。庞籍早就命人收了河上全部的渡船，大同府到朔州的谷道虽宽，却被分成两部分。西侧较窄，是契丹进朔州应该走的道路。其要害，就是这里，马邑县城。”
赵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赵滋和贾逵两军部置在这里，后方庞籍三万大军守城，是这个原因。”
杜中宵道：“此战部置，大约如此。在马邑县城那里，灰河离着西边的山城较近，不能够部置大量军队，是贾逵所部三万余人防守。赵滋所部五万人，在灰河东岸，有浮桥通到西岸。契丹要攻赵滋，就必须从应州以上过河。打不败赵滋，就没有办法到河西岸去。就是打赢了，赵滋还有到西岸，把浮桥烧掉的退路。那样一来，契丹大军被隔在河东岸，与贾逵所部隔河对峙，这仗就不必打了。”
文彦博道：“契丹大军在河东，可以驻扎些日子，重新制造渡船就是。”
杜中宵道：“相公，契丹现在六十万大军在大同府。且不说这些人里有多人能战，最少他们是要吃饭的。契丹两帝争了五年，重元早就把大同府治下搜刮一空，这六十万人的口粮，都要从幽州运来。仅仅是运口粮，契丹能够支撑多久？庞籍和枢密院估计的差相不多，都认为这一战不会长久，大约是一个月左右。除去行军，除去布置，契丹哪里能够等到造渡船？”
文彦博愣了一下，才发现自己没有考虑契丹的困难。两帝相争五年，这一次洪基兴灭国之兵，现在已是强弩之末。现实情况不允许洪基长时间作战，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取得最大战果。
张广平道：“自两年之前，中京道的契丹人多不顺从太后，投到了洪基之下。从那时起，重元便就非常困难，对属下的盘剥很重。到了现在，大同府治下已经没有余力，再支撑四十万人。现在洪基所部的口粮，都是从幽州运来。幽州百姓，被迫服劳役，支撑不住了。”
赵祯道：“契丹此次是兴举国之兵，再无余力。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现在看来，契丹南下，也只能一鼓作气，与我军战上一场而已。只要挡住他们，他们就只能退去。”
杜中宵道：“陛下说的不错。所以此战的布置，是以贾逵所部当正面，侧面赵滋掩护。如果契丹不走灰河东岸，而是沿西岸进攻，则赵滋的炮兵，隔河帮助贾逵。”
曾公亮道：“炮兵能打到灰河对岸？”
杜中宵道：“灰河并不甚宽，火炮能打过去。如此一来，契丹能够进攻马邑的通道，实际只有不到五里。贾逵所部东部为县城，西部延伸到山上，早已经布置好阵地，专等契丹兵来。”
参政宋庠道：“为何不紧守县城？出城防守，总是免不了与契丹大军短兵相接，不是上策。”
杜中宵道：“贾逵三万余人，几乎带了所有火炮去马邑，小小县城哪里能够塞下？他军中用的是枪和炮，拉成长长一条线，正好发挥火力。”
赵祯跟杜中宵学了几个月军事，眼力已非以前可比，点头道：“确实如此。小小县城，城头上面放不了几门炮，城里住不了几个兵，贾逵三万余人，不可能只守县城。若是守城，就该退回到朔州去。”
杜中宵捧笏：“陛下明鉴。此次战事，如果契丹是沿灰河西岸而进，则贾逵是主力。赵滋所部除了从侧面支持外，还是贾逵所部的预备队。前线损伤过多，则由赵滋从浮桥派人过去，维持前线战力。”
王尧臣沉吟道：“贾逵所部并不满员，只有三万余人，赵滋则齐装满员五万人。为何是让贾逵所部为主力，而不是让满员的赵滋去呢？”
杜中宵道：“灰河和山地之间，只有五里路，贾逵三万余人已显拥挤，赵滋所部实在放不下。除了前线如此布置，后方还有庞相公所带三万的河东路兵马，守在朔州，以防意外。同时，若是契丹有兵马到后方骚扰，庞相公也可以派兵马剿灭。”
众人点了点头，一起看着桌子上的地图。现在突然明白，杜中宵为什么早就定了，此次宋军只取朔州，而不顾及其他。朔州的地形决定了，周围打一场短时间的战事，防守非常有利。加上庞籍所部，宋军一共十一万人，已经把周围塞得满满当当，再容不下更多人马。所以刘几所部的五万大军，根本就没有向朔州方向去，而是留在了山里。
契丹如果出兵沿灰河西岸进攻朔州，刘几前出，刚好威胁契丹后路。
面对马邑的大军，契丹必须出动十万以上的大军，甚至就是全军出动二三十万人。这个时候，被刘几截断后路，就会非常危险。要防刘几，就要分出数万兵力，堵住各处山路。
仔细看了地图，赵祯道：“此次枢密院布置得当，没有漏洞。若是洪基来攻，必无机会！”
众大臣一起捧笏：“陛下所言极是。”
文彦博道：“除了南边的朔州，北边杨文广占了契丹德州，正向白水泺而去。如果契丹不南下，而是北上去攻杨文广呢？他那里后边再无大军，有些空虚。”
杜中宵道：“相公，南边庞籍等人十余万人，加上刘几五万人，对大同府虎视眈眈。耶律洪基为了大同府计，自然不敢带兵北去。若是不然，庞籍和刘几近二十万人，直出大同府，断了洪基退路，这一仗也就不用打了。说到底，南边我军的兵力雄厚，契丹人想打，就只能南下。”
文彦博点了点头。虽然对军事不熟，到现也大致明白了枢密院的意图。夺了朔州，布置在那里十余万大军，实际上逼着契丹南下作战。北方实际空了出来，杨文广五万人，已经可以所向无敌。
赵祯看着地图，沉声道：“布置妥当，你们认为洪基会不会派兵来战啊？”
文彦博道：“洪基新得大同府，统一契丹，心气正高的时候，岂能够坐视朔州被占？想来无论如何都会南下，打一场再说。打得赢了，自然收回朔州和其他州县。打得输了，再慢慢与本朝谈不迟。”
杜中宵道：“只取朔州，契丹人可能还会以为，能跟本朝谈判。所以他们派了使节，去见朔州的庞相公。也答应使节来京，与朝廷商谈。这个时候，杨文广取德州，又进白水泺，契丹人只怕等不了。”
契丹人现在数十万人集中于大同府，后勤供应非常困难。只取朔州，他们未必能够下决心来战。这个时候，杨文广不断东进，就逼得他们不得不出兵，不然无法阻遏杨文广前进的势头。

第135章 大战在即
三月初，耶律洪基率兵三十万，经怀仁县，直向马邑扑来。宋军的探马飞一般地报来，一时之间周围一阵紧张。马邑附近，宋军开始坚壁清野，收拢百姓。
耶律洪基在怀仁县驻扎，用过了晚饭，召来众大臣议事。
众臣分两边站定，耶律洪基道：“重元已为南朝所获，萧革归降。北地虽然一统，宋国却借这个机会攻城掠地，岂能忍他！与宋国的这一战，不得不打。现三十万大军，自大同府南下，去攻朔州。此战必须击溃宋军才可，如若不然，后患无穷！”
耶律乙辛道：“陛下所言极是。如果被宋军占住朔州，雁门天险从此为宋所独有。朔州到大同府一路坦途，必须时时防宋军来攻，为患极深。不给宋军重创，难以安稳！”
林牙耶律防道：“前方宋军十余万，又有数万宋军从西边山里来，此战并不好打。”
楚王尼噜古道：“除此之外，三十万大军南下，前出百里，粮草难济。大同府的百姓全部征发来运粮，也难保前线不饥馁。若是派军队运粮，人数并不比宋军多上多少。”
耶律乙辛道：“南人孱弱，纵然人数不少，又有何用！本朝大军南下，他们如何阻挡！”
耶律防道：“大王，今时不比往日，现在的宋军可没那么好对付。不说去年他们灭了党项，数年之前唐龙镇一战，本朝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耶律乙辛听了，断然道：“那时宋军有炮，我们措手不及罢了。现在我们一样有炮，不再是数年之前，何必怕他们。窃以为，只要大军南下，宋军支撑不了多久。”
耶律洪基道：“此战必须一战而胜，速战速决。如果拖延时日，粮草便就困难，打不下去。是以攻朔州一战，朕欲以二十万大军，正面攻击马邑。派五千兵马，到灰河东岸牵制。其余十万人，护着后路安全。如果山中宋军击我后路，拦住他们，候援军来。”
尼噜古拱手：“陛下，马邑城池狭小，二十万大军摆不开阵势。不如以少量精兵为前导，大军跟在后面。若是精兵能打开宋军缺口，大军随即前进，方可大胜。”
耶律洪基想了想，道：“如此也好。马邑城前只有数里之地，二十万大军难以摆开。宋军在城外布阵，西接灰河，东连大山，没有破绽。便以万人军阵，直攻其中间，若是得利，大军随后路进即可。”
说完，又道：“这万人精锐，允可以从二十万大军挑选，务要勇猛。以划里为帅，作为大军前锋。”
夷离毕耶律划里出列，拱手唱诺。
耶律洪基道：“自怀仁至马邑县约有百里，前锋划里两日内到达。之后一日，大军要到阵前。”
大臣拱手称是。大军一日三十里，是正常行军速度。自出幽州，契丹大军已打了过半年，现在军中疲弊，不能强行军。而且刘几大军一直在西边山里，行踪不定，契丹必须谨慎。
马邑县城，贾逵和赵滋相对而座，一边饮酒吃肉，一边商量战事。
贾逵道：“耶律洪基率三十万大军出大同府，一路南来。依着路程，三四日后就要城下了。我已经知会了山中的刘几，让他多派骑兵巡视，不能让契丹兵马入山。”
赵滋道：“你这里西边是山，东边是灰河，有刘几和我把守，两翼最是安全。这一战，就看你这里能不能守住。契丹三十万大军，实际上在前线作战的，至多只有几万人。”
贾逵道：“我只有三万多人，对阵契丹三十万人，说实话，心里有些慌啊。”
赵滋笑道：“想当年，杜太尉带兵到唐龙镇，全军加起来三万人而已。一战败耶律重元，再战打死契丹国主，接着逼走耶律仁先。紧接着，又连扫党项两个监军司，那是何等威风！手下三万大军，只要用得好了，三十万人又惧！太尉，这正是你立军功的机会。”
贾逵摇了摇头：“你说的倒是轻巧，三十万大军，能人挨人一直上来，岂能不小心。”
军阵的直线距离就只有五里，贾逵用于前线的三万人，一里路就有六千人。认真说起来，完全摆开军阵，已经人挤人。再多军队，这个距离也摆不下。契丹三十万人，也只能分批次，一拨一拨攻过来。
贾逵从军多年，还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心中又怎么能够不慌。当年平侬智高，说是双方几十万大军，其实两军对阵的时候，整个战场作战的过不过万人都不好说。由于指挥不力，大多数军队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方军阵崩溃，然后全军涌上，才是正常的战争。
杜中宵在随州练兵之后，宋军的作战方式发生了改变，不再是那个样子了。真正作战的时候，能够发起宽正面的大规模进攻，也能够集中精锐，作重点突破。指挥系统，不再靠旗鼓这些只能看得见听得着的技术，而是给下面将领更多指挥权。这是贾逵第一次进行这种战事的指挥，有些紧张，有些兴奋。
当年唐龙镇战事，耶律重元已入宋军手中，耶律宗真带的将领大多战死，现在的契丹将领大多没有那个时候的记忆。他们只知道，耶律宗真是被炮打死的，现在契丹也有炮，跟当年不同了。
赵滋道：“我们以少击多，军队比敌人的精锐是一，再有一个，就是最地形合适。当年唐龙镇的时候，便就是在山谷当中，我军三万已经能够完全控制住局势，契丹兵马再多，也只能在山谷外，一批一批地送进来。今日马邑，依然是如此。洪基进大同府前，杜太尉定下只取朔州城，不及其余，想来也是看中了这一带的地势。这里山河夹峙，河虽不宽，山虽不高，急切间契丹却难以绕过去。三万兵马，足以把这里守住。再加上我和刘几所部两旁相助，此战实在是地利人和。”
贾逵点了点头：“我明白。契丹内乱已经五年，以往都是一城一城争夺，还经常打半年歇半年。此次洪基出幽州，已经过半年，军队疲弊。再加上粮草运输困难，他们必然打不了多久。此次确实是击败契丹的好时机，只是突然落到头上，不得不谨慎。”
其实何止是不得不谨慎，贾逵并没有经过枪炮的战争，这些年虽然不停学习，心里却一直觉得没有底。这种情况下，一下面对契丹三十万大军，怎么可能不紧张？不过他心思缜密，能谋善断，也就是与赵滋闲谈的时候发发牢骚，对于战争的准备却一点都不敢松懈。

第136章 初战
三月的风没有一丝寒意，吹在脸上，有些痒痒的感觉。路边的花有些谢了，柳叶冒出嫩芽，漫天的柳絮在飞舞。天气很好，没有一丝乌云，阳光洒在身上，让人感觉慵懒。
贾逵站在望楼上，看着下面绵延数里的军阵，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不远处，契丹的大营截住大同府来的道路，旌旗飘扬，人马来往频繁。
前天契丹的前锋已经到了，贾逵没有动作，看着他们安营下寨。从昨天上午开时，契丹大军陆续赶到，开始在北边下营。看着越来越复杂的旗帜，贾逵猜着，耶律洪基很可能已经到了。
今天，契丹应该进攻了。他们从大同府来，在这里待不了多久，早一天结束都是好的。现在指挥战事，跟以前大不相同。灭侬智高时，由于前锋孙节意外战亡，贾逵不顾狄青军令，立即带领所部出击，稳住了局势，是那一战的最大功臣。那个时候，诸军都集中于战场，一切都能够看得清楚。而现在，由于火炮射程的限制，两军离得较远，一切都完全不同。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贾逵看见北边的契丹人开始整阵，知道他们很快就要来了。
耶律划里骑在马上，看着身边将领左右奔驰，开始列阵，脸色沉重。知道宋军善用炮，契丹大军下营的地方，离着宋军有数里之远。远处宋军的布置，距离太远哪里看得清楚？前日初到这里的时候，耶律划里还想带着亲信，到阵前看宋军阵势，哪里想到就遇到了宋军侦骑。双方短促战斗，契丹损失了数名将领，才安全退了回来。之后每当有契丹小股部队上前，总是有宋军追逐骚扰，不能得遂心愿。一直到了现在要出战的时候，耶律划里都搞不清宋军部署。
列阵完毕，将领上前，叉手禀报。
耶律划里长出了一口气，挥手高声道：“出发！宋军阵前一里停住，听候军令！”
将领应诺，飞马在阵前奔驰，传达耶律划里的军令。
由于炮火的限制，敌军进攻时只能停在宋军阵前一里之外，而后组织进攻。虽然跟重元作战时，重元的火炮基本没有野战的能力，契丹军队并没有这个习惯。但与宋军作战，他们还是知道，要避开宋军的炮火。开战之前，耶律洪基便就强调了这一点。
带着所部一万兵马，耶律划里慢慢向宋军逼去。到了一里外，停住了脚步。
贾逵通过手中的望远镜，看着契丹军队越来越近。不由自主地，感到有些紧张，嘴唇发干。
这一万契丹军队，到了宋军阵前一里，数千人开始集结。他们都没骑马，身着重甲，手持刀枪，看起来甚是强悍。这是顺化渡杜中宵歼灭白马军司一战后，契丹和党项总结出来的经验。由于进攻时肯定会遇到开花弹，骑马反而会乱，不如下马。开花弹是靠碎片杀伤，重甲可以有效防护。
耶律划里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宋军军阵，目光冷峻，一声厉喝：“攻过去！”
一声号角响起，随着鼓声，第一批三千重甲，开始缓缓向宋军移动。他们速度不快，一步一步，极其坚定。契丹人曾仔细研究过当年杜中宵在河曲路的战事，做出了自认为最有利的选择。
前进了一百余步，宋军一动不动，既没开炮，也没有派军队上来迎击。进攻的契丹士卒只觉得自己心跳加快，口干舌燥。初时的紧张情绪，经过这段时间步行，慢慢就感觉不到了。
又前进了几十步，突然听到宋军阵地发出三声刺鸣。三个烟花窜入空中，腾地炸开。随着这三声爆响，几个呼吸间，宋军阵地响起轰隆声，冒出硝烟。
随着炮弹铺天盖地砸来，契丹军队一时间血肉横飞，不知有多少人倒了下去。
最前的将领举起手中的长刀，一声厉喝：“冲！只得上前，若有回顾者，斩立决！”
说完，带着身后的士卒，不管不顾，向前方的宋军阵地冲去。
宋军的火炮不停，虽然不断有契丹士卒倒下，阵形却没乱，一往直前地向前冲去。
宋军的火炮有专门的指挥官，除非贾逵有紧急军令，不然就由指挥官指挥。见到开花弹的碎片对身着重甲的契丹士卒伤害不大，果断命令大部换了实心弹。
见士卒冲过了中线，耶律划里沉声道：“第二队出阵！只得前行，不得回顾，回顾者斩！若有前阵士卒敢退，一律格杀！”
一边的将领唱诺，第二队两千人开始列阵。不多时，随着一声号角，大军冲上前去。
贾逵在望远镜中看见，面色沉重，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发抖。这一万人身后，还有数万契丹大军列阵。显然是想靠着这一万人冲散宋军的军阵，再一涌而上。
面对宋军的火炮，契丹人选择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不怕损失，直接冲过去，与宋军肉搏作战。火炮不如，没有火枪又如何，只要两军面对面了，最终还是要看谁的刀更利。
贾逵估摸着契丹兵马损失的人数。他们已经冲过了中线，三千人马，损失了五六百人，剩余的人数依然不少。虽然剩下的一半距离更加困难，估计最后冲到宋军阵前的，还是会有一千到两千人。这些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士卒，不可以与普通士卒比拟，必然更加凶狠。
最后的火枪兵，能够再次杀伤多少人？贾逵的心里没有底。军阵一旦被冲散，就会引起非常严重的后果。虽然宋军早做得有准备，还是会受到很大损失。
放下望远镜，贾逵对传令亲兵道：“命一千铁甲，去准备在契丹人冲来的方向。契丹人如果与火枪兵战在一起，铁甲立即上前！命令他们，要用最短的时间，把冲过来的契丹士卒收拾干净！绝不允许契丹人从一个地方，源源不断地冲上来！打掉一两万人，不信契丹有多少人来冲！”
亲兵领命唱诺，飞快地向旁边打旗。宋军的旗语非常简单，就是一系列的军令。
当契丹前阵冲过中线，后边第二队已经出发。宋军的火炮虽然依旧不断地落到地上，比第一阵时的情况还是好了很多。一里的距离，宋军的火炮无法覆盖，只能优先攻击近的部队。
当契丹军队进入了宋军五十步以内，宋军火枪兵开火。穿过炮火封锁线的契丹士卒，一排一排地倒下。他们丝毫不乱，举着刀枪，在将领的带领下，坚定对向宋军冲来。这是契丹最精锐的部队，每个人都抱着必死的决心，义无所顾地杀了上来。
宋军缓缓后退，慢慢地阵地出现了一个缺口。契丹军队此时已只剩一千余人，强弩之末，见到宋军后退，不由大喜，全身的力气都使出了，响起惊天动地的喊杀声。
就在这时，宋军火枪兵的身后，出现了铁甲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大山般，向前扑来。手中的长刀，闪着寒光。整个军阵，如同噬血的野兽般。
契丹军阵被铁甲军堵住，再也不能前进一步。旁边的宋军火枪兵，不断向他们射击。人一个又一个倒下去，地上堆满了尸体。
贾逵从望远镜里面看见，轻轻转头，看着第二拨攻上来的契丹士卒。这些是真正的精锐，完全以血肉之躯冲上来，火枪兵不能完全消灭。与他们拼刺刀，不是拼不过，而是划不来。今天是第一天，契丹人攻得虽猛，应该还有试探的意思，后面的大队军阵并没有冲上来。
铁甲军阵如同无情的磨盘一般，在火枪兵的配合下，迅速堵上了火枪兵的缺口。
第二阵契丹士卒上来，又面对火枪兵冷冰冰的枪口。前一军阵打开的缺口，已经被堵上了。而在这些火枪兵的后面，一千铁甲正等在那里。

第137章 无可奈何
看着从火枪兵身后现出的铁甲，耶律划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仅仅是火枪兵，还可以靠着不怕死冲过去，试图打乱他们的阵形。这一千铁甲，那就真没办法了。哪怕没有火枪兵，自己这一万人，想灭掉一千铁甲也不容易。能够穿着这种盔甲，无一不是百战老兵。
无奈地命令收兵。两个军阵出去五千人，最后回来的，只有一千余人。
贾逵收起望远镜，命令军中救治伤员，押运俘虏，准备再战。下了望楼，回到帅帐，命人写了今日战况，分送河东的赵滋和朔州庞籍。
现在看来，契丹今天有试探的意思。不过，一次试探就送掉了数千人，代价过于沉重了些，想来以后不会这么做了。契丹三十万大军，前线只能容下三五万人，再多就无法指挥了。这样进攻，很难突破宋军的枪炮，后续他们应该会想其他办法。
什么办法呢？贾逵想了一会，实在想不出来，干脆不想。宋军提前构筑了稳固的防线，契丹人本来就不擅长攻坚，有什么办法？最合适的，是绕过这里，攻击其他地方，从而调动宋军。运动战才是契丹人所擅长的，不过马邑这里，实在没有进行运动战的余地。当时杜中宵选择朔州，是深思熟虑，选择这样一个既非常重要，又比较方便防守的地方。
耶律划里收了兵马，快马到了耶律洪基帐外，命人通禀。不多时，卫士吩咐入帐。
进了帅帐，耶律划里拱手道：“陛下，宋军的枪炮煞是厉害，后边又有一两千铁甲相助，万人不足以攻破其军阵。臣见无功，便就收了兵马，回来禀报。”
耶律洪基沉声道：“知道了，你先退下。”
耶律划里入列，耶律洪基道：“今日一战，看来宋军枪炮极是厉害。听亲兵讲，三千重甲勇士攻到宋军阵前，只剩了不足一半。再加上火枪伤人，最后与宋军战时，也就千人。阵后的宋军铁甲，俱是选的身躯高大的精锐，如何抵敌得过？想从正面攻破宋军，看来着实困难。”
耶律乙辛出列，道：“宋军阵地东靠灰河，西接大山，若是攻其侧翼，更是困难。现在正是发桃花水的时候，灰河水深难以渡过，实在难办。”
尼噜古道：“宋军早早守在这里，选山河夹峙之地设阵，有枪有炮，着实不好打。看看天气一天比一天暖了，这仗难打下去。不如就此撤兵，与宋军理论，若他们不交朔州回来，等冬天再战不迟。”
今天白天一战，契丹众臣大多已经知道情况，都觉得棘手。没有想到宋军的炮不但打得更远，而且数量太多，血肉之躯想冲过炮火，着实不易。今天上阵的都是精锐，换其他部队来，冲到半路，只怕就一哄而散，连今天的效果都没有。
耶律洪基道：“三十万大军到了这里，草草一战，便就撤退，
岂不是长宋人志气！明日，把军中的大炮运来，在阵前架起，与宋军对轰，且看看如何。”
尼噜古道：“我们的炮，数量没有宋军的多，打得没有宋军的远，怎么对轰啊？”
耶律乙辛道：“炮打得哪里有那么准？再说宋军炮位，多是军阵之后，未必不能一战。”
尼噜古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很明显用火炮对战，纯是拿宋军没有办法，找个台阶下而已。契丹本来擅长运动战，大范围穿插，被限制在前面五里的小范围内，就已经是以己之敌攻之长了。别说是整训过的宋军，就是原来的禁军，妥善布置之后，契丹都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林牙耶律防道：“要么，我们派数万兵马过灰河，对攻对岸的雁门关。若宋军去救，才有机会。”
尼噜古道：“灰河对面，有赵滋的数万大军。对攻雁门关，刚好他们从后业攻，有什么用处？”
耶律洪基心烦意乱：“罢了，明日在阵前架好火炮，且与宋军对轰。”
众臣拱手称是。现在没有办法，也只能如此。
胜州，新任的河曲路经略使孙沔看了手中的公文，笑着摇了摇头。自大宋立国，与契丹作战就没什么胜绩，契丹军队对宋人的压力太大。此次耶律洪基带三十万大军南下攻朔州，许多官员都重视非常。贾逵和赵滋不足十万人，许多人担心他们不是对手。结果契丹到了马邑，只在第一天试攻了一次，受到重大损失后，便就不再进攻，而是布置火炮。
与契丹相比，宋军是用火炮的行家，契丹如何打得过？看了这个结果，孙沔心中大定。看来朔州一战，契丹已经没有什么办法，这一仗就好打了。
把公文放下，孙沔写了两封信，召来吏人送出去。一封给杨文广，让他立即进军，占领白水泺。一封给刘几，命他大军前出，威胁契丹的后路。由于契丹没有全力进攻贾逵，刘几只可前逼，而不要真地出山去攻击契丹。要等契丹在前线进退两的时候，再骚扰其粮道。
命人把信送走，孙沔想了想，又给朝中上了奏章，报告自己的决断。现在朝中明令，凡是跟前线有关的事情，各经略必须立即申报朝廷，不可隐瞒。
此次战事的指挥，是河东路经略使庞籍，孙沔到河曲路不久，只是辅助。
诸般办好，孙沔站起身，到了院中。看看远处的阴山，又看看院中的花草，不由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想当初自己在西北的时候，军队无力与党项作战，无数委屈。现在的宋军不同，对阵契丹完全不落下风，甚至还占优势，真是个好时候。
如果当年，也有今天的局面，自己必然立下许多功勋。真是时也命也，到了军队练好，自己来河曲路任职的时候，党项已经灭了，又不方便对契丹大战。叹了口气，心中实在无限感慨。
与党项争战多年，其实宋朝不缺在边地任职的良帅，也不缺勇猛作战的将领，但就是打不赢。每次交战的时候，总是有将士英勇战死，又有将领畏怯逃跑。死的白死，逃跑的人也不受重惩，不管前面取得多少优势，一朝丧尽。
杜中宵在河曲路数年，把从帅臣到前线的指挥系统打通，事情便就完全不一样了。这几年关于军改的风风雨雨，让许多臣都认识到，宋军真正缺的是哪里。包括孙沔，现在对于军中的事务，已经有了完全不同于以前的认识。现在最重要的，是建立起宋军对与契丹作战的信心。马邑一战，便是如此。

第138章 进退不得
寝宫里，赵祯看着挂在屏风上的几页大纸，皱起眉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仔细看过去。这是现在已经整训完成的几支军队，杨文广、赵滋、张岊、贾逵和刘几所部的将领。从都指挥使以下，一直到最低级的将领，呈树状写得清清楚楚。
这里面大部分的将领，都来自于禁军，很多人赵祯都有印象。除此之外，最多的就是当年杜中宵营田厢军中的将领，这几年来，一部分调到了军校，再加上军队扩编，人数已经不多。
作为皇帝，最重要的就是军权，不能掌握军权，皇位就受了到威胁。杜中宵河曲路大胜之后，哪怕建了军校，培养人才，最后禁军整训也不让人满意，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赵祯不放心。新的编制，新的将领，许多人都是生面孔，赵祯怎么信得过？而用自己信得过的人，就是狄青的三十万大军。
直起腰来，赵祯来回踱步。此次朔州之战后，禁军必须要全军整训了。这些人中哪些可用，哪些要考察，赵祯的心中必须有数。既要达到目的，又要保证自己掌握军权，这事情并不容易。
通过对党项战争，以及这几年军校的培养，出现了一大批信得过的中下级将领，可以安排到整训后的禁军中。赵祯觉得，自己可以控制得住。他现在考虑的，是杨文广和赵滋两人，可不可靠。
两人都是将门出身，自小从军，是最典型的禁军将领。只是机缘巧合，在杜中宵随州练营田厢军的时候，被派到那里。随着杜中宵，立下无数军功，从而一飞冲天。
揉了揉额头，赵祯觉得心累。从这一年的接触看，杜中宵并不是个揽军权的人。回朝做御史中丞的时候，跟前线将领没有联系，做了枢密使，也只有公务往来。按理说，这些人是信得过的。可是，涉及到国家大事，赵祯还是慎之又慎。一直到现在，也只让杜中宵报方案，一直细化，而没有涉及到军中人事。
什么是权？除了章程规定的权力，重要的是人事权，还有财权。杜中宵要求，以后每年枢密院和三衙报出数目，皇帝和宰相批准后，便就划钱过去，由军中花费。这就相当于说，以后军队有了财权，虽然这财权只是部分的，也已经与以前大一样了。虽然朝廷还可以控制后勤，控制物资供应，但是军队的独立性还是增强了。财权放出去，皇帝便就要更加注意人事权。
这纸上的名单，就是军队的人事权。哪些职位由什么衙门负责，可以任命、奖惩，哪些职位必须由皇帝掌握，是个大学问。做得好了，才能真正掌控军队。
正在这时，小黄门进来，拱手道：“官家，时辰已经到了，还请移驾崇政殿。”
赵祯点了点头：“好，不能让大臣久等，这便就去吧。”
前线马邑战场契丹无法突破宋军防线，战争已经成了鸡肋。在后方刘几的威胁下，耶律洪基没有魄力敢孤注一致，只是安排火炮，与宋不断炮战。其火炮又比不过宋军，被打坏不少。现在很明显，一旦后方粮草出现困难，耶律洪基只能退兵，战事就此结束。今天大臣到崇政殿，便是议论此事。
到了崇政殿，赵祯刚刚落下，文彦博、韩琦和杜中宵、田况等人进殿，行礼如仪。
赐了座，赵祯道：“前方庞籍来报，契丹三十万大军到马邑后，攻了几次，无法突破贾逵防线。现在两军耗在那里，并无激烈战事。后续如何，且说一说。”
文彦博捧笏：“契丹三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不是小数。据前线探子来报，数日之前在奉圣州有运粮士卒哗变，最近几日契丹粮草少了许多。依据估计，契丹大军实在难坚持下去了。”
杜中宵道：“河曲路经略使孙沔，命刘几所部从山中前出，威胁契丹后路。为了防刘几袭击，契丹人安排了六七万大军，在金沙滩到怀仁一线防范。如果契丹粮草真出现困难，刘几可以出击，劫一次契丹粮草，前线就很难待下去了。”
赵祯道：“契丹使节耶律仙童自洪基出兵，便就留在朔州，显然是观望。前几日，庞籍报耶律仙童要求前来开封府，看来契丹是不想打了，而想要善后。”
耶律仙童和吴湛到朔州后，当时本来说要到开封府的。耶律洪基出兵，突然又说不来了，一直留在朔州。庞籍懒得理他们，一直避而不见，就在朔州养着。前几日，耶律仙童突然提出，要到开封府来与宋朝谈判，显然契丹是不想打了。
当初耶律洪基在大胜重元之后，一怒之下，兴大军进攻朔州。结果事与愿违，现在骑虎难下，形势对契丹非常不利。如果不能与宋朝迅速谈判，大军一退，宋军可能会趁势进攻。
杜中宵道：“兵书云，不可因怒兴兵。此次契丹攻朔州，便就是犯了此忌，在马邑骑虎难下。耶律仙童要来京师，想来是得到了洪基消息，这仗打不下去了。契丹人想趁大军还在马邑的时候，与本朝商谈停战，不会太难看。如此，我们倒是不急着谈了。”
赵祯道：“太尉以为，暂时不谈，又应该如何？”
杜中宵捧笏：“此时契丹只是稍有困难，还不到不得不撤的时候，这个时候与他们谈，必然狮子大开口。不如趁现在契丹大军被牵制于马邑，命北边的杨文广，在得了白水泺之后，继续取九十九泉。如此大同以北，尽入朝廷之手，截断北边鞑靼诸部南下路线。这些地方，本就是契丹与鞑靼交界处，契丹一向不怎么重视。朝廷夺取之后，再与契丹谈判，可以把这些地方与朔州一起，让契丹让与本朝。”
文彦博道：“那里都是荒野之地，朝廷得了何手？”
杜中宵道：“相公，那里都是上好的草场，怎么会没有用呢？而且鞑靼对契丹一向恭顺，每有战事常出兵相助，以后与契丹作战的时候，不得不加倍小心。朝廷得了这些地方，可以慢慢收复鞑靼诸部，让他们在以后与契丹作战时，不要出兵助契丹。”
韩琦点头：“杜太尉说的是。此次契丹退兵之后，估计数年之内不会有战事。取了九十九泉，则整个阳山都为朝廷所有，可以乘机经略草原。有粮食，有铁器，不怕鞑靼不归顺。”
契丹的上京道和西京道之间，是鞑靼诸部，契丹的倒塌岭节度使。与上京道不同，契丹没有在这里设置城池，也没有驻军，鞑靼各部相对宽松。自征服这里，鞑靼对契丹非常恭顺，每有战事，鞑靼经常主动要求出兵助阵。收服了鞑靼，对于以后与契丹的战事，有很大好处。
赵祯道：“如此，便让庞籍再留契丹使臣于朔州十日，命杨文广取九十九泉。十日之后，契丹很难再在马邑待下去，那个时候，再与契丹议和。”
众臣拱手称是。
此时对契丹来说，进不能进，退了则给宋军机会，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尴尬。十天，就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了。

第139章 求而不得
贾逵收起望远镜，下了望楼，不由摇了摇头。契丹三十万大军来势汹汹，结果只攻了一两次，便就与宋军对峙起来。后来运来炮，与宋军对轰，也没占到便宜。
刚刚看到，昨天被宋军打坏的一架契丹火炮，被收了回去，也不知运到了哪里。契丹人的炮，造出来不容易，估计不舍得扔掉。这仗，打得太没有意思了。
回到帅帐，恰好赵滋到来。贾逵摆下酒宴，两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谈。
赵滋道：“契丹大军到这里，有十几日了吧。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也不来攻，这战事怎么结束？”
贾逵道：“等他们的粮食吃完，就应该撤了吧。枢密院严令此次只是守住朔州，并不进攻，就只能这样耗着了。契丹人就第一天攻得凶猛，后边只是做做样子，试探一下。”
赵滋摇了摇头：“我还想着，你这里打得激烈，死伤过重，我的人马还帮忙呢。现在看来，这仗打完了，也轮不到我的兵马过江。也好，舒舒服服打一场胜仗，还算不错。”
说到这里，赵滋想起前天收到的公文，道：“枢密院要求我们详细记录此战的布置，包括如何安营扎寨，布置阵地之类，全部都要记清楚。每次出兵或迎敌，都要记录。你说，枢府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贾逵道：“哪个知道。枢密院如此吩咐，我们照做就是了。这一战看来就是如此了，从大同府出兵到现在，已经有十几日，契丹锐气已尽。他们既没分兵，也没有改变部署，应该不会有大战了。”
作为军人，贾逵感到非常可惜。自己带这支军队数年，好不容易等来了战争，却又没有仗打。
赵滋道：“现在看来，契丹此次南下，根本没有深思熟虑，许多事情看起来可笑。因为被朝廷占了朔州，一怒兴兵，结果大军到了马邑，却发现没有办法，一下子僵在那里。撤军就是向朝廷示弱，所以就这么僵在那里。估计再等几日，后勤不利，终究还是要乖乖退回去。”
贾逵道：“杜太尉这次只取朔州，看来正打中契丹关节。此处利于防守，再多兵马也没有用处，契丹再是不愿，也没有办法。看来，此次朔州我们是占定了。”
赵滋笑着道：“太尉是看契丹打了五年，断定其没有立即开启大战的国力，所以如此做。如果不是非要攻朔州，契丹三十万大军，可以做的事情很多，哪里这么顺利。”
贾逵点了点头。如果不顾朔州，契丹可以兴兵西进，去攻河曲路。那里地形开阔，想要把契丹军队堵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契丹作战，往往不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大军来去如风，还真不好对付。
朔州城里，耶律仙童和吴湛在驿馆里，一边喝茶，一边议论着去留。
耶律洪基已经送来信，让两人迅速到京城，与宋朝交涉，
尽快结束战事。朔州没有办法，只能让给宋朝了。但大同府北边，德州和白水泺尽量要回来，如果要不回来，也要尽量稳定住。三十万契丹大军在马邑，不能因粮于敌，粮草需要从幽州运来，负担太大，坚持不下去了。
吴湛道：“现在庞籍好似在躲着我们，拒不见面。本来昨日想拜见他，却说有事，拖到今日，又说身体不适。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够去开封府？”
耶律仙童叹了口气：“我们奈何不了宋军，当然就是如此了。宋军仗着战场上占上风，想着能拖一日是一日，多占些便宜，顺便让圣上吃些苦头。”
吴湛道：“如此可是不行。如果拖得时间久了，大军被迫撤退，更加不好说话。”
耶律仙童点了点头：“要想办法，不能在这里等下去。等到明日，我们就到州衙门口，直接去拜见庞籍。不信宋军还能拦住我们？两国虽然交兵，却都没有大打的意思，不好撕破脸皮。”
吴湛点了点头，也只好这样了。国家间的交往，还是实力是根本，哪方强哪方就有本钱。此次契丹攻不下朔州，军事上落了下风，与宋朝谈判也不会有好结果。以前谈判的时候，宋朝官员总是担心契丹官员找借口开战，处处忍让。与党项作战的时候，甚至答应增加纳币，现在却反过来了。
庞籍是老狐狸，坐镇朔州，跟他也谈不出个结果来。
第二日，耶律仙童和吴湛正要去强闯朔州官衙，却有士卒来，说是庞籍有请。耶律仙童和吴湛都觉得惊奇，莫非庞籍还能知道自己的心思？
到了官衙，庞籍早就等在客厅里面。两人行礼落座，庞籍吩咐上了茶来。
请了茶，庞籍道：“这几日天气骤暖，染了风塞，怠慢两位，千万莫要怪罪。”
耶律仙童急忙拱手：“不敢。相公，我们已经在朔州待了许多日子，不好再待下去。相公是河东路经略使，不好做主，那我们便就到开封府去理论。”
庞籍摆了摆手：“此事我说了多次，以前契丹两帝并立，本朝一直不插手。现在重元败了，他治下的土地，被我朝占了又有何话说？就跟贵国占大同府一样，凭本事得来，如何能让出去。”
耶律仙童道：“天下间哪有这个道理？重元是逆贼做乱，此是契丹内政，他的地盘，终究还是契丹的土地。今日圣上已经平定重元，契丹重归于一统，自然土地该收回来。”
庞籍道：“这种事，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于我来说，萧革走投无路，愿意献城，自然高高兴兴接下来。那个时候，贵国主还没有进大同府呢。现在朔州城在这里，你们派兵来攻，那就打过吗。”
听了这话，耶律仙童和吴湛对视一眼，都不说话。前线打不了胜仗，便就是如此。任两人说的天花乱坠，庞籍就是一句话，可以来打吗。来了打不过，那还有什么话说？
耶律仙童道：“且不说朔州，北边杨文广强取德州，又向东攻白水泺。这可是契丹地界，你们大军来攻，岂有此理！此事不在你河东路，我们还是早早到开封府去，与你们朝廷理论！”
庞籍道：“有什么稀奇！你们三十万大军在马邑，本朝总要应对。杨文广所部，无非是为了解马邑之围。仗要是一直打下去，他一路攻到中京又有什么稀奇？打仗本就是如此吗。”
耶律仙童懒得再跟庞籍说，只道：“相公，不知何时方便，送我们去开封府？你上报朝廷，也有不少日子，朝廷该有公文回来。”
庞籍想了想道：“你们既要去开封府，也不好拦你们。这样吧，我准备一番。两日之后，我派人护送你们去并州，到那里坐火车，就可以直到京城了。”

第140章 用人换地
杜中宵在官厅里，拿起今年刚刚殿试放榜的进士名录，从前向后看去。状元章衡，榜眼窦卞自己都没有记忆，心中有些不以为然。再看第三人罗恺、第四人郑雍、第五人朱初平，自己都没有印象，不由摇头。看来这一届进士，并没有什么突出人物。
一直看下去，到了第二甲，突然看到了苏轼，才又集中精神。苏轼的舅舅文同曾经在胜州共事，不过苏轼兄弟一直在蜀，没想到参加了这一届科举。向下看去，又看到了苏辙、曾巩，唐宋八大家，这一届里就出了三个。其他杜中宵有印象的人物，还有张载、程颢，以及吕惠卿、章惇等人，其余的还有几个好似有印象，却记不真切。
仔细一算，这一届里后世留名的人物竟然不少。特别是宋朝的几大学派，杜中宵有印象的，就有洛学程颢、关学张载和蜀学苏氏兄弟，竟然全在这一榜登第。
嘉祐二年科举，被后世称为龙虎榜，是整个历史上科举取士最多的一届，很少有能相比的。这一届欧阳修为主考官，一改文风，古文运动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他也回此遭到士子忌恨，省试结束的时候被公开辱骂，还好得到了皇帝的坚定支持。这一届的特点，榜单名次高的人物，大多没什么成就，反而是后面登第的举子，出了许多大人物。
杜中宵不长于文学，对此次科举并不重视，也不关心。直到现在殿试完了，观看榜单，才发现有许多史上留名的大人物，原来是在今年登第。
把榜单放下，杜中宵想了想，觉得这一届挺有意思的。自己有印象的人里，首先是文学大家，如苏轼兄弟和曾巩等，再就是开宗立派的理学大师，如程颢和张载等人。真正在政治上留名的，章惇和吕惠卿等人，大多都是王安石变法的干将。
由这一届进士名单，也可以看出，王安石变法当时受到青状年官员的拥护，这一届进士，多数是其支持者。至于苏氏兄弟和程颢、张载等人，就不稀奇了。欧阳修倡导古文运动，他们应该是文风刚好相合而已。他们未必是第一次考科举，以前不能登第，这一次行了。
苏轼等人不谈，杜中宵在文学上并没有什么建树，他们还是他们。几个王安石变法的干将，却有些意思。今年如果夺到了朔州，经过两三年的军改，就可以对契丹进行灭国之战。灭了契丹，宋朝就真正再现了汉唐盛世，那个时候，也就没什么再敢阻挡政治改革了。这些新及第的进士，那时正当壮年，他们的态度，就非常重要。看他们在王安石变法中的作为，想来能出几个大人物。
正在这时，富弼进来，拱手道：“太尉，契丹使节已经到了并州，两日之后到京城。”
杜中宵道：“哦，正好十天，庞相公时间算的倒好。他们来了，就可商量一下，与契丹的战事什么时候结束。马邑一战，本就是契丹因怒兴兵，打不久的。再在那里僵持下去，契丹难以支撑，对于我们也是虚耗时间。现在军改在即，就是因为前线有战事，才没有开始。”
富弼道：“若是契丹使节到了，该怎么与他们谈？此次契丹来攻，总要给他们一点甜头，他们才会退去。不过，如果给的多了，仗岂不是白打？”
杜中宵想了想，道：“依我之见，朔州一定是我们的，包括马邑县。北边的德州，也一定不能归还契丹。有德州，就多了一个进攻大同府的方向。至于白水泺和九十九泉，最好也能让契丹割让，如此我们就握住了鞑靼的命门。其他的，倒无所谓。”
富弼苦笑：“我们现在所占的，也只有这几个地方。全部都要，契丹未必肯。”
杜中宵笑了笑：“我们不给契丹土地，可以给人。萧革献朔州之后，重元一直不肯归降，实在是倔强无比。我们可以把重元还给契丹吗，他们难道还不满意？一个重元，抵得上几州之地了。”
富弼一怔：“重元已是朝廷之俘，若是还给契丹，岂不——”
杜中宵道：“是啊，重元只是朝之俘，才可以还给契丹。如果是他归顺，哪怕只身一人，都不能够还回去。一个不肯投降的重元，在朝廷手里实在尴尬，特别是只是萧革归顺的战利品，就更难处置。重罚不足以显朝廷之威，重赏徒惹天下笑，不如送给契丹算了。”
富弼想了想，好像也是这个道理。自从萧革归顺献了朔州，宋军俘虏了重元。哪知重元这厮嘴硬的很，抵死不降，倒让宋朝难办。若是杀了他，不是自己作战俘虏来的，实没什么意思。若是好吃好喝地养起来，他又不肯归顺，不是自找麻烦。
但在契丹眼里就不一样了，重元是逆贼，洪基急需他的人头，安抚内部。得到耶律重元，让契丹让出几州，又有什么。有这样一个交换，契丹的面子就保住了。
富弼想了又想，道：“太尉如此说，事情就好办了。只不过，自重元到京城，虽然一直不降，朝臣还是把抓到他当作少见的大事。如果这样送出去，是不是会让朝臣不满？”
杜中宵道：“所以此事要得到圣上同意才行。只要圣上同意，朝臣还有何话说？”
说到这里，杜中宵补充一句：“要不要把枢密院其余使副唤来，我们先商一下如何？等枢密院都同意了，我们再去禀明圣上，尽量让圣上同意。”
今天田况有事，曾公亮早上来了一趟就回去，说是家中有客人。枢密院里除了杜中宵和富弼，只剩下一个张昇。当下派了士卒，请田况和曾公亮来枢密院，就说有要事相商。
安利军白马渡口，耶律仙童和吴湛下了火车，感叹道：“南国的这火车真是神物！一路南来，便如飞驰电掣一般，极是快捷。而且又不用马料，路上不用歇息，千里一两日就到。”
吴湛道：“是啊，而且此物拉的货物又多，堪称国之重器。宋朝这几年的功夫，北抵阴山，又取了西域，灭了党项，想来此物出力不少。用此物运送粮草，千里也是等闲。”
耶律仙童连连点头，回身看火车，赞叹不已。有了火车，天下从此不同了，以前的很多经验都不能再用。契丹军队向来以快捷著称，纵横数百里，往来如风。可宋军有火车，千里也是等闲。只要铁路到达的地方，数日之间大军就可以聚集，机动性不是从前可以比的。

第141章 且先等等
都亭驿，位于州桥附近的光化坊，是接待契丹使节的地方。富弼为此次接待之使，从火车站迎了耶律仙童和吴湛两人，到了都亭驿，设宴洗尘。
饮了一杯酒，耶律仙童道：“太尉，现在马邑双方数十万大军对峙，非是小事。我们此来，便就是要与贵国重修旧好，各自罢兵。此事紧急，不知什么时候得睹圣颜？”
富弼道：“急什么。二位远来，且先在开封城里游玩几日。现在春暖花开，正是一年中风光最好的时候，东京城里携老扶幼出城踏青。二位上使远来，岂能错过！”
耶律仙童急道：“前方数十万大军对峙，时间久了，不知道就要发生什么大事。这个时候，哪里有心情游玩？太尉，国事为重，还是让我们尽早面君。”
富弼沉吟道：“圣上国事繁忙，我可以代为通禀，但什么时候上殿，还是听诏命吧。”
耶律仙童和吴湛对视一眼，俱都无奈。当时出大同府的时候，还以为一切顺利，哪里想到耶律洪基大军出击，会陷在马邑。现在双方对峙已经近一月，契丹的粮草已经难以支撑，实在等不得了。
富弼只字不提前方战事，只是说些诗词文章，风花雪月。
崇政殿里，几位宰执大臣在那里，正与皇帝赵祯商量前方的战事。
杜中宵道：“前日得报，杨文广已经占领九十九泉，大同府以北已经尽入朝廷之手。可以命富弼再拖契丹使节几天，让他们先静静心。等前方耶律洪基大军支持不住，再谈不迟。”
韩琦道：“契丹的内战已经打了五年，洪基三十万大军，可以说是倾国之兵。能不能，我们大军齐出，先灭了此敌。如此契丹实在大减，以后再战，便就容易了许多。”
杜中宵道：“相公，耶律洪基所部可不是契丹主力。此次进攻大同府的，只是一部分宫室兵，还有幽州、平州的人马。我们一旦把他们打得大败，契丹各部必然出兵相助，那个时候，前线的二十万禁军可难以应付。要想跟契丹决战，没有五六十万整训好的精兵，是远远不够的。”
文彦博道：“契丹的五年内战，不过是洪基的部分宫室兵和重元的西京道兵马之战，契丹各部并没有参与，最多遥相呼应。这个时候两国决战，朝廷没有做好准备，不是好时机。”
韩琦在河曲路大胜，心气上升。现在看前线契丹兵马处于下风，不由生起决战的心思。杜中宵却知道，现在马邑的并不是契丹主力，连皇帝的宫室兵都不全，更加不要说各部。幽云十六州这五年已经被打烂了，契丹其他各部却还完好。禁军不整训完成，就不具备彻底打败契丹的条件。马邑是因为那里特殊的地形限制，契丹的战力发挥不出来，不然不会如此被动。
赵祯道：“占了朔州，又取德州、白水泺和九十九泉，契丹岂能愿意？”
杜中宵捧笏：“是以要给契丹合适的条件。枢密院以为，耶律重元被俘之后，一直不肯归降，并没有多少用处。不如就把重元交给洪基，换那几个地方。对于本朝来说，还是土地实际些。而对于契丹，重元是与洪基争皇位的人，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赵祯道：“重元既入我手，再送回契丹，是不是会被人非议？”
杜中宵道：“朔州是萧革所献，只要厚待萧革，哪个还能说什么。重元不降，在本朝手里就没有用处，不如送给契丹。有了重元，这次契丹所失掉的土地，对他们国内也有了交待。”
文彦博道：“如果我们放了重元，契丹依然去攻这些地方怎么办？”
杜中宵道：“相公，契丹能攻，现在就去攻了。这几个地方，朝廷占下，契丹想夺回去，是千难万难。除非趁我们没有准备好之前，发动大战，不然没有办法。”
田况道：“确实如此。契丹之力，此次马邑之战也看出来了。只要选对地方，契丹对本朝军队并没有什么优势。河曲路现在二十万大军，契丹没有三五十万人，难有作为。”
听了这话，杜中宵道：“契丹军队不善攻城守城，最善于千里纵横，来去无踪。哪怕是现在有了火炮，其实除了守城的时候，契丹用起来并不顺手。以后与契丹作战，也是如此。要想恢复燕云，就必须要有足够的骑兵，以骑兵压制契丹骑兵。如果不这样，即使禁军强过契丹，也难有作为。两军对战时，契丹总是能够避开正面，不断骚扰后路，仗还怎么打？”
赵祯道：“可现在的禁军，用枪炮，骑兵并不方便如此。”
杜中宵捧笏：“陛下，禁军用枪炮自然是正途。不过，内地可以如此，一到了草原上，就难以捕捉契丹主力。要想真地击败契丹，恢复燕云，其实是不够的。契丹兵力，还是来自于草原的各部。不能够掌控草原，北地终究难以安宁。契丹的中京和上京两道，人口不多，但民皆为兵，动辄百万。没有强大的骑兵，很难在那里把契丹彻底击败。”
对这个问题，杜中宵想了很久。最终想明白，有了火器，其实并不能彻底压倒游牧民族。要想稳定北方，中原王朝自己就要有强大的骑兵，最好是世上最强大的骑兵。同样的人口，全民皆兵的势力明显更有威胁。一旦时机合适，往往就能对中原王朝形成巨大压力。
中国北方，有大量的宜耕宜牧的地区，比如河套，比如东北。这些地区在中原王朝手里，能够稳定统治，保持强大的骑兵队伍，才能压倒更北的游牧民族。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可能跟游牧民族贸易，使他们得到生活物资，而不需要动辄抢掠。
火车可以把大草原分割开来，但那成本太高，非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真正有用的，还是要建立强大的骑兵。有了自己的骑兵部队，在武力上彻底压倒游牧民族，直接插手他们的内政，不使其形成统一的大部族，才是北方安定的关键。
契丹是个很不一样的势力，不但有幽云十六州这些农耕地区，而且占据了整个北方草原。到现在为止，契丹对草原的统治非常有效，各族听命。其军事实力，便来自于大草原。不能用历史上的金朝灭契丹的例子来看现在的契丹，契丹内政远没到那么腐坏，军队战斗力还在。
杜中宵在河曲路三年，宁可跑到千里之外的西域，也没有越地阴山。因为游牧大草原，对于现在的宋军来说，还是太大了。地广人稀，迁徒不定，部族数量繁多，现在很难控制。

第142章 今非昔比
耶律仙童和吴湛进了都亭驿，到了后院，看着院里的花木，好长时间没有说话。
一只猫突然从花丛里钻了出来，惊起一群小鸟，扑楞楞地飞上了天。吴湛猛地转过头来，对耶律仙童道：“大王，你认为如何？”
耶律仙童缓缓吐了一口气：“此事至为重要，按说应该先问过陛下。不过，宋人的驿递不给我们传递消息，等圣旨回来，不知什么时候了。三十万大军在马邑，攻又攻不过去，要是不退，后方的粮草难以供应。实在是等不得了，不如我们先答应宋军，等消息送回去，看圣意如何再做决定。”
吴湛点头：“不错，现在优势在宋军一边，着实是容不得我们想太多。宋军开拓河曲路，已经灭了党项，大同府以西，只能给宋军了。就是我们不答应，难道就能从宋军手中抢回来？”
耶律仙童叹了口气，背着手，看着院子里的桃红柳绿，一时没有说话。
今日上殿之后，又到枢密院见了诸位使副。杜中宵明确提出，契丹割朔州、德州、白水泺和九十九泉给宋朝，宋朝把耶律重元交给契丹，两国就此停战。
契丹多少年没有向外割让过土地了，结果碰到杜中宵，先是国主暴毙，割出去了河曲路。这次朔州打一场，又割出去几州，耶律仙童和吴湛觉得不可接受。只是理性上，知道现在契丹处于弱势地位，不答应只怕也不行。耶律洪基攻下大同府，急需时间整合契丹内部，实在不是跟宋朝开战的时候。
叹了口气：“马邑不能长久待下去了，只好答应宋朝，先如此吧。此事要定，还是需圣上同意才可以。我们与宋使一起回大同府，看看圣上如何说。”
吴湛点了点头：“现在只好如此。重元虽不足道，因他叛逆，打了五年仗。抓回去，对内总是个交待。圣上也需要处置重元，才能让原西京道众臣，还有原来支持重元的部族，从此彻底熄了心思。”
第二日，耶律仙童和富弼抵定两国退兵的草案，赵祯恩准。便以富弼为使，刘永年为副，与耶律仙童和吴湛一起回契丹，等耶律洪基批准。
上了火车，富弼对耶律仙童道：“大王此来，两国休兵，可谓功德圆满。”
耶律仙童苦笑摇头：“割了朔州等数地给南朝，何谈有功？此次回去，不被责罚已是难得。”
富弼笑道：“大王不要这样想。朔州等地本是重元所有，我们拿了重元，送回契丹，于你们是难得的好事，国主怎么会怪罪？此事只需大王一张金口，便是大大的功劳。”
吴湛道：“太尉，地归贵国，你当然是这么说。对于我们来说，此次出使，割了地出去，实在有负圣恩。太尉不必得了便宜卖乖，还是想想，怎么让圣上答应才好。”
富弼笑了笑：“且先到了大同府再说。两国聚兵于马邑，贵国主在那里领兵，想必也不耐烦了。”
这几天得到的消息，契丹在马邑损失了二十多门炮，粮草越来越少，已经待不下去了。刘几在山中引而不发，让契丹大军苦不堪言。运粮必须远离山边，多走道路，增加不少损失。这场仗，契丹早已经打不下去，只是在那里强撑着。如果宋军现在进攻，真有可能把契丹击溃。只是杜中宵不想在这个时候与契丹开战，严令前线克制。
随着火车驶出了开封府，耶律仙童看着窗外的原野，感叹道：“贵国这火车真是神物，跑起来如飞一般，又不需草料，拉的货物又多。若是本朝有此神物，那可就真是太好了。”
富弼道：“火车确实是神物，本朝受惠良多。不过，此物现在本朝自己都不够用，却不能外卖。”
吴湛摇了摇头：“这路都是用铁铺成，车的价钱也不便宜，纵然能卖，本朝也买不起。”
富弼与刘永年相视一眼，笑而不语。吴湛说的不错，现在的火车，以契丹的财政，只怕还真是买不起。契丹虽大，却不富裕，以前就远远比不上宋朝，现在更加不如。这些年，宋朝的工业起来，创造的财富是原来的数倍，岂是契丹可比的。
初期的铁路比不得后来的精致，也没有那贵，铺起来并不太难。不过对契丹来说，这么多铁就是难以承受的负担，更不要说火车了。
耶律仙童看着窗外，迅速退向身后的花草树木，心情沉重。此次在马邑失手，对契丹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也就是说，从此之后，正面对阵契丹不再是宋朝的对手。有了铁路，宋军就可以快速机会，两国的地位已经彻底逆转。不知道耶律洪基等人，知不知道这个巨大变化。
以前到宋朝出使的人，回契丹之后说起宋朝铁路，很多人都当故事来听，心里却不相信真会如此厉害。这次自己一来一回，坐了两次，才算见识到了。
看了看富弼和刘永年，两人面色轻松，神情愉悦，耶律仙童有些无奈。这两人曾经做过到契丹的使节，那次哪里是现在这个样子。当时宋朝正与党项作战，战事不力，出使契丹就要看别人脸色。这一次可是不一样了，党项已灭，对契丹战事处于上风，连使臣都放松。
从契丹宋朝，这火车就是直接显示实力的工具。坐上一次的使臣，都知道，现在的宋朝实力不是以前可比。在这种工具面前，以前宋军的许多弱点，都就此消失。
到了滑州，坐渡船过了黄河，继续上火车北行。到了相州车站，见车站里大量货运火车，运着各式各样的货物，耶律仙童道：“这几年，贵国好生兴旺。铁监生产的许多货物，也有卖到北地去的，大家着实喜欢。相州这里，便就有许多生产货物的厂子。”
富弼道：“这里产铁，是现在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当然，与南边的叶州比较起来，还是差了许多。两国停战了，可以在边境开互易，必然有更多的货物到北地。”
吴湛道：“罢了，真正有用的你们不卖，没用的不过是赚我们银钱。听说南边叶州产农具，极是好用，贵国却禁止卖向境外。只卖些什么油灯、自来火之类的，又有什么用处？赚钱罢了。”
富弼笑道：“那些东西，日常用着极是方便，怎么会没用？”
吴湛道：“没有那些货物，日子一样过，用了又没有什么好处。而且价钱太贵，不几年，钱都到贵国来了，不是个了局。若是农具能卖，还有些用处。”
富弼没有再说话，与刘永年相视而笑。两国说到底是敌国，怎么会卖那些给契丹？

第143章 乱起
弘州附近，桑干河旁，一队运粮的队伍正在休息。他们是析津府顺州人，奉命押运粮草，来到了这里。此时河谷里桃花已谢，桑葚渐长，微风和煦。
看看天上的太阳，一个契丹士卒长身而起，厉声道：“起行！天黑之前，我们要赶到下一处驿站！”
地上一个汉子道：“前面山路走得着实辛苦，大人，且容我们歇息得透了，才好赶路。”
那士卒挥起手中鞭子，一鞭打在说话汉子的身上，高声道：“你胡说些什么！运粮都有路程，一个慢了，就要受罚！都快快起来，向前赶路！”
那汉子从地上起来，口中道：“从幽州一路赶来，河里又行不得船，我们累得快要死了！再这样逼下去，还怎么活着到大同府！这个季节，我们不做家里农活，来运粮已是苦命。又不给粮食，只靠着我们自己带的粮，这不是要人命吗！”
几个运粮的汉子起来，一起说是，叫苦连天。
契丹士卒大怒，手中鞭子没头打下去，口中道：“前方圣上带兵苦战，一天不知死多少人！你们只是运粮，便就有这么怨言，还是打得少了！”
那汉子被打得身上出现血痕，一时心中恼怒，一把抓住鞭子，厉声道：“为泼贼只会打人，爷爷可忍不了你！去死吧！”
说着，手中用力，一把夺过鞭子。那契丹士兵身子扑过来，被汉子一脚踢在胸口。这一脚真地是力大无穷，契丹士卒一声惨叫，便就倒在了地上。挣扎几下，便就一动不动。
其余几个士卒不由傻了眼，过了一会，清醒过来，一起喊道：“唉呀，杀了人啦！你这厮是要造反吗？速速捉了，砍了他的脑袋！”
说着，一起围了上来。掏出腰刀，把汉子围在中间。
却不知这汉子是这群运粮百姓的首领，平日里极得人心。见他被围住，运粮的百姓一声喊，把几个士卒扑倒在地。缴了腰刀，一个汉子道：“七郎，这向个贼厮鸟如何处置？”
七郎看了看地上的几个人，咬牙道：“已经死了人，报上官去，我们哪里还有命在？这运粮就是个要命的活计，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就此反了算了！杀到弘州，抢些钱财，我们自己去找活路！”
运粮的汉子一起说好，抬起腰刀，把几个契丹士卒全部砍了。
马邑契丹军营，耶律洪基坐在帅帐里，看着两边的众将道：“宋使已经到了朔州，正与我们商谈是在这里，还是回大同府去。耶律仙童说，宋朝所占的土地，不会还给我们。但是，被他们俘的皇叔，却会送还北国来。此事重大，诸位怎么看？”
耶律乙辛道：“朔州有重兵驻守，南国不还也就算了。北边的德州等地，如何也不还？”
贴不道：“他们占了，如何还肯还？想还，前边不占就是了。国内交兵五年，诸事杂乱，急需休养生息。若是交回重元，倒也可以。”
耶律乙辛道：“重元有什么用？我们已经占了大同府，重元只是孤家寡人而已。”
贴不道：“虽是孤家寡人，但在宋人手中，却有许多用处。国内重元遗党，还有不少。若是宋军以重元为号，难保不会大乱。北边几州，都在群山之中，没有什么大用处，给宋国就是了。”
耶律洪基看着众人，见其余人都不语，心中明白。在马邑快一个月了，无法奈何宋军，臣下许多人都不想打了。这仗也打不下去了。前方攻不破贾逵的防御，后方运粮艰难，实在支撑不住。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陛下，弘州急报，有运粮队伍反了！”
耶律洪基一听，猛地站了起来，厉声道：“怎么回事？有多少人？”
士卒道：“禀陛下，初时的人并不多。谁知他们出其不意攻破了弘州城，裹挟百姓，现在拒说有数万之众。听探报说，这些人知道陛带大军在大同府，正四处抢掠，要向南边的蔚州去！”
耶律洪基挥了挥手，命士卒下去，一时间眉头紧皱。
贴不拱手道：“陛下，现在的粮草都是要从弘州运来。那里一乱，粮道可就断了！”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过了一会，断然道：“这仗打不得了！让宋使到军营，就此议定。南国送重元回来，我们撤军！朔州和德州，就交给宋国算了。等上两年，备得齐全，再与他们争锋！”
众臣拱手称是。
耶律洪基又道：“立即派大军，去弘州剿灭乱贼！若是慢了，被他们裹挟百姓作乱，只怕山前山后乱成一团。命同知枢密院事韩绍文统兵三万，立即沿桑干河顺流而下，讨伐叛党！”
贴不拱手道：“陛下，弘州数万乱军，只出三万人，听怕——”
耶律洪基摆手道：“叛军虚报而已。弘州总共才有多少人？纵然他们裹挟，也没多少乱军。”
众臣拱手称是。韩绍文统军在后面军营，立即派了传令亲兵，命他带兵火速出发。
弘州到大同府比马邑还近，如果乱子传到大同府，事情就闹得大了。必须要在宋朝知道乱子之前扑灭，不然，这仗还不容易结束。
朔州驿馆，耶律仙童看了洪基来的诏命，有些吃惊。没有想到，洪基不打任何折扣，就答应了宋朝的条件。本来自己还担心，与宋朝谈定的条件洪基不接受，此事难以结束。看来，这场战争对契丹来说极其不顺利，为了结束，宁愿付出代价。
与吴湛出了房门，到了富弼和刘永年住的院子。通报之后，两人进去。
富弼和刘永年迎了出来。耶律仙童拱手道：“太尉，圣上有旨，明日我们一起，到马邑的军营里面去。谈定此事，接了诏书，各自收兵。两国重修兄弟之好，不起刀兵岂不美哉！”
富弼道：“大王，现在可不是兄弟之国。我朝圣上与贵国先弟为兄弟，现在是叔侄之国。”
耶律仙童有些尴尬地道：“太尉说的是，叔侄之国，叔侄之国。”
契丹突然接受条件，就在马邑的军营里谈判，让富弼感到有些意外。不过，宋朝急着改组禁军，这仗实在不想打下去了。早早结束战事，其他的也不多考虑。这一仗，契丹打得稀里糊涂，宋军的实力也不足。防守有余，进攻却力有不逮，能早早结束，正是朝廷希望的。
马邑一战，对于宋朝来说，是向契丹展现了实力。两军正面对阵，宋军战力居于上风，契丹哪怕兵力占优，也很难撼动。对于两国来说，这个结果，会影响后续政策。

第144章 开拓两湖
杜中宵把公文放到案几上，对一边的田况道：“难怪契丹人答应得如此爽快，原来是他们国内出了乱子。有运粮民夫，杀了押运的官兵，占了弘州，一时声势颇大。不过，很快就有契丹大军赶到，乱军被迅速平息。如果不是有此事，只怕契丹人还要罗嗦上些日子。”
田况道：“既然乱子被迅速平息，契丹还怕些什么。”
杜中宵笑道：“太尉，是运粮的民夫作乱，这可不是小事。说明从幽州运粮草到前线，民间已经无法忍受。再打下去，这次乱子平息了，下次呢。”
曾公亮道：“既然契丹答应了条件，能结束战事就好。这一个多月，我们关于军改的事情，不知道上了多少道奏章。诸事齐备，就是前线打仗，圣上一直没有批下来。现在战事结束，也就可以军改了。”
杜中宵知道，要想军改，正在作战的几支军队，必然要有大量将领调回京城来。没有他们，用什么人军改？很多人事位置，只怕皇帝心中已有预案。
田况点了点头：“是啊，要想军改，只靠我们还是不行的。必须有大量的将领参与，才能够真正办好。战事结束，人力充足，可以真正开始了。京城三十万大军，都知道要军改，不免人心惶惶。如果不早点开始，非出事情不可。”
张昇道：“此次军改，不只是枢密院，还要改三衙。若是以后军政全归三衙，动作可是不小。”
几个人点了点头。三衙军改，杜中宵等人已经送上了多次方案，赵祯一直留中不发。军改的内容中军政军令分离，主持军改的却是枢密院官员，不知道皇帝的心中到底怎么想的。
军权的重要性，怎么比喻都不为过。赵祯登基以来，经过党项战事，对宋军颇为失望。与党项议和之后，对于军队基本放任，一些重要职位更是当作给外戚的奖赏。直到杜中宵开拓河曲路，四周打遍，并无一个敌手，赵祯才突然明白，原来宋军也可以这么厉害。随着杜中宵回朝，在赵祯的心里，对军权越来越重视。到底怎么改，用哪些人，心里自有主意。
田况道：“三衙旧人，必然是要换掉的。这些年来，三衙管军大多都上了数年军校，虽然不是一直在里面学习，每隔一段时间总要去。不过，他们学得到底如何，能不能适应军改，可不知道。”
张昇道：“不能适应，就换人好了。给个闲散职位，俸禄不缺就是。”
田况摇了摇头：“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好说话的。此事做得好了，皆大欢喜。如果不能服众，只怕会起风波。三衙诸将，还有要离开京城禁军的将领，都是难题。”
杜中宵想了想，道：“其实高级将领不需要担心。就连狄太尉都自请外任了，军中还有哪位将领敢恋栈不去？要注意的是，不能待他们苛刻，离开军队随便打发，终会惹出事情。妥善安置，让所有人都说不出什么来，才是上上之策。”
田况道：“军中必须拣汰，要离开禁军的，岂会甘心？”
杜中宵笑道：“所以，要给他们出路。拣汰必须要公平，明订资格，过了的就是过了，不能过的绝不宽贷。离开禁军的，必须要有出路，要让他们衣食无忧。”
田况道：“如何做到这一点？”
杜中宵道：“这些日子我命人算过了，若是开拓两湖，可以接纳四五十万人。只是，一边要开垦荒地，一边还要防蛮乱，花钱不少。这个钱不能省，钱花出去了，到两湖的人才能心安。”
听了这话，几个人都没有吭声。虽然之前，杜中宵就说过，拣汰下来的禁军可以到两湖营田，朝廷却并没有下定决心。许多官员畏难，对此事心中反对。对于他们来说，拣汰下来的禁军，以些银钱让他们自谋生路就好。到两湖营田，朝廷要发钱粮，要派人管理，实在太过麻烦。
看了众人表情，杜中宵笑道：“诸位，此事是不得不面对的。如果不管拣汰士卒的出路，开封附近哪里容得下他们？一个闹起来，京畿出了乱子，不是小事。”
田况道：“可数十万人到两湖营田，官府不好管理事小，地方难为。更重要的，两湖地区有诸多蛮族，本就时常叛乱。现在派了大军前去，只怕蛮人会生事。”
杜中宵道：“没有雷霆手段，何显菩萨心肠！数十万大军，什么蛮人作乱平定不了？只要朝廷舍得花钱，舍得给军粮，不信蛮族能闹出事来。”
曾公亮摇了摇头：“平定两湖，认真说起来，可是一场大战事。”
杜中宵点头：“不错，这就是一场大战！只不过，蛮族终究不是北方胡人可比，虽然闹，都只是小闹。只要营田务组织厢军，就足以平定。最关键的，是朝廷要舍得花钱。”
两湖地区，一直到现在，实际都没有完全开发。山中各种蛮族极多，隔几年就闹一次。虽然规模都不大，一般周围的州府就可以调兵剿灭，却无穷无尽。一般来说，官府管到的地方，就是平原地区，和一些城镇。有的州县，只有县城周围的很小地域，是在官府的管治之下，其余地方全是蛮族。至于后世说的湖广熟天下足，现在还没有影子。
要想平定蛮乱，开发两湖地区，就是要舍得花钱。在那里派驻大军，不断地开发土地资源，吸引山里的蛮族出来。同时对那些一心作乱的蛮族，必须痛下决心剿灭。这个过程很漫长，不是几个月打上几场仗就可以结束的。下定决心，在那里大量驻扎部队，才能真正开发出来。
田况想了想，道：“太尉的意思，是把拣汰下来的禁军派到两湖地区，一边营田，一边平蛮？”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两湖地区营田，以洞庭湖为界，可以分为东西两部分。东边安州、汉阳军、复州、鄂州和岳州，只是空旷，水泽众多，没有蛮族，以开拓垦地为主。西边的则大有不同，澧州、鼎州、潭州、衡州，周边的蛮族极多，而少水泽，当以剿蛮为主。这九个州军，都有不少平地，可以开垦出来。拣汰下来的禁军，到那里营田，实际人数不多。不过，初期必然耗费甚巨，需要朝廷拿出许多钱粮。三五年后，才能见到好处。”
田况点了点头，一时不语。两湖的情况，田况当然知道。不过要下决心，真地开拓那里，花的钱粮可是不少。要想让朝廷下这个决心，不是容易的事。

第145章 开拓的本钱
随着耶律洪基撤军，朔州战事结束。三月底，朝廷诏命，赵滋带所部回京，等候整编。马军副都指挥使王凯接替杨文广，提举军校的杨畋接替远在西域的张岊，两人回京。禁军的整训，拉开帷幕。
早朝一直吵到日中才散，散朝之后用了些茶汤，诸宰执大臣又被召到崇政殿，接着讨论政事。
进了崇政殿，赵祯赐了茶汤，各自落座。
赵祯道：“依枢密院杜中宵等人奏，欲彻底变革禁军，拣汰人员。以前试将领，依弓马武艺，不试文事。现在不同了，军中制度精密，文事颇重，将领不通文字，不懂吏事是不行的。若是如此，必有大量将领不合于时，当须裁汰。再加上军中的老卒不少，很多人不适合用枪炮，不适合于在军中。枢密院的意思，是在两湖地区设置营田务，把裁汰的将领士卒编入，开拓两湖。今日早朝，诸臣议论，意见不一。前方战事结束，此事等不得，故召诸位来，详议此事。”
文彦博拱手：“陛下，两湖地区湖沼众多，猛兽出没，不是京西路可比。杜太尉在京西路营田，诸般巧思，之下办了铁监，设了商场，还有诸多产业，犹在两年之后，才略有盈余。两湖营田，难度超过京西路数倍。更不要说，那里蛮族众多，营田必须配合剿蛮，花费实在骇人。”
一边的翰林学士胡宿道：“两湖营田，到底要花多少钱？”
杜中宵道：“依估计，天下禁军全部整训，当有三十余万人到两湖。一人五十贯计，再加上初期的房屋、农具、牛马等等，第一年当需三千万到五千万贯。”
胡宿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钱？以前禁军驻防陕西，前线奏一人费钱五十贯，已是极多。”
杜中宵道：“这些钱，是把需要的粮食之类，全部换算进去。而且去的不是一个人，都是一家，每一家五十贯，营田之初，并不算多。。”
赵祯对执掌天下财计的参政张方平道：“参政，一年三五千万贯，朝廷能不能拿出来？”
张方平捧笏：“回陛下，去年一年，天下计入三亿三千余万贯。多次战事，实在花钱不少，年底并没有剩下钱。今年据估计，可以入三千五百万贯以上，勉强可以拿出钱来。不过还要全军整训，也是要花大钱的，通算下来，实在能说得很。”
北宋的正常年景，以前一年岁入，大约在一年七八千万贯到一亿贯之间。当然，这不是现钱，而是加入了全部实物，正确说法应该是一亿贯石匹两。自建了铁监，建了铁路，天下商税收入大增，到了三亿多贯。因为发行了纸币，实物税赋大为减少，货币增加，现在的财政收入远不是以前可比。
不过，现在收入多了，相应地花销也大了许多。每年建造铁路要花钱，相应增加的人员要发钱，前几年战不断也要花钱，更不要说官员的收入大增加。到了最后，多收多少，也就多花多少。
其实这是政权的正常状态，不管一年收入多少钱，总是会花掉。如果花不掉，从上到下的官僚会想出办法来花掉。除非皇帝强行储存一部分，不然哪里会剩下钱？
赵祯道：“一年收入三亿余贯，多花三五千万贯，总是要办法可想。整训就多花不了多少钱，该有的军官大多都有，只是没有分到各军而已。又不打仗，比去年花的应该还少才是。”
杜中宵道：“无非开垦两湖，就当作再打一仗而已。因为在境内，粮草可以周边调运，不像灭党项时花费那么多。只是要选择合适的官员，勤于政事，不可懈怠。”
中书官员沉默一会，韩琦道：“禁军不得不整训，拣汰下来的人员开垦两湖，已经是代价最小的办法了。纵然花一些钱，也是值得的。两湖开拓出来，以后也可以增加钱粮。”
文彦博道：“钱当然是值得，只是朝廷一时没那么多钱。全国统一印钱引才一两年时间，有各种想不到的事情。再者，要准备数年后对契丹的战事，必须要在河北路和河东路修铁路，这都要花钱。还有现在各地铁监做得极好，要新建工厂，也要花钱。一年多出三五千万，中书难做。”
杜中宵道：“这样吧，整训禁军不是几个月就能完成的，便分为两年。第一年，约二十万人到两湖去，花钱以三千万贯为数。若是超了，人便先留在京师。”
文彦博看了看韩琦，又看了看几位参政，点了点头：“如此，倒是可以支撑。”
赵祯道：“两湖营田，用的禁军，不是以前京西路营田可以比的。哪位官员掌管此事合适？”
杜中宵捧笏：“臣以为，枢密直学士李参，精通吏事，在地方善于理财，可任此职。”
赵祯点了点头，又问其他官员。文彦博等人也推荐了几个官员，不过都不如李参合适。赵祯记在了心里，便略过此事。这等大事，还要回去考虑，不能在此决定。
两湖营田之所以花销这么大，主要是杜中宵坚持，裁汰下来的将领士卒，收入不能降低。他们失去的只是军中前程，生活水平并不会降低。这样做的目的主要是人心，杜中宵实在不希望，因为自己整训禁军，得罪太多的人。不管是将领还是士卒，让他们明白，被禁军裁汰，只是因为他们不适合时代，而不是因为水平不明。到了地方，依然可以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
这次拣汰禁军，杜中宵希望，不管是选中的，还是裁汰的，都明白与能力无关。全军整训，军事进入了一个新时代，并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不适应也没有什么，去做其他事情就是。
议过营田，赵祯道：“此次整训禁军，除了枢密院和三衙变更，
军队的人员变化，最重要的就是依托军校。原提举京城军校的杨畋，已到去接张岊。诸位以为，谁来接任此职合适？”
听了此话，众大臣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文彦博拱手：“陛下，此事还是圣裁。”
赵祯看看众人，道：“为何？杨畋在时，并没有人议论什么。”
文彦博道：“此次与以前不同了，提举军校的，必须要有绝对权力，不能受人影响。谁学得好，能够到军中去，只能学校说了算。此事只有圣裁，众臣才无异议。”
赵祯点了点头，好一会没有说话。很显然，这个人并不好选。既要得到赵祯信任，还要让诸臣众将没有异议，还要能够服众，还要精通军事知识，不是随便派个大臣就可以的。
杜中宵在朝中根脚不深，但现在的军中将领，很多都是从他的营田厢军和河曲路出来，也只能保持沉默。为防猜疑，杜中宵要么用力于制度，要么专注于人事。既要自己定制度，还要安排人手，赵祯和其他大臣都不会同意。军权，不能一个人参与太深。
杜中宵对此心知肚明，自己只专注于制度规划，制定章程，由谁去做，一概不管。除非赵祯所定的人不合适，不然自己就不插手。制度安排，比提拔官员重要得多了。官员只在一时，制度定了，就定了以后数十年的军事形势。

第146章 遇仙楼重聚
遇仙楼，赵滋一进阁子，见到杜中宵和韩琦已经坐在那里，喜道：“太尉，相公，许多时不见，两位还是风神俊朗，一如当时。在边缰数年，此次入京，当真是恍如隔世一般。”
杜中宵吩咐落座，对他道：“这些年来，数次战事，你都没有拉下，立了军功无数。说起来，现在天下将领，真再没有一个人比你军功更多。此次回京，必有重要。”
赵滋连道不敢，笑道：“也是我运气好。太尉在随州练兵的时候，我便跟着。后来在河曲路，又刚好是我在居延，又去西域走了一圈。正是在西域，又随着韩相公从河西路打回来，天大运气！”
杜中宵和韩琦一起笑。到现在，赵滋应该说是宋军的将领中，对于新式军队新式战法最熟悉的官员了，从救唐龙镇，一直打到西域，又从西域打了回来。此次赵滋全军调回京城，便就是因为如此，要把他所辖的定西军全部拆散，与其他禁军混编，加快整训速度。
除了赵滋所部回京城，在河曲路的杨文广所部，也会大量更换将领。这两军都是杜中宵随州练兵的老底子，军中将领，许多都是在唐龙镇时，由假摄官直升上来。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们经验有了，军功也足够，会被分散编入整训后的禁军中。
上次整训，由于要照顾原有禁军将领的情绪，河曲路回来的将领，大多在军中待不下去。最后大部分到了军校，还有一部分闲置，日子过得并不愉快。此次不一样了，经过了党项战事，朝中从皇帝到大臣都明白，不完全整训禁军，就不能适应新的战法。此次整训，就以河曲路的兵马为主体。
聊了没多久，杨文广和窦舜卿、姚守信一起进来，向杜中宵和韩琦行礼。
今天是杜中宵做主人，韩琦和包拯做陪，为河曲路回来的将领接风。除了杨文广和赵滋，还有刚刚回到京城的李复圭，都是随州旧人。
不多时，十三郎和李复圭到来，一时间更加热闹。
包拯最后才到，向杜中宵和韩琦拱手：“衙门里有点时间，来得晚了，莫怪。”
落座之后，杜中宵唤过小厮，让他上酒菜来。
不多时，酒菜上来。杜中宵举起酒杯道：“当年我们去救唐龙镇，开拓河曲路，韩相公恰是那时候的河东路经略使。眨眼间数年过去了，今日京城再聚，实在难得。且饮一杯！”
饮过了酒，韩琦道：“当时我在并州，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杜太尉在唐龙镇，一战就击退了耶律重元，当时大吃一惊。契丹一向狂妄，没想到杜太尉竟然如此厉害。结果不几日后，又传来消息，在唐龙镇竟然击毙了契丹国主。当时我心中惊骇，实在难以名状。”
众人听了一起大笑。纷纷说起当年的事，一时间热闹非常。
在随州的时候，没有人认为自己是天下强军，到底什么样的实力，大家也不清楚。等到了唐龙镇连立战功，一时间信心爆棚，只觉得三万兵，走遍天下也不怕。那时候心气之高，天下不放在眼里。接着天拓河曲路，战党项，更加不放在眼里。直到禁军整训，营田厢军被打散，那股心气再也提不起来了。
说了一会闲话，杜中宵道：“此次朝廷召你们回来，是要整训禁军。这次与上次不同，禁军凡是不合适的将领士卒，一律裁汰。全部禁军，依照新的规矩，完成整编。赵滋的定西军，朝廷已经定了，全部打散，与京城禁军混编。还有杨文广所部，许多将领也要抽调回京城，作为军中基干。”
杨文广道：“我们都是太尉在随州时带出来的，如果以我们两军为主，岂不惹人闲话？”
杜中宵道：“说些闲话怕什么，又不会少掉一块肉。不过，重编军队的事情，我就不多参与了，想必许多事情要依靠你们。此次全军整训，具体细节我不会参与，你们不必担心。”
韩琦道：“不只是全军整训，还要枢密院和三衙，要一起改过。以后枢密院管军令，三衙——或许不一定还叫三衙，管军政。诸多事务繁杂，杜太尉的心思，要放在那些事情上。至于禁军整训，就要你们这些前线回来的将领来做了。”
赵滋摇了摇头：“我们只会领军打仗，这些事情，如何做得来？”
李复圭道：“怎么做不来？当时在随州的时候，太尉怎么练的兵，现在你们学着练就是。”
赵滋道：“当时营田务许多产业，我们钱粮不愁。再者说，那时候大家一起学，学好的就留在了军中，学不好的就回营田务。全军整训，怎么可能如此！”
杜中宵咳嗽一声，道：“放宽心，要不会全部交给你们。这些年，京城军校教了这么久，也有少官员学了不少东西，会与你们一起。禁军整训，与随州练兵当然不同。不过，军校已经有了自己的办法，只要稍加改吉，就可以了。你们在前线，作战最多，对军中的事情也知道得最多，用心就是。”
赵滋点了点头，突然向前凑了凑，对杜中宵道：“太尉，这事您真不管了？”
杜中宵道：“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整训禁军真不参与了。现在河曲路和天山南北，一共有二十五万大军，将领尽够用了。最关键的，只要用心，就能做好。”
赵滋看了看杨文广，两人还是不相信，这种大事杜中宵不参与，怎么做得好。从随州起，河曲路的大军是杜中宵一手练出来的，其他人想做还不容易。
杜中宵摇了摇头，举起酒杯劝酒。宋军以河曲路军队为模板，大量使用河曲路的将领，自己已经不适合再参与军队事务。这次整训，大量将领都是由赵祯决定，根本不是枢密院做得了主。杜中宵回到京城后，给赵祯和大臣讲了大半年的军事知识，皇帝再不是从前的见识。
枢密院和三衙军政军令分离，再加上后勤独立，人事权和财权都掌握在皇帝手中，只要朝中不出大的乱子，将领根本就没有造反的机会。杜中宵是练新军的人，有些不一样，具体事务就不参与了。很多以前必须要杜中宵做决定的事情，现在已经转到了赵祯手中。杜中宵清楚自己的地位，不做超出自己身份的事情，是此次整训成功的基础。杜中宵做不到，皇帝就不放心，还会半途而废。
赵滋和杨文广两人多年在外，对于朝中事务不熟，一听说杜中宵不再军中整训，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包拯道：“朝中军权，除了圣上，不能掌于一人之手，此是人之常情。再者，太尉本是文官，只因军中无将帅，才不得不掌军而已。以后禁军整训完了，太尉可以为相，何必再管军中事情。”
赵滋道：“中丞说得好轻松。若不是太尉，我们能打这么多胜仗？十年前，党项叛乱，朝中没一个人有办法。到了去年，一战而灭，多么轻松！”
包拯笑着摇了摇头：“可去年灭党项，太尉并没有参与。说到底，太尉已经把兵练成，朝廷也知道了一军主帅，要能够做什么。以后这些事情自有人去做，不必事事都要劳烦太尉。”
韩琦道：“中丞这话说得在理。杜太尉对朝廷最大的功劳，就是让禁军脱胎换骨，不再是从前的样子了。去年灭了党项，今年又胜了契丹，早已不同于往日。”
赵滋想了想，点点头：“说的也有些道理。罢了，这种朝中大事，还是听朝廷吩咐好了。”
杜中宵道：“这句话说得对，听朝廷吩咐就好了，自己不要想得太多。你们多年在边疆为将，朝中的事情不熟，只要做好本分就好。”
赵滋和杨文广一起拱手称是。
两人刚从边疆回来，朝中的事情不熟。对他们来说，大部分时间都是依照杜中宵军令行事，已经成了习惯。此次回来，要改一改，以后依靠朝令行事。
饮了几杯酒，杜中宵转头看着窗外。窗外行人如织，州桥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常。其实自己并不是多么有军事才能的人，许多事情，只是依照记忆而做。自己的成功，与其说是个人的能力，不如说是时代的原因。对于国家来说，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能做的事情并不多。与其掌握军权，不如立下制度，让合适的人去做合适的事情。制度和文化，才会长远地影响世界。
现在禁军，对杜中宵来说，只是自己预想中的许多制度还没有落实，需要自己继续做完。新的知识和新的制度，自己也不知道，需要实践去推动。自己再更多参与军事，其实已没大用。自己要做的，是让新的制度落实下去，让新的文化建立起来，而不是具体事务。
自己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太多，剩下的，更多的是让这种改变能够继续，而不会半路夭折。一个新的时代已经展开，自己要给这个新的时代更多的动力，让人不能阻挡。

第147章 前路艰难
饮了几杯酒，杜中宵对姚守信和十三郎道：“此次改革三衙，只怕你们也要参与进去。将来的三衙必然设炮司，此无可疑议，最合适的人，自然就是姚太尉。”
姚守信道：“我在军校里面做教官，教出人来，也是好的，何必去管什么炮司。”
杜中宵摇了摇头：“没有办法，现在天下最熟悉炮的人，就是你。你不去管炮司，还有哪个人更加合适？此事圣上已经说过数次，只是与契丹战事没有结束，一切暂停而已。”
十三郎道：“姚太尉去管炮司，那我做什么？”
杜中宵道：“你做什么，我就不知道了，圣上又没有提起。依我看，你在军校里也很好，何必非要到前线去。以后军校的教官官职会提升，高官厚禄，岂不快活？”
十三郎摇了摇头：“只是在军校里教人，没有军功，总是会被人瞧不起。”
几个人听了一起笑。韩琦道：“将来前线的将领，都是你教出来，还不威风。将来骑兵，只是步兵的附属，不似从前。你就是到前线去领兵，也做主帅，何必要去。”
十三郎道：“难道骑兵就这么不济用？依我看来，将来打仗，骑兵还是重要得很。”
韩琦道：“骑兵虽然重要，但只能做附属，却不能做一军的主力，不能为帅。你说一说，出去带兵是不是没有军校做教官好？在军校里，诸事不管，多么轻松。”
十三郎摇了摇头，明显有些失望。他天生神力，又在随州练兵时，凭着本事做到骑兵指挥官，一向引以为豪。现在听韩琦话里的意思，骑兵却只是步兵的辅助，难免有些失望。
杜中宵道：“因为以后的主帅，是从一军的指挥官升上来，营以上，大多都是步兵指挥官。除非特殊，比如隶属帅司的骑兵军队，不用骑兵指挥官。其实不只骑兵如此，炮兵也是如此。比较准确一点，不是骑兵和炮兵的主官不能为帅，而是他们到了一定程度，必须改做一军指挥官，以后才可为帅。”
说到这里，杜中宵笑了笑：“其实我们现在，许经常会受营田厢军的困扰。营田厢军不同，本来就是一军，各级军官多是在练兵中脱颖而出，不是正常升迁。以后不会如此。骑兵和炮兵，从士卒到将领都比步兵的要求高，只要愿意学习，愿意改为指挥官，机会比步兵大才是。”
十三郎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不过我是营田厢军出来，以后只怕没有机会了。”
杜中宵举起酒杯道：“且饮一杯。这些事情，没有人说得清楚。”
说到底，十三郎最大的问题，是他由杜中宵一手带出来，这个时候不适合带兵。强行带兵，反而惹人猜忌。不如在军校里，还能保住富贵。有杜中宵在，他的前途不成问题。等到以后皇帝掌握了军权，再用他也没有什么，但不是这个时候。
几个人说了几句闲话，话题又回到了军改上来。
韩琦道：“朝廷枢密院和三衙分为军令军政，我想得通，不可由一个衙门掌军权。可以军中太尉要分为各军，大致整齐，却不知为什么。作战时各种情况都有，一军五万人，并不会时时合适。”
杜中宵摇了摇头：“一军五万人，当然不合适。对付党项和契丹这种大国，一军五万，基本还合实际。许多小势力，打起来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怎么合适？”
韩琦道：“可现在全军整训，圣上就是以一军五万为准，如此安排。”
“因为现在，整训的目的就是数年之后与契丹作战，如此整训就简单了许多。确切地说，一军实际上就是一路，人数再多，主帅指挥不过来。一军五万人，是按照最大规模算的。其实真正做战的时候，一军是一万人也好，三五万人也好，并没有差别。”
一边的包拯听了，问道：“可在河曲路的时候，就是按一军五万人整训的。”
杜中宵道：“还是那句话，那时候河曲路的对手，是契丹和党项，都按最大数量配置。正确的说军并不是编制，而是一路主帅，下设各个衙门，配备各种兵种。以后改制完成，军和师都直对枢密院，而不归三衙。军师下面，是团还是营归三衙，还要再商量。”
韩琦和包拯对视一眼，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不由摇了摇头，觉得太过复杂。禁军的传统，是阶级制，一切权力归于统兵官，一级压一级。韩琦和包拯已经习惯了这种结构，虽然杜中宵多次说过整训后的不同，他们还是觉得想不出来。以前在河曲路时，一军五万人，由于枢密院和三衙没有改制，他们也没看出跟以前的不同，只是军中的将领多了。
看着两人的神色，杜中宵道：“军令归于枢密院，军政归于三衙。虽然说得明白，但许多时候，哪些事情是军令，哪些事情是军政，却又分不清楚。有的情况下，军令和军政分得太过明白，又会造成衙门扯皮。所以在军中，必然要有一个区分。就是某个编制，是军中的基本层级，这个层级以下的，日常事务全部都是军政，归于三衙。在这个层级以上，则有明显的指挥特点，也可以称为帅。之上的层级，日常事务只是其中的一个衙门，还有许多衙门是专门作战的。三衙只管其中日常政务的衙门，其余的全部归于枢密院。到了战时，下面的军队才会划入这些指挥层级中，此时就是听枢密院军令了。而在平时，日常事务都是三衙管，枢密院并不插手。如此说，你们应该明白了？”
韩琦道：“如此说来，便如军师这些，平时其实不管属下的基本编制军队？”
杜中宵道：“也不能说不管，他们之下不是有个衙门，专管日常事务？军中的军师层级，一面对枢密院，下面还有庶务官，对应于三衙。”
听了这话，韩琦摇了摇头：“好复杂。军中应该令行禁止，一切从简才是。”
赵滋道：“相公，现在军中许多事情，从简不了。要想管得好，必须事事有专人，各负其责。主官总揽大局，不要事事都管。一军五万人，日常不知多少事务，哪里管得过来？”
包拯道：“我大致知道了太尉的意思。不过，如此做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管军，还是为了军权？”
杜中宵道：“两者都有。现在军中的庶务，是统兵官委于亲信或者吏人在管，朝廷不知道。打上一场仗，朝廷只知道花出了这么多钱，却不知道这钱是怎么花的。只知道有这么多人在打仗，却不知道每个人在做什么事情。以后不同了，朝廷拨下来的每一笔钱，都有明确用途。每个人在做什么事情，朝廷也都一清二楚。要做到这点，就要大量军官，就要有统一管理的衙门。”
这是杜中宵在练营田厢军时，就一再提起的，军队要专业化。兵有兵的职责，将有将的职责，军官有军官的职责。利用制度，把这一切联结起来，成为一个整体。所谓整训，就要形成这样的制度，让将领和军官明白自己的职责。
前几年，由于枢密院和三衙没有改革，河曲路的军队也不符合要求。一军五万人，由于将领多年未换，有渐渐向以前的统兵官管理一切转变的趋势。这一次，就要从最上层的枢密院和三衙改起，下面全军都按新要求，形成制度。
完成整训后，枢密院及以下的各军和各师，虽有完善的指挥体系，却没有直辖的军队。各直辖的军队虽然完整，指挥系统却非常简易，很难进行完整作战。只有皇帝授权枢密院，开始配置军队，军队和作战体系才结合起来，成为真正的作战部队。

第148章 人选
杜中宵进了天章阁，行礼如仪，赵祯吩咐赐座。
坐下来，赵祯道：“与契丹的战事已经结束，一切都如太尉所料。契丹让出朔州和德州，以及白水泺和九十九泉。四地从三个方向围住大同府，以后若有战事，本朝已占先机。”
杜中宵捧笏：“赖陛下指挥得力，契丹无法可想。”
赵祯微笑，道：“前方战事结束，接下来，应该军改了。之前你曾数次奏报，我派人依着你奏报的内容，画了图出来，挂在这里。你且过来看。”
杜中宵起身，随着赵祯到了屏风后边。抬头一望，就见两边挂了巨幅纸张，一边是枢密院，一边是三衙。每个衙门下面，依着杜中宵的奏报，分门别类，列出了各个衙门。
以前给赵祯讲军事知识的时候，杜中宵曾把河曲路大军，依着这个格式，绘成表格进呈。赵祯学会了这个办法，专门找人，把枢密院和三衙都画了出来。由上到下，像一棵大树一样，分门别类看得特别清楚。下面分几个功能，有多少衙门，衙门多少人，一直画到了最下面。
对于军改，杜中宵本来只有个大概。这些日子，赵祯一再催促，下面只能不断细化。杜中宵与枢密院的同僚一起，细到了下面分支，以及人员编制。现在大的框架已经齐全，只等向里面添人就是。
指着三衙，赵祯道：“依太尉所奏，三衙该管军政、动员和军法，依然是三个衙门。不过再是三衙分立，就不合适了。我欲如枢密院般，设几位帅臣，太尉以为如何？”
杜中宵捧笏：“陛下说的是。只是现在，没有合适人选。”
赵祯微微点了点头，过了一会，道：“可以先从枢密院和各帅司，选几个人坐镇。枢密副使富弼在河曲路数年，习知军事，太尉以为他到三衙坐镇如何？”
杜中宵想了想，摇头道：“富弼是文臣，坐镇三衙，只怕军中将领不服。依着传统，三衙向来是用武将，若改了规矩，许多事情就不好办了。”
改革之后的三衙，是军中武将的前程，帅臣类比宰执。如果再被文臣占据，必然遭到非议。枢密院可以文武兼用，三衙可是不行，不然将领的前途成问题。
赵祯沉默一会，问杜中宵：“太尉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杜中宵摇头：“回陛下，现在确实没有合适的人。统领三衙为诸将之尊，军中的将领，实在难当此任。臣以为，初时不设三衙之长，命各司直接听命于陛下，更合适些。”
赵祯看了看杜中宵，一时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壁上的挂图。
虽然打了几仗，可作战的帅臣，是杜中宵和富弼，最后一次是河东路的庞籍。惟一灭党项的主帅狄青，已经证明了对军改有不同意见，也不合适。现在军中的武将，确实没有合适的人物，来做此职。
由于三衙只掌军政，军队的统合指挥在枢密院，这个职位不似以前要害。换句话说，统兵官的军权已经被分离，特别是战时指挥权，到了枢密院手中，想作乱也不可能。这个职位的权力当然很大，可以说不下于宰执，只是军中将领，没有必要有经验，并没有合适。
过了好久，赵祯叹了口气：“以前只觉官多，到了真正用时，才知朝中人才之少。”
杜中宵道：“军改是前所未有之事，大家都没经历过，也不知道哪个能用，哪个不能用。还是等上几年，诸事顺利了后，才可以找到合适的人选。”
赵祯点了点头：“那便如此吧，此职位暂时虚置，以待来人。——下面三司，太尉以为，何人可以胜任？特别军政，必须对军中事务熟悉才行。”
杜中宵捧笏：“臣以为，杨文广在军中多年，久历军功，事务精熟，可以管军政。”
赵祯并没有觉得意外，点了点头：“杨文广将门之后，年轻时沉沦下僚，熟知军中情事。又随太尉在随州数年，对于新的军中事务应该也熟悉。这几年在河曲路，多立军功，是合适人选。”
说到这里，赵祯又道：“依太尉看来，这几位管三衙事务的将领，还是如以前的三衙管军如何？三位正职，便如三帅。其余副职，可以参照都虞候。”
杜中宵道：“三衙管军中日常政务，礼遇不可低了。不过三司之中，军政重于其余两司，礼遇应该再高一些为是。三衙主官，以后就应比于二府，不可低于宰执。”
赵祯想了一会，笑道：“太尉说的是。以后的三衙，权位至重，是应隆礼以待之。”
能够给予三衙更高的礼遇，不只是因为权位至重，而是因为他们没有了军队的指挥权。没有了指挥权，就无法威胁皇权，消除了皇帝隐患。此时给予更高的地位，也就顺理成章。
看着墙上挂图，赵祯道：“军政用杨文广，管全军动员的又该用谁？”
杜中宵捧笏：“此事不只与军中有关，也与地方有关，臣心中实在没有合适人选。”
赵祯道：“既是如此，便由朝臣举荐吧。此职最好文武俱全，对于地方事务熟悉最好，应该用做过地方主官的将领才是。还要熟悉吏事，不要被吏人所欺。”
说完，又问道：“那军中管军法的人呢？此职重要，不可轻许人。”
杜中宵道：“军法便如朝中的御史，监察之责，此职只能决于人主，臣不敢问。”
赵祯点了点头，便没有多说。这一年来，杜中宵为人稳重，做事仔细，赵祯已经熟悉。军法虽然归于三衙，却又有一定的独立性，人选应该由皇帝决定。赵祯对于朝中的御史台谏极为重视，严禁宰执推荐台谏人选。军中管军法的官员当然也要自己决定，不然无法有效掌控军队。
今夜只是大略问一问杜中宵的态度，说过了三衙的主官，赵祯便就走到了另一边。
看着墙上的挂图，赵祯道：“枢密院管军令、情报、后勤、赏功，此是太尉的管下，不知要用些什么人？朝中官员，可有合适的？”
杜中宵捧笏道：“管理军令的，必须对军中熟悉，而且最好做过帅臣。臣心中有两个人，一个是新回京的赵滋，还有一个是在河曲路的刘几，不知用哪一位合适。管后勤的官员，臣在边路数年时间，一直都是李复圭管军中钱粮，最是合适。其余官员，就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赵祯道：“刘几一军，是去年在天都山才分出来，这一年来听说管得甚好。如果用他，河曲路大军就弱了，还是用赵滋吧。”
杜中宵急忙捧笏称是。
赵祯又道：“李复圭是名臣之后，多年管河曲路钱粮，一切自有章程，可以回京做此事。至于管赏功的官员，太尉以为石全彬如何？”
杜中宵忙道：“陛下，臣以为，枢密院最好不用内臣。”
赵祯一愣，不过没有再问，只是道：“既是如此，那就别选官员。”
两府这种地方，怎么能够用内臣呢。不管石全彬合不合适，杜中宵都要反对。开了此例，以后会有无穷麻烦，宫中有权有势的宦官，可不只有一个石全彬。
赵祯知道石全彬跟杜中宵的关系很好，见杜中宵反对，就知道单纯是反对用内臣。两府是朝廷的中枢，杜中宵这种态度，并不令人意外。
过了一会，赵祯指着最后一个位置：“枢密院中管情报的官员，又该用谁？”
杜中宵捧笏：“管情报的，主要是周边各国军情，还有军中事务。此人最好由陛下来定，他所掌的情报，不只是朝臣知道，陛下也要知道。”
赵祯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就用李璋吧。他在军中多年，虽然不曾作战，没有军功，但做事仔细，最适宜掌机密。如此安排，枢密院就无虑了。”

第149章 人员安排
枢密院，杜中宵与田况召集诸位副使，见新到的赵滋等人，商量后续事宜。
众人参礼毕，各自落座，杜中宵道：“禁军整训，从今日就正式开始了。枢密院下，除了承旨院等直属衙门，下面设四司。分别是军令司，由赵滋执掌。这是新设的一司，掌天下军令，管理在外的各个帅司。禁军整体布署，内外防御，与敌国交战，皆在其管下。还有机宜司，掌天下内外军情，本国的军中密事以及地理测绘，外国的风土人情，朝堂政事，及各种地理测绘，皆由其所掌。这一司由李璋执掌。还有后勤司，掌全军钱粮。钱款调拨，粮草动输，皆为其所管。这里说一下，以前归枢密院的酒库及各种回易诸事，一律拨到中书去。枢密院只管花钱，不管赚钱，钱粮由中书每年拨来。后勤司由李复圭执掌，他在随州时便就管军的钱粮，又到河曲路，已经多年。最后一司是赏功，由陈旭执掌。”
众人一起叉手称是。富弼道：“三衙有军法司，枢密院又设赏功司，有何异同？”
杜中宵道：“最简单的说法，一个是罚，一个是赏。当然真正做起来，赏功司也有罚。军法司用于维持日常军纪，赏功司则是在战时约束战时纪律的。与敌作战，有功的必须要记下来，做到有功必赏。有错的同样也要记下来，做到有错必罚。这是赏功司要做。至于平时军马，并不归他们管。”
众人点了点头，终于明白，在三衙有军法司的情况下，枢密院为什么要再设一个赏功司。赏功司本就是为战时而设，所以归于枢密院管辖。当然，若是平时有军功，也一样要赏。
几位新任的各司长官，赵滋、李璋、李复圭和陈旭起身，见过几个枢密使副。他们的地位，大致相当于以前的管军大将，与三衙都虞候的地位相当。朝廷的合班礼仪，这几个人位于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之上，三衙都虞候之下。当然，整训之后，原来的管军职位，已经取消了，只留下名字和待遇。
重新落座，杜中宵道：“赵太尉在军中多年，本司事务不必别人多言，自己可以办理。李复圭在河曲路管了多年粮草，现在掌天下军中钱粮，虽然有许多不同的地方，总是有章可循。这些日子，多与中书管钱粮的衙门官吏接触，依照规章，早早熟悉。至于赏功，朝廷以前有章程，陈旭多看，结合这几年的战事，重新定过。新设的机宜司掌情报，是枢密院除了军令司外，最重要的一司。李太尉在禁军多年，对于机宜文字应该知道。这些日子，多与从各军调来的将领官吏接触，尽快熟悉。”
众官员一起拱手称是。
张昇道：“他们都有事做，这些日子，我们要做些什么？改了之后，事务必然不同。”
杜中宵道：“属下各司有了事情，要报上来。各司哪些事情可以自己做主，哪些需要上报，有初步章程。他们做事的时候，我们也要跟着学习。还有下面各司的设置，诸使副要多留意。不要枢密院改制完成，诸使副对下面的事务还不熟悉。另外一点就是，诸衙门到底做多少事，要用多少人，到底要用怎样的规章条例，也要诸使副用功。等到改制完成，要有条例出来。”
这是宋朝官制的特点，除了军队，一般各衙门和地方不是单长官制，而是多长官。中书门下有宰相和参知政事，枢密院有枢密使和副使，地方有知州和通判，互相之间有分工，也有牵制。既防止一人的权力过大，又查漏补缺，已经成为了通常习惯。
此次改制，枢密院新设了四个司，长官俱都位高权重。在他们上面，依然是两位枢密使，还有三位副使。这四司之外，还有通进银台司、承旨司、检详所等独立的衙门，因事而设。不过与四司相比，这些衙门的官员官位不高，职掌也不那么重要。
介绍完了，杜中宵道：“新设了四司，加上其他事宜，枢密院的官吏人手会大大增加。现在的枢府有些狭小了，圣上特旨，于中书之西，扩建枢府。此事便由张昇和曾公亮两人提领，一应需要钱物，造册给中书，由他们拨钱过来。除了官府衙门，于近便处选地方，建官吏居所。来京的官吏，许多人都没有住处，让他们租房，有的人也没钱，要有落脚的地方。”
张昇拱手：“太尉，京城里寸土寸金，哪里有闲地？”
杜中宵道：“枢府四周，还是有一些空地的，并不是民房。另外，可以向中书和开封府要地，他们店宅务下，有许多民房。这些本就是租给民户，拿来建房也没有什么。”
张昇和曾公亮拱手称是，心中嘀咕，觉得此事不好办。事事向中书要钱，中书是那么好说话的？建造居所更不容易，枢密院本就在中书的西面，皇城里，哪里有空地。一出了皇城，那可是寸土寸金的商业宝地，哪个会轻易给你。
看两人脸，杜中宵知道他们心思，道：“此次军改，是圣上痛下决心，集全国之力而办，中书不会难为你们的。此次进京的将领官员太多，缺少住所是必然的，建房屋是朝廷所定，开封府当要配合。我们枢密院要建的房屋不多，三衙要合到一起，增加了那么多官员，他们要建的才是真多。”
张昇和曾公亮想想也是，三衙本是三个衙门，相互之间离着很远。以后就是一个衙门了，当然要到一起办公，而且要离皇城近，京城里要想选地方建造并不容易。
至于地方，一是店宅务，这些房屋本就是官方租给民间赚钱，拆了做衙门也没什么。再一个是省出来的军营，在京中遍布，也有很多地盘。整训之后，京城里面的军营会更加集中，空出许多地方。京城里常驻的禁军，更多的会分到城外去。他们换用了枪炮，城中不方便训练。
杜中宵笑了笑：“编制章程条例，还有京城三十余万，河北河东三十万大军需整训，接下来的日子可不轻松。诸位要做好准备，这一年必然忙碌，不再似从前的日子。”
田况道：“此次全军整训，由于三衙几乎是从头组建，我们不只是要管枢密院，还有三衙的许多事务要去做。杜太尉说一年，一年能够大致做成，已经是了不起的事情了。诸位都心中有数，此次做好了以后好处无穷，做不好，必然重惩！”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这次整训，圣上看得紧。哪个做得好，哪个做得不好，皆在圣心。我希望今年底，衙门该有的架子都搭起来，人员全部都到，条例清楚。三年之后，全军整训完成。那时朝廷有八十万大军，大军北上，恢复燕云。我们这些人才算功德圆满，这件事才算做好了。”
那时会是什么样子？杜中宵不知道，总之会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恢复燕云只是一个比较谦虚的说法，那时宋军绝对强于契丹，又怎么甘心如此？

第150章 都不容易
到了傍晚，杜中宵备了酒肉，几位枢密院的官员就在旁边的偏厅聚饮。
饮过几巡酒，赵滋道：“此次回京，我想过许多自己可能会做的事，却没想到最后是做此职。什么军令司，以前也没细想过。太尉，这衙门到底是做什么的？”
杜中宵道：“你就是当作以前的帅司，只是去除了情报和后勤好了。等到做的时候，全国军情跟帅司必然不同，边做边学，又有多难？”
赵滋摇了摇头：“太尉，我觉得此事没有那么简单。全国数十万大军，岂能跟一路主帅相同？又没有条例，没有前例可循，必然不容易。”
杜中宵笑道：“当然不容易。此次军改，对于枢密院，对于三衙，对于下面的将帅，都不亚于打一场大战。此事做得好了，从此禁军大变，再不是从前样子。如果做得不好，不只是我们几个，全国不知多少人要倒大霉！所以此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陈旭道：“世上哪有必然成功的事，就是打仗，也没有必赢的。”
杜中宵道：“可此事就是如此，只能成功，一旦失败，朝廷受到的影响太大。这一两年，大家不要想有轻松的日子过，政事繁杂，比打仗更累也是正常。”
田况道：“前几日我与杜太尉一起，与圣上议论此次军改。说得细了，觉得处处都不容易。你们现在面对的，还只是枢密院事务，后面还要加上各军。数十万禁军的军改，有多少事情？就只是军中的人员变动，就有数千人，考虑多少事情？”
李复圭道：“数千人这么多？天下大小使臣，也不过数千人。”
田况道：“整训之后，将领比之以前多了数倍，数千人还算多吗？也就是现在钱粮多收，朝廷有钱发俸禄，如若不然，就只是增加的将领，朝廷就不敢全部整训。”
几个人一起点了点头。按照整训后的制度，军官将领不是以前可比，多出数倍。如果不是这几年朝廷收入增加，连俸禄都发不起。
现在宋军的大小使臣不足万人，其中还有许多不在军中，而只是武阶官。禁军八十余万，算起来官兵的比例差不多一比一百。实际上军队中，只有营指挥使以上才算将领，都头都可能无阶，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整训之后，营指挥使已经是中级军官，下面还有好几阶呢。再加上军中效用，各种庶官，官兵比例一下子提高了数倍。仅仅这些军官将领，就够人头痛了。
杜中宵道：“以前军中，除了将领之外，还有许多无阶小官，还有小校，数目繁多。其实这些人每年花的钱，也不比军官少。以后军中除了兵员之外，就只剩下官员和效用，其余名目一切免去。如此军官自然就多了，但条理更加清晰。其中好处，河曲路数年，可以看出来。”
李复圭道：“太尉说的不错。原来禁军中小校和效用，数量实在是多。他们费的钱粮，不比军官差多少。更不要说由于没有专职的粮草官，统兵官贪军饷的事情不少，实在一言难尽。”
李璋道：“军中除兵员外，只余军官和效用，统兵官的权力就削弱许多。”
杜中宵点头：“不错，以后统兵官没有那么大权力了。军中有副职，还有庶务官，各种权力皆有专职军官，统兵官的这个统字就有些名不符实了。没有办法，现在作战，不只是靠着统兵官勇猛，更重要的是知道如何作战，如何指挥，要的是知识，不比从前。”
田况点头道：“这几个对外战事，凡是河曲路大军参与的，一切顺利。其余军队，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毛病。特别是军中用枪炮，跟以前不同，指挥者最重要的是有知识，而不是勇猛。”
李璋道：“可军中将领，许多人大字不识，如何能够胜任？”
杜中宵道：“军中识字最主要的是看懂各种公文，又不是诗词歌赋。只要用心，一年时间足够学会文字，学不会的也没必要在军中为将。从随州到现在，军中编了许多种字书，现在已经非常实用。整训时会有专门教人识字的，按以前经验，一年时间就能粗通文字。”
赵滋道：“学识字，最重要的是边学边用。如果学了识字，数年不用，很快就忘光了。以前在随州时候，也没有合适字书，军兵学了识字，也找不到书读。在河曲路这几年，太尉找人编了许多小书，民间可是流行着呢。军中备一些，让不识字的人学了识字，便就有这些书读，学得更快。”
河曲路编的小人书早已传到京城，还有不少盗版，在民间卖得极好。李璋知道此事，自己也曾经看过，点了点头。军中教识字，注重实用，不是用的各种韵文，更加不是诗词歌赋，而是身边小事，或者公务实用的编成文字。学了这些之后，没有合适读物，还是很容易忘。有了小人书就好多了，识字之后可以观览，军兵有了兴趣，学得更快。
田况举起酒杯道：“总而言之，接下来的这几个月，必然极为忙碌。不只是军中忙，我们这些人更忙。特别是我和张、曾两位副使，对于河曲路大军并不熟悉，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且饮一杯，望接下来的日子诸事顺遂。忙一忙没有什么，不要出岔子。”
众人举起酒杯，一起一饮而尽。杜中宵和富弼在河曲路多年，对军事务并不陌生。田况、张昇和曾公亮不同，他们哪怕是曾带过兵，也跟现在不同。军制改革，他们一样要学。
此次整训，最缺的就是人才。不只是军中缺军官和将领，朝中也缺官员。
放下酒杯，李璋叹道：“要我做机宜，唉，这几日我看一下，与以前的机宜文字完全不同，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若说学，我学的可是多了。”
杜中宵笑道：“太尉不必忧心。有外面的将领和官员回来，一切照章办事就好。几个司当中，就数机宜要新立的章程最少，而且人员也不缺，太尉安心。”
李璋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做这个职位，最重要的原因，是与皇帝的关系。作为赵祯的表弟，最受信任的人，主管机宜，可以让皇帝掌握军中最核心的机密。可是自己虽然统兵多年，却不是从基层做起来的，也没有出外为主帅，对这些实在不熟。要想去学，必然比其他人辛苦。可自己又不难推托，赵祯对此次军改，要一切都掌握住。

第151章 畏难的营田军队
四月初，以李参提举荆湖南北路营田务兼常平仓，以向综知澧州，以冯文显知鼎州，以王罕知潭州兼荆湖南路安抚使，正式开发两湖。第一批裁汰禁军，营田三州。一时之间，京城变得沸沸扬扬。
谢能与几个将领聚在一处小酒馆里，议论着此事。他们所部的十几个将领，因为不愿再入军校，朝廷已经决定派到荆湖营田。
陈超道：“听说荆湖那里，遍地沼泽，到处都是毒虫，哪里似京城这般繁华！更不要说，此次去的地方，就离着蛮山不远，时常有蛮人作乱。依我说，这不是发配边疆么？”
谢能道：“有什么办法？小的时候阿爹没有逼着多认几个字，现在没心情学了，只好去营田。”
楚南峰放下酒杯，对谢能道：“指使，你在党项时是立了军功的，现在官阶上去，当然不怕到荆湖去。到了那里，手下千百人，也不会干活，没人管着更加逍遥自在。”
谢能连连摇头：“你胡说什么！听说此次营田，可跟平时不一样。哪些人分到什么地方，一年要开多少田，要交多少粮食，都是有数目的。做的好的，自然有赏赐。如果做得不好，惩罚也轻不了。除非官职高到朝廷养起来，不然怎么好过？我们这些低级将领，正是要做事的人。”
陈超叹了口气：“说来说去，就是我们官阶太低，不管是在京城还是到荆湖，终究要做事。真是上世命苦，就没有个舒舒服服的职位给我们做。”
几个人一起摇头，举杯饮酒。
此次营田，虽然朝廷说了许多好处，俸禄不变，钱粮照领，大部分人还是不愿去。只有一些在军中生活艰难的底层士卒，欢天喜地。甚至有的人呼朋引伴，相约一起去荆湖。特别是四五十岁的老卒，对此事最为热心。他们年龄到了，在军中没有一官半职，便就要受人排挤。去营田，靠着自己双手挣饭吃，就连子孙生计也有了着落，当然欢喜。
谢能随着崔宣征讨昌移元智，虽然让昌移元智逃脱，终究平息了叛乱，立了军功，升了官职。不过他自小大字不识，对于读书也没有兴趣，进军校便就如坐监一样。此次全军整训，不像上前，能够蒙混过去。没有办法，只能荆湖营田。
京城万般繁华，更不要说许多禁军的家就在这里，哪个愿意去荆湖？只是没有办法，此次营田是军在京城重新编制，成建制地前去。甚至除役都不可以，不能进军校学成了出来，就必须到荆湖去。
饮了几杯闷酒，楚南峰叹了口气：“怎么如此命苦！去年我有了儿子，今年就要去荆湖，这是什么日子！荆湖一带，自古就是大泽，瘴气遍布，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陈超道：“江陵繁华不下于中原，怎么就瘴气遍布了？我听人说，那里河湖众多，又多山，毒蛇猛兽多，却没有瘴气。不是不能住人，不过要开田出来，实在千难万难——”
谢能不屑地道：“无非是把荒地耕出来，种上庄稼，又难在哪里？京西路营田，开出来的一两年就都是好地，那些营田厢军不知多么快活！”
陈超连连摇头：“指使，荆湖与京西可不同。你道以前营田，为何只到襄州？因为再向南，就多河湖，沼泽遍地，营田就难了。可不是把荒地开出来就可以了，那里要先排水，重修河湖，才能够开出能种庄稼的耕地。京西路许多地方种麦，荆湖不同，那里只能够种稻。”
谢能听了不信：“天下间有什么地方，那么多水泽？便如开封府，向称水涝，也不过是夏天的时候雨水排不出去，过不几天自然就消了。荆湖两路，难道比开封府更加水涝？”
陈超连连摇头：“哥哥，不是一回事，怎么比较？你听没听过，古时有云梦大泽？云梦泽说的就是荆湖，那里的河道纵横交错，湖陂一座连着一座，开封府怎么比？”
谢能和楚南峰两人对视一眼，有些不信。他们自小长在开封府，出外作战，不是河北就是陕西，比开封府更加干旱。河湖遍地的地方什么样子，可想象不出来。
都堂，李参与向综、冯文显和王罕拜见宰执。见过之后，他们就要坐火车到江陵，向后南下。
王罕是王珪的叔父，年纪最大，须发尽白。行过礼后，与其余人一起落座。
文彦博道：“荆湖路产牛，已经命转运使司和所在的州县，从民间收买耕牛。你们南下，经过叶县的时候，下车去铁监走一走。与他们商量好，要哪些农具，多少数量，提前早早制造。地方营田，一少不了牲畜，再一个就是要有耕牛。种子由转运使司调拨，南方地暖，端午的时候可以种稻。”
李参拱手：“多谢中书想得周全。只是现在已经四月，到端午节，也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今年能种多少，着实是难说得很。今年去营田的人，口粮还要仰仗朝廷。”
张方平道：“可以从江西路和两浙运粮过去，今年的口粮不必发愁。不过，今年大半年，你们可以及时平整田地。到了下年，口粮就要自足了。”
李参拱手称是。
王罕道：“澧州、鼎州、潭州，地近蛮山，多有蛮乱。大军前去，虽然只是营田，必然还是会引起蛮人猜忌。一有蛮乱，又要平乱，又要种田，口粮自给也不容易。”
韩琦道：“有了蛮乱当然是另外一回事，朝廷自会酌情给予钱粮。虽然不再属于禁军序列，平蛮时的军功依然会被计入，赏赐一切不少。这一点你们尽管放心，到荆湖营田，只是那些禁军将士不适合再在禁军待下去，钱粮不会少，该有的一切都有。”
杜中宵道：“因为营田，所以去荆湖的军队转为厢军，只是编制如此。圣上恩准，钱粮待遇一切不变，禁军出来的将士到死都不变。你们可以晓谕将士，去两湖营田，总比到前线打仗容易多了。”
王罕道：“两湖地区一下多了几十万人，不是小事。后续心起波澜，朝廷应该早早做好准备。前年还有蛮乱，此次大军去了，只怕蛮人还会生事。还有，三州营田，必然要与蛮人有冲突，该如何？”
杜中宵道：“凡是营田地域的蛮人，一律编户齐民。他们可以依然种田，也可以入营田务种田，悉听自愿。营田务和这些地方的蛮民，免三年赋税，不听者依律治罪。”
王罕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平蛮乱是安抚使的职责，他要问清楚朝廷政策。以前荆湖两路很少设安抚使，都是由转运使兼管。此次营田，必然与蛮人冲突，特设了安抚使。

第152章 诸事皆难
出了皇城，王罕道：“此次朝廷甚是坚决，只盼后边给钱粮的时候，不要小气。”
冯文显摇了摇头：“那可说不好。说是到两湖营田，可最先去的地方，是澧、鼎、潭三州，正是蛮乱最多的几州。只怕我们到了那里，不等开田，就先与蛮人作战。”
李参道：“此事难免。为何要先到这三州？就是因为开发两湖，必然与蛮人冲突，去这三州给蛮人一个下马威。再者现在已经四月了，今年没有多少作物可种，正好可以平乱。”
看看天色，李参道：“明日乘火车离开京城，现在天色还早，我们寻个酒楼饮杯酒。”
此次去荆湖，四人同气连枝，没人有异议。出了皇城，就近到了铁屑楼。
也是巧合，这四个人都不是进士出身，以恩荫入仕。除了李参，其他几个都是武阶。当然，用他们到荆湖去，主要考虑的就是应对蛮人。进士出身的官员，除了少数，大多不适合带兵。
选了一个临窗的阁子，四个人坐了，叫了酒菜。
看着窗外的景色，李参道：“这个季节，桑椹上市，青杏还小，正是一年的好时候。此去荆湖，数万大军，排水泽，开荒田，可不是个容易的差事。”
王罕道：“枢密院和政事堂说了，提举只管营田务和常平仓，凡有蛮乱，是安抚使司平定。只是营田倒还罢了，无非辛苦一些，平蛮乱可不是小事。”
向综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澧州辖四县，澧阳和安乡两县地处平原，人口不多，有地可耕。石门和慈利两县，本就是蛮地，群山连绵。大军进去垦田，蛮人会坐视？”
冯文显道：“怕些什么！蛮人敢作乱，调大军剿平就是。此次营田的军队，朝廷允带少许火枪，装备刀枪，还怕蛮人？平定了那些地方，才能安心种田。”
李参摇了摇头：“澧、鼎二州西接辰州，便如化外，去了必然有蛮乱。禁军现在整训，纵然两湖出了乱子，也只能我们自己平定。说是我只管营田，可兵都被抽去平乱了，还开什么田？”
正在这时，店里上了酒菜来。四个人一起饮了一杯，吃些菜，说些闲话。
王罕道：“现在鼎州和潭州，无非是梅山蛮。这蛮族分布得广，几乎年年有乱子。等到去了，不下重手惩治，必然不安生。此次到两湖的军队，朝廷没有安排，我们还是小心一些。攒得人多了，再分到各州去。而且当年杜太尉在京西路营田时，都是数州连片，营田务连在一起。纵然有些小乱子，营田务的人多，很快就平定了。如果分散，反倒易为蛮人所乘。”
李参道：“我预计围着洞庭湖垦田。初期去的人，分置于澧阳、安乡、武陵、辰阳、沅江诸县，以及潭州的益阳、湘阴等县。如此营田务连成片，人口居住集中，不怕周边蛮族。”
王罕点了点头，与众人饮了一杯，道：“划为营田的地方，原有的民户怎么办？”
李参道：“参照当年杜太尉营田的办法，把他们的土地买入营田务。如果营田务的地方，间杂着民户，对后来非常不利，必然有冲突。”
向综道：“买民户土地，可不容易，易起争执。”
“那就只有痛下手段，不卖的就迁到其他地方去，别行划地。营田务的土地不连成片，与民户杂在一起，必然多纷争。特别是田开好了，地方土豪必然争占，那时更加麻烦。”
此事李参显然想得清楚，说得斩钉截铁。两湖虽然闲地多，但土著也有不少。要开垦荒地，特别是营田务动辄数万人，想连在一起，就要处理一些土著。总的原则是赎买，凡是在营田务划定的地域内的人家，土地全部由营田务买入，人员入营田务。如果不愿意，也可以在其他地方划空地交换，营田军给予一定的钱物。总而言之，李参设想的营田务，应该与地方区隔开来。
冯文显摇头叹道：“如此，地方必然多事。我们此去，还真是不太平。”
几个人一起点了点头，举起杯来，饮了酒各想心事。澧州和鼎州属于荆湖北路，潭州则是荆湖南路的首州，王罕作为荆湖南路安抚使，管不到两州。不过，两湖蛮乱，最主要的就是在南路，特别是潭州附近的梅山蛮。梅山以西以南，都是连绵大山，山中的蛮族数量众多，而是同气连枝。往往一州叛乱，迅速就扩展到数州，范围甚至覆盖周边的广南西路和夔州路，治理非常困难。
潭州长沙郡，就是后世的长沙，杜中宵前世这里是汉族的核心地区。这个年代可不是，周边的蛮族很多，潭州形同边郡。洞庭湖周边可开发的土地很多，但不太平，营田并不容易。
此次营田之所以从这几州下手，与几个人估计的差不多，着眼还是在先平蛮乱。没有大军进驻，蛮人的骚扰就不会减少。他们本身不服王化，分布在群山之中，不税不赋。而且本身有土王，一旦有机会就作乱，抢掠州县。军队进剿，蛮人便就躲到山林里，等到军队撤走又出来，过几年还是老样子。
没有周边地区的开发，那些地方不支持军队久驻，最后只能妥协。而因为蛮乱，澧、鼎、潭三州也少移民，许多土地没有开发，形成恶性循环。此次三州营田，就是为了形成外围开发据点，而后军队逐渐进入山中，把山中的蛮民变成编户，彻底开发出来。
山中蛮民，大多都还处于刀耕火种的时代，生活相当困苦。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不是山外的人过得好了，山中的蛮民就会主动归化。实际上他们大多都是归属于一些土王大户，类似于奴隶，对于山外的世界也不熟悉。朝廷不主动进攻，那些地方就很难改变，大山限制了山外人的脚步，也限制了山里的人的眼界。他们处于另一个世界，大军不进去，双方的沟通就很少。
杜中宵规划的两湖营田，主要是围绕洞庭湖，分为湖东湖西。权衡过后，首先开发湖西，本就是乘着军队新被裁汰，还有战力，平字蛮乱为主。
李参饮了酒，道：“想平蛮乱，要紧的还是要营田。只要营田务在那里扎下根来，周边能够足兵足粮，蛮乱也就起不来了。只是禁军的士卒，许多数代都不知稼穑，并不容易。”
王罕轻抚须髯，道：“提举此话说的是。禁军士卒许多是世代为兵，一两百年活在开封城里，哪里还知道种田的事情。耕牛、农具、种子，朝廷都可以供给，可种田的手艺没有办法。杜太尉在京西路营田的时候，编的有种田的册子，提举最好带一些。”
李参苦笑摇头：“知州，这些裁汰下来的士卒，本就是不愿进军校学习的，他们哪里看得进书？此事只能心中有数，找些人去教了。”
听了这话，其他几个人一起苦笑。禁军虽然也有老弱，但与百姓比起来，身体并不差。百姓能做的农活，营田的军队当然可以。但是，他们有力气，却不知道怎么做。插秧耘田，这些禁军能行吗？

第153章 有人来，有人走
新曹门附近的军营，聚着新招来的士卒。有的人诚惶诚，站在一边想心事。有的人兴奋异常，东张西望，看着周围风景。几个将领带着效用，在那里查看名册，勾稽人数。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兴奋地看了看四周，对身边的人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家在何处？”
另一个人冷冷地看了看少年，道：“你自己怎么不说？”
少年拱手：“在下孙衍，齐州人氏，今一十八岁。看了榜文，军中招兵，竟然就过了。”
另外两人勉强道：“我是崔乐，这一位是丘海成，俱是汝州人。也是此次招兵，一起进来。”
孙衍道：“见过二位。听说现在从军只是五年时光，还月月有钱发，着实是不错。”
崔乐冷笑道：“你出去做活，一样有钱发。参军是要打仗的，是要死人的，你以为是替人做工吗！”
孙衍摇头：“替人做活，难道就是不会死人了？参军听说许多好处，退伍之后的徭役也免了。”
崔乐和丘海成摇摇头，也懒得理孙衍。这就是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汝州紧挨着叶州，其实叶州本就是汝州划出去的，那里不难打活做。替人做工，一个月可比从军赚得多。他们两人是没有办法，地方上得罪了人，只好参军避祸。
孙衍却兴奋得很，滔滔不绝说个不停。他们那里，如果被选进禁军，就可以免了自己徭役。即使以后除了役，依然减免徭役，仅这一条就让不少人动心。更加不要说，当兵还有钱拿呢。
过不多久，轮到孙衍。一听到叫名，他便快速跑到桌前。
将领看了看孙衍，对一边的另一位将领道：“这就是齐州来的孙衍？齐州章丘县人，世代务农，俱是白身，身家清白。这张保状，可是有当地的知县画押。”
一边的将领道：“委实如此。这些人是我到齐州、淄州、青州、潍州招来，俱都查得明白。”
将领点点头，在桌面上的纸上写下孙衍的姓名，道：“编入甲家第八营，那边领号牌。你们这些新招来的兵员，俱要在新兵营里半年，学得过了，才会真正编入军中。”
孙衍连连道谢。他们家世代务农，没有出过官身，自己这次参军，算是第一次。
宋朝的军队是沿袭五代，军人主要是从沿边三路河北、河东和陕西路招募，再加上开封府的世代从军的人口，以及闲散子弟。京东路不是人员招募地区，当兵的不多。
将领又道：“参军之后，一应吃住都在军营里面，没有将令不得出营。除了衣物，每月三贯钱。其中一贯发给你们零用，两贯等除役时，一起发给，算作遣散回乡的费用。”
孙衍行个礼：“又管吃住，又要发钱，这可比做工强多了。”
将领不理会他，道：“到那边取了号牌，自有人带你到所属的军营里去。新兵营里半年，可是辛苦得很，不要喊累。过了这半年，五年的钱粮才领得到，不然就退回乡去。”
孙衍连声答应，到了下一张桌子，取了自己的号牌，办了各种手续，与其余甲营的士卒在一起。
不合适的禁军裁汰下来，到两湖营田，缺的员额另招兵员补上。为了选新的人员，这次招的新兵多是来自京东路和京西路，派召兵官到各地召募而来。这些地方受禁军的影响小，参军比较踊跃。
自晚唐起，军队便就受到民间鄙视。特别是两京地区和沿边三路，禁军的地位不高。说起来禁军待遇不错，可经过基层军官盘剥压榨，除了一些主力军队，很多军队的士卒过得并不好。沿边三路，不拿出真金白银还真不招不来人。
此时做零工，一天约有百文，开封府这些地方高一些。如果管饭，就只有五六十文。禁军兵员一月三贯，实际上是高薪了。新军制下只需服役五年，不再是一辈子从军，不用管家里，待遇非常丰厚。现在军中花费的大头，是枪炮等装备，军人薪资花费并不重。
一个兵员一年三十六贯，八十万大军，一年也不足三千万贯。加上将领的俸禄，也不过六七千万贯而已。这个数目，在现在财政收入大量增加的情况，并不离谱。以前岁入一亿贯石匹两的时候，大约七万用来养军，也有六七千万贯。当然，那是包括大量实物的，现在只是货币。
整训后的宋军军费，大约是一年一亿五千万贯，包括全部花销。这个数字，对于现在的朝廷财政收入来说，并不离谱，中书还有余力做各种大工程。
孙衍领了号牌，与甲字第八营的新兵站在一起，仍然极是兴奋。一个月三贯钱，自己一辈子还没有赚过这么多钱。没有人和他说话，自己心中算着，一个月发一贯，可以买什么。五年之后除役，还可以再发一二十贯，好大一笔钱。在自己家乡，一百二贯可以买近百亩地，足以成为殷实人家。
开封府的西门外，火车站旁，确定到两湖营田的士卒正在排队上车。此次先行的只有士卒，家眷要等两三个月后，才一起前去。家人分离，一片愁云惨雾。
李参站在高处，看着凄凄惨惨的离别景象，对身边的向综道：“下一次，不要让家眷送行了。营田本是要鼓足干劲，结果上车的时候，却是这么一副样子。”
向综道：“提举，这是第一批，人人都不知道两湖的样子，难免如此。若是做得好，消息传回京城里，大家自然就是一样了。这些人到澧阳、安乡营田，那里都是平地，只要肯吃苦，自然有好日子过。”
李参点了点头：“最开始，也不好让他们到艰苦的地方去。先在平地扎下脚跟，有了好名声，去营田的人才不会惧怕。若是一去就吃苦，只怕会出乱子。”
说完，目光锐利。这些禁军老卒，可是难管得很，真出乱子，不是小事。禁军军纪堪忧，若不强力弹压，难说会出现什么情况。朝廷为了安抚人心，营田的老兵待遇不变，没出产粮食前，一样是一个月三贯足钱。而且营田初期，都是统一吃饭，还要安排他们的住处。对于营田务来说，负担沉重。
今年禁军整训，加上两湖的营田，军费开支大增。两者相加，花的钱不下两亿贯，中书对此腹诽不已。为了支付军费，全国很多铁路等项目都暂缓，全力支持。对于李参这些人，朝廷花了这么多钱，如果做不出个样子来，可是不好交待。

第154章 快进快出
看过了新兵营，赵祯在后苑设宴，与枢密院和三衙官员饮宴游玩，同时商量军政。
此时四月，天气正暖，后苑里百花盛开，芬芳扑鼻。
赵祯在凉亭中坐下，道：“自禁军整训以来，每日里不知多少事情，活活闷杀。今日后苑饮宴，不必拘君臣之，诸位尽可以放松些。”
杜中宵等人一起谢恩。与崇政殿、天章阁等地方比起来，后苑是皇帝的私人空间，比较随便，不像那些地方那么约束。君臣饮酒同乐，玩得兴起，什么样子的都有。
上了酒来，赵祯举杯道：“今日看新兵营里，士卒精神抖搂，教练得法，着实不错。且饮一杯！”
众人饮了酒，各自用些蔬果。
现在枢密院和三衙的官员将领已经配齐。枢密院是杜中宵、田况两位枢密使，张昇、富弼、曾公亮三位副使，赵滋、李复圭、李璋、陈旭四位衙门主管官员。三衙则是由杨文广管军政，李昭亮管动员，余靖则管军法。他们三人有了不能决定的事务，直接请示赵祯，名义上赵祯才是三衙的主管。
李昭亮是李继隆的儿子，赵祯的长辈，算是典型的将门。由于家世显赫，李昭亮不是从基层一级一级提拔起来的，四岁就做了东头供奉官，历任重要职务。其妻早亡，三个妾插手家事，混乱非常，谁也管不了，在京城中传为笑谈。不过李昭亮为人和善，熟知军中吏事，又善于委任佐僚，现管动员。
余靖则在平定侬智高一役中立有大功，久任谏官，为人严肃，被赵祯特意改为武职，现管军法。
饮了一会酒，赵祯对李昭亮道：“阿舅分派官员招兵，今日看了，新人甚是勇竣，最近辛苦。”
说着，举起酒杯，与李昭亮喝一杯酒。
李昭亮捧着酒杯喝完，道：“这些新兵都是从京东和京西两路召来，不是来自沿边三路。这两路以前入伍不多，百姓们看着一年薪俸眼热，才招得许多人来。”
赵祯叹口气：“自党项叛国，打了多年，没有什么名堂，沿边三路的人心散了。禁军在京城里的名声也不好，不是游手好闲，都不肯从军。这几年，除了拣汰旧将士，多从京东、京西和两淮路招人。”
李昭亮拱手称是，道：“微臣也是这样想的。”
禁军大量驻扎在沿边三路，军纪着实是一言难尽，在民间的风评不好。京城里面，前面对党项作战时，数次失败，京城里的人也瞧不上禁军。因军服是红色，称之这“赤佬”。杜中宵的河曲路大军，一直驻扎在边路，名声倒好，只是京中的人不熟悉。
赵祯对杨文广道：“禁军整训，现在看来，除河曲路外，六十万人要换过大半。李太尉去招新人到军中，太尉则要看着练好新兵，两三年后，禁军要换过一种样子才好。”
杨文广拱手：“臣定用心做事，不负陛下之望！”
田况道：“两三年后，契丹也该完全消除两帝争立的影响，正是强盛的时候。我们练出强兵，去对最强的契丹，不是易事。”
富弼道：“正是要用堂堂正正之师，击败最强的契丹，让天下看一看！”
赵祯笑道：“若是能选，谁不想在契丹最弱的时候，再去打他？可观耶律洪基自登基来，做事甚有章法，不是什么昏君。那没有办法，只好在契丹正强的时候去碰一碰了。此次整训完毕，八十万禁军，众卿以为，与契丹作战如何？”
杜中宵道：“八十万禁军，足够恢复燕云。不过，契丹田土纵横万里，治下稳固，一时之间想灭掉不易。只要取回燕云十六州，夺取其富庶之地，可以留待后来。”
赵祯点头：“不错，契丹立国一百五十年，治下地方万里，契甲百万，不可小视。能够恢复燕云已经是了不起的功绩，朕何敢望太多！自安史之乱后，中原再不履北方，百姓两百年间不知中原朝廷，不容易的。纵然八十万禁军，要想败契丹，想要做到还是很难。”
杨文广道：“要想做到，必须禁军整训过后，不再似从前。以前的禁军，只能小战，一到与大军作战时，往往就会出乱子。契丹是大国，一有失误，极给挽回。”
君臣一边饮着酒，一边闲聊着最近禁军的整训。后苑里鸟语花香，甚是放松。
饮了几杯酒，赵祯问杜中宵道：“太尉以为，此次整训，要做的好时，应该如何做？”
杜中宵想了想才道：“陛下，臣以为，要严格要求，快进快出，切不可蹉跎。臣叫这种练法，为快速迭代。也就是从最底层的将领开始，要多召人进军校，学习过程中多考试。凡是数次不过，迅速安排到其他地方去。因为招的人多，到了最后合格出来的，人数总是够的。如此才能在短时间内，选拔出足够的合格人才。有了足够的基层将领，一切才有可能。”
田况道：“可对于许多人来说，并不是他们不能学会，而是需要较长的时间。淘汰得快了，总会错失许多人才。于朝廷来说，培养一个将领不容易，岂能够如此做？”
杜中宵道：“此话不错，有的人就是要较长时间，才能学得好。也有的人，需要特殊机会，才能表现出能力来。可是现在不同，需要短时间整训完成，等不得。那些被误淘汰掉的人，只能是运气不好，没有办法。以后禁军整训完成之后，军中不似现在那么缺人，才可以不如此。”
杨文广道：“太尉的意思，是如在随州练兵时那样吗？”
杜中宵道：“与随州还是不同。那时如何编制、如何指挥、如何作战，都要学的人试出来。现在一切教材都有，照章学习就是。凡是军校里的学员，不拘年限，只设等级，以考试定去留。考得过了的，便就升到上一极去，考不过的接着学。如此，才能最快地选出人来。”
李昭亮听了皱眉：“古人有云，猛将必拔于卒伍，如此快速出来，如何统兵？”
杜中宵道：“军校出来的，又不是必须统兵。现在的军中，有大量的庶务官，还有大量的参谋、军情等军官。这些人不是统兵官，对于知识的要求又高，军中又紧缺。要想把新军制的职务填起来，没有大量官员加入是不行的。只有这样快速选出人来，填充衙门，后续才不会缺人。毕业之后，优秀军官可以先以低职任高官，把这些专业衙门填满。以后的指军官，再从中选人，逐级历任就是。”

第155章 机宜司
下了朝，李璋回到枢密院，进了自己衙门。此时新的房屋还没有盖起来，机宜司挤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塞得满满当当。门口有士卒镇守，闲人不得入内。
进了衙门，路上的官吏士卒都向李璋行礼。李璋微微点头，进了自己的官厅。
进了官厅，李璋微微出了口气，在案后坐了下来。主簿白敬轩进来，向李璋行礼：“太尉，河曲路调来的军官将领已经到了，在西边的房里安顿下来，显得有些挤。后续如何做，还请太尉吩咐。”
李璋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稍后我过去看一看。”
白敬轩出去，李璋看了看桌上的公文，一时觉得头大。自己虽然管军多年，却不似现在，每天许多公文，很多都一头雾水，不知道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主簿是特意从河曲路帅司调来的，是那里的一个老吏，出职为官，来帮李璋。每日的公文白敬轩都会分门别类，放在李璋案上。
强行平静心神，李璋把案上的公文又看了一遍，大多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站起身来，李璋在房里来回踱步。一时之间他真想告诉白敬轩，不只是把公文放在这里，最好还要写上意见，只要李璋在上面画是或者否就可以。以前统军，军中就是这样，哪里有几件公文是需要自己处理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啊，李璋叹了口气。现在的枢密院，特别是机宜司，许多事情就是公文，主管将领不熟悉还行？而且事务全委下面老吏，一旦被皇帝知道，必受重责。更加不要说，赵祯安排李璋来主管机宜司，本就是要掌握天下军情，做不好怎么行？
出了官厅，李璋到了旁边的一排房里。一众将领叉手行礼，迎了李璋进去。
进了房间，李璋首先看到半铺在桌子上的一张巨幅地图，如果没看错，应该是大同府周围。
指着地图道：“这是大同府一带？以前虽然有地图，却没有这么详细的，你们用心了。”
石卫叉手：“太尉看得不错，这就是大同府一带的地图。我们在河曲路的时候，对面正是契丹的大同府，心思大多在那里。这地图杜太尉在河曲路的时候，就命令绘制，到现在堪堪完成大半。”
“这么难吗？”李璋一边说着，一边上前，把巨幅地图打开，仔细观看。
与以前主要是示意性质的地图不同，这幅地图是依比例尺绘制，还标有简略的等高线。整个大同府周围，地形非常详细。特别是稍微大的点的居民点都有标注，以及各种各样的道路、关隘。李璋在军中多年，一眼就看出来，有这幅地图，安排点事容易许多。
看过一遍，李璋点头：“不错，能把地图绘制得这么详细，想来用了许多功夫。”
石卫道：“杜太尉在时，对这些事情要求得严。我们不只是要把地图绘制得尽量精确，还要把契丹在那里有多少驻军，周边能提供多少粮草，能召集多少民夫，诸如此类，全部都要清楚。等到战时，参谋们便就可以根据情况，做出计划，以供指挥官参考。”
李璋吃了一惊：“这些事情如何做？只怕契丹官员，也不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石卫道：“那就要想办法了。我们在河曲路，各种商队，山中猎户，经常有我们的人。他们只是打探这些消息，其余事情一概不做，一点一点收集。”
李璋道：“那岂不就是细作？若被契丹人抓住，必然不会轻饶！”
石卫摇了摇头：“太尉，也不能说是细作。他们确实经商、打猎，这些情况，只是顺便探听。太尉曾经说过，我们这些人做事，要遵纪守法，切不可引人注意。”
李璋看看石卫，又看了看其他人，心中觉得怪怪的。自己这个机宜司主将，看来做的事情，还着实有些神秘。收集情报是个技术活，既要精确，还要不引起敌人注意，可不容易。
与石卫一起，看着河曲路来的将领安排物品，李璋对自己要做的事情大致有了个了解。河曲路只是地方帅司，最初的主要目标是党项和契丹。党项被灭之后，精力就大多在契丹身上。当然，阴山以北的大草原也是他们的侦察范围，同样有关于鞑靼的情报。
枢密院的机宜司不然，范围更广。现在最主要的目标是契丹，不再只是河曲路关注的大同府，更有河北路对面的幽州。其余的周边国家如吐蕃、喀喇汗国、大理、交趾、日本等等，都应该有专人关注。不过衙门初建，人手不足，现在只能关注契丹，其余的只能开始筹备。
看着河曲路时的情报内容，李璋大致了解机宜做的事情，觉得头大。情报本就非常复杂，除了军情地理，还有朝堂政治，人事变动，各种各样的内容。要把这些事情都搞明白，需要多少人手？
石卫道：“除了我们自己的人，最重要的，是要收集情报。比如有人到契丹去，便就要了解他的见闻，一一记录下来。特别是阴山以北的大草源，我们的人少，大多都是从商人那里收集情报。每有商队从草原回来，我们必然派人去接触，了解他们一路见闻——”
李璋道：“何必如此麻烦，有人回来，让他们把见闻奏报一遍不就好了？”
石卫连连摇头：“太尉，不能够这么做。这些商人，奸滑得很，让他们自己奏报，经常就是把挑些不紧要的事情，甚至是编些故事交差，大多信不过。我们派人，只当是街谈巷议，说些闲话，反而能够得到更多消息。多派几个人，才能够了解大概。经略西域时，对于更西边的地方，大多都是靠这种办法，从商人那里打听来的。只是一切初建，都还不详细。”
李璋看着石卫，不由怔了一会。事情这样做，需要花多少精力？枢密院以前，就连契丹的南北两枢密院的官员任免都搞不清楚，许多王侯，甚至不知道名字，哪里会如此仔细？
枢密院的机宜司，是按照河曲路的情报机构为蓝本建立，除了河曲路的几个官员，没有人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现在河曲路的官员来了，让李璋觉复杂无比。
河曲路面对的只是契丹和草原，这么多人，搞了数年，大多都只是开始。换到朝廷，周边有那么多国家，这样做下来，要花多少功夫？
李璋在屋里走一遍，听了石卫讲首，面色越来越不好看。这职位，比自己想的还要复杂得多，可不是以前做管军的时候。

第156章 有些茫然
回到官厅里，李璋喝了杯茶，觉得坐不下去。自己对于机宜司要做的事情不熟，随便一看，觉得不懂的事情更多，一时间不由得心烦气躁。最后没有办法，出了官厅，想了想，向一边的后勤司那边走去。
李复圭得了消息，急忙迎出来，把李璋接到了自己官厅，上了茶来。
请了茶，李复圭道：“不知太尉来有何事？”
李璋放下茶杯：“在官厅里面，一时间不知道做什么事情，出来走一走。想起在河曲路的时候，你管了许多时间情报，便来请教。”
李复圭听了笑道：“原来如此。太尉不必忧心，机宜只是要求细心，事事留意，不出差漏。现在机宜司，军官将领多是从河曲路调来，他们做此事久，知道厉害。太尉只要总其大略，有事命令他们即可。”
李璋道：“今日河曲路来的人在那里布置，我过去看了一看，见做的事情实在是杂，又要从中理出条理来，非一般人能做到。杜太尉曾讲，国家大政，兴军伐战，机宜司事宜极重。我是从军的人，向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着实是怕做得差了。”
李复圭听了摇头：“是太尉的心思重了。只要放宽心，多留意庶务，事情并不棘手。开始的日子不需去管他们，只要立下框架，让那些将领自己去做即可。太尉从旁看着，一一记在心里，事情便就会慢慢熟愁。机宜不似他司，日常许多都是小事，从中理出条理，需年深日久才行。”
李璋叹了口气：“以前在京城里，只听说河曲路大军对哪里作战，战无不胜，立了多少军功。现在才知道，一切都是靠运气。天下各路帅司，哪里有如河曲路这般，事事都做得如此仔细。”
李复圭道：“杜太尉做事，一向喜欢仔细。只要有可能，什么事情都要搞清楚。最开始，河曲路的机宜司其实只是了解周边，熟知民情。到了后来越做越细，便就成了这个样子。”
看看天色，李复圭道：“看太尉苦闷，不如我们去寻赏功陈待制，饮两杯如何？给太尉讲一讲河曲路的事情，知道下面的人怎么做事，不需过于担心。”
李璋道：“如此也好。只是麻烦两位。”
李复圭道：“太尉客气了。我们同衙为官，本就该相互帮扶，才能做得好。”
一边说，一边唤了个士卒过来，到旁边的官衙去请陈旭。
李复圭是世家出身，爷爷李若谷官至参知政事，父亲李淑童子出身，做过翰林学士。他自己是庆历年间的进士，后来跟在杜中宵身边，入朝为官。虽然家世显赫，李复圭也天资聪颖，精于吏事，只是其进取心一直强烈，驭下很严，与身边的同僚倒是关系良好。
不多时，李旭到来。三个人结伴出了官衙，到附近的清风楼，叫了一个临街的阁子。
点了酒菜，李复圭道：
“以后我们三个同衙为官，正该互相照拂。京城里比不得河曲路，很多事情不同了。京城官员众多，不管做什么，都有官员议论，不比那个时候自由自在。”
陈旭道：“是啊，现在枢密院里，事事都要讲规矩，我也觉得拘束。上面虽有太尉，还有许多使副看着。他们以前又不是带兵的人，许多事情不明白。”
李璋道：“以前是带兵的人又如何？便如我一样，带兵多年，现在却事事不懂，汗颜得很。”
李复圭道：“太尉不同，不过是因为现在带兵与以前不一样罢了。等到慢慢熟悉，自然一切都会好起来。再者机宜司与其他衙门不一样，主要是总揽大局，事情都是下面的人在做。”
陈旭道：“是啊，枢密院的四个衙门，细务最多的就是机宜司和后勤司，不过官吏也多。主官只要抓好大局，下面不缺做事的人。最要紧的，其实是军令司。”
李璋听了，道：“对了，今日为什么没有请军令司的赵太尉？”
李复圭笑道：“太尉，军令司不同。不要以为都是枢密院下的一个司，军令司就跟我们这几个司一样了。军令司管的是各路帅司，还有全军的各个军，拟定作战计划，决定军队驻扎，重要无比。赵滋可不是我们几个人能比，地位还在三衙诸管军之上。这些日子，枢密院大事决策，诸位使副外，赵滋几乎从不缺席。今日去请，他必然也没有时间出来。”
李璋听了不由有些不可思议，一样是司的主管，怎么相差这么远？前日后苑饮宴之后，这两日都没有人找过自己，却不知道赵滋竟然这么忙碌。
看了李璋神情，陈旭道：“军令司其实是帅司的大部分，与地方相比，分出来的就是我们几个。当然，还有管钱粮的，独立于四司之外。全国军情，都是军令司在管，这个时候哪有时间。”
用杜中宵前世的话讲，军令司大致相当于总参谋部，虽然没有后世的总参谋部那么大的权力，也相差不多。不管是对外战事，还是国内军队驻扎，大规模的军队调动，各种演习军训，都是他们的管下。现在整训的时候，赵滋事事要问，哪里有时间出来饮酒。更不要说，现在的官员不齐，更加忙碌。
李璋以前做管军，下面的事情管得很少。日常事务自然有吏人在管，只有非常事情，才会报到他这里。那个时候，军中的管理，最重要的就是简单。坐衙一日无事，是最好的。没想到现在完全不是那个样子了，事前要做计划，事中要监督，事后还要总结，这些衙门每日里不知道多少事情。很大程度上，不但是现在比以前的事情多了许多，还把原本是吏人做的事情，归到了官员身上。
酒菜上来，听着李复圭和陈旭说着他们的观感，李璋觉得，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人。以前自己所熟悉的军中生活，跟现在格格不入。他们说的事情，自己既似曾相识，又一窍不通。
饮了几杯酒，李璋道：“这几个你们在河曲路如何？闲来无事，说来听一听。”
李复圭道：“在河曲路这几年，虽然忙碌，日子过得倒还充实。便以现在太尉管的机宜来说，杜太尉不似其他各种主帅，向来不用自己子弟。初开拓河曲路，还是在我的管下。那个时候，太尉让我做的事情，就是尽快掌握周边敌情。除了绘制地图，弄清敌军布置，还要知道官员任免，各个官员脾性。那时战事不断，做起来着实不容易。到了后来，还要知道党项和契丹的朝政。每隔一断日子，就要把他们的朝堂任免整理一遍，每个官员的家世、履历俱要搞清楚。”
李璋道：“这些事情，如何做得来？自己去做，需要多少人手！”
李复圭道：“初时我们也是这样认为的，后来做得多了，慢慢觉得此事也不复杂。有了渠道，知道这些事情并不难。便如本朝的政事，甚至官员奏章，京城里时常有贩卖的，他国也相差不多。只要特别留心，并不需要派出专门人员，就有渠道知道。”
李璋知道这些渠道是机密，外面不好说，他也就不问。其实说穿了没有什么，无非是宋朝与契丹的商贸，情报部门密切留意。也会有一些情报机构的人，做一些无关紧要的角色，参与商贸。他们一般就是到敌境去听去看，而不主动做职业外的事情，收集情报。
杜中宵对情报机构的定位，就是收集消息，主要是心细，以前总结整理的能力。至于发展下线和暗杀之类的，从来不做。要需求，也会由其他的机构出面。
这些平时汇集起来的消息，是战时做出决策的重要依据，最重要的是准确。对于李璋来说，这些事情闻所未闻，听着甚有兴趣。

第157章 不可松懈
不知不觉就到了六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都堂里，几位宰执摇头蒲扇，议论着政事。
王尧臣道：“以前为避免刺激契丹，河北的铁路没有修到边境。如果数年之后要对契丹用兵，铁路要及早修好。中书以为，过了黄河自安利军出发，一路北上，过真定府再到保州。枢府以为如何？”
杜中宵道：“只有一条铁路，只怕还是不够。现在已经修到大名府，不如再加一条，从大名府出发北上，在武邑一带过建渡口。过黄河后到河间府，最后到信安军，直抵拒马河岸。”
文彦博听了，摇了摇头：“如此修路，是明摆着要攻契丹了。”
杜中宵道：“相公，现在这个时候，契丹还会以为能与本朝相安无事吗？”
文彦博道：“不管如何，铁路不能修到契丹边境。这样吧，西边修到保州，东边修到河间府。如果朝廷定计欲要进攻契丹，再向前延伸就是，也来得及。如果铁路修到边境，契丹必然生事。”
见杜中宵还要再讲，韩琦道：“文相公老成谋国，说的极是。事情一步一步来，不必一下子就把事情做死。先修到保州和河间府，定了攻契丹，只要几个月时间，就可以延伸到边境。”
杜中宵想了想，道：“那便先如此吧。不过，要选好兵力集结的地方，预备粮草，早做准备。”
王尧臣道：“大名府以北，水泽纵横，并不好修路。不只是黄河，其他河流想要架桥并不容易，只怕会有几个渡口。一有渡口，道路便阻滞，一路就不那么快了。东线不如从齐州出发，走德州北上，一路到河间府。到了战时，可以从京东路运粮草北上，比大名府方便多了。”
杜中宵道：“此路也有必要。不过，从大名府出发，是为了大军能够统一调动，统一指挥。从齐州北上，就只是运粮草了。便于军事行动，应该是从大名府出发。”
文彦博道：“此事重要，先让群臣讨论，再定路线吧。修铁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西线可以先动工，以后有余力了，再修东线即可。这两年整军，两湖又营田，朝廷财力不支，不能两线一起修。”
杜中宵没有说话，明显不认可此点。朝廷开始整军，数年之后就要对契丹用兵，岂能不早做准备？
韩琦道：“对契丹用兵，总还要一两年时间，不须要那么急。先修到保州再说吧。”
田况道：“那便如此，先修到保州。等过一两年，朝廷有余力，再修东边的铁路线。与契丹作战不是等闲，一条铁路线，还是不够。”
杜中宵勉强点了点头，道：“除了河北，还有河东。铁路修到代州，而后扩修雁门关道路，加强与朔州的交通。从朔州出兵攻大同府，要保证粮饷充足。”
韩琦道：“此事可以。自占朔州，河东路大量兵马北上，经略使庞籍一直留意此事。”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讨论了一些杂事。张方平道：“近些日子天气炎热，向两湖去的禁军先暂停几个月，等到天气凉爽再南下。去的兵士都是北方人士，那挡那里的暑气，去了水土不服。”
杜中宵道：“若如此，需吩咐将领，着意看着要走的士卒。这些人确定要离开禁军，在京城里没有事情，可不惹出事来。不如这样，先把他们调出城去，在附近驻扎为好。”
文彦博点头，看看天色，道：“若没有其他事情，今日便如此吧。这样热的天气，早早回去躲一躲暑气。天气炎热，这些日子政事不多，两府议事，先停上段日子，天气凉了再说。”
众人没有异议，各自行礼，离开都堂。
走到路上，韩琦道：“今日无事，各位到我府上，饮两杯酒如何？花园里凉风习习，倒是舒畅。”
文彦博几个人要回去歇暑，推辞掉了。只有杜中宵、张方平、张昇三人无事，跟着韩琦到了他的府上。韩琦家中人口多，府第比杜中宵的家还要大一些，后边一个花园，花园中还有一个池塘。这个季节坐在池塘边的凉亭里，凉风习习，让人身心舒畅。
几个人落座，韩琦命人上了茶来，坐着闲谈。
聊了几句闲话，韩琦对杜中宵道：“这些日子又是整军，又是营田，太尉用心公事，劳累了。”
杜中宵道：“有什么办法？圣上命我到枢府，本来就是要做这些事情，怎么能够不用心？而且几年后对阵契丹，不是容易的事。现在用心，以后就可以轻松些。”
韩琦笑着摇了摇头：“太尉，你真地想在整军完成之后北上，恢复燕云？”
听了这话，杜中宵吃了一惊：“圣上对此事看重，朝中的官员不是应该都明白吗？”
韩琦道：“许多事情，嘴上可以说，却不一定要真地去做。朝中官员眼里，大多数人可不是这么看的。契丹立国已久，幅员广万里，兵马众多，可不是党项小国可比。讨伐契丹，官员眼里，只是圣上说一说罢了，又不一定真地去做。两三年后的事情，哪个说得准？”
杜中宵不由愣住，回想起刚才都堂里的情景，慢慢有些明白过来。自己是把皇帝的话记在心里，大军整训完成之后，便就兴兵北上。一切政事，都是按照这个节奏安排。但在其他官员，特别是中书门下的官员眼里，可未必如此。很显然文彦博就不认为，两三年后真地会北上。铁路修到保州没问题，本来就是要一条铁路通到边境，与契丹关系不好，便就开始修。但真按战时的需要，东边的也修起来，文彦博就没有兴趣。在他眼里，整军完成后跟契丹作战，只是说说而已，怎么会真地去做？
想明白了此节，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灭掉党项就是了不起的功绩，还要去打契丹，现在的皇帝当自己是汉武帝吗？战端一开，可不是一两年内能结束的，何必呢。
一边的张方平道：“这几年虽然钱粮比以前多收了许多，但花钱的地方也多了。今年整军，加上两湖营田，花钱不少。许多事情，若不是不做不可，就先停了下来。这些日子，因为两湖营田，各地征集耕牛、农具、种子，诸如此类的事情着实不少。文相公处理这些事情，难免烦躁。”
杜中宵看看韩琦，又看看张方平，道：“两位以为，我做事情太急了？”
韩琦点头：“不错，有些急了。契丹刚刚平定了耶律重元，两三年内不会有异动，整军可以从容一些。六十万大军，用五六年能整训完就已了不起。太尉要用两三年的时间，实在是太急了啊。”
杜中宵道：“相公，话不是这样讲。不是我做事急，而是将领官员的惰性。如果不在短时间内完成此事，时间一长就懈怠了。那个进候，不但是做得慢，还做不好。”
韩琦道：“怎么会呢？做事有条理，一步一步来就好。”
杜中宵摇了摇头：“真正要完成整军，就要在尽量短的时间内完成。而且在完成之后，立即就进行大战，用战争来检验整军的成果。不然，此事是很难做好的。”

第158章 能战方能言和
听了这话，韩琦奇道：“太尉如何这么说？一军练成，分驻外地，再练一军，又有何不可？”
杜中宵道：“相公，一军练成，如果没有战事，只怕很快就会堕落下去。军中经验，没有在战争中见过，大多都会很快被忘掉。书本上学又如何？三令五申又如何？不打仗，那些都是没有用的东西。只有在战争中真正见过，真正经历过，才会真地学起来。”
张昇道：“也未必如此吧。依太尉所说，一支军队，不管练得如何，不上战场，岂不是就一直不能打？若是如此，又办军校，又教新兵，又有什么用处？”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一支军队没有上过战场，任说得天花乱坠，实际上也是不能打的。如果没有战事，那就要模拟战事进行演练。练得越多，模拟越逼真，效果就会越好。但与实战相比，总是要差一些。我们现在整训，实际只是重编军队，没有机会演练——”
韩琦道：“怎么没有机会？编成新军，让他们到外演练就是。”
杜中宵摇了摇头：“新编成的各军，对于战事都不清楚。没有合适的敌人，又怎么练得出来？只有真正找过仗，上过战场，知道仗到底应该怎么打，才能够知道怎么演练。不打仗的时候，军人哪怕看着再勇武，真上了战场，什么样子可说不准。见了敌人一哄而散的有之，打不过敌人，对老百姓穷凶极恶的有之，都不稀奇。纪律写在那里，真能保证战场纪律的，又有几支军队？”
见杜中宵说得认真，韩琦看看张昇、张方平两人，道：“依太尉的意思，不上战场，军队能不能打就是说不好的事情？我看河曲路诸军，做事甚有章法，党项实在不堪一击。”
杜中宵道：“那是因为，当时营田厢军练好之后，到了河曲路敌军不知，连获大胜。一场胜仗一场胜仗打下来，军队的心气起来，变得不一样了。当时初练好军队，如果就遇到强敌，不支的话，这支军队最后如何，可就不好说了。这就跟人一样，百炼成钢，可刚可柔，最后才能够稳定下来。”
听了这话，一时间其他人都没有说话。他们没有想到，杜中宵对军队是这样的看法。本来以为，整训只是按照河曲路的军制，把军队的人换了之后，重新编制而已。却没有想到，真正完成是要经过一场大战才可以。不经历战火，怎么编制，也只是书面上的而已。
看看天色，韩琦道：“左右今日无事，便上些酒菜来，我们边饮边谈。”
不多时，酒菜上来，韩琦举杯：“难得今日我们聚在一起且饮一杯。”
放下酒杯，韩琦对杜中宵道：“以前只见太尉在河曲路时，带着大军连战连胜，向无败绩，开拓出万里之地。却从来没问过，太尉觉得，什么样的军队，才算是真正强军？”
杜中宵想了想，道：“真正的强军，只靠军队是不行的，需要有天下的民心才可以。按理来说，军队应该是从百姓中出来，为朝廷做战的。以前的禁军，因为种种原因，许多世代当兵。这些人，跟百姓的关系淡了，并不能打恶仗。只有真正从百姓中出来，为了百姓，为了天下作战，才能成为真正强军。”
这个道理杜中宵是学过的，简单一句话，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军队只有与人民连在一起，才能百折不挠，越战越强。不过这个年代，没有条件，这一点很难做到。不但是对于朝廷来说不可能，对于百姓来说也不可能，不具备那样的客观条件。
以前的禁军，由于宋朝脱胎五代，篡周自立，刻意让军队与百姓保持距离。不要说从群中来，到群众中去，他们本就刻意与百姓保持着距离。这样的军队，时间一长，将领的能力不行，下面的士卒自然也就不行了。而且没有韧性，一旦失败，便就不可挽回。
杜中宵很清楚现在没有建立人民军队的条件，退而求其次，建立专业化的军队。让军队保持最基本的战斗力，后边就是凭强大国力，与敌人硬碰硬打仗了。
一支军队，是有自己的性格的。只是按照新的编制整训，不经过战火的洗礼，军队是不可能成长起来的。原来的性格不会消失，很快就会腐蚀新的军队。
听了杜中宵的话，张方平道：“禁军是国家爪牙，只要能打仗就好。百姓生活安逸，便是天下最大的乐事，怎么能靠他们打仗！普通百姓不识兵戈，才是朝廷之福。”
杜中宵点了点头：“参政说的没错，不闻兵戈，是百姓的福气。可没有强军，众敌环伺，这福气是可望不可求。能战方可言和，只有打得四邻无话说，才会有真正的和平。不能打，周边强敌岂能放过嘴边肥肉？便如前唐，国力盛时四夷来贺，国力一弱，遍地兵戈。”
这是矛盾论，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不是多么高深的理论，但也不是一般的官员能认识得到。张方平对此显然并不赞成，对他来说，军队就是军队，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百姓享受和平就好。
百姓不识兵戈是福气，不过这样的福气只能凭运气，看别人给不给你。只有自己是天下强军，四夷不敢动入侵的念头，那时才是真正的和平。
张昇点了点头：“太尉说得对，能战方能言和。若是不能打仗，再是忍让有什么用？当大唐安史之乱后，周边的吐蕃、回鹘、南诏，诸般种种，可没有善类。”
杜中宵道：“对，朝廷必须要认识到这一点。为什么有和平？因为自己兵强，周边敌人，来入侵讨不到便宜。一旦入侵对外敌是有利可图的事情，和平就很了。便如澶州之盟，如果不射杀萧挞凛，
让契丹人知道不能取胜，怎会有后来的兄弟之邦？”
韩琦道：“我有些明白太尉的意思了。只是那般强军，没有天时地利人和，只怕是难。”
杜中宵点头：“不错，很多事情不是知道怎么做，就能做好的。只能够按着现实的条件，去做合适的事情。不能够天下人万众一心，那就只能从军队本身想办法。定好他们要做什么事情，做到需要哪些条件，选择合适的人即可。现在的禁军，打仗或许有人懂，但对于真正的战争，又有谁明白？不经过一场需要天下尽全力的战争，许多人对战争还是认识不清。两国交战，不只是前方一刀一枪，而是从朝政到日常细务，方方面面。做了万全准备，才能获得战争的胜利。”
张方平道：“去年灭了党项，并没有多费力。”
杜中宵道：“参政，与本朝相比，党项有多大的地盘？有多少人口？有多少钱粮？只要正常，用钱粮堆也能堆死党项，做不得数的。契丹与本朝比，才堪堪算势均力敌。败了契丹，才能说安全。”
于契丹来说，燕云十六州只是一部分，他的核心是辽东和大草原。河东和河北路以北，广阔的土地都是契丹领土。大草原的上所有部族，都是契丹的一部分。与女真人不同，这些草原部族，都相当忠诚于契丹，其实力不可小视。

第159章 新军北上
六月中旬，第一支整训完成的军队重编为定远军。以窦舜卿为都指挥使，刘永年为副都指挥使，宣德门前观军后，出京入河北，代替原真定府路禁军。真定府禁军回京，进行大规模整训。
宣德门城楼，赵祯立于前面，文武百官在后，肃容而立。
今天这支军队，是三十余万京城禁军，在两个月的时间里选出来的。是上一次集训的底子，又经过了重新选拔，大量编入了这些年军校出来的学员，还有原来从河曲路调回京城的将领。严格说并不是这一次整训的成果，只具有象征意义。
太阳一下子蹦上了半空，霞光照满大地，京城的建筑抹上了金边。
整条御街，从宣德楼一直到南薰门，全部清空，作为今天观军的通道。第一批两万人，从南薰门入城，到宣德楼面圣之后，向西绕过皇城，而后一直向北，走新酸枣门出城。而后乘火车，一路去河北。今天既是检查最近整训的成果，也是向京城百姓展示新军的面貌。
御街两边挤满了人，百姓伸长脖子，看新军如何。以前禁军驻京城，每日里不知多少事情，经常招摇过市，惹出无穷事端。最近几个月，随着全军整训开始，市面上一下子平静了许多。百姓看到这种明显变化，对于新军有许多期待，都来看一看，整训完后是什么样子。
随着一声号角，南薰门外有低沉的鼓声传来。御街两边的百姓一下子兴奋起来，叽叽喳喳，说着新的军队可能的样子。州桥下面的汴河里，各种船只驻立，上面站满了人群。
最先入城的中窦舜卿，与刘永年并排骑在马上，身后是卫队。他们走得整齐，缓缓而行。后面是一个指挥使，举着钢刀。旁边是一个鼓手，敲着鼓点。后面则是近千士卒，长枪扛在肩上，面容严肃。
过了州桥，见这支军队阵容严整，走路的步点整齐划一，百姓一阵欢呼。他们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军队能打，只见到仪仗不俗，便就欢呼不已。
过了州桥，一边是大相国寺，另一边是各种官署。街边挤满了人，像是节日观灯一样，对行进的队评点。衙门里的官吏也出来，挤在衙门口，看着军队兴致勃勃。
翰林学士欧阳修道：“自真宗皇帝京城阅禁军，已经几十年没有这种大阵仗了。”
赵概点了点头：“禁军胜了外敌，才能走过御街而无愧色。定远军自在河曲路编成，连立大功，未有败绩。今日让百姓看一看其军容，也是好事。”
看见了军队缓缓过来，一时间官员们议论纷纷，宣德门城楼有些散乱。
杜中宵站在赵祯的身后，看着过来的军队，一言不发。在他的心里，觉得这样的军队还是缺少了些气质。既不够整齐划一，也没有凛然杀气，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宋朝虽然对外多次战败，但从根本上说，是这时世上数一数二的大国。军队一旦整理起来，补齐指挥机构，战胜周边强敌并不困难。这支军队，从杜中宵开始整军，便就没有败绩。而且，取得胜利总是很轻松，缺少锻炼。没有艰苦的战斗，培养起百折不挠的气质，就总觉得他们身上缺了点什么。
窦舜卿和刘永年到了宣德门下，一起下马，向城楼上叉手行礼。
赵祯答礼，命赐了酒下去。窦舜卿和刘永年一饮而尽，交还了酒碗，带着亲兵站在城楼对面。后边的士卒不停，到了城楼下，一起向上行礼。而后过城楼，绕过皇城，径向新酸枣门而去。
见整个过程有些简陋，一时间官员议论纷纷。往常阅兵，到了城楼下有许多礼仪，今天一切都省掉了。除了赐两杯酒，就是大队兵马过城楼。
一个兵阵过去，后边紧跟着的是十门炮。接着就是下一个军阵，连绵不绝。
看着城楼下肃容而立的窦舜卿和刘永年两人，知制诰贾黯道：“今日军队面圣，本该热闹非凡，今日却有些简陋了。而且北去将士，没有赏赐，只怕他们心中不愿。”
一边的赵滋道：“舍人，今日就是不发赏，而派大军去河北。将士们心无怨言，一有军令，便就大军出城，这才是最重要的。整训之后，禁军已经不是以前的禁军，不能老眼光看。”
几个官员听了一起点头。这才想起来，此次出京，并没有发开拔钱，只是一纸军令，全军便就立即北上。与以前相比，这才是不一样的地方。
太阳高升，两万人已经出城。窦舜卿上前，叉手道：“臣等奉军令，驻防河北。今日大军出城，必禀圣意，驻守地方，不敢懈怠！陛下，臣等就此出城了！”
城楼上的赵祯点头，看着窦舜卿和刘永年两人上马，押着大军，向酸枣门去了。
回过头来，赵祯道：“今日后苑设宴，城中凡待制上以上文武官员，俱都一起饮酒。”
见赵祯没有废话，众官员急忙一起谢恩。赵祯离去，随在后面下了城楼。
京城里的百姓议论纷纷，本来今天要看一场热门，谁知却这么冷清。一切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事情。有的人说是军队焕然一新，是好事。还有的人嫌不够热门，白等一场。
到了后苑，众官入席，赵祯道：“今日定远军编成，出城去河北路，众官看着如何？”
文彦博道：“看定远军军容整齐，一得军令，全军没有二话，立即出城。这才是打仗的样子，臣以为是朝廷之福。以前作战，俱是开拔前发拨钱，一旦战败，又没有惩罚，不如现在样子。”
杜中宵道：“军队就是打仗的。朝廷有钱他们要打仗，没钱也要打仗，这是军队的本分。今日定远军北上，军容整齐，而且士气，臣看着也充足。整训之后，就要这个样子。士卒可以为赚钱参军，这没有什么，人活在世上少不了吃喝拉撒，当然就要赚钱。但是军队不可以为了钱作战，是两回事。军中将士的俸禄赏赐，是朝廷所发，是念他们辛苦。而军队本身，却不可以为钱打仗。”
听了两人的话，一众官员心中大致明白了，今天观军的主要目的。以前的禁军开拔，可没有这么容易。先要发赏赐，士卒满意了一切都好，一个不满，就容易闹事。军令发下去，军中执行不执行，还是不一定的事。越到紧急时候，军队越是要价高，指挥起来实在是不容易。而新编的定远军，枢密院军令下到军中，立即全军出发，没有任何阻碍，这才是最重要的。
赵祯点了点头：“不错，今日窦舜卿一军，得枢密院军令，立即整军北上。军队能够如此，才是朝廷之福。以后整训后的各军，俱都要如此！”

第160章 实战第一
杜中宵看着赵祯，身躯肥胖，面色威严，说话凌厉，与自己初回京的时候大不一样。一边喝着酒一边想着此事。慢慢想明白，随着灭了党项，前段时间对契丹战事占了上风，这个皇帝已经变了。
赵祯幼年登基，刘太后执政，一直到二十多岁，刘太后故去，才真正执掌政权。这个过程中，赵祯一直与刘太后保持着很好的关系。而刘太后故去，得知自己的生母是李宸妃，一时冲动，也曾想过夷灭刘太后一族。最后还是收手，对于刘太后的家人，非常照顾。此次北去的定远军副都指挥使刘永年，便就是刘太后家的人，自小一直受赵祯喜爱。
从赵祯的经历来看，这是个非常能忍，做事有度的人。对于国家、朝廷、官员，有自己的看法。为了赢得人心，会刻意规范自己的行为。赵祯见大臣，一直遵循冬天不生火、夏天不打扇的规矩。因为臣子见皇帝的时候，冬天没有火盆，夏天不会有扇，皇帝这么做，意思是与大臣一起感同身受。
元昊叛宋，对赵祯是非常大的刺激。开始的时候，调集大军，意欲攻破党项。结果天不遂人愿，连番战败，举国上下束手无策，让赵祯非常失望。庆历年间，调范仲淹入京，行庆历新政，很显然那时候还想着有一番作为。但庆历新政除了在教育和官员任免上有所作为，其他的方面让赵祯失望，便快便就偃旗息鼓了。从庆历新政后，赵祯便就死心，不再有大的改革。
嘉祐元年，赵祯病重，很长时间神志不清，经常说胡话。多亏文彦博等大臣，维持朝政，一直等到半年后赵祯重新清醒过来。所以现在朝中，文彦博地位很重，非他人可比。
赵祯病好，正是杜中宵攻下了西域后。紧接着，狄青和韩琦带大军灭了党项，又在契丹灭耶律重元时取了朔州、德州等地，宋朝占了上风。这一系列事件刺激，赵祯又慢慢有了少年时的志气。特别是杜中宵主持的军改，赵祯一直参与，对于军队的事务，了解得比以前更深。现在赵祯眼里，重新整训禁军好似也不是多难的事情，只要按部就班，应该不难。
赵祯这个人，不是意志坚定的雄才大略式人物，也不是能办好具体事务的人，一旦有困难，往往就会退缩。如果他估计事情办为成，那就得过且过，维行而已。朝中的事务，如果官员做不好，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的长处，是能约束自己，能够用好官员。当然前提是，有官员让他用。
随着军事的上连续胜利，特别是这次整训，第一支军队编成，给了赵祯极大的信心。从杜中宵回京来的一年，赵祯也学了许多军事知识，现在对于整训禁军，信心非常足。与此相伴，赵祯的身体也好了很多，精神健硕。相应地，对于朝中事务过问得多。
上了酒来，赵祯举杯道：“今日第一支整训完的军队北上，换回河北禁军。此是天大的好事，用两三年时间，禁军全部整训一遍不是难事。且饮一杯，今日我们君臣说些闲话。”
众臣饮了酒，一起谢恩。
那边赵祯和几个翰林学士说些诗词文章，杜中宵与赵滋、杨文广等将领一起，说着闲话。
喝了几杯酒，杜中宵对赵滋道：“此次窦舜卿北上，你觉得，现在的定远军如何？”
赵滋道：“原来的定远军，我回京的时候，就全部拆散了。现在的军队，是后边重编，虽然也有旧人，但大多数是新召入。实话说，在我眼里，一时之间难以与旧军相比。”
杨文广道：“你原来的旧军，自我们救唐龙镇，几乎是无战不与，立了无数军功，新编的如何能够相比？不过，我与窦舜卿谈起，现在的将士，训练严格，而且军中将领齐全，指挥极是通畅，也不是原来的禁军可以相比。他们这支军队，算是禁军整训完成之后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现在的禁军，难够整训成这个样子，就算合格了。能够两个多月整训完毕，是因为本来就整训过一次。虽然那次整训很多事情不尽如人意，但士卒大都严格训练，很多人是适合在新军中的。再加上这几年军校培养的人才，基层将领不缺。”
赵滋道：“几个月的时间，也可以看出来，禁军整训就只能如此。按着河曲路大军的要求，是合实际的。没有几场大战，军队终究无法练成。”
“是啊，军队是打仗的，不打仗终究是空中楼阁。”杜中宵点了点头。“禁军整训，换到沿边驻防之后，其实还有一段太平日子。如果将帅不注意，要想保证战斗力，也并不容易。”
说完，杜中宵举杯，与两人饮了一杯酒。
军队的战斗力，制度和装配当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在实战中锻炼。不经过实战，军队的战斗力就是空中楼阁，纸面上再好，也不能落到实处。杜中宵讲的，全军整训完毕之后，要立即与契丹进行大战，便就是这个原因。只有经过一场大战，整训过程中的想法才会落到实处。
想起前世，不知道有多少国家的改革等国之大计，用那些理论高手操盘，大多效果不好。理论并不是真理，不是天然正确的，只是对正确经验的总结。只有结合实践，理论随着深入，才能够获得成功。不与实践相结合的理论，只能做为教材，而不能指导实践。
这么多年，重新整训编练过的禁军，战斗力都比不上当年杜中宵在随州练的营田厢军。这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但最重要的，是那时候并没有理论，而是从实践中总结理论。后续的禁军，要经过大量的实践才能达到当年的效果。这样的效果，只能经过长时期的战争，才能够获得了。
后苑饮宴比较随便，有愿意围在皇帝身边的，也有喜欢独处的，还有几个人围在一起自饮自乐。宫中礼仪这时失去效力，饮酒过程中，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每次不喝倒几个人，不会结束。
杜中宵不习惯这种场合，也与赵祯身边的官员说不到一起，便与几位相熟的人一起喝酒。反正此时不会说什么政务，完全就是饮酒玩乐。
几个人一起，一边喝酒，一边说着最近整训中遇到的事情，倒也其乐融融。整训最难的，是原来禁军中的基层将领。他们大多就只有当兵这一项本事，除役之后生活无着，又有人不愿到两湖去营田，事情非常复杂。虽然说用教与练淘汰不符合的人员，实际执行起来，哪里有那么清清楚楚？

第161章 两输户
朱幽提着一块肉，拽开大步，向南走去。现在已经太阳高升，附近的草市要散了，趁着不太热，早早赶回家去，还能做些农活。走了百余步，一扭头，突然发现路边的一棵柳树下，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人手拉着手，四目对视，如胶似漆。
朱幽看了，心中暗笑。谁没有少年时候，少女会情郎，便就是这般。正要向前去，突然觉得那男的侧脸有些面熟。仔细看，原来此人认得，不是大哥家的二郎吗？
想了一会，朱幽挪步到了路边，寻棵大树躲起来。二郎已经十八岁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个心上人是好事。两人互相喜欢，后面省了许多事，不能打扰他们。
靠在树干上，朱幽不时探头看看二人。见二人一直站在那里，好像粘住了一般，就是分不开，只好无奈地看着天空。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又没有几句话说，一见了面就舍不得分开。
此时六月下旬，正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不多时太阳升起来，火辣辣的，着实有些不好受。朱幽正要寻处阴凉地方，躲一躲暑气，却看见那边两人分开了。
那少女一步三回头，向北去了。直到看不见影子了，二郎还站在树下，痴痴望着。
朱幽回到路上，悄悄到了二郎跟前，突然道：“二郎，你在这里看什么呢？”
二郎被吓了一跳，扭头看是三叔，忙道：“没有什么。今日这里草市，我来玩耍。走得累了，在这里歇一歇，并不等人。”
朱幽心里暗笑，也不说破，道：“太阳升起来，天气热了，我们快回家去。”
这里是雄州，水泽众多，地广人稀，一路上没有人户。走了五六里路，前边出现一个村落，有七八户人家，周边大树环绕。两只土狗站在村口，看着两人，气势十足。
朱幽道：“天气热了，你到我家里歇一歇，等千后凉快了再走。我今天买了肉，陪我饮两杯酒。”
二郎自然答应，随着朱幽进了村子。走过几户人家，到了村南一个处院落。三间草屋正房，前面院子围着篱笆，篱笆外面有一个菜园，还有一座小池塘。
朱幽自己住在这村里，与大哥家的村子相隔三里路。他为人豪爽，好交游各路朋友，到现在三十岁了还没有娶妻。不与大哥家住在一起，也没有管束。
进了院子，就在门旁边的一棵梧桐树下坐了下来。朱幽备了茶水，让二郎饮茶。
喝了几杯茶，暑气退了，朱幽道：“刚才回来的时候，我见你与个小娘子在那里你侬我侬。那小娘子是什么人家？看起来模样甚是周正。”
听了这话，二郎一口茶水差点吐出来，一下子红了脸。嗫嚅一会，不肯承认。
朱幽笑道：“我都看在眼里，如何抵赖得了？那不娘子走了，你还站在那里望了好一会呢。只管告诉我，我去大哥讲一声，便替你定下亲事。”
二郎叹了口气：“不瞒二叔，那小娘子姓秦，是河北一户人家的女儿。他家里也是寻常农户，一次草市，与我相遇。因为心中欢喜，时常在草市的时候来这里会面。”
朱幽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这可如何是好？朝廷不许我们与北地人通婚。你找这样的人家，以后可以难办。纵然你父母同意，朝廷也必然不依。”
二郎听了，不由皱起眉头：“二叔说的是，我也正为此事发愁。最近想着，若是没有办法，不如让他们一家搬到河南来。这些日子，契丹正在抓人兴役，听说要修涿州城呢。”
朱幽点了点头：“我听人说了，年初契丹在河东路吃了苦头，丢了朔州。为防朝廷，边境最近一直在修城。涿州正在北去大道上，契丹人自然要修。”
二郎道：“是啊，她家里弟弟只有十一岁，若是兴役，阿爹必然被抓去，家里正为此愁苦。若是搬到河南来，我们不说，哪个知晓！”
朱幽听了不由苦笑道：“傻孩子，这里是雄州，我们是两属户，有多少人家，衙门里清清楚楚，怎么会错漏？一时之间，此事办不得。”
二郎听了不由苦着脸，端起杯喝茶。
想了一会，朱幽道：“不过，你也不必为此伤心。我听人说，去年朝廷灭了党项，今年在河东路又败了契丹，朝廷的心气起来，又与契丹作战呢。到时占端一开，哪个还管这些事情！”
二郎听了不由摇头：“二叔，我们这里几十年了，都是契丹人占上风，怎么会开战？便似我们这些两输户，太宗皇帝的时候免了税赋，契丹人立即征了，哪个说什么？”
“你不懂的，现在不比以前了。朝廷的杜太尉，在随州练了几万人马，接连败了契丹几次，击毙了契丹国主，开拓了万里之遥的河曲路。杜太尉用兵如神，从无败绩，去年还灭了党项。现在杜太尉在朝廷做着枢密使，练了兵，岂能不来收复燕云？”
朱幽说得兴起，举起茶杯，把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二郎是个普普通通的乡村少年，哪里听说过这些事情？听二叔说得热闹，便央他说给自己听。
朱幽道：“你且等一等，我把买的肉煮了，再给你听。要不是我们这些两属户，朝廷例不许参军为衙役，我都想去参军，战阵上搏个一官半职。”
说着，站起身来，到外面的菜园里拔了两根萝卜，与肉一起煮了。朱幽一个人生活，也不会做饭做菜，只是切了大块，放到了锅里。
二郎饮着茶水，看着二叔在那里忙碌，心里想着刚才说的事情。若是朝廷真能北复燕云，自己的这件事情还真就此解决了。那时同属一国，哪里还有这些规矩。
雄州原本是涿州的瓦桥关，周世祖柴荣北征了，取了这里，新设雄州。下辖归信、容城二县，俱都治雄州城里。这二县只有县名，其实是一个知县，都算是雄州的附郭县。
宋与契丹以拒马河为边界，容城和归信县都跨拒马河，实际为契丹和北宋共有。易水河以北，拒马河以南的土地，大量住户都归两国共管。宋朝负责行政事务和差役，契丹则收税，也征差役。这些百姓便就被称为两输户，既被两国笼络，又受到诸多限制。
朱幽兄弟便就属于两输户，不过差役归宋，只向契丹输租。为防这些人做契丹细作，宋朝不许他们随便迁徙，也不许他们娶契丹的女人为妻。
两输户比较特殊，拒马河两岸的民户常有往来。也正是因为如此，机缘巧合之下，朱二郎结识了北地的秦小娘子。只是两人要成亲，没那么容易。

第162章 不如离去
雄州官衙，知州马怀德坐在案几后面，手捧书卷，正在看书。通判王公仪快步走了进来，上前拱手道：“知州，最近契丹修涿州，大兴差役。许多百姓从北地逃过拒马河，到了州城附近。”
马怀德姿态不变，只是道：“契丹有没有派人来问？”
王公仪道：“还没有。不过，依下官估计，逃的人不少，应该很快行牒过来。”
马怀德微微点头：“不必理会契丹人。命人仔细安排逃来的百姓，让他们不致饥饿。”
王公仪拱手称是。欲要离去，想了想又回来，道：“知州，我们若收留这些人，契丹一旦派人前来追讨，如何是好？本是契丹百姓，不好不还回去。”
马怀德道：“拒马河以北的地方，住的多是归信军人户，本是朝廷治下。契丹人来问，不理会他们就是。若是契丹兴兵，本朝难道没有兵马吗？”
见马怀德坐在那里，神色不变，就连姿势也没动，王公仪心中有数，告辞出了官厅。
雄州是宋朝与契丹的边界，也是关系最复杂的地方。这里正处南北驿路，治下又多两输户，主政者若不小心翼翼，很容易发生边界纠纷。马怀德是在陕西路时，与党项交战立功的武将，主政雄州已经有两三年，对此心知肚明。若是以前，北地百姓逃过来，宋朝大多会送回去，免得两国发生纠纷。这次马怀德的态度明显不一样，王公仪便就知道，以后对契丹是什么态度了。
年初契丹夺朔州失败，虽然没有大的损失，却影响到了整个边境。以前是契丹人处于上风，发生纠纷，宋朝大多忍让。现在可不同了，既然在河东路打败了契丹，河北路的宋朝官员，也就改变了对契丹的态度。雄州周围的两输户，本就是宋朝忍让的结果，现在的态度要变了。
拒马河以北，离着不远的大柳村，秦小娘子告别了朱二郎，开开心心地回到家里。弟弟虎子见到姐姐回来，快步迎上来，拉着衣角，问东问西。
进了院子，秦小娘子把买的货物放下，高声道：“娘，我回来了！”
里面传出答应声，只是听起来，有些嘶哑。
秦小娘子进了房里，见母亲正靠着墙在哭泣。父亲蹲在一边，面色阴沉。
上前扶住母亲，秦小娘子道：“娘，为什么哭？今年田里的粟长得好，定然能多收些粮食。如果能多卖些钱，就可以买头小牛了。”
母亲摇了摇头，只是抹眼泪。一边的父亲道：“刚才里正来说，涿州正在修城。让我三天内必须要赶去，自带粮食，做三十天工。这样的天气，去修城池，如何能够熬得住？我听到人说，这些日子涿州城下已经死了不少人，只怕此次凶多吉少。”
听了这话，秦小娘子不由怔住。他们家里也算两输户，不过在拒马河北，契丹管下，差役又分在契丹这边，实际跟宋朝没有关系。契丹的差役比宋朝重，但现在这种天气，差人修城，却太过分了。
在一边坐下，秦小娘子想了想道：“阿爹，家里只有你一个男丁，能不能跟里正说一说，换个人差不好吗？我们单丁户，哪里能服那么役？”
父亲叹了口气道：“以为我没有说过吗？里正说了，此次不比寻常，凡是男丁，必须服役，怎么说都不行。若是不去，官府里就来抓人。唉，这一关只怕逃不过了。”
秦小娘子道：“我们村里十几户人家，都要去吗？”
听了这话，父亲看了看四周，小声道：“若是按官府安排，自然是都要去的。不过，昨天晚上莫老四一家，突然今天就不见了踪影。听人说，他家里值钱的东西都搬得一空，人却不见了。”
秦小娘子一愣：“一晚上时间，如何搬得走？”
父亲道：“这种事情，必然是早做准备，都收拾好了。半夜全家出行，哪个知道？”
秦小娘子听得不明就里：“为什么半夜出行？他们能去哪里？”
“痴啊！”父亲一拍大腿。“今年这么重的役，许多人都死在涿州，哪个肯去服？莫老四家在河南岸有亲戚，我听人说，是逃到河对岸去了！”
秦小娘子点了点头，这才恍然大悟。涿州这里，离着拒马河近的，契丹叫归义县，实际上就是宋朝雄州的归信县。拒马河南有向契丹交租的两输户，河的北岸，自然也有归宋朝管的两输户。只是太宗时候免了雄州百姓的税赋，差役又归契丹，时间长了慢慢跟宋朝没有关系了。
以前契丹役重的时候，就有北地百姓逃到河南去，宋朝大多都会庇护。不过最近十几年，契丹也有意减轻了治下民户负担，已经很多年没有人逃到宋朝那边去了。今年初在河东路战败，契丹开始大规模整修边境城池，突然加重了治下民户的差役，便又出现了民户逃移。
看着父亲的样子，既满面愁苦，又有些向往，秦小娘子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试着问道：“阿爹，我们家里只有你一个男丁，若是此次到涿州有个不测，一家可就没法活了。”
父亲点了点头：“是啊，正是如此才让人发愁。若是再有个男人，总能撑下去。”
秦小娘子道：“阿爹，要不，我们也逃到河的对岸去？”
一边还在抹眼泪的母亲吓了一跳：“你说什么！若是被抓住，可是杀头的罪过！”
父亲道：“你叫什么！家里自己人，随便说一说怎么了？此次征役，听说涿州那里，是把人向死里用。一天活做下来，每日里不知道死多少人！”
听了这话，母亲又哭起来：“你若是到了涿州，有个不测，我们一家人还怎么活——”
秦小娘子看了看外面正在玩的弟弟，道：“阿爹，若是此次涿州之役如此凶险，我们委实要想个办法才好。弟弟只有十一岁，还做不了活计，家里没有个男丁怎么能行？”
父亲点了点头，只是不说话。
秦小娘子道：“要不，我们再问一问。若是逃到河对岸的人，能得宋朝收留，我们——”
父样点了点头：“若真是到涿州是九死一生，逃到河对岸也是个办法。只是我们附近，最近两三天才开始兴役，像莫老四那般果决的，实在没有多少人家。还是等一等，听听消息。再者说，我们逃到河对岸，也没有亲戚故旧，如何能过日子？”
秦小娘子想了想，断然道：“阿爹不必担心。最近两年，常是我到草市去买货，实不相瞒，也认得几个南岸的人。若是逃过河去，想来总是有办法生活的。”

第163章 夜议
到了晚上，吃过晚饭，秦法明蹲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的斜阳出神。自家在这里已经数代，好不容易有了今日，要离开，谈何容易？可不走又怎么办呢？听数人的说法，此次契丹修涿州，对征调的民夫用得极狠。现在又是最热的时候，一天里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自己这个家，一家四口人，只有自己一个男丁。不是怕死，而是自己死了，这家也就散了。穷苦人家成家立业何其艰难，这样散了如何心甘。
看着太阳落下山下，秦法明叹了口气。回到屋子里，对妻女道：“我去孟学究家里，看看他那里有什么说法。这个时候，不只是我们一家日子难过。”
说完，出了房门，向旁边的刘李河而去。孟学究傍水而居，教着村里几个顽童，混口饭吃。他是附近难得的读书人，在百姓中甚有声望，每有大事，都到他家里去商量。
到了孟学究的家门口，天色还没黑下来，孟学究的妻子提了一只鹅，正在那里宰杀。见到秦法明过来，急忙起身问候。
秦法明回个礼，问道：“敢问嫂嫂，学究在家吗？”
那妇人道：“今日家里来了几个客人，家主让我把这鹅宰了，几个人饮酒。大哥且请屋里去。”
秦法明谢了，径直进了孟学究家里。见几个人与孟学究坐在一起饮茶，急忙行礼。
孟学究道：“秦大哥来得好，正好我们晚上饮酒。”
秦法明在一边的地上蹲了，道：“我刚才用过晚饭了，来学究家里说些闲话。你们只管用酒，我在这里就好。现在天气炎热，正好借晚上的风，凉快一下。”
孟学究如何肯依？命在一边的儿子搬了一个破木凳子来，让秦法明坐了。
饮了杯茶，一边的邓照仁道：“此次征役，听到过涿州的人说，用人狠得不得了。天未亮就起，有兵士在后边拿着鞭子，赶役夫挑土筑墙。一个不小心，就被鞭子打得死去活来。契丹人又不医治，如果熬不过去，丢了性命的大有人在。煞是吓人！”
孟学究道：“契丹人如此做，可是以前从未见过。以前纵然偶有刺字征军，很快就停了，也没听说把人向死里用。今年初，平定了重元之乱，听说宋人乘机夺了朔州。圣上亲自带兵去攻，最后还是无功而返。想来是这一场败仗吓到了契丹人，一到农闲，立即整修城池，就怕宋人打过来。”
喝茶的韦信道：“宋人一向打不过契丹人，怎么这一次就怕了？”
孟学究道：“以前是打不过，现在可不一样了。你们没有说过河曲路的杜太尉？几年时间，夺了契丹和党项的数千里土地，向西一直打到西域。去年宋朝灭了党项，数十万大军都抽出手来，再没有了后顾之忧，契丹人如何挡得住？若不是如此，契丹人怎么抢着修城！”
秦法明道：“学究说的是。我也听人说过杜太尉，是南朝进士，又天生猛力，天下无敌。其手下十万大军，都是难得的猛汉。战阵上身着铁甲，端的是刀枪不入，所向披靡。碰到这种文能定国，武能安邦的罕见人物，契丹人怎能不心惊！”
孟学究道：“杜太尉确实是天生神将，可惜没有见过。契丹和宋南北对立，如我们这些人，就是活在他们对立的夹缝里。现在宋人兵强了，对立如何能持久？契丹人想必也是这样认为，才把我们这些人全部征役，不顾死活。宋人北来，必然要走涿州，我看契丹人未必能守得住。”
几个人一起称是。涿州是宋朝和契丹的驿路所在，过了拒马河，便一路平坦。而且周围有河水可以运粮，正是用兵之地。
杜中宵在河曲路数年，连败契丹、党项，又向西恢复西域，在民间声势日隆。当然，他们听到的故事多是传说，又有很多经过了瓦子里说书人的口，与事实已经相差甚远。他们不需要知道真实情况，只要知道，现在宋朝兵力占了上风，即将来伐契丹就好了。
韦信叹了口气：“煞是苦也。我们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又遇到双方战事！”
孟学究道：“如何这样说？我们虽然在契丹治下，终是汉人。为了活命那是没有办法，若是认贼作父，岂不是禽兽不如？宋朝兵力强了是好事，若能够收复燕云，我们重回中原治下，死了也是干愿！”
邓照仁道：“话是这样说。可兵事一起，乱军之中难以存活，终究是小民命苦。”
听了这话，几个人都露出愁容。以前宋和契丹对峙，这些活在夹缝中的两输民户被双方笼络，日子过得还好。特别是澶州之盟后，确实过了几十年好日子。宋朝和契丹的关系一紧张，这种日子就一去不复返了。这一带将来必然是双方争夺的地区，兵连祸结，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秦法明道：“不说这些，就说最近朝廷征役修涿州。我家里儿子十一岁，算是单丁户，里正昨天说了，也要去服役。听你们说的修涿州如此吓人，一旦有个三长两短，家里可怎么办？”
孟学究听了摆手：“不要说你，我家里也是单丁户，一样被征了。”
秦法明吃了一惊：“就连学究也被征了？那岂不是我们这里所有男丁，皆被征调？哎呀，我活了几十岁，第一次碰到这种事情！以往征民夫，我们这里单丁户，最多出些钱粮，何曾被征过！”
孟学究道：“这次就是如此。听说是两丁征一，三丁征二，单丁的也征。说起来，只有两丁户日子还好过一点，其他人家，男丁几乎征光。”
秦法明还不知道此事，听了不由吃惊。这个征法，真是把民间的男丁一网打尽。再加上涿州筑城死亡率高，整个治下不是跟遭了灾一样。
一边孟学究的妻子把鹅煮了，端了上来。又打了一壶村酿，让大家饮酒。
一边喝着，一边说着最近的劳役，众人都觉得不寻常。这些人多是家里男丁不多，觉得此次征役影响过大，到孟学究家里打听消息的。不想越听越是心惊，觉得形势危急。
饮了几杯酒，秦法明道：“我听说，昨天莫老四一家，在听说要到涿州修城后，一夜之间全家搬得一空。乡人议论，都说是逃到河的对岸去了。”
孟学究点头：“我也听人说了。莫老四在南岸有亲戚，到了那里有人投靠。宋人免了雄州赋税，两输户又不征作衙前诸役，日子比我们过得好多了。”
邓照仁饮了一杯酒，想了一会，小声道：“你们觉得，我们这些河北岸的人，逃到南岸，宋人会如何对我们？若是契丹前去追讨，他们会不会把人送回来？”
孟学究冷笑：“若是以前，契丹兵强，宋人多半会送回来。今时不同往日，宋人正要寻契丹人的晦气呢，怎么会再送人回来？若是好时，出钱安顿也的可能。”
邓照仁看看韦信，向前伸出脖子，小声道：“若是如此，我们一路，拼着一条命，也逃到南岸去如何？此次修涿州，死的人多。我们逃到南岸去，再是辛苦，总还是有一条命在！”
孟学究看着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冷眼旁观。
秦法明道：“就是不知逃到南岸去是个什么样子，心中犹豫。若是到涿州修城，九死一生，不如逃到南岸去搏一条生路。便如我家里，我一有不测，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韦信叹口气：“哪家不是一样？我浑家生病数月，若是家里没有了我，可就什么都完了。”
朱照仁看着两人，小声道：“要不，我们打探一下，找个机会逃到河对岸去？”
说完，对孟学究道：“学究，你家里也是单丁，出个意外，嫂嫂和孩子就失了靠山。”
孟学究道：“逃到南岸，若是被官府抓住，可是掉脑袋的事情！”
朱照仁听了，不由笑道：“学究这是说的什么话？若是不逃，我们才是真要掉脑袋了呢！”
韦信也道：“听好多人说了，到涿州修城是九死一生！那明明是死路，我们不逃，可就不单是搭上自己性命，还把家里人也害了。”
“饮酒，饮酒！”孟学究不答话，只是举杯。
饮过几杯酒，韦信道：“学究，你一向都是个痛快人，今天怎么吞吞吐吐？三天之后，我们便就要被征到涿州去了，时间可不是等人！”
朱照仁道：“说的是。我们这些乡下人，没有见识，比不得学究。现在危急时刻，学究帮着我们拿个主意，好坏留一条残命。现在夏天，一条渡船就能过河而去，只看宋人如何看待。”
孟学究抚着酒碗，沉默了一会，道：“你们真有这个心思？”
朱照仁道：“身家性命，岂能开玩笑！学究有办法，尽管讲就是。”
孟学究看看几个人，点头道：“我有个熟人，在雄州的官衙里做事。你们若是信得过，我便托他打探一番消息，如何？”

第164章 商量
“涂押司，今日回村了啊！”
抬着看着打招呼的村民，涂押司点了点头：“这两日衙门里没有事情，回乡看一看。”
一边说着，一边摇摇摆摆向前走。到了村中间的大宅子里，涂押司进了自己家门。
易水和拒马河之间，大约三四十里路，这片土地有大量的两输户。不过，住在这里的不全都是两输户，还有一部分是宋朝子民。涂押司就是宋朝人，不然没有资格到衙门里做到押司。
进了宅门，涂押司拜了父母，见过了兄弟子侄。坐等天黑，出了家门，到了村口的小酒馆里。
这是一间平常的乡下小酒馆，酿些村酿，备些果蔬，招待经过这里的客人。今日酒馆里没有什么客人，老掌柜夫妇靠在柜台上，不时打盹。
见到涂押司进来，老掌柜急忙迎上来，道：“今日什么风，得押司光临我们小店！”
涂押司在拣了一副座头坐下，道：“来一角酒。店里今日有什么菜？”
掌柜道：“押司来得好。村头的岳二郎在河里钓了两尾大鱼，卖到了店里。我让浑家去煮了，来给押司下酒如何？店里还有些菜蔬，一起经押司上来。”
涂押司点了点头，让掌柜上菜。不多时，酒菜上来，涂押司坐在那里，一个人喝着酒。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雨来，淅淅沥沥，响个不绝。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一个戴着范阳笠的汉子走进来，左右看看，径直到涂押司的对面坐下。
老掌柜急忙过来，道：“客官，我们店里面还有几副桌凳，不如换一个地方？”
涂押司道：“这是我认识，坐这里好了。主人家，再拿副碗筷来。还有，再打一角酒。”
掌柜的疑惑地看了看两个人，便转身去打酒。酒馆里一天也没有几个客人，只要有人给钱，自然就是好的。除了酒是粮食酿的，其他饭菜值不得几个钱。
倒了酒，涂押司举杯道：“学究，好久不见。怎么今日有闲？过河有什么事情？”
孟学究看了看一边的掌柜，低声道：“押司，这次是真地有大事！”
涂押司道：“且饮酒。天色已晚，我们一边喝一边说。外面雨下得大了，不方便走路。”
孟学究举杯一饮而尽，吃了几口鱼，道：“近些日子契丹修涿州，正在征调民夫，押司可听说了。”
涂押司道：“听说了。还听说契丹修涿州修得急，役使民夫无度，不少人冤死在那里。”
孟学究叹了口气：“正是如此。昨天，我们那里也要征役。而且此次家里只要男丁，除了极少数的人家，大多都在征调之列。许多人听说涿州修城死的人多，都不知所措。”
涂押司笑笑，喝了一杯酒，道：“莫非学究也在征调之列？”
孟学究点了点头：“不错。我家里孩子只有五岁，浑家身体又不好，
若是去服役，一旦有个三长两短，着实不敢想象。此次契丹修涿州，简直不把我们这些人当人看，向死里用。”
涂押司道：“我们都扣说了。实不相瞒，这些日子，从河对岸逃过河来的人可是不少。”
听了这话，孟学究急忙问道：“逃到南岸，你们如何处置？”
涂押司笑着道：“还能怎么处置？无非是妥善安置，不让他们饿了肚子。若是不想回去，就在附近找些闲田，让他们开垦。昨日转运使司回了公文，命贷给这些人农具种子，让他们后顾无忧。”
“如此做，契丹到对岸要人怎么办？契丹人一向强势，岂会容忍民户私逃？”
看着孟学究着急的样子，涂押司笑道：“学究，契丹人为何要如此急着修涿州城？实不相瞒，今年在河东路败了契丹人，安抚使司已经下令，不必给契丹人好脸色。”
“原来如此。”孟学究喝了一口酒，低下头想心事。
涂押司面带微笑，自己喝酒，也不理孟学究。
过了好一会，孟学究猛地抬起头来，看着涂押司道：“押司，如果我也逃过河来，押司能不能行个方便？此次契丹修涿州城，着实吓人。为了性命计，北岸的几十亩田只好不要了，逃一条命再说。”
涂押司道：“学究过来，我保证你们一家无事。这里土地空旷，几十亩田当得什么。只要肯下力气做活，几年时间，也就开垦出来了。”
雄州地势平坦，与周围比起来，其实并不算空旷。不过这个年代地多人少，这里又是两国共治的地方，闲地还是很多。此次宋朝有意吸引契丹民户，给的条件宽厚。凡是逃到宋境来的北地民户，一律给他们安排土地，贷给种子耕牛，免三年赋税。
一边喝着酒，涂押司一边给孟学究介绍着宋朝的政策。
孟学究听了，饮了一杯酒，道：“一切都好。只怕逃亡的人户多了，契丹人不肯善罢甘休，过河来追讨。如果到时朝廷撑不住，把民户送回去，我们这些人就糟了！”
涂押司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也。现在朝廷大军远胜契丹，契丹人追讨又如何？若不是早有成规，知州还想今年南岸民户，不向契丹输税赋了呢。”
孟学究道：“这一带契丹不下十万大军，一旦南下，不是小事。”
涂押司喝了一杯酒，冷笑道：“年初的时候，洪基亲率大军数十万去攻朔州，却被几万宋军堵在马邑，动弹不得。最后还是朝廷退了一步，把耶律重元还了回去，契丹人才有个台阶可下。幽州十万大军算什么，本朝河北路有近三十万人，还怕他们不成！”
孟学究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只是数十万大军作战，我们这些百姓，难免遭殃。所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大军最战，最苦的就是我们这些战区百姓。”
涂押司不答，只是喝酒。雄州是防卫契丹的要地，知州、知县都是武臣，而且知州带着沿边安抚使职，负责与契丹的日常事务。现在的知州马怀德，是在陕西与党项作战的过程中升起来的武将。随着今年年初宋军在河东路获胜，马怀德对契丹的态度明显变化，日趋强硬。
此次来见孟学究，涂押司只是把宋朝的政策如实相告。两人少年时结识，有些交情，他有了难处当然帮忙。不过宋朝也不是有意招揽契丹人，其他的事情涂押司就不说了。
喝了好一会酒，孟学究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直娘贼，若不是祖上传下来的几十亩地，我早就逃过岸来了！我本是汉人，却要受契丹鸟气！这次他不让我活，那就只好走了！”
涂押司道：“学究，有我在衙门里，你过河来，必然全家无忧！”
孟学究道：“哥哥，契丹人做事太绝，这次要过河来，可不是我一家。”
涂押司吃了一惊：“学究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孟学究道：“我家附近的住户，大多都被征役去涿州，实在活不下去。他们的意思，若是有路子到南岸来，就一起渡河。都是乡亲，我岂能放他们不管？”
涂押司听了，看着孟学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自己来见孟学究，以为只有他一家，靠着自己押司的职务，安排他们不难。如果有多家前来，就必须要禀报知州了。
看孟学究热切地看着自己，涂押司想了又想，道：“这些日子，从北边逃过来的民户，州里安排得甚是妥当。学究前来，若是有多家，我自会禀报知州知晓。到时什么样子，听知州吩咐。”
孟学究拱手：“一切凭押司照应！我那一带乡里是两日后出发，明日晚间，就要渡河了。如果再晚只怕被人知晓。此时人户不少，押司用心，我等记得恩情！”
涂押司看着孟学究，喝了一杯酒，点了点头。

第165章 渡河
太阳慢慢地落下去，天气凉爽下来。躲暑的人们走出屋门，整个村庄又活跃起来。
贺正行与祝三多走出家门，看了看西天的太阳，快步向不远处的拒马河走去。到了河边，祝三多看了看宽阔的水面，道：“哥哥，哪里有船？”
贺正行道：“你痴吗，船当然是要藏起来，不然被人看见那还了得！”
说完，带着祝三多到了旁边的苇荡里，指着芦苇深处的一艘小船道：“看，那是什么？”
祝三多看了，一拍手：“果然真地有船！这船虽然不大，足够载我们两家人了。随着孟学究到了河对岸，哪个还去涿州！听说宋人安排得妥贴，到了粮食吃，还安排开地呢！”
贺正行点了点头：“那是当然！附近村子，许多人户说定了，都要随着学究到对岸去。你没有听涿州回来的人说，此次修城，契丹人凶得很，每日里都不知道有多少死人！”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下了水，推着那艘小船，到了开阔的水面，系在一棵大柳树下。
正在这时，一个汉子从岸边走过，看见两人，高声问道：“贺大哥，你们要用船捕鱼么？”
祝三多回头看，见是本村的时一鸣，便高声道：“哪个去捕鱼！今夜我们几个要到河对岸去，不到涿州服役了。你家里父子二人，不走吗？”
时一鸣吓了一跳，急忙再问：“为什么对河对岸去？我怎么没有听说？”
贺正行一把拉住还要再说的祝三多，道：“不要听这混人胡说！昨日下了雨，我们今日拖船出来看一看，这船是不是完好如初。”
祝三多不明就里，只是手被贺正行握得紧，不敢再说话。
时一鸣见两人不说话，自觉无趣，随便说两句，便就匆匆离去了。
看着时一鸣离去，祝三多甩开手道：“哥哥，我们村里的人，天天相见，因何瞒他？”
“你痴啊！”贺正行气急败坏。“这个时一鸣，以前就给官府做细作，到南岸去打探军情，差点被拿住杀了。逃过河去是犯王法的事，怎么能够讲给他听？这厮到官府告一状，我们哪里走？”
祝三多一拍脑袋：“啊呀，我竟然忘了此事！是我的错，哥哥莫怪！”
时一鸣回到村里，越想越是觉得奇怪。附近村子里要到涿州服役的人，明天就开始启程。这两天村里的人见了自己，总是鬼鬼祟祟，他们必然有事。想起祝三多开始说的，今夜要过河去，不由得悚然一惊。
难道这些人，真地打定了主意要过河？这可不是小事。如果报到官府，自己就是一大功，把此次涿州的役免了，说不定还能得注钱财呢。
想了一会，进了房里，对父亲道：“阿爹，今日我见村里的两个人，在河边摆弄船，说是晚上要过河去。这样的大事，你有没有听见村里有人说？”
老头瓮声瓮气地道：
“这两日的腿有些疼，没有出门，哪里听说这些。”
“真是没用！”时一鸣恨恨说了句，又出了房门。坐在院子里，仔细回想着此事。想了半天，心一横，匆匆出了院门。村里这些泼材，许多事情瞒着自己。既然问不出来，不如告了再说。机会在眼前，不能够抓住，岂不是活该受苦。
孟学究正在家里帮着妻子收拾行礼，韦信书步进来，道：“学究，大事不好！刚才有人看见，旁边村里的时一鸣，在村口租了一匹马，向新城去了。那村里的人来说，是有两个村民弄船，透了消息给他。”
孟学究吃一惊，心中叫苦。这个时一鸣算是官府探子，以前甚至为了赏钱，曾经渡河到对岸去打探宋朝军情，差点被抓住杀了。这个时候到县城，还能有什么事？
想了想，孟学究道：“新城到这里三十里路，若是时一鸣报了官府，晚上就能来抓人，我们哪里还能走得脱？等不得了，你立即去知会要走的村民，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到河边去！”
韦信道：“可是，天还没黑呢！光天化日渡河，岂能瞒得了人！”
孟学究道：“已经有人要去报官了，还能瞒得了谁？快快去知会要走的人，立即走！”
说完，让一边的妻子快一些，不重要的东西，就是要带了。
韦信见了，再不敢说话，快步出了房门。孟学究安排了家里，大步出门，急忙去知会其他几个村子的人。昨夜从对岸回来，不想很快消息就传了开去。附近几个村子大多要走，粗略算起来，竟然有一百多户人家。这个年月，一百多户，六七百人，是非常大的队伍了。
走在路上，孟学究心里估算。时一鸣到了新城，等到报了官，点齐兵马，他们到河边总要一两个时辰。自己这里半个时辰集中起来，一起渡河，一切顺利的话，应该不会被契丹兵马抓住。
太阳红彤彤地挂在西天上，漫天霞光洒下来，河面上金光闪闪。凉风吹来，伴着河面上的水气，吹散了一天的酷热。拒马河边，几艘小船停在那里，岸上的人头攒动。
孟学究心里直叫苦，五艘小渔船，这里有一百五六十人，哪里能一次过去？高声道：“大家都不要慌，听我说！此次过河，对岸一切都有照应，不需要的东西不要带了。我们船小，只能够载人，凡是耕牛之类，是带不过去的！还有，按着村子，一次一次过河，老人和妇孺先走！”
一边有村民道：“没有耕牛，过了河我们如何种田！”
孟学究道：“一切等以后想办法，先躲过了要人命的修城之役再说！带着耕牛，我们过不去，只能够先放弃了！时间紧急，莫要争论，先让妇孺过了河再说！”
说完，找了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把要过河的人分成几拨，先送老人和妇孺过去。孟学究在这带的声望很高，纵然有人不愿意，还是遵照他说的做了。
此时夏天，拒马河宽了不少，河里的水又急，走一趟并不容易。直到太阳西下，才送了一半的人到了对岸，河这边只剩下青壮。看着渡船摇回来，孟学究出了口气。
送了一半人上船，孟学究抹了一把汉，对身边的朱照仁道：“再有一次，我们就过河了。到了河对岸，纵然官府的人追来也没用，不信他们还敢过河去追。”
朱照仁道：“学究说的是。早知如此，我们应该上午就过河的。”
孟学究苦笑摇摇头：“不收拾行礼，怎么走？更不要说，上午过河，必然有人报官府，只怕早早就追过来了。哪怕现在走，还是太过匆忙，许多人的行礼都没收拾好。”
几个人一边说着闲话，看着渡船摇到对岸，把人放下来。船夫调转船头，都松了一口气。
且说时一鸣到了新城县，报了官府，知县大吃一惊。立即派了县里的驻军一百人，骑马随着时一鸣飞奔而来。治下一下子逃走一两百人，这还了得。
等时一鸣带着官兵到了拒马河附近，一看村里大多人户都已经走了，心里不由叫声苦。禀报带队的官兵，不必仔细搜查了，直接向拒马河赶去。
渡船到了岸边，孟学究与最后剩下的青壮一起，上了渔船，心才算放了下来。这一次过河，总算是有惊无险。只要到了河的对岸，就与契丹从此没有关系了。
正在这时，就听见后面传来马蹄声，越来越急。孟学究吃一惊，急忙对船夫道：“不好，莫不是官府派人来了？快快摇船，被他们追到可一切去休！”
几个船夫急忙解揽，手中的撑篙用力，小船便荡进了河里。
时一鸣带着官兵到了河边，就看见五艘小船已经离岸，看着有两丈远了。只好回头，对带队的捕头郑泽道：“我们来得晚了一步，这些刁民已经上船了！”
郑泽看着水里的渔船，厉声道：“搭弓放箭，不要被这些贼子走了！”
手下的士座高声应诺，取了带的弓箭，向河里射去。此时小船离着岸边已有三丈多远，来的人带的又是骑弓，箭到船上没了力气。只见到船上的拿着各种东西挡箭，也不知道射中没有。
郑泽四处观看，对时一鸣道：“附近还有没有船？把这些乱贼追回来，我重重有赏！”
时一鸣道：“官人，船都在水里，必然是被这些人全驶到对岸去了，附近哪里还有别的船？”
正在这时，几艘稍大一些的船从上游下来，上面站着宋军士卒。到了附近，横船在孟学究等人的船和河岸中间，停在那里。
郑泽道：“这是宋人界河巡检司的船，他们这个时候过来，莫不是招诱本朝百姓？好了，此事不用问了，必然是宋人用计，引诱百姓！回去报到上面，自然与宋人打官司！”
中间船上，巡检彭偕双手抱臂，眯着眼看着对岸，面色阴沉。孟学究等人在这里折腾了这么久，正在巡河的彭偕得了消息，急忙带人赶来。看这情形，是对岸有百姓渡河，契丹人正在追赶。这界河理论上属于宋人管辖，不管怎样，不让契丹人下河就是。

