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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梯
作者：码代码的Gigi
内容简介
 时间是螺旋梯 我们擦身而过，撞翻了记忆片刻 捡起碎片，镜子里我不认识自己 内容标签： 主角：孟思远肖华 配角：李敏甲乙丙丁 一句话简介：时间让我们变成了什么模样 立意：没有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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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王静早上抵达工位，打开电脑后肌肉记忆般点进邮箱查阅邮件。手边刚泡上的茶冒着热气，眼神聚焦在屏幕上，指尖触碰到杯壁，她烫得下意识缩回了手，却也没再去寻把手，只是看着眼前这封邮件没有动弹。
这是人员调动通知，身为人事的王静却并不知道。
直到听到熟悉的鞋跟落地声，王静回过神，抬头望去，是上司刘嘉欣。
刚入职时，王静惊讶于上司的穿搭，几乎每天不带重样；而配的包，几乎集齐了各个品牌的经典款，更别说其他。上司薪酬自是不低，同时，她还有一个颇为殷实的家庭。
对穿衣打扮颇有心得的上司看上去是姿态慵懒的，但面对公司复杂的人际关系，她斡旋于不同人物间时透露出的精明与干练，随即就打破了“慵懒”的刻板印象。
王静看着上司走进内里的办公室，她应当是早知这一纸调令了吧。
再看着邮件里的人名，孟思远。王静对这个人，有点阴影。
很早的时候，王静就在内部系统里看过孟思远的简历。孟思远本科毕业于一所985院校，硕士是在美国读的。虽不是藤校，但学校名气并不差。但与很多无缝衔接不同的是，孟思远是在国内工作了两年后，才出国的。
这种简历，算得上是标准。是不错，但也不稀奇。
作为人事，王静旁观过很多人的职场生涯。考虑到孟思远的工作年限，和入职的title，王静内心曾有过揣测，孟思远是否有背景。
当然，这种揣测哪里能问出口。工作之余，王静多了几分观察。最表面的，不过是些外物。
比如，与上司刘嘉欣截然不同，孟思远在穿搭上，几乎没什么新意，大多数时候都是西裤与衬衫的搭配，头发挽起，显得极为利落。至于包，她也没换过，日常只拎那一只。
搜索之后，王静才知那只包的牌子是Mulberry。依照孟思远的收入级别，这已经是很低调了，可能她真没什么购物欲。
细节处，孟思远挺有涵养。一次，王静往电梯口跑，远看着门正合上，她也不由得慢下脚步等下一部时，电梯门又忽然打开。她再次加快步伐进了电梯，才发现里面是孟思远，是她帮忙按住了电梯。
面对自己的感谢，孟思远只淡淡地回了句，客气了。
然而很快，王静就抓到了孟思远的把柄。孟思远是业务负责人，王静发现了她手下人的违规操作，并有着充分的证据。
于是，王静直接去找了孟思远。
那一天的场景，王静一直历历在目。她坐在孟思远的对面，手中的把柄足以让孟思远的下属离职。手下人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如果细究，领导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王静条理清晰地叙述着整件事，同时盯着对面的人，不放过她的任何一丝反应，她应该感到害怕。
然而孟思远听完后，一个字都没有回复，直接拨打了内线电话，喊来了秘书。
看着秘书进了办公室，对面的孟思远已抬头向秘书说，我这开个会，你来做会议纪要。
王静没反应过来孟思远要干什么，但这个阵仗，主次已颠倒，被抓住把柄，像是自己。看着一旁面无表情的秘书，她内心已有些慌乱，怕说错话。
而孟思远，已向她扔出了第一个问题：人力资源的工作职责是什么？
王静的嗓子有点干，不知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给了几句官样的回答。
她刚回答完，孟思远又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你们人力资源，可以为业务带来什么？
这无疑是个充满挑衅的问题，少说少错，王静只给了个标准答案：选用育留后。
孟思远笑了，问了她，那你觉得，你做到了吗？
这个问题，不是留给她回答的。笑意敛去，对面的孟思远瞬即就沉下了脸色，站起身说你没有做到以下这几点。
这是一场批评会议，孟思远并非自己的上司，却是如此先发制人地压住了她，一点又一点地列举着自己的工作失误点，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而旁边负责记录的秘书，都像是在看笑话，坐着的王静觉得喘不过气。
在缺氧的片刻，王静看着对自己颇有压迫感的这张脸，不想直视她的眼睛，瞥开眼时，大脑走了神。
王静忽然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孟思远总让人忘记她长得挺漂亮这一客观事实。孟思远算得上是美女，身形高挑，皮肤白皙，精致的五官间带了英气，当她皱眉时，眼神中多的几分凌厉，让人下意识想敬而远之。更别提她对人攻击时，压迫感十足到让人心生恐惧。至于那张标致的脸，只会让人更厌恶。
结束之后，王静都忘了自己说了什么。走回到工位时，她的身体一直在颤抖着，许久平复不下来。她被人全方位地质疑自己的工作能力，有级别的差异在，孟思远几乎是对自己进行威胁与恐吓，这是一种强烈的屈辱感。
等稍微冷静点后，王静总算做了一件对的事：第一时间向上司汇报。
刘嘉欣听完她的汇报，只是随意地将那份违规操作的证明放到一旁，跟她说，我会保你的。
自己并未犯错，而且这件事归根到底，是孟思远的下属犯了错，为什么要用“保”这个词，但王静没有多问。
孟思远的动作很快，向她的上司投诉了她。但看着两个女人笑盈盈地在闲聊时，王静知道上司解决了这件事。
事后，刘嘉欣将王静喊到办公室，说了她一句，今后这种事，先跟自己讲，而不是贸然采取行动。
王静看着帮她兜住的上司，颇为委屈地说了句，她这么做太不讲理了。
刘嘉欣笑了，说得看在公司讲的是什么理。
见她愣住，刘嘉欣说你有看过这半年来，她团队的业绩吗？你直接去找她，于她而言，是你在威胁她。
王静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她没有想威胁。但论迹不论心，解释都显得苍白。
刘嘉欣见下属垂头丧气，提醒了她，说你应该聪明点，当时不应该被她带偏，转移了话题。
面对铁证，孟思远不论是哪种回应，都会留下一个口子。所以，她干脆不解释，并立即将炮火开到了向她提出质疑的人。
王静回想起那场面，都有些应激。面对那样盛气凌人的孟思远，级别还在自己之上，哪里能反应过来？
刘嘉欣摇了头，说算了，结果也没差。
王静忽然开口问上司，那我这得罪了她，会不会后果很严重？
刘嘉欣回了不会。但终究是不喜欢下属问题中的暗示，她多说了一句，如果感兴趣，你可以看下她上一份工作的经历。
成长得比别人快，加之不错的外形条件，人之八卦天性，自然会有些猜测。
孟思远的上一份工作，即回国后的第一份工作，在当时看来，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那家公司刚刚经历了人事动荡，重要业务团队集体出走，公司前景不明，于求职者而言，不确定性骤然增强。
当初猎头推荐孟思远，刘嘉欣有跟她聊过。
危机，也是种机遇。业务层面几近停摆，经营一团糟，于个人而言，不再是一颗职能被限定的螺丝钉。各类活都要干，做事权限也不小，几乎是从0到1的构建，孟思远都有深入参与。
孟思远在上一份工作中三年的积累，是很多人无法企及的。毕竟，这种机会很少，被递到跟前时，在利弊权衡之下，也很难抓住所谓机遇。
王静觉得，孟思远的运气很好。职场中努力的人多了去，能获得这样超额回报的，是极少数。
此刻，距离孟思远进公司近一年，她搭建的团队已趋于稳定，且不断出成果。而她，却要离开。
孟思远被调入总部。
孟思远如此轻易地放弃了在子公司的积累，显而易见，是钱给到位了，还有更好的职业前景。
人到了某个年龄后，收入不再是唯一衡量指标，还有家庭、教育、人脉积累等综合性考量，转换城市，没那么容易。于孟思远如此果决，王静知道，她未婚，没有这些牵绊。
刘嘉欣早知孟思远要离开，在正式通知下达前，对她随口说了句，走之前一起吃个饭。孟思远这人做事很到位，提前定了位置，刘嘉欣在约定时间到达时，她已经在餐厅了。
孟思远站起身迎接时，见刘嘉欣已发现了她座椅旁的礼品袋，她便没有等到饭局结束，就先拿出了礼物递了出去，“嘉欣姐，送你的礼物。”
刘嘉欣笑着接过，拆开了包装，是一对珍珠耳钉。她当即就戴上了，“谢谢，我很喜欢。你这人，只知道给别人送礼物，怎么不给自己多打扮打扮？”
刘嘉欣早就发现孟思远这人挺节省的，除了必要的穿着打扮，很少在这些身外之物上花钱。同时，她在这些人情世故上，算得上是大气。
这种反差，想到孟思远即将去往总部这件事，刘嘉欣莫名想起了老板。
之前子公司上市，见到老板时，她跟他说，老板您至少得穿一套DIOR西装去敲钟啊。结果老板一点没开玩笑地说太贵了，没必要。不过依照老板的财富级别，他那都不叫节省，算抠门了。
孟思远帮她倒了杯热茶，“买得少也挺好，搬家挺省事的。”
刘嘉欣笑着摇头，“想不到你这么果断，说离开就离开了。不过你家就在京州，真挺好的。”
孟思远不知说什么，自己不算是果断的人，对这座待了四年的城市，有那么点眷恋，却没有不舍，“得趁着能赚钱的时候多赚点嘛。”
刘嘉欣看了她一眼，“一个人走？”
去年圣诞节，刘嘉欣跟丈夫在餐厅吃饭时，偶遇了孟思远与男朋友约会，印象中她男朋友看着挺不错的。
“是的。”之前是同事关系时，孟思远几乎不会聊隐私，此时要离开，她多说了句，“半年前分手了。”
“你又漂亮又会赚钱，下一个更好。但只怕你去了总部，会忙到没空谈恋爱。”
“忙点好，生活充实。”孟思远笑着看向她，“嘉欣姐，我到了总部，要有不明白的地方，您可得多提点我。”
“你都喊我姐了，能帮上忙，一定会帮。”刘嘉欣喝了口茶，“不过依照你的能力，说不定以后还得是你关照我。”
孟思远不明白这句话，刘嘉欣算是元老级人物，从子公司成立到现在，她一直屹立不倒。整个公司的人事变动几乎都在她的掌控之中。据说，她与老板也私交甚笃。当然，若没有足够信任，权力这么大的位置，怎么会一直是她。
孟思远不知道，这是捧杀，还是敲打，“您这么说，可让我反省自己了。”
“思远，你能到今天，是有进取心的。”刘嘉欣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但我觉得，你还不够有野心。到了总部，仅有业绩是不够的。”
“我觉得，你应该努力升到直接向老板汇报。”

第2章
九月初，热意不减。
结束了与刘嘉欣的饭局后，餐厅离家不太远，孟思远扫了辆共享单车，骑车回家。夜里起了风，车轮碾过零星的落叶，是窸窣的沙沙声。路上偶有散步的行人，她听到一句要变天了，心中没当回事，可自行车才锁上，雨就落下了。
虽只像是被风挂来的小雨滴，孟思远还是快步赶回了家。刚进门，就听到了衣架的落地声，她匆忙跑到阳台，将窗户合上后，再拾起掉落的杂物。
外面已狂风大作，窗户关得不够严实，风透过狭小的缝隙发出惊悚的刺耳声，她皱着眉再次用力关上，再扣上了锁。
一只袜子被吹落在阳台角落的花盆上，她捡起时才发现这盆仙人掌已经死了。它周围的几盆植物，要么半死不活，要么死得彻底。
骤雨已来，密集地打在玻璃窗上，急促到像是要摧毁一切。
孟思远倒了杯梅子酒，扯了椅子到阳台听雨声，是今年以来难得的闲适。社交结束，于她并不是一种解脱。
社交要调动所有的感官去接收对方的讯息，再思考要给出何种回应，大脑处于高度兴奋状态，结束之后，她仍会控制不住地回想自己有没有说错话，或是没有及时领悟到对方的意思。
她有时也会厌烦自己想太多，从前的自己不是这样心思缜密的人，甚至是厌恶，认为这类人自寻烦恼不说，让旁人看着都累。
选择去往位于京州的总部，她是出于职业规划的考量。在这儿的工作日益得心应手，也仍觉得有进步，她却莫名地感受到一种停滞，成长速度没有那么快了。
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厌倦感，她无从分辨这种感觉是一种情绪，生活中骤然失去一个温暖的陪伴而产生的延迟的低落，还是工作上的突破不够。
而不多久，总部的人事就来跟她聊了。
公司处于上升期，不论是Title还是薪酬，都算满意。职能上，还有一定程度的转变，即意味着有新的挑战。孟思远唯一犹豫的，是京州这个地方。
但她很快就给了回复，整件事也进入了走流程的阶段。
而这件事里，她唯一想不通的是，刘嘉欣向总部推荐了她。虽然有一种可能是为了将她踢走，但概率很低，没必要这么绕弯加大操作难度。
回想起刘嘉欣的话，孟思远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不算错。到直接向老板汇报的地步，的确是她没有想过的。
老板她在年会见过的，不知是否是自己处于下属的角色，对方的气场太过强势，她莫名感受到一种压抑感。不过她还是会被老板的记忆力惊讶到，旁边副总向老板介绍了她后，老板向她打招呼，说做得不错，还具体地说出了项目名。
那是她进入公司后的第一个项目，到一个新地方，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成绩，才能立得住。付出多少努力自不必说，拿到的bonus已是证明了她的付出。认可也是一种证明，她淡定地回了句谢谢。
也就这么两句对话，老板就在下属的簇拥下，与下一个人打招呼了。
年会办的挺好，没有轮环敬酒的环节，几个节目过后，就开始搞抽奖。从现金红包开始，金额大到几乎全场都屏息等待结果。
孟思远也不例外，但她不是有这种运气的人，最大额度的等级抽完后，她低头看了手机，就将自己的号给了下属。
先行开溜的她，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出去，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被发现了也没什么。结果，她在大门口看到了老板。
他正在打电话，没看到她，她有点心虚，一撞就撞上了大老板。但她也进退两难，她打的车正在赶来，定位点就在大门口，只能希望他没看到她。她安慰自己，看到了，他也不一定记得她。
天气很冷，她没有穿羽绒服，冻得都不想拿出手机装忙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前方，等待距离五百米却始终没到的出租车。
孟思远听到了一声“行，就这样”，应该是他挂了电话。她不经意地转头向他看去时，他拿着手机的手落下，估计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偏过头看了过来。
他穿着黑色大衣，身形挺拔。
也许是他没有认出她，而她不知道要不要主动上前打个招呼，结果就是，在冬天的夜里，灯火通明的大堂门口，两人看着彼此，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一时都没有下一步的社交动作。
正当孟思远准备向他走去时，他朝她点了头，没有寻常人打招呼时的笑意。不知为何，她停住了脚步，没有主动上前，只向他笑了下。
此刻他的车到了，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他随即就上了车，自然不会说一句再见。
孟思远不在意这种“漠然”，身份地位太过悬殊，点头致意就算是到位了。她也庆幸自己没有去打招呼，这并非没情商，有些人希望被人捧着给排面，而有些人在乎自己的时间与精力，不想去应付。她隐约觉得，他是后者。
看着他的车离去，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他也没比她大多少。她内心感叹了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他三十多岁，就能把公司做到这么大，好像也没什么背景，至少她没查到过。
孟思远也不可免俗地为老板的夸奖而高兴，她见到出完差来京州找她的男友徐佳宁时就跟他说，老板竟然记得我做的项目。
两人来吃火锅，锅底刚上，还没煮开。徐佳宁笑了，说老板多狡猾，就口头夸你一句，你就乐得加班熬夜给他干活了。
孟思远想说他没必要对我一个下属这么“狡猾”，但徐佳宁这只是个玩笑，她也没必要认真地为一个不相干的老板去辩解什么。
等雨没那么大时，孟思远又打开窗让风吹进来。加了冰的梅子酒，很适合这样的暮夏，听着雨声将屋子里的燥热带走。
这样的放松，很难让人去想野心有什么意义。
她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野心，只是她没得选。
刘晓云正在将衣服放进洗衣机，就听到了敲门声。她打开门，是扛了一箱猫罐头的孟思远，手上还拎了一大袋零食，她连忙帮着拿下，“你这个干妈，比我这个亲妈都要负责啊。”
刘晓云有三只猫，给他们喂干粮，而这个干妈，经常给他们买罐头，说要改善下伙食，不能吃得太差，这口气搞得她虐待自家猫一样。
孟思远洗完手后，拆了包猫条，一闻到味，最喜欢撒娇粘人的小黑就跳到她的腿上，伸着头凑过来。她将手中残存的水珠甩在它身上，它都没舍得躲开，如上瘾一般舔着猫条。
“你就惯着他们吧。”刘晓云打开冰箱，“你吃芝士蛋糕吗？”
“好。我点了外卖，你别做饭了。”
“行。”
孟思远是刘晓云的前同事，刘晓云是技术部的，工作上没多少交集。孟思远常给她发的猫点赞，机缘巧合下，刘晓云带她来看猫，两人才渐渐成了朋友。
刚认识时，刘晓云还只有一只猫。养猫就是这样，有第二只就会有第三只。而喜欢跟猫玩、也毫不吝啬给猫花钱的孟思远，却是一直没有养。孟思远给的理由是，自己养很麻烦，还不如来玩你的猫。
俩人私下很少聊工作，刘晓云觉得在公司的孟思远，和来家里哄着猫、还要抱着猫亲的她，完全是两个人。私下里的她，毫无攻击性，跟猫玩时的她甚至还很可爱。
刘晓云做了咖啡，和放在碟子里的蛋糕一起端到茶几上，“你东西收拾好没有，要我过去帮你吗？”
孟思远正给小黑拍着屁股，它舒服地将屁股越抬越高，“不用，差不多了。”
“京州的房子找好了吗？”
“没有，过去现住酒店，但我已经约好了中介看房。”
刘晓云将叉子递给她，“你这是说走就走，你知道吗，一开始我都没敢问，你是不是因为分手，才选择离开。”
要吃东西的孟思远也没舍得把小黑放下，把它搁在了大腿上，左手给它顺着毛，“然后呢？”
“然后又想了想，觉得你不是这种人。”
孟思远有将徐佳宁介绍给自己认识，三个人有时还会一起吃饭，刘晓云觉得他们应该会顺理成章结婚的。
徐佳宁长得有点帅，工作不错，家庭条件更好。母亲是三甲医院的医生，父亲是大学教授，他人品还挺好。
在社会行走，医疗和教育资源，很珍贵，于寻常人而言，却没有明码标价。之前刘晓云的母亲要动一个手术，但老家医疗资源很一般，她试探着跟孟思远说这件事，孟思远很义气，让徐佳宁帮了忙。
刘晓云没有想到过，他们竟然这么突然地分了手。孟思远没有说理由，只说不是什么狗血的出轨，他不是这种人。她这人不喜欢讲自己隐私，刘晓云也没有窥探之心。
孟思远笑了，“怎么，我就不能受点情伤吗？”
刘晓云看着她，即将分别，她认真说了句，“我觉得你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
孟思远愣了下，随即就换了话题，“你准备什么时候买房？”
刘晓云没想到她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转折，“再等等，谁知道还会跌多少。”
“好，我就是想说，如果钱不够，你可以来找我借。”
刘晓云呆住，看着她认真的神情，一时感动到不知说什么，结果开口就是：“你就不怕我不还吗？”
“不怕，借出去之前，我就会做好不还的准备。”
从不是个会说好话的人，面对这种情谊的分量，刘晓云都不知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她临走前特地跑一趟，估计也是为了讲这件事，“那你要当他们仨一辈子的干妈。”
矜贵的老大终于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缓缓靠近了孟思远，受宠若惊的她放下了手中的小黑，一把将老大抱了过来，“我要偷走一只，带到京州去。”
刘晓云将失了宠正在喵喵叫的小黑抱进怀里，“那可不行。要不我给你买一只猫吧，自动喂食器很方便的，你要出差久，还能让人上门喂。”
孟思远摇了头，“不用，责任太重了，总觉得承担不起。”
刘晓云啼笑皆非，“养猫而已，又不是养孩子。”
孟思远埋在了猫猫的背上，闭上了眼，鼻翼间满是太阳的气息。其实她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在徐佳宁向她求婚后，她做了个梦。
梦里的她怀孕了，她不想要孩子，却没法打掉。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生下来。绝望之中，她看见了她妈，如救命稻草一般她走上前拽着她妈。她妈却挣脱开她的手，让她自己想办法。

第3章
今天是杨旭出差的第四天。学生时代，他理想中的工作是天南地北地跑，终日格子间的职场生活太无聊了些。
等他真干上这样的工作，此时正前往这趟出差的第五个城市时，他心累到有点不想活。
当然，话虽这么说，在老板身旁的他不敢有一丝松懈。老板今天行程不多，有个签约仪式和私人饭局，结束后就回京州。
落地机场后，合作方派了人来接。杨旭坐在副驾驶座上，后边是老板与合作方的二把手在闲聊。
合作前双方法务都过了n轮的条款，此时也无需再聊工作，两人一本正经地在聊着天气与本地特色美食。杨旭适时陪着笑，但绝不多话。
看着车窗外的风云突变，杨旭看了天气预报后，又随即打开高铁购票网站查询了回京州的班次。果不其然，老板在下车时，吩咐他改高铁回去。
此次合作是签订显示系统终端产品的项目定点，规模不算小，但也不必老板亲自来。但杨旭猜测，是为了那场私人饭局。
杨旭是四年前硕士毕业后进的华科集团，彼时公司上市没多久，在一众汽车零部件供应商中，并不显眼，也不算是很好的选择，毕竟当时身边同学都以跻身知名车企为炫耀资本。他当时手里不是没有更好的offer，但面试时对方实施的服从性测试，让他觉得不是滋味。这点莫名的感受，说给人听，都要被嘲笑和再次质疑你为什么服从性不够？
有显而易见最正确的选择，杨旭还是犹豫了，纠结之中，他又去详细搜索了华科。公司成立于六年前，比起行业里资历深厚的老牌公司，它非常年轻。而老板，才三十出头。虽然即使选择进华科，也不代表有机会与老板共事，但杨旭隐约觉得，这个年纪的创业者，与上一辈相比，头脑更为开放，精力上处于巅峰，而上市这个结果，证明了领头者的能力。
曾有学姐回校做就业分享，大道至简，不过是六个字：入对行，跟对人。
杨旭决定为自己的决策引入杠杆，选择进华科。
这四年里，公司市值翻了数倍。
去年同学聚会，杨旭被众人调侃着说羡慕的同时，被点评一句运气好而已。他下意识想驳斥，想说自己的工作并不轻松，甚至算得上是辛苦，但欢乐的场面不适合正经说话。
后来有一次在候机时，老板跟他闲聊了两句，他也不忘拍马屁，提了句自己被同学夸运气好。
当时老板笑了下，回了句：不要去改变别人的认知。
这句回答，杨旭反应了老半天。他话没有说全，只是为了逢迎下，而老板就推测出了当时的语境，那老板这还是侧面夸了自己。
也许老板也被人数次说过运气好，一个没什么背景的人，能将事业做到这么大。
或许是有，但有机会近距离观察老板时，杨旭觉得，这种人，运气无非是让他成多大的事。
老板的特点之一是，判断力极强。同样的信息，他的嗅觉及推导能力，都要比常人强太多。
更别提最微不足道的拼劲，集团到如此规模，他没有松懈过，超长的工作时间与连轴转。也是，现在回头看，过去这几年，行业形势算是不错。而老板这么个体量，杀出了重围，上了个台阶。
时机珍贵时，是不能歇的。
签约仪式过后，肖华就去赴宴。
进入包厢，黄海峰已在等他，肖华走上前笑着调侃了他，“老哥，许久不见，你日益富贵逼人啊。”
“你这骂人还不带脏字是不？”黄海峰看着自己的大肚子，“每天走一万步，一斤也不瘦。”
“得快步走，提高心率。”
“好，听你的，回去就快步走。”黄海峰招呼他坐下，“你这是又签了个大单。当初我要给你投点钱，你不要，你这小子是防着我啊。好，那些钱没投给你，投了别的，这世道，没一个赚的。”
包厢里没有让服务生候着，桌上有酒，肖华帮他倒了杯茶递上，“我一直感谢老哥看得起我，当初谁的钱也没有要。就怕赔了钱，没脸见你。”
黄海峰笑了，这个年纪，变胖的好处之一可能是，笑的时候看起来更和善些。这只是些场面上的话，肖华的性子，哪里会容得下股权旁落，他宁可走得慢一些。
黄海峰看得上的晚辈不多，肖华算一个，他脑子很好使。有些事，找他参考意见，他十有八九都能给出个正确答案。
“怎么会？你是后生可畏，路还长着呢，是要比我走得远。”
肖华摇了头，“不大能。”
黄海峰挑眉，“怎么就破不了百？”
“我没想过这件事。不想，也就做不到。”
黄海峰乐了，“别人是想太多，能力有限做不到。你是不去想，是怕想了做不到吗？”
“想了当然有可能做不到，但我现在觉得没差别。”
黄海峰挺看不惯他这样的，认识他很早，人见得多，怎样的人能成事，一眼就看得出。他不可能没野心，“暂时没想法就没想法，要不就先去成个家，把个人问题解决好。”
肖华哑然失笑，随口回了个“好”。
“有件事，想让你给我参谋下。宁远集团，股价在跌，我要不要去捡个漏？”
他主动找自己，肖华就知道是为了这件事，直接给了回答，“不要。”
黄海峰吃了个憋，内心并不满意，“为什么？现在股价在跌，宁远集团之前承诺过，跌到十二块就拿出资金进行去收购，现在都十一块了，它都没动静。这不是价值是什么？”
普通人将钱存进银行吃利息就行，资本的本性是逐利增值。看到了被低估的东西趁机买了一点都没有错，但黄海峰的问题是，他有私怨在。宁远集团股权分散，他大笔资金进入，甚至都可以将现在的老板给踢出管理层。
就算对方是来问他的意见，但只要是跟人说话，就没法直接把话说敞亮。
肖华想了想，“这块肥肉有很多人盯着，如果你这是财务投资，那有其他更好的机会，耗在这上面的成本很高。如果您是想把它的老板给换了，那这是件很没有性价比的事。”
黄海峰盯着他，“怎么就没有性价比了？一个成熟的公司，换个老板影响不大。”
肖华喝了口茶，他越来越不愿意给出任何意见，一是知道自己会有短视，给不出正确的建议，二是大多数人想怎么做还是会怎么做，纯白费口舌。
他放下了茶杯，看向对面的人，“这件事，不能只算经济账。还有一笔账，你忘了算。”
赚钱到了一个层次，想赚的更多，反而要把功夫放在经济之外。肖华言尽于此，不再多说一句。
肖华坐高铁回的京州，他只要出差，就失眠。想补个觉，结果前边人一直在打电话。他闭着眼当背景音听，听着那人先是趾高气扬，过了许久语气又低三下四了。他都差不多听明白了他们在谈的事，那人就是个蠢货，对自己手上的事都不了解。
但他还是睡了过去，并且睡得颇沉，醒来时已到京州了。
京州也在下雨，不过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司机老庄一向很稳，已提前到达等待，上车后，他让去公司。
已是下班点，他也不找人，就回办公室处理点事情。
孟思远已入职一周，生活上兵荒马乱，搬家到底很麻烦，住了三天的酒店后，她搬进了新租的房，距离公司两公里左右。
她有点洁癖，请人上门做了保洁，新买了个床垫，铺上床单，有睡的地方，就算是家了。东西还没收拾，就拿出换洗的衣服，行李箱都一直堆在客厅，等周末再说。
工作上她到了一个新环境，尚未摸清规则，不能贸然做事，这里的人事挺复杂的，内心有点焦虑。
她减轻焦虑的方式之一是加班，不熟悉就多花功夫。
将近九点时，孟思远拿便利贴记下手中文件的位置，心中叹了口气，随即又扯了个笑容，让自己乐观些。
她拿起包，关了灯，向外走去。一路走出办公区，基本上没什么人。
她倒没变态到热衷于加班，只是不知道回去干什么，很空很陌生的屋子，让她没那么想回去。只好将时间花在工作上，即使心情低落，也不至于一无所获。
孟思远还没走到电梯口，就听到了叮的响声，虽然等下一班也很快，但人就控制不住地跑着去赶电梯，高跟鞋落在大理石上的清脆声弥漫在安静的空间里。
她就要到电梯门口，却是眼见着门即将合上，当她正要去按向下的按钮时，电梯门又突然缓缓打开。
孟思远喘着气笑了，门才开了一半，她还没看清里面人是谁，就说了谢谢。
里面的人没有回她，可能是没有听到，她依旧是笑着走进电梯，想打个招呼。然而她看着站在电梯里的人，却是没有再说遍谢谢。
是老板，他一身的正装，西裤衬衫，不过没有领带与外套，灰色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见他第一眼，他还未来得及做反应时，他是面无表情的，显得冷漠而有丝凶意。女人也是视觉动物，她发现他的身材还挺好。
走神不过一秒，孟思远虽纠结如何称呼他，但随即就打了招呼，“老板好。”
肖华不知道她是谁，但在这一层，肯定是公司员工，他点了头。这个点，很晚了，他想问为什么这么晚？
但他有点累，懒得开口讲话，就没问。
孟思远见他没有讲话，自己也没有再开口，按了一层的按钮。密闭的空间里就两个人，她有些尴尬，就抬头看着楼层数的下降。
直到抵达一层，她向他说了声再见，听到他嗯了一声后，她如释重负地走出了电梯。
孟思远不免多想，加班遇上老板并不一定是好事，特别是大家普遍不加班的情况，可能会被领导认为是工作效率不高。
算了，老板又不是自己领导。公司那么多人，他哪里记得自己？
走出大楼，雨又下大了。这个雨势很难打到车，幸亏她带了伞，先走到附近便利店里，买双拖鞋，不然这双高跟鞋得废了。
撑着伞走入雨中，冷风吹着雨打在了裸露的小腿上，她忍不住又叹了声气。
肖华没有让司机留下等他，自己开车回家。车从地下车库出来时，他才发现雨挺大的。这个天气状况，路上的车开得都挺慢。
碰上红灯，雨刷来回摆动着，他走了神想回去吃什么，在高铁上没有吃东西，挺饿的。这个天气不想点外卖，好像冰箱里还有冷冻水饺，可以对付下。
前面一辆车反应太慢，绿灯都没过得去，又是一个红灯的等待。百无聊赖之中，肖华看向了旁边的街道，有个醒目的便利店。
便利店中走出一个女人，穿着有些熟悉，他稍一回想，便想起是刚才电梯里的员工。当时他在电梯里，听见了高跟鞋的叮当声，想说急什么，但还是帮忙按了按钮。
她手里拿了双拖鞋，估计是半裙不方便蹲下，她抬起一只脚，手要去脱鞋子，可身体骤然失衡，她连忙将手撑在了墙上。
看到她的窘迫，他挺没道德地笑了，竟然还有人平衡能力这么差。
绿灯再次亮起，他驱车过了这个路口。

第4章
幸而周末放了晴，孟思远去了趟宜家。
租的屋子算得上家徒四壁，据说是上一任租客将房东那些破旧的家具给扔了，购置了新家具，搬走时留下了餐桌和沙发。
她穿着牛仔外套戴着鸭舌帽推着车一个人慢逛时，竟有些恍惚，刚落地美国的时候，她也一个人去逛宜家。
那时兜里钱不多，人也畏畏缩缩的。一同租了套公寓的舍友拜托班里有车的男同学载她去超市大采购，而孟思远考虑到让人帮忙得请吃饭，外食的费用她不太能接受，就独自乘坐公交去了宜家。
看到标价时，脑子里就已经迅速换算成了人民币。大部分的东西，她都买不起。买些小物件，她还得比较下选个最便宜的。最后塞满了书包，手里抱着三个份量颇沉的纸盒，很饿的她闻到食物的香气，却没有进去吃饭。她带了面包出门的，还记得那一天的晚霞很美，是紫色的，她在啃着面包等公交车，期待着回去组装置物架。
后来在那间公寓住了半年多，租期未到，舍友就搬出去与男友同居。退租之后，孟思远搬去了半地下室，房租更便宜些，采光很差，但也不是问题。那时她不是在上课，就是在打工。
那时候有男生在追她，在吃着打包回家的打工餐厅的剩余食物时，她在算着手头的钱还能撑多久。看着结果，她不是没有考虑过，要不要答应？
随即就否决了这个选项，倒不是她要标榜自己道德感有多高，是不能用恋爱去美化一段关系的实质。如果为了钱干这种事，那就应该目标明确奔着会带来更高收益的人选去。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做这种事，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心理压力。时间是成本，情绪也是成本。难度根本不低，不如打工来钱快。
后来交学费，还差了点钱，她迫不得已开口向妈妈借了钱。五万块，解了她的燃眉之急。毕业工作了两个多月后，她还了六万。
出国之前，孟思远还被教育，要多结交对自己有用的人，人脉很重要。这句话也许是对的，但她挺后悔当时没有对这么教育她的人说，你自己混成这样，有什么资格来给我意见？
大多数同学的条件都非常好，周末娱乐活动排满，假期一定会出去玩，全世界的飞。当然，他们也一样熬final，让成绩更漂亮些，可谓是Work hard,play hard.
孟思远看到朋友圈的旅游照，心里想的是，play hard的背后，是有一个坚实的家庭在支撑着。
她没什么仇富心理，只是更深刻地感受了“独立”这个词使用时的不够精准。
那些同学，自身很厉害，加之来自家庭的支持，拥有更多选择的他们，毫无疑问，会有更好的前途，是大众眼里的精英。没那么想积极进取的，也能有家庭的托底，过得差不到哪去。
不论是靠父母，靠老公还是靠贵人，都是命。没有这些的人，只能靠自己。总要让人有一点心理上的优越感，夸他们独立，暗示自己没这么强的能力，不然得了便宜还卖乖，就会犯众怒。
穷是没有一丝好处的东西，孟思远不愿再去回忆那段时间的精神压力有多大。幸亏她身体素质不错，能撑得住。印象中只发过一次烧，她烧得浑身烫到把床垫给捂热了，身边没有止疼药，疼痛从骨头缝里钻出。她实在忍不住，疼得躲在被窝里哭了，那一刻很难不觉得，就这么死了，就不会这么累了。
后来躺了两天后，她起来熬了粥，她还记得是皮蛋瘦肉粥，那是很久之前妈妈经常给她做的。她看过很多次，步骤很繁琐，猪肉先腌再煮后撕成条，皮蛋用线切开保持不碎，米要放油拌一下......
自己没法做到那么细致，但也足够美味了。吃完之后，有了点力气，她就打开电脑继续投简历。
毕业在即，从贫穷的生活状态中摆脱的唯一路径是谋得一份全职工作。那一年的市场行情不太好，但不管大环境如何，她一定要找到工作。
她投了几百份简历，拉了表追踪进度，面试到恍惚。
很幸运，她得到了一份薪水尚可的全职工作。
拿到薪水之后，孟思远不再住半地下室，与人合租了套挺老的公寓。花钱依旧谨慎，比以前好的是，她可以偶尔出去吃饭了，将钱花在口腹之欲上时，她不会再责怪自己了。
工作并不轻松，哪里的职场都一样，有人就会有江湖。后来换了个印度上司，在美国，想要排到身份就不能轻易丢掉工作，深知这一点的印度上司处处针对她，更别提专业能力不到位的乱指挥。上司的上级也是印度人，依照他们的抱团程度，她觉得上司没那么容易被弄走。
存了一笔钱之后，孟思远准备回国。读书时她没有出去玩过，临走前她去了趟纽约。同时她也见了一个在纽约工作的同学，约了顿饭。
从烦恼同学要约出去吃饭要如何委婉拒绝，到她学会主动提议我们可以喝杯咖啡聊一聊，这样的筛选机制下，孟思远有交到过几个聊得来的朋友。
步入社会之后的友谊，开始之初，就能大致预料到结局。缘来则去，缘聚则散。不同年少时的无限真心与信赖的交付，分享生活的一切，并且颇具信念感地认为要做一辈子的朋友；经历过信念的幻灭之后，她不免将大多数关系都看得很淡。没有执念时，反而能相处好。
孟思远懂得倾听，会挖掘出对方的需求，会不着痕迹地给出对方想听到的回答。在人际交往中，她有让别人感到舒适的能力。同样，她也有让对方不舒服的能力。
不知是否是看出了她没有评判与八卦之心，她认识的一些人，会跟她聊很多隐私。而她，从不向别人透露自己的隐私，总能含糊带过。不分享个人隐私也没什么，总有别的话题可以聊。
离开美国时，她拖了三个行李箱和一个大背包。当初，她就是背着这么多行李到美国的，还特地选了靠窗的位置，想要离天空更近些。回去时，她选了靠过道的位置，能时不时站起身活动筋骨。
在回国的飞机上，孟思远想的是，她熬过来了。从今往后，她不需要任何人了。
孟思远看了书桌的型号去找货时，有个人走上来问她要不要送货。这人是进来揽活的，她砍了价，将买的一堆东西运回去。
她买了把新的电动螺丝刀，原先那把搬家时弄丢了。回家后泡了杯热茶，就开始组装家具。
从前搬过很多次家，生活处于动荡之中，知道不会住很久，没闲钱也没心思去布置。
这一次，孟思远觉得自己会在这住上许久。不知是年纪增长渴望安定的感觉，还是因为这座城市，便忍不住多花些钱，布置一个舒心的住处。
全身镜安好时，外送员也到了，冰箱是空荡荡的，她在生鲜平台买了食材，还捎带了两个盆栽，放在了家中角落里当摆设。
她随意煮了碗粉，放了许多的蔬菜。吃完后她随手将家里堆积的纸盒扔了下去，上来后又一口气将搬家的行李全部给收拾了，还顺手拖了遍地。
做完这所有的一切时，已经夜幕降临，瘫在沙发上的孟思远，再没有了理由去拖延该做的事。
她该给妈妈打个电话，说她回来了。
就这么一件事，她拖了一周多。
她们的关系不算差，之前孟思远在美国时，每个月会打一次视频，回国后在A市时，视频打得少了些，平时也会发信息聊两句。
回国后不是没见过妈妈，但这件事给她的心理压力很大。她不知回了京州，要与妈妈建立怎样的相处模式。
新家还没有买酒，去洗了盘水果坐下后，她终于拿出了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以后，就接通了。
“喂，思远，怎么了？”
“妈妈，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呢，窕窕发烧，刚从医院回来。”
听到这个名字，孟思远拿葡萄的手顿了下，“那你现在有空吗？”
“有的，什么事啊？”
“我回京州工作了。”
“啊？你已经在京州了吗？”
“对的。”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之前不跟我讲？”
听着她语气中的关切，孟思远觉得有些别扭，“想安顿好告诉你的。”
“那你现在住哪？”
孟思远只说了个区名，“放心吧妈妈，我都弄好了，就是新工作刚进去，挺忙的。”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好好工作，有空了回来吃饭，或者我做了给你送过去。”
“知道的。”
“回来了，就把以前的同学朋友都联系上。像李敏，对你有过帮助的，你要多联络，不然没有礼节，知道吗？”
“嗯。”
孟思远还想说些什么时，就听到电话那头有个清脆的女声喊了妈妈。
“我这有事了，回头我给你打电话。”
“好的。”
放下手机后，孟思远深呼吸了半分钟，劝着自己，你都是三十岁的人了，不要再幼稚地去计较这种事情了，也不要再将时间浪费在重复的事情上了。
可劝着劝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不喜欢联系妈妈的原因是，会让她心情不好。
然而她也很熟悉如何处理这个问题了，拿了纸巾擦掉眼泪，逼着自己出门散步。更换环境，走二十分钟，情绪就可以完全平复的。

第5章
孟思远来报道时，是人事总监孙雨姗姗亲自带她参观并介绍了各个部门的同事，手下人事专员尽职地将各项手续办好。
到了这个级别，孙姗姗给孟思远的第一印象是说话滴水不漏。
孟思远觉得她可能对自己的印象不好，孙姗姗手握集团的人事权，不过市场部总监助理的人选，却是身在分公司的刘嘉欣给定了。
于她而言，是升职，而且升得有些快。
升职总是件好事，一旦入职，title就不再是荣誉。初来乍到的她，如果扛不住这份责任，那么等待她的，是被边缘化。
从分公司到总部，几乎是没有退路的。有时美名其曰是镀金，来总部历练之后，再回去管理分公司，然而再回去时，就已经被架空；有时来总部，是明升暗降，给个荣誉职位，不再有实权。
而在总部毫无根基与人脉的她，更不会有一个体面的离场方式留给她。
最坏的结果孟思远已经考虑过，然而职位的上升太过有吸引力，就算自己可能是刘嘉欣的权力斗争中的一颗棋子，她也顾不上那么多。
这是个挑战，之前她管团队与业务，只需向前冲，用业绩说话。甚至可以凭借业绩获得一定程度的优待，不必太过遵守规则。
然而这个位置，孟思远知道，业务能力在优先级上，只排第二。
周一，孟思远在公司附近的咖啡馆里碰到了孙姗姗，孙姗姗正在点单，看到她，取下墨镜，先打了招呼。
“Hi，思远。”
孟思远走上前，“姗姗，早呀。”
“周末出去逛了没有？”孙姗姗刚说完，就笑着摇了头，“差点忘了，你就是本地人，怕是觉得景点人太多，从不去吧。“
“景点人是很多，不过等到天再凉快些，会去爬山吧。”
“好习惯。”孙姗姗看着孟思远，她穿了条黑色的无袖连衣裙，皮肤很白，姣好的身材将中规中矩的职业装穿得很有味道，却是很素，没有一件首饰做搭配，穿了双低跟鞋，比穿高跟鞋的自己都要高些，“经常运动吗？”
“在A市时，每周五公司会组织打羽毛球，我有空就会去。”
孙姗姗拿了早餐，同她一起离开咖啡馆，往公司走去，“总部这也组织打球，公司跟场馆很熟，你平时去签单就好。”
孟思远笑了笑，“多运动总是好的。”
“是啊。”
两人不咸不淡地聊着闲天，直到进公司进了电梯。孙姗姗见到电梯里的人就笑着打了招呼，“李总，早啊。”
“对了，上周你不在公司，还没见过思远吧，咱们市场部的总助。”孙姗姗侧身看向了孟思远，“思远，这是运营部总监，李伟。”
包挎在手肘上，左手拿着咖啡，孟思远觉得就这样向他点头不太礼貌，主动伸出手，“李总，您好，请多多关照。”
李伟同她握了手，“客气了，上周来的吗？”
“是的，上周三来报道的。”
“上一次见面还是年会吧。”
孟思远点头，“是的，当时李总唱的《海阔天空》，让我印象深刻，很好听。”
李伟笑了，“谢谢，过奖了。”
孙姗姗也跟着笑了，“过奖什么，唱歌上李总认第二，咱公司就没人敢认第一。”
电梯门打开，三个人带着笑意走出，孙姗姗同李伟往右侧走去，她看了眼旁边的李伟，“你是不是也挺惊讶，是她来填了这个空缺？”
一个市场部总助，算不上核心层，却是引起了李伟这些高层的关注，因为这是一个空降兵。这次任命，自然是经过市场部胡志锋的授意。
不知这个空降兵背后的靠山是谁？
以及这小小的人事变动，老板肯定是知情的，但有没有老板的手笔在？
李伟没有正面回答，“空缺总要有人补上的。”
孟思远有独立办公室，是朝西的，所幸夏天过去了，不然西晒严重。不过室内冷气充足，只要拉上窗帘，也热不到哪去。
窗外并无多少风景，但谁坐在办公室是为了看风景，虽然大多数时候在为更好风景的位置努力着。
市场部总监胡志锋尚在出差，两人开视频会议有简单聊过。她的主要职责是协助总监，同时，会让部门下的两个小组直接向她汇报，这件事会等他这周回来做。
然而这周一的部门例会，胡志峰让她代为主持。
孟思远没准备在例会上显得多有存在感，甚至是刻意低调，面对会议室里的众人，她开场时做了自我介绍后，就进入了汇报流程。
她手中拿着笔，听到数据时偶尔记两笔。看到显而易见的异常数据，她也只是画了个圈，没有立即提出质疑。
然而听完这个叫邱宇杰的汇报后，出于一向的工作本能，孟思远直接问了他，“八月底就该落实的合作，为什么到现在都还在进行中？”
邱宇杰单手扣上了笔记本，背靠在舒适的座椅上，“客户需要思考时间，我总不能按着他的头让他签字吧？要不你打个电话过去催一下？”
会议上的众人顿时从周一的困倦中醒来，其实开会前还神经紧绷了下，不知新来的总监助理是怎样的做事风格，毕竟某种意义上，她就代表了总监。
但也仅限于代表，代表之外，没别的。她看上去像是个花瓶，只是倾听，不发表意见。若无意外，按部就班地轮流汇报一遍后，就结束了。
邱宇杰这人是部门里出了名的脾气不好，这并不一定是坏事，底下看戏的薛彤是这么觉得的，至少是同级的同事之间，面对脾气不好的邱宇杰，都不敢提什么过分的工作需求。
然而他这么顶撞上上级，还是在部门会议上直接杠上新上任的总监助理，一时间谁也没说话，看着这场戏，不知这位总监助理该如何应对。
孟思远看着将不屑溢于言表的邱宇杰，心中燃起的一丝怒意，瞬即就被自己压下，“好，那就给客户思考时间，我等你下周汇报。”
邱宇杰哼了声，“孟助理就将珍贵的工作时间花在这种小事上吗？您不亲自跑业务，只开会催进度，还不在预算上给支持。这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啊。”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挑衅地看着孟思远，等着她的回答。
整个会议室里几乎只听得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薛彤都为孟思远感到尴尬。职场上这些管理层，脸面最大，这不啻于被当众打耳光。而一个新来的人，手下没有人，更不会有人站出来为她打头阵。这张会议桌上的人，几乎都在看笑话。如果她应付不好，那么出了会议室，几乎大半个公司的人都会知道这件事。
在等待的几秒里，薛彤从替她尴尬，都转为了同情。
孟思远很清楚他们在想什么，她更清楚自己的处境。知道只会被发难，但意外于如此直白而有效。
现在手中没有实权的她，无法解决这个人；对部门局面不甚清晰的她，此刻冲突是要避免的，被惹怒的一是意气之争，只会成为她的把柄；而邱宇杰的问题，她不能轻易给出回答。
孟思远笑了下，“你说的对，不该浪费宝贵的时间。薛彤，轮到你汇报了。”
邱宇杰得意于她不敢正面与自己对抗，让她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但这样被她轻轻揭过，好像没发生过一般。他还想再说什么，但他对面的人看了眼他，让他瞬即噤了声。
例会结束，召开会议的总监助理没有什么要补充的，说了句“散会吧”，众人拿起笔记本，陆续离开了会议室。见识了这场面，不免对这位空降兵有了先入为主的印象：管不住人。
市场部的人难管，业务与效益有着强挂钩，这种傲慢让他们很难去服谁。一般而言，拥有更为强硬手段的人，才有可能去降服人心，比如老板。
做业务出身的老板，集团在各个大区的业务模型由他一手搭建，最早的合作，都是他亲自谈下来的。集团上市时，他都没离开一线。
那个时候，市场部还是有机会与老板共事的。他手腕强硬，不要想跟他对着干，批评人时更不会给人留情面。这样的上司很难相处，但他们能看到，他对自己，比对下属更狠。市场行情好时，一家初出茅庐的公司根基不稳，面对着异常激烈的竞争，必须与时间赛跑，抢占市场。他目光敏锐、判断精准，便容不得质疑声拖慢了步伐。
创业九死一生，创始人必须先把自己压榨到极致，见过那样工作强度的便能理解，不要指望忙成那样的人，会有耐心照顾下属的心情。如机器般冷漠地下达指令，做错事就训斥，有反对意见就把人给清理了......至于下属，见多了就不必太在乎被批评，确实是做错了事，而老板是对事不对人，他说完转头忘，你自己一直记着，那也挺累。跟这样的老板一定很累，但年底拿的钱，会让人觉得很值。
根基稳了后，不同的阶段重要的事不同，老板便渐渐退出一线。兴许是公司没有了当初那样的生存压力，老板看起来变得温和了些。时间会模糊记忆、投射滤镜，并产生误解：那是以前的他，现在的他不会再如此手段强硬了。
孟思远敲完最后一个字时，众人已经全部离开。她一时没起身，合上电脑时闭了眼，内心叹了口气。
知道忍下这口气是她的最优解，但她并非草木，也会有那么一瞬觉得很丢脸。
深呼吸了两分钟，睁开眼时她就决定把这件事忘了。愤怒会影响判断，她拿着电脑起身走出会议室。
这件事，作用不仅限于让她感到尴尬，仍有挖掘的价值。
她不认为邱宇杰是个单纯的刺头，喜欢在公众场合顶撞一个没必要得罪的人。邱宇杰是副总监周彦组里的，有恃无恐的源头大概率来自于他的上司。
孟思远正在想上周自己与周彦打照面的情形时，余光扫到了旁边的门，不是熟悉的玻璃窗，觉得不对劲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走错了方向。
她刚掉头往回走去时，就看到老板迎面走了过来。他手上拿了把车钥匙，像是刚来上班。自己还未来得及打招呼，他就已经向她点了头，说了句早。
没想到他先打了招呼，孟思远也回了个早。他脚步匆匆，都没来得及让她再补一句称呼，就已经走了过去。
继续往办公室方向走去的她看了眼手机，十一点整。
不早了。
肖华到办公室时，孙姗姗已在等他。她有事汇报，他让她十一点来。
他不算迟到，但应该更早点来的。昨晚没睡好，他出差回来后仍旧处于失眠状态，上午起来后去了健身房跑了五十分钟，能有点精神。
在孙姗姗讲事之前，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志锋在不在公司？”
“他还在出差，估计明后天回来。”
见老板没说什么，孙姗姗又多说了句，“他的助理，孟思远上周来公司报道了。”
肖华听到这个名字时有点印象，想起这件事，“她是不是从A市调过来的？”
“是的。市场部有事的话，您要找她过来问一下吗？”
“不用。”
肖华断然拒绝了，一个刚过来的人还没上手，能问出什么事。

第6章
孟思远吃完午饭回办公室时，看见薛彤手里提着纸袋，在轻敲她办公室的门。
听到她的脚步声，薛彤回头举起手中的袋子小声说，“为了凑满减，多点了杯奶茶，送来给你。”
“谢谢。”孟思远接过她手中的奶茶，“要不要进来坐一下？”
薛彤愣了下，“好呀。”
上午的会议过后，部门同事私下里自然是讨论纷纷，谈笑之余多了几分讥讽，甚至颇为毒辣地点评，没有能力不是错，错的是坐上超过能力范围的位置。
这样说有点过分，邱宇杰的不配合，就是胡搅蛮缠。薛彤想起在会议上孤立无援的孟思远，觉得她挺可怜的，加之她到底是总监助理，作为下属，自己可以适时表达下关心。
孟思远平时不喝奶茶，拿出尚且带着热意的纸杯，她插了吸管，喝了一小口。
薛彤坐在了孟思远的对面，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她，内心再次感叹，她长得真挺漂亮的。皮肤看不出任何瑕疵与痘印，只画了眉毛，口红都掉了，像是随性到对打扮没多大的兴趣。
“你长得真好看，皮肤好到都不用化妆。”
“谢谢，但我用了隔离乳的。”孟思远笑了下，听到夸赞是真心高兴，同时也不会多当真，她将奶茶放到一旁，“谢谢你的奶茶，很好喝。”
“你喜欢就好，吃甜的能让心情变好。”
孟思远挑了眉，“我没有心情不好。”
自己的小心思被她一语道出，薛彤瞬间有些局促，“抱歉，我以为邱宇杰那样的不讲理，会让你觉得心烦。”
“他平时一向是这样的脾气吗？”
“是的，他的脾气有点......”薛彤斟酌着用词，“急性子，有时候同事都有些怕与他共事。”
“那他有被内部投诉过吗？”
“我没有听说过。”薛彤看着孟思远，她不说话，让人猜不出她想听些什么消息，像是下一秒就要结束对话，自己反而想多说一些引起她的注意，“他是副总监周彦组里的，估计没人想多生是非。”
孟思远点了头，“我知道了。对了，你所在的小组今后会向我直接汇报，等总监回来会宣布这个消息。”
那就是说，孟思远以后会成为自己的直属领导，即使她看上去不像是会给人任何偏袒的人，薛彤还是觉得挺庆幸自己今天给她来送了这杯奶茶，“那领导你以后可得多提点提点我。”
“行，到时候你可别怪我太狠。”
薛彤见她认真到几乎像是在提前警告，内心忽然虚了，“真的吗？”
孟思远笑了，“你以后就知道了，去午休吧。”
“好。”
薛彤走出办公室，轻轻地把门给带上，暗松了口气。
孟思远看着桌上的奶茶，她许久没有喝过，刚刚那一口觉得太甜了些，可此时竟然想尝第二口。
她暗笑自己禁不起糖分的诱惑，下一秒就起身去拿了包里的石榴。早午餐都在外解决，家中甚少开火，秋天水果种类繁多，她出去散步时总忍不住买许多水果放在冰箱里。晚上躺在沙发上敷着冰镇面膜吃水果，几乎是她一天中最享受的时光。
她拿着家门钥匙当刀具，将表皮划开几道口子，再撕了掰开石榴，将果实一粒粒地剥下。小时候她最没耐心吃石榴，长大倒是喜欢这种剥许久吃一口的延迟满足。
孟思远没有问手下人太多，是有必要从他们那获取一些信息不至于一无所知。其实甚少有人会弄清楚比自己高两个层级的人事与运行逻辑，是意愿，也是能力。她不会因为个人视角的信息而做任何先入为主的判断。
若是在级别上较真，周彦的级别高于自己。虽市场部不止一位副总监，但周彦显然是市场部的二把手。团队带得不错，邱宇杰的冒犯侧面印证了周彦的管控能力，他能在部门里极大程度为下属兜住。从业务数据来看，部门里没人能代替周彦。
孰强孰弱，毫无疑问。
至于今天的事，是向外界表明了一件事：她现在的管理能力有问题，即使她入职并没有几天。
团队必须要听话，带的动；如果下面动不动就叫板，那么上面先怀疑她的能力。要获取认可，就要树立自己的管理权威。
这也是为什么，当一个普通员工跟上级对着干时，上级会先把所有精力用到处理这个员工身上。
但邱宇杰背后站着的是周彦。
这让孟思远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她被派来总部的目的是什么，或者说，她的上层，希望她做些什么。
晶莹剔透的石榴铺满在纸巾上，洒进来的一线阳光落在上面，像是熠熠发光。她抓起一把送入口中，享受着牙齿稍一触碰便被咬破而汁水四溢的清甜。
她觉得，他们是想让她来制衡周彦。
肖华回家后就冲了澡，眼瞧着都快十月了，上周还以为要降温了，今天又热了起来。
他洗完澡后进了书房，书房装饰很简单，一面书架，一张办公椅。上次搬家时已经扔了不少书，这几年又陆续添了点，但占了大半的，还是十几岁到二十出头那些年看的书，一次次搬家都留着。
这些年，书越读越少。事情太多，没心思。出差时总有许多零碎时间要打发，他只看点轻松的换脑子；假期有整块的时间，他才会去读点要动脑子的东西。
桌上倒是有些凌乱，放了台电脑，纸质文件散落在桌子四周，一支钢笔压在了键盘上。左手边放了个烟灰缸，里面堆了一半尚未来得及倒掉的烟蒂。右手边毫无疑问地放了包香烟和打火机。
肖华擦着湿头发，看到这烟灰缸时皱了眉，虽然这是他自己干的。他拿着烟灰缸去厨房倒了丢进洗碗机，又拿了另一个进书房。
他坐下时下意识拿过烟盒，抖了下发现没了，空盒被丢到一旁。香烟在柜子里，他想去新拆一盒，但还是忍住了。
今晚就看点文件，用不着抽烟。
他这一两年才把烟量降下来的，早些年最忙的时候，几乎每天都是工作到深夜，一边工作一边吞烟吐雾，香烟几乎成了他的一种精神寄托。抽一根，能精神许久。
现在没了那么忙，他也不能再给自己找借口。没法戒，就少抽点。
翻找文件时，他才发现拉了一份在公司，他尚未上传到云盘，也没法下载。本想着明天再说的，但那份文件上的一些数据，他想今天就确认下。
没有多犹豫，他就换了衣服，拿上车钥匙出门。
到了公司，肖华也懒得带回去，拿着笔勾画了文件上的数据，再抽张纸用背面的空白处记了几笔。
看着数据沉默了许久后，他打了个电话，让人改竞标报价，对方又跟他确认了遍，跟他说，这个报价直接会成为废标。
肖华没了耐心，问他是不是小学数学没学好，要不要重新回去学一下。
挂了电话后，他扔了手机在桌上，又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会，才起身关灯离开。
在往外走去时，肖华忽然想起以前一狐朋狗友挤兑他，你这孤家寡人，回到家黑灯瞎火的就不寂寞吗。
那时他觉得甚是好笑，白天见太多人、说太多话，回到家才是清净。都别说没人了，就算是有人，他也会让对方别跟他讲话。
兴许是他闲得慌，倒是没立即回家，出办公室后，绕着这一整层转了圈。看着自己公司的办公地，他倒是想起一则真实笑话，一家公司效益不好，换了管理者后，新上任第一件事，是花了几十万把门给换了。在外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却是符合当事人身处世界的运行逻辑。
除了亮起的感应灯，办公区域内的灯都灭了，在夜里静到极致。
肖华脚步未停，正打算回头时，就隐约见到了前边区域的光源，是茶水间，估计是灯忘了关。
他走了过去，还未进去时，就看到了一个背影。
茶水间颇大，却只开了靠窗那一侧的吊灯。楼层本身不低，在算是灯光昏暗的室内，整面的落地窗让窗外景色一览无余。
此时已是夜晚，华灯初上，前边此起彼伏的楼宇，路灯与车水马龙的黄色灯光点缀其中。看起来，是热闹的。
一个女人站在窗前，穿着黑色的裙子，露出纤细的小腿，松散而带着弧度的发丝落在肩上。
肖华许久没有看夜景，此时他的身后一片黑暗，唯一光源来自灯与窗外。如雾里看花，夜景没了那么清晰，却也真切。
他一时没有进去，像是怕打扰了这难得的静谧与欣赏的心情。
很多年前，他想站在高处看风景。视线好，一览无余，不那么拥挤。当他爬到高处时，知道风景只是风景，没什么不同，连欣赏的闲心都所剩无几。
看着前面的背影，人类的悲喜无法相通，他却莫名觉得，也许她的心情没那么好。
肖华不想打扰了她，转身要离开时，前面的人就已经回了头。他不想吓着她，推了门进去。
孟思远回头看到玻璃门转动时，心提到嗓子眼，一向淡定的她断然不会喊出来，可就算看到进来的是老板时，她还是有种被吓得想骂人的冲动。
然而她的情绪管理很到位，她随即就笑着向老板打了招呼，“老板好。”
肖华认识她，虽然人脸和名字对不上，但她就是上次加班的，他皱了眉，“怎么还不下班？”
一般老板对着无需打交道的下属时，都是愿意展现亲和力的，更何况还是这么个愿意给他加班的。
然而看着他皱眉，孟思远有些紧张，“我是市场部新来的总监助理，叫孟思远。我刚来，有很多东西不熟悉，就多留了会。”
肖华记起来了，原来她就是孟思远，看了眼时间，“八点半了，不早了。不熟悉的慢慢熟悉。”
孟思远松了口气，原来他没那么希望员工加班，她指了桌上的泡面，“知道的，我来这里吃完泡面就回去。”
肖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很小的一杯泡面，他笑了，“加班的晚饭就吃泡面吗？”
就算他长得还可以，刚刚那么凶，真把她给吓着了。此时看着他的笑，她也不能说，我去吃顿好的，你能给报销啊。
“这个牌子的泡面很好吃的，我很久没吃了，刚好看到架子上有。”
茶水间的架子上摆满了各色零食，冰箱里还有酸奶冷饮，她这是侧面夸了下公司的福利制度。
肖华没有吃晚饭，看她一脸真诚地说好吃，他竟然想着带一盒回家。他真走过去拿了一盒，回头看到她还站在原地不动，“你不吃吗？”
“哦。”孟思远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您也要试一下吗？”
“对。”
被下属看见了他还要带一盒泡面回家不太好，肖华当即拆了包装，去旁边的饮水机处倒了热水，再端着杯面坐到了她的对面。
桌子有点低，弯下身时头发会披散到耳旁，没那么方便，孟思远脱下手腕间的头绳，双手将头发拢起后绑住，还不忘提醒他一句，“三分钟就好了。”
“好。”
孟思远掀开纸盖，捧着杯面先喝了口热汤，再挑了簇面轻吹着送进嘴里。面条仍旧好吃，却因为对面这个人而吃得不舒坦，她都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的工作，与面前这个人有关，然而又几乎没什么关系。她不直接向他报告，他也不负责考核她。甚至是她在思考的，把她调过来是想让她充当何种角色的问题，他都不一定知道。在这个偌大的集团里，他要做的事很多。这么一个于他而言不算重要的职位，他不会仔细过问原因。
这么一理清，她倒是觉得，没必要那么字字斟酌的拘谨。就算他是大老板，他也管不到她的工作。

第7章
食物的香气氤氲开来，对面的人在专注地吃东西，一言不发。
肖华倒觉得太过安静，他没看时间，感觉差不多了就拿叉子搅拌着挑着吃了一口，发现对面的人正看着自己，他抬头看她，“怎么了？”
“是不是很好吃？”
“还行。”
“哦。”
见她又沉默地低下头吃东西了，他问了句，“你经常吃吗？”
“没有，我也好久没吃了。”孟思远想了想，“以前有段时间，工作很忙。我晚上加班时的念想就是回家吃泡面，再啃一盒鸡爪。想着夜宵，加班效率都能高一些。”
“经常加班吗？”
“没有，遇上紧急情况时，加班加点地赶一下。”
孟思远当然不会说自己上一份工作经常加班，那时公司的业务部门经历了重创，人都被带走了一半，她不得不身兼多职。哪里缺人，她就得现学现卖了顶上。加班是家常便饭，头一年每天平均工作十二个小时。
之前在分公司，也会有加班。不过是阶段性的，总有忙的时候，孟思远一并会给下属申请加班，在审批流程上从未被为难过，也未被多问。这些细节点，也是她对公司的观察。
也许是公司未到增长停滞的阶段，但孟思远觉得，面前这个人，在管理上有着极大的克制。他自己为公司寻找增长点，遇到问题时也不会用延长员工工作时间这一万金油来解决。
话题有点敏感，就算她是真心的夸赞，顺带奉承，也会怕不够了解他而掌握不了度，不如少说少错。
“来京州还适应吗？”
“我就是京州人，大学毕业后就离开了。这么些年一直在外面读书和工作，刚回来还有些不适应。”
肖华没由来得想起了她刚才的背影，“哪里不适应？”
很多，旧有的联系几乎全部都断了，这座城市已经陌生到让她需要重新扎根。可过去这些年，几乎是每隔两年，她就会换个城市。A市特殊些，如果她答应结婚，就会得到一种较为安稳的状态。频繁的切换城市，让她对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多少值得留恋的东西。
孟思远喝了一口面汤，“很多啊，比如以前吃的小饭馆，都早已不在了。我一个本地人，都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餐厅。”
肖华笑了，“那我可以给你推荐几家。”
“好呀，那可不能太贵，不然我吃不起。”
“都很便宜的。”
听着他一本正经的回答，孟思远忍不住笑了，一个亿万富翁的私藏菜馆，能便宜到哪去。
肖华看着她，“你笑什么？”
“便宜是个相对概念。”
“你爱信不信。”
泡面吃完，孟思远回办公室拿了包，与老板同上一部电梯。等他按完楼层后，她按了一层的按钮。
“打车回去吗？”
“骑车，晚上有风，骑车很舒服。”
肖华看了眼她的裙子，没有多问，这能骑车吗。
看着快到一层了，孟思远先向他告别，“老板再见。”
肖华点了头，“路上注意安全。”
她笑了下，“好的，您也是。”
电梯门打开，孟思远总算觉得轻松了。跟大老板呆一块，哪里能轻松，就算是一句玩笑，她也得揣摩下是否恰当。
更要知分寸，他那一句推荐餐厅，她怎么可能会当真。
孟思远没有很忙，可还是在工作日的晚上约了妈妈吃饭。
见面这件事，给她的心理压力之大，还不如加班。
餐厅她已经提前定好，没到下班点，她就先走了。不想这一身职业装穿去吃饭，她回家换了身衣服，牛仔裤和T恤，是她喜欢的休闲搭配。走到楼下发现忘了拿礼物，在出租车到之前，她又匆匆赶上去拿。
东西不大，玲娜贝儿的玩偶放在了金饰店给的礼品袋里，旁边是一个红色的包装盒。
孟思远不知道小女孩喜欢什么，就买了至少是现在很多年轻女孩喜欢的玲娜贝儿。不知道买的是不是正版，但这个价格是盗版的概率有点低。
给妈妈，她买了个金镯子。毫无悬念的礼物，买别的估计要被说不实用，还是黄金最稳妥。
从美国回来工作后，孟思远每年都会给妈妈买个金首饰，过年时再给一万块钱。自己收入不断上升，有时觉得就给一万是不是有点少，但想想还是算了。
她看着袋子里的玲娜贝儿，想起自己小时候唯一有过的玩偶是一只史努比，还是亲戚家小孩玩腻了送给她的。不过她不甚在意，自己从小就没多少童心，不爱看动画片，看到可爱的玩偶知道零花钱不够，也就作罢，不会绞尽脑汁地非要得到。
没有与妈妈约周末吃饭的原因是，妈妈得陪着去上兴趣班。她小学的时候，没有上过要花钱的兴趣班，免费的奥数班，但要通过考试才能去上。她进了奥数班，学了半个月，觉得太难了，就退出了。
那时她的玩伴不多，要么忙着上兴趣班，要么被父母关在家里学习。周末的午后，甚是无聊的她跑下楼，到一堆老头老太的聚集的地方去玩。挺有意思的，能听到许多八卦，她颇有兴致地在头脑中拼凑出关系网，这比奥数有趣多了。
直到有一次，她在吃饭时听妈妈说到一个人名，她当即卖弄地来了句“她搞破鞋”。结果就是她差点被揍，并严令禁止她接近一群只会搬弄是非的老人们。
孟思远看着车窗外，天已经黑了，去往市中心的路总是拥堵的。在旧城总会记起旧事。多年后想起这件往事，她在想那些八卦的孰真孰假。
在门口等到妈妈，孟思远喊了声人，见她是一个人来的，心里松了口气。餐厅她定了两位，人要是来多了，她可不保证能坐得下。
刘丽萍见到了女儿就抱怨，“你定这么贵的地方干什么？这些菜哪里不能吃到，非得来这吃。”
孟思远挽着她进去，“难得请你吃饭，别念我了，贵有贵的好处嘛。”
点完单后，她将礼物送了出去，“买了个镯子，你试试。”
刘丽萍拆开盒子，是一个金镯子，在饭店灯光的照耀下很闪亮，克重不低，“很贵吧，你也要节省点，赚钱哪这么容易。”
“你喜欢就好。”孟思远见她要脱下收起来，“挺好看的，就戴着呗。”
“好，那我就戴着。”
谁不喜欢金首饰，刘丽萍喜不自胜地看着手上的金镯子，“可真好看，回头我得跟你姨妈去炫耀下。对了，你有空也请她吃个饭，回来了总得多联系的。”
孟思远喝了口茶，“你别给我提她。”
这命令的口吻，刘丽萍心一紧，女儿冷下脸时有种随时会翻脸的感觉。
孟思远意识到口气有点重，随即就笑了下，耐心解释着，“我们一起吃饭，不要提不开心的人嘛。你一直被她嘲笑生了个女儿，又有什么好多说的。”
刘丽萍笑了，自己想多了，她还是小孩脾气，“她儿子没你会赚钱，也没你这么孝顺，现在当然是我去嘲笑她的时候了。”
孟思远想说这种阿Q式的人物指不定认为一个能赚钱但没结婚的女人是可悲的，但她懒得接这个话茬。
“你在什么公司啊，干什么的，待遇还好吗？”
孟思远没有讲公司名，“给人当助理打杂的，待遇还可以，总归能养活自己的。”
“之前还经理呢，现在怎么去给人当助理了。”刘丽萍忧心忡忡地问了她，“难道是因为你没结婚，怕你今后结婚生小孩影响工作吗？”
“没有，你想多了。”孟思远不想解释太多，“只是一个称呼而已，不重要的。”
“那就好。你也不能一直单着，遇上合适的就试一试。”
“我会的。”孟思远不愿讲自己太多事，话题转移到了她身上，“你呢，最近怎么样？”
“太忙了，厂里订单多，周六还要过去加班。窕窕上初中了，原本让她住校的，上晚自习更方便些，结果她相当不适应，只能每天接送。”
“别人都适应得了，怎么就她不行？”孟思远说出口时就后悔，自觉刻薄的同时找补着，“不过当然是住家里舒服，就是你们要麻烦点了。”
“头一个礼拜，她天天打电话回来哭，有什么办法。”说起这茬，刘丽萍忽然想起什么，“你回来跟李敏联系了吗？当年你上高三，就住在她家的，人家帮忙照顾你，这点恩情，你可不能忘。”
菜已上，孟思远夹了块鸭肉，很嫩，咸味正正好，“你尝尝这个，挺好吃的。”
“这个哪里没有？”刘丽萍吃了一块，确实好吃，但还是觉得太贵，“你是没有联系她吗？”
“没有。”
“为什么？以前那么要好的关系，回来了都不告诉一声，说不过去。”
大厅有些嘈杂，位置不太好，看着人来人往，这么被追问着，孟思远有些心烦。忽而抬头间，就看到了身着正装的老板走了进来，他身旁跟了个女人，一身的香奈儿，优雅而美丽。
不想被发现撞见了老板的私生活，孟思远正要偏移了视线假装没看到时，估计是察觉到被盯着，老板的眼神就已经看了过来。
她连忙挤出了笑容向他示意着打招呼，他点了下头，脚步未作停留，就往另一侧包间的方向走去。
刘丽萍顺着女儿的视线看去，是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挺高的，长得还算是俊。但是冷着脸大步往前走时显得挺严肃的，给人的感觉就不太好相处。很多时候，也不必看人穿了什么，那股走路的气场，就觉得穷不到哪里去。旁边跟的自然是个大美女。
看着人从视线中离去，刘丽萍问了女儿，“他是谁啊？”
“老板。”
“你们公司的啊？”
“对。”
“我就说嘛，看着就是有钱人。”刘丽萍有些奇怪，“他怎么看着还挺年轻的？”
“只是看着而已。”
“那他多少岁？”
“三十多吧，我也不清楚。”
“他有多少钱？”
“不知道。”
“肯定上亿了吧。”
“嗯。”
“那旁边的美女，是他老婆吗？”
“不知道，我下次帮你问问，跟他说你想知道。”
刘丽萍瞪了她一眼，“我见识少，现实中没见过这么有钱长得还行的，多问两句怎么了。”
“你可以问，等我知道结果告诉你。”
“你真去问啊？不太好吧。”
孟思远被她妈的将信将疑逗笑，“不会啊，我基本上不会跟老板有交集的。”
她说完这句话，想了想，继续说，“就像我和李敏不会再有交集一样。”
“为什么？”
孟思远轻笑，“因为阶层不同。”
刘丽萍一时无言，沉默了半晌后说，“命运这个东西，谁说的清呢？”

第8章
肖华这人自然是毫无绅士风范，张沁自己拉开了椅子坐下，“还以为你要请我吃点贵的，没提前问你，大意了，不然肯定宰你一顿。”
“你提前问我，保不准也是来这一家。”
张沁翻了个白眼，“你身价水平翻了几番，你的消费水平就不能跟着升一下吗？”
菜是定式的，胃有点不舒服，肖华加了份面条，“怎么没有升了？早几年附近早餐店的油条鸡蛋豆腐脑才八块，现在这三件套都涨到十三块了。”
张沁乐了，“我真得向您学习这朴素的作风。”
张沁跟肖华认识许多年，还是通过她那时的男朋友认识的，那时他还在公司上班，打过几次照面，就觉得这人思维极其敏锐，做事手腕强，这种人不可能长期给别人打工的。她当时便存了结交的心思，早已跟当时的男朋友分手，而跟他一直是朋友。
张沁后来自己开始做生意，偶尔遇上问题，会跟他通个电话。很久不见肖华，一时挺感慨，“这些年，原本我们这种一无所有的人慢慢起来了。曾经我觉得遥不可及的人物，结局并没有那么好。有些落魄了，有些都进去了。”
“人很难约束自己的贪欲，把不断增长当成理所当然。”
他总是如此冷静。即使是他公司上市，她打电话庆贺时，他语气中都没有多少得意，只说前期做了很多准备，这个结果是意料之中的，上市不过是从资本市场筹钱支持公司走下去而已。
都是商人，他能理性到始终抛开个人情绪、对抗着人性弱点做抉择，她觉得他这个人骨子里是漠然的，“春风得意时，谁能不把不断增长看成必然？”
“总要有边界和约束。”
张沁想起一个旧友，上个月进去了，就算自己尚处于上升期，可物伤其类，内心怎么会没有触动，她问了他，“这个世道，如何得一个善终？”
肖华沉默半晌，“以小事大，存敬畏之意；以大待小，有悲悯之心。缺一，难得周全；双缺，无善终。”
“的确，缺一不可。”
张沁抬头看了他，他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解了两颗扣子，一只手放在桌上握着茶杯。指甲干净，手腕间无任何饰品，他不爱玩表。没有任何外物的包装，他坐下时散发出的气场，与那股极为沉稳的气息，就能感受到这人能在这张牌桌上玩很久。
张沁见过许多从一无所有到发达的，有相当一部分，发达之后瞬间松掉了所有束缚，甚至是变本加厉地将从前被刻意压制的部分补回来。玩女人，赌博，炒币......什么刺激玩什么。
而肖华像是没变过，在个人生活上，他就没什么奢侈的爱好，除了有些豪车，不过他就是这个行业的，买车都像是工作的一部分。
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不爱花钱，再多的奢侈品，跟投资工厂比起来，只算是毛毛雨。公司上市后一年多，他就投了十几个亿去搭建生产基地。
张沁有时觉得这样的人很可怕，始终能清醒地约束自己的欲望。但看着一直如此的他，同为生意人，倒是会被感染了几分笃定：坚持做对的事。
也不愿一顿饭尽谈生意，张沁调侃了他，“都没看到你有女人，是不是你太抠了？”
肖华喝了口茶，“有可能。”
“那你得大方点，那么多钱你也花不掉。多给女人花点，还能促进社会消费呢。大家都不愿意花钱，经济怎么会好？花钱得从咱有钱人开始。”张沁说着自己乐了，“话说，我觉得你这人可能要求太高了。”
“我要求不高。”
“什么要求？”
肖华想了想，“聊得来就行。”
张沁内心无语，这一个要求，就隐含了太多条件，比单纯找个大美女难度大多了。想起刚刚在外边他跟人打招呼，“你也不能上来就要求这么高啊，一会要不要帮人把帐给结了？”
肖华一时没理解她的意思，刚想问就反应了过来，是说刚刚遇到的孟思远。想起孟思远，他就会不由得想起那个背影。
“我没疯。”
张沁挑眉，“怎么了？”
“公司员工。”
听到这个回答，张沁没再开玩笑。他能记住的公司员工，层级应该不低。老板不会希望看到重要位置的员工产生办公室恋情，而他，自己更不会干这种事。
家中有小孩，晚上没办法在外面呆很晚。不过是八点多，就结束了晚餐。结账时孟思远没有让妈妈看到账单，不然又要念。打了辆车送走妈妈后，自己在街上游荡，没有赶着回家。
在该有的礼节、让对方感到舒适的交流上，她都算做得到位。除了当听到妈妈讲另一个女儿时，她很不想听，但情商尚且还在线，足以让她应付过去。
作为曾经的独生女，她可能就是自私的，有些东西不能分享，也学不会分享。
这样的局面带来的好处是，她拥有了很多自由，几乎没有人管她。妈妈不是没有催过她结婚，有一次她内心很不耐烦，十分认真地问了妈妈：那你能给我多少嫁妆？
说到钱，心中就不免有计较。
当初那六万块，她还回去时，妈妈收下了。
那一刻，她的内心五味杂陈。情感上未全然做到割舍时，她已经在金钱上头脑冷静。因为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有人会在经济上，为她做任何考虑了。但凡有意外跌落时，身下已没有了安全气垫。
行动落到实处，总是没那么容易的。要努力赚钱、做好资产配置、买足保险，还不忘安排体检。不过这些事也能寻找出乐趣，比如她买保险时研究了各项条款，半精通后还能给周围人建议。
至于后遗症是，她对自己有些抠门。
想及此，孟思远就看到了前边建筑体外的巨幅广告，旁边是一个个流光溢彩的精美橱窗，里面兜售的是欲望。
读大学时，她和李敏来到这，就被这奢华迷了眼，空气中弥漫着金钱的香气，商场里购物的丽人们衣着精致，名品手袋点缀其中。衬得她们土极了，手上是刚从批发市场淘来的漂亮裙子，塑料购物袋成了烫手山芋。
她说要进去看看，李敏拉着她的手，说我不敢，怕被鄙视。其实她心中也胆怯，但就想体验下进去逛是什么感受。
她提了手中的塑料袋说，你知道吗，广东有钱人就像我们这样的，我们进去说广东话。李敏瞪了她一眼，她每次都是出坏主意的那个，但还是跟着她进去了。
谁能想到里面是一对一的服务，她们刚进店就被导购跟上了，尴尬地逛了半圈，就被导购给目送走了。
出来后李敏恼得说以后再也不想来了。她说别生气嘛，我去请你喝奶茶。
红茶底很纯，和奶盖融合时一点也不腻，她们坐在奶茶店外的石墩子上吸着底下的冰淇淋球，晒着太阳，吹着微风很舒服。
李敏长得很美，皮肤雪白，身材几乎是前凸后翘，丰满到两人打闹时孟思远会去偷袭她的胸，她尖叫着躲开，反攻说你自己的也不小，摸你自己的去。可那时她们并不觉得这种丰满是什么优点，甚至想藏起来，还挑剔地认为手臂不够细，在学校里从不单穿吊带，总是加一件衬衫做遮挡。
若是非要讲缺点，可能是李敏在一米七的孟思远旁边矮了些。但毫无疑问，孟思远觉得她比自己漂亮多了。而且她的脾性温柔且包容，不像急性子的自己，每次妈妈见了她，都得骂一句自己，你脾气太差了。
孟思远舔着嘴角的奶盖，问她想不想要一只名牌包？
李敏摇了头，说不想，买不起，也太遥远了。你呢，想要吗？
她轻声回，想要。
晚风吹过，孟思远还记得当初想要的是哪一只名牌手袋。
说起奢侈品，总如老太太裹脚布一般要被指责是虚荣。就像她大学毕业后工作两年，攒了一些钱，回去讲她想出国读书，想要赞助时，被指责是虚荣。
那时的她，同样将想要奢侈品的欲望归结于虚荣心作祟。也幸亏没有买，一只手袋，足以买一张去美国的机票。
现在，只要她想，她可以进去毫不费力地买下。
那是经典的款式，她依旧觉得好看，跟衣橱里的衣服也很搭。即使存款算得上厚实，她也不会去买。
曾经最困难的时候，就缺这几万块的孟思远，不得不开口向人借。直到现在，她偶尔都会做噩梦，梦到下个月的房租交不出来。
虚荣褪尽过，自尊心岌岌可危过，一切清零再赚出温饱的生活后，一只手袋所包含的欲望，就已经被消解了大半。
孟思远记起薛彤给她推荐过一家面包店，好像就在这座商场里。天气渐凉，早上适合烤片吐司配咖啡，松软的吐司抹上花生酱，连赖床都没了多少吸引力。
她去负一层买了面包上来后，时间尚早，就在一层逛了圈。给妈妈买黄金的后遗症就是，她进店看了款耳环，虽然挺漂亮的，还是有些纠结。结果刚放下，就听到旁边人说，耳环就是大logo，太俗了。
孟思远嘴角微抽，如果不是logo能直接露出来给别人看，为什么要花几千块买个合金？这么想可能也验证了自己的俗气，钱砸下去就得看出效果。工作上一些社交场合，还是需要包装下自己，不然她都不会踏进这家店。
她忍不住向旁边看去，结果还是个认识的，她的高中同学，但她忘记名字了。
董欣颖转过头跟右边的人说话，“敏敏，要不要去试试crush系列的耳环？”
听到了敏敏，正打算离开的孟思远停住脚步，看向同学右边的人，是李敏。
许久没有联系的朋友，就算躺在微信里，尚没有失联，也会失去勇气去开启对话。高中时闹了别扭，学不会渐行渐远，心中憋着一股气，就要爆发出来。受不了僵持的冷淡，想要气势汹汹地与对方算账时，开口却是“我们还是不是最好的朋友”。问出口后就落泪，见对方来安慰自己，就指责对方的无情。直到对方说我看见你和别人玩，以为你不把我当朋友了，自己哭得更加厉害。
最好的朋友，只能有一个。
“诶？孟思远？”
郑欣颖看着旁边这人拿起耳环看了后又放下，穿着简单的牛仔和T恤，手上只拎了袋面包，身上没一件贵货，估计是买不起。以为她要离开，却是没走，她再仔细一瞧，觉得很熟悉，随即就记起了名字。
其实那么多高中同学，这么多年过去了，哪里还记得名字。郑欣颖对孟思远记忆深刻是上学时，问过她一道数学题，她的确帮自己解答了，但过程中问自己，你是没有学过这个概念吗？那是上节课才讲过的概念，但郑欣颖不知道如何应用到这道题里，瞬间就感受到了她透露出的不耐烦，加上孟思远这人平时也挺傲的，更觉得她是在鄙视自己笨。
这件事对当时数学不太好的郑欣颖阴影有点深，自尊心很受挫到一句话能一直记着。现在看到孟思远，她也没过得多好。
“好久不见。”孟思远向她笑了下，感受到旁边的人看过来时，自己率先打了招呼，“Hi，敏敏，好巧啊。”
她俩手上都拎了橙色的袋子，并无意外，身上也是这个牌子的包。李敏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变化，依旧年轻貌美，眼神中透露着单纯。
李敏看着许久不见的朋友，“你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是来京州出差吗？”
“刚回来不久，我工作调到这里了。最近太忙了，想稳定下来后跟你说的。”孟思远主动将话题抛给了她，“晚上来逛街吗？”
“是的，吃了晚饭顺便逛逛。”李敏看到她手上的袋子，“你来买面包啊，这家面包挺好吃的。”
“对，买回去当早饭。”
知道她俩高中时关系不错，被冷落的郑欣颖加入了话题，“思远，你也来看耳环？”
“对，就看看，还挺漂亮的。”
郑欣颖问她，“看中了哪一对？”
孟思远不是会为了充场面而买单的人，笑着回答了她，“看中了两对，都挺漂亮的，让我回去纠结下。”
“那就都买嘛，反正也不是很贵。”
“你什么时候给它家做销售了？”李敏打断了郑欣颖，“买东西不能催，慢慢逛。”
郑欣颖点了头，“也是，我不就想着喜欢的都要拿下，要没货了可不就遗憾了。”
孟思远没觉得这个欣颖有多讨厌这一点尖酸刻薄话，对她毫无攻击力。讲话不动脑子，可见平时很幸福，不用讨生活应付各色人等，不然没必要去多得罪一个人。甚至自己觉得有点搞笑，还当场给她捧哏，“是的，那你很幸福啊，喜欢的都能拿下。”
郑欣颖没想到她这么会说话，“你这是回京州工作了吗？”
“对。”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啊？”
李敏看向孟思远，她同样想知道这个问题。
孟思远耸了肩，“在公司里打工喽。”
“什么公司啊？”
“小公司啦。”孟思远对上李敏的目光，“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真让人羡慕。”
李敏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
“真心话，皱纹都没有一条，可不让人嫉妒。”
才几句话，李敏就骤然感受到她变了太多。以前的她，讨厌放在脸上，被惹到一定要讨回来，哪里像现在，游刃有余到让人看不出情绪。
“是让人嫉妒啊，谁让咱们敏敏命好，老公对她那么好，什么心都不用操。”
孟思远见李敏浅笑着回应郑欣颖的奉承，其实自己也该说些场面话跟着夸一句，可她却是不知道说些什么，直接问别人伴侣的职业家底，也没那么礼貌。
“你呢，还没有结婚吗？”
孟思远点了头，“没有。”
郑欣颖内心诽谤，肯定是她要求太高了，“Sales说包来了点新货，思远，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逛？”
“不用啦，我先回家了。”孟思远朝李敏点了头，“有空回头一起吃饭。”
“好，回头联系。”
郑欣颖见她走出店里，像是离开一个不属于她的地方，“她当初考的大学还挺好的吧，没想到也混得一般，一副耳环都买不起。”
李敏想起多年前，她们第一次进奢侈品店，几乎是仓皇地逃了出去。现在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无名牌傍身，坦然自若地离去，背后这些浮华，被她抛在身后，像是从没放在眼里过。
“她只是看不上。”李敏冷了脸，“她是我的朋友，不要背后议论她。”

第9章
孟思远不知是何时与李敏彻底断了联系的。
男女交往，分手总有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宣告关系的终结。友谊的终结却没有这种仪式感与结点。
甚至略显讽刺的是，越是深厚而投入甚多的友情，结束得越是彻底。那些开始之初就认定为阶段性友谊的朋友，偶尔还会发信息聊几句，更新下彼此的现况，分享些工作和生活的思考。
那些淡淡的友情，是互不越界的。不撕开真心、不将负面情绪示于对方的。等分享时，已经是千帆过尽后的看淡，倾诉欲尚未熄灭得彻底，还需要一个同频的观众。
孟思远很清楚，是何时产生了裂痕。
那是十一月份，她在美国的第一个冬天。那时她尚未陷入经济危机中，渐渐摆脱了初来乍到的不适应和自卑感，毕竟身边同学都很优秀，而她的口语都没那么流利，刚开始课间同学们social时，她都不敢加入。
变得自信，无非是要有点阿Q精神。她安慰自己，如果你家也那么有钱，你也可以那么优秀的。他们再厉害，大家不还是在一间教室里上课。然后，她不得不变得主动，主动跟人打招呼，主动去争取每一个机会。
心态转变时，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感。同从前在国内一样，孟思远每天都会给李敏发信息，跟她分享遇到的新奇事。
不是没有新的朋友，一起写作业、聊天、逛公园，玩得开心。也仅限于此，跟最好的朋友，当然是不一样的。
隔着时差，她总会在国内的白天找李敏聊天，对方回复得慢，她也没在意，等睡醒了第二天就能看到消息了，而且李敏那时在准备事业编考试。
李敏的职业生涯，算不上多顺利，如大多数人一样，能够养活自己，心累时觉得无望，抱怨要做这么一份毫无意义的工作到老。职场上一路火箭晋升的是少数人，剩下的熬资历，就算是跳槽，工资的增长都是看得到头的。
唯一好的，李敏是本地人，没有非本地人那么大的生存压力。
孟思远懂得这种无望，从算是不错的大学毕业，现实与理想的差距大到当一颗螺丝钉时都无法说服自己，这就是自己的人生。虽然毕业后她在另一座城市工作，工资算是挺不错，但依旧是迷茫与不甘的。
那时她总要加班，晚上到家时已将近十点，像是想挣脱些什么，她早上六点起来准备托福，在漫长而拥挤的通勤路上听听力。那份工作挺对得起她的一点是当她一切都准备好，等着辞职时，公司裁员了。
听到李敏说想考编时，孟思远从来都没有想过这条路，不禁问她，为什么要去考编？李敏说，挺安稳的。
孟思远理解李敏说的安稳，那也是自己渴望的。不过她不像李敏是独生女，家中还有两套房产。她想要的安稳，只能自己赚。
孟思远会催她复习，还开玩笑说你得上班学习，提高时薪。
等到十一月份，期中考完又紧接着赶了一堆的作业后，孟思远想起了她的考试，去问她结果出来没有，她说没考上。
感受到屏幕那头的难过与无奈，她急忙安慰李敏，说报录比那么高，就是很难啊，你准备时间也不长，竞争对手们都是准备了很久的。
刘丽萍以前说过，女儿有点傻，是被人卖了还会给人数钱的。孟思远不服气，说我比你们聪明多了，只有笨人才会把别人当傻子。
但有些时刻，她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挺傻的。
孟思远很认真地给了李敏意见，说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来美国读研啊，你先去考个托福，后面的申请我帮你搞。在这去餐厅当服务生赚的也不错，你爸肯定能赞助你留学的，我们假期还能搞road trip，玩遍美国。毕业后赚点钱再回国。
她在构想两个人在美国的生活时，李敏回了信息：我谈了个男朋友。
曾旁观过李敏的恋爱，可孟思远看到这一行字时，莫名产生了一种恐惧。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感受：是背叛。
孟思远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开口却是自己都没想过的问题：是不是很爱他？
还行吧，她回。这个问题太过直白而私密，她有些害羞。
孟思远随即反应了过来，扮演一个八卦好友的形象：什么时候谈的呀，怎么认识的，他长得怎么样，给我看看，对你好不好......
李敏一一给了她回答。夏天的时候谈的，家里介绍的，对我挺好的。
孟思远看了照片，那个男生长得挺周正，没有李敏的前男友帅，但也不丑，算是拿得出手的长相。
她放大了照片看，还没退出去时，手机就震动了，是李敏接连发来的信息。李敏说了个人名，问她知道吗，她说不知道。
李敏说这人是某公司的老板，那家公司在京州很大。
孟思远没有回，看着她说男朋友家里与那位老板的关系。
她看出了李敏当时的得意，与展现出的虚荣心。她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谁都有虚荣，就跟她想拿到巨牛逼的工作offer再装作毫不费力的样子以向人炫耀一样。
虚荣心带来的快乐很短暂，作为朋友，绝不该扫兴，要鼓掌。
末了，自己回了一句：好厉害啊，我回国找不到工作的话，可得靠你了。
孟思远记不住是什么关系，是哪家公司更是忘了。那时的京州离自己很远，没有多少兴趣去查一下。
到家后，孟思远将面包丢进冰箱。
搬家后还没买过酒，是她故意为之。酒精热量不低，她也没什么瘾。就是此时，很想喝一杯时，有些遗憾。
李敏过得很好，金钱能熏陶出贵气，她变成了当年她们在商场里看到了的精致丽人，发丝都透露着保养到位。郑欣颖与她的关系大致都能猜得出，在他们那个圈子里，郑欣颖是仰人鼻息的。
孟思远看了手机，没有消息。李敏没有联系她，她也不会去主动联系李敏。
自己是叙旧，别人当成来攀关系，就尴尬了。
市场部总监胡志锋回来后，就处理了一堆事务性工作。开了会，宣布了部门内两个组以后直接向孟思远汇报工作。
会议结束后没多久，副总监周彦就来办公室找他。
“老大，出差辛苦了，怎么也不歇一天，赶着回来跟老板汇报工作？”
“劳碌命。”胡志锋摇了头，“我说你什么好，人家刚来，你至于为难她吗？”
“我可没有。”周彦问了他，“怎么就突然调了她来给你当助理。”
胡志锋笑了，“怎么，你想来给我当助理？就你这脾气，让你干些细致活你都觉得麻烦，再让你跟着去开会做笔记，你不得跟我抬杠，是大材小用了。”
话虽这么说，助理这个职位哪里是打杂，晋升空间很大。至于开会，也是跟随去参加高层会议。
周彦盯着他，“这架势，以后不会还要让我给她汇报工作吧。”
“你想多了，两个搞人事的在斗而已。”胡志锋放下杯子，“让你手下人收敛点，这不是让他撒野的地。”
看周彦离开办公室的背影，周彦算是他一手带起来的。性格有些傲，在公司呆久了，眼瞧着集团的逐步扩大，也会有盲区。比如，觉得自己对集团发展至关重要，理应得到更多。
希望新来了人，能让他看清盲区。
胡志锋又喝了口茶。今天老板不在公司，自己不必去汇报，但该做的准备也不能少。老板体力也真够好的，又出差去工厂了。
集团发展到这个规模，老板这个风格的反而是少数，他几乎是直接管理生产制造运营，各区负责人直接向他汇报。规模没华科集团这么大的公司，在架构上董事长不会亲自抓生产制造线，会将权力下放给总负责人，总负责人再向董事长汇报。
一把手抓生产管理，能极大程度地接近一线，掌握市场最新动向，这几年公司在大方向上没出过错。缺点也有，一把手累一点，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可能其他方面就顾不上。
胡志锋有时也会揣测，到底是老板精力旺盛，热爱工作，还是没有真正信任的人。
孟思远让薛彤帮忙定了咖啡甜点当小组会议的下午茶，头一回与自己手下人开会，她讲话很简单，他们在业务上，遇到难点、需要更多资源，可以直接来找她，她会配合并帮助他们。年底奖金与个人业绩挂钩，她会最大程度地争取奖金和工资涨幅的最终决定权。
她说完后停顿了下，实打实的利益是驱动器。华科在业内的工资水准算得上不错，福利待遇到位，这些是以公司高速增长为前提的。增长之下，一些问题就可以被忽略。
见他们无任何反应，她接着说，我这不养闲人，接受不了可以转岗，不要拖慢团队的前进速度。
薛彤静观着周遭人的反应，刚刚孟总说奖金升职时，底下这一帮人还有些无动于衷，都不是职场新人，明白这是给愿景。每个领导都会画饼，做到的是极少数人，每一次都要信，那真心得错付多少回。
然而刚才的重话一出，他们脸上的神情没了刚才的轻松。孟总这话太直白了些，薛彤在想，她是不是意有所指。毕竟组里面，有关系户，也有倚老卖老的资深员工。业绩上远比不过周彦带的团队。
孟思远双手撑在桌上，看着下面的人，“我希望我们的团队向着以下这八个字的方向努力：严肃、活泼、团结、紧张。”
她不喜欢冗长而低效的会议，说完之后就结束会议，离开时一同事主动递给她一杯咖啡，她笑着说了谢谢后回了办公室。
管理两个组只是她工作的一部分，今后更多是由部门经理向她汇报。
孟思远不知道手下人对她刚才的话反应如何，她也不想知道，更不会打探什么。刚刚就是她做事的规矩，若有人反应很大想违背，她会杀鸡儆猴，用手段让人明白她的规则。
她没那么有领导瘾，前面费点力立好规矩，会让她之后的工作省事很多。
她刚想着手做下一件事时，手机就震动了，是前同事的消息，两人偶尔会有工作上的交流，前同事说明天要去跟手下人谈裁员，之前没做过这种事，觉得心理压力挺大的。
孟思远觉得奇怪，先问了为什么裁员，公司出现问题了吗，前同事回答说没有，是新上任的总经理觉得这条业务线没那么赚钱，也是为了开辟自己的新业务线。她嗅到了人事斗争的味道，没有多问。
她没有做过裁员的工作，但设身处地想了下，被裁员工一定会有对抗的态度，先为了自我保护，那么在沟通上一定要谨慎，有时善心与同情，会被利用；其次就是，立场问题，留下的终究是要站在公司那一边。如果不想心理压力负担那么大，那就让HR当坏人，但大家要配合一起做好这件事。
孟思远没有发信息，给前同事打了个电话，把她的想法说了下。两人又聊了会，前同事叹了口气，说谁知道老板怎么想的。
挂断电话后，孟思远迟迟不能进入工作状态，听到这样的事，代入到被裁者的视角，她会心里很不好受，她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刚刚的电话，双方心知肚明但又没有说的一点是，裁员有指标，HR会根据绩效指标给出建议，而具体到哪个人，动谁会对部门影响最小，最后的决定，是由部门负责人做出的。
做决定时只是一个人名，约谈时面对的是活生生的人。虽是前同事做出的决定，但内心是非常不好过的，是想当好人的。
可总要有人当坏人，孟思远安慰了前同事，作出决定的人不是直接执行者，这不是你的错，给够赔偿就好。
落日越来越早，这间朝西的办公室，在这个时分，整间屋子都会被阳光洒满。缺点就是，这个时节冷气已关，屋子里不免有些热，没那么舒适。
孟思远拉上窗帘，办公室变暗的那一刻，她想到了前同事的最后一句话。

第10章
孟思远收到了刘嘉欣的信息，说她下周会来京州总部出差。
刘嘉欣对自己有提携之恩，更是被人当成是她的靠山，孟思远肯定是要私下请吃饭的。考虑许久，她问了刘嘉欣，要不要来家里坐坐，新家安顿得差不多了，她下厨。
比起在外吃饭，邀请来家中，关系会显得更亲近些。
刘嘉欣到孟思远家时，被她带着参观了圈她布置的屋子，屋子风格跟她的人一样，干干净净的。
客厅装饰简单，沙发下铺了米色的地毯，沙发上面放着两个抱枕，抱枕上还是可爱的猫咪。茶几是一张低矮的小桌，桌上花瓶里是一束淡粉色的月季，月季娇艳起来可真没玫瑰什么事。
“你这也太简约了。”刘嘉欣将手中的纸袋递给了她，“给你买了香薰蜡烛，天冷了点挺舒服的。”
“谢谢。”
孟思远拆开包装，一个玫瑰，一个橙花，她凑到鼻翼间轻闻，“我很喜欢这个香味，下雨天在家点上，都能让我没那么讨厌下雨。”
刘嘉欣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自己买这些东西的。”
“这烧的可是人民币嘛。”孟思远将蜡烛放在了茶几上，“当装饰也很好看，我要把另一个放床头，你要不要参观下卧室？”
“方便吗？”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孟思远打开房门，“我昨天可是特地大扫除的。”
看着她狡黠的笑容，刘嘉欣觉得在家中的她十分可爱，倒显得工作上的严肃像是装的。朝卧室里看去，一米八的床占据了卧室的一大半，瓷蓝色的四件套很清爽，枕头放在了正中间。旁边的柜子上放了本书、眼罩和纸巾等杂物。
整间屋子简单而温馨，刘嘉欣还是觉得这个女孩不可思议，赚得是真不少，怎么这么不爱买东西啊。
“这是你在京州的房子吗？”
“不是，这是我租的。”孟思远打开冰箱拿出她昨晚泡的桑格利亚，“家里的房子太小了些，而且有点偏，上班挺不方便的。”
“外地人对本地人的误解就是，以为本地人均两套房。”
孟思远笑了，“是的啊，本地人之间差距很大的。看着家里有房，可就那一套，从老人那传下来，一家老小都住一起，挺局促的。”
虽然之前已看出些什么，此时刘嘉欣更能确定，她的家境很一般，“住一起也麻烦，父母都唠叨，还不如一个人住得自在。”
“是的。”孟思远找了两个玻璃杯，看见她要帮忙拿酒，制止了她，“你先去坐，我来就好。”
“要不我们去客厅坐在地毯上喝酒吧。”
孟思远挑眉，“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没敢说，哪有让你来就坐地上的道理。”
“得了吧，我们都不是什么淑女。”刘嘉欣看着红酒里泡了苹果、橙子和石榴，“桑格利亚？”
“对。”孟思远将苏打水和雪碧放在了地上，“我去西班牙玩的时候喝到的，觉得味道不错，回来就自己做了。”
“记起来了，你是去年过年去玩儿的吧。”
刘嘉欣印象深刻，过年是自己最忙的时候，亲友之间的应酬太多，心累到躲去卫生间玩手机时，就刷到孟思远的朋友圈，看到了高迪的建筑。那时她点了赞，留言羡慕。没有任何牵绊，假期的时间全部是自己的。
“是的。”
“今年有什么旅行计划？你还没休过年假吧。”
“还没仔细考虑过，可能过年去德国玩吧。”食物都端上桌，孟思远坐在了地上，调了杯酒递给她，“你试试看。”
桌上都是些下酒菜，白灼虾，卤鸭舌，盐水毛豆等，颇合刘嘉欣的口味，出差不免奔波，此时在她家里喝酒吃东西，倒有些在家的安心感。
“在公司适应了吗？”
“挺适应的。感谢你，给我这么好的机会。”孟思远看着她，“其实我并不明白，你为什么给我这个机会，而不是别人？”
两人交往并不密切，甚至还会因为孟思远为团队争取利益而产生立场上的矛盾，可就是在这样一次次打交道中，刘嘉欣认可了她这个人。
“你这个人做事很到位。”
只有做事到位，别人将事情交给你时觉得放心，才能得到更多的机会，即使很多时候是更为麻烦的事，可工作就是这样，不停地在解决问题，孟思远与她碰了杯，“我喜欢这个评价。”
“回京州感觉怎么样？”
“我觉得，我适应公司，都比适应这座城市来得快。”孟思远轻笑，犹豫了片刻，“你知道吗？回来后我遇到了曾经关系很好的朋友。”
“打招呼了吗？”
“嗯，觉得时光是个好神奇的东西，她过上了我以前梦想的生活。”
“什么样的？”
“就......梦想都算不上，纯属白日梦，奢侈品随意买，有许多空闲时间。”
刘嘉欣看着她，她的眼神很纯粹，“你看起来一点羡慕或嫉妒都没有。”
“差距太大，也很难嫉妒吧。”
“现在没什么联系了，是吗？”
“是的，我明白这是一种必然。”孟思远下意识微皱了眉，“但有时还是会觉得这种客观规律薄凉而残忍。”
世间一切都处于变动之中，人与人之间，步调不一致时就会渐行渐远。落后一步，就会被抛弃在身后。承认是必然的同时能不能承认，其中包含着精明的算计。
刘嘉欣没有想到她还有这样一种“天真”，提醒了她，“一个人的身份地位改变时，原来的相处模式就注定行不通了。”
想起那天在李敏身旁的郑欣颖，若是年少的孟思远，保不准还会跟李敏说，不要跟那种人玩，“是不是功利点的做法是立刻改变姿态，还能跟着有口汤喝。”
“那是大部分人的做法，但你这人做不到。”刘嘉欣喝了口酒，“对于不敏捷的人来说，太灵活的动作很容易闪了腰。”
孟思远笑了，“的确做不到，对我来说很难。”
“这没什么，每个人能吃的苦是不同的。她有她能吃的苦，你有你能吃的苦。”
刘嘉欣是来总部开会，要开始进行第三季度的绩效考核，提前约了老板时间，汇报分公司的整体情况。
见他翻着汇报皱起眉头时就不对劲，果然，刘嘉欣见他打开左边的抽屉，拿出药瓶倒了一颗后又拧上，扔进去后砰地关上抽屉，不了解他的还以为他在发火。
肖华喝了口水吞下药片后，提醒了她，“接着说。”
刘嘉欣与他相识多年，这还不算什么，只是疼了就吃止疼药而已。很早之前，他的工作强度很大，偏头疼到会吐。他自己开玩笑说经验之谈，感觉有点不对劲时就赶紧先吃药，吃晚了药就会被吐出来。
她没听他的继续说下去，“你偏头疼还这么频繁吗？”
“还行，最近有点睡不好。”
“你要不要找个中医去看看，调养下？”
“不用。”
肖华摇了头，他看过的，一个挺有名的老中医，说他思虑过多。他知道没法治，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没什么问题，最近睡不好估计是换季。
刘嘉欣没有再说什么，继续讲工作。
午餐前又是一场高层会议，结束后老板请吃饭，一行人往外走去时，午餐结束的员工陆续回来，他们几个倒是不在意细节，自己先主动点头向底下员工示意了打招呼。
走到电梯间时，刘嘉欣看见了正在等电梯的孟思远，骤然降温，她一身白色的毛呢套装，短裙至膝上方，腿显得更为修长，“思远，吃过饭了吗？”
孟思远正在记备忘录，昨天睡得晚，感觉昏昏沉沉的，怕忘事，随手将下午要干的事记下来。
她听到有人喊自己，手机还没放下，转过头去时，就看到了高层们站在她身后，视线看到老板时，他也看向了自己。不知为何，她下意识避开了老板的视线，转而向一群领导们点头笑着打招呼，再回答了刘嘉欣的问题，“我正要去吃饭。”
“中午准备吃什么？”
“去买杯咖啡，顺便买个三明治。”
刘嘉欣笑了，“一个三明治下午不会饿吗？”
“够的。”
“一起去吃饭吧。”
孟思远话音刚落，就听到老板发了话，她抬头向他看去时，他正看着自己。
其实她有些怕他，跟领导打照面，她只是会紧张下自己的表现。但看到他时，好几次他的眼神都没有任何笑意，更像是毫无情绪的淡漠，她觉得这样比虚伪与打量的目光更让人害怕些，可能是这个人没有任何感情，没人喜欢被无视。
她不知要做何种回应时，他的眼神就已挪开，耳边已传来电梯到达的声音。
刘嘉欣没觉得奇怪，孟思远算是中层，话口在这，老板发话也正常，“走，一起去吃饭。”
吃饭地并不在附近，孟思远没有车，不敢跟着刘嘉欣去坐老板的车，出电梯时就跟在了自己领导的后头，蹭了胡志锋的车。
孟思远在这些社交上，一向秉持着少说少错的原则，更不会主动出风头。今天这顿饭，一桌的高层，她加入就已经有些尴尬了，旁听就好。
吃饭的地方倒是很不错，就算在位次上看他们都谦让着，她也有自知之明地坐近门方向的位置。然而这个方向，正对面的是老板。
早上到现在孟思远就喝了杯拿铁，挺饿的，凉菜上后，见对面的动了筷子，她也开始填饱肚子了，边吃边听着他们闲聊。
看见上了盘卤鸡爪，转到自己面前时，她夹了一只。
回京州后，她还没有找到过好吃的鸡爪。之前在A市，吃过一家私房菜，鸡爪是特色之一，她多去几次后，老板认识了她，能让她单定鸡爪。她几乎是每周定两次，下班后瘫在沙发上啃鸡爪看电视，那是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放松时刻。
孟思远本不抱希望的，却是没想到这个鸡爪很好吃，卤得鲜美而入味，她不喜欢软烂到脱骨的，这还带着一丝嚼劲。卤料不错，多吃也不会口渴。
唯一缺点就是，这种饭局上，啃鸡爪不方便。她抬头看了圈，果然，除了她，就没人主动吃鸡爪的。她很想把这一盘都吃了，但是不可以。看量是一人一只，她最多吃两个。
即使觉得为了不浪费，多吃点也没什么，但小时候关于餐桌礼仪被她妈教训了太多次：不要先动筷子，一个菜不要夹太多次，只夹自己这侧的菜，按人数算的菜不能多吃，就算别人剩了也别吃。她家条件一般，亲戚们的经济条件都很不错，每次聚会带她出去吃饭前，妈妈都要嘱咐她，末了再加一句，不要让人瞧不起。
她边吃边想，不知道这家饭店能不能单独打包鸡爪，但感觉不太行，这家消费不算低，断然不会做这种生意。
吃完第二只，孟思远下意识看了眼那盘鸡爪，依旧没人动，但她端起了茶喝。他们在讲北美市场，细一听，像是老板要去美国考察市场。
“对了，思远之前在美国读书的吧。”
是领导胡志锋开的口，这是让她有机会加入话题。她放下茶杯，“是的，去读了研，毕业后工作了一年再回来的。”
“还工作了一年的啊，那你还挺厉害的。今年好几个朋友的小孩刚毕业就从美国回来，说找不到工作。”
孟思远笑了，“就业有大小年的，今年可能行业的情况一般，就是很难的。我当时投了几百份简历的。”
肖华看向她，刚刚见她一直在吃东西，不会主动说话，“签证问题没有留下吗？”
孟思远当然不会过多解释在那份工作里的不愉快，简要回答了他，“是的。”
刘嘉欣看向了她，“那你口语岂不是很好？”
运营部的李伟插了话，“嘉欣，我记得你不也是留过学的。”
留学不算什么，有钱就行。这张桌上的高管们，也没几个留过学，都是国内很不错的大学毕业的，工作经验与能力更是一流。颇具幽默感，之前就喜欢开刘嘉欣的玩笑，说她可是留过洋的，不是他们这种土鳖可比的，刘嘉欣也自嘲了回他们，“我那是一年的英国硕士，交的朋友还都是中国人，口语可烂了。除了瘦了十五斤回来，没别的。”
众人被逗笑，“咱这一桌可真不容易，终于有了个英语好的。”
不知这是不是他们平日开玩笑的风格，孟思远听着倒是挺惶恐的，看着对面的人，终于有了点笑意，眼神还扫过了她。
刘嘉欣看向胡志锋，“你出差可配备专属翻译了。”
胡志锋笑了下，“那这趟去美国出差，有条件可得带上思远了，一人兼两职。”
孟思远不知这是开玩笑，还是认真。不过她不会将饭桌上的话当真，也不必费心纠结。所幸他们也不会将焦点放在她身上，换了话题聊。她继续吃饭，直到饭局结束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结束后，一行人往外走，穿着高跟鞋的刘嘉欣走得慢些，旁边是慢下脚步在等她的孟思远，“吃饱了吗？”
“吃饱了。那个鸡爪很好吃，你是不是没有吃？”
“没有，太麻烦了。”
“好吧。”
刘嘉欣听见她带了点撒娇意味的好吧，跟她形象反差有点大，忍不住笑了，“怎么了？这么好吃吗？”
孟思远点了头，“对，有点可惜，这里估计不能单点外带鸡爪，不然我每周都要来买。”
“这么喜欢吃鸡爪吗？那你可以每周过来吃饭。”
孟思远嗯了声，心想太贵了，只为了鸡爪，没这个必要。
走在前面的肖华听到后面两人的对话，记忆力太好的他，想到了她那次说的，加班后回家吃泡面和鸡爪。
本想一听而过的，可听见她那句颇有遗憾的好吧，肖华回过头，“要不要我帮你去问问？”
孟思远没想到老板听到了对话，这件事也太小了些，她下意识就拒绝了他，“不用吧，太麻烦了。”
老板提出要帮忙时，就不会觉得麻烦，拒绝反而不太好，她这还拒绝得这么快，刘嘉欣帮她找补了句，“咱老板人可好了，难得能麻烦下他，怕什么呀？你加个他微信，等他告诉你行不行。”
孟思远也反应过来刚才的拒绝太生硬了些，虽然觉得老板可能不想加微信，但她要再说一句不用加微信的，估计就升职无望了，她立刻笑着看向他，“可以吗？”
肖华点了头，从裤袋中掏出手机。
见老板没有不情愿，倒是自己狭隘了，孟思远的情商突然在线了，边解锁屏幕边拍了句马屁，“这可太荣幸了，能让老板躺在我的......”
话还没说完，她见二维码向自己展示了，也不敢让老板一直举着手机，立刻打开扫一扫。
刘嘉欣憋着笑，“你的什么？”
孟思远修改了好友申请里的名字，确认后点下发送按钮，“啊，什么？”
刘嘉欣重复了完整的问题，“你让老板躺在你的哪里？”
昨晚睡得少，说话也太不过大脑了。都是成年人，即使知道这是口误，但这一句话的隐含意也显得太过暧昧，孟思远都不知道该不该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孟思远看了眼老板，他早已将手机放下，没有等待着通过她的申请，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知是礼貌地等待她的找补回答，还是他不满意于自己说错话了。
她强装镇定而无辜，像是不懂任何男女问题，“朋友圈里。”
肖华本不想让她尴尬的，可看到她的脸红了，还一本正经装作没明白的样子给出回答。本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大家装作谁都没听懂这个口误，他却是忍不住笑了。
怕她更局促，他还多说了个“嗯”。

