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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火
作者：弱水千流
内容简介
 高甜军旅/久别重逢/野糙痞大佬x甜妹 1. 这日，程菲半夜回家被尾随。慌乱间，她误闯地下红灯区。 黑市交易，群魔乱舞。 就在程菲绝望之际，全场躁动的人群倏然静下。她惶惶转过头，看见暗场的螺旋梯上下来一行人，清一色的黑西装。 领头的男人高大英俊，眉眼凉凉，浑身都透着股贵气又凌厉的邪痞劲儿。 底下人过来跟他说事，倾身附耳，毕恭毕敬低眉垂首，他眼皮都懒得抬。 程菲被几个恶棍拖拽，为求自保，用尽全力挣脱开，径直冲到了那人跟前，鼓足勇气大声喊：你个没良心的！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了！ 男人盯着她，玩味地挑眉，好一会儿才懒洋洋道：下次产检什么时候，我负责。 2. 经年再遇。 程菲因要拍摄一部纪录片，前往国安局取材。 再次出现在程菲眼前的男人，身着警服，笔挺如画，背靠着办公楼的栏杆朝她懒漫一笑，帽上警徽在阳光下熠熠生光。 程菲一言不发便转身走。 男人直勾勾瞧着那道背影，不动声色。 公事忙完，程菲准备离去，经过办公楼背后巷道时手腕忽紧，被人拽过去给一把抵墙上， 程菲心慌意也乱，红着脸故作镇定：警官自重。 自重？ 男人嗤笑一声，埋头贴近她耳垂，低声道：前儿夜里在车库，黑灯瞎火啃老子满身草莓印，够双标啊姑娘。 程菲： 3. 五岁那年，粉面团子程菲家多了一个新邻居，是个漂亮的少年，气质阴鸷，内向孤僻。 妈妈告诉程菲，少年是杀人犯的孩子，天生便有魔鬼的基因，必须远离。 邻里们都拿小少年当毒蛇猛兽退避三舍。 只有程菲每天乐颠颠跟在少年身后，一口一声小哥哥。 少年对她冷若冰霜，被闹得烦了，问她：你不怕我吗？ 小程菲笑得天真无邪：我长大了要嫁给你。 那一年，所有人都只当这句童言是戏言，却不知道少年听了去，一记便是一生。 初见时我浑身泥泞，你如明月高悬。如今一身荣光为我加冕，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 程菲，我来娶你了。 ①顶级Alpha糙痞野性无所不能/偏偏是个老婆奴/的特工国安警大佬x美貌与智慧并存/机智欢脱嘴强王者/的新锐小导演 ②双C，1V1，HE。 ③男主爸爸不是杀人犯，有隐情。 ④《寒鸦》副cp故事，甜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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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呲——
玉米油在滚烫的铁板上冒出花来，一个烫着羊毛卷发型的中年女人眯眼叼烟，烧热油、打鸡蛋。
没几分钟，一碗热腾腾的港式餐蛋面便新鲜出锅，香味儿窜遍整条昏暗的巷道。
做完这碗面，女人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摁亮了瞄一眼。
凌晨一点二十八分。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滨港这地方，外表繁华发达，实际上贫富差距巨大，一座桥就能隔出两个世界。拿一些城市爱好者的调侃话来说，金湾CBD的一套房，能买下平谷区半条街。
这个港式快餐摊在平谷区支了好些年，女人对周围一圈熟得很，知道这个点儿往后没什么生意，于是反手一拧，关了煤气炉。
餐蛋面被送上了一张小折叠桌。
“又这么晚才收工。”女人不冷不热地寒暄了句。嘴里有烟，她咬字不太清晰，不像滨港本地口音。
“没办法，今天工作内容太多了。”一个声音无奈又悲伤地回答。
接话的人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衣着休闲而随意，米色的背带长裙长度及膝，脚上是一双当下很流行的同色系洞洞鞋，长发绑成高马尾，素净的脸蛋小巧而白皙，没有任何脂粉痕迹。
她坐在小桌子旁边，拿筷子翻搅着面前的热面条，翻完不忘对着妇人一通彩虹屁夸赞：“顾姨，你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香味儿，路边的狗闻了都得咽口水。”
顾姨织抽着烟嗤一声，“油嘴滑舌。”说着稍稍一顿，又想起什么，点了下烟灰，“你妈说你进电视台实习了？”
听完顾姨的话，程菲吃面的动作停了下，随之便露出个腼腆的笑容，说：“运气好而已。”
这话其实是半个谦虚的说法。
程菲自幼便品学兼优，成绩优异。高考那年，她以619分的高分考入中传编导专业，自此便成为了整个平谷区一片的励志模范。时至今日，附近的街坊邻居们都还经常拿她举例子，教育自家孩子要努力上进，靠知识改变命运。
而之所以说程菲的话是“半个”谦虚说法，也是因为，她能进入滨港电视台，除却自身实力外，也确实有点儿运气的成分在。
就在这时，程菲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两下，提示收到了微信新消息。
她回过神，一手挑面，一手拿起手机，滑亮屏幕。
发信人在她微信里的备注是“徐总”，是她实习电视台的一个高层，全名徐霞曼，业务能力极其出众，铁腕女魔头一个，做起事来废寝忘食不分昼夜，经常半夜三更给程菲布置工作任务。
徐霞曼就是程菲那半份运气。
三个月前，程菲抱着厚厚一摞简历参加了场招聘会，在洗手间里遇见了一个长发冷美人。当时冷美人正在补妆，盘发的发夹意外断裂，程菲包里正好有个多的，便好心送给了她。
后来程菲才得知，冷美人就是徐霞曼，滨港电视台在那场招聘会上的首席招聘官。
见是徐总来信，程菲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纠结几秒后，她挪动手指将信息点开。
徐总：今晚的会议纪要整理好没有。
“……”
程菲迟疑地打字回复：徐总，今晚的会半夜十二点半才结束，我还没来得及整理。
徐总：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发我邮箱。
程菲有种想哭的冲动。
晚上的会从八点半一直开到十二点半，整整四个小时，信息量巨大，那些内容目前百分之八十都还在她的录音设备里，如果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就要整理好发给徐总，她今晚只能熬夜加班。
而更悲催的是，她晚上累得晕头转向，把录音笔落在了办公室没带回来，也就是说，还得回电视台一趟去取……
——shift。
来不及过多感伤，程菲迅速收拾好情绪回复徐总“好的”。随之叫了个网约车，开启暴风吸入模式吃面。塞完几大口面条，正好叫的车也到了两百米外，她随手扯了几张纸巾擦嘴，起身拔腿狂奔。
顾姨皱眉，朝那纤细背影不爽地喊：“这么晚了，上哪儿去？”
“我有东西忘在办公室了。”程菲头也不回地应道，“面钱我等下转顾姨你微信！”
啪，车门关上，白色网约车眨眼间便没入夜色。
顾姨无奈叹气，过去收拾碗筷，忽然听见兜里滴滴一声。
顾姨掏出手机，一个卡通娃娃头像发来了一个红包，附言：谢谢顾姨。
顾姨臭着脸静默几秒，没收她的红包，只回复道：今晚吹北风，忙完早点回。
今年滨港的夏天似乎来得格外早，五月初的光景，气温便直线飙升到了三十度。整个中国往前推十年，没出过这种稀罕事。
程菲回电视台取了录音笔，再出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半。
晚风呼号，街景萧瑟，倒是为这诡异的早夏送来一丝宜人凉意。
程菲将录音笔放到背包的最底部，走到路边打车。
这些年新媒体兴起，传统媒体行业大受冲击，整体不景气。她虽是名牌大学编导专业的毕业生，但身为新人，没背景没权势，要想在圈子里闯出名堂绝非易事。
程菲很珍惜能在电视台实习的机会，更珍惜能在徐总身边做事的机会。
因此，对方提出的任何要求，她都会倾尽全力。
大概真的太晚了。
程菲叫车的单子发出去，足足五分钟都没人接单。她咬了下唇，举目环顾四周。
滨港电视台的新总部是去年刚修好的，位于滨安新区。这地方，周围一半是新修的产业园，一半是待拆改的老破小贫民窟，一到晚上，放眼数米也看不见一个活人，跟座鬼城似的。
手机只剩最后百分之五的电。
干等着不是办法，程菲关闭所有后台软件，迟疑几秒，决定步行一段距离，边走边继续等待车辆接单。
然而走出不到三十米，一股呛鼻的酒味忽然窜进鼻腔。
程菲蹙眉，下意识抬起头，这才发现身前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人影。
这行人一个个勾肩搭背醉醺醺的，说着不堪入耳的荤段子，迎面走来，一眼就被夜色中的纯白身影吸引了注意力。
几人愣了下，之后便盯着程菲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眼神淫邪，明显没安好心。
程菲自然也察觉到了危险逼近。她警觉起来，低下头准备加快步伐绕开几人。
“哟，美女，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一个戴金链的男人侧身挡住程菲，笑嘻嘻地说，“多危险。住哪儿啊？哥几个好心送送你。”
程菲怕极了，心跳飞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面无表情道：“不用了。”
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又被一个染黄毛的瘦高个儿拦住去路。
“小妹妹，你长这么漂亮，很容易遇到坏人的。”黄毛嬉皮笑脸，“我们可不是坏人，不会伤害你。”
“我身上现在最值钱的就是一个手机，可以给你们。”程菲舍财保命，从包里掏出手机递过去，“至于钱，我刚毕业，实习工资到手只够吃喝，还在靠家里接济交房租。”
黄毛见她这举动，眼神流露出一丝诧异，接过手机掂了掂，又说：“你倒是挺自觉。可是小妹妹，咱们兄弟几个不差你一个手机钱。这样吧，你陪我们去喝几杯，就当交个朋友？”
说着，黄毛伸手就要去抓程菲的胳膊。
程菲早有防备，就在黄毛男的脏手碰到她的前一秒，她将包里的辣椒水喷瓶猛地取出，对着黄毛的脸就是一通乱喷。
“操！我眼睛！”黄毛鬼吼一声捂住双眼，其余几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懵。
趁着几人愣神的当口，程菲半秒钟不敢耽搁，从黄毛手里一把抢回手机撂下句“拿来吧你”，完后转身就跑！
黄毛：“……”
黄毛简直他妈要气疯了，破口大骂：“抓住那个死丫头！别让她溜了！”
产业园周围没有任何新建的居住区，程菲只能拼命往待拆迁区域跑。
途中她拿起手机准备报警，然而不幸的是，最后一点电量恰好在这时消耗殆尽。屏幕刚点亮，手机便自动关机。
风声在耳畔呼啸刮过，喉头也涌起了腥甜的铁锈味，很快她便开始体力不支，双腿愈发酸软。
完了……
听着背后的脚步声逐渐逼近，程菲已经完全慌了神，就在这时，她余光一扫，竟忽然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废弃厂房，残败破皮的围墙上写着一个红色的“拆”字，墙内厂区依稀可见点点灯光。
里面有人！
程菲眼底瞬间重新燃起希望。她咬咬牙，想求救的心情强烈无比，也来不及深思，径直便从围墙侧面的一扇小门逃入了厂区。
背后几个混子追过来，其中一个正准备跟进去，却被鼻钉男抬手拦下。
冲前头的黄毛不解：“干什么？”
鼻钉男动了动下巴，暗示道：“听说，今晚那位要来，最好别惹事。”
黄毛闻言，暴躁地扯头发，骂骂咧咧道：“那怎么办？那臭丫头嗞老子一脸辣椒水，就这么算了？我他妈咽不下这口气！”
鼻钉男看了眼自家兄弟通红血肿的眼睛，沉吟片刻，最后才终于下决心，“走，进去找人。”
程菲以前听同事说过，这厂区以前是个大型汽修中心，后来市场不景气，原先的企业缩减规模搬去了新厂区，这厂子也就废弃闲置下来，一荒就是好几年。
院子里荒草丛生，停满了五花八门的重型机车和改装过的皮卡，厂房方向也时不时就有嘈杂人声传出，这种场景实诡异，跟恐怖片里的鬼屋没两样。
可比起鬼，程菲更怕没人性的人。
她快步朝厂房跑去，行至厂房入口处，她站定，胆战心惊又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往里面张望。
与外面的荒凉死寂对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厂房内部竟然全是人。
有男有女。
男人们抽烟的抽烟喝酒的喝酒，脖子手臂上各式各样的纹身刺青，一看就不是好人。那些女孩们则都十分年轻，晚间吹北风，本就微凉，她们的衣着却更是清凉到极点，胸口大腿的皮肤大片裸露在外，画着大浓妆叼着烟，时不时蹦出几句粗俗的脏话。
群魔乱舞盘丝洞。
“……”程菲怎么都没料到会看见这种景象。
直觉告诉程菲，这群人不是善茬，对她伸出援手的概率微乎其微。甚至说不定，他们和刚才那几个醉醺醺的混子本就是一伙的。
想到这里，程菲脑子里“借手机报警”的念头倏地打住。
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思虑数秒，决定放弃向这些人求救，转而蹑手蹑脚悄悄往里走，打算去里面寻找其他出口。
好在这会儿天色黑透，厂区的光线也不甚明亮，那些人一门心思喝酒吹水找乐子，并没有人注意到程菲。
她顺利进入了厂房内部。
厂房面积很大，共有上下两层，电梯年久失修早已经不能用，程菲沿着墙角走了一段距离，看见一个螺旋状的黑色铁梯，于是猫着腰爬上去，来到二楼。
与一楼的嘈杂喧嚣不同，二楼区域很安静，加上家具陈设少得可怜，只有一盏灯、一张破了角的牌桌、几把椅子，几个生了锈的铁皮柜、一架廉价的黑色大风扇，这里显得过分空旷，像某个独立真空的禁地。
不确定二层是否真的没人，程菲不敢大意，步子依旧压得极轻，视线转动，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环境。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却忽然从螺旋长梯下方传来，夹杂着几道咋咋呼呼的男声。
……
糟糕！
程菲生生一惊。螺旋梯那边的路被封死，她暂时又还没找到第二个出口，情急之下左顾右盼，只能咬咬牙，拉开角落处的铁皮柜躲进去，再反手将柜门关好。
铁皮门关上的瞬间，螺旋梯那头便上来了好些人。
程菲吓得大气不敢出，心跳飞快，所有神经全部紧绷成了笔直的线。
透过铁皮柜的缝隙，她屏息偷瞄，看见上楼的是四五个男人。两名保镖模样的青年拉开椅子，摆好。
两人弯腰坐下。
其中一个穿着身亮银色西装，手里洗玩着一副扑克，吊儿郎当，眼神病态，显得有点神经质。
另一个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气质儒雅从容，彬彬有礼。
两人各据一方，却默契地将最正中的主位空出来，似乎还有贵客未至。
程菲蜷在柜子里急得不行，正焦灼着，忽然又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螺旋长梯的下方传来。
程菲微怔，下意识望去，眸光微跳。
只见螺旋梯上徐徐走来了一行人，清一色的黑西装，面容冷峻不怒自威，这之中，属领头的那位最特别。
废弃厂房的颓废和周围人群皆是陪衬，冷调的暗色光影在他周身浮掠，裁出一副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骨相出挑，轮廓利落而硬朗，掌心把玩两枚白玉珠，浑身透着一股子格外凌厉又贵气的邪痞劲儿，仅是这缝里远观的一眼，便令人印象深刻。
“周先生。”“周先生。”在座的两人态度恭敬，起身客气招呼了声。
男人冷淡地点了点头，弯腰于牌桌的主位落座，骨节分明的手在桌面上轻敲两下，示意两人坐，从始至终连眼皮都懒得往上撩。
眨眼功夫，满屋格局分明，一行人的身份地位，一目了然。
程菲战战兢兢，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事，只能掏出挂在胸前的玉佛牌，双手捧在心口，边祷告边继续观察局势变化。
随着主位的贵宾落座，原先双方也懒得再装，直接摊牌。
“欸。”亮色西装动了动下巴，凉声道，“我马子和你的人有事。当着周先生的面，该怎么办，给个说法。”
无框眼镜闻言，脸上没什么表情，余光冷冷扫向身后。
一名朋克打扮的年轻男子瞬间面色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咕咚咽了口唾沫。
见对方不说话，亮色西装瞬间恼了，音调拔高：“你他妈当老子说话是放屁啊！”
话音落地，主位上的男人玩着白玉珠，不动声色地朝他瞥去一眼。
亮色西装察觉，气焰瞬间矮半截。不敢在这位跟前造次，只好压下火气清了清嗓子，转头望向主位，赔笑道：“不知道周先生有什么好建议？”
话音落地，玩白玉珠的男人垂下眼皮，往嘴里丢了根烟，边上的人眼明手快，立刻弯腰为他点火。
烟点着，他鼻腔里逸出淡白色的雾，视线穿过白雾落在未知处，不知在看什么。
须臾，慢条斯理站起身来。
整个空间的磁场微妙变化，所有人霎时大气不闻。
程菲心提到嗓子眼，握佛牌的十指用力收拢，已经没勇气再抬眼，纤细的身子蜷缩成小小一团，视野里只剩缝隙外那双纤尘不染的黑色皮鞋。
对方不紧不慢踱着步子，在经过她藏身的铁皮柜时，停住。
程菲：“……”
一门之隔，她紧紧盯着那双鞋，彻底屏住呼吸。
死寂空间里，她只能听见自己仓促狂乱的心跳声，噗通噗通。
忽然，仿佛是电影的慢镜头，随着极清脆的一声砰，冷白剔透的白玉珠自高处落下。
程菲眸光微凝，下一瞬，白玉珠的主人屈起一只膝，半蹲了下来。
不足半米距离，透过铁皮柜破旧的缝隙，一双眼睛惊心动魄闯入她视野。分明是招摇漂亮的桃花眼，却因瞳孔颜色偏浅，显得冷漠又薄情。
“……”程菲抬手捂住嘴，惊恐地瞪大眼眸。
看见她的瞬间，男人轻轻一挑眉，眸中浮起一丝兴味，意外又不意外，像野兽锁定猎物。
四目相对，短短几秒间，程菲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一个念头：完蛋，被发现了。

第02章
绝望的情绪铺天盖地席卷了程菲。
她眼神里惊惧交织，瞪着眼前男人的脸，仍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仅一门之隔，男人屈起一只长腿半蹲在铁皮柜前，瞧着缝隙里那团蜷成小小一只的身影，浅色的瞳眼神玩味。
冷汗将背上的衣衫浸透，程菲用力咬紧唇瓣，也死死盯着对方，僵持。
空气和时间仿佛同时凝滞。
男人就那样直勾勾地瞧着她，不言不语，也没有任何进一步的举动。
他在柜门外，她在柜门内，狭小缝隙成了这场精神凌迟的刑场，操刀的人游刃有余，而她躺上了砧板，生死不再受自己掌控。
就在程菲快要绷不住的前一秒，柜门前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
他伸出了一只左手。
“……”程菲攥紧佛牌，心如死灰，知道自己躲不过了。
短短几秒钟的光景里，无数画面镜头从她脑海中飞速闪过，她甚至开始后悔之前在网约车上为什么没有给她妈打个视频电话，一念之差，也许已经错过了最后一面……
紧张恐慌交织如浪，将程菲的大脑拍打得一片混乱。
然而，剧情的走向出乎程菲意料。
她本以为男人会打开柜门将她揪出来，可她想象中的血腥镜头一个都没发生——他只是捡起滚落在地的白玉珠，之后竟自然而然，随手将这扇隙开一道缝的柜门给重新关上了。
“……”程菲眸光微动，瞳孔诧异地扩大几分。
没等程菲反应过来，柜门外的男人已站起身走开。
程菲错愕。
这人竟然没有惊动旁人，没有暴露她的存在？继而又回想起刚才那枚离奇掉落的白玉珠……
思绪混乱，她轻皱眉，视线不自觉透过狭小柜缝跟随男人移动。只见他一手玩着玉珠，一手衔烟，闲庭信步般踱着步子经过几个保镖，目光依次扫过那些人脸，神色冷淡，不知在想什么。
朋克男显然怕他怕得厉害。满头满脸的冷汗，下巴缩起来，心虚惊惧，战战兢兢，正眼不敢与之对视。
片刻，男人停了步，在朋克男身前站定。
他拿夹烟的手在朋克男脸上轻拍两下，漫不经心地问：“是你搞二嫂？”
声线清冷随意，却又出乎意料的好听。
朋克男再也受不了了。他本就吓得腿软，这会儿站不稳，已经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高大身躯抖得像筛糠，低着头不断讨饶：“是二嫂勾引我！我糊涂我不懂事，周先生，求你放过我，求求你，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男人跟没听见似的，无动于衷，踏着步子坐回牌桌，正好桌上乱糟糟散了一副扑克牌，他随手洗起来。
朋克男知道对方铁石心肠，仍不死心，又转过去捉住无框眼镜的裤腿，涕泗横流道：“良哥，你帮我跟周先生说情，我跟你九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真是一时糊涂！良哥你帮帮我！”
贺温良看了朋克男一眼，想到这些年的兄弟情谊，心中生出一丝恻隐。他静默两秒，接着便站起身来，朝主位沉声恭谨道：“周先生，阿文这些年在菲律宾，确实帮梅老做了不少事，怪他太年轻，多历练会有长进。”
“历练？”樊放怒极反笑，“拿你妈给他历练行不行？”
贺温良闻言，眸光骤寒。
就在这时，主位上洗牌的动作停住了。
牌桌上的硝烟氛围被戛然中断，对峙双方神色微滞，瞬间都消停下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看向话事人。
“自己人，别为点儿破事伤和气。”
周清南把洗好的一叠扑克从中对切，五张一组随手丢给在座三方，眼也不抬地凉声道，“公司最近业务多，正是用人的时候，阿文这几年在马尼拉的业绩有目共睹，梅老惜才，我来之前专门给我打了通电话，让我大事化小，最重要的就是别让你们两兄弟有隔阂。”
樊放和贺温良看着各自身前的纸牌背面，都没作声。
朋克男阿文听完这番话，心里一颗大石头终于落回肚子里。他虚脱般瘫跪下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慢吐出，庆幸自己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命。
主位上，周清南发完牌，好整以暇往椅背上一靠，视线冷淡扫过贺樊二人，“我话说完了。听没听懂？”
樊放和贺温良各怀鬼胎，却又相当忌惮牌桌主位，明面上自然不敢有什么异议。
两人乖觉点头：“懂了。”
周清南嘴角勾起个耐人寻味的弧，下巴微微一动，示意开牌。
三副牌面开出来，两个对子，唯一一副同花顺，毋庸置疑的碾压局。
樊放看着牌面，心里愈发地怄火，眼刀子往阿文跟贺温良身上刮了数回，几乎将后槽牙都给咬碎——他这么大个人物，头上多出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话事的一句“梅老惜才”就把事情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让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可偏偏他敢怒不敢言，连句反对的话都不敢有。
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再待下去也没意思。樊放不爽得很，沉默几秒后终于开口，对周清南道：“周先生，我场子那头还有点事情，您要是没其他吩咐的话，我先撤？”
周清南看也不看他，低着眸掸烟灰，摆了下指。
樊放便最后剜了阿文一眼，站起身，带着自己的人头也不回地下了螺旋梯，悻悻离去。
等樊放一行走后，贺温良便笑了笑，恭敬而客气地道：“周先生，今天的事麻烦您了。这几年咱们也难得见一面，我做东，去金湾喝几杯？”
听见这番对话，铁皮柜里的程菲顿时一阵暗喜，准备等这行人走后立马溜之大吉。
空气静极了，好几秒都不闻回音。
程菲焦灼，眼睛透过柜缝直勾勾盯着主位上的冷峻男人，在心里不停默念：拜托拜托，快点走！
牌桌这边，周清南手里的烟终于抽完。
白色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他微侧目，若有似无扫了眼那扇紧闭的铁皮柜门，眸光耐人寻味。而后，掐了烟头丢进垃圾桶，收回视线，起身下楼。
身后贺温良等人立刻快步跟上去。
脚步声逐渐远离。
一分钟后，确定所有人都已离开二楼区域，柜子里的程菲才小心翼翼地从柜子里钻出。这个节骨眼上，逃命要紧，她没功夫思索其他，继续寻找其他出口。
然而不走运，程菲把厂房二层找了个遍，并没有发现其他能直接通往外面的楼梯。无奈之下只好原路返回。
她刚才在铁皮柜里躲了那么久，黄毛一行进来之后没找到她人，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程菲琢磨着，小心翼翼下了螺旋梯，重新回到厂房一层。
夜已极深，里头这些人一个个却跟磕了药似的，不知困累，照旧三五成群，抽烟喝酒赌骰子，一片的乌烟瘴气。
程菲把脑袋埋低，沿着墙壁往厂房大门的方向走，无声无息，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就在距离大门一步之遥时，一股大力从侧面重重撞了她一下。
“……”程菲疼得皱眉，抬手捂住胳膊肘。
怕引起注意，她低着头不管不顾，根本没打算追究是谁撞他。谁知对面却恶人先告状，直接手臂一伸，挡在了她面前。
“喂，你没长眼睛啊？撞了人不知道说对不起？”出声的是一个脖子上全是黑荆棘纹身的壮汉，浑身酒气，怀里还搂着一个穿吊带衫的年轻女孩儿，凶巴巴地冲程菲吼。
“对不起。”程菲没敢抬头，诺诺道歉，接着便想离开。
“等等。”
吊带衫女孩觉得程菲面生，定睛细看，见她一身白裙素颜朝天，纯得和周围一切格格不入，不由皱眉，质问道，“怎么没见过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这女孩儿说话故意拔高了音调，眨眼功夫，周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过来，看向了程菲，一道道目光稀奇又邪气，没有丝毫尊重意味地上下打量起她。
程菲此时心已经悬到嗓子眼。几秒后，就在周围人耐心耗完的前一刻，她急中生智，脱口道：“我来这里找人。”
脖子上满是黑荆棘纹身的壮汉凶神恶煞，问：“找谁？”
“我找、我找……”程菲又慌又乱，正支吾着不知怎么回答，一息之间，她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双眼。
流丽微挑的眼型，浅淡清冷的瞳色，凉薄，寡情，饶有兴味。
“说话！”吊带衫女孩儿爆了句粗口，“你他妈聋子还是哑巴？”
程菲咬咬牙，抱着死就死的心态语速飞快地说：“我找周先生。”
此言一出，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是微变。
壮汉和吊带衫女孩儿对视一眼，显然都很震惊——这小丫头片子怎么会知道那位，难不成真认识？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被程菲的信口胡诌给唬住了，正琢磨着怎么处置，一声骂骂咧咧的粗口却打碎了一池死寂。
“总算找到你了！”黄毛往地上狠啐了口，伸手一把便捉住了程菲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腕骨给生生捏碎，“跑啊，你他妈不是会跑吗？有本事给老子窜天上去！”
“呜……”惊恐和疼痛双双袭来，程菲脸色瞬间惨白一片，闷哼出声。
吊带衫女孩儿皱眉，仍有顾虑：“黄毛，这丫头说她认识周先生，真的假的？”
“你信她的鬼话。”黄毛狞笑，一把将程菲甩到地上，“我还认识玉皇大帝呢。”
程菲吃痛，半天站不起来，自知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咬咬牙，道：“我没骗你们，我真是来找周先生的。”
“你还敢瞎几把乱扯！”黄毛气炸了，扬手就要打程菲。
“等会儿。”黑荆棘纹身比黄毛有脑子。怕程菲真跟那位有瓜葛，动了她惹火烧身，于是抬手将冲动的黄毛拦下。
就在局势愈发混乱之际，吊带衫女孩抻长脖子打望一眼，看见什么，忽然吹了声口哨，拿脚尖踢踢地上的程菲，“喏，你不是要找周先生吗，他打完电话回来了。”
程菲被呛到了，大惊之下，回过头去。
只见厂区一层正中的黑色沙发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大约嫌热，他身上那件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外套很随意地丢到了一旁，深色衬衣的衣袖略微挽起，露出两截修劲有力的手臂。
桌上摆着一盒烟，两瓶酒，还有一副牌。
他没抽烟没喝酒没玩牌，只垂着眸懒洋洋地看手机，似乎感到无趣，整个人显得意兴阑珊。
屏幕冷光映亮那副漂亮的眉眼，平添几丝寒气。
蓦地，边儿上有人过去跟他说话，恭恭敬敬俯身贴耳。他不知听见了什么，眉微抬，眼皮很随意地挑了一下，视线便朝程菲所在的方向落来。
程菲：“……”
世上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程菲此刻的感受，脚趾抓地，尴尬绝望，想哭都没地方哭。
她刚才之所以敢搬出这位的名头，一是亲耳听到他和人约好去金湾喝酒，人不在现场无从对证，二是笃定这伙小喽啰没胆子专程去找他验证她的话……
可是，千算万算，百密一疏，这人为什么还在这里！
就在程菲风中凌乱的时候，又看见沙发上的男人薄唇微动，似乎对身边的手下说了些什么。
嗡——程菲脑子里瞬间警钟大作。
意识到自己的谎言即将被拆穿，程菲脑筋转得飞快，忽地，一个荒诞的念头从脑海深处蹿升起来。
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反正已经莫名其妙赖上他了，不如再赌一把。
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大佬，对不住了！
下一秒，求生的本能胜过了所有。程菲心一横，趁周围人不注意，爬起来猛冲过去。
那头，周清南正侧着头跟人说事，余光一瞥，就看见一抹纤细身朝自己跑来。
素色裙装，洁净面庞，那样的白，白得不属于这满地糜乱，像被笼在雪雾里的蝴蝶兰，在低温中蓬勃生长，每片花叶都蓄满力量与生机。
扑跌而至，跌跌撞撞又义无反顾。
一阵阵光影流转而过，照亮她纯美无瑕的脸。
连往日里一成不变的惹人厌烦的夜，仿佛也在此刻得到升华，染出一层层隐秘的温柔。
周清南眸光微动，一时间有些失神。
她扑过来的瞬间，他几乎是下意识伸手去接，再然后，竟瞧见年轻姑娘用纤细十指一把揪住他的衬衫衣领，睫毛颤动瞪着他，高声喊道：“想始乱终弃装不认识我？没良心的，我肚子里有你的孩子！”
“……”

第03章
此言一出，整个厂房内骤然鸦雀无声。
全场都错愕地睁大了眼。
黄毛和后面赶来的鼻钉男等人瞧见这阵仗，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这丫头分明就是附近公司上班的小职员，在他们的追逐下误打误撞逃进这里，根本就不是她说的狗屁找人。
本以为见了那位本尊，这丫头怎么都得消停下来。没成想，她非但继续嘴硬，还他妈不知死活地扑了过去！
要知道，周清南是什么人物。就连贺温良和樊放见了他都得夹起尾巴乖乖做人，这丫头众目睽睽之下骂他始乱终弃没良心？简直是寿星公上吊，嫌命太长！
程菲一嗓子喊完，整个厂房便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周围的男女们酒也不喝了，骰子也不摇了，纷纷又惊又懵地站起身来，视线齐刷刷投向厂房正中的黑色皮沙发。
焦点中心，穿白裙的姑娘呈半跪姿态，而她面前的男人坐姿懒散居高临下，一个仰头，一个低眸，明亮与黑暗在此交融，竟生出种诡异的和谐。
没人敢看这份热闹，只是悄然观望周清南的脸色。
周清南却只直勾勾盯着程菲看。
姑娘刚才的冲势着实生猛，从肢体细节就能看出那种孤注一掷的心理，以至于到他跟前时已经站不稳，踉跄跌倒下去。
她有纤细骨架与莹白皮肤，绑在脑后的马尾有些乱了，零碎几缕发丝缠着那副小巧的轮廓，不知是窘迫还是紧张，白皙双颊涨得通红一片，越发显得容色潋滟。
与这浓脂艳粉而又杀机四伏的夜晚，格格不入。
可楚楚柔弱的一张脸，却配了一双晶亮倔强的眸。
咫尺距离，她仰着脖子与他对视，分明怕得要命，却硬着头皮不躲不闪。攥住他领口的十根细指也越收越紧，瞳孔亮得逼人，似乎不达目的就绝不罢休。
空气凝滞了几秒。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瞧着眼前这张巴掌大的脸蛋，片刻，挑了下眉，眼神变得耐人寻味。
与对方的波澜不惊形成强烈对比，程菲这会儿已经紧张得快要吐了，胸腔内的心跳犹如擂鼓，每一声鼓点都重重击打着她的耳膜，脑子里像飞进了几百只蜜蜂，嗡嗡的，震得她头昏目眩眼冒金星。
说实话，程菲心里一点底都没有，根本不知道这个男人会不会帮自己圆谎。
可这种生死存亡关头，她没有其他选择，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赢，她都要赌一把。
这人一看就是个大佬级人物。
这些大人物最看重的就是面子，这会儿无数双眼睛瞧着、无数只耳朵听着，她只要一口咬定怀了他的孩子，搅乱一池浑水，真真假假根本没人分得清。任谁也不想背个始乱终弃的名声吧？
程菲心里琢磨着。
头顶上方，男人依旧不做声，只是用那双漂亮又薄情的眸子笔直瞧着她，眼神意味深长，直看得程菲更加心惊胆战，头皮都开始发麻。
就在这时，背后的黄毛几人却有了动作。
黄毛额头上全是吓出来的冷汗，懊恼交织恐慌，几个箭步冲上前，对周清南点头哈腰赔笑脸，恭恭敬敬地说：“不好意思啊周先生，打扰您了，这女的估摸是脑子不好，我这就处理。”
话音刚落，黄毛便弯腰一把揪住程菲的衣领，压着火低声斥道：“找死啊三八，自己不想活别拉着我们。”
说完，黄毛拽着程菲就要把她拖走。
程菲急了，拼命挣扎着想甩开黄毛，眼睛里涌上雾气，仍死死盯着沙发上的男人，目光中情绪复杂，怨恨，哀求，以及最后一丝丝希望。
——帮帮我。
恐惧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用口型无声地说，几乎已经无望。
然而，就在程菲以为自己彻底完了的时候，头顶上方却传来了一道声音，冷淡地丢下三个字：“放开她。”
“……”程菲眸光一瞬惊跳。
正在拉扯程菲的黄毛混子也愣住了，手下意识松开，惊疑不定地抬起头。
周清南从始至终连余光都没赏黄毛一眼。他背靠沙发，懒洋洋地垂着眸帘看程菲，片刻，问道：“下次产检什么时候。”
程菲没反应过来，颤着眼睫轻声：“什么？”
“不是怀孕了。”
周清南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转一圈，玩味地扯了下唇，“我负责。”
现场瞬间哗然了几秒。
众人在边上面面相觑，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本来这小丫头片子说自己要找周清南的时候，他们还不太相信，觉得二者之间八竿子打不着边，实在不像有什么关系的样子。
结果呢，现在真相大白，这两人不仅有关系，还连孩子都搞出来了。
吊带衫女孩见此情形，只觉心有余悸，拍拍心口小声说：“幸好我没对她怎么样。”
黑荆棘纹身也是一阵后怕，抹了把脑门儿，低咒：“狗比黄毛，差点让他给害死！”
几米远外，黄毛一张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他胆子小，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程菲的态度也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舔着脸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嫂！误会，这都是误会！”
这头的程菲刚死里逃生松出一口气，听见黄毛的话，当即嫌恶至极地瞥去一眼。
她只是回公司取录音笔，要不是半路被黄毛围追堵截，又怎么会误打误撞闯进这里，遇到后面这些烂事？
说到底，全怪这个傻逼！
程菲气愤得很。这时，听见沙发上的男人又开口了，带着点儿好奇地、漫不经心地问：“你对你大嫂干什么了？”
程菲闻言，转过头，看见那人说话的同时，好整以暇换了个坐姿，左手撑下巴，右手捞起放在沙发上的两枚白玉珠，习惯性地把玩起来。
程菲目光下意识便落在他手上。
男人的指骨很长，骨节分明，质地上佳的玉珠被他操控在指掌之间，碰撞轮转，偶尔发出几声玉石摩擦的轻鸣。
这姿态懒倦散漫，配着那张冷漠又招摇的脸，说不出的养眼。
可是，为什么那么像在看戏？
不远处，黄毛听见这句问话，回答说：“今天我姑妈二婚请我去当伴郎，我喝多了，出来就遇见了大嫂。那会儿都半夜两点多了，我看大嫂一个女孩子走夜路，怕她遇到危险就想送她回家，结果大嫂反应过度，喷了我一脸辣椒水……”
程菲在旁边听得火大，眼睛越瞪越圆，真恨不得暴揍这颠倒黑白的傻逼一顿。没等她出声，玩白玉珠的男人先一步侧过眸，看向了她。
他挑眉：“是这样？”
“不是！”程菲急得要跳脚。
“悠着点儿，别惊动胎气。”
程菲：“……”
程菲被生生一噎，扶额沉默。
各执一词的罗生门，周清南对事实毫不关心，只觉得这小姑娘有意思。戏听得差不多了，他也懒得再浪费时间，勾勾手指，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冷峻壮汉立刻低下头，毕恭毕敬等他吩咐。
周清南淡淡交代了两句，青年颔首，多的话一句没有，上前拎起黄毛的领子就把他拽出了厂房大门。
程菲不知道黄毛会是什么下场，也没胆子好奇。
她现在只想赶紧脱身。
听着耳畔的玉石轻鸣声，程菲拿眼风悄悄扫了沙发上的男人一眼，片刻，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终于又鼓起勇气清了清嗓子，尽量镇定地说道：“我明天还要上班，先走了。”
说完，不等对方给反应，程菲迅速转身，径直朝厂房大门方向走。
这一回，再无人敢阻拦，人群眼神各异地注视着她，宛如摩西分海般自动让开一条路。
程菲大步流星。
然而，没走出几步，背后却冷不丁传来一句：“等等。”
“……”程菲心一沉，神经瞬间又紧绷起来，半转回身。
男人浅色的瞳瞧着她，问道：“还没学乖长记性？”
程菲神色微变，愣住。
长什么记性？是说她半夜一个人走夜路遇见黄毛他们吗……
没等她回神，然后就看见对方拎起沙发上的黑西装丢给手下，站起身来，踏着步子玩着玉珠，绕过她，面无表情地丢下两个字：“跟上。”
下半夜，滨港的天色更黑，只剩风声。
司机开车去了。
周清南走出厂房，在荒地旁停步，拿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程菲跟在后面出来，到底陌生，加上知道这男人绝非善类，她不敢掉以轻心，只远远站在几米远外，警惕而防备地看着他。
周清南也没理她，自顾自抽烟，英俊的脸庞被隐匿在浓夜和烟雾背后，显得不甚真切。
几分钟后，一辆纯黑色的越野缓慢驶来，停下。
驾驶室的门打开，下来的人三十来岁，一副老江湖气质，不苟言笑，眉峰处横过一道陈旧刀疤。绕行至后座，拉开车门。
周清南掐了烟，弯腰上车。坐定后静待几秒，见车外的姑娘毫无动静，便微挑了眉头，转眸看她。
分明没有一个字，仅仅只是一个眼神便压迫感十足，令人不寒而栗。
程菲抿唇，知道自己此刻处境危险，根本不可能在这儿和他硬碰硬。无法，只能硬着头皮上车。
砰。
司机关了后座车门。
黑色越野的车轮碾过杂乱荒草，一记油门踩下，驶出了废弃厂区。
宽敞豪华的车厢空间内没开灯，也没人说话，昏黑幽暗，静若死灰。
程菲十根手指紧紧攥着背包的肩带，慌得不行，整个人如坐针毡，不知道这辆车会将自己带向何处。
她拿眼风瞄了下驾驶室。眉峰带疤的司机开着车，冷着脸。
又拿眼风瞄了下身旁。
姓周的男人正微合眸子闭目养神，车窗外的街灯偶尔照进来，打亮他刀锋般的侧颜线。让人忍不住想探究，如此硬朗野性的轮廓，是如何孕育出那副芝兰白雪般的五官。
衬衣领口很性感地微敞，胸口紧实的皮肤若隐若现。
矛盾又诡艳。
白玉珠在他指掌间转啊转，转得程菲眼花，只觉愈发心慌无措。
正焦灼，死寂空间里却倏然响起那道已不算陌生的嗓音，语气凉薄而又散漫，悠悠刺入她脆弱的耳膜。
“妹妹仔，好大的胆子。”

第04章
男人话音落地，程菲全身的汗毛都不自觉倒竖起来。
“妹妹仔”是句粤语方言，用于称呼年轻女孩子，多含有一丝亲昵溺爱的意味。但一个明媚温暖的词从这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全变，只让人觉得不安。
程菲人又不傻，当然听得出这不是一句夸奖的话，反而带着十成的讽刺，讽刺她胆大包天，敢太岁头上动土，把他架上来当冤大头。
她尴尬窘迫，被晚风刮得发僵的脸蛋重新血流狂涌，艳成石榴般的红。那一刻，心虚竟超过恐惧。
呆坐在原位犹豫了几秒，程菲咬了咬唇，内心天人交战数回合，终于下定决心，呼出一口气来，说：“对不起。”
她嗓音天生明脆，轻而又轻地发声，三个字音飘飘蛊动周清南的听觉，不需细品就能读懂她话里的愧怍。
车厢内的玉鸣声响稍稍一停，周清南玩转白玉珠的动作顿住了，掀起眼皮看向她，目光直勾勾的，冷而淡，不见丝毫波澜。
他只是瞧着她，不说一句话。
程菲怕这人的眼睛。被他审度的感受非常奇怪，他的眼神分明淬了冰，凉若寒霜，可真实加诸在她感官之上的意象却是火，脸颊耳根，各处皮肤，都滚烫得像被炙烤。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片刻。
程菲半天等不来对方回话，摸不准他在想什么，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开口。她态度诚恳，说道：“今天晚上的事情，我也是出于无奈才拖你下水，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你没有当场把我的谎话拆穿。”
周清南扬眉，语气很随意：“赌这么大，不怕输不起。”
程菲抿唇默了默，诚实地回答：“当时那个局面，我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
周清南轻嗤一声，一贯的漫不经心：“今晚那么多人，男男女女几十号，你偏偏选我来帮你。”
说着，他修长的五指微动，继续把玩起白玉珠，嘴角挑起意抹带着些嘲讽味道的弧，“小姑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程菲听完也没有多想，自然而然便将自己的逻辑想法和盘托出：“不管你是谁，至少你已经帮过我一次，比起在场的其他人，你帮我第二次的概率大很多。”
话音落下，车里蓦然一静。
就连驾驶室里，从始至终像个透明人的刀疤男都感到了一丝诧异，抬起眼皮，从中央后视镜里瞟了后座的程菲一眼。
周清南则轻微眯了下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程菲见此情形，愣了下，僵滞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抬手拍脑门——糟糕！这男人全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自己这么一说，不就相当于在变相自爆，告诉他当时藏在二楼铁皮柜的人就是她吗！
这下好了。
原本他可能顶了天只是怀疑，她这通不打自招神操作，直接把自己给锤死了。
——Shift。
本来程菲就提心吊胆，这下瞬间更慌，涔涔冷汗将后背的裙装布料浸透，黏在皮肤上，凉意渗心。
身旁的大佬压迫感逼人，程菲知道自己处在强压之下，头脑不清晰，解释越多错得越多，左思右想十来秒，只能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开始转移话题。
“哦，对了。”
她强装淡定，从包里拿出已经关机黑屏的手机和一条充电线，望向身侧，尴尬而不失礼貌地说：“周先生，我手机没电了，能不能借你的车充个电？”
周清南闻言，微动身，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右手撑下巴，左手玩珠子，浅色桃花眼一瞬不眨，继续直勾勾盯着程菲的脸蛋瞧。
下颔抬一下，示意她自便。
一副喝凉茶看她还能搞出什么花样的欠扁姿态。
此情此情，只有天知道程菲的内心有多局促恐慌。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摆弄摆弄手机，摆弄摆弄充电线，然后弯下腰，将插头插进车载充电接口。
“你是不是很害怕。”
冷不丁，一道清冷散漫的嗓音钻进程菲的耳朵，吓得她一个激灵瞬间直起身来。
脖子一仰，正巧对上男人深邃漂亮又耐人玩味的眸。
胸口突突两下，心跳漏掉了某个节拍。
程菲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暗暗做了个深呼吸，说服自己冷静。她戒备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十七秒钟。”周清南保持着托腮姿态，点评她刚才的充电行为，“二十八个假动作。”
程菲：“……”
我充个电您老人家观察得那么仔细，连我做了多少假动作都数得一清二楚，是不是也太闲了点啊大佬？
程菲被呛到，被堵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就在这时，驾驶室里那个高冷的刀疤江湖哥终于开口，说了他出场之后的第一句台词。
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回头，只是把着方向盘淡漠而恭敬地说：“老板，马上进四环了。往哪儿？”
听见这话，程菲立刻就有点坐不住了。
经过刚才那段一小时废厂游，程菲这会儿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犯罪片场景，什么黑市人奴、倒卖器官、秘密海岛……谁知道这个姓周的会不会人面兽心，把她卖去非洲挖黑矿。
正惶惶不安，却听见姓周的又出声了。
“说地址。”
……咦？
程菲微怔，唰一下转过头看身旁，目光里惊疑交错，格外复杂。
周清南也正耷拉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她。对视几秒后，他像是有点儿疲乏了，垂下胳膊靠回真皮座椅的靠背，闭上眼，道：“如果你不想回家，我也可以把你送回汽修厂的铁皮柜。要怎么选，在你。”
程菲愕然了，僵滞数秒才终于低声挤出一句话：“……谢谢你。”
这一次，周清南眼也不睁，没有再理会她。
驾驶室里的刀疤哥也不说话了，安静等待程菲说地址。然而十来秒过去，半个字没等来。
刀疤哥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耐，视线看向中央后视镜里的年轻姑娘。
这时，程菲终于开口。
她朝驾驶室那头笑笑，说：“你先往东边开吧，我家就在东二环附近。”
程菲没有直接说出自己家的地址。
借用程家奶奶对自个儿孙女的评价，程菲这丫头，大智慧没什么，小聪明一大把。她的性格，表面上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上倒也不乏谨慎的一面。
在程菲看来，同车的这两位，身份隐晦不可告人，和自己根本就是两个世界。今晚这场交集只是一次偏离命运轨迹的意外，天一亮，他们走他们的阳关道，她过她的独木桥，再无瓜葛。
防人之心不可无，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不打算暴露自己家的真实住址。
出于这层警戒心理，程菲顺理成章地准备开启大乱走模式。
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大马路上只有零星几辆车飞驰而过，几乎不见任何行人。
路况良好，黑色越野从滨安新区开进主城区，只用了二十五分钟不到。
开始的时候越野车的行驶路径还算正常，可刚进入东二环区域，程菲就开始发功。一会儿指挥着前方左转，说记错了路，立马让原地掉头，一会儿指挥着过大路口，开出几百米，又让从一个大商场后面绕回来。
这么来回折腾三次之后，程菲暗搓搓拿起自己正在充电的手机，看一眼。
屏幕亮起，电池电量显示已经充至30%。
足够她打车回家以及在意外状况发生时拨出一个110。
程菲心里悄然一喜，抻脖子望了望车窗外面，见这附近灯光通明还依稀能听见人声，像个相对安全的环境，便也顾不上认真细看，连忙拍拍车门，说道：“到了到了！我家到了，麻烦就在这里停车！”
一旁，闭目养神的男人掀了下眼皮。
周清南视线透过车窗，懒耷耷落在窗外的建筑物上，半秒后，淡声评价：“你家挺气派。”
听见这话，刚收拾好东西准备下车的程菲愣了愣，下意识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黑色越野已经依她所言停下，路边一座宏伟大楼富丽堂皇，顶端赫然几个霓虹大字：滨泰浴足城。
“……”
程菲眉心不可控制地抖了抖，默。
两秒后，她干咳一声清清了嗓子，解释道，“我们家的小区就在这个浴足城后面，走不了几步，我就在这儿下车。”
周清南手里转着玉珠子，那一瞬竟破天荒想发笑。这些小把戏幼稚到不够看，他连拆穿都懒得，只是靠在椅背上看她表演。
只见这女孩子一本正经鬼扯完，便飞快拔出自己的充电线，和手机一起塞回挎包，双手抵额，虔诚合十朝他拜了拜，“谢谢周先生送我回家，感恩的心。”
说完，一秒钟不敢耽搁，推开车门溜出去，像一条白色小鱼游进了霓虹闪烁迷离妖冶的灯海。站定后，反手“啪”地门一关，弯下腰来，隔着车窗朝他挥胳膊：“再见！”
周清南没有说话。视线中是年轻女孩的脸，车窗升得太高，她半张面孔被遮挡在黑玻璃之外，只露出一双月牙似的眼眸，点缀滴滴天生的雾露，纯净无邪。
道完别，他明显感觉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促狭地暗吐一口气，扭头就走，毫无留念。
不知出于哪种心理，只能归结于鬼使神差。
周清南薄唇微动，忽地出声，叫住了她。灯海中的白色身影步子微顿，接着便回过头来。
程菲心里打着鼓，猜测这人叫停她所为何事，沉吟两秒，像是了然。她说：“放心。你救了我，今晚的事我不会报警，也不会去外面乱说。”
谁知车里的人瞧着她，只是吐出三个字，像毫不经意地随口一提：“周清南。”
程菲愣住，懵懵的：“嗯？”
“孩子都有了。”
大约是真的无聊，对方这等人物，竟借用她的原话来玩笑她。说完的同时点了一根烟，抽一口，桀骜痞气里带着点儿兴味，“你不得知道你男人的名字。”