第166章 调兵遣将
下了朝，杜中宵刚回到枢密院，吏人便快步上前，呈上公文道：“太尉，河北雄州文字！”
杜中宵接了公文，到案后，抽出来看。原来是雄州知州兼河北沿边安抚使马怀德上奏，由于契丹修涿州城，役使治下民户过重，许多民户逃过拒马河来。前几日，有几个村子一百六十二人，一起渡过拒马河，到了雄州。契丹行牒过来，让宋朝把人还回去，不然就派兵马自己来抢。
杜中宵把公文放下，坐在那里，自己一个人想了一会。
禁军整训完毕，便就北进恢复燕云，是宋朝已经定了的事情。不过，现在整训刚刚开始，只有一支军队，由窦舜卿带领去了真定府。离着全军整训完毕，还有很远的距离。
现在对契丹开战，时机不对啊。杜中宵不由叹了口气。如果几年之后遇到这种事情，根本就不用说二话，让雄州不理会契丹就行。可这个时候，有些尴尬。
想了又想，杜中宵对吏人道：“把公文送给其余几位太尉，让他们看一看。”
吏人应诺，拿着公文快步去了。
脱下朝服，换了公服，杜中宵随手翻了会公文。又命人取了河北路的地图来，仔细观看。
宋朝和契丹在河北路的前线，主要分成三个部分。最西边是真定府，就是后世正定，石家庄附近地区。中间是定州，防守区域是后世的保定一带。东边是高阳关路，防守的是雄州到河间一线。这三路都是纵线配置，从北边一州，一直沿续到后边纵深的州县。
契丹用兵，在平原地区，往往以骑兵为主，纵横数百里，往来如风。所以宋朝的防守，不是防守前线一城，而是纵深数百里。机动能力不如契丹，就步步设防，在纵深数百里高筑城。
雄州是防线的最东边，再向东的霸州等地，一直到大海，都是陂塘，不利于大军行动。雄州也是宋和契丹的官道所在，最北边的白沟驿，发生了不知道多少历史大事。这是个敏感的地方，每年双方的矛盾太多，不知要打多少笔墨官司。
从总体上来讲，以前发生冲突，大多是以宋朝退让告终。在这里，契丹之前占据绝对的上风，处于攻势。或者说，契丹有能力快速打击宋朝，而后退回，宋朝却不具有出击的能力。
看了好一会，杜中宵抬起头来，微出了口气。还是军队太少，在整个河北路，只有完成整训的新定远军在真定府。这支军队虽然完成了整训，却没经过实战，不知道战力如何。
正在这时，田况快步进来，道：“太尉，契丹百姓渡河入雄州，此事该如何？”
杜中宵道：“河对而的百姓，说起来也是雄州治下，逃过来的其中还有一部分是两输户。说他们是契丹百姓，其实两可之间。既然人已经过河，就让雄州好生安置。”
“若契丹派人来要呢？”田况显得有些急切。
杜中宵道：“不理会契丹就是。人已经过河了，怎么可能送回去！做了此事，我们就失了河北路百姓的人心，年初的一场胜仗，不是白打了。”
田况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不过，契丹人骄横惯了，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杜中宵叹了口气，指着地图道：“是啊，所以我在看河北地图，如果契丹人真地出兵，我们该如何应对。说到底，还是河北路的兵马不足，做事有顾忌。若是有整训过后的二三十万大军，又何必怕契丹出兵！想轮换河北路禁军，没有两三年的时间是不够的，怎么都不够啊。”
田况看着桌上的地图，过了一会，指着雄州道：“河北三路，最要紧的，其实还是雄州。只是以前知道挡不住契丹的大军，把河北路分为四路，数百里层层设防。”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河北路的布置，是从边界到后方数百里，都是前线。没有办法，以前契丹人南下，有时候侦骑到了京东路，河北路还不知道敌人主攻哪里，只能如此。”
正在这时，富弼、张昇和曾公亮进来，一起拱手行礼。
杜中宵吩咐几个人落座，道：“北地百姓逃入雄州，契丹人必不会善罢甘休。再加上，今年年初他们在河东路吃了亏，未必不想在这个时候找回来。知雄州马怀德言，契丹人已经行牒雄州，让他们把南逃的百姓交回去。如果不交，就要兴兵南下。”
富弼道：“契丹人大言吓人罢了。他们国内打了五年，哪里再能够打大战！”
张昇道：“可也要防契丹出兵数万，南下抢掠就走。等到冬天，拒马河上结了冰，对于契丹大军来说来去自如。那个时候，我们河北路的兵马追是不追？”
杜中宵轻轻敲了敲桌子，道：“追，当然要追！不过，现在河北路的兵马，不能轻动。他们未经过整训，突然集中作战，只怕会出乱子。窦舜卿驻真定府，其部下兵，其实还要练上几个月，才能大用。现在河北路，最重要的是兵力不足。”
富弼一拍手：“可惜，正是我们整训的时候，此时无兵可调！”
杜中宵突然站起身，又到桌前看地图。其余几人跟过来，一起看着，不知杜中宵想什么。
过了一会，杜中宵指着地图道：“只要有十万兵，布置在定州和雄州，则就不惧契丹南下了。十万大军，想想办法，也未必调不出来。”
田况一怔：“这个时候，京城禁军还没整训完成，哪里能调出十万兵马来？”
杜中宵道：“夺了朔州之后，赵滋所部调回了京城，作为整训的种子。河曲路的兵马，还有三路大军。其余两军不可动，要监视大同府，刘几一军，还是可以动的。”
几个人听了一起道：“不错，契丹的兵马已经从大同府调走，那里只有数万人。我们只要留十万大军给河曲路，把刘几调往河北，并无大碍。”
说完，大家一起看着地图。田况道：“可以调刘几到雄州和瀛州，先挡住契丹人再说！”
杜中宵摇了摇头：“河北路原有兵马，纵深州县都有防御，不必再到瀛州了。刘几一军可以布置在雄州、保州之间，契丹人如果南下，便就迎面痛击！另外，西域的张岜一军，最近没有大战，可以把他们调到河北路来。别选兵马，到西域去就是。只要没有大战，禁军还是能胜任的。等到全军整训完成，再派兵替换。如此在河北路凑出十五万大军，让契丹人冷静一些。”
“张岊？调到河北？”田况喃喃自语。西域远在万里之外，若在以前，这种万里调军，是想都不敢想的。不过，现在不同，有铁路，好像也不麻烦。
杜中宵道：“党项已灭，西北只剩一些实力不强的蕃部。只要我们不主动进攻，便就无战乱。可以命陕西路原有兵马，就此到西边去。驻守河西到西域，总不会出意外。”
没有了党项，宋朝禁军对西边诸蕃部，有绝对的优势。宋朝本就是不善于打大仗，相对其余各国的军队，禁军本就有优势。面对诸蕃部，一般只是几千人规模的战斗，他们还不能对禁军造成威胁。
富弼点头：“太尉所言极是！现在禁军整训未完成，只能尽最大可能，先把手中能战的军队先用好了。西域虽远，有铁路在，到河北也不难！”
田况缓缓点了点头：“不错，先面对大敌，其余慢慢再说！若把张岊所部调到河北，便就不怕契丹人南下了。他们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十五万大军，只是守，应该能守得河北路积水不漏。契丹人敢几万人南下，就没那么容易回去了。

第167章 阵兵河北
“什么？调张岊所部去河北？！”崇政殿里，文彦博看着杜中宵，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杜中宵点头：“不错，就是调张岊所部。西域已经平定，喀喇汗主力被灭，数年之内没有能力再打大仗。张岊所部整训完成几年，再在西北，用处不大。可以调陕西路兵马去河西和西域，把张岊一军换到中原来。有窦舜卿、刘几和张岊三军在河北路，契丹就没有办法。”
文彦博连连摇头：“西域到河北路何止万里！万里调兵，这、这太过荒唐！”
韩琦道：“现在六月，要到十月下旬，河北路的河流才会结冰。四个月的时间，张岊一军集中起来坐上火车，到河北路应该能赶到。有十五万大军在河北，就不怕契丹讹诈了。”
赵祯点头：“铁路到了西域，不是以前可比。命陕西路经略使王拱辰妥善安排，立即派兵经兴州北上，在河州乘火车去天山南北路。张岊一军，逐次集中，乘火车到河北去。”
其余大臣听了，都觉得万里调西域兵马过于荒唐，但又提不出反对的理由。现在有铁路，加上集中准备时间，一两个月也就到了。铁路的长途机动性，根本不是以前可比的。
杜中宵指着桌上的河北地图道：“防契丹来攻，河北路无非几个要地。最前线的，就是雄州、保州和定州三地，纵深则是真定府和瀛州。特别是雄州最当要路，契丹南下一马平川，最是要害。三军到河北路后，臣以为，应该由张岊一军驻雄州和保州，窦舜卿一军驻定州和真定府，而刘几一军，则到东边的瀛州去。瀛州为河间郡，是河北大城，可以在那里建一军校，由刘几兼掌，训先整训河北路的兵马。”
赵祯皱了皱眉头，凑上前去，看地图上的瀛州所在。现在两所军校，京城的军校整训京城禁军，武都军校整训陕西路和河东路禁军。本来朝廷布置，是整训完京城的禁军，就换河北路禁军回来。如果在河北路再设一军校，就地整训，加快了速度，不过效果也差了许多。
田况道：“如果在河北路设军校，则整训禁军的速度是快了，只怕效果不好。”
杜中宵道：“效果不好，也总是整训过了。以后在与契丹的战事中，看各人造化就是。以前我们总是以为，耶律洪基平定重元之后，怎么也要三五年的时间，才能够平定内部。现在看来，却是未必。契丹人的内战，打烂的是燕云地区，他们不管，还是能轻松派出数十万大军来。”
田况道：“没有燕云，这些契丹人的粮草从哪里来？”
杜中宵有些无奈：“契丹人未必想这个问题。对于他们来，把兵马集中起来，自去找衣食，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河北路没有足够兵马，不能御敌于国门外，他们就可以到河北因粮于敌。纵然击退契丹人，沿边数州也必然糜烂。所以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把河北路的兵马尽快集中起来。”
听了这话，众大臣一时不语。契丹人不是正常的农耕民族，他们的做法跟宋朝不同，这种事情还真有可能发生。集中二三十万兵马，冲过国界，进入宋境，抢掠一番后撤去，宋朝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游牧民族跟农耕民族不一样，更加不要说，五代时候，打仗因粮于敌是常规做法，契丹人做起来更加没有顾忌。河北路在前线，经历的战事多，对于这种事情并不陌生。
看着地图，赵祯沉声道：“整训河北兵马，可不是易事。整训之后，军中要补入数倍将领，哪里有那么多人才？没有数年时间，光是教人识字，就做不到。”
杜中宵道：“没有办法，只能先从整训好的军队中调人。便如张岊、王凯、贾逵、刘几等军，整编完成已经数年，其中许多兵员到了除役的时候。朝廷可以给予好处，把其中识文断字的人留下来，编入军中做军官。各禁军中，加紧被人教兵员识字，一些小军官可以安排识字的人做。一切从简，先把军队的架子搭建起来。纵然不如人意，只要架子搭起来，以后可以慢慢改。”
文彦博道：“太尉如此做，是觉得与契丹大战即了？”
杜中宵道：“不错。相公，年初耶律洪基在河东路落败，虽然得了重元，必然不甘心。河东路地形复杂，对于契丹不利。他未必不会在巩固内部后，在河北路打一仗。”
田况听了不由皱起眉头：“一年时间，连续再战，契丹能打得起来吗？”
杜中宵道：“我们总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到时手中有兵，并不怕契丹人来才是。”
一时之间，众人都不说话。去年灭了党项之后，紧接着在河东路打败契丹，朝中大臣都觉得，接下来安定几年。像杜中宵说的一仗接着一仗，正常国家哪里受得了？也就是这几年工业发展过快，加上有铁路调运全国物资，钱粮才不归张。如若不然，仅仅这些军队调动，朝廷就受不了了。
韩琦道：“太尉，虽然现在朝廷钱粮还能支撑，可这样大战不停，终究不是好事。”
杜中宵道：“是啊，相公这样想，只怕契丹人也这样想。”
文彦博出了一口长气：“数年时间，恢复西域，平灭党项，再与契丹开战。一战接一战不停，恕我直言，史上有几次这样的战事？一旦战事不利，朝廷必然受到重创！”
杜中宵看着地图，沉默一会，对一边的张方平道：“参政，钱粮是否可以支撑？”
张方平心里盘算一会，点了点头：“倒是还可以支撑。不过，大战一启，朝廷再无余财。”
杜中宵道：“以前三司每年都有好大亏空，没有余财又是什么大事！这几年来，随着铁监红火，朝廷的商税多收了数倍不止。这钱，终究是朝廷印出来的，存着也没有什么大用。等上几年，等到各种花销多了，那个时候，想有钱打仗也不容易了。”
自杜中宵建铁监，铁路发展，工商业快速发展。这些年，是朝廷收入大量增加的时代。这个时候新的财政开支还没出现，收入增加，朝廷钱粮非常充裕。不借着这个时候打仗，等到后面随着钱粮充裕，各种各样的新的开销出现，钱粮再次没了，那时就更加困难。
赵祯看着地图，想了又想，断然道：“好，与契丹一战不可避免！晚打不如早打，命刘几沿铁路到河北。瀛州升为河间府，刘几大军驻河间。张岊立即与王拱辰商量，调本部兵马，沿铁路到安利军。进京述职之后，大军北上，到雄州、保州。十五万大军，在十月前布置妥当，等契丹人来！”
众臣急忙拱手称是。
赵祯又道：“年初本让杨畋到西域接替张岊，因母病，一直未到。可命其到河间府去，与刘几一起整训军队。等到一军整训完成，可命其领之。”
杨畋本在随州与杜中宵一起练兵，后来用兵时，一直不顺。先是去广南帮着打侬智高，他领着兵马先行，结果后边营田厢军北上。接着回朝提举军校，结果不能压服众将，此时才独领一军。

第168章 安抚
马怀德放下手中书卷，对进来的王公仪道：“来的契丹人，可都安排好了？”
王公仪拱手：“回知州，都已经安排好了。为防意外，把他们安排到了易水之南去，结村而居。”
马怀德点了点头：“如此就好。契丹人行牒几次，让我们把人送回去，端的是烦人致极！”
王公仪道：“此次来的，加起来有三百多人，契丹岂会善罢干休。不过，枢密院已经回文，让我们不必理会契丹人，把逃来的百姓妥善安排就是。”
“粮草够吗？”
王公仪道：“现在是够的。朝廷已经行文，命河北路尽快修铁路。今年冬天，铁路要到真定府，而后走定州、保州，一直到雄州。通了铁路，我们这里就方便了。”
马怀德点了点头：“如此看来，朝廷是铁了心要与契丹作过一场了。现在是夏天，不是契丹人打仗的季节，我们多加准备就好。冬天修好铁路，一切就不一样了。”
铁路的走向，实际上是依着太行山东麓北行，到了定州后，再向东来雄州。如此依靠铁路，把契丹铁骑挡住，破坏他们的机动能力。沿着铁路，把几个城镇全部建成军事据点，形成一条战线。只要准备充足，契丹破坏铁路也不怕，宋军能够快速修复。
马怀德从军多年，王公仪一说，他就知道朝廷的意思。契丹真正可怕的，不是战斗力多么强大，而是快速来去，让宋军疲于应付。一旦形成战线，契丹人的优势就没有了。
告别了马怀德，王公仪出了官厅，回到自己通判厅。命人把涂押司叫来，对他道：“南逃的契丹百姓，许多人都报了你的名字。现在州衙把他们安置在易水南岸，你过去看着，不许他们生事。为了这些人我们跟契丹生了龌龊，他们惹出乱子，可就不好。”
涂押司拱手称是。出了衙门，径向易水南岸而去。
雄州城正在易水岸边，南岸十里以内的土地，都是雄州所辖。这里的百姓不是两输户，俱都在宋朝治下。自太宗时候起，免了他们赋税，不过在前线，承担的差役却是不少。
坐着渡船过了河，向西走不多远，就见到逃来的百姓搭的帐篷。各户人家搭伙，生死活来，正在外面煮饭。孩子们在帐篷里跑来跑去，欢声笑语。
涂押司上前，对守在这里的差役道：“来的孟学究一家，住在哪里？”
差役指着靠河边的地方道：“他们家住在边上，好找得很。押司，这孟学究可了不得，这里一半的人家都是随着他逃过来的。听说是押司招来，不知可是真的？”
涂押司含混地答应一声，便顺着指的方向，一路长了过来。
这两日住在这里，虽然有米，却没有蔬菜肉食。今日孟学究同几个人，一起下河，捞了几条鱼，正在那里收拾。见到涂押司过来，急忙起身行礼。
涂押司道：“学究在这里住了几日，一切可还习惯？”
孟学究道：“能逃得了虎口，怎么都是好的。这两日都有衙门送米来，不致肚饿。不过，附近又没有草市，没有卖肉卖酒的，口里淡出鸟来。我们几个今日下河，打了几条鱼来，押司一起来尝一尝。”
涂押司看那几个收拾的人，就在河边不远，一棵大树底下，随便砍了一块木板收拾。鱼的内脏随便扔在地上，鳞片到处都是，实在有些腌臜。便道：“现在天气还早，我们到那边的渡口，寻家酒家喝两杯酒，说些闲话。你们这些人，现在两国正在打嘴上官司，可大意不得。”
孟学究道：“好。押司且稍等，我收拾一下。”
说着，回到自家的帐篷里，换了长衫，仔细洗过了，才与涂押司一起向河边走去。
走了几里路，到了渡口，正是正午时分。涂押司指着一家酒馆道：“那一家酿的好酒，而且烧的鲤鱼极是有味。走，我们过去吃尾鱼，再饮两杯酒。”
到了酒馆前的棚子下面坐了，小厮过来。涂押司要了一角酒，几个菜蔬，又要了一尾鱼。
不一会酒菜上来，涂押司和孟学究一起饮了杯酒。道：“学究，现在到了这里，以后如何过活？”
孟学究道：“州衙的人来说过，我们在的那个地方，都是闲地。衙门可以贷给我们农具耕牛，把地开垦出来。免三年赋税差役，说起来倒是好的。”
涂押司道：“要开垦田地，可不是容易的事。那里虽然是闲地，可到处都是芦苇，沟渠无数。若是不早做好规划，开垦不易。对于朝廷来说，贷给你们农具耕牛不难，不过不可惹事。”
说完，又与孟学究饮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孟学究道：“哥哥说哪里话！我们这些人，幸得州里接济，才能过河落下脚来。这是天大的恩情，一辈子还不完，怎么会惹事！”
涂押司笑笑，摇了摇头：“学究，人心不足啊！都说涿州役重，你们才逃过河来。可过了河，就不必去服役了，那役再重，总是没有经历过不是？对于有的人来说，现在一有难处，就要说还不如当时去服役呢。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是有的。”
孟学究连连摇头：“押司放心，我们这里没有那样的人！大家死里逃生，捡得一条命，就已经是千恩万谢，哪里还会想那些混事！”
“喝酒，喝酒！”涂押司举起酒杯，只是劝酒。
孟学究说的是他自己想的，其他人可说不准。背井离乡，重开闲田，纵然有州衙帮助，也不是容易的事情。这一带虽然闲地多，但开垦不容易。由于水泽众多，到处都是多年的芦苇荡，缺少合用的农具的情况下，要想开垦，难处非常多。雄州虽然贷农具，却没有合用的。
通判王公仪对此心知肚明，这才专门派了涂押司来，到这里看着，不要出事。别看现在这些逃过来的人，对朝廷千恩万谢，后边遇到了难处，那可就难说得很了。一个不好，他们聚起来闹事，雄州才真是里外不是人。为了接纳他们，已经跟契丹交恶。结果来的人贪心不足，岂不令人烦心。
涂押司知道上司的心思，也知道这些人里，孟学究的声望最高，今日特意邀他出来。就是要跟孟学究讲清楚，让他安抚这些垦田的人。不要后边遇到难处，就心生怨恨，让雄州难做。
饮了几杯酒，孟学究便就知道了涂押司的意思，知道他们担心的有道理。这些人只是普通村民，因为躲役逃来这里，谁敢说都是安分良民？

第169章 左右为难
天章阁里，赵祯仔细地看着桌上的地图。河北路北边，是契丹的南京道析津府，也就是宋朝常说的幽州地区。契丹的州制比较复杂，州下有州，与宋朝接壤的是涿州和易州。
由于黄河北流，这一带河流纵横，陂塘遍布。加上宋朝持数十年开发陂塘，作为阻挡契丹铁骑南下的屏障，地理条件非常复杂。黄河经东的沧州地区沼泽遍布，人口稀少，并不适合大军行动。宋朝和契丹军事交锋的正面，其本是保州到雄州一线。
看了好一会，赵祯直起腰来，对一边立着的李璋道：“你掌机宜司数月，做得如何？”
李璋捧笏：“回陛下，机宜司事务，涉及到的实在太多。虽然微臣时常用心，还是不能完全掌握。”
赵祯道：“无妨，只要知其大略，细务不必要去深究。机宜司既要明晓两国地理，又要知道契丹的军情，于朝堂、百姓几乎无所不包，可谓包罗万象。你事事都知道是不可能的，只要把握大节，以供朝廷参考即可。其余细务，自有手下的官员去做。”
李璋道：“谢陛下体谅。臣定细心学着去做。”
赵祯点了点头，离开桌子，道：“最近一些日子，拒马河经北百姓南逃，惹得朝论喧哗。枢密院杜太尉为首，认为不应该失了幽州百姓的人心，逃过河的人该妥善安置。而中书文相公，则因为这几年年年大战，实不堪重负，劝朝廷安抚契丹。最近他们争论不休，实在让人头痛。”
见说起朝中大事，李璋沉默不语，站在那里。
在案后坐下，赵祯道：“接纳了南逃百姓，依契丹的性子，很可能会诉诸武力。现在河北路二十余万禁军，虽然人数不少，想让契丹的大军有来无回，还是难以做到。”
说到这里，赵祯叹了口气：“自去年杜太尉回京，时常讲解兵事，我与朝中大臣听了不少。现在看来，以往禁军不设大将，实在有许多坏处。不设大将，一到战时，大军无法统和，往往落败。要想败契丹恢复燕云，像以前那样是不行的。不过要整训禁军，没有两三年的时间，怎么完得成？”
李璋道：“既是如此，陛下不如下诏，把契丹南逃的百姓全都还回去，平息契丹怒火。再等上两三年，全军整训完毕，那时开战不迟。”
赵祯摇了摇头：“如果把人还回去，必然失河北百姓之心。还不只如此，河北路的官员，必然觉得朝廷惧怕契丹，事事都束手束脚。”
李璋小心道：“如此，那就把人留下？契丹若是南下，大军迎战就是。”
赵祯摇头：“依杜太尉所奏，要想有效遏止契丹，靠现在河北路的驻军是不够的。不是河北路的禁军不够，而是机动兵力不足。哪怕把刘几一军调去，还是不够。要把西域的张岊一军调回来，才能够有备无患。西域啊，不说是万里之遥，那里也不能有丝毫闪失。自中唐以来，那里便就不在中原治下，好不容易收复，岂能出意外？”
李璋听了，再不说话，静静站在那里。显然，现在的赵祯很纠结。年初对契丹大胜，现在无论如何不想跟契丹示弱。可不示弱，又没有足够的兵力遏止。
宋军的机动力不足，到了冬天，如果契丹集中两三万兵马，选宋军防守薄弱的环节，突然南下抢掠一番，宋军没有办法。又没有立即进攻契丹的实力，只能吃一个哑巴亏。
这几天，枢密院杜中宵的意思，是把能调的兵全部调到河北，形成坚固防线。而中书门下以文彦博为主，则认为这几年年年大战，实在应该缓缓。几百个南下百姓，还回契丹人就是了，没必要为了这些人而跟契丹交恶。只要缓上两三年，宋朝也就不怕契丹了。
朝中的官员争吵得很厉害，既有人支持杜中宵，也有人支持文彦博，不相上下。从杜中宵北上开拓河曲路开始，这几年宋朝军队连战连胜，去年更是灭了契丹，主战派人数大涨。不过连年战争，花费十分浩大，也有很多官员主张缓一缓。
赵祯自己，当然是不希望对契丹服软。不过，他心里清楚，现在朝廷手中兵马，也实在不到与契丹大战的时候。这次禁军整训，是赵祯全程参与，心中明白整训的重要性。听杜中宵讲了一年军事，也不再是那个对战事一窍不通的时候。只要再有两三的时间，就可以有把握对付契丹，实不要想生事。
想了一会，赵祯起身，又到桌边看地图。一年学习，现在的赵祯已经大致知道，从地图上估计战事的方法。地图上有多少条路，每条路大约可以支撑多少军队，要多少时间，总有一个规律。甚至于多少军队，展开能防守多宽正面，部队行军速度，多少军队可以完成合围，都心中大致有数。
指着地图，赵祯对李璋道：“河北路的防御，西边是保州，东边是雄州。保州后边是真定府，雄州后边是河间府。只要守住了这四个地方，契丹便就没有办法。如果有二十万兵马驻防四州，契丹纵然是举国之兵，也不怕它。可现在，只能挪出十万兵来，着实让人烦恼。”
李璋道：“若依杜太尉所说，调张岊一军到河北路，则有十五万人。再加上现有的禁军，倒也不怕契丹南来。如果铁路修得快，在冬季之前修到雄州，就更加不怕了。”
赵祯摇了摇头：“有两个难处。张岊一军在西域，如果调回河北，万里调军，前所未有。至于修铁路，中书已经算得清楚，冬到最多只能修到保州，雄州是到不了的。如此保州和雄州之间，一二百里，足够契丹人南下。只要让契丹军队来去自如，朝廷就难保颜面。”
当然不只是颜面，而是契丹和宋朝的攻势在何方。如果契丹人证明，他们可以在宋朝来去自如，对宋朝就是非常大的打击，年初的胜利万果化为乌有。
李璋不敢吭声，站在那里不说话。
看了好久，赵祯道：“此事实在重大，不可轻下决心。这几年连战连胜，一有败绩，怕就是要动摇人心。庆历年间，与党项战事连连不利，最后只能议和。整整数年，朝臣无人敢言战。杜中宵到河曲，几年间打了这么多胜仗，才把心气提起来，不可轻废。”
说完，赵祯转过身，对李璋道：“回去之后，你多派人手到雄州一带，打探消息。记住，南逃的百姓不要管他们，重点在契丹应对。如果知道他们会来，从哪里来，许多事情就不同。”

第170章 地震
涿州官衙，知州杨绩与知易州耶律颇的相对而座，议论着最近的形势。
谈过一些杂事，耶律颇的道：“听闻最近涿州治下百姓，有不少逃到宋境，躲避差役。知州，此等事有失朝廷脸面，要妥善处置。”
杨绩道：“年初宋人夺了朔州，兵势极盛。为防宋人从河北路北上，才役民修城。可恨那些小民懒散惯了，相约一起过河，逃到了宋国境内。我已行牒雄州，让他们把逃民送回来，只是没有回音。”
耶律颇的点头：“年初宋人胜了一场，不比从前。雄州知州马怀德，多年从军，积功而迁，不是一般人物。人逃到了那里，想让他们还回来，只怕是不容易。”
杨绩饮了杯茶，叹气道：“是啊，从马怀德回信来看，是没有还人的意思。年初输了一仗，长了宋人志气，不比以前好说话。若是没有兵马威吓，宋人气炎只怕越来越高。是以请知州来，合两州之力，待秋后时候，秋高马肥，南下吓宋人一吓。”
耶律颇的喝着一茶，一时间没有说话。涿州和易州是前线，驻军颇多，两州合力，一两万人不难凑出来。不过，对面的宋军也不少，如果不能够抓住空隙，被宋军围住就麻烦了。
见耶律颇的不说话，杨绩道：“此事我会上奏留守，知州不必为难。对面宋军颇是不少，只有我涿州兵马，做不得此事。只有两州合兵，才能打宋人一个措手不及。”
耶律颇的道：“措手不及？我已听说，宋人正把河东路的刘几一军，调到河北路来。如果他们到了雄州，岂是两州兵马可以去撩拨的？知州，宋人调兵遣将，在南边聚集重兵，不是我们两州可以对付。”
听了耶律颇的的话，杨绩有些泄气。自己也已经听说，刘几大军即将到河北路，前锋已经出发。只是不知道刘几驻军哪里，如果在雄州，还真无法过河。
沉默一会，杨绩叹了口气：“此次若是不能给宋人教训，只怕后边会变本加厉。上个月逃到宋境的百姓虽然不多，不能追回来，就怕其他人有样学样。”
耶律颇的道：“此事不必硬来。可以行牒宋人，他们不还，我们也会招诱他们的百姓。”
杨绩摇了摇头道：“知州，宋人并不在雄州收赋税，怎么招诱？为了身赋税，也只有我们的百姓逃到那里。更不要说，此事处置不好，秋税南岸的百姓交不交，都还不好说。”
“怎么可能不交？”耶律颇的摆了摆手。“雄州的两输户，已经有数十年，宋人都没有说什么。之前重元之乱，已经打了五年仗，能不动兵还是不动兵。”
杨绩听了，只是喝茶，也不说话。耶律颇的这话说得好轻巧，逃的是自己治下不百，不是易州，他当然可以看热闹了。如果不把百姓要回来，自己怎么交待？更不要说，要防宋人北来，城必须要修，以后的差役少不了。如果一有差役，百姓就逃到南岸，自己这知州还怎么当？
析津府与宋朝相邻，又是契丹钱粮银绢的重要出产地，是契丹的重地，驻军众多。不过在前线的涿州和易州，驻军只有不足三万人，并不太多。与宋朝相比，契丹人在前线布置的兵力相对较少，他们的脱产常备军数量也不多。占优势的，是游牧民族可以快速扩充的军队。
所以宋朝打契丹，在前期往往可以得到优势，进展顺利。但契丹一旦充分动员，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军队从草原涌来，越打越难。相应的，契丹进攻宋朝，往往前期势头很足，一旦被守住，进入了相持阶段后，契丹人不能持久。
杨绩想对宋朝进行军事报复，仅靠涿州和易州是不行的，最少要得到南京留守的支持。现在南京留守是耶律洪基的堂伯父谢家奴，汉名耶律宗允。他长时间驻守各地，前几年留守南京，支持耶律洪来重元之战，极得信任。打了五年仗，想让他同意对宋用兵，可不是容易的事。
喝了一会茶，杨绩道：“若是宋人执意不归还南渡之民，于州事不利。此事我会上报朝廷，等朝廷定夺吧。年初因为萧革叛投南国，已经失了朔州。如果此次再对宋服软，难服众心。”
耶律颇的道：“打了五年仗，国家已疲惫不堪。不管怎样，要忍耐几年，等民力渐复，才能与宋争一时短长。这五年来，析津府出粮出人，经不起折腾了。”
杨绩道：“秋冬时候，瞅准时机，到宋境打一番草谷，又有何碍？又不是与宋开战，哪里会影响地方什么！据我估计，有两三万人，一个月的时间，到宋国走一来回，看宋人还嘴硬！”
耶律颇的摇了摇头：“两三万人去了，一个不好，被宋人拦住怎么办？又或者回来了，宋朝大军追来怎么办？那个时候，再说没有开战之心，宋人会相信吗？”
听了这话，杨绩噗地笑出来：“知州，宋人难道会追过拒马河？不说他们没有能力深入，若是过了拒马河，就是与本朝撕破脸了。那个时候，每到秋冬，兵马南下打草谷，宋人如何应对？”
耶律颇的淡淡地道：“莫要忘了，年初在朔州的时候，宋人已经撕破脸了。现在不比以前，宋人战力不弱，岂是本朝兵马想去就去，想走就走的？”
杨绩撇了撇嘴，明显不信。年初在朔州的战事自己也听说了，那是大军灭了重元，强弩之末，宋人才捡了个便宜。如果契丹聚集大军，纵横来去，看宋军还能够那么耐打。
耶律颇的摇摇头，也懒得与杨绩争辨。端起茶来，正要饮茶，突然一阵剧烈的摇晃，天旋地动。急忙紧紧抓住桌子，才勉强稳定下来。
一边的杨绩猝不及防，猛地从座位上摔下来，滚在地上。
“怎么回事？突然天旋地转！”耶律颇的一边抓着桌子，一边对上的杨绩急喊。
杨绩吓得魂飞天外，急忙爬起来，只觉地摇得厉害，怎么都站不稳，又跌了一个趔趄。在地上爬了几步，杨绩使劲抱住旁边的柱子，惊得一动不敢动。
过了也不知道多久，外面士卒跑进来，高声道：“知州，突然地震，还请速去外面躲避！”
杨绩和耶律颇的这才知道发生什么，由士卒扶着，快步出了官厅。到了外面，才发现附近有房屋已经倒塌，还有躲避不及的人，在那里悲惨呼救。
耶律颇的看了看四周，对杨绩道：“天降震灾，不是好事。知州，三思而行！”

第171章 主战
析津府地震的消息迅速报到开封，中书下令免遭灾的州县租税。紧接着，皇帝下德音，赦免河北路的罪囚。受震灾影响最严重的契丹，同样免了析津府的赋税差役，涿州停止了修城。
正在争论该不该接受南逃契丹百姓的宋朝群臣，因为契丹免了差役，朝堂再次发生争吵。
下了朝，杜中宵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刚才朝上吵得一团糟，比菜市场还热闹，杜中宵都记不起自己说了些什么。谏官龚鼎臣和贾黯坚决认为震灾之年，上天示警，不可动兵。要把契丹百姓还回去，与契丹交好。杜中宵带头反对，吵得天昏地暗。
回到官厅坐下，吏人上了茶，杜中宵一个人坐在案后发呆。
其实想想，在朝堂上与人争吵挺傻的。可有什么办法呢？这就是这个年代的政治生态，朝堂上吵不赢，就不能把政策推行下去。一味硬推，就失了官员声望，对朝廷对自己都不利。
禁军整训到现在，三个月了，第一批新招的士卒已经完成新兵训练，正在重新编成。杜中宵感觉得出来，在大量留用旧军官的情况下，整训完成后，如果不打仗，新的军队会迅速腐化，向旧军队靠拢。所谓的新军，仅仅是靠制度和新的训练，不经过火与血的洗礼，无法完成蜕变。
为什么会这样？杜中宵也很难理出头绪。总之是千头万绪，好像一张大网一样，整个社会都把军队罩住了。没有优异的战绩，制度怎么改革，军队也很难立住脚。在这张大网笼罩下，军队的人很快就会熟悉新的制度，重新长成一个怪物。
叹了口气，杜中宵站起身来，在官厅中不断徘徊。河曲路是特殊情况，从营田厢军开始，相当于另想炉灶。现在不行了，旧的军官不能完全淘汰，仅仅靠军校，很多人都能找到位置。在新的制度下，他们很快就会适应，把旧军队的习惯带回来。
地震？杜中宵摇头。不说地震带来的破坏，这个年代的天灾，与后世的天灾，对政治的影响是大不一样的。这是天意，很多人这样认为，而且忧心忡忡。
一个吏人进来，拱手道：“太尉，今日要到崇政殿议事，到时候了。”
杜中宵回过神来，点点头：“是啊，到时候了。”
说完，理了理朝服，拿了自己的笏板。田况等人已经等在外面，与杜中宵一起，向大内而去。
进了崇政殿，行礼如仪，杜中宵与众大臣各自落座。
赵祯道：“本来朝廷已定，命张岊带所部到河北路驻防。前几日契丹析津府突然地震，有官员提出这个时候，应以安静为主，反对张岊移防。诸位以为如何？”
杜中宵捧笏：“契丹还在，河北路一马平川，必须驻有重军。现在党项已灭，西域平静，不必驻扎大军。整训完成的军队，应该都调到河曲、河东和河北三路。地震只是天灾，朝廷妥善救灾就是，不必影响朝政。在河北路有了足够的兵马，面对契丹才有底气。”
知谏院贾黯猛地站起来：“臣以为不可！地震乃上天示警，当保境安民，切不可生事。契丹内战五年，哪里还有力气大打？河北路现在有三十余万大军，契丹人断无可能南下做乱！”
杜中宵道：“谏院，地震在析津府，本朝州县只是受牵连而已。上天示警，也是示警契丹。更加不要说，燕云十六州本是汉地，朝廷必然要收回来。以前力有未逮，也就罢了。现在兵精粮足，朝廷正应该奖帅三军，北上收复失地才是。”
贾黯还要再争，上边的赵祯道：“太尉说的不错，地震是在契丹境内，本朝何必惊慌？太祖立国时心心念念的，就是北复燕云，混一宇内。去年灭了契丹，正该乘士气正旺之时，与契丹决一死战才是。”
听了这话，贾黯只好捧笏，悻悻然坐下。
赵祯道：“契丹内部打了五年，本朝也乘机灭了党项，都是连年争战不休。按理来说，应该修整三五年时间，才能再起战事。不过，前些日子契丹百姓逃来宋境，引起边境争执。依契丹的本性，今年冬天很可能南下生事。朝廷必须做妥善布置才好。张岊一军，在西域并无大用，不如东来。”
文彦博拱手：“陛下，张岊要东来河北路，就必须要把陕西路的禁军调过去。没有一两个月，如何做得来这些事？等到一切完成，只怕就要到冬天了。”
田况道：“现在紧急时候，不必要一切都面面俱到。汉唐时候，中原才有多少军队在西域？只有一两万人过去，张岊就可以带军队返回。其余的军队，反正有铁路，慢慢西调就是。”
赵祯点了点头：“不错，现在一切以河北路为重。其余地方，不必要面面俱到。”
见赵祯已经下了决心，文彦博不再说，只是拱手听命。
赵祯看了看众人，沉声道：“朕心意已决，应该乘此钱粮充足之时，整训禁军，以谋北上恢复燕云之地。各衙门，应当禀承此意，用心于此。”
众大臣见状，急忙一起称是。
看着杜中宵，赵祯道：“若要收复燕云，枢密院估计，要多少军队？”
杜中宵想了想道：“燕云十六州，被太行山分为山前山后。山前大同府一带，朝廷已占朔州，契丹失了地利。如果两路进军，一路攻山前，一路攻山后，则大同府约需十五万人。山前的幽州地形开阔，是与契丹作战的主战场，需三十万以上。两者合计，加上预备军队，大约需要五十五万人左右。”
说完，又加一句：“当然，这是说的整训后的军队。现在的禁军，从跟党项战了几年的情况看，是不适合参加大战的。现在整训完的军队，约二十五万。”
赵祯点了点头，又道：“大军出战，约需多少钱粮？”
杜中宵道：“以一兵食米三升计，五十五万人，一年约需六百万石。加上损耗，费粮不下七百五十万石。战事中损耗的弹药，以灭党项的情况看，需五百万贯以上。再加上奖励军功，各种消耗，以及供食战俘之类，总计需粮一千万石以上，需钱两千万贯。其余骑兵所需草料，尚不包括在内。”
赵祯听了，点了点头：“三千万贯石，需钱也不多。为何骑兵草料未计？”
杜中宵道：“现在军中到底要多少骑兵，还没有定论。一骑兵所费，大略相当于十个步兵，花费着实不少。而其在战事中的作用，又不如从前。军中现在存在争议，到底要多少骑兵。”
赵祯愣了一下，才道：“若是依以前河曲路制度，一军中有三分之一骑兵，岂不要增数倍费用？”
杜中宵点头：“正是如此。不过，若是五六十万大军，没有必要二三十万骑兵。”
灭了党项，收复西域，宋朝有了大量养马地，现在骑兵不缺马。不过，骑兵的花费太大，如果战争中没有必要，军中倾向于减少骑兵数量。而有些将领认为，契丹以骑兵见长，与草原的游牧民族作战，还是有大量骑兵为好。
杜中宵的意思，要想战胜草原民族，必须要有大量的骑兵。而且最好是有纯骑兵，可以单独快速机动。草原跟农耕地区不同，人口稀少，机动并不容易。
见众大臣都面露难色，杜中宵道：“现在朝廷有养马地，马匹已经便宜许多。以前战马需五十贯到一百贯，近两年，只需二十贯而已。如果与契丹生死之战，没有十万以上骑兵是不可能的。算下来，还要再多五千万贯才好。总而言之，与契丹连年争战，一年总要一亿贯养兵。”
见赵祯看着自己，文彦博点了点头：“依这两年的钱粮看，一年一亿贯，倒是不难。”

第172章 担忧
韦信赤着脚走过来，在身上拍了拍手，道：“直娘贼，这里看着平坦，可到处是水泽。这里的芦苇又多，想挖个排水渠也异常艰难。”
朱照仁道：“开垦荒地，可不就是这样？你还想着跟家里的地一样，那么好种呢！”
韦信叹了口气，到众人面前，选块石头蹲在上面。旁边的人递给他两根树枝，算作筷子。道：“都少说几句吧。没听涂押司说，这些地只要开出来，朝廷免三年赋税。”
中间是今天的晚饭，一大锅黄米，一小盆咸菜。还有一个大盆里，是在附近池塘抓的鱼，直接加盐煮了，撒了些野菜。这些日子，他们都在这块地里挖排水渠。把水排干之后，到了冬天才好烧荒，春天开垦成耕地。地里都是芦苇和各种树根，这活不好干。
孟学究带了两个人，抱着几个袋子。到了众人面前，把袋子扔在地上，道：“衙门里新发下来的铁锨，说是相州铁监制的，极是耐用。一会我们寻些树枝，把这铁锨装起来。”
韦信打开袋子，拿出里面的铁锨头观看。都是圆头，看起来非常轻薄，前面磨得锋利。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便就听到嗡嗡的声音。不由赞了一句：“真是好铁！宋人的这些农具，制的真是好！”
朱照仁道：“如此好物，不便宜吧。”
孟学究道：“五贯足钱一把，当然不便宜。可如果不用，我们能开出多少地来？”
朱照仁点了点头，仔细看锨头。道：“若是在北边，五贯钱可买不到。这样的好铁，必然是拿去打刀剑了，怎么会给农户使用？看来朝廷对我们这些，倒是不错，没有乘机涨价。”
孟学究道：“那是自然。我问过涂押司，说是比附近集市都便宜，衙门优惠给的。”
把手中的铁锨放下，韦信提起一边的酒坛道：“不说了。我们喝酒。那边卖酒的老儿，被说了好几次，终于不再卖酸酒给我们。我听人说，城里的酒更好，而且有极烈的。以后我们饮酒，还是派个人到城中去买好。这些乡下人，做生意就没有实诚的。”
一边说着，一边给众人倒了酒。各自举碗，一饮而尽，极是畅快。
喝了几碗酒，朱照仁道：“前几日地震，听说契丹免了析津府的赋税，涿州也不修城了。着实是可惜，若是早几日地震，我们也不需要渡河。”
孟学究道：“地震上天管着的事情，哪个能知道？快不要说这些了，已经到了这里，只能够用心干活，把地开出来，种上粮食，以后才有好日子过。”
韦信吃了一口饮，道：“如果我们不过河，说不定也不会地震了。你们没听说过，地震是上天发怒了。契丹人抓人修城，当作牲畜一样，这是惩罚他们呢！”
朱照仁听了笑道：“这不是胡说！地震死的可不是达官显贵，受灾的多是小民。”
几个人一边吃饭喝酒，一边说着最近的新鲜事，倒也是热热闹闹。
前两天，听说契丹免了析津府赋税，还停止修城，许多人都后悔逃了过来。特别家里地多的，更有妇人日日痛哭。还好都知道，如果再回到河对岸，不但是宋人饶不了他们，契丹人也饶不了他们。如果不是这样，说不定就有人又跑回去了。经过了这两三天，众人的情绪才稳定下来。
涂押司担心了两天，见没有出大事，才放下心来。特意从河间府的商场买了些好农具回来，贷给这些开垦荒田的人。一把铁锨五贯，确实是实惠价，涂押司并没有多收。
地震的发生，一方面造成了巨大破坏，另一方面，也使契丹的各种差役停了下来。民间虽然遭到惨重损失，免了赋税又没有差役，百姓南逃的风潮很快平定下来。
这个年代，民房大多都是草屋，住的又分散，地震并没有死多少人。只是房子塌了，桥梁断了，民间的生活受到了影响。宋朝沿边几州也有损失，不过并不严重。
饮了几碗酒，朱照仁拍了拍肚子，道：“昨天附近的那个村子，有人听说契丹停了差役，半夜带着家人，偷偷渡河回到家里去。你们猜最后怎么着？”
韦信笑着道：“还能怎么样？契丹人恨他南逃，岂会轻饶？”
“正是如此！那汉子被刺了字充军，家里老小被契丹卖为奴婢，家产全部收了去。”说到这里，朱照仁摇了摇头。“那汉子不知怎么想的，已经南逃，怎么会认为契丹不会追究！”
孟学究道：“契丹人也是不会治国。现在这个时候，正该不追究逃回去的人，其他人见了，才会慢慢回去。一有人逃回去，就重惩严治，其他人见了，哪个敢回？”
朱照仁道：“学究，这话就不对了。逃到南岸来的不过几百人，契丹人并不会太在意。重惩逃回去的人，才能出他们胸中一口恶气。”
韦信道：“说起此事，你们说，契丹人如此恨我们，到了冬天，会不会派兵过南岸来？”
朱照仁连连摇头：“到了这里有些日子了，你们没有听说？现在的契丹，再不是从前时候，与宋人开战，可没有半分胜算。所初在朔州，打了些日子，契丹一点便宜占不到。”
“是啊，现在的宋军不比从前，不怕跟契丹人打仗。”孟学究点了点头。“听人说，真正的宋军都是用枪用炮，几百步外伤人，根本不短兵相接。契丹人不会造枪，吃了许多苦头。”
韦信道：“这里可是没有。你们看雄州的宋军，拿的还不是刀枪？”
朱照仁摇头：“谁知道这些事情，我们只是听人说而已。现在最要紧的，是契丹不要冬天过河来抓我们。拒马河冬天结冰，契丹人的骑兵纵马过来，可是容易得很。”
说起此事，几个人都有些担心。虽然宋朝在雄州也有重兵，可依过去经验，并没有挡住契丹骑兵的能力。契丹人即使不能打大战，只要知道位置，过河来抓几百村民，可不是什么难事。
孟学究道：“这里是易水以南，跟边境几十里远，不信契丹兵马能来。雄州的宋军不是摆设，岂能任由契丹兵马来去？我们的安危还是小事，这里官员的帽子可是大事。”
虽然嘴中这么说，孟学究也有些担心。边境地区，契丹是骄横惯了的，逃了数百姓，很难就这么过去。宋人强硬，契丹人除了派兵南下，好像也没有什么其他办法。数十里距离，对于骑兵来说，一日间就可以来去，实在难说得很。

第173章 大军聚集
刘几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树木向后飞奔，皱眉不语。随着朝中主战派占了上风，对契丹的调兵遣将正式开始。首当其冲的，就是刘几所部。从火山军坐上火车，大军东来。
铁路已经修到了定州，不知到年底的时候，能不能修到雄州。如果铁路修好，沿着铁路布置几个军事要地，契丹的骑兵来了也不怕。面对可以沿铁路快速机动的宋军，契丹的骑兵就被限制住了。
七月下旬，暑气已经退去，天气凉爽起来。外面地里的粟米已经熟了，黄甸甸的，等着收割。这是黄河以北最重要的粮食，比小麦普遍得多。
到了定州，得几下车，布置好军队之后，去见定州知州王素。
王素把刘几迎进官衙，各自落座，请了茶，道：“太尉可算是来了！已经七月，看看就到冬天，定州一带官员都心忧不已。因为朝廷收留了南逃的百姓，契丹涿州知州咶噪不已，扬言若是不把南逃百姓还回去，到了冬天，自带兵来取。”
刘几道：“定州自驻有重兵，知州何必忧心？”
王素叹了口气：“现在整训禁军，河北驻军都知道自己在被整训之练，人心惶惶，倚仗不得。”
刘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其实何止河北路，全国其他地方的禁军都是如此，包括刚刚离开的河东路。知道自己会被整训，这些禁军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人心已经散了。
介绍了最近的军情，王素道：“太尉此来，要驻河间府，只是不知手下大军驻哪里？”
刘几道：“在张岊一军来之前，布置在定州、保州、雄州，防契丹南来。如果张岊一军到了，便把这些地方交给他所部，我自带兵去河间府。”
王素点头，心情略定。定州本来是由窦舜卿一军驻防，只最近紧急，他一军的不少军队，被借调了去修铁路，只能先交给其他军队驻防。到了秋天，窦舜卿一军才会重新修整，驻防这里。
刘几道：“知州，对大军来说，最重要的是粮草。铁路已经修到了定州，这里自然不愁。不过保州和雄州，却需要地方帮着运粮。此事至重，不可大意。”
王素道：“太尉不必担心，本地原有的禁军，我已重新编列。到时由他们运粮，不必征调民夫，方便得很。河北路钱粮本就不缺，这几年朝廷减免了赋税，大量粮食是从中原运来。雄州和保州，粮食可以由定州运过去。至于河间府，那里存粮本来就多，不必外运。”
此时的河北路，河流众多，粮食除了铁路之外可以水运。最重要的是调度，而不是不足。现在枢密院设了后勤司，有李复圭统一调度，并不担心有缺。
又除了几句闲话，王素为刘几设宴接风，留在定州歇了两日。刘几所属部队，铁路运了十余日，才集中到了保州。刘几分派各将，分驻各地，自己则去雄州。
保州、雄州、霸州的北边，由于正当契丹，是军事重地，设了许多军。如广信军、安肃军、保定军等等，大多地方狭小，只是正当要路。这一带的军事布置，是以前的格局，需要重新规划。
到了雄州，刘几与马怀德相见。
马怀德道：“雄州是契丹和本朝来往的驿路所在，只隔一条拒马河，两输户众多，最是麻烦。今年契丹兴役，有数百户百姓南来，依朝廷布置，我安百在了南易水以南。契丹人不愤，这几个月，不时就来牒询问此事，让我们把百姓还回去。怎么能够还给他们？是以双方极是紧张。”
刘几道：“依知州估计，到了冬天，契丹会不会南下？”
马怀德道：“现在看来，契丹人并没有点集兵马，大规模南下不可能。不过，对面数州契丹人有数万兵马，抽出一两万人，突然入境是有可能的。”
刘几道：“一两万人，没有大用，契丹人怎么就敢来？”
马怀德摇摇头：“太尉，两国沿边过千里，一两万人寻个我们防守薄弱的空档，如何堵得住？他们又不深入，只是入境向十里，一两日就回去，如他们奈何？”
刘几点了点头，有些明白。宋朝原先在契丹境内没有情报收集能力，契丹人集中一两万兵马，这边一无所知。他们要做什么，更加不明白。只要找几里无人防守的突破口，突然南下，宋人真没有办法。等到这边调兵遣将，契丹人早就回去了。这种事情以前契丹就做过。或数千人，或一两万人，在冬天的时候突然南下，入宋境二三十里。宋朝在沿边的百姓本就不多，得到消息，调集兵马，几天的时间过去，契丹人早把附近劫掠一空，返回边境了。后边就公文官司，契丹人陪着打就是。
马怀德道：“现在最发愁的就是此事。我们驻军是依城而守，相对分散。契丹万人前来，一部无法应对，只能任他们为所欲为。等到我们调起兵马，他们就回去了。”
刘几道：“无妨，我的兵马不拆开，每部最少数千人。契丹人来，直接迎战就是。”
马怀德道：“不只如此。契丹人都是骑兵，他们入境也不深入，只是二三十里。等到我们发兵，他们得了消息，一转身就回到边境那边，还是难以对付。”
刘几道：“契丹人敢来，我们就敢去。他们能够越境，我们不能吗？”
马怀德叹口气：“那样事情就大了。没有枢密院的宣旨，地方官如何敢做主？”
越过敌境，相当于两国交战，事情就大了。河北路的地方官，当然没有这样的权力，必须要等枢密院同意。与京城相距这么远，等枢密院的决定下来，契丹人早就不见影子了。
听了马怀德所说，刘几也觉得头大。契丹人浅纵深侵入，并不深入的办法，实在让人挠头。以前甚至有地方官，明明知道契丹过来了，却装作不知道，只盼着事情胡弄过去。像今年这样，几乎可以肯定契丹人必然南来，马怀德没有办法应对，最是愁闷。
刘几道：“知州不必担忧，我数万大军在这里，总有办法遏止契丹人。现在要紧的，是我的兵马驻扎哪里，粮草如何运来。大军驻扎，首先要保证钱粮无忧。”
马怀德道：“前几日枢密院有公文行来，说是雄州兵马，粮草由铁路运来。南边河间府，则用本路粮草，自有人转运，太尉不必烦心。河北路数十州，供应数万军队还是容易。”
刘几拱手：“枢府既已经安排过，那自然是最好了。”

第174章 打探
时一鸣带了顶毡帽，与几个百姓一起，渡了河，向不远处的草市走去。拒马河虽然是宋朝和契丹的边界，对当地百姓来说，这不过是一条河而已。河的两岸，理论上说，是属于同一个县管辖。
河的南岸，是宋朝雄州治下的归信和容城两县。两县俱都附廓在雄州，知县是同一个人，县名仅是一种政治宣示。河的北岸，则是契丹的归义和容城两县。容城有县城，归义则附于新城县。因为这里本就是后周世宗北伐所取的关南地区，契丹不承认，所以和宋朝一样设置了州县。雄州的大量宋朝百姓，实际上是向契丹交赋税，也就是所说的两输户。而治下百姓的差役，宋朝和契丹则按比例分。几十年来一直如此，百姓们早已经习惯了。
到了草市，一个汉子对时一鸣道：“哥哥，你今日买些什么？我们带着两只鸡，要到那边卖了。”
时一鸣道：“你们自管去。我到草市里看一看，午后到那边大柳树下聚齐。”
说完，拽开大步，向着草市而去。
几个人本就是结伴而来，并不怎么熟悉，其他人也不管他。
进了草市，时一鸣左看看，又看看，并不买东西。不大一会，不大的草市已经逛完。
买了一个饼吃着，时一鸣看着草市上的人，心中想着主意。看到一个卖鱼的，把自己的货物扑卖了出去，到了草市边上的一个茶铺喝茶，时一鸣跟了上去。
在卖鱼的旁边坐下，时一鸣要了一壶茶，饮了一口，道：“这茶却有些涩了。”
卖鱼的汉子看周边没人，便道：“这位哥哥，草市上饮茶，只是解渴罢了，哪里有好茶。”
时一鸣点点头：“说的也是。一处草市，就是有好茶，也没有几个人能买得起。”
说完，拱手道：“不知哥哥怎么称呼？哪里人氏？”
卖鱼汉子道：“在下张防，是本地人氏，南边耕种田地为生。不知哥哥高姓？”
时一鸣道：“在下姓时，单名一个泰字。今日得遇哥哥，实是三生有幸。”
这些都是客套话，张防也不以为意。让时一鸣搬个凳子与自己坐在一起，说些闲话。今天买鱼的是个有些迟钝的人，卖的价钱极好，张防的心里正高兴。
时一鸣在张防身边坐了，随口道：“不知哥哥今日到草市来做什么营生？”
张防道：“昨日家附近一个水坑，一时兴起，里面竟抓了几尾鱼。左右无市，今天到草市卖了，买些茶醋回去。乡下人家，哥哥莫笑。”
时一鸣道：“哥哥好运气！我们一样种田，哪个会笑哪个。”
两人说了一会闲话，时一鸣道：“哥哥是住在南边？听说两个月前，有一伙契丹人，因为躲避那边的差役，逃过境来，衙门就是安置在南易水的南岸。”
张防听了笑道：“此话不错。我一个种田的人，本来也不知道这些，好巧前些日子，与他们有些交道，才知道此事。这些契丹人，逃过境来，着实好运气。”
时一鸣听了，心中暗喜，忙道：“哥哥怎么这么说？听说这些人逃了，北边契丹便就地震，契丹主免了赋税，也不修城了。如此说来，他们不是白忙一场？”
张防道：“哥哥见识浅了。对于朝廷来说，这些人南逃，自然要拢络。南易水的南边，给他们划出了好大一片闲地，还免了三年的钱粮。这些还不算，又贷给他们农具、耕牛、种子，一切都不要利钱。你不知道，这些人的农具，俱都是南边相州铁监精心制出来的，可不是寻常可比。我前些日子见过，用来挖地着实锋利，不知省了多少力气。要知道，只有南边河间府的商场里，才有这些物事卖，我们这些乡下人哪里见过？就只这些，就知道这些人都是好运气。”
“原来如此！这些人倒是好运。”时一鸣点着头，心里其实并不知道张防说的是什么。那些新农具在宋朝其实已经不新鲜，不过到底都是好钢制成，禁止卖到境外。雄州处边境，这里又是偏远乡下，农民倒是没有见过。拒马河对面的时一鸣，就更加不知道是什么了。
张防道：“依我看，有衙门给这些人贷农具、耕牛，明年他们就能种出粮食来。免赋税三年，可是从明年算，多么划算！你说这些人，不是就遭了好运？”
时一鸣连连称是：“哥哥说的是，原来这些人还有这个福气。只听人说，他们逃后，契丹也就停了差役，还以为就此走了背字呢。对了哥哥，他们住在哪里？”
张防道：“这处草市向南走，一直到南易水边。离着雄州城十余里，有一个小渡口。过了渡口，向西南三五里处，就是他们居住。听说是有三百多人，分成五个村子，在那里垦田。”
时一鸣听了狂喜。只知道南逃的契丹百姓是被安置在南易水以南，到底是哪里，却不知道。自己在官府那里接了赏格，只要打听出消息，就有十贯赏钱。正是贪这钱，时一鸣才过河，到这里来打听消息。
前几日时一鸣已经来过两次了。只是这个年代消息实在不灵通，几十里外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却没想到今天终于遇到，有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了。路线说得如此清楚，回去禀报官府，十贯钱就到手。
天下的人形形色色，幽州一带就更加是如此。这里自安史之乱后，就一直自立，朝廷根本管不到这里了。到石敬塘献给了契丹，就更是如此。过百年与中原朝廷没有了关系，治下百姓人心各异。有心向中原朝廷的，也有只管自己生活的，当然也有心向契丹的。但最多的，是只关心自己生活，对属于什么朝廷不闻不问的。哪个给钱，能让自己过上好日，就是好的朝廷。
时一鸣就没有什么家国概念，只知道现在的官府是契丹，为他们做事，能有赏钱。至行自己本来是汉人，应该心向宋朝，在时一鸣耳中就是扯蛋。
现在正是夏秋时节，拒马河水大，契丹没有办法。但逃了三百多百姓的事情，却一直记在心里。多次向宋朝索要未果，知州杨绩便就想着自己来取。只等着到了冬天，拒马河结冰之后，派几千兵马过河而来，把这些人掳了回去就是。
现在到了八月，离着冬天已经近了，杨绩命手下官府，打探那些宋人的消息。奈何宋朝在边境地区对细作防得极严，只听说在南易水南边，却不知道体位置。

第175章 张岊东来
张岊下了火车，使劲伸了个懒腰。一路从伊州坐火车过来，几乎没有下车休息，实在累得不行。
贾逵早已等在火车站，与知火山军王存一起上前，与贾逵相见。
行礼毕，贾逵道：“太尉远不辛苦，且在火山军歇息一日，明日再行。过了火山军，到中原已经不远，不必那么急行。大军万里调动，岂是等闲！”
张岊回礼：“多谢太尉与知军官人。这一种，行了数千里路，着实恼人，歇一天也好。我部兵马还有六七日，才能全部到达，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几个一边说着，一边离了车站，到了附近的驿馆。现在的火山与以前不同，因为正处在中原出关的要道上，比从前繁华了许多。特意新设了驿馆，让经过的官员休息。
张岊到了驿馆，脱了衣服倒头就睡。直到傍晚，睡了几个时辰，才觉得缓了过来。晚上贾逵与王存给张岊接风洗尘，因为过路禁军不得进入城池，酒筵就设在驿馆里。
分宾主落座，王存道：“太尉可歇过来了？今夜地方备些薄酒，为太尉接风洗尘。”
张岊谢过，对王存拱手道：“火山军正处要路，知军辛苦。我在这里待一日，明日便行。现在已入九月，朝廷催得紧，不可误了行期。”
一边贾逵听了，道：“这些日子，枢密院紧张得很，不住地调兵遣将，集中兵力到契丹前线。我所部兵马，本来有一部分在麟府路，这些日子全部调到了朔州附近。”
张岊摇头苦笑：“我所部远在西域，还不是一纸调令，万里之遥去河北路。”
说起此事，两位统兵大将就有了共同语言。自接纳了契丹百姓，宋朝和契丹双方都不让步，前线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北边王凯接的杨文广所部，驻德州、白水泺和九十九泉，阻断大同府北路。南边贾逵的兵马，则全部集中到朔州周围，对准了大同府南路。河东路的禁军正在整训，估计会组成两军，一路对付大同府，另一路可能会加入河北路战场。
大规模的军事调动，让地方也感到紧张，大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酒菜上来，几人饮了几杯酒，话语集中到与契丹的战事上。
张岊道：“枢密院初命我部东来时，还不坚决，没有给定日期。直到上月，突然开始严厉，命我军九月底，一定要到河北路。如果逾期，军法从事。可怜我军驻于天山南北，集中军队，着实是要人命！”
贾逵道：“你带军队离开，那西域由何人驻守？”
张岊摇了摇头：“还能交给谁？只能是陕西路原有的禁军了。许多人本在河曲路军校学习，突然就得调令，带着军队西去。现在自河曲路以西，万里疆域，只有陕西路原来的不足十万禁军了。”
王存听了，不由忧心忡忡：“万里疆域，只有那些驻军，枢密院心大了。”
贾逵道：“知军，以前唐朝时候，西域和河西也不过几万兵马，还要面对吐蕃。朝廷安排几万人在西域，还有铁路，已经足够。不过是本来要整训，现在整训不完，大家心里没底。”
宋军的整训，是以军校为核心，配合依附于军校的新兵训练基地。朝廷的布置，是以河曲路武都军校整训陕西路和河东路禁军，京城军校整训京城和京东、京西路禁军。后来又新设了河间府军校，由刘几主持，开始整训河北路的禁军。此时陕西路的禁军还没有整训完成，匆匆给了虎翼和威宁两个军号，有多少人算多少人，分驻到了西域和河西。再从陕西抽调还没有进行整训的禁军，补入两军中。
张岊道：“西域现在只有喀喇汗国有些实力，去年一次大败，没有几年时间，没有能力再与朝廷作战。其余都是小势力，不足为虑。”
王存道：“西域或者没有强敌，可还有草原上各部。朝廷一旦与契丹开战，难保他们不南下。如果兵力不足，被人所乘，不是小事。”
张岊道：“草原大军，必然被契丹征调，哪里有余力南来？再者说了，河曲路有王凯，西域有数万大军，他们又能怎的？没有整训完的禁军，在西域也是强军。”
其实灭了党项之后，换装了一部分枪炮的禁军，战力不是周边势力可比。只要不是大战，还真奈何不了他们。如果数十万大军来袭，契丹不出手，再没有这样的势力。
饮了几杯酒，王存道：“这些日子看枢密院安排，难免有些担心。现在朝廷定的，都是与契丹争夺西京道和南京道，对其余地方，能抽兵就抽兵。契丹人能如此听安排？如果他们集中部下兵马，从阴山以北攻来，未必不能成事。”
贾逵道：“枢府如此安排，必然是摸准了契丹的脉，怎么会犯这种错误？阴山一带，有王凯五万兵马，鞑靼人南来，又怎么能得到好处？再者说，还有依附朝廷的部族，也能抵挡一阵。”
此时原来庄浪部和其他几个依附了宋朝的部族，这几年向北大拓展，形成了一个保护区。契丹人要想从阴山以北南下，可不容易。
契丹在草原多年经营，大的部族除了一部分鞑靼人，其余全在契丹人的控制之下。而且契丹相当得草原部族人心，声望极高。只不过为了压制各部，他们也没有组织大军队的能力。
枢密院的判断，不对契丹进行比较大的打击，其在草原的势力很难消弱。一时之间，除非契丹大军进攻，草原部族形不成大的势力。此时战争重心，还是幽州，以及幽州以北的地区。
饮了一酒，张岊道：“现在我们不必担心这些，枢密院安排，我们照做就是了。只要几年时间，河曲路的军校就可以把陕西路和河东路的禁军整训完成。那个时候，还怕什么草原部族南来。这几年，朝廷有了养马地，不再缺骑兵，不怕他们。”
贾逵点了点头：“枢府说是你们东调河北路，马匹调动不易，命我部和王凯所部，多编骑兵。两军俱以一万五千人为额，约占三分之一，比以前多了不少。”
张岊道：“北方地域辽阔，没有骑兵，如何与契丹作战。如若不是万里调来，我还想着多带骑兵同行呢。以前杜太尉在时，都是尽量让属下各军，有三分之一的骑兵。”
若是向北，越是地广人稀，骑兵越是占地重要地位。杜中宵在河曲路时，编练各军，编制内一直保持三分之一的骑兵，是重要的力量。现在虽然有马，运到京城也不容易，重新整训的新军骑兵少了不少。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总要有取舍。骑兵的训练时间，可比步兵多得多了，短时间内，实在无法扩大编制。新整训的军队，骑兵和炮兵都缩减不少，大大增加了步兵数量。
这些旧的军队也看得出来，与自己当年相比，新的禁军技术兵种减少，步兵数量增多，颇有些急就章的味道。没有办法，两三年的时间，也只有步兵是可以快速成形的了。对契丹的战事，必然是以步兵为主的战争，与以前还是不一样。

第176章 重设帅司
崇政殿里，枢密院和三衙官员两列落座，张岊在枢密院一排，敬排末座。另一边，三衙将领的前边则是宰相文彦博和韩琦，并无其他大臣。
赵祯道：“张岊入京述职，不日将赴河北。乘此机会，招集众臣，详议河北路局势。这些日子据河北路报来，今年冬天，契丹人极有可能入寇，不得不防。”
杜中宵道：“依河北路奏报，契丹并没有大规模点集兵马，今冬并无大举南侵之事。不过，因为雄州夏天收留了南逃百姓，涿州极是不愤，很有可能组织少量兵马南来。据他们估计，到了冬天，可能会有一万人左右的契丹兵马南来，当早做准备。”
文彦博道：“一万兵马，以河北路驻军，契丹人岂能有机会？”
杜中宵拱手：“相公，河北路大军是分地驻扎，总有相当多的空隙。冬天河立结冰，大军纵横并无阻碍。如果契丹出数千骑兵，渡河而击，不得不防。”
韩琦道：“契丹没有点集兵马，只是数千人南来，又能有什么大的作为？如果朝廷集中兵马，把这数千人围住，让他们有来无回，并不太难。”
“相公，契丹人就是为了找回脸面而已，并没有什么大的战略目的。数千人渡河，劫掠百姓，一两天的时间便就回去，如何防他？我们大军调集起来，他们就走了。”
杜中宵仔细分析了这些年契丹的行为，认为他们最可能的就是如此。两国交界，数千里的距离内数千人突然来去，实在防不胜防。只要他们选的地方准，不渡河追击，一点办法没有。
听了杜中宵的话，几个大臣商量一下，都觉得难办。
文彦博道：“年初在朔州，赢了契丹一阵。冬天若是让他们自如来去，这优势便就失去了。张岊一军调往河北路，可以沿边布署，仔细防住。”
赵滋摇了摇头：“相公，边境数千里远，如何防得住？骑兵一日百里，如果契丹人入境只是三四十里，不等我们大军赶到，他们就扭头回去了。”
赵祯对杜中宵道：“太尉，如此说来，没有办法阻挡契丹人了？”
杜中宵捧笏：“要想阻挡契丹人，有两个办法。一个，就是发现契丹人越境，就立即派兵。哪怕他们逃过边境，依然追赶，必要赶上战而胜之。如此一来，一个不好，就是两国的大规模战事。”
赵祯听了皱眉：“现在禁军尚不做好准备，大规模战事，似有不妥。”
杜中宵道：“我们没有准备好，契丹人同样没有准备好，两强相遇勇者胜，拼的是胆气罢了。”
赵祯摇了摇头：“现在交战尚不便处，还是等一等。除此之外，另一个办法是什么？”
杜中宵道：“另一个办法，就要前线有帅司。从枢密院到帅司的情报机构，及时提前得到契丹的消息。做出预判，契丹人会从哪里渡河，会进攻什么地方。早早布置，契丹人一渡河，便就立即派兵封住其退路。而后以优势兵力包围，围而歼之！”
说到最后四个字，杜中宵的话明显带有杀气，众人不由一惊。
赵祯道：“如果能做到如此，才是最好！在我境内，聚歼数千契丹兵马，才能震慑北朝！契丹人依仗骑兵便捷，时常以出兵恫吓。如果能歼灭他们数千人，以后看会如何！”
李璋道：“要想及时知道契丹进攻地方，只怕极不容易。他们既是打定了快进快出的主意，哪里那么容易就被人查探出来？”
杜中宵道：“按说自然是如此。不过，以前刺探军情，只是派几个探子，不成体系。如果有帅司组织，建立成体系的消息来源，未必做不到。”
成体系，这个词最近已经听杜中宵讲了许多次，也见识到了枢密院和三衙的改革。几个月时间，体系开始慢慢形成，很多事情跟以前不一样了。
有组织对无组织，有分工明确的体系，做事的方法跟没有组织完全不同。禁军的整训，说到底就是建立完整的军事体系。说到士兵，跟以前有什么不同？军中增加了那么多的官员将领，还是打仗。只靠嘴巴说，反对的人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可事实摆在那里，整训完的军队，战斗力就是比以前的禁军强得太多。灭党项一战，最为明显，让人无话可说。
从随州练兵，杜中宵对军队中的各个机构，最注重的就是建立体系。在河曲路为帅，治下的各个机构，运转都非常正常。只要后来的帅臣不傻傻地自毁长城，河曲路的军政就非常稳定。
文彦博道：“现在河北路帅臣，是知大名府梁适。梁适文臣，不知武事，只怕做不来此事。雄州所属的高阳关路，都部署是王贽，也是文臣。如果依太尉所说，这两人只怕都做不来。”
这是宋朝以前的组织结构，旧的禁军也正是在他们的管下。新调去的窦舜卿、刘几所部，名义是也隶河北路梁适管下。不过，现在的指挥体系，更多是枢密院在指挥他们。
杜中宵道：“以前的都部署，只是五司之一，算不得帅司。到了现在，依靠都部署，只怕无法指挥战事了。整训完毕的禁军，不比从前，只是驻守地方，他们基本不管地方事务。”
赵祯点了点头，明白杜中宵的意思。以前杜中宵在河曲路，身兼经略使、安抚使、都部署，同时兼知胜州，一手掌握军政大权。灭党项和时候，也是以狄青和韩琦分别为帅，他们才算是帅司。
韩琦道：“禁军整训过了，与以前作战不同，确实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了。以前的帅司只是节制辖下禁军，现在不同，是要指挥禁军作战。”
赵祯想了想，道：“新调到河北路的窦舜卿和刘几，不必像从前量样，隶都部署之下。
经略使和都部署只能管辖治下以前的禁军，整训后的不可。众位受卿，河北路到底应该如何？”
田况捧笏：“臣以为，刘几多经大战，在军中甚有声望。可命其为河北路之帅，辖制河北路整训完后的禁军，建立帅司。枢密院有令，直接命帅司即可。”
文彦博想了想道：“此事要改，涉及到的事情极多，不可仓促而行。河北路除经略安抚使，尚有四路都部署兼安抚使，还有转运使，牵扯极多。不如就以新调到河北路的整训完的三军，窦舜卿、刘几和张岊所部，隶刘几之下。由刘几统一指挥对契丹战事，建立帅司，不管地方事务。”
杜中宵道：“文相公说的是，如此最为稳妥，对朝政影响也小。”
路不是宋朝的一级行政区，只是依照功能而分。有转运使路，提刑司路，还有军事路，辖区各有不同，事务也不同。一般来说，转运使路的提刑司路大致相同，不过总有一些州县有区别，两者的职能各自独立，互不相属。军事路还分钤辖路、部署路，一般钤辖路在内地，部署路在边疆。
一百多年的统治，宋朝的路变得非常复杂，牵连极多，不是那么好动的。而现在的局势，帅司远超出了以前的部署路，不能再靠老办法。杜中宵的意思，帅司本是为了战争而设的，战事结束，帅司便就应该取消。所以不依托以前跟行政分不清的路，而重新设立的好。

第177章 早做准备
河间府，新的河北路沿边经略使衙门前，刘几带着将领肃立，迎接到来的张岊和窦舜卿。
这是第一个按新的枢密院和三衙机制设立的帅司，不归地方管辖，直属枢密院。下面管辖的，除了刘几本部，还有张岊和窦舜卿两军。
迎了两人和一众将领，进了衙门，到了官厅落座。
刘几道：“现在已是十月，看看就到冬天了。各军尚没有完成布署，枢府催得极严。今日召集诸位来，便是尚量在河北路驻扎，以及诸般事宜。”
张岊一军刚到河北路不久，还有一部分兵马在路上。听了刘几的话，道：“太尉，我军新自西域调来，不知河北路军情。如何安置，还请帅司示下。”
刘几命人把河北路与契丹接界地区的地图挂上，道：“窦舜卿部，驻真定府和定州，沿着新修的铁路线驻扎。自南边的元氏县，一直到望都县，铁路五十里外的州县不驻兵马，交予地方。张岊所部，驻保州、广信军、安肃军、顺安军和雄州，分驻各要地。我所部兵马，驻莫州和河间府。”
一众将领叉手听命。
窦舜卿道：“真定府还要防山中道路。只是今年，看起来只有涿州和易州有可能有契丹人南下。敢问太尉，以后还是如此吗？”
刘几道：“帅司自会刺探契丹军情，有了变化，会重新安排。今年，契丹并未点集兵马，不会大股南下。最可能的，是涿州一带，契丹人集中数千到一两万人，过河而来。朝廷对此事看重，公文往来，命我们必须妥善防护。如果有契丹人来，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张岊初到，不知这一带的形势，听了道：“我们十几万兵马，契丹人万人来攻，岂能占到便宜！”
刘几叹了口气：“太尉，此事不是那么简单。朝廷的意思，现在没有做好与契丹开战的准备，我们最好不要越过边界。如果契丹数千骑兵，乘着天寒地冻的时候，突然渡河，哪里来得及迎战？等到我们点集兵马，他们劫掠一番就回去了。到了那时，契丹人南来毫发未损，气焰必定嚣张。”
窦舜卿道：“不许越界，要防契丹人进攻，就难了。”
张岊老于兵伍，自然知道，对于骑兵来说，一日间运动数十里，轻松自如。如果契丹人在边境秘密集结，突然进军，防守自然非常困难。说起来，这就是无赖打法，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刘几道：“霸州以东，全是沼泽，又有陂塘，基本没有什么民户。契丹人就是南下，也无大碍。契丹人知道这一点，他们从没有从霸州以东南下过。所以霸州地东，交给地方巡视，我们不管。东边自山边的北平，到最东的霸州，约两百多里路，便是我们防守的范围。帅司会密切注意契丹，一旦有警，你们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集中兵马，用最快的速度包围敌军。”
张岊新任的副都指挥使石遇道：“骑兵一日可以百里。敌军一旦入境，一两日便就离去，我们再是反应得快，也无法包围敌军啊。太尉，此事着实难做。”
其余几个人一起称是。骑兵短促出击，不许越境追赶，根本就是没办法的事情。
刘几叹口气：“我何尝不知道？此次对契丹，难就难在这里呢。这几日，我仔细思量，要想截住契丹人，只能在军情上下功夫。知道了契丹要从哪里越境，提前动手，才可能及时应对。”
窦舜卿道：“契丹人必然防得严，如何能提前知道？”
刘几道：“帅司自然会做此事，你们就不必担心了。还有一点，此事是因收留南逃而姓而起，契丹人南来，很大可能会对准他们。针对这些南逃百姓，早做布置，总是不错的。”
说完，刘几指着身后的地图道：“南逃的百姓，被安置在南易水以南之地营田，离着雄州城约有二十里路。在我想来，如果在他们附近设立军营，契丹人打探到，就不会去了。”
张岊听了心领神会：“太尉的意思，就把那里作为陷井，引诱契丹人过去？”
刘几点了点头：“现在看来，最理想的办法，只能够如此了。两百多里路，如何防得过来？但有了地方，布置就容易得多了。不能越境追击，今年只好做一场戏，让契丹人去。”
听了这话，几个将领凑到地图上，议论纷纷。那里离着边境拒马河，约有五十里，骑兵一日之内可以到达。要攻那里，契丹人平明出发，下午刚好到地方。劫掠一夜，第二天一早，便就可以返回。渡拒马河而去，宋军无法可想。如果有几千兵马，甚至万人，一天时间宋朝集中不起这么多军队。
张岊看罢，道：“那一带除了附近雄州，没有什么城镇，无法驻军。契丹人来，只要派人监视住雄州，就可以为所欲为，倒是好地。”
雄州地处边境，除了雄州城，下面并没有县，就连市镇也很少。按正常做法，军队应该驻在雄州城周围，其他地方不会驻扎。契丹骑兵纵横来去，还真是自由得很。
刘几道：“此事我们再议，只要知道此事即可。帅司会想一些办法，尽量让契丹人攻那里。最后算计落空，是帅司失职，你们不必担心。”
众人一起称是，各自落座。
刘几道：“除了此事，朝廷还定下来，在河间府设一间军校。依河曲路武都军校而建，整训河北路的禁军。我这一军，原是在天都山时分出来的，虽然后来轮番到武都军校学了段时间，还是差一些。你们两军之中，要抽一部分军官出来，加上从河曲路来的人，作为军校教官。今年冬天，张岊所部驻地最有可能会有契丹人来，先就不抽人来了，等来年再说。窦舜卿所部，要抽人出来。”
窦舜卿拱手：“要什么样的将领，太尉吩咐就是。”
刘几点头：“好，一会我会命人把需要的人送给太尉。军校里做教官，与领军不同，需要学得好的人。你部是从京城军校里千挑万选的人，多挑那些在军校里学得好的。河北路有二十余万禁军，还有十余万教阅厢军，依朝廷的意思，把这些人整训成三军，合计十五万人。与我们十五万大军一起，河北路有三十万大军，足以防契丹人南下了。这是大事，不得有误！”
这是刘几帅司最重要的任务，比其他事情重要得多。随着京城禁军整训的进行，河北路和河东路的禁军也要完成整训。两三年后，旧的禁军就要淘汰了。

第178章 军民配合
看着那边几个士卒边走边测，还在纸上写写画画，贺正行道：“不知这些是什么人，这些日子在附近走来走去。还又写又画的，也不知道干些什么。”
孟学究道：“我听涂押司说，他们是新调来的士卒，正踏勘附近地势呢。”
听了这话，贺正行就笑：“这里一马平川，有什么踏勘的？数百里内，连个山岗都没有。”
“哪个知道他们查些什么。”孟学究站起身来，“天色不早，我们早早把那水渠修完。眼看着就到冬天了，再不修完，到了天寒地冻的时候，还怎么干活？来年就要开荒种田子，不把水渠修好，一下雨就全成了沼泽，如何种地？”
这一带是黄河的下流，多年积水，地下水位很高。一旦排水不畅，就会非常麻烦。这些移民要开垦荒田，需要先修好水渠，按照地势，把积水引到旁边的南易水。如果水渠不畅，到了夏秋时节，就很容易积水成灾。几个月来，他们都组织起来修渠铺路，到现在初步完成。
这些日子，青壮年组织起来，重新检视水渠。小孩子则由大人带着，在划出的地里放火，把枯黄的芦苇杂草烧掉。等到开春，便就开垦荒地，种植粮食。
移民的农具、耕牛、种子都是衙门赊贷，而且不收利息，移民的日子过得还好。过河的时候，大家总是带有余钱，这几个月到雄州城里，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装扮新家，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南逃的人里，有版筑匠，带着大家盖起了新房。虽然房子简陋、狭小，大家却都喜欢，渐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在拒马河北岸的时候，这些人家里大多没多少地，许多人还需要租赁土地。现在这周围的闲地随便他们开垦，只要种得过来，想要多少有多少。
来的一共三百余户，现在分成七八个村庄，分布在方圆十几里的土地上。衙门设了里正，还有乡书手等一应人等，正式形成了行政区。一切看起来都很美好，等着来年春天。
有今天的样子，雄州衙门发了不少钱。虽然钱物大多赊贷，却是不收利息的。这个年代，借给人钱哪有不收利息的？衙门不收利息，在雄州的眼里，就是开支。
他们南逃不久，契丹就停了差役，而且由于地震免了析津府的赋税。那个时候，许多没逃的人都笑这些人傻，躲差役南逃，结果一走差役就停了。随着这些村庄初具规模，雄州衙门给了很大帮助，许多人又开始羡慕他们。这里的一切，好似都比河北岸好得多。
修完了水渠，看看太阳西垂，几个人住了手。就在旁边的水沟里，冲冲洗洗。
韦信道：“衙门贷给我们的这些铁锨，真正是好。这种好钢，以前我们种田的人哪里敢想？在契丹的时候，都要拿去造刀枪。你们看，用了这些日子，铁锨不但没有磨损，还更利了呢。”
一边说，一边用手仔细洗着铁锨。上面的泥土，韦信都用心一点一点搓掉，好似宝贝一般。
孟学究道：“如何能比？听说朝廷几铁监，一年不知道产多少好铁。似这般农具，河北路这里虽然是少，但在京西路，听说家家如此。”
朱照仁道：“这样说，京西路必然是好地方了。可惜雄州这里，不许百姓四处迁徙，不然我们也到那里去看看。旁边不远的保州已经通了火车，听说坐在车上，一天就能跑千里。”
说起火车，几个人不由神往。来宋朝几个月了，最神奇的就是火车，时常有人议论。雄州衙门里的人，许多是曾坐过火车的。人有听他们讲一次，能在乡亲们中讲许久。
孟学究看着北方，心中无限感慨。现在的宋朝，实在与以前大不相同。
正在这时，一个小儿跑来，高声道：“学究，涂押司来了，正在你的家里，说是有事。”
孟学究听了，急忙道：“天色不早，我们快些回去吧。我做着乡书手，涂押司来，想是衙门有事情吩咐。我们这些人，有现在日子，全是衙门支持。”
几个人收起农具，与孟学究一起，向不远处和村庄走去。
进了家里，孟学究把铁锨放在旁边专门搭的棚子里，进了房子。见涂押司坐在那里喝茶，急忙行礼。
涂押司道：“不必多礼。今日找你，是有事情要商量。”
孟学究对妻子道：“家里养的鸡已经大了，你取一只杀了，我与押司饮酒。”
妻了应了，自与孩子收拾。现在家里不产什么，各家只是养了些鸡鸭，还有农户放几只羊。家中来了客人，也只能杀鸡应酬，再没其他菜色。
天色已晚，涂押司今日只能住在孟学究家里，也没有阻拦。
新建的房子实在逼仄，孟学究和涂押司到了院子里，就着月光坐着，说些闲话。
聊了几句，涂押司道：“今日通判叫我去，说是眼看到冬天了，许多事要早做防范。”
孟学究道：“冬天无非天寒，我们都是吃惯了苦的人，附近捡些枯草，自己烤火就是。还能有什么事情？这几个月，押司为我们做了许多事，不敢再麻烦。”
涂押司叹了口气：“天寒无非就是烤火，可如果人祸呢？”
孟学究一怔：“有什么人祸？这周围地面平静，我们又是数百户离得不远，不惧什么。”
涂押司道：“通判说，你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这几个月，契丹行了无数公文到雄州衙门，让把你们还回去，知州一概回绝。契丹人自然心中不愤。到了冬天，河上结冰，契丹人可以渡冰面下。如果契丹人派出一队骑兵，突然来了这里，会如何？”
孟学究吃了一惊：“我们不过几百百姓而已，契丹人会做这种事？”
涂押司道：“哪个说得清。契丹人几十年骄纵惯了，派几千人来也不稀奇。衙门看重此事，派我来这里，知会你们一声。你们自己先想想，如果冬天真有契丹人来，你们要如何应对。要朝廷如何接应，最好有个办法。最近驻雄州的，是张太尉所部。他们是曾经到过西域的军队，打过大仗，立过大功，非其他军队可比。只要你们提出来的事情，必然难不倒他们。”
孟学究听了不语，心中思量。这几个月忙来忙去，倒是忘了此节。契丹人一向占上风，这次逃了数百户百姓，却奈何不了宋朝，确实很难就此不管。如果大军前来，自己几百户百姓，又能够干什么？涂押司来找自己，不知是不是朝廷有了办法。

第179章 战前严令
杨绩在官衙里，看了南京留守司的公文，不由大喜：“留守果然高瞻远瞩，不似一般庸吏！有了这数千骑兵，还有什么难处？”
说完，把手中的公文看了又看，仔细放在案上。公文里面，南京留守同意，到了冬天河流结冰的时候，派五千骑兵到涿州，与涿州本地守军一起，南进宋境。具体指挥，交给杨绩与将领商议。
站起来，杨绩在室里走来走去，兴奋不已。今年夏天逃了数百百姓，与宋朝沿边安抚使马怀德交涉了数次，一直没有结果，杨绩一直郁闷。直到今天，有了上司支持，郁闷的心情才一扫而空。
手在空中猛地一挥，杨绩道：“到时大军过宋境，把那帮刁民一起抓回来！”
说完，唤过衙门的公吏来，准备酒筵，自己要好好喝几杯酒。
河间府，刘几和副都指挥使宋守约站在衙门外，迎接前来的李璋一行。进了衙门，到官厅各自落座。
刘几拱手道：“太尉自京城远来，没有远迎，万莫怪责。”
李璋道：“枢密院宣旨，命我到河间府，与太尉商议帅司事宜。在下才疏学浅，不当之处，诸位一笑而过即可。这一位丁令德，现在枢密院机宜司做事。以前曾在河曲路为官，甚得杜太尉看重。等我回去之后，丁将军会在河间府待上些日子。”
刘几看丁令德满脸和气，面上堆着笑容，好似个酒铺掌柜一般，向自己拱手行礼。
回了礼，刘几在记忆中思索，记不起这个人。看来应该是到了河曲路后，杜中宵发掘出来的，并不是随州时的旧人。随着李璋前来，不用问，这是原来河曲路管情报的要人。
说了几句客套话，刘几道：“太尉远来，备了些酒水，为你们接风洗尘。河间王知府，听说太尉要来此处，昨日就派人来说，如果不避嫌，愿来问候。”
李璋道：“我是公事前来，有什么可以避嫌的？正好有事要地方配合帅司，自该见王知府。”
河间知府王贽，是高阳关路都部署兼安抚使，为一路帅臣。整训过的禁军不隶原帅司，才有了刘几的沿边经略。王贽对朝廷事务不太熟悉，对刘几设立帅司有些摸不着头脑，听说有朝廷官员过来，急忙拜会。禁军整训后，再设立新帅司，与原来河北路的军事安排多有冲突，李璋正好说清楚。
到了后衙，刘几吩咐设下酒筵，各人落座。又派了自己亲兵，去请王贽。
不多时，王贽到来，与众我见礼落座。
饮了两杯酒，李璋道：“枢府得到的消息，夏天收留了契丹数百百姓，契丹一直不肯罢休。今年冬天河流结冰时，极有可能生事。要早做准备，不要折了朝廷锐气。”
王贽道：“我也听说过此事。对面的涿州，这几个不住派细作过河，刺探本朝军情。特别是前些日子张岊一军到的时候，驻在雄州，他们最在意。”
李璋道：“有没有抓到契丹细作？似这等人，抓到就正典刑，不可姑息！”
王贽摇头：“那些人油滑得很，并不进城，只在乡间游荡。地方上人力不足，不好捕捉。”
刘几叹口气：“河北比不得内地，这里的百姓，许多都是两输户。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宋人还是契丹人。越是乡下的地方，对朝廷法令茫然不知，更加不知道怎么防细作。”
李璋看了看丁令德，沉声道：“雄州到河间府，现在驻扎十余万大军，还多过百姓。任凭契丹细作刺探军情，如何了得。自事自该帅司刘太尉去管，地方协助即可。”
刘几和王贽一起拱手称是。
李璋又道：“今年初，萧革献了朔州。契丹国主耶律洪基亲自带兵数十万，在马邑与本朝贾逵太尉战了不少日子，并没有占到上风，只能够无奈退去。这一仗，本朝军队切切实实赢了契丹人，提振军兵的士气。今年冬天，如果契丹人胆敢越境，你们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刘几道：“冬天河水结冰，契丹兵马纵横来去，极是难防。如果数千骑兵越境，并不深入，一两日便就退回去，帅司也没有办法。太尉，此事只能看天意了。”
李璋看着刘几，沉声道：“杜太尉钧旨，如果太尉做不到，帅司就只有换人了！”
刘几悚然一惊，急忙拱手道：“末将自该尽力！不失朝廷所望！”
看着刘几，过了好一会，李璋面色才慢慢缓和下来，道：“我临行时，太尉言，大军作战，除了指挥若定，还要周知敌我军情。刘太尉虽然与杜太尉在随州共事多年，后来却少独领大军的机会。今年冬天如果能防住契丹，才算是合朝廷所望。”
见气氛严肃，王贽和宋守约都屏息敛气，不敢说话。特意派李璋来，把话说得这么重，看来朝廷对于今年冬天契丹可能的进攻，看得极重。为了鼓舞士气，绝不允许契丹自由来去。
一边的丁令德，一直笑容满面。别人看他，他就陪笑，不看他，就笑眯眯地看着几人。
刘几心中明白，李璋和丁令德此来，肯定有特别的用意，不只是来告诉自己这几句话而已。现在已是十月下旬，外面已经结冰，只是拒马河等大河水急，还要等些日子。契丹要过河报复，现在应该有消息了。只是自己帅司新建，对契丹军情掌握不足，心中不由着急。
举起酒杯，刘几对王贽道：“要想知道契丹军情，防住细作，要地方全力配合。王知州在河间府已经数年，管着数万禁军，若是帅司有事，还请要全力帮忙才好。”
王贽急忙举杯，道：“若刘太尉有事吩咐，我必全力帮着办好。”
饮了酒，李璋道：“契丹出兵，必然是从涿州来。涿州到雄州一百余里，骑兵行得急，一日就可以越境。你们要用心于涿州方向，早早打探消息，不要派人打个措手不及。朝廷严令，如果契丹人越境，就要让他们有来无回！不过，你们大军不可越过边境，免生麻烦。”
刘几看了看王贽，道：“契丹人越境，如果只是抢掠一番就走，只有一两日的时间。太尉的意思是我们必须在这一两日内，把契丹人留住？”
李璋道：“这里是帅司，你们如何作战，枢密院不管。但是，契丹人来了，就不能让他们回去。如果契丹人回去了，刘太尉要回京请罪。”
这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意思。显然，朝廷已下了决心，让契丹人吃个大苦头。

第180章 奇人
李璋在河间府待了两日，查看了筹备中的军校，便就回了京城。铁路已比修到保州，从京城到这里来方便了许多。交通方便，通了铁路的地方，经常会有朝廷官员下来视察。
送走李璋，刘几和宋守约回到了官厅，各自落座。
宋守约道：“太尉，感觉李太尉此次前来，许多话没有说明白。杜太尉的为人一向和善，怎么会这种严令？契丹都是骑兵，选的地方好了，越境几日我们根本不知道，怎么拦截？”
刘几道：“我与杜太尉一起在随州练兵数年，自然知道。不过，真遇到大事，杜太尉也绝不会犹豫的。朝廷发生了什么事，杜太尉为何会下严令，我们不知道，不必去猜。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能够让契丹人有来无回！如果做不到，我们两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宋守约叹了口气：“契丹如果出骑兵，突然入境劫掠一番，我是想不出怎么拦截。边境线绵延数百里，怎么可能防得滴水不漏！”
刘几不说话，沉默了好一会，才道：“随李太尉一起来的那个丁令德，说是在帅司听令，并没有回去。专门带这么一个人来，枢密院应该有特别用意。”
宋守约愣了一下，道：“看那人面容和善，倒似个做生意的主管，能有什么用处？”
刘几道：“人不可貌相，李太尉特意带了他来，必有用意。不要忘了，现在枢密院里，李太尉可是管机宜司。机宜司本就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也有许多奇人异士。”
说完，刘几吩咐人，去请丁令德过来说话。
丁令德进了官厅，依然是满面笑容，向两人行礼。
刘几道：“不必客气。不知丁将军在枢密院是什么官职？”
丁令德道：“回太尉，下官只是做些杂事。自在河曲路被杜太尉赏识，才做到内殿崇班。”
刘几点了点头，明白丁令德的意思。他在枢密院里，可能就真的做些杂事，也或者是他负责的事情不好让外臣知道。点明自己是内殿崇班，是让刘几和宋守约知道，自己大致是什么地位。内殿崇班是大使臣，在宋军里算是中级军官，地位可是不低。
宋守约看着丁令德，怎么看都觉得是个店里主管，想不出来这样一个人，怎么升上来的。一般军中的将军，不是世家，最少有些威严，可不是这个样子。便问道：“李太尉特意留下将军，必有用意。”
丁令德连连点头：“太尉如此做，自然有他的道理。”一边说，一边看刘几。
刘几沉声道：“李太尉的意思，将军可以明言。”
丁令德称是，道：“现在已经十月下旬，再有一两个月，拒马河就冻上了。朝廷估计，那时契丹极有可能会派兵马越过边境。帅司新立不久，要应付此事，只怕有些难处。”
刘几点头：“自然是极难。不知将军可有教我们的？”
丁令德忙道不敢，道：“我来此处，临行前太尉吩咐了两件事。一件事，要密切注意涿州动静，那里兵马一集结，这里就要得到消息。最好契丹人要攻哪里，也要提前知道，以便早做布置。另一件事，是要引导契丹人渡河的地方，行进的路线。前一线事，自然是太尉的帅司派人去做。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后一件事。与契丹交恶，无非是收留了数百南逃的百姓。契丹人越境，最有可能的，就是去掳掠他们。我留在这里，就是帮着帅司，想方设法引导契丹人，到那里去。”
刘几一听，不由站了起来：“这种事情，你也能够做到？若是如此，留下契丹人就容易许多！”
丁令德还是满面笑容，不过神情间有些无奈：“太尉派我来，就是为了此事。若是做不好，回去要受惩罚的。虽然难，总要去做不是？”
刘几看着丁令德，过了好一会，才笑道：“不错。再是难，也要去做！”
手下十五万大军，对刘几来说，与契丹作战没有问题，留下他们也没有问题。最难的地方，是不许他的军队越过边境。几十里路，对于骑兵来说，实在容易得很。在边境秘密集结，突然越境，劫掠一番后第二日退回，宋朝的军队还没有集结起来呢。
这一点难处，几乎无法破解。只要契丹人小心，宋军防得再严，也没有办法。但是，如果丁令德真能让契丹人攻击固定的地方，一切就好办了。大军布下天罗地网，契丹人一越境，便就去封住退路。而后伏兵尽出，把契丹死死围住，他们就插翅难逃了。
看着丁令德，刘几道：“不知将军要如何去做这件事？”
李令德摇了摇头：“现在哪里知道？我要先到南逃的百姓那里，熟知他们，才能想出办法。此事需太尉帮忙，不可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当然，还要派几个伶俐的人来，帮着做事。”
“这有何难！”刘几大笑。“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我便让张岊到河间府，吩咐了他，带你去雄州就是。他手下五万大军，你要什么，尽管去要。等你有了主意，说给我听！”
丁令德叉手：“下官尽力去做，多谢太尉成全。”
看着丁令德，见他一直笑容满面，完全就是个做生意的人。而且这笑容，是从心底发出来，不是那种假笑，一点也看不出破绽。只能心中暗叹，这世上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吩咐下人摆了酒席，刘几和宋守约一起，请丁令德饮酒。席上，刘几问起丁令德以前的事，他却一点都不肯说。只说自己原是禁军，整训时调到河曲路，偶尔得到杜中宵赏识，一直在那里做事。
在随州的时候，杜中宵编练的军中情报人员，主要是测绘地图，依照一些痕迹推算敌军等等。至于刺探军情，以及秘密任务，那时军中并没有。后来在河曲路，主管一路帅司，才有了这些人。
听丁令德说话滴水不漏，完全不知道这些年他做了什么，刘几便就不再问。说到底，这是从枢密院来的人，不好逼得紧了。虽然官职不高，丁令德却是在机宜司做事，接触许多机密的。
虽然一直劝酒，丁令德也酒到杯干，却一直面色不变。刘几进士出身，本是文臣，哪里能喝这么多酒？最后酒意上头，只能送丁令德离开。
送走刘几，宋守约见丁令德还是那副模样，好似没喝酒一样，道：“将军未醉，还要饮些吗？”
丁令德忙道：“不敢。下官不善酒，只是不好推辞。既然已经尽性，不如就此罢了。”

第181章 开店
雄州官衙，张岊和马怀德看着丁令德，心中拿不定主意。刘几的公文，说这是枢密院派来的人，要雄州和张岊配合他做事。不过，他到底要做什么，怎么做，却只字未提。
马怀德道：“将军来雄州，不知要做什么事情？要我们怎么帮助呢？”
丁令德拱手：“太尉派下官来，只做一件事。就是让契丹人恨南逃的百姓，冬天若是有兵马来，必去他们那里。此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只是要下功夫。”
张岊听了，看着丁令德，道：“若是能做到此事，契丹不管来多少人，都让他们有来无回！不知将军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我们要派多少陪着做事？”
丁令德道：“我初来此地，哪里知道？还请衙门派几个面生而且伶俐的人，且随着我。等到过上三五日，知道了这一带的事情，了解了北边契丹主官的脾性，才好做事。”
马怀德想了想，道：“衙门里的人，要找生面孔可不容易。还是张太尉从军中选人，我命衙门暗中配合好了。若是将军有什么需要，尽管可以跟我讲。”
丁令德笑笑，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做这种事情是要花钱的，烦请两位借一两百贯钱，才好开始。”
张岊听了笑道：“这也不难。我从军中拨两百贯与你，不必雄州衙门出钱。你真能够做到此事，让契丹人攻南逃百姓，我必然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丁令德急忙拱手谢过，道：“太尉，此事就是尽人事，听天命。”
张岊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刘几来的公文里，已经说了枢密院严命，今年冬天绝不可以让契丹军队自由来去。驻守保州和雄州的张岊，正是契丹最可能来的地方，对此事格外在意。
铁路修到保州之后，并没有停止，一路向雄州修来。铁路沿着南易水北岸，一路东来。雄州城西二十里的渡口，北边便就被选为车站，一时间热闹非常。
这一带河流纵横，到处都是池沼。有人耕种的地方水被引走，无人的地方，芦苇遍布。选定的车站和渡口之间，大片芦苇正被烧掉，一条路修了起来。
就在渡口旁边，这两日突然开了一家新店，除了有客房供来往旅客居住，还卖酒菜。这店的酒从不搀水，极是猛烈。菜的味道也可口，而且价钱不贵，生意很好。
开店的人正是丁令德，带着几个张岊拨来的士卒做小厮。除此之外，还有马怀德安排的雄州官衙的人也归他管辖，建起了一个情报网。
这一日傍晚，孟学究和韦信几个人到了店门外，见渡船还在对面，便道：“天色还早，我们进店饮两杯酒。听说这店里酒好，菜的味道又好，进去尝一尝到底如何。”
进了店，见现在时间还早，并没有客人。几个人便就找了一副座头坐了，叫过小厮来。
丁令德认得这几个人，正是几个月前南来的契丹百姓，便就自己走了上来。他到这里开店，就是为了熟悉当地地理，周知地方人情，想方设法让契丹人记着这些人。南逃的三百多户人家，凡是头面人物都一一记过，只是这些人不知道而已。
孟学究道：“听说主管店里酒是好的，便打来一角。还有，你们有什么拿手菜？不要价钱贵的！”
丁令德堆着笑道：“好，好。下酒的菜，最受欢迎的是一味卤豆腐，都是大块豆干，在卤肉的汤锅里卤成。既饱腹，吃起来又有肉味，下酒是极好的。”
孟学究道：“好，那便来一盘卤豆腐，再来几样咸菜，我们喝酒。”
丁令德道：“保州通了火车，有登州的鱼卖到这里。海里的鱼，不似我们平常吃的，又多肉，又少刺，煎了极是下饭。诸位客官，要不要来一盘？”
孟学究摇了摇头：“我们寻常百姓，挣一文钱不知多么艰难，哪里吃得起那些？主人家，只要又便宜又饱腹，有些味道更好的菜。我们吃了下酒。”
丁令德笑笑，命一边的小厮，遵照吩咐上菜来。
酒菜上来，孟学究和众人饮了两杯。丁令德没有事情，又转了过来，站在一边。
见众人放下酒杯，丁令德道：“几位不知从哪里来？因何要过河去啊？”
孟学究道：“北边正在修铁路，我们到那里做工。离家久了，今日一起回家去。现在时间还早，在这里饮两杯酒，去去寒气。”
丁令德点头：“原来如此。北边做工，不知好赚么？”
孟学究道：“似我们这些壮年的人，做得了重活，一日有一百二十文。除此之外，那里还管着一日早晚两餐，还是好的。做几十日，能得几贯钱。”
这里地广人稀，铁路修到了这里，除了修路的厢军，还要雇佣地方百姓做工。因为人少，所以给的工钱就高。哪怕开封城里，零工一日也就一百文左右，还不管饭。孟学究这些人一天一百二十文现钱，还管着两顿饭，已经是非常好的待遇了。
自从火车站开工，数十里内的青壮年，几乎都挤到车站附近做工，孟学究等人也不例外。这样容易赚钱的日子，一生还不知道遇上几次，岂能够错过？
说了几句闲话，丁令德道：“几位客官，你们就是夏天时从北边来的契丹百姓吗？”
孟学究听了不由愣了一下，问道：“主人家为何这么说？”
丁令德道：“听你们说话时，有些与我们宋人不一样。虽然口音相似，有些字词却是不同。”
孟学究点了点头：“不错，我们是从契丹过来，不过一样都是汉人，不是什么契丹百姓。老丈，我们在大宋过日子，自然就是宋朝的百姓了。”
丁令德连连点头：“说的是，你们现在宋境，自然就是宋人了。在宋朝的日子，不知与你们在契丹的时候，过得好了，还是不好？”
孟学究道：“我们本就是穷苦人，没有什么积蓄。到了宋境，衙门又贷农具，又贷良种，现在自然是比以前好了很多。不说别的，几百户人家，都能吃饱肚子，以前哪里敢想！”
韦信道：“是啊，衙门里贷来的粮食，人人都能够吃饱。而且这些赊贷又不要利息，来年还上就是了。又免了三年赋税，当然是比以前强了许多。”
借钱不要利息，在这个年代是非常大的优惠。对于穷人来说，并没有余钱放贷，不要利息，相当于借的人亏了。而对于有钱的富人来说，放贷本变是要获利的，借钱就有风险。
宋朝的官府，是广泛向百姓放贷的。不过，一般都是有特别条件，要有抵押。青苗贷特别，是因为抵押的是田里的青苗，风险较大。而且就是青苗贷，同样是有利息的，而且不低。雄州给南逃来的百姓不要利息的借贷，本就是一种优惠措施。
几个人聊着闲话，说着现在这些南逃的百姓的境况。丁令德一一听在耳里，心中盘算，这些信息要怎么整合，让契丹人视他们为眼中钉。此事的目的，就是要让契丹人冬天进攻这些人，而不要跑到其他地方去。怎么让契丹人恨他们？自然是他们过得越是舒适，契丹人越恨。

第182章 细作
涿州城里，时一鸣跟着几个差人，站在衙门口左顾右盼。看看已近中午，道：“几位哥哥，既然知州如此忙碌，一时间也不能见我们，不如到那边喝盏茶。这里寒风吹着，着实是不好受。”
一个吏人道：“也好。只是我们出门不曾带钱，烦请你帮着我们付茶钱。”
时一鸣心中叫苦，不过看几个人看着自己，只好咬着牙道：“几个茶钱，哪里敢要哥哥们的？”
吏人听了大喜，与时一鸣一起，到了衙门旁边的一个茶馆里。寻副座头坐下，要了几盏茶，几个吏人又叫了几样果子，边喝边吃。
看着几个吏人吃的香，时一鸣暗骂自己多事。这些吏人，平时吃东家喝西家都习惯了的，自己怎么敢请他们喝茶？这许多人连吃带喝的，岂不是要几百文钱？
几个人喝着茶，说些闲话。就听旁边的茶客道：“我最近听南边的人说，宋朝修了什么铁路，要到雄州了。那里修路正要人，百姓都去做短工，一天有一百多文钱呢。”
另一个人道：“一百多文钱，虽然不少，但也不特别多。做上一个月，也不过两三贯钱。”
“你不知道，在铁路上做活，不但给钱，他们还管早晚两餐呢。一天一百多文，可是全都装进了口袋里！你算一算，一个月下来，不就有三贯足够入账？听说这路，要修几个月呢！”
宋朝大城市里的零工，一日好的百文，但不管饭。如果管饭的话，一天只有五六十文。这是宋朝官府雇人的价钱，抬高了市面零工价格。契丹这里要差上许多，一天只有六七十文，若是管饭的话，就只有二三十文了。听到铁路做工的价钱，众人都羡慕。而且这可不是短工，要做几个月的。
时一鸣道：“宋人衙门真是有钱！我也听说了，在铁路做工的人，青壮都有一百二三十文，还管早晚两餐。他们吃得可好，餐餐不只是米只到饱，还有菜呢！听人说，那些做重活的，每隔三天，还有一块肉吃！修一条路，当雇人就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了！”
旁边的吏人道：“宋人衙门痴吗！在地方修路，只要差人就好，给什么钱！”
时一鸣道：“官人，今年地方遭了灾，哪里还能差人？再者说了，听说宋人修的铁路，都是朝廷拨钱下来，不用地方出钱。地方不出钱，当然就不能差人了！”
几个吏人一起笑着摇头：“衙门管地方，但有活计当然差人！处处用钱，衙门哪来的钱？宋人只是痴，衙门手里钱多，给这些做活计的人。”
时一鸣见说不到一起去，也懒得理他们。最近这些日子，随着铁路从保州向雄州修，契丹境内突然多了许多宋人的消息。还不只是修铁路的，还有夏天南逃的百姓的消息，突然也多起来。就连涿州城，也时常有人议论，那些南逃的人，宋朝衙门给了多少借贷，现在日子过得多么舒服。就连时一鸣，心中也时常懊悔，当时自己也跟着那些人逃过河去就好了。
这消息传得太广，就连涿州知州杨绩也听了风声，心中愤恨。特意命从治下靠近边境的新城县找几个人来，要派到宋境去刺探消息。时一鸣便就是这样被选中的，叫到州衙，面见知州。
这些消息，当然是丁令德精心散布出来。他是做这一行的人，在渡口开了店，了解了周围的情形之后，又了打听了涿州知州杨绩的性情。两者结合在一起，有针对性的制作消息，让人传播。这种事情是需要诀窍的，什么消息吸引人，什么样的人适合传播，通过什么途径，都大有讲究。
酒店本就是消息汇聚的地方，丁令德有意引导，再秘密命雄州衙门的人和张岊军中的人，向四面散播。甚至还有人，专门到河对岸的契丹，针对性的散播消息。
本来这种事情，南逃的那些百姓日子过得再好，也不可能传到涿州。不长的时间，以这个年代消息扩散的速度，又不是重要事情，怎么可能传到杨绩的耳朵里？但丁令德就是能做到，这是他的本事。
饮了一会茶，一个吏人匆匆进来，对时一鸣等人道：“知州现在闲了，你们速速进去！”
时一鸣会了茶钱，跟在几个吏人的身后，进了涿州州衙。到了官厅，吏人到一个官人面前，说了时一鸣的来历。那官人命吏人退去，对时一鸣道：“你随我来。”
随着官人进了官厅，就见一个官员从在上面。那官人拱手道：“禀报知州，归义县来的小民时一鸣奉命前来。此人交游广阔，多知道乡间消息，而且心向朝廷，可以重用！”
杨绩看了看时一鸣，道：“好，让他上前。”
时一鸣上前，对杨绩行礼道：“小民时一鸣，见过知州相公。”
杨绩道：“站起来说话。”
时一鸣站起来，杨绩才道：“归义县说你多曾向衙门报告消息，而且时常过河，可是真的？”
时一鸣拱手：“小的心向朝廷，有了消息，当然报告官府。再者，小的家在拒马河边，倒是时常过河去。那里离河不远有草市，可以买些杂物。”
杨绩点了点头：“听说，夏天逃到宋境的那些人，所在地方，也是你报告官府的？”
时一鸣道：“回相公，小的也是偶然听说，觉得此消息对朝廷甚是重要，便禀报本县。”
“好，好，你做得极好！”杨绩站起身，走到堂下来。“你报的这个消息，对朝廷极有用处。不过只有方位，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走，太粗略了一些。”
时一鸣忙道：“相公，小的只是一介草民，只能探听到这些——”
杨绩摆了摆手：“何必着急？如果有官府助你，能不能把那些人住的地方找出来？”
时一鸣有些犹豫。自己虽然经常过河，但并没有深入宋境，实在不好说。那些南逃的百姓，被雄州衙门安排在南易水河南岸，离着边境有几十里远。这个距离，可不是赶草市能探清楚的。
杨绩看着时一鸣，微微一笑：“若是你能找到地方，探明路线，朝廷不吝重赏！这样吧，如果你能带着我的人，找到南逃百姓住的地方，赏你五十贯钱。”
时一鸣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十贯钱？自己该怎么花？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钱呢。这附近一贯钱可以买两亩地，不对，自己家里人口稀少，买那么多地有什么用处？五十贯，应该重新翻修一下房子，再买些新的家具才好。甚至，用这些钱，自己可以娶个妻子。
向杨绩拱手：“小的愿为朝肝脑涂地！”

第183章 收网
渡口边的店里，丁令德坐在中间，对几个人道：“十一月了，拒马河眼看就要结冰。据我估计，契丹人急不可奈地想找回几个月前丢的面子，一旦拒马河结冰，可能就会过河来。”
一个扮作货郎的人，来自张岊军中，名叫包同，皱眉道：“可过了这些日子，我们也只是散播了些消息。到底契丹人会从哪里来，进攻什么地方，却还是一头雾水，不知究竟。”
丁令德喝了茶，不紧不慢地道：“这种事情，急不得。惟有细心做好每件事，才能有结果。据我知道的消息，契丹人已经派了三拨人探查路线。东边最远到霸州，西边到葫芦堤，都曾派人来。不过，这三次他们都不满意。张太尉遵照帅司命令，把易受到契丹劫掠的地方，百姓都迁移走了。”
旁边雄州衙门的文浩信道：“将军的意思，契丹人还没有定下从哪里来？”
丁令德道：“行军打仗，岂能马虎！契丹人要过境，不可能没头没脑就过来，待上一两天就走。数千兵马出动，总得有说法，要做什么，怎么去做。所以契丹人定好的路线，必然是有征兆的。”
文浩信道：“什么征兆？”
丁令德缓缓地道：“必然是路线摸得精熟，有向导带路，过境之后有明确的目标。此事虽难，但两国边境，能够自如往来，熟知边情的，能够有多少人？更加不要说熟悉道路，愿意为敌国所用的人本来就少。这些日子，我已经把这一带的情况摸得差不多。”
包同喜道：“每日里将军只是让我们四处打探消息，传播口风，不想还有这种用处。”
丁令德道：“什么事情，都有自己的一定之规。只要照着规矩做下来，总是差不太多。契丹那里已经打探得清楚，是涿州知州杨绩，不愤治下百姓夏天逃离，一心要在冬天越境长回颜面。也就是说，契丹来的是涿州的兵马。而西边的易州，知州耶律颇的并无此心不会南下。这样算下来，契丹人可能南下的地方，就是葫芦堤到霸州，这一百余里雄州地面。”
文浩信道：“果然如此。我们这些日子总算没有白费，找的地方都是对的。”
丁令德道：“这一段拒马河一百余里，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契丹人要越境，随便从哪里都可以过来。不过，数千大军越境，风险不少，总要有所得才可能交待。这样算下来，合适的地方就不多了。”
说到这里，丁令德喝了一口茶，接着道：“以中间的白沟驿为界，可以把边境分成两段。本来契丹人最合适的地方是白沟驿，不过那里是两国交通要道，而且张太尉在那里布置了兵马，契丹人查过一两次便就不再来，显然不会进攻那里。此事我再三确认，张太尉在那里安排的兵马不少，我们不必担心。白沟驿东边，水泽众多，南易水与拒马河越来越接近。本朝在那里，有十一个村子，六百余户人家。我已经与张太尉商量过，在那里安置一个兵营，建一座军寨，把仅有路口堵起来。”
听到这里，包同忙问：“将军的意思，是不让契丹人到那里？”
丁令德道：“战争是生死的事，现有的缺口，当然要先堵起来才对。白沟驿的西边，地形广阔，而且百姓不少。雄州境内的两输户，多在那里。那里有五千六百多户，五座军寨。”
文浩信道：“不错，雄州以西，地形平坦，民户最多。契丹人要抢掠，那里最是合适。”
丁令德摇了摇头：“也不对。那里的五千余户，有四千多户是契丹和本朝两属。说起来，那些也是契丹治下的百姓。如果契丹人抢掠了那里，以后哪个还肯给他们输税服役？不是两输户的，只有靠近南易水的一千多户人家。也就是说，契丹人只有到了南易水，才能抢掠。”
几个人听了不由怔住。过了一会，才明白丁令德的意思。两输户顾名思义，他们在宋朝治下，一切行政事务都是宋朝在管。但他们的赋税却给契丹，宋朝的赋税早就免了。说是两输户，其实只是服着宋朝的管，同时向契丹交赋税。身份上，他们也是契丹百姓，契丹人来抢就说不过去了。
听到这里，其他人终于明白了丁令德的意思。
先搞清楚了契丹是涿州要派兵，便就缩小了边境范围。再把治下的百姓分门别类，找出那些契丹有可能抢掠的地区，便就大缩小了防御范围。
丁令德到这里，当然不只是发布些假消息，引诱契丹人。对于战争来说，这样做太不靠谱。他要把整个地区分门别类，选出最有可能的地方，供帅司选择。再竭尽全力，确保契丹人这样做。没有这样的本事，杜中宵不会派他来。
包同道：“依将军的意思，契丹入境，最有价值的就是要到南易水。而南逃百姓住的地方，就在离南易水几里。契丹人到了那里，岂会置之不理？”
丁令德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这些日子我们散布消息，说是南逃百姓日子过得如何舒适，算起来也该传进契丹贵人的耳朵里了。离着拒马河冰封不远了，你们要加倍留意，有没有契丹过来的人到那里探查路线。记住，看到有人来，也只作不知道，做你们正常该做的事。”
文浩信道：“就是不要让契丹人看出来呗。这些日子，我们随着将军做事的人，都谨记教诲，安心做自己这一行该做的事情，绝不另生枝节。”
丁令德点头：“正是如此。回去吩咐手下的人，我们只是打听消息的。一张嘴巴说，还有一双耳朵听，其他事情，都要上报，自然有人去做。若是有人多生枝节，让契丹人发现蹊跷，绝不轻饶！”
说到这里，丁令德突然变了脸色，严肃异常。几个人都没有见过，一时间怔住。当丁令德冷森森的目光扫过自己，急忙拱手：“一切听将军吩咐！”
看着众人，丁令德好一会不说话。过了好长时间，才点了点头：“你们记住，做这一行，一切都要小心谨慎。要明白自己是干什么，哪些是该做的，哪些是不该做的。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个敢泄露了消息，朝廷律法，可不容人！”
自从到雄州，丁令德一直是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直到今天，才露出森严的一面，让在座的人都心头狂跳。这才想起来，他是枢密院下的将军，可不真的是乡间酒馆的主管。
随着一天冷似一天，丁令德开始慢慢收自己布下的网。要想让契丹人有来无回，哪怕张岊手下五万大军，也不能面面俱到。丁令德要给他地方，最多只有一两条路线，及时布置。

第184章 冤家聚头
下了渡船，时一鸣对一起来的彭月等人道：“前面一家酒馆，酿的酒极好，不是诸位官人以前饮的酒可比。特别是他家的烈酒，一入口，便如一块炭火填进喉咙里面一样，直热到肚子里去。这样冷天，饮两杯热酒，去去寒气。”
彭月抖了抖身子，道：“也好。此次只怕一两日才能回来，先吃一顿好的。”
一边说着话，时一鸣引着几个人到了丁令德的酒馆前，指着道：“列位官人，就是这一家了。里面的丁掌柜最是好说话。上次我来，还送了我一块卤豆腐呢。”
彭月点了点头，随着时一鸣一起，进了酒馆。
捡了副座头坐了，小厮过来，抹了抹桌子，问道：“几位客官要用些什么？”
彭月道：“有肉么？先切一盘来！有什么好的下酒菜，也一起上来。对了，听说你们家的酒极是有力气，先打一角过来。若是不够，我们再要！”
小厮答应一声，搭起抹布，快步跑着去了。
不多时，丁令德过来，行个礼道：“列位客官，酒你们是要热的，还是凉饮？这样天气，最好是烫得热了，一口下去，直热到心里去。”
时一鸣见了丁令德，急忙道：“原来是丁掌柜。这样天气，最好热饮。替我们取一盆汤来就是。”
丁令德答应了，看着时一鸣，想了想道：“看着客官有些面善，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时一鸣道：“我是拒马河北边的时一鸣啊，以前来赶草市的时候，曾在主人家的店里饮过酒。记得那次，主人家还送了我一块卤豆腐，极是美味。对了，今日再给我们上盘卤豆腐来！”
丁令德拍了拍自己额头，恍然大悟：“原来是时官人！看看，我这记性！莫怪，莫怪！”
一边说着，一边让小厮上酒时端一盘热汤来，让时一鸣几个人烫酒。再上一盘卤豆腐来做下酒菜。
酒菜上来，时一鸣亲自把酒壶放下热汤，对彭月道：“官人，这酒最烈。烫了之后，酒气上头，可不敢喝得快了。如若不然，容易大醉，误了正事。”
彭月拍着桌子道：“哪个有那样的耐性！先倒几杯来，我与兄弟们喝个碰头酒！”
时一鸣无奈，只好在几个杯子里倒了，口中连道：“这酒便如火刀子一样，诸位官人小口慢饮，可不敢喝得急了。这样烈酒，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厉害，被放倒了呢。”
彭月哈哈大笑，与几个属下碰了杯，一口喝个干净。
这酒到了肚子里，也没有什么感觉，舔舔嘴唇，倒是有浓烈的酒味。彭月正要吩咐时一鸣再倒，突然觉得肚子里面闹腾起来。不多时，就连头也有些微晕。不由吃了一惊，猛地站起，厉声道：“这酒有什么古怪？怎么一杯就天旋地转了！”
时一鸣陪着笑道：“官人，这酒是最烈的，可不是以前的水酒可比。
许多人几杯入肚，便就倒地人事不知。且坐下，等烫得热了，我们慢慢饮，才最有味道。”
彭月看了看其余几人，都道酒实在太烈，不敢再满杯喝了。
不一会，一大盘肉端上来，时一鸣看酒烫得热了，才又重新给众人倒上。烈酒烫得热了，酒劲蒸腾上来，一时之间满是酒味。彭月最是爱酒，不由大喜，与众人喝酒吃肉。
丁令德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几个人喝酒。时一鸣与北边的契丹官府走得近，还曾经去过涿州，早是上了名单的人物。他今天带来的人，看着有些面生，而且看动作习惯，明显是当兵的人。
一边照顾着生意，丁令德用眼角余光，一直观察时一鸣几人。耳朵里，把他们说的每句话，都听得仔细。一边心中分析，他们过河的用意。
一个可能的契丹细作，带了几个当兵的人，悄悄过河，要做什么事情？答案其实很清楚。丁令德是专业做这一行的，越是这个时候，越是清醒，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很有可能的是，自己这次来雄州最重要的事情，今天碰上了。过了渡口后一直向南，约四十里路，就是南易水。过了南易水，便就是南逃百姓的村子。这些人，听他们话里的意思，正是要到那里去。
等几个人喝得正酣，丁令德到了后面，叫过自己的亲信吕豪，道：“前面几个饮酒的，看起来有些蹊跷。那个时一鸣，本就为契丹官府做事，前些日子还特意被叫到了涿州见知州。今天他们过河来，很有可能是探查路途。你安排人，在路上盯住他们，看他们走了哪里。记住，不许被发现破绽！”
吕豪答应了。丁令德又派了个人，去把文浩信请了来。
文浩信从后面进了酒馆，丁令德道：“前面店里，有北边的时一鸣正与人饮酒。我看那几个人，好似都是从军的。这个时候，他带从军的人过河，还能做什么事？你立即安排，打到北岸的人，等他们过河之后跟着。看一看，这些人什么来路。记住，要多找几个人，不要露出破绽来。”
文浩信搓搓手：“好不容易等到人来了，岂能借过？我亲自跟着他们，看看什么来路！”
丁令德摆手：“不可，你是雄州衙门的人，有人认得你！我们做这种事情，最重要的就是不要被人瞧破了行藏。你去找那些就住在河北岸，不致惹人生疑的。记得多找几个，每人监视一段路，到了地方就换人。看看他们过河后，到底去了哪里，见什么人。”
“可惜，自己做不得！”文浩信有些失望。“将军，是不是他们就是来探进军路线的？”
丁令德摆了摆手：“说不好。做这种事情啊，最重要的是心细。见到值得怀疑的，就不要放过。至于哪一个是正主，那可是谁也说不准。只要用心，总能够找到线索。”
吩咐完了文浩信，丁令德又到了前面，看见时一鸣跟彭月几个人还在那里饮酒。此时几个人的酒劲上来，有人脱了袄，正在兴头上。大声叫着，互拼酒量，大口吃肉。
把肉吃得精光，彭月高声道：“主人家，再上一盘肉来！还有，这酒也再打一角来！”
时一鸣急忙止住，对彭月道：“官人，我们今日有事，还要走好远的路呢。若是吃得醉了，岂不耽误了事情？等到回来，我们还来这家店里，吃个痛快如何？”
“我如何会醉——”彭月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推时一鸣，不想却是一个趔趄。
时一鸣无奈地一推手：“官人，可不是醉了！”

第185章 张网
刘几和张岊下了马，一个士卒指着前边的酒馆道：“太尉，这就是丁将军的酒馆。”
看看张岊，刘几道：“这里正处渡口，契丹人查看地形，必从这里走。丁将军选在这里，还真选对了地方。走，我们进去看看，丁将军这些日子收获如何。”
说完，当先进了酒馆和门。
丁令德正靠在柜台那里打盹，听见动静，一睁眼，见到刘几和张岊进来，急忙上前行礼。
刘几道：“拒马河已经冰封，契丹人很快就要来了。今日我和张太尉在四周看看，听说你这里做得极好，便一起过来。怎么样，可有契丹人消息？”
此时不是饭点，店里一个客人没有。丁令德唤过小厮，让他们注意周围，对刘几道：“太尉，且到后面，下官详细讲给你们听。”
几个人随着丁令德，到了客栈的后面。丁令德指着院里一间不起眼的房子道：“这里就是日常我们议事的地方，里面方便。”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几人到了房门前，打开房门进去。
房里有些阴暗，丁领德进来，点起一盏油灯。打火焰调得大了，放在桌子上。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了一幅卷轴出来，口中道：“这是与契丹交界的地图，本来想最后确认一番，给张太尉送去，不想今日就到了。这上面画了契丹人可能进攻的地方，以及会走的路线，可供太尉参考部署。”
一边说着，一边把卷轴铺在了桌子上。借着灯光，看得分明，正是雄州到涿州的地图。这地图非常简陋，只是标了地名和湖泊、河流、道路，上面还写明里数。
借着灯光，刘几和张岊上前，仔细研究地图。地图与后世不同，按这个时代习惯，是上南下北。上面正是雄州，中间一条拒马河，过新城县，到下面的涿州。
丁令德道：“契丹的兵马已经从析津府到了涿州，下官已经探过，有六千人左右，全是骑兵。涿州本地还有两三千兵马，这约万人，就是会渡河而来的契丹军队。也就是说，此次契丹人会从涿州出兵，易州并不参与。是以这幅地图，画的是从涿州过河，来攻雄州的形势图。”
地图上标了各重要地方，而且写了距离。刘几看了，道：“涿州到新城县五十里，由新城再到拒马河，还有三十余里。如果契丹人要来，应当在境内休息一夜，第二日平明过拒马河。”
丁令德点头：“太尉说的是。现在契丹兵马，都聚于涿州城里。如果要南来的话，应该先在边境歇息一夜，第二日凌晨渡河。只要仔细监视，从契丹人歇息的地方，就可以判断出他们要渡河去的地方。”
刘几点了点头，问道：“契丹人过河来，要去哪里？”
丁令德指着地图上雄州以西的地方道：“契丹人来，必然要攻这里。可能的地方，我在地图上面做了标记。
北易水以北，有三座军寨，契丹人可能会攻。当然，最有能的，还是契丹越过这三处军寨，直到南易水河岸。而后过河，抢掠河南岸的南逃百姓。”
看着丁令德在图上指的地方，刘几对张岊道：“你所部兵马，有没有针对这几个地方布防？”
张岊道：“朝廷严令，要让契丹人有来路，无退路。这些日子，我一直派人在察看此处的地形，兵马驻于安肃军和雄州。单等契丹人过河，便就立即派人截住他们的归路，大军合围。”
刘几沉吟道：“一万契丹骑兵，你打算用多少人，合围他们？”
张岊道：“三万人。现在一万在雄州，还有两万布置在安肃军。如果契丹人渡河，立即派一万骑兵东进，截断他们退路。其他兵马由雄州和安肃军一左一右，包围契丹军队于两河之间。”
刘几点了点头：“如此布置，要契丹人深入边境才好。若是只过河十余里，你大军出动，他们还有机会逃过河去。一万骑兵前出，想瞒过人可不容易。”
张岊道：“不错。所以丁将军选定的地点至为重要。契丹人过河，只要到南易水，就有了足够的距离拦住他们。不过，消息越灵通越好。出动晚了，只怕他们要返回。”
丁令德道：“太尉说的对，此次迎击，最好是算对了契丹要来哪里。大军准备得越早越好，能够在契丹人南行的时候，从容切断其退路。下官这些日子，就是做此事。”
说完，指着地图道：“这些日子，契丹一共派了五次人过河探路。雄州以东不必说了，雄州到安肃军之间，一共派了三次人来。两次是探查南易水以北，特别是围着新修的车站，查探得非常仔细。还有一次是找了一个住在拒马河边的百姓，名为时一鸣，带着他们一直到南易水。他们去的地方，正是夏天南逃百姓安置的地方。”
刘几点了点头：“此事因这些百姓而起，契丹人来了，不到这里走一趟，如何心甘？”
丁令德道：“下官也是这样想的。依这些日子契丹探子走过的路线，他们看过的地方，一路的言行来看，如果契丹兵马过河，最有可能攻击的地方是两个。一个就是南逃百姓住的地方，还有一个，就是现在正在修的车站。依据探子们的言行，我们估计，契丹人很可能同时攻这两处地方。”
一边说着，丁令德一边在地图上指出两地的位置。同时，指着地图上的几个地方道：“这都是契丹探子加意查看过的，正是南来的路途。”
刘几和张岊看过了地图，沉默了一会，暗暗思索。过了一会，刘几道：“车站离拒马河约有三十余里，骑兵平明过河，不等天黑就可以到车站了。不早做布置，车站很难防住契丹人。”
张岊道：“这可有些难办。如果我们早布置兵马，必然引起契丹人猜疑。要不，乘着天冷，让车站暂且停了，把在那里做工的人遣散回去？”
刘向摇了摇头：“那怎么可以？车站停了，契丹人必然怀疑。这样吧，你还是派兵马去把车站保护起来。一要把地方保护得万无一失，还要不惹人注意。”
听了这话，张岊看着地图，不由皱起眉头。这话说得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车站没有驻城，在旷野之中，想阻挡一万骑兵，非派大军不可。可一派大军，契丹人就会得到消息。
丁令德道：“此事下官想了许久，想来想去，守是靠不住的。不如，在契丹人过河后，立即把车站的人撤走。只要不伤人，契丹能抢多少东西？后来拦住他们，他们也搬不回契丹去。”
刘几听了，略一思索，点头道：“好，就是如此！前面得到了契丹人过河的消息，立即让车站的人撤走！些许物资，就让契丹人搬好了！等到大军合围，他们能搬到哪里去？”
张岊叉手称是，道：“除了车站外，这一路上还有不少百姓，又该如何？”
丁令德道：“下官已经查探明白，这一带的百姓，大多都是两输户。本朝的百姓，大多都是居住在南易水边。所以此次防契丹，应该以南易水为界。契丹人过河，北路截其归途，南路守南易水。”
刘几看着地图，想了一会道：“探子发现契丹人在边境聚集，便就立即回报。第二日等到契丹人渡河，一路从安肃军出发，以骑兵为主，堵契丹人归路。另一路从雄州出发，在前面堵住南易水。就在新修的车站附近，围歼来犯的契丹军队！”
张岊叉手称是。
丁令德指着地图，向张岊详细讲解契丹可能从哪里渡河，走什么路线。一万骑兵，要快速地纵横来去，必须走开阔平坦的地方。这一带水泽众多，而且多芦苇，适合这个要求的路线，其实不多。丁令德派人仔细查勘，已经把契丹人可能走的路线确定下来。
张岊连连点头。有了契丹渡河的地点，有了他们的行军路线，有了他们的目标，自己手上有充足的兵力，再堵不住就无法交待了。
杜中宵派丁令德到这里来，不只是他善于情报，而且对军事非常熟悉。依据得到的情报，可以提前预测敌人的行军路线。这事情说起来难，其实只要细心，熟悉行军，并不太难。丁令德这些日子盯紧了过河的契丹人，根据他们的路线，推测出来并不难。

第186章 蠢蠢欲动
天章阁，杜中宵、赵滋和李璋肃手而立。前面赵祯看着桌子上的地图，仔细查看。
直起身子，赵祯道：“你们估计，此次堵截进犯的契丹人，有几成胜算？”
杜中宵捧笏：“张岊是名将，一向以勇悍著称。自所部成军，随着微臣一路打到西域，打赢了对喀喇汗国的最关键一仗。如果前方所奏无误的话，应有八九成胜算。”
赵祯点了点头，想了一会，道：“依帅司所奏，此次契丹南下的兵马，可能有万人。如果全歼了这一万兵马，契丹人会怎么想？后边如何应对？”
杜中宵道：“自微臣到河曲路，唐龙镇两次大胜，逼退耶律仁先。那个时候，契丹人虽败，大多还是认为是国主不幸而亡，形势逼迫。等到今年初，马邑贾逵获胜，许多人都看得出来，此时契丹军力已经不如本朝。不过那次是守，契丹还是有人心存侥幸，以为真正大打，不惧本朝。如果此次胜了，则天下再无话说，本朝军力就是胜过契丹。后边，许多事就不同了。”
赵滋叉手道：“臣以为，此次胜了，契丹极有可能向幽州增兵。”
赵祯一愣：“本朝在河北路增加了十五万大军，契丹人本就应该增兵才是。”
赵滋道：“契丹内战五年，虽然草原稳健，但幽州受创很重。契丹人要修养生息，不在幽州安排重兵驻扎。据微臣所知，整个幽州驻军，才不足五万人。”
杜中宵道：“陛下，契丹人的眼里，不认为本朝胆敢北进。哪怕年初在马邑输了一仗，他们依然如此认为。所以两国交界的地方，契丹兵马不多。”
赵祯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直到今年初马邑大胜，赵祯才真正认识到，宋朝的军力已经实实在在地超过了契丹。也是从那时起，才坚定了要恢复燕云的决心。改组枢密院和三衙，整训禁军，便是为了北进做准备。却没想到，契丹人还是无动衷，不做准备。
想了很久，赵祯才道：“若是此次全歼契丹南来的军队，岂非说明，进攻幽州也不难？”
杜中宵捧笏：“陛下，进攻幽州本来就不难。向来中原北上，不是幽州难攻，而是不能速胜。战争一打起来，契丹便就点集草原兵马，大股南下。幽州兵马不多，契丹草原点集的兵马不少，所以往往先胜后败。所以攻幽州，最重要的，是要防住大股南下的契丹草原兵马。”
赵祯道：“契丹点集草原兵马，有多少人？”
杜中宵道：“保守估计，五六十万人马应该不难。”
契丹皇帝的直属兵力，约有十五六万人。加上其他王公，和各地大王，五六十万人并不难。这才是契丹的真正实力，燕云地区更多是农业供应地区，改善契丹的经济，为游牧提供粮草。
赵滋道：“契丹兵力，一二十万人随国主身边，还有三四十万人，在各王公和大王手中。现在契丹依然国势强盛，一旦举国之后，五六十万并不困难。”
过了好一会，赵祯道：“如此说来，没有六十七万兵力，难攻契丹？”
杜中宵道：“也不是如此，还要看本朝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恢复燕云，布置得力，行军速度够快的话，有三四十万兵力，也足够了。快速占住城池，只是防守，契丹人并没有办法。而失了燕云，只靠草原游牧，契丹也就没有了长期作战的能力。”
赵祯点了点头：“如此说来，只要再整训一二十万军队，便可以北进幽州了？”
杜中宵道：“若以兵力论，本朝禁军八十余万，足够可以北进。只是，没有整训完，指挥不便，大规模作战，很可能会出乱子。若是把各军编起来，逐军整训，速度还可以快一些。”
赵祯点了点头：“也有道理。此事先不谈，此次雄州之战，一定要万无一失才可以。”
赵滋叉手：“末将已经再三查看了帅司来的公文，他们准备极是充分。只要契丹人敢来，定要叫他们有来无回！经此一战，河北路该固若金汤！”
赵祯点了点头，看着地图，一时间委决不下。过了好久，才对杜中宵道：“若是全歼了来犯的契丹兵马，集中河北路十五万大军，能不能攻下幽州？”
杜中宵吓了一跳，没想到赵祯竟然问出这种话来。忙道：“陛下，现在后方无兵可调，只有河北路十五万兵马。后方没有预备兵力，是作战最忌讳的事。一旦前线出了意外，再无补救！”
赵祯道：“那就是说，如果进军，还是可能攻下来了？”
杜中宵点头：“若进攻得法，是有可能攻下来。不过，一旦契丹快速出兵，就很难说了。此时契丹国主在中京，他迅速带兵南下，很可能事与愿违！”
赵祯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只是说说而已。没有做好准备，不好轻动。”
杜中宵出了口气，心才安定下来。他看得出来，经过了年初朔州一战，如果此次再胜，赵祯明显有些蠢蠢欲动。所谓痛打落水狗，契丹一旦露出败象，赵祯就想攻上去。
想想也是，恢复了西域，灭了契丹，近在眼前的燕云不能恢复，赵祯如何甘心。等到现在，实在是因为整个禁军还不成体系，契丹的实力又过于强大，不得不忍。
而且现在的契丹，经过了五年内战，耶律洪基胜子之后要整顿内部，正是最好的时候。斩了耶律重元之后，耶律洪基开始与后族和解，重新启用后族大臣。后族是契丹重要的力量，一旦整合完成，国力将再上一个台阶。不乘这个时候北上契丹，数年之后，仗就更难打。
最近国内无大事，再加上这几年钱粮充足，如果不是禁军没人整训完成，宋军就已经北上了。
回到案后坐下，赵祯道：“等到灭了来犯的契丹兵马，今年要把铁路修到雄州。铁路一通，中原就与河北路连成一体。以后大军北上的时候，不必担心后方粮草不足。”
杜中宵道：“中书已经集中力量，多花钱粮，用最快的速度修路。铁路一旦到雄州，河北路的大军就连成一体，许多事情好做了。而且以后进军，有铁路支撑，确实方便不少。”
赵祯点头：“此战如果胜了，契丹必然会做出反应。许多事情，只怕不能从容处置。本朝现在钱粮不缺，应该有所作为。一切早早做好准备，一旦有变，才不致错失良机。恢复燕云，天下一统，自太祖立国之时，便就思之念之，不可轻心！”

第187章 大战将起
看西天的太阳已经厌厌西落，耶律佛奴道：“前面有水泽，十里之内没有人家。今夜我们就宿于此处，等明日一早，大军过河。各部约束部伍，不得四处走动，吃干粮充饥！”
手下将领一起称诺，各自离去。
看着亲兵在一边搭帅帐，副将魏材道：“前方二里，就是拒马河。将军，会不会有宋人看见，把我们的消息泄露出去？若是宋人得了消息，雄州不远，只怕前来争斗。”
耶律佛奴听了这话，不由噗嗤笑了出来：“雄州驻军万余人而已，宋人吃了豹子胆，敢来争战！”
魏材有些担心：“我们此来，知州吩咐过，尽量不与宋人交战。如果——”
耶律佛奴摆了摆手：“此次进军，不攻城池，哪里会有战事！宋军只会拒城而守，不攻城，他们一向没有办法。几十年来，无不如此，何必担心！”
见耶律佛奴信心十足，魏材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叉手称是。
离契丹兵马驻地五六里外的一所民房，一个汉子快步进了院子，放下肩上担子，进了房内。里面三个人坐着，中间摆一壶茶，也不说话，心急如焚的样子。
见汉子进来，三人一起站起来，问道：“前方如何？契丹人有没有过河？”
汉子道：“与我们先前估计的一样，契丹人在离河两三里的地方，安营扎寨。想来是等明天一早便就过河，打一个措手不及。看他们可能的行军路线，应该是避开大涡和新垣两寨，直取车站。”
为首的汉子点了点头：“丁将军算的不错，看来契丹人果然如此行动。这里出两个人报信，一个去报丁将军，另一个到安肃军去。等明天上午契丹人过河后，安肃军的兵马就要出动，堵截他们的后路。”
另两个汉子叉手应诺，转身出去。一个去报告丁令德，另一个则骑急急过了河，换快马去安肃军。
安肃军紧靠雄州，从那里出发，绕到契丹人过河的地方只有三十里。等契丹人到了南易水，他们也刚好到拒马河边，恰好把来犯的契丹人拦住。
两人离去，为首汉子道：“过来喝口茶，慢慢等吧。契丹人过河，我们就无能为力了。”
雄州的官衙里，张岊和马怀德两人相对而座，中间摆了些肉菜果子，两饮酒。一个士卒进来，呈上公文。张岊看了，交给对面的马怀德道：“丁令德来的公文，契丹兵马已经出发，约有万人。”
马怀德看了，道：“这几日天气格外寒令，周围河流冰封，可以行马，正是契丹人渡河来乱的好时候。看来，他们等了许多日子，可算等到了。”
张岊道：“我们何尝又不是！自河流冰封，数万大军在雄州周围，等得够久了。”
说完，举起案上的酒，一饮而尽。各种准备做完，等的日子着实折磨人。张岊在雄州，已经等了十余日了。直到今天，契丹兵马才出了涿州，要过河来攻了。
马怀德道：“不打上一场，契丹人终究不知道要收敛。我在雄州三年，每年不知要跟他们打多少笔墨官司。太尉这一仗打好了，契丹人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张岊道：“正是如此。自杜太尉救唐龙镇，已经连败契丹数次，契丹人还学不会教训。”
马怀德笑了笑：“自契丹立国，一百多年间，对中原一直是处于上风，怎么可能败了几次，就怕起中原来了。没有一场大败，他们学不会的。”
说完，举起酒杯，与张岊共饮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张岊道：“为一仗，就让契丹人知道，他们没有那么强。到中原跋扈，一个不好，就要把性命搭上！明日一早，我便就命高阳兵马北上，守住南易水。等安肃军兵马堵住了他们去路，雄州兵马出城，与他们战一场。看看契丹人，到底能不能在枪炮之下活下来！”
雄州西边二十里，新建的车站里，陶运然与童阳相对而座。中间一盆炭火，上面架一只兔子。每人身边一个酒壶，不时喝上一口。
吃了口肉，陶运然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契丹一万骑兵，已经在拒马河边宿营。明日一早，他们就会过河，直向我们这里来。三十里路，午后就到这里了。”
童阳道：“是啊，只有一个上午的时间，我们要把人全部撤走，谈何容易？撤过河，到南易水的南岸去，也没有城镇，人员如何安置？一旦出了意外——”
说到这里，童阳摇了摇头，猛地喝了一大口酒。他们两人是宋朝派在这里，专门带人撤退的。虽然已经在南边安排了地方，但寒冬腊月，几千人的队伍撤退，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其余宋军，是要去迎击契丹军队的，可没有人理会他们。
陶运然道：“不必过于紧张，我们只要把人撤走，其余的留在这里就好。太尉说了，只要把契丹军队留下来，不怕他们从这里搬运东西。只是人走，也不太难。”
童阳摇了摇头：“可不能这么说。这些做工的，修铁路的厢军还好，附近招的民夫，可没有那么听使唤。先前没有告诉他们，突然之间，哪里会那么听话？”
陶运然道：“还有什么办法？只有命亲兵，押着他们走。这里一百士卒，不就是做这个的？民夫不过一千余人，随着厢军大队，不会出事。”
说完，举着酒壶与童阳碰了一下，猛地喝了一大口酒。契丹人过河，必然是冲着车站来的。这里聚集几千人，有大量物资，劫掠可是有不少油水。而且由此南去十里，过了南易水，就是夏天逃过来的百姓聚居的地方。契丹人劫了车站，正好分兵过南易水，把那些人再抢回去。
刚刚得到的消息，契丹已经出兵，现在宿营于拒马河边。明日一早，他们就过河来了。由车站向北的地方，住的都是两输户。名义上说，那些人也是契丹百姓，过来的契丹人应该不会抢掠他们。抢掠自己百姓，现在的契丹，还没有那么厚的脸皮。
如果路上不耽搁，一万骑兵，半天就可以行三四十里。车站的人一旦撤得慢了，就很容易被契丹人追上。陶运然和童阳这两个负责撤退的人，压力很大。特别是为了保密，外面做工的人，还不知道这个消息。明天一早，突然南撤，也不知道会不会顺利。车站如果被抢，人员出现伤亡，陶运然和童阳两个小军官可担不起责任。他们带的一百士卒，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任务，把这里修路的人全部撤走。

第188章 风云汇聚
清晨的风，吹在身上像钢刀一样，冷得刺骨。地上白霜如雪，马蹄踏在上面，发出草木枯折的吱哑声。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人影都没有，就连鸟兽也已经绝迹。
夏天汹涌的拒马河已经冰封，平坦如镜，偶有被风吹到冰面上的枯枝。
耶律佛奴呼了一口气，大手猛地一摆：“过河！各部约束属下，依照既定路线，一路向南！”
身边众将应诺，大军下了河岸，踏上了拒马河的冰面。随着马蹄声响，近万契丹骑兵，越过了与宋朝的边境。间或有马匹脚滑，猛地摔在冰面上，便惹起一阵哄笑。
与契丹的边境地区，宋朝一向不许百姓耕种，这一带渺无人迹。契丹军队排成两里正面，很短的时间就进入了宋境。在河对岸整理部伍，在耶律佛奴带领下，直向南而去。
太阳升起的时候，才遇到了一个村庄。耶律佛奴吩咐绕过，不去理会他们。这些百姓，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去报告官府，契丹军队管不了那么多了。
车站里，童阳看了看天边升起太阳，对陶运然道：“时间差不多了，再不走，只怕被契丹人赶上。”
陶运然点点头：“你立即召集人马，我去打修路厢军的首领，让他们撤退。半个时辰以内，必须全部都走！告诉他们，所有的行礼都不须要带，性命要紧！”
童阳应诺，飞快地跑回住处，手中拎了一个锣，不要命地敲了起来。刚刚起床的人们，听见外面锣响，不明所以地出了住处，看着童阳敲个不停。
陶运然快速到了修路厢军的首领郭正传处，道：“得到消息，契丹兵马已经过了拒马河，正向我们这里行来。知州命我们，立即带着人马南撤！你们点集属下人马，半个时辰后，一起撤走！记住，什么行礼都不要带了，逃得性命要紧！”
负责这里修路的黄荆听了怒道：“这里数千人修路，不知多少事情，岂能说走就走？你知不知道这样一走，会丢失多少东西？许多做好的事情，一下子就全废掉了！”
陶运然道：“下官奉命保卫这里，其他的一概不知！观察，契丹人很快就到，如果不走，就不只损坏东西，还会丢了性命！立即安排人撤走，不管什么，等把契丹人赶走再说！”
黄荆喝道：“我奉命修路，岂能听你一个低级将领指挥！你去叫你们太尉来，亲自与我说！”
陶运然万万没想到黄荆竟然会反对，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按照官职，黄荆可是比自己高得多，手下管着几千人，坚决不走，自己还真不知道如何应对。暗怪上面做事不细，应该早早知会黄荆，让他听从自己调遣。见一边随着童阳锣响，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不由心中焦急。
正在这时，黄荆的副手叶登过来，问明了事情经过，道：“既是如此，我们便撤走便了。事后不管有什么损失，我们只追究陶指使，让他们负责。”
黄荆道：“一个小小的指使，如何负得起责任？这里是两府看重的车站，进度一刻不许耽搁！这样一撤，多少地方要重新做？我如何向上面交待？”
陶运然道：“观察，契丹人一来，他们烧杀抢掠，就连命都没了！且立即命人撤走，事后上面追究下来，不管什么事情，我担着就是。”
说完，吩咐自己身后的两个士卒，架了黄荆，扶到帐篷里去。又对叶登道：“情报千真万确，北边真有契丹兵马过河。不是小股，有万人之多，不是我们所能够抵敌的。还请观察立即命令属下，随我撤到南边去。行礼不要带了，性命要紧！”
叶登看着陶运然，过了一会才道：“指使，此事若有错，你可担当不起！”
陶运然点头：“我当然知道！观察，若不是真的紧急，我怎么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近万契丹人都是骑兵，只要半天时间，就能到我们这里。此时不走，就真不走不脱了！”
叶登看了看还在敲锣的童阳，点了点头：“好，我且信你！事后若有错漏，饶你不得！”
说完，对一边的众头目道：“你们回去各自招集属下，不必带行礼，整队之后报我！”
陶运然听了，出一口气，连连道谢。这些修路的官员不只官职高，而且是难得的技术人员，在朝廷的地位也高。不是上司命令，陶运然还真不敢与他们对着干。
经过葫芦堤，过了鲍河，就进入雄州境内。天边一轮红日升起，郭逵提马看着前方，沉声道：“由此向北，去拒马河！我们沿河而行，到了地方列阵。十里之内，不许一个契丹人北去！”
一众将领应诺，带着所部兵马，转向北行去。这是张岊军中大部骑兵，集结成一军，交给副都指挥使郭逵指挥。昨天得到消息，今天天不亮就出发，去堵契丹军队后路。
这一带地广人稀，如果不是特意设置情报网，根本就不知道十里外发生什么。契丹兵马过河时，郭逵的骑兵已经离开了安肃军。之后不久，便就进了雄州境内。郭逵行军的路离，与契丹人到车站的距离相差不多。他提前大约一个时辰行动，契丹人遇到第一个村庄的时候，郭逵大军已进入雄州。
南易水南岸，陈锐带着兵马急行。他们从高阳而来，得了张岊的军令，天不亮就出发，此时离着南易水已经不足二十里。太阳从东升起来，洒下万道霞光，映得冰雪斑斓。
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太阳，陈锐道：“这里离着南易水还有多远？太尉严令，我们必须及时赶到，守住南易水，不许契丹兵马一人渡河。若是赶不到，罪责不轻。”
一边的曲安澜道：“回太尉，还有十五六里，就是南易水了。现在太阳初升，全军急行，应该在契丹人前面赶到。契丹人过河，当不能全军急行，不会比我们早。”
陈锐点了点头：“太尉命我们的兵马驻高阳，还是过于大意了。虽然隐蔽，高阳离着南易水着实是远了些。一路急赶，未到南易水，就已天亮。”
曲安澜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不驻高阳，在城池外面设营，必然会被契丹得知。太尉想来也是没有办法，才如此做。一路急行，虽然全军过于疲累，终究是能在契丹人前面。”
陈锐道：“命全军不可懈怠，全速行进！我们晚到一刻，契丹人就可能过了河，抢掠百姓。如此哪怕事后胜了，朝廷也要惩处！此次迎击契丹，太尉的命令，不可有任何疏忽！”

第189章 被围
抬头看看天上的太阳，耶律佛奴道：“已经中午，前方十里之外，就是宋人修的车站了。听说那里有数千人，物资无数，我们到了那里用些酒肉！”
魏材道：“已经行进二十里余里，想来雄州的宋军已经得了消息，尚须小心。”
耶律佛奴笑道：“我已派了人去监视雄州，那里一出兵，我这里就会得到消息。是战是走，操之在我，怕宋军做什么。这次抢了车站，让宋人知道我们厉害。”
说完，吩咐身边将领，催促大军加快行军速度。
走了几里路，突然前方有亲兵回来，急赶到耶律佛奴身边，叉手道：“将军，车站的宋人都已经逃走了，人影也看不见一个！”
耶律佛奴不由吃了一惊：“我们行得速度不慢，宋人纵然得到消息，也来不及逃走。莫非是我们事机不密，一过河，就有宋人看见了？对了，车站的人逃走了，里面的钱物总没逃。”
亲兵道：“小的进去看了，只是人匆匆逃走，一应钱物，都好好在那里。”
耶律佛奴对魏材道：“果然如此。想来是前边有宋人看见我们，知会了车站。好了，他们人逃走没关系，只要钱物还在，我们这一趟就不白来。近万大军，总要得些值钱的东西，才好回去交待。”
魏材道：“将军，如果是宋军早早逃走，就很可能会派军队来。我们终究是在宋境，如果大量宋军合围，事情可是不好！此次过境，只是前面查探过，可不知道宋军有没有增兵来。”
耶律佛奴听了大笑：“你怎么畏首畏尾？雄州只有一万宋军，其他兵马，都在数十里外。明日我们便就返回，他们来了又有什么用？我们骑兵一日数十里，宋军哪里追得上！”
魏材不好再说，只是心里总觉得，有一种心惊胆战的感觉。前面行过的地方，都是两输户，临行前杨绩特意交待，不要抢掠他们。今年因为地震，契丹析津府的赋税免了，还指望这些人呢。到了南易水岸边，才有宋朝百姓，离着边境已经数十里。大半天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事情。
耶律佛奴并不担心，自己派人监视住雄州城，一有危险，带着军队转身就走，宋人又追不上。以契丹骑兵的速度，宋朝不早做布置，根本无可奈何。
不足半个时辰，耶律佛奴带着契丹大军到了车站外面。看着整齐的房屋，空空的街道，还有已经铺到了这里的铁轨，耶律佛奴道：“早就听说宋朝的铁路是神器，却没想到，这路竟然真是铁铺成的！从开封府到这里，足有数千里，全部用铁，得要多少！”
这个年代的人，不像后世，一见到这个国家产多少铁，就想到军事实力有多强。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新奇事物，惊叹一番。到底意味着什么，哪个管它。
对身边的将领高声道：“各部派人到镇里，看看有酒肉之类，且先吃一顿。等吃饱了肚子，我们南下过南易水，把逃的那些百姓抓回来！到了那个时候，把这车站烧了，我们便不虚此行！”
众将领应诺，欢天喜地地各自奔回。耶律佛奴虽然没说，但进去抢酒肉，其他东西当然也顺手牵羊地抢上一番。这可是发财的机会，这一路上，没有抢掠百姓，许多人早就按捺不住了。
耶律佛奴安置了醒戒的人马，便与魏材一起，带着亲兵进了车站。看准了最大的房子，带人冲了过去。车站最大的房子，当然就是售票厅、候车室等地方，契丹人并不知道这些地方是做什么的，只看着都是大房子，许多部抢着过来，以为里面必然多财宝。
进了售票厅，耶律佛奴四周看看，都是空荡荡的，不由骂道：“什么鬼地方，如此空旷！莫不是哪户财主，只建好了房子，还没有安置家具？”
说完，对身边的亲兵道：“你们四处看看，哪里有财宝，也抢些来。这里空旷，寻些酒肉，我们先饮酒。等到吃饱喝足，一把火烧了就是。”
亲兵应诺，呼啸着出去，选大户人家抢掠去了。耶律佛奴命人把找来的羊，宰了一只，又寻了些木材，就在售票厅里点起火。羊收拾干净，命人架在火上，准备喝酒。
不等羊肉烤熟，警戒的亲兵急急进来，叉手道：“将军，大事不好，南边出现大股宋军！”
耶律佛奴愣了一下，道：“附近驻军都在雄州城里，我派人盯着，并不见出城。除此之外，哪里来的大股宋军？你们莫不是看花了眼？”
亲兵道：“小的随在将军身边多年，久经战阵的人，岂会看错？有大股宋军，已到南易水，在河边列阵。看他们的样子，最少数千人。”
耶律佛奴吃了一惊，道：“那些人只是守在南易水？没有攻过来？”
亲兵道：“只是守在河边，并没有北来。”
耶律佛奴道：“作怪，这是哪里来的兵马？速速吩咐各部，聚集兵马，且看宋人如何。如果他们不攻过来，我们只管抢了这里就走。知州吩咐，此次南来，最好不要与宋人兵马交战。”
亲兵应诺，急急出去，知会各部将领。此时契丹人正在车站里，一处房子一处房子搜过去。钱帛财宝没有找到，倒是粮食、物资不少，看起来离去得甚是匆忙。
正在契丹人乱糟糟集合的时候，又有人来报，东边的雄州城，突然开了城门。约有一万兵马，从城中出来，向车站行来。显然是得到了契丹兵马的消息，宋军出城要来战斗。
耶律佛奴听了，猛地清醒过来，道：“不好，南边有宋军，东边又有宋军，我们岂不是被围了？速被人北去，看看身后的拒马河，有没有宋军驻守。如果那里也有宋军，就显然有备而来！”
一边的亲兵应诺，急急去了。此次预计只在宋境待一天时间，过于大意，后边没有安排人马。如果宋军守住了拒马河，这支契丹军队就被三面围住。契丹骑兵机动能力再强，三面被围，情况也是非常危急。
此后流星探马不断来报，南面宋军的情况渐渐精楚。守在南易水边上的，约有万人，不知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雄州城出来的，同样约有万人，步骑齐全，而且可以看见他们带着火炮。
耶律佛奴听了，心急如火。现在已经明白，宋朝可能早就知道了自己会过河来，早做了准备。这两股军队倒也罢了，自己手下全是骑兵，快速返回，还能逃得掉。现在怕的，是后边被堵住。

第190章 无路可退
郭逵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契丹人来了双去，淡淡地道：“这么短的时间，派了几拨探子来。看来契丹人已经发觉，自己可能被包围了。”
一边的李彩道：“雄州张太尉和南边的陈锐倒也罢了，我们守住契丹人的后路，他们才真正是无处可去。多次派人来，想来是看我们多少人马，想着要夺路而逃了。”
郭逵微微摇了摇头：“到了现在，他们还想逃吗？这些人是涿州所有兵马，派围在这里，后边连接应的都没有。若不是枢密院严令，不许过河，灭了他们之后，我们顺势取了涿州，契丹也无可奈何！”
说完，命令所部，紧守拒马河南岸三里处的防线，不许契丹人过去。自己只要截断归路，自有其他两支军队作战。陈锐所部远路而来，跟自己一样，没有带火炮，火力比较弱。雄州的张岊可不一样，他早有准备。就等着围住契丹兵马，枪炮齐全，上前消灭契丹人。
听到探马所报，拒马河南岸两三里的地方，发现了宋军。绵延数里，根本查不清有多少人。耶律佛奴只觉得头大如斗。现在看来，宋军应该早打探到了自己过境的消息，预作准备。三面合围，南北和东边都有宋军，自己无路可去。向西正是保州，更不要想，进入保州就彻底陷在宋境了。
长出了一口气，耶律佛奴厉声道：“涿州已经没有兵马，今日被围，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能够转身北去，在守军那里打开缺口，才能退回涿州！全军集结，不要带多余的物事，撤！”
说完，集结部伍，准备回撤。
魏材叹了口气，自渡河自己就觉得心绪不宁，没想到不幸猜对了。自己只有一万骑兵，被早有准备的两三万兵马围住，实在凶多吉少。
陈锐看了张岊手令，长出一口气，对曲安澜道：“太尉有令，契丹人正集结部伍，准备北撤。命我军立即北上，把契丹人缠在车站那里。贾逵所部兵器不全，想完全拦住契丹人，只所力有未逮。”
说完，命令所部，以骑兵突前，立即进攻。尽量缠住契丹人，等后方的步兵赶到。战事开始，契丹人想走也走不了。自己远道而来，带的装备也不齐全，真要攻坚，还要靠张岊所部。
耶律佛奴刚刚集结兵马，就听见远方传来密集的枪声。这么多年，契丹人对这声音不再陌生，知道是宋军赶到了。对魏材道：“将军断后，不要被宋军缠住。我自带大队人马，北上打出一条生路！全军万人存亡在此一举，将军仔细！”
魏材叉手应诺。想要说些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好一拨马缰，带着人马向枪响处奔去。
车站离着雄州二十里，张岊带军出城，便就命全军急行。要在天黑之前，把契丹人围住。自己所部带着火炮，攻坚最利。不然一万骑兵，靠着纯步军冲锋，很难奈何他们。到了晚上，契丹人趁着夜色突围的话，自己的责任可就大了。最好不要让契丹人攻击贾逵所部，他们紧守拒马河，围死契丹人就好。
离车站还有十里的时候，探马来报，契丹人正集结所部，准备北撤。
张岊道：“陈锐早已经到了南易水，怎么不北上缠住契丹人？”
探马道：“陈将军已经派了骑兵，与契丹人拼杀。契丹分出一部，挡住追兵，大军还是北上。”
张岊想了想，道：“命我们所部骑兵，立即北去拦住契丹人！还有，命贾逵派出三千人，前出阻挡契丹军队。告诉贾逵，不要让契丹人军队接近拒马河！”
一边的传令亲兵应诺，转马去了。
张岊又道：“命全军再赶得快一些，天亮之前，要把契丹人围住！”
一边的将领应诺，再次催促所部，急急向车站赶去。
耶律佛奴带着兵马，车站抢来的物资全扔了，紧急回撤。此时太阳已经西斜，冷风起来，吹在身上颇有些凄凉的味道。契丹人过河近一天，本来在车站里抢得欢天喜地，突然发现被围了，不少人都惊恐万分。人嘶马叫，向北而行，只想着快过拒马河去。
走了五六里路，突然魏材蓬头散发，奔了回来。到耶律佛奴面前叉手：“将军，末将正带人与宋军厮杀，不想后边大股宋军赶来，着实抵敌不住！”
耶律佛奴看了看天边太阳，道：“这可如何是好？被宋军缠上，我们敢里还逃得走！”
正在这时，一匹探马尽一般地赶来，叉手道：“将军，北边的宋军派了数千人，与我们前锋迎头撞上。现在正打得不可开交，走不得了！”
耶律佛奴略一思索，问道：“东边雄州来的宋军，离我们还有多远？”
一边的亲兵道：“刚才探马来报，只有五六里路了。一个时辰之后，只怕就要撞上。”
耶律佛奴听了，不由叹口气：“看来，不打上一仗，我们是无法过拒马河了。命令全军结阵，准备迎战！如果被宋军把我们的阵形撕得散了，更加麻烦！”
一众将领应诺，各自命令本部不再前行，就地结阵。此时三个方向宋军过来，两个方向都有军队在作战，集中起来的只有七千多人。
耶律佛奴对魏材道：“离着天黑已经不远，只要我们熬到天黑，还有可能趁夜色逃走。你带三千兵马，去防住南边赶来的宋军。我带其余所部，先与东边来的宋军杀上一阵。等到天黑，集中全军，向北杀过拒马河！现在一刻也耽搁不得，如若不然，这一万兵马，可能就要折在这里了！”
魏材应诺，点了三千人马，重新向南而去。此时陈锐的主力还没有赶上来，只有前锋部队，死死缠住契丹人，不让他们从容逃走。耶律佛奴则点集兵马，向东边列阵，准备迎击张岊一军。
见契丹军队不再北进，郭逵的三千骑兵渐渐退去。他们装备轻便，与契丹人作战除了骑枪，只有一把马刀，并不占上风。张岊兵马已经到了，任务完成，不必拼杀。
听亲兵报了前方局势，郭逵道：“命令各部，紧紧守住拒马河，不许一个契丹人过去！前方自有其他军队作战，我们只要守住契丹人的退路就好！”
手下将领应诺，派人巡视防线。严令各军，不许一个契丹人渡河而去。这一万兵马，既然深入到了宋境，就留下来。这一仗打好，必然会让契丹人胆寒。此次郭逵和陈锐所部，主要的作用是堵住契丹人的去路，真正跟契丹人硬碰硬作战的，是张岊一军。

第191章 合围
张岊看了看天边将要落山的太阳，有些着急。一旦天黑，契丹人可以借着夜色逃增，北边纵然有郭逵的一万骑兵，也难完全拦住。自己用三万大军，算准了契丹越境的路线，如果还不能留住契丹人，就实在说不过去了。刘几有麻烦，自己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一个侦骑前来，在马上叉手道：“太尉，前方契丹人迎上来了！”
“好，命令骑兵守住两翼，炮兵随着骑兵向前！”张岊大喝一声，回头看着自己身边的步兵，神色严厉。“今日与契丹一战，必须要最快速度结束，尽量天穿越火线前消灭他们！这个时候，就要看我们步兵的成色了。各指挥带领属下兵马，各自依鼓点上前！不计生死，不得后退，一路冲上前去！有敢胆畏惧不前者，副指挥使就地把指挥使免职！我只要胜利，消灭敌军，其余一切等战后再说！”
众将领一起应诺，骑兵慢慢向两侧移动。炮兵随着骑兵一起，到了侧翼。中间的步兵以营为单位拉开，前三后三，错落开分成六阵，直向来的契丹军阵冲去。
耶律佛奴在前，一骑快马过来，报道：“宋军骑兵分向两翼，中间步兵大队向我们冲来！”
听了这话，耶律佛奴厉声道：“宋军的步兵用枪，自来只听说善于守阵，没有听说过他们还善于冲阵！中间集中精骑，不惧生死，先冲散宋军中军！”
众将称诺，军中的精骑部队，慢慢集中到了耶律佛奴身后。
又前进了约两里路，前面已经响起枪声。身边的亲兵低声对耶律佛奴道：“将军，宋军的火枪极是犀利，重甲也能射穿。将军不可在前，以防不测！”
耶律佛奴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前进速度稍稍落后，把其他人让上前去。这么多年，宋军枪炮的威力契丹人当然一清二楚。要不是技术所限，实在造不出合用的火枪，自己也已经大规模装备了。其他的还好说，用火枪，无非是相当于士卒用的刀枪更长了。军中的长矛手长矛过丈，猥集一团，进攻时的威力也非常惊人。但问题在于，火枪不用聚在一起，威力惊人。两军交锋时，自己在前面，一个不好就被枪子射到。不同于弓箭，对于枪子来说，重甲根本没有作用。主将在前，一个不好就把命送掉了。
宋军在指挥使指挥下，依着鼓点，缓缓行进。看到前方的契丹骑兵冲来，主将一声令下，军队停下向前发射。这个时候，指挥使的差距很明显。开枪的时候，有的与敌人相距得太远，第一枪没有大用。有的太近，枪声一发，敌人已经冲了上来。当然也有指挥使距离算得精确，恰好做到最大杀伤。
不过，宋军没有人后退。发完第一轮，不管前面的契丹敌军如何，按照练习，立即稍后退，第二轮开枪。冲进来的契丹骑兵，则有旁边的军阵射杀。有的阵形一时间被冲散了，也不后退，其余军阵继续前进。几乎是瞬间，两军就冲到了一起。
前方与敌浑战的宋军用刺刀，后边的则用火枪，坚定地向前冲去。
这个时代两军作战，阵形与秩序极为重要。真正的强军，不管死伤如何，阵形坚决不乱。阵中冲入了敌军，自然有自己或者邻阵的人收拾，而不停滞。张岊全军整编完成数年，这个时候，显出跟其他军队的不同。第一批契丹骑兵冲进阵来，自有旁边的士卒用刺刀与其作战，还有旁边的士卒用枪身击。全军的阵形不乱，依然一往无前，向前冲去。
几个呼吸之间，耶律佛奴见自己的前阵就消失在了宋军阵中，不由大骇。双方厮杀在一起并没有什么，久经战阵的人，这种场面见得多了。但是厮杀的时候，宋军的阵形没有停滞，而依然压过不，就让人觉得恐怖了。自己所部，可没有冲击这种敌军的能力。
此时宋军骑兵掩护着步军，已经从两翼向契丹军队的包围过来。耶律佛奴不敢大意，只能吩咐所部互相掩护，向后退去。如若一直向前冲，自己没有预备，很可能就全军散了。
见契丹军队后撤，宋军欢声雷动，奋力向前。只是契丹是骑兵，速较快。除了前方的一千多人被围住，大部还是缓缓撤了回去。
张岊道：“命骑兵与炮兵与步军一致，掩护侧翼，向前追击！”
这一场相撞只有极短时间，张岊却已经看见，许多人都没有了性命。契丹丢了一千余人，自己的军队的身后，也留下数百尸首。步兵与骑兵对冲，并没有大太优势。
后退了一里余，南边飞也似地跑来了候骑，对耶律佛奴叉手道：“将军，南方与魏副将作战的宋军人数不少。两军纠缠一会，宋人援军上来，魏将军抵敌不住，已经退回来了！”
耶律佛奴看了看西天的太阳，厌厌地将要落山。看看前面，宋军的速度快了一些，正在黑压压地向自己压来。沉声道：“撤！全军聚到一起，等天黑之后，再向北突击！”
不用问，现在这种情况，必然是自己的行动被宋军掌握，故意在这里埋伏的。为什么会这样，耶律佛奴想不清楚。丁令德的情报工作，已经超出了时代，契丹人想不明白。这个时代刺探情报，无非是派出细作，查敌军部署，摸清道路。丁令德这种，做得如此仔细，几支大军相距数十里，做好埋伏，耶律佛奴不要说见过，想也不敢想。
见前方的契丹军队开始集结，张岊微微松了一口气。太阳将要落山，到真正天黑，还有半个时辰左右。半个时辰，足够自己军合围，不给契丹人生路了。围起来怎么办？张岊带着炮，当然是用火炮把契丹人彻底打散，分别消灭。
郭逵和陈锐都是远路而来，没有带重武器。只是火枪，与契丹骑兵相比，并没有太大优势。真正决定胜负的，还是火炮。此次时间太短，为了完成枢密院说的不让契丹一人回拒马河北，张岊的时间非常紧张。在车站附近把契丹兵马合围，北方有郭逵守着，契丹人彻底没了生路。
契丹军队集结起来，耶律佛奴看看天边。太阳刚刚落山，留下了一抹晚霞。晚风吹在芦苇上，芦花摇曳，带着凉意。自己的九千余人，此时只剩下不足七千，聚在一起结阵。
张岊指挥着所部与陈锐一起，把契丹人围了起来。看看天色，高声道：“命令炮兵，立即布置好炮位！等我军令，一起发炮！”

第192章 全军覆没
随着硝烟升起，宋军的炮弹落入契丹军中。正在契丹人调整阵形的时候，炮弹炸天，一时间人仰马嘶，哭喊声不绝。
耶律佛奴一拍脑袋：“该死！怎么忘了宋军的炮？这样聚在一起，岂不正是做了靶子？”
说完，举目北望。只见约有两三千骑兵，在北边松散地围着，刚好堵住去路。
闭起眼睛，想了一会，耶律佛奴对身边的魏材道：“为今之计，只有北边一条生路。现在被宋军四面合围，如果我们待在这里不动，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宋军的炮兵轰散。不如横下一条心，向北去搏一条生路。我这里控制大军，不致被宋军攻得散乱。你带两千骑兵，一路北去，看能不能杀出一条生路。”
魏材道：“北方同样有宋军大军，并不只那两三千人。卑职以为，若是两三千人，只怕冲不出去。”
耶律佛奴苦笑：“几番作战，我们只能派出这么多人了。现在看东边和南边的宋军，每部都得超过万人。若不寻路，只怕是过不了今晚。”
魏材听了，只好道：“既然将军如此吩咐，末将只好遵命！”
此时情形已经看得明白，契丹此次过境，必然是早早就泄露了风声。车站附近，就是宋军设下的埋伏圈。可怜契丹人一无所知，傻傻撞了进来。其实确认了契丹人的进攻路线，宋军不必如此复杂，只要在车站附近布下伏兵，就可万无一失。这么大的包围圈，实际上是大大高估了契丹人的能力。
随着宋军不断发炮，契丹的阵形已经散乱。张岊看天色不早，吩咐步兵以密集阵形慢慢上前。与南边的陈锐一起，把契丹人彻底消灭在这里。
正在这时，就见契丹军阵里一股两三千人的队伍，突然间直向北冲去。
张岊远远看见，对身边的亲兵道：“命令两千骑兵，随在北去的契丹人身后。与郭逵所部一起，把他们消灭掉！郭逵大部兵马，还是守住拒马河，那边的两三千人足够了。”
亲兵应诺，拨转马奔去传令。
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宋军的包围圈已经很小。炮兵的火力比较集中，打到契丹军阵中心，慢慢阵形开始乱掉。耶律佛奴看着四周乱成一团，心中焦急如焚。举目北望，见魏材已经被张岊派出的骑兵堵住后路，围在离自己约一里远处。
正在这时，就听宋军阵中传出一声号角。声音凄凉，慑人心魄。随着这一声号角，宋军阵中的鼓声响起。伴随着鼓声，潮水一般的步兵一步一步逼上来。
东边的契丹人军人最先崩溃，有的士卒向宋军投降，有的则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
耶律佛奴叹了口气，对身边的亲兵道：“今日一败涂地，我们已经没有生路。现在这个时候，大军已经顾不得，你们各自逃命去吧。”
一个亲兵道：“将军，看看就要天黑，何必灰心丧气？再稍等一会，我们护着将军，乘着夜色向北而去。不信宋军能够把拒马河守得没一丝空隙，我们护着将军回涿州。”
耶律佛奴沉默不语。他正是这个意思，只是不好说出来。现在大势已去，宋军重围中，这一支军队已无生路。军队没了，自己可不想陪葬。至于回涿州之后会如何，先回去了再说。
郭逵骑在马上，看着南边不时传来的火光，沉默不语。自己这次的任务是堵住契丹军队，并不需要参与战斗。派出几千骑兵，只是为了不让契丹军队成建制冲到河边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南边的炮声开始稀疏，火光少了很多。贾逵道：“契丹大军看来已不成气候，吩咐各军，严守防线！若有契丹人跑过北岸，重惩不贷！”
身边的亲兵应诺，骑着马快速奔过防线，命各军紧守。
太阳的余晕终于退去，满天的繁星露了出来，布满广袤的夜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光下看不清楚，一切都显得模糊。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过来，向郭逵叉手：“太尉，前方有数十骑，绕过大军向西边约五六里外冲过去。看他们的样子，像是要乘夜色过河！”
郭逵沉声道：“派二百骑兵，把他们堵住！记住，一个也不要放走！”
耶律佛奴前方夜色苍茫，出了口气：“甚好，终是绕过了宋军的战阵。你们跑得快一点，尽早过了拒马河，才算安全。宋军如此用尽心机，看来是不想过河！”
话音未落，就见听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阵慌乱间，就见到夜色中闪出一两百骑兵。
亲兵道：“不好，是宋军的骑兵追来了！将军快快过河，我们挡住他们！”
耶律佛奴再顾不得客气，一提马缰，带了身边几人，向前冲去。正冲锋间，听见身后传来枪响，显然宋军骑兵带着火枪，也不知道断后的人怎么样了。
跑了约有一里路，就见到前方火把亮成一条线，光影中宋军举着火枪，瞄着自己。
耶律佛奴只觉得一口血涌上来，骂道：“怎么回事？这里竟然已完全守住，岂非绝了我生路！”
正说话间，就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转身一看，宋军骑兵正追了过来。
看看身边的骑兵，耶律佛奴长叹了一口气：“已经无路可逃了。你们随我多年，没有必要把命留在这里。有我在，宋人不会赶尽杀绝。”
说完，取了头盔，向赶来的宋军骑兵道：“北朝大将耶律佛奴，愿降！”
张岊与前来会面的陈锐一起，走过尸首狼籍的战场，不时问一边打扫战场的士卒，有没有发现契丹的主将。万人大军，契丹主将不是平常人物，哪怕是尸首也可以看出来。这一场大战，契丹战死了四千多人，还有数千人俘虏。俘虏已经问过，并没有主将的身影。
正在这时，一百余骑兵急驰而来。到了张岊身边翻身下马，将领上前叉手道：“末将是郭副都指挥使之下周豹，前方截住契丹主将耶律佛奴！郭太尉有令，押了来见太尉！”
张岊听了大喜，道：“好，好了，捉住了这个契丹主将，这一战就算完胜！命令各军，仔细搜索周围，不要放一个契丹人走了！还有，郭太尉再辛苦一些，全军未撤之前，让他一直守住拒马河！”
周豹领令，命人把耶律佛奴等人送来，自己带人转身而去。
张岊看着耶律佛奴，笑道：“将军率大军远道而来，若是安然回去，我如何交差？过两日我送你去开封府，见过圣上，这次才算大功告成！”

第193章 分岐
枢密院里，杜中宵放下手中公文，道：“雄州一战打完了，刘几和张岊报来，俘契丹主将耶律佛奴以下，一共一千三百余人。另外，此战中毙契丹人近八千人，可谓大获全胜。”
田况道：“击毙近八千人，才俘一千多人，怎么俘虏这么少？”
杜中宵道：“此战是在晚上，必然是死的人多，也不奇怪。”
富弼道：“一战被消灭了近万人，契丹必不肯善罢干休。接下来的日子，可有的忙了。”
其实正常来说，契丹即使过境，宋军也只要早做防备，吓唬一下契丹人就好了。此次杜中宵刻意让刘几早做准备，把契丹军队全歼，有故意挑起事端的嫌疑。
禁军整训到现在，杜中宵受到的压力不小。灭掉党项之后，实际宋朝已经没有个部的军事威胁，朝臣中要求稳定的声音很大。收复燕云，虽然是天下一统的大义，虽然有皇帝支持，却不能说服整个朝廷一直到处战争准备中。想消灭分岐，最好的办法就是战争。
此次一定要把越境的契丹人全部消不，杜中宵是故意的。契丹人不打，就会失去与宋朝打交道时的主动权，整个边境的形势都会就化。而一旦契丹准备战争，就可以借此平息对禁军整训的议论。
接了前线战报，几位枢密使副一起，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张昇道：“此战过后，契丹必会派人交涉。朝廷该如何回应？”
杜中宵道：“此战是在雄州，从头到尾，本朝兵马都没有越过边境。有什么好回应的？契丹人无端越境，等同入侵，该我们向契丹问罪才是。”
田况摇了摇头：“事情哪里能够那么简单？终究是契丹折了近万人，不会善罢干休。”
沉默一会，曾公亮道：“现在腊月，离着春天还有近两个月。你们说，此战之后，契丹会不会在幽州集中兵马，南下河北？河北路整训过的军队，只有十五万人，此时与契丹开战，还是早了些。”
杜中宵道：“刘几已经河间府建起了军校，河北路的禁军，可以整训了。契丹要想大规模开战，总要等到下年。我们加紧时间，应该能编练出足够的军队来。”
听了这话，其余人摇了摇头，一时没有说话。不经过足够训练，整训过后的禁军，就只能像灭党项时，狄青所部一样。虽然能打，毛病不少。而且指挥不便，对朝廷不是好事。
看着众人，杜中宵叹了口气：“自全军整训，到现在半年多了。诸位看出来没有？越到后面，军校里教出来的军官越不如人意。虽然比以前严了许多，但军中风气，实在让人摇头。”
田况道：“有什么办法？军校教的内容就是那些，只要用心，总能够学出来。现在军校中，多是将门子弟，或者世代从军的。这些人，总是比百姓中新招来的有更难管些。”
杜中宵点了点头：“其实不是在军校中学得好了，便是良将。真正的良将，应该是在战争中成长起来的。不打仗，军校也治不好禁军。自晚唐以来，兵为将有，军队不考虑天下百姓的疾苦，已经二百多年了。想靠着几所军校，把军队的面貌改过了，如何做得到？”
田况听了，沉默一会，问道：“太尉的意思，是要在契丹的战事中，把军队改过来？”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现在天下钱粮充足，几场大胜，军队的士气正旺。不在这个是候作战，等到什么时候呢？一时不能全部整训完没有什么，到战场上去。真正的良将，总能够在战场上脱颖而出的。单靠军校，并不能选出将帅来。”
田况想了一会，摇了摇头：“太尉，是因为有战事，而需要有军队。而不能够为了整训之军队，而挑起战事。如果为了整训军队而与契丹开战，恕我直言，在下不能同意。”
杜中宵看着田况，一时不语。田况说的不错，没有战事，也就没有必要有军队。可问题是，话是这么说，但世间会没有战事吗？即使没有契丹，大草原上还会有其他部族。只要朝廷的军队弱，草原军队必然就会南下，没有什么侥幸可想。从这个意义上说，为了整训军队，改变军队面貌，挑起一场大国的战争是正常的。战争对杜中宵来说，没有什么军功加成，现在的军功已经足够了。
一定与契丹开战，而且越快越好，是杜中宵进了枢密院后，越来越强烈的感觉。自己在随州练兵数年，练了一支三万多人的军队了来。有今天的功绩，已经是机缘巧合，非常了不起。到了现在，自己当时带的军队，正慢慢渗透进庞大的禁军中。靠这三万多人，把八十万禁军改变，是不可能的。
建了军校，刚开始禁军将领都不当回事，有一段时间，哪怕不识字，也能够从军校毕业。现在皇帝重视了，枢密院管得严了，军校比以前好了一些。但也只是好了一些，而没有彻底改变。严了又如何？以前很多将领不识字，只是因为流行那样，军中识字没有用处。现在要军校毕业，要多识字，将门同样有许多这样的人。这一段时间，原来禁军的将领慢慢适应。
军校在改变着进去的禁军，进去的禁军，同样在改变着军校。杜中宵估计，只要两三年的时间，自己办起来的军校，就要自己也不认识了。有什么办法呢？杜中宵知道这样不好，却没办法改变。
八十多万禁军，有自己的风格，自己的习惯，不是靠着强行去教就能改变的。宋朝立国百年，如果再加上晚唐五代，有太多有家庭已经习惯了依靠军中生活。哪怕提供了其他出路，他们也不愿去，而愿意改变自己，继续留在军队中。不打仗，而且得是大仗，这种情形难以改变。
见两位枢密使意见相左，富弼道：“现在雄州一战，灭掉契丹万人之多。此战已经打了，契丹必不肯善罢甘休。我们想的，应该是如何应对契丹人。”
田况道：“契丹越境而来，薄责即可。俘虏的契丹人可以送还，让他们严加管束！”
杜中宵摇了摇头：“前方打了胜仗，不可失了将士们的功劳。契丹越境，不是一天的事，以前也经常如此。庆历年间与党项作战，契丹威胁南下，索要关地之地，可曾忘了？最后增加岁币。蛮夷之人畏威而不怀德，不打得他们服了，边境终究难以安定下来。”
田况道：“太尉以为，此事应该如何做？”
杜中宵道：“行文契丹，严厉斥责此次他们南下之举。若不给予赔偿，则对俘虏严惩！”
（今天只有一更，见谅。）

第194章 要强硬
正在杜中宵和几位枢密使副商量的时候，一个公吏进来，道：“诸位太尉，政事堂文相公发来的贴子，要太尉们到都堂议事。”
杜中宵接了帖子，见写的是即刻前去，交给一边的田况。
看过帖子，富弼道：“不必问了，必是前线的捷报送到了中书，要与我们商量。”
刚才杜中宵与田况的意见不合，曾公亮道：“若是中书问起，如何回复契丹，我们如何做答？”
杜中宵道：“现在是契丹无事越境，前方打了胜仗，怎么反倒怕这怕那！今钱粮充足，朝廷兵马众多，怎么还前怕狼后怕虎的！契丹来问，痛责就是！”
张昇道：“太尉说的是。现在打赢的是我们，该当契丹难办才是。”
说完，几个人一起，到了都堂。
文彦博和韩琦等人已经等在了那里，见到杜中宵等人进来，急忙见礼。
落座，上了茶，文彦博道：“新接雄州捷报，张岊带兵三万，围歼过境的契丹军队。俘主将耶律佛奴以下一千余人，击毙七千余人，大获全胜。”
杜中宵道：“张岊新从西域到河北路，便就获此大胜，着实不易。”
张方平道：“自今年夏天，有数百契丹百姓，为了逃避徭役，南下逃到雄州。此番契丹人来，想必还是为了此事。能够把契丹人团团围住，想来枢府早有消息。”
杜中宵道：“不错，雄州沿边安抚使马怀德言，自夏天百姓过境，涿州知州杨绩一直不愤。上个月契丹派了六千余兵马到了涿州，帅司刘几估计，契丹人可能越境。枢府安排人马，与帅司和雄州知州、张岊一起，早做了准备。契丹人不来就罢了，一旦来了，必让其有来无回！”
文彦博点了点头，道：“此事枢府做得极好。只是，全歼契丹近万人，是少有大胜。能够做到，枢府是不是有故意引诱之嫌？若是契丹人问起来，只怕难以回答。”
杜中宵道：“是契丹人越境而来，大军入侵，有什么不好回答的？契丹人敢来，无非是以前也有越境之事，只是或者前线隐瞒不报，或者契丹人平安回去，让契丹人的胆子越来越大。此番一战，看以后还有契丹军队敢越边境！”
韩琦道：“太尉说的是。中书担心的，是契丹以此为借口，大举兴兵。本朝禁军整训，到现在不足一年，兵力有些不足。如果再等上两三年，倒也不怕契丹。”
杜中宵听了笑道：“相公，禁军就是不整训，难道就怕契丹兴兵？现在整训过的禁军，河北路加上河东路近三十万。尚未整训过的，还有五十万。纵然契丹兴兵，又能够如何？世间事就是这样，越是怕打仗，契丹就越是拿打仗来讹诈我们。等到朝廷不怕打了，看看他们如何？”
文彦博点了点头：“太尉说的也有道理。自五代时起，契丹对中原少有败绩，跋扈成性。虽然在唐龙镇连胜几次，契丹人总以为侥幸。这一番大胜，他们还有何话说？”
韩琦道：“此前契丹内战五年，虽然许多王公都是观望，实力保存了下来。但山前山后燕云十六州可是结结实实打了五年。此时大战，契丹人并不容易。”
杜中宵道：“不错，不能只觉得我们难，其实契丹人更难。”
一边的田况道：“我以为，若是契丹人不主动发难，此次还是息事宁人的好。”
韩琦道：“只怕我们想息事宁人，契丹人却不愿。本朝退一步，契丹人就会进两步，只能够一步不退才好。正是因为如此，接到捷报，中书立即知会诸位太尉，前来都堂议事。”
很多时候，仗不是一方想打就打起来的。往往是双方针锋本对，都不退让，顶在那里，最后不得不武力解决。如果宋朝不退让，契丹人的转圜余地就小了很多，事情就可能向战争方向发展。
政事堂急着与枢密院商量，便就因为如此。现在已是腊月，契丹的使节很快就到京城，雄州之战必然是双方争论的焦点。宋朝的基调，决定了这场争论。
如果像田况说的，以息事宁人为主调，契丹的气焰就很难打下去。仗已经胜了，宋朝就应该强硬到底。契丹要什么，只能从战场上得到。战场上打不赢，那就什么没有。
文彦博沉吟道：“枢府以为，契丹使节到了京城，应该怎么回复他们？”
杜中宵道：“雄州原是取自契丹，治下一向许多两输户。本朝太宗皇帝时就免了雄州税赋，反是契丹一直在征。经过此战，不如就把治下的民户定下来，不许两输了——”
“这——契丹人如何肯答应？没有这些百姓输税，涿州的契丹人只怕难以存活！”田况听了，不由吃了一惊。依杜中宵这样说，契丹的损失可就大了。燕云十六州，本来是契丹获得钱粮的地方，一个涿州钱粮如果不足，会影响周围很多地方。
看了看田况，韩琦道：“契丹人不答应又能如何？他们过河偷袭，匹马未还。雄州之胜，说得明白一点，就是现在契丹想以少量兵马越境，根本就汉有威胁了。不大打，契丹只能忍气吞声。”
田况道：“如果契丹不愤，一定要大打呢？”
韩琦想了想，道：“没有人想打仗，但契丹人要打，那也只好陪他们。”
文彦博道：“依我估计，现在契丹的情况，也打不起来。耶律洪基处死了重元，契丹的后族需要安抚。云州和幽州战了五年，已经筋疲力尽，城要休养生息。”
张方平道：“去年收西域，灭党项，花费了不少钱粮。而且占领这些地方后，最近几年，还是要朝廷花钱。这几年虽然多收了许多钱粮，有了这两地，也没有什么余钱。最好是再等上几年，西域和党项不再需要朝廷花了，与契丹开战才好。那个时候，钱粮充足。”
杜中宵道：“参政，世上的事，哪里能够事事都顺心呢。一年时间，党项纵然不收赋税，养活当地官府不难。至于西域，人口本就稀少，铁路通了，也无大事。总是想着过几年就好，契丹又何尝不知道本朝处境？我们越是想等下去，只怕契丹人越是不愿意。”
韩琦道：“且不管那么多，此次是我们大胜，而且灭的是契丹越境兵马。理在我们，而且获得了如此大胜，不可向契丹示弱。不许治下百姓向契丹交赋税有什么？他们莫不再派兵马来！”
此话一出，众人不语。很显然，宋朝不许雄州百姓向契丹交赋税，契丹人还真没办法。军队已经用了，全军覆没，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第195章 使节
腊月二十二，契丹以枢密副使耶律乙辛和翰林学士姚景行为使，到达开封府，兼贺正旦。
把两位契丹使节安置在都亭驿，文彦博再次召集宰执，议事于都堂。
众人落座，文彦博道：“观契丹国书，并未提及雄州一事，而只言贺正旦。馆伴使陪契丹使节饮宴时，姚景行言，此事是契丹知涿州杨绩擅自行事。契丹已经召回杨绩，最后结果未知。”
杜中宵道：“不提雄州战事，此事就极为可疑了。或者是战事不久，契丹全军覆没，后方不知道具体情况，是以推说不知。等到了解了消息，再向本朝交涉。”
文彦博点头：“此事也有可能。雄州正处南北驿道，使节来的时候，曾在白沟驿住了些日子。或许当时就是他们在那里打探消息，发回契丹国内，再等命令而已。”
想了想，杜中宵道：“歼灭近万人的大胜，怎么能够当作此事没有发生？契丹人不提，本朝也应该提才对。离年底还有些日子，可命官员，知会契丹使节。同时命雄州的沿边安抚使马怀德，以契丹人越境扰民的名度，跟契丹南京道交涉。”
张昇道：“如果契丹南京留守只是推说不知，又该如何？”
杜中宵笑着摇头：“近万兵马被歼，契丹怎敢推说不知？如果这样说，以后边境于无顾忌。近万兵马契丹南京留守都不知道其去向，契丹边境岂不是可以随意进出了？”
文彦博点了点头：“说的是，还是让雄州与契丹人交涉。此事雄州占住一个理字，而且着实打了大胜仗，跟契丹人交涉占了上风。”
韩琦道：“还有一点，契丹使节不提雄州一战，或许也正是等着我们提。特别是雄州，他们不跟契丹交涉，契丹人还真不知道那一战以底如何。”
文彦博点了点头：“看来是如此了。可命马怀德，整理完了此战的战果，与契丹人交涉。他手里还有一千余俘虏，这些俘虏总有家人，岂会不闻不问？”
杜中宵道：“有了雄州的消息，契丹使节才能说起战事。”
几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契丹人只知道近万兵马过了边境，再也没有回去。这些人遇到了什么，最后是什么结果，只怕还是一无所知。他们在等雄州的消息，知道了事情经过，才能跟宋朝交涉。一战损失万人，这个数字不小，契丹人岂能不震动。
都亭驿里，耶律乙辛和姚景行相对而坐，中间桌上摆了一壶清茶。只是这个时候，两个人都没有用茶的心思，坐在那里面色不好。
过了好一会，姚景行饮了一口茶，道：“现在得到的消息，是耶律佛奴过境之后，便就落入了宋军的包围。新修的车站人已经撤走了，佛奴在那里抢掠一番，却没有伤人。只是后来作战的时候，附近有两个村子被溃卒冲了进去，
不知死伤多少人。”
耶律乙辛道：“这一战本朝损失万人，多年未有之大败！这个时候，还去管宋人损失多少百姓！”
姚景行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确实是耶律佛奴越过边境，而后被围攻，全军覆没。这仗是在宋境内打的，不管我们损失多少人，都无话可说。”
“杨绩可恶！”耶律乙辛一拍桌子。“作为沿边大臣，不知对面布置，便就贸然被大军过境。而且后方没有接应，一被围困，就再也没有办法可想！”
姚景行摇了摇头：“谁能够想到，宋朝能迅速合围一万骑兵？只是一天时间，便就把一万大军围得水泄不通，尽数歼灭，以前可没有遇到这种事情。杨绩只是依照惯例行事，哪里会想到这个结果。”
耶律乙辛把桌上的茶一口喝的旧，沉声道：“我们该如何？总不能一直推说不知此事。圣上派我们二人来使，本就要处置雄州一事。一直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姚景行想了想，道：“此事难办，就难在是本朝的兵马越境，还被一举围歼。两国谈判，要么占住一个理字，要么打了胜仗。现在两头不靠，最是难谈。还是等一等，看宋朝如何与涿州交涉。现在一动不如一静，看看宋人提出的条件，我们再想办法。”
耶律乙辛恨恨地道：“杨绩胡涂，耶律佛奴无能！现在是冬天，河湖冰封，可以纵横无碍。他手下一万骑兵，如何会被人围住，一个也跑不脱！”
姚景行摇了摇头，一个人倒了茶水，一边喝着，一边思索。他是汉人，进士出身，算是契丹的能干大臣。而且为人忠厚，做事有法度。现在契丹全面处于下风，才被派了来。
这种使节，实不好做。涿州主动出兵，结果被宋军围歼，战事不顺利，又不占一个理字，怎么跟宋人谈判？宋人咬死了是契丹入侵，再乘现在大胜之威，狮子大开口，可就难谈了。失了耶律佛奴的一万人后，涿州防御空虚，如果宋军大军北上，可保不住。
此次杨绩过于草率了，没有仔细侦察宋军在雄州的布置，便就贸然派军南下，简直就像送羊入虎口一样。现在契丹知道，宋人在耶律佛奴南下之前，正好把张岊大军调到那里。张岊在河曲路成军，一路转战到天山南北，多立战功，岂能够放过这样送到嘴边的肉？
想了许久，姚景行道：“此事要与宋人交涉，只有一个办法可想。”
耶律乙辛急忙问道：“什么办法？”
姚景行道：“雄州本是周世宗所取的关南之地，后来立为雄州。自晋献燕云十六州，关南之地便为本朝所有。所以自宋立国，在雄州地方，民户是与本朝分治的，他们称为两输户。也就是说宋人所谓的雄州，本是关南之地，也可以算是本朝的境土。耶律佛奴南下，并不一定就是进入宋境。”
耶律乙辛听了连连点头：“学士说的是，那里本就是关南之地。十几年前宋与党项作战，本朝曾提出让宋人交还这些地方，最后增币了事。也就是说，宋人也不敢把话说死，那里是宋境。”
姚景行道：“这终究只是个说法而已，让我们不致太过难堪。话说到底，对方听与不听，还是看在边境地区，哪家兵强。十几年前，宋人答应增币，是因为与党项战事不利，怕大军南下。现在这时候，他们可是不怕了。又灭了耶律佛奴万人，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是啊，说到底，还是要由军队说话。军队实力强，怎么说怎么有道理。军队不强，有什么用呢？
(祝大家新年快乐）

第196章 不能退让
得枢密院令，河北路沿边安抚使、知雄州马怀德行文契丹，问其兵马南下越境之罪。结果契丹强硬回应，说是巡视治下两输户，反问宋朝为何突袭耶律佛奴。
消息传到京城，两个使节耶律乙辛和姚景行两人统一口径，坚持认为军队并没有进入宋境，宋朝攻击他们无据，要求宋朝交出凶手，并且赔偿。
枢密院里，杜中宵看了国信所交来的公文，笑着摇了摇头：“要让契丹人服软，可真是不容易。现在一万兵马被全歼，他们犹不认输。”
富弼道：“契丹立国已经近二百年，对中原一直处于上风，如何肯服软？哪怕现在国力不济，依然认为自己军力强盛，非本朝可比。”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想明白了，其实契丹的做法并不奇怪。想前世学的历史，清朝直到鸦片战争被彻底打败之前，对于欧洲来的西夷一直持鄙视态度。直到被坚船利炮彻底击败，才算认清了现实。契丹也是一样，也曾入主中原，中原军阀曾争着自认儿皇帝，军力一直强盛，怎么肯因为紧近十几年宋朝军力崛起，就自认不敌？他们是大国，不是小国可比。
张昇道：“看来不能恢复燕云，彻底击败契丹，他们会一直这么强硬下去。只是，他们如此，我们也没有办法。无非是笔墨官司，又不能兴兵。”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们不方便擅自兴兵，契丹人却未必忍得住。契丹人自认两输地是他们的，那就从此断了此节。吩咐雄州，彻底断了治下百姓的两输，从此不许契丹官吏和军队越境。”
富弼道：“契丹如何肯依？北人爱绢帛，契丹的绢帛，多是从燕云十六州之地的百姓收取。数年前太尉在唐龙镇击败契丹，已经断了岁币，现在契丹境内绢帛之价，数倍于本朝。断雄州两输，于本朝不是什么大事，对契丹可不是如此。”
“不依又如何？难道派兵来打吗？”杜中宵不以为意。“此次俘耶律佛奴，已经说明了，本朝不怕契丹动兵。可除了兴兵之外，契丹又有什么手段？”
张昇和富弼点了点头，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契丹能够面对中原处于上风，是因为他们有击败中原的军力。一旦失去了军事的上风，还有什么能让中原畏惧呢？
杜中宵道：“对于本朝来说，契丹的危险，只在于其强大军力。一旦军事不占上风，不要说从本朝得到好处，就连想维持现在的状态也不可能。此次命治下的百姓不再两输，先看看契丹会怎么做。”
张昇道：“能怎么做？本朝好似没有求契丹的地方。”
杜中宵道：“契丹惟一能做的，就是在幽州集中兵力，威胁南下。”
两国交往中，契丹这样做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惯常动作。直到澶州之盟，契丹明白了南下入侵并没有好处，
才收敛了些。但宋朝与党项作战的时候，契丹再次做出威胁，增加了每年的岁币。
现在，杜中宵不怕契丹这样做。战争威胁吓不倒宋朝，宋朝现在甚至想跟契丹发生战争。
崇政殿，赵祯召集两府大臣和御史中丞，商量此次雄州之战。
赏过茶汤，赵祯道：“此次契丹一万骑兵入境，被张岊早得军情，妥善布置，全歼契丹兵马。河北路多年未有此种大胜，甚是可贺。”
文彦博道：“此次大胜，自是喜事。只是契丹人损失许多兵马，必不肯善罢干休。沿边安抚使马怀德行文契丹，追究其派兵越境之罪。契丹却言，那一带的百姓本都是两输户，也是契丹治下，耶律佛奴一军交不算是越境。派到京城的两位契丹使节，也是如此说，坚决不肯认错。”
田况道：“是啊，契丹不肯认错，此事难了。”
赵祯看看众人，道：“契丹不肯认错，本朝又该如何？”
若按历史上的轨迹，遇到这种事情，宋朝问罪前方领军的将领，向敌人委曲求全，也不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可现在不同，从杜中宵到唐龙镇起，宋朝连战连胜。军队经过整训之后，说明战力强大。而且现在钱粮充足，又有铁路修到边境，并不害怕打仗。这种软弱退让的话，就没人坐说了。
御史中丞包拯道：“契丹越境在先，被击败之后，还要强词夺理。若是朝廷认了此事，何以威临四夷？臣以为，契丹人如此说，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把越境的耶律佛奴等人，押回京城，明正典刑。命与契丹边境的众守臣，严守边境。再禁绝沿边的榷场，先与契丹断了联系。”
田况道：“如此做，不是与契丹开战了？”
包拯道：“越境之后还强词夺理，若说开战，契丹人先开战。”
田况摇了摇头：“不可，如此太过孟浪了。现在禁军整训还没有完成一半，若契丹兴大军前来，河北路应对吃力。只可先与契丹虚与委蛇，等到禁军整训完成，再论胜负。”
说到禁军整训，其余大臣一时不敢说话。这是枢密院最近最重要的事情，进展还算顺利，其他衙门不敢插嘴。就连赵祯自己，也轻易不敢说话。
看赵祯和几个大臣看着自己，杜中宵道：“臣以为，国家大事，不可被禁军整训束缚住。纵然禁军不整训，现在灭了党基，收复了西域，难道就怕契丹人地下了？现在整训完二十余万人，转过年来，还可以再编成十余万人。有此四十万大军为根基，对契丹守则有余，攻略有不足罢了。如果加紧一些，把其余四十万禁军全部编成，纵然一时不足，也可以作战。那时边战边练，效果又能差到哪里？”
“边战边练？”赵祯不由沉吟。“如此做，使得吗？”
杜中宵道：“有何使不得？无非是军中将领官员少了些合适的人，中下级将领，可以从军校中选合适人才，先以假摄官统军。候其有了军功，再行升迁就是。当年救唐龙镇时，营田厢军绝大部分都是假摄官，不是一样大胜。只要军校在，后续人才充足，并不怕打仗。”
赵祯点了点头，略一思索，便明白杜中宵的意思。禁军整训到现在，面临到了一个难题。军校中出来的低级将领充足，但中高级将领，因为主要是原来的禁军将领，旧人把持住职位。如果没有战争，军校出来的低级将领，很难升上去，从旧人中脱颖而出。而不把旧将淘汰掉，禁军就难脱胎换骨。
说到底，宋朝禁军整训到现在，需要一场战争。

第197章 不欢而散
听说宋朝官员前来拜访，耶律乙辛和姚景行迎出来，接了来的欧阳修和张茂实入内。
分宾主落座，上了茶来，欧阳修道：“民谚，过了腊八就是年。今日正是腊八，不知都亭驿有没有煮一碗腊八粥，请使者享用？”
姚景行道：“原来今日是腊八吗？怪不得早上煮了粥来。这几日忙碌，倒是忘了日子。”
欧阳修道：“值此佳节，朝廷特地赏赐了酒筵，吩咐我与张太尉两人带来。晚上摆开酒筵，与两位使节饮一杯。你们这个时候远来中原，实是不容易。”
姚景行道：“多谢南朝厚赐，多谢学士。学士是南朝文宗，我在北地时，时常望与学士能够攀谈一番，没想到今日如愿。”
欧阳修忙道不敢。这个时代，契丹立国一百余年，科举也已经近百年了，文风渐盛。今年欧阳修主持科举，彻底改变了宋朝文风，风头一时无两。哪怕在契丹，欧阳修也是得享大名的人，在文人之中的地位很高。姚景行进士出身，崇敬欧阳修，倒不是虚话。两人都是翰林学士，地位也大致相当。不过，现在两国面临的环境，实在不是谈诗词歌赋的时候。
今天是腊八节，宋朝备了酒筵，命欧阳修和张茂实送来，款待两位契丹使节。
因为与宋朝因为雄州一战，双方意见不同，无法谈判，到现在耶律乙辛和姚景行没有上殿在圣。欧阳修和张茂实作为倍伴官员，除了今日，也没有为主两人准备酒筵。两位契丹使节被关在都亭驿，不能出去闲逛，实在闷得很。
摆开酒筵，饮了几杯，耶律乙辛道：“此次雄州一战，是知涿州杨绩妄为，两国生隙。此事之后必然重惩杨绩，两国重归旧好。学士，还望你美言几句。”
欧阳修道：“大王，此次是近万兵马，擅过边境，抢掠大宋境内。有两个村子被北地兵马所抢，死亡百姓达八十余人，烧毁民房五十余间。听闻此事，圣上震怒，岂是一句重惩知州就可以的？”
姚景行道：“还能如何？此次是杨绩所为，命属下兵马巡视治下。将领糊涂，一不小心就过了拒马河。忘了河这岸的百姓虽然也是契丹治下，地方却不妥。”
欧阳修笑着摇头：“过了拒马河，就是大宋的治下，此事向无疑问。任你们说破天去，此战也是在宋境打的。守雄州的张岊太尉甚是勇武，一战灭了近万骑兵，俘了领兵的耶律佛奴。学士，一万骑兵可以冲州过县，导致大乱，可不是散兵游勇可比。没有张岊太尉处置果断，此事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呢！”
耶律乙辛道：“不可这么说。南易水和拒马河之间，多是两输户，每年都有北朝官吏去收税米。与其他地方相比，那里也不能说就是宋境。此次雄州之战多有误会，还是各退一步好。”
欧阳修笑着道：“
如何各退一步？本朝立功的将士，可在等着领赏。”
耶律乙辛道：“此战终究是杨绩过错。本朝处罚杨绩，贵国把俘的耶律佛奴等人送回，如何？”
欧阳修摇了摇头：“如此做，慢说前线将士不服，就是附近村里死伤的百姓，也无法交待！”
姚景行道：“那些百姓都是两输户，两就向北朝交赋税，是北朝百姓。死便死了，算是他们运气不好，不必交待。于南朝来说，既不损失赋税，也不损失差役，又有何碍？”
看来契丹的消息最近送到了这里，姚景行还知道那两个村子的人不向宋朝服役。雄州拒马河和南易水之间的百姓，很多两输户，不但向契丹交赋税，还为契丹服役。宋朝的归义县和契丹的归信县，以及两国的容城县，把那一带的两输户分成两部分，一部分为宋朝服役，一部分为契丹服役。这次被契丹溃兵抢掠烧毁的村子，恰好就是为契丹服役的。所以姚景行说，宋朝既不损失赋税，又不损失差役，相当于是契丹的损失。两输户本就是两国共有，这样说某种程度也有道理。
欧阳修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劝两人饮了一杯酒。
姚景行道：“学士以为，如此处置如何？”
欧阳修摇了摇头：“自然是不行。此次雄州战事，是在宋朝境内，而且波及治下百姓。如果北朝不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复，不会如此算了。两府已经下令，此事结束之前，治下百姓，不许再向北朝输租，也不许为北朝服役。两国以拒马河为边界，边界两端，从此无涉！”
“什么？如此，贵国就是存心要挑起事端了！”耶律乙辛猛地站了起来。“你们如此做，我们是无论如何不会同意的！你们以为，赢了一场，军力就强过本朝了？惹得性起，本朝点起大军，径直南下！”
欧阳修不以为意，让一边的士卒把酒倒满，淡淡地道：“大王，大话是吓不倒人的。不如你们就点起兵马，南下看看会如何？本朝能灭一万人，来十万人，百万人，也是一样！”
耶律乙辛看着欧阳修，不说话，面色渐渐冷峻起来。欧阳修只当作没有看见，看士卒倒酒。
过了好一会，耶律乙辛冷声道：“看学士的意思，南朝是非要与我们打过才行了——”
欧阳修道：“这是哪里话？分明在雄州已经打过一场了。你们的将军耶律佛奴，以及其手下的一众将令，还被关在雄州呢。大王，刚刚北朝一万人在雄州全军尽没，不要忘了。”
耶律乙辛道：“一万人而已，算得什么！本朝地广万里，带甲百万，岂会缺这一万人！如果你们如此咄咄逼人，来看本朝便就点起百万大军，再见个真章！”
欧阳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道：“当年唐龙镇时，先是耶律重元率数万兵，以为唾手可取。结果杜太尉带军赶到，赶得其狼狈逃往云州。败了你们不服气，北朝国主带着大军又去围唐龙镇。结果杜太尉几炮发出，便就击毙了国主，外带一批重臣。这种大败，你们依然不服气么？”
说完，不等耶律乙辛回答，欧阳修又道：“此次雄州，你们一万骑兵突然南下，结果被张岊太尉带兵围住，一个也没有走脱。这种大败之下，还在这里吹嘘什么带甲百万，大王不觉脸上臊得慌！”
一切说完，欧阳修又端起酒杯，把酒一饮而尽，只是在笑。
耶律乙辛气得满面通红，看着欧阳修，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是个武人，又是皇帝贵族，何曾被人这样奚落。要不是这里都亭驿，估计都要暴起了。

第198章 定调
崇政殿里，听欧阳修讲完，赵祯道：“如此看来，契丹是要强硬到底了？”
欧阳修捧笏：“回陛下，依臣之见，正是如此。雄州之战，契丹认为本朝早有了防备，是有心算无心。虽我入了，非战之罪，不肯服气。”
文彦博道：“一败再败，还依然认为自己是强国，契丹人要怎样才服气？”
杜中宵道：“契丹的军队依靠的是草原，只要不伤其根本，就认为自己实力仍在。依臣所见，这个时候，跟契丹的关系还是停一停。既然谈不拢，那暂时就先不要谈了。命前方刘几，速把俘虏的契丹人送到京师来，明正典刑。另命知雄州马怀德，行文境内，以后治下百姓不许再对契丹缴赋税。凡是拒马河以南百姓，也都不再服契丹差役。其他与契丹交界的地方，也一律从严。”
听了此话，赵祯一时有些犹豫，没有说话。
田况道：“微臣以为，雄州一战本朝大获全胜，不必逼契丹过甚。还是对契丹晓以道理，只要他们认错，轻轻放过才是。俘虏的契丹人对本朝没有用处，不如放还为好。”
韩琦道：“如果契丹人坚持不认错，非要本朝把俘获的人都放回去呢？”
田况摇头：“不会的。两国谈判，本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此次契丹来的是一文一武，两位使节。耶律乙辛本是皇族，性情高傲，必然不好说话。且等上两日，让契丹人知道本朝态度，那时再与姚景行去谈。依我估计，姚景行不会再这般了。”
赵祯道：“若是契丹肯服软，倒是可以把俘获的人放回去，没得白费粮食。”
文彦博点了点头：“若是能够不交战，自然最好。此次契丹越境来攻，全军覆没，本就没有道理可言。若是自认错在契丹，也不必逼人过甚。”
杜中宵道：“暂时缓和关系也好。不过，契丹越境，雄州打了一场，总不能什么都没有。要想把俘虏放回去，需要契丹放弃所有两输户，本朝境内百姓不对契丹交税，不服差役。沿边州军，从此紧守两国边境，不可再让治下百姓被契丹人骚扰。还有，两国沿边榷场，也要再商议。”
田况道：“已经大胜，不必再牵扯其他事情了。”
杜中宵摇头：“前方大胜，总要得来些东西才好。如果不然，只怕失了将士士气。”
韩琦道：“杜太尉说的是。既然大胜，那就要得些东西。沿边两输户，本就是朝廷忍让契丹。此次他们越境一败涂地，还要拿此事强此夺理，不如就此取消。”
田况道：“雄州两输户，一年许多粮绢。自两国没有岁币，契丹人看重得很。若坚持不给，只怕契丹人不肯低头。对于朝廷来说，雄州一年才多少粮绢？让给契丹也没有什么。”
杜中宵道：“所谓贪心不足蛇吞象，退让了一步，契丹人必然还想要更多，如何是了局？如果契丹真想要粮绢，可以在沿边榷场，让他们用马羊来换。”
宋朝取河曲路后，有了牧场，契丹对宋朝的马匹贸易渐渐放开。宋朝马匹从河曲路运到河北路，路途遥远，成本高昂，也愿意从契丹买马。更重要的是，契丹的王公贵族，这么多年对宋朝的绢帛已经习以为常，突然间没有了，如何受得了？有维持边境贸易的客观需求。
田况还想反驳，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此次雄州之战，宋朝胜的干净利落，得到好处理所应当。而且失了一万人，契丹的南京道暂时空虚，确实需要服软。
赵祯沉吟再三，道：“如此要价，契丹人能接受吗？”
杜中宵道：“接不接受是契丹人的事，本朝何必为契丹人操心？现在是契丹要和，不是本朝求着他们和，当然不必委屈自己。哪怕此次和，对双方来说，也只是休养生息而已，大战终不可避免。”
田况道：“只怕逼得紧了，契丹干脆点起全国兵马，倾兵南下。本朝还没有准备好，现在交战，不是好事。若再有两三年，全军整训完了，那时再与契丹交战最好。”
韩琦道：“微臣以为，现在无论是战是和，朝廷都可以应付。钱粮充足，仅此一条，便就不怕与契丹全面开战。立国时，太祖建封桩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凭此恢复燕云。奈何朝廷钱粮一直不足，直到近几年，才钱粮广收，真正充足了起来，此正是有意燕云的时机。”
赵祯点了点头：“太祖之志，朕何敢忘！好，便就如此回复契丹。俘虏可以放回去，但沿边的两输户就此取消，凡宋境内的百姓，不对契丹缴纳赋税，也不为契丹服役。沿边榷场，倒还可以依先前之状两国贸易。契丹有异议，不可违了此两条！”
众臣一起拱手称是。赵祯道：“重赏此次参战的将士，优予叙迁。还有，此次被波及的乡民，命雄州妥善抚恤。”又说了一些细节，众臣出了崇政殿。
文彦博道：“此事还有许多精细处，诸位且移步都堂，我们再商议。”
到了都堂，众人落座，士卒上了茶来。请了茶，文彦博道：“昨日欧阳内翰见契丹使节，耶律乙辛极是难讲话。据我估计，再去谈话，只怕还是难以说通。要想事情顺利，只怕要着落在姚景行身上。”
欧阳修道：“耶律乙辛是皇族，身份高贵。姚景行是汉人，只怕做不得主。”
文彦博道：“所以，此次想让契丹使节认输，其实是很不容易。内翰可以再去见他们，把朝廷的意思说明白。若是再强此夺理，便就不再理会，让他们先住在都亭驿好了。已到年底，朝中不知道有多少大事要忙。晾他们几日，且看如何。”
富弼道：“已近年关，难道不让他们上殿面圣？”
文彦博低头想了一会，道：“既然双方谈不到一起去，怎么上殿？让他们住在都亭驿里，以礼相待可也。与契丹交涉的事，可命雄州马怀德，与契丹有司公文往来。”
田况道：“契丹有使节在这里，有司应该会说，要先与使节谈过才好。”
韩琦道：“这有何难？直说契丹使节性情桀骜，难以商谈，有司交涉为好。”
一时之间，众人都没有说话。现在怕契丹使节在这里，不跟使节谈，有司怎么谈判？
杜中宵道：“这样吧，契丹使节那里，欧阳内翰过去把朝廷的意思讲明白，他们自己思索。若是不能决断，也不必催他们。而由马怀德，与契丹有司谈判。两个方向，总有一个开口的。”

第199章 军校
雄州官衙，马怀德对张岊道：“枢密院来文，命我与契丹交涉，因契丹南侵，治下所有的两输户以后不交契丹赋税，不服契丹差役。此事不小，契丹必然恼怒，你应注意边境。”
张岊道：“两输户不过几千，一年能有多少赋税？依我看来，契丹未必多么看重，不过是凭此事对本朝讨个便宜罢了。此次战败，现在幽州兵力空虚，他们如何敢不遵从？”
马怀德笑着摇头：“太尉，在你看来，这是小事，契丹人可不这样看。自从断了岁币，契丹境内绢的价钱涨了两倍不止。现在本朝的一匹绢，到了契丹，价钱要涨五倍。你想一想，雄州数千两输户，一年赋税要纳多少绢？价钱涨五倍，那是多少钱？不是小数目！”
张岊吃了一惊，才知道自己想错了。雄州的数千两输户，大户口来说，确实不多，在宋朝也不是大州。但一旦价钱涨上五倍，这个数字可就不小了，相当于一个大州了。
宋朝给契丹岁币的时候，契丹绢的价格是宋朝两倍。唐龙镇之战后，宋朝停了岁币，契丹绢的价钱扶摇直上。宋朝周边势力，对绢都喜爱非常。一出宋境，绢的价钱就翻着番向上涨。雄州不是大地方，但却是产绢的地方。在宋朝不算什么，在契丹却显得非常重要。
想明白此节，张岊道：“如此说来，不许两输户向契丹纳赋，对契丹实际影响很大？”
马怀德点了点头：“不错。幽州治下，对契丹不说，产粮还在其次，最重要的就是产绢。停一个地方，契丹就会受到非常大的影响。所以，依我估计，契丹很难同意。”
张岊道：“枢密院不是说，雄州的榷场依然开着，契丹可以用马羊来换啊。”
马怀德笑道：“契丹人要卖多少牛羊，才能换来这几千匹绢？这话说着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河北路与河东路不同，这里产绢，对契丹尤为重要。”
张岊点了点头，心里默算了一下，便就明白马怀德的意思。不是具体办事的官员，还真不容易注意这些细节。河东路夺了朔州，契丹并没有如何坚持。因为对契丹来说，失了朔州，只是让宋朝翻过了雁门山，容易进攻大同府而已。契丹本就不善守城，也没有什么。但失去雄州的两输户，就失去了一年数千匹绢的赋税，对契丹的影响可就大了。
马怀德轻敲桌子，道：“看来，枢密院也没有想到此节，以为这些两输户对契丹没那么重要。如若不然，不会如此草率。一年几千匹绢帛，在契丹可是不小的数目。此次断了他们的财源，契丹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得了文牒，契丹人非气得跳起来不可！”
说完，马怀德大笑，
张岊道：“知州，若契丹人不肯，你的文牒不是白发了？”
马怀德道：“怎么会是白发呢？此次太尉打得好，契丹人只怕不敢冒然拒绝。幽州一共不足五万兵马，失了一万，处处都是漏洞。只怕此时的契丹，在小心防着本朝打过去呢！”
张岊想一想，也觉得此事好笑。契丹人南下之前，肯定没有想过失败的后果。到了现在，从上到下只怕都懵了。一万兵马全军覆没，宋朝还要取消治下百姓两输。
雄州交到契丹的绢帛，一年大约六千匹，在宋朝不是大数目。但到了契丹，价钱暴涨五倍不止，相当于宋朝的数万匹，这就不是小数目了。而且契丹绢帛产量有限，从官员到百姓都喜爱非常，一下子少了这么多，他们如何肯善罢甘休？
马怀德站起身来，踱了几步道：“雄州一战，后续还会有许多影响。太尉不可懈怠，当严命属下紧守边境，防止契丹人狗急跳墙。我属下的兵马，过年之后就要到军校去整训，当不得大用了。”
张岊道：“知州放心就是。我属下五万兵马，哪怕幽州的契丹人全部南下，也让他们有来无回！”
马怀德点了点头，与张岊仔细商议，雄州治下各地方的防守。
南易水边，孟学究收拾停当，对家里的妻子道：“北边车站修得急，过年依然不停。听说每日给钱到了一百五十文，这种活计，可是不容易碰到。我与几个同乡一起，到那里做活，家里你多劳累。”
妻子哄着孩子，口里答应。他们的房子很简陋，屋里寒冷异常，冬天着实不好熬。但只要熬过了这个冬天，来年一切都会好起来，人倒不悲观。
正在这时，韦信从外面进来，对孟学究道：“学究收拾好了么？我们趁天色早，正好赶路。”
孟学究道：“天色还早，约了邻村的两个人，到我这里聚齐，一起去。兄弟且坐一坐，饮口茶，说些闲话，等他们一等。”
妻了上茶来，孟学究与韦信相对而坐，说些闲话。说了一会，便就说到了前些日子的战事上。
韦信道：“那一日，我听见从车站撤下来的人说，契丹大股兵马入境，直朝我们来了，着实是吓得魂不附体。我们这些人，契丹必定恨极了，若是被他们抓回去，哪里还有好果子吃？”
孟学究叹了口气：“是啊，当时哪个不怕？虽然见有兵马过去，可车站那么多人撤过来，还是心里发慌。还好宋军着实能打，竟然让一万契丹骑兵，全军覆没！”
“是啊，是啊，以前哪个会想到宋军竟如此能打！”韦信听了有些兴奋。“多少年来，契丹在河北路纵横来去，却没想到这次，竟然一个没回去！”
孟学究道：“自然是不同。你没见现在的宋军，用枪用炮，契丹人根本近不了身。我看以后，契丹人再不是宋朝的对手了。我们这些人住在这里，可经安稳过日子了，不用再担心契丹人来骚扰。”
说到这里，韦信道：“对了，学究，这几日我听人说，朝廷在南边的河间府，开了一间什么军校还是什么。只要是认字，普通百姓也可以去报考，学成了可以做官呢。哥哥识字，以前只是在村里开个私塾给孩童启蒙，能有什么出息？若是去军校，真学成了，不定有什么前途。”
孟学究笑着摇了摇头：“我们是北边过来的人，能够得到朝廷收留，有今天日子，已经是难得的福气。什么做官，哪里敢去想那些？只希望像车站这样做工的日子，以后能多一些，多赚一些钱。”
韦信听了摇头：“哥哥，可不是这样说。就是官府，也说我们是朝廷百姓，而且跟那些两输户还不一样。哥哥识字，说不定就去能考上呢。只要官府收留，其他人能说什么！”