第11章
肖华晚上有饭局，饭局上有重要人物，一帮在京州有头有脸的企业家们是坐陪。
大人物自有格局，与他们谈论企业发展困境，并让其提意见，笑称自己的角色就是为他们做服务的。把企业的困难解决了，就业率上升，经济发展活跃。甚至还甚有谦虚的精神，时不时问一句，你们怎么看这个问题。
桌上的这一帮人，在自己公司里的地位是至高无上的，被众星捧月时，不免会狂妄，做再荒诞的事、说再愚蠢的话，都会有人捧场。
然而到了这，地位转换，立刻清醒，脑子转得飞快。
没有谁会冒然认为大人物真的想听自己的看法。绝大多数时候，作为提问者，是想让你感受到他对你的重视，但又等待着你在见识与深度上不如他的回答。却不能太蠢，也不能太聪明，要不露痕迹，让对方心里舒坦到极致。
凡事没绝对，也有可能有听点真话的，但身在此局中的人，无一不是采用最稳妥的方式。
肖华不会是例外，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生存之道。谈不上游刃有余，他总能找到生存的规则。在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锋芒尽藏，绝不出彩。
早几年，初入这种级别的饭局时，他尚有一点新鲜感，观察着各色人物。对于大人物，具体说了什么不重要，值得仔细琢磨的是调门，总能推测出些信息，甚至暗窥风云变幻。
然而他很快就对这种饭局与观察失去兴趣，这种信息于个人而言没多大作用，他又不想在这种事上搞投机。
早些年时，他也免不了俗与人聊宏观的话题，甚至推测得十分准确。现在各色饭局上，总要扯些宏观当谈资，他觉得挺无聊的。就算作为开公司，关心宏观经济都没太大的意义。
意义大的是关心所面对的市场，自己的那摊生意不琢磨明白，脑子一糊涂就会进水。这世上谁都会脑子进水，区别是有人常进水有人不常进水，普通人进点小水，有身家和能力的，进点大水。
这种场合，避免不了要喝几杯。幸而大人物尚有风度，说了点到即止，他们没有搞劝酒那套。
饭局结束得早，肖华离开时，一位商场上的朋友拍着他的肩说你小子倒是精，他笑了笑，说那可没有，下次一起喝酒。
在回去的路上，肖华开了车窗，让风吹进来。他不喜欢身上的味道，即使包厢里没人抽烟，自己没喝多少，也没什么酒味。
司机老庄从车内后视镜里看了老板一眼，老板在车上很少不说话，也不会与自己闲聊。这是他的习惯，参加完饭局后，不论什么季节，总要开窗吹一会，像是要让自己清醒过来。
今天还好，他看着没有不舒服。
老庄给老板开了好几年车，刚开始时，见到这么沉默的老板还战战兢兢，特别是出错时，没接上他，结果他只说了句，不要有下次。听闻老板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可作为他的司机，却是一次也没被说过。
上一次老板喝吐，还是去年了。在回去的路上，老板说了句靠边停，老庄停下后，老板下车就吐了，吐完之后坐在马路牙子上一时没起得来。老庄看着他西装革履的模样坐在那，一时挺感慨，公司聚会或年会，从不搞劝酒，可见他不喜欢这件事。然而生意做到这么大，他依旧会有不得已，要喝到吐。再上车回去后的他，在车库里坐了好一会彻底缓过神，拒绝了老庄送他回去的提议。
今天老庄看着他下车后往电梯口独自走去的背影，带了点疲惫，忽然觉得他也挺没意思的。赚这么多钱，住这么好的房子，不还是一个人过。
肖华回到家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会，想起件事要跟下属说，他发了条信息过去，这事不急，他又加了句，明天回我，今天不要。
发完后退出聊天界面，他注意到了好友申请，脑子里事情太多，看到申请人是孟思远时，他才记起中午的事。
通过后，肖华发了消息问那家餐厅的老板，老板误解了他的意思，当即就回了说现在让人给他送过来，还需要什么。他说不是，帮朋友问的。反应过来后，老板说让他把朋友的微信推荐给自己，他来办这件事。
肖华把孟思远的微信推给对方，这件事就结束了。他都觉得有些不真实，参加饭局回家后坐在沙发上给下属帮忙买鸡爪。
不想讲话，他也没再发信息告诉她。一时懒得起身去洗澡，他无聊地点开了她微信头像。以为如大多数人一样是三天可见、一片空白的朋友圈，她却是有的。
他点了进去，最近一条是八月初，是一张照片，晴空中的云，挺像棉花的，配字：好可爱。
她的朋友圈很随性，有时隔了好几个月都没有一条，发的内容像是生活的随手记录。拍花挺多的，夏天的绣球花，春天的芍药，还有户外见到的各色花草。旅游时也会发，她去了西班牙，拍了建筑物与风景照，还有张照片，牛仔裤配了球鞋，她正对着镜头在笑。
肖华停顿了下，随即又往下翻，她没有多少透露隐私的朋友圈，拍的大多是景色，但依旧可见她的生活轨迹。在A市的春夏秋冬；纽约下雨天的咖啡与博物馆；说自己终于又有工作了，他想起她说过投了几百份简历；研究生毕业时在校园里拍的照......
翻到底时，他退了出去，看了眼时间，心想自己有够无聊的。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澡。
孟思远下午工作时还懊恼于自己说错话，她倒好，马屁没拍上，还像是把老板给调戏了。只能安慰自己，人家那么忙，不会在意你这一句谄媚过度的。
看了眼微信，他还没有通过，但她觉得这也正常，他可能是忘了，或者点开时被人打断又去干了其他事，她回人消息时也会这样。
孟思远做事挺专注，尴尬过一阵后，就投入工作中，不想其他。她下班后还挺忙，回家换了健身服，吃了根香蕉就去了健身房，她约了节私教课。
还以为第一节 强度不大，她还能考察下这个教练专不专业。女教练是挺专业的，在动作指导、发力点寻找上都很到位，然而也非常狠，虐得她结束时腿都在打颤。教练还让她上半小时的跑步机，她想我也不是为了减肥来的啊，但体力尚能支撑，她爬了半个小时的坡才回去的。
回到家后，孟思远灌了两杯水，一身的汗，累得趟在了地板上发呆。
已经快十月了，窗户开着，外边的风吹进来，温度刚刚好的时节。中学时代，最喜欢这个时刻，放假前一周就开始期待，即使国庆假期还有一堆的试卷，可谁又在乎呢。那时开心很简单，现在得到的一点甜，要用很多的苦来换。
运动完心情很放松，可肚子很饿。她不想开火做饭，冰箱里有水果和酸奶，懒洋洋的她决定赖十分钟再起身去洗澡。
她拿起扔在身旁的手机点开微信时，就看到老板通过了好友申请，这下真躺在她的朋友列表里了。
孟思远点进了红点，他没有发信息给她，隔了这大半天，她想了想，还是没有主动打招呼。他大概率忘了随口一说的小事，她也不想提醒他。
躺得太久，她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看手机。她一俗人，好奇心驱使之下，小心地点进老板头像，想看他会发什么朋友圈。
没有屏蔽她，是半年可见，然而是一片空白。他看起来还挺注重隐私的，或是压根没有分享欲。
顿感没意思，孟思远退出去时，发现自己这有了个好友申请，她以为是工作群里的同事，却不是，是中午那家餐厅的人。
她通过后，对方就先打了招呼，自我介绍说是餐厅的老板，感谢她喜欢他们的菜，问她要地址，今晚可以马上给她闪送过来。
孟思远顿时有种杀鸡用牛刀的感觉，觉得她以后也不想去麻烦人老板啊，老板的情商也很高，紧接着就说过会儿让他的同事来加她微信，以后要订购，跟他的同事讲一声。
肚子适时又感受到一阵饥饿，她道谢过后发去地址，又问了多少钱。
对方隔了一分钟才回：别客气，您是肖总的朋友，在菜式上给我们提点意见。
她又道了谢，没有再多说。下次找他的同事订购时照常付钱就好。
结束对话后，孟思远就开始期待外送的到来，这种意外之喜给人的满足感是双倍的，运动后的宵夜毫无心理负担。
起身前，她不忘发信息给老板，虽然此时超级开心，也很感谢他的帮忙，但她跟领导发信息都是有事说事，不讲废话，几乎连感叹号这种表达强烈情绪的标点符号都不会用。更别说这是老板，而且他帮完忙都没有跟她讲一声，可见他也不想讲废话，反正她会知道的。
孟思远中规中矩地给他发了信息：谢谢老板。
她压根没指望着他回她，发完后就爬起来去浴室。洗完澡，抹了精油在发丝上，吹到半干，把脏衣服扔到洗衣机里后，她来到厨房，打开冰箱纠结要不要喝一杯酒。
孟思远还是克制住自己，拿出椰子水，正倒入杯中时，门铃声响起，她的鸡爪到了。
没想到送了这么多，鸡爪、鸭舌和鸭掌各三盒，她拆开放茶几上，又抱了个垃圾桶放身边，坐在地上打开电视，拿了根鸭舌放嘴里抿着，找手机投放上次看了一半的《大卫戈尔的一生》。
鸭舌的椒麻刺激着舌尖的味蕾，化为了鲜香，还略有韧劲，口感很好，这可真会做生意啊，她下次肯定要捎带鸭舌。
回京州将近一个月，此时的孟思远才有了真实的落地感。
她适应环境的能力没那么强，每到一个新地方，她内心都会焦虑不安。此刻，她不再有对陌生环境的抗拒，渐渐有了熟悉感，找到喜欢的卤味，给家里添置了舒适的小物件，挖掘出自己的散步路线。
想到这，她拿起手机，拍了面前的场景。看照片没有透露什么隐私，她顺手丢到了朋友圈，配了个干杯的表情。
孟思远刚发完，手机就震动了下，是老板回的消息，两个字：没事。
面前的美味是拜他所赐，心情不错的她想跟他说，鸭舌很好吃，你下次可以试试。这个念头随即就被她摁下，没有再回他，将手机扔到沙发上，开始专心看电影。
晚上九点，孩子睡了后，李敏轻轻地关上房门，走去厨房。从酒柜里拿了瓶酒。虽然客厅更敞亮些，她却更愿意坐在饭厅里，在昏暗的灯光下独酌。
公众假期是她忙碌的日子，这次国庆假期去新加坡。行程安排是她的事，一家人的出行，十分不省心。
婚后第二年生下了儿子，儿子上了幼儿园后，公婆又催生二胎，说生下来一切都不用她操心。
的确，公婆对她很好。儿子出生后，请了保姆，还有她妈妈和婆婆帮忙带，她看起来不用多操心。
适度的酒精能产生愉悦感，能短暂地卸下所有角色，只属于自己，能刷会手机。
李敏看到了孟思远刚发的朋友圈，点开照片，放大了看。
这应该是她家的客厅，面积并不大，茶几上摆放了卤味，边角处看得到花瓶里的月季，还有一只香薰蜡烛，前方是一台正开着的电视。只有一个杯子，她应该是一个人。
李敏知道，这是她租的房子。
高中时，李敏曾去过她家几次。后来察觉出她很不想让自己去，李敏就再也没主动提过去她家找她玩。
年少时谈及理想生活，她们总会空想说许多白日梦，孟思远偶有认真，说想要有个自己的家，客厅里有台电视。
她原本的那个家，是没有的。面积不大，客厅几乎就是饭厅，布局十分不合理的柜子挤占着珍贵的空间，摆放着各种杂物，显得乱糟糟的。
其实李敏不介意凌乱，反正也只窝在她的小房间里，吃许多零食，讲很多废话，看点带颜色的小说。为了一丁点性描写，买了一本《荆棘鸟》回来。
一同翻看时，自己冷不丁地说一句：你知道吗，我在我爸妈的房间里翻出来套，用了剩一半，没想到他们这个年纪还行啊？
孟思远回，齐白石八十多岁还能生呢，这个年纪怎么不行了？
李敏笑得乐不可支，问她，那你发现过你爸妈的套了吗？
孟思远含糊地点头，说肯定有啊。
回想起往事，李敏抿了口红酒，每一个问题的答案，都在往事里有迹可循。失去这个朋友，她不是不难过。
结婚时，盛大的仪式上，要注重仪态，要走场看机位，还有各色的应酬，来的人物众多且重要，神经的弦都是绷着的。以至于在奢华而梦幻的婚礼上，李敏都没有心思想过，想要一辈子。
而她曾经却将与孟思远做一辈子的朋友当作理所当然。
李敏无力修补这段友谊，因为是孟思远先放弃的。

第12章
孟思远在上周就被上司胡志锋告知了她今天要一同去参加会议，老板召开的高层会议。
虽然她从未参加过这种级别的会议，上次误入的聚餐上氛围很好，老板跟高层之间有说有笑的，老板看起来没什么架子，但孟思远还是从上司的反应中略窥一二。
上司办公室的门频繁打开又关上，胡志锋为了一个数据都会把人喊去问。白天不免将许多时间花在与人沟通上，他下班后也没到点走，留下加班准备报告材料。
作为助理，孟思远一同留下加班。倒不是为了给上司好印象，而是真的有些忙。递交上去的文件都要经由她手审批，这些报告她都要看一遍，标注了重点，以防上司随时的提问。
上司都高度重视，加之手头许多工作都不碰巧地凑到了一起，她不免连着加了好几天的班。
忙碌时几乎没了时间的概念，早出晚归，回到家后累得瘫在沙发上，她得歇好一会才爬得起来，去冰箱里拿鸡爪啃，再找部不用费脑子的电视当背景音听。吃完夜宵，洗了澡后倒头就睡，第二天如此往复。
算是不白费功夫，经手过大量的文件，瞟过太多数据，她对部分业务了解得更深些。即使数据只是一个结果，还有过必要的美化，但也能看出些门道。
今天上午十点的会议，虽然大概率自己不必发言，孟思远还是有些紧张。进入会议室时，她深呼了一口气，适度的紧张能让人注意力高度集中。
大家都很准时，一帮平时只需听下属作报告的人转换了角色，孟思远看着他们面上并不轻松的神情，有的还在与旁边助理小声讨论着，可见老板开会没那么让人好过。
老板没有迟到，他两手空空地走进会议室，坐下时将手机放在了桌上，说了声早。见他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挺有型的，她都在想，他是不是同款衬衫买了许多件不同色的。他说了声开始吧，运营部的李伟就投屏了PPT开始做汇报。
听着汇报的老板一言不发，不会打断下属，明知他只是专注，她却感受到工作状态的他很严肃，这种性子断然不会跟这些高管们有私交而选择放一马。
果然，没有打断不是因为满意，而是在汇报结束后，他一个个将问题抛出，等着对方给解释。若对给出的答案有疑问，他不会停止追问。
他提问的逻辑性极强，没有要给下属脸色看的意思，他只是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事情本身，没有任何情绪地指出问题并给出提出质疑的缘由时，给人的第一感受就是凶。
一时没回答出来，会议室里一片安静，看着不说话同样在等待的老板时，看似事不关己的旁人都会觉得如坐针毡，生怕这样的发难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孟思远在旁听的间隙里翻阅着市场部要汇报的内容，过了遍之前标出的重点数据，又圈了几处可用来佐证的细节，发现上司看过来，眼神聚焦在她手中的文件上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前边的老板，再将手中的文件挪过去，可供上司做参考。
在等待时，肖华自然看到了下边的小动作，他算不上脾气好，下属做错事他会骂，但也不想为难人到下不来台还浪费时间，“等你想清楚了告诉我，下一个。”
会议结束前，肖华看着底下的人，核心层的流动甚低，他看中忠诚与能力。他没那么爱讲废话，更多时候是就事论事。下属做事遇到问题时，他帮忙解决或者是点拨下；若有空，会讲清楚是个什么运行逻辑。
但今天会议上让他不满意的点有些多，虽不至于导致多大的问题，他却看到了一个共性，难得多说两句。
“在座的各位，手中有很多权力，每天要做很多决策。我觉得在一些事情上，和专不专业可能关系不大，和是不是自欺欺人关系更大。”坐得太久，肖华站起身，“显而易见的事，两年前看不明白，可以是思维不灵敏，情有可原；一年前看不明白，是不可原谅；如果到现在还不能看清楚一个白痴问题，那我觉得除了自欺欺人，我找不到其他解释。”
“面对市场自欺欺人，是要被饿死的。”
会议结束时是十一点半，孟思远如释重负，虽然过程折磨了些，但老板开会挺快的。她特能理解当领导的爱开会，开会都能这么讲究效率的人，在其他工作上把控进度、推进执行的能力可见一斑。
对于老板最后说的话，虽然她挺认同，但又觉得，哪里所有人都像他一样，有能力迅速看清局势，甚至提前作出预判。
汽车行业，并不新，作为其中一环的零部件供应商，老牌公司们吃掉了大部分的市场份额。作为一个初创公司，只能去做传统供应商不想做的生意。而公司能到今天的规模，是创始人曾经选择合作的车企客户，已迅速成长。从虎口夺食，趁机吃掉了传统供应商的份额。
听起来像是运气，但在血海中生存下来，要每一次大抉择都做对，有哪里有那么多好运。算了，他说的有道理。她的前提条件设置错误，非得找他做参考系，那的确没法说下去。
孟思远想起他说最后一句话的眼神，客观而平静的话语，眼神却是冷到极致。像是在血海里泡了太久，在饿死的边缘挣扎着，没有犯错的机会，无人能施救，掉下去粉身碎骨。每一次选择，都要摒弃人性中的软弱。在长久的绝望中生存，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之后，从生存危机中独自脱离之后，一个人就可以不需要任何感情了。甚至是，这个人就没了感情。
午休过后，孟思远去找了上司，关于副总监周彦的一笔业务。
虽然周彦组不归她管，但在内部流程上，多了道程序，得由她审批后，才能到总监这一步。如果按照规矩，她应该直接通过，而不是卡住了这一笔。
这种看似合理的、执行上完全没问题的操作，也反应了使用这种方式架空一个管理层的困难。
然而经过她的审核，若出了问题，最后追责时，她是需要负责的。那么她认为这笔业务有问题，她就需要告知她的上司。
“Hey，胡总，来打扰你一下了。”
“欢迎打扰。”胡志锋笑了下，“每次听你喊我胡总都不适应，你那么客气干什么？”
“这是您客气了。”孟思远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了他，“周总监与天坤的这一笔业务，对方要求降价6%，我觉得这还有谈判的空间。”
胡志锋低头看着文件，“可能有，但有没有空间，还是要谈出来的。”
他这是没有回答，孟思远笑了笑，不宜再直接问他如何处理，“那我这找周总监聊一下，问他能不能再努力下？”
胡志锋点了头，“从你这审批，你觉得有问题，尽管打回去就好。”
“好的，谢谢胡总。”
对于上司的回答，孟思远没有意外。这一尴尬的处境，也是她要面对的。若发生冲突，与手握业务的周彦相比，若她没有上司的支持，她没有多少赢面。
一个是初来乍到的助理，一个是扛业务的下属，结果显而易见。
回到办公室后，孟思远就打回了申请，等待着周彦的发难。
周彦来得挺快，敲了两下门，她还没喊请进，门就被打开，他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为什么打回来？”
他并没有坐下，孟思远得抬头看着他，“原因我写了，6%我觉得不合理，你可以争取下。”
“这已经是我争取的结果了。”
“你可以再试着去聊一下。”
“如果最终还是这个结果，你是要放弃这笔业务吗？”
“你先去聊了再说。”
周彦没想到这个女人这么油盐不进，固执到不知是蠢，还是不懂业务，“天坤是大客户，在市场行情普遍降10%的情况下，6%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孟思远笑了，“天坤是你的大客户，你很专业，平时应该与他们关系维系得很不错，所以还是有谈判空间的。得看市场行情，也得看产品质量和售后上的不可替代性。”
周彦低头看着她，“我们的确关系维系得是很不错，市场竞争很激烈，很多公司想做天坤的生意。不知丢了这笔单，孟助理能负责吗？”
孟思远的脸色微变，可随即就又笑了，“没到那么严重啦，只是让你再去聊一次而已。”
见她态度软下来，周彦心里笑了，这人就是个纸老虎，他不妨给她台面下，走个过场再聊一次，之后该怎样就怎样。
“好，我听孟助理的。”
孟思远见他走出办公室，笑意变淡。
要带着业务走，这到底是一种针对她的威胁，还是他的真实想法？
好像也没区别，都是头脑中的念头。若是从未出现过，怎么会脱口而出？
那么，除了对她，他有没有在不经意的时候，向他的上级透露过这种想法？
如果有呢？
天黑得很早，还没到七点，就没了多少光亮，只有路灯投下的一点光影。
办公楼附近有一小片地，搞了绿化，没多规整，几棵大树，若干灌木丛以及不知名的花。就安了两盏灯，在晚上算不上亮堂。
肖华出来抽根烟，晚上温度降了，还起了风，地上的落叶被卷起往前吹。挺舒服的时节，抽烟对他来说是放松，脑子里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甚至度假都给不了自己彻底的放松，就是换了个地方想事情，他也懒得特地去休假。
肖华咬着烟，手挡住风，烟头被点燃，他吸了一口刚吐出时，就听到了一个女人在学着喵叫的声音。随即又听到了她在说“小猫咪，人呢，出来呀。”
他闷笑了声，这是猫，不是人。
他隐约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但此时显然带了撒娇的语调，他一时分辨不出。
随着她的寻找，身影出现在了自己视线中，她侧身弯腰在往灌木丛中搜索着，一身的瑜伽服，背了个布袋。她并没有看到自己，肖华认出了她。
但他没有打扰她，抽着烟看着她。
这几天忙完，孟思远也无需再加班。她当即约了节私教课，下班后去。
健身房位于公司和家之间，她带了衣物在包中，工作日晚上的健身房人不少，干脆就锁上办公室的门，提前换上了运动装。
将近七点，公司的人走得差不多，也无人会注意到她这身。虽然孟思远完全不觉得这么穿有什么问题，但也不想太与众不同。
在上家公司，刚回国的她还会穿很短的裙子去上班。兴许是升职速度有点快，她被人在背后指点过。后面HR还跟她聊了下，很委婉地说了Dress code。她不想多说什么，多购置了几套职业装，轮流换着穿。
跟人打交道总要动好多脑子，好累的，跟猫就不会了。
她是偶然发现公司附近有流浪猫的，在办公室里放了袋猫粮。前几天加班累得头昏脑胀，都忘了它们。今天终于有空了，下班后她来喂猫。
孟思远观察过，零零散散地有好几只，都挺怕人的，只有一只长毛橘猫，估计没被人害过，她来过两次以后，它就敢靠上来了。
今天她招呼了两声，猫咪就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它的右耳上有一个小口，她笑了，“你是不是认识我了？”
孟思远从包里拿出纸盘，倒了分装的干粮，放在了草丛上，小猫鼻子嗅了嗅，就凑了上去。她又倒了一盘，放到丛林更深处的地方，那些不敢靠近人的猫，等她走后会去吃的。
她稍稍远离地看它吃东西，它边吃边往旁边看一眼，再用爪子扒拉着干粮埋起来，知道这是猫的天性，她也不禁笑出了声，“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她想起刘晓云家的小黑，刚认识它时，她吃饭要坐下前，小黑都很小心眼地提前占了位，不让她坐。可她抱着小黑给它拍屁股时，它一脸享受地暂时将她当成自己人，允许她坐下了。
猫咪总觉得自己有很多的小聪明，可在人看来它的小心思一眼可见。然而不同的是，猫耍心机时只认为它太可爱了，人要耍心机，就会显得面目可憎。
孟思远蹲着看小猫，对人有期待，十有八九都会收获失望。对猫从不会失望，是不是从来不期待它按人类的设想作出回应？
“拜拜，我要走啦。”
她站起身要离开时，吃得半饱的猫咪走到她跟前，挡住了她的道。她没赶开它，它的胆子还变得挺肥，一屁股坐在了她的脚上。
孟思远正要弯下身将它抱到一旁时，忽而察觉到前边有个人影，她抬头看去，那人指间燃着个红点。她望向他时，他正将手中的烟送入口中，吸完最后一口，丢了烟蒂，碾灭残余的火星后，他抬起头时，看向了自己。
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直，猫咪轻巧一跃，就消失在灌木丛中，像是从没出现过。
风向问题，她并未闻到烟味。他像是刚刚一直在那，没有出声，可能他也不想被打扰。她看着他，他还是今早开会时的着装，穿着衬衫在树下抽烟。可没了在会议上的严肃，他看起来有些懒散，也许是疲倦。这样的他，大概率比工作状态的他好相处的多。
她不知道是走上前特地打个招呼，还是点头致意下就离开，不打扰了他的清净。
肖华觉得这人看上去有点呆，旁人见了他，肯定会立即来打个招呼。而她，像是在等着他先过去跟她打招呼。
他走到了她跟前，“去运动吗？”
“是的，一会儿去健身房。”
孟思远都忘了说声老板好，回答完他的问题后，意识到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很喜欢猫吗？”
“对，猫很可爱。”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猫，关于猫，孟思远忍不住多说点，“其实以前我很怕猫的，压根谈不上喜欢。后来租房时，舍友有一只猫，我经常帮忙照顾，了解猫的脾气秉性后，才慢慢不怕，甚至喜欢的。”
肖华从来没了解过猫，更别说接触，“猫什么脾气？”
“不同的猫脾气不同，就我熟悉的猫来说，就爱撒娇，也很爱......”孟思远想说犯贱来着，但这是老板，她措辞还是谨慎些，“也挺调皮。很聪明，它做错事，骂它时它听得出，还会跟你对骂。事后记仇了，会耍心眼来绊你一脚，但它认真耍小心思的样子让人觉得很可爱。每天都要黏人一会儿，它可不管你在干什么，就要让你陪它玩；可当它玩腻了，你要去抱它，它爱搭不理的嫌你烦。”
“那你自己没有养猫吗？”
“是的，你怎么知道？”
肖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她，“为什么？”
“玩别人家的猫就好了呀，自己养太累了。”孟思远没那么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聊，想起上次的事，向他当面道了谢，“谢谢你，鸡爪很好吃。”
肖华点了头，“那你为了鸡爪，可以多加班了。”
孟思远笑出了声，没想到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那你也得给我补加班费。”
“我留在公司加班，自己都没加班费呢。”
“那可不同，您是老板。”
“知道我是老板，你还得让我先来跟你打招呼。”
“您心胸开阔，肯定不是在意这种细节的人啊。”孟思远挑了眉，“而且我这不是怕您不知道我是谁，让我自己尴尬嘛。”
“我的记性应该非常不错。”肖华看着她，昏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中藏着笑意，故作委屈，却是笃定他答不上来，这一脸的小心思还挺像她刚刚描述的猫，“孟思远。”
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孟思远内心有些异样，可能是从没期待过大老板能记住自己的名字，“您记性可真好，开会时我就惊叹于您怎么能记下那么多数据的，真让人羡慕的天赋。”
见她这立刻就夸上了找补着，肖华笑了，“行了，别拍马屁了。去运动吧。”
“我这可是真心话。”见老板要结束闲聊，孟思远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跟他挥了手，“再见。”
肖华点了头，见她走去前边路旁扫了辆自行车，骑着离开后，自己也往大楼的方向走去。

第13章
周彦走了个过场，被退回的申请，过流程再次走到孟思远这里时，她直接审批通过了，没有再僵持。
此时手中没有任何牌可以打，那就结束这一局。等下一场，拿到能打的牌再说。
工作真能改变一个人的性子，从前的她脾气急躁，耐心更是差，遇上挫折时不免全部归因于自己的能力。
无非是吃过很多亏，连跟人抱怨倾诉的时间都没有，默默长了记性。那时她信奉落后就要挨打，可走过一个阶段，不再局限于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有能力略窥全局时，就会清楚看到做不成一件事，仅是客观条件不具备，而不必苛责自己。
然而在这件事上，孟思远察觉到自己与上司做事方式的不同。对于用手中业务威胁上级的员工，她不会一声不吭。
兴许是位置不同，利益点不同。站在上司角度，手下大将只是傲了些，业绩在那，除去的成本太高了些，犯不着自己大费周章。
想及此，孟思远滑动鼠标的手一时没动弹。
到现在，她的调任，不言而喻是胡志锋想要有人来制约周彦。
部门这点事，老板不一定知道。正如孟思远对周彦暗示的，你的这点业绩，于整个集团来说，并算不上什么。
虽对老板了解不深，孟思远直觉上认为，老板不可能容忍一个用业绩为筹码来威胁公司的人。周彦开口时，结局就已经定了。
如果她赌一把，改变目标，周彦是要走人的。
十一临近，许多同事都请了年假，凑一个长假出门旅行。上司胡志锋也不例外，休假前最后一天在公司时，喊来孟思远跟她讲了，老板的美国行程推迟到十一月，她会同自己一起跟随老板去出差。
他建议她多准备准备，市场部派出的人，不要让老板失望。
孟思远点头，感谢了上司给自己机会，表明她会好好准备的。
孟思远假期没有出行，不论是机票还是住宿，她都觉得太贵了。毕竟刚搬回京州不久，尚有新鲜感，不如呆在家。省下的钱过年出去玩，能住好点的酒店。
一时都觉得自己没长进，大学时苦于穷，工作后苦于抠。不过那时尚有无穷活力，钱不多还想出去玩，她就拉着李敏翘课，再坐一夜的绿皮卡抵达旅行目的地。住着破旧的宾馆，睡觉前把椅子横在门口以防万一。聊天到半夜，早起密集地赶景点，几乎不带停歇。
现在觉得那是受苦去的，当时两人却是乐在其中。
突然的任务，让孟思远的假期没了那么清闲。离开语言环境太久，幸亏这几年断断续续地保持着听英文播客的习惯，不至于差得离谱，还有底子能临时抱佛脚。
连着三天，她早起后就开始练口语，将做饭、打扫卫生、锻炼等琐事穿插其中。还安装了一个小书架，搬家后新买的书终于有处放了。
由奢入俭难是，她喜欢上了香薰蜡烛，天气渐冷，晚上看书时点个蜡烛显得很温暖。读物由小说换成英文资料时，她还是挺感叹，高中假期都没这么努力过，可见赚钱于她才是最大的动力。
不过第四天，按照生物钟八点就醒了，孟思远就不想爬起来。听着窗外的雨声，想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挺劳逸结合的，就又睡了过去。
意识迷糊之际，一个男人从身后抱住了她，她不知道他是谁，没有抗拒。男人没有讲话，亲昵地在她的脖颈间厮磨，却是箍住了她的身体，不让她回头看。隔着薄睡裙在揉她的小腹时，她能感受到他手掌上的老茧。
她主动地抓住他的手，将其往上带。在细密的雨声中被爱抚着，她贪恋着藏在被中的欢愉。
正忍不住挠他的手背时，孟思远猝不及防地就醒了。懵了几秒，才意识到是春梦。脸埋在了枕头里，想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梦里的自己还如此急不可耐。
她支起身去够纸巾，拿伸进被窝擦拭时，都还有些敏感，有种想要更多的冲动。可自己的手抚摸小腹时毫无感觉，她揉了纸团丢在了地上。
她没有立即起来，懒懒地窝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梦里的人是谁，至少清醒的她没有性幻想对象。
脑子里闪过那个在树下抽烟的男人时，她顿了下，那是想都不必想。
如果她是二十出头，肖华那种男人，聪明，成熟，身材不错，会是她喜欢的类型，甚至对她有很大的吸引力。
但现在，她断然不会考虑他。
单单是自己的老板，就已经是雷点。她不是曾经幼稚的小女生，职场桃色绯闻，会将她在工作上的所有努力抹灭。
她早过了爱幻想的年纪，没了单纯，还沾满俗气。面对老板，她展现出工作能力之余，只会琢磨下如何不露痕迹地拍他马屁。
对方应该是同样的想法。她看得出来，他不是脑子不清楚到会跟下属有一腿的人。跟这种人建立私交，要比搞男女关系性价比高，难度还更低些。
当然，他那种层级的人，也不会考虑她就是了。
这个年纪，自然能坦诚面对欲望。孟思远还认真考虑了下，要不要买个玩具，可此时手机跳出了经期预测提醒。
难怪，快来月经了，她才会做春梦。
她还是没买，一个月就用一两次，不划算。
孟思远掀开被子起床，今天下午她约了人喝咖啡。
回到京州，她算是没有多少根基与人脉，她需要点社交。回了一个多月，她都拖延着没做这件事，终于在放假前，她约了高中兼大学同学，刘钰，任职于一家大公司的公关部。
高中里两人不熟，大学时还挺聊得来，她们会一起吐槽很讨人嫌的同学，那一小群人总傲慢地感叹着是考砸了才来这所学校。大学毕业后这么些年，看到朋友圈里的同学还在转发QS排名，她俩会默契地私聊对方，嘲笑一遍。
刘钰许久没见到孟思远，人对年少时的事记忆深刻，大学时代孟思远给她留下的印象就是“不合群”，不参加任何社团和学生会，问她为什么时，她理所当然地说不想被归于这些集体之中。
这一句话，刘钰一直记着。大学毕业后就是朋友圈的点赞之交，有时看她状态更新时，会去聊两句，问问近况。心想着，那句话就预示了她的人生选择，没有做过随大流的抉择，为了保持那点不合群，愿意付出很多东西。
“能见到你就很开心了，你怎么还这么客气。”刘钰拆开了孟思远递给她的小袋子，是一支byredo的护手霜，“妈耶，我好喜欢这个味道的香水，还没舍得买护手霜，谢谢。”
孟思远笑了，“那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
“啧，你赚得可真是不少。”
“我自己用的是二十块钱一支的护手霜，那不是看你喜欢这些牌子货吗？”
“信你个鬼。”刘钰冷哼了声，“你难道不买牌子货？”
“我会买有logo，还能让人一眼看得出的，而不是这些华而不实的小东西。”
刘钰被她逗笑，都不知她是真是假，自己说得倒是真，她赚得绝对不少，“看来这是钱和前景都给够了，你才会回京州。”
降温的下雨天喝热拿铁很有幸福感，孟思远连着喝了两口，“算是吧，不为钱为什么？”
“父母年纪大了，你家就你一个吧，还是得考虑给他们养老的。”
孟思远点了头，“是的，得考虑。”
“对了，我知道你们公司老板，之前一个饭局上还见过他。他长得还挺帅，真是黄金单身汉啊。”刘钰没正形儿，对她挑了眉头，“你要不要扑一下，直接当老板娘？”
“要不这样，我把你介绍给她，你当了老板娘，提拔下我。”
“你这么漂亮，提拔了我倒是不放心了。”
“我谢谢你。”
“开玩笑嘛。”刘钰乐了，把她逗得没话说，“你要想走这条路，早走了。”
“你可别捧杀我。我既没这个实力，也没这个运气。”
刘钰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李敏吗，她可是为数不多的我认识还见证了有这个运气的。”
“记得。”
“哦，对，你俩关系还特好是吧。你参加她婚礼了吧，弄得还挺盛大，请来不少人物的。”
“没有。”
“啊？”
“我那时候在美国。”
“我觉得那时候特别热，应该是夏天办的婚礼吧，你没回来啊。”
“没有，买不起机票。”
刘钰见她一脸的认真，“真的假的？你都去得起美国留学，回来一趟机票都买不起吗？”
孟思远当时查过机票，她买得起，但就没钱吃饭了。她考虑过回国一周，回去打工也能填上这个空缺的，但她为什么没有买呢？
她擅长将不愉快的事情刻意遗忘，但当被问起时，她仍然是记得的，因为这个答案太过让自己难堪，所以她选择忘记。
“她没有给我送请帖。”
若是没那么多社会经验时，刘钰会觉得人在海外，寄请帖很麻烦；可在社会摸爬滚打之后，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样的婚礼，就是个社交场合，尽是非富即贵的宾客时，哪里有会有朋友的位置。不用与人性作斗争，不用问谁更重要。
刘钰对她笑了下，“婚礼也没什么好参加的，像我这种单身主义，份子钱都收不回来。”
这种小事，孟思远不需要什么安慰。可直到今天，她都不想用最功利而世俗的眼光来解读李敏的行为。
那是第一学年快结束的时候，那时孟思远因为突发状况，正在做一份兼职。
她很忙，赶着final，打工之余，还在找第二份兼职，等假期开始，打工时间可以延长。
一天晚上，她刚投完一份简历，就收到了李敏的信息。李敏已经很少主动给她发信息了，她点开时很高兴。
是一张照片，李敏站在树林里，穿着漂亮的裙子，化了妆，美极了。
李敏问她，照片怎么样？
当时正流行去约拍个人照，朋友圈都刷到过许多，孟思远放大了照片细看，认真地回答了她，说太美了，但有点P过头，你眼睛其实比照片里美，可以再修一修。
李敏说，没法修了。
孟思远不解，问为什么，花了钱的为什么不能修？
隔了好一会，李敏回了她：我下个月结婚。
后来的孟思远，若非利益相关，几乎不会对人给出建议，也只挑好听的话说，真实是个太不重要的东西。她不止一次反思过自己，从前的自己如此没情商，是不是很让亲近的朋友讨厌。
她说恭喜呀。
可除了恭喜，她想不到任何词汇来回应。
她心中有很多问题，怎么一年还没到，就结婚了；难道是怀孕了吗；你真的确定就是这个男人了吗，结婚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你爱他吗？
以及，备婚是一件算得上漫长的事，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这些问题，是亲密好友之间才能问的问题。孟思远不觉得自己还有立场问这些。
李敏说谢谢。
又过了好一会儿，孟思远以为对话就这样结束时，李敏又发了一句：下个月七号结婚。
她回了：Happy wedding!
对话终于结束，她在书桌前呆坐许久。回过神时，她拔了在旁边充电的手机，查询了身上所有银行卡的余额。想起还有一笔公积金没有提现，她连忙去申请提出。
纠结了许久，她准备送三千。可那天晚上她再没有力气开启对话，想着过两天再说。
那个夏天，也许是孟思远的人生中最想结婚的时候。
她太希望有个人能来救自己了。
特别是疲倦而软弱的时刻，她很想嫁给有钱人，能让她喘一口气。
可是老天永远不会在你最迫切而无望的时候，给你最想要的东西。这是她学到的珍贵一课。

第14章
“那你回来之后，有跟她联系过吗？”
“上次遇到过她，她跟一个高中同学在逛街。”
“哪个同学啊？我认识吗？”
孟思远想了想，“好像是叫什么欣颖。”
“哦，郑欣颖啊。”刘钰撇了嘴，“不奇怪，是不是觉得她很讨人厌？”
“有点。”
刘钰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发生什么了吗？”
“就在香奈儿店里，我在看耳环，没买，她觉得我买不起。”孟思远自己说完都笑了，“感觉好像小学生啊。”
“她怎么能这么多年一直这么蠢？”刘钰扑哧笑了，“那你怎么回的？”
“让让她喽。”
“她可不得巴结李敏。”刘钰靠近了跟她八卦着，“她老公是在李敏老公的公司里，搞采购的。这其中有多少门道，你很清楚。”
孟思远随口问了句，“什么公司啊？”
“好像是叫......”刘钰记得不太清，拿手机搜索了下，“对的，是叫天坤股份有限公司。”
孟思远骤然认真，“你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刘钰看着她皱起的眉头，一脸的严肃，“怎么了吗？”
孟思远将手机还给了她，“我都不知道有这层关系。”
“天坤是亚东集团下边的，亚东集团你知道的吧。李敏老公是亚东老板的外甥，咱这就这样的，裙带关系，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孟思远知道亚东集团，原为国企，后改制，零几年上市的。最早是做高速钢的，后来业务范围扩大，工业器械，汽车零部件等都有涉猎。早些年地产繁荣时，亚东自然也入局过。
天坤近年在激烈的竞争下，财报没那么好看，然而背靠集团，问题并不显得尖锐。其中一项王牌业务是传动轴总成，自己公司不涉及这项技术，但为它提供零部件。单这一项业务，估计都能弥补天坤在其他业务线上的亏损。
这些行业信息，孟思远当然会去主动了解，此时一时无言，从未想到有这层关系在。曾经不知出于何种心理，她逃避着面对现实，对好友嫁入何种家庭漠不关心，更是一句都没有问。
的确是对上了李敏曾说过的，那家公司很大，男朋友与老板是亲戚。
曾经的自己没那么真诚，内心更闪现过恶意，亲戚的范围太广，一表三千里，硬要牵强附会下，谁家没个有钱亲戚。
也许当初是出于自我保护，不让自己被影响太多。
那么做是对的，现在知道，孟思远只是惊讶，若尚有好奇心，她会去多观察下天坤这家公司的经营状况，数据会比小道消息反应更多的客观信息。
若是从前，虽在旁人眼中留学是深造，可是她却在担忧就业、想着尽早能回本。要是知道最好的朋友不用努力便获得锦衣玉食的生活，嫉妒心会让她心态失衡。
因为曾经，她们看上去起点是相同的。
“没想到你一点都不知道。”
孟思远摸着渐渐冷却的咖啡杯，指间残存的温热已无法触达心底，“你认识郑欣颖的老公？”
“算是吧，饭局上见过。”刘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可能牵涉其中，“什么事？”
“没多大的事，天坤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不是你的客户？”
大家职场呆久了，说话都没那么费力，一句话，对方就已经大致猜到些什么，孟思远点头，“是的，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想干什么？”
“想多了解下客户。”
“哪方面的？”
“都可以。”约刘钰出来喝咖啡时，孟思远没有想到有这个意外收获，当时只考虑到她和自己关系还可以，她的工作人脉甚广，“能不能帮我留意下？”
“当然可以。”刘钰瞪了她，“你这人可真直接，一支护手霜就哄骗了让我帮你。”
“我刚回来，人生地不熟，也只有你能帮我一下嘛。”
“你别对我撒娇，我可不吃你这一套。”
孟思远无语，“我哪有撒娇？”
这人是撒娇而不自知，上一秒还很认真，那些言语意味着职场上不可避免的斗争，下一秒就软了态度，转变无比之顺滑。
见老朋友的感觉很不错，有话题聊，看到对方的变化。脱了稚气，在职场中翻滚着学会了很多防身术以自保，也会为了利益而进攻。有很多烦心事，但彼此也没有抱怨枯燥与无聊。某一瞬刘钰还是觉得她没怎么变过，为了生存不免变化以适应环境，可工作之外的她，又还像是从前的她，刘钰笑了，“你说你，大学里那么不爱参加集体活动，现在工作还得跟人打这么多交道。”
“这不一样嘛，我到现在都不擅长各种集体活动，包括应酬。”
“不擅长就是不想。”刘钰喝了口咖啡，“不过认真说，你高中跟李敏关系挺好，不论是为了公事，还是私事，有这个基础在，你可以考虑下修复关系。要用到一个人脉之前，前边就得铺垫。你回了京州，要常居于此，我觉得做这件事很有性价比。”
孟思远感激于她的真诚，自己觉得不太能敷衍，“谢谢，这个建议很有用，但我做不到。”
刘钰挺能理解这种做不到的，人就是这样，有时即使明知做一件事对自己有好处，但并不能做到全然的理性，拒绝也说明了好处不够有压倒性优势，“没什么，人会变，这件事不一定容易。”
“我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变化，我总觉得她不会变。”
刘钰想说你的想象力可能不是太丰富，谁不会变，在一个豪门里，谁又会单纯？但谁对过去都会有滤镜。
刘钰先行离开后，孟思远又盘了遍这其中的人物关系，面对诸多可能性，会有不同的应对方式。
要让一个副总监走，她一定要抓到实质性的东西。然而信息还是太少，绝对不足以让她去做些什么。
这件事没那么急切，没有十足把握，自己就会被牺牲。
盘算完这一堆事，孟思远也不免觉得太过没必要，在假期里想这些工作，自己到底是多无聊。
临去美国出差前，肖华还有应酬。
回家之后，他才开始收拾行李。他动作很快，衣物装好后，他又走去书房，从抽屉里拿了一沓美金塞进行李箱里。信用卡是很方便，以防万一，他出门身上还是会带点现金。
这趟去美国，会参观工厂，见同行，还会去看一些科技公司。即使他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想法，但还是要到实地亲自考察下。好几年没有去过美国，行程安排得并不是很紧。
收拾完洗完澡后，肖华没多少困意，拿了烟和打火机，走去阳台。
十一月了，进入深秋，这一年也快到头了。他打开窗，瞬即便感受到夜里的寒意。虽早已降温，可刚刚丢毛衣进行李箱时，他才意识到季节的变化，兴许是他对生活太没感知力。
虽有些冷，但他没有关上窗，用一种不舒适吹走另一种不舒服。
晚上的应酬，见一帮男人尚是清醒的状态，就搞了新玩法，要喝交杯酒。场景之低俗，让他觉得反胃。
这种场面从前不是没有过，更献媚的玩法他都见识过。但是这种恶心感，是与日俱增。
今天的局被人再三邀请，他不好拂了面子。他没有向谁敬酒，到今天的位置，只要他不想，就没人能让他喝。
他从不清高，也不是个道德感高的好人，那么点底线，是尽可能想保持自己的尊严。这一点，会让他走得更慢些。
他清楚知道，这是个弱点，如果想更快地爬得更高。
名利场上，太多人可以随时轻易丢掉尊严，换取些更实在的东西。等爬上高位后，再用夺取他人自尊的方式以弥补。
然而尊重，是自己给自己的。
肖华吸了口烟，微眯了眼，看着远处江上的桥，夜深时仍熠熠生辉。这座桥是早些年建的，细想下，是他事业开始的时候。
算是年轻的一座桥，世间万事都有周期，新的崛起之时，跟不上形势的旧人就得退场。规律是冰冷的法则，只能顺应。
高层的视野很开阔，近处是盎然到蓬勃的绿化带，夜里只看得模糊，远处是密集的楼宇。城市之中，人始终应为最重要的因素。
肖华却是想到今晚饭局上的一位本城老牌富豪，他的发家史，是众多人的血泪史。吞并农民的集体资产，迅速完成原始资本的积累。
财富不讲道德，更无关正义。于他人来讲是苦难，于得益者来说，是实在的好处，并惠及子女亲友。
很残酷，没多少人记得往事。发家后更是摇身一变，成为民营企业家。世人崇拜强者，不问出处，只看结果。
同时，世人也喜欢看人输。早几年前，那位民营企业家高价收购海外公司后遭遇投资亏损时，一片嘲讽，谁都能点评一二，批评其战略目光。
听着信誓旦旦的指点江山，肖华都不免同情心泛滥，不忍心看那些言论。
不计价格地在外收购，不是犯傻，是为了转移资产。动作要是慢了，钱就难出去了。
肖华不信因果，因果不总是一致的，也常常会反背。
他更信规律与周期。
一根烟燃尽，他关上了窗。
翌日，老庄送了肖华去机场。
进安检后，肖华准备去休息室的，可那儿吃的他觉得挺一般。他边走边扫着周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戴了个鸭舌帽，穿着风衣，脚着一双帆布鞋。随意地背着一个双肩包，正要找位置坐下。
他看了眼店，是吃面的。今天起来后他还没有吃过东西，面条挺合适的。
店面内的人并不多，座位大多都空着，肖华还没走近时，就看到坐下的那人书包还没放下，就皱着眉头低头看手机，看那神情，并不大愉快。
他停住脚步想往另一侧方向走时，她就已经“啪”的一声将手机扔在了旁边，抬起头要将书包卸下，也自然看见了自己。
若不是在机场，孟思远就已经控制不住脾气了，生气的同时心中的委屈也会扑面而来，她挺烦自己还有委屈感的，锁屏后就将手机扔到一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
结果抬头就看到了老板，他也正看自己。
也只有赚钱能让人迅速切换情绪了，原本想发火的孟思远立刻挤出了真挚的笑容，向老板招了手，“您也来吃面呀，要不要一起坐？”
见她如同京剧般变了脸，肖华也只当没发现她刚才的情绪，走到她的对面，“早。”
看他放下行李去点餐时，孟思远才反应过来，他不应该去贵宾室吗，但她可能对有钱人的想象有些狭隘，人家就想吃碗面怎么了。
知道自己沉着一张脸没那么好看，能被人一眼看出她的生气，孟思远正忐忑是否被他察觉到时，他就已经走了回来，但没坐下，她抬起头看他。
肖华低着头看她，她的眼睛有点红，“喝咖啡吗？”
“啊？”不知他什么意思，但见他看着自己，她特别怕他没耐心，连忙点了头，“喝的。”
“喝什么？”
“拿铁。”说完她又补了句，“热的。”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回答，就已经转身往外走去，孟思远这才意识到旁边有家星巴克。
见他去排队的背影，她后知后觉地感到懊恼，让老板去给自己买咖啡，她的情商呢？

第15章
两碗面已经端上桌，孟思远没有先开动，见他端了咖啡回来，她站起身迎接，差点就双手捧过再鞠个躬，“谢谢老板。”
其实她临走前抓了把速溶咖啡放包里的，不过当然是手中的拿铁好喝，微苦的咖啡融在热牛奶中，一口下去，像是能除去早上奔波赶机场的疲倦，以及暂时忘记刚才的不快。
放下咖啡时，孟思远顺口问了他，“你喝了什么？”
“红茶咖啡。”
肖华拿起筷子时，扫到白色杯盖上的一道口红印，而对面的她已经拿着勺子在喝面汤。
孟思远许久没有早餐吃面条，咸鲜的雪菜夹杂在裹了汤汁的热面条上，味道很不错，就是面条有点硬，她更喜欢吃软点的。她吃得没那么急，先挑着散落在碗里少得可怜的肉丝，等在面汤里泡了会儿变得稍软时，她才发现他已经吃了大半碗，她连忙挑了一大筷子稍吹了下就往嘴里塞。
肖华吃完最后一口面条，见她这着急的样子，“我不急，你可以慢点。”
孟思远有些窘迫，嗯了声，而他也似乎真的不急，没着急离开。他也没有不耐烦，拿起手机，边看边喝着咖啡。他专注看手机的样子，倒不像是在等她，只是吃完后坐一会儿。
总是很多工作消息，肖华点开扫了遍，大多是已阅不回复，汇报了情况他知道就好，重要紧急的他会看到就回。手机上几乎不会有闲聊，有事要么打电话，要么约着见个面。
看了一半的信息，拿起咖啡时肖华发现她正愣了神在咀嚼着面条，可能是无聊，估计他坐在这，她觉得不好意思玩手机。
他放下手机，“以前有做过翻译吗？”
习惯了一个人吃饭时看手机的孟思远有些不适应，只能专心体会食物作用于味蕾的感受，突然听到老板提问，她咽下了食物，“没有。”
怕他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她多说了句，“我以前教过雅思的，翻译应该不会差到哪儿去。”
肖华只是一句闲聊，就被她误解成质疑，他没解释什么，“还在教育机构工作过吗？”
孟思远摇了头，“没有，是留学的时候，赚点生活费。”
肖华从前海外出差，特别是小语种国家，会让中间人请翻译，翻译大多是留学生，他这给的费用不低，“没有做翻译的活儿吗？”
“有过的。”这简直是孟思远被短暂剥削的往事，“你知道吗？会有生意人......当然说好听点是企业家，来参访学校。就会找留学生去当翻译顺便带着参观嘛。我当时立刻报名了，你猜结果怎么样？”
肖华笑了，“结果没给钱。”
“对的，当时带着参观了大半天后，说要一起去吃晚饭。我当时想着还能蹭顿饭，但到餐厅时，我委婉地问了下找我坐翻译的人，关于费用的事。但他跟我说是志愿者服务。”
“然后呢？”
“我当时有点懵，也没厚脸皮到当场要，只能先坐下吃顿饭。菜没上，酒先上了。我说不能喝时，还要让我敬一杯那个生意人。”
肖华看着她，她很漂亮，不难想象她会遭遇怎样的为难，“那你呢？”
“我说去上个厕所，然后就走了。”
事情过去了很久，孟思远都记得那种屈辱感。被提前关照了要穿裙子，要化妆，解释为这种场合要体面些。等到了餐厅，餐厅是那种fine dining的，所有人都觉得她主动向请客者敬一杯很正常，甚至拒绝就是扫兴。
她不知道是自己有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
现在她已经成熟到足以保护自己，能略下当初的无助不表，再云淡风轻地用幽默的口吻讲述这件事，“谁让我财迷心窍，白干了一天活，饭都没吃上。”
肖华手摩挲着咖啡杯，“不，你很聪明。”
孟思远愣了下，其实这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在这件事上处理得很聪明，她下意识否认了，“没有，那时候很蠢，为了争取机会不敢事先谈价钱。”
肖华看着她，某一瞬看到了从前的自己，但与现在的自己又很不相同，“对自己苛责，是对他人恶的宽恕。”
孟思远反问了他，“你从不宽恕他人的恶吗？”
“恶就是恶，客观存在，不会在意，也不会宽恕。”
这个话题略有些严肃，肖华喝了口咖啡，一勺糖浆仍是很甜，“好了，我会付你翻译费，不让你白干活的。”
被他这一打岔，孟思远忍不住笑了，她哪有这种情商这么绕着玩讲话，“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嘛。”
“是吗？”
听出他在开玩笑，孟思远挑了眉，“您非要给，我也不能拒绝了让你为难。”
“没什么为难的。”肖华站起身，“走吧。”
孟思远也随即拿着包，与他一同往登机口走去。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主动搭话。他挺高，步子迈得大，她暗暗加快了步伐才跟得上他。
他穿得甚是简单，一身休闲装，无任何logo，提个银色的行李箱，手腕上戴了块运动手表，从头到脚也看不出有什么名贵的东西。然而气场这东西很奇怪，对特定的人来讲，无需外物的加持，就能感受到这个人身上的强大气场，让人不敢去浪费他的时间。
她想了下，好像的确是这样，时间是这类人最珍贵的资产。目的明确，做事坚定，甚至是不择手段。面对最核心的资产自然无比吝啬，不会将它分给认为不配拥有的人。
慷慨不一定博得好名声，这种吝啬却能让旁人不敢轻易对待你。
她看了眼他，这种感觉，肯定很爽吧，但可能当事人早已习惯了，只当是理所当然。
临近登机口，就看了几个一同出差的同事，孟思远跟他们打了招呼后就走到旁边坐下，没有加入老板与他们的闲聊。
不一会儿，见周遭的人站起身去排队，她也加入了队伍之中。队伍很长，她没有不耐烦，戴着耳机听播客。没法享受时间上的便利时，她尽量不让时间死得无辜。
她还算是幸运，买到了第一排的位置。在冗长的等待之后，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她摘下耳机，闭上了眼。
机舱内的气压有些低，即使有那杯拿铁，也让她昏昏沉沉。
其实，那次的翻译事件，还有一个结局，她几乎没有向人讲过。
从餐厅落荒而逃后，她坐了大半个小时的车回了家，那时还住在公寓内。回去后啃了个面包，不小心噎了正喝牛奶咽下时，她的手机就响了，是她爸打来的电话。
纵使两人关系因为出国前的争吵而不咸不淡，但她爸隔一段时间就会打个电话过来问她近况，她无法不心软。听到家人的声音时，她也无法不委屈，将刚才的事尽数说出。
然而她爸说，这不是很正常吗，人家想找个学生带着参观学校，结束之后请你吃顿饭。你应该主动敬人家一杯，人家大老板，是你以后可能的人脉。你去美国读书，你以为真的是学知识吗，是要去认识上层阶级的人。跟这个人脉以后可能帮你的忙比起来，一点翻译费不要计较，你要把目光放长远。
他的话，像是突如其来的一拳，将她打蒙了，她无从分辨不舒适的来源，更无力反驳他，只能顺着他的逻辑说，你让我不要计较，要不你把这笔钱打给我。结交人脉，是要有消费力能玩到一起的。
谈到钱，他没了刚才教育她的自得，脸色略有些沉，说我过段时间打钱给你，但你脑子也要放灵活点，又不一定要花钱才能跟人玩到一起，就像给人翻译，你要对别人有用。
同样，那时的自己面对亲人，更是天真到幼稚。在金钱上，从不多催促，反而还装淡定，说怎样都能活下去的。
他又唠叨了她几句要多去结交人脉后，就挂了电话。
面包的糖分已迅速让大脑变得活跃，她坐在地上一时没起得来。之前在国内的工作无需任何应酬，她不懂饭局的门道，也不感兴趣。
刚刚在餐厅，她对没拿到翻译费这件事很不爽，隐约觉得，被这么劝酒，很不对劲，自己就像是个陪酒的。原则是在摸索中把握的，如果对方给了翻译费，她不一定能意识到风险性。
她阅历尚浅，不懂其中的危险，那么她爸呢？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也把他往最坏的地方想了，可能他只是没想到。还是说，为了名利与阶层，他并不介意女儿出卖底线，连同学费一起解决了，不必他出血。
想到这，她就没出息地哭了。她想给李敏发信息，手抖着打字诉说着这件事，可讲到一半，看到了两人上次的聊天时间时，她又一个个字地删除。
删除后，她看着聊天屏幕想，是不是自己的话太多了，有开心事分享，也有诸多抱怨。刚到这里时她内心有很多不安，是不是李敏觉得倾听她那些烦恼是种负担，而她没有察觉到信号。
也许，没有一个人能完全接得住另一个人的情绪。
好像从那以后，她很难过的时候，就不会跟人讲了。这是个很好的习惯，不给别人带来困扰，自己呆着慢慢消化就好。
昨天睡得少，头有些疼，也可能是快来月经，孟思远睁开了眼，从包里找了颗止疼药吞下。她对痛没有忍耐的精神，直接吃药缓解。
在等待药效发挥的时刻，手机在包里，她不想拿出查阅消息，只想躲在空中的机舱里，得到片刻的宁静。
昨晚她在加班时，放在一旁的手机忽然连续震动着，吓了她一跳。她拿过手机，是她那个爸的视频电话。
这么多年，他永远学不会打电话之前问一声她有没有空。
她挂断后就将手机扔到一旁，可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她再无法回到专注的状态。她拿起手机，把那条微信记录给删除了，开了免打扰模式。硬逼着自己专注，她需要在出差前将手头事情都处理完。
加班到九点多回到家时，她就接到了她妈的电话，说窕窕不愿意去学校，好像是在学校里被同学给针对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能不能想想办法，过来跟窕窕聊一聊。
当时累得躺在沙发上的孟思远说她不愿意去学校，我还不愿意去上班呢。
她妈说这不是开玩笑的事，现在她才初一，正是读书的关键时候。
考不上就上大专呗，她笑了，要不你们多努力下，把她送出国，买个学位。
她妈愣了，说你讲话怎么这么冷漠，她是你妹妹，她这么小，你这么大了，还要跟她计较吗？
她忽然生出力气，扯过旁边的抱枕扔了出去，几乎是嘶吼着回电话那头的人，我他妈让你生了？这跟我有屁个关系，她就算死了我也不会多关心一下。
吼完之后，想要好好相处、好好说话的弦突然绷了，她变得极其刻薄，冷静地能精准戳到对方的痛处，她的每一个吐字都无比清晰，跟她妈说，当初我跟你说过风险的，从生育到养育，你都应该把她打掉。我也说过，只要你不生，我给你养老。可你为了讨好你的新男人，觉得我没能力养你，非得生。种什么因，得什么果，我不能帮你承担。那个孩子，我不会帮忙，也不会掏一分钱。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这样会影响我们的母女关系。
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跑去洗手间洗脸，洗了很久的脸，她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眼睛通红的自己。
觉得自己好恶毒。
她有很多种方法能聪明地糊弄过去，但她选择用伤害她妈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第16章
那些往事，给孟思远带来过很多痛苦，她不曾对任何人说过。
在大学录取通知书下来后，家里摆升学宴时，姨父给她红包时，还得对桌上的亲戚们讲，虽然她家里这样，说出来都挺丢脸的，但她仍然这么坚强努力，考上好大学，未来可期啊。旁边的姨妈跟着应和，说你妈这么为你，你以后可得对她孝顺。
拿着红包的手一时僵住，她语文考得很不错，却仍然没有伶牙俐齿的口才，被人这么嘲讽着说不出骂人的话。
她爸走了过来，笑着说考大学就是靠聪明，她平时都不怎么学的，要是努力就能上好大学，那岂不是人人都能上了。
自家儿子大学非常一般的姨妈微变了脸色，虽已是前妹夫，但仍然作出敲打的姿态说你可得有点压力，有了自己的家庭，也不能忘了这个女儿。
听着他们的唇枪舌战，孟思远觉得挺好笑的，她没觉得自己有多聪明，顶多是努力。学习是她逃避家庭痛苦的一种方式，侥幸有了好成绩而已。
她更耻于承认，想考一个好大学的初衷是不想让妈妈重组家庭。彼时的妈妈单身，她给妈妈认真地灌着迷魂汤，说这个学校的毕业生月薪上万呢，够我们俩过好日子了。
也是那个暑假，姨妈来家中玩，她俩在卧室讲话，孟思远觉得很奇怪，她的第六感让她去贴近了房门偷听。
家中老旧的空调声响很大，早几天漏水了还没喊人来修，放了个盆在地上，滴水声时不时地响起。小区十分老旧，窗外有颗树，她家在二楼，夏日午后的蝉都没了劲，偶尔喊两嗓子。
家中静悄悄的，她听得一清二楚。姨妈跟妈妈说男方是做什么的，家里条件如何，让妈妈周末去见一见，反正她也要上大学了。
孟思远仍记得那一刻的恐惧与过低的空调温度，她没有也不想听到妈妈的回答，打开了房门，却没有用手推开，一脚踹开了房门。
她对着姨妈就开始骂，愤怒之下，直接操起房间转角处存钱罐，砸在了地上，一枚枚硬币掉得满地都是。
她妈拦着她，让她冷静，她无法镇定下来，逼问着妈妈，你会重新找人吗？
妈妈没有回答她，姨妈回答了她，说你爸出轨再婚你不管，你凭什么来管你妈？你有什么资格管大人的事？
她一时答不上来。
姨妈接着说，你不能这么自私，让你妈一个人孤独终老。
她迅即否认了说我不会结婚的，我去哪，都会把妈妈带着。
姨妈冷笑了一声，说你别这么讲，女儿都是要嫁人的。
孟思远忘了是怎么回答的，后来她又被指责过很多次自私，不为妈妈着想。
再后来，在很多亲友聚会中，她成了不受欢迎的人，那时她妈已经再婚，而她从学历到外形都挺好，读大学时就有亲戚想让她去相亲。她也不必扮演乖巧女儿的形象，甚至有种报复心理在，介绍者都是女性长辈为主，她很诚实地看着对方说，可是我觉得你婚姻也不幸福啊，你可以考虑换个老公的。
见对方脸色变了，她又笑着找补，你这么漂亮有气质，我觉得你完全值得一个对你好、给你很多钱花的男人。
后来渐渐的，她这尴尬的身份和低情商，父母都不会喊她去彼此的亲友聚会。这么些年，跟那些亲戚，她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自由有加码，这个代价即使是当初的她不想承担的，可拥有之后，觉得还挺好的。
现在的她，收入足以过上与妈妈承诺过的好日子。然而，她也不会有当初的掏心掏肺了，虽然自己做得并不少，给妈妈买的高端医疗险并不便宜。
偶尔她也会阴暗地揣测，妈妈有没有后悔过。而在妈妈身上，她看到了人为了拥有所谓的依靠感，可以作出风险系数极大的抉择。
她很多次地央求过妈妈不要再婚，去把孩子打掉。当时没有人考虑过她的无助，也没有人理解她内心的恐惧，只教育她说，你都读大学了，该长大了。
是他们让她心一点点变硬的，她绝无半点可能对他们心软。
昨天是工作太累了，连着几天没睡好觉，加之生理期快到，人被激素控制，她才会失控。想通之后，心里没了纠结，睡意也向她袭来。
她滴了眼药水后戴上眼罩和耳塞，她需要好好睡一觉。
飞机落地时已是下午，肖华过海关后就先走了，他约了人见面。
张一峰已提前在约定的咖啡馆等待，见肖华从门口走进来时，后头刚好有人推了个车抱着孩子，他替人拉开了门让人先进去。
张一峰起身招呼了他，他点头示意后，就先去柜台点单，见他端着咖啡过来时，张一峰乐了，“呦，您还会讲英文点单啊。”
两人认识了十来年，张一峰知道肖华会讲点简单的单词，毕竟人家也上过一个挺不错的大学，但他的英语蹩脚到像是花钱进的。这哥们的轶事是多年前去办美签，他直接对人签证官讲，我不会讲英语，去美国有翻译，签证官给他过了。而同行去办签证的，有两个英语挺好，跟签证官聊的很愉快，然后给拒了。当时那两人听到肖华一句不会说英语就给过时，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了。
关系熟悉了，张一峰才知道，他从小学到初中，几乎就是学的哑巴英语，老师发音一团糟，也没什么磁带听。后来高中考去了县里，懒得再开口重头练，英语稍微差点，他也能用数理化的分数来拉。
张一峰完全没想到过，他会是这样的出身。毕竟认识之初，他的谈吐和认知，就觉得他很不一般。做事挺大气的，自己倒是猜测过，他是不是来自显赫又低调的家庭。
后来见过许多人，把一手的好牌打烂时，张一峰就会想到肖华，然而像他这样背景走出来的，极少。
听着像励志故事，张一峰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借鉴和鼓励的意义。会投胎是天赋，而智商高、决断力与自律，也是天赋。若论天赋的稀缺性，后者指不定概率更低些。
这些年张一峰在美国研究数据类创新投资业务，两人许久未见，知道他要来，张一峰专门找了他聊一聊，也顺便聊点业务。
认识之初，在市场理念上两人就有过一场争论。那时的张一峰是个完全市场普世派，市场能打破任何环境，而肖华认为市场受到环境的强制约，不同约束条件之下，会发展出不同形态。两人展开辩论许久，谁都没说服谁。而结束争论的，是肖华提出的诡辩，如果地球上就一个国家，有统一的行政管理体系呢？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的观念都不是一成不变。而后来肖华的选择符合着他当时的观点，不同的年景有不同的约束，他一直聪明地在适应环境。
张一峰有时认为他骨子里信奉市场主义，但他完全懂得如何玩另一种游戏。不知道这个人有没有任何信仰，但能肯定的是，这个人不论在何种环境，都能生存。或许这才是最为体现他出身的东西。
肖华坐了下来，“我至少还是会讲一句black coffee的。”
“我特地没给你点，测测你的英语水平呢。”张一峰笑了，“家里老人都还好吧。”
“挺好的，天气变冷，早些天让他们去三亚住着了。”
“老人有福气啊，不仅他们，家里亲戚都能靠你帮衬着。”
肖华摇了头，“谈不上，能帮就帮。”
其实肖华是觉得父母享得起福，他当初就说过，不会安排任何亲属进公司。他知道会有不少人去拜托他们，可他们从未在他面前提过一句。至于亲友，他投入心力稍多的，还是小一辈的教育。都会送进当地好点的学校，能考上大学他承担费用。要深造，如果能拿到国外像样的offer，他也会给赞助，野鸡大学不行，他又不是钱烧得慌。
聊正事之前，自然是先叙旧，张一峰直接问了他，“你怎么还不结婚，也不打算要孩子？”
“要孩子做什么？”
“你这么大一摊生意，不得要个孩子来继承吗？”张一峰刚讲话，就听到了他的嗤笑，“你笑什么？”
“我从没有想过要做一个百年老店。”肖华喝了口咖啡，“如果有孩子，我这点钱，能让ta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怎么，等退休就把店给卖了去养老吗？”
“听起来挺好的。”
“你会是那种闲得住的人？不过那还早着呢。”张一峰忽然八卦地看着他，“要是当时舒怡没出国，你俩早结婚了吧。”
肖华皱了眉，“都是什么陈年往事了，你还记得。”
“年初我还在洛杉矶见过她呢，她也还没结婚。要不你俩再试试？”
“没这个必要。”肖华反问了他，“你约我见面，是为了闲聊的？”
张一峰耸了肩，也收敛了开玩笑的，跟他开始谈正事。
一行人过海关挺顺利，没有被关小黑屋的。他们出来之后，车已经在等待。加州的天气挺好，短暂感受之后，又坐入车中，去往明天要参观的公司所在的城市。
又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虽没有做任何事，但舟车劳顿，到酒店后，孟思远放下行李就倒在了床上，想着眯一会。
醒过一次，但她看着黑漆漆的房间，浑身酥软没力气爬起来，就又睡了过去。
孟思远再一次醒来时趴在床上，心里空落落地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到了不熟悉的环境里她特别没有安全感。她吸了吸鼻子，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才想起拿出手机看时间。
原来才晚上九点，她一直觉得是凌晨了。出差群里没有消息，她回了会儿工作信息。可胃随着睡眠一并苏醒，飞机上她只吃了一顿，此时饿的不行了。
这个点，酒店应该没有食物提供了。她看了地图，附近就有家麦当劳，即使她很不想吃这里的麦当劳，但她不敢在外面乱逛。
又磨蹭着赖了会床，孟思远才起身去洗了脸，拿上书包出了房门。
头有些昏昏沉沉，她打着哈欠下了电梯，走到大堂时，看到了老板正走进来，她向他招了手，“Hi，吃过了吗？”
肖华倒是见她第一次如此积极主动地跟他打招呼，“你没吃吗？”
“对，我要去麦当劳，你去吗？”
这里的治安算不上好，刚刚抽烟时他转了一圈，不远处的街上就有流浪汉，他点了头，“可以。”
走出酒店，感受到一阵凉意时，孟思远头脑清醒了些，但她仍不后悔刚刚一时冲动喊了他出来，好像在这异国他乡，没了在京州时强烈的等级感。
她打开导航，按着箭头的指示走，可走了百来米，地图又重新规划了路线，总距离更长了。
肖华见她忽然停住脚步，低头看着屏幕，左右转着找方向，他开了口，“给我看一下？”
以为他被自己带偏了不耐烦，赶紧把手机递给他时，她还偷偷瞟了眼他，见他神色如常，她还下意识为自己解释了句，“刚刚就是它让我这么走的。”
“嗯。”肖华双指滑动放大页面，看了眼后就将手机还给了她，“走吧。”
“哦。”孟思远接过手机，“你不要用了吗？”
“不用。”
街上颇为冷清，他们所走的街道上几乎是空无一人，孟思远跟他往前走着，他不讲话，她也没吱声，不过看了眼他，不知他是不是后悔被自己拖出来。
“怎么了？”
“啊？”没想到他这么敏锐，孟思远挺认真地回了他，“麦当劳可能很难吃，你可别怪我。”
“不会。”肖华笑了，“那要不要换一家？”
“不用了，我怕你不能接受，我以前常吃的。”
“难吃还常吃？”
“便宜啊。一个双层牛肉堡，能顶大半天，蛋白质还够了。”
肖华看了眼她，“留学这么苦吗？”
“还行吧，有优惠券时我会点一杯咖啡，坐那赶作业我觉得效率还蛮高的。”回想起往事，孟思远笑了，“但我觉得我脸皮还是不够厚。”
“为什么？”
“就是这里点可乐，是给你个空杯，你自己去倒。我当时有个印度同学，觉得我买饮料很傻，教我自己拿着杯子直接去倒。在她的怂恿下，我干了一次，可感觉跟做贼一样，后面还是花钱买。”看着前边黄色的M，孟思远感叹了句，“其实占下便宜也没事嘛。”
肖华笑了，拉开了门让她先进去。
孟思远倒是略有些意外，走进后看见好几台自助点餐机，她想起什么，问了他，“要不要一起点餐？”
“可以。”
孟思远走到点餐机前，边滑动着菜单边问他，“你吃什么？”
“牛肉汉堡。”
“好。”
就算曾经都吃腻了，此时很饿的孟思远看着菜单还是十分有食欲，点了几样后去选饮料，她给自己点了杯可乐，正想问他要喝什么时，他倒是先开了口。
“为什么要点可乐？”
“我想喝呀。”孟思远抬起头看他，他看着自己，此时她离他很近，他平常总是略有些严肃的，可不知为何，此时他的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的狡黠。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书包旁的随行杯，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人，她忍不住笑了，“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
“那你去给我倒。”
她的嗓音中带着命令的口吻，他笑了下，“好。”
将可乐从订单中删除时，孟思远还是有些心虚，按了付款后要从包里拿钱包时，他已经将信用卡刷在了POS机上，纸质单子随即便打印了出来。
肖华取下单子递给她，“杯子给我？”
孟思远心虚地看了眼四周，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员工在后面的厨房忙碌着，她拿了杯子递给他，“加冰块。”
看着他拿过杯子就镇定自若地走去饮料机处，虽然那里是后厨忙活的店员的死角，她还是紧张地替他把风，而听到冰块响亮地落在了不锈钢的杯子里时，她吓得内心拷问自己，你真的缺这点钱吗？
而他的动作依旧不慌不忙，估计是冰块倒多了，又拿着杯子倒出来了些。见他终于要去倒可乐时，孟思远就听到了喊号声，内心慌到不行，却是无比镇定地走到柜台前，热情地笑着说完Thank you，就低头端了餐盘，迅即转身离去。
她走到饮料机前时也没有等他，一溜烟地往里跑，找了个角落里的偏僻位置。她坐下后抬头找他，而他已经看到了她，手里端着她的杯子，若无其事地走了过来。
肖华将可乐递给她，想讥讽她一句怎么先落跑了，这么不靠谱，就见她笑出了声。
他也忍不住笑了。
来美国的第一天，两人偷了杯可乐。

第17章
孟思远拧开杯盖，冰块如冰山般堆积着，填满了缝隙的是冒着气泡的可乐。她许久没有喝可乐，再次感受到气泡在舌尖跳跃着，碳酸中的甜意让人有种轻飘飘的快乐。
即使拿了吸管，她端着杯子连喝了两口才放下，看着他仍是一本正经的镇定样，“你心理素质怎么这么好？”
肖华拿了根薯条嚼着，“为什么要紧张？”
“被发现了很丢脸呀。”
“那就做好点，不要被发现。”肖华撕开蕃茄酱，挤在一旁，“一杯可乐，不会出警的。”
他这逻辑听起来一点问题都没有，但也不像是她这种正常人的逻辑，孟思远问了他，“你是不是经常做坏事？”
她咬着吸管，眼神中带着笑意看着自己，肖华拿着薯条蘸酱，这玩意很不健康，却对它的喜爱，是人类的基因，“得看你对做坏事的定义是什么。”
孟思远突然发现这人很擅长把问题抛回来，“那你的定义是什么？”
“犯法。”肖华看着她，“你呢？”
她倒是没想过这个，“我觉得......做起来让我有心理负担的事，就没那么好。”
“正常。”
“你也会这样吗？”
“会。”
看出他不想讲太多，孟思远没有再多问，拆开汉堡，做得十分潦草，酱都漏了出来，她拿张纸巾抓住咬了一大口，酸黄瓜的清爽中和了肉的肥香。估计真的是饿惨了，她竟然觉得十分美味。
见不知是酱汁还是融了的芝士蘸在她的脸上，她似乎不知道，咽下食物，就凑到吸管前喝可乐，肖华递了张纸给她，“以前吃腻过吗？”
“谢谢。”孟思远接过纸巾潦草地擦了嘴角，“当然，吃腻了就换个口味的汉堡。”
“这么节约吗？”
“我给自己定的标准是吃饭零用一周花一百刀，自己做饭的话，能吃好点的。但赶时间时，我就麦当劳解决了。”她笑了下，“这么抠门其实还蛮开心的，特别是到周日，算下花了多少钱，有剩余多了，就会出去吃顿饭。”
肖华有资助侄辈来美国读书，在费用上他有过考量，一方面，他不希望他们将这种机会当成理所当然、乱花钱，另一方面，在外边还是要手头多些钱，不将自己置于危险的环境中。虽然不同城市花销不同，但他知道在这一年大概要花多少钱，他给侄辈的生活费会稍微多一些，其他的欲望，需要他们自己去赚钱满足。
她这么个费用标准，算是非常严苛了。他看着她的笑容，她似乎没觉得苦过，“那点钱，能出去吃什么？”
“中餐有点贵，吃不了。我会去一家还挺便宜的墨西哥餐厅吃塔可。”孟思远对他刚才不以为然的口吻有些别扭，“那点钱买来的食物，对当时的我来讲很幸福了好吧。”
肖华不喜欢解释的，但看着她认真的神情，他多说了句，“我的意思是可选择的种类很少。”
她没指望有钱人能理解没钱时的微小幸福感，她也不在意，“是的，很少。非要讲烦恼的话，就是同学邀请一起出去玩或吃饭时，我要想理由拒绝。”
“那编理由会让你有心理负担吗？”
“这才不算做坏事呢。”孟思远没想到他还记得刚刚的话，“会说不爱吃法餐，作业没写完。但编理由太难了，我的临场说瞎话能力也不行，于是想了个万能理由。”
“什么？”
“说我有男朋友了，于是每次都说，要去跟男朋友约会。”
肖华笑了，他刚才还想了下，到底什么理由是万能的，没想到竟是这个，“所以是真不爱吃法餐吗？”
“没有不爱，法餐里甜点还挺好吃的，但价格让我没法爱。不过有男朋友是假的，本来我就够穷的，谈一个一起穷死吗？”
孟思远讲完才意识到讲这个干什么，似乎是不由得顺着他的话口给多回答了。虽然她也没说错什么话，但聊到这个，就莫名有些尴尬，不应该说这个。
她笑了下，“那时候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就是等有工作了，能每周出去吃顿好的。”
六七年前在麦当劳刷夜准备面试时，她就是这么想的。或许那时也是刻意与国内的朋友断了联系的，他们的生活踏入正轨，为买什么房、配什么车而筹谋时，而她的愿望只是能吃顿好的。
此刻坐在这，她像是能隔着时空对曾经的自己说，不要沮丧，你可以将许下的愿望一个个实现的。
“那你还挺大胆，钱都没准备够，就一个人出国了。”
“对啊。”
笑意从嘴角消失，孟思远继续低头啃着汉堡，安静地咀嚼着，不再多说什么。
没有闲聊，一顿快餐吃得迅速，她喝完最后一口可乐，杯中剩下了一堆冰块，“走吧。”
刚饿着肚子走过来时，孟思远还觉得有些冷，吃饱后身体变得温暖，踱步消食，是正正好的凉意。
这里地广人稀，即使位于市中心，除了路两旁的建筑楼稍多些，几乎看不到人，这么一路走着，也没见车驶过。漆黑的夜里路灯明亮地投射而下，更显得安静。
这一条道路颇长，身旁的他没有讲话，她忽然转头问了他，“前面右转就到酒店了吗？”
“左转。”
“哦。”
“怎么了？”
“您先回去早点休息吧，我想在这再走两圈消消食。”
走过熟悉了点，她觉得还算是安全，刚刚的汉堡和小食吃得有些撑，现在也没什么睡意，在外边走走更舒服。
肖华看了圈周围，“那你走吧，我在这抽根烟。”
孟思远愣了下，随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是烟瘾犯了，“好。”
她转身往回走，肖华停下脚步，掏出烟盒，拿出一根后背着风，手捂住烟，啪嗒一声蓝色火焰亮起，香烟随即被点燃，他吸了一口，将打火机扔进口袋，抬起头时，就看到了她的背影。
这还是他落地后的第一根烟，跟张一峰聊了许久的事，聊得投入，过了饭点，随便吃了点便回酒店。
一出差他就容易神经紧绷，若非刚刚的插曲，直接回酒店房间，估计也睡不着，在想事情。或许是转换空间能让人思维活跃，脑中会冒出太多的想法，几乎是困扰。
此时在夜里的马路上抽着烟，他感受到了平静。
他一口又一口地吸着，见她走到道路尽头后过了马路，再往回走。她边走边看着街旁的店铺，距离相隔甚远，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却觉得她是充满新奇的。
想起她刚刚描绘曾经对美好生活的期待，那一瞬目光中的复杂情绪，不由得让他去想很多年前的自己，对生活有过什么期望。
毕业后他进了一家很好的公司，升职非常快，他相信不出五年，华东大区总经理会是囊中之物。但他知道，自己并不想永远给别人做事。
那时他只想要成功，巨大的成功。
老天其实很吝啬，只让追求一件东西。其他的，都要拿来做筹码。
他得到了。
但有时他也不知道，他失去了些什么？那些东西到底重不重要？
他指间的烟无声地燃着，道路另一侧的她走的越来越近，穿着风衣，书包单挎在肩上，踩着帆布鞋，脸上是放松的神情，没什么心思，某一瞬仍像在这读书的学生。
孟思远很喜欢散步，不论是家附近日复一日走过的路，还是旅游时的陌生马路。虽是出差，但此刻在明日还未到来前，像是偷了一晚的旅行。
太久没来美国，深夜走在路上，就算知道相对安全，她一个人还是会有那么点怕的。但他在对面抽烟，就在那个位置没动过，散步就能全然放松了警惕。
路上没有车，孟思远还是老老实实地按下人行道按钮，等待着交通灯的通行提示。在等待的间隙里，抬眼便能看到对面的他。看到他指间亮着红点，是快燃尽的烟，他从烟盒里又掏出了根烟咬着，微低着头将手中烟靠近了过度火星子，引燃的瞬间，他吸了一口时，就已经抬起头，看到了她。
交通灯仍红着，顶头的路灯扫去深夜里的暗意，静悄悄的，能听到风拂过树叶的声音。在异国的街上，在马路两侧的他们不经意地看着彼此，已经熟悉到不需要再特地点头或微笑，但迅速避开眼神的交汇又显得很不礼貌。
她在等着他看向别处。
而他似乎也在等着她挪开视线。
不知为何，前几次也是，她隐隐察觉到他身上的疲惫感。可看着他这么若无其事地站着抽烟，又像是她的错觉，即使疲惫，发生任何事情，他好像都能撑得住。
直到吐出的烟雾将视线模糊，此时耳旁的交通灯发出滴滴声，提醒着行人可以过马路了。孟思远迈开步子，向对面走去。
肖华看着走过来的她，“等我抽完，你再走一圈？”
孟思远正是这么想的，她本来就想遛两圈的，“好，你等我。”
“嗯。”
这一圈孟思远走得稍快了些，她走回来时，对面的他帮忙按了交通灯，她刚到路口，信号就变了。
她以为他急着回去了，过马路时小跑着过去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走吧。”
不复出酒店时刚睡醒的低落，吃饱喝足后在深夜里压马路，享受着城市中难得的宁静，这让她心情变得很好，她转头看了他，“谢谢你。”
肖华猝不及防地撞见了她的笑容，“不用。”
道完谢，孟思远继续向前看着路，酒店已在前方。心想着睡了许久，不知今晚还能不能睡着，睡不着就听着播客催眠吧。
进入酒店大堂时，金发碧眼的前台帅哥笑着跟他们打招呼，走进电梯时，孟思远才跟他说了句，“他长得挺像汤姆克鲁斯的诶。”
没听到他的回应，孟思远透过电梯里的镜子看了他一眼，他在镜子里看到了她，说了句不认识。
好吧，没有共同话题。她闭了嘴，不再说话。

第18章
翌日早晨八点，一行人就要从酒店出发，要坐车去参访的工厂。
孟思远提前十五分钟到大堂等待，才坐了几分钟，同行的同事们就陆陆续续地抵达。
大家道完早安后聚在一起闲聊了几句，孟思远旁听着，观察到老板的助理，杨旭，平时与他几乎没有什么交集，发现这个人讲话几乎是滴水不漏，而无多少圆滑。
此刻身旁的上司胡志锋对她轻声叮嘱了句，认真点，老板不喜欢下属犯低级错误。
她刚要回答，老板就从电梯口的方向走来，他身着黑色西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像是不想浪费等待着的他们的一点时间。
孟思远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五。而所有人，已经全部聚集，颇具时间观念。
车已经在酒店外等候，两辆SUV，老板与其助理一辆车。据孟思远从上司那得知，虽然要参访的公司主动提出全程负责接送，但委婉拒绝了，仍是他们自己安排的行程。
她一开始没明白为什么拒绝，也没追问，想了想，大概率是出于安全的考量。出门在外，所有行程都能被别人知道甚至是掌控，如果有个万一，会将自己处于极其不利的境况中。
设身处地，自己倒是不一定会这么考虑。估计身家数字后多好几个零，命更值钱了，她才会这种意识。
加州像是个连绵不绝的巨型农村，车在公路上疾驰着，偶尔向窗外看去时，从一个路口到下一个路口，只见两三户，房子很大，后面的院子面积更大，估计是豪宅区。
车速很快，她坐在车里没多大感觉，倒是胡志锋感叹了句，都到一百四了啊。司机说是的，都开这么快，这帮不要命的孙子，上桥都这个速度不带减的。
肖华难得昨晚睡得不错，他以为躺下后又要等天明，却是没多久就睡着了。他坐在车里翻完最后一页文件，合上后丢在一旁，往车窗外看去。
窗外是大片的空地，开了许久也没见什么人烟，这一段路还略有些颠簸。不知为何，肖华倒是想起了小二十年前。
他妈让他去城里探望她哥嫂。他一个人坐着长途大巴车，六十码的速度颠簸着进城，是个夏天，车窗打开了让风吹进来。窗外是同样的荒芜，中间停车都是公路上直接放下。
他在车上看到了一个窃贼，正在偷窃，他想也没想，直接走上前锢住窃贼，没让人得逞。小偷也是个力气大的，两人对峙一番后，最终小偷服软了提前下车，他也坐回座位。车停下又即将起步时，对他怀恨在心的小偷突然扒上了车，隔着打开的车窗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抡拳就打。他反应迅速，立即甩头躲了过去。此时车速已起，一脚油门就已经相去甚远，他只好吃了这个暗亏。
这时，车中的几个人开始自顾自地点评他，说他肯定不是咱这的人，咱这的人哪里能吃这种亏，就是从车窗跳出去也得跟他拼命。
而刚才在对峙时，周围无一人发声，都在默默观看着。
听着他们的挖苦讽刺，他没有说一句话，头发被拽了一缕，沉默地在众人鄙视的目光中继续着行程。
他那时就明白，不要着急彰显正义感，小心当事人会出卖你的正义感。
可那时到底血气方刚，后来他还头脑发热过几次，本能之下出手相助。现在年纪大了回头看，他只庆幸，遇到的那些所谓坏人，其实都是怂人。
肖华看着窗外的风景，想起昨晚问自己的问题，这么多年，他失去过什么。答案没那么重要，他从不回头看。失去才换来了所拥有的。
可能，他失去了对人性的期待。
一切都有加码，在巨大利益面前，没有任何人经得起考验。
在很年轻的时候，人的心会软一点，对人性中善的一面报以信任。后来就会发现，那些情意，其实一文不值。
最好的情况是，任何关系都不必经历任何考验。但当考验来临时，他不会选择虚的东西。
想起昨晚她提及过去的神情，没有多少怨怼，仍会对人事报以最大的善意，对美好的东西有很多的期待。
他本能地不相信这些东西，也是现在的他不熟悉的了。
也许是她还年轻。
隔着挺远就看到了工厂前方矗立的牌子，前边的车辆停了下，没两分钟，大门打开，三辆车径直驶入，慢行了几分钟才到了办公楼前。
起得很早，刚刚在车上眯了会，下车时孟思远已经彻底清醒，工作开始了。目光扫到老板后，她就快步走到了他身旁。
工厂的总负责人已经在等待，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白男，叫George，旁边跟着几个下属，其中一个是看起来是ABC，会说中文。
老美一如既往地看起来很热情，上来就与老板握手，喊了Hua，说Good morning,how are you？
身旁的老板回得很简单：Very good.
George看向了旁边的孟思远，孟思远先笑着向他做了自我介绍，说是老板的助理兼翻译，叫我Celine就好。
就算英语再差，肖华也听得出她发音的纯正。
一行人依次介绍着，打完招呼后就往最近的一个厂房走去。
孟思远没有想到老板这么直接，没走两步他就问上个月罢工对工厂影响大不大。
George听了翻译后停顿了下，谨慎地回答说，有造成一些影响，但现在已经复工，恢复正常了。
肖华点了头，没有再多问。
一行衣着光鲜的人进入光线略有些暗的厂房内时，流水线前戴着耳机的黑人大哥看了他们一眼。即使看到负责人走过来，他一个眼神也不给，随即又低下头干活。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带了点对上班的不耐烦。
然而偌大的一台机器，也就三个人在操作。
George向他们介绍着这一片区的功能，肖华问了他，这台机器，需要三个人吗？
George没听出他的语气，看了眼面前的这条流水线，又找了随行的下属询问确认后回答了他，说应该有四个人，一个有事请假了。
孟思远翻译过后，看着肖华，他只点了头。她也看不出他的态度，究竟是觉得人多，还是人少。
肖华随着George的引领往前走，后边区域人工分量更重些，一眼看去，人种也跟着多了起来，还依稀听到了有人说中文。旁边的George在跟孟思远说着话，看着像是闲聊，她听完后还惊讶地问really？
“他说了什么？”
孟思远赶紧收敛了笑意，跟老板解释着，“六月份时，有难民来了工厂做事，带他们的是一个中国人。彼此语言不通，老师傅教他们干活时，说的是中文，没想到双方沟通没障碍，他们也能渐渐上手了。”
她刚说完就应景地听到了一声叹气，紧随其后是一句怎么这么不机灵呢，都教了多少遍了。
他们寻着声源看去，估计就是George说的中国师傅，六十来岁的样子，对着面前的新手在叹气，而新手听不懂他的话，只向他笑着，乐呵呵的，不知有没有听懂师傅的骂。老师傅没了办法，只得手把手再教一遍，在重点步骤处提高音量，最后来了句听懂了没。
孟思远看到老板笑了下，而George当即提出，要不要把他喊过来聊两句，老板点了头。
没想到老板很擅长跟这个老师傅聊天，没有一丁点平常工作时的严肃与话少，甚至挺有亲和力。没聊几句，这位李师傅就讲了自己的背景，是第一代移民，带着孩子过来的，刚来时什么都做过，后面想办法进了工厂，随着孩子读书搬家后，来到了这里。
“哎，你知道以前在汽车厂，工资有多高吗？一个人就能养活全家。现在差不多只有以前的一半，就该搞罢工，把工资涨上去。”
肖华笑了笑，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随口再问了些工作日常。
抵达下一生产线时，George这还安排了活动，让他们上手共同操作配件安装，老板让手下人去试一试，意思是自己不去了。George说Celine，你不去吗？
孟思远同样笑着婉拒了，说怕太难了，自己站在这就好。
“Celine是你的英文名吗？”
孟思远正远看着他们聚集在流水线学习操作时，就听到了老板的问题，突然有些尴尬。
她起这个英文名时还是高中，那时不知道这是个奢侈品牌。看到这个词就觉得特别，用它当名字的不多，来自拉丁语，原意是天空，可能是当初向往自由的天空，她很喜欢这个词，就拿来作英文名，注册邮箱和打游戏起名时，都用了它。
后来知道这是个品牌名时，逆反心上来了，觉得凭什么要为一个牌子改名字，但现在尴尬也是真。
“是的。”孟思远还解释了句，“起名时我还不知道这是个品牌。”
“是吗？”
孟思远没想到他根本就不知道这个牌子，白尴尬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总不能她给有钱人科普说，这是一个奢侈品牌吧。
“卖什么的？”
“卖衣服的。”
他不再说话，在等待的间隙里，孟思远忽然大胆地开了口，“老板，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你这么问，是让我必须回答吗？”
离得他很近，孟思远看不出他的情绪，但他绝不是笑着开玩笑的神情。而他这句反问，颇有讽刺的意味，她一时被吓住了。工作时的他，一向不苟言笑，不是没见过他在会议上对高管的发难。这是工作场合，是她话多了，不该讲的话，就不必开口的。
她挤出了笑容，“没有，抱歉。”
肖华的确不喜欢这样的提问方式，但看她这样的反应，又觉得自己的话说重了，“我在等你问。”
孟思远已经不想再问了，但他开口，她不得不继续问下去，“您刚刚问机器需要三个人吗，您是觉得多了吗？”
“是，那台机器，一到两人操作就可以。”
孟思远甚少去工厂，听到他这回答，忍不住确认：“那一条流水线，就只需要一个人？”
“对。”对于她的惊讶，肖华并不意外，“不仅是汽车行业，过去几年我去过不同行业超大型工厂的一线车间，智能化和自动化的程度，其实是超出常人想象的。”
这么大的工厂，需要的人竟然这么少，她一时无言。
看着沉默的她，肖华忽然开了口，“别用您，可以吗？”
听着可以吗从他口中说出，孟思远都不知他是什么意思，但她也不想猜，点了头，“好的。”
肖华想再说些什么，不远处就传来了欢呼声，老美们十分夸张地对他们配件组装成功进行了鼓掌，夸奖声不断。
身旁的她像是没看到他的欲言又止，转头向他们看去，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第19章
翻译的工作并不轻松，老板并非走马观花地参观，随时都会提出问题。孟思远高度紧张，幸亏她事先已经做过功课，还没遇到过卡壳的情况。
至于那句说错话，但也足够让她长记性。是她僭越了界限，以为那天晚上散步时的他是真实的他，让她觉得在工作之余同他闲聊两句也没什么。
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他对人始终有边界，不论是谁，说或做了超过界限的事，就会被他敲打，毫无情面可言。
虽然自己被讽刺了有些尴尬，但她也不免会想，如果她同他一样，对任何人都能有清晰的边界感，绝对的自我，是不是生活中就能少了很多烦恼？
孟思远倒没有太过纠结这个错误，一切又回到原点，这样更为轻松。她始终戴着高度专业的职业化面具，思想上不再有松懈，让老板对自己的工作能力满意就好。
行程看似不多，却是将时间排满了。在加州，出行都是开车，参观完工厂，又驱车去下一个科技公司。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午餐都是定的三明治，在车上解决的。
不同规模的科技公司都参观了几家，印象深刻的是他们五点多离开时，停车场差不多就空了大半。而公司管理层在与员工斗智斗勇，要让他们回办公室工作。而一家规模很小的科技公司，拿了投资，没有出成果的压力，朝九晚五地慢慢干，都三年了，还活着。
他们还顺便参观了一家游戏公司，说起这个，肖华好几年前还投过游戏公司，是校友牵头的项目，他投的不多，给了六百多万。当时手游兴起，整体行情不错，他是赚了的。两年前，又一个游戏项目递到他面前时，他拒绝了，原因是他不够了解这个行业。另一个朋友投了两千多万，一年多，就把钱全烧光了。创始人也聪明，前期给自己发的工资挺高的。
肖华当时拒绝的另一个原因，是跟创始人聊过，他看不到那人身上有什么吃苦的精神。创业九死一生，能力之外，直白点说，为了来日富贵，就是要牺牲点生活与健康。拿别人的钱，如果随意到觉得赔了也不用负责，成功的概率会更低些。
连着三天的密集参观，孟思远一直在身旁当翻译，肖华觉得她挺聪明的，做事稳当，还带着灵活。
自己的英语极其糟糕，肖华倒是察觉到她在说英语时是另一种性格，更为真实而活泼些。老美的性格太过热情，打招呼时虽然他听不懂，但也能猜出对方是在夸她，她毫无扭捏地笑着说谢谢，还会带着温柔的嗓音说you are so nice.
而她切换成中文，与他说话时，虽然同样会微笑，但得体到隔着疏离感。从那天的工厂之后，她没有同自己再闲聊过一句。
工作层面的她无可指摘，肖华一向认为这样挺好，不同人不同性格，只要把职责范围的事做好，其他的他也不关心。
然而对于这种强烈的对比感，肖华心中有点不舒服。但他尚有理智，知道她什么都没做错，他也略有常识，知道不同语言下，人的性格就是会不同的。
参观完一家创业公司，快要走到电梯口时，身旁的孟思远忽然低声说了句，抱歉，我水杯忘拿了，我回去拿一下。
肖华嗯了声后，继续往前走。他们一行人说多不多，但一部电梯全进了也会显得拥挤。身后的下属们自然让他先进电梯，他忽然停住脚步，“你们先上吧。”
虽然不知他为什么让他们先上，但也知道他不会解释，也不想把同样的话说两遍。电梯门合上后，肖华按了下行键，等着下一部。
正等待时，他就听到了说话声。他向后看去，是孟思远和刚刚引领他们参观的负责人。她一身黑色套装，半裙至膝盖，小腿修长。
肖华认得那人手中的水杯，是一只奶白色的小保温杯，磨砂质感的外壳手感很舒服。
那人将水杯给了她，她接过后笑了，说完谢谢后也并未离开，与那人聊了起来。
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肖华一句都听不懂。他从来没觉得语言不通是种障碍，能花钱解决的事都算不上问题。
他们笑着在聊天，她的轻松与愉悦，从她的嗓音及腔调中就能感受到。最后他们拿出了手机，像是加了联系方式。
孟思远向Shawn挥手说了再见后，就向电梯口走去。可她刚转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老板正在看着自己。
她收敛了笑意，加快了步伐，几乎是小跑着过去，他不喜欢浪费时间在等待上。快要跑到他跟前时，她收住步子，“抱歉，让您等待了。”
刚刚她与人聊天时的惬意荡然无存，到他面前时，回到带了伪装的尽职下属的角色。虽然今天的工作已经全部完成，但在他跟前，她永远处于工作状态。这个态度，兴许年终都要多发奖金。
肖华看着她，没有讲话。
孟思远自我审查了遍，刚刚只是聊了两句，并没有耽搁很久。参观时老板与人家聊得也挺开心，并没有发生不愉快，工作上她应该没犯什么错。
可能他只是一如既往地不想讲话，她好像已经摸到了与大老板相处的模式，反省下自己工作有没有做到位就够了，其他的，不用想太多，也不关她的事。他这人本质上算是宽容，抓大放小，不会计较什么小事的。
道完歉，她向他微笑了下，此时电梯也到了。她让他先进了电梯，自己紧随其后，主动去按了停车场的楼层键，等待着电梯门的合上。
幽闭的空间里只有她与他两个人，莫名有些尴尬，她转移了注意力，想着今晚吃什么。才吃了三天的美式餐饮，同事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找了家川菜店，马上一同去吃。公款吃喝就是好，是旁边这位掏钱，如果是她，会觉得在这吃中餐太贵了，加上日渐夸张的服务费，不如再熬几天回国吃。
孟思远想着出了电梯后今天就再不必与老板相处了，却没想到他们搞了个乌龙，急着去吃川菜，直接把她给忘了。没等她，估计觉得还有一辆车，她跟老板一起过来就好了。
她看着车，不知道该坐哪儿。是坐副驾驶，还是与老板一同坐在后面。司机来开门时，老板倒是颇有绅士风度地让她先上，她只能说谢谢。
孟思远上车后就拧开水杯，小口地喝着水。下午讲了太多话，喝了两杯咖啡后身体有些缺水。
她喝了半杯就拧上杯盖塞进了包里，再拿出手机翻了下工作邮箱。大致浏览了遍，大多不紧急，她回去处理都来得及。若真重要紧急的，会直接给她发信息的。
翻完后她打开了领英，刚刚那个Shawn问能不能加领英好友，她许久没有用这个软件了。当初她为了找工作，到处networking时倒是加了一堆人。
她顺手点进Shawn的主页，瞬间觉得没有比这个软件更揭露隐私的了，读的大学，每一段工作经历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上面向人展示。
肖华放下手机抬起头时，就看到了她手机屏幕上的一个头像，像是刚刚那人的。
“你们聊了什么？”
处于休息状态的孟思远放下了手机，老板可能以为她在聊什么正事，“就闲聊，他给我推荐了家咖啡店。”
“你要去吗？”
“不去，有点远。”
孟思远等待着他的下一个问题，他却不说话了，她也懒得再拿起手机，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座椅上，看着外边的天空。
外头已经没了天光，落日都过了许久，窗外的天际线，她总觉得是深蓝色的。车厢内一片黑暗，她像是藏了起来。
从前有好多个夜晚，下了公交车后，她要走好长一段路才到家。四周安静极了，看着深蓝的天空，她还是会觉得很孤独。
后来她回了国，收入足以让自己过上略体面的生活后，那种无助的孤独感，仍挥之不去。像是下一秒，就又要被丢进深渊，无人救她。
肖华以为她睡着了，到了下一个路口，路灯透过车窗打进来时，照在了她的侧脸上，微卷的发丝安静地落在锁骨中。她看着窗外，像是忽略了周遭的一切，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
他不想打破这种安宁，却是忍不住开了口，“你在想什么？”
听到声音，孟思远有些恍惚，像是忘了身在何处，茫然地转头向声源寻去，是他正在身旁看着自己，“什么？”
“在想什么？”
她想说没什么，可显得略敷衍，她笑了下，“在想晚饭吃什么。”
两拨人前后脚进了川菜馆，他们已占了张圆桌坐上了，后到的两人只能坐在了相邻的位置上。
老板刚坐下，杨旭就将菜单递给了他。却看到老板接过后顺手丢给了旁边的人，杨旭愣了下，随即又神情自若地给老板倒茶。
孟思远扫了下菜单后就归还给了他，“您点吧，我都可以。”
此时杨旭顺手倒了杯茶给自己，孟思远起身接过，“谢谢。”
她喝了口，是大麦茶，很香。
就算在国内常吃面包沙拉，可自我选择与不得不选还是不同的，当一道道热腾腾、色泽鲜亮的炒菜端上来时，这一帮平时什么好吃的都尝过的人，此时对这司空见惯的食物也有了异样的热情。
孟思远挑着辣椒里的鸡块，炸得酥脆入味。白天精神紧张时是没什么胃口的，只糊弄着吃了个鸡肉卷。此时放松下来，她的食欲也被这一道辣子鸡打开。
她边吃边听着他们的聊天，聊起了美国的大学，有一位说明年夏天还得带着孩子过来访校，还抱怨了句，这学费和生活成本太高了，也就我们为孩子这么操心。还是美国人心大，学费都让孩子去贷款。
孟思远夹了片水煮鱼，虽然不认同，但她没有加入话题，自顾自地吃着。从她见识过的个例来看，这边人依旧是家里能帮就帮。有钱就帮忙买房，也会帮忙带小孩，能让子女在职场上专心打拼。
放在左手边的手机震动了下，她顺手点开了信息。是那个Shawn发来的消息，问她有没有其他通讯软件，加一下保持联系。
孟思远扫了眼，她不准备回这条信息，正要退出界面时，就听到了声蛋炒饭。她抬起头看去，一盘蛋炒饭已经端在了餐桌上。
她拿了碗就要去盛，这些重口味的菜，就需要一碗炒饭来配。
正喝了口茶，放下茶杯的肖华看到了右手边的手机。

第20章
孟思远能吃辣，但她平时不常吃，只能慢点吃，怕被呛着了。一大桌的菜，照她这吃饭速度，都不一定能全尝到。
不过有一盆汤，刚上时她看着里边是白菜，与肉比起来，她没多大兴趣。不过等汤只剩下一点时，她倒是想尝一下，盛到小碗里，喝了一口，咸鲜瞬间席卷了味蕾。虽然没有了刚上桌的热乎气，但也还不错。
此时服务员端了盘泡椒牛蛙上来，桌子面积不大，而餐盘又太大。正想继续盛汤喝的孟思远就听见了旁边老板说，把汤给撤了。
她不好意思说出口，毕竟汤只剩那么点了，默默放下手中的小碗。
“再上一份汤。”
服务员又跟顾客确认了遍，“还是上汤白菜吗？”
“对。”
孟思远才知道这道汤的名字，她从没喝过，在等汤的间隙里，拿了手机搜做法。做法看起来很简单，冬天了，下班后回家煮碗热汤正正好，她顺手将菜名写进备忘录里。
她做饭水准还行，绝对不难吃，可也谈不上多美味。大概是她照着食谱做饭时，总是十分自信地跳步骤，跟读书时做题一样，觉得可以省去麻烦而不必要的繁琐步骤。
她捧着手机不由得笑了下，笑自己在做饭上没有精益求精的精神，都花时间了，也不想着尽善尽美。
放下手机时，汤也上了，孟思远转头看去时，撞见了老板的眼神，嘴角的笑容尤在，“汤很好喝，您可以试一试。”
餐厅里有些喧闹，孟思远没听见他的回答，也不甚在意。她盛了碗汤，果然热腾腾的更好喝些，拿白米饭泡了汤，吃得极舒服。
吃完晚饭，就回酒店。他们已经换了城市与酒店，新地方热闹了些，回去路上就看到了街上的各色餐厅与咖啡馆。
出差虽然辛苦点，却没有多少应酬上的烦恼。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若是领导喜欢喝酒来事儿，下面人必定爱好劝酒搞气氛。
这是她第一次同老板出差，在外吃饭就是纯吃饭，酒都不会喝。工作之余，更不会搞什么活动，毕竟第二天一早就要开始工作。
回到酒店后，孟思远就跳到了床上，将脚上的低跟鞋甩了出去，解放了的双脚在空中晃荡着。
这几天要么坐在车上，要么就笔直地站着，身体都有些僵硬。她双手撑在床上，头和背缓缓上抬，直至腹部离开床，呼吸拉伸着。
忽然卸了力，她倒在床上时不由得哼了声，再躺着将腿竖起，半裙随着动作褪至腰间，她抱着大腿向躯干拉，感受到肌肉的僵硬，回去后是该考虑下报个普拉提了。
她边拉伸边看手机，划到她一直未回复的那一条微信时，心情忽然有些沉重，却是不像那一天一般无力。
兴许是在地球的另一边，距离太远，注意力被工作占据。再想起这件事，都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些荒谬。
她蜷着身体，趴着头埋在枕头里，这样的姿势让她觉得温暖。
她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讲过她家里的事，可能是觉得耻于说出口，也可能是她的自我保护意识太强。
人类社会有时与动物世界无异，弱肉强食，展示弱点，就会增加生存风险，甚至人类的恶意更具精神层面的伤害性。
与人打交道时，她不会主动提家庭。如果被问，她只简单地说一句，他们都是普通的上班族。
到美国留学后，她认识了很多同学，最常打交道的还是中国留学生。她发现，有几个全然不避讳什么，见过几次熟悉后，单独见面时就会向她诉说原生家庭。模版都很老套，要么是出轨，要么是控制狂。
她内心惊讶于她们的坦诚，可相处多了，每一次都有相似的话题、对父母的抱怨，她觉得厌烦，很难不觉得自己是她们的宣泄口。
有一次，那位同学又在诉说寒假回国，父亲对自己的规训时，她开了句玩笑，说看在他给你这么多钱的份上，无视他呗。那位同学不啻于用不自由毋宁死的态度说：他给我钱就可以这么讲话吗？
她笑了笑，说不可以。
她们的家庭条件都非常优越，留学时不必为生存而发愁，孟思远没有嫉妒，只是觉得跟她们打交道是种浪费时间。
她很少跟人争论什么，渐渐地不再参加聚会。
这样的经历也让她再次坚定了一件事，不会同他人诉说家庭。很常见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作为一个旁观者，听着同一人频繁提起时，她都在想，把这么多时间花在过往的伤痛上，值得吗？
这几年，她有意无意地从物理距离上就远离了家庭。很少打交道，也算是珍惜时间，她没有让他们影响自己。
偶尔与他们打交道时，她还是会想到过去。
但她知道，她不可以任由自己的小情绪掌控自己。这样是幼稚而任性的，她需要用成年人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感受到心跳的加速，孟思远深呼了一口气，从床上爬了起来，看了眼时间才八点半。她换了身衣服，出去转一圈。
走过一条墙上是各色涂鸦的街后，就到了分叉口。左侧更热闹些，年轻人排着队等餐厅，还有聚集在一起抽烟的；右侧人少些，建筑更多些。
孟思远选择往右走。
天气有些冷，她将手插在口袋中，放慢了脚步，在街上游荡着。看到橱窗里的可爱玩偶时，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家书店，她走了进去。各色书籍按类别摆放着，她扫了遍，拿了本青色封面上写着获普利策奖的小说，书名十分简单，《Trust》。她翻了目录后就将书拿在手中，继续向里逛去。
里面一个展示柜上摆满了Jellycat的玩偶，各色形状的，最常见的是兔子。
孟思远最早知道这个牌子是因为李敏，李敏说毛茸茸的抓着很舒服，还特别可爱。她就买了只兔子玩偶送给李敏。
她没有买过玩偶给自己，可能是没那么想要。
最后一排，是蓝色的大象。
孟思远停住脚步，蹲了下来，与小象对视着。即使这里的大象憨态可掬，可她总觉得大象的眼神中带着哀伤，可能是它充满着同理心。她也觉得大象是最像人的，而人太过聪明，不一定有它善良。
她还记得曾看过的大象纪录片的一个场景，一只小象掉入了泥坑中，象妈妈一直在帮着它摆脱泥潭。而周围的其他大象，没有抛弃朋友，在旁边等待着。
她看哭了，而跟她一起看的人，并不理解她为什么会那么难受。
孟思远不知道能不能触摸玩偶，看着这只带着傻气的小象，她笑了，伸出指尖小心地触碰了它的鼻子，内心跟它say hi。
傻傻的小象旁边，是一只象妈妈抱着孩子，她不喜欢这个，她站起身，接着往后逛去，后面是些家具与玻璃器皿。
孟思远还挺喜欢逛家具的，想起有个朋友，上班后存了两千刀后，带着卡有底气地走进了奢侈品店里，想买个包。虽觉得皮质手感都很好，但还是没舍得买，却转头花了两千刀买了四把椅子。还记得那个朋友说，与其展示给别人看，我更愿意装饰家里，看着就心情好。
她逛了圈，没什么要买的。往回走时，她看了眼那只小象，没有过买玩偶的习惯，接着往收银台走去。
这个点，没什么人，无需排队。收银员微笑着接过她手中的书时，孟思远忽然有些后悔，她想把那只小象带走。她说了抱歉后，就连忙跑了回去，将小象抓在了手里，带来了柜台。
收银员与她一同感叹了小象的可爱后，帮忙将书和小象放在纸袋中，递给了她说晚安。
拎着小象出来后，孟思远忍不住拿出摸了下它，手感果然超级舒服。这是第一个她给自己买的玩偶，要不是顾及着无人在乎的形象，在微凉的秋夜里，她简直想抱着它走路。
肖华回酒店后处理了一会工作，就拿了包烟出来遛弯。
他到不同的地方，闲暇之余，都喜欢溜达发呆。旅行也是这样，没什么行程与目的地，好几年前去巴黎时，他就沿着塞纳河来回溜达。路过巴黎圣母院，看着想进去参观的人已经排了很长的队，他看到排队就头疼，放弃了进去的心思。但绕着整个建筑转了一圈，又在外边空场地带呆了一会儿。那个假期，他就这么闲逛着，想明白了当时困扰他的一些问题。后来看到巴黎圣母院大火，他并没有后悔没进去，世界上许多事情，错过就错过了。
美国这地，在散步的感觉上，差得很远。
刚走到路口，肖华就被一个二十多岁的白男拦住，手里拿着一块钱，要买他一根烟。肖华给了他一根烟，他非要给钱，肖华拒绝了，他连问了三遍are you sure，自己都摇头后，他拙劣地向自己欠了身。
左边太闹腾了，肖华向右走去，走了一段，才在没人的空地上点了根烟。
他就抽了一根，想拿第二根时还是忍住了。没什么压力，当消遣时他尽量就抽一根。
要接着走时，肖华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后边的店里走出来。她走了两步就停在了路上，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玩偶，她摸着它，很是喜欢的样子。
孟思远恋恋不舍地将小象放入袋中，决心回家后就把它放在床头陪自己睡觉，抬起头继续要往前走时，就发现了前边站在树下的老板。他可能是在抽烟，他也看到了自己。
见到他，就有种要加班的感觉。
她现在要是转头往回走，就显得刻意了些，她也不确定自己能扮演一个路痴，说认不清方向，想原路回酒店了。
孟思远收敛了方才幼稚的开心，迈了步子向他走去，“您也出来散步吗？”
“买了什么？”
孟思远不想把玩偶拿出来给他看，“买了本书。”
“走吧。”
孟思远不知他要走去哪儿，但这显然是散步，她也只能跟上。与那一天散步的舒适不同，她领略了他极为不留情面的一面后，就没法再轻松地与他讲话。
其实她这么做才是对的，虽然日常工作中两人不会有什么直接联系，但他到底是老板，用真实对待他才是危险的。
散步没了愉悦，孟思远稍落后半步地跟在他身旁，精神高度集中着，以防他突然的问题。可他并未讲一句话，两人沉默地在并不冷清的大街上走着。
她分神地看着周遭的环境，被店内流光溢彩的水晶灯吸引，反应过来这是餐厅。再往前看去，这一片区聚集着高档餐厅，透过玻璃窗向里看去，打扮得体的情侣在喝香槟，桌上摆着娇嫩的玫瑰。
她随着他继续往前走着，想着他到底认不认识路，这么绕一圈能回到酒店吗。她是不是该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再委婉地暗示他，要不要跟着地图走。
正纠结间，前边的老板就停住了步子。幸亏她反应敏锐，才没有撞上去。
肖华看着餐厅名，应该是吃法餐的，上面的单词不像是英文，他问了她，“要进去吃甜点吗？”

第21章
孟思远愣了下，下意识想客气地拒绝，但看着这家法餐厅，觉得拒绝不是个好选择。
时刻以下属的工作态度对待老板是个不出错的选项，但老板也是人，他也会有闲聊的需求。
如果她试图与他建立些私交，此时就是个机会。对他这个人处事规则与边界的摸索，是在工作与交流中完成的。
上次他做的并没有错，让她知道了这个人在工作时不会说任何废话，这就是他的规则。那句讽刺，是让她学到了这一点而已。
这就是件很小的事情，而她带了恐惧与抵抗情绪，想以不出错的方式与他相处。
她不知他的这句是有意还是无意，大概率是无意，也给了她一个信号，她不可以再带着抵抗心与他相处。
工作和生活是分不开的，作为下属，她就得让他觉得相处舒服，沟通上无阻碍的。
换位思考同样是，如果她批评了一个下属，原来还能聊几句的下属立刻摆出公事公办的立场，虽然工作不出错，但也会让她觉得与这个人交流有些困难。
孟思远突然意识过来自己的不成熟，脸皮薄不是什么优点，被批评了之后应当依旧若无其事地相处，顺便感谢领导对自己的关照。
“看起来有点贵。”孟思远抬了头，笑着问他，“老板可以请客吗？”
肖华点了头，“可以”
两人走进餐厅，默契地没有坐在靠窗的位置，虽然外边街景不错，但也会觉得身处展示橱窗中。
餐厅里坐满了大半，看起来大多是约会的情侣，位置间隔不小，且都在低声细语地聊着天。餐桌的水晶杯中燃着一小支蜡烛，在略昏暗的光线下挺有情调。
不知食物味道如何，但递上菜单的服务生看着不像美国人，孟思远聊了两句，果然是法国人。她抬头扫了遍餐厅，从吧台的调酒师到帮忙倒水的服务生长得都挺帅，可能这是高档餐厅的无形价值所在。
其实坐在对面的人也挺帅的，身材有型，长相硬朗。但根本不会让人多想，因为只要一想到他是老板，就将任何可能性一并抹除了。
孟思远将酒单放到一旁，如果是一个人来，她会点杯酒，但还是预防性问了他一句，“你不喝酒吧？”
“不用。”
没有中文菜单，孟思远将菜单拍照翻译了下，就将菜单放到旁边的酒单上，将手机递给他，“公平起见，一人挑一道甜点。”
肖华发现她的小动作，他英语差，自己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倒是细心，“你可以看菜单。”
被他察觉到，孟思远坦然自若地回，“菜名我也不认识，得看翻译。”
肖华笑了下，没说什么，扫了眼菜单后，就将服务员喊来点单。
孟思远没想到他在点主菜，但他在点单时，她没有说话。
肖华点完，将手机还给她，“甜点你来。”
“好的。”
孟思远点了两道甜点后，就将手机放到一旁，“谢谢你，请我吃这么贵的饭。”
“请吃贵的，就不用您了是吧。”
之前的不成熟被他戳破，孟思远觉得羞耻之余，下意识为自己辩解着，“没有，我这是尊敬您，忍不住嘛。”
肖华没说什么，这个话题他点到即止。
“我第一次吃法餐，还是留学时。同学邀请聚餐，我想着要合群些，认识些朋友，就去了。”
“然后呢？”
“那顿饭对当时的我来说很贵，也认识了一些同学，或多或少知道了他们的背景。”孟思远不知为何，面对他，她能说出一些非常真实的想法，“当时我内心很傲慢，觉得如果我能有他们的资源和背景，我一定会比他们更厉害些。”
“现在呢？”
一时间脑子里闪过许多的严肃的答案，孟思远却是很正经地回了他，“现在也是啊。”
肖华笑了，“挺好的。”
“您没有觉得被冒犯吗？”
“为什么？”
“毕竟你也不小心被我的偏见扫射到了。当然，我肯定不敢跟你做对比。”
肖华看着她，“我发现你的小聪明，全花在拍马屁上了。”
孟思远没想到他轻易看穿了她绕了弯的夸奖，还直接揭穿了她，他可真难取悦，不喜欢被奉承，“不是马屁，是试探啊。而且有背景又不是什么缺点，见过太多有一手好牌却不珍惜的人，把好牌打好也很难的。”
“那你猜呢？”
孟思远内心再次感叹，他这种人是不是习惯了少说话，就算语言会有矫饰，但一定会暴露真实想法，他先让别人给出足够多的信息，自己绝对不会是滔滔不绝的倾诉者。
她也起了逆反心，“我猜不准，更怕说错话得罪你。”
肖华看着她，她挺狡猾的，“其实你的家庭条件没那么差，大学毕业后就能出国留学。那是我从未想过的路。”
孟思远不想纠正他的误解，虽已从刘嘉欣那知道过答案，但他如此轻描淡写地侧面给出答案时，她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运气好而已。”
“太过谦虚，会有虚伪的嫌疑。”
这人之前一口一个您，现在倒是来骂他虚伪，肖华挑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没听过这句话吗？”
“当然。”
“预判与决断能力是基础，是1。要让1变成10，可以靠努力，要变成100，就要靠天。”
两人地位悬殊，他没必要在自己面前如此谦逊，虽然他说得挺诚恳，但孟思远也没太当真。因为她知道，他口中平常的一句基础，就已经不简单了。
她酸了他一句，“那是你聪明，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的1，就是别人达不到的。”
肖华忍住了没嘲笑她一句，你的马屁功，也是别人达不到的，“我没有很聪明，如果非要选个特质，我觉得有智慧更重要点。”
“这矛盾吗？”
“两者皆有是最好。如果一个人只有小聪明，没有一丁点智慧，还不如两者双缺位，会更好些。”
孟思远暗自觉得他好刻薄，“这里的智慧怎么定义？”
上了道香煎鳕鱼，肖华没动刀叉，“比如你家最近只能吃一斤鱼，你和你爸妈说，鱼吃多了对老年人不好，他们不敢吃，你就可以自己全吃了。再比如，你知道你家以后还能回到吃三斤鱼的水平，你就跟他们说，你们年纪大了更需要营养，先尽你们吃。他们心疼你，未必会让你少吃，但以后会想把财产全部留给你。”
孟思远笑了，自己肯定没这种复杂的心思会这么绕一圈弯，他这是无奸不商，“你真的好坏啊。”
灯光太过暧昧，她笑着说出这句话后觉得有些不对味，又找补了句，“这哪里是智慧？”
肖华喝了口水，没有回答她，恰逢此时菜陆续上了，他没有再说什么。
晚饭幸亏没吃多，此时再来一顿也是有空间的。孟思远看着桌上的餐盘，跟他确认了遍，“我们是share吗？”
“你不想吗？”
孟思远完全没这个意思，“不是，我怕您介意。”
虽然两人都吃过晚饭，分一下也正常。但这分量太小，万一他是给自己点的呢？
“没有。”
“好。”
孟思远拿着刀叉将鱼切了一小份，蘸了汁，再拿到盘中。每道菜都有让人惊艳的地方，口感层次丰富，分量小也成了优点，能尝试更多的菜式。
吃饭时他不怎么讲话，只在她称赞食物时拿着叉子去尝一口，再点评句。她稍有些放松，脑子里的弦绷得没那么紧后，都有些累了。
与周围喝酒聊天的顾客不同，他俩吃得挺快，餐盘上完没多久就撤了，点的也不多，很快就到了甜点环节。
孟思远看着烤布蕾和巧克力流心蛋糕难以取舍，抬头问了他，“你要吃哪一个？”
见她难得纠结的眼神，肖华摇了头，“不用，你吃吧。”
“我吃不下两个。”
“那你可以分一下。”
孟思远笑了，她就是这么想的。烤布蕾在一个小碗中，她拿了小勺划了条线后，就在自己那部分里挖了一勺送入口中。
她很少碰甜点，年岁渐长，秉持对身体负责的态度，需要克制。然而她也没法做到全然抵挡诱惑，不然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吃甜点时容易愣神，抿着口中的甜意，她垂着目光看着烤布蕾的小碗，发现他的袖扣解开了，指节分明的手拿过甜品勺，在焦糖色的烤布蕾上挖了一小勺，她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向上看去时，才有意识他穿了件衬衫。白衬衫在他有型身材的衬托下显得没那么无聊，松了两颗扣子，没了正式感，此刻置身于法餐厅中，倒更像是同周围人一样，是一场fine dining的约会。那么点不同的是，他是全然放松的，再昂贵的餐厅，于他这个实用主义者来说，都不会任何所谓的礼仪与规则束缚。丰厚财力在他身上的体现更像是，他可以遵守规则，也可以制定规则。
看着他的勺子再次落回烤布蕾上时，孟思远忽然惊醒，她这是懵了才会说分享甜品。虽然她觉得分享食物很正常，差别是餐盘的大小。
然而这个碗也太小了，她这么做很不合适，她没有再碰这道甜品。
接下来几天的行程更为密集，一路南行，到了洛杉矶。
孟思远渐渐掌握了与老板相处的分寸，工作中紧随着他的节奏，一句废话都不会讲。他的工作节奏太快，这是她许久没有感受到的累，跟随在他身旁，他对她的要求就不会仅限于是翻译，她必须跟得上他并给出回应。
有一次，他问的问题，她没答的上来。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忍耐了没说什么，立即就找了杨旭问。那是关于昨天参访公司的一个问题，她没想到杨旭立即就答了出来。
那一刻，她极为难堪。事后倒是杨旭来安慰了她一句，说没什么的，那只是他昨晚回去看资料时恰好看到了记住的，他也有很多说等他去查一下的时候。
好在孟思远是越挫越勇的性子，安慰着自己老板这不是还没骂自己嘛，背后又多花了些功夫，不想让人觉得她不行。
倒数第二天的行程结束时，她已经累到骨头快散架。看着旁边精力甚是充沛的老板，她内心感叹，人与人本质上拼的是精力。体力好，精力旺盛，就是能做更多事。这样的耐力在战役中，能活活把对手给熬死。
老板大发慈悲，明天最后一天没有工作，晚上的航班回国。即他们有一天的自由支配时间，这也是她这几天工作之余的唯一念想，晚上躺床上后刷一刷各品牌的官网。
工作太辛苦了，她也不免有报复性消费的冲动。她常穿的职业装品牌，裙子在这才一百来刀，买到就是赚到。
她是节省，可她也受不了便宜的诱惑，虽然是相对而言的便宜。
回到酒店，从车上下来往大堂内走时，孟思远打了个哈欠，却没想到被旁边的老板听到了。
“累了？”
孟思远点了头，“好累啊，我哪里向您一样体力好。”
“那你辛苦了。”
孟思远随口开了个玩笑，“那您可以考虑请我吃顿贵点的饭。”
肖华笑了，还没回答时，就听到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团队里没人直接喊老板的名字，孟思远也不由得随着他的目光看去。
又是一位美女，原来有钱人的桃花，并不会局限于一个国家。