第05章
凌晨的街道，风力在此时减弱，吹面也不再寒冷。
程菲身旁，公交车站台空无一人，广告牌却在缓慢轮换，从当红女星代言的钻石珠宝换成旅游景区的一张宣传图，璀璨夜空星海浩瀚。
程菲背后，那座滨泰足浴城一看就高档得很，泊车司机不仅穿西装打领带，手上还戴一副纯色白手套，那身行头都抵得上不少人一个月的薪水。
奇怪的是，浴足城又不是KTV，它偏偏还要放音乐，沙哑低沉的男低音浅吟慢唱，是一首程菲从来没听过的民谣。
很短暂的两三秒钟，她怔怔出了下神。
那一瞬间生出种错觉，仿佛这周围的所有场景，声与色，动和静，都只为陪衬一个名字的诞生。
周清南。
还……蛮好听的。
程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没一会儿，从思绪中抽身回归现实。
看见黑色越野的后座车窗仍保持在半开半落状态，男人抽着烟隔雾瞧她，姿态随性得近乎懒淡，眼神里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
程菲突然又有些狐疑。
按理说，他不是过平凡生活的普通人，身份应当隐秘，这样堂而皇之对她报上家门，不合乎常理。如此行径，是太相信她言出必行，不可能事后卖他，还是势力庞大狂到了极点，已然无法无天？
程菲想不通也猜不透。
想着反正今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她也不压抑自己的好奇心，皱皱眉毛，很直接地问道：“你就这样告诉我你姓什么叫什么，不怕你前脚一走，我后脚就去警察局报案？”
听见她的话，周清南的反应却超出程菲意料。
本以为被她这一提醒，他或多或少会觉得有点后悔，即使表面仍要撑出做老大的波澜不惊，内心也应该懊恼。
然而，这人不慌不恼，只是平静而懒漫地道：“你去报警，最多说自己被拦路抢劫未遂。抢你的人又不是我，我一个生意人，遵纪守法按时交税，偶尔还做做好事见义勇为。怕什么？”
他一副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的姿态，这份坦荡和从容，不禁令程菲错愕。她的大脑甚至出现了半秒混乱，仿佛他确实是个良好公民，今晚种种不过是她加班太晚发的梦魇。
程菲卡壳，僵了十来秒才重新找回发声功能。她忍不住小声吐槽：“说得跟你真是好人一样。”
周清南听见她这声碎碎念，似觉有趣，嘴角一勾挑起个很淡的笑，没有再说话。
程菲也不想继续耽误时间。
“好吧，周清南先生。”她脸上再次挤出个应付敷衍的假笑，温温柔柔，“最后再对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今晚伸出援手救我于水火，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再见！”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刹那，程菲脸上的笑容便消失无踪，装都懒得再装。也不等周清南回话，她转过身径直跑开，一副躲鬼的架势，再没有回过头。
越野车内，周清南继续漫不经心地抽着烟，视线目送夜色中的纤细背影。
看见那女孩儿挎着包迈着腿，步伐飞快，很快便绕过公交站走上马路牙子，几个狡黠转弯，消失在足浴城外的煌煌灯火中。
黑色车窗缓慢回升，终于隔绝开车里车外的两个世界。
周清南低眸，面无表情看了眼手里的烟。
还剩三分之二。
周清南平时烟瘾不大，一天多的时候六七根，少的时候碰都不碰，今夜短短三小时，他连抽三根烟，已是破戒。
周清南把剩下的香烟扔进了车载垃圾桶。
丢完，听见前面的驾驶席传来一个声音，低冷中透出丝沙哑，恭谨淡漠：“老板，是不是回尹华道。”
驾驶室里的司机叫陆岩，是周清南的心腹，跟着周清南出生入死十来年，忠心不二。
陆岩平时的工作很简单，给周清南开开车、跑跑腿，陪周清南应酬饭局谈生意，偶尔遇上一些油盐不进的合作方，便出面替周清南“交流”，主打一个文明沟通，以德服人。
陆岩口中的尹华道，坐落于滨港南三环，是金湾CBD一带的顶级豪宅，号称滨港名流聚集地，置业者无不非富即贵。
今天确实已经太晚。
周清南有点儿想睡觉，闭眼捏眉心，眉眼间隐隐浮起一丝倦怠，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音回陆岩：“嗯。”
陆岩重新发动引擎，将车开上了大路，直奔金湾CBD核心居住区而去。
黑色越野在夜色中飞驰。
周清南一贯是个人狠话少的主，陆岩也性子冷沉寡言少语，行车好几分钟，车厢内安静到极点，一根针落在地上都能听见。
没一会儿，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
是袁凤瑛的《天若有情》粤语原唱，一来便是歌词部分，原谅话也不讲半句，此刻生命在凝聚……
没等女歌手唱到下一句，陆岩已经滑开了接听键。
对面言简意赅，一句话就把事情说完，陆岩听后脸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随手挂断电话。
他抬眼看向中央后视镜。
后座右侧，他老板照旧闭着眼假寐，左手悠哉转着白玉珠子。
陆岩说：“阿文在新港大桥出车祸，说是断了一条腿。”
周清南脸色如常。
梅家这棵千年老树，势力遍布境内外，分枝太多也太杂，怎么可能所有人都一条心。贺温良和樊放之间利益冲突太多，暗斗已久，彼此早就看不惯对方，如今旧恨添新仇，要双方化干戈为玉帛，痴人说梦。
周清南了解樊放的疯狗德行，对从陆岩口中听见的消息一点也不惊讶。他只是懒洋洋地勾了勾嘴角，眼也不睁：“夺妻之仇。那小子不流点血，让我们放哥今后怎么见人。”
陆岩闻言，顿了下，不知想到什么，抬眼瞄过中央后视镜，目光复杂微妙，欲言又止。
周清南似有察觉，缓慢掀开眼皮，从镜子里冷淡回视陆岩：“有话想说？”
陆岩开着车又沉吟好几秒，忽然耸耸肩膀，摇头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那个女孩子走运。”
周清南整个人懒散枕着椅背，听完陆岩的话，微侧目，看向车窗之外。
风吹散了浓云，满地月光，霓虹斑斓的夜，悠远空旷。
脑子里一阵恍惚，莫名便又想起那张灵动素净的脸，和那双璀璨胜过星空的眼睛。
短暂的惊鸿一面，他好像已经记住她太多。
驾驶室里，向来冷面凶悍的陆岩竟也难得有了聊天兴致，随口慢悠悠地说，“非亲非故，可从没见过你这样帮人。”
滨泰足浴城这边，程菲在马路牙子上七拐八绕好几圈，终于成功遁走。
她躲在暗处悄然观察，直到看见那辆黑色越野重新驶上大路，悬在心尖上的大石头才总算落地。
程菲吐出一口气，抬手拍心口，紧接着想起什么，赶紧拿起手机，摁亮屏幕打电话。
刚才手机重新充上电，她查阅微信消息，发现在手机关机的一个多小时里，她妈一共给她打了二十几个语音电话，明显已经心急如焚。
她务必立即回拨过去报平安。
对面的人显然抱着手机就没放下过，程菲这通电话打过去，几乎是瞬间便被接通。
“老天爷啊，你总算回电话了我的宝贝闺女！”听筒里的女声长舒一口气，只差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差点就要打电话报警。”
一晚上经历了太多惊悚荒诞的事，此时听见程母熟悉的嗓音，程菲闭上眼，缓慢吐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放松下来。
不想让母亲大人担心，程菲强行挤出笑容，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刚才手机没电关机了。我今天事情太多，加班到现在才忙完，对不起啊妈。”
“好吧。”程菲自幼乖巧，程母向来不会怀疑女儿的话，只是柔声叮嘱，“忙完就好，赶紧回来吧。”
“嗯。”
挂断电话，程菲把手机收进背包，抬眼一瞧，一辆出租车正好从前方驶来。她连忙抬手招停。
一分钟后，出租车靠边停下，程菲拉开车门坐进去，向司机大叔报上地址，绝尘而去。
程菲家位于平谷区，一个国企单位的职工宿舍楼，七层高，没电梯。产权面积94平，套三单卫，是程家二老七年前买的二手房。
平谷区的房价在滨港主城六区里属于垫底的存在，这间房，七年前买成什么价，现在卖就是什么价，完全不具任何金融属性。唯一的优势就是就是位于主城、交通还算便利。
此时已将近凌晨四点钟。
程菲走进老旧的单元门，跺跺脚，试图震亮头顶那盏摇摇欲坠的声控灯。
这栋楼的年纪比程菲还大，声控不怎么灵敏了，一跺脚，灯不亮，再跺，还是不亮。程菲无语汗颜，知道这盏不争气的老爷灯又歇菜了，只好打开手机手电筒，爬上五楼。
掏出钥匙，打开门锁。
“你们电视台也真是的。又不是医院，要通宵达旦治病救人。”刚进门，一道女声便传来，字里行间全是不满和心疼，“动不动就加班到凌晨三四点，也不怕把你们的身体折腾坏。”
程菲微惊，边换鞋边不可思议道：“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你不回来，我哪儿能睡得着。”程母肩上披着外套，端起一杯热牛奶递给程菲，眉心紧蹙地絮叨，“早知道电视台的工作那么辛苦，我才不让你去呢！”
程菲整个晚上一口水没喝，正口渴得不行，接过牛奶一口气就喝了个精光。
喝完，她打了个嗝，有点心虚又故作寻常地搭腔：“哎呀，我又不是每天都加班这么晚，特殊情况嘛。”
东拉西扯一通安抚，终于把母亲大人哄回卧室睡觉。
程菲回到自己屋，反锁房门，从包里拿出录音笔，准备继续挑灯夜战。
她弯下腰，按下主机电源键。
直起身的瞬间，听见很轻的一声“啪”，像有什么东西被她不小心碰落在地。
程菲狐疑，低头一瞧。
书桌下方的地板上躺着一个相框，不知生产自何年何月，五彩斑斓的框体早已脱色，盗版的立体跳跳虎甚至缺了只耳朵，孤单可怜地抱着一张泛黄老照片。
程菲怔了怔，拾起来。
这是一张二十多年前的照片。
画面背景残败，是早已经被这个繁华都市淘汰的时代印记。
切割天空的电线，一片贫民窟样式的平房，和一轮只剩半边的夕阳。
夕阳下，平房外的小路上是两个小小的背影，都没拍到正脸。
穿公主裙的小女孩胖嘟嘟的，跟在清瘦的小男孩身后，形态可怜巴巴，手里捏着一颗彩虹圈棒棒糖。男孩小小的身影走在前面，头也不回，稚气的背影沉静而孤独……
尘封已久的回忆像逐渐涨起的浪，缓慢涌入脑海。
程菲看着照片发了会儿呆。然后，重新将相框放进主机旁落了灰的收纳架。
时间过得真快。
照片里的场景分明恍然如昨，可当她一抬头，才惊觉已过去好多年。

第06章
收拾好掉落的相框，程菲甩甩脑袋拍拍脸，努力振作精神，开始把录音笔里的内容往电脑导。
进滨港电视台实习三个月，程菲已经相当了解徐霞曼的脾气。这位上司，丝毫无愧于自己铁腕女魔头的称号，对人对己均要求严苛，她交代下来的任务，保质保量完成只是基础合格线，你要是敢搞砸，就会被她划进黑名单，从此再也没有得到重用的机会。
程菲目标清晰，铁了心要跟在徐霞曼身边长见识学本事，积累各种资源。
一晚上狼窟历险算什么，差点丢掉小命又怎么样，该加的班照样得加，该写的会议纪要照旧要写。
这就是打工人的宿命。
没一会儿，录音笔里的会议内容便自动转成文字，出现在了文档上。程菲吐了口气，十根纤细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删减修改并进行书面化润色。
刚整理完第一段内容，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滴滴一声，收到了新的微信消息。
程菲诧异地挑了下眉，拿起手机。
消息来自置顶对话框，因为实在熟得不能再熟，程菲甚至懒得给对方改备注，因此对话框顶部的昵称就是发信人的微信网名：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
头像是一个抱着金元宝的卡通财神爷，胖乎乎的，瞧着格外喜气。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本名叫温舒唯，是程菲的高中同班同学，两人无话不谈亲密无间，比同胞的姐妹还亲。
对话框里的最新消息发送于四点一十九分，是温舒唯给程菲分享的一个网页链接。
程菲点进去。
发现这个链接是一个美食博主的作品主页，整个页面全是各种各样的美食合集，四川老火锅、香辣烤猪脚、螺蛳鸭脚煲、生腌海鲜宴，勾得人食指大动。
程菲无语，切回微信，给温舒唯回了一个：？
然后又打字：半夜四点多开大放毒，你没事儿吧？
对面秒回：好朋友就要整整齐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能我一个人大半夜饿得想啃床。
程菲：不好意思，刚吃完一大碗餐蛋面，并不知道饿字怎么写。
温舒唯：切。
温舒唯那头停顿了下，又回过来：奇怪。我是睡到半夜被饿醒，你一平时喝啤酒都要泡枸杞的养生人士，怎么也这么晚还没睡？
程菲：加班。
温舒唯：……？？？你还在办公室？
程菲：在家呢，正在整理一份会议纪要。我们凌晨十二点多才开完会，领导一点多就给我发消息，让我明早八点之前弄好发她邮箱。
程菲打完字，又给温舒唯发了个“笑着哭最痛”的表情包。
温舒唯：我靠，你们滨港电视台的人一个个的这是要修仙？是准备卷死我们其他媒体人吗。
看着好友发来的这串文字，程菲回想起今晚自己遭遇的种种，话匣子打开，忍不住吐槽：其实我本来不用熬到这么晚，主要是今天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遇到了一点情况。
温舒唯：什么情况？
程菲：遇到了几个拦路抢劫的小混混。幸好我聪明伶俐够机智，不然估计小命都没了。
温舒唯：……真的假的？目瞪狗呆.jpg
程菲：我骗你干什么。
温舒唯：哇，听着好刺激，我瞬间瞌睡都醒了。
温舒唯：快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程菲跟温舒唯之间从小到大没秘密，她不打算隐瞒，嫌打字太慢，索性直接发送语音消息，将今晚被拦截、包括后来在废弃汽修厂遇到的事统统向温舒唯讲了一遍。
几分钟后，听完整个事件的因果始末，温舒唯那头显然已经震惊了。
温舒唯发语音过来，啧啧感叹道：“你这遭遇，不拿去拍电影好可惜！赶紧记下来，写成剧本再找点儿有实力的演员，你亲自坐镇导演，我赌你一炮而红！”
程菲好笑，噗嗤一声回她：好啊，温总给我投资五千万，我立马搭班子组建队伍。
两个姑娘乱七八糟扯了会儿闲天。忽地，温舒唯似乎又想到什么，发语音问程菲，语气里透着些紧张：“你确定没有暴露自己的住址给那个老大吧？”
程菲：没有，我才不会让他知道我住哪。
温舒唯：确定没有就好。
温舒唯：像那种人，一只脚在监狱一只脚在棺材，满肚子坏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今晚他帮你，也许只是心血来潮，你可千万别再和对方有任何牵连。
看完这些文字，不知为什么，程菲突然又想起今晚在废弃厂房里目睹的那一幕，周围香烟弥漫世界糜乱，那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姿态是颓懒的，眉眼是冷淡的，仿佛对身边的一切事物没有过多感知，唯一只剩厌烦和疲倦。
那一刻，她觉得他好像不同。
“……”这个念头冒出来，存在不到三秒便引来程菲的自嘲。她摇头失笑，自己都觉得荒谬，野兽堆里原本就是有豺狼也有虎豹，一群土行孙里硬拔出来的高子，不过各有各的坏法而已。
想到这里，程菲给温舒唯回去几个字：我知道。
回完余光扫过手机屏最上端，当即大惊失色，紧接着又发送：差点忘了我还要写会议纪要，先不说了！
手机那端，温舒唯对程菲的现状深表同情，回过去一个小猫摸摸头表情包。
这会儿马上五点钟，程菲说，她明早八点之前就要把会议纪要发给上级。
可怜的小菲菲，今晚估计是没得睡咯。
近来不知是何原因，天气预报愈发不准，昨天早上程菲在地铁上看新闻时，还听气象台说滨港这反常的高温天气将持续半个月，谁想到，在她头昏眼花敲完会议纪要的最后一个字时，一场瓢泼大雨便突兀而至。
此时天色蒙蒙亮，已经是清晨的六点半。
程菲一晚上没合过眼，这会儿眼下青黑脸色憔悴，困得整个人都是懵的。
瞪着已经发直的眼睛，她打开工作邮箱，将会议纪要发送给了徐霞曼。
实在是太累，用鼠标敲下发送键的下一秒，程菲便一头栽倒在了书桌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电视台早上的打卡时间是八点整，程菲晨间的通勤时长约三十分钟，因此她的手机闹铃定在每个工作日的七点十分。
趴桌上眯了四十来分钟，随着闹钟声响起，程菲嘤咛出声，一双细细的眉拧成结。缓了片刻，她终于万分不情愿地起身，找出换洗衣物进了浴室。
水声哗啦传出。
程菲迷迷糊糊的，冲着澡，洗到一半时差点儿站着睡过去，还是砰砰砰的敲门声将她重新惊醒。
“怎么大早上的洗澡。”程母隔着门嘀咕。顿了下，也没等里头的程菲回话，又自顾自叮嘱，“对了，你今晚下了班，别忘了去锦泰饭店赴约。”
听见这话，还在打瞌睡的程菲根本没反应过来，不解地问：“赴约？赴什么约？”
程母笑，耐着性子道：“你张阿姨之前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约好了今晚见见。你不记得啦？”
程菲愣住，回忆几秒后想起这件事，瞬间无语：“当时您老人家和张阿姨聊天，我以为你们就是随便说说，怎么还真要我去相亲。”
“只是让你认识一下，成不成还不是看你自己。听你张阿姨说，那男孩子条件很好，在他父母的公司上班，年薪几十万，家里在全国各地都有房，还有好多铺面。”程母说到这里，语气微沉几分，故意摆出了几分当母亲的威严，道，“你就去见见，当给你张阿姨一个面子，听见没？”
程菲是个孝顺孩子，不愿意为这种事惹母上不开心，思考须臾，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想着：反正也只是一顿饭的工夫。聊得来就当交个朋友，聊不来就一拍两散，也没太大损失。
随便吧。
事实证明，天气预报的确不准，清早时的那场大雨，一直下到傍晚都还没停。
程菲昨晚几乎没睡觉，太过疲倦，以致今天一整天都浑浑噩噩，工作不在状态。也幸运，今天徐霞曼忙得很，在外面开了一天会，并没有给程菲什么犯错的机会。
恍恍惚惚混到下班前，她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息，是张阿姨发的。程菲疲于应付，随便瞄了一眼，只见发来的是一则锦泰饭店的预订信息——
尊敬的贵宾您好，感谢您选择锦泰饭店，用餐时间：晚七点整，用餐地点：鹤林雅间。
程菲回过去一个“谢谢张阿姨”，然后便边打瞌睡，边坐等下班。
好不容易捱到六点下班，程菲人已经又迷糊了。她打完卡来到地铁站，快上三号线时才猛然记起自己还要去赴相亲宴，不禁悲从中来，想哭又无奈。
本来没睡够就烦，好不容易下班之后可以回家补觉，居然还要去相亲。
太惨了。
惨绝人寰，惨无人道！
想到这里，程菲欲哭无泪，满腔的火无处撒，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相亲对象更是没了丁点兴趣，只想早见面，早结束。
她走出地铁站，直接打了个车前往锦泰饭店。
抵达目的地。
程菲下车，边在心里催眠自己“你是没有感情的吃饭机器”，边面无表情地进了那扇旋转玻璃门。
锦泰饭店是滨港一个老牌五星级，古色古香，人均消费颇高，是本地显贵们宴请宾客的不二之选。从这个相亲地点便不难看出，张阿姨所言非虚，男方的家底确实雄厚。
有年轻靓丽的服务员迎上前，笑吟吟地问程菲有没有预订。
程菲报上雅间名，之后便跟随服务员乘电梯来到饭店七楼，行至一扇雕花精美的木门前。
砰砰。
服务员抬手轻叩两下门板，然后将房门推开。
程菲兴趣缺缺，不经意地抬眸，一眼便瞧见一道纯黑色的背影。
她怔住。
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然暗下，由此远眺，金湾CBD的地标高塔直插云霄，周围霓虹拥蹙，光影变化，摩天都市的繁华与喧嚣全部收入眼底。
男人背对门，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身形修长而高大，肩宽腿长，仪态松弛，左手懒洋洋地玩转着两枚白玉珠。灯影转换间，他身上的黑西装便泛出极浅极浅的光泽，极具质感。
程菲没有看见对方的面容，但那身散漫而又冷厉的气场实在特别，让她想起了某个名字。
半秒后，也许是被开门声打扰，她的相亲对象很随意地转过头，朝门口看来。
短短刹那，程菲错愕万分地瞪大了眼。
居然真的是他。
周清南？

第07章
程菲原以为，相亲碰上这位大佬已经是离谱到没边的事，却没想到，没有最离谱只有更离谱，就在她僵在原地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之时，空气里忽然响起一阵水声。
像是有人拧开了水龙头，在水流下清洗双手。
不多时，雅间自带的洗手间被人从里面打开了门，一个身形魁梧高大的壮汉从里面走了出来。也就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一身气质却格外老江湖，眉峰一道陈旧刀疤横亘而过，让人觉得凶悍。
很快，程菲认出这是昨晚的刀疤哥，被她指挥着东南西北到处乱蹿原地绕圈儿的那个。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懵神片刻后，隐约回过味来。
忍不住在心里惴惴不安地猜测：这黑老大就是黑老大，永远不走寻常路。相亲都要带个凶神恶煞的小老弟在身边，是准备一不顺心就把她砍了？
根据张阿姨的不可靠消息，这姓周的年薪几十个。
全是收保护费收来的吧？
程菲继续保持沉默，拿眼风悄然扫扫落地窗前的周清南，又扫扫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刀疤哥，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一言难尽。
这边。
看见突然开门进来的年轻小姑娘，陆岩那张活阎王似的脸上也流露出了一丝困惑。他皱了下眉，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落地窗前——老板，这什么情况？
周清南转白玉珠的动作也不知何时停住了。他眼皮微垂着，凉凉瞧着程菲，脸色淡漠如常，没有什么多的反应。
双方就这样僵持住了，雅间内空气安静，气氛玄妙。
就在这时，引路的服务员也感觉到了这屋子里的古怪氛围。加上屋里两个男人气场冷峻可怕，一看就不像好人，服务员生怕惹上什么事，赶紧露出职业假笑，给程菲留下一句“请进”后便脚底抹油溜了个没影。
还挺周到，走的时候顺便一反手，将鹤林雅间的门给重新关上了。
“砰。”
“……”
程菲听见那道关门声，这才一个激灵彻底惊醒过来，陷入沉思。
相亲相到社会大佬，这种事确实超出了程菲的想象和认知，让她一时半会儿难以接受。现在该怎么办？打个招呼说不好意思走错了，然后扭头就跑？是不是有点不太尊重这位相亲对象。
程菲琢磨着，视线在刀疤哥身上不动声色地打量一圈，得出结论——是个略通拳脚的样子。
也就说，她要是临阵脱逃，十有八九会挨顿揍。
有句话老话怎么说来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来之，则安之。
罢了，来都来了，吃个饭随便瞎扯几句算了。
而且从昨晚的情况来看，这位社会大佬能在盘丝洞里救她出火坑，说明他的良知还未完全泯灭。不如，她趁这个机会坐下来，心平气和对他好言相劝一番，没准儿就能挽救一只迷途的羔羊呢？
这么思索着，程菲莫名有了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感觉。她咬咬牙心一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便英勇无比地说：“那就开始吧。”
旁边的陆岩：？
陆岩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冷声问：“开始什么？”
程菲被问住了。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拿余光看了眼周清南，见那位大佬玩着玉珠子仍一副波澜不兴颓里颓气的懒漫样，似乎没有阻止她说明真相的意思后，便清了清嗓子，露出这辈子最温和的笑容，友善地回答：“我是来跟周先生相亲的。”
陆岩：“……”
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陆岩跟在周清南身边出生入死十余年，风里来雨里去，上刀山下火海，什么样的场面他没见过？
……现在这种场面陆岩还真没见过。
陆岩无语。他顶着那张凶悍冷漠的刀疤脸站在原地，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一时间，都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一本正经说要和他老板相亲的小姑娘了。
陆岩只好再次看向他家老板，眼神疑惑探究，还夹杂了那么一丁点很不明显的无助。
老实说，挺摸不准的。
毕竟他这位老板是出了名的狠戾，出了名的无常，也是出了名的离经叛道，做任何事都不喜欢按常理出牌。就比如说现在，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忽然冒出来，大大方方表明要相亲，陆岩真猜不到他老板会怎么应对。
毕竟昨晚老板就已为她破了一次例，谁知道会不会再破第二次？
不远处。
周清南面无表情，没管旁边的陆岩，从头到尾就只直勾勾盯着程菲看，眼神不明。
程菲也就只好硬着头皮和周清南对视，脸上挂着硬挤出来的温柔微笑。
三秒钟不到的功夫，漫长得像过了三百年。
就在程菲被瞧得头皮发麻胃抽抽，差点就要把下午喝的蜜雪冰城呕出来的前一刻，落地窗前的男人终于有了动作。
只见那位大佬微动身，迈开长腿慢悠悠地走了几步，行至雕花木圆桌前，随手拉开了一把椅子，动作散漫而又优雅，不乏绅士风度。
“坐。”周清南指尖轻敲两下椅背，漫不经心地说。
“……哦，谢谢您。”程菲应得礼貌拘谨，朝周清南感激地点了下头，走过去，弯腰坐下。
周清南随后于程菲对面落座。
一旁的陆岩见此情形，当然也不好再说什么，过去拉开周清南身侧的椅子，正要坐下，动作却又忽地顿住。
老板临时改主意要相亲，他杵在这儿算怎么个事儿，不平白碍眼讨人嫌呢吗。
陆岩觉得自己虽然不是老板的温柔可人解语花，但适时的善解人意还是很必要。于是冷着脸，很懂事地说：“老板，你先忙，我去楼下买包烟。”
周清南摆了下手，示意他随意。
这边的程菲看见刀疤大哥要走，微皱眉，心里一下就慌了。说到底，她还是忌惮周清南，害怕跟他单独相处，看着刀疤大哥高大伟岸的背影，忍不住脱口而出：“兄弟，你不坐下来一起吃饭吗？”
对方却像完全没听见她的话，头都没回，拉开门便自顾自地走了。
程菲：“……”
雅间门开启又重新关上。
兽耳炉上方白烟袅袅，空气里浮动着浅淡的檀香味，整个雅间内都格外安静，只剩程菲和周清南两人。
周清南把两枚白玉珠随手放旁边，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低眸点亮，发消息，告知对方计划有变。而后又重新熄灭手机屏，头抬起来。
今天连下一天雨，气温骤降，她也换了衣服，身上不再是昨晚那套米色长裙，变成一件浅灰色卫衣和一条铅笔裤，长发随意用抓夹盘在脑后，几缕碎发沿着脸颊两侧垂落，像柔顺光滑的黑色海藻。
明明是来相亲，她脸上却仍旧不带一点妆，尽情在明亮灯光下展示自己熬夜过后的可怜熊猫眼，大大方方随便，堂堂正正摆烂。
周清南瞧着程菲，脑子里无端便升起一个推测：这姑娘昨晚应该没怎么睡觉。
因为她看上去实在是太困了。
坐下不到一分钟，她就已低下头悄摸摸地连打两个哈欠，浓密的睫毛垂掩下去，揉眼睛的指尖小巧纤细，瓷白得没有任何瑕疵，惹眼得很。
周清南右手的食指痉挛似的跳了一下。
恰好这时，雅间门又被人从外面“砰砰”敲了两下。
周清南垂了眸，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门打开，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员走了进来，足有十来个，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份精致菜肴。
看着一桌子的琳琅满目的天价佳肴，程菲眼珠子都瞪圆了，心想：就两个人吃饭，点这么多菜，这个大佬是钱多得没处花还是故意显摆他的财力？真是浪费……
小片刻工夫，服务员们上完菜出去了。
周清南眉眼凉淡，给程菲倒了一杯茶。
程菲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也没心思喝，顺手就放到了旁边。沉吟几秒后，觉得这么干坐着也不是办法，便定定神，暗自做了个深呼吸，鼓起勇气，眼睛一闭便开口道：“周先生，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很多事情我想我也没必要再跟你绕弯子，就直说了。”
周清南那头正拿筷子夹菜吃，听见她的话，他耷拉着眼皮顿都没顿一下，点头，“你说。”
程菲斟词酌句，尽量让自己言辞委婉而恳切：“张阿姨跟我说，你在你爸妈的公司上班，家里做的是正经生意，收入不菲。但是你真实情况……根本不是这样。”
程菲：“任何人都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我也不是说像你们这种职业的人就不能出来相亲，只是现实摆在眼前，不管是跟你相亲的女方本人还是女方家长，一旦知道你是干那行的，估计都很难接受。你总不能一直靠着编故事在相亲市场里混。”
程菲：“你昨天晚上愿意救我，说明你内心深处应该还是有善良的一面，常言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浪子回头金不换。”
“……”
周清南一边安静地吃饭一边听对面的小姑娘说，此刻动作稍停，掀起眼帘看她一眼，没说话，眼神却漫上几分玩味儿。
视线里，那姑娘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神情凝重，眼神深远，大约是想到一个大好青年就这样误入了歧途，发自内心地感到遗憾与惋惜。她没勇气直视他，因而只能瞪着自己面前的一盘红烧海参，续道：“今天能在这里遇上也是种缘分。”
周清南低眸，又懒洋洋地夹了一筷子青菜。
耳畔紧随其后便响起那道清灵灵的嗓音，道：“周先生，真的是因为你救过我，我才对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希望你能好好想想。”
话音落地，一室死寂。
天知道程菲是鼓起了多大勇气才能说出这些话。
此时此刻，她心跳急促掌心汗湿，眼睛是花的，手指是抖的，恍惚间生出错觉，觉得自己就像古时候以命死谏的大忠臣，分分钟就会被暴君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偏偏对面的“暴君”一言不发，还在自顾自吃他的饭，跟她是朵空气似的。
……有这么好吃吗？几天没吃饭了啊饿成这样？
我说这么多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滴答，滴答，落地钟的秒针跳着格子往前溜。
锦泰饭店的大厨今天有点失水准，所有菜的味道都有点偏咸。
周清南微抿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拿餐巾优雅擦嘴。擦完，随手扔一边，终于抬眸瞧向她，语气漫不经心，姿态懒散恣意，浑然天成的欠扁：“说完了？”
“……差不多了吧。”程菲嘀咕着应了句。
就在这时，听见滴滴一声，手机响起信息提示音
程菲眸光微动，悄悄在桌下把手机屏点亮，一瞧，是她母上给她发的微信文字消息：【闺女你又加班呢？张阿姨说那男孩子等了有一会儿了。】
程菲：咦？
程菲呆住，回复：不对吧，我已经见到他了呀，在锦泰饭店鹤林雅间。
程母：什么鹤林呀，雅间名字叫鸫林！
程菲：“…………”？？？
我！
靠！

第08章
看着母上大人发来的最新消息，程菲两道纤细的眉毛瞬间打起一个结。
也顾不上回复，她颤着心抖着手，戳进和张阿姨的短信聊天。
定睛那么一瞧，心瞬间哇凉哇凉。
果然，在张阿姨发来的预定信息内容中，雅间名的的确确不是鹤林，而是“鸫林”……
轰隆隆！
一道惊雷照着程菲的天灵盖劈下，雷得她外焦里嫩，差点就要石化到开裂。
鹤林。
鸫林。
老天爷啊，你在和她开什么玩笑，这两个汉字为什么会长得那么像啊！
莫名其妙搞出这么一个大乌龙，此时的程菲捏着手机瞪着屏幕，恨不得给对面的大佬表演一个原地去世。
想想看，你是个呼风唤雨的黑老大，难得碰上一个不用打打杀杀火拼收保护费的夜晚，你带着你的小老弟来到高档餐厅吃饭消遣，准备边回顾峥嵘岁月，边展望美好未来。
结果呢，半道杀出个二百五，搞砸了你精心准备的小团建不说，还对着你一顿碎碎念，又是阴阳你弄虚作假伪造个人简介，又是苦口婆心劝你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程菲咬咬唇，对这位黑老大的心态不禁再次发生转变，从最初的遗憾惋惜怒其不争，变成了尴尬愧疚，外加一丝丝敬佩。
果然能当上老大的都不是一般人。
她在那儿一个劲地张着嘴巴瞎哔哔，这位大佬就只是优哉游哉吃他的饭。
这稳定的情绪，这从容的姿态，这看戏耍猴的闲心，就问普天之下还有谁？
又或者说，这位大佬看起来不动声色没反应，其实是在酝酿什么极其惨无人道的损招来收拾她？
“……”程菲越想越害怕，瑟瑟发抖。
再瞧瞧程菲对面的周清南。
还是之前那副造型，高大身躯随意靠着椅背，眼帘微低，似笑而非，貌似挺有兴味儿地盯着他的“相亲对象”看。
小姑娘五官长得精致。黑眼瞳在整个眼睛部分占据的面积很大，看着既灵动又无辜，仿佛一只不谙世事的狐狸崽。
从昨晚她在险境中的诸多表现来看，她脑子还算灵活，甚至带着点儿小机灵。
就是这脸上不怎么藏得住心思。
比如这会儿，她捏着手机一副眉头深锁齿尖咬唇的心虚样，周清南看她一眼，甚至都不用思考就知道是怎么个事儿了。
周清南就这样瞧着程菲，片刻，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拿食指敲起手边的茶杯来，有一搭没一搭的。
光整的指甲盖碰撞上好的骨瓷，雅间空气里顿时响起轻微的“哒哒”声，清灵悠远。
那声响太随意，没任何规律可循，听在程菲耳朵里简直就跟阎王的催命符没两样。
不行，不能再这么耗下去。
不就是走错包间相错亲吗？不就是大型社死现场吗？周边一圈全是天眼摄像头，她就不信他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大卸八块了！
给自己建设起重重心理防线后，程菲瞬间精神一振，觉得自己又行了。
她唰一下抬起脑袋望向了对面，异常平静地说：“我走错了包间。”
周清南这头脸色凉凉，正盯着她被咬得泛白的唇瓣看。听见这句话，他敲茶杯的动作倏地停下，眼皮微抬，视线顺着那张漂亮的嘴唇往上一扫，看向了她的眸。
“嗯。”周清南点了下头，调子还是没起伏，“看出来了。”
这位大佬的状态貌似随时都有点儿迷。
明明是个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人物，他却经常一副事事没所谓的颓懒样，瞧着相当佛系。
要不是程菲昨晚见识过各类名场面，她绝对不会把他跟任何血腥阴暗的词汇联想到一起。
程菲稍稍一顿，又继续硬着头皮佯装淡定地说：“我妈的朋友想给我介绍对象，订好了地点让我下了班直接过来见面。两个雅间的名字都是鸟字旁，太像了，所以我才会走错。”
“总之就是乌龙一场，请你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程菲本来就想用“计较”这个词来收声，可是一回味，觉得自己这样的道歉好像太过苍白平淡了点，听起来并不真诚，不足以令这位看起来佛系实际上不知道多凶残的社会大佬放她一马。
于是又补充了一个自认为非常具有亲和力的语气词：“哈。”
哈字儿落地，雅间内一阵静，只剩下兽耳炉里的檀香无声燃烧。
周清南坐对面，因为目光落在了她的眼眸上，直视视角，眼帘呈现出完全掀起抬高的状态，因而那副偏浅的瞳色便显得尤为明显。
淡漠凉薄里添一笔兴味，多漂亮的一双桃花眼。
然而程菲这会儿可没空欣赏美貌。男人的眼神太有压迫感，透着能轻而易举洞穿人心的沉。
不知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虽然有那么点玩味儿，却并不淫邪，也没有任何上位者对女性的轻浮俯视，可她就是觉得心慌，心乱如麻，心跳如雷。
没一会儿，程菲有点绷不住了，刚才那番强装出来的镇定淡然几乎在这道眼神下瓦解，只剩窘迫。
程菲禁不住皱眉，以为这位大佬刚才走神去了，没听清楚她刚才说的话，于是迟疑地招呼了一声：“周清南先生？”
对面的周清南还是直勾勾瞧着她。
直到程菲被他看得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准备直接站起来跑路的时候，他才终于微启唇，大发慈悲般地给出了一句回应。
周清南没什么表情地说：“如果我要跟你计较呢。”
程菲：“……”
不是。
这桌菜我一筷子没动，倒的茶我也一口没喝！
程菲着实被呛了下。
不过，对方的这个回答虽然有点让她始料不及，但也不算是太意外。
这种情况是个人都会一肚子鬼火。光是翻翻嘴皮子就想蒙混过关，确实有点儿难。
程菲脑瓜子转得飞快，眼见口头道歉不成，当即再生一计。
“那这样吧。”程菲微笑脸，提议，“虽然今天这顿饭是你点的菜，但是饭钱我跟你平摊，就算是补偿你精神损失费。你觉得行不行？”
“我觉得不太行。”周清南说。
听见这话，程菲脸上的笑容瞬间便稍稍一僵，心想：这么贵的餐厅，我都割肉放血跟你AA制了，还不满足？别太过分啊。
“那你觉得怎么样才行？”程菲肩膀一塌，隐隐焦急起来，边问边用余光偷瞄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马上七点半。
张阿姨介绍的良家小伙正牌相亲哥还在隔壁眼巴巴地等着，她虽然排斥相亲，但答应了要见面就不能放人家鸽子，这是诚信问题，不能马虎。
必须速战速决。
程菲这边赶着赴约急成热锅上的蚂蚁，坐她对面的大佬却一点也不急。须臾，只见他屈起胳膊往棱角分明下颔线上一托，终于又开口，道：“从小老师就教育我们，做人要懂得感恩，也要有基本的礼貌。”
程菲：“……”
这是什么小学作文开场白。就你们这行也敢提教育提老师，好意思吗你？
程菲脑袋上冒出一个硕大无比的问号。
“我救了你，还告诉了你我的名字。”周清南语气随意，“你不该礼尚往来一下？”
程菲怔住。
原来这人想知道她的名字。
可是……
他干嘛要知道她的名字？方便日后找她寻仇？
程菲警觉起来，看周清南的眼神里多出几分警惕和防备，回答：“我的名字很普通，没什么特别的，你就算知道了也记不住。”
周清南轻嗤一声：“你都知道我记不住，还怕什么。”
程菲被噎得不知回什么了。本想随便胡诌一个假名字，又怕这人没这么好糊弄，思量再三后才清了清嗓子，闷声挤出两个字音：“程菲。”
周清南闻声，轻轻挑了下眉，不知在想什么。
程菲才不好奇他在想什么。她一秒钟也不想再待，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顿了顿，边用指尖飞快在屏幕上操作，边说：“好了周先生，我真的赶时间要走了。另外，我给你和你朋友点了奶茶，大概二十分钟之后就会送到这个雅间，就当是给你们赔礼道歉。”
话音落地，程菲怕那位大佬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也不等他回应，自顾自起身，小跑着拉开雅间大门便冲了出去。
数分钟后，在锦泰饭店附近晃了一大圈、烟都抽完半包的陆岩实在找不到地儿去，又折返回了雅间门口。
陆岩生性谨慎。怕自己这么冒然闯进去会打扰到里面，因而只先在门口驻足，伸手把门推开一道缝隙，悄然观望。
这一观望，发现小姑娘人不见了，雅间里只剩下他老板孤零零一个。
周清南坐在沙发上，正面无表情地喝着一杯奶茶，神色莫测。
陆岩拧起眉头，推门进去，左右环顾一眼，问：“老板，刚才那个要跟你相亲的女孩子呢？”
“隔壁。”周清南说。
陆岩不解：“她去隔壁干什么？”
周清南：“相亲。”
陆岩：“？”
陆岩凶神恶煞的刀疤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她不是要和你相亲，怎么半道又跑去相别人？”
“一天到晚问些废话。”周清南神色有点不耐烦。说着话不经意间一个侧目，看见什么，眸光微微一凝。
他起身，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捡起一枚护身符样的小玩意儿，眯眼端详，随之漫不经心地续道，“没看上我啊。”
陆岩：“……”

第09章
也算巧，“鸫林”跟“鹤林”两个雅间同在锦泰饭店的七层，中间只隔了几十米的距离。
从鹤林出来过后，程菲随手抓了个服务员问路，终于在对方的指引下成功来到本次相亲之旅的正确目的地。
敲门进去，坐下来，正式开相。
“你好程小姐。”正牌相亲哥温文尔雅，“听张阿姨说你在电视台工作，应该很忙吧，希望今天这顿饭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
“我平时是比较忙……”毕竟让对方干等了半个来小时，程菲心里颇有几分过意不去，没提自己走错包间的事，只是露出个歉意笑容，道，“不好意思，今天让你久等了。”
“不碍事。”
张阿姨和程母年轻时都在滨港擀面厂工作，是很多年的好朋友了，当然不会胡乱给程菲介绍一些阿猫阿狗。
经过一番简单的沟通，程菲得知，今天的正牌相亲哥姓吴，叫吴旭，家庭条件和张阿姨所说的没什么出入，人长得也还不错，高高瘦瘦，衣着得体，属于清秀挂的那一类帅哥，目前在家里的物流公司上班。
客观评价，吴旭颜值过关家境优渥，整体情况还是很可以，属于在相亲市场里很吃香的类型。
看得出吴旭对程菲颇有好感，用餐过程里，他的话题始终围绕着程菲，一会儿问问她平时有哪些爱好，一会儿又问问她的择偶标准具体如何。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程菲对这位正牌相亲哥不来电，对吴旭的兴趣还不及桌上那份酱爆牛肚。一顿饭吃完，她甚至连主动加一个对方微信的想法都没萌生。
晚上八点多，这顿相亲饭局进入尾声。
吴旭起身走出雅间，去找服务员买单。
程菲吃饱了，拿消毒毛巾擦了擦嘴，拿起手机看时间。点亮屏幕的同时，正好就收到了闺蜜温舒唯发来的微信消息。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刚拍完这一期的视频，累死我了。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你不是说要和相亲对象约饭吗？怎么样？满意不？
程菲抿唇扬了扬眉，随手回复：当朋友还是没问题。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奇葩？
程菲：不是。我的问题。
程菲：小伙子挺好的，单纯没感觉。
温舒唯和程菲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基友，对彼此的脾气性格都了解得很。见程菲这样回复，温舒唯也没过多追问，只回了她一个“OKK”。
就在这时，吴旭买完单回来了。
他似乎有点紧张，两只白净修长的手对搓了两下，然后才干咳一声，鼓起勇气般提议：“程小姐，不知道你待会儿有没有其他安排？最近院线的新片挺多的，不如我们一起去看场电影？”
“电影就不看了吧。”程菲客气地拒绝，如实说，“昨天晚上我加班太晚，没有休息好，想早点回家睡觉。不好意思啊吴先生。”
吴旭听完，神情明显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调整过来，笑着回答：“哦，这样啊，没事儿，那就下次。我这就送你回家好好休息。”
程菲：“你不用送我。这儿离我家也不远，我坐地铁或者打车都很方便。”
吴旭再次被拒，愣了下，还是不死心：“这大晚上的，你一个女孩子一个人，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还是我开车送你吧。”
“现在才八点多，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的。”程菲脸上虽然带着笑意，拒绝的态度却也坚决，“就不麻烦你了。”
吴旭没辙了，只好失落地点点头：“好吧。”
拒绝完吴旭，程菲的视线便从吴旭身上收回来。她想起什么，又低眸打开手机上的支付APP，眼也不抬地对吴旭道：“对了吴先生，今天晚上吃饭多少钱？我转你一半。”
听完程菲的话，吴旭整个人都是一愣，旋即便有几分哭笑不得：“我一个大男人，和你吃顿饭还要跟你AA制，那不成笑话了。”摆摆手，“不用。”
程菲本来还想坚持的，但架不住相亲哥推辞再三，最后只能放弃。
程菲说：“那今天就谢谢你了，再见。”
说完，她起身，头也不回地从鸫林雅间离去。
一晚上连见“两个”相亲对象，程菲颇有几分心力交瘁，只想赶紧回家倒头补觉。然而刚走到电梯厅时，一阵憋胀感却忽然从小腹处传来。
都怪刚才那道莲藕汤太好喝，她连喝三碗，此时膀胱告急。
程菲只好先去找洗手间。
锦泰饭店每一层都有洗手间，位置在走廊通道的尽头处，旁边就是安全通道的楼梯间。
不一会儿，程菲上完洗手间出来了。
她用烘干机将双手烘干，对着镜子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头发，然后便准备原路返回，回到电梯间去乘电梯。
谁知刚走出几步，耳边却冷不丁响起道男声。
“亲相得怎么样。”音色低沉清冷，每个音节都漫不经心，懒绵绵地飘进她耳朵。
程菲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被吓一跳，猛地转过脑袋看向声源方向。
是安全通道的楼梯间。
防火门半掩着，光线昏暗幽昧。
一道高个儿人影倚墙站着，左手转着白玉珠，右手夹根烟，猩红的光点忽明忽灭，五官轮廓均笼在唇间溢出的白雾里，极不清晰。
但程菲已经知道对方是谁。
“周先生？”
因为太过惊讶，程菲没控制好自己的语音语调，愕然已经流于表面，脱口而出，“黑灯瞎火的，您在这里干什么呀？”
扮鬼吓人吗？
周清南指尖夹烟，侧过头来瞧她，回答：“等人。”
程菲闻言，突地愣住。
等人？该不会是在等她吧？
什么意思。刚才那杯奶茶没让这位大佬消下去火，所以在这儿堵住她，准备给她来顿胖揍以泄心头之恨？
想到这里，程菲霎时紧张起来，瞪着他磕磕巴巴道：“我先跟你说，这里是星级饭店，正规场所，一栋楼几百个监视器，你做任何事情之前最好考虑清楚。”
周清南一挑眉：“威胁我？”
“……那也不是。”程菲被呛了下，很识时务地摇摇头，予以否认。
这女孩子的表情丰富，偶尔的神态也颇具喜感。
周清南盯着程菲看了一秒，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便低眸，往旁边的垃圾桶里掸烟灰，很随意地又再次开口，道：“刚才我看见你那相亲对象了。”
程菲：？
“长得还可以，就是气质不怎么样。”
程菲：？？？
程菲眉心不可控制地打起一个结，忍不住道：“你怎么知道我相亲对象长什么样子？”
周清南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你前脚刚从鸫林走，他后脚就出来了。”
程菲脑子有点乱，眉头也跟着越皱越紧，嘀咕着道：“我跟你说过我相亲的雅间叫鸫林？”
“没说过。”
周清南抽了口烟，慢条理斯地说，“这家店鸟字旁的雅间总共就两个，除了鹤林，当然就是鸫林。”
……行吧。
看不出来，这位社会大佬还有点文化在身上，跟程菲刻板印象里，那种只知道打打杀杀大字不识一个的古惑仔群体挺不一样的。居然认识“鸫”字，了不起。
不过。
请问大佬您是闲出屁了吗，居然跑到她面前蛐蛐她的正牌相亲哥？人吴旭招他惹他了？
程菲有点为吴旭小哥不平，禁不住道：“你别这样说我相亲对象，人家是个好人。”说着，她微顿了下，声音更小地低低吐槽，“而且，人家气质再不怎么样，好歹靠谱，有个正经工作，你也不想想自己是干什么的。”
程菲后面的这些话音量实在太小，跟蚊子嗡嗡叫似的。周清南听后，转白玉珠的动作倏忽慢几分，眯了下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程菲干笑两声摆摆手，飞快改口，“我说这会儿天色也不早了，周先生您这样的大忙人，每天日理万机业务繁忙，实在没必要在这儿堵我路，赶紧回去歇着吧，我真不值得您浪费时间。”
话音落地，周围蓦地一静。
周清南一双浅棕色的桃花眼直勾勾盯着程菲，眼神好整以暇里蕴出几分兴味儿，不知所想。
就在程菲半天等不来对方回应，都有点儿不耐烦了的时候，又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却从洗手间的方向传来。
她怔了怔，条件反射回过头。
见来人身形魁梧冷面寒眼，是那位凶悍又高冷的刀疤哥。
程菲：“……”
什么叫自作多情？什么叫自我感觉良好？什么叫小丑竟是我自己？这就是了。
搞半天，人家根本就不是在这儿等她！
程菲结结实实地尬住了。脚趾几乎在地上抠出一套豪华大别墅，抬手默默捂住整张脸，无言以对。
几米远外。
刚放完水出来的陆岩正低着头回信息，回完，收起手机一抬头，一眼就看见了杵在他老板跟前的漂亮小姑娘。
只见他老板耷拉着眼皮一瞬不眨地盯着人姑娘看，好像把那女孩儿都瞧得不好意思了，两只小手捂脸蛋，脑袋几乎埋进胸口里去。
情景格外暧昧。
陆岩深沉地眯了下眼睛，短短几秒间，他脑海中浮现出几个大字：告白现场。
什么情况。
他家老大相亲失利恼羞成怒，准备对小姑娘霸王硬上弓了？
陆岩此时满脑子都是《黑帮老大爱上我》之类的古早小言强取豪夺戏码。
半秒后，陆岩慎重地走过去，对着周清南试探地招呼了一声：“老板。”
周清南的目光依然落在眼前的姑娘身上，目光耐人寻味。
他就那么安静又散漫地盯着她，定定看了好一会儿，而后踏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程菲从始至终没勇气再抬头，垂着眸让路。
对方便侧身绕过她，离开。
直到发觉落在头顶的眼神彻底消失，程菲方沉沉地吐出一口气，如蒙大赦，放松下来。
她转头抬眼，望向周清南的背影，还有几分心有余悸。
背后，陆岩已经提步跟上，经过程菲时瞥了她一眼，冷冷吐出三个字：“没眼光。”
程菲：？
程菲一头雾水，最终只能抬手挠挠脑袋，茫然地目送二人组离去。
夜色转深，斑斓灯光照亮整座滨港。
黑色越野车在马路上飞驰。
驾驶室里，陆岩一言不发地开着车。
周清南神色冷峻地坐在后座，一双大长腿随意交叠，眉眼低垂，正把玩着掌心里的小玩意儿。
这东西十分小巧，三角形的卡片样式，明黄底色上写着一些梵文和汉字，看着像枚护身符。
陆岩余光一瞥，看见周清南手里的玩意儿，不禁有些诧异，心想，刚才老板不是专程等在那儿还人姑娘东西么？这护身符怎么还了半天，还在老板手里。
陆岩暗自琢磨着，说：“老板，那女孩儿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姑娘，看不上咱们这种人也正常。你想开点。天涯何处无芳草。”
须臾，周清南收起护身符，闭眼捏了捏眉心：“陆岩。”
“嗯？”
“少他妈看点儿言情小说。”周清南说，“我今天心情一般，当心挨揍。”
陆岩：“……哦。”