第200章 何不参军
车站工地，一个公吏坐在桌后，接了保状，看着孟学究几人道:“你们就是夏天时逃来的归正人？前些日子，一万契丹骑兵越境，说是要来找你们呢。好在张太尉盯这里盯得紧，急时带大军来救。如果不是张太尉，这次可是惨了。”
孟学究行礼：“给诸位官人添麻烦了，多多担待。”
吏人道：“倒不必客气。朝廷接纳了你们，自然就有接纳的气魄。对了，你们几人？要来这里干多少日子啊？因为契丹兵来，中书对铁路的工期要求得更严了，格外加了工钱。”
孟学究忙道：“我们一共八人，这里只要发钱，我们就做下去。”
“好。你这人倒是实在，发钱就工。”公吏一边说着，一边按保状写了名字，交给他们号牌。“这号牌可是对着名字，一点也错不得。以后你们每日做了活，都按号牌发钱。还有在这里的食宿，也是按号牌安排。你们自己分清楚了，查不要出乱子。”
孟学究满口答应，接了号牌。与几位同乡到了一边，把号牌分了。孟学究识字，又经常与外人打交道，这些事情一向都是他管，乡里的人也服他。
不一会，来了一个车站的人，领着几个人到了一处窝棚处，道：“你们几人住在这里。记住，这里取暖的用的是煤炭，炉子只能点在外面，烟道通到屋里。切不可在屋子里生火，不然要中煤毒的。”
孟学究满口答应，送走了车站的人，带着自己几人进了屋子。这窝棚不大，前面一张破木桌，里面是一个大通铺。通铺下面连着外面的炉子，此时没有生火，屋里面寒气逼人。
韦信道：“这里面着实是冷，待不得人。我们还是上床去，好歹裹上一层被子，暖和一些。”
孟学究道：“不必。我听车站的人说，外面有火炉，只要点上了，屋里面就温暖如春。你们且收拾一下，我去外面点了炉子。今日无事，且歇一歇。”
说完，孟学究到了外面。他哪里知道炉子是什么，也不会点。打了个已经住在这里的人问了，试着点了起来。等火起来，看炉里红通通的，便加了煤，重回了屋里。
韦信道：“哥哥出去这一回，屋里便就热了起来，着实是神奇！活了这么多年，冬天还没有这么热过。这里的东西着实神奇，在这里过冬，可比家里挨冻强得多了。”
几个人坐在一起说闲话。不一会温度起来，竟然觉得燥热不堪，最后把门打开了。
阎六郎道：“今日如此顺利，左右无事，不如我们出去买些酒来喝。以后每日一百五十文，拿出十文二十文喝酒，也不耽误挣钱。”
孟学究道：“我们离家许多里，来这里挣钱，不好吃了喝了。刚刚迁过河来，都没有积蓄，还是节俭些好。等过上几年，不似现在这样艰难，才能有吃有喝。”
几个男人坐在一起，哪里会老实坐着。一撺掇，也不管孟学究，自有人凑钱买酒。孟学究也没有办法，只好取了二十文钱出来，让人一起拿着去外面买酒来喝。
不大一会，买酒的简小乙回来。把酒放在破桌子上，道：“刚才去买酒，见酒铺外面，摆了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几个官人，也不知道做什么。我上前问了，才知道原来是帮着河间府的军校招人的。说是只要识字，能够考试过，便就可以到那里去上学。”
韦信道：“此事我也听说了。听说只要进军校几年学出来，就可以做官了。来之前我还说，学究是难得识字的人，不如去考一考。若是运气好，得个一官半职，不强似现在。”
简小乙道：“我跟那里招人的吏人说了，我们这里有一个孟学究，读书最多。只是那人问我们是归正人，便就没再说什么。听说朝廷前些年就不招归正人了，想来是有顾虑。”
孟学究道：“是因跟契丹有默契，凡有对方的逃亡百姓进，必须扭送回去，才不招归正人了。这些年想来是改了，这不就安置了我们？”
众人一起点头称是，连道自己命好。
归正人是宋朝对境外的汉人，投奔宋朝之后的称呼。如果不是汉人，从境外逃到宋朝，则被称作归明人。两者待遇差别不大，只是表明身份。自与契丹议和之后，两国便就相约，如果有百姓逃入境内，应当送还回去。这是宋朝对外政策的晴雨表之一，收归正人和归明人，说明与对方官府关系不好。及时送回对方的百姓，则说明两国关系较好。今年与契丹在河东路作战，雄州才收了这些逃亡百姓。
喝了一会酒，韦信又道：“学究，不如你就在去河间府试一试。若是能搏出功名，做个官，我们这些人也觉得脸面有光。你平常一直说，自己在契丹，异族治下，读诗书也不能考功名，所以日常里读杂书多。现在可是在朝廷治下了，军校不考诗书，不正合适？”
孟学究笑着摇头：“我现在一把年纪，家里有妻儿要养，哪里能做那些事？去一趟河间府，来回就要十几天。不说路费，你算一算，十几天的工钱，就有一两贯呢。一两贯钱，家里能做多少事？”
阎六郎喝了几杯酒，性子起来，对孟学究道：“学究，虽然赚钱不容易，可也不要把一两贯钱看得过于重了。只要有活计，我们这些一身力气的人，很快不就能赚出来了？”
孟学究听了不由大笑：“六哥，这世上一身力气的人多了，岂止有我们！难赚钱不是没有力气，而是没有这样赚钱的机会。所以像这样做工的机会，才一天都不能耽误，以后可难找了。”
其他人可不像孟学究这样看，他们总觉得，既然这里给钱雇人干活，就会一直雇下去。车站建好了怎么办？在这些人眼里，车站能够建好，他们就觉得不得思议。
孟学究觉得，现在车站这里的活计以后不会有了，一天也不能耽搁。其他人却认为，做官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才真正要去。至于活计，以后多的是，何必在意。
见跟众人谈不拢，孟学究也懒得再说，只是与众人喝酒，说些闲话。开什么玩笑，进军校可不是考进士，只要过了，便就是官身了。进军校，还要学上几年，学好了才能进军队参军，从小军官做起。禁军在民间的口碑本就不好，再如此麻烦，孟学究何必耽误赚钱的机会。
更不要说，自己作为归正人，身份特殊。现在宋朝跟契丹的关系不好，谁知道以后如何呢？

第201章 广招人手
雄州经略使后衙，刘几设了酒筵，请几位河北路的重臣赴宴。除了河北路沿边安抚使兼知雄州马怀德，还有真定府路都部署兼知真定府吕溱，定州路都部署兼知定州王素，还有高阳关路都部署兼知河间府王贽。这几个人除了马怀德是武将，其他几人都是文官重臣，地位不在刘几之下。
酒过三巡，刘几道：“接朝廷旨意，在河间府开设军校一所。除了整训除了大名府路的河北路禁军外，也要从地方延揽人才入校，学习之后配入军中。在地方召人有二十余日子，奈何召不到什么人。此事需地方鼎力相助，是以特设薄酒，请诸位大臣来河间府，共商对策。”
王素道：“太尉，河北是边路，读书人本来就不多。而读书人最多的大名府路，其禁军还在京城受训，也不能在那里召人入军校。其他州军，召人当然难。”
刘几道：“军校召人，又不是朝廷科举，并不要求诗词歌赋。召人想必容易。”
吕溱摇了摇头：“恕我直言，不管是诗词歌赋，还是其他什么，考的终究是人的见识。河北路读书人又少，又没有地方游学，见识当然不足。要招人，当然也就比其他地方难了。”
王贽道：“确实如此。今年朝廷科举，整个河北路上榜的人数，都屈指可数。一地的文气，由此可以想见。太尉要在本路招人，实在是难上加难啊。”
刘几一时怔住，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今年科举，与往届都不相同，欧阳修主持，彻底改变了风格。结果河北路的结果非常不理想，上榜人数极其可怜。落榜的人数倒多，只是年初在京城受了刺激，也不愿意报名参军。再说，落第进士中合适的人，早就在京城入军校了。
马怀德道：“雄州治下，本来就多数是两输户，他们不许进入军校。本朝百姓，人户又少，读书人更少，难以抽出人来。军校招人这种事情，还是看其他州军。”
刘几不死心地问道：“纵然是两输户，现在朝廷有了旨意，不许给契丹输税服役了，以后就是大宋的子民。他们也可以的，你再回去问问？”
马怀德听了连连摇头：“太尉，雄州识字的人都没有几个，哪里招得人来？——对了，最近我听下面的人说，夏来逃来的归正人里，倒是有识字的，不知他们行不行？”
“行，行！”刘几连连点头。“军校不是其他地方，只要在里面学出来，管他是什么，都可以入军中当军官。归正人南来，正是朝廷该奖赏的，自然是可以入军校。”
马怀德道：“如此，我就回去再让官吏严办。不过，话说在前面，太尉不可希望过大。”
刘几当然知道。河北路本是边路，又是宋朝禁军的兵源地之一，民间读书的风气本来就不盛。从这里招不识字的兵容易，招识字的军官可就难了。可整训禁军，要补入大量的将领军官，不可能从军队中就把人选出来，必须从民间招读书人。
又饮了几杯酒，吕溱道：“太尉，实在没有办法，就把要求降一降如何？只要读书认字，就可以入军校，无非教的时候难些罢了。现在还要读书做策，对于乡下的读书人，实在难了些。”
刘几想了想，叹口气：“我再考虑一下吧。降低了要求，招人容易，学成就难了。学士刚才说的不错，不管考什么，都是考的读书人见识。现在一篇策，就是考他们见识，要求已不高。”
吕溱是宝元元年状元，只是不喜与人交往，在朝中是孤臣，未入中枢。他说的是持平之论，刘几自然知道。既然考的是见识，一旦放宽要求，想学成可就难了。
除去大名府路，河北路依然有二十余万禁军，整训需要大量人才。由于读书人不多，尽力招人也不能满足军中需求，军官需要从京城补足。刘几想尽量多招一些，免得水土不服。
饮了一会酒，众人不再谈论军校的事情，开始议论起最近的边境形势。按以前部署，河北路的防务是由四个军事路，即吕溱、王素、王贽和知大名府路的官员负责。自设了刘几帅司，防务实际移到了帅司来，其他四路只管未整训的禁军。全部整训，实际他们的军权被剥夺了。
王素道：“自杜太尉在河曲路连战连胜，全国禁军除了河北路之外，实际整训过一次，只是效果差强人意。这一次河北路整训，比其他地方的禁军总是要差上一些。”
王贽道：“不错。以前在河北路不知，最近三支整训过的军队来，见了才知道差别。现在的十五万整训过的禁军，给我的感觉，还胜过三十万原禁军。”
刘几道：“要想完成整训，最缺的其是实是军官。以前的统兵官，整训后是指挥官，整训缩编之后还可以勉强凑出来。其余庶务官可就难了。以前军中的这些事情，都是小校和吏人在管，他们大多都不足以为军官。要用军官代替他们，实是太难了。”
吕溱道：“军中本就有人做的事，何必去改？就用原来的小校和吏人管又如何？如此，就省了许多功夫。军校中重新培养人，何其难也！”
刘几道：“学士不知，小校和吏人做这些事，不是靠官位，而是靠统兵官用他们。离了统兵官，他们就什么不是。现在军中不一样了，这些庶务，以后枢密院和三衙要管起来，他们实在不合适。必须要在军校学过，熟悉新的军制，才能够管好。”
刘溱道：“杜太尉也是进士出身，不知怎么想出了这些办法来，煞是为难人。便如从前，一切皆委统兵官，战事若不力，处罚统兵官，多么简单明了！”
刘几道：“简单明了又有什么用？以前打过多少胜仗？自杜太尉在随州练兵，三万多人，去救唐龙镇，从此连战连胜。就连契丹国主，也毙于唐龙镇。事实摆在这里，自然就按杜太慰的来。”
王素听了连连点头：“太尉说的是。任你说的天花乱坠，不能打胜仗，就一切终究是空。自杜太尉带兵，开拓河曲路，恢复西域，哪样不是绝世武功？依着样子整训了禁军，轻松灭掉党项。如果把全国的禁军全部整训，想来击败契丹，恢复燕云一样不是难事。”
刘几同样是进士出身，这几年对外连战连胜，军官的地位上来，并不弱于其他人。最重在的，是自杜中宵带着营田厢军参战，从无败绩，战功是其他人不可以比的。对杜中宵的做法，可以不同意，却不能够置疑。实在的战功，胜于别人的千言万语。

第202章 不理他们
枢密院里，杜中宵和田况居中而坐。一边坐着富弼和欧阳修，另一边坐着赵滋和张茂实。
叙礼毕，杜中宵道：“今日召两位来，是商量一下如何跟契丹使节交涉。刘几言，马怀德以河北路安抚使的身份行牒契丹，几次去文，到现在也没有回应。而且据传契丹境内，正在刺民为兵。看起来，契丹人并不打算认输，而想招兵与本朝对抗。”
欧阳修道：“一万兵来，结果一天时间，便就一个不剩。战果如此，契丹人还不认输？”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要忘了，自契丹立国，至现在一百五十年，对外从无大败。特别是契丹对中原，进攻或有不足，防守绰绰有余。从经验来说，契丹占有绝对优势，岂肯认输？唐龙镇一战，是碰巧一战击毙国主，而后两帝争立，契丹人并不认为自己大败。”
富弼道：“契丹军力无敌的时间已经太久了，无论如何接受不了失败。纵然败了，也要对方低头认输才是。还记得契丹跟党项之战吗？数次讨伐，契丹占不了多大便宜，但最后还是党项称臣认错，两国才最后缓和下来。现在对本朝，让他们低头认错谈何容易。”
赵滋道：“战力如何，终究是要战场上打出来。不把契丹打得大败亏输，他们不会低头的。只是本朝这几年连战连胜，在雄州大胜的情况下，也不能够低头。怎么跟契丹谈，要两位斟酌。”
张茂实道：“下官两人奉圣命招待契丹使节，如何去谈，还请太尉们示下就是。”
田况道：“去见契丹使节的是你们，他们什么性情，如何态度，你们才是最清楚的人。当然要问你们的意见，了解见面的样子，才把事情做好。”
宋朝和契丹各自向对方派使节，都是一文一武。而且契丹一般情况，是派一个契丹武人，配合一个汉人文人。不同的是，宋朝是文官做正使，契丹则是武官做正使。双方的使节见了面，如果不是有重要事情谈，则武将陪着武将，文官陪着文官，倒也其乐融融。
张茂实是赵祯早夭的嫡兄乳母的儿子，其母入宫的时候，真宗皇帝把他交给内侍张景宗抚养，是张景宗的养子。真宗和赵祯两人，对张茂实特别关照，一直高官厚禄。民间有传言，说张茂实是真宗在外的私生子。赵祯当政的年代，这种私生子的传言特别多，都已经见怪不怪。
按惯例，宋朝的武将副使，是陪着契丹使节吃喝玩乐的，一般不参与国家大事。所以在张茂实的眼里，枢密院有什么话，直接交待就是，不必把自己的欧阳修叫来商量。
欧阳修道：“此次来的契丹副使是翰林学士姚景行，本是进士出身，为人宽厚，倒不是多么难说话的人。只是正使耶律乙辛，极难说话，几次见面都谈不到一起去。”
杜中宵点了点头：“看来，契丹朝里，也跟耶律乙辛一样的看法。这样吧，你们还是按正常使节去陪伴，如果实在谈不到一起，那就不要谈了。等到上朝，让他们不涉及雄州一战就是。与契丹交涉，就交给雄州的马怀德好了。仗是那里打的，便就让河北路的官员去谈。”
宋朝沿边几路的安抚使，是跟契丹解决边境冲突的，契丹有对等衙门。河北路分为四军事路，所以单独设一个安抚使，专门与契丹交涉。雄州正处在两驿路上，安抚使一向由知州兼任。
田况道：“和为贵，你们与契丹使节见面时，不要咄咄逼人。一些话语可以由着他们说，只要不伤朝廷威仪，不要图一时口舌之快。”
欧阳修道：“太尉，此次是契丹败了，一万兵马全军覆没。却不想那个耶律乙辛，相见时一直口吐恶言，倒像是他们刚刚大胜一场一样。若只是陪着他们解闷，只怕不好做。”
杜中宵道：“契丹人不在雄州一战上松口，那你们与契丹使节就没有正事谈了。不谈正事，还有什么争执？契丹使节若说起此战，你们把话题绕开就是。看来此事不能善了，且静观其变吧。”
欧阳修和张茂实一起拱手称是。话题不涉及雄州一战，那就只剩下吃吃喝喝，这差事容易许多。
杜中宵又道：“还有，严禁契丹使节出都亭驿！只要出门，必须要朝廷恩准才可。包括契丹使节带的佣人，一样要都亭驿派专人跟着，不许他们四处随便走动，不走买禁物。切记！”
欧阳修拱手：“太尉吩咐的是，下官记住了。”
又谈了会闲话，确认跟来的两个使节没什么好谈的，欧阳修和张茂实便告辞离去。
两人离开，田况对杜中宵道：“现在看来，契丹不准备低头，雄州一事该如何处置？”
杜中宵道：“已命雄州，治下的两输户自此以后，不再向契丹纳赋服役，且看契丹人如何应对。说来说去，契丹人在战场上面输了，一时之间又无法找回来，想让我们让渡些好处给他们而已。”
田况道：“若只是给些好，此事便就过去，倒不妨试一试。”
杜中宵摇了摇头：“世间哪有打仗胜了还去赔礼道歉的道理？党项会如此，是因为小国寡民，赢了一次两次，不妨碍契丹人下年接着攻来。两国交战，契丹败十次都没有什么，党项败一次，可能就要亡国了。本朝岂是如此？契丹就是倾国之后南来，也无非是再打一场。”
富弼道：“自数年之前，杜太尉救唐龙镇，这数年来朝廷对外向无败绩。此时士气正盛，如果向契丹低头，必然影响军心。此次已经大胜，更加要对契丹强硬到底。”
田况一时不语，过了一会，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自杜中宵开拓河曲路，这些年来，宋朝打了多少仗？朝中许多大臣，都觉得战事太多，应该缓和几年。奈何每次战事，都是宋朝大胜，主战派的士气越来越盛，想要缓和，根本就没有朝臣支持。田况便是如此，不想再打下去了。
元昊叛宋时，夏竦被任命为陕西路经略使，特辟田况为判官。自那以后，田况在西北，参与了对党项的多年战事。那次战争，宋朝用了浑身力气，还是奈何不了党项。后来范仲淹和韩琦到了西北，采取了许多措施，也不过是使党项不敢进攻而已。田况身处其中，对战争从心底反对。一旦获胜，就想着借胜查与敌方尽快谈判，能有个好条件，已经千好万好。
杜中宵不同，自带兵救唐龙镇，打了多少胜仗？败契丹，败党项，一直收复西域，未逢一败。现在入主枢密院，想的是恢复燕云，甚至更大胜果。此次在雄州，小试身手，结果契丹一败涂地。这正是要扩大战果的时候，怎么会自降身份与契丹言和？契丹不付出巨大的代价，根本就不会有和谈。至于争取和平为禁军整训留出时间，杜中宵更愿意在与契丹的战事中整训，省却许多麻烦。
战争已经开始，而且是契丹人引起的，哪有那么容易结束？契丹人的手段，无非是战争威胁，现在的宋朝早已经不怕开战了。

第203章 给钱
雄州后衙，马怀德与张岊坐着饮酒。两人都是武将，这些日子接触，脾气相投，时常闲谈。
饮了几杯酒，马怀德道：“枢密院移文，说与契丹的事，不再与京城的契丹使节谈了。只是让我以安抚使身份，与契丹交涉。看看就要过年，今年不太平啊。”
张岊道：“此次与契丹交手，依我看来，其军力也不见得有多强悍。慢说现在军中不同，就是以前的禁军，也不差于他们。契丹人如此强硬，不知凭的什么！”
马怀德笑道：“太尉，契丹人凭的是骑兵，而且是大量骑兵。契丹兵力，自是以其国主身边的行宫兵马为主力。有十余万人，全为骑兵，甚是精锐。所以契丹作战，大战向来国主亲征，其余将领无法指挥行宫兵马。其余各部，一旦点集，尚能有数十万人，也为骑兵。只有燕云之地，才有步兵。数十万骑兵纵横来去，行进快捷，如何阻挡？”
张岊道：“只要知道了契丹人的行军路线，派兵马预加阻截即可。”
马怀德摇了摇头：“现在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若是以前，是做不到的。契丹人入寇，其游骑到了京东路，朝廷还不知其主力在哪里。往往数日之间，便就越过数百里，端的是不飘忽不定。那个时候朝廷可没有现在这么多骑兵，只能紧守要地，任契丹人如入无人之境。”
张岊想了想，点头道：“也是，杜太尉未取河曲路时，朝廷无马，实在难以对付。不过，现在可是不同了，朝廷不缺马，骑兵充足，契丹人再难如此。”
马怀德道：“话是不错，可一时之间契丹人未必能够接受这些。哪怕知道现在不是以前，但在潜意识里，还是认为本朝是以前那个缺马，并且兵力不强的国家。一时败了又有什么？惹得性起，他们只要点起大军来，必能纵横中原。你说，契丹怎么会服软？”
张岊道：“可这些年，契丹两帝相争，对本朝态度还算恭顺啊。”
马怀德笑道：“两帝相争的时候，重元和洪基都是征集的云州和幽州兵马，契丹的各部，都在一边看着呢。就连行宫诸部，也都被耶律仁先带到了上京，没有参战。现在洪基大局已定，全国兵马尽在其掌中，怎么跟那个时候比？再者说，那时契丹恭顺，本朝也有意不惹契丹，当然就一团和气。”
张岊是府州人，参军时正是与党项作战的时候，军事生涯基本是与党项作战。直到杜中宵到了河曲路，他才接了窦舜卿所部，对契丹军队不熟。那一天歼灭耶律佛奴，感觉契丹军队也并不怎样。自己的步兵硬冲上去，面对着契丹骑兵，依然保持了阵形完整。却不知他所部是当年杜中宵随州练兵的底子，虽然经过整训，军队中的骨干却是以老人为主，不是其他军队可比。
现在的张岊，带着这支军队已经数年，眼光早已不是当年可比。在他的眼里，契丹军队根本就算不上强兵，与自己所部相差甚远。
马怀德知雄州数年，对契丹军队了解较深，自然不会跟张岊一样。
说一会闲话，马怀德道：“朝廷旨意，河北路原有的禁军，都要到河间府整训。前些日子，我与其他各路都部署见刘太尉，太尉言，军校里民间报名的人数太少，要我们多招些人来。奈何雄州是边州，就没有多少读书人，治下又多是两输户，哪里招人去？”
张岊道：“现在两输户不向契丹纳赋了，还不算本朝百姓吗？他们参军，应无大碍。”
马怀德道：“太尉倒是说，两输户也可以入军校。可你想，这些两输户以前朝廷和契丹都防着，他们读书根本就没有用处，又有什么能招？若似以前，考较的是弓马武艺，倒是可以招人。现在入军校却要制一篇策，识字都没几人，哪个会做什么策论！”
张岊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自己是在领这支军之前升的官，如果在杜中宵军中，凭着这文化水平可做不到今天。自带了这支军队，很是学了些日子，才慢慢适应。雄州这里，读书识字的人都不多，哪里能招人到军校里去。那一篇策，总要有些见识的读书人才可以。
见马怀德在那里叹气，张岊道：“知州，无非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既然治下读书人少，不如给的条件优厚些，看看能不能招到人。若是不行，那就无法可想了。”
马怀德道：“军校里学出来，便就可以入军中做军官，这条件还不优厚？”
张岊听了就笑：“如果学不出来呢？现在虽是农闲，可雄州境内正修着铁路，许多事情做，每日里都是钱。去河间府一趟，来回怕不是要十天？算一算，许多钱呢。”
马怀德愣了一下，自己倒是忘了此节。工地那里，读书人能写字记账，活又不累，钱又不少，纵然有几个读书人，怎么会放着到手的钱不要，去考什么军校呢？纵然官府不要路费，去河间府一趟，对于这些人来说，就少赚了近十日工钱。
想了一会，马怀德道：“工地上做工，一日可赚多少钱？”
张岊道：“我听人说，中书催铁路催得紧，最近工钱又涨了。做重活的，跟写字记账的，工钱比别人多一些，一日有一百五十文。做轻活的，一日也过百文。当然，除了工钱，工地还管他们吃住呢。”
马怀德点了点头：“一日就要一百五十文，到河间府算十日路程，就要一贯五百足文。这可不是小钱啊，人少还罢了，有几百人，就要出去几百贯钱。”
张岊听了笑道：“知州，雄州这个地方，能读书识字的，有没有几百人？”
马怀德笑道：“倒是没有。据我所知，除了在衙门做事的，还有州城几个掌柜，全州的读书人就不多了。不要说几百人，有几十个，也可向刘太尉交差了。”
说到这里，拍了拍手道：“刘太尉实催得紧，实在不行，破费百十贯钱，招些人去算了。刘太尉那里招不够人，逼我们逼得急，把人送去了，他还能说什么。”
张岊笑道：“便是这个道理。偌大雄州，还拿不出百十贯钱来。”
马怀德摇了摇头。百十贯钱，对雄州来说还真不是小数目。说是州，治下只有两个县，这两个县还全都治雄州城，只有一个知县，一个县尉。治下的民户，太宗皇帝时就免了赋税，州里哪还有钱？好在驻军多，从他们的军费中挪些出来，反正也是用于军校，不算乱花。

第204章 赴考
算了工钱，朱照仁道：“天虽然已经黑了，时间却还早。不如我们去饮一杯酒，解解乏。”
孟学究摇了摇头：“来年春天，家里还有许多使用，如何敢乱花钱？你们几个去吧，我回到住处歇下就是。现在过得苦一点，以后手里有钱用，全就好过一点。”
韦信道：“学究，每日里花个一二十文，找些乐子，又不差了什么。漫漫长夜，回去睡不着，一个人在屋里面闷坐，也不是办法。”
孟学究哪里肯？这样赚钱的机会，可不是常有的。好不容易碰上了，不只是要努力干活，还要节俭才是。工地是天黑就停工，现在夜里漫长，回去自己待着就是。
正在几个人说话的时候，一边记账的刘奕过来，对他们道：“你们不要喊孟学究了，学究都是发了钱记在账上，身上本没有几个钱，如何跟你们去饮酒玩乐？”
韦信奇道：“原来还可以把钱记在账上吗？为何我们是每日现钱？”
刘奕摇了摇头：“你们要现钱，当然就发给你们。像孟学究，不想带钱在身上，过些日子回去的时候，就能带几张数额大的钱。无非是你们要钱玩乐，不似学究，一文钱都要攒起来。”
说完，对孟学究道：“学究刚才衙门里的人来，说是河间府的军校招人，凡是识字的，明日都要到雄州去。到那里制一篇策，如果中了，就可以进军校去学习。”
孟学究听了，连连摇头：“一天许多工钱，我可不去雄州。”
刘奕听了就笑：“衙门知道学究这样的人多，舍不得一天的工钱。是以定了，只要识字，去衙门考的人，都发二百文。学究做一天，也不过是一百五十文，多发五十文。”
听说有钱，孟学究的脸色才缓和下来，问道：“我只是粗读几本书，识字而已，并不会写什么诗词文章。这二百文钱，拿着有愧。”
一边的朱照仁道：“学究，钱到了手里，就是自己的，有什么好愧的。衙门愿发，你保管拿。”
韦信也道：“就是，如果我识字，这钱必定拿了。明日到雄州，随便写一篇文，不中也有二百文钱入手，多么好的事情。这个时候，才知道读书好处。”
见孟学究有些犹豫，刘奕道：“学究不必担心，我听人说，衙门只是考人的见识。到了衙门，上午先给书本，诸人看过，下午才制一篇策。内容都是上午看的书里写的，识字就可。”
“有这种好事？”韦信听了觉得稀奇。“我听人说，科举的时候，各州都是通判看着，一个字也不许带在身上。怎么军校考试，反而是把考的发下来。”
刘奕道：“哪个知道，我只是听人如此说而已。这里工地上，除了学究和我，还有十几个人都读书识字，明日一起到衙门去。侥幸考中了，再到河间府考过。”
孟学究道：“
从这里去河间府，来回怕不要十天路程，好大一笔钱来。”
众人听了就笑。这次车站做工的待遇优厚，确实很难碰到。但像孟学究这样，把每一文钱都看得这么重，还真没有别人。要说孟学究是个豪爽的人，平日里朋友聚会，从不心痛钱财。不过跟朋友一起花钱是一回事情，自己来做工赚钱，又是另一回事。
刘奕摇了摇头：“学究，明日去衙门都有钱拿，如果中了，去河间府更加有钱。衙门的人说，如果到河间府，用多少日子，还是按一日二百文算，不会让学子们吃了亏就是。”
孟学究点了点头，心里合计，这种到手的钱，不拿白不拿。不过自己是村学究，虽然日常喜欢看些杂书，诗词文章实在一窍不通，不由心虚。
刘奕是专门来通知孟学究的，当下说了时间，和明日集合的地点，便就告辞离去。
看着刘奕离开，韦信道：“辛苦做活，一日不过一百五十文。学究到衙门里去走一趟，就有二百文钱拿。果然，读书有用处。便如这位刘奕，日常里并不干活，只是记些账，一天也有一百文拿。”
车站工地需要记账的人，因为不干活，工钱比做活的人少些。孟学究其实也可以做，他嫌每日里钱少，宁愿做活。自己正是身强力壮的时候，当然选钱多的活计。
闲聊了一会，看天色已黑，韦信和朱照仁等人一起到了旁边的小酒馆饮酒。孟学究一个人，回到了住处，把炉子烧得旺旺的，躺到了床上。
想自己自小读书，虽然没有遇到过明师，也没有受到正规教育，便能找到的书，都尽量读过。少年的时候，也曾经想着建功立业，好男儿轰轰烈烈过一生。可偏偏生在契丹境内，自己是汉人，不能为了俸禄为异族做官。后来娶妻生子，生计艰难，这些心思慢慢淡了。
想到这里，不由叹了一口气。在契丹的时候，孟学究算是仗义疏财的人，好结交各路朋友。到了宋朝之后，变得看重金钱，只是因为环境变了。现在朝廷治下，自己应该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应该赚取更多的钱财。什么建功立业，想想就觉得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孟学究站起身，到窗前推开窗子，看着天上漫天的繁星。前些日子陈锐一军从他们村子经过，大家看到了现在的宋军，端的是军纪严整，威风凛凛。后来听说全歼契丹一万骑兵，周围的百姓着实讨论了好一阵子。这样的战果，对于中原的军队来说，都是其他朝代的故事了。
自己明天到官衙，真能通过考试？如果真地通过了，进入军校，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生活？河北路这里，以前不缺参军为将有人。不过那时都是凭个人勇武，或者是身躯高大，这样靠考试招军，以前根本就没有听说过。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这种事情连想都不敢想，实在有些违背常识。
看着天上的星星，孟学究有些出神。在这寂静的夜里，少年时的理想涌上心头。那个时候，也曾想仗剑天涯，也曾想纵马天下，也曾想着建功立业。
第二日一大早，不等太阳出来，韦信等人就把孟学究叫起来，道：“学究，今日到衙门去，祝你旗开得胜。如果中了，回来我们一起喝个得胜酒。”
朱照仁道：“就是。我们一起送你去与别人相会，不要误了时辰。”
孟学究看着众人，点了点头：“好，多谢诸位。且等我净面，要到衙门，需收拾一番。”
众人一起笑，有人打了水来，帮着孟学究洗了脸，仔仔细细收拾一番。

第205章 先读书
阳光从窗子照进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马怀德看着桌子上的三本书，随手翻了一下，对一边的张岊道：“考策论，不出题目，却让考生看了书之后再答，这样能行吗？”
张岊道：“这是刘太尉想出来的办法，紧急各州送了书来。没有办法，河北路文风不盛，来的读书人多是乡下的村学究，没多少见识，不给书看怎么办？”
马怀德翻着书，过了一会摇摇头：“我参军多年，看这些书，一时也理不出头绪。让这些村学究来看了，能答出什么？太尉，我觉得这样做，实在难说得很。”
张岊在一边坐下，道：“不管那么多了。由于人招不够，最近刘太尉急得很，只有这样办了。如果数年之后，军校里学习出来的人，只有禁军中的将领，没有民间军官补充，可以难办得很。如果从其他军校里调人来，只怕会有矛盾。当年杜太尉在随州练兵，刘太尉便就是营田厢军长官，见识非他人可比。太尉这样做，自有道理。我们只要照着吩咐做事就好，不要管太多。”
马怀德不再说话，随手翻着书，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这是军校中的几本初级教材，主要讲步兵战术之类，是基本内容。刘几定的考试方法，便是让参军的人先看一天书，第二天答一篇策论。策论是根据书中讲的内容而出，理解能力强的，能写出条理来。
考试的要求很低，只要文章条理清楚，立论有据，便就算合格。除非是看了一天书，对书中内容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说什么的，才不录取。河北路二十余万禁军，需要补入的军官很多，河北路广招读书人，也未必能满足军中所需。这个年代，读书认字的人还是太少，只能如此。
宋朝的文事，还是要看江南。特别是江西路和福建路，读书识字的人特别多，文风鼎盛。而且形成了一些大家族，对于科举，特别有经验。而像河北路，由于处在边境，而且灾害众多，民间税赋又重，读书人不多。今年是大比之年，取进士三百八十八人，河北路登第者仅有四人。而在江南，仅福建路就有六十九人，有天壤之别。由于历史原因，军校都是设在北方，除了京城军校的落第进士，河曲路军校和河北路的军校，学员都只能取自周围，对于文化知识要求只能放低。
马怀德知道此事，只能摇头。雄州这个地方，多少年没有进士了，文风实在不盛。民间就连蒙学的地方都少，除了做生意的和衙门的吏人，读书认字的着实不多。
太阳高升，州里的读书人进了雄州，被吏人带到了雄州官衙。
马怀德和张岊到了后衙，看着站在面前的三十多人，一起摇了摇头。本州的读书人，大多都是在州城。他们有自己前程，要么是衙门公吏，要么是店铺的主管，
给钱也不去军校。取乡下的读书人，就只有这么多了。眼前的这三十多人，里面有的只能识字，连文章都读不利索。
清了清嗓了，马怀德高声道：“朝廷整训禁军，特在河间府设了一间军校，为禁军培养军官。要进军校学习，身体须合兵格，而且要读书认字。只要学得成了，就可以入禁军中为官。招你们来，就是给你们这个机会。我话说在前头，只要考试过了，必须入学！”
众人一起拱手称是。正是因为考中了必须入学，有自己职业的读书人才不参加，只能吸引那些落魄的文人。如若不然，冲着一天两百文，州城里的读书人就来了。
见众人态度恭谨，马怀德微出了口气。又道：“入进军不是考科举，考中还需学习，并不会直接释褐做官，所以考的也不一样。今日一天，每人会出三本书，你们熟读。等到明日，再一起考试。”
听了这话，就有人问道：“知州，说是一天发二百文钱。若等明日再考，是不是要发四百文？”
马怀德道：“不错，每人四百文足钱。要知道，你们这么多人，可不是小钱。诸位用心，不要浪费了这个机会。入了军校，学成出来，就可以入军中为官官，从此光耀门楣。”
一众读书人急忙道谢。两天时间，便就有四百文钱到手，这种好事可不容易找。
马怀德说完，刘几派来的温靖上前，说了规矩，把众人领到一间屋内。让各人坐好位置，每人发了三本书，道：“今日一天，你们仔细读这三本书，明日一早收回。到时考的内容，都在发的书里面，你们需用心读。考的好的，别有奖赏。”
孟学究看着发下来的书，一本战术指挥，一本讲后勤粮草，还有一本讲军队组织。这些内容都是以前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的，仔细翻阅。三本书粗略翻完，想了一下，决定从军队组织读起。
军队是有严密组织的集体，最大的特点，就是组织性特别强。某种程度上，军队的组织度，就是战斗力的很大一部分。其他一切，包括指挥、运动、作战等等，都是依赖于组织力上的。宋朝禁军最大的问题，就是一旦超过营级，组织便就非常混乱。禁军整训，很大的目的，就是建立完整的组织。
温靖并没有说读的顺序，也没有说怎么读。发下书后，偶尔四处走动，看各人读的样子。有的人接了书，看了几页，便就觉得不知所云，愁眉苦脸。有的则一副发奋苦读的样子，甚是用功。里面只有两三个人能够看进书里去，仔细阅读。
这两三个人里面，就有孟学究。他自小读的杂书多，凡是能见到的，无所不读。书读的多了，什么书都见怪不怪。这些教材都是多少人绞尽脑汁编写出来，逻辑清晰，并不难读。只是因为讲的都是军事内容，不是平常见的，需要读的人有些见识。
见孟学究在那里读的认真，温靖特意到了他的身前，看了看读的顺序，不发一言走开。显然孟学究是仔细考虑过，读的顺序，不是随便选的。
战术指挥的细节有很多，但原则却很简单。大的原则，如集中优势力，重点突破。作战时要机动灵活，指挥官要掌握预备队，不到最后关键时刻不投入。如此等等。这些都是从练营田厢军开始，一点一点总结起来的，是杜中宵带兵的实践经验。
孟学究粗看了一遍，自己觉得一天时间，不可能把里面的细节记住，只能够记大的原则。便就专心在讲作战原则的地方，多看了几遍。合上书，自己思索，里面讲的到底是什么。直到觉得有把握，才开始看最后一本粮草后勤的内容。这里面的细节更多，原则却有些凌乱，不似前面两本。

第206章 不自知
雄州后衙，马怀德对温靖道：“再过一日就是新年，将军还在边地忙碌，甚是不易。此次为军校招人结果如何？雄州边地，读书人本就不多，招到人可不是容易的事。”
温靖道：“军营里面，哪有新年！地方上还能够热闹一番，军营里可没有这些事，还是按日常的日子过罢了。此次雄州招人，我看了他们的卷子，有六个人可以到河间府去。到了那里，太尉还会派人再主持一次考试，看看这些人适合干什么。”
马怀德听了皱眉：“六个人？河北路数十州军，如此算来也招不了多少人。”
温靖摇头：“知州，说是六个人，其实只是脑子清楚，读书识字的人都招去罢了。整训之后，军队里有大量的庶务官，并不需要人有多大才能。说实话，六个人里，能一两个指挥官，已经算是不错了。”
一边的张岊道：“不错，现在军中有大量的庶务官，只要读书认字，能够记账。军校里教出来最多的，其实还是这些军官。我们现在认为的统兵官，在军校里是指挥官，那可不多。”
马怀德对整训后的军队不熟，听了只是点了点头。现在的禁军中，将领就是统兵官，哪怕是极其少量的副将之类，其实也有自己统率的军队。至于像张岊军中，有大量的副职和庶务官，旧的禁军将领很难想象。也正是因这如此，现在的禁军一旦统兵官出事，便容易全军溃散。
温靖道：“我看此次考试的人中，只有一个叫做孟党的，是南来的归正人，答得甚好。其答卷条理清楚，一切都很明白，看起来是把三本书看明白了。我随着刘太尉多年，似这种人，实在难得很。”
马怀德道：“归正人？是夏天时候南来的那些契丹人吗？”
温靖听了点头：“不错，正是其中一人。前日他们读书的人时候我就看了，此人甚有条理，把书大致看过，便就知道先读什么，再读什么。书里哪些内容重要，哪些不重要。到了写策时，果然能够把大致条理讲得清楚。不似别人，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偶尔加上几句书里记着的话。似这等人才，军校招人也不多见。此人不知道是什么底细，知州需派人到他村里，让他另写保状。”
马怀德答应，又问：“其他人呢？”
温靖道：“其他人就不必了。那些人进了军校，也只是做庶务官，不怎么重要。再者他们都是本乡人氏，一切都很清楚，何必再要保状？这个孟党有些不同，归正人，需要仔细。”
马怀德点了点头，便就不再议论此事。刘几是因为军校里实在招不到人手，才压到各州，从军校中派军官下来，亲自到地方招人。像京城中的军校就不会如此，每年招人时节，都是读书人自己到那里。没有办法，河北路没有京城读书人云集的条件。
接下来，马怀德和张岊商议即将到来的新年，要做哪些准备，有什么活动。不久前对契丹大胜，废了治下百姓的两输，减轻了百姓的负担，今年的新年必定热闹。温靖适逢其会，一起热闹一番，等到年后再回到河间府。军校招人，不过是日常政务中的一件小事。
且说孟学究回到了车站工地，再无他事，继续回去自己住的地方，第二日干活。到了晚上，几个工友回来，见到孟学究，纷纷上来询问。
孟学究道：“这两日觉得还算顺利。昨日发了三本书，听说是军校中使用的教材，讲怎么去带兵打仗。这些书看来虽不艰深，写得倒是清楚明白，都是以前所没有听说过的。”
韦信道：“这些书本上的知识，我们哪里晓得？只是问学究，觉得考得如何？”
孟学究想了想，道：“实在说不上来。你们想啊，只是发三本书下来，让看一天。第二天便就制一篇策，用的都是第一天看的内容。我自觉说得还算清楚，只是不知道别人答得如何。这种事情，看的是自己是不是比其他人强，又不是答了就知道多少分。”
几个人一起点头，觉得肯定如此。写一篇策，如何给出分数来？
其实跟科举考试一样，军校里招人，答卷的最高成绩没有人能一口说清楚，但底线是有的。比如策里有没有错别字，有没有犯禁的字，有没有基本常识错误，诸如此类。如果没有这些低级错误，几乎肯定过了。只是最高成绩如何，要看主考官的意见。包括孟学究自己，这些人都没有参加过科举，只以为考试是主考官心情，看着好了便就是高分。
科举也是如此，只要保证一直不犯错误，文章不出格，很可能就中了。只是等级不高，混在几百人里而已。不犯错并不容易，大部分落第的举子都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在几次考试中出了错误。不犯错而文章不通的人有，极其罕见，这也算是人才。这个年代读书人并不像后世那么多，科举也没有完整的经验总结。便如杜中宵当年，确保考试不出错，文章词理通顺便就中进士。
几个人见孟学究也说不出什么，便就不再多问。只是觉着，自己的同伴中有如此一个可以进州城考试的人，已是不得了。说一了会，便就提议出去饮酒庆祝。
孟学究本待拒绝，想了一想，道：“好，我们便一起去。今日考试，看了教材，才知道带兵打仗原来是那么一回事，算是长了见识。饮一杯酒，庆祝一番。”
说完，随着自己的工友，出了住处，到了旁边的酒馆里。
此时已近新年，酒馆里的人很多。这些人在车站做工，一天一百五十文，工钱丰厚，很多人几乎日日饮酒。像孟学究这种，把每一文钱都攒起来的着实不多。
围着一张桌子坐下，韦信道：“今日学究赶考归来，实是难得的好事。我们一人出三十文，凑些钱买酒茶，痛饮一番如何？这里的东西虽贵，只要不吃肉，可以尽性了。”
孟学究道：“既然饮酒，岂能无肉？这样吧，除了三十文，我再出些钱，去买一盘肉来。眼看着新年将近，这一顿酒，就算是预祝诸位新年吉祥，如何？”
众人一起叫好，纷纷掏钱出来，凑在一起，叫小厮过来点酒。孟学究又掏出五十文，买了一大盘肉来，让众人佐酒。这里是工地，酒馆生意好，卖的物价也贵。
一会酒菜上来，众人倒了酒，一起举杯向孟学究庆祝。孟学究不觉得自己考得好，不过这一次见了军校的教材，觉得开拓眼界，与众人欢饮。

第207章 庆贺
第二日一早，孟学究跟工友们一起上工。做到中午时分，众人歇了在一边用茶汤，聊些闲话。却见到涂押司骑了一匹马，急急赶来。
到了众人面前下马，涂押司道：“学究，得衙门消息，你已经被河间府军校收了。速速跟我回村里去，具写保状，做些准备。军校的人等在雄州衙门，专等学究！”
孟学究听了，不由愣在那里。过了一会，才道：“押司，车站这里的活计，一天也歇不得。我回家一天，便就要少一天的工钱，这如何使得？”
涂押司听了，不由拍一下大腿：“学究，你现在是军校的人了，还管什么活计！入了军校，跟禁军一样，一月有几贯钱呢！现在几天的工钱，算得了什么！”
韦信和朱照仁等人听了，一起向孟学究祝贺。虽然禁军以前在民间的地位不高，但他们月月都有现钱收入，还是让人羡慕。进了军校的人，就算是参了军，最低的收入，也跟禁军的士卒一样。当然，按照不同的专业，各人的低别，收入并不一样。
孟学究这些人，从契丹到大宋不过半年时间，哪里知道这些？前些日子到雄州去考试，主要是因为一天二百文钱，如若不然，孟学究就不去了。只知道军校在河间府，进去学什么，有什么待遇，学成了之后要做什么，孟学究一切不知。突然涂押司来说自己考上了，让他有些茫然。
见孟学究不说话，韦信高声道：“学究，适才涂押司说，进了军校就有钱拿，可不比在这里做工强得多了！我们这里抽不开身，学究快快随着押司回去，准备去河间府吧！”
孟学究清醒过来，点了点头，道：“此次车站做工，一日就能赚一百五十文，报酬着实丰厚。实话说，我可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唉，也不知道进了军校，到底是不是真有钱拿。”
众人听了一起大笑，各自过来，为孟学究送别。夏天的时候，他们都是随着孟学究一起，逃到河南岸来的。现在学究有了前程，众人都替他高兴。
孟学究到车站主管那里办了手续，拿了自己这些日子的工钱，收拾了行礼，随着涂押司离开。出了车站，孟学究回身看着车站，叹口气：“自夏天来此，一切都跟从前不同，如同一场大梦般。”
涂押司道：“学究，军校里来招人的，对你甚是看重，特意把我叫去吩咐。还特意问了我，学究平时为人如何，是什么样的人物。看他样子，学究此次入学，将来定不是一般的人物。”
孟学究摇了摇头：“我一个南归的人，不过识几个字而已，又能够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
说完，随着涂押司到一边市场里，租了一匹马，一起骑着回家去。到了村里，却见全村的人都聚了起来，围在孟学究的家里。村里的青壮都到外面干活，只有妇人孩子。妇人都在那里宰鸡杀鱼，孩子在房外跑来跑去。村里新养的几只黄狗，在人群里面钻来钻去。
里正王连得了消息，急急从里面出来，迎着孟学究和涂押司。道：“学究可算回来。我们一起从北岸南来，不想竟出了这等人物。今日一早，押司便就从衙门里来，说是学究被河间府的军校取了，要具结保状，年后就上路。此是天大的好事，乡亲都过来，为学究庆祝。”
孟学究道：“员外，只是军校取了，又不是中了科举，有什么好庆祝的。”
王连急急摇头：“我问过了押司，入军校虽然比不得中进士，也是了不起的事。一入军校，每日里都有钱拿。等到学成出来，便就入军中做官，都有品级的！”
涂押司道：“确实如此。这军校是最近几年新兴起来的，最早开在京城，今年我们河北路才在河间府开了一间。里面的人，只要学成了出来，就入军中做官。学究想啊，就是中了进士，也无非做官，军校岂不是一样的？到了那个时候，可就是今日了。”
孟学究道：“不知在军校里，要学上几年？”
涂押司道：“此事我问了，一般要学上三年呢。学的东西不一样，出来做的官也不一样，禁军里自有章程。学究，等你到了雄州见了温将军，他自会详细讲。”
孟学究看了看院里，道：“我到河间府去，不能照顾家里，又该如何？”
王连道：“不必担心这些。家里的事情自有乡民照看，学究家里的地有人帮着种，有人帮着收，不会缺失什么。你在军校里，日日发钱，多么好的日子！”
孟学究点了点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随着众人进了自己院里。妻子正在与几个妇人一起，备着酒菜，满面喜气洋洋。看来她得了消息，心里高兴。
到了屋中坐下，王连道：“衙门让具结保状，我们从北边来的人，也没有什么耆老。便由我与几个年纪大一些的，为你做保，衙门也同意。”
孟学究急忙谢过。做保是担着风险的，如果孟学究出了事情，这些人要负连带责任。有的地方，这都是生意，保状上签一个名字明码标价。因为做保的人，要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不什么人都可以。这一乡都是从契丹南渡的，没有富人，实际大家差不多。众人守望相助，听说了孟学究的事，甘愿来做保。
雄州衙门知道这些归正人的事情，在契丹富贵的，或是地位高的，并不会偷偷南渡。来的人都是底层百姓，对于具保的人，很大程度放低了要求。
没多久，村里的陶三郎挑了一担酒，晃晃悠悠进来。把担子放下，道：“如此大喜事，村里人的商议，一起出钱饱饮一次。学究，以后发达了，记得村里的人好处。”
孟学究急忙起身道谢。村酒虽然低劣，这一担酒，还是要不少钱。来宋朝半年，这是村里最热闹的一次。见村里的人个个欢天喜地，偏偏自己却对去军校一无所知，孟学究的心里有些荒诞的感觉。
一边煮好了鸡，给众人端上来。陶三郎摆好了几家凑来的大碗，倒上酒。
王连道：“我们夏天拼死南来大宋，不想半年时间，村里就出了学究这等人物。来，大家满饮了此杯，为学究贺！有了此事，以后我们必然越来越好！”
众人饮了酒，涂押司道：“我听衙门里的人说，学究是此次军校招人，考的最好一个。来招人的温将军，对学究赞不绝口，以后必有出息！”

第208章 奇才
春寒料峭，寒风呜咽着，刮在身上如同刀割的一般。前几日下的雪没有化，天地间一片洁白。这一带地势低洼，水泽众多，宋朝为了防契丹骑兵，多次动工连成大塘。一片平坦，路却并不好走。
孟学究骑在马上，心中忐忑。此次雄州招了三十多人，自己被招学员的温靖列为第一，到了雄州后礼遇有加。问题是，自己并不觉得考得有多好，一直不知道温靖欣赏自己什么。
过了滹沱河，到莫州歇了一宿，第二日经过君子馆，进了河间府。这里本是瀛州，是宋朝在河北路最要的几州之一，分外繁华。刘几的帅府在城中，不过军校在城外，这些新招来的人，要先见刘几。
与众人站在帅府的院里，孟学究有些不安。自己是个小乡村的学究，这种大场面，可是从来没有经历过。虽然在路上与温靖有过接触，只是太过匆忙，话都没说几句，心中难免慌张。
温靖进了帅府，到一边刘几的官厅。行礼之后，一边肃立。
刘几道：“已经有六州招了人来，大多不如人意。河北路这里，晚唐五代二百年战乱，入宋之后又在边路，文风不盛。而且民间一说起从军，就是弓马武艺，我们招人着实不易。雄州正处边地，连州学都没有，听说境内没多少读书人。你此次前去，招了多少人来啊？”
温靖拱手：“回太尉，一共招了三十六人来。那里只能招这么多人了。其余的，要么不通文墨，要么头脑混乱，无法从军。”
刘几点了点头：“三十六人，不算少了。里面有没有特别杰出的？”
温靖道：“只有一个姓孟的学究，本是契丹人，夏天才因为契丹修城之役南逃入本朝。此次雄州之战，实际就因为他们而起。这学究词赋虽差，头脑却清楚，非他人可比。”
刘几听了，不由问道：“怎么看得出来他的头脑清楚？本次只是制策，目的不是过是刷掉那些头脑夹缠不清的，又不是科举。按说，不容易分出高低。”
温靖从怀里取出孟学究的答卷，双手呈给刘几，道：“太尉，这是这学究的答卷。”
刘几接过，仔细看了遍，放在案上。道：“只是一天的时间粗看三本书，写出这种策论，确实非一般的读书人可比。这个学究，以前有没有在军中过？”
温靖道：“末将问得清楚，此人就是个村学究。自小贫穷，只是特别聪明。小时随着村里的一个读书人，学过一年多。就凭着这一年多学的，以后多看杂书，竟也自学成材。在契丹的时候，日常教着乡下的几个孩童，收些束修。来了雄州，便就只是种地做活。”
刘几奇道：“如此说来，这个孟学究，倒是有些本事。看他策论，条理清晰，不管里面说的对与不对，都有理有据，不是随口乱说。这些日子看了这么多人，就是他的策论最靠谱。”
温靖道：“在雄州考试的时候，我便说看过。第一日发下书里，别人都是不知所措，要么抱着一本读个不停，要么这本看一看，那本看一看，没有头绪可言。惟有这个孟学究，粗看之后把书分类，而后一本一本看下来。所以第二日制策，只有他能按书里的内容写出来。”
刘几越听越奇，觉得孟学究还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世界上从来不缺人才，只是大部分人，一生中没有机会接触自己擅长的事业。那些出类拔萃的，大多都是机缘巧合。真正独一无二的人物，人类历史上不能说没有，很少就是了。
孟学究便是如此，小时候没有个读书人在村里，他可能连字都不认识。如果不是军校招人，他就只是在乡下种田，粗识几个字的村学究。遇到机会，便就显出本事来。
一直到现在，孟学究也不知道自己特殊在什么地方，显得诚惶诚恐。但在刘几和温靖看来，他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个年代，读书人一生，也不会看很多书，与后世的读书人不能比。在突然拿到三本军校教材，看一天的情况下，第二天就能有模有样地写出策论来，而且立论有据，是非常难得的。
用这种办法考试招人，实际上是刘几降低难度，想多招些罢了。大部分读书人，拿到那三本教材之后，根本就不知道里面说的是什么，做什么用。用书里的知识写策论，大多部牛头不对马嘴。大部分人都是按着自己理解，从书里摘些词句进去，表示看过书了。
孟学究的策论里，说的不一定就对，但基本逻辑是从书中来的。一看就知道，仅用一天时间，他就大致知道了三本书中的内容。书中的基本原理，大致掌握。这种能力是所有考生中惟一的一个，除他之外再无别人。所以温靖看重，刘几也觉得甚是惊奇。
想了又想，刘几道：“一次考试，许多事情还看不出来。这样吧，此事不必过分声张，让这个孟党先入军校，进指挥官的序列。且看他学的怎么样，我以后自有安排。”
温靖叉手称是。
孟学究与一众学员一起，站在院子里，直到身子被冷身吹得麻木了，才看见温靖陪着一个武将从里面出来。那武将不怒自威，自有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刘几在众人面前站定，道：“朝廷养兵百万，禁军八十余万，多少年来，却不能御外辱，至今不改不足以当大任。数年之前，杜太尉曾在随州练军，而后以三万余兵马，救唐龙镇，开拓数千里河曲路，又恢复西域，未逢一败。其练兵之法，甚得朝廷认同。此间设军校，便是依当年太尉之法练兵，可以为军官的人入军校学习。招你们来，便就是入军校中，学两三年，可以补入军中为将。”
说到这里，刘几的目光扫过众人，看到孟学究，好似停了一下。
清了清嗓子，刘几又道：“我话说在前面，入了军校，并不表示你们一定能学成。军校之中，每隔几月总有考试。要想学成，最后必须考过。若是过了三年，还一无所成的，就不能做军官了，只能回到你们家乡去。入校之后，你们要勤学勤练，不要辜负了朝廷的期望。”
众人急忙一起行礼称是。
刘几道：“明日自有军校的人来，把你们领入城外的军校中去。前三个月，便如士卒一般，先练如何作战。当然，要求不似士卒那样高，你们毕竟不同。但是，也不能太差，实在做不到的，也就只能回家去了。三个月后，再进军校学习。以后如何，就看你们各人的造化了。”

第209章 难题
京城樊楼的一间小阁子里，杜中宵、韩琦、富弼、包拯、赵滋和杨文广坐在桌旁，正饮酒吃菜。
酒过三巡，包拯道：“我们现在朝里为官，这样私下聚在一起，岂不惹人非议？”
杜中宵道：“中丞不必担心，我们相聚的事，圣上知道。而且这一次，是圣上特意吩咐我和韩相公一起，请诸位来饮一杯酒。除了叙叙旧，也议一议接下来与契丹的事。”
包拯奇道：“圣上最忌官员朋党，怎么有这种事？”
韩琦叹了口气：“与契丹的使节谈不拢，一直过了年，他们都没有上殿面君。不似往年，契丹今年没有再派使节来，而且拒绝了本朝使节。两国的关系，明显断了。”
澶州之盟宋朝和契丹相约为兄弟之国，两国的往来，除了国家关系，还有皇室的这一层兄弟关系在内。每到元旦、皇帝和太后寿辰，双方都会互派使节。今年契丹的太后故去，没有报丧，而且拒绝了双方互贺元旦，显然关系破裂。
朝中官员议论纷纷，虽然也有官员不以为然，但更多的官员认为，澶州之盟保证了北方六十年的和平，一旦断绝非常可惜。或者说，现在朝中对契丹主战主和两派，争论得非常厉害。
河曲路出来的官员，明显被皇帝认为是主战派，试探杜中宵和韩琦，看他们的态度。其实这些官员私交不深，更加算不上一派，哪里说得清？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就是看能不能统一意见。
富弼道：“今年两国不通使节，六十年兄弟之邦，眼看断了。到了明年，只怕就要兵戎相见。有的官员想建功立业，有的官员则担忧害怕，朝中难免人心惶惶。圣上现在还没有拿定主意，是以让我们聚在一起，商量出个对策，以为参考。”
包拯道：“其实自杜太尉入枢密院，全军整训，便就摆明了，不会跟契丹再和平下去。只是没有人想到会这么快，都以为总要数年之后。突然之间雄州打了一仗，许多官员自然慌了。”
杜中宵道：“中丞说的是。其实从整训开始，满朝文武都知道，整训完的时候，就是与契丹开战的时候。不过，大家都认为，整训总要几年，不会立即开战。现在突然契丹断了使节，所有人都慌了。不过反过来想，满朝文武都知道此事，契丹又怎么会不知道？他们怎么会再等几年？”
包拯点了点头：“不错，这种人人皆知的事情，怎么可能瞒过契丹？太尉以为，此事是契丹故意如此？并不仅仅是因为雄州那一场战事？”
杜中宵点头：“与雄州一战有关，但不仅仅是因为那一战。契丹两帝争立，打了五年，按说他们也要休养生息。不久前契丹太后故去，洪基斩了重元，需要时间安抚后族。但是，如果知道了本朝数年之后全军就能整训完成，北伐燕云，他们也不能等。”
包拯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太尉，不知你认为，现在能不能与契丹开战？”
杜中宵笑了笑，道：“朝廷养兵百万，现在钱粮充足，如何不能开战？只想着全军整训，之后再开战，契丹怎么可能让我们如意？有的事情，躲是躲不可能不过去的，知难迎上而已。”
韩琦叹了口气：“河北路正当契丹，这数年来，别的地方军队不管怎么变动，那里的军队一直不敢乱动。现在整训，也数河北路的禁军最麻烦。刘几今年新建军校，等到练出人来，不知什么时候了。”
杨文广道：“想练出人可不容易。前些日子刘几来文，说是河北路文风不盛，读书人少，军校根本就不招不足人。二十余万禁军，全部整训，最少要补入数万军官。可刘几派人到各州招考，最终也不过招到一千余人。这一千余人，是河北路合适的人才全部选去，后边数年都没人了。”
杜中宵道：“是啊，河北、河东和陕西三路，文风不盛，大多州军连州学都没有，民间的读书人很少。没有办法，只能从其他路招人才行。”
杨文广摇了摇头：“此事做起来并不容易。读书人，自然是江南、福建、两浙三路最多，军校缺的人招齐不难。可河北路的禁军，多是河北人和京师附近的人氏，从那些地方招军官来，他们能在军中待下去么？兵将不和，一样是军中大忌。”
其实何止是兵将不和，两个地方的人生活习惯就有很大差异。这个年代，南方和北方的差别比后世大得多了。饮食习惯不同，语言不同，就连起居也不一样。用北方的兵，南方的将，不用等打仗，平时军中自己就要打起来。军中兵员的来源没有改变，就不可能改变军中将领来源，不然会出麻烦。
杜中宵道：“军校南方招人不可行，但可以从京东和京西路招人。这两地读书人比沿边三路多得多了，重加赏赐，先把员额补满再说。我的意思，河间府的军校从京东路招人，京城军校则从京西路，先保证学员充足。这些年朝廷不缺钱粮，地方上更重视文教，数年之后，就容易多了。”
其实教育发展的地方，是京西、河东和京东路等有铁监，工业快速发展的地方。其他地区，经济发展的成果还不能够影响到教育。
最开始在随州练兵的时候，杜中宵并没有想到以后设立军校，要读书识字的人才行。等到大规整训了，才突然发现，天下间并没有那么多读书人。特别是禁军向来不招南方兵，主要来自沿边三路，偏偏是南方的读书人才多。开始办军校的时候，只是具形式，并不严格，这个问题还不明显。等到杜中宵到了枢密院，真正让军校严格管理，严控入校人员，才发现问题不那么简单。
这个年代才有多少读书人？八十余万禁军，最少要补入近十万军校出来的人。哪怕就是军校的招人标准低，三五人中取一人，也要有近五十万人供挑选。沿边三路，哪怕就是加上京东京西路，哪里来的这么多读书人？还不说读书人的地位高，愿意进军校的本就不多。
京城军校这个问题不明显，是因为天下间读书人最多的地方就是京城。河北路一开军校，这个矛盾就突显出来。至于河曲路军校，人数太少，意义不大。
听了这话，包拯苦笑：“就连军校的学员都不招不齐，何谈整训完成？如此看来，如果今年就与契丹开战，岂非是笑话？此事只能多等几年。”
杜中宵摇头：“世间哪里有什么都准备好的事情？惟今之计，只好军中想办法。一些不太重要的庶务官，教人读书认字，先补起来。等到发后，慢慢再去改吧。”

第210章 当战则战
此时正是上元之前，京城最热闹的时候。樊楼作为京城第一大酒楼，也是天下酒楼的标准，此时热闹非常。外面传来丝竹之声，还有调笑声，以及众人的欢呼声。在这里饮酒，大多会叫歌妓，唱上几支小曲，博得众人叫好。这是人类本性，便如前世，吃饱喝足了喜欢到歌舞厅，一起热闹一下。
今天要谈公事，阁子里只有杜中宵几人，连小厮都不在。虽然少了热闹，反多了几分轻松。
说起禁军的整训，便就一堆头痛事。当年的营田厢军，在随州练了数年时间，底层军官识字是军中培训出来的。按照营田厢军整训，第一个问题就是军官多，而且要识字。这个年代识字的人少，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以前还可以靠着军中教读书识字，解决底层军官的问题，现在时间紧就不行了。
饮了一杯酒，杜中宵道：“看起来，军中配大量军官，并不是易事。河北路三十万大军，按照十人中有一人是军官，也要三万军官。一时之间，哪里找这么多读书人？就是从京东路招，一时之间也不可能招齐。此事三衙要多想办法，不把军官的架子搭起来，整训就没有用处。”
杨文广摇头：“自河间府建军校，三衙想过各种办法，现在看来短时间做不到。要按照河曲路军中做法，非要三五年的时间，军中教人识字不可。要想短时间整训完毕，只能够减少军官数量。”
杜中宵摇了摇头：“怎么减少？军官少了，军中的制度就执行不下去，还不是跟以前一样？”
杨文广道：“可急切间实在招不到合适的人，没有办法。”
说完，杨文广再不说话，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十人中一人为军官，也就是官兵比例十比一，并不算高。到了后世，很多军队官兵比例都低到三比一，二比一，比这时高了不知多少。
军队中最基层的单位，自古以来，是五人为伍，宋军中常见的十人队。队正算是军官，就已经要求十比一了。放松要求，队正只是效用，默认他们可以不识字，才能省出军官人数，编成各职能机构。军官再少，就连职能机构里的军官，都不能保证人人识字。职能机构不识字，制度还能执行吗？
杜中宵叹了口气：“自立国以来，军中招人，向来是以沿边三路和开封府为主。这些地方，要支撑八十万大军，实在难以做到。可没有八十万大军，如何与契丹作战？”
韩琦道：“河曲路的军中，军官其实是有些多了。营以下还好说，除了统兵官，几个副将，主要是粮草官。到了营以上，有参谋官员，有粮草官员，有情报官员，诸般种种。而且每向上一级，都要增加大量的军官。现在各军校里教出来的人，能保证营以上各级本部不缺人，已是不易。”
富弼道：“可河曲路打了这么多胜仗，靠的就是这一条。没有大量军官，与以前有什么区别？”
赵滋道：“不错，没有职能机构，便与以前一样。军队一遇大仗，便就不知所措。整训过的禁军比以前强的，便就是有大量职能机构，将帅指挥，皆有章可循。”
想了又想，杜中宵道：“惟今之计，只能够尽量想办法，解决困难，但大的方向不能变。如果来年契丹点兵，也要到秋天才有战事。只能用这大半年时间，让军校尽量培养将校。地方上的读书人难招，军中的总是容易。可命军中，凡是识字将校，全部都到军校培训。时间不必长，只要把制度和做事的方法大致学会，就可以先做基层军官。不合适，或者不愿在军中做下去，几年之后除投即可。军校出来的人，除实在不堪的外，大部先去做各指挥部门的职能官员。实在不行，不必似河曲路的禁军一样，从营以上各级都设，可以精简一些。总而言之，要做好跟契丹做战的准备。”
韩琦想了想，道：“太尉，此事我仔细想过，实在没有必要跟契丹立即开战。只要等上三五年，禁军准备完全，那时便就一切尽在掌握。”
杜中宵道：“相公，世间的事哪有刚刚好的？我们想等，契丹人必不会让我们如意。而且禁军整训要想有效果，必然伴随着大量旧军官离开军队。没有战争，只怕没那么顺利。时间越长，这事情以后就越难办。不如痛下一条心，过了这个槛，以后便是坦途。”
韩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现在政事堂里，文彦博由于前两年政绩显著，话语权重，韩琦的实权远不能相比。韩琦是有追求的人，他的倚仗，就是与杜中宵的关系。打胜与契丹的战争，杜中宵的地位必然上涨，韩琦受益。而且战争一旦开始，政事堂里就不是文彦博可以说了算了。
杜中宵却明白，自己如果在枢密使任上，打赢跟契丹的战争，以后可能再也不碰兵权。除非发生特殊情况，非要自己上阵不可。等上三五年，自己离开枢密院，不如现在就打。杜中宵并不留恋兵权，特别是没有大仗的时候，不如进政事堂。可到了现在，不跟契丹打上一场，总是不甘心。
包拯道：“当年在河曲路的时候，太尉掌兵，也没有人会想到有后边那么多胜利。现在禁军整训艰难，也不必瞻前顾后，打起来未必就会差了。”
赵滋道：“以河北路论，其实只需要三十多万兵马。八十万大军，是与契丹不死不休了。此次整训过后，依枢密院估计，有真正有战力的四五十万人，就可以一战。其余兵马，并非必要。”
杜中宵道：“如果只是恢复燕云，确实是如此。可如果契丹战败，拼了命地调倾国之兵，与本朝生死之争，便就不足了。契丹核心之地，在上京与中京之间，那里离着中原过远，如果没有足够兵力，很难与契丹争雄。等到占了上京、中京，契丹就不足为虑了。”
那一带，北边是呼仑贝尔大草原，南边则是耕牧兼宜的地区。地方比河曲路更大，也更富庶，是燕云地区的直接威胁。杜中宵虽然不知道在后世那里叫什么，却知道那里的重要性。只要游牧民族还占据着那里，中原王朝北方就别想安宁。
中原北方，从西域一直到东北，两个最重要的地方。一是河曲路，也就是后世说的河套地区。再一个就是从呼仑贝尔草原到燕山。河套地区的阴山，延伸到东边的燕山，是中原天然的防线。但要想防线稳定，就要占据山的北边那片富饶的草原。河套的要害在阴山南，燕山一带的要害，则是燕山北。
只是恢复燕云，还不足以让契丹屈服，他们还有广阔的草原，还有大量的农牧兼宜的地区。只有占据了中京道和上京道的核心区，才算是彻底掘了契丹的根。
五十万兵马，足以恢复燕云，契丹倾国之兵也难以守住。但要占领中京道和上京道，五十万兵马就显得不足了。杜中宵说八十万，意思就是，要与契丹彻底分个胜负。

第211章 风雨欲来
都亭驿里，姚景行听欧阳修说完，不由张大了眼睛：“我们未见宋帝，就这样回去，如何说？自澶州之盟，两国约为兄弟之邦，还没有出过这种事情！”
欧阳修正色道：“学士，自两位到了京城之后，两国的关系就不好。今年贵国不但没有派使节来贺正旦，连本国的使节也拒绝入境。已经如此，两位何必再见圣上。就此回去，虽然有些尴尬，总比矛盾更大来得好。因北朝慢待，朝廷许多官员已经对两位不满了。”
姚景行看看欧阳修，又看看一边的耶律乙辛，道：“我们两位这些日子一直在都亭驿里，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不过，不上殿面君，就直接回国，这——我们两人回去如何交待？”
欧阳修道：“两国现在如此，与两位无关。你们收拾一番，等候明日便就上路吧。朝廷特意拨出一列火车，从那里到雄州出境。圣意已决，两位就此别过。”
说完，与张茂实一起，向姚景行和耶律乙辛告辞，出了都亭驿。
送走两人，姚景行和耶律乙辛回到住处，道：“大王，现在怎么办？使节来京城，不能上殿，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如此回去，怎么交待？”
耶律乙辛沉吟道：“宋人如此做，必有原因。莫不是本朝因为雄州战事，要与宋朝开战了？”
姚景行摇头：“现在是正月，眼看就是春天了，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开战？要点集兵马，也要等秋后，秋高马肥的时候。再者说，我们也没有得到消息啊。”
耶律乙辛不语，一时间也想不明白什么原因。此次到宋朝来，本是交涉雄州一战，却不想谈得并不顺利。宋朝要契丹为无故越境认错，并保证以后不会发生。契丹则是要宋朝为歼灭自家兵马认错，坚持认为并没有越过宋境。两家根本谈不到一起去，越谈越僵。
只是姚景行和耶律乙辛怎么也没有想到，宋朝会不让他们上殿，不见宋帝，直接返回。这样做就是翻脸了吗，难道要开战？国内有风声，自己应该得到才是。
百思不得其解，姚景行道：“没有办法，我们只有回去了。被关在都亭驿里，只能见那两个宋朝官员，我们在这里也没有用处。最近几年，宋朝占了西域，灭了党项，军力已经非以前可比，自然态度就不一样了。此次软了，以后必然更加难与宋人打交道。”
耶律乙辛点了点头：“确实如此。此次遂了宋人的意，以后就难说话了。不见便不见，就当是来开封府闲走一遭。等到了秋后，圣上点集兵马，那里再看南人怎么说！”
姚景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最近五六年，按宋朝对外战争的战果看，契丹点集兵马，宋朝就会害怕？可是难说得很。曾经不可一世的党项，说灭就灭了，宋朝可未必再怕契丹。
杜中宵出了官厅，到了院里，看着天边的太阳一片嫣红。过了一会，对身边的李璋道：“契丹的使节，应该已经坐上北去的火车了吧？就此把他们送回去，必然惹出事来。”
李璋道：“应该走了。我特意安排了人，一路陪伴，把他们送到白沟驿。”
杜中宵点了点头：“自立国以来，契丹使节到开封府，应该第一次不得上殿。此次回去，与契丹的关系是好不起来了。你觉得，契丹会怎么做？”
李璋道：“这半年以来，契丹国主一直驻于中京，没有到别处去。几个月时间，把原来随在太后身边的将领，全部调换。据前方来的消息，重元作乱引起的皇族和后族矛盾已经化解，很多后族王公当上了契丹的大臣。依此看来，等到契丹使节回去，两国必然生乱。”
杜中宵听了，转过身道：“不到一年时间，契丹国主就信得过后族了？”
李璋道：“重元作乱时，其实就没有多少后族王公追随他。不过是太后支持，不说话罢了。现在重元被杀，太后病殁，自然一切烟消云散。契丹不能没有后族支持，只是换人罢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契丹两大族，缺一不可。皇族没有了后族的支持，契丹便就要乱成一锅粥了。如此说来，契丹现在内乱已定，只怕不会咽下雄州这口气。”
李璋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契丹已新任命了耶律仁先为南京留守，这一年只怕不会太平。”
“原来是他——”杜中宵点了点头。在河曲路时，自己击毙了契丹国主耶律宗真，当时断后的就是耶律仁先。耶律重元与耶律洪基争立，国内不稳，耶律仁先主动撤出河曲路，让给了杜中宵。重元和洪基争立这几年，耶律仁先一直带大军驻上京道，监视中京道的太后。正是他的作为，保证了契丹本部没有参与争立的战事，保持了契丹国力。不过没有参与战事，耶律仁先也就失去功劳，到幽州任留守，名义上可以算是小小惩罚。另一方面，也是对宋朝防御。
想了想，杜中宵道：“耶律仁先任南京留守，契丹有没有在幽州增兵？”
李璋道：“只是从平州调去数千人，其余没有兵马调动。不过，契丹国主在中京，大大增加了行宫兵力。治下的契丹各部，都新抽调了丁壮前去。”
杜中宵听了，思索了一会。契丹这么做的目的说不好，不好猜测。经过了内乱，契丹各部的思想必然混乱，耶律洪基抽人补入行宫兵马，可以算是安内。但是行宫兵马增强，也可能是准备战事。对于宋朝来说，最大的敌人，一直是契丹的草原军队，并不是燕云十六州。
想了一会，杜中宵道：“契丹人怎么想，我们无法预料。你派人仔细监视，一有动静，及时报告朝廷就是。最要紧的，还是增加我们的兵力。朝廷定了，到了今年三月，会再有十万军队整训完比。一支编为宣威军，一支编为奉节军，都派到河北路去。”
李璋听了，迟疑了一会，才道：“太尉，河北路整训过后的已经有十五万人，兵马不少。再编好的军队，何不留在京城？如此内外相制，才能保得天下太平。”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今时不同往日，内外相制也不是从前样子。圣上已经定了，直接拱卫京城的禁军，用原来上四军的军号。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军以二十万为额，驻于京城周围。现在河北路情况紧急，当然先把军队派到那里去。”
现在整训完成的，是狄青所带的灭党项军队。大量的中下层军官被替换，士卒基本保留，所以整训较快。真正难整训的硬骨头，都在后面的四支上四军里，难处在后头。

第212章 通车了
“通火车了！通火车了！”孩子在人群中跑来跑去，欢快地拍着手，大声喊着。大人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雄州的人早就听说过火车了，今天终于通到这里。
满城的人都跑了出来，看新建的车站。建造城池的时候，可没有想到，世上会有火车这种东西。城里的布局，无法把车站容纳进城里，只能建在西门外。
马怀德和张岊一起坐在车站的旁边，中间桌上放着茶水果子，闲聊等着火车的到来。
看着四周的人群，张岊道：“这些年百姓也知道火车好处，今日通车，都围到这里来看。”
马怀德道：“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借着看火车，全家出来踏青。憋了一个冬天，百姓们也要出来走动一番。更不要说，许多人要来看个稀奇了。”
一边开质铺的邢员外道：“知州说的是。我们这些平常百姓，见的东西少，当然要看一看。我早就听说火车这种神物，可惜一直未出远门，没有坐一坐。”
马怀德道：“本州的车站，修了不少日子了，应该见怪不怪了。”
药铺孙员外道：“只看见修路，把好铁铺在地上，却不知道什么车能在上面跑。我们住在这些边路的人，不似中原人见多识广，许多人一世都不到离家百里的地方。”
卖丝绸的徐员外道：“火车我倒是坐过。以前到大名府的时候，那里通了火车，没有见过，特意坐着到了相州，算是见识了一次。不过，我也只见过那一次。”
一边的邢员外道：“是啊，我们满城的人，只有不到十个人坐过火车，可见这东西少见。以后火车通到这里，不知有什么好处？”
徐员外晃着脑袋，道：“此事奔驰如电，只是用煤，不需路上备饮水粮草，甚是便捷。以后火车通到了这里，外地的货物都可以运进来。哪怕远如江陵，也不过几日就到。到了那个时候，冬天南方产的柑桔之类，可就应有尽有。再不似以前的日子，冬天不见绿叶。”
众人听了啧啧称奇。只听说开封府里到了冬天，还能见到各种水果，不想自己这里也可以。
马怀德看着众人，对张岊低声道：“这些平常百姓，只知道通了火车，外地的东西运进来就方便多了，却不知本地的东西也方便运出去。火车一通，一个地方从此可就翻天覆地了。”
张岊道：“对于我来说，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火车通了，雄州就成了河北路的军事重镇。真定府、定州、保州和雄州，用铁路连接起来，直通开封。以后，契丹的骑兵再进南下，已不可能。”
马怀德点了点头：“太尉说的不错，最重要的当是此事。如若不然，中书不会如此急着把这条铁路修通。铁路一通，沿线可以快速调集兵马，契丹骑兵绕到背后就没有了用处。只要铁路在，多少人南下都没有用处，会被封死在南方，有去无回。”
张岊道：“不错，通了铁路，从此朝廷在河北路对契丹，就是守则有余。朝廷的兵马，在河北路是沿铁路布置，惟有后边的河间府守住后路。河北一马平川，以前契丹南下，可以任选道路。以后就只有一条路，就是沿铁路南下。如若不然，就会被抄了后路。”
马怀德点了点头。他是沿边安抚使，当然知道张岊所说的意思。铁路是交通大干线，后方的兵马和粮草可以快速运到。雄州以东，都是大片的池沼，不利军事行动。火车通到雄州，宋朝就用铁路把河北路连了起来，相当于扎了一圈的篱笆。契丹人要想南下，必须沿着铁路线，其他地方没有用处。一个不好就会被宋朝从铁路运兵，堵住了他们的后路。
现在的铁路，只是通到开封府，把河北路跟中原连了起来。如果后边克服困难，从河北路修铁路到京东，契丹的国力就很难再对宋朝造成威胁了。
这个年代，黄河是北流入海。下游河道变幻不定，经常决口，塘泊众多。河北路到京东路，要修铁路并不容易，而且很容易就被泛滥的河流冲毁。最可靠的南北通道是沿着太行山麓，那里也是此时南北交通的动脉。从开封府来的铁路线就是如此，到了真定府后才向东而行。与后世的交通格局大不相同。
这个年代的交通形势，河北路跟河东路联系更紧密。一旦有军事行动，往往是沿太行山，山前山后互动。与后世河北直下齐鲁大不不同，战争往往发生在河北路的西侧。
宋朝的兵力部署，便是依地理形势，从真定府到定州，再到雄州，基本沿着太行山。一旦与契丹发生战争，兵力迅速沿铁路集中。双方争雄的中心，就是从保州到雄州之间的地区。铁路修到雄州，标致着宋朝的军事部署完成，已经占了上风。
到了中午时分，就听见一声汽笛响起，人群一下子兴奋起来。虽然绝大多数的人不知道汽笛响起是什么意思，反正看见旁边的人兴奋，他们也就跟着兴奋。
马怀德起身，道：“汽笛响了，要不了多久，火车就该到了。我们准备一番，迎接火车。”
张岊和旁边的一众士绅员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站到了马怀德身边。今天第一列火车，来的除了铁路官员，主要就是张岊手下。张岊所部防守保州到雄州地区，铁路通了，交通便利。
随着汽笛声，慢慢传来了况且况且的声音。只见一个巨大的怪物趴在铁路上，冒着白烟，向车站行来。指挥的士卒摇着小旗，命令围观的人群后退，一时间鸡飞狗叫。
一众百姓哪里见过这种东西？一时间有人尖叫，有人呐喊，做什么的都有。
邢员外张大了嘴巴，过了好大一会，才道：“这就是火车？好是吓人！他前面噗噗冒气，那里是鼻子么？这样大的怪物，一天里要吃多少粮草才能喂饱？”
徐员外道：“说的什么话！火车不用粮草，烧的是煤！只要有煤，便就能跑个不停。”
邢员外才想起前边说过火车不吃粮草，有些讪讪。好在身边没有人注意他，都看着火车，觉得新奇不已。这世上竟有如此怪物，方方正正，却快过奔马。
正错谔间，火车进了车站，缓缓停了下来。看见火车停下，一边看热闹的人群一阵欢呼。
马怀德与张岊一起，带着本州官吏，走上前去。自有士卒引着，到了一节车厢前。
车厢门打开，里面走出押车的铁路官员，向众人行礼。

第213章 演练
略作寒暄，马怀德带着下来的押车人员，一起回城。今日要举行庆祝晚宴，这些人都是此次修路的功臣，是雄州的座上宾。随车而来的副都指挥使郭逵不显山不露水，下了车后，与同行的将校见了张岊。
进了后衙，马怀德对同来的三司官员魏显道：“几个月来辛苦，今日终于通车。评事上座，今日痛饮一番。雄州略备酒菜，为诸位庆功。”
魏显连道不敢，几次推托，与建铁路的人员才在客位坐了。
马怀德举杯，对众人道：“自朝廷修铁路，造火车，天下间数千里也为通途。今日火车终于通到了雄州，从此去京城便就容易无比，极是便捷。其间功德，不必言说。且饮一杯，为此事贺！”
众人一起举杯，兴致勃勃地饮了。
酒过三巡，张岊和郭逵推说军中有事，告辞离开。
离开了州衙，到了附近军营，进了张岊帅帐。张岊让郭逵落座，吩咐上了茶来。
劝了茶，张岊道：“今日坐火车如何？我们分驻两州，以后有了火车，便方便多了。”
郭逵道：“今日我算了一下，从保州坐到雄州，若是路上不停，约一个半时辰便就可以赶到。如此算来，虽然分驻两州，却随时可以调集兵马。”
张岊点头：“两地一百余里，一个半时辰足够了。铺这条铁路，中书下了本钱，直接就是双线。来往不走一条路，互不打扰，比其他线路快得多。保州到雄州，基本封死了契丹南下的路线。依枢密院的意思，在沿途铁路上再建两座城，分驻重兵，车站都守起来。如此，契丹南下，便就没了空子可钻。”
郭逵道：“我路上看过了，车站建的甚是合理，就在车站附近筑城即可。”
张岊点了点头：“好，我与几位知州商量，从附近州县差人，夏收前把城建起来。建好城，我们就彻底封死了道路。而且有铁路运粮草，也方便了许多。”
郭逵道：“现在春天，不是契丹人点兵的时候。北边幽州，去年灭其一万兵马，契丹也并没有向那里补兵。太尉，契丹人莫非就认了此事？”
张岊摇了摇头：“契丹与本朝不同，他们的兵马，多是从草原而来。幽州只是民夫，纵然是刺字从军的，在契丹大多也不用于前线。今年幽州遭了震灾，粮草艰难，契丹向这里增兵，徒增负担。自从唐龙镇杜太尉击毙契丹国主，两帝争立，打了数年。现在耶律洪基终于一统，正是要立威的时候，突然雄州大败，他如何能够咽下这口气？契丹人现在不增兵，可不代表忘了。”
郭逵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契丹人一直无动静，军中纷纷议论，他们是不是就此罢了。”
张岊道：“此事多议论也无益处，加紧练兵筑城才是正途。前些日子朝廷来文，说是即将再编成宣威军，派到河北路来。到时窦舜卿部移驻保州，宣威军则驻于真定府和定州。那个时候，纵然契丹倾国之兵南来，一时间也奈何不了我们。”
郭逵想了想，道：“保州、雄州、河间府，三地相距不远，驻十五万大军，是不是太多了？”
张岊摇头：“今时不同往日，有了铁路，粮草充足，驻军多了也没有什么。如此前线军队彻底封死契丹南下的路，少了许多麻烦。如果契丹绕过南下，则可以集结成军，堵住他们的归路。”
郭逵道：“也是，铁路一日可行千里，契丹人想要偷袭，可没那么容易。”
张岊道：“修好了铁路，朝廷再派十万人到河北路，就不怕契丹南来。到了那时，朝廷只怕就要想恢复燕云的事情了。接下来的日子，除了沿铁路筑城，也要注意北边契丹的动静。他们没有增兵，可要想在秋后大军南下，现在就要准备粮草了。”
燕云十六州是契丹重要的粮草供应地，大军南下，要靠幽州提供粮草。两帝争立五年，加上今年遭了震灾，幽州疲弊。契丹要在这一两年发动对宋战事，必须提前开始准备。不但是幽州的粮草不能再像往年一样运出去，还要从其他地方运进来。
粮草骗不了人，只要密切关注对面，就可以判断契丹的政策。雄州战事结束，宋朝不再允许治下有两输户，并关闭了三处榷场，现在两边境森严。不过，再是森严的边境，也不可能断绝往来。宋朝依然有许多途径，可以得到契丹那边的消息。
张岊驻边境，配合李璋派来的人，密切注意契丹。那里但有动静，逃不过他的耳目。
郭逵是张岊从西域回来后，调入军中的，对军中以前的情况并不熟悉。军中的很多事情，他也是在学习当中，显得非常谨慎。这是与军校训练并行的另一条道路，以前编练好的军队，不断有军官调出，有其余的军官调进来。一进一出，既带了新整训部队，也训练了军官。不如此，整训速度更慢。
此时禁军中的中高级将领，多是短暂在军校学习，而后调入整训好的军队。学得快的升上去，也有很多不合适，快速淘汰掉了。
宋朝禁军的中高级将领并不多，职位有限，能升上去的人很少。大量的武将，都是在禁军中升到一定程度后，到地方任职。禁军中的职位是军职，地方上带兵的职位则是兵职，两者有根本不同。
此次整训，中高级将领不分兵职军职，只要愿意，都会进军校学习一段时间，而后被编入整训好的军队中。做得好的继续升迁，做不好的，大多就从此离开禁军了。
议论了一会边境的形势，张岊道：“枢密院的意思，是铁路通后，再调十万人入河北路。各军不再分驻各地，而是驻在一起。用秋天之前的这段时间，进行演练。那些新调入的军官，要在演练中熟悉军中的工作。不能熟悉的，就尽快换掉。”
郭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自己就是新调入不久，自然明白张岊的意思。这几个月演练，既是新调入人员的学习熟悉过程，也是淘汰的过程。
张岊笑道：“自你入我军中，一直谨慎做事，时时学习，不必担心。只是下面的将领，要分外留意才好。演练中他们如何，一定要看得清楚，不合适的早早上奏朝廷，清退出去。此事不可徇私情，一旦打起仗来，可是要人命的事情。切记！”
郭逵叉手道：“太尉放心！属下一定把事情做好，不出差子！”
张岊点了点头，看着郭逵没有说话。

第214章 继续修路
三月中旬，新编成的宣威军在都指挥使刘兼济的指挥下，进入河北路，驻定州。至此，从真定府的窦舜卿、定州的刘兼济，与保州和雄州的张岊连成一线。
河间府，刘几召集几位主帅一起议事，后衙设宴招待几位。
各人落座，刘几道：“自党项覆灭，陕西将领，大多东来。刘太尉在陕西路时，曾一起共事。”
刘兼济叉手：“到河北路再在太尉管下，是下官荣幸。”
刘几笑道：“不必客气，我这帅司只是兼管各路，代枢密院传令而已。不到战时，帅司的各职能机构没有建起来，就只是徒具虚名。你我之间只是同僚，不分上下。”
刘兼济几人忙道不敢。刘几笑笑，并不多说。
河北路的兵马，以前都是分四军事路，由知大名府官员统辖。整训后的军队进入河北路，则归在了刘几帐下。不过，刘几的帅司人很少，参谋、情报、后勤等等都没有建立，只具虚名。名义上说，现在不是战时，帅司的作用只是下面各路跟枢密院的中介，起上通下达的作用，并不指挥。
酒过三巡，刘几道：“前些日子，到雄州的铁路最后修通，河北路的防御已初具规模。中书和枢密院来文询问，以附近几州的民力，可以不可以修雄州到河间府的铁路。诸位怎么看？”
窦舜卿道：“到河间府，相当于铁路转头南下，只是方便了河间府与雄州的联系，看起来有些多余了。这条铁路，应该是朝廷准备恢复幽州后，一直修到幽州去的。”
刘几道：“倒不是如此。中书所规划的线路，以后朝廷有了余力，要从河间府继续向南，一直修到京东路去。如此京东路和开封府都有铁路到河北，便就方便许多。”
众人听了一起点头，才明白意思。现在开封府来的铁路，是在滑州过黄河，而后沿着太行山东麓北行，到定州后才向东，通到雄州。线路走向，避开了河北路沼泽众多的州军。修到河间府，可以继续向南经永静军南下到京东路，把京东路和河北路联结起来。
想了想，张岊摇了摇头：“雄州经过大战，今年不许两输，民户人心浮动。若是如修保州到雄州的铁路那般，由中书出钱雇人，不差民夫，也许还可以。若是差役民户，只怕是会出乱子。”
刘几道：“朝廷又有多少钱？处处用钱，朝廷做不到，所以才来问我们。”
张岊道：“若要差役民户，不如等到明年。今年雄州事情已多，不好再差役他们。”
张岊看着窦舜卿道：“雄州经过大战，不差民户也好。真定府和定州人户不少，那里如何？”
窦舜卿道：“今年无水患，地方没什么差役，倒是可以差人。只是，两地相距遥远，从真定府到这里数百里，差那里民户，只怕路途太远。”
刘几道：“现在铁路已经通到了雄州，何惧路远。雄州是个小地方，与契丹的榷场又停了，最近几年没有什么人物来往。奏请拨几辆火车，把民夫运到雄州就是。”
窦舜卿叉手：“若是如此，真定府和定州可以差人。”
刘几点了点头，对几人道：“枢密院来的消息，若是契丹今年内外平定，到了秋天，极有可能会点兵南下。我们现在二十万人，谨守地方勉强可以。但地方缺坚城，缺火炮，都要在夏天补齐才好。只要有坚城可守，有铁路运输，物资不缺，当能守得河北路固若金汤。”
几位都指挥使都不作声，静静看着刘几。显然，这是枢密院的布署，要各军做的事情。
刘几道：“枢密院的意思，以窦舜卿部守真定府，契丹纵然从山中出奇兵，也无法突破。以刘兼济守定州，张岊守保州和雄州，严守边界。如果契丹从东边绕路，进攻纵深，则由河间府出兵阻敌。这样安排，河间府如果不通铁路，驻大军就有些难处。通了铁路，就没有什么破绽了。”
窦舜卿道：“枢密院的意思，是用铁路把河北路围起来，让契丹人无处下手？”
刘几点头：“不错，正是这个意思。有铁路快速运兵，不管契丹围哪里，都是跟我们二十万大军作战。当然，如果朝廷再整训完一两支军，那就更好。”
张岊摇了摇头：“太尉，要再练一两支可不容易。军校里的人，说实话，前几年学成的不多。新编成的两军，是从大量将领中淘汰出来的人才。”
刘兼济道：“若是做得快一些，河北路的禁军能不能练出几万人来？”
刘几叹了口气：“练兵容易，选官太难。几个月的时间，禁军士卒可以整训过，却缺足够的军官指挥。有兵无官，难以编练成军。”
训练火枪兵，特别是本来的禁军训练，并没有多难。三个月到六个月，就可以训练一二十万人，只是军官却不能这么短的时间练出来。但是骑兵、炮兵，特别是炮兵，练起来就难了。实际上除了河曲路来来的两三支军队，其他整训过的军队都大大减弱了炮兵，根本无法培养出足够的人才来。
河北路的禁军，裁汰老弱后，大多还会有十几万人。训练这些士卒容易，但却难配齐军官，一时间上不了战场。当然，有这些士卒，前方一旦出现损失，可以快速补入。
几个主帅都知道这个道理，不由叹了口气。以前只觉得官员太多，但真正用的时候，才发现堪用的人太少。军队尤其如此，长时间近亲繁殖，将领素质堪忧。
窦舜卿道：“军校开办数年，只是最开始的几年，要求太松散，实际没有练出什么人才。只有中低军官，因为多是新招的人，练得还好些。中高级的将领就差得多了，人才自然不足。”
刘几道：“得三衙公文，暂时各军一些不那么重要的职位，可以暂不编列。军官不足，就先按着军官不足的架子编出军来。河北路军校今年初开，总要等到明年，才能够成军。这种事情急不得，只能够慢慢等等了。不过，只是防契丹南来，有三十万大军也足够了。”
几人商量下，都同意刘几的话。虽然河北路平坦，一马平川，但军队不比从前，契丹没有了以前千里突进的机会。以前是契丹只要一路攻破重城，后面的城池基本无法防守，数十日就到黄河边。现在有了铁路，可以迅速向契丹的进攻方向聚集重兵，想突破很不容易。
随着技术发展，宋朝开始调整自己的军事战略，很多事情与以前都不同了。

第215章 军校
军校建在河间府城西，滹沱河边，占地广大。分为两部分，一部分训练士卒，另一部分则是军官学习训练的地方。现在有三万余士卒在这里受训，军校的军官学员则有三千余人。
带着窦舜卿、张岊和刘兼济到了军校附近，刘几道：“河北路的二十万禁军，都要在这里训过，才可以编成新军。我所部兵马，许多人都是进河曲路的军校训过，教员不难找，只是学员太少。”
窦舜卿道：“有什么办法？进入军校的要识字，天下间哪有那么多的读书人？”
刘几点了点头：“是啊，河北路读书人少，招人可是不容易。帅司用尽了心机，不过才招了两千多人进来。禁军中读书识字的人搜刮一空，就连地上也差不多了。”
说完，催马带着众人向前走去。军校官吏早已经等在那里，迎了几人进去。
到了官厅坐定，上了茶来，刘几道：“朝廷不会再调多少兵力进河北，河北路的兵力，以后就看这里出去多少人了。今日到了河间府，一起过来看看。军核销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你们提出来。”
其余三人一起称是。这里如果能练出十几万大军，确实就不怕契丹了。
饮了茶，刘几与三人到了校场上，看这里军校学员的演练。
只见一个身躯高大的军官，二十五六岁年纪，盔甲鲜明，带着二百多站在那里。
从河曲路军校调来提举军校的郑廉道：“这是今年的新学员，他们学得快，已经出了士卒军营，正式进入军校学习了。难得几位太尉来，便由他们展示军中操典。”
说完，对身边主持演兵的项都缘道：“时辰已到，可以开始了。”
项都缘叉手唱诺，转身到了军阵面前，高声道：“今日太尉到军校观兵，你们打起精神，不要丢了我们军校的脸面！太尉面前，各自出力！”
二百多人一起叉手唱诺，声势有些吓人。
随着项都缘军令，前面带领众人的将领一声令下，全军把火枪放在肩上，正步走到刘几等人面前。
看着前面的学员下枪，立正，各种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滞，窦舜卿道：“几个月时间，能够练成这样，算是不错了。这些学员都是从军中选出来的吧，看着甚有精神。”
郑廉道：“太尉，这都是从地方招来，这些日子训练的。”
几人吃一惊，着实出乎意料。如果是从禁军选出来的学员，三个月练成这个样子，说得过去。如果是从民间选出来的人，队列如此整齐就不容易了。虽说都是读书人，见识要强过一般百姓，但这个年代练兵的方法，说不上多么科学，很多都还在摸索之中，如此就难能可贵了。
看前面二百多人按照步兵操典，在前面军官的指挥下，一切井井有条。刘兼济道：“前面那个军官是什么身份？看他样子，这二百人指挥得得心应手。”
刘几道：“这是今年从雄州招来的人，名字叫孟党，是契丹南来的归正人。去年夏天，契丹修涿州城，百姓服役苦不堪言，死人无数。此人带着乡亲，南渡拒马河，到了本朝。他本是学究，因此招到了军校里来。此人聪颖异常，军中的知识一学就会。进军校不久，便就被派安排做指挥。三个月时间，一直没有什么差错，是以今日让他带兵。”
三人听了啧啧称奇。因为火枪兵的要求与以前不同，哪怕是禁军中的人，三个月时间，要想学得通透也是很难。此人从对军队一无所知，很快就能带兵，就很不简单了。
窦舜卿道：“河北路人都难以招满，还能出这种人才，着实是不容易。”
刘兼济道：“此人还是南归的归正人，着实不易。以后应该好好培养一番才是。数年之后，他带着兵打回契丹，倒是趣事。”
刘几道：“我已吩咐军校，如果此人真能学得又快又好，可以给他些方便。一是立个典型，让别人知道只要在军校里学得好，便就前途无量。再一个，现在军中缺人啊。”
其余三人一齐点头称是。这样的人才可不容易，给些方便也没有什么。河北路二十多万禁军，整训过程中军官缺得厉害，破格提拔也没有什么。
现在的军校，学员出来之后，如果没有从军经历，一般的都授三班借职，好的授三班奉职，特别优秀的会授右班殿直。这样的官衔已经很高了，几乎可与进士相比。当然，这是指挥官体系，庶务官的官阶要低一些，一班从无品杂阶起授。
禁军中选出来的学员，士卒与从民间招进来的学员相等，低级军官会高一两阶。中高级将领有自己的培训渠道，单独设班，单独教学，出来酌情授官。比如刘兼济就是高级军官入的军校，学习了一年的时间，成绩优异，成为了新整训军队的都指挥使。至于成绩一般的，则为其他官职。
禁军整训过程中，军官实际上不可能从军校出来的底层升上来，只能用旧军官。选出合适人选，特旨在军校里设培训班，枢密院和三衙选教官，到时结业。这个过程堪比科举，并不容易。
孟学究带着二百学员列阵完毕，刘几对一边的郑廉道：“我与三位太尉在军校里看一看，今日他由这些人，随扈左右。让他们知道，只要在军校里学得好，前途无量。”
郑廉叉手称是，吩咐一边的项都缘去下令。
刘几起身，与窦舜卿、刘兼济和张岊一起离开。到了下面，孟学究带着二百学员，随扈身后。
郑廉在河曲路武都军校多年，今天刘几来，有心要展示自己的能力。此时军校中所有的人员都被安排好，没有人走动，显得静悄悄。众人走过，脚步声清晰可闻。
走过教课的教室，见里面教官讲得认真，下面的学员坐得笔直，刘几等人连连点头。
孟学究带着学员跟在身后，看着前面的数人，只觉得今日像一场梦一样。三个多月前，自己还是一个普通农户，只想着能够种更多的地，养些牲畜，赚些钱，便心满意足。没有想到突然就被选到了军校里来，更没想到学校这些竟然这么容易。自己好似前世就会这些，只要学了，很快就学会。而且跟其他的学员不一样，是真正能够理解学习的内容，而不只是记住。
就像军校里的教官说的，按现在孟学究表现出来的能力，军校学习非常容易。不敢说他以后会做统军大将，但最少能学好，最起码也可以在军校中谋个教职，一辈子的饭碗。

第216章 三策
站在烈日下，杜中宵有些出神。不知不觉到了六月，边境的形势紧张起来。据情报，契丹已经下令点集兵马，今年秋天至幽州。无论是契丹还是宋朝，都开始准备战事。
自入枢密院，杜中宵的心思就全部放在与契丹作战上。内部整训禁军，分成数路，守卫河北。对外用了各种办法，探听契丹情报。现在然间事到临头了，突然间有一种疲倦了的感觉。
五月的时候，京城禁军再编练成一军，编为万胜军，以景泰为都指挥使，出镇河北，驻保州。
至此河北路宋朝的防守局势明朗起来。景泰率万胜军驻保州，防守太行山东麓。张岊率宁朔军驻扎雄州，防守东部。万胜军以定州的刘兼济为后援，宁朔军则以河间府的刘几部为援。在真定府的窦舜卿部除了守太行山，还是整个河北路的部预备队。
防守河北平原，二十五万大军已经足够了。更不要说河北路原来的禁军，已经整训十几万人，只是因为军官缺少，没有编成新军。这些军队，可以做为前线军队的补充。
现在的局势，杜中宵不知道契丹从幽州进攻，要如何南下。整个太行山以东，没有破绽，契丹大军缺少突破口。不管进攻哪里，都会遇到宋军抵抗，形成相持。有铁路连通，契丹难有机会。
一定的技术条件下，某个范围内，军队的数量并不是越多越好，有一个上限。超过了上限，更多的军队没有用处，反而会出乱子。更不要说军队集中，复杂的后勤会拖垮军队。宋朝的布置，已经覆盖了边境，前线堆更多的军队没有用处了。再派兵，只能布置在后方。
这样的局势，契丹要发动全面进攻？杜中宵想了很久，想不明白契丹的底气来自哪里。他们即使倾国之兵而来，也无法突破宋朝防线，只能在前线相持。一旦进入相持阶段，就是比拼国力。现在的契丹能跟宋朝比拼国力？杜中宵只能够摇头。
不多时，小黄门出来，带着枢密院、政事堂和三衙的官员进了大内。到了崇政殿，行礼如仪，众人进了殿内。一起行礼，赵祯赐座，上了茶汤来。
用过茶汤，赵祯道：“自契丹得到的消息，其已命今年秋天点集兵马，于幽州会齐。他们到幽州干什么？几乎可以肯定，要在河北路用兵。今日招诸位来，就是商议此事。”
杜中宵拱手：“上个月，景泰率新编成的万胜军已至河北路。现在河北路有整训过后的军队二十五万人。加上原有的禁军，以及各地厢兵，不下五十万人。即使契丹以倾国之兵南下，也难有作为。”
文彦博道：“依枢密院估计，契丹南下，能有多少兵马？”
杜中宵道：“契丹兵力，其国主直辖的宫帐军约近十万，各部族约七八万人，奚人、渤海等其余军队约七八万人，全部加起来约二十五万。还有燕云地区的汉儿军数万，总计约有近三十万人之数。”
文彦博道：“如此算来，契丹人有三十万人攻河北，能有什么胜算？”
杜中宵道：“相公，守与攻不同。守的时候需面面俱到，攻的时候则攻其一点，是以攻守双方不能只看兵力。契丹以三十万人南下，其主力约二十万。如果能攻破一点，则大军可以全力南下，本朝各城哪里有如此多的兵力？等到集中起兵力，契丹主力就不知道攻到哪里了。以前契丹人可怕，便就是如此。野战奈何不了他们，数千里平原，可以纵横来去。”
赵祯道：“契丹兵力虽然不多，却不可小视。其主力为骑兵，一旦攻破了边境某一城镇，可以快速南下，千里内任其纵横。越境后很快兵临黄河，不是虚言。”
众人拱手称是。
赵祯道：“杜太尉，现在枢密院在河北路布置，可否防范契丹人南下？”
杜中宵捧笏：“回陛下，只要各部忠于职守，倒不怕契丹人。契丹人要想南下，合适的路线无非是保州到雄州间。保州以西即为大山，雄州以东全是池沼，并不适合大军行动。保州有景泰部，雄州有张岊所部，都不是短时间能够攻破的。这两州与后方都有铁路相连，其他军队可以快速支援，契丹人很难形成集中攻一点的局势。”
赵祯点了点头：“如此甚好。太尉，既然河北路现有兵力可防住契丹，如果北进收复幽州如何？”
杜中宵忙道：“陛下，攻与守大不一样。现有兵力，守住河北路自然不难，但若进攻，收复幽州不是难事，难的是真正找败契丹。过了燕山，广袤草原上契丹部族到处都是，那时他们留守的人员同样也是战兵，打起来就难了。而且守的时候物资充足，一旦进攻，就难调运。”
赵祯道：“可契丹人南来，就没有这些困难。”
杜中宵道：“有幽州，契丹人可以用那里的粮草，征用本地民力，几个月内没有问题。一旦进入了本朝，可以就地征粮，不需从后方运来。而契丹不同，地广人稀，大军一旦进入，粮草只能从后方运。”
文彦博道：“若是如此，先取了幽州，契丹人岂不就难犯中原了？”
杜中宵摇头：“相公，那时契丹难犯中原，但犯幽州容易。只要后方还有大草原，幽州和河东就不要想有安稳时候。要想防守，未必比现在容易。还不如，等朝廷有了充足兵，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击垮契丹。打到燕山以北，犁庭扫穴，断了契丹的根本。”
河北路有三十万大军，实际上是可以北上收复幽州的。不过，收复幽州，只是灭掉了契丹南下的前进基地，契丹的根本实力还在。他们可以组织大军，不断南下骚扰宋朝，形势比现在好不到哪里去。杜中宵的想法，是等宋朝有了充足军力，收复幽州，一路继续北进，把契丹的根本之地占据。
赵祯点了点头，道：“枢密院看来，此次契丹南下，应该如何应对？”
杜中宵想了想，才道：“依臣所见，无非是上中下三种情况。最差的是前线将士作战不力，被契丹人开始就突破一点，大军攻入纵深。只能够迅速集中兵力，与其战于境内。中策则是把契丹军队挡在保州或雄州城下，激战数月，契丹人自然退去。若说上策，则是调动大军，把此次南来的契丹兵力，歼灭于幽州。这是契丹主力，一旦全歼，朝廷大军北去，就再无阻挡。”
赵祯听了，道：“于幽州歼灭契丹的主力，有几万把握？现有兵力，能否做到？”
杜中宵道：“河北路的可用之兵，只有二十五万人。以二十五万人全歼契丹三十万人，实际上很难做到。如果再有一二十万人，在防守作战时，可以作为机动力量，一切就难了。”
赵祯点了点头，沉默一会，道：“依太尉所见，秋天之前，能不能再整训出一二十万人来？”
杜中宵想了想道：“回陛下，若是用心，有可能做到。不过一切仓促，并不容易。不到一年的时间整训了十五万人，这几年培养的军官基本已经耗尽，再多就不好办了。”

第217章 是东是西？
回到枢密院，杜中宵道：“稍后诸位到我官厅，与赵太尉一起，商量河北战事。哎，本朝在河北路明明没有破绽，契丹还是要南下，实在想不通。圣上由此起了在乘此机会兼灭契丹主力的心思，我们要仔细考虑，能不能做到，回奏以安圣心。”
田况和几位副使称是，各自回到官厅。
杜中宵回来，吩咐士卒去把赵滋和李复圭叫来，一个人坐在案后。
这个时候，契丹南下，赵祯想取得最大战果，实在不是时候。禁军整训最顺利的时候已经过去，接下来的是水磨功夫，不再那么容易了。仅靠河北路的十五万大军，如何能全歼契丹近三十万人？而再整训出几军，实在是不容易。
杜中宵心烦，便就是因为这实在不是个好时候。宋军没有整训完成，契丹人这个时候来，只是把他们熬回去，意义太小。而若想进攻，实力又不足。
不大一会，赵滋前来，向杜中宵行礼。
让赵滋坐下，杜中宵道：“适才崇政殿议事，圣上言，让枢密院详报如果秋天契丹来攻，我们该如何应对。一会田太尉和几位副使过来，我们一起商议。”
赵滋道：“河北路前线整训过的禁军，有二十五万之多。契丹人南来，如何攻得破？”
杜中宵道：“契丹人可不知道。在马邑的时候，契丹力未到，洪基虽然带着四十万大军，却是从幽州及周围地区招刺而来，战力不行。现在集中契丹主力，再从幽州刺军，他们以为不似从前，要想给本朝看一看，也是正常。当年两帝争立的时候，动辄就是数十万大军，其实主要是从治下招刺，真正算是强军的不过几万人。现在不同了，来的是契丹主力，要仔细应对。”
赵滋想了想，道：“太尉，你说契丹人会不会如前几年一样，把治下的百姓招刺起来，加上从草原来的主力，组织五六十万大军南下？蚂蚁咬死象，若是如此，防守也不容易。”
杜中宵摇了摇头：“应该不会。两帝争立数年，幽州和云州残破，难招那么多军队了。当时双方顶着一口气，根本不管以后，双方招的兵一年比一年多。现在那股气已经泄了，想再鼓起来可没那么容易。”
赵滋点了点头：“太尉说的是。幽州招刺数十万军，青壮就几乎招刺一空，难做到了。”
杜中宵道：“还有一点，幽州招刺的汉人，他们两帝争立的时候可以用，与本朝作战就难用了。契丹一直占着上风还好说，一旦作战不力，这些人可就难说了。是经此次作战，单从兵力上看，契丹人不似前几年两帝争立时，有那么多人。”
赵滋道：“太尉说的是。不过人数虽然少了，战力却更加强了。”
不大一会，田况、富弼、张昇和曾公亮一起进来，各自落座。上了茶来，说几句闲话，李复圭才到。
杜中宵道：“适才崇政殿里，圣上言，今年秋冬契丹极有可能大军南下，让我们商量一番，看看如何应对。如果能够在契丹南下的时候，乘此良机，把契丹主力歼灭于幽州，则是万幸。”
田况道：“此事极难。契丹此次南下，必然是以骑兵为主，纵横来去，如何阻挡？”
富弼道：“要想围歼骑兵，就必须有强大骑兵不可。现在整训过的各军，虽然都有骑兵，但主力是步兵。守则有余，进攻或不足。要想整训强大骑兵，时间过于短了些。”
张昇道：“这几年军校里面，教出来的骑兵军官，大多配到了各军中。骑兵倒是容易，军官却是难找。没有合适的将领，哪里来的强大骑兵？”
杜中宵道：“不错，对付强兵最得心应手的，还是骑兵。河北路的兵马，守则有余，要想进攻甚至包围契丹人，是不够的。编练骑兵，我们以后再议，此事先记下就是。”
这几年宋朝一直编练的都是以军为单位的野战军团，每一军都有过万骑兵，只是没有单独的骑兵作战单位。面对大量的契丹骑兵，想围住他们，没有足够的骑兵是不可能的。
想了想，杜中宵对李复圭道：“现在朝廷马场不缺，这几年战马可还充足？”
李复圭道：“充足。现在禁军骑兵并不缺马，大多数军中，马匹实际都已经换过。若是需要，从河曲路的河西再调一二十万匹马，也不是难事。”
杜中宵点了点头：“有马就好办。有了马，真要建立骑兵的时候，便有了依仗。”
说完，吩咐士卒取了河北路的幽州的地图来，摆在桌子上，与几人一起看。
指着保州，杜中宵道：“契丹人最可能南下的地方，还是保州。自安肃军南下，一路平坦，而且可以从太行山中出兵，两路配合。不过，定州和真定府都驻有大军，倒不怕他。”
赵滋道：“不只是驻有大军，这还是去河北路铁路所走的地方。有铁路在，随时可以从其他地方调兵过去，不怕契丹人。契丹人走这一路，倒是好办了。”
杜中宵摇了摇头：“并不好办。走保州，我们倒是好守，要想围歼，就难得多了。契丹人随时可以走山中道路，从飞狐撤回去，就无法可想了。契丹人攻保州，本朝必须主动出击。”
众人点了点头，看着地图，议论着双方局势。战场背靠大山，多了太多的变数，想歼灭敌人着实不容易。想来想去，也没有万全的办法。
杜中宵道：“契丹人走保州，要想围歼，必须先占领飞狐，控制住山中道路。到了秋天，可以命贾逵一军从朔州回师，做好进攻飞狐的准备。”
田况道：“贾逵一走，如果契丹人从大同府南下怎么办？”
杜中宵道：“那个时候，河东路的兵马应该能编成一军了，顶上去就是。更何况，契丹此次精锐尽出，大同府怎么会有足够南下的军队？有河东路兵马上去，贾逵一军就可以用于河北路了。”
从代州东来，走灵丘、飞狐出太行山，是河东路到河北路的要道。控制了灵丘和飞狐，就占住了太行山的地利，山前山后联到了一起。
杜中宵看着地图，指着东边的雄州道：“如果契丹不走保州，向是从雄州南来的话，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南边有刘几一军为援，周边坦荡，只要兵力够，绕到契丹军队后边，包围还是可能的。一旦围住了契丹主力，窦舜卿、刘兼济诸军就可以快速东进，战事于我有利。”

第218章 用尽全力
三日之后的傍晚，杜中宵、田况、赵滋和杨文广受召来到天章阁。
赵祯早已经等在这里，赐了座，道：“依契丹得来的消息，秋天必定点集兵马到幽州。这是难得的机会，契丹犯我，而且聚集大军于山前。如果能聚而歼之，不但可以恢复燕云，契丹很可能也会因此一战而一蹶不振。自杜太尉救唐龙镇，已经数年，本朝兵马已非以前可比，不能错过此次机会。”
田况捧笏：“陛下，不知多少人想毕其功于一役！可事情哪里容易！契丹大国，方圆万里，带甲百万，不是说说而已。想歼灭契丹主力，实在太难。”
赵祯道：“正是因为难，所以才再三思量，想尽办法。这几日让枢密院想秋天对付契丹办法，想的如何？有什么难处，现在就说出来，不要到了那里束手无策。”
杜中宵道：“臣这几日与文武诸臣商议，歼灭契丹军队不是不可能，只是太难。”
“难在哪里？”
杜中宵捧笏：“以契丹国力，若是兴倾国之兵前来，当有三十万战兵到幽州。运输粮草，当点集幽州、平州、奉圣州等人口，约有二三十万人。也就是说，契丹有五六十万大军，云集幽州。本朝在河北路的兵马，整训过的只有二十五万人，实在少了些。河北路的禁军，到了秋天，再是想办法最多只能够编成一军，凑足三十万。以三十万对三十万，击退契丹人容易，想围困就难了。”
赵祯点了点头，道：“若要围困契丹人，当有多少兵马，才能有大致把握？”
杜中宵想了想道：“再有二十万，应该就能做到了。以十五到二十万人阻挡契丹来敌，十五万人堵住契丹退路，十万人做为预备队，随时应对变数。除此之外，还要单独编练骑兵，不少于五万之数。幽州土地平旷，没有险阻，想让契丹人逃无可逃，不能够少了骑兵。”
赵祯一时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道：“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能不能再编出二十万人来？”
杜中宵道：“河曲路的军校已经办了数年，练出不少人来。以陕西路和河东路禁军为本，整训之后可以为一军。河北路禁军，从各军中抽调将领，加上军校出来的人员，也可以编一军。短时间能编成的军队，就只有这么多了。今年京城禁军已有十五万人调往河北路，无人可用了。”
赵祯道：“现在各军校中，教员、官员，有多少人？”
杜中宵愣了一下，道：“京城军校中的人员最多，有三千多人。河曲路军校，有六百多人。河间府的军校因为紧急，从上面两所军校调了许多人去，有一千多人。”
赵祯道：“如果把这些人编入军中，能否再整训出一军来？太尉，契丹是本朝大敌，如果今秋是与契丹的生死之战，先让军校中的人去打一仗，又有什么？”
杜中宵想了想，道：“把军校中的所有人全部编入军中，倒是可以再编一军。不过，这样做人数还是有些不足。而且，还是缺少单独的骑兵。”
赵祯对杨文广道：“原先整训过的各军中，其实许多将领不一定是必须，暂时抽出来，军队不是打不了仗。非常时期，原张岊和刘几军中，抽出一些做副职和庶务的将领，用来整训新军。还有，河曲路的王凯，所部本是你所部，成军最久。契丹人来幽州，河曲路无大敌，从他的军中抽出将领来，同样也来编练新军。想尽办法，把京城和河东路的军队，再编成三军。”
杨文广叉手称是。停了一下，道：“陛下，如此做只怕有些仓促。军队编得急了，战力不足。”
赵祯道：“顾不得那么多。现在禁军士卒不少，只是军官缺乏。非常时候，非常手段，一些不那么重要的军官，暂时先不设了。军中除参谋、指挥、粮草和情报，其余的军官能裁就裁。等到战后，不需要这么多军队了，再合并就是了。”
听了这话，杜中宵不由觉得头痛。当年河曲路整训的时候，军官特别多。许多军官看着没用，实际上非常有必要。一是各有分工，让军中的权力明晰，制度化，破除以前兵为将有的陋习。还有就是在战时军官有损失，随时有官员递补上去。不致于一有将领阵亡，全军溃散。赵祯这么布置，相当于从那个时候后退了一大步。不要听什么是暂时做法，只要胜了，以后这些就很有可能成为常规。
军队的军官俸禄高，一旦多了朝廷就看着碍眼，想方设法减少。很多职位初看着没有用处，而到了战时，就会成为破绽。而且官员少了，军中的权力难免集中，而后出现各种问题。
赵祯道：“恢复燕云，是祖宗遗志。有了机会，岂能不抓住？今秋不能大胜契丹，朕百年后如何面对祖宗？纵然有难处，也要想办法克服。今秋契丹南来，与其决战于幽州！”
杜中宵与众人一起，拱手称是。心中明白，这几年连战连胜，赵祯已经不是从前的想法。这一年多来杜中宵带着军校中的教员一起，赵祯和大臣讲兵法，他也不是不熟兵事的时候了。
安排了诸般细节，看看天晚，杜中宵等人告辞离去。
出了大内，杨文广对杜中宵低声道：“太尉，圣上有意于幽州，做得这么急，不是好事。”
杜中宵叹了口气：“我又何尝不知道？但有什么办法？圣意已决，你想尽一切办法，尽量凑出多一点军官，让编练出来的军队真正能战。切不可只有架子，战力不足。如若不然，到了幽州战事不利，你我都难逃麻烦。枢密院会尽全力，做得周全。”
杨文广称是。几个人一起，出了东华门。
此时正是一年中天气最热的时候，东华门外热闹无比。街上人流如织，小贩穿棱来去，叫卖声此起彼伏。黑夜中凉风吹来，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本想回家，刚刚招呼随从，杜中宵突然道：“天色还早，我们到那边酒楼用两杯酒，去去暑气。”
其余几人有些意外，急忙答应。他们都明白，只怕不只是喝酒玩乐。
吩咐了随从，杜中宵道：“今夜月光正好，不如请中书文相公和韩相公来，我们一起饮酒如何？”
田况点了点头：“如此也好。太尉，圣上有意于幽州，是朝廷大事，要有中书同意才好。”
说完，吩咐了一个枢密院的随从，去文彦博和韩琦到樊楼相聚。樊楼离东华门不远，做的就是出宫的大臣们的生意。樊楼不只是有几座高楼，还有数进院落，里面的阁子非常隐蔽。

第219章 两府联手
文彦博和韩琦到了樊楼门外，停住脚步，道：“杜、田两位太尉不知有何雅兴，这个时候请我们来这里饮酒？明日不上朝，是要一夜痛饮吗？”
韩琦笑道：“相公，依我看，是他们从宫里出来，有事要找我们吧。杜太尉入朝一年多，你可曾记得他什么时候请过人饮过闲酒？只怕有要事，明日又不上朝，才找我们。”
文彦博听了不由就笑：“说的也是。杜太尉虽然不小气，却也不喜玩乐。”
说完，早有樊楼的小厮过来，领着两人进了彩楼。一路不停歇，领到杜中宵的阁子。
相互见礼，两人落座，文彦博道：“适才在门口的时候，韩相公说，两位太尉必是从宫里出来，请我们来议事。现在一看，是然如此。”
杜中宵道：“今夜劳烦两位相公，有些唐突，莫怪。”
说完，举起杯来道：“我们且饮一杯，为两位相公赔礼。”
酒过三巡，杜中宵放下酒杯，道：“适才圣上招我们几人入宫，说起了今年防秋。兹事体大，少不了中书帮忙，是以请两位相公来。”
韩琦道：“既是公事，何不等几日，都堂议事。”
杜中宵叹了口气：“没有办法，事情太大，时间又急，等不得了。现在已是六月下旬，距秋天已经不远了。事情若是做得不好，只怕圣上怪罪。”
文彦博道：“现在河北路有整训过的大军二十五万，纵然契丹人来，也难有作为。防秋又有什么大事？只要备足了粮草，契丹人来了打就是。”
田况听了不由叹气：“我们也是如此想的，可奈何圣上不这样想啊。”
韩琦奇道：“圣上意欲如何？莫非是击退契丹之后，想在今年北上恢复幽州？那却有些难。”
杜中宵道：“不只是如此。圣上要在今年来天，契丹人来时，集中大军把契丹主力歼灭于幽州。而后大军北进，恢复燕云。甚至趁势北进，彻底击败契丹，就此消灭北方边患。”
听了这话，文彦博和韩琦都怔住了。认真地看着杜中宵几人，过了好一会，才道：“真是如此？”
杜中宵点了点头：“真是如此！若不是这种大事，我们也就等几天，何必把两位相公请来？”
文彦博看了看韩琦，道：“能够击败契丹已是了不得的大胜，要想全歼，是不是过于异想天开？契丹必定来倾国之兵，数十万大军，如何全歼？”
杜中宵道：“所以要打两位商议。此是大事，仅靠枢密院和三衙，哪里做得来？”
韩琦道：“太尉，今年只要击败契丹，再等上一两年，禁军整训完了，那时北上不好？现在禁军只整训了约一半人马，守有余，攻不足啊。你们为何不向圣上说明白，不急在一两年间？”
杜中宵道：“我们说了，圣上不同意，才如此难办。我本来想的，契丹南来，让新整训的军队前去迎战，打一仗看看整训的成果如何。只有经过了战事，才能够说真正整训完了。哪里想到，圣上要的是在一战围歼契丹主力，就此定乾坤。”
韩琦道：“圣上纵然有意如此，如果做不到，也不会强求。如此看来，枢密院也认为能做到？”
杜中宵摇了摇头：“契丹秋天南来，枢密院自然是依各种情况上报。集中全力，是有可能围歼契丹军队的，但很难。哪里想到，在圣上的眼里，就要迎难而上。唉，不是非做不可，不知道圣上为什么会下了这样的决心。在幽州围歼契丹军队，此事太难。”
韩琦道：“契丹大国，其倾国之兵前来，怎么可能容易被歼？太尉，枢密院真能做到？”
杜中宵沉默了一会，道：“不管能不能做到，契丹人送来了这样的机会，就不能放过了。只要我们做了最大努力，到时哪怕做不成，也问心无愧！”
赵滋道：“契丹若是倾国而来，如果没有失误，想全部围住当然难。不过，若是布置得当，围住其主力，还是有可能的。只要围住了契丹主力，事情也就好办了。”
听了这话，其他人都点了点头。契丹的特点，军队主力就是宫帐部队，一有大战，几乎皇帝一定要亲征。如果宋军抓住机会，把耶律洪基围住，契丹军队想跑也跑不了。
杜中宵也是这样想的。把全国三十万大军围住，在无险可守的幽州不容易。但是，能够制造出机会来，把契丹皇帝围住，吸引契丹军队无法后撤，还是有可能的。
澶州之盟，宋军是击伤了其大将萧挞凛，才逼得契丹求和。此次如果围住耶律洪基，契丹纵然一时不灭，也再不敢与宋军作战。那个时候，北方也就安定了。
文彦博想了想，道：“今秋若是如此，枢密院要中书做什么？”
杜中宵道：“打仗就是打粮草，首先要保证的，就是数十万大军集中于河北路，粮草不缺。现在估算的，到时要有约五十万到六十万军队在河北路，加上其余禁军，现在就要开始向河北运粮。不然，纵然是有火车，到时也难保证。除了军队，还要想到大仗开始，民间也会缺粮。如果胜了，还有契丹的俘虏也要吃饭。诸般加起来，要有一百万人三个月的粮食，才能不出事。”
文彦听了不由皱眉：“两三个月时间，集中这么多粮草可不是易事。去年灭党项，京西粮草运往陕西，并无储积。只能够从两浙、江淮和京东路筹集，怎么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杜中宵道：“不管粮草从哪里来，七月必须启运。再晚了，铁路也难以保证。除了粮草，数十万大军使用的弹药，也是大数字。一下子整编这么多军队，军中的炮必然少了。但是，火枪却是一人一枝，用的火药，必须要足够。至于枪弹、炮弹，那就更不用说了。”
文彦博和韩琦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粗略一算物资，他们就知道，必须立即开始准备，不然就来不及了。近百万人的大战，从外地运粮，这么大规模的战争准备，还是第一次。
杨文广道：“除了粮草，钱也不可缺。大战一起，军中的赏赐要发到参战的士卒手里，不然容易军心不稳。此事还牵涉到地方，必须中书和三衙一起，才能万无一失。”
杜中宵想了想，道：“一想起来，战事千头万绪，要准备的事情不知有多少。今天不议细节，先定下来，挑个合适日子再一起议吧。一时之间，难以说得清楚，不要有遗漏。”

第220章 早做准备
刘几迎出城外，接了前来的李复圭进城，到州衙安歇。上了茶来，各自落座。
李复圭道：“我从真定府坐火车而来，看修到河间府的铁路刚过莫州，这样慢怎么能行？不能在秋天之前修到河间府，防秋就没有大用处。必须要想办法，把铁路修好。”
刘几道：“冬天时间北边幽州地震，河间府周边也遭灾，征调民夫着实不易。现在修路的，还是从真定府和定州那里征来。没有人，当然修得慢了。”
李复圭道：“民间人力不够，那就用河北路的禁军。除了在军校整训的，其余人员，可以暂时派到工地上去。九月之前，铁路必须到河间府。如果误了，重加惩治！”
刘几吃了一惊，没想到突然之间这条铁路变得重要了。原先说的，只要今年修好便就足够。突然之间提前几个月，哪里找那么多人出来？河北路的禁军倒是有人，只是不容易调用。禁军是用来打仗的，可没有当作厢军使用的习惯，禁军的官兵也不愿意。
劝了茶，刘几道：“太尉，怎么突然之间这么紧急？以前说的，只要年前修好就可。”
李复圭道：“你不知道，契丹已经点集兵马，今年很有可能南下幽州。数十万大军聚集，要多少粮草弹药？没有铁路，物资如何运到河间府来？更加不要说，仗打起来，需要的物资更多。”
听了这话，刘几道：“我只是得枢密院公文，命加军校里加紧一些。原先要三年的，最好在年底前就练出一批军官来。一年时间哪里够？听太尉的意思，事情比想象的更加紧急？”
李复圭点了点头：“不错，非常紧急。依圣上的意思，今年要在河北路布置大军，与契丹拉开架势干上一场。本朝参战的军队，不下五十万之数。加上征用的各州民夫，怕不是有七八十万人。枢密院严令提前准备好物资，不许从地方征调。想一想，要多少粮草？”
刘几点了点头，心中一算，便就明白了李复圭的意思。这几年朝廷钱粮充足，而且运输便利，进行战争的时候，不再从地方征调也不稀奇。不过，后方虽有，不能及时运往前线，还是没用。现在开下物资云集开封府周边，铁路不到，就难以运输。
李复圭是枢密院掌管后勤的官员，大战之前，必须确保物资到位。此次来河北路，便就是最后检查一番，选择合适地点，作为物资的储存地，也是战时的后方。
听李复圭发了几句牢骚，刘几道：“太尉，突然之间说有大战，自然诸物都缺。现在七月，离着十月契丹人南下，还有约三个月时间。只要各地用心，不会有大事。”
李复圭道：“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确保七八十万人的物资，粮草、军需样样不缺，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枢密院定的，是西边以定州为中心，东边是河间府。定州接的是原来的粮草，河间府则要接京东路。定州自有铁路通中原，一切方便。河间府到京东路，则是一路池沼，水系杂乱，水陆交通都不方便。我此次前来，就是要理顺京东路到河间府的交通，不要误了战事。”
刘几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前些日子，从京东路招来五六千士人，补入了军校中。原来本府就是要靠京东路。不过，从京东路运粮来，可不容易。”
若在后世，从齐鲁大地北上幽州，才是正途，但这个时代不行。由于黄河下游摆动不定，加上其支流也多泥沙，地形非常复杂。大宗物资要想从京东路北运，是非常不容易的。虽然有河流可以利用，陆路运输却非常不便。李复圭必须想办法，调协调州县，组成动输体系。
这个年代中原北上的路线，是从开封府沿太行山东麓，地形比较稳定的地区北行。河北路到京东路的路线，并不适合大军前进。
李复圭道：“我过几日再与几位帅臣谈，让他们召集未整训的禁军，帮着修铁路。粮草从京东路运来着实不易，有了铁路，容易许多。太尉，你要早做准备，在这一带划出储粮的地方。”
刘几皱了皱眉：“依此说，应该在河间府周围建几座新城才是。可眼看就是秋收时节，哪里能征来民夫？等到秋后，战事就要打起来了。”
李复圭连连摇头：“不能征来民夫，就让士卒去做。这里有太尉的五万大军，还有军校，里面的人都可以用。以河间府为根本，建起几座城来，到时里面储存粮草弹药，驻扎兵马。”
刘几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用士卒自然方便，可宋朝还真不习惯做这种事情。修城筑路，向来是征调民夫，或者使用厢军，极少用禁军。听李复圭的意思，现在显然不同了。
交待了几句，李复圭道：“河间府处滹沱河和黄河之间，南边由于黄河泛滥，尽是沼泽。可以沿着滹沱河，在到莫州之间，多建几座新城。到时不管大军驻扎，还是储存粮草，都方便许多。太尉，枢密院定的，是东线以河间府为根本，必须仔细准备。不要到了战时，大军来了河间府，没地方居住，粮草弹药无处存放，那时可就无法交待了。”
刘几称是，心中暗自思量办法。眼看就是秋收时节，征用民夫不现实，只能使用军队了。随着天气凉爽，雨水渐渐减少，修筑土城倒也不难。
想了一会，刘几道：“我命军中士卒筑城不难，不过，所需的物资却要提前拨来。若只是从地方调集，只怕一时之间筹集不了那么多。”
李复圭点头：“不难，铁路已经修到莫州，这里缺什么，命人运到莫州就是。太尉，我要再强调一遍，今秋可能是近百万人的大战，不是从前状况可比。你要心里有数，万不可到了时候缺东少西。”
刘几称是。道：“太尉远道而来，我在后衙设下酒筵，为你接风。再请王知州过来，他是高阳关路都部署，有什么事情也好商量。征用未整训的士卒，总要他同意才好。”
李复圭点头答应。
随着禁军整训，枢密院和三衙改革，这些各路帅司的地位不比从前。军权慢慢消失，军事路的意义其实已不大了。比如在河东路，随着禁军整训完成，几个军事路已经被裁撤掉，只留下了一个河东路经略司。实际上刘几的帅司，已经代替了原来河北路的军事路。
王贽作为高阳关路都部署，实际是只管着未整训的禁军，算是过渡人物了。

第221章 贾逵出兵
贾逵骑在马上，看着道路上的士卒用尽力气，拖拽着火炮，觉得心里烦躁。前些日子刚刚下了一场雨，道路泥泞，火炮运输非常麻烦。
部下将领郝质道：“太尉，现在雨水多，道路泥泞，何不等些日子再运炮？”
贾逵连连摇头：“不现在运去，等到用的时候，更加来不及。瓶形寨是河东雄州，契丹在那里把守甚严。没有火炮，攻那里可不易。只有随军带炮，出契丹人不意，才可万无一失。”
决定今秋在河北路与契丹开战后，枢密院命庞籍以整训过的河东路兵马代替贾逵，命贾逵率所部到代州繁峙县。做好一切准备，一旦开战，立即率大军攻灵丘，夺飞狐。一旦占领了飞狐县，宋军就夺得了此战的主动权，太行山为自己所有。
河北路的战事，太行山的地位非常重要。谁占领了太行山，就打通了与河东路的联系，可以借助河东路的力量。敌军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断了后路。贾逵五万大军，从朔州一路而来，并不容易。特别是现在雨水较多，道路泥泞，火炮和粮草运输不易。
看了一会，贾逵道：“再去想办法找些马来，一路都不好走，靠人拉怎么能行？”
郝质道：“代州冯知州，父冯文懿公，积功而至此任。治内健马都已经被收为军马，民间马匹想雇也不容易。太尉见冯知州时，没有说明要用马，属下如何去跟州衙交涉？”
贾逵道：“现在大战将至，军中必须要马匹，哪里还有这么多规矩！莫非要取庞相公手令来，州里才给马匹吗？只管派人去州衙，让代州先拨五百匹马来！”
郝质不敢回嘴，只能答应。没了传令士卒，取了印信，到代州去借马。
代州知州冯行己，是前宰相冯拯之子，恩荫为官，积官做到代州知州兼河东路沿边安抚使。从地位上讲，冯行己跟河北路雄州的知州马怀德类似。都是武将，久在军中，都兼安抚使。不过，冯行己出身豪门大族，自己为官也多有功劳，对近些年禁军的整训颇为不满。贾逵大军来代州，冯行己的态度冷淡，不像一般的地方官一样积极帮助军队。
对这个代州知州，贾逵也多有不满。不过，冯行己做事很有分寸，只是不主动帮忙，也不给军队找麻烦，让人无可奈何。没有地方帮助，贾逵此行分外艰难。
太阳升到了中天，烈日炎炎，行不得路，贾逵只能命全军休息。等中午过去，再行赶路。
一棵大松下，亲兵摆了些瓜果，又备了茶水，请贾逵休息。
饮了口茶，吃了个甜瓜，贾逵道：“这个季节行军，煞是愁死人。代州向东，都是山谷。前几天下过了雨，谷中道路泥泞，如何能行得了炮车！若能得地方征调民夫，要好许多。”
郝质道：“太尉，只要没有庞相公钧旨，冯知州一律不许，怎么可能征调民夫呢。再者说，这样大热的天，征调了民夫必然多死伤，还不如自己走呢。”
贾逵叹了口气：“说起冯知州，我以前与他也见过几面，哪里想到现在这么难说话。他又不违朝廷法度，想告也无处告去。但愿到了战时，冯知州不要在后面闹出什么事来。”
郝质道：“现在看来，该做的事情，冯知州也都做了。不过，他不主动配合，总是有许多麻烦。太尉，不如你上书枢密院，说明此事。如果在战前把冯州换掉最后，莫要等到战时惹出麻烦。”
贾逵摇了摇头：“若是我上书朝廷，不就得罪死了他？以后还要同朝为官，还是算了吧。”
郝质道：“那等到战时，如何稳定后方？”
贾逵想了想，道：“只好上书庞相公，让他派个将领来，去与冯知州交涉了。我们的粮草枪弹，都是枢密院专门运来的，与知州关系不大。代州的百姓，我看是难用了。”
说完，道：“这恼人天气，着实是热。若是有水酒，饮两口解渴最好。”
一边的亲兵听了，急忙跑去找水酒。没多久，捧了一坛酒来，放下两个碗，给贾逵和郝质倒上。
饮了一碗酒，贾逵道：“过些日子到了繁峙县，我欲以你部为先锋，替各师打开道路。到灵丘的瓶形寨是要地，契丹防守格外严密。必须早做准备，不要在那里耽误时间。”
瓶形寨是契丹灵丘县与宋朝的繁峙县的交界处，泰戏山中的一条谷道。这个地方，在后世的名字极为知名，平型关。这条道路，是由河东路穿过太行山到河北路的山中谷道，建中六年，李晟曾引兵出定州后，沿此道兼行到代州。
一旦出瓶形寨占领灵兵，前出即威胁飞狐，掌控住了河东路通往河北路的要道。契丹要想利用山中道路，绕行宋军后部就不可能了。灵丘和飞狐直接影响河北路和河东路战局，是太行山要道。不过这条路穿行于山间沟谷，行走不遍，沿路也少补给，不利于大军行动。
贾逵五万人，走这条路已不容易。再带上火炮，行动非常艰难。也就是现在宋朝物资充足，不缺驮畜，才可以这样做。如若不然，仅五万人的粮草，就难以行动。
杜中宵与赵滋等人仔细研究河北战事，都认为灵丘、飞狐对战局有重大影响。一旦占领，就掌握了对契丹的主动权。所以命令贾逵，提前做好夺取这条道路的准备。一到秋天，如果契丹大军南下，他立即带兵进攻灵丘。在契丹人反应过来之前，夺取飞狐。
飞狐是太行山中要地，一旦占领，就保障了太行山安全，保护了宋军侧背。到了那时，宋军可以完全展开，与契丹战于幽州地区。那时宋军五十万大军，才能完全发挥威力。
饮了两碗酒，不似刚才躁热了，贾逵道：“契丹若兴兵前来，不知大同府会不会有异动。庞相公率数万大军守朔州，虽然应该安全，却总觉得不那么让人放心。”
郝质道：“太尉，北边还有王太尉大军。有那五万人在，大同府天大的胆子敢出兵。”
贾逵点了点头：“也是。王太尉所部是杜太尉随州练兵时带出来的，最是完整。可惜自唐龙镇一战之后，便就守河曲路东北，再无大战，也不知道现在如何。”
郝质笑道：“那是三衙杨太尉带了数年的军队，建制完整，枪炮齐全，最是能战。若是大同府一有异动，王太尉带兵南下，说不定能一举而下。太尉，有他们在，我们不必担心大同府。只要此次一战而下灵丘，占领了飞狐，山前山后就尽在朝廷掌握。”

第222章 战事关键
繁峙是山中小县，依滹沱河而建。县城位于群山之中，治下人口稀少，贾逵的五万大军无法全部驻扎在县城，只能在四周设寨。贾逵率人到来，知县带着本县官吏早早就迎到城外。
进了城门，贾逵见城中冷清，道：“这里没有什么商贾，军中的许多物资只怕只能从外面运来。”
知县杨方道：“太尉，繁峙不过是个边境小县，治下人口又少，自然不如大城繁华。”
贾逵点了点头，心中有数。繁峙只有两千余户人家，在后世连个乡都比不了，能有座县城已经是托在边境的福了。靠着本地人口，怎么可能支撑自己大军？想起道路不好，又忍不住心烦。
只是运粮倒还好办，现在军中，枪支弹药的补给花样繁多，都要从外面运可是不容易。好在自己提前几个月到来，若是事到临头，突然行军，可就麻烦了。
到了县衙，等到接风宴席结束，贾逵道：“本县治下军寨不少，烦请知县明日把各寨主都叫来，与我相见。大军来到此县，准备的事情不少，最怕走漏风声。”
杨方拱手称是。这是边境县，杨方自己也是武将出身，兼着本县兵马监押，管着各寨军队。与契丹有大山相隔，在这里两国并没有交往，人口不往来。只要吩咐一声，契丹很难得到风声。
等到杨方告辞，贾逵对郝质道：“这样的小县，驻扎五万大军，外边的物资一日不可少。明日粮草官彭印到了，再吩咐他一声。不管缺少什么，要提前运来，不可误了秋天战事。”
郝质道：“这里僻处边境，往日里也没有商人往来运货，道路不修，确实不易。若不是如此，枢密院如何会让我们现在来这里？离秋天还有数月，来得早了，被契丹人发现可不好办。”
贾逵摇了摇头：“契丹人即使知道，也不会当一回事的。敌国的事，哪里知道那么清楚？”
前几年，曾经有人编造谣言，说是契丹点集兵马，惹得朝廷大恐。几个月后，才知道是谣言。这个年代，信息传递的速度不是后世可以比的，契丹即使得到宋朝在繁峙集中兵马的消息，也不能确定真假。
这里与河北路不一样，河北路全是平原，而且还有两输户，民间百姓的来往不断，信息相对来说不好隐瞒。繁峙的周围全是大山，两国的交通断绝，数十年没有人往来都不稀奇。
站起身，贾逵看着窗外道：“繁峙是边境小县，我看城里只有一两家客栈，商铺也没几间。大军驻扎城中，必然一片混乱。明日我们两人，到东边的瓶形寨一带看一看。尽量在那附近，建几座军营，让军队就近驻扎。利用接下来两个月时间，把周围的地理搞清楚，做好战事计划。”
郝质拱手称是。
贾逵又道：“还有，带上彭印，让他把这里地理搞清，定好如何运物资进来，如何分配。两个多月的时间，一定要把所有的准备全部做好。只等着朝廷一声令下，便就杀过去！”
五万大军，要走灵丘道，必须做好计划。前锋用多少人，如何保障物资，中军多少人，还有多少人后续跟上。想全军聚在一起，是不可能的。这条路太险峻，不适合大军行动。不过，对面契丹的守军也不多，靠着坚城而守。只要随军带火炮，攻破不难。
枢密院里，杜中宵命在枢密院单设一个小院，做为防秋一战的指挥部。命李璋尽全力，必须在接下来的时间，把契丹在幽州的地形、兵力布置、各地官员等等各种情报全部搞清楚。所些道路可以行军，哪里可以驻扎，物资如何运输，必须提早都有预案。不能到了战时，才发现哪些事情不清楚。
不到十天时间，小院便初具规模，成了枢密院的指挥中心。枢密院的日常事务，杜中宵大多让田况去管，自己和赵滋、富弼两人，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战事上。
进了小院，正房是一个大厅，里面大桌上摆了一个粗略的沙盘，墙上挂着大幅地图。一边的房子是参谋人员，处理各种情报，拟定作战计划。另一边则是后勤官员，做物资运输规划。
杜中宵和赵滋站在沙盘前，议论着将要发生的战事。
赵滋道：“如果契丹主攻保州，则防守一个月，等战局稳定，大军从雄州北上，取涿州。把契丹主力围于易州一带最好。东边贾逵如果取了飞狐，则就是数路围攻。”
杜中宵摇了摇头：“围敌于易州，山中道路难以堵住。契丹主力是骑兵，如果入太行山，北去奉圣州，我们就没有办法了。此战最重要的不是击溃敌人，而是围歼敌人。”
赵滋听了，不由皱起眉头：“若是如此就有些难了。幽州地方广大，想把来敌围死，实在是难上加难。而且契丹骑兵行动迅速，一旦退却，我们很难追上。纵然幽州是契丹的土地，他们纵兵抢掠，只怕也当作寻常事。想追，只怕很难追上。”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所以必须尽最大可能，围住耶律洪基！擒贼先擒王，只要围住耶律洪基跑不了，其他契丹军队就不敢退却。两帝争立数年，现在的契丹，应该没有敢弃国主于不顾了。”
赵滋看着地图，一时不语。过了好一会，才道：“太尉以为，应该如何？”
杜中宵道：“如果契丹攻保州，则弃广信军和安肃军于不顾，吸引契丹主力到保州城下。保州布置众军，死守住城池。同时，其周围布置足够的机动力量，在合适时机上前，与契丹决战。与此同时，军队主力从雄州快速北上，截断契丹的退路。保州的军队要让契丹国主的主力动弹不得，雄州北上的军队要以最快的速度，把契丹归路截断。与此同时，贾逵的军队，出五回岭占领紫荆关。如此，才能在易州一带与契丹决战。只要给契丹人留下了退路，以后就有无穷的麻烦。”
赵滋叹了口气：“这可是很难做到。契丹若是倾国之兵前来，怕有三四十万大军，不可能全在保州城下。如若不然，一个月时间，他的军需也困难。”
杜中宵点头：“不错，所以最可能的，是契丹分两路前来。从保州到雄州，各处皆攻。到了那个时候，哪里退，哪里守，哪里攻，一丝都不能错。只有围住了契丹国主，才能够开始反攻。”
一边说着，杜中宵一边看着沙盘。最重要的，不是契丹人攻哪里，而是耶律洪基的主力，到底会在哪里。只要抓住了耶律洪基，契丹人就跑不了。

第223章 早做准备
正在这时，李璋进来，向两人行礼。
杜中宵道：“看看就要出七月了，在契丹那里布置得如何？要想知契丹情报，就要靠自己，不能只想着花钱。钱帛动人心，但钱帛买来的东西，也最靠不住。”
李璋道：“最近在有几个商人，愿意给朝廷提供契丹情报。我依太尉吩咐，他们互不相识，有不同的人负责。一个出了问题，其他人还可以送情报回来。而且，有几组人做，也可以互相验证。”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这个年代对情报的理解与后世不同，主要用钱开路。提高赏格，自有贪财的人。这个年代，贪财没有坏处，也不会受到谴责，与后世的评价体系不同。靠理想，靠觉悟做情报工作，说出去会让人笑的。
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特色，很多后世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实际上换个时代就行不通。杜中宵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强求。情报工作不需要特别有力，只要能把契丹的消息带回来就足够了。不需要直接打入契丹的内部，也不需要提前知道契丹的行动计划，没有那么复杂。
只要宋朝知道契丹什么时候出兵，有多少兵力，将领是哪些人，主攻哪里，就了不起了。这些也不是保密消息，只要在契丹有宋朝的情报人员，就可以打听到。至于影响契丹行动那样的要求，在这个时代太高端了，实际做不到。
看着沙盘，杜中宵道：“现在幽州的道路我们知道的还不完整，秋季之前，要搞清楚。这不是多难的事情，只要在边境找些来回两地的人，就可以做到。现在军队用的是枪炮，运送物资是大车，不是以前可比。不知道路，就不能提前做好物资运输计划，到时影响战事。”
李璋叉手道：“这些日子，我与李太尉一起，专门派人去契丹境内，查探此事。州县大道查清并不难，但一些乡下道路，着实是难以查清，就没有办法了。”
杜中宵道：“只要查清州县大道即可。到时大军行进，非不得已，也不会走乡下道路。幽州自古有驿道，契丹虽然对此事不上心，旧的道路还是在的。对了，幽州虽然是一片平地，保州以西的太行山却是地形复杂。虽有古道，许多却是朝廷所不知道的。趁着契丹人没有南下，也要查清那里。包括道路，契丹人在何处筑城，何处驻兵，有多少人，最好都一一查清楚。”
李璋叉手称是。
赵滋道：“与本朝相接的地方，地方大多查得清楚。离边境数十里，就一无所知了。此次大战双方怕不是有百万大军，百里之内，都是战场。地理清楚，占的优势就大。”
杜中宵道：“若契丹主力尽出，三十余万人来幽州，那就肯定百万以上了。契丹主力三十万，各地征召的兵力，也会接近此数。所以说是三十万，到时聚集幽州的，只怕就有五六十万人。加上本朝的五六十万人，就过百万了。自立国以来，还是第一次如此大战。”
契丹的兵力总共加起来，是三十多万，但并不是说契丹只有这些兵力。这是战兵，为了保障这些军队的战力，临时还会刺民为兵。三十万主力南下，加上临时征调的军队，肯定过五十万。甚至契丹真地发了狠，各地调兵，到时七八十万人也不稀奇。
历史上经常发生的数十万人，甚至是百万人的大战，除了吓人的虚数，还有一些就是如此。其实真正的战兵没有多少，加上为这些战兵服务的人，数量就非常可观了。其实真正的战兵，十万人以上的战争就非常可观，历史上没有多少。
以前宋朝的禁军，一般负责后勤的有两到三成，不免就征调民夫。整训之后，后勤部队归属于师一级，单独成编，一般占军队三成。与以前不同的是，不再征调民夫，就是单纯的辎重部队。征调民夫，则是单独成军，不与军队的辎重军混编，有单独的指挥和任务。
契丹主力几乎全为骑兵，需要的后勤部队数量极其庞大，远超过三成。所以秋天的战事，契丹一旦主力全出，来的可能就是五六十万大军。
李璋道：“刚得到的消息，契丹的幽州和平州治下各州县，已经开始刺民为军。甚至附近的奉圣州和北安州等地，也在点兵。依此规模，今秋契丹很可能是出倾国之兵。”
杜中宵点了点头，想了想，问道：“阴山以北，诸如鞑靼各部又如何？契丹有没有让那里的部族出兵？契丹治下，这些羁糜的部族不少，若是出兵，兵力就更多了。”
李璋道：“从河曲路得到的消息，鞑靼不会出兵。契丹与党项作战时，鞑靼也曾主要提出，要出兵助契丹，契丹人不许。估计契丹也怕这些部族出兵，最后难以控制，是以限制他们。”
杜中宵道：“如此还好。向契丹称臣的，一直到西域，部族不少。本朝恢复西域，灭党项后，虽然许多部族向本朝称臣，却不敢断了与契丹的联系。”
赵滋道：“太尉多虑了。如果北方的部族出兵，一路南来，吃的喝的，契丹也供不起他们。一旦生乱，契丹该怎么做？征召他们，是给自己添乱。”
杜中宵道：“是啊，契丹出兵，除非是刚好合适，不然不会让这些部族参与。可一旦本朝进攻契丹的时候，这些部族就可以出兵了。所以契丹来攻，击败容易。但攻进契丹境内，就不容易了。”
李璋道：“说起来，契丹境内也不稳。其东北的女真各部，时常叛乱。如果此次契丹大败于幽州地区，境内必然各部作乱。到了那时，可以省不少力气。”
杜中宵摇了摇头道：“不要想那些事情，那些部族叛乱，是要自立。本朝击败了契丹，如果占了其境土，这些部族就不作乱了？还是会乱的！那个时候，朝廷一样是要去平乱。所以，与契丹作战，就要靠着本朝兵马，堂堂正正击败契丹。一旦借助外力，以后就是祸患。”
契丹最后不就是灭亡于女真手中？灭了契丹，女真接着就进攻宋朝。宋朝对女真的表现，还远不如对契丹的时候呢。联金灭辽，宋朝丢了北方的大片境土，北宋成了南宋。联蒙灭金，到了最后连南宋也保不住，最后神州陆沉。自己实力不行，借助外力，反而是养出了更强大的敌人。
以中原的庞大体量，就应该靠自己的实力，碾压周边势力。如果做不到这一点，最后想保住天下也是妄想。这一点，杜中宵想得很清楚。

第224章 回乡
不知不觉间就树叶泛黄，天气凉了下来，秋天来了。农民感受着丰收的喜悦，一片喜气洋洋。
孟学究回到村里，村里百姓正忙着晒谷，一片热闹景象。听说孟学究回到村里，大家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到他家里来看他。南渡来到大宋，这是村里第一个出息的人才。
院子里，众人看着孟学究穿着锦衣，气宇轩昂，再不是从前的样子，人人称羡。不到一年，孟学究就做官了啊，从今以后，大家再不相同。
朱照仁道：“学究，你在军校里学了不到一年，现在做什么官？”
孟学究道：“得长官抬举，做了个营指挥使。只是时间太短，官职低微，只是假摄。”
这些百姓也搞不明白这些名字，只是问：“这指挥使，手下管着多少人？一个月有多少银钱？”
孟学究笑道：“我是小官，因为管着一千多兵，职钱多一些，一个月有三贯足钱。其余衣赐、禄米大约也是此数。说起来，一个月有六七贯钱。现在与以前不同，朝廷钱粮充足，每月都能发下来，日子也还能过。等到后边有战功，去了假摄，倒能翻一番。”
众人纷纷赞叹，觉得一个月有几贯钱，必然是多得花不完了。去年冬天的时候，修车站一个月有三贯多钱，做工的就觉得极为丰厚，可以花一年。现在孟学究每个月都发几贯，那还了得？
韦照道：“学究，你一个月这么多钱，是不是要把嫂嫂和孩子接过去，不再在村里种地了？每个月几贯钱，一家三口人，尽够花了。”
孟学究道：“此次我回来，正是要说此事。得到的消息，契丹已经点兵，今秋南下幽州，今年必是要打仗了。我随军驻在边境，难免战事，当然不能带家小。总要打过仗后，再想办法。”
“要打仗了吗？”听了这话，乡亲们一时间议论纷纷。去年冬天，听说就有契丹人南下，被宋朝大军围攻，全军覆没。没想到契丹人这么不死心，今年要又派人来。
孟学究道：“你们不必担心，朝廷在雄州有五万大军，河间府驻军更多。一时之间，契丹人打不到这里来。不过到时兵荒马乱，地方必然不太平。还请乡亲们到时照看我家里，等到战事结束了，我必回来谢过诸位。还有，今年有战事，大家都不要到外面去，安心待在家里。”
韦信道：“我们这里离着边境只有几十里，契丹人的骑兵倾刻就到，怎么会没事？”
孟学究道：“朝廷早做了布置，这一带几十万大军，契丹人哪里那么容易就攻到这里来？真到了紧急时候，官府必然坚壁清野，会带你们入城的。”
一众人议论纷纷，显然不怎么信。到了那个时候，战事纷杂，官府还顾得了这些百姓？
孟学究道：“不必担心，朝廷在雄州一带布置了几十万大军，契丹想过拒马河，都不是容易事。你们只管留在家里，日常派人远处查看，安心过日子就是。我要随军作战，一时之间无法安家，家眷只好拜托各位。等到结束与契丹战事，再回来请你们。”
众人答应，只是觉得心慌。好不容易过了一年安稳日子，没想到又打起仗来。在这里，新开的荒地免了三年赋税，第一个秋天真是让人欢乐的时候。交了官府贷的耕牛、农具的利钱，还了种子，家家家都剩不少粮食。加上修铁路做工赚的钱，今年格外宽裕。哪里想到，刚刚过了几天欢天喜地的日子，突然间契丹就要打过来了，怎么能不让人心慌？
一边孟学究的妻子与几个妇人，杀了鸡，煮了肉，就在院中摆了起来。两坛村酿的水酒，十几个大碗摆上，请大家饮酒。此时孟学究月月领钱，酒菜明显不是从前样子。
饮了两碗酒，孟学究道：“等我回到军营，就要备战了。放心不下的，就是家中妻小。我敬诸位一碗酒，今年秋冬照顾则个。等到来年，打跑了契丹人，我再回来谢诸位。”
说完，举起酒碗，敬了诸位一碗。
饮了酒，韦信抹了抹嘴，道：“学究，你做了官，自然与我们不同了。说实话，我们这些平常百姓人家，好不容易有一年好日子，听说打仗，哪个不心惊？不过，学究说契丹人到不了我们这里，也就能信学究所说。你不必担心嫂嫂，大家都是多少年交情，自然照顾得他们好。”
其他人一起称是，吵闹着喝酒。
孟学究一边与众人喝酒，一边看看在一边逗弄孩子的妻子，心中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自己或许天生就是要当兵打仗的。自入军校，不管是行军训练，还是学的书本，基本一教就会，全然不似以前学诗书的样子。因为自己成绩太好，被破格提拔，第一个学成毕业，做了营指挥使。
正常来说，从军校出来最多只能做都头，一般的还要下一级。孟学究因为是最好的学生，刘几超常拔擢，直授营指挥使。其部下军官，多是军校里的同学，许多人还是从禁军来的。因为孟学究实在学业太好，得人信任，下面的官兵甚是拥戴。契丹南来，孟学究正想着借此机会，立些军功，更进一步。
此次请到假，专门回乡，孟学究颇有些自豪。自己个村学究，得了机会，便就做出这些成绩，应该是非常难得了。特别是作为一归正人，得到朝廷的信任，更当报效朝廷。
妻子是在契丹的时候，娶的邻村女人，成亲已经五年了。这五年间相濡以沫，两人感情深厚，这个时候特别放不下。可现在孟学究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驻在什么地方，只能够把妻儿托付村里。
饮了一碗酒，孟学究微出了一口气。人生真是说不清楚，自己挣扎着活了二十余年，最大的理想是有自己的地，有自己的家，能够饱穿暖。却没想到，南来不过一年，就到军中做了军官。而且根据自己对现在军的了解，以后还会有更加远大的前程。
几碗酒下肚，几个酒量小一些的，说话舌头大了起来。
韦信道：“学究，以后在军中做了大官，莫要忘了我们这些人。去年南来的时候，多少艰难，大家还是跟着学究走。以后但有事情，只管吩咐我们就是。”
孟学究道：“说的哪里话？我们南来，也不过是寻条生路罢了。这里的乡亲，多少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又如何忘得了？只要熬过此次契丹南下，以后都是好日子！”

第225章 大战将至
骑在马上，看着周围的景色。收过庄稼的原野显得空旷，草木已经枯黄，路边偶尔有野兔突然间跳起来，跑到了草丛深处。孟学究深吸了一口气。这本来是一个丰收的秋天，却迎来了战事。
后边两个排兵，跟在孟学究身后，并不说话。作为营指挥使，孟学究回乡当年要带着随从。
依枢密院布署，张岊所部守南易水以北，以南归刘几。孟学究的军队，便就驻守在南易水岸边，刚刚到这里不久。自入军校，孟学究一直都是学得最好的那一个，直升河北原禁军整训的指挥使。
学校就是这样，同样的教材，同样的要求，总有一部分人可以学得更快。后世的学校要求的是平均水平，一般情况下都是同时学习，同时考试。其实如果允许跳级，有一大批人可以缩短时间，而且成绩不会明显下降。河间府军校，一般情况下学制三年，但今年第一年就有三百多人学成。
看看离着雄州城不远，突然前面奔来几匹快马。迎面看是孟学究，马上的骑士拱手：“来的是哪里将领？知州钧旨，自今日起坚壁清野，官民不许四处走动！”
孟学究叉手：“不远处刘家堡驻军的孟党。不知怎么就坚壁清野？”
骑士倒是知道孟学究，听了放松下来，说道：“北边契丹已经开始刺民为兵，涿州治下许多百姓南逃，契丹到处拿人。知州下令，拒马河以南十里内的百姓，全部迁入雄州城里。凡是契丹百姓过河，军队要妥善收容。如果契丹军队胆敢过河，一律格杀！”
孟学究点了点头，明白了事情经过。看来秋天到了，契丹大军即将南下，开始在治下刺民为兵。想起自己去年因为修城劳役辛苦，便就逃过拒马河来，现在有百姓南逃倒也不稀奇。
已经跟契丹撕破了脸，宋朝不再忌讳，只要百姓逃过拒马河，便就全部收留。附近荒田尽有，足以安置。契丹人不敢过拒马河，在河对岸派出兵丁，严查逃难百姓。
那几位骑士奉命出城传令，与孟学究交谈几句，便就催马去了。
孟学究道：“契丹刺涿州百姓为兵，看来即将南下。我们快些回到军营里，以待军令。”
说完，一催马，带着两个排兵，向不远处的渡口而去。
雄州城里，马怀德与张岊相对而坐，商量着最近前线的局势。
马怀德道：“对岸的契丹人，开始刺民为兵，拒马河二三十里内尤为厉害。凡是青壮，几乎全部不放过。看来去年有百姓南逃，契丹人过河，又失了一万兵，极为恼怒。”
张岊道：“是啊，最近这几日风声越来越紧。几乎天天都有契丹百姓试图过河，不过大多被契丹人抓回去了。有一百多人逃过河来，已经安置。”
马怀德道：“不说这些，契丹的事情现在我们不管。按以往来说，契丹点兵，大多都是在夏天开始点集各部兵马，而后招刺州县百姓，到了最后，才会在涿州点兵。涿州一点兵，说明契丹人快要来了。”
张岊道：“只怕他们不来！现在河北路沿边，聚集了二十五万兵马，筑了几十座城，早就等着契丹人来了！最近一个月，运来了许多火炮，沿边城池都安了炮，看他们如何攻城！”
马怀德叹了口气：“自党项议和，我便改任地方官，已经十几年了。你们军中用炮，我却一直都没有见过。去年在雄州打得热闹，倒是我守城里。今年运了炮来，雄州城怎么安放，我一直心里没底。”
张岊道：“无妨，明日我叫军中几位将领，与守城将士一起安就是。其实没有多难，你就当年是以前的石炮，只是好用了许多就好。”
马怀德点了点头，两人一起商量火炮。马怀德是军中出身，在陕西路的时候，与党项交战多立军功升迁，而有今天。现在的军队，跟马怀德记忆中的军队，已经迥然不同。说起了军中作战，许多疑问都向张岊请教。张岊不厌其烦，一一讲解。
说了好一会，两人停下，喝了一会茶。
马怀德道：“太尉，以前契丹人难以抵挡，是他们是用骑兵，来去无踪。现在军中用枪炮，朝廷又不缺马，应该不会再如此了吧？以前，契丹人一南下，往往深入数百里，还得不到他们行踪。”
张岊笑道：“当然跟以前不同了。契丹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朝廷的眼里，早早做了防备。现在莫说深入数百里，只要越境十里，就必然有军队迎击。”
马怀德叹了口气：“雄州正在边境，契丹人南下，必来攻城。这些日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
张岊道：“我所部将士，在雄州境内新筑了十二城，还有三万兵马驻于雄州周围。契丹人要攻雄州城可不容易，那些新筑的城池，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马怀德道：“我听说契丹人也有火炮，还是不要小看了。听说火炮攻城，极难防守。”
张岊道：“知州，你不要疑神疑鬼，尽管放宽心。我五万大军，驻守雄州一城，契丹纵然举倾国之兵而来，短时间也威胁不到雄州。火炮攻城是犀利，但如果守城的有火炮，那就完全不同。契丹的火炮与本朝相比，打得又近，威力又不足，想攻破城池，难如登天。”
马怀德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他记忆中的军队，还是当年跟党项作战时，凭着刀枪硬冲硬杀的样子。现在军中怎么作战一无所知，难免担心。
契丹三十多万骑兵，在冷兵器时代，是足以灭国的力量，不能小觑。当然，现在的宋朝早已经不缺军马，前线的骑兵数量众多，并不怎么怕契丹骑兵。便如张岊的军中，就有一万余骑兵，足以守护雄州一州的安全。而且雄州通了铁路，随时可以得到其余军队的支援。
张岊自隶杜中宵属下，一路打到西域，无一不胜，心气不是以前可比。所属五万大军，算是宋朝的精锐部队，早就有心跟契丹一较高下。认真地说，如果只是防守，张岊足以守住雄州。只是宋朝的目的是借此次战事，在幽州全歼契丹主力，更加复杂而已。
见马怀德还是忧心忡忡，张岊道：“知州不必忧心，我所部五万大军，足以守得雄州安全。南易水以北，拒马河以南，建了十二座城池，连成一线。契丹人要想南下，必须攻破这十二城。后边有我三万大军押阵，契丹人哪里能那么从容？更不要说，后边还有刘太尉的五万大军，还有河北路禁军整训过后的两万多兵马，契丹人纵然数十万大军前来，也占不了便宜！”

第226章 霹雳车
八月中旬，宋朝以十三郎为捧日军都指挥使，和斌为天武军都指挥使，驻京城。同时命令京城军校和河曲路军校开始拆分，所有的教员、官员，全部暂编为将领，与从其他军中抽出来的将领一起，整训为龙卫、神卫各军。以张玉为龙卫军都指挥使，以刘涣为神卫军都指挥使。
八月下旬，以姚守信为拱圣军都指挥使，实际把拱圣军改成了主要是炮兵的部队。这支特殊的部队以三万人为额，主要编制大口径火炮，一般不单独作战。实际上，拱圣军是由皇帝直接掌握，一旦编入其他军中可以直接改变战力的部队，是宋朝炮兵精华。
拱圣军中，最特别的是五十辆霹雳车，实际上就是自行火炮。杜中宵对此惊奇不已，自己都没有想过，在用蒸汽机的年代，也可以做出坦克。这五十辆霹雳车，是郭谘在柏亭监时的作品，一直试验了数年时间，虽然还是有各种小毛病，现在最少可以跑了。
这一日清晨，杜中宵带了枢密院、三衙的官员，还有几位重要将领一起，一起到城外观看。如果霹雳车真像是郭谘说的那么好用，就将成为改变战局的力量。
从开封火车站，分出了一条支线，一直到了城南的青城镇附近。这里，就是霹雳车停靠的地方。从柏亭监沿铁路拉来，在附近安放，秘不示人。
此时已经调入盐铁司为判官的郭谘带着众人，一路到了青城镇外，道：“太尉，这无敌霹雳车过于巨大，运输困难，一般的道路行不得。若是桥梁不够坚固，更加不行，只能够使用渡船浮渡。”
杜中宵道：“正常，这样重的车辆，天下间只怕也没有多少地方能够通行。不过，能造出这东西来已经了不起。若是两胶着不下的时候，几十辆霹雳车冲出去，就足够一举奠定胜局了。”
一边的姚守信道：“不只是如此。这霹雳车上带着火炮，可以自行。几十门炮可以向前，一起开炮的话，什么军队能够挡得住！”
杜中宵摇了摇头：“带的火炮，只怕用起来不易。火炮发时，炮车要受退力，霹雳车再重，也难不后退。如果不退，只怕车受到的损害不小。”
郭谘道：“太尉说的是。不过，霹雳车开炮时，只要停下。火炮一发，车体后退而已。上面用的炮并不是特别巨大，后退的力不会损害炮车。”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这样的东西，自己也没有见过，不好乱说。谁知道郭谘最后用了什么办法，解决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众人下了马，进了一个防守严密的军营。走过几排帐篷，就看见一大片空地上，有数十堆巨大的蒙着帆布的东西。看一边守卫森严，不用说，就是霹雳车了。
杜中宵转过身，对姚守信道：“圣上旨意，这些霹雳车全编入你的拱圣军中。你与郭判官上前，看看霹雳车的样子。一会在这里跑上几圈，放几炮看看。”
姚守信叉手称是。与郭谘一起上前，到了一辆霹雳车前，吩咐守在一边的士卒把篷布打开。
掀开篷布，就看见一辆硕大无比的铁车在那里。杜中宵前世的时候，偶尔见过坦克，虽然是老旧的款式，总归天下的坦克应该都相距不远。不过眼前的霹雳车，却与前世的坦克完全不同。首先霹雳车大得多，是前世坦克几倍的体积。再一个外面一看就是用铁板蒙起来的，防弓矢足够，防炮弹只怕不行。下面用的是履带，不过看起来非常简陋，完全不是以前见的样子。
最重要的，这霹雳车没有想象中前伸的炮管。装的火炮，实际是在车顶上。车顶一个平台，周围用铁板围住，就连上面都蒙了铁板。平台四周，有几门炮，看有炮管伸出来。
杜中宵看了，不由哑然失笑。这样的炮车，要考虑什么后座力。实际就是在车上建个炮台，上面装了几门火炮，火炮的后座力与在地上相差不多，主要靠炮架在平台上的后退完成。只有一小部分向下的后座力，才会传到车上。郭谘说的不错，这霹雳车后座力根本没大问题。
看着郭谘指挥着士卒进炮车，杜中宵看得出来，这霹雳车与自己想象的坦克完全不同。实际上就是下部一座蒸汽机，带着周围的履带转动。前面有三个人，一个人驾驶，两个人司炉，与火车的车头倒是相差不多。真正的战斗人员，都在上面的平台上。靠眼睛观察，几个炮手装弹发炮。
想想也是，这个年代，缺少精确瞄准武器，坦克最重要的防护根本就不需要。车上蒙了铁板，就跟人穿了盔甲，在这个年代防护足够了。这霹雳车最重要的，与其说是炮火，不如说是车本身。看这车巨大的块头，若在战时，开足马力，一路碾过去，敌人根本就没有办法对抗。
这车与其说是坦克，不如说就是一辆不在铁路上跑的火车。只要不出故障，一路碾过去，就足以破阵了。五十辆霹雳车，想想在战场上，排成一排，足以碾碎数万人的军阵。
郭谘指挥着士卒上车，开始热起车来。蒸汽机比不得内燃机，需要先热车，起动时间很长。不过这个年代无所谓了，只要能开起来，在战场上就是无敌的。
姚守信仔细看过，这车倒也没有多么复杂。其中最关键的，就是车的行走部分，从火车的铁轮变成了履带。下部其实与火车头相差不多，上部就是个用铁板防护起来的炮台。
从车上下来，姚守信到杜中宵面前叉手：“太尉，下官已经看过，这车若是在战场上，必然是十分犀利。不说契丹，就是本朝兵马，面对这样的铁车，也没有多少办法。两军对阵，若是有几十辆霹雳车一直冲上前去，任敌人千军万马，也无法抵挡。”
杜中宵点头：“战场上面，只要有车跑起来，契丹就无法阻挡。这车下面不似平常车，是靠着履带前进。如此一来，哪怕在战场上也能够向前，不需要平地，这是最大的好处。其实上面的炮台，说起来作用倒是不大。两军对阵时，车跑起来，并不需要用炮去攻敌人。上面设炮台不如装人，便如先秦时的战车一般，用火枪作战。若是要拉炮上前时，可以把炮车拉在车的后面，方便许多。”
姚守信道：“太尉说的是。不过攻城的时候，有这样可以自己向前的炮台，便方便许多。”
杜中宵不置可否，道：“一会车发动起来，你们跑一圈，发几炮看看。今日这里有诸位大臣，都看一看这车威力如何，可不可以称为国之重器。”

第227章 利器
那边热着车，这边众官议论纷纷。
杨文广道：“这样的战车，煞是厉害。两军对阵，几十辆车冲上前去，可比数千骑兵还厉害！”
姚守信道：“太尉，岂止数千骑兵，这五十辆战车，可以比得上数万骑兵了。数万骑兵，也未必一定能冲垮敌阵。这五十辆霹雳车，再是强军，也无法守住阵地。”
赵滋叹了口气：“车是好东西，可不便于运输。一离了铁路，这车还有什么用处？二三十里路或许能跑，再远只怕就跑不得了。更加不要说，一旦有河流湖泊，这车都过不去。”
作为枢密院，必须要考虑后勤运输的问题。这霹雳车什么都好，就是太重。秋冬季节，道路不再泥泞，这车或许能过去。但这个年代的条件，河流上的桥梁是肯定不行的，承担不了霹雳车的重量。而且除了大平原，哪里有几十里还没有河流的地方。说起来，这车再好用，使用却受限制。
张玉道：“依我看来，这霹雳车只能用在最关键的地方。一般战阵，敌人都是忽然而来，这车如何赶得上前线？只有两军胶着于一地，长时间对峙，才是这车显身用的好时候。”
刘涣点头：“若是在两军胶着时用，能一举奠定胜局，也可以算是国之重器了。两军对阵，若长时间不能分胜负，必然是大军聚集，最关键的时候。几十辆霹雳车上去，用得好，可以改变国运。”
霹雳车的长处短处，大家都看得明白。虽然车能自己跑，但对道路要求太高，实际上不能够长距离自行。必须要依靠铁路，用火车运到战场附近，才能参战。这样综合起来，适用的地方就很少。
杜中宵心中明白，霹雳车防守的作用远大于用来进攻。进攻作战讯息万变，这车移动起来不易，很难跟上战场的变化。现在最好用的机动力量，还是骑兵。所以最后编的四军，一半是骑兵。
捧日、天武、龙卫、神卫，这四军以前是禁军的上四军。捧日和龙卫是骑兵，以前隶属骑兵司，整训之后也是骑兵。天武和神卫是步兵，以前属步军司，整训之后也以步兵为主。拱圣军则是以前禁军中仅次于上四军的一军，狄青、贾逵等人最早就是拱圣军的骑卒。
这五军，实际上就是宋朝的驻京城部队，是真正的核心。如果对契丹作战一切顺利，其他各军可能被裁撤，这五军不会。内外相制，这五军驻于京城附近，遥制其余各军。
最晚编成，各方面都不完备，这没有什么。等到战后，选择优秀将领就可以。如果不是要对契丹作战，最早整训完成的，实际应该是这五军。
眼看着就到九月，契丹的部族骑兵已经开始集结，战事很快就要打响。九月中旬，宋朝最后的机动部队，就要开始向河北路部署。留给各军的整训时间，已经不多了。
过了好久，霹雳车终于发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郭谘快步过来，拱手道：“太尉，车已经发动起来，请钧旨！”
杜中宵道：“这些霹雳车是姚太尉军中，还是请太尉过去指挥得好。这里有空地，我看那边尽头有靶场。便就在空地跑上一圈，再到靶场发几炮如何？”
姚守信叉手唱诺，与郭谘一起，到了霹雳车前，一起上车。
霹雳车开动起来，一时间感到地动山摇。同行的几位文官一时间变色，有些慌恐。
看着车沿着空地开动起来，在地上压出深深的辙痕，田况道：“这车好重！京城已经有一月余没有雨水，土地坚硬，还能够压出如此深的辙痕！”
富弼点了点头：“这车全是铁，如何不重！看十几人在车上，这车混不受力！”
其实这个年代防矢石，不需要多厚装甲。霹雳车外面包的，就是最平常的铁板，并不厚。主要是蒸汽机的功率在那里，并不需要减重。而于车来说，这些铁板实在不值钱。
看着车行驶平稳，杜中宵心中暗赞了一声。这车最难的，其实就是行驶平稳了。这个年代没有后世那么多关于车的知识，也不知道怎么平衡，郭谘纵然天才，也用了数年时间，才做到这个样子。
霹雳车行到一条水沟前，看那沟很宽，众人不由发出一声惊呼。
却见霹雳车只是缓缓减速，并不停下，直向沟开去。到了沟的旁边，车的前半段到了沟里，直翘沟在上面，一直伸到对岸。前端在对岸落下，后半段慢慢悬空，就这么开了过去。
众人不由一起发出一声欢呼。
张玉道：“却是想不到，这车竟然还能过沟！若如此，在战场上的用处又在了许多。”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我们跟上前去。等到了靶场，让车发几炮，看看效果怎么样。这车名为霹雳车，当然最重要的就是车上的炮。若是炮用处不大，就只剩车了。”
众人称是，随着杜中宵，一起向不远处的靶场走去。就看一边的霹雳车，又爬上了一处陡坡，众人又发出一声欢呼。很显然这地形是郭谘特意选的，用来显示霹雳车越过复杂地形的能力。杜中宵对这些倒不意外，履带本就有很强的越障能力。只不知道郭谘花了多少心力，才试出了霹雳车的这些功能。
到了靶场里，霹雳车停下。姚守信在车顶平台直起身，向杜中宵叉手：“太尉，这车行驶起来甚是平稳！现在我命车上开炮，打前面的靶子，请小心！”
伴着车的轰鸣声，杜中宵哪里能听清楚？模糊听个大致意思，便就挥手示意姚守信开始。
只见姚守信拿起一面小旗子，在车上指挥士卒装药填弹。一会准备好，向杜中宵等人挥旗示意。而后转过身，一声厉喝，手中的小旗快速挥下。
只见车上药捻燃起，不大一会，冒出硝烟。随着炮声，砸在不远处的靶子旁边。车上的姚守信并不紧张，抓紧时间带着人重新测距，再次装药填弹。到了第三炮的时候，一炮把靶子砸得粉碎。
杜中宵道：“姚太尉天生的炮兵好手，三炮打倒靶子，已经是难得了。”
赵滋道：“天下间，也就只有姚太尉有这个本事。想当年在随州的时候，就凭着这一手功夫，姚太尉无人可及。过了这么多年，本事依然还在。”
杜中宵笑道：“这些年来，姚太尉一直在教炮兵，自然不会比以前差。前面霹雳车虽然停了，却并不平稳。而且这些炮姚太尉并不熟悉，上面的炮手也是第一次见面，确实是难得了。”
这个年代，炮兵的准头就是那么回事。能够三炮打倒靶子，已经是非常厉害的人物。平常炮兵，用的靶子就是大土堆，哪里会是现在的样子？
三炮打完，姚守信和郭谘带着霹雳车回来。到了附近停车，从车上下来，到杜中宵面前唱诺。
杜中宵道：“看这车行驶平稳，战场上应该用得。只是冲阵时，以这车的速度，到了敌军阵前不必放炮，直接冲过去就是。车上的炮，最大的用处不是攻敌，而是在守城的时候。如果敌军围城，关键时这车从城中出来，可以把敌人的攻城炮轰毁，这才是最大的用处。”
姚守信道：“太尉说的是。下官适才在车上，也是这样想的。真正两军对阵，若是能集中五十辆霹雳车，直接冲向敌阵即可，何必开炮。若是攻城，也只要用车拉着火炮，到了城前开炮。”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自明日起，这车便就编入拱圣军。趁着这两个月，你仔细研究，看看这车有多少用处，要如何用。到那时候，数十辆车编在一起，再给大臣观看。”

第228章 大敌当前
看看已过中午，杜中宵吩咐在附近摆下宴席，请众人饮宴。明日没有早朝，时间充裕，大家今晚要在这里住一晚。而且已经到了秋天，与契丹的战争即将打响，杜中宵要为在座的人做最后的动员。
在空地搭了帐篷，众人各自落座，士卒上了早已准备好的酒菜来。
随着这些年的发展，此时饭菜的种类早已经不是以前可比。诸如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而且还都是热的。酒是从京城里带出来的，俱是佳酿。
与后世相比，宋朝的饮食非常简陋。由于市民社会的兴起，民间的小吃丰富一些，远远超出了以前的朝代。但正式的宴席与前朝变化不大，汤饼果子，加上一些煮、烤和肉食。杜中宵带来的菜色，加上这几年京西路的工业发展，几年时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杜中宵举起酒杯道：“今日奉上谕，来看铁监制的霹雳车。实话说，此车还有许多毛病，远到了不定战局胜负的程度。但用处也很大，特别是两军对垒的时候，此车一出，可以奠定胜局。此车赖郭判官在柏亭监时，用心数年，终于有了今日。众人且饮一杯，为此事贺！”
众人欢呼，一起饮酒。因为此事，郭谘前不久超迁两资，已经进入中高级官员行列。现在的三司不是以前可比，盐铁司判官相当于以前的三司副使，在朝中地位很高。
饮了酒，杜中宵道：“看着就到九月了，北边防秋，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所谓秋高马肥，草原容易南下，朝中现在要全力防备此事。除了这五十辆霹雳车，还有禁军整训，都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富弼道：“北边契丹数月前就点兵，今年要大举南下。近日得河北路奏，契丹各部兵马已经在中京集结，看看就要南来。因为此事，朝廷忧心忡忡。”
张玉高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契丹人来与他们打就是，有何担忧！”
杜中宵道：“此话不错，契丹人来，与他们打就好了。只是，朝廷整训禁军到，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完成，打又谈何容易。契丹此次兴倾国之兵南来，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本朝在河北路，现在只有不到三十万兵马，要防御契丹可不容易。”
三衙的李昭亮道：“河北路通了火车，随时可以增兵，也不需要怕契丹。京城新编了五支军队，若有必要，沿着铁路运到河北就是。有五十余万大军，契丹兴倾国之兵，又能够如何？”
杜中宵摇头：“太尉，京城的五军，是将要编成。离着真正编成，还有相当大的距离呢。现在禁军兵员不缺，只是军官缺得太过厉害，一时之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杨文广道：“此事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现在官员，先编入军中。若有不合用的，裁汰就是。拣选天下武将，不拘是现在任军职还是兵职，只要是能够带兵的将领，就先招入朝中。”
赵滋摇了摇头：“开办军校五六年了，还不能培养出足够将领，此事做得着实慢了。非要等到大敌当前，才能用心做此事，将来必然惹出祸事。”
这个话题很敏感，军校培养人才不足，不只是不用心，而是牵扯到各势力的博弈。朝廷用了数年的时间，编了营田的、修路的、运货的，甚至开工厂的各种厢军，才终于把禁军中的世代为将的人群慢慢分离了出去。到了今年，整训受到的阻力已经很小，才能够完全整训禁军。这个问题，很多官员都心中自己明白，只是不说出来罢了。反正整训即将完成，没必要再追究了。
杜中宵道：“今日不说从前，只议论即将到来的契丹大军南下。来且饮一杯，众人尽性讲！”
说完，带领众人又饮了一杯酒，说起了契丹南下的事情。
富弼道：“契丹此次发倾国之兵，治下各部族，俱都点集了兵马。据说，此时中京道以及临近幽州的地区，聚了三十余万大军。还有刺民为兵，又有近三十万。近六十万大军南来，前所未有。”
刘焕道：“去年在朔州，耶律洪基不是还带了四十万大军，与贾太尉战于马邑吗？此次所谓六十大军，又能够如何？只要妥善布置，他们也没有办法。”
富弼道：“如何能比？去年在朔州，耶律洪基的四十万大军，大多都是幽州的兵，真正能战的不过六七万人。今年可不同，契丹仅仅招集的部族骑兵，就有三十余万人，是去年五六倍之多。”
赵滋道：“两军作战，不能只看双方有多少兵马，要看有多少战力。去年朔州的四十万人，实际战力不足十万，其余不的过是算人头罢了。今年不同，依枢密院估计，全部加起来，契丹南下的应该有四十万战兵。依此算，哪怕是据险而守，朝廷也需二三十万人。河北路的驻军，只是刚够而已。”
杨文广道：“还不能够这样算。贾逵所部整训过后已经数年，转战万里，不是一般军队可比。现在河北路的驻军，大多都是刚刚整训，远不能相比。说起来，二三十万人还不能保得万全。”
众人一时不语，默默饮酒。贾逵能在朔州让耶律洪基无可奈何，一是据地利，二是以逸待劳，诸多因素混在一起，才能轻松抵挡住契丹进攻。今年在河北路，肯定没有这样的条件。
杜中宵道：“河北路东边，有河流塘泊阻挡。契丹南来，如果早的话，只能从西边进攻，无非是定州、保州一线。那里有十万驻军，阻挡契丹一时应该没有大的问题。但后边没有援军的话，可就难说得很了。是以对契丹最重要的，是要有援军。现在河北路的兵马应该足够，但想大胜契丹，就必须要京城新整训的军队，能够北上。现在看来，此事并不容易。”
刘涣道：“新整训出来的几军，只是有了军号，也有士卒。但各军的军官，缺得厉害。若是依照军中规矩，现在的军官，不足三万。要想作战，只怕难得很。”
杨文广道：“不错，现在军中的军官缺得厉害。没有别的办法，三衙与枢密院和中书商量，从全国各地，调实有才学的兵职回京，在军校短暂培训之后补入军中。两人其他军中调一部分军官来，打乱了重新安排，让各军成军。如果作战的话，就要各位都指挥使等高级将领，及时调整了。”
宋朝带兵的武将，分为军职和兵职。军职就是禁军中的将领，遥郡以下没有官阶，其在禁军中的职务就是其阶级。兵职则是各地的都监、钤辖等等，是地方上的统兵官，有官阶。禁军中的军官较少，军官很容易升迁之后没有职位，便就由军职转兵职，到地方任官。现在军校出来的将领和原来禁军中的将领已经用完了，只能把出兵职的将领重新调回，到军中任职。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不如此做，新整训的军队实在无法成军。这些重新进入禁军的将领，可能分为新整训的禁军中，也可能到其余整训好的禁军，换有经验的武将来。

第229章 如果胜了呢？
杜中宵看着众人议论纷纷，没有说话，在那里默默饮酒。军中的状况他当然清楚，也清楚这样的现状与契丹开战并不合适。可有什么办法呢？自己救唐龙镇，已经过去近六年了，禁军的将领都没有培训完毕，整训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完成。
没有外部压力，朝廷众官员本能地只想因循，变革非常不容易。改革的人，必须想出怎么改，改了之后有哪些好处，如何处置改革的阻碍。而反对改革的人，并不需要想这么多，只要指出改革有哪些缺点就够了。所以哪怕杜中宵功勋卓著，虽然开拓河曲，恢复西域，甚至是连党项也灭了，朝中反对禁军严格整训的声音一直不少。也就是最近一年多，皇帝本身下了决心，整训才能顺利进行。
杜中宵并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求稳的赵祯要在今年跟契丹决战。或许他也看到了，如果没有一场战争，禁军完成预想中的整训是不可能的。或许有其他原因，让他不能再等下去。反正对杜中宵来说，利用一种大规模战事，利用压力，把反对自己改革的势力压下去，是势在必行。
自当年救唐龙镇，宋朝的军力上升，契丹被压下去。至今六年，周边局势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阴山以北的大草原，契丹控制得较为严密，虽然有向宋朝称臣的部族，但整体还是契丹治下。但阴山以南，包括河湟的吐蕃势力，都已经承认了局势，向宋朝称臣。契丹的势力受到巨大打击，耶律宗真重新完成一统之后，如果不能有一场对宋的胜利，契丹可能就此衰落下去。
这一场战争发生在今年，是许多原因造成的。既有契丹认不清局势的原因，也有宋朝主动挑拨的原因。如果不是处处针锋相对，契丹应该会等几年，等内部稳定，再与宋朝摊牌。结果去年败于朔州，又败于雄州，契丹不能再等下去了，不然其余的小势力就会生变。
饮了一杯酒，杜中宵感觉着火辣辣的感觉。这几年，事情一直没有大的变化，杜中宵有些倦了。有这样一场战事，让朝廷感受到压力，让局面发生变化，也是一种宣泄。自己带兵五六年，大的局面早已经定下来，却一直推行不下去，实着让人心累。
议论了一会，富弼突然对杜中宵道：“太尉，契丹数十万大军前来，不是小事。朝廷虽然已经做了万全准备，可战事无常，结果难料。如果一时战事不顺，又该如何？”
“不顺？”杜中宵想了想，摇头微笑。“以前朝廷禁军，多是沿边三路招刺，或者是京城的游惰之民入军，甚或是刺配厢军中拣汰出来。若是一场大败，损失军队过多，短时间就会军力空虚。现在不同于以往，兵员是招募征役而来。现在还是自愿，诱之以利，地方上配合给以前程。如果真是遇到了大败，军力短缺的话，可以广泛征役。沿边三路、京东京西，加上两淮两浙，可以征多少兵员？只要在新兵营国训几个月，便就可以补入军中。战事一时间不顺，又有什么？契丹三十多万兵马，就是倾国之兵。什么是倾国之兵？灭掉了契丹这些军队，他就没有后备兵源了。”
如果出了意外，战事不顺会怎么样？对杜中宵来说，根本没有问题。三衙改革之后，初步的动员体系已经有了，一时不顺又怎么样？无非是招更多的兵，编更多军队，打下去就是了。契丹的国力，与宋朝相比弱了许多。一时不顺，无非比较国力，契丹比得过吗？百炼成钢，经过这样一场战争，军队才是真的强军。杜中宵根本不怕初期失利，持久战契丹更不行。
不要说这个时候，历史上的两宋之交，金军攻破开封府后，天下兵马勤王。仅是北方，便就集中了百万义军。如果编练得法，仅这些军队，金军就要被打回去了。宋朝败于金朝，更多是因为自己问题，而不是国力无法支撑。操作得法，根本不会如历史上那般。
赵滋听了，笑道：“现在用的枪炮，兵比以前好练得多。而且朝廷钱粮充足，纵然时困厄，只要广招兵员，重新编练新军就是。契丹此来是倾国之兵，本朝可不是。”
富弼道：“这些日子说起战事，虽然常讲难处，但总的来说，大家还是太过乐观。契丹立国一百五六十年，征战四方，向少败仗。此次倾国南下，不易对付。”
杜中宵道：“当然不易对付。现在河北路，整训过后的禁军二十五万，未整训的约二十万，四十余万大军，依然忧心忡忡。沿边数百里，谁敢保证没有漏洞？不过，本朝对契丹的优势，不是比较各自有多少万大军，而是国力远强于契丹。对于本朝来说，纵然偶有失手，不会影响大局。这一点，才是我们对契丹最大的优势。现在朝廷再整训五军，便是防着前线失手，契丹突然南下，后方有兵力前去救援。”
张玉道：“如此说来，若是河北路打得顺手，把契丹此次南下的主力全灭，契丹就无可战之兵了。”
杜中宵缓缓点了点头：“不错，正是如此。如果此次把契丹的主力全灭，那么契丹国内，就再没有能征惯战之军。各部族当然还有丁壮，还可以编练成军，但再没有现在契丹军队的战力。”
契丹此来，不管是两丁抽一，还是三丁抽一，并不是丁壮抽光了。但是，不管游牧还是农耕，生产同样离不了青壮年。契丹剩下的青壮，短时间无力再整编成军，只能够躺倒任捶了。
赵祯要在河北路全歼契丹南下的军队，便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真地做到了，契丹国内剩下的人员，战争素质不行，也没有军事经验，还缺少装配，无法对宋军造成威胁。那时宋军北上，不会再遇到特别大的阻力。别说恢复燕云，就是继续北上，契丹也只能退却。
这一点，朝中一般的官员大多都不清楚。只有两府和三衙的高官，都知道朝廷真正的心思。要想做到这一点，一下子在前线堆积重兵是不行的。契丹明显打不过，就会想办法撤退，那时就难了。而应该让契丹觉得有机可乘，前线军队把契丹的主力牢牢吸住，后方突然出击。
现在编练的五军，就是这样用的。初期的战事由河北路各军作战，时机到了，后方大军迅速掩杀上去，把契丹的主力包围住。火车通行，创造了这样的条件。
说起此事，一众官员兴致勃勃地议论起来。如果契丹战事不利，被消灭在河北路，会发生什么。
张玉道：“若契丹在河北损失数十万人，则幽州唾手可得。西边的云州，想来也无力守护，可以轻取。那个时候，恢复燕云，不是难事！”
赵滋点了点头：“不错，如果在河北路全歼契丹军队，燕云再无守军，大军直进即可。而且契丹兴倾国之兵，本朝纵然取了燕云，他们也无力争夺。到了那个时候，天下就大不相同了！”

第230章 南下不易
九月初六，契丹南院宰相、鲁王耶律宗允率先到了南京析津府，契丹大军正式开始南下。
耶律仁先迎了耶律宗允回到留守府，到官厅落座。
饮了茶，耶律宗允道：“圣上亲率大军，定于十月十二，会集大军亲来幽州。近些年来，南朝接连恢复西域，灭了党项，四夷畏服，甚是兴盛。去年冬天，围歼本朝一万大军，最为可恶！若是不能战而胜之，周边小族只怕会起异心，到时只怕无法收拾。”
耶律仁先道：“大王说的是。不过，宋朝在河北路布置重兵，要想攻破，只怕不易。”
耶律宗允不答，只是道：“除了布置重兵，宋朝还有什么异动？”
耶律仁先道：“自秋天收了谷子之后，便就开始坚壁清野，在边境筑城。依探子所报，现在两国边境沉沟壁垒，防守得极为严密。大军南来，想攻破边境深入，只怕不易。”
耶律宗允冷笑一声：“河北路沿边数百里，宋朝要多少大军，才能防守得过来？今年闰腊月，天冷得晚，一时之间河湖不能冰封。大军南来，只好避开东边，选河流较少的西路。这些日子，你多派出些探子，仔细打听西边保州、定州一带宋军如何布置。等到圣上来此，一切都有准备。”
想了想，耶律仁先道：“大王，本朝今年大军南下，从夏天就已经有了消息。宋朝那边，提前几个月准备。听说他们新修了铁路，已经通到河间府。有铁路运输物资，一切都畅通无阻。前线不必担心粮草不给，只种一季夏粮，其他时间百姓都被征召修路筑城。保州一带尤其如此，以北的百姓，几乎可以全部躲进城里。恕我直言，想从保州进攻，极是不易。”
听了这话，耶律仁先怔了一下，道：“保州以北两万余户，要让百姓全部进城，宋朝需要新建多少城池？留守，宋朝早有准备，朝廷已经深知，但不可夸大其辞！”
耶律仁先摇头：“朝廷只怕是小看了如今的南朝。保州加广信军、安肃军，几个月内一共新建了十六城。加上原先的旧城，那三地现在有二十一城。两万余户人家，一城也不过千余户，有什么难的？”
耶律宗允听了，一时不由愣住。几个月时间，新建十六座城池，这是什么效率？去年涿州新修城池的时候，向民间征役，便就闹得百姓逃离。宋朝几个月时间，新修这么多城池，怎么没听说百姓闹事。
耶律仁先叹了口气：“如今的宋朝，钱粮充足，又有铁路通到，江南物资可以快速运来。他们新建城池，百姓负担不重。人手不足的时候，就用钱，募人筑城。再加上新到的军队，筑这些城并不难。现在离着边境三十里内，宋朝百姓全部都躲进城里，是真正地坚壁清野。此时南下，着实不易。”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宋朝的工具不是契丹可比的，筑城容易了许多。不过，包括耶律仁先，契丹人没有见过宋朝筑城时的场景，对此想象不出来。这是技术水平差距，两国现在已是天壤之别。
以宋朝国力，在数十里范围内，紧急筑出一二十座城出来，很多吗？到了这个技术水平，历史上的战争，往往有数十里筑垒地域，实不是稀奇事。坚壁清野，百姓的粮食足够食用，宋朝的成本实在不高。
耶律宗允来之前，对宋朝的印象还是从前的样子，完全没有想到这些。其实不只是他，契丹的大多数官员，都是用自己的实力，估算宋朝。很多事情，与实际相去甚远。
沉默了好一会，耶律宗允道：“三十里内没有百姓，也就是说如果南下，无法因粮于敌了？”
耶律仁先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南国边境附近，粮食都被集中到了几座大城里，一般的城池储存余粮，只够数月之用。大军如果南下，只能靠运粮，与从前不同。”
幽州作为耶律洪基与重元争位时的基地，已经打了数年，早已经没有储积。数十万大军南下，幽州供给不起。契丹的打算，是由附近的州县运粮草过来，大军迅速南下。越过边境之后因粮于敌，并不依靠幽州粮草支撑。如果宋朝坚壁清野，事情就麻烦了。
两国的边境，是从太行山中延伸出来，从保州一路向东，基本是一条直线。越过边境，就是宋朝的繁华地带，人口众多，地方富庶。契丹只要能迅速南下，并不需要后方供应，粮草补给可以从宋朝境内劫掠而来。这是契丹大举南下非常重要的一点，游牧民族积蓄不多，抢不到东西就麻烦了。
沉默了许久，耶律宗允道：“此事不可妄下断论，要探听清楚才好。离着圣上大军南下，还有一个多月时间，我们再派些人，过境探一探。”
耶律仁先摇头：“宋朝已经开始坚壁清野了，如何派人去探？现在过了边境，只有几座城池，还不许百姓随便往来。派了探子过去，哪里能够瞒得过人？”
耶律宗允听了，面上露出不快之色，道：“此时数十万大军集结，即将南下，如果找不到宋朝的漏洞，这几十万人来了该怎么办？留守，此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耶律仁先叹了口气：“好吧，另想办法。现在宋朝平地的百姓已经全部入城，没有办法。只有山中的猎户，还有打猎，没有入城。我们想办法派人扮成猎户，到宋朝打探一番。”
耶律宗允点了点头：“正该如此。宋朝纵然坚壁清野，也只是三五十里，不能及远。他境内许多人口，还能全躲起来？只要短时间攻破了这几十里路，便就没有大碍。”
耶律仁先没有说话，暗自摇头。这几年，契丹跟宋朝的冲突就没有赢过，哪来的信心，可以快速突破边境？城没破，纵然攻进去了，又能怎么样呢？还不得退回来？而要攻破宋军城池，谈何容易！
当年杜中宵在唐龙镇大胜契丹的时候，耶律仁先及时带兵退出丰州，把河曲路让了出去。耶律洪基灭重元后，此事多被攻击。其实真正带兵的人明白，那个时候，耶律仁先不退，可能再面临一场大败。正是因为耶律仁先带了大队人马到上京路，为耶律洪基稳住了后方，让契丹内部不乱。所以耶律洪基自己对耶律仁先心存感激，任南京留守，是重新重要的过渡。
耶律宗允是耶律洪基的堂伯父，此时也不好让耶律仁先为难，放低声音道：“留守，此时朝廷甚是艰难。此次不能重创宋朝，西边草原诸族，会起异心。圣上为此事昼夜难安，才兴大军南来。如果我们没有准备好，让南来大军在幽州无所适从，那时罪过就大了。现在多用心，等圣上来了，立即南下，那才是公忠体国之举。此是大事，万万不可懈怠了。”
耶律仁先道：“事已至此，我又有何话说？去年地震，幽州受灾最重，钱粮不济。大军南来，在幽州多待一天，百姓便就要多受一天的苦。大王放心，我自会派人去探听宋朝虚实，不致误事。”

第231章 细作
唐喜就着谷底的溪水，洗了一把脸。抖了抖手上的水，抬起头来，看着四周道：“这山里真是长得好柿子！看着都红了，想来应该香甜。我们摘几个，吃了再上路。”
孙东道：“天色不早了，速速上路！吃什么柿子，小心一会害肚子！”
唐喜哪里肯听。站起身来，看路边一棵树上的柿子长得诱人，旁边捡一根树枝，到树前去捅。用力捅了一个柿子下来，“啪”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唐喜跳一下脚：“啊呀，摔坏了！看这柿子长得如此肥美，着实可惜！”
正在这时，山脚下转出五六个猎户来。掂着猎弓，盯着两人高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早已封了，数月没有外乡人！看你们面生，莫不是北边来的细作？”
孙东吓了一跳，忙道：“冤枉！哥哥，我们是附近山里的猎户，一时迷了路，才走到这里！”
一个汉子走上前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两人，道：“这山里的猎户，总共没有多少人，大多都是我见过的。看你们两个人如此面生，怎么会是附近的人？不消说了，先拿起来，解到里正那里去报官！”
孙东急忙摇手：“哥哥，我们家在北边，一时间走乱了路途，认不得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若是拿我们报官，岂不是害了我们？凡请指一条路，我们回去就是！”
几个汉子听了一起大笑。站在前边的人道：“这里正是边境，你们住在北边，不就是契丹人？听说今年契丹点集兵马，要大举南下，你们必然是细作了！”
孙东道：“哥哥，我们山里人，哪里知道什么契丹大宋？日常里不出山，也不为官府做差。最近日子野味少了许多，不知不觉走着，就走到这里。烦请哥哥们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那汉子想了想，退后与几人商量。过了一会，才道：“念你们是山里，讨生活不易，暂且就放过你们吧。不过，最近附近都封了路，你们快点沿着山路回去。如若不然，被抓了去，就关掉牢房里！”
孙东连连称是。又道：“我们走了几日，带的干粮都吃完了。哥哥们发发善心，给我们一些干粮路上吃。以后若是有缘再相见，必然重谢！”
那汉子道：“出门在外，自然事事艰难，不必说这些话。天色不早，你们过来，与我们一起用餐就是。看你那兄弟在那里摘柿子吃，着实可怜！”
孙东急忙道谢，叫了唐喜过来。向几人行礼，走了上去。
唐喜心中老大不甘。看这树上的柿子长得极大，颜色红艳可爱，想来美味，吃不到嘴里可惜了。却不知大山里面，这些柿子之类到处都是，根本没有人采摘。这果子又不能用来充饥，在那些猎人眼里是最没有用的。在这里摘柿子，猎人们看见了，以为两饿得没办法了呢。
选了一处平地，几个人坐下，就生起了火。这些人带着有干粮，还打了些野味。旁边溪水里洗干净一只兔子，就架在火上烤起来。
先前的汉子打量着孙东和唐喜两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道：“我是丘攀，这里都是附近的一众猎户。最近官府告示，秋天契丹人会大举南下，不要四处走动。我们出来，都是要查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走动。一发现不认识的人，就要告知附近的里正，押到官府里去。”
孙东急忙拱手：“原来是丘大哥。我们兄弟两人住在北边，一直在山里，甚少外出，也不知道这些事情。前些日子追一只獐子，不知怎么就迷了路，一直走到了这里来。哥哥们勿怪！”
丘攀道：“幸好你们遇到我们，若是遇到别人，必然被抓去见官！念我们猎户不易，一会给你们些干粮，快些赶回家去。纵然有契丹大军南侵，他们也不会进山里来。回家之后你们只要老实躲在家里，避过这一场祸事就是。无非几个月，来年春天契丹人必然退了。”
孙东连连称是，随口恭维了丘攀几句。聊得熟了，道：“哥哥，契丹人怎么就来了呢？我听家里的老人说，几十年前，契丹人倒是经常南下。自我出生，倒是一次都没有见过。”
丘攀道：“契丹人是蛮胡，禽兽一般的脾性，哪个知道他们的心思。听说朝廷停了岁币，想来他们没钱使用，便就想着来抢一些。现在只有我们这些山里人，还可以四处走动。外面平地，官府早就坚壁清野，让百姓们都躲到城里面去了。一出了山，路上没一个行人，路口都有兵丁把守。似你们两人，那是一步都走不得！知道是契丹人，官府必然要把你们收监！”
孙东连连称是，心中却庆幸不已。最近契丹派了几批细作，到宋朝查探消息。自己和唐喜幸好是沿着山路来，那些进了平原的，必然都被宋朝抓了。听丘攀话晨的意思，宋朝早就知道契丹人要南下，做了万全的准备，坚壁清野，路上连行人都不许有。这时刺探消息，不是羊入虎口。
河北路是边境，跟其他地方不一样，百姓管得最严。这里路陕西路和河东路还不一样，那两路边境地区有许多番户，并不在朝廷管下。河北路不同，边境两边都是汉人，版籍清楚。宋朝禁绝两输户，断了边境贸易，双方百姓已无往来。坚壁清野，官府可以让所有的百姓都躲进城里，城外再无行人。
说了一会闲话，孙东道：“哥哥，既是坚壁清野，怎么山里的猎户不躲到城里去？”
丘攀道：“我们山里人家，不似平地种田的，有粮食储蓄。几日不打猎，一家吃什么？再者说，契丹人南来，都走平地，不会到山里来。我们都由里正管着，出来打猎，顺便帮着官府查看地方。遇到了陌生人，
都要报官。用我们，官府节省许多兵勇。”
“原来如此。”孙东点了点头。“如此哥哥们辛苦。一边打猎，一边还要巡视地方。”
丘攀道：“也不辛苦。我们巡视地方，官府免了差役，一举两得的事。今年契丹南犯，官府连我们的赋税都免了，帮着查看又有什么。”
孙东听了，只觉得宋朝真是财大气粗。动不动就免赋税，免差役，也不知道他们官府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到处都不收钱，有的还发钱，难怪百姓卖力。
一会那边的免子烤熟了，丘攀取出干粮，分了几块肉给孙东和唐喜，让他们吃饱。山里的路可不好走，从这里回去，还要走许久呢。
用罢干粮，丘攀给孙东指了路途，道：“你们且上路。我们也是官命在身，要看着你们走了，才能够交差。若是出了岔子，只怕官府要拿我们问罪。”
孙东千恩万谢，拉了唐喜，沿着丘攀指的路而去。
走出百余步，唐喜低声问道：“哥哥，我们没有查探到什么消息，真就这么回去？”
孙东道：“傻子，当然回去！你刚没有听那姓丘的猎户说，外面平地早已经坚壁清野，路上见了陌生面孔，都关到牢里面去。不消说，派出去探消息的，除了我们必然被抓了。我们回去随便编几句话，应付过去就是，难道还真要进牢房！”

第232章 重赏之下
易州城里，耶律颇得听说回来两个胆子，大喜过望，命迅速带到官厅来。
孙东和唐喜进了官厅，一起行礼。道：“小的们奉知州之命，到宋境去探听消息。一路上都小心翼翼，分外用心。一连五天工夫，幸不辱使命，今日归来。”
耶律颇得道：“这几日派出了五拨探子，只有你们回来，足见用心！消息如何？快快说一说！”
孙东悄悄看了唐喜一眼，暗自得意。果然那些到平地的探子，都没有回来，只有自己两人，还不是随便说？真的假的搀在一起说一说，想来必有重赏。
拱手道：“小的们沿着山路南下，走了两天工夫，才见到人家。说自己是山中打猎的猎户，在那地方住了一夜，倒是听说不少消息。”
耶律颇得道：“有什么消息快快说来！此次你们立了大功，必有重赏！”
孙东听了大喜，道：“小的们在宋境过了一夜，听说了许多消息。现在宋境之内，平地都已经坚壁清野，百姓俱都集中到了各城之中。凡路上的行人，必是官府人物，商贾不通。处处都有军兵巡逻，要道俱有官府把守，一有百姓，就先押入牢中。”
听了这话，耶律颇得叹了口气：“不想宋人如此狠戾，不许百姓出城，却是失算了。许多探子有去无回，想来都漏了行藏，被宋人收押了起来。——你们还有什么消息，一一说来。”
孙东心中一阵兴奋，道：“只有山区不同。无法筑城，没有猎户巡视，怕有人偷偷入境。是以山中的人家，还路平常一样。他们依然打猎，不过要替官府巡视地方。”
耶律颇得点了点头，道：“你们都是生面孔，有没有被宋人查问？”
孙东道：“小的只说是山中猎户，因为住得偏远，是以面生。那些宋人倒没有细问，只是告诫不要出山去，那里已道路不通。小的看不是办法，问了些消息，便就返回来了。”
耶律颇得急忙问道：“什么消息？宋人在南边有多少兵马？到底如何布置？”
这些话孙东早在路上想好，道：“南朝在保州有五万兵马，驻扎各城，守得极是严密。后边定州还有五万兵，据说已经整装，准备全军北上。如果本朝攻保州，他们有十万大军守在那里。”
耶律颇得点头：“不错，宋人本该如此。定州北边多大山，兵马多了无益，该守保州才是。不过保州边地，驻十万大军，他们的粮草哪里来？听说宋人有铁路，可以跑火车，你们可曾见了？”
孙东忙道：“小的们是在山里，哪里能见到？不过小的问宋人，他们倒是真有出去坐火车的。说那车是个铁疙瘩，跑在铁路上，似风一般地快。后边拉着长长几十丈的车辆，装满货物，也不知道一车能装多少。小的听他们说，只有铁路，便就不愁前方军兵乏粮。”
耶律颇得微微点头，心中觉得难办。这个年代，由于运输困难，不是战争时期，很少会在一地驻扎大量军队。如若不然，仅需要粮草，就难解决。宋朝以前在河北路，军队大多都是在二线分散驻扎。前方在险隘处设城寨，一旦发生战争，城寨拖延敌军行动，后方军队集结救援。现在不同了，由于铁路修到了沿边，大军沿铁路驻扎，直接顶到了边境。
契丹军队善长机动作战，不善攻城。宋朝在边境大量建造城池，驻扎重兵，反倒让契丹人无法下手了。宋朝又在几十里内坚壁清野，不攻下城池，契丹根本不敢深入。一旦深入，前方抢不到粮草，后边有宋军断后路，生死难料。
涿州的杨绩因为去年被宋军灭了一万大军，一心想着报仇雪恨，上奏多有不实之词。倒是易州耶律颇得，对前线形势很清楚，一直不主张此时对宋军开战。
又问了些消息，孙东随口乱编。他编的有一个原则，说的不是瞎说，而是根据自己听来的传闻，或真或假。诸多消息有真有假，让人挑不出毛病。
听孙东说完，耶律颇得吩咐赏了两人赏钱，吩咐他们出去。一个人坐在官厅里，愁眉不展。
此时契丹点兵已经完成，大量部族军队正向幽州进发，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不过，耶律颇得听了孙东探来的消息，忧心忡忡。看现在样子，契丹要想突破边境已是难上加难，数十万大军到幽州，又该如何？打不赢可以退回去，幽州可惨了。
看看天色尚早，耶律颇得吩咐了属下，带了一队士卒，骑马北上，去见南京留守耶律仁先。第三天早上，进入析津府，到了留守府。
此时耶律仁先与耶律宗允正因为宋朝情况不明而烦恼，听闻耶律颇得到来，急忙接见。
进了官厅，耶律颇得行礼，耶律仁先吩咐落座。
从下来，耶律颇得拱手：“这些日子，大王和留守一再吩咐，派人入宋境，查探他们的消息。下官派了多批人手过境，奈何都是一去不回，不知消息。直到前几日，有从山区派到宋境的人回来，才知道那里消息。下官想着此事重要，是以速到南京城，报与留守知。”
耶律仁先正为此事烦恼。这些日子，自己下令涿州和易州多派探子，查探宋朝布置。谁知道宋人防守严密，探子有去无回，让人无法可想。听说耶律颇得有消息，忙道：“此事要紧，知州快快说来！”
耶律破得道：“此两人是扮作山中猎户，从山中越过边境，到了宋人境内。幸好山中宋朝并没有封锁，有人家收留，探听了些消息。现在边境以南，宋人在保州和雄州集结重兵，数月之几，建起了数十座城池，里面驻扎兵马。治下的民户，在收过秋粮之后，全部进了城里，城外坚壁清野——”
听了这话，耶律宗允道：“雄州、保州，两州数万民户，全部进城——宋朝哪里有那么多城？”
耶律颇得道：“此话以前就有听说，只是半信半疑。此次听探子所言，确有此事。现在宋境保州和雄州已经行人绝迹，商贾不通。路上行走的，俱是军兵。一有百姓，立即就抓到牢里去。因中此事，派到平地的探子，俱都没有消息。这些城池，都是这几个月新建的，互相守望，极是难以对付。”
这个消息已经传了很久，不过契丹官员大多不信。边境数州，数万人户，全部都迁进城里，需要多少城池？这些人要吃要喝，也难支持。现在听耶律颇得的话，终于信了。
耶律仁先道：“有没有查探清楚，宋人在多少里内坚壁清野？到底哪些州军？”
耶律颇得道：“雄州、雄州，以及两州北边州军，全部都坚壁清野，城外没有百姓。而且这些州军道路不通，行人绝迹，极难探听消息。现在惟有山中，还有百姓活动。”
耶律仁先叹了口气：“如此就难办了。不难快速进入宋境，数十万大军，南京道如何支撑？现在不只是官府无储积，百姓也无余粮，大军来了吃什么？”
耶律宗允道：“还有周边州军，留守不必担心。大军到来，让各州运粮就是。”
耶律仁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周边州军，两帝争立的时候，耶律洪基征粮征遍了，他们还不是跟南京道一样？除了北边的中京道，周边根本没有粮草。而中京道是贵族王公聚集的地方，治下许多都是头下州军，那是王公私产，怎么会运粮出来？
南京道也就是山前地区，幽州也就是现在的析津府，除此之外还有平州。易州、涿州等等，都是在析津府治下，与宋朝的行政区划不同。除了幽州，另外加上平州，合起来算是一道。这些地区是耶律洪基能够胜利的根本，两帝争立，地皮早已刮光。
各种军队五六十万来幽州，耶律仁先把自己卖了，也供养不起。契丹的打算，是一开战，便就迅速攻进宋境，用宋朝地方的粮草供养自己。突不破边境，自己就会先饿肚子。
沉默了一会，耶律宗允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搞清楚宋军的布置。数百里边境，不信宋军能守得滴水不漏！只有一点突破，大军进入宋境，宋军就无法可想！”
耶律仁先道：“宋人坚壁清野，探子一入境，就被宋人抓住了。怎么搞清他们布置？”
耶律宗允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舍得赏钱，有什么消息搞不到？留守，你可以放出风声去，凡是这个时候投靠本朝的，必有重赏！宋军数十万人，不信没有人动心！”
耶律仁先摇了摇头：“现在宋境不许百姓外出，怎么把消息传到他们耳里？——罢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如此。明日我贴一张告示，明示百姓，看有没有人要这钱财。”
耶律宗允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只能如此，死马当活马医，总不能坐以待毙。

第233章 钱帛动人心
保州衙门，宋朝河北路的五军都指挥使齐聚一堂，商量接下来迎战契丹的对策。
作为河北路沿边经略使，刘几身兼帅职，统一指挥整训过的军队。其余军队只负责地方治安，依然是由各路帅臣指挥，与整训过的禁军无涉。
各人落座，刘几道：“现在已是九月，各地粮食早已收完，坚壁清野，百姓都入了城里。我们做好了准备，契丹人也该来了。据情报知，契丹各部军队，在十月中旬，到幽州会齐。据估计，等契丹大军到齐，可能就会立即进攻。今日召诸位来，便是商量一番迎战方略。”
窦舜卿道：“今年天暖，又闰腊月，十月中旬，周围还没有结冰。契丹人南下的路线不多，很容易堵住。这个时候在幽州聚集大军，仅仅一两个月的粮草，对契丹人来说就不容易。”
刘几道：“不错，契丹两帝争立数年，幽州的积蓄早就用光了。现在来数十万人，只能外地运粮草过来。数十万人的粮草啊，慢说契丹本就储蓄不多，纵然有储蓄，运到幽州也不容易。”
景泰道：“所以对本朝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坚壁清野，让野无余粮。纵然契丹攻过边境，也无法获得补给，必须从后方运来。这一点做得好了，此战我们就赢了大半。”
刘几道：“此事早已吩咐了地方，三十里以内人户，全部都迁到城里，等战后再出去。这些日子帅司派人巡查，各地做得不错，城外已经没有人户了。”
坚壁清野并不容易，要有城收人口，要把百姓的储蓄运到城里，还要保证他们的吃喝用度，需要朝廷有强大国力。现在的宋朝，高速发展了这么多年，能够做此事。而且朝廷下了决心，要与契丹在幽州进行决战，严令地方，不得阳奉阴违。筑城的是刘几帅司，迁百姓的是地方，一个多月终于完成。
刘兼济道：“今年天暖，一时之间不结冰。若契丹大军下月来，进攻的地方不多。雄州以东各地有拒马河阻隔，契丹人渡河并不容易。依此看来，契丹人最先攻的，可能是保州。”
刘几点了点头：“按说是如此，我们也是如此布置的。不过，此事我们知道，契丹人当然也知道如此。怕只怕，契丹人不按常理出牌，从其他地方越境。是以今日召集诸位，便是一起想一想，契丹人南下到底有哪些地方，用什么办法。务必做到万无一失，到时才能游刃有余。”
说完，吩咐手下把边境的地图拿来，铺在中间桌子上。几个人看着地图，一时不语。
过了好一会，张岊道：“除了渡拒马河，契丹最合适进攻的地方，就是保州。再向西，就是大别山了，大军行动不容易。大军直取广信军和安肃军，一旦城破，可以兵临保州城下。”
窦舜卿道：“可保州后边就是定州，那里有刘太尉的五万大军，而且周围坚壁清野，纵然取了保州契丹还是面临大战。更不要说，契丹战兵三十余万，想攻破保州，可不容易。”
刘兼济抬起头来，道：“契丹人善野战，不善攻城。依我看来，如果他们数十万大军攻保州，顿于坚城之下，这一战就已经输了。所以，我认为契丹人应该想办法，避开坚城，尽快越过边境。现在我们的大军都位于边境，一旦迅速越过边境地区，对契丹人就是天高任鸟飞了。”
看着地图，刘几缓缓道：“想快速越过边境，就只有雄州以东。只是，那里都是池沼，不利于大队骑兵。而且越境之后，百里之内无人烟，也无处补给粮草。”
刘兼济道：“如果契丹不管这些，就是从雄州以东过河，大军南下又该如何？没有人户，他们可以带几日粮草，一路南下沧州。只要突破沧州，事情就好办了。”
刘几摇了摇头：“契丹大军不是流寇，纵然取了沧州也对战局无影响。渡河攻雄州以东，纵然深入数百里，也是没有人烟的地方。小股军队骚扰可以，大军如此，就没有道理可讲了。”
雄州以东大多都是盐碱地，而且宋朝多年挖塘泊，不是合适战场。而且又有数条河流包裹，纵然攻进去了，也是无用之地。还很容易被宋军堵住，没有什么战略价值。
契丹攻河北，诱惑最大的，是一旦战事顺利，就会迅速兵临黄河，直接威胁大宋中枢。避开中原南下京东路，又占不住地方，对宋朝威胁不大。
景泰道：“如果东边不行，契丹只怕就要从太行山想办法了。沿着山间道路迅速出兵，一旦突破真定府，局面就大不相同。如果兵临黄河，朝廷必然震动。”
窦舜卿道：“今时不同往日，有铁路连接沿边州军，一直到开封府，契丹纵然再次兵临澶州，也不是大事。哪怕一时疏忽，大军也可以快速合围，契丹无隙可乘。”
刘几看着地图，过了好一会，才道：“只怕契丹现在也没有具体方略。我们在保州待几日，仔细想一想，契丹人会怎么来，我们应该怎么才能防住。此议之后，各位回去谨守地方，就要面临大战了。”
广信军是原易州遂城县，当年石敬塘献的燕云十六州之内。后来被中原夺回，太平兴国年间设为威勇军，景德元年改为广信军。这里位于保州北边，正处边境，最是要害。
虽然行政上广信军不归保州，在军事布署中，却是保州景泰所管的一部分。最近几个月，军城被大加强，境内新筑两城，收纳了治下所有百姓。现在城池之外，只有军队往来，百姓绝迹。景泰的整训后的禁军守城池，本地原有禁军则维护地方治安，维持秩序。
釜山村铺正处太行山下，是南北大道的递铺，正与契丹相交。此地的百姓已经撤往南边五里新筑的城里，只有三十个兵丁把守，不许人员往来。守在这里的，是原有的禁军，维持秩序。
为首的小校吴禁坐在大树下，面前桌上摆了一壶酒，一只鸡，在那里吃喝。周围几个兵丁无所事事地守着路口，或坐或站，都有些无聊。
一个小校摇摇摆摆从后边走过来，道：“提辖，今日可还快活？”
吴禁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道：“鬼影都不见一个，好在附近寻了一只鸡，煮了饮两杯酒耍子。”
这个小校是另一个头目，名为阮忠，按规矩在吴禁之下。不过，吴忠多年从军，性子惫懒，是个老兵油子，军中也懒得有人去管他。
到了吴禁面前，阮忠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了个碗，口中道：“哥哥吃得开心，让我饮一碗。”
倒了酒，阮忠一口喝掉大半。又撕了一块鸡肉，塞进口里使劲嚼着。把酒肉咽下肚，阮忠道：“提辖，听说对面契丹悬了赏格，若是有人投到那边去，有大把钱赏赐。”
吴禁混不在意地道：“现在双方不通，你如何知道？”
阮忠道：“说是双方不通，总还是有人有办法，来往双方边境。我是听人讲，有人到了那边，看见契丹人贴的告示。说是若投过去，能够说清朝廷兵力布置，可以赏千贯钱呢。”
吴禁听了心中一动，面上不露声色，道：“契丹人这么大方？一千贯可不是小钱！”
阮忠道：“这是军国大事，关忽着多少人的性命，一千贯钱多么？这种钱，是要拿着性命去赚！契丹人的赏格不高，谁会去！”
吴禁似笑非笑：“听你这么说，对这赏钱心动了？”
阮忠满不在乎地道：“我心动又如何？朝廷兵力如何布置，我也一无所知。”
说完，继续大口喝酒。
吴禁目光闪动，一边喝着酒，一边想着心事，再不说话。