第22章
孟思远见老板渐停了脚步，而那位喊住他的女人正往他们这走来，她识趣地先行一步。边走边拿出手机看外卖，她太累了，只想窝在酒店里看电影吃东西，再泡个澡。
舒怡走到肖华面前，“刚看到你时，还以为是认错了呢，来出差吗？”
肖华点了头，“对，好久不见。”
“我来这儿的酒店开会，已经结束。许久不见，要不要一起吃顿饭？”
“好。”
两人就近去了酒店附近的一家西餐厅，舒怡点了餐，“去年圣诞假期我回了趟国的，行程太赶，很遗憾没见上你，其实我该跟你当面道谢的。”
两年多前，舒怡身在国外，国内的父亲身体出了点问题，需要动个手术。当时回国程序繁琐，她别无选择，向同在京州的肖华求助。肖华没有犹豫就帮了忙，从主刀医生到陪护病房，一并安排妥当，让当时焦虑不已的她得到极大的缓解。
那时的自己太过无助，内心不免有些依赖他，舒怡萌生了他是否还有一丝旧情的想法，但他只是帮忙，当她向他诉说焦虑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一句，这是正常的，如果觉得很困扰，可以考虑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
看到他那条回复时，舒怡低落了许久。有些人，失去了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有一种痛苦是，会去反复想，如果当初做了另一个选择，会怎样？
“没什么的，不用客气。”
舒怡苦笑了下，“到了这个年纪，压力也变大，得考虑父母的养老。把他们接过来，他们不见得乐意及适应，我回去的话，换工作很不方便。有时感慨独生子女的不好，所有的压力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总是有取舍的。”
“我人在国外，就得被家里亲戚指责不孝顺。幸亏上次有你，不然我要被骂成什么样。”舒怡问了他，“你觉得呢？毕竟我在这也没组建家庭，没什么牵绊。为了父母，回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选择都有利弊，你自己想好了就行。”肖华多说了句，“不为别人做选择，后悔可能会少一点。”
“不会。曾经我觉得我为了自己做选择，但现在还是忍不住会后悔。”
肖华知道她在讲什么，“人会美化没有走的那一条路。”
舒怡看着他，这么些年未见，他变得更加成熟与不可测。她清楚地知道，此时面前的他，早已不是当年的他，只会心更硬些。
当年她选择出国读书时，还忐忑地问了他，他说如果申上了好学校，去读书是对你的前途有帮助的。
当时的她很高兴，他是全然为自己考虑的，她身边不是没有朋友因为男朋友而放弃深造的机会。他没有给自己一点压力，还很支持自己。那时他刚创业，她觉得时间很灵活，他可以飞去美国看自己。
她出国后，他越来越忙。身在异乡，孤独着没有陪伴，遇上任何困难的事情他都不在身边。她会忍不住打电话跟他吵架，不止一次，但还是会和好。
他有飞来美国找过她，倒像是特地来聊吵架的事，讨论相处模式。他说他现在的确做不到陪伴，两人交流没以前多是客观事实，但频繁吵架的相处是不正常的，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她问，如果我们解决不了呢？
那时的他很平静地回答说，分手。
如此冷静的态度，也成为两人以后分手的一根稻草。
第一年暑假，最后一门考试后的第二天，她就飞回国，想给他一个惊喜。获知他在饭店应酬后，她跑去等他。
她却是看到了他同喝得醉醺醺的应酬对象们走了出来，旁边还有两个女人。他将应酬对象送上车后，还同身旁的女人聊了两句。
等女人也走了后，她跑上前质问他为什么要和那种乱七八糟的人混一起，他是不是跟那个女人有什么关系？
那时的他一屁股坐在了石凳上，方才的醉意从他的眼底消散，他点了根烟，抽完后反问了她，你觉得我喜欢这种应酬吗？
那你就不要参加啊，被他的反问激怒，她脱口而出说了这句话。
他看着她，想讲什么，却是又没说出口，最后说了句，我很累，不想讲话后，就将她送回家，说让彼此先冷静下。
舒怡却没想到，冷静过后，是他提的分手。
她不想分，即使嘴上质疑着他，她却从未怀疑过他。他这个人很有责任感，她是想与他结婚的。
但对于一个有责任感、做事有框架的人来说，当他提出分手时，几乎无半点挽回的余地。即使她已经后悔，不想分手。
他的坦诚，让她觉得可怕。
她问他为什么不阻拦她出国，是因为不爱吗，就不在乎分别。他说，那是你的人生，我不会阻拦你。
她问他是不是早就想分手了。他说，在你决定出国时，我知道大概会有这么个结局。如果我想分手，不必浪费这么多时间。
如此冷静的分手，他漠然到让她心灰意冷地怀疑，他是否爱过她。如果是爱，那他的爱里有支持与理解，却没有一丝占有的自私。
她没有问这个问题，他肯定有过，却不会将爱情看得很重。他最爱的，永远是他的事业。他这个人就不会有浓烈的爱意，投射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
舒怡想问他这些年是否会有心去真正爱一个人，但人是很难改变的，行为模式更有极大的惯性，她喝了口酒，“如果我当年没有回去后没有跟你吵架，我们会不会结局不一样？”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肖华不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废话问题，回头看并作假设，不会有任何怀旧的愉悦，纯粹是种浪费时间。他自觉是个耐心还不错的人，此时却按耐着心中的一点不耐烦。
“你一向这么果断。”
“不应该吗？将时间精力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而不是无法改变的过去。”
内心闪过失望，她看出他对两人的过去毫无怀念，甚至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舒怡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的一张脸，却是忽然想到了刚才在酒店大堂，舒怡发现他时并没有喊住他。
他正跟旁边一个女人在讲话，那个女人一身的职业装，应该是他的下属。女人笑着在跟他讲话，看神态甚是轻松。
而他看着她笑了，那样的笑让舒怡下意识喊了他的名字。
“刚刚在大堂见到的，都是来出差的同事吗？”
肖华有点饿了，刚刚他点的薯条先上了，他尝了一口，味道很一般。为了卖贵点，撒点不知所云的黑松露，还不如麦当劳里蘸番茄酱的薯条。
“是的。”
“你同事还挺漂亮的。”
肖华将剩下的半根薯条扔在了盘子里，拿餐巾擦去手上的油腻，抬头看了她，“你想说什么？”
他忽然冷了脸色，这样的严肃与压迫，是舒怡从未见识过的，“就刚刚看到她，觉得她长得挺漂亮的。”
肖华不知她是出国太久，中文退化，还是单纯一句闲聊，“嗯。”
虽然心中有些忐忑，但仗着旧交情，舒怡还是嗔怒了句，“你为什么这么凶？”
“我不知道美国这怎么样，漂亮是件值得赞美的事，但放在这个语境下，我觉得说这句话不太合适。”
舒怡意识到了这句话的一点不合适，可是只是一句正常的聊天，她并未说更多，他这个反应是过度了，“我觉得你反应过度了。”
肖华耸肩，“Sorry。”
随口一句sorry，肖华并未真觉得抱歉，他不喜欢一丁点的隐含意。
这种事，本身就很敏感。不是鲜见，而是太多。
工作之初，他就见得足够多。那时与各个机构打交道甚多，见识过机构内部复杂的男女关系。其中人性的复杂与多变是不可回避的事实，去单纯符号化哪一方都是不恰当的。
后来自己创业，在还未做大时，他就看到了财富等级远在自己之上的老板们，会有多少诱惑与陷阱在等着他们。周围所有人都在猜测着老板的喜好，送人是一种基本操作。
他那时就想过这个问题，如果是他，周围听不到任何真实的声音，所有人都在顺着他的喜好，被观察到一丝人性的弱点后，便蛊惑着他放大弱点，他会不会迷失？
他从不高估自己，约束自己，不是用道德，而是用欲望。
他太过清楚自己的出身，往下坠时没有背景作救生圈。需费心搭建人脉与关系网，容错率很低。
到了今天，肖华绝无可能去碰一个下属，但他也不会去刻意避讳什么。他心中有数，只是正常交流。
孟思远是个聊得来的下属而已，这次出差工作上挺靠谱的，他不会有其它想法。
虽然这一周多太累了些，最后一天的自由行，孟思远的安排比工作都满。
她习惯了独自旅行，一个人的效率很高，缺点是得麻烦路人帮忙拍照。一早起来她就去了华纳影城，为了看老友记的片场，喝了咖啡，买了印着friends的杯子。她出来后去了美术馆，看到了梵高真迹，离开时又买了两个杯子。
刷完两个景点后的所有时间，就都是逛街，都没有时间正儿八经吃顿饭，她买了咖啡和三明治就随意打发了。
天气虽已转冷，但她进了Reformation店里看到各色小裙子，理智告诉她穿的场合并不多，试穿了对镜拍照后，还是乖乖买单，就怕没买，回去了又后悔。
刷卡后，她无视银行发来的支出信息，发票扔进购物袋里绝不多看一眼，就怕脑子太好记住了开始算花了多少钱。她边买边安慰自己，只要你身材保持不变，这些衣服都能穿好多年，对自己太抠了也不行。
孟思远掐着点到机场后，时间也差不多了，看到了同事聚集在一处，老板竟然也在，她提着东西过去打了招呼。
上司胡志锋身旁的橙色袋子格外醒目，估计是帮太太买的。
“你这一天都消失了，去购物了？”
孟思远手里拎了个袋子，三个杯子没有托运，她很喜欢美术馆买的杯子，顺手拿出来与他们分享，“看，这是我买的杯子，一个是梵高的鸢尾花，另一个是莫奈的睡莲。是不是很好看？”
她估计是跑过来的，脸还有些红，听着她兴奋的分享，肖华看向了她手中的杯子，“挺好看的。”
估计其他同事都对杯子这种小玩意不感兴趣，听到他说好看，像是真喜欢，孟思远看向了他，主动问了句，“您要不要挑一个，我送你。”
胡志锋打趣了她一句，“你倒是先给老板送上礼了。”
“纪念品嘛，顺手带一个，又不贵。”
肖华本想拒绝的，他对杯子没什么讲究，但看她如此热情的样子，“那就睡莲吧。”
孟思远以为他会客气下的，不至于要她一个杯子。这两个她都很喜欢，无法割舍才会一并买了。谁让自己谄媚了想拍马屁，她也只能送出去一个。
就这样，肖华意外地提了个纪念品上飞机。
飞行时读书最能打发时间，纸质书带的麻烦，墨水屏的刷新率低，肖华直接在手机上看书。很方便，几乎一半的阅读，都是在出差时完成的。
近三个小时，看完了一本没那么严肃的非虚构后，眼睛都有些干涩，肖华滴了眼药水，闭上眼后却是毫无睡意。
他又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时，就看到朋友圈图标里的头像，他点了进去。
她发朋友圈倒是挺快，九张图，有在车上拍的晚霞，有路过的海，有咖啡，咖啡杯上写了friends，还有今天的行程，美术馆的画，以及坐在一张室外沙发上的她，沙发后面是一个喷泉，不知谁帮她拍的照，可能是找的路人。
他顺手点了个赞。

第23章
孟思远从床上醒来时已是上午十一点，不必再急着赶行程，整个人都懒洋洋的，埋在松软的被子里不想动弹。
最冷的季节已经开始，冬天格外有幸福感的事就是赖床，特别是她新买的四件套，两千多块钱的长绒棉，就没有花钱的不是。皮肤滑过时感到一阵细腻与柔软，舒服到她想裸睡，但她还是穿了件吊带裙。
躺了好一会，她才爬起身。煮杯咖啡，烤了片面包，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将脏衣服扔进洗衣机，新买的衣物几乎占满一个大行李箱，从内搭到外套，羊绒大衣都忍不住买了三件。
她正收拾衣服时，外送就到了。这一周多都在外边吃，她就很想吃家里的饭。她买了牛肉，焯水后，煸炒了番茄和洋葱，就一锅慢炖了起来。
分门别类地收拾好了衣物，又收拾了屋子，她将小象从洗衣机里拿出来时，食物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个屋子。
孟思远清洗新买的杯子时，内心仍是惋惜被送出去的睡莲，他那样的人什么好东西没有，估计会被随手丢在角落里。
一碗杂粮饭，一锅番茄牛腩，热腾腾地吃下，身体都暖和了不少。她吃完后随手就收拾了厨房，回到客厅看着沙发，她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出差前一夜，她还在这很难过的哭。兴许该感谢工作，工作能让她转移注意力。
孟思远拿过放在柜子上充电的手机，那一天，她妈妈给她回了信息，说我一夜没睡，你这么讲，很伤我的心。
当时她正在气头上，仍有着反驳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没有回，她不想说更多伤人的话。
此时孟思远看着这条信息，已经冷静下来的她仍有些难过。她知道自己这样说话是不对的，她也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你究竟想要得到什么，将诉求说出来不好吗。
她不知道逃离与逃避的区别。
她到底是在放任自己的幼稚、不肯面对内心的缺憾，还是为了自我保护，她只能远离。但她也能接受，不是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即使知道答案，也无法立即解决。
那个孩子在学校里遭到了针对，孟思远并不了解她的性格。
从那个孩子记事起，好像每一次见面，都不怎么开心。小孩总是机灵的，察觉到妈妈会对另一个人很好时，占有欲就会立刻膨胀，要妈妈抱着自己，霸占着全部的妈妈。她很不开心，每一次都会跟妈妈发脾气。别人青春期在中学，她的青春期在大学，不干多叛逆的事，就是会发脾气折磨她妈。
看到她的痛苦，好像才能证明她是在乎自己的。
她妈被她的喜怒无常与尖酸刻薄折磨到哭泣时，质问着她，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孟思远大学毕业后逃离了京州，换了城市找工作。将大多数时间花在格子间里，再后来逃得更远。那时的痛苦是无解的，是她需要对抗着去承受的。彻底脱离了旧有的环境后，她渐渐变得正常了。
孟思远想起了自己的高中，文理分科之后，宿舍重组，她也并不是很让人喜欢。她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反正跟宿舍里的人聊不来，她不爱听八卦，从不加入。觉得在别人身上花那么多时间，好无聊。她们夜话时，她开着小夜灯看小说。对聊不来的人，她也不会主动搭话，一个学期都讲不到两句话。
她后来遭到一些隐隐的针对时，只觉得她们很蠢，也就这点出息。她这人是这样的，一旦认为一个人比自己蠢，那这个人讲的任何话，她都不会当回事，更不会往心里去。
没有让她觉得多困扰，顶多是有点烦。
这点烦躁她无意中向李敏诉说时，第二天李敏就来问她，你要不要住到我家，我家里还有一个小房间的。
她心中是非常愿意的，还是又再问了李敏一遍，会不会很麻烦你爸妈？
李敏摇了头，说不会啊，顺便多做一份夜宵呗，来嘛，我们就能一起上下学了。
高三是一轮轮的复习，频繁到让人麻木的考试，肯定是没那么轻松的。可在孟思远的回忆里，高三是愉悦的。
晚上九点多下晚自习，她们有时在校门口吃关东煮，更多时候是回家吃。是的，是回家，李敏每次都会说，走吧，赶紧回家。
李敏爸爸几乎每晚都在家等着她们，估算着她们回家的时间，等进门时，夜宵就已经从厨房里端出来了。她们吃东西时，他在旁边跟她们聊天，从不讲什么要好好学习的大道理，只跟她们瞎扯淡。
夜宵过后，她俩还会学习一会。
李敏妈妈则是睡下了，因为她要一大早起来给她们做早餐。
那样的情意，当时只道是寻常。后来人情世故懂得足够多时，再回头看，孟思远更能明白，那是怎样深刻的情分。
以及她见识到了一个正常的家庭是怎样的。
看着茶几上的杯子，如果她们还像从前一般，她肯定会将这个杯子送给李敏。这部剧，是她们在大学时一同看的。
那时她的理想生活很简单，有一份工作，有自己的空间。会与李敏一同去电影院刷餐厅，她们也会是彼此最好的旅游搭子。
再次回到京州，理想生活的物质基础已由她一手搭建，却失去了最在乎的朋友。
孟思远弯腰拿过印着friends的杯子，泡了杯红茶，坐下来酝酿了许久，给她妈打了电话。
对上次的争吵避而不提，她说自己刚出差回来，最近太忙，就算是解释了这些天的不回复。她仔细问了那个孩子在学校的情况，听了半晌，排除了老师带头搞孤立的可能，大概率是同学间的恶意。
她觉得不住校、不必二十四小时都生活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已算是有喘息的机会。换学校难而麻烦不说，不能保证不遇到相同的问题。
除了建议去学校找老师了解情况，让老师介入之外，孟思远没多少科学依据地让她妈给孩子培养个运动爱好，不论是球类还是游泳攀岩，每周带她去上课。
她妈不问为什么，当即就应下了说好，又有些怯生生地问，这会不会很耽误学习。
孟思远想说你俩脑子就挺一般的，为什么要指望孩子读书好，但她按捺住刻薄说不会，运动会提高专注能力，身体和心理不健康，学习好也没什么用啊。
她妈忙不迭地讲你说得对，她对这种小心翼翼都不知说什么好。
也许是种对抗的胜利，是她要的结果。
孟思远工作中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服从性测试与边界试探，几乎是时时刻刻在发生的。大部分是有心的，随时在试探着你的边界，如果你不作出回应，会给对方正反馈，觉得可以越界，做不该做的事，讲不该讲的话。
有自觉的人是少数，经不起考验，蹬鼻子上脸、给脸不要脸是常态。一体两面，这也反应了大部分人在被越界时是没有意识的，甚至说是任由别人对待的。
孟思远在工作中，不得不变得强硬，建立一套自己的边界规则，慈不掌兵。更高阶的形态应该是她的老板，怕都已内化成他的性格，对任何人、任何事都这样。
当她从妈妈口中听到了她不想听的话时，很难不随着工作的行为惯性而觉得她妈是在讲不该讲的话，是在试探着她的边界。
如果她真能对亲人都做到工作中的无情与界限分明，该有多好。她清楚现在的自己做不到，也并不是所有工作都能随着自己的主观意愿而迅速推进的，只能是，出现问题时解决麻烦，提高自己解决麻烦的能力。
挂了电话后，孟思远松了口气，心中赞美自己有进步，至少把这件事给解决了。即使是口头的建议，她也只能做到这样。
完成任务后，她躺在了沙发上无所事事地刷着手机，翻着相册。在美国她随手拍的照片还蛮多，洛杉矶挺好玩的。
往上划时，她翻到了张甜品照，是巧克力蛋糕，很好吃，切开后巧克力流心流淌在盘子上，幽暗的灯光下显得非常好看，她忍不住拍了张照。
此时回味着，她都能清晰地记得细腻而几近完美的口感搭配。
她点开了照片，才发现图片的角落里，是他的手。朦胧的光线像是一层滤镜，但仍能清晰地看到他突出的指掌关节。他的手挺大，手指并不细长，带着一种模糊的粗砺感，指甲剪得短。明明是干干净净的一双手，她却觉得做过许多坏事。
俗世里，要想做点事，又怎么会不将手弄脏呢？
他的财富体量，不仅仅只是字面上的金额，更是隐含着在本城有多少能量可以调用。一个能够调用这些能量的人，必然被这些能量碾压过。
可他身上却没有恨的痕迹，也没有讨好的谄媚。不知是他隐藏的太深，还是他内心就没当回事。
当他笑着说是运气时，已经消化了所有过往的痛。不是轻舟已过万重山，而是没有可以讲的人。
她明白这种感觉，而与他不同，她心中还是会有恨的划痕。
那是他的右手，没有戴戒指。
可对他那样的人而言，都不是单身与否的问题，而是有几个。
下午终于出了点太阳，阳光撒了一点进屋子，落在光裸的脚上，暖暖的，却还是有些凉，脚背不由得在沙发上摩挲着汲取一点暖意。加湿器在角落里轻声运作着，她裹着毛毯蜷缩在沙发上，抓着手机，继续往上翻着照片。
拉拉杂杂翻了一堆图，朋友圈发的图太过正式，还有许多有趣的瞬间，她挑着发在了ins上，那是个没什么人关注、也不会被搜索到的地方。
也许是巧克力蛋糕太好吃了，孟思远将它当作了最后一张照片。
发完后，她进入关注列表，点进了李敏的账号。
李敏已经好几年没有发了，她结婚那一年，是她发的最多的时候，但也不过是平均一个月一条。
她发过她的蜜月旅行，是在马尔代夫的一个私人岛屿上。孟思远偷偷查过那个酒店，一晚的房费，比她那时一个月的房租都要高。
她发过内蒙的旅行照，她以前上班时就说过，想去看内蒙的风光，而不是在人生浪费在无意义的工作中。
她也会发奢侈品，孟思远知道，她的第一只爱马仕，是lindy。
这些，李敏都没有发在朋友圈中。她极少发朋友圈，包括她的结婚，孟思远曾自作多情地想过，结婚那么重要的事，她肯定会发吧，是不是那一条把自己给屏蔽了。
这些INS上的帖子，孟思远都不曾点过赞，像是忘记了有这个账号。那一年多，她偷窥着最好的朋友的动态，没有主动跟她说过话。
孟思远再捡起沉默的账号，开始偶尔记录生活，是她研究生毕业，有一份工作的时候。
而那时，李敏已经不怎么在上面发动态了。

第24章
孟思远晚上约了刘钰见面，她去美国，刘钰让她帮忙带了包和墨镜。她先到餐厅，坐下没多久刘钰就到了。
刘钰见她身着烟粉色的开衫，质地是可见的软糯，大波浪的发丝垂下，还化了个精致的妆，很美，还多了几分的温柔，“啧，你这出差一趟，怎么回来就打扮得这么漂亮了？”
“闲着无聊，化个妆打发时间。”
刘钰坏笑着看她，“还以为你有想勾引的男人了呢。”
孟思远无语，将东西递给她。
刘钰当即就拆开了包装，将包拿在手中欣赏着，这是好几年前的款了，专柜的货很少，很难等到，便拜托了孟思远，方便的话去店里帮忙问一下。结果真有，自己立即就打了钱，让她帮忙买下了。
“好美，好适合冬天背啊。”
刘钰摸了半天，塞回布袋中，再要去拆墨镜时，发现纸袋中多了绿色盒子，她拿了出来，是一瓶lamer的面霜，“这不会是你送我的吧？”
“对，免税店价格不错。”
“你怎么这么好！”
刘钰看完东西，想起了什么，“你给我交代的事，我可给你留意了。”
“什么？”
刘钰拿出手机，边翻边说，“早几天我参加了个饭局，在会所遇到了赵文韬，就郑欣颖老公。平时也就一眼过了。为了你，我可是顺手拍了照。”
孟思远见她脸上一副看戏的表情，再看了她的手机，是一幅醉态的赵文韬搂着一个女人。而刘钰的手指一划，下一张图片中，她看到了赵文韬在与一个人讲话，那个人，是周彦。
刘钰也在观察着孟思远的神情，她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眉头微皱，仔细地看着照片。
这几张图中的人物关系，会有几种可能，并不能确定是哪一种。
孟思远的视线从手机上移开，“你觉得，郑欣颖会知道这种事吗？”
“赵文韬的家庭条件大概率一般，郑欣颖，家里在本地算是有点关系，让老公进亚东集团，后面又调去了下面的天坤。这才短短几年，就管了采购。”刘钰给了个推测，“我觉得她不知道。”
寥寥几语，就能听出很多不必直白说出口的东西。能推测出的一点是，虽是关系户，但赵文韬不太会是草包，不然没必要给这个位置，他一定是受到上司信任的。
孟思远见到过很多妻子能力极强，结识的人脉足以为丈夫的事业铺路，但上次那一面，郑欣颖不像是有这种本事的人。当然，凡事无绝对，她也只见过一面而已，保不准是郑欣颖的家人在出谋划策，但概率不太大。
“这种事能一点风声都没有吗？”
“这种事可能是刚开始。靠着老婆的关系，起步时不敢有别的心思。现在觉得全然是自己的能力，那个位置，受到的诱惑很大。”刘钰冷笑了声，“这种事，男人间的默契就是相互瞒着。”
孟思远喝了口茶，“看起来天坤内部水很深。”
“家族式管理，遍布着裙带关系，估计跟亚东集团都会有权力上的斗争。”刘钰看着沉默的孟思远，“你想干什么？”
“没想好。”
“要我帮忙，尽管开口。”
孟思远笑了，“谢谢你。”
有往日的同学情在，刘钰会费点心力帮忙。而且，华科集团势头正盛，这几年崛起得很快，看着市值，高到也只会当成一个数字，不会与常人有什么关系。而落到实处，是一笔笔业务。而指缝里漏一笔业务，就够人吃几年。对面的孟思远，手中的权力说大不大，可说小也不小。人是有成长的，她的职位更进一步时，过手的业务会更多，权限也会更大。
她的人品是自己认可的，刘钰很愿意积攒情分。
“对了，下周有个聚会，是些高中的女同学，你要不要来？”
“好啊。”孟思远看着她，“要不要帮我个忙？”
“什么？”
“把郑欣颖请来，方便吗？”
“好啊，反正都是同学。”
上司出差回来后，一点松懈都没有，几乎是连轴转，马不停蹄地就开始处理之前暂时放下或延后的工作。
薛彤并非受孟思远的直接领导，却时常被她使唤着做些事情。薛彤挺乐意的，觉得这是被她信任，毕竟自己内心挺服她的。她的专业能力是绝对过硬的，这才来没多久，几乎就已经将各类业务理得极为清晰。换句话说就是，很难糊弄过她。开会时，她可以不去计较你的失误，但没法放过你把她当不懂业务的领导的态度。
同时，她的管理似乎也很简单，立好了规矩，说一不二。她刚立规则之时，不是没有同事没把她当回事，违背了后也觉得无心之失，这点错误，算不上什么。自我检讨两句就够了，但孟思远直接把那笔业务从同事手里撤走了。
面对那位同事在会议上当即就表示的不满，孟思远很直白地说，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找能说服我、有本事让我撤回决定的人。找不到，那就按我的规矩办事。
薛彤很微妙地发现，大部分的同事，虽然口头会抱怨严苛的规矩及其制定者，但内心却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服从。他们好像需要一个强势的领导者，如果是一个脾气好到不忍心给予任何惩罚的上级，得到的会是变本加厉糊弄的下属，还得不到他们的尊重。
下班点前，薛彤拿着一沓孟思远要的资料去她办公室，这些是周副总监过往业务的存档文件，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周彦组的工作都不必向她汇报，对周彦本人的业务她更是插不了手。但想起她初来乍到，会议上被为难都能忍、并且还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薛彤又觉得，她做什么都不足为奇。
敲了门进去时，薛彤看到孟思远正将咖啡液倒进牛奶瓶中，拧上了杯盖摇晃了几下，她将资料放在了桌角，“孟总，您要的资料。”
孟思远点了头，“谢谢。”
“咖啡就是你的晚饭吗？”
“算是。”
“所以美女都是这样保持身材的吗？”
孟思远笑了，“谢谢，但我加完班回去会吃点夜宵。”
见她没有要赶着进行手头工作的样子，薛彤很想跟她聊两句。工作以外，她没那么严苛，有时还会开点玩笑。
薛彤觉得此刻她是自己工作上想成为的人。很年轻，就能坐到这个位置，拿很高的薪水。自己对职业规划有太多的迷茫，工作头两年在混沌中度过，现在又觉得浪费了诸多时间，努力都来不及。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努力最正确，能让人走得快点，是有效努力。以及如何去社交，结交工作中对自己有用的人。她好像每一步都走对了，自己想从她这得到一点建议。
“我可以跟您聊两句吗？”
“可以啊，坐。”
“我对自己的职业规划很迷茫，想让你给我些建议。你是我想成为的人，想学习你如何做事，如何与人打交道，怎样才能像你一样呢？”
就算只是随口一说，这样夸奖的分量孟思远也觉得担不起。听着这样抽象而空泛的问题，虽然她很想温柔地说，你只要坚持努力就好，但她还是很坦诚地给了回答。
“这么大的问题，我给不了答案。”
薛彤懵了，完全没想到她如此不近人情，直接就拒绝了，自己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咖啡要半个小时才起效，孟思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手里业务的逻辑全部理清楚了吗？更复杂点的业务交给你，你可以搞定吗？”
薛彤犹疑地摇了头，“不一定。”
“那就把手头的工作彻底搞明白，业务上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来问我。至于跟人打交道，如果你说的是社交手段与向上管理，那我这没有任何经验可以教你；如果是与客户打交道，下次有机会我可以带你去，但你白天耽误的工作，需要自己加班补上。”
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与自己的问题也相去甚远，无从得知是怎样的一条职业路径才能变成她，而是回到了更实际的工作，薛彤还是感激她，“谢谢您，这么帮我，不知您周末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饭。”
“不用跟我社交的，我能帮的就会帮。其他的，我也给不了建议。”孟思远笑了下，“时间不早了，赶紧下班吧。”
听到她的直接拒绝，薛彤内心一阵尴尬，而她也主动给了收场的机会，自己站起了身，“好的，谢谢您。”
看着她离开办公室，孟思远觉得她可能很失望，没有收获到她想得到的答案，但自己实在是不喜欢这样抽象的问题。
孟思远很清楚，自己的经历是不可复制的。她能客观地说，工作上，她做过的事，有过的经历，比常人要多一点。
上一份工作，其实她刚进去时也很忐忑，部门遭遇重创，怕自己会很快失业。但她很努力地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也会加班给同事帮忙。她没有太多考虑过什么职业规划，也没有计较付出有没有回报，可能是忙得没时间考虑。
领导觉得她做事靠谱，就会把一些麻烦的事丢给她。她不是偷懒的性子，相反，是不惜力地去完成每一个任务，她花的时间都要比别人多。
经验越多、做事不出错，就能拥有更多的工作机会。也许现在在别人眼里是她运气好，但当时她内心有过抱怨，为什么轻松就能出成果的活儿轮不到她，要自己干这些费力的麻烦事。
就算是那些经历锻炼了她，她离开上家公司的原因也在于此。替人解决麻烦的能力是值钱的，上家公司给不到她想要的数字。
形势是时刻变化的，她没能力给答案。
聚会在周末，刘钰组的局。没什么纯粹的因为同学情而相聚，有共同利益的朋友，会相处得更长久些，否则很难持续一起玩。
孟思远自然没空手，会带点小礼物。这是她的习惯了，不论是拜访客户还是约人谈事，都会顺带点东西，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个习惯最早来源于她妈，她去同学家玩，她妈都让她拎箱牛奶过去，说去别人家里绝对不能空手。当她把这个习惯当成铁律时，后来才发现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习惯。
见了同学们，太久没见，她被调侃了说混太好都不跟老同学玩了是吧，她忙笑着否认，说自己就一打工的，刚回来太忙；饿，这不赶紧就见上了。
孟思远一一与她们加了联系方式，聊了家常。已结婚生子的同学不免热心地希望别人与自己一样，她也不会扫了兴，会顺着人话口说一句我也着急呢，你要给我介绍呀，那可谢谢了。
她这打完一圈招呼时，郑欣颖也到了。
刘钰笑盈盈地走来挽住了郑欣颖，“你这个穿搭也太有品味了吧，多谢你给面子，来聚一聚。”
郑欣颖笑了，“都老同学了，什么给不给面子，是该多聚聚。”
“思远，过来。”刘钰对郑欣颖解释着，“思远刚回京州，就被我逮住了过来一起玩，你们也好久不见了吧。”
“我们上次碰巧遇到过，可惜时间匆忙，都来不及多聊一聊。”孟思远笑着看向了郑欣颖，“真好啊，又能见上面了。”
如果上次偶遇孟思远还有一点傲的话，此时她的言行举止完全就是摆了低姿态，郑欣颖内心极为舒适，“是啊。”
“对了，思远你肯定听说过天坤这家公司吧。”
“对啊，我们公司好像与天坤还有业务往来呢。”
刘钰笑了，“咱们欣颖的老公，是天坤的高层呢。”
“真的吗？”孟思远惊讶地看着郑欣颖，“天坤是我们的甲方呢。”
“对，哪里什么高管，就管管采购买东西罢了。”郑欣颖觉得她的态度更谦卑了，“你什么公司啊，做什么的啊？”
“华科集团，在市场部做助理的。”
郑欣颖没听过这家公司，而听着助理的职位，也不是很高，果真就只是个混得一般的上班族，“是吗，天坤还是你们甲方，买你们公司的东西啊？”
“对啊，我同事负责的这笔业务，业务量不小，我那位同事单靠这一笔就能吃饱穿暖了。天坤可是他的大客户。”孟思远略有些惋惜地说，“要是早点回来，跟你遇上就好了。”
郑欣颖心想哪有这么好的事平白无故地给你，但还是笑了，“这不是也不晚，大家一起多聚聚嘛。”
刘钰在一旁适时搭了话，“欣颖可真让我嫉妒，眼光真好，老公一表人才，工作能力还特别强。可真是，男人在外打拼，欣颖只要在家享福就好，你看她保养得多好，就跟大学刚毕业似的。”
这儿一热闹，其余的同学就围了上来与郑欣颖打招呼，再跟着夸她婚姻幸福。
孟思远看着抑制不住笑意、连谦逊否认都没有，还聊些琐事晒恩爱的郑欣颖，觉得有九成可能，她是不知道的。
她被围在中间，接受着甜蜜的赞美。这像是一个温柔陷阱，让人愉悦到极致时，呼吸就会开始变得困难。

第25章
又一个周六，孟思远没设闹钟，睡到了十点多。醒来时身上有些酸痛，昨晚去健身房，被虐得太狠了些。
躺着发了十分钟的呆，蹂躏一把床头的小象，她就掀了被子去洗漱，今天得去公司加会儿班。
加班这件事没那么愉悦，但要去，她就不会带着抱怨。听着音乐细细化了个妆，还勾了笔眼线，让眼睛显得精神点。
工作日穿搭总是那几套，都显得无聊。她翻着衣橱，拿了条许久未穿的短裙，本想穿中规中矩的黑丝袜的，但不想这么沉闷，换过波点丝袜，上半身配了修身的西装。
她拿了包，走到玄关处，从鞋柜里找了双红色的平底鞋。打扮下自己，加班的心情都会更好些。
看着全身镜里的自己，许久没有这样闲适的心情穿衣打扮。她决定还是要认真点，要常把自己收拾出个人样。
孟思远路上买了咖啡和三明治去办公室，工作日免不了时不时被打断，周末来加班的好处是安静而不被打扰。
两个月不到就要过年了，接下来的事情会很多。公司内部审核，业绩考核，做明年的规划和预算，还有很多会议，这些就占了大半的时间，同时需要去拜访客户。这些事情多而杂，她还需要协助上司完成部门内的事务性工作。
她在办公室加班的专注力更高些，手机开了免打扰，开始看一些颇费脑的业务文件，每四十分钟站起来喝水活动一会儿。
将案头上所有资料都看完，再拿了纸笔，她列了接下来要拜访的客户及机构名单。有一些虽然现在不合作了，但曾经配合得愉快，或是帮过她的，就算不见面，她也会买礼物，写封卡片送过去。
忙完这些，孟思远看了眼时间，四点多了，任务完成，松了口气地靠在座椅上，捧着茶杯喝了口水。瓷白的杯子里是一朵玫瑰花苞，全然舒展开来，茶汤换了好几回，色泽已经很淡了，粉色的花瓣也渐渐变得透明了。
那张照片的事，她仍未采取任何行动。
走一步看三步，其实这么件事，于当事人赵文韬，最终大概率不会有多大的影响，顶多过程会有点波折，但他的老板不会因为这笔业务就把他给换掉。他们有更深的利益牵连，没有什么比这更为牢靠。就算他把老婆给换了，也不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但郑欣颖不会这么认为。她大概率是投资人心态，以家庭资源为原始资金，为丈夫在外社交为追加投资，觉得被投资者有今日成就，全靠的是她。
郑欣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很正常。
局面太过波澜不兴，孟思远决定投石问路，这事并没有回头路，要做就做绝了。
上司与自己的利益点并不相同，上司希望有一个制衡的局面，而她希望自己做事的阻力更小。
至于这件事要做成了，上司对自己会有什么看法，那就到时候再说。她要是这个位置，一直做不出点事情，那要走的就是她。她现在还管不了别人的想法。
盘算了遍后，孟思远放下茶杯，周一再说。她要去吃晚饭了，到现在只吃了个三明治，轻微的饥饿感让人更专注，此时干完活一身轻松，她只想去餐厅吃顿好的。
她站起身往外走，边走边低头看手机找餐厅。饿肚子时完全不会想吃什么西餐或新晋网红餐厅，她只想吃炒菜配米饭。
对办公区的格局太过熟悉，她头都没抬，自动门打开后，手指滑着屏幕，在吃哪家店之间纠结着，却是忽然撞到了一个人，头还磕在了人肩膀上。
孟思远不禁皱了眉，虽然是自己不看路，但疼的是自己，内心有一丝责怪，抬头看去，看到来人，她也不敢责怪了。
他穿了件藏青色的毛衣，难得见他在公司穿得这么休闲。他手中的手机屏幕也亮着，合着两人都没看路不长眼。
从出差回来后，快半个月了，孟思远都几乎没看到过他。之前出差时几乎是朝夕相处，她对他没了陌生感，这一见，倒是有些惊喜，“好久没见你呀。”
肖华没想到会在公司遇到她，两人离得很近，穿着平底鞋的她到自己的肩头，她笑着用熟悉的口吻跟自己打招呼。他下意识想说一句，出差了没在公司，但随即意识到，他不必向下属汇报行程，“你怎么在公司？”
“下午来加一会儿班。”
“结束了吗？”
“是的，我要去吃晚饭了。”
在任何工作场合，都未见她如此打扮过，肖华忽然想起上次没回答她的话，问了她，“一个人？”
“对啊。”
“要不要我请你吃饭？”
他一本正经的口吻，不会让人多想，孟思远直接问了他，“为什么？”
“不是说让我请你吃贵点的饭吗？”
肖华见她听到贵的，脸上就露出了笑容，诚实得很。
“当然要啊。那不是之前以为你忘了，我也不好意思再提嘛。”
“那你等我一个小时。”
只有老板，才能如此理所当然地让人等他一小时。都不会再委婉地给出第二个选项。
可这样的语气，孟思远还是有点不爽，这又不是工作，她的时间不是时间吗，“可是我有点饿诶，要不您下次请我？”
“半个小时。”肖华无奈地做了妥协，又补了句，“肚子饿的话，就去茶水间找点东西吃。”
他这么说，自己也不好再拒绝。虽然依旧要等他，但他有让步，这让孟思远没那么不爽，彼此各退一步，“好。”
往办公室走时，肖华笑了，她反应很快，立即就跟自己讨价还价了，而自己退得太快。是小事，也无妨。
他昨天回京州的航班延误了，凌晨两点多才落地。连着出差很累，难得睡了近十二个小时，他起来后去跑了十公里，加速跑到全身湿透，才觉得精力彻底恢复了。
公司这积攒了点事，他今天没什么安排，就过来准备处理两小时的工作。
文件已被秘书归类放在桌上，肖华看着顺序随手挑了份，翻到一半就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把文件翻完，没什么问题，他签了字放到一旁后，又点亮了屏幕看时间。
他察觉到了自己的不专注，像是在被牵制着一般，心中掠过微妙的烦躁，把手机扔到了一旁。
脱离了时间的控制，肖华的效率很高。翻着一份份的文件，给出意见，通过或一票否决。他自己算是个热爱工作的人，但甚少要求员工加班。凡事没绝对，遇上急事，免不了让人待命。
若是不忙也得让员工下班点后也在公司呆着，大概率是一把手的心态出现问题了。管理能力之外，这个位置，需要有充沛的精力和精准的方向感，他尽量保持让自己有个好心态。
一沓文件解决掉后，肖华拿过手机，不由得皱了眉，他不喜欢别人迟到，对自己也是如此，随即就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徒留桌上没有套上笔盖的钢笔，墨水一点点地干在笔舌里。
肖华从未去过她的办公室，往市场部的办公区域走去，找到后敲了下门就打开，“抱歉，我迟到了。”
孟思远正吃着薯片在看小说，刚好她包里塞了个kindle，翻起了本短篇小说集。看书很杀时间，若不是他敲门过来，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已过了半个多小时。
“没事。”她合上盖子将kindle放回包里，薯片还没吃完，她抬头问了他，“你要不要吃薯片？”
“不用。”虽只是十分钟，也足够让肖华有点内疚，“下次你直接喊我。”
孟思远心想着，你都让我等半个小时了，再等十分钟也没多大差别吧，“好的。”
肖华才发现她的办公室是朝西的，此时外边的天已经黑透了，屋内有空调也并不会冷，他问了句，“西晒严重吗？”
“还好，冬天下午有阳光照进来还挺好的，夏天就不知道了。”
孟思远站起身拿过外套穿上，拎了包后看着他，“走吧。”
周六晚上的办公区静悄悄的，两人并行走着，他习惯很好，随手就将身后的灯给关了。
“你想吃什么？”
“炒菜可以吗？”
“嗯。”
孟思远跟着他在停车场里走着，印象中他的车是一辆迈巴赫，她其实记不住车的牌子，那一次认出是因为车身上有个英文单词。这一次，她果真没认出来是什么车，她也没多大的兴趣知道，只想着坐上去暖和点。
车里挺干净，没放什么东西，除了看到一包烟，但车里没有任何的烟味。座椅很很舒适，暖风吹在身上时都有些让人昏昏欲睡，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困了？”
她摇了头，“车坐得太舒服了。”
肖华笑了，这家车企，对供应商的要求异常严苛，从前期诚信调查，到中间的评审，合作中直接解除合约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密闭的空间里，他沉稳地开着车，并不讲话。好久不见，出差时的熟悉感渐渐消失，她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可好像跟他呆着，沉默着也并不尴尬。
在等待绿灯的间隙，肖华看了眼旁边的人，她正发呆似的看着窗外。包被她放在了脚下，路口敞亮的灯光透过前窗玻璃照进来，落到她的腿上，视线停留了半秒便离开。他转头看了前边的路况，按了喇叭。
距离并不远，可晚高峰的路况堪忧，开了二十多分钟才到。下车时孟思远是真饿了，下了车走到他跟前时，她抱怨了句，“好饿啊，为了吃你一顿饭，我都饿了一个多小时了。”
出差时，几乎从未听过她的抱怨，此时她埋怨着他，带着一丝的娇嗔，肖华看了眼她，继续往前走着，“那你一会儿多吃点。”
“那我得点贵的，宰你一顿。”
“可以。”
孟思远笑了，觉得自己笑点好低，明明是一句正常的回答，就让她想驳斥他，“人都到这了，你不可以也来不及了。”
“要真太贵，我从你工资上扣。”
“你这人怎么可以这样呢。”孟思远内心暗骂了句资本家，“我平时都不舍得吃贵点的餐厅，只能靠您带我开小灶好吧。”
肖华笑了，她怎么喜欢在自己面前哭穷，“我自己今早吃的都还是豆浆油条。”
“您吃油条叫偶尔朴素，我吃油条叫生活日常。”
进电梯时，从镜子里看到她挤兑自己时的得意神情，肖华耸了肩，“你不信就算了。”
“那我能随便点吗？”
“你这话问的，我都不敢回答了。”
她乐了，刚要说些什么时，电梯门就开了。
周末包厢的家庭聚餐略多，出电梯时就听到了远处走廊上小孩的打闹声。
孟思远跟在他的身旁往前走着，她很容易满足，加班后的美食就足以让她开心，直到她往前走时，看到了一个身影。
一个女人从包厢内走出来，拉住了顽皮的孩子，压低了声音呵斥着，说孟思晨，你给我安静点。
孟思远倏然停住了脚步，一步都不肯再往前走。
肖华瞬即就察觉到她没跟上他，转回头就见她看着自己，还没开口讲话，眼神复杂到他一时无从辨别是些什么情绪，但他已经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我们换一家餐厅，好不好？”

第26章
若是身旁没有人，孟思远会选择立刻离开，不论是去往洗手间，还是原路返回至电梯。她不介意自己是逃离的姿态，只要不面对这种情形。
如同父母刚离婚那会儿，亲友聚会时，她总要旁敲侧击一番，会不会有她不想见的人到场。她还会跟她爸发脾气，斥责他别带不该带的人去。
那时她好傻，觉得那些亲近的长辈们都应当同她一样同仇敌忾，在乎她的感受，不应该与一个不道德的人相谈甚欢，熟稔到像是她的妈妈没有存在过一般。
孟思远从未处理过此时这种场面，在这一瞬，三十岁的她，与十七岁的她是一样的恐慌，心被提起，屏着呼吸，脚底微麻。
她的长进不过是多了表面的淡定，她看着他，恐怕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语气中带了恳求的意味，“我不想吃这一家，换个川菜吧。”
“思远？”
肖华正要答应她时，就听到有人喊了她的名字，声源来自刚刚呵斥孩子的女人。他看着孟思远，她转过头向前看去，看着那个女人走过来，她没有动弹一步。
王芸走了过来，隔着不远，一眼就认出了外甥女。这打扮好看是好看，也太成熟了些，可一算，她也不是小丫头的年纪了。她身旁站了个男人，男人的目光很是锐利，盯着自己看了眼，后又移开了眼神，看向了外甥女。
眼神就能说明很多问题，王芸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来这吃饭，至少是朋友关系。而这个人，不会主动跟人打招呼。如此犀利的眼神，可能他的生活中，大多数时候都是别人跟他问好。
年少的时候，孟思远很喜欢表姑。表姑长得漂亮，做事干脆利落，很会赚钱。初中去她家过暑假，惊叹于她新置换的复式楼，装修很有品味，干净整洁，比自己家舒服很多。
好几年不见，表姑依旧风韵犹存。而此时的孟思远，也已经能够看得清她眼神中的精明。
她走到跟前时，孟思远叫了人，“姑姑。”
“你还认得我呢？”王芸拉过了她的手，“刚刚我要没喊你，你都认不出我了吧。”
孟思远挤出了笑容，“没有，姑姑你越变越年轻，我怕认错人。”
王芸笑了，“你怎么变得这么会说话？这是回京州了吗？回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刚回来没多久。”
“都好几年没见你了，早两年过年回不来还情有可原。这都回来了，你可不能逃，长辈们都挺想你的。”
“好。”
王芸扫视着外甥女，她没有要介绍身边男人的意思，头脑中闪过很多种可能。
背后的男孩见姑姑走过去与人讲话，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好奇心驱使着他走了过去，“姑姑，这是谁啊？”
王芸拉过了孟思晨，“你姐姐，快点，叫姐姐。”
男孩皱了眉，斩钉截铁地否认，“我才没有姐姐呢。”
孟思远不说话，对这个孩子她没有一点想法，想的却是身边的人。他会不会猜出来这是她的亲生弟弟。可是，姑姑也没有说是亲姐姐，孩子多得是，年龄如此悬殊，一般人会觉得是表的或是堂的吧。
“怎么不是呢？谁教你的。”王芸轻拍了孩子的肩，抬起头对她说，“你爸爸在里面，进去打个招呼吧。”
怕她说出更多，也怕再遇上谁，孟思远立刻就否决了，“不用了。”
态度坚决到一张脸都冷下来了，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孩子都睁大了眼观察着不敢再闹腾。
她们已打过场面上的招呼，肖华开了口，“抱歉，我们还有点事情，得先走一步。”
这人终于开了口，王芸看向了他，这饭点差不多刚开始，怎么可能才到了就有事先走，对这显然的借口，她仍笑着向他点头当打招呼，“你们有事啊，那就赶紧先走吧，别耽误了。反正思远你在京州了，见面机会有的是。”
有人帮自己圆了场，孟思远没有再看那个男孩一眼，对姑姑说了句再见，就转过身向电梯口走去。
看到跟上来的他上前按了下行键，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在状态。
她需要打起精神，调动情绪。身旁这人不是朋友，是老板。她并不能说错话，还要以能量饱满到积极的态度与他相处。
可是，她没有力气了，也没了任何胃口。甚至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时的感受。只是麻木。周遭的世界与她无关，她只想回家。
但在此之前，她还需要有一个体面的收尾。
她转头对他笑了下，“抱歉，我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家了。”
电梯键上只亮着地下停车场的楼层，电梯速度很快，她怕来不及，没等他回答就按了一楼大堂的按钮，她可以直接打车走。
肖华看着她的动作，“不饿了吗？”
“不太饿，回家吃点就行。”孟思远又礼貌地向他表达了歉意，“抱歉，浪费您时间了。如果不介意，下次我请你吃饭。”
肖华没有回答她，不难看出她此时想要一个人呆着。结合她的反应，刚才的人物关系得到了确认。他对这种事不感兴趣，不会主动提，她大可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但她显然做不到。
他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她自己都开口了，他也不必再多说什么。
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一楼。门缓慢打开，电梯外有人等着要进来，孟思远怕被挤在里面出不去，率先迈开步子要走出去。
第一次见她如此失态，看着她就要离开，肖华忽然伸了手，隔着外套抓住了她的手臂，她停住脚步回头看自己时，他松开了手，我送你回去。”
犹豫了下，外头等待的人已经悉数走进电梯里，将前边的空间占满，再想走出去有些麻烦。就算内心有些不愿意，孟思远不想再折腾，对他说了谢谢。
她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走出电梯，再找到车。上车之后，她被他提醒了系安全带，她嗯了声，系上后就没有再说一句话。
在密闭的温暖空间里，像是暂时到了安全地带。置身于危险环境时，人会麻痹自己以求生存，一旦安全，被刻意压抑的情绪便再压不住。
刚才的偶遇场景，是年少时的她最害怕的事，她害怕被人发现她的家事。有过一阵，她跟同学出去玩时，都会有隐约的焦虑。
很病态的恐惧感，是不是？
从小就见过父母离异的同学遭受过太多异样的目光，孩子的恶意像是更不加掩饰的。人性中带着点恃强凌弱的天性，最优解总是，不要自曝弱点。
与父母很早便离异的不同，她算得上拥有过一个还算不错的童年。虽然家庭条件很一般，可也不算穷，父母在能力范围内对她是有求必应，对她的约束很少，只要成绩在中上游就可以。
她甚至一度被姨妈说性格太差了，桌上没一道自己喜欢吃的菜就要发脾气。姨妈教育着妈妈，说不要惯着她，饿她个两天，你看她吃不吃。
到后来情况发生改变时，学校同学里已经没了什么邻居或远亲，她能没有漏洞地隐瞒着自己的家庭情况。
从李敏到徐佳宁，她一个都没有讲过。
她已经习惯了向所有人隐瞒，并且伪装得十分完美，谁都没有看出来。
炉火纯青时，她还会与人聊两句同妈妈的相处趣事，不算撒谎，分享免不了截取最美好的片段，后来有一次她被人说，我很羡慕你，我觉得你的家庭很幸福。她不免啼笑皆非，怎么会给人留下这个印象。
可能是一种刻板印象，觉得一个让人相处很舒服的人，是来自一个美满而有爱的家庭。
某种意义上，与李敏的友情破裂，改变了自己。那时她反复地检讨过自己，她那时有很多的恐惧与不安，是不是抱怨的负面情绪太多，李敏觉得无力承担。当聊天变成一种负担时，就会渐渐疏离。
后来的她，很少向人展现什么负面情绪。遇上难过事，会选择一个人呆着，总会过去的，就是时间长短而已。
可此刻，习惯了伪装的孟思远，猝不及防地让一个认识她的人，见到了她藏得最深的秘密。
这种耻辱感，不啻于赤身裸体在光天化日之下。
伤口上密密实实的痂是盔甲，在不经意间被撕扯开一角时，还是会痛。
车向前行驶着，一盏盏的路灯从她眼前接连地一闪而过，成了一个闪亮的小点。她盯着光亮处看，试图让自己冷静，她不可以失态。
不知何时，光点晕成了一个光环，视线变得模糊，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车内很暗，她没有伸手擦掉眼泪，那会被身旁的人发现异常。
可她却是无法控制住眼泪，她也有很多个时刻想问，为什么那么多糟糕的事，要发生在她的头上；为什么没有人在乎她的感受，她不想说，他们就当不知道，是吗；没有家人和朋友的自己，很可悲吧。
她攥紧了拳咬着唇，用残存的理智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的，是你不愿意开口，是你不要的。不可以怜悯自己，这些都是你的选择。
她家并不远，可路有点堵，又停在一个红灯口时，肖华看了眼她，她蜷缩在座椅上，头偏右侧靠着，看不见她的脸，安静到像是睡着了。
刚刚还恶狠狠地说要点贵的，现在就偃旗息鼓了。
红灯转绿，脚踩油门时，他听到了吸鼻涕的声音，这车在消音和减振上做到了极致，他不可能听错。
肖华看了旁边的人，姿势都没有变过，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他不擅长处理这种局面，但她极力忍耐着，就是不想让自己知道，他尊重她的想法，不是所有人难受时都需要人安慰。
他想说，你可以不必忍的，哭出声我也不会让你不要哭的。哭泣就是一种宣泄方式而已。
肖华没有多说，他只要将她送到家就好。
可是，几乎每隔两分钟，他就能听到一声极低的抽泣，微弱到他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他却觉得很难忍，随手放了音乐。

第27章
舒缓的古典乐声响起时，孟思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只要一流眼泪，就很难控制住自己。这忽然的音乐声，是提醒着她，不能再哭了，下车时会收不了场。
他大概是发现了她的哭声，即使她觉得只是吸鼻涕，车内光线很微弱，他不会发现的。可她也不介意了，与被发现她藏得最深的秘密相比，这算不了什么。
她努力平复着心情，让自己冷静下来。情绪被压下点后，她从包里拿了纸巾，擦鼻涕之前，迅速抹掉了眼泪。
后半程，她算是平静了点。
她曾经有过一段时间特别糟糕，早上醒来都会哭一会儿，心情整日都处于低落状态，不想做任何事。她很想变好，但好像就开心不起来。
忘了是怎么好的，好像就是熬过去。后来她压力很大时，也会一个人哭一会儿。
她内心感激他的沉默，什么都不问。也觉得只有他，才能做到这样吧。
一曲将近，下一支她很熟悉，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她对播放设备从不讲究，但孰好孰坏，总是高下立判的。
车内无一丝杂音，封闭而静谧的狭小空间内，独奏小提琴响起，乐声不再是流淌的，有了具象的立体空间感，强势地将人挟入音乐的世界。被强烈地吸引，不被允许再独自沉浸于无尽头的痛苦中。
已是十一月的尾声，路旁的树快成枯枝，是寒冬腊月的时节，置身于温暖而舒适的车内的她，看了旁边的他。
车在闹市区走走停停着，他看起来没了多少耐心，手放在腿上，微皱了眉盯着前边看，前行时就踩一脚油门将速度带起，又堵了再停下。他略有些无聊，指节在方向盘上敲着，似乎是随了音乐的节奏。
察觉到她的视线，肖华转过头看了她。一张脸干干净净的，没有半点泪痕。前边的路灯划过她的脸庞，红了的眼眶，暴露了她哭过的痕迹。
她看着自己，眼神是澄澈的，无一丝哀怨或想被理解的渴望。无所求的眼神，总让他这个算得上功利的人感到莫名的危险。
人总有弱点与各色的欲望，只要被他捕捉到，就是拿到了筹码，即使不一定用得上。
他看着自己，她以为他要说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看向了前方的路。
他可能是不耐烦了，后悔将时间浪费在拥挤的道路上。
孟思远自然不敢让他把自己送进小区内，看着快到了，就用手指着前边跟他说：“您把我放在前边那棵树下就好了，那里可以临时停靠。”
她说话时带了点嗓音，肖华没回答，按着她指的方向靠边停车。
车停稳后，孟思远向他笑了下，“谢谢您送我回家，您回家注意安全。”
肖华看着她，至少现在的她已经看起来恢复了，他什么也没说，只点了头。她打开了车门要离开，他正要拿过手机时，就听到了一声异响。他转头看去，车门没关上，而她已经跌倒在了地上。
肖华立刻下车，绕过车头走过去，扯着她的胳膊把她给拉了起来，他看了眼车旁的路牙，估计她踩空了。
幸亏路牙上不是水泥地，他松开了她的胳膊，“下车不知道看路吗？”
手掌和屁股都很疼，曾经她走路不小心把脚给扭骨折过，刚刚踩空的那一瞬，孟思远就让屁股先着地了，不至于摔一跤都伤了骨头。就是手撑着地时小碎石子碾着手掌，有些火辣辣的疼。
她觉得自己已经够聪明的了，结果被他拉起来后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骂，她还没怪他车停的有问题呢。她坐出租车从这下时，从来没踩空过。
她什么也没说，站稳后低着头借着路灯把手掌上的石子给拿下，压的印子很深，还破了一小处。问题不大，回去洗下手就行。
肖华看到了她的手，没什么事，就是挨了下疼。她这低了头一句话都不说，不知是自知理亏，还是无声的抗议，“脚没扭着吧？”
“没。”
下个车都能摔了，是多心不在焉，肖华顺手把副驾的车门给关上，“走吧。”
“啊？去哪儿？”
“你要再给摔了，公司是要给你付医药费的。”
反应过来的孟思远暗骂了句资本家，就低着头小心地踩过草地，往里面的小道走去。
这么一摔，肾上腺素经历了飙升。危险过后，人逐渐变得放松，她都快忘了半个小时前还在车里哭到不能自抑。
可想起时，她还是觉得很难堪。她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家庭的耻辱。是的，在她看来，这就是一种耻辱。
她都这个年纪了，有弟弟妹妹，一个读小学，一个读初中。生育权是人的基本权利，但也不妨碍她觉得很丢脸。
她不是好面子的人，只是不想别人因为这件事，用异样的目光看待她。不论是背后指点，还是谈及某些话题时小心翼翼地顾及她的感受，她都不想面对，尤其是后者。
第一个知道的是他，从刚才的难以接受，到现在吹着很冷的风，让她的头脑清醒。已成既定事实，是他的话，好像没那么糟糕。
他看起来压根就对这种事不感兴趣，本来就是，普通人的这档子事，八卦的价值都不大。
一路无言地走到楼底时，看着陪她走回来的他，孟思远本想说再见，可礼貌地问了他，“你要不要喝杯热茶？”
“可以。”
孟思远没想到他答应了，心中正纳闷，很快就得到了答案，进了家门后，他问她洗手间在哪里。
家里只有两双她尺码的拖鞋，她想跟他说你可以穿鞋进去的，我回头拖地就好。可他已经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了地板上，看着是黑色的袜子，她跟他说了句，我早两天才拖过地的。
孟思远换上拖鞋后，包都没放下，就引着他去了卫生间。她内心庆幸自己挺爱干净，顶多是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凌乱了点。
厨房是开放式的，她将包扔下后，还没烧水，就打开冰箱倒了杯椰子水喝，饿到有些低血糖。
灌完一杯，她才拿了水壶去烧水，家里没什么招待客人的好茶叶，就超市买的普通茶包。
正在接水时，放在水池旁的手机就嗡嗡震动，孟思远举着水壶拿过手机，是她爸的视频电话，她直接给挂断了。
没几秒，又一条信息传来，是一个小视频，她手贱地点开了。
画面里是那个孩子，她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来，晨晨，叫姐姐。下次见到姐姐，要叫人，知道吗？思远，他今天没叫人，你可不要跟他生气啊。我们晨晨，下一回见到就知道叫姐姐了，是不是？”
孟思远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视频，退出去就把与她爸的对话给删了，将手机扔回到桌台上。那个孩子出生后，她见识到了，她爸原来那么会照顾孩子。当然，得是儿子。
刚开始时对自己刺激很大，她那时不是能忍的性子，会大吵大闹。后来刺激多了，就会脱敏。再后来，他们就为其他事吵架了。
对她爸的消息，她看完就删，很少回复。他还跑到她妈面前抱怨过她的绝情，她回了她妈说，我不拉黑他，已经是把他当我爸了。
手上忽然一轻，回过神的孟思远才发现他走到她身旁接过了水壶，而水已经到了最大容量之上，马上就要溢出来了。
肖华倒掉了多余的水，盖上盖子时看了眼她的手，“你不洗手吗？”
孟思远看了自己的手，才记起这回事，打开水龙头冲刷了伤口。有点疼，但她不是娇气的人，随手拿了旁边废弃的牙刷，挤了洗手液清理着伤口。
见她这么粗暴的清理方式，肖华以为她不疼，看了眼她，却是皱了眉在忍耐着。
她好像总是擅长忍耐各类疼痛。
孟思远洗完，抽了张纸巾擦了手，“你喝红茶还是绿茶？”
“不用了。”
“就喝水吗？椰子水喝不喝？还有咖啡。”
她从小被教的待客之道就是，不管他要不要在这坐一会儿，都要摆出招待的架势，茶、水果、点心，要将家里好东西拿出来招待。人离开时，还要让人带点东西走。她以为每个人都是这样的，直到后来发现，很多比她家庭条件好的人抠得理所当然。可见穷大方这词，是有事实依据的。
孟思远去打开了冰箱，拿了车厘子和山竹出来，还有抽屉里的零食，“你试试这个，柿子里夹了芝士，我觉得很好吃。”
肖华原本准备离开的，而眼看着她水果都洗上了，问了她，“还想不想吃炒菜？”
“啊？”水珠落在了暗红的车厘子上，她转头看他，“那家不做外卖吧？”
“想吃什么菜？”
“我都行，你点就好。”
“那你就没法点贵的了。”
孟思远忍不住笑了，笑意淡去后，自己都觉得惊讶，她怎么会笑得出来。如果他不在，收到那条视频信息的她，还是会难受好一会儿的。刚刚问他要不要喝茶，是不是自己没那么想一个人呆着，想有个人说会话。
“能填饱肚子就行啦。”她拿了杯子给他倒水，再将水果端去了客厅的茶几上，看他正站在原地，拿着手机在发消息，“你要不要坐过来？”
肖华抬头看去，才注意到了客厅的格局，地方不大，布置得简约而温馨，茶几上已摆得半满，放了两个茶杯。其中一个杯子，是鸢尾花的。
这样的场景让他觉得陌生，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不应该晚上在一个下属家里，喝完茶还要一起吃晚饭。
是哪一个环节推到了这一步，他是否有必要结束这件不该发生的事。
孟思远看着他，不知他在想什么，没有动弹，“你是想坐餐桌吗？”
肖华摇了头，拿着手机向她走去。

第28章
一张沙发，两人各坐一端。
虽是自己家，他坐下时的自若，一只手放在了沙发背上，仍有种是他主场的错觉。自己穿的是短裙，孟思远拿过编织毛毯盖在自己腿上，再盘起了腿，靠坐在沙发上。
这样坐着舒服，但拿吃的不方便，她直接把车厘子放在了沙发中间。拿了颗送入口中，扯掉了果梗，牙齿轻咬汁水便溅出来，甜意瞬即抵达了舌尖的味蕾，果梗上残存的一滴深红色沾到了指腹上。
果核被吐在了手心中，她边拿纸巾边招呼着他，“好甜啊，你尝尝。”
肖华尝了颗，果然很甜，而她很周到地递了纸巾给他，“谢谢。”
“你是不是很喜欢听交响乐？”
“还行。”
他不是音乐发烧友，家中设备算得上专业，有时回家很心累的时候，会打开听一会儿。他对交响乐没多大研究，不过是听着能让自己心静下来。
“我有段时间挺喜欢的，还常去剧院听。然而有一次，我太累了，前面太过舒缓，我实在没撑住，睡过去了。但到了最后一个乐章，突然的一声大鼓直接把我给吓醒了。”
肖华笑了，“没让你太浪费门票。”
“那这手段也太粗暴了。”
肖华看着她，除了眼圈仍有些红，像是一切又都恢复了正常。还能有精力开玩笑，仿佛刚刚在车里偷偷哭的不是她。
那样克制而压抑的哭，她不说，他就不会问。
他一向更擅长解决问题，而不是处理别人的情绪。很多时候，他连自己的情绪都要抛开。分析局面、做预判时，最忌讳带入个人情绪与先天倾向。要绝对的客观与冷静，才有可能作出正确的判断，再有一个合乎局势的决定。
人有太多的情绪，恐惧、愤怒、厌恶、渴望......有时候自己都察觉不到，会有多少决策，是被情绪驱使着做下的。
他不是个情绪化的人，不会轻易被别人的情绪影响，更是极少去解决别人的情绪问题。在他看来，安慰的作用并不大。他能提供的帮助，只能是有能力且有意愿的情况下，去帮忙解决问题本身。
其实他不知道，如果车停之时，她还在哭，他要如何解决。可能他会下车抽根烟，让她再冷静一下。
到现在，这件事就算是完全过去了，肖华忽然开口问了她，“你还好吗？”
孟思远愣了，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可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八卦的欲望，纯粹到不带任何指向性地问她一句，还好不好。
口中的车厘子甜到要喝水来稀释，她咽下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己是一个对家庭闭口不谈的人，这样的习惯坚持久了，会失去讲述的能力。她不是一个喜欢反复抱怨的人，觉得这些东西太过沉重，没有必要让别人倾听。而且，大多数的慰问，是廉价的。不必为廉价的东西，用秘密去交换。
“没什么。”孟思远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回到了家，在她构建的安全领域里，靠在舒适的沙发上，她有了一点开口的欲望，“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发现我这个秘密的。”
肖华点了头，“那我没法说我很荣幸。”
孟思远笑出了声，她喜欢他的反应，“没事啊，这件事已经过很久了。我就觉得很难堪而已。”
他看出她的故作轻松，“很正常的反应。”
“真的吗？”
“当然，这种事又算不上光荣，换大多数人，都觉得没面子。”
“好像也是，我会责怪自己反应过度。”
“没这必要。”
她点了头，不知为何，一句寻常的话从他口中说出，她好像能放过自己一点。她不想向他描述一个无聊而俗套的故事，可想起在车上哭泣时最难受的念头，她很害怕那样无助的时刻，她忍不住屈起膝抱住了自己，这样的姿势让她觉得很有安全感，头枕在膝盖上看着他。
“有时我还是会觉得，自己有点......”她并不想用可悲来形容自己，这样是贬低自己，“亲人就算了，我觉得我朋友少到都像是没有。”
肖华看着她，在室内她脱去了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毛衣，裹在身上的粗线毛毯是米色的，她抱着腿，头枕在膝盖上，轻声到像是在呓语。头发被松散的扎在脑后，无力地落在了白色毛衣上。
她算得上坚韧，此时的脆弱来源于最不设防处的伤痛。他也知道，太阳照常升起之时，她这样的性格，不会沉浸于这样的难过里。
这样的难过，换一个人，他都不免漠然到有事不关己之感。
可他看着她，这样无助的她，心中却有一丝异样。他不免会去想，自己有没有过这样一个时刻，有过这样的低落。
客厅里的两个人很奇怪，女人说完话后，男人没有回答。可女人并没有觉得尴尬，也没有再讲话，只是环抱着自己，在发着呆。似乎她并不要言语上的安慰，只需要那一点的陪伴。而男人一向习惯了沉默，私下里不会多说一句不想讲的话。
“有问题吗？”
正在走神的她看向了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一脸茫然的她，他回答了她，“我没有朋友。”
孟思远不信，并且下意识就说出了真实想法，“我不信。”
“如果你说的朋友是无话不谈，可以将一切真实想法与情绪展现的，那我的确没有这样的朋友。”
“为什么？”
“没有人能经得起利益的考验。”
肖华看着她，她很年轻，有着很多的稚嫩。如果将她身上的稚嫩一一剥除，她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自己。那样会很痛，大部分人也不必承受。
但很显然，她身上有些东西与自己是截然不同的。她还残存着很多的人性，那些东西，他走到今天，已经丢掉了许多。
“一个都没有吗？”
“至少我没遇到过。”
她问了他，“那会有孤独的时候吗？”
看着她眼中的关切，明明自己都好不到哪去，还有心思来管别人，他笑了，“我也是人。”
她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好像有一个人与自己一样时，就没那么孤单了，虽然这样的想法感觉有点不地道。
“所以，你留学时的拮据，与这件事有关吗？”
孟思远心中一震，全然没想到他如此缜密，之前她不过是玩笑式随口提了几句留学生活，打工也是留学生的常态。自己全然没意识到他会想到这层时，他就已经关联了推断出来。
“是的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承诺不可信这个道理，是我爸教会我的。”
“我爸后来做了点小生意，我想出国留学，就去找他要钱了。他说当时周转不开，等我过去了，过年收到了钱，就给我汇款。我当时存的钱够大半年的费用，我问他，如果你过年也收不到钱，怎么办。他说，那么好的学校，我怎么可能不让你读完书呢？”
孟思远笑了，看向他，“如果是你，你是不是肯定不会相信空口的承诺？毕竟签了合同，都可以违约的。”
肖华没有回答她，即使后面的事不用她说，也能猜到，但他还是问了她，“然后呢？”
“他说他生意出了点问题，被套住了，拿不出钱。说实话，我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他说的是假话。他说你不信就回来看看，我借一万给你出个机票钱，不会让你在国外活不下去，回来了总有地方住、有口饭吃的。”
“我当时就相信他了。”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车厘子，那时候夏天很便宜，遇上打折，她会买一大袋，当晚饭吃，“回国之后两年，我发现他买了套房子。他说是生意回转，凑了个首付，贷款的。”
一行泪猝不及防地流下，但她已经没了什么委屈，回忆终究是不好受的，这还是向一个外人第一次说起，她说了句sorry，就用手抹掉了眼泪。
她擦掉了眼泪后，还朝他笑了下，像是在证明她一切ok。他问了她，“怕不怕？”
她点了头。
那时她很怕，有一阵喘不上气，觉得气短胸闷。但还是没让她妈担心，她妈工资不高，赚不了多少钱，她只说打工的工资很高，完全能负担费用的。
她没有哭，也没有讲话，甚至连叙述都是淡淡的、三言两语的。肖华却不可避免地被她的情绪影响，感受到她无法言说的委屈感。算了时间，她留学的时候，他已经算有钱了。
他穷过，他知道贫穷是什么滋味。他创业时，更明白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活下去，是什么感受。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他轻声说了句，“没事，现在不用怕了。”
他沉默地陪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孟思远稳定了情绪，“那样的经历给我的影响是，我觉得是对生存的恐惧感，在推着我前进。”
人有时会对自己有误解，她很聪明，但也不例外。恐惧感不会把她推到这个位置，是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欲望。或者说，恐惧本身就是欲望里的一部分，难免会归因错误。
肖华没有提醒她这一点，并不是时候。
“还有吗？”
他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猎人，话不多，却能让她轻易吐露出来。
孟思远想了想，“不算什么大问题，就是对他们，我觉得我应该设立好边界，但我还是会被干扰。”
“这是人之常情。”
“如果是你呢？”
“一件事，如果在我看来是该做的，无论过程多痛苦，我都会去做。”
她看着他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他不会是随口一说，而是践行了太多次。他做事是这样，心硬到极致，而不论是何种关系，只要他觉得应该，就可以毫不留情地斩断关系。
没有任何人会是例外吗？
这样的人，他会有真正在乎的人吗？
但拥有这样强大心力的人，是不是本身就不需要别人了？
这些问题，她当然不能问。
又吃了好几颗车厘子，孟思远很想喝水，但又懒得起来去端茶几前的水杯，便前倾了身子够着去端水杯，勉强抓到手柄，都忘了水倒得很满，刚勉强端起时就碰到了旁边的果盘。她抓得并不牢靠，都来不及站起身，手中的杯子就要踉跄着翻倒。
逃避心理的她闭了眼，然而手却被握住，他的力道很大，是将她整只手都包裹在了他的手掌里，他才能控制她的手，去抓牢了那只已倾斜的杯子。杯子放水平后，再被他抓着落到茶几上。
肖华刚刚见她去接水杯，看着这距离，他脑子里刚闪过可能会够不到撒出来的念头，念头就落地执行了。
松开手后，他说了她一句，“你至于这么懒吗？”
手被他抓得很疼，他的手掌间好像还有老茧，磨着她的手背。这不是工作，她皱了眉看他，“你能不能不要总骂我？”
肖华心平气和地纠正着她，“我没有骂你。”
“你就骂了。”她低着头看她的手，手心才被石子碾过，手背就被他抓到泛红，“我这只手很疼的好不好。”
他见她一副可怜兮兮的卖惨样，懒得再为自己辩解，

第29章
外送的食物依旧美味，餐盒挺多，内里东西少而精，家中餐桌有点小，就摆在了茶几上，两人坐在地毯上吃的晚饭。
炖汤很鲜美，刚刚拿餐具时，孟思远还挺细心的，各拿了两个碗，还有一个盛汤的勺子。然而到底是在家吃饭时没这个习惯，吃着吃着，她就忘了这码事，直接用了自己的勺子去喝汤。喝了好几口，看到他拿起小汤勺时，她才想起这回事。
她心中略有些尴尬，显得自己太不讲究了。可算了，如果他真这么介意的话，可以不喝的。
米饭很香，她克制地吃了一小碗，想着剩饭还能明天做蛋炒饭吃。吃饱后她将带了凉意的椒盐鸭下巴放进空气炸锅烤，不一会儿香味便飘了出来。她端回茶几上，做饭后零嘴，烤得外皮焦脆，里边的肉还很嫩。
他却没碰这个。
不过啃两个就够了，她习惯性舔了下手指，再倾身去够湿巾，将手指一根根擦干净。吃得实在有些饱，她坐的又是沙发这一侧，吃完自然半靠在了沙发上，有些食困，她打了个哈欠。
肖华早已吃完，在等着她，她吃饭挺像他一个小侄女，慢慢吞吞的，这吃一点，那碰一筷子，还要讲话，讲话时还会咬筷子。以为她还没吃饱，结果就放下了筷子，去吃零食了。
他耐心地等着她，等她吃完，还有些困意，他站起了身，“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孟思远见他吃完就要立即离开，想起刚才的哈欠，倒像是催促之意，这样不太好，她客气地问了句，“你不要再坐一会儿吗？”
“不用了，不早了。”
她看了眼时间，惊觉都已经快十点了，忙站起了身，陪同着送他到门口。屋子并不大，几步路就到了，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点的东西能让他带回去，最主要怕他看不上。
她玄关处一抬头就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被随意绑起的头发有些松散，脚着毛绒拖鞋，显然与这一身的打扮格格不入。她在等着他换鞋，像是下一秒就要将这不搭的毛绒拖鞋换去，跟着一同出门。
肖华很快就换好鞋，玄关不大，两人离得很近，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休息吧。”
孟思远竟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嗯了声，当回答了他的话。她看着他开门离开，门在闭门器作用下缓缓关上，他未回头再看一眼，径直离开了。
肖华在寒夜里走出小区，点了根烟。看着路对面有人在夜跑，他早几年热衷于跑步，出差时都会在户外找个合适的地跑一圈。他本身算不上喜欢跑步，太无聊了，但通过不断的训练把距离和速度练上去，这样的挑战算是有意思。跑过全马后，他的跑量骤减，毕竟还是挺伤膝盖的，他只在健身房压着心率跑个五公里就当完成任务了。
走到车旁时，烟还剩半截，他站在原地，边抽烟边扫了小区里的建筑群。楼间距还算可以，不算密集，她那栋楼并不在视线范围内。
同样，一件事在他看来不该做，他就不会做。
抽完后，他上了车，驶离了这个不该来的地方。
他走后，孟思远收拾完一堆外卖盒后，就去洗澡了。
吹完头发，热烘烘的，她有些累，就直接钻到了床上。关了灯，留下一盏床头灯，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像是藏在了黑暗中，又有一处的光亮给予着安全感。
身体疲倦着，可她没有睡意。房间里很安静，在松软的被子里翻个身，都能听到窸窣声，她趴在了枕头上，看着旁边的小象。
她觉得，他对自己，是有那么点不同的。
也只有那么一点的不同。
当自己难受时，他只是看着自己，言语中连安慰的意味都算不上。可是，她并没有不满意，相反，她很喜欢这种态度。
他总是清醒地看着自己，她不知道，他的那点不同，是不是他走得足够远，还有几分仁厚，对她愿意多说几句话。
光裸的胳膊露在空气中，压着发尾，被子里很暖和，她并没有觉得冷。
她不清楚自己对他是什么感觉，也许是不可能，她就不会多想。可此时回想起握住她的手，就像是猫的尾巴扫过了脚掌心。
然而他随即就放开，没有制造任何一丝误会。看到水杯将倒，扶起是种本能反应吧。他不会有任何逾矩的行为，这同样是提醒着她，不要多想。
可能是今晚的自己太过脆弱，不免对人产生了一点依赖。不用多想，睡饱了就能头脑清醒了。
她扯着被子盖过头，闭上了眼什么都不再想。
周三，孟思远出去吃午饭时，看到了周彦面色不虞地向胡志峰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小道消息传播速度飞快，午休时间，她就获知了缘由。周彦手中天坤的业务，天坤启动了内部调查流程，调查的是这笔业务的采购负责人。
此时并不知道具体缘由，但这其中的原因，是屈指可数的。
于华科而言，被牵涉其中，还不知天坤的内部调查会进行到何种程度，如果闹大了，会让公司名声扫地。
当然，那是最极端的情况。虽要顾虑最坏的情况，可以提前上报，以动用公司资源，以防在法律层面或是传播上，走向不可控的形势；但绝不会第一步就那么做，大家绝对会是想，将事情止于部门内部，自己解决了就好。
危机解除之后，也希望合作继续。
下午，孟思远拿文件去给胡志峰签字。他看上去心情并不愉悦，拿第一支笔没了墨写不出字后，他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又拿了支笔潦草地签了名。
她没有说话，等他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她拿过就要转身离开时，他开了口。
“都知道了吧？”
孟思远点了头，“周副总手上负责的天坤的业务吗？听说了的。”
“你有什么想法？”
“不论如何，我觉得还是要争取业务合作继续进行。继续合作，也是破了谣言。”
胡志峰点了头，“当然，这样是最理想的情况，但现在连人都联系不上，不知道天坤内部是什么情况。”
孟思远犹豫了下，“有件事，之前考虑到这是周副总的业务，我没有讲过。”
“什么？”
“天坤采购负责人的老婆，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们关系一般，但有共同的好朋友。”孟思远看着他的反应，他什么都没说，她接着讲，“我觉得，采购负责人，没那么容易被撤职。过程可能有些麻烦，但我们争取继续合作的可能性很大。”
胡志峰看着她，“怎么不早说？部门利益在前，没什么好避讳的，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被上司批评了，孟思远略低了头，“抱歉。”
“有认识的，还是这种关系，是最好不过。那这件事，你这里同步进行，先以这件事为重点。”
“好的。”
胡志峰看着她走出办公室，没有证据的事，他不会说什么。
上司这一句话已经是给了她介入的机会，孟思远并没有想到这件事会直接进展到如此地步，这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做了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准备，或是略有波澜，却没有想到，事情进展直奔最严重的一面去。这于她，是个机会，却不是件好事。
既不能将华科拖入到泥水中，又要足够得保全自己。她要足够谨慎得着手这件事。
赵文韬是联系不上了，或者说，他现在只会与周彦联系，而且他也不会相信她。
她可以与郑欣颖取得联系，但看着手机里的联系方式，头脑中斟酌着，孟思远没有立即采取行动。
何昊回家时，李敏正在房间里陪儿子玩乐高。
一家三口，住在一套大平层里，是三年前购置的房产。搬家前，在装修上，李敏就费了颇多心思。拿了一个小房间给儿子做玩具房，大点了还能改造下，变成书房。
孩子渐渐大了，家中也不需要住家保姆了。保姆白天来，做饭和打扫卫生。而李敏，需要给孩子做早餐。
何昊到家后，陪儿子玩了一会儿，就将儿子一把提起，抱去了卧室，到小朋友的睡觉点了。
两人拿了英文绘本，给儿子阅读着。直到儿子眼皮渐沉，他们放下了绘本，帮小家伙儿把手放入被窝中，掖了被角后，才轻声走出房间。
李敏问了丈夫，“要不要再吃点东西？”
没了刚才哄儿子时的笑意，何昊摇了头，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不用了。”
李敏倒了杯温热的蜂蜜水递给他，“事情严重吗？”
“你知道了？”何昊冷笑了声，“她比猪都蠢，把事情闹到老吴那，集团那立即就有了反应，多少人在盯着我，正好有了机会。”
李敏轻拍了他的手，“估计她也是被人教唆的，你这么重要的位置，他们没这个机会的。”
“就这种小事，被人教唆了，就蠢到要把她老公的饭碗砸了？”何昊停顿了几秒，“算了，不说她了。”
“也怪赵文韬不藏好了，让他老婆面上无光。很多事，就是要互相给面子。”坐在他身旁的李敏喝了口水，“现在集团那儿的人将你一军，你也不必留面子。”
何昊没有回答，闭上眼躺在沙发上，也没有再跟她讲工作，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了身，“我去洗澡了。”
李敏抬头看向他，“要我帮你吗？”
“不用。”
他离开客厅后，李敏盯着眼前的水杯发着呆。好一会儿后，她拿过充好电的手机，郑欣颖已经发了好几条信息，还打了电话过来。
李敏不准备晚上回她，她实在是太笨了，教不会的。别人家事李敏不想介入，但郑欣颖算是还有点价值，她的父亲还未退休，仍在岗位上发挥着光与热。
时候不算早了，她却不想回卧室。此刻安静的家中，客厅是她一个人的独处空间。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划到了一个好几个月都未用过的软件时，她点了进去。
这个号，李敏的第一个关注人，是孟思远。刚注册时关注的穿搭博主们要么退隐，要么转型，可转型之后的风格也没了当初的特别，变得索然无味。
李敏找到了孟思远的账号，点开后就发现了她前些日子的最新一条。是她在美国的照片，不知是出差还是旅行，大概率是出差，玩的地方不够多。
她一张张翻着照片，直到最后一张，她停顿住，看到图片中男人的手。
那只手没有戴表，也没有任何显示其身份的东西。
这并不寻常，这在孟思远的账号里是头一回。女人的第六感，李敏觉得，这个男人，不是她的男朋友。

第30章
更为心硬的是孟思远，那次偶遇之后，她就不曾与自己再联系过。
李敏不曾去了解过她的工作，但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短见如郑欣颖，才会用外物去评判一个人。
其实物质能带来的快乐很短暂，拥有之后，开心都没了从前纯粹。
李敏随她的母亲，心思更深些，凡事容易想得多一些。她一直以为孟思远是与自己不同的，至少，学生时代的孟思远算得上傻气。
她们高一在一个班，刚开始不算熟悉。李敏长得很漂亮，给她写情书、告白的男生就不少，更别提主动与她搭话的。
别人与自己讲话，李敏不会不回，遇上男生跟她开玩笑，她也会被逗笑。
有一次的大课间，教室里人不多，一个后排的男生，跟另一个男生讲，这个女的，她跟谁都有一腿。
当时流传着一些闲言闲语，李敏知道，那人是在讲自己。她回了头问他，你是在讲我吗？
那个男生没有明确否认，说你觉得我在讲你，那你就这么觉得呗。
李敏当时杵在了那儿，这人嚣张到一时让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孟思远那时在教室里看着闲书，她当时放下了书，就站起身转头跟那个男生说，你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恶臭啊？
关你屁事，那个男生当即就回了她。
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啊，孟思远问他，是知道自己不该放这种屁吗？
男生用脏话骂了她，脏话里还带了JB这种下流词汇。
孟思远皱了眉，说出了一句让李敏震惊的话，她很坦然地说，你光嘴上骂JB有什么用，有种掏出来看看啊。
此话一出，周遭的同学眼神都看向了孟思远，而那个男生一时也愣住了，旁边的男生趁机劝住他，将他带出教室冷静。
事后，李敏给孟思远买了奶茶，感谢她的帮忙。
孟思远安慰了她，说这种人就是垃圾，出了学校，都不配跟我们讲话的。不要生气，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种垃圾身上。
看着她的自信，还溢出了许多的骄矜，李敏笑了，原本心中的一丝阴郁，被她感染了驱除。
孟思远在学习上挺聪明，总能不费力地保持在前列，太稳定了，还被老师笑过是千年老五。
她的傲娇同样体现在学习上，做完一套考卷、解出一道难题时，她还会进行自我口头表扬，说我也太聪明了吧，我怎么可以这么厉害！
她后桌的男生打趣她，说这道题有什么难的，我也做出来了。她认真地摇了头：No，no，no，你还是不如我的。
甚少见到如此自信的女生，李敏感到十分诧异，还误解过她出身于一个很优秀的家庭，后来旁敲侧击地问了她，她毫不掩饰地回答说父母是在厂里上班的，她妈在一个药厂里做包装，虽然工资不高，但有双休，还是她姑姑介绍进去的。
孟思远这人没什么心眼，与学习成绩相比，她的情商可以说是在及格线徘徊。
一个集体里，必然会形成小团体。正值青春期，女生间总不免会聚在一起谈论八卦，一次，孟思远被提到时，她正在教室，一个女生喊了她问，你后桌是不是喜欢你啊？
若是李敏，即使觉得这很八卦，也会开个玩笑糊弄过去。
孟思远直接回了人家，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不要管别人。
场面顿时尴尬，旁边的李敏帮她打了圆场，将话题从她身上揭过。
事后李敏委婉地跟孟思远讲，这样不太好。
孟思远说，我就很讨厌她啊，嘴太碎了。而且我也没说错啊，为什么要将那么多时间花在别人身上。这样的人，挺没意思的。
李敏没有再说什么，兴许是从小的教育不同，自己从小被教要喜怒不形于色，即使讨厌别人，也不能让人看出来。
孟思远几乎是她的反面，旁人很容易就看出她的喜恶，不过她也不在乎。
后来文理分科，班级打散了重组后，孟思远在宿舍内遭到孤立，当时的李敏不觉得奇怪，毕竟她可能在不经意间就得罪人了，虽然她不缺基本的教养，还非常有同理心，在地铁上看到工作人员引着盲人进车厢，她都会哭。
孟思远只跟两三个好要的同学玩，常拉着她们一同去打羽毛球，她的鬼点子很多，想法天马行空，跟她做朋友总是有趣好玩的。没人陪她玩时，她就坐在座位上看闲书，口味颇杂，从社科到言情，切换自如，毫无违和感。
那个年纪，李敏也看言情小说，她最喜欢亦舒，师太很高产，想看时总有旧作在。而孟思远只会翻网络言情，还会看得落泪。
李敏问她看过亦舒没有，她说没有看过。李敏就给她讲了喜宝的故事，却没想到她听完后大为不解，说想要钱去赚不就行了，整得这么复杂干什么？
李敏有种鸡同鸭讲之感，讽刺了句，那你看的那些小说里，哪个男主没有钱？
孟思远点了头，说我知道是假的啊，那不就是打发时间吗，而且我觉得有钱不是一个魅力点。光有钱，一开口就很想让他闭嘴的男人，根本没法忍啊。
李敏被她逗笑了，没了跟她生气的心思，这样咋呼的她，真的很可能直接对男生说，要不你还是闭嘴吧。
她是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性子，她也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年少时，人不懂得深挖自己的优势点，会将很多目光放到别人身上。那是羡慕，还是嫉妒，其实很难说得清。
嫉妒，是七宗罪里的一条。
孟思远能轻易地考上很好的学校，毕业后拥有一份薪水颇高的工作。穿上白衬衫卡其裤，奔波于大厦格子间，还时有出差，能够飞去不同的地方。
那是李敏羡慕的，那时她被困在了一份频繁被上司打压的工作里，低落到觉得自己爬不出这个困境。处于困境中的人不知要自救，总觉得要再坚持一下，不能轻易放弃、证明自己的失败。
李敏想过的，要换一座城市，去孟思远工作的城市找她。换一份工作，有一个新的开始。
然而在李敏开口说要去找她前，孟思远告诉了自己一个消息，说她要去美国读研了。
那是个不错的大学，李敏说了恭喜后便无言。
那一刻，李敏感受到了孟思远的心思之深，像是没有将自己当成最好的朋友，决然地抛下了自己。
从考语言成绩，到准备文书递交申请，最少也需半年的时间，孟思远一个字都没对自己提过。
人类将感情细分了许多种类，亲情、爱情、友情......其实这很无聊，还很狭隘。
李敏难受了很久，那样一种被丢下的感觉。如果非要比较，是要比她过往的分手都要来的痛。
有一天，李敏晚上偷偷哭时，被妈妈发现了，把她抱在了怀里。她大哭了一场，生活就是如此绝望，她一点用都没有。朋友有着很好的前途，自己看不到一点希望。
妈妈轻拍着她，让她去把工作辞了，说是这份工作不适合你，不是你不好。家里能养着你，你慢慢找下一份工作就好了。人这一生会遇到很多挫折，你不要去跟别人比，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路。
李敏泣不成声地与妈妈讲孟思远的事，哭诉着她的冷漠无情。
妈妈说，人就是这样的，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不要期待哪个朋友谁能陪你一直走下去，只能专注自己、走好自己的路，朋友总是不会缺的。
李敏驳斥了妈妈，说那是不一样的，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妈妈笑了，觉得女儿傻得可爱，说是，思远那个孩子，她不告诉你，一定有她讲不出口的原因。你要知道，她的家庭条件很一般，她这人心气还很高。
李敏似懂非懂地点了头，仍沉浸在难受之中。
妈妈帮她擦干了眼泪，让她先请假，带她去香港玩几天，调节下情绪。
从香港旅行回来后，家人介绍下，李敏认识了何昊。他外形上的一个硬伤是只比自己高一点，刚开始她并不怎么满意，可恋爱的感觉却很不错。
何昊很喜欢她，他的朋友很多，每周都有不同的活动，自驾游、露营、打德扑、攀岩、骑行......闹哄哄的一群人，在一起玩很开心。而且他的朋友们背景都很好，李敏见识到了这群人想赚到钱，是有多么的容易。
站得更高之后，她原先的那点烦恼就会烟消云散，甚至都显得可笑。职场辛苦打拼，终日卖身，一个月不过万把块，
清晰地看到资源与金钱是如何流动时，便不会再想做其中的一个小螺丝钉。
在生活变得热闹丰富，又充满着新奇感时，原先的疙瘩仍在心中，李敏渐渐与孟思远没了那么紧密的联系，连聊天都变得断断续续。而孟思远没有察觉出来，她又变成了那副粗枝大叶的样子，凡事都与自己分享。
孟思远面对即将到来的留学生活的烦恼，都如同一根针，偶尔扎着自己。
作为一种暗暗的报复，李敏没有告诉她，自己恋爱了，这是大概率会结婚的对象。
孟思远离开的时候，李敏没有送机，那时她正与何昊在云南吃菌子，
甜蜜的恋爱进行着，何昊很喜欢自己，他的家人对自己很满意，求婚是水到渠成。Say yes后，进度迅速向前推进着，两家人商量结婚事宜，定下了婚期。诸多繁琐的事情要一项项完成，忙碌之中，婚期越近，李敏却有一种隐形的压力，她不知如何对孟思远开口说：嘿，我要结婚了。
不知别人如何，也不知是不是整件事推进得太快了些，李敏有半夜醒来，看着自己身旁的人，产生犹疑，自己真的要结婚了吗？
国内半夜，是美国的白天。漆黑的夜里，她将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看着微信里的孟思远，她想问她，你是不是也觉得太快了些？
然而她们的联系越来越少，即使是孟思远的白天，自己发信息都显得很贸然。
妈妈说，不要期待朋友一直陪你走下去。可是，如果将这里的朋友，换成亲人，是不是大逆不道的话了？
可是，李敏还是什么都没说，轻放下手机，听着身边男人的呼吸，告诉自己，这是你选的路，是你想要的生活。
如今，自己已经结婚快七年了。
当初孟思远给自己份子钱时，李敏想说不用了，我们之间不必如此，可这是她的心意，还是收下了。
人情总有来回，李敏当时说了句，等你三十岁，我给你过生日。
可能她当初就感受到，孟思远不会很早结婚，甚至可能是不结婚，即使孟思远从未宣称过自己是不婚主义。
今年孟思远三十岁了。
李敏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让孟思远放一张照片的男人是什么样。
也会产生十七岁的八卦心，李敏想知道好友是不是很喜欢这个男人。什么样的男人会将好友的心打动，那颗心太硬了些，
到了这个年纪，其实还是会有嫉妒的情绪产生。只是更为清楚地知道，每个人的生活都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还要将不如意掩饰得更好些，要漂亮笑下去，即使是冬天饮冰。

第31章
孟思远等到第二天才发了信息给郑欣颖，简要介绍了自己的工作身份，以及想与她见面的目的。信息编辑了好一会，又检查了几遍才发送出去。
然而整整大半天，郑欣颖都没有回复自己。直到自己临下班前，她回了信息，说可以。
孟思远当即发了个茶室的地址给她，问她是否方便在这见面；如果不方便，让她挑地点，自己会尽快赶过去。
郑欣颖回得很简单：就这个吧。
短短数日，一个人的精气神就会发生巨大变化，从那日的春风得意，到今天面部浮肿，轻易让人嗅到其眼神中的衰败之气。
孟思远站起了身迎她，“Hey，欣颖，还好吗？”
郑欣颖走入包间，将手袋扔在旁边的座位上，“拖你们公司的福，好得不得了。”
“抱歉，我也是刚知道业务合作的暂停。上司将这件事的处理权交到我手上，我才冒昧联系你。”
“贵公司为了达成业务，是不择手段啊，什么下三滥的招数都用得出来。”
孟思远小心地开了口，“这件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呢？公司绝不会容忍任何违规行为，而且至今我们都没有从天坤获得具体的缘由。”
“别装了。”郑欣颖冷笑了声，“做了什么事，你们不清楚吗？靠送女人来谈业务，这是你们的风格吗？”
“抱歉，我这里并不清楚。如果得到确认，公司会对业务负责人作出处罚。”孟思远看着她，“欣颖，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能让我帮你。”
郑欣颖原来根本不想搭理她，但今天她去找了李敏，李敏表示何昊很生气，暗示给公司造成了巨大麻烦，只期望能把麻烦解决好。
没有任何的安慰，郑欣颖一下子便慌了。无奈之下，答应了孟思远见面，不得不让她看到自己的笑话。
“你能帮我什么？”
“如今的局面，对赵总很不利。他这个位置，想要争夺的人很多。就这一件捕风捉影的事情，就让赵总进入内部调查，这很可能是有人在针对他。”孟思远停顿了下，“我当然有私心，我希望能保住这笔业务，双方仍能继续合作。”
郑欣颖听明白了她的目的，哼了声，“原来你在其中有利可图，你这是无利不起早啊。”
看着对面的人，孟思远倒是想起了从前一笔业务没做成，她自问相比竞争对手，她的方案能给客户带来最大利益。那时的领导跟她说了句，没关系，有时候客户是需要被教育的。
然而此时她觉得，不一定，有些人喜欢反复跳进同一个泥坑，是无法被教育的，需要被教训。
“你觉得这件事很小是吗？你是不是没有上过一天班？”孟思远沉下了面孔，不复刚才的低声下气，“你老公那个位置，根本经不起查。这个事可大可小，小了就是丢了工作，大了就是进去蹲局子，职务侵占罪，你去找个律师问问。现在已经两天了，两天，想搞他的人，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郑欣颖被她骤然冷下的面孔吓了一跳，再听了这几乎像是威胁、然而却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她心中彻底慌了。之前还愤愤不平，此时听到蹲局子，她从来没有想到过事情会发展到那一步的，“那我该怎么办？”
“不是你该怎么办，是赵总该怎么办。问题还是在这笔业务，我希望赵总能信任我。信其他人，可能会让赵总失望。”
郑欣颖看着面无表情的孟思远，一时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她这到底是寻常陈述，还是在暗示些什么，“你什么意思？”
孟思远态度缓和了下来，“现在这件事一天一个样，大家都希望将影响压到最小。现在被派来解决这件事的是我，赵总可能跟原先的业务负责人更熟悉。这里面的利益冲突，是对赵总不利的。”
看她低声带着恳求语气地说着话，郑欣颖心中好受了点，“那好啊，那你就去做呗。”
孟思远尴尬地笑了下，“赵总不认识我，也谈不上信任。在冒然约见他之前，我这不是希望你能帮我嘛。”
“没问题啊。”她说得如此紧迫，郑欣颖心中急得都想打电话给丈夫，但怕拒接了当场让自己没面子，“你等我回去跟他讲。”
“好的。”孟思远面带感激地看着她，“谢谢你，欣颖。”
“嗯。”
“合作继续进行后，还希望你能多多关照。”
“到那时候再说呗。”
郑欣颖看着孟思远，“你可真谦虚，说自己只是助理，可没说是市场部总监助理。我再没上过班，也见得多听得多，这个位置，可是高管预备役，前途无量啊。”
“不论什么位置，不过是打一份工养活自己而已，手停口停。”
她长得算是漂亮，心中的一根刺忽然扎了自己一下，郑欣颖笑了下，“你长得这么漂亮，这么年轻就升到了这么高的位置，很不容易吧。不过跟客户打交道，外貌总是加分项。”
她口中的隐含意，几乎就快明示出来，孟思远垂眸看着面前的茶杯，若是她没上过班，保不准还会把这杯茶给泼上去，她抬起了头，“不会啊，我工作中见到过很多非常牛的人，我觉得即使我到了那个岁数，也赶不上人家的。同龄人的话，我大学同学比我厉害的，可太多了，同学聚会我都不太好意思参加。外貌的话，的确是加分项，但也不稀奇，大多数人打扮一下都挺漂亮的。更何况，老板绝对不会因为不值钱的东西付出溢价的。”
她像是没听懂自己的话，还认真地说了一大堆，若不是表情太过真诚，郑欣颖都要怀疑她是不是讽刺自己见识低，也没那么多牛逼的同学。事情聊完，自己也没了她多聊的兴致，“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孟思远站起了身，“好，跟赵总的见面，就多麻烦你了。”
“嗯。”
看着她走出包间，孟思远又坐了下来，点的一壶茶，挺贵的，端起喝了一口。
这样明面上恶心人的，并不多。平日工作中与人打交道，彼此代表着各自公司，言行举止要讲究个体面。
即使知道郑欣颖就是个24K纯金的傻叉，孟思远也没修炼好到不生气。更何况，一个自己方方面面都看不上的人，都能对自己这样羞辱，偶尔怀念年少轻狂，做事可以凭着冲动，不用太考虑后果。
所以，每个人都想往上爬呢。
人并不总是被美好的事物驱使着前进，很多时候，是被黑暗力量驱策着。
私人会所的包厢内，窗外尽黑，玻璃倒影里是三个男人，坐在棕色的皮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了烟灰缸，酒杯与几瓶酒。
没有任何服务生进来打扰，酒也只开了一瓶，像是一场刚开始的会面。
这三个人，身上几乎任何与之身价水平相匹配的物件，甚至看上去算是朴素，穿的就是简单的毛衣配休闲裤。
黄海峰点燃雪茄，吹了两下后，才慢吸了口含在嘴里，吐掉后看着两人，“咱们仨有段时间没聚了吧。”
张文杰点了头，“还是去年的事情了。”
黄海峰看向肖华，他这人平常抽烟，却不碰雪茄，真不知骂他什么好，“你这个大忙人，平时饭局叫你都不来，还会喊我们聚一聚。”
肖华没回答，张文杰先笑了，“华哥喊我们，肯定是有好事。”
张文杰比肖华大两岁，却是称他为一声华哥。
他们认识的很早，打过交道，对彼此都挺尊重的。后来因为一些事儿，张文杰进去了两年，出来后，他想做点事。没有向任何人开口，肖华却找到了他，问他想干点什么。听完他的生意模式雏形后，连商业计划书都没有，肖华就说要给他投笔钱，投资额不小，见他刚出来还有些畏畏缩缩的模样，肖华说，要做事就把钱给我砸出个坑来，别节省了什么都做不出来，还留笑柄。
作为投资人，肖华对经营与决策一概不问，后来公司上市，他就退出了。现在想来那样的克制真是智慧，巨大利益面前，虽有恩情在，但稍有不慎，交恶的不在少数。两人一直保持着私交。
玻璃杯上倒映着水晶灯的光影，肖华喝了口红酒，“海峰哥的圈子太高了，我恐高。”
黄海峰乐了，“多练练，就不恐高了。”
“华哥是该练练了。”
肖华放下了酒杯，落在大理石茶几上时清脆的“咔”声在这个颇为安静而私密的房间里产生了一点儿回声，“要不要一起做点事？”
黄海峰来了精神，“你起头，我肯定跟。”
“我就说，华哥喊我们是赚钱的好事。”
肖华拿了手机，点开页面，放到茶几上。
两人拿过手机翻动着，看起来并无什么机密文件，不过是官样的调任通知，以及略枯燥的讲话纪要。
张文杰先问出了口，“就这个？”
肖华点了头，商业社会存在巨大的信息差，而在另一个社会里，固然有信息差，可常人仍能从调门儿中得到诸多信息。
年纪更大、也更为老道的黄海峰眯了眼，肖华这人看着稳妥，可胆量比谁都大，心更足够狠。还以为他这几年钱赚够了，人也懒散了，就等着退休了。
他心思一贯深，更藏得住，不会轻易开口说出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你想干什么？”
肖华接过手机，打开了份文件，递给了他们。
张文杰扫完文件，就抬头看向了他，“你来真的？亚东集团？”
黄海峰笑了，“文杰你这是吓到了吗？”
“没有。”张文杰下意识否认了，“以前从来没想过。”
“这不是时机到了吗？你华哥叫咱们一起吃肉呢。”黄海峰看向了肖华，他点了根烟抽着，吞烟吐雾间看不清他的眼神，“亚东集团，早不是从前那个了。”
肖华掸了烟灰，“时机还未完全到，但基本具备了可发生的条件。也不算什么吃肉，大家一起买点资产而已。”
黄海峰回忆起了往昔，“我还记得我年轻的时候，看到孙亚东从宝马车上下来时，给我的震撼，当时想的是，我什么时候能买得起一辆宝马。”
张文杰转了句文，“大丈夫当如是也。”
“彼可取而代也这句话该你华哥说。”
肖华笑着摇了头，“项羽可没什么好下场。”
“你个唯物主义，还唯心上了。”黄海峰站起了身，拿起了红酒给他们倒上，“难得聚一聚，必须给我喝。”
孟思远从洗手间出来时，就迷了路。
这地儿装修是挺豪华，却缺了点设计感，比如结构挺对称的，没点新意，让人认不清路。
幸亏事情已经谈完，她可以慢慢找出路。是赵文韬约了她在这个地方谈事的，聊完后她就离开，找卫生间时她绕了重复的路，还看到了一个男人去找赵文韬。那个男人她不认识，印象是个子不太高。匆匆一瞥，她就看到了赵文韬对那人毕恭毕敬的样子。
不过那不重要，神仙有神仙的打架法。
她达到对这次见面的预期，完成了任务后一身轻，她已经在考虑晚饭吃什么了。
工作时她会非常认真，动脑子将事情做好。生活中挺随便的，若是在每一处都力求完美不犯错，那也太累了。
现在的她还跟十几岁时一样没出息，追剧时会跑着回家，进门就把电视给开了；还会看小说到半夜，早起不忘吃鱼油让眼睛不那么干涩。
比起她同龄人们的自律，事业家庭双丰收，工□□好一个不落。她只能做到一样，其他的得过且过。不是没考虑过要更努力些，可还是躺在沙发上啃鸡爪比较快乐。
要不今晚还吃鸡爪吧？
她选了一条路，走到头再说。这里地方挺大的，还隐约看到前头有一对男女在说话。远看着女人穿了件露腿的短裙，挺漂亮的，不必问冷不冷，于出门就是专车接送、无需搭乘公共交通的人，不用考虑这个问题。
越走越近，孟思远的眼神刻意不去看，却不可避免地听到了女人的说话声。
“一直遇不到你人，给你发信息吧，又怕你不回，当是拒绝了我。今天终于被我遇到了，有件事想请你给我帮个忙，我非得当面逼着你答应了。”
孟思远也起了好奇心，如此好听的声音，不知对方会怎么回答。这都要拒绝的话，岂不是也太无情了。
她正放慢了脚步想偷听时，却是听到了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她抬头看去时，那人是自己的老板。
他看着自己，孟思远见他脸上隐约带着笑意，她的眼神不由得移到了他对面的美女上。

第32章
张沁顺着肖华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个女孩子，眼神还有些呆，看向自己时的神情还有点可爱。
这又让肖华给逃过了，张沁有件事想让他帮忙的。事情让他出马，肯定能成，好处又不会少了他的。但他觉得麻烦，这次遇到了他，她肯定得当面为难下他，让他给答应了。结果，可真是只老狐狸。
不过张沁也是只老狐狸，她朝那个女孩子笑了下。
孟思远礼貌地向那人微笑，再走上前打了招呼，“晚上好，老板。”
肖华言简意赅地为两人做了介绍，“孟思远，张沁。”
张沁笑了，他什么时候喊住一个下属，再作这样含糊的介绍，“你好，思远，可真是个可爱的小妹妹。”
虽然刚才她跟老板说话时的嗓音甚为软，但孟思远察觉到这是个很厉害的女人，大概率有自己的事业。很多人做事手段强硬，对人依旧带着惯性一板一眼的。而这种人姿态柔软，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您好，张总。”
“别这么客气，叫我张沁就好。”张沁看了眼肖华，“你这下属，还挺厉害的。”
肖华点头，“是挺厉害的。”
此时显然不是谈事的好时机，张沁向肖华道别，“我可不敢打扰你了，先走了。刚才的事儿，给个机会回头聊。”
肖华没答应，也没拒绝，“回头见。”
他这是留了话口，也不是全然不行，张沁向孟思远笑了下，“思远，有空一起玩儿。”
“好的，再见。”
女人怡然离去，安静的过道上只剩下了两人。
注意力不集中在social上后，感官变得敏锐，孟思远嗅到了他身上的烟味，以及那么点酒精的味道。而看着他的眼，十分清醒，不像是有醉的倾向。
“来这干什么？”
“客户约在了这里谈事情。”
“结束了？”
“对，我正在找电梯出去。”
肖华笑了，她的方向感挺糟糕的，“吃了没？”
孟思远一板一眼地给了回答，“没有。”
“客户还挺抠门，饭都不管。”
听见老板帮着吐槽客户，有种奇妙的感觉，孟思远笑了，却不敢跟他一起赞同。
“这里的蟹黄包不错，一起吃吧。”
他的风格是不问她有没有空，身份在这，也不算是邀请。只要她没什么急事，就不会拒绝，“好啊，我又有口福了。”
“在这等我。”肖华说完又改了口，“算了，进来吧。”
孟思远带着些许的紧张跟着他进了包厢，这应是他私下的社交场合，不知会遇到怎样的场面。
进去时就听到了笑声，是两个男人坐在沙发上，鼻翼间嗅到了烟草的味道。茶几上已经空了两瓶酒，第三瓶只剩了三分之一。空着的位置前放了烟灰缸，里边已经有好几个烟蒂，酒杯中还剩了两口的量。
黄海峰见肖华带了个人进来，一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谈事的场合，就算此时已经谈完了在喝酒聊天，肖华也从不会带个人进来，更不会是女人。
张文杰也打量着，这显然不是他的做事风格。看两人的距离，应该不会是女友。
这场局，本来就快结束了，虽还有瓶酒没开，肖华不想再继续了。不论何种场合，酒都该适量，否则人就会被酒精控制而失态。
“孟思远。”肖华向身旁的她简单介绍着，“黄总，张总。”
孟思远微欠了身，向他们打了招呼，“黄总好，张总好。”
以为他们点个头就算应了，却没想到他们站起身跟她握手打招呼。心中觉得略奇怪，许多生意人至少明面上场合都挺有礼貌的，私下也是如此吗。但也毫无疑问，这是老板的面子在，孟思远礼貌而不失热情地与他们握手寒暄。
肖华弯腰拿了桌上的手机，听到黄海峰问她要不要坐下一起喝点时，他开口帮她回答了，“不用了，我喝不动了。你俩继续，我去吃点东西垫肚子。”
“行，你先撤吧，我俩慢慢把剩下的喝完。”
“嗯，回头见。”
看着他俩走出包厢，黄海峰与张文杰相视一笑，“要不要打个赌？”
“赌什么？”
“一箱茅台？”
“这赌注，反正都得让他出。”
孟思远没来过这，以为里面有餐厅，可能是自助餐形式的。
转过两个弯后，装饰风格改变，她就不知身在何处了。又走了好一段路后，她跟着他进了一个包间。
映入眼帘的是一扇能看到夜景的窗，窗边放了张餐桌。房间还有一个露台，可以打开玻璃门走出去透气。
楼层并不高，在视线上却无多少障碍，前边的建筑较为低矮，一眼望去，可看见远处的高楼大厦，抬头便是挂着的一轮月亮。有种偏居一隅，淡然看热闹的感觉。
看了许久的夜景，孟思远回头对他讲，“景色真美，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
肖华拧开瓶盖，灌了半瓶水，喝完酒后需要补水，“嗯，是挺美。”
“你喝酒了吗？”
“对。”
想起茶几上酒瓶的瓶身，挺贵的酒，她一时好奇，问了句，“那你今晚喝的酒，好喝吗？”
“都是致癌物，好不好喝有区别吗？”
孟思远笑了，“都致癌了，当然要挑好喝的啊。”
肖华看了她，“你想喝？”
怕他误解了，孟思远连忙摇头，“没有，我喜欢酒精度数低点的梅子酒，加点冰块那种。”
“嗯。”
孟思远都不知他这一声嗯什么意思，可能是自己的回答有些无聊，他没什么兴趣知道。正有些尴尬时，餐食就送进了包间。
是让胃很舒适的晚餐，刚蒸好的蟹黄包，配一碗白粥，除了祛寒的姜丝外，还有若干道清爽的小菜。
蟹黄的汁浸到了包子皮上，一口咬下时的鲜美都要溢出来，今年冬天过得潦草，她都忘了吃大闸蟹，然而这口就能将遗憾都满足了。粥是她喜欢的浓稠度，好的米，是有香气的。配上爽口到有些清脆的小菜，随着温热的粥入肚，极为妥帖。
吃这样热气腾腾的食物，两人都没怎么讲话，孟思远没觉得不适应，或是该说些什么不让场面显得冷清。
对面的人似乎也挺爱吃这样的白粥小菜，兴许是喝完酒，吃这样的东西舒服。
然而这一顿饭，她吃得比他更多些。他比她更早放下筷子，看到蒸笼里还有两个蟹黄包，她试探地问了句，“咱们一人一个？”
“你吃吧，我饱了。”
“好，谢谢。”
肖华拿起手机随手划着朋友圈，微信里好友是挺多，但可看的朋友圈是越来越少。每有一场热闹，就有一堆人聪明地贴上去发表意见，为了自己的眼睛，他顺手屏蔽了这些人的朋友圈。
他往下划时就看到了两口子的朋友圈，在互揭丑事闹离婚，估计这事明天就要闹到网上去了。看着简直是不忍直视，夫妻做到这地步，也是让观者唯有掩鼻了。
肖华放下了手机，面前的人将最后一口的包子送入口中，汁液流到了嘴角，伴随咀嚼的是她略上扬的眉毛，充满了愉悦的神情。看着她，他忽然想起，鲜掉眉毛，是不是根源就在这。他顺手拿了张纸巾递给她。
孟思远边咽下食物边接过纸巾，“谢谢。”
她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后，浑身都热热的，“真好吃，谢谢你。”
“不用。”
肖华站起了身，饭后他想抽一根烟，他打开门，走去露台。将烟拿在了手里，却迟迟没点燃。
“你是要抽烟吗？”
她走到自己身旁，手臂靠在了栏杆上，肖华摩挲着手中的香烟，“今天过量了，不该抽了。”
孟思远笑了，“原来你也会有要刻意克制自己的时候。”
肖华看向了她，“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你这样的人，自我控制能力一流啊。”
“是的话，就不会抽烟了。”
“哎呀，那也是烟具有成瘾性嘛，就很难的。不过谁要对任何事情都没点瘾，那也太可怕了点。我还会玩游戏上瘾呢。”
“什么游戏？”
“连连看。”
肖华没忍住笑了。
“你笑什么？”孟思远有些窘迫，“连连看就很好玩啊。”
“sorry，我没怎么玩过，下次试试。”
“好啊。”孟思远看向了他，“我还挺想知道，你是怎么成功的。我当然知道，你不论做什么，都不会差到哪儿去。”
她看着他，“能不能不要给我那么谦虚的答案？”
她的眼神中透着狡黠，像是在引诱着他，告诉她答案，不许糊弄她。
肖华极少跟人说过去，没什么必要，手中的烟被他揉的发皱，“一开始，没得挑，做别人不想做的生意，利润极低。就这样捱了好一阵，活了下来。后来，押对了车企，上去得很快。”
“还有，一些时候。”肖华看向了她，没有谁的发家史是干净的，他也不例外，谁都心知肚明，不该向外人讲。可他不知是足够信任她，还是终究有倾诉的欲望，“要把手弄脏，去做一些坏事。你的得到，就是别人的失去。财富不分善恶，只分是谁的。”
孟思远看着他，没有得意，也没有歉然。财富的涌动从不讲道德，只论得到。他淡然的陈述背后，是惊心动魄的、发生在无人处的厮杀与碾压。
可是，面对这样的他，她却没有恐惧，这是迄今为止，她见到的最为真实的他。一个人展露真实时，不具备任何攻击性，她轻声问了他，“刚开始做坏事，会不会有心理负担？”
“会。”
“那现在呢？”
肖华避开了她的眼神，远眺着前方的点点灯火，过了好一会儿，回了她，“不会。”
孟思远看着他的侧脸，她知道他会，虽然只是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丁点，不足以影响任何决策。其实成功没什么稀奇的，巨大成功后，还残存人性，才是动人的。而人性，不一定是让自己舒服的。
“从会到不会，过程于你，是血淋淋的吧。”
肖华转头看向了她，她像是懂他，眼神中没有任何的评判，只是理解，单纯地理解他。这样纯粹的眼神，能被记在心里。
“是，输得很惨过。”
孟思远看着他的眼，“那你还会全然信任一个人吗？”
“所有的信任，都是有限度的。”肖华反问了她，“难道你会吗？”
“我以前有全然信任过一个人，不过却是......”孟思远停顿了下，不知如何讲，“总之，我还是相信，会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孟思远抬了头，难得看到了天空中的星星，“就像有一些恒星，肉眼无法看到，你却知道它们存在着。”
肖华内心掠过一阵不悦，不是因为被否定，他这点度量还是有的。
她的语气与眼神中，有着太多的温柔与美好。他已经太久没有相信过这些东西了，见到时，不信任的惯性、被推翻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想摧毁。
她的全然信任，又是给了谁？是谁能得到如恒星一般珍贵的东西？
“谁？”
正在看星星的孟思远听到他的声音，转回头看了他，“什么？”
“是谁让你全然信任过？”肖华看着她，“前男友吗？”