第10章
从锦泰饭店出来之后，程菲直奔地铁站而去。
上地铁，下地铁，再从地铁站步行回家。一路上都提心吊胆。
也不怪程菲这么杯弓蛇影。实在是因为今晚发生的事太过尴尬，她真的很害怕那个姓周的黑老大回去之后越想越气，安排几个小弟来把她捶一顿。
晚上九点多，程母刚从浴室里洗完澡出来，正拿毛巾擦着头发，忽然就听见了一阵敲门声，砰砰砰，砰砰砰，声响混乱而急促。
程母眸光微动，走到大门口，透过猫眼往外一瞧，紧接着便开了门。
随着大门开启，一阵旋风席卷而入。
楼道里的纤细人影横冲直撞地杀进来，然后反身甩手，又将防盗门“邦”的声给重重关上。
还好，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呼！
程菲脑子里紧绷的弦终于放松，背靠门板闭上眼，腮帮鼓鼓地吐出一口气来。
“你这是干嘛。”程母见女儿这副状貌，又是狐疑又是好笑，“后面有鬼在追你呀？”
程菲卡壳半秒，不知道怎么跟母上解释，只能清清嗓子，瞎掰道，“哦，刚才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附近职高打群架的了，所以我当然得跑快点，拳脚无眼，万一被误伤呢。”
这番话说完的同时，程菲已经换好拖鞋，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
平谷区这片有两个职高，在里面念书的学生几乎都是些成绩不好又有点叛逆的问题少年。
程母没怀疑，只随口说：“这些小孩子也真是，正是念书的年纪不知道好好学习。”
程菲喝着水没敢多说。
“刚才你张阿姨给我打了个电话。”
程母又想起什么，边说边弯下腰，脑袋一侧，让深棕色的微卷湿发垂落下来，拿干毛巾一把裹住，拧几圈，盘至头顶，神情间流露出一丝骄傲和喜悦，“说她问过那个男孩子了，人家对你满意得很，说你长得漂亮朴实真诚心地善良，性格也很好相处，都把你夸天上去了。”
程菲闻言却只觉得好笑又无奈，回程母说：“就只是一起吃了顿饭，总共相处时间满打满算也就一个钟头，居然能看出我‘朴实真诚心地善良’？”
“这说明人男孩儿有一双慧眼，慧眼识珠，看人准呀。”程母自幼就宝贝这个闺女，将程菲视作自己最大的骄傲，“你从小就成绩拔尖品学兼优，依我看，那男孩子有这种眼光，人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去。”
程菲噗嗤一声，斜眼看她家亲爱的母上，“人家这叫糖衣炮弹，几炮轰下来就让你晕头转向了。”
程母端详着自家闺女的脸色，扬扬眉，“看你这意思，你是觉得吴旭不行？”
“没有啊，他挺好的。”程菲把水杯放回餐桌上。
程母闻言，眼底霎时亮起两道光，正要继续说什么，却又听见程菲轻描淡写地补充，“我觉得可以当朋友。”
程母不解，轻皱眉头问：“就只是当朋友？”
“对呀。”程菲说。
程母：“你是不喜欢那个小伙子？哎呀，难得遇上一个你觉得还不错的，先相处一段时间看看，处着处着没准儿就喜欢了呢。”
“妈，我现在工作那么忙，成天都在担心能不能顺利转正。”程菲一脸的头疼样，“哪来的时间和精力去接触一个完全不来电的人。”
程母嘴唇蠕动了两下，貌似还想继续劝说。
“打住。”这头的程菲看出母上意图，连忙抬手比划了一个“暂停”手势，笑眯眯，抬手拍拍程母的肩膀，“妈，你的女儿你最了解，不用白费口舌了。”
程母：“……”
程母无语，知道这宝贝闺女犟得很，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只能笑骂她一声，“你这么挑剔，我倒要看看，你将来能给我领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回来。”
程菲没闲工夫再和母上大人扯。困意袭来，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后颈，含糊道：“行了妈，你让我去见面我见了，要我给张阿姨面子我也给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早点休息哈。”
说完，她朝程母促狭地眨眨眼，扑过去照着程母的脸蛋啵唧一口，转身回了房间。
当，房门关上。
程母站在原地，满脸都是大写的无语。
这时，程父程国礼从卧室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转出来，走到妻子身边略弯腰，凑她耳边打趣儿道：“早跟你说别瞎折腾，看吧，又白忙活一场。”
“你以为我想折腾。”程母蒋兰瞪丈夫一眼，稍停顿，又沉沉地叹出一口气，“那天我给闺女收拾屋，发现她居然还留着那张照片。”
程国礼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茫：“什么照片？”
蒋兰看着程国礼，眼神复杂，不发一语。
程国礼怔愣几秒回过神，恍然大悟：“哦。你说跟那个小男娃娃的照片呀？”说到这里，他笑了下，浑不在意地一摆手，“我以为你在紧张什么呢。二十年前的老照片，留下就留下了呗，谁小时候没个童年玩伴。”
蒋兰眉宇间却仍有几分忧色，道：“你是不知道，菲菲小时候成天跟我说，长大以后一定要嫁给她的小哥哥。”说到这里，她脸色沉几分，声音也跟着低下去，“那孩子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绝不可能接受。”
程国礼：“小孩子说的话能当真？我小时候还成天嚷着要登月呢。”
蒋兰：“如果她不是还念着那个男孩子，怎么从来不恋爱？”
程国礼：“当然是还没遇上合适的。咱闺女又不是大龄剩女，你着什么急。”
蒋兰：“你懂什么。我是怕她钻牛角尖，防患于未然。”
“好吧。可是你换个角度想，”程国礼耐着性子开解，“就算菲菲真的还记着那男孩子，又能怎么样？失散断联了十几年，她上哪儿去找人家？你的担心根本就没任何意义。”
蒋兰却幽幽叹了一声气，道，“缘分这种事，谁说得请。”
程菲知道她爹妈这会儿正在客厅里说她坏话，但她懒得在意。
事实上，打从程菲大学毕业的第一天开始，蒋兰就奋斗在了鼓励自家闺女“接触异性，谈谈恋爱”的道路上。几年下来，蒋兰联合亲朋好友给程菲介绍的对象足有六七个，结果无一例外，全部以失败告终。
久而久之，蒋兰的朋友圈里就流传起了一个说法，说程家这个小姑娘眼高于顶，挑得不得了。
程菲没管客厅里心思各异的父母，拿起睡衣睡裤进浴室洗澡，嘴上哼着小曲儿，手上还打着节拍。
蒋兰余光一瞥，看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不由抬手捏眉心，彻底沉默。
浴室里热气氤氲。
暖暖的水流洗去整日疲乏，暖暖的，好舒服。
澡洗完，程菲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回到卧室，准备刷会儿微博就睡觉。
她洗澡时有听歌的习惯，手机往往随手放在置物架上，因此每天洗完澡，程菲都会拿干纸巾把手机仔细地擦拭一遍。
程菲拆下了手机壳。
正拿纸巾擦着手机的背面机身，发觉不对劲，整张白皙的脸蛋顿时皱成一团——她的发财符呢？平时都是塞在手机壳里，怎么不见了？
程菲有点慌。见手机壳里没有，便又光着脚跳下床，冲过去拿起今天背的挎包一通翻找，仍旧一无所获。
程菲揪了揪头发。
三年前的春节，年过八十的程奶奶听说萧山灵验，便不远千里专程去了一趟萧山太公顶，请来一枚发财符，作为送给财迷小孙女的新年礼物。
不幸的是，就在送完这份新年礼物的第二个月，老人便突发脑溢血驾鹤西去。
那枚发财符，可以算作程奶奶留给程菲的遗物，她十分珍惜。三年来随身携带，几乎没有片刻离手。
怎么会不见了？
掉在了什么地方？
程菲焦急又烦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过了会让，她颓丧地往床上一趴，给温舒唯发消息。
程菲：好烦啊，我的发财符好像丢了。
程菲：痛哭抓狂.jpg
手机那端，温舒唯几乎是秒回。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就是你奶奶送你那个发财符吗？
程菲：嗯。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别着急，会不会是落在公司里了？你明天上班的时候过去看看。
程菲：我昨天下班之后在网约车上都还摸过发财符，不会在公司。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那会不会是被相亲哥捡到了？你们晚上不是一起吃饭了吗。
程菲：那位小哥对我挺有好感，他要是捡到了我的发财符，肯定马上就会跟我联系。所以他捡到的可能性也不大。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这样啊……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我明晚争取早点下班，陪你再去一趟你相亲的饭店找找？
程菲：不用，要找的话我自己去就行。
两个女孩儿说完发财符的事，温舒唯忽然又八卦兮兮地问：没记错的话，今天这个是你拒绝的第六个相亲对象了吧？你妈怎么说？
程菲：还不就是那些老话术，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温舒唯：噗。
温舒唯：不过说真的，我有时候都很好奇，到底要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入您程导的法眼。
温舒唯：你该不会还在想着你那个小哥哥吧？
“……”程菲眸光微微一动，失笑，敲字回复：不是因为这。
东拉西扯又聊了几句，温舒唯洗澡去了，程菲熄则灭手机屏，在床上翻个身，把自己的脑袋整个儿捂进被子里。
“到底要什么样的男人才能入您程导的法眼？”好友发来的灵魂拷问回响在耳畔。
程菲怔怔发起呆。
蓦地，脑海中飞快闪过一双浅茶色的桃花眼，眸光冷情玩味，让人觉得格外难以接近……
几秒后，程菲回过神，一把掀开被子猛坐起来，呆若木鸡。
随之用力拍了拍脑袋。
你果然是太困了不清醒是吧。
居然把这个问句和那张脸关联在一起，要死啊！
程菲整个晚上都没睡好，起床之后只觉腰酸背痛。
今天上午电视台的事情很多，程菲去到单位后又是忙着开会，又是忙着写材料，一眨眼便到了大中午。
她去食堂晃了一圈，没什么想吃的菜，便打算去吃附近的一家凉拌馄饨。
只身一人走出电视台大厦，外头阳光正烈。
程菲嫌太晒，抬手挡在眉前，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杯蜜雪冰城的加冰柠檬水。过完马路一抬头，竟看见路边不远处停了一辆纯黑色的越野车，车身光亮如新。
程菲起初都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几秒后脑子嗡一声，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演播大厦这一带，名车豪车屡见不鲜，真正让程菲惊讶的，是站在黑色越野车旁边的男人。
黑衬衣，黑西裤，还是他一贯的穿衣风格，穿正装却不系领带，领扣也敞开三颗，露出小片紧实的胸前皮肤，斜靠车门站着，姿态随意，气质特殊，浑身都是凌厉又贵气的痞劲儿。
阳光太烈，他也被晒得微眯起眼，隔着几米距离懒洋洋地瞧着她。
片刻，冲她勾勾手，漫不经心。
——什么狗屎孽缘，这也能遇上？！
程菲实在是太震惊了。短短几秒间，她的想法在“昨晚就自作多情了一次今天肯定也不是来找我，我还是装没看见跑吧”和“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如看看这位大佬要搞什么名堂”之间反复横跳，半天拿不定主意。
程菲思绪混乱，好一会儿才磨磨蹭蹭地走过去，礼貌假笑：“周先生，好巧，居然在这儿遇上您了。”
“不巧。”周清南说，“我在找你。”

第11章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听完周清南的话，程菲一双晶亮明眸茫然地眨巴了两下，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找我？”她竖起一根食指指着自己，语气里透出几分难以置信，向对方确认。
周清南垂着眼皮看她，左手转着白玉珠，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回答：“嗯。”
程菲奇怪：“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周清南随口说：“我想找一个人，貌似不难。”
程菲一下警觉起来。
认真细算，她已经连续得罪这位大佬两回。第一次是在废弃汽修厂抓他当冤大头，第二次是昨晚她走错包间把他当成相亲对象，劝他从良。
他们之间，用一句“积怨已久”来形容，半点不过分。
So，有了这些前提条件，他此行找她的目的昭然若揭。
这么思索着，程菲的心里不由一阵发颤，但还是竭力装出副无所畏惧的镇定样，道：“周先生，我知道前两次我把你得罪得不轻，害你在手下人面前折了面子，你对我很不满、有怨恨，我其实都理解。”
周清南这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子微耷，正自上而下瞧着眼前的姑娘。
五月初，春末夏初的时节，阳光却晴好得有了盛夏之势，层层金光带着炙烤般的温度，吻上她白皙明艳的脸蛋。
她浑身肤色天生呈暖调，瓷白里晕出匀称柔美的浅粉，底色便是温良妩媚的。五官也同样出彩，细长的眉和杏仁儿似的眼，瞳孔乌黑明亮，机灵活泼，像揣着满肚子的小算盘。
他没吭声，照旧倚着车门侧头垂眸，好整以暇看她发挥。
程菲此刻心跳飞快慌张得很，没敢看他的脸，只能一个劲盯着他微敞的领口瞅。
——瞧瞧这人衣服领子下面露出的一小块儿，也太白了吧？
“可是我认为，盗亦有道，您老是这样莫名其妙冒出来吓我，对我进行一系列的精神折磨，实在是有点欠妥。”
——不过白归白，再瞧衬衣底下那鼓囊又紧硕的胸肌轮廓，啧啧，还挺有料。
“我看你也是实在对我忍无可忍。这样吧，这些账究竟要怎么算，这件事到底怎么了结，你给我句准话。”
——就这位大佬的气场和压迫感，隔三差五跑她面前晃悠，就问谁受得了？来个了断吧，要钱要命一次性说清楚！
程菲拿出了十二万分勇气，心惊肉跳慌得不行，说完之后便屏息凝神，等待着对面的大佬回话。然而，一等没反应，二等还是没反应。
程菲狐疑，不禁悄然抬眸，拿眼风扫了对面的高个儿男人一眼。
只见周清南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松懒样，靠着车门直勾勾地瞧着她，眉眼如画，眼神玩味。
这状态，哪儿像是来寻仇，转着珠子眯眼晒太阳，简直跟个遛弯儿消食的老大爷似的。
程菲不禁一阵无语，皱了下眉，嘀咕道：“你干嘛一直看着我。”
倒是说句话！
这时，对面大佬指掌间的白玉珠子倏地一停。他盯着她，轻轻挑了下眉，终于给出了一句回应。
周清南问：“你吃午饭没？”
“还没有。”程菲摇头。
这人气场冷峻不怒自威，加上他问话的语气神态都太过自然，直令程菲条件反射便老老实实地顺着往下答：“本来准备去吃凉拌馄饨的，结果半道上不是遇见你了吗。”
“正好，我也没吃。”周清南说。
程菲听后一愣，“唔？”
“你不是问我这笔账怎么算吗。”周清南语气散漫又随意，“先管我一顿饭，后续再聊。”
程菲：“？”
程菲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一言难尽。老实说，她可不会天真地相信，这位大佬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到她们电视台楼下，就只是为了讹她一顿饭。
其中必定有诈。
但程菲这会儿来不及细想。人大佬金口玉言发了话，提出了暂时性的解决方案，她本来就理亏在前，总不可能闷不做声地把人家晾在这儿。
除了同意貌似也没其他办法了。
“好吧。”不得已，程菲只能答应下来。
她左右环顾了一下四周，大约是头顶烈日当空，灼灼明日赋予了她与恶势力斗争的光辉勇气。她接着又道：“不过，这附近貌似没什么高档餐厅，我只有带你去……”
“你不是想吃凉拌馄饨。”周清南打断她。
程菲眸光微闪，眼神里跳出几缕疑惑，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清南：“就那个吧。”
程菲想吃的凉拌馄饨离滨港电视台的演播大厦很近，只隔了一条街。
考虑到馄饨店附近停车不方便，程菲先陪周清南把车停进了演播大厦对面的一个地下停车场，准备跟他一起步行过去。
倒车入库，车灯熄灭。
程菲先下车，走远几步后回头一瞧，正好看见驾驶室的车门从里头推开，一条裹在黑西裤里的左腿率先踏下来，长而直，修劲有力，漂亮得白杨树的树干。
程菲看着周清南的腿，不禁又生出了一丝感叹。
看看这张脸，看看这条腿，再看看这身亦正亦邪懒倦痞气的气质，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充满了致命吸引力。真是个大帅哥。
可惜了。
程菲在心里老太太似的摇了摇头，接着便收回偷瞄男人大长腿的目光，垂着头，继续眼观鼻鼻观心，沉默是金。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却忽然闯入她的视野。
袖口随意地翻卷上挽，露出线条瘦削而有力的小臂，手掌整体宽大，五指骨节分明，每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十分光整。递过来一把纯黑色的遮阳伞……
嗯？
遮阳伞？
程菲呆了呆，唰一下抬起脑袋，看向周清南的眼神里充满警惕的困惑：大佬又唱哪出？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看着她：“借你。”
程菲：“？”
周清南表情挺淡，道：“天气预报里说，今天12点到15点之间的紫外线强度是8，建议戴好遮阳帽打上遮阳伞，做好防护措施。”
今天紫外线强度那么高吗，难怪刚才走一小段路就晒得她头昏脑涨直犯困……
看着那把递过来的遮阳伞，程菲眨眨眼，心中泛起了一丝丝异样感受。迟疑半秒，最终还是秉承着“反正都要请他吃馄饨了，一把伞而已，不借白不借”的心理将伞接了过来。
接过之后，程菲双颊莫名微热，清了清嗓子，语速飞快地挤出几个字：“谢谢你了。”
周清南没再说话，转身长腿一迈，径直就往外出口方向走。
程菲加快步子跟上去。
地下车库里气温还好，凉凉的，可一乘电梯到达地面，热浪立即扑面涌来。程菲热得抬手扇风，快到室外时，她赶紧把手里的遮阳伞撑开，举过头顶，挡住那过分热烈的日光。
遮阳伞不大不小，伞面投落下来的阴影呈一个胖乎乎的圆，将程菲纤细的身影庇护其中，阻挡了炎日侵袭。
她撑着伞小跑追上周清南，走在他旁边。
边走，边不由自主地悄然侧过头，往身旁偷瞄。
视线中，男人两手插裤兜，目不斜视地踏着步子往前走。阳光洒下来，勾勒出他饱满的额骨和高挺的鼻梁，下颔轮廓棱角清晰，俊得硬朗又桀骜。
人自然是相当好看。
就是那副眉眼，冷淡松懒中透着点儿不耐烦，一副“识相就都他妈滚远点”的厌世样，让人看一眼就打心眼儿里忌惮，不敢招惹。
“……”程菲默，看了看男人冷峻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己头顶上方的伞面，握住伞柄的细白五指收紧几分，内心不禁纠结起来。
炎炎烈日，不把伞面分他一半，好像说不过去。
更何况这伞本来就是他的。
可是。
伞的面积就这么大点儿，加上这位大佬个子目测都快一米九了，她要怎么样才能不动声色地把伞分一半到他脑袋上去呀……
这头。
周清南看似浑身寒气拒人千里，实际上只是在想事情。
昨晚他前脚刚回尹华道，后脚就接到了一通从云城打来的网络电话。
对方言简意赅，通话时长总共90秒不到，讲了三件事。
先是按照惯例过问菲律宾那边的生意，然后说上头又给安排了新活儿，最近风声太紧，具体实施方案得细化再细化，慎之又慎。
至于第三件事……
蓦地，脑中思绪毫无征兆地被打断。
周清南眸光微凝，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牵扯力从右侧衣袖处传来，试探性地、小猫爪子挠似的，轻轻拽了两下。
他转过头，被烈日晒得微微眯起眼。
落低的视野里映入一只女孩子的手，小巧瓷白，腕子纤细，瞧着脆生生的，蜿蜒的血管是清透的淡青色，戴着一条祈福用的红绳。
再往下，几根细长的指尖像刚剥出来的白笋，轻轻蜷起，温柔捏住了他的黑色衣袖。
“……”
食指忽然窜上一股钻心的痒。
周清南眼皮跳了一下，视线抬高。
“我看太阳这么晒，想把伞分你一半，可是你太高，我一直踮着脚走路实在挺累的。”姑娘仰着漂亮的小脸看他，黑白分明的眸璀璨若星，硬挤出的笑容却有点僵，小心翼翼提议，“不然，这伞你来拿？”

第12章
烈日当空照。
小姑娘举着伞仰着脑袋，光太强的缘故，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被镶嵌起一层浅金色的光圈，衬得整个人都跟在发光似的。
短短几秒间，周清南鼻腔里窜进来一股很淡的香味儿。类似花香，又不是纯花香那么腻，清新宜人，甜甜的，像桃子和茉莉一起泡进冰汽水之后的味道。
食指的痒意更浓。
仿佛凭空生出一只无形的白羽毛，柔软细腻，从他指根一直搔到指尖。
周清南食指不着痕迹地轻轻一跳。
“不用了。”
下一瞬，他目光收回去，说话的同时身子微动，将自己跟她的距离拉开了点儿，“我没有大晴天打伞的习惯。”
程菲听后，纳了闷儿了，皱着眉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你没有这个习惯，那为什么会随时在车上放一把遮阳伞？”
就为了今时今日此时此刻，在她面前装个比吗？
周清南：“伞是陆岩放的。”
程菲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陆岩是谁？”
“我朋友。”周清南说，“上次在锦泰饭店你见过。”
哦，想起来了。
那个眉毛上有道狰狞伤疤的刀疤哥。
程菲低着眸认真回忆两秒，终于把“陆岩”这个名字和记忆中那张凶悍又高冷的脸给画上了等号。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把伞是陆岩的？”说到这里，程菲琢磨了下，越想越觉得很匪夷所思，嘀咕着道，“你那朋友长得一副不拘小节豪放不羁的样子，没看出来，还挺注重防晒和保养。”
周清南瞥她一眼：“他给我准备的。”
程菲：？
程菲没懂这位大佬的意思，表情逐渐变得迷茫：“他为什么会特意帮你准备一把伞？”
周清南面无表情地说：“因为陆岩说我这张脸如花似玉，被晒伤可惜了。”
程菲：……
听听这自然到离谱的语气，看看这从容到欠扁的神态。
如花似玉？
之前没看出来您老人家自我感觉这么良好呢？
程菲嘴角不可控制地抽了抽，一时间陷入困惑，不知道应该摆出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位永远不走寻常路的社会大佬。
沉默，冷场，鸦雀无声。
窒息的气氛无边无际地蔓延开。
过了大约两秒钟，为掩饰尴尬，程菲清了清嗓子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终于又再次开口，十分随便地问了句：“对了。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你朋友没一起来吗？”
“没有。”周清南回答。
程菲有点好奇：“有其他事要忙？”
“陆岩昨天晚上看书熬了个通宿，今天状态不好。”周清南语气很随性，“我给他放了半天假。”
嗯？熬夜看书？
这个回答倒是极大地出乎程菲意料。她惊讶地眨了眨眼，心想：前有黑大佬周清南认识“鸫”这种小众汉字，后有小老弟陆岩熬夜看书孜孜不倦学习，没想到，这黒帮二人组还有两颗求知上进孜孜不倦的进取心。
程菲心里生出几分动容，又随口问：“什么书看得这么入迷？”
周清南神色淡定自若，说了一个书名：“《黑|帮大佬强制爱》。”
程菲：……？？？
她汗颜，彻底不知道还能搭什么话了，只能别过头去看天，看地，看风景。
难怪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程菲此刻由衷觉得，这群黒帮的中二大佬真就没一个正常的。
偶然得知凶悍刀疤哥竟有个爱看言情小说的神奇癖好后，程菲的心情便变得格外一言难尽，连带着对周清南的看法都发生了一些改变——凶神恶煞的小弟喜欢看言情小说，那这位自称“如花似玉”的大佬，十有八九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这么一看，这对二人组还蛮接地气。
程菲心里胡乱思索着，后半截路程便始终没有再说话。而周清南本身话就很少，她不做声，他自然也就不会主动开口闲聊。
一路无言。
没几分钟，转过最后一个弯，程菲和周清南一前一后来到一家馄饨店前。
其实更准确地说，这家馄饨店就是个路边小摊，摊主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胖大叔，圆圆的脑袋顶寸草不生，锃亮如卤蛋。身穿白色宽松短袖搭配红色篮球裤，朴素而又整洁，逢人就笑，慈眉善目，乍一瞧，就跟庙里供的弥勒佛似的。
小摊总共就摆了十来张桌子，顶部支起一张这样的大蓬，形成一片阴凉地。
此刻，摊位座无虚席，吃饭的顾客一半是附近产业园上班的小白领，另一半则是在附近工地干活的工人。
实在太热，程菲收了伞，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呵呵地跟胖大叔打招呼：“叔，看你今天生意挺不错。”
“凑合吧。”胖大叔对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挺有印象，谦虚地回了句。回完，正想问是不是还老三样，结果眼风往旁边一扫，才注意到她身后多了一个年轻男人。
宽肩窄腰个高腿长，还配了副极出挑的好相貌，外加一副冷峻迫人的强大气场，着实让人想忽视都难。
胖大叔怔了下，视线在年轻男人身上小心翼翼晃两圈，又重新看回程菲。
嗯。一个俊一个美，一个冷一个热。般配。
琢磨着，胖大叔圆圆的脸上立刻浮起一抹了然微笑，朝程菲八卦地挤了下眉毛，嘴角笑容比AK还难压：“带男朋友来照顾叔生意啊？”
“……”这副嗑到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程菲大窘，脸颊耳根顿时烫得像被火烧一样，面红耳赤地飞快否认：“他不是我男朋友。”
胖大叔：“哦。那是同事？”
“……也不是。”程菲小声对胖大叔说。正在纠结要怎么解释她和周清南的关系，站她边儿上的大佬却先发话了。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饿了。”
胖大叔和程菲同时收声，视线齐刷刷看过去。
周清南脸色如常，侧着脑袋垂着眸，懒洋洋地瞧着程菲，说：“我要吃什么你知道，我先去找位子，你来点餐。”
说完这句话，周清南便径自转身走了。
徒留程菲一个人在老板跟前凌乱。
……不是。
我们很熟吗。
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我怎么知道你要吃什么！
程菲整个人都不好了，看着周清南的背影正想出声追问，摊位前的胖大叔却已经嘿嘿笑出了声。
程菲正色沉声：“我和他真的不熟。”
“嗯。不熟，也绝对不是男女朋友。”胖大叔心想小丫头片子脸皮薄，还在这儿嘴硬，对她抛了个眼色，一副“放心，叔过来人，叔都懂”的表情，然后续道，“那就还是老三样，再给你男朋友来个大份？”
程菲百口莫辩，心累了，懒得再和胖大叔争论，肩膀一塌摆摆手：“都行。”
点完餐，程菲转头在摊位上扫视一圈，看见周清南所在的小方桌后，走过去，坐下。
接着，轻轻一声“当”，一个玻璃杯被人放到了她眼皮底下。
再然后，映入视线的是一只漂亮的大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提溜着一个老式烧水壶，往她面前的杯子里倒茶水。
“……”程菲眸光微动，下意识抬起眼帘，看向对面。
馄饨摊的桌子都是折叠桌，配的凳子也都是小巧的塑料凳，男人高大颀长的身躯往这儿一坐，格格不入至极，看上去甚至有点儿喜感。
他耷拉着眼皮，眉眼间还是痞气又懒漫，自顾自替她倒满一杯茶，接着便随手一搁，将那个已经脱了皮的铝壶给放到了旁边。
没记错的话，上次在锦泰饭店，他也亲手给她倒过一次茶。
看来国家这些年的素质教育普及颇有成效。
连个社会大佬都这么有绅士风度，难得。
心尖无端泛起丝异样，程菲脸微热，两手捧起面前的茶杯，迟疑半秒，然后才支吾着挤出两个字：“谢谢。”
周清南：“不客气。”
这番对白结束，桌上便再次陷入静默。
对坐无言，着实尴尬。
程菲低着脑袋干坐几秒，尴尬癌都要犯了，终于忍不住想说点什么来缓解。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没话找话：“这家老板以前是开餐馆的，凉拌馄饨是他的拿手菜，味道没得挑。我平时在这儿吃就是一个小份凉拌馄饨加卤蛋加鸡腿。”
周清南喝了口茶水，点头：“哦。”
“看你饭量应该比我大很多。我给你点的大份。”
“好。”
“另外……”程菲也低头喝了口茶，沉吟半秒才重新抬眸看向对面的大佬，话锋陡转，试探说，“周先生，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说到这里，程菲左右看了一眼，声音也跟着压低几分，道，十分紧张地问，“刚才你说先管你一顿午饭，后续再聊，你现在想好没有，到底准备怎么跟我清算之前的事？”
周清南闻声，撩起眼皮看向她，觉得有点儿好笑。
他问：“你很着急让我找你算账？”
这头两人聊着天，那头热腾腾的馄饨也出了锅。
胖大叔熟练地过凉水加作料，将两份馄饨送到了程菲和周清南面前。
“……倒也不是。”
程菲干咳一声，往嘴里塞了个大馄饨，腮帮鼓鼓地嚼，小松鼠似的。
她含糊道：“就是你一直不给个准确说法，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没谱。”
周清南却没动筷。
他直勾勾盯着程菲看，好一会儿才低下头，拿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又道：“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捡到了一个东西想还给你。”
程菲怔住，不解地问：“什么东西？”
周清南：“一个黄色的三角形卡片，看样子像个符。”
听见这话，程菲僵滞几秒后瞬间大喜过望，激动道：“天，是我的发财符！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原来被你捡去了！谢天谢地！”说着稍稍一顿，用满是期待的眼神望着他，双手伸出来，摊开，“麻烦你快还给我吧！”
弄丢的发财符失而复得，程菲那个开心呀，简直比中了百万大奖还兴奋。
程菲无比温柔地看着周清南。
此时此刻，这位社会大佬在她心中的形象彻底伟岸了起来，也光辉了起来，红星闪闪放光彩。
然而下一秒。
“那符。”大佬直勾勾瞧着眼前这张闪烁着希望之光的脸蛋，然后说，“我不小心忘带了。”
程菲：“……”
他接着还礼貌并素质颇佳地补充了一句：“不好意思。”
程菲：“…………”
口口声声来找她还发财符，结果说忘带就忘带了？大哥你认真的？
轰隆隆——
程菲心中那个伟岸的新时代古惑仔形象眨眼间坍塌成渣，被风一吹，飘得灰都不剩。
事件的走向太过荒诞，程菲已经快要控制不住抽搐的脸皮。
周清南继续定定盯着程菲瞧，眼神里充满兴味，只见这姑娘低着脑袋沉默了整整三秒钟，冥思苦想慎重思考，之后便又有了新动作。
她看向他，微笑脸，试探着小声挤出一句话来：“发财符你落哪儿了，不然我现在跟你去取？”
能一次了结最好！程菲表示并不想再见到这位大佬第四次。
那头。
“意思是。”周清南似笑而非，顿了下，轻轻一挑眉，“你要跟我回家？”

第13章
程菲被大佬的这个问句呛了下，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就在这时，更魔幻的剧情来了——
一个小娃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蹦蹦跳跳跑向了程菲所在的小方桌。
程菲呆住，定睛一瞧，只见小女孩儿穿着一身黑红泡泡裙，五六岁的年纪，天然卷的黑发用蝴蝶结绑成两个小马尾，怀里还抱着一个芭比公主，粉雕玉琢，天真无邪，像只软糯无害的小糖包。
程菲满脸的惊异。
周清南的面色却纹丝不变。照旧低头吃馄饨，眉眼冷漠，看都没看忽然出现的小糖包一眼。
“害我找半天，原来你在这里呀。”
忽地，小糖包开口了。说话的声音甜软清脆，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向周清南，巴巴唤道：“爸爸。”
程菲：……？？？
随着小女孩儿那声清脆悦耳的“爸爸”落地，程菲当场惊呆，刚夹起来的一颗馄饨也吧唧一声重新掉回盘子里。
嗝。
“水……”
她被嘴里还剩半边的馄饨噎住了，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瞪大眼睛捂住喉咙，有气无力地嘶声呐喊，“水。”
对面。
周清南本来还跟没事人似的吃着馄饨喝着茶，完全拿横空出世的小糖包当空气，此时见程菲被馄饨噎住，却细微拧了下眉，抬手给她递过去一杯茶水。
程菲已经说不出话，手忙脚乱地接过茶杯猛灌一大口。
咕咚。
哽在喉咙里的半颗大馄饨终于成功被水流冲下。
好不容易缓过劲，程菲也顾不上继续吃东西，抬手在心口位置轻摁着顺了两下，满脸的不可思议。
她没说话，视线瞟了瞟周清南。
见她没什么事了，这位大佬的注意力已经又回到面前的馄饨上，低头垂眸，拿筷子夹着一口一口吃，神色也重归平日的冷淡无澜。
程菲又瞟了瞟旁边穿黑红泡泡裙的小糖包。
小丫头一双乌黑清澈的大眼睛比星星还亮，怀里抱着她的芭比公主，一会儿替芭比梳梳头，一会儿又摆弄摆弄芭比的公主裙，雪白柔软的小手胖嘟嘟的，手背上关节连接处深深下凹，铺开几枚小肉窝，可可爱爱，看得人心都快要融化掉。
看五官，二者长得并不像，但都是一等一高颜值，放人群里绝对能被一眼瞧见的惊艳程度。
不过……
如果真是父女，这位大佬对自个儿女儿的态度也太冷漠了吧，从头到尾看都不看人家一眼，就不怕伤害到小朋友的幼小心灵吗？
还是说，其实这小丫头喊的不是爸爸，是她耳背听错？
程菲脑子里疑云密布，还有点回不过神，沉吟两秒后才清了清嗓子，朝小糖包露出了一个标准的八颗牙职业微笑，柔声问：“小妹妹，你会不会认错人了，这个叔叔真的是你爸爸吗？”
“怎么可能认错人。”小糖包的声线还带着几分奶音，听着软绵绵的，小下巴一抬，不容置疑，比她怀里的迪士尼芭比招人喜爱，“我的爸爸姓周，叫周清南，他化成灰我都认识。”
“这样啊。”程菲应着，又拿余光瞥了眼对面，脑筋飞转。
小糖包连这位大佬的全名都知道，“父女关系”准确率提升至百分之五十。
程菲心里琢磨着，又看着小糖包笑眯眯地问：“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糖包大大方方，澄澈无害的大眼睛毫不躲闪地回看程菲，糯声回答：“我叫周小蝶。”
和周清南一个姓。“父女关系”准确率提升至百分之七十。
“这名字真是好听。”程菲见这小丫头长得可爱性格也好，不自觉便生出了几分好感，顿了下，又轻声道，“你怎么自己一个人过来找爸爸，你妈妈呢？”
提起妈妈，周小蝶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小脑袋耷拉下去，连带着那双大眼睛里的亮光都暗下几分，小声说：“我妈妈好几年就在老家生病死掉了。妈妈临终之前跟我说，我爸爸叫周清南，是个特别有钱有势的大老板，还说只要找到了爸爸，我就能吃饱饭穿暖衣过上好日子。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老家到滨港，找到爸爸。可是……”
说到这里，小女孩儿似乎有点害怕，眼神怯生生地望了望周清南，然后便用软软的小手抓住程菲的胳膊，声音更低，委屈地续道：“爸爸一直对我好冷淡，好像不愿意认我这个女儿呢。”
听完小糖包凄惨的身世，程菲蹙眉，心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一方面可怜小糖包年纪小小就失去了母亲，一方面由衷觉得，周清南的做法着实过分。
她先是摸了摸周小蝶毛茸茸的脑袋，然后便抬头看向对面的冷峻男人，呼了口气，微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尖锐：“周先生，你女儿还这么小，她已经没有妈妈了，好不容易费尽千辛万苦找到爸爸，你居然打算不认她？不合适吧。”
话音落地，现场蓦然一静。
这会儿是大中午，用餐高峰期，馄饨摊上食客众多人来人往。程菲和周清南这对客人男俊女美气质出众，两人一出现便吸引了周围许多眼光。
这会儿又冒出来一个洋娃娃般的漂亮小女孩儿，大家伙更觉好奇，只觉碗里的馄饨不香了，卤鸡腿也不香了，一个个全都竖起了耳朵、悄悄摸摸听热闹。
从周小蝶口中得知事件的始末后，正义的围观群众们不禁心生愤懑，望向周清南的目光里也多出几分鄙夷味道。
瞧着多人模人样一个帅小伙，怎么不干人事呢！
然而，处于众多视线聚焦的中心区，面对诸多征讨质疑的目光，本次社会事件的唯一男主角却显得格外淡定。
周清南坐姿懒洋洋的，眉眼低垂，还在吃他碗里的馄饨，一口就是一个。
程菲握着周小蝶的两只小胖手坐在对面，边看这位大佬吃馄饨，边等他给答复。
等了大概十来秒，直到程菲眉心越皱越紧，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对面的大爷终于吃完最后那颗卤蛋，筷子一放，抽出桌上的餐巾纸擦嘴。
“谁说我打算不认她。”周清南说着，擦完嘴的纸巾揉成一团随手丢进垃圾桶，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掀起眼皮，看程菲。
承认了。
“父女关系”准确率提升至百分之百，板上钉钉。
程菲滞了下。
旁边的周小蝶听见周清南的话，立即嘴角一弯绽开笑容，满脸都流淌出纯真的喜悦，开心不已道：“真的吗爸爸，你终于肯认我啦！看到我们父女相认，妈妈在天之灵一定会很欣慰的！”
周清南目光微转，落向程菲身前的小女孩儿，眸色冷冽，阴沉不明。
周小蝶像是被他的眼神吓住，小小的身子打了个冷战，回过身就要往程菲怀里躲，怯生生地软声道：“姐姐，我害怕……”
“别怕。”程菲护住周小蝶，手掌在小女孩儿的脊背上温柔地轻拍几下，安抚道，“你和你爸爸毕竟是亲父女，血浓于水，他不会真的不管你。”
周小蝶闻言，抬起红彤彤的大眼睛，都快哭了，“可是姐姐，我感觉爸爸好讨厌我，万一他现在答应认我，后面反悔了又要把我赶走怎么办？”
程菲瞥了眼周清南，思考起来。
确实。这男人虽然答应了要认回女儿，可谁知道他是不是迫于外界压力，万一回去之后反悔，小朋友孤苦无依，连警察局的门都找不到。
思索着，程菲随后便站起身，拿起隔壁桌上放着的点餐用的本子和笔，刷刷写下一串手机号，撕下来递给小女孩儿。
周小蝶不解地眨眨眼：“这是？”
“这是姐姐的手机号。”程菲轻声说，“你跟你爸爸回家之后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就想办法联系姐姐。知道吗？”
周小蝶便连忙将写了手机号的纸揣进自己的小口袋，甜甜地说：“谢谢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不客气。”程菲笑着答。
看着眼前一幕，周清南嘴角勾着抹玩味的弧，瞳色却寒进骨子里。片刻，耐心所剩无几，他不想再浪费时间，随手放了张钞票在桌上，站起身，扭头走人。
程菲一怔，见他要走，脱口说：“那个，我的发财符……”
他侧目看她一眼，眼神耐人寻味，“真打算跟我回去？”
“……”程菲被噎住，窘迫得双颊燥热，没说话。
“早晚会还你。”周清南朝她留下这么一句，转身大步离开。
周小蝶看见周清南走了，赶紧抱着芭比一蹦一跳地追上去，追出几步后似想起什么，又转过头，朝程菲地挥了挥小胳膊，笑容满面地道别：“姐姐再见！”
程菲也笑，朝小女孩儿挥挥手，目送一大一小两道背影往前走，然后拐个弯，彻底从她视野里消失。
“……”程菲这才缓缓放下手臂。
她低头拿起筷子，却再也没了之前的好胃口，把馄饨扒拉过来扒拉过去，硬是一口都没往嘴里放。
有一种古怪情绪从心头升腾起来，若有似无，像是淡淡的失落。
没想到，那位社会大佬看起来年纪轻轻，孩子居然都能打酱油了……
这时，围观完全程的胖大叔终于忍不住要开麦。他借收拾邻桌碗筷的机会走过来，骂骂咧咧道：“真看不出来那小伙子是这种人，孩子都那么大了还在外头勾搭小姑娘，呸！白瞎了那张好脸皮！”
程菲正在发呆，被胖大叔这道嗓门儿一震，嗖的回过神来。
她转头看向胖大叔，动动脸皮，挤出个僵硬的微笑，解释道：“叔，你真的误会了，那不是我男朋友。”
“对对对，不是！”胖大叔附和着点头，接着又叹了口气，换上安慰语气，“小姑娘，你年轻又漂亮，将来什么样的靠谱男人找不到？听叔的话，别为这种徒有其表的狗东西难过，不值得。”
程菲听得啼笑皆非，道：“我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孩子多大关我什么事呀。”
“就是，不关咱的事！”胖大叔笑，收完餐盘就又忙去了。
程菲继续扒拉她的馄饨。
奇了怪了。
周清南有娃就有娃，她跟这儿反反复复瞎琢磨什么呢？
程菲甩了甩头，将一切混乱思绪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夹起一颗馄饨就塞进了嘴里。不知道是不是放太久，没吃出什么味道，只能嚼吧两下，吞进肚子。
三两下干完所有馄饨，程菲准备结账，一抬头才看见桌上摆了张百元大钞。
她汗颜，心想：那位大佬也真够奇怪的，嘴上说着让她请客，走的时候又要留钱买单，真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来找她干嘛。
犹豫半天，程菲最后不得不将那张纸币收起来，扫码付款。走出几米后，才听见胖大叔在背后喊：“姑娘，你的伞！”
午后时分，室外烈日当头晴空万里，地下车库里却漆黑一片，透着股似乎能渗进人骨缝里的阴冷。
周清南拉开车门，上车之后，点燃一根烟，烟雾背后的脸庞沉冷莫辨，看不出任何情绪。
后座车厢里，小女孩儿怀抱芭比乖乖巧巧地坐着，笑个不停。笑声清脆如银铃被风吹，又带着几分神经质的夸张。
片刻。
周清南抽着烟，掸了下烟灰，看都不看后排，冷冷道：“笑够没有。”
“哈哈哈……”像是刚听完一个天大的笑话，小女孩儿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抬起肉乎乎的小胖手擦去眼角泪花，接着便身子一倾，趴上驾驶席的座椅后背，语气纯净无邪，充满童真，“之前梅老给我安排这个活儿，我还不想接，特别不想来滨港。你知道为什么吗？”
周清南面无表情，吐出一口烟雾，没搭腔。
“因为滨港是你说了算，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小女孩儿说着，稍稍一顿，忽然眼睛里又迸射出几分病态的兴奋，“可是我没想到，来这儿第一天，就发现了这么好玩的事。”
周清南继续抽烟，还是没什么反应。
“程菲姐姐长得真不错。”她歪了歪脑袋，从后贴近周清南左耳，赞美，“周先生眼光好。”
话音刚落，小女童忽然痛哼出声。
周清南面无表情，反手拽住她的黑色卷发往下一扯，使得她脑袋被迫后仰，整个脖颈都弯曲成一道畸形弧度。
“相识一场，我好心给你几句忠告。”
周清南弯了弯唇，低沉嗓音更轻几分，听起来格外温和：“梅老让你做什么，你就乖乖照做。不该管的事别管，碰不起的人别碰，这样你能活得久一些。听懂没？”
周小蝶痛得脸色已近惨白，短短几秒，她眼底的纯真无邪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与外表年纪完全不符的嘲讽和讥诮。
“周先生。”
周小蝶忍着痛，柔声说，“面具一定要戴好。这么阴沉可怕的疯样，千万别被那个小仙女看见。”

第14章
地下车库的光线本就不好，加上这个停车位处于完全背光的边角，整个车厢暗如黑夜。
突地，一辆白色轿车从前方通道驶过，车灯闪过，惨惨白光将周清南的脸照亮一瞬。
周小蝶愣住了。
头顶上方，周清南耷拉着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冷漠狠戾，就像注视着一块没有生命的死肉。
周小蝶眯了眯眼睛。
她和周清南同在梅老手下做事，共事十余年，太清楚周清南的为人。这是一条皮囊精细五彩斑斓的毒蛇，也是一只看似情绪稳定实则狠厉入骨的疯狗。
这一行都是踩在刀尖上过日子，对危险的感知敏锐至极。
此刻，周小蝶已经明显察觉到，周清南对她动了杀念。
“啧啧啧。”周小蝶扬眉，“我只是提了人家一句，你就想要我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沉不住气。”
周清南嘴角漠然地勾了勾，道：“梅老派你来滨港，表面上说是要协助我手上的生意，实际上打的什么算盘，你应该比我清楚。”
闻言，周小蝶静默半秒，很快又冲他眨眨眼，稚嫩白皙的小脸上绽放出一抹纯净无邪的笑容，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梅老在防我。”
周清南语气依然懒散而随意，但指骨的力道却更重几分，几乎要将周小蝶小巧脆弱的脖颈给生生折断，“这些年，梅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一笔买卖从最初的几万几十万，到现在翻了将近百倍。梅老操控全局，前要防条子后要防国安，我理解，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周小蝶痛得头皮都开始痉挛，求生本能使然，她左手艰难地往下够，摸到粉色小皮靴的内侧，做好了还击准备。
周小蝶知道这是个心狠手辣的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她可不想白白把命丢这里。
周小蝶深深吐出一口气，狠声道：“你再不待见我，梅老的面子你总要给，今天我如果真出什么事，你怎么跟梅凤年交差？”
周清南轻轻一挑眉，轻蔑又优雅地笑了：“你哪来的自信，觉得梅老会因为你动我？”
周小蝶：“你！”
周小蝶被怼得无言，懒得再废话，拔出皮靴里的拳刺便朝周清南挥刺而去，动作极快，精悍袖珍的刀锋在黑暗中泛出森冷寒光，不留半点余地。
周清南眉毛都没动一下，微侧头，刺尖便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去。
毫不费力躲过周小蝶的致命攻击，周清南反手钳住她的腕骨用力一拧，趁她吃痛松手，夺过武器，眨眼间攻守易型。
周小蝶暗呼一声糟糕，等她回过神时，拳刺刀锋已经紧紧抵住她咽喉。
周小蝶心一沉。
周清南凉凉地瞧着她，一言不发，等她自己出声。
“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周小蝶恼火地翻了个白眼，道，“前段时间有人跟梅老打小报告，说你绕过他私下接了欧洲的单，梅老发了很大火，这才让我过来盯着你。”
话音落地，车厢内倏然一静。
片刻，周清南危险地眯了眯眼睛，而后手一松，放了人，将抢来的拳刺随手丢还回去。
周小蝶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捂着脖子咳嗽，满眼警戒地盯着周清南。
周清南却看都不再看她，懒洋洋坐正身子，发动了引擎。
周小蝶静默几秒钟，又冷哼了声，没好气道：“顺便告诉你，梅老这两天在东南亚忙事情，无暇抽身，三天后他的公务机就会飞滨港。你最好利用这几天时间认真想一想，究竟要怎么解释，才能彻底打消梅老对你的疑心。”
前面的周清南开着车，充耳不闻，完全拿周小蝶的话当耳旁风。
等车开上马路，他余光不经意扫过车门置物栏，空空如也，想起什么，忽然失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爆出句粗口。
“操了。”
陆岩送他的伞，落那小东西那儿了。
程菲在馄饨摊捡回了周清南的伞。
下午回公司上班，她整个人有点心神不宁，一会儿想起那把伞，一会儿想起她的发财符，一会儿又想起一大一小两道背影前后离去消失于街角的画面……
就这么恍恍惚惚地走了几十分钟神，会终于开完，同事们纷纷起身离开。
程菲走在最后，快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女性嗓音，喊了声她的名字：“程菲。”
程菲太熟悉这嗓门儿了。她生生一震，飞到爪哇国的三魂六魄“嗖”一下归位，咬咬唇，暗道一声糟糕，接着才战战兢兢转回身去。
“徐总。”程菲唤道。
完了。
程菲在心里绝望哀嚎。肯定是徐总发现了她开会走神，要找她算账来了。
站在程菲身后的徐霞曼，脚踩细高跟，身着宝蓝色大牌职业装，个子高挑，长发及肩，浑身气场干练而精明。
“上次你写的那个方案书我看完了。”徐霞曼站姿随意，一只手撑着会议桌，另一只手撑在腰上，淡声说，“写得还不错，我准备就按照你给的方案来实施具体操作。”
……唔？
程菲愣了下，下一秒便颇有几分意外地笑笑，恳切道：“谢谢徐总对我的认可，都是您指导有方。”
徐霞曼停顿了下，又说，“另外，之前我向台里提交的新节目策划案已经通过，接下来就是筹备期。”
说着，徐霞曼从文件袋里取出一摞资料，递给程菲。
程菲接过来，面露不解：“这是……”
“我之前找了几个朋友帮忙，这是有意愿赞助咱们新节目的企业资料，你先看看。”徐霞曼说，“之后我再给你安排具体工作。”
程菲垂眸，视线落在手里的文件资料上，只见打头第一行便是几个显眼大字：梅氏集团。
程菲听说过梅氏。国内首屈一指的超大型民营企业，上市公司，包含地产、商业、文化、金融四大产业，旗下更是坐拥数以千计的各类分公司，业务涉猎极广。
连梅氏的线都能搭上，也难怪徐霞曼能被业内人士称为“铁腕女魔头”了，人脉资源可见一斑。
程菲思索着，对徐霞曼的敬佩更多几分，笑着颔首：“好的。”
日子似乎恢复平静，忙忙碌碌，一晃便过去三天。
这天，程菲为了赶一份报告再次加班，走出演播大厦时已将近晚上的十点钟。
月黑风高，无星无月。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程菲吃一堑长一智，早就在办公室里提前叫好网约车。推开大厦的旋转玻璃门，一辆深灰色的比亚迪果然已经停在路边。
程菲核对了一下车牌号，确认无误，上了车。
比亚迪在夜色中疾驰。
上了一个白天加半个晚上的班，程菲疲惫得很，上车之后便迷迷糊糊地打起盹儿。过了不知多久，司机似乎踩了急刹，她身体在惯性作用下往前一甩，猛一下惊醒过来。
到了吗？
程菲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抬起头，看向车窗外。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传统泰式风格的建筑，金色屋顶呈拱形，尖角各含一枚圆润金珠，富丽堂皇，美轮美奂，大门左右两侧还各有一樽金雕巨象，十分的宏伟。
招牌也是双语样式，首排中文，尾排泰语：永夜城。
程菲狐疑，皱着眉说：“师傅，好像走错了吧，我的目的地不是这儿。”
“没走错。”
驾驶室里，司机随手摘下鸭舌帽，露出纹了青蟒图案的半颗光头，朝她笑了下，“我老板说，程小姐加班到这么晚辛苦了。今晚他做东，请您赏脸吃个夜宵。”
“都说滨港繁华，最靓不过永夜城。我算算日子，距离上次来也不过就过了两三年，结果这回一下飞机，直接让我傻眼——几年前还是荒郊野岭，现在全部修洋房，盖商场。中国这些年的发展实在太快了。日新月异，换了天地，果然已经是年轻人的世界。”
永夜城内最大的豪包内，迷离灯光流转洒下，像零落的星光。
一张麻将桌只坐两个人，庄位左侧的男人慵懒靠在椅子上，耷拉着眼皮，脸色平静，正漫不经心转着手里的白玉珠。
庄位上说话的则是一位中年人。
他头发整体都已经花白，脊背微佝，体态也在岁月摧折下稍稍走样。皱纹就像毒蜘蛛，悄无声息便爬上了那张曾经不可一世英俊冷厉的脸，就连身上那套死气沉沉的黑色夹克衫，仿佛也在宣告旧时代的落幕。
片刻，梅凤年抽了口烟，烟雾拉扯挣扎着升空，飘散进空气。他也像被呛到，捂着嘴轻微咳嗽两声。
一旁西装革履的精英见状，当即抬手给他递去一个水杯。
梅凤年接过来，滞了下，抬起眼皮看对方，语气淡淡：“我一个肺癌病人，抽完烟给我喝冰水，是不是怕我死得不够早？”
助理被吓得手都发抖，慌慌张张道歉，赶紧重新换来一杯温热养生茶。
梅凤年喝了口枸杞茶，温热水流淌进食道，他悠悠叹了口气，又道：“阿南，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周清南闻言，转白玉珠的动作顿住，微垂眸，言辞间甚是恭敬：“梅老正当壮年，还有大把好时光。”
“你这小子，就知道哄我高兴。”
梅凤年冷嗤了两句。他到底年事已高，说话的语速也比过去慢许多，夹烟的手随意摆两下，然后才感叹道，“还说我没老，人都是老了才糊涂。那小混蛋在我面前挑拨几句，我还气得半死，想想也真够蠢的，你十七岁就跟着天哥，后来天哥死了又跟着我，我信不过谁也不能信不过你阿南才对。”
周清南：“现在大环境不好，您谨慎一点是应该的。”
“呐，要不我怎么最喜欢你，太懂我了。”梅凤年朝周清南笑，“从黑到白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别看我今天买海岛明天修别墅，好像钱多得数不清，谁知道我有多辛苦多心酸？资本家和黒社会一样难做。”
话说到这里，梅凤年又是一阵闷咳。
这时，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上前几步，低头在梅凤年耳边说了些什么。
梅凤年听后立即笑起来，勾勾手：“快把人请进来。”
周清南眉眼间流露出一丝疑惑。
紧接着，便看见包间门打开，一抹纤细身影被后面人一推，踉跄着走进来，米色衬衫明黄长裙，像春日里盛开的一束向日葵，耀眼明媚又格格不入，照亮整个灰色空间。
周清南眸色骤寒。
程菲刚才拼命反抗无果，手机也被抢走，此时已经慌乱不安到极点。被带进龙潭虎穴，一眼看见周清南，也愣在了原地。
“Surprise！”
梅凤年哈哈大笑，起身一把勾住周清南的肩膀，弯腰贴近他耳畔，笑着说，“听说这小丫头肚子里有你的种？南哥，这种好消息都藏着掖着，不够意思啊。”
“露水夫妻，出了点意外而已，我本来也没当回事。”周清南扯了下唇角，皮笑肉不笑，视线直勾勾盯着那道纤细身影，说，“不知道梅老把她叫过来是什么意思？”
“阿南，你是我最得力的头马，这些年出生入死，恐怕连你自己都数不清仇家有多少。”梅凤年抽着烟，光下的烟雾鬼蓝一片，一副慈悲面目，“多少人烧香拜佛求你下地狱。小胎儿和孕妇都很脆弱，我这个当家的，当然得帮你好好关照一下她们母子。”
话音落地，屋子里骤然静下去。
周清南坐在椅子上，一语未发。片刻，站起身，迈着步子朝门口方向走去。
梅凤年指尖的香烟安静燃烧，悠哉瞧着面前一幕，高大却微佝的身躯略微前倾，眼中缓慢浮起趣味。
程菲背脊僵硬笔直，心头七上八下，垂在身侧的双手无意识绞紧衣裙，看着那个男人朝自己走来。
近了。
边儿上的鸭舌帽见状，试图阻拦，却被周清南一道余光便慑住，悻悻退到一旁，把路让开。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停下，站在了她眼前。眉眼冷淡，居高临下。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
……冷静！
先静观其变，看这群牛鬼神蛇到底要搞什么。程菲在心里暗暗握拳，努力深呼吸，定下心神。
对面，周清南盯着她看了一秒，再然后，令她始料未及的事发生了——只见这位大佬瞧着她一句话没说，忽然长臂一揽，直接将她整个人都勾进了他怀里。
程菲：……？？？不是大佬你……
目瞪狗呆.jpg
陌生又强烈的男性气息扑面袭来，瞬间将程菲来笼罩。
她惊愕地睁大眼，心慌意乱，白皙的脸蛋瞬间红了个底朝天，下意识就想推开他。这时却又听见这位大佬开了尊口，散漫流气地说：“不用劳烦梅老了。”
程菲身子微微一僵。
男人有力的手臂紧搂住那把纤细小腰，低眸直勾勾盯着怀里的女孩儿，姿态格外亲昵，眼神幽暗不明。
“这小东西又软又媚，娇得很，我一天疼三遍都不够。”
周清南扯唇笑了下，指尖忽然捏住程菲的下巴往上一挑，侧眸看向梅凤年，沉声，“怎么舍得，把她放梅老您这儿。”