第234章 泄密
狼山脚下，有一处递铺。这里本与宋朝的釜山村铺同处一条驿路，后来分为两国，交通道路只有东边的雄州驿路，这一条驿路就慢慢荒废了。这处递铺，慢慢成为了一处小镇。
这一日，一个头戴范阳笠的大汉自南而来。到了镇口，看路边石牌上贴的告示。见上面贴着契丹最近的揭榜，说凡是有能说清宋朝兵力布置的，赏钱千贯，暗暗点头。
看看四周，并没有什么行人。大汉上前，伸手把揭榜揭了下来，揣在怀里。拍了拍手，向镇中走去。
与宋朝相反，契丹境内没有什么防守，道路通畅，也没有什么查问。大汉到了路边一家店里，挑一副座头坐了，高声道：“主人家，切一盘肉来，再打一角酒。我吃了，还要赶路！”
店里的小厮应一声，飞快地切了肉，打一角酒，端了上来。
饮一杯酒，汉子道：“听说南边宋朝境内坚壁清野，城外连个人野也不见，这里倒是热闹。”
小厮道：“客官，是北朝兵马去打南朝，南朝兵马又不会打过来。两国断了往来，我们这小店里生意差了许多，若是再跟宋朝一样，日子哪里还能过得下去？”
汉子点了点头，道：“我要到易州去，现在不知方便不方便。”
小厮道：“客官饮了酒尽管去，路上通畅，只是人了少些罢了。”
汉子“嗯”了一声，便就饮酒吃肉，不再说话。小厮摇了摇头，自去忙了。
这汉子就是吴禁，那一日听说了契丹重赏，便动了心思。本来以他的身份地位，是接触不到宋军兵力布置的。也是事有凑巧，前些日子，他送自己的长官到广信军去，商量军事，无聊看了宋军挂在壁上兵力布置，记了个大概。在宋军内部，这不是什么机密的事情，只是契丹人情报搜集能力差而已。
吃饱喝足，吴禁付了账，直向北边易州而去。
自从析津府回来，外面贴了告示，数日时间都没有消息，耶律颇的不由心焦。他孤介寡合，升迁并不快。在易州任上，一任做满，由于百姓挽留，再留一任。因为此事，才引起朝中重臣注意。他并不同意今年进攻宋朝，但做事一向忠谨，朝廷定了进攻，那就尽力做好。
这一日刚刚到官厅，就有吏人来报。说衙门外面来了一个大汉，手中拿了一纸重赏提供宋军军情的告示，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吏人不敢怠慢，急忙来报。
耶律颇的听了大喜。不用问，这大汉必然是知道宋军军情，来领赏钱的，忙命请到衙内。
吴禁压低了头上的范阳笠，随着吏人进了衙门，直接到了官厅。
进了官厅，吏人行礼，道：“禀知州，这个大汉在衙门外面拿了一纸告示，问话也不说。遵知州吩咐，特唤进衙来见知州。”
耶律颇的看这大汉高大，甚是魁伟，十之八九是南边宋军军中的人，心中稍定。道：“你这汉子拿着告示，想来是有军情告我。放心，本州言出无悔，只要你说的有用，必然不少你的钱。”
吴禁看看四周，见几个吏人站在那里，微微摇了摇头，也不说话。
耶律颇的知道他是嫌耳目众多，道：“谭押司留下来，其他人到外面听令！”
众吏人出去，耶律颇的道：“这一位谭押司是我信任的人，你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
吴禁这才举起手中的告示道：“知州，不知这告示里说的可是真的？还有，要知道宋军军情，不知怎么样才算？不要我说了出来，知州说是不够，赏钱也不发了。”
耶律颇的道：“一千贯钱虽不是小数，但对本州来说，还算不了什么。只要你说出宋军人数，有多少城池，各城驻了多少兵马，这些城池在什么地方，一千贯钱便是你的！”
吴禁听了大喜，拱手道：“如此甚好！不瞒知州，小的原是宋军中的小校，手下不少士卒。这些消息别人不知道，传某等人，那是知道的。”
耶律颇的听了大喜，忙命谭押司取了纸笔，在一边坐下。又让吴禁说，谭押司记。
吴禁记性很好，再不犹豫，道：“宋军在河北路，有整训过的禁军二十五万人，各有驻地。真定府是窦舜卿，定州是刘兼济，保州则是景泰，雄州的则是张岊一军。帅臣为刘几，率五万人驻河间府。”
谭押司运笔如飞，一一记下。可怜契丹只知道宋军在河北路增兵二十余万，如何划分，却并不十分清楚。契丹人这里，知道宋军整训，但整训之后如何编成，如何指挥，却是一头雾水。他们还一直以为是知大名府的北京留守为河北路的帅臣，没想到换成刘几。
耶律颇的所知的情报，是河北路宋军禁军原有近三十万，近一年又来了二十余万援军，并不知道这些军队如何指挥。实际上契丹人眼里，只知宋军整训，却不知道整训的内容。
等谭押司一一记好，吴禁又道：“现在宋军用战，是以整训过的军队为主，其余禁军为辅。上面说的五军，各军有五万人，人数基本都一样。刘几在河间府统一指挥，各军各自守地方。”
耶律颇的道：“刘几本身自己指挥一军，又为帅臣，是如何指挥的？”
吴禁道：“知州，刘太尉只是兼任河北路帅臣，遇有战事，大多还是各军各自为战。帅臣并不是其余四军的顶头上司，只是居中协调而已。”
“原来如此！”耶律颇的连连点头。“谭押司，这些都要记得清楚！切不可有一丝错漏！”
谭押司称诺，耶律颇的又问吴禁道：“今天夏秋两季，宋军在南边筑了许多城池，坚壁清野，百姓全部都迁到城里。这些城如何筑的？一城驻多少兵马？都在什么地方？”
吴禁道：“
今年有铁路修到了雄州，又一路修到了河间府。铁路修好之后，官府出钱募人，修了许多城池。各城皆是把守要道，往往数城聚在一起，互间之前都能看到。一城驻兵一千人到三千人不等，各自设将领，守望相助。剩余的其余军队，都驻在州城附近。”
吴禁只是小校，对宋军具体的布置并不清楚。宋军驻城之后，其实是分成区域，每个区域都有一个指挥官。一般不太重要的地方，以团级为单位，重要的地方，则以师级为单位。团级为单位的，一般是一营军队守一城。师级则以一团守一城。有的团直属军，有的则属师管，看各自地理位置。
吴禁是按以前习惯，以为每城将领独立，直属帅臣。契丹则一无所知，对吴禁说的深信不疑。这怪不得耶律颇的，宋军现在的指挥结构，跟以前的习惯有很大区别，契丹人想象不出来。
等谭押司一一记下，吴禁又说了每州筑了几城，大约在什么位置，一一说了出来。这是他偶然跟长官看见的，当时并不觉得重要，只是天生记性好，大致记了下来。
耶律颇的听着，不由心中大喜。以前只知宋军筑城，到底筑了多少，驻了多少军队，一无所知。现在得了这些情报，大军前来，就是有的放矢了。
（今天有事，只有一章，见谅。）

第235章 突破口
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雪花。过了好一会，景泰转过身，对副都指挥使郭恩道：“今天下雪了，后边一天冷似一天。北边的契丹，大军应该已经到幽州了吧。”
郭恩道：“依前方的消息，已有不少部族兵马，进入了幽州境内。不过耶律洪基的大军，刚过了北安州，想来不用十日，就要到幽州了。”
景泰点头：“十天，也没多少日子了。这几日四处看了，周边的河流大多没有结冰，契丹人要想南下，只有走我们保州。大战将来，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郭恩道：“太尉说的是。契丹人南下，想来是走保州。虽然各处都筑了城，驻了兵马，但能不能防住契丹人，心中还是没底。接下来几个月，必然多事。”
景泰听了没有说话，回到了廊下，站在那里看雪。最近契丹境内开始慢慢收紧，情报不容易送出来了，前线的情势开始紧张起来。处于最前线的保州，气氛格外凝重。
虽然景泰早就做了各种推演，制定了计划，但契丹人一日不来，心中就是一日不得安稳。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谁又知道契丹人是怎么想的呢？
过了一会，景泰道：“去请石遇和杨遂来，今夜我们一起饮酒赏雪。契丹人来了，这一场仗到底要怎么打，也要商量一番。若是数十万大军突然围上来，一个疏忽，就有可能铸成大错。”
郭恩称诺，出去吩咐亲兵，去请两人来。
景泰手下三师，一师驻北边的广信军，师都指挥使石遇。一师驻安肃军，师都指挥使杨遂。还有一师的都指挥使卢政，与军部一起驻保州。三师呈倒品字形，两师在前，迎战来的契丹人。军部和另个一师在后边，是景泰的预备队，同时查漏补缺。自全军编练完成，这是景泰部面对的第一仗，全军难免紧张。
已经进入十月，草木枯凋，开始结冰，整个河北路的形势都紧张起来。只是河流没有结冰，契丹人不能涉冰渡河，宋军估计，最可能受到进攻的地方，就是保州。
吴禁看了看身边的士卒，心中甚是不满。自己前几日到易州报告军情，说的一切都好，没想到最后只给了三十贯钱。那知州还振振有辞，说是要验证消息确实，才会给自己赏钱。昨日更是派了人，押着自己到析津府，由契丹大臣验证自己所说。
叹了口气，吴禁紧了紧衣角，迎着凛冽的北方，一路北去。到了傍晚时分，终于进了析津府。
此时大战将临，析津府驻了许多军队。虽然天气寒冷，街道上还是热闹得很，各种样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街道边的食铺热气腾腾，传出诱人的香味。
吴禁使劲吸了吸鼻子，只觉得饥肠辘辘，只想美美吃一顿。
一边的小头目道：“刚才的消息，留守正等在府里，我们快快前去！”
吴禁随着他们，沿着大道一路北行，到留守府外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山去。看着留守府，吴禁只觉得又冷又饿，只盼着进了留守府，这留守先上一桌好菜来。
进了留守府，由士卒领着，到了一边的花厅。里面没有酒菜，只坐着两个官人，让吴禁大失所望。
耶律仁先已经等得心焦，见到人进来，急忙道：“这就是那个报信的宋人？”
一边的士卒称是。耶律仁先道：“好，好！前几日看了耶律知州的奏报，甚是有用！今日特意让你来，就是要问一问到底情形如何。”
吴禁忙拱手：“小的身份低微，留守问起，自然知无法不言，言无不尽！”
耶律仁先连连道好。道：“看了耶律知州奏报，才知现在宋朝的禁军分整训过的，和未整训的。真正守边境的，是那些整训过的禁军。是也不是？”
吴禁道：“回留守，确实如此。小的便就是原在河北路的禁军，最近都没有什么事情，只是守路而已。各城都是那些整训过的禁军在把守，我们这些人，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耶律仁先听了，对一边的耶律宗允道：“大王，如此看来，对面的宋军数量没那么多。他们新调来的是二十五万兵马，若只是用这些人，并不可怕。”
耶律宗允对吴禁道：“如此说来，河北路原有的二十多万禁军，都不作数了？”
吴禁道：“自然是不作数了。现在禁军都当作厢军在用，巡视地方，把守路口，就是不作战。”
其实宋军并不是如此，禁军整训过后，一大半士卒都留了下来。只是因为军官不足，没有编练成军而已。大部分驻在河间府周围，由刘几所部暂时羁糜。吴禁这些已经确定裁汰的，才当作厢军在用。吴禁连整训都没有参加，打定了主意要走的人，自然不知道这些事情。
又仔细问了吴禁，宋军现在的政策，耶律仁先和耶律宗允心中大定。以前只以为宋军有四五十万人在河北路，契丹兵力不足，难免担心。现在看来，宋军的兵力并不多，形势对契丹有利。
当然，吴禁说的话有真有假，他并不知道真正的机密。只是两位契丹将领分辨不出来，只当作都是真的。由于宋军守得严，以前对南边消息一无所知，现在就大不一样了。
看看天色，耶律仁先对吴禁道：“这几日你先住在府里，以备问询。——对了，先前答应你的赏钱必然不会少了。只是暂住几日，你放心就是。”
吴禁拱手称是。心中却觉得，自己的赏钱怎么越来越悬了呢。耶律仁先却是这么说，越是让人觉得他们不想给钱。契丹一个大国，怎么如此小气。
送走了吴禁，耶律仁先道：“宋军主要的战力，就是今年调来的二十五万兵马，分驻各州。等到圣上到来，如果能集中兵力，先突破其一点，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耶律宗先点头：“只要突破一州，大军南下，宋朝必然全国震恐！宋军善守城，一出了城，他们就济事了。大军进了宋境，留边境几州不顾，一路直下开封府。到了那个时候，看宋朝该如何！”
如果仅仅是在边境僵持，契丹并不能持久作战。幽州虽大，支撑数十万大军还是非常吃力。时间一旦久了，粮草就不知从哪来。只能靠快速突破边境，进入宋朝境内作战。进了宋境，粮草也就有了。
按以前的经验，哪怕后方有宋朝的城池没有攻下来，他们也无力组织大军，堵截契丹后路。只要大军逼近了开封，宋朝就该慌了。

第236章 时移事易
景泰举起酒杯，道：“明日石太尉和杨太尉就要各回本军。今日设一薄宴，为两位送行。恰好今日初雪，且饮一杯酒，去一去寒气。”
众人饮了酒，景泰放下酒杯道：“已经十月，天气冷了，河流很快就要结冰。契丹各部族兵马已经陆续到了幽州，想来不日就会南下。说实话，此次契丹顷国之兵而来，这一仗，必然辛苦。”
石遇道：“契丹人来，与他们战上一场就是了。几个月间，保州已经准备完足，契丹人南来，想破这里可不容易。幽州一地才多大？数十万人，一旦时间长了，契丹如何支撑？”
景泰点了点头：“不错，只要挡住不让契丹人越过边境，以幽州的粮草，是支撑不了的。只要战上两个月，契丹人攻不破城，必然撤退。但是，数十万大军，要守两个月，也不是容易事。”
众人点了点头。这话不错，再是准备充足，也难保会发生意外。契丹来的是倾国之兵，数十万大军聚集百里之内，很难说发生什么。宋军一要做好准备，还要有防备意外的能力。
卢政道：“战场瞬息百变，发生什么都不稀奇。最要紧的，是有足够的应变能力。不能一有什么超出预料的事情，便就手足无措。只要妥善应对，防住契丹也不是难事。”
正在这时，士卒抱了一口小锅来，放在桌上。
景泰道：“煮的好羊肉，来，都尝一尝。今天我们饮酒赏雪，同时商量一下战事。纵然契丹来的是倾国之兵，也不必惧怕。我们后边有定州的刘太尉，还有真定府的窦太尉。只要数日时间，他们就可以坐火车到保州。契丹纵然全力攻这里，也没有什么。”
众人一起称是。饮了酒，各自吃端上来的羊肉。肉煮得酥烂，正适合这种天气。
喝了一会肉，饮了几杯酒，果然觉得身上暖了许多。
郭恩道：“安肃军有葫芦堤，水泽众多，几乎连成一线，行动不便。契丹最可能进攻的，还是广信军。那里正在山下，如果再有兵马从山中来，数路齐出，想防也不容易。”
景泰道：“先前与其余几军太尉议论战事时，刘太尉便说，契丹最开始的时候，很可能借着太行山南下。正面大军向保州来，另有奇兵从太行山中绕击后背，前后夹击。定州的刘兼济所部，也加强了治下的布置，筑了几城，太行山下坚壁清野。其实，契丹人正面来攻保州并不可怕，我们的城池可以互保，想攻破可不容易。最怕的是，他们从太行山中出来，断了保州后路，那时坚守就不容易了。”
杨遂心中一动：“太尉的意思，是怕契丹人攻定州？”
景泰点了点头道：“不错，帅司的估计，契丹人可能兵分两路，一路来保州，一路攻定州。”
想了一会，杨遂道：“定州有刘太尉的五万大军，契丹人想攻破那里，可不容易。”
景泰叹了口气：“按说该是如此。不过，战事一旦牵连定州，事情就会混乱。到时乱了，很多事情也就说不清楚了。石太尉、杨太尉，你们不需要理会这些，只要谨守地方就好。若是契丹真攻定州，有了事情自有卢太尉的兵马去处置。最要紧的，是你们一定要守住广信军和安肃军才好。”
石遇道：“太尉放心！我部近万兵马，枪炮齐全，必不会出岔子！广信军就只有那么大，契丹来多少兵马也没有用处。几个月时间，契丹人想围，也围不住我们。”
杨遂道：“安肃军北边有葫芦堤，契丹人可以越境进攻的地方本就不多。太尉安心就是。”
景泰点了点头：“为了防契丹人南下，枢密院提前数月开始布署。花了这么多心思，如果还是出了岔子，我们就无法交待了。保州地方，实际只能容下五万军队，再多人就没有用了。最关键的，我们不能被契丹人切断联系，分割包围。所以筑城的时候，都是数城聚在一起，可以互相帮助。我们估计，只要守住两个月的时间，契丹人就该退去了。”
卢政听了，急忙问道：“契丹人退了，我们追是不追？”
景泰笑着摇头：“现在说那些还为时尚早。那种大事，非要朝廷做主不可。不过，你们可要做好准备。真击退了契丹人，岂会不趁势收回幽州？”
前线的将帅对宋军的战略并不十分清楚，对于最高层有意在幽州全歼契丹主力更不知情。他们现在得到的命令，是守住各州，先把契丹人的锐气耗光。
以守为主，各自筑城，而不追求主动进攻，是因为这个年代，守城有很大的优势。一两千人守的一座城池，只要防守方物资充足，攻方聚集数十万大军也难攻破。保州和雄州前线，宋朝筑了几十城，把百姓全部都收容起来，便就是这个原因。虽然城池较小，但契丹想攻破却难。
有铁路向前方运送物资，有充足兵力，宋军的打算，就是在最初几月先消耗契丹兵力。等他们疲惫不堪的时候，再投入大量的生力军，进行进攻作战。战略的重点，初期要让战事集中在前线几州，不要蔓延到内地。特别是要防止契丹大股骑兵，突破前方线，突然深入内地。所以对契丹可能攻定州，刘几和景泰等人都特别在意。
以前的宋军很少有主力兵团，往往是分城而守，每城的兵力都不多。契丹人南下，往往是突城几城之后，便就如入无人境。后方哪怕有没攻下来的城池也不在意，每城兵力不多，守城则有余，却没有进攻的能力。可能契丹主力已经到了开封府周围，后方的宋军只能看着，做不出反应。
以契丹骑兵的速度，一旦突破，数十日就可以到开封城下。那时往往宋朝来不及集结兵力，就面着两国决战。宋朝特别忌讳契丹南下，便就是如此。单以兵力算，其实宋军往往占上风。但分散各城，到了前线的战场，往往是契丹占有绝对优势。
以前线集结重兵，供养不易。纵然河北路的禁军需要的大部分粮草来自河北路，要运到前线去也不容易。分散驻军，除了守各个城池之外，也是就近取粮，不需运输。现在不同，在铁路修通之后，后方的粮草可以源源不断运来，宋朝的主力兵团靠前，都布置在了沿边境几州。
随着技术发展，宋朝经济改善，整个战略态势都不同于从前。依托铁路，宋朝可以组成各个重兵集团，防守要路。契丹如果不把边境重兵集团打败，一旦深入，就可能会被重重围困。不过，这种巨大的改变一时间契丹无法认识到，做的战略布署，很难适应新的条件。
第七卷 决战幽燕

第1章 疾风暴雨
曲阳位于定州西北，正当太行山出来的路口。山中道路沿着泒水河谷，北上到灵丘、飞狐。这是太行山中的重要道路，宋朝格外重视，沿着河谷修了一系列堡寨。这些堡寨都不大，最重要的作用就是迟滞进攻的契丹人，同时预警。
十月十五，天阴沉沉的，北风呼啸，吹在人身上冰冷刺骨。隐隐约约间飘着雪花，却看不清楚。伸出手去，只觉得手一凉，仔细看，却不见雪的影子。
城头上，几个士卒抱着火枪，靠着女墙，躲避劈面而来的寒风。
一个士卒站起身来，使劲跺了跺有些麻木的脚，骂了一句。今日这样寒冷的天气，自己却被派来守城头，真是倒霉。好在天将黑了，等到交班，非要好好喝上一场不可。
偶然间，转头看了看城外，突然间张大了嘴巴。过了一会，才声嘶力竭地喊道：“契丹人来了！”
其余士卒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依然缩在那里。站着的士卒伸腿乱踢，口中只是道：“快起来，城外契丹人来了！契丹人杀过来了，快击鼓啊！”
几个士卒清醒过来，急忙起身。趴在女墙上向外看去，就见远方苍茫的暮色中，数不清楚的骑士冲了过来。阴沉沉的天空下，宛如一头巨兽般。
顷刻之间，城头就沸腾起来。守着城楼的士卒，急急忙忙间敲响了挂着的战鼓。
知县潘越正有准备用晚饭，听见鼓响，叫了一个排兵来，道：“出去看看，什么事击鼓？”
排兵还没有出去，就有一个士卒冲了进来，高声道：“禀知县，大事不好，城外有契丹人攻城！”
潘越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厉声道：“什么鬼话！西边太行山里有五寨，没有人报敌情！难道契丹人能一天破五寨，直接攻到曲阳城下？出去仔细查看清楚，是什么人在扰乱军心！抓起来重惩不饶！”
那士卒道：“知县，现在城中乱成一团，哪里还能问究竟？还是快快出去安定人心，等小的上城去看看再说。看城上样子，好似真是有敌来攻。”
潘越跺了一下脚，没有办法，只好吩咐仆人取自己的官服来。
另一边，守卫本城的指挥使高敏一边披甲，一边快步走出官衙来。见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如暴雷般地暴喝一声：“乱什么！传我令下去，所有士卒坚守哨位，哪个敢不战而走，斩！”
一边的亲兵应诺，翻身上马。一边高声喊着高敏的军令，一般徐徐而行。高敏的亲兵则立即排成队伍，抽出长马，杀气腾腾。
高敏穿好盔甲，道：“随我上城！洪副指挥使，立即召集本营部伍！”
一边的副指挥使洪方应诺，带着营指挥部的一众庶官，紧急开始征召各部。这是整训过的军队，平时军中有各种规章制度，现在只是按制度行事。
高敏带着自己的亲兵，大踏步向城头行去。见城中乱作一团，不由皱眉。对身边亲兵道：“速去知会潘知县，现在城中可是乱不得！让他立即带衙门的人弹压秩序，不可生事！”
曲阳城很小，走不多远，就到了城下。一近城墙，就听见城头的吵嚷声，还有城外震天的喊杀声。
高敏皱了皱眉头，带着亲兵大踏步登上了城楼。一上城头，向外看去，就见数不清的契丹骑兵已经聚集在了城墙下，看看就要攻城。
城楼的将领毛勤快步过来，向高敏唱诺。
高敏道：“城外的契丹人哪里来的？怎么没有讯息，突然就到了城下？”
毛勤道：“禀指挥使，末将看见，契丹人是从太行山里来。估计他们一日攻破数寨，也没有人能够逃出来报讯，是以我们一点讯息没有。看来的样子，当是契丹的大军。”
高敏看了看城下，又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天马上就黑了，晚上攻城不易。你命令守军，各自守住自己的位置，不要慌乱。我们城中粮草弹药充足，又有火炮，不怕契丹攻城！”
毛勤应诺，快步在城墙上下着命令。看见高敏到来，有些慌乱的城头慢慢安定下来。
天色很快就要黑下来了，城外的契丹人却没有安营扎寨的样子，而是在城墙下面忙忙碌碌。随着天色变暗，一支又一支火把点了起来，显得影影绰绰。
高敏有些吃惊，道：“看这样子，难道契丹人要连夜攻城？”
说完，趴在城头向下面看去。只见契丹正在那里搭云梯，一部分军兵在夜色里，向身上再套一套盔甲。而在一边，则有人在准备着大量火把。
看完，高敏猛地一振：“不好，看来契丹人真是等不了过夜，要连夜攻城了！传我号令，城中军兵分成三批，轮流上来守城！还有，把备着的油取过来，沿着城墙点上火把！”
一边的传令亲兵应诺，快步去了。
高敏高声道：“沈逢州呢？速找沈逢州来见我！”
不大一会，沈逢州快步跑来，向高敏唱诺。
高敏指着城外道：“速命城头的炮手立即做好准备，看见契丹人搭云梯的地方，向那里发炮！告诉他们，要让契丹人在城下搭不起云梯！如有错漏，定然饶不了他们！”
沈逢州高声唱诺，快步去了。他是本营的炮兵指挥官，城是所有的火炮都归他指挥。
正在忙乱的时候，副指挥使洪方快步赶来，向高敏叉手道：“全军已经集中完毕，除了守在城头的毛勤所部，其余的都在城下听命。指使，看城外契丹人不少，要不要多派些人上城？”
高敏道：“命李逸带所部都上城头来，守城西城南。毛勤所部守城东城北。刘德带所部在城下，随时听令！看城外契丹人的样子，像是要连夜攻城。你去知会潘知县，让他稳定城中秩序，还有安排人为守城的士卒准备饭菜。这一仗是硬仗，契丹不死不休的样子，切不可大意！”
洪方叉手称是，转身快步去了。刚才上来的时候，知县潘越刚刚穿好官服到前衙，有些慌乱。按说他也是武将出身，这个样子，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夜。
正在这时，旁边发出一声轰鸣，城墙都有些微微颤动。
高敏急忙趴着城头看出去，就见新发出去的炮弹落在搭云梯的契丹人附近。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便就“嘭”地一声炸开，几个士卒躺在地上惨叫。
高敏猛地一拍城墙：“好，让炮兵不要吝惜炮弹，不要让契丹人在城下聚集！”
随着城上宋军慢慢稳定下来，炮兵开始发炮。夜色中看不清楚，只能借着城外火把的光亮，哪里有契丹人在搭云梯，就向哪里发炮。很快，契丹人就被打散，慢慢向后退去。
高敏出了一口气：“还是炮好用。看城外契丹的样子，来的人实在不少。今夜攻城，不好应对。”
正在这时，毛勤布置完毕，回到城楼，向高敏叉手唱诺。
高敏道：“今天突然契丹人来袭，你手下所部还好吧？今夜必然是一场恶战，让他们心里有数。”
毛勤道：“初时有些慌乱，现在已经好多了。各部均已就位，只等着契丹人来攻了。”
高敏看了看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夜空，道：“那就等契丹人来攻吧。只要我们守住了今晚，挡住了契丹人的第一波攻势，就好办了。契丹人是从太行山中来的，山路不便，没有攻城器具，不能多带粮草，他们的攻势久不了。等到他们精疲力竭，那时杀出城去，未尝不是我们的大功！”
毛勤称是，紧张地看着城外的契丹军队。
突然间，夜色中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声音低沉有力，如同直撞在人的胸膛上。
随着号角声，城外的契丹人杀声震天，潮水一般地向曲阳城攻来。
宋军在城头上，只看见在夜色中涌出数不清的人流，无边无际一般，直向城头攻来。城头的火炮打出去，落在契丹人群里，砸倒几个士卒。等到炸了，又伤几个人。一边的契丹人只跟看不见一般，不管不顾，挤在一起只向前冲来。
到了城下，契丹人搭起架好的云梯，前赴后继地爬了上来。
城头的宋军拿起手中火枪，只管向攻城的契丹人射。攻城的契丹人太过密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掉了下去。只是契丹人像疯了一样，有人掉下，立即就有人跟着爬上来，完全不顾生死。
高敏在城头看见，只觉得心惊。守城有优势，城头的宋军发枪非常从容，还可以从城墙上推开契丹人的云梯。更不要说城头还有热油，烧得滚烫，沿着城墙浇下去，只听见城下鬼哭狼嚎。
然而契丹人跟疯了一样，就是不退。城下死伤嚎叫的契丹人，根本影响不了其他的士卒。他们就像看不见一样，只是沿着云梯没命向上爬。
高敏只觉得头嗡嗡响，精神高度紧绷，意识都已经模糊了。一边的士卒连续放枪，已经有人的枪管坏了，只能装上刺刀，在空中乱挥。一边的军官声嘶力竭，在那里嘶吼着。

第2章 连夜攻城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有契丹人登上了城头。好在后边有宋军的生力军，端着刺刀，迅速把契丹人消灭在城头。只是在火把照耀下，大部分人都已经筋疲力尽，有的人则满脸惊恐之色。
高敏慢慢冷静下来，对身边的洪方道：“立即让毛勤所部休整，刘德上城！契丹人攻得太猛，不足半个时辰就要换人。如若不然，士卒很容易疲惫不堪，为敌所乘。”
洪方应诺，快步跑下楼下，命刘德率所部替换毛勤。
契丹人攻得最猛的是城北面，东边和西边的敌人较少，南面则留了出来。围三阙一，契丹人打得很有章法。他们来得虽猛，却不是蛮干的样子。
城下的契丹人经过短暂休整，再次没命一样冲上城来。此时城头的火炮由于发射太猛，只好暂歇冷却，一时间只能依靠城头士卒。
高敏看城下，契丹人的尸体已经堆积如山。以致后面的契丹人攻上来，都受到影响，不得不派人把尸体都搬进了城下的壕沟里。此时壕沟没有水，尸体进了壕沟，慢慢把壕沟填了起来。
今夜的云层很厚，月亮被挡住了，只有微弱的光。城外面星星点点的火把，一眼望不到边。高敏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觉得夜色中，到处都是契丹人。
沿着泒河河谷，一直延伸到真定府境，宋朝有西曹谷铺、东曹谷铺、北寨、三柳口铺。进入定州境内，又有赤崖铺。这些都是小寨堡，少的百十兵丁，多的几十兵丁。最大的作用一是管理地方，再一个就是拒守要地。这些都是小寨堡，虽然地方不大，兵丁不多，但也不是能一鼓而下的。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寨堡就是宋朝的警戒点，本就是为了防契丹突然进攻的。守寨堡的，都是未整训的禁军。
契丹人此次突然进军，能够让宋军没有得到任何消息，便就攻破所有寨堡，来势凶猛。曲阳只是一座小城，只驻扎了高敏所辖的千人。定州在后方，不像保州和雄州新筑了那么多城，周围并没有与自己守望相助的城池。曲阳一破，就是东边五十里外的定州城了。
叹了口气，高敏转头看着东边，夜色中，也不知道定州的刘兼济有没有得到消息。
刘德率所部上了城头，与毛勤一起，联合打退了契丹的进攻。毛勤带领手下，快速下城，先消息一番。如果契丹人攻势不停，很快他就会带人上城，替换毛勤。
这样的生死之战，正常人是支撑不了多久的。如果时间长了，有的人会崩溃，有的人会变得麻木不仁，只是机械地执行命令。面对面的相互厮杀，很容易让人疲惫。
看着城下聚集得密密麻麻的契丹军队，高敏一时间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带一部分军队出去，冲杀一阵？守城只是死守，终究会出问题，必须适时反攻。看外面契丹人的样子，
奋不顾身冲锋，现在着实不是好时候。而且他们只是用最原始的云梯，并没有其他攻城器具，出城也没个目标。
正在这时，潘越气喘喘吁吁地登上城头。伸头向下看了一眼，便就赶紧回过头来，道：“怎么这么多契丹人？我们在契丹有眼线，契丹大军聚集，怎么没有消息？”
高敏道：“这些契丹人，必然是从飞狐来的，又不是从幽州来。纵然有眼线，飞狐的消息一向也不灵便。知县，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了，死守就是。”
潘越看着不要命一样攻城的契丹人，道：“指使，契丹如此攻法，能够坚持几时？我适从上城的时候，见下去的毛勤一军，枪械坏了许多，死伤也有数十人。再过一两个时辰，只怕火枪就全坏了！”
高敏道：“火枪坏了，还有刀枪，军中一样用的！知县，你不必怀疑守城军兵，只要让城中不要乱了，一切井井有条，便就好了。我看现在城中，还是乱糟糟的一片。这样怎么行？”
潘越沉默一会，道：“城中百姓听见外面喊杀声，难免会慌乱。现在又是夜里，不好弹压。且先如此吧，等到天亮，自然一切都会好起来。”
正在这时，突然不远处喊杀声震天。扭过头去，只见那边又有契丹人冲了上来，与刘德所部在那里短兵相接。一时间城头压力小了，下面的契丹人士气大振，拼命向城上冲来。
高敏厉声道：“命毛勤带人上城！还有，全军上刺刀！如果契丹人冲上城来，立即格杀！”
一边的洪方答应一声，快步赶到城楼下面。毛勤所部已经歇息过来，听了命令，带着士卒冲了上来。
把契丹人赶下城去，毛勤到高敏面前叉手唱诺，道：“指使，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军兵手中的火枪从没这样用过，连续不停地放枪，能用几时？刚才我所部下去，发现有六十多枝枪不能用了。偏偏城中又没有弓箭，火枪坏了，只能在城上看着。”
高敏道：“火枪坏了的，让他们用滚油，用礌石，还有许多办法！我们守城，居高临下，难道还会对契丹人没有办法吗？只要坚定守住，到了天时，就有办法了！曲阳离定州不过五十里路，刘太尉得到了消息，必然会派军兵来救我们！契丹人从山中来，无法携带给养，坚持不了多久！”
潘越道：“指使，我看契丹全是骑兵，城外必然有游骑。数月前朝廷坚壁清野，百姓都迁到城里面来了，城外面没有眼线，哪里有人到定州去报信？”
高敏道：“怎么没有眼线？每个路口，每个递铺，都有士卒把守。不指望他们与契丹厮杀，就是契丹人来了，及时回报。曲阳北边不远就是龙泉镇，到定州还有递铺，那些士卒自然会报信。”
潘越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高敏说的都有道理，可现在有山中数寨的例子，被这么多契丹人越过山来，却一点消息都没有。难道那些堡寨的士卒都是死人？偏偏曲阳附近的士卒就如此尽职？实际上禁军全军整训，这些没有整训的部队人心惶惶，都不知道自己将向哪里去，哪会卖命？
正在这时，有炮声响起。城头的炮兵歇息了一阵，又开始放炮。一时之间，城下的契丹人有些慌乱。
放了几炮，突然不远处城头一声声响，传来士卒的喊叫声。沈逢州快步跑来，向高敏唱诺：“禀报指使，刚才有火炮炸膛了！末将已经吩咐下去，各炮每次都只开五炮，立即浇水凉炮。”
高敏点了点头：“只能如此。战了这么久，许多的士卒火枪也坏了，火炮炸膛也不稀奇。让炮手向契丹人群密集的地方发炮，先用开花弹！”
沈逢州应诺，转身去了，下达新的作战命令。曲阳城头的火炮不多，本是为了打攻城敌人的攻城器具的。结果契丹人只用云梯，便就失去了最大的用武之地。
契丹人攻城已经一个多时辰，看城墙下面，壕沟早已填平，两侧还堆着厚厚的尸首。实际上这一拨不要命地攻城，契丹人的损失非常大，伤亡已有两千多人。不过他们清楚，不能一鼓作气攻下曲阳，等到天亮，定州的援军来了，他们就连这个出太行山的据点也占不住了。没有这个立足点，此次奇袭就相当于失败了。此次失败，宋军堵住这条路线，必须改整个战略。
潘越看不远处又有契丹人冲了上来，刘德带领着上了刺刀的宋军，直直冲了上去。两军在城头厮杀在一起，夜色中只见人影闪烁，不由皱起了眉头。
高敏摇了摇头，不看那里，转头看城外的契丹大军。过了一会，对一边洪方道：“到现在，契丹人损失的人手，依你估计有多少？”
洪方道：“我们损失的士卒，已经有一百多人了。看契丹人的样子，最少躺在城下两千余人。”
高敏点了点头：“我也估计如此。死了两千多人，还如此不要命地攻城，看来，此次从太行山中出来的契丹军队，人数不少。城外没有一万兵马，岂能够如此？”
洪方点了点头：“是啊，没有过万人，又怎么会对损失两千多人无动衷？指使，看来契丹人是死了心，今夜要攻下曲阳城了。”
高敏冷笑一声：“就看契丹人有没有本事，杀光我手下的一千人！”
看高敏好似噬人的样子，潘越猛地打了个寒战。拱手道：“指使且守城头，我回城里去。一会做些饭菜，给守城的将士做宵夜。看契丹人的样子，只怕夜里会攻个不休。”
说完，带着手下快步下了城。
看着下楼的潘越，高敏摇了摇头。如果不是自己这一千人守在这里，看今晚的样子，曲阳只怕已经失守了。前方寨堡，没有整编的禁军也有数百人，却连个送信的人都跑不回来。原来禁军的战力，实在是让人摇头。此次与契丹大战，看来只能依靠整训过的禁军。

第3章 破城
夜已经深了，寒风吹在身上，如同刀割的一样。城外的契丹人仍然攻城不止，只是大多人手都集中到了北城，其余三面城墙压力小了很多。
潘越组织城中百姓，为守城将士送来了夜宵，补充体力。
战斗已经进行了两个时辰，高敏的手下已经死了三百多人，剩下的人也筋疲力尽。城头的火炮全部坏了，就连士卒手中的火枪，也坏了一半多。城头向下淋的热油大部耗尽，各种物资都已见底，现在只能依靠士卒与敌死斗。高敏把士卒分成三部分，一部守城，一部在旁堵被攻破的缺口，一有契丹人上城，立即冲上把他们赶下去。别一部分则休息，养精蓄锐。
随着宋军大量被消耗掉，给契丹人造成的杀伤小了许多，外面士气不减。
高敏站在城头，面觉似水，看着城外，一声不吭。估计到现在，契丹人已经损失三四千人了，依然死战不退。能做到这样的军队，契丹也不会太多。此次来攻曲阳的，必然是契丹精兵。
天阴沉沉的，看不见月亮，更加看不见星星。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刮个不停。城上的宋军已经变得麻木，大部分人只是机械地执行军官的命令，面无表情。倒是城外的契丹人士气依然旺盛，喊杀声响个不停。高敏真想知道，他们到底是如何保持这样的士气。
正在这时，突然城中传来喧闹声。人潮涌动，突然间乱了起来。
高敏猛地转过身，厉声道：“什么事情？让潘知县立即弹压下去！外面契丹人攻得急，城中乱了那还了得！告诉百姓，如果城破了，那就一切休提！”
一个士卒快步跑上城楼，叉手道：“指使，潘知县突然开了南门，带人逃出城去了！城中百姓都跟着逃难，一时间挡不住，眼看着这城守不住了！”
高敏如被五雷轰顶，一下子怔在那里。自己这里士卒伤亡近半，与契丹人以命相搏，潘知县就这么开城跑了？跑了？南城门大开，城里的人纷纷跑出去，想派人关上都来不及。
看城楼下面，百姓拖儿带女，一路哭喊，都向南门而去。高敏猛地在城墙上击了一掌，道：“早知派人守住城门，不让知县参与守城的事！多说无益，立即招集士卒，在城下列队！”
一边的亲兵应诺，快步去招集分布城墙上的士卒，到北城墙下集合。
城外的契丹人已经知道南城门开了，不再攻城，向南面涌去。一时间城墙上突然静了下来。
不大一会，全军在城墙下列队。高敏下了城墙，高声道：“潘知县开了城门，这城都守不住了。南城门已经有契丹人进来，没有办法，我们走西城门，回定州！”
话刚说完，就听见城里有喊杀声。契丹兵马已经进了南城门，在城内大开杀戒。
高敏摇了摇头，自己是奉命在这里守城的，城已破，只有先走了。可怜了这城里的百姓，坚壁清野到城里来，现在成了契丹人刀下之鬼。
当下也不多说，招集了兵马。轻伤的编入军中，重伤不治的，一刀结果了事。高敏带着残存的六百多人，开了西城门，沿着长星川直向定州而去。
第二天一早，刘兼济刚刚起床，尚未洗漱，就有士卒来报，曲阳县失守。刘兼济大吃一惊，匆匆忙忙穿了官服，命属下将领立即到官厅听命。
一进官厅，刘兼济便道：“新得的消息，契丹兵马出太行山，已经攻陷了曲阳。立即飞报唐县、行唐、新乐等县，谨守地方。定州派出侦骑，密切监视曲阳契丹人的动向，一有消息，立即回报！”
副都指挥使杨遂叉手唱诺，急急出了门，安排去了。
刘兼济落座，道：“此次契丹人来攻，我们没有得到任何消息，突然之间就失陷了曲阳县。昨夜曲阳是怎么丢的，现在还不知道。知县潘越和指挥使高敏两人都没有消息，定州当严加戒备。”
说到这里，对一边的祝贵道：“高敏是你属下，到底如何，以派人去曲阳县查探清楚。”
祝贵叉手唱诺，道：“太尉，高敏是勇将，在陕西路时多立战功。以他脾性，不会因惧怕出城。此次失了曲阳，要么是契丹人来得太猛，要么是别有原因。”
刘兼济道：“城池失守，人不会死光，到底什么原因总会清楚。现在最要紧的，契丹人占了曲阳之后，要么来攻定州，要么分掠州县。我们要做两件事。一件是布置守定州，另一件是立即组织军队，准备追剿到处出击的契丹人。如果让契丹人骚扰州县，朝廷必会重惩！”
众将一起应诺。
刘兼济道：“我这里有三千骑兵。你们三师，每师再出三千人，分别编组。六千骑兵，按契丹人的情况分队，务必把他们堵在唐河以西，木刀河以北。而后调集重兵，剿灭之！”
祝贵道：“太尉，契丹人从太行山里来，那里通飞狐，情况不明。此次不知来了多少兵马，如果来的是大军，我们一军五万人，能不能——”
刘兼济摇了摇头：“飞狐出太行山路崎岖，粮草转运不便。附近的州县，已经坚壁清野，契丹人无法获得粮草，不可能来太多人。数万大军，他们用什么运粮？”
见众人沉默不语，刘兼济道：“契丹倾国之兵来攻，一时间受些挫厄总是难免，诸位不必灰心。定州临太行山，本来就可能受到契丹人的突袭。受到突袭不可怕，怕的是，接下来手足无措，全军不知怎么办才好。现在要紧的，是等曲阳的消息，决定下一步布署。”
第二师的都指挥使方浩道：“曲阳本有粮草，可以支应一些日子。契丹占了曲阳，一时之间不会担心粮草。怕是他们来大军，向西南攻真定府。真定府治下没有防备，一旦得手，那可就麻烦了。”
刘兼济想了想，道：“立即派人知会窦舜卿，让他小心。契丹人如果南下攻真定府，我们便与窦舜卿联手，把他们消灭于滹沱河以北。到了现在，要想让定州和真定府治下平平安安，只怕不能了。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宁可放弃一些地方，也要集中兵力，尽快消灭契丹人！”
方浩皱了皱眉：“如此做，地方百姓只怕会受劫难。军队准备不足，百姓何辜？”
刘兼济叹了口气：“数十万大军作战，地方想不受扰动，谈何容易？我们只能尽力保地方，实在保不了，也没有办法。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契丹人的情况。”

第4章 应对
第二天上午，定州来的游骑在长星川畔遇到了疲惫不堪的高敏一行。他们夜里从契丹人的重围中杀出来，损失了大量人马，只剩下不足四百人。
定州得到消息，立即派一千骑兵前来迎接，把人接到了定州城里。
一进城，高敏便就被带到了刘兼济官厅。
看着高敏，刘兼济沉声道：“不过一天时间，你就丢了曲阳城！纵来敌再多，怎会如此？”
高敏叉手道：“太尉，非是末将不拼力死守城池。只是前方战得正酣，知县潘越却私开城门，被契丹人抓住了机会。末将见契丹人已经入城，没奈何，只能带兵马逃了出来。”
刘兼济看着高敏，沉默一会，才道：“潘越呢？既是他私开城门，想来是逃出来了。”
高敏道：“末将如何知道？潘越私开南城门，没有多长时间，就有契丹人从那里冲进城来。末将没有办法，只好整好部伍，从西城门出来。”
刘兼济道：“你县罢职，在定州城里听审！等到一切清楚再说。丢了曲阳，罪责不小！”
高敏叉手唱诺，心中暗道晦气。自己本来守得好好的，谁知道知县竟然自己把城门开了。潘越手下的那些军兵，战力可是不行，想来很可能已经落入了契丹人手中。昨夜拼掉了半条命，却把城丢了，没有半分功劳，还可能受到惩罚，实不在值。
吩咐人把高敏带下去，刘兼济道：“本以为曲阳是被契丹人强攻破的，却不想，是有人偷开城门放进来的。如此看来，我们的布置，契丹人想打破并不容易。”
祝贵道：“太尉，现在潘越下落不明，也不知高敏说的是不是真的。”
刘兼济摇了摇头道：“曲阳的人又不是死光了，高敏如何敢说这种假话？”
杨遂道：“既是如此，太尉又如何让他待罪？是潘越开城，高敏并没有罪责。”
刘兼济道：“一是没有确证，再者丢了城池本就大罪，让高敏待罪，让其他将领看一看。好了，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知会各城之后，必须立即整点兵马，准备与契丹人大战一场。我们到曲阳去的越早，契丹人就越不容易出兵四掠。”
说到这里，刘兼济低头觉思了一会，道：“我欲以祝贵、方浩两军，前去曲阳。孙谭守定州，同时也是我们的预备队。除去防守各城的兵马，还有三万人去攻曲阳。你们以为如何？”
几人沉默了一会，杨遂道：“现在还不知有多少契丹人在曲阳，冒然去攻，是不是太过草率？”
刘兼济道：“契丹人是从飞狐来的，最多几万人。如果来十万大军，后边如何运粮？不迅速把契丹人堵在山口，让他们散入各地，那里就麻烦了。定州与保州和雄州不一样，只有几县坚壁清野，大多地方还是如同往常。契丹人一旦深入内地，可以到处获得粮草，
追捕也难。”
这才是刘兼济担心的事情。失一座曲阳城没什么，只要防线不崩溃，夺回来不难。可如果让契丹人以曲阳为基地，绕过坚城，攻到内地州县去，引起什么后果可说不准。契丹全是骑兵，作战本来就有流寇习性，如果从定州和真定府的中间穿过去，南下赵州，就凿穿了宋朝的边境防线。后方没有大军，要与契丹骑作战可不容易。一个不好，兵临大名府城下，就朝野震动。
以刘兼济和真定府窦舜卿的十万兵力，不管契丹来多少人，都足以围歼。怕的是行动迟缓，契丹人迅速南下，来不及反应。刘兼济必须立即率大军去攻曲阳，把契丹人堵住。
众将商量一会，只能同意刘兼济意见。
刘兼济道：“军中本就有预案，一会发给你们就是。祝贵、方浩，你们立即回去点齐兵马，明日一早便就出发。不管曲阳有多少敌军，要把城夺回来！”
祝贵和方浩叉手唱诺。离了官厅，急急命属下召集兵马，准备出发。
定州不在前线，并没有建新城。各部的兵马，除了一部分分守周边县城，都驻扎在定州周围。作为后方，真定府、定州与保州、雄州不同，不求处处把守，而是一直保证足够的机动兵力。一旦有契丹人过来，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组织优势兵力把敌人消灭掉。
此次意外，是契丹人来得太快，兵力太多，攻势太猛，宋军根本来不及做反应。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契丹人进攻山中堡寨时，宋军就应该得到消息。刘兼济可以及时组织兵马，在曲阳堵住契丹大军。
命众将去准备，官厅里只剩刘兼济和杨遂。
命人上茶，刘兼济道：“明日我亲自带军去曲阳，定州一切，就交给你了。”
杨遂叉手道：“太尉只管去。某在定州，一定守得四周万无一失！”
刘兼济点了点头：“此次契丹人来得太快，我们以前的布置，均无用处。只要把他们堵在曲阳三五天的时间，一切都好办了。现在最怕的，是契丹人南下攻新乐。新乐一失，契丹人就突破了铁路线，可以南下赵州。到了那时，他们在数州间纵横来回，短时间没有办法。”
说到这里，刘兼济重重叹了口气。如果让契丹人越过铁路线南下，宋朝的防线就被突破了，后方没有机动兵力。纵然契丹不善攻城，数州之地，抢夺的粮食足够维持大军消耗。那个时候，朝廷会是什么样子，刘兼济根本不敢想。
以前契丹人大举南下，也不是每城必破。大部失陷的城池，便如曲阳一样，是有人畏惧逃跑，被契丹所乘。而攻不下城池，契丹人也不纠缠，绕过下向南就是。
常说开封府无险可守，便就是这个意思。北方的游牧民族，不需要攻破河北路的每座城池，广袤的平原足够骑兵纵横。由于宋军缺少机动兵力，身后有没有攻破的城池也不怕，无非是粮草不从城池来，而是从城外百姓抢掠就是。现在河北路，宋军有足够机动兵力，契丹人南下并不是太大威胁，甚至可以说是自杀行为。但朝中的官员可未必能看得清楚，一旦人心动摇，事情就难说了。
喝了口茶，刘兼济道：“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要把契丹人堵在曲阳县。你这里兵马，随时注意新乐动向。最好是备好火车，一有异动，立刻出兵救援。只要守住新乐，纵然契丹兵马再多，也无非是在曲阳与我决战而已。三万兵马，即使面对十万契丹人，我也能坚持上些日子。”
杨遂叉手：“太尉且安心，我一定不负所托！”

第5章 往何处去？
曲阳城里，耶律贴不看着街道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到处入户搜查的契丹士卒，冷冷地道：“不想宋军竟然守得如此顽强，不是有人开城门，攻下这城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一边的耶律良道：“是啊，今日看来，整训过的宋军委实不同，比以前的能打多了。”
耶律贴不道：“听说逃走的是本县知县？抓到了没有？”
耶律良道：“已经抓获，正押在一边的牢房里。”
“让他来见我！”耶律贴不话声冰冷。“我们受圣上所命，来攻定州。此战能不能顺利，单看我们进展如何。抓的是曲阳知县，想来知道附近宋军布置。”
一边说着，耶律贴不快步进了县衙。这里现在是他的官邸，指挥契丹千军万马的地方。
过不了多久，潘越被押进县衙。到了官厅，只见里面生起火堆，地上铺了虎皮。一个大汉坐虎皮上面，手中拿了一条烤羊腿，正用手中解腕尖刀削着肉吃。
士卒叉手唱诺，地上的耶律贴不抬起头来，斜眼看着潘越道：“你就是本县知县？”
潘越忙拱手：“回大王，在下潘越，正是曲阳知县。”
耶律贴不不屑地道：“就是你，开了城门，想要逃回定州去？”
潘越有些不尴尬，道：“是在下无眼，知道大王来攻，不早早开城门，反想逃跑，委实不智！”
耶律贴不听了大笑：“你也不用给自己贴金，我已经打听得清楚，守这城的本是一个指挥使叫高敏的。若不是你开城门，我还不一定打进来的呢！现在你已是阶下之囚，想不吃苦头，就要老实。我问你什么话，你老实作答！若有不实，小心你脖颈上的脑袋！”
潘越吓得一哆嗦，忙道不敢。
耶律贴不道：“这城里的百姓比平日多了许多，哪里来的？”
潘越道：“回大王，都是治下百姓。自秋天收了粮食，朝廷便就坚壁清野，把百姓都接进城来。本县是小县，不足四千户人家，都在县里。”
“原来如此。”耶律贴不点了点头。“如此说来，今年你县里收的秋粮，都在县里，没有运走？”
潘越忙点头：“回大王，都没有运走。因为县里有兵马，留下秋粮作他们的口粮。”
耶律贴不笑着点了点头：“如此最好，省了许多功夫。”他率三万骑兵自飞狐而来，山路不方便运送粮草，打的就是因粮于敌，在宋境抢掠补给的主意。没想到宋朝先把百姓和粮草收集到了县城，连出城抢掠的功夫都省了。当然，如果攻不破城池，则就一切休谈。
此时耶律良进来，向耶律贴不躬身行礼，在一边坐了下来。
耶律贴不道：“周边宋军如何布置，可曾查清楚了？”
耶律良道：“大致问得清楚。宋军除了在各城驻有兵丁外，大部分兵马在定州周围。这附近，是刘兼济所部，一共五万人整。约数千人分驻各县，四万余人驻扎在定州。”
耶律贴不皱了皱眉头：“如此，定州可是不好攻。”
耶律良道：“正是如此。沿边各州，宋军都有大股兵马驻在州城，各县守城的多则两三千，少则千把人。我们要攻定州，只怕不容易。”
耶律贴不想了想，抬头对潘越道：“知县，附近宋军的布置，你说一说。”
潘越道：“大王，你们都已经查得清楚。刘太尉兵马，大多都驻扎在州城附近。各县里，都是一两千人守城。便如本县，只有高指挥使所部，一共约千人。”
耶律贴不点了点头，道：“南边的新乐县，有多少兵马？”
潘越道：“新乐县正在火车线上，比本县重要得多，有四千多人守城。”
耶律贴不听了，对一边的耶律良道：“宋人的火车，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在北地的时候，就听说那东西十分重要。有了这火车，我们的兵马就不方便了。”
耶律良道：“听说这火车，是一种烧煤的大车，跑在钢铁铺成的路上，极是便捷。这车只烧煤，不用粮草，路上不必歇息，一日夜可行千里。而且拉的货物极多，一车可抵几百大车。”
耶律贴不听了皱紧眉头：“如此说来，我们若是在新乐县待上几日，就会有大股宋军来援？”
耶律良点头：“听人说的是如此。到底什么样子，下官也没见过。”
耶律贴不对潘越道：“知县，这火车真地如此厉害？几天之间，能不能调集几万军队？”
潘越道：“大王，火车行得快捷，拉的货物又多，只要两三天时间，几万军队只是小事。若是附近兵马充足，几天时间，调集一二十万大军也不是难事。”
耶律贴不笑道：“世间安得有如此神物，数十万大军数日就到！若是如此，我们在曲阳待几日，宋军岂不就可以调集数十万大军，把我们围死在这里！”
潘越急忙摆手：“大王，火车确实是神物！开封府到这里，也不过三五日间，更不要说河北路原有的兵马。铁路沿线的各城，只要没被攻破，一两日间就会有附近的兵马救援。”
耶律良道：“大王，宋军在定州和真定府各有五万人，如果不能快速深入内地，很容易就被他们围住。为今之计，是要确定攻哪里好。”
耶律贴不道：“最好的，自然是去攻定州。只要定州一下，北边就门户洞开。宋人在保州和雄州布置的大军，全然没有用处。只是，守定州的刘兼济在那里有四万兵马，却不容易。”
耶律良摇头：“从飞狐出发，三万骑兵已是极限，不可能再有更多人了。去攻定州，我们就全被宋军缠住，此次奇袭没了用处。还是绕过前线几州，深入宋地，一切就不同了。宋人在边境坚壁清野，内地州县可做不到。有了他们的粮草，数万骑兵纵横数州，也不是难事。”
耶律贴不叹了口气：“离定州只有几十里，不去攻，着实可惜！大王之命，不可不从，只好南下新乐县了。听潘知县讲，那里只有三四千兵丁，想来攻破不难。只要攻破新乐，就可以南下赵州，攻大名府再无阻碍！只要兵临大名府，看宋人还要怎么说！”
大名府是河北路的首府，离着黄河不远。围了那里，就能再现当年澶州之战的局势，宋朝还能跟现在一样镇定？契丹人的印象里，大军南下，攻到黄河边好似不是太难的事情。最近一两百年，这种事情实在太多，已经习惯了。只要一近黄河，无险可守的开封府，就是兵锋所指。中原朝廷，那时必然会乱作一团，求和就是很容易的事。

第6章 两军对垒
当夜耶律贴不喝得大醉，直到半夜才沉沉睡去。第二天一早，还没有起床，就有亲兵跑来，却被拦在了门外。直到天近中午，耶律贴不悠悠醒来，穿好官服，出了自己卧房。
尚未洗漱，亲兵快步进来，叉手道：“大王，侦骑来报，宋军已自定州前来！”
耶律贴不一怔，问道：“来了多少人马？”
亲兵道：“侦骑言，络绎不绝，好似有数万人！”
听了这话，耶律贴不猛地一激灵，不敢怠慢。对亲兵道：“命诸将到官厅来，一起议事！”
亲兵叉手应诺，快步去了。收拾罢了，耶律贴不快步到了官厅，到正中坐定。看下面站的将领，许多人都议论纷纷，心中明白他们可能已经知道消息了。自己害酒，误了时辰，其他人可能已经知道。
耶律良上前，拱手道：“大王，并州宋军今晨出发，预计今天傍晚，就会到曲阳县城。据报，来的宋军有数万之众，阵容严整，必须小心防范！”
耶律贴不道：“哪个领军？来的是哪些兵马？他们到了哪里？”
耶律良道：“宋军来的极是迅捷，侦骑还没有打探出来。”
耶律贴不点了点头，示意耶律良退下。道：“前天守城的那一队宋军，没有堵截住，看来是已经逃回定州了。定州有四万宋军，此次前来，想必不会少了。诸位以为，该如何应对？”
一边的萧胡睹出列叉手：“大王，我军有三万骑，曲阳城小，大军不得施展。末将不才，愿带一万兵马，出城迎敌。若侥幸得胜，则为我军之幸。”
耶律贴不想了想，道：“来的宋军必然数万，你一万人能做得什么？不过，曲阳城小是对的，三万人在城里，施展不开。你带一万人去城西，在泒水和长星川间列阵，防宋军绕到曲阳城后，堵住我们的去路。我自带剩余兵马出城，与宋人战于城下！”
萧胡睹叉手称诺，自回队列。他虽然没有参与重元之乱，不过一直与萧革交好，兄弟一般。不过萧胡睹善于钻营，而且心思灵巧，重元被诛，他迅速得到了洪基的信任，出来领兵。
契丹的后族与皇族是其根本，耶律洪基诛重元后，除了诛除首恶，对其于将领皆不问。经过了一年时间，裂痕基本修复。萧胡睹这些没有参与叛乱的，更是得到重用。此次对宋朝用兵，契丹也有借大战弥合部族的用意。皇族后族和好如初，是契丹稳定的根本。
耶律良出列道：“大王，宋人大军前来，不可小视。我们还是坚守城池，等其自退得好。若是大军出城迎战，只怕被其所乘。后方飞狐离此遥远，若是一时不利，也无援军。”
耶律贴不道：“曲阳小城，如何放得下三万兵马？你谨守城池，我出城之后，护好后翼。宋军无非是来三四万人，我两万骑兵，足以与其争锋！
”
耶律良无奈，只好称是，退了回来。
此时已经是下午，耶律贴不正与众将议论的时候，士卒来报，宋军已经离曲阳不足五里。
耶律贴不一拍案几，高声道：“此战赢了宋军，定州便就空虚，如探囊取物一般！宋军善守城，此番却来攻城，不是送死？明日与我一起出城，与宋军决一死战！”
众将见耶律贴不豪情万丈，一起高声称诺。
刘兼济带着大军，在离曲阳五里的地方下寨。命军中造饭，几位重要将领到自己军帐里来。
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在帐中坐定，刘兼济闭上眼睛，略作休息。今天天不亮出发，一路上都是急行军，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曲阳城外。此时火炮等走得较慢的部队还在路上，连夜赶来，不知道明天能不能不作战。不过没有办法，刘兼济必须把契丹军队堵在曲阳，一刻也耽搁不得。
过不了多久，众将进了帅帐。刘兼济睁天眼睛，让众人两边落座。
众人坐定，刘兼济道：“据侦骑所报，来的契丹兵马约有三万骑，现都驻于曲阳城四周。已经仔细查过了，所幸他们在曲阳休整一日，没有分兵去其他地方。只要我们能把他们堵在这里，不祸害周边的州军，失城之过朝廷不会重责。如果让契丹人南下突破了铁路线，事情可就大了。”
祝贵道：“契丹三万人，我们也是三万人，不正是棋逢对手？”
刘兼济摇了摇头：“若是两军列阵，又何怕他们？契丹人全是骑兵，没有列开阵势对敌的道理。现在最怕的，是他们分兵向南。泒水河浅，涉水可过，怎么防得住？”
方浩道：“只要我们布好阵地，契丹人想跑也难。明日不急与敌交战，还是全军展开，把附近的道路堵截住。契丹人北退，那里是大行山山道，我军可以从后追击，他们逃不了多远。”
刘兼济点了点头：“说的是，曲阳已经丢了，我们不必急着与契丹作战。明日方浩所部，向西边列阵，把道路堵死。正面是我与祝贵所部，防守一二日，等到战线布置完毕。”
祝贵道：“我们兵临城下，只怕契丹人会出城来攻。”
刘兼济道：“我们枪炮齐全，就是契丹三万人全部来攻，又怕他什么！契丹人的长处，是骑兵纵横来去，我们步兵难以捕捉。只要堵住道路，正面交锋，他们不是我们对手。”
方浩道：“契丹人占了曲阳，无非一是东进攻定州，或者南下骚扰州县。他们三万骑兵，想攻定州兵力不足，只要我们堵住了南下的噵路，契丹人就只能困守曲阳！”
刘兼济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此战最重要的，不是我们打败契丹人，收回曲阳。而是要把契丹人堵在这里，不让他们南下。所以初期缓一缓，把兵力布置好，是必要的。等到我们布置完毕，到时再与契丹人一决雌雄！契丹人破曲阳，大肆抢杀。这一路来，你们也看到了，曲阳逃出去的百姓有多惨！之前坚壁清野，附近百姓全入城中，经此一役，曲阳几乎被扫荡一空！”
听了这话，众人都低下头去，没有说话。契丹人攻入曲阳城后，大肆烧杀，百姓几无遗留。四千余户人家，一路上看见的，不过一两百户而已。经过这一战，曲阳人口几乎空了，成为无人之地。宋军看在眼里，俱都心情沉重。刘兼济作为定州的守将，尤其觉得难受。自己哪怕夺回曲阳城，死伤的百姓，又该怎么交待？坚壁清野可以让敌军无处得到粮草补给，可一旦城破，损失也格外惨重。

第7章 堵
太阳从东边的天空跳了出来，洒下漫天霞光。地上的冰霜未化，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耶律贴不站在城头，看着不远处宋军的兵营，面沉似水。过了好一会，才道：“宋军昨日不顾一切赶到这里，为何今日却静悄悄的？既然来了，不是应该不顾一切攻城吗？”
耶律良道：“大王，想来宋人知道这城已经失陷，早一日晚一日收回并没有什么。”
耶律贴不连连摇头：“若是如此，他们昨日何必赶路？”
耶律良道：“我们三万骑兵在这里，一旦南下，他们没有重兵防御。现在大军赶来，想必是封住了南下的道路，反而不急了。”
耶律贴不不说话，只是看着城外。过了好一会，才道：“这样的话，宋军不攻，我们要攻了？”
耶律良拱手：“此事大王决断，下官不敢多言。现在要紧的，是看一看城外的宋军到底在做什么。”
“也有道理。”耶律贴不点了点头。“命侦骑出去，查清宋军动静。”
说完，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耶律贴不道：“查清楚后，若宋军不主动来攻，我们就要攻出去了。宋军主力来了此处，若是大胜，定州又有何难？”
耶律良本想提醒一句，宋军来了数万人，依去年在马邑双方的战力看，契丹军队未必有优势。只是看耶律贴不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话终究没有说出口。曲阳城破，耶律贴不正在兴头上，自己何必触霉头？
杜中宵从大内出来，看看日已西斜，不由伸了个懒腰。进入十月，契丹兵马的消息越来越多，前些日子耶律洪基率大军到了析津府，朝廷议论纷纷。虽然宋朝已经准备了半年时间，事到临头了，还是有许多官员反对。认为契丹大国，宋朝有现在安定的环境不易，应尽量避战。
今日下了早朝，几位宰执大臣就被叫进大内，商量河北路部署。众人一致认为，契丹哪怕就是倾国来攻，河北路应该也能支持住。二十五万大军，足以守得河北路的安全。更不要说，河北路原有的禁军一直在整训，兵员越来越多。
而京城禁军，自从编成五军之后，也在迅速整训。军校已经暂时解散，教员全部作为军官，补充到了各军中。虽然军官还是不足，大的框架却已经有了，正在加紧整训。
穿过皇城，杜中宵与几位枢密院同僚一起，回到枢密院。刚准备进官厅，就见赵滋迎了出来，低声道：“太尉，河北路消息。契丹军队自太行山中出来，已经攻占曲阳县城！”
杜中宵大吃一惊，刚才在大内，自己和一众宰执还信誓旦旦，契丹军队不会有太大的威胁。哪里知道一转身，契丹人已经来了。急忙让其余使副一起，与赵滋到专门的指挥房里。
一进门，杜中宵对赵滋道：“河北路现在形势如何，你立即摆出来，让众人看个明白。”
赵滋唤过这里的官兵，按着刚刚得到的战报，在桌子上的地图上，把双方的驻军摆个清楚。
杜中宵看了，道：“曲阳已失，定州的刘兼济如何说？”
赵滋道：“刚刚得到定州来的战报，刘兼济已带三万兵马去曲阳。依他所言，不管如何，要把契丹军队封在太行山口，不使其流窜到内地州县。”
杜中宵点了点头：“如此做，刘兼济倒还清醒。失了一县没有什么，但让契丹骑兵进入内地，就麻烦无穷。这几个月河北路坚壁清野，就是为了让契丹人不能运动，只能攻城。只要契丹大军顿足于坚城之下，一切就好办了。”
富弼道：“契丹攻曲阳，想来是自飞狐出兵。在曲阳之前，朝廷有数座堡寨，据山中要地。怎么这些堡寨没有一点消息，契丹就已兵临曲阳城下？”
杜中宵道：“此事虽难，并不是不能做到。看来此次契丹出了重兵，而且意图坚决，就是要先搅乱后方。这里一旦兵临定州，北边耶律洪基的大军必然南下，进攻保州。南北夹击，必然要乱上一阵。”
说完，仔细地观看地图。几位宰执不敢怠慢，也弯下腰来，看着地图上的形势。
指着地图，杜中宵道：“飞狐到曲阳，近三百里路，山中穿行，交通不便。契丹南下的兵马不会太多，不然，战事不顺，粮草无法运到。按照常理，出动数千人已是不是易。”
赵滋道：“定州报来的消息，有三万契丹骑兵。”
杜中宵摇了摇头：“三万骑兵，他们出来吃什么？一旦攻不下曲阳，数日之内，粮草就会耗尽。”
田况道：“如此看来，契丹人是下了决心，一战定乾坤！如果战事不顺利，这三万人就全部成了瓮中之鳖。赌性如此之大，看来契丹人所图不小！”
杜中宵点了点头：“从飞狐出兵，过万人就是在赌了。只要战事遇挫，数日都没法维持。纵然士卒带着粮草，山中出来要七八日，也基本用光。”
说到这里，不由摇了摇头：“这个耶律洪基，赌性这么大吗？”
富弼道：“从去年马邑一战来看，契丹人不赌，更加没有胜算。只怕这一战，不可以常理度之。”
杜中宵看着地图，没有说话。三万人出太行攻定州，如果没有其他路配合，实在太冒险。好在他们很快攻破了曲阳，如果攻不下，刘兼济带兵从定州去救，就麻烦了。定州以西的地区，除了山区民户，也都坚壁清野。没有粮草，这数万人在坚城之下，吃的从哪里来？
过了一会，杜中宵指着地图道：“河北路先不管，立即命贾逵所部，出瓶形寨攻灵丘。让他越快越好，不惜一切，最短的时间攻下灵丘，进攻飞狐。只要占领了飞狐，这三万契丹人，就再无退路！”
赵滋叉手称是。贾逵早已经做好准备，战事一旦发动，就会立即出兵。这一路很关键，占领了飞狐之后，宋军就占有了太行山的主动权，消除了意外。
沉默一会，杜中宵道：“契丹攻定州，能与他们配合的，只能是攻保州。命令景泰，全军做好迎击契丹人的准备。告诉他，不要再出现曲阳失守的事情！这次曲阳失守，是契丹人从太行山中出兵，我们侦察不细。保州一带全是平地，若再出现，朝廷定然重惩！”
富弼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要防曲阳的契丹人南下。一出定州，再无重兵，数万契丹骑兵到处骚扰还了得？命刘兼济，一定要把契丹人堵在曲阳！”

第8章 贾逵出兵
贾逵看着郝质，沉声道：“明日之战，虽然不大，却极为重要。取了契丹军寨，我们进灵兵就一片坦途。如果不胜，则山中道路蜿蜒曲折，大军无法行进，不知要耽搁多少日子。你带兵前往，乘夜色在敌寨城墙下埋好炸药，天未明引燃，立即带兵杀入寨内。”
郝质叉手称诺，道：“太尉放心，对面的契丹人一直松懈，此去必然一举功成！”
贾逵道：“自该是如此。只是此战千万小心，如果被敌发觉，不能奇袭，这一仗就不好打了。枢密院宣命，我军必须以最快速度进攻灵丘，进占飞狐。误了时日，不好交待。此次前去，命五十人身背火药随行，一定要照看好他们。到了军城之下，命谨细的人，城墙下埋好。”
郝质一一答应，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自夏天带兵到这里，贾逵就做好了进攻的准备。虽然代州知州冯延己与自己不睦，有足够时间，贾逵还是准备好了粮草，也筹到了足够的驮畜。
从瓶形寨进入大山，道路曲折，到山顶隘口不知道有多少道弯。这路上行不得大车，只能够靠肩背和牲畜驮运。贾逵的重武器，全部都留在了代州，只带轻武器。就是这些轻武器，加上粮草弹药，还是要数千匹骆驼和一万多匹驮马才能运输。军中的驮畜，比他的骑兵马匹还多。
契丹在山中有一座军城，扼守要地。不过契丹一直是进攻方，不注重防守，军城防御松懈。只是这一带地形太过恶劣，哪怕是随便守守，也不是能轻易攻破的。为了以最快的速度进军，贾逵决定派出一千军兵，乘夜色摸到契丹军城下，用火药炸塌城墙。这军城年久失修，薄弱点不少，选个突破口不难。
看看西天的太阳将要落山，贾逵命士卒端了酒过来。端起一碗对郝质道：“此去用心。等打破了灵丘，我与你们一起痛饮！”
郝质端起酒，谢过了，与贾逵一起一饮而尽。
薄暮出发，郝质带着兵马到了契丹军城，已近半夜。命手下在山破上隐藏好身形，郝质看着山沟里的军城，一脸凝重。军城不大，城墙上亮着灯火，想摸近可不容易。
直到月亮落了下去，天地间一片黑暗，郝质才对身边的五个士卒道：“你们小心谨慎，摸到军城跟前。我看得清楚，就在这一面城墙，有一片已经有些坍塌，契丹人并没有整修。到了那里，把火药埋下之后立即退后。一炷香后，再点燃捻绳。记住，一丝都不能错了！”
五个人叉手称是。郝质又让他们复述了一遍，看再无错漏，才让他们摸上前去。
城墙上面，两个契丹士卒靠在女墙边，昏昏欲睡。军城在山窝里，寒冷的北方被挡住了，晚上并不那么寒冷。只是现在冬天，快到凌晨的时候实在难挨。守城的人只盼着天快亮起来，至于会不会有宋军前来偷袭，没人关心。多少年来，都是契丹攻宋，宋人什么时候攻过来？
五个士卒到了城下，摸到有些坍塌的城墙下面，悄悄把火药包堆在地上。虽然宋军也知道，火药应该埋到城墙下面，只是堆在城墙下，效力大采折扣。只是时间实在不够，再者这样冷的天，脚下的泥土已经结冰，如何挖得？反正只要能把城墙炸塌一些，让士卒能越过去就足够了。
放好火药，五个人后退几十步，趴在那里数了一会。约摸着有一炷香的时间，点燃了药捻。药捻燃了起来，发出“滋、滋”的声音，夜色中发着光。城头的士卒打着磕睡，并没有人向外看。
过了好一阵时间，药捻才燃到城墙下。随着一声巨响，城头的灯笼暗了下来。
山坡上的郝质看了大喜，直起身来，厉声道：“杀！先登者重赏！”
一千宋军士卒高声应诺，从山坡上直冲下去，杀声震天。一路冲到了军城旁边，却见火药并没有把城墙炸塌。只是有一道缺口，并不大，翻不到城墙里面去。
郝质看了，暗道一声晦气。厉声道：“此时城墙没有人守，翻墙进去！先登者赏，最选冲进城里的赏！有胆怯后退者，斩！”说完，命自己身边的亲兵，率先向城墙上爬去。
看几个亲兵飞快地爬上了城墙，外面的宋军士气大振，互相帮忙，向城上爬去。
火药虽然没有把城墙炸塌，上面的士卒却已身忙。城里的守军被爆炸声惊响，一时之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乱作一团。不等守军反应过来，宋军已经翻越了城墙，进入城中。
下了城墙的士卒见无人应战，在一个将领指挥下，发一声喊，冲到了城门旁边。守城的契丹士卒依然睡眼惺惺，就被砍到在地。宋军把城门打开，外面的一千士卒冲了进来，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当天边的太阳探出了半个脸，军城里的战事已经结束。
郝质看着四周，有些不敢相信的感觉。昨夜其实非常不顺利，火药没有炸天城墙，只能组织士卒越墙而过。只是没想到契丹人没有防备，入城之后如入无人之境。顺利打开了城门，大军冲进来，一百多守军迅速被杀光。就像梦一样，谁敢相信这样的重地，就这样攻下来了？
长出了一口气，郝质对亲兵道：“速去报贾太尉，我军已经攻下军城！此去灵丘，再无阻碍！”
亲兵应诺，翻身上马，飞一般地去了。
贾逵在山外等得焦燥难耐，直到中午时分，才有传令亲兵到来，说是已经攻下军城。
长出了一口气，贾逵扶额道：“天可怜见，可算一切顺利！数月辛苦，没有白费！”
说完，命令前锋立即启程，向灵丘进发。而后是辎重部的驮畜，再后面是中军，后军与军中剩余的辎重部同行。此去全是山路，行动不便，纵然前方无险阻，也要数日才能过去。
贾逵与前锋周行，到了山项上太阳已近西山。回身西望，只见来路弯弯曲曲，在山中绕来绕去，不由叹了口气：“这种道路，若是不能攻下军城，大军如何敢行得？纵然一切顺利，也要数日时间，才能翻过山去。若是由代州供应粮草，也不知道冯知州会如何。”
说完，摇了摇头。冯延己是前宰相冯拯的儿子，身世高贵。自己在北方多年，战功不少，不是寻常人物要比。不知怎么看自己不顺眼，实在是隐患。
这里后世的名字是平型关，后世赫赫有名的地方。本是代州通定州的飞狐道，一两千年间，不知道多少军旅商人走过。只是一路都沿山间谷地，道路崎岖难行。

第9章 初战
一早，就有亲兵来报耶律贴不，宋军突然上前，到了曲阳城外。
耶律贴不道：“连续几天，每每去宋军营前挑战，他们都避而不战。纵然大军上前，也被他们的火炮打回来。今天终于变了性子，要来作战了么！”
一边耶律良道：“宋军在对面五天的时间，必有所图。今日上前求战，大王不可小瞧了。”
耶律贴不道：“曲阳城里的粮草，吃一些少一些。不与宋军作战，我们在曲阳待不了多少日子。只有打败了宋军，才能进攻定州，打开南下之门。”
说完，命令手下，立即整军，自己亲自出城迎战。
刘兼济骑在马上，看着面前的曲阳城，神色肃穆。五天的时间，自己终于完善了附近的防御，彻底堵死了契丹出路。契丹人虽然多次挑衅，均被击退。现在到了攻曲阳城的时候，把契丹人消灭。
太阳从天边跳出来，红彤彤的，洒下了漫天霞光。宋军的刺刀映着霞光，刺人眼睛。后边布置好的炮兵，炮口指着前言，好似一张一张怪兽的嘴巴。
曲阳城门缓缓打开，契丹阵队鱼贯而出。两翼轻骑，中间则是重甲骑兵，缓缓压住阵脚。
祝贵低声道：“太尉，契丹人占了曲阳城，不知城上的火炮还能不能够使用。若是炮不能使用，我军逼上前去，炮兵对准了城门，让契丹人出不了城也不是难事。”
刘兼济点了点头：“现在不知，等打完这一仗再说。据逃出来的高敏讲，城头的炮大多坏了，而且剩下的火药不多。今日之战后，大军上前，纵然城头还有一些炮，用炮打掉就是了。”
现在的军中，火炮已经稀松平常。一方没有炮，就在根本上受制。便如守城，如果没有炮，对方用火炮对准城门，城中的守军就没有办法出城，只能被动挨打。那一日契丹攻得猛，曲阳城不多的火炮，大多都由于过度使用损坏。五天时间，宋军带了大量的火炮到曲阳，彻底占据了上风。
多次交手，契丹知道宋军火炮厉害。全军出城列阵，在一里之外，紧紧靠着身后城池。有身后的城池作为依靠，后方和侧翼安全，这是守城方的长处。
压住阵脚，一时之间双方肃穆，城外一点声音都没有。
耶律贴不看着对方军阵，过了好一会，才沉声道：“前几次去攻宋军，都是被他们的炮打回来。今日宋军前来，不知道军中有没有带炮。”
耶律良道：“宋军前来，怎么可能不带炮？若是我军去攻，必然先要被炮轰击。不如静等，让宋军攻上来。等到打败了攻来的宋军，蹑其背后攻上前去。”
耶律贴不点了点头：“不错，正该如此。宋军火炮着实让人头痛，无坚防备，不知怎么应对。”
见契丹军队不动，刘兼济看了看天边的太阳，沉声道：“壁垒已经建好，我们不能容契丹人在曲阳待下去。再过三刻，命前锋第二团前进攻击，且看契丹人如何应对。”
祝贵称诺，道：“契丹全是骑兵，如何防守？依末将看，他们就是等我们攻，而后迎面出战。若是直接攻上来，怕我方火炮轰击。我们攻了，他们再出，火炮便有了阻碍。”
刘兼济点了点头。现在宋军都用火枪火炮，面对冷兵器军队，实际有巨大优势。只是时间尚短，到底该如何作战，以什么方法，什么阵形，看将领临场发挥。
两军列阵，实际上宋军占有压倒性的优势。哪怕是步兵对骑兵，也是如此。火枪兵攻击距离可达三十步，刀枪只有数步，中间的差值，就是宋军的优势。如果宋军能把双方距离一直保持在数步之外，对方就没有了还手能力。不过宋军的实战经验太少，这种战阵交战，大多军队还不熟悉。
在宋军大量使用火炮的情况下，弓矢的作用就基本没有了。对方百箭，不如火炮一炮，拉开距离攻击，宋军稳胜。无论近战还是远战，宋军都占据上风。
这个时候，真正影响战局的不是战阵，而是一些特殊情况。比如契丹的突然进攻，战略和战术的机动，据险而守避过武器差距，诸如此类。一旦两军对阵，契丹实际就输定了。
只是现在契丹的耶律贴不知道，刘兼济还没有信心，曲阳城外双方还是小心翼翼。
随着一声号角，宋军中间的第二团缓缓前进。一百多人一个鼓手，军官在旁，全军随着鼓点缓缓移动脚步。速度并不快，不过士卒整齐划一，一排一排如波浪一般，向曲阳城而来。
耶律贴不看着宋军，道：“听说这些宋军是整训过的，看起来，其军纪远过从前。你看他们，步调整齐，丝毫不乱。听说他们的火枪可打数十步，若是近了，当要小心谨慎。”
耶律良点了点头：“是啊，这几十步不是小事。若是不能尽快近他们的身，只能挨打。”
宋军前近了一百余步，耶律贴不道：“可以派兵上前了。纵然宋军的炮兵打得远，总不能不顾忌其攻来的士卒。命冯家奴，率两千骑兵，迎上前去！把杀来的宋军冲散了，直冲其军阵！”
一边的契丹将领高声称诺，转身点集兵马。曲阳城不大，此次契丹出战，只是六千骑兵，刚好在城南列阵。再多兵马，就超出了城墙的保护，无法一个军阵了。
随着一声低沉的号角，契丹骑兵飞快冲出来，直向宋军冲去。如同飞一般，两百多步转瞬即到。
宋军的鼓声一下戛然而止，全军停了下来。前面三排士卒填药装弹，动作一气呵成。而后举起手中的火枪，对准了冲上来的契丹骑兵。一边的军官把挂着的哨子含在嘴中，紧咬嘴唇，看着前方。
随着契丹骑兵靠近，一声凄厉的哨声吹起。第一排的火枪兵一起开火，冲来的骑兵倒了一地。而后第一排后退，第二排走上前，继续开火。
如果双方都用火枪，为了保证精度和火力密度，最好是相距十步左右开火。用后世的话说，就是双方排队枪毙，看哪一方先崩溃。可面对冷兵器，并不需要如此。宋军现在是相距三十步开火，而后不停地轮流射击。三十步火枪的子弹已经有足够的杀伤力，只是精度不足，散步太大。但面对密集的敌军，杀伤力依然不可小视。契丹骑兵冲过这三十步，大部都已倒下。
枪声如炒豆一般，契丹骑兵的马匹没有训练，许多被火光声音所吓，一下惊了，四处乱窜。少数冲到宋军阵前的，都被刺刀捅倒。

第10章 攻守易势
看自己骑兵被宋军死死顶住，寸步不得上前，耶律贴不吃了一惊。过了几盏茶的工夫，契丹骑兵不但没有攻破宋军，反而被宋军彻底压住，慢慢向曲阳城逼来。
耶律贴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过了好一会，才道：“都说这几年宋军变化不小，却不想竟然如此能战吗？以步制骑，还能够稳占上风，这仗还怎么打？”
耶律良道：“大王，此战看不妙。还是快快设军，我们再想办法。”
耶律贴不看看四周，心中闪过无数念头。到了最后，却没有一个办法能够破解僵局。只能叹了口气道：“全军回撤，且到城里去，再想办法！”
随着契丹撤军的鸣金声，已经损失了近半兵员的契丹骑兵全力回撤，飞快地跑回本方阵里。宋军不依不饶，坚定地逼了上来。耶律贴不没有办法，只能命全军回城。
看着缓缓关起的曲阳城门，祝贵对刘兼济道：“太尉，看来两军列阵，契丹人不是我们对手！”
刘兼济点了点头，一时没有说话。刘兼济从军校学完出来，只进行过演练，这是第一次正面战场对敌。战场上会是什么情况，听其他将领讲过，自己也想过，但却没想到是这样。从今日来看，双方战场上正面对敌的时候，契丹军队被宋军死死压制住。宋军不只是占据优势，甚至看起来，双方就不一个层次上的军队。刘兼济相信，这样列阵而战，自己三万兵马，面对十万契丹大军也不会处于下风。
这个印象，对刘兼济的震撼非常大。他领兵守定州，可不是面对这种形势的。从根本上讲，宋朝的布置，是基于整训后的禁军，战力与契丹大致相当，甚至稍弱的。如果这样战力相差巨大，宋朝何至于在边境布置二十五万重兵。
长出了一口气，刘兼济道：“命令全军，屯于曲阳城下！从明日起，火炮攻城！”
祝贵高声唱诺，指挥全军向前逼去。已经占据上风，战线布置完毕，宋军没有必要再在离曲阳五里外扎营。契丹不敢出城来战，那就全军副上前去。一座小小曲阳城，在大量火炮面前，怎么可能守得住？
回了城，闭了城门，耶律贴不对刚才的战事还是迷惑不解。宋军的战斗力他不会低估，实际上以前契丹与宋朝交战的时候，宋军一旦列阵，契丹大多数时候都逼而不战。但两军对垒，还是各有来回，宋军只是稍占优而已。今天这样，自己两千骑兵，死了数百人，几乎没有对宋军造成危害，就大大出乎意料了。
到官厅坐好，耶律贴不不说话，在那里左思右想。宋军换装枪炮后，契丹人也曾经交战过，特别是去年在马邑，双方战力相差并不大。只是那个时候是契丹人在攻，宋军只是守，多用火炮。
通过马邑一战，契丹人对宋军的印象，就是火炮特别厉害。只要能扼制住宋军的火炮，能够大范围机动的契丹骑兵还是占据上风。也正是基于这个印象，战事最开始，是耶律贴不带三万骑兵奇袭定州，要难宋军造成混乱。现在被宋军堵在曲阳，耶律贴不突然发现，事情好似不是那个样子。
耶律良进来，向耶律贴不拱手行礼。
耶律贴不沉声道：“今日之战，你如何看？”
耶律良思忖一下，道：“依下官看来，两军对阵，只怕无法对付宋军。我军长处，还是依靠骑兵四处纵横。若只是据城而守，宋军有炮，只怕是守不住。”
耶律贴不道：“现在最难的事情，是看来战阵无法战胜宋军。战阵不利，骑兵四处纵横，就只是劫掠百姓吗？那样早晚被宋军堵住，只是骚扰而已！”
耶律良低下头，没有再说话。今天虽然只是小战一场，形势却看得明白，契丹确实不是对手。而且看宋军的样子，甚为收敛，并没有大举进攻。
沉思一会，耶律贴不道：“曲阳城不能一直待下去。这里的储粮，坚持不了多少日子，更不要说宋军已经兵临城下。必须要想办法，打到宋军没有防备的地方去！”
耶律良道：“可宋军来了五日，周边的道路，都已经被封住了。今年天暖，向南渡不了泒水，就只能被宋军堵在这里。若是向北，还有唐河，一样过不去。若是河流不结冰，曲阳已是死地。”
耶律贴不看了耶律良一眼，面沉似水。先前打的主意，是把刘兼济的主力吸引到曲阳来，集中全力歼灭于此地。而后大军东进，直逼已经空虚的定州。现在却成了刘兼济兵临城下，要把自己全军歼灭在这里。而且四面道路不通，想跑都不知道跑哪里。
如果此战刘兼济胜了，就说明宋朝用五万人守一州，是足够安全的。契丹怎么辗转腾挪，都无法突破宋军边境防线。到了那个时候，形势就恶劣了。
耶律贴不揉着额头，苦苦思索，想着破局的办法。
灵兵城下，贾逵指挥着布置火炮。北方呼啸，城下的宋军却干得热火朝天。城头上面，契丹兵看着城下的宋军，一脸无奈。自宋军进入了谷地，契丹拦击了两次，都被打得大败亏输。宋军到了城下布置阵的时候，城内契丹人还出城攻了一次，几乎会军覆没。
灵丘地处大山之中，这里被宋军围了，契丹连救援的兵力都没有。打，打不过，守，守不住，灵丘的契丹守军一点办法都没有。
看着布置好的炮兵，郝质道：“太尉，灵丘城不大，而且看样子，契丹人数十年没有整修过。等到布置好炮兵，估计只要几炮就能轰塌。那个时候，这城可一举而下。”
贾逵点了点头：“我们前边行路辛苦，现在看来，交战并不太难。契丹人过于大意，对于灵丘道没有加强防守。攻破了灵丘，去飞狐还是一路山路，着实不易。”
郝质叹了口气：“现在看来，我们这一路最难的，就是走路了。山路崎岖蜿蜒，只能肩背马驮。过了灵丘，离着后方的距离更远，那时更不容易。”
贾逵点了点头：“大山这中，不适宜于布置重兵。哪怕就是从代州运输，距离也过远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克服一切困难，尽快攻下飞狐。那里有路去易州，只要出了山，一切就容易。河北路有铁路到达，那里物资不缺，多少大军都能支持得了。”
郝质道：“占了飞狐，就可以威胁易州，侧击契丹后背。太尉，那时可就不同，只怕契丹人不会如此大意了。枢府公文，说契丹大军可能集中于易州，岂会有这破绽？”

第11章 决战
崇政殿里，几位宰执大臣看着桌子上的地图和沙盘，一时之间没有人讲话。
过了好一会，文彦博道：“曲阳现在如何？刘兼济重兵齐出，有没有把契丹人堵住？”
杜中宵道：“依刘兼济所言，双方已经战了几场，契丹大败亏输。本来他想立即炮轰曲阳城，把契丹人消灭。枢府让他等一等，现在围在那里。”
文彦博沉吟一会，道：“数万契丹大军，还是及早消灭得好。一个不好，让他们跑出来，南下到赵州一带，可就麻烦了。真定府以南再无重兵，一有契丹人骚扰，就容易惹得州县震动。”
杜中宵道：“贾逵已经攻破灵丘，现在全力向飞狐方向而去。刘兼济如果攻破了曲阳，里面的契丹人无路可走，只能后退飞狐。那个时候，贾逵攻城就困难很多。他是从代州出发，一路都是山路，物资运输格外地艰难，比不得山外的军队。等贾逵到了飞狐，刘兼济就可以攻城了。”
众人看着地图，明白杜中宵的意思。飞狐在群山之中，是数条太行山道路的交叉口，可以说是军事重地。占领了飞狐，宋军就堵死了太行山中的道路，占据了优势。
贾逵进攻飞狐，一路都在山中，物资携带非常不便。如果飞狐守军过多，对贾逵不利。刘兼济先围住曲阳，等贾逵占领飞狐后，再歼灭敌军，是最合适的。
韩琦道：“契丹人此次突袭定州，看来最后是堵住了。不过，曲阳的敌军只是奇兵，契丹的重兵还是在北边。这些日子，有没有契丹大军的消息？”
杜中宵道：“契丹各部族军队，已经在幽州集结。先锋六万余骑兵，到了易州。据估计，契丹可能还是想强攻保州。估计再过十日左右，保州的战事就该打起来了。”
这是时代的局限，交通和信息都不方便，时间往往拉得很长。耶律洪基到幽州已经有半个月，还在调兵遣将，并没有迅速进攻。当然，这个速度在契丹人眼里，已经非常快捷。但在宋军看来，行动却非常迟缓。有铁路机动，用这段时间，宋朝都可以派京城禁军到河北路了。
看过地图，众人回到位子坐好。
赵祯道：“曲阳一战，据刘兼济所言，契丹人的战力与其相比颇有不如。若是列阵而战，契丹人没有取胜的机会。据其说，列阵而战，我方一万战契丹兵三万，当有胜算。”
田况道：“陛下所言极是。这是我军没有估计到的地方，整训之后全军战力，根本不是契丹的军队可比。河北路二十万大军，只要布置没有失误，实际契丹根本攻不过来。”
杜中宵没有吭声。实际这才合常理。宋军整训之后，全部都是用枪炮，军纪森严，军中大量补充了军官，与以前根本就不是一样的军队。这样的军队，应该能够轻松打败契丹才是。只是没有实战，这个结论不敢轻易下。前边布置军队，实际还是按以前宋军的战力布置，并没有高估宋军。
文彦博道：“若是如此，此次契丹倾国来攻，也不是什么不了起的事。只要诸将用心，不难把契丹人防住。受这一次挫败，契丹应该明白过来，不似从前。”
赵祯道：“契丹倾国而来，数十万大军聚于幽州。若是战力只是如此，本朝运作得法，说不定就可以全歼！全歼契丹军队，收复燕云又有何难？”
听了这话，几位宰执大臣吓卫跳。这种意图，赵祯是第一次直接说出来。前边大肆扩军，一直说的是防契丹人的进攻。要全歼敌人，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文彦博捧笏：“陛下，契丹大国，带甲何止百万！纵然歼灭其数十万之兵，转过头去，其很容易又征调数十万人来。到了那个时候，两国已成仇敌，北境再无安稳日子！”
赵祯转头，看着杜中宵道：“枢密院以为，若是在幽州全歼契丹兵马，会如何？”
杜中宵低头想了一会，道：“往常一说起契丹，总说其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到底其疆域几多，治下多少兵马，没有个确数。契丹治下的部族，最核心的无非是契丹人，主要是皇族和后族，他们到底有多少人？除此之外，是奚、渤海等族，也算契丹核心，有多少人？再之外，就是汉人，主要以燕、云十州为主，又有多少人？至于治下其他的部族，不过是羁糜而已。契丹强盛时，这些部族格外忠心，愿意为契丹死战。等到契丹败落了，恐怕就不会再为契丹出力。”
田况道：“不过，契丹到底有多少人，能出多少兵，还是没个确数。纵然消灭其数十万兵马，是否就一蹶不振，也是说不准的事。不说全歼数十万大军有多难，纵就是能做到，只怕也无法让契丹就此伤筋动骨。本朝与契丹和好数十年，不起兵戈，百姓安乐，何必这个时候就要大打出手？”
杜中宵道：“不是本朝起兵，是契丹人兴数十万大军而来。太尉，切不可搞错了。不灭契丹，这种事情终究还是会不断发生。现在朝廷有财力，有军力，可以打败契丹，就应该要果断出兵。此为灭强敌不使其为子孙忧！若只是一味苟且，契丹人的胃口会越来越大，北方永无宁日！”
说到这里，杜中宵看着众人，沉声道：“契丹到底有多少人户，能出多少兵，虽然没有确数，大致却可以估计得出来。契丹军队主力，是其皮室军，也就是以斡鲁朵为主的宫帐兵。依得来的情报，斡鲁朵正户不足十万户，还有各种转户十余万，共约二十万户。此次契丹来的大军，就是以宫帐军为主力，计约十余万人。正户一户一兵，基本已到极限。还有部族兵，约二十余万，以契丹和奚人为主。此次契丹是倾国之兵前来，大致与宫帐军相同，是一户一兵。灭掉了这些主力，契丹全国实际再难组织大军。其余契丹治下百姓，主要是渤海人和汉人，一共不足百万户，其征调二三十万大军，也是极限。如果此次能在幽州全歼契丹大军，实际上其国内男丁就消耗一半，兵力为之一光！”
杜中宵说完，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过了好一会，文彦博才道：“太尉，这数字准确吗？”
杜中宵道：“完全准确不可能。但这两年布置在契丹的人探来的情报，综合来看，大致就是如此。”
文彦博轻呼了口气：“枢密院的意思，是出动大军，在幽州与契丹决战？”
杜中宵点头：“应该如此。依刘兼济的战报，契丹的骑兵，并不能与整训后的禁军正面作战。如果本朝在河北路能够集中四五十万大军，指挥得当，要全歼契丹军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最好是贾逵占领了飞狐，才下这个决心。只有占领了飞狐，控制了太行山道路，本朝才真正占据优势。”
文彦博摇了摇头：“若如此，我们也要出倾国之兵。这个决心，不好下啊。”
诸位大臣不语，看着上面的赵祯。
赵祯看着众人，缓缓地道：“这几年来，开拓河曲路，恢复西域，平灭党项，可谓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现在朝廷的大敌，只剩下契丹。若两国和好就罢了，此次契丹数十万大军攻河北路，气氛甚是嚣张。若有在幽州全歼契丹的可能，朕不去做，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见赵祯面色严肃，一众宰执捧笏：“陛下圣明！”
赵祯道：“京城禁军编为五军已有时日，各自整训初见成效。若是全部投入河北路，与契丹作生死之战，在朕起来也没有什么难处。铁路通到了雄州、河间府，物资可以快速送达，本朝应该占尽优势。且看贾逵能不能最短时间，占领飞狐。若是能做到，又在曲阳全歼入侵契丹军队，自该扩大战事！”

第12章 已陷死地
看着摇摇欲坠的城墙，贾逵厉声道：“不要急，把城墙轰塌，再大军进入！灵丘城里只有数百契丹兵，只要城破，他们抵挡不了大军！”
一边的炮兵听命，快速向炮里装药填弹，再次轰击。
由于一路都是山里来，贾逵军中没有带重炮，只有轻炮。灵丘城虽然残破，还是轰了好久，终于在城的南面轰出一道缺口。宋军早已按捺不住，就有人要向缺口里冲。
贾逵止住众人，命炮兵再轰几炮，把缺口彻底打开。轰开城墙后，宋军奔涌而入，一时间杀声震天。
回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贾逵有些说不出的感觉。现在军队的武器变了，打仗的形势也变了。每到冲锋陷阵的时候，不再是主将在前，而是坐镇后方。作为勇将出身，积功而至今天的贾逵，有时候会觉得不习惯，偶尔还会怀念起以前的日子。
灵丘城并不能攻，难的是赶到城下来。到了城下，一切就都简单了。城里只有数百契丹兵，城池残破，哪怕是轻炮，也可以把城墙轰塌。一切都顺理成章，好似本就是如此一样。
天近傍晚，宋军已经完全占据了城池，契丹兵或死或伤，被扫荡一空。贾逵没有审问契丹将领的兴趣，只是命令收押。等到了飞狐，这些俘虏会一起处置。怎么处置？与杜中宵一起进攻西域，贾逵现在心中有数。无非是用来做工，或者铺路，或者筑城，等到数年之后打乱分编各地。
这些契丹人，其实很多本来是汉人，各种原因流落异域，早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份。等到在宋境过上几十年，他们就是宋人了。宋人到契丹境内，特别是到游牧地区，很多人会不习惯。但契丹人进入宋朝之后，不习惯的却很少。大多数人，很快就能适应环境。
到了官厅，贾逵坐定，属下将领过来参见。
贾逵道：“攻破灵丘城之后，接下来去飞狐的道路更加艰难。一路依河谷而行，甚是崎岖，通不得车，只能依靠肩扛马背。自代州带的驮畜，这些日子损失不少。只是朝廷成命，不许我们有丝毫拖延，下灵丘后必须立即向飞狐进军。是以在灵丘留一千兵，凡后方的物资、驮畜，均在这里休整。其余人马明日便行，直取飞狐。诸位，只有占了飞狐，我们这一战才算功成。”
郝质道：“太尉，我们这几日走得着实辛苦，不妨在灵丘城休整几日，也不误了什么。”
贾逵摇了摇头：“枢密院严命，占领飞狐之前不许有丝毫耽搁，不然军法行事。纵然再难，也要坚持下去。等到攻占了飞狐，大家再休息不迟。”
说完，对属下第二师的都指挥使周进道：“你部为先锋，明日当先前行。所需粮草物资，均由你自己安排。我率第一师跟进，不得有任何耽搁。”
周进叉手唱诺。
贾逵看着众人，
道：“灵丘一战，大家也看见了。只要我们到了，契丹守军并没有什么战力。此一战最重要的，就是我们走得有多快，用多少时间赶到飞狐城下。不必担心契丹守军，契丹的数万兵马攻定州，现在被围在曲阳城，飞狐空虚。只要能赶到，飞狐城就是我们的！”
众将叉手唱诺，直气高昂。
对于宋朝和契丹来说，飞狐是现在最重要的要地。而且对宋朝比对契丹重要。只要夺占了飞狐，宋朝就切断了幽州和云州的联系，可以专心进攻一地。
契丹聚集重兵于幽州，对飞狐等地并不特别重视，没有加强防守。贾逵从代州突然出兵，出乎契丹预料。不过这个年代，契丹得到消息已经是多日之后，来不及调集兵马防守。只要贾逵能够带领军队迅速赶到飞狐城下，飞狐就唾手可得。
要等贾逵攻占飞狐，宋朝才能下与契丹决战于幽州的决心，便就是因为此地太过重要。如果不能截断飞狐道，契丹军队随时可以从这里退往云州，甚至返回草原。道路错综复杂，宋朝很难完全堵住。
曲阳城里，耶律贴不与耶律良等将领聚于官厅，一边饮酒，一边商量着战事。一个亲兵快步跑了进来，叉手道：“大王，刚得到的消息，宋军已经攻占灵丘，正向飞狐而去！”
耶律贴不吃一惊：“从哪里出兵？宋军集中大军于河北路，哪里还有兵马攻飞狐？”
亲兵道：“还不知道是什么人领兵，不过宋军是从代州而来，人马不少。”
耶律贴不听了，冷声道：“不少是多少人？失了灵丘，还查不清宋军有多少人吗？”
亲兵道：“灵丘几乎全军覆没，而且宋军行于山道之中，委实不知人数。”
耶律良道：“大王，从代州来的宋军，莫非是贾逵？河东路兵马，王凯在北，难以南下。倒是贾逵一直驻军于朔州，若是转到代州，其实甚是方便。”
耶律贴不听了皱眉：“宋军在河东路本没有多少兵马，若是贾逵出兵，河东路岂不空虚？”
耶律良摇了摇头：“本朝在西京道也只有几万人，宋朝几万兵马，足够防守了。贾逵数万兵马，若是倾巢而出，可没有兵马阻拦。”
耶律贴不还是不信。依以前的印象，契丹在西京道数万人，宋朝应该布置十多万人防守才是。若是兵马少了，契丹骑兵可以快速运动，很难防守得住。依契丹得到的情报，宋朝在河东路的兵马，一是北方的王凯所部五万人，再就是南边的贾逵五万人。贾逵一走，河东路能防得住契丹？
命亲兵出去，耶律贴不道：“灵丘飞狐道是在大山之中，交通不便，不利于大军行走。纵然宋军攻占了灵丘，也未必有多少兵马。飞狐有两千余人，又早早得到了消息，当不致有失。”
耶律良道：“大王，飞狐可是我军的退路，一旦有失，我们就回不去了！”
耶律贴不愣了一下，道：“现在宋军就在城外，总要决一死战，全歼了他们才好。既已出兵，岂能不立寸功，就撤兵回去？失了飞狐又如何？我们去易州便是。”
耶律良道：“大王，去易州要过保州。那里不只是有重兵把守，而且宋朝早已坚壁清野，我们数万大军怎么走得？这几日与宋军战了几次，并无胜绩，要全歼城外的宋军谈何容易？如果飞狐守不住，我们就彻底被宋军包围了。那个时候，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又该如何？”
耶律贴不一时有些发怔。一直到现在，他都接受不了自己打不过宋军，可能会失败的事实。

第13章 破飞狐
飞狐道，本指由飞狐向北通蔚州的道路，连接云州。北魏时开凿经灵丘到代州的灵丘道，唐时也称灵丘道为飞狐道。自飞狐向东，北方有道路可到易州，南方则可到定州，是连接河北和河东的核心要地。
入宋以后，因为飞狐属契丹，宋人来往河北河东路多走南边的井陉道，逐渐荒废。不过虽然走的人少了，道路还是在那里，飞狐依然是太行山中的要地。
贾逵历尽千辛万苦，终于在十月底，到了飞狐城下。
看着眼前有些残破的城池，贾逵呼了口气：“终是到了飞狐城下！这几日，契丹人有没有派兵马来援？若是没有援军，便就明日开始攻城！”
郝质道：“周围查探过了，并没有契丹来的援军。山外的易州虽有兵马，却没有主政之人。曲阳则被刘兼济大军围住，动弹不得。现在飞狐已是孤城，可以放心攻取。”
贾逵点了点头：“如此最好。我们从代州一路来，走了十日之多，尝够了无数苦头。若是能早早攻下飞狐，再与山外的刘太尉一起灭了曲阳契丹兵马，一切就会好起来。从定州运粮草，比代州近得多了。”
其实不只是近得多，贾逵对代州的冯延己也多有不满。虽然大敌当前，冯延己一切禀公行事，并没有克扣贾逵一军的物资。只是也不支持，枢密院交待下来的就做，没有交待的贾逵说了也没用。刘兼济是整训过后的禁军，应该不会如此。而且有枢密院统一调运，一切都方便很多。
带着几位将领围着飞狐城看了一圈，贾逵道：“此城两千兵马，城外守御的时候，已经被消灭了五百余人，现在城中约一千五百人。兵法有云，围城要围三阙一，此次我们反其道而行。全军只攻一面，虚开其余三面。明日全军所有的炮兵，全部排在西城墙，用炮把城墙两端压制住。而后大军攻城，争取一鼓而下！敌人逃出城池，终究跑不过我们的骑兵！”
众将领高声应诺。由于山路艰险，贾逵军中很少火炮，只有一些小炮，威力不大。既然火炮轰不塌城墙，那就用来压制住城头，集中兵力正面进攻。这里是山区，周围山林茂密，攻城器具总是容易。
城头上，飞狐守将萧乌古道：“宋军大军围城，外无援军，怎么办？”
知县张诜道：“贴不大王在曲阳，若得了宋军围城的消息必然来救援。我们只要坚持几日，等到援军来了，宋军自然退去。”
萧乌古苦笑着摇了摇头：“曲阳到这里，要数日时间。报信的人一去，援军一来，就要十几天的时间。外面数万大军，我们怎么坚守得了那么些日子？”
张诜沉着脸，也不说话。到了这个时候谁能想出万全的办法？只有一条路，死守就是了。守到什么时候，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契丹军队集中于幽州地区已经有十多日，不过由于耶律贴不在曲阳受阻，一直没有理顺。原来契丹人的打算，是耶律贴不带军南下。攻占定州最好，即使不能攻占定州，也要南下宋军腹地，利用骑兵快速的特点，扰乱州县。结果贴不被堵在曲阳，契丹的部署被打乱，一时还没有理出头绪来。
大山之中的飞狐，自唐亡之后，行走者不多，在契丹眼里也不重要。宋朝沟通河东河北靠的是南边的井陉道，契丹则是靠北边的军都陉，中间的飞狐陉渐曾荒废。只是偶尔契丹南攻中原，有时候会从飞狐出兵攻定州。现在的两千守军，还是因为战时，特意加强了防守。
看着山下一眼望不到边的宋军军营，萧乌古有些无奈。从贾逵攻占灵丘，自己就上报朝廷，要求派兵来援，可一直没有消息。显然在契丹人的眼里，这条道路并不重要。至于南边的贴不大军，契丹人的打算是让他们南下的，不是退回来的。数万骑兵，怎么会被宋军在平原地区围死，想想就不可思议。
张诜道：“看城外宋军的布置，只是聚兵西城，其余各门并没有布置大军。莫非，他们就是只攻西城，虚开三面？若是如此，我们倒是容易撤军。”
萧乌古道：“知县，外面数万大军，骑兵过万，我们出城哪里还有活路？飞狐在大山之中，又不是平原地方，跑也没有路可以跑！罢了，只能够坚守，其余就听天由命吧。”
说完，带了亲自径自下城去了。在这里看着宋军，凭白给自己添堵。
张诜看着城外，一时间目光闪烁，心思急转。自己是汉人，进士出身，如果献城的话，不知道宋朝会如何对待自己。最近几年，宋军对于降将，并不会对汉人身份特别照顾。这次攻契丹，不知道会不会有特殊的政策。现在看来，飞狐已经必然会被宋军攻破，只是多少时间。
叹了口气，张诜转身下城，心里一直在想着此事。
第二日一早，宋军天不亮就埋锅造饭。到了太阳初升的时候，已经在城下列阵完毕。
贾逵看着飞狐城头，好一会不说话。看城头的样子，契丹增加了防守，不过并没有把全部兵力调到西城来。飞狐小城，一面城墙用不了多少兵丁，最重要的是有有生力量。不过宋军有火炮，攻城守城跟以前都大不相同。飞狐城没有炮守城，宋军就可以把火炮推到城前，用火炮封锁住一小段城墙。这是宋军最熟悉的攻城方法，从有炮开始，便就如此。反倒是没有长期围城的战例，没有机会用重炮攻城，对于轰塌城墙，一直都心有疑虑。其实现在宋军的重炮，轰塌城墙没有问题。只是运输不易，重炮很难跟上其他军队的行军速度，没有发挥的机会。
看看天边的太阳，贾逵深吸了一口气。对一边的周进道：“稍后攻城，先用火炮把西城墙上面轰一遍。而后炮口对准城墙两端，让契丹人不能补充兵力。你部派一千人，蚁附攻城。”
周进叉手唱诺。昨天紧急在周边伐木，制做攻城云梯，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过了片刻，看城下的宋军准备好，贾逵厉声道：“开炮！”
布置在城下的炮兵一齐点燃了炮捻，过不多时，就听见沉闷的炮声不断响起。城头的契丹兵大多见过炮，并不慌张，纷纷躲在了女墙后面。只是宋军的炮虽小，对女墙还是有很大摧毁力，过不多时，城头上就惨叫声不断响起。契丹士卒死死倚在女墙后，一动也不敢动。
萧乌古看着城墙的样子，又看着城外宋军抬着云梯逼近，眉头紧锁。作为宿将，萧乌古是见过契丹的炮的，知道如何用法。也知道城外的宋军是打的什么主意。可有什么办法呢？飞狐没有炮，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火炮，用血肉之躯，如何能对付得了宋军炮兵？
随着宋军转移炮口，一声号角声响起，宋军抬着云梯向飞狐城奔去。
萧乌古厉声道：“左右兵马，不要管火炮，立即去中间守城！有逡巡不进的，格外勿论！”
在隆隆的炮声中，萧乌古的话声根本传不了多远，也没有契丹士卒理他。宋军就是攻破了城，还可以与他们拼杀。现在顶着炮火上前，不是送死？
宋军到了城下，两翼各分出二百人，向着城上放火枪。配合火炮，压制城头契丹兵移动。中间的宋军，把云梯紧紧靠在城墙上，纷纷向城上爬去。
云梯是最古老的攻城器具之一，到了这个年代，已经非常完善。不是简单的一架梯子，不然城上一推，梯子就倒了。而是反斜面，后面有坚固的支撑，坡度较缓。后面有宋军死死抵住，一边的士卒纷纷鱼贯而上。城上的契丹士卒所剩不多，没有办法把梯子推开。
看着宋军顺利登上城头，贾逵道：“飞狐要地，看来倒是不难攻。只要上了城头，契丹人还有什么办法？纵然兵丁再多，又如何能挡住火枪？”
郝质道：“太尉说的是，只要登上了城头，契丹人能有什么办法？我们用枪炮，对付拿着刀枪的契丹人，着实是占尽了便宜。现在看来，只要火炮带得齐全，攻破契丹人的城池，着实容易得紧。”
贾逵摇了摇头：“不可以这样想。契丹人也是有炮的，只是飞狐处大山之中，契丹人的炮又少，没有布置在这里而已。若是大城，契丹人的炮一样不少，要想攻城，也不容易。”
城头火炮的作用，不是打攻城的士卒，而是破坏攻城部队的攻城器具。特别是火炮射程有优势，可以压制攻城的火炮。飞狐没有炮，就被宋军彻底压制住了。特别是攻城作战的时候，武器射程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不管是火炮还是火枪，都可以最大发挥威力。
一边城楼的萧乌古，看登上城墙的宋军在城墙排成列，手持火枪，向两端攻去。城墙狭窄，上面的契丹士卒连射的地方都没有，一个一个倒下。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第14章 准备进攻
刘兼济的帅帐里，几位将领聚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战事。契丹军队被围在曲阳城里，动弹不得已有十余日，就等着贾逵占领飞狐，才歼灭他们。北边的消息，契丹大军终于集结完毕，正在向易州一带运动。想来是以易州为据点，向宋朝进攻。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快步进来，叉手道：“太尉，新得到的消息，贾逵已占领飞狐！”
刘兼济猛地站起来，一拍掌，道：“大好！只要占了飞狐，曲阳的契丹军队就成了瓮中之鳖！今日准备一番，明日攻城！恰好灭了这一些契丹人，迎战来攻保州的大军！”
说完，转过身来，刘兼济对祝贵道：“明日全军重炮，全部拨到你的管下，把城墙轰塌！我从军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几十门重炮一起开火呢！明日开开眼，看看这些重炮，到底如何！”
一边的杨遂笑道：“太尉，重炮开一炮，可是不便宜。几十门一起开火，可要不少钱呢！”
众人听了大笑。他们都在军校里面学习过，作为指挥官，每个人都学过炮兵知识。重炮见的次数不少，但却很少见到重炮开火。没办法，重炮虽然贵，造出来终究在那里。但开一炮，便费钱数十贯，没了就是没了。哪怕在军校，一年中也不见重炮开一次火。重炮的威力，说得开花乱坠，但就连刘兼济这样的高级将领都没有见过几次。至于几十门重炮一起开火，在座的谁也没有见过。
刘兼济军中，有五十门重炮，是军级的直属火力。现在全部拉到了曲阳城下，为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消灭契丹军，不要迁延时日。
以往宋军作战，往往是重武器跟不上行军速度，很少发挥作用。此次在河北路不同，各军都早早调来，重武器自然随军运来。契丹人面对的，是比以往火力凶猛不知多少倍的宋军。
曲阳城里，耶律贴不坐在官厅，对着火堆。火堆上架着一只羊，已经烤得滋滋冒油。耶律贴不沉着脸，一边喝着酒，一边从羊身上切肉下来吃。
耶律良快步进来，拱手道：“大王，刚得到的消息，宋军已经占领了飞狐。”
耶律贴不冷冷地道：“这么多日子，易州不发一兵一卒去救，飞狐如何守得住？两千士卒，守到现在不错了。不必担心，我们在这里与宋军决一死战就是，不会退到飞狐去！”
耶律良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宋军在城外布置防守，已经死死堵住了唐河与泒河之间。若是一旦有失，没了飞狐，我们全军可是无路可退。”
耶律贴不道：“怕什么，与宋军决一死战就是！两军作战，越是怕死，越是败得快！”
耶律良不说话，他可不相信仅凭血气之勇，就能打胜仗。现在的形势很清楚，契丹军队不是城外宋军的对手，一旦他们发起进攻，就是末日。这么多日子，也宋军战了几回。最开始的时候，宋军还显得拘束，不敢放手进攻。到了后来，宋军越打越有信心，几次契丹军阵都被打穿。
最要命的，曲阳位于唐河与泒水之间，两河相距十几里。宋军现在彻底封住了这十几里路，契丹想突围没有任何缝隙。飞狐一失，曲阳彻底成了死地。
耶律贴不全是骑兵，被宋军紧紧逼住，实在抽不出兵马去救飞狐。他本来想的，飞狐作为自己全军的退路，易州应该会发兵才是。没想到易州一点动静没有，好似忘了自己存在一样。
连喝两碗酒，耶律贴不放下酒碗，道：“现在没有办法可想，只能与城外的宋军决一死战。等到他们攻城的时候，看有没有破绽，能够穿过宋军防线南下。新乐县那里有桥，只要突破宋军，就可以跨过泒河而去。南方数州，宋军并没有重兵，那时他们就没有办法了。”
耶律良听了一喜：“大王，莫不是想出了什么办法？”
耶律贴不摇了摇头：“能有什么办法可想？宋军大军压阵，打了几次，现在连城门都出不去了。若不是宋军不知何故，一直不攻城，我们连现在都待不到。没有办法，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说完，又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从刚刚占领曲阳时的豪情万丈，到现在的一筹莫展，耶律贴不在这十几天的时间，心情从天堂到地狱。与宋军战了几次，他对麾下骑兵的自信已经一扫而空。作为征战多年的宿将，耶律贴不看得出来，现在的契丹军队，根本就是宋军的对手。别说自己是三万兵马对三万，再给自己三万人，也没有办法对面的宋军。这是以前完全没想到的，接下来的战事，哪个契丹将领出战哪个倒霉。
今年闰腊月，天气一直冷不下来，河流迟迟不结冰。河北路正处黄河下游，河流池沼纵横，骑兵无法机动，让耶律贴不倒了大霉。本来按照往年经验，到了十月下旬，附近的河流该结冰了。纵然一时战事不顺，大军选个宋军防守薄弱的地方，走了就是。只要离开了宋朝重兵把守的地方，仅靠沿途掳掠，自己的契丹大军也能坚持一两个月。哪里想到，占领了曲阳就被堵在这里，天气还迟迟冷不下来。
天还没有亮，宋军的将领便就来到了刘兼济帅帐。今日攻城，不能迟缓。
祝贵进了帅帐，缩着脖子道：“今日好冷！外面的风虽然不大，刮在脸上却像刀割的一样。”
杨遂道：“今日确实冷。我那里昨夜一盆水放在外面，今日清晨起来，竟然全结成了冰。”
刘兼济道：“已经十一月了，到了冬天，岂能不冷。这里是北地，本来就比开封府冷得多，这都是常事。听说冷的时候，到了十月就河流冰封，今年还算暖和的呢。接下来的战事，都要在这样冰天雪地的时候打，你们早早有准备才是。”
杨遂道：“还好一个月前，军中的棉衣就发下去了。如若不然，这样的天气，如何作战！”
祝贵笑道：“没有棉衣，难道就不打仗了？在西北的时候，天气比这里更加寒冷，不发棉衣的时候多有，还不一样打仗。太尉，这都是常事。现在朝廷钱粮充足，衣粮不缺，已是难得的好时候。”
其实不只是钱粮充足，还有现在军中与以前不同，粮草物资供应有专门的军需官，比以前强了不知道多少。以前军中都是统兵官一言而决，军中管物资供应的，是统兵官的亲信。有的将领，不但会把物资按时发放，还会自己做生意，赚的钱补贴军中。但更多的将领，是克扣军中的物资，士卒的死活，他们怎么会放在心上？现在物资供应从枢密院下来一条线，克扣比以前难了许多。
刘兼济道：“今日寒冷，且等太阳升起来之后再出兵。已经围了十余日，不差在这一时。天气突然冷了下来，军中士卒只怕也不适应，让他们先活动一番。一会太阳升起，全军攻城，务必要一鼓作气，消灭契丹人。北方契丹大军已动，我们不能一直被牵制在这里！”

第15章 攻城
天空有些薄云，太阳升起来，被云层挡住，泛着惨白的颜色。风并不大，却寒冷无比，吹在脸上像无数的小刀在割。不大一会，凡是没有被盔甲包裹的地方，都很快麻木了。
刘兼济站在望楼上，手持望远镜，看着曲阳城。城头的士卒盔甲鲜明，分布有序，显然契丹军队的士气依然旺盛。城头士卒身边，堆着礌石、滚木，还架着大锅烧着热油。一应守城的器具，城上健全。
放下望远镜，刘兼济看了看天边的太阳，对亲兵道：“一炷香后，命炮兵攻城！”
亲兵应诺，快步跑去传令。今天最重要的是炮兵，那里的杨遂在值守。
耶律贴不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的宋军。看来今天宋军要攻城了，城外阵形鲜明，队列整齐。离着城池不远的地方，可以看见一些巨大的火炮。火炮兵围了许多士卒，在那里填药装弹，分外忙碌。
离着城池不远的地方，是泒水边萧胡睹的兵马，一直延伸到河岸。宋军在南边堵住，一边是城，一边是河，萧胡睹无路可去。宋军显然是先攻城池，萧胡睹阵前并没有宋军列阵。
看了好一会，耶律贴不对耶律良道：“看宋军样子，是要强攻城池。我们未来之前，宋军在曲阳城做了许多布置，准备了许多物资，现在全落入我们手中。现在城中的兵丁不缺，物资商算充足，宋军要攻破并不容易。此城屡次整修，城墙坚固，要靠着火炮，把城墙轰塌，可是没那么容易。”
耶律良道：“我们的炮，是学着宋人铸的，与宋人相比必然差了不少。看城外宋军的火炮，都是巨大无比，若是我们铸的，当是轰不塌城墙。但宋人的炮，就不好说了。”
正在这时，城外响起一声低沉的号角声。随着号铁响起，城外的宋军一肃，气氛一下紧张起来。
各个位置的重炮，纷纷点火。点火后的士卒跑开，看着药捻燃烧。
过不多久，就听见响起沉闷的巨响，炮弹呼啸着向城墙飞来。今天与以往不同，宋军炮弹打的是城墙腰部，显然要把城墙轰塌。
耶律贴不只觉得脚下猛地一晃。还没有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震感不断袭来，好似地震一般。不由脸色大变：“宋军的火炮怎么如此厉害！国中也有炮，却从没有威力如此大的！”
说完，扶着一边的女墙，强行站起身来。等到安静下来，看一边守城的士卒，俱都大惊失色。猛地一拍女墙，耶律贴不厉声道：“城墙如何？刚才晃得如此厉害，不要塌了！”
耶律良道：“大王且安心，这城墙今年宋人整修过，并无损伤。”
耶律贴不出了口气，道：“宋军的炮好厉害！我们自己铸的炮，纵然比城外的大许多，也没有这样的威力。若是宋军一直这样打下去，这城可是难说得很。”
耶律良没有说话，眯起眼睛，看着城外。从城上面看起来，城墙是没有问题。可宋军的炮是打在城墙腰部，城墙到底有没有问题，怎么看清楚？宋军的重炮，是现在所有人见过最厉害的炮，地座小小县城的城墙要想挡住，实在是不大可能。
刘兼济拿着望远镜，看着远方的情形。第一轮炮打过去，能明显看到城墙在摇晃，不过不能看到城墙有明显伤痕。要想打塌城墙，看来要费些力气。
重炮装填格外费力，过了好一会，每二轮炮响起，城墙摇晃得更加厉害。耶律贴不脸色铁青，也不在城楼上待了，径直下了城楼，回到官厅里去。
显然宋军的打算，是用炮把城墙轰塌，而后攻进城里。契丹军队没有能力出城邀战，把宋军的炮破坏掉，就只能在城上慢慢等着。重炮的威力实在惊人，如果不是轰城墙，而是直接轰集结好的军队，结果不敢想象。耶律贴不通过前几天的战事，知道自己属下不是宋军对手，却不知宋军还有此利器。
打了十几炮，宋军开始停下来浇水降炮管温度，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城上的士兵松了一口气，俱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这样只能挨打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过了一刻，宋军的炮管降下温来，轰鸣再次开始。等到天近中午的时候，贾逵望远镜中看到，城墙已经有了裂痕。估计下午城不破，明天城墙也该塌了。
想了一想，刘兼济对亲兵道：“去知会炮兵，不必过于用力，要保证炮不会坏。看现在样子，明日上午必然破城了。今天晚上，全军吃肉包子，明日攻进城去！”
亲兵叉手应诺，快步去传令。
军中吃肉包子是杜中宵带来的习惯，以前作战的时候，最关键时刻用来提振士气。不过这个年代猪肉包子太难，像河北路这里，羊肉包子还是吃得上。
哪怕是宋军，平常吃到肉也难。三衙要求的是十日时间吃一顿肉，每人一壶酒，平常时间军中多是黄米饭。大米和白面，此时还算是奢侈品，只有军官才能吃到，一般士卒没有份。当然对面契丹军中，伙食更要恶劣一些，黄米饭也不是顿顿都有的。
杜中宵在军中还留下了一个习惯，就是每营一日一般杀一只羊。羊肉供给军官和伤病员，羊骨则用来熬汤，是士卒的伙食。虽然没有肉，有羊汤供应，军中的营养还算齐全。当然士卒的羊汤，基本就是清汤寡水了，极端的能一眼望到底，看军官克扣。
军中士卒伙食看的是一国国力，宋朝以倾国之力养五六十万军队，大致能做到如此。至于这个时代一般的国家，便如党项，士卒日常以马料为食，也是常事。反正这些人不从军，吃的只会更差，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像宋朝这样有广大农区支撑的，本来就没有几个国家。
太阳越升越高，天上的云层却越来越厚，一直阴沉沉的。到了下午，北风越来越大，天气也越来越冷。宋军的盔甲下面套了棉衣，并不觉得有多么寒冷。城上的契丹士卒，由于高处风大，盔甲下面又没有足够的避寒衣物，越来越是难挨。
炮声一直不停，许多契丹士卒有个错觉，好似城墙慢慢摇晃起来，一不小心就塌了一样。
有了刘兼济的命令，宋军的火炮士卒不急不慢，一切都按照平时的训练，有条不紊地发炮。现在天气寒冷，炮管冷却得快，一切从容不迫。
到了天近傍晚的时候，城墙上已经有了用肉眼可见的裂缝。谁都看得出来，这城今日不破，明日肯定就要破了。只有城上的契丹人看不见，只知道摇得更加厉害。

第16章 好大的雪
太阳落下山去，风越来越大了。天还没有黑下来，伴着大风，不知什么时候飘了小冰粒下来。冰粒落在地面上，地特别地滑，一不小心就会跌倒。
宋军收兵回营，不知有多少士卒摔在地上，一时秩序有些混乱。好在城头的契丹人已被打蒙，并没有什么意外，安安稳稳撤回营去。回到军营，听说今日有包子，一时军中一阵欢腾。
刘兼济的帅帐里，火堆上烤两个肥大的羊腿，旁边盘子里除了羊肉，还有一盘一盘的肉包子。
等麾下的几位将领进来，刘兼济道：“今日轰城墙，到了天近傍晚的时候可以看见，曲阳城墙已经有了裂痕。明日用力，应该很快就能够破城。在这里十余日了，今日军中吃肉包子，犒赏一下全军。我这里备了些酒肉，今日痛饮，早早歇息，明日破城！”
几位将领一起叉手应诺，纷纷落座。
士卒给众人倒了酒，刘兼济道：“今日突然起了风，看得出来，天气要冷了。我们必须早一些攻破城池，如若不然，等周围河流结冰，契丹人依靠骑兵，逃了出去，难免会引起更大的麻烦。”
杨遂道：“太尉说的是。现在的曲阳城，被唐河与泒水夹在中间，河流不冰封，契丹人就没有地方可去。尽快结束了这里战事，接下来，契丹大军该南下了。”
刘兼济点头：“其实这股契丹人来攻曲阳，本来打的主意是夺取定州，此动保州的景泰。若是作战不利，还可以跨泒河南下，骚扰州县。却没想到今年天暖，河流迟迟不冰封，被我们堵在了这里。也算是天意如此，我们不可错过了。”
说完，举起面前的酒碗，道：“且饮一杯！祝明日顺利破敌！”
众人纷纷举碗一饮而尽，拿起面前的肉包子，美美吃起来。这时候的烹饪手法比不得后世，肉煮得味道不足，反不如肉包子。而且哪怕将领，也不是天天吃白面，包子算是美食。
几碗酒下肚，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众将领纷纷说着白天的见闻。
杜中宵对于这种大战之前大吃大喝的作风，是非常反对的。按后世的习惯，这个时候应该全军枕戈待旦才是，怎么大吃大喝，特别还饮酒。后来慢慢就想通了，任由军中如此。
比不得后世，这个时代，晚上没有事情可做。天一黑下来，还有什么事情可做？饮酒吃肉，其实也不会很晚，并不会耽误第二天的战事。比不得自己后世的时候，晚饮时间晚，随便闹一闹，就到了下半夜了。一个不好，第二天就容易起不来误事。
至于穷苦人家，灯都点不起，天未黑就吃晚饭，天黑了就睡觉了。第二天起来得早，不是这个年代的人勤劳，算算睡眠时间，他们睡的时间并不少。而是时代局限，必须尽量利天光，天黑只能休息。
喝了一会酒，杨遂道：
“明日攻破了曲阳城，还有城西面的军营。那里一万军兵，那个时候还能算得什么！一战全歼契丹三万骑兵，实在是难得的大胜。”
说到这里，祝贵道：“今天突然天冷，河流会不会冰封？若是河上结冰，契丹人突然西去，可就有些麻烦。哪怕一万人，不会有大的威胁，却会骚扰州县。”
刘兼济道：“不先攻那里，是怕城中的契丹骑兵出兵救援，两面受敌。破了城池，只剩孤军，就好办多了。河流结冰也不怕，突然之间，契丹人也没做好准备。我们军中一万骑兵，纵然他们渡河逃窜，有骑兵在后尾追，也跑不了他们。”
杨遂道：“向西跑便就是真定府。早已知会了窦舜卿，那里做好了准备，行唐、灵寿都有重兵。”
贾逵占领了飞狐，切断了契丹从太行山中来的路线，真定府已经成了安全的后方。窦舜卿早就向行唐和灵寿增加了兵力，契丹人哪怕西窜，也没有机会攻破城池。此时曲阳周围有宋军十五万大军，根本就没有逃跑的余地。宋军占领了飞狐，真定府和定州都已经安全了，兵力可以作为他用。
刘兼济道：“贾太尉占领了飞狐，对于契丹来说，没有什么大变化。但对于我军，可是不同。契丹人不能从太行山中南下，保州就成了当然前线，守住保州后方就安全。几个月来，保州坚壁清野，数十里内百姓全在城中。契丹人只要不攻破城池，南下就无补给。所谓的骑兵四处纵横，也就纵横不起来了。”
杨遂点了点头：“是啊，数十里坚壁清野，朝廷此事果断。”
刘兼济道：“果断也得有本钱。若不是今年修通了铁路，又怎么能够坚壁清野？若像往年，把百姓收入城中，几个月吃饭都没有办法，不要说其他。今年为了对付契丹，朝廷是下了大本钱的。不只是我们这几十万大军，还有沿边数州几十万百姓，要用多少钱粮？”
百姓在家里，纵然粮食不足，一般也能安然渡过冬天。但到了城镇就不一样了。哪怕是有官府补助粮食，烧的柴草从哪里来？住的地方从哪里来？哪怕就是平时喝水，也不容易。一般城镇的水井，是应付城中本来人口的，突然多出这么多人来，必须另找水源。边境几州坚壁清野，宋朝要花大代价。就是靠着铁路通了，缺什么运什么，用国力补足而已。
正在这时，方洪从外面小解回来，拍着身上道：“外面下雪了！好大的雪，白茫茫看不清楚。”
刘兼济听了，急忙出帐去看。一出帐门，就看见漫天飞舞的雪花，如同鹅毛一般，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地上已经全白了，整个军营裏上了一身素装。
看了一会，众人回到帅帐里。
刘兼济道：“突然间这么大的雪，不知明日会不会停了。”
祝贵道：“不管停不停，明日一定破城。看现在天气，要冷下来了。多拖上两日，河流冰封，契丹人起了逃跑的心思，必然会出无穷麻烦。”
杨遂道：“正是如此。下雪我们攻城不易，守城的更加难办。明日用重炮，把城墙轰塌再说。”
方洪摇了摇头：“若雪下得太大，明日行动不便怎么办？大军无法前进，哪怕轰塌城墙，一时之间也没有好办法。数万大军，在雪中行进可不容易。”
刘兼济道：“雪大了行动不便，那就等轰塌了城墙，用开花弹打城里就是！我们难攻，契丹人也是一样。他们死守在城里，数万士卒，还能抗过炮弹？”

第17章 破城
到了天亮的时候，雪变得小了。天空中飘着稀稀拉拉的雪花，风北低声呜咽，寒冷异常。
刘兼济出了帅帐，踩到外面的雪地上，雪直没到膝盖。走了几步，道：“这样大雪，军阵如何能够前进？就是骑兵，马匹也被陷住了。眼看着就要破城，却又遇到这样的天气，天公着实是不作美。”
这样的大雪之下，阵队很列阵。一众将领站在雪地里，都在叫苦。
招集将领到了自己帅帐，刘兼济道：“昨夜突然一场大雪，外面积雪盈尺，行动艰难。只是曲阳城眼看着就要破了，我们不能懈怠。各将回去召集兵马，今日必要攻破城池。”
杨遂道：“太尉，这样的大雪，走种都艰难，如何作战？”
刘兼济道：“走得慢一点，还是能走。我们用火枪，军阵走得慢，威力更大。雪地里，契丹人的骑兵没了用处，正是决一死战的时候。诸位打起精神，准备出战！”
几位将领一起叉手称诺。虽然心中不愿，但刘兼济已经下了命令，只能点集兵马。
耶律贴不站在檐下，看着地上的大雪，忧心忡忡。因为要坚壁清野，曲阳城里存了不少粮食，成了契丹人的军粮。不过十几天的时间，这些存粮已经快消耗完了。再有七八天的时间，宋军纵然不攻城，契丹人也会没有粮草，要么降，要么逃。
看这样的大雪，逃又能够逃到哪里去？这种雪地里，骑兵还没有步兵快呢。
正在这时，亲兵进来，叉手道：“大王，外面宋军列阵，看来要攻城！”
耶律贴不吃了一惊：“这种天气，宋军依然要攻城？积雪盈尺，军阵如何能够前进？”
说完，急急带了亲兵，出了官厅。街道上的雪没到膝盖，契丹人没了士气，也没有人扫雪。士卒都挤在屋檐下面，冷漠地看着耶律贴不走过，目中无神。昨天宋军士气如虹，重炮惊天动的威力，把契丹吓住了。现在的契丹士卒，已经没了士气，在城里熬日子而已。
到了城楼上，耶律贴不向城外面看去。只见宋军的军阵缓缓带了过来，虽然走得缓慢，却还是十分整齐。外面的炮位处，士卒正在清理火炮上的积雪。
看了一会，耶律贴不皱起眉头，低声道：“这样大雪，军阵移动起来缓慢异常，如何作战？按说宋军已经围我们在这里，只要等上几日就可，何必要冒雪攻城呢？莫非，北边的大军已经南下？北边宋军抵敌不住，这里只能最快破城，好北上去救援。”
想了想，越想越是如此，心情不由好了许多。自己守曲阳虽然艰难，想尽一切办法，还是能坚持几日的。只要契丹大军南下，宋军的布署被打乱，自己就有了机会。
看宋军慢慢就位，耶律贴不一拍城墙，厉声道：“今天宋军冒险攻城，必然凶狠。命令各军，打起精神，
谨守城池，切不可有任何懈怠！若有人出了纰漏，必要重惩！”
身边的将领一起称诺。只是转头看城外，见宋军阵容严明，都不由心里打鼓。
天依然阴沉沉的，太阳升到半空，云层中透着惨白色。刘兼济站在望楼上，拿着望远镜，观察着远处城头的动境。看城头的契丹士卒，都无精打采，连城墙上雪都没有扫。看得出来，经过这些日子，契丹人已经没有心思守城，都在等着最后时刻到来。
亲兵高声道：“太尉，准备就绪！请下令！”
刘兼济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天上的太阳，沉声道：“命令炮兵开炮！打得紧一些，炸天城墙！”
亲兵高声应诺，向望楼下传递命令。
随着号角声响起，各炮位纷纷填药装弹。不多时，在统一指挥下，点着了药捻。
随着轰隆隆的炮声响起，数十发炮弹砸到城墙腰部。昨天轰了一天，城墙本就裂痕无数。这一轮炮打来，整个城墙剧烈摇晃，上面契丹士卒几位站不住脚。
耶律贴不一个趔趄，大吃一惊：“今日的炮怎么如此厉害？莫非真能轰塌城墙？”
一边的将领沉默不语。显然在这些前线将领眼里，城墙被轰塌是早晚的事，并不稀奇。昨天越是到后面，宋军的炮打来，城墙就越是摇得厉害。今天宋军一炮把城墙轰塌，这些将领也不会感到奇怪。
随着第二轮炮打到城墙上，突然间哗啦啦塌了好大一段。城墙上面的契丹士卒躲避不及，陷到乱石堆里，在那里号哭挣扎。一边的契丹将士，都惊得呆了。
望楼上面刘兼济看得清楚，大叫一声：“好！命令炮兵，继续发炮，把那里的口子打得再大些！还有，让他们准备开花弹，等到城墙塌了，向城里放炮！”
亲兵高声应诺，快步下了望楼，去给炮兵传令。曲阳城很小，宋军城外放炮，城中根本没有地方躲藏。小小城中，聚集了两万契丹骑兵，人马一起，格外拥挤。宋军五十门重炮，不用出动步兵，就能把整个小城轰烂。而且这几天布置，其余炮兵封锁了城门，契丹人根本出不了城，只能在里面坐着等死。
不等契丹人做出什么反应，宋军的炮再次呼啸而至。已经塌了的城墙口子更大了，整个西面城墙都站不住人。剩余的契丹士卒快步跑到其他地方，那些在坍塌的城墙中呼喊的士卒，大家都当作没有看见一般。城墙一塌，城里的契丹士卒都惊恐地看着这边，一时不知所措。
耶律贴不一怔，很快明白过来，高声道：“速命各将整兵！城墙已坍，宋军必然很快攻进来，与他们决一死战！若有逡巡不战的，斩！”
声音在城楼上空中飘荡，还有回声。可惜回答的将领了了无几，大多都是充耳不闻。外面这样大的雪，城中逼仄，连军阵都摆不起来，怎么跟宋军作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城墙已塌，契丹败局已定。这个时候老实投降是正途，还想负隅顽抗，哪里还有活路？
城外的宋军传来震天欢呼声。只是都在原地，并没有向城池逼来。地上的雪太深，列成军阵已经勉强，再想进攻，实在太难。宋军只要围住了城池，用炮轰城里就是。纵然契丹人是钢筋铁骨，也抵挡不住炮兵的攻击。特别是城中拥挤不堪，一好开花弹，就不知道能炸死多少人。
重炮并没有停，又连开天三轮炮，把西城墙彻底轰塌，才换上了开花弹。就在契丹士卒惊恐的目光中，开花弹落入了城中。一炮炸开，到处都是惨号声。

第18章 无路可走
耶律贴不看着属下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厉声道：“还不拿起刀枪，出城与宋人作战？来呀，若有逡巡不战的，立斩！若——”
一边的耶律良道：“大王，城已破了，大势已去。宋军不攻，是因为积雪太深，行动不便。可即使宋人不上来，他们仅仅用炮，也足以把曲阳城轰平。”
耶律贴不猛地转过身来，看着耶律良道：“怎么，你也要降？我数万大军，冲出城去，宋军要如何阻挡？只要冲破了宋军围堵，便天高海阔，哪个能奈何得了我！”
耶律良摇了摇头，指着身边的将领道：“大王，到了这个时候，众将还有哪个想战？不如早早降了吧，少伤些人命。这些年来，宋军对战俘还好，并不会过于苛待。”
耶律贴不看着身边的众将，见他们都意志消沉，没有人说话。很显然，没有人想再打了。而且这样的形势，这样的天气，这仗也没法打下去。除了投降，契丹实际上已经没有路走。
城墙倒了之后，宋军重炮的威力显现出来。开花弹打入城中，一炮就有一二十人伤亡，到处都是惨嚎声。而且城中街道上都是大雪，契丹士卒走动不便，只能等在那里挨打。
一个将领道：“宋军的火炮如此犀利，还有什么话说？大王，我们降了吧。”
几个将领一起道：“大王，此时无路可走，只有降了宋人，说不定还能留一条生路。”
城外的刘兼济用望远镜看着曲阳城，心中明白，此城已到破了。由于积雪，步兵不便进攻，只能用火炮。小小的曲阳城中，聚集了两万契丹骑兵，人马混杂，几乎炮炮不落空。甚至自己都不需要再调集其他的炮火，仅仅是五十门重炮，就足以把曲阳城内炸得稀烂。
重炮作为战略武器，比当年杜中宵在唐龙镇用的火炮改进不少，更加犀利，威力也更大。双方列开阵势，五十门重炮可以直接改变战局。曲阳城围了十几天，宋军的炮都在合适位置，此时威势更盛。
刘兼济作为都指挥使，还是第一次把自己的重炮用起来，威力远超出自己的意料。今天契丹人不投降，炮兵就足以消灭他们，步兵只要守住外围就好。
城西的契丹军营，萧胡睹站在帅帐外，看着不远处的曲阳城，听着那里传来的爆炸声。
一个亲兵快步过来，萧胡睹淡淡地道：“曲阳城破了吗？”
亲兵叉手：“已经破了！宋军的火炮好生犀利，生生轰塌了西城墙。现在火炮正在打城里，里面的人实在惨不忍睹。里面人马挤在一起，一炮下去，就是数十人死伤。”
萧胡睹点了点头：“看了昨天的样子，就知道今天城必然是要破的了。攻破了曲阳城，宋军必然会集中兵力攻击我们。你下去吧，命各将领到我帅帐来。”
亲兵应诺，快步去通知其他将领。
萧胡睹的军营依泒水而建，本来与曲阳城成犄角之势，互相支援。只是宋军强势，生生在里面插了军队进来，把两者隔开。现在被两面围住，无路可逃。
不多时，众将到了萧胡睹帅帐外，向萧胡睹唱诺。
萧胡睹道：“听那边的炮声，曲阳城已经破了。等宋军攻破城池，我猜得不错的话，他们的炮就要对准我们了。有城池尚且挡不住，我们军营，只怕一炮也挡不住。”
说完，转身进了帅帐。众将面面相觑，跟在萧胡睹后面鱼贯而入。
在中间坐好，萧胡睹道：“宋军围城十几日，直到几天前他们占了飞狐，才开始攻城。昨日的火炮轰城墙，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甚是厉害。数十门炮，一天时间，生生把曲阳城的西城墙轰塌。这曲阳城可是宋人今年修过的，极是坚固，本朝还真没有几座城比得上。那边宋军今日必占城池，明日应该就会进攻我军。到底该怎么办，你们说一说。”
一边的韩家奴道：“有什么可说？宋军攻来，我们与他们决一死战就是！”
萧胡睹摇了摇头：“还没有看出来吗？现在的宋军，想跟他们决一死战，连机会都没有。这两军宋军攻城，看得出来，只用了几十门炮而已。诸位，你们知道宋军有多少炮？”
阿厮道：“我朝数万大军，也不过一二十门炮而已。宋军的炮再多，能有一百门就了不起了！”
萧胡睹道：“一百门？我们对面的刘兼济，手下五万兵马，火炮就有近两千门！这些日子，我打听得清楚。宋军中的炮，分重炮、一般的炮、轻炮，还有臼炮。昨天攻城的，就是他们的重炮，只有刘兼济这种大将才有。其他的炮，各分等级，分布于军队之中。如果明日宋军攻我们，不必出动大军，两千门炮排在外面，我们只有死路一条！这仗，是没法打的。”
一众将领听了都不相信，在那里议论纷纷。契丹从宋朝学了火炮铸法，这几年用了不少心思，铸了许多炮出来。不过大多数炮都用来守城，野战能带的很少。宋军这样等级分明、规格统一的炮兵，对于这些契丹将领来说，根本想象不出来。
两千多门炮，开火会是个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他们也没法想象。这么多火炮，用的火药、炮弹就不是小数字，军队怎么携带？后方要想运上来，需要多少人力物力？
一旦离开了铁路，宋军的物资供应会受到极大限制，便就是如此。火药还好，大量的炮弹，不靠铁路的话，怎么供应得上前线所用？宋军的重兵集团，实际上的机动能力不强。一旦大范围机动，战斗力就会受到很大影响。
议论了一会，阿厮道：“将军，既然战不得，那我们该当如何？”
萧胡睹道：“我统大军在此，时刻不敢忘圣恩。虽然对宋军毫无胜算，可也不会向敌投降，当另想他法。战不得，那就只能走。”
韩家奴道：“可我们驻在这里，南边是宋军，东边是宋军，西边是泒河，只有北边有路。可若是向北方撤退，只有到飞狐。飞狐已经被宋军占了，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萧胡睹看着韩家奴，微微摇了摇头：“这两日突然冷了下来，那就多了一条路。我派亲兵到泒河上看过，已经结冰。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两天的时间，冰面上还行不了人。如果今天依然寒冷的话，明天说不定就可以了。无论如何，只要能过河，宋军就奈何不了我们。”

第19章 攻破曲阳
天空阴沉沉的，没有刻漏，都说不准时辰。过了午时，曲阳城中士卒不知死伤了多少。
刘兼济下了望楼，想把此处交给杨遂，自己去安排准备对付西边泒河边的契丹军队。正在这时，却见曲阳城大开城门，几个将领拥着耶律贴不出来，站在那里大喊大叫。
刘兼济见了，对身边的亲道：“看那些契丹人的样子，莫不是要降？你到城门处问问他们意思。”
亲兵应诺，踏着大雪一步一步去了。不多时，原路回来，道：“太尉，契丹人说愿降了，让我们不要再放炮了。城中死伤太多，再打下去，他们就没有活路了。”
刘兼济道：“如此最好。让他们先把耶律贴不等人送过来，再派人回去整理士卒。”
说完，带着亲兵，到了旁边的帅帐中。又吩咐把杨遂和祝贵叫来，有事吩咐。
不多时，由亲兵带着，耶律良等将领簇拥着耶律贴不进来。进了帅帐，一众将领给刘兼济行礼，只有耶律贴不站在那里，双眼望天，神情桀骜。
刘兼济眯着眼睛，看着耶律贴不。过了好一会，才沉声道：“你们愿降了？”
耶律贴不冷哼了一声，并不答应。一边的耶律良拱手：“太尉，贵军炮火着实犀利，我们实在抵挡不住，愿意降了。还请快快停了炮火，不要多杀伤人命。”
刘兼济看着耶律良，笑了笑，道：“此事你说了算吗？”
耶律良有些尴尬，道：“我等众将商议，都愿意降。如今就连大王都到了太尉帅帐里，自然是要降了。大王面皮薄，此话难以出口，太尉不要责怪。”
刘兼济摇了摇头：“你们愿降，朝廷自有赏赐。若是耶律大王不愿降，那我一条索子，捆了押到开封府就是。此时我两千门炮在城外，你们不降，把曲阳城轰烂就是。”
耶律良等人忙道不敢，拱手愿降。
只有耶律贴不冷笑一声：“胜败乃兵家常事，有什么稀奇！我本皇族，自小受国恩，岂能因一时胜败而降敌！今日诸将愿降，就给我一刀，给我一个痛快！”
刘兼济摇头：“若是在城中时，你要死，只怕没有人拦你。现在到了我的帅帐，死活可不是你能做主的了。过几日，把你押回开封府，让百姓们看一看。”
说完，一挥手，命亲兵上前把耶律贴不绑了。又命杨遂去命炮兵停火，祝贵带兵入城，把剩余的契丹士卒带出来。此时的城中，被炮弹打得一片狼籍，又是雪天，不好收拾。等到天晴了，再派人进城去收拾残局。这个时候，城中那些伤重的契丹兵，就没有人管他们的死活了。
这个年代，人命真的不值钱。再加上医疗水平有限，宋军没有意愿，也没有能力救助契丹伤兵。当日城破的时候，契丹人把曲阳百姓几乎杀光，现在就是他们的报应了。
一切安排妥当，刘兼济又道：“当日潘越开城门，出城并没有跑多远。现在他的人在哪里？”
耶律良急忙拱手：“回太尉，当日捉了潘知县，就押在城中牢房，并没有吃什么苦头。”
刘兼济道：“私开城门逃跑，连累城池失守，潘知县罪责不轻！去把潘越带来，先押起来！”
一切安排妥当，刘兼济命耶律良和契丹众将安排到旁边，命亲兵看了起来。又吩咐人把方洪找到自己帅帐里，商量对西边剩余契丹军队的战事。
方洪进帐，向刘兼济叉手唱诺。
命方洪落座，刘兼济道：“城中的契丹人已经降了。现在看来，先前我们对契丹人的战差距力估计过高，其实并没有那么难打。如果两军列阵，我这五万兵马，对十万契丹大军也是不虚。现在城西剩下了一万契丹军队，打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处。今日天还早，立即命炮兵移动炮位，准备明日进攻。”
方洪道：“地上积雪盈尺，移动火炮不便。太尉，是不是派人去劝降他们，不必刀兵相见。”
刘兼济摇了摇头：“这里契丹兵的主帅是耶律贴不，偏偏他不愿降。其余人去劝降，又会有什么用处？罢了，现在看来炮火齐全，攻之不难。虽然地上有积雪，只要命士卒把路线打扫了，移动炮位并没有什么难处。没有城墙，军营如何能防得了火炮？地上大雪，正好把火炮推上前，不必担心契丹来攻。”
方洪叉手称是。显然祝贵要看管曲阳城中投降的契丹人，只好由自己移动火炮了。第一师是刘兼济掌握的总预备队，不到关键时刻，不会上战场。
萧胡睹军营的望楼，士卒看着城外的宋军打扫积雪，向军营这里移动火炮。
一个士卒道：“看那边的样子，想来曲阳城中已经降了。现在宋军把火炮移到我们这边，看来是要用火炮打我们。城墙都挡不住炮，更何况我们！”
另一个士卒道：“有什么办法？现在大雪，想出去跟宋军战一场都不可能。只能眼睁睁看着宋军把炮移过来，一点办法没有。唉，这仗打得简直莫名其妙！本来出了山，攻曲阳城的时候何其顺利，不到一天就把城攻破了。结果破了城，我们就陷在这里，再也动不了分毫。”
另一个士卒道：“管这些做什么？现在看来，此战我们败局已定，只看怎么败了。听说飞狐已被宋军占了，现在连退路都没有，只能坐着等死。”
说完，几个士卒都叹了一口气。今年这仗，打得极其窝囊，就连军中士卒都觉得憋屈。本来初出山的时候，一切顺利，气势如虹，不用一天就攻破了曲阳城。当时的契丹上下士气高昂，都觉得把定州的宋军消灭掉，从此河北路就任自己纵横。哪里知道刘兼济带了宋军过来，打了几仗，契丹人完全不是宋军的对手。别说消灭宋军，自己都无路可走了。
现在的局势，契丹军中士卒早有预料，都无话可说。双方实力相差太大，败是早晚的事，也不差那一天两天。宋军先攻曲阳城，就是看准了这些剩下的契丹军队无处可去。
望楼上的几个士卒趴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宋军移动火炮。除了一些比较轻便的炮，还有一二十门重炮被移了过来。见到数十匹马拉着大炮，在雪地上移动，几个士卒一起惊叹。
一个士卒道：“这样的大炮，一炮过来，不知要死多少人。我们自己铸的炮我见过，一炮发出，就连土堆都被打得踪影全无。宋军这炮，看起来只有更厉害。”
另一个道：“那还用说？我们的炮，本就是学着宋人铸的，学生自然赶不上师父。”
由于雪地运输不便，宋军移过来的炮，是以一般的炮和轻炮为主，重炮只有离得近的十几门。军营不比城墙坚固，重炮的用处没那么大。
近万宋军在那里忙碌，等到天黑之前，各种火炮已经就位。只等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来，便就向契丹军营千炮齐发。契丹军营里的一万士卒，实际无路可走。
望楼上的契丹士卒，都趴在那里看宋军忙碌。他们知道被火炮包围意味着什么，可又有什么办法可想呢？现在四周交通断绝，除了投降，就只能迎接宋军的炮火。

第20章 结冰了
狂风夹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痛。天上的星星月亮一个不见，到处一片漆黑。
萧胡睹带着军中几个将领，挑着几盏灯笼，向军营西边的泒河走去。这几天天气突然寒冷，泒河终于结了冰。只是白天试了试，还是行不得人。今天依然寒风不断，不知道河上的冰怎么样了。
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曲阳一带突然来了寒流，一两天气温下降十几度。只是河流的冰要行人，不是一两天就行，而要长时间寒冷。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是这个意思。再者昨夜大雪，冰上面的积雪有保温的作用，不知道结果如何。
到了河边，萧胡睹提着灯笼照了照，道：“雪还是这样厚，不知道冰更硬一些。”
一边的韩家奴道：“看能够看出来什么？上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
说完，向前几步，站到了冰面上。转身对众人道：“还好，还好，你们看，这不就站住了？”
萧胡睹道：“只是能站住人可是不行，大军骑马而过，不是这个样子。你跳一跳，看会不会塌。”
韩家奴听令，使劲跳了跳，溅起许多雪花来。只是积雪太厚，冰面什么样子，看不出来，反正没有裂就是了。跳了几跳，韩家奴又向里面走了几步，在那里又蹦又跳，使劲折腾。
萧胡睹道：“看这样子，明日有可能就可以行人了。今日宋军布置了火炮，对准了我们军营，明日不走，只怕全军就为齑粉。天可怜见，终于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众将一起称是，纷纷道贺。到了现在，所有人都看清了形势。契丹军队想战胜宋军是不可能的，惟一的出路就是逃离。可周围都被宋军封住，惟一的出路就是泒河。只要河面冰封，大军渡河而去，总能够找到宋军防守不足的地方。
除了边境地区，宋军内地的防守相当松懈。往往数百盗贼，就可以纵横数州，有时候甚至一路都无可奈何。这一万契丹骑兵，一旦冲出宋军重围，到了内地，必然天下骚动。
韩家奴在冰面上走了一会，觉得还不过瘾，一路蹦蹦跳跳回来。几个将领看见，一起哈哈大笑。突然，就听见“喀嚓”一声，冰面突然裂开，韩家奴一只脚陷入水中，吓了一跳。
萧胡睹忙道：“快快去把人救回来！看来这冰面，还要冻上一晚，明日不知能不能行得了大军。”
韩家奴猛地用力，把脚从水里抽了出来，道：“却是倒霉，这里想来不知什么缘故，冰面比其他地方薄了一些，恰好被我踩上。你们看，其他地方都没事，明日必然走得了。”
说完，离着自己陷进去的地方远一些，又蹦跳了几次。
把韩家奴叫回来，萧胡睹道：“但愿天气再冷一些，明日冰层更厚，大军能逃出生天。”
说完，带着众将回营，心中却忐忑不安。他自然看得出来，现在冰面上行人应该是可以的，但要说大军行动，只怕有风险。自己都是骑兵，可不是一个人的重量。韩家奴今夜未穿盔甲，都踏破冰面陷了进去，如果骑马，风险就非常大了。更不要说，一万骑兵，大军行在冰面上，是什么样的重量？只怕再等上几日，天气一直寒冷，冰上才行得了大军。
想到这里，萧胡睹抬着看了看夜空，心中暗暗叹气。对面的宋军，可不会给自己时间了。今天他们已经布置好了火炮，明天必定用炮轰击兵营。曲阳城有城墙，也不过是抵挡了一天，自己城墙都没有，能够坚持多少时间？宋军的火炮，实在超出了预料。
泒河的下游，刘兼济与杨遂等几位将领，也到了河边，看河流结冰的情况。
吩咐几个士卒上前，用扫帚把冰面上的雪扫开，刘兼济上前观看。看了一会，道：“把这里的冰凿开，看一看到底多厚。明日进攻契丹军营，若契丹人抵敌不住，能够从冰面上逃走就麻烦了。这几天天气格外寒冷，河面突然结了冰，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得了大军。”
几个士卒上前，举起冰镐，奋力把冰凿开。几个将领急忙上前，一起观看。
看那河面上的冰，足有一寸多厚，看起来甚是坚硬。祝贵使劲跺了跺，道：“这冰面上走人没有问题，但若说行走大军，只怕还薄了些。数千人挤在一起，这冰可承受不住。”
刘兼济点了点头：“不错，现在看来，大军要从冰面逃走，可不容易。不过，今夜依旧寒冷，不知明天的样子。算了，还是先在河岸准备些火炮，先把河上的冰轰塌了吧。”
祝贵道：“这样厚的冰，不用重炮，只怕不易轰塌。再者说，炮弹都是前方的事物，用来轰冰面只怕不好用。这一寸厚的冰，想来是过不了大军的。”
刘兼济道：“到了今天，容不得半点差错。左右契丹兵马不多，也不差几门火炮，明日还是放炮轰一轰河面。若有契丹人逃，冰面被炮轰过，想跑也不容易。”
众将称是。虽然知道炮弹攻击的方向是前面，砸冰在贩效果并不好，也顾不得了。
过了泒河就是行唐，离着真定府不远，窦舜卿部已经做好了准备。纵然有契丹人逃过去，也无法造成威胁。不过，刘兼济眼看着大胜，不想留下隐患。
以三万军队，来迎战契丹的三万骑兵，有这样的战果，已经足够优秀。全歼敌军，自己几乎没有什么损失，对宋军来说足够了。有这样的战果，与地形的关系很大。河流迟迟不结冰，契丹军队被堵在了泒河和唐河之间，失去了机动的余地。宋军的攻坚能力，实在不是契丹可比。
又看了几处，刘兼济道：“明日一早，便就安排二十门炮，到岸边轰河面。恰巧在契丹人的军营外面，轰他们军营附近的河，炮火刚好。各军做好准备，防止契丹人挨了炮，突然反冲出来。”
方洪道：“这样厚的雪，契丹人冲出来，正好是火枪的靶子。此战胜局已定，太尉不必忧心。”
刘兼济摇了摇头：“我知道胜局已定，不是担忧失败，而是怕留下手尾。我们这一战，是此次契丹南下的初战，打得越好，对双方的士气影响越大。如果我们让契丹人一个也逃不掉，北边的契丹大军必然受到影响，不敢再肆无顾忌。”
杨遂道：“太尉说得不错，此战我们打得好了，对契丹，对朝廷影响都不小。今年之战，朝廷本来议论纷纷。有的官员认为，只要把契丹击退即可。而枢密院则是有意借此次机会，全歼契丹主力。我们能够大胜，对枢密院有利。”

第21章 逃出生天
北风呼啸，还是没有停的样子。天阴沉沉的，太阳升起来，在空中一片惨白。
刘兼济站在高处，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的契丹军营。一切都静悄悄的，契丹人没有点兵，并没有准备要迎战的样子。不远处，宋军已经列阵，炮兵在整理火炮，随时会进攻。
杨遂过来，道：“太尉，炮兵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开炮？看契丹人的样子，并没有准备。”
刘兼济道：“昨日破了曲阳城，下午炮兵就停了，军营里的人不会听不到。这个样子，倒是让人猜不透他们想什么。罢了，命令炮兵，准备开炮。——先令河岸的炮兵，把河里的冰打碎！不要我们这边一开炮，那边契丹人跨河跑了！”
杨遂称诺。道：“今日凌晨，我又到河边去看了。虽然冰厚，行人没有问题，但若是大军，只怕是行不得。契丹近万骑兵，想从河面上逃跑，只怕不大可能。”
刘兼济道：“我们在这里围了十余日，最后一战，不要出了任何错漏。轰军营的同时，一定要炮轰河面。只有把河面上冰打碎，才能断了契丹人退路。”
看着杨遂离去，刘兼济又拿起望远镜，看着对面契丹军营。军营的外面静悄悄的，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样子。宋军已经围了上来，契丹人却没有做任何准备。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契丹军营外的宋军火炮开火。十几门重炮，还有两百多门稍轻的炮，一起发出怒吼。军营没什么防护，外面的护栏连开花弹都挡不住，今日全军都用的开花弹。
随着炮弹在契丹军营中炸响，一下子乱了起来。许多士卒到处奔跑，不知所措。一时间到处是人嘶马叫声，乱作了一团。
刘兼济转过身，用望远镜看着不远处的河面。宋军的炮弹打在河面上，炸起一篷雪来，而后在冰面上滑一阵，便就没了动静。直到第二轮，才有炮弹把冰面打破。看了这个样子，刘兼济吃一惊，没想到冰面竟然如此坚硬。铁炮弹打在上面，竟然一时打不碎。
这支军队中的炮兵，是在军校里学出来的，勉强合格而已。最近几年，连整编几支军队，哪里能培养那么多合格的炮兵出来。大部分是识字，能够开炮，就编进炮兵了。甚至一部分辅助兵种，连字都认识不了多少。军中能够算射程，能够精确瞄准的，只有了了几人。
用炮轰河面，与进攻敌营不同，更与攻城不同。攻城的弹道平直，炮口较低。而轰河面，应该弹道弯曲，让炮弹尽量直射河面。平直的弹道，炮弹落在河面上时，向前的速度大，砸冰的效果并不好。只是军中没有人明白这些，跟轰炸敌营的炮兵一样，炮口较低。
军营里，萧胡睹牵着马，看着不断落进来的炮弹。一炮炸开，就有许多士卒哭爹喊娘。由于人员拥挤，开花弹的杀伤力很大，迅速就有了许多伤兵。
转过头，萧胡睹对几位将领道：“外面积雪未化，人员行进艰难。如果出去与宋军作战，只有死路一条。诸位，现在我们只有一条路，就是渡河而去。冰面能不能行人，实在难说得很。愿意随着我的，尽管上马，一起杀过河去。不愿去，就只好在这里听天由命了。”
阿厮道：“将军去哪里，我们跟着去就是。宋军已经开炮，必然不会住手，留在这里等死吗？”
萧胡睹点了点头，道：“外面河上的冰层不厚，今日能跑多少人，都是自己福气。不必招集手下士卒了，各自上马，我们去。士卒愿意跟上的，自然会跟着来！”
说完，翻身上马，看着众人。
众将领略一犹豫，听着不断响起的炮声，各自咬牙，纷纷上马。
萧胡睹看着众人点了点头，一抖马缰，向着军营旁边的泒河而去。
刘兼济举着望远镜，看炮弹落在河面上的效果不好，河面的冰层只出现几个窟窿，迟迟不碎，心急如焚。正在这时，见契丹军营中出现在一队骑士，向河面上冲去，大叫不好。
到了河边，萧胡睹一提马缰，踏上了河面冰层。一到河上，萧胡睹停住马，心里一阵紧张。昨夜看河面上面可以行人，但能不能行马却不知道。过了片刻，见河面并没有异样，不由心中大喜。猛地一提马缰，高声道：“走，我们过河去！天大地大，任我们逍遥！”
身后的将领发出一阵欢呼，随着萧胡睹，纷纷上了河面。河面上的雪很厚，冰层很硬，只是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欢呼声中，随在萧胡睹的身后，向着河对面而去。
刘兼济在望远镜里看见，转身厉声道：“命令骑兵，立即从上游过河，绕过去堵住契丹逃兵！”
亲兵高声应诺，飞一般地去了。
契丹军营中，一众士卒见将领们向河对面逃去，纷纷呼叫。一些脑子灵活的，急忙上马，纷纷涌上了河面。外面上的积雪太深，行不迅速。不过出来的人太多，不大一会，就硬踩出一条路来。
宋军的火炮依然在轰鸣，军营里不住有人倒下。随着前边的人上了河面，契丹士卒都醒悟过来，各自上马，向河面而逃。一时间乱纷纷的，如同洪流一般，向西涌去。
萧胡睹骑在马上，看见炮弹不住落在河面上。脚下的冰面传来破裂声，心中焦急，一切不顾，只是催马前行。这个时候，只有逃过河去，才能有一条生路。
宋军的军营里，杨遂亲自点起骑兵，带着他们绕到上游，准备追击萧胡睹。契丹军营附近，宋军炮兵正在轰炸炣面，实在行不得。只是点兵绕路的时间，已经耽搁好大工夫。
这里是泒河上游，河面并不宽。萧胡睹一路急行，用不了多时间就到了对岸。回到看河面上，大量的契丹骑兵跟了上来，如同蚂蚁一般。随着宋军不断地炮击，加上河面上的人员太多，不断有河面坍塌的地方，上面的契丹人连马带人都一起掉进水里。
出了一口气，萧胡睹暗道侥幸。河面虽然结了冰，却过不了大军。如果不是自己抢先出来，与大队一起，只怕是过不了河的。
在一片吵嚷声中，除了一位将领落入水中，其余都在萧胡睹身后上岸。几人并立岸边，一起看着河面上，默默无言。这么一会工夫，河面的冰层开始慢慢崩裂，不断地有士卒落入水中。如果不是果断地跟着萧胡睹走，只要耽误一会，可能就过不了河了。现在河面上的士卒，可能大部分都到不了岸边。

第22章 大胜？
“荒唐！”杜中宵把刘兼济的战报拍在案几上，站起身来，来回踱步。
因为一时大意，措施不周，让在包围圈里的契丹军队，最后跑了近两千人，让人有些不能接受。萧胡睹不组织所部，突然带人逃到河对岸，歪打正着。如果他带全军突围，很可能过不了河。大队骑兵到了河面上，可能就会把河面压塌。只有自己逃，反而带出去了一千多人。
叹了口气，杜中宵回到案后坐下。此次定州一战，可以看出刘兼济一军经验不足。指挥不果断，作战不坚决，对双方实力估计也不足。初期对契丹军队过于忌惮，后期作战计划不严密。
有什么办法呢，这些新组建的各军，硬件上战斗力有了，但指挥系统一时之间很难跟上。特别是军官不足，指挥体系有很大缺陷。不经过长时间的训练，不经过战争，很难成熟。
一千多契丹骑兵越过了防线，是个麻烦，但不会对战局有什么影响。最关键的是，河北路的禁军正在整训中，除了边境，内地的禁军战斗力已经接近于无。这一千多骑兵，如果不能尽快堵截消灭，会对很多州县造成威胁。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杜中宵拿了战报，到都堂去。随着前线战事慢慢激烈，最近这些日子，每天枢密院和中书门下都在都堂集议，商量一些国家大事。
进了都堂，与已经在里面的韩琦见礼。
杜中宵落座，把战报交予韩琦。道：“前线刘兼济重占曲阳，歼灭契丹近三万骑兵。只是最后的时候，被近两千契丹骑兵逃出生天，到了泒河对岸。他们行动迅速，越过新乐县，向无极县去了。刘兼济的骑兵部队尾随其后，紧紧追赶。”
韩琦接过战报看了一遍，道：“以三万对三万，刘兼济此战甚是精彩。只是可惜逃了一千多人到内地，可能会有麻烦。若是能及早歼灭，那就最好了。”
杜中宵道：“就看能不能在无极县堵住。过了无极县，向南各州并没有坚壁清野，地方也没有强大驻军，一时之间只能在后面追。这种天气，他们一心想跑，还真是没有办法。”
韩琦点头：“太尉说的是。两国交战，总有这样那样的意外。此次曲阳之战，打得不错，应该及早奖赏才是。北边契丹大军已聚于易州，不日就会南下。此战胜利，提振士气。”
杜中宵想了想，道：“也好。刘兼济一军新编成不久，有这样的战绩，已是难得。贾逵占了飞狐之后，太行山诸陉尽归我所有，敌军聚于易州，也并没有什么作为。”
韩琦道：“是啊，一占飞狐，契丹无奇兵可出，就只能正面硬攻了。接下来，想来契丹人会强攻保州。景泰一军也是新编成不久，占了曲阳，刘兼济一军该去支援才是。”
杜中宵道：“此事要看河间府的刘几怎么想，且等一等，看契丹人到底会如何。他们集中于幽州半个多月，到现在才南下，看看在搞些什么。”
正在这时，其余宰执进来，纷纷见礼。
众人落座后，杜中宵道：“新得战报，刘兼济重占曲阳城，几乎全歼契丹三万骑兵。只有一千余人越河而逃，现向无极县去。贾逵占了飞狐，刘兼济消灭曲阳敌军，河北路形势大好。”
文彦博听了，道：“刘兼济歼灭契丹人，他自己的损失如何？”
杜中宵道：“基本没有伤亡。只是炮弹消耗得多，需要尽快补充。”
“如此岂不是大胜？”文彦博很是惊奇，看了看四周众人。“以三万人对三万人，能够全歼敌军已是难得，自己还没有什么伤亡，甚是难得！炮弹不算什么，火车运去就是。”
众大臣议论纷纷，都以为曲阳一战是难得的重大胜利，朝廷应该重赏才是。至于逃走的那一千多骑兵，他们并不在意。一千多人，虽然会骚扰州县，却不会有什么威胁。
杜中宵看着众人，心中只觉五味杂陈。自己看来，刘兼济让契丹逃走一千余人，并不能算是获得了大胜。战争不能只看人数，而要综合考虑。虽然刘兼济与敌军一样是三万人，却枪炮齐全，特别是军中的火炮数量，是契丹人根本不敢想的。而且时间充足，布置到位。在已经围死契丹人的情况下，胜利本来就是定局。放跑一千多人，是极其重大的失误。
虽然有杜中宵在河曲路数年，连战连胜。又有后边轻松灭掉党项。但宋朝大臣眼中，对于宋军的战斗力，还是不是十分清楚。在他们眼里，能够与契丹兵力相当，还能战而胜之，已经是了不起了。特别是刘兼济是攻城，全歼敌军甚是难得。
五六年的时间，虽然有不少胜利，但多是轻松获胜，大部分官员都搞不清楚军队的实力。此次契丹倾国之兵南下，实际上吓坏了很多人。宋朝二十五万大军在河北路，在他们眼里，是远远不够的。刘兼济在曲阳与契丹军队对峙，十几天的时间，就有官员担心。虽然杜中宵一再说，是要等贾逵，不尽快歼灭契丹人是战略考虑。许多官员眼中，这只是托辞。
议论了一会，文彦博道：“此番大胜之后，贾逵又占了飞狐，前线局势好了许多。现在三十万大军守在边境，应该无大事。不知此战之后，枢密院有何考虑？”
杜中宵道：“现在就是在等契丹人进攻。知道了契丹人怎么做，才能决定下一步行动。此次毕竟是契丹人来攻，我们被动防守，一时之间只能够坐等。”
参政宋庠道：“契丹数十万大军来攻，保州只有景泰五万人，是不是单薄了些？刘兼济歼灭敌军之后，可以去保州，协助景泰防守。”
杜中宵道：“一州之地，五万大军已经足够了。再多兵力，也只是躲在城里，并没有多少用处。贾逵占领飞狐之后，真定府和定州都是安全地方，窦舜卿和刘兼济的部队，可以当作机动兵力。只看契丹人如何进攻，再定他们的行动。现在北方的契丹人一直未动，我们也等一等他们。”
都厅里的几位文臣，对于军事不熟。杜中宵说一州之地，五万兵力足够是什么意思，他们根本想不明白。兵力当然是越多越好，有兵就要安排到前线去才是。
对于现在的宋军来说，使用枪炮，军中马匹驮畜众多，展开的战线远不是以前能比。一州才有多大地方？五万大军，这一州的防守就没有什么破绽。需要增加的，不是防守兵力，而是机动兵力。机动兵不必放在保州，有火车通达，在真定府和定州并没有什么区别。
随着刘兼济在曲阳的胜利，杜中宵考虑的，是要完全歼灭来犯的契丹军队。如何布置，还是要看契丹人的进攻。熬过了前面几战，宋军才可以完全展开军队，与契丹决战。
杜中宵现在需要的，是足够的机动部队，而不是把军队都堆在前线防守。坚壁清野之后，契丹人很难攻破保州，旁边的雄州也是一样。由守转攻，杜中宵需要一个契机。

第23章 全力应战
枢密院指挥河北路战事的房间里，赵祯听着杜中宵介绍前线形势，面色严肃。
听杜中宵讲完，赵祯道：“南逃的契丹骑兵，要命刘兼济紧追不放。南边的各州县，都没有什么驻军，无法对付这些契丹人。刘兼济重占曲阳，贾逵占了飞狐，契丹人已无力从太行山出奇兵南下，战线还是回到了保州和雄州。枢密院准备怎样与契丹作战？”
杜中宵道：“现在还没有具体方案，在等契丹人进攻。总的来说，是以保州的景泰，和雄州的张岊两军，阻挡住契丹的进攻。以其余几军为机动力量，随时进行反攻。刘兼济占领曲阳后，从那里尽快给飞狐的贾逵补给。契丹一旦露出破绽，贾逵可自飞狐出兵，进攻易州为奇兵。”
赵祯点了点头，想了一会，道：“前线只有景泰和张岊的十万兵，能不能防住契丹人？”
杜中宵道：“按道理来讲，应该是能防住的。若有意外，还有后边的刘兼济和刘几两军，可以及时补上去。保州和雄州地方有限，太多兵力没有什么用处，要有后边的机动兵力。”
赵祯对一边的文彦博和韩琦道：“枢密院如此布置，中书以为如何？”
文彦博捧笏：“臣以为，枢密院布置尚算严密。契丹南下，一共调集了七十万大军，其中部族骑兵四十一万人。曲阳灭了其三万人，还剩三十八万。这三十八万人若集中攻保州或雄州，必是激战。”
韩琦道：“自耶律洪基到幽州，已经过了半个月，北边并无动静。只派了三万骑兵奇袭定州，全军覆没。不过，契丹人在幽州十几日的时间，必然有自己的谋划。”
赵祯站起身来，与众大臣到了桌子前，看着上面铺着的地图，一时间没有说话。
今日来的，中书门下只有文彦博和韩琦两位宰相，以及枢密使副，加上赵滋和杨文广两人。自契丹开战，这个指挥团体慢慢成形，已经成了赵祯指挥战事的基本配置。
与以前相比，宰执的作用下降了些，武将中的赵滋和杨文广的地位上升。现在作战，前线的指挥越来越需要专业的知识，没有经历过战争的宰执官员，很难胜任。
严格讲，国家战略方面，应该是宰执官员拿主意。前线战事的具体指挥，应该是有战争经验的官员为主。现在只是粗具规模，刚刚成形。
看着地图，赵祯道：“易州已是太行山边，数十万大军聚集那里，只怕不便。”
杜中宵道：“契丹人的大军，还是主要驻扎幽州。只有前方有了突破口，才会全军南下。以保州为例，契丹要攻，也不会用太多军队，不然施展不开。现在天气冷了，前方的河流冰封，很难说契丹只会进攻保州，可能也会攻雄州。那时候战线展开，数十万大军就有用处了。”
富弼指着涿州道：“若进攻雄州，契丹就可以以涿州为聚集中心，全军进攻。”
众人看着地图，一起研究。过了一会，文彦博道：“若是军中自带粮草，不顾补给，契丹人可以南进多远？除了前线，后方我们可没有大军。”
赵滋道：“契丹都是骑兵，除了将士口粮，还要带马料。能带三五日粮，已经是极限。如果只是赶路，契丹人可以前进二百里以外。”
文彦博一惊：“若是如此，就已深入内地，岂非要糟？”
赵滋道：“相公不需要担心。我军在前线有数十万大军，契丹人纵然不攻城，也会有军队拦住他们的。要想越过边境数十里，可不是只要能跑就行了。”
杜中宵道：“今时不同往日，前线的军队分合随意，随时可以应战。契丹想南下，可没那么容易。”
以前的宋军，由于指挥体系的问题，加之统兵官权力过大，再加上朝廷所定的规矩不合实战，契丹可以比较容易地调动宋军。只用极少量的部队，就可以引动宋军聚集，部队从其他路线迅速突破。现在的宋军都是野战军团，各有防区，各有主将，没有这么容易了。
看了许久，赵祯道：“若是契丹不攻，我们就没有办法了吗？契丹聚集七十万大军在前线，可谓是倾国之兵。若是能击败他们，幽燕就唾手可得了。”
杜中宵道：“陛下，契丹的主力，现在驻于析津府周围。那里有路直通草原，一旦战事不利，就可以转头逃走。而且析津府城池高大，想攻破非一朝一夕之功。若主动进攻，最多只是攻下幽州。”
文彦博听了一惊：“能够收复幽燕，已是不世之功！太尉，进攻若能击败契丹，再收复幽燕，此事值得做！现在看来，刘兼济能以三万人歼灭契丹三万人，本朝战力尚可一试。”
杜中宵笑了笑，没有答话。契丹人把倾国之兵聚集到幽州来了，不趁这个机会，全部歼灭，实在辜负了这个样的好机会。以现在宋军的实力，收复幽燕本来就是不难事了。
对于军队战斗力的估算，宋朝自己不清楚，契丹同样也不清楚。若知道宋军战斗力如此强，就不会派三万骑兵攻定州了。刘兼济五万大军守定州，契丹纵然夺得一两个城池，还是必输，又何必来呢。
曲阳一战，对契丹产生了很大影响。耶律贴不占领曲阳后，便就动弹不得，最后全军覆没，让契丹人认识到，宋军不是那么容易战胜的。数十万大军在幽州，如同箭在弦上，生生停了下来。现在停顿，意味后面更猛烈的进攻，这是毫无疑问的。
过了一会，赵祯道：“若契丹全力来攻，刘几作为河北路主帅，只怕不能胜任了。”
众人听了这话，都不吭声。此事其实非常明显，刘几的帅司非常简陋，附属机构不全，也没有自己的帅司机动军队。只能够作为平时的指挥，约束各军而已。要指挥作战，其实不可能。
在河北路设帅司，真正建立对契丹的指挥机构，此事需要赵祯拿主意。以前还好，宰执可以直接建言。可最近，赵祯对河北路战各参与很深，这些事情就要听皇帝拿主意了。
沉吟良久，赵祯道：“为协调对契丹战事，我欲以重臣去河北路，统领全军。如何布置，你们先商量一番，看怎么合适。此次契丹举国之兵来攻，要与他们决一死战！”
众宰执一起拱手称是。显然，赵祯的意思，不是以前的经略使为帅臣，而是完整的指挥机构。用什么样的名义，设哪些部门，用多少人员，粮草补给等诸多事务，必须有一个章程出来。
杜中宵明白，最合适的人员，就是自己。可不知道赵祯的心思，没有人会这时讲出来。必须赵祯的意见明确，这些宰执大臣，才会明白表示自己的意见。
加上贾逵，河北路的三十万大军，都是野战部队，实际与地方无涉。新设的帅司，必须要有与地方协调的能力，但与经略使有区别。新的形势，需要新的制度。
双方百万以上的大军的大会战，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杜中宵很想去，参与此战，为自己的人生增光添彩。只是国家军事力量的大部分怎么指挥，权力制衡，许多问题必须想清楚。

第24章 追与逃
陈玉下了马，看着村里被烧着了房子，旁边在哭的百姓，还有地上的尸体，一句话说不出来。追萧胡睹已经三天，从无极县过了滹沱河，一直进入鼓城县，还是没有追上。这些契丹人狡诈得很，一直离着城池远远地走，一有动静，便就逃之夭夭。
过了泒河之后，进入无极县，萧胡睹便就不断地抢掠路上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军中的粮草都是从村里抢来，遇上的百姓实在是倒了大霉。
由于行动过快，路线飘忽，连消息都来不及传给地方。陈玉与李庄两人，各带一千余骑兵，紧紧咬在萧胡睹的后面。虽然萧胡睹跑不了，但两人也追不上。
指挥使周支营过来，向陈玉叉手道：“将军，村里的粮草都被契丹人抢光了，我们怎么办？”
陈玉道：“不是派人去县城里知会过了，怎么知县还不送粮过来？”
周支营道：“这里比较偏僻，县里的人只怕找不过来。要不派人去县城里，把粮草运来？”
陈玉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如果去县城要粮草，今天肯定回不来了。想了想，道：“算了，我们只管沿着契丹人的路线前行。派人去县城，让带着粮草去前面会合。”
周支营犹豫一下，道：“可契丹人行动不定，怎么知道哪里是会合的地方？将军，今天军中粒米未进，不吃饭，只怕受不了。再者说，我们的马，也要吃些精料。”
陈玉只觉得心烦意乱，一时间没有说话。这一路来得太快，没有知会地方，连补给都不容易。跟着契丹人，到的地方，大多都被契丹人抢过，想就地征调都不行。
想了又想，陈玉道：“从村里找几个向导来，问问附近还有什么村子。分派两百人出去，到村里征些粮草来。征了多少，记得给他们写清楚，后边由官府来算钱。”
周支营应诺，刚要想走，又停住脚步道：“将军，我们写的收据，地方官会不会算钱可说不好。以前就听说过，有地方官以不知道为名，根本不予兑钱。除非朝廷下令，不然他们就当不知道。”
陈玉摆手道：“派人去县里知会一声，若是不予兑钱，我自会禀报朝廷！这个时候，地方官不尽力配合我们，是等着地方被契丹人抢光吗？”
周支营叉手称诺，快步去了。
陈玉看着不远处一个孩子趴在一男一女两具尸身上，也不知道哭，只是惶恐地看着旁边正着火的房子，只觉心中一酸。这一路来，见过了太多被契丹人糟塌过的村子，都已经麻木了。对于契丹人来说，进了宋境烧杀抢掠是日常功课，天生就会。一路屠杀，他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甚至在以前，宋军一旦军纪不严，也给常会发生这种事情。现在的宋军军纪森严，而且保障有力，才彻底杜绝了。
正在这时，谭骐快步过来，
叉手道：“将军，刚刚李庄将军派人过来，说是契丹人转向东，向深州的巨鹿县而去。他已经带人追了过去，让我们向南堵截，不让契丹人继续向南。”
陈玉道：“知道了。告诉军中士卒，在这村里歇息半个时辰，今天到下一个村里扎营！”
萧胡睹翻身上马，阿厮过来道：“将军，我们这样没头苍蝇一样，跑来跑去，如何是了局？”
萧胡睹看着天边的斜阳，道：“急个什么，北边大军一直没有南攻，我们就只能躲避宋军追击。等过上几日，大军南下，我们再与大军会合。”
阿厮嘟哝一句：“看前些日子的战事，大军纵然南下，也未必能战胜宋军。”
萧胡睹道：“你知道什么！大军迟迟没有南下，必然是有原因。宋军能胜我们，全靠火炮。我们若是没炮，如何与宋军作战？圣上等这些日子，必然在准备带炮来。”
阿厮点了点头，恍然大悟。契丹也有炮，只是没有宋军的威力大，没有宋军的易于机动，更加粗笨罢了。虽然粗笨，炮终究是炮，真正两军对阵起来，一样能发炮弹。宋军能用火炮攻破曲阳，契丹军队就能用火炮攻破宋军的城池。保州、雄州，宋军新筑了许多城池，坚壁清野，没有火炮，攻不下宋军新筑的城池，契丹大军就没有办法深入。现在等一等，是有道理的。
回头看看着火的村庄，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斜阳，萧胡睹厉声道：“命令全军，立刻前行！”
说完，一抖马缰，当先行去。后边全军一起上马，随在萧胡睹的身后，呼啸而去。
走了约有三里多路，到了一处小山坡下。萧胡睹停住马匹，四处看了看，道：“这里清静，今晚就在这里宿营。派出侦骑，五里之内，有宋军到来立即回报！”
一边的亲兵高声应诺，转身去了。
到了山坡下，选了一棵背风的大树下，萧胡睹坐了。命人把从村里抓的两个汉子押过来，准备审问。
阿厮过来，道：“将军，刚才在村里抢了几只好大的肥羊，一会煮了，给将军下酒。”
萧胡睹道：“煮了给弟兄们吃。经我拿两条羊腿，在这里生堆火，火上烤了吃。还有酒，给我多拿两壶过来。这几日走得着实辛苦，到了深州，今夜好好歇息一番。”
阿厮答应，转身去了。
萧胡睹看着眼前的两个宋人，厉声道：“这里是什么地方？离着深州有多远？”
两个宋人看着萧胡睹，双目圆睁，一言不发。
萧胡睹冷笑一声：“你们两个贱坯，不用刑就不说话！来呀，把肥的那厮的耳朵割下来！爷爷走得累了，正好拿来下酒！”
一边的亲兵应诺。取出解腕尖刀，到了胖的宋人身边，伸手一刀，把他的一只耳朵割了下来。那宋人一声惨叫，痛得在地上打滚。
萧胡睹道：“你们若是不说，我就把你们的耳朵割下，眼睛挖出来，两手两脚全跺下来！再把你们两个架到火上，烤了来吃！听说人心醒酒，留着你们两的心做个醒酒汤！”
这些话，萧胡睹不是吓唬两人，而是真地会做。五代时候，天下大乱，吃人肉司空见惯。一直到了宋朝，还有一些军中大将，有食人肉的习惯。萧胡睹不是善人，吃人对他不算什么。至虐待俘虏，那就更加是平常。不这样做，怎么在军中做到今天的位子。
身上疼痛难忍，又被萧胡睹的兄凶所慑，地上的胖子道：“好，好，我说就是。这里是深州鼓县之地，离着县城还有二十里远。向东再走五十里，就是深州城。”
萧胡睹点了点头：“果然已经深州境内了。可惜我手下兵马不多，后边又有追兵，不然非去攻下深州不可。哼，这一带宋军没有防备，我自带人纵横，他们能奈我何？”
说完，命身边的亲兵把两个宋人杀了，随手扔在一边。连抢了几个村子，军中粮草充足，倒不用去这两个人的肉。
不大一会，亲兵在前面点起一堆火，拿了两个羊腿来，架在火上烤着。刚刚从村里抢来的酒，挑了两坛好的，放在萧胡睹身边。
萧胡睹命人在碗里倒了酒，一口喝了。骂道：“这村酒，好生没味道！”

第25章 何不拼一场
深州州衙，知州梁蒨迎了冀州知州康德舆进官厅落座，拱手道：“团练因何事突然到本州？”
康德舆道：“新近接枢密院公文，命附近州军，会同一起商议防范契丹骑兵南犯。我随身带了公文来，与知州商议。贼已入深州，若是继续南下，就入冀州之境。两州之间有胡芦河，若防守得当，不难把贼人拦住。只是要两州并力，一州可办不好此事。”
梁蒨接过公文看了，道：“原来如此。只是州里只有两千余兵丁，分散各县。而且听闻朝廷要整训禁军，军心不稳，这些日子只是在等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而已。若是出战，只怕不是契丹人对手。再者听说契丹贼人身后有刘太尉的骑兵追赶，我们又何必出兵。”
康德舆也不想管，只是枢密院公文里说，契丹人沿路烧杀，许多村庄遭其毒手。如果沿途州县不出力的话，事后统计治下死伤百姓，以定奖惩。没有办法，只好来到深州，与深州联起手来，尽量不让契丹贼兵过胡芦河。
吩咐上了茶来，梁蒨把公文放在一边，道：“不知团练欲如何阻拦契丹贼兵？”
康德舆道：“我们两州，总能够调发调发三四千兵。契丹贼人只有千余，只要拖住他们，等刘太尉的骑兵追上，剿来不难。我州兵马两千三百人，已经开始征调，三日后就可以过河到深州。”
梁蒨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深州北边与河间府相接，饶阳、安平的兵马可以调来，总能凑出一千五六百人。不过，州中无将，可以归于团练管辖。”
梁蒨进士出身，从来没有带过兵。而康德舆本是武将，曾在西北与党项作战，虽然怯懦无能，而受到征治，对于带兵打仗总是熟悉。数千兵马，总要得力将领才可以。
康德舆却道：“本州有一殿直名史万庆，甚有勇力，一向得士卒畏服。两州兵马，可以交予史万庆带领，阻拦契丹贼兵。只要拦住一两日，刘太尉的兵马就该追上来了。”
随着禁军整训，地方官逐渐不再掌握兵权，各地官员对管军都不再感兴趣。若是以前，萧胡睹率兵南来，地方早早就组织兵马拦截，不会让他如入无人之地。
深州和冀州的禁军都在整训之列，只是还没有轮到而已。军中人心浮动，都想着自己以后前途，对打仗没有兴趣。深州兵马不多，梁蒨本不想管来的萧胡睹，只等着刘兼济的人追赶就是。现在既然来了枢密院公文，那就集中兵马，交给康德舆就是。
两人商量了出兵的细节，梁蒨写了公文，命各县向深州调集兵马。
胡芦河南岸，史万庆看着河面，对身边的李甲道：“前几日天冷，河上结了冰，能够行人。这两日天暖了，看冰又化了不少，也不知道能不能过去。”
李甲道：“还是小心一些，今夜再等一晚，明日一早过河地好。”
史万庆点了点头，道：“听闻贼人从束鹿以南而来，好似要过胡芦河的样子。冰面化了也好，他们无法渡河。深州北边就是河间府，那里有刘太尉大军，必然会派军兵来。”
说完，从地上拣了块大石，猛地砸在冰面上。那石头在冰上蹦了几蹦，砸出几条裂缝。
李甲看了，道：“殿直且放心，明日一早必然能过河了。”
史万庆点了点头，带着几人回到不远处的驻地。单等着明日一早，带兵过河。
康德舆本命史万庆带人三日内过河，明日一早还提前一天，并不着急。史万庆本是禁军骑卒，因身高力大，弓马娴熟，积功升迁。前些年王则之乱的时候，他也去平乱，立了战功，数年之后升到了殿直。
殿直是低级武官，但对宋朝武将来说，升到已是不容易。宋朝武将的中高级职位，是有名额的。大多要么是有军功的人，要么就是有靠山的，一般人很难升到。便如杨文广，父亲是名将杨延昭，恩荫入仕后二十年，才升到殿直而已。
帅帐里，士卒宰了一只羊，把肉煮了，摆在大盆里。史万庆招集了军中的一众军官，在自己帅帐里饮酒。酒肉地信都县送来，为大军壮行。毕竟如果让萧胡睹过了河，倒霉的就是县里。
举起大碗，史万庆道：“这几年整训禁军，我们这些人，按说都是要裁撤的。今日贼人南下，又招集起来，去与贼人作战。弟兄们，依我说，我们要不比别人少些什么，一样两只手两脚，凭什么就要被裁撤掉？此次若是侥幸立了战功，灭了南来的贼人，也给别人看看。”
李甲道：“殿直，何必说这些话？现在弟兄们想的，是过些日子裁撤之后，不做禁军了，做什么吃饭。你没有只说吗？现在禁军军官，都要从军校出来，学许多年的。我们许多人大字不识，还要学着别人做官，岂不是被人耻笑？此次过河，遇不到贼人是最好的，不误了官命，又不会伤了性命。”
几个将领一起称是。有的连连摇头，把碗中的酒喝了。
史万庆放下酒碗，道：“我就是不信那个邪！会带兵打仗的，为什么非要军校学出来？便如那些进士官人一样，凭着诗赋得个进士，便就做官。他们做官，难道真比别人强？”
孙涛道：“是不是比别人强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是进士，就是能做高官。同样的，军校里学出来的人，能不能打仗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能打仗啊。殿直，莫要犟这些。”
史万庆吩咐士卒给众人倒酒，摇头道：“我就是不信这些！按说以前，我们河北路禁军，也是天下强军，怎么现在就要被裁汰了？诸位，此次争一口气，立些军功，让别人没有话说。”
李甲喝了口酒，美美地把酒碗放下，道：“殿直，莫要强争！听说裁汰下来的禁军，许多都有不错的营生，日子比在军中过得还好。既然有好去处，又何必非要在军中拿刀？此次过河，只盼着契丹人不要跟我们撞上。走上一遭，交了差使就好。”
几个将领连连称是。都一边喝酒，一边拿了煮好的羊肉来吃。在他们眼里，这些禁军都是要被解散的了，上阵杀敌的事情自然就免了。此次过河，不过是上司强逼而已。什么军功，能换多少米饭？
史万庆无奈，不再多少，只是与众人喝酒吃肉。他就是服气，自己天生高大有力，在军中也能够抚慰部下，怎么就不合适了当兵了呢？这一身力气，不从军了，也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来的契丹人不足两千，自己两千六百兵，拼死一战，鹿死谁手可说不定。真能打败这些契丹人，看看上峰还要不要把自己这些人裁掉。

第26章 围堵
第二天清早，史万庆带所部两千六百人，从冰面越过胡芦河。有十余人落入河中，好在都被身边的兵士救起，并没有伤亡。
命军队驻于衡于县城外，史万庆带了几位将领，飞马到深州见康德舆。
进了官衙，史万庆向康德舆和梁蒨两人叉手唱诺。
看了史万庆，梁蒨赞道：“好一条大汉！怪不得康团练如此看重！”
康德舆道：“史殿直力大无穷，练得好武艺。更难得是带兵有方，上下用命，是可用之才。”
说完，让史万庆一边落座。
康德舆道：“契丹将领萧胡睹，带了一千余骑兵，在曲阳一战中渡过泒河，一路南下。连过数县之后，坏了无数村庄，周边州县都小心起来。最近各乡各里都著令里正耆老，各带弓箭手，巡视地方。据地方所报，他已经进入深州，进了束鹿县境内。这厮狡诈得很，都是远离城池，专挑偏僻地方，是以难以抓住。你带军兵，可到信都的河对岸，靠近赵州的地方。”
史万庆道：“莫非那贼要去赵州吗？”
康德舆道：“北边是河间府，南边有胡芦河，都是有风险的地方。赵州没有大军，那贼看着那里空虚就是了。河间府的刘太尉派了三千骑兵，已经进了深州。只要你能堵住贼人，不需要歼灭，能拖他们一两日的时间，就足够了。定州和河间府各有两三知骑兵，只要赶上，就跑不了这伙贼。”
史万庆叉手：“末将明白了。团练放心，末将两千余人，只要有了贼人行踪，必然跑不了他们！”
梁蒨点头：“好，你能这样想，我们就放心了。这伙契丹贼人，专一抢劫偏僻村庄，实在让人防不胜防。我已下令地方，聚寨自保。凡是偏僻村庄，都聚于一寨，让贼人无物可劫。如此，可以让贼人不能再跟以前一样，来去如风。而且弓箭手巡视，贼人难以逃脱官府眼线。”
史万庆道：“知州如此安排自然是最好。只要抓住贼人行踪，跑不了他们！”
康德舆和梁蒨点头称是，又夸赞了史万庆几句，交待了得到的契丹人的消息，安排了地方上与他接头的人员。命人煮了酒肉，让史万庆吃饱喝足，出城去了。
史万庆看天色还早，便飞马回到衡水县，招集了手下兵马，向西而去。
束鹿县城三十里外的地方，契丹骑兵在河边宿营。
萧胡睹在帅帐坐下，亲兵端了一小锅黄米饭来，道：“将军，这两日没有什么东西，将就吃些吧。”
萧胡睹看着锅里的黄米饭，怒道：“没有肉，如何吃得下去？附近就是池沼，你们几个去那里破冰抓几尾鱼来，好歹下酒。若是有鹿儿獐儿之类的，也打两只来。”
亲兵无奈，只好应诺，几个人带着弓箭出去了。这一带人烟不多，池沼的面积很大，应该有鱼。
萧胡睹抓过酒坛，倒了一碗酒，一口喝了大半碗。放下酒碗，道：“宋人奸滑，周围的村子都早早逃了，聚到了有寨墙的大村子里。连续两日，都没有抢到粮草，这样下去可是不行。”
阿厮道：“我们行了数百里，宋人不是傻子，自然防备。将军，想个办法才好。”
一边韩家奴道：“想什么办法？附近必然都是如此。只要不攻城镇，小的村子必然躲避，自然抢不到东西。依我说，不如选附个一个镇子，飞一般进去，抢了就走。我们骑兵来去自如，宋人能如何？”
阿厮摇了摇头：“现在大的村镇都有弓箭手，一被缠上，可就走不脱了。”
韩家奴道：“弓箭手算什么！我们后面数千骑兵，追了多日，还不是连我们影子都摸不到！乡间的弓箭手，济得了什么事？只要我们攻得快，退得快，抢了粮草便就走开，宋人能奈何？”
萧胡睹喝了口酒，想了想，沉声道：“韩家奴说得有道理。我们深入宋境，一没有粮草，下面军心浮动，只怕会出事。这个时候，躲不是办法，要敢想敢干。”
说完，沉思了一会，道：“先在这附近待上一两天时间，从附近选个大的村子，或者寨子，抢上一次！有了粮草，让弟兄们酒足饭饱，再想下一步。”
韩家奴道：“正该如此！弟兄们饿着肚子怎么能行？追兵在后，跑都没有力气。”
阿厮点了点头：“也只好如此了。深州东边是河北府，那里有数万宋军，我们不能向那里去。抢了粮草后，只能向西，去赵州了。赵州一向富庶，只要甩掉了宋军追兵，就任我们逍遥。”
正在几人商量的时候，萧胡睹的亲兵回来。抓了几条鱼，在外面收拾了，就在屋内煮起来。
萧胡睹道：“你们几人，去外面抓个宋人回来，问问附近情况。有大的村子，最好是有镇子，我们去抢一番。得了粮草，后边便从容不少。”
亲兵应诺，留两个人在帐里为萧胡睹煮鱼，其余人去抓人去了。
陈玉站在村子里，看大多房屋被烧，一片狼籍，好在地上并没有死人。谭骐带着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过来，叉手道：“将军，这是这一乡的耆长，名为邹二郎，末将特地找来问话。”
陈玉看了看邹二郎，白白胖胖，显然是附近大户，道：“这村子被契丹人攻破，伤亡如何？”
邹二郎道：“回官人，县里揭了榜文，说是有契丹贼人抢掠。各村子都早早地逃到附近大寨里，村里并没有人口。这村里都是穷人，也没有什么储积，契丹人抢不到什么东西。只是他们烧了房屋，来看还不知道村人住在哪里。”
陈玉道：“逃得性命已是万幸，房屋烧了再盖就是。你说县里揭榜，命各村防范，附近都是吗？”
邹二郎道：“官府榜文，哪个敢违背了！小的是本乡耆长，招集了几十丁壮，在附近巡视。”
陈玉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契丹人的行踪，你也知道？”
邹二郎道：“那些契丹贼人精明得很，数里外就有侦骑，没法查得仔细。不过他们一两千人，也瞒不住踪迹。从这村里逃走之后，一路向西南去了。路上又抢了几个村子，大多都是如此。村里的人都聚到大寨去，村里抢不到东西。只是烧了房屋，倒是没有杀伤人命。”
陈玉一拍手：“只要有他们的行踪就好。这些日子，我们在契丹人身后追赶，受他们欺瞒，一直追之不及。他们这两日没有抢到粮草，想来走不快了。你带几个人来做向导，追到契丹人有重赏！”

第27章 冤家路窄
大柳树村在赵州到深州的大道边，村边一个水塘，岸上许多大柳树。这条路不是要道，来往的商旅不多，村子并不繁华。只有一家客栈，两家酒馆，还有几家小店。
最近契丹骑兵南来，在附近闹得人心不安，官府要求百姓投奔大寨。在这一带，大柳树村就是最大的村子，两百多户人家。附的的百姓，都投奔到了这里来，一时间村里热闹不少。
本乡的耆长吴汉便就是大柳树村人，最近招集了三十多个壮丁，在附近四处巡视。这一日外面巡视回来，带了五个人，守在路口。但有外地来的陌生人，都要先到他这里问询。
看看将近中午，吴汉命家里人送来茶汤，与几个人一起享用。
正在用茶汤的时候，突然一个骑着驴子的壮丁飞奔而来。高声喊道：“耆长，大事不好，契丹人朝着村子杀过来了！离着只有几里远，快快准备！”
吴汉听了大吃一惊，上前一把拽住那人的驴子，厉声道：“多没有看错！不要瞎说！”
那人喘了口气：“小的看的明白，是契丹人来了没错。我走小路，才提早回来！”
吴汉被吓得脸色煞白，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自己只有几十壮丁，怎么跟契丹人拼杀？这村子又没有围墙，如何抵挡得了契丹人？
一边的一个壮丁道：“耆长，还是快派人去知会县里。我们这些人，如何挡得住契丹贼人？”
吴汉连连点头：“不错，正是如此！这样，你们带着众人，快去告诉村里的人，速速与他们带了细软，到附近的水塘里躲避。那水塘多芦苇，人躲在里面，外人发现不了。我自带几个人，去报县里。”
几个壮丁听说吴汉要逃，满心不愿意。只是不敢说不，只能答应。
吴汉带了两个人，把村里客栈主人的马骑了，飞奔去县里报信。村里只有这匹马，虽是驽马，跑得并不快，却可以省力气。跑不快也好，两个壮丁在后面追得上。
一时间村子里乱成一团，鸡飞狗跳。村里的人家，在壮丁不要命敲的锣声中，扶老挚幼，随便带些细软，向村头的水塘跑去。那水塘里长满了芦苇，此时已经枯黄。不是本地的人，根本摸不清里面什么样子。这里是平原，能够躲藏的地方，也只有芦苇荡子。
要不了半个时辰，大路方向就出现了契丹的骑兵。呼啸着冲进村子，村头村尾看了一遍。村里的人大多逃了，街道上空荡荡的。转到了村头的水塘附近，却见有些行动迟缓的村民，正在向芦苇荡里跑。
韩家奴道：“原来这些人逃进芦苇荡了！待大军来，把他们杀个精光！”
说完，派了个亲信到后面报信。自己带了个士卒，先闯进大街上的那家客栈，四处翻找。
客栈里一个人都没有，柜台后面钱柜还在，翻出一堆铜钱。整个客栈找遍，也只有这些铜钱，值钱的细软等物，已经被店里的人带走了。
韩家奴从厨房里拿了块肉来，又倒了一大碗酒。坐在大厅里的桌子边，骂道：“这些贱坯，跑得倒快，金银一点不见！这些铜钱，有什么用处？”
说完，饮了一口酒，咬了一块肉吃，愤愤不平。
又过了约摸小半个时辰，萧胡睹带了大队人马冲进村里。命手下的人到村里搜寻粮草财物，自己带几个亲兵到了村头客栈。
韩家奴见萧胡睹进来，急忙起身叉手唱诺。
萧胡睹道：“这村里不见人影，人都到哪里去了？”
韩家奴道：“末将来的时候，看村里的人都逃进村头水塘的芦苇荡里去了。那里芦苇茂密，外人不知路途，一进去只怕迷路。专等将军带大军来，再进去把他们杀个精光！”
萧胡睹听了，眯起眼睛，道：“此事不急，先把这村里的粮草搜刮干净了，我自有办法。”
说完，与几个亲兵坐下来，围着桌子一起吃肉喝酒。
吴汉带着两个壮丁，一路向县城急赶。这里是属于静安县管下，正是深州州衙所在。只是与赵州相交的地方，人口稀少，没有市镇。这一路走来，每到村子，吴汉都告诉他们躲藏，说是契丹人来了。
走出二十多里路，离着静安县城还远的时候，突然看见前面村子旁边的军营。那军营连绵不绝，看起来人不少的样子。吴汉心中一动，难道这里有驻军？
带着两个壮丁到了村子里，吴汉问一个村民：“哥哥，旁边的军营是什么来路？”
那村民打量吴汉一番，又看看两个壮丁，才道：“这是冀州来的官兵，听说是来剿契丹人的。你们两人面生，不似附近的人，是哪里来的？”
吴汉道：“在下吴汉，是西边大柳树村的，忝为当地耆长。今日午后，村里突然来了契丹人。我们抵敌不住，是以急急赶到县里报官。”
那村民道：“何必报官？那边军营里就是官兵，你们去报就是了。”
吴汉听了大喜，带了两个壮丁，到了旁边的军营那里，求见这里的将领。
史大庆与一众将领，正在帅帐里商量附近情报。他得了军令，带了手下向赵州来，决定今夜在这里驻扎。同时派出探子，四处查探情况。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将军，外面来了一个叫吴汉的，说是南边的耆长。他们村里来了契丹人，正要到县里面报官呢。”
史大庆一听，忙道：“快快让他进来。”
吴汉随着士卒进了帅帐，见里面坐了一圈将领，中间案后一个大汉。知道那是主将，上前拱手行礼道：“小的吴汉，是南边的耆长，见过将军。”
史大庆道：“某是史大庆，得知州相公钧旨，带大军来剿契丹贼。你说你们村里进了契丹人，到底如何情形，说来听听。
——此是军国大事，必须须句句是实。若有半句虚言，小心你的脑袋！”
吴汉吓了一跳，急忙道：“小的岂敢欺瞒？这些日子闹契丹马贼，静安治下，耆长们都听官府的命令，组织了壮丁，四处巡视。今日快到中午的时候，小的正与几个壮丁在路口那里盘查，突然一个壮丁骑了驴来，说是在数里外发现了契丹人踪迹。小的不敢怠慢，知道自己人少，村里又没有寨墙，不是契丹人的对手，急忙带了人来求援。其余壮丁带了村民，先到芦苇荡里躲避。”
史大庆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如此说来，你并没有见到契丹人？只是听闻而已。”
吴汉道：“回将军，那契丹贼人如何凶残！我若见了，哪里还有命来报官？那壮丁忠厚老实，是我自小认识的，说的定然不是假话！”
史大庆问了吴汉住的村子方位，问了村里的情况，便让人带他下去休息。
等吴汉离开，史大庆道：“这耆长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他村里离这里二十余里，据他说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算着时间，若真有契丹人，现在应该进村了。”
李甲道：“大军行动，不能凭这样一句话。殿直，不如先派个人到村里去，看看有没有契丹人。”
史大庆想了一会，道：“契丹全是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一耽误，他们说不定就走了。若是派人去查探，一来一回，我们得到消息就到了晚上。不如这样，我们这便就拔营起程，一边派人去查探。若是真有契丹人，到那里正好晚上。契丹人没有走的话，我们四面围上，说不定就是一场大功！”
几个将领犹豫着不说话。这次出兵，大家的打算，只是拖住契丹人，真要打仗怎么行？大家这些禁军，整训之后，都不知道会到哪里去，哪个想卖命？
只是史大庆决心已下，派了两个亲兵，去吴汉村里查探情况。自己则带大军，立即拔营。

第28章 风高放火天
天近傍晚，阿厮到了萧胡睹在的客栈，进门道：“这村子不小，加之住了许多附近村里的百姓，粮草着实丰盛。抢这一次，我们五六日不必发愁。只是我们来之前走漏了消息，百姓都逃了，金银细软都被他们带走。村子里仔细搜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多少宝货。”
韩家奴道：“可惜！这么大的村子，搜不到财物着实让人不甘心！”
萧胡睹目光闲烁，在那里只是喝酒，没有说话。
阿厮在桌子边坐下，喝了一口酒，道：“将军，天色不早了，我们是不是该动身了？”
萧胡睹道：“刚才侦骑回报，五里内并没有宋军。既然天快黑了，我们又何必急着走？在这村里住上一夜，明日再走不迟。纵然有宋军追来，又如何追得上我们？”
韩家奴道：“说的是，不如在这村里美美睡上一觉。歇得好了，明日再走。这些日子，儿郎们走得辛苦，好不容易攻破个大的村子，正该好吃好喝，舒舒服服休息。”
萧胡睹命士卒给两人碗里倒满酒，举起碗道：“来，我们喝上一碗！有了粮草，便无后患！”
三人喝了，放下碗来，一起大块吃肉。
萧胡睹道：“一会儿郎们吃得酒足饭饱，让他们在村边站好，守住芦苇荡。然后点一把火。现在夜里寒冷，让藏在里面的宋人暖一暖！”
韩家奴和阿厮一怔，随即明白萧胡睹的意思，一起叫好。
阿厮道：“将军此计实在是妙！那些宋人带了金银细软躲到芦苇荡里，着实恼人。我们在芦苇里放一把火，看他们还能藏得住！只要人出来，财物还不是我们的？”
两人越想越妙，一起称赞。在碗里倒了酒，一起恭维萧胡睹，大口喝酒。
史大庆带着自己所部，沿着大路，向大柳树村来。这是到赵州的道路，平时十分繁华。只是最近契丹人闹得厉害，现在路上行人稀少。路过的村子，许多得了吴汉警告，村民早已躲走了。
走了十多里路，太阳落山，天便开始黑下来。
李甲道：“殿直，看看天黑了，晚上又没有月亮，是不是休息一夜，明早再走？”
史大庆道：“适才侦骑来报，在大柳树村附近发现了契丹侦骑。只是怕被契丹人知晓，没有靠近去看。依我估计，契丹人应该还在大柳树村里。他们是骑兵，我们是步兵，若是白日交战，很难把他们围住在当地。正应该乘夜里，突袭他们。所谓月黑杀人夜，正是此时！”
李甲无奈，只好随着众人一起，继续前行。
吴汉与两个壮丁跟着大军，见他们到了天黑还是宿营，心中大喜。那里不知多少自己亲友，只要大军去得急，不说把契丹人缠住，最少可以救下村民。
萧胡睹转头，看着天边的嫣红的太阳慢慢落下山去。夜风起来，吹得面前的芦苇荡萧萧作响。
向一边的阿厮点了点头。阿厮厉声道：“点火！把这里的芦苇都烧了，看宋在里面藏多久！”
士卒高声应诺，用手中的火把，点燃了芦苇。此时芦苇早已干枯，见火就着。只是眨眼之间，就已经烈火雄雄，映红了半边天空。
夜风吹着大火，火借着风势，迅速在芦苇荡里烧开来。一众契丹士卒手持钢刀，把守住水塘的几处路口，笑吟吟地看着大火。
不大一会，芦苇荡里就传出了哭喊声。此时水塘里的水结冰，藏在里面的村民四处逃跑，一时间乱作一团。契丹士卒在岸上看见，只要靠近的岸边的，便就一刀杀了，上去搜检钱财。
萧胡睹看着，冷峻的面容露出笑意。这些日子，自己带了一千多人，四处逃窜，压力其实是非常大的。今夜把这村子烧杀一光，也让手下发泄一番。
几个士卒持着钢刀，跳到冰面上，把几个靠近岸边的宋人杀了。拿起他们的包袱，到了岸边，打开来观看。见里面有些金钗金簪，不由大喜，在那里看个不停。
萧胡睹道：“告诉各军，凡是抢到的财物，都要交到军中，依军功分下去。芦苇里的宋人，已经是待宰的羔羊，他们的财物，早晚是我们的。多在这村里待一夜，总不能空手。”
身边的将领一起称诺，一起笑着去吩咐手下。
阿厮道：“将军着实英明，想出这条妙计！这些宋人，以为躲进芦苇里，我们便寻不到。却不想一把火，还是得出来。若是有那不长眼的，只能在里面化作灰烬！”
萧胡睹道：“正是如此。抢了这村子，我们便就到赵州去。那里是宋朝大郡，又无大军，正适合我们纵横。逍遥些日子，等到大军南下，宋军乱了，哪个还会来管我们。那时我们与大军会合，自是大功。”
阿厮连连称是。自自己随着萧胡睹过了泒河，便就觉得他甚是厉害，以前小瞧了他。在宋军境内纵横来去，宋军连个影子都抓不到。
看了一会，萧胡睹道：“让儿郎在这里守着，我们回去饮酒。这些日子一直在野外宿营，着实是乏了。今夜喝得饱了，好好睡上一觉，明天一早便就出发。”
说完，带了韩家奴和阿厮几个高级将领，重新回到村里，到客栈里喝酒。客栈虽小，吃饭睡觉的地方却一应俱全，正是好去处。
此时火势蔓延，里面的宋人躲藏不住，到处乱跑。到处都是哭喊声，实是人间惨象。岸上的契丹人只要见到离岸近的，便抢着下去砍了，分抢财物。
五里之外，史大庆带着军队一路行来。远远看见火光冲天，不由停住脚步，道：“哪里起火？”
孙涛道：“听那个耆长吴汉说，到了这里，向南应该只有大柳树村了。莫不是契丹人放火？”
李甲道：“必然是了。他们抢了村子，岂会不烧光？”
孙涛道：“不对。现在放火，显然他们还没有走。既然住在村里，怎么现在放火？不应该是今夜睡一夜，明早再点火烧屋吗？现在烧了，晚上他们睡在什么地方？”
几个人想不明白，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火光。
正在这时，吴汉从后边急急过来，哭着对史大庆道：“将军，快去救救乡民！”
史大庆道：“我们也在商量，是不是大柳树村着火。”
吴汉抹着眼睛：“必然是村里起火了。从这里向南，只有大柳树村一个村子，再远哪里看得见？我离村的时候，让人把村里百姓带到村外的芦苇荡里藏了起来。必然是契丹看见，放火烧芦苇。”
史大庆吃了一惊，道：“原来如此！契丹人真是禽兽不如！命令全军，速速前进！”

第29章 夜战
风吹散了乌云，露出满天繁星。虽然没有月亮，却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样子。风依然寒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夜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火光，耀红了半边天空。
史大庆停住脚步，叫过孙涛道：“你带一千兵马，绕到村子的西边去，死死守住路口。记住，不管契丹人如何冲阵，决不可以让他们过去！若是被契丹人冲垮，惟你是问！”
孙涛犹豫了一下，道：“殿直，契丹都是骑兵，这样夜里，我步军如何挡得住？”
史大庆道：“我们有备而来，契丹人诸事不知。以备攻无备，如何不胜？你只要带兵把守住西去的路，我自带兵去与契丹人战！”
孙涛还欲推托，一边的吴汉道：“将军，那里大火熊熊，契丹人必是在那里杀人放火。你们可怜可怜百姓不易，快快出兵，不要在这里拖延！”
史大庆道：“我们当兵吃粮，岂能临敌畏惧不战！孙涛，契丹人跑了，惟你是问！”
孙涛被吴汉说得有些恼，想要反驳，看史大变声色俱厉，只好算了。叉手称诺，自去点兵。
史大庆暗叹了口气。没有办法，现在军中的将领就是这个样子，一到战时，就畏惧称难，临敌往往逃跑。实际上宋军无论装备还是人数，都要强于契丹人，但就是不能全力作战。
吩咐了孙涛，史大庆又对李甲道：“你也带一千三百兵马，守住大柳树村其余路口。我自带着三百骑兵，到村里与契丹人战。记住，我不需要你们帮忙，只要守住路口，不要放走了契丹人就好。”
李甲道：“殿直，听说契丹有近两千人，你三百兵马，如何杀得过他们？”
史大庆道：“他一千余兵马，散在了村里，一时之间集中不起来。我带骑兵从大路杀进去，契丹人必然不备。只要他们乱了，此战就胜局已定。记住，一定要把守住各处路口，不可让他们走了！”
李甲叉手称诺，自去吩咐剩下的兵马。
史大庆深吸了一口气，掂起长枪，插好铁锏，翻身上马。带着三百骑兵，沿大路向大柳树村去。一直到了村口，远远能够看见四处乱走的契丹人，才停马立住。
此时风大，村里又乱，契丹人并没有发现到来的宋军。大部分围在水塘边，杀逃出来的宋人，抢他们的财物。少部分在村里，到处乱搜。
估摸着孙涛已经绕到了村子里的西面，史大庆才猛地一声厉喝：“儿郎们，我们吃皇粮，自该为圣上尽忠！今日契丹人就在面前，随我一起杀进去，与他们决一死战！拼力杀敌的，必有重赏！若是胆怯后退的，必然不饶！杀！”
举起手中长枪，催跨下马匹，直向村中冲去。
三百骑兵被史大庆的话激起士气，纷纷提起刀枪，随在他的身后。
到了村口，史大庆手中长枪只是一挑，把站在村口的一个契丹兵挑飞。随手抽出铁锏，砸在另一个契丹士卒的脑袋上。一声大喝，直向村子中间冲去。
契丹人被突如其来的宋军吓得有些蒙，纷纷向村里看。这个时候，三百骑兵直向人多的地方冲，见人就杀。契丹人来不及反应，就被冲散，四处逃命。
萧胡睹正和阿厮等人饮酒，听见外面乱糟糟的喊叫声，对亲兵道：“出去看看，什么事情？”
亲兵应诺，出了客栈。抬头一看，就见星光下一个大汉骑在马上，手持长枪，直冲过来。正要问来人身份，就被史大庆手中长枪挑在胸膛上，甩在了一边。
一边的亲兵大惊，飞一般地冲进客栈里，高声道：“将军不好，外面来了宋军！”
萧胡睹一听，猛地蹦了起来。抓起旁边立着的自己钢刀，冲到门边，扒在门上向外看了一眼。此时宋军的骑兵已经随着史大庆冲了过来，街上的契丹人被杀得精光。
萧胡睹一摆钢刀，道：“果然是宋军杀了来！你们几个，立即去骑马拿刀，与宋人厮杀。我去水塘边招集兵马。记住，把我们的马看好，不要被宋人夺了！”
阿厮等人叉手称诺。从后门出了客栈，到附近自己的住处去牵马匹。
萧胡睹出了客栈，绕过大街，从小胡同到了水塘边。只见宋军骑兵在契丹人群里纵横，借着火光刀砍枪挑，一时之间气势如虹。
萧胡睹瞅准了机会，从暗处猛地冲了出来，一刀把冲过来的宋军砍落马下。顺势翻身上马，举刀高呼：“儿郎们，不要慌乱！都到我的身边来，与宋人厮杀！到村中骑了马，把这些宋人砍了！”
正到处乱跑的契丹人有了主心骨，纷纷集中到萧胡睹身边，摆出阵形。有的把宋军骑兵砍翻，夺了马匹，护在萧胡睹周围。不大功夫，便就集中起来。
宋军骑兵不多，契丹人一集中起来，便就没了办法，只能在人群外围攻击。萧胡睹带着手下，慢慢走到中间大道上，向村中行去。他们的马匹都拴在村外客栈附近，要到那里骑上马，才好与宋人厮杀。
史大庆带了几十骑兵从东到西，把村子杀个对穿。看看到了村外，又拨转马匹回来。大柳树村并不大，远远看见村头的萧胡睹正带了大队向这里来。当下一声大喝，带兵迎了上去。
看见史大庆，萧胡睹便就知道，这是今晚首领了。微眯了眯眼，掂着手中钢刀，迎了上来。只是片刻之间，两人便就撞到一起。一枪一刀，厮杀起来。
史大庆力大远穷，手中钢枪只向萧胡睹的要害地方刺。萧胡睹用钢刀格挡，有些吃力，不由得心中焦躁。如果自己被这员宋将缠住，大队补冲散，今夜可就凶多吉少。夜里作战，又没有摆开军阵，人数多寡意义不大。无组织远远不是有组织的军队对手，不能快速到村外骑马，怎么跟宋军作战。
数十骑兵见史大庆神勇，一时间不由士气大振。高声呼喝，向挤在大街的契丹人冲去。马匹高速向前冲，只是刹那之间，就把契丹的阵形冲得乱了。此时宋军其余骑兵从水塘边过来，趁势冲杀。契丹人的阵形一乱，骑兵的优势就显现出来，在人群中纵横来去。
萧胡睹见身边的士卒，有的被宋军刀枪击倒在地上，有的被马匹踩踏，在地上哀嚎，心中不由万分焦急。奈何眼前的这位宋将一身神力，刀枪娴熟，自己无法摆脱。去取马的阿厮等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不赶来，看看即将回天乏力。时间一长，只怕今晚就大势已去。