第33章
若是脱口而出一句不是，是不是显得自己很无情。
孟思远后知后觉地有些羞耻，自己这大言不惭的话，显得有些幼稚。彼此对全然信任的概念不同时，大家讲的可能不是一件事，她问了他，“你觉得，全然信任是什么，或者说，你最大限度的信任，是什么样的？”
肖华想说，我是在问你问题，不是让你来反问我的。
“我无法去定义一个在我看来不切实际的东西，你呢？”
孟思远认真思考着，想了好一会儿，开了口，“我很小的时候，觉得是无所不言，是能将弱点、痛苦悉数暴露出，不必担心遭到轻视。是相互懂得、理解与相互扶持。我一直以为我做得很好，但肯定没有做到。我失望的是，好像没有例外，当一个人的社会身份发生变化时，这种信任的连结就无法维系。这个过程中，你会看到对方身上的虚荣、狂妄与那么点的嫌弃。”
这种转变，无时无刻不发生在日常中，他已经习以为常，“如果想维系关系，就要改变旧有的相处方式。”
“那没什么意思了，朋友之间是要有平等的。”
肖华看着她，“是朋友吗？”
孟思远点了头，“是啊，高中时就认识的。”
她笑了下，“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想法很幼稚？”
“有点。”
孟思远笑着瞪他，“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
“不能。”肖华又补了句，“说明我对你很诚实。”
“好吧。”孟思远也没怕他笑话，继续说道，“可是，我现在仍是这么理解的。”
“为什么？”
一阵风吹过，将她的发丝拂到脸庞，他看着她将其挽到耳后。他移开眼，将发皱的烟递到鼻间嗅着。
孟思远不想回答他，自己也无法用语言去解释为什么，她明明之前并不相信了。
感受着她的沉默，肖华拿了打火机，点燃了手中这一根迟迟未抽的烟。于烟民而言，从烟盒里掏出来，就没有再放回去的可能。忍耐都像是与自己玩一场必败的游戏，而直接认输不是他的风格。
吸了一口后又吐出，烟在指间静静燃着，他问了她，“是现在遇到了这样的人吗？”
孟思远看着他，烟雾让他的目光显得晦暗，看得不真切。她没回答，而他也没说话，在等待着她的回答。
冬天的寒意并非一无是处，能让人保持清醒。
她很清楚，他的道行远在自己之上。
不知为何，她很想说一句That’s not the point，但突然蹦出一句英语显得更别扭。
孟思远笑了下，“这跟有没有遇到这样的人无关吧。个体经历会影响观念，但还是该跳出自我，拥有一种信念。”
肖华笑了声，什么都没说。继续抽着烟，垂眸看着近前方一片低矮的建筑物。
他的笑，不知是冷笑，还是嘲讽。
她能识别出他真心的笑，无法具体描述出微妙的不同，只是模糊的感受，那是温和的。他好像没有过大笑的开怀时刻，大多数的私人时间里，他都是淡淡的平静。真心笑时，会让人觉得他还有温情这种东西。
他不看她，也不跟她讲话。
站在一旁的她有些尴尬，甚至有点忐忑。哪个大老板不是喜怒无常的性子，他们可以上一秒跟人亲切地聊天，下一秒就翻脸不认人。
“冷吗？”
孟思远正在想是哪句话说错了时，他就看着她，问她冷不冷。见他全然正常的表情，她松了口气，他只是不想讲话，她想多了。心中仍不免怨了他，是不是吓人很好玩？
“不冷。”她看着只穿了毛衣的他，“您冷了吗？”
“没有。”
她眨了眼，“问你一个显得我很没有见识的问题。”
肖华看着她，“我觉得你挺有见识的。”
孟思远都不知他是什么意思，故作轻松地笑了下，“听着就像在讽刺我。”
“不敢。”
她看着他，不知这句话该如何接。
看着愣住的她，肖华催促着，“要我等你多久？”
“没什么......”见他盯着自己，孟思远硬着头皮问出了口，“当你赚到一个亿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或者说，你会有什么消费？”
她这人挺聪明，这是故意露了拙，曲意逢迎着拍他马屁。不过她带着真诚，让他觉得恰到好处。
可惜他不是给了灯光和舞台，就夸夸其谈过往峥嵘岁月、给晚辈传授人生哲学的成功人士，他问了她，“如果你现在有一个亿，你想怎么花？”
“先把我现在想要但买不起的东西给买了。”
看她略有些咬牙切齿、愤世嫉俗的模样，肖华忍不住笑了，“比如呢？”
细想下，她也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随口说了句，“大金表，戴在手上金光闪闪，显得我很有钱。当然啦，向您这种人，什么都没有，也能一眼看出你的有钱。”
对于她的马屁，他都已经免疫了，懒得搭理她。
“买完之后呢？”
“配置资产吧，这么高的本金，产生的被动收入，可以覆盖我的生活开支了。”
“那显然你的风险承受能力更高些，我就不行了，直接躺着吃利息多好。那你买了什么？”
“买了一家公司。”
把人逼到快破产，说要去跳楼，可惜胆子小，上了天台，没敢下去。
那并不是一笔明智的投资，但到今天，肖华也没有后悔过。
原因很简单，他被人背后捅刀后，还受到过语言上的羞辱。在那个当下，他忍了。
他不是会为几句废话而介怀的人，当自己小有所成之后，那人只是碰巧成了他的宣泄口。
刚到如此财富量级时，谁又不会张狂呢？他也不例外。
把人逼到死角很爽。
在这个社会里，一个毫无背景的人想往上爬，会遇上很多的折辱。有时不得不麻木自我感受，忍常人不能忍。
隐忍以求飞黄腾达，难以避免的是，心态会扭曲。腾达之后，彻底放飞自我。生意场上的太多人，都处于扭曲的混乱无序里。
那笔投资，是他心魔的祛除，矫枉必过正而已。
从那以后，就算谁在他头上拉屎，他也能无动于衷。不会有被冒犯的感觉，更不会觉得尊严受辱。捏死也好，放过也罢，只看需求。
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孟思远不知该不该开口打破沉默，他却忽然看向了自己，笑了下。
“赔了。”
“能让你笑着说出赔了，这钱可能花的并不亏。”
她说完后，他不说话，仍是在看着自己。她一时略有些无所适从，想避开他的眼神，可又是没有移开。
年少时的自己很爱吃甜食，有零花钱了便会去城中的面包房里买一个小蛋糕。从期待到第一口舌尖的甜蜜，带来的幸福感极强。
长大后，甜食吃得少了。可能是那点糖，无法稀释生活的苦，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不吃甜食，也没什么关系的，那不是生活必需品。
孟思远看向了他指间的烟，已经燃尽，只剩了烟蒂夹在指间，“老板，你烟抽完了，要不要进去？”
肖华扫了眼指间的烟蒂，“走吧。”
孟思远走进去后，拿了包就跟随他走出了包间。地毯吸了脚步声，极为安静的过道，她稍慢了他半步，试探跟在他的身后。而他像是察觉到她脚步的慢下，放缓了步伐，她只能与他并肩走着。
两人一路相对无言。
等电梯时，肖华问了她，“怎么来的？”
“打车来的。”
“没有买车吗？”
“没有，我觉得打车更方便些。”
“我送你回去吧。”
此时电梯门打开，走进去后，孟思远才对他笑了下，“不用麻烦您啦，我跟朋友约了去看电影。”
电梯中三面都是镜子，敞亮到人心都无所遁逃。有时撒谎是种本能行为，驱使本能的是漫长进化过程中对危险的抗拒与逃离。
她笑得有些心虚，不知会不会被察觉出。努力维持着煞有其事的样子，谎言也无漏洞，夜场电影很多。
“嗯。”
两人没有再说什么，直到她出电梯前道别，肖华点了头，就看着她走了出去。
电梯门缓缓合上，缝隙里的背影越来越少，直到完全闭合了，再看不到她的身影。
孟思远与赵文韬的见面卓有成效，第二天，她就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然而拿到之后，她只是放着。
同时跟进着这件事，刚开始时她就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对这件事的走向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这件事的重点在于天坤的总经理何昊是否兜得住，自己手下人显然是派系斗争的一个开口，他势必要保住这个人。否则丢了采购部门的大权，他的位置也岌岌可危。不过是何种方式的保住，谁也不知道。
这个何昊，是亚东集团老板的外甥。即使是一字不识的国人，懂点人情世故，都能空口无凭地猜出个弯弯道道。比如，在遍布着亲缘关系的民企中，老板与老板娘的亲戚们，无疑是不同队伍的，争抢着有限的资源，玩一场零和游戏。
普通上班族月薪过万不免劳心劳力，若有门道，占个讨巧的职位，钱拿得很轻松。更别提血缘关系更近些的，如何昊，直接管理着一个公司。
旁观者总不免持长期主义态度，认为依附无法长久，保不准就有大厦将倾的那一天。可惜，人活的是现在，是此时此刻，不是想象中的未来。
孟思远没有自作聪明地试图与天坤内部的其他人员联系，只是与赵文韬保持着联系，跟进着他那边的进度。
她有过最坏的准备，毕竟即使赵文韬安然无事，也保不准人性的无常，他选择与华科终止合作。
如果走到那一步，孟思远会去找李敏。利用往日的情分，让李敏给她一个机会。
说不想修复友情的场面还历历在目，孟思远都不免内心嘲笑自己的虚伪。但与工作相比，面子算不上什么的，title和薪水，才是最实在的东西。
她不免想这是实用主义，还是利己主义，不过这都不重要。不论何种主义，人都要养活自己的。
若是李敏不能帮到她呢？
那就业务黄了。在这件事里，她足以自保。
损失和风险，是老板承担的事情。
即使脑子里捋清了整件事的脉络，压力还是会无意识地上升，孟思远点了个巧克力蛋糕作下午茶。薛彤帮她拿进来时惊叹她还会吃甜品，奶茶她从来都没有点过一杯。
孟思远累得趴在了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这家甜品她没有点过是，挖了一小勺，送入口中，不太甜，还算可以。
可始终无法与出差时的那家法餐厅的相比。
甜点，无法当主食。
就算很喜欢，她也可以忍耐着不吃。

第34章
僵持了一周多，幸而事态控制住了，并无扩大。只像是个寻常纠纷，止于部门内部，这是市场部乐见其成的局面。
孟思远也会想，老板会不会知道这件事。没有不透风的墙，保不准乐于当眼线，顺便提一嘴。这不得而知，然而这件事，于他而言到底是件小事。
赵文韬那儿的情况在好转，内部调查停止，他仍在原职位呆着。应该没有被架空，不过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但天坤换了与华科业务的负责人。
周彦安然无事后，听说去找了胡志锋，要回本属于他的业务。但被拒绝了，这笔业务的权限，依旧在孟思远手中。
天坤那儿的新负责人，上来就给了下马威，要压低采购价。可能是觉得华科的错处在先，而新官上任，需要点业绩。
孟思远不喜欢这样的开场方式，跟人约了见面聊过。她的态度恳切而委婉，表示公司规定，再低她这边就要承担违规的风险，难以向领导交代，年底抽查时过不了关。暗示了对方，他刚接手业务，华科的零件质量过硬，价格已经很有优势了，轻易更换，如果报废率高，工厂的反馈是很快的。最后她又给人画了饼，说来年手上预算多，什么都好商量的。
见完面后，对方没有妥协。
孟思远同样没有妥协，她的底线是各退半步，但不到最后时刻，她不会给出底线。
又过了两天，孟思远去问询时，对方没有再僵持，业务照常合作。
她内心松了口气，算是解决了。
然而另一件事，没有解决。
孟思远与上司胡志锋约了时间，到点时她敲了他办公室的门。
“Hi，胡总。”
胡志锋抬头看了眼她，又低头扫完文件，签了字后，才看向了坐在对面对待着的她，“你做得不错。”
“谢谢，应该的。”
“找我有什么事？”
孟思远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了他，“这是从天坤的赵总手里拿到的，以及我翻找的内部文件，进行了核实。”
胡志锋细细翻看了文件，条理清晰，证据链完整，她在这上面花的心思不少，他看完后就将文件丢到了一旁，“人做事不可能十全十美，总会有疏漏的时候。”
孟思远的心一沉，却保持着镇定，跟着附和了句，“是的。”
胡志锋喝了口茶，笑了下，“还挺巧的，你认识赵总的夫人，结果就出了这档子事。”
他停顿了下，看着她的神色，继续往下说，“幸亏有你，能解决了这件事。”
孟思远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但他拿不出证据。但没有证据的事情，她就是没做过，笑着回他，“分内的事。”
胡志锋是要敲打周彦，手中的材料却是足够让周彦走人，但他不想用。她在其中到底是什么角色，不得而知，他也只当她是个得力下属，给自己多提供了一份资料，“赵总已经从业务里退出了，这些东西，是过去的事了。业务现在交给了你，一切由你负责。”
孟思远迅速接受了现实，上司一锤定音，她没有半点推翻的余地，断然不会再多说半句，“好的。”
“回去工作吧。”
“好。”
孟思远回到办公室，灌了半杯水，让自己冷静头脑。内心不免沮丧，折腾一圈，成果有限。
是筹码还不够大，还是她意会错了。
上司是否根本没想过让周彦走，只是想制衡。
这事在上司看来，的确办得不错，能够用来敲打周彦了。同时，也给了她提点。也许，这正是上司想要的局面。
就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心有不甘而已。
但她没有任何办法，这件事只能这么算了。
平静下来后，她安慰了自己，并不算无用功。
不知这件事，上司会不会向老板简要汇报下。只要老板认可，就没事；如果不汇报，就是硬保，而且这件事有着实质的证据，这是上司给自己埋下一个雷。
如果以后有需要，这个雷被搬出来时，炸的就不是周彦了。
孟思远想明白后，心中的郁闷也少了点。这件事里，自己不够周全的是没有料到上司的反应。猜到赵文韬会被保住，没有顺带想到，同样的事会发生在周彦身上，是她太过自信了。
自己内心尚有挫败感，而去开会时，底下人的反应倒是热烈，进了会议室，奶茶都点好了放桌上，给她的是一杯拿铁。
有大胆的员工直接开口祝贺，说给了周副总颜色看，其余人跟着附和欢呼。
看着他们扬眉吐气的兴奋，孟思远没有破坏他们的兴致，笑着作回应。从他们的眼神中，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是之前她没有获得的。
团队需要胜利，需要有一个强有力的引领者。
即使她从内心底不认同通过制造敌人来加强凝聚力，但不妨利用这个机会。
“谢谢。”她看着下面的人，“我们要努力把每一场仗都打得漂亮。”
庆祝过后，孟思远照常开会，听完汇报后，她简要说了两句，提醒他们在这个时候别忘了去拜访客户，多聊聊，有助于确定明年的工作重点。
她最后说了句实际的，年底比较辛苦，出去聚餐的话，可以回来找她报销。
调皮的问了她来不来一起聚会，她耸了肩说不来，不打扰你们吃饭的兴致。底下的人笑成了一团，还在否认着说要来，就可以去吃更高预算的餐厅了。
孟思远约了她妈吃猪肚鸡，锅开后，她主动将猪肚捞出夹给了她妈，念叨了句，“你平时别太节省，这个年纪，你要坚持吃钙片和补剂了。上次给你买的，你吃完了吗？”
“差不多了。”
“那我再给你买。”
刘丽萍看着女儿，她面色红润，而且看起来心情挺好，许久没有享受到她这样的温柔与体贴，“你是有什么好事吗？”
“啊？”
刘丽萍更直白地问了她，“你是升职加薪了，还是谈恋爱了？”
孟思远一头雾水，“都没有，怎么了？”
“感觉你心情挺不错的。”
“都没有。没有加薪，也没有......”孟思远停顿了下，那顶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心动，“恋爱。”
“好吧，可能你这段时间身体养得好，气色十足。”
孟思远笑了下，“借你吉言，要我加薪了，就给你买条珍珠项链。”
“不要。”刘丽萍连忙阻止，“你别乱花钱，自己存着。”
孟思远低了头吃煲仔饭，借着咀嚼的功夫，忍下了心中的一阵酸涩，“你别管我。我花小钱，搏一个孝顺的好名声啊。”
刘丽萍笑了，其实母女间哪有隔夜仇。现在的女儿比以前好多了，女儿以前的脾气更为暴躁，更情绪化，心中一点不舒服，就要朝她发脾气。现在难得向自己发火，虽然会伤心，她更会劝自己，就当女儿在发疯。发泄完就会正常的，自己不要当真。
“好，我天天戴出去炫耀。”刘丽萍见女儿心情好，想起了件事，与她分享了可以一同八卦，“你知道我早几天去医院，看见谁了吗？”
孟思远皱了眉，“你怎么去医院了？”
“去看牙齿的，没事。”
孟思远配合着她，“那你看见谁了？”
“王芸，你姑姑。看见她从妇产科的方向走出来，手还捂着肚子，不过肚子平平的，不大。”
孟思远佩服她的想象力，“可能是去做妇科上的小手术吧，别想多了。她女儿还在国外读书，她不至于想不通到现在来生二胎。”
表妹高中毕业后就去美国读大学，姑姑财力可见一斑。
从小时候喜欢并向往成为姑姑，到后来的疏离，并非因为父母的离异。人在变，她在长大，微妙地感受到姑姑的势利时，但她并未放在心上过。
直到后来，父亲出轨后，孟思远有不小心旁听到姑姑在背后说闲话，指责母亲的无能。姑姑说妈妈很笨，性格软弱，人又懒，工作都找不到，还是自己帮忙找的工作。一个月赚不到几个钱，家里开销都靠表哥，她只知道顾自己的吃喝享乐。外面那个女人，饭局场面上不要太懂怎么讲话，人情世故被玩得转起。
偷听的孟思远当时泪如雨下，却不敢吱声发脾气，那样就会被妈妈知道的。她不想让妈妈知道，别人在背后这么评价她。
一个弱者，会被一帮势利眼瞧不起。
即使妈妈是个实心眼，没有任何的坏心，对他们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从无害人之心。但在他们眼中，就跟个废物无异，只因为她这个人没用，不能带来利益。
年少的她，有过太多的恨。可能也是那些恨，提醒着她，不要成为他们。
到现在，她能处理好自己的大多数情绪。可同时，她也在冷眼旁观着他们，看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指不定意外怀孕。”刘丽萍看了眼周围，压低了声对她说，“我不信她在外面没人。”
“有证据吗？”
刘丽萍看着一脸冷静的女儿，跟她讲八卦都这么没意思，“这种事我怎么会有证据，我去给你拍照片啊？”
孟思远笑了，“那你怎么推断出来的？”
“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呢，我坐在她的车上，开车的是她老公。她拿了钱包下车去买东西，手机放在了车上。此时呢，她老公就拿了她的手机，开始翻通话记录和短信。翻了许久，她回来了，一把抢过了手机，说你干嘛乱翻我手机。态度有点差，又开玩笑找补了句，你这是侵犯我隐私。”
刘丽萍怕女儿不理解来反驳自己，又解释着，“你是没结过婚，跟你说，婚姻中的夫妻，对看手机的反应这么大的，肯定就是有情况了。”
孟思远想起了姑父，他名牌大学毕业，人长得帅，挺顾家的。小时候时常听到长辈们在背后议论他，说他不求上进，就呆在技术岗位，钱赚不了多少，请领导吃饭的事都干不了。姑姑是中专毕业，当初看中了他人聪明才结的婚，没想到不顶用。
“你这都老黄历了。”
“她长得那么漂亮，早几年听说还当上了什么财务总监，要没点水分，我不信。”
“妈，别这么说。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讲。”
刘丽萍嘟囔了句，“我不就跟你八卦嘛。我八卦她一句怎么了，她看不起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孟思远内心一阵心疼，有些事她不曾说过，不代表当事人不会感受到，或许还有更多的事，是妈妈也难受到觉得没面子不跟她开口的。
这一句背后的八卦，对王芸不会有任何伤害。而那些长年累月的轻视，是妈妈在独自经受的。
“你别难过嘛，我们也看不起她啊。”
“当然，你这么有优秀，可不让我扬眉吐气了嘛。”刘丽萍岔开了这个话口，“那你觉得，可能性大不大？你比我聪明，给我分析分析。”
孟思远哭笑不得，想了想，“她这个人很功利，能借用外力时，她不会拒绝。当手上筹码很少时，人本身就是一种筹码。至于她会不会用这个筹码，我就不知道了。”
“那她肯定会用喽。”
“我可没这么说。”

第35章
孟思远没想到李敏约了自己见面，可也并不意外，李敏可能是从郑欣颖那里知道了自己。
她脑子里过了遍可能会聊到的话题，即使内心略有些尴尬与无所适从，但她有能力不让场面冷下去，甚至可以做到相谈甚欢。
其实自己从前算不上是个擅长打交道的人，甚至太过随性，讨厌她的人也不少。
后来工作打磨了性格，与人打交道这件事也没什么难的，跟上学时做题一样，多做题，多动脑总结规律，自然能做好。
两人约了周末下午茶，年底很忙，孟思远去公司加了半天班，完成工作后直接去了酒店。
酒店大堂的节日氛围颇浓，近门口处放了棵圣诞树，用了红色的幕布作背景，树上亮着小灯泡，地毯上放了各色亮晶晶的礼物盒。如此一角，有打扮漂亮的女孩子在旁边合影拍照，十分好看。
孟思远刚走进去时，被一个女孩子问能不能帮忙拍照。她说可以，拿了手机敬业地半蹲着给人认真拍照，还指导了对方的动作。拍了许多张，女孩子看到照片后十分满意，问她是不是专业的，要不要自己帮她也拍一下？
拍照她不算专业的，是以前工作之余，网上找教程学了段时间。那时她周末常出门拍照，有个不太差的审美，和一些技巧，再后期处理下，就差不到哪去。但她做事没长性，爱好玩玩就丢下。
孟思远委婉地拒绝了，她穿的太过朴素，牛仔裤配羽绒服，加班加得灰头土脸。
不过酒店大堂的气氛不错，悦耳的钢琴声流泻出，温暖而惬意。如同营造了与世隔绝的休闲区域，让人进来就感到了放松。
孟思远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多分钟，脱了书包和外套坐下后，她觉得有点饿了，还没吃午饭，后悔没买个煎饼果子垫着。这儿的下午茶跟杂粮饼，根本没法比。但她还能忍耐，一会儿吃咸点吧。
没有告知李敏自己已经到了，她坐在位置上耐心等待着。没有刷手机，她撑着头看着大堂在发呆。看起来像在思考什么，实则大脑一片空白。
她忽然看到了一群西装革履的男人出现在了酒店大堂里，酒店的工作人员在一旁微欠了身，引领着他们往前走。
估计是在这有会议召开。
她刚要端水喝茶时，就在那人群中间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偶尔在公司见到他时，他甚少穿西装，都一身的休闲，像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此时他身着黑色西装，挺拔而有型。估计场合有些正式，他还打了领带。旁边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正在与他讲话，他边走边听，点头说了几句。不知说了什么，周围的一群人都笑了，包括其中一个面容最为严肃的年长者。
像是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他的眼神扫过来时，孟思远下意识想低下头当作没看见，然而慑于他的敏锐，她没敢逃。但念头一出，心中就嘀咕，你怕什么，又不是工作日偷溜出来喝下午茶。
他发现了她的存在，两人自从那一天的晚餐过后，再也没见过。毕竟老板出现在公司的时候并不多，而且时间也是错开的。
他看向自己时，孟思远愣了两秒，才赶紧点头向他微笑着示意。
他没什么反应，继续与旁边的人说着话，这让她一时有些尴尬。
算了，自己打过招呼，就算是任务完成了，不必管他有什么回应。她还是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顺手拿起手机，随意打开一个社交媒体，刷着时间线上的推文，转移注意力，忘了这尴尬的场面。
划到个猫的动图，她点开后看了好几遍，被自以为聪明的耍坏猫猫逗笑了。正要点出去时，眼角就扫到了有人正走过来。她以为是李敏过来了，锁屏了手机抬头看去时，却是他走了过来。
肖华没料到在这遇见她，刚才她朝自己打招呼，然而身边人正在跟他说事，他回答完再看过去时，她已经低了头。
“在这干什么？”
他的问话风格，可真是直接，他若不是老板，孟思远保不准想回答句，我不能来吗。但她当然没这个胆子，她抬头看着他，“约了人，加完班就赶过来，没想到来早了。”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他面前暗示过加班辛苦，而她更像是一句随意的分享，肖华问了她“那你申请加班没有。”
“没有。”孟思远挑了眉，“这不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经意地向您表现下自己嘛，我怎么能要加班费呢。”
“那我可不会给你补加班费的。”看着她故作失望的神情，倒是与她毛衣上嘟着嘴在撒娇的熊有几分相似，肖华笑了，“那你吃午饭了没有？”
“没有，这里的饭太贵了，而且也只有下午茶。”
“我发现你特别喜欢跟我哭穷。”
“那我也没实力在你面前炫富啊。你在这开会吗？”
“对。”
“难怪。”孟思远看着他，“老板你穿西装很帅啊。”
肖华看着她，她的马屁真是炉火纯青到张口就来，看着自己的眼神毫无闪躲。随口夸人帅，一丁点害羞都没有。是不是经常这么夸别人，自己倒像是被她给调戏了，“走了。”
“好，再见。”
他什么都没说，转头就走了。
搞得孟思远反思着自己的马屁是不是太过了点，也许是的。但她也不是昧着良心夸他啊，他是挺帅的，穿了西装挺有味道的。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是过来与自己打招呼的。
他刚走，孟思远就看见李敏走过来了，自己站起了身迎她。
李敏远远地走过来，尚未看到孟思远时，就看到了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站在前面的桌旁，没呆多久，几句话的功夫，就转身离开了。
走过来的李敏见他转身时，多看了眼，他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不过随即就消失，收敛起笑意时，整个人随即变得严肃起来。他加快了步伐，向前走去。
李敏再一看，刚刚与他说话的人，是孟思远。她穿着小熊毛衣，头发松散地披着，笑着看自己时，让人产生了时光像是从未变过的错觉。
李敏走向了她，“毛衣很可爱。”
孟思远低头看了眼，看到憨态可掬的小熊时自己也笑了，“谢谢，我也觉得超可爱的。”
李敏放下包，坐了下来，“约你下午茶，是怕你周末要睡懒觉。”
“没有，我今天起得可早了。”
“几点？”
“八点半就醒了。”
李敏忍不住笑了，“那不早了。”
孟思远近距离地看着她，她依旧很美。容貌精致，是天生丽质，也是生活优渥，她脸上并无多少时间划过的痕迹。
家到公司很近，她无需打卡，八点半对孟思远来说真算早的，特别是周末。
可能是李敏有家庭与孩子，早上八点半，孩子可能已经醒了。若是旁人，孟思远肯定此时会找话题聊一聊孩子，这会拉近距离，让人卸下点心防。
然而面对李敏，孟思远一丁点都不想聊孩子。可能是很难想象，李敏会有孩子。她知道孩子会给母亲带来很多的快乐与温暖，可同时又觉得，孩子会剥夺走一部分的母亲。让母亲的朋友，不再拥有完整的朋友。
即使她们已经不是朋友，更难回到过去。
李敏喝了口茶，“我可真要怪你了，工作上遇到事，怎么不找我。”
她无疑是什么都知道了，孟思远顿了下，“不想给你添麻烦嘛。”
“不算什么麻烦，下次有事，直接找我。”
“好。那我可有靠山了。”
李敏知道她这是谦虚了，“工作辛苦吗？”
“还好，忙起来时有点，年前事情就挺多的。”孟思远笑了下，“有这点辛苦，才显得休息的珍贵嘛。”
“对的。是年前忙完，要开始休假了吗？”
“是的，我要出去玩儿。今年我都没休过年假，年假加上春节假期，我准备去德国。”
李敏看着她，稍微问一句，她就没有半点防备地将计划说出，“冬天太冷了，就德国吗，欧洲其他国家要顺便玩一圈吗？”
“看情况吧，我攻略还没做好呢。如果有体力，多跑一个国家也行。”
李敏笑了，“你可真心大，要去欧洲，攻略都没开始做。一个人吗，这么自由散漫。”
“对啊，缺点就是没人分担房费，有点贵。”
孟思远没法再亲昵地随口说一句，我们明年有空可以一起旅行，“你呢，是不是年前也挺忙的？”
李敏点了头，“聚会挺多，有很多事要操心。”
她要操心的事，可能是关系的维护，与各类迎送往来。孟思远虽然看起来截然相反，过年这样热闹的时节，自己并无什么亲缘要走动。但这些事，于李敏而言，估计跟上班没差别。
寒暄过后，单独面对李敏，孟思远还是感到不真实。七年前，最后一次看见她时，她还是单身，此时她已经有了家庭和孩子。
孟思远没法不承认，那时她有评判心在，认为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现在觉得自己太过傲慢与无知。
她忽然开口问了李敏，“结婚好不好？”说出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很不妥，她笑着找补了句，“不过看女人的脸就能得出答案，你依旧貌美，都不用问的。”
“那你更没什么变化，工作肯定顺心如意。”
孟思远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正话反话都一时听不出来。
见她愣住，李敏笑了，“婚姻没什么绝对的好不好，跟工作一样，有成就感，也会有不如意的时候。这不就生活嘛，生活总是需要付出很多努力，才收获一点甘甜的。”
无懈可击的答案，甚至充满哲理，让孟思远无法再庸俗地问，那到底好不好，是不如意多，还是甘甜多。
可即使得到答案，也不重要，生活不是答案。
“是的，年纪越大，越懂得努力的重要。”
服务员的到来缓解了场面的些许尴尬，可除了点心之外，还有一盘意面被端到了孟思远的面前，这是她没有点过的。
李敏常来这喝下午茶，这个点不会提供正餐，只有点心，“点了意面，你是没有吃午饭吗？”
孟思远不知如何解释这一盘意面的存在，但好像又不需要她解释什么，“对，上午去公司加班的，没吃午饭。”
她拿起叉子挑了沾满酱汁的面，送入嘴里，口感弹牙，味道浓郁，融入恰到好处的奶酪碎，让人食指大动。
虽然好吃，内心也不免嘀咕了句，一盘意面就打发了她加的半天班吗。她可不能被资本家的这点小恩小惠腐蚀。
孟思远连着吃完两口，才顾得上说话，“意面超好吃的，你吃过午饭没有？”
她还是同以前一样，认为好吃的东西，就一定要与自己分享。对食物依旧有热情，她大学时附近有家烧烤很好吃，她时常去吃夜宵，自然会胖。而贪吃的她，去操场跑完十圈再出发去吃烧烤。
自己若是说没有，她肯定会分一半给自己，李敏笑着摇头，“我吃过了。”
“好。”
“刚才过来时见到有个人在跟你讲话，是在这遇见朋友了吗？”
孟思远边咀嚼边摇头，咽下后言简意赅地回了她，“我老板。”
一切都对上了，为她点这盘意面的，与她ins上那张照片的手，应当是一个人。于细枝末节间，李敏就窥见了她的秘密。
青春时期，女孩子们会好奇好友会喜欢怎样的男生，李敏也不例外。
然而李敏却没找到答案。孟思远到了大学，的确谈了两段恋爱，但都一个月不到就分了手，说特没意思。问她哪儿没意思了，她说聊天说话都没意思，当朋友都不行，怎么谈恋爱？李敏说，谈恋爱跟当朋友不同啊，谈恋爱就图开心啊。她摇了头，说不行，不太聪明的人真聊不下去。
孟思远长得漂亮，然而追她的男生并不多，校园里大部分的同龄男生，那个年纪都有那么点装。而这些男生一旦孔雀开屏地装上时，她就忍不住翻白眼。
李敏当时没反驳她，也没有指出这一点，每个人的性格是不同的。她的校园生活忙碌而充实，不谈恋爱又没什么。
见她此时不愿意多说什么即可看出一二。
能让她这么喜欢的男人，不一般。但那种男人，会很难。
见她最后一口意面吃完，李敏帮她倒了杯茶，“你还记得吗？当初我跟你说，等你三十岁，我给你过生日。”
“谢谢。”孟思远捧着茶杯喝了口，一时觉得弥足珍贵，原来她也记得，“是我给你红包的时候吧，你当时就没想着我结婚，你能给我红包吗？”
“那时无法想象你会结婚。”李敏看着她，她像是一只自由的鹰，能飞得很高很远，“我觉得在你的人生排位中，自由是最重要的。”
“没有，我很庸俗的，钱才是最重要的。”
一个自由的人，不会知道自己有多自由，李敏对她说：“那就好好赚钱，多谈恋爱，没必要太早结婚。”
孟思远看着她，她对自己说出这种话并不稀奇，如果她劝自己赶紧找对象结婚，自己可能会觉得挺难过的。
见她袒露真心，孟思远其实有很多想问的，但还是都化作了一句玩笑，“怎么，你这是后悔结婚早了，没法再谈恋爱了吗？”
“可不是。”李敏笑着同她开着玩笑，“放弃了一片丛林。”
孟思远无比认真地看着她，“敏敏，留更多时间给自己，好吗。”

第36章
杨旭年前跟着老板频繁出差，最后一站是澳门，老板与一位长居港澳的代理商见面，探索一种更新形式的合作。
一场会面持续了三个多小时。他们这种层级的人，掌握着行业的最新动向，倒不是上来就聊合作，而是聊这个行业。有何看法，论证自己的预判。
这某种意义上是试金石。各行各业里，金玉其外的骗子都挺多，这样一聊，便大致可知对方深浅。
杨旭更是见识到了，像老板这样的人，其实是最顶尖的销售和公关，其表达与沟通能力一流。只要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他可以轻易地说服对方，降低壁垒，对方更会多一分敬重。
这样的人，清楚并珍惜这种异常值钱的能力，他不会轻易将这种能力花在没必要的人身上，甚至是增设交流壁垒，不会开展无意义的对话。
杨旭跟老板偷学着，后来渐渐明白，技巧是可以学习的，顶多是悟性高低决定了学习速度的快慢，然而这种心硬与骨子里的冷酷，是后天极其难改变的，即学不来的。每个人只能有自己的路。
会面结束时，天已黑，杨旭与老板一同回酒店。
“老板，纪要文件晚两个小时给你可以吗？”
“可以。”
杨旭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动解释了缘由，“很想感谢您，您给我机会，能让我为您工作。学习到很多东西之外，还能有不菲的收入能让我过上体面的生活。今年，想买块表奖励自己。”
老板这种级别，能给出这个工资，就不会计较是不是给的太多了。所以，杨旭这样的高级打工人的表态，可以更直白些。手下人能过上了优渥的生活，并且对未来现金流有着很好的预期，能够去购买更昂贵些的奢侈品，那更能衬托出老板的成功，让老板的心理舒适。
“不用感谢我，感谢你自己。”
肖华之前换过不少助理，就助理这个活，能干得好的人太少了，根本凡事不懂得站在他的立场考虑他的需求，他教人没什么耐心，只会说一遍。
助理这话的水平挺高的，肖华不免多聊了句，“买什么表？”
“想买劳力士。”
看着酒店门前的喷泉，肖华没由来得想到了一句，买大金表，显得自己很有钱，他轻笑了下。
杨旭不知老板的笑是什么意思，但也不敢问。老板主要戴运动手表，甚少见他戴什么名贵的表。助理戴劳力士，老板戴几千块的表，场面的确有些微妙。
“一起去看看吧。”
“好。”
杨旭松了口气，是自己想多了。看来，老板也没真那么朴素，这个身家的人，怎么可能不买奢侈品呢？挺好的，老板跟着自己去劳力士，自己的气场都莫名更足些。
进店后，店员分别招待了两人。杨旭目标明确，他事先就看了许久，很明确自己的预算有多少，在预算内，他已经提前找好了想要的款式。进店后，直接问店员有没有就好。来的挺巧，他纠结的款式都有货，试戴了选一个就行。
而旁边的老板，似乎没有目标。看了圈，就让人从展示柜里拿了两个出来看。然而他也不试戴，很快就决定了买哪块。
杨旭多注意了眼，看起来并不是老板自己会戴的表，36的表径，显然不适合他。那是一块day-date，金色的表带，黑色表盘外有一圈碎钻。
这显然是一块适合女性戴的表。
意识到这点后，那块表，杨旭连看都没有再多看一眼。
新年临近，一年一度的年会召开了。
这场活动行政部一早便开始准备，
组织过百人以上活动的人会知道，这会有多繁琐。华科集团在各地的分公司不少，人员都会安排来京州参加年会。
各分公司的头儿，更是会早到一两天，向老板进行述职报告。
有时越忙效率越高，工作中很多事有规律，总结成模版，再流程化，会更快些，孟思远擅长做这些提升效率的事。到年末时，手头事都做的差不多，她反而没那么忙。
她到点下班后，回家打开电脑做攻略。签证是让旅行社办的，酒店定了可以退的，更改行程时随时取消就行。旅行的快乐之一是临行前的期待。
而临近的年会也让她感到开心，A市的同事们来京州，与她约了饭。见到熟悉的人，交流下工作和生活，感觉总是不错的。
年会是晚宴，心情挺好的孟思远连打扮的心思都多了几分。下午洗了澡化妆，用卷发棒打理了头发，她挑了件红色的大衣，大衣未及膝，挺有设计感，没有腰带，单一颗扣子拢起。没了寻常大衣的直挺感，多了几分的慵懒。
不知是配丝袜还是打底，她干脆大胆地光腿穿了长靴，照镜子时，竟发现还挺配。
孟思远抵达酒店时，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许多人，聚集在宴会厅里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她一眼就瞧见了刘嘉欣，想过去打招呼时，她倒是被人喊住了打招呼。
她身在总部，职位上升，认识她的人变多，平日里不一定有机会打照面，趁着聚会大家有机会见面聊两句。
打了半圈的招呼，孟思远才见到了刘嘉欣，“嘉欣姐，你怎么来了都不找我？”
“太忙了，来这之前都在工作。”
刘嘉欣看着她，一袭红衣，浓密的黑发，露出了白皙的腿，从视觉上都有冲击力，更别提精致妆容下的漂亮面孔，难得见她如此打扮，“很美，年轻就要多打扮，别总穿那些乏味的工作装。”
孟思远点了头，“好的，你什么时候走，有没有空去我家玩。”
“不一定，得看情况。”刘嘉欣笑着看她，“嘴这么甜，是不是知道我要送你礼物？”
“哇，我还有礼物拿嘛。”
刘嘉欣从包里拿了黑色小盒给她，“当然有，新年礼物。”
看到黑色盒子上的山茶花，孟思远当即就拆开了，是一个黑色的卡包，“谢谢，我好喜欢啊。我刚好缺一个卡包呢，我今天就要用上。”
“喜欢就好。”
“那我要去庙里求一个招财的符，放在卡包里，天天带着保佑我发财。”
刘嘉欣笑了，看到了老板从身后走过来，边走边与人打招呼，“那你顺便求个桃花。”
“那还是算了，桃花哪里有发财重要。”
“其实都一样重要的，都是让你开心嘛。”
孟思远点了头，没个正形地回答了她，“好，那我得去求菩萨给我一个又帅又有钱的年轻男人！”
“那你这要求有点高。”刘嘉欣向后面走来的人点了头，“老板。”
听到这称谓，孟思远一转头就看到了老板，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他已经走到自己身旁，然而没看自己，同刘嘉欣点头微笑。
“这两天辛苦你了。”
“哪有，分内事。”
一旁的孟思远见缝插针地打了招呼，“老板好。”
肖华看了她，“嗯。”
刘嘉欣以为他们不熟，也的确，工作上基本不会有交叉，自己倒是与他多闲聊了句，“你这忙了一整年，该好好放个假了。过年去哪里玩？”
“就呆三亚吧。”
刘嘉欣点了头，他自然在三亚有豪宅，父母冬天就呆那儿，“度假就该躺着什么都不干，天天晒太阳泡泳池。”
旁听的孟思远有些许的尴尬，纠结是不是该悄然离开，不影响他们的闲聊时，就有旁人来与他打招呼，她自然地离开，与别人去social。
老板在年会场里无疑是最忙的，被人看见了就要围住。员工没了平日的拘谨，对老板毫不吝啬各类溢美之词。
没过多久，宴会正式开始。主持人开场白后，就邀请老板上台发表讲话。
孟思远看着台上的他，有时觉得他很熟悉，有时觉得他很远。
这样的演讲难免是套路，总结过去，展望未来。可周围的同事们都认真地看着台上的人，作为一个集团掌舵人，用实干精神与实用主义引领着一家公司前进，这本身就是种人格魅力。同一句话由不同的人说出，带来的信念感是不一样的。
如往日的作风一般，肖华的讲话简洁而精悍。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下面的一张张面孔，有他熟悉的，更多是陌生的。他停顿了下，说出了最后一句话：“谢谢你们的辛苦工作。”
台下的人没想到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句话，看着台上的人微欠身，向他们表达谢意时，停顿了几秒，随即全场便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孟思远一同鼓着掌，这一年，在外部形势不如意之下，集团依旧保持着增长。在拿bonus上，大家都挺开心。可工作不仅仅是一份收入，将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花在上面，不可能不希望获得些成就感。此时，被肯定，被感谢，在这种特殊的场景中，会让人产生一种值得的感觉。
庆祝的晚宴也正式开始了，场面十分热闹，行政部之前就逼着各位高管准备节目，让这些平日里发号施令的高管们来娱乐手下人。答应出场的也都放得挺开，唱起了歌，舒展到把这当成了自己的KTV。
而老板，同几位高管与助理，端着酒杯，一桌桌地打招呼。没什么要喝酒的规矩，员工们也挺放松，拿着果汁杯就站起来碰杯。
桌上有果酒，酒精度数低，挺好喝的，孟思远喝了好几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去年来京州参加年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又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她换了城市，挑战了新职位，还拿到了超预期的奖金，看起来运气很好。可此时，她都不知道能买些什么奖励自己。
台上已经开始抽奖，如同去年一样，从大额现金开始，到几千块的红包，再到各类小型家电。
孟思远从怀有期待，到一次次失望，谁不想有从天而降的几千块呢。
坐得太久，她站起了身，站到了最右侧的墙边，能看清屏幕，周遭没什么人，光线昏暗，像是躲了起来。
身处热闹的社交场所，好像很容易在一个点感到莫名的低落与沮丧，兴许是刚才的社交花去了太多的精力。
她看着中奖的号码，连家电都没有她的份，一下子就失了兴致。连续两年了，中奖率这么高，她一丁点好运都没有得到过。
今年的她，不能再随意离开，她恹恹地半靠在墙上，看着别处的热闹。
“在这干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孟思远看了眼来人，身体却懒散到依旧没个站形。他像是假的，刚才那个真的，看到了她，一个眼神都不会给，所有的光环都集中在他身上，隔着悬殊的地位，他不会与自己多闲聊一句。
此处灯光暗到不会被人发现，她懒得打起精神动脑子跟他讲话，“在看中奖号码。”
不知为何，肖华察觉到她的敷衍，像是生了气的那种不愿多讲话，“那你中奖了吗？”
“没有啊，我运气很差的，什么都没有。”
“那你想要什么？”
“当然是大额现金红包了。”
今天的她很漂亮，像只慵懒的猫靠在墙上，看着前边的舞台，漫不经心地给着自己回复。他嗅觉灵敏，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是淡淡的玫瑰味，像极了她身上的红色大衣；还有一丝酒精的甜意。
这种场合，肖华没法不喝酒，很高兴，还多喝了几杯。
看着她的侧脸，他忽然开了口，“红包拿去庙里当香火钱，求一个又帅又有钱的年轻男人吗？”

第37章
孟思远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神中像是带了一点的醉意，看着自己，等着她的答案。
舞台上主持人的声音传到这时已分辨不清，在盛大的宴会上，他们躲在了难以被察觉的角落里，脚踩着厚实的地毯，他们借由着微弱的光线试图看清彼此的神情，但又借以黑暗自以为很好地掩饰着自己，都觉得自己才是更聪明的人。
“会啊，反正是意外之财，总要花出去一点。”
“一点是多少？”
“两百吧。”
她说完就听到他笑了声，像嘲讽，也像冷哼。
“这点钱，就想让人给你办事？”
“那我全给了，不给我办事怎么办？”
“那就自认犯蠢。”
孟思远不高兴了，就他聪明是吧，“干嘛，保不准我一分钱不花，菩萨就送我一个这样的呢。”
肖华看着她认真的神情，真不知她什么时候这么不聪明过，“看点法制节目，行不行？”
“什么？”
“杀猪盘没听说过吗？”
孟思远心里翻了好几个白眼，真不知是要感谢他善意的提醒，还是要骂他，他觉得自己脑子不行。她这种老葛朗台，怎么可能会给男人花钱？就算她被骗感情了，钱都不会被骗走的。
“你不许骂我是猪。”趁着光线暗，她瞪了他一眼，“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会相信这种骗局？”
自以为聪明的人犯的蠢都会更低级点，肖华当然没说这么刻薄的话，她不算在这个范畴里，倒像是自己刚刚被她给骗了，“我没有骂你是猪。”
“哦。”
“没有中奖，就这么不开心吗？”
“我去年也没有中奖啊。”
看着他，孟思远忽然想起了去年此时，他们相距甚远，几乎没有机会多说一句话，她没头没脑地开口问了他，“你一会儿就走吗？”
“不会，还没结束。”肖华不知她为何这么问，“怎么了？”
“想起你去年，提前溜了，还被我撞见了。”
“在哪里？”
他看样子是一点都不记得，因为他是老板，太难见到，她倒是记得清楚，“在酒店大门口，你等着司机来接你。”
肖华微皱着眉回想着，肯定是有事他才会提前离开，好像是去机场赶飞机的。不想暴露出自己完全不记得她，他先主动问责了她，“那你去年为什么提前溜了？”
孟思远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低头看着地毯，地毯之上，是她的长靴，与他的皮鞋。
被他抓住了提前开溜，她低着头像是犯了错一般，沉默着不回答他。见她这样，他都不免反思了自己，他有这么凶吗，他有对她凶过吗？
“是东西太难吃，溜出去吃夜宵了吗？”
她抬头看他，点了头。
他带着笑意问她，“那今天呢？难吃吗？”
“还行吧，你没吃吗？”
“没有。”
“不饿吗？”
“还好。”
远处的歌声传来，抽奖的间隙里，安排了节目。是一首《海阔天空》。经典粤语歌，总有一种神奇的魔力，让两人一时都向舞台看去。
歌唱者的嗓音带了些沧桑，很适合这首歌。
听了一分钟，两人收回视线，不经意撞见了彼此的眼神，一时谁也没讲话。
“恭喜你啊，又是很成功的一年。”
面对她，他没了虚伪的谦虚，“谢谢。”
“你是不是想要的大部分东西，都得到了？”
“差不多，不过我不贪心，没有想要很多。”
“人就要贪心一点啦。想要的，即使暂时得不到，也要写在愿望清单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到了呢。”
孟思远说完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她是在教他做事吗，而且是在教他贪心，有种不自量力的好为人师感。
肖华笑了，“好的。”
他如此反应，倒是让她心虚了，“你笑什么呀？”
“我不可以笑吗？”
若是平时，她听到他这样的反问，指不定还会怕，可此时在角落中，他没了半分的严肃，甚至有点像在为难她。
“我没有不允许你笑啊，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吗？”
他看着自己，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躲开他的视线，可又没有理由。她只是看着他，没有回答，而他亦是没有打破这样的沉默。
杨旭找到老板时，看到他的背影，就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不像是在与同事讲话。
与人打交道时，老板几乎都是身形挺立的，颇有型的后背其实是一种紧绷感。社交中的他，不会是松散着。
而此时，他显然看上去有些散漫。若不是蓝色的西装，与那样挺拔的个子，杨旭都要怀疑是否认错了。
杨旭走近时，才发现了与他在交流的人。她半倚在墙上，视觉上便矮了几分，与旁边的人比起来更是显得娇小，更像是被挡在了人与墙之间。
他们在看着彼此。
即使杨旭有万分不想去喊老板，但他还是要顶着尴尬上前，有件急事需要老板的回复。怕面对更尴尬的场景，他还没走近，就喊了句“老板”。
孟思远听到声音时，身体几乎立刻就站直了，这样又与他离得极近，立即往旁边退了两步，察觉到了他脸上轻微的不悦感。
看着来人是杨旭，她的内心莫名松了口气。即使什么都没有，她还是有种做贼心虚感。
杨旭向她点了头，她同样笑着点头打招呼。
有杨旭在旁边，孟思远的离场都显得有种做戏的虚伪感，“老板，我先走了。”
肖华嗯了声，就看向了助理，“什么事？”
看着神色正常的老板，杨旭提着的心放下了。毫不意外，老板在工作上不会有什么情绪。即使有时没好脸色，也只会在别人做错事的时候出现。
孟思远往座位上走时，心跳都有些快。微凉的手背靠着自己的脸，有些烫。
不过无人问及她的消失，大家都举了酒杯去找同事们应酬。而她刚坐下，路过的刘嘉欣就捞起了她，带着她一起去与各地分公司的领导们打招呼。
晚宴结束时已经九点多，孟思远手下的同事们几乎都中了奖，大部分手中都抱了个家电，空手的是中了红包，被其余同事们撺掇着下周一请喝奶茶。
孟思远嘱咐他们有车顺路的可以捎带一下，打车的可以给报销，总之不早了路上要小心。见他们差不多都结伴离开后，自己也走出了宴会厅，向外走去。
显然，外边等车的人挺多，要打上车估计还要等好一会儿。
孟思远不喜欢站在原地等待，那样太无聊了些，不如往前走一段。念头刚起，她就已经查了路线。
深秋之后，她就很少散步。路边的黄杨仍旧绿着，冬至已过，开始逐渐昼长夜短。虽觉身处隆冬，然而大自然已经处于微妙的变化之中。
夜深了，路灯明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主路上行驶的过往车辆。
她从包中掏出耳机，随意播放了一首歌。听着音乐，在街上散着步，享受着这样难得无所事事的闲适。
耳机里传来了熟悉的嗓音，是万芳。
她小时候通过八点档里的片尾曲知道了万芳，大学时偶尔间听到万芳的新专辑，非常喜欢。这种喜欢，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听着音乐，孟思远想起高中的午后，广播里会放歌，管理广播的同学总会“公器私用”了去放情歌。
那时学校里谈恋爱的同学很多，有一部分人的成绩是会受到影响的。她并不理解那些人的难舍难分，情绪受影响，为什么不能控制自己，为什么要影响最重要的事。
李敏说她迟钝，没有体会过，这样讲话就显得很没同理心。
或许吧。整个青春期的她，都是功利的，将时间花在有用的事情上。后来，再很用力地构建自己的生活圈。
时间是造物主，轻易地将人捏成不同的形状。时间由人掌控，却不任人主宰。最后，时间不过是此时此刻。
听着伴奏的钢琴声，孟思远忽然像是听见了喇叭声，然而她戴了降噪耳机，以为是琴键的敲击。自己正走在人行道上，没有在意。直到紧随而来的第二声喇叭，她才摘下一只耳机，转头向路旁看去，是一辆车暂停在了路旁。
年会结束后，肖华与人多聊了两句，离开时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老庄一如既往地尽职，他要用车时，老庄随时都在。又一年，又是一个丰厚的红包给出。
肖华坐在车里，原先的几杯酒已经散得差不多，他看着窗外。她应该是早走了，若不是今天被他问，估计她还会提早开溜。
这个念头刚起时，他就看到人行道上的她，穿着红色的衣服，一个人在走着。
车速不低，肖华喊了停，再到车停在路旁，已经是很长的一段路了。他坐在车里，没有讲话，老庄也什么都不会问。
他知道，这么长一段路，她有可能会在中途打车。
他决定等十分钟。
外边零度，她就这么走着，还真挺不怕冻的。
老庄发现老板在看着窗外，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般人的等待，都不免烦躁，更是会拿出手机来打发时间。而老板的耐心和定力，都是极佳的。他什么也不做，坐姿都没变过。
几分钟后，老板让自己按喇叭，老庄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等什么。
老庄按下第二声喇叭，以为老板会按下车窗与人讲话，却是开门下车，走了过去。
隔了条非机动车道，肖华走几步就到了她的跟前，走向她时就扫了眼她的腿，不像是穿了袜子，“不冷吗？”
孟思远将另一只耳机塞到耳机盒中，再丢进包里，“还好诶，人在动就不太冷。”
“怎么不打车？”
“你要走回去吗？”
“没有啊，这里离我家七公里。”孟思远挺严谨地又补了句，“如果是运动鞋，我还是可以走回去的。”
“走吧。”
“啊？顺便把我带到下一个路口吗？”
肖华觉得她可能真冷的脑子冻住了，“你觉得我需要节省汽油吗？”
他讽刺自己还得绕个弯，孟思远却忍不住笑了，“我们要环保点嘛。”
“那我送你去地铁站。”
“不行，你刚刚说了，不用省汽油的。”
孟思远上车时向司机点头微笑着打了招呼，这不是她上次坐过的那辆车，这辆车显然后座更宽敞而舒服。
她刚刚走路时的确不太冷，但此时坐在舒适的车厢里，暖气吹过光着的腿，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冰凉。
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杯盖时热气就扑了鼻，出门前她煮了壶红枣水，喝了两口，甜甜的。
旁边的他看着窗外，没有讲话。一晚上的高强度社交，她觉得他可能是累了，也没与他讲话。
其实今晚的菜依旧不好吃，她打算回去后去家附近买个杂粮饼吃。
七公里的路，不是高峰时段，车开得很快，快要到时，孟思远顺嘴问了他一句，“附近有个杂粮饼，做得挺好吃的，你是不是没吃晚饭，要买个带走吗？”
她倒是问得没有心理负担，她不觉得食物有贵贱，好吃就行。
肖华转头看了她，她的还行，其实是不好吃，“你去吃吗？”
“对啊，我要去买一个。”
“行，去吧。”
孟思远对这儿的路很熟，建议了司机将车停在树下的临时停靠点。
路很近，下车后走十分钟就到了。门店很小，只卖杂粮饼，是一对老夫妻在经营，开到十一点收摊。
这个点来现买的人几乎没有，他们刚到，一个骑手正拿了外卖单离开。
“老板，一个杂粮饼，什么都不加，要葱香菜。”孟思远点完了自己的，转头问他，“你要什么？”
“跟你一样。”
“好，老板，那就两个一模一样的。”
“终于有机会让我请你了。”孟思远从包里拿出了手机，她还顺便虚伪了句，“你不会嫌便宜吧？”
“如果我说是，你会请我去吃顿贵的吗？”
孟思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这句话给她的感受，就跟他当时说一定要回答吗差不多。其实本质也一样，他不喜欢这种说话方式。
“我只是客气一句而已。”
“那你没必要对我客气。”
原本孟思远心里还有点生气的，但听了他这句回答，也没那么想跟他计较了。但还是不想说话，专心看着老板做饼。
老板的手速极快，放上薄脆和生菜，又刷了层酱，卷起后一刀两断，就装了袋，递给了她。
她接过后递给了他，等拿到第二个，两人一起离开。
肖华见她沉默地往前走，一句话都不讲，自己只好再解释一句，“我没有嫌便宜。”
“我知道。”
“那你怎么不讲话？”
“我以为你不想讲话啊。”
“那我讲的不是话是什么？”
感觉他们俩就是在讲废话。但也不想忍着他，她看了他一眼，“你之前那句反问，就让我挺怕的啊。让我觉得你心情不好，可能不太想讲话。”
“没有。”
“哦。”
“抱歉。”
听到抱歉从他口中说出，倒是罕见，孟思远笑了，“那明年年会，你能不能暗箱操作下，把大额奖金给我啊？”
肖华见她终于有点反应了，“不能”
“哦。”
“今年的，我可以补给你。”
孟思远冷笑了声，“补个烤锅给我是吗？”
“可以。”
“那不用了，我家没处放。”
她这人经不起逗，他一说就当真了。
肖华笑了，“那我换个别的。”
“不用了。”
“真生气了？”
眼看着就要走到小区门口，而他的车一眼可见，再更后面些的地方，孟思远停下了脚步，“我不送你到车前啦，谢谢你送我回来。”
肖华却没挪动步子，他很清楚，他不走，她就不会走，“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孟思远觉得他的智商，为什么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不会啊，我跟你开玩笑的，你听不出来吗？”
“我当真了。”
“我没有这么小气的。”
停着的那辆车，像是种提醒，提醒着他要头脑清醒，他的原则必须大于一切。
肖华看着她，“下次给你，进去吧。”
孟思远想说不用，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好，再见。”
看着她走进去后，肖华转身继续往前走。
而那辆停着的车也驱动了向他驶来，直至平稳地停下，老庄下来开了车门。
上车后，肖华很想抽一根烟，但他从来不会在车内吸烟。他拧了瓶矿泉水，灌了半瓶下去。
买下手表的时候，他没有打算送出去。
可他很清楚，是为什么买下。
他太过擅长夺取，凡事都以自己的需求为先，甚少考虑别人的感受。在利益面前，也无需考虑别人的感受。
可看着她时，他希望她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如果一块表能让她感到快乐，他愿意给她这个快乐，他并不想要任何回报。

第38章
孟思远答应了她妈去家里吃饭，答应后她就后悔，想过很多借口，但又觉得蹩脚得很，还是硬着头皮要做个成年人。
是早两天，她妈打电话给她，嘱咐她除夕夜来家里吃饭时，她才开了口，说自己过年出去玩，会提早走。她妈过了半分钟才说话，问她能不能离开前来家里吃顿饭。
她一时心软，就说了好，说去吃午饭。
醒来时，孟思远就在床上赖了许久，不想起来去面对现实世界。明天下午的航班，她行李到现在都还没收拾。她起床后倒是想起把枕头的kindle拿去充电，再下载几本小说。
去她妈家的礼物已经准备好，两条香烟，一瓶茅台，给她妈买了羊绒衫与一套护肤品，给小孩准备了红包，早几天逛商场时，她看到施华洛世奇专柜，想起小时候的她挺想要这样亮闪闪的水晶，现在的她不会戴这种玩意，但像是满足曾经未被满足的购物欲，她买了条项链，准备送给那个小孩。
人情往来就是要花许多钱，抠门如她，都没有给自己买什么新年礼物，是之前订酒店就花了一笔钱，她对酒店有点挑剔，不想住太便宜的，旅游时睡不好心情就很糟糕。
关于人情，她妈之前还说过一句，你这不结婚，送的那些人情都收不回来。她说那我办个三十岁生日宴好了，把钱收回来。她妈说，哪有女孩子过三十岁生日请亲戚的。她不耐烦地回了说，那你就不要在我面前讲这个话。
她送的这些东西，不见得会有什么回报。只是微妙的人情需求，这些是让她妈在家里有面子。
孟思远很清楚，她不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她干不出为了让亲戚称赞自己而花钱当冤大头的蠢事。她没有证明自己的冲动，更何况那些人在她眼里屁都不是。她只想让她妈过年高兴点。
过去了好多年，曾经的她还会发脾气来表达自己的愤怒，如今会做一个社会化程度高的成年人，她可以与内心抗拒面对的人谈笑风生，不露出半分情绪的痕迹。
他们的那个家，在一个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屋内装饰家具陈旧，不过采光颇好，客厅朝南，坐在沙发上时都能晒到太阳。从沙发角的干净程度能看得出来，是刚打扫过的，几乎是一尘不染。
与孟思远印象中自己曾经的家不同，那个家总是乱糟糟的，看得让人心烦。不是没有收拾，但收拾完不久就变得凌乱。渐渐的，谁也没有心情打扫，最后就处于常年东西一团乱的状态。
后来自己住了，从一个房间，再到一套房，孟思远都很注意空间的有序感。那时才有了很像废话的生活常识，想要保持整洁，就要日常打扫，没有一劳永逸。
工作很累时，她会请家政上门；平常她还是自己打扫，看到整洁的家时，会有微小的成就感。
看着这个干净的家，孟思远忽然理解了曾经的凌乱。那不是懒惰，是没有力气去维护。而眼前这个，从物件的摆放习惯就能看出，不是临时收拾，是日常就这样的干净而有条理。
孟思远喊了叔叔，他略拘谨地坐着，客气地让她喝茶吃点心。有了阅历后的她看着这个叔叔，聊几句就能发现，这是个老实而敦厚的人，没什么能力，但人品不错。
而那个孩子，处于青春期，孟思远能看出她出来叫人时的不情愿，但接过项链时，眼睛亮了，有些扭捏地笑着对她说谢谢。
她妈一直忙活着没停下，从进门时的看茶倒水，给她剥茶叶蛋，再到在厨房炒着一道又一道的素菜。荤菜已做好，热一下就端上桌，肯定是一大早就起来弄的。
菜摆满了八仙桌，不过是四个人，这个菜量够十个人吃，是一种招待亲戚的架势。被夹了许多菜，孟思远不停地说着够了，她只想吃点清淡的素菜，想说你不用把我当亲戚招待的，我不会客气，但她还是没说。
她吃完后下午被留着喝茶聊天，听着妈妈说着亲戚间的八卦，她难得饶有兴致地听着，有些人的命运，似乎在已经写在了开头，又蠢又坏的性子，自以为占了诸多便宜，却是再无法逃脱出业力的掌控。
话题到她身上，聊到她的旅行时，旁边一直在玩手机的孩子抬起头，问了她，德国离这有多远，要飞多少个小时。
她看到那个孩子眼中羡慕的眼神，这样的眼神她曾经也有过。她回答过后，怕引起她的不悦，她妈赶紧把孩子赶回房间，说别打搅她们。
孟思远耐着性子跟她妈多聊了几句孩子，其实这几年，从中学同学群里就获知了学生的自杀，事情一出就迅速被压下，老同学们都挺感叹，现在的孩子精神压力太大了。她跟她妈说了这些，让她妈别太逼着小孩学习，身体好，心理健康，是最宝贵的。
又说了会儿话后，眼见着太阳有了落下的征兆，她起身告别，婉拒了留下吃晚饭的邀请。
走出小区后，已是傍晚，孟思远没有选择打车，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夕阳。
忘了是有几年，总之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后，她再次踏进了妈妈的新家。与年少时自己的诅咒不同，其实妈妈是过得不错的，至少比她的上一段婚姻幸福。再养育一个孩子，肯定会有烦恼与不如意，但幸福感也会有。而不是如她之前的偏见，直接归结于这件事不该发生。
其实，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而她，在彻底认清现实之前，还活在自己狭隘的想象中，试图抓着一些东西不放手。
太阳落得很快，下沉掉到地平线上，再到消失，用不了几分钟的。没了太阳，天一点点地暗下，走过最后的光亮，顷刻之间，回过神时，天已经骤然黑了。
孟思远偷偷地用手背擦了眼泪，包里没有纸巾，她没有哭，就是有点难受。
执念被逐渐清扫出身体，过程如同成长一样，是疼痛的。接受爱是有限的，不去追问自己是不是最重要的，跟自己说，不要去对比了，不要去折磨妈妈了，不要再有孩童心态了。
可是，还是会好难受。
心情无比低沉，她以消耗着体力的方式来摆脱着低迷的情绪，穿行于城市之中，沿着河岸走过，穿行过繁华的商圈，越过灯光如昼的步行桥，再绕过幽静的住宅楼。
就这样，她走了两个多小时。体力没有耗尽，身体发送口渴的信号时，人没那么低落了。她拿出手机查了地图，离她一点五公里处有个超市，走高端线路的。看着地图上的地名，她才意识到，附近是高档住宅。
她走到超市，拿了瓶椰子水，没有立即离开，超市的灯光柔和，从货架的材质到摆放方式，都让人不由得慢下步伐，想仔细逛一圈。
她现在挺少逛超市的，几乎是每周线上采购一次。这样很有效率，也会失去一些线下购物的快乐。
她逛超市最频繁的时候，是留学时。每天都要做饭，她不得不经常去超市。从开始的厌烦，到变成一种乐趣。不过她几乎只买打折的东西，也常在晚上去，熟食会有折扣。
那时她想的是，什么时候可以逛超市不看价格。
然而此时置身于此处，孟思远觉得，她没法不在这个超市里看价格。东西很贵，于她而言，没有性价比。
不过逛到调料区，她看到喷雾式牛油果油时，用这个做饭时可以少放些油了。她拿了一瓶，正要继续往前走去时，却是看到了熟人。
与他这个人很有反差感的是，他手里拿了板养乐多。这让孟思远不得不多想，他可能不是一个人来逛超市的。
肖华没想到会在这看见她，走上前问了她：“你怎么在这？”
他这话说的，搞得她逛不起这个超市似的，孟思远举了手中的椰子水，“渴了，进来买水。”
“走过来的？”
“你怎么知道？”
她脚上是球鞋，外套解了拉链敞开着，渴了进超市买水，而穿的是牛仔裤，很可能是走路，不是跑步。
“猜的，走了多久？”
孟思远看了眼时间，“接近三个小时。”
“累吗？”
“还好。”一直被他问着，她如法炮制地主动问了他，“你怎么在这？”
“我住附近。”
她看着他手中的养乐多，“你会喝这个？”
肖华低头看了眼手中冰凉的小罐，再看着她，“不然呢？”
“哦，觉得你不像是会喝这种东西的人。Sorry，我刻板印象了。”
“那我会买给谁？”
他总是擅长反问，而且还是盯着要她的回答，她说了句废话，“反正不像是你喝的。”
“你想多了。”
“哦。”
她虽然还想继续逛，但正纠结开口先行离开时，拿了瓶油的他先开了口。
“吃过晚饭没？”
“没有，我去看看食品区，买点带回去。”
肖华看着她，假期即将开始，许多人会休年假延长假期，估计她也不例外。一个年，像是会让时间延长，再见时就是明年了，他忽然开了口，“我要回去做饭，你要不要顺便来吃一口？”
孟思远本该拒绝的，可与一个人很早地回到家相比，与他相处一会儿，好像是个更诱人的选项。此时她已处于休假状态，“不好吃吗？只让我吃一口。”
肖华笑了，“不好吃给你点外卖。”
“那行。”
“想吃什么？”
“都行，做客的人不报菜名。”
“那土豆烧鸭。”
“鸭子很难自己做好吃吧。”
“那是你。”
听着他口中的不屑，她闭了嘴，人应当保持不做饭就闭嘴的好习惯。
肖华拿完食材，问了跟着溜达的她，“你要买零食吗？”
“不用，我不吃零食。买点水果可以吗？”
“可以。”
然而孟思远看到水果的价格后，面色不变地扫了一遍，选出了最有性价比的，“买个猕猴桃吧。”
“你自己拿。”
她拿完猕猴桃，就看见了他正在拿车厘子，是自己提议的买水果，她委婉地暗示了他一句，“我有猕猴桃就够了，你是要吃车厘子吗？”
“你不是喜欢吃车厘子？”
她喜欢，但她不喜欢这么贵的。她没有说话，再推辞不好。
谁都没有拿购物篮，各自手捧着东西去柜台结账，孟思远将自己的东西都放到了一处，站到了他的前方，笑着对他说，“我买单吧。”
肖华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不跟我AA呢？”
看出他的不高兴，她要坚持买单的话，估计这顿饭就吃不成了，她给自己找补着，“AA伤感情嘛，想着这次我付，下次你请我吃更贵点的。”
“不用。”
看人脸色吃饭的孟思远本想提购物袋，却是被付完钱的他拎过，他还不忘从袋子里拿出椰子水，递给了她。她说谢谢后，就拧开灌了大半瓶。
以为他要开车回去，却没想到他是走过来的。超市离他家还有一段距离，不过这一片走路的环境都很好，绿化覆盖率高，散步很舒服。
旁边的他提着东西，她手中拿着剩了三分之一的椰子水晃荡着，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好，但也不敢客气地问一句，要不要换我提。
有人提东西的感觉真不错，以前她拎着近十斤重的购物袋，下了公交还得爬坡回家，累得她还得中途喘会儿。
肖华看她走路都没个正形，水拿在手里晃悠着，走着走着还手背在了身后，年轻如她做出这种动作，没什么老成，更像是扮大人。
那袋东西挺沉的，孟思远真有些过意不去，她不太习惯只让别人干活，小心翼翼地问了他，“要不要我们一人拎一侧？”
“不用。”
被拒绝后，见他走路都不带喘，孟思远夸了他一句，“你体力还挺好的。”
她说完后，他也没说话，像是没听到一样。
意识到这话稍有歧义的她，断然没这个意思的她又给自己解释了句，“我以前提这么重的购物袋上坡时，把我喘得要死。”
“这不是上坡。”
看着他的神色正常，是自己想多了，他只是习惯性沉默而已。
“哦。”

第39章
走在小区内，基本的绿化多、楼间距大不说，孟思远还看到个网球场，“这里打球好方便啊。”
“你打网球吗？”
“我大学时打过一年，后来就很少打了。找场地、找人约时间都有点烦。”
“我可以跟你打。”
“好啊，你有空就喊我，我立马打车过来。”
“我们可以提前约时间。”
刚刚还以为他是随口一说，孟思远也热情地张口就来，而听到他这一句，倒不像是敷衍。自己也是真想打球了，对抗性运动会更好玩些，“那约早上或晚上可以吗，我不想太晒。”
“行。”
跟着他走进电梯后，孟思远心中略有些忐忑，自己算不上多有礼貌，手里没有拎礼物上门做客。
肖华从鞋柜里拿了双拖鞋丢给了她，“鞋码有点大，你试试。”
“好，谢谢。”
看着地上这两双一模一样的拖鞋，孟思远想，他购置衣物的风格大概是同款不同色地各拿一件，不必费神思考。
她脱下运动鞋，踩在拖鞋里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小腿的酸胀，她跟在他后面进了屋子。
客厅很大，风格极其简约，从地砖到沙发茶几，配色都让人很舒适。茶几上散乱地放了些纸质文件，她没有去沙发上坐着，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客厅旁边是个半开放式厨房，岛台做一道分割线，玻璃门敞开着，可看见里面锅具等杂物很少，就显得十分整洁。
看起来是一个单身男人的居住空间，简约而实用，她还挺欣赏的。说实话，这么大的空间，如果是她，她保不准会买很多家居用品，一不注意整理时就会显得凌乱，绝对不会有他这样的干净。一边觉得空间上有些浪费，一边又觉得less is more，极简主义挺美的。
肖华将采购的物品从购物袋中的拿出，她的那瓶油被他放在一旁，最后拿出养乐多，拆开递给了她一罐后，自己撕开锡纸，灌下后就将空瓶丢进垃圾桶。
孟思远没想到他是真喜欢喝这个，自己慢慢啜饮着，酸酸甜甜的，“好喝诶，我都好久没喝这个了。”
“我以前夜跑，结束后去买水时，捎带买过一次，觉得很适合跑完步喝。”
“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吃这种甜的呢。”
“是不太喜欢。”
“那你还喜欢什么甜的？”
孟思远坐在岛台前的高脚椅上，喝着养乐多，看他显然有答案，但难得看到了他脸上的犹豫，她瞬间来了精神，“你快说嘛。”
肖华不想告诉她的，但看着她一脸的兴奋，他不得不开口，“糖葫芦。”
实在没忍住，孟思远笑出了声，“可我觉得山楂好酸啊，不过裹上糖浆正好。那今年冬天你吃了吗？”
“没有，没在路上看到过。”
“那我下次在路上看到了给你带一根。”
肖华笑了，“不用。”
对他的拒绝，她不以为然。看着他在忙，她也想干点活，站起身，走到了他那侧，“我来洗水果吧。”
“行。”
厨房位置很大，两个人完全不拥挤。
孟思远将车厘子倒进盘中，剔透的黄中带了红，小巧的个头，很好看，她边洗就忍不住边尝了个，又脆又甜，“好甜啊，你要不要尝一个？”
“你放着吧。”
她转头看他，才发现他正在剥蒜。
她还是觉得有些违和感，穿着灰色毛衣的他，没了工作状态的凌厉，会很有耐心地在家做饭，“你经常做饭吗？”
“有空会做。”肖华给了个更严谨的回答，“一个月一到两次吧。”
“哦，那不常做啊，土豆烧鸭会好吃吗？”
“天赋这种事，跟练习关系不大吧。”
孟思远笑了，他难得夸耀自己、一点也不谦虚的地方，竟然是在做饭上。好像也是，她经常做饭，厨艺也就那样，“Maybe.”
肖华剥完蒜，鸭肉已经洗净了在控干水，他要拿过土豆切块时，就看见砧板上切了两个猕猴桃，而她站在了水池前，打开水龙头在洗刀。他刚想说她，不要用手去洗刀身，然而下一秒，听到刀掉落在了水池，而她迅速缩了手。
孟思远不知道这一切怎么不小心就发生的，本能让她将手缩回到身前，远离着危险地带。刚刚那一瞬，她已经感受到了被切了一刀的疼痛，刀口不会浅，但亲眼鲜血迅速从伤口处冒了出来，她还是疼得跺了下脚，一句我靠骂了出声。
她倒吸了口凉气，但还是足够冷静，准备用水冲一下伤口时，手腕就被他拽过，仔细地看着她的伤口。
血不断地在冒出，已经快顺着指腹滴落，肖华抓着她的手去冲水，感受到她的抗拒，他轻声说了句，“很快的。”
血冲掉后，随即又立刻冒出，但伤口的深度已隐约可见，是在右手的食指上，指甲旁边的一道一厘米多的伤痕，挺深的，但没严重到要去医院。肖华抓着她的手又冲了两次，血依旧是不止的，他抽了张纸巾轻按在了伤口上，“等我一下，我去拿创口贴。”
她只低头注意着手指，没抬头看他，嗯了声就当回应。
血渐渐沾染了纸巾，她小心地拨开看了眼伤口，从实际感受上说，没了那么疼，但看到伤口的深度，她产生了心理上的疼痛。心中有些懊恼，早知道来这会把手给弄伤，她就不来了。
肖华拿了创口贴过来时，就看见她低头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手指，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很疼吗？”
“我觉得应该很疼。”
肖华轻拿过覆盖在伤口上的纸巾，再擦了下冒出的血珠，就迅速将创口贴对准了位置，用胶布将手指缠绕。能看见血吸收垫给染红了，但也得先这样止住血。
包住了伤口眼不见为净，孟思远弯了弯手指，能正常活动。
肖华将包装纸丢进垃圾桶，“下次不要用手洗刀。”
“我在家就这么洗的啊。”孟思远忽然想到了原因，“是你家的刀太锋利了。只是切菜而已，你买这么锋利的刀干什么？”
“是刀的错，不是你的错。”肖华一本正经地问她，“要不要我把刀给扔了？”
知道他这是在嘲讽自己，孟思远不想说话，做事有始有终的她将猕猴桃放进盘子里，再端了果盘到岛台上，重新坐下不吭声地吃水果。
肖华倒了杯温水端到她面前，“生气了？”
“没有。”
“我只是一句建议，这样很危险。”
“可我已经划破手了，很疼的，肯定下次不敢这样了。”
没想到她私下是这脾气，一句都说不得，像是那种只能被人夸的小孩，肖华也没法跟她计较什么，“好，我不说你了。现在好点了没有？”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着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会不会好不了。”
“不会，三四天就能愈合了。”
“那就是过年的时候还带着伤口。”她抬起头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他，“不吉利的，要是我明年发不了财怎么办？”
见她终于没了那点不高兴，肖华挑眉，“你这是找我碰瓷是吧？”
“反正我明年要是发不了财，你得给我点赔偿。”
“明年的事明年说。”
“不行，先谈赔偿。”
“那你看着这间屋子里什么东西最值钱，你可以选一件带走。”
“谁把值钱的东西放厨房啊。”
肖华笑了，“那我带你看一圈。”
见他真转过身要带自己逛屋子，孟思远下意识拉住他的毛衣，“不用了。”
自己尚有规矩，不会去触及他的任何隐私地带，她朝着回头看自己的他笑了下，“真不用啦，要不要我给你打下手，帮忙做饭？”
肖华看出她的顾虑，可能误以为自己要带她去参观所有房间，他当然不会干这种没分寸的事，“别想多，只带你看书房。”
她其实对他的书房还挺感兴趣，“书房可以参观吗？会不会有什么机密，我可不想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看到不该看的，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孟思远笑了，跳下高脚凳，跟在了他身后往书房走去，“我可不知道。话说你看过武侠没有，小说里要炼出绝世好刀，就得用人来炼，我今天是用血来开你家刀啊。”
“人刀合一是吧。”肖华看了她一眼，“那你走的时候，记得把刀带走，我可不敢用。”
“刀贵不贵，贵的话我就带走。”
“挺贵的。”
“那算了。”
孟思远跟着他走进书房，书房一如外边的极简，只有一整面的书架，与一张书桌。一眼扫去，她就看到了件熟悉的东西，甚至在这个书房里显得有点不搭，是那个睡莲水杯。
她走过去拿起杯子细看，自己都没用上过一天，“原来你真在用，还以为你丢到了一旁看不上呢。”
“为什么？”
“你刚给我倒水的杯子是爱马仕，我端着喝水都战战兢兢的。”
“那是别人送的，你喜欢吗？”
“没有，我更喜欢这个睡莲。”
肖华从她手里拿过杯子，“你别想了。”
她瞪了他一眼，话口都没开，就被他给驳回了，“小气。”
“送出去的礼物还想要回去，你说谁更小气？”
孟思远轻哼了声，就走去后边的书架，她对他读什么书挺感兴趣的。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崭新的书，有一些书页还泛了黄。
“我可以翻这些书吗？”
“可以。”
有一套书连着摆放在了一起，看着十分老旧，她抽出了一本翻开版权页，果然版本很旧，是1981年出版的，定价是4.1元。而书里，有用水笔划下的波浪线，以及旁边的随手写下的一两句话，字迹清晰，不过就是毫无美观可言。
肖华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阅读是件非常私人的事，她随手抽出的书，是年少时的他反复阅读的。那时他没多少书可读，还是机缘巧合之下，从一个返乡的大学生那得到的书。他如获至宝，读了许多遍，在二十世纪的作家里，没有任何一个人的作品对他的影响超过赫尔曼&#183;沃克。
随着年纪增长，他时常觉得，人这一生，生命是父母给的，基本知识是老师教的，但这些只是人这一生的基本所需。决定自己成为一个真正健全人的更高认知，却是另有其人。而这些，又常是无意间的偶遇。
她穿着墨绿色的毛衣，头发绑在了脑后，在他的书房里，低着头翻阅着他曾经爱不释手的书。
在安静的书房里，时间像是被尘封。他看着她，或许这也是人世间的一种偶遇。
他也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费许多波折去了镇上的小书店，出来时抱着一堆新书，花光了攒的零花钱。不知那个时候的她，正在干什么。
孟思远翻了几页，这个翻译质量很高，她也有了阅读的兴趣，转过头要跟他讲话时，才发现手插在裤袋中、半靠在书架上的他，正在看着自己。
他们离得不近也不远，在这静谧的房间里，在年的尾声里，只有他们。谁也不想打破这样的沉默，彼此都走过很多路，知道抵达心底的陪伴总是弥足珍贵的，即使那很短暂。
“这本不错，我要回去找来看。”
肖华看着她，“我可以借给你。”
孟思远小心翼翼地将书归于原位，“这个版本太珍贵了，我怕弄坏了，心理压力大。”

第40章
“书就是拿来看的，你借呗。不过这种全景写实化现实主义作品，可能不被现在年轻人喜欢了。”
孟思远看了眼他，“我不是年轻人了。”
肖华笑了，“你在我眼里很年轻。”
被人说年轻，若是别人说的，她指不定还会开心下，可从他口中说出，她没了那么乐意，“怎么，你觉得我很幼稚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啊。”
看着她满脸的不服气，他认真地给了回答，“那我也比你早走了几年你即将要走的路，你将会产生的各种心理变化，我都会很清楚。我们关注的东西会很不一样。”
“不然呢？我们关注的东西当然不一样了。而且你走过的路，我也不一定会走。”
她轻易就将他的回答驳回，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着看书架上的书，他忽然觉得有种被打败的无力感。
孟思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读过的书，这样的体验其实很私密，人说到底就是如何度过时间，而她窥得了他过往的一部分。他读过许多书，涉猎颇多，品味不错，但没一本是与生意或商业相关的，最沾边的是些经济学论著。
她有时挺挑剔的，若是他这出现了一本成功学之类的机场文学，他在她心中形象都会大打折扣。
“你是不怎么看小说吗？”
“年轻时看的，那时候把市面上算经典的小说都读了遍，中间搬过家，书太多了，丢了许多。”
孟思远看到金庸的书时笑了，“我们算是一个时代的人好不好，都读过武侠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反正你就那意思。”
肖华内心无语，懒得跟她计较。
都多少年前看的书了，孟思远随手拿出了本翻着，“我还记得小时候会比较到底谁的武功天下第一，毋庸置疑是东方不败，但他太可悲了点。”
“他上位后彻底把自己非人化扭曲了，这种扭曲者上位会带来灾难。”
“生活中这种人也挺多的。”她想了想，“把自己工具化，不择手段到达高位后，好像心态很难不扭曲。”
“工具化自己，看起来是种比较快的方式。”
“我觉得你从来没有过。”孟思远看着他，“你身上还有人味。”
这句话若是对别人说，保不准被当成骂人的话，然而肖华知道，这是句赞美，是他喜欢的评价，他没有说谢谢，问了她，“人味是什么味？”
他这么个问法，很难让人不想多，脑子里闪过一瞬曾经的梦境，她白了他一眼，“不好闻的味道。”
他笑了，“你在拐着弯骂我是吧。”
“我可没有。”
孟思远看着书架，内心感叹他的阅读量之大，却从未在她面前卖弄过。她个人有点怪癖，会欣赏有文化的人，但对以文化为营生的人，没什么滤镜，还是更欣赏实用主义者。
“你知道吗？我大学时，网上跟人聊政治相关的话题，对方是隔壁学校的，看上去挺有文化的，也确实有点。后来我们就约见了一面，但见面我才意识到，人家是想找人谈恋爱。从那时起，我就挺烦把文化挂嘴上的人。”
“我应该不算在这类里吧。”
“你当然不算。”她看了他，“符合做我朋友的要求，得有文化，但不能掉书袋子。”
“那我很荣幸。”肖华看着她问，“大学时，追你的男生是不是挺多的？”
“没有。”他看着自己不说话，像是不相信她似的，她强调了句，“是真没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你还挺希望很多男生追你的。”
正话反话全让他给说了，她说什么都是错是吧，她不自证，“对啊，怎么了，有问题吗？”
“没问题。”
看吧，对他这种人，就得直接抛反问。
“不过我觉得我的大学，过得挺焦虑的。学校里聪明的人太多了，没法不比较，自己常常被碾压。当时的睡眠都很糟糕，每天只能睡六个多小时。”
“那你现在睡多久？”
“将近八个小时吧，你呢？”
“现在调整到了六个小时。”
孟思远觉得不可思议，可又没太惊讶，他这种人精力肯定是异于常人的旺盛。但她也知道，这是一种焦虑。他不可能是全然轻松的，想的东西太多，压力太大。这个位置，没法不焦虑。
“六个小时有点少，你可以继续慢慢调整。”
“好。”肖华看见了她眼神中的关心，“你的八小时，也是天赋异禀吧。”
“你这么夸我，我怎么觉得你又在骂我是猪了。”
“所以，为什么你总是心虚地觉得自己是猪？”
孟思远不想跟他掰扯，继续往前走着，就看到了中间柜中的一个小玩意儿，是个小玻璃盒，里面有块水泥碎片，碎片上趴着辆小汽车。
她弯下了腰仔细看着，“这里哪里买的？”
“这是在柏林买的纪念品，水泥块是柏林墙拆掉的残片。这个小车叫特拉贝特轿车，是东德在1957年研发的，外壳是塑料的，应该是很轻，但耗油量堪比西德同期的小型公交车，开起来噪音大、冒黑烟，最高时速不足一百公里。在东德经济比较好的时期，不少家庭都有这个车。”
“还挺有意义的纪念品，我也要去买一个。”
“要去柏林旅游吗？”
孟思远站起了身，“对，我请了假，明天就走。”
肖华没料到她这么突然，“一个人吗？”
“对，过年的旅游搭子太难找了。”她笑了下，“不过我很享受一个人旅行啦，挺自由的。”
“我大部分旅行也是一个人。”
孟思远看着他，有些话，不该问，可她就忍不住想撩拨下，“好假，我不信。”
“嗯，的确。”肖华看着她，语气很正常地补了句，“不是一个人。”
看他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她的心莫名有些沉，“出差和同事吗？”
“不是，出差叫旅行吗？”
“哦。”孟思远没了心情，书房也参观完了，“走吧。”
肖华见她转头就走，他随后关了灯。身旁的她一言不发，他闷笑着，“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意识到自己的回答有问题，她又说了句，“我生什么气？没什么好生气的啊。”
她真是一点玩笑都开不起，或者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但她真能沉稳到拉开距离礼貌地聊天，毕竟他不是没见识过，“开玩笑而已。”
“哦。”
“我为什么要骗你？”
“不知道啊。”
肖华从未对人解释过这么多，听着她口气中的毫不在意，他心中略有丝烦躁，“信不信由你。”
见他加快了步子，走到自己身前，看着像是生气了，孟思远觉得他脾气好差，可的确是自己说话过了界限，她不吭声地跟着走到厨房，坐在了高脚凳上端茶喝，水已经凉透了，她喝了口就将杯子放到了一旁。
他背对着自己站在料理台前一句话都不讲，孟思远有些尴尬，不想主动开口，也没法直接离开，她干脆拿出手机，打开连连看玩了起来，也没忘开静音。
肖华切完备菜，转过头才发现她坐在了身后，左手撑着下巴，头低着像是在看手机。岛台上东西挺杂，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他走去拿过水杯时，才发现她在玩游戏，还是她心爱的连连看，全神贯注到头都没抬。食指被割破了，就用中指在点击屏幕，还挺坚韧不拔。
孟思远听到清脆的一声响时，茫然地从游戏里抬了头，才发现是他帮忙倒了热水，见他看着自己，她莫名有种被捉到玩游戏的心虚感，锁了屏幕，捧过水杯捂着手，“谢谢。”
“吃不吃辣？”
“一点点。”
肖华看了眼她的手指，从角落的盒子里拿了枚创口贴丢给了她，“换一个吧。”
“好。”
孟思远小心翼翼地撕着创口贴，但两侧的胶布黏在了一起，她很怕扯到伤口，一点点地慢慢弄。
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太慢了些，他忽然走到自己面前，说了句别动，就抓过她的右手，要帮她撕开创口贴。她坐着，他弯着腰，两人离得很近。她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喷洒在她的手背上，然而他也快不到哪去，专注时眉头微皱着，像是怕弄伤了她，慢条斯理地撕开胶布。
终于撕开时，创口贴被他扔在了一旁，吸收垫上已全是血，伤口处彻底止住了血，刚刚包得略紧，还绕出了条白印。没了血的遮挡，伤口的深度一眼可见，被切开的伤口无法闭合，大剌剌地敞开着。那把刀真是锋利到极致，一下就这么深。
她自己都不忍看，抬头看着他，“你说我可怜吗？来你家饭都没吃上，先给你家刀喂了肉。”
肖华拿了新创口贴，见她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自己，“我不想回答你。”
她笑了，她还能把他逼到不想回答，是多怕她碰瓷。
“不过手指伤了是挺烦的，只能用左手提行李了。”
“你几个行李？”
“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
“那你花钱让人给你提，找我报销。”
“不用啦，我才没这么小气呢。”孟思远看着食指上包裹着创口贴，还挺可爱的，“正好，看到欧洲帅哥的话，还能借口搭个讪，说我受伤了，让人给我提行李。”
肖华冷笑了声，“那你怎么不顺便把左手也划一刀？”
你有病吧，孟思远当然没敢骂出声，“不用，一只手就够了。”
“一只手够你自己提行李了。”
孟思远边吃车厘子边等着鸭子出锅，就坐在了厨房，没有去客厅，感觉那样很不礼貌。
看着眼前的厨房格局，她意识到自己以后买房，装修时也要弄个开放式厨房。很小的时候，过年时亲戚来家中吃饭，妈妈在厨房忙活着，一帮亲戚们在外边聊天喝茶，自己从客厅里拿了各色的零食跑去厨房喂妈妈吃，她还能帮忙剥蒜，被妈妈夸懂事。
今天去吃饭时，她不停地跑去厨房喊妈妈，说菜够了，一起快点来吃。心中的那点不适，此时找到了答案，封闭式的厨房，像是把人关了起来，旁人无法直接看到劳动过程。
香气一直弥漫在厨房里，心急如她，愣是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了土豆烧鸭的上桌。其他忙没帮上，饭是她盛的，考虑到有土豆，她只给自己盛了半碗的米饭。
他做饭挺实在，就一个菜。
孟思远谨慎地先夹了一小块鸭肉尝味道，怕有腥味，但她想多了，很香，肉紧实而有嚼劲，十足的入味了。她又尝了块土豆，土豆吸收了浓郁的汤汁和鸭肉的油脂，口感绵密，入口时还带了一丝甜味。整道菜配米饭是一绝。
“好好吃啊，我自己以前做过鸭肉，就挺腥的。”
“做饭是要动脑子的。”
他这是明着骂自己不动脑子，但吃人白食，她也只能任人嘲讽，还得再夸一句，“那肯定还是有点诀窍的，太好吃了，我得跟你偷学点。”
肖华夹了块土豆，看了她一眼，“还有天赋。”
就没见过他这么自恋的时候，但成果就在眼前，她只能配合地点头。
她太饿了，顾不上说话，啃着鸭肉，就着黏了土豆泥的米饭，也完全不需要第二道菜，都怕打搅了口中的香味。
半碗米饭当然不够，她还去盛了第二碗。一盘土豆烧鸭，刚好够两人一顿，没有剩余了浪费。
吃完后，她要帮忙收拾碗筷时，被他制止了，说你这手别把盘子给打碎了。她讪讪地收回了手，毕竟这餐具也是一套的爱马仕，坐着看他将碗盆收拾了丢进洗碗机。
吃饱了的孟思远有点困，打了哈欠，看眼时间，吓了一跳，竟然都十点半了，见他已收拾完，跟他打了招呼，“时间不早了，感谢你的款待，我走啦，你早点休息吧。”
肖华洗完手后，扯了纸巾擦手，“我送你回去。”
“啊，我打车更方便点。”
“你家有创口贴吗？”肖华也没等她回答，将剩下的一盒创口贴递给了她，“带走。”
“好。”
孟思远将创口贴放进包里，走去玄关换鞋时，看到他也换了鞋，知道他这是要送自己回去，她也没再推辞，“谢谢你送我。”
“不用客气。”
两人看着彼此莫名笑了下，觉得这样的礼貌用语都像是一种念台词，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肖华发现她是真困了，她坐上车时就又打了个哈欠，没一会儿就缩在了座椅上睡着了。
他看着路况，脚在油门与刹车间切换着，开车这种技能，早已内化成本能。夜晚开车，即使车流并不比白天少，可显得格外幽静，静到让他的头脑足够冷静。
有些事不该开始，但也许是假期临近，还是春节，他有了借口，能暂时罔顾原则，能与她多相处一会儿。
也只是一起吃一顿饭而已。
车停到树下时，她还没醒，他没有喊她，坐在车里陪着她。

第41章
孟思远没有睡得很实，一阵一阵的，醒来睁开眼时看到车还在行进，就继续闭眼眯一会儿。闭上眼，脑中就闪过各种光怪陆离的画面，拖着人往下沉。
她再一次醒来时，看到窗外风景处于静止状态时，心跳得很快，有点不舒服，身体没有力气。
“醒了？”
“嗯。”
感觉她有点不对劲，他开了照明灯，见她眉头微蹙着，但看到畏光的她用手捂了眼，他关上后问了她，“你怎么了？”
“心跳有点快，等我缓一下就好。”
她这估计是刚刚处于快速眼动睡眠阶段，突然醒来时，心跳没有恢复到正常水平，肖华看见她的包放在了脚下，“带水杯了没？”
“嗯。”
肖华弯腰拿起她的包，找出保温杯，拧开了递给她，“少喝一点。”
杯身很小，小憩后的头脑反应很慢，孟思远直接就去抓了杯子，却是握住了他的手，他手背的关节顶着她的手心，有点痒。
一个以为对方要放手，一个以为对方没拿好，一时间就这么握着，谁也没放开。
“拿稳了吗？”
“嗯，你松开。”
他松了手，她捧着水杯慢慢喝着，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大脑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等待心率恢复正常。
人很累时才会这样，肖华想起她今天走了三个多小时，“今天干什么去了，特地出来徒步吗？”
孟思远愣了下，今天过得很漫长，特别是晚上，放松而舒适到都要让她想一下，在那之前，她干了什么。
“去我妈家吃饭。”她不想说什么不开心的事，而且也没什么不开心的，“幸亏没多少亲戚要来往，否则人情开销都是一大笔。”
难怪，她会突然走那么多的路。她不提，他也不会主动问，“那你留着去德国买猪肘子吃。”
她笑了，“德国猪肘很好吃吗？”
“挺好吃的，配啤酒。”
“好，我要过去大吃一顿。”
他看了她，“你少喝点。”
车内的氛围灯亮着，却无法看清楚彼此脸上的真切表情，外边太冷，车里温暖而舒服。春节格外珍贵，不必操心任何工作，一切都年后再说，像是能将时间无限延展。
今夜之后，两人就要开启彼此的假期。
这兴许是他们能毫无负担地与彼此相处的最后时刻。
“好。”
“有什么事联系我，我在德国有些朋友可以帮忙。”
“好。”
车厢内安静到只能听见她的小口喝水声，吞咽声都无比明显。他不说话，在一旁等着她，这样的窸窣声让她有些尴尬，她拧上杯盖，将杯子塞进包里。
“好了？”
“嗯，好多了。”她看向了他，“那我就，给你拜早年？先祝你新年快乐啦。”
“给人拜年，就这一句吗？”
这个赢者通吃的世道，他已经什么都有了，还想要更多更好的祝福，她不愿动脑想，“你这口气，搞得我是你晚辈一样。”
“我没那么老。”
“哦，那咱算平辈吗？”
他没好气，“不然呢？”
“那你春节可以先给我发新年祝贺。”
“为什么不是你先？”
“我没打算给你发啊，给你发祝福信息的人肯定很多，我发了只是增加你灭掉红点的工作量。”
她说的并没有错，肖华笑了，“好，那我先给你拜年。”
“那你要给我发恭喜发财，感觉你祝我发财，会特别灵一点。”
“行，你个小财迷。”此话一出，肖华就意识到没那么合适，他补了句，“灵的话，你得给我分成。”
“你这种先过河的人，就能向我打劫了是吧。”
“打劫已经很仁义了。先过了河的人，人品大多是会捡起石头砸后面要过河的人。”
他挺幽默，刻薄到一并把自己给骂了，她忍不住笑了，“好吧，我同意分成。”
此时手机震动了下，是条无关紧要的促销信息，孟思远叉掉后，看了眼时间，很晚了，抬起头与他道别，“谢谢你送我，我先走啦，你路上小心。”
肖华知道不早了，点了头，“那祝你旅行愉快。”
两人看着彼此，一时谁都没讲话。反应过来的她还是朝他笑了下，拿起包，打开车门时特地看了眼脚下，这次车停的位置挺好，她走下车，对他说了再见后，就关上了车门。
肖华没有立即驱车离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
其实天底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任何关系，都是很短暂的。因为共同的利益点聚在一起，同行一段路。走得越快，流动性越高，没什么是长久的。
可此时，这个夜晚，他想要将时间无限延长。
当这场宴席散去时，他会觉得失落。
孟思远回到家后，迅速收拾行李。箱子整理完后，就去洗澡。
很累的一天，热水冲刷在身体上时，她竟然很想吃冰淇淋，凉凉的，甜甜的。但她一年都吃不上几回，家中冰箱里自然没有存货。念头一闪而过，她不执着，转念就忘了。
关掉水龙头，脚踩在浴巾上，踩了踩，水被吸干后，她才将脚伸进毛绒绒的拖鞋里，走到镜前，拿了干发巾擦头发。
原本一片朦胧的镜子，雾气凝结成了水珠，慢慢滴落，镜子逐渐变得清晰。
她在发梢抹上精油，迷迭香味的，每一次擦，她都要闻一下沾了精油的手心，独特的清新味，略带一丝苦涩，让人很着迷。
擦完头发，再抬起头时，她看到了镜中的自己。湿发被她捋在脑后，她毫无遮挡地看到了自己，
沾了水的创口贴，稍一扯便脱落，是他帮忙包扎的，那剩下的一盒，还在她的包中。
用那只手指的指尖，划过锁骨、胸口、再到小腹。想起今晚的食量，好像是生理周期将近，她才如此贪吃。
她拿了吹风机，吹着湿漉的发丝时，想的却是那个梦。渐干的头发拂过胸前时，有点痒。心痒时，是要控制住的。诱人的路，总是危险的。
如果人能撷取最美好的一部分，而不对剩下的负责，该有多好。
或许那样，并不会得到想象中的愉悦感。她从不是任性而洒脱的性子，世俗的名利将她锚定，想要取得成功，想要有社会地位，那些东西会给她带来实在的安全感。
只是，她会被危险引诱，安全感的沉重躯壳，她背负了好多年，青春期没有过的叛逆心，此时试图挣脱开束缚。
头发吹干后，头皮热热的，很舒服。她套上睡裙后，走去客厅，包被她丢在了地上，她蹲下身，翻找出了创口贴，泡过水的手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拿着手机拍了张照，记录下要几天才能痊愈。
将近一点，明天可以睡到中午。她又蹲着玩了会儿手机后，才放下去充电。再去卫生间擦完护肤品，才终于躺到床上。
熄灭床头的小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松软的被子包裹住身体，轻到没了踏实感。手掌抚过小腹，再往下时，指腹是柔软而顺滑的真丝，她停顿了下。
她还是没有克制，睡裙早已在躺下时褪至腰间，她翻了身，她的脸埋在了枕头上。
想起了在车上时，她抓住的手，他的手指有些粗，指节很膈人。她的指尖轻易就感受到了湿意，当手指被温热包裹住时，她闭上了眼，是曾经的梦。
梦中的那个人，有力的臂膀裹住她的上半身，让她无法动弹。四肢纠缠着，她的脚心踢着他的小腿。
被子被她提起，盖住脑袋，像是进入了真空世界，一切都不再受拘束。蓬松的鹅绒被里，有被子与床单摩擦的轻微窸窣声，也有另一种声音。
可是，还是不够。
是得不到的不够，还是空虚。欲望愈盛，空虚感随之上涨，脑中他的画面也愈加清晰。欲望占据了她的头脑，就快将她的理智烧掉，想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
头从埋着的枕头中抬起，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她还是伸手开了台灯，掀开被子，深红色的睡裙起了褶皱，即使遮住腿根，浅色床单上的印迹，依旧是无所遁逃。
她站起身，走去卫生间，没有开灯。她借由着卧室的一点光亮，擦拭着自己，再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流带走了指间的黏腻，她又挤了洗手液，仔细地搓着，再伸到鼻翼前嗅了嗅，没什么味道了，才抽了纸巾，将手指擦干。
将纸巾丢进垃圾桶里后，她才抬头看了镜中模糊的自己。穿着吊带睡裙，头发散落在胸前，兴许她该买个玩具。
回到卧室后，她重新钻回被中，抱过小象，身心俱疲后，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黑暗藏住了时间的流逝，能一手抹掉，不留存任何痕迹于世间。那些念头，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第42章
落地法兰克福，天正下着小雨，孟思远东西收拾的匆忙，都没带防水外套，急匆匆去买了件冲锋衣。
知道德国没那么适合冬天游玩，翌日坐火车抵达海德堡，在细雨中漫步着往城堡走去时，周围没多少人，又湿又冷，她很难不觉得自己像是被流放到这的。
念头一出，她就忍不住笑了。她不是喜欢抱怨的人，能接受旅行中的各种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不如用幽默感去化解。
她走累了就躲进路旁的小咖啡馆，点一杯热巧，捧着捂手。看着窗外发呆时，听见旁边一个黑人在打电话，说着流利的日文，这让她一时不知置身何处。
那人打完电话后，她倒是主动与人聊了几句，才知他是在卖鱼，手上有一批鱼，给餐馆供货。问及日语为何如此流利，他说自己早年在日本打拳。
聊完几句后，她道了别，继续出发。
旅行中她还蛮喜欢跟陌生人聊天，随便聊上几句，她自己的人生很普通，旁听别人的故事，看别人做不同的选择，挺有意思的。
抵达城堡时，天公作美，放晴了，她拿出相机拍照。看着成片还挺满意，今年倒是能给自己买个镜头当礼物。
下午她去走了哲学家之道，路线正好，下午在这一带拍旧城区是顺光的。
旅行是一种抽离，从循规蹈矩的日常中逃离。是一种自由，也会有一种孤独感，兴许是欧洲这地方使然。
伴随这趟旅程的书籍是《战争风云》，在火车上阅读打发时间。抬起头，走在其中的时候，她都有些不真实感，总觉得这种由气候建筑历史环境和活动在其中的人，共同构成的一种特殊魔力也许是无法长久的，更像是时空的短暂停滞。
幸运生活在历史短暂向上阶段的人们，往往笃信世界会更美好，然而事实是人类文明史上坏的时候比好的时候占据了更长时间。
傍晚时分，在暴走一天后，孟思远终于走进了家餐厅。为了赶景点，午饭都匆匆打发的她，闻到肉味时，已经饿到不行了。她点了猪肘、沙拉和啤酒。
等餐的间隙，她拿着手机刷朋友圈，看见朋友圈里晒的年夜饭时，她才反应过来是除夕夜了。
团圆的日子，异国旅行，是个不错的选择。相隔万里，节日的氛围薄弱到不让人起任何波澜，假期太过珍贵，她习惯了全部给自己。
她没准备给任何人发新年祝福，太多人此时捧着手机收发祝福，也不差她一个。况且收到群发的祝福，她内心刻薄地觉得，还不如不发呢，找什么存在感。
餐食很快就上来，孟思远拍了张照片后就开动。脆皮的猪肘，配着啤酒解腻，在冬夜里，唯有这样的高热量，可抵御寒冷。
她正在用刀叉与猪肘奋战时，放在旁边的手机就接连震动着，是一些人群发的新年祝福，算了下时间，果然是国内的夜晚十二点。
就着酸菜咀嚼时，她拿过手机，将一个个红点消灭。当点掉最后一条未读信息时，又有一条新的信息进来。
“新年快乐。”
“恭喜发财。”
第二条过了一分钟才发的，像是发完祝福放下手机后才想起了她要求的发财，孟思远笑了，复制了新年快乐，回给了他。
她又将刚才拍的食物照片发给他，配了两个字：好吃。
他倒是回的挺快的：看起来不错。
她喝了口啤酒，给他回了：可惜你吃不到。
看到他发了个撇嘴的表情时，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虽然他年纪也不大，但总觉得发这种表情，不是他会干的事。
他又发来了信息，问她玩到哪儿了。
一个人的旅行到底是没有人讲话的，此时他来问她行程，就像是找到了人分享，她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告诉了他自己在海德堡，准备明天去慕尼黑，还找了张手机拍的城堡发给他。
他回得挺简单：嗯，注意安全。
以为他不感兴趣，内心有些失望，孟思远正要放下手机时，他就发来一张图片，问她什么电影。
是她朋友圈里的图片，是她吃着鸡爪看电影的那一条，只拍到一半的电视。神经，她内心骂了句。
感觉他不怎么看美剧，否则那张图片里的凯文史派西，他不会不认识。
她告诉了他，是《大卫戈尔的一生》，挺推荐的。
他挺没礼貌的，一句谢谢也不说，就结束了对话。
孟思远吃完晚餐后，就踱步回酒店。一点也不觉得冷，喝了一杯啤酒，这点酒精不会醉，却让她拥有了轻飘飘的快乐。
看着街道上的人来人往，她这个游客晃荡在其中，内心祝自己新年快乐。即使她曾失去过很多，这一刻，她也会对所得到的心怀感恩。
对新年仍旧会有着许多的期许，她抬头看着天空，留下了心愿。
回到酒店房间后，孟思远坐在床上正导出相机里的照片时，就收到了李敏的新年祝福。
国内已经凌晨一点，不过守岁的除夕，不算很晚。
不知为何，孟思远微妙地感受到了一点不对劲。她们不再是无聊的青春期，会期待对方卡点发祝福。到了现在，不在新年这一天拜年，也不是多大的事。
甚至于她们而言，某种意义上是No news is good news.
孟思远立即回了她。“敏敏，新年快乐。”
“在德国了吗？”
“对，刚吃完晚饭回酒店了。”
“好玩吗？”
“还行。”孟思远觉得她可能心情不好，又打了句，“景色不错，就是有点无聊。”
李敏没有立即回复，孟思远琢磨着不知能再问些什么，她们的关系很尴尬。对彼此的信任仍在，可无法再回到什么事都问的过去。
不是不关心，有时关心是若无其事地装作看不见。
“挺好的，珍惜这样的无聊感。”
自己说无聊，只是想告诉李敏，她虽然在旅途中，但此时有空，可以随时与她聊天或打电话。
可能李敏还是纠结过后，什么都没有说，但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孟思远想了想，还是回了句：“希望有机会我们能一起旅行。”
“好。”
如同去年春节一样，今年的春节，肖华也是在三亚过的。
旅行于现在的他来说没多大意思，从前天南海北地跑，都走了遍，如今出差也不少。若是去一个地方纯玩，他都觉得有点浪费。
连着几年来三亚休假，他都没觉得无聊，但他也不免怀疑自己会不会变成连续二十年夏天都去同一片海滩度假的德国人。
一年到头，他也就这几天，能陪伴父母。
其实他们并无多少共同语言，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明白，他们无法教他什么，他们的建议，也几乎不会有任何价值。
他不觉得孝顺是自己时常陪伴在身边，况且父母身边不缺人陪。受过他恩惠的亲友不少，那些人足以让父母的娱乐丰富；至于生活上，家中有保姆司机，不会让他们受半点辛苦。
前提是，他们不能越界。
刚发家之时，肖华不免手松些，该帮的都会帮，他清楚自己能走出来是有多么不容易，对于那些尚留在老家的，他稍微拉一下，对他们都会有很大的不同。
然而几乎没有人是得意不忘形的，他爹理所当然地让他拿出五十万“借”给一个表亲买房时，他看着他爹的嘴脸，想的是：你有什么资格来跟我讲这句话。
他不想这么刻薄的，但对这类人，他真的很想给他们尊重，但是没办法，父母这层关系在他这并不能改变他的评价。
事实就是，跟这类人，没办法平等对话。很遗憾，敲打、巴掌和枣子一起给，得发生这样的血缘关系里。
他明白，血浓于水是种虚幻的感情，是只问关系不问是非的谬种理论。只有过那一瞬的失望，他手段多得是，能让他们彻底认清他的界限在哪，越界了会怎样。
现在，过年这几天的相处，很是融洽，他也会有耐心地坐下听他们唠家常。
不过更多时候肖华都是一个人呆着，也确实是难得的放松。上午去健身房锻炼一个小时，下午游泳四十分钟。他很明白，需要将体能维持在一个较为巅峰的状态，才能有足够精力与自我管理能力。
除夕晚上，一家人吃了顿年夜饭，他陪着二老看了会儿春晚，就去游了一小时的泳。
结束后洗了澡，他也没去睡觉，坐在一楼的沙发上读书。客厅终于安静了，没有电视的吵闹声。
他随手翻了本书看，打发时间。读得入神，再放下书，他拿起手机时，已经是过了零点几分钟。
他却是笑了下，她多大的面子，还得让他候着点来给她拜年。她那边应当是刚晚上，怎么也不记得来给他问好。
他到底比她先进入新年，他还是先发了。发完后顺手点进她的头像，她这两天还没发朋友圈，翻了她的前几条，有一条是她在看电影，他问她要了片名。
原本准备明天看的，但没多少睡意，他独自在客厅看了她推荐的电影。
他很少看电视，偶尔精神压力大时，他会在家中开电视听个声儿。压力大需要排解，不想看什么正儿八经的东西，还断断续续看过半部仙侠剧。
美剧他看得极少，然而这部片子，他有些知识储备，看到一半时，就大致猜出了些什么。最后半小时，一层层地揭开，还是让人震撼到略压抑。
看完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上楼进卧室。
躺床上后，肖华算了下时间，她那里应该还没睡觉，但保不准时差还没倒好，她先睡了。
睁眼看着漆黑的房间，其实他没想好。
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一个人共同生活过，他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控制欲强，太过自我，这对亲近的人来说，会很难相处。
其实钱能解决这个问题，圈子里大多数人，都是这么干的。当然，人家是正常恋爱，他的表达糙了点。
然而他的问题在于，在亲密关系里，如果钱能解决一个人，他无法保证对方会一直得到他的尊重。
这样就没什么意思了，没意思的事就不用做。
如果他逾越了原则，与她在一起，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被人发现，两人无法磨合而分手。说实话，他不会有任何损失，任何的闲言闲语，他连听到的机会都不会有。圈子不大的，背调几个电话就会知道很多信息。
如果在一起，没有分手，却被人发现，也很糟糕，于她而言，没好到哪里去。
除非最终走向结婚。
这个过程是未知的，他无法笃定结局。
这也不是个可试验的选项，他是个风险追求者，但是风险不在他这一侧，甚至他是毫无风险的。
而对于风险的实质承担者呢？
他却是想到了金融机构为实质上不具备知识储备、抗风险能力的人提供诸多理财产品，那不是给选择，而是蒙骗。
他无法装作什么都不懂，引诱着她作出他想要的选择。
肖华对这些都想得很明白，但此时的他，却无法控制自己作出最理性的选择。
他闭上了眼，想着那天在车里，握住他的那只手，软软的，力道并不大；那天她穿的黑点丝袜，修长的腿足以盘在自己腰间。
而在这个漆黑的屋子里，他可以适度放下一些掌控感，可以让她坐在自己身上，让她取悦自己。
手不停地动着，却是迟迟没有结束的征兆。
那一天，两人吃完饭后，他给她倒了杯水。她喝得有些急，从嘴角溢出时，还没来得及去擦的她，下意识地舔了下嘴唇。
想着她的唇，倏然间，他粗喘着结束了这一场的荒唐，喘息的片刻里，他轻喊了声她的名字。
孟思远醒来时，就看到了他的信息，他问她还有什么美剧看。
她笑了，这是认可她品味的意思吗？
她没有立即回他，起来洗漱完就收拾行李去退房，买了面包去坐火车。刚坐在了靠窗的座位还没来得及喘气时，她就又收到他的信息。
他问她，你不会还没起床去慕尼黑吧？
她翻了个白眼，说刚上火车，给他列了几部自己喜欢的美剧。内心觉得他管挺多，她对等地问了他一句，你在干什么。
他发了张照片，是阳光洒在了水面上，显得泳池波光粼粼。拍摄的他应当是坐在泳池旁的躺椅上晒太阳。
孟思远嫉妒得内心骂了句，真是有钱人，她脑子抽了下，问他：你会游泳啊？
他反问了句：你不会吗？
她的确不会，但说出来有点丢脸，她还没回，他就又发了句：狗都会游泳，你不会的话，可以从狗刨式学起。
他这是拐了弯在骂自己，孟思远气得没回他。
他又问了句，手好了吗，提行李方便吗？
他不说自己都差点忘了，孟思远才抬起手看了眼，伤口没有全部愈合，但肉眼可见的深度变浅了。提行李很方便，几乎不受影响。
两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在这之前，他们不会通过微信联系彼此，更别提聊天。假期模糊了彼此的界限，欺骗着自己，就是朋友而已。
他会问她到哪儿了；从景点离开后的公交上，她会给他发照片。
彼此不算热络，有时看到信息不会立即回，显得没那么在意，也不会问太多。可他会知道她在哪儿，她知道他在干什么。
一个人的旅行，她却拥有了一种被陪伴的感觉。
从慕尼黑到国王湖，再到旁边的萨尔茨堡，风景如画。可去过的地方越多，越来越觉得，人才是一个地方最好的风景。
萨尔茨堡很好逛，孟思远走了一整天，几乎将主要景点都走了遍。累得没吃晚饭，先回酒店休息了。
到酒店后，她想着躺一会儿的，却是睡了过去。迷糊中感受到手机的震动，她努力睁眼，但还是困得闭上了眼，将手机扔到了一旁。
不知在黑暗中昏睡了多久，直到手机连续的震动将她吵醒，她艰难地拿过手机，是微信电话，他打过来的。
手机放在枕头旁，她按了接听键，人趴在了枕头上，“喂。”
接通后，肖华就听到了她娇软的嗓音，“你在干什么？”
这几天，晚上时两人都会聊几句，她给他发晚餐，再给他看风景图。而今天，半个小时前，他给她发了信息后，她并没有回他。她一个人在外面，他还是打了电话过去。
“我在睡觉。”
“这么早就睡了吗？”
睡觉被吵醒了很难受，他还这样的质问口吻，孟思远有点不开心，没吭声。
“怎么了，不说话？”
他连环的问题，让她没好气，“你这突然打电话过来，万一打扰我艳遇了呢？”
这下不说话的是他了。
睡虫这下彻底没了，脸热热的，她伸了懒腰，肌肉被拉伸时很舒服，人不由得发出了呻吟似的叹息声。
电话那头太过安静，她看了眼屏幕，还未挂断，“有事吗？”
“怎么，打扰你了吗？”
“没有啊。”
“吃过了吗？”
“没有，准备爬起来去找东西吃。”孟思远看了眼时间，国内已经快两点，自己倒是先打了个哈欠，“你那里好晚了，你赶紧睡吧。”
是很晚了，肖华已经躺在床上，“吃完饭去找艳遇吗？”
他们隔着七千多公里的距离，在安静的夜晚，他们心怀鬼胎地打着电话。
她轻笑了声，“看情况。”
肖华已经后悔给她打电话了，他知道她在开玩笑，他还是会忍不住当真的生气，“行了，挂了。”
“哦，那你晚安。”
她说完这句后，他也没有挂断，两人听着彼此的呼吸。
最后还是她开了口，“我真的饿了，让我去吃饭，行不行？”
“行。”