第15章
周清南的话只短短几字，声量也并不高，却无比清晰地传进了所有人耳朵。
程菲惊讶之余，更多的则是感到窘迫，双颊的温度也随之开始飙升——她智商还算够用，当如知道这位大佬说的话明里暗里都是在保护自己。
但是，听听他的措辞，什么又软又媚三遍都不够……是不是也太狂放了点？
程菲心里惴惴不安地琢磨着，知道这场合大佬云集没自己说话的份儿，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如鸡。
其余人在听完周清南的话后，也是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满脸的诧异。
只是二者虽同样震惊，震惊的原因却截然不同。程菲是震惊周清南又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保护了她，其余人则是震惊，周清南竟为了一个女人公然忤逆梅老。
众所周知，多年来周清南一直稳坐梅氏集团的二把交椅，地位仅次于梅凤年这个教父。据说，这人十七岁就出来混，最初是帮梅凤年的结拜兄弟樊正天做事，后来樊正天在一次扫黑行动中被条子杀了，梅老看重周清南一身本领，便收留了当时犹如丧家之犬一般的周清南，将他收为己用。
而周清南也没让梅凤年失望。一路帮梅氏过关斩将，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道上的人都说，梅凤年对周清南的重视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家的三个儿子。
同样的，梅凤年看重周清南，周清南也一直对这位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知遇之恩的教父尊敬有加，虽说没有言听计从那么夸张，但这种直接抢人的情况，过去从未有过。
一时间，整个豪华包间里的众人心思各异，有单纯诧异的，有吓出一身冷汗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与周围众人的反应形成对比，周清南却从始至终都很冷静。
他就那样抱着怀里的女孩儿站在原地，一句话没说。安静地与梅凤年对峙，目光沉冷，寸步不让。
梅凤年意态闲闲站在麻将桌旁，唇畔衔根烟，香烟燃烧升起的白雾呛口又熏眼，使得他轻微眯了眯眼睛。目光阴沉沉的，像两口黑暗的深渊，诡谲莫测。
死一般的寂静在空气里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沙哑低沉的笑声却蓦然响起，击碎满池死寂。
梅凤年吐出一口白雾，两根修长的指夹着烟拿开了点儿，突兀笑起来。
他的笑声起初很轻，像是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闷声破出口的低笑，到后面那声音便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直至尾音发颤喉咙打紧，像是下一秒就会笑到背过气去。
不合时宜的狂笑，像刚看过一场极其滑稽的喜剧表演，回荡在这片灰黑色的空间里，着实癫狂诡异至极。
程菲本就惴惴不安，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双手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般死攥住周清南胸前的衬衫，指尖都在止不住打颤。
被那笑声惊到，她纤细的身体不受控制，突地抖了抖，下意识就往周清南怀里躲，是寻求庇护的姿态。
程菲从踏进这个包间到现在，总共就几分钟时间，并不知道这个中年男人具体是什么身份，但光看对方那身强悍操控全局的气场，那副虽已稍显苍老、却仍旧英俊夺目面容，便可猜测这绝不是一个平凡角色。
如果说，周清南的凌厉冷戾是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不敢造次，那么这个中年人给外界的感受便是真正的地狱，阴冷压抑，死气弥漫。
所以她这会儿是真的慌，非常慌，超乎寻常的慌。
慌到甚至已经忘了自己实在周清南怀里，整个人几乎是缩在了男人的臂弯之间，脑袋深深埋进他胸口。
这边。
察觉到怀里姑娘一系列脆弱的微动作，周清南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双臂无意识便收拢，将她抱得更紧。
面对梅凤年突如其来的大笑，周清南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然神色凉薄地直视着对方。
过了大约十来秒，梅凤年终于笑够。
他用夹烟的手蹭了蹭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提步走到了周清南跟前，眼睛瞪大一分，说道：“不是吧南哥，这么紧张。你该不会以为我要跟你抢马子吧？”
周清南没有说话。
“拜托，能不能别这么离谱，我这年纪都能把她生出来了。”梅凤年好笑得不行，夹烟的手往程菲脑袋上方的空气指指，“就算我这个禽兽想老牛吃嫩草，你马子也不会答应啊。呐，不信我现在就问问她。”
说着，梅凤年又被烟呛得咳嗽了几声。抬抬下巴，再开口时，说话对象就变成了周清南怀里的年轻姑娘。
“来，你自己跟南哥说，能不能接受一个比你爸还老的男人？”梅凤年问。
程菲紧张得胃直抽抽都快吐了，当然没勇气抬头和这位中年地狱哥对视。她僵滞半秒，最后用力摇了摇头。
心想你们一个大BOSS一个老BOSS聊就聊，请当我不存在，莫cue谢谢。
“这不就对咯。”梅凤年笑，随手在周清南的肩膀上轻拍两下，眼睛看着他，又说，“傻小子，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你老婆顶我半个儿媳，你儿子顶我半个孙子，我这个老头子想把她们接到身边亲自保护，享享天伦之乐也是人之常情。你千万别误会我。”
梅凤年话音落地，周清南这才细微勾了勾嘴角，淡声道：“梅老真是爱开玩笑，我有今天全仰仗您，您待我恩重如山情同父子，我怎么会误会，又怎么敢误会。”
听完周清南的话，梅凤年盯着他，若有所思地吸了一口烟，接着便又没事儿人似的笑起来，说：“没误会就好。”
梅凤年说完，视线不动声色在周清南和程菲身上流转一圈，又无所谓地摆摆手，接着道，“行吧。既然你不需要我帮忙，那我这糟老头就不自作多情了。省得讨人嫌。”
博弈结束，胜负已分。
“……”直到此刻，程菲紧绷着的神经才骤然一松。闭上眼，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来，知道自己暂时应该是没什么危险了。
刚才情况危急还没注意到，这会儿她才有点儿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原来一直蜷缩在某位周姓大佬的怀里。
指尖下隔着一层轻薄布料，她甚至可以隐隐可以摸出男人胸肌起伏紧硕的轮廓……
心口莫名一颤。一丝艳丽的红霞也随之蔓延上耳朵根。
程菲更窘了，干咳一声。捉住周青南衬衣的十指瞬间松开，准备脱离他的怀抱。
然而手掌刚抵住他胸膛，还没来得及施加推力，却忽然感觉到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下了劲儿，竟一瞬收紧。
程菲：“……”
程菲愣住，猛一下抬起脑袋，往上看，黑白分明的眼中写满疑惑——什么鬼！危机解除，戏也演完了，这位大佬还搂着她不放是又要唱哪出！
头顶上方，周清南面无表情垂着眸，看着怀里的姑娘，浅色的瞳在这张漂亮却憔悴的脸蛋上仔细审度，不知在想什么。
程菲很茫然，仰着脖子硬着头皮和他对视，须臾，眨了眨眼睛。
就在她嘴唇蠕动几下，准备问他到底在看什么时，男人却忽然抬起了右手。
修长的指尖，沾染着这离奇浓夜的一楼凉寒，轻轻触上了她的嘴角。
那片皮肤应该是有点肿，因为他指尖刚碰上来，程菲便感觉到了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完全是身体本能，她轻皱眉头低呼一声，瑟缩着躲了一下。
周清南的手在下一秒垂了下去，面色在眨眼间沉冷如冰。
他不再看程菲，只是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环视全场，眼神犹如夹了冷箭淬过冰，狠戾入骨。
“说吧。”周清南开口。语气竟然很随意，听着格外平和，“刚才是谁去请的你们大嫂？”
此言一出，偌大的豪包内再次死静。
之前那个秃脑瓢纹了青蟒刺青的光头男闻声，心里不禁打起鼓来。他眼珠转了转，往麻将桌的方向瞟去一眼。
梅凤年此时已重新落定回主位。一根烟抽完，他也不想再点下一根，二郎腿一翘，随手端起旁边的枸杞茶便品起来，颇为悠哉惬意。
见青蟒光头用眼神请示自己，梅凤年抿了一口茶，一记眼色递回去，示意他男子汉大丈夫，出来混，敢作就要敢当。
“……”
青蟒光头见状，只好皱了下眉，磨磨蹭蹭的往前站出一步，挠挠头清清嗓子，说：“周先生，是我。”
周清南侧目看过去。
片刻，他还住程菲细腰的双手松开，踏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青蟒，于他身前站定，淡淡地说：“你去哪儿请的你嫂子？”
青蟒是刚进来的新人，有身手也有胆识，颇得梅凤年赏识。到底是年轻，自有一身心比天高的傲劲，虽然听过周清南的许多传言，知道是个厉害人物，但是当着那么多兄弟的面，青蟒不想露怯。
青蟒眼底深处有恐惧，表面上却还是故作平静直视着周清南，回答：“在嫂子公司楼下。”
周清南又问：“你见到她的时候，她脸就已经这样了？”
青蟒回答：“不是。”
得到这个答案，周清南竟忽然一弯唇，心平气和地笑了：“那劳烦解释一下，她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青蟒心里有些发怵，头别过去静默两秒，又答：“我让嫂子跟我走，她把我当坏人，说什么都不肯，我们就在车上起了点儿争执。”
“所以。”周济清南稍稍一顿，眉微抬，轻声，“你对她动手了？”
青蟒暗自咬了咬牙，没吭声。
他觉得自己也真够倒霉的。
今天晚上，梅老丢了张照片给了个地址就让他来绑人，根本没说清楚要绑的人是谁。加上这女的看起来细胳膊细腿细皮嫩肉，结果带劲儿得很，反抗时俨然一副要搏命的架势，还在他胳膊上挠出了好几道血印子。
一个职业杀手，在一个小娘们身上吃了鳖，谁想得过？青蟒恼羞成怒，这才扬手打了程菲几下。
此时此刻，青蟒只恨天下没有后悔药卖——
操。如果早知道周清南这么在意这个妞，他就提前备迷药，省多少事儿！
青蟒这会儿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几步远外。
程菲正缩在角落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小心翼翼又津津有味地看□□片的live纯享版，突地，眼前竟忽然闯入一只手。
宽大修长，骨节分明，提溜着一个已经喝空了的洋酒瓶。
程菲狐疑，惊疑不定地抬起头来。
她：？
“去，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周清南冷峻的脸上表情淡漠，对她说，“让人欺负了不知道还手，丢我的人。”
程菲：……？？？
不是吧哥，这么看得起我？
周清南微垂着眼皮神色凉凉，说话的语气也漠然自若，甚至连给程菲递洋酒瓶的动作都很随意，仿佛他的要求并不是要她给人爆头，只是让她去问问对方这酒买成多少钱一样简单。
太自然了。
自然得程菲嘴角都快抽搐了。
那一刻，她怔怔盯着那个洋酒瓶发了下呆，脑子里忽然就冒出一个念头：他们这种人，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拼杀搏命是家常便饭，和正常人就像生活在两个平行空间。
谁能想到，锦绣繁华的滨港市，暗地里会有这样恐怖荒诞的另一面……
就在程菲愣怔出神的当口，对面的青蟒却抬手撸撸盘着狰狞蟒尾的秃脑门儿，眉心蹙起，明显对周清南刚才的处置方法极其不满。
今天他行事冲动也没做功课，动了真嫂子，挨打受罚他没话说，认也就认了。可要个娘们儿来动手是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要他在一帮兄弟跟前颜面扫地？
没等程菲回话，青蟒已先一步有动作。
此时的青蟒已没了先前那副嘴硬脖子硬的镇定劲儿。他眼神盯着周清南，终于嘴角一咧，挤出一个带有几分试探又带有几分恭敬讨好的笑，道：“南哥，说到底只是一场误会，大家都是自己人，你不会真要嫂子动手揍我吧？嫂子这么漂亮一小姑娘，您也舍不得让她手上沾血不是。”
说到这里，青蟒稍微停顿了下，步子往前一迈朝周清南走近半步，视线若有似无扫了某个方向一眼，压低声，“再说了。南哥，我都是按照梅老的意思做事，你让嫂子对我动手，不也是驳梅老面子么。”
青蟒虽是新人，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从尸山血海里爬上来，得梅凤年重用，自然不会是只有一副好身手那么简单。
青蟒自认自己有头脑也有手段，这番话说得也讲究技巧，先礼后兵，到最后一步才搬出梅老名头。
他就不信，这周清南真有那么横，敢当着梅老的面让一个小娘们儿放他血。
然而，事情的走向并不如青蟒希冀。
他本以为，听完自己的话，周清南再怎么样会有点儿忌惮。谁知，对方闻声却只是静默半秒，而后竟嗤的轻笑出声，笑声轻蔑又恣意，无法无天。
青蟒面露不解。
周清南嘴角挑着一抹玩味又阴狠的弧，似笑非笑地看青蟒，眼神冰冷。好片刻，他才终于开口，淡声说：“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人贵有自知之明。”
青蟒一时没回过神，愣住。
周清南盯着他，冷冷吐出后半句：“如果不是看梅老的面子，你哪来的资格跟老子讲话？”
青蟒：“……”
青蟒脸上的神色骤然惊变，眯起眼，咬紧牙关，一双拳头在身侧捏得嘎吱响，敢怒不敢言——凭他的火爆脾气，换成平时早就掀桌子撕破脸，现在低三下四说好话，还要被羞辱，这他妈简直不是人干的活！
青蟒恼火得不行，和周清南僵峙一秒，终究还是被对方的眼神和气场压制，不敢造次，于是只能调转视线看向背后的梅凤年，眼神里带着求助意味。
梅凤年抽着烟坐在麻将桌的庄位，端起桌上的枸杞茶抿一口。茶已半凉，枸杞放多了，入口甜得发腻。
梅凤年嫌弃地一口吐出来，茶杯顺手丢给旁边的助理，一时间，茶水枸杞混着泡烂的金菊花统统洒在对方昂贵精细的黑西服上。
一身行头报废，年轻精英脸上却连一丁点埋怨表情都没有，手忙脚乱把杯子接稳。
“早就跟你说过，做事多用脑子，多思考，总是不听。”梅凤年瞅着身旁助理的狼狈样，又有点儿于心不忍，随手扯了张纸巾递过去，边指挥着小助理擦身上的茶渍，边慢悠悠地说，“看，现在脏水贱一身，擦又擦不干净洗又洗不掉，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只能自己认栽。”
话音落地，屋子里悄然一静。
青蟒眉心拧着一个结，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周清南还是副冷淡脸色，侧目看了眼身旁站着的年轻姑娘，掂了掂手里的空洋酒瓶，说：“最后给你个机会，要不要自己报仇？”
“……”程菲身子微僵，悄悄瞥了眼那个洋酒瓶，又瞥了眼光头哥那副凶神恶煞的凶狠面相，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说一句话，但全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写着：谢谢，婉拒了。
本来得罪周清南一个，她就已经每天提心吊胆如履薄冰，这要是再多一个青蟒纹身光头哥，她的安稳小日子还过不过了？
好在这位大佬的态度也不算强硬，见她摇头不允，他也没有硬把洋酒瓶子往她手上塞再抡着她的爪子去大开杀戒的意思。
周清南只是随手把洋酒瓶子往边儿上一丢，扔进了垃圾桶。
这时，可怜兮兮的助理勉强把身上的脏污擦掉大半，梅凤年的视线也终于从他身上移开，看向了屋内的对峙双方。
梅凤年懒散调整坐姿，点烟灰，灰蓝色的雾缭绕在他死气沉沉又威严强大的躯体周围。
须臾，他闭眼，用夹烟的手捏了下眉心，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接着又掀起眼皮，朝身旁的精英助理递去一个眼色。
助理会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公文包里随身携带的一件东西取出，随手丢给青蟒。
青蟒扬手接过，摊开手掌定睛一看，是一把全钢制折叠刀，短小精悍，刀刃锋利无比，泛着森森的白光。
青蟒眼底迸射出惊疑之色，猛然抬头看向梅凤年。
梅凤年目光已经望向周清南，淡声，一副商量的和蔼语气：“阿南，今晚一场误会，是我好心办坏事，误伤了你家妹妹仔是个意外。这样，我让青蟒给你马子道个歉，真心认错。”
说着，梅凤年便扫了青蟒一眼，眸光阴沉沉的。
青蟒无语。他既不敢惹周清南也不敢违逆梅老，只能硬着头皮把脑袋埋下去，走到程菲跟前，说：“嫂子，对不住，是我不好，我错了。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一回。”
说完，青蟒又从裤兜里把抢来的手机还回去，物归原主。
程菲接过手机，咬了咬唇瓣，不知怎么回应，只能悄悄看周清南脸色。
周清南神情冷漠，没吭声。
梅凤年也在端详周清南面色，知道他对口头的道歉不满意，静默半秒，又说：“青蟒。”
青蟒低眸，毕恭毕敬：“梅老。”
梅凤年：“留根手指。”
青蟒：“……”
梅凤年看着他，目光里是不容悖逆的命令，“就当是给你嫂子的赔罪礼。”
青蟒暗自咬紧了牙关。
这边，程菲站在周清南身旁，听完中年男人和光头哥的最后两句对白，她狐疑地眨了眨眼睛，都还没听懂那句“留根手指”具体是什么意思，眼前便忽然罩上一片黑影。
与此同时，一股极淡的烟草味钻进她鼻息，夹杂着丝丝类似白桃味水果糖的清冽香气。
程菲呆住。足足半秒钟才反应过来，这是周清南手指的味道。
他长臂微抬，修长宽大的指掌与她浓密的睫只隔了虚虚半指距离，遮住了她的眼睛。
程菲眼睛眨了两下，感到狐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挡住她视线，下意识便伸手捉住了他修劲有力的手腕，试图把他的手拿开。
然而指尖刚碰到他的皮肤，耳畔便传来一个散漫嗓音，凉凉道：“看了当心做噩梦。”
话音刚落，没等程菲反应过来，空气里便响起道怪异声响，极细微，紧随而来的则是光头哥痛苦压抑的一记闷哼。
程菲整个人都是一僵，捏住男人手腕的纤白指尖很轻地抖了下，隐约已猜到什么。
恐惧如蛛网，由内而外渗透骨缝，使人不寒而栗。
她轻轻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把周清南的手往下拉，指尖无意识收拢几分，将他的腕骨握得更紧。
不远处。
青蟒左手已血流如注。他脸色苍白，捂住不住淌血的伤处看着周清南，强忍剧痛，恭敬问：“南哥，您看这事儿能了了不？”
“以后记住，做任何事之前多长个心眼儿，多考虑后果。”周清南一手护着怀里的姑娘，嘴角轻勾，眉眼间尽是散漫的凉薄与狠戾。说着，他稍稍一顿，视线往地上那摊暗红色一瞥，微蹙眉，“瞧，梅老难得来一次滨港，见血光多不好。”
青蟒痛得脸皮都快抽筋，只能点头：“南哥教训的是，我一定记住。”
“行了，从今以后，你们两兄弟之间的这场恩怨就一笔勾销。”
这时，梅凤年见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凉悠悠地笑起来，又说：“阿南，一看你就没做功课，孕妇要作息规律早睡早起。送你的妞回家吧，别忘了按时带人家产检。”
“谢谢梅老关心。”周清南朝梅凤年微垂头，神色间不失恭谨，“我先送她回去。”
“去吧。”梅凤年摆手。
周清南的手便落下来，自然而然往程菲纤细的腰肢上一环，揽住她，转身离去。
经过青蟒时，他步子都未停一下，也不看对方，只是轻描淡写地撂下一句话：“手指捡起来，缝一缝还能用。”
青蟒额头冷汗涔涔，后槽牙都快咬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更用力地捂紧伤处。
包间大门开启又关上，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相携离去，从众人视野中消失。
这时，西装革履的精英助理已经重新换好一杯热腾腾的养生茶，送到了梅凤年面前。
梅凤年端起茶杯，低眸轻轻吹了一口气，把浮在水面上的菊花和枸杞吹开。
助理站旁边，沉吟片刻，试探道：“梅总，要不要找人盯着那个女孩子？”
“你这不是问废话吗。”梅凤年咳嗽两声，道，“我这么大个人物，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要算数的。说要保护人家母子，就要好好保护。”
助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
这时，青蟒实在气不过，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却被梅凤年眼也不抬地打断。
“你就闭嘴吧。”梅凤年凉凉地说，“你啊，应该庆幸这两年阿南的脾气佛了不少，换成以前，我现在得去海里捞你。”
青蟒被生生一噎，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最后只能默默捡起地上的断指，找几张纸包好，在两个小年轻的陪同下去医院挂急诊。
从包间出来后，程菲和周清南保持着亲密相依的姿势，一路默契不语，谁都没有说一句话。
到电梯间等电梯，摁亮下行键，等了不到半分钟，便听见“叮”一声。
电梯门打开。
程菲赶紧加快步子走进去，周清南面无表情，搂着她，亲密依偎贴在她身侧。直到电梯门合上的刹那，他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才倏然松开。
程菲整个人像被烫到，下意识往旁边挪开几步，将自己与他的距离拉开，脑袋埋进胸口，两边脸颊像被火似的，从耳朵红到脖子根。
这种感受有点儿说不清。
窘迫，感激，惧怕，排斥……无数种复杂情绪像翻涌的潮浪，瞬间向她冲刷而来。
程菲忍不住轻咬唇瓣，心脏噗通乱跳个不停，脑子里也跟搅乱了一团浆糊似的。
电梯里一阵寂静。
片刻，就在程菲即将被这窒息的寂静吞没，尬到眼冒金星脚趾抓地的前一秒，站在她身旁的男人终于开口，打破了死寂。
周清南平静地说：“不好意思。”
程菲眸光轻微闪了闪，下意识抬起头，转过视线。电梯里的灯是幽暗的深蓝色，他靠墙站着，几缕碎发垂在眼前，慵懒倦怠，冷峻漂亮的侧颜像泡进了夜色，平添几丝颓痞。
大约是察觉到她眼神里的疑惑，周清南便也侧眸看向她，补充了一句说明：“连累你无辜被绑来，还受了伤。”
话音落地的同时，电梯已经抵达车库层。
程菲看着周清南，动了动唇正想说什么，他却已身子微动走出了电梯。她只好也出去，保持着半米距离，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
不夜城是滨港市最有名的娱乐场所，硬件设施自然也是毋庸置疑的一流。
地下车库通铺星空顶，零碎光芒洒下来，无形之中光线交织，缠起一个绮丽的迷梦。
程菲一路跟着周清南，来到他停车的车位前，拉开车门，上了车。
坐定以后，她脑子里在想事情，心里也乱糟糟的，一时间根本没记起来应该干什么。
驾驶室里的男人安静等待着，几秒后，扭头看她一眼，出声提醒：“安全带。”
“……哦。”程菲这才迟迟回过神，一把拽过安全带，绕过自己，系好。
引擎发动，黑色越野缓缓自车库驶出。
夜色浓得像天上打翻了一池墨。明明已经夜深，这一片马路上仍旧有车辆来来往往，其中不乏名贵豪车。
那些豪车多数会在不夜城前停下，车门打开，衣着时尚浑身大牌的男女嬉笑着下车，把车钥匙往泊车司机手上一扔，这座城市真正的夜晚才刚刚开启。
程菲看着车窗外的车水马龙和霓虹高楼，僵滞数秒，冷不丁就冒出一句：“其实你没必要跟我道歉的。”
周清南闻言，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没说话，只是用余光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双手放在膝盖上，无意识收拢成拳，秀美的侧颜笼在几缕黑色碎发间，好像有点儿心虚有点儿不自然，嗫嚅着说：“那天晚上在汽修厂，是我为了自保乱说话，搞成现在这样只能算我自作自受。如果真要细分责任，你最多只用负三分责，我自己得承担七成。”
听完她的话，周清南很轻地扯了下嘴角，不咸不淡地笑，说：“也对。确实是让你自个儿给玩儿脱了。”
程菲：“……”
日啊。
今天忙了一天的工作，本来就烦，现在又彻底卷进了这趟浑水，她那个丧啊，简直分分钟要变形。
程菲悲从中来，闭眼低咒了两句，心里的泪已经流成了西湖的水，只觉悔不当初。
又静默了大约半分钟，她正准备睁开眼睛说话，却忽然感觉到越野车的车速在逐渐减缓，最后停了下来。
程菲睁眼，透过车窗朝外看，眼前出现一个24小时便利店，灯火通明。
周清南熄了火。
程菲茫然，转头看向周清南，问他：“你要买东西吗？”
“嗯。”周清南随口应了句，接着便松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
救命恩人都下车了，自己跟个大爷似的继续坐车里，貌似有点不太礼貌。
程菲犹豫几秒，也跟下车，和周清南一前一后进了便利店。
夜已深，便利店只有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生，正坐在收银台里刷短视频。听见“欢迎光临”这道机械女声，店员下意识抬起头，朝店门口看去。
周清南进店之后扫视一圈，径直走向了乙类非处方药货架区。
程菲没注意周清南在买什么，也不太关心，独自站在门口玩手机。
这个年代，深夜朋友圈越来越没意思了，除了微商卖货就是各种无病呻吟的emo。
程菲百无聊赖地随手乱刷，没一会儿，听见那阵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熄灭手机屏，抬起眼帘。
周清南拿完东西过来了。他将手里的几件物品放上收银台，拿出手机准备结账，忽又冷不丁开口，问她说：“你肚子饿不饿？”
程菲愣了下，一时间不确定这位大佬是不是在跟她说话。
周清南随后又看了她一眼，抬抬下巴，视线漫不经心扫过某处：“要不要吃东西，我请。”
程菲呆了呆，顺着这位大佬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收银台旁边的橱窗里摆满了各色熟食，烤串肉包大鸡腿，饭团便当三明治。
转动的奥尔良烤鸡腿颜色诱人，表皮烤得焦黄，还在滋滋冒油，香味儿飘出老远。
好想吃亿口。
事实上，程菲今天下午太忙，晚餐只随便吃了点关东煮垫肚子，早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她不想再欠周清南人情，因而毫不犹豫地摇头摆手，拒绝得斩钉截铁：“上次的馄饨就是你请的，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而且我不饿，一点也不。”
话音刚落，一阵咕咕肠鸣音便突然响起。
周清南：“。”
程菲：“。”
店员小姐姐：“。”
深夜便利店，空气瞬间安静，只剩一阵秋风扫落叶的声音。
店员小姐姐暗搓搓瞄了眼程菲，目光那叫一个一言难尽，仿佛在说：饿成这样了还嘴硬个什么劲，你说你何必。
没两秒，程菲便怀揣着“只要我反应够快冷场就追不上我”的心态，异常淡定地再次开口，说：“好像忽然又有点饿了。我要一个鸡肉串。”
店员小姐姐：“……好的。”
不多时，一份热腾腾香喷喷的鸡肉串便新鲜出炉，递到了程菲手里。
程菲向店员道谢，接过鸡肉串便直接咬下一大口，腮帮鼓鼓。
周清南觉得她吃相滑稽，跟只小松鼠似的，眼底一丝笑意转瞬即逝。然后对店员说：“结账。”
“刚才那些东西一共四十七，再加一个鸡肉串……”店员小姐姐第一次在现实中看见这种极品帅哥，小脸红扑扑的，扫完码后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然后才回答，“一共五十四块。”
听见这话，正在啃鸡肉串的程菲一下急了，含糊着对周清南说：“你单独付你那四十七就好，我的鸡肉串我自己给钱。”
周清南脸色淡淡的，像压根没听见她的话，径自展示出付款码。
店员小姐姐却左右为难起来，举着扫码枪，用询问的眼神看他。
周清南说：“一起结。”
“好的先生。”店员对周清南露出感激的笑容，麻溜扫码。
程菲囧，顶着黑线脸默默又咬下一大口鸡肉。
吃完，她把竹签扔进垃圾桶，跟在周清南身后走出便利店。
夜灯柔柔地荡着光，夜色更深也更浓。
回到车上，程菲吃饱喝足直犯困，又没胆子睡觉，只能瞪着一双眼睛强打精神，硬撑。刚想让周清南在前面的路口把她放下来，视线中却忽然闯入一只手。
骨节分明，指骨修长，捏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就是刚才从便利店里拿出来的那个。
程菲再次迷茫，懵懵地抬眸，眼神里透出疑惑。
“给你买的药。”周清南替她解惑。
程菲一双细眉打了个结，更加不解：“什么药？”
“活血化瘀的。”
周清南说着，抬指隔着空气点了点她的脸蛋，语气随意，“拿回去按照说明书抹。那块儿有淤血。”
闻言，程菲蓦地怔住。
他去便利店是给她买药？
短短几秒，程菲心尖微微颤了颤，胸腔内涌出比诧异更微妙的感受，呼吸吃紧，心慌意乱，连带着脸颊和耳朵的温度都灼烧起来，变得不同寻常。
程菲迟疑地接过袋子，好片刻才支吾着，小声问他：“你去便利店，是专程为了给我买药吗？”
“正好我的糖吃完了。”周清南懒懒地应，“顺便一起买。”
“糖？”程菲诧异。
周清南没说话，随手拿出刚买的水果糖，撕开包装纸，取出一颗递给她。
程菲看了眼他手上的包装袋，粉嫩的配色，Q版广告词，是一款白桃味的水果软糖。
嗯？
等等。
白桃味的水果软糖？
程菲眸光微跳，忽然反应过来——难怪这位大佬手指上会有很淡的白桃香气，原来是有吃水果软糖的习惯……
程菲看着手里的那颗粉色软糖，怔怔出了下神。
周清南见她拿着糖光看不吃，挑了下眉，问：“怕我给你下毒？”
“……不是。”程菲脸发烫，赶紧把糖塞进嘴里。
糖果软绵绵的，轻轻一咬，清甜的白桃汁水便在唇舌间爆开。还挺好吃。
程菲在心里竖起一根大拇指，称赞大佬有品位。
边儿上，周清南后脑勺枕着车椅靠背，眼帘微垂，直勾勾盯着她的侧脸看。
只见这姑娘先是把糖果放进嘴里，咀嚼两下，一双大眼睛微微眯起，弯成两道带笑的月牙弧。然后，大概是软糖浓郁的汁水溅湿了唇，她伸出舌头。
嫩嫩的、粉色的小舌尖，从唇齿间探出来，促狭又俏皮，自然而然在唇瓣上舔了舔。
“……”周清南眸色瞬间微沉，感觉到一股无名火直直窜起来，烧得他有点儿燥。
夜深了，平地起风。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摸到裤兜里的打火机，取出来，低眸点烟。
副驾驶室里，程菲已经咽下嘴里的软糖，开始研究他给她买的两只外用药。
须臾，她忽然开口，轻声说：“谢谢你。”
周清南往车窗外呼出一圈白烟，静半秒，侧过脑袋，也不说话，就只是直勾勾盯着她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瞳色分明很淡，在这夜色熏染中竟也变得黑沉沉，眸光直白，沉凛凛的，直瞧得程菲心慌。
她被他看得有点怕，下意识缩缩脖子，嘀咕道：“你看着我干什么？”
周清南注视着她，下一秒，倏然开口，语气平静地问：“你有没有男朋友？”
程菲：“……”
蛤？

第16章
程菲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弄得一怔，眸光闪烁了瞬，双颊更热，嗫嚅着反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周清南：“随口问问。”
“那你这随口一问还挺莫名其妙的。”程菲忍不住小声吐槽，嘀咕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我有什么想法。”
她这句话音量压得低低的，口齿不清，听起来有种有点做贼心虚，又有点小自恋的喜感。周清南闻言，觉得这小姑娘挺好笑，抽着烟轻嗤一声，继而用修长的食指轻掸烟灰，瞧着她，又道：“那你要不要随口回答我？”
原本毫不熟悉的一对陌生人，因为各种狗血意外产生交集，夜深时分坐在一辆车上聊男女朋友，这情景实在是古怪又离谱。
老实说，程菲觉得这位大佬有点冒昧——我跟你很熟吗，我为什么要回答你这种涉及隐私的问题？
正在心里小声蛐蛐着，突地眼帘一低，又瞟见自己手里拿着的两支药膏。
程菲神色微僵，囧。
……算了。
毕竟他是她的救命恩人，几次三番伸出援手拯救她于水火，完了还又给她买药、又请她吃鸡肉串。恩重如山，满足一下他的好奇心就当报答吧。
程菲琢磨着，一张白皙的脸蛋红扑扑，心跳也莫名有些急促，两只手掩饰紧张般玩着手里的药膏包装盒。
半秒后，她低垂着脑袋摇摇头，回答他：“没有。”
对于程菲给出的答案，周清南指间夹烟，轻轻挑了下眉，表情看不出是出乎意料还是意料之中。
他仍只直勾勾盯着她看，静默须臾才又出声，语气散漫：“看你之前在相亲。一个没成？”
这话听着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奇怪。
程菲微蹙眉，思考两秒后反应过来什么，黑线脸，侧目看他。
周清南夹烟的手很随意地支在车窗外，头枕椅背，如画的眉眼间神色玩味，整个人看起来恣意又懒漫，像只大冬天里晒太阳的狮子。
这人的眼睛有魔力。当他注视你，你就像被一张有透视效果的巨网困缚，挣不开逃不掉，所有表象皮肉全被扒得一干二净，所有心思，掩藏再深，都只有被翻出来赤裸裸赏玩的份儿。
程菲害怕周清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想反驳又不敢明着说出口，只能在心里无能小怒：这位大佬，麻烦您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辞，什么叫一个没成？说得跟我每天都在相亲每天都在失败一样。
一旁，周清南盯着她，被她这副敢怒不敢言的可爱微表情给逗笑，嘴角勾了勾，懒洋洋道：“我有哪里说得不对，你可以指正。”
程菲闻言，安静几秒，然后才闷声闷气地说：“这段时间，我只在锦泰饭店参加过一次相亲饭局。”
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了下，又看他一眼，神情严肃几分：“并不是周先生以为的那样。”
周清南扬眉：“哪样？”
程菲：“你以为我经常相亲还总是找不到对象。”
周清南：“我没这么以为。”
程菲没搭腔，看他的眼神里却写着四个明晃晃的大字：没有才怪了！
周清南脸色平静，直视着她，不知是不是夜色太深的缘故，那双眼眸中的情绪竟也显得复杂莫名。
过了会儿，他冷不丁又道：“程小姐人长得漂亮，个性活泼工作也好，找男朋友对你来说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男人说这番话的语气懒散自若，没有任何恭维的成分，再自然不过。
程菲听后却诧异地眨了眨眼，整个人都是一愣。
她从小样貌出众，学习成绩优异，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街坊邻里远亲近戚，个个都对她赞不绝口。
按理说，一个从小听惯了赞美的人，对任何溢美之词都该免疫。
但怪异的是，此时听见周清南用这样自然淡漠的口吻，说出一句纯粹礼貌性的夸赞，程菲心里却滋生出丝丝异样。
不是惊涛骇浪那样激烈，只是像一颗石头掷入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夜色沉沉蔓延。
伸出窗外的烟自然燃烧，升起的白烟像冷月吐出的息，凉而薄。
关于“男女朋友”的话题，实在是隐私又暧昧，程菲不知道周清南为什么会打听她的私事，也不想深究。看眼窗外天色，浓墨染成的天空，连月光都吝啬挥洒，已经太晚。
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回家了。
捏着袋子里的两支药膏，程菲暗自做了个深呼吸，接着便挤出个笑容，朝周清南礼貌地提议：“周先生，我家离这儿也不远了，不然我就在这里下车吧？”
周清南：“单独走夜路着了多少回道，还没学乖？”
程菲生生一卡，尬住。
转念想想，又觉得他说得确实在理。她上回下夜班，在新区荒地那边遇到几个混子流氓，今天打个网约车又遇上那个青蟒纹身光头哥……危险无处不在。
程菲僵坐在副驾驶室里，一时不知怎么回话。
一旁，周清南已经抽完烟，随手掐了烟头丢进车载烟灰缸，盖子一扣，重新发动引擎。
他两手搭在方向盘上，耷拉着眼皮脸色平淡，不说话也不开车，像在等待什么。
过了大约三秒钟，见身边的女孩子还没反应，他眉宇间流露出一丝隐隐的不悦，侧目看向她。
纤细灵动的一小只，乖乖坐在副驾驶席，低着脑袋皱着眉毛，一副天人交战纠结至极的神态，似乎非常犹豫到底要不要暴露自己的家庭住址。
修长的食指敲了两下方向盘。
片刻，周清南薄唇微启，忽然说：“我住尹华道468号，21层。”
听见这话，程菲懵懵地抬起脑袋，看向周清南，表情很茫然。
兄弟谁问你住哪儿了。
周清南浅色的眼瞳笔直地看她，说：“现在你知道我的地址，随时可以去警局报警抓我。”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下，似乎想到什么，又很随意地补充，“另外，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给你一份我的身份证号码。”
程菲：“……”大可不必。
她被呛了下，说：“你又没做什么伤害我的事，我去报警抓你，不是恩将仇报吗。”
“你担心我知道了你家的住址，会对你和你家人不利，不就已经认定我会做出伤害你的事。”周清南轻嗤了句，“先下手为强把我抓起来，不是一劳永逸？”
“……”这阴阳怪气怼人的功夫，一看就是老阴阳师了。失敬失敬。
程菲被噎得一时无言，沉默过后，又有点小小的惭愧，暗道——或许真的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他没准儿也没她想象的那么坏呢？
沉吟须臾，程菲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终于闭上眼下定决心，报上了她家的详细地址。
周清南听完没什么反应，踩下油门，黑色越野驶上大路。
一路飞驰，车厢内半晌死寂，没有人说话。
周清南安静开着车。
程菲有点儿犯困，窝在座椅上调整了一下坐姿，习惯性拿出手机，点亮屏幕刷微博。
主页推送的正好是一组萌娃表情包，小不点儿脸蛋圆圆脑袋也圆圆，整个看上去像只肉嘟嘟的团子，萌化人心。
看见这组可爱的萌娃表情包，程菲忍俊不禁。正满脸姨母笑地保存至相册，忽然又想起什么，神色微变，唰一下转过头去。
“周先生。”程菲脱口而出，“你这么晚还在外面，你女儿呢？”
听见“女儿”这个词，周清南眉心微拧，一时半会儿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静默半秒后，回神，顿悟这姑娘口中的“他女儿”就是周小蝶。
“在家。”周清南没什么语气地回答。
“你女儿还那么小，你居然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里待着？”程菲皱起眉，难以苟同他的做法，“也太危险了。小朋友什么都不懂，万一摔倒或者不小心开了火源电源，后果不堪设想。”
周清南听程菲念叨着，片刻，转眸淡淡地看她一眼，“你很喜欢小孩子？”
“喜欢呀。小朋友都肉呼呼的，多可爱。”
这人的气场摆在那儿，随便说句话都慑人得很，程菲完全是下意识就顺着周清南答出来。答完一怔，慢半拍地发现重点跑偏，于是不满地嘟囔，“你又是从哪儿看出来我喜欢小朋友。”
周清南满脸的没所谓，道：“从你对周小蝶的态度就看得出来，比我这个当爹的上心。”
“……”合着您老人家也知道自己这个爹当得不上心啊？
程菲担心周小蝶一个人在家出什么意外，想了想，又说：“算了算了，你停车把我放下来，别送我了，回家陪你女儿要紧。”说着，她伸手摸到安全带的卡扣，分分钟准备解开下车。
周清南：“不用。”
程菲：？
程菲解安全带的动作僵住，又是震惊又是懊恼，但仍尽量控制着语气，心平气和地说：“周先生，本来这是你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但是之前听小蝶说她妈妈已经去世了，你现在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我认为，不管你和孩子的母亲有什么恩怨情仇，小朋友是无辜的，你们既然给了她生命，就应该对她负责，好好把她养育成人。”
“没有母爱的孩子已经够可怜了，你不能再让她得不到父爱。”
“而且人家那么小的年纪，千里迢迢寻亲，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磨难，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你更应该最大限度发掘出自己的爱心。关心她，爱她，呵护她，成为她一辈子的保护伞避风港。”
一番长篇大论，程菲说得苦口婆心语重心长，跟街道办的妇女儿童主任似的。
周清南神色平静认真地听，一副聆听教诲的状貌，到姑娘最后一个字音落地，终于侧过头，懒懒看她一眼，目光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程菲被他瞧得背上发毛，警惕：“你这是什么眼神。”
周清南挑起眉：“教我做事？”
此言一出，程菲脑子里瞬间警钟大作——不好，刚才义愤填膺，激情开麦开得太忘我，忘记了这位大佬杀人不眨眼的黑老大身份！
程菲有点被吓到了，下意识往车门那头挪了下屁股，清清嗓子，挤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给自己找补，“周先生，你别误会，我绝对没有指点你做事的意思。只是提出一些我个人的。”
她说到这里，朝他竖起一只左手，用小拇指比划出微小程度，“小小拙见。”
周清南将她这个促狭可爱的小动作收入眼底，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视线收回去，重新看向前方的路况。
继而边开车，边漫不经心地点评：“你的小小拙见也有点儿道理。”
“是吗。”得到大佬的认可，程菲瞬间也不再那么害怕，精神一振，笑笑，“有道理就好。”
“不过我这人天生坏种，良心爱心早就喂了狗。”周清南很平和地说，“不好意思。”
程菲：“……”
？
你有哪一丁点表现出不好意思了？
油盐不进，死猪不怕开水烫，我看你好意思得很！
程菲彻底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抬手扶额，沉默。
就这样，后半段路程两人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驶出繁华市中心，之后的道路便畅通许多，黑色越野在夜色中继续飞驰，约莫十五分钟后便进入平谷区地带。
周围街景变化，鳞次栉比的摩天高楼消失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修筑于九十年代的老破大居民楼。
没一会儿，周清南的车在一处老小区门口停下。
见目的地已到达，程菲心下暗喜，飞快动手解开安全带，接着就准备推门下车。
周清南坐在驾驶席里，微侧着眸，不动声色观察程菲的所有动作。只见这姑娘“啪”一声松开安全带后，手已经放在车门把手上，静等两秒，迟迟不见她开门。
“怎么了？”他出声。
程菲迟疑地转过头来看他，眉宇间的神态显出几分凝重，沉吟片刻，试探道，“周先生，今晚你那些朋友……应该不会再找我麻烦了吧？”
从上车到现在，关于那个中年人、关于今晚的所有，程菲一个字都没有向周清南发问，就是不想知道太多，不愿和他牵连太深。
今夜绑架她，那个中年人口口声声说是要替周清南保护她的安全，但实际真相如何，谁说得清？
程菲必须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
周清南直视着她晶亮乌黑的眼，片刻，吐出两个字：“不会。”
程菲将信将疑：“我可以信得过你吗？”
周清南：“信不信得过，你现在也只能信。”
“……”
确实，从今晚的局势来看，这男人背后的势力非同一般，她没有证据，断然不能草率报警，也只能暂时信他了。
程菲思考了会儿，沉沉吐出一口气来，说：“行吧。”
说完，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周清南看着那道纤细人影，眸色沉沉，忽然开口叫住她，说：“程小姐。”
程菲步子停住，回转身，绕行至驾驶室一侧半落的车窗前，表情带着疑惑。
车厢内光线太暗，男人冷峻的侧颜笼在暗色光影里，半明半暗，虚实难分。他注视着她，须臾，胳膊一伸，朝她递过来一件东西。
程菲定睛看了眼，见那物件呈三角形，竟然是她遗失数日的发财符。
程菲眸光突地闪了闪。
“你的东西。”周清南说着，懒洋洋抬了抬指，示意她取走。
程菲接过符，站在原地犹豫了会儿，像在思考什么，接着抬眸看向他，露出一个浅笑：“你的地址是尹华道468号21层？”
周清南眉峰微微一挑，有点儿不解。
“周先生，你帮了我好几次，我给你寄个礼物吧。”程菲拿回了发财符，心情好了，笑容也变得温婉放松，“反正以后我们应该也不会再见面，给你寄个小礼物，就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夜风轻轻吹拂，扬起她颊畔一缕发丝，飘荡如云。
周清南无声注视着车窗外的姑娘，理智拉扯，拒绝的话滚到唇齿间，却说不出口。他静默半晌，最终应她一个字：“好。”
蒋兰女士每天都会等到程菲下班才睡觉，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程菲早就猜到母上会问起自己脸上的伤，已提前想好应对的说辞。
果然，刚掏出钥匙打开门，主卧的房门便吱嘎一声轻响。
“今天怎么又这么晚。”蒋兰肩上披着一块薄毯，打着哈欠皱着眉头走出来。
“加班嘛，最近台里在策划一个新栏目，事情多得很。”程菲换好拖鞋直起身，很自然地答话。
蒋兰知道电视台的工作繁忙，听完女儿的话也没多想，点点头，进厨房把温在锅里的热牛奶端出来，放在餐桌上，顺便反手将打灯打开。
霎时间，明亮的光线倾洒而下，照亮整间屋。
“把牛奶喝了。”蒋兰说着，眼神扫过程菲的脸蛋时却骤然凝住，用力拧眉，“你脸上怎么回事儿？受伤了？”
“我今天可倒霉了。”程菲鬼扯起来脸不红来心不跳，撒娇吐槽，绘声绘色，“我下午摸鱼去买奶茶，遇到当街打架的，我就站边上回个消息的功夫，没留神，人家一肘子就给我撞过来了。”
蒋兰恼火：“打架误伤了人，就这么算了？”
“其实人家也不是故意的，事后态度挺好，赔了钱道了歉，还给我买了药呢。”程菲笑眯眯，顺手把玄关柜上的药膏袋子拎起来，晃晃，“放心吧妈，我这么精，不会让自己吃亏。”
“那还差不多。”蒋兰这才稍稍消火，从程菲手里接过药膏，接着说，“行了，洗澡去，洗完出来我给你抹药。”
程菲见母上没起疑心，暗暗吐出一口气，进卧室找睡衣去了。
这头，蒋兰捏着药膏进了主卧，从床头柜上拿起老花镜架鼻梁上，仔细阅读药膏的说明书。
程父程国礼躺在床上也没睡着，这时半支身坐起来，看眼妻子，压低声不满地道：“那电视台每天到底有些什么破事儿，动不动就加班到大半夜，我明天就打市长热线投诉。”
蒋兰拍拍程国礼的肩膀，安抚，“行了行了，别发牢骚了，快睡吧。”
程国礼：“每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你看了不心疼？”
蒋兰无奈，叹了口气道：“心疼有什么办法。菲菲什么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犟得很，决定的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管她呢，工作上的事咱们帮不上忙，就让她自个儿折腾去。”
程国礼看了眼妻子手上的药膏，琢磨两秒，又说：“这工作忙也就算了，看个热闹还能让人一肘子撞脸上，咱闺女最近是不是不太顺啊。”
“是有点。”蒋兰也忧心忡忡地蹙眉。
程国礼：“你上周不是说，菲菲小姨下周要去萧山拜拜吗。干脆你跟着一起去，给闺女请个平安符回来。”
蒋兰想了想，点头：“成。”
夜更深。
将程菲平安送到家后，周清南又去了一趟不夜城，陪着梅凤年喝茶聊天玩扑克。等他安顿好梅老一行再回尹华道时，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三百多平米的大平层，俯瞰摩登风光，电梯独立入户，电梯门一出来就是一个私人入户花园。
周清南糙得很，嫌花草娇气养起来麻烦，因此他的花园里没有一朵花和一棵草，而是被他布置成了一个露天画室，摆放着他常用的画架画笔和颜料。
叮。
他在夜风中点了根烟，眺望远处那些闪烁着斑斓霓虹灯的钢铁巨兽。
一息光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幅画面。
隔着扇半落的车窗，女孩弯着腰，白皙小巧的脸蛋被晚风温柔包裹，冲他浅浅一笑，像个诞生于春夜的易碎梦境……
周清南咬着烟，烟雾背后的眼睛微眯，随手拿起边儿上的铅笔，对准了画板。
然而落笔前一秒，他察觉到什么，动作停住。
“嗯？”背后传来一道稚嫩的嗓音，脆而甜，软软的，“画呀，怎么不画了？”
周清南脸色冷淡，没了兴致，随手把画笔给丢到一旁。
周小蝶抱着芭比娃娃走过来，眨了眨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靠近他，认真端详几秒，接着就莫名其妙笑起来。
孩童的笑声本就尖锐，响彻深夜，没有半点可爱和童趣可言，只让人感到诡异。
周清南面无表情，没有一点反应，由着她也由着她笑。须臾，一根烟抽完，他吹了吹燃着的烟尾，转身离去。
“喂。”周小蝶抬下巴。
周清南回头，看见周小蝶扔了个东西过来。他抬手接住，是一个揉皱的纸团。
展开。
纸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串手机号，笔迹娟秀圆润，一看就是出自姑娘家。
是程菲在馄饨摊上留下的纸条。
周清南撩起眼皮，凉凉地看向周小蝶，没说话。
周小蝶掰着怀里的芭比娃娃朝周清南摆了摆手，笑容纯真，“不谢。”
周清南玩味又阴鸷地挑眉，问她：“你想干什么。”
“听说你今晚为了人家，连梅老的面子都没给，还废了青蟒一根手指头。”周小蝶笑吟吟，声音随后压低几分，“左袒护右袒护，宝贝成这样，我当然得助攻你一把呀。”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竖起肉嘟嘟的雪白手掌稍掩住唇，神神秘秘：“放心周先生，我不会出卖你，也不会告诉梅老，你耍了他。”
片刻，周清南视线从那串数字上移开，随手将纸条重新揉成一团。
周小蝶看见他这个举动，目露惊讶。
“我最后警告你一次，离她远点。”周清南语气平静而冷漠，“哪怕她只是少了一根头发，我都会要你的命。”
周小蝶：“……”
周小蝶皱眉，正要说什么，周清南却已提步离去。
周小蝶无语死了，翻出一记硕大的白眼，道：“是她自己不知死活，昭告天下说是你的女人还怀了你的种，现在道上盯她的人那么多，谁知道她哪天会不会就把自己给作死！这也能全部记我头上？窦娥都没我冤吧！”
小女娃娃在背后奶声奶气憋屈地喊，周清南却跟没听见似的，两手随意插裤兜，迈着一双大长腿神色冷漠地回到卧室。
屋子里黑漆漆的，满目暗色。
周清南随手关了门，接着又点燃一根烟，靠在门板上面无表情地抽。
烟雾在黑暗中升腾，隔着层层虚无缥缈的白色，他眯了眯眼，眼前不自觉便浮现出年轻姑娘在车里吃软糖的场景。
湿漉漉的粉色舌尖，舔过饱满小巧的唇，可爱又自然的举动，落在他眼中的画面却格外妖糜，妩媚，甚至是色情。
须臾，周清南扯唇，自嘲似的笑了下。
和那个姑娘相处，他的理智分明每秒钟都在不停发出警告，要他克制，要他清醒，要他离她远一点。
可是也仅仅只能管住肢体。
他的思想早就失了控，看她吃颗糖，就恨不得将她扒个精光。