第30章 杀人者死
枢密院指挥河北路战事的房间里，杜中宵把手中公文交给一边的田况，道：“曲阳一战时，从泒河逃路我契丹人，前天在深州被禁军转住了，一战全歼。”
“那是好事啊。”田况接过公文，匆匆看罢。“这个史大庆，带两千余人去剿贼，能够在夜里抓住机会，是个人才。对了，那些禁军本来是要裁汰掉的，史大庆此人却是可用。”
杜中宵点头：“那是自然。这种将领，不可多得。不过，他在要被裁汰的将领中，必有原因。还是等河北路仔细报上来，再做决断吧。”
富弼看了公文，摇头道：“如此人才，看他自己样子也不是抗拒当兵，怎么会被裁汰？莫不是，此人不识字？军中许多将领，勇猛无比，只是不通文墨。”
田况道：“武将上阵杀敌，最紧要的是勇，不识字并没有什么。毛锥子杀不了人，军中的将领不必要求如此严。真是人才，纵然不通文墨，也应该用他。”
杜中宵道：“现在军中，一切都有章程。如果大字不识，公文军令都看不懂，如何带兵？将领必须识字，这一点不能变。似史大庆这种，如果真不识字，派人教他就是。如果实在学不会，那就没什么办法了。这次战功，重重奖赏就是。”
田况摇头不语。他对于宋军现在的整训并不十分赞同，特别是把公文官僚系统引入军中，在他看来是多余的做法。武将带兵，靠的是勇猛杀敌，识字有什么用处？要看公文，属下有识字的亲信就可以，让他们读来听就是了。自五代以来，这是军中通常的做法。甚至是有风气以识字为耻，从不读书，军中文事用幕僚。宋朝也是如此，以前的武将不识字，实在是常见的事情。
异论相搅，在宋朝非常常见。这是帝王之术，宋朝皇帝对此深信不疑。田况正是因为与杜中宵意见不合，才一起做枢密使。好在虽然意见不合，与杜中宵争得不厉害，不误了国家大事。
众人把公文传遍，杜中宵道：“曲阳一战，逃出了一千余契丹兵，南下横行数州。这些日子我算了一下，他们攻破了六十余村镇，杀八千多人。一场战事，打完了才死多少人？可这一千多骑兵，因为深入了后方，便杀了这么多人！此事不可小看，要告诉前线的将领，他们一旦放契丹人越过兵境，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以后再发生这种事情，将领要受惩罚！”
几位使副一怔，一起看着杜中宵，觉得这话不可思议。死些百姓，有什么关系呢。别说百姓，以前发生战事时，朝廷看的是胜败，对于士卒死亡，并不会当回事。便像这些契丹人，南下之后，朝廷认为他不足以威胁开封府，便就当作盗贼，让刘兼济派骑兵尾随追击而已。
杜中宵微微摇了摇头，觉得有些心累。人命不是数字，每一个都代表着活生生的人，代表着一个家庭。再身份低微，他们也是别人的父母，别人的儿女，寄托着无限的希望。可这个时代，对于人命却远远说不上重视。对于官员来说，人口死亡并不是多了起的事。最重要的，不是这些生命，而是数字。
朝廷考核，有一条是人户增加。正是因为如此，地方官才会重视治下有多少人户，对这个数字特别关注。而这些数字代表的鲜活生命，他们并不十分在意。
许多时候，杜中宵难的，不是事情难做，而是对事情的看法不同。便如此次，萧胡睹祸害州县，地方来的公文，最初是没有死伤数字的，也没有百姓财产损失多少。后来杜中宵特别下令，每地遭敌袭之后公文里必须写明这些，公文里才了这些数字。
这些细微处的观念不同，汇集起来，对杜中宵是非常大的困难。许多时候，他无法跟人倾诉。你觉得重要的事情，烦心的事情，在别的人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官做得越久，越是觉得心累。
看看时间差不多，收了公文，杜中宵与枢密院的同僚一起到了都堂。
今日文彦博、韩琦等政事堂的官员到得早，急忙起身见礼。
各自落座，杜中宵把公文递过去，道：“前日有冀州将领史大庆，带两千余兵马，把南逃的契丹人围在大柳树材。指挥得当，一夜激战，全歼此贼。”
文彦博把公文粗略看过，点头道：“这个史大庆极有将略，当要大用！”
众人看过，议论应该如何行赏。
杜中宵道：“这一战，除了杀死的八百余契丹人，还有七百余俘虏。深州来问，该如何处置。”
文彦博想了想，道：“一千五百余人，能够转战数州，后边追兵难以捉住他们的身影，这些兵马不简单。那位主将萧胡睹也受伤被俘，并没有被杀。不如，招降他们，为朝廷所用。”
杜中宵摇了摇头：“这些是契丹人，怎么能够招降？更不要说，他们破六十余村镇，杀了八千余百姓，若是招降，如何向死去的百姓交待？战阵之上，两军交兵，各为其主，有杀伤是在所难免的事。可向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手，烧杀抢掠，就完全不同！”
文彦博一怔：“那么，太尉觉得应该如何？”
“杀！”杜中宵说得斩钉截铁。“他们越过边境，没有补给，抢粮草也就罢了。可每到村镇，抢了财物不算，还大肆烧杀，所过之处几乎不留活口。这种贼兵招降做什么？招入军中，只怕还要把军队带坏了。可以命令深州，尽斩于城外，以告慰死伤的百姓。”
文彦博沉吟一会，道：“太尉，如此做，只怕有伤天和。”
杜中宵摇头：“有伤天和？他们在村镇里烧杀抢掠的时候，为何不想伤天和？若只是按照杀人者死的律条，这些人也一个活不了！杀了他们，为后人戒！”
见文彦博不悦，韩琦道：“这些终究都是契丹人，如何为我所用？便依太尉所说，斩了便是。”
杜中宵看着众人，沉声道：“与契丹作战，必须要想明白，他们是敌人，百姓则是朝廷的根本。战场上什么事情都不奇怪，哪怕打得再惨烈，也不杀俘虏。可若是契丹人对百姓动刀，那便不同，直接斩了就是。此次战契丹，不只是防秋，若有机会，还有收复燕云之地。收复燕云，不是为了土地，而是那里本来就是汉地，百姓是汉民。这些汉人，弃之契丹百余年，本来是就是朝廷对不起他们。朝廷大军北进，与契丹人自该死战，但必须要爱护百姓才是。”
此话一出，都堂里一时静然无声。

第31章 大军南下
广信军长城口，离着葫芦堤不远，是附近的一处大镇。这里本有驻军，秋天的时候，征调附近的民夫修筑城墙，成了一处小城。
这是契丹越境后的第一个城池，与南边的广信军驻城遂城县之间还有两处小城，各城相距皆在五里之内，形成完整的防线。与西边的釜山村镇附近城池一起，是宋军防御契丹的第一道防线。
十一月初八，太阳刚刚升起来，便有数不清的契丹军队出现在地平线上。随着隆隆马蹄声，契丹大军正式南下。他们进攻的第一城，就是长城口。
城头的宋军哨兵正睡意矇眬，突然抬头看见远处如云而来的契丹大军，猛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守城将领常方来到城头，看着潮水般涌来的契丹军队，深吸一口气：“来了，终究是来了！”
说完，转身厉声看着周围士卒：“备炮！全军准备守城！”
一众士卒应诺，迅速忙碌起来。宋军守城，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炮。只要火炮在，能够压制城外的攻城器具，城池就很难攻破。
从长城口到遂城县，这一带新近建了好多小城，联在一起，互相呼应。铁路线上的保州，驻扎有数万大军，保证物资源源不断。想攻破城池，就必须把宋军的体系打破。
太阳初升，洒下万丈红光，世间的一切都如梦如幻。没有什么风，一切都好像静止了。地上铺着厚厚的严霜，踩在上面，发出吱咯吱咯的声音。
宋军在城头忙碌的时候，契丹军队在五里外扎营。这个距离能保证自身安全，宋军从城中突然袭击的话，有足够时间防御。攻城的时候，距离又不远。
扎营的时候，耶律划里带了几个大将，率数十骑兵，到城前查看。
看看离城接近一里，韩谢十道：“大王，城头宋军有炮，能打一里之外。不能近前，若是一不小心被宋军察觉，一炮打来，只怕会出意外。”
当年耶律宗真在唐龙镇外，由于大意，离着城池太近，被宋军的重炮集火，突然身亡，此事对契丹的影响很大。耶律划里听了，不敢再上前，只是远远观看。
看着城池，耶律划里道：“这城看着不大，攻城只容得下数千人，我们五万大军，只能久困。”
韩福奴道：“久困只怕不是办法。我们兵多，可以围点打援。这是宋人在边境的第一城，必然重视无比。我们围得久了，他们一定会派人来救。那个时候，兵马就有用处了。”
韩谢十连连点头：“此是妙计。我们军兵不善攻城，与宋军比利于野战。若是有宋军来援，正好扬我之长，攻敌之短。灭了援军，城中必然军心不稳。”
耶律划里道：“此次攻城，圣上把大多火炮都给了我们，正要在这里看看。他们城头有炮守，我们城下有炮攻，看看是哪个厉害。自有火炮，攻城便就与以前不同了。”
一边的阿里只道：“正是如此。这几年，本朝学着宋人造炮的方法，铸了不少炮，不正是要用在这种时候？两军对垒，且看看是哪家的炮厉害！”
韩谢十和韩福奴都不说话，显然对阿里只的话并不赞同。铸炮的方法是从宋朝学来的，自己国内的工匠更加无法与宋朝相比，怎么比炮？炮与刀枪可不一样，不如别人就是不如别人，契丹人对这些又不擅长，怎么能够跟宋朝相比呢？哪怕这是宋朝的一座小城，只怕也不是契丹的炮能攻破的。
几人围着城看过，缓缓回到营地。
城头的常方看着几人，对身边的副指挥使崔群道：“那几个看城的，必然是契丹首领。可惜城头的炮打如此远，便就没有了准头。若他们再近些，一炮结果了他们！”
崔群笑道：“指使，当年杜太尉救唐龙镇时，城外数炮结果了契丹国主，惹出无数乱子。契丹人吃过一次亏，怎么还会上前来？他们学得精了，只在远处观看。”
常方点了点头：“是啊，契丹人在幽州半个多月，一直到这里才大举进攻，必然来者不善。这里到遂城二十多里远，可不能够断了联系。若成孤军，那可是麻烦了。”
崔群道：“景太尉五万大军，怎么能够被契丹人围死？且安心，我们与他们战就是。”
耶律划里进了帅帐，在中间就座，道：“今日且先扎营安歇，明日一早，布置好火炮，便就攻城！”
众将一起称诺。
韩谢十叉手：“大王，不到五里之外就是宋军城池，当先派兵马，守住道路，阻断援军。若是援军源源不绝，攻城只怕不易。”
耶律划里点了点头：“不错，我们五万大军，来攻这小小城池，便就是要如此，把这城围得水泄不通。明日，韩福奴带五千人，守住来此城的道路。若真有援军，只要与他们对峙，我自出其余兵马，全部歼灭于此城之外！没有城池依靠，何惧宋人！”
韩福奴叉手称是。宋军的依仗，就是守城。若是没有城，契丹纵兵南下，宋军如何阻挡？眼前的这座小城，估计里面兵马不多，粮草不丰，如果没有援军，看他们能守多久。
耶律划里道：“前些日子，贴不大王率三万兵马攻定州，结果一个不慎，被宋军夺了飞狐，封住了退路。初战不利，军中许多将领心生惧意。此战我们要打起精神，不要给宋军一点机会。这一战胜了，圣上自会带大军南下。只要攻破了边境的这些城池，里面有的是粮草，数十万大军也不发愁。”
契丹四十万大军，举国南下，最担心的事情就是粮草。周围的几州，临时征调了三十万兵，运输粮草补给，兼做些杂事。可如果时日一长，有运粮的兵，可只怕国内就无粮可调。只有尽快南下，借宋朝的粮草，战事才能够打下去。眼前的小城虽然不大，可只要攻破一座，就够数万大军十余日。
阿里只道：“此次前来，带了一百二十门火炮。明日在城外排开，尽力轰城。这城池今日看过，想来承受不了多少炮弹。轰塌了城墙，看宋军还有什么办法！”
耶律划不点头：“在军中，你最熟悉火炮。此次军中所有火炮，都归你管辖。务必用好，在最短的时间把宋军的城墙轰塌。宋军攻贴不大王的时候，就是用火炮轰塌了曲阳城墙，奠定胜局。听说宋人只攻了一天，第二天就把城墙轰塌了。我们的炮比宋军的差一些，用三五日，轰塌城墙，也是好的。后边数十万大军，都在等着我们破城的消息。”
阿里只叉手称诺。朗声道：“末将在国内试过，只要一十里门炮，用一两日时间，就可以把寻常城墙轰塌。眼前是宋人新筑的小城，并不坚固，想来攻破不难。”
耶律划里连连点头：“如此最好！我们此来，最大的难处，就是宋军不与我们野战，只是守城。只要有了攻破城池的办法，此战必然大胜。之后一路南下，宋人如何抵挡！”
众将一起称是。
多少年来，契丹人南下的障碍，就是这一座一座城的池。由于攻城能力不行，契丹大军常常被城池所阻，最后功败垂成。

第32章 火炮对决
看着城外的契丹人忙忙碌碌，大量驮马在城前，常方看得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才道：“看城外的样子，契丹人要用火炮攻城？”
崔群点头：“不错，他们摆出来的，不是火炮是什么？”
过了好一会，常方出了一口气：“听说契丹大军十月初就到了幽州，等了这么久才南下，就是为了把火炮运来？要说火炮，他们如何比得上我们？”
说完，叫过炮兵首领郑尊来，指着城外契丹人的炮道：“立即准备，把城外契丹人的炮，一门一门给我打掉！城上装炮，为的就是破掉攻城器具，火炮更不必说了！”
郑尊叉手称诺，急忙转身，指挥城头的士卒装药填弹。自己则与几个炮手一起，对着城外，紧张地计算着参数。这个年代也没有什么测量器具，无非是凭着拇指测量。虽然有些精度，但要想测得准，看的还是测量人员的经验。所以火炮攻敌，很难一炮打中目标，总要不断修正才行。
契丹人的火炮都在北面，分成几排，布在那里要轰宋军城墙。与宋军的火炮相比，契丹人的火炮沉重无比，每一门都必须数头马匹拖拽。好在契丹不缺马，一时间城外拉炮的马匹，就超过千匹。
郑尊把炮分为两组，每组三门炮。三门炮瞄准一个目标，一起开炮，补准头不足。守这座城的只有一个营，二十三门炮。四面城墙，北城墙多一些，也不过是门门炮而已。
阿里只指挥着士卒把火炮拉到位置，御了下来。这些火炮的射程他都烂熟于胸，设的炮位，应该是刚好轰到宋军城墙。离着一里多远，到了城墙，正是威力最大的时候。
把火炮架起来，阿里只看着城头，冷笑道：“今日且先布置三十门炮，再多就挤了。看这小城，城墙能够抵御得了几发炮弹！把城墙轰塌了，宋军才知道我们的厉害！”
却不知，宋军修的城虽然小，城墙却厚实无比。而且外侧有斜度，外面攻城，炮弹并不能直直轰到城墙上。城墙虽然不高，对火炮的防御力却强，并不比州城县城差。
宋军自己全都用枪炮，修城自然会考虑对火炮的防御，不是以前的城池可比。这座小城，可比曲阳城防火炮的能力强多了。
一边的塔不也指挥着架好炮，对阿里只道：“将军，城头有宋军的炮。若是他们用炮打我们，又该如何？听说宋人火炮，打得远，又打得准，只怕不好防。”
阿里只冷笑：“我们有一百多门炮，今天只摆了三十门而已。城头宋军的炮，我已经看过了，每面城墙只有五六门而已。哪怕我用两门炮换军一门，依然胜势！”
话音未落，突然听见空中呼啸声。就在身边不远，落下三枚炮弹，在那里“嘶、嘶”冒烟。
阿里只大吃一惊，急忙把身子伏在地上。刚刚趴下，就听见三声闷响，炮弹炸天。几个士卒躲避不及，被碎片所伤，在那里哀嚎。
从地上起来，阿里只道：“这是宋军的开花弹，最是歹毒！炮弹飞来，先砸伤人，等上一瞬，便就突然炸开。里面许多碎屑，若是伤人，非重甲不能抵挡！”
刚说完，旁边又有一门炮旁边有炮弹落下，伤了五六个士卒。
阿里只咬着牙道：“一里之外，炮弹如何能够打准？我只是打城墙，不需瞄准，宋军可不行！纵然他们的火炮厉害，今日也输定了！”
城头的常方用望远镜看见，一锤城墙：“可惜，两次都打得偏了些！炮还在那里好好的！看城外契丹人的火炮，有三十门之多。打得不准，怎么阻止他们轰城墙！”
崔群道：“指使，不必焦躁。一里之外，火炮想一炮打准可不容易。不过打得准了，契丹人的这一门炮就废了。我们能够攻他，他不能攻我们，这城头火炮的长处。”
常方点了点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只是丝毫拖延不得。契丹人火炮不少，轰得多了，把城墙轰塌，这城可就难以守住了。我们守城，城墙就是命根子。”
郑尊手里拿着望远镜，仔细看了火炮的落点，紧张地与炮手调炮。必须抓紧时间，趁契丹人刚刚把火炮拉过来，没有布置好，就全部打坏。拖得时间久了，契丹开炮轰击城墙，结果可就难以预料。
重调调整过，再发一炮。这一次准了许多，正砸在火炮旁边。看着契丹炮手倒了一地，郑尊高声喊道：“好，就要如此！契丹人炮笨重，不便于移动，正是靶子！”
正在这时，常方派亲兵过来，叉手道：“指使有令，不必三炮打一炮。一炮对一炮，先让契丹人开不了炮再说！三炮对一炮，虽然打得准了，可无法压制契丹人炮火！”
郑尊叉手听令。他是常方属下，只能听从常方命令。三炮对一炮是军校时学过的，由于火炮的精度不足，用火炮的数量来弥补。常方既然不许，那就听他的就是。
此时的宋军，并没有火炮压制的概念。学火炮，学的就是运输、瞄准、放炮等等知识，具体战术由指挥官掌握。常方是本城主将，看得明白，按照郑尊的方法，只怕无法压制住契丹人。要一门炮一门炮把契丹的火炮打坏，他们其余的炮就可以开火，城墙还是有被轰塌的危险。而一门对一门，不强求一次就击毁契丹火炮。由于用的开花弹，可以击伤炮兵士卒，让契丹无法开炮即可。
被宋军两轮火炮伤了数十士卒，阿里只大怒，催促着士卒快些把火炮架好。轰击城墙，并不需要什么复杂操作，每门火炮只要一两个老手，其余只要普通士卒即可。伤几十个人算什么，契丹在城外有五万大军。宋军的火炮再猛，还能把这五万人都击伤。
正在想着，突然要听见炮弹炸响。这次不同了，不再是只有两门炮受攻击，而是六门炮。宋军虽然打得也不准，并没有击毁火炮，操炮的士卒却多有被炸伤的。如此一来，火炮布置受了影响，一时之间只能重新调人来，短时间无法开炮轰城墙。
看宋军再打一轮，阿里只便就明白了宋军意图。怒道：“好阴险的打法！他们如此，我这里如何开炮？不想办法，只怕是不能如愿！真真是恼人！”
想了想，对传令亲兵道：“去报告大王，宋军城头火炮厉害，多伤我士卒。这里操炮的人，要穿重甲，才能避免受伤！让大王派些身强力壮的人来，穿着重甲，在这里发炮！”

第33章 臣愿出征
六门火炮，要把契丹军队的三十门炮彻底压制住，并不容易。等阿里只换了重甲武士操炮，伤亡人员大大下降。不多时，就架起炮来，对准了宋军城墙。
随着阿里只一声令下，契丹的火炮发出怒吼。在浓密的硝烟中，炮弹飞向城墙。
常方站在城上，看契丹开炮，心中不由一阵紧张。刹时间，觉得脚下城墙微微一震，心中一紧。过了片刻，等到稳定下来，急忙吩咐士卒查看。
城墙上缒下一个大筐，装了两个士卒下去，查看城墙受损。用不多时，两人回到城上，对常方叉手道：“指使，契丹人的炮只是在城墙上砸了几个白印出来，并不妨事。”
常方听了，出了口气。这城修的时候，依据枢密院的部署，比平常的城墙厚了许多。而且夯土特别结实，一般的火炮根本撼动不了。城外面看不出来，只觉得是座小城，也不甚高，却不知道基础多宽。
见砸中城墙，城外的阿里只大喜，急令士卒加紧轰城。不过在火炮重新装填好之前，就有两门火炮被宋军直接打中，炮毁人亡。
阿里只并不在乎，此次带了一百多门炮。就不信宋军能把这一百多火炮全部打坏，还攻不破城墙。
保州，景泰看着前线的公文，面色沉重。最近几天，契丹大军已经大举南下，现在正在重点进攻第一座城池长城口。依前线战报，契丹集中了大量火炮在城前，每日不停。不过好在城池坚固，对城墙还没有威胁。城上的宋军用火炮积极还击，一日打坏契丹十二门火炮。
把公文放下，景泰道：“契丹以五万大军攻长城口，围得水泄不通，已经三日。这样下去，纵然攻不破城池，城中也不能坚持很久时间。我欲带大军前去救援，又怕中了契丹奸计。易州有契丹三十余万大军，不得不谨慎。唉，奈何枢密院还没有派兵来援。”
副都指挥使和斌道：“城池修得坚固，几天时间，想来契丹攻不破。不过，契丹大军围城，不去救援终究不行。也不知道枢密院打得什么主意，这么多日子了，也不调刘兼济和窦舜卿两军来。”
景泰点了点头：“是啊，对方是数十万大军，没有援军怎么可以？我五万之兵，除了守城的，还有三万兵可用。三万兵去攻契丹数十万人，这仗怎么打得？”
说完，起身在官厅里慢慢踱步，想着对策。
和斌道：“我们不是不上书枢密院，催一催他们。虽然有铁路到保州，窦、刘两军也要快些来。”
景泰摇了摇头：“不必了。杜太尉掌枢密院，万事自有章法，不必我们去催。”
说完，景泰重新坐回到位子上，道：“先等一等吧。从前线战报看，现在契丹人并没有办法，只是围城而已。到了夜晚，长城口都有探子顺利出来，并没有说危急。”
和斌点头，没有说话。契丹并没有把长城口围得水泄不通，到了晚上，派人缒下城来，还能够顺利送信。依常方的法说，现在城中物资充足，对付契丹人并不难。
只是景泰在最前方，正当强敌，自然紧张。契丹数十万大军已经发动，怎么能够坐得住？
崇政殿，赵祯道：“据保州来报，契丹已派五万大军，进攻长城口。而且随军带炮过百门，日日轰城不止。另外数十万大军，已经屯于边境。景泰不敢冒然派出救，向朝廷告急。”
文彦博道：“贾逵已占飞狐，真定府和定州都已安然。窦舜卿和刘兼济两军，可以调往保州。十五万大军，应该能守住了。若不然，还有河间府的刘几一军。”
赵祯看着杜中宵，沉声道：“太尉，保州如何与契丹作战，可有定计？”
杜中宵捧笏：“陛下，修这些城池的时候，就告诉前线，一定要修得坚固，可以久守。若此时派兵救援，就成了双方乱战，于本朝不利。保州修了那么多城池，就要用起来，一座一座守。可命景泰自己决定，何时救援。若实在救不了，也可以把人接出来，一城一城放弃。只要他守住保州，便就是功劳。”
“只有一个守字？”赵祯皱起眉头。“数十万大军在河北，岂能只是看着？”
杜中宵道：“河北路的数十万大军，是与契丹决战所用。在最初，最好只是坚守，消耗契丹人的士气、粮草。等到其士气低落，再出大军，与其决战。”
赵祯一时不语。过了一会道：“契丹倾国之兵，近四十万人，汹湧而来。景泰五万人对阵，总是让人心里不安。一个不慎，若是保州有失，就能免全线动摇。”
杜中宵道：“五万大军，依城池固守，物资不缺，契丹人也没有办法。此次幽州的契丹大军，有四十万之多，他们却只派五万人去攻长城口，为何？因为再多的兵力，也没有用处。守城就是如此，每城攻守其实所用兵力不多，大部分军兵都是壮声势而已。依臣估计，只要守将自己不出问题，契丹要攻破城池很难。他们虽有炮，却威力不足，用得不熟，很难破城。”
韩琦道：“依太尉估计，要用多长时间，才出动大军反击？”
杜中宵道：“相公，没有那么容易。现在燕地虽已结冰，但河面行不了大军，所以契丹人一直在边境等候。再过十余天，天寒地冻的时候，必然会转头向东，去攻雄州。非要契丹四十万大军全部出动，处处被阻之后，其军心士气才会低落。没有一两个月时间，只怕很难。”
韩琦叹口气：“这一两个月时间，着实难熬！两军作战，一个不慎，就出纰露，如何能保证前线将士一直坚守？现在手握大军，不能积极出击，总觉得不是个办法。”
杜中宵道：“对景泰来说，若是情报顺畅，可以自行决定是不是出击。只要快出快打，不要被契丹人缠住，就没有问题。契丹人利于野战，不善长攻城。他们围长城口，存的心思，未必不是让我们出兵去救援，而后在野战之中获胜。”
听了此话，崇政殿里一时没有人说话，都在考虑杜中宵此话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赵祯道：“数年之前，贝州王则之叛，文相公以宰执而统大军，数日平定。此次契丹兴举国之兵，来者不善。现在河北路有六军，飞狐贾逵，真定府窦舜卿，定州刘兼济，保州景泰，雄州张岊，还有河间府的刘几一军。刘几为帅，却没有属将，机构不全，实在难以统帅各军作战。此次契丹来袭非同小可，再以宰执为帅，众卿以为如何？”
文彦博拱手：“陛下英明！若没有重臣在河北路，难让各军心服，只怕战事不容易指挥。”
赵祯点了点头：“此次契丹兴举国之兵前来，我欲与他们决一死战！只是战事初起，必然是契丹人来攻，本朝在守。非是持重之人，不能在此时压住阵脚。”
杜中宵看看众人，心中自然明白，这个时候派去河北路，只能是枢密院官员。与几年前不同，那时宰执之中，中书门下地位高于枢密院，文彦博出征并没有什么奇怪。现在军事在枢密院，政事堂派人怕是连军中的事情都搞不清。
站起身来，杜中宵捧笏道：“陛下，臣愿出征！”
赵祯看着杜中宵，道：“太尉执掌枢府，对战事了然于胸，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只是，枢府事务繁杂，离了太尉，其余人只怕就要忙了。”
韩琦道：“朝廷大军，除了京城新编的五军，大多都在河北路。不如，就由杜太尉帅行枢密院，到河北路指挥作战如何？关于战事，便由太尉在河北决断，回报京城即可。”
赵祯道：“如此最好。便这样定了，杜太尉与富弼一起，在河北路分司，专管战事！”

第34章 亲临前线
常方站在城头，看着城外的契丹兵马忙忙碌碌，道：“这些厮鸟契丹人，攻了六七日，火炮不知用了多少，还不是奈何不了爷爷！依我看，让他们攻到明年去，也未必如何。”
崔群道：“指使，这些日子，打坏了契丹几十门炮。你说，他们能带多少？能坚持多少日子？”
常摇了摇头：“那可说不好。看外面军营，听说来了五万大军。若按我们军中，那就有几千门。不过契丹人吗，只怕没有这么多。”
崔群道：“必然是没有这么多的。最近一两天，看外面连铁弹都没有了，开始用石弹。就这么一点炮弹，他们怎么可能有两千门。依我看哪，再打上几天，他们的炮也该不能用了。”
说完，两人笑嘻嘻地看着城外。宋军城上发炮，每次都是在契丹的炮位附近爆炸，总有死伤。
阿里只双目泛着血丝，指挥士卒安置好炮，看着城头。宋军的炮，打得确实比契丹的准。而且随着时间长了，越来越准。最开始的三十门炮，大多已经坏了，宋军的城墙却没有丝毫动静。阿里只从最开始的信心百倍，到后边的失落，再到无可奈何，心情越来越差。
记得第一天，在城下布置好火炮，阿里只信心满满。听说宋军攻曲阳城，一天就轰塌城墙。他觉得纵然契丹的士卒差一点，用上两三天的功夫，也该轰塌眼前小城了。哪里想得到，六七天过去，城墙没有任何破损，自己的火炮却损失了几十门。
军中一共一百二十门炮，在契丹是了不得的资产。此战重要，才拨到了耶律划里军中。要是连这样一座小城都攻不破，把炮全损失了，如何交待？这几日耶律划里对阿里只的态度越来越差，若不是军中实在没人比得了他，早就换掉了。
把炮架好，一声令下，士卒开始放炮。看石弹打在城墙上，碎成一片，阿里只不断摇头。契丹比不得宋朝，没有那么多铁。几天功夫，就把带的铁弹全部打光，只能用石弹。就是石弹，军中实际也没有多少，用不了几天。若是一直攻不破城池，难道用泥弹？
常方在城头看着，神态悠闲，再不是数日前紧张兮兮的样子。契丹若就是这样用炮攻城，给他们几个月，也奈何不了自己。本来以为自己只有二十门炮，契丹人的火炮多，有些害怕，哪里知道这样不中用。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跑上城头，叉手道：“指使，昨夜广信军送来的公文！”
常方接过公文，拆开来看。看完不由拍手：“好，好，有太尉到河北路，这仗就好打了！”
崔群忙道：“指使，哪位太尉来河北？”
常方道：“是枢密杜太尉！因契丹大军来犯，朝廷命杜太尉为河北路之帅，统管各军！”
崔群听了，道：“杜太尉来了，枢密院哪个去管？听说军中事务，都是杜太尉一手操办。便如我们这几军，都是按着杜太尉的法子，整训而来。”
常方道：“当然还是杜太尉管。此次来河北路的，是行枢密院，依然管着枢密院事务。除了太尉之外，还有副使富太尉，以及赵太尉等许多官员。想来是契丹势大，要重臣坐镇。”
崔群看了看城外，笑道：“这个样子，再多兵马，也难说势大吧。城外五万契丹大军，六七日就只是几十门炮，在那里放炮。再打上两个月，也没有什么用处。”
常方笑道：“有什么办法？城池造得坚固，契丹又没有攻城器具，可不就是如此？”
在这个年代，城池小没有什么，只要足够坚固，攻城实在没有什么好办法。而宋朝坚壁清野，数十里内没有百姓，也让契丹顾忌。如果绕城而过，一旦被宋军堵住，后边的补给路线又有宋军，就非常危险了。不把边境防线打开，实在不敢深入。
定州，杜中宵下了火车，刘兼济、窦舜卿和贾逵三人迎住，到了官衙。各自落座，上了茶来。
看着众人，杜中宵道：“自十月中旬，契丹国主带了大军到幽州，到现在已经一个多月了。契丹攻定州，最后全军覆没。现在攻保州，已经六七日了，也没有结果。现在看来，此战还算顺利。”
刘兼济道：“先前耶律贴不率军攻曲阳，是知县私自开城门，才导致城池失守。从现在契丹攻的长城口来看，只要坚守，契丹人想突破就没有那么容易。”
杜中宵道：“当时守曲阳的将领，现在怎么样了？”
刘兼济道：“指挥使高敏，在城池破了之后，带了数百士卒逃回定州。当时因城池失守，把他拿了审问。现在一切清楚，与他其实没多少关系，还关在牢里。”
杜中宵道：“既然与他没有关系，便就放了，该用还是要用。对了，私开城门的知县如何了？”
“被契丹人抓住。后来我们重占曲阳，他死于乱军之中了。”
听了这话，杜中宵道：“如此倒是便宜他了！因为曲阳失守，后来发生了多少事情！城中的百姓悉数被杀，又有一千余契丹骑兵南逃，破六十余村，杀八千余人！此事你写清楚，由枢密院发往各地，为地方官之戒！契丹不擅攻城，只要守将不慌，他们办法不多。”
刘兼济叉手称是。
杜中宵对贾逵道：“你占了飞狐，那里现在如何？契丹有没有派兵攻打？”
贾逵叉手：“回太尉，末将在飞狐这些日子，一切平静。契丹虽然有大军在易州，却并没有派人进山。北边的蔚州兵马不多，也没有动静。”
杜中宵点了点头：“飞狐在深山之中，物资运输不易。你五万大军，在那偏僻之地，实在太过不方便了。给你五天时间，妥善安排，留下五千人驻守。其余大军，全部都到定州来。
”
贾逵叉手称是。问道：“太尉的意思，要反攻契丹大军了。”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怎么反攻契丹？你们都知道，此次契丹南下，部族兵马有四十万之多，还有三十万州县征调兵，一共七十万大军。曲阳灭了三万，其实对契丹人没有大的影响。现在攻长城口的，有五万人。还有三十万大军，在边境未动。也就是说，契丹人还没有用全力，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如何。此战我们守，契丹人攻，当然要等契丹大军动起来，再想办法。”
窦舜卿道：“末将想来，保州、广信军、安肃军，三地不远，联在一起，不易对付。契丹人可能还是在等河流湖泊冰封，而后大军去攻雄州。那里地方更大，城池也不如保州一带密集。”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有这个可能。今年闰腊月，天气较暖，河流一直不方便过大军，契丹人只能在幽州等待。现在攻长城口，可能只是试探，吸引我们大军去援。他们不擅攻城，最利于野战，还是想在野战中找寻时机。天气冷下来，利于大军行动了，应该还是引动我军。”
刘兼济道：“边境城池密布，又坚壁清野，如何引动我军？”
杜中宵道：“坚壁清野，也只有几十里。契丹人真正下了决心，带几日粮，也就过去了。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要防契丹大军突然南下，越过边境几州，从小路深入州县。所以各军要早早做好准备，一旦契丹人绕过边境南下，及时拦住。”
众将一起称诺。
贾逵道：“我自代州来时，火炮等重武器全都没带，轻装而进。现在到了定州，军中还是缺少火炮等物。还请枢密院发令，让代州把我留在那里的重武器，用火车运过来。”
杜中宵道：“冯延己对此事并不关心。这样吧，你派一千人去代州，把武器运来。你军中的，还是你派人去运比较好。左右有铁路，路上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第35章 防守反击
当夜为杜中宵、富弼、赵滋、李璋、杨复圭等人接风，众人尽欢而散。接下来的两日，杜中宵等人仔细研读前线局势，考虑双方布置，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到了晚上，杜中宵把枢密院的人和几位帅臣叫到自己住处。一是商量军情，再一个聚饮一番。过了今日，几位帅臣就要各回本军，处理军中事务了。
在厅中落座，杜中宵道：“今日天彤云密布，傍晚时候又下起雪来。这样天气，饮两杯酒，吃些好羊肉，正是乐事。还有，数州之地，集中了两国过百万兵马，诸事纷繁，我们也要商量一下。”
众人称诺。士卒上了酒肉，在桌上摆了。
今夜酒是烈酒，肉都切了薄片，两三人面前一个锅子，保证吃得饱饱的。比不得杜中宵前世，这个年代的人口不多，物质不丰富，吃得没那么精细。讲人吃饮，首先要保证吃饱喝好。
在锅里放了肉，杜中宵道：“明日几位帅臣就各回本军，今夜饱餐一顿，为你们送行。”
窦舜卿等人一起道谢。
富弼道：“数十万契丹大军在百里之外，回本军之后，要枕戈待旦，切莫误了大事！”
举起酒杯，请众人饮了杯酒。杜中宵放下酒杯，道：“是啊，富太尉说的对，北边有数十万契丹大军，随时都会南下，不可大意。此战若是胜了，不只是有可能恢复燕云，还可能重创契丹。威胁中原数百年的北方强权，可能就此烟消云散。此事意义重大，诸位都当用心。”
贾逵道：“数十万大军，如何作战，都是个难题。此次能够守住，已是难得。”
杜中宵道：“确实，数十万大军，聚在一起，怎么跟他们作战都难说清楚。一张一弛谓之道，现在我们就要谨守，做好万全的准备。诸位回去之后，有两件事要做好。一是防契丹突然南来。你们必须时刻做好准备，一旦有契丹军队越过边境几州，要立即堵截。军令一到，立即就能开拔。还有一点，你们做好了准备，相当于帅司有了二十万的机动部队。大国交战，二十万交战军队，是了不起的优势。有这三十万大军在手，不管契丹如何腾挪，都闹不出什么花样。”
在这里的十五万人，还有河间府的刘几五万人，都在二线。契丹一旦在前线突破，二线军队立即可以顶上，不让局势恶化。这是杜中宵的特点，战时要求一直保持足够的预备队，可以应付战事变化。
以宋军兵力，不死守前线城池，而是出动大军与契丹决战，也不是不能做到。但杜中宵一直强调一动不如一静，先看契丹人如何动作。二线的挥队，为强大的机动部队，迟迟不投入到前线。
这是随着技术进步，战略战术出现的新的变化。冷兵器时代，往往是一部精锐部队带大量战斗力一般的军队，很难做到精密指挥。机动部队，很可能还没等到他们上阵，自己就先散了。
其实两军交战，不需要数量如此大的预备军。现在这样，只是双方还没有充分展开，并不算是正式交战了。杜中宵现在只知道怎么守，还不知道怎么进攻。
吃了一会肉，饮了一会酒，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赵滋道：“说我们难，其实契丹更难。一共七十万大军，聚于幽州一州之地，每天的吃喝拉撒就不知道要消耗多少粮草。一个月过去了，还未进尺地，他们岂不更加焦急。”
杜中宵道：“契丹人利于野战，不善攻城。而且数十万骑兵，最擅长的是来回纵横，引动我们。等到混乱的时候，再乘乱取胜。现在河流虽结冰，却难渡大军。保州又被堵在边境，无法深入，当然是焦急如焚。但却不可大意，契丹人清楚，我们也应该清楚，他们在等河流结冰。”
富弼道：“雄州有张岊，后边还有刘几，结冰了又如何？”
杜中宵道：“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保州和雄州，靠近边境的地方坚壁清野，数十里之地。契丹人只要下决心，让军队带粮草，一两日就可穿越。到了后边州军，只要动作够快，是会出大乱子。契丹攻占曲阳之后，朝廷痛下决心，河北路一半州军，都坚壁清野，他们就很难做了。但数十州县，不可能每处都守得万无一失。最怕的，还是契丹人不顾一切南下，引得州县混乱。”
河北路是平原，一马平川。以前对游牧民族来说，州县城池根本没有用处。大军一旦南下，可以快速突破。哪怕有的城池一时攻不破，绕过就好。真正阻挡他们的，是山河。比如雄州以东，基本就不需要防守，契丹也不会进攻。因为那里在黄河与大海之间，而且多盐碱池沼，是一片死地。
澶州之盟为什么在澶州双方死战？因为澶州在黄河边，契丹无法绕过去。没有黄河，契丹大军一二十日就可以兵临开封城下，对宋朝造成致命的威胁。
宋军缺乏野战的能力，游牧军队又不依赖后勤。纵然兵临开封府，后边有城池未破，宋军实际很难对他们造成威胁。最后的结果，就是双方只能在开封决战。
河流冰面不能供大规模军队活动，契丹的进攻就没有真正展开，一切都还未知。
刘兼济道：“太尉，一时之间，契丹不会大举南下。如果只是攻长城口那样，战事并不激烈。可契丹七十万大军南来，必然不会只是如此。这段时间，我们要做些什么？”
杜中宵道：“最重要的，就是拟定契丹南下之后，各军的作战计划。此次我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此。你们各军，必须依照帅司所下公文，拟定自己的计划。大约用五天的时间，帅司了解情况后，会发给你们。各军接到之后，再用五天时间，把计划拟出来。”
刘兼济不由皱眉：“五天时间，实在太短了。军中官员不足，做到此事可不容易。”
杜中宵道：“这个时候，就考验各位了。参谋人员不足，可以别想办法。军中的指挥官上下一起把此事做好，等到战时，才不会犹豫不决。现在十一月中旬，没有多少时间，诸位努力才是。”
窦舜卿起身，到门口看了看，回来道：“今天又下大雪了。按这个样子看，一二十日时间，河北路的河流都要冰封。契丹人南下，没有多少时间了。”
杜中宵道：“是啊，依枢密院估计，在十二月上旬，契丹人应该就会大举南下。不管我们在边境建了多少城池，他们攻不破，绕过去就是。想挡住他们，必须靠坚壁清野。契丹人无法抢到粮草，后方运输又不便，只能回到头来进攻城池。”
富弼道：“没有粮草，军心自乱，这是必然的事。”
杜中宵道：“所以此战，据估计应该如此。等到河流冰封，契丹大军南下，从保州到雄州，百里之内的城池，可能都会被契丹人攻击。你们各军必须做好准备，随时救援。到了那时，各位要与契丹大军野战，不要出了岔子才好。哪个出了问题，必然重惩！”
几位帅臣一起叉手称诺。
杜中宵又道：“挡住了契丹人的这一波进攻，他们粮草不济，就只能回头，去攻各城。到了那里就不同了。我们的大军要瞅准时机，进行反击，与契丹决一死战！”
贾逵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太尉一直说要先等些日子，原来在等契丹南下。”
杜中宵道：“不错，就是在等天气冷下来，契丹南下。防住了南下，我们才能够北上！”
这其实就是防守反击。宋朝利用地利，先用坚固的城池消磨契丹的锐气。时机成熟，再数十万大军北上，把契丹人聚歼于幽州之地。

第36章 帅司所在
史大庆出了州城，回头看着城外堆成山一样的契丹人尸体，还是觉得心惊肉跳。自己也没想到，枢密院会下把这些人全部斩杀的命令。知州梁蒨斩了这些人之后，全部堆在了城外为京观。不为吓人，只为让深州的百姓出气，也显示自己能干。
当兵多年，史大庆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而且俘虏还是自己抓来的，心中唏嘘不已。
战后，史大庆由殿直超迁五阶为东头供奉官，到了小使臣的最顶端。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做大使臣，成为中高级将领了。没有此战，史大庆当一辈子兵，也到不了这个地步。
接枢密院公文，史大庆带了军中几位重要的将领，到定州去拜见杜中宵。
昨天又下了一场大雪，路很不好走。几人一路向西，到了真定府。而后转火车去定州。
杜中宵正在官厅里查看地图，仔细核对契丹人的兵力部署。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太尉，外面来了一个史大庆，说是禁军中的将领，前来求见。”
杜中宵抬起头道：“让他到客厅等我。”
士卒应诺，转身出去了。
杜中宵一个人站着，想着史大庆此次立功，觉得这人很有意思。萧胡睹带一千余人南下，转战几个州县，刘兼济派去的追兵一直追不上。哪里知道事有凑巧，就被这个史大庆撞上。
那一战史大庆当机立断，派兵堵住路口，自己带了骑兵入村冲杀。契丹人来不及反应，便就被杀得乱了。一些乱兵，想冲出村口却被堵住，最后全歼。遇到机会能够临机决断，布置周密，而且敢于带着少量兵马杀入敌人阵中。这一战，史大庆表现出了一个指挥官的能力。
不过，按深州来报，史大庆不识几个大字，在整训过的军队中并不合适。以前只是个指挥使，只是由于整训，禁军不完整，加上知州欣赏他，才偶然得到了这个带兵机会。
摇了摇头，杜中宵笑了笑。禁军整训没有错，可整训的过程中，一定会有遗漏的人才。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事间哪里有那么多尽善尽美？最重要的，出现了遗漏的人才要尽力提拔，不要不知变通。
到了客厅，史大庆急忙叉手唱诺：“末将史大庆，见过太尉！”
杜中宵看史大庆身形高大，孔武有力，点了点头：“果然是条好汉。此次歼灭南下的契丹人，立了大功。这一战你打得很漂亮，若是就由裁汰，军中不用了，实在可惜了人才。”
说完，在位子上坐了下来。看着史大庆，沉思了一会道：“依你自己的意思，以后要如何？”
史大庆拱手：“末将身份低微，听朝廷派遣就是，哪里能轮到自己想什么。”
“不能这么说。现在数十万禁军整训，只要合乎要求的，去留随意。”杜中宵轻敲桌子，“如果让你继续带兵，愿意不愿意？”
史大庆道：“末将诗文不通。听说现在带兵，都要读书认字的。”
杜中宵道：“难道你一字不识吗？”
史大庆道：“回太尉，末将粗识几个大字，只是读不了文章。”
杜中宵摆了摆手：“军中公文，与文章不一样。将领最重要的是读懂公文，不误公事，又不要你们写诗作赋。这样吧，你先到我的帅司来，学些文字，再去带兵。”
史大庆叉手唱诺，拱手谢过。
杜中宵对一边的士卒道：“去请赵滋过来，说我有事找他。”
不多时，赵滚进来，叉手唱诺。
杜中宵指着史大庆道：“这一位史大庆，就是前些日子带兵围住萧胡睹，将其全歼的将领。”
赵滋上下打量了一番史大庆，连连点头：“果然是一位勇将！”
杜中宵道：“我欲用他，只是奈何他识字不多，在军中读不了公文。这样吧，让他到你那里做些日子，你派人教他识字。等到此战后，再军校里去，出来继续带兵。”
赵滋道：“太尉吩咐，下官不敢怠慢！我那里自有教人识字的，两三个月间，应该就成了。”
赵中宵道：“除了教他识字，也让他知道一下，现在是如何带兵打仗的。以前的时候两军交战，都是主将带着亲信，往往上阵厮杀。主将不利，便就全军军心动摇。现在不同，是主将在后，依据前线局势调兵遣将。许多官员，在主将身边参谋。可以说，以前主将身边是亲信，都要勇武善战。现在的主将身边是参谋，需要熟知战争，会做演算，能够及时提供意见。”
史大庆道：“末将在禁军中时，最大只做到指挥使，带五百兵。太尉所说的，末将着实不懂。”
赵滋道：“正是因为你不懂，太尉才会让你到我这里来。我这里指挥着天下兵马，与敌军做生死之争，运筹庙算正是所长。来了我这里之后，自然明白，现在军中是如何做战！”
史大庆听了，急忙叉手唱诺。
杜中宵道：“赵滋，你给他安排个合适职位，再找一个师父，教一教他。我们军中，现在缺的就是真能带兵的人。史大庆，只要你虚心好学，必然不会亏待。”
史大庆急忙拱手谢过。他确实不知道现在军中怎么作战，也不知道自己要学些什么。不过，在军中多年，他还是想带兵，而不想就此裁汰。虽然现在升了官，不在军中，也会有个官做，但却不合自己的意。
吩咐罢了，杜中宵吩咐士卒，把史大庆领下去。今日安排了住处，明日自然有人带着他，到赵滋那里任职。赵滋的角色，如果硬要类比的话，相当于后世的总参谋长。当然这个年代许多不同，不过他那里确实是枢密院权力最大，也是职责最重的地方。在那里做事，最容易学到东西。
让赵滋落座，杜中宵道：“明日，你与我一起到河间府去。一是见一见刘几，再看一看那里的地理民情。帅司放在什么地方，我一直拿不定主意。”
赵滋一怔：“太尉想把帅司放在河间府吗？我们都以为要在定州呢。”
杜中宵道：“帅司不能在最前线，不然难以掌控全局。在定州，还在河间府，都符合条件。如果没有占领飞狐，契丹还要吧从太行山中出兵的话，在定州自然合适。现在不同，占领了飞狐，契丹只能从保州和雄州南下。如果走保州，自然是在定州合适。如果走雄州，则就是在河间府合适了。”
赵滋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只是现在契丹只是攻长城口，雄州那里还没有动静。”
杜中宵道：“走雄州，要过拒马河。河面冰层不厚，契丹当然不敢南下。这两日又下了大雪，一天冷似一天了。等到拒马河冰封的时候，可就说不好了。”
赵滋叉手：“太尉吩咐，下官跟随就是！”
保州北边的葫芦堤，堤北有大片沼泽。哪怕结冰，沼泽地区也不方便行走。保州和雄州虽然紧挨在一起，战线却不相连。如果战事主要发生在保州，帅司当然是在定州合适。便杜中宵总觉得，契丹只怕不会死攻定州，更有可能在雄州出兵。那时，帅司在河间府就更合适了。

第37章 僵局
下了火车，看着城中拥挤的人群，杜中宵道：“这一战，真是打钱粮！河北大多州县坚壁清野，仅此一项，就要花钱无数。这些聚到城里的百姓，要保证他们衣食无忧，可不是容易事。”
刘几道：“是啊，说是百姓带着粮食进城，实际上哪里能够做到。最后是朝廷出钱，把百姓的粮食收了起来。进城之后，再按人头，每日发给他们吃食。如若不然，仅是每日里淘米的水，烧饭的柴，各城都供应不起。等到了战后，还要把粮种发下去，诸多事情。”
这是朝廷的动员能力。现在的宋朝，比十几年前的动员能力不知大了多少。最重要的，还是现在有钱了。事情再难，只要财力充足，就好办得多。
坚壁清野，哪里是容易的事情？漫长的历史上，先秦时代多见，越到后面越是少见。从唐朝开始到现在，已经很难见到了。没办法，政权的组织动员能力下降了，很难做到。宋朝今年能够做到，是以向河北路拨付大量金钱为代价的。天下统一纸币没有几年，现在朝廷的手里有钱，能够支付得起。
今年与契丹的这一场战事，杜中宵估计，保守地算，也要花掉一亿贯钱以上。如果把各种物资都算上，两亿贯也打不住。打仗就是花钱，跟现在相比，以前战事的花费不值一提。
火车站前几个月，刚刚建了一座城池，跟雄州连在一起。实际上从真定府开始，每座车站都用城池围了起来，便如长城一般。车站之间兵马可以快速机动，契丹人很难突破。
出了车站，杜中宵回身看看，又看看两边高高的坚壁，不由点头。车站到州城，约有两三里，中间就用这种城墙连起来，就是壁。坚壁清野的壁，本来就是这个意思，用来保护道路。时代不同，建城壁的成本越来越高，攻城的手段越来越多，做的越来越少。
进了河间府，到官厅坐定。杜中宵对刘几道：“前几日，契丹开始进攻长城口，极是猛烈。你这里如何？若契丹进攻雄州，河间府一样会受波及。”
刘几道：“保州来的公文我已看过，契丹此次南下，实在是下了大本钱。攻长城口，听说就带了一百余门炮，日夜不停。只是契丹的炮差一些，长城口又建得坚固，并没有什么用处。”
杜中宵道：“不只是炮差一些，还有一点，他们没财力多造炮弹。只打了几日，带的炮弹便就用完了，只能够改用石弹。本来炮差，再用石弹对城上铁弹，还有什么用？听说，契丹人还派了勇士，到城下重新收回铁弹，只是被守军打了回来。”
刘几点了点头：“听说了，确实如此。此一战，打的是两国财力。财力不行，弹药供不上，前线如何打仗？纵然人多，枪炮面前没多少用处。”
“是啊，打的两国财力。本朝这些年励精图治，攒下的家底，此次就有用处了。仅炮弹一事，便就可以看出来，有钱没钱，差得太远了。长城口小城，这些日子，他们用掉的炮弹，只怕契丹人一年的税赋都不够。没有钱，这一仗契丹人凶多吉少。”
说完，杜中宵喝了一口茶。到河北路这几日，杜中宵对前线的情况了解更多。契丹攻长城口，开始的时候气势汹汹，几十门炮摆在城外，以为只要几天时间，就能轰塌城墙。结果攻了近十日，城墙依然屹立不倒。反倒是契丹的炮损失了七八十门，而且没有炮弹了。就连石弹，也难以搜集。
现在契丹五万大军，在长城口外一筹莫展，没有什么办法。如曲阳之战时用人力攻城，只要城内自己不出乱子，很难攻破。而且五里之外就是另一座城池，到了晚上可以方便补给，契丹挡不住。
杜中宵的感觉，现在这场战事，已经成了两国国力之战。谁强谁弱，已经很明显了。说实话，如果只是抵挡契丹人，宋朝用钱都可以把契丹堵住。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在消耗了契丹的锐气后，怎么能够大军出击，把这七十万大军消灭于幽州。
说一会闲话，赵滋道：“依河间府估计，后边河流冰封，契丹人会不会进攻雄州？”
刘几道：“那是必然的事。保州后边是定州，定州南边还有真定府，一路三百里之遥。而且这一路上全部坚避清野，契丹根本无法深入。雄州不同，后面是莫州，再就是河间府，兵马较少。而且东边的沧州人烟稀少，可以绕道攻击。现在契丹大军屯于边境，想来就是等机会，来攻雄州。”
杜中宵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而且铁路是从真定府到雄州，要想突破，还是要从雄州起办法。只是契丹不动，我们的决心不好下啊。这段日子，着实难熬。”
刘几听了，道：“既然太尉如此认为，为何不把窦舜卿、刘兼济等军东调？大军到来，契丹若是攻雄州，正好作战。我们四军二十万人，并不惧契丹人。”
杜中宵道：“大军开拔，不是容易的事。这个时候，各军的炮兵等等物资众多，可不是军令一下就走的。契丹大军一日不动，我们就不适合重新做布署。好在有铁路，真到了要集中兵力的时候，还是比较容易的。从长城口来看，契丹攻坚城，没什么希望。我估计，契丹人也在想办法。”
刘几摇头：“什么办法可想？攻不破坚城，周围又坚壁清野，他们只能顿足于坚城之下。”
杜中宵道：“如果契丹人不攻坚城呢？置路上的城池不顾，大军只顾南进。只要到了内地州县，便就是一场大乱。总不能天下坚壁清野，也做不到。”
刘几道：“太尉，数百里路，契丹人总要吃东西。现在沿边三百里，不攻破城池，契丹人就没有粮草补给。他们只能硬攻城池，没有办法可想。”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总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没有办法，契丹人应该退了，为何还要屯在边境？七十万大军，一日要用多少粮草？他们到幽州一个月了，以契丹力，应该就非常艰难了。”
刘几想了想，实在想不出办法，只能摇头。
赵滋道：“或者，契丹也在边境找我们的破绽，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点倾国之兵，数十部族兵马尽集中于幽州，这么退了，如何交待？”
杜中宵点了点头：“但原如此吧。现在十一月中旬，再有两个多月，就要过年了。等到年后，春暖花开的时候，契丹人还不走，我们就不让他们走了！”
杜中宵的计划，是坚守到春天。那个时候是游牧民族忙碌的季节，错过了就是一年。那时宋军挥军北上，与契丹决一死战。只是前边这几个月，有些难熬。
宋军防秋，是因为游牧民族秋冬季节无事可做，而且缺少粮草。而农耕地区收了粮食，正是储存最多的时候。大军南下，总能抢到些物资。一样，到了春天，游牧民族要转场，诸事繁忙。这个时候，大军北上，能够大大影响契丹人的生产。

第38章 向东
耶律仁先快步走入帅帐，向耶律洪基拱手道：“陛下，这几日连续天寒，河流冰冻，已经可以行军了！奚底大王带所部已经试过了，就连拒马河也可行军，冰面坚如岩石！”
耶律洪基沉声道：“此事重大，万万不可有丝毫差池！”
耶律仁先道：“陛下安心，微臣自然明白。大军在边境一个月，耗费粮草无算。再不进军，就实在无法支撑。离着年节，还有两个多月，若是大军急进，年前说不定就到开封府！”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道：“好！速招各大王进帐，商议军事！”
不多时，此次随着耶律洪基南来的重臣将领，纷纷进帐，分立两侧。
看着众人，耶律洪基道：“这几日天寒，周边河流已经彻底都冻住了。我们在幽州一个月，许多将领都烦躁不堪，忍不住了。都说要大军南下，灭宋军，攻破其城池，抢掠其百姓。天时已到，今日招诸位来，便就是商量一下，怎么进攻！”
耶律乙辛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从保州南下是不行的。”
耶律洪基面色不变：“为何如此说？保州以南，地势平坦，最利大军驰骋。”
耶律乙辛道：“先前耶律划里率五万大军，攻长城口。一座小城，十日没有攻破。而且据说，前线把炮弹用光，其城墙依然坚不可摧。划里大王命士卒蚁附攻城，奈何城头宋军大多都用火枪，连云梯都难搭成。现在看来，本朝兵马不擅攻城，当另想办法。”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此话也有道理。不过，不但是保州，就连雄州也是坚城林立，想绕过去基本不可能。现在飞狐已经落入宋人手中，想从太行山中出兵，也不可能了。”
耶律仙童出列，拱手道：“臣以为，到了现在，不得不行险。保州和雄州都攻不得，应该从更东边想办法。雄州以东，霸州、信安军一带，宋军并没有修筑城池，也没有派驻大军。只有原来的州县，派有兵马驻扎。虽然那一带池沼众多，既已结冰，并不妨碍大军南进。不如，就从信安军南下。引动宋军出兵拦截，与其野战。宋军擅守城，我军则擅野战，正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耶律洪基道：“此计甚善。诸位以为如何？”
萧阿刺道：“信安军虽然宋军防守空虚，但太过偏僻。数十万大军，每日粮草不是小数，只怕运输不及。宋军虽然没有在那里修城，但却把百姓都收到城里，百里内难以抢到粮草。”
耶律仙童道：“霸州到将陵军，四百余里路，不是不能想办法。只要到了将陵军，以南宋朝都没有坚壁清野，获取粮草不难。若军中带十日粮，一路急行，就可能深入宋境。将陵军近京东路，那里极为空虚，大军如同进了无人之境。到了那时，宋朝与本朝就主客交换，完全不同了。”
萧阿刺听了连连摇头：“大王，五百里路，数十万大军带十日粮，不说可能被宋军阻截，只是赶路也赶不到。这种奇袭，最多只能万人，再多就没有办法了。”
耶律乙辛道：“前锋可以只用万人。只要他们占住了将陵军，后面大军徐而进就是。宋朝没有雄州以东布置重兵，难道他们还敢出城与我们野战不成？”
耶律仁先拱手：“数十万大军，要前进五百里路，需一二十万人运输粮草。幽州粮草不多，许多都要从其他地方运来，听怕人手不足。说到底，不攻破宋军必座城池，这仗可不好打。”
耶律洪基面沉似水，心中极为恼怒。他也没有想到，现在的宋军守城会如此厉害。长城口只是一座微不足道的小城，自己五万大军，一百多门炮，竟然就是攻不破。小城就如此，后面的州县大城，哪里还敢去想？第一战攻下曲阳城，实在太过于顺利了，让很多契丹将领有了不合实际的想法，以为攻宋朝城池不难。真正攻长城口，才明白过来，契丹实在缺乏攻城手段。
当大炮成为军中主要装备，决定战场局势的，就是重武器了。与宋朝相比，契丹的重武器数量少得可怜，效果也相差甚远。更不要说，双方国力天差地别。对于宋朝来说，一座长城口小城，就可以有源源不绝的铁炮弹，还是开花弹。仅这一战，宋朝打掉的炮弹，契丹集全国之力也做不出。
从理智上，耶律洪基知道，现在最明智的，就是及时退兵。可数十部族，全国之兵七十万聚集在这里，寸功未立就撤退，自己这皇帝还做不做了？不管怎样，都要打一场胜仗，有个借口撤兵。
可现在的宋朝实在难缠，连一个边境小城都攻不下来，其他大城更不要想了。最要命的，数百里内坚壁清野，就连抢掠都没有地方。怎么办？这些日子耶律洪基都快愁死了。
几位大臣争论了一会，上面坐着的耶律洪基面沉似水，一言不发，也不知道想些什么。
最后耶律仙童道：“现在看来，不管攻保州，还是攻雄州，都不明智。必须选择宋军防守薄弱的地方，突然进攻，让他们措手不及。城池越少越好，与宋军进行野战。我们火炮比不上宋军，数量又少，只有野战才能与其相敌。而且最好地方空旷，利于大军纵横。”
耶律仁先叹了口气：“这样的地方，就只有雄州以东了。只有几座大城，守军不多，运气好说不定能攻破几座城池。哪怕攻不下城，宋军也必须出兵堵截。如若不然，到了将陵军，就离着京东路不远。只要数万军队进入京东路，宋朝必定大乱。只是，从那里出兵，道路不好，要运送军粮可就难了。”
耶律洪基看着众人，沉声道：“众卿议来议去，出兵道路还是雄州以东。既然只有这一条路走，没有办法，再大的难处也必须走！签兵三十万，如果不够，就在幽州再签十万兵来。有人运粮，大军绕过宋军的城池，南下就是。若是他们出城攻击，正好消灭！野战之中，不会再像攻那么难！”
众将一起唱诺。很显然，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够如此了。如果大军去进攻宋军城池，简直看不到希望。几个月的时间，若是连国境都攻不过去，以后与宋朝就很难相处了。
现在契丹大军聚于边境，正是骑虎难下。短时间还可以，若是时间长了，必然生乱子。
耶律洪基道：“三日之后，大军悄悄移到霸州。以迭里得为先锋，率军两万，带十五日粮，直去将陵军！路上如果宋军出城邀击，则将其击溃。若是宋军难缠，等着大军赶上。到了将陵军，从附近百姓那里补给粮草，等候大军到达。”
迭里得出列，高声唱诺。
耶律洪基道：“大军南下，宋军想来会出兵迎击。那时没有城池，我数十万大军，要出全力，尽快把宋军歼灭。只要灭其几万人，宋军的气氛不在，一切就好办了。”
对于耶律洪基来说，灭宋朝几万人，能不能得到好处不好说，终究是有夸耀的资本。那个时候，哪怕最后撤兵，也可以交待了。

第39章 大军出动
杜中宵正在房中与几个参谋人员商量北边的契丹情势，包括地形测绘。以前的太过简略，现在边境云集，这事情并不好做。这些做得越详细，对后续的战争指挥越有利。
一个士卒理来，叉手道：“太尉，接前线公文，契丹大军正在向东移动！”
杜中宵把公文拿来，拆开看过，递给身边的士卒：“去送给富太尉和赵太尉，让他们过来。”
不多时，富弼和赵滋进来。杜中宵道：“契丹军队向东去了。我们所料的不差，他们放弃保州，可能会去进攻雄州。命令张岊和刘几，两军做好准备！”
富弼道：“雄州与保州相比又差到哪里？一样五万大军，一样都是坚城，一样地坚壁清野，后面一样有河间府的五万大军。契丹人到那里，只怕还是没有办法。”
杜中宵一听，不由愣了一会。想了想，道：“命令刘几，派出侦骑，仔细探查河间府以东。如果发现契丹人从信安军南下，立即回报帅司！”
赵滋称诺，道：“太尉以为，契丹人会攻信安州？”
杜中宵道：“信安州有三千兵马把守，城池坚固，没有意外契丹人很难攻下。但是，他们如果不强攻城池，路上带着军粮，一路南下，守军也没有办法。三千兵马守城足够，出击不足。”
富弼道：“河间府以东就是沧州和乾宁军，地广人稀。加之坚壁清野，数百里内无人烟。契丹如果攻那里，不破城池，只能从后方运粮。他们哪里来这么多运粮人手？”
杜中宵叹了口气：“我们不能用自己的做法，来想契丹人会怎么样做。要知道，以前的契丹人出外征战，什么时候自己运过粮？都是因粮于敌。只要士卒带十几日粮，一路过去，到没坚壁清野持地方就好了。到于以后，粮草自然是从民间抢了。”
富弼摇了摇头：“如果这样，一旦战败，他们连退路都没有。”
杜中宵道：“想一想，契丹人作战什么时候想过退路？三万骑兵攻曲阳，最后被围，没有了就没有了，契丹连救都不救。现在自然也是如此。只管出兵，不管怎么收兵。对于契丹军队，看待他们，要知道他们有正规军队的战力，但战法，却与游寇有相似之处，不可以常理度之。”
赵滋沉吟一会，道：“依太尉所说，契丹还真有可能攻沧州。黄河以南永静军没有坚壁清野，攻到那里，自然可以从民间搜刮粮草。离着边境四百里，士卒带着十日粮，不难攻到。”
杜中宵点了点头：“我们就应该想到，现在安排不晚。命令刘几，立即做好阻截准备。还有，命永静军、德州、恩州三州军坚壁清野。对了，京东路的禁军太少，让枢密院派支军队去。坐上火车，从开封府到京东路并没有多远。”
赵滋应诺。这个时代，由于黄河入海口不断变化，靠近海的地方是大片治沼泽，那三州都是地多人少的地方。坚壁清野，无非是再花些钱就是了。而且京东路多有储粮，可以就近送达那里。
看着地图，杜中宵道：“沧州是地广人稀的地方，契丹进攻那里最好。两国百万大军，就在那里战上一场！命令窦舜卿、刘兼济、贾逵三人，整顿本部兵马，若有军令，立即调来！”
赵滋叉手应诺，急忙命人起草命令，准备发出。
契丹大军一出动，杜中宵的心中就大致有底。在宋朝境内作战，比在契丹境内，这仗更好打。东边就是大海，西边则大军云集，只要堵住契丹退路，这几十万大军就无处可去了。
保州车站，贾逵看着拥挤忙碌的人群，对身边的刘兼济道：“契丹大军已经南下，我军中的炮军还只运来了一小部分，真是愁人。没有火炮，只怕作战不利。”
刘兼济道：“我们只是调去莫州和河间府而已，又不会立即作战。你军的驮马多，在保州这里多留些人，炮一运到，就立即送到前线即可。契丹大军虽已到信安军，两军作战还要等些日子，误不了事。”
贾逵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自己本是整训最久的军队，火炮不在，战斗力却下降许多，如果战事迅速打起来，只怕打不上主力。谁都知道，这一仗的规模史无前例，错过了只能后悔。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汽笛声，有火车进站。不多时，窦舜卿急急赶来，与贾逵和刘兼济见礼。
看着乱糟糟的人群，窦舜卿道：“帅司催得急，要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河间府。可现在铁路线上却乱糟糟的，且要走上几天呢。”
刘兼济道：“十几万大军，哪里那么容易。没有四五天时间，是赶不到的。现在火车都由李太尉亲自指挥，别人说不上话，我们且等着吧。”
窦舜卿道：“李太尉在哪里？要催他一催。”
刘兼济摇了摇头：“不心费心了，刚才我们见过李太尉，没有用处。不但是十几万大军要到，军中要的粮草、弹药，全部都不能缺。李太尉已是焦头烂额，没有重要事情，不要去烦他了。”
李复圭作为河北路禁军的后勤总指挥，要指挥整个河北路军民物资运转，忙得不可开交。他不但要完成军队转运，还有更繁忙的任务。比如作战用的驮畜，从契丹进军幽州的时候各地收集，现在正运到河北路。大军三十万，运来的驮畜则近五十万，比运军队的压力大多了。
现在的宋朝，越来越把这一战看与契丹的命运之战，投入的精力越来越大。全国的物力、财力都向河北路集中，更不要说军队。连通保州和开封府的铁路线日日忙碌，火车日日轰鸣。
灭掉党项，恢复西域之后，宋朝的动员能力有多大，其实朝廷也不知道。直到最近一两个月，全国物力开始动员，国力才开始慢慢显露出来。以前的宋朝缺马，现在则是应有尽有。不只是马匹，从西域和河运来的骆驼就有八万匹，数量把枢密院都吓一跳。
说了几句闲话，刘兼济道：“现在看来，我们三军要到河间府，非三五日时间不可。而且李太尉对人员、马匹、火炮用的火车都分别编装车，不能一军一军地走。不必急了，耐心等上几日再说。今夜我在官衙摆酒筵，请两位痛饮一番。”
贾逵摇了摇头：“三五日时间，契丹就已经入境了。唉，想起来真是心焦！”
刘兼济道：“入境又如何？他们用两条腿，最多就入境百十里。我们到了河间府，有路够的时间到前边拦住他们。现在河北路物资不缺，驮畜足够，还怕追不上他们？”
窦舜卿点了点头：“道理是这样的道理，可十余万大军，在这个时候最容易出事。但愿李太尉安排得当，不要出差子，能让我们平安到河间府。”
刘兼济道：“这两日，我去看过李太尉几次。铁路上运的人与物，我们看着杂乱，其实都是自有其道理在。我们不管怎么运，只要管好自己军中，不要乱了就好。还有，最近从西北运来的驮畜不少，李太尉本来要分到各军中，现在要到河间府再分。这些东西，要提前做好规划。”

第40章 尽歼来敌
迭里得咬了一口肉干，骂道：“直娘贼，一路南来近二百里，不见一户人家。这些宋人，难道都迁入到了城里去？此处村镇，纵然人走了，也应该有粮留下来，却怎么也找不见！”
一边的亲兵道：“粮食于农人是命根子，怎么会留下来？东边不远是乾符寨，这一带以前的岁月许多人煮盐，住的都是盐民。现在冬天，本就做不了活计，招到城中正合他们意。”
迭里得道：“这里到处都是芦苇荡，派几个人去射些野味，好歹吃些肉，暖暖身子。”
亲兵听令，自去安排人。这一带的野鸭到处都是，射起来倒是不难。
一边的契丹士卒，都在那里吃炒米。这是他们最常见的军粮，大多士卒带的都是。附近的井水有股涩味，喝起来味道不好。不过契丹士卒大多吃苦耐劳，并不在意。
过不了多久，几个亲兵拿了几只野鸭来，生了一堆火，就烤了起来。迭里得喝了一口酒，看着跳动的火光，一时间没说话。知道宋朝坚壁清野，但真南下了，发现城外一户人家没有，粮食一粒不见，还是觉得意外。怎么也没有想到，宋朝能够做得这么彻底。这要花多少钱？
其实坚壁清野带走的主要是人，粮食怎么可能全部运走？特别是沧州这里，地广人稀，又有大量盐场，运粮路途太远了。实际上村镇中的粮食，大多都被藏在了附近。若者山洞，或者有标记的地方，挖个洞就埋了。等到契丹人退了，百姓回来重新挖出来就是。只是契丹人对地方不熟，走得又匆忙，找不到而已。对于契丹人来说，找不到粮食，这一路上就分外艰难。
士卒除了带自己口粮，还要带马料，每人要带几十斤粮食。军中基本一人两骑，轮流换骑，不进攻城镇，一路向南急驰。城中的宋军看见，也不出城追赶，任由他们离去。
第二天清晨，迭里得翻身上马，问亲兵道：“一路向南，还有多久能带永静军？”
亲兵叉手：“还有三百里。不过，如果有宋军出城阻截，那就不好说了。”
迭里得撇了撇嘴：“哪个敢出城迎战？一路上的宋军，都被我们吓破了胆！大军前行，只要到了没有坚壁清野的地方，就是好日子！宋朝一向富庶，到时儿郎抢上一场，要什么有什么!”
大军欢呼称是，惊起了附近一片飞鸟。
河间府，刘几快步走进帅司，向杜中宵拱手道：“太尉，昨夜契丹人宿于乾符寨附近，今日应该就能到沧州。沧州守将来公文，将紧闭城门，不与其交手。”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交手也好。契丹人要攻我们薄弱之处，就让他们好好走一走。两日前已命永静军几州坚壁清野，他们到了，也抢不到一点粮食。若是到了那里他们带的粮还没吃完，我们就让南边的几州再封城。要想抢粮，就把他们活活饿死！”
刘几道：“到了永静军，他们不可能再向前了。一万大军，最多带十几日粮，再向南走，就真要饿死人了。只是永静军一带的守军不强，若是契丹强行攻城，不知能不能守住。”
杜中宵道：“一万骑兵，南进数百里，没带攻城器具。若是连几日都守不了，守将要来何用！朝廷已派十三郎率五万兵，沿铁路去齐州。契丹人再向南，就一头撞上去了。”
刘兼济吃了一惊：“向京东路派兵了？若是能迎头堵住，我们大军东进，可全歼契丹人！”
杜中宵摇头：“据前线来报，契丹三十余万大军，已聚到信安军，估计很快南下。前边的一万契丹骑兵，可能只是他们的前锋。我们所要注意的，是契丹的大军。是以你这里兵马，要坚守不动，等到契丹大军南下了，再去迎击。”
刘几想了想，道：“契丹不擅攻城。纵然数十万大军，还是攻不破城池。”
杜中宵道：“契丹就是不想攻城了。如果大军出信安军南下，那里没有大军驻守，总要派军队前去迎击，难道让契丹人一直到京东路？契丹打的主意，只怕就是与我军野战。”
说到这里，杜中宵指着地图道：“契丹人选的战场，据我估计，就是这里——沧州！”
看着地图，刘兼济有些疑惑：“为何是沧州？那里不是要地，契丹人若攻，我们放任不管就是。他们攻破了，也不过破一不重要的城池，等到春天自然退回去。”
杜中宵笑道：“到现在，契丹应该看清楚，这一战他们胜不了。若是能攻破沧州，春天大军退回又如何？总是攻破了城池，不算失败。七十万大军聚集幽州，契丹人想退，也不好退。若是有一场胜利，退回去就没人说什么了。经过这几日的战事，契丹人明白，攻不破我们重兵把守的城池，这仗还怎么可能打赢？能够打赢一场就好，内外有交待。”
刘几看着地图，过了好一会才道：“太尉说的也有道理。不是如此，他们从信安军南下又有什么用处？那里只适合偏师进攻，大军走那里说不出道理。”
杜中宵道：“我们若是不援沧州，契丹数十万大军，用人命填，也能把人填到城墙上。若是我们大军前去救援，正好与我们野战。只要不攻城，契丹人恐怕还是有信心打的。”
刘几摇了摇头：“野战也不怕他们。等窦舜卿、刘兼济和贾逵三军到来，加上河北路今年整训的兵马，我们二十余万大军，正好与他们决一死战！”
杜中宵出了一口气：“此事不急。等到大军来了，再慢慢商量。契丹大军若是南下，此战要一战定乾坤！只是赢他们，只怕不够。去唤赵滋来，我们商量一番。”
赵滋进了官厅，在下边落座。杜中宵道：“契丹数十万大军已到信安军附近，随时会南下。契丹人会如何进攻，我们怎么防守，此事必须仔细计议。”
赵滋道：“已命窦舜卿、刘兼济和贾逵三军，坐火车到河间府。六日之后，这三军应该会到。到时我们就有五军一共二十万人左右，迎战契丹。若再加上河北路原整训的军队，也相差不远。”
杜中宵摆了摆手：“两军征战，只看人数是不妥的。前边契丹进攻长城口，五万大军没有作为，已经可以看出来。不是契丹十万人，我们十万人，双方就势均力敌了。而是要看双方交兵，正常作战，各多少军队能够实力相当。人数是会骗人的，万不可做准！”
赵滋道：“依太尉所说，契丹三十余万人，我们多少军队可以匹敌？”
杜中宵摇了摇头：“实话实说，以前我们在这事情上下的功夫少，现在我也说不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二十万军队，肯定能敌得过契丹三十万大军。人少了会如何，那就说不准。”
刘几道：“如此说来，那三军调来，我们对契丹就有胜势。”
杜中宵点头：“必然有胜势！而且若是全军出击，迎面击败他们也不难。难就难在，契丹军队全是骑兵，击败之后，如何能够留住他们！”
刘几一怔：“太尉难道想一战消灭契丹军队？”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这是个好机会，契丹倾国之兵前来，若是能尽歼于此，契丹就再无可战之力了。我们现有的军队，能不能做到，有没有这个实力，现在心里没底啊。”
刘几看了看赵滋，两人都觉得震惊。没有想到，杜中宵存的是这个心思。一战消灭契丹主力，全部七十万大军，这种规模可是从没见过。如果真地做到了，这一战，可是历史上少有的。
宋朝在河北路，现在二三十万军队，真地能够做到？刘几和赵滋两人，都有些不相信。

第41章 张驰有度
河间府的帅司里，杜中宵与赵滋、李复圭坐在一起，商量着最近形势。
指着地图，杜中宵道：“现在看来，契丹意欲从信安军南下，主攻沧州。沧州在河间府东，有黄河流过，河这边是乾宁军。这一路，没有大城，人烟稀少，一旦战事不利，契丹可以极时撤回。”
李复圭道：“若契丹在信安军虚晃一枪，等我们大军调来，再回头攻保州怎么办？”
杜中宵笑道：“数十万大军，若是能够轻松自如，来来去去，契丹人的军力就有些可怕了。现在他们的军粮，都是从后方运来，而且军中无储粮。军队走容易，运粮改路线可不容易。据报，现在契丹以北边永清县为根基，粮草都先运到那里，再由签军南运。”
赵滋道：“契丹储存粮草之地改到了永清，进攻方向应该不会变了。进攻沧州，其实对朝廷来说没有什么影响。那里离大海不远，地广人稀，城破了也无法影响其他地方。而且方便大兵调集，很容就把城池收回来。依我看，契丹人攻那里，就是不想与本朝大打了。”
杜中宵道：“未必如此。我们不救，契丹人攻破沧州，想来也不会南下，等到春天，他们大军撤回去，此战就这么算了。若我们去救，契丹不介意打一场。他们想来，契丹人善野战，不擅攻城。如果不依赖于城池，本朝兵马不是他们的对手。”
赵滋看着地图，想了想道：“太尉的意思，是去不去救？”
杜中宵道：“救，当然要去救！不正面击败契丹军，让他们真正认识自己，怎么可以？等到窦舜卿等三军调来，我欲以十五万兵马，去救沧州。不过，打这一仗时机很重要。如果一开始，就全力开战，只怕把契丹人都吓回去了，而且伤亡必重。应该先保持接触，只是不大打。契丹人到了沧州附近，粮草补给距离拉长了数百里，日子长了，只怕也承受不住。我们可以先在河间府屯积物资，之后开战。”
赵滋笑道：“太尉，还没开战，你就想的太多。现在是数十万契丹大军南下，危急时刻。应该尽快把他们击败，赶过边境，才是正事。准备再多，一旦出了意外，反为不美。”
李复圭道：“是啊，战事并没有一定之规，不该想得过多。应该聚集大军，与契丹决一死战！”
杜中宵摇了摇头：“若契丹进攻其他地方，自然不能想得太多。契丹进攻沧州，边角之地，不想得太多怎么行？那岂不是便宜了契丹？这一战，压力最大的是沧州，不能被契丹攻破。这两日，由刘几派四五千兵，多带火炮，去那里帮着守城。那样一座城池，四五千兵已是不少。”
赵滋点头：“不错，若只是守城，四五千人足够了。只是，救兵要一直都有。还有，不能再跟曲阳一样，知县偷偷出城，
防线崩溃。”
杜中宵道：“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只要战时，守城由将领说了算，知州不再领兵。城中原有的兵马，还在知州的管下，非将领征召，不上城墙。知州管好粮草物资，就足够了。”
赵滋看着地图，道：“乾宁军在黄河岸边，那里攻不下，契丹大军去沧州就极是危险。乾宁军向东出兵，极容易切断契丹的归路。而且契丹的粮草运输，也不安全。”
杜中宵点了点头：“所以要大军驻扎河间府，乾宁军一带不要太多驻军。这一年，河间府整训了约八万军队，可以全部编为两军，派到乾宁军去。让他们先与契丹战上些日子，看看战力如何。在战争中锻炼军队，选拔人才，比军校强得多了。”
赵滋点了点头：“以何人为将合适？”
杜中宵道：“以河北路官员和河间府军校出来的人才为好。雄州知州马怀德、恩州知州李惟贤皆多年领兵，这一年又积极学习河间府军校教材，可以令他们领兵。做得好了，以后自然升迁。做得不好，以后就不要领兵了。乾宁军这一战，就看看他们怎么样。”
赵滋点头称是。马怀德是军中宿将，与党项战争时，为官西北，多历战事。李惟贤是重臣李昭亮之子，祖父李继隆，曾祖李处耘，真正的将门之子。用他们为将，带领河间府速训的兵，可以算是对河北路旧禁军的重视。当然，他们能不能不负众望，就看自己了。
契丹久攻长城口不下，让杜中宵对现在的宋军有了信心，不再是以前战战兢兢的样子。估计现在的契丹军队，根本无法与宋军列阵而战。他们的优势，主要在骑兵的机动力上。一旦不利，快速退走，择机再战。对宋军来说，这样的战法非常头痛，很难追上他们。
此次契丹攻沧州，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大军深入之后，宋朝凑够足够的军队，把契丹人的退路全部封死，让沧州成为双方的决胜场。大面积坚壁清野，虽然朝廷压力很大，对契丹的压力更大。他们必须从后方运来粮草，就相当于风筝的线，这根线在，军队就跑不了。
沧州地广人稀，五县共不足四万户，地方广大。把百姓全部撤入州县城，野外无余粮，契丹就被拴在好那里。宋朝只需不到两万兵，就可以拖住契丹数十万大军。
赵滋说的对，自己想得太多。但想得太多，是建立在双方实力的基础上的。现在论国力，宋朝对契丹是碾压之势。比军队，宋朝有绝对优势。劣势就是如果宋朝进攻，契丹国境太过广大，随着运输线越来越长，国力支撑起来非常吃力。
契丹主动进攻，在宋境把其主力全部消灭，是最理想的情况。哪怕有失误，要花更多的钱，一切都是值得的。随着杜中宵到了河北路，战事花销直线上升，京城里的政事堂官员恼怒无比。但没有办法，战争胜利就是一切，他们也只是发发牢骚罢了。
站起身来，杜中宵道：“契丹大军已经过了边境，到了双方决生死的时候了。这几日，我会把河间府的帅司完善起来，官员全部配齐。李复圭，你要保证物资无虞，还要让军队调遣顺利。此战胜了，你居功至伟！若是出了差池，莫要怪我不念以前旧情！”
李复圭起身，叉手道：“太尉放心，下官一定尽力！火车通到河间府，一定会保证这里的物资不会缺乏！大军沿铁路调遣，必然顺畅！”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除此之外，离了铁路线的物资调遣也要注意。现在河北路前线，有数十万驮畜，就是为了运输通畅。这些驮畜不只是要用好，还要保证粮草。不要有了驮畜，却活活饿死在这里！”
李复圭道：“下官听命！河北路本地粮草不够，已命从河曲路调来。另外陕西路的菽豆，也全部运来。加上最近坚壁清野，从河北路收集的粮草，应能保证粮草充足！”
杜中宵又对赵滋道：“战事布置大致如刚才所说。说起来，时间足够充裕，并不急促。你要把一切行动，全部列出详细的计划。每一军，每一师，一直到下面的每一个团，你这里都要有战事计划。师团的作战计划，可以由军及军以下做，但都要报到你这里。”
赵滋叉手称是。
杜中宵道：“两军作战，不是靠的灵机一动，不是靠小聪明。而是靠的组织严密有序，帅司计划精密，张驰有度。人人都知道要干什么，什么时候去做，而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上司有了军令，能够立即执行。没有军令，也知道自己应该干的事情。我们做得越精细，军兵的心里就有底。”
这是跟以前完全不同的一战，军队的指挥不再是大而化之，一切都有严密的计划。而且还要保证发生了变故，及时更改计划，符合实际需求。

第42章 疑惑
孟学究看着士卒忙碌着收拾营寨，神色有些茫然。年初莫名其妙就考入军校，从那之后，每有考试比赛必是第一。分到军中也是如此，只要有任务，或者有比赛，孟学究必是第一。
孟学究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自己无非是把教的东西学了，教材读了，并没有比其他人特殊的地方。可一到比赛，其他人总有错的地方，自己就不会。或许，这叫作天才？
不到年时间，孟学究已经升到了团都指挥使，手底下有三千多人。以前在契丹的时候，见到外官员就要心惊胆战，到宋朝一年，自己却成官了。
计置粮草官薛承栋过来，叉手道：“团主，全军已经拔营，可以行军了。”
孟学究摆了摆手：“天色尚早，全军开拔吧。要我们三天时间，赶到乾宁军，时间并不宽裕。”
孟学究的军队属于马怀德的属下，只是马怀德还没有到，是由帅司指挥。以团为单位，向乾宁军一带开进。据说契丹已经南下，要进攻沧州，这些军队到乾宁军去防守。
想到这里，孟学究不由摇了摇头。河间府的刘几五万人，还有新调来的三军十几万人，这些人都不派，却派自己这些刚整训完的军队，听起来就不靠谱。
大军一路向东南方行去，第二天在莫州长丰镇扎营。恰好有另一支军队行到这里，到了晚上，那支军队的都指挥曹权设了酒筵，请孟学究饮酒。
进了帅帐，孟学究与曹权见礼。曹权介绍了一起饮酒的几位军官，请孟学究落座。
上了酒，又上了肉来，曹权道：“虽然坚壁清野，这镇子里却什么都有的卖。军中买了只羊，我吩咐他们煮了，一起饮两杯酒，解一解一路的乏气。”
孟学究拱手：“多谢盛情。我是今年新入军中的，家中贫寒，可是吃不起羊。”
曹权和一众军官听了不由大笑。曹权道：“我在军校时，就听说过学究。不管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凡是考试，都是第一。我们私下里议论，学究好似天生就是学这些的，实在不是平常人可比。今日两军恰好聚到一起，自然要请学究饮一杯酒。”
曹权是将门出身，家境富裕，不会在意一只羊的价钱。孟学究在河间府军校是一个传奇，里面的学员人人皆知。河北路禁军是以河间府军校为核心整训，军中人人好奇。
喝了几杯酒，说些以前军校闲话，大家其乐融融。
曹权道：“学究，你是学的好的人，为在下分说一番。此次契丹大军南下，帅司不派刘太尉来，却派我们这些新整训，学的时间不足的人，是什么意思？”
孟学究道：“我们等将领，怎么好随便猜测帅司的心思？”
曹权道：“大家无事，随便说说罢了。漫漫长夜，没些闲话说着，多么没有意思？”
孟学究想了想，道：“好，我只是随便说说，不要向心里去。此次契丹大军南下，前锋已经到了永静军。奈何那里已经坚壁清野，找不到食物。试着攻了永静军城，根本没有办法破城。而且朝廷派的援军已经到了齐州，正大举北上。没有办法，只好退回，到沧州与契丹大军会合——”
听到这里，曹权道：“学究，他们已经到了永静军，何不继续南下？朝廷的援军，总是还远。”
孟学究摇了摇头：“军中无粮，他们要到哪里去？永静军离边境四百里，他们带十日粮，到了那里也吃得差不多了。坚壁清野后，又无处搜刮粮草，只能退回，不然就只能饿死在那里了。”
这些人都是以前禁军的中将领，河北路多年没有战事，对契丹人的行为很迷惑。没有军粮，命士卒到处抢就是。坚壁清野，就真能把境内的百姓和粮草都收到城里去？虽然一路上都没有人烟，曹权还是不敢相信，真能够做到这一点。
能够坚壁清野，是因为朝廷舍得花钱。要不是钱给得够，只靠着行政命令，或者恐吓，百姓才没有那么听话。是在朝廷严令之下，三司又大把掏钱出来，甚至有入城之后，免税一年的好处，才把百姓都收集到了城中。曹权这些人的眼里，根本没有朝廷这样花钱的概念，一直理解不了。
对于游牧进攻，坚壁清野是个大杀器。北方入侵，他们靠的就是入境之后抢掠，一抢不到，军中就没有粮草了。只是做到太难，以前没法实行罢了。大量百姓涌进城里，让他们能够衣食不缺，还有住的地方，就是一大笔钱。再给他们好处，朝廷下年税赋必然影响，钱数就超出朝廷能力了。而且对于朝廷和军方来说，百姓并不重要，只是数字而已。收钱可以，花钱的事情就免了。
契丹人入境，一旦十日还抢不到粮草，就无法继续了。五代的习惯是因粮于敌，宋朝在这些年快速发展之后，才能做到坚壁清野，把这个习惯生生改过来。
一众人啧啧称叹，纷纷劝酒。
曹权道：“契丹数十万大军南下，听说是举国之兵。朝廷该派精兵强将迎击才是，怎么放着河间府近二十万大军不用，却派我们去守乾宁军？莫不是，帅司认为我们更善作战？”
孟学究摇了摇头：“在军校里学了半年，应该明白，我们怎么也比不过那几军。为什么不派他们上前线？依我想来，只有一个原因，他们有更重要的任务。至于任务是什么，那就说不好了。”
曹权摇头：“我听来的消息，是我们学的时间不足，到乾宁军跟契丹作战，边战边学。那近二十万大军，就闲在河间府，防有意外而已。”
孟学究笑着摇了摇头：“世间哪里有这种事情？杜太尉自救唐龙镇，打了多少仗？不逢一败。他怎么会做这种没意思的事？恕我直言，派我们去，就只能说是其他各军有更重的任务。”
曹权听了，举起酒杯：“听君一席话，着实是令人茅塞顿开。这几日，我们都议论，怎么就会派我们去前线？众说纷纭，不过还是学究说的最有道理。”
孟学究饮了酒，道：“此次战事，只能说帅司所图甚大。若只是要击败契丹，应该要精兵尽出，把河间府的几军迅速派到沧州去。惟有如此，双方真刀真枪战上一场，契丹人败了，才会甘心退去。现在帅司的布置，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直在拖时间。”
孟学究就是觉得帅司在拖时间。边境州军坚壁清野，整修城池，立足于守。契丹攻进来，也不派大军迎击，任他们南下。契丹人进攻得再远，也只是继续扩大坚壁清野的范围。

第43章 战前聚议
河间府帅司，杜中宵站在院子里，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面色平静。经过这五六日安排，现在的帅司才初步像个样子了。下属各机构基本补齐，官员到位，各司其职。
天一天一天地冷了下来，周围河流冰封，地上积雪未化，就连檐下的冰凌都挂得尺余长，到了中午嘀嗒嘀嗒滴水。军中发下了棉衣，来往的人都裹得像个棕子一样，看着有些滑稽。
一个士卒过来，向杜中宵叉手：“太尉，各将领已经到了官厅，正在那里坐等。”
杜中宵点了点头，命士卒去了，向一边的官厅走去。
进了官厅，众将起身，向杜中宵行礼，各自落座。
杜中宵在主位坐下，对众人道：“契丹围了信安军，主力已过钓台寨，正向乾宁军前进。不过，他们没有西来攻霸州，只是向南。应该跟我们估计一样，去沧州。”
富弼道：“沧州是沿海大州，地方广大，又有盐场，非寻常地方可比。现在州中有五千军，火炮二百余门，粮草弹药充足。据他们自己估计，坚守半年，应无问题。”
刘几摇了摇头：“若是能守半年，契丹人的粮草就早早用光了，饿也把他们饿回去。”
杜中宵道：“军中自己估计，当不得真，时间说长一些表功罢了。据帅司估算，如果契丹不顾一切进攻的话，沧州物资应该能守三个月。不过，真打起来，别的不说，弹药用量可是说不好。对于沧州，帅司定的时间是两个月。如果契丹两个月后还围着不退，帅司就要派兵解围。”
什么守半年，杜中宵根本不信。这些日子向沧州城运的炮弹才有多少？契丹真不要命地进攻，能守两三个月就了不起了。三十多万大军攻一座城，契丹又有火炮，到时发生什么可说不好。甚至，杜中宵在心里都做了契丹攻破沧州的准备，想好了应对方案。
十三郎帅五万骑兵，已经到了齐州，正向德州、棣州前进，堵死契丹南下的路。由于附近州军都坚壁清野，契丹无力派大军更加深入，只能强攻沧州。破了沧州，才能面对十三郎。
赵滋道：“帅司的谋划，是先诱敌于沧州附近。等敌士气衰竭，数路大军齐出，歼灭敌军。现在雄州是张岊驻守，河间府则有刘太尉一军。加之新调来的窦舜卿、刘兼济两军，贾逵军大部，一共约二十三万人左右。帅司设于河间府，刘兼济与刘几军驻此。来河北路的物资，以雄州为中心，分运各方。贾逵军驻莫州，窦舜卿则驻霸州。李复圭为随军转运使，驻于雄州。”
李复起身，叉手唱诺。河间府是铁路线的终点，不适合作为物资转运中心。战线移到东边，适合物资转运的地点就是雄州。李复圭多年掌管军中后勤，现在关键时刻，他来管是最合适的。
赵滋道：“河北路原有禁军八万人，编成两军，到乾宁军附近驻守，防契丹突然东进。一军由马怀德率领，驻乾宁、木门一带。一军由由李惟贤率领，驻景城镇附近。两军互相呼应，拱卫河间府。”
富弼道：“这些军队都是新编成，战力说不好。河间府的刘几兵马，要随时做好准备。他们一有意外，立即救援。契丹的进攻目的应该还是沧州，乾宁军只是侧翼。”
刘几叉手唱诺。他本来是河北路延边经略使，杜中宵为帅后，身兼副帅。实际上跟军中一样，是杜中宵一旦有意外的第一顺位接任的人。富弼虽然是枢密副使，却不是指挥官，只是庶务官。
赵滋布置完毕，杜中宵道：“此次战事，帅司准备的是，任契丹进攻两个月。大约临近年节，大军出动，与敌决战。这两个月的时间，各军要做好准备，不能只是坐等。便如进攻的时候，各军不能再靠铁路运动了，而要靠驮畜。怎么使用驮畜，必须先要有条例，不能到时乱了。诸般种种，这些日子仔细列出各种计划来，再逐步完善。大军作战，战前的计划犹为重要，切不可到了战时再去想办法。”
众将一起叉手应诺。
杜中宵又道：“契丹涿州、易州一带，大军聚集，前一段时间探查不易。现在契丹大军南下，那里现在都是运粮的签军，不似前些日子严了。李璋，要多派人去，把该探听的情报查探清楚。特别是一直到析津的地理民情，行军路线，山川河流等等，一定要搞清楚。”
李璋叉手应诺。他的身份不起眼，但实际非常重要。其他各机构做决定的依据，很多是从李璋的这里来。李璋做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后续战事顺利不顺利。
杜中宵点点头，道：“诸位，你们有什么疑虑，或者什么难处，现在可以提出来。”
马怀德拱手：“太尉，下官手下之兵，虽然经过了整训，却极不完整。先前只是编成各团，再上一级就没有了，现在的军和师都是仓促编成。突然之间，就派到了前线去，只怕指挥不灵。”
杜中宵道：“你们是守，不是进攻，纵然编制不全，也不会有大的影响。此次去守乾宁军，要一边打仗，一边训练，把这些速编的军队真正练成强军。军和师一级的官员，原则上还是使用河北路禁军的旧人，你们可以自行举荐，报到帅司，尽快完成。”
马怀德拱手。想想按杜中宵说的此事很不容易，可又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坐下。很显然，这些编好的禁军，由于缺少了京城军校那样的必要时间，杜中宵也拿不定主意。边打边练，实际上就是补上军校时间不足的缺点，让军队尽快成形。
李惟贤道：“军中不只是官员不齐，其余事项也都不足。比如按其他各军，军和师一级，都有各自炮兵和骑兵，有自己的粮草官。现在一切皆无，如何处置，让人头大。”
杜中宵道：“你们的这两军，现在战时，帅司一时也没有办法把一切事都做了。练兵易，选军官却难，现在就是有兵缺将。你们在河北路多年，权力给你们，自己选官，报帅司来定即可。”
李惟贤和马怀德对视一眼，心中都暗摇摇头。缺的太多，给了权力又如何？河间府的军校只进行了不足一年，军官不足，自然不必多说。两人选，从哪里选？举荐不只是权力，也是责任，将来官员出了事情自己要受牵连的。
见两人都不再说话，杜中宵对李复圭道：“到乾宁军去的有八万人，一定要保证他们物资充足。不能因为他们初编成，就物资短缺，让将士心生怨言。三司调了很多火车到河北路，运力充足。西北又运了数十万匹驮畜，从河间府运去也极方便。”
李复圭叉手称诺。这八万人，确实不被重视，都认为是半成品军队，指挥系统不全。不过现在京城禁军的改编都缺将领，实在没有办法罢了。物资补充，估计他们军中也没什么章法，李复圭想办法就是。
见众人不再说话，杜中宵道：“这两个月的时间，并不好熬。对于各军的指挥官来说，必须要尽最大的努力，制定尽量完善的计。还要抓紧时间，训练士卒，不要到战时出了差子。军中各庶务官，一定要让军中士气不堕，物资不缺，斗志旺盛。不要一时无事，全军懈怠。帅司会不定期到各军巡视，你们都心中有数。哪个做得差了，定然重惩！”
众将称是。
富弼道：“此次应对契丹，朝廷已经出动的军队，有四十三万之众。契丹南来，其召集各部兵马四十万，又签军四十万，一共八十万大军。双方一百余万军队，在河北路数州之地，进行决战，是数百年未有的事情。诸位都深自警醒，绝不可懈怠！哪个出事，帅司绝不容情！”
此话一出，气氛骤然一肃。帅司两位主管，杜中宵管大局和指挥，对将领相对比较和蔼。富弼则管军心士气，也管军法，就没那么客气了。
到现在为止，宋军动用的军队，河北路边境附近六军三十万人。还有齐州的十三郎，也归到了杜中宵之下指挥，再加上守乾宁军的八万军队，已过四十万。随着时间的推移，宋朝参战的军队越来越多，慢慢开始与契丹相当。一百余万军队在数百里之地决战，是史所罕见的。

第44章 债券
进入十一月中下旬，开封府也变得越来越冷。汴河里结了冰，船变得很少，显得空荡荡的。
韩琦骑在马上，导引仪仗开路而行。看着路上热闹熙攘的人群，来回穿梭的小贩，心中感叹。河北路的战事开始慢慢进入紧张阶段，开封府却一点不觉，还是平常的样子。
进了皇城，韩琦到政事堂略作收拾，便与宰执一起到了都堂。
田况、张昇和曾公亮已经等在都堂里，见宰执们进来，忙一起行礼。
各自落座，田况道：“河北路帅司来文，言要准备与契丹大战，现在炮弹不足。自契丹南下，朝廷的几处铁监，除柏亭监外，相州监也开始制作开花弹，日夜不停。若是还不足，就必须另想办法。”
文彦博听了，不由恼道：“这一场大战，只是在曲阳战了一场，便就不知花了多少钱财。若是一直这样下去，朝廷财力如何能够支撑？炮弹还是不足，难道要莱芜和徐州的铁监，也学着产开花弹？铁监还要不要做其他事情？来年春耕，各地都要农具，总不能不做了。”
张昇道：“相公，战争事关国运，但有办法，就必须支持前线才是。”
文彦博连连摇头：“到现在，为战事已经花了一亿八千万贯，还不算军中所用物资。若是照这样花下去，只要两三个月，花销就要过三亿贯。三亿贯啊，朝廷一年也收不了这么多钱！”
张方平道：“今年朝廷税赋，一共两亿三千万贯。朝廷不发俸禄，全部拿去打仗，都还不够。只能铁监里产的炮弹、枪弹等货物，暂且记账，不给现钱。再扩大规模，只怕——”
说完，不由连连摇头。其实何止是铁监，大量三司属下的工厂、商店等等，都是赊欠，张方平看数字都头大。这仗打下去，要花多少钱？更不要说，由于坚壁清野，诸般种种，河北路下年的税赋，基本已经全免掉了，来年的收入还要降低。
由于这些年发展太快，宋朝以前的积蓄，现在变得不值一提。以前的时候，碰到这种事情，内库往往能拿出千百万贯，可以解决很大问题。现在一千万贯算什么？内库拿出来，也解决不了问题。
曾公亮道：“契丹兴八十万大军南下，是前所未见的事情。要跟契丹打，当然就要花钱才是。能够花钱打赢，是朝廷之福，怎么能够称难不做呢？”
文彦博摊手：“可朝廷实在没那么多钱，又能奈何？告诉杜太尉，尽量少花费。前方少花一点，我们就轻松许多。几个月花数亿贯，天下如何承受得起？”
曾公亮摇头：“数十万大军，每日里花钱就跟流水一样，怎么能够少花？”
田况道：“前线打仗，花钱必不可少。而且现在军中跟以前不同，都是用枪炮，花费何止是以前的数倍之多。战事未开，就要前方少花钱，这仗还怎么打？相公，非常之时，就要想些非常手段。”
文彦博道：“什么非常手段？今年的天下税赋已经花光了，又没有储蓄，实在朝廷没有钱了。”
一边的韩琦道：“要么，预支下年的钱？打仗是少不了钱的，能够收回燕云，多花些也是值得。实在没有办法，我们先预支下年税赋如何？这仗总不能打几年。”
文彦博道：“税赋都有定数，怎么预支？”
韩琦道：“现在用的都是纸币，只要多印一些，下年少印就是。如此做，不就相当于预支下年的花费？此事又不复杂，只是命人印钱而已。”
张方平连连摇头：“相公，此事没那么简单。朝廷印钱，先是依据朝廷的铜钱而印，有多少铜钱就印多少纸币。后来钱实在不足，物价年年下跌，民间不便，才定了以铜钱为本印钱。以多印钱，就必须有更多的铜钱才是。如若不然，钱印出来，必然导致民间物价上涨。物价涨了，钱印得再多，买到的东西还是一样的。而且朝廷是用白纸印出来，民间必受其害。”
韩琦道：“只要先不耽误了战事，纵然民间一时有乱子，不算大害。下年少印，物价自然回来。”
张方平摇了摇头：“如果现在多印，不是下年少印的问题，而是下年要把多印的收回来。其中牵扯的事情太多，容易引起混乱，此事断不可行！”
田况道：“与契丹之战，事关国运。要不，向民间借贷？这两年，天下间不知多了多少富人，富可敌国之家，在中原比比皆是。从他们那里先借些钱来，战后给些利息，还回去就是。”
文彦博道：“向民间借贷，不说失了朝廷的体面，想借也不容易。那些富贵人家，眼里只认得一个钱字。向家里赚钱，人人踊跃，一说向外拿钱，哪家肯做？”
一时之间，众人都没有说话，都堂里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会，曾公亮道：“要不，如同印钱一样，印些债券卖出去。写明利钱，卖给有钱人，一年或者两年之后，可以凭此债券，收回本息。这债券不能当作钱币使用，就不算钱了。卖给富人，相当于从他们手里借贷了。利钱给的丰厚一点，他们难道不买？”
想了想，张方平道：“此事倒也可行。只要向天下说明，这债券一年或两年后，拿到储蓄所，便就跟存款一样，可以立即兑出现钱来，应该能吸引人来买。”
文彦博道：“若如此做，何必印债券？储蓄所里不知有多少钱，向他们借贷就是。储蓄所归于朝廷所有，本就向外借贷，就当借给朝廷，又能如何？”
一时间众人怔住，都在仔细思索，其间利弊到底如何。储蓄所收集存款，发放贷款，实际已经是初期的银行。不过这个时代，向私人小户放贷风险太大，储蓄所不面向百姓，只向大的工厂、商店等有资产抵押的客户放贷。百姓私人贷款，依然是高利贷的获利领域。
过了很久，张方平道：“从储蓄所借贷，按说应该是可以的。不过，里面存的钱一旦过少，容易百姓都去提钱，容易存款不足，会出乱子。不如这样吧，暂且从储蓄所里先借两千万贯，解了现在的燃眉之急。如果前线还是要大注钱财，还是印债券的好。债券明码标价，较好管控。”
文彦博想了一会，只能点头：“只好如此了。这一仗，花钱实在是太多了，让人头皮发麻。以前也不是没有打过仗，哪里像此次一样花钱如流水。仅是河北路坚壁清野，就花掉六千多万贯，还运去了大量粮食。依我看，这一仗打完，接下来还要花一亿贯，早早做好准备才好。”
穷有穷打法，富也有富的打法。现在的宋朝是天下间最富裕的地方，自然是富打法。一开战，弹药就跟不要钱一样，尽管去用。征集民间力量，多是赎买，很少直接征用。杜中宵也不在意，在前线能用钱解决的，就去花钱。战争刚刚开始，已经花了两亿多贯，让整个朝廷目登口呆。
契丹大军南来，一头撞在了宋朝用金钱堆出来的防线上。攻城攻不破，南下又坚壁清野，在边境无所适从。现在契丹进退维谷，主要是被宋朝的金钱困住了，在他们印象中，还没有见过，战争能够这样用金钱直接堆的。

第45章 乾宁军
杜中宵看了朝廷来的公文，随手交给富弼，道：“还没有与契丹正式开战，朝廷已经开始说没有钱了。没有钱怎么打仗？数十万大军聚于前线，每日里的吃喝，都要不少钱。”
富弼看过，道：“不能怪中书报怨，这一仗着实是花钱不少。打到现在，花了近两亿贯。依然看等到打完，还需要一亿多贯。初立国时，太祖建封桩库，说是积攒钱财，用来收复燕云。只不过封桩库数十年，也攒不了这么多钱。数亿贯，足以买下契丹了。”
杜中宵笑道：“契丹太穷，只怕值不了这么多钱。其实啊，不必怕花钱多。钱到哪里去了？还不是被本国百姓赚走。借着造枪造炮造弹，几处铁监这几年吹气一样地大了起来。等到战事结束，他们改造各种农具，各种各样的机器，钱又不会白白亏了。再者说，这两亿多贯，又不全是战事花掉，很大部分都是整训禁军花掉的。真正战争花的钱，其实并没有多少。”
说完，杜中宵想了想，道：“中书言，朝廷实在没钱了。一是想从储蓄所借钱，再一个，就是印些债券来卖。我估摸着，这几年铁监扩大，借了储蓄所不少钱，再借他们也难。不如就印债券，天下间的有钱人都来买，总比存在储蓄所利息更高一些。等到战后，几年还上就是。”
富弼叹了口气：“世间最怕的事就是借债，连本带息，到时不知要还多少。太尉，这一仗着实是花不少钱，若是不能把契丹军队留下，只怕朝廷会有闲话。”
杜中宵点头：“是啊，不是为了把契丹军队全留下来，而只是打败的话，此仗不会拖这么久。我们调这么多军队，坚壁清野数百里，花这么大力气，总要有个结果才行。契丹主力已经过浮阳水，逼近了沧州。他们从国内运粮，要走数百里路，并没有那么容易。临出发前，契丹又签十万军，幽州的民力基本已经被抽调一空。打仗我们花钱，难道契丹不花钱么？”
富弼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契丹此次不只是借贷的问题，幽州周围已经是竭泽而渔，许多地方连种子都搜掉了。如果打不赢，契丹下年都不知道该怎么过。
杜中宵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着昏暗的天空，一时有些出神。宋朝的国力远超过契丹，以前军事处于劣势，很大原因是无法有效动员。经过这些年的发展，现在双方国力更是天上地下，整训之后的动员能力也上来了，与契丹已经不是同一水平的国家。
此战拖了这么久，是拜契丹庞大的国土所赐。如果只是击败契丹，不能全歼其军队，宋军哪怕收复了燕云，还是会面临无穷无尽的麻烦。
燕山以北的广大地区，是河套之外的另一个农牧混合地。而且地方广大，山川河流众多，开发得也比较完善。不占领那里，幽州就不要想平安。这次战事中不能歼灭契丹大军，让他们退回去，仗只怕还要打上几十年。中原王朝要想平安，不占领这些农牧混合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有了铁路，只要仗打完了，从幽州修一两条铁路过去，游牧民族就没了闹腾的本钱。从契丹大军聚于幽州，到现在近两个月了，宋军一直隐忍不发，为的就是要全歼这支军队。
契丹有没有一千万人口？杜中宵估计，大致就是这个数字了。此一战契丹动员八十万人，已经到了极限。如果失败，可能几十年都无法恢复过来。那个时候，就只能任宋朝宰割了。
孟学究带着所部，一路急行，终于到了乾宁军城池外。此时已经有数支军队到达，都分别在城外扎营，分而四周。军都指挥使马怀德未到，枢密院不许知州再管军事，一时间处于群龙无主的境地。
知州张毕南迎出城来，马上对孟学究道：“团主，马太尉有公文来，到的各部分驻城外。你团须驻南边木门镇。那里的百姓都已接进城里，镇上民房可供大军驻扎。”
孟学究拱手谢过，问道：“到今天为止，有没有契丹大军前来攻城？”
张毕南道：“乾宁军正在黄河岸边，河面虽结冰，可以过大军，却不利作战。契丹人在河对岸有军营，约八千多人，不过没有进攻。”
孟学究点头，谢过了张毕南，吩咐大军去木门镇。
张毕南道：“听闻团主今日到来，城中摆下了酒筵，为团主接风。此时乾宁军已有五团到达，一起饮杯酒，你们也好熟识。如若不然，契丹大军突然渡河来攻，到时互不认识不是好事。”
孟学究想了想，当下答应下来。命令部下，在副都指挥使带领下，先到木门镇去。今夜暂且安歇在镇里，等明日自己过去了，再仔细布置。临别仔细嘱咐，这是在前线，一定要广派侦骑出去。
乾宁军是军城，城池不大，本来人口不多。这些日子，周边百姓都接进城里，突然热闹非凡。
孟学究随着张毕南理了城门，看里面熙熙攘攘，街上百姓川流不息。不由说道：“契丹大军已经离此不远，城里怎么这么繁华？难道军民百姓，不怕契丹人攻过来？”
张毕南道：“这城里三千多守军，一百多门炮，城墙修过几次，哪是那么容易攻破的？而且河间府就在身后，那里二十万大军，哪里有人会怕？再者说了，州里一大半百姓都到了城里，若不热闹一点，只怕就要出事。团主，这些百姓多是乡下人，很多人一辈子没进过城，不好管的。”
孟学究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乾宁军是个小地方，只有乾宁一县，约四千户人口。军中除了乾宁城外，还有北边的钓台镇有城，收容全州百姓。这里正处黄河下游，水患较多，
本就没有多少人口。境内的百姓，平时大多都是住在寨子里，丁壮多为弓箭手。
进了官衙，张毕南带着孟学究进了后衙，为他引见已经到了五位团主，张干、毕德影、杨途、周正海和吴城。这五人都是多年禁军将领，在河间府学过，整训后成为团主。虽然与孟学究为熟，却都知道他的名字。军校中每考第一，训练从来不败，是河间府军校的传奇。
众人见礼，五人都很亲热，各自落座了。
上了酒菜来，张毕南道：“乾宁是小地方，这些日子又收容百姓，着实艰难。没有什么好酒好肉招待诸位，万莫要见怪！”
杨途年纪最大，拱手道：“知州客气了。我们奉命到此与敌对战，叨扰知州，怎敢乱想！”
说了几句客套话，张毕南道：“后日马太尉就到了，那时这里一切，都要听太尉所令。这两日，但愿契丹不要来攻，诸位住着就好。若有难处，可以跟我说，我会尽量派人安排。不过，军中的粮草自有计置官，朝命不许滋扰地方。莫怪！”
说完，举起酒杯：“难得相聚一堂，且饮一杯！”
众人饮了酒，尽情吃肉。张毕南虽然说的客气，今日酒菜还是很丰盛的。这几个月的时间，这些交通不算偏远的地方，粮草一向充足，倒不愁吃喝。
饮了几杯酒，话便就转到了战事上。张毕南是武将出身，对军事并不陌生。
毕德影道：“听闻契丹大军已经到了沧州城下，开始攻城了。好在沧州城多次整修，现在修得坚固无比。城头的火炮又多，契丹人徒劳无功。”
吴城道：“先前契丹五万大军攻长城口，攻了行多日子，城池毫发无伤。可见契丹人不善攻城，想攻城沧州，只怕难之又难。而且，在契丹人到之前的日子，朝廷向沧州补了许多粮草物资。纵然被围上半年，想来沧州还是固若金汤。”
众人一起点头。显然对契丹的战事，都相当有信心，并不惧怕。
周正海对孟学究道：“学究在军校的时候，考的一向最好。依你看来，此次战事会如何？”
孟学究想了想道：“依我看来，契丹不善进攻城池，他们此次大军南来，也未必是要攻下城池。更可能的，是吸引我们大军来援，双方在城外野战。所以乾宁军这里，可能会派大军来。我们现在到的这五军，除了杨团主率军驻守城中守城，其余四团只怕很快就要与契丹作战了。”
众人吃一惊。
周正海道：“若是如此，朝廷怎么不派那几军来？便如刘太尉，曾带军灭党项，军功无数。其余几位太尉，也都是经过大战的，如何不来？”
孟学究道：“我们这些将领，哪里会知道帅司在想什么？他们必然是有更重要的事，不能前来。反正来乾宁军的军队，估计会与契丹激战，应该不会差了。”
虽然其余人看起来对将要到来的与契丹战事并不重视，孟学究可不敢怠慢。他看得清楚，契丹人攻城能力确实不行。还大军南下，只怕就是想与宋军来援的军队野战了。自己这些人，正是契丹要进攻的目标。若是不做好准备，到时可不知发生什么。
（今天有事，只有一更，见谅。）

第46章 初战告捷
木门镇在乾宁军南，紧靠黄河岸边，有水运之利。这里本来有三百多户人家，两个月前就全部到军城里去了。现在镇里到处都是空房，一个人没有。
孟学究看了之后，命大军驻于镇中。镇东临黄河，此时冰封。只是冰面光滑，加上黄河大堤，并不适合作为战场。一军的防御重点，是在镇子南面。
第二日，孟学究正在指挥布防，突然有侦骑飞奔而来。到了面前，翻身下马，叉手道：“团主，南边有契丹大军渡河！看起来，有万人之众！”
孟学究听了，急忙问道：“估计多少时间会过河来？离这里有多远？”
士卒道：“小的过来的时候，契丹前锋刚刚上岸。过河的地方，离此有五里之地。”
孟学究点了点头，让士卒离去。想了片刻，断然道：“击敌半渡！立即传令，招集全军，向五里外渡河之敌猛攻！两刻钟的时间，要整军完毕！”
一边的副都指挥使庞同道：“团主，契丹人已经开始渡河。我们现在整军，过去的时候，会不会他们已经过河了？若是如此，进攻他们反为不美。”
孟学究道：“万人大军，哪里那么容易就过河来？这一段河岸堤高，并不平坦，正该要用。”
一边的亲兵得令，翻身上马，在军中四处驰奔，招集全军。
河北禁军整训已经接近一年的时间，士兵素质过得去，只是缺军官而已。听到军令，士卒们纷纷拿武器，开始集合。孟学究心中默念时间，大约两刻钟，见只集中起约两千多人来，还有近千人在忙乱。沉声道：“庞副都指挥使，你留在这时，整顿这些还没招集起来的士卒。临战慌乱是军中大忌，没有集中起来的必受重惩！其余的兵马，随我去战契丹人！”
见孟学究面沉似水，庞同不由心里一哆嗦，急忙叉手称是。
孟学究翻身上马，带着两千兵马，携带了军中的轻炮，向南边急驰。不到半个时辰，已经看见了前面堤岸上聚集了大量的契丹兵马。
孟学究停住马匹，看了看身后的士卒。只有五里，走得又不特别快，大多数人的喘息均匀。当机立断，命令整军，立刻向契丹人进攻。手下士卒得令，迅速整理队伍，做好了进攻准备此时契丹已经过河三千余人，大多散在岸边歇息，等候后边的大队人马。见到宋军到来，契丹将领图古辞立即命手下吹响号角，集结人马。
只是喘息之间，宋军大致结成进攻阵形。孟学究毫不犹豫，命令全军立即进攻。
此时契丹军队正在结阵，见到宋军步伐整齐，直直向自己冲来，不由有些乱了阵脚。图古辞见势不好，立即派出自己身边的五百骑兵，去迎战宋军。把宋军截住，等自己这里结阵。
孟学究见到契丹军兵来迎，抽刀厉声喝道：“不许停住脚步！三排轮番射击，一直向前！”
身边的将领应诺，骑马传着军令。军阵的旁边，有将领骑在马上，手中舞着钢刀，指挥着手下的士卒直向契丹人冲去。此时紧急，孟学究军中没有旗鼓，全靠下层将领各自指挥。
契丹骑兵飞速冲来，接近五十步的时候，将领一声令下。全军的速度减慢，士卒举枪开火。
五十步的距离，眨眼即到。契丹人没有后退，二百余人迎着枪弹冲到宋军面前，其余人已经倒在了路上。最前面的将领汪南一声大喝：“随我上前！敢退者斩！”
手舞长刀，当先冲进了契丹军中。身后士卒端着刺刀，跟着冲了上来。端着刺刀，上刺人下刺马。
契丹都是轻骑，手中钢刀应付宋军刺刀有些吃力。正在这时，后队已经赶了上来。他们举起手中火枪，都向马上的契丹人射击。不大功夫，这两百余契丹人就全部倒了下来。
宋军损失了几十士卒，其余人完全不顾，端着火枪，一路向岸边的契丹人冲来。
几个呼吸间，自己的五百骑就被宋军消灭，固古辞被吓了一跳。此时契丹人都乱糟糟的，还没有集结起来。后边的河面上，大队契丹人正在渡河。由于河堤较高，到了岸边，上岸不易。
不等契丹军队反应过来，宋军已经逼近。到了五十步的距离，三排轮流放枪，脚步不停。
契丹骑在岸边不停地倒下，偶有武勇之士，向宋军冲来，都被火枪放倒。
见宋军已经逼到了岸边一二十步的距离，孟学究道：“全军停步！就在那里放枪！”
传令亲兵催马，手中摇着令旗，命全军停下脚步。就在离着岸边一二十步的地方不停放枪，同时开始架设火炮。各队轮番上前，错落有致。两千余人，在岸边拉的距离越来越长。一刻钟间，就把契丹人渡河的河岸全部堵住了。枪炮齐鸣，慢慢把契丹人逼下岸去。
一二十步的距离，契丹骑兵既冲不破宋军军阵，也纵横不开，很快就全都退到了河面上。
孟学究骑马了到了河岸，看着河面上密密麻麻的契丹军队，道：“就在这堤上，把火炮架好。对着冲过来的契丹军队，只管放炮就是。冰面光滑，契丹人跑不快，正是好时候！”
传令兵听令，很快就把带的轻炮在堤岸架好，对准冰面的上契丹人。一声令下，硝烟弥漫，大量炮子如暴雨一般向契丹人洒去。就见一片骑兵摔倒在地，一片嚎叫。
孟学究站在堤岸上，手举望远镜，看对岸还有契丹大队，依然向冰面而来。转身道：“立即回到木门镇，把军中的火炮拉过来！契丹人选在这里渡河，不给他们重击，只怕不会换地方。”
由于过来的匆忙，孟学究只带了臼炮，威力不大，射程也不远。他军中有一般的火炮，只是要马拉才可以。既然契丹人认准了这个地方，就干脆摆开阵势，与他们大战一场好了。
图古辞骑着马，在冰面上不停打转。看着岸上的宋军，骂道：“直娘贼，这些宋人好奸滑！把我们赶回河面，他们倒是占住了岸边！立即去报古匿将军，这里受到了宋军阻拦，请他军令！”
一边的亲兵应诺，拨转马头，飞一般地去子。
冰面上本来还有积雪，不多时候，就被契丹人踩得硬了。马蹄踩在上面，不停打滑。不多时，就不断有马匹在冰面跌倒，此起彼伏。
图古辞看得心焦。也不知道主帅古匿在等些什么，还不快把军队招回。对岸已被宋军封住，从这里过不了河。左右黄河已经冰封，另找个地方，没有宋军防守，过河多好。

第47章 有赏有罚
孟学究举着望远镜，看着冰面上混乱的契丹人。身边的炮不停发炮弹，砸在冰面上炸开，不住有契丹人倒在地上哀嚎。过了好长时间，才看见有马匹从岸上到了冰面，招乎契丹人撤退。
孟学究放下望远镜，断然喝道：“第二营、第三营，步兵进攻！过了河中间之后，慢慢退回来！”
一边的将领高声应诺，不多时，带着手下士卒下了河岸，向契丹兵攻过去。
此时冰面非常滑，马匹不住打跌。反倒是宋军步兵，在河面稳步前进，向契丹军队逼去。
图古辞看见，有心派自己的亲卫骑兵上去迎击，掩护大队撤退。奈何冰面太滑，马匹走得一快便就摔跌，无法战斗。只能焦急地指挥部队，以最快的速度上岸。河面上数千契丹骑兵，这一段河面都被他们踩得滑了，越是心急，越是缓慢。还不时有骑兵跌倒，一时爬不起来。
宋军步兵手举火枪，轮番射击，向河面上的契丹大军逼来。在冰面上东倒西歪的契丹军队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够在那里做靶子。有心要跑的，马匹一不小心就跌倒在地，更加凄惨。
足有小半个时辰，契丹军队才从冰面撤走。宋军到了河流中央，站在冰面上，与岸上的契丹军队对峙。冰面上东倒西歪，到处都是契丹人的尸体。
见契丹军队再不下河，孟学究命令传令兵，让河中的军队退回来。又对管游骑的谭利道：“这些日子多布游骑，从我们驻地十里之内，不许契丹人渡河！他们要来，也要走得远一些！若见到契丹人，立即回报！不可有一丝懈怠，让契丹人钻了空子！”
谭利叉手应诺。
孟学究部下三千余人，有游骑三百余人。布置得当，可以侦察三十里以内敌情。作为首领，谭利多年从军，还曾经在陕西路经过战事，是老于军伍的人物。
全军退回岸上，已经过了正午。天上有云，太阳被遮住了，阳光并不猛烈。冰面之上，只是微微有些酥花，并没有化冰的地方。慢慢进入一年最冷的时候了，河面冰层越来越厚。
直到看见契丹军队慢慢退走，孟学究吩咐谭利派人看住他们，才带着兵马回了木门镇。
木门镇外，副都指挥使庞同站在队伍前，面色铁青。以前禁军当中，招集队伍总不会太及时，总有慢慢悠悠的人。大多时候，军队只有等，并不会有特别严厉的惩罚。军纪特别严明的将军，可能会杀几个带头的人，以正军纪。这次不同，孟学究直接把集合的人带走了，剩下的人会面临什么，那可说不准。
孟学究看着这近千士卒，好一会不说话。最后，对身边的将领道：“带你们属下回营，告诉他们今晚吃肉包子，每人一壶酒。胜了有赏，败了有罚，此是军中常理。”
几个将领一起叉手唱诺，心中都感到庆幸。其实每个将领的属下，都有士卒没有集合，还站在前面空地上。只是将领到前线打了胜仗，看来孟学究为准备追究他们的责任了。
两千多士卒欢天喜地回了军营，不是传出笑语。那些站在空地上的士卒听了，更加心慌。
孟学究下了马，慢慢走到士卒面前，一时间没有说话。
太阳落下山了，凉风渐渐起来，吹在身上，如同刀割的一样。身后的木门镇里，不时传出来兵士的欢声笑语，还有杀羊的声音。有士卒出来拾柴，打打闹闹。
孟学究看着众人，沉声道：“我们当兵吃粮，拿起刀枪，是要来打仗的！一有敌情，随时要做好与敌战斗的准备！今日契丹人突然来袭，全军三千多人，有两千余人，都能在规定的时间做好准备。只有你们，全军出发了还集合不起来。一军说是有多少人，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有多少人能上战场！你们在我军中，吃穿住行，我可曾有对不起你们？”
一边的庞同道：“团主掌一团生死，岂有对不住属下之事！”
孟学究摇头：“自然是会有对不住的事。比如朝廷军饷，不发下去，而贪墨了。军中伙食，不给你们吃，拿去自己换钱了。喝兵血，其实没有什么稀奇。可我们这一军，自从你们归到我手下，我自问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我对得起你们，你们就要对得起朝廷！”
说到这里，孟学究双目烱烱有神，看着众人。
一众士卒只觉得脸皮发烧，不由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孟学究。
过了好一会，孟学究道：“今天是第一次，再想给你们过重的惩罚。过一会，由庞副都指挥使带着你们，到刚才的战场，把战场好好收拾一遍。丑话说在前面，若是还有偷奸耍滑，甚且私藏战利品，莫要怪我翻脸无情！做得好了，回来自己烧饭，此事便就过去。”
庞同在一边叉手高声唱诺。
孟学究把庞同拉到一边，低声道：“今日劳烦你了。今日第一战，不给这些士卒一点记性，他们不会真正认真起来。战场要拼性命，容不得半点马虎，今日劳累，以后必有回报。”
庞同道：“下官明白！团主放心，我必全心完成此事！”
孟学究点了点头：“好，那你小心一些。契丹兵马今日退了回去，明日必然别找地方渡河。现在河面结冰，千百里都任他们横渡，拦也拦不住。只能尽量把他们逼得远一些，渡河过来，没有地方能够补充粮草，不能久战。对于我们来说，让敌人的补给距离远上几里，就有无穷好处。”
庞同没有想到此节，听了孟学究的话，不由恍然大悟。适才他见孟学究一听契丹人来，便就急急带兵过去，还以为单纯地好战呢。却不想到，孟学究想到的更深一层。
契丹远程来战，路上无法补给，粮草只能够从境内运来。运到这一带，已是强弩之末，逼着他们向南一二十里，是沉重的负担。将来与宋军作战，随军带的粮草不多，无法长时间作战。
送走了庞同，孟学究叹了口气。自己带兵时间不长，许多训练无从谈起。一直想整顿军纪，也没有个机会。今天恰巧发生此事，不好好整顿一番，对后边作战不利。
一支军队说是有多少人，多少武器，终究是拿着武器上战场作战的人数才有用。若都跟今天这些没有集合的士卒一样，军队人数再多又有什么用？军纪不行，对军队的影响非常大。
摇了摇头，向镇中走去。今天终究是打了胜仗，错的要罚，胜了的当然要赏。喝酒吃肉，让利胜的士卒好好休息一番，接下来还有更激烈的战斗。

第48章 庆功
外面营帐里欢声笑语。士卒们一手拿着包子，一手拿着酒，高声议论着今天的战事。本来他们对契丹人还有些畏惧，今日战场上一看，不过如此，士气一下起来。
一边那些由于集合晚了被惩罚的士卒，吃着黄米饭，只能羡慕。以士兵的饭量，肉包子一个人可以吃一大盘，可不是一人一两个。军中有肉包子吃，是难碰到的。
孟学究坐在帅帐，微闭双目，仔细着回忆今日交战的细节。作为主帅，他的战争经验很少，主要是从课本上得来的知识。每一次实战都很珍贵，遇到的一切，都不能放过。
已经十二月了，帐外寒风呼啸。帐内生了个火盆，炭火正红。不过孟学究并没有觉得暖和，还是冷得厉害。恍惚间，他想起了自己从前的日子。白日里耕田忙碌，闲时教几个孩童，倒是轻松。
正在这时，亲兵进来，叉手道：“团主，马太尉已经到了乾宁军城，命团主相见。”
孟学究看看帐外，问道：“现在什时辰了？”
亲兵道：“刚刚进入酉时。团主，听说太尉听说了今日契丹来犯，特别来唤团主过去。”
孟学究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道：“备马。天已晚了，若有事，及时去军城报我。”
一切安排妥当，孟学究带着亲兵，离了木门镇，向不远处的军城而去。
进了军城，守城的杨图把孟学究迎进城里。进了城门，道：“今日学究与契丹大战一场，听闻打得极是顺利。马太尉本是明天进城，听到了这个消息，急急进城。”
孟学究一怔：“马太尉因何急着进城？契丹已经被打退了，乾宁军并没有战事。”
杨途笑道：“我们这几支军队，都是新整训起来，没有经过战事。加上河间府军校开办的时间太过短了，军官不全。太尉本来心中很是担忧，听说你今日得胜，才知军中有能打仗的人。”
孟学究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杨途说的话有几句真的。马怀德是在陕西路跟党项打了多将的将领，战事见得多了。今日一战自己果断出击，抓住机会，并没有多少代价就击败了契丹。这样的胜利，马怀德以前应该见得多了，怎么会因为此事突然进城。
到了官衙，张毕南迎出了，接了孟学究进府。一路上，极是恭维，让孟学究有些不自在。
到了后衙，已经备好了酒筵。见到马怀德，孟学究急忙上前见礼参拜。
马怀德拉着孟学究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道：“我在雄州任知州的时候，便就听说过你的名字。每有考试，必是第一，从来没有其他人可比。今日到了乾宁军，没想到初来便就立了军功，着实难得！今夜备些酒水，为你庆功！”
孟学究急忙道不敢。叉手道：“太尉，属下不过是略尽薄力，做了该做的事情而已。契丹人突然间渡河，被侦骑发现，我们击其半渡。黄河虽然已经冰封，其实冰面滑得很。又有大堤，只要及时发现了契丹人渡河，守住并不艰难。”
马怀德笑笑，与众人一起落座，吩咐倒了酒。
举起酒杯，马怀德领着饮了三杯，为孟学究道贺。
三杯酒饮罢，马怀德放下酒杯，道：“今日孟党率部下将士，击溃渡河的契丹大军，实在是难得的胜利。我已报了帅司，必有赏赐。孟将军，明日你把有军功的名单给我，我来请赏！”
孟学究急忙拱手称是。马怀德一军现在军官不全，指挥体系并不健全。除了下面各团，上面的师根本没有，就连马怀德自己的军一极，官员都不齐。上报军功等等事情，许多都要马怀德亲自动手。
又饮两杯酒，马怀德道：“依学究看来，要防住契丹人过河，难是不难？”
孟学究道：“太尉，只要仔细巡查，各军积极出战，让契丹人过不了黄河不难。可如果契丹人选择偏僻地方，在夜晚渡河，就很难防了。”
马怀德一怔：“如此说来，契丹人终究还是要过河来？大军到来，乾宁城下只怕有激战。”
孟学究道：“那是自然。河面结冰，契丹人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渡河，如何防得住？终究是要在乾宁军城下作过一场。不过，若是众军看得紧，可以让他们过河的地方离乾宁军远一些。”
马怀德道：“离得远了有什么用？他们可以从北边过河。我们兵力不多，看不住的。”
孟学究道：“北边有钓台镇，那里有驻军。若是契丹人从北边过河，其后边的粮路不稳。其实契丹人从哪里过河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粮草从哪里运来。要想安全，契丹人可选的地方不多。”
马怀德听了，不由点了点头。自己刚来，对附近地理不熟，倒没有想到此点。宋军在乾宁军一带布置的兵力不少，一共八万人。若是指挥得当，契丹不来十万以上大军，就占不到上风。
黄河虽然冰封，依然有自己的防御作用。契丹大军过来，带不了多少粮草，总要有后勤部队。如果运粮道路选的地方不对，很容易被宋军攻击。八万宋军，出几千人攻其粮道可不是难事。
想了一会，马怀德道：“如此说来，这里的军队倒要好好布置一番。若能断契丹粮道，他们如何还能在乾宁军这里待下去？此次朝廷坚壁清野，虽然花费巨大，却给契丹造成了很大难处。”
孟学究笑道：“其实不只是坚壁清野的缘故，还有契丹不善攻城。不管是大城小城，契丹围上数十重，也奈何不了城墙。如此一来，只要百姓躲进了城里，他们就一点办法没有。”
张毕南道：“的确如此。契丹人兵力虽众，却少大炮，又无力产多少炮弹，对着城池没有办法。便如长城口小城，契丹人围了十余日，一百余门火炮全部都坏在那里，也攻不破城墙。”
“火炮着实神器！”杨途听了连连点头。“乾宁军这里，帅司特意开恩，城头有一百余门炮。契丹军来攻，只怕连城墙都近不了。”
契丹人有火药，如果时间长了，自然会想出许多攻城办法。宋军城头的火炮，其实弱点很多，只不过一时之间，契丹人想不出办法来对付罢了。有什么办法？这是新生事物，若契丹一下子就能够想出对付的办法，那就神了。甚至到现在，契丹人连火药包都不会使用。
马怀德听了，点头道：“现在看来，不怕契丹攻城，只怕跟他们野战。我们这里数万兵马，总不能全躲进城里，帅司必然也不会允许。如何在城外打几场漂亮的胜仗，是最重要的事。”
孟学究只是点头，并不说话。从今日一战看来，宋军对契丹是有优势的。只不过，这种战力上的优势，需要整个指挥体系得力，全军配合，才能转化为胜仗。只过来这里的挥队，士卒没有问题，军官体系却差得太多。一时之间，对契丹未必能战多少上风。
马怀德一边喝着酒，一边想心事。他自然知道，自己的军官不足，指挥体系还没有建立起来，很多不得心应手的地方。此次与契丹作战，只怕不是每支军队都如孟学究一般，能如此顺利。

第49章 诸多不足
黄河对岸，一片小树林旁，契丹军营连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
图古辞坐在火堆旁，看着对面的古匿拦着个酒壶，面色阴沉，不时喝一口酒。
过了好久，图古辞道：“黄河虽已结冰，奈何太滑，过河时被宋军发现，委实难过河。”
古匿喝了一口酒，冷眼看着图古辞道：“如此说来，就不必过河？我们千里而来，就是要与宋军战上一场！沧州那里城外没有宋军，只有乾宁军这里，才有宋军驻扎。过不了河，我们怎么打仗！”
图古辞低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自己自然知道要过河，可宋军不只是火器厉害，还占地利。一旦过河被发现，压在河上倒，怎么可能过得去？
过了好久，一边的溥古道：“宋人看得太紧，白日里无法过河，那我们晚上过去怎么样？”
匿古听了，抬起头来道：“这也是个办法。你仔细说一说，要如何过去。”
溥古道：“我们寻一个宋军防守不严密的地方，晚上大军从冰面渡河，他们必然不会发觉。到了天亮的时候，自可整齐部伍，与他们交战。”
图古辞道：“这种地方只怕也不好找。我们可以到河对面，宋军也可以到河这边来。选的地方若是不好，宋军很容易过河来袭粮道。我们入宋境作战，他们又坚壁清野，一旦粮道被断，就无法打仗了。”
匿古道：“宋人就仗着火炮守城，打仗有几分本事！只要过了河，两军对阵，他们如何是我大军的对手？那个时候，不要说他们无法危及粮道，自己的粮草也要被我们抢过来！”
图古辞打了败仗，不敢嘴硬，只好闭嘴不说话。
看着溥古，匿古道：“你这个办法，是极好的！明日就在附近，找个容易过河的地方。白日里先把对岸的地势查探清楚，派人在那里接应，晚上过河！这里离着宋军的兵营不远，过河之后，正好与他们大战一场！这两日，运粮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误了时辰。打赢了宋军，正好夺他们粮草！”
溥古叉手称是，颇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最近几年，宋军突然换了个样子，对外作战连战连胜。但在契丹人的眼里，中原王朝军队一直不能打。突然自己打不过了，也不会认为对方强了，而是会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比如人多，比如地势好，比如守城，只要真正两军对阵，对方定然还不是自己的对手。
溥古便就如此。他总觉得，此次战事进攻不顺，不是宋军多强，而是狡猾，而进攻他们的契丹将领又太笨。如果是自己带兵，肯定不会跟那些人一样。
匿古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道：“图古辞，明日你为溥古后援。等他过了河，守住河道，不要被宋军断了后路。对面几百里没有百姓，一旦粮道断了，粮草就无着落，不是小事！”
图古辞叉手称是，心中觉得自己倒霉。白天的那种仗，根本就不可能取胜。落脚未稳，宋军便就突然冲了过来，连队形都整不齐，如何作战？
孟学究饮了酒，马怀德留他在城里住一夜，明日再回。孟学究推辞掉了，说黄河对岸已经有契丹大军到来，不可马虎。乘着夜色，带着亲兵回到了城外的木门镇。
回到了帅帐，吹了一路冷风的孟学究突然打了一个哆嗦。想起在城里说的话，命人把谭利叫到了自己帐里。这一路越想越是觉得，对面数万契丹大军，肯定会尽快过河。
谭利进来，叉手唱诺。
孟学究道：“今日打退了要过河的契丹人，他们必然不肯善罢甘休。明日天不亮，你就派出游骑巡视。发现契丹人立即回报！此是大事，不得有任何耽搁！”
谭利道：“团主，今日回来的时候，你已经吩咐过末将。末将不会误了事。”
孟学究叹了口气：“那时匆忙，我想的也不清楚。现在仔细想来，契丹人很可能会在夜里没人的时候渡河。我们防得再严，夜里也没有办法防得住。你派出游骑的时间，要早一些，查看四周。不要等到契丹杀到军阵前了，我们才发现。”
谭利叉手道：“末将明白！明日天不亮便派游骑，巡视四周！”
孟学究点了点头，摆手让谭利去了。一个人坐到桌前，倒了壶茶，在那里想心事。马怀德来了乾宁军后，又带过了三个团，现在周围有八个团，只剩一个团未到。各团驻乾宁城周围，把城团团围住。只是马怀德只吩咐驻地，却没有更详细的计划。也不知道是没来得及呢，还是他根本就没有做。
没有分工，没有各自目标，八个团在这里，岂不成了一团散沙？契丹大军来了，难道还跟以前的禁军一样，各团带着兵马，一起到阵前，听候马怀德指挥？
孟学究摇了头。那样做，不是全军又回到了从前的样子？八个团聚到一起，没有分工，乱糟糟的反而不利于发挥火器的威力。面对契丹大军，可就难说了。
乾宁军城里，结束酒筵，马怀德叫过杨途，对他道：“你部驻在城里，暂时就先在我身边吧。现在我们这一军，军官缺，各种将领缺，我这个都指挥使身边根本无人可用。帅司说了，我可以从原来河北路的禁军将领中选人，作为将领。可河北路将领，我才认识几个人？”
杨途道：“帅司也是没有办法。这一年来，京城禁军整训成了五军，连军校都停了，把人全补进了整训后的禁军里面。没有人，他们又能如何？也只能让太尉自己办了。”
马怀德点了点头。想了想道：“我在军校里只待了极短的时间，明日你们几个团主，一起举荐些自己熟识能干的人，到这里来做事。此次来乾宁军，我只带了三个军官，缺的人太多。”
杨途叉手称诺。过了一会，试着问道：“太尉，现在我们八个团在这里，上面没有师，与其他整训过的军没法比。现在八个团分驻各地，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马怀德道：“在军校里时，也学过，仗要怎么打，下面各部什么任务，都必须提前有计划。可现在没有军官，这计划如何能够做出来？只能够暂且如此，慢慢再来吧。”
杨途道：“可契丹人就在黄河对岸呢。太尉，只怕一两天内，契丹人就会渡河，到时如何作战？”
马怀德想了想道：“能够如何？你部自然是守在城里，其余各团一起随我去迎战契丹就是。”
杨途怔了一下，道：“八个团如何迎敌？谁是前锋？谁是主力？哪些是预备队？总不能够全军都聚到太尉身边，呼啦啦一起看着旗帜作战。若是那样，岂不跟未整训前一样了？”

第50章 困难
第二日一天无事，只是偶然发现有契丹人渡河，好似查看地形。宋军侦骑近前，那些契丹人就跑回河对面去了。马怀德刚刚到来，没有派侦骑过河，查看契丹人动静，也不知道他们将要怎么做。
到了中午的时候，马怀德传来军令，让手下各团主，介绍熟识的将领来军中。因为如果举荐的人犯了错，或者不胜任，举主有连带责任，此事并不是随便推荐人就可以的。
孟学究看了军令，摇了摇头。自己一介农夫，到军校前从来没在军中待过，认识哪个？军校里认识的人，大多都已经编入了军中，实在无人介绍。
天近傍晚，孟学究叫了谭利来，问他今日情况。
谭利叉手道：“今日契丹大军没有渡河，不过从早至晚，不断有零星契丹人来。乾宁军城南北五里以内，都有发现。末将想来，可能是契丹人要查看地形，重新选择渡河的位置。”
孟学究点头。此事必然这样了。自己打退了一次契丹人，他们必然要另选地方。乾宁军正在黄河岸边，来的军队都是围城布置，契丹人的目标必然是这里。
想了想，孟学究仔细问了谭利今日的情况。契丹有多少人渡河，都在什么地方，哪些地方的契丹人多，哪些地方的少，一一问清楚了。
最后，孟学究道：“从今日的情况看，契丹人很可能不会再从我们附近渡河了。今日他们来的地方多是城北，很可能会选那里。明日的侦骑，你也派几个人去城北，及时防范。”
谭利叉手唱诺。
孟学究道：“我们还不知道契丹到底来了多少人，是什么人为帅，要做什么。现在只有八个团不足三万人在乾宁军城，说实话，此战不容易。这些日子，多辛苦一些，不要错漏了什么。”
谭利答应，告辞出了帅帐。
孟学究站起身来，看着帐外昏暗的天空。马怀德来，孟学究本以为是带着全套的军级指挥体系，哪里知道就带了三个将领在身边。这样的指挥体系，有些玩笑了。若是以前宋军也还罢了，指挥是靠主帅用身边的亲信将校，直接指挥各统兵官，现在可不是这样。
孟学究所部，下面粮草官、参谋官等一应俱全，都等着与上级对接呢。结果师和军这两级现在都是空的，这仗打起来怎么办？马怀德来了，相应的组织却没来，这算什么事？
马怀德正在临时征来的自己帅司里，仔细看今日各团主报上来的名单。自己这军都指挥使，没有手下这些将领，按现在制度，实在没多少用处。必须尽快把将领找来，哪怕师一级空着，也要先把自己的指挥机构建立起来。有了指挥机构，自己这都指挥使才名符其实。
一切看完，马怀德对一边的杨途道：“各团主都报了人来，惟有孟党，一个人没报。这孟党虽然昨日立了些功劳，如此怠慢，是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杨途道：“太尉，倒也不是如此。孟党本是归正人，去年冬天的时候，才与人一起考入军校。他从没有在禁军待过，哪里有人推荐？军校里认识的人，大多已经在整训过的禁军中。”
马怀德想了想，道：“我倒忘了此节。说起来，孟党此人不得了，一年时间，就做到了团主。”
杨途道：“当然如此。在军校里的时候，谁不知道此人？本来只是要做下级军官，哪里想到每有考试，必是第一，从来没有例外。到了最后，一直做到了团主。也算是军校里的传奇了。”
马怀德点了点头。沉吟一会道：“昨日他及时发现契丹渡河，打了一场胜仗，鼓舞军心士气。看来此人对战事用心，以后必有大用。”
说完，把手里的公文放下，皱起眉头道：“现在军官不齐，我这帅司，也只是徒有其名。看了各团主报上来的人选，还是少了，一时之间凑不齐人手。唉，整训一支军队，着实不易。”
杨途道：“太尉，恕末直说。现在最要紧的，就是帅司不能够没有人。实在缺人，从各团里先抽一批军官上来，哪怕只是作战、侦察、粮草这些最基本的机构先建立起来，也是好的。”
马怀德摇了摇头：“帅司下面的人，必须熟悉听令，才能在作战的时候，如臂使指。各团的人在下面一样做事，抽调到帅司来，下面的事情耽误了，有什么用处？”
杨途道：“很多事情，帅司不下令，下面各团自己做主张，往往不一致。真到了战时，难免就会乱糟糟的。哪怕不说平时，就是两军交战，各团任务，也要分得清清楚楚才行。如若不然，临战时难够会慌乱，那时可就麻烦了。我们八个团，不做区分，战时就不好协调。”
马怀德想了想，道：“你说的也有道理。罢了，此事我再想一想，再做决定。”
杨途称是。自己是在军校长时间受训过的，与马怀德这种只是短时间学过的不同。整训过后的禁军指挥，讲究的是系统，是体系，不是一个将领的事情。再厉害的主帅，也必须要有指挥体系，不然对手下指挥就可能失能。一时缺人，临时抽调人手就是，帅司不能一直这么空着。
杨途离去，马怀德拿出一册文书，仔细研读。这是临行时，杜中宵帅司发下来的，整训过后的禁军的组织结构。一个军，指挥部门要多少人手，分成哪些机构，每个机构做什么，平时怎么管理，战时怎么指挥，一切都清清楚楚。在河间府的时候，马怀德向其余几位军主请教过，知道大致原则。
不过，这套指挥体系，跟以前的禁军差距太大，马怀德不熟悉，心中有些疑虑。一切都紧急，契丹人就要黄河对岸，随时会杀过来。这个时候，使用一套自己都不熟悉的指挥体系，关键时候慌乱怎么办？
叹了口气，马怀德站起身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自己从军多年，在陕西路跟党项打过仗，对于以前的禁军指挥，还是非常熟悉的。虽然身边没有亲校，有些不方便，但不会出大的差子。如果要使用新的指挥体系，从下面各团调军官上来，有些拿捏不定。这些人是下面团里的人，跟下面串连，把自己架空了怎么办？自己的命令，通过这些人发下去，还怎么指挥各团？
到了门口，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马怀德深深叹了口气。
河北路的禁军，现在的士卒其实都整训完了，与其他几军相比并不差。但指挥系统，实在是太过仓促。自己现在来做这个军主，有些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第51章 大败
东方刚刚有些亮光，天地间一片矇眬。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割的一样。
吴城军营望楼上的士卒伸了个懒腰，对身边的同伴道：“快要天亮了，这一夜可真是难熬。起来伸伸胳膊，准备去吃饭。喝一碗粥，吃两个白面馒头，去睡上一觉，这日子不知多快活！”
另一个士卒懒洋洋地道：“这一夜冻得我腿脚酥软，现在只想在火边，好好烤上一烤！”
正在两人说着闲话的时候，两匹快骑从远方奔来。两个士卒一愣，急忙站起，定睛观看。
那两骑到了营房门外，高声道：“我们是孟团主之下游骑，名为丘成和何汉良。适才在那边巡逻的时候，见契丹大军已经到了河这边，正在那里整军。估计天亮的时候，就要到你们军营来了！”
望楼上的士卒听了，一下清醒过来。向下叉手道：“多谢哥哥相告！我们这便去报知团主！”
下面的两人回了个礼，拨转马头，飞一般的向南去了。
吴城刚刚起床，正在穿着衣服。一个亲兵进来，叉手道：“团主，适才有孟团主军中游骑来告，北边有契丹人过河。现正整顿兵马，很快就要杀到这里来了！”
吴城一惊：“消息确实吗？契丹人夜里渡河，倒是难防！”
亲兵道：“只是两个游骑来报，还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实情。”
吴城一摆手：“速派游骑去看消息真假！还有，命令各营立即整军，不得有误！”
亲兵叉手唱诺，快步出了帅帐。
吴城加速度穿好衣服，命外面的亲兵取盔甲来，穿戴整齐。对亲兵道：“命令各营，点起本部兵马后，到我帅帐来。游骑若是回来，命立即来报！”
东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吴城与几位营指挥使商量过了，出了帅帐，焦急地看着北边。不多时，两骑快马急驰进军营。见到吴城带人站在帅帐前，高呼道：“团主，契丹人已经来了！”
吴城听了，只觉口舌有些发干。咬紧嘴唇，大手一挥：“大军出营，迎战契丹人！”
几个营指挥使一起叉手唱诺，快步跑回各自军阵。随着中间的吴城军队，开出了军营。
刚刚立住阵脚，就只见震天的隆隆声传来。随着东边射来的第一道晓光，就见到北方无数的契丹骑兵滚滚而来。如同惊涛一般，无边无际。
吴城倒吸了一口凉气。时间实在太短了，火炮还没有准备好，契丹人就到了阵前。咬紧嘴唇，高声道：“各军听令。契丹人进入五十步内，立即开枪。三排轮番发射，不得懈怠！”
将士高声唱诺，一时间声震云天，全军气势如虹。
只是眨眼之间，契丹大军就进入了数十步内。隆隆的马蹄声中，将领的命令根本听不清。有的士卒觉得距离差不多了，便就开枪。还有的士卒苦苦等命令，听见枪声响了，才慌乱开枪。
不知多少契丹骑兵在枪声中倒下，只是全军没有丝毫停顿，径向宋军冲来。只放一两枪，契丹骑兵就冲进了宋军军阵。手中钢刀兜头向宋军士卒砍下，许多人倒在血泊中。前排宋军挺起手中的刺刀，与契丹军队战在了一起，一时间一片乱战。
吴城在中间看得心焦，急命自己的第一营，立即向前进攻，争取把契丹人打退。
哪里想到，契丹大军不知有多少，马蹄隆隆中，不断地从后面涌来。宋军的军阵已经乱了，被压回了军营里。吴城没有办法，只能回撤，在军营里心急如焚。
此时天光微亮，契丹大军包围军营，前锋部队不停地冲击营门。不到盏茶时间，前边营门就被契丹人冲破，大量骑兵向宋军冲来。
吴城叹了口气：“数万敌军，突然袭来，有什么办法？命令全军后撤！所有辎重都弃了！第一营断后，其余两营向张干军营退去！魏越，带第一营挡住契丹兵，不得军令，不许后退！”
第一营指挥魏越高声唱诺，带着所部，慢慢在军营中形成防线。
吴城看了看一片混乱的军营，暗叹了口气，带着本部兵马，向南边的张干军营退去。同时命令身边亲兵，速去张干军中报信。不要自己退到那里，契丹人追上来，张干还没做好准备。
三里之外，张干刚刚起床，亲兵就冲了进来。叉手道：“团主，北边吴团主部受契丹人攻击，防守不住，向我们军营退来了！”
张干吃了一惊，急忙道：“命令全军，立即列阵！还有，派人去知会谢池一军，随时做好准备！还有，立即报城中的马太尉，说契丹人来袭！”
亲兵出去，张干轻抚额头，有些出神。契丹人来得实在诡异，竟然挑了这个时候。清晨起来，各军都比较松散，来不及列阵。更重要的是，游骑一般清晨出去，这个时候没有外部侦察。
整训过的禁军，军阵列成，各种武器做好准备，才是战力最强的时候。纵然几倍敌军来冲，也很难冲破。这是体系的力量，现在的宋军，武器更新换代，体系尤为重要。但没有列阵，武器也不齐全，与契丹人作战变碰运气了。运气好，建制完整，依然可以大杀四方。运气不好，被契丹人冲乱了，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契丹人的骑兵，对上混乱的步兵，优势非常明显。
溥古骑在马上，来回看着宋军丢弃的军营。里面有完整的营帐，有没吃完的粮食，还有宋军遗留下来的火炮，不由大喜过望。图古辞渡河，结果损兵折将，被宋军生生逼了回来。自己渡河，便就杀退了宋军，夺了他们营帐，还有这么多的战利口，自己这功可立得大了。
看东方露出一片红光，又转头看缓缓退去的宋军军阵，溥古手举钢刀，高声道：“儿郎们，天时尚早，随着我追上去，再杀一阵！这些宋人，没了城，没了火炮相助，如何是我们的对手！”
一众士卒一起欢呼，举刀乱舞。这些日子一直失败，让契丹人非常郁闷。这一场大胜，可以扫一扫这几天的晦气。若是能再胜一场，实在振奋人心。
张干骑在马上，看着北方退下来的吴城所部人马，心中紧张。前天孟学究大胜一场，宋军都觉得自己实力强劲，契丹人必然不是对手。没有想到，才一天时间，就被契丹人杀败。
三里的距离，两军相中距不远。只是盏茶时间，吴城便就看到了前方的张干军阵，出了口气。这一次自己实在败得莫名其妙，有了张干相援，且与契丹再战一场。

第52章 一败再败
看吴城所部已经离得很近，张干道：“不要放枪炮，且等吴团主带所部过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喊杀声响起。随着喊杀声，来的吴城所部阵形有些溃散，向军营直直而来。
张干正在派人接应，突然想了起来，厉声喊道：“速去知会吴团主，带兵绕过军阵！不要带着所部直向我们来，如若不然，反被后边的契丹人所乘！”
亲兵应诺，急忙拨马，向正冲过来的吴城奔去。眨眼之间，到了吴城面前，叉手唱诺，道：“张团主军令，吴团主速带所部绕过军阵！不要直冲过去，要防后边的契丹人！”
吴城一愣，才想起来张干的意思。自己所部军阵已乱，后边契丹人跟着杀了过来，如果直向张干所部冲去，必然冲乱他的军阵。而且有自己所部，张干就不方便放炮，后边的契丹人跟着就杀到阵前了。
急忙吩咐亲兵传自己军令，绕过前边的军阵，向东边退去。只是此时离着张干军阵已经不足一里之遥，所部又被杀散了，传递军令哪有那么顺畅？
看着吴城军阵向自己退来，张干不由心急如焚。只是此时军心已乱，后边契丹人杀得又猛，一时之间，吴城也没有办法带着军队转变方向。
见不是办法，张干厉声道：“涂康，立即带你部上前，把退下来的军队引到侧面去！有敢不听军令的，立斩阵前！若被契丹人冲到阵前，可就全完了！”
涂康叉手唱诺，带了所部人马，齐齐压了上去。用刺刀逼着，把退下来的军队向一边赶。乱军中有人不听军令，被连斩六七人，才乖乖跟着向旁边转了过去。
张干微出了一口气。只要阵前开阔，自己的炮兵能发挥作用，应该能挡住契丹人吧。
溥古带着所部，紧紧咬在吴城军队后边。见他们突然向东边而去，一想就明白了宋军用意。举起手中钢刀，高声道：“儿郎们，不要理那些败退的宋军！随他们去，我们直直杀上前！”
说完，一提马缰，率先向前冲去。后边的契丹骑兵大声呼喊，随在溥古的身后，猛冲上前。
等吴城军队转了方向，慢慢离开自己火炮射程的时候，就听见马骑隆隆。张干一看，契丹骑兵已经尾随宋军后面，如潮水一般向自己军阵扑来。
此时前面还有宋军残兵，张干已经顾不得了，厉声道：“开炮！”
军令传出，各炮位的炮兵急忙纷纷点着了炮捻。随着硝烟在军阵中升起，炮弹落入前方，倾刻间就爆炸开来。许多契丹骑兵和马被碎片打中，纷纷倒在地上。
溥古红着眼睛，高声道：“杀！只要冲上前去，宋军的炮也没有用处！”
一里的距离，倾刻间就过。虽然有不少契丹骑兵马被惊，四处逃去。但还有更多的契丹骑兵，借着刚刚冲杀带起来的冲劲，冲进了宋军阵中。
宋军挺起刺马，与冲过来的契丹骑兵战在一起。一时间，战场上混乱不堪。
张干正想命令侧翼民兵出击，把契丹人的后续力量挡住。转头一看，吴城所部正好走到自己军队的侧翼，挡住了路线。心里直叫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炮兵不断轰鸣，不时有冲上来的契丹骑兵倒在路上。可契丹人的士气起来，不顾伤亡，源源不断的大军冲过来。用不了多少时间，宋军的前阵已经被冲破。
见有大队契丹骑兵从西边绕击自己侧翼，张干叹了口气：“罢了，命令全军，准备撤退！掩护吴城所部，退到谢团主那里。这一战，实在败得窝囊！”
如果不是被吴城退来的军队所挡，自己怎么可能会面临这种局面？为了不伤友军，炮兵迟迟不敢开炮。等到开炮的时候，契丹人已经离军阵不远，步兵又没有做好准备。
命令全军撤退，张干又道：“去知会吴团主，不要直直退到谢团主那里。绕开他们军阵，做谢团主的左翼。我部退到那里，做他的右翼。此次被契丹所乘，不可再大意了。”
张干虽然被冲进了前阵，整个军阵未乱。下了撤退命令，三营结成阵形，慢慢向后退去。他们不像吴城所部那么慌乱，契丹人不敢紧追。
溥古看着宋军退走的军营，大喜过望。这些军营里都留有最紧缺的粮食，契丹军队得到，可以解决很大问题。而且退得仓促，宋军的火炮都留了下来。与宋军相比，契丹最差的是什么？当然是火炮了。有了这些火炮，何必再害怕宋军？两军对轰，不定哪个败。
定下心来，看着慢慢退走的宋军。溥古犹豫了一下，咬牙道：“今日是我们的吉日，万万不可错过了！儿郎们，跟住宋军，我们再下宋军一营！今日边胜三场，前所未有！”
身边将领一起鼓噪，随在溥古的身后，跟着宋军向南追去。
谢池站在阵前，手中举着望远镜，看着前方。身边两个游骑，正紧张地诉说着前方战况。听两人说完，谢池道：“去知会吴城和张干，退下来的兵马不可直向我军阵冲来，分到两边。若是有直冲来者，告诉他们炮火不长眼睛！摆不脱后面的契丹人，还敢直退下来！”
亲兵叉手应诺，拨马去了。此时远远已经可以看见退下来的宋军，离着二三里地。
退了这么远，吴城所部终于慢慢回过神来。吴城叫过几位将领，来不及训斥，命令他们立即整训部下，绕开前面的谢池军阵，退到左翼。并派出亲兵，去知会谢池。
看着吴城和张干两军，向自己两翼退去，谢池轻轻出了口气。命令所部炮兵，做好准备，契丹人一进入射程，立即开火。步兵军阵之间，把所有臼炮摆了出来。
溥古紧紧追在张干所部身后，见他们改变方向，向前方军阵的右翼绕去，不由一愣。在前方的吴城所部，已经到了谢池左翼。张干所部，再到了谢池的右翼，这仗不好打了。这两支军队可以以谢池的军阵为核心，重新建立防线。契丹人再想冲进军阵，可就不容易了。
一边的将领道：“将军，我们要不要向前冲？”
溥古一咬牙：“已经到了这里，怎么也要试一试！命令全军，直冲宋军中军！”
契丹大军高声呼喝，举着手中钢刀，向谢池所部冲去。
敌军尚在一里之外，谢池的炮兵就已经开火。各种射程的火炮，把一里之地变成了火海。连续战了三阵，契丹骑兵也开始疲惫。随着大量骑兵倒在路上，后面的军队开始犹豫。
谢池面沉似水，看着冲过来的契丹人。炮兵全力开火，骑兵想冲过来并不容易。张干若不是被吴城退兵挡住了射程，也不会被契丹人轻易冲破军阵。
冲了盏茶时分，前线已经倒下了一千余契丹人。溥古看冲不到宋军的军阵前，知道再打下去也没有用处。恨恨看了宋军一眼，道：“撤军！等我们休息过了，再来战一场！”
看着缓缓退去的契丹大军，谢池看了看两翼的退兵，摇了摇头。这两支军队退下来，自己也不能追上去。看今天的样子，大败给契丹军，必然吃了大亏。

第53章 重新编组
马怀德站在城头，拿着望远镜，不时擦擦眼睛，看着五里之外的谢池军营。马怀德看到的，实际是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楚。可他一刻也不敢把望远镜放下，好像能看到一样。
杨途道：“太尉，看时间，谢池应该是守住了。若是守不住，应该退到城门了。”
马怀德道：“哪里能够说得清？也有可能是双方激战，最后胜负，可是难说的很。对了，你派人好好守住城门，不可大意！若是失了乾宁军，我们都要受朝廷重惩！”
杨途叉手称。乾宁军城头的火炮不少，自己三千多人，城中物资又多，契丹人想攻可不容易。
看了一会，马怀德又道：“还有，知会城外的几位团主，若是抵挡不住契丹人，就绕城而过到城南去，不要冒然撤入城中，以防被契丹人所乘。我们数万大军，集兵于一处，契丹人并不易胜！”
不等杨途应诺，城下就有游骑飞奔而至。到了城门前高呼：“谢团主击败了契丹人！太尉，前方大捷了！三团人马已聚在谢团主军营，契丹人退去了！”
听了这话，马怀德在城头愣了一会。轻轻放下望远镜，长出一口气：“谢天谢地，可算是把契丹人击退了！这一次来得好凶险！”
说完，在城墙上来回走了几步，道：“各团分开驻防，看来破绽很大。立即命城外的几位团主立即进城，商量接下来的战事。契丹大军已经渡河而来，接下来必然大战不断！”
一边的亲兵高声应诺，跑下城去。
出了口气，马怀德收起望远镜，与杨途一起下了城墙。回官衙的路上，马怀德突然道：“现在战事火急，我本想慢慢建立自己的军级帅司，看来不行了。帅司不建起来，各团各自为战，如何能够挡得住契丹大军？今日看来，若契丹人能够抓准时机，攻破一团并不难。”
杨途道：“那是自然。一团只有三千多人，若契丹数万大军来攻，没有地利，很难抵挡。”
马怀德点了点头：“不错，就是这个道理。先前没有想到契丹人会一夜渡过这么多人过河，被他们抓住先机。此战之后，各团不应离得太远，要相互照应。”
杨途略犹豫了一下，道：“太尉，以前在军校里的时候，这种情况如何布置，如何防御，记得都教过的。若是防守，必然有不得不防的地方，有主力驻守。与主力守望相助的，再派兵马。帅司手中应该有足够的预备队，能够应付突发事情。”
马怀德愣了一下，道：“原来学过吗？我怎么不记得？”
杨途微摇头，没有说话。马怀德本是雄州知州，只是短时间到军校感受了气氛，然后带了教材回去自己看。他学到了多少东西，实在难说得很。由于官职较高，而且以前在禁军的时候表现突出，才成了这支新军的主帅。当然，也是因为在军校里学过的禁军军官，实在没有合适人选。
做为指挥官，像这样守城，军校里当然是教过的。不会非常详细，也不会死板，但大致原则，如何利用地形，如何侦察，遇敌如何作战，都是教过的。马怀德只想着自己缺人，这些哪里想得起来？而且他把教材当作以前的兵书，没有老师教，也难以学通。
回到帅司，马怀德落座，端着茶在那里出神。他久经军旅，还不至于被今天的败仗吓着。他现想的是，自己到底做错了哪些事。为什么其他宋军，自杜中宵救唐龙镇后，与契丹交战从无败绩，自己一来就碰到败仗了呢？其他几支整训后的禁军，与自己的军队相比，到底差了些什么？
仅说军官不够是不对的，契丹人兵力多也不是借口，还有很多自己忽视了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自己其实对河间府军校教的东西不认同。虽然看了教材，但并没有认真学习。甚至学的进候，有些地方还会下意识的，觉得教材里教错了。今天这仗，才真正敲醒马怀德。
日上三竿的时候，各团主纷纷进了城，来见马怀德。
吴城和张干一进帅司，便就跪在马怀德面前，一起叉手道：“太尉，今日契丹突然渡河来袭，末将作战不力，败退而回，还请责罚！”
马怀德扶了二人起来，道：“契丹人突然而来，谁又能够想到？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后边振奋精神，必然能够一雪今日之耻，战胜契丹人！”
两人站起，见马怀德表情真挚，忙一起道谢。
命各团主落座，马怀德道：“昨夜契丹人突然渡河，今日凌晨，袭击吴城军营。吴城虽然率部与契丹死战，奈何来的契丹人太多，只好退到张干营中。可惜冲乱了张干军阵，又被契丹人下一城。此战是我军大意所致，两位也不必过多介怀。回去重整本部将士，做好准备，来日打回去就是。”
吴城和张干一起应诺。听马怀德并没有责备，感到庆幸，有都有些不好意思。
命两人坐下，马怀德又道：“依游骑所报，来的契丹人不下五万人。我们九团人马，不足三万，与契丹人相比，处于劣势。不过，我军有枪有炮，有坚城可守，也不必怕了契丹人。各团用命，与契丹在乾宁军城下，战上一场！我就不信，别的军队能赢契丹，偏偏我们不行！”
众团主一起叉手，高声道：“太尉，一场小败而已，何必怕了他们！”
孟学究入下手，看着众人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安。败了没什么，关键的是要总结经验，搞清楚为什么败了。只有搞清楚败因，才能够后面改过来，才能够打胜仗。
现在马怀德不追究吴城和张干，鼓舞大家的士气，可以理解。大敌在外，首先应该团结人心，不能一上来就对属下重压。不然，各团主各怀心思，这仗就没法打了。实际上猜到契丹会夜里渡河，孟学究的游骑就夜里巡查，早早发现了契丹人，报告了吴城。吴城作为最靠北的一军，夜里不派游骑，导致被契丹人突然袭击，责任是跑不掉的。至于张干，被吴城败军所冲，倒实在怨不得他。
这一仗，吴城所部损失了一千余人，还有所有军需粮草。张干损失了二百余人，军营也丢了。单从人数上，契丹人其实并没占什么便宜，不过失了两座军营，是当然大败。
马怀德看着众人，道：“现在看来，各团分别驻扎，各自为战，对契丹甚是不利。我的帅司缺少军官，迟迟建不起来，难免影响作战。各位回去，从团里选合适军官，到帅司来做事。非常时期，只能够如此了。团里剩下的人，只能多操劳了。”
毕德影拱手：“不知太尉要些什么军官？我们是团，许多帅司要用的人，团里没有。”
马怀德道：“此事不急，我会写明需要什么人，各团出多少给你们。这是大事，马虎不得。现在军中缺少师一级，虽然少军官，还是先建起来。城北三团，以谢池为师主，管辖吴城和张干两团。城南则以孟党为师主，管辖周正海和邵海两团。其余三团，则以杨途为师主，受其管辖。”
几位团主虽然心中疑虑，还是一起拱手称是。这个师主只是空名，既没有品级，又没有相应的机构和直属部队配置，显然只是利于协调而已。与真正的师主，可以独当一面相比，实在是差得远。
三位师主，谢池是因为今日只有他守住了，杨途是老将，孟学究则是前几日获胜，其余人都没有什么话讲。现在看来，九团各自为战，实在是没法指挥。
孟学究面无表情。现在升自己的官，并没有感到高兴，而是感到一种责任。这个师主，只是临时设置，其余两军会不会听自己指挥？实际难说的很。

第54章 相持
城外契丹军营里，溥古向古匿指着今日缴获的军粮，喜滋滋道：“将军且看，今日占了宋军两座军营，缴了不少军粮。看样子，我们五万大军，可以吃上三五日。”
古匿点了点头：“好，好，你今日打得极好！若每战都如此，宋军能抵抗多少日子？如果能占了前面城池，我们立的军功可就大了，必然让其他人刮目相看！”
溥古道：“只要再战上几场，攻破前方城池何难！这两座军营里，还缴获了四十多门炮，而且还有炮弹。宋炮最是犀利，那城池能挡得了几炮？”
古匿不住地点头，喜气洋洋。没有想到，溥古此次过河会这么顺利。一日两战，就击破了宋军的两座军营，一下子到了乾宁军城下。一鼓作气，再打上几仗，宋朝哪里还能抵挡。
看过了战利品，古匿与溥古进了帅帐。今日大胜，军营中杀羊煮米，喜气洋洋。
在中间落座，古匿道：“今日大胜，且让众将士痛饮一番。明日一早，再整起兵马，与宋军战上一场。到前边城下，架起缴获的火炮，把这座城池攻下来。”
溥古道：“将军，前方宋军有数万兵马，现在都聚在城下。要想攻破，非一朝一夕之功。”
古匿有些不悦：“今日如此顺利，怎么不能乘胜追击？若兵力不足，我可以请求再派些兵来。宋军在乾宁军一带，有八万兵马，我们十万骑兵总是够了。”
溥古道：“将军，宋军猥集一处，还是极难缠的。想胜他们，最好能让他们散开，各个击破。今日破了宋军两座军营，他们与后面的军营聚在一起，并不好打。”
古匿点了点头，沉吟一会，道：“既然如此，这两日你便休整一番。等后面大军来了，再与宋军作战不迟。我们大军已占长芦镇，等从那里渡河，与你军一起南北夹击。”
溥古急忙称是。今天最后与谢池作战的时候，溥古感觉得出来，宋军一旦摆好阵势，其火力是非常凶猛的。自己要想攻破，可不容易。最好的办法，还是像今日凌晨一般，突然袭击。列阵而战，实在不是契丹的长处。不擅长攻城，不擅长列阵而战，契丹的办法不多。
聊了一会，火上架着的羊熟了。兵士端了酒进来，为众人摆好酒碗。
溥古道：“这是今日缴获的宋军美酒，极是力气大。一口入肚，便如吞了火炭一般。将军千万多饮几杯，吃些肉。这酒不常得，今日极是运气好。”
古匿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连连咂嘴道：“果然好酒！今夜不醉不归，为你们庆贺！”
第二日，孟学究带了自己属下三团，从城南移动城北，与谢池的三个团鼎足而立。杨途除了守城之外，属下的另两个团，作为军队的预备部队，随时应付突然事情。
经过了昨天的一场败仗，马怀德不敢再大意，
不能慢慢完善自己的指挥机构了。手下各团，也不再分散驻扎。周边空着的村镇就空着好了，各团互相策应，与契丹军队相对。
驻下营房，孟学究到了外面，选了一处高地，拿起望远镜看数里之外的契丹军营。仔细看过，观察好了周围的地形，才回到自己帅帐里。
不多时，周正海和邵海两人过来，求见孟学究。让两人进了帅帐，各自落座。
周正海道：“师主，对面的契丹人没有出兵，而是驻在那里。看来他们并不急着求战，而是要与我们长期相对。看那边的样子，不下五万人，着实大意不得。”
孟学究道：“契丹远道而来，粮草运输不便，怎么会与我们长期相对？依我看，是昨日他们与谢池战了一场，没有讨到便宜，只能暂时停战。想来是等后方大军支援，来了援军，必然还会猛攻。”
邵海道：“若是如此，我们该如何应对？乘契丹大军未到，不如径直前出，与他们战上一场。”
孟学究摇了摇头：“且看太尉如何安排吧。我们现在数支大军聚在一起，必须统一行动，才能有效抵御契丹人。我们只有三万多人，面对五万契丹骑兵，紧紧聚在一起才好。”
周正海和邵海两人点了点头，放下心来。他们划到孟学究手下，生怕孟学究好战，硬要上前与契丹人战一场。两军对峙，一时间没有战事，就安全了许多。
几个人饮了几杯茶，邵海道：“师主，数万大军聚在这里，是今年最大战事了。”
孟学究道：“应该是了。自从契丹人入境，攻城不利，一直在寻找跟我军野战的机会。这次我们主动应战，他们必然不会放过。很可能契丹会派大军来，与我们在此决战。”
两人吓了一跳。周正海忙道：“依学究看来，契丹能派多少人到这里？”
孟学究想了想道：“我们在乾宁军，若是兵力集中起来，加上李惟贤太尉所部，共有八万人。契丹要想胜利，派十万大军来也不稀奇。依我估计，这一场战事可是不小。”
周正海看了看邵海，暗叹口气。自己这些河北路禁军，多年没有战事，本就是松垮惯了。今年一年整训，士卒练得差不多，军官却远远没有完成。在现在朝廷禁军中，属于最弱的档。可面对强敌，帅司把自己这些人派来，也不知道是什么心思。
旁边的河间府，有刘几和刘兼济的十万大军。不派他们，却派这些河北路禁军，难道是故意向契丹示弱？契丹大军入境，示弱有什么意义？
这些日子，这些到乾宁军的将领一直在讨论此事，也说不出个道理，只觉得自己倒霉。
说一会闲话，孟学究道：“这两日没有战事，你们不可懈怠。把周围地理观察好，做好如果与契丹作战的计划。越细越好，将来必有用处。”
周正海道：“这一带一马平川，连个土堆都不易找，还要做什么计划？契丹人来战，与们交战就是了。我们只要紧守军营，纵然契丹兵众，也拿我们没有办法。”
孟学究道：“即使平地，有计划和没计划，也是大不同。军中都有火炮，如何布置，才有最大的杀伤。所部步军，如何与炮兵协同作战。如果契丹退走，骑兵如何追赶。一切都要计划好，不要事到临头了才临机处置。时间紧了，能不能做出对的选择，可是难说得很。”
周正海和邵海一起叉手称是。孟学究说的，都是在军校里学的内容。不过河间府军校时间短，讲的内容不全，考试也不严，很多将领学的并不怎么样。哪怕记得这些，也不觉得自己真正带兵要用。

第55章 不重要的战场
河间府帅司，杜中宵把乾宁军来的公文放在案几上。站起身来，踱了几步，对一边的刘几道：“马怀德把手下所部分成三师，指认师主，摆开了阵势。契丹人第一天胜了两场，第二日并没有进攻。”
刘几道：“契丹停了下来，倒是出人意料。还以为他们胜了两阵，会接着进攻呢。”
杜中宵道：“第一天最后攻谢池，契丹人吃了个闷亏。如若不然，他们第二天怎么会停下来？现在看来，契丹有可能在那里等着调兵，等大军到了，再进攻乾宁军。”
正说着话，富弼从外面进来，道：“刘兼济所部，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救乾宁军。”
杜中宵摇了摇头：“暂时先让他准备着吧，不必急着去。等到契丹人把城外的军队战胜了，开始围城的时候，再去救比较好。如果契丹人做不对，就让马怀德跟契丹人战一场。还有，命令李惟贤所部，立即向乾宁军进发，与马怀德合兵一处。契丹可能增加军队，我们不能只靠马怀德的四万人。”
富弼一怔：“如此说来，乾宁军以南，就不布置军队了？”
杜中宵道：“倒也不是。朝廷派出的骑兵，已经到了德州，过几日就会到永静军布防。有他们，李惟贤就不必再守南边了。现在看，契丹很可能派大军攻乾宁军，与我外面大军交战。马怀德所部都是新近成军，战力还不能够指望，多些人总是好的。”
刘几道：“沧州来的消息，契丹军队已经围城，不过攻城不顺利。城中火炮威猛，契丹人根本到不了城下。纵然曾经不计伤亡，派人蚁附攻城，面对城上火枪，也没有半分用处。”
杜中宵点头：“这一仗最要紧的，就是沧州城能不能守住。如果沧州城守住了，契丹人此番南下就无寸功，只怕想走也走不了。沧州那里攻城不顺利，契丹更有可能调兵去乾宁军。”
几人走到桌前，看着上面铺的地图。杜中宵道：“契丹从信安军而来，而后过黄河，直奔沧州。侧翼渡黄河攻乾宁军。第一次渡河被发现，立即就被打了回去。第二次夜里渡河，突袭我军成功。如果他们攻沧州不顺的话，很有可能会调大军到乾宁军附近，与我军大战。人哪，不撞南墙不死心，到现在契丹人还是认为自己野战强过我军。乾宁军那里，有数万大军，他们怎么会放过呢？所以接下来的战事，很可能就是乾宁军那里。南边有守军，我们把今年河北路整训的军队，就全部调到乾宁军，与契丹战上一场。”
富弼有些担心：“河北路禁军只整训一年，军官不足。他们与契丹人作战，会不会发生意外？”
杜中宵道：“没有办法，我们也没有足够的军官了，只能让河北路的禁军自己选人了。现在与契丹军队作战，主要目的，是拖住契丹军队。等我们其余军队准备好了，断其归路。派其余的几军去，怕把契丹人给吓跑了，河北路禁军正好合适。他们战力说强不强，与契丹对阵，恰是刚好。”
富弼不说话，明显心中不忍。知道他们战力不强，还派上战场，心里那关过不去。
杜中宵道：“没有办法，不如此做，契丹大军受挫，很可能就退回去了。他们全是骑兵，退了我们想追也难。四十万大军，能够聚在幽州，是难得的机会。不能抓住机会，把他们全歼，说不过去啊。而且河北路的禁军虽然军官不足，体系还不完善，战力也不要小看了。只要将领用心，指挥得当，契丹军队也难说会占到什么便宜。马怀德已经重新编组过，全军聚在一起。依我看，加上李惟贤所部，契丹哪怕出动十万大军，也不一定能占上风。”
看富弼不信，杜中宵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也不分辨。
现在看得出来，契丹军队的战力，与新的宋军有根本的差距。哪怕河北路禁军时间不足，军官也不完备，也不是契丹军队能比的。士卒训练了一年，其实已经够了，现在缺的是指的挥。军官不足又怎么样呢？在战争中，人才会很快成长起来。八万人的部队，能够练出一军来，也不是契丹能对付的。
为了吸引住契丹人，杜中宵并不介意牺牲掉沧州。要想围歼数十万契丹军队，付出这样的代价，也是可以接受的。当然，沧州如果能守住，就是此战的大功臣。
战兵四十万，签军四十万，为了供应他们，会把契丹国力抽空。让他们多留在宋军一天，契丹国力就弱一分。等到宋军进攻，就由摧枯接朽一般。
刘几道：“契丹数十万大军入境，终究是大患。如果赵太尉那里计划妥当，准备就绪，还是及早发动战事的好。只要我们攻入契丹，他们必定回援，沧州的围也就解了。”
杜中宵道：“昨日公文，圣上欲要再调五万人去京东，彻底堵死契丹南下之路。一两个月后，与我们一起合围契丹大军于沧州。看起来，圣上对于此次围歼军队，看得很重。不是我不顾乾宁军的安危，而是要尽可能消耗契丹实力。再过一个多月，契丹的军粮就该困难了。那个时候我们也准备好了，一举攻进契丹境内，合围契丹大军，岂不是更好？”
富弼叹了口气：“圣上一向中正平和，不是冒险好战的人。这一战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然是下了决心，一定要置契丹大军于死地。哪怕冒上些风险，也在所不惜。”
杜中宵笑了笑，没有说话。赵祯是个明智的人，却未尝就是什么中正平和，不好战。党项元昊初叛的时候，宋朝的措施非常激烈。只是宋军的表现实在糟糕，赵祯只能接受现实，最后与党项讲和。这几年以来，杜中宵对外战事连战连胜，未逢一败，最远已经恢复了西域。有这样的强军，跟皇帝讲应该天下和平，不对外生事，怎么可能？
随着契丹南下沧州，宋军的包围圈慢慢成形，赵祯的信心越来越足。如果能把契丹军队拖在乾宁军一带，赵祯可能还会向前线增兵。能把契丹的主力一战歼灭，倾尽国力又如何？
杜中宵对此心知肚明，这一段时间，主要是弄清北边幽州的地理民情，做好战事计划。赵滋带着一帮官员，天天为此事忙碌。幽州一带的地理基本搞清，正在慢慢绘制更详细的地图。进攻的时候，每一军到每一团的任务，进攻的路线，都尽量标出来。
现在做的计划，很可能与将来发生的战事并不一样。但有了这计划，各军就明确知道了自己的作战任务，不会成为无头的苍蝇。数十万大军齐头并进，那种场面，杜中宵想起来都有些激动。
现在正是最无聊的时候，乾宁军战事对宋军其实并不重要，真正的主力部队并不在那里。可数万大军作战，又不能不用心，胜败随时影响人心。为了不让局面发生大的变化，杜中宵手据十万大军在河间府坐镇，一有意外，随时救援。为的，也只是把契丹军队留住而已。

第56章 人多粮少
沧州城外，耶律洪基带着一众大臣，由古匿陪同，看他运来的宋军火炮。
古匿指着火炮道：“宋军的火炮着实精良，非我朝火炮可比。下官想陛下正带军围城，古于无法攻到近前，特把这些火炮送来。有些利器，攻破沧州城何难！”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好，甚好！宋军火炮打得完，打得准，着实是厉害。有了此炮，当能攻破沧州城墙。破了沧州，这一仗就是大胜！”
一众大臣一起叫好。到了沧州已经有些日子，被城头宋军火炮压制，契丹人根本到不城墙下。沧州是大城，火炮比长城口厉害多了，没几天契丹的火炮就被打烂。这些日子，契丹将领对宋军的火炮都快魔怔了。古匿抢了数十门炮，运到城下，对攻沧州城是天大的好事。
领着众人到了另一侧，古匿指着堆着的一堆炮弹道：“这些都是大宋军的营帐里搜来，是火炮用的弹药。只是我们不知道如何鸣放，不敢乱试，全都送到陛下这里。这些弹轻重不一，依下官估计，那些轻的炮弹，应该是宋军常用，打过来会炸的那一种。”
耶律洪基上前仔细看了看，道：“应该是了。无妨，等明日让军中炮兵试一试。都是炮，又有什么不一样的？试得好了，便就用这些火炮来攻城！”
一切看完，到了旁边大帅坐了，对古匿道：“此次乾宁军一战，你连破宋军两营，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必要重赏！我军不善攻城，偏偏宋军又都躲在城里。而且城头有火炮，以前的攻城器具，已经全部都没有用处了。现在宋军在城外的，就只有乾宁军。我这里再拨付你五万兵马，与宋军大战一场！”
古匿急忙拱手称谢。想了想道：“宋军的火炮着实犀利，两军作战的时候，若他们列好阵势，用火炮轰击，便极难靠近。如果能够冲到近前，他们都只是用火枪而已，并不是我们骑兵的对手。”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道：“你意欲如何？”
古匿拱手：“要想突破宋军防线，最好有重甲骑兵。沧州城下，宋军又不出城迎战，重甲骑兵在这里没有用处。微臣斗胆请陛下，派些重甲骑兵到乾宁军，助微臣与宋军之战！”
耶律洪基一时不语。重甲骑兵是契丹国本，三万人而已。这三万重甲骑兵，是契丹大国的标志，草原上的游牧部族轻易不敢反叛的依仗。不过现在攻沧州城，连城头的宋军样子都看不清楚，重甲骑兵实在没有用处。没有仗打，这些重甲骑兵在这里还有用吗？
想了又想，耶律洪基道：“好，我便派一万五千重骑，随你去乾宁军！此去必须大胜！胜了必然有重赏，若是败了——你不必回来了！”
古匿大喜过望，拱手道：“陛下安心！有重骑相助，微臣必把宋军杀得七零八落！”
过了黄河，
古匿只觉得意气风发，忍不住一声长啸。宋军用枪炮这么多年，周围的势力，特别是契丹还是注意到了变化。现在他们觉得最有用的，就是用重甲骑兵，以最快的速度突破火炮封锁范围，对火枪步兵近距离杀伤。对于进攻者威胁最大的是开花弹，宋军火炮的数量又多，一般的轻骑兵和步兵都很难突破。到了火枪手面前，数量不足，只能被火枪射杀。如果是重骑，开花弹的破片威胁不大，骑兵可以冲到宋军阵前。等骑兵近了身，挨过火枪齐射，宋军的刺刀就显出劣势来。与长矛相比，上刺刀的火枪远远不如，根本挡不住如墙而来的重骑兵。
前些日子最后被谢池一军挡住，契丹军队就明白，仅靠他们的轻骑兵，只有依靠突袭，才能与宋军作战。现在宋军紧紧聚在一起，互相支援，契丹的机会实在不多。
现在有了重骑就不一样了。可以摆开阵势，与宋军好好战上一场。
到了军营，溥古和图古辞一起出迎。见到古匿带来大量军队，都欣喜异常。
到了帅帐坐下，古匿道：“此次去沧州，圣上对前些日子的胜利，是交口称赞。又派了五万人，还有一万五千重骑，让我们好好与宋军战一场！”
溥古看了看图古辞，向古匿叉手：“将军，你这几日去沧州，我们这里却有两个坏消息。”
古匿道：“现在我们十万大军，还有一万五千重骑，足以把前面宋军碾碎！还能有什么坏消息？”
溥古叉手道：“一是宋军也增兵了。原来在乾宁军南边的四万宋军，前日到了乾宁军城。现在前方的宋军，有八万人之多。我们虽有十万大军，也没多大优势。”
古匿脸色有些不好看。现在契丹人也知道，两军战力不能只看人数。以前双方军队战力差不多，军队人数，大约代表了双方的战力。现在宋军早已今非昔比，只看人数，契丹人要吃大亏。宋军增兵之后有八万人之众，契丹十万军队，实在没什么优势。
稳定了下心情，古匿道：“现在我们有了重骑，与以前不同，不必怕宋军。还有什么消息？”
溥古道：“还是前日，北边的钓台寨宋军，突然出城袭击了我们的运粮军队。一时不防，被宋军得手，抢了许多粮草去。他们带不走的，全部都焚毁了。我们这里，现在粮草紧张得很。将军又带来了五万大军，军中粮草，实在供应不上。”
听了这话，古匿一下子站了起来，厉声道：“宋军的粮草，都在城里，我们攻不破城池，一粒粮食也抢不到。后边粮草运不来，难道我们在这里要喝风吗？”
自己带五万军来，可没有带粮草，本来是想后续运粮过来的。哪里想到，运来的粮竟被抢了。
自从契丹大举越境，初其还很谨慎，运送粮草时都有大部队护送。时间长了，慢慢就松懈下来，经常没有军队护送，运粮队就来了。这一次便是这样，过于松懈，被钓台寨的宋军抓住机会，出来狠狠抢了一次。带不走的粮草，就地烧掉了。
此次出兵，契丹非常地困难。被抢一次粮草，可不是命后面再送就有的。幽州一带，粮草早就已经光了，现在都是从外州军运来。这次被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补上。
在帐内来回踱步，好一会，古匿才道：“现在军中缺粮，要如何做？没有粮草，不要说打仗，我们在这里根本待不住！”
溥古道：“末将已经问过，现在后方也无余粮。只能等五日后，才有粮草到这里。我们这里还有些宋军军营里抢来的粮草，每人一日一餐，勉强能够支撑住。”
古匿看着溥古，又看了看图古辞，目光锐利。过了好一会，沉声道：“一日一餐，还怎么打仗？”
溥古道：“暂且等五日吧。有什么办法？将军，我们千里运粮，本来就不方便。”
图古辞叉手道：“一日一餐，能不饿死就是难得，实在打不了仗。将军，暂且等五日，等到粮草到了，我们向宋军杀一个狠的！”
古匿沉着脸，摇了摇头，一时不语。过了好一会，道：“若是我们进攻宋军，能不能抢到粮草？”
溥古摇头：“宋军的粮草，都是运到乾宁军城，军营里没有存粮。纵然打胜了，也无所得。”
古匿道：“宋军断我们的粮道，难道我们不能断宋军粮道吗？”
图古辞叹了口气：“我们也是这样想来着。打探过了，才知宋军的粮草是运到雄州，而后从雄州运到河间府。乾宁军这里的军粮，都是从河间府运来的。从这里过去，一路上都有宋军的城堡或探子，瞒不过宋军的眼线。河间府又有重兵，抢不来的。”

第57章 静候时机
乾宁军城里，马怀德与李惟贤、杨途、谢池、孟学究等人饮茶。把茶杯放下，马怀德道：“自第一日被契丹偷袭，接下来的六七日，契丹人都没有动静。据探报，前天他们从沧州又派了大军，现在城外有十数万人，却老实待在军营。”
杨途道：“前几日钓台寨出兵，抢了他们运到这里的粮草。军中无粮，怎么敢打？想来是他们缩在军营里，正在等军粮呢。军粮不来，是不敢战的。”
李惟贤道：“若是如此，我们何不进攻他们？没有军粮，必然军心涣散，正是好时机。”
马怀德摇了摇头：“不必了。帅司给我们的命令，就是守住乾宁军。契丹十万大军不好相与，我们还是谨守得好。等他们再攻来攻上几次，待其军心低落的时候，再出兵才是上策。”
一时间议论纷纷。有的主张主动进攻，大多都主张谨守为上。
见众人讨论得热烈，马怀德对一边不说话的孟学究道：“孟党，你觉得该如何？”
孟学究叉手：“末将以为，契丹缺军粮，只是我们的猜测。他们可能真地缺粮，也可能不缺，只是因为其他事情都安静下来。我们现在八万人，该做的，应该是整训军队，尽快编组能战之师。现在帅司官员依然不足，军以下的师只是虚名，要做的事情还多得很。”
马怀德点了点头：“这是持重之言，甚有道理。趁着契丹人不进攻，是该好好整理部伍。这些日子各团选了官员来，帅司已初具规模。至于师嘛，现在着实没有办法，只能先如此了。每个师主都依靠自己团里官员，指挥战事，其余两团听候师主命令就是。”
说到这里，马怀德对李惟贤道：“李太尉带来的九个团，也要依此编组。虽然军官还是不足，师也要建起来，方便指挥。若是各团各自为战，从前几日的战事看实在不行。三团为一个师，每师就大约有万人之众，契丹人进攻的话，都能自保。”
李惟贤道：“太尉说的有理。不过，我这里更好一些，除了九个团，还有一万余人，是归于我直接指挥的。太尉为一军之帅，依理是该有自己军队的。诸如炮兵、骑兵、游骑等，都应该有人。像其他的军里面，归于军主的，一般都有数千人。”
马怀德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可实在没人，又能够怎么办？河间府军校只开了一年，培养的炮兵和骑兵都不足，只能到团一极。再向上，师和军的直属军队，实在没人了。算了，现在先到团，把三团编为一师，等以后再补吧。现在军队集中于乾宁军周围，指挥方便，没有直属军队也没什么。”
李惟贤称是。此次他调来乾宁军城，帅司说得很明白，是归于马怀德指挥。马怀德是西北宿将，战场经验丰害，李惟贤心服口服，并没有什么反对意见。
沉默一会，马怀德又道：“对了，把属下各团编为三师后，李太尉也驻在军城里。我们两军一起出人，把帅司建起来。纵然没有自己的骑兵、炮兵，指挥体系还勉强可以。现在契丹有十万大军，必然不会再跟从前一样，打法更复杂了。”
李惟贤叉手称是：“一切听凭太尉吩咐。”
马怀德道：“那便就先如此。这几日契丹不会出兵，我们就整训各部。我与李太尉建帅司，各师主回去，带着属下一起，尽量建起顺畅的指挥体系。”
几位将领一起叉手称是。
河间府，杜中宵与富弼、赵滋一起，查看将要运到河间府的火炮等物。
一一看过了，杜中宵道：“前些日子契丹突然进攻，马怀德所部虽然被攻破两座军营，最后还是挡住了。不能说胜，终究是没有大败吧。前天，契丹向乾宁军增兵，那里现在有十万大军。而且，据乾宁军报来的消息，契丹还派有重骑兵。不给他们补充些火炮，只怕会出事情。”
富弼道：“我们这里有多余的火炮，送些去倒不难。不过，契丹增兵之后，却一直按兵不动，是个什么道理？十万余人在乾宁军城前，要吃要喝，不作战他们在做什么？”
赵滋道：“前些日子，钓台寨看到过去的契丹粮队没有兵马保护，出去抢了一次。那些粮草正是要运到乾宁军那里去的。契丹人这么老实，应该是缺军粮。”
富弼想了想，道：“缺军粮，他们想办法去找粮就是。躲在军营里干什么？”
杜中宵道：“这个时候，契丹人去哪里找军粮？整个河北路，除了大名府路的几个军州，其余已经全部坚壁清野。不攻破城池，就没有粮。马怀德估计得应该不错，契丹人应该就是缺粮了。而且缺粮之后毫无办法，想抢攻不破乾宁军城，后方在数百里外，就只能饿着肚子等了。”
富弼摇了摇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十几万大军，就那么在前线饿肚子，契丹人这么惨吗？
见富弼疑惑，杜中宵道：“不要觉得奇怪。河北路坚壁清野，契丹人又攻不破城，出现这种事情再平常不过。太尉，你想一想，若是十几万大军，到了戈壁里，缺粮了怎么办？就只能忍着啊！”
富弼道：“河北路富饶之地，怎么与戈壁相比？”
杜中宵笑道：“问题就在，契丹人没有攻破城池的能力。粮食都在城池里，攻不破城池，契丹人就没有办法。他们的军粮，只能在后方千里迢迢运来。一旦粮道被断，数十万人，呵呵——”
富弼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多少年没有奏效过的坚壁清野战术，现在被用出来，倒让大家忘了它的威力。先秦的时候，各国一受到进攻，就坚壁清野。很重要的原因，是那个时候的攻城技术不行，粮食被收到城里后，进攻方就没有办法。宋军有了火炮，小城契丹也很难攻破，坚壁清野就显示出了巨大的威力。攻不破城池，就没有粮食，就只能从后方运。
想通了这个道理，富弼道：“若如此说，我们断了契丹粮道，那数十万大军，岂不不战自溃？”
杜中宵点头：“不错。只要断了他们的粮道，契丹人就待不下去了。不过，契丹人入境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现在幽州应该还有大量存粮。让他们先待上些日子，把幽州的存粮都消耗光了，从后方运粮草的时候，再去断他们粮道。那时，契丹人就无路可去了。”
为什么要等？契丹人是气汹汹而来，让他们待上些日子，消耗其锐气。另一个原因，就是进攻前契丹人在幽州是存了粮的。这些粮食不会太多，契丹人也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一两个月的时间，幽州的粮草耗完，契丹人就只能从后方运粮草来。千里运粮，十不存一，那时就动摇契丹国本了。
杜中宵手握数十万大军，一直在河间府等，就是为了等那个时刻。契丹前方军心不稳，后方粮草不继的时刻。那时大军齐出，断其粮道，把归路掐断，就很有可能全歼这支军队。用了这么多心思，仅仅是把契丹人击退，那怎么可以？

第58章 粮草到了
沧州城下，耶律洪基在望楼上，看着下面火炮攻城。宋军的火炮在城上，射程要远一些。而且由于战前宋军加强了防御，上面的火炮不是团属火炮可比，契丹火炮被压制住。
耶律洪基看得心焦，道：“已经五日，这面城墙尤如钢铁铸成，丝毫不见破损。这样下去，如何了得？不如换一面试试，说不定一炮就能攻破。”
耶律仙童拱手道：“陛下，宋军城头的火炮更加厉害，我们也不敢离得太近。再加上，宋军城墙确实坚固，可不就是这样？再者说了，古匿运来的炮弹，大部分都太轻，威力应该是不够。”
耶律洪基沉默了一会，道：“宋军打过来的炮弹，落在地上，过上片刻，便就炸了开来。那些较轻的炮弹，想来是能炸的，只是我们不会用罢了。用它们打城墙，确实不合适。要不，我们在城外面开几个冶炉，寻些铁来，铸炮弹如何？用铁弹，打城墙更加有用！”
耶律仙童道：“陛下，话虽如此，可哪里去找铁？宋军坚壁清野，周围便如荒原一样，粮食都无一粒，铁就更加不用想了。士卒们手中的刀剑，是保命的家伙，可不能够熔了。”
耶律洪基道：“要不，从幽州运来如何？”
耶律仙童连连摇手：“使不得！不说幽州的铁也不多，运输困难，就注定运不了。我们数十万大军的粮草，都要运来，运其他东西，实在运不了。前些日子一时大意，被宋军劫了一次，这些日子乾宁军那里的古匿所部，一天只能够吃一顿饭。一个不小心，就要挨饿。”
听了这话，耶律洪基有些心焦。自契丹大军入境，宋军一直是死守，契丹不攻，宋军就不出城。时间长了，让契丹人也放松警惕。结果前些日子，钓台寨的宋军，不过两千余人，就劫了大量粮草。
耶律洪基以幽州为根本与耶律重元争帝位数年，幽州底蕴被掏空，哪里还能够提供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大前出发之前，都是从其他地方，调了粮草到幽州。这些日子，提前储存的粮草早用完了，只能再从其他地方调来。运输不便，浪费大量人力，前线的每一粒粮食都很珍贵。
过了好一会，耶律洪基道：“补给古匿的粮草，什么时候能够运到？”
耶律仙童拱手：“两日之后，就应该到乾宁军城了。为防意外，此次有数千兵马护送。”
耶律洪基点了点头：“命令古匿，得到粮草之后立即出兵，一定要打败宋军！有了火炮，沧州城依然不便攻取。不打几场胜仗，士气难够低迷！”
耶律仙童称是。又道：“陛下，现在粮草都是从中京和东京运来，道途遥远。路上运粮，就要四十万签军，还要东京道和中京道征调民夫。再有一个多月，那些地方的粮草也空了，只能退兵。”
耶律洪基恨恨地道：“数十万大军，就这么退兵如何交待？”
耶律童叹了口气：“没有办法，宋军坚壁清野，我们又攻不破城池，只能退兵了。过上几年，等粮草充足，再南下就是。不能从宋境抢到粮草，这仗着实难打。”
现在契丹的将领都清楚，宋军坚壁清野造成的困难有多大。还不退兵，只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幽州可以作为契丹南下的基地。但数州之地，要想供给数十万大军，还是很难做到的。契丹南下，必须要能抢到宋军粮草，不然就会非常困难。
看耶律洪基的样子，耶律仙童只能心中叹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连宋军的小城都攻不破，契丹根本没有南下的实力。如果不是耶律洪基刚刚战胜重元登台，如果契丹皇帝的根基再深厚些，早就应该撤回大军了。问题就是耶律洪基根基不稳，寸功未立，便就退兵，下面的部族哪个还服？
乾宁军城外，古匿看着来的运粮草军队，几乎要哭了出来。这些日子，全军一天只吃一顿粮，到了后边还越来越稀，快要熬不住了。这种时候，也不敢出战，不然一遇挫折，可能全军都散了。
与运粮的敌不古见礼，古匿道：“将军实在是我军的救命恩人！军营里面，粮草已经快要耗尽，你们再不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十万大军，如果被缺粮逼退，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敌不古道：“没有办法，现在幽州也没有存粮，只能从东京道运来。前次被宋军劫了，一时之间粮草实困难。将军，朝廷有令，你得了粮草，要尽快与宋军战几场。”
古匿道：“放心，今日饱餐，明日便就开战！现在粮草珍贵异常，前方将士无所事事一天，后方就不知要有多少白骨，这个道理我自然懂！”
敌不古连连点头：“将军如此说，我们就放心了。现在运粮，没有大部队护送，根本就不敢走。要供给前数十万将士，过千里路，实在艰难。实话说，东京道的粮草也没有多少，不快打几场胜仗，只怕会出乱子。唉，再过两个月，只怕就无粮可运了。”
这一路上，敌不古见到不少运粮签军倒毙路旁。经常走着走着，就有人突然倒了下去。再持续两个月，签军就该造反了。幽州男丁大多被抽调，经此一役，后续怎么办让人头痛。
古匿只是点头称是。没有这些日子缺粮，古匿还认识不到，现在前方境况有多恶劣。钓台寨只有数千宋军，只抢一次，就让自己十万大军动弹不得，契丹的粮道太脆弱了。越过宋军城池大举南下，契丹后方隐患无数，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那边卸罢粮草，古匿对敌不古道：“将军一路辛苦，今夜为你接风。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才好赶路回去。我这里缺粮的日子太长，好多将士，早已经望眼欲穿。粮草来了，正该吃上一顿好的。”
进了军营，只见一众契丹将士，都欢欣鼓舞。一众小头目，喜气洋洋地领粮。虽然饿了些日子，契丹的士气不衰。敌不古看了，不由连连点头。
进了帅帐，就在里面点起一堆火，上面架了一只羊烤了起来。再是艰难，十万大军的指挥官，酒肉还是缺不了的。溥古和图古辞等将领作陪，举杯畅饮。
酒过三巡，古匿道：“明日早早造饭，太阳升起，便就向宋军进攻。一万余铁骑，必将把宋军军阵踏碎。宋人靠着自己火炮犀利，甚是嚣张。且让他们看一看，我们的铁骑如何？”
溥古叉手：“将军，明日我打第一阵！若不得胜，甘愿受罚！”
古匿连连点头：“好，我为你在后边压阵。这一战，一定要大获全胜，谢后方来的粮草！”

第59章 重骑立功
红红的太阳从地平线上一下就跳了起来，天地间洒满漫天霞光，红彤彤一片。霞光中，前方的契丹大军立刻变得清晰起来。隔着一里开外，模模糊糊能大致看清。
谢池放下手里的望远镜，不由抽了一口凉气。他看得清楚，对面的契丹骑兵全部重甲，马全部都有马具。跟前些日子不同，今日契丹人来的，是重甲骑兵。
略一思索，谢池对身边的传令亲兵道：“命令炮兵，全部换实弹！对面是重甲，开花弹用处不大！”
传令亲兵一愣，道：“团主，现在这个时候，来不及换炮弹了。”
谢池一愣，不由一下子怔在那里。过了一会才道：“哪怕一时换不过来，也命城里尽快把实弹送出来！面对重甲，开花弹的破片，只怕杀伤不大。”
传令亲兵要走，谢池又叫住道：“再去知会其他师主，契丹重骑上阵，多用实弹！”
刚刚说完，就听见前方一声低沉的号角声。一里之外的契丹重骑，缓缓向宋军压了过来。马蹄声越来越大，不大一会，就如同雷鸣一般。
宋军的火炮发出怒吼，大量的炮弹落入重骑之中。不多时，开花弹炸开，碎片漫天飞舞。可惜碎片的威力，并不能穿破重骑的盔甲马具，造成的伤害实在太小。
古匿看着不受阻挡的重甲骑兵向宋军军阵而去，长出了一口气。凭感觉来说，自己就觉得宋军开花弹没那么可怕，一般士卒伤亡惨重，但重甲应该能防住。今日一战，果然如此。
看着重骑逼近五十步，宋军便就开始开枪。火枪子弹的威力比开花弹的碎片强了太多，不过虽然能穿透重甲，很多时候却不能造成太大杀伤。而且在骑兵面前，火枪的射速太低了。
随着隆隆的马蹄声，契丹重骑手举长枪，一个冲锋，便就突破了前排宋军的防御。
望楼上的谢池吓得心惊受跳，立即命令亲兵，传令吴城和张干两团立即前来救援。同时命令炮兵不停开炮，一定要截断后边跟上来的契丹援军。
看着重甲骑兵冲破宋军军阵，古匿手举钢刀，厉声道：“溥古，带所部跟上，全灭宋军！”
溥古带着轻骑，挥舞着刀枪，跟在重甲骑兵的身后，向宋军直直冲去。
谢池在望楼上面，手中拿着望远镜，看着自己的军阵被契丹重甲骑兵杀得七零八落，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此时来的契丹重骑，只有五千人，古匿并没有派出全部。可对于谢池一师来说，五千重骑就是不可阻挡的力量，很快中军就一片混乱。
有了这么多的对阵经验，契丹人也知道宋军的枪炮惊马。开战前，无论重骑轻骑，马的耳朵都被堵了起来。溥古带着轻骑，跟在重甲骑兵身后，飞一般的向宋军冲来。虽然还是有炮弹落下来，却比正常情况少得多了，并不能阻挡契丹人攻势。
看着自己所部已经被契丹骑兵冲散，分成了一小股一小股，各自为战。谢池只觉得眼睛发黑，知道这一战必几无疑了。举目四望，只盼有宋军来救自己。
溥古冲进宋军军阵，命令各部去攻各个炮位。只要灭掉了火炮，后面的大部队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杀上来。两军近战，宋军怎么是契丹的对手？
一抬头，溥古看见前边的望楼，上面一个将领拿着望远镜，东顾西望。身边几个亲兵，各自抽出钢刀，守卫在他的身旁。一声冷笑，带着近百士卒，就杀了过来。
谢池在望楼上看见，急忙道：“大势不妙，我们速速下去！”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亲兵，快步下了望楼。看看四周，自己的部卒已经完全乱了，再没有组织。再看前面，一个契丹将领手持钢枪，带着士卒向自己奔来。一咬牙，抽出钢刀，厉声道：“败了！此时还有何话好说！我与这契丹将领决一死战，你们立即去其他师求救！”
说完，向奔来的溥古直直冲过去。身后的亲兵哪里肯这时离去，紧跟在谢池的身后。
正在这时，就听见东边传来号角声。一竿大旗，在漫天的霞光中飞扬。
亲兵看见，一把拉住谢池：“团主，孟师主过来救我们了！且避开这些契丹人，我们速去与孟师主会合！等稳住了阵脚，再与契丹人决一死战！”
说完，也不管谢池同不同意，几个人拉着就走。
溥古正在带人去追，就听见身后边炮响。回头一看，侧翼来了一支宋军，直直插了过来。那边古匿正在调速军阵迎战，一时来不及，自己的后背可能被围。只好放弃了谢池，招呼各部，准备作战。
孟学究看着前方军阵，命令邵海带所部，去收拢谢池一师兵马。同时命令属下的炮兵，紧急布置炮位。又对身边的何律道：“契丹的重甲骑兵，并不破开花弹。可惜我们这几日，没有及时做准备，实弹大多都在城里，现在来不及了。士卒的刺刀，对上重骑，也没多少用处。你立即带二百士卒，手持长矛。若契丹重骑来攻，便上去把他们军阵冲散。”
何律愣了下：“师主，重骑冲过来如山一样。我带长矛如何能够阻挡得住？如此上去，不过是送死罢了。还是要别想办法，才能挡住敌人。”
孟学究道：“急切之间，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能够迎着重骑冲上去，用长矛刺马脖颈，用腰刀砍其马腿。只要他们乱了，后边的火枪兵才有办法。不必争辨，今日只有这一条路！”
何律听了，没有办法，只好选了二百士卒，各自拿了长矛，备了腰刀，准备上前挡契丹重骑。
步兵对付骑兵，要么就是紧守不动。前方用矛，生生扎在地里，就跟拒马类似。枪手后面多用弓弩射手，不停发箭，把敌兵射退。要么就是为顾死伤，与骑兵对冲。重骑兵冲锋自有其节奏，冲上来的步兵只管伤马，把重甲骑兵的节奏打乱，后边大跟着上来。
宋军用火枪火炮，军中的刀枪不多。这些长矛大多不用于实战，有些礼仪兵的意思，现在只能够勉强用了。只要把重甲骑兵的节奏打乱，让他们的速度降下来，跟上来的火枪兵才能发挥出最大作用。
此时谢池一师已经完全乱成一团，重甲骑兵也分作许多队，到处追杀宋军。不成规模，对于过来的孟学究来说，就没大威胁。邵海带着本部兵马，很快就接应了许多谢池所部。被冲溃的宋军见来了自己的救兵，纷纷不顾一切，向这里聚集过来。

第60章 交锋
古匿见战场过于混乱，急忙把冲出去的军队慢慢收拢，与冲来的孟学究部对峙。
看着对方慢慢集中起来的重骑兵，何律觉得口有些发干，道：“师主，对方重骑冲来，我们该如何应对？不过眨眼之间，谢师主万人就被冲散，着实厉害！”
孟学究道：“我已派人去报城中马太尉，很快就会有援军。重骑不比轻骑，开花弹难伤，火枪的效果也不太好，只能先守住，等候援军。——不要看他们冲散了谢师主一军，就感到怕了。敌人出动的重骑五六千人，若是不能冲散谢师主，重骑岂不没用了。我们这里加上谢师主残军，有近两万人之多，契丹想再像刚才一样，没有那么容易！”
何律点了点头，牙齿咯咯直响，还是感到害怕。
宋军知道契丹调来了重骑兵，却没想到有这么多。契丹全国三万重骑兵，一万五千到了这里，面对宋军万人，冲不散就奇怪了。火枪兵虽然犀利，军阵纵深却不够，五千重骑面对万人，一个冲锋就把中军冲散。而后大量轻骑兵随后跟进，谢池连反应都来不及做。
看前方契丹的重骑兵缓缓而来，孟学究果断命令炮兵开炮。谢池师中的吴城和张干两军，前些日子军营被占，火炮大多损失。军中重新补充的火炮未到，威力远不如孟学究一军。
随着炮弹如雨点般落下，古匿吓了一跳：“这支宋军，火炮比刚才多了许多！”
溥古道：“将军暂且安心，宋军的火炮炸开，伤不了重甲骑兵。只要他们冲上前去，宋军的火炮如何挡得住？刚才一战，只是一个冲锋，宋军便就全垮了。”
古匿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心中却感到不妥。自己只用五千铁骑，是不是人少了一点？这铁骑是契丹国本，古匿重视非常，并不敢一下全压上去。
开花弹未炸之前，砸到骑兵身上，还是威力巨大，连人带马都能砸倒。不过重量太轻，不像实心弹一样，能够连伤几人。不过炸开来，对马匹和骑兵的伤害较小。骑兵都是重甲，每人两层，碎片不是砸到要害部位，只是受伤而已。马甲都有马具，被碎片打中，也只是受伤。
在炮火中，不时有骑兵倒下，整个骑兵的大队的节奏却不变，直向宋军冲去。
孟学究见契丹骑兵已近，对身边的亲兵道：“命令各部，重骑冲上来，不必与他们死斗。离着三十步的时候，便就边退边射。旁边的军阵，协助他们射击。若有哪部被骑兵冲到了，命令他们只管向后边退去，由旁边的军阵接替他们迎敌。告诉各军，不敢敌人攻得多猛，不许乱！”
传令亲兵应诺，快马去传令。
何律道：“师主，看来的重骑，有数千人之多。我们一师兵力，只怕是挡不住。”
孟学究道：“只要不乱，也不怕他们。太尉已经派来援兵，坚守片刻，等来援军就好！”
若是步兵攻来，宋军的火枪兵大多都是离三十步开枪。来的重骑，不能再那样，离着五十步就已经开火。三十步的时候，军阵缓缓撤退，继续开枪。退后大约三十步，旁边就有侧翼的军阵接应。
孟学究的军阵，比刚才谢池的军阵密集了许多，纵深更大。而且后边邵海收集了谢池的散兵，慢慢补充进来。更重要的是，孟学究军中的士卒纪律更好一些，不容易充散。
重甲冲上前，前边的军阵便就后退。三十步之后刚刚追上，旁边的军阵就已经出现，骚扰侧翼。如此往复，宋军被冲散的军阵迅速集结，再次投入战斗。一直苦战良久，孟学究的军阵依然不乱。
后边古匿见重骑的伤亡不小，急忙命令快些退回来。火枪兵与弓箭兵不一样，难缠得多了。弓弩射手射上二三十箭，大多力尽。这些火枪兵不同，只要被他们缠上，时间越长他们就越占上风。而且与弓弩兵不同，火枪兵是直射，直面战斗，更类似于刀枪手。拉开距离之后，轮番上前，几乎没有办法。
重骑兵退回，古匿急忙问带队的将领乌古：“适才一战，损失多少人马？”
乌古派亲兵查看过后，叉手道：“这些宋军极是狡猾，失了不少人手。粗略估计，此员失了近八百人。将军，若是没有别的办法，如此强攻是不行的。”
古匿道：“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将军也看到了，宋军的火炮极是犀利，不着重甲，很难冲到他们军前。若是重甲能破了他们的火炮，仗就容易打了。”
乌古看了看宋军军阵，摇了摇头道：“这却有些难。我们冲上前，宋军军阵就后退。追不多远，旁边就有军阵接上，太过难缠。我们都人马重甲，本来跑得就不快，难以一次冲破。”
古匿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宋军，过了好一会，咬牙道：“圣上补重骑过来，为的就是击垮宋军！到了这时，又何必在乎伤亡！”
说完，对乌古道：“前方宋军，只有大约一万余人。你带一万重甲，把他们军阵冲破！纵然损失些人手，灭了这万余宋军，还是值得！”
乌古心中一跳，叉手道：“但听将军吩咐！”
看着前方契丹正在集结的重骑，孟学究只觉得眼睛直跳。自己一万余人，那边谢池的残军还没有整编完毕，如何挡得住一万铁骑？可若是挡不住，又能够退到哪里？
何律道：“师主，要不我们退到城墙之下？有城墙在，契丹人就不能绕击侧后。”
孟学究摇了摇头：“到城墙下，虽然侧后安全，我们全军也无法动了。契丹重骑来冲，若是军阵无法后退，与他们死拼，那岂不是死路一条！”
想了好一会，孟学究对亲兵道：“再去城中催一催，让太尉速速派援兵来！敌众我寡，他们又多重骑，实在难以抵挡！若是不来援军，我只能退去！”
亲兵应诺去了。孟学究看着前方军士，过了好一会道：“此次契丹大队骑兵过来，只怕前方所有军阵都要临敌！命令下去，全军都向我这里收缩，缩短战线！对付契丹人，纵深不够是不行的！宁可战线短一些，也要保证纵深！还有，契丹不可能用重骑来攻我的侧翼，让他们防轻骑！”
亲兵应诺，急急去吩咐。现在的宋军，都是依靠各基层指挥官，指挥各自军阵。旗鼓虽有，比以前的作用小了很多。孟学究吩变阵，只要吩咐基层军官即可。不再似从前样子，全军都看旗列阵。

第61章 力敌
何律舞着手中钢刀，眼急手快，把射过来的箭挡下。对身边的孟学究道：“师主，契丹重骑何止万人！我们守不住了，还是快快撤吧。回去重整旗鼓，回来再战过！”
孟学究举着手中的望无镜，淡淡地道：“这个时候撤，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只要顶住，等候援军过来。援军不来，今日我们只能战死此地。”
何律恨恨地道：“我们离城池不远，若是有援军，早就到了！”
孟学究道：“城中只有杨途一军，三千余人，他出城又有什么用处？我们等的，是新来李太尉所部兵马。他们离得较远，马太尉指挥着只怕也不太方便。等一等吧。”
何律听了，转头看着旁边一直混战的人群，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已经半天过去，这是契丹军队的第四次冲阵。孟学究用尽办法，挡住了四次，伤亡惨重。契丹人第四次冲来，随在重骑后边，还有大量轻骑。哪怕死伤狼籍，他们也顾不得了。
谢池的部队已经重新整训，在孟学究侧翼，重新摆开阵势。他们的火炮未失，重新布置炮位，与孟学究的火炮一起，对契丹开炮。两军近三万人，拼尽全力，还是眼看就撑不住了。
这一次契丹人攻得特别猛，宋军大步后退，就连主帅孟学究，也暴露在了契丹火力之下。如果再没有援军来，只怕孟学究和谢池两军，今天会全军覆没。
孟学究放下望远镜，道：“远处契丹主力，已经在整顿兵马，看样子要杀过来了。我们的炮兵，不可有闪失。命令周正海，不管怎么样，一定要保证火炮无恙！”
一边的亲兵叉手应诺，快步跑去传令。此时契丹重骑已经离得近了，不时有箭只射来。何律站在孟学究身旁，用腰刀不住地遮拦。只是箭哪里能完全挡掉？还是有不少落在身旁，还好没有人伤亡。
古匿看着前方的混战，怒道：“这支宋军真是难缠！冲了这么多次，伤亡不少，他们的阵形竟然一直不乱！还有火炮，不管怎么打，就是冲不到他们的炮位那里！”
图古辞道：“将军，这支想来是宋军的精兵，必然是他们的主力。若是攻灭了，乾宁军想来没人再能阻挡。一鼓作气，攻下军城，也不是不可能。”
古匿点了点头，道：“想来是如此了。已经出了一万铁骑，我这里还有五千人，不敢全部都派出去杀敌。图古辞，溥古已经带人杀了上去，你再带五千兵，去杀散宋军，把他们的火炮毁了！”
图古辞叉手应诺。自那日被孟学究杀败，古匿对自己一直不信任，再没有上阵杀敌过。图古辞觉得自己冤枉得很，一直想找个机会，上阵杀敌，洗刷自己名声。
何律手拄钢刀，对身边的孟学究道：“师主，前方实在顶不住了，只能后退。这里不久就有敌军杀过来，我们且先退一退。只要军阵不散，契丹人就没有办法。”
孟学究看着敌阵点了点头。他虽然不怕死，却不是一心只想冲到前边的人。自己是一军主帅，出了问题，整支军队就乱了。身边一直带着指挥机构，在战场上本来就是比较大的目标。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孟学究急忙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道：“天可怜见，援军终于来了！——命令邵海，不计代价，立即向前冲！不管死多少人，冲回最开始列阵的地方！”
何律一愣：“师主，来了援军，我们正该退一退，重整旗鼓。”
孟学究道：“我们困难，契丹人比我们更困难！援军到了，契丹必然分兵去拦。不这个时候冲，等到什么时候？机不可失，令邵海立即带人上去！”
一边的亲兵见何律不再说，叉手唱诺，急急去了。
此时图古辞带人正走到半路，突然听见号角声，转头就看见了宋军旗帜。正在这时，听见后方传来退兵的钲声。万般无奈，只好带着五千骑兵回来。
回到军阵，就见古匿面色如锅底一般，难看异常。本来这一次，很有可能冲散宋军，却不想此时却来了援军。没有办法，只能把冲出去的铁骑撤回来。如若不然，被来的宋军直冲到自己的军阵，发生什么可就说不好了。
看着慢慢退却的契丹铁骑，孟学究松了口气，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连续抵御四次契丹的凶猛进攻，随时关注战场态势，不断地发布命令，比上前冲杀更加累人。这是孟学究强于别人的地方，每次布署都能正中要害，几乎没有失误。宋军虽然节节后退，便在后退中给敌人很大杀伤，终于坚持了下来。
面对如此强大的铁骑，数量不占优势的火枪军队，实在很难抵挡。与谢池相比，孟学究一军更加有韧性。虽然败退，却一直不散，建制完整。而且在败退的过程中，能一直杀伤追兵。如若不然，孟学究只怕也跟谢池一军一样，早就溃败了。
对于军队来说，一旦建制被打散，基本就无力回天，只能任人宰杀。只要建制还在，哪怕有再大的杀伤，战斗力依然还在。时机来了，依然能反杀回去。
半天时间，连续四次被契丹冲锋，孟学究的临阵指挥几乎完美。只要他的指挥差一点，就被契丹人冲散了。这样本事，孟学究自己感觉不出来，对其他人来说，简直是奇迹。
谢池骑马从后边过来，向孟学究拱手，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道：“学究，此次相救，没齿难忘！契丹人虽然攻势凶猛，这一波挡住了，又有援军，我们后边就好打了。”
孟学究道：“现在还不好说。契丹人兵力占优势，又有铁骑，一个不小心被他们冲破前线军阵，那就满盘皆输。依我看，这一仗只怕不是一时半会才够打完的。师主，你尽快收拢军队，准备接下来的战事吧。我们各军兵力本就少于契丹，哪一支崩了，才会影响战局。”
谢池叹了口气：“刚才我已经看过，全军伤亡四千余人，三停中去了一停。重编起来，也不能当一师用了。只盼来的李太尉兵马，战力能强一些，不要被契丹人冲散了。”
孟学究举着望远镜，看了看远处的契丹军队，道：“契丹人不笨，他们在那里重整军队，看进攻的方向，还是我们。只是派了一支军队，去防着援军。这一战，想赢可不容易。”
谢池点了点头，看孟学究满面疲惫，却神色坚定，心中暗自自惭形秽。其实孟学究来救自己，开始面临的情况，并不自己好多少。可他就是顶住了，而不像自己，一下就被冲散。