第43章
肖华的度假不尽然是休息，过年在三亚的人挺多，有朋友攒了个高尔夫的局。
其实他没那么喜欢高尔夫，但之前特地去学过，这是一种社交活动。他做事算得上认真，认定要做的事，就会做到最好。那时还是夏天学的高尔夫，天很热，早上六点起来去上课。
能玩的运动很多，他对高尔夫兴致缺缺的原因可能还是不够纯粹，不过就当接触大自然了，场地空气清新，草地绿得挺养眼。
四个人的局，有两个他不认识，但见过就当认识了。
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旁还带了个女人，介绍说是公司高管，还多说了句，女人家中是某外省的一家上市公司，个人能力很强，非要出来做点事，证明自己。
肖华笑了笑，打过招呼后就开球了。
那个女人自然没有加入其中，在一旁欢呼鼓掌，还贴心地帮男人擦汗，与其他人闲聊几句。
名利场里，包装太多了。男人是虚荣的，就女方这样的背景，肖华听到过不止一次。要么家中是开公司的，要么某亲属在重要位置。
这没什么，甚至肖华在创业之初也这么玩过，不过他只是略高明地暗示自己背后有人，但不作任何承诺与保证，先把对方给糊住了。
当他在最底层时，面对的是一个商业规则与环境混乱的社会，他并无法全然使用常规手段。重要的是，成功了没有。成功之后，只会得到认可与追捧，没人再会去追究曾经没那么磊落的手段。
成功之后，就要换一种玩法。约束自己遵守规则，有能力时，去制定规则。
面对各种包装与耀眼的title，肖华都不会轻信，更难被骗到。只是看着眼前这对，他觉得有些不适。
一个老板搞公司下属，还非要搞到这种明面上来。这样只会让这个女人一并失去被尊重的资格。这个女人察言观色的本领，说话的分寸感，不像是个草包。
不适的观感，自然不会表现在明面上，打球的氛围挺好，算得上是谈笑风生，聊着彼此所在的行业，分享些信息。
打了半轮，该聊的都聊的差不多，其他人接下来还有局，也不是饭点，就结束了这场局。
往回走时，朋友老许倒是多嘴聊了几句八卦。
“老刘刚刚带的人，就他女人。那女人工作上是挺能干的，不然他也不会让她坐到那位置。”老许笑了声，“这思路还挺奇葩，女人难免更重感情。跟老板在一起后，工作上更拼了，老刘这多精明啊，给人画个饼，不用多暗示，女人就觉得公司以后有她的份，都降低信任成本了。”
肖华皱了眉，“这挺不厚道的。”
“他公司里可不止这一个，估计都觉得公司未来有自己的一部分。”老许有些不屑，“他这么个搞法真挺损的，不舍得给女人花钱就算了，还把人用到了极致。”
见他不说话，老许瞧了眼他，“刚才他说的项目，你什么想法？”
太阳有些晒，肖华戴上了墨镜，“没想法。”
人不对，事就做不成。
最后一站是柏林，玩了两天后，孟思远就结束了旅程。
旅行是个体力活，这十来天，日均两万步，真挺像被拖去野外拉练的。不过她身体素质还算可以，回家后躺了一天，就恢复了。
她挺随性的，旅行不会特地去买什么特产，更不会背一堆回来送人，反正淘宝什么都有。她只买了些冰箱贴、杯子这些小玩意，逛超市时吃到好吃的巧克力，她多拿了两袋。
逛到玩偶时，她有想起除夕夜的那条信息，她买了一个玩偶，想送给李敏。虽还不知用什么理由约见面，也不知李敏还会不会喜欢玩偶，但她还是买下了。
总会有机会送出去的吧。
不知是因为过年，还是发的朋友圈，还有以前同学联系了她，手机上聊了两句。稍微叙旧下，问她要了攻略，在获知她是独自旅行时，对方先表示羡慕她的自由，微抱怨了过年走亲访友的烦恼，而后就要再说一句，过年还是要跟家人呆在一起，团团圆圆。
看得孟思远十分无语，她的情商没法让她直接说出口，反正我从不羡慕你的生活。
她二十出头的时候，可能还会这么直接地讲话，那时她毫无顾忌，只要自己占理，别人别想来占她口头的便宜，觉得当面对质、唇枪舌战一番才过瘾。
后来被工作和生活收拾过，她觉得没什么必要，涉及切身利益时，她会维护；其他时候，让别人拥有点优越感也无妨，更懒得纠正别人的观念。
不是不想再休息一天，但她需要去上班了。
孟思远能明显察觉到，新年伊始，来上班的同事们都不在状态，但很能理解，她自己也是。上午来了将事情一件件列下，效率不高，中间还心猿意马地摸鱼上网，临下班前才勉强完成。
直到上司休假归来，一连串的任务下达，这才算真开工。一天就足以让人全然进入工作状态，累得快散架。
旅行时花钱的爽快，此时都要用时间、脑力与体力去置换。
不过被上司派去A市出差时，孟思远还是挺乐意的。快半年没见过刘晓云家的猫，她终于能去玩猫了，猫大概率是不认识她了。
坐在高铁上时，她看着窗外，天气依旧冷，而外面已有了绿意的生机。
车厢内的人在打电话，声音有点吵，她戴上降噪耳机听歌，依旧是万芳。听的是《我们不是永远都那么勇敢》，这是一首曾经陪伴过她很久的歌。
拿起手机去搜索了万芳今年有没有演唱会后，她又点进了微信。
开工之后，他们就没有过联系。最后一条信息是她辗转航班，落地京州，再打车回去，到家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她告诉他自己到家了，他回了好，早点休息。
孟思远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很难不觉得，他对待自己，就像是她对猫一样。到底是她贪心想要更多，还是他根本没有这个念头，只当自己是好朋友。
如果她聪明些，可以将他当成一个人脉来维护，他不说的话，她就不问，正常地与他相处。
但她不是这种聪明的人，无法用自己的感情去做利益置换。不是道德感高，是她做不到。
可是，她到底想要什么呢？当她想要的东西危险而烫手时，她还要不要呢？
这些，她并不知道。
抵达A市的分公司后，孟思远就进入了会议室，与这儿的负责人谈话，明天还有会议。
同为市场部，总部与分公司的利益点，有时并不在一处。这很复杂，关于利益的分配，是双方来来回回要battle的。
从前她在A市，她是挡总部的人；如今位置转换，她成了自己曾经反对的人。甚至是曾经的知根知底，成了她如今的利刃，这也是上司派她来的原因。
面对熟悉的同事，她有过一瞬的内疚感。但她告诉自己，这是结构性问题，她这个位置，必须展现她的专业度。
这也是双方利益再平衡的过程。
然而过程算是痛苦，对方同样强势。对峙了半个下午，中间对方去卫生间时，她内心暗松了口气，并不是就她觉得难熬。她灌了口咖啡，清醒头脑后，后半场显然轻松了些。
结束后，两人依旧是说笑着收尾，像是刚才两人不曾剑拔弩张过。
刚出会议室，孟思远就遇到了刘嘉欣，两人互道了新年好，她还顺便将包里的礼物递给了刘嘉欣，“旅行带回来的小礼物，希望你喜欢。”
“我很喜欢，我要放在办公室里用。”刘嘉欣收下了钢笔，“对了，很巧，老板也在这。就在前面的办公室。”
“啊？他在这吗？”
“他可忙了，初七就开工。我刚刚还跟他说，就不能多休息几天吗，硬生生把我们都弄紧张了。”
“就是的。”
刘嘉欣拍了她的肩，“你可以进去打个招呼，一会儿他请吃晚饭。”
“合适吗？里面有人吗？”
“他刚跟人聊完，有空呢。”刘嘉欣笑了，“新年刚开工，主动去跟老板打个招呼，有什么不合适的？”
“好。”
“我先回趟办公室，一会儿来找你。”
“嗯。”
有半个月没见到他，虽然中间有联系，可孟思远竟有一些尴尬。
他这几天没联系自己，是不是真的很忙。但见到他这件事，还是会让她觉得挺开心的。
她走上前，看见门半敞着，她敲了下后，就推开走了进去。
这是间朝西的会议室，此时正值落日，耀眼的余晖打在他的身上。穿着西裤衬衫的他，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像是听见了她的敲门时，她走进来时，他正转身向她看来。
夕阳有些刺眼，孟思远看不真切他的表情，但他是严肃的，略皱了眉的。他在工作上，好像总是这样，甚少有笑意。
可是，她还是会想到那个与她打电话的他。
她笑着跟他打了招呼，“好久不见。”
肖华没想到回头就看到了她，她笑着看自己，如同幻象。刚刚他看窗外时，就在想着她。这几天，他没有联系她。
他在反复问自己，这种喜欢割舍了，会怎样？如果影响不大，那么他是不是可以作出对彼此最理性的选择？
于他而言，一件事只要是对的，再痛苦他都会去做。
他不知道影响对他大不大，在什么都没开始的时候，对她造成的风险与困扰，总归是最小的。
“你来干什么？”
此时工作已经结束，孟思远难得大胆，边走向他，边跟他说：“我来找你啊。”
肖华看着她，没有讲话。
孟思远倏然停住了脚步，看着他的面无表情，男女之间，很多事不用明着说出口。他的沉默，他的面无表情，就是答案。
头脑轰隆般懵了下，在情绪尚未翻涌上来时，她就已经压下，补救着作出合适的举动，她向他微笑了下，“开玩笑的，我来着出差。嘉欣说您在这，我来跟您问个好。”
肖华见她一瞬就又回到了礼貌而疏离的地步，似乎是有预感，她这一退，就再也不会进了。而这一瞬，他就已经感受到了后悔。
是的，是后悔，他最不屑的情绪。
而他此时，不知该说什么，语言无法矫饰他刚才的动机。她聪明透顶，无法忍受任何含糊其辞的一语带过。
刘嘉欣走进会议室时，就看见两人四目相对着，却是一句话都没讲。她走近时，就微妙的发现了这两人的脸色都很不好。
按逻辑来说不应该，他俩工作不是直接汇报的关系，不会有她做事不到位，惹得老板不快的情况。
怎么打声招呼，都能僵了脸色。
刘嘉欣当没察觉到这种异常，若无其事地轻拍了下孟思远，让她不要给老板摆脸色，“走吧，老板要请我们吃饭。多亏了老板，刚开工就能打牙祭。”
刘嘉欣又笑着跟肖华说，“老板，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可以走了。”
“嗯。”肖华看了眼孟思远，“你坐我车吧。”
“不用了。”孟思远向他笑了下，“我坐嘉欣的车就好，刚好有些工作能顺便与她聊一下。”
像是觉得拒绝得不够礼貌，她又补了句，“谢谢老板。”

第44章
刘嘉欣开着车，见她状态不对，什么都没问，自己率先说了句，“你可别跟我聊工作，我一天的会，脑子都快烧干了，就等着去吃饭呢。”
孟思远还正在想找什么工作话题，去圆刚才的借口，然而头脑一片空白，见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也顾不得她猜到些什么，自己笑了下，“好。”
不必说话应付场面，孟思远陷在了座椅里，看着车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华灯初上，车流穿行其中。
她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年，至今都不怎么认识这儿的路。只看到标志性建筑物时，知道自己大致在哪儿。
原来她也会这么幼稚。忙碌怎么可能是不发信息的理由，只是不想联系而已。她给他找借口的时候，就已经将自己置于难堪之地了，不是吗？
那些聊天算什么呢？那一次次接触，于他而言意味着什么呢？
是他觉得无聊吧。
一个人吃饭有些无趣，看到她，可能觉得她讲话有意思，就顺便请吃顿饭。
假期很多空闲时间，发条信息花不了多少时间。
即使内心再难堪，她都得承认，他没那么喜欢自己。是她自作多情地以为自己在他心中特别。
挺难堪的，曾经的自我袒露，她的心动，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今天是她越界了，他用沉默轻易地就将距离拉开。她有点讨厌自己，为什么要主动说出那句话，作出这种没有边界感的事。
此时身处一个无法袒露真实情绪的工作环境里，接下来还要以面具示人，她不能表现出任何的异常。
看着窗外，她在心中对自己说，到此为止。
不论从前有过多少的心动与快乐，也不论刚才有多少的屈辱感，都一并抹去。
在此时停住，是个最好不过的时机。
或许她该感谢他的理智，一直不理性是她。
做完决定后，身体像是有了意识，孟思远忽然觉得有点冷，特别是脚底，一片冰凉。车中自然是开了暖气，兴许寒冷是一种幻觉。
如同此时的难受，终会消散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颗巧克力，这还是她旅行时买的，不甜，甚至有点苦涩，是她喜欢的味道。当味蕾被苦意占据时，心里的那点苦，就会算不上什么。
刘嘉欣下车时挽着孟思远往餐厅里走，碰到了她甚为冰凉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冰，一会儿得多吃点补补。”
“好。”回答得太单薄，一句机灵的玩笑都想不出，孟思远只点了头，“谢谢嘉欣姐。”
“这么客气做什么？”
老板并不常来分公司，一顿聚餐，也成了管理层“争宠”的环节，谁都有被重视的需求。希望能与老板多聊几句，留一个深刻的印象。
这种场合，孟思远看着各路人马的献殷勤，并不意外，而他一贯是被人包围的。
对有些人来说，落座讲究个排位，孟思远不想介入到这种无聊的活动中，慢下步子，站在了包房的偏角落处，一会儿去坐剩下的空位。
然而刘嘉欣却是喊了她，“思远，过来。”
孟思远挤出笑容，走了过去，“怎么啦？”
“你坐我旁边吧。”
刘嘉欣算是公司红人，她左手边的空位应当就是老板的位置。孟思远还未有动作时，就看到老板走了过来，他坐下前，看了自己一眼。
“我哪敢？”孟思远笑着拍了下旁边市场部的老大，“李总，你坐这吧，我坐你旁边。”
李总倒是没谦让，说了声好，就落了座。
这种饭局上，不说话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毕竟都在积极地表现自己。她没有讲话，旁听着他们的对话，适时同他们一起笑。
兴许是下午太过紧张，还喝了不少咖啡，面对一桌盛宴，孟思远毫无胃口。后来上了一锅粥，她盛了半碗，喝了两口，就放下勺子。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自己身上，她躲避了刻意不去看。心中觉得好笑，他是觉得自己会自尊心受挫吗。
不喝酒、正常吃饭的饭局并不冗长，将尽之时，孟思远还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借口上洗手间离开了包厢，想透口气。
这家餐厅她曾经来过数回，知道有个偏厅，她走过去，坐在了沙发上歇着。能发会儿呆，能让她不必提起精神，处于可能要随时给出回应的社交状态。
“思远？”
听到有人喊自己，孟思远茫然地抬起头，是徐佳宁。他穿着灰色大衣，像是正要离开，路过偏厅看到了自己。
她的反应有点慢，都没来得及站起身与他打招呼，他就走到了自己面前。他出现在这也并不奇怪，此处是本城热门的宴客餐厅。
徐佳宁低头看着她，“新年好。”
孟思远笑着回了他，“新年快乐。”
徐佳宁打完招呼没有离开，也没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他很久没有见到她，而刚遇到她，就一眼看出她的不对劲。
“好久不见，你这是回来了吗？”
孟思远不知他怎么知道自己离开这儿的，她没有问，只回答了他的问题，“过来出差。”
“你还好吗？看你脸色不太对。”
孟思远若无其事地耸了肩，“饭局很无聊，溜出来透口气。”
徐佳宁笑了，“德国旅行怎么样？”
“挺好的，不过我更推荐你夏天去。”
徐佳宁知道，她即使心情差，都不会展露太多，会照常有问有答，顶多是沉默着不说话。看着这样的她，他忽然开了口，“你难得回来，让我尽地主之谊，请你去吃宵夜吧。”
见她不说话，他接着说，“去常吃的那家私房菜吧。”
孟思远想逃离此地，她点了头，“好，你等我一下。”
“好。”
孟思远再次进入包厢时，没想到刚结束，老板刚站起身，一瞬间两人四目相对，她及时避开，继续向里走去，到座位上拿了自己的包。
一行人边讲话边往外走，她拿着包跟在后面慢慢走着，前边是他正与刘嘉欣在讲话。
走出包房后，刘嘉欣忽然想起孟思远，找了圈才发现她在自己身后，“思远，我送你去酒店吧。”
“不用啦，我打车过去就好。”
肖华慢下步子，等她走到了自己旁边，“我顺便带你过去吧。”
“谢谢。”孟思远向他笑了下，“但我有点事，先不回酒店。”
肖华看着她，她一整个晚上都在躲自己，他知道她为什么躲，更感受到了她的疏离，“什么事？”
一旁的刘嘉欣下意识看向了说出这句话的肖华，他不应该问这种问题。此时已不是工作时间，他什么时候会过问下属的个人安排。
孟思远不会不回答老板的问题，“约了朋友，他在等我了。”
一行人说话间已走到了大厅，徐佳宁正站在前边等自己，孟思远还是周到而礼貌地与身边的两人道别，“那我就先走一步了，再见。”
她没有给自己再开口的机会，肖华就看着她向前边站着的一个男人走去，那个男人看见她走过去时笑了下。她背着自己，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如何。只看见两人一同离开的背影。
她不是说来找自己的吗？
刘嘉欣自然也看到了那个颇为帅气的男人，她余光扫了下肖华，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与他共事多年，她能敏锐察觉到他的心情好坏，以及坏的程度。
显然，此时他的脸色差到，让刘嘉欣不想与他讲话，就怕引火烧身。毕竟他想发的火，没处发，估计都没什么理由发。
孟思远去了那家曾经常去的私房菜馆，老板与她打了招呼，问她怎么许久不来，搞得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手艺变差了。
老板是谦虚，搞得她都有些内疚，懊悔自己离开时都没有过道别。她连忙解释说自己工作调动换城市了，又与老板闲聊了几句，问生意怎么样。
她没有点单，老板炒了两个拿手菜。
熟悉的味道，她也是真饿了，一顿饭都没怎么讲话。吃饱后徐佳宁去埋了单，她并没与他争抢埋单，他回来时还提了个包装袋。
“你很喜欢吃这里的鸡爪，天气冷，放到明天不会坏的。”
孟思远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伸手要接过袋子，“谢谢你。”
徐佳宁却没给她，“要不要去散步消食吗？”
“可以。”
此处是老城区，不复白日的喧嚣，此时很安静。两人沿着街道走着，分手时都很成熟，没有闹得不开心，此时如同朋友般在散步。
“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工作，存钱。”孟思远说完自己都笑了，“感觉我好俗啊。”
“没有。”徐佳宁自嘲地笑了下，“其实这一年，我有时会想，我是有哪里做得不到位，才让你无法与我继续走下去。”
“你不用这样想，你挺完美的。”
这样的回答，才是问题所在。分手之后，徐佳宁才意识到这一点。她聪明而有趣，与她相处很舒适，而连争吵几乎都没有。似乎是每个矛盾在产生之初，尚未爆发时，就能被她给绕过了。
没有冲突，没有争吵，只有开心，他却走不到她的心里。
纵使徐佳宁很不愿意承认，但好像确实就是，她像是站在一个更高的位置看自己，能与他十分轻松的相处，能让他感到舒服。而他想要更进一步时，她就不愿意了。
这些话，他自然无法说出口。
“时隔一年，你对我还是很难说真话。”
“我没那么虚伪。”
“那你可以说一点。”
“其实真的是我自己的性格问题，我的出身挺糟糕的，我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处于一种危机感中。”孟思远看着前方的路，“我生活在一种价值体系中，大多数人，都会对你进行价值评判，家庭背景、学历、工作......这些世俗的指标给你打分，在将你归位有用和没有用。只有觉得你有用，才会带着你一起玩。”
“我曾经在这样的价值体系中处于低位，我很怕被归为无用。即使内心厌恶这套规则，我也很难不妥协，想爬到高位，不想让人看不起。”
有些话，孟思远当然不会说出口。
比如，徐佳宁所在的圈子，就是这样一种价值体系。虽然他很好，对自己也很好，但他绝不会有她这样的感受。
她恐惧于自己被同化。
当她努力爬到一个没那么低的位置时，她依旧觉得，她不想玩这个游戏。
徐佳宁转头看了她，“那你现在呢？”
“后来，我在一个人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个规则存在的痕迹。当然，他在这个价值体系里的位置并不低，但只要身处在规则里，就永远有更高。我知道挣脱这套规则有多难，但看到他，我觉得我也能跟他一样，玩自己的游戏。”
徐佳宁察觉到了什么，“你喜欢他？”
“不会。”孟思远笑了下，“我不会喜欢他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这就是我做的决定。”
“思远，我希望你快乐。”
孟思远却忽然忍不住地流了泪，快乐好奢侈，她试图得到更多时，就会被命运提醒，够了，你不可以贪心。
她用手背擦去后就转了身，“走吧，送我回去可以吗？”
“好。”
回去的路上，两人算是交谈甚欢，分享了彼此的近况。
酒店门口的车辆颇多，孟思远就让他停在了不远处，自己走进去就好。酒店前是一大片修葺得宜的绿化带，喷水池不停歇地涌动着。
她边看边往里走着，而前边的灌木丛旁，站了个男人，光线很暗，一眼就能看到那人指间燃着的烟。
此时孟思远被喊住，她回头看，是徐佳宁快步走来。
徐佳宁将手中的袋子递给她，“差点忘了给你。”
“我也忘了。”孟思远接过袋子，“谢谢你。”
徐佳宁看着她，其实那枚钻戒还在，但他们早已失去了最好的时机。如果他当时没有逼她进入下一步，两人会不会有另一个结局。
这样低落的她，总是很招人心疼，他忍不住伸手揉了她的头，“开心点，别想太多。”
没来得及闪躲，孟思远就被他揉了头，她点了头，“好，我会的。”

第45章
孟思远目送徐佳宁离开后，就转身继续往前走。
终于可以一个人呆着了，不必讲话，不必有任何的表情。那个抽烟的人仍站在原处，不知为何，她心中隐约感知到，那不是个陌生人。
这条小径不算宽，那人就站在道路旁，她无法不看到那个人。她慢步向前走着，心中隐生了想要原路返回，重走另一条路的冲动，然而那太幼稚了。
离那人约莫五米时，她不得不看了一眼。然而这一眼，她就对上了他的眼神。他指间的烟依旧燃着，他并没有去抽，只是在看着她，像是在等待她一般。
这五米，她走得格外艰难，走到他面前时，她已经能微笑着跟他打招呼了，“老板晚上好。”
肖华看着她的假笑，以及这个称谓，他很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从没有过任何亲密的举动，而刚才那个男人，亲昵地摸了她的头。肖华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却没有抗拒。
肖华不想知道她以何种眼神看向那个男人，可显然，他们看上去是同一类人，年纪相仿，可以很轻松地相处。
他无法问那人是谁，你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摸你的头。
“那是什么？”
见他的眼神落在自己手上的包装袋上，孟思远回答了他，“是打包的鸡爪。”
肖华看着她，“是你曾经加班时常吃的鸡爪吗？”
“是的。”
肖华心中一阵烦躁，他知道自己搞砸了这件事。工作上，搞砸了就亏损，几乎都在他可以买单的范围内。而对她，他不知道。
即使知道借口有多扯淡，他好像也只能先说出口，无法不先去面对下午的事。
“抱歉，下午你进来跟我打招呼时，我正在想其他事，没反应过来。”
“没事啊。”孟思远笑了，“我也经常这样，脑子里想事情时，对旁边人的反应都会慢半拍。”
她很贴心地帮他圆谎，退回到尽职下属的位置，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感。
肖华不知道该怎么办，此时他说出的任何话，在她这的可信度很低，都会被当成借口。自我解释的时机不对，他更不敢越界了让她对这份工作有顾虑。
肖华将烟蒂丢进垃圾桶，回头看了她，“走吧。”
“好。”
她一句话都不讲，肖华只能若无其事地与她照常说话，“时差倒好了吗？”
“嗯，倒好了。”
旁边的喷水池以夜继日地工作着，见她的目光向前看去，肖华随着看去，夜空上已挂着一轮圆月，平日里没什么赏月的心思，他才想起元宵刚过。
他问了她，“昨天吃汤圆了吗？”
“吃了。”
“什么馅儿的？”
“芝麻。”
她只有问有答，一句都不多说，也不多问。
肖华看着她，“你不是说给我带巧克力吗？”
孟思远向他歉然一笑，“抱歉，旅行匆忙，我没顾得上。如果您想尝一下，回头我上淘宝找找。”
“别用您，可以吗？”
“好，抱歉我忘了。”
见她这一副把他这句话当任务来执行的认真样，肖华真不知该怎么办。她已如铜墙铁壁，不给他半点触碰的可能。
而她像是极度不愿与他呆在一处，两人走到酒店门前时，旋转门不停地转动着，转到面前的只剩了半扇，肖华见她就要走进去时，他下意识就拉住了她，“等一下。”
他紧握着自己的手腕，孟思远皱了眉看他，“放开。”
肖华才反应过来自己抓的是她的手腕，她终于有了真实的表情面对自己，这样的不情愿中还带着嫌弃，他不由得去想，她刚才呢，被摸头时，是不是笑着的呢？
他松开了手，“抱歉。”
又一扇全然敞着的门转到面前，孟思远走了进去，而旁边的人也一同进来。
幼时刚识旋转门时，她充满好奇的新鲜感，乐此不彼地进出许多趟，像是在两个世界里切换。从外面的时空进入，封闭着随之旋转，透过玻璃门看到内里的富丽堂皇，再出来时，已是置身另一个时空。
一扇格子里，两个人并不拥挤，而在这封闭空间里，却是有种无可遁逃的包围感。她的鼻翼间，是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手腕上，是他残留的温意。而他，闻到了她身上一丝若有若无的木头味，那应该是香水，大概率来自她的发丝。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两人相对无言，随着旋转门向内走着。
走进大堂，人来人往，孟思远加快了步伐。然而不论她走得有多快，他总是跟在了自己身边。
直到进入电梯间，有了旁人的存在，她心中的不耐烦才得以缓解。
两人不在同一楼层，她先出电梯。她礼貌地向他道了句晚安，没有等他回答，转头就离开了。
翌日，孟思远照常工作，甚至是感激工作，能帮她转移注意力。
即使低落，都要先打起精神将工作完成，也不算浪费时间。
她午饭是与刘嘉欣一同吃的简餐，一顿饭时间，两人谈了大半的工作。
聊完正事，刘嘉欣看着正在喝咖啡的她，“老板上午刚离开，又去出差了，简直是不嫌累。都别说我精力比不上他，就算比得上，也不一定想过他那样的生活。”
孟思远放下了杯子，“每个人性格是不同的。”
刘嘉欣看了眼她，“其实他挺不容易的，早年止疼药当饭吃。他还挺有经验的，说要在疼吐之前把药吃下去，不然药都会被吐出来。”
“是挺不容易的。”孟思远转移了话题，“你这样的生活多好，职场优秀，家庭美满，我挺羡慕你的。”
刘嘉欣笑了，“你也可以的，选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一般来说，在工作上很有责任心的人，在生活中，只要他想，就不会差到哪里去。”
孟思远点了头，“有道理，我回去就相亲。对人标注的重点就是工作负责。”
刘嘉欣内心吓了一跳，“你不会真去相亲吧？”
孟思远只是不想听到她继续讲那个人，只是一句玩笑，就被她当了真，自己也只能将错就错，“相亲也没什么，不过就是筛选难度大，比较耗费时间和精力，看情况吧。”
“是挺浪费时间的，万一遇上点奇葩，都会觉得这种人怎么配跟你讲话的。”
“是的。”
下午的会结束后，孟思远就去了刘晓云家看猫。
半年不见，小黑早已忘了她。她坐在沙发上时，倒是大橘猛地跳到她的身上，用鼻子在她身上到处嗅着。嗅完一圈后，它的脚在她柔软的腹部不停地踩着，头先是凑到了她的胸前蹭着，再抬起要来亲她，冰凉的鼻子轻碰着她的唇。
被这样热情地欢迎，孟思远紧紧地将大橘抱在怀里，脸埋在了它柔软的肚子上，吸着它身上好闻的气味。
她闭上了眼，温暖而乖巧的猫，很治愈，能给她许多无声的安慰。
不知从何时起，不论遇到什么事，她都不太习惯去寻求安慰了。问题总能一个个解决，无力解决时就搁置着降低期待，做好最坏的打算，总能让生活过下去。
这件事同样是，她不需要安慰。
什么都不去想，做了决定后就照做，不要有纠结与反复。
猫乖乖地被她抱了好一会儿后就想挣脱，她放下时才发现毛衣胸口处湿了一片，猫还没有跳开，还想着踩到她的胸上，她哭笑不得。
它这十来斤的肥硕身躯，她并不想被它踩，又不想它离开，只能讨好地拍着它的屁股，看着它越抬越高的屁股，真怀疑它没被阉干净。
回京州后，孟思远就感冒了。
她当天夜里睡觉时只觉得冷，没当回事，第二天醒来时喉咙剧痛，嗓子干到呼吸都难受，更别说吞咽。
庆幸到底是没有发烧，她将加湿器从客厅搬到房间，又倒了一大杯的水放在床边，逼着自己多喝水。
她整个周末都醒醒睡睡，直到周日晚上，人有了点精神，还出去散了圈步。她心想自己可真是上班的命，生病都不赶在工作日。
可嗓子不疼后，她就开始咳嗽了。
然而周一就有重要会议，还是老板召开的会议。
老板在会议里一向是严肃的，开场还没十分钟，大家就微妙地觉得他今天耐心可能很一般。原因是老板在翻PPT时，电脑忽然卡顿了，他敲了两下键盘，没反应后直接啪嗒地合上了电脑。原本亮着的屏幕变得一片黑暗。投影仪的光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皱眉都没有。
孟思远坐在上司旁边，看着自己上司都下意识略有些挺直腰板，谁都不希望自己碰巧给撞枪口了。她反而没那么紧张，一般情况下，她不需要讲话，也不会被提问。
偌大的会议室里，那个站着的人不苟言笑时太过严肃，让人无法不认真地对待会议，她也不由得抬头看向了他。
投影仪的光打在他的身上，但谁也没敢去开灯。然而屏幕转了蓝，会议室里也算不上黑。
PPT于他而言没有任何用处，大量信息密集地输出，没有废话，他讲话的语速还不慢，孟思远几乎是专注到无意识地轻皱着眉在听他讲的每句话。
现金流是企业的生存根本，这两年的华科比起同行，在现金流上算得上是强劲。他引用过一句很简单的话：做生意是要有本钱的，借钱是要还的。
一个重资产行业里，这两年的华科在发债上很是克制，有着极为严格的现金流控制。同时，公司在技术上做纵深。
这是她以前没注意到的，他还会在全世界范围内收购一些小厂，看似名不见经传，大家也并不关心，实则是在非常垂直的技术领域里，全球市场占有率数一数二的。
这样的布局，至少是五年起步。这个世道，谁都想赚一笔快钱离场时，长期主义反而会被人认为不切实际。然而能约束贪念、果断离场的人，少之又少。
老板讲完后，又是一轮高管的汇报，而他像是才意识到没开灯，没使唤人，自己走到门口处开了灯。
灯亮起后，其他人讲话没他密度高，孟思远就忍不住会走神。然而她伪装得很到位，总是认真地看向在作报告的人，毕竟这种本领在读书时就锻炼出来了。
不知是不是她多疑，她总觉得有目光落在她身上，但只要刻意不去看，就能无视。
这是开年第一场会议，事情颇多，她带了个保温杯过来的。一杯水喝完时，会议还无结束的征兆，而一位高管汇报完后，老板接着汇报内容开始延展。
此时，孟思远的嗓子很痒，开会前那一口的止咳糖浆效用将近，她忍不住开始咳嗽。但她还是想忍，刻意地憋着，然而咳嗽就是很难忍耐，憋得她脸都有些红。没办法，她只能在他一句话讲完时，咳一声。咳完后，积攒着痒意，再等待着他下一句话的结束。
一段话讲完时，肖华停下，拿过桌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休息十五分钟。”
众人脸上都有些如释重负的神情，旁边的上司胡志峰起身时，还对她笑着开了句玩笑，幸亏有你的咳嗽，能让我休息下。
搞得是她故意咳嗽暗示老板该休息了一样，好像也确实是，刚刚他每讲一句话，她都要咳嗽一声，即使声音很小。
孟思远也顾不上尴尬，赶忙拿着杯子去接水，再去办公室喝了口止咳糖浆。再赶着回会议室时，里面压根没几个人出去。
而他正站在前面，像是在玩手机。
她走进来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就又低下了头看手机。
休息过后，会议照常进行，下半场再没中断过。将要结束前，她又咳了几下，所幸很快就说了散会。
灌了两杯水，会议结束后，孟思远就去了洗手间。再走回办公室时，她发现门外放了个牛皮纸袋。
她皱了眉，拿进办公室。拆开来，里面是一瓶牛油果油，以及几个黄桃罐头和一盒车厘子。
是谁送的，一眼可见。
而此时手机震动了下，是他发的信息：油你上次落下的。
孟思远看着微信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可她坐下后打开电脑扫了遍未读邮件后，再拿起手机，聊天界面里依旧只有那一条信息。
挺好的，算得清清楚楚，谁也不欠谁的东西。
她回了谢谢后，就顺手删除了与他的聊天记录。

第46章
肖华在公司，几乎一大半时间都是被人“堵”住的。
有事当面向他汇报，他能立即就给出回应，事情就得以迅速推进。于手下人而言，看到他在公司，就会先来约他时间。
然而再多事半天也处理不完，晚饭约了人，看着差不多到点了，他就拿了外套准备离开。
肖华走出办公室，才拿起手机，她只回了句谢谢，就再没了任何回复。而放下手机，他就看到了她，一边往前走，一边与旁边的同事有说有笑着。
兴许是她旁边的同事发现了前面是自己，表情发生微妙的变化时，让她察觉了。正笑着的她转过头向前看时，看到了是他，她收敛了笑意。
她没有躲避他的眼神，连不情愿看到他的情绪也没有，就是无比正常的上下级间的神态。像是曾经的那些相处、那些对话，都被她一笔勾销地忘了，不留下半分痕迹。
薛彤难得看到老板，以为老板只向她们点个头就要离开时，想不到他却渐停了脚步，她赶忙打了招呼，“老板好。”
但她多机灵，老板肯定不是跟自己一个小员工打招呼的，旁边的是孟总，老板估计是有工作吩咐，知趣的自己问过好之后就继续往前走。
孟思远也同他打了招呼，“老板好。”
肖华看着她，她鼻尖红红的，“感冒了？”
“是的。”
“累了就休息两天。”
孟思远笑了下，“谢谢关心，不用的，我差不多快好了。”
这样的她，言行举止都无比到位，却让肖华觉得无比烦躁，此处是人来人往的过道，他终究是什么都没说，“早点下班，回家休息。”
“好的，您也下班了吧。”
“对，去见一个朋友，你上次见过的。”
孟思远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她只是随口一问，他不用回答得这么详细的，“再见。”
见她这样吃瘪，肖华内心倒是笑了下，“好，回头见。”
张沁进包厢时，就连忙先道了歉，“抱歉抱歉，路上堵，迟到了十分钟。”
肖华放下了手机，“没事。”
张沁笑了，“你可真难约，年前逮不住你，年后才约得到你。”
“年前太忙了，说吧，什么事。”
他这人，可真是一句废话都不想讲，直入主题。他也讲什么虚的，能帮就帮，拒绝都干脆利落，不找借口。
张沁直接跟他讲了年前就遇到的问题，把来龙去脉都详细解释了遍。两人讨论了许久，他提供了个折中的方案，以及承诺了他能在其中帮的忙。
说完后，肖华才喝了口茶，入口才发现是普洱，他这几天睡得很一般，直接让进来的服务员换了壶菊花茶。
聊完正事，两人才开始让人上菜。张沁心中轻松了些，“怎么喝菊花茶了，你这是需要降什么火气。”
“没有，不想摄入咖啡因。”
“这才六点半。”
“早睡早起身体好。”
张沁乐了，这话竟然能从他口中说出，没敢调侃他年纪大了，倒是忽然想起上次见到他时，他身旁的那个小姑娘，“对了，上次什么情况？”
“什么？”
“你这可不对劲。”张沁看着他，“私下带下属去吃饭，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肖华给自己续了杯茶，“那是刚好在那遇到她。”
张沁这一听就知道不正常，他私生活干净，从不是爱玩的人，面对女下属，肯定更为注意。遇见了也没必要请吃饭，打声招呼就好的。
她说话也直接，“喜欢就拿下呗。”
张沁本想问人结婚了没，但这好像也不是什么问题。这样的例子太多了，富豪的情妇又不一定非得是未婚的。她的女性朋友非常多，消息甚广，听说本城那个亚东集团的董事长，情妇就是个已婚的，这么些年，关系挺稳定的。当然，人不止这一个情妇。不过肖华不是这种人，她也不必说这些话。
肖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也不想多说，“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刚刚给她盘事情逻辑的人像是消失了，可见术业有专攻，张沁反驳了他，“我不认为男女这事，有什么复杂的。”
肖华耸了肩，“那是你。”
“啧，你这还把我给鄙视上了。”张沁笑了，“我说老肖，你不会抠门到不舍得给人花钱吧。女人可以不物质，但你有钱，还不给人花，谁要跟你在一起啊。”
肖华觉得跟她讲话很累，“我们不是在讲一个东西。”
“你想认真也没不影响你花钱啊，你就是想结婚也是一回事，签好协议，该给多少给多少。”
“那不是我想要的。”
张沁皱了眉，“你是指签协议？”
“是。”
张沁一脸不可思议，“你疯了吧？”
“我觉得这事挺像脱裤子放屁。婚姻的意义本来就挺弱的了，就为了组成一个繁衍和抚养后代的经济共同体。这事儿现在都不一定要靠结婚来完成。整得那么复杂，那可以不结的。”
“那钱就得被分走一半了。”
肖华点了头，“所以选人要谨慎。”
张沁还是觉得他在扯淡，“万一结了发现有问题，怎么办？”
“那就解决问题。结婚就是很重的commitment，当然这是有限责任制，会有退出机制。”
算了，两人在这事上的观念不同，聊不到一起。张沁直接退回到问题本身，“那你现在到哪一步了？到考虑commitment的地步了吗？”
肖华没回答，反问了她，“不是你先跟我扯结婚这个话题的吗？怎么，是你考虑签协议结婚了吗？”
“怎么可能？我是不会放弃一片丛林的。”
此时菜上全了，看着他拿起筷子吃饭，张沁才反应了过来，他逃避了她的问题，但她也没有再多问什么。
肖华吃完饭后，就自己开车回了家。
春节过后，他就没在家里呆过几天。东西少，地方大，就不会显得凌乱。再定期让人上门来收拾，家里算得上干净。
岛台上，仍放着那瓶油。从那天到现在，位置都没变过。
他开了瓶酒，虽然酒精会干扰深度睡眠，但对他而言，更容易睡得着些。他翻了冰箱，冷藏里没什么东西，冷冻层里是速冻水饺，没什么下酒的东西。
他倒了杯酒，去了书房，坐下后就习惯性点了根烟。坐着抽完了一根后，都没断，就续上了第二根，这能让他放松一点。
现在这个场面，某种意义上，就是他当初想要的。结束不理性的行为，不必违背原则，不用感到纠结。
会有不适应，但一切都会趋于正常。
然而，直到现在，他都在后悔。这种感受，完全不在他的可控范围内。
那一天，她就在这，在他最为私密的个人领地里。人是不是也像动物，标记着自己的领地，侵入者要么是敌人，要么就是自己人。
到此刻，他都觉得自己这件事做得十分可笑。原则成了镣铐，锁住了自己。而如今的后悔与躁意，他的原则，并不能帮他去承受。
他想给她发信息，都怕她觉得是骚扰。而要跟她当面聊，她完全只待在下属的位置，再不给他任何的机会与可能。
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内心更为恐惧的是，如同大多数事情一样，时机是成与不成的决定性因素。
而这个时机，是他自己掐灭的。
周一太过忙碌，孟思远加了会儿班。
到家后，躺在了沙发上不想动弹时，她知道，自己的情绪仍是低落的。在公司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各类人事，而回了家，心情就更加低落，不想讲话，不想做任何事。
为这种事哭太丢脸了些，而她抱着毛毯窝在沙发上时，就很想吃土豆烧鸭，微微辣，很香很下饭。
周末她都没怎么吃东西，为了恢复点能量，她查了食谱，上网采购了食材。她去洗了个热水澡后，食材已经送到了。
清洗，切菜，备菜，这些一件件开始做时，并没有让她感到心静，只觉得很繁琐。她大多数时候只做二十分钟内的快手料理，但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照着步骤做下去。
而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后，出锅的鸭子还是有一点腥味，而且肉的口感不太行。直白点说，就是没有那天他做的好吃。
想起他那天说的天赋，她就莫名地很生气。窝火到都不知是生他的气，还是自己的气。
孟思远不乐意了，没惯着自己的味蕾，这不算难吃，她也不想浪费，就盛了半碗米饭，配几块鸭肉，打发了晚饭。
收拾完厨房，其实没饱，她记起被带回家的纸袋。她洗了车厘子，又拿叉子，坐去了沙发上。
印象中她从来没有吃过罐头，拧开瓶盖后，她叉了块黄桃，轻咬了一小口。意外的好吃，口感是脆的，带着果味的甜，一点都不腻。汁水流淌过喉咙时，舒服到像是能熨平咳意。
孟思远一口气吃了半罐，兴许是糖分能让人开心，她没了那么低落，有了点力气，想打开电视找部电影看。
正要弯腰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时，旁边的手机就震动了下。她一并捞过，先点开了手机看信息。
是他的信息：这周有空打网球吗？
神经病，她这还感冒呢，边咳嗽边接球吗。
就算她感冒好了后还真想打球的，锻炼下身体，她也绝不会找他打。她有的是钱，用不着省那点请教练陪打的钱。
孟思远本不想回他的，但到底不合适，用没空二字显得太直接，她斟酌了下，回了他：没空诶，我技术很差的，而且我不太想打网球。
肖华看着她的回复，这是明确拒绝的意思，他无法再回些什么。指间的烟燃了一截，他没抬头，伸了手去弹烟灰时，手臂不小心碰倒了杯子，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酒杯就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后，地上已是散落的碎片。
他没有站起身立即去打扫，只是下意识看了眼桌上的另一只杯子。
心中感到庆幸，碎的不是那一只。
他没有再回复，孟思远却感到一阵烦躁。她扔下手机，也没了心情看电视。气得跑去门口，把积攒许久的快递给拆了。
愤怒真是个好东西，让人从低迷中走出。她坐在地上，拿着剪刀，像是泄愤般，将包装盒一个个剪了撕扯开。
她买的东西挺杂，从内衣睡裙到洗衣凝珠，都完全忘了自己买过什么。
而拆出来一个盒子时，她一脸茫然，都不知是什么东西。再拆开，看到那小巧的玩意儿时，光天化日的，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是那一天早上醒来后，她下的单。
她将东西丢到了一旁，欲望让人不理性消费，但凡她清醒点，都不会花这大几百的。
算了，被提醒不想与她进一步发展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那个年纪了，也不一定行。

第47章
孟思远没想到姑姑王芸会约她见面，因为是工作日，两人约的是晚饭。
上次匆匆一见，孟思远没什么心思多看她，只想逃离现场，而这顿晚饭，顶光打在她的脸上，将她这张脸看得一清二楚。
姑姑身材高挑，面容是略带英气的美，颧骨高，这个年纪并未发胖，随着胶原蛋白的流失，反而将人显得更为凌厉。印象中，她的鱼尾纹颇深，此时，深深的纹路消失。应当有医美的作用在。
其实这些年，孟思远对父亲那边的亲戚们，包括父亲在内，她都无多少了解，不想产生任何联系。
这次与姑姑的见面，她没那么排斥，是处于一种隐秘的观察。姑姑，这个年幼时自己想成为的人，如今会变成什么样。而自己，已经是有些许社会经验的成年人了，能站在一个更平等的位置与之对话。
好像人也只能变成自己想成为的人，后来的自己，内心并不喜欢姑姑，也自然无法变成她那样的人。
姑姑依旧情商很高，与她聊了旅行与表妹的留学生活，在这些共同话题上，两人算是聊得开心。
当姑姑问到她的个人情况时，孟思远有种终于到正题的感觉了，她没有隐瞒什么，直接说了自己是单身。
姑姑笑了，顺水推舟地说了朋友家的儿子，将其家庭条件娓娓道来，再对男方进行简要介绍后，问她要不要认识一下，当交个朋友，毕竟这背景不错。
听起来是很不错，官二代，级别不低。
孟思远笑了，“姑姑你认识的人好多呀，这种家庭，我觉得是高攀诶。”
王芸看着侄女，“你年轻漂亮，事业优秀。你还是我侄女，哪里高攀了？”
一个人说出的话要能匹配其身份，孟思远不知道姑姑到底是干什么的，能让她认识这样的人，再说出这样的话。
然而最后一句，目的明了，不是自己有多好，而是自己是她的侄女。如果能成，有了姻亲的联结，他们的关系会更牢靠。
孟思远一向对那个如今人人都想挤进去的地方没多大兴趣，对那里面所谓身居高位的人或家庭，更是没什么接近的想法。如今这个世道，今天风光，明日阶下囚，都是常见的事。
一坨屎总是用蜜糖包装的，看似为她介绍一个好对象，可只是把她当成一个工具。
孟思远摇了头，“不年轻啦，我已经三十了。姑姑，我还挺有自知之明的，这种条件，人家还是喜欢年轻姑娘的。”
“你这观念也太老套了，三十跟二八二九，有什么区别？”王芸笑着说，“你回京州我挺高兴的，这么些侄辈里，我觉得能成点事的，也只有你。身边看到了条件好的男孩子，我就忍不住为你留意，我还是希望你能有个好的归宿。”
“我性格散漫，没有一刻想过，想要有一个好的归宿。”即使是拒绝，孟思远还是想说些真心话，“婚姻的责任太重，我不想承担。所以现阶段不会考虑，谢谢姑姑帮我筹谋了。”
王芸内心有点看不上她，她跟她妈一样，脑子死板，不知变通。学历高，长得漂亮，这一手好牌，并没有被她打好。
“思远，不要像你妈一样，她这一辈子只能这样了。你不能这样，更不要受她的影响，她觉得我们都对不起她，可是我们对她仁至义尽。你都这个年纪了，也没什么不能讲的了。离婚就是件很正常的事，而且你要是男人，家里的女人好吃懒做，一点上进心都没有，没什么共同话题，还会在饭局上甩脸子，让大家场面难看。而外面的女人，精明能干，会社交，还能帮到你，你说你会选谁？”
“可惜，我不是男人。”孟思远早已不会如年少那般冲动，不会拂袖离去，“不过你说的对，我妈当初不应该让大家难堪。有着外面的女人帮忙赚钱，她躺着享受就行。”
孟思远还笑了下，“都别说我是男的了，这世道男女都一样。女人要是能在外面赚大钱，家中男人也得憋着不问这钱到底怎么来的。我爸还是无能了点，没法做到两头都稳住。”
王芸脸色有些难看，“话不是这么说的，你思想太偏执了。”
孟思远心知说的有些过火，如果姑姑内心有鬼的话，自己这话就是直接把人给得罪了。她没有再争执，放低姿态，陪笑了几句。
然而这顿饭还是没吃成，王芸找了个借口，就离开了。
这再正常不过，目的达不到，就不必浪费时间了。
菜刚上，孟思远拿起筷子，夹了鱼片，细细咀嚼着。
那些有意无意的轻视与瞧不起，她年少时就体会过，那时她很怕被人看不起。如今，她能清晰明白，错的不是“没用”，而是那样势力的目光，但她还是会被灼伤。
在名利场的牌桌上，面对那些人，她的确没什么资格指出他们的不对。她也没有天真到道理能教会一个人认错，只有拳头，才能让人低头。
有时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曾经的自己，是不是也被这些人影响过，她是不是也会觉得自己的妈妈没有用。这个问题，孟思远无法诚实地面对自己。
而现在，当被姑姑的轻视刺激着寻回当初被她刻意遗忘的感受时，她开始理解妈妈了。妈妈被他们打压着、轻视着，当脱离这段关系后，已经没有多少勇气了。而悖论是，只有在顺境中不断拿到正反馈，人才能有更多的勇气。
对那些人，她还是会恨。
工作日的午后，有些昏昏欲睡，孟思远去茶水间泡了杯咖啡。端着杯子路过办公区时，就看到几个同事围在了一起讲话，其中一人桌上还放着一束鲜花。
她们看到自己，也没立即停止聊天回各自座位，还喊了她过去分甜品吃。大概都清楚她的规矩，只要工作完成得到位就行。而她有时候还会加入闲聊，听她们讲星座和mbti，她不信这些，但听着还蛮有意思。
薛彤切了生巧卷给她，“你尝尝，巧克力味很纯正。”
“谢谢。”孟思远拿着牙签叉了一块，觉得太甜了些，见她们看着自己，她点了头，“挺好吃的。”
“你要不要再来点？”
“不用啦，够了。”
薛彤挤眉弄眼，“我们可沾了某人的光，送花又送甜点。”
旁边的曾仪有些羞涩，“我们把花分一分吧。”
“多好看的花，带回去呗。”
“不用，太多了，分一分，大家都能欣赏到嘛。”
孟思远看着这一大束的香槟玫瑰，十分好看，想起午饭回来时，就看到一些人手上捧了鲜花。她接过了一支玫瑰，可以放在办公室里的矿泉水瓶中，“什么日子啊，收花的人还挺多。”
“这你都忘了，情人节呀。”
孟思远看了眼手机，“可是今天才13号。”
“1314啊，两天都可以过的。”
孟思远哑然失笑，“这也太促进消费了。”
薛彤看着她，在闲聊时刻里，她这人挺没架子，好像也是能八卦下她的，“那你明天是不是要出去促进消费了？”
孟思远看着她们八卦的眼神，“明天我可以让你们早一个小时下班去约会。”
“哇，感谢孟总。”
“那孟总是不是也要提前开溜去约会？”
还是没放过她，孟思远笑了，“我肯定得留在这，不然我领导发现人全跑了，不太好吧。”
见她没高兴，薛彤更大胆地问了她，“你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她肯定喜欢成熟有魅力的。”
“那可不一定，小奶狗多好啊，乖巧听话。”
“也可以是居家型啊。”
“居家型没啥魅力，冒险型更有新鲜感。”
“别吵了，这题必须让孟总给回答了，可不能糊弄我们。”
孟思远看着她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觉得自己跟她们没差几岁，都有代沟了。她想拿着一支玫瑰逃离现场，却是被揪住了硬要她给出个回答。
她不想被人知道真实答案，随口胡诌了句毫无可能的，“我当然喜欢年轻的。”
说完孟思远就端起咖啡，转身时就看到了老板，他手中拿了份文件，正在看着她。他应该是来找自己上司的，身后的小姑娘们见闲聊被老板发现，而有她在前面挡着，鸟兽散般迅速回了原位，连招呼都没有与老板打。
孟思远向他点了头，“下午好。”
他没有开口回应自己，只是看着她，然而随即就继续向前走去。
兴许在别人看来是老板在给她脸色看，她却是内心松了口气。
翌日，孟思远真让他们提前走了。
这点便利，她挺愿意给的。有个甜蜜的约会，比那一小时的班有意义多了。他们的嘴还挺甜，祝她情人节快乐，夸她打扮得漂亮后，又要问她，是不是要去约会。
她简直哭笑不得，哪里有什么打扮，不过是从衣橱里翻出条许久未穿过的一条针织裙，深蓝色的。感冒后瘦了两斤，兴许是显得身材好一点。
自己倒是加了班，手头有些零碎的事情，以及下属有一份文件没弄好，她自己给改了。检查过后，她就发邮件交付了出去。
结束后已经七点多了，她伸了个懒腰。不想回家做饭，外边餐厅估计也挺忙的，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小包杂粮粉，起身拿着杯子去茶水间。
估计是过节，办公室里人都已经走空了。她将杂粮粉倒进杯中，先冲了一点热水，使劲搅拌开，不黏糊了，再继续倒热水冲泡。
谷物的香气弥漫开来，她撇了一勺，吹了几下才小心地喝下，味道十分醇厚。然而隐约中，她闻到了烟味。
茶水间旁是楼梯，公司有过规定，不能在楼梯间抽烟的。
孟思远放下了杯子，准备去看下是谁。走出茶水间，打开门的那瞬，她心中多疑了下，是不是自己太莽撞了，要不要去办公室拿手机以防万一。但大楼和公司的安保系统都算不错。
门嘎吱一声推开后，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她脚步踏了出去，看到那个正看向窗外的背影时，就有些后悔了。
肖华听到动静后转过身，看到是她，隔着烟雾，不像是真的。
孟思远站在了原地，跟他解释了句，“我闻到烟味了来看一下，楼梯间不能抽烟。”
“抱歉。”肖华灭掉了手中的烟，顺手打开了窗透气，“还没下班？”
“马上就走。”
话音刚落，门就砰得一声关上，吓了孟思远一跳，是窗外吹来的一阵风，将门给带上了。
夜里的风有点大，肖华见她就穿了件单薄的裙子，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又把窗给关上了，“感冒好了没？”
“好了。”
孟思远手放在了门把手上，“那我先走了。”
“去约会吗？”
两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她无路可退，只有开门出去。她不想回答他，也不知如何能委婉地提醒他，这与你无关。
他们看着彼此，一时间谁都没讲话，只有一盏微弱的感应灯亮着。而没了任何声音，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昏暗的楼道里，只有窗外远处的建筑物传来的微弱灯光，以及脚边绿色的指示灯，
朦胧微弱的灯光里，肖华看得见她模糊而隐约的身形，她对自己避之不及，像是一切都过去了。
但他过不去了。
他认输。
“那一天，我觉得对你的心动应该停止，所以我没有回应你。”
随着说话的声音，灯光亮起，肖华得以清楚地看见她的脸，他不会对她撒谎，只会平实地陈述事实，“但我后悔了，与你没有任何可能与未来这件事，让我觉得很恐惧，这不是我想要的。”
“我知道后悔毫无用处，我很确定一件事，我想要你。”
孟思远看着他，从前他距离自己很远，与他每接近一步，她都压抑着自己想要更进一步的欲望。
他是危险的，是她不能触碰的。
自己从不算是个幸运的人，她所得到的一切，只有拼尽十二分的努力，才能勉强够到想要的。还有更多，成了无法实现的遗憾。
她从不相信，自己能轻易地得到一样东西。
而这一刻，她恐惧得到。
她好不容易才从那一天他给的阴影中走出，不会再轻易让自己的情绪被别人所牵动、所影响，她仍想回到原先的壳中，没有人可以伤害她。
孟思远笑了下，“没关系的，小事而已，都过去了。”
肖华想起第一次见她，就是在茶水间里，他向她走了过去，“是吗？”
她看着走来的他，没有闪躲，“是的。”
下一秒，他就已经吻上了她。
昏暗的楼梯间里，背后是冰凉的门，她用力抓着门把手，承受着他炽热而带着躁意的吻。灯光再次熄灭之时，她闭上了眼。

第48章
人有时候，为了不想承担责任，是不想为自己做决定的。可不做决定本身，就是一种决定。
有很多个理由可以拒绝，在头脑的真空环境中，人总会高估自己的意志力。面对诱惑时，挣扎都像是种欲拒还迎。
似乎一个人该经历的东西是有定数的，紧绷着、刻意压抑了许久，总会在另一个地方、不同的年龄阶段去感受。
人性算不上光明与坦荡，特别是藏在黑暗中。
他没有试探，没有给她任何挣扎的机会，掠夺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东西。吻落到她唇上后，随即便不满这点触碰，像是动物标记领地般，他咬住了她的下嘴唇吮吸着，让她再也说不出话。
如此粗暴而原始的接吻方式，让孟思远无力招架，他像是一只野猫，不，老虎也是猫科动物，嗅着她，舔舐着她，来判断能不能吃。
然而她并不抗拒这样的粗鲁，如她愿意被猫踩着试探一般。她咬着牙，只肯让渡自己的唇，感受着他的暴躁，然而她却不怕他，甚至觉得这样更有安全感。
鼻翼间满是她的气息，然而这全然不够，她在躲着自己，肖华不耐烦地咬着她的唇，还试图作出逃离的姿态。他不满地伸手抓住她握着门把手的手，将她一个个指节掰开，再将她的手整个地握在自己手中，不想她的意志有任何形式的反抗。
忽然间，不知是她没了力气，还是松动了，他轻易撬开她的唇，觅到了柔软的舌。他轻轻地舔了下，感受到她轻微的退缩时，他没有再冒进，浅尝辄止地触碰着她的舌尖，再缓慢地与之交缠。
空无一人的办公楼层，楼道里的声控灯都未亮起。
女人穿着高跟鞋，被压在了西装革履的男人与门之间。不知是不是情愿的，她的一只手被男人桎梏住，另一只拽着他的外套下摆。
似乎是有些难以承受，女人试图弯起腿以缓释脚掌的酸涩，但整个人被压着动弹不得。黑暗中无法看清她的表情，不知是欢愉，还是想结束。
细微的声音在幽静的楼道里弥漫着，并不真切，时不时的发出，像是不耐烦时的咂嘴声，又带着一些水的潋滟感，让人无从清晰分辨。毕竟声音小到无法让声控灯感应到。
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开始迎合他，不是顺从，是带了挑逗的意味。用唇舌招惹着他，然而被他敏锐察觉到后，他像是不高兴，迅速拿回了主动权。
她的呼吸被夺走，缺氧时人有些眩晕，她却莫名想起了那一次，她想象着他会如何对待自己。那样总觉得不够的焦躁与不满，在此刻，她被他压着，身体无可避免地发生紧密的触碰时，后知后觉地得到了一丝缓解。
念头刚起，她的身体就感受到一阵酥麻。欲是贪婪的兽，要用理智去喂养。她不被束缚的那只手，搭上他的肩，似乎这样能与他靠的更近些。
在她呼吸不过来，手无力地垂下时，他骤然离开了她的唇，却没有离开，低头埋在了她的脖颈间。两颗心，感受着彼此急促的跳动。
新鲜的空气进入鼻腔，她喘着平复着呼吸。他的唇落在锁骨上，再稍往下，用牙齿啃噬着她娇嫩的皮肤。
很痒，比被猫舔痒多了。
许久之后，肖华抬起头，借由着一丁点的光亮看着她，她慵懒地靠在门上，眼神有些迷离。此时的她兴许有些畏光，他压低了声问她，“喜不喜欢我？”
“一般。”
“一般是什么意思？”
“可以喜欢，也可以不喜欢。”
他冷笑了声，“那你可以选择喜欢。”
孟思远觉得这人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不想跟他掰扯道理，“那我也可以选择不喜欢啊。”
“你最好不要这么选。”
听着是民主的建议，但从他口中说出，就带了威胁的意味，她忍不住笑了，“不然呢？”
她总是能轻易地控制他的情绪，肖华知道，她可以笑着讲这句话，然后继续与他形同陌路，“你别折腾我了，行不行？”
她软了声反驳他，“我没有折腾你。”
“那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他们的身体严密地贴合着，问出这种话，她要回答说不要，是不是太装纯了些？
可是孟思远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知他对一段关系如何定义，她对结婚没执念，那个责任太大了，她没兴趣承担；两人经济实力悬殊，但她也不图他的钱。
她只是喜欢跟他呆在一块。
她纯粹是喜欢他这个人，以及产生的想睡他的欲望。
但恋爱关系成立时，身份改变，一切又都会变得复杂。
肖华见她沉默，“我知道，跟我在一起，对你来说风险更大，也无法跟你承诺不会遇到棘手的问题。但这不是我的免责声明，我现在只能说，我会保护你，我们会一起解决问题。”
风险是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却不是她此时的顾虑。
肖华看着她，她又好一会儿不说话，但她终于要开口前，他双手捧住她的脸，吻了下去。
这一个吻，他极尽温柔，若不是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她简直要怀疑，这不是他。当被他勾入这场亲密游戏中时，那些犹疑与徘徊，像是种浪费时间。
她很久没有想去依赖别人了。
上一次有这样的念头，是她留学时，那是类似想中彩票的虚妄。如今，她什么都不缺了，竟然还会想依赖一个人。
她伸手抱住了他的腰，两人在黑暗中热切地接着吻。
年少时的他们，似乎都没怎么相信过爱情，那是各自窘迫的现实生活中，不值一提的事。他们对世间名利有着诸多贪念，却又妄想残存一丝本真。
不是没有压抑过对彼此的渴望，他们这种人，太过擅长延迟满足。不是没有过理性的计算，但就是会去质疑最佳选项是不是正确答案。
再次分开时，双方都有些喘。
他再次问了她，“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抱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还是点了头，“可以试一试。”
肖华皱了眉，他不满意这个答案。但这个答案所带来的结果，就是他现在想要的。意识到这一点后，他不应该不满意。
工作上他颇有耐心，要拆分步骤，一步步进行。面对她，他怎么就如此急躁。
怕她察觉到自己刚才的不满，他随口回了句，“怎么试？”
她对他这个问题一头雾水，不就是谈恋爱吗。不知如何给答案时，实在是不纯洁的她，忽然笑了。
他多聪明，她这一笑，惹得他也笑了。
他们看着彼此，成年男女，那一笑，就知道对方心中的鬼心思。
他问了她，“那你要什么时候试？”
孟思远这人，有贼心，贼胆却没那么大，但会为了掩饰心虚，问出更大胆的问题，“如果我不满意，怎么办？”
肖华笑了，反问了她，“那你想怎么办？”
他挺温和的，她却莫名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依旧是坚持自我，回答了他，“我不满意，你也不能逼着我接受吧。”
他看着她，都不知自己在她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
他不说话时，还挺让人害怕的。她伸手推了他，“好冷，我要进去了。”
肖华抓住推搡他胸膛的手，是有些凉，却没放开她，“晚饭想吃什么？”
“今天外面人太多了。”
“在家吃吧，去你家还是我家？”
“各回各家。”
他笑了，“一顿饭而已，你至于吗？”
“我不太饿，想回去吃酸奶。”
他往后退一步，松开了她，“好，我送你回家。”
看着她从自己的桎梏中松脱后，一句话也不说就要转身，他忽然抬起手，揉了她的脑袋。
这突然的动作吓了她一跳，他的手力道还颇大，将她的头发弄得一团糟，她瞪了他，“你干什么呀？”
她这一声，感应灯亮起，光线将黑暗驱散。确定关系后，孟思远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着他，还是会有些恍惚，很难相信这是她的男朋友。
他不说话时，就挺严肃的。而看着他这张脸，她又想起了上周他的臭脸色。她不是翻旧账的人，刚才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他，此时也没办法再反悔。
她的脸上带了恼怒，对他不再是有距离感的漠然，还带了点撒娇。
他却是问了她，“我不可以摸吗？”
这不是可不可以的问题好吗，莫名其妙，是不是他一变成男朋友，两人就要吵架啊。
孟思远却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忍住笑意，亲了他一口，“不许给我摆臭脸。”
“我没有。”
她没有再理他，开门就走了出去。
两人各自离开公司，孟思远坐到他车上时都有些不适应，“我家挺近的，其实没你必要送。”
“我也觉得。”
见她瞪了自己，肖华笑了，“你真的不要吃晚饭吗？以后你可别怨我，今年的情人节我一顿饭都没请你吃。”
“我怎么会是这种人，能到明年的情人节再说呗。”
他没回答，孟思远偷看了眼他，自己这话的确有点不上路，找补了句，“那我就能借机让你给我买个贵重的礼物了。”
肖华看着前方的路，“那我提前给你好了，以防到不了明年，让你失望。”
她哪里敢接受，“不用不用，一周年再给我。”
“明天我去邻市出差，晚上回来，你要不要去接我？”
他的要不要，在她看来，就是个建议，而不是询问。
孟思远刚说错了话，虽然不想拒绝他吧，但条件也不允许，“我没有车，我打个车过去，然后我们再打车回来吗？”
“那我来找你吃晚饭。”
她想问他会不会太晚，但这一句估计在他看来都是推辞，她点了头，“好。”
真挺近的，很快就到了，他照例将车停在了那棵树下。孟思远解开安全带，要跟他说再见时，就见他也解了安全带。
“你要送我回家吗？”
“送你到楼下。”
“哦。”
肖华下了车，走到她那侧，握住她的手，“走吧。”
他的手掌很大，轻易就将自己的手包裹起来，孟思远没有习惯被人牵着走，而他握了一会儿就松开了，心中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失望时，他的指尖划过她的手心，与她十指相扣。
她略有些不适应，可在冬夜里，这样牵着手，很暖和。
“你不生我气了吗？”
“我什么时候生你气了？”
“刚刚啊，在车上。我简直是看你脸色行事，一句话都不敢多讲好嘛。”
她把自己气到了，还得来倒打一耙，肖华顺着她的话口讲，“那你就继续看我脸色行事好了。”
“你让我白天上班，晚上还继续上班啊。”
他看了她一眼，“你晚上上什么班了？”
不纯洁的她想多了，瞪了他一眼，没接话茬。
肖华闷笑了声，牵着她的手向前走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了口，“我不会给你脸色看，有事我只会跟你直说。我脾气不算好，有时候我意识不到，你要跟我讲。”
他又补了句，“人的惯性很大，有些东西很难改。你提了，我会去努力改。”
孟思远乐了，哪有人像他，这么直接地说话。她不觉得是什么借口，绝大多数人都是如此，他只是诚实地说了出来。
“好啊。”
冬天这个点，小区里基本没人在外散步，偶尔有人骑着电瓶车穿过，很是安静。
快走到楼下时，肖华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停住脚步，站在了僻静的角落里，仍处于前边路灯的光圈里，没那么暗。
他看着她，他想说，我对这段关系很认真，虽然你看起来不信我，也没那么认真，但这不重要。
肖华还是没说，这种话，没必要说出来，本质是给她压力。
淡定如他，直到此时都觉得有点不现实。不知眼前的她是不是黄粱一梦，如此快的就要与她道别，明天醒来时估计都要怀疑，是否有过这件事。
“明晚想吃什么？”
“都行吧，你挑地方就好。”
“在家做吧。”
孟思远看着他，“外边吃也挺好的。”
“随你。”
“那在你家做，还是在我家做？”
他看了她一眼，“你够了啊。”
“你对我好凶啊。”
真正狠心的人，只会让他站在楼下吹冷风，一杯热茶都没有。
他没好气，“你上去吧。”
“哦。”

第49章
孟思远从昨晚回家，再到第二天醒来，窝在温暖的被子里，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自己怎么就忽然成为有男朋友的人了。
是她自己答应的，显然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但也没法第二天就反水。
她微信中与他的聊天界面里，第一条是他离开后，发来的“我到家了”，像是报备。
她伸了懒腰，又再赖了十分钟，才恋恋不舍地掀开被子起床。太阳照常升起，人就得上班。
不过是周五了，心理上到底是稍轻松些的。
在周五，行政部时不时就会订下午茶，大多是高管们轮流请客，有时分公司的管理层来总部，也总会贴心地请喝奶茶。
薛彤帮她拿咖啡和甜点进来时，孟思远刚想说甜点你拿回去吃时，薛彤就笑着说，今天老板请客，这个巧克力蛋糕很好吃，不怎么甜。到底是老板，大手笔，这家甜点还挺贵的。
孟思远说了谢谢，将手头这封邮件发出去后，才拿叉子挖了一小勺，果然还有点好吃。她正在边看文件边吃甜点时，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下。
她咬着勺子拿过手机，是他的信息，四个字：在干什么。
她笑了，觉得他挺像钓鱼执法的。过了一会儿，她才回了他：上班，在吃蛋糕。
信息才刚发出，她就收到了他的回复：喜欢吗？
这回消息速度，挺快的。
孟思远却想到了她旅行归来后，他像是消失了一般，“忙”到一条信息都没有，她回了句一般，得到他一个抠鼻表情包的回复后，笑着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准点下班后，今天穿牛仔裤的她，骑了辆共享单车回家。到家时，线上采购的物品已经放在了门口。
习惯了一个人，即使对他要加入自己的生活这件事有些忐忑，害怕不适应，但她还是有了点心理准备，还给他买了双拖鞋。
将蔬果塞进冰箱后，孟思远看着屋子有些凌乱，想起他家的整洁程度，觉得这也不是她的错，毕竟房屋面积相差太大，但她还是收拾了遍。
也幸亏她勤劳地收拾了遍，才发现她上次拆出来的玩具，被她随手丢在门口也没收拾，反正也没人来她家做客。她没有放床头柜里，塞到了衣橱里。
正关上橱门时，她就接到了他的电话，说半个小时后到。
就这一句，他说完就挂了。她有些莫名其妙，觉得发个信息不就行了吗。
孟思远原本以为他到的会比较晚，结果还挺早。打扫完卫生，她就躺在沙发上看书，等着他过来。他没问她想吃什么，不过家里有菜，随便做点就行。
她有些不够专注，看一会儿书，就要扫一眼时间。而在半个小时还没到时，她就听到了敲门声，她放下书，穿了鞋就小跑着去开门。
果然是他，他穿着黑色的大衣，身形挺拔地站在了门口。与他穿着颇为不符的是他手中拎着的包装袋，看起来里面是打包的食物。
“你来啦。”孟思远接过他手中的袋子，用脚将拖鞋踢给了他，“你试试，我给你买的拖鞋。”
肖华提前结束了行程，就从邻市往回赶，门打开时她的脸上噙着笑意，他喜欢被她等待回来的感觉。
他边换拖鞋边说，“怕你饿着，就外带了点吃的。”
“好呀。”
孟思远提着袋子走进屋，他带的都是炒菜，她想喝点汤，就走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番茄和鸡蛋，再烧了半壶水，这样快些。
她正切番茄时，就忽然被他从身后抱住。他埋在她的脖颈上，都不知是亲着她，还是像猫一样在嗅着她。他已脱下了外套，从箍住她腰的手臂可看出，他穿了件灰色的毛衣。他不说话，她也不问，径自切着手头的番茄。
出差的工作进展有些波折，挺正常。若是以往，肖华回到家后，大脑仍无法停止运转地想着工作，而此刻，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可以什么都不想。
“你要做什么？”
“番茄鸡蛋汤。”
“下回我做。”
“除了土豆烧鸭，你还会做什么？”
“你应该问，我不会做什么。”
她笑了，他的不谦虚，全都用在了做饭上，“好啊，我们以后有空一起做饭。”
肖华亲了她的脖颈，“明天没有空吗？”
他的执行力可真强，她微偏了头，试图逃过有点痒的吻，“有空的。”
他不满于她的闪躲，将她翻过身，与她接了今天的第一个吻。
厨房里，砧板上是切好的鲜红番茄，她的手反撑在料理台上，承受着他急切的吻。当他的手碰到她的臀时，她推开了他，让他去把餐桌给收拾了。
肖华笑着离开厨房，餐桌挺干净的，只放了个杯子和一盒纸巾，杯子里的水是温热的，他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水，再将餐盒拿出。
他走到客厅时，看到了沙发上的书，是新的版本。书中间夹了只铅笔，下册她已经看了大半。
电视旁有个小书架，他们读书的口味并不相同，然而他随手拿起一本中文书，扫了眼，看起来还不错。
见她走了过来，肖华放下书，“怎么不要我的书，还非得买本新的？”
孟思远将汤平稳地放在餐桌上，“下次借你别的书看。”
“你可以去我家看。”
“不能借出，只能当场翻阅吗？”
他笑了下，没回答她，“你这餐桌有点小，要不要换一个？”
“还行吧，不用。”
笋干烧肉、清炒芦蒿和椒麻牛舌，他带的菜，她都很喜欢吃。感觉谈恋爱会发胖，毕竟她一个人时，晚餐极为简单，懒得做就吃点酸奶。
吃完后，她能享受到的女朋友待遇就是瘫去沙发上，让他把餐桌给收拾了。如果他只是老板，这些事，肯定是她狗腿地给干了。
肖华收拾完回到客厅时，才发现茶几上有盒巧克力，他拿了颗撕开包装，送入嘴中，“你不是说没买吗？”
孟思远对他无语，“谁让你吃我东西了。”
肖华又拆了颗，塞进她嘴里，“我要下去抽根烟，你要不要陪我去？”
“好啊，顺便散圈步吧。”
“行。”
两人穿上外套后就出了门，孟思远陪着他抽完一根烟后，手就被他牵住了，十指相扣着，她带着他走自己平常的散步路线。
“我觉得今年冬天不太冷，不知是不是整天都在空调里呆着。对冬天寒冷影响最深的是上小学时，虽然穿的暖和，但脚板底还是会凉。课间会出去踢键子，能让身体暖和些。”
“教室会漏风吗？”
“当然不会啊。”孟思远看向了他，“难道你的会吗？”
“会，可以遮风挡雨，但玻璃坏了就用纸糊一下，门有时候也会漏风。”肖华见她一脸的震惊，“不过会用煤炉取暖。”
“怎么会煤炉取暖？”
“要提前到教室，生火、散烟、关门窗憋热气，等到上课时，教室里就不会冷得跟冰窖似的了。学生们轮流来，不过这事儿不简单，遇上技术不行的，上课铃都响了，教室里还浓烟滚滚的。老师同学们不得不站在外边等着那几个笨蛋在那捣鼓。”
明明是个贫穷往事，他幽默的描述却让孟思远忍不住笑出声，“干嘛骂别人是笨蛋，那才小学，人家才几岁。”
“那我就挺会的，我很小就是生煤炉看煤炉的高手了。一到冬天，我就经常被女同学找，浓烟里，在她们企盼的眼神中大显身手。”
“都浓烟了，你还能看得清她们的眼神呢。”孟思远用力捏了他的手，“你还挺得意的，从小就不缺女孩儿喜欢啊。”
“我也没早恋过，顶多是帮她们学习上的忙，在老师那背黑锅，在校门口帮人对峙小赖皮。”肖华看了她，“那些喜欢，都是我用脑力和血泪换来的。”
孟思远冷哼了声，“你早恋我也管不着你，感觉咱俩就不是一个年代的人。”
肖华懒得回应她幼稚的打击行为，“那你跟谁是一个年代的人？”
孟思远可不想被他翻旧帐，看到前面有个便利店，忽然想起了什么，“走，我给你去买冰糖葫芦。”
“你确定那里面有？”
“对啊，上次我看到的。”
肖华见她走去打开冰柜，拿出一支糖葫芦，笑着向他展示。这一刻，他觉得，他还挺喜欢她给自己买东西的。
孟思远拿到他面前显摆，“我就说有嘛。”
“嗯，你付钱。”
“当然。”
孟思远拿着糖葫芦走去柜台结账，还颇为大气地对身后的他说，“你还要买什么，我给你买单。”
肖华同她走到了柜台前，低头扫着不同品牌的计生用品，挑了一盒，放到她身前的柜台上，再看着她，“你要买单吗？”
这场面太过奇怪，等待结算的收银员毫不避讳地看着这两人，从衣着打扮看起来不像是穷的，这种东西，男人理所当然地让女人买单，还真不常见。
被人等着，孟思远没有扭捏到要让他另外结算，“可以，我买单。”
她买单时，他拿走了东西。她看着他将那一盒计生用品放进口袋中，而他出了门，就把冰糖葫芦递给了自己。
孟思远内心翻了个白眼，“你不吃吗？”
“回家吃。”
“你带回你家吃吗？”
肖华看了她一眼，“去你家吃。”
“你晚饭没吃饱吗？非得今天吃。”
“那不是你买的吗？”
孟思远没了话说，她只敢在没危险的时候大胆。虽然质疑过他，但像是出于动物的求生本能，嗅到危险气息时，躲不过时只能装死，哪里还敢再试探。
肖华见她这样，内心暗笑，但仍是若无其事地与她聊着天。
进家门后，孟思远将糖葫芦放在柜子上，玄关的位置不大，她还安了个鞋柜，两人往那一站便占据了大半的空间。
她脱了鞋，挂起外套时，无意间看了眼镜子，就在镜中对上了他的眼神，他正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中的她穿着针织衫牛仔裤，而他的外套还未脱，一身的黑。
她第一眼见到他时，他就是这样，穿着黑色大衣。离她很远，漠然到不会与她打招呼。
此时他依旧如此看着她，她却是转过身，帮他解大衣扣子。
当她解到最后一颗时，人却骤然被他抱起，失重的不安感让她下意识双腿盘住了他，而下一秒，她的后背就倚靠在了墙上。
“你今天的一般，什么意思？”
“就是味道一般，没什么意思。”
她没了昨天的大胆，竟还会乖巧地回答他的问题，肖华笑了，“我不信。”
“你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他不说话，也不亲她，就看着自己，完全脱离她掌控的感觉让她感到一丝慌乱。他太镇定了，眼神中没有任何急切的欲望，然而散发出的气场，却是黑暗到要将她吞噬一般。
与黑暗交锋，是会被吞噬，还是共存。
隐约的失控感，在诱惑着她，她想得到他的另一面，想包容所有的他。
这样的他，什么都不做，就让她产生了欲望。
她挂在了他的腰上，已经感受到他腹部的力量。她低头亲了他，“先让我洗澡，好不好？”
“要多久？”
“半小时？”
“给你二十分钟。”

第50章
2024年08月28日17:09加拿大27人听过
孟思远进入浴室时心跳有些快，明明他的时间限制没那么的有威慑力，可她就莫名紧张。内心骂了句自己，你怕什么。
她依旧是不急不慢地洗澡，护发素抹遍发丝后，再细细涂着沐浴露。佛手柑的香味很清新，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苦味，泡沫划过胸口时，一片滑腻。手心抹到小腹时，她停顿了下，刚刚他没有立即放开她，手在她的臀上有意无意地捏着。是捏，不是什么温柔的揉，他的力气很大，惹得她呼痛，他放下她时，还要再催促句快点洗。
她伸手摸到冰凉的水龙头，打开后，温水倾泻而下，将身上的泡沫冲刷干净。
总有些流程是快不起来的，用浴巾裹住身体，擦干头发后再吹干，抹护肤品时镜子上的雾气已经彻底散去。涂完面霜后，她解开浴巾，水珠已经蒸发干，拿走掉落在胸上的发丝时，看着镜子中的身体，想起那一日，在黑暗中洗了许久的手。
那时觉得，怎样都有种不够的感觉；那次之后，她内心都在否认着他对自己的这种吸引力，同样否认着对他欲念如此浓重的自己。
孟思远想起时间，拿过毛绒的猫咪睡袍，穿上后出了浴室，走去客厅。屋子里很安静，像是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他坐在沙发上，正看着手机。
不知在看什么，总不会变态到在工作吧。她刚想跟他说，给他新拿的毛巾挂在浴室里时，他就偏过头，看着她。
“你晚了十分钟。”
“我洗头的好不好，新毛巾在浴室，你去洗。”
孟思远说完也没等他回答，就进了卧室。换上睡裙后，就爬到了床上。被子扭成了一团，落在床沿。枕头旁是蓝色的小象，她看着可爱而单纯的小象，莫名有种心虚感。她一把抓住它，手背蹭着柔软的毛。
卧室的灯大剌剌地亮着，她支起身关了后，又顺便将床旁的落地灯打开。这时才发现那盒套，被扔在床头柜上，他这是进过自己的卧室。
她可真是没出息，睡男人还得自掏腰包。
但好像，如果是他的话，她多花点钱，也不是不可以。想起上次他恐吓自己会遇到骗子，呵，保不准是自己先被他给骗了。
她用手指点着小象的鼻子，自从买回它后，自己时常抱着它睡觉，软软的很舒服。内心吐槽着自己，昨天跟今天，有什么区别吗？这也没显得自己不急切，但总是要试的。兴许是紧张，念头乱闪着，想着万一他要是不行，为了自己的饭碗，她是不是得装一下？
可这事儿，怎么装啊。
此时，卧室的门忽然打开。
肖华冲完澡，随手关了外面的灯，一打开卧室的门，就看到了趴在床上的她。皮肤白皙的她穿了条淡蓝色的吊带睡裙，有些短，只掩盖住了臀。见他进来，她翻过身看自己，怀中抱着一个玩偶，同那只象一样，眼神中像是透露着无辜。
孟思远看着他，他的身后一片黑暗，整个屋子里，唯一光源来自她身旁的灯。他果然是有腹肌的，身材保持得不错，没什么赘肉，挺有型的。她也有运动的习惯，知道要保持这种体型，是需要日常规律锻炼的。
她刻意不去看有遮挡的那一块区域，扫了一眼觉得还行。
她有点害羞，不知会如何开始，没话找话，“你洗澡好快啊。”
肖华向床边走去，“那次出差买的吗？”
“对。”孟思远没想到他记忆力这么好，从怀中拿出小象给他看，“是不是很可爱？”
他接过她手中的玩偶，上面还带着她身体的温度，说完嗯后，就将它放到旁边的床头柜上。
她只是给他看一眼，没让他丢到一旁，想再伸手去拿时，他就已经坐在了床上。
床垫微下陷，他的身上带着微微的湿意，以及贴近自己时散发出的体热。她自觉地手撑着床，要往旁边挪点位置让给他，然而却被他捞过腰，坐在了他的身上。
跪着不舒服，她下意识调整了腿的位置，绕在他的腰后。其实她只穿了条睡裙，这样的姿势太过亲密，然而坐在他身上，让她觉得有安全感。
肖华看着她，他不是没有抗拒过，想要遵从自己的原则。然而每一次的拒绝，折磨的是他自己，而不是她。
“你知不知道，除夕夜，我在干什么？”
“在看电影？”
“看完电影呢？”
“不知道。”
他没有回答她，忽然伸手隔着丝滑的睡裙，覆住了柔软的一团。
刚开始，他的动作是很轻的。然而这像是猫要踩奶前的试探，先用一只脚丫试探着，确认安全后，再爬到人身上。
他的手随之就包裹住揉捏着，手掌上的老茧时不时刮过娇嫩的皮肤，痒得让她咬唇，直到他的手劲太大了，她才喊了疼。
而手刚放下，他就埋在了她的胸前。她垂下眼眸，胸前是他乌黑的短发，发梢上还带着潮湿，他肯定是没有吹头发。
柔软的地方被他亲着，再突然被牙齿咬住，若是在动物世界里，猎物被捕捉后，就要撕咬着被拖到一旁。
他慢条斯理地并不着急，她却有些难耐。轻微的不安感让她试图寻找着温暖，身体紧紧地贴着他。
感受到身下的变化后，忽然找到了正确答案，她闭上了眼，轻轻地磨着那一处，释放着她的不安，却不想被他察觉。
静谧的卧室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灯。穿着吊带的女人坐在男人身上，女人抱着男人的头，身体严密贴合着，只像是在拥抱。
而墙上，两人的身影被放大后，仔细观察，才能看出女人腰肢的轻微晃动。
她喜欢与他的身体接触，皮肤贴着时很舒服。而此时，最为柔软的地方被一点点地给予着甜头。
肖华的手摸到她的臀部时，布料太过光滑，他意识到了什么，忽然松开了她。而她睁开了眼，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
他想问她，你洗完澡只穿睡衣吗。然而随即就反应过来，她是在等自己，穿着吊带，内里空无一物地等着自己，却是眼神中带着无辜。
她好像总是这样，若无其事地与自己相处，一点点勾着他，眼见着他的狼狈，却是无动于衷。将他逼到没有退路，再见证着他放弃原则。
孟思远不知他为何停下时，敏锐察觉到他的变化时，身体却是骤然地失控，她被他推倒，毫无征兆可言，双腿还缠在他的腰间，像是在寻找着一个倚靠点。
“你干什么呀？”
肖华没有回答她，随着她的倒下，裙摆被牵动着卷起。他看着她裸着的腰，只是看着，他的呼吸就变得沉重。
在他腰侧的双腿分开着，太过暴露的姿势，她扭捏着想要挪到一旁时，腿就被他毫不费力地箍住。
他的手指探入时，已经感受到了湿意。
落地灯的光照在自己脸上有些刺眼，她偏过头躲避着灯光，却是被他捏了下巴，逼着自己看着他。
他的手用力时，肌肉的线条会凸显出来。也只是手指而已，就有了隐约的声音。而拇指的指腹擦过某个点时，让她觉得无比难耐。他却不再碰，不知是故意还是不知道。
她觉得，他是知道的。
不知为何，她感受到他的动作中，带了报复的意味。
他像是抽离般漠然地看着她，不抱她，不亲她，也只肯用一只手指将她扔到了欲望里沉沦，控制着她的喜怒哀乐。
这样的他，似乎与工作时的他，没什么区别。或者说，本该就不会有区别，他的掌控欲，不会突然消失。
那些失控的无措感，都要从源头找回来。
肖华忽然抽出了手指，将指尖的湿意擦在她的睡裙上，看着她，笑了，“你挺能耐的，觉得我会逼着你接受。”
被欲望吊得不上不下的孟思远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明白。她知道，他同她一样，是在忍耐着。
能让她舒服，她不介意让渡掌控权。
微喘着的她坐起身，脱掉了睡裙，爬到他身上，亲吻着他的喉结，指尖从他的后背划过，落到他腰间时，她看着他问，“要我帮你脱吗？”
她如同帮自己一颗颗解开衣扣般乖巧，可此时的她，全身不着寸缕。她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就想试一试。
肖华抓住了她的手腕，“爱我吗？”
他知不知道，他的力道很大，会把她捏疼；他是不是没那么聪明，要问这种愚蠢的问题。
她轻抓了他的另一只手，让他爱抚着让自己会颤抖的地方，“年前那一晚，你送我回家，我就是这么在想你的。”
肖华脑中的弦忽然断了。
她再次躺到床上时，她的腿被挟持地落在他的肩膀上，两人目光均聚集在一处，看着他进入她。
太深了，很涨，进入时就像是刮到了敏感点，让她想绷直了脚尖。
抽送时，他们没有亲吻与抚摸，只是看着对方的眼，怕错过任何一丝的反应。身下是一下又一下的，像是要把对方刻进心里。
她的第一次高潮来得毫无征兆而理所当然，他纠缠住了她的唇舌，驱除了她的每一丝空虚。
然而他的温柔，只如昙花一现。
孟思远被他提着跪在床上时，手竭力撑在床单上，才能不让头撞到床靠背。他的动作有些粗暴，进入得极深，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偶尔看见他的大手，揉捏着她晃动的乳。
他毫无爱怜之心，她喜欢这样的他，又怕这样的他。她试图去顺从地讨好他，抬着臀配合着迎合他的动作时，却被他箍住了腰，巴掌随之落在了臀上。
太过羞耻的快感，她咬着唇不想发出愉悦的呻吟。偏过头时，被他扔在床头柜上的小象，头正朝向了床这一侧。
傻气的小象正在看着他们，傻傻的眼神像是不懂为什么会有这种屈辱的姿势。
她距离床头柜太远，也不敢乱动。她只能闭上了眼，不让自己被看见。
时间梯chapter50.5
孟思远一直将那次的春梦归结于月经将至的激素变化，人的身体也一贯是如此，会受到激素的影响，当头脑足够冷静之时，几乎不会被欲望而影响。
而此时，没有激素的添乱，身体的愉悦却能彻底让她深陷欲望的沼泽。
她坐在他的身上，无比深刻地感受着他的存在，彼此的小腹不断摩擦着。他的腹肌锻炼得不错，有时撞到她的肋骨，疼得她下意识想逃离。可整个人都在他的怀中，她无处可逃。她只能抱住他，希望他别那么快，力道还那么大。
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她闭上了眼，迷恋这种被占有的感觉。
她对自己的人生，一直都在掌握更多的控制权，很怕出错，战战兢兢。生活给她的容错率很低，时常恐惧于走错一步，就会被拿走选择权。
而此时，她放弃了所有的控制，不想承担任何责任，只想要快乐。她愿意臣服于欲望，攀附于他。
好像人不可避免地会在某处的一个时刻，愿意让一个更为强大的人来控制自己。谁没有弱点，谁不会向诱惑低头。
可此时的他，是在她身下的。这种地位的悬殊，让她忍不住抱着他的头去接吻，带着他的手抚摸自己心脏的位置。小腹用力时，她还会听见他的喘息。
她的手摸向他坚实的小腹时，感受到了黏黏的湿意。她身体的反应，大到让她自己都惊讶。
那一晚的求而不得，在此时得到了极致的满足。可又像是那样的焦灼与无力感太过印象深刻，即使她已经满足了好几回，即使有些累，她仍是贪婪地包容着他，想让他感到快乐。
肖华有些失控，即使他已沉稳到不会轻易让人看出他的情绪，无多少真实可言，然而他心里很清楚，此时的他，已趋于失控。
不论何时何地，他总是将自己的感受与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他早已不在乎任何人的评价，只在乎得到与否。走得越高，对人的真心也越少。
于他而言，失控意味着不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感官的刺激是很爽，但他此时，最想取悦她。
她像是慵懒的猫，又像是会蛊惑人心的狐狸。前者是面具，后者是他的心魔。
从前面对自己的她，即使显得再像是朋友，她都是谨慎的；而此时的她，像是没了任何束缚，自由而真实，喉中流出愉悦的低吟时，脸上的欲念让他着迷，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将她的感受放在自己之前。
被她温暖而湿润的地方包裹着，即使强大如他，也会有一瞬想追寻确定性。这种安全感，让他痴迷。每一次离开，都迫切地继续进入。
可又不满放弃绝对的自我，看见她的愉悦表情，他也会有报复心，用了力让她痛苦地皱起眉头。
昏黄的灯光下，她白皙的皮肤，与他略沉的肤色，看不出多少差别。看起来像是紧紧相拥着，却是最为隐秘的部位在有着最深的交融。
当彼此的欢愉同时到达最高点时，那一瞬的头皮发麻，孟思远全身颤抖着倒在他的身上，头脑一片空白，颤栗地感受着热液的流出，急促地喘着气，有种想哭的冲动。
没了任何力气，全身软绵绵的，他的手抱着她的背，像是安抚一般，在轻摸着她。躺了许久后，她从他身上下来，顾不上大腿内侧的一片湿意，只想躺着。
肖华抓了她的手，“帮我摘了。”
孟思远懒洋洋地不想动，踢了他一脚。可那只脚随即便被他压在了腿下，动弹不得。他这警觉性，怎么这种时候都这么强。
没办法，他确实让她太爽了，这一回，管够半年了。
她支起身，帮他摘了下来。刚刚一直在用，此时才多看了眼，好看不到哪去，但总能刮到敏感点，无需多少技巧，就能让她舒服。
她丢进垃圾桶后抬头时，就看到小象正看着自己，不知是不是在骂自己色令智昏。她伸手将它推倒，四脚朝天地看着天花板，再没法盯着他们。
肖华看了她一眼，“你试的怎么样？”
孟思远笑了，“是我愿意花钱的程度。”
“那你愿意给多少？”
还以为她这么随便地说话，他会不高兴。然而他都这么有钱了，还张口就问，值多少钱，果然是资本家，“年终奖？”
肖华笑了，“那你什么时候转给我？”
孟思远用手扭了他的手臂，“你都这么有钱了，还惦记着我的这点钱呢？”
“谁会嫌钱多？”
她笑着亲了他一口，“下次给。”
“小赖皮。”
她忽然趴到他的胸膛上埋着，静静的不用说话，就很舒服。如果是十九岁的自己遇到他，她肯定会迷恋他的吧，保不准还会控制不住去倒追他。
可她不是十九岁了，这个年纪，她不会有依附一个人的念头了。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神中没了刚才的欲望，迅速从情欲中抽离，变成惯常清醒的他。他面无表情地不说话时，与他开会时也没太大区别，总让人觉得冷冰冰的，毫无感情，只剩理性。
可她此时不怕他了，还非要幼稚地为难他，“你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肖华看着她，她一脸的不怀好意，“不知道。”
孟思远哼了声，不想搭理他。
“你呢？是不是故意说让我躺在你的床上的？”
对着他明显的污蔑，孟思远当然不会跳坑说没有，“那看来你那时候就喜欢我啊，不然也不会这么理解啊。”
肖华让她赢了这一局，没反驳她，“你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吗？”
“抽烟？”
他摸了她的头，“真聪明。”
“卧室里不许抽烟。”
“客厅可以吗？”
可真是商人本性，立即就找到了她说话的漏洞，“抽完后开窗散味。”
“那你陪我去客厅抽。”
“好。”
孟思远拿纸巾擦拭了身体，才发现床单上湿了一片，做完后倒是有些害羞，装作没看见，继续找睡裙。她翻遍了床上都没找到，倒是找到了他的内裤丢给了他。睡裙肯定是掉在地上了，侧边没有，都不知是如何到了床尾。
肖华看着她裸着在床上一通翻找后，又翘着臀去够地上的衣服，一时没动弹。她捞了睡裙上来，随手套上后，就径自去了卫生间。
出来后，孟思远走到客厅时，发现他没开灯地坐在沙发上。“啪”一声，打火机按下，黑暗中格外明亮，底部是蓝色的火焰，顶端是黄色的光，香烟夹在他的指间，烟丝迅速被点燃时，火机也灭了。
他坐在黑暗中，独自抽着烟。明明刚才他们亲密无间，可不知为何，她看着他的侧影，总觉得他有些孤独。
肖华微皱着眉吐出烟雾，回过头找她，见她站着，“过来。”
孟思远走了过去，拿着毛毯裹住了自己，依偎在了他的怀里。他不说话，她也没开口，静静地陪着他抽烟。
肖华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抽烟。压力大时，烟是他为数不多的解压方式，早已成了习惯。大多数事情，他都无人可说。一大部分是不想讲，一小部分是没有信任的人可以听。
此时她在自己怀里，看着这面积不算大的客厅，他觉得，人真正需要的东西其实很少。一百多平的屋子，于两个人生活而言，足以。
然而追求大房子的过程不可少。
她见他一根烟抽完，就没有再抽，手臂搭她背上，半搂着自己，用手摩挲着自己的头发，像摸猫似的，“不抽啦？”
“嗯，瘾过完就行。”
“你还挺有自制力。”
他不知她这是夸奖，还是暗讽，“做完后抽烟很爽，你可以试试。”
“这个我就不用试了。”
他亲了她的额头，“以后都陪我抽烟。”
“只一根。”
“行。”
她发现自己喜欢与他贴着的感觉，被他抱在怀里，她的心很安静，她忽然问了他，“你二十五岁在干嘛？”
“在上班。”
“比起后来创业，上班都算是好日子了吧。”
他笑了，“对，不过刚毕业工作那会儿，从不觉得什么是苦。那时跑业务，结束应酬后太晚了，错过公交，就在楼下的石凳上对付了一宿。”
“不舍得打车回去吗？”
“对。”
她抬头亲了他的下巴，“换我也不舍得。”
“没事。”他轻拍了她，“跟我在一起，你会辛苦点。”
他们心照不宣，这段关系无法公之于众，甚至要刻意隐瞒。
然而她不喜欢这种话，“没觉得，我不认为这是苦，恋爱不应该是苦的，只有愿不愿意。”
这一瞬，肖华很难不觉得，她比自己纯粹得多。
“好，我收回这句话。”他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周去新加坡过周末吧，暖和点，那儿吃的还行。”
“好啊，我还没去过新加坡。”
“短假我们就去近点的地方玩。”
“好。”
兴许人是一阵一阵的，一个人时周末都懒得出门，京州的秋天那么美好，她也没想着去爬山。此时有了他，她愿意与他一起换个地方呆着。
他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身上时，即使他的身上带着烟草味，她都无力抗拒。他强势地逼着她接受，像是故意要将他的味道留在她身上。
屋子里并非全然是漆黑的，有月光，也有城市的点点灯光。
沙发上的两人裹在了毛毯中，只像是拥抱，可沙发却在摇晃着，以及是再抑制不住的喘息与细吟。
周末下了雨，他们没有出门。
之前说好的一人做一道菜，谁都没有再提起，默契地忘了，以外送果腹。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一阵大，一阵小，一直在下着。
卧室里的两人，早已没了时间的概念，在雨声中温存着。外头太过寒冷，只能相拥着占有彼此，给对方快乐。
她在他面前，没了任何的约束，能够全然真实地表达她的想法，比如对他说，她喜欢他在她的身体里。
疲惫到极致时，窝在松软的被子里昏昏欲睡时，她听见他走去了外面接电话。有讲工作的，有拒绝邀约的。
不知他的电话要打到何时，她拿过小象，抱在了怀里。
他回来时，本已睡着的她，被他从怀里抢过小象的动作吵醒，她不满地嘟囔了句。然而他将她侧着抱入怀中时，她又自觉地拉着他的手，让他搂住自己的腰。

第51章
李敏回到家时，何昊正在客厅打电话，她走进来时，他没有避讳她。
他的脸色很差，正憋着火，不知电话里对方说了什么，点燃了他的怒火。
“什么叫没办法？再加十万，让他们和解。”
“他们是外地人，过来打工的，不会不缺钱。你他妈别光顾着砸钱，动点其他脑子，知道吗？”何昊看了坐在沙发上的妻子一眼，没有继续讲下去，“总之这件事给我压下。”
李敏没有离开客厅，等待他电话的结束。
“有事随时跟我讲。”
何昊挂了电话后，就把手机扔到了旁边的沙发上，他拿过茶几上的酒杯，喝了两口，“你说这都什么事，年才过完，就给我弄出这种麻烦。”
李敏自然知道是什么事，直到这一刻，她内心都无比震惊，却是冷静地向他提了建议，“这件事，我们可以不介入的。把他开除，他的行为与公司无关。该怎样走法律流程，就怎样走。”
“表舅到底是家里人，我们怎么可能不介入？不压下这件事，被人利用了扩大影响，对公司和集团，都是威胁。”何昊越说越不满，“表舅这个年纪了，难道我们要干看着他进去吗？这件事已经弄得舅舅都知道了，你觉得我们要是什么都不做，他会怎么想？”
他口中的表舅，在公司采购部任职，家族企业的裙带关系用千丝万缕来形容都不为过。
李敏听着他张口闭口的一家人与颜面，却对这件事一字不谈，毫无触动的样子。她坐在客厅里，看着他，像是一个陌生人，与自己无比遥远，“这件事不光彩，碰了只会让我们丢掉脸面。”
她忍住了一阵的哽塞，“那个小女孩才四岁。他这个年纪了，还干得出这种事，太缺德了。”
何昊皱了眉，“事已至此，谁都要接受现实。他们拿钱走人，才是最实在的选择。我们给的钱，足够那一家子好好生活了。”
我们是谁？
李敏没有问他这个问题。
“他们当时就报警了，我不觉得他们会接受赔偿。”
“表舅不会进去的，这个案子会被撤了的。钱足够多，他们没有不接受的道理。”何昊站起了身，不愿意再听这件事，“晚上有应酬，我先出门了。”
看着他的胸有成竹，显然这件事他已经有了计划，她再说什么都是毫无用处，“不要喝多。”
何昊叹了口气，拍了她的肩，“没办法，这件事必须要压下。你不要想多，等我晚上回来，一起吃点东西。”
李敏抬头看着他，什么也没说，笑了下，“好。”
关门声后，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人，她在沙发上不知坐了有多久，直到听到手机的震动声，是母亲打来的电话。
看着亮着的手机屏幕，觉得在屋子里憋得慌，李敏拿起手机，打开门，走去了露台。
外边的天雾蒙蒙的，一个周末，下了两天的雨，直到刚刚才停。楼层高，云雾缭绕着，看不见前方的景。又降了温，真不知天还要冷到何时。
母亲问她吃了没，外孙在哪儿，又说了几句家常，说等天气暖和些，要去找野菜，回来包馄饨吃，到时候给她送过来。
李敏一一应付着，心知母亲这么迂回地唠叨一堆，定是有事相求。果然，母亲就说起舅舅的女儿，她的表妹，虽然考研的分数还没出来，但估了分，觉得考不上。考虑来京州，人生地不熟，问她能否帮表妹找份工作。
舅舅家在本省的一个小城里，母亲对他们照顾颇多。外公外婆还在时，李敏还曾出过钱，赞助舅舅一家置换了套更大的房子，理由是母亲觉得自己不在身边，是舅舅在尽孝。
这几年，父母双方的亲戚，李敏照拂颇多。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父母有过矛盾，父亲认为母亲对娘家补贴得太多，指责母亲封建观念作祟，净帮不成器的弟弟。而那个弟弟丝毫没有感恩之心。
这一次，李敏没有直接应下，问了母亲，表妹离毕业还有好几个月，为什么不先自己尝试找工作，她介绍的工作，不一定专业对口。
母亲的论调无非是经济形势差，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他们在京州，有能力就该多帮忙。
李敏听得心烦，而自己心中的苦闷无人可解，母亲到底还是她最信任的人，她忍不住将何昊表舅的事简要地讲给了母亲听。
母亲听后，话筒里半天没有出声，叹了口气，骂了句畜生。
然而母亲随后就问了句，何昊怎么想的，他要怎么解决这件事。
李敏的心没由来得陡然一沉，还是回答了她，说当然是瞒着了，他们家谁都不想让这个表舅进去。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这件事他也没办法，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李敏看着空中飘动着的雾气，轻声问了母亲：妈，你们当初把我介绍给他，就是为了给你们家作贡献的吗？
说完后，李敏就挂了电话，不想听到任何回答。
亚东集团在京州的能量，足以将这件事摆平。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都能动用各种关系，给解决了。
当初与何昊在一起时，李敏喜欢这种感觉。
生活中的大多事情，好像都变得如此容易。只要脑中有想法，便能轻易落地实施。曾经工作中的诸多不顺，不是能力问题，而是站位不同。往来人脉都是名流，谈论的话题都是充满了利益的流动。
那时的她，的确是不想听到任何对生活艰辛的抱怨。她也并不轻松，默默观察着那一个不甚熟悉的阶层的生存规则，模仿着他们的说话与做事方式，做到让身边的人满意，再学习去牵桥搭线。这些事，并不比一份工作来得简单。
可是，如今的自己，竟还会怀念上班的时候，似乎很纯粹，最大的埋怨不过是领导傻叉，下班后去吃一顿火锅泄愤。
念头刚生，李敏就掐灭了，不必美化过去，那时的她绝望于无力改变一尘不变的生活，她没有一刻想回到过去。
外边到底气温低，她走进温暖的屋内，关上玻璃门，将寒冷隔绝在了门外。
过完荒唐的周末，周一早晨被闹钟吵醒时，孟思远艰难地伸出胳膊，关掉了闹钟。腰被身后的人箍着，她试图拿开他的手，却被他搂得更紧，臀后还感觉到被顶着。
“放开，我上班要迟到了。”
“急什么，你又不用打卡。”
他晨起的嗓音有些低哑，说完嘴唇就碰到自己光裸的背上。他这人无需上班，说得倒是轻巧，孟思远掰开了他的手，掀开被子就跳下了床，急匆匆地去找衣服套。
她急匆匆地洗漱完，看了眼时间，拿了包就出门，没再进卧室一趟。
打车到公司，买完咖啡就快步走向办公楼，坐到位置上后，孟思远都有些喘，赶得太急忙了。
半个小时后有部门会议，她打开电脑，边灌咖啡边看资料，时间差不多时，她就去会议室候着了。
是市场部的例会，上司胡志峰召开的。算是走流程，各自汇报后，上司讲了接下来的业务重点方向。
孟思远听完后，内心有疑惑，但没有提出。直到会议结束，她留下问了上司，老板上次开会提到的一条新业务线，要不要去尝试做一下。
胡志峰一口回绝了，说老板只是说可以去研究下，没有说一定要做。他觉得上半年不如将资源精力都放在原有业务的深耕上，而不是投入到一条风险高、回报极其不确定的新业务线上。
孟思远点了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条新业务线，是她想做的。上次开会，老板提过一句，她当即记下，研究了许久，觉得可行性很高，完全值得去做这条新业务线。
当然，上司说的也是事实。
但谁做业务，都不能完全规避风险的。公司是在增长，然而增长减缓的势头已现端倪。在竞争异常激烈的市场上，是不进则退的。不能走得足够快，就会意识不到地迅速被市场抛弃。
上司是拿业绩说话的，不然坐不上这个位置。然而这也是他拒绝的理由，原有业务保持着增长，没必要去冒险。
然而除了业务层面的分析与判断之外，孟思远认为老板是想做这条新业务线的。提的那一句，就足够她捕捉到信号了。
这两点原因，足够让她去争取做这件事了。
虽然在上司这有阻力，拿不到预算与支持，但她仍有很多准备可以做。
恋情之初，两人就各自忙碌着。
周一孟思远下班时，肖华就已经去出差了，连着一周的工作日都不在京州，只有晚上会打电话聊天。
她并无多少失落，自己也很忙。在公司的位置，是由业务能力决定的。开拓业务，争取资源，构建和维护人脉，每一项都需费力费脑，钱不会是拿得轻松的。
她的生活算得上决策保守，甚至有些无趣，而在工作中，她并不按部就班、等待着任务的下达，比起大多数人，甚至算得上风险爱好者。
业务做成了算她的，万一砸了，还有老板担着。当然，道理看起来简单而轻松，她还是会有很多担心做不好的时候。
周五下午，她提前下班了。回家拿了行李后，就去机场，独自去新加坡。落地后，他来接了她，他是由出差的目的地直接来的。
上车后，他未问她吃过晚饭没有，就直接带了她回酒店。刚进房间，行李刚落下，两人就迫切地吻着对方。
彼此都在刻意压抑着想念，不知是在向谁证明，他们不会为恋爱而分心，能够足够理智地专心投入工作，不会被感情所牵制。
似乎年纪渐长的一个缺点是，不敢轻易all in，总试图保留更多的自我，不让对方影响自己太多。
可是，激烈的亲吻，不顾一切的痴缠，在欢爱时盯着彼此的面庞，爱抚着身体，又怎么能藏得住？
在她的快乐满到快溢出来时，他埋在她的脖颈上，对她轻声说了句，我好想你。

第52章
醒来时，孟思远不知是几点，昨天睡得太晚，两人还吃了夜宵。粥配辣椒蟹，也没那么罪恶。
他仍旧睡着，她翻过身侧着看他。离得极近，她能清楚看到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渣。他的长相是偏硬朗的，常年保持锻炼，身型好自不必说，她最羡慕的，还是他旺盛的精力。
到了这个年纪，最让人羡慕的倒不是钱财这类身外之物，而是充沛的体力。有很多想做的事，都要以强健的身体为支撑。
果然，大多数成功人士都是精力异于常人的，需要的睡眠很少，专注力强，就能比常人做更多的事，可真是让人嫉妒的天赋。普通人如她，也只能加强锻炼，维持着现在的状态。
不知他怎么还不醒，她等得有些无聊，伸了手指去轻戳他的胸膛，他没醒，她刚要戳第二下时，手就被他精准地捉住，却是没睁眼。
“干什么？”
“你醒啦？”
她翻身的时候，肖华就醒了，他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磕在她的脑袋上，这样抱着很舒服。
出差的他照例是睡不好的，睡眠缺乏，虽不影响什么，但还是有种深层的疲惫感。而这漫长的一觉，就足以让他迅速恢复了。
与她在一起，好像能让他的生活规律些。周末会有彻底的休息，人更放松些。
醒了的两人都没着急起床，抱着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她细嫩的胸口被他的胡子扎得疼时，她才推开他，从床上逃离。
出差时买的裙子终于有了合适的温度能穿上，孟思远懒得化妆，就擦了隔离与口红，穿上帆布鞋，就与洗漱动作更为迅速的他一同出了门。
进入电梯间时，孟思远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绿色的碎花吊带裙，有些短，在膝盖以上，她不免自恋地觉得，自己还是可以扮嫩的。上班的职业装，真会让人心老。
而旁边的他，穿着牛仔裤与T恤，幸亏他没戴什么大金表。
肖华从镜子里看到了她嘴角的笑容，他怎么觉得她的笑不怀好意，“你笑什么？”
“幸亏你很朴素，不然咱俩出去，我还挺像被你包养的大学生。”
肖华冷笑了声，“你就这点出息吗，怎么不想着包养我？”
孟思远笑了，跟他在一起，总是不经意地被他的幽默感逗到，“可是你看起来不想吃软饭诶。”
“没有，只是看起来，我还挺想吃软饭的。”
孟思远哼了声，“不相信，你肯定不屑吃软饭啊。”
“你以为软饭容易吃吗？”
“不是很容易吗？”
“这可不容易。”肖华笑了，“要大智若愚，任何事情都装白痴，自己什么也干不了。但是，天塌下来时，要随时有能耐撑住。”
孟思远听得颇为新奇，细想下，好像的确是这么回事，“可是有这能耐了，为什么要吃软饭，吃硬饭不行吗？”
“你吃饭只吃硬的，不软硬搭配？”肖华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嫌我年纪大吗，那我就想吃点软的，有问题吗？”
只有他，能把想吃软饭说得如此坦荡而理直气壮。想及他昨晚，那态度可一点都不软，算得上强硬。
孟思远怕他真记仇了，忙主动牵住了他的手，“我哪里嫌你年纪大，你可别血口喷人。”
“你当我语文没及格？”
孟思远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轻声说，“我只会嫌你大，而不会嫌你年纪大。”
此时电梯门打开，她甩开他的手快步走了出去。没走几步，就被跟上的他牵住了手，用力捏着她的手掌。
他定的餐厅很不错，孟思远吃得很满足。
这似乎也是她极为难得不赶行程的出游，只像是一个寻常的周末。找东西吃，逛美术馆，夜晚散步，走过大桥时吹着风看夜景。
极为惬意，她忽然觉得，旅行也不必匆忙，就这样与他在一起，挺惬意。当然，与他出来，还是跟独自出行有不同的。他对酒店的要求颇高，她自己不会定那么贵的。
在这个不大的地方，这几年来，肖华时不时就听见认识的人，拿了身份，肉身来了此地，钱也是跟着过来了。
他来这出过许多次差，也顺便约那些人聊过。他隐约的感受之一是，那些人内心仍旧渴望威权。
他对这地没什么感觉，这一回与她来，第一次没什么目的，就只是纯玩。她陪着自己瞎遛弯，感觉还不错。
在这很容易逛至购物中心，看着奢侈品牌林立，空气中都弥漫着金钱的气息。孟思远倒觉得这像是一个真空，真实世界里，人被衰退的经济席卷着裹挟，而这里歌舞升平，门店前的保安守卫着秩序感，抱着纸袋的人们噙着笑意从店里走出。
仍能被物质取悦、并有能力满足自己，不失为一种幸运。
见他要往爱马仕店里走去时，孟思远心里纳闷他平时身上没什么配饰，更没有包，难不成是买衣服？
肖华牵着她进入店里后，转头看了她，“有什么想要的吗？”
孟思远这才意识过来，他这是让她来购物。她看着那些精美的物件，不是没有过虚荣心，想要拥有世俗意义上很好的东西。
而看到展示柜上的lindy时，她却忽然想到了李敏。李敏晒过的第一只爱马仕包，就是lindy。
这一刻，不知为何，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虽然这一个包，加上配货，她买得起，但她不会去买。
只因为有一个经济实力雄厚的男友，就可以拥有不在自己消费能力范围内的东西，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很怪。
孟思远摇了头，看向了他回答：“没有什么想要的。”
看着她脸上认真的表情，肖华明白，她是不会要的。他没有强求，也不会多说什么，点了头后就带她离开。
周末太过短暂，周一出现在公司时孟思远都哈欠连天，就算短途旅行不累，心理上也会觉得，该在家歇一天。
发完邮件休息的间隙里，她还会拿起手机开小差看旅行攻略，想着下一个双方都有空的周末，可以去哪里玩。
然而今天并不轻松，下午是重要的会议，老板召开的，总让人精神无法不紧张。
她拿着电脑走进会议室时，人已经到了一半，而他也到了，站在前面。他的眼神扫向她时，并没有什么温度，更是毫无异样，只是漠然地看着一个进来的下属，随即就撇开了。
今早的他，还是在自己的床上醒来的。见她着急去上班，他还非得说一句，自己下午去公司，上午懒得去。
意识到走神后，她将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他这样的反应，也是在提醒着她，保持专业，不要掺杂任何私人感情。
人到齐后，会议就开始了。各部门轮番汇报着，老板仍旧是不带任何情绪地听着，有问题直接喊停。
到市场部时，旁边的上司汇报时，没有被老板打断，然而在结束后，老板并没有讲话，会议室里一时沉默着。
这样的鸦雀无声，压迫感之强，孟思远也没有敢抬头看他的脸色，心中在盘算着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肖华此时对胡志峰并不满意，关于新业务线的开拓，他上次开会时提过一句，后来胡志峰找他签字时，他又提过一次。
而这次汇报业务，胡志峰没有一句提及这件事，没有方案出来。
他要是不想做，有的是人做。
肖华冷着脸看向了胡志峰，“新业务线，你是不想做吗？”
此话一出，众人的心都被提起。老板说话很直接，犯不着绕弯子，都看向了胡志峰，不知他如何回答。
胡志峰没料到老板的忽然发难，他的确没那么想推动新业务，会对自己的业务造成冲击，况且仍在增长之中，犯不着去冒险。然而这一句却是很重，是直接来问责自己。
他不知是该说自己不认同的原因，还是先应下。
“这件事，是由思远在负责的，我一时疏漏，忘了汇报。”
肖华看向了孟思远，“那你来汇报。”
孟思远心一惊，显然这是要替上司扛锅了，幸好她上周还是花了点时间在上面的。但还是紧张，她几乎没有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做过报告。在翻找文件时，电脑一时卡顿，手都有些抖，但还是顺利打开了文件。
她抬起头看向了皱着眉头的老板，“抱歉，我刚才忘了这件事。”
老板自然不会善解人意地说没关系，一句话不讲，无声地催促着她赶紧开始。
肖华听着她的汇报，忽然想起她在分公司时，业务能力就很突出，带的团队把业绩给做上来了。
这件事上的这点猫腻，瞒不过他。一方面，他满意于她做的汇报，虽还没有方案出来，但各个结点已做了研究，证明有可行性，能大致搭建出一个粗略的模型了，而另一方面，他并不是全然满意，她没有做到争取资源来推动这件事。
肖华随即便意识到，这是他的苛求，换一个人，他不会有这个想法。
孟思远汇报完，会议室里的百叶窗被拉上了，开着明亮的灯，旁边是上司，最前面是老板。她想要这个新业务给她做，然而面对这两人，老板虽有最终决定权，但日常工作里的顶头上司却不是他。
但她还是再说了句，“我认为可行性很高，我们有必要开拓这块新市场。”
肖华沉默片刻，点了头，“那你来做，可以随时跟我汇报。”
孟思远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内心虽惊讶，但也不意外，这就是他的风格，决定了就当场拍板，没有什么犹豫与拖延。
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她点了头，“好。”
回到办公室后，孟思远灌了一杯水，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显然，在这件事上，老板对上司并不满意。虽然上司口中已说这件事是她在负责，但老板那一句，并不简单。
她这个位置，某种意义上，形同市场部副经理。那一句话，无法不让人觉得，她会分走市场部经理手中的权力。
这会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只要她将新业务做出成绩，这是个必然的局面。
那句随时向他汇报，是在点胡志峰。用了“可以”，孟思远很清楚，她还是要向上司随时汇报，不能头脑发热到觉得老板要提拔自己，就不将上司放在眼中。
她没有想过上司的位置，只是想过能有更多的资源与预算，可这个分配权，就已经是那个位置才有的了。
但还是被她抓住了这个机会，猜到老板的心思，得到了支持。
这会很难，不论是业务本身，还是部门内部潜在的纷争。
不论如何，这是个机遇，她一定要做成。