第17章
最近滨港市反常的天气终于恢复了点正常，夜间气温回落，晚上睡觉不用开空调，窗户半开一道口子，便有夜风徐徐送入凉意。
被子一盖，惬意得很，按理说非常适合蒙头大睡。
然而程菲却失眠了。
不知道是不是晚上那场现实版“惊魂两小时”给大脑造成的刺激太大，导致所有神经都处于高度亢奋状态，她洗完澡擦完药后躺到床上，硬是翻来覆去好半天都没有睡意。
五分钟过去，程菲爬起来上了个洗手间。
十分钟过去，她又爬起来收拾了一下床头柜。
十五分钟过去，二十分钟过去……
到上床后的第三十八分钟时，程菲掀开被子猛地坐起来，终于彻底放弃召唤瞌睡虫，转而拖鞋一趿跳下床，从零食箱里翻出一袋鸡脚筋，刺啦撕开，坐到书桌前大快朵颐。
半夜睡不着，八成儿是饿的，一顿美食可以解决生活中百分之八十的烦恼。
鸡脚筋是盐焗口味，咬一口，嘎嘣脆。
程菲满足地闭眼咀嚼，嚼吧了会儿，觉得这么干吃好像没什么意思，于是又拿起手机打开追剧APP，想看看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看的下饭电视剧。
正搜寻着，滴滴一声，收到一条新微信。
程菲都不用看，一猜就知道肯定是闺蜜温舒唯发的，毕竟程菲朋友本就不多，她朋友圈儿里喜欢在半夜出没扰人清修的，除了夜猫小温同志，没有第二人。
程菲又咬了一口鸡脚筋，挪动细白的指尖，戳开微信。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大半夜湿得想死，谁懂啊！
“……”开屏就被暴击。
程菲毫无防备，被嘴里的鸡脚筋呛到，惊天动地咳嗽起来，一张白生生的脸蛋在剧烈咳嗽下憋得通红。
咳了差不多半分钟才缓过劲，程菲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抬手顺顺胸口，敲字回复。
她：……
她：虽然你家沈寂看起来就很猛，让你情难自已也很正常。但是这么黄暴的细节感受就不用分享了，谢谢：）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程菲同志，亏你以前还是精神文明小标兵，思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龌龊了！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我说的“湿”是指空气湿度！是在吐槽床单摸着太潮湿严重影响我睡眠质量！你在回复我什么虎狼之词？
手机屏这头，精神文明小标兵程菲同志一阵尴尬，默默回复过去：……好的是我下流【OK】。
程菲：最近空气是挺潮湿的，我家前两天才刚新换了一个除湿器，还挺好用的。要链接吗？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发我发我！我马上去激情下单！
程菲飞快切换到淘宝，把除湿器的链接复制下来，粘贴回跟温舒唯的聊天对话框，敲下发送键。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大恩不言谢【抱拳】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不对啊。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你以前都是过了12点就睡得跟猪一样，最近怎么回事，频频深夜出没，又加班啦？
程菲抿抿唇，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有点犹豫要不要跟好基友老实交代。纠结两秒后，她做出了决定，嫌打字麻烦，直接一通语音电话打过去。
对面秒接，打趣儿意味十足：“哟，瞅这架势，程导这是有心事呀？”
“行了快别跟我贫，事情特别复杂，我就直接挑重点跟你说吧。”
随后，程菲便将这几天发生的一系列重要事件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由于这段话里的信息量实在太大，听筒对面的温舒唯听完后还有点消化不过来，懵了差不多十秒钟才开口，难以置信道：“……相亲走错包间，误把那个黑老大当成了相亲哥？”
程菲有气无力地应：“嗯。”
“相亲那天你弄丢了发财符，被黑老大捡到，后面他还跑来讹了你一顿馄饨，最奇葩的是，再然后你还发现他有个女儿？？？”
“……嗯。”
程菲没告诉温舒唯今晚她被带去不夜城的事。一是觉得现在她人已经平安回家，事情也得到了解决，告诉温舒唯只会让好友担心，二是深知好友的性格，仗义耿直正义感爆棚。
万一温舒唯火冒三丈直接去报警，或者在网上曝光这个事，凭她百万博主的影响力，必定一石激起千层浪。
到时候，周清南极有可能会大祸临头。
程菲为人有自己的原则。那个男人帮她那么多次，真要让她反咬一口卖了他，她做不出来。
听筒对面的温舒唯简直整个人都惊呆了。她怔怔道：“我的老天爷。姐妹，怎么这么离奇的事情都能被你遇上，你最近还真够点儿背的。”
“是吧，我也觉得。”程菲沉沉叹了口气。
“好了你快睡。相信我，睡一觉起来，明天一切就都会回到正轨。”温舒唯笑了下，换上无所谓的口吻安慰她，“至于那个什么黑老大，你压根不用在意，那就是咱们高中那时候的不良少年成人版，小混混头子。今天占游戏厅明天占菜市场，也就能唬唬小学生，不用怕他。”
程菲听温舒唯这么一说，又在脑海中回忆了一下周清南的个人形象以及被她亲眼目睹的各类事迹，深沉地眯了眯眼，由衷道：“我觉得，他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混混头子。”
温舒唯：“哦？”
程菲严肃地说：“他像是个能干大事的。”
温舒唯闻言没忍住，直接噗嗤一声，哭笑不得地说：“得了吧，你就是看人家长得不错，所以自动加了层滤镜而已。”
程菲卡壳，默了默，说：“也有可能。”
“像这种小混混，属于咱们这个社会的边缘人物，大多都爹不亲娘不爱，家境贫苦。其实也挺可怜的。”
温舒唯思考片刻，发出了身为人民记者的感叹，“你想想，健康家庭长大的孩子，谁会去干这种把脑袋别裤腰带上的营生？不过，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随着社会的不断进步、法制的不断完善、人民生活质量的不断提高，相信这类人群会越来越少。这也是我们所有人努力奋斗的目标。”
程菲听温舒唯说着，一时间有些出神。
须臾，她思绪回归现实，接着便弯唇很轻地笑了下，道：“我只是跟你说个稀奇，你这总结一出来，格局一下打开了。看来你家沈寂平时没少给你上思想政治课。”
“去去去。”温舒唯脸皮薄，明显不好意思了，啐道，“这跟沈寂有什么关系，我自己也很有思想的好不好。”
第二天是工作日，两个姑娘都要早起，又东拉西扯闲聊了两句，之后便互相道晚安，准备睡觉。
挂电话之前，程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惊呼道：“对了我唯！”
温舒唯张嘴打了个哈欠，懒耷耷地回她：“又怎么？”
“那个……”
程菲脸颊莫名有些烫，捏住手机的手指也无意识收紧几寸，像是不知怎么开口。斟词酌句左思右想，足足三秒钟才迟疑地小声问，“一般情况下，如果要给男孩子送礼物，可以选些什么东西呀？”
“这得分情况，看你和对方具体是什么关系。”温舒唯耐着性子给自家情感经验为零的闺蜜科普，“男朋友可以送剃须刀，贴身衣物，打火机什么的私人用品，暧昧对象同理。如果是普通朋友，又要另当别论。”
程菲认真听着，懂了又没完全懂，追问：“那如果，是连普通朋友都不算的关系，送什么合适？”
温舒唯好笑，“连普通朋友都不算还送礼物？冤大头吗，钱多烧得慌。”
程菲：“……”
温舒唯敏锐察觉到了一丝怪异，哼哼两声：“说吧，你到底想给谁送礼物，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啊。”
程菲卡壳，旋即便对着手机干巴巴地笑出两声，胡诌道：“就一个男同事，之前在工作上帮过我几次，我想给他送个东西当做答谢。”
“哦。”温舒唯没有怀疑程菲的说法，又问，“你那个同事家里有老婆孩子吗？”
程菲想了想，很谨慎地回答：“我知道他和他的闺女住一起。”
“那你就送吃的。”温舒唯说，“像这种有家室的人，送礼物尤其要注意分寸，食物最稳妥，什么水果山珍牛羊肉之类的，因为他全家都能吃。而且就算被周围人知道了，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闻言，程菲顿觉醍醐灌顶，深以为然，当即决定采纳这番高见：“嗯，我明白了！多谢温老师指点！”
“退下吧。”
聊完最后一个话题，程菲跟温舒唯说了声晚安，然后便将电话挂断。拿清水随便漱了漱口，重新躺回被窝。
看眼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半。
想到只能再睡五个小时不到，程菲不禁悲从中来，含泪调好手机闹钟，盖上被子闭上眼，再次发功，开始召唤瞌睡虫大军。
谁知道就在她迷迷糊糊即将入睡的前一秒，枕头边上又是“叮”一声。
被窝里的一团生生一僵，再次无语住，本不想理，又怕是徐总发短信安排工作，因此犹豫两秒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胳膊伸出去。
抓啊抓，捞到手机，“嗖”一下缩回被子。
在黑暗中点亮手机屏，一瞧，发来新短信的却并不是徐霞曼，而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
程菲这会儿已经困了，吃力地睁着一只眼睛瞧屏幕。
陌生号码发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我的号码。】
程菲：？
程菲茫茫然。
换成平时，像这种陌生号码加装逼气息浓厚的开场白组合，她一律都是直接当成骚扰电话处理，根本懒得理会。
但失眠本来就让人暴躁。
加上好不容易酝酿出的睡意再次被打断，程菲心里烦得很，很不爽地就回了对面一个：谁啊你？
下一秒，对面的回复便从对话框底部“嗖”的弹出。
只有极其精简的三个字：【周清南】
程菲：“……”
程菲蓦地一震，另外那只闭着眼的眼睛也猛然睁开，双眼瞪得像铜铃，再次清醒成狗。
周清南？他怎么会知道她的手机号？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周围太安静，安静到程菲可以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无端慌乱急促，早已经失去正常的频率。
手掌心也不知什么时候沁出一层汗，滑滑的，黏黏的。
程菲纤细的身子蜷缩在被窝里，手滑得几乎握不住手机，觉得热，索性直接掀开被子坐起来。
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她定定神，这才敲字回复：【周先生？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号？】
消息回过去，周清南再次秒回：【你之前写了一张纸条给周小蝶。】
嗯？纸条？
程菲最开始没反应过来，举着手机蹙眉回想，两秒后，恍然一拍脑门儿——她想起来了。
那天在馄饨摊，她看周清南对周小蝶态度冷漠，担心这男人再次将自己的亲骨肉弃之不顾，所以留了一份电话号码给周小蝶以防万一。
可是……
那张纸条是她留给小朋友的，怎么会跑到他手上？
大约是隔着一个手机看不到人的缘故，程菲此刻没那么怕周清南了。心头的疑惑她自己想不到答案，索性就直接打字问他。
程菲：【你从小蝶那儿把纸条要来了？】
周清南：【不是。】
猜测被否认，程菲也没有再过多纠结，心想，毕竟周清南和周小蝶是父女，同住一个屋檐下，没准儿就是小朋友玩儿的时候把纸条掉在什么地方，被他无意间捡到了呢。
程菲眨了眨眼，紧接着又发送道：【周先生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吗？】
周清南：【这个号码记一下。】
程菲：“……”
程菲更加迷茫了，打字：【为什么专程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她也没问过他吧。
周清南：【不是要给我寄礼物】
周清南：【收货人电话】
……？？居然是因为惦记着她承诺的礼物？
程菲一双眼睛眨了眨，得出这个结论，忽然就觉得挺有意思。
之前汽修厂里初见，他在她心里的形象十分脸谱化，位高权重呼风唤雨杀人不眨眼，几次接触下来，那张刻板的面具莫名就变得立体而生动。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社会大佬，喜欢吃白桃味的水果软糖，还会专程给她发信息告知自己的手机号，就跟生怕收不到礼物似的。
怎么还有点儿……反差萌？
程菲嘴角勾起一道弯弯的弧，琢磨半秒，又敲字，礼貌询问：【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东西？】
周清南：【没有】
程菲：【那你女儿呢？她平时喜欢吃什么？】
周清南：【不知道】
程菲：……
程菲无语，心想连自己闺女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你这爹当得也真够水的。
程菲最后又问了句：【那你们父女俩有没有什么过敏和忌口？】
周清南：【没有】
行吧。没有过敏和忌口，那就好买东西多了。程菲心里思索着，随手打开淘宝APP，浏览起美味零食排行榜。
又过了两秒钟，周清南的回复再次弹出来。
周清南：【早点儿睡】
程菲眉毛高高挑起来，心想这人跟她非亲非故，管得还挺宽
不由又打字回复：【可我看你好像天天都在熬夜，也没见你早睡呀。】
没两秒便再次收到回复。
对面的大佬回她：【熬夜对身体不好】
程菲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人有点儿双标。继续移动指尖打字，回复对面：【那对你身体也不好。】
周清南：【你一姑娘家，和个糙男人比什么】
手机这端，屏幕投射出的冷光幽暗偏蓝，在黑暗中依稀照亮程菲绯红的颊。她眸光闪烁了瞬，看着“糙男人”这个词，忍不住噗嗤一声。
程菲壮着胆子敲键盘：【你之前不是还说自己如花似玉……】
周清南：【那是陆岩的原话】
周清南：【我个人对自己的定位比较低调】
程菲：……
行吧，你低调。
程菲忍俊不禁，哐哐哐打字回他个“好的”，顿了顿，又迟疑地加了一句：【那就晚安啦。】
发送过去。
没几秒，新消息便弹出来。
周清南：【晚安。】
程菲在电视台实习的薪水并不高，但她平时不买大牌也不买奢侈品，加上大学期间就已经开始勤工俭学做兼职，几年下来已经有了一笔小积蓄。
她的消费观总结下来很简单，就是既不铺张浪费也不抠抠搜搜，不该花的钱一分不掏，该花的钱一分不省。
给救命恩人送礼物，程菲觉得属于后者。
她对这事很上心，第二天去演播大厦的地铁上就选好了要寄给周清南父女的礼品——十斤车厘子，一盒羊肚菌山珍，还有一箱宝宝零食大礼包。
加入购物车以后，为求稳妥，程菲还专程截了个图发给温舒唯，询问好友的意见。
温舒唯在业内一家知名杂志社工作，每天早上的打卡时间和程菲差不多，这会儿也在通勤路上。
温舒唯很快便在微信上回复给程菲一个熊猫头表情包：反手一个赞.jpg
得到闺蜜的认可，程菲嘴角露出个满意的笑容，随手便将三件食品礼物选中，统一结账下单。
头天晚上将近三点才睡着，程菲此刻眼皮子打架困得不行，付完款之后便关了购物软件，头靠窗，迷迷糊糊地打起盹儿来。
礼物买好，之后就只用等着商家给周清南送货上门，不用她再操心。
不过……
程菲想到什么，忽然又睁开眼睛。
要是快递小哥送货的时候周清南不在家，这些东西直接搁到代收点，放坏了怎么办？她买的可是特级车厘子，十斤就是小两千块……
两千块啊两千块，够她在顾姨那儿吃几百碗餐蛋面呢！
程菲想起来就觉得肉疼，为了确保她的天价车厘子能以最新鲜最吃不起的状态送到周清南手上，她决定发个短信跟那位社会大佬说一声。
于是打开短信信箱，找到最顶部的那个陌生号码聊天对话框，编辑文字：【周先生早上好。送你的礼物已经买好了，预计明天就会到货。麻烦注意查收！】
输入完，敲下发送键。
令程菲没想到的是，消息发出，不到半分钟对面的回复便弹出来，简洁明了的一个汉字：【好】
程菲：“……”
没记错的话，昨天半夜两点多这位大佬都还在和她发消息。他怎么也起这么早？难道血腥残暴杀人不眨眼的黑老大也有考勤压力？
程菲惊讶地眨眨眼，想回复点什么，可细白手指刚戳上屏幕却又忽地停住，似乎犹豫起来。
片刻，终是作罢，抿唇耸耸肩，随手将屏幕熄灭。
电视台是正常双休制，每逢周五，平日里肃杀庄严的演播大厦便会弥漫开一股喜气洋洋的氛围。
用台里老员工们的话说，周五的天空会更蓝，云朵会更白，就连保安大叔们的地中海发型都会变得可爱几分。
然而，这个周五的快乐是别人的，刚打完卡就被告知周六要加一整天班的程菲差点哭晕在厕所。
只叹寂寞如雪，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强打精神干完一天的活。次日一大早，程菲准点来到演播大厦，和团队的人一起讨论新栏目的相关事宜。
周末食堂不营业，徐霞曼知道大家伙辛苦，请程菲等人去附近一家新开的烤肉店吃了顿大餐。
下午回来继续忙，等程菲写完手上的最后一份材料，伸个懒腰抬起头时，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
“小程还没走啊。”值班的保安大叔从走廊路过，笑着跟程菲打招呼。
“马上就走。”
见团队的其他人都已经撤退，程菲也不打算待了，起身收拾东西。上了个洗手间出来，正好接到快递员打来的电话。
对方在电话里说她的快递到了，已经送到公司前台。
程菲平时经常填写公司地址购物，闻言也没多想，向快递小哥道谢后便独自去取。谁知走到前台那儿一瞧，整个人瞬间傻眼——只见前台地上堆着好几个大纸箱，个个包装精美，沉甸甸的。
她狐疑，上前仔细查看包装盒，才发现，竟然是车厘子、羊肚菌、以及宝宝零食大礼包。
程菲：？？？
程菲震惊了，飞快掏出手机去看订单详情，绝望扶额——她提前录入了尹华道468号这个收货地址，但是下单的时候忘记选，这些礼品直接按照默认地址全发她公司来了。
完美。
所谓自作孽，不可活，自己干的蠢事怨不得他人。程菲无法，只能先想办法把这些东西从公司搬走。
然而几个纸箱子又沉又大，她尝试几次，折腾出满头大汗，均以失败告终。
程菲累得直喘气，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办法，只能一屁股瘫坐在候客区的沙发上。正考虑着要不要花钱雇个跑腿小哥，叮铃铃，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断她思绪。
程菲看眼来电显示，见是陌生号码，以为又是快递什么的，随手就接起来：“喂？”
听筒对面停顿半秒，接着便响起一道嗓音，清冷悦耳，但不知是不是有电流杂音的影响，听着比现实中稍沙哑一些，慵懒一些，沉沉的。
“东西今晚能不能到。”对面很随意地问。
“……”程菲听出这个声音，一愣，不确定地轻声确认，“周先生？”
“嗯。”周清南应了她一声，懒洋洋的鼻腔音，接着便向她道明这通电话的意图，“我明天要出趟远门，今晚到不了的话，我得安排其他人代收。”
程菲微僵，目光囧囧地扫过那几个大纸箱，沉吟片刻后，才道：“那个，出了点小意外。”
周清南没有说话。
“那些礼物已经到了。”程菲尴尬又心虚，甚至有点难以启齿，声音越到后面越小，“但是我忘记改地址，所以都寄到我单位这边来了……”
周清南便直接问道：“你人在哪儿。”
“现在吗？我就在演播大厦。”程菲下意识答他话，语气听着老实巴交又惨兮兮的，顺口就吐槽了句，“我今天被抓来单位加了整天班。”
对面又是半秒安静，须臾才道：“那你等一下。”
程菲：？嗯？
程菲感到不解：“等什么？”
周清南：“等我。”
也不知道是加了一天班脑子发昏，还是被黑老大的气场压得整个人有点儿恍惚不清醒，程菲直到这一句都没听懂那位大佬的话是几个意思，呆呆地又问：“等你干什么？”
听筒对面像是被她磨得都没脾气了，无奈地顿了下，懒洋洋应道：“等我来救驾啊。”
程菲：“……”= 。=

第18章
听筒对面语气自若，仿佛只是在说一件自然而然的事，这头的程菲却愣怔住。
下一秒，她反应过来这位大佬口中的“救驾”是什么意思，当即忙颠颠地脱口而出：“不用不用，你不用亲自过来，我叫个闪送或者跑腿小哥就给你送到家了。”
听筒那头的周清南顿了下，道问：“你现在不太方便？”
“也不是不方便……”程菲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难为情，很诚实地回答，“只是觉得让你大老远跑一趟，不太合适。”
对面：“有什么不合适。”
程菲闻言，顿时又无奈又尴尬，捏捏太阳穴说：“拜托。是我要给你寄礼物，怎么好意思让你自己过来搬这几大箱？”
她再不懂人情世故，最基本的社交礼仪却还是知道，毕竟她和他的关系也就比陌生人近那么一丢丢，撑死算个“点头之交”，哪有送礼物还要别人自己过来动手搬的？
这时又听对面的大佬回她：“我就在滨安，离你单位不远，开车过来最多也就二十分钟，不会耽误你等太久。”
程菲举着电话眨了眨眼，心想：不太妙，这位大佬该不会以为她推辞不让他来，是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等他吧？
“你别误会，我不是觉得等你耽误时间。”程菲解释，说到这里停顿半秒，后半段话的音量明显弱下几分，嘀咕似的，“只是单纯不想麻烦你。”
周清南闻言，轻描淡写还她一记轻嗤，淡声道：“说得就像你没麻烦过我。”
“……”呃。
程菲被生生一噎，一时间找不到话往下接。
又听对面的大佬继续淡定补刀：“反正也麻烦了这么多回，多一次无所谓。”
“……”
程菲发现这些新时代的黑老大有时候还挺可爱的。平时看起来凶神恶煞残暴无比，呛人的时候又很接地气，往往轻描淡写两句话就能把人怼得哑口无言，厉害。
而且，他说得也对。打从两人第一次见面开始，她貌似就一直在麻烦他，连假装怀孕碰瓷他的事儿都干出来过，现在使唤他搬几个箱子又算什么？
人家可是堂堂社会大佬，他非要纡尊降贵跑过来当苦力，她也拦不住不是？
行吧。
见多番阻拦都无果，程菲思索两秒，很坦然地选择了大方摆烂。随后便抱着“爱咋咋”的心态对手机那头道：“那你过来。我在演播大厦一楼大厅的前台等你。”
“好。”话音落地，对面挂断了电话。
程菲又看了眼地上的几个大纸箱，想着反正待会儿也有人来搬，索性也就不管了。从包里掏出耳机往耳朵里一塞，开始边听音乐边看小说，沉浸式阅读。
程菲从初中开始就有看网文的习惯，并且是杂食动物，不挑类型，历史向官场向感情流剧情流，只要人设剧情足够吸引人，统统来者不拒。
她正在看的这部小说是一本古代复仇爽文，讲的是一个世族大家的庶出女儿在新婚之夜惨遭未婚夫背叛，被残忍杀害后弃尸荒野，后来又重生回去手刃仇人的故事，相当的狗血酸爽。
程菲昨天摸鱼刷微博的时候无意间看见首页有推荐，顺手点进链接，想着随便瞄两眼打发时间。结果看完两章觉得还不错，就加入了收藏夹。
目前她刚看到第四十二章，女主角中了情毒，正在荒郊野岭的一间破庙里和阴冷男主躲避仇家追杀，月黑风高夜，干柴烈火时。
两个纸片人本来还在正常走剧情说对白。聊着聊着，忽然就吻上了。
吻着吻着，又双双滚到了干草堆上。
其实说实话，这本书的作者写剧情的文笔一般般，但亲密戏部分却格外的细腻香艳，看得程菲心脏砰砰跳，颇有几分心潮澎湃。
于是，当周清南停好车，独自乘电梯上到一层大厅时，刚踏出电梯门就看见了如下一幕：
落地窗外的天空已经黑透，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有唯一一抹纤细人影。
她今天穿了件杏白色的春夏款针织衫，料子柔软轻薄，一字平领的下端开了个小小的V口，展露出雪白柔美的肩颈和脖颈。下装是一条纯黑色的修身牛仔裤，两条腿笔直纤长，引人瞩目。
她戴着耳机，半坐半躺地蜷窝在沙发里看手机，黑色长卷发在脑后扎起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的状态矛盾，姿态分明懒绵得像一团云，神情却有几分紧绷。
只因她实在太过专注，眼睛几乎都要钻进亮起的手机屏，甚至于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中出现的变化。
周清南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近到人跟前，她还是没发现他的存在，照旧自顾自看手机。
周清南眼帘低垂，视线流转在那张精小无暇的脸上，不动声色地观察。
很快便敏锐地注意到，她眸含雾色，唇微张，呼吸明显较正常状态稍急，白皙的双颊也隐隐浮着一层玫瑰色的红晕。
和她往日给人的观感不同。
风情灼灼，媚态横生。
周清南低眸看着沙发上的人，藏匿在阴影处的喉结极细微地滚动了下，不经意间一个侧目，便看见了她亮着光的屏幕。
满屏都是文字，字体不大不小，刚好够他的距离看清。
就在这时，程菲耳机里的前一首音乐刚好播完，切换至下一首的空档时段里，她指尖一滑顺手翻页，像察觉到什么，蓦然微怔。
……？
什么情况？？？
是错觉吗。
她周围的空气里怎么多出了一丝清冽又冷淡的烟草味，混合某种类似白桃类果汁糖的果香气味儿，居然莫名的熟悉。
琢磨着，程菲狐疑地转了下头，转完，瞬间被天空一道惊雷击中，轰隆隆原地石化。
只见沙发旁半步远的位置站着一个人，深蓝衬衫黑西裤，宽肩窄腰大长腿，双手随意插裤兜，两侧衬衣袖子挽起至肘部，露出的手臂精瘦修劲，人如画卷。
不是周姓大佬本尊是谁。
周清南就那样垂着眸懒洋洋地瞧她，神色如常，表情冷静，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程菲：“……”
真是会谢。
你什么物种啊，走路怎么连点声音都没有，猫变的吗！
“周先生？你什么时候来的？”因为震惊，程菲开口说话的声音几乎跑调，同时“哒”的声慌忙熄灭手机屏，一副做了什么坏事生怕被人发现的心虚样，“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周清南瞟了眼她变黑的屏幕，轻轻一挑眉：“看你比较投入，没好意思打扰。”
程菲：……你还真是一朵善解人意美丽可爱的解语花。
程菲一时间大脑当机，思维卡壳，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干杵在沙发上没出声。
周清南略微动了动下巴，随口又问：“看小说呢。”
“咳。就随便找的一本网络小说，没什么营养，打发时间看看。”
刚看完小说男女主酣畅淋漓的千字大战，程菲脸蛋还红扑扑的，喉咙发干，说话的声音也稍微有点儿哑，毫不掩饰地敷衍，“跟你说了书名你也不会感兴趣，就不用告诉你了。”
周清南视线扫过姑娘绯红的脸颊和雾气氤氲的眸，没说话，眼底的神色却逐渐浮起兴味儿。
这头。
程菲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看见她手机里的文字内容，只觉得心虚又慌张，压根都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她双颊滚烫，只能清清嗓子从沙发上站起身，飞快便把话题岔了开，强自镇定道：“对了，送你的那些东西，都在那边。”
说着，她抬起一只纤细胳膊，指了指。
周清南侧目，顺着她手指方向，一眼就看见不远处摆着的几个大纸箱。
他踏着步子走过去，低眸打量两眼，“你买的什么？”
“都是吃的。”程菲边说边把手机揣进小挎包，也走过去，指着那些箱子跟他逐一介绍，“这是宝宝零食大礼包，有小饼干、鳕鱼肠、小黄人棒棒糖、营养虾片什么的，是我专程做过功课以后才下单的，给小蝶吃。这些都是国内外的一线大品牌，配料表很干净，小朋友可以放心吃，据说这一箱就是一年的量，你之后就不用再买了。”
“这里面装的是羊肚菌，你拿回去烧汤或者红烧都可以，滋补得很，强身健体，大人小孩儿都能吃。”
“喏，这一箱是车厘子。”程菲走到装车里子的纸箱前，蹲下来，抬手拍拍，介绍起这箱重头戏来语气都比之前严肃几分，望着他格外认真地叮嘱，“特级，个大饱满汁水丰富，超级超级甜！你拿回去之后一定要尽快吃，千万别放坏了。”
这一箱可就花了小两千块，这么贵的水果，我自己平时都舍不得买来吃呢！
程菲在心里酸溜溜地补充哀嚎。
一旁，周清南听姑娘说着，静默片刻后，也屈起一只长腿很随性地半蹲下来，浅色的桃花眼笔直盯着她，道：“你自己也说我们非亲非故又不熟，干嘛这么破费。”
“……非亲非故你还不是帮我好几次。”
程菲小声嘟囔着回他。被他直勾勾的注视看得有点慌，低下脑袋，发现箱子边沿有一块小纸皮上翘，随手撕扯下来，捏在手里玩儿，又轻声说，“要是没有你，那天在汽修厂，我估计都没命活着走出来。”
周清南听后很轻地勾了勾嘴角：“不至于。那几个瘪三没那胆子杀人。”
他说这话时声调懒漫，透着种难以言喻的松散意味，程菲听了却有点毛骨悚然。
她忍不住抬眼，看向他。
咫尺之遥，男人英俊的脸庞表情平淡，使人联想到雨后沐浴过阳光的乔木。
程菲莫名其妙就蹦出句话：“那你呢？”
周清南直视着她，唇畔散漫地弯起一道弧：“我什么。”
程菲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和好奇心，脱口而出：“你说那几个混混没胆子杀人，那你有吗？”
话说完，空旷偌大的大厅有瞬间死静，静到连一根针落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其实，这句话问出口的下一秒，程菲就已经后悔得肠子都开始发青。
她暗道一声糟糕，意识到自己嘴巴太快，又一次问了不该问的话——过去几回接触，和他相处的时候她始终很谨慎，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生怕说错半个字。
今天怕是她加班加得脑子抽风了。
大厅的空气有刹那凝滞，气氛玄妙。
程菲惴惴，心想完了完了完了，这位大佬肯定要发飙了。即使不拎着她的领子给她暴揍一顿，只怕也要冷着脸摆出姿态，阴阳怪气地嘲讽她一番。
但，周清南的反应却再次出乎程菲意料。
片刻功夫，这位随便动动手指就能让整个滨港变回天的爷，竟然只是垂了眸，移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两手托住纸箱往上抬，动作干净利落，转眼便将散放的几个纸箱摞在一起。
没回程菲一句话，像是压根没听见刚才她说了什么。
程菲：“……”
没听见？还是并不想搭理她啊……
程菲眨了眨眼睛，虽不解却也没胆子多问，只能乖乖蹲在边上看他拾掇。
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都无法撼动的几个大箱子，到男人手上似乎成了几团轻飘飘的棉花。他十指收握，只是托住最底部的箱子边沿，轻轻松松便将所有纸箱一齐搬起，直起了身。
程菲看得眼睛都瞪圆了，赶紧也跟着站起身，伸出双手想要替他分担：“你一个人怎么拿得了这么多，我帮你抱车厘子。”
“不用。”周清南拒绝，“又不沉。”
程菲蹙眉，小声吐槽似的嘀咕：“不沉才怪。我刚才也搬了半天，抱都抱不起来。”
周清南看她一眼，说：“你搬不动不是因为东西本身沉，只是因为你手小，抓不到借力点。”
……哦，有点道理的样子，你是老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程菲没辙，只好默默将两条胳膊垂下去，接着就又陷入了一番思考。
现在所有东西已经交到这位大佬手上，她的送礼任务至此便被圆满完成。
所以，接下来应该干什么？她是不是可以撤了？还是说她应该出于礼貌，顺路把这位大佬送上车什么的？
程菲轻轻咬了咬唇瓣，正纠结着自己下一步应该干什么时，她身旁那位怀抱着一摞大纸箱的社会大佬冷不丁又出声了。
周清南：“B1A区0428。”
程菲茫茫然地抬眸，“嗯？”
“我停车的车位号。”周清南说话的同时转过身，迈开一双大长腿径直就朝电梯方向走去，“你走前面，待会儿帮我开一下后备箱。”
程菲哦一声，背着小挎包三步并作两步走地追上他。见大佬同志抱着那么多东西腾不出手，便主动伸出一根细细的食指，摁亮了电梯下行键。
几秒后，叮一声，电梯到了。
程菲自觉站旁边，等周清南进去之后才跟进去，顺手把“B1”点亮。
滨港电视台的这个新演播大厦是新修的，车库平时也会对外开放，因此一层大厅和两个车库层都没设门禁，不需要刷员工卡。
新建大楼，当然什么都新。电梯厢体内部的墙体也十分干净，通体看不到丁点污渍和灰尘，四面都能当镜子用。
程菲靠墙站在电梯里，不说话也没其他动作，眼珠子转两圈，不由自主就看向了前面那扇镜面门。
镜子里，社会大佬抱着几个大纸箱就站在她旁边，耷拉着眼皮脸色平静，虽不言语，却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散发出一种“老子非常不好惹”的冷峻气场。
程菲看着镜面门里的周清南，和他怀里沉甸甸的几样大礼包，脑子里鬼使神差便回想起温舒唯的那番话——
“像这种小混混，属于咱们这个社会的边缘人物，大多都爹不亲娘不爱，家境贫苦。其实也挺可怜的。”
……
平心而论，这男人的气质虽然亦正亦邪，但真正接触下来，其实并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坏人。
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他误入歧途呢？
程菲看着镜子里的周清南，自顾自想事，怔怔出起神来。
这时，周清南察觉到什么，唰一下掀高眼皮，一双冷沉的眸也瞬间看向镜子里的程菲。
两双视线就这样冷不丁撞个正着。
前者明显一愣，旋即惊慌失措，匆匆将目光移开。后者将她系列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轻微挑了下眉。
“……”偷看人被抓个现行，程菲心跳飞快，脸颊烫烫的，只能清清嗓子掩饰窘迫。
好在这时空间内响起清脆的一声“叮”，电梯停下，车库层到了。
程菲悄悄松口气，慌忙从这个密闭空间内逃出，垂下脑袋，一眼没敢再看身后的人。
地下车库空气湿冷，光线也昏暗而压抑。
A区0428……先找到A区吧。
她左顾右盼地打望，视线扫过墙面那些彩色分区字母，正认真搜寻着，忽然听见一道嗓音从身后传来，平缓散漫，带着点儿无奈的味道，说：“这边。”
程菲只好又默默折返回去。
跟在周清南身后徐行几步，成功找到停车位。
“我们单位这个车库设计不合理，又大又绕，很容易迷路，我那几个开车上下班的同事天天都吐槽。”
程菲帮周清南摁了下后备箱的开关，经过他身边时，顿了下，小声补了句夸赞，“你倒是把路记得挺熟。”
周清南没搭腔，弯腰将几个箱子放进后备箱。
程菲看着男人那副棱角分明的侧颜，没按捺住蠢蠢欲动的好奇心，又道：“你应该也念过不少书吧？”
周清南回答：“念过一点儿。”
“大学？高中？”程菲语气里带着试探，问完又怕这位大佬学历不高，回答这种问题会被伤害自尊心，于是又急忙补充，“我就随便问一下，你如果不想说就算了，无所谓的。”
话音落地，轻轻一声砰，周清南关上了后备箱门。
他转过脸来瞧她，眼神里带着点儿难以言说的趣味和探究。
程菲只好强撑着跟他对视。
大概是周围光线太暗的原因，男人整个人也被环境衬得愈发暗沉。
须臾，程菲看见周清南修长的身躯很随意地往车门一靠，被抽了骨头似的，微垂头，拿打火机点了根烟。抽一口，再度撩起眼皮看她。
“你对我的事很好奇？”周清南问。
“……不好奇。”程菲当然没胆子承认，硬着头皮摆摆手。
“那你跟这儿瞎打听。”
“都说了是随便问一下。”程菲切了声，不满地嘟囔，“你之前不也随口问我有没有男朋友。难道就你能打听我，我不能打听你？”
周清南被这姑娘委屈又愤懑的小表情惹得想发笑，抽着烟一弯唇，很轻地笑出一声。
“我高中没毕业。”周清南说。
程菲怔住。
“你刚才不是问我读过多少书。”周清南别过脸，往远离她的方向呼出了一口白雾，神情平静，“我高二就出来混，没参加高考，也没机会念大学。”
听完这些，程菲不禁微微蹙眉，说，“如果你参加了高考，考上了大学，说不定就不会是现在这样。都已经读到高二了，怎么不再坚持一下？”
周清南：“家里太穷，想早点出来赚钱养家。”
这个理由令程菲心里更加不是滋味儿，迟疑地问：“你父母没有能力支持你上学吗？”
周清南说：“我爸妈很早就死了，我对他们没多少印象。”
程菲心里一沉，对这个答案感到颇为意外。她之前其实已经猜到这个男人的原生家庭或许不幸，只是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可怜……
小小年纪父母早亡，高二就出来打童工赚钱。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说到底都还是一个小孩子，思想三观都还没有成熟，怎么可能抵抗得了那些灰暗的诱惑？也难怪会失足跌落深渊了。
心头像凭空砸下来一颗巨石，压得人喘不上气。
程菲心酸又惋惜，好一会儿才轻声诚恳地道：“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提起你的伤心事。”
谁知话音刚落，回应她的竟是对面的一声嗤笑。
程菲呆住。
周清南斜倚着车门，指尖夹烟，低着头闷闷笑出声来。他足足笑了半分钟才停下，抬眸瞧她，浅色眼瞳里写满玩味和揶揄。
他耐人寻味地说：“这就开始心疼了？”
程菲后知后觉意识到不对劲，细眉拧起一个结，奇怪地看着他。
“如果我再添油加醋多编一些。”说话同时，周清南慢条斯理直起身，踏着步子往她走近些许，眸微垂，直勾勾地盯着她，“是不是勾勾手，你就准备跟我走了？”
程菲身子微僵，眉头越皱越紧：“多编一些？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周清南平心静气地说，“刚才那些悲情故事凄惨身世，都是我瞎掰来骗你的。”
”……“
好家伙，小丑竟是她自己。
只能说大佬就是大佬，无论何时何地永远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从容样，不过……你个龟孙拿这种事情开玩笑骗人，也太欠扁了吧！
她好气又好笑，实在没忍住熊熊燃烧的郁闷之火，质问他：“你为什么用这种事骗我？”
“我只是想让你认清一个现实。”
“什么现实？”
周清南回答：“你不需要惋惜什么，也别试图去挽救什么，更不要被一个人刻意展露的表象所蒙骗。”
程菲错愕，微微睁大了眼。
“这位小姑娘，收起你泛滥又毫无意义的同情心。”周清南弯腰，贴近她耳畔，唇齿玩味碾磨，低声一字一顿地说，“真正的坏人，比你想象中，要坏很多。”

第19章
他音量不大，说话的语气也很平缓，并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味。但不知为什么，程菲却像被吓到，心跳错乱的瞬间，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边儿上正好有一个低矮的车位栏杆。
不知道最近老天爷是不是尤其爱跟程菲看玩笑，她这一退，好巧不巧，竟然刚好被那根栏杆给绊住了脚后跟。
电光火石之间，她踉跄两步重心不稳，整个人低呼一声便往后栽倒。
……？！
要死要死要死！
程菲在心里绝望地哀嚎。
人在危机中往往会爆发求生本能。栽倒后仰的同时，她又慌又怕，两只手下意识在半空乱挥，试图抓住什么东西来阻断跌势。
身子后仰的弧度像一簇被夜风压弯的火苗。
对面的周清南见状，眼底急速掠过一丝惊色，怕她摔，几乎是第一时间便上前半步伸出手，长臂一环，从她纤细的腰背位置绕过，一把将她托住。
这一托，令程菲原本的下跌势头戛然中断，惯性作用下的身体反方向一搡，跌行几步。
等她惊魂未定地回过神时，整个人已经在周清南怀中。
男人刚抽完一支烟，身上还沾染着丝丝烟草味，混着他身上独特的荷尔蒙气息，清冽冷感，纠缠交织，无形之中涌成一股铺天盖地的潮浪，眨眼便席卷程菲的感官。
这种感觉着实难以形容。
像酷暑时节刚下过一场大雨，你人在雨里，身体湿润黏腻，唇舌心脏却燥得发慌。
“……”心跳的速度无端更快，程菲还未能从错愕中回过神，下意识抬了抬眼帘。
正好对上头顶那双深邃漂亮的眸。
周清南也在看她。
他目光微沉，眉心细微蹙起一个结，往日里冷淡到毫无破绽的神色像是裂开的冰面，泄露出一丝情绪。
那种情绪十分怪异。说不清看不透，不像是单纯的紧张或者担忧，令人觉得复杂难辨。
不过，这种不甚明显的情绪暴露仅持续了刹那。
下一秒，周清南眉宇间的神情便都消失，回归到他平日里事事没所谓处处不关心的凉薄样。
“站稳没有？”他耷拉着眼皮瞧她，问。
听见这个问句，程菲也在一霎间回过神。她胸口噗通乱跳个不停，不敢再和他对望，惶然低头错开视线，闷声应了一个字：“嗯。”
回答完，便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松了开。
禁锢感消失，程菲顿觉如蒙大赦，条件反射般后退半步，将自己和对方拉开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
僵着身子呆立一秒，程菲暗自做了个深呼吸，竭力平复慌乱失序的心跳，低声嗫嚅着说：“刚才……谢谢。”
“走路的时候稍微看着点儿。”周清南的视线也从她身上移开，回话的语气散漫里带点调侃味道，边说话，边弯腰将刚才掉在地上的烟随手捡起，“多大个人了。车库里车来车往，注意安全。”
程菲看见周清南捡烟，也没多想什么，只是顺手给他指了指左前方，好心提醒：“那边有垃圾桶。”
周清南便捏着烟头走过去。
程菲站在原地等，脑子里反复回响男人刚才那句话，忽然咬咬唇瓣，冷不丁蹦出句：“我平时走路不会摔跤。”
周清南刚丢完烟，听见背后那道轻软的嗓音，稍顿，回过头来看她，微微挑了挑眉。
程菲暗自吐出一口气，抬眸直视他：“我刚才差点摔倒，是因为你。”
周清南听得眉峰又挑高一分，有点儿好笑似的，踏着步子往她走近，流里流气的，“怎么就因为我了。”
程菲：“……”
回回跟你相处我都不正常，一会儿莫名其妙心慌意乱，心脏乱蹦个不停，一会儿遗憾神伤，觉得你大帅比一个，心眼儿也不坏，混这行着实是相当可惜。一来二去把自己搞得跟神经病一样。
还说你不是罪魁祸首？
狗都嫌的黒社会！
程菲觉得自己平时也算脾气挺好一人，但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莫名其妙的烦。烦天烦地烦人生，活像突然得了狂躁症。
找不到导致自己烦躁的原因，只好把所有问题都归到周清南身上。
不过，程菲烦躁归烦躁，最基本的智商还是在线，这些话她只是在心里恶龙咆哮无能狂怒，并没有胆量真的说给这位大佬听。
毕竟这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得知她脑残填错收货地址，人家非但没笑话她，还专程千里迢迢赶过来亲自搬礼物，个人素质实在没得说。
在心里槽几句也就得了，现实里，她还是决定对这位大佬客气点。
因此沉默几秒后，程菲飞快调整好了自己的个人情绪，接着便朝周清南露出了一个温柔并且礼貌的微笑。
程菲认真地说：“因为周先生长得太好看了。”
周清南：？
又看见她一脸诚恳，格外真挚地补充：“美色乱我心神。”
周清南：“……”
这姑娘是很娇媚明艳的长相，声线却相当反差，清脆里头自带一丝甜，听着来软软的。这会儿也不知道她又在抽什么风，不仅对他甜美假笑，还刻意拖腔带调娇柔作造地说话。
那声口就更甜了。
简直让人有点儿招架不住。
最近滨港的气温已经正常很多，这一周的平均气温没超过二十五度，加上这里是地下车库里，气温比地面更低。
可周清南却无端感觉到一股燥热，喉咙也像被什么勒住，涩涩的发紧。
他抬手扯了下衬衣衣领。
对面，程菲倒是没发觉周清南的什么异常。
她还沉浸在自己毫无痕迹的表演里，继续笑着说：“周先生刚才劝我收起自己泛滥的同情心，我也不妨直接跟你说实话，我对你的目前的职业处境确实有点担忧。”
周清南站在原地没什么表情地看着程菲，平静地说：“愿闻其详。”
程菲：“我国严厉扫黑，是绝不允许黒社会存在的。”
周清南语气自若：“谁告诉你我是黒社会。”
程菲被呛了下，心想这还用谁告诉我吗，我没长眼睛不会看、没长脑子不会想吗！
“我一个生意人，每年都认真缴税为国家发展做贡献，提供几百几千个岗位为社会解决就业问题。”周清南嘴角懒漫地勾了勾，轻声，“程小姐可不要乱说话。”
程菲：“……”
程菲无语，装不下去了，脸上做作的笑容眨眼消失，叹了口气，只是道：“好吧。你究竟是干什么的，说到底和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也一点都不在意。”
周清南点头：“嗯。”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所有惋惜、包括之前劝你从良，都仅仅只是因为你帮过我。”程菲语气平和，“加上我是个导演，天生对高颜值人群有惜才心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任何特殊原因。”
大佬接着点头：“啊。”
程菲：“其实并不需要你特意来提醒我什么。”
大佬还是冲她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哦。”
程菲：“……”
你跟这儿语气词接龙呢？
程菲对这只迷途羔羊的反应并不满意，但这些话说出口，她心里多多少少还是舒坦了点儿，不再那么堵得慌。
“你也不用故意说什么勾勾手我就跟你走这种话来吓我。”她顿了下，重新抬头看向对面。
只见男人还是懒散靠着越野车的车门，姿态随意，手里把玩一枚金属打火机，正垂着眸，安安静静地瞧她。
四目交错，程菲心尖莫名一颤——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人好像很喜欢看她。
十次里她看向他，有八次都能和他视线相撞。
……算了。
看就看吧。
车库里黑灯瞎火的，他除了看她好像也没其他东西能看。
程菲暗自呼出一口气，才又续道：“我不会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
话音落地，周清南眸色微凝，把玩打火机的动作也突地顿住。
车库里的空气静了静。
不多时，程菲清了清嗓子，仍旧有点紧张的缘故，她双手下意识握住身前的挎包肩带，道：“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周先生你慢慢忙，我就先回家了。再见。”
说完，程菲也不等周清南那头说话，自顾自便转过身，准备乘电梯回一楼大厅。
然而脚下步子还没跨出两步，背后的男人倏然出声，叫住了她。
“程小姐。”
“？”程菲眸光微动，狐疑地回过头，看向身后。
“我正好要去平谷区办点事情。”周清南随手将副驾驶席的车门拉开，侧目直勾勾地看她，道，“顺路，可以捎你一程。”
两分钟后，黑色越野从滨港电视台演播大厦的地下车库内驶出。
因是外来车辆，停车需要收取费用，在出口的升降杆前，周清南随手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正要扫描收款二维码，边儿上却传来一个嗓音，忙颠颠地打断他，道：“停车费我已经付过了。”
周清南顿了下，侧眸看右方。
姑娘坐在副驾驶席上，朝他挥挥手里的手机，白净漂亮的脸蛋上浮着抹不太自在的笑容，伸出一根食指往前戳空气，说：“就当抵扣你一部分的车费。”
周清南也没多言，径自将手机收起，方向盘一打，直接将车开出，驶上了大路。
夜色融融。大城市繁星罕见，滨安新区一带地处郊外，天上倒是极难得地能看见几颗排列稀疏的星。
程菲看着窗外的夜色欣赏起来。继而余光一扫，瞟见旁边方向盘上的那双手。
骨节分明，手臂修劲，一块精致的男士机械表佩戴在腕骨上，表带是深棕色的鳄鱼皮质，纹饰精美简约。各处细节，甚至连腕骨上轻微凸起的蜿蜒经络，都搭配得浑然天成。
程菲怔了怔，脑海中无端便回想起刚才那个险些跌倒的瞬间。
男人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身，稳稳的，格外有力。毫不费劲地揽住她，轻轻一个反勾，她便趔趄着跌撞进他胸怀……
心跳抢跳一拍，手掌心也瞬间沁出一层细密薄汗，湿湿的，热热的。
“……”程菲闭上眼吐出一口气，拍拍脸，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和念头全都拍飞。
虽是周六，但滨安和平谷的距离摆在那儿，正常路况行驶过去也要将近半个钟头。三十来分钟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一直这么僵坐着默不作声，氛围着实尴尬。
随便瞎聊几句缓和气氛吧。
程菲心里思索着，随即便悄悄转头，看向驾驶席上正在开车的男人，开口打破沉默。
“你朋友昨晚又熬夜看书呀？”她冷不防问了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
话音落地，周清南侧目瞧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儿疑惑，“陆岩？”
程菲点点头，面上挤出一个笑，算是解释自己的上一句话：“上次你自己开车，就说是因为他熬夜看小说，你专程给他放了个假补觉来着。”
周清南视线收回去，随口道：“今天不是这个原因。”
程菲眨了眨眼睛，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没叫你朋友一起？”既然是来搬东西，多一个人不是多一份力量吗。
周清南神色平静地说：“我叫了，他不想来。”
程菲狐疑：“为什么？”
周清南的眉眼仍旧静得波澜不兴，回答：“说是不想当电灯泡。”
程菲：“……”
程菲额头滑下一颗豆大的冷汗，心想现在的言情小说真是可怕啊，不仅荼毒年轻不懂事的花季少女，居然连凶悍生猛的古惑仔群体都深受其害！
很想知道刀疤哥是以哪种心态说出‘电灯泡’这个词的？她和周清南看起来像是那种不清不楚的关系吗？
程菲忍不住小声吐槽：“你朋友未免想太多，什么都嗑只会害了他。”
周清南闻言，侧眸瞥她一眼，“这恐怕怪不了陆岩。”
“嗯？”而且你这是什么眼神？不怪你家小老弟想太多乱磕CP，难道怪我？
程菲一头雾水地皱眉。
周清南：“几天之前，有人在锦泰饭店破门直入，说要跟我相亲。”
“……”
“这件事，至今让陆岩和我本人记忆犹新。”周清南轻轻挑了下眉峰，“程小姐觉得该怪谁。”
好的。确实怪我。
听完这番前情回顾，程菲囧了，自知理亏，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之后，程菲又跟周清南扯了点儿别的，主打一个毫无重点没话找话。一路盼星星盼月亮地熬啊熬，晚上九点整，黑色越野车终于抵达她家的小区大门口。
又蹭了好心人一次车，程菲心里还是很感激的。
临下车前，她随手解开安全带，向身边的好心人双手合十，诚恳道：“谢谢周先生。”
周清南脸色淡淡地看了她几秒，下巴微抬，“回吧。”
“好嘞。”姑娘应着，推开车门，刚迈下去一只脚又忽然顿住。想起什么般，她回转脑袋再次看向他，严肃叮嘱，“那个车厘子，你回去之后一定要记得马上拿出来吃。”
周清南：“好。”
她接着又说：“拿清水洗完，再加点盐泡一泡。没吃完的记得放进冰箱冷藏。”
周清南听她小唐僧似的念叨个不停，不禁很淡地牵了牵唇，“好。”
“哦还有，你记得每次吃多少洗多少。”程菲操心这操心那，生怕这位大佬会一不小心糟蹋掉她买的天价果子，“水果沾了水就放不住，很容易坏。”
周清南深邃的浅瞳定定注视着她，默然听着。等她说完后静两秒，才问：“还有别的么？”
程菲仔细想了一下，摇摇头。
“好。”周清南颔首，“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记住了就行。”程菲说着便朝周清南抬手挥两下，推门下车。
站定之后像是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有点迟疑地小声问：“今天以后，我们应该是真的不会再见面了吧？”
周清南瞧着她，脸色平静地道：“这句话你说过很多次了。”
程菲：“。”
果然flag这玩意儿不能瞎立是吧。
为了能彻底跟这位仁兄划清界限，程菲决定撤回一个煽情道别，转而面无表情地说：“反正不管以后还会不会再见，祝你一切顺利，长命百岁。”
“多谢。”
“拜。”程菲说完，转身离去。
隔着一扇半落的车窗，周清南后脑勺靠着座椅靠背，平静地目送。
老街区破旧的街景充斥着烟火气，窄街两旁，各式各样的小食摊大排档，人声嘈杂，生机勃勃。
姑娘的身影进了小区门禁，转眼便融进这片祥和的夜，消失不见。
黑色车窗缓慢升高。
街灯暖色的余辉被彻底阻隔，划开车里车外两个世界。
周清南视线收回来，在黑暗的车厢内坐正身子。片刻，他嘴角弯起一道自嘲般的弧，发动了引擎，驱车离去。
有些东西是有瘾的。
就像毒品，明知沾不得碰不得，甚至不能靠太近。怕就怕道理都懂，偏偏控制不住。
前面路口遇上红灯，周清南踩了刹车，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方向盘，目光淡漠注视着前面的电子眼。
一闪一闪地抓拍，像鬼火在跳跃。
烟瘾又来了。
周清南点燃今天的第五根烟，抽一口，依稀看见眼前有某些画面在缓慢浮现。
忽然想到什么好笑的事，他垂了眸，闷闷嗤笑出声，带出浓浓的讥诮嘲讽。
不就是不小心踩了个滑。
让栏杆绊一下怎么了，就算真摔下去又能怎么样？屁大点的事儿，你他妈至于紧张到连烟都拿不稳，要掉到地上去？
连那些刻意轻浮的措辞，恶劣的口吻，也被人姑娘一眼就看出用意和心思。
活他妈像个傻逼。
黑色越野车速平缓，不多时便从这条老街里驶出。
街对面，顾姨翘着二郎腿坐在小马扎上抽烟，吞云吐雾，面容冷淡，不知正在想什么。
忽地，面前的小桌板被人用手指扣响，发出两道声响，轻而闷。
顾姨回神，眼皮子往上翻些许，看见她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对方个头极高，身形高大而魁梧，穿着身简单的棉布灰衬衣。衣衫料子粗糙，一点儿不讲究，一看就是菜市场几十块淘来的便宜货。
已经上了年纪的一张脸，眼尾额头都有岁月肆虐的痕迹，可再多的皱纹，再廉价的衣着，均遮掩不住对方硬朗英俊的五官底子，和那身沉默而凌厉的气场。
这人的突然出现，明显让顾姨颇有几分惊讶。
一口烟吸太猛，直接呛进气管，顾姨微微睁大眼睛，下一秒便别过头咳嗽起来：“咳咳咳……”
“少抽点儿。”他随手把她嘴里的烟抽出来，扔地上拿脚碾烂，凉凉道，“现在肺癌患病率那么高，注意一点。”
“去你妈的。”顾静媛瞪他，眼神里喜色弥漫，嘴上骂起人来却一点不客气，“敢咒老娘得癌症？放心，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阿鬼嘴角细微勾了勾，不逗她了，弯下腰，大马金刀往小板凳上一坐，说：“饿了，麻烦老板娘来碗面。”
顾静媛白阿鬼一眼，嘴上骂骂咧咧问候他全家，人却已经走到炉灶前，熟练地打鸡蛋下面条。
快餐就是快。
几分钟功夫，顾静媛便将一份热腾腾的面条端上来，往阿鬼面前一放，没好气道：“下了三斤老鼠药，敢吃就吃。”
阿鬼脸上笑意懒散，从筷筒里抽出筷子翻拌面条，嫌烫吹两口，挑起一筷子就塞进嘴里。
顾静媛弯腰坐在他对面，看他一连吃了几大口，终于又开口：“你什么时候回的滨港？”
阿鬼闻言，看她一眼，“回？你几时把滨港当老家。”
“反正也待了这么多年，估计今后进了棺材，埋都是埋在这里。”顾静媛无所谓地耸肩，“那就把自己也当成滨港人咯。”
阿鬼又吃了一筷子面，咽下，神色自如地回答她：“刚回，放下行李就紧赶慢赶过来见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开心？”
“陈家槐你要死啊？一把年纪了到处乱放屁，还以为自己是钵兰街太保？”顾静媛气得半死，骂他都嫌浪费口水，停顿好几秒才冷哼，“而且你真的是来见我？我信你才有鬼。”
阿鬼顿了下，挑眉，“一把年纪火气还那么大，是不是更年期？”
顾静媛眯眼，直接抄起旁边的板凳就要往阿鬼脸上招呼。
阿鬼轻笑着往旁边躲，顾静媛上前拽他，一不小心便将阿鬼的衬衣扣子拽落几颗，衬衣垮下大半，中年人打底的白背心和肌理紧实壮硕的肩背露出来。
一条过肩龙刺青瞬间暴露在空气中，张牙舞爪，狰狞可怖。
摊位上吃面的顾客本来还在津津有味看热闹，无意瞧见中年人肩臂上的纹身，都是微微一惊，赶紧低下脑袋认真吃面。
“公众场合干什么呢。”阿鬼挥开顾静媛的手，慢条斯理把衬衣穿好，“有伤风化。”
顾静媛骂他：“你才是为老不尊！”
两人正拌着嘴，一道清脆的嗓音却忽然从旁边传来，惊喜地喊道：“槐叔？！”
顾静媛和阿鬼同时顿住，不约而同转过头，只见夜色下一道纤细身影正朝他们小跑而来。
“哟，这碗面还真吃对了。”阿鬼笑容满面，一改先前的流气痞态，眼睛里满满慈父般的光辉，“小丫头最近在哪儿发财？”
“顾姨还没跟你说吗。”程菲笑盈盈，“我进电视台实习了，今天加了个班，刚回来。”
“加班啊。”顾静媛在旁边缓慢接话，别有深意道，“我还以为你约会去了。”
程菲诧异：“顾姨你说什么？”
“不是吗？”顾静媛往她凑近几分，眯起眼，意味深长地问，“那刚才那个送你回来的帅哥是谁？”
顾静媛话说完，还没等程菲反应过来，一旁的陈家槐就先很配合地哦了一声，作恍然大悟状，平静颔首：“地下恋。”
程菲：“不……”
阿鬼：“不想让我们这些老东西知道。”
程菲：“真的不……”
阿鬼一副“叔过来人叔懂得很”的表情，笃悠悠道：“放心，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顾姨知，我们一定守口如瓶。”说到这里，一个眼色抛过来，桀骜又懒散，强调道，“不会告诉你妈。”
程菲眼见顾姨和槐叔双双误会，急得脸都憋红了，跺脚否认：“不是！你们不要听风就是雨行不行？刚才那个送我回来的帅哥，他是，他……”
说到这里，她莫名有点心慌，双颊温度更高，好半天想不到怎么解释自己和周清南的关系，只能无力道：“他反正不重要。”
顾静媛瞧着小姑娘绯红的脸蛋和闪烁飘忽的眼神，扬扬眉，瞬间了然：“懂了。”
“？”
“也没错。”顾静媛抬手拍了下程菲的肩，对她的观点表示认可，轻飘飘道，“男人嘛，本来就是女人用来暖床的工具，脸帅活好就行，其他的确实不重要。”
程菲：“……”6