第62章 援军
马怀德与李惟贤站在城头，看着城下的战事，心急如焚。昨天契丹的粮草到了，今天就大规模地进攻，真是一刻不等。有了铁骑相助，宋军抵挡相当困难。如果不是孟学究指挥得当，只怕就只能把军队全都收进城来，死守乾宁军城了。
放下望远镜，马怀德道：“太尉，你那里的兵马，全部调过来了？”
李惟贤道：“自然全调过来了。现在只有我还有一万余人，在城里面。”
马怀德沉吟一下，道：“要不，这一万余人，也全派出去吧。外面孟党指挥得力，可以全归于他手下指挥。看契丹人的样子，一时半刻不会停下来。”
李惟贤道：“一切听太尉吩咐！”
说完，叫过自己传令亲兵，吩咐城中的军队出城，归于孟学究之下。这一万多人，是李惟贤直接指挥，不归于各师。他所部兵马，本来就比马怀德多上一些。
军队出城不久，契丹再次进攻。他们看出来了孟学究所部很强，较难攻破，改变方向，主攻谢池指挥的侧翼。只是孟学究指挥得法，迅速救援，依然陷入苦战。
一直到天近傍晚，太阳落下山去，契丹人才最后停止进攻，撤回军营。宋军收拢部伍，抓紧时间整顿。马怀德与李惟贤出城，看望参战将士。
河间府帅司，杜中宵手中拿着马怀德的公文，看着窗外，很长时间没说话。
刘兼济从外面进来，叉手道：“太尉，我全军已经集结完毕，只等军令，便开往乾宁军。看天色已近中午，再不下军令，今日就走不了了！”
杜中宵轻轻抖了抖手中公文，道：“马怀德请求援军，说守得艰难，可我下不了这个决心啊。乾宁军城还在，只是城外苦战，并没有逼到全军入城的地步。契丹攻得猛，现在去了，必须死战。如果一战把契丹赶跑了，不是什么好事。契丹人攻沧州，虽然得了我们的火炮，却一直没什么起色。如果在乾宁军城把契丹大军杀败，他们可能就退兵了。”
富弼道：“契丹退兵，可以让张岊北进，把他们堵住就是。”
杜中宵摇了摇头：“赵滋那里总还是差了点，如果进军，总觉得堵不住契丹人。现在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天下冰封，契丹人哪里都可以走。我们纵然占了幽州，契丹人还是可以从武清以东去平州。那里都是池沼，没有城池，想拦也难。”
武清以东就是后世的天津地区，不过这个时候，那里是黄河等几条大河的入海口，全是沼泽，基本没有开发。契丹人大部是骑兵，真逼到份上，拼着饿几天肚子，还是能逃掉。此次战役的目的，是把契丹主力全部围歼，不能够留下缺口。
富弼叹了口气：“总不能为了堵住契丹人，眼睁睁看着乾宁军出事。如果城池失陷，朝中官员的口水，也要活活把我们喷死。太尉，实在不行，一边救乾宁军，一边北进好了。”
杜中宵一时踌躇不定。过了好一会，叹了口气：“这个决心不好下啊。现在十二月下旬，如果再等上一个月，就一切好办，现在有些早了。可如果失了乾宁军，也无法向朝廷交待。我的意思，最好还是等马怀德所部被契丹军打败，全部撤回到了城里，再去救他们才好。”
来回踱了几步，杜中宵突回头，问一边的刘几：“河北路禁军经过整训的，还有多少人？”
刘几道：“还有四万余人，守着各处城池。原河北路禁军有三十万人，整训之后，愿意继续从军的只有十三万人了，其余人都选的除役，或者是年老体衰。”
杜中宵断然道：“命令各地整训好的禁军，全部派到乾宁军去。现在乾宁军八万人，人数比契丹人少，打得确实艰难。再多数万兵，与契丹人作战就容易许多。”
刘几应诺，看看一边的富弼没有说话，自去下令。
杜中宵又对一边的士卒道：“去请赵滋过来。”
不多时，赵滋进来，向几人行礼。
杜中宵道：“乾宁军城外，正与契丹激战。据马怀德报，三日时间，日日大战不停。那里已经损失了两万余人，将领中，有三位团主战死。不过，也有将领屡立战功，指挥得当，堪堪挡住契丹大军。你立即下令，让马怀德每日报军情，有伤亡的将士，做好善后。有立功的将士，立即报来。”
赵滋叉手应诺。道：“太尉，立功的将士报来，又该如何做？”
杜中宵道：“河北路的禁军，军官大多都是河间府的军校教出来的。军校只有一年，时间实在是太短了，选不出合适的军官。战场就是考场，打得好的，立即提拔，把缺的各个职位尽快填满。只是可惜一些庶务官，参谋官，诸如此类，战场上想选出来并不容易。但军队指挥，却最明显。”
赵滋点头：“以战场为考场，倒也是个办法。河北路禁军十几万人，对十几契丹人，应该是应付得来的。说实话，太尉，如果人数相差不多，还打不过契丹人，这禁军也实在太弱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只不过，河北路的禁军军官不足，总是让人觉得担心。罢了，为了整个战局考虑，这次就只能靠他们自己了。熬过去，他们就是天下的强军，熬不过去——”
杜中宵摇了摇头。熬不过去，以后的禁军，大约就跟河北路的禁军没有关系了。自中晚唐，甚至更早，河北路一直是军队强盛的地区，极大的影响了中国历史。这次大战之后，很多事情都要改变了。
刘几回来，对杜中宵道：“太尉，河北路各地禁军，现在还有四万八千人。除了一些交通不便的地方，其他地区的禁军全部集结起来，分批开往乾宁军。两天之内，就有一万五千人到那里。十天之内，全部人都可以赶到。如此算来，乾宁军那里，一共有十五万大军。如此重兵，足够守得地方安全。”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能这样算。现在那里日日大战，每天都有不少伤亡，真正能上战场作战的并没有那么多人。总之兵马调去，怎么作战，就看河北路的将领了。”
一边一富弼道：“纵然增兵，刘兼济一军还是要随时做好准备，随可以去救援。此次大战，契丹未破一城，乾宁军真地失陷，无法向朝廷交待。”
杜中宵点头：“如此也好。不过，现在只是城外作战，攻乾宁军城，只怕契丹也不容易。”

第63章 脱胎换骨
看着契丹人慢慢退去，孟学究只觉得头晕目眩，几乎就要栽下马去。连着五天，日日大战，自己都有些撑不住了。辖下的一万多人，已经有三千多人永远失去了生命。
好在这个年代，战场上受伤，缺胳膊断腿的情况不多。刀枪剑伤，要么致命，要么是割伤，治好了不会残疾。实际上治疗条件有限，死亡的人数特别多。
今天来了援军，因为孟学究作战最勇，马怀德向他这里补入三千人，基本补足人数。今天契丹人退了，明天还会再来。这一战，实在不知道要打多久。
回到帅帐，孟学究坐下，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微闭双目，调节身体。
何律从外面进来，行礼道：“师主，刚刚得到的消息，旁边的谢师主受了重伤。”
孟学究张开眼睛道：“伤得如何？重不重？”
何律道：“胸部中了一箭，军医正在照看，具体如何不知。”
孟学究站起身，道：“这几日同袍浴血，他受了伤，我自要去看一下。你吩咐下去，这几天每日里大战，天亮出去，晚上不知有没有命回来。让军中的粮草官，有什么好吃的尽管做，不必顾虑太多。有肉吃就先吃肉，有酒就喝，不要留在那里。”
何律叉手称是。
孟学究带了自己亲兵，吩咐了属下，向不远处的谢池军营走去。几日大战，谢池虽然一直有孟学究照顾，依然减员众多。开始一万多人，打到现在，只剩下不足五千人了。不过这五千人，战力却未必比开始的一万多人差。人就是这么奇怪，在尸山血海中战了几日，所有的人都坚强起来。最开始的时候，契丹的铁骑，很容易就冲散了谢池的军阵。到了现在，不管铁骑如何冲锋，他的军阵却能一直不散。
战争最能锻炼人，在军校里没有学成的军官，五天激战，很多人成长起来。当然，也有不少军官没有经受住战场的考验，有三十余人逃了。只是这个时候，周边坚壁清野，不知他们能逃到哪里去。
进了谢池的帅帐，就见谢池躺在褥子上，胸前裹着带血的布条，正举着酒瓶在那里喝酒。见到孟学究进来，放下酒瓶道：“学究，今日我的命不好，中了一箭。”
孟学究道：“适才我听说，特意来看一看你。现在战事如此，你又受如此重伤，唉——”
谢池听了大笑：“不过一箭而已，又没有要了洒家的命！今日上些药，明日依旧上阵。契丹人攻了五日，拿我们没半点办法，看谁能熬到最后！学究来了，恰好陪饮些酒。”
孟学究忙道：“你伤得如此重，快不要饮酒了。等到伤好了，我陪你大醉一场。”
谢池笑道：“这一仗，白天出去，晚上不知道还能不能够回来，哪里等得到以后！我们且今朝有酒今朝醉，不管明天是与非！——来呀，还有熟肉，拿来下酒！”
旁边的亲兵称是，快步跑着端了一盆肉过来，放在谢池身旁。
谢池咬着牙，直起身，坐在褥子上，对孟学究道：“学究，到今天，我们算是生死一场了。今夜陪我饮一场，明日再上阵厮杀。纵然死了，也心甘情愿！”
孟学究看着谢池，犹豫一下，坐了下来。道：“你现在伤重，若不好好休息，只怕身体不好。依我之见，还是回到城里养伤，让马太尉指定一人代替你就是。”
谢池连连摇头：“今日被契丹人射了一箭，我正要明日报仇，如何肯让人替我？学究，这五天的时间，军中也死了几千人了，何差我一个。”
孟学究看着谢池，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第一天的时候，谢池显得比较慌乱，被契丹铁骑一阵冲散。经过了五天激战，他像换了个人一样，不再像从前。
两人喝了一碗酒，谢池豪气起来，吩咐亲兵：“去唤吴城和张干两人来，一起饮杯酒。这几日打得累了，一日不得歇。今天痛喝一场，去一去霉气。”
亲兵出去。不多时，吴城和张干进来，向孟学究和谢池行礼。
谢池道：“今日煮了好羊肉，恰巧学究过来，我们一起喝酒吃肉。”
吴城忙道：“师主身上有伤，还是好好将养才是。等到伤好了，我们一定奉陪。”
谢池道：“学究适才也是这么说，你们也是这样说。哈，不过箭伤，我的命还在，今夜好好饮一场酒。明日我若死在战场上，就没有人陪我了。不要多说，且坐下来。”
两人看了看孟学究，只好坐下。亲兵拿了碗，给两人都倒满了酒。
谢池举碗，与三人喝了酒。把碗重重拍在面前，夹了盆子里的肉放进嘴里，使劲嚼着。
几个人饮了一会酒，谢池突然道：“直娘贼，我从军二十余年，今天才知道，打仗原来是这个样子的！非要受了伤，许多事情才明白。战场上面，不要想得太多，是也不是？”
孟学究道：“我们做指挥官的，在战场上只想怎么才会打赢，其余想了没用。想得多了，反而会影响判断。当然，人与人不一样，我是如此。”
谢池一拍手：“所以学究是在军校里是考得最好的人，战场上是打得最好的人。说实话，以前军校里你考得好，与许多人一样，我也是不服。这几日，才真正心服口服。若不是有学究在，我们哪里能够坚持到现在？只是在军校里读几本书，就会打仗了？天大的笑话！”
吴城道：“师主说的是。初来这里，觉得自己对战阵上的事情，什么都懂。等打上几仗，连军校里学过什么都忘了。非要打上几天，死的人多了，才又想起来，教的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
谢池连连点头：“不错，正是如此。若不是这几天的激战，我估计，再做几年，我也不会真正学明白那些东西。可惜，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不死人，就真地不能学得明白。”
孟学究不语，他没有这个感受。从在军校里，他就很清楚，自己学的东西是什么道理。一门科目一门科目学下来，各自是做什么的，整个合起来是什么体系，一切都清清楚楚。上了战场，并没有觉得战场上与自己学的东西有什么不同。谢池他们讨论的，不是孟学究的。
战场是最难锻炼人的。五天激战，坚持下来的军官都脱胎换骨。若是以前，你说这样有道理，他说那样有道理，各自僵持不下。战场上面没有这么复杂，理解错了，就把自己的生命陪了进去。

第64章 形势逆转
城头上，马怀德和李惟贤一起，看着城外的战斗。过了好一会，放下望远镜，道：“到今天已经十日了，契丹人依然攻势不减。好在我军不是以前可比，契丹人占不到便宜了。”
李惟贤道：“是啊，为十天真地难熬。第一天契丹人进攻，许多军队都是一冲就散。幸亏有孟党一军在那里，怎么冲都不会乱。没有他在，冲散了的军队，哪里能够收容起来？打到现在，外面防守已经有余。依我看，再过几日，他们就可以反攻了。”
马怀德点头。过了一会，突然笑道：“我从军数十年，还是第一次，打仗的时候在城头看着。以前在战场上，必是披坚执锐，冲杀在前。此次战了十日，却还没出城。”
现在的宋军，团以上的指挥官都不上前线，在后边指挥。而且现在进攻，也不提但个人武勇，而是用集体的力量，大军上前压垮敌人。马怀德这一级别，实际很少亲临前线，而是在后方掌控大局。乾宁军比较特殊，军帅司没有建起来，前线军官缺少，才出现这种怪事。
看契丹大军慢慢退去，马怀德道：“天色还早，今日招几位师主入城，饮酒庆祝一番。再过上些日子，估计就该反攻了，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李惟贤愣了一下：“要反攻了吗？打到现在，朝廷的主力一直未动，让人有些生疑。”
马怀德道：“再有三天，就是闰腊月了。今年多了一个月，来年估计二月冰消，不会等太久。打上一个月，契丹就该全军撤退，恰好路上冰消，他们就难走了。”
李惟贤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这些消息，是作为主帅的马怀德考虑的，也有消息来源。李惟贤虽然也是军都指挥使，实际上在乾宁军成了副职，不必考虑这些。
孟学究回到帅帐，脱下甲胄，轻出了一口气。这几日契丹人依然攻得猛，不过宋军慢慢地熟悉了战场，又有援军，又有火炮运来，守得越来越轻松。最近三天，再也没有宋军被冲散，契丹攻势受挫。
刚刚坐下来，亲兵进来叉手道：“师主，马太尉令，各师主立即入城。”
孟学究站起身来，道：“拿我公服。还有，知会各团主，一切小心，注意契丹动向。”
亲兵称诺。
孟学究换了公服，出了帅帐，正看见旁边的谢池出了军营，忙追了上去。与谢池见礼，孟学究道：“前几日伤势如何？看你这几日，倒是行动自如。”
谢池拍了拍胸脯：“我的命大，一箭如何射得死？几天的功夫，已经快好了。”
孟学究急忙道喜。谢池也真是命大，被一箭射在胸口，第二天依然上阵，坚了下来。到了今天，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受了这箭，不但身体没事，还更加坚强成熟起来。
两人并辔而行，一边走一边说着闲话。
谢池道：“
这一两天契丹虽然还是攻势凶猛，却奈何不了我们了。不但冲不散军阵，每次还伤亡不少。依我看，再打几日，契丹也攻不动了。”
孟学究道：“开始时我们打得慌乱，不过越是打得久，越是有章法。而且有援军，又有火炮等武器补充，此消彼长，契丹人自然不是对手。再坚持五六日，说不定就要试着反攻了。”
谢池听了说道：“说起来，河间府有刘几和刘兼济十万大军，一直不来乾宁军支援。若是反攻，应该就要派他们来了。虽说他人数比我们多不了多少，却是整训已久的强军。”
孟学究摇了摇头：“说实话，我越来越觉得，纵然反攻，河间府的军队也不会来乾宁军。战事到了现在，契丹南边攻不下沧州，这里占不到上风，情形已经非常恶劣。本朝反攻，应该不只是为了打攻契丹人，而应该想着怎么消灭他们。四十万大军，若真是灭了，契丹数十年内就无再战之力。”
谢池想了想，道：“如此说来，朝廷主力一直不来与契丹决战，莫不是就打着要全灭契丹大军的准备？说的也是，我们这些军队，整训不足一年，军官不足，只是半吊子。却被派在乾宁军，与契丹的精锐战了十天。十天过去，还慢慢占了上风。真正的朝廷精锐部队，打契丹还不是手到擒来！”
孟学究道：“正是如此。现在看来，帅司只怕早就知道契丹军队不堪，无法与朝廷的主力军队作战了。他们等的，或许就是合适时机，把契丹大军留在这里。”
谢池点了点头，一时不说话。想了好一会，突然道：“契丹主力四十万，签军四十万，这一仗若是赢了，可就动摇了契丹国本。唉呀，这可是史上罕见的大战！”
说完，心中不由激动起来。这些日子天天大战，没有时间和精力考虑其他事情。听孟学究一说，突然发现，对面士气正盛的契丹其实环境非常恶劣。
过了好一会，谢池道：“此事我们都能够看得出来，契丹人难道看不出来？”
孟学究叹了口气：“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奇妙，看出来了，却总是心存侥幸，一直错下去。契丹人还一直以为，与本朝军队野战，他们有优势，不怕我们反攻。这些日子总该看出来了，只要我们自己不出问题，契丹人哪里有机会？怕只怕，对面的主帅不会向上面这么说。”
谢池摇了摇头：“十几万大军，对我们十万军队，还有一万余重骑，他如何敢说不敌？肯定只说一直获胜，只是差一把力，就能把我们击溃。学究，我们这支军队，按说十分不堪，打了十天，也不是契丹军队可以比的。其余主力各军，他们如何能是对手？”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城门。进了官衙，向马怀德和李惟贤行礼。
马怀德道：“今日我在城头看见，契丹攻势已衰，应该奈何不了我们大军了。苦战十日，辛苦你们了。今日特备酒筵，让你们回来，痛饮一番。从今日起，战事就不同了。”
孟学究和谢池急忙道谢，在一边坐了下来。
不多时，李惟贤手下的三位师主，苗益、余东和夏新乐到来，各自落座。
马怀德道：“十日苦战，今日终于遏止住了契丹势头。各位也该放松一番了，今日到衙门来，用些酒菜。明日重回战场，再与契丹战上几场。等他们退军，我们就是大胜。”
夏新乐道：“今日契丹人的攻势依旧猛，不过我军用命，及时击退了他们。太尉，看起来契丹人对他们的重骑非常看重，现在用得谨慎。不再像前些日子，一开战就冲上来了。”
马怀德道：“人马具装的重骑，何等珍贵？契丹纵然是大国，只怕也没有多少。乾宁城下，如果能消灭契丹一万重骑，对面主帅只怕就无法承受。”
余东笑道：“也不至于吧。我们只是不用重骑，如若不然，十万大军也是等闲。”
马怀德摇了摇头：“岂能够一样？铁甲在本朝不甚值钱，现在又有马匹，十万重骑当然没什么。但对契丹来说，十万铁甲可不容易。铁甲马具不易，能用的马匹较少，合适的士卒也不够。我听说，契丹全国也就三万铁骑，对面可是他们的一半。”
夏新乐道：“怪不得契丹人看得那么精贵。打了十天，他们的铁骑最少死了几千人，对方让帅应该怕了。其实说实话，这些铁骑也不难打。”
李惟贤道：“怎么这么说？你们忘了，铁骑初来，多少军队一冲就散！”
几人听了都觉得此事有些荒诞。打到现在，契丹哪怕数千铁骑冲来，几支军队配合，也能让他们冲不到军前。可就在几天前，数千铁骑冲来，许多军队都束手无策。
马怀德道：“时间不早，我们到后衙去，连喝边说。十天时间，你们和属下各师，便如脱胎换骨了一般，再不是以前可比。今夜痛饮，各自尽兴而归！”

第65章 提前反攻
赵滋拿着公文，匆匆走进帅司，对杜中宵道：“太尉，马怀德来文，要求反攻！”
杜中宵接过公文看了一遍，放下道：“占了上风只有五六天，马怀德就忍不住了。何必着急，让他再等几天，把契丹人吸引在乾宁军。”
赵滋道：“太尉，依马怀德所说，这几天契丹已经无力进攻了。只怕，他们看出不好，突然开始撤军。如果契丹人先退，我们再攻，就有些被动了。”
杜中宵听了，站起身，把公文拿过来又仔细看了一遍。低头沉思一会，问赵滋：“武清那里，是不是刚刚运到了一批军粮？有多少？”
赵滋道：“是的。听说有近万石，足够契丹大军用些日子。不过，听契丹境内的消息，幽州的粮草早就被征调一空，就连民间的种子也没有了。现在的粮草，都是从其他地方调来，也已经难以为继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沉吟一会。道：“如此看来，契丹人只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此时反攻，也不能说错。今天是闰腊月初六，离着过年也没有多少日子了。”
说到这里，对一边的亲兵道：“去请富弼、刘几和李璋、李复圭来，说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几个人进来，向杜中宵行礼，各自落座。
杜中宵道：“乾宁军的马怀德，来文说契丹人的攻势已衰，请求反攻。”
富弼道：“现在只是闰腊月初，此时反攻，是不是早了一点？”
杜中宵道：“我本来也是这样的想的。但仔细想想，也未必早。此次契丹南下，实际上准备得很不充分。两帝争立，打了数年，幽州早已经疲备不堪。契丹又调集了倾国之兵，四十万大军南下，四十万签军运粮，一共八十万大军。八十万人，几个月人吃马嚼，要多少粮草？”
富弼一怔：“太尉的意思，是契丹人可能没有粮草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契丹能调粮草的地方，本来就没有多少。两帝争立数年，积蓄也早已经消耗光了。他们本来打的主意，是南下之后抢掠，需要粮食不多。结果本朝坚壁清野，抢不到粮食，还能够坚持多久？耶律洪基率大军攻沧州，打到现在没有结果。如果乾宁军出于下风，契丹人再待下去已经没了意义。近些日子，契丹运了近万石粮食到武清，估计就是最后的军粮。”
李璋道：“最近得到的消息，契丹确实再难搜刮到粮食。还有，东北的女真人因为征粮太多，趁这个机会，已经起事了。从契丹国内的消息来看，契丹人很可能会很快撤军。”
杜中宵道：“如此看来，我们以前对契丹估计得过高了。原来准备过了新年反攻，现在看来，必须把时间提前。诸位说一说，到底什么时候反攻合适。”
刘几道：“如果契丹兵势已尽，就不必一定要等到新年。现在反攻，不利的因素无非是河流池沼依然结冰，怕契丹人逃走。只要我们以重兵，抢先一步夺取契丹军粮，就不怕他们会逃。”
富弼道：“契丹的军粮在武清，如果能在南运之前，我们抢过来，契丹无粮能逃到哪里？”
刘几对李璋道：“现在的幽州，能不能征到军粮？”
李璋道：“南边的一些州县，应该城中还有一些存粮。至于百姓，应该是征不到了。这些日子，契丹境内许多人依靠树皮充饥，哪里还有粮食？”
李复圭道：“契丹千里运粮，打了两个多月，抢不到粮食，确实难以支撑。”
杜中宵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最担心的，是给契丹留下了退路。大好局势之下，让契丹人最后逃了出去，如何向朝廷交待？必须万无一失，把契丹的退路彻底封死。”
赵滋道：“太尉，契丹要逃，无非两一条路。一条是过燕山去中京，另一条是去平州，而后到东京去。东京道被搜刮得太狠，跟幽州一样没有余粮。数十万大军过去，一样找不到吃的。且还不说，现在女真作乱，没有粮草契丹人怎么平乱？至于去中京道的路，就好防的多了。”
杜中宵看看众人，道：“如此看来，都同意近期反攻了？如此也好，一直等下去，等得心焦。我会向朝廷上奏，近期大军直接攻契丹。赵滋，你会同属下，以最快的速度，把进攻的计划做出来。”
赵滋叉手应诺。计划实际做了很多份，时间改了，只要把旧计划修改一番即可。
杜中宵道：“此次反攻，大军分为三部分。一部攻武清，夺取粮草之后镇守，并且分兵北进攻取平州，彻底断绝契丹的退路。另一部直攻析津府。幽州契丹的军队不多，不必管那些小城镇，大军直进，把析津府围住，震慑契丹的挥心。还有一部，则北上攻取州县，特别是要把契丹去中京的退路封住。至于沧州和乾宁军的契丹军队，则由刘兼济、马怀德两军，加上南线的军队围剿。”
富弼听了，皱了皱眉道：“进攻契丹主力的军队，约二十余万人。对四十万契丹大军，够不够？”
杜中宵道：“只要不被他们击溃就足够了。而后北上的军队，可以回来支援。最关键的，是要把契丹的退路封死。纵然前期辛苦些，也是值得。”
众人一起唱诺。
杜中宵道：“这是关系国运的一战，都打起精神，不可有任何疏忽！这一战胜了，不只是收回了燕云，天下一统，还可以重创契丹，大军北上。自唐时，契丹乘势而起，雄居草原几二百年，中原无力与其作战。灭他四十万主力，就形势大变。”
说到这里，在座的人都觉得有些兴奋。以前的中原也不是没有打过胜仗，但对契丹，最多就是击退而已。契丹人败回草原，休养生息几年，养好伤口，依然是中原大敌。此次不同，相当于把契丹的生力军全部歼灭，不让他们回去了。
草原人口才多少？四十万大军，只怕要百年才恢复得过来。这一战之后，宋军可以从容北上，不只契丹，而是扫荡草原的所有势力。汉唐的伟业，已经在招手。
富弼吸了一口气：“自太尉北上救唐龙镇起，便就军威复兴，连战连胜。如果这一战胜了，天下间再无强敌，武功可迈汉唐。我等众人，可比卫霍，是何等功业！”
千年来，武帝时卫青和霍去病击败匈奴，建功立业，是何等的荣耀。功比卫霍，对于军人来说，是最高的荣眷。在这一刻，杜中宵离着那个距离格外的近。

第66章 力求全歼
崇政殿里，赵祯看着几位大臣，道：“河北杜太尉来奏，近些日子契丹似有不支。担心其退去，拟出动大军，倾全力征讨。众卿以为如何？”
文彦博捧笏：“不知杜太尉的征讨，是意欲如何？”
赵祯道：“全歼四十万契丹大军于幽州，不使其只马北还！”
听了此话，崇政殿里的几位大臣有些发蒙。虽然多次听过要全歼契丹大军的话，但直正到了这一刻的时候，还是感到震惊。对于众人来说，打败契丹人并不骑怪，要想全歼，实在难上加难。
文彦博道：“陛下，契丹战兵四十万，皆虎狼之师。杜太尉欲要将其全歼，谈何容易。当然，真能做到，可谓盖世之功。不过，前线只有四十余万人，能不能做到？”
赵祯道：“依杜太尉所说，虽有难处，总要争取做到。不过，相公说的是，前线四十万人，要做到着实难了。是以，我欲命龙卫军张玉，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雄州，听杜太尉指挥。契丹人是骑兵，骑兵不足难以全歼。现在捧日军和神卫军在德州一带，一时之间，赶不到北方。”
众臣一起捧笏：“陛下圣明。”
龙卫是原来的上四军，属骑兵司，整训之后依然是骑兵。杜中宵手下有不少骑兵，不过都是分散在各军之下，没有单独的骑兵部队。如果契丹人败退，追赶并不容易。
现在前线部队，除了杜中宵所部，还有在京东路堵截契丹南下的十三郎所部的捧日军和刘涣所部的神卫军。如果杜中宵北进，这两支军队必然要立即北上，配合马怀德等人围剿契丹军队。
杜中宵直接指挥的军队三十万，加上十三郎和刘涣的十万人，还有马怀德的约九万人，兵力已经超过契丹。双方战力相差甚远，实际处于绝对优势。
不过，殿中的群臣却不这样想。在他的眼里，军队的实力主要还是人数，甚至某种程度上，契丹军队哪怕人数少一些，也依然是强军。杜中宵要用四十余万人，全歼契丹四十万大军，令人吃惊。
赵祯看着众人，一时间没有说话。自己也没有想到，真有这样一天，不只是收复燕云，而是要全歼契丹大军。这些日子赵祯很清楚，契丹的四十万大军，是北方草原的全部战力。如果一次全歼，后边进攻草原就是胜利大进军。自中唐以来，压在中原头上的草原势力，从此就一扫而空。
这是怎样的功业？自己会成为历朝历代武功最盛的帝王，无人可比。十几年的时间，平灭党项，恢复西域，再北上草原，这样的战果无人作到过。
田况捧笏：“杜太尉言，幽州被契丹刻剥尤苦，民间已经无余粮。大军北上之后，朝廷要给予救济才行。不然，民间无粮，数十万人饥寒交迫，只怕会出大乱。”
文彦博听了连连摇头：“太尉，数十万大军在河北路几个月了，加上原来的河北路禁军，不知费了多少钱粮。再要给幽州百姓救济，哪里变出粮来？”
曾公亮道：“到了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是要有粮的。如若不然，朝廷重占幽州，治下百姓却没有粮吃，会出现什么事？相公，不管用什么方法，都必须有粮食。”
文彦博只觉得头大如斗，一时间没有说话。最近几年战事不断，供应军粮已让政事堂头痛。如果再救济幽州，实在太难。
韩琦道：“如果这样，只能从两浙和江南路想办法。让那里尽快把粮食运来，运到河北路。两浙路和江南路并没有征粮，民间应该还有余粮。”
赵祯点头：“那便如此，从两浙和江南路征调。前些日子印了债券，朝廷还有余钱，可以用钱向民间和买。现在只要能买到，就是大事。”
学会用债券，一下子很多事情就简单了。战争再花钱，提前借一年的不能吧？以现在宋朝的经济实力，每年的财政收入，一年的钱，足够应付战事了。
商量了战事，几位大臣告辞出来。出了垂拱门，文彦博对田况道：“太尉，刚刚月初，杜太尉怎么就要进攻契丹？以前说的，不是等到年后，天气暖和的时候，再大举开战吗？”
田况道：“没有办法，现在看来，契丹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能打。再不开战，只所他们坚持不下去要退兵了。四十万大军南来，可不是容易碰到的事情，不可放过。”
韩琦道：“说的也是。此次契丹人南下，连一座城都没有攻破，说起来难以置信。哪怕是野战，在乾宁军城外，打了十几日，反倒是我军越战越强。”
曾公亮点头：“确实如此。特别是乾宁军城外一战，可以看出契丹军力确实不是对手。刚开始的时候，马怀德防得异常辛苦，几次差点被契丹打散。等到五六天后，就能防住了。到了十几天后，已经稳稳占据上风，不把对面的契丹人放在眼里了。此次也是马怀德不耐烦，要求反攻的。”
文彦博道：“这又是什么道理？虽然向乾宁军派了援军，可他们连番战事也死了不少人，人数并没有增加。怎么十几天后，就稳稳压住了契丹人？”
田况道：“相公，我们的军队用枪用炮，训练精良，岂是契丹人能比？只不过最开始，河间府军校只开了一年，军官不足，才有破绽。等到十几天后，能用的军官出来，军队编制齐全，契丹人自然就不是对手了。此事并不稀奇，我军本就要强于契丹人才是。”
文彦博点了点头道：“若是如此，此次反攻，岂不稳操胜券？”
田况笑道：“相公，契丹四十万大军，打了两个月，攻不破沧州。乾宁军城下，十几万大军，战不胜马怀德八万兵马。打到现在，本朝的主力还没出兵，契丹人已经难以支撑。此战当然稳操胜券。”
文彦博想了想道：“杜太尉在河间府，一直不出大军，就是为了全歼契丹主力？”
田况点头：“不错，若不是为了全歼契丹人，何至打到今日。现在的契丹，军队已经与本朝无法相比。不过他们生于草原，天生骑兵，不是这样的机会，想歼灭也难就是了。”
韩琦叹了口气：“当年杜太尉救唐龙镇，连战连胜，我就看他不凡。只是没有想到，数年之后，会强到这个样子。若是十年前，契丹四十万大军南下，必然天下震动。现在却波澜不惊，只想着让他们有来无回。十年时间，真地是天翻地覆！”

第67章 数路齐出
河间府，景泰、张岊、窦舜卿、贾逵、刘兼济、刘几和马怀德六人，分坐两侧。杜中宵坐在中间帅位上，旁边是富弼、赵滋、李复圭和李璋。朝廷已经同意反攻，今日几位主帅来，分配任务。
杜中宵道：“朝廷已回复奏章，同意我们立即反攻。今日叫诸位来，就是商量一下如何反攻，各军怎么进军。商量罢了，各自回去，不得延误！”
众将一起叉手称是，都有些兴奋。契丹已是强弩之末，这谁都看得出来。等了这么多日子，终于到了大规模反攻的时候。此一战，对两国格外重要。
杜中宵道：“这一战能到今天，很大的原因，是契丹明知不可为，偏偏就来。两帝争立，契丹打了数年，国内已经十分疲惫。去年马邑一战，数十万大军，面对数万人无所作为。可他们偏偏就是不信，就是认为自己军力强盛，本朝不堪一击。点起倾国之兵，大举南来。这是个好机会啊，这种机会，不靠对方犯错，很难碰到。我们碰到了，不能抓住，就无法交待。”
富弼道：“确实如此。自太尉带兵救唐龙镇，本朝连战连胜，灭党项，收西域，武功赫赫。只是契丹自立国时，就对中原占尽优势，一直不信。”
杜中宵笑了笑：“其实，若说他们不信，也不全对。现在契丹很多将领，应该已经发现，他们的军力不如本朝。只是这种事情，心里明白，却不能说出来。哪怕耶律洪基，也未必不明白。但他刚刚击败重元登击，还缺人望，这仗必须打。对于契丹人来说，他们需要一个退兵的机会。只要能说得过去，哪怕是实际败了，能堵人口的机会。现在契丹缺粮，如果我们不立即进攻，缺粮可能就是个借口。”
说到这里，杜中宵看了看众人，道：“这两个多月，都是我们在守，契丹人一直在攻。接下来的日子，就轮到我们攻了。现在由赵滋布置进攻路线，各位仔细听好。”
赵滋叉手，朗声道：“帅司定于，闰十二月初九，对契丹全面反攻。各军任务如下。张岊所部进攻永清、武清。武清县是契丹转运粮草之地，收集来的粮草大多存于那里。攻下武清之后，留一万五千人守城，其余人马北上，取平州。这一路上都是荒地池沼，行军不易，要早做准备。”
张岊起身叉手称诺。道：“太尉，现在幽州粮草已尽，无法证集。我五万大军，粮草何来？”
赵滋道：“粮草自雄州出。你军配两万运粮兵，两万驮畜，随军运粮。到平州近千里，运粮不是容易的事。具体如何安排，由李太尉与你商量。”
张岊点头，坐了下来。两万人马运送粮草，相当于他的军队全是战兵，不用担心粮草。
赵滋道：“景泰所部，率军从保州北上，取易州。攻破之后，沿太行山麓，会攻析津府。太行山下的所有契丹城寨，要尽皆拔除。所用粮草，由李太尉安排。”
景泰叉手唱诺。
赵滋道：“贾逵所部，北上取新城县，攻涿州。攻破涿诈之后，沿路扫荡契丹城寨，会攻析津府。”
贾逵起身叉手唱诺。契丹大军东移，涿州已经空虚。虽然城池修过，应该挡了军中重炮。
赵滋又道：“窦舜卿、刘兼济、刘几三军，北上取固安、安次，而后攻析津府。这是主力，三军以刘几为帅，不顾一切，要以最快的速度，包围析津府。只要我们取了析津府，就封住了契丹大军回中京的退路，此是关键。现在析津府的驻军不多，不过那是大城，墙防坚固，你们要加倍用心。”
三人起身称诺。析津府就是幽州城，也就是后世的北京城，自古以来就是这一带的中心。占领了那里，就堵死了契丹过燕山的路，而且控制周边。现在的析津府是契丹南京，城中有宫室，还有庞大的官僚机构。一部契丹的中央衙门，本就是设在析津府，地位不是其他地方可以相比的。
三人落座，赵滋道：“马怀德一军，尽量吸住乾宁军的十五万契丹大军。如果他们退走，要立即追上去，不让他们跑丢了。南边的武松和刘涣十万人马，已经到了永静军，会向北进攻。你军等到两军到来后，与他们一起，夹击契丹大军。只要把契丹人吸引住，不让他们北逃就是成功。”
马怀德起身称诺。到了现在，他们已经是真正的主帅，手下大军，不再是一个月前，那支东拼西凑起来的部队了。别说是吸引住对面的契丹军队，他感觉，自己如果放手进攻，赢也不难。
布置了各军进攻路线，赵滋向杜中宵叉手唱诺，坐了下来。
杜中宵道：“此次四十余万大军，与契丹全面开战，非同小可。此战的关键，是以最快的速度占领析津府和平州，断了契丹归路。占领这两处，大军就可以回头，与契丹决一死战。除此之外，圣上已经派了龙卫军来雄州，估计很快就到了。契丹大部是骑兵，我们骑兵不多，与们作战就吃力。有了龙卫五万骑兵，加上南边五万捧日军，十万铁骑，契丹人想跑也跑不了了。”
富弼道：“十万铁骑，纵然契丹想逃，也逃不了。此战契丹是倾国之兵，我们也是倾国之兵，是国运之战。诸位军主，这一战打好了，契丹从此不再是一时强权。若是打不好，哼——”
说到这里，面色严厉起来，众将看了心中一冷。龙卫军来后，宋朝的军队主力大部已到，可以说差不多是倾国之兵了。两军对决，真的是国运之战。谁输了，很可能就此倒下。
杜中宵看着众人，道：“这是一场大战，许多事情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清楚的。你们都在这里留两天，把战时的方案仔细讨论清楚，不要稀里糊涂参战。还有，各军粮草、物资，也要跟李复圭商量。四十余万大军齐出，后勤如何保证是个大学问，丝毫马虎不得。”
李复圭起身道：“此次北上的粮草物资，主要从两地运出。一是保州，一是雄州。两个月来，已经在这两城储存了不少物资，足供全军一月之用。还有三十多万匹驮畜，从河北路征调了二十余万民夫，为各军运送粮草物资。现在的计划，是运输分为两部分。一是各军自己的运输，再一个就是我指挥民夫的运输。两者之间如何配合，要万无一失，还要跟诸位多商量。”
听了这话，张岊道：“如此多的民夫，还有驮畜，运送粮草应该不难。只是，我大军去平州，这一路去得太快，怕不怕契丹来断粮道？”
杜中宵道：“契丹大军要封在武清以南，不让其北上。幽州其他地方的契丹兵力，不值一提。我们已经查得清楚，此番南下，契丹几乎集中了全部兵力，后方极是空虚。在他们眼里，估计根本就没有考虑我们会反攻。纵然我们反攻，他们的骑兵也可以快速回援，必然不会失败。只是仗到这里，许多事前的估计已经没用了。再者，我们的兵力如何布置，契丹人只怕也搞不清楚。”
杜中宵对契丹的情况一清二楚，反过来，契丹对宋军的布置就不清楚了。便如乾宁军，古匿越打越吃力，报给耶律洪基的，就是宋军已比增兵二十万，信口胡说的。
宋朝坚壁清野，没有消息来源。契丹对情报又不重视，就成了单向透明。当然，李璋这几年管理情报不说多么出色，最少中规中矩，不是契丹可比的。
到了这个时候，契丹对宋朝的判断，不是随时可以反攻，而是守得出色。各座城池，契丹人都认为有大军驻守，并没有力量北进。至于宋军一直保持强大的机动兵力，契丹人不清楚。就是偶有消息，也都当作笑谈。四十万重兵之下，宋军怎么轻松？

第68章 反攻
闰十二月初九，张岊骑在马上，看着远方，面色沉重。手下的各营指挥使以下，在做最后的战前动员。五万大军，今日北攻契丹，开始了宋军的全面反攻。
东边的太阳升起来，红彤彤的，映得旁边的草木带着金边。地上都结了冰，坚硬如铁。在树木的背阴处，甚至还挂着冰凌。这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冰层正厚，道路坚硬。
一切准备妥当，张岊回头看了看大军，沉声道：“时间已到，全军启程！”
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响起，在广漠的平原上面呜咽，惊起无数飞鸟。
前锋部队踏上了拒马河的冰面，没有遇到任何阻挡，进入了契丹境内。
此时路面结冰，宋军多用骡马驮运，不必走既有大道，可以沿小路而行。张岊直向东北方向，进攻百里之外的永清。那里没有多少驻军，城池在军中的火炮面前，也没有多大用处。
中午时分，张岊道：“前方有一处镇子，且歇息一下，用些茶饭。一路急行，不能饿了肚子。”
亲兵领命，骑马到前方传军令。
张岊带着中军，不急不徐，到了镇子前。未进镇子，就见路边跪着百姓，约有两三百人，都是老弱妇孺。看他们面色，人人都面黄肌瘦，好似多少日子没吃饱饭的样子。
张岊派亲兵上前，问问这些人是做什么的。此时除了一些主要城镇，契丹在幽州的兵马，都已经南下。宋军行军实际没什么阻碍，只管前行就是。
不多时，亲兵回来，叉手道：“太尉，这是本镇居民。听说王师来了，在镇口迎接。”
张岊点了点头，下了马，口中道：“既是如此，你们随我上前。燕云本故地，收复这里，不只收复境土，也要收复人心。对于本地百姓，不可寒了他们的心。”
到了人群面前，张岊上前，道：“我是张岊，此次进军的主帅。你们哪个是首领？起来说话。”
一个老人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拱手道：“小老儿严四郎，见过太尉。”
张岊看老人六七十岁，灰白头发，皮包骨头的样子，道：“不必客气。契丹窃占幽州，已经一百余年。圣上念这里本是汉人故土，特命我等前来，恢复旧时河山。你们都是良善百姓，不必惊疑。只管安心在家里，军兵过境，必不惊扰你们。”
严四郎拱手道：“小民南望天师，不知多少日子。今日太尉前来，正是天降甘霖，怎么会有惊疑之心呢？只是最近几个月，契丹人搜刮太甚，人人家中无余粮，青壮全部刺字为兵。本想宰牛置酒，迎接太尉前来。奈何实在没有，唉——”
说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后面跪着的百姓，也都个个沮丧。
张岊看着他们的样子，心中一动，问道：“你们大多面上都有菜色，是家中无粮吗？”
严四郎道：“现在哪个家中还有粮食？
两个月来，都是靠着出去挖些树根之类，勉强存活。这镇子里本来有四百余户，过千人口。现在除了被刺字征到军中的，就只有这些人了。”
张岊看着众人，想了想，道：“我大军出行，粮草不多。这样吧，给你们几石粮，勉强吃上几顿饱饭。其他事情，等后边朝廷大军来了再说。只要你们遵从朝命，不助契丹人，朝廷不会不管你们的。”
听了这话，一众百姓欢呼。自从契丹大军南下，附近的百姓都被搜刮了不知多少次，民间的粮食被搜刮一空，连来年的种子都没有了。冬天过去，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张岊看看天色，命亲兵去取几石粮，给这些百姓。同时写了一封文书，写了看到的情况，送回去给杜中宵。怎么救济，要帅司做主，他一军远行，可没多余的粮食。
让百姓领了粮食各自回家，张岊带着亲兵坐在镇口，用些茶饭。此时一天两餐，虽然官宦人家大多中午会吃些东西，却不是正常的饮食。中午这顿饭，一边称茶汤，类似于后世西边传来的下午茶之类。
看着眼前的镇子，张岊一时眼前出神。现在契丹的情况，虽然出发之前，有李璋的情报，现在还是觉得出乎想象。契丹数十万大军，已经南来几个月，把幽州彻底榨干了。哪怕宋军不来攻，他们来年准备怎么办？或许，他们就完且没有想过？
摇了摇头，张岊叹了口气。这一战结束，幽州还能剩多少人口？大规模战争，时间越长，人口减少的规模越是让人惊心。平民百姓，怎么跟军队抢粮食？还不是只能予取予求。
就在同一天，贾逵兵分两路。一路三千余人，去取容城县。另一路是贾逵主力，取新城县。
这两城实际上就是宋朝的容城和归信二县，雄州治下。宋朝的两县都寄治在雄州城里，县城都在契丹境内。雄州大量的两输户，实际上就是这两县的百姓。不过现在，契丹境内的百姓，青壮都已经被刺字当兵，去运粮食，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
容城县城在拒马河边，三千余兵马渡河，兵临城下。只开了十几炮，便就开了城门，举城投降。
新城县在数十里外，天近傍晚，贾逵大军才到了城下。看了看天边的斜阳，贾逵命大军扎营，明日再攻城。一座小城，应该挡不住自己的在军。
天还没有黑下来，就见城门打开，两骑到了正在扎营的贾逵军前。
士卒上前，把两拦下，道：“你们什么人？敢来闯军营？”
两人急忙拱手。一个道：“在下是本城县尉刘越，这是县令之子陈林衙内。奉县令之命，特来与你们主帅相商。还请通报一声，我们在这里等。”
士卒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番，便就派了一个人，去知会贾逵。不多时回来，带着两人进了军营。
此时贾逵的帅帐还没有搭好，他在旁边坐在交椅上，看着来人。心中思量，自己刚来，便就来了这么两个人。来干什么？想来想去，好似也保有献城了。
两人随着亲兵上前，向贾逵拱手：“刘越和陈林，见过太尉。”
贾逵点了点头，看着两人道：“你们出城见我，有什么事情尽管说。若是等到明日，我架好了大炮攻城，便就不必说话了。数万大军兵临城下，一日就把这城轰个粉碎！”
刘越道：“太尉数万人，军容整齐，自是非同小可。县令知道不可抵敌，意欲献城。只是怕太尉一时手滑，把城里的人都杀了，是以心中忧疑。”
贾逵笑了笑，原来这县令是怕投降了自己，自己反倒把他杀了，说来好笑。不过想一想，契丹的军队都已经调走，城里只有些乡勇，粮草不足，这仗也没法打。
看着刘越，贾逵道：“只要你们愿意献城，我必秋毫无犯。这里本是中原故土，治下全是汉人，朝廷自然爱惜。此次大军前来，只是取城，并不会荼毒百姓。”
一边的陈林忙道：“只要太尉开恩，不大肆杀戳，家父自然愿意献城。城中备了酒菜，还请太尉这便入城，家父为太尉接风洗尘。”
贾逵看了看城池，淡淡地道：“天色已黑，何必着急。等到明日再入城又不误了什么。”
陈林道：“现在天冷，太尉歇在城外多有不便。这便就开了城门，太尉带着兵马入城就是。城里没有兵马，只剩一百余乡勇，何敢阻拦大军！”
见两人神情不似作伪，贾逵起身，道：“好。县令如此深明大义，我不进城，反倒不美。这里两千兵马，都是我帅司所辖，便就一起进城歇息好了。两位稍等，我吩咐大军一声。”
刘越和陈林听了拱手称是。
新城实际是座空城，根本没有阻挡大军的条件。贾逵数万大军前来，不献城只有死路一条。这些日子附近的地方官，都被契丹征粮征得怕了，哪里会死命守城？

第69章 南线出兵
雄州新设的帅司，杜中宵、富弼和赵滋坐在一起，看着前线发回来的公文。今天全军出动，数十万人越过拒马河，直向契丹而去。景泰一军离得远些，公文明日才到。其他几军都是从雄州附近出发，当日就有公文回来，报告行军的状况。
把公文放下，杜中宵道：“张岊向永清去，一路未遇阻挡。他公文里说，路上所见百姓，由于契丹征粮之故，极是困苦。行军数十里，民间无一粒余粮，百姓多是吃树根存活。听说最近的几个月，对岸不知道死了多少人。百姓见到本朝的大军，尽皆跪迎，以为王师，可以拯他们于水火。”
富弼叹了口气：“只知道契丹征粮不易，却没有想到到了这个程度。一州之地，民间无余粮，连来看的种子都已经被征光了。如此境况，倒是出人意料。”
赵滋道：“大军出征，最方便的其实是就地征集粮草。靠从后边运粮，三五百里还好，千里之远就难了。虽然们准备得充足，也有无数难处。幽州这个样子，民间无余粮，岂不是可比本朝的坚壁清野？”
杜中宵点了点头：“还真是如此。看来，这一战范围不能太大，不然粮草压力让人受不了。本来想的，如果战事顺利，便就乘胜北进，直取契丹的中京道。还是算了，能占住幽州，已经足够。”
富弼道：“是啊，要想北进，必须要在幽州休整一年。雄州到幽州，一共两百余里，粮草我们倒是能支撑。若是过燕山，那可就难得多了。”
杜中宵摇了摇头，只能放下了前些日子的雄心万丈。这一战的作战范围不能扩大，还是就以幽州和沧州为战场，尽全力把契丹主力消灭。其他地方，还是等来年再说吧。如果有铁路修到幽州，再北进就易得多了。这个年代的技术条件，铁路只能够修到幽州，再向北，就很难了。
赵滋道：“贾逵来报，容城县开了几炮，城里的军队便就献城了。新城就更加顺利，大军一到了城下，城里县令便就派了人出来献城。一日之间连下两城，便就如同行军一般。”
杜中宵道：“契丹把军队都调到沧州了，幽州各城守军很少。这不奇怪，契丹本来想的是大军南下无可阻挡，根本没有本朝反攻的应对。看来，幽州现在就是一栋破房子，上去踢一脚，这房子就塌了。”
富弼和赵滋听了大笑。本来今天是第一天出兵，大家都很紧张，担心吊胆了一天。听了杜中宵的这句话，气氛才轻松下来。
现在的契丹确实是如此，已经透支，只等着宋军上前去取他们性命了。
这个时代，交通慢，信息流通得也慢。人们的思想，很难跟上剧烈变化的时代。契丹人眼里，自己还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大帝国，宋朝的军力绝比不上自己。哪怕有怀疑的，也会被大环境带到这种固有的认识中来。其实以宋军这些年来的战绩，契丹根本就不该南下。但种种因素纠结在一起，就是没有人提出这一点，依然选择兴举国之兵。
在南下的时候，契丹人就知道，幽州是支撑不了几十万人的。他们的打算，就是快速南下，进入宋境之后劫掠，支撑自己大军。哪怕攻不下开封府，如同澶州之战一样，最后退回来，也可以劫掠大量的财物。怎么算，也不会是亏本生意。却没想到，宋军坚壁清野，城池又特别难攻破，几十万大军在宋境一无所获。需要的粮草，全部都要从本土运来，最近的幽州遭灾最重。
现在的幽州，除了很小一部分的契丹忠臣，大多数都早巴不得宋军快来。宋军不来，供应契丹军需的难度，也实在让人受不了。
永静军城外，十三郎对刘涣道：“太尉，此去沧州，按说我们该分两路。只是我为骑兵，你部为步兵，两军分开，都没有好处。不如就合兵一处，我的骑兵为你左右翼，直取契丹如何？”
刘涣道：“如此最好。沧州有契丹二十余万兵马，我们合兵一处，才可与他们抗衡。帅司命我们拖住契丹人，不让他们的主力北回，做到也不容易。”
十三郎道：“也未必。依以前在河曲路作战的例子来看，到了五万大军这个数目，似契丹大军，兵力再多也没有用处。无非是我们难消灭他们，他们要打败我们也是妄想。”
刘涣道：“河曲之战，契丹和党项不知火炮威力，一时大意，才能如此顺利。现在不同，契丹不但深知火炮威力惊人，自己也制了炮，不一样了。”
十三郎笑笑，不再反驳。不管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对于杜中宵开拓河曲路，立下的惊人战功，总是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解释。就是不想承认，杜中宵有那样的能力。
永静军到沧州一百余里，契丹在五十里外，有一座五万人的军营，专门防十三郎等人。
两军启程，天近傍晚的时候，到了契丹军营的十里之外。
刘涣道：“我们何不再赶一些路，到契丹军营附近。明日一早，便就可以进攻。”
十三郎摇了摇头：“太尉，此战帅司的要求，是让我们缠住契丹大军，不让他们北返。没有那那么紧争，不差一日两日。今夜我们在这里歇营，明日等大军到得齐了，商量过如何作战，再前进不迟。”
十万大军，不是十个人赶路，不可能一起启程，一起到某个地方。等上一日，其实军队也不可能全部到达，只是大致齐了而已。十万人的军队展开，包括非常大的范围，布置不是一天两天。下面的小股军队可以作战，大军必须要有周密计划。
刘涣说的，今天赶到，明日作战，必然非常粗疏。跟以前的禁军一样，没有周密计划，仓促投入作战，很多事情要靠运气。现在不同，要先侦察，要了解地理，了解敌情，各师团布置任务。战争之前要布置炮位，设立营垒，许多事情。
扎下营来，十三郎与刘涣坐在帅帐里，商量战事。本军的游骑和侦察人员，紧急出去侦察，了解本地地理，观察敌军布置。旁边的参谋人员，连夜商量作战计划。
上了茶，刘涣道：“现在作战，与以前不同，事情实在太多。依我看，似这般准备，没有两日是布置不完的。如果契丹人心急，明日便来挑战，又该如何？”
十三郎道：“那便防守便是。你的布兵列开阵势，五万契丹人做得了什么事？旁边有我骑兵，他们威胁不了侧翼。只是正面进攻，有多少人够你的火炮轰的？”
刘涣点了点头，还是有些不放心。从军校出来，这是他一次带兵作战。对于军校学的内容，很多都是将信将疑。真正让刘涣放心的，反而是以前的战争经验。
不过虽然将信将疑，刘涣学得倒还扎实。战争要做哪些准备，要了解什么情况，都一清二楚。速个帅司，井井有条，并不显得慌乱。这几支军队是打散了京城军校编成，里面的很多军官，本就是原来军校的教官，专业知识不用怀疑。

第70章 试探
契丹军营，迭里得与几位主将一起饮酒，商量战事。他们本是契丹的前锋，想以最快速度，攻到宋朝还没有坚壁清野的地方。结果军粮用尽，前方宋朝坚壁清野了，只能饿着肚子退回来。十三郎和刘涣到了永静军后，耶律洪基给迭里得增加了数万兵马，让他们在这里防守。
帐中的火堆烧得正旺，上面架了一只羊，已经熟了，整个帅帐都弥漫着肉香。虽然粮草艰难，数万大军的主帅还不至于饿肚子，迭里得这里有酒有肉。
亲兵把肉切好，放到盘子里，端到几位主将面前。
迭里得拿起肉吃了一口，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放下酒碗，道：“今日傍晚，南边永静军的宋军突然北来，离我们十里处下营。莫不是，宋军要反攻？”
涅鲁古道：“那不正合我们的心意！南下两个多月，宋军一直躲地城里，仗也打不成。此次宋军来了，正好大战一场！没了城池，这些宋军如何是我们的对手！”
一边的谢十道：“说的是。数百年来，南人都是靠着城池，才能与我们草原大军作战。他们既然自己出城，让他们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
迭里得摇了摇头：“我看没这么简单。北边的乾宁军城外，古匿与战了半个多月，还不是在那里对峙？不断上报，消灭了多少宋军，却连乾宁军城都没有摸到。”
涅鲁古道：“古匿不足十五万人，宋军却增兵二十余万，哪里那么容易？”
迭里得端起酒碗，喝一口酒，没有说话。他非常怀疑古匿报的数字。增兵二十多万？加上乾宁军城下原来的宋军，宋军在那里就有三十万。三十多万大军在那里，跟古匿就这样玩游戏？与其他人不同，迭里得带着一万兵为前锋，结果宋军坚壁清野，被饿了回来。吃过苦头，认识自然就不一样。如果真像其他人说的，宋军不善长野战，只能守城，契丹军队应该不会这么难受。
一边的塔不也突然道：“宋军突然北来，会不会，他们要反攻了？”
涅鲁古听了大笑：“宋军就只是躲在城池里，指望着时间长了把我们耗走呢。出城反攻，本朝四十余万大军在这里，十万人，反攻什么！”
塔不也道：“要不是反攻，他们守在永静军就好，突然前出干什么？依刚才所说，若是乾宁军并没有二十余万大军的话，宋军的主力哪里去了？沧州一座城池，城里应该没多少兵马。”
谢十道：“沧州如此难攻，数十万大军几十日也没有办法，城里的兵马怎么会少了？依我看，城里怎么也得有几万大军。如若不然，早就攻破了。”
塔不也道：“沧州城并不大，如果有数万大军，粮草从哪里来？那样一座城池，没有听说建有大粮仓，这么长的日子，没有外部运粮进去，不是早就被饿死了？
”
涅鲁古道：“纵然沧州没有数万大军，宋军主力也躲在其他城里。四十万大军南来，宋军没有百万人，如何敢来反攻？你们不信，明日一早我去宋军营前求战，看一看就知道了。”
迭里得看着涅鲁古，缓缓道：“如果宋军不战呢？他们火炮众多，仅仅是用炮，你也近不了身。”
涅鲁古摇头：“宋军的火炮哪里那么厉害？而且火炮价值不菲，前方十万宋军未必有多少。”
迭里得道：“好，明日你带一万兵马，去与宋军战一场。他们来做什么，我们猜没用，战上一场当能看个大概了。若是反攻，必然迫不及待，与我决战。如果只是死守，想来就不是了。”
涅鲁古欣然应诺。在宋境待了这么多日子，实在有些烦了。这两个月来宋军只是紧守城池，也不出城进攻，让契丹大军觉得日子有些枯燥。
第二日一早，十三郎出了帐房，看着东方将要升起的太阳，伸了个懒腰。数年前进入军校，再也没有上过战场，感觉整个人都有些僵硬了。今日重临军阵，整个人都精神许多。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过来，叉手道：“太尉，契丹约有万人，正向我们这里来。刘太尉正在帅帐里坐等，与太尉商量如何迎击。”
十三郎一击掌：“好，终于来了！”
说完，迈开大步，到了一边的刘涣帅帐。
刘涣正焦急地在帅帐里踱步。见到十三郎进来，忙道：“适才探马来报，契丹派兵万人，正向我们这里来。不消说了，应该是来进攻我们。太尉以为，应该怎么迎战？”
十三郎道：“我们十万大军，契丹只派了万人过来，这是看不起我们吗！太尉，依我估计，契丹人只是来试探虚实，应该不是要与我们死战。如若不然，派万人来，他们就是搞笑了！”
刘涣道：“应该是如此。只是如何消灭前方的契丹军队，我们还没有定下来作战计划。现在契丹人前来，许多事情就打乱了。该如何做，我有些拿不定主意。”
十三郎道：“这有何难？他们到了，只要多的步兵摆开阵势，用火炮让他们不能上前就是。计划没有做好之前，我们不必急着进攻。让他们在这里待上两日，又不妨碍我们。”
刘涣道：“我们十万大军，不主动进攻，难免让契丹人生疑。”
十三郎笑道：“太尉，十万大军突然到这里，契丹人当然会生疑。我们不必管契丹人怎么想，只管他们怎么做。前方的五万大军没有退兵，便就做好计划，准备消灭掉就是了。”
刘涣点了点头：“也有道理。好，那就这样吧。我安排兵马，把契丹人挡住就是。来一万人，就派一个师就好，不必出动大军。”
十三郎点头：“如此最好。只是守住，我的骑兵就不需要出动了。”
刘涣本是文官，与党项作战时，他主动请缨，到河湟去联络唃厮啰，由此升迁。刘涣的性格是好战喜功，依他本性，契丹人来了，自己兵力占优，就要上前一举灭掉。可如果自己表现得太强，又怕后边的几万契丹跑了。自己的步兵可追不上契丹骑兵，功劳就全归了十三郎了，自然不甘心。
依十三郎说的，先派把契丹人挡住也好。等做好布置，到时数路大军齐出，让契丹人跑也跑不了。
十万大军，分成数个部分，实际不能靠将领在阵前指挥，要有作战计划。一个将领，在阵前能指挥多少兵马？超过万人，实际就指挥不过来，必须分成若干的军阵。作战计划，必须详尽。

第71章 关键第一战
涅鲁古眯着眼，看着前方的宋军有条不紊地列阵，对亲兵道：“宋军迎出来了？前方有多少人？”
亲兵叉手：“回将军，据探马来报，大约有一万余人。”
涅鲁古气了冷笑：“我一万兵马，宋军就派了一万多人来迎战，还真是自信！全军列阵！”
太阳高高升起，旁边树上的冰霜化了，滴滴嗒嗒。不远处的草层里，有被惊吓的野鸡乱飞。
涅鲁古对唐古道：“你带一千兵马，直冲宋军的中军。不必死战，且看宋军如何应对。”
唐古叉手唱诺，带了一千骑兵，缓缓出阵，向宋军中军而来。走不多远，就进入了宋军火炮的射程之中。只见宋军阵地多处冒起硝烟，呼啸的炮弹抓面而来。
涅鲁古吓了一跳：“宋军这么多炮？看这样子，比沧州城头的炮不知多了多少！”
炮弹落在地上，炸开来，大量碎片四射，许多人倒在地上。一师的火炮，一千人有什么用？唐古走不到一半，就只剩五百多人。看再走下去，到了宋军阵前，自己的人马就差不多损失光了。唐古无奈，只好带着残兵退了回来。
涅鲁古看着唐古身后的二百多人，只觉得眉头直跳。心中明白，自己先前过于低估宋军了。来的只有一万多人，就有这么多火炮，这仗根本就没法打。上去的人少了，连宋军阵前都到不了。如果上去得多了，全部折在这里，自己的一切也就完了。
可军阵已经摆开，不能不打，涅鲁古一时间踌躇不定。
刘涣在附近的高地上，手持望远镜，看着战场。见契丹人上来，留下大部分尸首，一无所获又退了回去，长出了一口气。在军校学了几年，什么东西都明白。但没有上过战场，对于新的战争方式，终究是没有直观的了解。今天见了，许多东西才明白。
现在宋军的战力，完全不是以前可以比的。一个军五万人摆开，只要物资供应顺畅，任凭契丹数十万大军进攻，实际也没有办法。乾宁军的战事作不得数，那支军队整个指挥系统缺人，指挥不顺。不只是上层指挥没有经验的问题，而是连基层军官也缺。等到十余天后熟悉战争，慢慢组织起来，契丹军队就完全不是对手了。军队的战斗力核心是组织能力，宋军的组织能力，是契丹远远不及的。
雄州帅司，杜中宵看着地图，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全军反攻已经三天了，战事还没有完全开打。张岊进军顺利，武清运粮的军队虽多，却没有什么战斗力。仅用一天，就占领了县城。那里虽然是契丹的粮草中心，但实际没有多少粮食，远不能够跟宋军相比。由于距离沧州较远，加上宋朝封锁消息，耶律洪基至今还不知道。
贾逵取了新城县后，急速行军，已经围了涿州。涿州知州杨绩闭城坚守，一时还没攻破。
景泰大军北上，围了易州。耶律颇的与杨绩一样，也是固守，估计攻破还要几天。
南边的十三郎和刘涣离开永静军，正与契丹军队对峙。两天之后，就将发起全面进攻。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杜中宵也不知道，契丹要什么时候才得到消息，做出什么反应。
富弼过来，看着地图道：“刘几已经取了安次县，正在向析津府进军。只要攻破析津府，契丹就没有了在山前的立脚之地，幽燕可复。”
杜中宵道：“最重要的，不是收复析津府，而是要灭契丹主力。所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则人地皆存。此次南下的四十万人，是契丹人的脊梁骨，消灭了他们，也打断了契丹骨头。”
富弼道：“已经数天，契丹人还没有动静。依我看，张岊占了武清之后，断了契丹的粮草。这样下去不用打，契丹断粮，自然就散了。”
杜中宵直起腰来，叹了口气道：“是啊，契丹还没得到消息，大军未动，让人心烦哪。现在各军顺利，基本就是按照战前布置，顺利进军。惟有契丹大军不动，让人心忧。”
一边说着，两人到了旁边桌子，坐了下来。士卒端上来茶。
杜中宵饮了口茶，道：“打仗本来应该是你出一拳，别人阻挡，一来一往。现在是我们出拳了，对方却还没看见，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挡。你说，是不是让人心烦？”
富弼笑道：“太尉，此事急不得。武清到沧州三百余里，纵然快马也一两日。现在是我们抄了契丹后路，沿路各城又加倍留意契丹探马，他们自然不知道。若是做得好，说不定要他们发现粮草未到，才会特意去查呢。如此，我们就多了五六日时间。”
杜中宵摇了摇头：“不可能的。如此重要的事情，拖延两三日，已经不得了。契丹在国，总是有真心为国事的，很快就有人会去报耶律洪基。不过，他们要想弄清，只怕难了。”
说完，杜中宵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想了想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南边的刘涣一战。如果他们快速消灭挡在前边的契丹五万人马，一下子到沧州去，契丹就难了。武清丢了，必须快速回来救援。又有刘涣和武松十万人在那里，如何应对，还真是让人好奇。”
富弼道：“若是从前，契丹可能集中数十万兵马，先把刘涣和武松消灭掉，再转头北上。可现在这个时候，想消灭十万大军，只怕契丹办不到。”
杜中宵道：“乾宁军城前，面对马怀德八九万人，契丹打了半个多月，马怀德越打越强。刘涣和武松两军，可不是马怀德李惟贤可比。想灭掉他们，契丹四十万大军全在，也做不到。”
仅仅是防守，五万军队已经足够。当年杜中宵在河曲路时，有五万人，契丹倾国之兵，也奈何不了自己。现在虽然几次整训，不复河曲路时的旧观，也不是契丹可以轻易灭掉的。两国军队，现在有着时代的差距。契丹现在依然强盛，宋军作死，可能会真地死。但不自己作死，契丹还真是没有办法。
如果不是要把契丹主力全部消灭于山前地区，宋军何必费这么大的劲。
富弼叹了口气：“是啊，事情就是这样。在事前，算无遗策，什么都要想到。可真到发生了，却总是让人担心。如果刘涣和武松两人用心，能够快速消灭契丹军队，进军沧州，这一战就简单了。可五万大军，哪里是那么好打的？这一战，并不容易。”
十万军队打五万人，打败容易，想完全消灭，可不容易。十三郎和刘涣的这一战，将直接影响接下来的战事，是重中之重。

第72章 进攻
天尚未亮，就听见传来悠长的号角声。声音低沉，好似直灌进人的耳朵里。
迭里得起身怒道：“太阳未升，瞎吹什么！难道宋军来攻了！”
话音刚落，亲兵进来，叉手道：“将军，宋军整冲完毕，正向我们军营而来。”
迭里得吓了一跳，急忙披衣起来。口中道：“三天时间，宋军没有动静，怎么突然进攻了？”
亲兵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静静站在一边。
迭里得快速穿好衣服，对亲兵道：“速派探子查看！还有，命各将到帅帐议事！”
不多时，各将就急匆匆进了帅帐，向迭里得唱诺。
迭里得指着帐外，道：“你们都听见了，宋军的号角声！今日天沿未亮，宋军突然进攻，已经离着我们军营不远了！诸位有什么破宋军的妙法，快说出来！”
涅鲁古道：“宋军火炮厉害，我们轻骑，根本近不了宋军军阵。将军，此战打不得，不如我们撤了吧。回到沧州，大军有铁骑，才可以与宋军放对。”
谢十道：“乾宁军一样有铁骑，与宋军战了半个多月，也没占到便宜。”
迭里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们受命在这里，为的就是防永静军的宋军北来，怎么能撤？不挡住宋军，我们没有退路。以为到了沧州，圣上会饶过我们吗？”
几人不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迭里得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跟宋军交战之后，失里得明白，自己现在根本没有跟宋军一战的实力。可自己知道，沧州的耶律洪基和一众大臣，只怕是不信的。没有真挨过宋军的炮弹，说是打不过宋军，契丹的主力可丢不起那个人。
叹了口气，迭里得道：“出战吧，有什么办法？命令各军，列阵出战！谢十守左翼，塔不也率军守右翼，中间涅鲁古出阵。宋军最犀利的就是火炮，列阵之后，立即率兵直冲他们中军。宋军进攻，我就不信他们的火炮能够立即架好。他们架火炮的时候，就是我们进攻的最佳时机。”
众将称诺。各自起身离开，去整兵马。
五万大军的军营，有数里之远，大致分为三部分。主力在中间，有三万人。两翼各一万人，主要是护住中间安全。宋军此次是大军直出中路，两翼的骑兵缀在后面。
涅鲁古点好兵马，带着出了军营。此时东方的太阳还没有升起来，天地间有些矇眬。前方的宋军已经到了两里之外，正缓缓逼近。探马不时来报，宋军脚步未停。
深吸了一口气，涅鲁古厉声道：“乘宋军进攻，立脚未稳，随我冲上去！此次与上次不同，我们没有退路，后边就是大营！要么就击退宋军，要么就全把命丢在路上！敢退者，杀无赦！”
契丹大军一起欢呼，声势震天。
随着号角声起，契丹大军如同乌云一般，直向攻来的宋军冲去。马蹄隆隆，声势惊人。
前方宋军的师主庞乐听见号角声，对身边的副都指挥使徐亮道：“号角声起，看来契丹进攻了。你到第二团去，让他们抵住敌军进攻。抵住敌军后，一炷香内，炮兵就可以开炮。”
徐亮叉手称是，拨马去了前边的第二团。
庞乐一师的布置，是个倒三角形。前边是二团三团，后边的一团，作为预备队，随在主帅庞乐的身边。团属的炮兵由各团布置，师属的炮兵随前面的两团。战事一开，立即布置。
涅鲁古带着大军，向着攻来的宋军，直直冲了过去。契丹全是骑兵，这种迎面相撞，虽然赚不了多大便宜，总是不吃亏。如果列好阵势，宋军的火炮架起，那就真地没有机会了。
宋军前进的脚步不停。一直到两军相距百步，宋军鼓声骤停，军官止处各军脚步。架起火枪，看着契丹骑兵进了五十步，火枪齐发。
等到契丹骑兵进入了三十步的距离，宋军军阵缓缓后撤。一边撤退，一边不断放枪。
不过五六轮排枪，就有大量契丹骑兵倒在了前进的道路上。冲到宋军面前的，稀稀落落，与举着刺刀的宋军激战。只是此时旁边的军阵已经突前，侧边的士卒不住向契丹人放枪。
契丹人不管不顾地上前，片刻间就与宋军杀到了一起，喊杀声震天。
涅鲁古指挥着大军死命上前，见宋军只用火枪，不由心里庆幸。宋军的火枪虽然厉害，只要没有火炮，一切都还好办。仅仅是火枪，最多与契丹骑兵杀个平手，不会有压倒性的优势。
正在这时，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闷响。还没有反应过来，就不知道有多少炮弹呼啸着落入了契丹军阵里。眨眼间，炮弹炸开，一时间惨叫声连绵不绝。
涅鲁古吃了一惊，骂道：“直娘贼，炮兵怎么这么快？”
说完，看着身旁不断向前冲锋的属下，一时间只觉得头大如斗。宋军有了火炮，可以在两军之间形成一道封锁线。没有了后续兵马上前，冲过去的契丹骑兵怎么是火枪的对手？
经过三天时间的计划，宋军一切都井井有条。怎么进攻，敌人怎么反击，一切都有预案。进攻的时候炮兵必然不可能立即可以发射，这个时间，就要步兵争取出来。初时后退一些，炮兵准备好之后，再重新进攻。如此循环往复，一直向前。
十三郎和刘涣站在望楼上，看着前方的战况。太阳刚刚升起，前方有些模糊，看不太清楚。不过随着火炮开火，看得出来，契丹人已经被遏止。
刘涣道：“今日全军出击，契丹人只怕挡不住。只是不知道他们何时开始逃？”
十三郎道：“我的骑兵已经做好准备，他们想逃到哪里去？前方五十里，就是契丹大军。一气追到那里，刚好在沧州外扎营。”
刘涣摇了摇头：“北边数十万大军，已经攻入契丹。消息传来，契丹大军还不回去救援？”
十三郎道：“若是如此，这五万人就死定了！没有大军接应，我的骑兵咬住他们，你在后边从容追击就是。灭了这五万人，先立一大功。”
刘涣点了点头：“不错。这是本军整训之后的第一战，有此战功，算是个好兆头。说起来，真正与契丹对阵，才发现他们其实没那么难打。”
十三郎笑道：“当年杜太尉去救唐龙镇时，只有三万营田厢军，开拓了河曲路数千里之地。现在我们十万大军，面对五万契丹人，若是难打，就没道理了。”
刘涣点了点头，初次带这样的军队参战的紧张感慢慢消失了。现在宋军，实在不是契丹军队可以抵敌的。许多宋军将领是对军队不熟悉，还有对敌人多年形成的积威所震慑，才分外紧张。等到开战，见识过双方战场上的情况，慢慢就会放松下来。
刘焕就是如此。他带的神卫军是宋军主力中的主力，不管是兵士，还是武器，都是最好的。大量的军官，都是原来京城和河曲路军校的教官，不是河曲路军校出来的那些军官可比。与契丹作战，本来就该是碾压过去。乾宁军前的那种双方有来有往的战事，这里不会发生。
(今天一更，明天补上，见谅。)

第73章 形势突变
迭里得看着前方宋军密集的炮火，契丹军队根本冲不过去，两眼发红。战事进行了一个时辰，涅鲁古的前锋几乎全军覆没。后边的契丹军队畏首畏尾，已经不敢强行进攻。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急驰而来。军中看是御马，没人敢拦截，直到迭里得面前。
骑士翻身下马，向迭里得叉手道：“有旨，宋军已经占领了武清，截断了大军粮草。沧州大军已经北撤，将军立即率领属下人马，向北撤退！”
说完，交过圣旨，翻身上马，如飞一般地去了。
迭里得看了看前面的战事，又看了看圣旨，一时间只觉得头晕目眩。这个时候，守都守不住，向哪里撤去？两翼的宋军骑兵虎视眈眈，契丹军队一旦后撤，必然尾随而来。骑兵列阵而战的时候，不如步兵好用，追击残军，那是最拿手不过了。
想了又想，迭里得道：“大军已退，为今之计，必须马上后撤。如若不然，我们被宋军包围，就再无生路。命塔不也所部，为全军断后，准备撤退！”
一边的梁家奴小声道：“我们后撤，现在正在前线的涅鲁古军怎么办？他们若是后退，全军必须崩溃。那个时候，只怕一个人也走不了。”
迭里得面无表情：“命涅鲁古与敌死战！未得军令，胆敢后撤，立斩阵前！”
说完，骑马转过身，向军营走去。几位将领在那里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五万大军后撤，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现在战场一片混乱，不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契丹怎么走得了？
看着前方依然在指挥奋战的涅鲁古，几位将领叹了口气。迭里得的态度很明确，涅鲁古已经被放弃掉了。他能拖多少时间，就是契丹大军准备的时间。
站在望楼上的十三郎看着契丹阵营，突然道：“不好，他们正在整顿兵马，看来是要逃了！”
说完，命令属下，如果契丹撤兵，则立即追上去。
乾宁军城，马怀德清早醒来，揉了揉额头。这几天接到军令，他带属下向契丹军队进攻，已经打了三天。宋军明显占据上风，契丹渐渐不支。只是宋军配合不好，一时不能把契丹击败。
连续几天指挥战事，马怀德没有休息，睡也睡不好，一直头痛。听说北边已经占领涿州，大军开始围攻析津府，自己这里也要加把劲才好。
正在这时，亲兵快步进来，叉手道：“太尉，契丹大军连夜撤了！”
马怀德一怔，猛地直起腰来：“怎么撤的？为什么没有消息？打了近一个月，怎么能让他们轻松撤走？命令前线的师主进城！哪个放走的契丹人，就要惩处哪个！”
亲兵道：“太尉，怪不得师主们。契丹人连夜撤走，军营都没有收，哪个能知道？”
马怀德道：“不收军营？走得这么急？莫不是契丹人得了消息，
北边幽州已经被攻进去了？”
说完，站起身来，想了想道：“命城外师主全部进城，还有李太尉，一起到帅司。契丹人退了，我们就要追上去！打了这些日子，他们想走，没那么容易！”
亲兵称诺，转身出去。
马怀德穿了公服，洗漱罢了，到了官厅里。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地图，想着战事。乾宁军向北有两座城，一座钓台寨，一座信安军城。这两城的兵马不多，无力阻挡敌军。如果契丹一心想走，撤回境内并不难。不过，撤回境内，又要去哪里呢？
契丹的粮草在武清，向北是宋军的数十万大军，正在向析津府围去。如果析津府坚守，契丹大军从后救援，内外相应，结果可是难说得很。
为多时，李惟贤和几位师主进了官厅，向马怀德见礼。
命众人落座，马怀德道：“契丹大军昨夜突然北撤，连营房都留在那里。这个季节，没有营房，他们晚上如何安歇？看来走得非常紧急。我估计，应该是契丹人知道了北方幽州战况，知道不妙，抽调大军回防。契丹人撤了，我们应该紧紧追上去，不让他们轻松退回。”
谢池道：“太尉说的是。我们近十万大军，若是让契丹人轻松退去，枢密院必然不允。好在契丹人只是早走了一夜，我们还能追得上。”
李惟贤道：“要先查清契丹人向哪里去了，因何退走，才好追赶。沧州有数十万契丹大军，一个疏忽，被他们围了起来，可就不好。”
马怀德道：“到了现在还怕那些干什么？南边刘涣和武松十万大军，正在北来。契丹大军敢围我们的话，正好与他们联手，与契丹人战一场。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不让契丹人跑掉！战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把契丹人留住，在这里全部歼灭？”
见众人没有异议，马怀德道：“你们立即准备，有了消息，马上追击！我这里自会派侦骑，查看契丹向哪里退去。还有沧州的契丹大军，我也会去查得清楚。”
众将一起称诺。各自离去。
马怀德到了案前，写了公文，命人送去雄州。契丹大军已退，自己率兵追击，当报告帅司。契丹得到幽州被攻的消息，必然大军退回境内。这种时候消息一天三变，来往通信不便，前线将领必须独自做出决定。战争已经全面开打，帅司无法事事掌控。
钓台寨外，古匿咬着一块兔腿，一边喝酒。喝了几口，放下兔腿，看着远方出神。
图古辞道：“此次退得匆忙，连营房都留在了宋境，粮草也少，行不了远路。若是宋军来追，我们甩不开他们，可就不妙。宋境依然坚壁清野，找不到一粒粮食，可如何是好？”
古匿道：“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加紧退回去。武清被占了，征集来的粮草全在那里。若是不能收复，不只是我们，就连圣上的数十万大军，也没有粮食吃。大军也已经退回来了，与我们约定在武清会和，一起攻城。直娘贼，宋军守的城这么难攻，武清不知要死多少人！”
说完，只觉得心烦意乱，猛地喝了一大口酒。宋军这两个月一直不发兵，没想到一发兵，就是这么大的规模，直攻析津府。现在的契丹，已经乱成了一团。
耶律洪基不是不知道宋军实力强劲，自己的后路有很多风险。也有人提醒他，要注意宋军如果突然进攻幽州，契丹大军后路被断。只是他没有办法，刚刚灭了重元，需要一场胜利来整合内部。只是他完全没有想到，宋军的进攻会如此猛烈。
武清失陷三天之后，耶律洪基才得到消息。又用了两天，确认消息的正确性，打听宋军的部署。等消息确定了，一切已经晚了。
涿州和易州都已经失陷，二十万宋军围困析津府。数万宋军急速行军，向平州而去。契丹的退路完全被封死，无路可退。南边十万宋军，突然进攻，向沦州而来。耶律洪基突发现，自己四十万大军，完全落入了宋军的包围。
最要命的，是契丹军队的战斗力堪忧，粮草不足。四十万大军，全部集结起来，也未必能快速消灭一路宋军。而只要十日后，全军就没有粮草了。惟一的出路，就是尽快后撤。

第74章 出乎意料
杜中宵看着地图，对富弼道：“战事的进展比我们想的还要顺利，真是出人意料。契丹国内这个样子，百姓不造反已经了不起，竟然还大举南下，他们怎么想的？”
富弼道：“哪个能想明白？我们大军两个月没动，一直对契丹心存忌惮。生怕大军一出，契丹全军回防，对他们还没有办法。哪里想到，一二十万人，就把契丹拖住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先前我们一直怕野战。认为契丹人野战厉害，四十万大军，若是不做周密准备，留不住他们。现在看来，两个月前契丹出兵，就迎头痛击，说不定也行。”
说完，杜中宵摇了摇头。自己是过于谨慎了，足足蛰伏了两个多月。非要把契丹国力耗尽，才肯出动大军，与契丹决战。现在看来，根本就不必这么做。
南边的十三郎和刘涣，一战击溃迭里得。迭里得断尾求生，十三郎率五万骑兵，紧紧追赶。跑出二十多里路，就被追上，拖在了那里。刘涣的大军逼上来，已经把契丹军队包围了。
乾宁军城下的契丹大军，彻底没了信心，乘晚上逃走，连军营都不收。马怀德点起兵马，已经追了上去。据马怀德说，应该在界河以南就能够追上。
围攻沧州的契丹大军，得到武清失守的消息，已经退兵。沧州兵马不多，出城战了一场，捡了些便宜，便就回去继续守城。契丹人一路北撤，由于没有堵截，即将渡河。
张岊攻破武清，契丹人已经是一片混乱。刘几等近二十万人围攻析津府，反而没人近了。
杜中宵指着地图，道：“估计两天之后，契丹人就会围武清。武清一万五千人，能不能挡住契丹的这数十万大军，还难说得很。忆经命令武松和刘涣，倍道而行，迅速赶上去。”
富弼道：“他们的路上，应该正好遇到马怀德。不如一起把乾宁军的契丹人消灭，再去追赶。”
杜中宵沉吟一会，道：“那可是十几万大军，他们能不能做到？契丹人的粮草在武清，这次攻城必然疯狂。不去救兵，只怕守军艰难。”
一时间，看着地图，下不了决心。正常来说，一万五千人守城，契丹想攻破，基本不可能。不过武清小县，城池不大，又是新攻占的，比不了南边的沧州城。
赵滋进来，看见杜中宵和富弼两在地图前，研究着战事。上前道：“太尉，刘几来信，大军已经围上析津府，正在攻城。不过还要等两天，重炮才能到哪里。”
杜中宵道：“析津府大城，没有重炮，不好攻破。那里是契丹南京，衙门众多，守军不少，没那么容易好破。不过贾逵和景泰两军应该不必攻析津府了，让他们休整一番，南下去挡退回的契丹人如何？”
赵滋想了想道：“太尉说的是。析津府契丹兵马不多，刘太尉十五万兵马，已经足够了，再多兵马也没有用处。估计两天之后，契丹就会攻武清，让他们南下也好。”
杜中宵敲了敲地图上的武清城，道：“这里有契丹征集来的粮草，是契丹大军的命根子。接下来的战事，应该就是在这里了。令贾逵和景泰两军立即南下，在武清城外设营，准备迎战。还有，命南边的武松和刘涣，消灭对面的契丹人后，立即北进武清。”
说完，指着信安军南边道：“这里还有十几万契丹人，马怀德正追上去。契丹人若是命这些人挡住去路，武松和刘涣想北上，还是不容易。”
赵滋道：“太尉安心。这些契丹人是连夜逃走，军营都没有收拾，更没有多少粮草。他们现在必须立即与契丹大军会和，不然不要说打仗，饿也要饿死他们。”
杜中宵一怔：“倒是忘了，契丹军粮有问题。夺了武清，就截了他们的军粮。已经过去六七天，契丹的军粮所剩不多了吧。不只是马怀德追的这些契丹人，整个契丹军队，应该现在都缺粮了。”
沉吟一会，杜中宵断然道：“既然出此，就不必畏手畏脚了。命令马怀德，全力进攻，不要停，契丹人逃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同时命令武松和刘涣，击破了前方的契丹军队，立即北进！”
赵滋应诺。
富弼道：“要不要告诉刘几，重炮到了之后，集中全力，尽快攻破幽州。到时全军并力一处，在武清一带，与契丹决战。那一带被契丹搜刮太狠，百姓逃亡，民间也无余粮。”
杜中宵点头：“可以。之前我们对契丹的估计还是过高，布置得有些缓慢了。没有军粮，契丹人只怕会发疯，拼命向武清进攻。命令贾逵和景泰，不必须整，立即去武清！”
赵滋道：“两军并没有经历多少战事，只是立即去武清，火炮不便携带。武清小城，道路不便。”
杜中宵道：“军中的驮马，多调些给他们。他们早一天到，武清就多一分安全。还有，命令武清的守将，如果契丹攻得太猛，预计守城会有很大代价的话，那便先弃城。最要紧的，是我们必须先占领析津府。占领了析津府，契丹过燕山的路就被封住，被堵在山前了。”
“弃城？”赵滋不由犹豫。“武清是粮草集中之地，弃城的话，契丹得到军粮，只怕不好。”
杜中宵道：“粮草放一把火烧了就是，让契丹人进城去。不然他们军中无粮，死命攻城，守城的将士白白损失。只要他们守上几日，各军集中到了武清周围，契丹就神仙难救了。”
赵滋点了点头，明白杜中宵的意思。武清的军粮其实没那么重要，只要拖住契丹几天，宋军各部集中到周围，完成包围即可。当然，能守住武清是最好的。
杜中宵看着地图，过了好一会，在桌上重击一拳：“打到最后，却是在武清这里，与契丹人决一死战！也好，这里地形开阔，人口不多，正是战场！”
富弼看着地图，默默点了点头。战争打到今天，该是决胜的时候了。现在看来，宋军对契丹的实力估计过高，前期一直不反击。但也正因为如此，给了契丹人错觉，让他们一直下不了撤退的决心。等到反攻，幽州各地都不堪一击，迅速攻占。
现在契丹人的四十万大军，处境非常不妙。深入敌境，后路已经被切断，而且缺少粮草。就连杜中宵也没想到，反攻的时候契丹人会如此狼狈。
交通不便，武清失陷的消息，传到耶律洪基的耳朵里，已经晚了几天。这几天的时间，对契丹非常致命。他们前边军营里，本来就没多少粮草，就是按照天数计算的。
（今天有事，不好意思，明天再补。）

第75章 一溃千里
固安的契丹百姓永远忘不了那个清晨。潮水一般的宋朝军队忽啸而过，随在队伍里的，数不清的骡马拉着火炮，一路向东。他们见过很多军队，前些日子还见过南下的契丹大军，却没见过这样的军队。士气高昂，官兵皆散发着昂扬的精神，向早晨初升的太阳。
贾逵没有经过多少战斗，便就顺利攻占了涿州。本来预备大军北上，会攻析津府。帅司实然更改了命令，让他一路向东，去协助守武清。
在涿州集中兵马，贾逵迅速向东而来。
契丹军队已经到了武清，一刻不停，立即攻城。第一天下午在城外布置缴获的宋军火炮，结果第二天上午就被宋军火炮打坏。第二天下午开始，不必依赖火炮，也没时间制做攻城器具，疯狂蚁附攻城。
耶律洪基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战事，面沉似水。他想过这一次可能会败，想过黯然收场，却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宋军进展之快，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估计。
仅仅几天时间，幽州只剩下了析津府，其余城池全被攻破。四十万签军，完全没有战斗，宋军一来立即投降。现在只有在沂津府城里，还有十几万签军守城，其余的已经全部做了俘虏。自己属下的四十万大军，已经完全断了粮草，如果不能攻破武清，迅速救援析津府，契丹的军力就一朝尽丧。
东城门外，三千宋军依城而阵，与契丹不断激战。有城头的火炮掩护，有城墙做自己后翼，这些宋军越战越勇，契丹大军无可奈何。其余三面城墙，契丹大军如潮水一般向城墙进攻。只是远了有城头火炮压制，近了有火枪，契丹军队连云梯都架不到城头。
耶律仙童在耶律洪基身边，看着前面鏖战不休的两军，眉头紧皱。过了很久，道：“陛下，析津府已经被围，城破只在朝夕。还是要派大军北上，去救援他们才是。一旦析津府被攻破，全军北返的道路就被截断。现在军中乏粮，退路被断，后果实在可虑。”
耶律洪基沉声道：“我已派马六率奚族大军北去，只是有宋军阻拦，一时间近不了南京城。只愿留守用心，能多守城池几天。只要攻破了武清，我们大军就可北去。”
耶律仙童张了张口，终是没有再说什么话。现在契丹的形式非常不好，宋军一反攻，契丹各部全部溃败。京城被围，粮道被断，周围到处都是宋朝大军，已经陷入重围。更加要命的是，不管是对阵宋军哪支部队，契丹都不能取胜，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武清城前，林广指挥部下，不断地轮换上前，向攻来的契丹军队发弹。一发现破绽，三千兵马立即上前，把敌人消灭掉，再快速退回。有身后城头的火炮支援，连进攻的炮位都不需要设，一却都处在最有利的位置。自己只要敏锐地捉住战机，随时进攻即可。
城中一万五千兵马，除了预备队和守城的部队外，分成三支军队，轮换出城作战。每二个时辰，轮换一遍。四个城门，每次出战的城门都不同，契丹无法针对布置。
守城最重要的是能反攻，不能反攻，早晚会被敌困死。除非像宋朝河北路的城池一般，其坚固程度完全超出了契丹的攻城能力，契丹人也完可奈何。武清是小城，宋军战领之后虽然紧急修茸了一番，还是不够坚固。要想守城，必须不断出城进攻。只是契丹军队实在太多，攻不出去，只能在城墙下。
城楼上面，副都指挥使钟祥不断来回巡视。契丹攻势太猛，自到城下，一刻不停。一天的时间，城外已经是尸横遍野，契丹依然不断上前。
看太阳升到头顶，钟详出了一口气，在一个把交椅上坐下来。亲兵急忙拿了手壶过来。
钟详喝了一水，道：“直娘贼，契丹人真是疯了！明明攻不上城头，还是一直不停，难道他们的命不值钱！看看城下，尸积出山，他们莫不是要垫着尸体登城！”
一边的副手隋度道：“不夺下武清，契丹人就不能大规模救援析津府。不救援析津府，他们就没了退路。太尉，对于契丹人来说，武清城就是他们的生命线。”
钟详叹了口气：“说的不错，武清就是契丹人的生命线。唉，没有想到，我钟详一生，还碰上了这样一仗。若是此次侥幸不死，可以向儿孙吹一辈子了。”
由于宋军对契丹军估计过高，突然集中到了武清打这一仗，确实出人意料。由于各个方向，契丹军队都是一触即溃，突然之间全部向武清这里集中。本来预计的把契丹军队吸引在拒马河以南，双方战得有来有往的局面没有发生，压力突然就压到了武清守军身上。
喝了口水，歇了一气，钟祥站起身来，再次巡视城墙。城上的宋军也是两个时辰轮换一次。分成几个部分，与城中的预备队依序轮换。每次轮换下来的军队，都像身体被抽空一样。
城外耶律洪基看着城墙下不断堆积的尸体，紧皱双眉道：“打到现在，死了无数人，还是没到宋军城下。这样下去，如何得了？我们在武清城下多待一天，南京城便就难上一分，必须要想办法。”
耶律仙童道：“有什么办法？城头宋军不知道有多少火炮，而且打得又狠又准。士卒冲上前，已经是九死一生。到了城墙下面，又面对宋军的火枪，比弓矢更加厉害，实在难攻。”
一边的萧阿刺道：“依臣之见，这样攻下去难有进展。不如等黑夜，选敢死之士，到了城墙下突然翻上城头，更加有可能破城。不信宋军激战一天，夜里还能守得周全。”
耶律洪基连连点头：“好，好，此计甚妙！立即选人，今夜子时，翻上城头！”
武清南边，界河附近的古匿军中，一个亲兵快速路入帅帐。向古匿叉手：“将军，南边的迭里得大军退来，快要到我们军营里。他们后边有宋军骑兵追赶，很快就能进攻我军。”
古匿皱着眉头，恨恨地道：“迭里得五万大军，离我们百里外，怎么就退到这里？我这里还有十万追兵，阻挡不住，再来十万，怎么阻挡？”
溥古道：“这个时候，不必再想阻挡宋军了。这些日子交手，看得出来，宋军越打越是厉害，根本挡不住他们。不如北撤，与圣上大军会合。数十万大军在一起，宋军应该没办法了。”
古匿沉着脸道：“圣上手诏，让我们尽力把宋军追兵挡在界河以南。怎么能够违抗？”
帐中几个人都不说话。意思很明显，这个时候，手诏有个屁用。挡宋军在界河以南，说的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与马怀德战了几十天，从最开始的信心满满，要把他全军消灭。到后边双方相持，再到后边被马怀德反攻，契丹军队一天不如一天，马怀德却越战越勇。
古匿这十几万人，就是锤炼马怀德一军的。这本来是河北路禁军整训而来，初期各种不足，谁都没有信心。却不想在与契丹人作战过程中，各种短板被迅速补，竟然成了强军。
前几日反攻，古匿几乎不能阻挡。两军激战一天，古匿不得不撤退，马怀德尾随而来。好在契丹全是骑兵，马怀德追之不及，两军打打停停，到了界河。耶律洪基带大军在北边，严令古匿不得过河，两军在这里激战正酣。
对付马怀德古匿都没有办法，再来十万宋军，简直如噩梦一般。古匿无法想象，自己这十几万人被宋军二十万大军包围，该如何解围出去。不能北撤，只怕就要在界河附近全军覆没。

第76章 天生神将
十三郎站在山坡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道：“命令全军，就地扎营，等候刘太尉大军。”
亲兵应诺，传令去了。
十三郎放下望远镜，骂道：“直娘贼，三天功夫，这些契丹人跑得如此之快，眼看就到界河了。前方契丹十万大军，两军全在一起，倒也是劲敌。”
说完，骑马下了山坡，到了自己的帅帐附近。
那日刘涣进攻，迭里得的大军被一战击溃，狼狈逃窜。十三郎的骑兵部队在后边紧紧咬住，路上战了几次，三天时间逃到这里。现在迭里得手下只剩下了两万多人，成了惊弓之鸟。
进帅帐喝了杯茶。亲兵进来，向十三郎叉手：“太尉，西边的马太尉派了人来，请太尉到他那里议事。马太尉正率大军，追击乾宁军城下的契丹人，恰巧离此地不远。”
十三郎道：“我们追的敌军，就是到这里逃奔那些契丹人来了。正好我们与马太尉大军一起，联合进攻契丹人。这些契丹人再逃，就过了界河，打进契丹了。”
说完，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拿起自己头盔，出了帅帐，带了亲兵，向不远处的马怀德大营而去。
马怀德得了禀报，迎出军营，接了十三郎进了自己帅帐。
各自落座，马怀德道：“我自乾宁军城进攻，前边的契丹人且战且逃，昨日到这里。不想今日太尉追击的契丹人，恰巧也到了附近。如何作战，我们要商量一番才好。”
十三郎笑道：“我追击的契丹人，主帅是迭里得。不是恰好逃到这里，他们就是要来找古匿，投奔来了。前几日，在沧州以南战了一场，契丹人不敌，一路北撤。不想沧州的契丹军队已经撤了，这些人没了去处，一路北来。他们合兵一处，我们也合兵一处，在这里大战一场就是。”
马怀德道：“与我对战的古匿一军，原有兵马十三万人。这些日子，打掉了他五万余人，还有近八万兵马。不知太尉追击的迭里得一军，有多少兵马？”
十三郎道：“还有两万人而已。现在契丹十万兵马，等到刘太尉来，我们二十万人。以二十万人对契丹十万兵马，要相想办法，把他们全歼了才是。”
马怀德道：“北边百里之外，有契丹的二十余万大军。那是契丹真正的精锐，非是一般的军队。逼得急了，只怕会来接应古匿。想要在这里全歼他们，只怕不易。”
十三郎笑道：“那有什么关系？他们逃去武清，我们追上去就是。与正在东来的贾逵、景泰两军一起，把契丹大军全歼在那里，契丹就一命乌乎。”
马怀德听了，不由笑起来：“太尉，你说的过于简单。武清是契丹的精锐，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被全歼的。依我看，这一战，只怕要打上一些日子。”
上了茶来，马怀德请十三郎饮茶。两边喝着茶水，
说着最近的战事。
马怀德放下茶杯，感叹道：“一个月前，契丹人来攻，我们打得甚是辛苦。若不是军中有一个杰出人物，关键时候守住，当时只怕就被击溃了。那里哪里能想到，我们守住，契丹人就不行了。不足一个月的时间，就成了我们进攻，契丹人防守。到了现在，契丹人守都守不住。”
十三郎道：“不知什么英雄人物，竟然能让太尉一军如此翻天覆地。左右无事，不如叫来，我们一起饮一杯酒。”
马怀德微笑，吩咐亲兵去叫孟学究进来。一个月的战事，孟学究现在已经成了马怀德属下最得力的将领。他的师也是马怀德一军的主力，每次都是主攻。
不多时，孟学究进来，向马怀德、李惟贤和十三郎见礼。
马怀德道：“这是捧日天都指挥使武松太尉，率军追赶迭里得逃兵，与我军相遇。听说这些日子你立功无数，特意招你来相见。今日无事，我们用些酒菜，说些闲话。”
看看天色不早，马怀德吩咐属下，上些酒菜来。军营里面，没有什么丰富的菜肴。不过宋军的补给一直充足，马怀德这里，羊肉还是不缺的。
不多时，烤了一大盘羊肉，还有些豆腐、果子之类端了上来，就在帅帐中摆下。
马怀德对十三郎道：“刘太尉一军不知什么时候到？等他来了，我们才好全力进攻。”
十三郎道：“明日傍晚就该到了。他是步兵，行得迟，总与我差一两日行程。等他到了，我们二十万大军，便就全力进攻。我参军十余年了，这种规模的战事还是第一次碰到。”
马怀德道：“是啊，数十万大军的战事，我也一样第一次。这一战一定要打好，不要让别人小瞧了我们。前些日子，契丹大军攻势凶猛，我在乾宁军日日心焦。有了今日机会，不可轻易放过。”
说完，举起酒杯来，与众人饮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十三郎对孟学究道：“适才马太尉极是夸耀将军。说是若无将军，乾宁军城前只怕就被契丹击渍了。如此英雄，在下敬你一杯酒。”
孟学究忙道不敢。举起酒来，道：“一年之前，我只是一个乡学究。因为不堪差役，从契丹逃到宋境来。哪里想到，一年之后，竟然能领一万余人，阵前作战。想一想，真如做梦一般。”
马怀德轻抚颔下黑髯，微笑道：“都是你自己挣来的。当日乾宁军城下，契丹数万铁骑来袭，若不是你全军一直不散，时时接应被冲散的各团，我们哪里能有今日。两天之后，候刘太尉来，我们一起进攻对面契丹大军，你依然是主攻。到了那时多立军功，以后前途无量！”
孟学究谢过。自己心里觉得，这一切真地像做梦一样。在孟学究想来，其实与别人相比，自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论个人战力，自己远不是猛将，只是普通壮年人而已。说起学识渊博，自己只是一个村学究，世间比自己学问大的，车载斗量。战场上获胜，自己只是在合适的机会，发出了合适的命令。其实很多将领也能做到，只是他们都是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总有失误的时候。
其他人却知道，每次都在合适的时机，发出最合适的命令，这种本事，根本匪夷所思。孟学究参军到现在，几乎没有犯过一次错误。每次的战事指挥，可以堪称完美。在军事指挥方面，孟学究几乎就是天生的将领，没有他在，马怀德的军队根本就不可能成熟，早就被契丹打散了。

第77章 无可奈何
帅帐里，古匿坐在帅位，斜眼看着进来的迭里得，冷冷地道：“我面对宋军马怀德，已经是苦苦支撑。你数万人马，后面跟着十万宋军，靠了过来。现在对面二十万宋军，如何应对？！”
迭里得两手一摊：“我又能怎么办？十万宋军，岂是我能够对付得了的？除了后退，纵然全军拼了老命，也挡不住宋军前进之路。现在我们两军合一，用些心力，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古匿冷笑：“生机？二十万大军，可以把我们两军合围！后边就是界河，圣上手诏，若是我军过了界河，就要取我颈上人头！可不退，我如何能够挡住二十万大军！”
说到这里，捏起酒瓶，喝了一大口酒，恨恨地叹气。
迭里得坐下，对古匿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多说无益。我们还是商量一下，如何防守，才是正事。追兵今日已经到了，不是明日，后日宋军肯定要进攻了。”
古匿道：“有什么好商量的？惟有一死而已！可惜十万儿郎，随我葬身这里！”
迭里得一时沉默。过了好一会，才道：“将军，我们两军相加，初时近二十万人。我们草原，要多少部落，才能征出二十万兵来？若是全部葬身这里，草原人丁——”
古匿抬起头，道：“我何尝不知？此次是兴倾国之兵，草原青壮几乎全部来了。如果全灭，不说防宋军北进，就连放牧牛羊，也做不到。真是此次全军尽丧，就没有以后了。”
说完，垂下头来，与迭里得对座，一言不发。
到了这个时候，契丹人已经看得明白。宋军的目的，不是打败他们，而是要全部留下来。一次全歼四十万游牧大军，契丹人以前连想都不会想这种事情。可现在，全军灭亡的阴影，笼罩着每一个人。
如果在两个月前，有人说宋朝有这种打算，契丹人会笑掉大牙。数千年来，还没有人能够做到这种壮举。一次把草原的青壮打掉，中原王朝哪有这种实力。哪怕中原王朝最强盛的时候，能够打败草原数十万兵马不难，但要想消灭，简直是痴人说梦。草原全是骑兵，打不过，还跑不了吗。
可现在不同，如果宋军攻下析津府，数十万大军联合绞杀，契丹就真跑不过燕山了。河北路坚壁清野，幽州被契丹自己搜刮一空，就连粮草都凑不出来。数十万契丹大军，该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迭里得道：“也不道北边武清怎么样了。若是攻下武清，有了粮草，大军迅速去救南京城，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攻不武清——”
说完，摇了摇头。若是攻不下武清，会怎么样？契丹主力被拖在那里，宋军十余万大军包围了南京城，哪里还有出路？南京并无大军，能守多久？迭里得也不知道。
古匿叹了口气：“据武清传来的消息，情况并不好。
虽然攻势日夜不停，宋军还是守得轻松。他们城头多有火炮，城中守军充足，我军并没有什么办法。”
说到这里，古匿从身旁摸出一瓶酒，递给迭里得。两人喝了一口酒，古匿道：“实不相瞒，我军中的粮草已经不多了。现人军中只能草上喝一次稀饭，晚上吃一餐，大多数人都饿着肚子。饶是如此，也只能坚持三五天。你军来了，坚持的时间更短。”
迭里得道：“这个样子，如何跟宋军作战？他们需进攻，只要等几日就好了。算了，我们还是带大军过河，与圣上会合吧。现在界河以南，已经是死地。”
古匿摇摇头：“你以为界河以北就不是死地了吗？幽州全境，已经没有粮草，百姓都在啃树皮渡过饥荒。到现在，都不知道饿死了多少人。攻不下武清，不但是大军走不了，就连吃的都没有。”
迭里得有些发怔，过了一会，才道：“如此看来，我们不是死路一条？”
古匿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只是喝酒。
太阳从东边跳出来，红彤彤的。地上严霜很厚，白白一片，好似下了一场雪一般。
古匿和迭里得骑在马上，看着对面的宋军，只觉得眼皮直跳。
宋军二十万大军分成三部分。马怀德所部在西，刘涣所部在东，像一个钳子一样。十三郎的骑兵保护他们的侧翼，一起进攻。李惟贤所部在中间稍后的位置，是全军的预备队。
在远处，古匿能看见，宋军正在拖动火炮，向前逼来。打到现在，契丹也知道了宋军作战模式。由于契丹没有火炮，宋军几乎没有阻碍，火炮推进到步兵阵地前线。在炮火掩护下，宋军步兵进攻。进攻一断距离之后，火炮继续推进。如此两三次，契丹必然崩溃。
数万人军阵，不管是进攻还是撤退，一旦失去了组织，就是灾难。一旦契丹军阵崩溃，宋军的骑兵立即尾随而来，大量杀伤。契丹必须派出部队，阻挡住宋军追击的骑兵部队，才能够安全地撤退。不过阻挡追兵的，十之八九回不来，算是断尾求生。
古匿十几万大军，就有近五万人就是这么没有的。随着时间，宋军的战术越来越纯熟，每到战时古匿都头痛。今天宋军多了五万骑兵，更加可怕。
随着一声号角，马怀德所部率先压了上来。伴随着火炮，契丹前锋迅速崩溃。压上来的步兵一边射击，一边前进，几乎没有停歇。
古匿刚要命令其他军队过去援救，就听见再一声号角，刘涣大军压了上来。
两军像一个钳子一样，分左右两翼，向古匿的中军包围而来。契丹军队根本抵挡不住，不断地有军阵崩溃，只能由旁边的军阵过去补充。
迭里得看得头皮发麻，对古匿道：“将军，这样不是办法。我们完全挡不住宋军，若是抵挡，无非是拖一些时间罢了。不如派出强军，反攻宋军，还有一线生机。”
古匿叹了口气：“我的铁骑，这些日子已经丧失殆尽。只剩下一千多人，喏，就在中军。对方二十万大军，一千多铁骑有什么用？说句实话，我们与宋军的战力相差太远，除非有天助，不然只有败亡一条路。要命的是，宋军打得极有章法，不急不缓，没有破绽可寻。”
二十万大军，战线拉开有五六里。一眼望去，边缘有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只看见黑压压一片，宋军不断逼近。契丹军队就连箭矢都已经用尽了，只能够用刀枪，与宋军作战，哪里是对手？
这场战事，结果早已注定。不但是古匿和迭里得早知道结果，宋军也知道。

第78章 重炮
武清城外，一骑快马箭一般到了耶律洪基等人身前，猛地立住。马上的骑士翻身下马，向耶律洪基叉手道：“陛下，南边古匿和迭里得两军战败，已经败退过界河。”
耶律洪基像没有听到一样，只是看着前面战事。
耶律仙童咳嗽一声，对骑士道：“圣上让古匿坚守界河，不得退却。他们怎么这么不济事？”
骑士道：“小的听到的消息，宋军二十万人，其攻势不可阻挡。古匿和迭里得支撑不住，只能退了回来。现在界河以北二十里处，听候朝命。”
耶律仙童道：“两军还剩多少人？古匿十几万人马，着实没有用处。”
骑士道：“两军还有约八万人。”
耶律仙童听了，摆了摆手，让骑士离去。向耶律洪基拱手：“陛下，宋军合围，如今正是危急的时候。古匿那里还有八万人，不可放弃了。还是让他退回来，我们合兵一处，再与宋军周旋。”
耶律洪基面不改色地道：“让军队回来。回来之后，把古匿斩了！他这一败，南边的宋军二十万大军就逼了过来，我们如何能够从容攻城？”
耶律仙童称是。吩咐人来，去让古匿和迭里得带兵退到这里大营。
现在耶律洪基的身边，还有约二十万契丹精锐，以及十五万左右的签军，计约三十五万人。加上古匿带回来的八万人，总兵力依然过四十万。加上北去救援析津府的五万左右的奚族兵马，这四五十万人就是契丹的全总战力了。这一场仗败了，契丹强权就烟消云散。
看着骑士离去，耶律仙童暗暗叹了口气。现在契丹的局势非常危急，如果不能尽快攻破武清，很可能就全部都栽在这里了。可看前面，进攻没有丝毫进展。南边二十万宋军追古匿而来，北边的贾逵即将到武清，还有后边景泰五万兵马，也快速逼近。
打了这么久，契丹人已经明白，宋军上了十万，契丹即使用尽全力，也很难消灭。一旦被南北宋军堵在这里，北边析津府失陷，就大势已去了。进不可能，又没了归路，怎么办？
时势如此，契丹军队的士气越来越涣散。耶律洪基只是强打精神，每天在这里，盯着属下兵马攻城而已。那些他看不到的地方，已经乱成一团。
析津府城头，耶律仁先看着城外连绵的宋军军营。几天时间，外面宋军的火炮越来越多，而且还越来越大，不由得心焦。城头契丹是有火炮的，只是射程不如宋军，威力也不如宋军，根本就压制不住攻城火炮。每天被火炮攻击，耶律仁先甚至有一种错觉，自己脚下的城墙快塌了一样。
正在这时，身边的翰林学士韩运道：“快看那里，宋军又运来了新炮！啊呀，这炮如此之大！”
耶律仁先抬眼望去，就见每门炮用十几匹马拉着，慢慢摆到城前。数一数，
竟然有六七十门之多。
“这些炮，是宋军真正的底气吗？”韩运不由摇了摇头。“先前的那些炮就有些承受不住，如果这种大炮轰来，城墙如何挡得住？”
耶律仁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城外宋军安装火炮，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前几日，他接到了哥哥耶律义先的书信。信中说契丹已经没有了前途，让他及早归宋，将来也有归宿。可自己是契丹皇族，怎么能够这个时候投降呢？战死这里，也是为国尽忠了。
想起多年以前，唐龙镇外，契丹国主耶律宗绪由于离前线太近，被宋军一轮大炮轰死。耶律义先是惟一活下来的人，失了条胳膊，留下了性命。这么多年，耶律义先在宋朝还好，不做大官，总是还有一场富贵。也是在那个时候，耶律仁先主动放弃了河曲路，为耶律洪基保住了上京道。
没有想到，多年以后，自己又见到这种威猛无比的大炮。幽州城虽大，能不能挡住这种火炮？耶律仁先暗暗叹气。他自己知道，多半是挡不住的。
刘几与刘兼济、窦舜卿站在城外，看着士卒在那里安装火炮。这是最大型的重型火炮，只有军一级才有。由于运输不便，在大军围城数日之后，终于运了过来。
窦舜卿叹了口气：“想当年，我随着杜太尉去救唐龙镇，契丹国主十万大军围城。结果由于帅帐离我们太近，太尉就命姚守信，布置了重炮。一轮炮发，契丹国主毙命，数十位大臣为他陪葬。现在的很多事情，都是由那一战而起。说起来，已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
刘兼济道：“这种重炮，我只见过两次试射，威力着实惊人。不知道数十门炮，能不能轰塌幽州的城墙。如果轰塌了，战事就应当结束了。幽州兵马不多，攻占了这里，就堵住了契丹的归路。”
窦舜卿道：“这炮的威力极其惊人，可不是小炮可比。一枚炮弹，是普通炮的两倍有余。如果再轰不塌，我们就要考虑蚁附攻城了。”
刘几道：“我问过指挥炮兵的谢图。据他说，按炮兵自己的测试，重炮轰塌城墙没有问题。只是幽州大城，可能要多轰几炮。左右炮已经运来了，我们不必焦急。”
刘兼济道：“幽州并没有多少兵马，我们十五万大军来攻，早些破城才好。南边挡契丹大军的，只有贾逵和景泰。怕他们挡不住，契丹兵马来救。”
刘几笑道：“到了现在，契丹人还有多少战力，着实是难说得很。昨日，贾逵与契丹北来的奚族兵马遇上，一战将其击败，据他估计，两三天内，就可以把奚人逼回去。”
听了这话，窦舜卿道：“多年以前，杜太尉仅带三万营田厢军去救唐龙镇，立下多大军功？那时契丹刚刚征讨完党项，数十万大军，也奈何不了我们。而且还击毙契丹国主，一众大将，逼得契丹大军主动退出河曲路，拓地数千里。现在我们数十万大军，契丹人如何是对手？”
刘几道：“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的数十万大军，毕竟不如当年的营田厢军训练精良。就是杜太尉亲临河北路，还是谨慎，不敢再如当年那样。”
窦舜卿笑着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在军校多年，很多事情看得清楚。现在的宋军，确实不如当年的营田厢军，但战力也不会相差太多。最大的问题，是不如当年，杜中宵完全控制军队。河曲路胜后，朝廷为防杜中宵军权过重，进行了各种操作。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有一支能比上当年的军队。

第79章 破幽州
阳光很好，带着暖意，今天本来应该是个好天气。有麻雀在飞舞，成群结队，叽叽喳喳。
耶律仁先看着城外的宋军安装好大炮，军官在那里指挥，士卒装药填弹。炮弹看起来沉重非常，非要两个人抬起，才能装进炮筒里。
旁边的契丹重臣，都一起在城头看着。他们都知道，城墙一旦被宋军轰塌，幽州立即就要失陷。城中只有一些签军，和很少的契丹军队，怎么可能抵挡城外的十余万宋军？
随着一个军官的小旗用力挥了下来，各炮点燃炮捻。
天地间忽然一下子静了下来，一点声音没有。耶律仁先甚至觉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好似战鼓在擂。所有的人都不说话，看着城外，等着火炮发出怒吼。
突然之间，硝烟升起，巨大的轰鸣声传来。没有看清炮弹长什么样子，就感觉到脚下剧烈摇晃。所有人沉默一会，守城的将领蕊奴高声道：“留守，诸位大臣，速速下城头！城墙已经有崩碎，看起来坚持不了多久！——卫士，护送众臣立即回衙门！”
几十个士卒上前，扶着目瞪口呆的耶律仁先等人，向城墙下走去。
此时城墙上的契丹士卒已经乱成一团，军官也弹压不住。只能够带着亲兵，逼着众人，紧守在自己的岗位上。只是一时之间，秩序根本组织不起来，做什么的人都有。
刚才的一轮炮，威力太过巨大。轰在城墙上，如同天塌地陷一般。外面的墙壁上，城墙已经明显有了裂痕。很显然，要不了几炮，城墙就要塌了。
刘几放下望远镜，点了点头：“幽州果然是大城，契丹人花了许多功夫。这一轮炮，竟然还轰不塌城墙。不过，城墙已经有了裂缝，估计再要一两轮，城墙就该塌了。诸位，我们准备进城吧！今夜就在契丹的南京王宫，设酒庆功！”
旁边的士卒高声欢呼。攻下了幽州，此次战事就大局已定，剩下的只是收尾了。
重新装药填弹，一声令下，数十门重炮发出怒吼。炮弹砸在城墙上，突然之间城墙就塌了下来。城墙上的契丹士卒惨叫着在泥土中挣扎，幽州一下乱了。
城外的刘几属下向着缺口冲去，没有遇到什么阻拦，就冲进了城里。
刘几对窦舜卿和刘兼济道：“依帅司布置，攻破幽州后，我驻守这里，你们两军南下。现在我们不管是局势，还是兵力，都占据了绝对优势。一二十日后，全歼了契丹大军，就是完善！”
刘兼济和窦舜卿拱手称是。攻破了幽州，契丹在山前的最后一座城池失去，没有了立足点。南边的耶律洪基大军，也没有了翻过燕山的路线，只能在那里等死。宋军四十万人，围着契丹仅剩的四十万军队在武清，随便怎么打都赢了。
不多时，入城的士卒打开了城门，大军涌进城中。
刘几笑道：“走，我们进城！这里是契丹南京，有皇宫，有衙门，官僚众多，非其他地方可比。我们进去，会一会他们。这一仗，倒是轻松！”
三人上马，向幽州城门而去。
契丹人知道无法抵挡，城墙一塌，便就放弃抵抗。宋军进了城，轻松控制城门，大军入城。
到了留守府前，耶律仁先与一众大臣早已经站在门外。旁边是的宋军士卒，紧紧围住，也不为难他们。此次进攻实在太过顺利，宋军军纪又严，倒是没有人到处乱抢。
刘几三人见前面一堆契丹大臣，相视一笑，各自下马。
耶律仁先不认识刘几，却认识他身上穿的官服。走上前来，拱手道：“罪臣耶律仁先，见过南国刘太尉。太尉大军前来，没有及时相迎，还望恕罪。”
刘几笑道：“两国交兵，不分出胜负来，终究是不甘心的。留守，以后幽州的事情，还有许多要劳烦你，万望相助。此番幽州城已经破了，你命城中官员，听候吩咐就是了。”
耶律仁先道：“本是罪臣，自然听太尉吩咐。城中的官衙和皇宫我已派人看住，只等太尉安排。”
刘几点了点头，对身边的刘兼济和窦舜卿道：“我在京城的时候，还与留守的兄长饮过酒。耶律义先在唐龙镇时被擒到京城，这些年不问世事，在京城倒也快活。留守为人儒雅，类其兄长。”
说完，命人把大部分契丹官僚带走，只留下了耶律仁先、韩运吴湛等几个大臣。对他们道：“这一战不容易，今夜借留守府，备些薄酒，以为庆功。诸位都是契丹大臣，一起与我们饮几杯。”
耶律仁先等人连连推辞。宋军庆功，让他们几个俘虏陪酒，不是故意羞辱吗。只是刘几坚持，几个人如何推辞得掉？只能够答应了。脸色都不好看。
刘几三人进了留守府，一边的耶律仁先强行在侧，讲解着府里建筑。刘几甚有兴致，里里外外把留守府看了一遍。最后到了客厅，才各自落座，吩咐士卒到后面备酒菜。
一会上了茶来，几个人一起饮茶。
刘几对耶律仁先道：“幽州已经破了，留守今天写一封书，告知你们国主。明日派人，送到武清城去。现在大势已定，你们再挣扎，也已经没有意义。不如降了，还有富贵。”
耶律仁先道：“圣上春秋鼎盛，即位之后，又有重元叛乱，历尽千辛万苦才登位大宝，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太尉，信我可以写，不过想来没有多少用处。”
刘几笑道：“只要留守写了就好。耶律洪基能听进去多少，看他造化了。幽州城破之后，我军四十万大军，把他包围在武清附近。现在他军无战力，又缺粮草，能坚持几时？”
耶律仁先无语，心中悲苦。当年耶律宗真被杜中宵一轮火炮轰死，自己带着二十万大军，撤到了上京道。这二十万大军的支持，对耶律洪基最终战胜重元，起到了非常大的作用。本来以为，耶律洪基成为新的皇帝，自己前途无量。哪里想到，刚刚起步，就面临到了这种局面。
耶律仁先清楚，幽州一破，契丹完了。耶律洪基被封住了撤退的道路，打又不打不过，还能够怎么样？以他的脾性，也不会投降，估计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不一会，酒菜上来。旁边炭火正旺，刘几与窦舜卿、刘兼济举杯，谈笑风生。同座的几个契丹大臣如坐针毡，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几个月前，契丹人还自命不凡，认为一旦南下，宋朝必然无法阻挡。哪里想到，只过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就到了这个地步。
现在不是胜利或是失败的问题，而是契丹很可能就没有了。

第80章 另起炉灶
雄州，杜中宵与富弼、赵滋等人围着地图，商量最近战事。刘几占领幽州后，窦舜卿和刘兼济两军立即南下，与贾逵、景泰两军一起，堵住了契丹北去退路。
杜中宵道：“现在武清一带，除了城中一万五千人，北边还有二十万大军，南边二十万大军。一共四十万人，把契丹大军围死了。虽然说不上水泄不通，契丹想跑却不容易。”
富弼道：“大军合围，是不是要发动进攻了？尽快把契丹大军消灭在那里，结束战事。”
杜中宵摇头：“不急。契丹没有军粮，我们多围一天，他们的力量就消减一分。围上半个月，说不定不用打，他们已经饿得走不动路了。”
赵滋道：“武清正在桑干河两流之间，等上些日子，河冰化了，契丹可是插翅难飞。”
富弼听了笑着摇头：“哪里会等那么久？契丹粮草不多，用不了多少日子，就该拼命了。”
杜中宵点点头，在房间里踱了几步，对赵滋道：“吩咐李复圭，现在大军在武清，运输物资比前些日子强了许多。让他尽最大努力，让那里的驻军物资充足。这几仗打得很好，多运些肉过去，让官兵们吃得好一些。现在冬天，哪怕就是从河曲运肉，也不怕路上坏了。”
赵滋点头称是。现的粮草物资，都是从外边运来，河北路没什么储存了。好在有铁路，千里之外运过来也不难。草原上的肉和奶，江淮的粮食，都源源不断运来。
杜中宵想了想，又对赵滋道：“你把我们的进攻计划详细写好，今日就发往京城。最后决战，要报告圣上，不能由我们独断了。这一战，是国运之战，事事都要做好。”
说完，对富弼道：“刘几送了些幽州俘虏的契丹人来，我们去会一会。过个一两日，把他们送到京城去，也算是夸耀战功了。一次俘这么多契丹大臣，还是没有过的事情。”
两人出了房门，到了旁边的官厅，吩咐人把契丹俘虏带来。
耶律仁先等人进了官厅，见杜中宵和富弼坐在上面，急忙行礼。
杜中宵是枢密使，官职在那里，官服不同，耶律仁先等人自然认出来。富弼曾经出使契丹，这些大臣许多他都认识。只是多年之后，双方在这种场合相见，让人唏嘘罢了。
杜中宵道：“留守远来，着实辛苦了。路上招待不周，还请多多见谅。”
耶律仁先无奈地道：“败军之将，留得一条性命，就是太尉仁心。至于其他，何肯奢望。”
杜中宵道：“留守和诸位，先在雄州待几天。等我上奏朝廷，再依旨而行。现在我大军已围耶律洪基在武清城外，估计要不了多久就可围歼。此战之后，天下一统，说不定还有用到诸位的时候。”
耶律仁先看看其他人，面色黯淡，心中叹了一口气。攻破幽州之后，谁都看得出来，此战的大局已定。契丹的主力，全部被包围在武清。不断退路被封死，国几也无援军。
契丹这种游牧政权，倾国之力出兵，军队当然非常勇猛。但由于草原人口所限，这样规模的大军一旦被歼灭了，就是灭顶之灾。不要说再征集大军，部落的青壮短时间都补不上来。
如果消灭了耶律洪基，草原可以说是家家哭丧，很难有幸免的。由于缺少青壮，接下来的几年他们会非常艰难。不要说对宋朝造成威胁，就连基本生产都无法维持。
这是草原与中原大不相同的地方。由于人口差路，短时间丧失大量人口之后，草原很难补上来。不像中原地区，没了几十万军队，眨眼就可以再拉出几十万人来。
说了几句闲话，杜中宵道：“听闻留守写信给武清的耶律洪基，结果他不但不醒悟，反而还大骂留守。似此是非不分之人，必然时日无多。诸位先在雄州住些日子，等候朝旨吧。”
说完，吩咐人把耶律仁先等人带下去，关押起来。
众人出去，杜中宵对富弼道：“此次幽州俘虏的契丹人中，有不少的汉人大臣。如何处置，朝廷还没有旨意下来。太尉以为，应该怎么做？”
富弼沉吟一会，道：“既然是契丹大臣，与契丹人一样处置即可。不过，这些大臣中，颇有些有用之才，若是弃置不用着实可惜。这些人，虽说是汉臣，可从他们出生，这里就属于契丹，又有什么办法？”
杜中宵道：“话是这样说，可若是不惩罚，会给人闲话。虽然自出生起便就在契丹境内，他们可以不做官吗。做了官，当然就要承担做官的责任。依我之见，除非是特旨，还是把这些人弃置不用的好。不连累他们的子孙，已是朝廷恩典。若不然，那些及早回归朝廷的人，如何心服？便如马怀德属下，有一个师主孟党，便就原来是幽州人。去年他带着人南下，然后进军校，今年在乾宁军多立战功。像这种人，才是要重用的。重要孟党这些人，给别人做个榜样。”
富弼道：“太尉说的是。只是许多大臣弃置不用，觉得可惜而已。”
杜中宵摇了摇头。有什么可惜的？这个世界，什么人才都缺，就是做官的不缺。不说这些契丹大臣负什责任，他们曾经在契丹为臣，用了之后，就有无穷麻烦。还不如一切弃去，整个幽州地区全部重新开始得好。重新来过，以前的一百多年就此忘了吧。
幽州地区汉人最多，其次是渤海人，数量也不少。契丹是一国两种制度，汉人用汉法汉俗，契丹人用胡俗。渤海人是跟汉人一样，用的汉法汉俗，跟汉人一样看待。实际上，在宋朝之后，渤海人也就不存在了。契丹国内的民族，最大的有四个。除了契丹人，还有奚人、汉人和渤海人。契丹人和奚人的关系非常密切，习俗也像。汉人和渤海人的关系很密切，习俗也像。
占领幽州之后，对这里的治理，与内地还是有一些区别的。不过，杜中宵不想照顾这些区别。奚人就作为契丹人看待，渤海人直接当作汉人，省却无数烦恼。现在朝廷的财力，有底气这样做。而这样做最关键的，就是弃置契丹官员不用，全部从内地派官员来，完全用汉法。
富弼说的对，有的契丹官员弃置不用着实可惜。但可惜就可惜了，又能影响朝廷什么？
送走了耶律仁先等人，杜中宵回到住处。泡了一壶茶，坐在椅子上休息。此战之后，契丹政权很可能就此覆灭。接下来，宋军可以派一二十万人北上，平定草原地区。没了这些主力，应该就没什么大的战事了。平定了草原，修一条铁路，几千年来的草原威胁应该就此消失了。

第81章 亲征
都堂里，几位宰执伸了个懒腰，准备散去。这几天幽州的情况变化太快，几位宰执几乎跟不上那里的发展。每天的都堂议事，都特别冗长，着实不轻松。
正在这时，一个小黄门进来，拱手道：“诸位相公，官家口诏，速入大内议事！”
几人听了不由怔住。
文彦博道：“不知因何事，圣上如此紧急？我们都堂议事已久，正要去用些茶饭。”
小黄门道：“相公，小的如何敢问？圣上口诏，诸位速速进宫就是。”
文彦博叹了口气，对田况道：“看来有什么紧急事情，没奈何，我们到大内走一趟吧。”
几个人起身，随着小黄门，向北到了垂拱门外。卫士早已得到消息，没有阻拦，径直进了大内。
到了崇政殿外，行礼如仪，小黄门报过，几人进了大殿。
赵祯在那里正襟危坐。几人行礼，吩咐赐座。
各人坐，赵祯道：“适才得河北路行枢密院战报，刘几、窦舜卿和刘兼济三军，攻破幽州。幽州一破，前线的战局便就不一样了。而且，幽州是大城，控扼燕山道路，是契丹大南京，非同小可。”
众人听了，急忙一起起身，向赵祯道贺。虽然大家知道这次很有可能收复幽燕，但却没有想到能这么快。自从杜中宵出兵，便摧枯拉朽一般，几乎没有阻碍，连战连胜。
自大宋立国，契丹便就是北方的强权，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压在宋朝身上。契丹兵强，是所有人的共识。特别高梁河一战，太宗兵败，这种意识更深入人心。此次在幽州，虽然宋军已经占据优势，但在这些宰执的眼里，还要经过苦战，才能打败契丹人。现在进展如此顺利，让他们不敢相信。
重新落座，文彦博拱手道：“杜太尉用兵如神，此战才能如此顺利。当年以三万营田厢军救援唐龙镇，连败契丹和党项，甚至击毙了契丹国主。此次率大军与契丹决战于幽州，指挥得法。”
赵祯点了点头道：“正是如此。自本朝立国，太祖建封桩库，便有意于幽云。奈何契丹兵强，屡次与之交战，不能够战而胜之。此次契丹南下，非是本朝进攻，万幸指挥得法，而有今日局面。现在契丹四十万大军被围于武清，若是能聚而歼之，则契丹精锐尽丧。”
韩琦捧笏：“陛下，此是千载难逢之机，万万不可错过了。灭此四十万大军，契丹再无精兵，北方无忧。自石敬塘献出去的燕云十六州，收回来就不难了。”
赵祯道：“招诸位来，就是商议此事。现在有两件事，需要商议。一是幽州已下，云州实际上没有多少兵马，契丹大军又已被围住，可以考虑进军了。”
田况道：“云州那里只有王凯五万兵马，还有河东路整训过后的数万兵。从幽州之战看来，整训过后的兵马，战力是靠得住的。刚刚整训的，由于军官不足，还要经过磨砺才能真正大用。云州大城，纵然没有重兵驻守，攻破也是不容易。仅靠王凯五万人，似乎有些不足。”
韩琦道：“要么云州等一等？等到歼灭了契丹大军，从幽州调兵过去就好。”
赵祯道：“王凯报，契丹大军被围于幽州，内部空虚。前些日子，阴山以北胡人见有机可乘，有意出兵攻契丹。若是不能尽快收复云州，只怕契丹败亡，其他胡部又起。尽早收复云州，王凯才可以调集兵马，弹压阴山以北胡人。”
听了这话，一众大臣不说话，思考办法。现在大军聚于河北路，京城只剩天武和拱圣两军，实在没有兵再调到河曲路去了。其余地方的军队，跟河东路兵马类似，都缺乏军，不足大用。
见众人不说话，赵祯道：“我欲派天武军去河东路，与王凯一起，南北对攻云州。攻下云州，立即北进，弹压胡人。没有了契丹大军，北地胡人不是朝廷兵马对手。”
文彦博拱手：“陛下，如此一来，京城只剩拱圣一军，且是炮兵。有些空虚了。”
赵祯道：“现在围契丹大军于幽州，正是用炮兵的时候——”说完，静静看着众人。
参政宋庠福至心灵，捧笏道：“幽州一战，事关国运，事事皆要小心。一个不好，被契丹人逃了出去，以后必为大患。臣以为，陛下可亲统拱圣军北上，御驾亲征。到了幽州之后，与诸军一起，灭契丹国主耶律洪基于幽州之地。燕云尽复，契丹兵灭，正是国运隆盛之时！”
听了这话，其余宰执尽皆明白，赵祯有意亲征。
想想也是，重兵集于河北，现在占尽上风，正是亲征的好时候。澶州之战的时候，寇准强求真宗亲征，为的是鼓舞宋军士气，果然收到奇效。现在亲征，则是皇帝摘取胜利果实，增强威望的时候。此战胜利的军功太大，没有皇帝在，杜中宵就功高难赏了。
作为皇帝，赵祯到了幽州，功劳还是杜中宵的功劳，声望却被赵祯收走，后续事情简单很多。更重要的是，幽州这一战对于宋朝太重要了。这一战后，周边再无大的势力，不免拔剑茫然。作为皇帝不参加这样的战事，肯定不甘心。而且现在有了铁路，来去方便。
想来想去，文彦博拱手：“宋参政说的是，现在幽州正是用炮的时候。陛下亲带拱圣军，北上幽州参战，灭契丹大军，正是将士们想的事情。”
韩琦道：“契丹大军被围于武清周围，离雄州不过一二百里路。陛下坐火车到雄州，亲率大军去武清参战，将士必然踊跃！大军会集，灭契丹大军，是朝廷幸事。”
田况道：“龙卫军已经到了雄州，现在近五十万大军聚于幽州。陛下到了，方可指挥如意。而且如此重兵，陛下不亲临，也非朝廷之福。左右有火车，数日就可以到雄州，一切都方便。”
见众人同意。赵祯缓缓点了点头，道：“耶律洪基是我后辈，与重元争立多年，方登大宝。却不想初登帝位，便就南侵，不可忍也！既然众卿都觉得亲征为好，我便率拱圣军，前去幽州。韩琦和宋庠两人随行，枢密院有杜中宵和富弼在河北路，就不必了。内政暂委文相公和田太尉两人，若有大事，公文来往就可以了。有火车通达，来往便利。”
众臣一起称是。现在明白，赵祯今天这么急召集众人来干什么。幽州一下，与契丹的战事就进入了尾声。若是慢了，只怕杜中宵把仗打完，赵祯没亲征的机会了。

第82章 日暮途穷
雄州帅司，杜中宵把手中公文交给富弼，道：“圣上决定亲征，要商量一下，如何迎接。”
富弼吃了一惊，急忙接过公文，仔细看过。对杜中宵道：“现在幽州已下，契丹主力被围于武清一带，缺吃少穿，不日就将灭亡。这个时候，圣上为何亲征？”
杜中宵道：“有铁路来往方便，又是必胜之仗，亲征有什么不对？”
这话问的，赵祯为什么这个时候亲征？当然是仗要打胜了，幽州也收复了，过来走一趟呗。这一仗战果太大，仅仅杜中宵和富弼两人，是承受不起的。不说打下燕云封王之类的旧话，仅仅是一战消灭契丹主力，威震四海，就不应该由两位枢密使独得这份功劳。
赵祯这个时候来，没有什么用处，战争结局已经注定了。他来了，这次胜利的光环，就大多披在了皇帝身上。对于提振宋朝士气，是有好处的。
当然，对于杜中宵和富弼来说，功劳还是功劳，并不会减少半分。只是一些尴尬的事情，比如封不封王，赏赐应该多少，做起来就不那么尴尬了。
封王除了一些虚名和礼仪，最重要的就是俸禄，实际权力倒没有太大区别。杜中宵又不靠着自己俸禄过日子，也不重虚名，并不指望着封个王。封了有什么用？又不传子孙。经此一战之后，回去能够做宰相，仕途更进一步，才是最重要的。灭了契丹，这官做起来轻松许多。
沉吟一会，富弼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道：“圣上亲征，事情不小，要不要把诸军都指挥使召来，一起面军？只是现在正围耶律洪基，怕把他们召来了，前线又出变故。”
杜中宵道：“无妨。契丹大军已经被围死，又没有了粮草，无力突围。几位都指挥使来，并不会影响部署。不只是各的都指挥使，最好是师都指挥使也一起来。特别是马怀德一军，军中的师主都是最近提升起来的，未曾面君。这次前线大胜，迎圣上亲征，正是该当的事。”
富弼点了点头：“只要不影响战事，如此最好。对了，圣上来此，必然要去幽州。”
杜中宵道：“那是自然。幽州是北方重地，非其他地方可比。圣上来了，自然是要去的。张玉的龙卫军刚刚在雄州集结，还没有去武清，刚好为圣上护驾。去过幽州之后，再去武清，歼灭契丹主力。”
富弼听了不由皱眉：“围契丹大军已经有些日子了，不好再等下去。不如圣上到了，先到武清那里去，把契丹人歼灭，再去幽州岂不是好？”
杜中宵道：“契丹人没粮，多等一天，便就好打一些。近些日子，已经有一万余签军投降。再围他们些时日，估计投降的人更多。契丹人和奚人不降，那些签军可不会白白送死。”
富弼点了点头：“说的也是。契丹人的粮道已经断了，而且幽州也搜不出粮来。唉，这场战事没想到最后是这个样子。契丹人来的时候气势汹汹，战起来却溃不成军。”
杜中宵听了不由点头。不要说是富弼，就是自己，也没有想到两军的战力差距会这么大。只有河北路整训的禁军，由于初期军官不到位，经验不丰富，面临到了一些困难。打了些日子，也很快就成熟了起来。现在马怀德的十万人，也是强军之一，不是契丹人可以正视的。
正在这时，赵滋进来，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前线又有八千签军投降。据他们说，契丹军营中快要断粮了。契丹人不给签军粮草，不管他们死活，只能投降。”
富弼道：“如此说来，契丹军队只怕支持不住了。太尉，若是圣上没来，耶律洪基降了如何是好？”
杜中宵想了想，摇了摇头：“那没办法，投降也不行。圣上未到，这仗就不能结束。哪怕耶律洪基的属下全部投降，也要把他留在那里，等候圣上发落。”
赵滋听了就笑：“这个时候，只怕前线的契丹人没什么希望了。大军围住，没有粮草，他们根本看不到出路。听说，耶律洪基现在对属下讲的，是中京道很快就有援军到来。可幽州那里，刘几防得十分严密，哪里有什么中京道援军？耶律洪基大话唬人而已。”
富弼道：“有什么办法？难道他告诉属下死路一条？吩咐包围的各军，仔细安排，不要在这个时候出任何乱子。圣上后日便到，我们准备迎接。”
武清城外，耶律洪基大帐。耶律仙童进来，行礼道：“陛下，有八千签军，一时看守不严，投到宋军那里去了。军中粮草不足，难免人心惶惶。”
耶律洪基摆了摆手：“那些签军全无用处，现在只是徒耗粮食而已。情况艰苦如此，从明日起，便就停了签军的粮草吧。让他们自生自灭，不必去管了。”
耶律仙童有些犹豫：“这些签军若投了宋军，终究是后患。战阵上不中用，运粮还是有用的。宋军在这一带，有五六十万大军，粮草供应也不容易。投去的签军多了，只怕宋军用他们运粮。”
耶律洪基听了，沉默一会，微眯又目，冷声道：“那就告诉耶律乙辛，把签军全部杀了！”
耶律仙童吓了一跳，急忙道：“陛下，微臣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吃粮不多，可以减半给粮，让他们不逃到宋人那里就好。现在战事不利，若是杀自己的兵——”
“什么自己的兵？这些汉人和渤海人，宋军一来便去投敌，杀了干净！”耶律洪基面沉似水。“现在诸事艰难，只能尽量保证军食。等情况有变，脱围出去。”
耶律仙童还要再讲，耶律洪基摆手，让他出去。
出了帅帐，耶律仙童叹了口气。签军虽然是从附近的州军召来，但契丹大军，可不把他们当作自己人。下令去杀，真下得去手。现在四面被围，外无援军，如果杀自己的签军，会是什么后果？
耶律仙童不敢想。抬头望天，只见太阳惨淡。风不大，却份外寒冷。看旁边兵士，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不远处，有几个士卒正在杀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对于游牧民族来说，马本来是自己的伙伴，平时照顾有加。可战事打到现在，粮道断了，马便就开始成为食物。最开始是有人吃死马，接着就是杀那些瘦弱或有病的马。再过几天，可能军中所有的马都会成为军食。杀了马之后，怎么跟宋人打仗？谁管呢，总要先活下去。
张岊已经占领了平州，留五千人镇守，大军回到武清。现在武清北面，有贾逵、晾泰、窦舜卿和刘兼济四军，加上张岊的四万五千人，二十五万大军。南边是十三郎、刘涣十万人，加上马怀德十万人，二十万人。一共四十五万大军，把契丹人团团围住。
这些日子，契丹人不断突围。试了无数次，最终明白，他们全部军队出击，也无法击破任何一军的防线。周围的所有道路，都已经被封死了。
所谓日暮途穷，契丹军队已经到了末路。数十万人，都在等着宋军发起进攻，结束这一切。

第83章 霹雳车来了
看着从火车上开下来的霹雳车，杜中宵的眼都直了。到这个时候了，契丹大军被歼在即，怎么把这东西运了过来？除了炫耀国力，这东西在前线还有什么用处吗？
富弼轻声道：“圣上此来，看来动静不小。契丹大军已经疲惫不堪，行将灭亡，却派了无敌霹雳车来。此举怕是圣上有意为之，派霹雳车来，震慑周边诸胡。”
杜中宵点了点头：“或许如此吧。既然到了，到时终归有些用处。”
无敌霹雳车看着厉害，可在杜中宵看来，实际没多少用处，最开始就不看好。这车太大，必须依靠铁路机动。可铁路修到了，不用霹雳车，还有什么力量能是宋军的对手？这车本是用于进攻，可实际上适合防守，战场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如果早些日子派此车来，由于部队要快速机动，实际没用。也只有现在，契丹大军被围，无路可去了，霹雳车才有了用处。
指挥霹雳车的谭耀上前行礼，道：“见过两位太尉。末将奉诏旨，特意带霹雳车来助阵。”
杜中宵道：“实不瞒我，这车到底能行多少里？此处到武清还有二百余里，到底能不能行到那里？”
谭耀看看四周，小声道：“不瞒太尉，一百里勉强走得了，二百余里实在太远了。只是圣上执意要让蛮夷见一见神器厉害，必须要用，实在没有办法。我们随行带了修的人，提前赶路，路上坏了修好就是了。明天圣上才到，太尉最好不拖延一下，不要急着到前线。我们今晚便就赶路，总要到了才好。”
杜中宵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车看着厉害，实际上毛病不少，战场上当不得大用。现在契丹大军被围，用来破围当然是好的，聊胜于无吧。”
谭耀道：“太尉也不要这样说，若是用来守城，霹雳车还是许多用处。只是此车太贵，不是京城这种重地，哪里用得起？只是在京城，哪里那么容易被敌围攻的！”
杜中宵笑了笑，没有说话。京城不易被围攻？大宋的都城被围了多少次？
把霹雳车全部运下来，谭耀道：“韩相公在后边火车上，很快就到了。我准备一下，太尉也派些人来，我们今夜急行。三四天之内，总要到武清就是。”
杜中宵道：“好，我派一千人给你，不要做砸了。时间紧急，你们夜里不要停，一直赶路。五天之后，在武清城外我一定要见到霹雳车。而且来了多少，我要在城外见到多少！”
谭耀叉手称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作为霹雳车的指挥官，谭耀当然知道，这车跑在路上很容易出毛病。为防万一，这次随火车运来的，每辆都有几套容易坏的备件，路上坏了随时修理更换。霹雳车参战，更多的是一种政治宣示，用来向蛮夷炫耀用的。最重要的不是战场上起多大作用，而是跑得顺畅，战场上看起来威猛。只要安全到了武清，并不困难。
安排了兵马与谭耀一起，让他先把车运到城外去，准备出发。杜中宵对富弼道：“立国以来，没有哪一战比这一战重要。圣上此次前来，看来也是做好了准备。”
富弼点头：“可不是如此。这一战胜了，契丹的精锐全灭，取其境土不难，自然重要。”
杜中宵明白，此战过后，契丹部族必然在现在的地方待不下去。宋军北进，契丹人很可能会向其他地方逃路。会引起什么样的连锁反应，可是说不好。游牧民族，一个游字，说明了他们的居住地的不确定性。这里待不下去，便就向别的地方迁徒。
铁路翻过燕山并不容易，这个时代的技术，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不走幽州，从河曲路出发修铁路，到草原却容易得多。只要铁路通了，中原和草原联接起来，事情便就不一样了。
等了约半个时辰，韩琦的火车到来，与杜中宵和富弼见礼。
韩琦道：“圣上的火车明日午时到这里。今日我来，是先准备一下，免出意外。”
杜中宵道：“正该如此。河北路边地，圣上亲临，一切都要小心谨慎。这里风大，相公且随我们到官厅去。今夜备了酒筵，为相公接风。”
韩琦谢过。道：“这一战，真是想不到。契丹初南下时，如疾风闪电，人人心惊。两个多有后，却被围在武清，只有死路一条。就连圣上，也要亲征。”
说到这里，笑着摇摇头。大家都心知肚明，幽州战事的大局已定，赵祯此来不是作战，而是来收功劳的。这是皇帝的特权，大臣知道，也不好说些什么。
到了官厅，众人落座。杜中宵吩咐上了茶来，请韩琦饮茶。
请了茶，杜中宵道：“圣上来幽州，事情就不一样了。本来这里现在近五十万大军，粮草虽然供应得上，却吃得简单。既然圣上亲临，当要三司出些力，多运些酒肉来。此番大胜，什么都要热热闹闹的。”
韩琦道：“为不是难事。现在天寒，河曲路的牛羊杀了，肉运到京城，还不腐坏。无非是多安排几列火车，运到这里而已。此番大胜，花多少钱都值了，不在意这些。”
发行了债券，中书手里有了大笔钱，给钱痛快多了。能够彻底歼灭契丹大军，债券就不会亏本，朝廷倒是大方。河曲路不只是宋朝自己的牛羊，还有从阴山以北买来的，内食非常充足。
饮了一会茶，赵滋、李复圭和李璋三人进来，向韩琦见礼。
韩琦对赵滋道：“圣上明日到雄州，你那里围歼契丹大军的计划做好没有？要准备好了，给圣上观看。圣上看了，不定提出什么来。”
赵滋道：“此是大事，早就准备好了。现在大军都已在武清周围待命，一声令下，便就可以四面合围。契丹大军已是瓮中之鳖，只看朝廷的命令什么时候下而已。”
韩琦道：“如此最好。此事最为重要，圣上一心要打个漂亮仗。”
说完，对杜中宵道：“武清那里的契丹人现在怎么样？如果三四天后开战，不知合适不合适？”
杜中宵道：“三四天太急了些。契丹没了军粮，听说现在开始杀马，不是好时候。圣上到了之后不如先去幽州，看一看那座重城。五六天后，再去武清，刚好开战。”
韩琦沉默一会，道：“幽州在边地，圣上若是去的话，是不是不太安全？”
富弼笑道：“相公，刘几率五万大军在那里，怎么会不安全？此次契丹大军南来，搜刮幽州太过凶狠，百姓怨恨。朝廷大军来了，人人奔走相告，喜出望外。圣上去幽州，正好让百姓看上一看。”
韩琦点了点头：“如此也好。龙卫军还在雄州，到时随圣上到幽州就是。对了，随圣上前来的是姚守信的拱圣军，全是炮兵。他们可以先去武清，准备好作战。”
“如此最好。”杜中宵连连点头。现在最有用的就是炮兵，姚守信来了，才是最重要的，作用比那几十门霹雳车大得多了。不只是他带来的火炮，他对炮兵的指挥也有用得很。

第84章 接驾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艳阳高照，没有什么风。城里百姓兴高采烈，张灯结彩，好像过节的样子。
赵祯的火车刚刚停到站台，杜中宵和韩琦带着众臣急忙上前，分列两边迎接。
与宋庠一起下了火车，赵祯看着迎接的杜中宵和韩琦，又看看不远处迎接的百姓，点了点头。灭掉契丹，一统天下，自己就有了不下于太祖太宗的功业，足可以算明君。做皇帝几十年，现在应该是最得意的时候了。多年宿敌被围住，心中何其畅快。
行礼毕，赵祯见了本城父老，一起回到了衙门。衙中设宴，为赵祯接风洗尘，同时款待前来道贺的本乡父老。契丹将灭，这些原来两输的本地百姓都兴奋异常，非常热烈。
宴会至晚方散，各自安歇，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赵祯便命杜中宵前去见驾。
行礼如仪，杜中宵进了赵祯住处。赵祯穿着便服，见杜中宵进来，吩咐赐座。
上了茶来，赵祯道：“此次围耶律洪基于武清，太尉居功至伟。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杜中宵拱手道：“臣为国效力，何敢言辛苦？”
赵祯点了点头道：“此次大胜，赖你良多。战后论功行赏，必不会亏待于你。”
杜中宵道：“臣谢陛下。有今日战绩，全靠属下的将士用命，百姓拥戴。昨日韩相公来，臣就说起来，陛下来河北路，当让将士和百姓见到赏赐才好。可命三司，多向河北路运些酒肉来，让参战的将士们享用。当然，奖励的赏钱也不能少。还有，河北路和幽州，最好免其一年钱粮。”
赵祯点头：“不是难事。此次内库出一千万贯钱，就是赏赐将士。立了此大功，朝廷必不会亏待。”
杜中宵犹豫一下，还是拱手谢过。本来依他的本意，论功行赏，赏赐的形式大有讲究。既要让将士们得到好处，还要尽量不要单纯用金钱来赏。不过一想，这是一个好大的工程，这个时候，提出来并不合适。如果以后有机会，再做好了，现在没有必要。
最早建立营田厢军的时候，实际是与开垦土地等与一起，军功赏赐的很大一部分是地方，并不是金钱的形式。后来离开军队，整训的时候，很多当年的制度改成了宋军现行的制度。时间长了，杜中宵也懒得去改过来了。现在连续大胜，也没有改的动力。
这么多年，做到了枢密使，杜中宵已经没有了最开始的热情。很多事情，可改可不改，就不会再去改动了。杜中宵改变了这个时代的很多东西，这个时代，也改变了杜中宵。
说过几句闲话，赵祯道：“契丹大军被围，现在如何？什么时候能发起进攻，把他们消灭？”
杜中宵道：“各路大军已经到武清附近，随时可以发起进攻。不过，臣以为不必急。契丹现在没有军粮，已经开始杀马充饥。等上几日，契丹人没有粮草补充，士气必然低落，那时进攻，更容易些。”
赵祯道：“此次姚守信一同前来，其拱圣军中大炮不少，可以前线使用。还有，制出来的无敌霹雳车也大多都带了过来，进攻时，可以省不少力气。”
杜中宵道：“臣以已经被霹雳车先行，到武清去了。今明两日，姚守信也可以带兵去武清。陛下当先去幽州走一遭，安抚民心。此次契丹南来，幽州遭创最重，民间非常凄惨。依臣估计，仅仅减免赋税是不够的，还需要朝廷救济。如若不然，今年春耕只怕都没有办法。”
赵祯点了点头：“如此也好。幽州百姓一百余年不在朝廷治下，其情可悯。可由朝廷出钱，从河北路收买种子，贷给百姓就是。免其一年赋税，也足够了。”
幽州的地理气候，与河北路相差不多，种子可以由河北路供给。这一场大胜，对宋朝的意义格外重要，花这些钱，朝廷不算什么。灭了契丹主力，收了燕云十六州，宋朝须要尽快收拾残局。
此次幽州之战，后果不仅仅是消灭了契丹主力，整个契丹都受到影响。四十多万部族大军，阴山以东的草原部落丁壮被抽调一空。四十万签军，幽州、云州、平州甚至中京道和东京道的几个州的丁壮也全部抽空了。缺了这些丁壮，接下来的几年，甚至是数十年，这些地方的生产和生活都受到影响。
随着契丹败局已定，有数万签军向宋军投降。但大部分签军，都已经由于劳役过重，加上一直食短缺，失去了生命。幽州地区接下来的几年，会非常困难。
赵祯来，刚好用皇帝的名义，向幽州提供一些帮助，颁行一些优惠政策。不只是收拢民心，这些地方也确实需要帮助，不然会非常凋弊。
聊过了幽州的事情，赵祯道：“时间还早，我们去指挥的地方，看看你们最后一战怎么打。”
到了赵滋的官厅，赵滋急忙上前行礼。落座之后，上了茶来。赵祯吩咐把韩琦、宋庠、富弼、李复圭和李璋等人叫来，一起商量战事。
众人到了之后，赵滋命士卒把巨幅地图挂起来。道：“现在武清地区，契丹一共有兵马约四十一万人，其中签军十八万人。这是他们最后的兵力了，外面已无援军。我们的那里的军队，南边是武松和刘涣的十万人，马怀德和李惟贤的十万人。北边是贾逵和景泰的十万人，还有刘兼济和窦舜卿的十万人。一共四十万大军，分为南北两部。在武清城中，是张岊的四万五千人。另有龙卫军五万人，在雄州，随时可以到武清。我们能够骑战的，若再加上新到的拱圣军三万人，共有五十余万。”
赵祯道：“以五十万人对四十万人，两军其实相差不多。”
杜中宵道：“陛下，人数是这样，战力可不是如此。契丹的四十万大军，十八万签军，实际上是不能作战的。便如我军，还有二十余万运粮的兵马，并没有计入。契丹的游牧骑兵虽有二十余万人，却多是被打败过的，士气已不如前。自从被围，契丹多次突围，没有一次成功。到了现在，契丹人连突围的勇气都没有，只是在那里死挨日子罢了。”
韩琦道：“若不算签军，我们倒是以五十万对二十余万，占据绝对优势。”
杜中宵点头：“不错，本朝兵马绝对优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契丹兵马都集中一处，军营连绵在一起，没有分开驻扎。想要各个击破，没有什么机会。当然，四十万人挤在一起，契丹人指挥不灵。他们就是在那里，等着我们攻而已，没了战意。”
宋庠道：“此战本朝占绝对优势，灭契丹大军当无问题。不知要如何进攻？”
赵滋指着地图道：“本来我们欲以北方二十万大军，配合龙卫军，一直向南压迫。南边的二十万大军摆开阵势，不让契丹人逃亡。拱圣军来了之后，多了许多火炮。现在预备用火炮，各路齐进，把契丹人压缩到南北两三里宽的地方，而后用炮轰击。”
众人听了点头。特别是对赵祯、韩琦和宋庠这几个对战争不熟的人来说，火炮可比人可靠。

第85章 幽州是灾区
讨论过战事，杜中宵道：“最近这些日子，幽州百姓哭诉，求朝廷多收签军降军。那些人多是本地百姓的父兄，被契丹强征入军，并不是甘愿助契丹人作战。此事依情理来讲，有其合理之处。只是战阵之上，许多事情没那么简单。契丹军中的十八万签军，只要不主动来投，也很难保全。”
韩琦道：“签军与契丹人住在一起吗？若不在一起，还可想想办法。”
杜中宵道：“我们能想到的，契丹人自然早就已经想到了。签军从入军起，就怕他们逃亡，一向都看得紧。现在是分散在契丹军营，为其余契丹人做杂事，并不单独成军。若是单独成军，他们早就投降过来了。接下来的几天，最关键的就是这些人。”
赵祯点了点头，问杜中宵道：“此事太尉以为该如何处置？”
杜中宵道：“战阵之上，只有敌我，不可存妇人之仁，避免为敌所乘。若有签军来投，或者战阵上俘虏了，可以另外照顾。但两军交战，切不可疏忽。”
宋庠道：“太尉，既然知道签军是被迫才当兵，纵然战阵上也不必太苛待他们就是。”
杜中宵摇头：“太尉，且不说若如此，可能会有契丹人假扮签军。就单说战阵上，人其实跟平时相比，是不那么理智的。对于士卒下的命令，越简单越好，不要让士卒去做判断。我们善待签军，战阵上签军可未必也会这么想。战前战后，若是问起他们，他们都不想打。但战阵上生死相对，士卒哪里还会分得那么清楚？会令我军犹豫，会令敌军疯狂，这种事情不能做。”
韩琦点了点头：“太尉的意思我明白，战阵上拿起刀枪就是敌人，将士不能犹豫。”
杜中宵道：“不错，正是如此。上阵就是杀敌，不要多想其他的事情。当然，不是战阵上，要对这些签军手下留情些。若是有人来投，多加照顾就是。说起来，还是钱粮。现在前线有五十余万大军，还有运粮的约三十万人之数。八十万人的钱粮，朝廷供得起。可再加上投来的签军，加上幽州百姓，供应就有些难了。若若人人有饭吃，事情就简单得多了。”
赵祯道：“中书说中原粮草不缺，养起来又有何难？”
韩琦忙道：“陛下，中原虽然粮草不缺，要养这么多人却不容易。幽州过百万口，若是全靠运粮过来，中原也无法支撑。说到底，朝廷只能够救急而已，要靠他们自己。”
怎么靠自己？韩琦没有说。也不必说，面对这种人祸，比天灾更加厉害，只能靠幽州的百姓自己扛过去。只要活到下年，等到收了粮食，一切好说。如果扛不过去，那就只能怨命不好了。
幽州近两百万人口，经过了契丹这一番折腾，人口去了接近一半，也还有一百几十万张口。全靠中原运粮怎么可能？军队的八十万人，已经是倾国之力了。宋朝只能够提供些粮食，让城市里的人口不会饿死，乡下的就顾不上了。春天再提供种子，让他们能下种而已。
这一战，契丹几乎把幽云十六州的潜力榨干，宋朝收回来，要花大力气，很长时间才能恢复。
宋庠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些百姓。契丹大军南下，却是他们受苦。”
杜中宵微摇了摇头。幽州正是战区，当然最倒霉的是这里的百姓。耶律洪基以这里为基地，跟耶律重元争立五年，已经油尽灯枯。接着被强行签军，强征粮草，还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感叹了一会，杜中宵对赵祯道：“陛下去幽州，随军要多带些粮食。沿途必设粥棚，让百姓能够裹腹。此是圣德，让他们知道，从此之后不是契丹人，而是宋人了。”
宋庠道：“这又有何难？便如到灾区去体察民情一般，让百姓感恩就是了。”
杜中宵笑道：“大致相差不多吧。说实话，现在的幽州，确实跟灾区相差不多。几座大城，这些日子都设了粥棚，聚集了不少人。”
赵祯道：“若是如此，便就在幽州招些人为厢兵，朝廷供给衣食，岂不是好？”
杜中宵一时怔住。这个宋朝的习惯，自己到现在还不习惯。有了灾民，救灾就是了，动不动招入军中做什么。参军总是要占名额的，军队员额又不是无限膨胀，到了最后全是灾民，真正要打仗做事的军人哪里去找呢？只是摇了摇头，不同意如此。
议罢了战事，赵祯先离去，杜中宵和韩琦、宋庠和富弼坐在那里，说些闲话。
韩琦道：“适才听太尉的意思，幽州现在情况很惨。此次契丹南下，对民间破坏这么重吗？”
杜中宵道：“四十万大军，加上四十万签军，八十万张口，幽州怎么够吃？很早之前，幽州的百姓连粮种都被收走了。大军北上，听说许多地方的百姓，已经一个月没有粮食到肚里了。看不过眼，用军粮煮了些弱发给他们，许多人在那里哭泣，感念朝廷圣德。”
韩琦摇了摇头：“百姓如此难挨，契丹还要兴大军南下，最后成了这个样子，图个什么？”
杜中宵道：“对契丹皇帝来讲，这些百姓，只是提供赋税而已。他们到底什么样子，怎么会放在心上？而且他们没有想到，本朝会坚壁清野，一粒粮食都抢不到。”
富弼道：“契丹人抢不粮食，就只能饿肚子了。草族来的军队，可不习惯运军粮，一向都是打到哪里抢到哪里。我们坚壁清野，幽州人就倒霉。”
宋庠听了叹气：“说到底，征战还是百姓受苦。契丹国主只要头脑清醒一些，如何会南下！”
杜中宵笑着摇了摇头：“参政，契丹人眼里，南人懦弱，打仗不行的。一不遂他们心意，就要兴兵马南下。我们不给，他们自己来抢。胡人畏威而不怀德，不把他们打得头破血流，是不会老实的。此次南下是必然，并不是契丹国主心血来潮之举。”
“畏威而不怀德，是啊，真是没有办法的事。”韩琦叹了口气。“好好对他们，他们就想着什么时候有机会来抢。非要动刀枪，伤人命，他们才会听我们说的话。何苦来哉！”
富弼道：“没有办法，到了最后只能这样，把他们的军队全部消灭掉。没有了人，还怎么抢？经过这种一战，契丹败亡，草原的格局必然大变。自契丹强盛，草原部族皆臣服其下。契丹人没有了大军，其他部族还怎么会老实听话？接下来，契丹人的麻烦还多着呢。”
杜中宵看着北方，道：“不错，正是如此。现在东北女真部已经起兵，攻略州县。北边草原的鞑靼部、党项人、吐谷浑诸多部族，只怕很快就要混战了。”
幽云地区残破至此，宋朝需要时间，重新发展这两地。修好道路，民间安定，才能够从这里出发北进。短时间内，只有燕山附近的地区，会在宋朝控制之下，其他地方，其他民族难免会争夺。
五六年之后，宋朝稳定了幽云地区，北进不知道面临的是一堆打在一起的小部族，还是重新又出现大部族。北方的大草原，实在充满变数。

第86章 以工代赈
雄州到幽州，是以前的宋朝与契丹的驿路，交通方便。第三天一早，大队人马离了雄州，向着幽州而去。路上的驿站早已破败不堪，临时收拾了，供赵祯和一众大臣居住。张玉和龙卫军则在旁边扎营。
过了新城县，第三天到了涿州。一到城门，就见到大量百姓跪在城门口，摆着香案。
杜中宵吩咐不必停留，大军进接进城。刚刚走到城门口，突然一个汉子冲上来，跪在街中间，不住地向卤簿磕头。两个卫士急急冲上前，拉起汉子的臂膀，拖到一边。
车上的赵祯道：“先帝时，每出大内，御街两则必有百姓围观。至有百姓要见天子容颜，特意拦驾之事。先帝虽然感觉不便，却从不怪责。朕来幽州，当记先帝圣德，不可苛待百姓。”
说完，让宋庠上前，询问此人为何拦路。
不多时，宋庠回来，拱手道：“陛下，微臣问得清楚。此人名马宗海，在城里开间酒铺。有两个儿子，均被刺为签军，生死不知。因为最近没有生意，大儿媳跟人走了，留下一个小儿。二儿媳前些日子冻饿而死，留下一个女儿。自大军入城，在城里设了粥棚，这些日子都是靠着朝廷施粥过活。听闻陛下来涿州，特意来谢。此人虽冲撞大驾，倒是个好人。”
赵祯叹息道：“着实是可怜。命涿州城里，给些钱粮，助他把酒铺重新办起来。等到下年，生意应该就好了。现在诸处艰难，地方官该用心做事。”
宋庠领旨，自去吩咐。
杜中宵骑在马上，没有说话。自契丹大军南下，幽州治内，不管是穷是富，没有衙门里的关系，这些日子都很惨。开始的时候，还只是签军，征粮征税而已。到了后来，契丹大军抢不到粮，前方战事又不利，就变本加厉了。无所谓征与不征，钱粮皆是直接到民户来抢，许多人一夜之间破产。
知道又怎么样呢？杜中宵也没有办法。宋朝的钱粮并不是无穷无尽，能够保证不饿死人，已经了不起了。其他的事情，只能当没看见。
赵祯是皇帝，遇到这种事情，当然可以命手下给这汉子补助，收拢人心。杜中宵不行，收拢人心不是他的工作，只能不问。他的工作是把契丹军队消灭，地方生产尽快恢复。
进了城，到了涿州官衙歇下。赵祯把杜中宵和韩琦叫来。
进了房门，两人行礼如仪。赵祯吩咐落座。
上了茶来，赵祯道：“今日入涿州，见百姓皆有菜色，与雄州大不同。不用问，此去向北应该大多如此。收复这些地方之后，这里就是朝廷境土了，百姓如此可是不行。让治下百姓衣食不缺，不受冻馁之苦，不只是朝廷圣德，也可以尽快收复这里的人心。你们以为，应该怎么做？”
韩琦拱手：“幽州现在最缺的是粮食。可以从两浙再和籴些粮食，运来幽州。每日施粥，保证不会有人饿死。能坚持到下年，就有办法。这些活下来的人，必然感念朝廷的恩德。”
赵祯点了点头，转头对杜中宵道：“太尉以为，应该如何？”
杜中宵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幽州百姓艰难，一是缺粮食。便如相公所说，从内地运些粮食来，先保证不饿死人。再一个，契丹搜刮太过厉害，幽州百业凋弊，百姓挣不到钱。便如今天城门外的马宗海，他本来有自己的酒铺，以前应该衣食无缺。但现在人人都没有钱，做不来生意，家人只能冻饿而死。朝廷要做的，一是要组织生产。契丹签军，青壮大多被刺入军中，民间缺人手。由衙门出面，把人组织起来，让各家互助，让他们有事情做，能领到钱，是要务。还有一件，朝廷占领了这里，钱币也要通行这里。可以让中书运些钱来，地方上做些事情，修桥铺路运粮，不管什么都可以，把钱发到这里的百姓手里。百姓手里有钱，就有商人贩粮来，也是办法。”
赵祯听了连连点头：“有道理。若只是由朝廷施粥，一是朝廷花费不少，再一个不是长久之计。若是让百姓做活，衙门给他们发钱，就好得多了。百姓得到了钱，衙门也做了事情，两全其美。”
杜中宵道：“这是以工代赈，让百姓做工赚钱，渡过灾荒年月。”
赵祯道：“如此做，总得有个名目。这里做什么事情合适？这是驿路，看起来有些残破，可不可以让涿州等地，招百姓来修整道路？修桥铺路这些事，做起来总是对的。”
杜中宵道：“当然可以。不过，修整道路用不了多少工，能照顾到多少人？得幽州之后，最重要的其实是修铁路。用铁路连通雄州和幽州，百姓做工挣钱，对朝廷也有大用。”
赵祯对韩琦道：“相公以为如何？这条铁路，应该是必然要修的。”
韩琦拱手：“陛下说的是。占了幽州，把铁路修到这里，就固若金汤。既然如此，等到战事一结束就开始吧。除此之外，大量的契丹俘虏，也可做此事。”
关于此战中俘虏的契丹人，赵祯和几位重臣商量过了。签军是被迫当兵，可以回家。但是草原来的游牧骑兵，不可能再放他们回到草原。最终会被打散，要么分到厢军养马，要么就做其他事情。中原被草原上的民族害得苦，不可能再把他们放回去。
商量了修路的事情，赵祯道：“此战胜了，要想恢复幽州繁华，可不是容易的事。不来这里，怎么知道契丹把这里祸害成这个样子？罢了，幽州之地，免三年赋税，且休养生息吧。”
杜中宵和韩琦拱手：“圣上英明！”
这个样子的幽州，收赋税又能够收到多少？四十万签军，大量死亡，这里不只是穷，还大量缺乏劳动力。没有一二十年，只怕恢复不过来。免赋税三年，让民间休养生息，是必要的。
从开拓河曲路，杜中宵参加过许多战事，收复过许多地方，还是第一次遇到幽州这个样子的。一场战争，青壮尽空，民间凋弊，哪怕有钱，人力也不足。契丹是大国，不只是对外有战力，对内破坏的能力也不弱。数十万大军南下，为了供应这支大军，许多地方都受到了巨大破坏。
兴，百姓苦，亡，亦百姓苦。幽州真切应了这句话。
出了房门，韩琦叹道：“恢复燕云，本来应该是高兴的事。可陛下亲来，却见到民生凋弊，必然心中不喜。唉，这个时候，或许陛下不来才是好的。”

第87章 末路
耶律洪基站在望楼上，看着不远处的宋军忙忙碌碌，安装火炮。面沉似水，一言不发。
耶律仙童轻声道：“陛下，这些日子，宋军运来这么多炮，来者不善。”
耶律洪基道：“来者不善又如何？到了现在，无非与宋军决一死战而已。我就不信，数十万大军会葬送在这里！前些日子派人去中京，命援军来，有没有消息？”
耶律仙童道：“并没有消息回来。微臣是怕，是不是信使被宋军抓了？”
耶律洪基摇了摇头：“派了七八次人，总有人到中京。纵然把所有的兵马都派来，中京也应该派援军来。没了这里大军，中京又如何守得住？”
“陛下说的是。”耶律仙童也有些无奈。现在形势很明显，契丹已经无力突围，宋军随时可以发起进攻。而且没有粮草运进来，很多契丹军队开始杀马吃肉。如此下去，没有了马战力更加不济，怎么突围？
到现在为止，耶律洪基看不出什么异样，一直沉着冷静。只是不知道，没有人的时候他是个什么样子。反正大臣们已经慌了，说什么的都有。
周边四十余万宋军，把契丹大军围得严严实实。不管向哪个方向突围，都有宋朝大军。
看了好一会，从望楼下来，耶律洪基回到了自己帅帐。命人取了酒，一个人在帅帐里饮酒。
耶律仙童回到自己帅帐，看着帐门出神。怎么也想不到，这场战争最后是这个样子。两个多月，契丹除了偷袭曲阳县，由于知县逃跑，胜了一场之外，之后一场未胜。而且一座宋朝城池没有攻破，所有补给必须从后方运到这里。耶律仙童明白，打到这个田地，契丹已经筋疲力尽。耶律洪基说什么援军，他自己信吗？别说中京已经没人了，就是有人，也无力到达这里。
想不明白，几年前还被契丹人瞧不起的宋军，现在怎么这么能打了？这场战争，虽然是契丹挑起来的，全程却是被宋军压着打。乾宁军城下，初期的胜利，给了契丹人虚幻的想象。到了现在，契丹人却看得出来，那种战事，实际上是帮着宋军练了队伍。
叹了口气，耶律仙童看着帐外发愁。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会有什么下场。只知道，契丹只怕是完了。一个大国，说起来不应该被一场战事击败。可这次不同，契丹所有的兵力，都被宋军围住。没有了这几十万人，契丹相当于被收缴了武装。
之后会怎样？女真已经反了，东边的鞑靼恐怕也不会再像以前那么恭顺。还有党项、吐谷浑，诸多部族。契丹大军被灭，他们必然不会安分守已。
或许，不必去想他们了。现在的契丹自身难保，哪里还想得那么远？
正在这时，亲兵进来，拱手道：“大王，十神奴大王求见。”
十神奴进来，向耶律仙童拱手道：“左右无事，自己帐里待不住，到大王这里走走，说些闲话。”
耶律仙童急忙让座，摇头道：“这个时候，我这里连茶都没有，大王担待。”
十神奴道：“被围了这么些日子，哪个不是这样？不必客气，我们说些闲话就好。”
两人对面而座，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要说战事，现在只有让人伤心的事情。说其他，被围在这里，哪里知道外面什么样子？
过了好久，十神奴叹了口气：“我活了几十年，怎么也没想到，会遇到今天这种境况。大王，现在数十万大军被围，粮道已断，该当如何？总不能就在这里，被宋军围着活活饿死！”
耶律仙童摇了摇头：“这几日我在圣上身边，反正看起来，圣上并没有什么异样。已经向中京道派多次救援的人，总该有消息的。”
十神奴道：“现在外面数十万宋军，中京能派多少人来？能冲破宋军包围？大王，援军只不过是骗自己的把戏，莫非还真地信了？再这样下去，只怕——”
“只怕什么？”听了十神奴的话，耶律仙童的面色一下严厉起来。
十神奴根本不在意，道：“前几日，因为军粮不足，军心不稳，杀了七千余签军。所谓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现在签军的军心可不是稳。我得到消息，有签军在互相勾连，意图投降宋军呢。”
耶律仙童冷声道：“还怕签军反了天！若是有异动，命人杀了就是了。”
十神奴道：“只怕没这么容易。军中乏粮，首先就是断的签军的军粮。重围之中，又没有吃的，他们怎么可能不动其他心思？这个时候，杀是没有用的。反正就要饿死，他们怎么会怕砍头。”
耶律仙童听了，一时不语。过了好一会，才叹口气道：“说的也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难道我们真的是已到了穷途末路？世间大国，不过两个多月，怎么就到了这步田地！”
十神奴摇了摇头，一时不说话。对于很多契丹重臣来说，都想问一问，怎么这一仗就会打成这个样子呢？数百年来，草原民族南下，纵然不能获胜，也能安然退回去。南下中原，对于草原健儿来说，简直就如同旅游一般。这一次怎么就不一样了？不但是不能获胜，就连回都回不去了。
过了好一会，耶律仙童才道：“或许我们都没有意识到，现在的宋军，跟以前不同了。他们现在用枪用炮，而且号令严明，战力非以前可比。两军相对，我们现在不是他们的对手。”
十神奴道：“虽然嘴上不说，但现在众人心里都明白，我们打不过宋军。开战之前，以为南下可以纵横无敌，现在想来真是好笑得很！初时宋军不动，还以为是怕我们，一力向南进攻。若不是深入到了这里，我们又怎么会被宋军堵住！”
两人摇头叹气。现在知道已经晚了。契丹多年的军事优势，让他们心理上就觉得，宋军不是他们对手。要不是中原人多地广，兵力众多，兄弟之国都做不得。不撞南墙不回头，直到全国被围，这些契丹人才意识到，契丹军队已经不是宋军的对手了。
过了好一会，十神奴道：“大王，现在已经没了出路。我听有人讲，不如，就此降了宋朝，他们会如何？无非是兄弟之国做不成，向宋朝称臣纳贡就是。”
耶律仙童一听，不由变了脸色：“这种话，再不要说！圣上殚精竭虑，正在想办法，总是能够突围出去的！你我大臣，应该尽心辅佐圣上才是！”
十神奴看着耶律仙童，过了一会，展颜一笑：“不必惊慌，我也只是听到有人说而已。”

第88章 入幽州
进了幽州城，看着街边的人群，赵祯道：“一路看过来，幽州这里还是好的，不似其他地方那么凋弊。到底是契丹的南京，富庶得多。”
杜中宵道：“这里不一样。作为契丹南京，又有大量王公大臣，契丹搜刮相对轻一些。攻城的时候没有大战，重炮一天轰开，相对好得多。”
赵祯连连点头。这几天一路上都是惨状，看得饭都吃不下。进了幽州城，看这里还算安定，面色终于好了一些。如果幽州还是路上的样子，只怕赵祯都要怀疑，自己该不该来。
进了王宫，杜中宵道：“城中有宫室，有衙门，倒是保存得好。陛下在幽州的日子，便就住在皇宫里。臣等自有住处，若有事，派人去吩咐就是了。”
一路走得累了，赵祯没有挽留，让各人离去。
到了南京留守府，杜中宵对韩琦道：“相公远道而来，今夜我们摆个酒筵，为你和宋参政接风。”
富弼道：“其实与相公和参政一样，我也是第一次到幽州城。——当然，多年前出使契丹也曾经来过。不过那是作为宋使，跟现在可是不一样。”
韩琦拱手：“那便多谢了。现在许多事情，我们在京城的大臣，眼你们看到的、想的都不一样。既然有了机会，自该坐到一起，商量一番。这几日从雄州来，除幽州城外，其他的地方实在太惨。这一场战事，看来打赢不难，但战后的事情，只怕很多。”
杜中宵听了点头：“不错。我也是到了幽州，看了地方样子，才知道这一战地方受害多深。要想让幽州恢复原样，不知要多少年。钱倒还罢了，缺少青壮，可是没有办法。”
一边说着，四人和李复圭、李璋、刘几进入了客厅，各自落座。杜中宵吩咐人，去准备些鸡鸭鱼肉之类，再找几坛好酒来，摆个筵席。这几天陪着赵祯，也感到有些累了。
客厅里点了两盆炭火，烧得红彤彤的。几个围着炭盆，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闲话。
刘几道：“前天刚刚破了居庸关，恰好圣上与诸位相公前来。破了居庸关，契丹北边纵有援兵，一时也无碍。幽州形胜之地，只要守住了周围关口，便如铁桶一般。”
杜中宵笑道：“这个时候，契丹国内哪里还有大军？西边王凯、和斌两军，已经逼近大同府，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可以攻破。燕云十六州，恢复不难。战后的事情，一是这两地要休养生息，再一个就是契丹的其他地方。乘着契丹没有大军，派一二十万人马，先把中京道收取。”
韩琦道：“一二十万人够吗？到底是契丹的要地，不易攻取。”
杜中宵道：“中京道与南京道不同，那里虽然是重地，却没有幽州这种大城。现在契丹的青壮大多都在南边武清的周围了，国内无兵，还靠什么坚守？中京道是契丹要害之地，且耕且牧，取了那里，契丹想再起也难了。其余上京道、东京道等等，倒是不那么急。”
宋庠叹道：“契丹大国，本朝一向战战兢兢，却没想到一战就灭国。世事之玄奇，真真是奇妙。一年之前，若是有人跟我说，今年能收复燕云十六州，我哪里肯信他！若是说全灭契丹强军，更加胡说！却不想太尉前来，谈笑风生中，契丹便灰飞烟灭。”
韩琦也道：“是啊，若不是真真发生在眼前，就只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雄踞北方两百年，让中原王权食不甘味的契丹，就这么灭了！”
“现在说灭亡契丹，还言之过早。”杜中宵摆了摆手。“终究是大国，哪怕灭了其主力，只要朝廷大军不到，契丹依然是草原强权。说是衰落，也不会是突然发生的事，总要拖上一二十年。”
杜中宵没有记错的话，历史上契丹灭亡的时候，还有一个耶律大石西进，凭着数百残兵，又别开新天。契丹立国两百年，甚少失败，在草原上有很高的威望。灭掉契丹主力后，凭着宋朝国力，向草原开拓不是难事。但如果大意，就会被敌所乘。
正在这时，士卒上了酒菜来，摆在几人身前。
这个年代是分餐制，杜中宵带来的习惯，有同桌饮酒吃饭。但很多时候，还是遵循习惯。酒是京城来的酒，菜有鸡，还有大块羊肉。幽州这里，比不得中原，菜式简单。
上了酒菜，士卒又上了果子来。除了些小吃食，还有一盘梨子，一盘桔子。
杜中宵道：“幽州这里，有桔子可不容易。不知什么人带到外面，本地大户见了，人人称奇。听说有大户，用十两银子买一个桔子，一盘请了亲朋来看，称为赏桔。”
宋庠道：“此物在襄阳并不稀奇。有了火车之后，京师到处都是。现在火车通到了雄州，运些来也并不难。以前幽州在契丹，本地人难得一见罢了。”
杜中宵称是。举起酒杯，与众人饮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杜中宵道：“现在最要紧的，是要把武清周围的契丹主力消灭。前方送来的消息，时机差不多了。最近这些日子，契丹军营里的签军没有军粮，不时有造反的。前些日子，契丹一口气杀了近万签军，堆为京观。虽然暂时压制住了，但没有粮食吃，签军终究还是要反的。”
韩琦道：“圣上在幽州住上两日，便就可以亲临武清。圣上亲临，灭了契丹大军，也算御驾亲征。”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圣上此来，不就是为了此事吗。四十余万大军，长驻一地，终究不是好事，早早了结战事为好。不如这样吧，两天之后，便就出发。”
宋庠道：“从京城到幽州，路程不近，行路辛苦，不必如此急吧？让圣上在幽州歇上几日，圣体安泰了，再去武清的好。左右契丹大军被围住了，难道还能飞了去？”
杜中宵道：“我们是无所谓，契丹没有军粮，只怕是熬不下去了。契丹人倒也罢了，他们军营里还有十几万签军，都是幽州青壮。早一日进攻，就多解救一些人出来，以后用得着。”
富弼道：“四十余万大军在武清，每日军粮不少，军中运输不容易。还是早早结束战事为好。”
韩琦想了想，道：“那便依太尉所说，在幽州待两日，便去武清。破幽州时，俘虏的契丹大重臣都在城里，圣上正好见一见。这是圣德事，可显本朝威风。”
赵祯决定亲征之后，杜中宵把到了雄州的耶律仁先等人又送回了幽州。目的就是等赵祯前来，在这里见一见他们。幽州是契丹南京城，某种程度上，算是契丹的京城了。在这里见战俘，对于皇帝来说是非常威风的事。赵祯来了，就必然要做的。

第89章 内乱
武清城外，十三郎、马怀德、李惟贤和刘涣三人围着一个火盆，喝酒吃肉。他们军营相近，又要配合作战，时常在一起。这些日子没有战事，必须要等赵祯来，日子有些无聊。
饮了一口酒，十三郎道：“直娘贼，在武清城外等了这么些日子，看看就要过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京。看契丹人的样子，缺吃少穿，就是不降，真不知道在等什么！”
“等死呗。”刘涣摇头。“现在摆明了，契丹军队打不赢，跑不了，除了等死，他们还在那里等什么？要我说，这个时候了，干脆再等些日子，把契丹人全部饿死算了！”
李惟贤道：“不可掉以轻心！契丹全是骑兵，一有机会，全军出逃，不好追的。”
听了这话，刘涣“噗嗤”笑出声来。道：“太尉，这么多日子，契丹人哪里还是骑兵？最近他们都是杀马充饥，以为还有粮食吗？再过几天，我看他们的马也要被杀光了。”
“不杀又怎么样？军粮没有，马的草料就有了？与其饿死，不如杀了吃肉。”十三郎晃着脑袋，慢条斯理。“契丹缺的不只是人吃的粮食，马更加缺草料。说起来，这些马也真是倒霉，怎么就碰上了这样的主人呢。四十万骑兵的马匹，好多钱来！”
马怀德举杯与众人饮了一杯酒，道：“不管怎么说，契丹人已经没有了出路。其实，他们要真是投降，朝廷还麻烦。四十万人，管饭都不是容易事。我们四十余万大军，朝廷供应军需已是极为艰难。再多这么多张嘴，哪里还有那么多余钱。我们不需心急，只要把契丹人围死，他们逃不了就好。”
几个人连连点头。敌人没有粮食吃，后边打起来就容易。
正在这时，一个亲兵进来，叉手道：“太尉，那边看着契丹军营里打起来了！我们如何做？”
“怎么打起来了？”马怀德猛地站起。“是契丹人打契丹人？”
亲兵道：“望远镜里看见，是契丹人在与签军打。最近这些日子，这种事情见了不少。但像今天一样，打得不可开交，可是没有见过。而且其他军营，没有人上前帮手。”
“走，出去看看！”马怀德招呼几人，急急出了帅帐。
到了望楼上面，马怀德举起望远镜，看不远处的契丹军营。只见里面数百签军，正与一百余契丹人在那里对阵。双方刀来剑往，打得正是热闹。旁边的契丹人，懒洋洋地看着，也不上前帮忙。
放下望远镜，马怀德道：“看着甚是奇怪，里面是签军和契丹人在对打，签军人多，不过契丹人更善于作战，正旗鼓相当。明明旁边还有契丹人，却不上去帮忙，只是站在那里看热闹。”
十三郎和李惟贤、刘涣上前，都看了一会，迷惑不解。
刘涣道：“这些契丹人，只怕是疯了！缺衣少穿，估计打着解闷的。”
李惟贤道：“太尉，旁边地上的尸体都有几十具了，他们明摆着要死人的！”
十三郎道：“唉，只怕现在契丹军营，应该有不得了的事。可惜我们不知道，只能在这里看个热闹罢了。不过，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现在他们自己多打死些，等到我进攻，打的人就少了。”
几个人看来看去，看不出什么名堂，只能在那里看热闹。
契丹军营里，韩福奴抱着胳膊懒洋尖看着前面，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旁边一个士卒，看一个前面打斗的人群里，不时有人满身是血倒在地上，不由频频皱眉。实在忍不住，对韩福奴道：“将军，这些签军今日好生凶狠，已经有好多来的军兵倒在地上，我们何不上前——”
“上前干什么？”韩福奴一副嫌弃士卒多管闲事的样子。“这些签军三天没饭吃了，抢口吃的，自然会豁出命去。我们管了干什么？这两天，军粮比平日少了一多半，哪有力气。”
士卒道：“可签军多是汉人，若是赢了，会不会来找我们闹事？”
韩福奴道：“这个进候，还管他是汉人还是契丹人。没有东西到肚里，就不管那么多。签军纵然赢了，找我们又有什么用？我们一样没粮。”
说完，韩福奴伸手摆了摆：“安心看热闹，管那么多闲事干什么！”
士卒摇了摇头，只好站在那里，看旁边的两军打斗。
为里数百签军，是给韩福奴几军运粮做杂事的。三天没有发军粮，实在饿得受不住，最近闹起事来了。一百多契丹兵，是从耶律洪基的身边来，弹纠秩序的。没想到今天签军发了狠，没有吃的，早晚就会饿死，不如与来的契丹兵决一死战。
让人意外的，是韩福奴等契丹军队，坐视两军争斗，竟然不上前帮忙。这出乎来的契丹军队首领的意外，一时之间，被签军缠住，在那里斗个不停。
把身前的签军杀散，首领摩古对韩福奴厉声道：“我们弹压签军造反，你们还上前帮忙！”
韩福奴斜眼冷笑：“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们何干？他们没有粮食吃，我们也没粮，没有粮食到肚子里，自然就没有力气。哥哥，你们吃饱喝足，这些事情当然是你的事。”
摩古高声道：“好，你今日坐视，等我回去，必报到上面。到了那里，你就知道厉害！”
韩福奴道：“你还是先求自己今日命大，能回去再说。这个时候，还怕你报到上面？不要笑掉了我的大牙！你回去试一试，报到上面，哪个敢来管洒家！”
说完，一副为屑一顾的表情，气得摩古七窍生烟。没有办法，随着军中断粮，契丹军队越来越难管了。他们本就是以部族结合，分亲近远疏，军粮分配本就不公平。签军不满，韩福奴等这些与皇室比较疏远的部落也不满。他们不会造反，但签军造反，乐得坐视。
不让这些下来弹压的契丹吃些苦头，他们是不肯分粮食下来的。现在还没有到弹尽粮绝的时候，就克扣军粮，那还了得。这次南下，什么都没有抢到，家里的牛羊还不知道怎样，还吃不饱，这仗还怎么打下去？依韩福奴的想法，现在没有战胜的希望，还不如早降了。不信宋人还能够把俘虏杀光，只要能够回到草原，几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现在契丹军营的秩序非常混乱。签军造反，契丹军队互相抢夺粮草物资，日日不安稳。耶律洪基不断派亲兵震压，慢慢开始有些压不住了。今天军营公然打起来，周围都是看热闹的。

第90章 等不得了
第二天上午，赵祯在皇宫接见了契丹俘虏。诸般礼仪，非常繁琐。
结束了一应事务，杜中宵回到留守府。一进官厅，就有士卒过来递上一封公文。杜中宵打开，见是马怀德写来。信中说，这几日时常可见契丹军营中发生动乱。有签军投过来，问了才知道，契丹已经接近断粮。现在契丹军营中，签军完全不发军粮，与皇族关系捎远的部落，军粮也很少。
把公文放下，富弼正巧进来。杜中宵把公文递过去，道：“由此看来，武清等不下去了。”
富弼拿了公文在手，看了一遍道：“只要逃不出来，何必管他们去死呢。”
杜中宵道：“契丹又不是傻子，等他们的主力也吃不上饭，只怕就要投降了，不会真正饿死。打到现在，契丹人投降就是个麻烦事。放他们回去，草原势力仍在，后续不利。不放他们回去，只怕后边会惹出事情来。数十万人，总不能真全部杀掉。”
到了宋朝立国之后，杀俘的事情已经很少见了。跟汉朝之前，两军交战，动不动坑杀降兵相比，现在投降了总会留下一条命在。甚至很多军队，会把降兵收编。
杜中宵可不想收编契丹军队，扰乱宋军编制。数十万的降兵，处理起来让人头痛，不如俘虏。
富弼点了点头：“如此说，倒是等不下去了。前些日子契丹杀马充饥，他们的马再多，也坚持不了多少日子。也好，这一仗早打完，早回京。”
杜中宵看了看旁边的日历，摇了摇头：“不知不觉，就要过年了。今年闰腊月，等过了年，天气就该暖起来了。早早结束战事，准备来年的春耕吧。”
富弼上前看了看日期道：“三天之年就是新年。不如，我们就定在新年这一天，对契丹进攻？”
杜中宵想了想，点头：“好，就在新年。命令李复圭，向前方军营里多运些酒肉，是劳军，也是关祝新年！发一次善心，让这些契丹人，也多活一年！”
正在这时，韩琦和宋庠进来。杜中宵向他们两人说了打算，两人不由吃惊。
宋庠道：“圣上来幽州，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就走，太过匆忙了吧。”
杜中宵道：“前方等不下去了。一旦断粮，契丹人会非常快就支撑不下去。耶律洪基不降，他手下的大臣也会有人投降。现在诸事齐备，没有必要等他们来降，不如进攻！”
韩琦道：“此事重大，还是奏请圣上裁断。”
杜中宵想了想道：“好，便由枢密院上份奏章就是。这仗打到现在，该有个了结了。”
说完，到了案后写了一份奏章，命人送到皇宫。
武清城外，贾逵和窦舜卿两人站在桑干河边，看着几个士卒在那里凿冰捕鱼。这几天太过无聊，偶尔听人说起此事，两人便带了士卒过来。河里的鱼又大又肥美，捕了回去下酒，打发时光。
一骑快马驰来，上面亲兵下马，快步上前。向窦舜卿叉手道：“太尉，枢密院的宣命，两天之后进攻。在新年的时候，消灭契丹兵马，全军收兵。”
窦舜卿接了宣命地过来，看罢交给贾逵。道：“直娘贼，等了这么多日子，可算是要打了！”
贾逵看完，道：“圣上要亲临前线，此战可是不简单。对了，还有张玉的龙卫军，也要一起来。我们五十万大军，攻契丹三十余万残军，他们的面子可是不小啊。”
窦舜卿笑道：“若是十年前，三十万契丹大军，用五十万大军迎战，也不能算兵多。现在可是不同了，我们五十万人，可不是契丹能对战的。”
正在两个人说话的时候，那边士卒起网。网里许多大鱼，在那里乱蹦。
贾逵道：“看起来这鱼有五六斤重，最是好吃。今夜我们请几位太尉来，一起饮酒。正好也商量一下，两天之后如何与契丹作战。这些日子，契丹军营里乱子不断，只怕没什么战力了。”
窦舜卿道：“也好。大军在这里许多日子，看着前边的契丹人军营，有些看得厌了。这仗早早打完了，回到京城，还能赶上上元节。”
两人说着，走上前看捕到的鱼。捕上来的，大多是鲤鱼和青鱼，大的有十几斤，小的也有两三斤的样子。这个年代河里的鱼多得很，没有几斤，一般是没人吃的。
窦舜卿吩咐人，去请刘兼济、景泰、张岊等人，晚上到自己的帅帐饮酒。告诉他们，今日河里捕了大鱼，好好吃一餐。冬天捕鱼的人少，现在吃鱼，还是很稀罕的。
回到帅帐，窦舜卿和贾逵两人坐下，在那里喝茶。
天还没有黑的时候，刘兼济到来。窦舜卿和贾逵出来迎接，却见刘兼济和赵滋走来，急忙行礼。
窦舜卿道：“太尉竟然来了。如何不告诉我们一声，好好早早迎接。”
赵滋道：“今日得到杜太尉的军令，说是两日之后进攻。我急急忙忙赶来，一路走得急，哪里能提前告诉你们。正好你今日请人饮酒，让大家知晓就好。”
入帅帐，上了茶来。窦舜卿请了茶，道：“太尉，为何突然之间要在过年的时候进攻契丹？何不再等上两日，让军中过个新年也好。”
赵滋道：“杜太尉说了，马怀德报，最近契丹军营许多乱子，而且军粮不足。担心等的日子太过长了，契丹人坚持不下去，那就不好了。就选在这个时候，契丹人堪堪能支持住，但却不能打了，进攻才是最好的。一不小心若是他们降了，几十万降兵，可不好处置。”
贾逵道：“有什么不好处置的？全部杀了，不就一了百了。”
赵滋道：“数十万人，全部坑杀，如何下得去手？杀俘不降，太尉，这种事做不得。”
几人说着话的时候，景泰和张岊到来。向赵滋行礼，各自落座。
士卒把捕到的鱼煮了一锅鱼汤，又选了几条大的，就在帅帐里的火堆上烤了起来。不多时，香味四溢。整个帅帐里，到处弥漫着烤鱼的香气。又端了一大盆煮好的羊肉，放在众人中间。
倒上了酒，窦舜卿道：“今日桑干河里捕了些大鱼，特意请诸位来，一起吃鱼饮酒。恰巧赵太尉今日也从雄州来，却是好巧。诸位尽情享用，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饮了酒，赵滋道：“把契丹人围在武清这里，也有许多日子了，诸位只怕等得心焦。枢密院命，两日之后，向契丹进攻，尽灭其于这里。我提前来，正是与诸位商量此事。”

第91章 没有出路
吃了一块肉，张岊道：“太尉不是早就发下了进攻契丹的计划？到时只要按着计划，五十万大军向前直进，契丹如何抵挡得了？何必再商量！”
赵滋道：“五十万大军，作战是那么容易的？不做好计划，到时只怕乱作一团。有的军队在前边苦战，有的军队无所事事。到了那时，还不知道出什么事情呢。这是大战，必须要仔细商量，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才行。一个疏忽，就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窦舜卿道：“太尉说的是。五十万大军作战，本朝还没有过呢。不仔细安排，只怕出事。”
赵滋听了点头：“正是如此。军队一多，便不像少的时候。不要以为，军队多了，只是人数简单相加。军队一多，你干什么，我干什么，如何安排最好，是门大学问呢。”
赵滋自己，也是入了枢密院之后，才真切感受到，作战计划可不简单，比做军都指挥使更难。此次宋军五十万人，对契丹二十余万人，加上十余万签军，是前所未有的大战。而且是在很小范围内，战场不大。指挥得得心应手，可不是容易的事。
两天之后，赵祯会亲临战场，观看战事。指挥得好了，战争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砍瓜切菜一样击败契丹人，也给自己长脸。若是战场混乱，必然印象不好。
几个人一边喝着酒，吃着肉，一边说着闲话。
景泰道：“其实十几日前，契丹大军被围在这里，就已经注定没有活路了。只是奇怪，契丹人既不投降，也不想办法，不知道在等些什么。”
贾逵道：“怎么没想办法？每过几日，契丹就会派人去求援兵。有的被我们抓住的，还有的真就跑出去了。只是现在契丹哪里来的援军？他们全国青壮，都被征集到了这里。纵然是后方有心救援，却实在没有军队。刘几占领幽州后，把燕山彻底封死，他们才老实下来。”
景泰道：“可我就是想不明白，契丹国内已经无兵，大军被堵在这里，一直不降，等什么呢？”
刘兼济道：“太尉，前面领兵的是耶律洪基，契丹皇帝，怎么能够投降？耶律洪基在，手下的将领想降，也没有机会啊。数十万大军被围，他们只怕就没有想过会发生。”
赵滋道：“此事很难说清楚。这种事情，契丹立国以来，从来没发生过，他们可能就从来没想过会发生。真到了自己头上，不是弹尽粮绝，当然要扛下去。”
说完，赵滋摇了摇头。契丹与宋朝不同，每有大战，皇帝大多都会亲征。只是他们没想到，皇帝亲征，虽然能牢牢掌握军队，也可能会永远都回不去了。这一战打成这样，根本原因，还是现在契丹与宋朝的国力相差太大，大到让人不敢相信。只是战前，契丹没有认识到这一点，宋朝也没有认识到。真正打起来了，契丹越来越失望，宋军的士气则是越来越高涨。
几个将领一边喝酒吃肉，一边议论着战事，感慨不已。十年之前，数十万契丹大军南下，足以让宋朝全国震荡。现在数十万大军南下，直接就成了送到嘴边的肉，不可同日而语。
契丹营帐里，耶律仙童对耶律洪基道：“陛下，军中的粮已经尽了。这几日，都是靠着杀马，暂解肚饥之苦。军中没有了马，宋人来攻，如何对战？而且靠着杀马，能支撑几日？”
耶律洪基道：“把我们团团围住，宋军怕不是有百万人。百万大军在这里，他们又能支持几时？”
耶律仙童听了这话，一时不由怔住。过了好一会，才道：“陛下，外面到底有多少宋军，我们不知道，只知道多次突围都没成功。而且看宋军军营里，依食丰足，不像支持不下去的样子。”
耶律洪基摆了摆手：“不必多言。现在两军相持，就看谁能坚持久一点。去告诉众臣，不要胡猜乱想，只要守住，最后就有办法。”
耶律仙童还要再说，耶律洪基摆手，让他出了帅帐。
出了帐门，耶律仙童看羊暮色中的天空，只觉得头大如斗。现在谁都看得出来，契丹军队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必须要找出路。如若不然，不等宋军进攻，自己就要先崩掉了。偏偏在耶律洪基那里，这话就说不通。前些日子，耶律洪基说是坚持些日子，援军就要来了。现在知道没有援军了，又说只要再坚持些日子，宋军就支持不住了。
宋军支持不住？这话鬼才信。双方军营离得不远，宋军什么样子，契丹人没有眼睛吗？自己这边缺衣少穿，对面宋军衣食无忧，谁会坚持不住？这几天天天都有签军想尽办法，跑到对面去投降宋军。开始的时候派兵弹压，现在契丹人的军粮都不能够保证，也弹压不了，干脆不管了。
叹了口气，耶律仙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所谓穷途末路，就是这个样子吧。
本要回到自己营帐，走到半路，觉得郁闷难挨。左右看看，顺路拐到了南院大王十神奴的帐房。
见到耶律仙童进来，十神奴吃了一惊，急忙让座。
两人落座，十神奴道：“大王，今日怎么的闲，到我这里来？”
耶律仙童道：“心中郁闷，想找人说说话。这个时候，能说两句话的人也少，你不会嫌我吧？”
十神奴忙道：“说哪里话？我们自己兄弟，自该多亲近。我这里还有酒，今日下午亲兵打了几只野鸡，正好我们拿来下酒。长夜漫漫，没有事做，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酒肉上来，十神奴举杯：“似今日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还有多少。我们且饮一杯！”
两人喝过了酒，取了肉吃了。耶律仙童道：“你说，宋军围了这么久，因何不来进攻？”
十神奴道：“我们在宋军重围之中，他们因何来攻？只要等些日子，我们的军粮吃完了，自己饿死不是更好？看现在样子，还能坚持十天左右吧。那时宋军不用打，我们自己就饿得疯了。只是可惜，我们只怕看不到来看的春天了。直娘贼，没想到最后如此窝囊！”
耶律仙童叹了口气：“是啊，最好如此下场，真真是窝囊之极！打，打不过。逃，逃不了。数十万大军，活活被困在了这里。这数十万人，是契丹的青壮啊！如果全部死在这里，如何向列祖列宗交待！”
十神奴拿着酒杯，只是劝酒。口中道：“大王，现在这个样子，那些事情不必想了。依我看，这次我们决不能幸免。最后这些日子，有酒便喝，有肉便吃，不要委屈了自己，才是正事。”

第92章 大战将起
武清城门外，赵滋以下，窦舜卿、刘兼济、张岊、贾逵、景泰、马怀德、李惟贤、十三郎、刘涣和姚守信等军都指挥使，以及属下的大半师都指挥使，都在那里迎驾。
赵祯到了城门外，军乐齐鸣，众将唱诺。由于在战时，礼仪虽然删减很多，还是繁琐异常。
进了武清县城，到了衙门，赵祯到了官厅正座。
小小县衙门，一日子进来这么多人，几乎装不下，份外拥挤。赵祯随便说了几句，便就命各军都指挥使留下，其余人暂且回去。今夜县城设宴，招待这些大将。
到了后衙，赵滋早已选了一间大屋子做指挥部，带人准备好了。明日便要开战，赵祯带着众将到了屋子里，听赵滋报告作战计划。
指着桌子上的沙盘，赵滋道：“现在契丹在这里的军队，共有二十六万人。除此之外，还有约十一二万的签军。最近缺粮，许多签军投了过来，大多都放回家乡了。还有，契丹以严整军纪的名义，杀了约有两万余签军。所以他们的签军，可以不算战力。”
赵祯道：“我们现在五十余万大军，人手充足，还是估计得足一些好。”
赵滋道：“陛下说的是。我们做计划时，签军还是算在内的，是以兵力充裕。契丹军营布置，是耶律洪基带宫室军居中，左边是古匿和迭里得两部，右边是奚马六率领的奚族军队。由于军粮不足，奚族军队人心浮动，奚马六曾经派人过来，有要投降的意思。”
赵祯点头：“奚族终究不是契丹人，这个时候为自己着想，也是常事。你们怎么回复的？”
赵滋道：“奚马六并不坚决，只是试探，并没有谈出什么来。时是就要进攻，不必考虑奚族大军降不降了。数军并进，把契丹军队全部消灭就是了。这些日子，契丹人一直在杀马充军粮，而且军中早就没有了马料，估计他们的骑兵已经没马了。”
赵祯听了皱眉：“骑兵没马，那还有什么战力？契丹人用的马弓，远逊于步弓，不骑马，战力差了无数。如此说来，明日应该很容易就是。”
赵滋道：“我们用枪炮，契丹人用什么兵器，并没有什么影响。不过没有马，战力确实比以前差得太多。依我们估计，只要明天一天时间，早多三天时间，就可以把契丹军队全部消灭在这里。”
说完，赵滋指着沙盘道：“这两日我与众将商量，大致如此布置。北边以窦舜卿和刘兼济两军，南边以刘涣一军，共十五万人，进攻耶律洪基中军。耶律洪基宫室军约八万人，是契丹最精锐的部队，也是此战我们最重要的目标。左侧，以景泰所部，配合马怀德、李惟贤所部进攻古匿和迭里得两部。左侧契丹人约有十二万人，人数是契丹军队最多的。不过，他们与马怀德和李惟贤所部多次作战，
屡战屡败，不会难打。右侧，以张岊和贾逵两部，共八万人，进攻奚族军队。奚族约八万人，军粮不足已久，军中在马大部被杀，战力不足。虽然是八万对八万，本朝还是稳占着上风。南边的武松和北边的张玉共十万骑兵，在外围游弋，防备各种意外。哪里有困难，就去哪里帮忙。”
杜中宵道：“前些日子来的姚守信所部炮兵呢？如何步置？”
赵滋道：“我们商量过，契丹最强的是耶律洪基宫室军，虽然只有八万人，却不是其他军队所能比的。是故，三十辆无敌霹雳车全部用来攻中路。拱圣中一半的炮也用在中路。其余一半，左右两则对分。”
杜中宵想了想，道：“这一战，最重要的就是炮兵。炮兵用好了，伤亡不大，就能获胜。”
赵滋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明日进攻，最先是在步兵掩护下，把契丹人压在南北宽约五里的地域。而且设置炮位，向他们开炮。而后步兵前进，炮兵缓缓上前，最后让契丹军阵全在炮兵射程。”
赵祯道：“人命关天，若是能用炮胜，就多用炮。拱圣军那么多炮，要用起来。”
韩琦道：“契丹此次南下，着实没有预料中那么能打。本朝准备的炮弹、火药之类，实在不少。此战之后，可能很久都没有这样的大战了，不用掉可惜。明日一战，要尽量把炮弹和火药多用。”
赵滋道：“此战布置，就是以炮兵为主。步后主要是保护炮位，不被敌军扰乱。”
见众人没有异议，便叫姚守信上前，一起讲解时日详细布署。拱圣军的炮和各军的炮混编，战场以炮位为中心。每门炮逐一编号，各自的位置，如何移动，由哪些步兵配合，如何向前推进。各门炮的前进统一起来，就成了整个战役的计划。
韩琦和宋庠等人，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详细的战役计划，看的津津有味。他们看不出每一步有什么意义，只是觉得热闹，觉得甚是厉害。杜中宵和富弼，对战事了解得多了，仔细审查。
赵祯亲征，赵滋此次格外卖力。每一步都想得很周到，步置得很详细，哪怕对战事不熟的人，也能够看懂。每一支军队的位置，要做什么事情，都明明白白。
实际上赵滋做的战役计划，是要详细到每一师的行动的。不过今天主要讲给赵祯听，只讲大概就好了。具体行动，说得多了，赵祯不懂，还让容易心烦。
一切讲完，赵祯点头道：“好，明日便就依此出战。这一战，要灭契丹大军于此！”
杜中宵和韩琦等人一起称是。声音宏亮，显得气势不凡。
诸般讲罢，杜中宵道：“陛下，自张岊入武清，城中百姓甚是高兴，多般帮助我军。陛下来了，可出去见一见城中父老，以安民心。臣等在这里，与赵滋等人，再详细议一议明日战事。”
赵祯心中明白，自己对战事不熟，刚才就是看个热闹而已。自己在这里，很多事情杜中宵不方便讲出来。也不推辞，带了宋庠，与一众陪同大臣，出了官厅，见本城百姓了。
等赵祯等人出去，杜中宵对韩琦道：“相公，明日一战，事关两国国运，不可马虎。刚才赵滋讲了大略，接下来，我们要仔细看一看了。”
韩琦拱手：“太尉是此战的主帅，自当详细审视他们的计划。”
杜中宵笑了笑：“自我在随州练营田厢军时，便就要求，事前要计划，事后要总结，军中必须要做到。多年过去，他们也都习惯了。计划好不好，详细不详细，事关战事。做得好了，各军都知道，自己战时要做什么，应该怎么做，怎么应对意外。做得不好，上了战场各军不知所措，乱作一团。”
当年在河曲路，韩琦曾经随着营田厢军，与党项作战过。对于杜中宵指挥战事，倒不陌生。也是凭着那一战的功劳，进入朝廷。不过这么多年，军中许多东西改了，反倒不熟悉了。
杜中宵转身对赵滋道：“明日一战，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只说必须要注意的原则。第一，此战不管死活，一定要拿住耶律洪基。不管是他跑了，还是找不到人，都是不允许的。第二，一定要充分发挥炮兵的作用，用到极致。能够使用炮兵，不必步兵拼杀的，就尽量要炮兵。第三，外围的武松和张玉两部骑兵，一定要把战场封锁，绝不允许契丹人逃脱。”
赵滋叉手唱诺。
杜中宵又转身对一众将领道：“明日一战，可能是几十年，甚至是近百年最大的一战。诸位能够参与其中，实是幸事。明天必须严格按照计划，对契丹发动进攻。有不遵军令者，重惩！这一战打好了，诸位许多军功，一生荣耀。出了岔子，莫要怪我手辣！”

第93章 死路一条
武清衙门旁边的十字路口，摆下筵席，赵祯在这里宴请乡老。外面满满围着的都是本县百姓，远远看着赵祯和众大臣，指指点点，说个不停。
自一个多月前张岊派兵占领武清，日子突然一下子好了起来。本来被契丹征粮征丁，折腾得痛苦不堪的百姓，由宋军施粥，突然不挨饿了。紧接着，数万大军前来围困契丹大军，多了许多差事。随便做点什么，都有钱赚，日子比战前不知道好过多少。
皇帝来到自己这小城，城中的百姓像过节一样，都过来观看。
赵祯与乡老喝了一杯酒，看着周围百姓，只觉得身心舒畅。恢复幽燕，是从立国起，宋朝就心心念念的。甚至有收复幽燕之人封王的规矩。没有想到，竟在自己的手中实现。
此次亲征，最主要的目的是收获人心。至于战阵之事，赵祯哪怕学了多年军事，又知道多少？战场指挥，当然是交给杜中宵和富弼，自己只要在就好了。
契丹军营，耶律仙童进了耶律洪基帅帐，行礼如仪。道：“陛下，听探子来报，前面武清城中来了许多大人物。看那卤簿，好似是宋国皇帝亲自到了。”
耶律洪基猛地抬起头来，道：“御驾亲征？宋国没有这规矩。”
耶律仙童道：“陛下，此次不同。本国倾国之兵被围在了这里，只要胜了，宋就天下一统。这功劳太大，皇帝亲征，也是寻常之事。”
耶律洪基想了一会，道：“说的也是。朕的人头，怎么也值宋帝来此一趟了。”
耶律仙童道：“除此之外，这两天宋军动作不断。据探子报，周边的宋军调动频繁，而且有大量火炮运到这里。看他们的布置，很可能要进攻了。”
听了这话，耶律洪基眯着眼睛。过了一会，缓缓地道：“也好，这样下去没个了局。大战一场，是胜是败，大家各安天命！自十月出兵，不知不觉就要三个月了。”
耶律仙童沉默一会，道：“陛下，宋军要攻，我们是不是布置一番？”
“有什么好布置的？宋军要攻，我们守着就是了。”耶律洪基面色不变。“到了现在，军中马匹大半被杀，只能等着宋军来打了。营帐拒马，早就已经设置好了。说起来，我等宋军进攻也等得心烦。”
耶律仙童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耶律洪是怎么想的。现在的形势非常危急，谁都看得出来，契丹无力抵挡宋军，是必败之局。可哪怕是必败，也有败得窝囊败得光彩之分，难道就这样什么不做，坐着等死？
过了好一会，耶律仙童道：“时间紧急，不如，臣与其他大臣商量如何应敌？”
耶律洪基摆了摆手：“也好。你们只管商量就是，不必知会我了。”
耶律仙童谢恩，看了看耶律洪基，慢慢退出了帅帐。出了帅帐，吩咐亲兵，去请南院大王十神奴和宫室军都部署耶律乙辛到自己帐来，商议战事。
不多时，两人到来，各自见礼。
落座之后，耶律仙童道：“适才我拜见圣上，说对面宋军异动频频，有进攻之意。圣上言，我们几个商量一下，如何应对。此事不寻常，特意请二位过来，看如何办。”
十神奴道：“重围之中，又能如何办？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现在只看宋军怎么办。”
耶律仙童道：“这几天，宋军前线突然多了许多火炮。从前日起，他们就在前线布置炮位。据探子说，这些炮位离我们军营非常之近，开战之时，就可以打到我军来。”
十神奴摇了摇头：“大王，知道又能怎么样呢？先前我们进攻宋军无数次，没有一次取胜。现在军中的马杀得差不多了，士卒没有填腹的粮食，更加打不动了。这种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宋军早早进攻，结束了才好。被围在这里，实在过不下去。”
耶律仙童暗暗叹气，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对耶律乙辛道：“军中如何？若宋军进攻，我们能支撑多久？虽然知道要败，但总是要要争取那一线生机。”
耶律乙辛道：“宫室军八万人，大半已无战力。惟有圣上一宫，还有些护卫部队，约三万人，还能上阵。围在外面的宋军，依我看，最少有五六十万。这点兵力，实在无法对战。”
耶律仙童急忙问道：“打败宋军没有指望，那能不能护送圣上，逃出生天？我们大国，只要圣上能够回去，就能周旋。过上几年，重整大军，还能恢复旧日气象。”
耶律乙辛想了一会，摇了摇头：“大军重围之中，如何逃得出去？大王，幽州已被攻占，就连北边的平州也已失陷。就是逃出去，也无处可去。”
耶律仙童听了，面色灰暗。过了好一会，才道：“莫非是天要亡我契丹？来时四十万大军，还有四十万签军，前所未有如此强大的军队。最后却是这个下场！”
十神奴和耶律乙辛对视一眼，神色黯然。他们是领兵的人，但凡有一点希望，都不会放弃努力。可现实是，已经没有希望了。宋军进攻之前，把所有的退路封死。最后聚集重兵，如何打得过？前边又不是没打过，只有耶律贴不偷袭曲阳，打了一个胜仗，最后还把全军丧送在那里。古匿与宋军打了多日，战绩一天不如一天，现在只能在那里等死。
过了好一会，耶律乙辛对耶律仙童道：“大王，大军多次战败，人无战心。又欠缺粮草多日，连马也杀得差不多了。这个样了，还怎么打仗？逼得急了，士卒作乱，那时更加无法收拾。”
耶律仙童道：“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等死吗？数十万大军，帝国基业，怎么能袖手？”
十神奴道：“谁都看得出来，现在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降，一条就是死。既然圣上坚决不肯降宋，那就只有死了。选了死路，就要认命，有什么好犹豫的！”
耶律乙辛叹了口气：“大王，说是数十万大军，现在能拉出作战的，只有几万人而已。我们是倾国之兵，对面宋朝一样是倾国之兵。五六十万人，丰衣足食，我们如何跟他们作战。这一战，结果已经注定了，何必再垂死挣扎？越是带兵的，越是知道这仗根本就打不成了。”
耶律仙童看着两人，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他心里一直不肯承认，契丹已无退路，生路也已经断了。总是幻想，在最后关头，会有一条生路，今天却知道，幻想终究是幻想。

第94章 开战
薄薄的雾气中，太阳升了起来，红彤彤的如同蛋黄一样。风已经停了，这个冬天的早晨，感觉并不寒冷。不远处的河面上，浓雾升腾，仿如梦幻一般。
赵祯站在武清城头，看着城外的数十万大军，只觉得自己是这天下的主宰，没有想到有这一天，自己可以亲自指挥数十万大军，发动对契丹的最关键一战。
军阵的最前面，三十辆无敌霹雳车错落有致，仿如巨兽一般。士卒正在那里发动、热车，车上雾气蒸腾，好似吞云吐雾。他们的后边，是庞大的步兵军阵。
看了好一会，赵祯道：“数十万大军，真是好大场面！看两侧，队一眼望不到头。”
杜中宵道：“陛下，南北一共五十万大军，战场摆开过十里，自然如此。自立国以来，这是参与兵力最多的战，非其他战事可比。”
韩琦道：“是啊，五十余万大军，还真想不到声势如此骇人！”
其实城楼上能够看到的，主要是窦舜卿和刘兼济两军，也看不完全。十万大军展开，哪怕是密集阵形，也要绵延数里，超出了人的视力范围。
赵祯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对杜中宵道：“太尉，什么时候开战？”
杜中宵拱手：“陛下御驾亲征，开战自然听从陛下吩咐。”
赵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静静看着城下。城下的霹雳车正在热车，显然还要等一等。
契丹军营，耶律仙童对耶律洪基道：“陛下，对面宋军摆开阵势，显然今日要全军进攻了。数十万大军来袭，我们该如何应对？”
耶律洪基在望楼上，看着对面根本看不见边际的宋军，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才道：“命令各军紧守军阵，等宋军来攻就是了。军中缺马，想进攻，也力有不足。”
耶律仙童道：“陛下，看对面宋军阵中，火炮众多。他们的火炮，打过来的炮弹会炸开，极是难对付。我们若是紧守军阵，宋军只要火炮上前，用炮来轰，只怕守不住。”
耶律洪基缓缓地道：“那又如何？等宋军上前来攻的时候，火炮移动，那时再派敢死之士，去攻他们的炮位。没有了火炮，宋军也不是那么难对付。”
耶律仙童看了看身旁的耶律乙辛，微微摇了摇头。谁都知道，宋军没有炮，这仗就好打许多。可宋军有炮啊，而且有许多炮，契丹还对付不了，要怎么应战才好？
耶律乙辛面沉似水，一言不发。这个时候了，谁还有什么好办法？契丹军队最强的，就是骑兵的强大机动能力。结果被宋军四面包围，马大部都被杀了，机动能力也没有了，还能够怎么打呢？
对于耶律乙辛这些人来说，这场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一点办法都没有。现在除了认命，还能够怎么做？真是掌兵的高级军官，对前线情况越清楚，根本不抱幻想。
十神奴叹了口气。哪个想把自己的命扔在这里？可有什么办法？耶律洪基不肯降，他们就只能拿命陪着。作为身居高位的皇族，实在没想到自己有这一天。
军阵的契丹士卒，大多神色木然。被围了近一个月了，军心士气早就被磨得干净，没有阵前逃路已是勇士。还想让他们拼死作战，实在想得太多了。
窦舜卿站在望楼上，手举望远镜，看着对面契丹军阵。放对望远镜，对副都指挥使吕鹤道：“看契丹人军阵不整，军旗杂乱，貌似士气甚是低落。今日是生死之战，他们还是如此。”
吕鹤道：“太尉，契丹人被围了近月，缺衣少穿，连马都杀来吃了，还有什么士气可言！”
窦舜卿听了点了点头：“是啊，骑兵杀马，尤如自断臂膀，确实没士气了。”
对于骑兵来说，马是自己的作战伙伴，没了马，人就心里没底。特别是契丹这种草原军队，自小与马为伴，就更加不要说了。前些日子，大规模杀马，契丹的军心就已经散了。
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热车的霹雳车，窦舜卿笑着摇了摇头：“这种钢铁东西，其实没大用处。只要敌方用用脑子，便就有办法对付。只不过现在拿出来，对付契丹人却是正好。”
吕鹤道：“太尉说的是。没见过的东西，人见了难免心惊。若是我们临阵，敌人突然派出几十辆铁车，哪个会不怕？今日契丹无战心，只要几辆车冲进阵里，只怕他们就乱了。”
“乱了又如何？”窦舜卿摇了摇头。“今日不是要打败契丹人，而是要歼灭契丹人。他们的军阵越是不乱，火炮的威力却是大，我们打起来就越容易。若士卒在战场上乱跑，反而我们不好打了。”
身边的几位亲兵，听了这话不由就笑。双方实力相差太大，与平常作战就不一样了。对方抵抗的越顽强，伤亡就越多，仗就越好打。若是一团散沙，反而还要费心去收拢。
城头上，赵祯看城前的霹雳车都已经发动起来，冒出浓烟。对杜中宵道：“太尉，看霹雳车已经可以冲阵了。太阳已经升起，当能进攻了。”
杜中宵叉手：“请陛下下诏！”
赵祯点了点头，对身边的赵滋道：“命全军，全力直攻！今日灭契丹人于此！”
赵滋叉手，高声唱诺。转过身，命令一边的传令亲兵，半卷大旗，猛地向前指去。大旗半卷，城前的军阵中，突然吹响了号角。各个军阵号角齐鸣，沉闷的声音，在大地上久久回响。
窦舜卿看着城头的大旗，出了口气，下令进攻。随着旗帜号角，军阵中传出鼓声，由慢而快，震荡人的心神。一眼看不到尽头的大军，缓缓前进。
三十辆霹雳车，伴随着身边的步兵，向契丹军阵直冲而去。
耶律洪基在望楼上看见，对身边的耶律仙童道：“宋军当先冲过来的，是几十辆铁车。以前作战的时候，有没有见过此物？军阵之中，有何作用？”
耶律仙童拱手：“陛下，先前从来没有见过。看这车，混身铁甲，不用马匹，自行而来，只怕不易对付。在军阵之前，不惧刀枪弓矢，我们该如何抵挡？”
耶律洪基摇了摇头，手搭凉棚，看着宋军大阵缓缓而来。到了离着契丹军阵约有三百余步的时候宋军停了下来，包括霹雳车也一起停在那里。
就在契丹君臣莫名其妙的时候，霹雳车上突然冒出硝烟。就见铁车猛地向后一退，炮弹向契丹军阵当头砸落。随着炮弹落地，不多时炸开，军阵中惨叫连连。