第53章
孟思远骤然陷入忙碌之中，加班是家常便饭。
虽然辛苦，但她没有多少抱怨。一个人能拿到的机会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一部分还会被错过。当意识到是个机会，并有能力去尝试抓住时，是要拼命的。
按部就班的生活很好，可于她而言没有多少吸引力。不断的突破感，才会让她感到兴奋。当然，过程会不可避免地折磨人。
她妈约她吃晚饭，她随口应下了，直到晚上发来信息，问她到了没，她才想起这件事。幸亏约定的地方离公司不远，她立刻打了车过去。
刘丽萍还是年后第一次见到女儿，看着匆忙赶来的她，“以前我要是出门拖延，就得被你催命了；你这迟到快半小时，我可什么都不说。”
孟思远不好意思地笑了，“好了，你别骂我了，一会吃完去给你买个金戒指。”
“你这口气倒挺大的，说买就买。”
“千金难买你喜欢。”
刘丽萍觉得女儿有些不同，好像过了个年，就变了许多。不像刚回来时说话都带着刺，现在倒是性子温和了许多。她拿出身旁的红色布袋递给了女儿，“我去挑了许多野生荠菜回来，帮你捡摘好了。还有新鲜的马兰头，就得趁这个时候吃，最嫩了。最下边是一盒油焖笋，你最馋这口了。”
孟思远接过布袋，还颇沉的，时令菜总是最珍贵的，“这么多，你得摘多久。”
“可不是，白天摘一天，晚上回家贴膏药。”
孟思远哭笑不得，不想扫兴地说都可以花钱买的，“辛苦你了，野生的最好吃的。”
“当然。”
“你点菜吧，我什么都行。”
孟思远刚将菜单递过去，桌上放着的手机就震动了下，她拿起手机，是他的信息，简单的一句：晚上回去煮面给我吃。
她忍不住笑了，他跟她说过，今晚去应酬，看来是饭挺难吃的。她问了他：要不要喝粥，有凉拌马兰头和油焖笋。
他很快就回了个OK的表情包，还是她之前丢过给他的。
她觉得这顿晚饭她得少吃点，回去估计又得陪他吃一点，不过她也挺馋这些春天的味道。至于荠菜，周末有空的话，可以跟他在家做荠菜饺子吃。他说过他会和面，当时她一脸不信的表情，他冷笑一声，说自己十二岁就会了。
孟思远放下手机时，发现她妈正看着自己，“怎么了？点好了吗？”
刘丽萍看女儿，“我看你有情况。”
孟思远有些心虚，“我有什么情况，不是好好的吗？”
“谈恋爱了是不是？”
“你怎么不去摆个摊算命啊，比你上班赚钱多了。”
刘丽萍笑了，“什么时候带给我看看？”
“不要，只是谈恋爱而已。”
“那他人品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看着她妈的八卦欲，她及时打住，“别问了，没谈多久，还没稳定呢。”
女儿虽这么说，但刘丽萍一眼看出，这不是什么年轻人随便谈的恋爱，没多问，只说了句，“我得感谢他，让你心情好，你就能给我点好脸色看了。”
孟思远看着她妈，忽然有些歉意。刚回京州时的她，像是水土不服，屡次的生气，看起来都是有理有据的，但此时抽离来看，当时受伤的感受是真，可她的反应过度也是真。
换作现在的她，也许能处理得更好些，而不是最糟糕的指责与发泄。面对妈妈，却是很难讲出对不起。
“你头上的这几根白头发不能剪掉吗，我给你办个卡，你去做点护理吧。”
知道她的心意，刘丽萍也没拒绝，“好啊。”
孟思远转移了话题，“荠菜你从哪里找的？路上野草都不多，你也是厉害，弄到这么多荠菜。”
“在乡下。这事儿说来话长了，一个朋友带我去的。她是我做姑娘时的邻居，前些时候联系上了。这不天气暖和了点，她喊我去找找看。”
“哦。”
刘丽萍叹了口气，“哎，遇上了村里一户人家出丧。一老头，明明还能治的，但家里没钱，直接从医院拉了回来，在家疼得打杜冷丁，熬了几个月，走了。”
听到这种事，孟思远难受得没接茬。
“我才知道，那什么亚东集团的董事长，真不是人。”
“什么？”
“我听人讲的，当时他们村办了个企业，算是农村的集体资产吧。那什么孙亚东，接手管理了公司，做得不错，大家都挺信任他的。后来搞私有化，按理来说，这是集体的东西，不可能全变成他的吧。但村上人都相信他啊，莫名其妙地签了字，拿到一点点的补偿，就全没了，土地都变成他的了。”
“别看他现在风光，他们村里的那些人，都恨死他了。说人还没死绝，都记着他呢。”
孟思远听完后无言，却是没有太过惊讶，那个年代，营商环境与法条尚未规范，对这种人来说，有太多可操作的空间。第一桶金，靠着剥夺掠取而来。
而被掠夺财产的那些人，很难跳出生存空间的限制。大多数都是平凡人，没了保障，更是无法扛住任何风险。最后这一程，也没有一个善终。
这些过去，很难成为以文字记录的历史，如她妈所言，只有靠活着的人记住。
“有人记住，就是好事。”孟思远说完这话，自己都不信，“还是这个世道太功利了，只会记住成功者，不问来路。如果有机会攀附，还会觉得提过去的事是种扫兴。”
“我觉得人就得有志气，宁可饿死，都不要去攀附那种人。”
看着义愤填膺的她妈，孟思远忽然笑了。在姑姑眼中，她妈是个没用的人。可是，有些东西，比有用，珍贵得多。
李敏同丈夫一道来参加舅舅的生日宴。
场面一如既往的热闹，本城名流几乎都聚集于此，招呼都打不过来。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拿着酒杯穿梭其中。
舅舅有这个实力撑得起如此场面，如同表舅的事情被悄无声息地解决了一样。李敏没有再过问一句，试图忘记那件事。
夫妻俩一同与各色人物打着招呼，场上没有人不会说话、不会演戏，看似无比放松地笑着闲聊，神经却不能松懈。不能说错话，要仔细分辨对方的潜台词，并给出恰当的回应，或是装听不懂地糊弄。
一轮寒暄过后，旁边的何昊忽然来了句，“你看她脸上，像不像肉毒打多了？”
李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王芸，“有点。”
“她旁边的那个姑娘，是她女儿吗？”
“看着挺像的，应该是。”
何昊笑了声，“这种场合，她来就算了，还要带女儿来，是要来当瘦马吗？”
李敏觉得丈夫说话太糙了些，却是无可辩驳，“你说她女儿知道她妈的身份吗？”
“这种事，怎么可能天衣无缝。还有，小孩比大人想象得聪明多了。”
看着那个年纪轻轻，就已经跟在母亲身旁觥筹交错的女孩，李敏喝了口酒，“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何昊脸色微变，“她太贪了。”
李敏看着不远处的王芸，她跟了舅舅多年，在这种舅妈都在的场合，她都敢过来，可见一斑。她深入参与到了生意中，并非具体经营管理，而是更为隐秘的那一部分。
丈夫厌恶于她的贪婪，李敏则心惊于她能将女儿都当成筹码。至于她得到的那些，李敏却很清楚，不是所有人都能付出如此代价。
“待会儿去跟舅舅问好。”
李敏随着丈夫的视线看去，舅舅正在与一个男人讲话，从其言行举止的神态来看，对方应当是差不多级别的人，否则只会场面上一笑，话说多了还会有不耐烦。
见他们聊完，那个男人转身时，李敏却是愣住，并不确定是否是那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她转头问了丈夫，“这个跟舅舅讲话的人是谁？”
“华科集团的老板。”何昊拿起酒杯，“我先去跟他打个招呼。”
李敏嗯了声后，停在了原地没有动弹。
王芸同样看到了肖华。
那样凌厉的眼神，让人印象深刻。觉得熟悉，一时记不起是在哪儿见过的。这个疑问始终盘旋在脑中，记忆往前倒推着，过滤着让她不愉悦的场景，想起侄女的讥讽时，闪过了一个念头。
她也不能肯定，记忆会有偏差，但她可以主动去聊两句。
他很忙，一直有人主动上前与他打招呼，而等到没人的间隙，他放下酒杯，像是要离开的样子，王芸匆忙迎了上去。
“肖董好，想过来打个招呼，没想到您太受欢迎了。”王芸笑着看向他，“我叫王芸，在为孙董做事。”
肖华点了头，“王总，你好。”
“被您这么称呼，实感惶恐。”王芸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觉得您特别熟悉，我们像是在哪里见过。”
肖华不认识她，“是吗，那还挺巧。”
“对啊，好像是在饭店里。”王芸看着他，说出了饭店的名字，笑了下，“应该是那一家，那儿的淮扬菜味道很正。”
那家饭店，肖华当然不止去过一次，但她这一提，他最先想到的，是与孟思远去的那一次。
肖华笑了下，“没有印象。”
王芸立即改了口风，“那估计是我记错了，不管怎样，能有机会认识您，就是我的荣幸了。”
“谢谢。”
他虽然显得礼貌，然而眼神中的冷意让人感到不舒适，王芸也反应过来自己显然是冒进了。对他这样身份的人来说，她这样的问法，不会拉近距离，只会是冒犯。
肖华见她沉默，微点了头，就转身离开。
自作聪明的人，挺蠢的。
晚宴结束，李敏回到家后，倒了杯水，坐在了沙发上。
那个猜测，是八九不离十了。李敏没有想到，孟思远竟然会与自己的老板有关系。可是，又不会有太大的意外。在她的人生选择上，她都是大胆的。
人生说来真是妙不可言，一个从未想过找有钱男人的她，却是找了拔尖的一个。
李敏不认识她的老板，却是能知道，这样一个白手起家、做到如此体量的人，会有多大的人格魅力。
她忽然拿起手机，打开ins，点进了孟思远的账号。
果然，多了两条新贴文。
一条是定位于新加坡，风景与精致的美食照；另一条是食物，从摆盘可见，是自己做的，而分量，是两个人的。
这样的频率，于她而言，是很高的。
谁都会有炫耀之心，与那样的男人在一起，又怎么会忍得住不分享。记录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可见她内心的喜欢有多深。
独坐许久后，李敏点开微信，给她发了信息：这周日天气挺好的，要不要出来散步？

第54章
孟思远第二天上班时，才看到李敏给她发的信息。
昨晚回家后，就煮上了一锅豆粥，她正在给马兰头焯水时，他就回来了，还带了卤鸡爪和鸭舌。
整个晚上，她几乎没空碰手机，也不想碰。
看到李敏的邀约，她心动了下，像是回到了大学时代。不是吃饭逛街，是散步。散步意味着是纯粹地聊天。
很开心能有这样的机会，她当即便应下了。
气温回升，周日午后，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李敏到得早，坐在街边的咖啡店里，看着玻璃窗外的街景，不知她会如何过来。
窗外一人骑着自行车，忽然停下，推着自行车停放在指定的停车位上。落完锁抬头时，李敏看见了她的脸。
她穿着件风衣，配牛仔裤和球鞋，斜挎了个lululemon的包，颇为洒脱的打扮。
孟思远看见了咖啡店里的李敏，笑着向她招手，再急忙快步走进店里，“抱歉，我来迟了。”
“没有，你怎么骑自行车来了？”
“我坐地铁过来的，发现离这儿还有一段，我懒得走，就骑了辆共享单车。”
“你怎么这么朴素。”李敏笑了，“你要喝什么，拿铁吗？”
“不用啦，这周喝太多咖啡了，今天要断一天。”
“好。”李敏拿着包站起身，“走吧。”
走到外边时，孟思远才想起将手中的纸袋递给她，“对啦，我去旅行时买的纪念品。回来后工作太忙差点忘了，刚好今天带给你。”
李敏打开看了下，是一个玩偶与冰箱贴，“好可爱，我回去就贴在冰箱上。”
“你喜欢就好。”
“看你玩了好多地方，我准备暑假去欧洲，可以借鉴下你的行程。”
“好啊，回头给你攻略，你带小孩子去吗？”
“对的，欧洲太远，只能暑假去。平时只能去近点的地方，这个月准备带他去新加坡玩，你有什么要买的，我可以帮你带。”
“不用啦，我没什么要买的。”孟思远想起美味，就忍不住想推荐，“新加坡好好吃的，好多小店都很美味，不过我觉得物价还是有点高的。”
李敏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美味值得。”
“到都到了，钱怎么能不花。”孟思远忽然好奇地问了她，“带小孩出去玩，大人是不是很辛苦？还是习惯就不累了？”
真是个幼稚的问题，李敏笑了，“怎么可能会不累呢？那可比在健身房锻炼累多了。”
“那带小孩出去会很开心吗？”
“没有，会有很多糟心的时候。但是，那些开心的时刻，会让你觉得值得。”
“陪着他去各种地方，用他的视角看世界，也是不一样的感觉。”李敏停顿了下，“孩子，会让人体验到无条件的爱，会让人想不顾一切地保护他。”
孟思远印象中，她上一次听到这话，还是好几年前，一个同学跟她说，是朋友家的德牧让她体会到了unconditional love，心都软了，幸福感爆棚。然而德牧只会有一个最爱的人，见到主人，它的爱会更多。缺点就是贵，养了快十年，花了二十万刀。
当时她被昂贵的费用震惊，记到现在，心想着，要体验一把，也太贵了吧。不过她从不追求无条件的爱。
孟思远看着她脸上的幸福表情，忽然很羡慕她的小孩，“这种感受，很珍贵的。”
“你会想体验吗？”
“不想。”觉得回答得太干脆，孟思远想了想，“就是完全没这个念头，觉得生活中多一个小孩是件无比可怕的事情，会干扰到我自己的规划。”
“工作的规划吗？”
“算是吧。”没有做到的事，孟思远不会跟人说，她觉得自己的工作可以再上一个台阶，“而且养小孩多贵啊，我可不舍得花那么多钱。责任很重，我没那么想承担。”
李敏点了头，“责任是很重，有那么一丝的不情愿，都不要轻易选择。”
孟思远笑了，她的朋友，是不会说出你试试呗，生下来就喜欢了这种话的，“好。”
“你回京州，你爸妈有没有烦你，在这些事情上催你？”
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爸妈，孟思远一时有些恍惚，是啊，除了肖华，谁都不知她的真实家庭。而李敏，是自己最不想让其知道的人。也一直瞒得无比成功，保护着她的自尊心。
她见过李敏的家庭有多幸福，爸爸对女儿有多好，而自己那样不堪的父亲，让人知道了，又是多大的笑话。
她爸昨天突然联系她，问她在什么公司上班。她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估计没什么好事，没有回答，就说在一家小公司里打杂呗，问他要干什么。他过了许久，才回了说，我给你介绍个销售的工作，做销售才能赚钱。
她当场火气就往上冒，忍住了回击的冲动，发了信息给她妈，提醒她妈，如果她爸要来问她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讲。
寻常人被父母催婚的苦恼，她倒是很难体会到。
“没有，他们挺穷的。就算我结婚，他们又不会给我什么钱，也没什么资格管吧。”孟思远笑了，“我太俗了，张口闭口就是谈钱。”
“没有。”
“我之前还跟我妈讲呢，给我补办个三十大寿，把前些年随出去的份子钱都要回来。最好是限定一家只能来两人，不然我还回不了本呢。”
李敏摇了头，她总是如此古灵精怪，“那你这生日过完，就恶名昭彰了。”
“这有什么，钱到手才是真的。”
“那我不随份子，给你买个包当迟到的礼物，好不好？”李敏看向了她，“你曾经想要的那个包。”
孟思远没想到她还记得，面对好友，却是说不出谢谢你记得这种肉麻的话，“不用啦，我不想要了。就我身上这个挺好的，很轻，还很能装。”
“为什么不想要了？”
过多的解释显得自己很装，她笑了下，“那款式都烂大街、人手一个了，就不想要了。”
反复的升温降温，伴随着雨，让人苦恼于冬天何时走。而今天，晒着大太阳，看着旁边花丛里抽出的新芽，以及不知名的小花，真有了春天到来的征兆。
孟思远觉得这儿的散步环境不错，看着附近的建筑楼有些熟悉，“这是哪儿啊？”
李敏哑然失笑，“这都忘了？你学校啊。”
“哦，忘了也正常，就没怎么在这校区呆过。”
“要进去吗？”
“要申请什么校友卡的吧，懒得弄，也没什么好逛的。”
“你这嫌弃都太明显了点。”
孟思远笑了，忽然跟她分享了从前的趣事，“你知道吗，我以前留学时，遇到同学，问到彼此是哪儿的人，我说就京州的。对方还旁敲侧击下，问我是不是隔壁学校的。我直接回了句，不是，考不上。”
“不都差不多嘛。”
“到哪儿都脱离不了鄙视链呗，区别就是怎样把装逼展现得更高明点。问家庭背景和学历都算是明着的，会聊兴趣爱好，和各种小众的东西，来判断你的反应。”走在大学附近，像是被拽入了旧时空中，孟思远忍不住刻薄地吐槽着，“真挺无聊的，跟男人比那玩意儿大小有什么区别？后者还更节省时间，直接掏出来就行。”
李敏大笑出了声，她还是那样的真实而无所顾忌。这一瞬，让自己都有种抽身的脱离感，那些名利场，就像是脱了裤子在比大小，“完了，你这太有画面感，我忘不掉了。”
孟思远耸了肩，“当然，我笑别人是傻B，别人觉我应如是。”
“人这种动物就这德行。”
“不过那时我也挺蠢的，很想证明自己。”路过学校东门，孟思远向里看了眼，就继续前行，“现在觉得，只要挑自己喜欢的人，一起玩就好了。”
“是的。”李敏看向了她，试探着问出了口，“看起来你现在是有喜欢的人了？”
孟思远想，她表现得有这么明显吗，被她妈一眼看出，也能被李敏一眼看出吗，是不是因为她们都是曾经最了解她的人，她毫无防备地问出了口，“你怎么知道？”
“你比刚回来我第一次碰见你时，开心得多。”李敏甚至认为，此时的她，与大学时的她，也没多大的差别。不知是不是自己心老得快，有时都会觉得这种心无城府，是种不成熟，“他是个怎样的人？”
孟思远从未想过用一个具体的答案去概括抽象的感觉，总觉得细细列举出每一点，显得很俗气。这一刻的不知如何形容，隔着这好几年的距离，她才理解了，为什么身旁的李敏，当初没有分享与她丈夫的恋爱。
只是那时的自己不明白，最好的朋友间，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分享。
“就一个挺普通的人。”
“能让你喜欢的人，肯定就不普通了。”
“也不是，就看怎么定义吧。他有缺点，也有长处，可能就长板非常突出。”孟思远挺认真地说，“我身上肯定有他欣赏的点，我就挺普通的，他怎么就不是呢？”
李敏听后一时没回答，正好此时右转过马路，走到另一条街上后，她才开了口，“你说得对，人就是要互相欣赏，才能长久。”
“对的。”
李敏看着她脸上浅浅的笑意，忽然开了口，“你知道吗？高考完出分数后，我很羡慕你，考得很好，能上一个挺好的学校。”
孟思远停下了脚步，看着她，有很多想说的，但没有开口。
“后来你去留学，我也很羡慕。但我也很难过，觉得你不会回来了。”李敏鼻尖一阵酸涩，即使早已准备，可说出口时，当初的绝望与无奈，还是会寄存于记忆深处，再刺伤一遍自己，“没有提前跟你说我要结婚，是怕你看不起我。”
孟思远的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却是一句话都讲不出，只能摇着头。
“我觉得，我不能像你一样，那么勇敢，什么都靠自己。”
李敏也落了泪，再也说不下去。她说出这些，是真心，也会明白，她们不会再回到从前。那么的亲密，亲人缘于血缘的牵绊，她们曾是自己选择的家人。
也直到这一刻，李敏才彻底体会到，她到底失去了什么。毫无保留的真心，最深的袒露，无条件的理解，永远不会再出现在她的生命中。
到如今，身边无一人理解她。
生命中的一些时刻，很难不觉得，这是另一种无奈的绝望。
孟思远控制不住地哭，她觉得自己很卑劣。她清楚李敏当时工作的不如意，可她的关心远远不够，只顾着自己出国的事，怕申请不上好学校，谁都没有说。她好自私，如果她不为了那点自尊心，将她的计划说出来，李敏会不会多一个选择。
另一个选择不是不好，而是选项太少。
而她，这些几乎要让她感到窒息的内疚感，都说不出口。更难以开口承认，我嫉妒过你，不敢再主动联系，是觉得自己比不上你了。
李敏尚能坦诚地讲出，而她，怯懦到不敢面对，自己有过那么阴暗的一面。
哭得停不住，孟思远忽然抱住了李敏，如年少时的她们一样，毫无间隙。曾经的自己，会考试失利，抱着她痛哭，将眼泪鼻涕全部都擦在她的校服上；那样没有安全感的自己，可以躲在她温暖的家里，渐渐安定下来。
她好糟糕，为什么要让虚荣与自尊，搞砸一切，弄丢了朋友。
在哭到抽泣的时候，平常厌恶以有用为标准来交友的孟思远，也会想着，希望自己能更有用些。朋友有需要时，她能帮上忙。

第55章
孟思远与李敏度过了愉悦的半天，她们分享着彼此的生活，年纪增长，交流着彼此对生活的感受。
也只是一下午，她们没有约晚饭。有孩子的人，好像在时间安排上，总是要先被占去早晚留给家庭的。
孟思远挺理解的，这几个小时，对好友的失而复得，她已经挺满足的了。她有察觉到彼此不再能如年少时一般全然敞开心扉，不可避免地有保留与选择性分享。但慢慢来才是正常的。
分开后，孟思远去吃牛肉粉，加了一两锅贴。她吃完后再坐地铁回去，家离地铁站不太近，下来后准备步行回家。
刚刷出站，她就收到了肖华的信息，问她在干什么。
他不在京州，又出差去了。相处久了，会有很多默契，看到这句话，她就问了他，有没有空打电话？
而下一秒，她正从包里拿耳机时，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戴上了耳机，率先问了他，“你在干嘛？”
肖华结束了工作，刚回到酒店，距离晚上的饭局还有半个多小时。这场饭局不轻松，一顿大酒免不了，就忽然想给她打个电话。
“在酒店，一会儿去吃饭。你晚饭吃了什么？”
“吃了牛肉粉和锅贴。”
孟思远走出地铁站，天已经彻底黑了。夜里也没了那么深的寒意，路上灯光明亮，散步很舒服。
“我跟你说，我今天好开心呀。”
下午的谈判并不顺利，听到她欢快的语气，肖华无声地笑了，“怎么了？”
“就是......算是一种失而复得吧。”孟思远看着夜空，城市光污染严重，都看不到星星，“就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中间断开过联系，现在我们和好了。”
感觉说和好也不准确，但她一时也没有想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为什么断开联系？”
“我出国留学，她结婚生子。那段时间的生活重心不一样，就渐渐没了联系。”
“那为什么和好了？”
他这人，跟他讲事情，他会下意识试图搞清楚整个链条，孟思远耐心回答了他，“我回京州后有见过两次吧，她早几天约我今天出来散步，我们聊了挺久的。”
“那你回国后，她为什么没有联系你？”
孟思远内心吐槽他不懂友情的复杂，“之前跟她有点误会，我觉得谁都有点好面子，不想去主动联系吧。”
“前两次见面没有聊吗？”
“时机不对吧，那时候我也不太......真诚？”
肖华皱了眉，这个逻辑在他这行不通，当然，他得到的信息太少，判断也很武断。人总有一念之间，心随境转，保不准就是单纯地和好，是他不太容易相信任何话，不符合逻辑的行为，总会让他多想下。但他还是不喜欢她的这句回答。
“没有人比你更真诚。”
听着他有些低哑的嗓音说出这句话，孟思远笑了，下意识否认了他，“我哪有。”
“不要怀疑自己。”
肖华本还想说，让你怀疑自己的人，都要保持一定的警惕。形形色色的谈判中，反复的施压，甚至是打压，就是种手段。
但他还是没说，此时她的开心是真，至于逻辑，不重要。
“我不会的啦。”面对他，孟思远就会变得很坦诚，“我觉得，有时候，太高的自尊心，和嫉妒心，特别不好。”
“嗯？”
“这样会在关系里造成隔阂，是自己的问题，就会让一段关系毁掉。”
“这些是不好，需要去克制的。但还有种可能，是这个人激发出了负面情绪。”
孟思远想了想，的确是，当然不是用在李敏身上，“是的，人只能要求自己嘛。”
“你怎么觉悟这么高呢？”
“怎么，你不是吗？”
“不是。”肖华笑了，“我懒得检讨自己。”
这种大实话，他就直白地说出了口，孟思远却是赞同了他，“那我得学习你。”
“你可学不来。”
孟思远切了声，就跟他分享今天自己闹的笑话，“今天下午在我学校附近那一片散步，我竟然都认不出来，不过景色真不错。”
“跟追你的男生，在那散过步吗？”
孟思远无语，他这想象力还挺发散的，纠正了他，“我大学不在这个校区。”
“那在哪儿，下次我带你重返旧地。”
“你有病。”孟思远骂完就笑出了声，“你晚饭又是饭局吗？”
“对。”
肖华内心嘲讽自己变得对人有依赖，在一件没那么想做的事情前，她不在身边，他会想听到她的声音。
他忽然问了她，“我回来后，去我家？”
这些天，他一直呆在自己家，自己家中多了他的衣物，以及好几个打火机。
孟思远对他家的书房是挺感兴趣的，“你家离公司远，上班得早起。”
“又不是冬天了，早起很困难吗？”
孟思远气笑了，知道他在逗她，她也不是好惹的，“怎么，天热了，你就不行了吗？”
肖华刚讽刺完她厚脸皮的赖床，转头就被她给气到了，却是没被她绕过问题，“那你周末住我那儿去。”
“行。”
“要我教你游泳不？”
“可以啊。”她答应完又有些犹豫，“其实我小时候学过，但没学会。”
肖华笑出了声，“真笨。”
“跟笨蛋在一起的人，也聪明不到哪去。”
“多好，内部消化。”
跟她聊了好一会儿后，肖华才挂了电话。
在京州，结束饭局，回去后就能抱着她。那种安心的感觉，让人上瘾得很快。而在世间所有的成瘾物质前，人的自制力，不值一提。
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在别人身上寻找安心感。毕竟将这种精神性的东西，寄托在别人身上，很危险。
肖华看着窗外，华灯初上，无尽的繁华之中，他有点想她。
到这个位置，拥有了很多自由，但也会失去一些自由。越往上，越要低调而谨慎，事要做对，话不能说错。不合时宜的真话，永远不能说出口。
摊子做大了，总有一干人要吃饭糊口，责任很重，人是无法做自己的。
他早已习惯了如此。
虽然危险，可体会了这种安定感，绝对的安全，都是索然无味的苍白。
控制一个人，不是限制，是预判。对方的行为、对事情作出的反应、不同境况下的思想，都在自己的预料之中。
她不是他，她身上有太多的美好。而最为光亮的那一部分，他想私藏。
他想让她变成他。
工作日，孟思远上午才临时得到通知，原定于明天上午召开的市场部会议，被调整到今天下午进行，这是各市场部管理层向老板做汇报的会议。
她匆忙整理了新业务进度的回报，这两周来，她只跟上司胡志峰进行过汇报。他看了说可以，让她接着推进。
新业务之初，她只用了组里的两个同事，摸索着作出第一版的方案。
下午，部门几个副总监及她与上司参加会议，地点安排在小会议室中。老板难得迟到了五分钟，风尘仆仆地进来，像是刚出差回来、直奔公司的样子。他话不多说，坐在座位上后，就只说了句开始吧。
胡志峰汇报完后，老板没说什么，点了头，下一个就是自己。
孟思远见他低头翻阅着自己的方案，看不出他的表情，她当然不会问什么，照常按着准备好的思路汇报着。
而讲到一半时，他抬了头，看着自己，沉默地听着，并没有打断自己。她却觉得他的反应不对劲，但容不得她想太多，只能继续讲下去。
结束后，老板一时没发话，也没点头示意下一个。同事们的目光也有意无意地聚焦在她身上。
手上是她的方案，肖华合上后扔到一边，“这半个月，你没有跟我汇报过一次。觉得没必要，是吗？”
孟思远愣住，他这一句，她没有任何借口可以找。心中很慌，却仍是装着淡定，“抱歉，是我大意了。”
“你是等我着定时来问你进度吗？那拿的工资要不要分我点？”
当着同事的面被大老板批评，算得上丢人。面对这明显的嘲讽，孟思远微低了头，没有回答。更是知道，是自己的方案出了问题。
肖华看着她，她的方案，在路径上有偏差。这个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她及时定点回报，他给出反馈，就能立即调整了，而不是在耽误时间。
他看重这个新板块的业务，交给了她。这个板块她只要能做起来，后期市场部一拆为二，让她升上来。如果她有能力将旧业务接手，那也不必拆分了。
不知她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没有跟他汇报，大概率就是跟胡志峰汇报了，但肖华绝不会去怪胡志峰。
此刻肖华对她并不满意，她像是认不清现在自己的位置。
更何况，新业务的开拓，并不容易。
新业务的新，是做事者的思维与行为方式上。转型风险之大，他没指望过能立竿见影地平稳过渡。
市场很残酷，多少人因其基因中根深蒂固的思维方式、及决策上的路径依赖，从迅速崛起到陡然衰落，用不了多久，陨落后哀叹曾经阔过的大有人在。
旧产业旧事物必须被淘汰，任何转型都需要流血，血就是资本。于一些公司来说，是无力抵御风险；而对华科来说，是要转变思想。
这个问题，本质上绝不是一份方案没做好。是她的站位没有调整。
肖华冷着脸，问了低头的她，“这个业务，你能不能做？不想做，可以给别人做。”
孟思远抬头对上了他的眼神，工作中他的眼神毫无温度，可不论如何，他没有当场换人，她看着他的眼，“我能做，很想做。对不起，是我的失误，没有向您及时汇报，耽误了进度。”
肖华点到为止，没有再看她，“下一个。”
孟思远第一次被老板当众批评，无法做到云淡风轻地不在意，尴尬到觉得有些如坐针毡，半走神地听着其他同事的汇报。会议结束后，她就站起身，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无暇理会，拿着电脑走出会议室。
回到办公室后，她吃了颗巧克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件事，他那一句话，就让她意识到了，是自己在自作聪明。
老板明着发过话，新业务向他汇报。而她，以为多一道程序、仍经过上司，就能让自己显得守规矩，主观意愿上并不想于上司夺权。
这在老板看来，是自保，是避免冲突，是不想做好业务。从结果而言，也确实是。估计方案还是方向性的问题，毫无疑问，这就是她犯的错。
孟思远内心十分懊恼，怎么刚接手如此重要的新业务，就翻了这么低级的错误，最基础的工作有回应都没做到。这么一反思，她倒是能安慰自己，被骂两句，已经算轻的了。
她还是叹了好几口气，她是人，不是机器。一个私下跟你聊天还算得上甜蜜的人，转头就毫不留情地训了她。虽然做错事不被训，她会觉得更难受，但这种尴尬，也不好受。
总之就是，此刻她完全不想见到他。
不过就多想了这一会儿，孟思远就打起精神做事。他没有给出意见，她还是自己先修改一番，再去向他汇报。
已将近五点，必然要加班了。
肖华回到公司后，事情排着队在等他，处理完时，已经是七点多。
她没有来找自己，也没有收到她的邮件，意味着她还没下班。他站起身，直接走去她的办公室。
还未到门口时，他就看见她办公室里的灯光泄了出来，落在过道上。走近时，感到了空气的流通，应该是她开了窗，在通风。
肖华走到门口时，她并没有发现自己。她正低着头在看文件，兴许是有些累，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拿着笔。
他倚靠在门上，没有出声，就这么看着她。
只有他们俩，头脑中的时空发生了颠倒。一阵风吹过，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伸手去捋时，给他一种她正在高中上晚自习的错觉。
风有些大，孟思远抬起头要去寻发绳时，就看到了门口站着的他。他正看着自己，她的心倏然漏跳了下。
当他向自己走来时，她却忽然感到尴尬，不知以哪种身份如何面对他。没有旁人，她也没有开口打招呼。
肖华扫了眼她面前的纸张，“还在做方案？”
“对。”
肖华拉开椅子，拿过纸张文件，坐了下来。他扫了眼，桌上一时没见到其他笔，他从她手中拿过钢笔。他将文件翻到第一页，低了头开始看。

第56章
对面的他，低头专注看文件时，眉头是下意识微皱的。他做事极为专注，不跟她说话，也不看她一眼，一页页地翻着迅速浏览，像是完全察觉不到她的存在。偶尔用笔标注，他力道颇大，在纸张背面留下一道印痕。
孟思远好像也无需考虑如何面对他的问题。他往那里一坐，沉稳的气场，就让人跟着迅速进入工作状态，毫无杂念。她没有说话，拿过他翻完的纸张，看着圈出的地方，细想着原因。
不会等着他解答，问也只能问出经过思考的聪明问题；就算没觉得有错，但她必须将自己的逻辑讲清楚。
孟思远都还记得，刚毕业工作时，一旁同为实习生的同事，估计想表现自己的好学，主动向高一个级别的领导请教问题。早忘了提出什么问题，当场就被那个领导训斥了句，提这种不经过大脑思考的问题，你不会觉得自己很可爱吧？
骂的是别人，当时的她却一同尴尬了，她的水准也没高到哪儿去，顶多是胆小，只会问mentor，而不是领导。印象实在深刻，她那时就引以为戒，不要提蠢问题。
下午的会议上，肖华只大致扫了眼，此时仔细看了遍，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时，他就看到离他极近的她在认真看着文件，她下意识地咬着嘴唇。而她像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目光，看向了他。
肖华没有多说什么浪费时间，“来说下问题。”
孟思远的神经高度紧张起来，“好。”
他一个个问题地同自己过着，高密度的内容输出，业务逻辑极其清晰。几乎没有任何的表情与语气，显得严肃而强势。然而她却丝毫不在意这种表象，她只在乎他的输出与逻辑，自己同样是如此，太过专业地讨论工作时，没了上下级的分别，只有逻辑是否行得通。她自己没做什么语气管理，会直言不讳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是他俩第一次谈论工作，孟思远很微妙地发现了他在谈论业务时，甚少使用命令来敲定一个决策，说服他人，几乎是刻在他本能里的东西。
身份与位置都是表象，重要的是一个决定、一份协议、一笔交易能落地实行。过程中必然有坚持与妥协，而动用逻辑和策略，说服他人，是一种必然的手段。
如果不是足够坚定，就会在无形中被他牵着走，然而对于自己不认同的点，孟思远还是无法轻易让步，“我认为在这个点上，你的逻辑行不通。”
肖华看着她，“哪里行不通？”
孟思远从桌上随手抽了一张纸，正面是废弃的方案，她翻转到背面，再拿过他手中的笔，简要列了关键结点，讲述着自己的思考路线。
人的本性可以算得上是不喜欢被否定，然而在肖华这，他对自己足够自信，若能将他说服，他对这个人都会多一分欣赏。一味的顺从与毫无自己的原则，根本无法得到他的尊重。
与平日相处时甚为柔软的她不同，工作中的她几乎是毫不退让。她很聪明，知道即使面对的是老板，她也不该退让。这是她的业务，她必须负全责。
他敏锐地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不同的是，他们最为相同的那一部分，被她藏得很深，可能她自己都尚未察觉到。
自己也会有盲点，在矛盾的这一点上，肖华认同了她的想法。那一瞬，他看到了她眼神中藏着的得意神情，甚是可爱。上一秒还是专业而强势，下一秒就幼稚地表现出赢了他的开心，搞得他也想幼稚地捏疼她的脸蛋。然而他的职业感，让他没有表现分毫，继续推进着下一个问题。
夜晚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那扇窗依旧开着，与敞开的门流通着，为屋内换来新鲜的空气。办公桌前的男女在讨论着工作，女人时不时地在随手找来的白纸上简单地记下几笔，男人看着她的记录，又补了一个重点提醒她。
他们看起来极为有默契，配合感极佳。然而若是不知情者误入了这间办公室，看着彼此说话时的强势态度、面无表情的冷漠口吻，毫无亲和力可言。还只有专业问题的讨论，一句闲聊都没有，甚至笑容都欠奉，心中已下了判断：他俩有矛盾。
主要的问题讨论完时，孟思远内心松了口气，跟他工作挺累的，大脑疯狂高速运转，必须随时跟得上他，是脑力，也是体力活动。
她瞄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时间，颇为高效，一个多小时，就初步搞定了。当然，她事后的工作是大量的，这一份方案，几乎大半都要重做了。
卸了力后，人没了紧张感，反应都有些慢。她没顾上跟他说话，收拾着散落在桌面上的纸张，整理了摆放在面前后，工作的惯性仍在，又顺手解锁了电脑。
肖华起身去关了窗后，回来就见她对着屏幕，在敲击着键盘，像是将他无视了一般。
“你不吃晚饭？”
孟思远抬起头看他，“我想把刚才的重点记一下。”
“走吧，忘了就问我。”肖华看着她，“我今天只吃了一碗面，陪我去吃点东西？”
他都如此开口，她没了拒绝的理由，点了头，“好。”
孟思远关完电脑，拎了包起身时，他已经帮忙拿了她的大衣外套递给她，她从他手里接过，“谢谢。”
见她如此礼貌，肖华没说什么，跟在她身后关了灯。出了办公室，走在没开灯的过道上时，他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如往常那样与他十指相握。
在光线甚弱的过道里，一对衣着正式而光鲜的男女牵着手，却是没多少表情。
快走到楼梯间时，她甩开了他的手，与他拉开了距离。彼此一句话都不讲，只像是单纯的老板与下属。
一路无言地坐上他的车，系上安全带后，孟思远就拿出手机，打开记事本，刚才讨论得很深，有些一闪而过的念头，就算无法落地，也最好是在遗忘之前记下。
肖华开着车，扫了眼旁边的她，她埋头看着手机打字，一句话都不说，“你有水吗？”
“有。”
被他这一说，孟思远才反应过来，自己有点渴，刚刚一口水都没喝。她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幸好还有半杯水，拧开后她喝了几口，等到下一个路口等待绿灯时，她把水杯递给了他，“温的。”
杯子不大，肖华两口就喝完了杯中的水，她接过杯子时，他顺势抓住了她的手，“生我气呢？”
“没有。有点累，不想说话。”
交通灯由红转绿，肖华松开了她的手，“你是不想跟我讲话。”
他这么直白地说出口，孟思远的确没那么想跟他讲话，也没法否认。她没打开手机，窝在座椅上，“我想休息一下。”
“行，到了我喊你。”
孟思远没有心大到睡着，她没有生气，就是心中有那么点别扭，也没多少胃口吃晚饭。闭上眼歇息着，在黑暗中感受着他平稳的车速。而车速减缓，经过一个下坡后没多久，车就停下了。
她睁开了眼，已位于地下车库中，刚要去解开安全带时，手却再次被他拉住。她下意识向他看去时，脑袋就被他的手捧住，他的吻落了下来。
像是极为不满她刚才的沉默，他的吻带着十足的侵略性，不容拒绝地侵占着全部的她，唇舌与她交缠着。又像是在试探她，一遍遍地试着她的反应。
而当她喘不过气，轻咬他的舌尖时，他终于放过了她。没那么急切，有了耐心，温和了些，用吻在细细地哄着她。
他们的接吻声弥漫在昏暗的温暖车厢里，像是躲在世界的角落里，偶尔过往车辆的灯光在他们的脸庞上一闪而过，却是增添了躲藏的真实感，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许久之后，他的唇离开了她，手却没有放开她，将她半箍在怀里。
此时，肖华终于做了他刚才在办公室里就想做的事，用手捏了她的脸蛋，还没用力，就听到了她喊疼。他总觉得她的喊叫，像狼来了里的孩子。
孟思远有些不高兴，都觉得他有报复的嫌疑，“你干嘛捏我，疼呢。”
“觉得你太可爱了，不行吗？”
他这忽然一句算不上情话的夸奖，真实到还加个反问，搞得孟思远都不知作何反应，“谢谢。”
“你今天跟我说谢谢上瘾是吧？”
“人不该有礼貌吗？”
“表示感谢用一句谢谢就够了吗？”
孟思远气得锤了他的胸口，“那要不要我发个红包给你？”
肖华笑了，捉住了她的手，“那我可不敢收，可不是什么钱都能挣的。”
“还有你不敢挣的钱。”
“当然。”他亲了她一口，“知不知道，在一些地方，你想赚别人的钱，别人想要你的命。”
她下意识反驳了他，“我又不想要你的命。”
他轻笑了声，没有讲话。
这样的沉默搞得她都在胡思乱想，难道他真怕她谋财害命？那也太看得起她了吧，她要有这种本事，哪里还用得着上班被老板骂。
肖华揉了她的头，“走吧，带你去吃饭。”
孟思远没想到他带她来吃西餐。
楼层颇高，夜景一览无余，被服务生引至窗边的位置，视线更无任何阻挡。灯光柔和，桌上燃着一小只蜡烛，增添了暧昧的氛围。
像是一场约会，然而却是临时起意。她穿的是oversize的毛衣，而他脱下外套，里面同样是件毛衣，灰色的。
她没想到他点了酒，的确牛排配红酒挺好，但他们基本上没一起喝过酒。
翻到甜点页，肖华点了巧克力蛋糕后，就将菜单合上递给了服务生，“就这些了，谢谢。”
“好的。”
服务生走后，孟思远问了他，“怎么忽然想喝酒了？”
“这趟出差，事情谈得没那么顺利，很想喝一杯。”肖华看着她眼中的关切，“你要陪我喝一点吗？”

第57章
孟思远会喝酒，甚至酒量还算不错，点了头，“好啊。”
“为什么不问我哪里不顺利？”
此时已是两人私下的相处，孟思远不知他为何忽然提到工作，“你这是商业机密，我可不想问。”
肖华看着她，“我们之间，没什么不能问的。”
没有等她回答，肖华就自顾自地说了这趟行程，“其实不算是我的事，帮一个朋友的忙，你上次见过的。”
他这句话，让她不由得问了他，“哪一个？”
“年纪较大的那个，还记得吗？”
孟思远点了头，“有点印象。”
“简单来说就是，他看中了一家公司，称之为A。A公司的股价在跌，他想收购一把。私人恩怨，他想把A公司的管理层换掉。A公司股权高度分散，第一大股东是一家国企，第二大股东是管理层。大股东各方面的投资都有，只做财务投资人，当时的一把手与A公司的老板私交甚笃，很容易建立信任感。这些年，老板一直有着绝对的控制权。”
他的讲述简单，只交代了利害关系，却让她听得入神，“那这个控制权并不绝对。股价下跌，购买股票是个合规合法的行为。”
肖华点了头，“可股价下跌，这块肥肉不会只有一个人发现。已经有另一家国企，与两家公司，陷入僵持之中。他去凑了这个热闹，很不理智。”
有些信息，他不讲，她也能大致猜出些什么，“那他现在是遇到点麻烦，你帮忙把他摘出来吗？”
“是的。”
明明之前还告诫自己不要多问，可是，孟思远却微妙地感知到，他在向她敞开一扇门，她并不抗拒走进去。她也会有好奇心，很多时候，人无法利弊均衡，是被本能驱使着迅速作出决策的。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你在这件事里应该没有利益牵连。”
她直接问出了本质，肖华没有瞒她，“我们之后会一起做点事。”
此时孟思远自然不会问他是什么事，倒是仍对他讲的这件事有好奇，“股价下跌到让人盯上，那A公司管理层为什么不进行股票回购？”
“大概在等着跌的更多，用更低的价格买更多的股权，回购会使股权止跌。”
孟思远笑了，还以为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结果竟然是如此简单的想少花点钱，“那A公司老板，是不是会彻底失去控制权？”
“会，管理权放下，再给他个好听的职务。”
此时上了酒，蜡烛的火焰轻微摇晃着，透过玻璃酒杯看去，就像是日暮时分掉在海面上的落日。在餐厅靠窗的一隅里，红褐色的液体都显得无比魅惑。
孟思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的夜景，才有些放松下来。
曾几何时，她也有过夜晚独酌的日子。买一瓶不贵的酒，回家后倒半杯，再加许多的冰块，稀释浓度当克制。边喝边想事，工作上的利害关系，上一个层级的权力斗争......有时还会再加班一会儿。她倒是不会去Bar，那里的酒不便宜，也是种时间上的奢侈。
现在她喝着远比那时贵的酒，看到的景色也不一样。此时成熟到不会有多少分别心，只分开心与否，以及是否愿意。
肖华看着她，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他就莫名想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没有说话，浅酌了一口酒。
孟思远收回视线时，就发现了他在看自己，被她发现了也是毫不掩饰地直视，盯着她，却是一句话都不说，搞得倒是她有些不好意思，“你看我干什么。”
“不能看吗？”
“不能。”
肖华笑了，“是还在生我气吗？”
她这刚差不多忘了，就又被他提起，但孟思远还是纠正了他，“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不要把我想的这么不成熟。”
“我不认为这是不成熟的表现。”
“我承认，有那么一会儿，我是有点情绪，但我也没那么娇弱。”
肖华直接问了她，“那如果有下次，你有情绪时，我能做什么，让你感觉好点？”
他这问得一本正经，倒是孟思远忍不住笑了，撑着下巴看着他，“怎么，你都在盘算着下次怎么骂我了吗？”
肖华耸肩，“咱把规矩讲在前头，不然万一你突然把我给踹了，怎么办？”
“有法律效应的合约都可以违背，口头的规矩更没什么用啊。”
“的确，那只能看你良心了。”
孟思远瞪他，明明骂她的是他，还搞得自己这么委屈。资本家装委屈，目的明确，为了拿到更大的好处。
但她还是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他，“你抱我下就好了。”
他出差时，她最怀念的，好像是他的拥抱。她从不需要他的保护，只喜欢依赖地窝在他的怀中。那样踏实的怀抱，能将她内心的不安与恐惧驱除。
肖华听着她如此简单的要求，心一下子变得很软，他答应了她，“好。”
酒精的感觉十分不错，牛排还未上，一杯酒就已经被她快喝完了，她才察觉到他没怎么喝，“你怎么不喝？”
“才想起来，我要开车。”肖华看着她，“你也不想要我让司机来开车吧？”
“好吧。”
牛排配红酒，十分美味。
大晚上的巧克力蛋糕实在是罪恶，尚有理智的孟思远还是选择了打包，内心想着一定要让他分一半吃，不能就她一个人胖。
一个对道路没多少感觉的人，回去的路上，她跟他聊着天，却愣是没发现车开去了他家。看着车开进地库，她才问了他，“怎么来你家了？”
“忘了，自己开车就习惯性回家了。”车停稳后，肖华转头看了她，“去我家坐会儿？你想回家，我再送你回去。”
他话说得好听，她也没法做恶人，“行吧。”
这趟来他家，孟思远没了那么的拘谨，进去后就提着蛋糕放进冰箱里，顺手倒了杯水喝，要出厨房时，忽然发现了料理台上的牛油果油。
她笑了，当作没看见，也不会讲什么。
出来时没看见他，毕竟他家有点大，不像她家，就那么两个地。她没有找他，径自走去了书房，上次只是走马观花地大致看了遍，这次来可以挑本书看。
肖华从卫生间出来后，没在客厅见着她的身影，就去了书房，她果然在。
听到动静，孟思远转头看了他，“不介意我直接进来吧？”
“你觉得会吗？”
“万一呢？保不准这里有你隐私什么的，我不能看的那种。”
“比如呢？”
“比如你写给初恋的情书什么的。”孟思远看着他，“我也没法跟你生气，但心里会憋屈。”
见她吃醋，肖华笑了，“的确有，不方便给你看的东西。”
孟思远皱了眉，“什么东西？”
“你要看？”
“你不方便就算了，我什么时候强人所难过？”
肖华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了个绿色的盒子放在桌上，“年前买的。”
孟思远看着盒子上的logo，却是明知故问，“追谁时买的啊？”
“追一个品位很差的女人，俗气地只喜欢大金表，非得显得自己很有钱。”
孟思远气得瞪了他，“我不要了。”
见她嘟着嘴生气，肖华伸手捏了她的脸蛋，“当时看见这款，就觉得你应该会很喜欢。”
放开她后，他打开表盒，拿出手表后，抓过她的左手，套进手腕后卡上，看着她白皙的手腕上多了块金色的表，很美。让人觉得，她就该是如此，“挺适合你的。”
孟思远低头看着表，毫不俗气的金色，她穿着宽松的毛衣，搭配也不显得夸张，只增添了抹亮色，如他所言，是合适。
当收到这样昂贵的礼物时，她脑中竟是无杂念的。不会想那么多，只觉得很美，得到时是开心的，而开心的大半，来自他买的时机，她不会不要的。
她抬起头看他，“我很喜欢，谢谢。”
肖华却一时不知回什么，他不是为了让她说谢谢的。这样的购买，实则是为了满足自己，而不是她。
孟思远没有脱下表，这次来才发现书房外的景色甚是不错，她走到了窗边，远处是条江。江上架了座桥，到夜里时流光溢彩。她上次散步时走过，换一个视角看，是不同的美。
肖华从身后抱住了她，同她一起看着窗外，“下次我们绕着这一片散步吧。”
“好啊。”
“你还记得吗，有一次，你跟我说，是对生存的恐惧感，在推着你前进。”
她都不记得具体是何时说的了，“对。”
“那你现在呢？”
孟思远却是被问住，现在的她，那种迫切的恐惧感，像是消失了。在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时候，就忽然离开了她。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她不敢松懈，让她在决策的路口，毅然选择风险更高的路。她害怕变得平庸，害怕输，害怕比不上别人。她根本没那么云淡风轻，甚至好胜心浓到都有些恶形恶状。
恐惧不是个好东西，可意识到它渐渐离去时，她却有些恐慌，想要留住它。
“没那么恐惧了。”孟思远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我觉得害怕。”
感受到她的慌张，肖华臂膀紧紧地将她箍住，“害怕没有前进的推动力了吗？”
“是。”
“但是恐惧根本没那么强大的能量，如果是推动力，那它只能管一阵。”肖华在她耳旁说着，“你有没有想过，是你的欲望，而不是恐惧。”
“但我没多少物欲。”
肖华轻笑了声，“因为你有更大的欲望，一点物欲，满足不了你。”
晚上喝了两杯酒，不知是酒精让她眩晕，还是他的蛊惑。
他是一个野心家，野心家一向擅长蛊惑人心。可是，蛊惑，是改变人心，还是顺应人心，将人内心想要却不敢宣之于口的东西说出口。
他的唇擦过她的脖颈，她没有抗拒，闭了眼感受着他的唇，“那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肖华看着窗中的她，模糊的光影中，却能看到她的魅惑与迷离，“你想要更多的权力。”
“真的吗？”
“你没想过吗？”
她睁开了眼，看着两人紧密相拥的身影，“你呢？经常想吗？”
“不是经常，是每天。”
她笑了，“那我只是有时。”
“不，是你刻意在压抑。”
昏暗的卧室内，孟思远没有刻意压抑自己的欲望，甚至是在放纵着。
她低头看着他。他再没了那股严肃的冷意，没了高高在上的裁判权。当被她控制之时，他也会认输。
他的痛苦与快乐，被她主宰着。
她没有了任何约束，恐惧的束缚在被她慢慢褪下。在交替之际，在最为虚弱时，她容纳了所有的他，将不安感挤出，用贪婪喂养自己，再用欲望填满内心。
肖华看着她，灯光照着她白皙的身体，足以让他看到每一寸的她。此刻的她成熟到极致。勾引着他，满足着他，掌控着他。
她的想要写在她急切的动作里，他从不会责怪她的贪婪，只会喂养地更多些。
她想要什么，他都会给她。

第58章
自开会被训之后，关于新项目的进度，孟思远直接向老板汇报。
以老板为背后支撑，就比较容易得到公司内部的支持。项目迅速推进着，孟思远也自是无比忙碌，出差、约人谈事、争取各个结点的资源、把控项目进度，同时进行着，都忘了工作时间摸鱼，是哪一年的事。
她有点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时间管理也能做得更好些。有更高效些完成工作，为了留出时间给晚上的散步。只要在京州，晚上没有应酬，他们都会一起吃晚饭，饭后再一同牵手去溜达。
工作总是见缝插针的，去香港过周末的飞机上，他们都在处理各自的工作。而凑不出完整的周末时，他们会安排点活动。她重新开始打网球，也学会了游泳，虽然是最简单的蛙泳，但自己克服了对水的恐惧，学到新东西，总是让人开心的。
与他在一起，她的生活变得更为充实些。好像人都被他感染，精力变得更为充沛，能做更多的事。
新业务到底是有点压力的，体现在孟思远的购物频率上，时不时买些彩妆回家捣鼓，指甲油都买了好几瓶。
这些东西，都放在了他家，反正他家地方更大。
周末打完球，回家后她洗了澡，就坐在了客厅的地毯上涂指甲油。明明是她先占的地方，他过一会儿就拿了书坐到了沙发上，还频频看她。
她以为他嫌弃指甲油的味道，只得匆匆涂完了等晾干。她看着颇为满意，艳丽的正红色，很快就彻底干了，但打球太累了，她懒得起身。手机却不在身边，她刚想使唤他帮忙时，就见他放下了书，过来抓住了她的小腿。
下午这一场的荒唐，都让她觉得他有点变态。然而她也反思自己，这种变态能给自己带来愉悦感，是不是自己内心也挺变态的。
花钱的欲望总是一阵阵的，孟思远出差时，结束工作后，鬼使神差地去逛了街。她给他买了个Prada的双肩包，只有一个挺小的logo，重量算轻的。他出差更多，她觉得双肩包比行李箱更方便些，就想给他买一个。
而有那么点不愉快的是，妈妈跟她闲聊时说到，姑姑王芸联系了妈妈，仍叫一声嫂嫂，关心嫂嫂的近况，并主动提出，这里有份食堂采购的工作，要不要来试试。
妈妈倒是脑子清醒，说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那么好的工作，轮得到我吗？跟这种人打交道，就得脱层皮，我惹不起还躲得起。
孟思远没有跟妈妈说王芸之前想给自己介绍对象的事，不想让妈妈担心，叮嘱了妈妈不要跟王芸多打交道，结果妈妈直接来了句，你不要担心，我接完电话就把她给拉黑了。
她有些哭笑不得，时间真会改变人，这样的果断，甚至是简单粗暴，是曾经自己会干的事，那时的妈妈更为犹豫而想要个好名声，可依旧被评价为低情商与没有用。
现在的自己，倒是多了些谨慎，也不想场面上闹得不堪。面对把心思用到妈妈身上的姑姑，虽然只是一通电话，孟思远觉得这人也许比她想得更为不堪。
大学时，她就被安排过相亲。那时她还跟父亲争吵过，父亲狡辩说，人多好的背景工作，要抓住机会。现在想来，兴许来自姑姑的主意。
工作中，各色的人都见过，孟思远对王芸的来路，有猜到几分。这种擅长玩阴谋的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有招接招，没招惹到自己就直接无视。
只是很失望，孟思远对过去总有些滤镜，小时候常听家人讲姑姑读书时的勤奋好学，她喜欢聪明漂亮的姑姑，想要长大后变成那样的人。
可惜，时间拉得足够长时，任何的变化又都不足为奇。一个人，会变得面目全非，会让人生厌。不知当事人自己，在面照镜子时，是否自洽。
周日的下午半天，碰得巧，孟思远有两个约会，一个是与李敏的，另一个是与刘钰的。觉得这样的安排十分好，出门一趟，能干两件事。
与李敏约了十二点半的午餐，孟思远却在餐厅门口遇到了正在买单的姑姑和表妹。她都有些恍惚，印象中表妹还在美国读书，怎么就回国了。表妹青春靓丽，名牌包与配饰傍身，估计还有点叛逆期在，面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没喊一声姐，低头玩着手机。
她自然喊了声王芸姑姑，还周到地问了表妹是毕业了吗，怎么回国了。问及此时，玩手机的表妹十分不耐烦，感觉就要把管得真多骂出口。姑姑倒是云淡风轻地说了句，她这学期就写论文，就让她回来放个小假。
有这么个急着走的表妹在，寒暄都十分简单，姑姑也不会多聊什么。看着她们离去后，孟思远才走进餐厅。
李敏定的位置，她已经先到了。
孟思远笑着快走过去，“咱俩都快大半个月没见了。”
“是啊，你最近在忙什么呢？”
孟思远放下包，脱下了外套，“最近工作太忙了。”
李敏看着坐下的孟思远，她穿着奶白色的羊绒衫，她化了妆，白净的手上点缀着豆沙色的指甲油，很是妩媚，“打扮得很美。”
“谢谢。”孟思远得意于自己化妆技术的进步，“我最近每天早上都练习化妆。”
“怎么了，多睡十分钟不好吗？”
“一想到去上班就要处理好多事情，化个妆感觉能让我心里支棱起来。”
李敏笑了，看到她腕间的表，挑了眉头，“手表不错，都快亮瞎我了。”
孟思远噗嗤笑了，“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我就喜欢这样俗气的大金表，让人看到我的土豪气息，不敢轻易惹我。”
李敏被她的没个正形逗笑，“那你为什么不弄个大金戒指，还不用特地撸起袖子了。”
“好建议，我回头去看看。”
“我刚看到了你在门口跟人打招呼，那人你很熟吗？”
孟思远愣住，下意识闪过一丝恐惧，知道一个谎言总要用另一个谎言去填补漏洞，但她还是无法说出真话。这种恐惧，几乎是刻在她的本能中。她没有回答，选择反问，“怎么了？”
“我认识那人，没想到你也认识她，觉得很好奇。”
孟思远看着她说话的神情，虽然年少时的李敏就能不将厌恶表现出来，但自己能察觉到她微妙的变化，“我挺讨厌她的。”
“怎么了？”
“我回京州后，碰见过她一次，她就问了我隐私。再约了我，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李敏看着她，有些紧张，“你没答应吧？”
“当然没答应。我说人家条件太好了，我配不上。”孟思远看出她的一丝异常，不知这样的异常从何而来，“怎么了？”
李敏心中松了口气，心想她这样的性格，没人能勉强她，“她不是什么好人，也不会给你介绍正儿八经的对象。”
孟思远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这样的回答，似乎是印证了自己最差的设想，“什么意思？她是干什么的？”
李敏一向谨慎，不怎么会让人从自己口中听到别人的坏话，圈子很小，话只要说出口，就要做好被所有人听到的打算。
但面对好友，知道她断然不会出卖自己，万一会，也只能当成试金石了，李敏还是回答了她，“她人脉很多，做生意就得牵桥搭线。女人，可以成为一条线。”
孟思远皱了眉，王芸不像是自己做生意的人，“那她在给是打工？”
听到打工这词时，李敏都差点不应景地笑场了，心想她这用词可真是职场思维。然而随即就意识到，这本质不就是打工吗，这也是最好的问法。
李敏惊讶于她的敏锐，却是有些犹豫，讲出来自己都会觉得没有颜面。然而话口至此，她回去一问就知，自己这点隐瞒，是没必要的。
李敏苦笑了下，“她跟我老公，是同一个老板。”
孟思远一时讲不出话，她不能问再多，她不想说出自己与王芸的关系。也没什么可问的，知道这层关系，可以查很多事情了，如果自己有兴趣知道的话。
见她不说话，李敏倒是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之前一个聚会里，她把女儿带过去了。我都不知道，她是希望女儿见世面，还是什么。”
许久不见表妹，孟思远忽然想起一件旧事，还是初中在姑姑家的那个暑假。有一天上午，姑姑做了早餐，让表妹送上去给姑父吃。表妹断然拒绝了，说了句，不要，爸爸又没有为家里做贡献，我为什么要送早餐给他吃？
这让当时的孟思远大为震惊，自己脑中从没有过这种思维方式，惊叹于表妹才几岁，就能有如此的表达。
姑姑呢，解释了爸爸昨晚去干了什么，帮了谁的忙，所以我们要对他好一点。
如今想起这件旧事，孟思远不会去指责一个孩子，感叹了句，“我觉得，孩子是非常聪明的，会在潜移默化中学习大人的思维方式。就算大人并不想让孩子学这样的自己，但也没办法。”
看着李敏陷入沉默，孟思远觉得自己说的有太绝对，补充了句，“但人有主观能动性，还是能辨别是非的。”
“真的吗？”
“真的，我有见过不少。”
孟思远没法说，自己就是。她也曾被环境影响，觉得自己的妈妈没用，可环境敌不过爱与真心，“我刚刚说得也挺片面的，就算曾被影响过，但一直用环境给自己开脱，是种虚伪。”
李敏看着她，“脱离环境很难。”
“当然很难。”
李敏忽然问了她，“那你当年，一个人去美国，脱离了熟悉的环境，是不是很难？”
时过境迁太久，孟思远没了诉苦的欲望。她看着眼中带着关切的李敏，理应很感动，却是不可避免地想到那时的绝望。李敏难道真的感受不到她那时的状态不好吗，即使她是以调笑的口吻在说，怎么兼职都这么难找，吃了三天麦当劳了。
最困难时，家人和朋友都没有对她施以援手。
“很难，但会将头脑中依靠别人的念头全部掐灭，任何的便利与捷径都无法享受，机会必须靠自己去创造。”
只要自己做过一个很小的蛋糕，就不想去分别人的蛋糕吃，更别提像王芸那样以寄生的方式去吃蛋糕。
比起年少讲话的无所顾忌，孟思远的这一句话没有讲出来。就算她如今对李敏的选择没有任何的评判心，她也不想说出任何带有误会的话。
孟思远笑了下，“但我不觉得人需要脱离熟悉的环境，自找苦吃。”
“为什么？”
“风险很大，折腾自己的过程中，大概率是把自己折腾死了。能有资源和捷径可以利用，那就不该浪费。”孟思远知道这么说很矛盾，但她越来越体会到肖华曾经说的运气，她觉得自己能熬下来，还是运气挺好的，每个关键点差那么一点，她都到不了今天，“如果有选择，那就不要吃那样的苦。”
看着若有所思的李敏，孟思远一时忘了说到环境的契机是什么，她试探着问出口，“怎么了，你想脱离舒适区，做点改变吗？”
李敏喝了口茶，笑了，“我能脱离什么舒适区。”
孟思远不知她这是陈述句还是疑问句，但不像是愿意多聊的样子，她也笑着打了哈哈，“早起早睡，也是脱离熬夜的舒适区啊。”
“熬夜的是你，我得早起给孩子做早餐的。”

第59章
李敏下午要送孩子去上足球课，一顿饭后两人就告别了。
孟思远内心感叹有小孩的不容易，独自骑了辆自行车，去赴刘钰的约。
她们约在咖啡馆里见面，见面后，刘钰先跟她聊了工作上遇到的难题，孟思远仔细听着，其中一个关键点上的资源，她想起自己有个客户能衔接上，就直接提出了可以尝试帮忙。
“真的吗？”刘钰约孟思远见面前，脑子里就盘过一遍，觉得她可能有人脉，也许能帮上忙。自己没有在手机上直接讲，有些事，还是要当面说，看对方反应，“会很麻烦你吗？”
孟思远摇了头，“不麻烦，你把这件事完整地编辑成短信发我。成的话，我先拉个群，介绍你们打个招呼，你再去私下联系他。”
刘钰点了头，“好，我回去就组织下语言，把信息发给你。太感谢你了，我都快急一周了，就被卡在了这。”
“不要这么客气。”孟思远知道她约自己就主要是这件事，“你下次如果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的话，你直接发信息给我。”
刘钰看着她，刚刚跟她聊事情，她反应很快，立刻就抓住重点，没有犹豫就提出了帮忙。内心感叹，跟她交流太轻松了，聪明而爽快。这样的行事作风，也是来自工作的塑造，迅速判断，分配资源。
这个忙不算小，她却是云淡风轻，似乎在她这就是件小事。也是，在职场做到这个位置，手上都有些不多不少的资源与人脉。
刘钰没推辞，“好啊，那我下次不客气，厚脸皮地发信息问你。你还挺厉害，能去拜托客户帮忙，可见你工作很专业，不然哪个客户想搭理人。”
“没有没有，就是介绍下你们认识而已。”孟思远笑了，“说得好听点叫专业，难听点交给人做牛做马，免费给人家加班。大多数客户不领情，认为是理所当然；只有很少一部分，会感谢你的付出，项目结束后有点交情。”
刘钰点了头，深有感触，“努力还是会被看到的，工作上还是要更专业点，做事靠谱。”
“是的。重要的事情上，一次不靠谱，下次的机会都可能没了。”
刘钰笑了，“咱们可真无聊，见面就是聊工作。”
“没有啊，从你这听到不同行业的事，挺有意思的。”聊完事，孟思远才喝了口咖啡，入口就觉有股花果香，“这咖啡不错诶。”
“是吧，我的私藏咖啡馆。你可以买包豆子回去试试。”刘钰眼尖地看到了她手上的表，啧了声，“谁之前骂我喜欢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来着，你这不声不响的，买了块表啊。”
孟思远哭笑不得，这与她平时的消费习惯太不符合了吗，“你们怎么都一眼就看出来了啊。”
“还有谁啊，脱下来给我看看，搞得我也想去买一块了。”
“你快买，正好当三十岁的礼物。”孟思远脱下手表递给她，“李敏，刚刚午饭跟她吃的。”
“啧，你多坏，净撺掇我花钱。”刘钰仔细观赏了一圈，连连赞叹，还给她时才想起她的后半句，“你跟李敏和好了啊？”
“又没闹掰过。”
“那重修旧好的感受怎么样？”
孟思远低头看着摆放蛋糕的瓷器，不知是不是老板的审美，磕了一个角，“回不到从前的，但仍然信任对方，希望彼此过得好。”
察觉到她的些许失落，刘钰安慰了她一句，“能够希望彼此过得好，就已经是很深的交情了。毕竟大部分人，很难看到身边人过得好。若是只好一点，尚能忍受；要是好到彻底追不上，不背后害人就不错了。”
“他们不知道，其实到最后，真正的情谊，比那点名利珍贵得多。”
刘钰看着一脸单纯的她，与工作状态中的精明能干截然不同，聪明如她，不知她又是否明白，人性经不起考验，当能用情谊置换到名利时，很少有人会犹豫。
这儿的海盐卷颇好吃，临走时，孟思远又买了两个和一包咖啡豆。
下午茶结束得尚早，肖华晚上才回京州，她去超市采购了些蔬果。回去后，泡了杯柠檬水，坐在沙发上时，她才觉得彻底轻松了。
社交再愉悦，她都要回家后独自待一会儿，才能恢复。
他家多了些她存在的痕迹，茶几上放着她的抓夹，沙发上多了毛毯，床角是她脱下的睡裙，浴室里有套新买的护肤品，衣帽间里放了几套她的换洗衣物。
但其实也不多，他是个喜欢简单的人，她不会破坏他的习惯。同时，她不想在他家放那么多东西，那样做不合适。兴许是为自己留有退路，万一分手，收拾起来也省事。
这一段需要隐瞒的恋情，她挺适应的。她不想要别人的关注，也不在意任何人的目光。若是公之于众了，她没觉得有解释的必要。
她很喜欢他，喜欢跟他呆在一起。可她还是谨慎的，不太相信自己能一直得到这样的美好关系。
她捧着杯子喝了口柠檬水，酸酸的。心想自己真是闲得慌，她起身去包里拿了电脑，坐去了餐桌上加班。
肖华回到家，就算知道她在家，但看到灯亮着，玄关处有她的鞋时，还是觉得不一样。他换了鞋走进屋，就看到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了个平板，看得入神。
他走到她身边，她才发现，抬起头看他时的目光里充满惊喜，这成功取悦了他。心一动，他就已弯腰，低头吻住了她。
她的一句你回来啦，都没说出口，就仰着头与他接吻。而他手中的双肩包都忘了放下，贪恋着她的味道。
快喘不上气时，孟思远推开了他，下巴还被他捏在手中，她讨好地抓住了他的手，“还要再吃点吗？”
“不用了。”
沙发虽然挺宽敞，孟思远还是准备象征性地往旁边挪动了下，看到他将包随手扔在了地上，以为他就要坐在她身旁时，他却躺下，头枕在了她的大腿上。
孟思远笑了，放下手中的平板，“很累吗？”
终于到家，躺在她身上时，肖华再没了任何的警惕与算计，他闭上了眼，“有点。”
孟思远低头看着他，他的眉头依旧微蹙起着，估计还在想事，她伸手一遍遍地抚平他的眉。
她知道他是去帮忙处理那位朋友的事，她问了他一声，“解决好了吗？”
“差不多了。”
他忽然捉住了她的手，放在了鼻尖嗅，感受到他的气息落在自己手腕内侧，她感觉痒痒的，“干什么呀？”
“喷香水了吗？”
“没有啊，可能是护手霜？”
她的气息让他渐渐放松下来，他忽而埋在了她的小腹上。她的毛衣十分柔软，在皮肤上摩擦时很舒服。她的气息罩住了他，柔软的腰腹只想让他埋得更深些，嗅到她的更多味道。
事情算是处理的顺利，可过程中遇到的人与事，太过麻烦。各方都有各自的算计，水太深，斡旋其中，让人心累。不是难，而是不想与那帮人打交道。但他决定要做的事，不会因为一点不想推脱。
然而回到家，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他也会想藏起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十分钟就好。
他粗硬的头发穿过毛衣的缝隙时不时地扎着她的肚子，不疼，却是毫无征兆，不知何时要扎在何地，她明明很怕，可他的手抚摸上她的侧腰时，她却因为痒而忍不住笑场了，“别，不许动。”
他何时会听别人的话，更何况是这种自曝弱点，他将她钉在了他与沙发之间，动弹不得，他挠着她的痒，听着她又哭又笑的求饶，却是不放开。
孟思远是真怕了，自己明明没有惹到他，他却这样为难她，还一脸的严肃。在她真的要哭出来前，他才露出了笑意。
她气得伸手打他，他敏捷地抓住她的手腕，还咬了她一口。
“你属猫啊？”孟思远刚说完，就自己给否认了，“不对，你属狗。”
肖华笑了，仍懒洋洋地躺在她的腿上不肯起来，“这么喜欢猫，怎么不养一只？”
“太忙了，没时间照顾。”
肖华对猫不感冒，但她喜欢的话，他可以接受养一只在家里。但他再怎么不了解猫，也能察觉到这是借口，他伸手轻捏了她的脸蛋，“忙的话，我们可以请人来帮忙照顾。”
“猫不需要什么照顾啦，有吃的，再给它换猫砂就行。”孟思远看着他追问的目光，像是什么都瞒不过他，“我不想负责，觉得压力很大。”
这个提议到此为止，即使自己可以说，我可以跟你一起承担这个责任，但肖华没有说，他不想让她为难。
他轻抚着她的脸，“没事，你以后想养了，跟我说。”
她点了头，没有说话。
他笑骂了句笨蛋，就转移了话题，“家里有吃的吗？”
“有，吃不吃面包？我今天买的，很好吃的海盐卷。”
“行。”
“那我去给你烤一下。”孟思远以为说完后他会自觉地从她身上起来，他却是一动不动，她不得不戳了他的肩，“起来。”
空气炸锅复烤后，海盐卷表皮变脆，内里柔软，刚好一人一个。
肖华边吃边回复工作信息，白天时扫了眼，并不急。此时才闲下来，有时间回信息。
他几乎不在微信里跟人闲聊，大多数是工作，朋友的话，也是有事说事。给人发信息，他不用表情包，也不太喜欢讲工作时对方甩个表情包。
唯一那点例外，就是跟她聊天时，看着她发的表情包，他觉得还挺可爱的。
回完信息，肖华放下了手机，转头看见她屈起双腿，将平板支在了腿上，神情十分专注，“在看什么呢？”
“业务数据。”孟思远没抬头，边看边皱眉，“与天坤的业务，我们的产品毛利太低了，供货给他们，他们有技术再加工下，毛利至少比我们高一倍。”
“不对，肯定不止一倍。”孟思远脑中算着数据，随口就将无意识冒出的念头说出了口，“那还不如买了他们的技术，这一整条线都给我们做了。”
肖华看着她，她埋头看着文件，头发披散下来，又被她一把抓起，捋到脑后。专注到旁若无人，继续往下翻看着。
肖华早已不相信在巨大利益面前，有谁经得起考验。要在关键位置用一个人，那这个人势必要被考验，甚至是边疑边用。
有因为咬牙相信人性善的一面，而付出过代价，并且不止一次。没办法，到如今，他本质上不相信任何人。
但现在，他不想设置任何的考验，只想凭着本心，去纯粹地信任一个人。
他知道，这很危险。
孟思远将手头的资料看完，合上平板抬头时，发现他正看着自己。他那样严肃的眼神，倒像是开会时才有的，她忍不住笑了，“怎么了？很累吗？要不要去洗澡？”
肖华看着她说，“下个月，有个朋友间的聚会，就你上次见到的，你跟我一起去。”
孟思远犹豫了下，但还是点了头，“好啊。”
“走吧，去洗澡。”

第60章
孟思远接到了她爸的电话，说她春节没回家，清明祭祖也没回来，许久没看到她了，说要请她吃顿饭。
她跟她爸，几乎是一年见一回。她本想拒绝的，但莫名想起王芸那事儿，就答应了。然后又给她爸打了个预防针，如果现场有第三个人，她立刻就走。
应下后，见个面而已，就已经给了她很大的心理压力，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她内心苦笑，他还不如死了，她能掉两滴眼泪，心怀缅怀地去上坟。毕竟人死了，活人也没法算账了。
现在，已经不是孟思远最恨他的时候。
大学时，每一年的清明，都让她无比难受。充满了争吵，还不是什么大事。她爸在那吹牛逼点评新闻，她受不了他的极端与愚蠢，指出他没有常识，他立刻破口大骂。她也不会任由他骂，拍着桌子跟他吵上了。
最后甚至都要那个女人来劝架，说要为这种不相干的事情吵架干什么。
她记得他眼中的厌恶与嫌弃，而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原先还算得上是个人的爸爸，会变得如此偏激，认知发生了严重偏差。
后来孟思远有发现一种可能，根据他购置房产的时间推测，那几年，他确实赚了些钱。工作上顺风顺水，就再听不得任何的“忤逆”，自信到狂妄。只可惜，她那时从他那里拿到的，不过是学费与一个月一千的生活费。
工作后，孟思远第一次赚到那么多钱，清明就没回家，甚至还报复性消费，去了泰国玩。自己就是个被排除在外的女儿，祖宗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有过诸多的怨恨，她原本可以有更好的生活，他给别人花的钱，足够支持她去留学了。而作为亲生女儿，她在成年之后，得到的甚少。如果他可以赞助她出国，那两年，她可以过得更轻松些。
那时有让他给自己出钱的念头，她还有过许多忍耐。出国前，一分钱还未出的他，就来教育她，跟她说，你给我记好了，到了美国，你就是二等公民。
那是第一次，孟思远想动用暴力，想扇他一巴掌。他总能激发出她性格中最暴戾的一面，无法好好说话，只能吵架。
工作以后，随着职位的上升，她做得事越来越重要，开口前三思已经是职业习惯。表达清晰、有效沟通的同时，让人觉得舒服。同时，别人也会用这种方式与她交流。
离年少很远之后，孟思远越来越无法理解，一个人为什么能不动脑子地跟人讲话，能随心所欲到说出任何想说的话，而丝毫不顾忌对方的情绪。
她有跟肖华聊过这个问题，自然是没有提到她爸，而肖华给出的回答很简单，对这种人，任何的尊重都不要给。但凡他们的行为逾矩了，不要不忍心，觉得是小问题，必须用强硬的手段让他们付出代价。
她问，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吗？
肖华反问了她一句，那你想对谁有例外？
她没有回答，她知道，他是对的。
孟思远恐惧的不过是，她好不容易走出那样的环境，成为今天的她，她怕被那样环境里的人拖拽着往下。在那里，人想摧毁一切的原始冲动时常被激发，像是受到诅咒一般，永远无法脱离宿命。
她不会的。
孟思远定的餐厅，消费适中。她提前就到了，要了偏角落的位置，清净而有隐私感。
看到孟鹏辉的第一眼，她内心倒是有些震惊，他老得如此快。都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见的他，他发福了，肚子很大，脸上的肉也松了。他一向剪的是寸头，头发白了许多，却不显得触目惊心。
物伤其类，无关身份，时间被浓缩，惊觉于熟悉之人的骤然衰老，心中还是有些感慨。
“爸。”
孟鹏辉一屁股坐下，“要见女儿一面，可不容易。你就一直这么记恨着我吗，当时确实就是手里没钱，房子抵押了也卖不出去。你是我女儿，我但凡有能力，会不管你吗？你也不想想，从小到大，都是我养的你，我怎么会忍心让你在国外吃苦？”
“你是我爸，我怎么会记恨你呢。都是些陈年旧事，没必要提了。顶多是我小气，觉得你太不公平。”孟思远笑得真诚，“不过这些话就不说了。联系少纯粹是工作忙，想着你也忙。要赚钱，还有个小孩要照顾。”
“你小时候，上下学，不都是我去接送的吗？他那么小，你跟他计较什么？”孟鹏辉叹了口气，“我看他又没你聪明，估计以后读不进书，只能去学门技术。我能给他做的，就是留套房给他，让他以后有个地方住。”
“手上有个技术才是硬本事啊，什么时候都能有口饭吃的。养儿防老，儿子是该有套房的。”
孟鹏辉笑了，“你看你，这么小气。怎么，等爸爸老了，你就不来看我了？”
“你这连退休年龄都还没到，早着呢。”孟思远倒了杯茶给他，“你都这么胖了，得好好锻炼，多赚点钱，至少要把小孩供到念个大学的。”
孟鹏辉看着她，“他不还有你这个姐姐吗？他可是你亲弟弟，到时候你能帮，还是要帮点忙的。”
“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谁都不能保证以后的事。”孟思远喝了口茶，“人就得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男孩嘛，多吃点苦，多遭点历练，才能有出息。他现在这么小，你可不能给他灌输可以靠别人的念头。但凡他脑袋里有个靠字，人就废了”
孟鹏辉能不听出她的意思吗，她也真够狠心的，以前是把他给拉黑了，现在是几乎见不上她，“都是一家人，能有个依靠不容易，有能力还是要互相帮衬下。家庭兴旺，才能让人看得起。”
“我又不在意，我当年出国的时候，他们有谁帮过我？”孟思远冷笑了声，“他们的看得起，太不值钱了。”
孟鹏辉摇了头，“你别这么偏激，人都是这样，总会多想的。把钱借给你，你在国外不回来怎么办？而且他们也没那么有钱，不都是普普通通上班的。”
要是从前听到他随口一句偏激丢在自己身上，她指不定就要争执一番了，现在意识到是个话口，她没有错过，“姑姑不就挺有钱的嘛，我觉得她看起来都财富自由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人见多了，当然能看出来。而且京州也不大，该知道的，都会知道。”
孟鹏辉盯着女儿，虽然她也不小了，但他还是不希望她知道这些事情，“你知道什么了？”
“我觉得姑父还挺惨的，你们都瞧不起他，这样不太好。”
孟鹏辉嗤笑了声，“没人瞧不起他，是他自己不上进。”
孟思远气笑了，“上进的话，跟着老婆一起去分人一杯羹喝吗？”
“有什么错吗？能赚到钱，比那点面子重要多了。”
孟思远皱了眉，忽然问了他，“你在帮她做事吗？”
“是帮她在做点事，但也只是一点小事，赚不了什么钱。”
虽然他有可能在骗自己，但孟思远认为他确实是没赚到太多钱，说实话，他的层次有点低，进入不了王芸的核心圈。
但是王芸到底是多深地介入了孙亚东的事业中呢？
孟思远还是提醒地多问了句他，“你应该没给王芸签什么字吧？”
孟鹏辉皱了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拿这么点钱，就不要去给人干签字的活儿。那事儿风险大，钱没给到你觉得进局子也愿意，就不要干，知道吗？”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又不傻。”孟鹏辉端起茶喝了一口，“瞧你说的，人家正经做生意的。那么大的企业，上面还有人，能动用的关系那么多，能量大到你都无法想象，怎么可能会进去呢？”
孟思远觉得他不会是无缘无故说出这句话的，“你趴人床底偷听了，知道人上面是谁？”
孟鹏辉愣了下，“这不是动脑子就能想到的吗？做得这么大，上面肯定有人啊。”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以前管用的人，现在也不一定管用啊。”
“你这脑子怎么这么不灵活？只要有钱，什么关系做不到？而且人家在法院的关系都不少，怕什么啊？进去了也能被弄出来。”
孟思远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颇为得意的样子，不知是什么给了他与有荣焉的错觉。他不过是链条上最末端的一环，就能得到这种满足感。到底是他脑子转不过弯，还是那么点好处，就已经能决定他屁股的位置了。
这样的他，都让自己觉得有些难堪，即使此时没有旁人。
“怎么，是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让你这么相信人家的能量？”
孟鹏辉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不说了，这事儿你别听，也别问。”
孟思远觉得有点奇怪，但见他这样，也没多问，应该是些经济案件。而他这守口如瓶的样子，倒是能让她相信，他真的在帮王芸做事，至少能稍微管得住点嘴。
“那姑姑，手里实权到底大不大？”
“怎么了？”
“好奇啊，她可是咱认识的最有钱的亲戚了吧，指不定能靠她混混呢。”
“你还是靠自己吧，别人都靠不住。”孟鹏辉停顿了下，“不要找她，要有事就找我。”
孟思远点了头，想嘲讽找你有屁用，但还是没有说话。
孟鹏辉看着女儿，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没多大本事，能生出这种聪明努力的女儿，也算是他的命了，“我还是希望你能找一个好男人，他不要多有钱，对你好就行。”
孟思远终于忍不住，冷笑了声，“要是不幸找到像你这样的，怎么办？”
被女儿挖苦，孟鹏辉却是笑了，“不会的，你眼光很好，不会那么倒霉的。”
见她沉默，孟鹏辉多说了句，“我是犯过错，但我不想要你因为我的失败而放弃一种可能，我还是希望你能有个幸福的家庭。你放心，我以后不要你管的，你只要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你管好你老婆儿子吧，少操心我。”
肖华到家时，已经九点多，有应酬，没办法，喝了点酒。
他跟她说过一声会晚点回家，回到家，打开门时发现屋子里没有亮光，是骤然的冷清。她不会这么早睡的，他没有换鞋，打了电话给她。
电话响了几声后才被接通，他问了她，“你在哪儿？”
“在家。”
“你家？”
“嗯。”
“等我过来。”
“不用麻烦了，明天见吧。”
“没有，等我。”
听出她的嗓音有些闷闷的，肖华没有多聊，挂断后就打了电话给老庄。老庄尚未离开，他上车后问了句，“你怎么还没走。”
老庄平稳地启动了车，“您今天喝了酒，以防您有需要用到我的地方，我多留一会儿。”
肖华倒是第一次知道他有这习惯，“谢谢。”
“应该的，您客气了。”
肖华有她家的钥匙，依旧是一片黑暗，他没换拖鞋，穿着袜子就走进屋子，直接去了卧室。
卧室里开了盏床头灯，她个子算高，可缩在被窝里时，他觉得她只是小小的一团。
他走到了床边，看到她侧躺着，将小象抱在怀里，在发着呆。透过昏黄的灯，能发现她红着的眼圈。
肖华有些洁癖，外穿的衣服绝对不会上床，他直接坐在了地上。他脱了外套，才将手臂支到床上，轻摸了她的脸。
她不讲话，躲避着他的眼神，他也没开口，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第61章
孟思远见完她爸就回了家，天气转热，她将鹅绒被收起，拿出蚕丝被，换了浅绿色的四件套，又随手将屋子打扫了遍。
干这些琐碎的家务，似乎能让她心平气和。
可洗完澡，她躺到床上时，情绪还是会止不住地渐渐陷入低落。对自己足够了解，知道明天起床时又是新的一天，可这一瞬的执念与低潮，仍是真。
她已经成熟到能将她爸看透，明白他是怎样的性格，可以用技巧与手段去跟他相处。他骗不了她什么，也无法再对她造成实质性伤害。
可是，他为什么不能坏得更彻底些？他无情中带着懦弱，愚蠢中有着一丝善意，偏心中仍留有余地。
她无法否认，他爱过她。
他有把她扛在肩上说我家公主；会在口袋富裕时，赞助她去一个挺贵的夏令营，跟她说，只要见到世面，多少钱都是值得的。
人总是会变的，在她无法适应他的变化时，多次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无奈地说我也没办法。被旁人看到了，他只是耸肩说，被女儿教训下怎么了？
可再到后来，变化已是覆水难收。
到现在，她与她爸关系最好的时候，是两人处于不联系的状态。
蚕丝被的轻薄，明明不冷，却让人觉得不够温暖，没有踏实的沉重感。
孟思远蜷缩着，将小象牢牢地抱在怀中，她很爱这只玩偶，它能永远属于自己，不会离开她。
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呢？
即使是坐在地上，他的气场都是一如既往的沉稳。他穿着衬衫，袖口被随意地卷起，离自己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然而他没有喝多，目光甚是清醒。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脸，像是在安抚，又像是无意识的动作。
她对人，已经不奢求永远了，但她也没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豁达。
他总是清醒的，做人做事都很彻底，一个对自己都能心狠的人，对别人不会有例外。这样一个男人，她喜欢他，迷恋他，却很难想象与他的以后。
她不想让他来，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软弱。
但他还是来了，低落的自己暴露在他面前时，有点难堪，孟思远忽然将右手伸出被窝，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像是与他产生了一种连接。
“你喝了多少酒？”
“半瓶。”
小象紧紧地埋在她的胸口，一根手指被她抓在手心里，她的低落一眼可见，肖华却莫名觉得，私下里，她身上总有些幼稚的可爱。
安静的卧室里，肖华不由得放低音量，轻声问了她，“晚饭吃了什么？”
“忘了。”
“一个人吃的吗？”
“跟我爸。”原本以为会难以启齿的，可孟思远还是能开口讲出来，“我都忘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见他，忽然觉得他老了好多。”
“我有时很讨厌我的软弱，明明道理都明白，但还是会有受伤的感觉。这种滋味很难受，不能细想，我只能不见他，从源头隔绝。”
肖华看着她，他很明白，有些痛苦，就是没有答案的。她会被伤害，是心中仍有很多的善良。她很“愚钝”地面对难过，是真诚地说出感受，而非漠然地封闭了感官。
一个人身上的这些本质的东西，其实是很难改变的。
他这人有些薄凉，对很多东西都没有什么感觉。常人有的纠结犹豫与恐惧担忧，他很难感受到。也不是不会有，只不过在重大选择面前，只要他作出了决定，他就不会后悔，哪怕是日后面临失败。
他对人也是这样，可以不带感情地处理绝大多数的人与事，毫无心理负担可言。
她身上有很多他感受不到的东西，肖华无法给出建议，“我不认为这是软弱，暂时做不到的事，就不要强求自己去做。”
“你说过，你认为对的事，再痛苦，你都会去做。”
“但我并没有做到。”
“什么事？”
看着她眼神中的好奇，肖华拒绝回答，“不告诉你。”
孟思远放开了他的手，抱住小象摸着它的耳朵，手感很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
“我难过的是，就算是至亲，缘分都会很短暂。没了就是没了，无法挽回，无法强求。”
肖华用指腹抹去了她的一滴泪，没了计较，连恨意都淡薄后，牵绊就不可避免地走向了终结。缘灭的虚无让人心生恐惧，放下的轻松是幻像，有时宁可用痛苦来感受稀薄的缘分。
他知道，钱能买来感情。人有时需要一些虚幻的感觉，如家庭的和睦，不求回报的亲情付出，爱情的甜蜜，友谊的舒适。也不想去计较那么多，钱给到位，就得演到位。
如果可以，他从不介意用钱帮她解决这个问题。一点钱，就能买来她的开心，那花得很值得。
但聪明而剔透如她，只要真的。她给出的，也只会是真的。
肖华会被她的情绪影响，心中叹了句真傻，“缘分很珍贵，你已经做到位了。没什么可以责怪自己的，知道吗？”
孟思远点了头，“我知道，不是我的错。”
听到她这句回答，肖华忽然有些难过，用力地揉搓着指腹的湿润，“当然不是你的错，没有人比你做的更好。”
她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抓着小象。有些痛，只能独自承受。
肖华伸手去拿她胸前的小象时，才发现她抱得有多紧，像是对它的依赖都要更深些，他摩挲着她的手背，让她放松下来，“为什么喜欢它？”
“它很可爱。”
她的床上与家里，再无第二个玩偶，他问了她，“那我再给你买一个，放在沙发上。”
“不要，你不要给我买。”她摇了头，“我就只要一个，它就是我的。”
她被太多次地指责过自私，可是自私有什么错吗？他们不是会教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吗？为什么要她学会大方？所拥有之物，被强行夺走时，为什么要她懂事地不哭不闹？
看见难得如此执拗的她，肖华忽然吻了下去。
唇齿间是酒精的气息，剥夺着她的呼吸。当她无力思考之时，连痛苦都显得没那么尖锐，难过随之瓦解。他的吻，像是将瓦片一片片地丢出去。
好一点的感受太过有吸引力，她愿意放弃思考。
而他还是尚存理智，去洗了澡。她看着地上的衣衫，伸手关了灯。
不多久，床垫骤然一陷，肖华从背后抱住了她。她似乎不愿意面对他，也不想讲话。他不介意，也不心急。他极有耐心地用手抚摸着她，亲吻着她的耳垂，只想纯粹地让她舒服。
孟思远闭上了眼，黑暗之中，没有声音，感官被无限放大，能无比细致地感受他难得的温柔。平时的他，总要看到她的脸，似乎要透过她的表情，读取她的思想，就能将她控制而占有，毫无道理可言。
她也并不总是想接受他的强势，如此时，她只想要一场温柔的、让她内心平静的欢爱。聪明如他，什么都不用说，就懂得她要什么。
她背对着他，内心的波澜被他的抚摸渐渐抚平。心不陷入死角时，身体也渐软。
抽屉被拉开又关上，还听到纸盒被丢在柜子上的声音。
轻薄的被子里，他的身躯足够让她觉得温暖，而她同样在温暖着他。
他在取悦自己，这样的掌控感让她感到舒服，细密的愉悦缓缓地传来，不剧烈，却没有停止过。像踩在云端，不必担心落空，他的胸膛贴着自己的背，让她无比踏实。
像极了那个梦，她抓住了箍在她腰间的手，摸着手掌上的老茧，莫名地觉得很性感，想引着这只手向上时，却被他与自己十指紧扣，再也无法分开一点。
当所有的愉悦堆叠忽至一个点时，她皱了眉头，紧握住他的手，他的吻凑了上来，在她耳边轻声说着，我也是你的。
身体颤抖着，许久之后，愉悦感仍挥之不去。
她享受着他的温存，她并不贪心，更不想去考虑复杂的以后。
只要此刻，他是她的，就够了。
而他却对她的沉默并不满意，兴许是看不见她的脸，背后的他咬了她的肩，吓得她一缩，他顿了下才又问了她，知道了吗。
兴许这都不叫问，叫通知。这样的态度，她自然懒得搭理他。
天亮之时，当繁重的工作压来时，放空的片刻里，孟思远都有些恍惚，那些痛苦与温柔的时刻，是否存在过。
打断放空的，是老板的邮件，一个小时前她才发送的汇报。整个进度都被他拉起，而作为实施者的她，效率都被迫拉高。
虽是直接向老板汇报的项目，但她面对的来自内部的竞争并不会少。只要有利益，就会有人与人之间的斗争。
明枪暗箭，她都需一一挡住。偶尔遇上实在棘手的，她也会狐假虎威，拿出老板这块挡箭牌。不论黑猫白猫，只要能让她业务往下推进就好。
太过忙碌，孟思远几乎都快忘了他跟她说过的聚会，直到快下班前，他发信息给她，她才记起就是今晚。
只是朋友间的聚会，工作日的一身西裤衬衫，她觉得就挺合适的。
聚会的邀约，她答应时，并没有考虑太多。恋情虽然是隐蔽的，但她没觉得自己见不得人，也不怕被人多想什么。如果对方不够了解她，就用异样的目光看待她，那显然不是自己的问题，就当筛选了。
答应下来后，孟思远倒是想了下聚会的目的。
与他在一起的时间不久，她就已经大致了解了他的作息与习惯。他出去的聚会大多都是应酬，与朋友的吃饭，也要谈个事的，几乎没有纯粹的吃饭。
这些他都会跟她说一声，有次他还补充了句，是女性朋友。她觉得没什么必要，但也不会明着说，反正她每次就会一个OK的表情包。她信任他，连玩笑都不会开一句。
至于私下，他的生活算得上简单。出门就运动或遛弯，在家呆着时，要么工作，要么看点书，烦躁时就抽根烟看电视。
他的生活比常人奢侈点的地方，就是出行时会坐商务舱，住的酒店很贵，吃饭不太看价格。穿衣的话，他会买贵点的有质感的衣服，但两人晚上散步走到优衣库时，他也会进去买几件。除此之外，他好像也没什么烧钱的消费。
这场聚会，不会是朋友间单纯地吃饭聊天，否则他没有必要组这个局。那就是朋友之间有事情要商量，所谓事情，自然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不同的位置，考虑的事情是不同的。
孟思远猜不出会是什么事情，但他邀请她参加的用意也不难猜测，他希望她加入这件事。或者是，想让她提前知道，毕竟他大方向的决策，也需要向董事会公布。
这个邀约，她能感受到，是他想让她进一步深入他的事业版图。
兴许懵懂地答应之时，她就已经为自己做下了决定。

第62章
孟思远跟随肖华走出电梯时，他习惯性地牵过她的手，她的内心仍有些紧张，不过她掩饰得很好。
这不是上次的地方，此处的隐私感更强些。就算他在自己身旁，但当他们一同走向那个房间时，她很清楚，他就是他，他走进了他的地域，她将面临另一面陌生的他。
包房门打开时，坐在沙发上的两人朝门口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后，又随即消失，化作笑意。
他俩还未开口，肖华先做了介绍，“孟思远，我女朋友。这是黄总，黄海峰。这是张总，张文杰。”
黄海峰笑了，“你这么生分干什么，还黄总，直接喊我名黄海峰就行。”
“我也不想这么生分，喊您大名显得她不太礼貌，但叫您一声海峰哥，你是要给见面礼的。”
“你小子，先来给我摆一道，这是明示我不能送少了啊。”黄海峰笑着摇头，看向孟思远点了头，“行吧，下次我补上，你再喊我一声海峰哥。”
初次见面，不出错很重要，孟思远笑着微欠了身打招呼，“黄总好，张总好。”
“你好，思远。”张文杰站起身迎他们，“赶紧坐吧。”
“好的。”
孟思远同他坐在了一张沙发上，对面沙发上是他的朋友们，而中间的茶几上，已经摆放了酒杯以及醒着的红酒，还放了瓶威士忌。而在他们未到之时，这两位朋友已经率先喝上了。
肖华给自己倒了杯酒后，转头问了她，“喝不喝？”
孟思远会喝酒，这种场合，她也不会推脱说自己不会喝酒，她点了头，“好啊，谢谢。”
黄海峰看了眼张文杰，两人上次的赌，得让肖华给兑现了。刚才两人见到肖华带了个女人进来时，内心都愣了下，谈事的场合，他们几乎不带人进来。
在场的，只会是利益相关方，是亲身参与合作的。相识这些年，虽然从年龄上，肖华要比他们小一些，但他更像是只老狐狸，谨慎而不出错。好像这也是头一回，他带了利益无关方进入。
某种意义上，他是她的担保人。他们对他的了解与信任在这，他们能迅速相信他带来的人，照常谈事，不会有遮掩与暗示。
而这个人，是他的女朋友，这事就多了层信号。即使他们不结婚，都保不准会在利益上深度绑定。
没想到肖华这人会这么大手笔，他们绝不会干这种事。让另一个人分走手中的权力，夫妻都不一定能做得到。
但此时也仅限是猜测，这种事也没那么容易。
大家都有基本的素养，对隐私的好奇心没多少，刚见面，就照常是朋友间的聊天。
张文杰先开了口，“一会儿试试这瓶威士忌，过年去了新西兰，路过一个小镇，偶遇了一个苏格兰威士忌酒厂。厂子早已停产，卖的是绝版的存货。存货挺少的了，这一瓶也就比普通飞天茅台贵几百块钱。”
黄海峰当即就拿过了面前的威士忌细看，“可惜他们不会把绝版限量的概念炒起来，不然哪里只会卖这么点钱。”
肖华笑了，“炒起来就不是一般人能买的了。外边这种淘着玩儿的东西挺多，旅游时淘一淘，还挺有意思的。”
“是啊，新西兰旅行挺不错的。”张文杰看向对面的两人，“还挺适合自驾的，你们可以试试，风景不错，海钓也挺好玩的。”
孟思远笑着点了头，“好的，可以试试，我还没尝试过自驾。”
肖华看向了她，“你有考驾照吗？”
“有啊，我大学里就有去考。”
“那你回头先去练车，自驾也不能就我一个人开。”
她没回答，对面的两人倒是先笑了，黄海峰对张文杰说了句，“你这是没事给人找事啊。”
“你怪我干什么，这不是华哥嘴一张，就给人下达任务吗？”张文杰看向了肖华，“华哥，你也真是的，自己累点开车怎么了？还得麻烦人先从练车开始。”
看着调笑的他俩，肖华倒是认真地回答了，“自驾游就两人，安全起见，她需要有这个技能。”
他说完还看了她一眼，像是问她要不要去自驾游。孟思远知道这人效率太高，说要做的事，再忙都会抽出时间来完成。精力没他旺盛，她可不敢答应他。
“是的，安全起见，旅行还是去这种发达国家好。”黄海峰一脸嫌弃地继续说，“可别去什么犄角旮旯的小国家，治安太差。就算是出差过去，也得有安保。不过那种地方也没什么好投资的。”
张文杰认同地点了头，“这几年，做灰产的人过去的不少，都保镖不离身的。”
“赌性太大的人回不了头。”怕他们说到些灰产内幕，那些事太过耸人听闻，肖华换了话题，问了张文杰，“你那合资项目的事了结了吗？”
“差不多了，分的钱正在通过第三方公司给了。”张文杰叹了口气，“下次再也不想跟国外公司搞合资公司了，申请手续办了两年没搞下来，期间只能借桥给第三方公司做。现在散伙了，什么都还得靠着第三方公司来。”
“的确，外资入账这一块，就有的折腾。”
孟思远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讲话，没有加入话题，只是在旁听着。到一个陌生场合里，她更倾向于沉默，观察着形势与不同人的性格。有大量信息可以从他们的对话中得到，倾听就足够了，用不着说话。但她也能察觉到，他们没有忽视她，聊事时，会稍微多说一两句背景信息。
上一次见还是年前，这几个月不见，聊了许久的行业形势，交换了彼此生意上的一些动向。
黄海峰忽而话题一转，看向了肖华，“孙亚东最近倒是大手笔，老李那儿资产贱卖，他去捡了漏。”
肖华拿了那瓶威士忌给自己倒了小半杯，“这么好的机会，别人又不是傻子看不到。他能买到，就是他的本事。”
张文杰倒是有点不明白了，“那他还挺有能量的。”
肖华抿了口威士忌，口感很强烈，有一股烟熏味。他拿了酒杯递给旁边的她，见她一脸的不轻松，倒像是个认真听课的差生，“试一试？”
孟思远以为他正要回答朋友的话，却是转头拿了自己的酒杯给她，让她尝一口酒。像是味道很不错，他才与她分享的，她接过酒杯喝了口，就被复杂而浓烈的口味呛得直皱眉。
肖华笑了，从她手中拿回酒杯，又喝了口，这种浓烈的味道，倒是颇为吸引人，配根烟会更好。咽下后，他才看向了对面的人，“这不是好事吗？”
“为什么？”
肖华反问了他们，“如果他没有了现在的能量，真到了那一天，你们觉得，我们还有什么机会吗？”
黄海峰瞬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正如自己这次惹的一身骚一样，“如果到时候再碰亚东集团，我们保不准都要被记恨上，再丢块肥肉以平息事端。”
张文杰听得悚然，觉得荒谬中又像是带了一种必然，“不会吧，怎么可能会到那一步？”
“有什么不可能？”黄海峰冷笑了声，“我们只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掏出真金白银去买。他要真倒了，别人想的是不花钱就能拿到的法子。”
肖华耸肩，“当然，这于他，是最糟糕的可能性。”
这短短几句话，孟思远就意识到了，他为什么让自己来参加这个局。契机是她无意识说出的那句话，他想要的是天坤这个公司。
这件事，早在他的头脑中有谋划。甚至早到年前，他们那一场被她误撞的局，兴许就已经是开端了。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旁边的人很陌生。明白这是公事，她也会有一瞬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远。
当她还在揣测上司的心思，费力将天坤的业务拿到自己手中时，他就已经在想着买下天坤。自己的工作，像是失去了价值。在更高维度的决策下，她曾做过的事、付出的努力，会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是没必要。
当底层窥见上层的操纵时，曾得到的工作的意义感，都会被消解，自己也只是高级点的工具人。
肖华本想说的一点真心话，到底还是没说。其实他一丁点都不希望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兔死狐悲，是人身上该有的东西。即使孙亚东的发家史不干净，当他倒下时，另一群人，同样以不干净的手段掠夺其财富，身在其中者，后背都应有发凉感。
他算不上什么好人，说出这话，兴许都显得他虚伪，不如沉默。
“那我们现在能做点什么？”
肖华放下酒杯，“投石问路。”
黄海峰看着他，“你想要多少？”
“我不贪心，只要买两家公司。”肖华下意识用余光扫了旁边的人，将她带来，他就不会有什么隐瞒，“现在的价格被高估了，我希望能便宜点。”
张文杰笑了，“你一向很稳。”
肖华没有否认，“做生意要有本钱，借钱也是要还的。就算再便宜，也不能吃撑。”
“他当然谨慎。”黄海峰笑了，知道他前两句的出处在哪儿，出处还有后两句，但他只补了一句，“投资是要承担风险的。”
黄海峰举起了酒杯，“来，预祝成功。”
看着肖华转头向自己看过来时，似乎是在提醒她，他们是一体的。即使觉得这样的他太过陌生，孟思远还是笑了下，举起了酒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是誓约的声音；玻璃杯中红与琥珀在摇晃着，水晶灯的光照耀着这一切，见证着一场联盟。
她在其中，到底是谁？

第63章
转了话题，又聊了好一会儿后，局才散。
黄海峰与张文杰都礼貌而客气地同孟思远道别，还说着下次聚会她一定得一起来喝酒，孟思远笑着应下，说着再见，目送着他们的离去。
身边的人喝了酒，自然无法开车，然而他依旧清醒。她不知他的酒量如何，只是从未见他醉过。也是，在谈事的场合，头脑需要保持冷静，酒精只是调剂品，让人稍微放松些。
孟思远问了他，“我们打车回去吗？”
“老庄来接我们。”
自己不过是喝了一杯，怎么就反应变慢，他有司机，怎么需要打车回家。她与他在一起后，几乎都是他开车，无需见到外人。
可自己也不必掩耳盗铃，那天他喝了酒去她家，不会是自己开的车。
肖华见她的脸有些红，白皙的皮肤上，一丁点红就显得格外明显，他牵了她的手，“走吧。”
孟思远任由自己被他牵着，他的手掌一如既往地大而暖。两人身着上班时的服饰，偏休闲的职业装，看着电梯镜的他们，倒像是一同下班，而非一场聚会。
老庄给自己开门时，孟思远有些不适应，微欠了身同他打招呼，依旧不知如何称呼他，只是微笑着说了谢谢。
坐上车后，她将包放到脚下，舒适的座椅将她包围。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部光源，车厢内骤然变暗时，她再不用费心观察，不用表情管理，黑暗能将自我藏住。
邻座的他闭上了眼，像是在养神，一言不发。
这样的夜晚，让她感到了些许未知的恐惧。一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血雨腥风，她已身在局中。
这并不难理解，一笔业务的报价都会经历讨价还价，更何况是一场至少八位数的收购。不论是谁站在他的位置，都会想要降低收购成本。
可是，她不会有代入感。
她始终为她爸对孙亚东的财富与权力的骄傲感到尴尬，此时记忆深刻的窘迫感，同样在提醒着她。不论多少位数的资本流动，即使自己看似离得很近，她都断然不会有狐假虎威的虚荣感。
现在，她有些混淆不清，在这场局中，她到底是什么身份？他以女朋友的身份介绍她，而事关公司，她下意识会当成工作的一部分。
如果只是上下级的身份，她会考虑在这件事里，老板正在想什么、需要下属做些什么，她能为他提供何种价值。
但他什么都没说，她不如只当作他带自己见朋友。
这种见朋友的分量很重，但孟思远仍克制着自己想更多。那样太过复杂，他不说，她就不会问。会错意，是件很尴尬的事。
另一面的他太过难测，甚至是危险而有距离感。可是，她不会抗拒。
自己的手忽然被握住，她下意识转头向他看去，一闪而过的路灯照进车内时，他正在看着自己。
光亮稍纵即逝，车厢内再次趋于黑暗时，她无从辨认他的眼神。感受到他轻拍着自己的手背，像是在安抚着她。
她主动伸手与他十指相扣，紧密相连。每一寸的空隙都要被挤出，交缠着，他的指腹揉捏着她的手背，而她在轻挠着他。
一辆豪车在市区行驶着，司机无比稳重地开着车。后座的两人一句话都不说，男人沉默时的神情有些严肃，女人看向了窗外，而他们的手却是紧密相扣。
前进的车总是掠过许多风景，到下一个街区时，都快忘了上一段走过怎样的路。
年少时她总在一个个夜晚独自背着书包走回宿舍，时常幻像自己是个身怀绝世武功的大侠，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境界非俗人能到达。
有着最深的贪念，又怎么能不往红尘更深处走去。
本城大人物牵头办的慈善晚宴，李敏自然是要同何昊去参加。
晚宴聚集了本城名流，他们的影响力大，本身更是财力充裕，能为公益项目轻易就筹措到资金。这成为一个高端的社交场所是种必然，影响力增大，于慈善本身有益，是种双赢。
李敏同认识的朋友热络地打着招呼，被引荐了些新朋友，谈笑着加上联系方式，说好下次组局喝茶。
而在晚宴上看到华科的老板时，李敏并不意外。若非知道这个人，兴许见到了也不会多留意。
他显然引人注目，总有人上去同他打招呼，男人女人都有。
这样的男人，扑他的女人不会少。足够有钱，已婚的都不是问题，更何况是他这种未婚的。
而不论男女，他都颇有风度，却是有些疏离感。与人交流不会热络，也不会冷场。就算是美女在对他娇嗔着，他也只会淡淡地笑一下，作一句回答。眼神再看向旁边等待着与他来招呼的人，微点头致意。他不必多说，旁边的人也会立即迎上来。
这个圈子里，李敏见过太多处于混乱关系中的男女，是诱惑，是利益，也是权力欲作祟。但还是会有能约束自己的人，很少，甚至是先天性格的作用大于所谓自律的约束。
何昊走到李敏身旁，“在看什么？”
“要不要去跟华科的老板打个招呼？”
“你提醒我了。”何昊点了头，“走。”
这种场面甚大的宴会，于肖华而言，几乎没什么作用可言，社交效率更是极低。但这个晚宴，主办人亲自打了电话给他，一点人情债，他不得不来。
不过来了，他没什么架子，每个上来与他打招呼的人，他都礼貌相待。对专门来搞社交的人，他没什么看法，更不会有看不起。他顶多是觉得对方说话做事不够聪明，但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很年轻的时候，他也干过在活动上给人发名片的事。后来，他自己创业，没有背景，资源也有限，那么机会就需要自己去创造。想尽办法去找比自己更高层级的人，说服对方，达成自己的目标。
“肖总，许久不见。”
看到天坤的总经理向自己走过来，肖华的记忆力不错，“何总，咱上一次还是在孙董的生日宴上见的。”
“是啊，那天孙董跟我说了好几遍，让我得多跟您学习。”
肖华摇了头，“孙董谦虚了，咱们都得向他多学习。”
“您这才是谦虚啊。”说完何昊就向他介绍了旁边的人，“这是我老婆，李敏。”
李敏笑着同他打招呼，“肖总，您好。早就听说过您，今天可算是认识了。”
肖华点了头，“你好，客气了。”
何昊正要闲聊几句时，口袋中的手机就震动了，本打算挂断，却是舅舅的电话，“抱歉，失陪下，我接个电话。”
“好。”
何昊离开，李敏觉得，可以尝试与华科的老板建立联系。虽然内心有些犹豫，与这种人打交道的方式之一是，有事通过他的伴侣联系，但此时也只是聊两句而已。
“肖总，说来还挺巧，我朋友在您公司做事，还是上次在业务往来中偶尔发现的。”
“是吗，在什么部门？”
“好像是在市场部？担任助理。”李敏看着他，“还挺感慨，我那位朋友读书时就很聪明，还非常努力。那时我就觉得她会很厉害，果然，年纪轻轻，就能在华科这样的大公司里做到这么重要的位置。”
“谢谢夸奖，但算不上什么大公司。”肖华认真地回答了句，“聪明又努力，在职场中，的确是会成长得快一些。”
他全然不问是谁，李敏自然不会再提，点了头，“是的，而且要做对选择。能进华科，成长速度肯定会更快些。”
肖华笑了，“谢谢，选择是很重要。何总能有你这样智慧的夫人，是他的幸运。”
他说话当真是滴水不漏，李敏知趣地适时退场，“有太多人想同您打招呼了，我就不妨碍他们了，下次见。”
“好，再见。”
肖华看着李敏的离去，倒是忽然想起那通电话，她同自己说，她与朋友和好了。那位朋友，也许是这位李敏，也许不是。
其实这个问题不重要，这人刚才的社交也在正常范围内。无非是找些共同点，有层关系能联系上，这可能会让人印象深一些。
这就是种建立人脉的方式，通过细心观察，编织一张人脉网。还可以看见需求与供给，在其中穿针引线，获得利益。
是很巧，但肖华不会去多问她什么。就算李敏是那位朋友，也没什么，他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某种意义上，他更想保护她对旧时友谊的滤镜。
她很聪明，其他话，也不必他多说什么。
李敏在回家的路上，与郑欣颖聊事时，她才偶尔间知道，何昊的表舅，还在公司。前段时间只是避了风头暂时消失，这没多久，一切恢复正常，他又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车上有司机，她隐忍着什么都没说。
到家后，何昊就坐在了沙发上休息。
李敏倒了杯水，递给他，“表舅为什么还在公司？”
何昊放下手机，“谁告诉你的？”
“他为什么还在公司？你这是在给自己埋雷。”
“事情已经解决了。”何昊叹了口气，“他手上有点业务上的关系，但我不会让他在公司待很久。”
李敏不由得冷笑出了声，“他的业务关系，是他妈靠什么手段拿到的？这种关系，你不嫌脏吗？不觉得心虚吗？”
“怎么可能？你现在是草木皆兵，不要乱讲话。”
“这就是一种可能，就算不是，他这种畜生，你怎么能容忍他在你手下做事的？他这辈子就应该活在监狱里，而不是在你的公司里。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李敏一想到那样的禽兽已经呆在公司里，就觉得很脏，是面前的人默许了这件事，这让她气得发抖，更有一种无力的绝望，“你不觉得恶心吗？”
察觉出她眼中的厌恶，何昊内心有刺痛，却是忍耐着回答：“我说过，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不提，你就能心安理得地当没发生过，不用去挑战你的道德感了吗？你可以若无其事地用一个□□犯做下属，不，是该死的变态。”李敏盯着他，“何昊，你的一言一行都会是孩子的模版。你就是这样做一个父亲的吗？”
没想到她非得在这种事情里提到儿子，何昊骤然发怒，拿过手中的杯子就砸在了地上，“你他妈别把儿子扯进来，你有没有心？为什么要提到儿子？”
玻璃四分五裂地碎在了地上，看着暴怒的他，李敏没有退让，“你觉得这样一个变态还有什么底线吗？什么做不出来？你现在想要他手里的关系，之后把他踢出公司，他会不会报复你？报复......”
李敏无法想象那种可能，更说不出口，喉咙像是被堵住，她再说不了一个字。
“我说了，别他妈提儿子。”何昊不想再呆在屋子里跟她吵下去，拿起了手机，“公司是我的，还轮不到你来插嘴。”
他说完就站起身，离开了家。
他离开后，李敏站在原地看着杯中的水顺着流淌到旁边的地毯上，被慢慢吸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去拿苕帚清理。
可在屋子里找了许久，只看到了吸尘器，她才如梦初醒，是父母家才有苕帚。这个家里，根本就没有买过苕帚。
她抱着垃圾桶，小心地走到碎片旁，蹲着一点点地将大的碎片捡起，丢进垃圾桶里。
眼泪忽然砸下，落在了玻璃残渣上。