第20章
听完顾姨的这番高见，程菲差点没控制好自己的面部表情。
静默几秒，最终只能默默朝顾姨竖起一个大拇指，用眼神深沉赞叹：顾姨不愧是她爹妈口中曾经名震一方的大姐大，这思想境界，值得全世界的恋爱脑来深度学习。
顾静媛这头倒是没注意到小姑娘敬佩崇拜的眼神。事实上，她打年轻时候起就离经叛道惯了，随心所欲，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也根本就没在意过旁人的眼光。
发表完“男人就是女人用来暖床的工具”这一经典理论后，顾静媛便径自扑了扑手，走回了餐食小推车的炉灶前，眼也不抬地懒懒问：“还是餐蛋面？”
这话自然是问的程菲。
程菲闻声，当即朝顾姨露出个甜甜的笑容，撒娇道：“我姨最懂我了。”
“别以为贫几句嘴就能吃免费的霸王餐。”顾姨白她一眼，眉眼间却流露出几分难得的母性光辉，“坐下等着。”
“好嘞！”程菲笑容满面地应，接着便弯下腰，坐在了陈家槐旁边的小板凳上。
阿鬼继续埋头吃面，一口接一口，神色淡淡。
程菲在旁边托着腮看她槐叔，忽然感叹似的啧啧两声。
阿鬼动作稍顿，侧目瞥那小丫头一眼，说：“瞅啥呢。”
“槐叔，现在自媒体行业这么发达，你应该去干主播。”程菲言辞恳切，一副格外认真的状貌，“信不信，就你这玉树临风的长相，这桀骜不驯的气质，这保养得跟国际男模一样的身材，你绝对红透半边天，成为互联网世界新一代的大妈杀手。”
陈家槐被她逗得笑出来，说：“你这张嘴啊，不去说相声简直可惜了，铁树都能让你吹开花。”
“谁吹了？”程菲一本正经，“槐叔你可是我心目中叔圈天花板级别的存在，我每个字都发自肺腑，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对。”陈家槐满眼老父亲的宠溺，上下打量眼前的小姑娘，“我有时候还真纳闷儿，你这个性到底是随谁，你妈年轻的时候又文静又漂亮，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你爹虽然毫无亮点，但好歹也是在厂里干过小领导的人物，怎么就能生出你这么个满嘴跑火车的闺女。”
程菲眯起眼：“陈家槐同志，坐在你面前的可是程国礼同志的亲闺女，请你解释一下什么叫我爸毫无亮点？有你这样拉踩朋友的吗？”
“切，这还用问吗。”
人还未到，声音先传来。顾静媛端着一碗餐蛋面走过来，往程菲跟前的桌子上一放，没好气道，“当年他暗恋你妈，还约过你爸在城南老巷口干架来着，这事儿你爹妈没跟你聊过？”
程菲大吃一惊，眼珠子瞪得溜圆，不可置信地望着槐叔，“槐叔，你跟我爸还打过架？”
顾静媛和陈家槐都是土生土长的香港人，青梅竹马。97香港回归之后，顾陈两人便一同来到滨港市发展，准备在内地大展拳脚闯出一番事业。
当时顾静媛本来有个远房表叔在滨港，可当顾静媛和陈家槐来到滨港后，几经辗转，才知道表叔早已经因病去世，表叔婶也重新组建了家庭。两人举目无亲，人生地不熟，只好先在平谷区的桐树巷租了两个小平房，落脚谋生。
平谷区是滨港市经济最为落后的一个行政区，桐树巷更是全滨港远近闻名的贫民窟，是在菜市场里硬生抠出来的一片住宅区，连成排的矮平房，公用厕所公用厨房，居住条件极为恶劣。
但因桐树巷地处主城区，交通便利出行方便，房租也非常便宜，它几乎成为那个年代来滨港务工人员的租房首选。
很巧。
蒋兰和程国礼刚来滨港时也在桐树巷租房住，跟顾静媛陈家槐是门对门的邻居。都是同龄人，兴趣爱好差不太多，几个小年轻很快便打成一片成了朋友。
他们的友情便一直延续至今。
顾静媛和陈家槐都是看着程菲长大的，两个单身好友人到中年，既没成家也没儿女，就一直都把程菲当自己的亲孩子对待。
程菲和顾姨槐叔都熟得很，在两人面前和在自己爸妈面前没区别，十分随意。她很早就知道槐叔年轻时喜欢过她妈，但槐叔跟她爹打过架这事，她还真是头回听说。
陈家槐听顾静媛提这茬，有点不好意思，眉心瞬间拧成一个“川”，不爽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多少年了，你跟小丫头提这做什么。”
顾静媛满脸看好戏的表情，傲气地冷哼一声，“怎么，怕被菲菲知道当年你打输了，嫌自己丢人？”
“什么？”程菲更惊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槐叔，你居然还输给我爸了？你看起来比我爸会打架得多呀。”
槐叔更不爽了，斜眼看程菲，“还不是怪你爸使诈。”
程菲：“此话怎讲？”
槐叔却不愿意再多说，摆摆手：“回家问你爸去。”说到这里，他又吃了一口面条，反应过来什么般再度皱眉，抬起脑袋眯着眼睛瞧程菲，“不对呀小朋友。我们不是在说你谈恋爱搞地下恋的事吗，你在这儿东拉西扯转移什么话题？”
程菲无语，正色：“我再说一遍，我没有谈恋爱。”
顾姨翘着二郎腿坐她对面，闻声挑挑眉毛，“那你倒是说说那个帅哥怎么回事，和你什么关系？”
程菲：“就只是搭顺风车的关系。”
话音落地，顾静媛和陈家槐互相对视一眼，看表情都颇有几分惊讶。
顾静媛用眼神说：小丫头说只是搭个顺风车？
陈家槐冷着脸，用眼神回答：不像。
顾静媛又用眼神说：我看也不像。
顾静媛垂眸琢磨起来，将“顺风车”这个关键信息慎重解读一番后，再次得出了一个结论。
顾静媛看回程菲，微颔首，表情语气十分淡漠而笃定：“我知道了。你是想拐弯抹角地告诉我们，那个帅哥的职业是个网约车司机。”
程菲：“……”
程菲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边儿上的陈家槐听完顾静媛的解读，一思索，也像是顿悟，若有所思地补充道，“因为你男朋友是个网约车司机，你爸妈又对你找对象的要求比较高，你觉得他们暂时不会认可你们这段感情，所以你暂时选择了秘而不宣，瞒而不报，搞起了地下恋。”
程菲：“…………”
程菲白净的脸蛋上流露出了一丝由衷的敬佩：槐叔和顾姨真是被埋没的人才——就她叔和她姨这想象力，去写网文高低也是个小粉红级别的写手，月入过万不是梦。
有句话说得好，人们只会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
现在槐叔和顾姨都已经先入为主认定她瞒着蒋兰女士在搞地下恋，不管她再解释什么，他们都只会觉得她在欲盖弥彰……
程菲深深地无奈了，最后只能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条，无力道：“虽然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但是我和他真没关系。”
“还嘴硬。”顾姨低嗤。
程菲想哭：“我嘴硬什么了？”
顾姨瞧着程菲，投来王者般明察秋毫洞穿一切的目光，语气凉凉的：“要真没关系，怎么会一提起人家，你这脸蛋就红得像猴子屁股？”
“……”
程菲闻言微僵，条件反射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果然滚烫一片，温度高得几乎能煎鸡蛋。她窘迫而又心慌，当即赶紧掩饰什么般埋下头，挑了一筷子面条吃，含混不清地说：“那是因为……因为我今天衣服穿多了，热得很。”
陈家槐和顾静媛听完她的话，都觉得挺好笑，心照不宣，看破也懒得说破。
陈家槐低头吃面，不再说话。
顾静媛则给自己又点燃一根烟，眼中带着丝打趣儿的笑意，慢悠悠道：“那边有风扇，要不我拿过来给你吹吹凉？”
程菲被嘴里的面汤呛了下，干笑着摇头：“倒也不必。”
吃完面条，程菲又陪两位长辈拉起家常说了好一会儿话，快十点时才背着包站起身，跟陈家槐和顾静媛道别，独自回家。
临走前，程菲扫描了小餐车上的收款二维码，将自己和槐叔的那份面条一起结账。
听见收款到账提示音，还在喝汤的陈家槐不禁皱起眉毛，冲那道纤细的背影喊了声：“谁要你请客！”
小姑娘头也不回，背对着他们随意一摆手，走得潇洒又豪迈。
“瞧瞧。一转眼，这小不点儿都已经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陈家槐也点了根烟，吐出口烟雾，半带感叹，“咱们怎么能不老啊。”
顾静媛顿了下，扭头看陈家槐，“喂。”
“嗯？”
“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云城那边还有点活没收尾。”陈家槐咬着烟整理衣服，眼也不抬地淡声说，“钱难挣，总不能自己把饭碗砸了。”
顾静媛没和陈家槐聊云城那边的事，只是问：“什么时候走？”
陈家槐说：“这次回来估计能待半个月。”
顾静媛闻言，眸光微微一动，“你是专程回来看阿城的吧。”
“……”
那个名字已尘封太久，再次听见，陈家槐竟有刹那失神。他垂眸不语，似乎陷入某段久远的回忆，直到忽然感觉到指尖处袭来的灼痛，才蓦地回魂儿。
原来是烟烧到了手指。
良久的安静后，陈家槐终于苦涩地笑了下，掸掸烟灰，道：“兄弟一场。总不能因为他犯过一些错，就连我也不认他。”
回到家，程菲在玄关处换好拖鞋，随手把买回来的水果放到餐桌上，探首往卧室方向瞧，唤道：“爸妈，我给你们买了草莓！”
话音落地，不多时，蒋兰便趿拉着拖鞋从主卧出来了。
她长发湿润，整颗脑袋长头发的部位都裹了一层保鲜膜，造型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程菲一眼看见自家母上这模样，禁不住噗嗤一声，边把草莓倒进水果清洗篮，边问：“妈，准备赶时髦染个浅茶棕啊？”
“一边儿去。”蒋兰啐她一声，“你妈我今年都是四十好几了，还赶什么时髦。头顶随便扒拉一下就全是白头发，你爸给我染发根呢。”
程菲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洗草莓，听完蒋兰女士的话，心里忽然就有点发酸。但她脸上还是没心没肺地笑着，说：“银发多酷，现在好多年轻人还专门把头发染成银白色。我家蒋女士这么美，要是整个白发魔女造型，还不把我爸迷得跟傻子似的。”
“有你这么说自己爹的吗。”
程国礼踏着步子从卧室里出来，把染发用的一次性手套摘下来丢进垃圾桶，好气又好笑：“亏你这丫头还是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我看呐，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程菲被父亲大人一数落，尬笑两声，乖乖把洗好的草莓端到客厅，满脸的恭敬加讨好：“开个玩笑而已。来爸，吃草莓。”
程国礼瞧着她：“又刚下班？”
“今天比昨天早一些。”程菲回答，说话的同时往嘴里扔了颗草莓，“走到小区门口肚子饿，去顾姨那儿吃了碗面。”
听见这话，蒋兰立刻道：“你顾姨是不是又没收你钱？”
“顾姨不肯要，我当然必须给呀。”程菲嚼着嘴里的草莓，说着想起什么，顿了下，又道，“对了，我还遇到了槐叔。”
蒋兰和程国礼听后都是一愣。
诧异之后，蒋兰脸上露出几分惊喜，弯着唇道：“你槐叔回来了？什么时候回的？”
“估计就这两天吧，我忘记问了。”程菲说。
边儿上，程国礼打量着妻子的神色，忍不住酸溜溜地说道：“回来就回来呗，难不成还要我们给他摆几桌接风宴，你问这么详细干什么。”
蒋兰无语，忍住对程国礼翻白眼的冲动，微笑：“人家这几年都在云城，难得回来一次，我问几句怎么了。”
程菲眼珠子左右飞，一会儿瞅瞅程国礼同志，一会儿瞅瞅蒋兰同志，知道她老爸这是又吃起了槐叔的飞醋，心头好笑得不行，插话缓和：“这草莓超级甜，跟裹了蜂蜜一样，爸妈，你们确定不尝尝？”
蒋兰和程国礼于是都拿起一颗草莓，齐齐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蒋兰就被酸得打了个冷战，程国礼更是直接把刚吃进去的草莓给一口吐了出来。
程菲恶作剧得逞，趴在餐桌椅上笑得前仰后合，眼泪珠子都从眼角沁出来。
蒋兰气结，抄起鸡毛掸子就要施行家法，程菲眼见情况不对，赶紧脚底抹油开溜，“嗖”一下窜进自己屋，反锁房门，咔哒！
“这小丫头片子，欠收拾。”程国礼笑骂了句，把那颗奇酸无比的草莓扔进垃圾桶。
一旁，蒋兰却捏着鸡毛掸子站在原地，眉心微蹙，若有所思的模样。
程国礼走过去，拿胳膊肘碰了下妻子的肩，“想什么呢？”
蒋兰静了静，抬眸看向丈夫，不咸不淡道：“阿鬼这次回来，选的日子还挺特别。”
程国礼听出蒋兰意有所指，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打起马虎眼，“有什么特别的，我怎么没发现。”
“你少在这儿装傻。”蒋兰眉眼间隐现不悦，“我先跟你说清楚，阿鬼只是我的朋友，他跟余明城怎么样我懒得管，也管不了。但是程国礼，你是我丈夫、是我女儿的亲爹，我们全家上下，绝对不能和余家扯上一点关系。”
程国礼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但也仅仅只是刹那，下一秒他脸上便再次绽开笑容，伸手环过妻子的肩，宽慰她：“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蒋兰点头。
“不过，逝者为大。”程国礼柔声试探，“人都去世这么多年了，毕竟是老邻居老朋友，去上柱香什么的也不算扯关系吧？”
蒋兰懊恼，一把推开程国礼，刚想说什么，余光扫过闺女的卧室方向，又硬生生憋回去，压低嗓音：“余明城是怎么死的，还需要我再帮你回忆一遍？”
“兰兰……”
“别说了。”蒋兰沉声，“你要是去给余明城上香祭奠，我立马带着菲菲跟你离婚。”
程国礼被哽住，蹙眉道：“你这反应是不是太大了点，至于么。”
“当然至于。”蒋兰的态度异常坚决，“菲菲那么优秀一个孩子，大好的前途大好的人生，绝对不能有哪怕一丁点的污点。”
程国礼彻底没辙了，只能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妥协道：“好好好。你说得对，都听你的。”
这一夜，洗完澡的程菲躺回床上，心血来潮，拆下手机壳翻出藏在里面的发财符，在灯下摩挲端详。
台灯的光是暖调橘色，稀薄如晚霞，使得整个符身都洋溢出暖意。
几分钟后，她重新将发财符收好，关了灯，盖上被子。
遗失的发财符重新回到了她手上，她也成功送出了用于答谢的礼品，从今以后，自己和周清南大约是真的再也不会有交集。
这么一回忆，之前种种，还真是像一场离奇又荒诞的梦。
黑暗中，程菲忽然嘴角微勾，漾开一抹有点怅然又有点感慨的笑，闭眼入睡。
本来想发消息问问那个男人，车厘子甜不甜的。
想想还是算了。
没必要。
本来嘛，生活在两个世界的陌生人，总归要回到平行的轨道中去。
头天夜里破天荒没做梦，加上第二天是周末，不用早起上班，程菲这一觉睡得非常香，直到中午十一点多才醒。
顶着乱蓬蓬的鸡窝头走出房门，左右环顾一番，程国礼同志和蒋兰女士都不见人影。
家里只有程菲一个人。
她打了个哈欠茫然挠挠头，回卧室找到手机，点亮屏幕，这才看见早上九点过八分时，她亲爱的母上大人给她发的微信消息。
【今天你爸的老领导过大寿，我和你爸吃席去了，晚上回。】
程菲：？
程菲脑门上升起一个硕大的问号，正准备打字过去，问问她妈为什么吃席不带她，又看见对话框里“嗖”的声弹出来一张图，是她妈拍的宴席现场菜品图。
又是大龙虾又是帝王蟹，甲鱼肥得比她家脸盆还大。
程菲抽了抽嘴角，打字过去：妈，我中午吃什么？
蒋兰女士秒回：锅里给你留了两个土豆饼。
程菲：……
程菲：你和爸去吃海鲜盛宴，留我一个人在家啃饼子？也太残忍了吧我亲爱的妈妈！
蒋兰女士：你骗我和你爸吃酸草莓不是更残忍？我亲爱的女儿？
程菲：“……”
程菲心服口服，默默熄灭手机屏。
午饭随便吃了个土豆饼对付，到了下午，程菲本来想约温舒唯逛街，可一看窗外艳阳当空，又犯起困，索性窗帘一拉，再度倒头睡去。
再次将程菲唤醒的，是一阵手机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睡梦中的程菲蹙眉，眼睛都睁不开，伸手迷迷糊糊在枕头下面摸索一阵，抓住手机，闭着眼划开接听键，声音哑哑的：“喂你好？”
相当超出程菲的预料。
听筒里传出来的，是一个软糯稚嫩的女孩儿嗓音，听上去惊慌失措，像是遭遇了什么非常状况，无助极了——
“喂，姐姐，是我，我是周小蝶。”小女孩大约是已经哭了很久，声音一抽一抽的。
闻声刹那，程菲的所有瞌睡虫便瞬间跑了个一二干净。
她彻底清醒过来，一下从床上鲤鱼打挺似的弹坐而起，抓紧电话眉头紧皱，说：“小蝶？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电话里的周小蝶仍是一个劲地哭，呜呜道：“我刚才听见爸爸打电话，好像是在联络福利院什么的……他好像要把我送走。呜呜呜怎么办啊姐姐，我有爸爸，我不是孤儿，我不想去福利院呜呜呜……”
“小蝶乖，你先别哭，别着急，让我想想办法。”程菲轻声哄慰着。
但隔着一条电话线，一切语言都显得格外苍白。
程菲蹙眉思索两秒，然后下定决心般抿了抿唇，问：“你现在在你爸爸家里吗？”
“嗯。”
“你爸爸在家里吗？”
“爸爸打完电话就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周小蝶越哭越伤心，“姐姐，我好害怕。”
程菲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周清南两句，又问：“你们家的地址是尹华道468号，21层，对吧？”
“嗯……”
“你稍微等一下。”程菲说，“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程菲飞快起床换了身衣物，简单收拾一番，拎着包狂奔出门。
半个小时后，夜色已悄然垂落。
出租车绝尘而去，程菲只身一人出现在车水马龙的CBD市中心，眼前一座摩天高楼直冲云霄。
程菲做了个深呼吸。
刚才在电话里，小蝶说周清南现在不在家，她准备先上楼安抚住小朋友的情绪，再陪小朋友一起等周清南回来。
然后，就跟他好好谈谈。
“我知道你也是个新手爸爸，单亲家庭养一个小孩子确实不容易，但你也不能动起那种歪脑筋，把孩子往福利院送。这是弃养，犯法的懂吗亲。”
“看你也挺有钱的，实在工作忙照顾不了小孩，可以请个全职育儿师，再不行，等到了上小学的年纪送去住宿学校也可以。”
“我今天来就是要跟你说清楚，如果你执意要把小朋友送去福利院，我只有拿起法律的武器维护正义了。”
……
程菲在心里又默背了一遍提前打好的腹稿，拳一握牙一咬，走进了大厦大门。
尹华道468号是孤狼式豪宅，超高层建筑，每层都是一梯一户独立大平层。
程菲乘电梯上到21层后，穿过偌大的入户光厅大花园，径直来到紧闭的门前，摁响了面前的可视门铃。
叮咚——
空旷的铃声在光厅内响起，格外清晰而空灵。
摁完，等待了一两分钟，不闻回应。
程菲蹙眉，以为周小蝶一个人在家出了什么事，赶紧更用力地摁门铃。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就在程菲疯狂摁门铃的时候，忽闻咔哒一声，门锁轻响，面前大门打开了。
“吓死我了小蝶，我还以为……”程菲松了口气，正说着，一抬眼，后面的所有话语戛然而止，被全数吞进肚子里。
室内空间昏暗一片。
一道修长身影出现在暮色笼罩的玄关处，刚被吵醒似的，黑色短发稍显凌乱，冷淡眉眼间添了一丝慵懒的倦，微眯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带点儿不爽，带点儿惊讶，又带点儿疑惑。
程菲：“……”
程菲惊讶地瞪大眼，视线不由自主往下移，看向了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颔，以及脖颈以下。
本以为不在家的男主提前回家了？OK，没问题。
问题在于——
他在家就在家吧，为什么不、穿、衣、服、啊！！！

第21章
日暮西山，夕阳已经从城市最西边落下，整个世界昏晓交接。
尹华道468号21层的玄关户外，程菲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一幕，一时间甚至连自己是来干什么的都忘了。
只见男人眉眼懒倦，脚下踩了双深蓝色的家居拖鞋，除此之外，全身上下便仅有一条纯黑色的拳击短裤。上身部分，寸缕不着。
高大修长的身躯，肩宽腰窄，腰身劲瘦，胸肌部分起伏紧硕，往下敛出八块巧克力形状的腹肌，块块肌理，轮廓分明，充满了利落而刚硬的线条感。
肤色并非常见的蜜色或小麦色，而是偏向冷调的中性白，每块肌肉都一点不突兀，像有自主意识般紧紧咬在骨骼上，随他每次呼吸而紧实起伏，充满了蓬勃生命力。
平心而论，这身材没谁了，好到无可挑剔。
但，真正让程菲震惊的却并不是这位大佬荷尔蒙爆棚的胸肌腹肌人鱼线。
而是他整个上半身竟然有好几处伤痕。都是些陈年旧伤，或大或小。大的呈蜈蚣状，狰狞蜿蜒，很明显的刀疤，小的则都是圆孔型，伤处周围的皮肉微皱，有极轻微的增生痕迹……
这种伤痕程菲在很多枪战警匪片里见过，是标准的子弹枪伤。
只是，影视作品里的枪伤都出自于特效化妆师的一双巧手，而这个男人身上的两枚，却是实打实的九死一生，骨肉烙印……
胸腔里的心脏猛地突突几下。
程菲心口发紧，明明忌惮又害怕，眼风却不由自主地打望着那些大小旧伤，只觉触目惊心。
空气似乎都有瞬间死静。
再瞧瞧玄关里头。
周清南还是那副事事不走心的散漫样。耷拉着眼皮站门口，神色懒倦，没什么表情地瞧着突然造访的小姑娘。
昨晚把程菲送到家后，他先是把后备箱里的大箱小箱搬回了尹华道，之后便接到了梅老的电话，让他去城南那边陪着谈一笔生意。
忙完回来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头天晚上喝了不少酒，加上头疼的老毛病发作，周清南今天一整天都浑身不得劲儿，左边脑仁被人拿着电钻在往里打孔似的，疼痛欲裂。
他今天没什么事情，本打算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早上，谁知睡着睡着，就听见了这姑娘的夺命门铃声。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摁铃力道之大、摁铃次数之频繁，周清南开始还以为是大楼里的哪户发生了火灾。
周清南漠然瞧着眼前这张小脸，下一秒，视线不动声色往下一掠，落在她那两条胳膊上。
换衣服了，不是昨天穿的那件薄针织。
牛仔背带裙内搭纯色宽松白T，简单整洁，天然去雕饰。虽然她人长得漂亮，穿什么都好看，但，本来就是个纤弱小骨架，袖口部分一空，就显得那截手臂更细了。
莲藕段子似的两截，纤细雪白，又带着几分健康粉润的光泽感，像质地上好的羊脂玉。
周清南挑了下眉。
莫名生出了那么丁点好奇心——这么细的两条小胳膊，一分钟前，是怎么使出那么大劲折腾他门铃的。
挺迷。
两人就这样在玄关处无声对望，沉默地打量着对方，谁都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动作。
又过了大概两秒钟。
周清南撩了撩眼皮，终于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站姿，微侧身，懒洋洋往门框上一靠，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散漫又桀骜的邪痞劲儿。
他盯着程菲，在她第四次暗搓搓偷瞄他左侧腹肌的刀疤时，冷不防出声：“看够没有。”
“……”闻听此言，程菲微微一僵，飞到十万八千里外的三魂七魄终于“嗖”地下归位。
当即飞快将眼神移开，低下头。
她想起自己来这里的正事，赶紧抬手，掩饰尴尬般捋了下头发，接着便清清嗓子，说：“周先生你好，不好意思突然跑到你家。那个……”
她说着，稍稍一顿，抬起眼帘悄悄往他身后张望。
只见玄关内部的客厅区域应该是拉了挡光帘，所有光源被遮挡的一干二净，黑乎乎，什么都看不清，并不见周小蝶的身影。
“小蝶呢？”程菲左顾右盼，有点紧张地问。
该不会是她来晚一步，小朋友已经被这狗爹送到福利院去了吧？
周清南脸色淡漠，回她：“不知道。”
程菲：“……”
程菲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满脸无语地转眸望周清南，不可思议至极：“你闺女和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人也太没有责任心了，哪有这样当人爸爸的！
周清南直直瞧着她，问：“你来这儿是为了找周小蝶？”
“对呀。”程菲朝他点头。
她心里担心小朋友的安危，见周清南人高马大那么大一只杵门口，几乎把路挡完，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太多，索性上前几步直接就把他往旁边拨了把，侧身挤进大门。
空气里蔓延着一股很清冽的冷调香薰味，说不出具体是什么花什么木，四处黑乎乎一片。
“小蝶？小蝶？”程菲往屋子里喊了两声，不闻回音。
她眉心的结顿时拧得更紧。
“你找周小蝶有什么事。”周清南在程菲身后问道，语气淡淡的。
程菲听见这个问句，简直想对他翻个硕大的白眼，但还是努力忍住了。回过头，尽量情绪稳定地说：“我到这里来，是因为之前接到小蝶打给我的电话，说你在联系福利院，想把她送过去，她很害怕，一直哭个不停。”
闻言，周清南细微眯了眯眼睛，脸色瞬间变得阴晴莫测：“然后呢。”
“然后我就赶过来了呀！”
程菲正色，无比严肃，“周先生，你不觉得自己的这个做法太离谱了吗？世界上哪有做父亲的会把自己女儿送到福利院去？”
周清南没有立刻回程菲话。
他眼皮子垂下去，面无表情地思索几秒，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没联络过福利院。”周清南斜倚着门框抬眸，重新看向她，姿态懒漫，语气却很平静，“也并不打算弃养周小蝶。”
话音落地，程菲一下就混乱了。
她错愕：“……你没联络过福利院？那小蝶为什么说听见你和福利院的人打电话？”
周清南嘴角勾起个耐人寻味的弧，“谁知道呢。”
“难道是小蝶听错了……”程菲自言自语地嘀咕着。心想，如果事实真像这位大佬说的那样，那今天她搞这一出，不是又闹了场大乌龙？
但如果是这个男人在说谎骗她呢？
程菲还是有点怀疑，转动脑袋继续在屋子里搜寻周小蝶的身影，想当面问问清楚。
片刻，程菲看向周清南，目光里仍带有几分戒备和不信任，沉吟道：“现在只有先找到小蝶，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完这句话，程菲也不等周清南回应，径自挪动几步，探头往这个大平层的卧室的方向看去……
就在这时，听见背后传来男人清冷的嗓音，轻描淡写地说：“不用找了，周小蝶不在。”
程菲狐疑地回过头去，质疑：“你刚才还说你不知道小蝶在哪儿，现在就这么肯定她不在家？”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这姑娘清澈灵动的眸，一息光景，竟嗤的低笑出声：“这位小姐，请问你在怀疑什么。”
程菲轻轻咬了下唇瓣，没出声。
周清南挑眉：“怀疑我把周小蝶藏了起来，准备等你走以后，再神不知鬼不觉，把她送到福利院去？”
程菲：“……”
程菲被一语猜中心事，当即微窘，但转念又坦然了，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尴尬的。
心里默默地回怼：我的怀疑本来就非常合理——毕竟你可是无恶不作的黑老大，加上对自己女儿的态度又这么冷漠，谁知道你会不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没人性的事？
周清南眼神玩味，瞬间看穿这小姑娘的疑虑，心下好笑的同时，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动，站直了身体。
随后踏着步子，不紧不慢地便朝她走了过去。
这会儿天色已暗，加上整个屋子里黑灯瞎火乌漆墨黑，男人逆光而来，五官神色均是模糊的，身影轮廓被背后的暮色裹得格外暗沉，莫名便显得侵略性十足，危险异常。
程菲见周清南走近，被这位大佬周身的凌厉又邪性的气场给震住了，心头一慌，脑子里条件反射般浮现出一个念头：糟糕！
难道她识破了他准备弃养亲生女儿的诡计，他恼羞成怒，准备杀她灭口？
“你要干什么？”程菲惊惶，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惊慌之下急中生智，鬼扯道，“我先跟你说，我来这里之前跟我朋友说过的，一个小时之后如果没看到我出去，她立马就会报警，你千万不要……”
后面的话还没来及说出口，男人却已迈着长腿凉凉绕过她，穿过偌大的下沉式客厅，径直往前面的走廊而去。
程菲一下呆住，表情逐渐变得迷茫。
“过来。”他头也不回地扔过来两个字，散漫而随意。
“……？”
程菲不解，望着那道高大背影回了句：“干什么呀？”
话音落地的同时，周清南已随手触亮智能开关，霎时间，光线倾洒而下，整座豪宅灯火通明。
眼睛习惯了黑暗，骤然接触到明亮灯光，程菲还有点不适应，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待垂下手臂定睛细看，只见这间屋子整体是意式极简风格的装修，黑白灰基调，冷硬而简约，空间的延展性极强，大到柔转木墙，小到家具摆件，各处细节，无一不彰显出屋主脱俗的艺术审美。
程菲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艳的光，禁不住转动脑袋打量四周。
“不是怀疑我。”
周清南斜倚走廊深灰色的木纹墙，手上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件白T。继而随手把T恤往身上一套，下巴微抬，很松散地道，“过来，带你每个屋检查一遍。”
程菲：“……”
每个屋检查一遍，那不相当于搜家？
程菲是真没想到这位大佬会坦率耿直到这份儿上，一时间竟然有些惭愧，心想：他既然都敢大大方方让她每个房间检查了，大概率就说明，他确实身正不怕影子斜，心里没鬼。
现在倒是程菲不好意思起来，默了默，摆摆手，干笑着婉拒：“检查就不用了吧。”
“我说的话你反正也不信，眼见为实。”周清南转身继续往卧室方向走，语气自若，“不然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诈你。”
大佬放了话，再配合他当下的行为与态度，很显然，今天周清南是铁了心要让她搜家以证清白。
程菲无力扶额，站在原地纠结过来纠结过去，迟疑好几秒才终于定下心神，硬着头皮跟上去。
这间住所，程菲目测不出具体面积，直观感受就是一个字：大。
户型采用动静分区设计，下沉式超大横厅与卧室区域之间还隔了一条较为宽敞的走廊通道，两侧木纹墙上挂着一些现代画做装饰，多以抽象风格的线条为主，没有过多色彩。
简洁，硬朗，舒展，冰冷。
穿过走廊，随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室内健身房，隔断空间的不是墙体，而是一扇落地的超大玻璃，整体观感很是开阔。
透过透明玻璃，能看见健身房里摆着许多专业健身器材，一个纯黑色的立式拳击沙包，还有一个小型的室内恒温游泳池。
主打一个壕无人性。
程菲从小生活在平谷区，怪她没见识，她确实没见过这么高端的全智能科技豪宅，跟在周清南往卧室区域走的过程里，顺便就把他家给暗搓搓地参观了一遍。
不多时，程菲看见周清南在一间卧室门口停下来，抬手拧开门把手，人站门口一侧身，让出条通道，回眸平淡无澜地看向她。
程菲早已经尬得不行了，站在原地硬是没有动。
周清南便出声，懒懒地说：“检查啊。”
程菲：“……”
“请。”他玩味地补了一个字。
大佬的倒装句，不仅极具特色，而且杀伤力强大。程菲身子一僵，没辙，只能默默走过去，象征性地往房间里看了眼。
除了家具陈设以外，一个鬼影子都没有。
接着又是第二间卧室，第三间卧室，书房……
就这样，周清南领着程菲依次把这间屋子里的所有卧室都“搜”了个遍，始终不见周小蝶小朋友的身影。
“要不要再带你去看一下冰箱。”周清南忽然又道。
程菲困惑，掀高眼帘迷茫地望他：“看冰箱干什么？”
周清南浅色的瞳充满兴味地瞧着她，眉峰微挑，语气里缱出几分懒淡的揶揄：“不怀疑我杀人藏尸？”
“……”程菲被噎住，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只能还以僵笑，道，“周先生真是幽默。小蝶是您的亲骨肉，虎毒还不食子呢。”
周清南：“还想看哪儿？”
“没有想看的了，没有。”程菲冲他摇头摆手，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一本正经。
虽然现在已经基本排除周清南弃养女儿的嫌疑，但周小蝶毕竟只是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子，先是哭着打了一通电话求助，之后又突然人间蒸发，未免太过蹊跷。
程菲心里还是很担心，顿了下，又忍不住问周清南，说：“你今天一直没有见过小蝶吗？”
“没。”周清南随手从吧台上拿起一盒烟，敲出一根，丢进嘴里，再拿打火机点燃，淡白色的烟雾从他薄润的双唇之间逸出，瞧着慵懒又桀骜，“我刚起床。”
程菲诧异：“刚起床？”
周清南“嗯”了声，懒散地往吧台旁的高脚椅上一坐，一只大长腿毫不费力地撑在地砖上，眼神透过烟雾定定地看着她，轻声补充：“准确地说，我是被程小姐吵醒的。”
“……好吧，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程菲回了句，又焦灼道，“可是小蝶不在家，她一个那么小的小孩子，能去哪里呢？会不会出什么事？总不可能被人绑架了吧。”
周清南抽着烟，眉眼神色看上去很淡漠，一点不担心，甚至是毫不在意。
程菲轻皱眉心，想了想，又猜测道：“难道是小蝶听错了你打电话的内容，以为你要弃养她，又害怕又伤心，离家出走了？”
周清南：“猜来猜去有什么意义。”
程菲愣住。
“周小蝶有手机。”周清南语气凉淡，“你把电话拨回去问问不就知道了。”
“……”对哦，今天周小蝶还给她打过电话。
经这位大佬一提醒，程菲幡然醒悟，忙忙掏出手机查找下午那通来电记录，找到之后，敲下回拨建。
嘟嘟嘟，嘟嘟嘟——
没一会儿，电话接通，听筒里传出小女孩儿奶声奶气的悦耳嗓音，打头第一句就甜甜地唤了程菲一声：“姐姐！”
“小蝶！”听见周小蝶的声音，程菲悬在嗓子眼儿的心脏终于往肚子里回落几分，担忧不已，“我刚到你爸爸家，找了半天没见到你人，你在哪儿？”
周小蝶嘻嘻笑，回她：“我在儿童乐园玩呀。”
程菲：“……儿童乐园？”
“对呀。”听筒那边的背景音十分嘈杂，充斥着各种小朋友的尖叫和欢笑声，周小蝶兴冲冲地道，“这儿的滑滑梯比我老家的大好多，还会发光耶！可好玩了！姐姐你要不要一起来玩？”
“你一个人吗？”程菲还是有点紧张，“你一个小朋友，独自出门很危险的，遇到坏人怎么办？”
“陆岩叔叔跟我一起的。”
“陆岩？”
“嗯。”周小蝶说话的声音甜糯，语气也充满童真，可爱得让人心尖发软，“陆岩叔叔来找爸爸，但是爸爸还在睡觉，我就让他带我来儿童乐园玩啦！”
程菲越听越疑惑，脑子里跟搅了一团乱麻似的，“可是，你不是打电话跟我说，你听见你爸爸在联络福利院吗？”
听筒那头的小姑娘迟迟地呀了一声，囧囧地说：“我做噩梦被吓哭了，醒来之后迷迷糊糊就给你打了个电话，对不起呀姐姐。”
……好……的……吧。
真相水落石出，程菲听后，闭眼默默扶额，最后只能有气无力地挤出个笑，回小蝶：“那你慢慢玩吧，玩开心，注意安全早点回家哈。”
“好哦！”周小蝶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问，“姐姐你现在在我家里吗？”
“嗯。”
“那麻烦你跟我爸爸说一声，我晚上不回来吃饭了，陆岩叔叔说要带我去吃炸鸡和汉堡包！”
“……哦。”
说完程菲便挂断了电话。
一室寂静，只余一阵秋风扫落叶的声音。
程菲捏着手机呆立原地，僵硬了起码十秒钟，才鼓起勇气，机器人似的一卡一卡转动脖子，望向了半倚半坐在高脚椅上抽烟的男人。
周清南指尖夹烟，一双漂亮的浅色桃花眼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左侧眉峰玩味地轻佻，那表情散漫流气吊儿郎当，就像在说“来，开始你的表演。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张嘴皮又能翻出个什么花儿来”。
程菲自幼的理想是成为一名大导演，对自己的定位也一直是“必将为中国电影事业留下辉煌一笔”的未来新星。
电影人的共情能力都是很强的。
程菲换位思考，尝试从周清南的角度纵观了一下这起乌龙事件。
忽然就发现，这位大佬的脾气真挺好的。
试想，你睡觉睡得正香，忽然被一个煞笔狂摁门铃吵醒，完了你开了门，看见这煞笔不仅没有丝毫歉意，还大大方方私闯民宅，把你家从里到外搜了个遍，指责你要弃养女儿不负责任，你会怎么办？
换成程菲，她肯定会把这煞笔给爆锤一顿。
这么一对比，这位黑老大的个人素质真不是一般的高啊。
程菲窘迫至极，一张白皙的脸庞转眼家就红了个透，僵滞好半天，才支吾着挤出一句话来：“小蝶说，她今天晚上不回来吃饭，陆岩带她吃汉堡包。”
周清南还是好整以暇地瞧着她，不出声。
“那个……”程菲自知躲不过，只能硬着头皮解释道，“原来是小朋友做噩梦了，也怪我接电话的时候没问清楚。误会。周先生，给你添麻烦了。”
程菲最后一个字音落地，周清南眸微垂，静了静，继而便随手将还剩半截的香烟掐灭，丢进烟灰缸。
丢完，他起身移步，不紧不慢地便往她走近过去。
这间屋子的空间分明开阔，光线也明亮通透，但随着周清南走近，程菲仍旧敏锐察觉到周围的磁场变化。
清冽的，冷戾的，充满危险的荷尔蒙气息，转瞬侵入她鼻息之间。
彼此距离缩短，程菲心口突的一颤，心跳漏掉半拍，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本能地逃离。
“你在我这儿闹了多少次误会，给我添了多少次麻烦。”
在离她还有半步远处，周清南步子停下，嗓音听起来平缓而随意，“自己还数得清么？”
“我……”程菲嗫嚅，莫名的心慌意乱，“很抱歉。”
“程菲小姐。”周清南道。
程菲暗自屏住呼吸，心跳如雷，面红耳赤，根本不敢抬眼，“您讲。”
“昨天晚上，你信誓旦旦说我们不会再见。”说到这里，周清南一扯唇，意味不明地笑了，“结果这还不到24个钟头，你就又跑我眼皮底下晃悠。”
程菲：“……”
“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很容易让人误会。”
“误会？”她嗓音有点哑，迟疑地抬起眼帘，望他，“误会什么？”
周清南微弓身，歪了下脑袋，眸子直勾勾盯着她看，轻声回答：“你对我有意思啊。”