第95章 一边倒的战争
看着契丹军阵乱作一团，赵祯放下望远镜，猛一拍掌：“好！这霹雳车威力巨大，身披铁甲，果然是冲锋陷阵的利器！若是有一二百辆，今日的契丹大军，便就是不值一提！”
杜中宵看了看一边的富弼，一起暗暗摇头。霹雳车的价钱，一百辆足够武装一个军有余，作战价值却远不及一个军。霹雳车确实能冲锋陷阵，破坏阵形，但不用车也可以啊。杜中宵的估计，这东西由于机动性不足，可靠性不高，最合适的其实是守城的时候反攻用。
赵祯不管那些，他要看的，就是像霹雳车这样对方无可奈何的样子。这车哪怕冲到契丹军阵，契丹人也没有办法。他们没有办法攻破铁甲，只能任霹雳车碾压，这种感觉好爽。
谭耀站在霹雳车上，从望孔里看着前面，不断地命令开炮。这车看着威风，其实很不好用。由于道路不好，车的可靠性又差，很容易出故障。从雄州到这里，路上坏了一大半，幸亏带的人多，带的备件更多，才开到这里。今日上了战场，可千万不要出岔子。
正想到这里，突然隆隆声越来越小，渐渐听不见了。
谭耀猛地转过头，骂道：“怎么回事？正走得好好的，怎么停车了？”
下边的士卒小心翼翼地道：“将军，这车——这车又坏了。今日出来作战，我们没有带备件，着实是修不好。走不得了，我们该怎么办？”
谭耀心里暗骂倒霉。这两天检修了多少遍，结果到了战场上，还出了岔子。别的车倒也罢了，偏偏是自己乘坐的这辆，真真是急死个人。把上面的铁盖打开，谭耀露出头，看了看对面的契丹人，正在那里乱作一团，没有人注意这里。
转身对士卒道：“车动不了，你们就停在这里。这里开炮，一样能打到契丹军阵。开炮就好，一定记清楚了，千万不要打到自己人的军阵里！”
士卒应诺。谭耀吩咐完了，爬出车来。带着自己的两个手下，快步跑到旁边的车边，用手使劲拍打车身。里面的人听见，指使急忙控出头来。见是谭耀，急忙行礼。
谭耀道：“我那车动不得了，到你这里，我们上前去。今日大战，我必须进契丹军阵的！”
上面的人应诺，急忙拉了谭耀三人上去，让到了指挥的位置。
进了车，谭耀出了一口气。骂道：“直娘贼，真是倒霉，今天怎么就是我的车坏了！苍天保佑，车不要再坏了。好歹冲进契丹军阵，让城头的官家看一看，我们真能打得了仗！”
说完，命令车里的炮立即开火。对面的契丹人真是好耐性，打到现在，都没有人冲上来。
正在这时，宋军跟上来的炮位设置好。不知道有多少门火炮，一起开炮。一时间，炮声隆隆，契丹军阵上如雨般的炮弹落下来。炮弹炸开，契丹的军阵彻底乱了。
城头上，赵祯看见这场景，连连点头。对身边的杜中宵道：“太尉，军中的火炮果然厉害。像现在这样，如此多的火炮，敌人如何抵挡？契丹人不除，今日只有死路一条！”
杜中宵道：“陛下说的是。现在作战，火炮最重要。特别是像这种地方，双方对阵数十日，阵形早已稳固。我们设置了炮位，敌人就只能够等死了。”
赵祯很感兴趣，问杜中宵：“太尉，似这种时候，契丹人应该怎么做？”
杜中宵道：“没有办法，必须要来攻我们的炮位。不把火炮打掉，他们就只能等死。败亡只是早晚问题，没有什么疑虑。契丹人被围了数十天，物资不足，军心涣散，现在还没来攻。”
赵祯喜道：“若是他们不来攻，莫不是今天就这样胜了？”
杜中宵听了笑道：“陛下，契丹人不是傻子。挨过这一轮炮，必然会组织人出来进攻的。所以步兵的阵形，都是按保护炮位布置的。契丹人上来，要先跟步兵战过才行。他们现在，怎么能是我们步兵的对手呢？此次进攻，加了拱圣军三万人，火炮多了不少，契丹人顶不住的。”
韩琦道：“两军作战，确实火炮最重要。炮火之下，任你钢筋铁骨，也抵挡不住。”
富弼道：“我们的各军，如果布置好了阵形，契丹就没有办法。他们上来，前锋无法冲破步兵的防守，后边的援军则无法承受火炮攻击，最后只能溃败。如果没有火炮的时候，敌人还能够以强军，向某一点突击。攻破一点，扩及全军。有了火炮，就只能攻击炮位，完全不同。”
宋庠点了点头。他只看见城外面打得热闹，契丹军阵被自己火炮轰得乱七八糟。契丹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打了这么久，还不进攻，只是在那里白白挨炮轰。听了才明白，反攻宋军炮位没那么简单。契丹人先要选取位置，而后布置进攻人马。宋军防得稳固，还必须要一队一队依次上前。
简单说，这个时候，契丹必须派人不断上前送死。依靠死人，把宋军威胁最大的火炮打掉。但现在宋军阵前，集中了全国的大部分火炮，炮位布置合理。契丹人要想打掉火炮，几乎不可能。
杜中宵看着城外，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两支不同时代的军队，宋军有碾压的优势。以前自己不带军了，一进担心，宋军不能发挥出火器时代对冷兵器时代的优势。今日看来，宋军没有那么差。
契丹军队已经疲惫不堪，无力再战。一直坚守，是以前他们的军事优势，所带来的心理优势在那里撑着。认为自己是大国，这队是强军，怎么可能输给宋军。哪怕事实就摆在眼前，耶律洪基，包括一部分契丹高官，还是不愿承认现实。他们总是幻想，最后会出现奇迹。
面对这样一支契丹残军，宋军在这里有五十万大军，以千记的火炮，充足的物资，几乎倾尽国力来打。这样一场仗，结果早已经注定了。如果双方都能认清自己的实力，契丹应该早就投降了。而宋军如果认识到自己有这么强，也不会不顾一切，编成这么强大的军队。
为了能够战胜契丹，赵祯几乎不顾一切。把所有的军校解散了，可能的军官全部入军，国营的工厂不计成本，甚至为了战争发行债券。结果到了最后，却发现是用牛刀来杀鸡。
抬起头，杜中宵看着天上的太阳，一时间觉得有些无聊。这一仗在战前集中了两国的目光，费尽了两国大臣的心力。到了战时，却发现是一边倒，战争只是打得热闹，一点都不激烈。
此战之后，估计自己不会再领军了。契丹主力被灭，宋军编练成形，世上还有什么势均力敌的敌人呢？面对这样的局势，继续领军还有什么意思？
城外炮声隆隆，城楼上赵祯和一众大臣看得兴高采烈，议论纷纷。好像今天不是事关国运的一场大战，而是一场戏剧。那个曾经强大无比的契丹，连带着他的强军，都将灰飞烟灭。曾经的两强并立，曾经的兄弟之邦，都将随着这场战争远去。中国的周边，将面临不同的样子。

第96章 出阵
窦舜卿见拱圣军都指挥使姚守信到了自己望楼下，立即命亲兵请了上来。
上了望楼，姚守信道：“今日火炮打得还准，契丹受创极重。太尉，据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契丹人就该组织军队来攻你这里的炮位了。还请令属下坚守阵线，不要让契丹人攻过来。”
窦舜卿道：“尽管放心，我这里固若金汤。每个炮位都有重兵把守，后边还有预备队，随时可以上前援助。哪怕契丹集中全军之力来攻，我也尽可以守得住。”
姚守信点了点头，站在窦舜卿身边，看着前方炮火弥漫的契丹阵地。
过了一会，姚守信叹了口气：“现在看来，今日契丹必败无疑。本来计划的时候，还估计契丹能守五日。他们这个样子，哪里能守得下去？都到了现在，还没有派兵来攻。”
窦舜卿道：“本来我也觉得奇怪，在这里看得久了，大致看出来了。不是契丹人不派兵，而是真没有兵可派。对面的契丹，聚集了几次军阵，都是没有聚集完成就散了。”
姚守信奇道：“数十万大军，虽然炮火猛烈，进攻的军阵总能集结起来。”
窦舜卿摇了摇头：“太尉，只说是契丹有几十万大军，那只是我们说说而已。现在看对面，可战之兵，最多只有几万人。那几万人估计是契丹国主所部，轻易不会出来。”
姚守信听了，拿起望远镜，看对面契丹军阵。果然就是窦舜卿说的，一直在集结军阵。但宋军炮火不断，刚刚开始集结，军阵中便就落入炮弹，很快作鸟兽散。
摇了摇头，姚守信道：“契丹人这个样子，还不快快投降？守下去，只是送死而已！”
窦舜卿笑道：“他们被围了几十日，缺衣少穿，最后不就成了这个样子？我们五十万大军围攻，之前还小心翼翼，估计他们能守三日。现在看来，不用等天黑，契丹人就要全部被消灭在这里。”
耶律洪基看着宋军的炮弹不断在阵地中炸开，满地都是哀嚎的伤员。怒道：“这么长时间，怎么还不派兵去夺宋军火炮？耶律乙辛呢？告诉他，再不派人，就取他颈上的人头！”
耶律仙童道：“陛下，耶律乙辛也不容易。宋军攻势正盛，现在上前就是送死。宫室军的主力要保陛下安全，不能上前。其他各军，将士畏死。加上宋军火炮太猛，没有集结完毕，就被轰散。实在难办。”
耶律洪基的位置，在契丹军营的最中心，宋军的火炮打不到这里。但大部分军营，都在宋军的火炮射程之内，根本待不住。契丹人都向中心集中，实在没办法的，才被挤到外面。
宋军围了几十日，已经把契丹军营压成了一个东西向的长条形。面北两边开炮，只有很狭小的中间一段没有炮弹。大部分军营，都被宋军炮火覆盖。集结进攻的军阵，必然是在宋军的炮火里。一般的军队早已经饥寒交迫，怎么会去卖命？
见宋军炮火越来越猛烈，耶律洪基厉声道：“告诉耶律洪基，派精兵出战！宋军炮火如此厉害，任他们开炮，岂有了局！必须把前面的火炮打掉。一队不行，那就再出一队！”
耶律仙童应诺，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对面的宋军阵营看得清楚，数十万大军，数千门火炮，哪是那么容易打掉的？别说现在，就是契丹军队全盛的时候也不行。现在兵少将寡，怎么打？
到了耶律乙辛的驻地，耶律仙童把耶律洪基的话说了一遍。
耶律乙辛道：“大王，现在能战之兵，只有三万人。派他们出战，只怕一两个时辰，就全部搭进去了。这可是保护圣上的最后兵力，没有了他们，到时会发生什么，也不好说。”
耶律仙童道：“我当然知道。可不出动他们，其他军队连军阵都集结不起来。左右是死，圣上即已下诏，你还是派人上前。死在战场上，总比在这里被活活轰死强。”
耶律乙辛点头：“既是如此说，我派兵就是了。不过看宋军阵营，能有多大战果，可就难说了。”
说完，命令亲兵，安排耶律洪基直辖的宫室军出战。
契丹的宫室军，也称达鲁斡，是契丹真正意义的常备军。以宫为名，每宫各配所属人户，随着皇帝迁徒游牧。一般契丹的皇帝和掌权太后都会有自己一宫，身故后，这一宫会延续下去。其中的例外一宫是韩德让，由于身份特殊，他也有一宫。
这些宫室军，一直随在皇帝的身边，是皇帝直接掌握的军事力量。契丹皇帝或太后经常亲征，便就是因为这支军事力量。其中最强的，当然就是现任皇帝的一宫。
耶律洪基派了两千人为一阵，一共三阵，命他们直冲向耶律洪基的炮位。
派兵完毕，耶律乙辛对耶律仙童道：“大王，宋军直接对着中军的，有近百门炮。我看这些炮位前步兵人数很多，不易攻破。你回去告诉圣上，我会全力派兵，结果如何，就只能够看天意如何了。”
耶律仙童叹了口气，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告辞回去。
耶律洪基看着集结起来的军阵，不时有炮弹落入阵中，有人倒在地上。好在还有战斗力，并没有被宋军的火炮击散。这是自己直接掌控的军队，里面很多人甚至有印象。到了今天，却只能派他们冲锋陷阵去死，不由面沉似水。
契丹是大国，契丹军队是强军，耶律洪基从小到大，都是这么认为的。契丹大军南下，宋朝必然畏服，没有抵挡的能力。最多，无非是契丹不能打败宋国，捞些好处，重新退回来而已。此次南下，除了耶律贴不攻曲阳，一战未胜，大军就成了残军，这个结果耶律洪基无法接受。
曾经的天下第一强国，到了自己的手里，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耶律洪基想不通。数十万骑兵，足以横行天下的力量，竟然被宋军打成了这个样子，自己怎么向列祖列宗交待？
谭耀指挥着自己的霹雳车阵，慢慢向前驶去。后边跟着五千步兵，一是保护霹雳车，再一个乘霹雳车冲开敌阵的时候，扩大战果。车队移动得很慢，都是打几炮，向前移动十几步，接着再开炮。
正行进间，谭耀从观察孔里看见，一支契丹军阵列阵完毕，正向自己而来。有些不相信地擦了擦眼睛，谭耀道：“唉呀，竟然有契丹军队向我们来了！他们难道要来攻霹雳车？”
一边的唐普看了看道：“说的是，竟然契丹人真向这里来了。将军，我们怎么做？”
谭耀道：“霹雳车浑身铁甲，契丹人拿着刀枪，难道就想攻破吗？我们且在这里等着，等到他们军阵上来，直接左脚过去就是了！身后五千步兵，哪是他们能对付的！”
以血肉之躯来冲铁车，契丹是怎么想的？自己这车，不到人群里碾几个来回，岂不是跟一般的火炮一样了？这么值钱的武器，那样可是真地有些掉价了。契丹人来，正是刚好。
谭耀透过观察孔看冲上来的契丹军队，隐隐有些兴奋。

第97章 无敌霹雳车
涅鲁古手握钢刀，目色坚定，带着所部两千士卒，冒着宋军炮火，向前而来。马被杀了，虽然他们不至于饿肚子，但实在没有草料喂马了。今天的战场上炮火连天，也不适合骑马。
作为耶律洪基的宫室军，涅鲁古等人生活富裕。他有一个大家庭，家中很多牛羊，有很多仆人。耶律洪基与耶律重元争位的斗争涅鲁古没有参加，实际上整个宫室军，大部都随着耶律仁先，唐古镇一战后到了上京。不过作为皇室直属部队，他们一直是精锐中的精锐。
现在的形势很清楚。涅鲁古知道，自己此来，基本相当于送死。但他没有畏惧，作为草原勇士，他不怕死。只是可惜，这次南下，什么都没有抢到，极其窝囊。自己死在这里，不知道家里的父老，将会面临什么样的命运。涅鲁古也不知道，这一次大败之后，契丹会怎么样。
前面的宋军军阵已经看得很清楚。那些宋军都端着火枪，火枪上了刺刀，瞄着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涅鲁古大喝一声，提着钢刀，加快了速度。
谭耀从观察孔里看见，对身边的唐普高声道：“吹号角！我们霹雳车，迎着这些契丹人压过去！直娘贼，看看是这些契丹人的骨头硬，还是我们霹雳车硬！”
一声号角响起，霹雳车缓缓加快速度，越过保护的步兵，向契丹军阵驶来。
涅鲁古听见号角响起，看着前面冒着烟的钢铁巨兽，向自己迎面而来，一时怔在那里。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跑，更加不知道怎么就向自己来了。
百步距离，转眼就到。钢铁霹雳车冲到契丹人军阵，没有降速，直直压了过去。契丹人惨叫着倒在车下，到死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涅鲁古好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举起手中钢刀，向到了自己面前的霹雳车砍去。刀很有力，砍在霹雳车上，冒出一串火花。然而车并没有减速，甚至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直驶过来。涅鲁古到死也没有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剧痛，眼前黑了下来。
谭耀在车中道：“仔细看着前面，不要跑过头了！压过来的军阵，等等后面的步兵！”
两千人的契丹军阵，霹雳车行到一半，士卒彻底被吓疯了。尖叫声不断，拼命向自己军阵逃去。这些钢铁巨兽，不怕刀枪，什么都不怕，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
耶律乙辛在后面看见，眼珠都差点掉下来。前面霹雳车行进缓慢，周围又满是硝烟，看不清楚，并没有引起契丹人注意。这次突然加速，竟然就冲进了军阵，实在吓破人心胆。
霹雳车后边的步兵，几乎没有开枪，用刺刀就把心胆俱丧的契丹捅倒在地，跟上了霹雳车。迅速结成军阵，把霹雳车保护了起来。
城楼上，赵祯通过望远镜看见，对身边的杜中宵道：“太尉，看那霹雳车，着实厉害！契丹军阵来了，直压了过去。数千敌军，就这么被消灭了！”
杜中宵道：“当然如此。那车浑身都是钢铁，向前冲去，契丹人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
无敌霹雳车，就是最乞丐版的坦克。这个时代，契丹阵中连火炮都没有了，拿什么来挡？如果不是故障率太高，对地形要求严格，当然所向无敌。要是真好用，不惜代价，造几千辆来，用来代替骑兵，什么军阵能够挡住？不过，这车实在太容易出毛病，而且地形一不好，也不了几步。
三十辆霹雳车，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已经坏了七八辆。这一次冲锋，又坏了两辆在那里。用它们冲契丹军阵，估计到了耶律洪基身边，就全都坏了。
一边的韩琦也看出来了，霹雳车确实是神物，战场上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不说上面有炮，就是没有炮，靠着一身铁甲，自己能行走，就足以冲破世上大部军阵。但这车太贵，而且行驶能力差，又特别容易坏。战场上面，不是今天这种一边倒的情形，很难发挥出作用。
两军对阵，这边的霹雳车出去，如入无人之境。对面的统帅正心惊胆战之时，突然发现那车就停在那里，怎么也动不了，是个什么情形？最后会闹出笑话来的。
杜中宵从来不反对霹雳车，他只是要求这车要有足够的稳定性，不能在战场上出事。只是这个时代的技术，能支持火车正常运行已经不容易，一般道路上的车是非常困难的。
耶律仙童看着派出去的军阵，刚刚接进宋军，就被一群冲上来的钢铁怪物冲散。而后跟上来的步兵举手抬足之间，就把剩下的人全部干掉了，惊得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看了看身边的耶律洪基，耶律仙童小声道：“陛下，宋军怎么有这种神物？依臣看来，此物有些像宋朝的火车。只是火车都是在铁路上跑，还没有中说过不须要铁路的。”
耶律洪基黑着脸，过了好一会，才道：“看前面宋军之中，只有这几十辆。命令耶律乙辛，再派人出去，攻别的地方！不管怎样，一定要把宋军的炮打掉！”
耶律仙童道：“陛下，前面宋军的铁车，好似是向着这里来了。看他们的样子，应该是知道陛下在这里，有意如此。若陛下出了事，全军如何作战？今日如此，太过凶险了，还请陛下移驾！”
耶律洪基看着前方缓缓推进的宋军，过了好一会，点头道：“也好。这铁车无法阻挡，实在不能够硬扛。我们向东移一里，命耶律乙辛带兵随驾。”
耶律仙童拱手称是。急急离开，去找耶律乙辛。
到了耶律乙辛面前，耶律仙童道：“宋军怎么有那样神物？浑身是铁，还能自己驶来！”
耶律乙辛没好气地道：“我又哪里知道？在此之前，从来没见人提起来。今天宋军进攻，突然就冒出来了！我两千士卒，刚刚到了阵前，就全做了亡魂！”
耶律仙童叹了口气：“今日凶险，看来很难幸免。圣上口谕，向西移驾一里。你率所部，立即随圣上西移。这里布置军阵，旗鼓留下，不要让宋军看出破绽来。”
耶律乙辛听了，气道：“大王，前面宋军才离我们有多远？这里移驾，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如何躲得过去？不必做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了，我带军随圣上西移就是。”
耶律仙童叹了口气，知道耶律乙辛说的是实情，无法瞒过宋军，也不再坚持。

第98章 必死之局
奚马六看着缓缓逼近的宋军，眉头紧锁。自己的军队早已经没有了战力，根本无法防守，只能让宋军逼近来。要不是宋军用炮，炮位移动缓慢，现在就败了。
一边的阿速道：“大王，宋军是从北边进攻我们，南边没有军队。看样子，今日想打赢，是不可能了。不如统领大军，向南而去，甩掉宋军再说。”
奚马六摇了摇头：“向南又能够到哪里呢？我们本就是从沧州回来的。更不要说，南边也不是没有军队，还有数万的宋军骑兵。今日之战，根本没有活路。”
阿速道：“难道，我们奚族儿郎就这么战死？本族青壮大多在此，一旦死了，那——”
奚马六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知道？如果今天败了，本族的希望就没了。可是有什么办法？
奚族与契丹族同源，习俗相近，关系密切。在阿保机的带领下，契丹族崛起的时候，首先征服的就是奚族。多次战争后，奚族成了契丹人的附属，他们最忠心的手下。管理奚族事务的，是奚六部大王。前任奚底刚刚卸任，奚马六上任不久，就遇到了这场战事。
随着契丹出兵，是奚族的常事。哪里想到，这次会这么惨，面临灭族之灾。奚马六早知道，打死也不来了。现在被宋军包围，马早被杀光了，完全没有希望。
张岊站在望楼上，用望远镜，看着前方战事。奚人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被动挨打。他们连契丹人都不如，根本派不出进攻的军队，只能在炮火中乱成一团。
看了一会，张岊对亲兵道：“去知会贾太尉，若是军中要没有要紧事，过来有事相商。”
过了不大一会，贾逵到来，与张岊见礼。
张岊道：“前面的奚人，作战完全没有章法。我唤太尉来，是商量一下，如何作战最好。”
贾逵道：“奚人无力反抗，我们就按着枢密院布置行事即可。只要把奚人的阵营，压到南北两三里宽，就全部在火炮射程之中。那个时候，只要发炮即可。”
张岊道：“如此自然可以，只是太慢了些。现在看奚人，只要我们上前，他们直接就败了。数万人乱糟糟的，连军阵都摆不出来。当兵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军队。按说以前，奚人也是契丹的一反强军，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不是亲眼所见，如何敢信？”
贾逵道：“太尉，他们已经被围了数十日，军中无粮。奚人又不是契丹人，到了后面，粮草根本不会分给他们。你们前面的奚人，连马都没有了。不用说，已经杀来吃了。到了这个田地，再强的军队也不行了。这一仗，我们就是来给奚人收尸而已。”
张岊点头：“不错，我有感觉就是这样，来给奚人收尸。说实话，这仗打得太过容易，看得人着实心焦。我现在希望，奚人也不要硬撑下去了，还是早早降了的好。没了这些青壮，奚族比契丹人还要惨得多。周边的鞑靼人岂会放过？很快就把他们吃了。”
贾逵道：“投降？炮火之下，奚人就是想降也不容易！”
宋军是用步兵保护炮兵上前，不来主动进攻，双方军队根本不见面。想投降都没有办法。派人冲过火炮覆盖，还要越过宋军的步兵阵线，见宋军将领可不容易。
城楼上，赵祯举着望远镜，不时观察整个战场。今天完全是一边倒的战争，契丹毫无还手之力。由于派不出军阵进攻，契丹人只能任由宋军缓缓上前，压缩自己阵线。
放下望远镜，赵祯道：“把契丹人围在这里数十日，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不堪一击。此战太尉指挥若定，布置得当，是第一功臣。开战的时候，太尉命主力不出击，还有人认为不对。现在看来，开始的时候忍了一忍，才有了现在的所向无敌。”
韩琦道：“陛下说的是。最开始的时候，契丹数十万大军南下，都以为是本朝大敌，必须集全国兵力才能阻挡。杜太尉就坚定用坚壁清野一招，契丹人就无计可施。几十日过去，等到本朝大军杀出，他们已经没有还手之力了。今日看来，把契丹军队全灭，本朝依然有充足兵力。若是有心，把契丹彻底灭国也不是难事。三个月前，谁敢想这个结果？”
众人纷纷称是。在京城里面的时候，前线再怎么说，他们也不认为仗会如此轻松。等到自己亲自上了战场，见到了战斗场景，所有人都惊讶非常。
澶州之战的时候，寇准力主真宗皇帝亲征。到了澶州，真宗躲在自己的住处，不时动摇，要迁都南下。幸亏寇准死死劝住，一力主持抗敌。最后射死萧达凛，缔结澶州之盟。跟那个时候的真宗相比，赵祯此次亲征，一路上坐着火车，轻松自在。到了前线，听了枢密院布置，便就万事不管。打起来了，自己安座城头，看着城外将士们攻营拔寨，无可阻挡。这种感觉，真是爽到了极点。
杜中宵道：“两国交锋，实际上就是看军队的组织程度。组织程度差不多，就看国力。本朝的国力强过契丹不知道多少，打成这个样子，实际理所应当。契丹人认识不到，以为还是以前的样子，他数十万大军来，中原就无法抵挡。哪怕最后挡住，也要付出巨大代价。却不知道，世界已经变了。”
赵祯笑道：“太尉说的不错，就是世界已经变了。只是我们虽然亲眼看着，亲眼感受着，但就是不相信，世界已经变了。契丹人不被这样围住，面临灭顶之灾，他们是不会相信世界变了。没有办法，有的时候就是要打上一场，才能让他们明白，世界已经不同。”
杜中宵有时候想，契丹人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自己走进宋军的包围圈，把整个国运双手送了过来。想来想去，想不明白。到了最后，不得不承认，契丹人的心理优势太大了，大到让他们已经不想去看真实世界的程度。实际上去年在马邑的时候，契丹就败了一次。若是头脑清醒的话，那个时候契丹人就应该明白，自己不是宋朝对手了。但数百年来形成的心理优势，让他们不清醒。总是认为，只要出动数十万大军南下，中原王朝必然不是他们的对手。哪怕宋朝已经很强了，能够抵挡得住，也要付出大代价，还拿他们没有办法。最后的选择，就是不顾一切地南下，一头钻进了死路。
人就是这样，没有办法。契丹的优势，是他们的先辈留下来的，并不是他们的。中原的弱势，同样是先辈留下来的，不是现在的宋朝的。两国的国力，一直是宋朝更加强大，契丹相对弱小。等到宋朝解决了军队的组织问题，其实哪怕没有火枪火炮，契丹也不是对手。现在有火枪火炮，契丹主动进攻，就是这样自寻死路了。当他们踏过国界线，实际上一切已经注定。
人类总是做这种事。事前信心满满，以为无论如何，自己也不会失败。等到失败来临，才突然发现自己的信心没有任何的凭据。等到了这个时候，一切就都已经晚了。

第99章 奚人降了
“快看，对面奚人打出了一面什么旗？”贾逵指着前面，拉着张岊道。
张岊拿起望远镜，看了一会，道：“一面白旗，上面写了一个‘降’字。这是什么意思？奚人难道要降了？我们的火炮刚刚就位，眼看着后边只要开炮就好了。”
贾逵道：“太尉，看来奚人顶不住，是要降了。此事我们不能作主，速去报杜太尉。”
张岊点点头。叫过亲兵来，让他速到城头，去请示杜中宵。赵祯虽然亲征，但前线的主帅还是杜中宵。战场上的事，要由杜中宵来作主。
城头上，杜中宵正怀群臣一起，陪着赵祯观看战事。突然亲兵过来，叉手道：“太尉，刚才张岊派人来报，前面奚人打出一面降旗。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帅令。”
杜中宵拿起望远镜，看奚人军阵。奈何硝烟弥漫，根本看不清楚。转过身，命把张岊派来的亲兵叫过来，仔细询问。最后才道：“回去告诉张岊，火炮暂且停住，让奚人派得力之人过来，一切详谈。”
亲兵叉手称诺，下了城楼，骑上快马赶了回去。
杜中宵对赵祯拱手：“陛下，如果奚人降了，该如何处置？”
赵祯道：“杀降不祥，我们不做那种事。只要奚人真心要归降，自然准了他们。奚人与契丹人关系最近，他们降了，对契丹军队不是好事。”
杜中宵称是。战阵之上，总不能不接受投降。至于投降之后如何安排，就是宋朝的事情了。奚人虽然也是草原大部，与契丹比起来就小得多了。宋朝要入主草原，需要人做带路党。
看对面宋军停了火炮，奚马六对阿速道：“到了这步田地，只有我亲自去见宋军将领了。我走了之后，你带领全军。记住，不要出乱子！”
阿速叉手：“大王，宋军态度未知，怎可轻出？末将愿去，还请大王三思！”
奚马六叹了口气：“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们不降，难道还能活了不成？我就是不去，最后也是死路一条。不如亲自过去，话能够说清楚。”
说完，拍了拍阿速的肩膀。叫过几个亲兵，向前方的宋军行去。
张岊和贾逵看见一个将领带着亲兵到了自己军阵。从望楼上下来，命把那将领带过来。
奚马六到了张岊和贾逵面前，叉手道：“我是奚六部大王，奚马六。今日全军被你们包围，料无幸理。手下儿郎俱是本部的青壮，全族生计所在。若是全部亡在这里，族中父老不知如何存活。此战我们已经败了，肯请贵军手下留情，留住儿郎们的性命。”
说完，看着张岊和贾逵道：“不知两位高姓大名？”
张岊道：“我叫张岊，这一位是贾逵，与你作战的两军的都指挥使。今日之战，圣上御驾亲征，杜太尉亲自在城头指挥。你要投降，要到城头去，见过太尉才好。”
奚马六道：“原来是张、贾两位太尉，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今日之败，心服口服！”
张岊看了看贾逵，两人微笑。什么心服口服，今天不是奚族人打得不好，实际上他们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从被围在武清城下起，他们就败了。
张岊唤了自己亲兵，带着奚马六，到武清城头去见杜中宵。
看见有人进城，赵祯道：“不知来的是什么人？若是不重要的人物，倒不能轻信。”
杜中宵道：“到了这个时候，奚人还能派哪个来？来的十之八九，是奚部大王奚马六了。若不是他来，把人赶回去就是。”
富弼道：“奚部大王是奚人之主，岂会轻易来此？他来了，后边的军队怎么办？”
杜中宵笑道：“太尉，他就是不来，难道能保住性命吗？此战败了，若是我们不同意他们投降，火炮没命轰过去，最后一个活人都没有。”
正说话间，奚马六随着亲兵到了城楼。看见许多大臣站在那里，不由一时怔住，不知该怎么做。
杜中宵厉声道：“到了这里，还不拜见御驾！”
奚马六一怔，急忙上前跪倒在上，拱手道：“败将奚马六，拜见陛下！”
赵祯一怔，没想到真是奚马六来了，心中兴奋。虽然奚部大王是由契丹任命的，但终究是奚族人之主。他来投降，那就说明是奚人投降了。在以前这可是了不起的事情，只是现在契丹灭亡在即，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而已。作为皇帝，看到敌人来降，着实光彩。
命奚马六平身，赵祯道：“你部随着契丹人来侵我朝，至有今日，还有何话说！”
奚马六道：“本族是契丹人附属，契丹人有命，岂能不来。还好此次南来，贵国坚壁清野，一直没有正式交战。随契丹南侵，自然是万死不赎之罪。还请陛下念在没有杀伤人命，饶了性命。”
赵祯对杜中宵道：“太尉，既然奚族人已降，要不要饶了他们？”
杜中宵道：“一切自有规矩，既然要降，那就按规矩来好了。奚马六，你这便回去，告诉属下我们允你投降。一切听凭前线张岊的命令，不得有任何违抗。若是有听从命令之人，斩立决！”
奚马六见杜中宵神情坚决，急忙叉手：“请太尉放心，决不会有的。”
杜中宵点了点头，叫过传令亲兵，道：“去告诉张岊和贾逵，允奚人投降。炮兵停火，步兵阵形不动。别派军队，命奚人放下武器，随他们到武清以北听令。若是有人抗令，立斩勿赦！奚马六回去，告知本部人马，做好准备。一切妥当之后，再去告知张岊。若一去不回，或是误了时间，命令张岊和贾逵立即开炮！自此之后，投降之事就不要再提起了！”
亲兵叉手，高声唱诺。奚马六在一边听了，心中凛然升起一股惧意。
赵祯看着杜中宵，心中微叹。以前见杜中宵的时候，一直都是个文质彬彬有文官。哪怕是讲军事知识的时候，也都条理分明，把道理讲清楚。没想到领军的时候，军纪严明，不会有丝毫含胡。想一想也应该如此，能练出营田厢军来，能够带几十万大军，岂会一直和风细雨。统领数十万大军，就要主帅该有的样子。没有这份威严，还真不合适做枢密使。
看着奚马六离去，韩琦道：“看奚马六的样子，奚人应该是降了。没了奚人，契丹右翼就完全暴露在我军面前。让张岊和贾逵稍事休整，就可进攻耶律洪基的右翼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相公说的是。看契丹人的样子，颇有些死战到底的意思。他们有这份心，我们当然就要成全他们。一个时辰之后，张岊和贾逵加入进攻耶律洪基。”
战场上的军阵是一个整体，一旦被突破一点，形势就无法维持了。奚族人降了，契丹的右翼就门户大开。张岊和贾逵加入战团，契丹人的败亡速度就迅速加快。
杜中宵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还没有到天空正中，未到中午。看现在情形，契丹人是很难坚持到天黑了。这个横行一时的帝国，很可能就此灭亡。从宋朝立国开始，这个北方的强权一直占据上风，现在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

第100章 要不要也降？
看着右边的奚族人阵地降下旗帜，前边的宋军停炮火，耶律洪基惊道：“奚人降了？”
耶律仙童急忙叫来探马，立即前去探望。奚人一旦降了，中军的右翼暴露，受到的影响就大了。
不多时，探马回来，禀告说奚人已降。在宋军的监视之下，奚人正向武清已北转移。
耶律仙童叹了口气，回到耶律洪基身边，拱手道：“陛下，奚马六已降。现在奚人正向武清的北边去，那里的阵地只剩下宋军了。如此一来，我们的右翼完全暴露给宋军，这可如何是好？”
耶律洪基沉默一会，厉声道：“命令耶律乙辛，立即派人把右翼堵起来。前面进攻宋军炮位，就先停了吧。只要守住，等到天黑我们再想办法！”
耶律仙童应诺，急急去了。
耶律洪基看了看头上的太阳，又看着前面硝烟弥漫的战场，面沉似水。他又不是傻子，自然知道现在契丹的改亡已成定局。不过要他跟奚马六一样，向宋军投降，那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哪怕所有的契丹人全部死在战场上，他也不可能投降。作为天下大国，耶律洪基这份志气是有的。
可不投降要怎么办呢？耶律洪基也不知道。所谓等到晚上，不过是说说罢了。等到晚上又如何？宋军难道还会让出一条路，让契丹人安全离去？以现在契丹缺吃少穿的样子，宋军真让出路来，契丹人又能到哪里去？幽州和平州均已失陷，契丹大军回不去了。
奚马六带着手下大军到了城北，周围是张玉的骑兵，牢牢看住。现在前方战事不停，也没有精力处置他们。只能先运粮食来，让奚马六管着手下吃饭。一切事情，等战后再说。
看着士卒在那里忙碌，看管的将领宋浩道：“大王，我这里还有些酒肉，你吃一些。只要士卒安静不闹事，此战对你们来说就已经结束了。不过，若是有人闹事，就不要怪我们辣手。”
奚马六连忙道谢，道：“到了这步田地，只要留住性命就是幸事，哪个还会闹事！将军放心，这场仗儿郎们早打得倦了，能够结束是最好。”
宋浩点了点头，命属下士卒给奚马六送了酒肉来，让他自己去享用。
奚马六多日肚子都吃不饱，一见酒肉，兴奋异常。也顾不得别人眼中不雅，就在路边享用起来。连吃了几口，抬起头来，见一边的奚人都眼睁睁地望着自己，不由叹了口气。
怎么能够想到，这一战最后会是这个样子？
送了米来，士卒在那里打火做饭。其余人就在地上或蹲或坐，眼睁睁看着。现在是冬天，地上的冰没有化，冰冷异常。然而这些日子士卒吃多了苦，也不在乎，就那样坐着。
武器已经被宋军收走了，这些人彻底失去了斗志。现在吸引他们的东西，只有一口热饭了。
左翼，马怀德站在望楼上，看着前方的战事。古匿和迭里得都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今天还有北边的景泰助攻，完全不是对手。只是宋军不想拼命，只是不断慢慢移动炮位，保证炮火，进攻速度不快。马怀德自己估计，应该再有一个时辰左右，就可以把契丹军阵彻底压缩到炮火射程。那个时候，宋军只要开炮就好了。就算契丹人铜头铁骨，也抵挡不住炮火。
李惟贤过来，上了望楼，对马怀德道：“太尉，右翼的奚人已经降了。”
马怀德一惊：“就降了？奚人还真是不能打！这才多少间？半天不到就降了！”
李惟贤道：“今天这个样子，契丹人不降还有什么办法？打到现在，只有中间的耶律洪基部，组织了一次进攻。结果撞进霹雳车的军阵里，什么没做，几千人就没了。”
马怀德笑道：“那些契丹人真是倒霉。攻别的地方，好歹打上一仗。去攻霹雳车，不是作死？我们前面的契丹人，也是毫无办法，就只是在那里死挨。据我看来，再有一个时辰就差不多了。”
李惟贤道：“是啊。他们不敢攻上来，火炮到位，就只能挨炮。这样打法，什么军队也不行。”
宋军的火炮弹药充足，把契丹军阵压缩之后，用火炮把他们全部轰起也不困难。数十万人部队的大战，最后宋军基本没有什么损失，赢得全胜，还请讽刺的。不过冷兵器对枪炮，损失比本就是如此。以前是宋军训练也不足，没有经验的时候，还有来有往。宋军熟练了，这仗就没法打了。
契丹军营里，古匿靠在自己军营门口，歪坐在一把交椅上面，低着头，一句话不说。任外面炮火连天，硝烟弥漫，他就像没有听见一样。
溥古过来，叉手道：“将军，宋军的火炮凶猛，而且越来越近，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古匿抬起头来，懒洋洋地道：“那怎样做才是办法？”
溥古愣了一下，才道：“现在四面都被宋军围住，委实不好办。今日攻我们的，南边那支宋军已经打了几十日，不是他们的对手。又加上北方宋军，处境堪忧。”
古匿道：“是啊，处境堪忧，我不是正在这里忧吗。今日已是必死之局，何必挣扎。等到宋军攻上来就好。那个时候，是杀是俘，任由他们就是。”
古溥道：“难道就在这里眼睁睁看着宋军攻上来？总要想些办法才好！”
古匿没好气地道：“你若有办法，我立即就派人去做。你有吗？”
溥古摇了摇头：“两军战了几十日都没有办法，急切之间，哪里能够想出对策。”
“这不就是了！”古匿两手一摊。“就是没有办法，只能在这里等死。以前知道宋军用枪炮，觉得也没多厉害，总有办法对付他们。结果战一场，才发现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情。他们用枪炮，远远地就能打到我们。我们用刀枪，近不了他们的身，这仗怎么打！”
溥古怔怔地看着古匿，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仗确实没法打。可就这样老实待着，等敌方用炮弹把自己的军队轰死，总不是办法啊。
正在这时，图古辞急急匆匆过来。看了看两人，才道：“右边的奚人，已经降了！”
古匿猛地站起身来，道：“有没有看错？奚族八万余万人，他们若是降了，圣上的右翼，可就全暴露给宋人了！那个时候，宋军在右边再架起炮来，如何阻挡？”
图古辞道：“当然没有错！我在高处看得明白，奚人已经到了武清城北，他们的阵地已经全部成了宋人。宋军正在那里架炮，准备轰我们中军呢！”
古匿看了看溥古，过了一会才道：“他们降了之后，中军有没有什么动静？”
图古辞道：“能有什么动静？无非是派人去守右翼呗。进攻中军的宋军，前面几十辆铁车，完全是刀枪不入。这铁车上还有炮，最是厉害。中军自己都迎接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去管别的。”
古匿点了点头，在那里沉思。过了好一会，才对两人道：“今天的活路，只能是投降。奚人已经降了，你们说，我们要不要也降？”
（今天有事，只有一更了，明后有时间补上。见谅。）

第101章 陛下，降不降！
看看天到正午，赵祯吩咐上了茶汤，分给众人。不吃午饭，总要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正在众人用茶汤的时候，一个亲兵过来，向杜中宵叉手：“太尉，马怀德来报，左翼的契丹人要降了。他不敢作主，特派人来太尉示下。”
杜中宵点了点头，向赵祯拱手：“恭喜陛下，左翼契丹人支持不住，也要降了。不知纳不纳降？”
赵祯道：“打到现在，只要抓住契丹国主就是大胜。契丹人要降，就让他们降好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吩咐自己传令亲兵：“去告诉马怀德，允契丹人投降。告诉他一切小心，必须做到万无一失。先停了火炮，让契丹人放下刀枪之后，再派人去押送出来。奚人在城北，让马怀德押着左翼的契丹人，去南边吧。把契丹人分开，不要闹出事来。”
亲兵领使，转身与马怀德的亲兵一起离去。
韩琦道：“左翼再降，契丹就只剩下中军了。面对五十万大军，败亡已成定局。”
杜中宵道：“其实现在契丹已经败了。只是我们不想让士卒冲上去，与他们厮杀，以免伤亡。把契丹人的军阵压缩之后，外围用炮轰，其余就看他们造化了。”
宋庠道：“契丹大国，没想到此战，竟然能够打成这样，委实出人意料！今日在此，灭了契丹倾国之兵，数十年契丹都再没有南下的余力！”
富弼道：“参政，此战之后，哪里还让契丹人南下！只要铁路修到幽州，朝廷就该派大军北进，夺占契丹土地。契丹国已经没有多少青壮，无力抗争。”
宋庠是彻底的文官，若在以前能做枢密使，但对军队着实不了解。听了富弼的话，更加感到惊奇不已。以前认为强大无比的契丹，就这么败亡，谁能想到？如此轻易就灭了契丹，岂不是说明，现在的宋军天下无敌？四面之敌，皆可轻易灭之。
用罢汤饭，看着城外的契丹左翼被马怀德等人押走，军队在那里布置火炮。契丹中军倒是做战坚强得很，虽然只是被动挨打，就是不降。
到了这时，战局已定，大家都有些无聊，说起闲话来。
韩琦道：“此战之后，契丹就不再是强敌。朝廷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是安定幽州。此战契丹人从幽州征粮征人，幽州百姓受创极重。他们连下年的种子都没有，更不要说粮食。要安定幽州，也不是容易的事情。应该先把铁路修到幽州，甚至是修到平州，事情才好办。”
富弼道：“此事容易。此战必然有许多契丹降兵，可以让他们修铁路。修上几年，幽州这里重要的地方就都通了。此地自晚唐时候起，幽州便就是重镇，不属中原所有。有了铁路通达，这种事情以后就不会再发生了。纵然花些钱，总是值得的。”
宋庠道：“自然是值得。安禄山一乱，大唐就此衰落，岂是用钱能算清楚的。而且，现在对于朝廷来说，修一条铁路到幽州，也花不了多少银钱，承受得住。”
杜中宵道：“燕云十六州，是契丹强大的重要倚仗。不能只看现在花多少钱，只要过上几年，连本带利都会赚回来的。现在修路，不怕花钱。”
正在这时，赵滋急急赶来，向杜中宵拱手：“太尉，契丹左右两翼尽皆投降。处理了降兵后，已经在那里布置了火炮。只是契丹阵形扁长，两翼的火炮实在摆不开。是不是，派他们冲契丹军阵？”
杜中宵摇了摇头：“现在契丹人没有反击之力，何必再去攻他？命两翼各军，若是方便的话，把火炮加强到南北正面。若是不方便，他们在一边守着就好。对了，两翼一般的火炮就算了，让他们把重炮架在那里，向契丹开炮。契丹人不防，就把他们全部轰死在那里算了！”
赵滋叉手唱诺，见没有人有异议，急急去了。
看着赵滋离去，杜中宵道：“重炮架起，契丹人估计就坚持不了多久了。他们还不投降，无非是耶律洪基在那里，不许降罢了。当阵地上再无安全之地，到处落炮弹，看他们还能坚持多久。”
韩琦听了点头：“太尉说的不错。契丹不降，那就把他们全部击毙在那里！”
契丹阵地，耶律仙童看着帐外落下来炮弹，轰然炸开，许多士卒惨叫着倒在地上。转身对耶律洪基道：“陛下，奚人已降，古匿和迭里得也已经降了。现在我们四面被围，到处都是宋军的火炮，再没有一处安全之地了。到了这个地步，已无法幸免。陛下，不如降了吧。”
耶律洪基看着帐外，过了好久，才道：“自太祖立国，我们纵横草原，经过了多少大战？不知击败了多少强敌，才有今日。这大好河山，难道就要毁在我的手里吗？”
耶律仙童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还有何话说？念陛下怜上天有好生之德，帐外士卒，俱都是契丹青壮，不当死在这里，还是降了吧。现在的宋国，钱粮充足，兵马强壮，不再是从前样子。我们降了，不管是以后如何，终究百姓会好过一点。”
耶律洪基抬对，看着耶律仙童，目光炯炯，冷声道：“你们商量好，要投降吗？”
耶律仙童道：“臣自然听从陛下诏旨。只是这个时候，一切已经没有意义。四面被围，敌人强大无比，我们坚持下去除了一死，还有什么？臣一死没有什么，只是全军士卒，是契丹最后的希望所在，给他们留一条生路。若是都死在这里，部族以后怎么办？”
耶律洪基道：“纵然是降了，宋帝难道还会允许你们回去？痴心妄想！”
耶律仙童道：“只要留得性命在，一切就都有希望。若是能够杀出一条生路，臣必然不惜一死，与士卒保陛下出去。现在已无生路，只能徒唤奈何。”
耶律洪基摆了摆手：“你先出去，容我想一想。”
耶律仙童告退，出了帐房。刚刚出来，一枚炮弹在不远处爆炸，腿上被划了一条口子。
抹了抹腿上流出来的血，耶律仙童遥看远处的武清城头，心里叹气。现在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契丹军队已经乱作一团，完全没有了反抗之力。四面都是宋军，火炮几乎架到了契丹军营边上。对于契丹军队来说，哪怕是耶律洪基，也再没有了安全的地方。
站在帐外的十神奴看耶律内童出来，沉声道：“圣上同意降了？”
耶律仙童摇了摇头：“圣上言，还要再想想。依我看，终归是要降的。”
十神奴指着不远处爆炸的炮弹，冷声道：“晚投降一刻，就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现在哪里还有活路？不投降，在等什么！”
说完，恨恨地看着不远处的宋军。

第102章 投降
正在耶律仙童和十神奴说话的时候，突然一枚炮弹落下来。十神奴身子一歪，躲过炮弹，人狠狠摔在地上。耶律仙童见那炮弹上面的药捻正滋滋燃着，心胆俱裂。急忙一把位住十神奴，用出全身力气，拖到了一边。刚走两步，就听身后炸响。碎片正打在耶律仙童的屁股上。
耶律仙童只觉得屁股剧痛，额头冒出冷汗来。
十神奴的胳膊被碎片擦了过去，冒出血来。从地上起身，看了一眼胳膊，十神奴怒道：“倒霉！现在宋军的炮弹到处都是，如何躲得过去？再这样下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见耶律仙童额头冒汗，急忙问道：“大王，怎么你受伤了吗？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耶律仙童道：“我身后好痛！你看一看，是不是被弹片伤了？”
十神奴到了耶律仙童身后，定睛一看。就见耶律仙童的身上有三处冒出血来，两处在屁股上，一处在背上。弹片还嵌在里面，被血染得红了。
吸了口气，十神奴道：“大王，你后面被弹片伤了三处。且忍着，我帮你取出来！”
耶律仙童点了点头。不说话，黄豆大的汗珠冒出来。
十神奴上前，扶住耶律仙童的肩头，用手抓住背上的弹片。一咬牙，拔了出来。弹片一出来，血就不停地流出来，不多时就流满耶律仙童的脊背。
见耶律仙童强忍住不出声，十神奴不敢怠慢。左手紧紧按住耶律仙童的肩头，右手抓住他屁股上的弹片，一片一片取了出来。
把弹片扔在地上，十神奴道：“大王的伤口流出许多血。我帐里有亲兵的金创药，你且等一等，我替你取来。若不上药，这伤只怕是难好。”
耶律仙童深吸了一口气：“好，麻烦你了。我身后痛得厉害，不敢走路，在这里等着。”
不多时，十神奴拿了金创药来，给耶律仙童上药。又把身上的衣服撕了几片，给耶律仙童包扎好。
一切弄得妥当，十神奴道：“直娘贼，我们是北院大王，南院大王，却落得今日田地！不过只能任宋军炮轰，受了伤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这样下去，不被宋军炸死，也要被气死了！”
耶律仙童道：“有什么办法？现在宋军这样近，炮弹可以落在任何地方，谁能挡得住？少说几句话吧，留着力气，接下来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呢。你扶我到那边坐下，刚才伤得厉害。”
十神奴扶着耶律仙童，到了旁边的一把交椅处，让他慢慢坐下。
耶律仙童的伤正在屁股上，一挨交椅，便就痛得滋牙咧嘴。只是实在站不住了，勉强坐下来。
正在这时，帐里的耶律洪基高声道：“仙童，进来议事！”
耶律仙童看了看十神奴，无奈地摇了摇头。强行站起来，向帐里走去。
进了帐，耶律仙童向耶律洪基拱手。
看着耶律仙童浑身血迹，耶律洪基惊道：“怎么回事？你如何浑身上血？”
耶律仙童道：“适才炮弹落在外面，臣不幸被弹片擦伤。陛下，刚才炮弹正落在帐外，不但是伤了我，连南院大王也受伤了。这里已经不再安全，陛下还是换个地方安歇吧。”
耶律洪基愣了一下，道：“还有安全的地方吗？——你吩咐下去，我们降了吧。”
“降了？”耶律仙童张大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
耶律洪基道：“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回天无术，只能降了。我一死不算什么，数十万大军，就此全部死在这里，委实无法交待。罢了，这一战从开始就不该打，怪得谁来？”
说完，低下头，看着地上，一副心神俱灰的样子。
耶律仙童一时愣在那里，看着耶律洪基，心中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是啊，这一战本不该打，最后这个地步，怪得谁来。可是，战前所括自己在内，没有契丹大臣认为会出事。纵然有人认为不会胜利，也认不是什么大事。无非是被宋军挡回来，白忙活一场。到时向宋朝要求多增加些岁币，要些好处，最后不会大亏就是。哪里想到，此战一点好处没占到，最后全军丧送。
过了好一会，见耶律洪基不再说话，耶律仙童才拱手告辞。
出了帅帐，十神奴问耶律仙童：“不知圣上有什么谕旨？现在要想反攻，连兵都招集不起来了。”
耶律仙童道：“陛下说，我们还是降了吧。唉，终究还是降了。”
十神奴愣了一会，才明白过来，忙道：“终于是降了！苍天，再不降，这几十万人真要全部都死在这里了！大王，赶紧知会全军！”
耶律仙童看了看四周，有些茫然。过了一会，才道：“这个时候，怎么知会其他将领？就连耶律乙辛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周围的亲兵全部散了，无法招集兵马。我们即使愿降，怎么降？”
十神奴看了看四周。契丹整个建制已经被打乱，到处都是没头苍蝇似的士卒。将领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只看到一堆一堆的人，被炮火赶得跑来跑去。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好一会，十神奴道：“不管了，必须告知宋军，让他们停了火炮！大王，选几个亲兵，缝制一面大的‘降’字旗，高高举起，不怕宋军看不到！”
耶律仙童点了点头。看见不远处几个士卒正在奔跑，喊了他们过来。就在帐房上取下一城大由，上面写了个降字，命几个人高高立了起来。
此时炮弹不断落下，阵地上烟雾升腾，外面哪里能看出这样一面旗？等了好一会，依然没有一点动静。十神奴道：“大王，这个时候，阵地上立旗宋人已经看不见了。还是派个人，到阵前去见宋军。”
耶律仙童道：“炮弹不停，我们在这里，依然一不小心就不见了性命。若派人上前，哪里能够有命在？且等一等，这杆大旗，宋人总能看到。”
十神奴道：“到了这个时候，宋军已经离得不远。他们的炮打得远，不管是宋军阵前，还是我们这里，都是一样落炮弹。到阵前去，未必见得更危险。还是派人去吧，这里立旗没有用。”
耶律仙童看事实如此，没有办法。只好回到帐里，亲笔写了一封信，打了一位将领，让他拿着去见宋军。就说耶律洪基有令，契丹军队愿意降了。
看着将领离去，耶律仙童道：“但愿不要再有意外。唉，就是现在降了，也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人来。这一战，我们四十万人，不知多少人要埋骨异乡。”
（来不及了，欠的明天补吧。）

第103章 只开一路
“耶律洪基要降了？”听了亲兵报告，杜中宵一时沉默不语。
一边的赵祯看了看太阳，道：“两军交战，一方愿降，岂有不纳降之理？天时不早，太尉，契丹愿降，就让他们降了就是。早早收兵回来，今晚庆功！”
杜中宵道：“陛下误会，不是不纳降，臣在考虑怎么才能避免意外。现在大军已经合围，契丹军阵完全在炮火笼罩之下，只怕耶律洪基也无法指挥。耶律洪基愿降，他手下的将领怎么想，可难说得紧。不要我们这边停了炮，那边契丹人扑上来，反为不美。”
韩琦道：“杜太尉说的是。现在契丹阵队已经乱了，耶律洪基也指挥为了。纵然纳降，也要想得仔细，不要出了乱子才好。仗打到现在一切顺利，不要最后出现意外。”
想了一会，杜中宵对亲兵道：“速去把赵滋叫来。还有，阵前作战的各军都指挥使，也全部叫到城头来。要大家一起议事，才会不出意外。”
亲兵去了，杜中宵手扶城墙，看着城外。奚马六、古匿和迭里得降了之后，宋军已经完成对剩下的契丹军队的四面包围。现在火炮已经就位，一刻不停地发射炮弹。炮火之中，契丹军队已经彻底乱了。这个时候，契丹不投降其实简单得多，费些炮弹全部轰死就完了。他们降了，还有许多麻烦事。
投降的俘虏要吃饭，伤员要救治，还要人看管，许多事情。契丹四十万大军，这一战看着宋军占绝对优势，但实际上，最后能有十万人战死沙场就了不得。三十万俘虏，可不容易处置。
不多时，赵滋和一众军都指挥使到来，向赵祯和杜中宵等人行礼。
杜中宵道：“适才契丹北院枢密使耶律仙童来信，契丹人愿意降了。不过，他们还有十几万人，而契丹君臣能直接指挥的军队，只怕不多。不要我们这边停了炮，那边乱起来。叫你们来，是要仔细商量一番，怎么做才好。”
赵滋道：“此事最怕无序，最好由太尉定下来，统一行动。”
贾逵道：“末将以为，只可开一路，让契丹人出来。其余各部继续开炮。等到契丹人全部都出来投降了，才全军停炮，派人上前搜索。”
杜中宵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如果你们没有异议，窦舜卿和刘兼济两边停止炮击，让契丹人从他们那里出来。其余各军，继续开炮，直到等到命令。”
赵滋道：“如此最好。不过，契丹中军本有近二十万人，哪怕现在剩下的也还有十数万人。全部从窦、刘两位太尉那里出来，是不是太拥挤了些？”
杜中宵想了想，道：“此事不是我们考虑的。回去告诉耶律仙童，让他耶律洪基，我们就是如此决定的。窦、刘两军停炮，让契丹人从那里出来。契丹人出来之后，张玉所部监视，防止他们闹事。”
此时南线兵力充实，契丹人已经不可能逃跑，张玉没有必要再监视外围。他们是骑兵，最适合监视投降的军队。一二十万契丹人投降，不能让他们再出乱子。
议了细节，众将离去。窦舜卿和刘兼济两军停止炮击，知会耶律仙童，让他开始准备。
赵滋道：“太尉，契丹人全部降了，此战也该结束。不过，数十万契丹大军，这些俘虏该怎么管理是个麻烦事。我们现在军粮还充足，多上几十万人，应该尽快运粮来才是。”
杜中宵叹了口气：“几十万俘虏，还有幽州几百万百姓，需要的粮食多了呢。中原粮多，也供应不了。此事不必多虑，这些俘虏，先在幽州把铁路修好，以后再做处置。”
韩琦道：“中书收集的粮草，供应大军半年没有问题。可现在多了过百万人，实在无力。这些俘虏老实修路，还能保证不饿死他们。若是不做事，那可就难说了。”
一边的宋庠道：“是啊，供应几十万大军已经不易，过百万人，就千难万难。两淮的粮草早已经征集，现在没有办法，都是从两浙来的。再不够，可就没有办法了。总不能去征集两广的粮食，那可没有办法运到中原来。川蜀还有粮，只是一样，运出来不易。”
杜中宵当然知道。说全国没有供应这么多人口的粮食不对，但能运过来的，就不多了。两淮是运输最方便的，其次两浙，其他地方就少得多。京东路和京西路余粮不多，陕西路更加少，川蜀则因为道路艰难，很难运出来。今天秋天之前，幽州的粮食会非常紧张。
不过只要熬过今年，一切就会好起来。收复了燕云地区，宋军北进燕山脚下，很快就能翻山去攻契丹腹地。有了幽州之战的经验，大量成长起来的军队，后边的战事就容易了。
想了想，杜中宵对赵滋道：“对了，山后地区战况如何？王凯和和斌十万大军，应该没有敌手。”
赵滋道：“他们已经包围了大同府，正在猛攻。大同府大城，兵力不少，一时僵持。”
杜中宵道：“耶律洪基降了，可以让他写信给契丹各地，看看有多少地方投降。大同府已经是必取之地，守将应该不会坚持。契丹其他地方，倒是难说。”
赵滋道：“只要能取了中京道就足够了，其余地方不足道，无非是时间而已。”
杜中宵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道：“不能这样说。听说契丹出兵后，东北的女真人作乱，闹的声势着实不小。东京道地方广大，沃野千里，人口众多，契丹一亡，只怕女真趁势而起。”
赵滋笑道：“太尉，女真不过是山里野人，能够闹出什么事来？等上两年，幽州安定，派一大将提兵灭了他们就是。东京道地方再大，用五万兵也足以平定。”
杜中宵笑了笑，道：“
此事再议吧。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平定契丹，安抚地方。”
女真人崛起之前，并不受重视。实际上，不管是宋朝还是契丹，没有重视的理由。杜中宵不知道历史上这一带的历史，也会觉得不必重视。深山里人口不多的一个小少数民族，有什么好重视的？但就是这个少数民族，历史上灭绝了契丹，而且很快进攻宋朝，攻进开封，北宋就此灭绝。诚然，女真人是打败了契丹主力，吞并了大量契丹治下的民族，才飞快发展起来。但他们能对契丹做到的，为什么为会认为对宋朝做不到呢？不及早占领那里，早晚要出事。
这些北方民族，契丹在中间。东边就是女真人，发展起来之后，灭了契丹。西边是鞑靼人，发展起来之后，又灭了女真人。他们能够迅速做大，契丹留下的根基非常重要。没有中间的契丹，仅靠他们的边角是发展不起来的。一东一西，都是发展起来之后，迅速进入契丹的中心地区，发展壮大。
中国的北方，从契丹发展起来之后，重心便就东移。契丹治下有游牧有农耕，留下了非常要的霸业根基，滋养了周边的民族。灭亡契丹之后，宋朝必须尽快占领中京道，把这里牢牢控制住。如若不然，契丹灭亡之后留下的真空，很快会有其他民族发展起来。
对于杜中宵来说，此次契丹南下，对幽州的盘剥太狠了。不恢复这里，宋军的根基不稳，北进没有支撑。而恢复幽燕，又不是短时间能够做到的。只能够凭借强大国力，先把燕山南北的要害占住。等到幽州稍微好一点，便就立即北进。
这是真正的国运之战。如果借着铁路，顺利控制了契丹的中京道地区，周边的民族，不管是东边的女真人，还是西边的鞑靼人，就都失去了崛起的根基。

第104章 终于降了
看着前面炮火稀疏下来，耶律仙童出了一口气。屁股火辣辣的，依然疼痛不已。这一会功夫，身上不知出了多少冷汗，感到一点力气没有。
进了帅帐，耶律仙童拱手：“陛下，宋朝已允我们投降。对面宋军炮火已经停了，命令我们依次出去。不过，旁边各军炮火没停，若不及时出去，我们这里还是有危险。”
耶律洪基起身，道：“好，你招集亲兵，我们这便出去。去命令耶律乙辛，速速带宫室军，全部都出去。他们是诸宫精锐，不可白白地损失在这里。”
耶律仙童怔了一下，不过没有说什么，只是拱手称是。
耶律洪基决定了投降，安静在帅帐里坐了这些时间，竟然很快恢复过来。看他样子，莫不是还想着能够回去？别说是他，这些宫室军精锐，只怕宋军都不会放回去了。不过耶律仙童没有说出来，他自己现在身上有伤，心中难过，实在没有精力跟耶律洪基磨嘴了。
出了帅帐，耶律仙童对十神奴道：“一直不见耶律乙辛的影子，莫不是他已经遭了不测？”
十神奴不屑地撇了撇了嘴：“乙辛精得跟个鬼一样，怎么会出意外？不管了，我们派些亲兵去知会别人，还是早早离开这里为妙。前面宋军的炮停了，别的地方可没停。一个不好，被炮弹砸在身上，结果了性命，岂不是要做个冤死鬼魂？”
耶律仙童道：“这种大事，还是要先等圣上。我们擅自离去，圣上怎么办？”
十神奴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心中却道，都什么时候了，耶律洪基在那里摆架子，别人何必配合他？已经投降，他以为自己还是皇帝吗？到了宋军那里，还不知道怎样呢。
过了好一会，才见到耶律洪出来。只见他竟然换了一身新衣，收拾得干干净净，就像是要去上朝一样。耶律仙童和十神奴两人见了，俱是心中腹诽，只是嘴上没有说什么，乖乖上前行礼。
命令了亲兵，耶律仙童和十神奴，以及在帅帐附近一些大臣，簇拥着耶律洪基向宋军走来。只见面前的宋军俱都举着火枪，明晃晃的刺刀对着自己，众人竟然感到有些害怕。
到了宋军阵前，一个将领站在那里，对众人拱手：“在下陈自远，奉两位太尉之命，在这里等候诸位。你们随我来，去见太尉。路上不可有任何异动，否则刀枪无眼！”
耶律洪基面色不悦，没有说话。一边的耶律仙童急忙答是，带着人随陈自远向前。
不多时，到了一片空地。大量士卒在这里，见到契丹人过来，便就上来，一一问姓名官职。旁边有人手持纸笔，一一记录下来。凡是高级官员，都到一边，其余人则都被领到另一边。
耶律洪基不悦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只要朕一句话，他们自然依吩咐做事！”
陈自远打量了耶律洪基一番，道：“今时不同以往，现在你们是战俘，当然要听我们命令。你纵然下令，哪个敢听，我现在就一刀砍了他的脑袋！罗嗦！”
说完，对身边的军官道：“速速把这些人带往窦太尉处！若有闹者，杀无赦！”
说完，摆了摆手，让人押了耶律洪基及一众官员就走。
耶律洪基大怒，就要发脾气。一边的耶律仙童见势不妙，急忙拉住耶律洪基，示意他不要说话。现在做了战俘，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摆什么皇帝架子。明晃晃的刀枪在旁边，明哲保身才是。
不多时，耶律洪基和一众大臣向前，到了窦舜卿和刘兼济面前。
看着众人到来，窦舜卿拱手：“诸位一路辛苦！到了这里，就安全了。”
耶律洪基冷声道：“我是契丹皇帝，今日纵然降了，也不当侮辱我！你是何身份？”
窦舜卿微微一笑：“在下窦舜卿，是这里军队的都指挥使。既是契丹国主，不必在我这里耽搁，这便就城去吧。本朝主帅太尉，陪伴圣上在城里等候。”
耶律洪基一怔：“果然是南朝国主御驾亲征了吗？这几日再军营里，倒是没有消息。”
窦舜卿道：“你说的不错，圣上确实到武清亲征了。在下多事，就不与你们聊闲话了。”
说完，派了一个指挥使，带一百士卒，押着耶律洪基和一众契丹大臣，速速入城。他自己和刘兼济都要在这里维持局面，一时走不开。近二十万契丹人投降，建制都已经被打乱了，不是小事。
见受到慢待，耶律洪基一时面沉似水。好在耶律仙童劝住，没有发作，随着宋军向武清城而去。
看着众人离去，刘兼济道：“看那契丹皇帝，好似一副不服气的样子。他若是有骨气，那就干脆不降，看看最后会如何。我们炮弹运来了，不全部打出去，还觉得有些亏呢。”
窦舜卿道：“我们多少事情，哪里还有时间跟他生气。让他到城里去见太尉，事情不在我们的身上了，且落得轻松。对面军营有二十万人，现在出来的尚不足一千，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刘兼济道：“打了大半天了，里面还能剩多少人？今天我们打了不少炮弹，应该炸死不少。”
窦舜卿摇了摇头：“不是这样说。若是军队集结成军阵，炮弹打死的人当然多。可对面契丹军队早已经散了，各自躲藏，打死多少可是说不好。”
两人那里闲聊，不进有契丹高官过来，便就派人押进城里。其余契丹军队，另外吩咐人，在城外划定的地方看住了。天色已经不早，宋朝准备了米和柴，让他们自己煮饭。
这些契丹人被饿得狠了，一见米饭，便就互相争抢。好在宋军在一边弹压，没有出现大事。
耶律洪基和耶律仙童、十神奴等人进了武清城，见路两边站满军人。都持着火枪，上面有明晃晃的刺刀，看着甚是威猛。军队外面，有百姓站在那里看热闹。见到了耶律洪基，百姓们欢声叫好。
耶律洪基见这些百姓对自己被俘叫好，心中怒气冲天。只是见路边的士卒神情严肃，手中的火枪有些吓人，强行压制住，没有发火。
耶律仙童屁股上伤得不轻，一路走来，浑身冒冷汗，觉得一点力气没有。好在身边的十神奴见他神色不对，伸出手来扶着，才一路走下来。
到了县衙门口，押运的指挥使命令众人等在这里，自己进去禀报。
耶律洪基见周围的百姓越围越多，在那里对着自己指指点点，不由恼了起来。厉声道：“我是契丹之主，岂能受此羞辱！速速带我去见南朝国主！若是误了，你们莫要后悔！”

第105章 去牢城营吧
赵祯在案后正襟危坐，杜中宵、富弼、韩琦和宋庠等人分座左右，还有一众大臣立在后边。耶律洪基和一众契丹大臣进来，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他们身上。
耶律洪基看着上面的赵祯，眼睛微眯，一时间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前几年，两国关系还没有那么坏的时候，契丹使臣出使，曾经要与宋朝交换两国皇帝的画像。契丹画工画像的时候，赵祯总是借用各种手段挡住脸，最后画得云山雾罩。到了今天，两国皇帝终于面对面了。
看着耶律洪基到了堂下，昂然站在那里。赵祯缓缓道：“国主辛苦了。今日大军降了，虽然是有些晚，终究还是降了，免了士卒们无谓丧命。”
耶律洪基冷声道：“此次是我考虑不周，至有今日。既已到你堂下，还有何话说！”
赵祯看着耶律洪基，过了一会，才道：“你率数十万大军南侵，多少人因你丧了性命。这一战，本朝数十万大军，费了无数钱粮，可不是这么轻巧能过去的。”
耶律洪基冷笑道：“那又如何？朝廷养军，本就是要打仗的！打不胜，认命就是了。”
见耶律洪基的样子，赵祯有些谈不下去，一时沉默。今日契丹投降，是宋朝大出风头的日子。自己高高在上，审问下面的耶律洪基，这种场景赵祯不知道想了多久。可今天真正发生了，没想到耶律洪基虽然降了，还是这副不认输的样子，让人难办。
一边的杜中宵见赵祯不说话，对耶律洪基道：“契丹败了，不知国主要认什么样的命？”
耶律洪基一怔，道：“我败了，你们要杀要剐，尽管自便。大丈夫生于世间，何惜一命！”
杜中宵笑了笑，摇了摇头：“国主误会，既然降了，怎么还会杀你。对于战俘，本朝自有规矩。愿意为朝廷效力的，自有职位，供基做事。不愿意为朝廷效力的，便就入牢城营，为朝廷做事。等到朝廷觉得赎了罪过，到了外面能够谨守法度，便会放出去。如果实在改不好的，便就一直在牢城营做事好了。”
说到这里，杜中宵看了看赵祯，转头看着耶律洪基：“国主，你认命，认什么命？”
耶律洪基一时怔住。过了一会，厉声道：“我是契丹皇帝，天下之事一言而决！今日兵败，没有什么话说。若你们乘机污辱于我，上天必然不会放过你们！”
杜中宵淡淡地道：“国主也很清楚，你是战俘。既然是战俘，自该按对战俘的规矩办事。念你们以前在契丹的身份，圣上今日在这里见一见你们。”
耶律洪基看着杜中宵，冷声道：“见过了之后呢？”
杜中宵道：“那自然是该去哪去哪里。愿意做事的，自然有职位安排你们。不愿意的，也自然有各自的牢城营。宋朝大国，有许多事情，要你们去做。”
听了这话，耶律洪基一时怔在那里。看了看赵祯，见他面带讥诮之意，冷冷看着自己。心中自然明白，今日本来不是如此的，自己态度过于强硬，改成了如此。
见耶律洪基在那里不说话，杜中宵道：“国主既然已经见过了，且到一边。下一个！”
话音刚落，一个士卒上前，把站在那里的耶律洪基推到了一边，押了起来。
耶律仙童在一边看了，哪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上前向赵祯拱手：“罪臣耶律仙童，本是契丹北院枢密使。今日战败，来见陛下。”
赵祯点了点头：“这一次战事，你们辛苦，本朝也损失许多官员将领。两国交兵，生灵涂炭，非苍生之福。你们降了是好事，救了自己命性，也免了士卒灾厄。”
耶律仙童道：“是臣等罪过。”
赵祯道：“你既然知罪，且站到一边。以后当用心为朝廷做事，追赎前罪。”
耶律仙童谢过，站到了一边。明显与耶律洪不同，耶律仙童是真地降了。愿意为宋朝做事，不用进牢城营，可以继续做官。耶律洪基在一边看了，两眼冒出火来，只是却无可奈何。
见了前边阵仗，剩下的契丹官员哪里还不知道应怎么做？虽然还是有几人对耶律洪基忠心耿耿，愿意过去陪他。大部分契丹官员，都选择跟耶律仙童一样，愿意为宋朝做事。
耶律洪基不低头，赵祯觉得有些无趣。草草走完过场，便就命众人退下。不愿为宋朝做事的，先押到牢城营里，等候朝廷吩咐。愿意做事的，则单独关押，自有人照顾他们。
等契丹人出去，赵祯恨道：“没有想到，这个耶律洪基，已经降了还是如此！他不低头，这些契丹降兵必然难以管束！前前后后数十万人，不是小事！”
杜中宵道：“陛下，耶律洪基出身不同，没有吃过苦头，嘴硬也很正常。不过，我们千万不能迁就他。如若不然，他一直不肯低头，这事以后就好办了。”
韩琦道：“不错，不磨消了他这股气，以后只怕难以管束。太尉说的对，既然他不愿低头，就安排到牢城营里去。吃上些日子的苦，看他还敢如此硬气！”
赵祯点了点头：“这样也好。特意派人看住他，派些活计给他，看看还会如何！”
说完，赵祯看看众人道：“契丹已经降了，这一战大胜。诸位将士辛苦，命令全军，今晚设宴，款待前线将士，庆功！从十月初契丹南下，到现在近四个月了，终于大胜！”
韩琦道：“今日是新年，可谓双喜临门。吩咐军中，多备些酒肉，让将士们一醉！”
一众文武官员称是。一时间县衙里面，喜气洋洋，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等众臣出去，只有几位宰执留在了官厅里。这一场大战，牵涉极多，他们需要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赵祯道：“耶律洪基不肯低头，先押到牢城营里就是，此事不必再过多考虑。现在契丹的主力被全部消灭在这里，国内必然混乱。我们数十万大军，不应该坐视。”
杜中宵道：“现在幽州残破，铁路未修通之前，不宜以这里为根基，向北进军。战后可以调约十万人，向西进入云州，与王凯和和斌所部一起，尽快占领西京道。占领西京道后，那里可以与河曲路的兵马一起，东进配合幽州兵马，夺取契丹的中京道。只要夺取了中京道，其他地方就可慢慢图之了。”
韩琦道：“如此最好。与幽州比起来，云州一带不似这边残破。占领之后，可以迅速安定下来。有了燕云之地，一两年后就可以北进。”

第106章 庆功
到了夜里，武清城内人头攒动，多少年来没有这么热闹过。今日正值新年，又大败契丹军队，不管是官兵还是百姓都兴奋异常。街道上挤满了人，各种摊贩一家挨着一家。
宋军所有的军、师、团的正副都指挥使都入城，参加庆功宴。赵祯从内库拨出钱来，买了酒肉犒赏众人。武清县衙太小，宴席摆到街上。
后衙里，赵祯亲自主持，各军都指挥参与庆功。
众人落座，赵祯道：“今日大胜，又恰逢新年，在后衙备了酒筵，与诸位痛饮。这些日子，你们作战辛苦了。今夜不必拘礼仪，只管放心喝酒就是！”
众将一起叫好。
赵祯道：“我们饮酒，需要监酒官。你们是前线厮杀的人，这些日子杀得手顺，不好做此事。便由韩相公监酒。哪个不喝，要考虑清楚给不给韩相公面子。”
韩琦起身，拱手道不敢。宋朝君臣饮酒，礼仪并不讲究。喝得高兴了，什么怪样都有。以前皇帝在后苑设宴，一般初时还好，喝得兴起，酒劲都上来了，就各种各样。别说君臣礼仪，就连日常的同僚礼仪也顾不上了。与民间喝酒，其实大致差不多。
韩琦做监酒官，只是维持一下秩序。在座的大多是武将，让他们行文人酒令也行不来，还是以喝酒吃肉为主。武将喝酒讲个痛快，哪怕是文官转武职，与属下习惯了，也是如此。
不多时，酒菜上来。赵祯领着喝了一巡，气氛便就慢慢热烈起来。
杜中宵喝了几杯酒，看着坐在一起的几位大将，心中颇为感慨。半年之前，谁敢想有今天？能够拦住契丹大军就是胜利，哪里敢想把他们全部消灭。整训军队的时候，由于时间太短，军官不够，出了多大的乱子？最后赵祯连军校都解散了，可以说是倾尽全力。
结果宋军尽了全力，契丹却不禁打。五十万大军真正参战的，其实没有多少人。大部分军队，都是到了最后，宋军反攻北上的时候，才真正参与进来。而那个时候，契丹很快就被围困在武清了。杜中宵感觉，其实此战宋军只要有二三十万人就足以击败契丹。
饮了一会，赵滋道：“此次大胜，全靠太尉指挥有方。我们一起，与太尉饮一杯酒！”
众将一起叫好，纷纷举起杯来，向杜中宵敬酒。
杜中宵饮了酒，对众人道：“这一战，不只是打败了契丹，还锻炼了军队。在战前，不管是我们也好，还是契丹人，都认为契丹是天下强军，想击败他们可不是容易事。结果一战下来，才发现这所谓的强军不过是纸老虎，实际上不堪一击。经过了此战，相信诸位将领能够真切认识自己军队实力。”
张岊笑道：“太尉说的是。契丹四十万大军南下，开始的时候，可谓人人心惊。结果打起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最后在武清，大军围困，就知道击败他们实是易事。”
马怀德道：“此话说得不错。在乾宁军城，契丹初来时气势汹汹，我差点就抵挡不住。等到打上些日子，军中熟练了，才发现契丹其实不过如此。”
众人听了不由大笑。这一战，损失最大的就是马怀德。刚开始的时候，由于整训不足，军官缺得太多，契丹的铁骑一下就把他的军队冲散。幸亏有孟学究，死死守住，终于慢慢扳了回来。
杜中宵看着众人，心中明白，一个新时代来临了。军队有了枪炮，还要有会用枪炮的人，才能真正脱胎换骨。经过了这一战，宋军才真正明白，枪炮应该怎么用。以宋军的实力，对于这个时代的所有军队都有碾压的实力。等官兵明白了这一点，以后对外敌，就是完全不同的态度。
灭了契丹，天下间哪里还有强敌？女真、蒙古虽强，这时还没有发展起来。只要宋朝先占住了契丹的中京道，他们就没有了机会。等到宋军稳定了北方，其他就是历史进程了。
饮了几杯酒，几位将领便就聚在一起，说着最近的战事，放开胸怀畅饮。
赵祯看杜中宵神情有些淡漠，道：“看太尉的样子，并不十分高兴。败了契丹，朝廷再无大敌，正该畅饮庆功才是。莫非是有什么心事不成？”
杜中宵道：“陛下误会。这些日子指挥作战，费尽心力，突然间闲下来，竟有些无所适从了。”
赵祯笑道：“太尉也是个劳碌命。来，我们饮酒，不去想那些。”
过了一会，赵祯又道：“太尉，五十万大军在幽州，显然并不合适。接下来，要如何安排？”
杜中宵想了想道：“王凯和和斌在围云州，依然未下。应该派十万兵去，协助他们。占了云州之后要尽快攻战西京道的其他城池，才是正事。铁路难以翻越燕山，还是要从胜州修路，到契丹中京道。只有铁路修到那里，才能真正平定草原。”
一边的宋庠道：“我这几日观看前线战事，看见枪炮威力极大。以现在我军实力，似不再像从前那样，怕游牧骑兵。燕山以北化外之地，对于朝廷来说，占之无益。”
杜中宵摇了摇头：“参政，燕山以北的地区跟河曲路是一样的，都可耕可牧。现在契丹败落，时间长了，必然还会出现其他强权。势力一旦强盛，必然南下，河北路都受骚扰。要守幽州，就必须把那里稳稳占住，不然就有隐患。这是必须做的事，不可大意。”
富弼道：“太尉说的是。那里别说占之无益，哪怕每年要花钱，也是值得的。此次契丹南下，幽州残破的样子，都看见了。只要有势务兴起，一旦南下抢掠，多少年的钱都出来了。”
赵祯点了点头：“委实如此。太尉以为，派何人去云州合适？”
杜中宵想了想道：“云州以北就是大草原，地广人稀，只派步军不合适。臣以为，应该派五万步兵和五万骑兵，攻下云州之后，立即北上。河曲路经营了这么多年，能够支撑得了。”
宋庠道：“中原有铁路到胜州，二十万大军，应该没有问题。就是打了幽州一仗，费的钱粮着实是不少，一时之间有些困难。若等到秋后，便就没有问题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参政说的不错。现在先派兵去占云州，等到秋后再北上也可。”
幽州一战，宋军伤亡不多，但花钱非常多。数十州坚壁清野，还要救助大量百姓，不是小数字。接着就北上，朝廷支持起来非常吃力。等上半年，收了秋粮，一切就容易了。

第107章 大同府
大同城下，和斌看着城头，恨恨地道：“这伙厮鸟，竟然这么难打！这城墙也是怪事，我们轰了许多天了，竟然轰不塌！不是枢府不许多伤人命，我带着士卒蚁附攻城，也打下来了！”
王凯道：“大同这里守多久，实际看幽州战事如何。只要幽州胜了，捉了耶律洪基，不信大同守将还不降。枢府的意思，就是让我们等一等幽州战事。”
和斌叹了口气：“太尉说的不错。可我们十万大军，攻不下一座城，实在让人笑掉大牙！”
大同府一战与幽州比起来，并不紧急。如果幽州胜了，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幽州出了意外，攻占了大同府，后边也有无数麻烦。枢密院专门来文，不许王凯和和斌蚁附攻城。这是大城，两军由于道路不好，没有带重炮，一时间竟没有办法。
看看天色已晚，两人回到军营。心情不好，命令烤了一只羊，取了酒来，相对饮酒。
刚刚把酒倒满，亲兵进来，叉手道：“太尉，枢密院军令！”
王凯接过军令，拆开来看过，递给和斌，喜滋滋地道：“幽州大胜！契丹军队全灭，并俘了契丹国主耶律洪基。半个月后，会有武松和张岊共十万兵马，来助我们。”
和斌看过了，点了点头：“耶律洪基被俘，看契丹人还怎么守！直娘贼，这些日子我被大同城里的契丹人气得肝颤！等到城破了，必然有他们的好看！”
说完，举起酒杯，与王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取了一块肉来，大口嚼着。
王凯道：“朝廷增兵十万，看来此战不只是要占大同府。契丹国内已经无大军，我们十万人，可以四处纵横。再派十万兵来，只怕朝廷有意奉圣州。”
奉圣州位于幽州和云州之间，就是后世的涿鹿县。大致管着后世的张家口地区，还有北边的大片草原。这里地理位置重要，不但是沟通幽云两州的重要通道，还是进入草原的通道。
和斌点了点头：“幽州一胜，契丹国内再无大军。不占奉圣州，幽云两州交通不便。”
王凯道：“不只是如此。占了奉圣州，大军就可以沿河曲路东进，直取契丹的中京道。燕山山势较高，难以修通铁路，反而河曲路可以翻越阴山北进。不修铁路，草原终究难办。”
和斌想了想，点头道：“太尉说的是。幽州胜了，契丹精锐尽丧，朝廷该北进才是。”
两人一边喝着酒，一边议论着最近的战事。都感觉出来，随着幽州大胜，这天下已经变了。
契丹的军队大部丧在幽州，其他力量一时成长不起来，宋军可以肆无忌惮地北进。有了铁路，以前过于遥远的地方，现在已经没有难度。只要控制了最宽广的草原，北方从此无忧。
中国北方大草原，无非是后世的锡林郭勒和呼仑贝尔两个大草原。只要占住了这里，游牧民族就无法壮大。有了铁路，宋朝占领这两地没有什么障碍。而且不需要太多的兵力，只要有十万人，就可以横扫北方。把这两个草原牢牢占住，其他地方养不了太多游牧人口。
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原造成威胁，需要有跳板。西边就是河曲一带，可耕可牧，腹地宽广。南下直捣关中腹地，对中原的威胁很大。东边就是幽州的北边，一样可耕可牧，越过燕山就是大平原。再就是辽东地区，一样有平原，可以耕种粮食，有进入华北平原的通道。
唐朝之前，对中原威胁最大的是河曲一带。唐朝之后，关中残破，对中原威胁最大就成了燕山以北地区。也正是从这里，一次又一次进攻中原，造成两次中原陆沉。
占领河曲路之后，宋朝最重要的就是燕山防线。只要控制了燕山南北，就挡住了草原民族。
大同城里，耶律侯古坐在火堆前。看着火堆，吃肉喝酒。正在这时，副手萧谟鲁进来，急道：“留守，城外的宋军都在传，幽州败了！圣上被擒，四十万大军全部葬送！”
耶律侯古一惊：“消息确实吗？宋军攻不下城，拿这些虚言来吓我们，动摇军心也是有的。”
萧谟鲁道：“我听探子说，消息极有可能是真的。”
耶律侯古点了点头，指着对面道：“坐下说话。”
萧谟鲁坐下，耶律侯古吩咐人拿了碗来，给他倒上酒。道：“这是大事，我们仔细商量。这些日子宋军围城，不过攻得并不急。只是用炮轰，没有蚁附，我们当可再守些日子。”
萧谟鲁点头：“留守说的不错。不过，圣上被擒，临行前又没有指定太子，又该怎么办？”
耶律侯古叹了口气：“幽州败了，指定太子又有什么用？此一战，圣上征集了所有可战之兵，一败之后，实际上国内已经没有战兵了。将来如何，哪个知道？”
萧谟鲁道：“既是如此，我们又该怎么办？幽州败了，我们再无援军，如何守得住？”
耶律侯古叹了口气：“先不说这些，我们喝酒。”
两人饮了一碗酒，拿起肉吃了，一时没有说话。帐里静悄悄的，只有火苗跳动的声音。
过了好久，耶律侯古才道：“是啊，我们该怎么办，实在是难下决定。宋军没有强行攻城，只怕就是在等幽州的消息。幽州败了，只怕他们不会再这么慢慢攻打，接下来我们就难守了。”
萧谟鲁听了，不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幽州一战结束了，宋军的数十万兵力就可以转移到云州方向来，当然不会再慢慢攻城。现在的问题是，皇帝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耶律侯古也没有想清楚。谁能想到，打着打着，突然间皇帝就被对方俘虏了。如果耶律洪基派人来劝降怎么办？继续守城？还是献城？好像对自己都不是好事。
多年之前，耶律宗真攻唐龙镇的时候，由于对宋军不熟悉，被杜中宵用重炮轰死。没有想到，现在更加离说谱，耶律洪基不但自己被抓了，连带着契丹所有的精兵全部完蛋。没有援军，大同府怎么可能守得住？宋军不必强攻，再围一个月，城里的守军就该饿死了。
没了皇帝，契丹还是以前的契丹吗？自己还有必要在这里死守吗？耶律侯古只觉心乱如麻。
喝了一会酒，萧谟鲁道：“留守，恕我多嘴。到了这个时候，如果我们献城，宋人会怎么对待我们呢？这仗明显着打不下去了，现在献城，宋朝应该会优待。”
耶律侯古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道：“多年以前，义先大王在唐龙镇被俘，后来在宋国过得如何？他是战时被俘，没有半分功劳。”
萧谟鲁道：“下官听说，宋人对义先大王还好。虽然没有让他做官，但在京城里，却是个十足的富贵人家。开封繁华地方，日子过得还不错。”
耶律侯古点了点头：“义先大王尚且如此，我们若是献城，应该不会更差吧。唉，此事着实让人难以决断。算了，我们且等上两天，等有确切的消息再说吧。”
萧谟鲁点了点头。宋朝不知俘虏了多少契丹大臣，与耶律侯古和萧谟鲁熟悉的必然不少，应该会派人来劝降吧。

第108章 劝降
下了车，看着眼前的大同府，耶律仁先叹口气道：“没想到五天时间，我们就从幽州到了这里。而且路上甚是从容，并没有拼命赶路。宋朝有火车这种神器，来往如飞，朝廷焉得不败！”
耶律仙童摇了摇头：“许多事情，只有在事后才能看清楚。当时圣上要南下，群臣无人反对，都觉得纵然胜不了，也会逼着宋朝给更多的好处。哪里想到——”
说到这里，耶律仙童不断叹气。他是北院枢密使，契丹的第一重臣，此次大败，自然要负更多的责任。到了现在已经明白，契丹是无论如何也打不过宋朝的，本就不应该南下。
萧虚烈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处？在幽州大军尽丧，宋军几乎没有损失，现在只能任宋人宰割了。我们接下来的日子，就要在宋朝过了。应该怎么过，必须要想清楚。”
耶律仙童自嘲地摇摇头：“这还用想吗？这一两年内，数十万宋军必然北上，如何阻挡？契丹已经算是没了。剩下的人，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日子终究是要过下去，只有给宋帝做事一途了。”
萧虚烈听了不由叹了口气。后族的人真是倒霉。先是支持耶律重元，结果败了。统一之后，耶律洪基正要重新笼络后族，还没有完成，就发动了对宋朝的战事。一战把契丹的国运葬送掉，后族这些年正处于低潮期，入了宋朝也不能得到好的地位。
护送几人的郝质下了马，过来道：“诸位相公，前面就是围大同府的军营。且稍等，我已经派人过去，稍后就会有人过来。下了大同府，诸位就立了大功，进京必有重赏。”
耶律仙童忙道不敢。
不多时，王凯和和斌两人得消息，亲自迎了过来。
双方见礼罢。王凯道：“我们围了大同府已经十余日了，枢府命令不得强攻，还没有下城。诸位相公来，能劝城里的守将献城最好，如若不然，我们就要强行攻城了。”
耶律仙童道：“我们此次来，就是为了此事。城中的宗愿大王本是皇叔，如今幽州兵败，他或许不知。等我们晓谕了他，想来应该能够献城。”
王凯道：“他是皇叔，若是知道了皇帝没了，会不会想着争位？”
耶律仙童道：“太尉过虑了。宗愿大王自来没有此志，一向安分守己。更不要说，大同府里的兵马不多，他能够跟谁争去？若是献了城，还有一世富贵。”
王凯点了点头：“如此最好。你们远来辛苦，我营里备了酒筵，为你们接风。等到明日，派人去告知守城将领，看看你们是进城，还是在城外喊话。不管怎样，幽州兵败，这里不需要再打了。”
耶律仙童称是。与耶律仁先、萧虚烈一起，跟在王凯和和斌身后进了军营。
耶律侯古是辽圣宗的第六子，汉名宗愿，母亲是耿淑仪。他母亲的地位不高，不可能做皇帝，也没有那样的想法。自小一直是个富贵王爷，不想到了老来，面临这场大变。
到了帅帐，各自落座，王凯吩咐军中上了酒菜，请几人饮酒。酒过三巡，耶律仁先道：“我们此次从幽州来，圣上交待得清楚。若是能劝降宗愿，得了大同府，便就立了大功，回京重赏。若是不能，自然无功无过，回京之后该怎么样怎么样。话先说在前面，我们量力而行，结果如何，可是说不好。”
郝质道：“你们不必担心。派你们来，是因为若是别人说幽州败了，城中守将可能不相信。你们是重臣，自然不会乱说。城中守将如何，是他们自己造化，你们不必过于担心。”
王凯道：“大同府能降最好，若是不降，我们强攻就是。围了这么多日子，不是我们攻不下，而是要等幽州战事的结果。说实话，这场仗已经打得够大了，死人太多了，能不死人下城，还是不死人的好。”
耶律仁先看了看耶律仙童，一起叹气。是啊，死人太多了。幽州一战，契丹四十万大军，战乱中死了十六万人，还有五六万余人有伤在身。那四十万签军，下场更加悲惨，活下来不足十万。死人虽多，却基本都是契丹治下，宋军的伤亡很小。听宋军将领说死人太多了，让人觉得讽刺。
不过，对于宋朝来说，死人确实太多了。签军死了三十万，整个幽州的青壮基本抽空，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过来。死多少契丹人宋朝不在意，但那么多签军，却是地方繁荣的基础。
喝了杯酒，耶律仙童道：“以我等所知，宗愿大王不善领兵，城中事务应该多归其副手。萧鲁谟本为夷离毕，战前被派到这里辅佐大王。其人甚是精明，应该不会有大的意外。”
王凯道：“如此最好。尽快下了大同府，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城中百姓何辜？重元据西京与洪其争立，百数年不得安稳过日子。刚刚平定下来，洪基又挑起战事。”
和斌道：“既然洪基被俘，此事与其他人无关。你们可以告诉城中的宗愿，只要献城，朝廷必保他一生富贵。若是冥顽不灵，城破之后，必取他颈上的人头！”
说到最后，和斌已经是杀气凛然。耶律仙童和耶律仁先吓了一跳，忙道不敢。
大同府城里，耶律侯古坐在房中火堆前，看着火苗出神。幽州战败的消息已经传开，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作为皇帝的叔父，不可能凭着这样的传言就献城。可如果是真的呢？自己还要不要守下去？
拿起酒瓶，耶律侯古喝了一口酒，只觉得心乱如麻。他出身高贵，自小到大就没有吃过什么苦，突然间面临这种大事，有种茫然的感觉。幽州败了，皇帝被宋朝俘虏，四十万大军全灭，契丹还能够剩下什么？自己就是不献城，也改变不了什么。
至于借这个机会，自立为帝，重整旗鼓与宋军作战，耶律侯古想都没想。母亲的身份较低，在契丹根本就没有登基可能。契丹是皇族和后族联合，缺了哪一边都不行。不是萧家皇族的后代，怎么可能当皇帝？众大臣宁愿立兄弟，也不会立这样的人。
喝着酒，耶律侯古叹了口气。自己该怎么办？真是愁煞人。心里面，耶律侯古其实是想投降的。但如果手下人心思战，也不能强行逼他们降。可打下去，能够打得赢吗？
摇了摇头，耶律侯古苦笑。幽州四十万大军都败了，自己城中一万余人，凭什么能赢？宋军攻了这些日子，只是没轰塌城墙而已。别说部会轰塌，就是宋军蚁附攻城，契丹也挡不住啊。而且城中的粮草不多，再有一个月，就该没有吃的了。
正在这时，萧鲁谟进来，拱手道：“大王，今日城外宋军来了几个人，不知什么来路。”
耶律侯古一怔，急忙问道：“有没有看清，来的是什么人？”
萧谟鲁道：“据城上的士卒说，有些像仁先大王的样子。他们在上京道的时候，曾经多次见过，应、看着极像。大王，若是仁先大王到了这里，只怕幽州之战就真地败了。”

第109章 献不献城？
第二日一早，耶律侯古还未起床。一个亲兵急急进来，叉手道：“大王，城外有人喊话！”
耶律侯古翻过身来，不悦地道：“什么人喊话？如此大惊小怪！城外十万宋军，若是每天来个人喊话，都要来报我，岂不是要烦死！”
亲兵道：“大王，城外喊话的是北院大王！还有仁先大王和萧虚烈大王。”
耶律侯古吓了一跳，一下坐起身来，道：“可看得清楚？他们怎么会到了这里？耶律仁先是南京留守，该守幽州才是。耶律仙童更不要说，作为北院大王，要待在圣上身边！”
亲兵道：“大王，看得清楚，就是他们。小的认为此事重大，特地来报！”
耶律侯古听了，急忙起床。匆匆洗漱罢了，到了官厅。
萧谟鲁已经等在这里，急得团团直转。见到耶律侯古进来，忙道：“大王，城外有耶律仙童、耶律仁先和萧虚烈三人，在那里喊话。”
耶律侯古问道：“他们喊的什么？从幽州来，不必说，幽州已经败了。”
萧谟鲁道：“不错，他们说，幽州我们已经败了。四十万大军尽丧，圣上被俘。完了。”
耶律侯古听了，好长时间没有说话。虽然传闻听到有几日了，但真正到确认，还是让人觉得无法接受。契丹自立国以来，对外战事很少失败。哪怕前几年，党项崛起的时候，进攻失败了几次，但最后终究是把党项打得称臣。对中原，契丹曾经多次进攻，最差也不过是打个平手，并没有遭到过大的失败。没想到这一次，一下全部输得精光，连皇帝都被宋军俘虏了。
幽州前线，宋朝君臣在城头上气定神闲，说着闲话就把仗打完了，轻松异常。但对于千里之外的耶律侯古来说，却如晴天霹雳，很难相信。
见耶律侯古不说话，萧谟鲁道：“大王，他们在城外，劝我们献城呢。”
耶律侯古回过神来，道：“仅凭他们几句话，怎么可能献城？罢了，我去城头，亲自对话。”
说完，带了萧谟鲁等人，出了官厅，直向城头而去。
此时太阳刚刚升起，红红地挂在天空。阳光洒在大同府城上，把建筑物勾出了金边。早晨的气息非常清新，带着泥土的芳香。城头的士卒各自肃立，神情严肃。
耶律侯古走上城楼，向外看去。只见城下立着三个契丹人，沐浴在阳光下。定睛观看，正是耶律仙童、耶律仁先和萧虚烈三人。这些人都官封王爵，与耶律侯古熟悉异常。
见到耶律侯古走上城头，耶律仁先拱手高声道：“大王安好！”
耶律侯古点了点头，高声道：“大王是南京留守，因何不守幽州，到了大同府来？”
耶律仁先道：“大王有所不知，幽州一战，我军战败，此时哪里还有什么留守。四十万大军尽皆丧送，圣上被俘。唉，此事说起来就让人心碎。”
耶律侯古就想问问，他们三人来这里做什么。话到嘴边，强行忍住了。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他们是来劝降的。自己要坚守也就罢了，可以尽情羞辱他们。若是要献城，还是不要得罪他们的好。
太阳升起来，恰好照在耶律侯古的眼睛上。耶律侯古手搭凉棚，高声道：“不管如何，你我终究同殿为臣。我这便命开城门，三位进城来，我们叙一叙如何？”
耶律仁先道：“如此最好。我们远道而来，也有许多话要跟大王说。”
这是昨天晚上已经商量好了的，并不需要再跟宋军商量。实际上王凯、和斌和郝质就在不远处，看着三人叫城。反正了大同府，不管耶律侯古怎么决定，都跑不了他们。
看着城门并没开，而是从上面缒下一筐来，郝质笑道：“守城的倒是小心！”
王凯道：“被我们围了这些日子，天天轰城墙，他们哪里还敢大意。现在若是愿意，我们肯蚁附登城的话，几天就可以破城。不过，枢府的意思，以后契丹的土地，能够献城最好。实在不行，才派兵去攻取。燕云十六州，这几年在契丹治下实在过得苦了。”
郝质听了叹气：“你们不知道，大同府这里还算好的，幽州才是残破。契丹大军南下，连百姓种粮都征集一空，签兵四十万，大部都战死了。现在幽州来年种地没有种子，没有青壮，必须朝廷运粮过去才能渡过下年灾荒。大同府虽难，没有到这个地步。”
和斌道：“没有什么大事。铁路通到幽州不难，有了铁路，一切好办。”
郝质摇头苦笑：“这些年战事不断，朝廷已经没有积蓄，通了铁路又有什么用？”
坐着竹筐，耶律仁先、耶律仙童和萧虚烈三人上了城。从筐里下来，耶律侯古急忙见礼。
见礼毕，耶律侯古道：“三位远道而来，路上辛苦，且到衙门里议事。”
几个人进衙门，到了旁边花厅，分宾主落座。耶律侯古吩咐上了茶来，请几位用茶。
放下茶杯，耶律侯古道：“三位来大同府，不知有何用意？”
耶律仁先看了看耶律仙童和萧虚烈，道：“大王应该猜得出来，我们是来劝降的。幽州一败，本国主力尽丧，圣上被俘，这仗还怎么打得下去？你献了城，我们都立些功劳，到了开封府日子好过一些。”
耶律侯古道：“怎么，你们认为我要去开封吗？大同是大城，不是那么容易破的。”
耶律仙童摇了摇头：“大王，现在契丹主力已灭，不可能有援兵了。没有援兵，哪怕宋不强行蚁附攻城，就是这么围着，大同能坚持几天？”
耶律侯古道：“我就不信，城外的宋军能一直围下去。十万大军，一个月也要费不少粮草。”
萧虚烈道：“幽州一战，宋军参战五十余万人，还有数十万运粮的民夫，参战兵力有百万之众。那么多人，宋军物资依然充裕。城外十万人，大王觉得他们有什么困难？”
耶律侯古没有说话，拿着杯，在那里慢慢把玩。他当然知道，大同府守不下去了。但就这样把城献出去，又觉得不甘。宋朝这么容易就得一座大城，应该有所表示才对。哪怕以后自己不做王了，也应该给个高官，或者给自己一大笔钱。都说现在宋朝有钱，不能在这上面不舍得花钱吧？
耶律仁先转过头，对一边的萧谟鲁道：“城中一万余兵力，现在粮草还充足吗？”
萧谟鲁道：“大王安心，最少一两个月内，士卒们不会饿肚子。”
耶律仁先道：“士卒们有的吃，那城中的百姓呢？耶律重元据大同府数年，前年圣上又带数十万大军来此，城中还能剩多少粮食？”
萧谟鲁道：“百姓们如何，我们又何必去管？”
耶律仁先叹了口气：“我们守城，如何能够不管百姓？百姓没有吃的，必然闹事。”
萧谟鲁道：“大军守城，若是还怕百姓闹事，这城如何守得住？”
耶律仁先见萧谟鲁一点不松口，没有办法，转头对耶律侯古道：“大王，宋军的耐心也已经被耗光了。幽州一战结束，他们不会在大同再等下去。若是你们不献城，宋军很快就要全力攻城了。”

第110章 要好处
城外帅营里，王凯、和斌和郝质三人围着火堆坐着。火堆上架着一只羊，旁边有酒，三人一边吃肉喝酒，一边说着闲话。军队里面，这种场面是常事，相对简单。
王凯道：“幽州一战，朝廷参战五十余万人，还有数十万运粮民夫。加上契丹八十万人，双方参战近两百万人。数百年都不见这种大战，想想就觉得不得了。太尉，你是参战了的，给我们说一说。”
郝质笑道：“说起来，这一战参战军人之多，确实是了不得的大战。可实际上，真正打起来，大家才发现契丹并不像刚开始想的那么厉害。初期在乾宁军时，河北路新整训的禁军由于军官不够，经验也不很足，与契丹还有来有往。十几天后，慢慢稳定下来，就压着契丹打了。从此之后，契丹就完全不是我们的对手。被围在武清，轻轻松松就打赢了。”
和斌道：“百万大军之战，纵然赢得轻松，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事。”
郝质道：“当然不容易。不过这一战，第一功臣只怕不是前线的将领，而是枢密院的李复圭。我们直接参战的军民百万人，一切井井有条，物资充足，可不容易。”
王凯和和斌一起称是。幽州一战最难的，不是在前线战胜敌人，而是保证物资充足。宋军参战的军队五十五万人，再加上运粮的民夫近五十万，这百万人的供给，可不是容易事。军队有军官指挥，参战的民夫却全部归李复圭指挥，相当不容易。再加上战胜之后，契丹的俘虏也不能饿着，物资供应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幽州宋军的胜利，不只是军事上的胜利，而是压倒性的国力的胜利。
说了一会闲话，郝质道：“两位估计，三位契丹高官进城之后，他们会不会献城？”
王凯道：“按说是会献的。幽州契丹败了之后，大同府的外援已绝，一座死城，不献又如何？不过估计不会那么容易。守将耶律宗愿是契丹皇叔，一生荣华富贵，只怕会想用这座城换些好处。”
和斌对郝质道：“此次前来，枢府有没有说，若是契丹守将献城，有什么好处？”
郝质摇头：“他们不死，就是最大的好处。若是献城，自然保他们以后一生无忧。若是不献，城破之后斩了就是。杜太尉言，眼看就是春天了，这一仗打得太久了，不要拖时间。若契丹不献城，你们立刻全力攻城。破大同府后，配合幽州军队，攻取奉圣州。”
王凯道：“奉圣州虽大，不过没有大城，也没有契丹大军，并不难攻取。”
契丹的州与宋朝不同，许多名目，州下还有州。便如奉圣州，下面其实还有许多军州，比宋朝的路小，但比宋朝的州大。那里是契丹皇帝经常巡视的地方，并没有许多军队驻守。
郝质道：“杜太尉的意思，是在春天，就占领奉圣州。到了夏天，全面修整，一两年内不再组织大的战事。这些年年年作战，军队打得累了。而且这一战后，军队基本成型，需要修整稳固。”
王凯和和斌点头。这一战宋军也尽了全力，军校等各种组织，全部暂时取消，编成了军队。战争结束之后，需要重新开办起来，许多事情要做。而且灭了契丹，没有强敌，宋军也要精简。
现在宋军的禁军，约有七八十万人，还是太多了。进行精简，保持约四十万常备禁军就已经足够。
三人在帅帐里吃肉饮酒，人人尽兴，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耶律仁先便就从城上缒下来，来见王凯三人。
到了帅帐里落座，王凯道：“不知大王到了城里，城中守将如何说？”
耶律仁先拱手：“昨夜我们与守将耶律侯古谈了许久，他也知道大同府外无援军，几无储积，必然守不了多久。不过，他又怕献城之后，苛待于他，一时间犹豫不决。”
王凯看了看其余两人，道：“你们来之前，枢府应该已经说过了。献城之后，重用不可能，朝廷的官员就是宋人，也不是随便就可以做的。不过，保他一世太平，还是可以做到。”
耶律仁先扭捏一会，道：“太尉，耶律侯古是皇叔，自小锦衣玉食，只是太平，只怕不够。”
王凯道：“他做了一世大王，难道就没有积蓄？只要太平，自己的积蓄也足够用了。”
耶律仁先叹了口气：“太尉，大同府是重城。耶律侯古若是献城，没有奖赏，他总是觉得自己亏得太多了。宋国富裕，不如就给他些奖赏，省却了许多麻烦。”
王凯遥了摇头：“朝廷做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说出口了一定做到。如若不然，我现在答应了他，等到进城，再反悔就是。现在契丹的主力已亡，朝廷要进军，无人可以阻挡。若是献城就有奖赏，那朝廷要奖赏多少钱财？能够保太平，已经是非常了不起了。”
耶律仁先见王凯不松口，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现在宋军的优势足够大，哪怕大同府这样重要的地方，也不肯用金钱地位收买守将投降。耶律侯古现在就是想要好处，一时之间有些不好办了。
过了好久，耶律仁先才道：“既然如此，且放我进城，我再与耶律侯古商议。”
王凯道：“好。你进城之后告诉耶律侯古，我们时间不多，只等三天。三天之后，如果他还不献出城池，就要全力攻城了。再攻城，可不会像前些日子那么儿戏。这里十万大军，他想清楚，自己能够守多少日子。我不妨直说，我们是估计十日之后破城。”
耶律仁先急忙拱手：“大军厉害，在下是见识过的。太尉莫慌，且容我再去商议。”
耶律仁先是幽州留守，当时宋军攻城的时候，重炮运到，一天就把城墙轰塌。大同府外无重炮，不过是因为道路崎岖，运输不便罢了。不用重炮，宋军也可以用炮火封锁城墙，蚁附而上。当然，有了火药之后，破城的方法其实很多，只是宋军还不熟悉罢了。
送走了耶律仁先，王凯摇了摇头：“果然，契丹守将没有守城的决心，只是要好处。这个时候，朝廷如何允诺？给了大同守将，将来其他城的守将要不要给？那样下去，岂不没完没了！”
和斌点头：“不错，好处是没有的。现在大同府是死地，就不信耶律侯古愿为了好处，把自己的命搭上。他若是不肯献城，也无妨，我们大军攻城就是。”
郝质道：“朝廷也是幽州一战太过顺利，认为契丹实力太弱，应该不会坚守。不然的话，就直接命令你们进攻了。攻下大同府，周边还有许多地方要去取呢。”
此时河东路整训过的禁军已经占领应州，河东经略使庞籍亲率兵马，正要进军蔚州。那里只有千把契丹守军，攻取不难。全部占领西军道后，宋军会重整兵马，与幽州来的军队一起进攻奉圣州。现在已经是正月，时间不多了。
燕云十六州作战多年，非常残破，宋军占领之后，需要重整地方。去年闰腊月，今年天暖的是非常快的，战事不能拖太久。最少，朝廷认为，不能耽误了春耕。

第111章 不降立斩
留守府里，耶律侯古皱着眉头，听了耶律仁话，怒道：“他们十万大军攻城，难道不花吗？我若是献了城，省却许多麻烦！这一点钱都不愿花，我看这大宋也未必如何！”
耶律仙童道：“大王，宋军是看准了，大同府已经是他们手头之物。大王献城，只能保大王自己平安。不献城，他们攻进来之后，只怕就要取了大王性命。”
萧虚烈道：“说到底，宋军是认为，大王的性命就是最大的好处。”
耶律侯古听了，一时间不说话。他们说的不错，看来宋军认为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已经足够。可偌大的大同府，就这样献出去，实在不甘心。
过了好久，耶律侯古道：“此事先不急，且容我想一想。”
从官厅出来，萧虚烈道：“两位看来，耶律侯古会不会献城？我看他样子，对好处看得十分紧。”
耶律仙童叹了口气：“只是我们实在倒霉，竟然来干这种事情。可不干又有什么办法？”
耶律仁先道：“我劝两位不必着急，过一两日，耶律侯古就应该允了。他若不允，拿什么来守大同府？现在看得非常明白，宋军要攻城，确实不难。”
耶律仙童和萧虚烈点了点头：“但愿如此吧。做了此事，我们也过些太平日子。”
过了黄河，杜中宵看着车窗外面，已经隐隐泛出绿色。不知不觉间，春天就来了。
赵祯和一众大臣已经回去，杜中宵带着赵滋和李复圭收拾残局。过了正月十五，事情大致已经处理完了，他们也正式回京。富弼被任命为幽平路经略使，兼知幽州，留了下来。
看着窗外景色，杜中宵道：“去时深秋，回时初春，不知不觉春天就到了。这一仗，虽然没有特别艰苦的战斗，影响却是不小。自此之后，周边再无强敌，许多事情不同了。”
赵滋道：“是啊，一战歼灭契丹四十万主力，还有四十万签军，岂是小事。说起来，史上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大的战事。我们这些人，也算是创造历史了。”
杜中宵道：“先秦时候，应该有吧。不过那时不同，各国全民皆兵，战争规模本来就大。”
其实杜中宵也说不清，历史上记载的战争，人数往往不准。而且出兵的时候，经常诈称多少多少万以壮声势。实际真正参战的军队，根本没有那么多人。
这次不同，宋朝参战军队五十五万，是实打实的。民夫数量变化不定，大约是有五十万人。哪怕不诈称人数，也可以说参战百万大军。契丹四十万主力，四十万签军，足足八十万人。这一战，双方一共近两百万大军，打了四个月，规模应该是史上以前没有过的。
不过两国的实力相差太大，作战过程平平无奇。除了被偷袭曲阳，宋军就没有败过。乾宁军城打得激烈，也不过是宋军在练兵。真正作战，契丹基本不堪一击。
不堪一击是什么后果？杜中宵知道。历史上北宋被金兵灭掉的时候，宋军就是不堪一击。金军一两万人，就敢跨越数十州，横扫几路，宋军完全无法阻挡。现在宋军能不能灭掉契丹？应该是可以的。不过宋朝不是金朝，只想胜利，完全不敢治理，视百姓如草芥。所以这一战后，应该修整一段时间，才会大举北进。契丹国内情形，现在管不了，也懒得去管。
想到这里，杜中宵问赵滋：“现在大同府怎么样？耶律仙童、耶律仁先和萧虚烈同去，这三人的地位尊贵，而且皇族后族皆有，给耶律宗愿的待遇算是非常高了。”
赵滋道：“今早在车站接到王凯来报，城中的耶律宗愿还没有决定。据耶律仁先讲，耶律侯古愿意献城，只是要些好处。王凯不允，一时间僵在那里。”
杜中宵笑道：“耶律宗愿要什么好处？留住他的性命是最大的好处了。看不明白吗？现在契丹哪里还能抵挡朝廷大军！他不献城，等到攻破之后，斩了就是！”
赵滋道：“王凯和和斌一直没有尽全力攻城，给他的压力不大，才会有这样的想法。王凯给了耶律宗愿三天的时间，如不献城，就全力进攻。等到攻破了，也不需要他同意了。”
杜中宵想了想，道：“告诉王凯，如果耶律宗愿不献城，破城之后立斩！以后的仗还多，给契丹守将做个榜样。献城的能保一世平安，不献城的，斩了就是！”
赵滋应诺。
李复圭道：“幽州一战，虽然我们打得轻松，其他地方的契丹将领却未必知道。或许，有人心存侥幸，也是有的。等到以后仗打得多了，大家自然就明白过来。”
“心存侥幸，那就要有送命的觉悟！”杜中宵轻轻摇了摇头。“朝廷大军，不可能迁就他们。没有霹雳手段，还打什么仗！便如耶律洪基，如果不是心存侥幸，也不会那么久，早早就降了。”
说到这里，赵滋问道：“太尉，耶律洪基不低头，还真地放到牢城营里去吗？”
杜中宵点了点头：“那是自然。在牢城营里，他要老老实实做活，才有每天的饭吃。什么时候真想明白了，才会放出来。不只是耶律洪基，凡是不肯归降的契丹将领，全部入牢城营。这些人身体好，还是能干不少活的。挣出自己饭来，朝廷不白养他们。”
耶律洪基虽然降了，坚决不肯向赵祯低头。按照杜中宵建议，关到了牢城营里。为了防止契丹人互相帮忙包庇，耶律洪基等重臣，全部都押到了开封府。到时候在开封专设一牢城营，看管他们。开封府可以做的活计多了，牢城营正好合适。
听了杜中宵的话，赵滋和李复圭对视一眼，都感慨不已。一国皇帝，被俘之后，一般都应该是以礼相待。再是不服，最多也是悄悄杀掉，而不是会真当战俘。宋朝立国的时候，灭了许多国家，都是这样处理的。除了吴越钱家献国，在宋朝一直富贵，其余皇室大多如此。
把耶律洪基放进牢城营，首先是宋朝有信心，不怕契丹人忠心于他，再起乱子。再一个，就是不把他当作中原皇帝，或者割据政权的王室，而只是当作蛮族首领。
到宋朝时，还坚守着汉人政权的二王三恪制度，前世的皇帝要封官守宗庙。把前朝皇室灭亡，是蒙古人入主中原之后的事情了。便如后周柴家，虽然受到打压，其主人大多活不了多大岁数，但一直有人继承。耶律洪基不同，宋朝不打算对他采取这样的礼遇。

第112章 庆功
火车到了开封府火车站，赵滋吓了一跳：“太尉，车站好多人！”
杜中宵看出去，就见到车站那里人山人海。仔细一看，原来是文彦博、韩琦、田况等宰执全部都在那里，后边跟着文武百官。卫士之外，则挤满了开封百姓。
转念一想便就明白，虽然最后赵祯亲征，幽州一战还是自己指挥的。收复燕云，大败契丹，在宋朝是至高无上的武功，远超收复西域。今天自己回来，是宰相带百官出迎，至高无上的礼遇。
开封百姓一向喜欢热闹，有这样的事情，扶老携幼来观看。从开封城到车站，被挤了水泄不通。
进了站，火车停下。杜中宵起身，理了理衣冠，对赵滋和李复圭道：“下车吧。今天必然会热闹得很。今天正月十七，算起来还是上元节假期，回来的时间倒是好。”
赵滋和李复称是。站起身，随着杜中宵一起下车。
火车一停，外面的鼓乐就响了起来。杜中宵三人的身影出现在火车门口，外面便就响起欢呼声。
文彦博带着百官上前，拱手道：“奉圣谕，今日太尉归来，特带百官在此相迎。”
杜中宵忙道不敢。与文彦博等人客套一番，行礼如仪，才一起走在前排，当先向城中走去。出了火车站，文彦博道：“太尉带兵复幽州，大败契丹大军，俘其国主，为前所未有之功。今日我们骑马，百官在后相随，一起入城。圣上在宣德楼迎，楼上设宴，为太尉庆此大功！”
杜中宵谢过，上了赵祯亲赐的御马，与文彦博一起，向城中行去。后面大两省官以上骑马，其余百官步行，簇拥着两人。两边百姓欢呼，都观看立功归来的杜太尉。
州桥旁边的酒楼上，杜循看着马上的杜中宵，叹了口气：“不想能有今日！想当年，我科举落第的时候，一贫如洗，只能乞讨回家。儿子赶考，却一举中第。不到二十年，就有了今日。”
韩幼娘在一边，轻轻拉着孩子，看着窗外，没有说话。是啊，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沿街卖羊蹄的少年，能够做到太尉，能够带领大军击败契丹，收复幽州。今天的这一切，简直就像是梦一样。
杜中宵过了州桥，心有所感，抬头向旁边的酒楼看去。模模糊糊看不明白，每个窗口都有客人探出头来。不过总是感觉，其中一个窗口是自己的家人。
幽州一战，契丹彻底被击败，宋朝周边已经没有威胁。杜中宵感觉，自己也没有什么大事做了。以后可以安享富贵，不必再东奔西走地忙碌。至于以后如何，哪个知道？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特点，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责任，自己做的已经够了。其余的事情，应该由其他人完成了。自己的开拓已经足够多，以后只要守成，就非常优秀了。
至于改变制度，进行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改革之类，那就是搞笑。这个时代，没有土壤，也很难成功。前世学的那些内容，有许多特殊原因。人类社会是向前发展的，但如何发展，却没有被规定好。掌权者贪得无厌，终究会被推翻。新的掌权者不吸取教训，终究会重蹈覆辙。
什么样的制度好？上学的时候，书里总是尽力给出答案，写书的人总是以为知道了答案。然而现实总是无情，被认为多么完美的制度，总会遇到自己的问题。有的亡于战争，有的亡于天灾，还有莫名其妙就一下子崩溃了。设计出完美的制度，怎么可能做到？
杜中宵知道自己做不到，但知道只要解决了最重要的问题，社会就会向前发展。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又会遇到新的问题。人们读历史的时候，总是发现，现在的问题，历史上总有似曾相识的曾经。想出来解决问题的办法，与古人也暗合。一切不稀奇，人类总是在一圈圈地原地踏步，前进总是很难。
以后会怎么办？按正常的情况，杜中宵该由枢密院调任中书门下，做宰相了。宰相有宰相的各种各样的事情，但不会是大事情。只要一步一步去做，事情总要容易许多。，
过了州桥，沿着御街到了宣德门。赵祯亲自下楼，拉着杜中宵的手，上了宣德楼。站在楼上，看着御街上人山人海的百姓，赵祯道：“幽州一战，前所未有。太尉指挥战事功劳卓著，今日便就在这宣德楼下，摆宴庆功。今日上元节的花灯还挂着，正好让百姓也一起庆贺。”
杜中宵拱手：“微臣如何敢当！”
赵祯笑道：“当得，当得！幽州一战，歼灭契丹八十万大军，这样战绩，何曾有过！”
说完，与杜中宵一起落座，文彦博才带领其余人坐下来。
大两省以上官员在宣德楼上，以下的官员则在楼下，向东西侧伸展。楼下的御街，宽二百步，宽阔得有些像广场。中间是御道，是皇帝专用道路，不许百姓进入。御道两边有河沟，里面遍植荷花，岸边栽了桃、梨、李杏等树木。河沟外面是御廊，两边是店铺，热闹非凡。
今天与往日不同，中间的御道允许百姓进入，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摊贩，做着各种生意。京城百姓游走其中，累了找个小吃摊吃些东西。挎着篮子的小贩穿梭其中，高声叫卖，显得非常热闹。
旁边的树上，挂着上元节的花灯。因为幽州大胜，今年的上元节比往年盛大，依然在狂欢中。
见众人落座，赵祯举起酒杯，站起身来，道：“去年冬天，契丹数十万大军悍然南下。以奇兵自太行山中来，攻破曲阳城，不知杀伤多少百姓。杜太尉领朝命，率军救援。至年底，才把契丹大军全部围在武清城。就在农历新年那一天，大军向契丹军队攻击，一日全歼！契丹此战损失宫室和部族军四十万，签军四十万，国中青壮一空！实前所未有之大胜！今日太尉回京，特在些设宴，大宴群臣！”
一众大臣听了，一起高呼万岁。
杜中宵在楼上看见，一些官职较低的官员，实际上已经离宣德楼很远，不可能听清楚。估计他们眼巴巴地看着楼上，别人喊他们也喊。或者是早有礼仪官员，把这一切都排好了。
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赵祯道：“今夜庆功，众卿可尽情欢饮，大醉而归！”
说完，坐了下来。众臣谢恩，一起落座。
文彦博道：“年前契丹大军来攻，大家都以为，击败他们不难，但也要付出很大代价。却没想到太尉坚壁清野，虽然花了钱，却保了河北百姓，让契丹抢掠不成。缠斗些日子，就把契丹主力围在了武清。”
韩琦道：“是啊，谁能想到！消灭契丹八十万人，本朝只损铁两万余人而已。几个月前，谁敢说出这种话来，肯定被认为是发疯了。可杜太尉到河北，就真做到了。”
赵祯笑道：“多年以前，杜太尉在随州练营田厢军，满朝文武都不当一回事。直到救唐龙镇，毙契丹国主，才知道新练的军队那么厉害。现在全部禁军整训过了，果然犀利！”
几个大臣一起夸赞，简直把杜中宵要吹到天上去。
杜中宵只道不敢，与众人饮酒谈笑。心中却是明白，这次回来，自己很快要解兵权了。自己的功劳实在太大，军队又是自己训练的，朝廷怎么放心？
这种事情不稀奇，正常的国家，都会这样做。国家军权集中于一人，威望太高，不做皇帝，怎么让人放心？不管军队了也好，自己过上安心日子。
从杜中宵回到朝廷做官，跟文官阶层的关系一直不深。做御史中丞，再做枢密使，都是跟文官关系不深的职位。不过，杜中宵本是文官出身，转回文职也顺理成章。

第113章 分岐
月亮渐渐爬上来，光亮皎洁，好似一个大银盘一样。点点星星，散落在月亮身边。
杜中宵看着楼下的百姓，尽情游荡，在御街上来来往往，有些感叹。自己有多少日子没过过这种自由自在的日子了。官场上闯荡多年，不由有些怀念。自己不是个功名心特别重的人，今日地位，已经满足了，再追求也没什么意思。想要大权在握，就要承当大权在握的代价，自己并不想承当。
有皇帝在，对臣子的权力是非常警惕的。放弃权力，换取自己的富贵，杜中宵愿意承受。
随着天色黑下来，许多官员开始有了酒意，说话越来越没有顾忌。宣德楼下，甚至官员开始有了争执。也不知道是有人劝酒不喝，还是有人喝得大了乱说话。
宋庠道：“耶律洪基自到京城，依然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安排做的活计，他坚决不做，也没有人能把他如何。唉，说起来也是，从一国君主，沦为阶下囚，确实难过。”
杜中宵道：“牢城营里，做了十分的活计，就有十分的饭吃。他不做活，难道不饿肚子？”
韩琦道：“耶律洪基终究是契丹君主，哪里真能饿他肚子？再者说，里面关的都是他的臣子，逼得急了，自有人去帮他。已为阶下囚，也没有必要逼他，就由着他们去了。”
杜中宵正色道：“话可不是这样说。之所以把耶律洪基关进牢城营里，就是给其他契丹人做一个榜样。若不乖乖投降，就要进牢城里改造之后再说。不能让耶律洪基守规矩，其他人怎么会守规矩？”
一边的田况道：“太尉，所谓改造，就只是说说而已。耶律洪基一国君主，若真是让他跟别人一样做活吃饭，反为不美。在牢城营里关些日子，放出来便就罢了。”
杜中宵道：“若是如此，那就不如现在放出来。关进牢城营，就是要让他明白，兵败被俘，所谓君主也没有用处。幽州时，耶律洪基见圣上依然傲慢无礼，岂能轻轻饶他！”
文彦博道：“太尉是带兵的人，什么事情都认真无比。捉了耶律洪基来，关进牢城营，已经足够显朝廷威严，也足够羞辱他。不必身体上折磨，让他在里面关些日子就好。”
杜中宵看了看众人，见他们都是这个意见，摇了摇头：“我提议把耶律洪关进牢城营，是要让他明白，自己现在是战俘。认清了自己身份，才能知礼仪，才能够生活。如若不然，他一直认为自己还是契丹皇帝，这一辈子，就无法挣脱出来。如果不能够改造好，过些日子放出来，他如何过活？难道出来之后朝廷发钱给他，养起来吗？那又何必入牢城营，直接关起来就是。”
众人一时语塞，都不说话。
曾公亮道：“太尉的意思很明白，耶律洪基入牢城营，就要跟别人一样，做活有饭吃。做了十分活有十分饭，做一分就有一分饭，不做活就饿肚子。只有过这种日子，他才能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契丹的皇帝了，而只是我们的战俘。等到做得好了，再放出来，他自己可以养活自己。”
文彦博看了看田况，微微摇头，也不说话。耶律洪基可是契丹皇帝，俘虏回来，不礼遇有加也就罢了，如果再跟犯人一样，如何说得过去？在幽州耶律洪基无礼，杜中宵说了要关进牢城营里，京城的官员不好违背，只好关进去。但他终究跟别人不同，还真能当犯人管理？
赵祯见场面有些尴尬，忙道：“契丹已经战败，耶律洪基还有几分实力？牢里关些日子，让他明白自己身份，就放出来好了。养他一个人何难？朝廷每年发些钱就是。”
杜中宵沉默一会，拱手道：“陛下既是如此说，臣又有何言？不过，幽州一战虽然胜了，打得却也辛苦。五十万大军，百万人辛苦数月，并不容易。更不要说，幽州百姓受苦极重，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够恢复过来。此一战，是耶律洪基不顾他人想法，一意孤行，才有这个结果。不受到惩罚，不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个后果，臣终有不甘！若陛下恩准，臣愿亲管这牢城营，让这些契丹人明白，错在哪里！”
赵祯道：“太尉既如此说，那便这样吧。牢城营本在枢密院管下，你只管放手去做就好。战场上耶律洪基不是你的对手，现在又算什么。”
杜中宵拱手谢恩。他就是气不过，耶律洪基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怎么可以不受到惩罚。不要看宋军死伤不多，幽州百姓受到的损失可大了。四十万签军，最后只活下来几万人。还有粮食被征走，造成民间大量百姓饿死。由于这一战，幽州损失的人口，有七八十万人，几近一半。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虽然杀人效率不高，但对于社会的影响却远超后世的时候。一场大战，人口减半简直太容易。哪怕太平年月，百姓多数就吃不饱肚子，战争来了，光饿死就不知道多少人。征粮的时候人好好的，等粮食征走了，很快就饿死人。
燕云等地本来就因为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争立，打了几年仗。此次大军南下，当地被连根拔起，受到了极大的损害。契丹人又不管汉人死活，造成的伤害特别大。
赵祯见场面有些不对，道：“幽州一战结束，契丹主力尽灭，其他地方就好打了。太尉，围攻大同府也有些日子了，现在如何了？若是进攻不易，再派些兵去。”
杜中宵道：“因为幽州战事正酣，当时命令王凯和和斌，不必全力攻城。幽州战事结束，大同府就好办了。前些日子，派了耶律仙童、耶律仁先和萧虚烈去，劝守城的西京留守耶律宗愿献城。耶律宗愿倒是不反对献城，就是要些好处。耶律洪基都被关进牢城营里，如何应他？一时僵住。王凯给了耶律宗愿三天时间，时间到了，若是不献城，攻进去就是。”
听了这话，文彦博又是心中嘀咕。一座大同府，契丹的西京，耶律宗愿献城，要些好处怎么了？朝廷难道还难不起？杜中宵不答应，实在太过小气。不过幽州胜利，此时杜中宵声望正隆，不好说些什么。
赵祯道：“耶律宗愿如此想，也不令人意外。不过，太尉说的有道理。此时契丹已无强兵，大同府再是死守，没有援军，终究是守不住的。”
杜中宵道：“岂止是守不住。其实是王凯、和斌两军没有全力攻城，才拖了这些日子。再加上去大同府的道路崎岖，重炮未到，才守得住。若是拼着死人，王凯两军全力蚁附攻城，很快就下了。”
文彦博道：“若是耶律宗愿不献城，最后城破，太尉打算如何处置他？”
杜中宵道：“已经给了他机会，若不抓住，等到城破，斩于城头就是了。让他做个例子，给其他契丹守将看一看。破大同府后，还要攻奉圣州，让契丹人明白怎么办。”
听了杜中宵的话，一时大家都不说话。耶律宗愿是皇叔，不是一般皇族，是皇帝的亲叔叔，这样就杀了，总是让人觉得心里怪怪的。不过，想想耶律洪基关进牢城营里，杜中宵还要收拾，杀一个皇叔也就不稀奇了。

第114章 献城
大同府，几个人用罢了酒饭，耶律仁先对耶律宗愿道：“大王，考虑得如何？宋军主将给的三天时间，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若是不答允，明天他们就攻城。”
耶律宗愿道：“我不献城，他们能如何？攻城不会死人吗？”
耶律仁先叹了口气：“攻城当然会死人，不但是死宋人，还会死契丹人。而且宋军说了，等到城破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斩大王于城头。”
耶律宗愿不语。过了一会，才道：“难道我怕死不成！”
耶律仁先看了看耶律仙童，只是摇头，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耶律宗愿其实知道，献城是惟一的生路。可偌大大同府，不给他些好处，白白献出去，他总是心里觉得不甘。
一边的萧谟鲁见此，小心地说道：“大王，以前宋军攻城，都是火炮压制住城头，清空了一段城墙上的守军，而后蚁附。党项的城池，都是这样攻下来的。只见过党项战事的人说，宋军火炮厉害，党项根本无法抵挡。再是大城，两三天也就攻下来了。”
耶律宗愿道：“这么好攻，宋军围大同府这么多日子了，也没攻下来。”
萧谟鲁只能叹气：“这些日子，宋军只是用炮轰城墙，从来没有蚁附攻城过。显然他们是在幽州胜了，认为我们没有能力守城，不想杀伤人命。若带得急了，自然不会如此。现在宋军只是攻下了幽州，再下大同府，本朝依然有许多城池。显然宋军想拿大同府做个例子，献城会如何，不献会如何。”
听了这话，耶律宗愿悚然一惊。这才明白，宋军坚决不给自己好处，不只是小气的问题。给了自己好处，其余献城的将领要不要给好处？此例一开，宋军哪有那么多钱财！保留性命，就是宋军能给出的最大好处了，想要其他的，根本不可能了。
沉思良久，耶律宗愿叹了口气：“我一命何足惜！只是城中将士万余人，总不能一起陪葬。到了今天，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三位远道而来劝我，我知道你们好心。只是本为契丹之臣，不能死守境土，终觉得愧对列祖列宗。为守城将士计，为城中百姓计，我答应献出城池。不过，宋将要答应我，破城之后要善待百姓，不可乱杀守城将士。”
耶律仙童长出了一口气，忙道：“大王放心，我们必然会跟宋军说清楚。宋军在幽州的时候，对百姓极好，岂会多伤人命。明日如何献城，大王跟我们说一下，一会我们就出城告诉宋军。”
耶律宗愿道：“献城还有什么办法？明日一早我大开城门，宋军入城就是。他们十万大军，入城之后还怕我的一万余人吗！唉，没想到最后是这个样子！”
“好，好，如此最好！”耶律仙童看着耶律仁先，脸上满是笑容。“天色不早，我们这便出城。大王在城中准备一下，不要到时开了城门，有人生乱。”
耶律宗愿点了点头：“那便这样吧。我派人把你们缒下城下。”
看着城头上缒下几个木篮，王凯对和斌和郝质道：“你们说一说，耶律宗愿献不献城？”
和斌道：“献了最好，免一场厮杀。若是不了献，明日杀上城去，砍了他的脑袋就是！太尉说的很清楚了，契丹将领一开始就作战还罢了，战败被俘，可以不杀。像这种要好处的，还是早杀了的好。”
郝质道：“我来此不久，说不清耶律宗愿欲如何。不过，耶律仙童三人现在回来，十之八九耶律宗愿是要献城了。如若不然，他把人扣下就是。”
王凯点头：“不错，我也估计如此。现在派人回来，显然不想死守了。”
不多时，亲兵带了耶律仙童三人到来，向王凯等人行礼。
王凯回礼，问道：“如何？你们入城三天，耶律宗愿可想得清楚？”
耶律仙童道：“恭喜太尉，耶律宗愿思来想去，虽然还是有诸多不满，还是愿意献城。据他说，是免你们攻城时多有杀伤。只要贵军答应，取城之后不大开杀戒，不伤害城中百姓，明日一早耶律宗愿就大开城门，迎你们大军入城。”
王凯笑着道：“有没有要你们再进城告诉他一声？”
耶律仙童摇头：“那倒没有。耶律宗愿想信几位太尉，断然不会做出反悔的事来。”
和斌笑道：“这就是了，我们怎么会反悔？他说这些话，只是好看罢了。不过，我们只要城池，耶律宗愿如何，自会交给朝廷处置。。”
说完，对王凯道：“今日如此喜事，走，我们回帅帐饮酒！明日一早，大军入城！”
大同府里，耶律宗愿指挥着下人，匆匆忙忙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无非是这一年来在大同府搜刮的金银财主，全部装进柳箱里，仔细放在自己房中。
萧谟鲁道：“大王，明日献城，需要仔细布置。若是出了意外，可是大事。这些你自己的东西，难道还会有人来抢？等到宋军入城，再慢慢收拾不迟。”
耶律宗愿听了一跺脚：“你何其痴也！耶律仙童三人说得明白，献城之后，只留我性命。宋军入城之后，必然少不了搜刮民间财物，一不小心就牵连到我。早早收拾了，明日宋军入城之后，跟他们的主将说得明白，这是我的东西，不许宋军抢掠。若不如此，我被抓到开封府后，如何存活？”
萧谟鲁听了，不由目瞪口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过了好一会，才道：“只是明日开城门，军兵如何布置？不早安排好了，只怕会出乱子。”
耶律宗愿道：“这要什么安排？去告诉他们，幽州败了，本朝兵马全部损失在那里。现在大同府外无援兵，内无蓄积，只能够降了。明日一早，各将整理自己的队伍，放下刀枪就是。”
萧谟鲁怔了一下，道：“若有将领不愿降，又该如何？”
耶律宗愿不耐烦地道：“你去跟几位将领说一声，说大势如此，抵抗没有用处。投降之后，宋军并不会杀降，还会给他们安排吃饭的地方，不必惊慌。若有人坚持不降的话，你把人抓起来就好。”
“抓起来之后呢？”
耶律宗愿摆了摆手：“抓起来关着就是，还能怎样？明日宋军入城，他还能做什么？这个时候，各军不要生事，平平安安最好。有那不听军令闹事的，提前抓起来就好。”
萧谟鲁点了点头。见耶律宗愿的全部心思，都是在收拾自己的财物上，只好告辞。
看着萧谟鲁离去的身影，耶律宗愿摇了摇头：“真是罗嗦，已经决定要献城了，哪里还有那么多事情好管？现在最要紧的，是收拾财物，不然以后到了开封府吃什么！”
没有从宋军那里要来好处，耶律宗愿自然不满。现在自己的财物很珍贵，当然要多花心思。至于安排献城的事，自己都已经决定投降了，兵士放下刀枪就完了，有什么好去安排的？
这个萧谟鲁，看他样子，显然是不想打了，现在却这么多事情。投降这种事情，不要多管，去安排越详细，越容易出事，真是不识大体。

第115章 该裁军了
太阳跳出了云层，天地间一下子明亮了起来。阳光洒在身上，让人觉得暖洋洋的。
王凯骑在马上，看着不远处的大同府城门，面容严肃。今天是耶律宗愿失应献城的日子，王凯进城接收，和斌带大军在外，防止意外。如果今天大同府不开城门，宋军就要全力进攻了。
看看天上的太阳，王凯觉得有些不耐烦。已经到了巳时，契丹还不开城门，莫非不想献城了？如果耶律宗愿如此，等攻进城去，不杀就足以平民愤了。
正在这时，前面的城门缓缓打开。几个契丹将领骑在马上，走了出来。
军中一阵欢呼，王凯轻轻出了一口气。只要开城门，一切就都可以忽略过去。
不多时，耶律宗愿带了手下将领，到了王凯面前，叉手道：“见过太尉。太尉大军围城，再打下去也没大太意思。在下西京留守耶律宗愿，愿把城池献与宋国。只望太尉进城，不生杀戳，善待百姓。”
王凯道：“大王深明大义，如此最好。你放心，我大军入城，不会杀戳人命，也不会强抢财物，只是为朝廷夺城池而已。敢问大王，城中军兵已经放下刀枪了么？”
耶律宗愿道：“既然要献城，军兵自然放下刀枪。太尉只管带兵进城就是。”
王凯点了点头：“如此，我便入城了。还请大王与我随行。”
耶律宗愿欣然同意，与王凯并骑，向城门走去。宋军上了刺刀，明明晃扛着，跟在后面。进了城并没有看见契丹军队的影子，城头上的少量卫士，也已经放下兵器。
王凯道：“大同府守军不少，怎么见不到影子？”
耶律宗愿道：“他们都在自己营房，没有太尉吩咐，怎敢出来？这些人随我多年，还请太尉以后善待。如若不然，我今日献城，以后必然惹人闲话。”
王凯笑道：“大王尽管放心，以后朝廷一统天下，哪个敢说大王？”
一直到了留守府，耶律宗愿才道：“太尉，献城之后，不知如何处置我？”
王凯道：“此事我不敢做主，要送大王到京城去。幽州一战，最后投降的时候，有许多契丹官员都到了开封府。到了那里，大王会见到许多熟人的。”
耶律宗愿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王凯一直在河曲路，后来攻大同府，没有到幽州，只怕不知道投降契丹官员的情况。耶律仙童三人从幽州来，只怕也不知道，还要自己到了京城才行。
下了马，两人进了留守府。进了官厅，耶律宗愿突然小声道：“太尉，后衙里是我私人财物，以后身家性命所系。还请太尉方便，能让我平安运走才好。”
王凯看着耶律宗愿，笑了笑：“大王私人的东西，自然只管运走。既已献了城，我不会难为大王。”
耶律宗愿放了心，见王凯太度和善，突然问道：“太尉，冒昧问一句，
若是我不献城会如何？”
王凯道：“还能如何？我率大军攻城，城破之后，斩大王于城头而已。此事枢密院早已有交待，我是奉命行事。献了城，大王保住身家性命，我派人护你去开封府而已。”
见王凯说得淡然，耶律宗愿知道，不献的结果看来就是一个死字。
杜中宵进了官厅，随手拿起桌上的公文，看完放下，笑了笑。耶律宗愿果然最后还是献城了，没有头铁硬扛到底。献城就要好处，契丹还有那么多城池，那么多高官显贵，宋朝哪来的那么多好处给他们。
曾公亮进来，拱手道：“太尉，大同府留守耶律宗愿已经献城，王凯占领了大同府。都堂里文相公带着中书官员，正等太尉带我们去议事。”
杜中宵点了点头：“好。且等田太尉来。接下来，前线军队不可能全部闲下来，除了一些军队回京之外，其余军队要尽量抢占易占的地方。我们枢密院里先商量过了，才好去跟中书商议。”
曾公亮称是。不多时，田况进来，三人落座，说起最近的局势。
田况道：“幽州之战时，因为军情紧急，本朝发倾国之兵。各处军校皆解散，编成各军。现在幽州打赢了，一些军队需要裁撤，重建军校。太尉以为，该裁撤多少人马合适？”
杜中宵想了想，道：“现在全国禁军，幽州参战的五十五万人，大同府十万人，河东路五万人，陕西路五万人，一共七十万大军。契丹败了，这么多禁军确实是过于多了。在我看来，以后河北路没有了契丹强敌，可能需五万人驻扎。河东路不再是边疆，若包括大同府，与陕西路一起有五万人够了。河曲路总要五万人，西域和河西需要五万人，这就要二十万大军了。京城驻军，以十万到二十万为宜。加上其余的林林总总，四十万到五十万禁军就已经足够。此次裁撤，除了各军校之外，总还有十万人以上要除役。”
田况点了点头：“太尉说的是。我原先想的，保持六十万禁军，十五万人入军校。没想到，太尉想的人数更少。不过，没有了契丹强敌，四五十万禁军也就够了。”
杜中宵道：“整训过的禁军与以前不同，是真正能够野战的军团，人数不必过多。与此相对，厢军的数量应该会比以前多，也是正常。裁撤下来的禁军，可依其意愿，妥善安排就是。”
随着经济发展，宋朝需要的厢军数量远多了以前。未发展起来的时候，因为有了蒸汽拖船，拉纤厢军裁掉，杜中宵依此开展了营田务。现在营田范围扩展到了两湖，需要的人数更多。再加上各种各样的商业机构，还有运输军队，加上维持地方秩序的，人数不少。
厢军除了内地维持秩序的，还有大量参与工商业生产的，不是越少越好。他们中的很多人，直接创造财富，算是官营工商业的一部分，是生产者。
田况又道：“原来的军校有三处，重新建立起来，似乎不需要这么多？”
杜中宵想了想，道：“河北路的军校可以裁掉，以后若有必要，条件充分了再建就好。京城的军校为主，河曲路的军校位于边疆，以培养骑兵为主。两座军校，配合五十万左右禁军，应该就够了。”
其实除了这两处军校，杜中宵倒是想在南方或者沿海再设一所军校，培养水军为主。不过自己一直没有发展过海军，现在说起来太过突兀。还是等以后，条件合适了再提不迟。
收复西域，灭亡党项，大败契丹之后，宋朝疆域大大向北拓展，需要大量骑兵。现在的宋朝也不缺马，需要一所专长于培养骑兵的军校。以前杜中宵在河曲路的时候，武都军校培养各种军官，以后会慢慢改变。有了京城军校，大部分军官还是由这里培养得好。
随着禁军整训，增加了大量官员，指挥权被分割，实际上军队指挥官的权力受到限制，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可以带军队造反。不过，皇帝怎么考虑，可难说得很。军队的布置，必然会在京城有大规模的机动兵团。所谓内外相制，这一点只怕不会改变。

第116章 都堂议事
进了都堂，与中书的诸位宰执见礼，各人落座。
文彦博道：“京城新得大同府来的消息，耶律宗愿已经献城，收复大同府。到现在，燕云地区土地已经尽复，大宋一统宇内。接下来如何，需要我们仔细商议。这几年对外战事不断，朝廷花钱太多，有些撑不住了。幽州之战，已经卖了一年的债券，接下来的一年要还本付息啊。”
其实杜中宵记忆中的国家债券，没有这么麻烦。从来都是一年比一年的债券多，发新债还旧债，只要政权稳定，根本不需要考虑还债券的问题。不过这是新生事务，朝廷还真当是一回事情。这些年的财政状总良好，朝廷不希望欠债。如果入不敷出问题巨大，他们就想着赖账了。
田况道：“幽州和云州，山前山后，本是连成一体。现在尽取两地，夹在两州之间的奉圣州朝廷必取。如若不然，奉圣州可以威胁两地，时间长了，契丹实力恢复，又成大患。我与杜太尉商量过，现在天下有禁军七十五万，契丹大败，当行裁撤。保留四十万到五十万之数为宜。裁撤禁军，不是一天就可以做完的。在此之前，可以用兵于奉圣州。一边打仗，一边裁军。”
杜中宵道：“裁军有许多种办法，一是直接裁掉某些军号，二一个就是各军裁减人数。除了少数几支精锐之外，大多数军，平时不满员。比如一般的军，保留三万人，就能裁不少人。”
韩琦点头：“这个办法好。现在各军，有大量的炮兵、骑兵等，不适合裁减。而里面的步兵，比较容易补充。只要留下骨干，到了战时，迅速补人就是。”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所以此次裁军，不必大张旗鼓，让军中人心惶惶。我们招兵的时候，普通士卒，都有服役的期限，一般是五年。到了现在，许多人的役期到了，只要不招新兵，人数自然慢慢就减少下去。时间长了，人数裁够，再慢慢恢复招兵就是。”
文彦博等人商量一下，都觉得这样最好。要是在大胜之后，迅速裁减军队，难免军心不稳。这样用自然退役的办法，不损害军队利益，就和缓许多。
韩琦道：“进攻奉圣州要用哪些军队？现在契丹兵力不多，不必集中大军。”
杜中宵道：“幽州一战后，刘几五万人驻幽州，张岊五万人驻平州，防契丹和女真各部。马怀德五万人驻大名府，驻河北路。贾逵五万人，由幽州去攻儒州，与王凯、和斌一起攻奉圣州。其余各军，暂且全部撤回京城来。重立军校，各军整训后，再分驻各地。”
宋庠沉吟道：“十万人攻奉圣州是不是少了些？幽州一战，可是五十余万大军。”
杜中宵道：“幽州一战后，契丹已经没有多少军队了。耶律宗愿献城之后，现在契丹能不能组织起十万军队来，很成问题。现在对外用兵，一二十万人已经是大军，不必再像以前那样聚集兵马。”
韩琦点头：“不错。耶律洪基被俘，到现在，契丹都没有立新主，国内一团乱麻。我们出兵，攻城掠地，实际并不困难。东京道女真人作乱，攻占了许多州府，契丹人都无力镇压。”
杜中宵道：“女真人吸收了渤海人后，也是大族，不可大意。等到占领中京道后，要聚集大军前去征讨。东京道地方广大，又多耕地，可以供养数万之军。一有不慎，被他们发展起来，又是大患。”
文彦博道：“女真人茹毛饮血之辈，吃饱也是艰难，不必惧他们。”
杜中宵摇了摇头：“相公，历朝历代，都是在强盛的时候，不关注边疆异族。结果时间长了，他们慢慢聚成一团，就成了大势力。以前不征讨异族，是地理过于遥远，虽然用兵并不多，但运粮就难了。我们现在有了火车，运粮容易，就不要犯前朝的错误了。凡不服王化者，不可令其东征西讨而成大患。”
文彦博点了点头：“太尉说得也有道理。这是后话，现在先放在一边吧。”
杜中宵道：“凡撤回京城的禁军，除了上四军外，都开始裁军。等到占领奉圣州后，其他各军也要裁减人数。七十余万禁军，朝廷虽然供养得起，却没必要了。”
韩琦皱了皱眉：“上四军也不必齐装满员。他们常驻京师，并无强敌，只要留住炮兵、骑兵和军中骨干即可。到了用时，再被入兵员不迟。”
杜中宵笑道：“上四军的事情，还是要看圣上如何说，我们不好做主。天下兵马，总要有一些军队归于殿前，我们臣僚不必干涉过多。”
文彦博本要出声反对，仔细想一想，杜中宵说的也有道理。作为皇帝，不管是真管也好，还是假管也罢，总要直接插手军事。便如以前，军中凡是指挥使以上，都要皇帝亲自任命，便是如此。现在军队中士卒的征募，军官的升迁，都有了制度，但不能把皇权影响彻底排除。
韩琦道：“到大同府的雁门关，山路崎岖，不好通行。庞籍曾派人去查探过，修不了铁路。占了大同府之后，若是铁路修不到那里，终究不妥。现在看来，还是要从胜州起，一路修到大同。这一路多是山路，虽然不险峻，难度却是不小。而且一路上人口稀少，并不容易。”
杜中宵想了想，道：“如此一来，胜州就成了天下大城，不是以前可比。不管是对西域，还是去塞外，还是去大同府，都走那里，非同小可。”
文彦博点头：“我们商量过，到大同府的铁路一修通，胜州就是天下要地，非是重臣，不能镇守那里。不过也没有别的办法，要穿过阴山、燕山，只有胜州合适。”
对于后世来说，过阴山、燕山并不难，路线不同，只是花钱多少而已。这个时代不同，技术条件根本不支持难道过大的交通。幽州向北过燕山铁路很难，只能从西边绕行。铁路可以修到幽州附近，但翻山必须靠其他交通工具。而没有铁路，要控制广阔的北方草原，可就难得多了。
占领奉圣州后，铁路从阴山、燕山交接处北上，有了据点，宋朝才会出动大军，占领草原。而后利用路，连接各个要地控制。只有如此，才能彻底断绝北方草原对中原的威胁。
杜中宵开拓河曲路已经多年，现在那里发展起来，已经成了要地。不管是西域，还是塞北，外地的货商都在那里聚集，而后沿铁路到京城。再把铁路修到大同府，连接幽燕地区，那里的地位就更加重要。
以前在河曲路任职的时候，杜中宵曾经想过，对外的铁路路线。最后不得不承认，这个时代的重要交通接点就是胜州，很难有其他更合适的地方。而且胜州周围，有黄河水灌溉，粮食相对充足，是建立大城市的合适地方。现在看来，也确实如此。
有了铁路，交通格局跟没有铁路的时候，肯定不一样。全国各大地区，必然有自己的交通枢钮。便如开封府，道路四通八达，就是中原的交通枢钮。
胜州便是如此。最早修到西域的铁路，由于河西走廊在党项手中，选择了走黑水城，胜州成了西域各国入中原的大门。打败了契丹，由于燕山现在难以翻越，还是要从那里翻山。两条铁路连接起来，胜州成了东西交通的枢钮之地。
想了想，杜中宵道：“若是从胜州修铁路，以后必有大军驻于那里。不管哪里出事，都可以从那里发兵，沿铁路迅速出发。这个道理，跟京城驻大军是一样的。京城驻一二十万大军，不只是内外相制，而且因为交通便利，出发方便。”
众人一起点头。有了铁路之后，以前看起来有些傻的内外相制，京城驻重兵，突然就成了非常好的政策。不管是哪里有战事，京城禁军都可以快速赶到。
韩琦道：“不过，从胜州向各处修铁路，由于那里人口稀少，修路工人哪里来？”
杜中宵笑道：“这有何难？幽州一战，俘虏的契丹人近三十万，全部派去修铁路就是了。这事情以前在河曲的时候，已经做过。只要几万军队看着，再补入旧的修路人员，用他们做苦力好了。”
韩琦道：“这也是个办法。反正几十万契丹俘虏，放是不能放的，养着徒费粮食。用他们修路，不用征调民夫，省许多功夫。”
杜中宵道：“说起契丹俘虏，我倒是有个想法。从耶律洪基，到现在献城的耶律宗愿，实际他们都不情不愿。幽州一战，俘获的契丹战俘中，许多都是高官显贵，一时不好处理。不如这样，专门建一处牢城营，把不遵朝命的关在里面。做上几年活，且看看他们会如何。到时放出来，自己有办法吃饭，不必一直由朝廷养着。两军交战，杀俘不祥。可不杀俘，总要想个办法出来，不能由朝廷白养。”

第117章 牢城营
耶律宗愿下了火车，看着人头攒动的车站，叹了口气：“都说开封府是天下第一繁华地，今日见了果然如此。这般热闹，天下间哪里还有？”
耶律仙童道：“大王从大同府带了家财来，在开封府做个富家翁，也可安渡余生。可怜我们，家产都在中京，身上没多少余财，以后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听了这话，耶律宗愿心中暗喜，装作漫不经意地转过头去。
一路上跟押着自己等人的郝质谈话，耶律宗愿已经知道，没有立功，契丹人到了这里，只能靠着自己生活。耶律仁先还好，以前是南京留守，有些家财在身边。耶律仙童等人可就惨了，随军出征，怎么可能带太多钱财？以后在开封府这花花世界，说不定还是自己过得好些。
出了车站，郝质道：“天色还早，我这便带你们去枢府，见杜太尉。现在你们这些人，都是杜太尉在管。跟你们说一声，莫在作死，不然出了事，莫要怪自己的命苦！”
耶律仙童等人忙道不敢。
出了车站，进了开封城，几个契丹人左看右看，都觉得看不足。这些年，开封的工业以展起来，以前繁华了不知道多少。以前的开封城，就是天下第一繁华之地，现在更加流光溢彩。这些契丹人虽然是王公贵族，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草原大漠。看过最繁华的地方，就是析当府、大同府这些地方。那里怎么能跟开封府相比？他们进开封府，便如土包子进城一般。
到了枢密院外，郝质派人通报，才知道杜中宵进崇政殿议事，还没有回来。便带着几人，到了一边的客厅里坐等。士卒上了茶来，几个人闲谈。
耶律宗愿道：“已经到了开封府，也不知道以后会如何？”
郝质道：“幽州一战中带到开封来的契丹官员，大多都安排了住处。枢密院言，一部分人，若是忠诚可用，还是会安排官职的。若是实无恶迹，官府又不用的，可以在开封府居住，一如寻常百姓般。有钱的就做个富贵员外，实在没钱的，朝廷也会帮着找事情做。”
耶律仙童叹道：“幽州是前线，纵然家中有钱，怎么会带在身上？大部分人，只怕要在开封府过苦日子。便如我，家中家财不少，僮仆成群，可哪有钱带在身上？”
萧虚烈道：“我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过，此一战后能留得性命，就是大幸事，也不能想太多。”
郝质看着几人，笑道：“此次你们到大同府，劝得耶律宗愿献城，这是件大功劳。朝廷是有功必赏的，你们不必忧心。虽然不能大富大贵，总还是小康人家。”
耶律仙童道：“但愿如此吧。还有，不知中间的人会不会对我家里不利。”
郝质道：“那就没有办法了。你们契丹人自己的事情，只能看各自的运气如何。朝廷这里，只是让你们饿不了肚子，能平平安安渡过下半生。诸位，这一战捕获的契丹人太多，也只能如此。”
正在几位说着闲话的时候，杜中宵回来，吩咐他们进枢密院会见。
到了杜中宵的地方，士卒引入客厅。杜中宵已经坐在屋里，与众人见礼。
各自落座，杜中宵道：“诸位都是契丹重臣，今日到了开封城，感觉如何？”
耶律仙童道：“以前常听人说，开封是天下第一大城，世间最繁华之处。今日见了，才知道此言不虚。我等在契丹也是有地位的人，却从没见过这般繁华。”
杜中宵点了点头：“既然喜欢，那就住下来吧。你们放心，朝廷做事，没有那么小气。只要你们遵纪守法，安心过日子，就没有人会去找你们麻烦。日常如果有小吏寻事，你们可以直靠开封府，开封府不管，可以敲登闻鼓。只要不生事，就是大宋的良民百姓。”
几人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以他们的身份，在大宋做个普通人，让人觉得有些耻辱。可一路上看了开封的情况，又觉得若是衣食无忧，在这里安渡余生也不错。
这个年代，对于异国被俘的人员相对宽大。不但是宋朝如此，周边的政权多是如此。以前宋朝有的被契丹俘虏的官员，甚至在契丹得到重用。哪怕不受重用，也可以做个普通人。便如三川口一战，主帅刘平被俘，就在党项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了多年。当然，这些普通人肯定会受到监视，想做扰乱国家的大事只怕不容易。宋朝也是如此，被俘的人员，如果没有劣迹，就做普通人看待了。
耶律仙童道：“我随军出征，家财未带在身上，开封城里如何过活？”
杜中宵道：“此次耶律宗愿献城，你们三人居功至伟，朝廷自然有奖赏。这些日子，还有一些契丹将领不服，不肯低头归降。朝廷欲设一牢城营，专门关押这些人。你们若是愿意，可以到牢城营里任个官职，赚些俸禄。钱财虽然不多，总不会饿了肚子。”
听了这话，三个人都有些犹豫。同样是契丹人，自己三人愿意投宋，便就去管其他契丹人，以后岂不是要被人说闲话？可要是不做，平时怎么赚钱？怎么过日子？
看三人表情，杜中宵知道他们想什么。笑道：“你们放心，不是让你们去管束契丹人，而是到牢城营里做事。牢城营着着犯人，总是要做事情的。我现在准备，在附近寻一片地，建一座农场起来，用这些人去种地做工。你们不必去看管犯人，在农城里别寻事做即可。”
耶律仙童听了，喜道：“如此也好。只是不知，要做什么官职？”
杜中宵道：“你以前是契丹大王，本朝封你何官，能够遂了你的心愿？认真说起来，牢城营里做的不是官，而是跟平常店铺、工厂的主管类似。不按朝廷品级，只看做的事情发钱。若是做得好，一个月几十贯钱不是问题，总能够花用就是。”
耶律仙童和萧虚烈对视一眼，都大喜过望。不管怎么说，让他们做宋朝官员，纵然不得不做，心里总还觉得别扭。如果不是官方，只是受雇做事，那就好得多了。
幽州一战，抓获的契丹人中，光是王爵就不知道有多少个。其余什么公侯之类，那就更多。如果由朝廷养起来，每月发的钱，不是个小数字。发的少了，这些契丹人不愿意。如果发的多了，朝廷官员就有意见了。想来想去，杜中宵便就想出这个办法，两不尴尬。
俘虏的大量契丹士卒和中下层军官，都关在远离京城的地方，以修路为主。京城的中高级官员则进农城牢城营，以种田为主。一座农场，足够他们挣出吃的来，朝廷花费不大。
宋朝和契丹，关系谈不上多么恶劣。如果不是因为此次契丹南侵，给幽州造成的破坏太大，耶律仙童等人的待遇可能更好些。
说了一会闲话，杜中宵对耶律仁先道：“你的兄第耶律义先，在京城里居住多年。这些年开了一间小酒楼，日子倒也过得滋润。你若是不愿进牢城营，朝廷可以发些钱与你，去与兄长一起生活。”
耶律仁先听了大喜。他是南京留守，城破之后，由于耶律洪基还没有投降，宋朝对他还算客气。家在幽州城，家财大部分带了来。若是不进牢城营，可以做个太平富家翁。
想了想，耶律仁先拱手道：“太尉，此事还是等我见了家兄，商量过再做决定如何？”
杜中宵点了点头：“也好。你们到了开封府，不必再想以前的事情，也不要因为自己是契丹人，有什么心理顾虑。只要朝廷不追究的，不关进牢城营的人，都可以安稳过日子。放心，朝廷会特意吩咐开封府，不让你们日子难过。”
四人一起拱手谢过。在异国他乡生活，身上带着钱，最怕的就是官府吏人寻事。只要真正当作是普通百姓，很多事情就好说了。开封府繁华，这些人总是有些人脉，有的还认识大宋朝廷的人，怎么可能会过得差了？宋朝不管，只是人数太多，不愿花钱罢了。
杜中宵要建的，用后世的话来说，其实是劳改营。这个年代，罪犯关在牢城营里，算是厢军序列里的正式部队，其实很多不便。随着军事改革的深入，杜中宵希望把牢城营单独出来，改成劳改营。以后凡是轻罪，便关建牢城营，做活赎罪。可以减少朝廷负担，对犯人也是好事。
这次抓了太多的契丹俘虏，便先用他们做个实验。若是做得好了，便就推广开来。以后如果再发生战事，对于俘虏，也就有了管理的经验。以前对俘虏，要么杀掉，要么放掉，都是不合适的。不如利用这些人力，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对杜中宵来说，也算是一项德政，顺便放松自己心情。
社会的改变，就是从这样的一件一件小事做起，慢慢汇聚起来。

第118章 普通人
杀猪巷附近的一座小酒楼里，耶律仁先深深一拜：“自唐龙镇哥哥被宋军俘虏，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见你依然安好，我才真地放下心来。此次被俘，虽说是人生憾事，我们兄弟却终于重逢了。”
耶律义先扶起弟弟，道：“这么多年过去，我才知道，做个普通人就足够好了。你既然来了，就不要再想过去的事，我们一起好好渡过下半生。”
两人各自落座，耶律仁先道：“杜太尉说，我劝大同府耶律宗愿献城有功，可以入牢城营，寻个活计赚些钱财。到了那里做活，我们这些人格外优待，一个月有几十贯钱。”
耶律义先笑着摇了摇头：“依我说，不要去了。我这间小酒楼，一个月还有一百多贯钱，强似牢城营的那几十贯。杜太尉是念你们原来都是高官，家里人口不少，才给那么多钱。时间长了，不可能一直都这样。开封城里，一个月几十贯的官员才有多少？”
耶律仁先有些犹豫：“若是不去，别人看在眼里，会不会说闲话？”
耶律义先道：“说什么闲话？以后，我们这些人在开封府，就是寻常百姓。交情好的，平时就多走动走动。交情不好的，以后就不说话。百姓怎么过日子，我们就怎么过日子。”
听了这话，耶律仁先沉默了一会，才有些不信地道：“哥哥，真地就能做普通百姓？”
耶律交先道：“就是普通百姓，不然还会是什么？我被抓到开封府的时候，还被关了两年，后来就放了出来。那个时候，契丹依然是大国，朝廷或许有什么想法，月月给钱。到了后来，可能不再想利用我了，便就放我自己谋生。盘了这处店下来，我用了多少心力，才有今天。”
耶律仁先道：“可我总觉得，似我们这种皇族，又在契丹做过大王高官，宋人不会真放任不管。如若不然，有人心中想重复旧国，总要惹出事来。”
耶律义先听了，不屑在摇摇头：“契丹在的时候，有整个国家，有数十万大军，都被宋军轻松打败了。现在到了开封府做个百姓，还想着翻天？真有人这样，不过反手而灭！”
耶律仁先看着哥哥，面上多沧桑，一条胳膊，做事却非常熟练。虽然一起长大，自己却有些不认识了。这些年，不知道他在开封是怎么过来的，想必并不容易。能够开一间酒楼，自然有宋朝帮衬，也少了他自己的努力。是啊，被俘的契丹将领，还有许多人沉浸在以前，不能真正认识自己。
哥哥说的对，有整个国家，有数十万军队，在幽州尚且不堪一击，现在还能够做什么？杜中宵看起来很和善，但不表示说，如果契丹俘虏造反，不会下辣手。
想了很久，耶律仁先叹了口气：“哥哥说的是。不过，我还是想到牢城营里做事看看。哪怕那里不合适，再不做了也好。终究那里许多熟人，一下子不见他们了，觉得怪怪的。”
耶律义先道：“你决定如此，那就去做。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来跟我说。不过，我们是自己家兄弟，有一句话告诉你。一个月几十贯，不是小钱，朝廷不会一直这样发下去。最多几年之后，只怕你们这些做事的，还是要自寻生路。这些日子自己留意着，若是有机会，及早办下一份产业。在大宋，跟原先在契丹可不一样。开封府是天下第一繁华地，这里最认的东西，就是钱。有钱就什么都有，没有钱就寸步难行，跟契丹可不一样。我这间酒楼看着不大，每年却难赚不少钱，算是个富贵员外。”
耶律仁先道：“是啊，在如此繁华的开封府，哥哥的酒楼确实不起眼。一个月能赚百多贯，是怎么做到的？若是在契丹的时候，这样一间酒楼，一年都赚不了这些钱。”
耶律义先道：“大宋的繁华，岂是契丹能比的？而且，这里是杀猪巷，附近多烟花之地，寻乐子的富人可是不少。那里许多女子，都会让客人到我这里点些吃的，生意自然就好了。”
听了这话，耶律仁先笑道：“这种钱倒是好赚。”
耶律义先道：“也没那么容易。每个月，我要给那些女子许多好处。一不小心得罪她他们，生意就会差许多。这里做这种生意的，许多家呢。”
烟花柳巷这利生意，除了历史上极少国家的极少时期，几乎很难断绝。在宋朝，妓是不犯法的，酒楼里唱歌唱曲的，陪人喝酒的，不知道有多少。不过娼是犯法的，所以大多是以家庭的名义经营。电影电视里花花绿绿的青楼，实际不存在。那些关于古代的事情，很多并不是历史上存在，影视作品中的景象许多是从清末民国的社会风情想象出来的。
这个时代，大酒楼附近，一般都会有家庭风貌的妓馆。一般是夫妻两人，主持杂事，招揽客人，做生意的是他们的女儿。真的女儿也有，收养的女儿也有，酒楼有客人，会招他们去。双方谈妥了，会在他们家里住着。还会有闲浪子弟，帮着招客人，帮着陪客人玩耍，大家一起分钱。
杀猪巷是开封城里妓馆最多的地方之一，是销金窟。耶律义先这些酒楼，一般都与附近的妓馆有联系。他们有了客人，会来酒楼玩乐，或者在家里会从酒楼里点菜。酒楼里来了客人，耶律义先也会让自己熟悉的妇人过来赚钱。没有这些路子，他一月哪赚那么多钱。
耶律仁先听了心里怪怪的，觉得这样怎么可以。在契丹的时候，自己爵位是王，南京留守，天下间最尊贵的那一批人。现在虽然契丹败了，总不至于来赚这种钱。
耶律义先也不多说。总要经过生活的摔打，耶律仁先才能明白，人生就是这样子。哪里来的高贵与贫贱，能赚到钱，能够好好活着，就已经非常好了。
到了晚上，耶律义先摆了一桌酒菜，与耶律仁先边喝边聊。这些年赚了钱，耶律义先已经在开封府重新娶妻，还生了一个儿子。老来得子特别痛爱，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以前在契丹的旧妻，靠着耶律仁先照顾，过了些年，前年已经去世了。留在契丹的子女已经成年，看耶律义先的样子，也不怎么问他们。
在耶律仁先的眼里，哥哥已经成了平常的大宋百姓，看不到从前的样子。甚至怀疑，多年以后自己是不是也会这样？没有了契丹，不再是高官贵族，手中没有了权势，没有了成群的僮仆，是不是就只能这样？心中有些不甘，却又有些庆幸。
一国战败，高官贵族们往往被打落沉泥，能够过这种安稳生活的有多少？纵有那命好的，能够得到新君赏识，也要战战兢兢过日子。能够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并不容易。
现在回想起杜中宵说的话，有些明白。可能宋朝就是想让这些契丹王公贵族们，学会在开封府这样普普通通的生活。忘记以前，不要心中有顾虑，学会做个百姓。
微微叹了口气，耶律仁先只能庆幸，自己在耶律洪基大军覆灭前被破城。自己的家人还在，家里的财产还在，最少不会过得寒酸。
（今天有事，只有一更，明后天补上。）

第119章 一定要做好
汴河北边，有一座万胜镇，京城的万胜门就依此镇而来。以前，这里是万胜军的驻地，周围有大量的军营。现在万胜军裁撤，万胜镇的营房空了下来。枢密院又在旁边买了农田，改成了专门用来改造契丹人的牢城营。幽州一战俘获的中高级将领，大多关在此处。
二月初一，杜中宵忙完了枢密院的事情，专门到了万胜镇，布置牢城营事宜。
牢城营指挥使崔向迎出来，陪着杜中宵进了营衙门。
看杜中宵不断看这里的建筑格局，崔向道：“这里原来是万胜军都指挥使衙门，我们接收过来，为牢城营所用。牢城营的官员，大多都在这里。”
杜中宵道：“都指挥使衙门，用着倒是无防。不过，牢城营不是战兵，这衙门过于严整了些。可以推倒一些墙，显得宽阔，也显得轻松一些。”
崔向拱手称是。
杜中宵笑道：“我只是建议如此，具体怎么做，你们自己商议。”
话是这样说，作为枢密使，杜中宵提一句，下面肯定就会卖力去做。不过这些细节，杜中宵也不怎么关心。他最关心的，是牢城营如何运作，如何改造犯人。
关在这里的契丹战俘，约有一千五百多人，大部分都是契丹的达官显贵。契丹的名门望族，几乎全有人关在这里，很少遗漏。这些人改造好了，对后边的契丹战事有很大帮助。
进了官厅落座，几个其余官员过来见礼。副都指挥使程连，计置粮草官李机，诸如此类。
上了茶来，杜中宵道：“这处牢城营，不比其他地方，关的都是契丹的高官显贵。最重要的，不是关他们多少日子，而是尽快明白，他们现在是什么身份，能够安分守己。将来放出去了，能够做一个安分良民。你们这些人，管这些人自然不容易，做得好了，朝廷有重赏。”
崔向等人急忙拱手称是。
杜中宵道：“想改造一个人，单靠打骂上刑是不行的。特别是关在这里的人，许多都身份高贵，自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知稼穑艰难。所以牢城营里，主要是种田。现在关着一千五百人，朝廷在周围买了大约七万亩地。按照一夫耕田二十亩安排，其余土地，用作种植桑枣之类，也有池塘果园之属。具体怎么安排，你们请教本地农夫，自己商量。”
崔向拱手：“太尉，不知一年要产出多少粮食，枢府可有安排？”
杜中宵摇了摇头：“这些人，真正愿意配合干活的只怕没有多少人，多数还是要看你们管理。最初三年，枢府不具体安排产粮数额。多了有赏，少了有罚，多少是多，多少是少，到时再议。”
崔向有些为难：“若是如此，犯人们知道没有数额，只怕更加不好好干活。”
杜中宵道：“枢府不安排，不代表你们不安排。附近一亩农田产粮几多，是有数额的，你们可以问了安排下去。做的好的赏，做的差的罚，赏罚一定要分明。所谓的赏，尽量以吃食为主，比如酒肉。所谓的罚，第一就是罚吃食，第二是多做活。真正冥顽不灵，完全不听指挥的，单独关押起来。不必用刑，只要吃的不好，不许别人跟他说话就好。人哪，虽然有硬骨头，但大多数人在做活和一个人关起来之间选的话，还是会选做活的。”
众人点头。
崔向问道：“现在几位官员，最疑惑的事情，就是朝廷设置牢城营干什么。若只是关他们几年，每年多产些粮食，赚些钱财，是一个管法。若真要他们学会种田，自然又是另一个管法。”
杜中宵道：“这样一座牢城营，一年才能赚多少钱？最主要的，是让他们明白以后怎么生活。所以除了种田，牢城营里也可以有其他的事情。比如可以酿酒，可以种蚕织锦，可以栽种果树，诸般种种。反正这些人出了这里，是要出去过活，要学会这些。”
众人沉默了一会。过了一会，崔向才小声问道：“太尉，他们从牢城营里出去，就只是做寻常百姓吗？若是出去做官，我们在这里管得严了，只怕以后会有麻烦的。”
杜中宵道：“你们放心，就是做百姓。契丹大国，又多为后族皇族，让他们做官，朝廷每年哪有那么从俸禄发？不杀他们，允许他们做百姓，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这是杜中宵一直坚持的，这些契丹贵族被俘后，只能做平常百姓。甚至一两代内，不许科举。不是没有人提议给他们封官，由朝廷养起来。当然，也有人建议直接杀掉。在杜中宵看来，俘虏敌人，还封他们做官，让参加战役的前线将士怎么看？杀掉更不可行。不说杀俘不祥的话，杀了他们，剩下的契丹人更不投降了，是以后的麻烦。想来想去，还是进行劳动改造合适。
听了杜中宵的话，一众官员才放下心来。这里关着的可是契丹皇帝、枢密使、宰相一应俱全，哪怕是王爵，在这里都不算什么。很多人都是出生在富贵之家，家世显赫。如果他们出去之后，朝廷还会重用的话，将来找麻烦，这些官员可扛不住。
说过一些细节，杜中宵道：“还有一些契丹官员，幽州之战的时候，主动投靠朝廷。朝廷安排了他们在这里做事，拿些俸禄。他们都身份不凡，拿的俸禄不是你们可比。不是一回事情，你们不要乱想。”
崔向等人忙道不敢。耶律仙童等人，在牢城营做事，一个月可以拿几十贯，一般的官员可拿不到这个数字。这些官员知道，这些人本来是契丹高官，投降了之后，宋朝应该给他们重赏的。一个月几十贯钱俸禄，很大程度上是对他们酬功，而不是那些职位真能拿那么多钱。
没有办法，按照契丹的官职爵位发钱，对于宋朝来说，这些人太多了。不如就让他们做普通人，每月几十贯钱，在开封府可以舒舒服服地生活下去。在牢城营里，管的都是原来熟悉的契丹人，他们对这种生活熟悉。至于以后，那就管不了那么多了。几年时间，学不会怎么赚钱，那也实在没有办法。
看着众人，杜中宵道：“建这样一处牢城营，我们是第一次做。能不能做好，就看你们了。做得好了，以后有对外战事，就知道该怎么对待俘虏。做不好，诸位的仕途可就堪忧。”
崔向几人急忙拱手：“太尉放心，我等一定尽心尽力！数年之后，从牢城营里出去的人，必然都会些手艺，知道怎么大宋生活下去。”

第120章 不问从前
命其他官员出去，杜中宵留下崔向，道：“去唤耶律仙童、耶律仁先和萧虚烈来，说些闲话。”
崔向应诺，不多时几个人进来，向杜中宵行礼。
吩咐几人落座，杜中宵道：“如何处置幽州一战的战俘，朝廷里众说纷纭。不怕说给几位听，有人建议养起来，有人建议全部杀掉，一了百了——”
见杜中宵说的随意，神情淡然，耶律仙童三人都觉得脖子一凉。战败的时候，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这个结局。等到战后，宋朝跟历史上很多次一样，把俘虏坑杀。直到今天，才算彻底打消疑虑。
杜中宵接着道：“打仗是不得已。契丹攻进来了，怎么办？只能够打回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你强了，就要可以打别人。我们总要讲道理是不是？那么打赢了，又该如何？不能任妄为。怎么处置你们这些战俘？我坚持建牢城营，关一关，让大家都想明白了，就可以出去正常生活了。”
耶律仙童三人急忙拱手：“太尉仁心，我等没齿不忘！”
杜中宵摆了摆手：“为什么要关着你们？没有办法。这里关的一千五百人，一直到现在，都满怀不忿，觉得自己败得不明不白。作为军人，仗打输了，都不知道怎么输的，让人说什么！包括耶律洪基，从在幽州的时候，不得不降，说是为了手下的性命考虑。他自己呢？那个时候就不向圣上低头，现在依然如此。煞是好笑，若是契丹将士没了，他自己还能飞上天去！”
见杜中宵说得严厉，耶律仙童等三人都紧紧闭上嘴巴，不敢说话。耶律仙童知道，耶律洪是真地不服气。自己四十万大军，历朝历代，都足以把南朝搅得翻天覆地的强大兵力，怎么就落了这么个结果。他总是觉得哪个地方做错了，被宋朝骗了，不然绝不会如此。纵然投降，也绝不向赵祯低头。
杜中宵道：“你们生在草原，很多人不适应生活在中原。让他们在开封生活，朝廷不发钱粮，很多人很快就会饿死。为什么不放你们回去？没有办法。自先秦时候起，草原民族就不断南下，给中原王朝廷成无穷无尽的麻烦。汉时匈奴，唐时突厥，其间还有鲜卑、回鹘等等，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为了以后计，大宋是不会把俘虏放回去的。”
耶律仙童拱手：“太尉是说，不但是我们，就连被俘的士卒，都不会放回去吗？”
“不会。”杜中宵断然道。“他们中的大部分，都留在河北路，修路铺桥。此次契丹南下，把幽州祸害得不成样子，人口几乎减少了一半，民间再无余粮。就连今年春天的粮种，都是朝廷发下去的，你们连百姓的种子都吃掉了！没有朝廷，幽州百姓，今年不知道能活下来几个！”
见杜中宵声色俱厉，耶律仙童三人都低头不说话。做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由杜中宵的口说出来，却让人无地自容。自己国家的百姓，如此压榨，如何说得过去？
看着三人，杜中宵道：“被俘的士卒，暂且编为厢军，修桥铺路。幽州受害最重，今年尽量修一条铁路过去，救灾的物资最少好运一些。幽州的路修完了，到其他地方修路，或者做其他的事情，总之不会饿了他们的肚子。你们这些人，身份到底不同，就关在牢城营里。当然，你们几个及时醒悟，能为朝廷做些事情，朝廷不会亏待。让你们直接在牢城营里管人，怕拉不下脸来，还是不要做了。反正人不多，诸如记账、采买、安排种植作物之类的事情，还是可以做的。每人每个月三十贯钱，十足现钱，应该足够你们花用了。要知道，大宋的官员，一个月能拿到三十贯钱的，可是不多。”
耶律仙童三人急忙拱手道谢。一月三十贯，一年三百六十贯，确实不少了。以前在契丹，做着大王一年俸禄才多少？更不要说现在，在宋朝还是个战俘的身份。而且不直接管人，少了见面时的尴尬，这份差事倒是美差。杜中宵能为他们着想，三人心中高兴。
其实不让他们管人，除了避免尴尬，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怕他们串连。牢城营是关犯人的，要犯在这里劳动改造，一旦他们串连起来，事情就不好办了。
诸事讲完，杜中宵道：“我会在这里待上几天，把该办的事情办了。你们也准备一下，是要住在这里，还是住在开封城里，总要拿主意。特别是耶律仁先，你有家眷，早做打算。”
耶律仁先拱手：“太尉，我还是住在这里。开封城虽好，住在那里却大不易。我看这万胜镇，诸般皆有，而且比开封城里便宜，是处好地方。”
杜中宵点了点头：“如此也好。出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房子，买一处或者赁一处下来，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这几年，你们虽然算是平常百姓，但日常若是出行，要告知地方官府。”
耶律仁先称是。终究是契丹人，宋朝不可能不管，让他们自由行动。真正说起来，有些像宋朝对官员的惩罚手段中的何处居住，要向地方官府报备。
站起身来，杜中宵对崔向道：“所有的契丹人，不管他们以前是什么官职，全部打乱重排。简单一点，按照名字抓阄好了。包括耶律洪基在内，全部都是一样。依着军队，进行编组。所有的军官都是你管下的汉人，每个小队中选一个契丹人，作为自己的助手。这个助手选得好不好，对以后很重要。军官不仔细选择人手，以后就要多做事。”
崔向一怔，急忙问道：“太尉，不问以前身份，抓阄编组？这如何使得？这些契丹人里，有的高居大王，有的只是普通将领，有的还是皇室，怎么能一样？”
杜中宵道：“那是他们以前的身份，现在当然不同了。在牢城营里，不问从前，只看在这里做得好不好。哪怕是耶律洪基，一样是不问他的身份。将军，这牢城营归你管，可要有这份信心，不要被这些契丹人以前的身份所惑。你的立场乱了，下面的人就更加不知道怎么做。”
崔向急忙拱手称是，心中却是惴惴。杜中宵说的容易，所有的人不问从前身份，可自己怎么办？不说别人，就一个耶律洪基就不知道该怎么办。跟他在一起，契丹人怎敢把他当一般人一样？
杜中宵道：“走，我们看一看牢城营的田地，到底如何。”
崔向急忙称是。随在杜中宵的身后，一起出了门。后边的耶律仙童、耶律仁先和萧虚烈怔住，一时不知道该跟上去，还是留在原地。
杜中宵转过头来，道：“以后你们三人就是牢城营里的官员，也该了解这里，一起去吧。知道这是什么地方，预备怎么经营，才能好好做事。”
耶律仙童三人急忙称是，跟了上去。心中却不明白，杜中宵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三人，明显是外面没有合适的职位，才在牢城营做事，赚些钱财，哪里需要知道得那么详细？
其实对杜中宵来说，耶律仙童三人也是牢城营的犯人，只是跟其他人不一样。就像宋朝处理犯法的官员，有某州编管，某州居住，诸多名目。耶律仙童三人，算是在牢城营居住，比较自由，而且有不菲的俸禄。但一旦离开这里，而要官府同意，算是监视。
虽然只有不多的人，办不成什么大事。但终究他们是契丹人，再是恭顺，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而且在契丹，这些人都有不少家人，还有门生故旧，有不小的势力。不可能就这样放任不管，不然不定就会惹出什么事来。

第121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
登上一处小土丘，杜中宵看着四周景色，一时间没有说话。万胜镇南临汴河，土地平旷，周围的人口不多。这里是平原，不过土质说不上肥沃。由于历史上黄河经常泛滥，很多土地盐碱化，用这个时代的话说，就是斥卤遍地。用来种地，要经过改造才行。
站了一会，杜中宵道：“这里土地应该如何耕种，你们可以请教附近的老农，不要自己乱想。附近池沼不少，地多斥卤，不是什么粮食都适合种的。”
崔向急忙拱手称是。他是禁军出身，从小没有种过地，对这些还真不熟悉。
杜中宵道：“太宗时候，天下曾广设农师，对地方颇有好处。现在农师不设了，不过，你们牢城营可以从地方请些老农来，给他们钱粮，让他们教导犯人。还有，铁监制做的农具，可以买些过来。这里朝廷种地的地方，不能跟地方一样，显得小气。”
崔向道：“此事下官问过，农具价钱不菲。牢城营虽然拨得有钱，还是有些吃力。”
杜中宵笑道：“没事，你写一封公文给枢密院，重新拨钱下来就是了。既然要种地，当然就要买好的农具。所谓欲善其事，必利其器，没有什么不对。”
崔向急忙高高兴兴答应了。杜中宵同意，钱当然不是问题。其实以这里关押犯人的身份，买农具的钱算什么。若是按照有些官员的意见，要把这些人养起来，那花的钱才多呢。
转过身，杜中宵对耶律仙童三人道：“这里如何？要种什么，你们有什么意见？”
耶律仙童道：“太尉，我们都是草原人，自小随着部族逐水草而居，哪里知道怎么种地？此事朝廷安排就是，我们一切听凭朝旨。”
杜中宵笑道：“众人智长，一人智短，虽然对种地的事情不熟，你们也可以提意见。纵然不对，也没有什么。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了，要出些力才好。”
说完，转身对崔向道：“依前规划，这里每人种田按二十亩算。一般来说，一个村子两三千亩地已是不少，再多的话，种田走的路就远了。牢城营这里，我看就以一村一百人，两千亩耕地好了。除了种粮食的地，还要有种杂粮的地，还要有桑枣果园。一个村子，全部算下来，大约四千亩。你们妥善规划，便依照此数，把人口分为十几个村子。牢城营衙门所在，便是镇子，开些店铺。”
崔向不好意思地道：“太尉，这里都是青壮男丁，哪个会织布？种了桑树，也是无用。”
杜中宵愣了一下，过了一会才道：“说的也有道理，那便不种桑树了。附近的枣树长势不错，可以多种一些。饥荒岁月，枣也可以用来渡荒的。还有，这里池沼不少，不种桑树，那就开些鱼塘。”
崔向一一记了下来。杜中宵带过营田务，对于种地的事情并不陌生。亲自到这里来管牢城营，一是怀念从前的岁月，二是避开现在朝中事务。
幽州大胜，对于宋朝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参战的人员论功行赏，到现在都没有统计完成，其中牵扯无数事情。赵祯还想借着战后奖赏，拉拢人心，掌握军权，其他大臣也各有各心思。杜中宵不想参与这些事情，现在的军队，本就是自己一手组建起来，不能惹人疑心。在枢密院里，总是躲不开，便就干脆出来些日子。再加上其他事情，总之现在枢密院的事情让人心烦，杜中宵实在不想管。
胜了契丹，这个世界将向何处去？杜中宵不知道。一切自有天意，自己何必费心？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安排这个安排那个，几十年后看来可能都是笑话而已。不如干脆放开，让别人去干好了。
蒸汽机广泛使用，有强大的军队，有巨大的国内市场，宋朝将会怎么样，历史上没有先例。欧洲的历史参考意义不大，东西方本就有巨大的差别。
下了土丘，看着地上的小草已经开始发芽，旁边小河里的流水哗哗啦啦，杜中宵觉得自己身心都澄澈下来。此次幽州之战，契丹出人意外的软弱，让杜中宵的雄心壮志一下子觉得没了多少用处。如此强大的契丹如此，周围的国家还有哪个可堪一战？
从中进士开始，这么多年，忙忙碌碌，杜中宵觉得倦了。接下来的日子，应该好好休养一番。至于朝中权力的争夺，让别人忙去。以现在自己的功劳，不争就是最好的争。
在附近转了一圈，杜中宵对崔向道：“你选一个村子，作为牢城营的模范。我们一起，帮着村里规划该种什么，应该如何布置。其余村子，可参照办理。”
崔向愣了一下，没想到杜中宵参与这么深。本来以为，杜中宵来看一看，交待些事情，就应该回去了。没想到，事事过问不说，还要参与村子如何布置。
急忙答应下来。崔向吩咐一个士卒前去准备。模范村有什么难选的？离着牢城营衙门近，地方够大就可以。汴河北岸，离着河不远，恰巧就有一处村子如此。
回到衙门，看看天色不早了，崔向吩咐手下杀养，准备酒宴款待杜中宵。这个年代就是这样，来了客人，杀只羊，宰两只鸡，就是非常高的规格了。后世值钱的东西，这个年代大多反而不值钱。所谓的山珍海味，要么没有开发出来，要么就是这个年代很多。
杜中宵对耶律仙童、耶律仁先和萧虚烈道：“诸位左右无事，一起饮杯酒吧。”
三人急忙道谢。他们是契丹人，现在时时小心谨慎，生怕有宋朝的官员找他们麻烦。以前的身份再是高贵，在宋朝没有人撑腰，只能夹着尾巴过日子。
众人落座，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闲话。
杜中宵对耶律仙童道：“这里设这处牢城营，费了许多心思，你们知道是为什么？”
耶律仙童拱手：“太尉宅心仁厚，不忍他们饿肚子，在这里学些本事。”
杜中宵听了笑道：“你不必拣好听的说。他们是战俘，不关起来，直接放掉，如何向前线战死的将士交待？这么多人，只是关着，一年费许多粮食，所以还要做活计。不过，还有另一点原因。”
耶律仙童道：“我们愚昧，不知道太尉心思。”
杜中宵道：“宋与契丹本是兄弟之邦，和平了几十年。只是你们契丹人哪，眼里只有钱。当初宋与党项作战不顺，便就要求增币，不然就要南下夺关南之地。到了去年，更是兴大军南下，本朝不得不出兵迎战。你们落到今天地步，实在怪不得谁。不过，以前终究是兄弟之邦，仗打完了，情谊不能断。在牢城营里关些日子，放出去他们都是平常百姓。建牢城营，除了让他们知道稼穑艰难，还念以前情谊。”
耶律仙童和耶律仁先一起点头，终于明白了杜中宵的意思。萧虚烈却不以为然。当然宋军占领党项的时候，战俘也是修路的，还有许多放掉了呢。现在契丹战俘的待遇，好不到哪里。
杜中宵道：“当年灭了党项，许多战俘直接放为良民。不过他们的王族，除了降宋的，大多都处决了。你们想一想，与党项相比，这些人可就好得多了。”

第122章 岂能饶过！
酒菜上来，杜中宵举杯，道：“今日得闲，我们饮一杯酒。几个月来，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刻。”
众人一起举杯，饮了酒。羊肉煮的烤的上来，分给众人。杜中宵吃了一块肉，慢慢嚼着。
萧虚烈道：“前几年，灭党项的时候，大多士卒都放为良民。太尉，怎么这次不同？幽州战事结束了，战俘一个不放。契丹的青壮，大多都在幽州。不放他们回去，契丹各部堪忧。”
杜中宵道：“你说的清楚，那是灭党项之战，现在契丹还好好的呢。战败了，把士卒放回去，等过上两年，再卷土重来？若是现在灭了契丹，很多人是可以放回去。”
萧虚烈怔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嘴。
杜中宵道：“其实还有一点。灭党项时，是朝廷大军攻入党项，他们当时并没有残害大宋百姓。契丹此次南下不同，虽然进入宋境，朝廷在河北路坚壁清野，没有造成大的破坏。但曲阳一战，耶律贴不占领县城之后，把城中百姓屠戳一空。为了保障粮草，在幽州签军数十万，民间粮食几乎颗粒不剩。你们知道吗？朝廷大军占领幽州，见到的是饿殍满地，百姓嗷嗷待哺。这样一支军队，不经过改造，怎么放心让他们做平常百姓？杀人越货对他们是寻常事，不遵法纪，不遵朝命。”
萧虚烈想要反驳，想一想，杜中宵说的都是实情。最后只好叹了口气，不说什么。
杜中宵道：“以前朝廷每年防秋，防的什么？到了秋天，草原的游牧民族往往南下，小则抢掠，大的就攻城拔寨，百姓苦不堪言。这些百姓种着自己的地，每年辛辛苦苦，凭什么就要被人抢？你们在契丹的时候，觉得这天经地义，寻常不过。现在败了，就不该有任何怨言，自作自受而已。”
耶律仙童见气氛有些尴尬，急忙道：“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太尉，也不能怪将士们。”
杜中宵道：“自古以来就做强盗，所以他们做强盗就没有罪？恕我直言，世上没这个道理。说到底不就是欺负中原王朝打不过去吗？其实也不是打不过去。汉时的匈奴，也曾嚣张跋扈，最后哪里去了？唐时的突厥，也曾打到长安城外，逼着唐王签渭水之盟，现在还剩多少突厥人？契丹曾南下开封，天下节度使凛然听命。现在南下大军全数被歼，也不意外。”
耶律仙童三人讪讪，不知该说什么好。杜中宵说的不错，耶律洪基刚刚斗败耶律重元没有多久，能够组织起倾国之兵南下，就是因为契丹众臣不相信，此战会失败。早知道这个结果，耶律洪基不管说什么都不会如此的。从晚唐到现在，契丹立国起，就没有在与中原王朝的大战中吃过大亏。
杜中宵道：“草原民族放牧牛羊，中原汉人种植稻麦，大家各过各的日子，不好吗？只要中原王朝稍一松懈，你们便就南下。抢财物，杀人放火，还认为理所应当。那么中原王朝打赢了，把草原民族全部杀光，是不是也理所应当？按道理来说，全部杀掉，也没有什么话说。”
耶律仙童道：“太尉，契丹与以前的匈奴、突厥不同，岂可一概而论。”
杜中宵听了点头：“不错，是不一样。契丹不但是有草原，还有燕云十六州吗。不但有牛羊，还能耕种田地呢。幽州是契丹地盘，百姓是契丹的百姓，怎么还会这样呢？今年，如果不是契丹败了，朝廷重占幽州，幽州百姓大部分就饿死了！”
见三人不说话，杜中宵叹了口气：“你们说，若是依据契丹军队的所作所为，现在朝廷如此处置过不过分？没有杀人，他们只要做活，便就有吃的，有住的，还要怎样？建立这处牢城营，朝中许多官员是不同意的。契丹人已经败了，何必关心这些将领的死活，杀了就是！”
耶律仙童、耶律仁先和萧虚烈一起拱手：“太尉仁心，救下许多人命，必有后福！”
杜中宵摆了摆手：“什么后福，说实话我也不信。但不敢怎么说，这是许多人命啊。虽然以前有许多错处，能不杀，还是不杀。但不杀得有不杀的道理，不能两嘴一张，说声不杀，此事就这么算了。所以要建此处牢城营，让关在这里的契丹将领，在这里学会，不劳作就没有饭吃。他们的衣食，是百姓辛苦种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以前在契丹的时候，可以不理会，现在却不能够了。大宋百姓的税赋，不能够花在他们的身上。以后做寻常百姓，必须要挣出衣食来。”
耶律仁先拱手道：“太尉说的是。这些契丹将领，大多出身富贵，放为平民也难以存活。”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今天跟你们说这些，就是想让你们明白。不是我苛待关在这里的契丹人，若是苛待，一刀砍了最是容易，何必要费这许多手脚？上天有好生之德，能不杀人时，就不杀人。但以前的罪责，不能置而不问。他们以后的生路，也要考虑才是。”
崔向道：“太尉今日一席话，让我茅塞顿开。下官被派来管牢城营，说实话，确实疑惑。关在这里的都是契丹的王公贵族，何必费这许多力气？若是对朝廷有用，好生养着就是。若是无用，干脆就一人一刀，一了百了。却没想到这处牢城营，有这许多用处。”
杜中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其实留着这些契丹人，最重要的原因，还是方便作战。如果把这些人全杀了，剩下的契丹必然疯狂，接下来的仗不好打。不过不杀他们，好好供养起来，杜中宵无论如何过不了自己心中的那一关。此战宋朝损失不大，但幽州太惨了，怎么能轻轻放过？
一定要建牢城营，
把这些人改造成普通百姓，杜中宵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但真正的效用有多少？杜中宵自己也怀疑。关三年？还是关五年？到了那个时候，外面形势如何？这些人的财富，其实是留在契丹的。如果那时占领了契丹全境，他们的家人入宋，怎么会在乎如何吃饭的问题？这里关的最小是中级将领，哪个不是巨富之家？哪果契丹抵抗激烈，当然一切休提。
喝了一杯酒，杜中宵叹了一口气。世间的事，哪里有什么事事如意？尽心力，听天命而已。此次建牢城营，更多的是一个态度，最后的效果受到很多事情影响，实在是说不清楚。
天气暖起来，晚上不再寒冷。风吹进来，带着花的清香。几个人一边喝酒，一边吃肉，一边说着闲话，气氛慢慢轻松起来。
耶耶律仙童道：“若是在中京，此时依然天寒地冻，不想开封已经温暖如此。以前常听说，大宋是繁华之地，特别是开封府，天下第一繁华，再没有一个地方可比，今日才知道确实如此。”
杜中宵道：“与契丹相比，自然是如此。不过，再向南一些，还有烟雨江南。大王，好好在这里做几年，等到事毕了，可以去江南游玩一番。”
耶律仙童听了有些神往，过了一会道：“难道是越向南天气越好？那么岭南又是如何？”
杜中宵笑道：“岭南瘴气遍布，温热难当，冬天还过得下去，夏天要热死个人。不是越南越好，而是不南不北，才是最舒服的地方。从开封府到江南，其实都是极好的地方，有些许差异罢了。”
这就是大宋比契丹强得多的地方，地理丰富多样。既有西北、东北这样寒冷的地方，也有江南那样不冷不热的地方，还有岭南那样炎热多湿的地方。

第123章 不要闹事
酒罢已是深夜，各自回去休息。杜中宵住在以前的万胜军都指挥使的住处，一切方便。
出了门，看看天上星星，并没有月亮。耶律仙童一把拉住耶律仁先和萧虚烈，道：“漫漫长夜，一时也无法入睡。左右无事，我们说说闲话。”
耶律仁先和萧虚烈一听，便就知道耶律仙童的意思，自然都不拒绝。三人住在一处，回到院里，搬了几把交椅，就在星光下坐了下来。
耶律仙童道：“今日听杜太尉讲清楚了这处牢城营的意思，你们怎么看？”
耶律仁先沉吟一会，道：“若杜太尉讲的句句是实，这牢城营倒是不坏的去处。我们这些人，若是到了开封城里，实际什么都做不了。前几日，我到我兄长那里，让我与他一起经营酒楼。我想了又想，觉得终是不妥。说是让我们做普通百姓，可若是出城，必须要报到官府那里。”
萧虚烈摇了摇头：“什么平常百姓，说说罢了。十年之后，或许可以，现在断无可能。不说被宋军俘获的数十万大军，契丹还有许多地方，许多人口，怎么可能让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耶律仙童叹了口气：“是啊，我也在想，怎么做才好。留守家在析津府，身财带在身上，我和萧大王却不同。不在牢城营里做事，如何过活？而且依我看，把我们安排在牢城营里，说是做官，其实跟其他的契丹人只是做的事情不同。也就是说，我们也是被关在这里的。”
萧虚烈道：“大王说的不错，我们正在被关在这里。只不过，不用做重活，还有俸禄，宋朝待我们还是不错的。依我说，不必考虑这么多，只管做事拿钱就是了。”
耶律仙童道：“此话不错，只是有一处尴尬处。圣上也关在这里，若是有事求我们，怎么办？”
耶律仁先和萧虚烈不语，一时沉默下来。
其实三人清楚，杜中宵说不让他们直接管人，但终究是在牢城营里管事情的，手里有权。有权就有了问题，其他契丹人求来怎么办？以三人地位，其他的人可以不管，耶律洪其不能不管啊。
过了好久，萧虚烈道：“没有办法，我们尽量躲着就是。实在躲不过，就只能够装傻了。宋人最怕的就是犯人互相串连，防范最深，要尽量避开。”
耶律仙童只能叹气。被俘之前，他是北院枢密使，契丹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如果不管，怎么对得起耶律洪基？可若是管，一旦被宋人发现，就是自寻死路了。
契丹是一国两种制度，汉人、渤海人用汉制，其他民族用契丹制度。相应的，有南北枢密院，南北宰相。与宋朝相比，契丹的枢密院和宰相的权力刚好反过来，主要权力在枢密院。枢密北院和北宰相管的是契丹事务，南枢密院和南宰相管的是汉人和渤海人事务，其实权力主要在北枢密院。北院枢密使，就是通常说的北院大王，是契丹政务除皇帝外的第一人。
其实宋朝的枢密院也分东西两院，不过只存其名，官印也有，实际上只有一院。这是从晚唐五代继承来的，与契丹一样，不过后来的发展不同。
作为北院大王，耶律仙童陪在耶律洪基身边最久，感情也深，一时觉得割绝不下。
耶律仁先道：“大王，到了现在，就不要想那些了。圣上春秋正盛，性格倔强一些正常，我们只当不知道罢了。哪怕真有事情求过来，尽量避过就是。”
耶律仙童道：“真的就是这样避过？哪怕是圣上亲自吩咐，也置之不理？”
耶律仁先摇了摇头：“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若是平常小事，不必圣上来求，能帮自然帮了。圣上亲自求过来的，必然是极大的事。大王，我们已经败了，有的事情不能做。”
耶律仙童不语，看着天上的星星，神色黯然。是啊，已经败了，不管接受，终究是败了。耶律仙童在耶律洪基身边的时间久，知道耶律洪基绝不肯就此认输，必然会惹出事情来。牢城营，说到底是契丹的战俘营，到时会发生什么事情？耶律仙童也不知道。
见萧虚烈不说话，耶律仁先道：“时间不早了，我们早些休息吧。这几日杜太尉在牢城营，必然有许多事情。我们若是表现不好，只怕惹人闲话。”
说完，与萧虚烈一起，起身离开。
走到半路，萧虚烈道：“留守，看北院大王的意思，后边只怕惹出事来。”
耶律仁先叹了口气：“他在圣上身边最久，最后也是他，劝圣上投降宋军的。真要是圣上在牢城营里闹事，岂能脱得了身？我们多看着他就是，记住不要把事情惹到自己身上，也尽量多提醒他。”
萧虚烈沉默了一会，道：“留守，幽州虽败，契丹实力尚存。你说，若宋朝进攻中京的话，能不能守住？只要守住中京，一切就都会好起来的。”
耶律仁先看着远方的黑夜，过了好一会，才道：“我劝你不要心存幻想了。说是实力尚存，不过是骗自己罢了。四十万大军南下，本族青壮基本在此，一战全没。杜太尉说的清楚，这些人不会放回去，而是留在宋朝修桥铺路。没有人了，怎么守住中京？我估计今年秋天，宋朝就会大举进攻。”
萧虚烈叹了口气：“虽然知道如此，心中却总想着，有一天会不同。我们契丹大军能反败为胜，重整旗鼓。唉，契丹曾经多么强大，怎么就会如此！”
耶律仁先摇了摇头，只觉心乱如麻。自己比萧虚烈更倒霉。当年在河曲路，耶律宗真被杜中宵用炮轰死，自己是北院大王，带军主动撤出了河曲路。也正是自己在上京道，镇慑住了各个蕃部。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打生打死，一直没有蕃部叛乱。好不容易耶律洪基胜了，自己也该出头了，没想到就遇到了这一场大败。耶律仁先看得清楚，现在的契丹，与宋朝的国力有根本的差距，跟本无法敌对。
后来会怎么样？无非是宋军继续北进，把契丹灭掉呗。双方的实力对比，契丹无法反抗。特别是宋朝有了铁路，遥远的路途已不是障碍，契丹还有什么来对抗宋朝？
北方草原的游牧民族，跟中原农耕民族，已经打了几千年了。这场争斗，要有个结果了。只是对于契丹人来说，这个结果有些难以接受。
摇了摇头，耶律洪基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这些事情，以后不必想了。”

第124章 重新选过
第二日，用罢早饭，杜中宵吩咐人把崔向和一众将领叫到自己住处。大家站定，杜中宵道：“牢城营一共有犯人一千五百二十一名，有土地七万两千五百亩。依此，把犯人分为十五个队，每队一百人，各自住个一村子。每个村子相距三到五里，围绕着营田衙门分布。今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分队。”
崔向拱手：“太尉，不知道要怎么分？”
杜中宵道：“依犯人名册，每一队都是隔十五人抽一人。每十人编为一伙，抓阄选伙长。再从这一百人里，抓阄选出正副队正。这是犯人自己的管理编伍，与看守的人无涉。”
听了这话，崔向沉默一下，便就吩咐人把名册拿了过来。
杜中宵拿过名册，随手点了五个将领过来，让他们把犯人的队伍分好。而后对其他人道：“牢城营的兵士，一共一千零八十名。按一百名犯人配三十名看管士卒，再配五名官员算，需派五百二十五人到各村去。剩下的人员，都在牢城营衙门这里。如何分派，崔指使与一众官员商议来定吧。”
崔向和几名官员拱手称诺。杜中宵起身，道：“你们自回去安排，一个时辰后，我到衙门去看。”
崔向与一众官员拱手称是，告辞离去。临出门的时候，杜中宵道：“用心做事，不要自作聪明。说是按名册抽人，那就必须跟名册对上。对不上的，日后不会轻饶！”
众将领听了，心中一凛，称诺出去。
杜中宵走出院子，看着东边升起的太阳，默默站在那里。幽州一战，动用五六十万大军，加上民夫过百万人，本以为是了不起的大战，最后却平平无奇。不过大胜之后，争功的人却多。现在京城里，因为战功，各路人马争得面红耳赤。
作为枢密使，没有人跟杜中宵争功，也没有人争得了。但别人争功，枢密使就是关键人物，给谁说一句话，不给谁说话，甚至反对，可能就是两个结果。杜中宵知道，这一切尘埃落定，自己不可能再管军了，也懒得理这些事情。关脆出来，抛开那一切，让他们去争吧。
其实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一是救济幽州和云州百姓，再一个就是对奉圣州的战事。不过，契丹主力已经被打败，剩下的根本无法抵挡宋军，朝廷中的官员就不在意了。而救济百姓，现在是中书的事，枢密院不需要管得太多。想来想去，朝中也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伸了伸胳膊，杜中宵深深吸了一口气。早春天气，柳叶泛绿，到处开着各种花朵，空气里满是清新的气息。风吹在脸上，没有一丝凉意，正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日子。
出了院子，杜中宵站在住处门前，看着周围景色。过了好长时间，看看差不多了，走向衙门。
早有士卒禀报，崔向带着官员迎出来，向杜中宵行礼。
进了官厅，崔向道：“太尉，犯人已经分好了。各村的将领，正在查看名册。”
杜中宵点了点头：“好，此事做罢，这两天就要让他们去建各村房屋。现在正是初春，是春耕的时节，牢城营需要的耕牛、农具，也要尽早运来。”
崔向道：“回太尉，本地原来也有一些村落，里面的房屋，可以居住。”
杜中宵摇了摇头：“以前的房子全部不要，要另起新的。而且各村如何布置，要仔细考虑。一要住着方便，还要看管方便。他们是犯人，不是普通百姓，平时要紧紧看住。若是有犯人逃了，看的人罪过不小。所以，各个村子如何居住，看管的人在哪，犯人在哪，一间房住几个人，都要想好。”
崔向一下怔住。他还以为，牢城营里就跟普通的百姓一样，各自分了田地，士卒们看着他们种好就成。却不想，牢城营终究是监牢，必须看得紧了。
过了好久，崔向道：“太尉，牢城营虽然是罪犯，一向都管得较松。若事事看着，犯人们还怎么做活？此事有些难办。而且村子都不小，也看不过来。”
杜中宵道：“有什么难办的？既然看的是犯人，牢房里如何，可以参照着建房屋。每日里要干什么活计，由官员和选出来的队正商议就是。到了时间，各自敲钟，一起干活。时间到了，各自回返。活计做得好的有赏，做得不好的受罚，简单明了。”
见崔向还是不明白，杜中宵叹了口气：“算了，此事我以后详谈。”
在杜中宵心里，牢城营里的生活有些像前世农村生产队的时候。每天到点上工，一敲钟，全村的人集合。安排完了今天要干什么，分派好，便就由队长带着去了。一个村有三十多人管理，还有犯人自己的队正等人，管理应该不难。却不想，这个年代，对那些哪里有概念？
此时的组织，人们最熟悉的是保甲。各家互保，一家出事，其余都受牵连。用的是严刑峻法，以及连带受罚管理。那些精细的手法，实在不熟悉。想想也难怪，在禁军整训之前，禁军的组织度都低下得可怜，更何况是民间管理呢。一时之间，崔向觉得难办，也属正常。
所谓管理，此时大部分人的理解，就是有一个带头的，所有人都听带头的话。手下人听话，说明这个首领管得好，不听话，说明这个首领管得不好。不管是争取手下民心，还是严刑峻法，都是人们认为有用的手段。军队如此，民间也如此。
杜中宵明白，管理是科学，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禁军整训，重新编组，目的是什么？就是用科学的管理办法，代替以前的简单粗暴。幽州一占说明，这是行之有效的办法。
走到官厅里，副指挥使程连捧了名册，呈给杜中宵。道：“太尉，这是分好各村之后名册。”
杜中宵接过名册，展开观看。一些重要将领，如耶律乙辛、十神奴、萧阿刺等人，由于是隔着十五人编队，都被分开。这是杜中宵本来的用意，每个村里，各种身份的人都有。再打破契丹原来组织，看他们在新的环境下，如何适应。
看到耶律洪基，见他被选为队正，杜中宵道：“此事不妥。吩咐下去，凡是契丹带王爵者，包括耶律洪基，俱不得为队正，别选人来。若是让他们做队正，不跟以前的契丹军队一样？这样做，你们是自找麻烦！牢城营，一切都要是新的，不许按旧规矩！回去重新选过！”
程连恭声称诺，接过名册来。心中却是暗暗叫苦，觉得杜中宵要求古怪。

第125章 提携旧人
第二日一早，杜中宵用罢了早饭，站在院子里，看着院中一株桃花开得正艳。不知不觉，春天就来了，连一声招呼不打。去年闰腊月，今年的天气提前，春天也来得早了。
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太尉，李复圭李太尉从京城来，正在门外求见。”
杜中宵道：“让他到客厅里等我，我稍候就来。”
士卒告辞离去，杜中宵站在桃树旁，想了一会心事。李复圭从在随州营田时，便就路着自己，算是老班底了。他是大臣李淑的儿子，一向锐意进取，官场上少不了钻营。此次前来，应该有京城的消息。
幽州之战后，朝中官员争功，各自谋求升迁，一时闹得不可开交。许多事情涉及杜中宵，让杜中宵觉得非常棘手。此次亲自过来管牢城营，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躲开京城漩涡。
争的第一件事，就是杜中宵幽州立大功，应该怎么奖赏。收复燕云要封王爵，虽然最后赵祯亲临前线，战后还是提起此事。不过杜中宵知道，这个王爵，对自己不是好事，直接推辞掉了。不封王，官职怎么调整，是现在最大的事情。官员大多估计，杜中宵要进中书为宰相，但文彦博不这样想，他可不想给杜中宵让位。接替韩琦，对于现在的杜中宵来说，升官幅度太小，也不合适。
第二件，就是枢密院的职位。富弼留在了幽州，枢密副使的职位很多人盯着。除此之外，赵滋和李复圭立了大功，怎么升迁，也让人头痛。
至于参战的其他将领，想升官发财的人就多了，杜中宵都不能一一数过来。
叹了口气，杜中宵回住处换了公服，到了客厅里。
李复圭急忙起身行礼，两人各自落座。
请了茶，杜中宵道：“现在京城事务繁忙，什么重要事情，要审言亲自前来？”
李复圭拱手道：“牢城营里关的都是契丹显贵，圣上怕供给不足，特命我来听太尉使唤。若是有缺什么东西，我可以立即派人去办。”
杜中宵道：“这些人在这里种地，能缺什么？稍后，我命指挥使崔向列一个单子给你。”
李复圭拱手称是。不说话，默默喝茶。
杜中宵看着他，过了一会，道：“幽州战后，朝廷该对功臣加官进爵。直到现在还没有定下来，也不知道难在哪里。官职能以调整想得通，爵位总得升上去。”
李复圭道：“太尉，事情哪里那么简单？谁的功大，谁的功小，谁该升得高，谁该升得低，且吵着呢。什么爵位，可关系着以后领多少钱，哪个肯让！”
杜中宵笑了笑，对李复圭道：“那你让不让呢？”
李复圭一时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道：“自在随州时，我便在太尉身边，管军需粮草。后来到河曲路数年，又入枢密院，加上这一次幽州之战，总是有些苦功的。”
杜中宵叹了口气：“看来你是不让了。说吧，此次前来找我，为的是什么？”
李复圭道：“我在太尉身边十几年，话便直说了。战后富太尉镇幽州，枢密副使空了一人出来。依我看来，禁军整训之后，枢密副使非以前可比，不是寻常文官可以做的。”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不错。怎么，有文官要进枢密院？”
李复圭道：“不错。据传王珪和王拱辰两人，得圣上垂青，有可能入西府。”
杜中宵想了一会，道：“看来，你有意枢密副使之位了？”
李复圭沉默，过了一会才道：“我管粮草多年，功劳多有，难道不合适吗？”
杜中宵笑了笑，叹口气道：“你也知道，圣上看重的是诗词文章。虽然这几年对外连战连用，与以前不同。但契丹一败，周边再无强敌，难免又是如此。你虽功大，但与那两人比起来，文名却是不显。”
李复圭神色黯然。宰执是什么地位？对李复圭来说，现在是离着宰执最近的时候。如果错过，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禁军整训后，宋朝的军事与以前不同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是最合适的。
杜中宵道：“审言，官场上面，过于锐意进取，难免得罪人，会遇到麻烦的。有时候，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过，你说的有一点是对的，现在枢密正副使确实不适合多用文官。与以前不同，现在的枢密院管的事情比以前多多了，对军队不熟悉的，很难管好枢密院。两正两副，最多只能有两个文官，而且最好是对军队比较了解的文官。这样吧，我会上书朝廷，说明此事。”
李复圭听了，看着杜中宵，一时间不知道他的意思。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起身拱手道：“太尉恩德，下官没齿难忘！”
杜中宵摆了摆手：“不要急着谢我，你能不能做到枢密副使的位子，我可说了不算。如果做不了枢密副使，以他大功，也会有合适的职位，不必为此忧心。”
李复圭当然知道，杜中宵虽然这么说，但此事很可能就成了。对于枢密院事务，此时杜中宵的话语权极重，只是故意避开罢了。一个原因，是杜中宵做官多年，一直游离在主流的官场之外，对于现在的官员并不熟悉。自己熟悉的多是武将，只有李复圭等少数人是文官。
杜中宵叹了口气。现在这种局面，是种种原因造成，倒不是自己有意如此。从在随州练兵，突然到河曲路，接连立下大功，地位一下子涨了上来。中间缺少的，是从提举常平，而后入朝廷做官的过程。少了这个过程，就导致人脉稀少，没有办法。到了现在，杜中宵地位太高，不是最顶级的官员，也不会跟杜中宵交往。几方面叠加，就是自己有很大的权力，却没有用处。
李复圭的能力没有问题，资历也没有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此人太急了。对于官职功名，李复圭看得很重。此次来找自己，是因为机会太好，他不想放过。
到了现在，杜中宵对官职、爵位已经不看重。到了顶峰，还看那些干什么。让自己做什么官，给什么爵位，是皇帝头痛的事。给的低了，自己不说什么，其他官员寒心。太高了，其实有什么官职，会让人觉得高呢？最高的就是做宰相，这是朝廷官员都知道的事。
为什么这个时候到牢城营来？就是因为此时留在京城的话，不只是李复圭，还会有更多的官员来找自己。此事不但是自己明白，其他官员和皇帝也明白，大家心知肚明而已。

第126章 前路
得到了杜中宵支持，李复圭的心情平稳下来，说起最近朝廷中的事情。道：“此次幽州一战，除了太尉几人外，立功最大的就是赵滋。他指挥大军极有条理，几乎没有犯错。战后论功行赏，赵滋应该升官才是。只是众人觉得，赵滋武将，无非加节度，官职却不宜升了。若让他做枢密使，只怕会有祸端。”
杜中宵道：“其实枢密院里，最好是有文有武。没有文官，与中书就隔得太远，做事不便。没有武将，官员对于军事不熟，只怕做不好事情。枢密两正两副，最好是两人文官，两人武将。只是此事牵涉的太多，一时之间，只怕很难做到。”
李复圭点了点头：“太尉说的是。所以现在大家都认为，枢密使应当如太尉这般，本是文官，却有武略。只是一时间，哪里去找这样的人才？以文改武的官员，大多已不熟悉文官事务，还是不合适的。”
杜中宵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这是宋朝自己的官员任用问题，以后只有改正了才可以。本来现在的制度，是枢密院管军令，三衙管军政。管军令的人，当然要对军事熟悉，但武将也不合适。以前说宋朝的问题是以文御武，但世界上成熟的政权，有几个不是以文御武的？不以文御武，就会面临军阀问题，或者军队对政事干涉太深。
文武之间如何搭配，各自如何分权制约，是个大学问。但真正带兵的，应该是武将。枢密院的事务必然掌握在文官手中，有武将配合，才是最合适的。只是一时之间，这些事情哪里能够说清楚，怎么能够让朝臣接受？只能慢慢来，慢慢改变。
赵滋在枢密院，大略相当于后世的总参谋部长官，地位自然重要。说起来，他是适合升任枢密使副的人员，不过短时间只怕不容易做到。此战真正受益较小的，是三衙官员。比如杨文广等人，由于是管军政的，与军功无涉，一时之间根本没人想到。
李复圭道：“其实最重要的，是太尉该如何。朝中官员都议论，此战之后，太尉该为宰相。”
杜中宵笑道：“这有什么好议论的。枢密使再要升，除了宰相还有什么？当然，出朝廷到地方为官也没有什么，只是大战之后，不好如此行事罢了。”
李复圭忙道：“太尉也以为，自己该做宰相了？”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根本就不管这些事情。说实话，仔细想一想，我现在也难办。政事堂里文相公和韩相公，都甚为称职，换掉不妥。没有位子，做什么宰相。可若是不升官，只怕又惹人闲话。”
李复圭道：“那是太尉大度，不争夺官位罢了。文相公入相多年，按照常规，也该换位子了。我听人说，圣上有意外放文相公，让太尉入政事堂。只是此事，最好由文相公自己上章才好。可文相公贪恋相位，坚决不肯，是以僵在那里。”
杜中宵道：“这种事非同小可，不要乱说！朝廷官员如何安排，圣上自有主意。”
李复圭道：“我也是在太尉这里才说，其他地方，哪里敢多开口！”
文彦博相对来说，贪权恋位，这话不错。而且他与韩琦一样，少年进士，又有父亲在朝中为官结下的人脉，非其他人可比。做官这么多年，文彦博在朝中的人脉，远非杜中宵可比。此次战后，为了保住自己的位子，文彦博用些手段，杜中宵闭着眼也能想到。不过，文彦博虽然恋位，却还不至于为了位子，用卑劣的手段。这是他跟夏竦这些人的不同，小手段是有，但大节不亏。
幽州战后，这是朝廷最大的问题。杜中宵要升官，只能去做宰相。但现在的两位宰相，文彦博和韩琦都算称职。若是为杜中宵让位，两人任何一个去相也不合适。
杜中宵在这个关键时候，主动出来管牢城营，也是向人表明，自己无意争夺相位。正当壮年，杜中宵急着当宰相干什么。难道还能执掌天下权柄三十年？那自己要累死了。
现在不做宰相，几年之后，还做不了？杜中宵不急。
李复圭却不这样想。在他想来，有了此次军功，杜中宵更进一步，自己这些多年追随杜中宵的人也就有了前程。从在随州时就跟在杜中宵身边，自己这种资历的，还有几人？也就是赵滋、杨文广和窦舜卿了了几人。他们都是武将，自己不同，可是文官。
聊了一会闲话，杜中宵道：“难得你出城一次，若是晚上无事，便就在这里待一夜。晚上我备些酒菜，为你接风。初春时节，正是难得时候。”
李复圭拱手：“如此最好。幽州时事务繁忙，许久不与太尉饮酒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从离开河曲路，我们这些人就很难聚在一起了。说起来，还真怀念在河曲路的日子。那时想的不多，天天忙碌，却觉得充实得很。”
李复圭点了点头。那个时候不需要考虑太多的事，只要按照杜中宵的话做就可以了。在外任，也没有什么争官夺利，大家在一起过得开心。回了京城，许多事情都变了。
站起身，杜中宵道：“外面桃花开了，我们出去走一走，看看春光。”
两人一起出了客厅，到了后边花园，边走边谈。
杜中宵道：“现在朝中官员，特别是参与了幽州一战的官员，都想着升官发财。我却担心，此次禁军整训，指挥作战的事情，到底有哪些经验教训，很快就会被忘记了。你是粮草官，此战做得最好的，就是粮草物资。契丹四十万大军，碰得头破血流，最后饿着肚子被包围住，你功不可没。此战有许多的经验教训，你要整理一番，告诉后来人。不要只想着升官，把这些正事给耽误了。”
李复圭拱手：“太尉说的是。回去之后，下官便招集官员，把此事做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现在我们对契丹的优势很大，但若是不注意，把军事荒废了，数十年后，就很难说了。再是强军，也要时时警醒，才能保持战力。最怕的是，大胜之后马放南山，不闻不问，就此荒废了。从对党项时的连战连败，到现在幽州大胜，可是不易。”
李复圭点了点头：“都是太尉功劳。若不是太尉在唐龙镇一鸣惊人，哪里有今天！”
杜中宵摇头：“说是我一人功劳，太尉亏心。此事是包括你在内的许多人，用心做事，才有了现在的结果。有今天不容易啊，不要最后胜利了，把以前的初心忘掉。”

第127章 该让而让
衙门不远有一处桃园，此时花开得正艳，如同粉色的海洋。有蝴蝶，有蜜蜂，在花间忙碌不停。杜中宵站在桃园旁，看着一处花海，没有说话。
从庆历二年登第，到现在二十年过去了，想起这二十年官场，杜中宵感慨不已。说心里话，自己独创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成绩，都是把前世的知识，移植到这个世界换来的。惟有最后幽州一战，是自己亲自指挥，靠着强大国力，和自己的小心谨慎，取得了完胜。
想起这二十年，杜中宵觉得自己学到的东西不多。整个仕途，除了随州营田的日子，多是在边疆渡过，对于内地的政治生态，有些不熟悉。官场上面，虽然没有敌人，但也没有信得过的盟友。以后的日子若是自己继续生官，这是个麻烦。
看了看李复圭，杜中宵叹了口气。说起来好笑，自己没有盟友，有的只是这些手下。随州练兵时的几位将领，现在都位至高层，在朝廷举足轻重。可幽州战后，自己不会再掌军，这些武将支持有多少用处？
叹了口气，杜中宵摇了摇头，觉得有些茫然。若是让自己现在做宰相，其实并不容易。虽然依靠自己的功勋，可以压制别人，但缺少盟友伙伴，政治上施展不开。怎么办？杜中宵也不知道。
看了一会桃花，李复圭道：“太尉，战后禁军整训，要重新建军校。我听人说，武松和姚守信等人要回军校。这一战虽然他们都立功甚多，却还是不带兵。”
杜中宵点了点头：“此事我也听说了。不过，还没有定下来。以后一部分将领，可能会在军校和带兵之间来回切换，不必大惊小怪。数十万禁军，将领要调来调去，做什么都正常。”
杜中宵知道，还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十三郎和姚守信这些自己带出来的将领受到压制，轻易不让他们带兵。当然，现在军校的待遇也好，倒没有什么。以后自己不带兵了，或许他们才能不受牵制。而且这个杜中宵可能任宰相的时候，文彦博等人的态度可不好，两人重回军校是很可能的。
有什么办法？不管文武，一人独大，总是要受到猜忌，这是正常的。自己不是权臣，没有想过用自己的小集团把持权力。只能够用时间，一点一点把别人的猜疑打消。
李复圭见杜中宵对此事并没有激烈反对，有些失望。自己的这位老上司，能力没有话说，但过于佛系了。也不争功，也不抢位，让自己这些手下人着急。现在谁看不出来，杜中宵在军事上面，有着可以说一不二的潜力。偏偏在战后最关键的时候，杜中宵放下那一切，跑到牢城营来。
看着李复圭，杜中宵笑了笑：“审言，你仿住，朝廷的权柄，是在圣上手里，不是大臣手里。如果大臣权柄过大，圣上难以心安，就要惹出祸端了。对于大臣来说，知进退，不让圣上为难，是明哲保身的当然之理。很多东西，你的就是你的，别人抢也抢不走。但还有很多东西，不是自己的，就不要去抢。要不然纵然抢到手里，也不是你的。明白不明白？”
李复圭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但明白是一回事，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接受了之后，真能泰然处之又是一回事。做到这个位置的，有几个傻子？很多事情都明白，只是做不到罢了。
杜中宵主动避开战后论功的时候，包括赵祯在内，朝廷大臣都知道是什么意思。有的欢喜，有的可惜，各有各有想法。但他们不得不佩服杜中宵，能够真地放下。
身在官场，功名利禄，哪个能够真地放下？很多时候，哪怕知道怎么做会有长远好处，为了眼前利益，也不能那样做。不是他们看不到，而是他们不甘心。
看着眼前的一片花海，杜中宵道：“我不满二十登第，至今二十年了。二十年做到今天，升官说不是特别快，但也不慢。最重要的，每次升官，我都心安理得。为什么？因为我自己知道，不是侥幸，是靠着功绩一步一步走上来的。我与圣上不熟，朝中没有大臣赏识，做到今天可不容易。”
李复圭道：“太尉从知火山军起，做的事情，都是别人一辈子望尘莫及的，自不必说。后来开拓河曲路，恢复西域，哪个不是盖世军功？此次幽州大战，太尉一手指挥，更不必说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不错，我是因功绩而升，不是靠着有人赏识升官。所以我看的，只是自己有哪些功绩，不去想会得到什么奖赏。你们也一样，不要想那些有的没的。”
李复圭点了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从心里面，他也不知道跟着杜中宵这种长官，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或许开始的时候升得没那么快，但长久。
看看天色不早，杜中宵道：“今夜备些酒肉，我们畅饮一番。好久没有跟你们痛快畅饮了。”
李复圭拱手谢过，两人转身回衙门。到了门口，杜中宵道：“此次战后，纵然功多，回去告诉其他人，也不要争功，更不要抢着升官要爵。这种时候，人人都想着升官发财，上面也为难。退一步，后边就海阔天空。功劳先记下来，不必一定要立即兑现。”
李复圭道：“太尉的意思，军功也让？”
杜中宵摇了摇头：“军功岂能让？功劳是自己拼命挣来的，而且不是自己的事，还是手下许多将士的事，不能让的。但有了军功，不要想着立即就能升官发财，这是两回事。”
李复圭想了想，点了点头道：“下官明白。太尉放心，大家不会生事的。”
杜中宵点头，与李复一起进了衙门。命手下士卒去杀了一只羊，在院子里与李复圭饮酒。
杜中宵没那么高尚，连自己的功劳都让出去。功劳可以不立即兑现，漏掉却不行。自己这样，这些老部下也这样。军功可以先不兑现，却绝对不能漏掉。只要功劳在，一时退一步，后面总会有合适机会。
李复圭锐意进取，总觉得战后赏赐不满意，才巴巴来找杜中宵支持。杜中宵不反对他这样，有军功有能力，凭什么不能升官？自己的人，就什么都要让别人？但总体上，不希望自己的手下，战争一结束就脸红脖子粗地要升官。官职只有那么多，你也想做，他也想做，最终总有人不满意。
人生的路还很长，不必争在这一时。二十年间，从小小州县官做到枢密使，杜中宵升得够快了。不只是自己，手下这些将领也是一样。像李复圭，不是跟着杜中宵，怎么就敢想着做宰执了。十三郎和姚守信十年时间，做到高级将领，已经够快。不要老想着做狄青，十年升官高级将领，还想着做枢密使。官升得太快，后边要吃苦头的。
杜中宵现在做宰相，能做多少年？年不到四十，难道还真跟吕夷简一样，做二十年宰相？哪怕做二十年宰相，自己那时才六十呢。宋朝最快升到宰执的是寇准，最后的结果如何？有时候，要让一步。