第64章
孟思远与她爸通了电话，是她偶然间想起她爸上次说的，亚东集团关系网甚大，她猜测可能是经济案件被压下了。
虽然她并不参与这件事，但有个潜在的信息点摆在自己面前时，她不会放过。
上次她爸的守口如瓶，她不会上来就直接问。脑中捋了遍思路，她可以先打感情牌，问候下他的儿子，虽然暑假还有将近两个月，有无安排夏令营。再关心下他的身体，她想为他安排个体检。最后再转到工作，说有个猎头联系她，是亚东集团下子公司的一个职位，她想起他上次说的，担心可能有隐患，万一需要她做些违法的事情呢，所以想问他一下。
这么个思路捋完后，觉得颇有可行性之余，她倒是心情复杂。不觉得自己虚伪，也许是她成熟了点，对不在意的亲人可以用这样的技巧。
她晚上回家后才打的电话。铺垫了许久，说到正题时，她爸断然就说了不会，还嘱咐她不要做违法乱纪的事。
错过这次机会，再问就显得刻意，她爸的警惕心就会上来。孟思远很了解她爸，一个习惯性教她做事的人，其实他很希望看到她比他更聪明，给他画一个更大的饼，就能吸引住他。但他们的矛盾一直是，她压根就看不上他的那一套混社会的逻辑，如果那能称之为逻辑的话。
她很直接地跟他说，这事儿能让你这么保密，肯定不小。信息差才能赚到钱，上班能赚多少钱？我到现在房子都买不起，你也不能帮我一点。而且你是我爸，你觉得我笨到会到处乱说、再卖了你吗？咱们认清自己的位置，我们就是一穷二白，富贵险中求。你跟姑姑混，她拿大头，你能拿几个钱？她姓王，咱姓孟，人家有拿你当一家人吗？你瞒着我干什么？爸，我要能出头了，你就犯不着给她打工了。
她爸犹豫了一会儿，又再三嘱咐不能将这件事说出去，更不能乱来，又照例说了她一句，你不要张狂地讲话，你这脑子，碰到那些人精，被卖了还得给人数钱呢。
最终，他将事情讲出来时，一直觉得顶多是行贿案的孟思远，愣了几秒后，反复追问着他，怎么可能。得到肯定回复后，她半天说不出话。匆匆说了句你注意身体后，就挂了电话。
孟思远坐在沙发上，觉得无比的恶心，甚至是恐怖。她拿过抱枕，抓在怀中。
四岁，有记忆了。这种经历，会伴随一生，成为不知何时会从记忆深处跳出，化为一把刀，刺向自己。
的确是权势滔天，这种事，都能了无痕迹。
是孙亚东的关系网，而在其中奔走者，却是那位天坤的总经理。整个环节中的每一个人，是不是都不会受到良心的折磨？坏事被拆解时，谁都不用负责，是不是连愧疚感也没有？
那只是个小人物，发生这样的事，只需将人开除了撇清关系，根本不会影响到公司。为什么要这么复杂、保下那个人？
这兴许是不曾拥有过什么权力的她能理解的，在她看来难如登天与毫无必要，在离权力很近的人看来是举手之劳，甚至是有恃无恐地对毫无还手之力者进行碾压。
孟思远却忽然想到了李敏，她会痛苦吗？还是会变得麻木。自己的丈夫成为帮凶，她会有什么感受。
孟思远太知道成年人之间的交友规则，不要去过问这种事，大概率会把关系搞僵。可是，那是虚伪，不是成熟。她不能接受一个人的品格发生本质的变化，与其猜测，不如直接问。
她也有在问自己，自己是否站在了道德高地去评判好友。
一个局外人可以轻松地说，如果是我的伴侣成为帮凶，我不会容忍的。但说出这样话的局外人，当朋友都不够格的。
她想要李敏有怎样的回答呢？
只要李敏不认同这样的行为，就够了吧。她有难处，也可以同自己讲。
而此时，沙发上的手机震动了下，是李敏发来的信息，问她明晚要不要去看电影？有部想看的电影，排片已经很少了，还在一个较偏的电影院。
大学时代的她们，经常一同去看电影。学校附近的小影院很便宜，经常打折，十来块钱一场。虽然声效与屏幕现在看来很是一般，但大半的阅片量，都是在那时攒下的。
孟思远看了地点，并没有很偏。她当即就答应了。她看着对话框，年少冲动时会立刻想要一个答案，而此时，在舒适的氛围下聊，会更好些。
翌日，孟思远下班后就打车去了电影院。路上李敏问她吃过没，她说没有。到了目的地，她就看到李敏拿着肯德基的纸袋在等自己。
这几天气温骤增，李敏一如大学时代的打扮，牛仔裤配吊带，吊带外照旧加了件衬衫。
“身材这么火辣，怎么不露出来？”走到她身旁时，孟思远忍不住开了玩笑，“你胸还是一如既往的大，真让我羡慕。”
她一身的职业装，西裤配衬衫，穿着低跟鞋，极为干练的样子，开口却还是没个正形，李敏笑了，“瞧你说的，搞得你很小似的。”
“那在你面前不是显得自卑吗？”
“去你的。”李敏将纸袋递给了她，“给你买的，你自己拿着。”
“谢谢。”孟思远当即就打开看了，有她喜欢的鸡米花和蛋挞，还真有些饿，她当即就拿纸巾抓了个蛋挞往嘴里塞，她边嚼边问，“你怎么约得这么突然，幸亏我今天不太忙。”
李敏愣了下，随即就挑了眉问她，“是工作太忙，还是我耽误你约会了？”
“当然是工作忙啊。”孟思远拿纸巾擦掉粘在嘴边的酥皮，“就算有约会，也可以推掉的啊。”
“那我可成罪人了。”
孟思远想说，你觉得我会是因为谈恋爱而连朋友都不见的人吗，但她还是没有说，“不会的，你取票了没有，可以进去了。”
“取了，走吧。”
算是小众的电影，却是很对孟思远的胃口。走出电影院时，她都仍沉浸其中，片中即使是夫妻间的生活细节被毫无遮掩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可是，那也并非是全貌，更不是事实。
她没有来过这一片，只随着李敏往外走。附近是个创意园，但看起来有些萧条，除了从电影院里陆续走出来的人，几乎没什么人气。
场地颇为开阔，晚风吹来时，倒是随意走一走的好去处。
这一刻，几乎是这几天的李敏唯一得以喘息的时刻。心情太过低落，无人可说话，她也不想说话。而到如今，她想到的可以陪伴自己，仍然是孟思远。
吃一顿饭，要说太多的话。而看一场电影，可以不那么累。昨晚李敏几乎是不抱希望地临时约了她，却没想到她答应了。
她选的电影却不是什么轻松的，相反，很沉重，又有谁的生活经得起在放大镜之下审视？最好的距离是雾里看花，不必将生活摊开给人看，保有隐私与尊严，只分享愿意展现的。
两人走在小路上，没什么人，路的一侧是树木，另一侧是低矮的灌木丛，密集的路灯驱散了黑暗。
李敏忽然问了她，“你有想回到大学的时候吗？”
“没有诶，虽然工作也很折磨人，但也比穷学生好多了。你呢？”
“我有。那时肯定有烦恼，但还是会怀念那样的轻松。”
孟思远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最近压力很大吗？”
“没有。只是想起大学，那时候我们看的电影好便宜，还会买鸡翅包饭带进去吃。”
当见到李敏，能有机会可以当面问她时，孟思远却是陷入纠结，到底要不要问。
李敏察觉到她的沉默，这不像她，她的话总是比自己多，“你怎么了？不说话。”
孟思远停下脚步，正好是在路灯下，她还是开了口，“我偶然得知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老公家亲戚，把一个小女孩给......”孟思远说不出口，但也足以让她明白，“但他却没有坐牢，你是什么想法？”
生活最为不堪的一面被不设防地揭开，而这个人，还是李敏最不想要其知道的人，巨大的难堪袭来。
她为什么不能不问，为什么不能给自己留点颜面；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这件事里跟何昊吵过几次，做过多少努力，她为什么就能站在道德高地来问责自己？
自己怎么可能不受煎熬，她对自己不曾有过一句关心，是因为她的生活足够幸福而优越，无法体谅自己的难处了吗？
她有能力，职场得意，还有人护着。她是不是从来就没看得起过自己做的选择？
李敏反问了她，“事实已经是这样了，我能有什么想法？”
看着李敏骤然冷下的脸色，话说到这，孟思远已无法停下，“我觉得这样是不对的，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李敏看着她，“我跟你承认，我也觉得不对。然后呢？你是不是又要质问我，怎么能容忍这种行为、这样的老公？我再跟你一件件解释，证明我没有同流合污，是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要干什么？为了这件事，来指责我、来跟我吵架吗？”
纵然被她漠然的态度刺伤，孟思远还是试图保持镇定，“我没有指责你，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也不认同这件事，你会不会因为矛盾而感到痛苦。”
“得了吧，你刚才的问责就已经是你的态度了。”这几天的煎熬，这件事发生以来压着的愧疚感，像是忽然有了个发泄口，李敏忽然问了她，“你是不是很开心？”
“开心什么？开心看到一个畜生不用坐牢吗？”
“你别在我面前展现你的道德优越感，我不需要向你解释什么。”
孟思远点了头，“好，我知道了。我们不要再讲这件事了。”
“你知道什么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李敏笑了，“发现我找的老公是这种人，你很开心吧。”
孟思远的怒意被她再三的挑衅点燃，“那你为什么当初要找他呢？还那么快的跟他结婚了，半年都没有吧，是真爱吗？”
“为了钱啊，为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啊，你满意了吗？”
当从她嘴里听到这个答案时，孟思远认真地问了她，“所以你当初不告诉我，是觉得我不配当你的朋友了吗？你的朋友都是那些有钱人了吧。”
“你别把自己包装得多么善良。你去留学也没告诉过我。”
“这是我的错，但我从没有想跟你断开联系。”
“你别这么幼稚，也别说这么虚伪的话，好吗？”
孟思远被她如此指责着，却是异常冷静地开口，“如果你自己都无法接受自己的老公是那种人，那你可以不接受的。”
她高高在上的建议，李敏觉得太过可笑，“怎么，你是自己找到有钱人，就有资格和底气，来给我意见了吗？”
孟思远的手都在颤抖，自己再也无法忍受她的尖酸刻薄，吼了她：“有钱没钱有那么重要吗？自己能养活自己、不饿死就够了。”
“当然重要，我没法像你这么清高。”
“那你以为这样倚靠权力的财富能维持很久吗？盛极而衰，当你们的靠山倒了，该怎么办？”
李敏皱了眉，亚东集团风头正盛，“怎么可能？”
“干这种事不缺德吗？阴德有亏，真的不会遭报应的吗？”
“你还是觉得我是帮凶是吗？觉得我会遭报应是吗？”李敏看着她，她为什么能毫不顾忌自己的感受，而自己对她试图遮掩的地方，一直在装作不知道，“你一直就觉得我为了钱结婚的吧，认为我的婚姻就是个错误。因为你清醒、你独立，你不结婚，不会做错选择，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吗？”
“不是的，是你根本不敢结婚，”李敏逐字逐句地吐出口：“是你的父母，他们婚姻的失败，让你对婚姻彻底不信任的吧。”

第65章
李敏为数不多去孟思远家里的几次，她就觉得有些奇怪。当时并未想太多，但疑惑点越来越多，指向一种可能时，那不免让人回头寻找留存在记忆中的证据。
那为数不多的几次，去之前，孟思远都有些紧张。每一回，李敏都会被爸爸叮嘱着带些水果和茶叶上门，去人家里要有礼仪。
可李敏从未见到过孟思远的父母，即使是周末。孟思远解释说，他们的工作，没有双休，一周就休息一天，还是调休。
进家门时，门口的鞋架上，只有一双大尺码的拖鞋，还有点落灰。家中很乱，客厅外有个阳台，老式小区，一共不过六层，楼间距算是大，从而阳台的采光很好。家中无处落脚时，阳台上放了一把椅子，上面还放了本学校印发的物理讲义。
孟思远会再搬张椅子来，两人坐着晒太阳聊天。旁边衣架上的衣服随着风而晃荡着，却没有一件男人的衣物。
屋子并不大，只有一个卫生间。洗漱台上的水龙头旁，摆了两个牙刷杯。角落的置物架上，放了另一个牙刷与杯子，看起来许久没有使用，牙刷毛都已经变干了。
她的卧室，比她家的其他空间整齐得多，像是在维持着内心的秩序感。她们躺在床上看小说、点评班级中的男生。消磨大半天的时光，孟思远不会留她在家中吃晚饭，倒是会请她去附近的小餐馆，说家里做的饭太难吃了，你来我终于有借口问我妈要钱出去吃饭了。
那个家中，几乎没有男人生活的痕迹。
就算孟思远表现得再为热络，李敏也察觉出她的不情愿，就再也没主动提过，要去她家玩。整个大学，孟思远都未邀请过自己去家中玩。
高中时，李敏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而听到孟思远在宿舍时的不如意时，自己很难过，觉得她有些可怜。不是同情，是不想她在高三这么重要的阶段多受一重苦。况且，孟思远的性格，自信都有些过度，比大多数女生都要独断专行些，又怎么会让人同情她。
家中有个堆杂物的房间，李敏问过爸爸后，爸爸当即就同意了，说明天去拉一张小床回来。挺好的，你们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李敏怕妈妈有差异化对待，还特地嘱咐过她，不要给我开什么小灶，你不要弄得让别人不舒服。妈妈骂了她，说我怎么会是这种小气的人。
也的确如此，父母都不算是小气的人。那一年，她有的，孟思远都会有。
而早两年，李敏回家，与父母闲聊时，母亲问及孟思远回国没有，她说回了。母亲颇有微词，不过是说了句这孩子也不知道要回来探望人，就被父亲“训斥”了句，这是她俩之间的人情往来，你掺合那么多干什么？只要敏敏心中有本帐就行。
可她们之间，并没有一本帐，记下每一笔往来。可能是觉得太俗了些。
后来的李敏，生活中有许多的人情世故。说功利也好，世俗也罢，正是那来与往，有了由头，维系着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不会骤然断开，也无法全然任性。
此刻，李敏说出这个秘密后，就已经后悔，自己再也没有办法弥补了。
孟思远懵了，当大脑无法承载密集的信息时，人反而会异乎寻常的淡然与理智。对一个在家庭问题上伪装了太久的人来说，这点掩饰几乎是不费工夫。
“离婚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她甚至还笑了，“发现彼此不合适，也没有为了我而勉强在一起，他们还挺有勇气的。把我抚养长大，还能拥有各自幸福的人生，而不是牺牲自己，我也挺轻松的。”
李敏看着太过镇定的她，说着这个时代里的正确答案，已是强弩之末的坚持，保留着尊严。不，这到底是面子，还是尊严，她一贯将这种东西看得很重。
她对自己的挑衅与伤害，在这一瞬，李敏就已经不想去计较，即使知道无法挽回，自己还是轻声说了句：“对不起。思远，能不能......”
“结婚的风险很大，我的确没有勇气承担。”孟思远看着欲言又止的她，当自己最为难堪的一面被她揭开时，兴许今后不会再见面了，“敏敏，没有什么会是永恒不变的。婚姻就像被绑在一条船上，当船要沉时，要跳下来，而不是跟着一同下沉。”
孟思远说完后就转身离开，步伐快到像是在小跑，试图逃离让她痛苦的回忆。大脑被巨大的麻木感充斥着，人依旧可以凭借惯性行动，她边走边拿起手机，打车回了家。
到家后，她维持着情绪稳定，去阳台收了衣服，叠完后觉得很渴。她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却是喝得太急，呛到了。她咳得停不下来时，还认真思考着她不会窒息而死吧。
孟思远终于等到咳嗽终于停止，呼吸平稳之时，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她想要走去客厅拿纸巾，却是迈不开步子，浑身失了力气，瘫软到一屁股坐在了厨房的地上，抱着自己嚎啕大哭。
她就像个小丑，拙劣地遮掩着自己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一面。自以为藏的很好，却是被她最想隐瞒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这么些年，她的虚弱与掩饰欲，都暴露无遗地被展现。
李敏就这么看她，是吗？
即使孟思远知道李敏不是这样的人，像是被彻底抛弃一般，她还是难受到只能紧紧抱着双膝，哭到全身颤抖。
那些时光里，是李敏对自己带了怜悯。彻底断裂时，李敏是不是觉得是种解脱，李敏还能有很多的好朋友，而自己就只有她这一个好朋友。
当记忆的滤镜被拿走后，是不是真的没有人在意过她。但所有亲近的人都可以抛弃她，是不是说明了她也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好像的确是，孟思远无法为自己解释，自己并不是在试探她。问出口后，就会让她进入自证陷阱。口气算不上好时，的确像是一并将她连坐了。
但这种事，自己不问，心中又会有一层介怀。孟思远很害怕好友变得麻木，麻木并非失去道德地作恶，仍会对在意的人好，却是眼见恶行在自己身边发生时，选择了漠然地忽视。但麻木之前，是不是都有过太多的痛苦与挣扎。
就算结果已知，问还是不问，孟思远都找不到答案。
哭泣渐止，视线一片模糊，用手背擦去眼泪，看清前边的垃圾桶时，她也看到了手腕上的表。
刚开始，她还很小心，只在休息日戴这只表。可渐渐习惯后，价值的概念没了那么泾渭分明，装饰的属性日渐凸显。简单的西裤衬衫，搭一只金色的表，很配。
她是买得起这块表，但她很清楚，如果不是被赠予，那她不会拥有这块表。
当她无力解释在一段会有极大的物质收益的恋爱中，她不是因为对方是有钱人而在一起时，是不是也是佐证了她的傲慢，她极其片面地断定了李敏不是为了爱而跟现在的老公在一起。
那么，肖华是不是这块劳力士？
已经过了最难受的一阵，孟思远没有再哭，也没有将表脱下。她只是下巴搁在手肘上，盯着这块表看。很美，即使是在厨房略暗的灯光下，那一圈碎钻，都显得耀眼。
她现在有很多的存款了，有很多的安全感了。
当所有的遮羞布被撕开时，当心中最深的防线被冲走时，心中隐秘的伤痛，她不想跟任何人讲。
杨旭同老板出差结束，正要出发去机场时，就见老板接了个电话，神色骤然凝重，说了句我会过来。
老板没有多说什么，就挂了电话，然后低头看手机，像是在买票。杨旭突然想起，老板的老家好像就在临市，动车一个多小时。
老板买完票，就让他先回去。老板不是喜欢别人多嘴的人，就算是猜到他老家可能有了些突发情况，杨旭仍什么都没问，一句都没多说，只回答了好的。
老板点了头，就提着随身行李走了，应当是直接去往高铁站。
杨旭看着老板向夜色中走去的背影，内心感叹他可真是精力超人，根据他给自己发文件的时间，他昨晚应该没睡几个小时。而他更无多少排场，到现在出差，都依旧是独自提着行李箱，能随时出发，连搭把手都不需要。国内的出差，老板一向只有个登机箱，而最近多了个双肩包，身上终于有了个logo。
但杨旭觉得，老板不像是会突然自己走进Prada店里，去买一个双肩包的人。毕竟他不讲究生活细节，甚至是无需花精力做决策，一切按着习惯来。
肖华坐上高铁后，就拿起手机查资料，快速地翻了遍后，去请教了医生朋友几个问题。他放下手机时，离到站还有十分钟。
他看着车窗外，都忘了上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父母并未随他移居京州，待在熟悉的地方挺好，身边还有亲戚照顾着。这些亲戚，都受过他的照拂，父母在这边，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只会更舒服。
这次是父亲突发脑溢血，就算唯物主义者如他，也会多想下，他在这出差，难不成冥冥之中让他回来见最后一面？
念头刚生，就被他掐灭。
但就这一个小时的车程里，肖华就已经将各种可能都想了遍，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是最坏的可能，他都能接受。
其实，死亡倒不是最坏的结果。真到那一步，是他花钱买一个孝子的名声，还是让人走得痛快点、他被人在背后指点。
肖华下了高铁，赶到医院时，手术室外等待区内，几乎一半都是他家的亲戚，母亲被陪伴着围在中间。
看见他来，他们都起了身，向他打招呼。人太多，他示意着他们同自己走到远处，不要打扰了其他等候家属。
他们七嘴八舌地跟他讲着事情经过，父亲是如何倒下，立即被送来医院，并进行手术的。肖华听完后，看着眼圈已红的母亲，她已是一副疲态，他握住她的手，宽慰了两句，就让人送她回去。
人群中，一个堂弟说了句：“哥，你该多回来看看的。这些年，你也没怎么回来过，叔叔平时在家时常念叨你呢。”
肖华皱了眉，看向了他，“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亲戚们见他沉了脸色，氛围瞬时跌落冰点。这句他们听来不过是好心的念叨一句，道理也没错，是该多回来陪伴父母的，也算是一句家常。然而却不知会触碰他的逆鳞，兴许这个当口他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说这些更是丧气。
亲友们连忙在一旁缓和着气氛，说没有，他这也是着急。
“那就给我闭嘴。”肖华扫了眼他们，“不会闭嘴的就滚。”
肖母见这情形，“好了，你们赶紧送我回去吧，我累了。”
肖华送了母亲上车，嘱咐她早点休息。再回来时，陪着他在医院等候的，是舅舅一家。舅舅这人老实，场面话都不怎么会说，陪着他在外边抽了根烟，他让他们去吃个宵夜，自己独自去等待区候着。

第66章
肖华许久没有到过医院。
在手术室外等待的家属们，脸上早已没了一眼可见的焦躁不安，剧烈的焦灼在漫长的等待中渐化为麻木。此处像是个牢笼，将人圈住。牢笼之外，人能将时间自由支配；牢笼之内，人只能企盼时间流逝得更快些，尽快熬过去。
在如此氛围中，虽有大把的时间，这趟出差仍有些后续的任务要布置下去，肖华却是有些烦躁，无法去考虑工作，在独自发呆等待着。
也许是与父母缘浅，肖华与他们，并无多少话说。他自认生活上对他们的照顾是仁至义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都是问心无愧的。
至于陪伴，前些年的他，给不出时间。他很怀疑，没有沟通交流、日常舒适的相处，所谓亲情，是否立得住脚。他不会被什么评价束缚住，在他面前，就得闭嘴。
凡事他想的多一步，关于父亲，他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兴许人本性中到底有对死亡的恐惧，虚无感升腾之时，他忍不住会想得多些。
他对人与关系，几乎没什么执念。明白失去是一种客观条件下的必然，就不会有多少强求。
这些年，他没什么牵绊，甚至连朋友都不需要。当然，能有聊得来的朋友也不错。偶尔能聊得来的，也大多是同行。其实他们身上都没有多少感情了，不会对人什么同理心，自己经历过的磨难与伤痛足够多时，很难把寻常人的痛苦当回事。
肖华有想过不止一次，他为什么会喜欢孟思远，想与她进入一段长期关系。甚至此时，她成为了他的牵绊，出差回去的路程中，他会想她。他能体会到她的难受，她的开心也总能打动他。
他愿意让这个人进入自己的生活，有牵绊也是一种选择。有了牵绊，就会有执念。
喜欢是纯粹的，但肖华不认为纯粹能让这段关系走得长远。有利益上的共同绑定，才会长久。
他可以很轻松地同她相处，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他从不怕她要得多。
但是，他不想这样，他想让她承担起责任。
轻松的路，不一定长远。他对人性从不高估，一味的给，是违背人性的。
她比他小六岁，也许是置身于此地，肖华难得拥有了些无必要的恐惧。幸亏他们没有相差更多，否则她今后身上的担子会很重。他想要保护她，他的能力足以让她拥有很好的生活，却又想要她走得更快些。
这种时刻，他也会有软弱，变得很想她。这里所有的事都需要他来扛着，其实压力不应很大，毕竟他已有预案，真不知是否有了她，自己才变得这样软弱。
但他并不想展现自己的软弱，一通电话都不会与她打，只因不想让她听出自己的异常。知道她在京州，她在他们的家中好好地呆着，这就足以让他的心稍微安定些。
肖华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信息：有点急事，今晚回不了京州。
他也不知明天能否回得去，无法承诺什么，他又补了句：早点睡。
李敏回了家，孩子这两天在奶奶家，无需她操心。
她坐到沙发上时，低落的心情继续向下沉着，自以为能让自己好受些的那个人，她们的关系都已经被她的口不择言，彻底搞砸了。
被全然理解，是不是一个很高的要求？
孟思远直接问出口，才是符合她性格的行为。就算刚才自己指责着她，李敏却知道，她不会心机深沉到要绕弯来让责怪自己。她不是想太多，而是有时想太少。
当自己曾经的虚荣被好友毫不留情地指出时，李敏不会怪罪从前的自己，却仍会感到羞愧。
那时，孟思远正处于“自卑”中，抱怨同学们怎么背景都这么好，与他们相比，自己毫无优势，没人家聪明，也没人家有钱。
李敏，同样有误闯入之感。新接触的朋友们阅历丰富，爱好颇多，她却不会将这种感受说出口。
她那时安慰孟思远说，你能与他们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你们此刻就是在一个水平的。人比的是多维度的综合能力，而不是单一指标。
李敏又何尝不是在鼓励自己。那时父亲对自己说，进入一个更好的环境，就像是乡下人进城，一定会有心理上的不适应，觉得别人看不起自己。但还是要克服这种心理，去融入新的环境。
只是，这让她丢了好朋友。
而新环境里的那些人，并不是她的朋友。
李敏忽然流了泪，如果她昨天忍住了不发信息，不想要舒适而安全的陪伴，是否就能避免现在的不可挽回。就算她们仍对彼此心有芥蒂，但还是能够保持联系。只要有个由头，仍能约对方见面。
她不知哭了多久，沙发陷落之时，一双手搂住了她。
何昊极少见妻子如此哭泣过，他轻拍了她的背，“对不起，那天是我错了。”
李敏没有理会他，却是多日的积压，让她哭得无法停下。
何昊将纸巾盒拿到身边，抽了纸巾轻轻擦掉她的眼泪，“别哭了。这两天我把表舅给弄走了。彻底撇清了关系，以后咱们跟他不会有任何往来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陷入危险境地的。”
李敏看向了他，泪水氤氲在眼眶，看不清他的脸，“何昊，我觉得我不认识你了。”
“那一天是我情绪激动了。你说的对，一点业务不算什么，不能让这种人有接触我们的机会。”
“不是。”李敏摇了头，“你让我觉得自己是帮凶，这种事不该去碰的。”
“表舅一家都去找了舅舅，舅舅又给我打电话，下了命令要把他弄出来。还是舅舅的关系帮的忙，我在其中，顶多算是陪同着一起吃饭。”何昊叹了口气，“表舅的死活我都不想关心，你以为我愿意干这种脏事吗？”
“那你可以建议舅舅不要帮忙的。”
“舅舅那样把面子看得很重的人，怎么可能不出手？”何昊将她抱在怀中，“什么帮凶，别瞎想。就算要倒霉，这事儿也是我干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李敏没有说话，他们已在同一艘船上，又如何区分呢？
“还跟我置气呢？暑假我们一起带儿子去欧洲吧，回来后再给他找个夏令营上，省得他天天在家，你得操心。”
李敏没有回答他，止不住地走神，在想着孟思远对自己说的话，每一句，都如同针扎。
何昊在她耳边轻语着，“今天儿子不在家。”
当身体骤然悬空时，李敏闭上了眼，
孟思远昨晚只有心情回复他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今天一连串算得上高强度的工作，忙得她几乎能暂时将昨天的记忆删除。
工作能将头脑与时间全部占据，内容由逻辑与理性构建，一半的时间内都无需耗费感情，而另一半面临竞争、算计、刁难与轻视，修炼多了，也渐渐能学会心情不受影响。
新业务进展得越深入，孟思远才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这大概会成为集团今后的主营业务之一。
有新业务开辟，就会有增长放缓、占比日益降低的旧业务的终结。华科的每一步大动作，都带着创始人的烙印。提前布局、快速迭代，斩断一条尚且有盈利的业务线的决断，都无比利落而不留情。
有时，剥离业务线，也意味着是剥离没那么合适的人。
华科在规模上已不算小，这种量级的公司，很难避免一定程度的官僚主义，人浮于事的花架子。而在近三年前，华科就有过一场对各级管理层的开刀。在一个竞争激烈的行业里，有时不会选择解决这个问题，稍有不慎，后果严重。只要有快速增长，就可以忽视问题。
而他依旧做出这件事，可见其果决，更是心硬。事后来看，这是个正确的决定。而在当时，明明正在前进，就选择将不合适的人扔下船，只为前进得更快。这需要魄力，也要心狠。
人很难将个人感情从工作中剥离，朝夕相处的同事，离去时都会有一丝惆怅，更何况是亲自作出决定。
与他的这些冷酷相比，两人相处时，他的柔软，都显得有些不真实。念头刚起，孟思远就笑着内心否定了，他没有必要同她演戏，而且他也没那么温柔。
她才注意到他的信息中说的是急事，但他未说是什么事，她发信息问了他：处理好了吗？今天回来吗？
发完后，孟思远就放下手机，继续处理工作。
看到一份下属交来的文件有纰漏时，类似的事，这人最近也犯过，她当时顺手给人改了，只跟人说了一句。不是什么严重的错误，她只将文件打回了，让人修改后检查遍再给她。再有下次，她会当面说一句。今天就算了，她不想多说话。
手下的薛彤做事倒是聪明靠谱，她那次找过自己后，孟思远倒是有给过她机会，她挺认真地把活儿干好了，基本上不出错，自己也愿意把一些重要的任务交给她。
处理完一堆零碎的事情，孟思远拿起手机时，他仍是没有回复自己。两人在一起后，其实繁忙如他，除了没法看手机的时刻，他都几乎能做到立刻回复她。
当然，这也是佐证了春节假期结束后那几天，他根本不是工作忙，是根本不想给她发信息。可惜，她不是喜欢翻旧帐的人，而她答应他答应得太快，连拿乔他的机会都没有。
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这一天了，都没发过信息给自己。下班后，她直接去了他家。
门口放着行李箱，他的拖鞋不在玄关处。孟思远换了鞋走进屋子，他不在书房。她轻轻地打开卧室的门，里边一片黑暗，窗帘拉得严实，他应该是在床上。
曾经她第一次来到他卧室时，还有些忐忑，知道他这人界限森严，踏入他最私密的领地时，害怕的是入侵者，像是会被囚禁住，无法再回头。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了床边，漆黑而安静的房间里，她感知到他的体温，能依稀听到他的呼吸，他睡得很沉。他几乎不会在白天上床睡觉，这应该是累到极致了。
不知为何，他的卧室，像是一个洞穴，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在黑暗中，她看不见他，体会着他的存在，就让她的心，渐渐被填满了。
她待了会儿，就又静悄悄地走出卧室。
心情剧烈波动过，工作又将脑力耗尽，回到家，她都快忘了上一次做饭是什么时候。她瘫在沙发上，下单了食材和水果。
再年轻些的时候，她觉得做饭就是浪费时间，若不是为了省钱，何必日复一日的下厨。现在，不会日日下厨，她倒是体会到这种生活本身的乐趣。对时间没有功利心，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无所事事。
不知为何，今天的她格外想吃皮蛋瘦肉粥。等待食材的间隙里，她将米泡上后，她还发了信息问妈妈，要一份具体做法。
她妈发来一段带着错别字的详细步骤后，还加了句，等你有空，我去给你煮。
孟思远不知回什么，即使她们现在的关系已经变好，但她也无法适应距离太近的亲密感了。让她再像从前那样腻歪着抱着妈妈，她只觉得别扭。怕她妈想多，她丢了个OK的表情包过去。
食材很快就送到，她慢条斯理地按着食谱熬一锅粥，又顺手烫了菠菜凉拌。伴随着最后的晚霞，蓝一层层地叠加于天空之上，深蓝的那一瞬，天就已经彻底黑了。
粥熬好，孟思远端上了餐桌，再去厨房去端菠菜，回来时，她就看到了他坐在了餐桌旁。
他穿着居家服，刚起来，头发还有些凌乱，像是还没睡醒，盯着餐桌上的砂锅在发呆。反应都有些迟钝，她快走到跟前，他才转过头看她。
孟思远将菠菜放到桌上，想说睡醒啦，但还没开口，腰就被他抱住，他的脸埋在了她的肚子上。她低下头，身前便是他浓密而粗硬的短发。
生活中的他，有时都算得上强势，更是从不展示虚弱的一面，顶多是累。他累的时候回躺在自己身上，有一搭没一搭与她闲聊。
而此时，他抱得她很紧，她感知到了他的无力感，不知为何，心中都有些酸软。她轻抚着他的头发，此刻，她不会有半分的软弱。
餐厅温暖的光照下，砂锅仍未开盖。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了他，“急事解决了吗？”
睡懵了的肖华听到她的声音，才像是被拉回了现实世界。过去的两天里，他只睡了六个多小时。回来后，他洗了澡，想眯一会儿，然而这一觉，始终醒不来。每一个竭力醒来的当口，又被更深的梦境拽下去。
每一个梦，都是噩梦。是创业时遭受的屈辱感，是信任之人的背叛，因为仍有很多的自尊，就会感到痛苦。他无法让渡尊严以减少对痛苦的感知，只能去战斗，不顾一切地战斗。他赢了，身边已无人可信任，他只信自己。
睡梦中他看到她进来了，他骤然想起，他还有她，她是他最信任的人。他想要她喊醒自己，带他脱离让人窒息的噩梦时，她却是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当他坐在餐厅，看着她向自己走来时，都不知是不是梦境，只能抱住她，不让她离去。
肖华抬起头看她，“你刚刚进卧室了吗？”
“对。”
“为什么不叫醒我？”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时，一个问句，都有些训斥人的味道，他却是紧箍着她，孟思远没有与他计较，“我想让你多睡会儿，醒来时就能吃晚饭了。”
“下次喊醒我。”
“好。”他仍抱着她不放，他的胡子没刮，她用指腹蹭着他的下巴，“饿了吗？”
“有点。”
“那你放开我，我去给你拿碗，好不好？”
肖华没有松开她，所谓急事，手术很成功，父亲醒了，状况较好，之后便是漫长的术后康复。即使医生说有较大可能恢复日常生活能力，他也心知，再无法回到从前。谈及生老病死，总不免让人心有阴霾。已经解决，甚至还算是幸运，他不想多说。
他又埋在她的腹部时，孟思远任由他抱着，自己伸手去抱着他的头。
关于未来，她总是不想考虑太多；此时她依旧没有考虑过结婚，她却是想要在他今后的每一个低潮时刻，都这样抱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对她忽然说了句：不要离开我。

第67章
春夏之交，在梅雨季尚未到来前，正是本城最好的时节。若非得说缺点，则是漫天的柳絮，走在外边便会被沾染上。
亚东集团却是遭遇了空穴来风的查税风波，称其即将面临税务调查。加之此前第一季度财报显示公司表现欠佳，该谣言更是被解读为公司管理不善、可能存在税务违规等一系列问题，市场迅速给出反应，股价下跌。
市场的反应太过迅速而敏锐，雾里看花的局外人随大流地作唱空论调，即使对一家公司一无所知，他们也能颇为老成地评价说，哪家公司经得起查？这肯定是出问题了。也有反对者搬出熟悉的论调，都这个规模了，上面不会让它倒的。
而局内人，与中心地带离得不够近，同样会心生迷惑，真真假假，分得没那么明晰。
何昊到家时，已经九点多，带着一身的酒气，但尚未到酒醉而意识不清醒的地步。
李敏倒了杯温水递给他，昨天他太忙，回家后还在打电话，她没有问他什么。此时看着他坐在沙发上，没了昨日的凝重，她问了他，“查税的消息是谣言吗？”
“当然是谣言。”
“怎么确认是谣言的？”
“你知道我今晚和谁吃饭的吗？”何昊打了个酒嗝，说出了人名与职务，“根本没有这回事，否则也不会有这顿饭。人更是直接说了，我们是推动当地经济发展的企业。那个地位，犯不着跟人应酬说违心话，有这话口在，怕什么？”
他的信源足够真，李敏沉吟半刻，“那为什么会有这个谣言？”
何昊嗤笑，“做生意不就这样吗，不自量力地想弄出点谣言，想做空一把。”
“这个谣言是谁放出的？”
“不知道。”何昊皱了眉，“大概率查不出是谁放的，只能看后面还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那这事严重吗？能被解决吗？”
“当然能被解决，舅舅又不是谁都能招惹的。明天周六休市了，等下周一，自有办法拉回去。”何昊看着客厅角落里收拾好的东西，倒是笑了，“这个小家伙，吵着要去露营，倒是辛苦你准备东西了。”
李敏随着他的视线看去，是帐篷与折叠椅，还有些食物。即使只是半天的露营，就在一个公园里呆着，东西也得准备齐全。
“他还说人家都有大帐篷，我们得有一个更大的。”
“他倒是机灵聪明。”
李敏笑了，“好了，你这两天辛苦了，去洗澡赶紧休息吧。明天还得伺候儿子去露营。”
“好。”
他离开客厅后，李敏觉得空气中仍残留着一股酒味，她站起身去打开了玻璃门。本只想通风的，她却有些闷，打开纱窗，走去了露台。
夜里降温，有些凉意，却再也冷不到哪儿去。
这件事，在何昊看来没那么复杂，她却始终认为，没那么简单。对方为何要费如此力气，却又未造成一场血雨腥风。难道真的仅仅是生意场上的招式，如果亚东集团应对不及时，就能顺势打秋风？
这种不对劲感的源头，来自于那次于孟思远。
那次争吵，她的每一个字句，都扎在李敏的心头。被最熟悉的人刺伤，察觉到她微妙的轻视。那一点的看不起，就足以将自己灼伤，反复萦绕在心头，疼痛没了那么尖锐，却依旧是痛。这种滋味，更是无人可说。
曾在将近三十岁的时候，李敏认为自己的内心足够坚定，不会因为别人的评价而影响自己。可孟思远的评价，却是让她如鲠在喉，连一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她们不会再有联系。
而那一句被绑在船上，船要沉，当时被怒意占据头脑的李敏只以为她在讽刺自己的婚姻，冷静下来后，觉得有些奇怪。
同样奇怪的，是她问，靠山到了，该怎么办？
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产生一个念头。
而后那句阴德有亏，倒像是找补着转移自己当时的问题。
孟思远在华科是中层，不太会接触到公司内部未被披露的信息；可她的男朋友却是华科的老板，她有机会接触到更多公司战略决策。
如果是华科的老板出手，李敏不认为他只是单纯地想低买高卖，小赚一笔。
他想要亚东集团的控制权，还是什么？
此时，这些仅限于猜测。李敏却止不住地去想，如果就是他，那孟思远是不是与他站在了一处，对自己，一句提醒都不会有。
如果那能称之为提醒的话，让自己做切割吗？
的确，在商言商。
翌日，李敏同丈夫载孩子去公园露营。
小朋友的电量太满，几乎是两个大人轮流上场，追着他跑。吃饭倒是不用管，他吃完鸡肉卷，还要伸手去拿紫菜包饭吃。
养育孩子，有时更能体会到时间的存在。小朋友的饭量与日俱增，精力旺盛到必须白天把电放掉；而大人，食量在逐步减少，也更容易感受到疲惫。
回去的路上，小朋友终于累了。跑出了一身的汗，她在车上给他换了身衣服，他刚刚还在说妈妈，我下次还想来露营，转头就睡了过去，手中还拿着他心爱的玩具。
看着他手中的玩具就要掉下，李敏笑着拿过，放进了储物袋里。
到家后，何昊抱着熟睡的儿子进屋。他正要坐下休息时，就接到了电话。
李敏听着他说好，我马上过来，见他挂断后，她问了他，“怎么了，要去哪儿？”
“舅舅那要我去一趟。”何昊吐槽了句，“听着他背景音，怎么那女的也在。”
“阿姨刚好在家，我也很久就没见到舅舅了。”李敏看向了他，“你带我一起去吧。”
何昊犹豫了下，便点了头，“好，走吧。”
孙亚东的办公室讲究风水，据说有一年不太顺利时，还请大师从香港过来看过。但走进去的人却看不出什么，只觉得是正常的布局。
地方颇大，办公桌旁是会客的沙发，沙发上坐着孙亚东，他的儿子孙睿，以及王芸。
这个年纪的孙亚东，都并未发福，然而不知是他思虑算计过多，还是单纯的干瘦，他眼角的皱纹很深，脸上还多了斑点。
李敏随着何昊喊了舅舅，孙亚东点了头，对她来这件事没什么意见。
孙睿热情地同他们打了招呼，说许久不见了，下次一起聚会。而王芸与他们点头，彼此都笑了下，场面上大家都做的很到位。
“下周市里会有人来参访集团，做个报道出来宣传。”
孙睿点了头，“好的，我过会儿就去联系媒体朋友，加大宣传力度。”
孙亚东看向了何昊，“新产品线开发的事，先把消息放出去。”
何昊应下了，“好的。”
“能有筹码，及经营范围上有一定交叉的，我跟几位高管讨论了下，列出了几个有较大可能性来做这件事的人。”王芸站起身，从办公桌上拿过一张纸，弯下腰，放在了沙发前的茶几上，“你们帮忙参谋下。”
何昊看向了王芸，“这件事会有这么严重吗？”
“会，到现在都查不出是谁放的消息，一般人可做不到。”
李敏的目光向白纸看去，上面写着五个人名。其中一个，便是肖华。
他们在一个个讨论着，回想着同名单上这些人的往来，列出认为的可疑点。李敏在一旁没有说话，看着面容严肃的孙亚东，这件事兴许比她想象得更为严重。
讨论过半，王芸起身添了杯热茶给身边的男人，坐下时看着李敏，观察的视线得到回视时，王芸问了她：“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沉闷的办公室里给人无形的压迫感，其余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李敏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这一瞬她脑中闪过许多杂念，想起高三，模考失败后的课间，心中无比沮丧，似乎只有自己如此糟糕。她戴上耳麦趴在桌上，没有播放音乐，闭上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华科的董事长，我和他身边的一个人认识。早些天，见面时，我们发生了争执，不知她是不是气话，她说，盛极而衰，如果我们的靠山倒了怎么办。”
孙亚东盯着李敏，“这人和肖华，是什么关系？”
“抱歉。”李敏对上了他锐利的目光，“抱歉，我不能说。”
何昊看向妻子，“怎么就不能说？”
李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对方知道了......表舅的事。表舅这件事，会不会对集团有影响？”
“不会。”孙亚东一口否决，“对方拿不到证据。”
孙睿看着李敏问：“这人是谁？你给出这个证据，我们要有核实。”
李敏没有回答。
办公室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像是无声的刑讯逼供。
王芸看着缄口不语的李敏，出于第六感，她心中有了一个猜想。能让一个精明的男人犯蠢的，也只有女人了。她轻拍了下孙亚东的肩，“歇一下吧，你都坐了半天没动弹了，起来走走。”
“好。”
王芸笑着看向李敏，“走，一起去洗手间。”
邀约发出，李敏只得跟着她离开。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再回来。
高跟鞋哒哒的落在大理石上，往洗手间走去的路上，王芸开了口，“对了，我印象中，你是A大毕业的吧？”
A大，是孟思远的大学。
李敏心中生了警惕，“不是。”
“那我记混了，我侄女是A大的。不过记错也正常。”王芸笑了，“你们年纪差不多，长得很漂亮，脑袋瓜子也聪明。”
李敏没有回答，随着她走进了洗手间。这个洗手间较小，一眼可见里面没有旁人。
王芸停住脚步，顺手关上了门，“我挺欣赏你的，坚决不说。他们想知道这个人，无非是想做核实。这个人是谁，并没有那么重要，其实我觉得也没有必要让他们知道。”
“对了，我侄女姓孟。”
李敏想起了那一天，孟思远与王芸的打招呼，原来她们是这层关系。但是，她信不过王芸，更不知王芸知道了些什么。
“我觉得我给出的信息并不是很重要。你们只要去将表舅这件事处理干净就好，当然，我认为最好的处理，还是把他送进去，彻底没有漏洞。”
“不，这个信息很重要。你开口的那一刻，就没有退路了。”王芸看着她，“我们认识的应该是同一个人吧。她是我看着长大的侄女，我不会毁了她。况且，做人留一线，即使今天是对手，明天都有可能继续合作。身份不是重要信息，没必要多事给自己惹麻烦。”
李敏仍旧不相信她这个人，却能相信她对利益的纯粹。听着她口中的做人留一线，自己的那一线，在开口时，就已经彻底没了。
“做人的确该留一线。”李敏忽然笑了，看着王芸，“你毁了她，我记你一辈子。”
“我信。”
王芸打开门之前，又对她说了句，“你比你那老公能干多了。”
再回到办公室，王芸向孙亚东点了头。
孙亚东冷笑了声，“我做生意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吧，都敢来弄我。”
“爸，证据不足，无法确定是他。”孙睿觉得他爹这两年，不知是不是年纪变大了，脾气变得越来越怪。有时对他说一句话，他都觉得是在挑衅他的威严，这赶忙先劝住他，“华科的实力一点也不弱，没有证据，就把人得罪了，这不太好。”
王芸心中也是这个想法，即使她觉得，这事儿八成是肖华在背后干的，也算证据不足。但她知道，孙亚东现在的脾气是听不得劝了，她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蠢？这次他只是试探。”孙亚东皱着眉看向了儿子，“你这次忍了，再等着人家下一次打过来吗？”
何昊帮孙睿解围，主动上前问了舅舅，“试探我们的靠山吗？”
“不然呢？”孙亚东没好气，“他这几年起来了，这是心大了，想挑我来捏？当年他还得恭恭敬敬地在我面前叫孙董。”
他爹这在气头上，孙睿也没敢问，不是人家干的怎么办。到时候，他老人家要是拉不下这个面子，他还得再请人来说和，都不知能请谁才能兜得住这个场面。
孙睿谨慎地问了他爹，“那这事儿能怎么办？”
“你不是说怕不是人家干的吗？那就让证监会帮忙查一查，看他有没有操纵股市喽。”
孟思远醒来时，卧室里一片漆黑，都不知是几点，肯定不早。睡得很沉的一觉，舒服得她都想伸个懒腰。
新业务迅速往前推进着，昨天周五，她倒是没在公司加班。两人去餐厅吃饭。散了步回家后，他们就开始加班。
习惯在书房呆着的他，看到她拿着电脑坐在餐桌上，他也挪了地方。餐桌够大，他坐到了她对面。
刚开始她还有些不习惯，像是在被监工，又像是在上晚自习一起写作业。然而他太过专注，完全无视她，搞得她想多了。两人就算是没年龄差，他这种人，她也不敢跟人早恋，总觉得他下一秒就会鄙视她成绩不够好。
昨晚她上床时，他还未结束工作。她几乎是秒睡，更未察觉到他是何时进卧室的。
此刻身旁是他，他还未醒，她打了个哈欠，想着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念头刚生，他就已经将她捞入怀中，胡茬扎在了她的肩头。
“醒了？”
他的嗓音有些低哑，像是将醒未醒，可他的手已经摸向了她的小腹，她抓住他的手，问了他，“你什么时候睡的？”
“比你晚一个小时。”
“哦，那你要不要再睡会？”
“你真的要我再睡会儿？”
“你睡好了。”
肖华笑了，捏了她的鼻子，“变长了。”
“才没有呢。”
在黑暗中她无比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轻笑声，像是在嘲笑着她的口是心非。她恼得正想用脚踢他时，窗帘却是忽然缓缓打开。
是个晴天，阳光一点点地洒进房间。一层薄被不知何时从身上掉落，当她从愉悦中回过神来时，窗帘已经彻底打开，是正午，光亮填满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这样没有遮掩的敞亮让她无所适从，甚至有那么丝羞耻，从前最多是在开了灯的房间里，而不是阳光底下。
他看着自己，不让她有半分的躲避，更不允许她闭上眼。
每一下，他都在看着她的眼。是占有，是掌控，是要求她的全部接纳，不允许有一丝保留。

第68章
周一，亚东集团的利好消息迅速传往市场。
省委副书记莅临亚东集团参访，表示要大力支持民营企业发展。新闻一出，此前查税的谣言不攻而破，是场无稽之谈。市场迅即给出回应，股价收盘前就已被拉高。
同时，新产品线的计划及初步投资额向市场揭晓，虽还未任何切实的目标达成，但恰逢市场情绪高涨，同样为股价的上升带来了积极影响。
这样强有力的回应，更是佐证了亚东集团雄厚的实力，给股民一阵强心剂。
肖华看到这个消息时，并没有多少意外，这甚至是他希望得到的结果。朝堂之上的事，略懂门道者，能看出个大致方向，却极难有准确的时间预测。朝中之人，都尚且不知其运数，求诸于神秘力量。可这些神秘力量的水准，与股民是不相上下的。消息一出，骚动难禁的发财心又被勾起，被反复血洗的沉痛教训瞬即被置之脑后。
如果亚东集团连这么个流言都无法承受，大厦倾颓的征兆无比明显时，肖华是碰都不会再碰一下。
是不能碰，也不敢碰。
做生意的规矩很多，不同的逻辑都有其生存空间。一种方式是正常的买卖，对价值定义的不同，过程中会伴随着讨价还价。于买家而言，无非是想降低购买成本。也有另一种方式，犯不着用真金白银去买，如强盗霸占了山头，剥皮脱骨后，如何分赃，是人家的内部矛盾。
一笔生意，当后一种人想做时，前一种人就断然不该碰。该拱手让给人去做，否则事后一样被清算。黄海峰便是前车之鉴，所幸他遇上的不是强盗，只罚款了事。
雾里看花之时，肖华选择更谨慎些。
然而周一注定是跌宕起伏的，在收盘前，又一消息震荡了市场。
华科集团董事长被举报内幕交易，证监会或将对该项举报进行核查。
获知此消息，是肖华结束会议，回了办公室时。他难得拖会，已近下班点。这次会议，战略层面上，他定下了一个新规定。上调了业务的利润率要求，低到一定价格，华科就不会做这笔生意。
今年的市场竞争格外激烈，能有得赚，大家都会去抢着做，几乎是进入恶性竞争的循环。他这一决策，是通过董事会的。推行时反对意见，但从不足以形成阻力。
在他真正在意的事上，从不讲什么民主，他也能对他的一切行为负责。
汽车，早已不是个高科技行业了，就是个普通制造业，更是个准快销品。如今华科的护城河来自早些年在技术并购和研发上的巨额投入，资金回报周期很长。但成为有技术壁垒的供应商，在这个时代，才能活下去。
手机被放在办公室里充电，肖华拿起时，已有若干条信息，及几通未接来电。他看了信息，电话一个也没回，就“啪”得将手机扔到了桌上，走到了窗边。
周末晴了两天，今天就淅淅沥沥地落了春雨。见到如此天气，他也难得会感叹，幸亏周末天晴出门了。
最近彼此都算得上忙碌，没有换地方，就在京州过了个完整的周末。两人出门骑行了，春天大自然的风景很好，新鲜的空气让人放松。有了她，他有了生活的概念，他想要花更多的时间在生活上。
肖华看着阴下的天，这一片正聚集了乌云。是这片云，带来了雨。
不论证监会调不调查，他都经得起查。华科会受到牵连，但影响也会尽量在控制范围内。
问题是，孙亚东的反应太快了些，这不正常。几乎是迅速确认了是他，才会有这样的出手。
刚才的未接来电里，就有张文杰的。
即使有过再多年的情谊，认定为可以一起做事的朋友，肖华也不会全然信任。过去是过去，未来是未来，只要有利益纷争，就会有背叛的可能。
张文杰与黄海峰，虽然是一同参与这件事，但这一次的试水，是他独自行动的。直到此刻，他们都不是利益相关方。只要利益没绑在一条船上，他们都有可能背叛他。
而且并非无利可图，消息放出，华科的股价震荡，他们可以从中获益。
至于投资有风险，值不值得这么去干，那是另一个问题。毕竟人并不总是理性的，有时会做出许多荒谬而不自知的决定。不然的话，所有的企业都是百年老店了。
但凡如果他真下场交易了，他的后果会很严重，公司会陷入危机中。他的危机，于旁人而言，是机遇。
这不是件小事，会影响他后续的计划。他需要现在就为这种可能性作出防范。
肖华走回到办公桌前，拿了手机要打电话时，就收到了她的信息，问他一起吃晚饭吗？
他愣了下，知情者，还有一个她。
在这件事里，她无利可图，嫌疑要比其他两人低，做这件事对她没有任何好处。
从个人感情上，肖华不认为她会背叛自己。
但他知道，他不能排除任何一种可能性。
呆在办公室里仍未下班的孟思远收到了他的信息，他说有点事，不能一起吃晚饭了。
她当然知道他有事，还是不小的事。他回答得简单，估计正在忙着处理，她没有多问。他晚上回家后，她可以问下情况。
当亚东集团被传查税时，孟思远就猜到应该是他做的。这才短短几天，对方就迅速精准回击，而他有可能被喊去协助调查，这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能慌张，她也不相信他做事会这么轻易地留下证据，等着被人查。此刻她所知的情况太少，无从判断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只能去想，此时她能为他做些什么。
他大概率是要收购天坤，今天的会议更是证明了这一点，利润过低的业务都会被他放弃。天坤对配件的年降要求增高，严苛地压榨着他们的利润空间，想买下这项技术，是个顺其自然的念头。
获知那件丑闻后，她有考虑过，能不能利用那件事。
难度很大，如果这个人是孙亚东，或是与他有着核心利益牵连的人，可以考虑试一试。但是一个远房的亲戚，并且关联度很低，就没什么价值了。
网络与现实是两个世界，就算侥幸能扩大影响力，情绪无法维持很久，能否向股市传导更是个问题。但现实里的秩序，是悍然不动的。可以不做加分项，但不能做减分的事。如果要得罪链条上的人，就必须拿到更大的利益。
根据她最新了解到的消息，那个人已不在天坤。线断了，更没有可利用的余地。
她此前有留意过天坤的产品业务，今年以来，产品的质量是在降低的。她与行业内朋友交流过这个问题，适当下调产品标准，就能显著降低成本。市场竞争激烈，更低的报价能获取更多订单，这种现象今年以来特别多。
她要在这件事上深挖一下。
如果他被证监会调查，那公司需要危机公关。不知对方是否会将这件事的影响力扩大，公司公关在面向大众的危机处理上经验并不丰富，她一会儿可以给刘钰打个电话，请教下这件事。刘钰手中的媒体资源丰富，必要时可以让她帮忙。
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天也黑了下来，孟思远内心叹了口气。如果自己更有能力些就好了，但丧气的念头随即就被她清空，她此时只能专注于能做的事。
肖华回家时，已经九点多。家里亮着灯，玄关处她的拖鞋旁，是一双湿了的单鞋，瓷砖上隐约可见一个湿了的脚印。
他换了鞋走进去，高脚凳上是她的风衣外套，驼色的，一眼可见是湿了。而厨房里的她，正光着脚丫，裤腿卷起，正弯腰从碗柜里拿出锅。
“你怎么身上湿了？”
听到他声音的孟思远，拿着锅就转过身，能看到他安然无恙地在家中，就足以将一部分的担忧放下了，“你回来啦。”
“你没吃晚饭吗？”
“对，我刚回家。要煮泡面，你吃不吃？”
看见她的头发都有些湿，他问了她，“你怎么淋成这样？”
“我忘记带伞了。”像是怕被他骂，孟思远又补了句，“昨天天气那么好，谁想到今天会下雨啊。”
肖华知道她是打车回来的，想说你有空去练车，但她最近确实很忙，“你去洗澡，我来煮面。”
衣服湿着贴在身上有点难受，她也没跟他客气，“那你帮我煎个蛋，冰箱里还有火腿肠，切片加进泡面里。”
“嗯，你去吧。”
孟思远放下了锅就走出厨房，路过他时，忽然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谢谢。”
肖华笑了，开口却是催促，“赶紧去。”
这个时节的早晚还是带着凉意，热水冲洒在身上，驱走了被淋湿的不适。诸事繁杂时，连洗澡都衬托得很有幸福感。
不过肚子却很饿，匆匆洗了个澡后，孟思远就裹了睡袍，边擦头发边往外走。
她还未走到厨房，香味已经传来，他正将汤碗端到岛台上。打散的煎蛋浸泡在汤汁里，切片的火腿肠点缀其中，像是为了健康点，他还放了把鸡毛菜，颜色搭配十分好看。
孟思远坐到了高脚凳上，饿的什么都没说，就拿起筷子挑面吃。许久未吃泡面，还是当作夜宵，放纵感总让人快乐，她吃了两口才想起问他，“你吃过了吗？要不要来点儿？”
“吃过了。”
“哦。”
吃得半饱后，她停了筷子，太晚了，怕撑了睡不着。而他正坐在对面，低头看手机，在回消息。
肖华回完信息，抬起头看到她剩下的面，“吃饱了？”
“对。”孟思远喝了口水，见他忙完才问了他，“严重吗？会被调查吗？”
肖华看着她，吃饭时的她总是放松而开心的，私下的她也总是毫无心机的纯真，此时她的眼神中带着关切，“没事。”
孟思远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愿多说，这样的界限感，瞬间便让她的问题都说不出口。此时她无法去问，他也不想讲，她只能是说一句无用的关心，“我希望你好好的。”
“会的。”肖华站起了身，“我去书房了，还有点事。”
“好。”
看见她脸上闪过的无措感，肖华走到她身边，想讲些什么，但只是揉了她的湿发，“吹干头发，早点睡觉。”
“嗯，你去吧。”
他去书房后，孟思远独自坐了会儿，站起身时扫到了旁边的客厅，偌大的屋子里，像是只有她一人。
她收拾了碗筷，兴许是觉得客厅太过空旷，时候也不早了，她关了灯，走进卧室。吹干头发后，便上了床。
孟思远毫无睡意。她完全能理解他此时的烦躁与压力，她不傻，能体会到他的一丝疏离。这种疏离，像是对她有所防备，不愿多讲一句话。
难道他是不信任她、在怀疑她吗？
那次的聚会，有她和他的两个朋友。他的朋友与他有合作，所以，他是觉得她不可信吗？
还是说，那就是一次对她的考验？
绝不可能，她捏紧了被角，将自己全然裹在被子里，反复劝着自己，是她想多了。两人在一起后，第一次遇到如此境况，兴许只是他心情差，不想多讲话。
可她无法接受感情里有一层层的考验，她只要认定对方，她就不会有任何防备，更别提考验。
带着防备的爱，还是爱吗？
不知在黑暗中躺了多久，她忽然听到了开门声。
闭着眼的她，听着门关上，他一步步走到床边，脱的衣服扔在了床尾，感受到他掀开被子时床垫的微微下陷。
他家的床很大，可以做到互不触碰。他没有抱她，只是平躺在床上，无一丝皮肤的接触。
她应该睡去的，应该一切如常的。
可是，她受不了这样的不确定性，无法接受他没那么爱她还跟她躺在一张床上，她想要确定他的爱。
她忽然翻了身，主动地靠在他的胸膛上。什么都不说，只是抱着他。抱着他，与他在一起，就能让她感觉好一点。

第69章
房间里很安静，听不到外边的雨声，不知雨是否还在下。
肌肤相贴，他身体的热意传给了她，他依旧是沉默着，也没有如往常一样抱过她。
孟思远不擅长主动开口问，而他是不想与她多说话。她眷恋过他的拥抱，此时他不想给，她还是松开了他。
身体退回到安全地带，与他没有触碰。她闭上了眼，像是刚才的主动没有发生过，试图排空脑中的所有杂念，尽快进入睡眠。
他却是忽然翻身，覆到了她身上。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眼神，不知他以何种目光看向自己，更看不懂他的心。
吻落在她的脖颈上，睡裙的吊带被捋下，亲到肩头时，她骤然疼了下，是他咬了自己。可紧张的神经就此松弛，他的吻依旧炙热，撩拨着她，让她身体酥软，陷入了他与被窝的温暖之中。
他的动作是罕见的粗暴，像是在发泄，又像是一晌贪欢。在危机来临的前夜，不顾一切地汲取着彼此的身体，像是没有明天一样的贪求与迫切。
她闭上了眼，无比细致地感受着他的存在，试图去安抚他的躁意，却又全然被他压制，她只能被动承受这一切。
他这样的强势占有，似乎是她寻求的确定性。
这一场爱，让她在天堂与地狱间徘徊。在地狱时渴望进入天堂，可进了天堂，又怀念地狱里真实的疼痛。兴许是由地狱进入天堂的那一瞬，是最为美妙的部分，在基因里刻下了对危险的追逐。
终于结束时，她剧烈地喘息着，身体疲惫到极致，倦意让她再无力去思考更多。沉重的身躯离开自己，她听到了纸巾的抽动声，随即就感受到柔软纸巾的擦拭。
他从身后抱住了她，轻声跟她说了句，睡吧。
翌日，华科董事长涉嫌内幕交易的消息传导至市场，迅速引起股价波动。
华科集团发布公告，表明这是不实传闻，董事长继续正常履行职责，公司经营管理一切正常，坚持为股东和投资者创造长期价值。并呼吁投资者理性看待信息，避免被不实传闻误导。
然而市场上的恐慌情绪无法立即收住，但也是正常。
对方证据不足，肖华连配合调查都不会有。而项目定点的消息稍后就会发出，是与知名车企的战略性合作，这个信息足以给到市场信号。
市场总是充满情绪的，有时甚至是狂热的，但在一个较长的时间段内，终究是理性，会回归到价值本身，股价体现对增长前景的判断。
调查结果很快就会出来，肖华没有多少情绪，仍旧在办公室内看文件。从昨天到刚才，他打了许多通电话，包括张文杰和黄海峰。
听其言，观其行。有时说什么不重要，看结果更清晰些。甚至话说多了，也会心生烦躁，此时是难得的清净，能让他安静地看会资料。
其实企业的各种困境，归根到底，都是财务困境。只要资金问题解决了，就不愁生存和发展。道理简单，陷入困境时，却是很难做到。
股市虽被他们以提款机使用，但股民也没那么傻。银行更是个晴天借伞，雨天收伞的角色。
孙亚东大手大脚惯了，将别人贱卖的资产捡了漏。但就算是贱卖，也要耗费一大笔资金。在这个市场形势下，上游中有一环断了，都会带来巨大风险。
肖华已趋于保守，他不想要一堆没用的资产。他的计划已可进入下一步，他即将召开董事会，讨论收购案。
他正要喊杨旭过来时，秘书就敲了门，说高峰，高总过来了，问何时安排他进来。
高峰是投资机构的股东代表，与自己私交甚笃，肖华才想起这件事，让秘书请了他进来。
“你这两天忙坏了吧，昨晚通电话时你都急着挂断。”高峰笑着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放心，场内交易都算是正常。”
“那就好，多亏了你在盯着。”肖华合上面前文件，扔到一旁，“你来得挺巧，我正想着过几天召开董事会。”
高峰问得很直接，“怎么，是想收购亚东集团？”
“我胃口没那么大，它下面的两家公司而已，技术并购。”
这些年，他在大方向上的决策，高峰代表的机构，都不会是反对力量，高峰笑了，“走个流程而已，不过得特别谨慎些。”
“当然。”肖华看着他，“怎么，你有什么提醒吗？”
“还真有一个，约你见面前，才得到的。”
“说吧。”
“亚东集团这次的反应太快了，可能是听到了风声。而我有些私人关系，就去打探了下。”高峰斟酌着说出口，“得到的消息是，据说是通过你的身边人，确认了是你。”
高峰看着沉默的他，谨慎地继续说了下去，“我觉得先把这个隐患排除了，下一步的收购才能稳当。”
“他们有说是谁吗？”
“很奇怪，没有。”
肖华点了头，“行，我知道了。”
任务完成，见他的脸色不太好，高峰没有多闲聊，站起身笑着告别，“你忙吧，不打扰你了。”
“好。”
高峰离去后，肖华没有再喊杨旭过来。
他有理智与头脑，就算不知其中细节，也会猜到，这不是孟思远主观意愿上的泄露。但他仍有被背叛的感受。
她脑中没有一根弦时，就会说错话、做错事。
他信任她，她对自己的忠诚却不绝对。他以为她的行为都会在他的预期内，她却是未将他同等程度地在意过。
她心中对站位与利益的衡量从未清晰过，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这件事不算什么，他能解决好，但他在乎的不是这个。
他无法接受她的态度。
孟思远正拿起手机看信息，对着姑姑要与她见面的邀约，思忖着姑姑的动机，纠结着如何回复时，办公室的门就忽然被敲响。
她放下手机，说了请进。来者是一个秘书，跟她说，董事长让她去办公室，他要见她。
虽不知何事，孟思远就已经立即站起身，随着秘书往他的办公室走去。她知道，这不是件好事，边走边猜测着他找自己的理由。
秘书陪同着她走进去后就离开，并顺手关上了门。
这是孟思远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现代化的简约装修，很是清爽。他正站在窗边，像是在看着外边的雨。知道她来，他也并未立即回头。
孟思远很清楚，在这个地方，她只有一个身份，是他的下属。断然不存在另一种关系，她不能用另一种关系的心态和思维方式与他对话。
在大老板面前，她只有服从。
肖华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并未坐下，“我这有个消息，亚东集团能知道这事儿是我干的，是我的身边人透露的。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孟思远反应了几秒，才彻底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看着自己，眼神中无一丝温度，已经确认这个消息，并且持相信态度，所以来问她要解释，而不是问她有没有做过。
她没有抵触情绪地回答了他，“我没有做过这件事。”
但凡换一个人，他的脾气就已经压不住了，肖华看着她，“那你就好好想一想。”
孟思远的确想到了刚才姑姑的消息，但他的态度在这，她无法为自己辩解。在没有更多的信息前，她也无法说些什么。
他的这句话，她回复一句好的，也不合适。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复，只站在原地等着他的吩咐。
肖华知道自己仍在气头上，此时说出来的话可能会伤感情，他不想多说什么，他拉开椅子坐下，“走吧。”
孟思远微欠了身点头，“好的。”
离开他的办公室，走在过道上时，孟思远的脚都有些麻，别人旁人看向自己的眼光都带着异样，像是在奚落她做错了事。
他能如此笃定地说出这个信息，那几乎就是真的。就算她内心认为她没有，都已经改变不了老板认为她搞砸了这件事、给公司带来巨大麻烦的事实。
她想的没有错，他昨天就开始怀疑自己了。同时，他在查证他的怀疑。但她已无立场去指责他的怀疑。
回到办公室，她拿起手机，直接给姑姑打了电话，约了见面。挂断电话，她就穿上外套，拿了包，准备打车去往目的地。
坐在出租车上，孟思远看着细密的雨滴落在车窗上，穿行于城市间，她却看不清这座城市的面貌。
晴天的升温一度让人以为夏天来了，可雨天的骤然降温，将人拉回了春寒里。在这样的寒冷里，她却绝望到有种想哭的冲动。
她选择了一条路就不能后悔，她不能去想，如果没回京州，会不会更好一些？
到咖啡馆时，离见面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她点了馥芮白，三份的浓缩，足以让她情绪冷静下来。
她的手很冰，拿到咖啡时，她下意识捧住杯子捂手。她坐在角落里，一口口地喝着咖啡，却想起在海德堡的那杯热巧。
都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到底是长，还是短？
也会想起留学时在麦当劳熬夜时的冰拿铁，那时的她一无所有，现在至少有存款。年岁增长，到底是怕失去，还是贪念加重。
大半杯馥芮白落肚，她的情绪无比稳定之时，王芸到了。
孟思远笑着喊了人，“姑姑。”
王芸见她神色甚是轻松，一时都摸不准情况，若是无状况，她怎会立刻要求与自己见面，“你怎么都先到了。”
“反正也快下班，见你约我，刚好提早溜出来放风。”
“你公司倒是宽松，这个敏感时候，还是守点规矩得好。”
“那是公司高层的事，跟我没什么关系。”
王芸笑着看向她，“还瞒着姑姑呢？交男朋友了也不跟姑姑说，看到你能有这么好的男朋友，看着就很幸福，姑姑很为你开心。”
孟思远不问她怎么知道的，“男朋友而已，要到见家长的地步，肯定告诉你啊。”
“真好，自从你爸妈那事后，我就很担心你会受影响。这些年，你妈妈收入不高，我虽然能介绍点工作给你爸，但他也不算富裕。他们都给不了你太多支持，你是自己辛苦打拼出来的，很不容易。”
“大家都不容易，没什么好抱怨的。”孟思远笑了，“他们没有给我什么，说得现实点，我也不必照顾他们什么。没有任何责任，我也轻松。”
“不，在职场上，女人的名声很重要。辛苦打拼，要是被传出与老板有瓜葛，会很不好。”王芸看着她，“这件事还是你朋友说的，不过我还是尽力帮你瞒下了。你放心，谁都不会讲出这件事。”
孟思远喝了口咖啡，已经凉了，“谢谢。不过我不太在意这种名声的。”
“别忽视了流言的力量，阮玲玉不都说了吗，人言可畏。”
“我觉得实在的利益更重要点吧。我从他那得到的，可比那点廉价的流言，值钱得多。”孟思远看着对面的她，“不论是现在，还是走到结婚，只要我在他身边，就不会有人敢在我面前说什么。你说是不是？”
王芸看着侄女，未曾想到有一天，她也会变得聪明、利益至上，她的运气甚至都更好些，“是的，你内心这么强大，我就放心了。”
“也没有，有他在，我就不必想那么多。”
一个只讲利益的人，是刀枪不入的，她此时已经自己与肖华的利益高度绑定，王芸倒是直接说出了此行的目的，“这次见面，主要是托你带个话。亚东和华科，真要斗起来，只会两败俱伤。其实没必要到那个份上，都会有损伤，还弄得不开心。”
孟思远点了头，“好，我会把话带到的。”
见她的话如此的不多，王芸主动问了她，“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该猜的她都猜到了，没什么好问的，“没有。”
见她真像是一无所知，站起身要离开时，王芸也无妨再给她提个醒，“其实我们该感谢你，是你让我们这么快确认了是华科在背后捣的鬼。”
听起来像是威胁，不知是对她，还是对华科。
目送着王芸离去后，孟思远又坐了一会儿，才离开。
走出咖啡馆时，雨还在下，她仍没有长记性，包中没有带伞。手机显示出租车快到达时，她拿包挡着雨，跑向了上车点。
迅疾的雨打在她的身上，这一次，她不能再哭了。

第70章
孟思远从出租车上冒雨跑回家后，身上是湿的，不能坐在沙发上。餐椅上放着杂物，她将包放到餐桌上，一时站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她有很多事要做，却是连步伐都迈不出。被巨大的无能感淹没，是尴尬，是羞愧，是无力。
直到她打了个喷嚏，意识到在这个当口她绝对不能生病，如给自己下指令一般，她让自己去洗澡。
附近这一片区的雨很大，衣服几乎是湿透了，她走进浴室，一件件脱下。解开胸衣时，她猝不及防地从镜子里看到白皙皮肤上留下的一道红印，再抬起头时，她无法与镜子里的眼睛直视。
热水冲带走了凉意，将意识慢慢带回，直至皮肤有些泛红，她才关掉水龙头。
洗完澡后，她去厨房煮了姜汤，家中没有红糖，她扔了几个维C片进去。热汤倒入杯中，她捧着杯子走去客厅。
呛鼻的姜汤刺激了感官，她皱了眉却没停下。小时候，每当着凉，她就被妈妈灌一碗姜汤，她那时跳着脚说长大后我就再也不喝了。现在倒是在最后一口时，她都能将碎姜一起咽下。
听着窗外的淅沥雨声，她随手拿过毛毯裹上，天气没那么冷，这样毛绒的包裹感，让她觉得很温暖。
孟思远知道，她做错了事，这要让他付出代价去弥补。他在办公室中问责自己的场景反复在脑海中出现，彼时有多委屈，此刻就有多难堪。
然而事已至此，她内心有无限内疚，但她不得不强制压下各种情绪，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带任何私人感情，只将他当作老板。
关于泄露机密，她需要向他说明情况，完整地解释这件事。道歉的同时，她要向他表忠心，让他相信自己。
如何裁决，是他的事。
若是刚入职场，遇上这种事，她断然会羞愧到提出离职为自我惩罚以减轻心理负担。但此时她不会，手中新业务正在推进中，她不可能主动放弃这个机会。就算是要走，也是她做成项目，拿到她该拿的，并以此为跳板。
此事并没有严重到要让她走人的地步，至于老板是否仍旧信任她，这太过唯心论，于老板们而言，纯粹的信任才是稀奇的，是边疑边用，除非找到更好更合适的，才会将人换掉。
此刻，手头最重要的依旧是新业务模块。她只能努力做到，就算他疑她，他也得用她。
她赌他的气量，他不会无限追责于她。
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走人而已，她内心安慰着自己，至少是有情分一场，他不会让自己在这个行业内彻底混不下去。
她仍不知道的是，那场酒局，到底是不是他对自己的考验。或者说，他是否存在过一丝考验的心思。这个问题，作为下属，她无法问出口。
那一杯咖啡，以及刚才的姜汤，让她的胃隐隐有些烧灼感。她没有吃晚饭，也毫无胃口，窝在沙发上，等待着不适感的过去。
孟思远并不全然相信王芸的话，王芸也见过自己与肖华在一起。可不论是何种程度，李敏还是选择了暴露自己。
手机就放在前边的茶几上，脸颊蹭在柔软的毛毯上，她抱着自己。她很难过，她失去了一个好朋友。
她不想知道李敏如何推测出这件事，也不想知道李敏是否因为这件事，才找自己重归于好。
人的动机总是复杂的，正如她无法说出口，为什么她回京州后，不主动联系李敏。
曾在李敏工作失意时，她有过念头，希望自己能更有用些，如果自己在职场上有诸多人脉，那就能帮朋友介绍一份工作了。谁都有不如意之时，灰暗到看不见出路，却不是能力问题，只是缺一个机会。一旦有转机，新局面打开，便是一番新天地。
而在她出国前，李敏跟她说过，我这工作两年，工资不高，存的钱也不多。如果你在外面遇到困难了，可以都给你。
自己的父母都未曾主动说出这句话过。
后来自己很缺钱时，有过实在混不下去了，就拉下脸面去找李敏借钱的念头。有一种默契是，即使她们许久没有联系，只要她开口，李敏都会借这笔钱。然而她终究是将那张脸面看得太重了些，开不了这个口，不愿给自己退路，心中断了这条路。
走得越远，越难有交心的朋友，并以功能为区分，是约饭逛街的、聊工作的、玩猫猫的......每一项以个人需求而展开，可以随时替换。会真实相处，但不必袒露自我。
她们是很多年的朋友，是最了解彼此的人。认识得太早，不成熟像是把双刃剑，能不顾危险地最大限度向对方暴露真实自我，又难以驾驭人性中最为阴暗的一面。
即使她们断开联系过很久，比起从前的日日消息不停，她们无法再细致地分享生活的诸多细节，也无法频繁见面，可见面时愉悦与默契是真，看到的真心也不假。
孟思远不恨李敏，只是很难过。她连唯一的好朋友，也没有了。是不是她这个人很差劲，她在意过的人，都会放弃她。
可是，她还是很讨厌考验。
对一个人，还是一段感情，并不是非要经受住考验，才可信任、认为是值得的。
为什么要有考验，逼得人显出人性中最为黑暗的一面？看着局中人的黑暗面，并不能衬托出局外人的道德高尚。
在这盘棋里，她和李敏，都像是被人操纵的小丑。她们无法拿到最大利益，连利益代言人都算不上，却被逼得互害。
他不是故意让她当小丑，却是将她拉入了这盘棋里。
收购是场零和博弈，买家少花一分钱，卖家就少收一分钱。
事关收益，职场上，拿着高薪就得面临相互碾压的利益竞争，更何况是一场八位数起步的收购？
孟思远知道，是她的错，是她没有充分意识到彼此已站在了对立面上，是她觉得自己能中立地当个局外人。工作层面上，她错得离谱。
她还有一个错，全身心地依赖一个人，是不对的。
她只清算自己的过错，不想去纠正别人的，她也不想被误解为拿乔着想要优待与偏袒。
看着客厅，有些小，却给这一个人恰到好处的安全感。这段时间，屋子里的生活痕迹不多，有些地方都落了灰。
胃缓过来些，没那么不舒服时，孟思远拿开身上的毛毯，去打开了扫地机器人。她又洗了块抹布，从卧室里开始清洁。
床头柜上放着零碎的物件，看得心烦意乱，她打开抽屉，要一股脑地扫进去时，看到了抽屉里的一个拆开的盒子，盒子里面还剩了两个套。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盒子，揉捏几下后，丢进了垃圾桶里。
肖华晚上有三场局，并非应酬，都是谈事的。其中一场是与黄海峰和张文杰，自然是问到了亚东集团的反应为何如此迅速。他说了是他的一点失误，已经解决好了。
这一句话，就够了。黄海峰笑着拍他的肩，说解决好了就行，这不算什么。
这个问题的确不算什么，不论做什么事，都会有意外，重要的是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以及，不要折腾出自己搞不定的意外。
能被他这么快解决的，归根到底就是小事，他顶多是要在董事会上解释一两句。
最后一场局结束，肖华却没有立即离开，点了根烟，独自待一会儿。
他还有件更重要的事没有解决。
这件事，奇怪的是，孟思远没有被暴露出来，只以他的身边人为指代。肖华不认为孙亚东能有如此好心，也不会是留作后招使用，但一定有人知道是孟思远。
那人大概率是孙亚东旁边的女人，孟思远的姑姑。这个信息点，那个女人，不可能不拿来利用。这个信息，给亚东集团，爆出来就一文不值。如果算在她头上，就能是进账。
生意场上，被人察觉出弱点，对方就能开价。她很成功，已经抓住了他的弱点。
这件事，肖华根本不会去赌对方手里有没有证据，就算是没有，都可以有，谣言就足以毁了孟思远的名声。
这很容易解决，花钱就行。他花钱一向很到位，会买断这个消息，将漏洞彻底堵上。
肖华也没觉得这是什么敲诈，他做事不到位，就会得到教训。这笔钱，他花得心甘情愿，他也不会让她知道，不想再让她有负罪感。
至于那个女人，她以此谋生，她可以贪婪、重利，却不可以不信守承诺。否则，这不符合她那一行的规矩。那一行，坏了规矩的人，是会连命都没有的。
然而，那一行的人，大多难以善终，总会有一个大到无比抵挡的利益，让他们选择铤而走险。这件事上的利益，还没到那个程度。
另一个潜在的威胁，如果他没猜错，可能是她的那位朋友。这件事，需要孟思远自己去解决。但亚东集团的利益是一体的，那个女人能把这件事彻底搞定，只要她的朋友不头脑发热，作出损人不利己的事。如果她不能解决，他再来帮她。
肖华看着窗外的夜景，并不真切，整个京州都像是在烟雨之中，但也有种别致的朦胧美感。他想起她与自己一同在这看夜景的那一次，看得真切，天上还有月亮。
算了，他又何必跟她计较什么。
她还小，玩心重，他无法逼得她与自己一样认真。
肖华拿起手机，打了电话给她，响了几声后就接了。可她那端没有说话，他主动开了口：“吃过晚饭没有？”
“吃过了。”
“我在上次咱俩吃蟹黄包的地方，我带点回来给你当夜宵吧？”
“不要了。”
听出她的不愿多说，肖华不觉得电话是个好的沟通方式，“你在你家吗？”
“对。”
“那我半小时后回来。”
孟思远想说，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呆着，但他来也刚好，不必她明天到公司后约他时间，再去一次他办公室，给他解释。
“好的。”
纵然不满于她这句回复，肖华并没说什么，挂断后，依旧让人打包了份包子，可以给她当早饭。
到她家门口时，肖华才想起忘了带钥匙。他敲了两下门，正要拿起手机打电话时，门开了。开门的她穿着毛绒睡袍，素净的一张脸，头发绑在了脑后，显然是洗过了澡。
他将手中的包子递给她，“给你当早饭。”
“谢谢。”
肖华想揉着她的头，说不用时，她已经转身离去，并没有在玄关处等他换鞋。
孟思远将包子丢进冰箱，顺手倒了杯水，走回客厅时，他正坐在沙发上，看着走过来的自己。她弯腰将水杯放在茶几上，要站起时都在纠结，是坐着，还是站着向他汇报这件事。然而这是在自己家，她内心觉得讽刺到好笑。
然而他没给自己选择的机会，拽着她的手，将她拉到他的身旁坐下，而她猝不及防地倒在他的胸膛上，却被他伸手搂住。
孟思远推开了他，沙发太小，已没有更多的空间给她后退，“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肖华看着她的一脸严肃，点了头，“说吧。”
孟思远看着他，他在家时，身上总是有许多的温情在，她有考虑过，在家说这件事，她是否会利用了他的柔软。但其实并不会，触及他的核心利益时，他是不分场景的，他是不会丢下理智、任由感情驱动的。
“你今天下午跟我说的，关于我向亚东集团暴露了你，我当时的确不知道，认为我自己没有做这件事。而你跟我谈完后，刚好我的姑姑，约了我见面。”孟思远停顿了下，继续说，“对了，我姑姑是亚东集团董事长的情妇。跟她见面后，我才反应过来，是我无意中暴露的。”
孟思远根本不想说她和李敏的事，然而此刻他是老板，她不能不说，“是我和朋友发生争执，我说了句气话，问她如果你的靠山倒了怎么办。朋友的丈夫是天坤的总经理。对不起，这件事是我的错，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说完后，孟思远紧咬着唇，不会让自己有任何情绪化的表达。即使此刻她已觉得难堪到极致。朋友的背叛，亲属的威胁，都彰显着她的失败。
肖华皱了眉，“你姑姑找你干什么？”
“她跟我说，希望两家公司能和平相处。”
肖华知道，这不会是好好讲的，会是威胁，她姑姑不该找她的，直接找自己，他还会多给点钱。
看着这样的她，他心中哪里还会有什么气。
“从现在开始，忘了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和你，你不要有担心。”肖华看着她，认真地说：“你不要去想，不要给自己留任何阴影，做事时更不要受影响而畏手畏脚。”
“好的。”
肖华看着这样有距离感的她，心中叹了口气，“怎么跟朋友发生争执了？”
“你不要问，可以吗？”说完后，孟思远意识到口气的生硬，一时都不知彼此的身份是什么，“抱歉，我不太想说这件事。我只希望你相信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会想看到你有事的。我也真的很抱歉，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她几乎是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口吻与自己讲话，他像是触碰了她的禁区，而后的她，又是如此的疏离。
纵使不悦于她疏远的态度，肖华没有表现出来，耐心地跟她解释：“我没有怪你，这也不是麻烦。就像你为你下属解决事情一样，这是我该做的。谁都会犯错，这是个小错误，而且我们已经解决了。你不要放在心上，好吗？”
“好，我尽量。”
肖华理解她的一点小情绪，此时也不适合再讲什么，“帮我去拿洗澡的毛巾？”
“好。”
肖华洗完澡后，一路关了灯，走进卧室时，她却是一盏床头灯都没给自己留。他摸着黑上床后，他向她靠近时，才发现她正背对着自己躺着。
他从身后抱住了她，将整个的她抱在怀里，试图能抵消她刚才的距离感。手向她的身前探去时，却抓到了一个毛绒质感的玩偶，想起是她的小象，她正亲密无间地将小象搂在胸前。
他伸手要拿开小象时，她却抓紧了不放开。

第71章
柔软的小象在她的胸口，孟思远抓住它时，内心太多的不安定，像是暂时找到了一个寄存处。
买下小象时，她没有想过，她会这么喜欢它。她从前没有想过要买一个玩偶，兴许是不认为自己能真正拥有一件东西。小象是安全的，只会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没那么新，多了陪伴的痕迹，却永远不会离开她。
她不愿分享的一面，都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他的面前，让她内心难堪到无处可逃。她无法直接让他离开，只能侧过身，背对着而不必直接面对他。
他却连这点躲避的空间也不给她，要来抢她的小象，她的力气远不及他，怕他抓坏了小象，她不耐烦地开了口：“你干什么？”
“抱你啊，你不是让我抱你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抱我的？”手中小象仍在两股力量的拉锯之中，她没有放下，“你放开，别弄坏它。”
此时小象成了她最在意的东西，卧在她的胸口，连碰都不让他碰，肖华放开了手，“你上次说的。”
孟思远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的确是讲过这句话。她没有再抗拒他的拥抱，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了小象。
她害怕面对冲突，除了上一次与李敏的争吵，她已经太久没有跟身边人有过冲突。年少时，她见过太多次父母间的争吵，总是在相互指责，甚至是破口大骂。翻旧帐、发泄情绪，像是只有用最激烈的语言与态度，才能实现自我表达。那时的她，痛苦于那无解的争吵，有时加入，会被质疑偏向一方，逼得她自证。
后来的她，觉得那是他们逻辑极其混乱，在解决问题上很无能，更是将自己拖入了不必参与的场景之中，她根本无法承受并解决他们的问题。再大一些时，她也会反省自己，那段青春岁月里，她热衷于同他们吵架，是不是她骨子里也是一样不习惯于好好说话。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几乎不与身边人争吵了。如果觉得不舒服，只会远离。即使被误会，她也不想过多解释。解释很麻烦，还会词不达意被曲解，又不是工作，何必如此累？
面对他呢？
昨晚之前的他们，非常亲密；昨晚对自己带着怀疑的他，依旧能抱着自己入睡；今天的他，能够没有一丝感情地让自己去反省过错；此时的他，依旧在亲密地拥抱自己。
她问不出口，你为什么怀疑我时不直接跟我讲，还要跟我上床？将我带去那场聚会的之前或是之后，你有没有过一丝试探我的念头？
一想到这是自己犯下的错，给公司带来诸多麻烦，及影响后续的收购计划，她就再也没有立场去计较些什么，更别提怨他。
愧疚感席卷了全身，她并不害怕自己的过错被暴露出来，羞愧于她犯的错，需要别人来买单。这是她的无能，过错之严重，不是她个人可以弥补的。
“对不起。”她紧抓着小象，她不是有意要在这个场合道歉的，她只是忍不住，“我知道说对不起没有用，但真的很抱歉。”
听出她浓重的自责感之余，还带着一丝的胆怯，肖华已经后悔了，是他把她给吓到的。他只能将这件事的处理方式告诉她，让她知道更多信息，而不是乱想着产生恐惧，“股价涨跌在正常范围内，项目定点的信息发出，会拉回来。公司的价值在这，没什么好过多担心的。我需要在董事会上解释一句，但我是大股东，他们又不敢骂我，你怕什么？”
“他们要是骂了你，你可以回来骂我的。”
肖华笑出了声，“这么心疼我？”
“没有，本来就是我的错。”
肖华没有理会她的否认，继续往下说，“没有任何证据，调查结果出来，就算是结束了。这事儿也瞒不了多久，反正要跟董事会说这事儿的。”
他语气轻松地将解决方法说出，听起来很简单，他也无需亲自处理很多事情。但给他这个位置的人造成麻烦，就是很严重的错误了。孟思远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怕多说多错。这个节点，在这件事上，她不该主动问太多。
沉默时，他的手忽然摸向她的脸，她下意识往枕头上躲避着，“你干嘛？”
“怕你哭了。”
“我不会。”
她始终背对着自己，她说过她喜欢猫，他连猫都不怎么接触，却时常觉得，她像只猫一样，温顺地窝在他的怀里，向他毫无保留地袒露着自我，而不是现在这样。
肖华再次想了下这件事，她没有一丝恨意，连借口与埋怨，都不会有。他以为她会同他一样，亲属在他这，跟非亲属，几乎没什么不同，更与自己的脸面没关系。而朋友，因为利益而背叛，再正常不过，但凡涉及利益，脑中就要有根弦。
她还是太过善良，被伤害时还是会痛，即使他早已不将这种疼痛当回事，更难觉得这有什么，可她还是会有所谓。
他强行将她翻了身，将她连同着玩偶一起抱在自己怀里，轻抚着她的头发，“没事的，这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问题。”
肖华知道，很多疼痛，都是要独自经受的。兴许也只有时间，让她慢慢缓过神，让她恢复过来。他低下头亲了她的鼻子，她的气息带着温暖的热意，只想让人多啄她几下，“不要多想，现在想的都没用。睡一觉，明天醒来再想。”
玩偶阻挡在两人中间，虽不膈应，却让他觉得没那么舒服，他这次没有直接拿走，问了她，“我把它拿走可以吗？”
“不要。”
“要不要养只猫？”
“不要。”
“那你想什么时候养？”
等她的生活足够安定时，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力气再想更多，不知是她精神上累到极致，还是他的怀抱太过催眠。这个时辰并不晚，她的困意却是骤然袭来，“我困了。”
一句嘟囔后没多久，他就感受到她平稳的呼吸。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将玩偶从她的怀中拿出。人睡着时是放松的，没有吵醒她，他将玩偶放在了枕头旁，再将整个的她揽进怀里。
黑暗之中，人的思想是全然自由的，未说出口时，更不会受到任何审判。
他不是没有想过，她属于他，她将他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她的所有善良与美好，都只给自己。他能预判到她的所有行为与思想，她是自由的，同时，又会在他的预期内。
王芸没想到在她找完侄女的第二天，肖华就约了她见面。她提前到达他定的地方，而他准点到的。
见他来，王芸站起笑着同他打招呼，“肖董，又见面了，您约我，可让我备感荣幸。”
肖华点了头，就拉开椅子坐下了，“不敢当。你要是昨天约我，我也会欣然赴约的。”
“哪里敢？就怕直接让您给拒绝了。”王芸端起茶壶，倒了杯茶递给他，“昨天不过是见了侄女，姑侄俩聊聊天而已，您可真护短。”
肖华扫了眼茶杯，却并未碰，“护短算不上，只觉得做事要讲点规矩。大家时间都宝贵，直接点效率高。”
“您真误会了，我是为侄女高兴。她这么些年都在外工作，家里人自然是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她性子硬，我们都不敢劝她什么。”王芸笑了下，“好在她能遇上你，是她的福气。”
肖华懒得纠正她的话，“她性格低调，家人知道，为她开心就行了。让更多人知道了，对她来说是困扰。她不开心，我也没办法开心。”
王芸没想过得罪肖华，即使此时的立场是对立的，但把时间拉得足够长，是敌是友，都不是那么绝对。这个消息本身，被曝光时，没什么价值的，不论哪个层面，都是损人不利己。只有此时，仍在漩涡中，能拿来为自己所用。至于能换到些什么，她不清楚对面这人的套路。
“当然，我们都希望思远能开心。早些年的她，过得很不容易。”
肖华笑了，有些话说出口没意义，他却想说。有一个较高地位的好处是，很多时候他都可以不顾忌对方的感受，当然，他很少这么做，“是啊，她在外留学时，如果你这样有余力的姑姑能稍微接济下，也不用那么辛苦的。”
王芸顿了下，没料到他会说这个，至少社交场上的他，都算得上彬彬有礼。不过很正常，对这种地位的人来说，能根据需求任意切换不同的面具，“这事儿我得自我批评，那时我女儿正在青春期，把我折腾得头疼，我对她关心得少，也没听到过她的难处。”
“能理解，大多数人只能顾得上自己。她独自在外太多年，谁都没能靠上，对家里人也没什么感情和牵绊，你也要理解她不想多接触家里人。”
“家里人终究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肖华打断，“这不重要。”
当一张支票被推到自己这侧时，王芸看了上面的数字，并不小，她却没有动，“肖董，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在这件事里，从任何人嘴里，听到她的名字。”
“我当然不会说，不想给你和我侄女添麻烦，你不用这样误解我的。”王芸看着他，“这数字，够您去告我敲诈勒索了。”
“我还真没想到这一层，不过亚东集团，跟法院不是挺熟悉的吗？”看着她愣了下，肖华笑了，“开个玩笑，你可别当真。我何时做过这种没品的事？”
“的确，肖董的名声一向是在这的。有机会，大家都想跟你一起做生意。”
肖华看着她，她很贪心，为什么觉得一个消息就能让她分到利益。或许是她觉得她背后的关系是个筹码，那就让她自己这么觉得吧，“这个世道，生意难做，能吃着自己碗里的，不饿着就不错了。”
王芸心中却是将刚才的判断推翻，差点就以为他是情圣了。在社会行走多年，她从不相信任何男人，没有一个男人不想着偷腥。即使是他出了这笔钱，也只会是暂时性地保护欲升腾，扮深情的过程也是种感动自己，体会爱情的感觉；不知新鲜感能维持多久，到时候侄女如同大多数女人一样，被抛弃。
就算侄女昨天说到结婚，她也没相信过。哪个恋爱中的女人，抓住了这种男人，不想着结婚。但这种男人选择太多，不会选一个背景毫无助益的女人。侄女手上也不像是有任何实在的东西，根本无法左右这个男人。不知他的心何时变，他的心一变，或是局势不再，这个消息就再无价值。此刻，她拿到这一笔，未必不是最好的选择。
王芸收下了支票，“我存着，等你们结婚，我给思远当嫁妆。”
谈事的场合，肖华却走神地想了下，结婚的流程是什么，嫁妆这种东西太无聊了些，而那些繁琐的流程，与她经历一遍，会很有意思，但还是看她想法。
事情谈完，肖华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差点忘了，他看着她说了最后一句话：“对了，方便的话，可以替我向刘书记问好。”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王芸却是心头一悚。再看着桌上的支票，关于这件事，她再无法说一个字。

第72章
那一天回来后，李敏就开始发烧，吃了退烧药，却依旧浑身发烫，烧得神志不清。在一个又一个的梦里流转，分不清梦境与现实，过去与现在。
梦里回到了高中，冬天的清晨里，天蒙蒙亮，厚重的羽绒服里是密实的毛衣，她们打着哈欠，昏昏欲睡地一同走去学校。进教室后，她就拿着苕帚，去教学楼旁的道路上扫落叶。落叶总是扫不完，却能拖延着参加早自习。
高三总是有数不清的考试，她们都会为考试的失利而难受。孟思远哭得比自己都要厉害些，可她恢复得更足够快，哭完之后，就开始整理错题了。她说，我知道自己是个没那么聪明的人，但我可以更努力。
某种意义上，是她在领着自己往前走。父母对自己甚是宽容，只要尽力就好，可李敏却无法轻易放过自己。
孟思远住到她家后，两人一同复习至半夜，父亲都委婉与自己提过，不必那么拼，睡够了最重要。可李敏不愿意，睡前都要抱着本《红楼梦》看几页加强记忆。
病痛之中，人的所有需求都被剥夺，退化为只能用以求生，耐心更是差到极致。在朦胧之中，李敏听见了人的说话声，有何昊的，有小孩的。
小孩吵闹着要来找妈妈抱，何昊拦着他，说妈妈生病了，你要先去上学，放学后就能抱妈妈了。
听着他们在嘀嘀咕咕，李敏烦躁到克制着自己极力忍耐着，直到卧室里再次陷入安静，她都觉得恍惚而可怕。在刚才的片刻里，她多么希望，那两个人，从来没在她的生命中出现过。是的，即使是她爱的孩子，她也有过一瞬想摆脱，甚至是厌恶。
如果没有他们，她就只属于她自己，会拥有曾经的自由。
可此时，她最厌恶的，是自己。
梦中的自己，一次次进入那个办公室，每一次进入，她都没有说出口。清醒之际，她又想起自己对王芸那几近无能的“威胁”。
相同的感受会在生命的不同阶段出现，她像是回到上一份工作时，陷入困境之中，对生活的无力感让人感到绝望。看不到希望，不知出路在哪里。
那一次，她希望孟思远能将自己拽出泥潭。
这一次，孟思远不会理她了。曾经有再多的别扭，她都知道，两人始终信任彼此。但是自己，彻底打破了这种信任。
执念太深时，人就会产生妄想。王芸只要能遵守诺言，那孟思远是否不会知道真相，不知道是自己泄露的。
等稍微有点力气时，李敏拿起手机，找到孟思远，小心地点开头像，自己仍能看到朋友圈的内容。像是审判被拖延了一日，即使重压仍在，却能让人松懈片刻。
从前的孟思远性格洒脱，做事无所顾忌。与人闹得很不愉快，她不会有那么多想法，不在乎所谓的要做人到位、不让人在背后说闲话。她会直接把人给删了，不留说一句话的机会，也不在乎任何名声，不想有任何不必要的忍耐。
这种决绝，在李敏看来是不可思议的，此时却是希望她的决绝未曾改变过。
这一场流感，持续了三四天，能从床上起来，在家自由活动时，李敏都觉得恍如隔世。她不想听到外界的任何信息，孩子住去了爷爷奶奶家，独自呆在家中，翻看着病中躺着时下单的《红楼梦》。
被她快翻旧的那一本，留在了父母家，她想着等身体彻底恢复时，去拿回来。
注意力无法集中，李敏断断续续地读着这本高中时代看过太多遍的名著，孟思远并不爱读这本书，她选了理科，没有考试的要求，她连这本书都只看到第二章。但李敏跟她讲情节时，她挺爱听的。
再翻看时，似乎前边的每一处，都如草蛇灰线般，暗示了最终的结局。那些热闹与风光，可谓是烈火烹油。
读出无尽悲凉之时，李敏合上了书，看着窗外发呆。局内人，又有几个能洞若观火，及时抽身？
亚东集团，会倒吗？
表舅事件，印证着亚东集团的势力与能量，但会不会是物极必反的极点？
孟思远不会骗她，更无害人之心，那是一个提醒。现在来看，甚至都不像是针对收购这件事，而是有更深的涵义。
如果亚东集团的这艘船注定要翻，那何时跳船？
正想得入神之际，直到何昊走到跟前，摸了她的额头时，李敏才反应过来，他回来了。
“还难受不？”
“好多了。”听到他坐下时叹了口气，李敏问了他，“怎么了？”
“公司的一堆破事。”何昊本懒得说的，但她问，他还是讲了下，“是产品质量问题，一部分产品都直接被退回了。”
“为什么会出质量问题？”
“有一部分业务线亏损，想要在主营业务上获得更多利润来弥补。这事儿我是不同意的，但那几个人，坚持这么干。结果出了这事儿，还得我去擦屁股。”
他口中的那几个人，算是亚东集团的人。他们与何昊，在经营上，时常有分歧。天坤，何昊家占股40%，孙亚东代表的亚东集团占股60%。亚东集团对天坤拥有绝对控制权。
虽然是股东，何昊初入天坤时，集团也未将他任命为总经理。直到现在，若是严格来说，任命权始终掌握在亚东集团手里。
在一个现代化企业中，孙亚东更像是一个封建的大家长，即使是亲外甥，他也乐见其成加入制衡的力量。然而并不会达到制衡的目的，只变成利益的争夺。此时，集团更会因为利益，作出短视的抉择。
李敏皱了眉，“主营业务是天坤的王牌，绝对不能在这个上面有闪失。”
“可不是。”何昊看向了妻子，“你有什么想法？”
“暂时的解决方法你都有，但这个问题始终存在，那几个人干预得太多了。”
“是啊。”
仍在病中，精神易倦怠，李敏懒得再说话。他心中仍有对舅舅的畏意在，有时不做一件事，并非能力与客观条件，而是从未想到过。
不知是否生病让人心生悲观，曾经的自己也曾对那创造巨大财富的人有过一样的敬畏。后来了解多了，敬没有了。而那天，她从那个办公室出来后，仅存的畏，也荡然无存了。
由崇拜而塑造的雕像，终会变成残破的废墟。
“对了。”何昊才想起来问她那件事，那天回来后，她就发烧了，一直没合适的机会，“你那个朋友，跟肖华什么关系啊？”
李敏漠然地看向了他，像是在看待一个陌生人，“何昊，不要问我这件事。”
何昊察觉到她忽然的冷漠，甚至更像是种警告，他耸了肩，“好吧。”
心中的无限后悔与自我厌恶，她不会同他诉说，以获取宽慰。更不会与任何人讲这一段已处于尾声的友情，内心的煎熬与钝痛，反而能让她好受些。即使这种自我惩罚，显得太轻微。
孟思远睡了很长的一觉，有了足够的精神去面对工作。
在办公室中坐下时，她还是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两件事并不相关，内心却会觉得，犯下一个很大错误的自己，是否有能力与资格，做手头的工作。
当然，她知道这种念头是不对的。在纠结与羞愧中开始了工作，连着干完两个活儿后，她倒是劝好了自己，做人就是要厚脸皮点，反正他都说了让她不用担心，那她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就够了。
手头还有一堆事务性工作，孟思远审阅一份文件时，她忽然停住滑动的鼠标，看了一会儿，翻找出存档的文件，对比过后，她又找同事问了下事情。
是周彦丢了笔老客户的业务，她正在查是哪家拿走了这笔业务。周彦并不归她管，但从级别上，她可以去过问这个消息。
这对公司不是个好消息，但于她而言，是个可以利用的消息。
新业务的进展上，除了要解决外部的各类问题，她也会面临内部的压力。比如，在预算审批上，她被卡过不止一次。她在项目上的决策，也会被上司过问，并给出意见，她最终并不会采取这些建议，却需要耗时去应付。
这些麻烦，老板不会介入，也不会知道，他只要结果。
项目进展受制于上司的为难时，孟思远更加理解了老板之前的那一通火。在一次次交锋中，她心中已有不耐烦。想要将一件事做好，或者说尽可能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必须要有更多的权力，而不是这样处处受阻。
刚来总部时，她只想站稳脚跟；到此时，不想往上爬、不想坐上司的位置，反而是一种幼稚。但她同样清楚，时机未到。
去年，她手中有明摆着的证据，上司硬是保下了周彦。那上司应该清楚，但凡周彦出了什么问题，她只要提一句，上司都需要向老板作出解释。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同事的回复，说昨天周彦与人事总监聊过，孟思远细盘了遍逻辑，为了确认此事，自己又打了电话给刘嘉欣，让她帮忙查证。
在等待的间隙里，孟思远立即开始准备资料。收到确认信息后，她抬起头，活动颈椎之余，看了眼窗外。
这个时节，雨一停，气温就上升了，下午时办公室里会布满阳光。现在只是有点闷，等到夏天，即使有空调，还是会热。那在夏天来临前，换个办公室也不错。
约了上司时间，到点时孟思远去敲了办公室的门，进去后她笑着打招呼，“嘿，胡总，打扰了。”
胡志峰点了头，“坐，最近你这么忙，能见你一面都不容易。”
“哪里，您要见我，我随时报到。”
“你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见她谨慎的神情，胡志峰笑了下，“说吧，什么事？”
孟思远将手中资料递了上去，“我觉得周副总手中的这笔业务丢得太奇怪了些，是一贯的老客户的，关系也是周副总在维系着。这不该丢，不知能否有挽回的余地。”
胡志峰扫了眼资料，“这事儿我问过，对方压价太严重，不符合老板新定的利润率要求。”
“但我们已经方案做给了对方，按照惯例，对方不该这么果断地放弃合作。”
“兴许是对方把方案拿给其他供应商去做，再顺便压价。那些供应商，能降价赔本去做的。”胡志峰合上了资料，“这个情况，今年以来很常见。这也是我们下次开会要讨论的内容。”
“好的，我记下了。”孟思远顿了下，“还有，我这听到消息，周副总像是要离开。我觉得这个问题很严重，他有带走业务的嫌疑。”
胡志峰看向了她，“那你觉得，该怎么做？”
“周副总去年就有违规的记录在，但当时想着他业务能力强，没有做任何处理。但现在，这件事显然很严重，可能不止这一笔业务会被他带走。他手中的业务，都是靠着公司的资源拿到，一个人能力再强，却对公司不忠心，为自己谋私利。这是原则问题，老板断然容不下这种人。”孟思远看着他，“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所以来请教下您。说到底，这件事是由您来处理的。我作为助理，只是给您提供一种视角。”
胡志峰看着她，她已与去年小心谨慎的她截然不同，一个人的言行举止，与其势能有关。如今她已站稳脚跟，还有新业务在手，抓到他的漏洞时，便立即露出獠牙。她没有直接向老板汇报，只是拿着这件事来做置换，让他无法再干预新业务的事。她说的对，老板断然不会容忍这种行为，纵容这种行为的人，都会做出处罚。
胡志峰点了头，“也是，这个视角我一时疏忽，都没想到过。得谢谢你，提醒了我。”
“没有，这是我应该做的。”
“行，我会去调查处理的。还有什么事吗？”
他坐到这个位置，自然是个聪明人，孟思远不必自作聪明地提醒他预算审批的事，已经揭了他的短，就该给他留面子，“没有了。”
“行，去忙吧。”
“好的。”
孟思远回去照常工作，下班前，上司倒是通过了审批。她看了眼，就接着干活。
活儿刚干完，运动手表就震动了下，提醒自己站起来活动下。这块表买了后，经常忘了充电，放着吃灰，最近她倒是拿出来让它重见天日。
她站起身，拉伸着四肢，走到窗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什么都没想，有时觉得人有思想也挺累的。想当一棵树，就那么矗着就行。
被这无聊的念头逗到，她笑了下，就又坐回办公桌前。正要再次开始工作前，手机震动了下，是他的信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她回了“不了，我要加班”后，没等他回复，就开启了免打扰模式，抬头看着电脑屏幕，专心投入工作中。

第73章
肖华一整天都很忙，错过了中午的饭点，让秘书帮忙买了汉堡随意打发了。等忙完已是下班点后，他发了信息给她，却是被她给拒绝了。他又打了电话过去，她没接他电话。
他随即站起身，走去她办公室，敲了门，听到她应了声后，他才推开门。她正坐在办公室前，眼神从屏幕前挪开，看向了自己，他顺手把门给关上了。
“这么忙吗？饭都没空吃。”
孟思远喝了口水，“我不饿。”
肖华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站着低头看她，“那陪我去吃顿晚饭的时间有没有？”
“我真的很忙。”孟思远放下了杯子，“我在给你加班，你应该感谢有我这么尽心尽责的下属。”
“我明天一早就出差，三天。你今晚的时间不能给我吗？”
孟思远拿了手机，翻出聊天记录后递给他看，“我约了八点的私教，现在得把一个活儿干完。”
肖华没有接过她的手机，只扫了眼，她与人约时间，一句废话都没有，但上一次，已是两个多月前，“怎么突然想起去健身房了？”
“想起很久没有去了，锻炼下身体，能更好地工作。”
“那钱照付，我带你去打球。”说完后，肖华看了眼窗外，又下起了雨，“去打羽毛球吧。”
“锻炼的方式不一样，羽毛球太累了，普拉提能帮我拉伸下。”
肖华看着她，“你生气了？”
“没有，觉得你打断我工作了。”孟思远笑了下，“做男朋友的，能不能理解下女朋友想要好好工作？”
肖华挺能理解工作被打断的心烦，“Sorry，那我先去吃晚饭。你把健身房地址发我，我去接你。”
“这离我家挺近的，不用。你是明天的早班机吗？”
“对。”
“那你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看着如此没有人情味的她，手反撑在办公桌上，肖华微低下身，离得她更近些，压低声量问了她：“怎么？你家不给我住吗？”
他的脸凑到跟前，身处办公室，孟思远紧张地下意识往后稍挪了下，“你早起会吵到我。”
“我动作很轻的。”看着她不说话，肖华没有强求，但一个要求被拒绝的同时，他要提另一个要求，“那我出差回来，你去接我？”
他就这样带着压迫感地看着自己，像是不答应，他就不会离开。孟思远也真相信，他干得出这种事，毕竟做老板的，哪一个骨子里没点流氓特质，“可以。”
“那你欠我一顿晚饭。”肖华近距离地看着她，他喜欢看到她的一点紧张，也喜欢她口中说的男朋友，但他到底有分寸，不会在这亲她，“回来后，陪我吃。”
“好。”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肖华要离开前，突然想起什么，“你带伞了没有？”
“带了。”
“行，我走了。”
他离开办公室后，孟思远看回了屏幕。外边的雨仍在滴滴落落地下着，不知是否已经入梅，下午时还有太阳，傍晚气温稍降后，又飘来了雨。
这种天气里，适合去吃火锅，用微辣驱除湿意。再一同撑着伞散步回家，牵着手说笑，裤脚被打湿了也不会在意。回去后便能洗热水澡，点上香薰蜡烛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样的温馨是她曾渴望拥有的，她短暂拥有过一段时间，美好到不像真的。不算顺遂的生命中骤然得到礼物时，骨子里却仍无法相信这确实是给自己的，而不是送错了地址。
她不想去思考，用了好久才收回注意力，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中。
肖华去了家常去的餐厅，点了份鸡肉沙拉。
同她在一起，外出吃饭时，两人总是尝试不同的菜系。他一个人的常态是，随便吃点什么能填饱肚子就行。
他吃饭总与跟人谈事结合在一起，要打起精神动脑时，其实没有心情享受美食。独自一人时，他要求甚低，回家煮个冷冻水饺都行，偶尔自己做饭。
他正喝着水低头看手机时，就听到有人喊了自己，抬头看去，是张沁。
张沁向他走来，“你一个人来吃饭？”
肖华放下了手机，“对。”
“咱俩都好几个月没见了吧，上次你帮我忙，我一直说要请你吃饭，结果你连个机会都不给我。”张沁主动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你这是多忙啊，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这不是怕你再找我帮忙吗？”
张沁乐了，他这人算得上仗义，除了让他帮忙时，很难让他答应，但只要他应下了，他都一定会办成，让人无比放心。
此时服务生送上一份沙拉，张沁看了眼那一盘草里的几片鸡胸肉，“你晚饭就吃这个？”
“不然呢？”
张沁想说也太少了，但他这在同龄人中算是佼佼者的身材，肯定是常年保持运动，吃食上克制，比起年轻人都不算差，“啧，你这身型，不仅要远远超过同龄人，还得赢过年轻人啊。”
“当然，人得对自己要求高点。”肖华随口恭维了她一句，“你不也是吗？”
张沁笑了，“你这都发现了，我去打了干细胞，这可真是一夜回春，就是贵。”
“你赚那么多钱，不花干什么？”
张沁心想他这人节约到都像抠门，倒还挺会撺掇别人花钱，她还没回答，就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浮躁，略有些频繁地看着手机，但也没拿起手机。
这不是他一贯的沉稳，与人吃饭时，要么不看手机，要么说声抱歉，拿起手机处理事情。她直接问出了口，“怎么了？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总觉得你有点心不在焉，怕我打扰到你。”
“没有。”
张沁想了下，他公司最近的一点小风波，不至于让他如此，她倒是想起上次见面时聊的话题，“那你呢？赚这么多钱，不给自己花，有没有给别人花？”
肖华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就想起那个挺可爱的小姑娘啊，哎，虽然我估计也没比人大多少，但看见单纯的女孩子，就觉得人很小。”见他没否认，张沁有了几分看笑话的心思，“难怪约你都约不上，你忙着谈恋爱去了。”
“算不上，事情本身就挺多的。”
“那你这难得的空闲，怎么一个人在这吃晚饭？”
叉子穿过苦苣叶的缝隙，肖华却是没拿起，“她有她的事。”
他这一句话，张沁就迅速反应过来她这话刻板印象了，毕竟身边大多数像他这样的男人，身边女人能够完全围绕男人，有时男人出差都会带着，“也是，忙里偷闲的恋爱挺好的。”
肖华没回答，他总不能说，他觉得不太好，有更多的相处时间才是正常的。
见谈及隐私时，他看起来没有不高兴，张沁多问了句，“那她还在你公司吗？”
“为什么不在？”
“你自己都说过，这不太好。”
“只要能做到公私分明，就可以。”
人可以随时因为立场的改变而推翻过去的自己，他也不例外，有些话外人并不适合讲，张沁只笑了下，“是的，这需要智慧。”
“对。”
“那你这终于找到个人帮你花钱了。”张沁笑着问他，“我觉得你对女人，要么不花，要么就是大手笔。”
肖华自知仍会有劣根性，比如承认没给她花多少钱，会有点丢面子，但他并不会为了这点面子而夸大其词，“没有花什么钱。”
他还是又补了句，“她不想要这些东西。”
张沁一副惊悚又不敢置信的夸张表情，“不会吧，老肖，你在逗我玩呢？我真的受不了你，我要是她，肯定不想跟你谈恋爱。”
“你又不是她。”
“太可怕了你，你真的不准备花什么钱吗？”
肖华纠正了她，“不是我不想，是她不会要。”
“她可以不要，但你不可以不买。”
肖华怀疑地看着她，她的建议，他可不会轻易采纳，“买了不要怎么办？”
见他这严肃中带着一点求教的意味，张沁都不敢开玩笑说，那你可以留给下一个，“那你就买贵一点的，不会折价太多的东西。她不要，你自己当理财呗，虽然收益率很一般，但不会亏太多。”
算了，她没听懂自己的问题，肖华没有多说，拿起叉子继续吃东西，“我不碰自己不懂的理财产品。”
张沁无语，没再聊这回事，边吃边与他聊了点生意。唯有这事，他的思维才异常清晰。
一顿简餐结束后，肖华忽然开了口，“你待会儿有事吗？”
张沁新奇了，他可极少这样主动找自己，“你找我，我肯定没事。”
“那你陪我去买点东西？”
忍住了笑意，张沁点了头，“行啊，我也顺便逛个街。”
不过张沁哪里有自己逛的时间，陪同着他买东西，他不会挑挑拣拣，很爽快。摆明了态度他不懂，他信任她，她挑出的东西，他一句都不会问，直接埋单。
肖华没有喝酒，自己开车回去的，他还是没有去她家。他看出她心中仍有别扭，她需要时间。
可想起谈及她朋友时，她态度强硬，在这个问题上，她不需要任何的安慰与沟通，甚至是一句都不允许他提。这给他一种错觉，她的朋友，即使有这样的背叛，都要比他更重要。
的确，她若不是心中有这样的倾向，怎么会说错话。
肖华却是很不喜欢这样的揣测，却是忍不住会斤斤计较地去做比较。
在他心中，她就是最重要的。
但她心中显然不是。是不是她甚至都会怪自己，他间接毁了她珍贵的友情？他是不是就未曾走到过她心中的最深处？
他不想去问这些，也不想知道答案。
出差的行程依旧密集，其中重要的一个行程是参加座谈会。会议结束后，肖华没料到被邀请去喝茶，是一场私人对话。
或许外人都不会相信，彼此没有聊公事，只是聊了些历史。都算是博览群书，对方身上的实干主义精神尤为凸出。聊得愉悦，对话结束后，他拥有了对方的私人联系方式。
其实做到这个地步，肖华都在与这些人物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曾有过被试探纳入阵营的时候，他委婉拒绝后，对方震怒。而隔了半年后，那人落马。半年，不长也不短，他却没有庆幸感。
从一无所有而来，是弊病，他愈加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天花板，也是优点，他骨子里有着强烈的耐力。
但他有时都分不清，他身上的一些特质，究竟是长处，还是短板。
飞机降落在京州时，是老庄来接的他。他没有让她奔波一趟，但她也忘了问他的航班信息。
肖华直接去了她家，没有跟她讲。他拿了钥匙进门后，灯是亮着的，地上脱了双高跟鞋，一只还倒在了角落里，像是被主人累得一脚踢开。
走进去后，他就看到了她半躺在沙发上，平板搁在了支起的双腿上。她穿了条连衣裙，一双修长的腿上包裹着丝袜，裙摆随着她慵懒的动作快滑到腿根处，像是无声的诱惑。
孟思远看到他走进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忙到忘了答应他的事，但他也没有提醒过她一句，她放下了手中平板，“我太忙了，都忘了要去接你。你怎么不跟我讲一声？”
肖华将书包随手丢到了地上，“来查你岗。”
“来查我加班岗吗？”
沙发不大，她刚要坐起来给他让一半的座时，脚踝就已经被他握住后拎起，悬空着，多出的空间足以让他坐下。而他坐下后，将她的双腿放在了他的身上。
孟思远刚想缩回，小腿就被他抓住，隔着一层薄丝袜，她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他看着她，手指却是用了力，在帮她揉着腿肚。