第22章
男人语调寡淡，尾音部分带着松弛而随意的上扬，有点而戏谑，有点儿玩笑，又透着点撩气。
程菲听完，瞪大了眼睛，双颊温度嗖的蹿升更高，几乎是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你们黒帮的中二青年都这么自恋装逼脸皮厚吗？”
大平层本来就很安静，加上层高开阔，程菲这句灵魂吐槽一落地，几乎在整个空间里形成了余音绕梁似的回荡效果。
你们黒帮的中二青年这么自恋装逼脸皮厚吗。
吗吗吗——
也是直到最后一个语气词说完，程菲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愣神半秒，想刹车已经来不及，只能保持着发“吗”字的唇形僵在了原地，当场石化。
对面的周清南也是微微一怔。
一室之内寂若死灰。
安静，安静，令人窒息的安静。
程菲这会儿连原地自焚的心都有了。她呆立原地，想给自己找补都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只觉心如死灰，欲哭无泪。
对面半步远处，怔神刹那后，周清南盯着眼前的年轻姑娘，左侧眉峰轻轻一挑，眸光逐渐变得意味深长。
身为这句话里的吐槽对象，中二大佬本佬表示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有人敢这样当面骂自己了。
倒也不是第一次挨骂。
事实上，周清南打从十七岁出来混开始，在圈子里的名声就一直不太好听。这些年他跟着樊正天和梅凤年，一步一步从最底层的泊车小弟爬到这个位置，靠的就是一个狠字，遇佛杀佛，遇神杀神。
道上的各路牛鬼蛇神对他又恨又怕，私下里给他起了不少外号，什么刚修炼成人型的疯狗啊，什么六亲不认活阎王啊，火力十分集中而统一，主攻他的残暴狠戾。
再听听这小丫头片子骂他的内容。
自恋装逼脸皮厚。
角度清奇，用词犀利，还挺他妈别致。
周清南玩味又散漫地瞧着程菲，正琢磨着，又听见面前的女孩子开口了。
“哈哈哈。”
小姑娘俏丽的脸蛋上嘴角一咧，朝他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笑了几声。笑完，居然还壮着胆子抬起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往他肩上重重一拍，“幽默吧？风趣吧？我跟你开玩笑呢！”
周清南：“……”
周清南微侧眸，视线下移，慢悠悠扫过那只拍在他肩上的白皙小手，又慢悠悠重新回到程菲脸上。脸色凉淡，不做声。
那表情就像在说：你猜我为什么不笑。
彻底冷场。
程菲：“……”
大佬不接招，这表情这反应，相当于把她殷切递过去的小梯子给一脚踹了开，打定主意要让她下不来台。
程菲那叫一个尬，笑容在脸上凝固住，迟疑两秒，默默将放在周清南肩膀上的爪子给缩回来，囧道：“好吧，这个玩笑貌似确实不太好笑。”
说完，她垂眸思索起来：现在已经确定周小蝶的安全，加上这个大佬还给小朋友买了手机，也会让自己的朋友带小蝶去儿童乐园玩，也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么冷漠没人性。
小朋友目前生活无忧，她也就没有再留在这儿搞谈判的必要了。
思忖着，程菲很快便又清了清嗓子，客气而礼貌地说：“那周先生，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您回屋继续睡觉吧，拜拜。”
说完，程菲扭头就准备开溜。
然而对面的大佬瞧着她，金口一开，风轻云淡地吐出句话：“程小姐大晚上闯进来，把我家里里外外查了个遍，现在说走就走，是不是有点儿不合适？”
听见这话，程菲身形瞬间僵住，哭丧着脸转过脑袋，几欲落泪：“当时我说不用检查，不是您非要拉着我把每个房间都搜一遍的吗……”
周清南嘴角很轻地勾了勾，笑意懒漫，语气温和得让人毛骨悚然：“是谁先一口咬定我禽兽不如，要弃养亲骨肉？”
程菲被生生一噎，无言以对。
周清南说：“不自证清白，谁知道程小姐会怎么在心里骂我。”
“……”程菲有点狐疑地抬眸，瞟了对面的大佬一眼，“这句话听起来好奇怪，就像你很在意我对你的看法一样。”
周清南散漫地回：“人是群居动物，在意旁人的眼光很正常。”
程菲听后，觉得有点好笑，自言自语似的小声嘀咕，“得了吧，你都干这行了还在意旁人的眼光？我还以为你们黑老大的心态都好到爆炸，以全民公敌人人喊打为荣呢。”
话音落地，屋子里再次静了静。
两秒过后，出乎程菲意料的事发生——只见对面的大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竟忽然侧过头，垂了眼皮低低笑出几声。
开始还比较收敛，只是垂着头轻笑，后面干脆直接装都不装了，高大身躯往旁边的木纹墙上一靠，眼底瞳光清明，浅溪似的，唇角弧度也格外松弛。笑得那叫一个晴空万里阳光明媚。
程菲：“……”
看着忽然破功、在她面前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冷酷大佬，程菲白净的脸蛋上流露出一丝迷茫：兄弟，你笑什么呢。
不是。
这一本正经说着话呢，我戳你哪根笑筋了？
程菲无语了，看周清南的眼神逐渐变得一言难尽，当时脑子里就生出个念头：这位冷酷黑老大的精神状况八成是有点问题。
不过还真别说，这颜值高的人就是不一样。
冷酷颓懒时有痞气的帅法，笑起来的时候眉目舒展开，清风朗月拂尘去，又活脱脱一个阳光开朗大帅比，充满了少年气。
程菲在心里啧了两声，忍不住又一次惋惜起这张得天独厚的上镜脸，心想：这么好看的一个帅哥，要是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进娱乐圈当演员也不错，比他成天为了收点保护费打打杀杀靠谱多了……
就这样，在程菲交织着怜悯欣赏以及探究的注目礼中，周清南靠墙笑了差不多半分钟，才终于停下。
笑够以后，周清南又直勾勾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随后便长腿一迈，闲庭信步似的朝客厅方向走去。
程菲见他一句话不说站直了就走，人都呆了，禁不住蹙眉，朝着男人的背影追问：“那今天晚上的事，你到底想怎么解决？”
话音落地，那头的周清南跟完全没听见似的，不回头也不做声，自顾自进了他家的开放式厨房。
程菲无奈，只好跟过去，追在他背后耐着性子说好话，“周先生，我再次郑重地跟你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我没有在电话里安抚好小朋友的情绪，没有把事情问清楚，这才导致了后面的误会。”
“我承认我一开始是对你有偏见，觉得你对小蝶那么冷漠，完全干得出送她去福利院的事。但是我现在已经改变想法了。”
“我相信你在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爸爸，也相信你和小蝶的亲子关系会越来越和睦。”
“如果你实在觉得气不过，今晚的事，我也可以给你一定的经济补偿当做精神损失费……”
没等她话说完，大佬神情淡漠胳膊一抬，打开了冰箱门。
程菲下意识往面前的冰箱扫一眼，只见偌大的冷藏室里空空如也，比周清南的脸还干净。
典型的不做饭家庭。
程菲见状，轻微皱了下眉，心想家里好歹也有个小朋友，这位大佬也不学着做做幼儿辅食，难道每天都带着闺女一起下馆子吃外卖？
正纳闷儿着，又见周清南拉开了冷藏柜下部的储物抽屉，取出了一个浅蓝色的玻璃保鲜盒。
程菲这时已经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周清南修长的后颈和漂亮的后脑勺，深呼吸、拳一握，下定决心般续道：“你直接开一个价吧，我肯定尽力满足。”
“嗯。”周清南懒懒应了句，敷衍意味十足，将保鲜盒往岛台上一放，打开了盒盖，眼也不抬地问她，“你说完没有。”
“嗯。”程菲注意力完全在他冷峻如画的侧颜上，缓慢点点头，“说完了。”
周清南语气平淡：“说完了就去洗个手。”
程菲不解：“……洗手？洗手干什么？”
“吃车厘子。”
“……”
几分钟后，洗完手的程菲乖乖坐在了岛台旁的高脚椅上，抻长了脖子往厨房方向张望，翘首以盼。
那头，周清南洗完车厘子后，随手扯出一张擦手巾擦拭手上的水迹，接着将手巾扔进垃圾桶，单手端起满满一盒车厘子，走出来。
轻轻一声“砰”，保鲜盒被放到程菲跟前。
这些车厘子不愧是特级货，品相极佳，每一个的个头都又大又饱满，色泽鲜红近紫，表皮上沾着水珠，晶莹剔透，惹得人食指大动。
程菲当时买下这些车厘子后，包装都没拆便直接送给了周清南，这会儿看着这些圆润饱满的小果子，她心里十分期待。
毫不夸张地说，像这种几百一斤的天价水果，她长这么大就没吃过几次。
反正都是她掏钱买的，他都邀请了，她坐下来吃几颗也不过分吧？
程菲思索着。
周清南弯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侧目一瞧，见这姑娘瞧着那些果子两只大眼蹭蹭发光，便随手拿起一颗，递给她。
视线里忽然映入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指尖还捏着一粒饱满的朱红。程菲怔了下，条件反射般抬起眼帘。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腕骨动了动，示意她接过去。
“谢谢。”程菲恭敬不如从命，将车厘子接过来，放进了嘴里。
一口咬下去，满嘴爆汁，很甜很好吃。
程菲吃完一颗，吐出果核用纸巾裹住，紧接着又吃了第二颗第三颗……
周清南一只手很随性地支在下巴上，神色慵懒，坐在旁边看她吃。注意到她捏着果核没处扔，便从岛台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她面前，说：“核吐里头。”
程菲定睛细看，发现面前的小玩意儿是一个用广告纸折起来的方形垃圾筐，看着小巧而精致。
她把垃圾丢进去，扑扑手，见东西好用，便随口说：“这桌面垃圾筐挺不错的，周先生方不方便给个链接？”
周清南淡声道：“我自己折的。”
“……”出乎意料的回答，程菲被嘴里的车厘子汁水给呛了下，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周清南又微垂眼帘，随手从抽屉里拿出几个摞在一起的小纸盒子，丢桌上，手指摁着慢条斯理推给她，“就这几个了。”
程菲眼睫毛眨了两下，有点没明白他的意思，不解地看向他：“您这是……”
“不是想要吗。”周清南抬了抬下巴，“给你。”
“……折这些手工应该还挺费时间的吧。”程菲不好意思白拿，但又确实有点心动，便提议道，“不然你定个价，我问你买？”
周清南：“三千。”
程菲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瞠目结舌：“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周清南轻嗤一声，扬眉：“那你还敢让我开价收精神损失费？”
“……”就说为什么突然那么好心请她吃车厘子，原来绕来绕去，还在这儿等着她呢。
程菲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嘴角弯弯，冲周清南挤出一个和谐而友好的微笑，温柔地说：“周先生既然不愿意用钱解决，那请您给个明确的指示，我究竟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您大人大量原谅我今晚的愚蠢行径？”
周清南仍旧保持着单手撑下巴的坐姿，懒散得像只冬眠起来的猎豹，视线平静清冷，直勾勾落在年轻姑娘的脸上。
厨房这边的灯有点儿偏冷调，从头顶洒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使得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显出几分骨瓷般的质感，白得几乎透明。
她长了副天生带笑的眉眼，眼尾弯弯，月牙似的，明艳而又娇俏。即使是虚与委蛇地挤出个假笑，也不会让人厌烦，只会让人觉得她灵动活泼。
周清南记忆力极佳，对人事物的细节特征尤为敏锐。
汽修厂的那次见面，他就注意到她的左右两颊各有一枚很小巧的梨涡，浅浅的，不甚明显，平时做普通表情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当她展露灿烂笑容时才会浮现出来。
就像，现在这样。
周清南目光下移寸许，看向程菲漾着笑意的小梨涡。这一瞧，又发现几点的车厘子汁液，刚好沾在了她的嘴角。
妖异的暗红点缀满目瓷白，像雪地上落了几片花瓣，又像溅落了几滴血。
莫名的勾人。
“……”周清南看着姑娘嘴角的红色汁液，不知想到什么，眸色蓦然便微沉几分。
下一秒，他回过神来，不动声色错开目光，随手扯了张纸巾给她递过去。
程菲不明白，用困惑的眼神看他。
“你嘴角沾了点东西。”周清南没什么语气地道。话说完的同时，他摸出烟盒跟打火机，又给自己点了根烟。
“哦，谢谢。”程菲点头，赶紧接过纸巾将嘴巴周围仔细擦了一遍。
把用完的纸巾扔进垃圾筐，程菲定定神，又问：“你想好要我怎么补偿你了吗？”
周清南抽了口烟，没看她，指尖的香烟安静燃烧。
片刻，他抬指掸了下烟灰，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张纸和一支笔，给她。
“这是干嘛？”程菲问。
周清南烟雾背后的面容有点模糊，跟她说：“写个欠条。”
程菲：……
程菲缓缓打出一串问号：？？？
瘾念缓解，骨子里那种不安的躁动也平复下来。周清南低眸，随手将只抽了一口的烟掐灭，侧眸看她，漫不经心地说：“等我想好了要什么，再来问程小姐讨债。”
凌晨一点左右，繁华的CBD路段仍旧车水马龙。
一大一小两道人影走进尹华道468号的入户大厅，前者身形魁梧面容冷峻，眉峰一道刀疤狰狞骇人，后者身穿一件粉色的泡泡袖公主裙，怀里抱个洋娃娃，小巧可爱童真无邪。
陆岩和周小蝶一同乘坐电梯直达21层。
叮一声，电梯门开，两人前后走出去，一眼便看见露台上的那道修长人影。
男人安静地坐在画板前，手里拿着一支素描铅笔，正在白纸上描画着什么，五官面容被笼在夜色的暗影里，表情模糊，神色不明。
看见周清南孤身一人出现，周小蝶挑了下眉，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的情绪，清澈无邪的大眼睛眨了眨，咦了声：“程菲姐姐呢？怎么没跟爸爸在一起？”
周清南照旧自顾自地画画，眉眼冷淡，完全拿周小蝶当空气。
“我都帮你把人骗到这儿来了，煮熟的鸭子，你居然都能让她飞走？”
周小蝶眼神里的兴味愈发浓厚，抱着洋娃娃往前一跳，歪着脑袋打量周清南，稚气纯真的脸蛋上尽是病态的兴奋。
她忽然又夸张地低呼一声，瞳孔晶亮如星：“可千万别告诉我，你连人家一根手指头都没舍得碰？”
周清南动作稍顿，侧目瞥周小蝶一眼，眸色阴沉狠戾，冷进骨子里。
“人家一个小孩子，你老是动不动就瞪人家，吓唬人家。”周小蝶两只肉嘟嘟的小手往腰上一叉，可爱又骄纵，“周先生，你这不是以大欺小吗，当心我跟梅老告状。”
周小蝶的的嗓音稚嫩又清脆，充满了孩童独有的天真烂漫不谙世事，一旁的陆岩听后，却不自觉地皱眉，生出几分生理性的嫌恶与不适。
周清南收回视线，继续画他的画。
周小蝶见半天惹不恼他，也觉得有点没意思，无趣地耸耸肩，抱着洋娃娃哼着儿歌，一蹦一跳地进了大门。
待那阵轻盈的脚步声远去，陆岩这才开口，对周清南道：“老板，今天我跟了周小蝶大半天，她在儿童乐园玩了六个小时，之后又去快餐店吃了份儿童套餐，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去见的梅老。”
说到这里，陆岩稍微停顿了下，有些自责，“她和梅老在车上单独说话，隔得太远，我没有听到任何谈话内容。”
“听不听到都无所谓。”周清南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微弧，“梅老派她过来盯着我，无非就是想知道，这些年我在滨港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事。”
陆岩有些气愤，咬咬牙，道：“你为梅家出生入死，闯了多少回鬼门关，梅老居然因为一些杂种的挑唆就怀疑你，实在是让人寒心。”
周清南微眯眼，在暗光中描下一笔，忽然没头没尾问了句：“听说，下周四少爷就要回国了？”
陆岩愣了下，仔细回忆一番，点头：“好像是。”
周清南：“四少爷这些年在外面也辛苦了。你费点心，帮我准备一份见面礼。”
“好。”陆岩应声。
周清南和陆岩简单聊了两句，接着侧目一瞥，见陆岩还是那副满心愤懑为他抱不平的模样，便随手将一盒还没拆过的烟丢过去，嗤笑着揶揄：“本来人就长得凶，再他妈一副苦大仇深的嘴脸，看将来哪个妹妹仔敢跟你。”
“……”陆岩接过烟，嘴唇嗫嚅几下，欲言又止。
周清南也点了根烟，抽一口吐出烟雾，凉凉道：“有话就说。”
陆岩扭头看了眼大门里面，没看到周小蝶人，随后才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般，低声道：“老板，四少爷一直和你不对付，你说这次你和梅老起隔阂，会不会是他在背后捣鬼？”
周清南听完，只轻描淡写回陆岩两个字，“难说。”
陆岩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却被周清南不耐烦地打断。
“别操这种闲心，梅四要是有能耐扳倒我，这些年我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次。”周清南点了下烟灰，眼也不抬地吩咐，“早点回去洗洗睡觉。”
“哦。”陆岩应了声，正要回身按电梯，不知道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还是有别的原因，动作又突地顿住，回过身往屋子里面走。
周清南看他一眼：“干什么去。”
陆岩转头，很自然地回答道：“哦。昨晚你给我尝的几颗车厘子还怪甜的，我看你冰箱里还剩一大堆，准备捎点儿回去吃。”
周清南神色凉凉：“谁许你拿我的车厘子。”
陆岩：“？”
陆岩迷茫：“可是老板，你平时不是不喜欢吃这种甜唧唧的玩意儿吗？你又不吃，放着也浪费不是。”
周清南：“我说不许拿就是不许拿。”
陆岩：“……”
“要吃自己买。”
撂下这句话，周清南便咬着烟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进了大门。
徒留陆岩在原地十分困惑地挠了下头。
不是。
他家老大什么时候变这么小气了？连几颗车厘子都舍不得分给兄弟？
周清南进到室内的时候，周小蝶正趴在开放式厨房外的白色岛台上，拿保鲜盒里的车厘子吃，小小的身体站在一个圆形小板凳上，有一口没一口。
瞧见周清南，周小蝶面上的神色顿时兴味盎然，笑吟吟地说：“程菲姐姐送的车厘子真好吃。”
周清南神色冷冽，懒得理她，径自便往卧室去。
“今天如果不是我打那通电话，把她引过来，你哪儿来的机会跟人小姑娘单独相处。”周小蝶在背后开口，嗓音软糯悦耳，嗲嗲的，带着几分撒娇味道，“周先生不准备跟我道个谢吗？”
周清南脚下的步子倏然顿住。几秒后，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看向周小蝶。
周小蝶抬手一抛，又将一颗车厘子丢进嘴里。
周清南很淡地笑了下，嗓音轻缓，眼神却冰冷而阴森：“我似乎记得，提醒过你要离她远一点。”
周小蝶被他的眸光看得背脊发寒，表面上却一丝不显，还是那副笑容无邪的天真样，说：“梅老确实交代过我要好好‘关照’那个小姑娘。不过，周先生您这么聪明，该不会以为找个陆岩看住我，就能护她周全了吧？”
周清南神色如冰，没有说话。
“其实怎么说呢，啧啧，要怪就怪你太厉害了，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丁点的破绽和软肋，让人忌惮，让人害怕。现在好不容易出现一个‘怀着你孩子的女朋友’，你觉得梅老会放过这个彻底拿捏你的机会？梅凤年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清楚，他的手段他的做派你更清楚。现在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那个小可怜，你不保护她，她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我跟你形容吧？”
周小蝶一双大眼眨巴两下，温声细语，“你真的舍得吗？”
周清南盯着周小蝶，危险地眯起眼，寒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以前太无趣了，有欲望的人才可爱。”周小蝶声调柔缓，使人联想到大海深处引诱水手万劫不复的海妖，病态到极点，“让一个没有心的疯子为欲望发狂，想想就觉得刺激又好玩呢。”

第23章
今晚的尹华道468号之行，程菲以抱着维护正义主持公道之心、雄赳赳气昂昂而来，最后以搞出一个绝世大乌龙、留下一张欠条便灰溜溜遁走而结束。此番境遇，着实是令人唏嘘感叹，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走出那栋高端住宅的门厅后，程菲站在大门口，默默看了眼身后的钢铁巨兽，整个人蔫蔫的，消沉又悲伤，活脱脱一个大写的“衰”。
就说她遇到的这都什么事儿吧。
点儿背，不是一般的点儿背。
几秒钟后，程菲在心里叹了口气，由衷觉得自己最近的运道实在不怎么样。叹完扭头看，路边正好停着几辆候客的出租车，便准备过去随便叫一辆回家。
刚走出没几步，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几下，嗡嗡嗡嗡。
程菲颓得很，垮着肩膀把手伸包里，扒拉扒拉，取出手机。
屏幕亮着光，提示有最新的微信消息。
“……”程菲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她眯了下眼睛，指尖悬停在新消息那一栏犹豫了会儿，然后才鼓起勇气，敲开点入。
打工人的直觉有时候就是准得这么可怕。
这不，程菲前一秒还在惶惶然，担心是徐总大周末的给自己布置工作任务，下一秒就看见微信对话框里，徐霞曼那个干净简约的百合头像上出现了一个红色小“2”。
悲催的心，颤抖的手，程菲心如死灰地戳进去。
看见徐霞曼发来的消息一共两条，第一条是文字内容：上次跟你说过梅氏集团对咱们的新栏目感兴趣，准备独家赞助，那边下下周就会派人过来考察，你提前做一下安排，把吃饭的餐厅定好。
第二条也是文字内容，就六个中文大字：饭局你也参加。
程菲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毛。
饭桌文化在各国各行业盛行不衰，她们传媒圈子这边也差不多：有新栏目要拉投资了？吃一顿。有上级部门来考察了？吃一顿。哪个领导又背地里给谁谁谁穿小鞋了？吃一顿。
发现了问题，首先就把制造问题的人往饭桌上领。二两黄汤下肚，仿佛所有问题就都能迎刃而解，随着前一天吃的肥肠牛肚一股脑给拉近马桶里。让水一冲，消失于下水道，再也不见天日。
世界上好像就没有“吃一顿”摆不平的事儿。
老实说，程菲对参加这种饭局是真一点兴趣都没有，但王命难违，顶头上司放了话，她这个小跟班哪有拒绝的份儿。
无奈，程菲只能敲字回过去：好的徐总。
程菲：请问具体用餐时间是什么时候？餐食类型有要求吗？
徐霞曼回复：下下周二晚上。定个中餐吧。
程菲：好的。
徐霞曼随后又补充：记得准备酒水。
程菲虽然平时的性格看上去大大咧咧不着调，但工作上却尤为谨慎，很注意细节。
她想了想，又发消息询问：需要什么酒？白酒红酒还是别的？
徐霞曼：听说梅氏的那位高层年龄挺大了，是个老酒仙，其他酒水估计喝不惯，就买两瓶茅台吧。我一会儿直接微信转账给你。
程菲：好的。
徐霞曼工作中雷厉风行格外严苛，生活中却非常体谅人，知道程菲是实习生工资不高，一切需要垫付的大开销，她都是自掏腰包。
对话内容结束，下一秒，徐霞曼就直接微信转了一万元整过来。
程菲点了收款，随后便在网上挑选起下下周吃饭的中餐厅。
入职近三个月，程菲对徐霞曼的个性已经有了初步了解。
徐总是个极有品味的精致女强人，这一点从她每天的穿衣打扮以及配饰搭配就能窥见一二。因此，在挑选餐厅时，程菲重点看的是用餐环境这一项。
像滨港这种繁华大都市，高档中餐厅一抓一大把，程菲看得眼花缭乱，蹲在马路牙子上选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初步筛出来五个。
她将五个餐厅的基本信息、餐厅环境、菜单菜品分好类，微信上发给徐霞曼，请大佬过目。
徐霞曼办事效率高得惊人，半分钟不到就敲定一个，发回给她。
程菲回复一个收到，随后又拨通了餐厅的订餐电话，定了个十人位的中型雅间。
等她做完这一系列工作，头顶的天空已经彻底黑透。
中午只吃了个土豆饼，整个下午到晚上又只吃了十来颗车厘子，程菲饿得肚子咕咕叫，起身揉了揉蹲到发麻的两条小腿，接着便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报上家里的地址后，程菲有点无聊，靠在座椅后背上刷起微博。
刷着刷着，手机再次震动，蒋兰女士打来了电话。
程菲动作微僵，眼珠滴溜溜转一圈，所有说辞便已打好腹稿。她接起电话：“喂妈？”
“你出门了呀。”蒋兰女士语气很随意，“吃晚饭没有？”
程菲顿都没顿一下就说：“这么晚了，当然吃了。”
“哦，我和你爸给你买了你喜欢吃的蟹黄包，本来还说带回来给你当晚餐。”蒋兰女士嘀咕着，又问，“你和谁出去的？”
“唯唯。”程菲面不改色心不跳，很自然地便搬出好闺蜜温舒唯的名号。
谁知话音落地，听筒对面的蒋兰女士却蓦地一滞，足足两秒钟都没出声。
程菲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轻声呼唤：“妈？”
蒋兰：“菲菲，你确定你和温舒唯在一块儿？”
“我当然确定了。”程菲心里在发虚，表面上却照旧的气定神闲镇定自若，“下午那会儿她给我打电话，约我出来吃饭逛街，我就出来了。”
“那你现在还跟温舒唯在一起呢？”
“对呀。”
蒋兰没多说什么，回道：“行吧，那你逛完早点回来。”
“嗯好。”
挂断电话，程菲暗自鼓起腮帮吐出一口气来，没多想，继续懒耷耷在后座一窝，刷微博磕CP。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平谷区程家。
听着听筒里传出的嘟嘟盲音，程母蒋兰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缓慢放下手机。
程国礼正坐在沙发上吃蟹黄包，见妻子打完了电话，随口嘀咕：“闺女都那么大了，二十好几的人，出去一趟你还要管东管西，还怕她被人贩子拐卖啊？就不能给人家一点自由。”
蒋兰看程国礼一眼，满脸都是大写的无语，“你知道你宝贝闺女说她跟谁在一起吗？”
程国礼疑惑：“谁啊。”
“温舒唯！”蒋兰眉心拧起一个结，“要不是温舒唯那丫头那会儿和咱们在包子铺遇上，我还真要被你闺女给骗了。”
程国礼闻言有点儿不解，也皱起眉：“那就奇了怪了。菲菲下午明明没和温舒唯在一起，她干嘛对你撒谎？”
“我哪儿知道。”蒋兰百思不得其解。
程国礼在边儿上吃完一个蟹黄包，拿湿巾擦了下手，脑子里忽然升起一个猜测，惊道：“这丫头该不会是在偷偷谈恋爱吧？”
一听这话，蒋兰原先还愁云密布的面容瞬间便舒展开，眨了眨眼睛说：“倒是有这个可能。”说到这里，蒋兰又停顿了下，“可是，我们又不反对她处对象，谈就大大方方谈，瞒着咱们做什么？”
程国礼耸肩摇头，表示不知道，又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意有所指道：“晚上那顿饭你不是说没吃好吗？不去吃碗餐蛋面加个餐？”
“我又不喜欢吃那个。”蒋兰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低眸略思索，回过味来，唰一下抬高眼帘看丈夫，“你是说，让我去问问顾静媛？”
“菲菲打小就和她顾姨亲，有些话，她不方便跟咱们说，可能就会跟她顾姨说。”程国礼笑，“而且顾静媛成天在外面摆摊，没准儿看见过什么呢。”
蒋兰一听，是这么个理，抬手轻轻打程国礼一下，眉眼泛出喜色，“这主意倒是靠谱。我这就去顾静媛那儿坐坐，打探一下情况。”
一个小时后，程菲在她家附近的便利店里搞定一份快餐便当，又买了一盒原味酸奶，慢悠悠地回到家。
进了家门换好鞋，转头就看见她爹和她妈端端坐在沙发上，跟两尊庙里的菩萨雕塑似的。
听见她的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地举目望来，脸上表情皆有几分微妙。
“嗯？”程菲插上习惯，呲溜吸了口酸奶喝，迷茫，“爸妈，你们俩干嘛呢。”
“那个。”蒋兰清了清嗓子，两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搓，明显不自在，跟有话想说又不知怎么开口似的，指指旁边的单人位沙发，“你先坐。”
程菲一头雾水地坐下来。
蒋兰瞥了眼身边的老爷们儿，程国礼接收到爱妻的眼神信号，迟疑两秒，挤出了一个充满父爱光辉的笑容，温柔无比地问：“菲菲，你最近除了忙工作，还有没有忙别的什么事呀？”
程菲咬着吸管摇头：“工作都忙不过来，哪有闲工夫搞其他的。”
程国礼和蒋兰对视一眼，得出结论：顾静媛果然没说错，这丫头是打定主意要将地下恋进行到底了。
蒋兰面上又漾开笑容，也很温柔地问：“那有没有接触什么男孩子呀？”
听见这话，程菲脑子里无意识便自动浮现出一张人脸。
冷峻里带着几分散漫不羁，时而挺矜贵，时而又很糙，看人时的神色总是冷淡，但偶尔舒眉展目那么一笑，又招摇得少年气十足……
心口猛地突突两下。
程菲一刹回神，指头在抱枕底下悄悄掐了把大腿，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仍然很淡定地回复她母上：“就上次听你的话去相了个亲，除此之外，没接触其他异性。”
见这丫头口风严得很，根本找不到突破口，程国礼和蒋兰彼此交换眼色，也决定先按兵不动。
“好吧。”蒋兰没再多问什么，笑着道，“明儿一早你还要上班，洗个澡早点睡觉吧。”
程菲起身回屋，关上了房门。
不轻不重地一声“砰”。
程国礼看向蒋兰，心头有点儿犯嘀咕，压低声音道：“看菲菲这副坦荡样，不像心里有鬼，会不会是顾静媛搞错了？”
“她是我生的，什么心思能骗得过我眼睛？错不了，咱闺女肯定有情况。”蒋兰也压低声，心里倒是喜滋滋的，感叹道，“有情况是好事。只要别老惦记不该惦记的人，我这颗心啊，就能放回肚子里。”
卧室里。
程菲回房间后便把自己扔到了床上，被子一抱，翻来翻去地烙煎饼。烙着烙着，忽然又一坐而起，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拿出手机给温舒唯发消息。
程菲：烦烦烦烦烦。
没一会儿，温舒唯的回复就弹出来。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咱俩还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正说给你发消息，你就找我了。
程菲：温老师有何指教？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我今天晚上去买蟹黄包的时候遇到你爸妈了。
程菲：……
程菲扶额，一秒钟不到就什么都反应过来了。
这时对面又发消息问她：你烦什么，又被老总叫去加班了呀？
程菲：不是。
程菲：我爸妈怀疑我在处对象。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怀疑你在处对象？和谁？
程菲捧着手机深沉地眯了下眼睛，回复：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的怀疑目标，应该是那个黒帮老大。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不是吧姐妹，你哪根筋没搭对，那个黑老大的事怎么能告诉你爸妈？要是被咱叔和咱姨知道你卷入了黒社会斗争，他们不担心死才怪！
其实，在程国礼同志抛出第一个问题的时候，程菲就已经猜到她爹妈找过顾姨或者槐叔。
程菲面无表情地打字：我爸妈不知道那个黑老大是个黑老大，我爸妈以为他是个网约车司机。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既然他们都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误会就误会了吧，反正也不是真的。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而且他们以为你谈了恋爱，后面应该就不会频繁让你去相亲了。好事儿呀！
看着好友发来的文字，程菲眯了下眼，转念一琢磨，觉得也对。本来就不是真的，几个长辈要自作多情乱点鸳鸯谱，那就随他们去，多出一个莫须有的“男朋友”，正好也能让她妈消停消停，不再给她介绍对象。
想通这一层，程菲郁闷的心情霎时转晴，变得轻松不少，弯起唇角回复温舒唯：就是，时间一长自然真相大白。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所以你别想那么多了，早早睡觉，做个好梦。
程菲：承温老师吉言。
和好友互道晚安后，程菲便甩甩脑子将所有混乱的思绪全都抛开，洗漱睡觉。
睡前，温舒唯祝程菲做个好梦，然而这天夜里，她噩梦连连。
一会儿梦见小时候，她和爸妈一家三口挤在破旧的矮平房，下雨时屋顶滴答漏水，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在废弃厂房里绝地求生。场景跳跃度极大，就跟看情景剧似的。
最后一个梦境发生在天将亮时，她变身成了吸血鬼伯爵养的一只巴哈狗，住在阴森诡异的古堡里，每天都在偷偷挖地道，试图从古堡里逃走。
经过日复一日的不懈努力，地道终于挖通。
然而，就在程菲扑腾着她的小爪子准备拥抱自由时，后颈一紧，她毛茸茸的小身体便被人提溜了起来。
伯爵的大斗篷遮去了整张脸，声音里透着十足的死气和病态，冷冷道：“居然敢逃跑？我平时没有把你喂饱吗。”
哈巴狗程菲十分不屈，挣扎道：“你给的粮我一口没吃，你给的水我也一口没喝！”
“哼。”伯爵哼笑，“你难道没有吃我的车厘子？”
“汪汪汪？”
正迷茫着，看见伯爵的斗篷忽然掉落下来，露出的脸庞冷白俊美，竟然长得和周清南一模一样。
哈巴狗程菲当场惊呆。
伯爵又冷酷地说：“没有人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看见了我的脸，我要咬死你。”
“……”咚！
重重一记闷响，程菲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这一摔正好也把程菲整个人都摔清醒了。她皱眉，根本不敢回忆那个怪诞又惊悚的噩梦，只能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起床上班。
到公司以后，开了个会写了份文件，上午的时间便过去大半，近中午时，一只做着精致芭蕾甲的纤纤玉手敲了敲程菲的办公桌，咚咚。
程菲从电脑背后抬起头。
只见身前站着的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漂亮女孩，身着大牌时装，明眸皓齿长发乌黑，正脸色淡漠地俯视着她。
浑身气质很老钱，傲慢骄矜，一看就是被优渥家境富养大的大小姐。
在由徐霞曼担任首席招聘官的那场招聘会上，滨港电视台一共招了六个实习生，按照计划，在为期半年的实习期结束后，只会有一个人能留下来，成为台里有编制的正式职工。
六人中除了程菲，还有两个女孩儿三个男孩，都是从一流院校毕业的高材生。
因是竞争关系，六个实习生平时交流不多，仅仅只是表面上过得去。
眼前敲响程菲桌面的女孩，叫苏芝，就是六个实习生之一。
“徐总叫你。”苏芝说。
“好的，我马上去。”程菲朝苏芝客气地笑，“谢谢。”
六个人里属程菲最受徐霞曼重视。同是实习生，程菲能跟直接跟在女魔头身边做事，反观其他几人，要么成天守着打印机帮忙印文件，要么帮这个老同事带咖啡帮那个小领导带面包。
人非圣贤，待遇差距之大，换谁心里能舒坦？
因此面对程菲的友善微笑，苏芝并没有什么回应，一句话没应，踩着高跟鞋便转身走了。
程菲知道几个“同班同学”对自己是什么态度，完全不放心上，存好文档便去了徐总的办公室。
徐霞曼跟程菲落实了下周饭局的具体细节，之后又道：“新栏目是扶贫纪实题材，到时候梅氏那边应该会要求去现场考察。但是下周末我要去云城出席一个很重要的会议，如果后面赶不及回来，就由你和梁主任陪同梅氏的人去一趟兰贵有没有问题？”
兰贵县是徐霞曼敲定的取景地，位于边境地带，无论是教育水平、医疗水平还是基础设施建设都较为落后，是重点扶贫县。
徐霞曼策划这个栏目，也是为了帮助兰贵脱贫攻坚。
程菲没有半秒的犹豫，回答：“没问题。”
“嗯。”徐霞曼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淡笑，又说，“县政府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到时候他们会派专人接待你们。”
“好的徐总，我明白了。”
这一周的工作量较之前少些，程菲破天荒的连续三天没加班，星期一到三，她都是回家吃的晚饭。
周四下午，程菲早早忙完手上的活，看眼时间，见才四点多，便给蒋兰女士发了个消息，说自己还是回家吃饭。
谁知刚打完卡走出演播大厦，一通电话便将她的计划打打乱。
“程菲姐姐！”听筒里的嗓音稚嫩又清脆，奶声奶气的，轻而易举便能激发人的保护欲。是周小蝶。
程菲虽然诧异，但对小朋友的来电倒也不反感，问对面：“怎么啦小蝶？”
小姑娘的声音夹杂了哭腔，彷徨又无助，说：“爸爸好像生病了，一直睡觉，我怎么都叫不醒他……”
程菲闻声，眉心瞬间蹙起一个结：“你别着急慢慢说，你们现在在哪里？”
“在家。”
“就你和爸爸两个人吗？”
“嗯。”听筒对面的小姑娘吸了吸鼻子，语气可怜极了，“姐姐你能不能过来帮帮我，我想送爸爸去医院呜呜呜……”
“陆岩叔叔呢？”
“打陆岩叔叔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小丫头哭得稀里哗啦，“姐姐，我爸爸是不是要死了……”
人命关天，程菲虽顾虑重重，但也没时间犹豫太久，沉吟片刻后，沉声道：“好，我马上过来。”
乘车前往尹华道的路上，程菲想到上次闹出的大乌龙，多长了个心眼，专程从通讯录里找出了周清南的手机号，拨打了过去。
一连打了五个，均是无人接听。
程菲轻咬唇瓣，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阵阵发紧。
看来这次周小蝶小朋友没做噩梦，那位单身老父亲是真的出了什么情况……
脑子里胡乱思索着，好不容易抵达目的地，程菲付完钱后便飞快跳下车，直奔21层而去。
这会儿正是傍晚光景，夕阳悬挂于西方的天际线，摇摇欲坠，整片天空都被染成艳丽的玫瑰色。
程菲走出电梯，这才第一次注意到，入户光厅的大露台上居然摆着一个画板。
她快步往大门方向走，视线匆匆掠过画板正面的纸张时，微微愣了下，眸光闪烁，但也来不及多想，径直离去。
大门半开，屋子里的挡光帘照旧拉得严严实实。
程菲蹙眉，轻轻将门推开，摸黑走进去，边走边试探地喊：“小蝶？周先生？周清南？”
清灵声线在偌大的客厅里回荡，无人应答。
见此情形，程菲心头的忧虑更重几分，继续往里走，穿过稍微明亮一些的走廊和健身房区域，终于来到主卧。
卧室门隙着一道缝，依稀可见里头黑漆漆一片，暗如浓夜。
“……”程菲莫名有点紧张，心跳加快，手掌心也分泌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迟疑再三，终究还是鼓起勇气，将那扇纯黑色的实木门推开，缓步而入。
好黑。
太黑了。
难怪在她的噩梦里，这位大佬会是个恐怖吸血鬼的形象——哪有正常人类大白天把挡光帘拉这么严实的？是见了光会灰飞烟灭吗？
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又不知道灯开关在哪儿，程菲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怕撞到什么东西，她本能地举起双手朝前摸索。
这间卧室的面积应该很大，因为程菲往前摸了好几秒都没碰到东西。
她轻轻动了动鼻子。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很奇特的气味，像是周清南身上一贯的冷调薄荷味，但又不全是。好像还夹杂着一丝很淡的……
血腥味。
程菲心头一沉，惊疑不定之间，忽觉左手一痛，紧接着她整个身体被一股大力拉拽着上前，蛮横暴戾，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腕骨生生捏碎。
不足一秒光景，眼前天旋地转，等她回神，人已被硬生生摁倒在床上。
“……”程菲吓傻了，脸色惨白张了张嘴，甚至忘了呼救。
紧接着便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道嗓音，每个字音都像是砺过沾血的粗砂纸，低哑狠戾而又狂乱，命令道：“出声。”

第24章
黑暗中，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沙哑，疲惫不堪，鼻音微重，但尽管如此，从他口中出来的“出声”二字依然透着浓烈的杀气，威慑性极强。
听得人不寒而栗。
程菲背上汗毛倒竖，被对方的举动与言辞吓住，下意识想要挣脱逃跑，但四肢身体又全被周清南锁得死死的，根本动弹不了分毫，瞬间更慌。
她混乱地喘了一口气。
也正是在瞬间，程菲明显感觉到上方钳制自己的力道，骤然一松。
周清南听出了身下人的呼吸声，同时，因疼痛与低烧而变得有些迟钝的嗅觉也终于恢复运作。
他闻到了女孩身体散发出来的味道。清新的，淡雅的，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像是夏天的应季水果泡进了冰牛奶。
十指松开，周清南直起身来放了人。
本想说什么，又觉整个脑子疼痛欲裂，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只好重新闭了眼，眉拧成川，抬手重重摁压两侧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
程菲早就已经吓蒙了，周清南松开对她的钳制以后，她怔愣了差不多半秒钟，接着才恍然惊觉，连滚带爬地逃下床。
护住手腕站到床边，惊魂未定地瞪着床上的男人。
咚咚咚咚。
胸腔内的心脏快得像打鼓，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程菲眼睫颤个不停，感觉到自己的前胸后背手掌心，全是让周清南吓出来的冷汗——不带任何夸张色彩，刚才，她真的以为他会直接掐死她。
片刻。
“你怎么在这儿。”死寂暗沉的空间里冷不丁响起一句话，声音又低又哑，沉沉的。
“我……”喉咙干得有点发涩，程菲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闷闷回答道，“我接到小蝶的电话，听说你生病了，情况不太乐观。所以过来看看。”
闻言，周清南眼底平添一丝寒色。半秒后，他撩起眼看向她，轻轻一挑眉，语气里半带玩味：“我生病，程小姐很担心？”
程菲被呛了下，脸色泛红，被烧到尾巴似的立即出声反驳：“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担心？”
周清南淡淡地说：“不担心你就不会来了。”
心尖莫名一颤，程菲双颊温度滚烫，说话的口吻却还是硬邦邦的，回怼道：“我到这里来，只是因为小蝶说她很害怕，让我过来帮忙送你去医院而已。”说到这里，她稍稍停顿了下，脑袋垂下去，音量也不自觉便弱下几分，“毕竟小蝶现在只有你一个亲人，要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她多可怜。”
眼睛的光线习惯了黑暗，周清南眉眼平静，视线定定落在床边的纤细身影上。
注意到她右手一直捏着自己的左侧手腕，他眯了眯眼睛，眉心微不可察地蹙起。
“灯开关在你七点钟方向，四步远。”周清南忽然说。
程菲怔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
周清南：“去把灯打开。”
“……哦。”程菲点头，转身朝七点钟方向迈出四步，抬起手，果然在一面墙上摸到了触屏开关。
程菲随便敲了下。
因不熟悉开关构造，手指戳得略偏，主卧天花板正中的大灯没亮，倒是大床两侧的落地台灯发出暖橘色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笼进一池柔纱。
开完灯，程菲重新回转身子，很随意地一个抬眸，顿时心一沉，怔愣在原地。
刚才光线太暗看不清，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看清周清南整个人的状态。
只见这位大佬正以一种很随性的姿态坐在床上，没穿上衣，大方展露出自己那副宽肩窄腰肌理紧硕的好身材。脊背挺得不那么直，背肌部分的脊柱呈轻微弯曲状，额间碎发垂落，稍挡住漂亮又冷淡的眉眼，面容和薄唇透出病理性的白，几乎不见血色。
和上回来的时候程菲见到的一样，他身上仍旧有大大小小的各式伤痕，只是这次在旧伤基础上又添了新的——白色纱布缠几圈，从他紧实性感的腹肌位置缠绕而过，包扎手法十分专业。
破案了。
程菲看着周清南腰腹部位的纱布，猜到，这应该就是导致这位大佬现在看起来这么“娇弱”的症结所在。
“你受伤了？”程菲脱口而出。
“没有。”周清南淡声回答。
程菲：“？”
程菲皱着眉头走过去，伸出根食指，隔着空气戳戳男人腹部的那截白纱布，瞪他：“我都看见了，这不是伤口是什么？”
周清南很平静地说：“假的。”
程菲呆住：“假的？”
“我在cosplay，这是我最新研究的战损造型。”
程菲：“……”
“我看起来是像个傻子吗？”程菲觉得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音量拔高两分，“这么明显的伤口还cosplay战损造型，睁着眼睛说瞎话，你明明就是受伤了！”
周清南看她一眼，语气冷静：“那请问这位小姐，你在明知故问什么。”
程菲：“…………”
大佬就是大佬，呛人都呛得这么别出心裁与众不同。
OK，我的。怪我多嘴。
程菲被周清南噎得一时无言，顿了差不多两秒钟今后，目光又不由自主扫向他受伤的腰腹，迟疑地问：“前几天见你的时候都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受伤了？”
话音落地，周清南顿了下，抬眼直勾勾地看向程菲，神色间阴晴莫测。
程菲察觉到这位大佬眼神不善，眨眨眼，反应过来自己又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尴了个尬，只能默默抬手挠了挠头，低声嘀咕：“当我没问。”
周清南盯着程菲的脸看了两秒，而后便微垂眸，目光落在她左手的手腕上。
柔美楚楚的一小截，骨骼纤细，瓷白如玉，依稀可见几道修长的指痕，色泽鲜红之中隐隐泛青。
是他刚才留下的。
“还疼不疼？”周清南冷不丁开口，音色无意识便柔下几分。
程菲听后，一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面露茫然：“什么疼不疼？”
“手腕。”
“……”程菲略微怔愣，下意识又伸手摸了摸左手腕骨的位置。
回想起这位大佬刚才的粗暴行径，野蛮暴力不分青红皂白，她不禁有些无语，回话的语气并不友好，只嘟囔着说：“你让人这样抓一下试试。”
都受伤了还这么大力气，牛变的吗。
周清南静了静，继而低声对她说：“对不起。”
程菲眼中泛起一丝异样的光，嗖的抬起脑袋看他，心头惊讶和疑惑交织。
周清南沉静地注视着她，淡淡道：“我从昨晚开始一直处于低烧状态，头脑不太清醒，所以刚才的反应过激了点。抱歉。”
先是一句“对不起”，紧接着又来一句“抱歉”，认错态度可以说是相当诚恳。
程菲的性格向来吃软不吃硬，见周清南此刻的愧疚不像是装的，又是跟她解释又是跟她致歉，她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嗫嚅了两秒，程菲不大自在地说：“……算了，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理解。”
她的回答倒是令周清南有点儿诧异。他盯着她，缓慢重复：“理解？”
“对啊。”程菲说，“你们这一行干的都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仇家无数，警惕性高本来也很正常。”
周清南听得微挑眉峰，轻嗤：“你对我们这行好像很了解。”
“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程菲小声回。
她在心里傲气地想：也不看看本小姐学的什么专业。身为一个注定要闪耀影史的未来名导，国内国外的经典警匪片我几乎看了个遍，光是品鉴赏析都写了上百份，电影里不都这样演。
程菲脑子里的思绪胡七八糟地乱飞，就在这时，又听见床上的男人再次出声，很随意地说：“你过来。”
不知是不是受了伤还在发低烧的原因，周清南那双浅色的眼，瞳色看上去比平日要深许多。
沉如暮霭，笔直看过来，莫名便显得露骨而直白，充满侵略性。
程菲被他瞧得心惊肉跳，生出几分戒备心，有点结巴地问：“我、我为什么要过来？”
周清南：“你怕什么。”
程菲卡壳，嘴唇嗫嚅两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床上的大佬便又轻描淡写地续道：“就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难不成还能吃了你？”
“……”倒也不必这样咒自己。
黑老大就是黑老大，狠起来连自己都骂，程菲由衷佩服。
又暗搓搓打量周清南一番，见他一副刚生完孩子还在月子期的模样，眼皮耷拉神情懒倦，确实也不像又要发疯掐死她的样子。
纠结两秒后，程菲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定下心神，最终还是提步走了过去。
在床沿边上站定。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然后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朝她摊开。
程菲困惑，下意识低眸看过去。
手掌心很宽大，手指头很修长，骨节分明，干干净净。虎口和部分掌部皮肤结着老茧，糙糙的，一点都不细腻，但丝毫不影响美感。
真手控福利。
程菲眨了眨眼，猜不透这位大佬伸手过来是要干什么，站在原地没动作。
对面的周清南耐着性子等了几秒钟，见这姑娘毫无反应，不禁拧了下眉，也不说话，直接伸手就把她的左腕给一把握住，拎起来。
怕再次弄疼她，周清南刻意控制了力道，动作也十分轻柔，但尽管如此，程菲还是轻轻吸了口凉气。
她皱眉，下意识将手臂往回抽。
“忍一下。”周清南低着眸，神色专注，五指收拢不许她躲，“很快就好。”
他将那只白生生的细胳膊捏手里，左手固定住，右手熟练地摩挲过整段小臂，时不时揉摁两下。
程菲不知道这人在干什么，半天挣脱不开抽不出手，白皙的脸蛋瞬间涨得通红。
男人的手掌指腹都结着茧，摩擦过她细嫩的皮肤，肆无忌惮，摩挲揉搓，一点不客气。所经之处激起一阵阵敏感的颤栗。
程菲让他摩啊摩，摩得头皮都开始发麻，骂人的心都有了。正要忍无可忍地问候他全家，那两只要命的大手终于松开。
“……”胸腔里的心跳狂烈地跳动，程菲捂着手飞快后退两步，呼吸不稳。
“我刚才帮你检查过了，没有伤到筋和骨。”周清南冷静地说，“淤青位置冷敷一下或者擦点药酒，很快就会消下去。”
程菲一愣。
原来是帮她检查有没有伤到骨头……
“我又不是纸做的，怎么可能被你抓一下就骨折。”程菲脸蛋耳根都浮着红云，低着头小声说，“哪有人会这么脆弱。”
周清南没搭腔。
他昨晚跟陆岩一起去见买家，酒局上双方聊得尽兴，光是白酒就干五瓶。陆岩喝大了，他先打了个车把陆岩送到住处，往回折的时候说走点路醒醒酒，谁知途经一处暗巷时着了道。
最新型的微针麻药，藏在戒指里，往身上一扎，不到两分钟就能让人神志模糊。
对面十来个马仔，个个手持利器下死手，周清南扛着药劲以一敌十咬牙硬撑，最后，腹部挨了一刀，倒是捡回一条命。
周清南忽然有点儿神经质的庆幸。
庆幸他受了伤，整整一天都烧得浑浑噩噩。
否则，刚才他本能反应下的一击，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将她脆弱纤细的腕骨给生生折断。
站在床边的程菲当然不知道这位大佬脑子里在想什么。她暗自平复着混乱失序的心跳，几秒后缓过来，这才意识到了点儿不对劲。
受了伤、发烧烧得要死不活的明明是这位爷，他不操心自己，关注重点居然全在她的手腕上，是不是也太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想到这里，程菲试探地问：“你现在能下床走路吗？”
周清南看她，“问这做什么。”
“你要是自己还能走的话，我就扶着你慢慢下楼，去医院。”程菲掏出手机，边说边点亮屏幕，“要是你一步都走不了，我就打120，用担架抬你。”
周清南：“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程菲两道眉毛打了个结，不可思议，“你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去医院，就准备躺床上硬抗？你把自己当超级赛亚人吗？”
周清南瞅着她，语气淡淡：“一点皮肉伤而已，休息几天就能好，程小姐不用这么大惊小怪。”
“那你一直发低烧怎么办？”程菲好气又好笑，“你都说自己低烧不退，就不怕把脑子烧坏吗？”
她长得明媚，故意板起脸来神色严肃，看着并不唬人，就像一只炸了毛的傲娇小猫。
周清南觉得她这神态可爱，被惹得淡笑一声，回她：“不怕。”
程菲黑线脸，仍不死心，又劝说道：“那你也要考虑小蝶吧。孩子还那么小，你不去医院成天就在家里躺着，也不怕吓到小朋友？”
周清南：“不怕。”
“……你去了医院，还有护士医生能照顾你。”程菲快要抓狂了，“你在家里待着，谁照顾你？出点意外怎么办？指望小蝶吗？”
周清南细微地牵了牵嘴角，冷峻面容在暖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往日罕见的柔和，耐人寻味道：“程小姐这不是来了么。”
“……”什么叫油盐不进，什么叫死猪不怕开水烫，今天算是见识了。
程菲两只手掌心黏黏的，两颊发烫，被他后面这句话噎得哑声，一双晶亮的明眸瞪得圆圆的，干站在原地，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不多时，又看见床上的男人忽然有了新动作。
周清南调整了一下姿势，单手撑住边儿上的床头柜，稍微坐起来了点儿。大约是牵扯到了伤处，他极轻微地拧了下眉，结实的背肌与臂肌虬结突起，线条分明，蓄力待发。
程菲看出这位大佬想站起来，又猜到他伤在腹部，腰腹一圈难以发力，便好心上前几步，伸出两只手，试探性地扶住他右臂。
长时间的低烧令周清南全身滚烫，女孩纤细微凉的指尖一触上来，像火遇上了油。
表皮的温度没降下去，反而让骨血里的躁动更烈几分。
周清南右手食指不受控制地跳了下。他眸色暗得深不见底，扭头，看向身侧。
“要站起来吗？”小姑娘这会儿注意力都在他腰间的纱布上，怕他强行腰腹发力会崩开伤口，很善良地提议，“我扶你。”
说话的同时，她十根纤细莹白的手指已经收拢，合握住他的上臂，人也跟着贴近过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那种清淡微甜的香味儿变得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在周清南的鼻息之间。
从他的视角，能清晰看见她柔美微红的侧颜，小巧珠润的耳垂，垂落在脸颊耳侧的黑色发丝，甚至是脸上细细的、柔软的绒毛……
低眉垂首的姿态，温柔楚楚，柔美得不可思议。
周清南眸色更深几分。
脑子里那根叫理智的弦，早已崩得笔直，在低烧的炙烤下愈发脆弱不堪，几乎濒临断裂的边缘。
那么近。
近到他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碰到她的发，她的眼，她娇红的脸颊，她身上透着凉意的皮肤，她那张天生爱笑的唇……
明明那么近。
可是。可是。
“谢了。”
周清南强迫自己收回落在程菲身上的视线，侧过头，吐出一口气，喉结上下起伏一瞬。
然后，他胳膊轻轻一抬，挡开了她主动搀扶的两只小手，语气神态皆重归一贯的散漫，无波无澜，“我自己可以。”
“你伤在腹部，强行发力伤口会又流血的。”程菲有点无奈，心想这男人还真是又怪又别扭，让她扶一下是丢脸了还是怎么地？
周清南脸色冷峻，没说话，手臂找到支撑点，额角青筋突起一瞬，站起身来。
看着像并没有费太大劲。
然而一旁的程菲观摩全程，却是整颗心都悬了起来。等这位大佬站直身子后看向他腰腹，果然，缠过他劲瘦腰身的白色纱布渗出一丝红，隐现血迹。
“看，流血了！”
程菲心里难受，又是气这人不识好人心，拒绝自己的好意，又是焦心他的伤势，没好气地质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扶你？”
周清南才懒得管腰上的伤流没流血，踏着步子径自往前。
程菲见他不做声，几步追到他后面。
周清南察觉到年轻姑娘跟上来，步子顿住，站定。而后，转过身来，垂了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她。
周清南轻轻抬了抬下巴：“敢听实话吗。”
程菲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是哪儿来那么大的勇气，居然也仰着脖子和他对视，清澈的眸灿若繁星，完全没有躲闪的意思。
程菲化身勇敢鲨鱼，一点不带怂，应道：“你敢说我就敢听。”
周清南说：“因为刚才，我想碰你。”
程菲：“……”
程菲真是怎么都没想到会听见这么一句话。她愣住了，脸色一阵青红一阵白，双眸错愕地瞪圆。
“别人躲都躲不及，你倒好。”周清南说着，忽然眯了眯眼睛，上上下下将程菲打量一个遍，眼神赤裸裸的，桀骜而玩味，像是隔着空气都能把她的衣服扒得一干二净，“三番两次自己送上门，跟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程菲被他看得心惊胆战，胸腔内擂鼓阵阵，窘迫又羞恼，面红耳赤。
“对我这么放心。”周清南盯着她，忽然朝她伸出一只手，“还真拿我当正人君子？”
女性本能察觉到侵略和危险，程菲生生一惊，步子后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仰头将男人的大手躲开。
周清南手摸了个空，眉峰轻抬，下一瞬竟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前一拽。
程菲根本没料到他会再次对她动手动脚，低呼出声，被那股大力拉扯着往前踉跄，转眼间，浓烈的男性气息侵入鼻息，她被囚入他的世界。
“……你！你放手！”程菲吓得脸发白，使劲挣扎，浓密的眼睫颤个不停。
从两人认识到现在，她一直觉得这个男人虽然桀骜不羁但也温和好相处，整体算个好人，从未见过他如此恶劣的一面。
程菲着实又怕又错愕，震惊万分。
“吓到了？”周清南扯出个笑，漫不经心地问她。
程菲咬紧嘴唇瞪着他，没有出声，用力挣脱开，躲得远远的，眼睛里全是惊慌失措。
“我早就跟程小姐说过，我比你想象的坏很多。”眨眼光景，周清南面上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
他平静地直视着她，沉声道：“既然知道怕，就别总来招惹我。听没听懂？”“