第128章 做多吃多
耶律洪基躲在草堆上，看着天上的太阳，眯着眼睛，瞎想着心事。突然马弦过来，道：“圣上，宋人的官员来了！你还是速速起来，随便拿把锨啊什么的，装装样子！”
耶律洪基冷冷地看了马铉一眼，道：“装什么样子？难道你也要来管我？”
马弦急忙拱手：“下官哪里有那个胆子？只是怕被宋人看见，找借口为难圣上。”
耶律洪基冷笑一声：“为难我？他们怎么为难我？给我上刑吗？真是天大的笑话！”
见耶律洪基不理自己，马铉叹了口气，只能好回去干活。
孙鹏带了两个士卒，到了跟前，看着一众契丹人在那里挖土打墙。这些人分到的是附近的地，要在这里盖新的房子，做为他们未来的住所。抓紧时间盖完，还要整理土地，耕了种粮食呢。
看了一会，孙鹏数了一下人数，发觉不对。把马铉叫过来，道：“你们这里做活的少了一人，是怎么回事？让你做队正，管着手下，岂能马虎！”
马铉低头不说话。耶律洪基不做活是天经地义的，本来没什么。可他连样子都不做，躺在一边，自己实不知道怎么办。纵然做了俘虏，那也是皇上，自己难道还能去逼他？
孙鹏左右看看，发现是少了耶律洪基。四面一找，就看见了躺在角落里的耶律洪基。走上前，孙鹏道：“今日建房，是你们以后住的。别人都在那里出力，因何你躺在这里？”
耶律洪基冷笑：“我是何等身份？岂能做这些低贱活计！”
孙鹏道：“太尉定了，我们这些人，只是看着你们。只要不逃跑，就不打不骂。不过，不服从管束的话，该有惩罚还是少不了的。你可要想清楚了，现在做活计，不做就没有饭吃。”
耶律洪基道：“我何许人？会受这种嗟来之食！你若是有本事，就给我上刑！不然，一切休提！”
孙鹏点了点头，对跟过来的马铉道：“你听见了？今天的饭，你这里少一个人的。还有，你对手下管束不力，也该当受罚。你的饭菜，今日减一半吧。”
马铉听了叫苦，道：“将军，这队正是你们指认我做的，如何能这样？若是如此，我不做了，你们别选人就是！这里有一百人呢，随便再选一个！”
孙鹏摇摇头：“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不要多说，把手下管得好了就是！若是有人不听管束，你要连带受罚！此是规矩，听明白没有！”
马铉黑着脸，也不说话。怎么管束？自己手下有一个耶律洪基，根本就管不了。更不要说，还有两位大王，三位节度使，自己怎么可能管得了他们！
孙鹏了懒得理会，就过了，带着士卒到了一边，监督大家干活。到了中午，饭菜送来，孙鹏先命人取了一份出来，放在一边，算是扣掉了耶律洪基的。其余由士卒打菜给馒头，漏掉耶律洪基不给，马铉只给半份。省出来的放到一边，一会几个看管士卒享受。
这些人在契丹身份都非同小可，饭菜的质量还不错。吃的是白面馒头，菜里有肉，士卒也眼馋。
耶律洪基忍着肚饿，黑着脸，在一边看着众人吃饭。一顿不吃，饿得死人么？就不信自己不干活的话，这些宋人能够天天不给吃饭。如果能做到，那就算他们狠。
马铉拿着一个馒头，看着碗里的半份菜，面色青黑。猛咬一口馒头，恨恨地嚼着。这些日子干的可是重活，自己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做这种活计。做重活当然肚饿，半份怎么够？
从被俘到现在，已经不少日子了。这些契丹人原来都是脑满肠肥之人，经过这些日子折腾，肚子里已经空了。现在一顿不吃，就觉得受不了。加上天天重活，实在受不了饿肚子。倒是很多人，经过这些日子调理，身体好了很多。以前很有些人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现在都身轻体健了。
等到众人吃完，孙鹏命令收了餐具，让契丹人继续去做活。自己与两个士卒一起，美美地把耶律洪基的饭菜吃了。吃完了泡一壶茶，坐在那里晒太阳。
耶律洪基依然到一边的草堆躺着，看着天上的太阳。有时候也有想，如果当时自己不投降，会怎么样呢？想来想去，如果不降，只怕就只能死路一条了。自己一人倒没有什么，只是可怜了手下臣子。当时自己低头，换来了这些人的性命，怎么可能跟他们一起做活？
在耶律洪基想来，宋人这样做，是故意要让自己难看。借着这样做，削弱自己皇帝的威严，岂能让他们得逞？自己就是不做，看看宋人会如何？有本事把自己饿死。
孙鹏带人在一边看着，任由耶律洪基躺在那里，也不过来喝斥。杜中宵确实交待过，由于这些犯人身份不同，不许看管的官员士卒打骂。若要受罚，最简单的，就是不干活不许吃饭。不听指挥，还是不许吃饭。若是伤人，则单独关起来，依然是不许吃饭。如果有人真不低头，宁可不吃饭，也不受管束，那就不给饭吃好了。这样饿死的人，只能怪他们自己倒霉。
如此做，主要是约束看管的官员士卒，倒不是保护契丹人。宋朝一般牢房的看管，一言难尽。每年开封府里，牢房里死的人都不少。至于其他地方官府，那就更不要说了。死在牢里，没有定案，对地方官吏没有约束力，很难管理。所以契丹人饿死可以，不许打骂他们。
到了晚上，放工之后，孙鹏对马铉道：“今日下午，你队有犯人耶律洪基，依然没有做活。按照规矩，他的饭菜被扣下了。你管束不力，依然只有半份。”
马铉再也忍受不住，怒道：“我一天都老实做活，不曾有半分偷懒，如何只有半份？”
孙鹏道：“你是这里队正，以管束属下。有人不听管束，你自然连带受罚。当然，若是有人能够立功受奖，你也跟着有功。此是规矩，你只照着做就是。”
马铉道：“我早说过，这什么鸟队正爷爷不做就是了！随便你们选谁，只要不是我！”
孙鹏摇了摇头：“这种事情，哪里是你想做就做，不想就不做的！此是上面选下来的，我也说不上话。我只是看着你们，照规矩办事而已。不必多说，准备吃饭！”
马铉还要再说，见一边的士卒手按腰刀，虎视眈眈，只好把话咽回去。回到人群里，对身边的耶律查葛道：“大王，这样下去，圣上没事，我倒是要被他们饿死了！”

第129章 慢用
到了晚上，耶律洪基躺在帐篷里，听着身边的人鼾声如雷，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天没吃饭，说不饿是假的，只是不表现出来。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实在忍不住。
爬起身来，耶律洪基到了门口，见两个士卒坐在那里围着火堆烤火。一时之间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做。趴在门口看了一会，肚中实在饥饿，便走出门来。
一个士卒转身，看着耶律洪基，道：“夜色已深，你不睡觉，出来做什么？”
耶律洪基道：“我肚子饥饿，你们弄些吃食来。我吃饱了，自然睡觉。”
另一个士卒听了笑道：“你不做活，自然就没有饭吃，这话说得非常明白。你莫非以为，白天罚你是与你玩笑？快快回去，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
耶律洪基怒道：“白天不许吃饭，是怕坏了规矩，让别人不满。现在他们都睡了，我吃东西，没有人知道。什么规矩？敢不让我吃饭！”
两个士卒上下打量耶律洪基，笑道：“这厮真是有意思，竟然以为那规矩是拿来吓他的。你原来是契丹国主，罚了你，别人正好心服口服。不要混赖，快快回去睡觉。如若不然，就不只是没有饭吃了。”
耶律洪基看着两人，一时间搞不明白。难道宋军还真是这规矩，不干活就没有饭吃？自己堂堂的契丹皇帝，纵然做了俘虏，也跟别人不同，怎么可能干活？堂堂大宋，没有道理连自己都养不起。这些日子自己与其他人一样，被押来这里，没有闹事，已经足够了。还让自己干活，管这里的官员疯了吗？
天上没有月亮，满天繁星眨着眼睛。耶律洪基抬头看了看天，觉得有一种魔幻的感觉。一国皇帝被这样对待，这世上还没有这种事情。若是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过了好一会，耶律洪基才道：“你们真要这样对我？明日我去见管这里的官员，看队怎么说！”
士卒一起摇了摇头：“你何必自找苦吃？刚好杜太尉在这里，明日报上去，看太尉见不见你！”
第二天一早，杜中宵刚刚起身，崔向进来道：“太尉，耶律洪基要见这里官员。”
杜中宵问道：“做什么？他一直不肯低头，何必要来见我们？”
崔向道：“我问了下面的官员，昨日耶律洪基不肯做活，被扣了饭菜。一天没有吃饭，他夜里熬不住，还想出去找东西吃。被挡住了，才知道不跟他开玩笑，不做活就真地没有饭吃。所以今天早，他便要见太尉。下官想来，他还是不想跟别人在一起。”
杜中宵道：“正常。本来是一国皇帝，现在跟犯人一起做活，如何拉得下脸来？而且，耶律洪基终究年轻，难免气盛了些。你派人带他来，一个时辰来，在客厅里见我。”
崔向答应，转身出去了。杜中宵坐到座位上，士卒上了茶来，在那里喝茶。
契丹人被押来这里，除了耶律洪基，其实还有几位重要人物不那么老实。只不过有耶律洪基在，自然一切都是他出头，别人看他样子。耶律洪基的事情处理不好，其他人就会跟着闹事。
不多时，李复圭进来，与杜中宵说些闲话。知道了现在杜中宵要避开朝中纷纷攘攘的朝事，李复圭便不再提朝政，只说些日常趣事。
过了一会，杜中宵道：“昨日耶律洪基不做事情，被守卫扣了饭菜，今日要来见我。”
李复圭听了忙道：“太尉，他是什么意思？此是契丹皇帝，他若是闹事，必定有许多人响应。”
杜中宵道：“放心。战场上他数十万大军都闹不出事来，现在又能够做什么。虎落平阳，除非真心投降，不然就只能够老实干活。牢城营里，做多少活吃多少饭，不做活就有惚吃，最是公平。”
李复圭道：“就怕他狠下心来，宁可饿死，也不干活，又该如何？”
杜中宵道：“若是如此，我还真有些佩服他了。不过，规矩定下来不能变。他宁可饿也不干活，就只能饿死了。不要以为他曾经是契丹皇帝，就不敢在这里饿死他。”
李复圭听了不由皱眉：“若是饿死契丹皇帝，会不会有什么闲话？”
杜中宵道：“有闲话又如何？难道闲话还能杀人？就是要告诉契丹人，做了俘虏，就老老实实守规矩。他们以前的身份，是契丹给他们的，在大宋没有用处。为大宋做事，才有奖赏。”
李复圭听了，摇了摇头，不再多说。转念一想，有的事情，因为身份不同，看法不同。这样的事情自己认为不合适，但以杜中宵的身份，反而合适了。
建牢城营其实不合传统，但杜中宵提出来，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反对，包括皇帝赵祯在内。不是他们认同这样做，而是他们尊重杜中宵而已。依照传统习惯，契丹俘虏要么杀掉，要么就封官，好好把他们养起来。一二十年过去，还会有人记得他们是谁？
大宋初立国，南唐、后蜀，不知道有多少皇帝和高官显贵做了俘虏。有的被杀掉了，但大部分都养了起来。皇帝封王爵，大臣入宋做官。到了现在，除了钱家等少数例外，还有多少人记得他们？甚至像南唐后主李煜之类，还被宋太宗用手段杀死，一切事过无痕。
杜中宵坚持建牢城营，其实是对这些契丹人好。契丹败了，这些契丹俘虏，实际上是求做一平常人而不得。进了牢城营，最少出来之后，可以做个普通百姓。只是这份心思，契丹人不领情罢了。
过了好地会，李复圭才道：“太尉仁心，只怕契丹人认识不到。”
杜中宵道：“何必要他们认识到？我们做事，不是为了要争取别人同意，甚至感激，而是因为应该这样做。契丹与宋是兄弟之邦，澶州之后再无大战，不应过于苛待。但若是让这些契丹重臣做官，不说耗费朝廷多少俸禄，以后也是个麻烦。他们无权，他们的后代呢？时间长了，终究会出事情。不如就这样在牢城营里，关上几年，出去做个平常百姓。只要他们不闹事，几十年后，此事就无声无息过去了。”
李复圭道：“无声无息？只怕不容易。王凯等人已经围了奉贤州，据传契丹人还要组织援军呢。现在的契丹，已是虚有其表，还是不服。”
“曾经大国，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服了？”杜中宵摇了摇头。“知道幽州一战，契丹的主力已经全部消灭的，其实才有多少人？许多人眼里，是看不明白的。越是下层的人，越是看不明白。想着幽州一战之后，契丹人就甘愿投降，那是想多了。要想彻底消灭契丹，应该还有几场大战。”

第130章 没有不同
这世间大部分的人，他们所熟悉的，是隔壁阿大，对门大个，斜对面的二寡妇。一场关系国家命运的大战，对于最普通的人来说，就是有几个自己熟悉的人没有回来，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的身边依然有很多的人，一切都很热闹，并不知道整个国家怎么样了。
不是他们愚笨，而是人的眼光，就只能够知道那些。不像杜中宵前世，一有大事，电视、电影和各种报纸，铺天盖地都是，人人都知道要怎样了。
现在的契丹就是如此。杜中宵知道，朝中的大臣大将知，契丹要不行了。但契丹人自己那里，只要宋军还没有到那里，他们是不会承认的，还要一场仗一场仗去打才行。
与李复圭聊了一会闲话，看看时间差不多，杜中宵换了公服到了客厅里。
耶律洪基已经等在那里，见到杜中宵进来，也不起身。就坐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杜中宵。一边的崔向心中着急，拉耶律洪基衣角，让他起身杜中宵行礼。耶律洪基哪里肯？
杜中宵在主位坐下，看着耶律洪基。并没有多少时间，耶律洪基就像换了个人。人瘦了很多，皮肤黑了很多，脸上甚至有了皱纹，不再是从前那个容光焕发的样子。
上了茶来，杜中宵看着耶律洪基，道：“今日来报，你要见我。有什么事情？”
耶律洪基道：“我是契丹皇帝，纵然降了你们，也不该如此待我！昨日一天没有吃饭，听说今天还不给饭吃，如何得了！早知如此，那日我又何向你投降！”
杜中宵道：“说话不要那么急，一件一件说。第一件，牢城营的规矩，做活有饭吃，不做活就没有饭吃。做得好的吃的好，做的不好的吃得差。你不做活，自然没有饭吃——”
耶律洪基道：“我堂堂天子，岂能跟下人一样，去做那种活计！真真是岂有此理！”
杜中宵摇了摇头：“现在是在开封府，大宋的开封府，不是在契丹。你在契丹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里是战俘，战俘就是这样的规矩！”
耶律洪基看着杜中宵，冷声道：“若我一直不干活，是不是一直不给饭吃？”
杜中宵点头：“不错，就是这样的规矩！”
“我就不信，你还真敢把我饿死！我一国之君，若是在大宋被饿死了，传出去是天大笑话！”
杜中宵平静地看着耶律洪基，淡淡地道：“什么笑话？饿死了就饿死了，为什么会有人笑呢？你还是搞不明白，纵然死了，也是你自己把自己饿死了，与我何干？我只是定下做活吃饭的规矩而已。这世间绝大多数的人，本来就是如此。不做活，谁来种地？不种地哪来的粮食？”
耶律洪基道：“百姓自然是如此，我是堂堂天——”
杜中宵摆了摆手：“我再跟你说一次，这里大宋开封府，不是契丹！在这里，不要摆什么契丹国主的架子，你只是战俘而已！我已经跟你们说过很多次了，现在再说一次。在牢城营里做得好了，以后可以放出去，做个寻常百姓。做得不好，那便关在这里。听明白没有？”
耶律洪基冷笑：“我就不信，你还真能做到这样！”
杜中宵道：“说实话，我自己也不知道，最后会是什么样子。你可以慢慢等，看看结果。不过现在呢，要想活着等结果，就要老实做活。”
耶律洪基不语，看着杜中宵。过了好一会，才道：“我要怎样，才可以不做活？”
杜中宵道：“简单哪。投靠朝廷，真正立下功劳，朝廷自然奖赏。你们当时一起被俘的，本来就有人立了功，现在好好做着官呢。他们不用干活，每月还俸禄呢。”
耶律洪基又道：“我要怎样，才能立下功劳？”
杜中宵道：“向当今上递上降表，而后传令给契丹将领，让他们老实投降。朝廷一统天下，你就是功臣，当然跟现在不同了。不必瞒你，朝廷大军已经包围了奉圣州，州中将领还带兵顽抗。只要你能劝得几州的将领投降，自然就是大功。”
耶律洪基笑道：“果然就是如此！契丹儿郎，岂能因为一场战败，就会向你们屈膝！妄想逼着我招降各州，你们想的美事！我就是饿死，也不会让你们如愿！”
杜中宵看着耶律洪基，微笑着道：“国主，你想得太多了。能够投靠朝廷立功，自然是好，主要对你自己是好事。不做也没有关系，宋军从来没有想过借助你的名头来打仗。”
说完，杜中宵叹了口气：“你终究不明白，契丹在幽州一败，四十万大军一朝丧尽，实际上已经无力抵挡朝廷大军。他们不降又怎么样？无非是多围几天。大宋跟你契丹不一样，几十万大军的粮草，他们就是围上十年，也不会短缺。之所以想让他们投降，是少杀伤人命。还有，这些年来，契丹战事不断，百姓够辛苦了。早一天结束，百姓就少受些苦，你明白不明白？”
耶律洪基只是冷笑：“任你舌绽莲花，为的还不是想我的地方不战而降？妄想！”
杜中宵没说话。过了好一会，摇了摇头，站起身来道：“有什么办法？你本是契丹国主，却丝毫不关心手下百姓们的性命。我是大宋枢密使，还要时时想着他们。你说，你岂能不败？罢了，你既是这样想的，说再多也是没有用处。回去吧，想吃饭就老实做活，不然就没有饭吃。我还是说清楚一点，哪怕就是你被饿死了，这规矩也不会改的。你不必以为自己有多重要，在这里，你跟其他人一样。”
说完，杜中宵摆了摆手，让崔向把耶律洪基押回去。
看着几人出了门，杜中宵叹了口气。自己真没想耶律洪基做什么，在牢城营里，他真地很普通。奈何耶律洪基认为自己不普通，拼命想跟别人不一样。
如果耶律洪基真心投降，能够让剩下的契丹守将投降，宋军北进会轻松很多。这是事实，没有必要否认。但没有耶律洪基，宋军的脚步也不会停住。现在的契丹，根本就没有抵挡宋军的实力。王凯等人进攻奉圣州，完全没有考虑过契丹投降，就是准备硬攻下来。
这世上就是这么奇怪。有的人因为身份，生下来就比别人高贵，他就认为自己与众不同，天生就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实际上哪里会有呢？只是生得好罢了。去除了他出生的身份，实际上一钱不值。耶律洪基就是如此，怎么也接受不了自己跟契丹人是一样的。总是认为，自己与其他人比是特别的。

第131章 受不了了
第二天一早，一众契丹人上工。耶律洪基靠着一棵树，冷眼看着，也不上前。
孙鹏走上前对马铉道：“今日你队里，耶律洪基依然不干活。我告诉你，牢城营里，不干活是没有饭吃的。你早早处理，不要到时喊饿。”
马铉怒道：“我什么身份？敢去差遣圣上！这里这么多人，你别选一人来做队正就是！”
孙鹏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没有这个规矩。我们这些人在这里看着你们，上头最重要的，就是要我们一切守规矩。我们守规矩管你们，你们依着规矩做活吃饭。好了，我已经提醒你了，做不做就与我无关。你们不吃的饭，正好便宜我们。”
说完，转身离去，与几个士卒一起在边上看着。
马铉叹了口气，到耶律查葛身边，低声道：“大王，这可如何是好？圣上贵为天子，与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已是天大的屈辱，如何能做活计？可他不做活，宋人就不给他饭吃。这样下去，只怕身体会饿坏了。我们要想个办法，解决此事才对。”
耶律查葛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什么办法？此次幽州一战，圣上心神受到重击，与以前不同。若是以前，我说话，圣上多少是会听的。现在，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唉，你先忍忍吧。等过上几天，圣上总会明白过来。到了那时，我们再说话才有用处。”
马铉黑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耶律查葛是耶律洪基的堂叔，在契丹地位贵重，而且是长辈，他不出面，其他人更不好说什么了。现在盖房子，天天做的是重活，只能吃半餐，马铉如何受得了？耶律洪基能忍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可实在是受不了了。
契丹除了耶律皇族，萧家后族，还有一些其他大家族。汉人之中，韩、刘、马、赵四姓，被称为四大世家，身份显赫。马铉作为马家的重要人物，落到这个下场已经是极为恼怒，被耶律洪基连累没有饭吃更加愤恨不已。他跟契丹人不一样，本来是汉人，却跟契丹人一样做活。
这四大家族，与契丹人的待遇一样，并没有格外优待。杜中宵的解释，他们虽是汉人，但与契丹合作多年，而且主动契丹化，不适宜作为汉人看待。
马铉有时候想，如果自己还在契丹的族人能够投降宋朝，立下功劳，自己或许就不一样。说到底是汉人，投降起来，没有任何顾虑。现在被耶律洪基牵连，这种想法就更加强烈。
到了中午，果然没有耶律洪基的饭菜，马铉也只有一半。
此时的习惯，其实是没有午饭的。因为这些人做重活，杜中宵特意吩咐，提供午饭。虽然饭菜比较简单，补充的是下午的能量。马铉吃了饭，只觉得肚子里依然空空。看看狼吞虎咽的其人，心中恨恨不已。
一边的耶律洪使劲吞咽口水，别过头去，不看别人。只是肚子不争气，咕咕叫了起来。一边的耶律查葛不忍，把自己的馒头一掰两半，悄悄递给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刚要接馒头，就见孙鹏大步跨过来，厉声道：“若是饭菜吃不完，就留在盘子里，不许私相授受！这里的规矩，你们不懂吗？”
耶律查葛猛地站起来：“你们不给饭吃，我愿让出去也肯吗？这样做，是不是要把人饿死？”
孙鹏冷冷看着耶律查葛，道：“你让出去？这饭是朝廷赏给你的！不吃放到一边，谁允许你私自给别人了！违反规矩，就要受到惩罚！这一餐你不要吃了，下一餐减半！”
说完，吩咐一边的士卒，把耶律查葛的饭菜撤了下去。
一众契丹人都站了起来，双目怒视，死死看着孙鹏。孙鹏冷笑一声，命令手下士卒列成队伍，厉声道：“有敢不听号令，私自闹事者，就地格杀！”
话音一落，士卒一起抽出腰刀，看着一众契丹人。
孙鹏道：“你们四十万大军，在战场上被打得落花流水。怎么，以为这一百人，可以闹事吗？朝廷待你们不薄，只要老实做活，就有吃有喝。现在盖的房子，是给你们自己住的！种的粮食，也是给你们以后吃的！还要闹事，是欺我的刀不利！”
耶律查葛见孙鹏毫不退缩，心些心虚。一众契丹人听了孙鹏的话，都不由低下头去。是啊，战场上四十万大军，连宋朝的毛都摸不到，就被打得落花流水，现在闹事能有什么结果。而且事情的起因，是耶律洪基坚决不肯做活，宋朝并没有苛待大家。
契丹俘虏一共一千五百多人，崔向的属下有一千人多一点，加上管理的官员，共一千二百多人。这些契丹人哪怕能一条心，起来反了，也不会闹出事来。
过了好一会，耶律查葛见一边的耶律洪基神色不动，也不知道什么意思。心中叹了口气，只好吩咐大家冷静，不要惹出事来。如果宋军真敢杀人，自己这些人有什么用？
看众人重新安静下来，孙鹏道：“今日你们闹事，那我便把话说清楚了，免得还有心存侥幸。上司吩咐，我们按规矩办事，不得打骂俘虏。但是，也说得很清楚，如果有人犯了规矩，打死勿论！你们好好依规矩做事吃饭，大家一切安好。若是有人存心闹事，说不得，就不要怪我们手辣了！”
说完，转身对马铉道：“出了这种事，你这个队正难辞其咎！今晚的饭，就免了吧！”
马铉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晕过去。自己活了几十年，什么时候为一顿饭操心过。可现在为了一顿饭，却受这种苦。奈何天天干活，吃不饱饭，实在扛不住。
到了下午，太阳还高高挂在天上，马铉找到孙鹏。道：“将军，这样下去，我如何受得了？但凡队中有人犯事，便就要罚我不吃饭。要不了多久，我就撑不住了。”
孙鹏道：“没有办法，你是队正，管得不好，当然要受惩罚。若不如此，这队正岂不只混日子？”
马铉道：“将军既是这样说，也只好如此。这样吧，等到下午做了活，吃了饭，我要把所有的人招集起来，把事情说一说。此事还请将军成全。”
孙鹏道：“你是队正，这些事情本就是要做的。放心，你告诉了我，尽管招集属下就是。若是有人不听招乎，我自会处理。记住，你是队正，这一百人就全是你的属下。管不了，管不好，不怪别人，只能是你自己倒霉。若是你的话有人不听，告诉我就是。”

第132章 正道而行
杜中宵正在房中看着朝廷公文。崔向进来，拱手道：“太尉，南边村子里的孙鹏求见。”
放下公文，杜中宵道：“有什么事情？”
崔向道：“耶律洪基依然不做活，今日被罚了不许吃饭。结果耶律查葛要分给他，被孙鹏及时阻止住了。当时的契丹人，有些要闹事的样子，还好弹压下去。今夜他们的队正孙铉，要招集所有的人契丹说话，孙鹏答应了。此事不寻常，是以前来求见。”
杜中宵道：“好，让他进来。乘着这几天我在这里，这些事情多看一看。过几日我回京城，但愿这些契丹人都收了心，好好做活，好好做人。几年之后，能出去做个百姓。”
不多时，孙鹏进来，向杜中宵躬身行礼。
杜中宵道：“听说耶律洪基依然不肯干活，又没有饭吃？”
孙鹏拱手道：“回太尉，确实如此。下官见这样也不是办法。若是耶律洪基一直不肯干活，不给他饭吃，真饿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他曾是契丹皇帝，真是饿死在了这里，岂不让人笑话？”
杜中宵道：“什么人笑？你只管依着规矩管这些契丹人就是。真有狠的，宁可活活饿死，也不肯干活，与你无关。牢城营很简单，就是做活吃饭。等把这简单的事情做好了，再说其他。”
孙鹏叹了口气：“做活吃饭，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指定的队正马铉，因为耶律洪基，已经两天被罚只吃半餐。他向我说了几次，不想做队正了，要我重新选人。我告诉他，队正是上面选定的，与我无关。看他实在受不住了，今夜要招集手下的人，一起商议。”
杜中宵道：“队正当然不能由他们选。这些人本来就是同朝君臣，若是自己选，还不把以前的官职带进来，依然跟在契丹一样。他们早一点认识清楚，早一点好好做事。”
相了想，又道：“这个马铉，看来有些忍不住了。既然今夜他们议事，我便也过去看看。”
孙鹏愣了下：“太尉，你要听马铉议事？”
杜中宵连连摇头：“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如何能听？有我在，他们也为好说话了。就是在一边等着，等他们议完，听听结果如何。指定队正，本来就是要让他做这些事情的。”
孙鹏点了点头：“太尉说的是。现在队中有耶律洪基，还有耶律查葛等等前王公，马铉不敢得罪他们，一直不敢管。被饿了两天，看来有些受不住了。”
杜中宵道：“不给饭吃看起来不是重罚，其实人被饿得狠了，是很难受的。耶律洪基能够连着两天不吃饭，也都有些佩服他。不过，记住，哪怕契丹饿死，也不许坏了规矩。规矩定下来，一旦有例外，事情就难办了。只要他们守规矩，事情就会慢慢好起来。”
孙鹏拱手称是。又问了杜中宵行程，才告辞离去。
孙鹏出去，杜中宵问崔向：“这些日子，除了耶律洪基，还有没有其他契丹人闹事？”
崔向道：“倒是没有。下官想来，是其他人都在看着耶律洪基。若是我们退缩，以后只怕就不好管了。所以对耶律洪基，一定不能丝毫手软。”
杜中宵点头：“不错，应该如此。管这些契丹人，对于你的属下士卒来说，是轻松差事。甚至很多人，可能认识不到此事的意义。你要多教导属下，让他们明白。关在这里的，都是契丹上层，地位最低的也是中级将领。能够让这些人口服心服，剩下的契丹地方，就好办许多。”
崔向道：“太尉的意思，是管好了这些契丹，让他们回去联络亲朋，迎接朝廷大军？”
杜中宵摇了摇头：“若是这样做，反而落了下乘。我们做事，要坦坦荡荡，不要蝇营狗苟。牢城营里的契丹人，就真地是让他们在这里学会做活，学会做个普通百姓，没有其他的想法。不过，哪怕是我们不说，这里的事情，还是会传出去。传到还没投降的契丹人的耳朵里，他们怎么想，其实挺有意思的。”
崔向拱手：“是下官误会。原来太尉想的，如此深远。”
杜中宵笑着摆了摆手，让崔向去忙自己的事情。什么想的深远，是根本不深远好不好。现在宋朝的优势太大，对付契丹，根本不必用什么手段。堂堂正正大军开过去，契丹人要么降，要么就被消灭，根本不需要想的太多。纵然有一时失败，却不能改变大势。
契丹是宋朝的兄弟之邦，这不是说说，而是几十年来，两国就是这样做的。两国交往，派的使节除了朝廷官员，还有皇帝私下的使节。两国皇帝以兄弟相称，使节行兄弟之礼，从不间断。虽然后来耶律宗真乘着对党项大胜，来夺宋朝的唐龙镇，结果把命送在了那里。
怎么处理战败的契丹，对宋朝是一件大事。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有的人明白，有的人不明白。处理得好了，不但是灭亡了契丹，占领了土地，扩大了领土，还可以四夷宾服。如果处理不好，让周边的邻国寒心，周边四处狼烟，也不稀奇。
历史上金国打败契丹，与宋朝盟约，割了幽燕之地。宋朝看不清局势，兴冲冲地去接收土地，闹得一团糟不说，也让金国看清了宋朝实力，很快南下。最后北宋灭亡，宋朝只剩半壁江山。
杜中宵不想犯那样的错误，幽州大胜，就要把胜果结结实实地吃下去。不能因为一时疏忽，最后惹出事情来。一通乱杀，虽然痛快，却会有很大的隐患。把这些契丹人好好养起来，也会给周边的各个小势力一种错觉。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这些契丹人改造，成为普通百姓。
有契丹的例子，周边势力才能认清形势，知道对宋朝可以做什么事情，不可以做什么事情。周边安定下来，宋朝才可以安心改革国内，真正全力发展国力。
建这处牢城营，自己亲自过来，既有杜中宵躲开现在朝中激烈的政争的原因，也有真地要把这些契丹人改造好的原因。这是对这些契丹人负责，也是对宋朝负责。
崔向说的不对，杜中宵根本就没有考虑深远，既没有必要，也不好考虑。能让这些契丹人老实接受改造，就非常不容易了。再想更多，纯粹是给自己找麻烦。
站起身来，杜中宵走到门外面，看着明媚的春光，伸了个懒腰。许多事情，开始容易，但要有个圆满的结局，可就难了。与契丹的战争其实不难，很多时候是自己吓唬自己。但要有个结局，可能并不比打一场仗容易多少。

第133章 忘记以前
帐篷外面，马铉看着下面坐着的近百人，沉声道：“我们这一队，上面指定了我当队正。凡是队里有人犯错，我跟着连带受罚。若有人受赏，自然我也跟着受赏。可惜，受赏没有看到，这两天着着实实挨了罚。这样不是办法，一直被罚下去，如何得了？”
下面刘诜高声道：“你是队正，要怎样做直说就是了。这两天只吃半餐饭，我们都看在眼里。”
刘家与马家都是幽州大族，两家世代通婚，关系不是别人可比。马铉向刘诜微微地点了点头，沉声道：“牢城营的规矩，凡在这里的人，每天都要做活。做够数了，才有饭吃。如果做得多，还要酒肉发给我们。这几日，大家都看着定数，没有一个人多做。其实，宋朝知道我们这里多老人，又是富贵出身，做不来重活，定的数额不多。身体强壮的，是可以多做一些活计，讨些酒肉。”
下面耶律合术道：“我们是宋人战俘，一日只要三餐饱腹，何必要求更多！在这里做活，是不得已的事情，难道还当做了是正事？每日里赚够三餐就好，何必要多做！”
马铉叹了口气：“其实我想多做，只是身体不好，实在是做不了。唉，你们也看到了，圣上一旦不做活，我就被罚。长此以往，如何扛得住呢？我这队正赏罚连带。圣上不做活，若是你们有人多做，赏的能把罚的补上，我不天天饿肚子，就千好万好了。”
耶律查葛道：“马铉，你这意思，是不是对圣上不满？”
马铉道：“我如何敢？只是天天吃不饱饭，着实不是办法，大家一起出力最好。”
耶律合术道：“不必说了！你是宋人指定的队正，又不是我们选出来的。受赏受罚，与别人何干！”
马铉看其他人不吭声，道：“如此说来，你们是不帮我了？我是队正，每天谁做什么活计，是由我分派的。若是如此，我话就先说在前头，后边不要怪我。”
耶律查葛猛地站了起来，厉声说道：“马铉，你的队正是宋人封的，还当真了？圣上在这里，自然一切都是圣上说了算！按你所说，岂不是要造反了吗！”
马铉看着耶律查葛，过了一会，才淡淡地道：“大王，圣上不做活，不管这些事情。我们每天怎么做活，总要有个人管吧？我被指定为队正，只好勉强管起来才好。”
耶律查葛看着众人，指着马铉道：“听听，听听，他说的是什么话！圣上不管，是仁慈，还能当天经地义？我话说在这里，若是以后马铉有什么对不住大家的事情，自有圣上处置！”
说完，回头看着耶律洪基。
耶律洪基站起身，看着马铉道：“你的意思，是要我做活？我堂堂一国之主，在这里为奴？！”
马铉道：“臣岂敢如此。不过，人是铁，饭是钢，我不能不吃饭啊。陛下不做，自该有其他人帮着做。宋人有赏罚，既然陛下不做，就该有其他人多做有赏才是。”
耶律洪基怒道：“我两日粒米未尽，还没有说什么，你怎么敢说肚饿！”
马铉一时之间怔住，没有说话。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僵硬。
马铉见没有几个人帮自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吩咐今日就如此算了。心中明白，宋人指定这个队正，谁当上谁倒霉。这些契丹人都憋着气，不肯好好做活。反正队正是宋人指定的，倒霉了他们高兴。
人散了，孙鹏过来，对马铉道：“听说你今日招集人议事，太尉过来，特意见一见。”
马铉神色沮丧，摇头道：“人已经散了。将军，我这个队正，再做下去，只怕是要饿死了。”
孙鹏道：“太尉还待在这里，你过去禀报一番今日事情。”
马铉听杜中宵还在这里，觉得奇怪。随着孙鹏，到了一边的客厅里。进了客厅，见杜中宵一个人坐在那里，微闭双目。一边桌上的盏茶，看起来还没有动过。
上前行了礼，杜中宵睁开眼睛，看着马铉。道：“听说，这两日耶律洪基不肯做活，连带着你也受罚。今夜招集众人议事，结果如何？”
马铉拱手道：“回太尉，我身份又不贵重，说话哪里有人听？”
杜中宵道：“在牢城营里，以前契丹的身份没了用处。你现在是队正，掌管着一百人的杂事。每天他们怎么做活，都是要由分派。哪些人在一起，哪些人要分开，也都是由你说了算。怎么没人听？”
马铉道：“太尉说笑。我这队里，有以前的皇帝，有以前的大王，还有各种王公，哪个会听我说的话？队正又如何？我说什么，只要他们哪一个说句话，就当作没有了。”
杜中宵道：“今日我来，就是听一听，你们如何议事。还有一件事，就是告诉你，牢城营里，朝廷指定的身份才算事。你是队正，每日间吩咐众人，哪个不听，可以报给孙将军，自然有处置。”
马铉沉默了一会，才拱手道：“太尉，你饶了我。我是战俘，终归是契丹臣子，岂能够不听以前皇帝的话？此是不忠。不忠之人，哪个会看得起我？”
杜中宵道：“可你也是个汉人。汉人做契丹的臣子，又有多少人瞧得起你？”
马铉一时间无话可说。过了好一会，才道：“那是以前的事，幽州是被割给契丹，又不是我们卖国求荣。现在幽州重归中原，一切当然再重新算。”
杜中宵看着马铉，缓缓道：“你知道幽州已归中原就好。现在你不去做队正的事务，无非是因为契丹还在，还想着说不一定有一天能重回那里。我告诉你，不可能了。”
马铉道：“契丹大国，纵然一时败了，终究有再起时候。”
杜中宵道：“再起？不会给契丹人那个机会了。朝廷已经围了奉圣州，正在聚集兵马，将要进攻中京道。中京道一下，契丹还剩下多少地方？东京道不必说，朝廷不占，女真人也自己反了。上京道一旦没有了中京道，那些蕃人还会恭顺？契丹没有机会再起了。”
马铉看着杜中宵，道：“太尉来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杜中宵道：“让你们进牢城营，好好做活，为的就是学会一技之长。将来做了普通百姓，不会饿死自己。灭掉契丹之后，你们这些契丹的官员将领，就都是普通百姓。现在牢城营里，要忘掉以前身份，安安心心做事情。我来告诉你的，就是你要先学会做个队正。”

第134章 献城
站在田埂上，看着四周花红柳绿，杜中宵只觉得身心舒泰。这个时候，自己真想放个假，在这样的环境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可惜日子过得很快，到万胜傎来已经五天，后天就该回去了。
幽州一战的将领基本赏赐结束，接下来就是官职变迁的大戏。离开这些日子，朝中皇帝和大臣们应该有了大致意向，自己回朝去听候吩咐就是。
杜中宵有时候想，自己是不是主动申请外调，好好休息一两年？后来再想，自己作为幽州一战的主帅，主动申请去地方，只怕会让人多想，还是听朝廷安排吧。
正在这时，崔向赶来，拱手道：“太尉，有人从京城来，正等在衙门里。李璋太尉与其同行。”
杜中宵听了一愣，急忙问道：“来的是什么人？”
崔向摇头：“李太尉没说，小的如何敢问。”
“也是。”杜中宵点了点头。“我这便回去。这几日牢城营里，你多看着一点。特别是马铉那一队里，有耶律洪基在，只怕后边还有许多事情，一切多上心。”崔向拱手称是。
杜中宵回到衙门，进了客厅，就见李璋和一个中年汉子坐在那里。两人低头喝茶，也不说话。杜中宵进来，李璋急忙起身行礼。那汉子跟着起来，极是客气各自落座，杜中宵对李璋道：“太尉突然来万胜镇，有什么急事？”
李璋道：“太尉，这里说话可还隐秘？此次来，下官有要事！隔墙有耳，不可被人听了去。”
杜中宵听了，对一边的士卒道：“你们几人到房外去，没有吩咐，不得进来。”
几个士卒出去，杜中宵道：“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三人，有话尽可以说。”
李璋指着身边的人道：“这一位马镝，是契丹泽州守将。京城里见过圣上、宰相、太尉，圣上特意吩咐，到这里来，听听太尉如何说。”
杜中宵看着马镝，道：“听你名字，也是马家的人么？跟牢城营里的马铉，不知——”
马镝拱手：“回太尉，马铉是下官家兄。他随在耶律洪基身边，下官在泽州。”
杜中宵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马铉现在牢城营里做队正，管着耶律洪基，可不太好。”
马镝忙道：“太尉，不知如何不好？家兄一直驻守地方，其实并没有上过战阵。”
杜中宵笑道：“耶律洪基一直不肯做事，他是队正，受了牵连，三天都没有吃饱肚子了。不过没有大事，你尽管放心好了。牢城营里做事，知道他们身份，安排的活计并不重。”
马镝放下心来，向杜中宵道谢。来此之前，马镝就已经听说了牢城营的事情，并不太担心。
杜中宵道：“不知你南来，要做什么事情？既然圣上特意让你来这里见我，想来不只是献泽州城那么简单。奉圣州很快就下，一座泽州，对于朝廷不是什么要地。”
马镝道：“太尉说的是，只是献泽州，下官怎么敢来？此次南下，有北安州、泽州、榆州和建州一起献城。宋军破奉圣州后，可以直达中京大定府城下。”
杜中宵听了，一时有些惊讶。幽州战后，自己知道契丹大势已去，必然有人献城投降，但这么大的规模，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中京是契丹要地，大致范围是后世的承德、赤峰和锦州一带。这里有草原，也有大片的耕地，是可耕可牧的地方。游牧民族一旦占了这里，就得到了农业补充，同时掌握了随时南下的通道。对于契丹来说，这是核心腹地，旦宋朝占领，契丹基本就完蛋了。
想了想，杜中宵道：“此事可确实如此？没有不实之词？”
马镐拱手道：“太尉，末将与诸城将领商议妥当，单等朝廷大军北进。只要大军到城下，大家都相约献城，绝没有迟滞。若有意外，取我颈上人头！”
杜中宵道：“为什么？幽州一战，契丹精锐尽丧。有人献城我不意外，但如此大家联合起来，还是出人意料。直到现在，契丹也没有另立新主，应该也是有原因的。”
马镝道：“耶律洪基被俘，契丹倒是有人提议另立新主。只是有人提议立耶律洪基之子，有的则提议立其弟，一时争执不下。有前些年两帝并立的教训，此事便暂缓下来。至于我们一起献城，也是没有办法。这些州县，虽然比不得幽州和大同府，下面的汉人却是不少。幽州一战，契丹的精锐已经尽丧，实际上各城没有多少兵。不献城，还能够怎么样呢。”
杜中宵点头：“献城是大功，一起献城更是天大之功！有你们相助，只要一二十万人，就可以兵临大定府。以现在契丹兵力，想守住大定府根本不可能。据我所知，耶律洪基率大南下，剩下的宫室军和斡鲁朵都在大定府周围。一起全歼，契丹就彻底不可能翻身了。”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耶律洪基南下，率的多是契丹王公。他们被全歼之后，剩下的这些汉族世家势力相对增强，在契丹更加没有顾忌。契丹统治的时候，他们能主动投靠契丹，宋人来了，主动投靠宋人也没有什么。大定府周围，这些州军之中，很多头下军州，是契丹王公的个人私产。他们的主人没了，这些头下军州也就没有了作为，只能任这些人处置。
此次马镝联系的人中，除了韩家之外，马、赵、刘三家子弟不少。都想着乘这个机会，立下入宋之后的军功，为以后想，动静很大。而且契丹已经没有精兵，哪怕消息泄漏出去，契丹也装作不知道。
听马镝说着最近大定府周围的情部，杜中宵连连点头。这些契丹人其实很明白，一旦宋军攻下了奉圣州，打开了北上通道，他们就再无法阻挡了。结果已经注定，大家当然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特别是这些世家大族。四大家族中的韩家，回在契丹的地位太高，与皇族的关系太深，不参与其实也正常。其余三家不同，他们更多是地方势力，要为家族考虑。
契丹国内，朝家的地位仅次于耶律皇族和萧氏后族，不要说汉人，就是其他的契丹人和奚人的地位也比不上。这个时候，要投降宋朝，其他几家也刻意避开韩家。
说了一会，杜中宵道：“马将军，你先到旁边的静室稍等，一会我安排接风筵席。这里我与李太尉还有其他事情要聊，切莫见外。”
马镝忙道不敢，随着进来的士卒，到了一边的静室里。

第135章 准备出击
马镝出去，杜中宵对李璋道：“马镝所说，是否可信？现在中京道实情如何？”
李璋道：“依这些日子查探的情报，马镝说的基本可信。耶律洪基把契丹精兵全带到了幽州，中京道并没有多少兵马。仅有的守城军，多是些地方军队，并不是契丹主力。除了马镝，现在马、刘、赵三家子弟，很多都在中京道为官。他们一起献城，是挡不住的。”
杜中宵点了点头，又道：“此次契丹南下，契丹伤筋动骨。中京道的粮食储积是否足够？”
李璋摇头：“幽州本来就没多少存粮，很多粮草，实际是从中京道运来的。现在的中京道虽然不似幽州那样惨，存粮也不多，好坏还有粮种罢了。”
杜中宵道：“如此说来，我们大军北上的话，还是要自己带粮草。那里多山路，运粮不便，倒是麻烦。如果大军北上，还是要用百姓运粮。”
想了好一会，杜中宵断然道：“不管了。这样的机会，错过再难碰上！我明天回京，禀报圣上，准备大军北上，占领大定府！只要占了大定府，契丹就没有机会再起了。”
李璋道：“朝中几位宰执，也是同样的意思。不过，李太尉说，幽州实在征集不起粮食，只能从汴京这里调粮。汴京缺的粮食，再从京东路和两浙和江南路调来。粮食只能运到幽州，再向北就只能靠人背肩扛，极是不容易。”
杜中宵道：“岂止如此。幽州的民工去年都做了签军，大多死在战场了。运粮的民夫，还要从中原征集。如此一来，需要的粮食不是小数，而且驮畜也需要粮草。”
站起身来，杜中宵来踱步。过了一会，转过身道：“告诉李复圭，不惜代价，征集足够的粮食运到幽州去。向北道路不便，这次的粮草，并不一定比年前一仗更少。”
李璋叉手称诺。拱手告辞，骑快马回京城去。万胜镇离着开封城有段距离，回城就天黑了。
到了晚上，杜中宵设了酒宴，请马镝饮酒。考虑再三，没有把马铉叫来，而是让孙鹏前来陪酒，说了马铉现在的情况。马镝到底没有真正献城，马铉还不到感受好处的时候。
第二天一早，杜中宵便与马镝一起，快马回到京城。进城的时候，刚到中午。杜中宵没有回家，直接到了枢密院。吩咐人安排了马镝，回到自己官厅。
不多时，田况、曾公亮两人进来，向杜中宵行礼。
各自落座，杜中宵道：“昨日马镝到了万胜镇，说是中京道多州献城。昨夜我详细问了，此事应该可信。这是大事，所以今日急着回来。你们觉得，此事如何？”
田况道：“大定府以南几州多山地，运输不便。若是有人献城，大军快速通过，少运许多粮草。这是好事。那一带山路崎岖，若数十万大军出击，粮草着实是问题。”
杜中宵道：“粮草其实少运为了多少，一路上契丹人没有存粮，还要从中原运去。不过，他们一旦献城，大军就可以直接兵临大定府。契丹的皇室、王公等等，大多聚在那里。能够快速出击，把这些人一网打尽，契丹就彻底垮了。不过这一战，运粮的队伍，要比军队本身多上数倍。”
曾公亮道：“去年幽州一战，便就有数十万人运粮。若今年再次招集人运粮，只怕不易。”
杜中宵道：“就看朝廷肯不肯花钱了。拿出钱来，自然就有人运粮。铁路修到幽州，可以从京西路招集民夫，坐火车到幽州而已。”
这样做，其实招集起来的民夫就跟军队差不多，只是不打仗而已。这个年代，军队过境，征调民夫运粮是常事。一场大战，军队输了，地方的百姓往往受害更重。现在宋朝不同，民夫征集起来之后，是按照军队的方式编组，由枢密院统一指挥，规范了许多。
打仗的时候，李复圭手下指挥的运粮人马，实际远远多于战兵，已经成了常态。
田况沉吟一会，道：“前日与中书一起议事的时候，几位宰相也是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现在幽州战罢，又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确实缺钱。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杜中宵道：“再发债吗。发债确实是个好办法，怕就怕，朝廷发债上瘾。”
田况摇了摇头：“发债还的时候，要付利息的。中书看着利息头痛，岂会发债上瘾。”
杜中宵笑笑，没有说什么。当朝廷最后发现所谓的债，只要付利息就可以，而后发新债偿旧债，那个时候很难不上瘾。自己前世的国家，有多少是这样的？诸般借口，就是这样收钱容易而已。
对于政权来说，只要有手段，真正下了决心，哪里还怕钱不够。钱是数字，真正决定政权的，是实际的物资。钱只是用来征集物资的一个工具而已，还有许多其他的工具。宋朝是刚刚发现发债的好处，离着发现发债的坏处，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曾公亮道：“若决定出兵北上，派多少兵马合适？用哪些人？”
杜中宵道：“昨天晚上我想了一下，幽州大军多已回调，应该以河东路兵马为主。契丹的主力去年已经消灭掉了，并不需要太多兵。以王凯和贾逵两军，加上幽州的刘几一军，一共十五万兵马北上，应该就够了。十五万人，保证他们的粮草，也容易一些。“
田况道：“十五万人够吗？中京道是契丹腹地，最是重要。而且此时正有大量部族在那里，人数应该不少。而且山路崎岖，应该带不了重炮。“
杜中宵道：“重炮必然是不能够带了。如果是从幽州北上，都是在山路穿行，带不了重炮。不过契丹剩下的地方，没有大城，也不需要重炮。十五万人，对于草原来说，已经是未见的大军。”
曾公亮道：“契丹应该没有再挡我们十五万人的军队了，现在难的，是供给这些军队的粮草。”
杜中宵叹了口气：“是啊，十几万人的军队，已经足够横扫整个草原了。但这些人的粮草，运输就难了。这一战，同样要倾全国之力运粮，才能够打下来。”
田况点了点头，深有同感。从幽州再向北打，就离开了中原的传统地域，深入草原。打那里最重要的就是粮草，只要粮草运到，基本可以横扫。由于山路艰难，十五万人军队，需要的运粮草的人马，可能跟去年幽州一战差不多。幽州成为北方的重镇，直接控制整个燕山，不是没有原因的。

第136章 再次挂帅
崇政殿里，赵祯端坐，两侧是文彦博、韩琦等中书官员，以及杜中宵、田况等枢密院官员。下面站在桌上沙盘旁的是赵滋、李复圭、李璋，杨文广等三衙官员站在一边。
赵滋指着沙盘说道：“近日有契丹泽州守将马镝来投，说是已经联络契丹官员，可以献大定府以南五州之地。如此一来，朝廷大军可以从幽州出发，取道怀柔、密云，去北安州。而后经泽州、榆州，直取大定府。自耶律洪基带大军南下，其宫室军余部和家眷，都在大定府周围。如果能够一战围歼，则契丹残党尽灭，剩余的再闹不出什么事情来了。”
赵祯点了点头，道：“此战枢密院计划如何做？用多少兵马？”
赵滋拱手：“回陛下，枢密院计划，以王凯、贾逵和刘几三军，从幽州北上。一共十五万兵马，不带重炮等不便运输的武器。自出发用一个月时间，围困大定府。”
文彦博道：“十五万兵马不多，不过要到大定府，道路崎岖，不便运粮。”
李复圭拱手：“回相公，粮草确实不便运输。据测算，要支撑十五万大军北上，需要约四十万人运粮，骆驼、骡马等驮畜约二十万匹。如此，才能保证前方物资不缺。”
文彦博听了不由皱眉：“需要这么多吗？与去年幽州一战相比，大约差不多了。”
李复圭点头：“是要这么多。这一路上其本不可能用车，全靠肩挑马驮，极是不容易。”
赵祯道：“去年一战，河北路受扰极重，只怕再征集人手，担误了今年农事。”
李复圭捧笏道：“回陛下，我们商量再三，觉得今年除少数地方，不能再从河北路征人了。初步想的是，从京东、京西路，还有开封府，招募运粮人手。计日发钱，以诱人来。”
文彦博听了眼皮不由跳了跳，道：“数十万人，计日发钱，太尉，这不是小数目！”
李复圭点了点头：“确实不是小数目。可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仗可能要一直打到夏收的时候，若不给钱，只怕不行。强征民户，又怕耽误了农事。只能用钱，让百姓自己挤出人手来。”
韩琦道：“四十余万人，你们准备一天一人发多少钱？”
李复圭道：“去年打了一年，现在雇人的价钱涨了。到前线运粮，又远离家乡，还要再涨钱。初步算的是，每人一天二百五十文，四个人一贯，四十万人就是每天十万贯足钱。”
“一天十万贯！”文彦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若是打一个月仗，光这些人的工钱，就要三百万贯！打上三个月，就要近千万贯了。太尉，朝廷实在没有这么多钱！”
李复圭道：“相公，没有办法。若是不发现钱，就只能够强征民户了。那样做，更加麻烦。”
文彦博瞪着眼，看着李复圭。过了好一会，才道：“
除了这四十万人的工钱，还有十几万军队要的粮草，还有赏钱。算下来，这一仗没有两千万贯，是不能够了。”
杜中宵道：“文相公，大约差不多。枢密院对此战估算过，若是一切顺利，一千二百万贯应该就够了。若是战事拖得久了，可能会到两千六百万贯。不过，也不会再多了。”
文彦博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去年一战，最后没钱了，是向民间发债凑足钱的。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再要拿两千万贯现钱出来。——太尉，你实在难为朝廷了。”
杜中宵道：“有什么办法？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就追悔莫及。就是借债，这一仗也是非打不可的。之所以给运粮的民夫工钱丰厚，是在幽州实在征不到人，只能从中原调人。如果不给他们丰厚工钱，用的手段，只怕会伤朝廷名声。”
赵祯道：“此一战，是绝契丹后患，非打不可！内库可出五百万贯，其余的钱，中书想想办法。实在不行，跟去年一样，继续发债吗。”
文彦博道：“陛下，发债是要偿还利息的。中书定的，一贯钱的债，来年还时八十文利息。这是朝廷的钱，大家知道不会赖掉，比民间借债的利息低得多了。如果再发一两千万贯债务，将来多少利息！”
赵祯道：“今日国事如此，不得不为。借的债务多了，拖两三年偿还就是，利息照付即可。”
文彦博摸了摸额头：“陛下如此说，臣只能遵旨意行事了。接下来的一两年，只怕朝廷钱粮会非常紧张，再不敢这样花钱。从去年到现在，仅打仗的钱，就近三亿贯了。”
杜中宵道：“相公，三亿贯钱灭了契丹，其实还是划算。契丹在的话，光是防契丹的钱粮，每年都不知道多少。而且收复燕云等地，虽然最初几年花钱，后边还有税赋。”
文彦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是啊，燕云收复回来了，可最初几年都是花钱的。为示圣德，新收复的土地免一年赋税，有的地方甚至免了三年。这些地方被契丹弄得很残破，最开始几年，每年都要花钱粮救济。这仗打的，也只有国防压力小了，财政支出反而更大了。
赵祯道：“好，作战需要的钱就先这样，由中书再发债务就是。这些年，京城，还有京西路的许多州府，很多百姓都赚了许多钱。国家有事，他们买一些债务，是理所应当。若是百姓推托，便就命地方官府压下去，命他们尽快把债务买了。”
文彦博、韩琦等中书官员一起拱手称是。
其实朝廷的债务，民间的富员外们还是挺想买的。利息虽然不高，胜在稳定，没有风险。只要买了债，到时只管收钱，民间借债可没有这么简单。现在难的，春天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大宋终究还是个农业国，此时正是资金紧张的时候。
赵祯道：“此战用王凯、贾逵和刘几三军，依枢密院所言，应该够了。不过，依着去年幽州一战的经验，帅臣极为重要。还是这样吧，杜太尉去幽州，率赵滋、李复圭、李璋三人，统一指挥。”
杜中宵捧笏：“臣遵旨。”赵滋、李复圭和李璋也一起领命。
去年幽州大胜，杜中宵及时带领枢密院官员，在前线组成指挥部，作用很大。三个军，十万人是作战兵力，上面要及时有指挥部，不然各军无法密切配命。
赵祯道：“由韩琦负责内地粮草，经铁路运到幽州去。去年大战，附近的粮草多被征集，此次还是由朝廷出钱，从京东路和江南路收买。先运京城存粮，买来的粮草填补京城空缺。”

第137章 再回幽州
看着车窗外如潮的人流，还有大群的牛羊骆驼，杜中宵道：“有了河曲路，又恢复西域，这几年朝廷终于不缺马匹骆驼了。如若不然，运粮还真不是容易的事。”
李复圭道：“是啊，现在朝廷只要愿意，轻意就可以聚集起数十万牲畜。前几年哪里敢想？”
其实翻过燕山作战，也很少要出动十几万大军。离开中原对外作战，战争规模受到了很大限制。凡是十万以上的军队，都是历史上少有的大战。现在有了铁路，有了养马地，宋朝财大气粗罢了。
马镝看着车窗外的情景，叹了口气：“大宋有如此多的军队，又有如此多的牲畜，还有数不尽的粮草，契丹焉能不败？就是用人去推，也把契丹堆死了。”
杜中宵摇了摇头。如果朝廷没用，怎么可能把契丹堆死？五胡乱华，五胡才多少人？就导致了中原陆沉。更不要说历史上会发生的女真人灭了北宋，蒙古人又灭了南宋，满清还把大明给直接灭掉了。
说到底，朝廷不强，还会成为百姓抵抗的包袱，最后带着整个民族跌进深渊。
下了火车，富弼和刘几已经在车站迎接。众人行礼，到了幽州官衙。
幽州的官衙是以前契丹的留守府，极是壮丽。不远处还有契丹的皇宫，还有许多衙门，现在大多没了用处。现在幽州，还是半军管，官员不齐。一切都在慢慢复苏，会慢慢好起来。
在官厅里分宾主落座，富弼道：“却想不到，幽州一战刚刚结束，大军就要北上。本来想着，怎么也要等上一两年，幽州这里百姓恢复过来，才能北上中京道呢。”
杜中宵道：“有马镝南来，说是附近数州将领，要一起献城。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纵然是有诸多困难，还是不能错过。此次出动十五万大军，幽州作为后方，可不容易。”
富弼道：“铁路已经修过来了。只要粮草都是从中原运来，也没有什么。现在幽州很穷，大部分人家，家中都没有存粮。中原不运粮过来，还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呢。”
杜中宵道：“是啊，幽州一战，契丹对地方搜刮太狠。相公，现在是如何救济？”
富弼道：“各城和各镇，都设了粥棚，尽量不能饿死人。中原运来了粮种，让他们把地种了。现在青黄不接，本就是一年中最难的时候。”
杜中宵道：“我以为，除了粥棚之外，还应该以工代赈。只是施弱，老人孩子还好，青壮年人也吃不饱，等在那里浪费。诸如修桥铺路，开挖河渠，都可以先做起来。做活的人，除了管他们吃饭，还可以发些钱财。百姓手中有钱了，自然就会有客商来赚。地方热闹起来了，许多事情就好做了。”
富弼道：“官府手中也没多少钱，如何发得下去？地方的富户去年也被契丹搜刮尽了，现在同样指望不上。只要熬过夏天，地里收了粮食就好办了。”
杜中宵道：“可以让朝廷拨钱下来吗。新占之地，本地要发钱赈济。”
富弼想了想，道：“太尉说的是。只是现在又开大战，只怕朝廷也没有钱啊。说到底，近几年年年打仗，朝廷的家底也消耗得差不多了。”
杜中宵本想再劝，想了想还是不说了。这个年代比不得后世，事情发展得慢，百姓也没那以急。幽州这里今年只要不饿死人，百姓们应该就感念恩德了。对于富弼来说，做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其实朝廷怕什么发债？新得了这么多土地，特别是幽州，本是富裕之地，又战据咽喉，很快就能发展起来。这种债务，应该很容易发，也很容易还得上。最近这些年，开封府的京西路，着实是有许多赚了大钱的富贵员外。此时全国的工业发展到了一定的程度，需要的新资本不多，他们的钱没了去处。买了国债，总还有利息领着，官民两利的事情。
不过现在是文彦博当政，对于将来偿还的利息，感到压力山大，不想多发债罢了。当然，也跟宋朝现在官员的治理水平有关，从上到下，缺乏做这些事的人才。
聊了一会闲话，富弼道：“此次北上，太尉欲要怎么做？”
杜中宵道：“王凯和贾逵两军在河东路，调到幽州还要些日子。我欲以刘几一军先出发，与马镝一起回去，先把献的城池占了。等王凯和贾逵两军到来，我与他们一起北上。”
富弼点了点头：“如此做倒是快。不过，刘几只有五万人，是不是兵力少了些？”
杜中宵笑道：“现在的契丹，连三万兵也难凑出来。只不过游牧部族，人人皆习骑射，若是去进攻让人头痛。但若是他们来攻，五万兵他们就没有办法了。”
其实若是按着前朝的习惯，有五万兵，就可以横扫草原了。契丹主力已经全部被消灭，剩下的残兵不多，五万人就无法抵挡。杜中宵多还是受前世影响，虽然理智上知道可以，习惯上还是多发兵。这有什么办法？前世知道的各种大战，动不动就是数十万大军。现在宋朝有这样的国力，客气什么。
其实历史上，王朝的动员能力是有限的。只要军队的质量有保证，不足十万人就可以搅得天下大乱了。数十万军队，往往是各种人员全算上，真正战兵没有多少。
就像此次进军，战兵十五万，后边还有四十余万运粮的民夫。全算在一起，近六十万人，有几个王朝能支撑起这样规模的大军？
一边的赵滋道：“枢密院算过，进攻契丹残部，有六七万人应该足够。此次有马镝等人献城，更加容易。不过，中京道有耶律洪基的宫室军家眷，人数不少。多派些兵，免出意外。”
契丹皇帝的宫室军，主力是斡鲁朵，有兵马十余万人。他们都是全族跟在皇帝身边，四处游牧。这些人还有奴隶，人数极是不少。数十万游牧的斡鲁朵，是契丹的主力，契丹赖以压服周边民族。
去年耶律洪基带大军南下，斡鲁朵的家眷奴隶等等，都驻扎在了中京大定府周围。哪怕是这些人家是一家出一丁甚至两丁，留下的人数还是不少。他们虽然不是军队，真打起来，还是能组织起来。
宋军此战的目的，是彻底消灭契丹的斡鲁朵，端掉其政治中心。
马镝道：“我此次南下，虽然秘密，但时间太长，只怕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为防意外，还是早早北上才是。现在的大定府，最多派出一两万军队，再多就没有办法了。若有五万宋军，契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太尉说的是，还是先派先锋，与我一起把几州占下来才是。”

第138章 布置
第二天一早，杜中宵、赵滋和刘几站在指挥室里，看着地图，商量战情。
赵滋道：“依我们得到的情报，契丹中京道的兵力，一共是三万两千人左右。其中一万一千人，在即将献城的人手里。如果一切如马镝说的那样，他们顺利献城，此一战应该是很容易的。”
杜中宵道：“不管他们真情假意，五万大军，不进攻大定府，也足够了。刘几，你带军北进，每一个城池，都只派几个官员进去，与献城的契丹人共管即可。你的主力不需要进城，直取榆州。到了榆州之后，立即大军入城，把城池牢牢占住。哪怕是契丹将领是假献城，也有后边的军队，不必担心后路。”
刘几拱手称是。道：“若是契丹假献城，我五万大军粮草哪里来？”
杜中宵道：“如果是假献城，那还客气什么？因粮于敌，这办法还不简单吗？”
刘几叹了口气：“契丹折腾了这么多年，因粮于敌，百姓遭殃。唉，这最后收尾一战，真到了面前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幽州一战，我们解民于倒悬，每到一处，百姓夹道迎接。不要最后一战，反而要去残害百姓，着实心里难安。”
杜中宵道：“两国交战，哪里有什么事情都顺心的？没有办法的事，不要多想。”
赵滋道：“如果这些契丹将领顺利献城，刘太尉带兵直入榆州，暂时由他们供应粮食。只要守住榆州即可，不要主动撩拨契丹人。等杜太尉带着王凯和贾逵两军赶到，再一起进攻大定府。”
刘几道：“若是契丹派兵来攻呢？大定府是契丹最后的精华所在，真要是拼尽全力，还是能凑出几万兵的。十几万宫室大军，后边的斡鲁朵，应该也有数万青壮。”
杜中宵道：“说是游牧民族人人皆善骑射，哪里可能真地如此？斡鲁朵青壮确实是有，李璋派人打探过，全部人派出来，最多只有五六万人。这些不是正兵，又没有经过战阵，你难道还守不住？只要守住榆州城，等候后边军队赶到，并不需要大胜他们。”
刘几道：“下官听令。此次北进，走的多是山路，重炮是带不走了。”
杜中宵道：“岂止是重炮带不走，一般的炮也太重了，无法用牲畜驮负。此次你多带马匹，即使是步兵，也尽量做到骑马。现在幽州还有大量马匹，应该足够了。”
刘几称是。
赵滋道：“现在最关键的是快。契丹将领献城，是难得的事情，不要错过时机。虽然现在契丹没有压制他们的实力，时间一长，可就难说了。而且幽州一战败后，契丹内部一直争论不休，到现在还没有定下谁是新皇帝。乘此良机，我们大军迅速北进，一举定乾坤！”
刘几看着地图，点了点头。从幽州到榆州，路虽然是有，不过都是在山中穿行，很不好走。
五万大军，一直赶山路，其实很不容易。后边的粮草运输，急切间组织不起来，只能够由契丹补给。
刘几最担心的，就是几个献城的契丹将领，到底是不是真心。不要自己数万大军到了契丹境内，他们又不献城，无法找到粮食，可就麻烦了。年前契丹缺粮的惨状，刘几没有忘记，可不想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如果他们真能献城，供应粮草，那就没有问题了。
杜中宵道：“这一路上，都是山路，行走极是不便。你五万大军，其实并不容易。幽州出发，每人带十日粮，路上食用。十日之内，必然是到北安州了，在那里再补充粮草。记住，军队每次出发，一定要带粮草。最少要够五日之用，以免意外。只要契丹守将拒绝献，就立即进攻，千万记住，不要让军队饿了肚子。军中缺粮，很容易发生乱子，出兵在外，此要谨记。”
刘几叉手道：“太尉放心，我自会小心在意。我最担心的事情，就是契丹将领不真心献城，而只是引我入其毂中。只要契丹不出乱子，应该就没有问题的。”
杜中宵道：“如果契丹人出尔反尔，那就不要客气。尽全力进攻不献城的城池，下城之后，把其守将杀了就是。你五万人，虽然炮火少，契丹应该是也防不住的。”
刘几点头：“下官明白。”
赵滋道：“此次进攻大定府，路程不近。而且刘太尉先行，可能要在榆州等些日子。这些日子，我们不会再向北派兵，全靠契丹降将守道路。这段时间，刘太尉一定小心，不要跟契丹降将闹别扭。只有等王凯和贾逵两军到了幽州，杜太尉才会带大军北上。”
杜中宵道：“说到底，之所以派你率大军先走，是为了吃下这些契丹降将献的城池。去的晚了，怕契丹发觉，想出办法，我们机会错过。所以最开始，你要委屈些。”
刘几道：“太尉哪里话，下官既为将领，自该带兵为国事尽忠。”
杜中宵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这一仗，大军翻地燕山，并不容易。契丹人不献城，我们就要多做许多准备，付出比较大的代价。中原北出，岂是易事？”
三个人看着地图，仔细商量着刘几全军行程。从幽州进攻大定府，路线大致相当于后世的北京市到赤峰以南，全部都是山路。契丹不献城，路上只要守住几个要点，就够宋军头痛的了。
没有马镝南来，杜中宵本来打算的，不是进攻大定府。而是从河曲路出发，先进攻上京，而后从侧后绕击中京道。契丹将领献城，最重要的燕山天险一下子到了手中，事情就简单多了。
中原北上，从来不是简单的事情。其实只要中原王朝正常的时候，北方游牧民族的军队并没有多么强大。只要有一二十万人，就足够能占据上风。但一二十万军队，北方大部分地方，当地粮草是支撑不了多久的。如果从中原运粮，成本就过于高昂。可能要集河北、河东两路全部民力，不但是粮草，还要青壮去当运粮民夫，才能支撑起来。
这样的仗，对于中原来说，也是很难的事情。一次出击，除了作战军队，就要动用百万民力，天下扰动。所以中原打北方，往往是先分化，每一部的兵力都不多的时候，出动小股部队作战。北方真正统一起来了，中原想北进也很难。而游牧民族南下，可以从中原抢掠，压力就小得多。
现在有铁路，杜中宵的解决办法，就是用铁路一直修过去。只要铁路到的地方，中原军队就没有了后勤压力，军事优势完全发挥出来。

第139章 没有道理
过了檀州，就进入了山区。一路上静悄悄的，连个行人也见不到。几十里路没有人烟，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见到一座小村落，有三户人家。
刘几看看天色，对马镝道：“我们在这里歇了吧。明日应该就到北安州了。到了那里，我们补充些粮草，便继续前行。出发前杜太尉说过，要以最快的速度到榆州。”
马镝道：“也好。这里是思乡岭，翻过山去是新馆驿。”
刘几道：“今日前锋应该到卧如来馆，离着北安州城不远了。不知北安州守将知不知道我们来。”
马镝道：“自然是知道的。新馆就有驿马，那里的人自然早早就去知会州里了。”
两个人说着闲话，一起下了马，到了小村子外。
这村子三户人家靠打猎为生，平时路上人多的时候，也兼做客店生意。从耶律洪基南下，这里就商旅断绝，几乎半年没什么人了。他们买些日用品，要走几十里山路。
到了村口的人家，亲兵带着一个老者上前来，道：“太尉，村子里的人见军队来了，青壮都躲到山里去了，只留下几个老人家。”
刘几对老人道：“敢问老丈贵姓？我们是大宋军队，自己带着吃食，不抢你们。”
那老者看着有些恐慌，行礼道：“回官人，小的刘闻，村里的人叫我刘太公。”
刘几笑道：“我们倒是同姓。你不必惊慌，我们在你这里歇一夜，明日一早做行。住你房屋，会给你算房钱的。看你这里，一间房算二十文钱，好不好啊？”
刘闻道：“官人，这里已经半年没什么行人了，要了钱有何用处？若是给，不如给小的些盐。许多日子没有出山，我们这里盐缺得很。”
刘几道：“也好，我们行军带着有盐，倒是不缺。对了，我们的是大宋细盐，可不是粗盐，听说在契丹价钱不低。等到明日走了，给你五斤盐为谢。”
刘闻听了千恩万谢，与亲兵一起，去收拾刘几住的房屋。
看着刘闻离去，刘几叹道：“去年幽州一战，看来契丹百姓也创不小。这样的小山村里，见到军队来了，青壮就早早躲出去了。必是年前契丹人强拉丁壮，百姓害怕。”
马镝道：“太尉说的是。四十万大军南下，幽州又有数十万签军，有多少青壮留下？中京大定府附近还好，中间道其余几州，也是损失不小，今年难过。”
刘几点了点头，看着四周风景。此时已经二月下旬，天气转暖，树上长出了新叶。这山里的风景倒是不错，就是太过偏僻了些，生活并不方便。
到了草房前的大树下坐好，亲兵泡了茶来，刘几和马镝一起喝茶。
正在两人说闲话的时候，一骑快马从北边冲来。到了附近，骑士下马，到刘几面前叉手道：“禀报太尉，前锋莫潭已至前方卧如来馆。契丹北安州知州刘仁安、守将赵登禄答应献城，已入莫将军营里。”
刘几听了大喜：“好！你且去歇息。明日一早，随我去北安州！”
骑士叉手唱诺离去。刘几对马镝道：“我还以为要你到了北安州，他们才会献城，没想到他们今日就做了。如此一来，事情就简单许多。”
马镝道：“我等早已经商量过了，只要宋军到来，便就献城。倒不一定要见到我。”
刘几点了点头。看来这些契丹守将对形势看得很清楚，知道契丹末日已到，早早改换门户。现在主动献城的，宋朝必然善待，可以保全家族。
与跟皇族走得近的韩家不同，马、刘、赵这三家，是幽州大族。虽然做官的子弟很多，在幽州一直是聚族而居。幽州一战后，宋朝并没有针对这三姓，只当他们是寻常百姓。得到了消息，在契丹做官的三家子弟，便就联络主动献城。实在太远的，也准备秘密返乡。
中京道献城的几州，官员将领当然不都是三家子弟。不过这里离幽州近，他们三家在这里当官的人很多。联络了之后，不同意的契丹将领已经被处理了，同意的自然就与三家走到了一起。
幽州城里，杜中宵和富弼坐在院子里。中间小桌上一盘羊肉，几样果子，两人喝着闲酒。
吃喝了一会，富弼道：“却没想到，幽州一战刚刚打完，太尉又要出来作战。现在想起来，耶律洪基真不知道发了什么疯，会突然带着倾国之兵南下。结果一战精锐尽丧，到今日局面。”
杜中宵道：“在我们看来，契丹人南下不可思议。但在契丹人看来，只怕看着大宋，还是跟以前一样，只要吓唬一下，就要双手奉上钱财。这些年，本朝灭了契丹，开辟了西域，都非常轻松。若是脑子正常的，都不会来撩虎须。但有时候，有人就不这样想，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是啊，一个正常人的思维，是想不明白契丹怎么会跟作死一样，突然跟宋军开战。而且是作死就真地死了，幽州一战大败，整个契丹帝国开始崩坍。
国家有时候就是这样，就跟癔症了一样，突然就不理智了。便如杜中宵前世，印度也曾经是突然就跟中国开战了，中国人也想不明白。就是用脚趾头想，对印度这是必败的仗，怎么就打了呢？然而印度就真地打了，而且一触即溃，一败千里。
宋朝虽然这些年连战连胜，军威极盛，没有跟契丹战过，契丹就是不怕。没有办法，从五代的时候起，契丹对中原就有优势，多少年了。跟宋朝又不是没打过，宋朝胜了几场？
喝了口酒，富弼道：“是啊，就是想不通。你们回朝，我留在幽州，把去年的事情想了一遍，越想越是不可思议。要说最开始，契丹觉得能赢，也说得过去。可到了幽州，偷袭曲阳，最后把数万人丧送在那里。然后一战未胜，我们坚壁清野，契丹连吃的都没有了，还是坚持不撤军，是个什么道理？”
杜中宵笑道：“相公，有时候的事情，就是没有道理可讲。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如果事事都难够讲通的话，那就简单了许多。我们活在世上，经常处理的，其实就是没道理的事。”
富弼点了点头：“太尉说的是。契丹这一败，是没有道理。不过，他们败了，本朝北进一统天下就容易许多。要不然，纵然本朝军力强大起来，轻易也不敢与契丹开战。”
是啊，以朝中官员的想法，宋朝当然不敢轻易与契丹开战。除了少数官员，谁敢来碰这强国？

第140章 反常
夜深了，杜中宵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一时间没有睡意。与契丹战争的顺利，不但是超出了朝臣的预计，也超出了杜中宵自己的预计。
契丹是大国，也是强国，就是现在杜中宵也这么认为。只不过，宋朝强大起来的速度，过于惊人罢了。一个强国，不打仗就想让别人认可，是很难做到的。从数字上看你再强，没有打败别人的话，世间大多数人就是不认。没有办法，人就是这么任性。
其实不止是契丹，周边小国，只要没被中原击败，一样坐井观天。便如交趾，虽然小国，虽然向宋朝称臣，实际上小动作频频。中原实力一衰弱，他们就会跳起来。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不是说说而已。他们对中原王朝的恭顺，其实是靠着中原武力的强盛。中原一旦衰落，便翻脸不认。历史已经无数次证明了这一点，其实中原周边没有一个省油的灯。
纵观历史，所谓的万邦来朝，只是朝廷为了满足治下百姓和朝上皇帝的幻想，当不得真。真要是把这当成了真实，是要吃大亏的。国家之间，不是只有利益，但也没有必要动不存在的感情。
叹了口气，杜中宵摇了摇头。必须打败契丹，并不是因为要争雄。那有什么好争的？而是因为契丹对宋朝的威胁太大，契丹不灭，宋朝难安。如果两国真是兄弟之邦，相互礼让尊敬，又何必打呢？但是一方天下，两雄并立，本就不是一个可以相安无事的局势。
这一次北进，攻下中间，把契丹最核心的斡鲁朵消灭，契丹就真地灭亡了。剩下的上京道和东京道地区，都是部族林立的地方，不会把供着契丹残部。按照历史上的事实，东边的女真族很强大，西边的鞑靼也很强大。他们靠着吃契丹的尸体，都迅速膨胀起来。一个灭掉了北宋，一个灭掉了南宋。只是这个世界，他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里，杜中宵不由笑了笑。确实，面对这样的宋朝，他们的态度很有意思。前世的记忆，杜中宵心底里，觉得应该把他们灭掉。只是现在已经累了，不想再打下去，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二天一早，王凯和贾逵到了幽州，前来拜见杜中宵。
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杜中宵直接道：“你们两人的兵马，要什么时候到幽州？”
王凯道：“预计五天之后，全部兵马可以到达。不过，现在来幽州的火车很多，有些拥挤。”
杜中宵道：“那是自然。除了你们，还有征集来的运粮民夫，还有大量粮草运来，铁路线不挤才奇怪了。你们十万大军，要翻过燕山，不是容易事。”
王凯道：“太尉，其实也不难。我们进攻大同的时候，同样翻山，也没有多么艰难。”
杜中宵听了，连连摇头：“哪里一样。大同周围虽然比不得了内地，也算得上是繁华之地。此去的大定府不同，那里真是山区，人口稀少。人口多和人口少能一样吗？人口多的地方，人也好找，粮食也好找，只要仗打胜了，能够难到哪里去？大定府不同，那里虽然也有农户，却很少。十几万大军到了，如果后方粮草供应不上，可就麻烦了。”
贾逵道：“太尉说的是。河曲路过了阴山，幽州过了燕山，完全就是另一个样子。”
杜中宵道：“是啊，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这一仗，其实军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粮草。首先要保证粮草，前方的军队才能打仗。李复圭这些日子在大名府，统一从各地调粮草过来。你们军队到了是一方面，李复圭准备好了，全军才能开拔。”
王凯道：“我们过大名府的时候，与李太尉见过一面。他说三天之后，便就可以到幽州。”
杜中宵点头：“他已经禀报过我了，三天之后粮草充足，运粮的民夫也好，军队就可以出发了。现在刘几已经翻过了神山，到了泽州，正在向榆州去。据他说，一路上契丹守将纷纷献城，未放一枪就下数州。我们做得好了，攻下大定府，可能不必再用武力，许多地方就会投降。”
贾逵道：“契丹的主力去年被消灭在幽州，国中无兵，无何抵挡朝廷大军。”
杜中宵道：“游牧民族人人皆兵，不是说说的。如果应对不当，还是要出乱子。此次北进，一定要注意恩威并重，不可全用武力。契丹打了好几年仗，底层百姓的日子过得苦，我们做得好了，可以争取到民心。民心是根本，只要得了民心，就一切好办。”
王凯皱了皱眉：“幽州多是汉人，朝廷来了，自然人心向朝廷。再向北去，多是胡人，如何争取胡人民心？蛮夷畏威而不怀德，还是要大军压境，他们自然不敢闹事。”
杜中宵道：“蛮人畏威而不怀德，确实是事实。但若说不必争取民心，那就大错特错。不是说他们心向朝廷，就不会造反了，而是不会时时造反。能不能统治好，当然是朝廷的事。但能让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哪怕胡人，也不会没事就造反。”
贾逵和王凯叉手：“我们听太尉吩咐就是。”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你们知道就好。此次北进，一定要约束军队，不得残害百姓。我们总不能比契丹人差。占了地方，要让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他们才会乐于归顺朝廷的。好了，你们歇息一下，中午设宴为你们接风。下午我们一起，加上赵滋和李璋，还要富相公，一起商量一下接下来的战事。”
王凯和贾逵唱诺，一起告辞。
两人离开，杜中宵唤了李璋过来。道：“这些日子，契丹那边动静如何？”
李璋叉手道：“回太尉，煞是奇怪。北安州和泽州已经献城，契丹肯定得到消息了，却一点反应没有。周边几州约定献城，他们没有动静也就罢了，大定府也是安定如常，着实让人觉得奇怪。”
杜中宵道：“是啊，我本来以为，刘几进军之后，契丹应该派人迎击的。如果他们派了兵来，沿路的几州想献城就不容易。没有想到，他们没有派兵。”
李璋道：“据在大定府的眼线透露，契丹高层根本没有人理会此事，有些不寻常。”
杜中宵思索一会，道：“如此反常，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耶律洪基被俘，一直到现在，契丹也没有定下新主。可能契丹王公依然争来争去，谁都不肯让步，不顾及这些了。还有一个可能，他们根本就没有打算守大定府。只要朝廷进军，这些契丹人就逃了。”

第141章 北进
下午，杜中宵官厅，赵滋、李璋、富弼和王凯、贾逵两边落座，议论接下来的战事。
杜中宵道：“三日之后，就有足够的粮草运到幽州。五日之后大军到来，我们便就出发。由李复圭坐镇檀州，组织粮草运发。富相公坐镇幽州，确保足够的粮草到檀州。我到榆州去，指挥前线兵马，与契丹最后决战。此一战，对付的是契丹最后的残兵，一旦胜了，契丹也就灭了。”
几人一起拱手称是。
杜中宵道：“赵滋，你介绍一下前线战事，我们要如何应对，让大家都心中有数。”
赵滋称诺，站起身来，走到巨幅地图前，道：“大定府是契丹中京，去年耶律洪基南下前，就驻陛在那里。中京道多山，不过越向北，山就越低矮，大定府周围实际上是低山草原为主。中京道也是个农牧兼有的地方，种地的人中，除了汉人和渤海人，还有一些奚人。”
富弼道：“年前奚大王奚马六率先投降本朝，听说因为此事，契丹部族与奚人不睦。”
赵滋点了点头：“不错。听说契丹有人提出来，要吞并奚族各部。不过，这种话也只是说说发泄罢了。奚不是小族，契丹人能吞并早就吞并了，何必等到现在。”
杜中宵道：“虽然有奚人种地，奚族各部还是游牧为主。北进之后，把奚人与渤海人同等看待也就好了，不必格外留意。只有契丹的各部族，是要重点打击的。”
赵滋叉手称诺。道：“前些日子马镝说是大定府以南各州，都要献城。依计划，今天刘几一军应该到榆州了。此次进攻大定府之战，就是以榆州为帅司所在，杜太尉率王凯和贾逵两军前去。预计以五万人向东进攻兴中府一带，以十万人对大定府之敌。”
富弼皱了皱眉头：“契丹大国，十万人进攻大定府，是不是少了些？”
赵滋道：“回相公，去年在幽州被全歼四十万契丹大军，契丹已经不剩下从少军队了。大定府的契丹军队，估计只能组织起三万余人，再多就没有了。十万大军对付他们，已经足够。”
富弼点了点头，心中还是有些嘀咕。其实契丹虽然是大国，人口的数量其实不多。杜中宵估计，全部的契丹人加起来，也只有七八百万人。去除幽州和云州为中心的地区，四五百万人口最多。被灭掉了四十万大军，相当于十人中就有一人折在了幽州，哪里还能够组织起多少军队？
不是有人就能组成军队，从身体条件、年龄、脑子正常等等条件筛选下来，十人抽一人，就是不小的比例。五人抽人一人，就是非常强大的动员力量了。便如两宋时期，金军南下十年，南宋朝廷掌握的军队，也不过二十多万人而已。
历史上宋朝的禁军，说是数十万，甚至过百万人，真打起来，有战斗力的数量其实非常少。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有五十万真正有战斗力的常备军，就绝对是世界上的强权。有十万大军，就可以横扫万里草原。杜中宵带十五万人北上，是谨慎起见，面对着契丹集中起来的草原力量。其实有五万军队，现在就可以去平定草原了。草原上的军队，其实没有那么多。
宋朝如果能一直保证这十五万人的后勤粮草，杜中宵有信心，带着他们把整个草原扫一遍。草原真正阻挡中原王朝的，不是草原上的游牧民族有多么强，而是遥远的距离，艰难的补给。
赵滋接着道：“大定府最强的力量，是留在那里的契丹斡鲁朵各宫。除了去年在幽州被消灭的宫室军之外，他们还有数十万人。穷尽全力的话，还可以再拉出来两三万人的军队。不过，一直到现在，契丹都没有派军队迎击进入的刘几一军。太尉估计，这些斡鲁朵，要么是正在忙着选立新王，要么就是没准备守大定府。一个可能，我们大军到达榆州，他们转身也就跑了。”
杜中宵对李璋道：“数十万人的斡鲁朵，不是军队，想跑没那么容易。不做准备，一时之间哪里走得了？你多派人手，查看大定府情况。如果各部斡鲁朵开始集结，可能就想跑了。”
李璋叉手称是。杜中宵管理下的情报机构，就只是收集情报而已，不做出格的事。这个年代，只收集普通情报，政权都不重视，运行得很好。
赵滋道：“大定府向北，就是契丹上京和临潢府。那里比大定府重要的多，而且可以调集上京道的力量防守。据我们估计，契丹的斡鲁朵，很可能会逃到那里，做最后抵抗。”
杜中宵道：“上京在永安山旁，面对大草原，是契丹腹心。契丹如果正常的话，应该是把最后的力量撤到那里，与我们绝一死战。到那里太远，粮草运输不易，与大定府不同。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能不能组织军队到达那里，是我们能不能一战消灭契丹的关键。我们出兵后，富相公做好准备，后续运粮的人可能会增加，才能一战定胜负。”
富弼听了不由皱起眉头：“幽州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能征集人手？若征集民夫运粮，就真地把人向死路上逼了。这几个月，朝廷占领幽州之后，多施仁政，百姓感恩，不可废于一旦。”
杜中宵道：“此事你与中书和枢密院商议，看从哪里再招人来。自从契丹南下，我们出动了倾国之兵，有今日战果不易。既然契丹守将献城，燕山轻易入手，就不要轻轻放过契丹。”
富弼点了点头：“好吧，此事我自与朝廷商议。但愿契丹昏了头，不向北撤，在大定府与太尉大军决战。如此，就省了后续许多麻烦。”
杜中宵笑道：“我自然也这样想，就是怕契丹人没有昏了头。”
赵滋道：“判断最后的契丹主力可能逃回上京，我们先前的运粮规模就不够了。太尉已经吩咐了李复圭，再从河曲路和河西运些驮畜来，保证充足的运力。下了大定府，估计也能缴获大量牲畜。运粮的畜力估计是不缺的，只是缺人手。如果粮草不缺，此次大军一路北进，定能占领上京。”
李璋道：“上京太过于遥远，商贾也不多，我们对那里了解较少。”
杜中宵道：“现在本朝是大势压力，强兵出击，实在了解得不多也没有办法。只要知道一点，十五万大军，对于现在的契丹来说，不是可承受的强军，就足够了。遇到阻碍，大军砸开就是！从中唐安史之乱起，北方草原民族，就占据对中原优势。现在是我们中原大军北上，把这优势夺回来的时候了。十五万大军，历朝历代，向北进攻很少有如此强军，当然也要取得他们没有的胜利！”
众将一起拱手称是，心中觉得有些激荡。是啊，十五万大军，在中原觉得不多，但一旦过了燕山就不同了。那里地广人稀，根本就支撑不起这么强大的军队。没有中原供应粮草，就是把地方抢光了，这么多人也会没有吃的。依托强大国力，此次宋朝出动了这样的大军，就该取得大的战果。

第142章 迷惑行为
看着起伏的山峦，绿草如茵的土地，偶尔点缀的牛羊，杜中宵道：“这里安静详和，哪里能够想到接下来就有大战？这一带契丹经营已久，看起来，百姓的生活比幽州要好一些。”
李璋道：“也不是如此。只是耶律宗真战死之后，耶律重元和耶律洪基争立地位，对幽州的盘剥太重，才是那个样子。其实以前的时候，幽州还是比这里好得多。”
杜中宵点了点头：“也有道理。这个时候，百姓过得不好，大多都跟朝廷盘剥有关。”
再向前走，刘几带着一众官员已经等在了城外。见到杜中宵等人过来，急忙带着上来见礼。
行礼毕，众人进了榆州城里。大定府一带是契丹的繁华地方，榆州城里街道整洁，看起来比较热闹。
到了官衙，分宾主落座。刘几介绍了榆州知州萧九哥，向杜中宵见礼。
杜中宵道：“你们献城有功，心中不要疑虑，将来朝廷必有奖赏。这些日子，州中政务还都由你们处理，等候朝旨就是。前方的战事不必担心，不必劳烦你们。”
萧九哥拱手称是。道：“以前常听太尉名声，用兵如神，用兵多年无一败仗。今日得见，实在是三生有幸。这些日子，能够侍候太尉，是下官的福气了。”
杜中宵道：“你是朝廷官员，只管安心做好份内之事，朝廷必然重赏。”
说了几句客气话，众人分别落座。刘几吩咐上来了酒菜，一起为杜中宵等人庆功。
饮了两杯酒，杜中宵道：“此战非比寻常，我与王、贾两位太尉，带了骑兵当先赶路。现在来的是三万骑兵，步兵还在后面。刘太尉，北面的大定府如何，你说一说。”
刘几道：“自我带兵进入榆州，大定府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得到太尉带军离开檀州的消息，我便派人占了北边鹿鸣山关口，契丹没有死守。现在这情况，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杜中宵道：“不管契丹要干什么，我们大军到了，一切都好办。他们要守，我们就集中重兵，攻破城池就是。他们要逃，我们有数万骑兵追击，能逃到哪里去？”
刘几道：“大定府是契丹重城，城宽八里，长八里，非其他城可比。城中守军，估计有约一万三千多人，并不太多。斡鲁朵各宫，除了耶律洪基看成己的一宫，其余的多是散落在周围游牧。直到现在这些斡鲁朵也没有聚合起来，不像要逃的样子。”
一边的贾逵道：“如此看来，契丹不像要逃的样子。我们大军到了，他们的斡鲁朵还没有聚合，如何能够逃走？纵然游牧骑马，牛羊总是跑不快，如何能逃过骑兵追杀？”
杜中宵道：“我们不必猜疑，反正总是猜不对。现在大军到了榆州，任契丹花样百出，也逃不出我们手脚心。明日查看地形，数日后大军过鹿鸣山，兵临大定府城下！”
众将一起称诺。即将面对的是对契丹的最后一仗，此后就再无大仗可打，众人士气高昂。
宴罢，杜中宵到了住处歇息了两个时辰。等到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吩咐人把赵滋、王凯和贾逵叫来，在自己房里议事。
三人到来，各自落座，杜中宵道：“现在的样子，我估计契丹那里，可能还没有主意。耶律洪基被俘后，他们一直选不出来新主，可能有几个原因。一是各方争执太大。耶律洪基的子嗣现在年幼，肯定很多人倾向于立皇帝。但有耶律洪基和耶律重元争立的前例在，必然反对声音很大。还有一种可能是，契丹人在等耶律洪基的消息。我们把耶律洪基关入牢城营，就再没有与契丹联络，并不准备用耶律洪基从契丹这里换到什么东西。契丹人未必这么想。”
贾逵点头：“太尉说的是。我们率大军前来，契丹未必当一回事。可能他们想的，我们该派人与他们联系，说耶律洪基答应什么样的条件，才把人送回来。他们只要答应，耶律洪基就回来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契丹人如此反常，这个可能性是最大的。当然，也有可能，契丹人根本就是已经乱成了一团糟，没有人拿主意，才是这个样子。”
赵滋摇了摇头：“契丹大国，断然没有全部乱掉的可能。虽然王公大臣绝大多数都在幽州被我们俘虏了，留在中京的大臣还是不少。关键时刻，总有人出来拿主意的。”
杜中宵道：“所以说，最可能的，是契丹判断我们是要用耶律洪基换契丹答应什么条件。”
这个问题杜中宵想了很久，对契丹的动向觉得困惑。不管发生什么，按说契丹的上层都不会对宋军的进攻不积极准备。要逃，也该早做准备才是。最后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契丹跟宋朝，对耶律洪基的定位看法不同。宋朝就当耶律洪基是一个普通的战俘，从来没想过用耶律洪基从契丹换来什么。契丹人可不这样想，总觉得宋朝应该用耶律洪基，从契丹这里换来好处。
换什么好处？现在大宋兵强马壮，兵精粮足，需要什么自己夺来就是。契丹以为宋朝肯定会让自己妥协，却不想宋朝根本不想妥协，要的是投降。
投降。契丹人肯定觉得很荒谬，作为大国，怎么会因一场战争失败投降。燕云十六州丢了，无非是契丹退回大漠草原，慢慢休养生息，总能够恢复过来。实际上呢？大国衰落，有几个还会有恢复的机会？
对于大国来说，哪怕国力下降了，也不能从曾经的恢复中清醒过来。总觉得，自己不过是暂时犯了小错，只要改了，立刻就会满血复活。却不知国家就跟人一样，身体老朽了，思想僵化了，实际上不可能恢复过来了。所谓恢复，很多时候只能浴血重生。
王凯道：“太尉，若是契丹真地是以为我们只想与他们妥协，要什么条件，该怎么办？”
杜中宵道：“能怎么办？大军来了，打过去就是。契丹人怎么想，我们不需要知，也不需要去理解他们。为什么要管契丹人怎么想？我们只要知道怎么能够获胜就好。”
赵滋道：“太尉说的是。我们不需要管契丹人想什么，只要把仗打好就行。现在北边大定府只有一万余守军，斡鲁朵分布四周，我们北进，不只是要围攻大定府，还要把这些斡鲁朵打掉。”
杜中宵点了点头，低头思索一会道：“这样，刘几大军北进，围攻大定府。此次带来的三万骑兵则由王凯和贾逵率领，进攻周围的契丹斡鲁朵。对了，围城不需要太多的骑兵，刘几军中的六万骑兵，也同样分到你们两军。用最快的速度，一边把城围住，一边把周围的斡鲁朵全部消灭！”

第143章 兵临城下
大定府依山而建，前方是大草原。这一带山势低缓，已经不能算是山区，而是丘陵地区了。府城周围有农田，多是渤海人和奚人种植，也有契丹人做地主，用汉人佃农的。府城建的时候，是按宋朝开封府的格局，建得很大。长宽各约八里，与开封府一样，同样分外城、内城和皇城。
翻过了鹿鸣山，看着眼前的大片农田，杜中宵道：“大定府是契丹最大的城池，比他们初起家的上京还要大。看这里土地平旷，人口不少，难怪如此。”
刘几道：“太尉说的是。大定府这里，周边土地适宜农桑，开垦已久，是富庶之地。其山间又多草场，城周围农田广布，是契丹最重要的富庶之地。”
杜中宵点了点头。燕山以北，前世自己也不熟悉，真不知道还有这种地方。从大定府向北，都是平缓低地，农田不少。以前宋朝与契丹关系好的时候，来的宋朝使节，大多都是到大定府。他们记述这一带就非常繁华，甚至类似中原。再加上李璋带回来的情报，让杜中宵有些疑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其实过了燕山，从大定府，也就是后世的宁城县，一直向北，一直到后世的赤峰市，这一带还算是适宜农业的地方。契丹多年开发，这里的农业已经非常发达，并不比幽州差多少。这一带的农业，对于支撑契丹农业非常重要，并不比幽州和云州差多少。
游牧民族对中原的威胁，就是这些农牧皆适宜的地区，一旦被游牧民族占领，就如虎添翼。后边的燕山天险并不能够把他们阻挡在外，中原一旦衰弱，就会陷入危险境地。
从祁连山，到阴山，再到燕山，这是中原的关键防线。一旦被突破，中原就无险可守。要想中原无忧，这一系列山地，应当都在中原王朝手中。实际上，这里从春秋战国时起，本来就在中原王朝手上。是一次又一次的游牧民族南下，把中原王朝的势力压到南边去了。
看着大片农田，已经种上了粮食，有的甚至冒出了嫩芽，杜中宵道：“这里比幽州好得多了，最少百姓还有粮种，还在继续种地。有这些地方，纵然幽州胜了，契丹也总会恢复过来。”
刘几道：“是啊，这一带受到战争的影响不大。我们大军到来，由于没有扰民，百姓还出酒肉欢迎我们呢。说起来真是玄幻，给人觉得，这里与内地州县差别不大。”
说完，指着北方道：“前边就是劝农县。契丹人并没有死守，我们大军到前他们守军就逃了。”
杜中宵摇了摇头：“作怪，契丹人要干什么，真是让人看不明白。这里也不守，那里也不守，大定府防守得也不森严。周边宫帐遍布，各斡鲁朵各自游牧，他们是想要投降了吗？”
刘几道：“自从属下带兵到榆州，契丹并没有派人过来。”
“算了，不去管契丹人到底是什么想法，我们只管大军前进就是。此次这么顺利，占领大定府后继续向北，一直打到东京去！现在天气正暖，一口气把契丹全部灭掉，也没有什么！”
一边说着，杜中宵催马前行。中午的时候，到了劝农县外。契丹守军早已经跑掉，宋军进驻。
到了县衙坐定，杜中宵道：“王凯和贾逵两军先行，明日我们到大定府城下。契丹人到底想要干什么，明天就知道了。看鹿鸣山并不险峻，火炮可以运来。等你军中火炮到来，便就开始攻城！”
刘几叉手称诺。
大定府皇宫，几个契丹重臣围坐，商量最近迅速而来的宋军。皇弟耶律阿琏坐在中间，面色愁苦。
中京留守耶律宗允道：“今日宋军翻过鹿鸣山，已经进了劝农县。估计明日就可到中京城下，到时如何抵挡？宋军来得凶猛，再不拿个主意，我们就无退路了。”
北院宣徽使萧韩家奴道：“宋军十数万，而且他们火炮厉害，中京城只怕守不住。”
耶律阿琏道：“若是守不住，那该如何？我们只有两万兵，又没有险要，只能够撤了。”
北院枢密副使萧图古辞道：“宋军已过鹿鸣山，就是现在跑，只怕也跑不过他们。而且年前诸斡鲁朵抽兵南下，现在各宫主事者都不在。诸宫分散在中京周围，怎么一起跑！”
耶律阿琏道：“若如此，我们只能守。可兵力不足两万，如何守得住中京？去年皇兄出了倾国之兵四十万南下，结果一战尽没。宋军现在如此强大，我们如何是对手？”
一边的枢密副使吴湛道：“宋军十数万前来，也不知道圣上有没有随行？若宋军逼圣上发旨，让我们献城，又该如何？宋军有圣上在手，我们如何与其作战！”
萧韩家奴道：“只要宋军不让圣上出面，我们只当不在就是。若是圣上愿意降了，我们不能够违北圣意。若只是凭着一纸诏书，当然不行。”
翰林学士韩运叹了口气：“这个时候，说这些有什么用？若是不降，要怎么与宋军作战，才是最重要的事情。现在敌军十数万兵临城下，必须有办法挡住他们才行。挡不住宋军，我们商量得再好，也全无用处。城中只有两万兵，面对宋军大军，行不行？”
听了这话，一时间大家都不说话。去年四十万大军，也没打出个名堂，轻轻松松就被宋军在幽州全歼了。现在只有两万兵，行不行，还需要说。但这个话，没有人愿说出来。
耶律阿琏急得满脸通红：“宋军就要到城下了，诸位重臣总要拿出个办法。再拖延下去，大定府城破了，我们就全成了宋军的俘虏。那个时候，对诸位有什么好处？”
韩运道：“依我之见，想挡住宋军基本不可能。还是招集部属，尽快退回东京城才是。那里路途遥远，不信宋军还能追过去。而且可以招上京道各部兵马来救，不至于跟这里一样，我们坐困愁城。”
萧图古辞道：“中京可是朝廷腹心之地，若是不守，只怕内外惊恐。”
韩运摊手：“要守，怎么守？要兵马没兵马，要外援没外援，如何守得住？去年一战，诸位也看得出来，现在的宋军极是凶悍，不是以前可比。”
吴湛道：“现在不知道圣上有没有宋军之中，最是要害。若是圣上在，我们自己跑了，以后如何向圣上交待？总要确认过了圣上不在，我们才能够撤军。”
耶律宗允道：“圣上纵然一时败了，也不会向宋朝投降的。”
萧图古辞是真宗皇帝时澶州之战被宋军射死的萧挞凛之孙，不过他没有爷爷的勇气，嘴上说得很漂亮，其实心中已经打了逃跑的主意。看众人还在争执，不由心焦如焚。

第144章 不许杀人
劝农城里，官衙后院摆了酒桌。桌子上的酒，是京城里来的名酒，不过不出于杜家。杜中宵喜欢品尝别家的酒，哪怕杜家的酒是名声最大的。旁边烤了一只羊，烈火上滴下油来，发出滋滋的声响。
杜中宵看着天上的一轮残月，没有说话。
不知不觉，就到了三月的上旬，已是暮春三月。去年闰腊月，今年的春天来得早，就连大定府这里也已满山鲜花。春风吹在脸上，没有一丝凉意。
去年回京的时候，杜中宵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过了燕山，要与契丹决战。事情的发展，快得超出预料。曾经强大无比的契丹帝国，最后竟然是一座破房子，宋朝轻轻一推，就要倒了。
是啊，世界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这样的帝国。有最多的人口，最广大的平原，最团结的民族，还有最强大的生产力。哪怕是前世，也没有诞生过这样的国家。
这样的国家会有多么厉害？想想曾经的中国，在落后的时候，被区区一个只有中国一个省大的岛国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就知道现在的宋朝应该有多么厉害。在这样的宋朝面前，契丹没有还手之力，只能被按住了打。现在看着契丹残军，杜中宵已经觉得无法理解了。
如果不是一直不想耗费国力，让百姓加重负担，宋朝军队可以一直这样向西打去，一直打到大西洋岸边。但是，有什么意义？杜中宵摇摇头，没有什么意义的。
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压迫和剥削，不是只有侵略，不是只有灭绝。一个政权，最重要的是让自己治下的百姓幸福，吃得好，住得好，活得久远。现在回想前世种种，特别是欧美的殖民历史，杜中宵就断绝了打败契丹之后，继续向外扩张的想法。有什么用？最后中国人的土地，还是中原和中原周边。
西班牙曾经是日不落帝国，最后怎么样了？大英帝国曾经是日不落帝国，最后又怎么样了？白人占领了美洲，占领了大洋洲，但却占领不了最近的非洲。为什么？还真能把人杀绝啊。不用屠杀，美洲难道不是白人的了？大洋洲就不是白人的了？依然是的，因为他们最先开始了大航海，最先开始造出了实用化的火药武器，最先开始了工业革命，最先带着世界走向了一个新时代。
如果是中国最先开始会怎么样？不会建殖民地，不会去奴役其他族群，而是注重发展自己内部。中国人不是没有冒险精神，广袤的国土又不是充话费送来的。而是中国人没有欧洲那种莫名其妙的传道士精神，也没有他们那种种族主义气质，不会把其他族群的人当作兽类。对中国人来说，你是你，我是我，各自过好各自的日子。大家贸易是正常的，而不会把掠夺当作正常。
欧洲殖民数百年，最后他们的土地，还是在他们欧洲那片土地上。曾经拥有的，全部失去，那本就不是他们的。甚至最后自己的土地，充斥了大量外来的人。
殖民不是好方法，发展自己才是好方法。只有自己发展起来，才能保住一切。
赵滋、刘几、王凯和贾逵到来，向杜中宵行礼。
让几人落座，杜中宵道：“明日大军围城，王凯和贾逵则要进攻各斡鲁朵。今夜无事，杀了一只肥羊，让你们来喝一杯酒。一些事情，今夜也要定下规矩。”
王凯和贾逵两人叉手：“有事太尉吩咐就是，哪个敢不从！”
杜中宵摆了摆手：“不是下令，有些事情，不是军令能够说清楚的。我们必须一样想，事情才能做得顺利。若是我想的和你们想的不一样，事情怎么能做好呢。”
那边羊肉熟了，士卒切了，放在盘子里。上面洒了调料，看起来极是有食欲。
杜中宵道：“羊肉烤了，上面再洒上安息茴香，真是人间美味。这里的羊极是鲜美，比中原的羊肉少了膻味，多了香味，你们多吃一些。可惜没有辣椒，要是有辣椒，就最完美了。”
赵滋道：“太尉，什么是辣椒？吃起来什么滋味？”
杜中宵想了想，摇头道：“这可说不好。你说辣是什么滋味？现在辣味，与那味道不同。是以前吃到过的一种调料，以后再也找不到，时时回想起来，真是诱人。”
几个人默默低语，互相问辣椒是什么，会是什么味道。
领着喝了酒，杜中宵道：“明日大军围城，同时进攻分散周围的斡鲁朵，要先定下原则。虽然我们打到这里，契丹终究是宋朝的兄弟之邦，治下还有许多汉人，各位一定要注意军纪。我这里说清楚，凡是放下武器愿降的，一律不杀。俘虏了之后，只要听从管理的也不杀。各城镇，只要契丹人愿意，就先用契丹官员管理。当然，这些契丹官员必须要听话。”
说到这里，杜中宵把面前杯里的酒一口喝干，朗声道：“我们是中原王师，不能跟草原的蛮族一个样子，只知道抢掠和杀人。我们比他们强的，是如何治理治下的百姓，让他们安居乐业。只要契丹的百姓忠于大宋，他们也就成了宋人，不必要赶尽杀绝！”
见杜中宵说的严肃，刘几、王凯和贾逵一起叉手唱诺。
其实何必要杀人？杀人真能把民族灭绝？只怕是很难做到的。屠杀最厉害的，还能比得上美国西进的时候？最后美国人也没有灭绝印第安人。如果世界变幻，这些印第安人，能不能重新发展起来？美洲和大洋洲土著被灭绝，最重要的其实是他们太过落后，还处于部落时期。白人来了，他们打不过，土地被白人占去了。数百年间，才最后被赶进保留地里。
真正灭绝民族的，是文明，是先进文明灭掉了落后文明。不需要杀人，只要落后文明一直落后，他们就会趋向于灭绝。女人会倾向于嫁给先进文明，落后文明会养不活孩子，数百年下来，人口会一直减少下去。终于到了有一天，落后文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哪怕是中国，因为落后，也有大量的女人嫁给外国人。如果没有足够多的人口，没有大面积的国土为后盾，没有迅速发展起的国力，人口也会减少。
是先进的文明迅速淘汰了落后文明，这个过程，不是靠屠杀来的。屠杀会加速这个过程，但并不是决定性的。如果不是印第安人与白人有明显不同，北美的印第安人可能已经不存在了。同样是美洲，拉丁美洲就有大量混血人口。宋朝对契丹，是先进文明对落后文明的战争。

第145章 没有准备
天空蔚蓝，飘着几朵白云，如同水洗过一般，让人看着身心舒适。太阳高挂，照在身上很暖。绿草如茵的山坡上，开着各种各样的花朵。哪怕是这塞外之地，春天也终于来了。
几个牧童站在山坡上，看着前面牛羊在吃草。一个拿了柳枝，抽出树皮，做个哨子在那里吹着。
正在这时，一个牧童突然道：“看，那来的是什么人？看他们样子，不是好人。”
另一个手搭凉棚，看了一会道：“看装束不是我们契丹人。听说宋军已经过了鹿鸣山，莫不是他们来了？去年在幽州败了一仗，我们族里去的，都没有回来。”
几个牧童在那里议论纷纷，不知道该干什么。幽州一战，契丹全军覆没，后方没有人该知道如何应对，就这么一天一天挨下来。甚至宋军到了面前，他们都不知道该干什么。
旁边的宫帐里，一骑快马冲过来。马上骑士下马，快步到了帐门，报过守卫，进了里面。长宁宫都部署萧古抬起头，看着骑士，不悦地道：“什么事情，这样匆匆忙忙！”
骑士叉手：“回太尉，外面——外面来了宋军大队。看起来有数千人，气势汹汹的样子。”
萧古猛地站起来，道：“这就来了？速去大定府城内禀报，看我们该如何应对。”
骑士摇头：“太尉，宋军已经围了大定府，如铁桶一般，哪里进得去？”
萧古听了怔在那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办是好。自己手下只有二百余士卒，如何作战？
长宁宫是太祖耶律阿保机的皇后述律平的宫帐，因为地位特殊，与景宗皇后后来摄政的承天太后萧绰一样，有自己的宫室。长宁宫斡鲁朵在高州，不过宫中主力，是随皇帝游牧的。
契丹的斡鲁朵，有自己的封地，名义上也守护主人的寢陵。不过，那只是名义上的，封地和守护陵寢的是余部和奴仆，主力都是随着皇帝捺钵四处游牧。
去年耶律洪基南征，长宁宫出兵八千余人，青壮大多出战。现在宫中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根本没有能力作战了。听说宋军北来，萧古也曾建议快速北撤，可惜却没有拿主意的人。
想了好久，萧古才道：“去年败后，我们再没有与宋朝作战，他们来干什么？”
骑士听了急道：“太尉，我们能打宋朝，宋朝如何不能来打我们？现在大军即将到这里，必须快拿一个主意。如若不然，宋朝大军到了，哪里有我们的活路！”
萧古只觉得心乱如麻，过了一会道：“周边还有几宫，速去与他们商量。”
骑士摇头：“每一宫都有数千宋军进攻，没有一宫能够幸免，有什么好商量的？太尉，宋军此次大军北来，是要灭我契丹！”
萧古茫然地看着四周，缓缓道：“现在要跑，如何跑得了？现在宫中只有二百余士卒，大多都是老弱，如何抵挡宋人？前些日子我说要北撤，却没有人听我的，现在能怎么办？”
正在这时，有人从外面进来，叉手道：“部署，外面来了宋军。看他们样子，是朝我们来的。”
萧古摆了摆手：“知道了。你们不必惊慌，等我去问一问宋人来做什么，再做决定。”
说完，萧古叹了口气，对骑士道：“你随我一起，去见宋人吧。宫中各帐都分散牧羊，现在要跑都跑不了。但原宋人不要大开杀戒，留族人一条退路。”
匆匆整理戎装，萧古带了几个手下，出了宫帐上马，迎着宋军行去。
谭历骑在马上看着四周。山势低缓，绿草如茵，开着各种花了，牛羊悠闲地吃草。摇摇头，对身边的周森道：“也不知道契丹人怎么想的，去年出动倾国之后南下，穷凶极恶。结果一战四十万大军尽没于幽州，剩下的人就不知道怎么做了。我们大军北来，已经围了大定府，他们还在这里田园牧歌。说句心里话，契丹人不做任何防备，我还不知道怎么做了。”
周森道：“临行之前，太尉严令，此次进攻不许大肆杀戳。如果契丹人降了，那便受降。如果他们不降，那就坚决进攻，不得懈怠。”
谭历摇了摇头：“他们怎么打？前面的长宁宫数千帐，却没有几个青壮。如果他们老弱妇孺一起上阵，与我们决一死战的话，我还真佩服他们。”
周森道：“临行之前估计，这仗契丹是没法打的。只是不能打，又不逃跑，让太尉等也觉得甚是迷惑。契丹人这样做，根本就没有道理可言。”
世间事，哪里有那么多道理？国之将亡，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北宋灭亡的时候，面对围城金军，大宋君臣是怎么做的？事后只要脑子正常的人，都觉得他们的行为不可理喻。什么事情都能讲出道理，怎么会面临灭亡呢？国之将亡，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外人眼里，自然觉得不可思议。
契丹四十万主力亡于幽州，只要脑子正常的，都知道国家守不住了。为契丹全族计，应该整合资源有序撤退。从离着与宋边境较近的州县，把人口全部撤走，退到遥远的上京周围。可是契丹强盛了近两百年，两百年间，他们在这些地方有多少财富？一句话抽身就走，耶律洪基在也做不到。
最终的结果，就是各说各话，最后也形不成大家接受的意见。就这么坐等，直到宋军到来。
杜中宵想破了脑袋，也想不通契丹为什么会这样。本来他估计的，契丹要么集中所有的剩余力量与自己一战，要么就干脆撤走。契丹很大，哪怕是把中京道丢了，依然可以保留大量人口。
万万没想到，契丹根本就什么都没有做。好像来的不是十万宋军，而是宋朝的使节，他们只要接入城中，好好招待一番就好。而且在宋朝大军兵临城下的时候，契丹竟然没有派使节，问一问宋朝到底派大军来干什么。在宋朝围住大定府的时候，契丹竟然一切都如往常，没有反应。
面对这样的契丹，宋朝的兵将颇有些手足无措。他们是来打仗的，结果敌人没有任何准备。难道敌人干站在那里，你就一刀砍下去？面对老弱，这些士卒真下不去手。
杜中宵之所以交待，不许宋军乱杀人，便有这个原因。直到昨天，大军兵临大定府，还看不到契丹准备的样子。虽然不知道契丹将怎么样，但没有还手之力是明摆着的。宋军不能跟南下的契丹人一样，动不动就屠城抢夺。他们是畜牲，宋军不能做畜牲。
宋朝的国力，已经可以整合到这里，不必退守燕山。宋军此次进攻，不只是打败契丹，而且要占领契丹的土地，建立一个庞大的帝国。

第146章 围城
萧古看着黑压压来的宋军，心中不由吸了口凉气。听探马说，每个宫帐都受到宋军进攻，如果都是这么多人，大定府来了多少宋军？整个契丹，都挡不住他们。
行不多远，就见宋军阵中冲出来十几骑。风一般地到了自己身边，把自己几人围住。
萧古拱手道：“在下萧古，是长宁宫都部署。劳烦诸位，带我去见你们太尉。”
一个骑士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了萧古一番，才道：“其他人等在这里，你随我来！”
萧古忙道：“我们一起前来，自该一起前去。”
那骑士不耐烦地道：“我说了，其余人等在这里！不听吩咐，立即格杀！”
见围着的宋军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萧古不敢再说，乖乖随在说话的骑士身后，向宋军行去。穿过宋军军阵，见他们都是马上带着火枪，手中拿着钢刀，萧古战战兢兢。
到了谭历面前，骑士拱手：“将军，这一位说是契丹长宁宫都部署，要见将军。”
谭历上下打量萧古，道：“我是本团都指挥谭历，你见我，有什么话说？”
萧古急忙拱手：“见过太尉。在下长宁宫都部署，奉命带本宫在附近游牧。听探马来报，将军带兵马来此，不知道要做什么。在下不敢怠慢，急忙赶来询问。”
谭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看了看身边的周森，才道：“来这里做什么？这里是长宁宫，我带兵自然是来打长宁宫的。你是长宁宫都部署，如何会问出这种话来？”
萧古道：“将军，我们在这里放牧牛羊，没有犯宋，如何来打我们？”
谭历听了，不由对这个世界有点怀疑。这里是契丹地盘，当然没有犯宋。可长宁宫的军队，已经在去年因为犯宋被围歼在幽州了。军队打的，跟剩下的这些人没有关系？这个契丹将领，怕不是脑子坏掉了吧？宋军占上风的时候，不把契丹最后的根刨了，难道等他们重新恢复过来，再次南侵？
抬着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太阳很大。微风吹来，没有寒意，带着泥土清香。谭历理了理思绪，才对萧古道：“这里是大定府，契丹城池，你们当然没有犯宋。可去年南下进攻幽州的军队，长宁宫出身的可有近万人之众。在幽州歼灭他们，我们自然乘胜追击，来此断草除根！”
萧古沉默一会，道：“我们没多少士卒，自然不是将军对手。将军意欲如何？”
谭历道：“你们要么投降，要么就是一个死字！朝廷大军北来，走过了多少山路，岂是易事！诸宫帐是契丹皇帝亲卫，最是厉害，绝对不可能留下！”
萧古两手一摊：“将军要我们降，那自然就是降了。”
谭历道：“出发前太尉有令，杀俘不祥。只要你们投降，可以留下命在。你立即招集长宁宫的各个首领，我这里自有官员，分吩咐你们怎么做。若有违抗，格杀勿论！”
萧古见谭历面色严肃起来，急忙拱手称是。现在长宁宫根本没有像样的军队，不投降怎么办？只是投降了，宋军会怎么做，萧古心中没底，心中在那里猜测。
大定府城外，杜中宵看着城头，对刘几道：“每道垛口都有兵士戍守，看来契丹是要守城了。立即吩咐下去，把火炮集中到城南，布置炮位。”
刘几称诺，问道：“太尉，只攻南城吗？攻得急了，只怕契丹会逃。”
杜中宵道：“围三阙一，我们围住，哪里还怕他们会逃？兵围南、西、北三门，火炮攻南门，留下东门让契丹人逃生吧。等到我们攻城的时候，骑兵也应该腾出手来了，契丹人出了城也逃不了。”
刘几称是。立即吩咐下去，把炮兵集中到南城门。由于燕山道路崎岖，此次还是没有重炮，只有一些野战用的火炮。用来轰倒城墙不容易，但压制住城头没有问题。只要用火炮压制城头，宋军就可以派军队蚁附登城。以双方战力，契丹想守住大定府是疾心妄想。
士卒忙忙碌碌，杜中宵与刘几一起，骑马围着大定府城转了一圈。大定府长宽各八里，是契丹最大的城池，虽然比不上开封府，世间也很少有城比得上了。
回到帅帐里，杜中宵对刘几道：“大定府是契丹第一城，比幽州城还要大上一些。两万守军，兵力并不强大，但要攻破也不容易。周围九个斡鲁朵，是契丹真正的精华所在。这样吧，两日之内，不做攻城打算，先把炮位布置好。等骑兵把斡鲁朵全部消灭了，再正式进攻。”
刘几道：“煞是奇怪，知道我们来了，契丹也没有让斡鲁朵进入城里。”
杜中宵道：“各斡鲁朵都放牧大量牛羊，如何进城？当然，契丹具体如何布置，我们不知道。依现在看来，城外的斡鲁朵没有防备，还在悠闲地放牛羊。我们过了鹿鸣山，大定府才封城，也不像是戒备森严的样子。说实话，契丹的布置确实让人看不透。不过不管了，大军到了，直接进攻就是。”
刘几拱手：“太尉说的是。契丹人怎么想不去管了，我们只要直接进攻就是了。今日王凯和贾逵带兵进攻周围的斡鲁朵，半天过去了，也没有听见枪炮声，想来顺利。”
杜中宵摇了摇头：“我就是想不明白，契丹怎么想的？他们斡鲁朵的兵力，去年已经在幽州被我们歼灭。事前打探，各斡鲁朵去年被抽兵最严重，青壮几乎抽调一空，剩下的没有兵力了。可我们大军已经到了榆州，他们没有任何动静。我们翻山到了劝农县，他们还是没有反应。”
刘几道：“哪个能够想得通？原本以为，我们大军到榆州，契丹就会收缩兵力。最少没有了青壮的斡鲁朵，应该北撤了。哪里想到，他们就等在这里。”
杜中宵只是摇头。他实在想不通，面对宋军来攻，契丹的战争布置是怎样的。一直到现在，却发现契丹根本没有布置，让人摸不着头脑。如果契丹现在还有重兵，宋军当然要小心，避免被契丹大军突然前来包围。可去年幽州一战，契丹精兵已被歼灭，契丹还能倚仗什么？
如果这一战，宋军再能把契丹的九宫帐斡鲁朵，加上在大定府的契丹王公全部歼灭，契丹就真的是亡了。不但是精锐主力全灭，就连重要的王公贵族也全部没了，以后怎么办？
宋军不知道契丹以后怎么办，其实契丹也不知道。去年幽州一战，耶律洪不但是带走了契丹最精锐的部队，还带走了重要官员，现在契丹乱成一团。

第147章 初战告捷
天近傍晚，杜中宵和刘几正在帐中闲坐，赵滋滋急急赶来。向杜中宵行礼，赵滋道：“今日王凯和贾逵两人率军中骑兵，进攻大定府周围的契丹斡鲁朵，一切都顺利。现在报来，有长宁宫、弘义宫、延昌宫和崇德宫四宫未战而降。其余五宫虽顽抗，全都不堪一击，全部被击败。现在契丹九宫人马，已经全部被俘。由于士卒不多，两位太尉请问该如何处置他们。”
杜中宵想了想道：“暂且先看起来，一个人都不许跑了。每宫分派五百人，看着他们放牧，等候朝廷旨意。这些斡鲁朵是契丹精华，其皇室和王公家族，几乎全部在内，一定要小心行事。”
赵滋道：“太尉，这些斡鲁朵终究已经没有兵了，只是放牧的人，是当他们是民还是兵？”
杜中宵道：“斡鲁朵在契丹是兵民一体，先当兵看吧。后续朝廷下了旨意，再按照旨意行事。”
赵滋叉手唱诺，急匆匆去了。
杜中宵对刘几道：“没想到此战顺利如此。一天时间，九宫斡鲁朵全灭，契丹精华尽丧。今日杀牛宰羊，摆个庆功宴，为他们祝贺。”
刘几点头：“太尉说的是，如此大胜，自该庆贺。不过，此战是不是太过容易了？”
杜中宵笑了笑：“当然是太容易了。其实何止是此战，去年的幽州一战，又有什么难度？现在看起来，是我们对自己认识不清，对契丹也认识不清。两国国力已是天差地远，打起来，结果自然也就是一边倒了。去年契丹南下，已经是倾国之力，不是说说的，是真地把他国内掏空了。今年我们打来，他们连抵抗的力量都没有。虽然意外，但终究是好事。”
刘几也感慨。确实没想到，现在的契丹会这么弱，连反抗之力都没有了。若没有马镝献城，宋朝还要等上几年，燕云地区恢复了，才会大举北上。其实看契丹样子，当时就直接北上，翻过燕山，契丹根本就没有力量阻挡。有一二十万人，就足够横扫契丹。
契丹的倾国之力，跟宋朝是不一样的。不但是集中全国物力，也集中了全国的人力。契丹出动四十万大军，实际上是把本民族的青壮年基本全部拉上了战场。一战全灭，国内再组织军队，连人都没有了。
这是跟中原王朝完全不同的情况。中原王朝由于有充足的人力，一战败了，可以迅速重新组织起军队来。战斗力不说，人数不会少。契丹不行，一战全灭，就直接损失了一两代的人。
如大定府外的斡鲁朵，之所以会一直在这里，就是因为契丹现在没有能拿主意的人。以前，这些斡鲁朵是契丹皇帝最重要的力量，兵强马壮，在契丹的地位也高。现在青壮没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应该怎么做。无法入城，就这么让他们在城外放牧。
不多时，赵滋进来，道：“王凯和贾逵正分派人手，看管各斡鲁朵。有兴圣和永兴两宫，抵抗得较为激烈，死人不少，两人问可否合为一宫。”
杜中宵想了想道：“不可，还是分成两宫。这些斡鲁朵怎么处置，还要仔细考虑。他们除了随在皇帝身边的宫帐，还有自己的头下军州，还有陵寢所在，没那么简单。”
赵滋答应。正要离去，杜中宵道：“告诉王凯和贾逵，事情做罢了，到这里来，为他们庆功。”
赵滋叉手唱诺，快步出去了。
杜中宵对刘几道：“这一战出乎意料的顺利，所有的人都轻快了许多。”
赵滋到了王凯和贾逵的军帐，把杜中宵的话吩咐了。又道：“你们今日大获全胜，太尉那里宰杀了牛羊，为你们庆功。对了，你们吩咐下去，军中一样办个庆功宴席。自与契丹开战，还没有像今天这样顺利过呢。纵然是那些不愿降的宫帐，也没费多少功夫。”
贾逵道：“是啊，哪个能料到？这些斡鲁朵是契丹皇帝身边的精兵，本来以为，还有恶战，没想到他们根本就不堪一击。今日一天，我军中死了二十余人。”
王凯道：“我问了，各斡鲁朵的青壮，去年全部去幽州了。不但是人没有回来，他们还带走了斡鲁朵的军器，剩下的人想打连刀枪都没有。这个样子，他们除了投降有什么办法。”
赵滋一屁股坐下，道：“是啊，没想到契丹弱成这个样子。一仗败了就全垮了，连东山再起的机会都没有。此战攻下大定府后，可以立即北上，把整个契丹都扫一遍。”
王凯道：“不错，下大定府后，应该立即北上。别的地方不去说他，东京临潢府一带，是契丹的根本之地。如果把那里攻下来，契丹就此灭了。”
贾逵不无感慨地道：“前年与契丹争朔州，太尉还非常紧张，严令我们不得进攻。到了去年契丹南下的时候，也非常谨慎，一直诱契丹深入。契丹被困沧州，才大举北上。却没想到，契丹如此不中用，我们稍微用力，他们便垮了。早知道如此，何必这样小心翼翼，真接大军压上就是。”
赵滋道：“哪个知道事情会是这个样子。契丹立国以来，对周边几乎没有大败，太尉怎么敢不小心谨慎！幽州一战还不觉得，这一战，真正看出来，契丹已是亡国之相。”
三人说着，俱都感慨万分。这一仗确实是出乎宋军意料之外的顺利，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就包围了大定府，解决了契丹最重要的关键力量。九宫斡鲁朵之外，契丹其余力是不值一提。
其实一个国家，真到了灭亡的时候，确实很难讲出道理来。特别是契丹这样的游牧民族，由于没有后备力量，一旦败了就一塌糊涂，没有特殊的原因，很难再翻身了。
历史上的契丹，被崛起的女真就很快打垮，现在的宋朝哪里是女真可以比的？一场大战后，宋朝可以直接发起第二波攻势，契丹怎么抵挡？
想象中的契丹败了之后，能够快速整合，再次集中起力量，只是想象而已。去年契丹南下，已经把所有的军事力量全部带去，连人带武器，都葬送在幽州了。
此时宋军北上，契丹已经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只看宋军前进得有多快。
当天晚上，几位将领在杜中宵帅帐，一起开怀畅饮。外面的斡鲁朵被全部消灭，明日就可以炮轰大定府了。不出意外，两三日后，就可以攻下大定府。契丹的腹心地区，直接面对宋军的兵锋。

第148章 各寻退路吧
中京留守府里，留守耶律宗允和萧韩家奴、韩运相对而座。一边饮酒，一边说着闲话。
韩运道：“今日宋军围城，并没有急着进攻。从城头上看出去，见他们分派骑兵，正在对付城外的斡鲁朵呢。一天的时间，好似各斡鲁朵都不是宋军对手。”
萧韩家奴叹了口气：“怎么可能是对手？现在斡鲁朵里，不只是没有青壮，还没有军器，根本打不了仗。唉，宋军来之前，应该让这些斡鲁朵退走才是。”
耶律宗允道：“让他们退到哪里？再向北只能退向中京，你们觉得宋军会放过？”
中京到上京七百里，再没有高山阻隔，宋军肯定不会在中京停下脚步。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中京挡不住宋军，整个契丹就再没有安全的地方。
韩运道：“留守，看外面的宋军有约十万人，不是小数。此地远在燕山之北，粮草运送不易，宋军还真能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大军？依我看，只要一个两个月，宋军必然撤退。”
萧韩家奴听了，眼睛一亮：“翰林的意思，只要我们大定府守上一个月，就守住了？”
韩运点头：“应该是如此。十万大军需要的粮草，隔着几百里路，怎么能够供应得上？”
耶律宗允叹了口气：“说是难，只怕还不能把宋军逼走。不说别的，大定府治下有多少民户？宋军只要狠下心，从百姓手中征粮，就能维持几个月了。再者说，听说现在的大宋异常富裕，又有河西的牧场相助，牲畜不缺，怎么不能运粮？想让宋军断粮，然后知难而退，只怕很难。”
萧韩家奴道：“依留守的意思，大定府守不住？”
耶律守允道：“只怕是守不住的。你们有没有看见，围城之后，宋军在城的南边布置火炮？”
韩运道：“宋军有炮，我们城上也有炮，怕他做什么！”
耶律宗允道：“一样是炮，炮和炮可不一样。年前圣上南征，把能带走的炮，全部带走了，有什么用处没有？听有人说，面对宋军火炮，我们的炮不堪一击。两位，说实话，我认为城守不住了。现在我们想的，是宋军进入城来，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萧韩家奴吓了一跳，忙道：“留守，形势真是坏到如此地步了？大定府是契丹第一大城，难道还挡不住宋军？城中两万守军，数目也不少，不是纸糊的。”
耶律宗允摇了摇头：“现在的宋军，可不是以前的军队可比。他们用的是火枪，随军又有大的量火炮，城墙不怎么靠得住。依我从幽州得来的消息，这大定府，能坚持几天就不错。如果宋军全力攻城，一两天内就把城破了，也属寻常。”
韩运和萧韩家奴对视一眼，道：“留守，真的会如此？这可是了不得的事！”
耶律宗允点头：“真地会如此！我们多年好友，怎么会对你们说假话？若我不是留守，不是世受皇恩，都想举城投降。奈何，我身份不同，只能够死守到底。”
韩运吸了一口气：“若是只能守几天，我们就该想好退路了。”
耶律宗允道：“今日找你们，便是这个意思。实不相瞒，幽州一战败了，四十万精兵全军覆没，契丹就已经完了。如果宋军不立即北上的话，用十几年的时候，或许还会恢复元气。宋军立即就来，没有办法了。青壮尽丧，现在就是全民皆兵，也不是宋军对手。”
萧韩家奴沉吟一会，道：“若是如此，留守为何不跟其他重臣说明？”
耶律宗允道：“你以为我没说吗？没有人听！现在皇宫里，一众大臣还在想着，能让宋军顿足于大定府城下。只要拖上两三个月，宋军必然退去。怎么可能？宋军北边，大定府南边六州献城，未经一战就到了大定府城下。纵然是燕山难越，仅靠这六个投降宋朝的州军，宋军就有足够的粮草。到了这个危急存亡时候，一众大臣还是头脑不清，岂不自寻死路！”
韩运听了，一时脸上有些为烧。自己和萧韩家奴何尝不是如此？他们两人，还以为只要能够坚持一两个月，逼着宋军退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哪里想到，在真正的守将眼里，是这样的情况。
过了一会，萧韩家奴道：“听说宋军胜了，并不杀俘。而且若是肯献城的话，在宋朝那里，还是有大功的。若如留守所说，不如献城降了。”
耶律宗允沉默了一会，微微摇了摇头：“我是什么人？本是皇家，又是中京留守，世受国恩，怎么可以投降？你们可以降，我却只能与此城共存亡。”
韩运忙道：“留守安心，我们与留守一起守城！”
耶律宗允摇了摇头：“到了这个时候，各人想自己退路，本属寻常。不必担心，现在想投降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若我不是皇家的人，说不定也要献城降了。”
韩运和萧韩家奴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耶律宗允说的不错，契丹灭亡在即，给自己找后路有什么错的？只是这是掉脑袋的事，不敢说出来罢。只是没以契丹会亡得这么快，所有人都没有准备。
其实耶律宗允自己，如果不是因为是中京留守，必须准备认真守城，也未必会认识到现在的严峻局势。契丹是大国，几年前还比宋朝更强大，怎么就到了亡国的境地？一般的官员，根本不会相信。
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耶律宗允现在想起来，应该是从与党项战后，夺宋朝的唐龙镇开始的。结果耶律重元战败，耶律宗真直接被火炮轰死，后来两帝并立。两帝打了多年，契丹根本没想过，这几年的时候，宋朝已经今非昔比，不再是从前那个宋朝了。
从唐龙镇一战，契丹就注定了灭亡的命运。可笑契丹国内，竟然没有什么人意识到。
韩运和萧韩家奴的家眷，都在大定府。听了耶律宗允的话，都不由动起心思。什么与国同休，那种话说说可以，怎么会去真正做呢？国事到了这一步，能够保住自己家就不错了。
耶律宗允喝了一杯酒，并不说话。自己也是直到今天宋军消灭城外的斡鲁朵，才最后确认了这一个事实。一切已经太晚，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只能够听天由命，接受现实。
城破之后会发生什么，耶律宗允不去想。他是皇家的人，作为中京留守，已比注定了命运。大定府守不住，契丹还有哪里能够守住？契丹亡了，自己又何必苟活呢？

第149章 不经打
看看东方升起的太阳，杜中宵对刘几道：“开始吧。不必急着蚁附攻城，先用火炮把南城全部打烂了，火炮位置摆好，再开始攻城。听说大定府里，南城门朱夏门附近，是汉人聚居区，不知现在如何。”
刘几道：“现在攻城，顾不得那些了。契丹为防有人献城，必然看得紧。”
杜中宵点了点头：“是啊，顾不得那些了。命令开炮！”
刘几传下令去。不多时，各炮位准备好，一声令下，众炮齐发。
耶律宗允正站在城头，只觉得脚下一晃，整个城墙都摇晃了起来。吓了一跳，道：“怎么宋人的火炮如此厉害？命令炮兵，对着宋人的火炮打！只要把他们的炮打掉，宋人就没有办法了。”
亲兵叉手应诺，飞跑着去吩咐。
宋军连放了三轮炮，城墙上就站不住人了。契丹士卒纷纷躲到女墙后边，没有人再敢立在垛边。
正在这时，城墙上冒起黑烟，发出声闷响。归跟着，就有十几枚炮弹从城下飞下，砸在了宋军军阵的前边。只是射程近了些，没有对宋军造成什么影响。
刘几一愣，道：“契丹城头果然有炮！若不是我们小心，还着了他们的道！”
杜中宵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道：“不用担心，契丹的炮，没有我们的炮打得远，没什么威胁。契丹是由高打低，还没有我们的炮打得远，那就没有办法了。吩咐下去，命令炮兵先集中火力，把契丹的炮全部打掉。对契丹人来说，这些炮是他们的的胆，炮没了看队们怎么守城。”
刘几称诺，立即吩咐炮兵调转炮口，先把契丹的炮打掉。
耶律宗允看着宋军动静，猜到他们要打自己的炮。不过自己是在城墙高处，宋军要打，只怕是不会容易。如果在城墙的炮都被宋军打掉了，这样的炮还有什么用处？
没过多久，宋军的炮兵准备好，一起发炮。只是一轮，契丹一半的炮就坏掉了。
耶律宗允目瞪口呆，不敢想信自己的眼睛。知道宋军的炮好，肯定比自己的炮厉害，但差距这么大还是出乎意料。仅仅一轮炮，自己的炮就坏了一半，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宋军的炮射程更远是一个原因，还有打得准也是原因，当然最重要的，是宋军的炮更多。虽然没有带重炮，刘几军中的炮，也不是契丹可比的。打了这么久，在实战当中，炮兵的技术也迅速成熟，不再是一年前可比了。这种固定目标，宋军数门打一门，这个成绩不稀奇。
只是三五轮，契丹城头的火炮就全部被打坏。宋军重新调整炮口，对着城头开炮。
刘几在望远镜里看见，摇了摇头道：“现在看来，根本用不了一日，就可以把契丹城头打烂了。太尉，现在看来，契丹并不如我们想象的强大。破了大定府后，可以一口气进占上京！”
杜中宵点了点头：“我也不曾料到，作为大国，契丹会如此没用。幽州一战败了，他们应该迅速集结力量，来阻挡我们的进攻才是。却没想到，他们根本什么都没做。这有什么办法？现在的契丹，只要十万兵就可以横扫。本朝再是困难，十万兵还拿得出来。”
说完，杜中宵摇了摇头。到这个世界，自己一直小心谨慎。到了最后，却发现小心过了头。此时的国家政权，以后世的眼光看来，其实都是草台班子。以为他们会做的事情，几乎一件没做。
一个国家，由于种种的原因，打一场败仗没有什么。打了败仗，能够迅速地总结经验教训，重新站起来，才能算得上真正强国。幽州一场败仗，对契丹来说确实是前所未有的大败。但纵然败了，也应该能够迅速整顿后力量，不是这个样子的。
历史上女真崛起，一边进攻衰落的契丹，一边完成从部落到帝国的转变，也不过几年时间。在这几年时间里，真正女真花的时间，是自己的发展，灭亡契丹并没费多少功夫。现在的宋朝，比历史上的女真不知道强了多少。幽州一战消灭契丹主力，契丹就已经不能对抗。
一直到进攻中京，契丹对宋军战力的估计，还是远远不足的。他们总是以为，自己应该是强的，宋军应该是弱的。只是由于宋军兵多，所以自己才处于劣势。其实现在两军战力，已不可道理计。只要后勤充足的话，刘几一军五万人，就足以把整个契丹灭掉。
草原王朝，往往是这样。起时呼啸而来，灭时转瞬之间。兴起的时候，战力无双，不断的胜利不断的壮大，世间罕有其敌。一旦败亡了，往往是大厦倒塌，依附的势力纷纷离去。
不到中午，宋军的炮火就把城头覆盖，契丹人士卒连女墙后边也待不下去了。谁都看得出来，契丹人不可能守住大定府了。
刘几对杜中宵道：“太尉，不如今天下午攻城。若是打得好，一日就可以破城。”
杜中宵看着城头想了又想，道：“说实话，我是不建议打得太急的。但现在城头的样子，实在是让人等不下去。我很想找个理由，再拖上一两天，但实在找不出来。”
说到这里，杜中宵摇了摇头。觉得这个世界，自己有些不明白了。经过这么多年发展，宋朝很强杜中宵知道，但契丹弱到这个程度，却远远超出了意料之外。
大定府是契丹第一城，里面还有两万兵士，连一天都守不了，说出来谁敢信？可事实摆在这里，宋军只是打了半天的炮，城头上已经没有契丹士卒了。只要宋军能登上城头，契丹还怎么守？如果外城守不住，契丹还能够守住内城和皇城吗？
转过头，杜中宵对刘几道：“吩咐下去，炮火不要停。等到午时，蚁附登城！”
刘几叉手应诺，立即吩咐传令亲兵命令下去。
刚到城下时，预计的是两天布置炮位，明天才开始攻城，数日之后才有破城的机会。结果城外的斡鲁朵一触即溃，今天就开始炮击。本来想的炮击一两天，却不想半天就够了。
这样的快的速度，杜中宵都有些心慌。战事如此顺利，甚至都不用等后边李复圭运来物资，破了大定府后，可以立即北上上京。大定府储存的粮草，足够宋军用的。
此次北来，可能宋军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行军上。契丹军队的阻挠，根本不起作用。
想起东京城外的牢城营，杜中宵只有感叹。看来自己对契丹的估计，还是过于保守了些。只要一两个月的时间，可能就要把契丹灭掉了。
（祝大家五一节快乐！今天只有一更。）

第150章 破城
看着城外的宋军开始整顿部伍，列出队形，搬出了云梯，耶律宗允叹了口气。蚁附登城，可以说是最原始的方法了，轻易不起作用。现在不同，宋军先用火炮把城头扫清，再用火炮压制住城墙上契丹人的移动，蚁附就非常简单。怎么办？耶律宗允问自己。问了几遍，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城中两万大军，面对五六万宋军进攻，防守应该是足够。但事实是，想守一天都难。
从城头下来，耶律宗允看四周。街道上一个人影没有，听说宋军攻城，百姓都躲在家里观望。这一带是汉人聚居区，对于宋军本就有自己的期待，实在是靠不住。
耶律宗允叹了口气，命令手下将领，开始做把军队收回内城的准备。没了外城，还有内城，不过能守多久，耶律宗允心里实在没底。更要命的是，现在没有援军，难道守到把宋熬不住了退回去？耶律宗允摇头。没有那个可能。宋军不把契丹灭掉，看来不会撤军。
正在这时，一骑快马过来。骑上下马叉手，对耶律宗允道：“留守，阿琏大王招到皇宫议事！”
耶律宗允点了点头，吩咐了周围，上马随在骑士身后，向最里的皇城行去。
到了议事厅，耶律宗允一看，几个重要人物都在。心中明白，他们应该也是看外面战事不好，要商量对策了。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好似什么都晚了。
耶律宗允落座，耶律阿琏道：“留守，听说城外宋军攻势凶猛，果然如此吗？”
耶律宗允道：“回大王，宋军的火炮极是厉害。我们的火炮不是对手，眨眼之间，就被他们的火炮打坏了。一没了火炮，便就扼制不住他们，战事极是不好。”
耶律阿琏听了，面色一紧，急忙问道：“大定府城，到底能守多少日子？”
耶律宗允叹了口气：“大王若是昨日问我，我会说最少守一个月。但今日问我，我只能说，我尽心尽力就是。到底能守多久，不取决于我们，而取决于宋军的决心。”
耶律阿琏看了看一边的吴湛，沉声道：“留守的意思，城池守不住了？”
耶律宗允道：“如何守？城头根本就站不住人。宋军若是决心攻城，只要云梯搭上，我们连推云梯的人都没有。只要下决心，宋军今天就可以登上外城城头了。”
听了这话，不但是耶律阿琏，厅中所有的人都吓了一大跳。他们听说宋军炮火凶猛，契丹好似守不住的样子，但没想到差距这么大。连一天都守不住，这可怎么办才好？
看着耶律宗允，耶律阿琏小声道：“留守，若是城破了，我们该当如何？”
耶律宗允摇了摇头：“大王，我怎么知道该如何呢？宋军此来，比我们预料的凶险太多。本来以为他们纵然过了燕山，粮草运输不便，我们只要守上一两个月，粮草尽了自然退回。哪里想到，不要说守一两个月，连一两天都难。这个样子，谁想到过？”
耶律阿琏只觉得脑袋翁翁直响，过了一会才道：“怎么办？若是城破了，我们该怎么办？”
一边的吴湛道：“宋军围三阙一，东城门外没有敌军。要不，我们向东逃去？”
萧韩家奴道：“外面有数万宋军骑兵，如何跑得过他们？只要出城，就必然没了性命。”
萧图古辞道：“可也不能在城里等死！城破在即，总要想一条后路才是！”
耶律宗允微微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大定府这么容易就被攻破，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城守不住，出城与宋军交战，契丹更不是对手。怎么做？天知道。
城外，杜中宵抬头看了看太阳，对刘几道：“时候差不多了，命令前线士卒，蚁附登城！”
刘几应诺，叫了前线的指挥官来，详细吩咐。宋军在火炮支援下蚁附登城是成熟方案。先用火炮把城头的防御设施全部砸烂，然后换成开花弹，把城头的防守士卒赶跑。再用火炮把一段城墙封锁住，步兵立即架云梯登城。只要登上城头，使用火枪的宋军可以牢牢守住这一段城墙。而之后，就是把火炮架到城头去，把城墙完全占领，打开城门迎接大军。
吩咐完毕，刘几道：“太尉，看契丹的样子，对我们如此登城完全没有防备。依我估计，只要一两个时辰，应该就可以占领大定府。”
杜中宵摇了摇头：“大定府是按开封府建的，除了外城，还有内城，还有皇城。今天占领外城应该没有问题，占领内城不可能。你做好准备，占领外城之后，要安抚城中的百姓，布置进攻内城，还有许多事情。听说南门这里，住的是汉人百姓，要妥善安抚。”
刘几应诺，道：“太尉说的是。现在契丹皇后居上京，其余王公都在大定府了。占了大定府，灭了斡鲁朵，契丹的势力就大多去除，算是灭国了。”
杜中宵道：“是啊，此战之后，契丹就算是灭国了。剩下上京，兵马不多，人口不多，能压制住北方蛮族，就非常了不起了。契丹一时之雄，没想到最后灭亡的时候，竟然是这个样子。说实话，我都不敢相信。本来想的，此战出燕山，用数月时间，占领中京道，已经非常不错。到时如果合适，秋冬季节大军北上上京，彻底击败契丹。却不想，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占领大定府。”
刘几一起感叹。这谁能够想到，契丹这样的大国，一败之后，就再没有还手的能力。
实际上哪里是现在没有还手的能力，年前在幽州的时候，契丹已经完全不是宋朝的对手了。只是突然一战，不管是契丹人，还是宋人，都没有注意到而已。
城头上只剩下零星的契丹士卒，根本无法阻挡登城的宋军。不多时，宋军就在城头列开阵势，攻占了南边城墙。从城墙下缒下大绳，吊了几门炮上去。
杜中宵眼里，这种攻城的办法太傻。现在有枪有炮，应该用更花哨的方法才是。奈何不管是什么花哨方法，都不如这土方法顶用。简单直接，快速高效，几乎没有失手过。
现在的宋军，装备情况很混乱。用的火枪，然后火炮发展又太过超前。大多数时候，都是炮兵就决定了战役格局，步兵仅仅是最后决胜时查漏补缺用的。
一个时辰后，宋军占领南段城墙，进入城内打开了朱夏门。随着一阵欢呼，宋军大队跨过落下来的吊桥，列阵进入了大定府。
（最近病了，每天一更。还有，本书要结束了，下本书写两宋之交，自己做皇帝。希望快点出来。）

第151章 进城
踏进朱夏门，杜中宵扭头看了看西边的太阳。太阳依然高高挂在天上，离着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路的两边是城中百姓，跪在那里，面前摆着香案。香案的后边，百姓手持酒肉，向进来的宋军劝酒肉。南门这里，是汉人的居住区，来的是中原军队，他们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杜中宵心中明白，这些虽然是汉人，但与宋朝境内的百姓是不同的。现在宋朝占尽上风，他们自然就心向中原。如果占上风的是契丹军队，他们只怕是另一种样子。不能怪百姓，他们在异族的土地上已经生活了几百年时间，形成了自己的风俗习惯，也形成了自己不同的心理。中原皇帝靠不靠得住？对于这些人来说，实际上是要打个问号的。
历史上女真人灭亡契丹之后，宋朝兴冲冲地去接收燕山府。本来以为，百姓应该焚香相迎，最后却发现不是那么回事。甚至在女真人南下的时候，他们选择了站在女真人的一边。
百姓有没有错？百姓是没有错的。不是百姓自己跑到了敌人这里，而是中原王朝无能，让他们被掳掠到这里。不能说是前朝的错，与宋朝无关。宋朝继承了中原王朝的道统，就要接下这些历史。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统统都要接下来。
这个道理不只是对宋朝是这样，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便如杜中宵前世，香港、台湾等地，不能因为他们反华、反中，就说是那里的百姓错了。没有统一，就是中国的错。统一了之后没有治理和教育好，还是中国的错。这是泱泱大国的气度，也是泱泱大国应该负的责任。
走过街道，杜中宵对身边的刘几道：“本是汉人，流落到北地，数百年了，这些百姓不容易。命令下去，进城的兵士不得骚扰百姓。若有犯者，格杀勿论！对于这些百姓来说，我们是解放者，是救他们生命于倒悬，不再吃苦的人。不能反过来，让百姓受到更多的苦。”
刘几叉手应诺。叫过亲兵，立即吩咐下去。宋朝禁军的军纪，以前远说不上好。军法再严，杀良冒功的，抢夺百姓的，从来不缺。杜中宵重新整训禁军，由于供应良好，军纪总的说是好的。但总免不了有不听军纪的，说是每到一处百姓夹道欢迎或许是有，但处处百姓都满意，只怕不行。
离内城不远的一座酒楼，名为接仙楼，被刘几占住作为自己的指挥场所。杜中宵也住在这里。
进了酒楼，到二楼的房间坐定。杜中宵道：“今夜破了大定府外城，吩咐王凯和贾逵，一起入城庆功。明天立即进攻内城，估计也就一两日时间，就应该能够破城。破了大定府后，接下来如何作战，我们要商量一下。是一路直进上京道，还是兵分两路，派人去取东京道，要仔细考虑一下。”
此时到东京道，
也就是后世的东北，沿海的山海关一路是不通的。与后世入东北不同，此时应该是从北边走，经兴中府，也就是后世的朝阳入辽阳府。此时东京道女真人已经起兵，占领了很多州县。宋朝占据那里之后，双方到底如何，还要看跟女真人谈判的情况。
杜中宵估计，女真人可能要求羁糜，拒绝宋朝军队直接进入。短时间内，可能只好接受。慢慢把契丹的这些地盘稳定下来之后，再向东北进取。只要占领辽东，就有了进入东北的跳板。
以后东北会怎么样？西北会怎么样？杜中宵不去思考那些问题。契丹灭亡之后，会出现巨大的势力真空。仅仅填补这个势力真空，就需要宋朝数十年的时间，更远的事情，自然有后人去考虑。
天近傍晚，王凯和贾逵到来，与赵滋一起到了房间里，向杜中宵行礼。
各自落座，杜中宵道：“昨日灭了周围斡鲁朵，今日攻进大定府的外城，这一战，顺利地出乎我们意料。今日大家庆功，顺便商量一下，接下来如何作战。”
王凯道：“末将以为，此事极容易。取了大定府之后，全军北上，把契丹最后的主力，全部消灭于临潢府。那个时候，才是功德圆满。”
赵滋道：“太尉，契丹剩下的地盘，不只是上京临潢府，还有东京辽阳府，甚至更北边的黄龙府等地。如何作战，确实是要商量一番。”
王凯一惊：“此次能连取中京和上京两道，已经是不了得的大功。难道太尉的意思，是要把上京道也取了？若是能成功，可就真把契丹灭国了。”
杜中宵道：“不说别的地方，契丹的五京，我们最少要占住。没了五京，契丹就灭了，剩下的势力不足为虑。大定府是道路交汇之地，占了这里，到其他地方的道路也通了。此战之后，契丹在上京道的兵力可能不足万人，不需要十数万大军去，可以分兵别处。”
贾逵点了点头：“太尉说的是。不过，现在分兵的话，后方粮草运送更加艰难。”
杜中宵道：“是啊，本来只是让李复圭运粮到大定府，向北向东，都远远超出了。不过，不能只考虑后方运来的粮草，契丹也有存粮。大定府里，听说储粮足够十万大军之用。北边的临潢府更不要说，储粮只会更多。接下来的战斗，需要的兵力应该不多了，我们也可以抽出部分兵力运粮。”
赵滋道：“现在想的是，大定府之战后，十万兵马去取上京临潢府，五万兵马取辽阳府。与你们商量一下，觉得如何。战事太过顺利，如果两路出击的话，暂时后边的粮草必然运不上来，需要各军因粮于敌一段时间。能不能做到，诸位考虑一下。”
王凯想了想，摇了摇头：“因粮于敌是可以做到，只是总觉得心里无底。”
赵滋道：“太尉，
以前打仗，因粮于敌不是正常的事情？这些年本朝钱粮充足，打到哪里，粮草都能运上来，反而不习惯了吗？你们放心，只是暂时因粮于敌而已。除了缴获的敌人储积，其余征集的粮食后续朝廷可以补上。并不是要你们只能抢粮吃饭。”
贾逵道：“太尉，既然是征集粮食，后续补不补，还不是一回事？”
赵滋连连摇头：“这可不是一回事情。我们后续补上，这朝廷的信眷。让征粮的民户放心，他们的粮草不是丢了。而且占领地方后，把粮食补上，也可以争取民心。太尉一再说，占领地方，最重要的就是民心。我们有了民心，这些才真正是朝廷的地方。若是争取不到民心，哪怕是占了，早晚一天也会出事。”
王凯、贾逵和刘几三人一时沉吟，都没有说话。占领大定府后立即出击，李复圭运的粮草等不到运来，就只能从敌人手里抢粮草，战争就不一样了。
看着几人的样子，杜中宵暗叹了一口气。不管是从大定府去东京辽阳府，还是去上京临潢府，路上都是人口繁庶之地。虽然比不得中原，人口比较稀少，但路上都有城池，征粮并不难。若在以前，面对这种好机会，宋军必然不会错过。只要有人，怎么会没有粮食？
（这几天感冒了，好厉害。明天请假不更了，请大家谅解。最后这几天，可能一天一更，估计没有几天了。新书会很快开始，希望大家继续支持。）

第152章 重甲守城
太阳从东方的雾气中探出头来，洒下漫天霞光。南门附近的街道上，店铺竟然开门了，而且生意不错的样子。街道上人来人往，人人带着喜色。
杜中宵对刘几道：“契丹之亡，也算是顺应人心了。这里是契丹中京，最起码，与本朝的河南府相似。很难想象，如果河南府失陷，百姓会如此若无其事。”
刘几道：“是啊，做到这个样子，焉能不亡？自耶律宗真在唐龙镇下被太尉击毙，契丹就一直战事不断，百姓哪里有什么好日子？特别是去年，数十万大军南下，契丹是倾国之力，百姓最惨。朝廷大军北来，最少到现在，对百姓都是好事。”
杜中宵点了点头：“用兵最顺的，无外乎吊民伐罪。此次我们进攻，大约如此了。”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看着士卒在外城布置着火炮，准备进攻内城。大定府的内城很大，比绝大多数军州的州城都大。契丹集中力量防守，并不比外城更好进攻。
百姓并不慌乱，甚至有许多就聚在街上，看着宋军士卒忙碌，兴致勃勃的样子。这里多是汉人，宋军的到来，对他们来说并不可怕。最少从昨夜看来，宋军的军纪良好，并不会祸害平民百姓。
皇城里，契丹王公大臣聚在一起，商议如何应对宋军进攻。
耶律宗允道：“现在城中有兵一万八余人，若是跟往常一样，足够守城了。不过，宋军有炮，是我们前所未见的。炮火之下，城墙上根本就站不住人。像外城那样，宋军用炮轰上半天，等到城头上站不住人了，突然之间蚁附而登，神仙也守不住。”
耶律阿琏有些惊慌地问：“那该如何？内城守不住，皇城就更加守不住了。”
耶律宗允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今日大家都在这里，一起商议一番。若没有办法，就只能等死了。宋军数万人北来，守不住城，就死路一条。”
沉默一会，萧图古辞道：“若是守不住城，就只好向宋军投降了。我听人说，宋军不杀俘，对降军也还好。便如幽州一战，圣上等多少人被俘，也没有怎么样。”
“还没有怎么样？”耶律阿琏用奇怪的眼色看着萧图古辞。“皇兄自己，都在牢城营里做事。一国之主，受此屈辱，还要如何？更不要说其他大臣，都到牢城营里做苦力。”
萧图古辞道：“以圣上身份，宋朝没有虐待，只是让其做事，已经是好了。”
耶律阿琏连连摇头，对萧图古辞所说，觉得不可思议。怎么能投降呢？契丹还有上京道，还有东京道，还有广阔的土地，有大量的仆从部族。宋军不过十几万人，不是不可战胜的。
耶律宗允暗暗叹了口气。他心中明白，现在除了投降，是没有生路的。这两天，王凯和贾逵两部的步军正在赶来，城外的宋军越来越多。而契丹军队，已经没有斗志。
外城守不住，内城更加守不住。契丹惟一的生路，就立即突围出城。只是军无战心，现在只怕突围也出不去。坐困愁城，耶律阿琏还以为自己有很厚的本钱吗？
萧韩家奴道：“今天上午，只怕宋军就会开始攻城。若是跟昨天一夜，内城只怕守不到天黑。诸位若是想不出办法，明日我们只怕就会做俘虏了。”
耶律阿琏一怔：“大定府是大城，哪里那么容易被攻破？！”
萧韩家奴叹了口气：“大王，昨天外城就守了一天。内城又不比外城更坚固，能守多久？现在宋军带的有火炮，轰过来，我们根本无法相抗。城头上没有士卒了，如何挡得住他们？”
耶律阿琏听了，对耶律宗允厉声道：“命令将士，哪怕头上下刀子，也不许离开城头！”
耶律宗允有些无奈：“大王，不离开又能怎么样呢？宋军打上城头来的炮弹，是会炸开的。里面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城头的士卒非死即伤。他们不撤，就只能死在那里，一样防不住宋军。”
耶律阿琏道：“若是如此，让守城士卒一律重甲！只要他们守死城头，宋军就没有办法。”
见耶律阿琏眼珠发红，有些疯狂的样子，耶律宗允只好拱手称是。全身重甲，又不是两军列阵时冲阵，士卒活动不便，怎么守城？重甲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穿的么？现在城中的士卒，能够穿上重甲，还能拿着刀枪作战的，不知道有几个人。契丹的精兵，去年都被耶律洪基带走了，留下的多是老弱。
耶律宗允心中明白，现在只有投降一条路。不过他是皇室，这话不好说出口。耶律阿琏若是一心要守，那就只能守下去。至于其他人，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正在这时，一个将领入殿。叉手道：“禀大王，宋军已布好阵势，看起来要攻城了！”
耶律宗允急忙问道：“宋军攻的是哪个方向？南城北城？”
将领道：“禀留守，宋军攻南城。其余三个方向，都是围而不攻。”
耶律宗允听了出了一口气：“他们攻南城，那还好，还好。纵然破了，还有皇城。”
大定府的布局，内城位于外城中央稍微偏北，东西宽约四里，南北约三里，长宽约是外城一半。皇城则不同，与内城共用北城墙，长宽又大约是内城的一半。宋军攻南城，哪怕攻破内城，皇城还是安全的。
虽然耶律宗允心中明白，这就是自我安慰。宋军破了内城，皇城无论如何也是守不住的。但只要还有一道防线，心里便就觉得安全许多。
上边耶律阿琏道：“既然宋军只攻南城，那就把士卒全部派去守南城！不信宋军多么厉害，能够把一万余士卒全从城墙上赶下来！”
耶律宗允拱手：“大王，守城士卒足够，不必全集中到南城。守城此事，人够就好，多了并没有用处。现在要紧的，是如何挡住宋军火炮，让他们登不了城墙。”
耶律阿琏道：“我刚才说过，让士卒重甲！阿叔，你是中京留守，速去安排此事！”
耶律宗允见耶律阿琏神情严肃，只有暗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看着耶律宗允离去，耶律阿琏道：“宋军只是炮厉害，只要士卒守住城头，他们也没有办法。此番人皆重甲，不怕火炮，宋军一时就攻不上来了。”
萧韩家奴看了看韩运，一起暗自摇头。看起来，大定府只怕是守不住了，要自己找退路。耶律宗允是多年老将，若是靠着重甲就能守住，昨天就不会丢了外城了。

第153章 穷途末路
放下望远镜，杜中宵对刘几道：“看城头的契丹士卒，人皆重甲。看来是昨日火炮把他们城头的人打散了，今日吸取教训。不过，在城头守城，要的是去作灵活，身披重甲怎么做事？”
刘几道：“现在的契丹做事乱七八糟，哪个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说不定是哪位将领灵光一现，便就吩咐下来。不去管他们，且让火炮把城头打烂了，再派人蚁附登城就是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也好。重甲虽然能防住火炮碎片，但防不住火枪。等到上城，他们更无法跟我军作战。契丹人现在，做事确实没有章法。”
重甲五六十斤重，不是精选出来的士卒，根本就穿不起来。勉强穿上，行动也大受影响。对于这个时代的军队来说，能够堪披甲，就已经是精兵了。
大定府两万契丹军队，挑出一两千人能披重甲还是做得到，再多就没有了。把这一两千人，全部派到南城墙上，确实能对宋军造成威胁。不过，披了重甲，行动大受影响，动作不便。双方列阵而战时，重甲军队可以用来破阵，直直冲上去就好了，不必做太多的动作。现在是守城，每人一个垛口，不能组成军阵，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穿重甲就有些莫名其妙。
把城头的防御设施全部打掉，宋军换了开花间，向城头不断开炮。开花弹炸开，用碎片伤人。面对穿重甲的士卒，杀伤力不够，打了很长时间，城头依然有契丹人守卫。
刘几不耐烦，对传令亲兵道：“命炮兵停止开炮，步兵立即蚁附登城！”
士卒应诺，快步前去传令。不多时，火炮便就停止了，准备好的步兵抬着云梯冲上前去。
云梯搭在城头，女墙后边的契丹士卒看见，便就用力来推。下面宋军士卒死死顶住，其余士卒顺着云梯，飞一般地向上爬去。
正常守城，现在城头的士卒，应该有人拿杈，用杈推开云梯。应该有人用弓，射沿着云梯爬上来的兵士。还应该有人抬滚木礌石，从上面放下，砸快要登城的兵员。还应该有人准备大火烧的热油，舀起来浇在攻城兵士的头上。众多人手，分工合作，才能真正把城守得住。
在宋军炮火之下，契丹哪里能在城头布置这么多人？滚油、礌石等威力大的器具更无从谈起，早被炮火全部打烂了。缺少了这些器具，仅凭刀枪，想不让敌人登上城头可就难了。
云梯上的宋军爬到一半，有人举起火枪向上开枪，格外悍勇地则不要命地爬上去。不多时，就有数十人登上了城头。契丹的士卒虽在，但身穿重甲，动作不灵，很快就被宋军的火枪射倒在地。
放下望远镜，刘几道：“太尉，士卒已经登上城头，契丹守不住了。看来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占领内城了。到时契丹王公全部缩在皇城，不知道会如何。”
杜中宵道：“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人力挽狂澜，契丹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至于城中的契丹人，愿意降的我们纳降，不愿降的抓起来，不必考虑太多。破了大定府，契丹其余城池更加就守不住了。乘此东风，我们要尽快进军，不要让契丹人恢复过来。”
说完，杜中宵想了想，道：“破了内城之后，把火炮集中到皇城正门，直接轰开。最好是今天把皇城一起攻破，不给契丹想其他办法的机会。打到现在，大定府竟然没有人投降，不必再客气！”
刘几称诺，急忙去布置。
皇城跟内城不同，最重要的作用是隔绝中外，防御功能很差。不必再跟攻内外城这么麻烦，直接用火炮把城门轰开就好。到了那时，看契丹守将还有什么办法。
耶律宗允坐在留守府里，看着门外景色，一声不吭。身边的士卒在气都不敢喘一声，小心翼翼。
一个士将领进来，叉手道：“留守，宋军已经登上城头，将士抵挡不住。看起来不要中午，内城可能就破了。留守还是快快带兵到皇城去，不然就晚了！”
耶律宗允摆了摆手：“晚了？去皇城，又能够怎样？外城被一天攻破，内城只要半天，皇城又能守多久？大定府守不住了！你们不必管我，各自回家，收拾一番吧。”
将领急道：“太守因何这样说？宋军攻进内城，总要安抚民心，许多事情要做。城中还有兵，皇城又小，当不致于如内外城一样易破。只要守上几日，说不定就有援军来了。”
耶律宗允叹了口气：“本朝兵马，一大半在大定府，哪里还有援军呢？不必说了，你们去忙自己的吧。我就在这里，等宋军前来。大定府破了，其余城池又能守多久？”
正在这时，一个内侍急急进来，向耶律宗允拱手：“阿琏大王请留守到皇宫议事。”
耶律宗允摇了摇头：“我是中京留守，自该与城池共存亡。现在宋军已经登上了内城城墙，如何敢擅离？你去告诉阿琏大王，宋军进了内城之外，可能很快就会攻皇城。让他早做安排。”
那内侍听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耶律阿琏终究只是皇弟，并没有接任契丹皇帝，正经说起来是不能指挥耶律宗允的。中京大定府，真正说起来，说了算的该是耶律宗允才是。
看内侍在那里左右为难，耶律宗允道：“这个时候，去皇宫又能商量什么？你快快回去，让阿琏大王早早准备。今天宋军攻不进皇宫，明天肯定就进去了。该如何做，大王要早拿主意。”
见耶律宗允不跟自己走，内侍没有办法，只好告辞离去。
看着内侍的身影，将领道：“留守，想来是宫中的人得了消息，知道宋军登城了。留守若是不进宫的话，不如现在就降了宋军。败局已定，降了自己少受些苦楚。”
耶律宗允摇了摇头：“我是什么身份？这个时候降宋，岂不受人耻笑？你们各寻退路吧，不必管我了。纵然宋军来了，也不会杀了我就是。”
将领无奈，只好叉手离去。此时外面喊杀声已经可以清晰听见，宋军很快就要入城了。
耶律宗允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一树桃花开得正艳，在微风中，花瓣轻轻摇动。旁边的柳树已经吐出嫩芽，透着鹅黄色。阳光洒下来，一切都那么明艳。
“春天来了。”耶律宗允轻轻吐了口气。“然而宋军也来了。大辽近两百后基业，不想最后竟是这样结局。这个杜中宵，数年之前在唐龙镇击杀了先帝，难道真要把本朝连根拔起？”

第154章 降不降？
杜中宵进了内城的城门，看街道两旁的店铺，竟然还有开门营业的。对刘几道：“太祖革命，市不易肆，为前朝所未有。今日我们进大定府，竟然还有商铺营业，也是一时美谈。”
刘几道：“下官已经吩咐下去，入城军队谨守军纪，不得骚扰百姓。若有违令者，斩！昨日我们进了外城，百姓一切安然，想来内城的人也听说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当此大变之时，百姓如何，反应的就是大势。大势如此，契丹必亡。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不要抢功，不要急燥，把事情做稳妥。”
刘几称是。两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到了城中的留守府前。
守门的士卒见两人来了，急忙叉手行礼。守在这里的将领彭遵快步上前，叉手道：“太尉，契丹将士已经尽皆投降。现有中京留守耶律宗允，坐在院子里，不肯起来。末将没有逼他。”
杜中宵笑道：“内城已下，契丹尽降，何必再去逼一个光杆将军。”
说着，与刘几一起进了留守府。进了院子里，就见正厅前的一株梧桐树下，坐着一个契丹将领。不用问，必然是耶律宗允了。
杜中宵上前，拱手道：“在下杜中宵，宋枢密使，兼此次北征主帅。对面坐的可是中京留守？”
耶律宗允拱手回礼：“太尉说的是，在下耶律宗允。”
杜中宵道：“留守，中京已破，除了皇宫之外，其余地方的契丹士卒尽皆投降。大战过去，大家都看开一点，不必再惹起争斗来。还请留守起身，听从本朝将士命令。”
耶律宗允沉默了一会，慢慢站起身，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又看看杜中宵。叹了口气：“还没有到中午时分，太尉就已经进了留守府。手下将士如此没用，我又有何话说？”
杜中宵道：“去年契丹国主率领四十万大军南侵，被全歼于幽州。从那个时候起，契丹其实就该亡了。到今天大军才入中京，留守不必自责。”
说完，看了留守府的情况。此时除了耶律宗允，其余的契丹将士都被俘虏，单独关押起来。留守府里的，全部都是宋军将士，已经没了契丹人。
转身看着耶律宗允，杜中宵道：“留守看见了，所有的契丹将士官员，已经全部关押。留守身份不同，将士不想用强，是以一直让你坐在这里。我现在问一句，留守是愿不愿降？杀俘不祥，自我带兵多年以来，从来没有杀过俘虏。不愿降，无非把留守关起来，与其他契丹人一样。”
耶律宗允低头想了一会，问道：“若是原降呢？”
杜中宵道：“愿降，自然就是另外一会事了。为朝廷做事，朝廷自然不会亏待。将来到了京城，会妥善安排官职。虽然不如在契丹时大权在握，也能富贵一生。”
耶律宗允笑了笑：“不知太尉会安排我做什么事？”
杜中宵道：“无非是通通消息，劝其余的契丹将领投降。如此而已。”
耶律宗允一声长笑：“太尉，我是中京留守，没有守住城，无话可说。若再是降了，以后如何见列祖列宗？不必多说，要如何做你吩咐就是。”
杜中宵点了点头：“好，留守执意如此，也是条汉子。不愿降，那就只好关起来。送回京城，关进牢城营就是。牢城营里做活就有饭吃，其实就是普通百姓的生活，又有什么。”
说完，吩咐将领，把耶律宗允收监。现在宋军完全占了上风，契丹将领降不降，都影响不大。杜中宵不想浪费唇舌，不愿降的不会多劝。
澶州之盟后，契丹与宋朝约为兄弟之邦，双方皇室一直遵守规矩。说起来也奇怪，两国的国君岁数相仿。如现在的皇帝，与被杜中宵击毙的耶律宗真年岁相差不大，刚好可以做兄弟。不过从契丹进攻唐龙镇开始，这个关系就断掉了，现在更没有重提的必要。
被俘的契丹王公，全部废为庶人，进牢城营劳作，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契丹以皇族和后族为主，其中又分为许多房。不属这两大姓的，实在少之又少。不把皇族后族废掉，宋朝养他们，负担太大。
关了耶律宗允，杜中宵和刘几进了留守府落座。士卒上了茶来，两人喝茶。
杜中宵道：“这个耶律宗允，终究放不下自己的身份，要去牢城营。契丹现在这个样子，已经回天乏力，非人力可以救了。去年耶律洪基丧送数十万大军，精锐尽丧，靠什么守？”
刘几道：“耶律宗允是皇族，此时不降，终究是留住了自己的名声。百年之后，别人谈起来，虽然没有守住大定府，还是条好汉。”
杜中宵想了想，笑道：“不错，你说的对。他若是降了，纵能享受一时，却没了一世清眷。进牢城营虽然苦了一些，可却留下了身后之名。世间的事，实在难说的很。”
聊了几句闲话，杜中宵道：“不知在皇宫里的契丹大臣，最后会如何。一个时辰后，在皇宫门外布好炮位，轰开城门，那时不知多少愿降，多少人愿为俘。”
刘几摇了摇头：“城破之时，耶律宗允宁愿一人待在留守府，也不进皇宫。在他心里，看来并不怎么看重皇宫里的人。只怕，皇宫里的人还不如耶律宗允。”
杜中宵道：“他们降了也好。降了，我们省无数功夫。不降，以后没有麻烦。此时对我们来说，降与不降，其实无关紧要。现在大军已经入城，剩下的事情就由他们去吧。”
正在这时，一个士卒进来。叉手道：“禀太尉，皇宫里出来两个人，说是自己为北枢密副使萧图古辞和翰林学士韩运，要见太尉。”
杜中宵看了看刘几，道：“看起来，皇宫里的人是要降了。”
说完，吩咐士卒速去把两人带到留守府来，自己和刘几在这里坐等。
此时已是正午，宋军把火炮拉进城，在皇城门外布置起来。萧图古辞和韩运出了皇宫，正见到忙碌的宋军。见一门一门火炮架在那里，萧图古辞对韩运道：“宋军这么多火炮？如何守得？”
韩运叹了口气：“若是能守，怎么会不到半天被宋军攻进内城？大王，大定府守不得了。”
萧图古辞无奈地道：“是啊，守不得了。本来以为，怎么也能再守上几天。哪里想到，最后一天就丢了外城，半天丢了内城。照此下去，皇宫能守几个时辰？”
韩运只是摇头，没有接话。看外面宋军的样子，只怕守不了几个时辰，可能连一个时辰都守不住。

第155章 降了
吩咐萧图古辞落座，上了茶来，杜中宵道：“现在只剩皇宫。只要我一声令下，门外的火炮就可以把皇宫的大门轰开。两位前来，不知为了何事？”
萧图古辞拱手：“阿琏大王派我两人来见太尉，想知太尉到底要如何？”
杜中宵摇了摇头：“还能如何？我奉皇命来征契丹，所到之处，要么归降，要么打破，没有第二条路走。这些废话，就不必讲了。你们说，皇宫里的人，是要降，还是要守？”
萧图古辞有些尴尬，道：“不知降了如何？不降又要如何？”
杜中宵道：“若是要降，你们自己的财宝带着，到开封城里做个富贵员外。若是不降，那就什么都没有了。到了开封府后，先入牢城营，等到主官觉得合适了，可能放出来。”
萧图古辞听了，看了一眼韩运，叫苦道：“若依太尉所说，就是降了，岂不也没有什么好处？”
杜中宵道：“你们都是契丹王公，家财万贯。能够保家财这失，已经难得，还想怎样？难道入宋以后还想做王公，富贵一生？此时你们不降，我也不会多降，直接攻城就是。”
韩运急忙道：“太尉且住！我们倒是愿降，只是觉得，降了只做个富贵员外——”
杜中宵摆了摆手：“能做富贵员外，已经难得了。人这一辈子，能够富贵岂非天大的福气！天色不早了，给你们一个时辰的时间，决定降与不降。若是不降，我们便就攻皇城，不要浪费时间。”
韩运与萧图古辞对视一眼，都面有难色。杜中宵话说得太死，回去难交待。
杜中宵道：“送客！两位回去，与其他人多商量，早早做决定！”
说完，命人把两人送了出去。
两人出去，杜中宵对刘几道：“兵临城下，还想着降了有什么好处，这些人脑子坏了。若不是我为朝廷脸面着想，话说出去，就一定要做到，必然不会这么轻松！”
刘几道：“此事眼看着就要结束，太尉忍一忍吧。契丹这样的大国，一两年间，就被朝廷灭国，是未有之武功。此种大功，当然不容易。”
杜中宵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走到门前，看着外面景色。已经是春天了，外面桃红柳绿，正是一年最好的时节。仗打到现在，杜中宵有些烦了。契丹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可以计日而灭。大定府两万余军队被消灭掉，契丹剩下的军队，只有一万余人。面对宋朝大军，根本无还手之力。
面对这种局面，这些契丹人还想三想四，真是没有吃过苦头。
这一仗打完了会怎么样？杜中宵不愿去想。这功劳太大，不知会有什么奖赏。杜中宵也不在乎。自己做到枢密使，更进一步无非是宰相，又有什么呢。杜中宵已经有些累了，只想好好休息一番。
率大军横扫大漠，听起来好似是威风无比的事情。其实真正做起来，还是有些枯燥。现在的契丹已经是死老虎，然而这些契丹官员，却没有一点要亡国的觉悟，让杜中宵懒得理他们。
看了一会风景，杜中宵回到厅内，对刘几道：“明日让王凯和贾逵进城，安排接下来的战事。此次我们北来，最难攻的地方就是大定府。结果这个样子，其他地方就可想而知了。对了，前几日去信让李复圭到这里来，有没有回信？”
刘几道：“今日有公文回来，李太尉说是快马赶来，后日就到。”
杜中宵道：“如此最好。现在我们要打到哪里，最关键的是看李复圭怎么说。只要粮草运到，契丹已经无力阻挡。因粮于敌，不是不行，但却不能找久驻扎。”
刘几沉默一会，才道：“占了地方就回，不长久驻扎也未尝不可。”
杜中宵摇头：“契丹已经无力再战，除了大定府，再攻下上京和东京，就群龙无首了。如果我们不能找久占领，占了地方何益？还不如等上些时间，等到道路修通，才去战领不迟。”
刘几没有说话，心中暗叹了一口气。怎么能一样呢？先去占领，军功就拿在了手里。撤回来之后地方丢了又如何？道路修通，再去占领一次好了，还多一次军功呢。只是对杜中宵来说，现在根本不把军功看在眼里，当然就不会这样做了。
刘几明白，从去年幽州一战再到今年，杜中宵的功劳太大，已经不计较这些了。可对于手下的将领来说，还是在乎的。人这一生，能碰到几次这样的机会？
皇城里，耶律阿琏听萧图古辞说完，不由皱起了眉头：“依你所说，我们降了，杜太尉也只是允许带着家财，到开封府做个富贵员外。那我们为何要降？宋军要进攻皇城，也没有那么容易！”
萧图古辞道：“大王，只怕在宋军眼里，进攻皇城就是很容易的事情。”
耶律阿琏一拍案几：“这里是中京，本朝最要紧之地，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萧图古辞道：“攻外城，宋军用了一天。攻内城，不足半天。大王，攻皇城要用多久？”
耶律阿琏一时怔住。他的脑子一直无法接受，宋军可以用一两天的时间，就攻破中京大定府。这是契丹最大的城池，有两万余守军，依着以前经验，宋军轻易没有办法。可现在的宋军，处处违背常识，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办起来轻松愉快。
见耶律阿琏不说话，萧图古辞道：“大王，皇城正门外面，宋军不知布了多少炮。依我看，他们火炮一放，城门就破了。事已至此，我们无论如何也守不住了，早早降了吧。”
耶律阿琏一拍手：“如此就降，我如何甘心！”
韩运道：“不甘心又如何？现在宋军占尽上风，我们降与不降，他们并不在意。依我看来，杜太尉只怕还不愿我们降呢。所以他只给一个时辰，若是还不降，就要攻进来了。”
耶律阿琏沉默一会，抬着看着众人，道：“这么说来，你们都决定降了？”
萧图古辞等人一起点头。他们虽然没有商议过，却都是这心思。一天半的时间，外城和内城就全被攻破了，哪里还守得下去？早早降了，收拾家产，想办法才是。
耶律阿琏看了看四周，无奈地道：“既然如此，那就降吧。但愿宋军说话算数，不要进了皇城之后再为难我们。到开封府做个富贵员外，哼，宋人以为对我们是多大的恩典吗？”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国家亡了，能做个富贵员外，或许真是恩典吧。

第156章 两说
站在皇城外，杜中宵看着城楼巍峨，对刘几道：“大定府依开封府而建，连皇城也学了来。这皇城正南门虽然比不得宣德门，气势也是极为壮观。”
刘几道：“契丹人要学中原气象，自然不惜力气。”
说完，两人并肩站在城门下，看着南边宽阔的街道，一时没有说话。
耶律阿琏一众人投降后，杜中宵让他们带着各自财产出了皇城，另外安置。另派了一百士卒，驻守皇城。非有诏命，不得擅自入内。杜中宵自己，就只到了皇城门外，没有进去。
一座皇城，建得再好，还能比得上开封府的大内？杜中宵没有那么强烈的好奇心，非要进去看一看不可。这里是皇城，虽然对现在的杜中宵来说什么都不是，但他还是避嫌。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去年开始，杜中宵的功绩达到了人臣顶峰，对权力却生出一股倦意。依现在杜中宵的名望功劳，回朝之后，应该必然被升为宰相。那又如何呢？杜中宵人到中年，已经没有了青年时的一股锐气。做了宰相，最少几年之内，杜中宵也没有心力再进行大的改革了。
改革，怎么改革？杜中宵觉得自己没有想好，不想擅自开启。而不进行改革，做什么宰相？自己四十余岁，年纪尚轻，现在做了宰相，以后的余地就小了。
以后的路，杜中宵还没有想明白，最近有些觉得心烦。不造反，做臣子不是容易事。当然，宋朝这个朝代，除了非常特殊的情况，也不必担心自己的安危。最少，杜中宵可以快快乐乐平安富贵的过完这一生，不必担心兔死狗烹。
看着太阳西垂，杜中宵道：“王凯和贾逵该进城了。我们回留守府，欢庆一番。”
两人一起沿着中间宽阔的大道，回到留守府。王凯和贾逵果然已经到了，从里面迎出来。到了客厅各自怀坐定，杜中宵道：“今日上午破了内城，下午耶律阿琏率皇宫中的官员投降。两天的时间，攻下了大定府这座契丹最大的城池。看起来，契丹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赵滋道：“大定府的两万守军已经是契丹剩余的最强兵力。其余兵马，听说临潢府不足万人，东京道大约有一万余人。不过，那里女真人作乱，契丹兵力大多在跟他们作战。”
杜中宵点了点头：“接下来应该没有大战了。上京和东京，该如何作战，有想法没有？”
赵滋道：“我们这几天商量，为防意外，还是尽快占领两城为好。不过一北一东，总有主次。上京道的兵力虽少，那里却是契丹的根本之地，而下治下有许多蛮部，不好对付。是故，欲以王凯和贾逵两军北进，刘几一军东进。不知太尉的意下如何？”
杜中宵想了想道：“也好。此次只取临潢府和辽阳府，以及沿路的城市。其他地方，如果契丹将领降了，那就纳降。如果他们不降，便就不管。等李复圭畅通了粮道，我们再想办法。”
赵滋和刘几、王凯、贾逵几人一起称诺。
杜中宵站起身来，道：“时间不早，我们一起去吃庆功宴！打仗这么多年，如此顺利的，还真是少见。今夜诸位不醉不归，一定要尽兴！”
几人一起叫好。随着杜中宵到了后面院子里。
此时正是暮春天气，到了晚上虽有凉风，却不寒冷。院子中摆下一张桌子，放了几样果子，还有一壶好酒。旁边杀了一只羊烤着，香气四溢。契丹产羊，这些日子杜中宵吃得有些腻了，只是想换口味可不容易。契丹比不得中原，除了羊，其余家畜少得多。
为什么吃羊？其实简单得很，常见的肉用家畜中，羊肉最便宜。不是古人不喜欢吃猪肉，也不是认为猪肉是贱肉，这种奇怪的想法是杜中宵前世的人凭空捏造出来的。最重要的原因，当然是猪肉要比羊肉更贵。而且这个年代的猪品种比不得后世，更加难养。
实际上在漫长的历史中，最便宜的肉，除了一些特殊情况，是牛肉。便如现在的开封府一带，羊肉要一百文，猪肉要一百四十文，牛肉则只要二十文。当然，便宜没好货。这么便宜的牛肉，就只能是病牛死牛了。中国禁宰耕牛，这条禁令一直执行到新中国建立之后的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禁宰耕牛，并不是说不吃牛肉了。人不宰杀，牛依然会病死老死，死牛的肉还是要吃的，总不能挖坑埋了。所以这个时候的牛是耕牛，是役用家畜，不是肉用的。真正肉用家畜的肉，便宜的是羊肉。
契丹有猪，大定府作为契丹大城，城中当然也有卖猪肉的。可军中做得熟了，一说庆功，只要没有特别吩咐，就杀一只羊来。有时候，杜中宵也无奈。
各自落座，士卒端了一条烤羊腿来，切成几大块。
杜中宵举起酒杯，道：“且先饮一杯。今夜花好月圆，良辰美酒，大家尽情一乐。”
几个人饮了酒，各自放下酒杯，说着闲话。
王凯道：“太尉，此次大定府耶律阿琏等人投降，人数不少。说起来，也仅次于幽州一战了。不知这些战俘，朝廷欲要怎么安排？”
杜中宵道：“契丹主要分为皇族和后族，又各自分几房。这些人里，王公贵族可是不少。如果他们降了，还要安排相应官职，我们大宋的官职可不够分。所以，这些人降了只做平民，各自带着家财到开封府做富贵员外去。至于以后如何，那就看他们各人造化了。”
赵滋道：“开封府里多了这么多富贵员外，府尹可不好管。”
杜中宵笑道：“有什么不好管的。城中那么多本朝的王侯将相都管得了，还管不了这些人？他们只是有钱而已，可没有权在。”
刘几摇了摇头：“太尉，这个年月，有钱比什么都好。这些人手中有钱，又有亲朋故旧，可以结党相帮，可不是好惹的人物。如果不败落，数十年后，说不定就是京城里面的一大势力。”
杜中宵一愣。这种可能自己还没有想过。刘几说得对，这个时候，最有用的莫过于有钱。别看他们没权了，手中还有钱呢。再加上许多契丹王公在开封府，互相钩连，还真成一大势力。如果几十年后这些人的子孙后代发达了，在开封府为非作歹，会不会怪自己呢？
杜中宵摇了摇头，这可难说得很。自己这个决定，本来想消灭契丹王公贵族，看来难说得很。

第157章 长久之计
三天之后，刘几带所属部队，取道兴中府，前去进攻辽阳府。这是契丹官道，非常好走。路上的城池有的降了，没降的也没有多少驻军。可能发生的战斗，主要是在辽阳府。
杜中宵考虑再三，最后决定让李复圭到大定府来，组织后勤。自己与王凯、贾逵一起，带十万大军进攻临潢府。此行一路向北，农耕越来越少，游牧越来越多，后勤极为重要。
留守府里，杜中宵中间安坐，两边一边是赵滋和李复圭，一边是王凯和贾逵。
杜中宵道：“准备了数日，大致差不多了，明日便就启程。此去临潢府，人口逐渐稀少，游牧越来越多，粮草补充不似大定府这里如此容易。我们十万大军，以五万人运粮，五万人作战。这个数字，说起来运粮的还是不够的。只能一边前行，一边发契丹储积。此行向北，经过的恩州、高州等地，有许多契丹的头下军州。他们那里应该是有储积的，说不得，只能先用了。”
赵滋道：“临潢府是契丹起家之地，经营多年，储积是不少的。太尉带大军犁庭扫穴，几个月内应该不乏粮草。数月之后，中原运来的粮草也该到了。”
杜中宵点了点头道：“是啊，真要占领这些地方，还是要靠中原粮草支撑。没有中原支撑，这一带驻不了大军，时间一久，终究还是要被更北方的游牧民占住。想稳稳占住这里，可不容易。”
北方边疆的安定，系于中原的强大。如果中原地区衰弱了，这里很快就会丢失。燕山以北，从大定府到临潢府之间，是数百里的农牧混合地带。再向北，就是辽阔的大草原。中原一旦衰弱，总有从草原来的游牧民族南下占领。以此为跳板，继续南下进攻中原地区。
这些农牧兼宜的地区，是中原防守的屏障，一旦被异族占领，中原就会非常危险。从西边的河曲路到这里的契丹两京之间，是中原防守自身安全的关键地区。北方游牧民族的活动地区以西域为主时，河曲路最重要。当游牧民族的活动区域东移，大定府和临潢府之间的地区最重要。
这些地方，靠移民、同化等等办法都是不行的，必须要有强大的腹地支撑。中原强大，必然会占领这里。当中原衰弱的时候，北方、西北、东北的诸多民族，终究会捏合出一个强权来。这个强权，一旦占领这些地区，就有了进入中原的跳板。中原不能强盛，就会被其蹂躏。
这些地方是用兵之地，对于中原来说，用兵于此处，代价非常巨大。而一旦占领了这里，周边的各族都不足为虑，都可以轻易消灭。
去年幽州一战，宋军消灭了契丹的有生力量，今年才能轻松北上。如果没有幽州一战的胜利，打到这里最少需要数十万大军，需要多么庞大的后勤力量才能支撑？
富裕的中原，力量投射到这里，已经衰减得厉害。这里是中原帝国真正的边疆，必须有强大的国力，才能保住。
杜中宵此次率十五万大军，一直到今天，占领大定府六天之后了，王凯和贾逵的兵马才到齐。李复圭组织的运粮队伍，刚刚到了第一次而已。如果是四十万大军，为了保障他们的后勤，整个长江以并全部都要波及。数路一百余州，百姓都要服差役才可以。
公路、铁路不发达，没有汽车火车，距离是让人无奈的事情。为了克服距离的困难，对外战争军队要尽量少，运粮的队伍要尽可能多。一场大战，前方可能战兵只有数万，后方运粮的就要过百万。
大定府到临潢府之间，是契丹经营最久的地区，也特别用心。饶是如此，杜中宵的十万大军也不能因粮于敌，因为抢来的粮草根本不够。要保证供给，必须把军队分散开，失去人数优势。这个时候，游牧民族的组织优势就显出来了。不能抓住主力，给其致命一击，大军早晚被拖死。
叹了口气，杜中宵道：“此次我们对付的是契丹，立国已久，北去有座临潢府。契丹人的军队和百姓可以跑，临潢府跑不了。若不是如此，我们十万大军到了茫茫草原上，还真不知道怎么打。”
赵滋道：“太尉说的是。历朝历代，在这些边疆地区不可谓不用功。又如何呢？国力强时，把胡人打得北遁。国力一弱，他们又卷土重来。有什么办法？”
王凯道：“现在终究不同。我们占了临潢府，从中原修条铁路，胡人就没有办法了。”
杜中宵笑着点头：“说的不错，只要修一条铁路，胡人就彻底没办法了。只要粮草充足，中原军力再弱，消灭周围的胡族是没问题的。胡人成势，必然是先从草原深处起，等到了这里，就裹挟了不知多少的人力物力，再向南进，加进来投靠胡的汉人势力，就很难阻挡了。火车到临潢府，胡人再强，在那里也形不成多么大的势力。中原用人力堆，也能把他们堆死。”
王凯等人不明白，杜中宵怎么会不明白？宋朝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整个中原王朝，被北方的游牧势力给消灭了。怎么消灭的？中原王朝打到这里，有遥远距离下成了强弩之末，胡人打到江南，又何尝不是如此？可问题是，胡人打到江南，是整合了北方势力，用汉人的军队来进攻汉人王朝。没有北方汉人势力，胡人累死也打不过江南去。
不过，中原王朝全盛的时候，愿意花代价，是可以打很远的。打到临潢府，甚至再向西向北，把整个草原全部占住，也累不死中原王朝。有了铁路之后，无非是修一条铁路，连起来就好了。
这条要修的铁路，就是从河曲路过来，西边连接西域，东边一直到东北的铁路。
杜中宵前世，因为种种原因，连接东西的铁路更加向南。而且那个时候，游牧民族也不是威胁了。但这条铁路，还是有巨大的军事价值。国家发展起来，还是修了起来。
有了这样一条铁路，北方的威胁就大大减小了。统治草原的成本，对于中原王朝来说，也变得可以接受了。灭了契丹之后，整个北方草原，都会因为这条铁路，被中原王朝统治。
赵滋对李复圭道：“太尉说起过多次，此战之后，铁路要翻过大青山，从河曲路修到这里。有了铁路，中原与草原就连了起来。再有乱子，可以轻松平定了。”
李复圭道：“这样一条铁路，价钱不菲，修起来谈何容易！不说别的，就是修铁路的人，到哪里去找？最少，也要十几万人，难道全用厢兵？”
杜中宵道：“何必用厢兵？灭了契丹，有数十万战俘，人数足够了。只要供应上粮食，他们难道修不好吗？当时取了河曲路，党项俘虏一直修到西域呢。”
听了这话，众人一起笑了起来。是啊，有契丹战俘呢，怎么会没有人呢。当年十万党项战俘，就把铁路一直修到了西域。现在数十万契丹战俘，别说修到临潢府，就是修到辽阳府，一直修到东北，又有什么难的呢？战俘不用付工钱，只要让他们吃饱饭，就是大宋的恩德了。

第158章 暂且忍耐
自大定府出发，经高州，渡过苍耳河，便到了丰州境内。丰州隶彰愍宫，与高州一样，都是契丹各斡鲁朵的头下军州。临潢府附近，很多地方都是如此。头下军州是契丹各王公贵族的私地，官员和税赋都由他们负责，并不隶契丹朝廷。某种意义上，这是古时的封建遗风，中原早已消失。
九个斡鲁朵已经在大定府被消灭，他们留在治下头下军州的兵力，对于宋军来说微不足道。几乎是兵不血刃，宋军就进入了丰州。附近的州县，也都献城。
进了城门，杜中宵举目观看。见街道上行人稀少，显得有些冷清。临街店铺一小部分关门，大部分都还开着，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店铺虽然开着，生意却并不好。
一路到了州衙，杜中宵坐定。贾逵带了两个官员过来，向杜中宵见礼。
礼毕，贾逵指着一人道：“这是丰州知州耶律阿辞，我大军到来，开门献城。”
杜中宵点了点头，问阿辞：“适才进城的时候，见城里冷清，怎么回事？这里正处官道，应该分外繁华才是。沿街的店铺虽然大多开着，却见不到几个客人。”
阿辞拱手道：“回太尉，听闻大军到来，附近的许多游牧部族，都到山里去了。我听人说，有的部族还要向北迁徙，躲避朝廷大军呢。本来城里是汉人和契丹人杂居，许多契丹人逃走了，城中剩下的大多都是汉人了。人户减少许多，自然冷清下来。”
杜中宵奇道：“契丹人逃了么？这一路上倒没有听说。”
阿辞道：“这里地靠北边，四处游牧的人多，自然与南边不同。耕种田地的人家，地带不走，能逃到哪里去？游牧不同，只要有水草的地方，他们就可以迁徙。”
“原来如此。”杜中宵点了点头。过了苍耳河，农耕越来越少，游牧逐渐增多，与大定府一带完全不同了。只有城池附近有一些耕地，多是汉人和奚人耕种。契丹人多是地主，雇人耕种土地。或者聚族而居，在草地上放牧牛羊。放牧自由得多，这一带又多山，许多部族都逃进山里去了。
又问了一些城中的事情，杜中宵让阿辞离去，把赵滋和王凯叫来。
四人坐定，杜中宵道：“过了丰州，越是向北，游牧的部族会越来越多。适才丰州知州说，许多游牧部族，听闻大军到来，都逃到了山里。甚至还有的部族，想向远方迁徙。”
王凯道：“他们能迁到哪里去？我们占了临潢府，周边数百里内，都的控制之下。”
杜中宵笑道：“这里不是中原，数百里不是了不得的数字。游牧的人，一年迁徙几百里，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实际上，不能控制他们的部族，这些牧民是无法管理的。”
赵滋想了想，道：“太尉，如此说来，我们即使占领了这附近的州军，也拿牧民没有办法？”
杜中宵道：“以往各个朝代，在这些地方，都是靠着内附的部族来管理，自然有其道理。牧民游徙不定，不靠着部族，像中原一样编户齐民，是不成的。我们要如何做，必须要想办法。”
贾逵道：“一路北来，倒也有部族投降的。太尉，是不是我们也靠部族，分管各地？”
杜中宵叹了口气：“事情没这么简单。靠着部族，就要分封部族头领，给其财富权力。和平的年月自然好说，一有乱子，这些人如何管得了？而且各部族是兵民合一，手里有刀的，一言不和拔刀相向，对朝廷来说不是好事。历朝历代，占领这些地方之后，都面临到这个问题。朝廷要少费心，就只能允许胡人部族内附，给内附的部族好处。他们兵民合一，弹压地方。但一旦中原有了乱子，这些内附部族能够出力的少，作乱的多，到时可就难说了。”
贾逵道：“若依太尉，应该如何？我们大军到此，总不能放任本地百姓不管。”
杜中宵道：“我不想重复前人的错误，得一时安宁，遗祸后人。根本上说，要想让这里安定，还是要编户齐民，不然终究没有改变。可一时之间，编户齐民做不到，那就等一等。这些日子，我们大军所过之处，除了侦骑之外，都聚在沿路的城池驿馆之内，不要去骚扰牧民。有要迁徙的，随他们去。说破大天去，一个地方，能容纳多少牧民，数字相差不会太多。他们愿意把地方让出来，那就最好。”
赵滋道：“太尉，这些牧民迁往他处，不会占别人地方？”
杜中宵道：“放牧与种地不同，草原不是你家的，你可以放牧，我也可以。到底归谁，终究是要打过才知道。所以草原民族迁徙，往往会引起连锁反应，一直到几千里外。不像中原种地的，不管是什么人来了，地还是在那里，纵然走了也要回来。”
其实中原人也不是走了还回来。从五胡乱华起，衣冠南渡，中原人好多次南下了。但与草原民族不同的是，以前江南未开发，汉人去了开发地方。等没有空地了，矛盾增多，再想南下可就难了。草原民族的大迁徙，规模或许没有汉人南下大，距离可远多了。汉朝开发西域，匈奴西迁，走了怕不有万里之遥。
契丹被灭后，宋朝占领契丹的领土，必然会引起大草原的连锁反应。契丹和奚族西迁，肯定会有一部分融合进鞑靼，还有一部分一路向西。最西能到哪里？天知道。
从临潢府向北，连绵的亚洲大草原广阔无比，连通欧亚。宋朝向北扩张，必然会导致大量草原民族西迁。原有的草原部族受其影响，到底是把这些人吸收，还是被他们赶得同样西迁，谁也说不清。而且西边的鞑靼正在崛起，发生了这一场变故，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杜中宵也说不清楚。在蒙古兴起之前，把草原的格局打乱，宋朝强势北进，是历史上还没有发生过的。蒙古还能不能崛起？这个时候，他们的力量不足，如果西进，谁会倒霉？不要说这么大的力量，历史上契丹被金灭后，耶律大石带了少量部众，就到中亚建立西辽，此时西迁的力量可大得多。他们如果一路向西，中亚的势力能不能挡住？都是没有答案的。
摇了摇头，哪怕加上后世的知识，杜中宵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宋朝的势力扩张肯定有边界，最远就是把契丹的旧土占领。后边随着新铁路修建，无非是把鞑靼等胡族消灭。更遥远的地方，就鞭长莫及了。
借助铁路，宋朝当然可以西进。但占了那些地方有什么用呢？汉人的人口就只有这么多，占了地方也无法移民，何必去惹麻烦？历史已经表明，不是占了地方，那些地方就是你的了。历史上欧洲国家的殖民扩张，哪怕抛去他们的母国不讲，单讲白人占住的地方，也只有北美和大洋州是真正占住了。其他的地方，随着殖民地反抗，最后还是全吐了出去。单纯占地方是没有用处的，最重要的还是发展自己。

第159章 分而治之
过了丰州，一路北上，耕地越来越少，草场越来越多，慢慢进入了契丹起源的核心地区。这里依然是农牧结合的地区，只是农业占的比重越来越小，牧业慢慢成为主要生活方式。
杜中宵看着绵延的草场，心中明白，大军已经慢慢进入了世界上最大的草原之一。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后世内蒙古地区，沿着几条河流，形成了广大的草原。北方大草原的蛮族南下，走西边就要占据河曲和河西走廊，走东边就要占据这里。有这里做后盾，不断攻略中原。
明朝最后被后金打败，一个原因就是这里被满清统治者征服，一路直到燕山脚下。之后明朝就处于被动挨打的局面，不出击这里，守是很难守住的。有千日做贼的，哪里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中原的稳定，必须要占领河西、河曲和这一带，才有稳固的边防，把入侵的蛮族挡在外面。
占领临潢府之后，从河曲路出发，修铁路过阴山，一路东来。到大兴安岭下，选择合适地点，穿过大兴安岭，一路修到东京道。这条铁路修通，只要中原不出特别大的乱子，此地就平定下来了。对于游牧民族，铁路是利器。一旦修通，他们就失去了发展壮大的纵深和时间。
过了潢河石桥，便就是契丹的饶州长乐县。契丹官员已经等在城外，迎接宋朝大军入城。
看着城外迎接的契丹人，王凯小声对杜中宵道：“太尉，已经快到临潢府了，怎么契丹人反而不再抵抗了？丰州还是我们大军到了城下，他们才举城而降。现在饶州在我们到之前，就早早迎了出来。”
杜中宵道：“契丹已经没有兵了，他们还打什么呢？前边大定府的两万契丹军队，就是契丹最后的兵力了。临潢府说是有近万人，那里是契丹起家之地，有多少人能上战场，可是说不准的。”
王凯和赵滋点了点头。心中明白，宋军轻易攻下大定府，让契丹人终于明白，失败已不可避免。现在各地只看宋军什么时候到达，已不做抵抗打算。
这一点也让杜中宵感慨万千。游牧民族终究与汉族不同。游牧民族初起，凶猛异常。随着他们占的地方越来越多，裹挟的人口越来越多，加入其中的其他力量越来越多，往往如洪流般，横扫一切。而中原政权，初起的时候则小心异异。汉有白登之围，唐有渭水之盟，等到力量稳固，才能威压周边。而当国家民族面临危难之时，汉族往往百般周旋，仁人志士峰起，寻找一个能从危机中出来的机会。而这些游牧民族就没有这种韧性了。国破家亡，大把的人拱手而降，寻找新时代的生路。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句话，更加适合游牧政权。
到了城门，知州和一众官吏、首领前来见礼。杜中宵带着大军，进了饶州。进了州衙，设了一个庆功宴，与众人饮过了酒，便就各自回去休息。
杜中宵很谨慎。虽然现在诸事顺利，契丹灭亡在即，还是诸事小心。军队在城周围驻扎，三十里内广布侦骑，不允许出现意外。
等到醒来，夜已深了。杜中宵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繁星遍布，迎面吹来的风凉爽清新，一时间心情舒畅。让士卒拿了一把交椅来，杜中宵坐在院子里，自己想心事。
过了饶州，再向北两百多里外就是临潢府，四五天的时间就到。前方来的消息，契丹没有再集结军队，临潢府的贵族王公也没有逃走，好似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耶律洪基被抓，现在临潢府主政的，是契丹太后萧挞里，还有皇后萧观音。杜中宵印象里，萧观音这个名字特别，前世肯定听说过，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最后一战，面对的是两个女人，让杜中宵觉得有些怪怪的。不过在契丹这很正常。皇帝年幼，或者其他原因，太后主政很正常。
契丹是由皇族和后族组成，后族的势力很大，某种程度上太后并不弱于皇帝，与宋朝不同。宋朝只有现在皇帝年幼时，由刘太后主政，身后并没有自己家族的支持。严格说来，刘太后与契丹的太后是大不相同的。契丹的太后，甚至有时对废立皇帝。
想到这里，杜中宵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耶律洪基被抓之后，契丹为什么没有在太后主持下新选皇帝出来。而是这一直这样，就等着宋军来，被各个击破。
这个样子，哪里需要十万大军？有五万人就足够灭亡契丹了。
看着天上的繁星，杜中宵吹着凉风，一时有些出神。
现在灭亡契丹不是问题，问题是灭亡之后应该怎么办。大杀一气，把契丹人杀光，把附和契丹人的奚族人杀光，甚至连逃到这里的汉人也杀光，不过是随便想想而已。不是做不到，实际上紧跟之后的女真人和蒙古人都是大开杀戒。西夏没有了，党项作为一个民族，最后不复存在。连女真人也没有了，蒙古灭金之后整个民族消失。可以做到，只是没用。
蒙古人灭了党项人，灭了女真人，最后又怎么样呢？不是后来与满人结盟，不是后来新中国的时候局面不同，蒙古人也很难在草原上继续立足。汉人与这些游牧民不同，靠着一味杀人，只是在草原上变换民族，对自己又有多少好处。
对于中原王朝，对于汉人来说，需要的是这一带的长治久安，不再成为进攻中原的跳板。至于在这里游牧的是什么民族，无关紧要。哪怕就是换成汉人，几百年后也不同了。中原衰弱，这里的民族必然会进犯中原。他们不这样做，就有其他地方的民族过来这样做。
轻轻叹了口气，杜中宵站起身，一个人踱步。
把铁路修到这里，只是一个条件，应该还有其他的配套措施。确切的说，这片草原上，不再允许出现统一政权。他们效忠的统一政权，只能有一个，就是中原王朝。
以前汉唐时期，中原王朝在这些地方安置内迁民族，就基本不管了。无非是笼络他们，为中原的籓篱。现在看来，这样做不合适。让他们各自为政，一旦条件合适，就会坐大，成为祸害。
有什么办法？杜中宵想了好久，最后还是觉得，清朝人的办法是最合适的。减小各游牧民族的游牧范围，把他们分成各旗盟，便如内地郡县一般。只要地方稳固，其他事情都可以应刃而解。
混乱时期，草原各部族林立，一般互不统属。只要合适的时间，出现了了不起的大人物，把这些部族统一起来。只要中原王朝强势，把这里的部族彻底分开，不许他们再合为一部族，不允许他们再互相吞并。甚至必要时，可以抽调他们的人力，为中原服务，才是长久之计。
灭了契丹之后，宋朝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精力去做这件事情。特别是铁路修通，彻底分割部族就有了倚仗。中原王朝介入之后，游牧民族想再统一，可就难了。草原免于战乱，又有了和平时其中原物资输入的通道，或许，以后就会不一样吧。

第160章 出人意料
过了饶州，一路北上，都是行走在山区。这一带的山不高，地形平缓，绿草如茵，是天然的优良牧场。分布着契丹的许多头下军州，此时斡鲁朵已灭，这些头下军州都没有抵抗，宋军到了就献城。杜中宵严格约束军兵，除了取各军州的存粮，并没有过多杀戳。
这个时代与后世不同，战争的时候，不多杀人，不抢东西，是非常少见的事情。契丹人知道了宋军占领的地方，并没有大肆杀戳破坏，并不怎么害怕。这些地方归了宋朝之后，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何必要去想那么多呢？在大定府，宋朝除了驻军，还是依靠原来的一些官员管理。
数日之后，宋军兵临临潢府。王凯率大军进逼城下，杜中宵与贾逵、赵滋等人驻于城南弘福寺。
弘福寺是契丹皇家寺院，规模庞大，僧侣众多。杜中宵吩咐把僧侣单独管理，自己等人住的地方全用宋军管理。此地已是契丹根本之地，必须小心。
到了夜晚，吩咐杀了一只羊，把几位将领叫来，商量接下来的战事。
赵滋一进来，闻见肉味，便笑道：“这里是佛家清净地，太尉却在这里吃肉。那些和尚看见，还不气破肚皮？太尉，以后他们必编故事来编排你。”
杜中宵摇了摇头：“这里是胡人的寺，规矩与中原不同，和尚们也未必持斋。”
赵滋和贾逵听了都大笑。各自落座。
吩咐士卒倒了酒，杜中宵道：“现在我们兵临临潢府城下，契丹的太后和皇后并未远遁，都在城里等着我们呢。你们说，这两个妇人是什么意思？”
赵滋道：“能有什么意思？现在契丹大势已去，估计是献城纳降。”
一边的贾逵道：“契丹与中原不同，太后一向强势。皇帝出了事，按他们规矩，应该是由太后摄政才对。这么久了，契丹没有立新帝，应该与太后有关。现在这个样子，契丹应该是另有深意。”
杜中宵道：“兵临城下，有什么深意都没有用处。依我想来，契丹既没有调兵到临潢府，太后也没有带人逃走，那只有一条路，就是献城纳降。其他不管什么手段，大军面前没有用处。”
其实在心里，杜中宵也有些嘀咕，搞不懂现在契丹人的样意思。一个大帝国，当然不缺人才，正常说起来，这个时候不会少人出主意。但实际上，这只是理论上会如此而已。真正发生的，在太后和皇后两个人身边，发生什么都不必感到惊奇。不要说契丹，历史上金人攻灭北宋的时候，宋朝君臣的一系列操作就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只要头脑正常的，就不会做出那种事情。
自去年灭掉契丹主力，到现在有半年了，契丹内部当然不会平静，只是宋朝不知道而已。现在的契丹，决策层是个草台班子不会让人奇怪。实际上这种末日帝国，
到了最后的时刻，决策往往让人好笑。
饮了一会酒，赵滋道：“太尉说的对。现在看来，我们十万大军，契丹根本无法阻挡。若说契丹还能组织起数万人，未必不能与我们一战。可现在临潢府只有不足万人，有什么用？”
贾逵道：“说的是。这一路上我就在想，契丹除了投降，实在没有其他的出路。”
杜中宵想了想道：“我们大军北来，这是根本。不管契丹人想什么，只要不投降，那就打。首先立足于打，才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只要我们敢打，契丹什么办法都没用。”
贾逵和赵滋两人称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契丹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了。靠着不足万人，就想抵挡十万宋军，这种事情只能想想罢了。
三人喝酒吃肉，一直到深夜尽欢而散。
杜中宵回到住处。正要歇息，守卫的将领宁坦急急进来，叉手道：“太尉，外面有人求见。”
杜中宵愣了一下，道：“夜已经深了，什么人来见？若不是紧急军情，就明日再说吧。”
宁坦犹豫一下，道：“是一个临潢府里的戴官人，做绸缎生意。因本是宋人，经人说合后，一直打探契丹军情，由李太尉派人收走。他秘密前来，说有要事要见太尉。”
杜中宵听了，沉默一会，只好打起精神道：“你让他到客厅等着，我洗把脸就去。”
宁坦道：“太尉，戴官人特意说，最好是私秘地方。”
杜中宵听了，一时不由愣住。一个收集情报的商人，到了这个时候，有什么隐秘可言？宋军已经兵临城下，城中军情尽知，契丹难道还能翻盘？想了又想，才道：“好吧，你带他们到我的书房去。我酒饮得有些多，洗了脸，自会去见他。”
宁坦叉手唱诺，快步出去了。
杜中宵洗了脸，脑子清醒了一些。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戴官人能有什么紧急军情。转念一想，现在契丹人想翻盘，只怕只能在自己身上打主意。不要到了契丹京城城下，契丹人来个刺杀主帅，取了自己的性命，来个绝地求生。
出了门，杜中宵吩咐四个卫士，随着自己到了书房门外。这么多年从军，杜中宵知道并没有前世电影小说中的那种高手，几个卫士足够保护自己。
书房里站了两个人。一个中年员外见到杜中宵进来，急忙上前见礼，就是戴官人。旁边还站了一个身形瘦小的，穿了一身黑衣，头上戴了一个大毡帽，看不出来长得什么样子。
杜中宵答了礼，看着黑衣人，对戴官人道：“戴官人深夜来此，必然是有要事才对。这一位不知怎么称呼？是戴官人的什么人？”
戴官人搓着手，道：“太尉，今夜小的受人之托，不得不如此，还请太尉恕罪。这一位的身份极是高贵，岂可落在寻常人的眼里？还请太尉屏退左右，自会明白。”
杜中宵笑道：“我一军主帅，带大军来到这里，行事堂堂正正，岂怕别人看见！今夜这里都是我的贴身卫士，你们尽管放心，不得我的吩咐，他们不会泄露消息。”
戴官人在那里不断搓手，急得转圈圈，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过了好久，那边的黑衣人转过身，轻轻摘下头上的毡笠，对杜中宵轻声道：“妾身是大辽皇后萧观音，今夜来见太尉。国之将亡，不得不如此，又何必怕别人看见呢。”
杜中宵看着眼前人，不足二十年纪，肤色白晰，清丽异常，正静静看着自己。一时间心中转过千百个念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作为契丹皇后，如果要降，尽管派人来谈就是。深更半夜，到这里来见自己，打的什么主意？

第161章 荒谬
过了好一会，杜中宵才道：“今日大军到了临潢府城下，你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是降，朝廷自有处置。若是不降，大军攻城，一切尽为齑粉。娘子贵为皇后，契丹国事系于你与太后之手。这个时候，变换了身份，来这里见我，是什么意思？”
萧观音看着杜中宵，一时间美目流转，没有说话。一边的戴官人有些尴尬，杜中宵没有吩咐自己离去，就只能站在这里。只是这个场面，如何敢多看？
过了好久，萧观音道：“太尉，妾身一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还能奈何你吗？何不撤了周围的侍卫，我们说话？”
杜中宵摇头：“唐时聂隐娘，也是一弱女子，取人首级却如探囊取物。万事还是小心些好？”
听了这话，萧观音轻轻捂嘴，觉得好笑，却也无可奈何。
杜中宵当然不信萧观音有奈何得了自己的本事，不过前方大将，私会契丹皇后，旁边还是有人看着的好。如若不然，事情传出去，谁知道别人会编排出什么故事来？
萧观音很漂亮，而且向有文名，这个年代，算是有相貌有文才的难得佳人。不过，杜中宵是统军数十万的大宋主帅，两世为人，什么事情没见过？怎么可能见个美人就脑子发昏，糊里糊涂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来。契丹亡了之后，萧观音这些人怎么处置是一回事，现在不可造次。
杜中宵到了位子旁边，对萧观音道：“娘子既然来了，那便坐下饮杯茶，说两句话。我统兵数十万而来，这些年不知道打了多少仗，做事自有分寸。”
萧观音看了看戴官人，摇了摇头，在下首客位上坐了。
杜中宵吩咐上了茶，对萧观音道：“娘子神神秘秘，这个时候来见我，必然有事。”
萧观音道：“实不瞒太尉，你带十万大前来，而大辽精兵尽丧，已经无力守住临潢府。只是，太尉纵然破了临潢府，灭了大辽，不过还是一臣子，又有什么意思？”
杜中宵笑道：“我本就是臣子，灭了辽自然也是。再者说了，此次是耶律洪基带兵南下，只是他太过不中用，在幽州全军尽丧。这个世界上，不能只是有你们可以南下，我们不能北上吧？”
萧观音一时怔住，过了一会道：“太尉，你贵为枢密，天下精兵皆听军令。现在十万大军北来，若是占了临潢府，就此自己为王，岂不快活？大辽一应臣民，尽皆听命。”
见杜中宵不说话，萧观音又道：“妾身年不满双十，若是太尉放过大辽，愿以身相许。”
杜中宵看着萧观音，一时间怔住。过了好一会，才明白萧观音是干什么来了。
耶律洪基四十万大军丧于幽州，契丹实际已无实力与宋朝对抗。面对着带大军前来的杜中宵，还有什么办法？杜中宵认为契丹人没有办法了，他们自己显然不这么认为的。比如，皇后萧观音正当妙龄，虽然丈夫还没有死，委身杜中宵，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杜中宵此时起了自立的心思，便就带着这十万大军，占了契丹故地，自立为王好了。
带兵多年以来，杜中宵对军制的改革，很重要的一条，就是防止军队指挥官独掌军权。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会有人把这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想了一会，杜中宵对萧观音道：“娘子，耶律洪基大王在开封城外的牢城营里，你岂可如此？”
萧观音一时有些伤神，沉默了一会道：“国事如此，又能奈何？现在大辽精兵已尽，太尉又已经兵临城下，要想保全社稷，还有什么办法？”
杜中宵摇了摇头：“此事就是我答应，你们又如何保全社稷？说实话，有这个结果，是你们咎由自取罢了。若不是耶律洪基去年南下，又怎么会有今天！”
萧观音道：“这些大事不是我妇人明白的。现在只知道，太尉兵临城下，无法可想。大辽是否能起死回生，只待太尉一言而决。”
杜中宵道：“你说的也是好笑。十万大军，是奉朝命而来，岂能由我一言而决！罢了，你的这些心思收起来，我派人送你回去。若是想活，便就开门献城，还能保你一世富贵。若是要负隅顽抗，那就没有办法可想了。大军围城，尽为齑粉！”
萧观音看着杜中宵，道：“太尉就真没想过，若是应了我，可为一方之主？”
杜中宵笑道：“我为什么要做一方之主？你说这些话，我只认为你说的是妇人之言，不了解天下之势。说实话，若是稗官野史，记些这种事，博人们茶余饭一乐没有什么，真正做事怎么会如此呢？你是一国皇后，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突然就来，已经好笑。而且也不知道我这十万大军是如何指挥，如何作战，更加是离谱。”
看萧观间有些慌乱，杜中宵只觉得荒诞无比。自己是宋朝枢密使，前方主帅，手下十万大军，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跟萧观音苟合。不要说自己不可能为一个女人如此，就是真看上了萧观音，等到城破之后，把她收入自己府中，难道还有人说什么？举手之劳的事情，哪里那么麻烦。
契丹终究是与宋朝不同，他们的生活习俗与社会制度有很大区别。或许对草原部族来说，萧观音说的有可能。但对现在的宋军来说，一军大事，根本不是主帅自己说了算的。前方的主将会不会听话？军队的粮草怎么办？就是杜中宵想，也做不到。
杜中宵又道：“本来你到了这里，我该扣下，战后等朝廷发落才是。不过，现在大局已定，你是契丹皇后，身份不比寻常。还是放你回到城里，与众将商量，早早献城。此次大军北来，朝廷必欲灭契丹才止。你们献城，朝廷可保你们富贵。就是京城牢城营里的人，也会受你们恩惠。若是不献城，那就只好大军攻城，用武力灭掉契丹。除此之外，没有第二条路。”
萧观音沉默一会，才道：“太尉，你终究是个臣子，不为自己考虑么？”
杜中宵道：“我不管是为自己考虑，还是为朝廷考虑，都是一样的结果，你不明白？娘子纵然长得花容月貌，那又如何？就能保住契丹？”
说到这里，杜中宵展颜一笑：“对了，我若真是对你有意，又何必背叛朝廷！攻进城里，把你纳在帐中，回朝之后申明圣上，难道还会逼我还给耶律洪基？娘子此次前来，真真是妇人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