第74章
他手的力道颇大，疼得她想踢开时，手指骤然松开的那一刻，原本回家时有些酸软的小腿肚，卸下了僵硬，这一阵的舒爽，让她没有让他松手。
他这一身的正装，像是今天行程的场合十分正式，自己的腿大剌剌地搁在他的身上，孟思远倒是觉得有点不合适，拿了压在身下的毯子，盖住腰及腿根处。
他出差的日子里，她的确很忙碌。手头工作的各项Deadline，都到了一块儿，她结束加班后，即使回到家中，也并未多放松，瘫在沙发上看会儿资料。洗完澡躺在床上时，她脑子里都停不住地过一遍工作。
人会美化记忆，将过去的辛苦简化为加班后的宵夜。然而就算心中仍有介意在，孟思远还是能感受到，此时的自己，心中忽然彻底松懈了。
他回来，像是有了个人陪自己玩。
头脑被放空，她不知何时就闭上了眼，感受着他的手逐渐往下，捏住了她的脚。她难得穿了高跟鞋，可今天不碰巧，出去见客户，还顺便去机构办了事，走了许多路，脚掌都有些发麻。他的发力方式十分精准，舒服得她哼了声。
脚掌感受到动作的停顿，全然放松的孟思远迷惑地睁开了眼，看着他的手掌停留在她的脚上，再抬头看去，他正在看着自己。
肖华看着她闭上眼时的惬意，像是真把自己当按摩的，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一句太忙就当了敷衍的借口，虽然即便她提了，他也会因为太麻烦而拒绝，但她一句都不问，就让他没那么舒服。然而到底是小事，他犯不着再提。
他要是真在意，可以主动告知并要求她去接自己，而不是自己不说，来测试她是否记得。她毫无心理负担，倒是把自己给气着了。若真要逗她，那至少是件让她会产生负罪感的事情，让他可以利用她的愧疚感来达成目的，而不是这种小事。
他都觉得有些可笑，自己怎么会因为这种小事情而计较，极其没有性价比。
肖华看着茫然中还带着一丝不满的她，却是忽然伸手挠了她的脚心。
孟思远哪里能料到他会如此幼稚，都来不及骂人，脚心的痒意就让她说不出话，她明明害怕又讨厌这样的痒，却又会不受控地笑出声，但最薄弱处被人掌控，强烈的不安全感让她胡乱地踢着已没多少力气的脚，自然是被他的手肘轻易制服。可他又未将自己箍紧，给自己留着逃脱的空间，她紧张到手揪着毛毯，却是再不敢反抗，只想着将脚缩回来。
她不是没想过要求他放手，但他在挠她痒时，都一脸的严肃，不带一丝调笑的意味，像是不达目的不罢休，极有原则性。
谁身上都有些劣根性，肖华看到她像只猫一样在扭着身体，在他制造的恐惧里，她又有片刻的欢愉，在他给出的自由空间里，看着她一次次的挣扎，又是逃不出他的掌控。然而她很倔犟，又哭又笑到紧咬着唇，都不开口求他一个字。他还是于心不忍，停住了挠她脚心的动作。
孟思远没想到他会突然停下，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下，没有阻力地从他身上逃脱后都有些难以置信，脚心踏实地落到沙发上，足够安全之后，她才骂了他，“你有病啊？”
看着她这噤若寒蝉又虚张声势的骂人模样，肖华笑了，“你刚刚怎么不敢骂？”
他这什么便宜都想占的嘴脸，让孟思远恼得踢了他一脚又迅速缩回，“我识时务。”
“吃过晚饭没有？”
“都九点多了，当然吃过了。”
肖华看着她，“我还以为你会等我回来一起吃。”
“那你吃过晚饭了吗？”
“随便对付了点。”
“现在太晚了，不能吃太多。你要饿的话，冰箱里有酸奶，可以垫一垫。”
“不用了。”
那不就行了吗，他又不饿，还非得说一句，让她产生愧疚感，孟思远内心翻了个白眼，没有揭穿他。
平板被压在身下膈着，孟思远拿出后才想起刚刚看的资料，他正好在，她将平板解锁后递给了他，“挺奇怪的，天坤的产品质量出现了问题。虽然能理解其降低成本的动机，但这是他们的拳头产品，有核心技术在，竞争者才不能带来什么威胁。这么做当然不明智，但要做怎么不早点这么做？”
虽心中有一丝不满，但拿过平板时，肖华倒是立刻进入了工作模式，翻看着她整理的资料，可以看出，这些资料，特别是一些数据，是她私下动用人脉收集的。有真实的数据，才足以去作出一种可能性的判断。
肖华翻完资料，目光停留在关键处，想了会儿，就抬头看着她，“最直接的动机是降低成本，但站在我的角度，我会考虑一个问题，这个决策是谁做的？”
他这一句话，就让孟思远意识到，她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或者说，觉得没那么重要。但在这个当口，这个视角是有价值的。
“天坤的总经理是何昊，至少明面上，这个决策是要经过他的批准。”孟思远看着他，试探着问出了口，“难道是亚东集团的意思？”
“这是一种可能。何昊占股并不低，在决策上，不可能与总部没有矛盾。”
关于总部与子公司的矛盾点，孟思远自然是能感同身受，总部的对抗力量，会来自孙亚东身旁的其他利益群体，在这些具体决策上，孙亚东本人，或许已经听不到真实声音了，“这种决策，会有很大的隐患。如果这不是何昊的本意，那他可以与孙亚东亲自聊一下，毕竟是他亲舅舅。”
“你觉得在权力面前，亲属关系会得到优待吗？”肖华说完后，见她不说话，意识到自己的反问会显得态度不好，他又解释了句，“无法用孙亚东不知道这件事，来解释这个糟糕的决策。在孙亚东放权给下面人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作出决定了，没有任何理由去怪手下人蒙蔽自己。”
孟思远点了头，她总不免带入下属的角色，面对错误决定的下意识反应是如何去补救，但她忘了权力的残酷与排他性，即使是亲属，一样被划分在其他人的归类里。
她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会不由自主地想，他作为掌舵人，他现在做得足够好，但他是否一直能听到真实的声音。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人，不论是他的承诺，还是私下的沟通，本质上都没有用。
肖华将平板放到茶几上，“这都几点了，你这算不算强迫我加班？”
他上一秒还认真到几乎算是严肃，下一秒就能说出如此厚脸皮的话，孟思远瞪了他，“那你去告我啊。”
肖华想伸手去揉她的头，就被她灵敏地躲开了，她还用一副嫌弃的表情看着自己，反应过来的他哑然失笑，“我都没嫌弃你，你都先嫌弃你自己了。”
“是你回来后没洗手好吗？”孟思远用脚尖踢了他，“你要不要先去洗澡？”
都说不清他俩的洁癖谁更严重些，肖华起了身，先去旁边的厨房洗手，洗手液已快用完，挤不出来什么，他拧开瓶盖，灌了点水进去，将最后一点用完洗手液后，就丢进了垃圾桶里。
走出厨房，肖华想提醒她买洗手液时，就看到了她趴在了沙发上，抱着手机在专心地看，对他走过来都毫无察觉。
孟思远正看完攻略打开淘宝时，就感受到一副身躯压在了自己的后背上，沙发并不大，他的胸膛与她的背，密实地贴合着，他的双手拢在自己身侧，像是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里。在毫无防备时，她就已经没了挣扎的空间，每一寸的缝隙，都被他的挤压而填满。
她有一丝不适应，但呼吸变得没那么顺畅时，理智也像是随之而去。
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她的气息弥漫在鼻间，脖颈上还有淡淡的香水味，若隐若现，肖华埋近了闻，却仍是分辨不出，“在看什么？”
孟思远想起他进门时说的查岗，想逗他一句，说在跟别的男人聊天，可还是没开这种没事找事的玩笑，她边打字边说，“我要买个吸尘器，机器人也太笨了点，我这地方小，还不如买个吸尘器更方便点。”
肖华这才看向了她的手机界面，“要不要请个保洁？”
“不用啊，整个屋子用下吸尘器，十分钟就够了。”孟思远滑着屏幕看不同型号的价格，感叹了句，“好贵啊，希望能用上三年。”
“我买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思远还没说完，他就已经拿出手机，解锁后丢给了她，“我就是感叹一句东西贵。”
“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买了咱俩能一起用。”
孟思远忍不住笑了，“你家要打扫卫生，你来我家拿吗？”
看出她心情好了点，此时也不适合说别的，肖华随口应了她，“可以，毕竟不便宜。”
一想到这幅画面，孟思远就笑到不行，没再推辞，拿了他的手机下单，选地址时，他账号里就一个他家的地址。她边输自己家的地址边想，他这到底是没给别人买过东西，还是都线下购物，但想这个问题，除了让自己生闷气，没别的，“没想到你还会用淘宝。”
肖华冷哼，“我为什么不会用？”
听着他这口气，孟思远觉得他可能想多了，“我以为你都线下购物啊，或者是有人帮你买。”
“有谁帮我买？你可以看我的购买记录。”
孟思远不会乱碰他手机，他都发话了，她还真有点好奇，他会买什么。点开后，就是个普通人会买的东西，纸巾，洗衣液，维生素......看到他下单的优衣库基础款时，她都在反思自己，她是不是在衣服上花太多钱了，虽然她自觉节省。
“我一个人过日子，这些东西我不买，谁来帮我买？”肖华见她没话说了，跟她计较上了，“就允许你看我手机，不允许我看你的？”
孟思远点开淘宝的购物记录，把手机给了他，“你看啊，我又没说不允许。”
“对了，洗手液用完了，你顺便买一下。”
“哦。”
孟思远拿着他的手机，不客气地把家里的生活用品都补了货，挑完后，要把手机递给他，让他结账时，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抢过他手中自己的手机，立即将屏幕锁屏。做完这一连串的动作时，加速的心跳仍慢不下来，她仍装作淡定地说，“你能买下单吗？”
肖华拿过手机，下完单后，忽然将她翻过了身，看着她的一脸紧张，“你为什么要买那个？”
孟思远简直羞愤到想将自己塞到沙发的缝隙里，她第一次买，还没用过，就让人给发现了，面对他的质问，她只能反问回去，“我为什么不能买？”
他们离得极近，他一时没有回答，她也看不出他的任何一点异常，孟思远忽然反应了过来，他在诈她。幸亏她的网上购物有些频繁，他大概率没翻到年前。
指尖戳了他的胸膛，她看着他问，“你好沉，要不要先去洗澡？”
她这一脸心虚的样子，还挺可爱，肖华捏了她的鼻子，“行。”
他从自己身上下去后，孟思远打开手机，果然他并没有看到，心中彻底松了口气。轻松之余，她也诧异了下，还以为要被他拷问一番，毕竟他的心眼可比自己多多了。
孟思远洗完澡，吹干头发，一路关了灯，走到卧室时，他正拿了她放在床头的小说在看，她倒是许久没翻过，没有心情看。
她掀开被子上床后，找了遍小象，才发现在他那侧，四脚朝天地躺着。她伸手要去拿它时，却被他捧着书的手挟持住。他看了她一眼，就将书放到床头柜上，顺便关了灯。
他的唇落下时，孟思远偏过了头，吻落到了她的脖颈上。他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抗拒，埋在她的肩头，密密麻麻地吻着她，手爱抚着她的身体。
她不知如何形容此时的感受，抚摸唤醒了她的欲望，是愉悦的，是动情的。可是，她却无法再全然依赖他。从前，在一切私人时刻里，她都想要粘着他，她从不介意自己爱得更多。越来越胆小的她，从来不敢向命运要过什么，但他是她想要去争取的，她还得到了。她很珍惜这样的爱，在他面前，她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愿意将自己与真心全部给他。他想要什么，她就会给什么。
可是，这一刻，她无法否认，爱意仍在，可防线设下时，无法全然依赖他时，她不会感知到强烈的幸福感了。
没有急切，只有取悦。她不知自己是在躲避，还是在迎合，温柔而精准到像是自己的手。
毫无征兆的一瞬里，巨大而猛烈的快乐袭来时，危险与极乐过后难以承载的失落，让她有种想哭的冲动。
黑暗之中，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抱着轻拍她，陪着她缓过这一阵。
汹涌的情绪在逐渐褪去时，她听到他拉开床头柜抽屉，翻找过后，床头灯忽然被打开，刺眼到她皱了眉，“能不能关灯？”
肖华看了她一眼，就又关上了灯，“套呢？”
“没了就是用完了。”
听着她口气中的不耐烦，此时他也不能问一句，你为什么不买。
“睡吧，我累了。”

第75章
上一次产品质量的问题才被解决，还没过多久，那帮人又提出，可以适当地降低标准以提升利润，何昊大发脾气。
就算自己对天坤不是绝对控股，但他手握的股权份额并不低，在具体管理上，时常受制于集团。特别是在这件事上，他们的短见与贪婪，让他大为恼火。
舅舅大概率不知道这件事，如此荒谬的短视行为，只会毁了天坤的招牌，这是何昊断然无法容忍的。他约见了舅舅，亲自汇报这件事。
他来到总部，进办公室时，意外地发现孙睿和王芸都在。他们的神色有些凝重，舅舅向他点了头，让他坐下。
旁听着他们的谈话内容，何昊感知到，一场财务危机的乌云，已浮现在集团上方。
从去年开始，亚东集团控股的一家子公司，就在谋求上市。如果上市成功，就多了条输血通道。然而过程并不顺利，已遭遇两轮审核问询。
此前，亚东集团收购的一系列资产，用途之一便是助力子公司的上市，支付方式是现金与银行渠道的融资。
几乎没有一家公司不是负债经营的，有借钱，再正常不过。然而，近几年来，集团的资产负债率在逐步升高。
做生意，特别是制造业，从不是孤立的一环，上下游的形势与变化，都会对公司产生影响。
在这个当口，集团的大客户，到回款时间，却是开具了三个月的企业承兑汇票，没有给现金。回款周期拉长，一笔数目不小的金额，足以让小公司撑不下去了。
而此时，集团有笔欠款，将于一个月后到期。这笔钱，并不是大问题。
这些事撞在一起时，局内人自然是敏锐地嗅到了现金流紧张的意味，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足以让公司陷入财务危机。特别是董事长孙亚东，是有将股份质押给金融机构以筹得资金的。
若是纯粹从公司经营的角度看，大股东的股权质押，是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过程中，如有意外，股票易手，大股东失去对公司的控制权乃至所有权，这仍是股东的私人财务问题，不是公司的问题。
但显然，概念会被当事人混淆，时常将个人危机与公司危机直接挂钩。
看着这幅场面，何昊断然不再适合提自己此行的目的，甚至隐约察觉到，自己怕是要失望而归。而回去后，他又面临一场妥协。
“这些事情，到底是凑巧到了一块，还是有人有意为之？”
何昊听着王芸问出的话，他心想，这本质上不就是负债率过高吗，今年行业形势很一般，遇上延迟付款，也是常事。看起来是个不小的事，但只要有资金注入，便能迎刃而解。哪儿都一样，说到底就是钱的事。
几乎陷在了沙发中的孙亚东冷哼了声，“肯定是肖华在背后搞的鬼，第一次被我教训了还不长记性，这次又要来。”
孙睿觉得此时该解决问题，而不是查清是谁干的。况且之前他爸收购那笔资产时，他就持反对意见，那些资产与子公司主营业务方向并不完全匹配，可能对上市毫无用处。这个环境，若要脱手，即使找到的买家，也会面临折价的亏损。
“爸，当务之急是解决存在的隐患，那些质押的股份，如果有意外，随时会有被平仓的风险。”
孙亚东看向了儿子，“事情一出，你倒是先惦记着你的那点股份了。”
舅舅这口气，何昊也不敢轻易帮孙睿说话。更何况，孙睿再怎么让舅舅不高兴，他也是舅舅唯一的孩子。在彼此身份与资产上，早有谋划，舅舅有香港居留权，而孙睿拿的是加拿大身份，家族资产的海外布局，早已开始。
孙睿下意识否认，“没有。”
孙亚东没搭理他，对着王芸说，“你帮我安排与书记的见面，他这次要是再敢轻举妄动，我就要给他点颜色看了。”
“爸，不要走到那一步，他背后未必没有人。”
这些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就算知道有需要，孙睿也越来越不愿意去碰。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关系进一步的绑定，收益和风险，到底是哪个大，不得而知。这些事，都是这个女人在斡旋其中，孙睿并不乐意看到她将他们带的越来越深。
孙亚东正拿着杯子喝水，听了他这话，忍住了没把杯子砸向他，“我在京州多少年，他才来几年？你要不想在公司干，我没逼着你留在这。”
被连着骂，还是当了人的面，孙睿没有负气离开，也没有再讲一句话。
王芸当了和事佬，怨了孙亚东一句，“你这火气可真大，也只有小孙总敢说点不同意见，他是最真心实意为你着想的人。”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要是人巴掌都打到你脸上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孙亚东克制住了脾气，对儿子说，“行了，你先去忙着上市的事，那才是你现在手头的大事。”
有了台阶，孙睿点了头，“好的。”
孙亚东看向了何昊，“对了，你来找我，什么事？”
看着旁边的两人，何昊正纠结要不要开口时，王芸就已经主动告辞了，孙睿也随之站起，像是不愿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办公室多待一秒。
他们离开后，何昊才将事情完整地说出来，对着看不出情绪的舅舅，他试探着问了句，“这样的行为，会毁了公司的声誉。要是丢失客户，更是得不偿失。”
“天坤有两条业务线，一直在亏钱，是怎么回事？”
“不是亏钱，是前期在技术和设备上投入太多，回报有点慢。”
“市场不等人，我能理解你在产品质量上的严格。但是，如果标准适当的降低，还能满足客户的需求。把利润提升了去补贴亏损的业务，能把那两条也做起来，为什么不干？”
何昊一时都不知，舅舅是否一直都是清楚天坤的经营状况，那些反对意见，实则已获得了舅舅的支持，“但上次这么干，造成了很严重的后果。”
“那是老吴冒进了，这我得批评他。但不代表不能再试试看，路总是人走出来的。”孙亚东没有耐心再解释，“就先这么办吧。”
他这一锤定音，何昊没有再争取的余地，“好的。”
说完事，孙亚东要让他离开时，倒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天坤有你，我放心，其他人，到底是外人，我可就你这么一个亲外甥。那小子什么模样你也看到了，什么都不愿意干，我一天天的老了，以后都得你来看着他。”
何昊有些受宠若惊，“舅舅，不要这么讲。孙睿就是个实诚脾气，做事很有能力和担当的。”
孙亚东摆了手，“总之你得答应舅舅，以后你得帮着他。我对你的指望很大，不论是集团，还是那些人脉，都是给你们铺垫的，我早晚得退休去享受生活。”
“您可不能退休，集团都得靠着你。我哪有什么能力，只不过力所能及地帮忙做点事而已。”
“你可别这么谦虚，天坤这几年利润的增长是实打实的。”孙亚东笑了下，“行了，我有点累了，你先回去吧。”
“好的，您多注意休息。”
孟思远向老板汇报完工作，正要离开时，秘书敲开门，说张总到了，他直接说了请他进来。
“那我先走了？”
“不用，你留下吧。”
孟思远自是没有离开，瞬时就大概猜到了张总是谁，却对要加入他们的对话感到犹豫。想起自己犯过的错，她都不知会不会被这位张总猜到过。
然而张文杰走进办公室，看到自己时，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不论是惊讶还是排斥，只是笑着打招呼，当她是与肖华一样的朋友。
“Hi，思远，好久不见。”
“张总好。”
“你这么客气干什么？”
肖华站起身，同他们一起坐到旁边的沙发上。三张的沙发围绕着茶几，三人各坐一面。
张文杰没有寒暄，坐下后就直入主题，“有个不好的消息，黄海峰不能再继续了。他之前投资的一家公司出现了问题，现在他也被牵连其中。”
张文杰亲自过来告诉自己的消息，大概率是真，至于是不是确定的真，肖华会再次去确认。对这个既定事实，他没有任何抱怨与计划被打乱的不悦，迅速接受之后，便是计划的调整。
“嗯，我知道了。”
这个消息，一通电话就可以告知，特地跑一趟，张文杰是为了表达自己的忠诚，言语越简单越好，“华哥，这件事我俩干。”
肖华笑了下，“好。”
“对了，我这打探到的一个消息，孙亚东在接触一家私募，像是要把他手下的一家公司，天坤，拿去做股权质押。”
孟思远听到天坤时，十分迷惑，但她什么都不问，看向肖华，等待着他的回答。
肖华自然知道孙亚东为什么这么做，说明他到底是急了，他把自己的胃口想得太大了些，不愿意有一丝失去控制权的风险。
的确，如果有黄海峰在，会存在一定程度的这种风险。吃不饱会饿死，吃太多会撑死。黄海峰的突然出事，也是平日里胃口太大了。
肖华问了他，“他大概要多少？”
张文杰说了个数字，并补充了句，“我会再次确认下。”
“这个数字，孙亚东是连同他外甥手里的一起算上了。”
融资金额会低于质押股权的市场价值，听到他这句话，虽不知他内心的估值是多少，孟思远略惊讶于这笔金额之大。
肖华看向她，她显然是有疑问，虽然她藏得很好，“在想什么？”
目光落到自己身上时，孟思远没有扭捏，直接问出了口，“他外甥会答应把自己的股权拿去质押吗？”
“不愿意，但不这么做的阻力会很大。”
情况骤然生变，一切计划几乎都要推倒重来，张文杰没有多逗留，“那华哥，我就先走了，有事你随时知会我一声。”
“好。”肖华站起身送他，“文杰，谢谢你。”
张文杰皱了眉，“你这么客气干什么。”
“行，我不客气了，回头喝酒。”
眼见张文杰离开，孟思远一时不知该不该离开，主动问了他，“还有事吗？”
肖华坐回了沙发，“陪我坐会儿。”
“好。”
见她坐着一言不发，像是个等待他指令的下属，肖华问了她，“你有什么想问的？”
他这句话，显然是想让自己问关于收购天坤的事。出于上次的阴影，孟思远没那么想问，但在此时，他是老板，她这点不情愿，其实都算是一种“撒娇”。
其实自己是有疑惑的，她想了下，“孙亚东为什么要拿天坤去质押？”
“他有亚东集团的股份质押在银行，这是他的个人债务。怕被平仓，就拆东墙补西墙，但这点钱还不够。”
“黄总的缺席，你这是不是要改变计划？”
“对。”
肖华的接受能力很强，客观环境改变时，就要接受既定条件。同时，他从不拒绝妥协。很少有想做的事能全然符合最初的心意，没有必要的妥协，可能连及格线的完成都不会有。
原先的计划中，那两家公司将会成为华科的全资子公司，整合子公司的技术和资源，提高华科的竞争壁垒。但华科成为其控股公司，也能达成这一目标。如果有需要，他会作出关于这一点的妥协。
肖华直接对她说了结论，“我的底线是，华科成为它们的控股公司。”
那一笔数字，很大，而被拿去质押，就会存在风险。纯粹站在人性的角度，当事人绝对不会那么乐意。但在同一艘船上，没有中间地带。
兴许是出于补救的心理，但也是种可能性，孟思远看向了他，“如果先把天坤给分解了，争取到何昊手中的那部分，会不会让局面对你更有利些？”
肖华看着她，她的反应很敏锐，但她也界限分明，是对你更有利，而不是对我们更有利，“是的，如果他有这个意向，会让局面对我们有利。虽然他肯定不会全卖，在管理权上也要谈，但这是后面的事。”
不知他对自己是否全然信任，是否会对她有考验的心思。但工作中，考验总是时刻存在的。她可以主动提出一个提议，最终的决策权仍在他手中。
“我可以尝试去与何昊那边的人接触，向他们发出这个信号。”
这件事，孟思远没有任何的把握，甚至说出口的那一瞬，她还有些微妙的耻意。对于刺伤自己的人，她此时仍要以“朋友”的身份去做这件事，会不会让人觉得可笑，像是她对自己太自信了些。
她很坚定，但她的目光中仍有着一丝的脆弱。肖华此时忽然意识到了，她不会成为他，她更是他无法掌控的人。
面对背叛时，会有恨意，会有咬牙切齿，会有强烈想赢的欲望，他就是这样的人。她没有这些东西，她身上带着受伤的痕迹，却仍能冷静地提出不错的建议。
肖华想问她，你可以吗。他不是质疑她的能力，而是这一过程，于她而言没那么容易。面对背叛过自己的人，她必然要受伤。况且对那个朋友，她非常在乎，甚至要多过在乎自己，
但这是她主动提出的，在他看来有可行性，肖华不会拒绝，“可以，去聊一下。他们有意向，再来谈条件。”
“好的。”

第76章
揽下任务后，孟思远陷入思考中，如何与李敏开展这场对话。
曾以为她们再不会有主动的见面，即使被刺伤的是自己，若再次见面，她内心该是理直气壮的，但她却没有，更不想见到对方的难堪。
念头刚出，孟思远就提醒了自己，这不算是私人会面，她代表着公司，有明确的目的。但在达成目的的途经上，有时感情也是一张牌。
在社交上，她无法做到没有真心。曾经的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成为八面玲珑、不同场合戴着完美无缺面具的人，觉得那种人好聪明，像是能把一切关系都玩得转，显得自己很笨拙。但她近距离跟那类人交流时，从对方身上嗅到的漠然与极度自私，让她觉得可怕，她完全不想成为那类人。
人只能做自己，她慢慢学会了很多技巧与必要的伪装，但那一点的真心，必不可少。人其实很灵敏，没有一丝真诚，是能被迅速察觉到的。有真心就会有受伤的风险，但她在工作上，通过这一点点的真心，得到的回报很多。
从这一点上，孟思远必须彻底理解李敏，站在她的角度考虑问题。同时，她要掌握分寸，于工作层面，这是一个相互平等的交易；于私人层面，她的姿态要精准。
想及此，孟思远内心苦笑，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她对在乎的人，只有全部的真心，想对他们好，甚少有这些后天习得的技巧，或许是不对的。她更是会愚钝到察觉不出对方的心思。
她定了地方，再对李敏发出见面的邀约，时间仓促，无法提前三天。然而李敏没多久，就回复应下了。
孟思远提前十分钟到达约定地点时，发现李敏已经到了。李敏抬起头，两人对视的那一瞬，像是陌生人第二次见面一样。知道是彼此，却不知算不算熟识，想着要以何种方式打招呼。太亲近显得很假，太陌生又毫无必要。
还是孟思远先主动笑了，放下包，边脱外套边说，“抱歉，我迟到了。”
李敏看着她脱下的皮衣，自己仍记得这件衣服，是毕业那年的过年前，两人一起去逛街，她试穿了这件皮衣，她个子高，配着牛仔裤，极为飒爽。却要两千多，她纠结许久，在自己的撺掇下，还是买了。
李敏却说不出，你这件皮衣可真经穿。这样的话，也许都显得虚伪，“没有，是我来早了。”
孟思远应当寒暄几句的，并不是找不出话题闲聊，但都更像是演戏，她不妨开门见山，“临时约你，很突然吧。这点我得道歉，想讲的是公事，却没有提前跟你讲。”
“没有关系的，你直接讲吧。”
“其实是华科这收到消息，孙董事长要将天坤的股权拿去质押，据说是连同何总手中的股份一同拿去的。”孟思远看着她，“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就想到了你。”
李敏点了头，回答得很直接，“是有这回事。”
“华科与天坤的业务，是我在负责。最近也从业内朋友那听到反馈，天坤的产品，质量上有所下降。虽是天坤的事，但在一个链条上，我们的业务也会受到影响。现在行业内的竞争越来越激烈，市场份额一旦被吃掉，便很难被拿回。如今的环境，一家公司的消失速度，比想象中要快。”孟思远停顿了下，“天坤一旦丢掉大客户，营收能力被质疑，公司的价值就会迅速下跌。”
她话说到这，李敏自是明白了她的来意，“这事儿我知道。”
“创立并经营一家公司，很不容易。股权质押出去，就会有收不回的风险。不知你们是否能考虑下，跟华科合作？”
“怎么合作？”
“把将要拿去质押的股权卖给华科。”
李敏盯着她，“手中股权全部卖掉，然后走人？”
她很敏锐，问题直击重点。这个问题，孟思远自然是与老板谈过的，这个条件，对方肯定是连考虑的余地都没有。
“不是，华科不会想要全部的股权，何总依旧会是第二大股东。同时，华科也想继续麻烦何总管理天坤。”见她没说话，孟思远接着说，“何总在业界人脉广，这么几年一直带着天坤往前走，管理经验丰富。同时，对技术坚持投入的决心，让董事长很有共鸣。毕竟华科能有如今的成就，在市场上占有一席之地，离不开一直以来对技术的大力投资。他也很明白，管理者的作用，比常人想象的还要重要。”
她描绘的场景很动人，李敏喝了口茶，放下了杯子，“我相信你，我也相信，如果肖董想让一个人走，有很多种方式。”
“孙董不是吗？如果何总手中的股权不被拿去质押，孙董会不会很不满？”反问过后，孟思远的态度随即变得温和，“我完全能明白这种顾虑，但若能合作，华科与天坤，在这条业务线上的整合，只有何总有这个能力来做好这件事。整合过后，便是进一步占据市场份额，作为一个公司的管理者，何总不会不想把公司做到头部。”
李敏看着她，“我可以现在就把我的意见告诉你，我愿意跟华科合作，我也会尽全力去促成这件事。”
孟思远全然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利落，没有纠结反复，果断到让自己都惊讶，“好，谢谢你。”
“不用。”李敏笑了下，“我做不了主，决定权在他手上。”
看着她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孟思远一时愣住。若是心中有恨意，难免会有看笑话的心思，甚至是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指点。
可孟思远只是有些难过，人总有很多对生活的无力掌控感。当初李敏结婚，她的确没那么赞成，但她也绝想不到会有这层风险，毕竟那时自己都存在幻想。而选择另一条路，也不会轻松。工作中的很多时候，同样是没有决定权、被上层支配的，会被斥责，会有挫败与被羞辱感，还会有用完就被丢掉的风险。
“不要这么说。”孟思远想安慰她一句，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是件很重要的事，也会是个艰难的决策。”
“没什么。”李敏看着窗外，是个阴天，“将自己与另一个人利益绑定，就会遇上这种情况。”
还会让人异化，做出让自己都厌恶的事情。做过之后，心中的悔意与歉意，她说不出口。若是开口，就会给对方压力，像是在请求原谅。她都未曾原谅过自己，又谈何让人宽恕？
孟思远看着她，她依旧很美，选择说出自己的时候，她又在想些什么？换做自己，在利益的深度绑定，和巨大的财富面前，自己又会做出何种抉择？
上一次的争吵，是孟思远想要得到一个答案。这一次，她不需要答案了。事已至此，李敏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就好。
她像是在等着自己的回答，话讲得有些多，孟思远喝了口水，“我不知道，我没有体验过这种利益绑定。”
李敏看向了她，“这件事不是你在负责吗？”
“是我在负责，但我也只是个打工人。干一份活，拿一份工资，是工作契约，算不上利益绑定。”
“那你很负责，很快就把我给说服了。”
“谢谢，但我猜你心中早已有答案。”
“有过很无能为力的时刻，那时我就想，这不是我要的。”
她没有具体说是何种时刻，孟思远就没有问，沉默半晌，忽然说了句，“谁都会有不那么顺遂的时候，我希望你过得好。”
即使是心中所想，但这样的话说出口时，孟思远还是有些不自在，补了句，“你过得好，还能照拂我一下。”
李敏微妙地察觉到了一丝异常，此时的她，与此前承认自己谈恋爱时藏不住的甜蜜截然不同，“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没有。”回答得太快，面对李敏，孟思远同样会有混淆不清的时刻，她笑了下，“我内心希望能合作顺利，天坤能有现在这样的市场份额很不容易。很不想看到因为大股东的个人债务问题，就这样拖垮了一家好公司。”
李敏点了头，“我也希望能合作顺利。”
事情聊完，一杯茶都未喝完。对方是她要争取的合作方，孟思远不能一谈完就告辞离开。今天是工作日，若是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此时还有个正大光明的理由翘班来喝下午茶。
楼层颇高，对面矗立的楼宇陷于云雾缭绕间，比起晴天的一览无余，朦胧之美外，倒有些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意境。
孟思远看着窗外块状的云雾在漂移着，时刻处于变动之中，不一会儿就又是一番布局。当局者迷，是不是一种借口，是不敢面对，而非看不清。
有些问题，问出来会让对方难堪。可不问，自己心中的疑惑，始终存在。她又何时变成这样胆小而有诸多忍耐的人，她都越来越不像是自己。
她到底是在怕什么？连问都不敢问出口。
听见瓷器声时，孟思远回过神，是李敏在帮她倒茶，她说了句谢谢，就将热茶捧在手中，一口口地喝着。忽然，她放下杯子，看向了对面的人。
“我想问你件事。”
“好，你问。”
孟思远没有绕弯，也不需要更多信息，只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你认识肖华吗？或者说，你跟他见过面吗？”
“见过。”李敏内心苦笑，不会有任何掩饰，她坦诚地继续说，“在我猜到你们的关系后，在一个宴会上，他参加了。我跟他去打过招呼。”
“那他知道我们俩的关系吗？”
“我当时的确有用你来拉近距离，跟他说，我有朋友在他公司做事。但我不确定他是否知道，他没有跟我聊你。”
“你的描述，是否足够让他明白，那是我，而不是别人？”
“我说了职务，在市场部担任助理。”
“这场宴会是什么时候？”
孟思远看着她拿出手机，查询确认后，给出了一个具体日期。
李敏放下手机，看着沉默的她，她像是躲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她的防御机制永远是自己躲起来，而不是向外宣泄。她总是对内心最深处的伤痛闭口不谈，就像对她的家庭，保护着自己闭口不谈，但她是否又会一遍遍地折磨自己。
陪着她好一会儿，李敏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还好吗？”
孟思远点了头，想对李敏说，如果你之前想认识肖华，我可以帮你介绍。可是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出这句话，他这人公私分明，对自己都会有所防备。她高看了自己，她根本没有能力做这件事。
人会有错位感，会将亲密爱人所拥有的东西，当成离自己很近，仿佛唾手可及。她虽不曾想要拥有过，可她的说话做事中，是否有过僭越？
“还好。抱歉，我手头有点事，要先走了。有事你随时联系我，好吗？”
李敏看她有些失魂落魄地拿起外套和包，急于逃离有人的地方，自己没有阻拦，也没有再问怎么了，“好的。”
孟思远站起身，要离开时，忽然对她说：“上次，我说话有让你不舒服的地方，我很抱歉，那不是我的本意。”
她说完后就离开，不再给李敏一句回答的机会。李敏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至彻底看不见后，她抽过纸巾，掩住了眼。
孟思远走出大楼，本要打车离开的，却是走在了大街上。
灰蒙蒙的天，有些凉风，驱散了闷热。道路两旁都是悬铃木，不论是盛夏还是深秋，都很适合散步。
她一时不知往哪里去，只能沿着有悬铃木的道路往前走着。
她劝了自己很久，要冷静，要理智，不能将私人感情带到工作中。可是，他对她真的没有一点考验的心思吗？他从来就不是个简单的人。
就因为她犯了错，这些她全都不可以去计较吗？为了工作，她真的需要理性到如此地步吗？她还可以妥协到哪一步？
不知走到哪儿，头顶已是一片乌云，雨就要飘下时，旁边的路人已牵着狗快速往前跑。而她，从包中拿出雨伞，手机上打了车，站在路旁等待。
孟思远去的是他家，她还记得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正是下午，他不在家，她独自走进屋子时，都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站在客厅里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迈开步子，走去卧室。床角是她的睡裙，她拿起后走去了衣帽间，放在这的衣物并不多，只占了一个抽屉。她随手找了个纸袋，将衣物塞了进去。
那只表，上次被她放在了洗手台上，她又去确认了遍。
洗手台上充满两人共同生活过的痕迹，原本是简单至极的桌面，后来多了她的护肤品，以及简易的化妆品，她还买了一个托盘，放零碎的首饰。那一块金表，压在了托盘上，在顶灯下依旧显得熠熠生辉，十分耀眼。
但说到底，它是装饰品，不是生活必需品。

第77章
肖华在办公室里处理完事情后，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些天，他一直在忙，抽不出完整的两天回一趟家。父亲每天都在进行康复训练，他又请了两个护工轮班照顾着。
看出他暂时有空，家那边打了视频过来，说让他看看父亲。
老家那里是个晴天，父亲正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毛毯盖住了腿脚。旁边是母亲、几个亲戚以及护工和阿姨，院子里热闹得很。
他们正表扬着父亲，说上下午各走了一大圈，鼓励父亲坚持运动就会完全恢复的。在复健下，父亲开始能够说简单的词汇。
看到自己，父亲笑了，一时说不出话，伸手指着屏幕里的自己。肖华喊了爸，心中无法不动容，需要挤出时间回趟家。
父亲的神智仍是清楚的，只是此时的表达能力受限，肖华嘱咐着父亲要坚持锻炼，要有耐心慢慢来。他知道，病人的脾气有时会暴躁，也只能护工辛苦些，他这里钱给到位。
而从住院到回家，探望的亲友是不断的，离得近的亲戚们，也几乎每天都会过来，陪母亲说会儿话。父亲生病以来，除了担心，母亲并未操劳太多。
肖华难得与他们闲聊了好一会儿，大多是他们讲，他听，偶尔说一两句。
忽然，坐在父亲身旁的母亲接过手机，跟他铺垫了几句后，跟他说，他的侄子就要毕业了，大学很不错，但今年就业形势难，找到的工作有点一般。是个很聪明的孩子，能不能安排进公司做事，如果做事稳重，他还能带在身边亲自培养。
肖华并未回答，旁边的父亲就已经连连点头，呜咽似的发出声音，像是在说好。母亲补充着当翻译说，你爸一向就喜欢这个侄孙，这也是你爸病前就在念叨的，当时没顾得上跟你说。这几天，他还在跟我提，要我帮忙跟你讲一声。
肖华看了眼桌上的一堆文件，并不紧急，但若是没有这通电话，此时他已经处理完一部分了。再看向屏幕时，那其乐融融的场景，又像是一场演出。
人有些多，他会给父母留有颜面，回答说会考虑下后，就借口挂断了电话。
屏幕熄灭后，肖华拿起笔，却是无法立即投入到工作中。
每个人之间的缘分不同，父亲的确疼爱那个侄孙，母亲的开口，也是来自父亲的授意，然而说的话耐人寻味。
生命不是无价的，从手术到康复，都是用钱去换回一条命的。
不论是对父母，还是对亲戚们，肖华都是不求回报的。赡养父母是责任，而能稍微托举下亲友，是他力所能及的。
这些琐事，他顾不过来，都是让手下人在管着。每个季度做份报告上来，花了多少钱，他心中有数。
他对他们、对亲情，都没有任何执念。此时的个中滋味，只让他觉得有点没意思。从前会觉得，他们需要被敲打，需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也会想，他们为什么会这么蠢。
但此时的肖华，更能明白，是他所坐拥的财富，决定了这件事。
亲情、友情、真心......但凡对这些有执念，就难逃千金散尽却换来虚妄的宿命。他早就接受了这一事实，而得到，就是种运气。
而他，或许身上真有些运气。
办公室有些沉闷，他记起有份文件被放在家中书房里，他当即便站起身，驱车回家。
肖华到家时，却在玄关处看到了她的鞋。不知她为何突然来这，他知道她今天要去见天坤那边的人，难道是她在附近聊完事，下雨了她又没带伞，淋湿了来这换衣服？
他换了鞋走进去，就看到她手中拎了个袋子，身上是干的，像是正要离开。
“你还回公司吗？”
孟思远看到他突然回来，愣了下，不知说些什么，倒是想起先跟他汇报了工作，“我下午跟何昊那边的人聊了，就是他的妻子。她表示会尽力说服何昊，有进展会再联系我。”
“行。”肖华看了眼时间，“都四点了，别回去了，我们过会儿出去吃饭吧，还是你想在家做饭吃。”
“不用了。”今天没有紧急的工作要处理，孟思远面对他不想使用这种拙劣的借口，“我不太想吃晚饭。”
“那就先在家休息会儿吧。”肖华看出了她脸色不太舒服，估计是因为下午的见面，他没有急于问她怎么了，摸了她的头，“去沙发上躺着，我去给你买个巧克力蛋糕。”
看着她不说话，他笑了，“还是你要跟我一起去买，再顺道带个鸡爪回来。”
“不用。”孟思远根本没有预料到此时就会看到他，而她不知道此时该如何开口，“我想回去。”
肖华终于意识到她的不对劲，往她手中的纸袋看去，里面装着的是衣服，他伸手去拿纸袋时，她却是揪紧了不放。
“这是我的东西。”细绳带勒着手指，他就是不放手，孟思远皱了眉，“我没有拿你的东西，你要检查什么？”
肖华忽然松开了手，一字一句地问着她，“你为什么要把你的东西拿走？”
他的质问太过有压迫感，孟思远低头看着他外套上的拉链，“我不想再来这。对了，你可以把密码换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想再来这？”
“我觉得我们需要暂时分开下。”
“为什么你觉得我们需要暂时分开下？”
面对他的步步紧逼，审讯的语气，她像是个罪犯，而他是永远正确的法官，孟思远抬起头，“你不觉得吗？”
“我完全不觉得。”
“很早之前，你就知道李敏，何昊的妻子，是我的朋友。你没有跟我说，可能你觉得这不是件重要的事。”孟思远看着他的眼，“但你真的就没有一点想试探我的心思吗？想看我的反应是什么，想看我会不会犯错。”
她的眼神澄澈而带着犀利，肖华无法全然否认，“我认为你不会犯这种错。”
“那这种考验，到底是工作要求，还是私人层面的考察。”孟思远笑了，“肖华，你分得清吗？”
“这不是考验，我也没有办法预判你会和朋友发生争执，这只是个巧合。”
“我完全能接受工作上的考验，但我不想让生活这么复杂。”孟思远爱他，被他身上她缺乏的东西吸引着，那些是她无法拥有的，可此时，她还是会被那些特质的另一面灼伤，“我想让生活简单点，不想接受任何考验，也不用那么累的。”
“即使是你的朋友背叛了你，没有经受住考验，你也能原谅她是吗？”
“没有任何人经得起考验，不要跟个上帝一样给人设置考验。看着别人为难，在困境中为了自保而相互碾压，再自以为是地得出这个人不值得信任的结论，这很荒谬。”心头的火气骤然上升，孟思远看着他，“考验真的能给你带来安全感吗？一个人通过了一百次考验，那也可能在一百零一次通不过。所以你根本不信任任何人，包括我。”
她耸肩，补充了句，“很可惜，我没通过你的考验。我也没有资格要求你信任我。”
她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扎在自己心上，她将自己给出的信任弃如敝履，肖华冷笑，“所以，你还是在怪我，让你失去了一个朋友吗？你不记恨她，但要把账算我头上，让我付出代价。”
肖华轻易地拿过她手中的纸袋，扔在了地板上，“对你来说，一个背叛了的朋友，都要比我重要，是吗？”
“我不认为这两者有什么可比性，如果非要比，不同时候都会有不同的答案。”他口中反复的背叛让她觉得难堪，像是在讽刺着她曾珍视的友谊，孟思远苦笑着直接说出口，“虽然这个时候，对她来说，我没那么重要，但你也不用这么反反复复提醒我。”
“我不是在反复提醒你，我只是想说，为了她，你要跟我分开，我觉得这个理由不成立。”
孟思远问了他，“你口中的重要是什么？是要我把你的利益放在第一位吗？对你绝对忠诚、绝对服从是吗？但凡有任何潜在的利益冲突，我都要以你为先吗？”
“我有要求过你这些吗？”肖华的脾气算不上好，但在此时他很清楚，他需要忍耐脾气，以避免说出任何冲动的话，虽然他已经快被她气疯了，“我把你看得很重要，在这件事上，你应该跟我站在同一战线。”
“在工作上，我很抱歉，我犯了错，是你帮我弥补了过错。”
“我没有在讲工作，你不用有任何的负罪感。”肖华停顿了下，“这件事我也有错，是我没有讲清楚。”
“那在个人上，抱歉，我没有筹码，我不够格跟你站在同一战线。”
“你讲的筹码是什么？”
“很多，我们相差太大了。”
“如果你说的筹码是指经济实力，那我们可以结婚。”
孟思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疯了吧。”
看着她的眼神中无一丝答应的念头，惊讶到像是个局外人，肖华克制住了内心的不悦，“我没有疯，我只是在解决问题。我没有不信任你。”
爱他最深的时候，孟思远都未想过与他结婚。她不是不愿意与他站在一起，承担更多责任，但她无法以他要求的方式去做。而她，在利益与她在乎的东西有所冲突时，她依旧不知道会选什么，但他一定会选择利益，没有不好，只是选择不同。
“我不认为这是问题的解法。人很难改变，我们应该走一条更为轻松的路。”
肖华看着如此坚决的她，此时他无法说服她，“我们都先冷静下，不要急着做任何冲动的决定，可以吗？”
“我没有冲动。”孟思远的怒意再也压不住，“你怀疑我，都能跟我上床，我做不到。我已经忍到今天了，我不想再忍了。”
“这些天，你跟我在一起，就是在忍耐吗？”肖华并不相信那些真心是假的，可即使是她的气话，还是能轻易将他刺伤，“还是说，跟我在一起，你一直都在忍耐？”
孟思远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希望你会一直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我们的分手不会影响到工作，不然会让我很难做。”
此刻她搬出工作，而他的挽回，是否都会被她当成是老板身份的施压，肖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个机会都不能再给我吗？你要多久，我可以不找你，让你冷静下。”
从他口中听到冷静这个词时，孟思远都觉得可笑，她已经够冷静了。面对总是如此冷静的他，她内心的恶魔被释放了，她点了头。
“好啊，我们都先冷静段时间。这段时间里，我们都可以跟别人date，不浪费彼此的时间。如果有遇到合适的，可以告知对方，当然，也可以不说。”
她说完还想问他，你觉得呢，可看见他陡然阴沉的脸色，她也不敢再问。
“我他妈不会跟别人约会，那叫脚踩两只船。”
“那就不用冷静了。”
孟思远弯腰从地上捡起了纸袋，手腕被他抓住时，她低吼了放开。
“那还是先冷静下。”肖华放开了她，“下雨，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带伞了。”看着还想说些什么的他，孟思远先说了句：“不要提出让我为难的要求好吗？”
肖华没有回答她，也没有再阻拦她，看着她离开客厅，看不见身影之时，一声门开又闭上，她彻底离开了。
肖华此时并不想给她任何压力，让她觉得为难。他无法相信分手的这个事实，但当作她在冲动，又是种自欺欺人。
他应该拿出解决方案，可是，他却开始质疑自己是否有能力解决。她不是不冷静，是太过冷静，冷静地思考过不想要结婚，从而有脱口而出的否决；冷静地说自己在忍耐，如果不是他的突然回家，她兴许会等到收购结束后。
她什么都考虑好了，将他剔除她生活的准备也都做好了。
而一想到她还会与别人约会，他根本无法接受这种可能。他更是无法分辨，她那是气话，还是在认真。
直到此时，肖华才能甘心承认，是他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他。
他一向面对事实，不会有任何后悔。可是，若是没有下午那通电话，是不是又可以暂缓发生。条件改变时，结果就会不一样。
站在原地许久，肖华才迈开步子，走去了卧室，不论是床上还是衣帽间里，都没有了她存在过的痕迹。
他走去洗手间，洗手台上的托盘里，是他送给她的手表。她不要了，丢弃时毫无感情，像是极为厌恶，只想尽快摆脱。
肖华看着这块表，他这前半生都在不择手段地追求财富。获得之后，财富又变成一种诅咒，他的身边，永远不会有真心对他的人。
即使侥幸有过，又都难逃诅咒。
这种失去，都像是在让他认命，他不会得到的。
他忽然拿起这块表，砸了下去。

第78章
孟思远回到家后，坐在沙发上许久，不知要干什么。整个人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没有力气站起来，情绪被一点点地抽干。体会不到悲伤时，快乐也一样无法体会。
从傍晚的微雨，到天黑雨停的寂静，像是一瞬。而在这一瞬里，有无数个念头闪过头脑，没一个能付诸行动，像是丧失了行动能力，她只能抱着自己。
打破宁静的是手机的震动，是妈妈的信息。端午节前，妈妈就做了肉粽给她，她夸过好吃。这一次，妈妈又包了些肉粽，之前腌的咸鸭蛋也正正好，都冒油了。
妈妈问她什么时候有空，将东西拿给她。
孟思远能看出，妈妈有在斟酌用词，不主动提要送来给她。心中有些钝钝的难过，她总是在别扭地抗拒着妈妈对自己的好，即使看出妈妈有补救之心，她却是怕自己做比较、比输了后带来的刺痛而将距离控制在一定范围内。这个年纪的她，可真不好，还会有那么多的嫉妒心。
没那么亲近，也没那么糟糕；不会闹崩，也没有过多的亲昵。
是不是有些爱，必须保持着距离。离得太近，只会灼伤了自己。可是，没有人教过她要有怎样的分寸。她学不会保留，只想给出全部。
孟思远自然不会在此时让妈妈来家中，虽然她很想要一个拥抱，像小时候那样，躲在妈妈的怀里哭到抽泣，被温柔地轻拍着，妈妈会满足她的所有要求，只要她停止哭泣。
她回了信息，说自己正在加班，会叫一个闪送去家中拿。
放下手机，孟思远还是有了点精神。吸尘器早已被送到，被放在了墙角。她站起身，拿着吸尘器将家中清扫了遍，再将他的衣物收拾出来。他再朴素，也不尽是平价货，她一时不知如何处置，就塞进了衣橱里。
不大的家中，翻出好几个打火机，她没有扔掉。放在了茶几上，用来点香薰蜡烛。
打扫完毕时，闪送刚好到。粽子煮了一个下午，此时仍带着余温，她一层层地将粽叶剥开，肥瘦相间的肉与沾满了酱汁的糯米，融在嘴里时，她却想起一个清晨。
她煮了粽子和鸡蛋当早饭，见他走过来，她非得让他尝一口。他说要她喂，她拿着筷子夹了带肉的一角，小心地送进他嘴里，再盯着他的表情看。他咽下后揉了她的头，说他还是喜欢吃白粽子，她哼了声，说没味道的白粽子有什么好吃的。他说，我小时候就吃白粽，没有肉粽吃，吃习惯了。他这话倒让她有些内疚，说了句，那我让我妈再包点白粽。
可她还是转头就忘了，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下，她哭着一口口吃完了盘中的粽子。
两天后，下班刚到家的孟思远就收到了李敏的信息，问她是否方便通话。包都未放下，她就连忙回了有空的。
在等待李敏回复的间隙里，她倒了杯水，累得坐在了地毯上。今天太忙，午饭忘了吃，她拆了包苏打饼干填肚子，刚嚼着咽下时，电话就打了过来。
李敏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习惯了大多数联系都由微信构建后，人都有些怕打电话，而接通的那一刻，她反而如同父母给自己打电话一般，先寒暄了句，“你下班了吧？”
“对，下班了。”孟思远有些忐忑，不知她的结果是什么，“你们有商量出结果了吗？”
“是的，他有合作的意向。”
从她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惊喜之余，孟思远仍有些难以置信，“太好了，我会立即跟老板汇报，考虑到他回复可能不及时，我最迟明天给你回复。也希望何总能抽出时间，安排与我们见面。”
“好的。”李敏笑了下，“你也不用这么急。”
“好，我很开心。”孟思远由衷地发出了感叹，“你好厉害，能够让何总考虑这个提议。”
“谢谢，总要有一个选择的。”
“是不是很难？”
“难的不是这个决定，是选择后的承担。”
这两天，李敏当然费了诸多口舌，伴随着争吵，也不乏展现出自己最强硬的一面。权力并不总是决定性因素，强大的精神力同样有用。事情此刻如她的意愿进行时，她就要承担责任。不论是谈判的拉锯，还是面对亚东集团的压力，当进展不顺时，她都会受到牵连，小至一句怨言，大至分崩离析。但她若是什么都不愿承担，那曾让她无能为力的时刻，就会如同幽灵般，随时降临。
孟思远一时无言，这个决定，于李敏及家庭而言，是有很大风险的。虽然风险与收益大致是成正比的，但不确定性与阵痛，足以让许多人不敢承担责任。她内心欣赏李敏的果断，在相互不曾有过多联系的这几年里，李敏身上的勇气，是一点都不比她少的。
“真好。”
隔着电话线，李敏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你怎么了？”
“觉得你很有勇气。”
“你现在没有吗？”
她们不是面对面，内心依旧有防备，不会分享经历了什么，可孟思远却没有直接否认。她看着面前的马克杯，上面印着Friends，还是她出差时买回来的，“我不知道。”
“人不是总是充满勇气的，甚至有些勇气带着盲目与亢奋。有时低落，会让你去想，你要什么。”
“我现在没什么想要的。”
李敏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这样的低落，甚少见。而只言片语，就已经是她最大限度的表达，只有太过熟悉她，才能感受到她的不对劲。她把自己最为糟糕的情绪藏得太好了，若无其事地扮演着正常，不想让人发现，她又偏偏将掩藏受伤的执拗与自尊挂钩。
她们的关系已不是从前，或许现在只适合带着边界感地说些安慰话，可是，李敏还是很直接地说了实话，“思远，如果你觉得一个人的安慰能让你感到舒服，那你就主动把你的需求说出来。每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时会忽视你的感受，但这是可以沟通的。而且你也没那么好，你也会忽视别人的感受。”
孟思远没有说话，即使隐约觉得李敏讲的有点对，但她内心仍是充满抵抗。她已经做得足够好了，别人无法要求她再去做些什么。但她不想再说这件事，“好。我要先挂了，我得去先去跟老板汇报这件事。有任何事，你给我留言好吗？”
李敏知道她的执拗脾气，没再多说，“好。”
挂完电话后，孟思远滑着手机屏幕，轻易就找到了与他的聊天界面。她不会删除与他的聊天记录，以防万一，虽然她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万一。
显然不适合直接给他打电话，孟思远编辑了一条信息，检查两遍后，发送给了他。发完后，手机还未放下，就收到了他的回复。
四个字：还没下班？
孟思远不知何意，是她在公司的话，就顺便去他办公室？毕竟于他而言，口头吩咐更快些，如果有必要，她可以立即打车回去。
她回复了句：刚离开公司，您需要我回去吗？
不用，明天再说。他回复得依旧很快，却是过了会儿，又加了句：注意安全。
孟思远回了句好的，他再也没回复什么，让她心里松了口气。他的确足够公私分明，即使分手，他的人品也足以让人信任。
翌日，孟思远被通知去老板办公室时，她顺便带上两份文件，可以让他签字。
她敲门进入办公室时，就看见坐在办公桌前的他，他未抬头，指间夹着一根烟，正往嘴里送去。他吸烟时总是眉头皱起的，烟灰缸就放在手边，里面已有好几个烟蒂。眼神并不离开面前的文件，他就已老练地抖落了烟灰。
他穿了件衬衫，袖口被他随意地往上撸着，右手拿着钢笔，扫着文件，像是看到一处错误，他颇为不耐烦地划了一笔，并未留下任何批注，就接着往下看去。
他耐心不太好时，沉着脸不提，整个人都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配上这张硬朗的脸，都像是混社会的头儿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事情。毕竟打架斗殴，并不一定能当上老大，会赚钱就能轻易地拿到权力。
他的专注度非常高，但仍不忘手中燃着的烟，将烟递进嘴里都像是成了他的本能动作。她提醒着自己，不要说错话，不要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肖华知道有人进来，但眼前文件还剩一点，他不想被打断。看完后，他抬起头，就看见了她。他分不出她是否化妆了，但她的气色很好，看向他的眼神中无一丝情绪。像是一切都过去了，她不受半分影响。
孟思远正要开口说话时，嗓子忽然一阵干痒，忍不住咳了声。
肖华将烟头碾压了两下掐灭后，看着烟雾冒出，他又拿起手旁的茶杯，将水倒进烟灰缸中，“抱歉。”
“没关系的。”
肖华看着她，她又咳了一声，“感冒了吗？”
“没有。”孟思远及时将手中的文件递给了他，“请您过目后签字。”
肖华从她手中接过文件，看了眼并不紧急，就放到了一旁。他不只是要见她，还有杨旭。
“你要不要先坐一会儿？杨旭还没到。”
“好的。”
孟思远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一时有些尴尬，不知要说些什么。如果他们什么都不曾有过，那此时是个可以与老板闲聊的机会。
肖华看着沉默的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合适的点，能找她聊一下。但这也只有一次机会，否则第二次就变成了骚扰，如果第一次不成功的话。
这件事完全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但他也全然不能接受偏离他预设轨道的可能。再看着她对自己的拘谨态度，他心中一阵烦躁，忽然开口问了她：“那个吸尘器好用吗？”
“啊？”孟思远完全没想到他问这个，“挺好用的，你要吗？”
“不要。”肖华又补了句，“好用的话，我买一个。”
“可以的，很方便。”
两人正相视无言，她想避开他的眼神时，就听到了敲门声。
“抱歉老板，我迟到了。”
杨旭快步走进办公室，刚要解释迟到理由时，老板就说了声坐，他没有再继续说，坐下后同旁边的孟思远点头打了个招呼。
人都到了，肖华直接开了口，“我会跟天坤的总经理见面。同时，关于收购这件事，杨旭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这件事也由他主导负责。孟思远负责协调，有事直接向杨旭汇报。如果紧急，就直接跟我讲。”
孟思远点了头，“好的。”
“对了，之前讨论的，你一会儿跟她同步下。”
杨旭应下了说好，老板这句话，也意味着孟思远会深入参与这件事，现在还不知她会做些什么，但进度都会让她知道。他自然不会问为什么，只会执行。
“行了，就这样。”
“好的。”
孟思远与杨旭站起身，一同离开。
出了办公室后，杨旭笑着对她说，“我今天都有空的，看您时间，我跟你同步下信息。”
孟思远没想到他如此客气，用个您，都让她有些心虚，毕竟若论级别，他更高些，“我今天没有安排，您决定时间吧。”
“那就下午两点半可以吗？”
“好的，我到时候去找您。”
她如此态度，杨旭笑了，“咱们都别这么客气了，不然说话也够累的。”
孟思远笑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离开后，肖华拿过她带来的文件，大致扫了遍后签了字。签字时，他忽然想起邮箱里躺着份提案，是她昨天在下班点时发给他的。
他打开邮箱，找出提案，仔细看了遍后，又逐个标注了写上备注。将邮件发出去时，他内心苦笑，他都多少年没这么细致地干过活了。
他拿起手旁的烟盒，才发现空了，他捏扁了烟盒扔进垃圾桶里。抽屉里还有一包烟，他打开看了眼，却是没拿出，又空手关上了。
这两天他抽得有点多，他该克制下。

第79章
晚上到家后，孟思远看不进书与电影。天有点闷，整个人恹恹的，都没胃口吃晚饭。
她为了自己的精神状态，还是逼着自己换衣服出门跑步，将力气耗尽，她也许会睡得好一点。
绕了一大圈，跑一段再走一段，她的心肺能力本就一般，再加上空气的湿度颇重，跑得格外艰难。明明是为了不待在家中多想，可在咬牙跑完这一段剩下的两百米时，她却是想起两人曾经的夜跑。
有他带着她跑，她不必多想，只需跟随，跑得会轻松些。当她气喘吁吁停下时，随即忘了难以坚持到心中暗骂他的痛苦，吹着夜风说跑步真爽。他笑着看她，说你要不练一练，我们年底去波士顿跑半马，不过那儿的路有点难跑。当时她随口就应下了，说还可以顺便玩一圈东海岸了。
回程的路上，忽然飘了雨，就算她披了件冲锋衣，但感受到雨的骤然急促，孟思远不敢停下步伐，一口气跑回了家。
最后一公里，她跑出了最好的配速。到家时，她就去了浴室，脱下湿到快粘在皮肤上的衣物，站在花洒下，冲了许久的热水澡。
当头脑彻底空白，孟思远躺在床上，正要拿起床头被中断许久的小说继续看时，手机就接连震动着。
她皱着眉拿起手机，将近十点了，就怕是什么急事。点开手机后，却是他发来的好几张照片，是不同的小猫咪的图片。她还未点开细看时，他又发了条信息：有朋友开了家猫舍，你可以看看，想要什么样的。
本来心情好点了的孟思远，此时真挺烦他的，若无其事地发着微信，都像是将她的决定当成闹脾气。
她不会回他，却还是点开照片，不同品种的小猫咪们都好可爱，她一张张仔细欣赏着。特别是看到绿眼睛的漂亮猫咪时，她也不免体会到色令智昏的感受，顺手保存了图片。
她趴在枕头上，看了好一会儿，手机又震动了下，依旧是他的信息：养了之后如果有不适应，可以交给我。
孟思远没有回复，将手机开了免打扰后，就扔回柜子上。她伸手摁了小象的鼻子，今天她有看到的科普，大象睡觉时会把鼻子卷起。想起这画面，她忍不住轻笑了下。
她还是不敢养猫，害怕很多意外，更怕失去。
翌日醒来时，孟思远看了手机，那句话就是他昨晚的最后一句。
而这一天工作并不少，她上午见客户，中午赶回公司后，休息了一会儿，便是一场她主持的会议。会议结束，她正要去找杨旭时，就看到了张文杰。看着他一脸的凝重。她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张文杰向她点了头，“思远。”
“你来找......”孟思远及时吞下了就要脱口而出的肖华，“老板吗？”
张文杰没有回答，而此时杨旭走过来，喊了声张总。他看着孟思远，“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的。”
三人一同走进会议室，张文杰顺手就拉上百叶窗，打开了灯。屋子里惨白的灯光照在了他们脸上，谁都没开口时，安静到让人心慌。
张文杰开了口，“你们今天有谁跟老板联系过吗？”
“没有。”
张文杰看向了孟思远，“今天有看见过他吗？”
“没有，但他昨天有跟我联系。”孟思远主动问了他，“现在是联系不上他吗？”
“是的。”张文杰有些迟疑而谨慎地开了口，“我这里收到消息，他被请去配合调查了。”
孟思远的心一沉，但她此时不能有任何情绪，她看向张文杰：“那我现在可以给他打一通电话吗？”
“可以，现在就打。”
孟思远从电话薄里翻找他号码时的手都有些轻微的抖动，听着外放手机中传出的滴声，他几乎没有过不接她电话的时候，最多是场合不适宜时的主动挂断。挂断后，他会给她回条信息。听到机器人的自动回复时，她几乎是相信了这件事，“是孙亚东做的吗？”
“八九不离十。”
杨旭问了他，“那现在能做什么？”
“从公司层面看，这个消息还未放出。这个交给我，我会去找孙亚东，让他闭嘴。至于公司内部，要不要通知管理层，以及维持正常的运行，这是你们的事情。”
他能说出这话，即代表他手中有能让孙亚东闭嘴的东西，孟思远问了他：“能如何让老板尽快出来。”
“我会去联系人，打探到消息随时与你们讲。”张文杰忍不住骂了句，“这个孙亚东，竟然玩这种阴招，都不怕引火焚身。”
在这种事上，张文杰算是略有经验。他并不担心肖华出不来，问题是要多久能出来，超过两天，就进入危险期。但这种可能性较低，肖华不曾与上头那些人的根本利益有过冲突，况且，华科作为重点企业与纳税大户，一定有人要保他。
至于他为何这么突然地被请去喝茶，是上头的形势更为复杂。那里的人际斗争更为残酷，有时甚为高效，一道命令即可换天地；有时又像是林立着一块块铜墙铁壁，信息看起来无法迅速流通，需要费力的周旋。
“那也能看出孙亚东没有其他办法了。”
张文杰看向了说此话的孟思远，她的脸上仍保持着镇定，看不出一丝惊慌。遇到这种事，没人能不慌，就做到表面不露声色，就已经是将一件难事办好的开端了。
“是的，他觉得能用这种流氓手段把人震慑住，让人不敢再轻易出手。”
杨旭看出他们认识，而信息已经得到，有太多事要做，他及时提出离开。
见杨旭离开，孟思远忽然开口问了张文杰，“我是否能与你一同去见孙亚东？”
肖华不见得会乐意让她置身如此复杂的环境中，可他将她带入那个局时，就意味着会让她接触到这一面，而不尽是光鲜。她主动提出，张文杰并没有拒绝的理由，“可以。”
两人一同去亚东集团，拜会孙亚东。孙亚东没有拒绝，却是先给了个下马威，让他们在会客室里等待了四十分钟，再让秘书请他们进办公室。
这是孟思远第一次见孙亚东，与刻板印象中的大腹便便不同，他是另一个极端，瘦到布满皱纹的眼，透露着过多的算计与阴毒。
孙亚东看到张文杰冷笑了声，这事儿还有他在背后捣鬼，此时一并被他给炸出来了。
这几天孙亚东都处于震怒之中，那个不成器的外甥，竟然头脑发热到吃里扒外。他的一切都是自己给的，怎么敢做出这种事？
集团还好好的，他们就敢哭丧着要把公司给卖了，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他倒要看看，他们有卖的心，那买家有没有买的胆。
“稀客啊。”孙亚东看向了张文杰，“没想到你在里面淌混水，可得小心点，别二进宫。”
“我是守法商人，做点小生意，没什么可怕的。”张文杰笑了，“越往后走，才越要小心，最后几步踏空了，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孙亚东看了眼他旁边的人，“那你们是来求我让他翻身的吗？”
“话也不能这么说。”张文杰拿出一份文件，递了上去，“大家都不希望事情闹大，否则很难收场。”
孙亚东翻开看了两眼，便抬起头，对他说了句，“让她出去。”
张文杰点了头，对旁边的孟思远说，“你先出去等。”
“好的。”
这也是孟思远在这间办公室里说过的唯一一句话，她代表着公司，在孙亚东眼中，她不够格参与这场对话。她不知张文杰手中的文件是什么内容，但大概是肖华早有的准备。
这种能对孙亚东造成杀伤力的东西，肖华不会轻易用，兴许这就是他们的不同。肖华倾向用震动最小的方式解决问题，孙亚东不会这么做的根源在于，他总是对当前利益有着过度的最大化追求。
孟思远走出这间办公室时，她看到了正要离去的王芸。回京州后的每一次，都是王芸主动找她，她总是内心避之不及，不愿与这样的人有过多交集。
然而这次，孟思远主动喊住了她，“嘿，姑姑。”
王芸听到声音，回过头，就看见侄女正在对自己笑，像是极为真诚，“你怎么来了？”
“张总在里面与孙董谈事，我在外面等着。”孟思远走到她面前，“好久不见，我们要不要聊一下？”
“好。”
孟思远原以为会去她办公室，或者是旁边的会客室，然而她却带自己下楼，走去附近的咖啡厅。是不是那些地方，在她看来，没那么安全。孙亚东对她没有十足的信任，或是她对他有戒备。
孟思远喝了口咖啡，“虽然两家公司闹成这样，但我一直觉得，这是工作，不该影响私人关系。”
王芸点了头，“当然，你一直是我最看重的侄女。”
“读高中时，受你影响，我还考虑过读会计。虽然最终也没读上，但也修过几门相关的课。不过在你面前是班门弄斧了，你比我更清楚，公司价值是什么。”
“华科是个不错的公司。”
“是的。”孟思远看着她，直入主题，“肖华肯定会尽快配合完调查，但我还是没法不为他担心。”
王芸放下了手中咖啡，“我明白。站在这样的男人身旁，有风光至极的时候，也会有担心受怕的时候。”
“只有担心，没有怕什么。人并不能只顾眼前，还得看着自己的后路。我们年轻，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走，现在有个踉跄不算什么，只是我比较心疼他。”孟思远笑了，“年纪渐长，就不经摔了。甚至还得提前做准备，得让人帮着扶一把。”
王芸看着对面的侄女，上一次她还有些强撑，这一次，俨然已有华科老板娘的架势。此时的威胁，说话的底气已不可同日而语。也是，对聪明人来说，不是做不到，是不想做。一旦想通，将男人的产业当成自己的筹码，能做的事就完全不一样。
“是的。你可比我年轻时候有能力多了，可真羡慕啊。”王芸同样笑了，“我年纪大了，以后保不准就得麻烦你帮扶下了。”
“姑姑，你了解我的。我性子直，帮过我的，我都会记得。”孟思远停顿了下，“害过我的，我更不会忘。”
她已将她手中的武器用的得心应手，要求与威胁一起提，但不会给出条件，只有前景的描绘。而前景，有时比实在的东西更诱人。王芸忽然大笑，“你这孩子，从小就这臭脾气，我能不了解你吗？你爸没赞助你留学，你都能跟他不联系，心可硬了呢。”
“做滥好人，是不会受到尊重的。”
“我认同。”王芸看着她，“你是我侄女，看你这么为男朋友担心，我怎么会不心疼你？姑姑没多大本事，但还是会尽力去帮你，也希望能帮到你。”
姑姑能帮上多少忙，孟思远并不确定，甚至可能派不上用场。但是，这个时候，敌人不宜再多，虽不至于成为朋友，但适当的拉拢没有坏处。
孟思远淡淡地笑了下，“谢谢。”

第80章
李敏从何昊口中得到消息时，已是晚上，听到的，也自然是他的抱怨。
何昊从做下这个决定以来，就一直处于忐忑不安中，更是承担着内外的压力。父母的质疑，亲友的冷眼，在公司的举步维艰，与总部的抗衡，及与华科来回的条件谈判。
早些天，何昊与肖华见过一面，谈了两个小时，具体的并购合作，倒是没怎么聊。从前只是场面上的寒暄与客气，从未有过坐下有过深入的对话。
这个圈子里，有许多人拥有权力与地位，这些光环是对个人的加成，然而何昊从肖华身上感受到的，是一种纯粹的个人魅力，浑然天成的领导者。
肖华没有多少夸夸其谈，相反，更多是倾听自己的想法与见解。何昊能感受到他对人的尊重，在自己说起一处构想时，他当即就表示了认同，并说了句，这块以后你来做。
这需要大量的资金，回报也没那么快。而他这谈笑间的杀伐决断，怎么能不吸引人？
他与舅舅算是两个时代的人，有相同的地方，但本质上，又有着绝对的不同。比如身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威权感，但一个用恐惧要求服从，另一个，有着强大资源调动能力的人，描绘的愿景具有十足的蛊惑性，足以让人追随。
见完面，内心的狂热被挑起。在愿景中，何昊可以做更多事情，被压抑的雄心壮志被勾起，被赏识并认可的滋味太过迷人。但他还是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忍不住感慨，站在那种人身旁，若不够强大，一定会被控制，还可能毫无察觉。
没有完美的选项，两条路都各有缺点，而舅舅要将自己手中股份拿去质押时的态度，像是这一切都来自他的馈赠。这自然不是赠予，是父母与舅舅早些年的陈年旧账。
可就在这个当口，肖华出事了。而明天，何昊会亲自去华科进行谈判，他心中不会没有犹豫与纠结。
何昊也不免同李敏抱怨几句，“这事儿搞得我里外不是人，在公司被一帮老家伙针对，听说集团那边已经要罢免我这个总经理。肖华现在人不见了，都不知华科会不会受影响。在这拖着我，万一出来后说不合作了，我这彻底成笑话了。”
“他们针对你，不还是那么多业务在你手上，怕你吗？”李敏倒了杯热茶递给他，“这个时候，你必须要强硬。你如果都不够坚决，你手下的人就不知道要干什么。”
“是这个道理。”何昊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肖华上头到底有没有人，按他这位置，不该没有关系。舅舅这一步做得太绝了，肖华要是一时出不来，那就是大事了。”
“引天雷，哪能不受影响，不过是什么时候劈到自己身上的问题。”李敏看着面带纠结的他，“舅舅这一招，也是最后一招，他不该这么不给自己留退路的。”
“那也得看肖华能不能接得住这一招。”
何昊正要再说些什么时，手机就收到一条信息，是孙睿发来的，让他去喝酒。
李敏看出他的不对劲，“怎么了？”
“孙睿让我去喝酒。”
“那你想去吗？”
“去聊一聊，听听有什么消息也好。”
李敏看着心存幻想的他，有些想笑，同样是在笑之前的自己，人有时做下一个决定时，对要承担多少，是毫无概念的。
“现在他们不会给你多少真实信息，他是想拉拢你。但也不会多信任你，杯酒释兵权，只要你有一丝犹豫，他们以后能有太多方法，能把你彻底踢出去。”李敏问了他：“他们现在能让肖华去配合调查，那他们是不是能更轻易地把你送进去？”
何昊听得内心悚然，“肯定不会，到底一家人，他是我舅舅。”
“孙睿国籍都换了，怕是到资金链彻底断裂的那一天，海外资产都不会转回来。一家人，怎么不考虑我们？为我们，和我们的孩子着想？”
何昊无言，沉默一阵后看向了妻子，“如果肖华过不了这一关呢？”
“他过不了这关，我们都不能任由舅舅拿捏我们，更别提拿着股权去质押。”李敏握住了丈夫的手，“危机也是机遇，现在我们需要站在华科这一方。”
孟思远与王芸聊完后，张文杰也与孙亚东谈结束，说大致是谈妥了，而他接下来会去想方设法联络人脉，有进展会告知她。
她表达了感谢，张文杰说不必这样客气，应该的。闲聊两句后，他便匆匆离开。看着他这样不遗余力的帮忙，不难推测，肖华从前同样这样帮过他。
肖华骨子里是个有人情味的人，虽然他对自己有所猜忌的时候显得很可恶，但那又是他经年累月形成的本能。在这样的局势中，有着巨大的利益牵连，阴谋与阳谋无孔不入。常人身上对人保持信任，在这儿，都算是弱点了。
孟思远回到公司，与杨旭谈了工作，明天他们要与何昊见面。
谈完后，杨旭跟她讲，公司并未收到任何通知书，也谈不上要向投资者披露信息。关于对管理层，他此刻倾向于瞒下这件事。问她意见如何，能否这样做。
但凡不是在华科，为了自保，这话都不该接。但杨旭并没有想找人承担责任的意思，倒像是在请示她。他猜到些什么，她此刻都毫不在意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宜多，孟思远同意了这个建议，她也会完全为这个决定负责。杨旭说了好，又补了句，如果超过两天，我们再商量。
她点了头，已经是第一天了。
离开公司时，天已经彻底黑了，雨后的空气中带着点凉意，共享单车的坐垫上一层水珠，即使擦去，坐下时里面的海绵也会被挤出水。她选择了步行回家。
马路上是湿的，被吹落的树叶粘在了地上。
孟思远独自往前走着，她很怕回家，很怕没有工作填充的个人时间。此时，外套中的手机忽然持续震动，她连忙拿出来，却是李敏的电话。
这种时候接到李敏的电话，她都怕是坏消息，却是能将她的头脑从胡思乱想中解放，她戴上耳机，接了电话。
“喂，听得到我声音吗？”
“听得到。”李敏刚说完，就听到了电话那头的喇叭声，“你在外面吗？方便接电话吗？”
“方便的，我正在走回家。什么事啊？”
“本想发信息给你的，但还是打通电话给你。你不用担心，何昊与华科的合作，会顺利的。如果有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告诉我。”
接电话前，孟思远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心中算不上能喘一口气，但还是有所安慰，至少今天没再多一件坏事，“好，谢谢你。”
“你还好吗？”
孟思远看着前方的路，路灯透过树枝照下，一段光亮一段阴影，此时要做的无非是熬，熬到能见到他。煎熬的个中滋味，早已不是能向人诉说而有所缓解，甚至连开口讲述情绪，她都觉得很累，更没必要。
“还好，事情总能解决的。”
“对。”
一阵微风吹过，刮得树叶上的水滴纷纷抖落，落到了她身上，还有几滴顺着头皮流到脸上，孟思远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梅雨季可真烦。”
李敏笑了，“可不是，整天下雨。不过再等半个月就能出梅了。”
“那都要七月份了，又得暴热了。真讨厌这样的鬼天气。”
“是的，夏天出门去游个泳，路上都会热出一身汗。”
孟思远想说我会游泳了，可是学会后，她只游过两次，都不知现在还会不会。她忽然开口对李敏说：“我觉得你很有责任感。”
“你没有吗？你在工作上很负责。”
“这不一样......”可她又无法形容，是哪里不一样，“工作是不得不负责。”
“其实都一样，工作、生活、家庭和关系，都是想不想而已。”
“会不会付出很多，但还是会失望？”
“工作不是吗？”李敏想起那份工作，都仍是痛苦的，“也许你在工作上算是顺利的，但我不是。我付出过很多，但就是很失败，痛苦远大于收获。”
“对不起。”
“没什么，你别乱想。”李敏打断了她，“我只是想说，不要害怕负责，如果你想的话。”
孟思远沉默了许久，“我要过马路了。”
“好，那就先这样，你注意安全。”
“好，再见。”
挂了电话，孟思远也并未过马路，只是走累了，坐在了旁边的花坛上。看着街上的车水马龙，霓虹灯甚是耀眼，她不能沮丧，她还有很多的事要做。
可这一刻，她还是会止不住地对自己失望。
就算他们已经分手，她还是好担心他。
从前，她总在努力养活自己，用物质构建安全感；而现在，她最想要的是，在他有需要的时候，她有能力保护他。
广场上的喷泉随着灯光的变幻而涌起与落下，颇大的场地上，有情侣的亲昵，有小孩的嬉闹，有青少年在玩滑板，啪的碰撞声时不时的响起，热闹得很。
也有坐在侧边花坛上的女人，手边放着包，抬头看着前边，像是在发呆。喷泉灯光亮起时，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翌日，杨旭与孟思远一同与何昊谈判。
杨旭到会议室时，她已坐下正在低头看文件，见自己进来，她抬起头说早。她略施薄妆，看不出任何的萎靡与低落，他将咖啡递给了她，“早。”
“谢谢。”
孟思远今天很早就醒了，起来后便来了公司。不被打扰的清晨清净而高效，已完成好几项任务，而灌下的咖啡因也将失效，她接过新一杯咖啡，“谢谢。”
杨旭刚将另一杯咖啡放下时，何昊也到了。
孟思远连忙站起身，与杨旭一起迎着他，微欠身打了招呼，“何总好。”
何昊点了头，他上次来时见过他们，“早上好。”
寒暄几句后，三人便进入了正题。之前有过书面的来回沟通，今天见面，就合同条款、收购价格、支付方式、投票权的商讨等事宜上进行讨论。
双方都是有备而来，一项项条款仔细过着。谈判是以杨旭为主导，孟思远只在旁边作补充。也不免会有擦枪走火的时候，她适时充当调解的角色。
在关键点上，老板已给出底线。谈判并不容易，是在相互施压，对利益的必要让渡不会让人舒服，对方的语气口吻会充满情绪，不会有全然的理性。而华科这一方，杨旭表现出的愤怒与不甘，更像是一种需要。
谈判将近尾声时，孟思远观察到何昊靠向了椅背，此前他的背部线条看起来都有些僵硬。他像是有些放松了，或许要对他们开始发难了。
“我今天顺道来了，不知是否能拜会下肖董，同他问个好。”
杨旭面不改色地笑着回答他，“老板今天有其他行程安排，并不在公司。我会向他表达您的问候。”
“是嘛。”何昊看着对面的两人，“主要是我听到了些风言风语，很担心影响了我们的合作。”
“不会的，我们彼此都有充分的合作意愿。协议更新、双方审阅过后，便可进入正式签署阶段。风言风语，又怎么会影响了合作呢？”
“但见不到肖董，我总觉得变数颇多。关于收购价，与我的预期还是有点差距。”何昊合上了面前的文件，“或许我们该等待肖董，再约时间聊。”
他这不亚于是临时变卦，此时华科风平浪静，但董事长的被调查，让他们原本全然占上风的局面处于被动。这场收购的提前夭折，对此时的华科不利。杨旭正在斟酌如何回复以妥善处理时，余光就扫到旁边人的身体略向前倾。
孟思远看着何昊，不带一丝笑意，“何总，这个条件，已经是老板与董事会争取到的。您的顾虑我们很理解，但华科的实力您不必有任何担忧。现在的合作只是开端，您与老板的良好私交，只会有利于后续的合作。老板要做的事，不会半途而废，您大可对他放心。他是个爽快人，想必您也是。”
何昊并不说话，只是盯着她，场面骤然转冷。
杨旭没有立即开口，等待了一小会儿才赔笑，“何总，我们非常有合作的诚意，老板也为合作投入了大量的时间与精力。刚刚您提出的几项要求，我会向上级请示。”
见何昊点了头，杨旭心中松了口气，又说了许多场面话，给足了他面子。身旁的孟思远也没了方才的冷意，一同笑着配合收尾。
待送走何昊后，杨旭灌下了冷掉的咖啡，“你可真厉害，此时对他适当的强硬更有用些。”
“抱歉，他发难太突然，我都没跟你提前商量，让你为难了吧。”
杨旭摇了头，“没有，变化总比计划多。”
孟思远知道有任何消息，他都会与自己讲，但她此时还是问了遍：“老板有什么消息了吗？”
“没有。”杨旭看着她，她并不需要任何的安慰，此时安慰都更像是丧气话，“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好，谢谢。”
下班前，孟思远都未听到任何消息。不想回去，她加了会儿班，拖到八点多才离开。
到家后，她累得趴在沙发上，无力动弹。闭上眼时，她就去胡乱想，配合调查的他会遭受怎样的待遇。
昨晚她忍不住搜索了一番，看到那些手段时，她躲在被窝里大哭了一场。边哭边劝着自己，他的身家地位在这，不是犯罪，他不会那么糟糕。
而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如果明天依旧联系不上他，他们就需要有下一步的行动。以他暂时不能回来的前提，做所有决策。
孟思远紧咬着唇，她不想哭。这不是夜里可以躲起来，此时的哭寓意没那么好，她必须撑住，熬下去。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拿手机翻看他们的聊天记录。可是看到他前天给自己发的信息，她就控住不住地想哭。她现在想回他，但他不会理她了。
他们聊天记录增多的那一天，大概都是他在出差，他会给她讲行程，还会拍吃了什么，晚上还会有打电话。而在京州的日子里，他们的聊天没那么多，下班后的时间都在一起。他有点闷骚，去健身房锻炼完，还会拍张照给她。
与他的聊天记录只到二月份，想起删除的原因时，她还是会气，但此时又觉得有些可惜。
累到极致，她却没有困意，但还是逼着自己爬起来去洗澡。她不能在这个时候生病，身体不好，一定会影响做事。
孟思远随便冲了澡，吹完头发回客厅拿手机时，她下意识就检查下，看有无信息电话，然而屏幕清清爽爽，一条提醒也没有。
她要去关客厅的灯时，都不知是否自己睡眠太少，神经衰弱，她听到了敲门声，就敲了两下。
但未等到再次敲击前，她就跑到了玄关处。本想直接开门的，但想起她穿着薄绒睡衣，并未穿内衣，她还是透过猫眼看了下。
看完后，她开门时，懊恼着怎么打不开，急得她想踹门，用力拧了两下才发现没开锁。门打开后，深夜里的凉风立刻就缠上了脚脖子。
而他站在门外，看着自己，却没有进来。
“我只是来跟你讲一声，我没事，你别乱想什么。”肖华看了眼她裸着的小腿，“天冷，进去吧，早点休息。”

第81章
楼道里的灯有些暗，他像是站在黑暗中，只有借由屋内的光亮，孟思远才得以看清他的脸。
他看起来并无异常，仔细看才能发现他新长出的胡茬。穿了件白色的衬衫，依旧很干净，像是从未有过两天的失联。
她有许多问题想问，他的确来找她了，可是他没有想进来。的确，他们是分手了。而他总是更为主动的一方，当他不再主动时，是不是意味着彻底过去了。
孟思远不想进去，看着他问：“真的没事了吗？”
她刚洗完澡，吹干的头发松散地披着，唇却有些白，气色有些差。而看向自己的眼神，没了任何的防备，更像是个孩子，要反复确认着，从他口中再次得到肯定答案，肖华点了头，“没事了，相信我。”
说完后，肖华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催促她进去。他做事一向有目标，但他此时没那么清楚该怎么办。老庄来接他时，他只有一个念头，想见到她。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是不明白，他可以利用她此时的心软为自己争取机会，即使他没那么有信心。他更是犹豫，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这场风波，在他看来完全可以应对，但她就要担心受怕。他不怕被查，公司也不会有太大的意外，局势大体是可控的，然而想起她，内心就倍感焦灼。她一定会多想，她还会有很多的愧疚，虽然这完全与她无关，只要想到这些，暂失自由的他，内心的不耐烦就难以压制。
在商业决策上，只有对与错。这只算是一个能被解决的偏差，甚至可看出对手的穷途陌路，这绝对不是一个错误的决策。可在这两天里，肖华心中已有一丝后悔，他更感受到了无形的桎梏。从今以后的决策，他必须将她考虑进来。每个人能承受的风险点位及程度不一样，让她遭遇这些，是他不能接受的。不能接受，就要改变。
肖华看着沉默的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觉得她瘦了点，“不要多想，我不会再有事的。”
他明明没事了，她不用再担心了，可是听到他这一句，她内心生出了股无名之火，你不让我多想，我就可以不多想了吗？
孟思远忽然问了他：“要进来喝杯茶吗？”
“好。”肖华看着说完就转过身的她，又补了句，“谢谢。”
孟思远从鞋柜中翻找出拖鞋，上次收拾时，她拿了个透明袋装了这双大码拖鞋以防灰尘。此时再从袋中拿出，她扔在了地上，再将袋子塞回鞋柜里。
进来的肖华关上门，换上鞋后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屋子里。看着她走去厨房，他站在了客厅里一时没动弹，她的家中总是干净而整洁，与客厅的温馨有些格格不入的，倒是茶几上小碟子里的若干个打火机。
孟思远端了温水过来时，就看见他正站着看走过来的自己，他这人实在与拘谨沾不上边，但此时都像是个第一次上门做客的客人，“你怎么不坐？”
“怕你觉得我衣服不干净。”
他总是能轻易将自己的愧疚与揪心重新勾起，都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她摇了头，“不会，坐吧。”
看着他坐下，孟思远一时都有些混乱，于是便先跟他汇报了工作，“昨天张文杰去见了孙亚东，外界和公司都不知道这个消息；今天我和杨旭同何昊谈判，进展挺顺利的。”
在来她家的路上，肖华就已经打了几通电话，他知道她昨天是与张文杰一同去的，“好。”
他坐在沙发的一端，孟思远看着他时都感觉不真实，就怕是一场梦，她试探着问出口：“你这两天，还好不好？”
“不好也不坏，就被问了点问题而已。”
肖华不想说的那么仔细，正在想如何回答的能让她不必再问时，就见她忽然掉了眼泪。她没有哭泣，也没有讲话，只是任由眼泪流下。他想伸出手帮她抹去泪珠，可却犹疑了一瞬，不知能不能去碰她。
意识到毫无征兆地落泪后，孟思远随即用手背擦了眼，“没事就好。”
看着她擦干眼泪，眼圈还有一丝微红，她就向他笑了下，表示她很好时，肖华再也忍不住，倾身将她抱到了怀中。温软的身体，真实的触觉，此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出来了。只要她在他身旁，他就不必有任何忧虑了。
被强行压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淌下来，落在了他的衬衫上，她紧箍着他的腰，一丁点也不肯松开，像是在弥补昨夜绝望时缺失的安抚。那样绝望的片刻里，对所有人、所有事，她一丁点都不在乎，她只要他。
听着她呜咽的哭声，打湿了衬衫，粘在他的心口。人很奇怪，有时想让她走得更快些，有时又只想将她藏在口袋中，肖华吻着她的头发，“都过去了，没事了。”
他的手在自己的背上轻拍着，一遍遍地在耳旁哄着她说没事了，孟思远还是哭了许久才停下，窝在他的胸膛上不肯离开。
直到反应过来他的衬衫都被自己哭湿了一大片，这么粘着他不会舒服时，她才坐起身，抽了纸巾擦鼻涕，端起给他倒的水喝了好几口后，才想起他，她将水杯递给他：“你喝不喝？”
肖华接过水杯，喝光了剩下的水，看到她鼻头红红的，刚刚哭到让人心疼，此时却觉得她傻得可爱。明明知道也许该说些轻松的，可他不喜欢含糊，直接问了她：“算不算冷静期过了？”
“不知道，我刚刚不冷静。”
看着她的无赖，肖华伸手帮她拿掉了缠在发丝上的纸屑，“要是冷静期没过，我可得把吸尘器拿回家了。”
哪想到他会来计较这个，孟思远扑哧笑了，却是没同意，“不行，吸尘器是我的。”
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有些事，他想了两天。对于分开，他绝不想要这个结果。其实很少有人能主动自我平衡，充满了各种妥协，放弃短期利益，没那么让人舒服。但说到底，也就是个决定。
肖华忽然开了口，“我承认，我有过一点想看你是什么反应的念头，所以没有提醒你。但这样的解释有自我辩护的嫌疑，我会对人有防备，肯定有过想考验你的念头，但我知道不该对你这样。带你去聚会，是想让你离我的生活更近些，完全没有以此为考验的心思。”
“那一晚，我的确对你有怀疑。但那时我想的是，就算你是故意的，我都不会因为这件事而不想跟你在一起。”肖华苦笑了下，“但第二天，我的确是失控了，应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但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孟思远看着他，没有说没关系。虽然有些困难，但她还是讲了出来，“那一天，我很难受。我不是让你在我犯错时纵容我的意思，而是.......别让我那么不舒服好吗？”
心被她平静的话语磨得钝疼，他这人不好相处，实则是她对自己纵容。真的有绝对的公私分明吗？当他要将她纳入自己的事业版图时，就已经无法分明了。他也不能再用这一点对自己和她，做任何要求。
“对不起。”肖华想说下次不会了，但他到底无法说出不切实际的话，“我有很多缺点，我很难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问题。当然，这不是为自己开脱。但你只要跟我说，我就会去改。这个过程，你肯定会有不舒服，但我们能磨合好。”
他说得很认真，孟思远却是笑了，哪有人像他一样上来就先给人警告的，若不是对他的执行力有了解，保不准就会当成免责声明，她却是非要为难他，“那你有什么缺点？”
“挺多的。脾气不太好，只在乎自己的感受，会忽略别人的感受，控制欲强......”看到她皱起的眉头，肖华没再说，却是伸手捏了她的脸，“你这什么意思？”
“这缺点也太多了，感觉我都没什么便宜可占的。”
“便宜没好货。”
孟思远笑了，其实这些缺点，在某些地方，就是优势。她也在问自己，她是否一直没有看见他的另一面，贪心地只想要他好的一面。
好的一面，是人人都能看到的。事业有成，极度聪明，执行力强。另一面，是他的猜忌，疑心，控制欲。
当她骤然被扔进风暴眼中，仅两天，在巨大的利益纷争面前，她不由变得漠然，伴随无力感的是难以信任他人。
如果不能看见另一面，那爱都显得虚荣而站不住脚。而理解与接受，是两码事。但她相信他的执行能力。
她不说话，肖华看着她的眼，“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愿意与你分享一切。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控制欲，但是我很难接受，你不将我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这一点我无法妥协。但是，我们遇到具体问题，会一起解决，我也不会用任何东西去压你。”
孟思远不知如何让他相信，她一直有将他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或许是她的不敢负责。她爱他，很爱很爱他，却是不敢更进一步。
一个经常遭遇失望、得到又会失去的人，再一次得到自己真正渴望的东西时，是不敢动，是想停留在原地不敢走下一步，甚至连失去，都不失为一种踏实。
“你无法妥协，是不想跟我在一起的意思吗？”
肖华简直觉得她在故意曲解他，可看着她认真而执拗的神情，他内心却是有些涩意，是什么样的经历，会让她问出这句话。他同样很认真地回答了她：“不是，我会让你把我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我也不会再用这一点来指责你，遇到问题，我们就事论事地讲道理解决。”
“那你给我时间好不好？”
肖华笑了，“你急什么？”
孟思远瞪了他，“你才急呢。”
“对，是我太急了。”肖华想了想，还是对她说了家事，“前段时间，我父亲生了场病，没有大碍，现在已经在恢复中了。其实我有时候没那么强大，会有低落、恐惧和不安。生命中多一个你，我会尽我最大可能地保护你、爱你和陪伴你。但是我比你大，一定会有一些时刻，是我无能为力的，是需要你去面对和解决的。我希望你更快点成长，我们能互为依靠。”
孟思远看着他，她一直觉得他没有比她大多少，也甚少感受到年龄的差距。她想说，你想这些也太早了吧。可是，他就是个思虑重的人，想着他们很久以后的日子。而她，也好不喜欢这两天里自己的无能为力，如果她不肯承担起责任，这个隐患就始终存在。
她的鼻头很酸，却是没有哭。
爱是欣赏，是仰慕；此时，是心疼，是保护欲。这些复杂而矛盾的感受，却能融为一体。即使他在外人眼中风光而强大，但看到他的低落，不能为其分担时，她无比心焦。
“好，那你要对我严厉点。”
“你这话说的，我刚要改我的脾气呢。”肖华逗着她，“我得把这句话录下来，以后吵架时我循环播放。”
见她要捶他胸膛，他笑着将她一把抱住。整个的她都在自己身上时，重量感让他内心无比踏实。
从前的他，无需任何陪伴，习惯了一个人。可是，有了她，他不想再一个人了。即使爱没那么好，会让人有执念，有执念就会有痛苦，心中更多了挂念、担忧与恐惧。但对这些，他甘之如饴。
在沙发上腻歪了好一会儿，她就从他身上下来，催着他去洗澡，更是一反常态地跟着他走去浴室。
浴室里的灯是暖白色的，被眼泪浸湿的衬衫已干，但残存着痕迹。孟思远低着头，一颗颗地将衬衫上的纽扣解开，到最后一颗时，敞开衬衫里的腹肌已经呼之欲出，然而她却没有欣赏的心思，扯下衬衫，仔细地看着他的身体。
到此时，肖华才明白她的用意，看着她紧张而仔细的神情，还是开了句玩笑，“下面要不要检查下？”
“不用了，毛巾挂在那里，我去给你拿衣服。”
孟思远顺手就拿了衬衫走出来，扔在了洗衣篮里，再去房间的衣柜里找出他的衣服。经过厨房时，想起他和自己都没吃东西，又拿出锅，放水煮了粽子和鸡蛋。
做完这一连串的事，她进浴室时，他正好拉开帘子走出来。她将手中衣物递给他时，顺便看了眼他的腿和臀。
“你怎么不看得更仔细点？”
“没什么好看的。”
孟思远见他穿上了内裤，就要打开门出去时，忽然被他从身后抱住。
浴室的温度一点点降低时，镜子上的雾气也逐渐消散，两人得以看清镜子里的彼此。
肖华吻了她的脖颈，“你还思想挺先进的，说冷静时能去跟人约会。”
“我让你多点选择啊，隔三差五有美女约会，不好吗？”
“就你一个，我已经被折腾够了。”
“那你换一个轻松点的呗。”
“你可别给我设套。”手摸向她的腰，真觉得她瘦了，肖华盯着镜子中她的眼，“想我了吗？”
他的双手箍着她的腰，人被他掌控时，孟思远避开了他的眼神，“就那样。”
“哪样？”
“你好烦人。”孟思远揪出他的手，打开了门，“我煮了点东西，出来吃点吧。”
的确是只煮了一点，有些晚，怕积食，煮了一只粽子和两个鸡蛋。两人拿着叉子分一个粽子吃时，她发现他也没那么抵抗吃肉粽。
“你今年还想吃白粽吗？”
即使粽子早已是一年四季都能吃到，但她还是被印象中妈妈说的，新鲜粽叶包出来的粽子好吃，而执着地认为就该在这个时节吃。
“都行。”肖华想起了什么，看了她一眼，“你上次不是说过了吗？在糊弄我呢？”
他的记忆力太好了点，她岔开了话题，“你们那就只吃白粽吗？”
“好像是吧，反正我家这样。还记得小时候我特贪吃，吃粽子撑到发烧了。从那以后，就没那么想吃了。”
孟思远笑着吃完了最后一口的粽子，碗筷留给了他收拾，她去浴室刷牙洗脸。她擦完面霜时，他也紧随其后，过来刷牙。她没有离开，在一旁等着他。
肖华放回牙刷，顺手关了灯，浴室陷入黑暗时，他吻上了她。
是无比轻柔的吻，像是在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在唇舌交缠的间隙里，她对他说了句，我要你抱着我睡，他没有回答，又是一阵湿濡的接吻声。
他们边走边吻，灯一处处地被熄灭，直到卧室的门打开又被关上时，外边彻底陷入了黑暗中。唯一光亮的，是床旁的一盏落地灯。

第82章
孟思远睡了很沉的一觉，他们什么都没做，在他的抚摸与拥抱中，紧绷的神经彻底松懈。前一晚睡得太少，困意骤然袭来时，她窝在了他的胸膛里。
夜里似乎是醒过，她伸手想摸他、确认他的存在时，意识到他从身后抱着自己时，又再次昏昏睡去。
早上是被她的上班闹钟惊醒的，他很快就按掉了闹钟，跟她说再睡一会儿。她实在是太困了，难得听了他的话，他都在身旁躺着，迟到就迟到吧。
回笼觉睡得却没那么踏实，她迷糊中听到他掀开被子出卧室去打电话，一通又一通的电话，说着工作的事，像是把任务布置下去；电话终于打完，他进卧室后却没上床，打开了衣柜。窸窸窣窣的声音，卧室里仍是一片黑暗，她睁开眼看了下，是他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在翻找衣物。
她想说你可以打开灯的，但也懒得说话，翻了个身，将小象抱进怀中。没了睡意，她懒懒地想赖会儿床。
床垫忽然一陷，还以为他要换衣服走人了，却是有上了床，都不知他是什么安排，反正她又不能蹭他车去上班。
“你背着我干什么事了，老实交代。”
他在自己耳旁说着话，酥酥麻麻的，可说出来的话却没那么好听。她这些天忙得不行，给他上班打工，他还非得问这种话，她踢了他一脚，“我能背着你干什么？”
“你现在说还能坦白从宽，不然抗拒从严。”
“那我就没什么好交代的。那你来说说，我干了什么。”
孟思远话刚说完，灯就被打开，毫无准备时，落地灯的光就打在了脸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她再睁开眼要跟他发脾气时，就看到了他手上拿的东西，瞬时气就泄了。她用过就算了，关键是她一次都没用过。
他盯着自己，像审讯犯人一般，把她都搞得有些心虚。
她撇开了头，躲开他的目光，紧抱着手中的小象，“干什么？我不能买吗？”
肖华看着她，她怀中是可爱的玩偶，她一脸的羞涩，与手中这玩意，都有些格格不入，然而他却是面无表情地问着他：“什么时候买的？”
这个问题怎么回答都不对，他太聪明，她不敢轻易说谎。说今年买的，万一被他揪出具体的时间，就不太好，毕竟她有点心虚，买这玩意儿的时候目的不纯。
“我自己花钱买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上一次，什么时候用的？”
“我没有用过。”再躲避都显得她在撒谎，她皱起眉头看向了他，“随你信不信，我就是没有用过。”
“我当然信你。”肖华看着她，“那不挺浪费的。”
看着他低头仔细看着手中的玩意儿时，孟思远未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时，身体就先做出了反应，然而她要爬起的动作被他瞬间捕捉到，他一条腿，就足以将她钳制在床上无法动弹。
听到声音时，她彻底慌了，可他的目光中像是没了任何的感情，都不知是生气还是在报复她。此时她也根本无法阻止他，说不要的资格都被他掠夺。
恐惧中夹杂着羞耻，他非得开着灯，无比光亮地让她清清楚楚地看着这一切。在她的手紧攥着床单时，他逼问着她，什么时候买的。但她坚决不回答，不肯将这样的把柄落到他手中。
肖华低头看着她，方才的娇羞褪去，欲望升起，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勾人的意味，却是一句都不说，等着他的投降。像是从第一次见到她时起，她就是这样，在无声地勾着他，拽着他，让他一次次想靠近，而她非得把他逼到主动臣服。就算他是心甘情愿，可此时，他还是会有一丝报复心理。
这样的愉悦不假，可心中却有许多的空落感，身体也是，觉得远远不够。睁开眼时，孟思远看着他，他没有碰自己，更没有拥抱，目光中带着审判的意味。
她却是忽然起身，坐在了他的腿上，主动亲着他，就算他没有要吻她，她也丝毫不介意。身体仍然很敏感，指腹在他的胡茬上摩挲时，都有种酥麻感。她忍不住亲了他的下巴，再往下，到喉结与胸膛。
“这玩意儿没你好用。”她亲了他一口，“你真生气啦？”
肖华忽然拽住摩挲着他后背的手，看着有恃无恐的她，笑了，“你不会以为我没买套吧？”
孟思远愣了下，随即看向了床头柜，放了盒尚未拆封的套，“你什么时候买的？”
“刚刚。”
心机早就被他看穿，她想逃时已经彻底来不及。被推倒时，灯光被熄灭，房间再次陷入黑暗中。
等一切都终于结束时，她像丢了魂般缩在床角，许久才缓了过来。
“几点了？”
肖华拿起手机看了眼，“一点了。”
之前他的手机响了一回，他挂断后开了免打扰，此时已有若干条信息，在等着回复。今晚有应酬，是一个大人物的设宴，关于这次的意外，对他表示慰问。他没那么想去，但无法推掉。下午还有诸多事情等着他去处理。
他轻拍了她一下，她都畏缩着差点要掉下床，他忍住笑意，将她捞到了床中间，“我下午和晚上都有事，得先走了，今天没法陪你吃饭了。”
这话听着贴心，可也不想是谁把她饿到现在的，她哼了声，“去吧。”
“这么巴不得我走？”
“没有，我饿了而已。”
“那我给你点个外卖。”
“不用，我吃粽子就好。”
他跟她腻歪了下后才离开床，去洗了澡换衣服，出门前又来亲了她两口。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孟思远心中松了口气，他终于走了。
老板下午时才出现在公司，虽然上午与他通电话时，他说过一会儿到公司，但杨旭自然不会多问，照常汇报工作。
而老板也毫无异样，作出的决策一如既往地理性而符合公司利益。失联的这两天，都像是从未存在过的经历。
人都会有情绪，遇到这种事，安然无恙地出来后，定然会有愤怒与冲动。老板这种地位的，也多的是为出一口气而不择手段，拿着公司命运当赌注的人。
可老板不会，于他而言，公司的利益最重要。他作为领头人，他必须对股东们负责。个人的感受，都是在第二位。
他冷静到让人可怕，收购计划已部署完善，几乎是用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掐住了已逐渐被逼到死角的对方的脖颈。他松手，对方才能将这一口气渡上。
肖华将具体的几件事交代下去后，对助理说了句：“这两天你做得很好。”
老板甚少夸人，而到了一个阶段，这种肯定的意义，满足感都会大于奖金，况且老板一向给的不少。杨旭还是表现得甚为克制，“这是我应该做的。”
事情说完，本要结束对话的肖华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还记得去澳门时，我买的那块表，是什么型号吗？”
“记得的。”杨旭精准地说出了款式、尺寸和颜色，这有些显得他窥探隐私，他又略腼腆地笑着为自己解释了句，“我买表之前研究过许久，所以对这些信息很敏感，看一眼就记住了。”
“那要麻烦你件事。”
老板何时用过麻烦这词，杨旭赶忙说：“您请说。”
“就这一款，帮我再买一块。”
虽有些惊讶，但杨旭没有再确认一遍，是否要一模一样的款式，显然老板就是这个意思，他点了头，“好的。”
“辛苦了。”
有些战争是不见硝烟的。
继肖华与重要人物见过面后，孙亚东随即被人带了话，不能再有这种玩法，否则后果自负。其子孙睿试图通过商界中有名望的老一辈来说和，想让对方不要将这笔仇放在心中，却是被中间人拒绝，说这事儿实在做得不地道。
这个时候，亚东集团旗下子公司的上市申请，在经历两轮审核问询之后，被暂缓审议，主因是销售真实性，遭到了监管的质疑，短期内上市无望。这次IPO的失败，同样引发了市场对母公司前景的担忧，一时引起股价的震荡。
在亚东集团发布股份存在被动减持风险的提示性公告后没多久，大股东孙亚东选择出售资产，筹措资金。
是华科集团解了孙亚东的燃眉之急，然而这桩甚为低调的收购并不是一帆风顺，据传在签约前一天，华科集团坐地压价，惹得孙亚东不快，一气之下说要停止交易。然而在第二天的签约仪式上，双方都面带笑容地签完字，互道合作愉快。
升起与陨落，在这个快速变化的时代中，显得毫不稀奇。制造业里的新闻，更难以进入大众视角。
七月，又是一场年中述职。
总结和汇报写得头昏脑胀，快忙晕在一堆事务性工作中时，孟思远倒是翘了小半天班，邀请暂时结束工作的刘嘉欣到家中玩。
这近一年来，两人时不时有一些工作上的交流，刘嘉欣在关系和利益关系的处理上，有太多值得孟思远学习的地方。她们平日里倒是不怎么聊闲天，遇到了会争取见一面。
刘嘉欣进入她家时，就发现了诸多痕迹，如玄关处未收进鞋柜的大码拖鞋，椅背上挂了条领带，椅子上放着一个Prada的双肩包。茶几上，更是有一包烟和打火机，但家里没什么遗留的烟味，清清爽爽的很干净。
接过水杯时，刘嘉欣笑着问：“有男朋友啦？”
孟思远没打算瞒她，“对。”
“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你男朋友。”
孟思远惊讶于她的灵敏度，“你怎么知道的？”
刘嘉欣翻了个白眼，“只有恋爱中的人才反应迟钝到别人看不出吧。”
“哪有。”
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刘嘉欣却是趁机八卦，“他跟你在一起，不会还是那个脾气吧。”
“还好，他在家挺好的。”看着她一脸不信的表情，孟思远倒是笑了，“完了，他自己都没想到，在你心中是这个形象。”
“只能说时机对，但凡你早几年认识他，你都不会受得了他。”吐槽完老板，刘嘉欣还是要说几句他的好话，“倒不是脾气差，那时压力大、事情多，整个人就给人一种别跟我讲废话、别做蠢事的感觉，都很怕自己犯错浪费了他的时间。你说，怎么能想象这种人会谈恋爱？”
孟思远赞同地点了头，还是忍住了没跟刘嘉欣揭他短，他刚开始的确挺不地道的，假期里有空就撩拨她一下，开工后人就不联系了，“他是挺招人烦的。”
“他真挺幸运的，能遇上你。”刘嘉欣近距离地看着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她家时，她刚搬进来没多久，肉眼可见地有焦虑与茫然，而此时，她的平静与开心，也一眼可见，“跟他在一起，你很幸福吧。”
听到这句话觉得有些奇怪，孟思远才意识到，她好像一直都默认自己不会得到亲密关系上的幸福，更不会成为被别人形容为拥有幸福。
她没有在乎过自己是否能拥有，更不在意别人的意见，但这一刻，她觉得她的确是拥有了。没有不敢承认，也没有低调地转移话题，她认真地点了头。
“对，很幸福。对生活会有很多的期待，想做的事，都会有人陪你去。其实生活很容易陷入一成不变的，我们会一起做计划去拥有不同的体验。人也一定会有避免不了的低潮时刻，虽然一样会难受，但不会那么绝望，因为知道有个人可以依靠。想起那个人今后也有需要依靠你的时候，你就会更努力地变强大。”孟思远说完后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个人感受分享，不算晒幸福吧。”
刘嘉欣见过许多人，真正合适的一对，一眼就能看出。然而概率实在是没那么高，若是分析，能得出许多条条框框的道理，然而年纪渐长，她觉得只能用运气来形容。如同大多数事情一样，运气都占着无比重要的位置。
“你这都写在脸上了，哪里还用晒。”
“我现在觉得伴侣一定要是最好的朋友。”
“我同意。”刘嘉欣忽然想起了她那一次的烦恼，“对了，那你跟你曾经的好朋友，后来还有过联系吗？”
“有过，还有过很多联系。”
刘嘉欣倒是有些没想到，“那还挺有缘分。”
“其实以前的我，不太能接受变化。每个人都在变，不同的性格，会有不同的际遇，形成不同的命运。”孟思远想了想，“但我还是觉得，会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
在收购结束时，李敏给她发了信息表示祝贺。而李敏在这件事中，对自己助力颇多。尘埃落定后，何昊依旧是天坤的总经理。她去东京时，顺道买了台相机送给李敏。
去镰仓看绣球花时，她想起了出国前的那个夏天，她们一道去听喜欢歌手的演唱会，散场结束后，打不到车，深夜里在路边走了许久。那一路上，路旁有许多的绣球花，在夜里的路灯下，悄无声息地绽放美丽。那一幕，她记了很久。
是做人情吗？
送相机的理由不过是李敏曾经说过，梦想的生活是到处旅行，用相机记录下景色和人。但又不知为何，李敏并没有买过相机，于是她挑选了轻便的适合扫街的相机。
孟思远没那么再执拗地选择纯粹，但她也做不到全然的功利。人情又何曾不是一种包含真心的介质，生活中有太多的事情，再去计较有多少，太累了些。
“那这算不算grow apart？”
“不知道。可时间这东西，又有谁说得准呢？”
夏天到来之时，房子一年的租期还未到时，肖华就已经催促了她好几次搬家。在她找借口抱怨搬家麻烦时，他便请了人上门帮她整理收纳，再原封不动地搬到他家。
她的衣物塞满了一半的衣帽间，他看了眼，说你给我留一个柜子就行，剩下的都是你的。正在反省自己是不是买太多的她，都无法辨别是实话还是嘲讽。
没再买衣服，孟思远添了几件家具，在他极简的家中，慢慢地加进了自己的风格。这些家具都便宜不到哪儿去，但家作为他们最常呆的私人空间，她觉得这些钱花得很值。
饭后他们会出去散步，而他总是不嫌热，要牵着她的手。
“对了，我下周末要回老家一趟，吃饭你自己解决。”
孟思远听着都觉得好笑，搞得她跟个孩子一样，需要这种叮嘱，“回去看你爸爸吗？”
“对。”
“反正是周末，我可以陪你回去。”
肖华看了眼她，怕她去觉得拘谨，但拒绝更显得他有问题，“好，那咱们就住一晚的酒店。”
“好啊，那你还能带我逛一下，去看看你高中什么的。”孟思远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对了，你上高中，我还在上小学。这么一想，我们差距好大啊。”
肖华冷笑了声，“我大学毕业，你也读高中了。”
“好像这么一对比，也没太大。”孟思远转移了话题，“那你大学毕业后，是不是就很少回去了。”
“读大学时就很少回去了，暑假都在外面实习，就寒假回去几天。”
“那你怎么想着创业的？”
“当时手上积累了点资源和本钱，就想着自己干。不过那时候算不上什么好资源，都是捡别人不屑做的生意做。”肖华牵着她走上了步行桥，“毛利再低，为了打开市场，有时亏本都得做。所谓低价，压缩的是链条上每一个环节的利润。”
“所以这是你后来坚决要让华科转型、跳出这个怪圈的原因？”
“对，制造业的链条很长，带动的就业规模很大。廉价产品的背后，是这些链条上的人，收入无法提高。”肖华看着步行桥上的人来人往，“我能做的很少，只能做好一个华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在华科的业务链条上，你能将你这一环做好。”
江上的风吹走了夏日的燥意，远处的天际一片金黄，如绸缎般铺开，将江面染了色，周遭的行人不免为之驻足。
孟思远也停下脚步，倚在栏边看着被风吹皱了的波澜江面。而他忽然从身后抱住了她，日暮时分，光线逐渐微弱，在这座横跨数百米的桥上，他们占据了一角，却拥有了全部的风景。
“未来几年，我们还要辛苦些，把公司的护城河建得更深。”
“好。”
“今年结婚吧。”她不说话，肖华没有要她现在就给回复，“反正最晚明年。”
孟思远笑了，他这么轻易地就给出了底线，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她不会这么轻易地说好，否则他明天就会做这件事。她没那么急，她跟他的恋爱还没谈过。
江水永不停息地涌动着，如同时间的流淌，将人带去不同的地方。有时漂泊，有时驻足。
这座城市，她曾避之不及地逃离过，可兜兜转转，她还是回来了。好多年了，在这里，她才拥有了自己的家。
成长要用时间和伤痛来换，回看过去，她还是会觉得好辛苦。
她有过许多失去，越长大，越无法理所当然地要求命运给予她同等多的得到。
到后来，有得到时，她都当成是时间的馈赠。
“肖华。”
“嗯？”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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