第25章
此时此刻，看着不远处那位腰上还缠着纱布的冷冽男人，程菲傻站在原地僵滞住，下一瞬，不禁感到既好气好笑，又愤怒委屈。
本想着这人受了伤又在发烧，脑子可能不大清醒，说一些怪异的话做一些出格的事，没准儿也就是病糊涂了，她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无奈程菲这会儿实在火大，忍了忍，没忍住，瞪大了眼睛便冲口而出地反驳：“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无厘头吗，怎么好像是我上赶着过来找你一样？”
隔着几步距离，周清南眸色沉沉地注视着她，整个人背光的缘故，眼神显得复杂不明。
听她说完，周清南扯了扯唇，语调里平添一丝玩味与揶揄，淡声道：“这位小姐，你如果记性不太好，我可以帮你回忆一下。”
程菲眉心轻蹙。
“你前后两次到我家，都是不请自来。”周清南踏着步子往她走近，步速不疾不徐，那姿态自如得跟在自家后花园儿里散步溜达的大爷似的，“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回回连招呼都不打，就往一个男人家里窜，胆子未免太大了点儿。”
听见这句话，程菲怔住，紧接着抿唇思索几秒，灵台猛地便清明一片，反应过来。
“你觉得我胆子太大，所以刚才就故意吓唬我吗？”她怄火，恼得睁大眼睛。
周清南这会儿人已经走到她身前，垂了眸凉凉地瞧她，一挑眉，语气暧昧地反问：“你觉得我仅仅只是吓唬你？”
随着彼此之间距离缩短，程菲又闻到了那股独属于这个男人的、已不算陌生的气息。清冽的薄荷味，冷淡的烟草味，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这股味道其实并不难闻，但不知为什么，就是让她每每触及，便觉心慌意乱。
脸蛋是热的，耳根也是热的，程菲目光闪烁了瞬，没勇气直视男人那双如染暮色的眸，因而不露痕迹地移向旁处，不看他。
过了差不多两秒钟，她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呼出来，低着眼帘闷闷道：“你不会。”
她的回答似乎令周清南诧异。
他眉峰更往上抬一寸，表惊讶，倒是有点儿稀奇：“为什么？”
程菲眼睫颤动了下，然后迟疑地抬起眼帘，看他：“因为在今天之前，你已经有很多机会可以对我下手了。但是周先生，你没有。”
四目相对，话音落地的刹那，夜风忽起。
主卧的窗户半开了一扇，丝丝晚风悄然溜进来，将深色的窗帘吹得翻飞，幅度细微而温柔，使人联想到少女嬉戏时微扬的裙摆。
周清南定定注视着眼前的姑娘，眸色深不见底，竟有一息失神。
程菲也看着他，语速微快地继续说：“之前你身强体壮好人一个，那时候都没有对我不轨，现在你虚弱得就像在坐月子，更不可能对我怎么样了。”
事实本来就是这样。
哪有人做坏事，非选个自己半死不活的时候？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所以，程菲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推断，刚才周清南搞的那一出只是为了吓吓她。
话说完，屋子里又是一阵静。
程菲仰着脖子看着周清南，等待对方回话。可一连等了两三秒，周清南仍旧一句话都没说。他只是微垂眼帘，自上而下很平静地瞧着她，眸光不明，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程菲见对面的大佬半晌不发一语，心念微转想起什么，又清清嗓子，很郑重地补充：“而且，我想我有必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你说我这两次到你家，都是不请自来，这句话并不对。”
“是你女儿先打电话找我求助，我才来的。”程菲正色，顿都不顿一下，“也许在你的视角里，我是三番两次主动找上门，但事实却是，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乐于助人品德高尚。”
“说句良心话，这年头，像我这样热心又靠谱的人真的已经不多了。”
在程菲说话的过程里，周清南仍旧保持着那副闲散又懒漫的老大爷造型，低着眸直勾勾地瞧她。越往后听，他眼神里的兴味便越是浓。
周清南看人的眼光一直很毒，他一早就觉得，程菲这姑娘挺有意思。脑子灵活，胆子也大，一副嘴皮子翻得比书快，黑的都能给你说成白的。
再听听她刚才反驳他的那些话，逻辑清晰有理有据，顺带还大大方方把自己从头到脚都给夸了一通，全程脸不红心不跳，就差把“我超赞”三个字打脸上。
须臾，周清南瞅着程菲那副骄矜又自信的小表情，心下好笑，懒洋洋地说：“听程小姐这么一说，你倒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那夸张了。”程菲谦虚地摆了下手，自然而然道，“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乐观开朗从不内耗，擅长自我肯定而已。”
周清南极淡地嗤笑一声，调子散漫：“就你这性格，也好意思吐槽别人自恋？”
程菲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蹙眉道：“我吐槽谁自恋了？你让他过来当面对质。”
周清南：“我。”
程菲：“……”
有吗？
她以前说过他自恋？不记得了。
程菲尴了个尬，被噎得失语，杵在原地半天不知道说什么。这时又看见周清南转过身，迈着步子走开了
“你去哪儿？你身上还有伤！”程菲忧心忡忡地快步追上，跟在周清南背后念叨，“本来人的很多活动都倚赖腰腹的核心力量，你伤在腹部，随便动一下都可能会牵扯到伤口，快躺回床上休息去。”
周清南听着小唐僧似的碎碎念，蓦地步子一停，侧过头来。
“……”大佬的眼神杀，嘎嘎乱杀，刀刀致命。
程菲立刻原地立正。
“我现在要去放水。”周清南淡淡地说，“一起？”
程菲大脑卡了半秒壳，一时没理解到大佬高深莫测的隐喻，茫然接话：“放水洗澡？可是你都受伤了，在伤口结痂之前不能碰水吧。”
周清南：“尿尿。”
程菲：“……”
周清南神色凉凉，“跟着来不？”
程菲窘，耳根滚烫地朝他挤出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说：“不了。”
得到这个答案，周清南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走进了主卧内的洗手间，顺便一反手，将门给关上了。
程菲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心想：周小蝶小朋友打电话叫她过来江湖救急，要她送周清南去医院，可刚才她软磨硬泡大半天，嘴皮子都快说破，人单身老爹就是不愿意纡尊降贵往医院去，她有什么办法？总不可能一棍子给他敲晕，然后拿麻袋把人一装扛过去吧？
而且……
进来了大半天，也没见到周小蝶人。
刚才程菲进门之后没有看见周小蝶，想着周清南受伤发烧，小朋友八成是被陆岩带出去吃晚饭什么的了，倒也没多担心。
这会儿闲下来，便想给小蝶打个电话，跟小姑娘说一下目前的情况——不是姐姐不帮你，是你爹真的油盐不进无法沟通。
琢磨着，程菲从牛仔裤的裤兜里重新摸出手机，翻找出之前的通话记录，点了下拨号键。
嘟嘟几声过去，没等电话被接听，一阵脚步声兀然从主卧外传来。
“……”听见外头的动静，程菲瞬间警觉起来。
按照那些经典警匪片的套路，黒帮大佬受伤的剧情之后，紧跟着的就是仇家上门寻仇砍大佬全家这种桥段。
难道真的有仇家找上了门？
她不会那么倒霉吧……
程菲思索着，背后汗毛一根根地倒竖起来，咕咚咽了口唾沫。将手机重新往包里一塞，压着步子、蹑手蹑脚地向房门走去。
趴在门板背后，透过缝隙往外瞧，看见一双浅灰色的公主小皮鞋，鞋面绑带上还各有一朵蝴蝶结，小巧可爱，圆嘟嘟的。
看见这双鞋，程菲悬着的心骤然一松，当即推开门走出去，笑盈盈地说道：“小蝶你回来了呀？”
“姐姐！”周小蝶怀里抱着她从不离手的洋娃娃，一蹦一跳地朝程菲小跑过来，雪肤明眸，笑容无邪，像个跌落人间的小天使。
周小蝶一下扑进程菲怀里。她抱住程菲纤细的腰身抬起脑袋，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程菲，忽然又往程菲背后的主卧看了眼，小声询问：“你见到我爸爸了吗？”
程菲捏了捏周小蝶肉嘟嘟的小脸蛋，蹲下来抱住软绵绵的小姑娘，轻声说：“见到了。你爸爸确实生病了，而且病得有点严重。”
“啊？”周小蝶一双小眉毛瞬间拧起来，小手抓住程菲的胳膊左右摇晃，“那姐姐你怎么没有把我爸爸送去医院呢？”
程菲无奈地叹气，说：“不是我不想送，是你爸爸怎么都不愿意去，他想在家休养。”
周小蝶满脸都是担心，晶亮的眼眸里说着说着就泛起了泪光，期期艾艾：“那爸爸会不会死掉呀？”
“……目前看来不会。”程菲心软，赶紧摸着小丫头的脑袋安慰她，“你爸爸那么那么壮一大只，身体底子还是很好的，不会那么容易死掉。”
听见这话，周小蝶像是稍微放宽心，没那么怕了。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应程菲：“好吧。”
面对可爱的小朋友，程菲脸上的笑容就没褪过，依然笑意温柔：“对了小蝶，你刚才去哪里了呀？”
周小蝶嗓音清脆而稚气，也笑着回答程菲：“出去吃饭了呀。”
“你一个人吗？”程菲诧异。
“我和陆岩叔叔呀！”说着，周小蝶扬着灿烂笑颜一挥胳膊，指向了自己身后。
程菲回过头，顺着周小蝶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她和小朋友身后，斜倚着木纹墙站着，悄无声息，神色冷漠，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什么东西。
陆岩和周小蝶回来之后也没开灯，客厅里光线依然很暗，程菲第一眼并没有看清陆岩手上拿的是什么。
她也没过多在意，只是朝陆岩友好地笑了笑，抬手挥挥：“嗨。”
陆岩的刀疤脸上仍旧挂着万年不变的冷厉，看她一眼，面无表情地回应：“嗨。”
“……”
程菲觉得这位刀疤哥还真不愧是周清南座下的第一小老弟，行事风格和他家大佬如出一辙，都是朵特立独行不走寻常路的奇葩。
陆岩五官其实很周正，但他周身气场凶悍，属于那种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了，正常人连多看两眼都怕被他拎起来暴揍的面相。
程菲怵他得很，但觉得遇都遇上了，就这么干站着不吭声也不是个办法，于是清了清嗓子，又笑着随口说：“你刚才带小蝶去吃饭了吗？”
陆岩：“嗯。”
程菲：“吃的什么呀？”
陆岩：“西餐厅的儿童套餐。”
“好吃吗？”没话找话进行中。
陆岩明显是没料到她会接着出这么一个问题，静默半秒，然后便看了眼程菲身旁的周小蝶，语调冷冰冰地问：“好吃吗？”
周小蝶：“……”
周小蝶也是服了这两个老六，强忍住内心的无语，笑眯眯地回答：“好吃呀。”
一段极其没营养的对话结束，程菲自己都被尬住了，眼风暗搓搓往自己背后方向扫了眼，只见主卫的那件黑色玻璃门依然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程菲不禁皱了下眉。
心想：那位大佬怎么还没出来？掉茅坑里去了？还是说失血过多昏迷了？
她被自己心里冒出来的猜测吓了一跳，担心周清南出什么意外，当即便又重新转眸看向在场的唯一一位男士，指指自己背后，试探道：“你老板刚才进了洗手间，结果现在都还没出来，不然，你进去瞧瞧？”
陆岩闻声，面上神色依旧冷漠如初，却站直了身体，提步朝主卧方向走过去。
程菲自觉往旁边让开半步，余光无意识一扫，倏地一怔。
这才看清楚，刚才一直被这位刀疤狠人哥捏在手里把玩的，是一把短刃匕首。牛皮复古刀柄，通体做工精细，锋利的刀刃在暗光下反射出森然白光。
“……”带自家老板的亲闺女出门吃饭，玩什么不好非要玩一把刀？多危险，也不怕吓坏小朋友。
程菲微蹙眉，眼中飞快闪过一丝嫌弃。
主卧这边，陆岩人已经走到房门口，正准备继续往里走时，只听屋里传来咔哒一声，卫生间的门锁被人从里头打开了。
周清南刚洗完手，正用一次性擦手巾擦着手上的水迹，抬眸瞧见陆岩，他脸色淡淡的，随手将用完的擦手巾丢进垃圾桶，漫不经心地问：“找我有事？”
陆岩摇头，冷着脸回答：“没事。”
周清南：“那你进我屋。”
“那个叫程菲的姑娘叫我进来找你。”陆岩语气没什么起伏，“说你在洗手间待了好一阵子，怕你出什么意外。”
周清南闻言，眉峰很轻微抬了下，余光往房门外头晃悠一圈，找什么似的，接着便落在一道纤细清丽的背影轮廓上。
“在自个儿家能出什么意外，一惊一乍。”他语气随意地接了句，眼底深处却缱出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走出去。
这边，程菲正低着头和周小蝶说话，随后便听见背后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里又透着几分散漫与随性，从容不迫的。
程菲转过头，正好就看见周清南不紧不慢地走出卧室。她想也没想便嘟囔着问：“你怎么上个洗手间上这么久呀？”
“顺便换了个药。”周清南淡声应她。
听见这话，程菲的视线下意识便往下一滑，看向男人的腰腹。果然，血迹不见其踪，之前渗血的那条白纱布已经换掉。
“你从受伤到现在，一直是自己换药，然后自己给自己包扎伤口？”她难掩惊异。
周清南：“对啊。”
程菲忍不住惊叹：“那你好厉害，这手法专业得跟医生护士有一拼。”
今天刚来这里那会儿，她看见他腰上缠着的纱布，还以为是有专业人士给他处理过伤口。没想到，他全是自己动手？
周清南回她：“熟能生巧而已。”
他回话的语气自然而懒散，简单一句“熟能生巧”，轻描淡写，没有任何过多的渲染和描述，却令程菲微微心惊——如此技能，不知道要受过多少伤，闯过多少次鬼门关才能磨砺得出来。
也是直到这一分这一秒，程菲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男人是真的走在刀尖上，随时可能化作这个世界的一粒尘埃，随风消逝，湮没进泥土……
就在程菲愣神的当口，周清南已经随手拿起一件挂在衣帽架上的纯色黑T，套在自己身上。
腹部的伤口隐痛不止，头也昏沉酸胀，周清南眉眼间流出一丝倦态，斜倚墙壁点燃一根烟，解乏。
唇齿间烟雾缥缈，颓懒又痞气，人如画卷。
程菲看见这人受了伤还抽烟，下意识皱眉，道：“周先生，抽烟不利于伤口愈合。”
“程小姐。”周清南指尖夹烟，后脑勺抵着墙壁直勾勾看她，烟雾背后的薄唇细微一扯，耐人寻味，“是不是管得太多了点？”
一个反问句，无形当中便划清楚河汉界。
程菲愣怔了瞬，有些迟钝地意识到什么，这才惊觉自己的某些行为确实容易诱发歧义。
她脸色微红，不知作何言语，只能极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不去看他。
须臾。
周清南深深吸入一口尼古丁，垂眸掸烟灰，脸色冷淡，吩咐身旁的陆岩：“送程小姐回家。”
陆岩愣了下，问：“现在就送程小姐回去？”
“不然呢。”
周清南撩起眼皮，漠然瞥陆岩，“屋里正好四个人，凑一桌麻将？”
陆岩：“……”
身为周清南手下最信任的头马人物，陆岩对自家老大时不时冒出来的冷笑话也差不多免疫了。
他默默点头应了声“好的”，之后便转头对程菲说：“程小姐，走吧。”
“我找得到回家的路，不用送我。”程菲拒绝。
说完，她又弯下腰摸了摸周小蝶扎着丸子头的圆脑袋，柔声叮嘱道：“小蝶，这几天你爸爸身体不舒服，你要好好听陆岩叔叔的话，知道吗？”
周小蝶乖巧地冲她点头，笑容可爱：“好的姐姐。”
程菲捏了下周小蝶的小脸蛋，眼神扫过不远处靠墙抽烟的高个儿男人，想了想，又将嘴唇凑近周小蝶耳朵边上，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要监督你爸爸每天换药吃药，一旦发现他的病情有加重，或者其他什么情况，就马上联系……你陆岩叔叔。”
周小蝶听后眨了眨眼睛，疑惑地歪过脑袋，问她：“我不能给姐姐打电话吗？”
程菲笑笑，嗓音轻柔如风：“你陆岩叔叔比姐姐厉害多啦。”
谁知话刚说完，小丫头竟猝不及防地哭起来，眼睛一眨，吧嗒一下就掉下几颗豆大的泪珠。
周小蝶哭着问程菲：“姐姐，你不让我找你，是不是因为你讨厌小蝶？不喜欢小蝶了？”
程菲本来就喜欢小孩子，看见这么漂亮的小朋友在自己面前掉眼泪，她瞬间手足无措起来，罪恶感爆棚。
“不是不是，我没有不喜欢你。”程菲手忙脚乱替周小蝶擦去泪水，无奈地说，“你以后想跟我打电话，或者想见我，当然随时都可以。只是……”
周小蝶嘟嘴：“只是什么？”
“没什么。”程菲不知怎么跟这小丫头解释，只能笑着摇摇头。
跟小丫头道完别，程菲又站起身和陆岩说了声再见。视线触及周清南时，她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轻盈脚步声渐行渐远。
周清南抽着烟，注视着那道纤细背影远去，眉眼间神色难辨。下一秒，他向陆岩递了个眼色。
陆岩虽疑惑倒也不多问，微颔首，快步跟了上去。
屋里只剩下周清南和周小蝶两个人。
片刻，周清南半根烟抽完，剩下的半根不想抽了，随手掐灭了丢进烟灰缸，随手便移步朝周小蝶走了过去，神色平静如水。
周小蝶站在原地看他，小手替怀里洋娃娃一下一下梳着头发，挑眉展颜，眼神里带着丝恶作剧得逞似的挑衅。
周清南走到周小蝶身前，蹲下来，仪态散漫。
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秒后，他猛地伸手，五指收拢，一掐住了那截稚嫩脆弱的脖颈。
“……”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周小蝶小小的脸庞瞬间憋得通红，肺部疼痛得几欲炸裂。
周清南锁住她咽喉，眸色冷戾入骨，杀意毕现。
“年轻人，气性别这么大。”半只脚已经踏进棺材，周小蝶脸上却依然在笑，满眼都是病态的满足和愉悦，“明明眼睛长人家身上，挪都挪不开，干嘛还要装作毫不在意？”
“你再敢接近她，我一定杀了你。”周清南弯唇，阴森森地笑了，“不信可以试试。”
周小蝶扬眉，玩味地睨周清南，眼神意有所指扫过他腹部的伤：“有的人刚一回国，就送了你这么隆重一份大礼，你觉得他会放过那个女娃娃？”
周清南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杀意更浓，没说话，五指蓦然收得更紧。
“是劫是缘，遇上了就是你的命，躲不过的。”
极度缺氧已令周小蝶意识模糊，她在濒死的绝望中哼笑出声，嘲讽戏谑，“周清南，我就是看不惯你永远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样子，我就是想要拖你下水，我就是要看你发疯，就是赌你——栽定了。”

第26章
程菲人刚走到玄关大门口，便听见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稍显得有些急促，似乎脚步声的主人正在追赶什么。
她狐疑地回了下头，见身后跟过来的青年身形高大容颜冷肃，眉峰处被一道陈年刀疤横劈而过，居然是凶悍刀疤哥陆岩。
出于礼貌，程菲很随意地问了句：“陆先生也要出门呀？”
“嗯。”陆岩冷着脸朝她点点头。
程菲闻言，笑着哦了声，也没再多问，和陆岩一起前后走出玄关大门，来到光厅的露台上等电梯。
并排而站，两相无言。
陆岩长了副天生的扑克脸，性格也寡言少语冷漠疏离，除了在面对他亲爱的老板时能主动发起对话聊几句以外，其余时候可以说是生人勿近。
那脸那气场，再加上眉峰那条疤，评一句阎王爷座下的“勾魂使者”，毫不夸张。
陆岩活了三十几年，冷场是他生命中的必修课，人照旧镇定自若得很。
但旁边的程菲就遭殃了，她天生有点儿社交尴尬症，最怕冷场，察觉到此刻自己和狠人刀疤哥之间的气氛僵硬，她大脑中负责情绪处理的“杏仁核”顿时被激活，发出滴滴报警声，催促着她迅速寻找话题破除窘境。
硬着头皮僵滞了几秒钟后，程菲终于绷不住，打破了和陆岩的僵局。
程菲一副居委会大妈在小区门口闲聊的语气：“陆先生这是要去哪儿呀？”
“暂时还不知道。”陆岩冒出这么句，面无表情。
“……”程菲被陆岩这个回答给惊到了，面露迷茫，“你自己出门，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陆岩扭头看她一眼，漠然地说：“不是我自己要出门，是我老板让我出来的。”
程菲更茫然了：“你老板让你出来干什么？”
“跟着你。”陆岩说。
程菲：“……？”
陆岩又接着道：“所以我的去向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和程小姐你完全同步。你下一步准备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真是服了。扯这一大堆，你就直接说你老板派你来跟踪我不就行了？
程菲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结结实实，深深地汗颜了。须臾，她看着陆岩，匪夷所思之中又夹杂着一丝由衷的好奇，问他：“你们黒社会现在这么猖獗吗？跟踪人都这么明目张胆？”
还真是有什么样的老板就有什么样的下属，这位刀疤哥的奇葩程度真是和他老板有一拼，大大方方告诉她本人“我要跟踪你”，演都不带演一下的？
一旁，陆岩的反应依旧十分淡漠，回程菲道：“总之这都是我老板的意思，我也是奉命办事，希望程小姐配合。”
程菲：“……”
真是绝了，打从认识了周清南，她遇到的离谱事就接踵而至，一件比一件扯。
沉默了差不多十秒钟后，听见“叮”一声，电梯来了。
陆岩先走进去，完了站在门口抬眸一瞧，见外头的姑娘人木登登地愣在原地，不禁蹙眉，伸手摁住开门键，说：“走啊。”
程菲心想：反正自己现在是回家，周清南也早就把她的单位地址和家庭住址摸得一清二楚，她也不怕再暴露什么，刀疤哥想跟就跟吧，无所谓。
如是思索着，她便不再有顾虑，坦然摆烂，跟陆岩一起乘电梯下楼。
“你准备去哪儿？”陆岩手停在电梯的数字按键上，问了句。
程菲默默回道：“回家。”
陆岩闻声没再说什么，径自摁亮“B2”车库层。
程菲见状微蹙眉，知道这位大哥是来跟踪自己的以后，她说话的语气明显不如之前友好，凶巴巴地说：“我没车，准备坐地铁回家。”
“我老板有啊。”陆岩回答。
程菲微怔，脑门上升起一个问号。
陆岩很冷酷地说：“反正也要跟踪你，我开我老板的车送你回去。”
程菲：“……”
陆岩不可一世地瞥她一眼，更加冷酷地说：“我坐驾驶室，你坐副驾驶室，你就在我眼皮底下，一切举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程菲：“…………”
果然是新社会，新气象，黒帮青年跟踪人的方式也变得坦率和谐，并充满了人性化。
程菲彻底沉默，忽然觉得，这位凶猛霸气的刀疤小哥还有点可爱。
之后，程菲便被陆岩领上了周清南的那辆黑色越野，驱车往平谷区回。
路上程菲闲得无聊，看眼身边正在开车的陆岩，突发奇想，冷不丁地出声问他：“陆先生，你和你老板关系应该挺好的吧？”
陆岩那张冰山脸向来没什么多余表情。他开着车车，眼睛直视着前窗外的车况路况，很随意地回她，“还可以。”
程菲眨了眨眼，又状似颇不经意地问：“你老板今年多大年纪？”
陆岩想了想，回答：“二十八岁。”答完，他稍稍停顿了下，拧眉摇头，自言自语似的更正，“不对，南哥是国历2月的生日，已经满二十九了。”
二十九？
那就是比她大四岁……
程菲低眸，心里下意识计算起着她和周清南的年龄差。停顿两秒，略迟疑，又继续向旁边的陆岩打听：“那他都二十九了，为什么还没交女朋友？”
陆岩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侧目看程菲一眼，说：“你怎么知道我老板没有女朋友？”
“他都伤成那样了，真有女朋友，怎么可能不来照顾他，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家里发低烧。”程菲自然而然就接了句。
陆岩听得若有所思，片刻，点头表示认同，“说得对。我老板那么帅，真有女朋友，看他受伤肯定心疼死，一步不离守旁边。”
经过这数分钟的简单相处，程菲发现这位狠人刀疤哥貌似并不像他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凶恶，相反，他还有点反差感的呆萌。
她也没那么怕陆岩了，静默几秒，又将声量压低几分，往驾驶室那头凑近了点儿，继续道：“我其实知道你们干你们这行的不好谈对象，我就是有点好奇，圈外人不好找，内部也不好消化吗？就你老板那长相那身材，不应该啊。就没点儿社会女大佬什么的追过他？”
“当然有。”陆岩神情淡漠，回答，“追我老板的人太多了。”
程菲一下来了兴趣，两只大眼睛噌噌放光，燃起八卦的小火苗，“那怎么都没成？”
“我哪知道，可能他眼光挑剔吧。”
陆岩配合着程菲一问一答。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转过脑袋瞧她，眼神里透着古怪和探究，说：“程小姐，怎么你对我老板的私事这么关心？”
程菲窘迫，为掩饰尴尬，赶紧清了清嗓子，冲陆岩干巴巴一笑，“闲着没事儿和你随便聊两句，不算关心。不算。”
跳过关于周清南的话题，程菲又开始问起周小蝶小朋友近日的情况。
她认真询问：“对了，小蝶最近怎么样？刚和她爸爸住到一起，生活得还习惯吗？”
听程菲提起周小蝶，陆岩眼底闪过一丝极不明显的厌恶，随口回了句：“挺好的。”
“平时周清南那么忙，就是你在帮忙给他带娃吗？”
“差不多吧。”
程菲听后琢磨两秒，建议道：“你们两个都是大男人，带一个小女生总归不太方便，我觉得，后面你们可以帮小蝶请一个女性育儿师，六岁之前是一个孩子性格的黄金塑造期，千万不能大意。”
陆岩听得敷衍，漫不经意地回：“程小姐的建议我会转达给我老板。”
“嗯。”程菲点头，朝陆岩投去鼓励的目光，“再坚持坚持。等到九月份幼儿园开学，把小蝶送去学校，你们两个都会轻松一些。”
“是啊。”
就这样，程菲和陆岩一路上东拉西扯地聊着，数分钟后顺利抵达程家所在的刚子楼小区。
“我到了。”程菲解开系在肩膀和腰上的安全带，“你靠边停车把我放下来就好。”
陆岩依言照做。
程菲抬手推开车门，一条腿已经迈出去，正要起身时又想起什么，动作顿住。迟疑两秒后，她飞快从背包里取出手机，接着便会转身去看陆岩。
“欸。”程菲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唤道，“陆先生。”
陆岩越听这文绉绉的称呼越觉得别扭，微蹙眉，有点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就是个粗人，麻烦程小姐直接喊我大名。”
“哦陆岩。”程菲飞快改口，接着又换上副试探的口吻，道，“之前听你老板说，你平时喜欢看言情小网文？”
“……”
不是。
老板有病啊！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他他妈一个江湖上赫赫有名威震八方残忍无情的超绝冷酷大杀神，不要面子的？
陆岩眉心不可控制地抖了抖。
他冷脸寒眼看着身旁的年轻姑娘，静默了整整两秒钟，才冷冰冰地说：“那又怎么样。”
“虽然你今天是来跟踪我，动机争议很大，不过你也确实让我蹭了一把豪车，我心里还是很感激。”程菲说话的同时，摁亮了手机屏幕，冲陆岩挑了下眉毛，低声说，“喏，都在这儿了。”
陆岩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疑惑，不知道这小姑娘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陆岩：“什么？”
“近五年网络各类经典言情文汇总。”程菲笑眯眯地说，“你放心，这些我全部都是在正版网站花钱买的，然后自己全文下载打包制作，全网独一份，从未外传。”
陆岩更不解了：“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好这口吗。”程菲十分的善解人意，“来，咱俩加个微信，我把这些小说发给你，你拿回去慢慢看。就当报答你对我的蹭车之恩。”
陆岩：“……不用了。”
“不用？”程菲诧异，对他苦口婆心地劝说，“我花钱买的著作，免费跟你共享，你又没任何损失，何乐不为？”
“……”她说得好有道理，他竟无言以对。
陆岩默然几秒钟，最终还是掏出手机扫一扫，和程菲加了微信。
不多时，经典网文资料包发送完成，交易成功结束。
程菲下了车，走出几步后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趴在副驾驶席那一侧的车窗户上叮嘱陆岩，道：“这东西别乱传啊，作者码字不易，务必支持正版。”
陆岩随意一摆手，“知道，谢了。”
“不客气。”
半个小时后，陆岩有点儿饿了，驱车回到尹华道附近后，他先去711便利店买了两份便当快餐，然后才回去给自家老板汇报情况。
进了玄关门，看见屋子里乌漆墨黑一片，周清南灯也不开，就痞里痞气地坐在沙发上抽烟。
旁边的烟灰缸里，烟头已经堆成半座小山。
“老板。”陆岩打了声招呼，随手将买回来的便当放餐桌上，拆开包装袋，取出一盒往周清南跟前一搁，另一盒自己吃。
见陆岩人回来，周清南眼帘微垂，食指在烟身上轻掸两下，抖落烟灰，罩在暗光中的侧颜英俊而冷冽，漫不经心地说：“没遇上什么麻烦吧。”
“没有。”陆岩打开便当盒的盖子，单手端碗，另一只手拿筷子往嘴里扒拉进一大口，边吃边说，“她直接回的家，没去其他地方。”
周清南有点儿乏，微阖眸，夹烟的手轻轻捏了下眉心，淡声：“最近不太平，我身上带着伤行动不便，平谷区那边你多留意，别出什么意外。”
陆岩埋头吃着饭，听见周清南这番话，他动作稍顿，后知后觉回过味来，猛一下抬起眼，诧异：“老板，原来你今天让我跟着那个叫程菲的姑娘，是要我保护她的安全，不是想知道她的行踪？”
周清南撩起眼皮看陆岩一眼，眸色不善，“你说呢。”
陆岩被生生噎了下，嘀咕：“好吧。我还以为……”
周清南：“以为什么？”
以为你看上人家了。
当然这话陆岩只敢在心里想想，就是给陆岩十颗熊心豹子胆，他也没勇气直接说给他亲爱的老板听。
因而陆岩只是答了句“没什么”，随后就点亮手机屏，继续看他的下饭言情文。
偌大的客厅安静了大约五秒钟。
接着，周清南又冷不防开口，脸色淡漠地问陆岩：“回去的路上，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陆岩有点惊讶，抬眼看周清南：“你怎么知道程小姐跟我聊天了？”
“就她那性格，嘴皮子闲不住。”周清南慢悠悠抽了口烟，调子散漫中透着一丝轻嘲，眼神柔和，“让她一路上不跟你说话，她能难受到发疯。”
“确实聊了。”陆岩说，“而且程小姐基本上都是在问老板你的事。”
周清南闻声，眸光细微一动，脸上却不见丝毫异样，随口问：“问我什么。”
陆岩没有丝毫隐瞒，直言道：“就问你多大年龄，有没有女朋友之类的。”
“成天乱七八糟瞎打听。”
周清南低声说了句，数落的用词，口吻中却没有责备的意味。他没有再多追问陆岩和那姑娘的对话内容，掐了烟头站起身，准备回卧室休息。
没走几步，背后传来陆岩的声音，说：“对了南哥。”
周清南身形顿住，轻微侧了侧头，“还有事？”
“程菲刚才和我加了个微信好友。”陆岩很自然地说着，顺手将手机屏上的页面内容展示给周清南，“要不要我把她的微信号推给你？”
周清南伸手，接过陆岩的手机，垂眸看向手机屏幕。
显示界面上是一则微信名片，昵称叫“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头像是一个日本动漫主角的二创形象，怀里抱盆金元宝，两只眼睛闪金光。
点进“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的朋友圈，背景墙就是几行手写体文字，字迹娟秀微圆，和当初那条写给周小蝶的小纸条如出一辙：
我的五官最美丽，我的想法最牛逼。我爱钱钱爱我，财神天天来我家，钞票一抓一大把。远离内耗生活，成就暴富明天。
看起来精神状态相当美好。
周清南：“……”
周清南移开视线，把手机扔回给陆岩，没什么表情地问：“她为什么和你加微信好友。”
“为了给我发资源，说是报答蹭车之恩。”陆岩说。
周清南无言，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陆岩有时候真怀疑自己脑子不够用，跟了这位大佬好些年，至今猜不透自家老大的心思。他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周清南这说走就走的行为是在表达什么，不禁在背后喊：“南哥，那这微信号我到底用不用推给你？”
“不用。”周清南头也不回地撂下两个字。
进了卧室，他随手一勾甩上门，径直走进洗手间。
整个空间黑漆漆的，寂静沉暗，漫无边际，窗户外面洒入的几缕月色，成为这片窒息黑暗中的唯一光源。
周清南双手撑在洗脸台上，眼帘掀高，直勾勾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事情正在朝失控的方向发展。
那个姑娘的出现，在全盘计划之外。
周清南试图让一切回归到正常轨道，却总是出现各种意外，频频让他心乱方寸，事与愿违。
也许，真的是天意。
在去尹华道的路上，程菲就给蒋兰发了个消息，说公司领导临时留她加班，她回家吃晚饭的计划有变，让爸妈不用等她。
但尽管如此，等程菲走进家门时，依旧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饭菜香味。
是她最爱吃的糖醋里脊。
“爸妈，我回来了。”
程菲弯腰换好鞋，进屋瞧见餐桌上摆着的几样家常小菜，顿时皱起眉，说：“我不是跟你们说了我要加班，让你们别等我，自己先吃的吗？”
“我和你爸中午在外面吃的，吃多了，本来就不饿。”蒋兰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出来，将刚热好的排骨莲藕汤端上了桌，“等到现在差不多才刚有胃口，正合适。”
程菲洗了个手，然后进厨房盛饭，边舀米饭边随口问，“是吗。你们俩怎么忽然跑去下馆子？”
“我们和你槐叔顾姨一起去的。”程国礼正拿着把菜刀剁蒜泥，调制清汤排骨的蘸碟，脸上带着笑意，“老邻居这么长日子没聚过，正好见个面叙叙旧。”
忙活完，一家三口在饭桌旁落座。
程菲肚子饿得咕咕叫，夹起一块里脊肉放嘴里，腮帮鼓鼓地嚼。蒋兰见她吃相可爱，忍俊不禁，又给她舀了两块排骨过去，柔声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片刻，蒋兰吃了几口青菜后想起什么，对程菲道，“对了闺女，这周六我和你小姨要一起去趟萧山，你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去？”
程菲狐疑地抬起脑袋，问她母上，“去萧山干什么？”
“给你求个平安符啊。”蒋兰说，“萧山太公顶的平安符灵验得很，求一个戴身上，百邪不侵顺顺当当。你最近运气一般般，正好帮你转运。”
平安符。
百邪不侵顺顺当当……
听着妈妈的话，程菲刨着米饭怔怔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半天没有回话。
蒋兰等了几秒钟，不见程菲吱声，不禁蹙眉，抬手在闺女眼前晃悠两下，“菲菲，妈妈问你话呢，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哦。”程菲一刹回神，笑笑，答应道，“好啊妈，我跟你们一起去。”
蒋兰喜笑颜开：“就是，大周末的窝家里干什么，出去在青山绿水之间散散心，多好。”
吃完饭洗完澡，程菲在客厅里陪爸妈看了会儿电视，之后就回到房间，往床上一躺，开始酝酿睡意。
裹着被子翻过来，想起她妈妈说的“平安符灵验，百邪不侵顺顺当当”。
蹬开被子覆过去，又想起今晚见到的周清南，俊脸苍白病容憔悴，缠过腰腹部的白纱布隐隐渗出血迹……
就这样来来回回翻了半个钟头后，程菲终于从床上弹坐而起，一咬牙一跺脚，下定某种决心般，拿起了放在枕头下面的手机。
打开微信APP，输入手机号查找好友，开始搜索。
家里网速很给力，下一瞬，一个名片便弹出来。
昵称很简单，只是四个很简单的字母：Zhou。
头像是一张不知在哪儿拍的夜景图，浩瀚夜空，点点星河。给人的观感幽远沉静，又有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心跳变得有点快，掌心变得有点热，两边脸颊也变得有点红。
程菲咬咬唇瓣，迟疑几秒钟后，挪动纤细的指尖，点了点界面下方的那个“添加至通讯录”。
请求发送成功，没有验证申请。
“……”
程菲无意识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屏息凝神地等待。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过去……
第四十二秒钟的时候，系统提示：您和Zhou已成为好友，现在就开始聊天吧！
验证通过了！
程菲捏着手机，掌心愈发湿热，胸腔内的心脏噗通噗通，律动更快，连带着她的呼吸都有点不顺畅。
好友添加成功，然后呢？
程菲微蹙眉，忽然又纠结起来。
刚才她想到周清南那份“高危职业”，觉得他们这一行动不动就打打杀杀动刀动枪，显然也很需要平安符，脑子一热就给他发了微信好友申请。
这会儿清醒过来，才发现这行为实在二逼——几个钟头前，她还义正言辞地跟周清南说，自己几次三番上门找他都是因为受人之托，一转眼，马上就主动把他的微信好友给加上了。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所以，事关自己的颜面问题，成为好友的第一条开场白要怎么发，程菲认为相当重要。
最好是友善而不失高冷，高冷里再加那么点嘲讽，既能将自己的位置摆高，又能打压一下那位大佬牛逼哄哄的嚣张气焰。
她眯了眯眼睛，陷入了一番沉思。
城市另一端，尹华道。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发来好友申请时，周清南刚睡完一觉被渴醒，正半靠在床头，拿杯子喝水。
瞧见那个抱着金元宝的美少女头像，屏幕冷光映照下，周清南轻轻挑了下眉，同意申请。
本想看看那姑娘加他好友又要搞什么幺蛾子的，可一连等了三分钟，对面毫无动静。
杯子里的水喝完了，周清南还是渴。
骨头缝里浸出来的渴。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客厅接了杯纯净水，又回来。
刚喝进一大口，听见叮一声，沉寂半天的美少女壮士终于发来了第一条消息。
周清南脸色冷淡，垂眸。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回来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好心提醒一下，周先生您今天裤子拉链好像没有拉耶。】
周清南：“……”

第27章
看见这条微信消息，周清南单手捏着玻璃杯，微蹙眉，下意识往自己腰腹以下瞄了眼。
拉链没拉？
他身上穿的就一条拳击短裤，松紧腰，哪来的什么拉链。
正纳闷儿着，手里的手机再次发出“叮”一声响，提示收到了新消息。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周先生检查好了吗？
周清南饶有兴味地挑了下眉，顺手将玻璃杯放下，坐下来，回复对面：【我今天穿的裤子没拉链。】
城市另一端，平谷区程家。
程菲看着夜空星河头像发来的这行文字，眼睛眨巴两下，脑补出那位大佬低头认真检查自己裤子找拉链的画面，终于破功，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完，程菲眉眼弯弯地打字回过去：【好吧，那可能是我记错了，不好意思。】
周清南：【程小姐加我微信就只为了说这个？】
程菲：【也不是。】
手机这边的程菲斟词酌句，思考两秒钟，然后才格外谨慎地回复：【想到你最近又要养伤又要照顾女儿，怕你忙不过来，我偶尔有空可以帮帮你。】
程菲想了想，又补充：【毕竟你之前帮过我好几次，礼尚往来我也应该给你搭把手。】
周清南：【好意心领】
周清南：【我的事就不麻烦程小姐了。】
一番好意被婉拒，程菲琢磨了会儿，回他：【你也不能光靠陆岩一个人照看闺女，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一天24个钟头全耗在你和你闺女身上，太累了。】
周清南：【谢谢程小姐的提醒。】
周清南：【陆岩在我这儿拿的年薪并不算低，我花钱请人做事，怎么定工作内容貌似是我的自由。】
看着手机屏里刷出来的这段回复，程菲微窘，边想着“行吧行吧，花钱的是大爷，你个做老大的爱怎么折腾你家小老弟是你的事，我一外人确实也管不着”，边在对话框里输入回复内容。
正哐哐哐敲着字，还没编辑完，对面那位大佬的下一条内容又刷了出来。
周清南：【程小姐如果真的关心陆岩，我建议你少给他发点言情小说资料包。】
程菲：“……”
程菲汗颜，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她前脚刚给陆岩共享了正版网文资料包，后脚他居然就把这事儿跟他家大佬说了？之前怎么没看出来那位狠人刀疤哥的嘴巴这么大……
程菲无语了足足三秒钟，才打字回复对面的周清南。
她理直气壮的：【我跟陆岩先生共享资料包，是为了报答他送我回家。】
周清南：【他少熬几个夜，休息时间就能补回来。】
“……”看着眼前这行文字，程菲隔着手机屏都能想象出周清南脸上凉凉又欠扁的表情，不禁抬手捏眉心，啼笑皆非又气呼呼地打字回他。
【我发资料包给你家陆岩，纯粹一片好心，我哪能控制他是睡觉的时候看还是吃饭的时候看？你这行为跟自家孩子学习成绩差就跑去举报游戏开发商的智障家长有什么区别？！】
哐哐哐一顿输出，打完读一遍，觉得用语太激烈了点，又默默删掉。
受了伤的狮子依然是狮子，半死不活的大佬依然是大佬，她这样喷周清南，着实是有点寿星公上吊嫌命长的意思。
程菲虽然很不爽，但也并没有完全被怒气冲昏头脑。她低眸做了个深呼吸，静默两秒，给周清南发了二十个【微笑】过去，让对面自行体会。
对面的大佬停顿了约莫半秒钟，又回她：【还有没有其他事】
周清南：【我要睡了。】
“……”难怪都说漂亮的男人是毒药，容易让人头脑发昏。跟这位大爷胡七八糟鬼扯了一大堆，差点忘记她加他微信好友的真正目的！
程菲齿尖轻轻咬住唇瓣，略迟疑，暗暗吸入一口气又吐出来，终于将那个问题敲了出来。
程菲：【那个】
程菲：【你想不想要一个平安符？】
消息发送过去，对面好几秒都不见回应。
程菲心跳噗通噗通的，身体发热，捏住手机的指也不自觉收紧几分。等了一会儿，嗖一下，新的文字信息终于从对话框底部冒出来。
周清南问她：【什么平安符。】
程菲：【我这个周末要去一趟萧山太公顶，我妈说太公顶的平安符很灵验，驱邪避害保平安的。你这儿不是受伤了吗……】
城市另一端。
周清南在黑暗中看着手机，轻微抬了下眉峰，眼中眸色沉沉，情绪不明。
片刻，他靠坐在床头打字回她：【谢了。我用不上。】
屏幕另一端的小程同学却还像是不死心，又回复他：【反正我也要去给自己求，顺便就能帮你带一个。】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虽然你们这行拜的都是关二爷，不过平安符这种东西，往身上一戴就完事儿，既不添病又不添灾，就当是个心理安慰也不错吧！】
夜色沉寂。
周清南垂着眸，视线安静落在和女孩的聊天界面上，透过这些文字，似乎已经能想象出她说这些话的神态和表情。
眉眼会弯成两道月牙，眼底晕开浅笑，表情真诚里又透出一丝可爱的倔强，楚楚灵动。
连这一成不变又疲乏阴冷的夜，竟也显出几分破天荒的温柔。
理智告诉周清南，他应该拒绝她，也必须拒绝她。
但此时此刻，不知是低烧的乏感使人混乱，还是落地窗外霓虹灯的柔光使人迷惘，他指尖落在冰冷的手机屏上，摸索敲击，最后打出来的，却是一个简单又温和的单字。
周清南回她：【好。】
“……”看着对话框里的最新回复，程菲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心中瞬间洋溢开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喜悦，弯着唇框框打字。
程菲：【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帮你也带一个平安符。】
程菲停顿了下，又有点小心虚地补充一句：【你也不用太感动，我只是举手之劳。】
城市上方的夜色更浓，忽然吹来一阵风，拨云见月，清冷的银光倾洒而下，万物都被笼进月色织成的柔纱。
周清南熄灭了手机屏。
卧室里仅剩的光源消失，他感到疲倦，轻合起眼眸，眼前的世界再次归于沉郁同寂静。
突地，不知想到什么，他淡淡勾了勾唇尾，无声一笑。
周五上午，程菲赶上了早一班的地铁，到台里的时间比平时提前了八分钟。见时间还早，她窝在工位上和温舒唯吹了会儿牛，之后便慢悠悠地晃进茶水间，接了杯热咖啡。
谁知刚接好，还没来及喝，眼前便忽然刮过去一阵香风。
“跟我过来。”徐霞曼踩着高跟鞋从她身旁经过，眼也不抬地吩咐。
“……哦，好的徐总。”程菲点头应一声，赶紧低头喝了口手里端着的热咖啡，被烫到，呸呸两声，冲回工位将杯子一放，拿起笔记本和钢笔便冲进了总监办公室。
徐霞曼今天穿的是Chloe最新款的春季西服套装，鲜艳的荷叶绿。这套服装，无论是设计还是配色都非常挑人，但徐霞曼皮肤白个子高，一身职场女强人的气质铁腕强势，这套大牌时装衣服往她身上一穿，简直就像为她量身定制。
听见程菲进屋的脚步声，徐霞曼眼睛依旧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纤细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一心二用，毫不费力。
“上次让你准备的酒买好了吗？”徐霞曼问。
“……还没有。”程菲有点囧地回答，指尖抠着笔记本的牛皮克，怕被自家的顶头上司责备办事不力，赶紧又补充，“因为吃饭的时间是下周二，所以我打算这周末再去选酒。”
徐霞曼眼也不抬地说：“不用买了，梅氏那边的最新消息，他们的项目负责人换了一个，不是之前那个老酒仙了。”
程菲微讶，说：“换了一个？换成了谁？”
“说是换成了梅家的小少爷，叫梅景逍。”徐霞曼说，“听说这位四公子从小就生活在迪拜，这儿才刚完成学业，被他老爹安排进梅氏集团工作，学着接手家族生意，年纪小得很。”
听完徐霞曼的话，程菲不禁有点好奇，随口打探：“年纪小得很？多小？”
“刚硕士毕业，算也算得出来啊，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岁。”徐霞曼今天心情不错，敲着键盘给程菲安排工作，还有空跟她扯点闲天开开玩笑，“还是个花儿一样的少年。”
程菲难得见自家老大这么风趣，忍俊不禁，接话说：“徐总，二十五岁是很年轻，但也不至于是少年吧。”
徐霞曼笃悠悠地说：“和我这种年近四十的老妖婆比起来，人家当然是少年。”
“老妖婆？”程菲眼珠子都瞪大了，震惊至极，“您干嘛这样说自己？”
徐霞曼轻嗤一声，看向她，眉眼间神色平和：“你不知道吗，圈子里好些人在背地里都这么喊我，说我年纪一大把了，又不结婚又不生娃，还说我要是再拼下去，过几年，不仅再也找不到男人要我，连姨妈期都会抛弃我。”
程菲：“……”
程菲气结，皱紧了眉头愤懑道：“那些人明明就是嫉妒。因为徐总你工作能力又强，人又美，太多男人追不到你，太多女人比不上你，所以才会在背后恶言中伤。”
说到这里，程菲稍微顿了下，音量低下去，自言自语地嘀咕：“还说别人四十岁就是老妖婆，我看那些人嘴巴这么毒，早晚遭雷劈，能不能活到四十岁都不知道呢。”
徐霞曼听见她的碎碎念，抿唇一笑，觉得这小姑娘个性跳脱有意思，道：“好了，我就跟你随便那么一聊，你还气上了？我这个当事人都没生气。”
“那是因为你素质高。”
程菲虽然在工作中有些畏惧徐霞曼那身女强人的压迫感，但她进台实习的这段时间里，徐霞曼除了在工作中对她要求严苛外，也确实教给她许多真东西。因此，在程菲心中，徐霞曼除了是她的顶头上司以外，亦师亦友，她是发自内心地尊重这位上级。
“好了好了，知道你嘴皮子功夫厉害，怼人一绝。”徐霞曼脸上依然笑意不减，顿了下，将话题绕回到正事上，“那个梅景逍是个年轻人，又常年久居国外，白酒什么的估计接触不多，你还是选两瓶红酒吧。”
程菲颔首：“好的。”
徐霞曼动手在办公桌上翻找了下，找出一份文件夹，打开来，取出一份资料给程菲递过去，又道：“这是梅家四少爷的资料，所有网上能查到的内容，我都扒下来了，你拿回去认真研究一下。”
程菲伸手接过，目光飞快将两页装订好的A4纸通扫一遍，没看见照片，不禁有点诧异，咕哝道：“这么大一个企业的少东家，曝光在网上的资料居然这么少，而且，连一张照片都没有？也真够神秘的。”
徐霞曼道：“这些豪门大家族都很注重隐私，梅家上下更是。不仅是这个小少爷梅景逍，他的哥哥姐姐包括老爸老妈，在网上都找不到任何图像资料。”
程菲听后若有所思，称赞道：“那确实是很低调。”
说着，她稍稍一顿，又有点狐疑，问徐霞曼道：“不过徐总，你为什么要专程让我研究这个梅景逍？”
徐霞曼静默半秒，身子往办公椅背上一靠，叹出一口气来，惆怅道，“你是自己人，我不怕跟你说实话，我之前为了给咱们的新栏目拉赞助，接触了不少企业，至今就梅氏一家有意愿。”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错过了梅氏集团，咱们的新栏目极有可能就会流产，这段日子，你们加的所有班、熬的所有夜，全部白搭，团队所有人的心血付诸东流。”
“只有让梅氏充分认可我们，我们的栏目才会有明天。”
徐霞曼直视着程菲，神色凝重几分，道：“你和梅景逍是同龄人，比起我和梁主任，我相信你更容易取得他的信任和好感。”
听完这番话，程菲已经明白徐霞曼的用意，点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嗯。”
徐霞曼展颜一笑，起身走近程菲，抬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程菲，你是我亲自选进来的人，你有目标有想法也肯吃苦不服输，真的很像年轻时候的我，希望这一次，你不会让我失望。”
程菲备受鼓舞，回徐霞曼道：“徐总放心，等见到梅景逍，我一定使出浑身解数，努力让他认可我们，心甘情愿赞助这个栏目。”
周末转眼就到。
周六早上还没七点钟，蒋兰女士就冲进了程菲的卧室，手一抬，“啪”的把灯摁亮。
“……”程菲睡得正香，眼睛骤然被光线刺激，顿时烦躁地拉高被子蒙住脑袋，哀嚎道：“妈你干什么呀……”
“干什么？叫你起床！”蒋兰女士叫女儿起床的方式数十年如一，简单直接粗暴有效。
开了灯，被子一掀，拔高了嗓门儿就是一通河东狮吼：“快起来！你小姨二十分钟之前就出门了，马上都快到动车站了，赶紧的！”
程菲无语，架不住老妈的魔音灌耳碎碎念，只能揉着眼睛迷迷糊糊起床，踏上了前往萧山的旅程。
萧山是国家四A级风景区，景色如画，加上距离滨港市区只有2个小时的动车车程，出行相对便利，蒋兰和蒋小姨每年都会去几趟，爬山锻炼求神拜佛。
出门时间很早，上午十一点左右，女子团三人组便抵达了目的地。
在山下随便找了个小餐馆吃午饭，中午十二点半，程菲跟着蒋兰和蒋小姨一道开始正式爬山。
沿途看看风景拍拍照，走走停停说说笑笑，下午四点多，终于登上太公顶。
蒋兰女士目的明确，到地儿之后一秒钟不耽搁，拉着程菲便直奔一棵千年神树而去，在树下寻觅一圈，找到一位摆摊大师。
大师法号空镜，一身佛衣面相和蔼，今年已经七十四岁了，是庙里的方丈，德高望重。
空镜法师是个很可爱的小老头，清廉正直，身体健康，无任何不良嗜好。他平时的生活规律而简单，除了在自己的禅房里打打坐念念经之外，就是在太公顶的神树下面摆摊，给善男信女们解解签，请个符。
蒋兰女士每年都会到太公顶来好几次，久而久之，就在空镜法师面前混了个脸熟。
看见蒋兰，空镜大师立刻双手合十微鞠一躬，笑眯眯地说：“女施主，您又来了，这次又有什么心结想要老衲替你解开呀？”
“大师，这就是我闺女。”蒋兰把程菲往前一拽，客客气气地说，“我女儿最近好像诸事不顺，我想给她求一个平安符，帮她转转运势。”
“明白了，稍等。”大师笑着点头，随后便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印着梵文的黄色三角形佛符，又对三人组道，“几位请随我来。”
程菲瞧见空镜手里的佛符，猜到这就是平安符，不禁问：“大师，这个符具体是怎么个请法？”
空镜：“拿到佛前开个光，就能请走。”
听见流程并不复杂，程菲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又看了眼小摊位里面半合着的抽屉，说：“大师，麻烦你多拿一个符，一起去开光。”
“多拿一个符做什么？”蒋兰纳闷儿，狐疑地盯着闺女。
“哦。”程菲清了下嗓子，说，“唯唯听说我要来太公顶，让我帮她也请一个平安符回去。”
蒋兰听得挑眉，明显对这丫头的说法感到怀疑，“温舒唯让你帮她带个符？”
程菲用力点头：“对呀。”
母女两人正说着话，一旁的空镜却笑起来，双手合十朝程菲道：“小施主，平安符是佛前圣物，讲究一个心诚则灵。最好还是让那位施主本人亲自过来。”
说完，空镜又鞠一躬，拿着程菲的平安符转过身，缓缓朝大雄宝殿走去。
程菲在背后不解地挠头，嘀咕道：“不能代请？可是之前，奶奶明明也帮我请过发财符呀。”
“小姑娘家家的什么都不懂。这种圣物，代请的就不灵了！”蒋小姨在旁边打趣，“你说你奶奶帮你请了个发财符，那你发财了吗？”
程菲呆呆地摇头：“没有。”
蒋小姨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手一摊：“呐！”
……合着她这么久还没发财，是因为老太太代请的发财符神力受损？受教了。
程菲抬手抠脑壳，无法，只好默默跟上空镜大师。
蒋小姨脸上笑盈盈的，提步正要往前走，一回头，看见蒋兰还杵在原地，神色微妙，不禁好奇地凑过去：“怎么？”
蒋兰轻哼一声，喜滋滋道：“保密工作做得倒好。都帮人家请平安符了，还要瞒着我和她爸。”
蒋小姨诧异：“什么意思？”
“我就说太公顶灵吧，不枉我连续三年都来给菲菲求良缘。”蒋兰看蒋小姨一眼，满面春风，“这丫头石头开窍，恋爱了。”
蒋小姨闻言，也顿时喜上眉梢：“那好啊。你之前还一直担心，菲菲对那个杀人犯的孩子……”说到这里，蒋小姨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打住，干笑着续道，“我就说你瞎操心吧，那么多年前的人和事，小孩子根本记不住。”
蒋兰感叹：“能走出来是好事。只要菲菲喜欢的男孩子家世清白、有个正经工作对她好，我这个当妈的呀，也就知足了。”
程菲母女和蒋小姨在萧山住了一晚，周末下午开始回程，晚上八点多才抵达滨港。
回到家，她收拾完行李后累得不行，往床上一躺，稀里糊涂地就睡了过去，再次醒来已经是次日清晨。
新的一周开始。
周一下班后，程菲紧赶慢赶去了趟滨港最大的烟酒行，买下两瓶高档红酒，接着便回到家，认真钻研徐霞曼给她的那份个人资料。
钻研了整整一个晚上加半个白天，到周二下午时，程菲已经对梅家四少爷的基本信息烂熟于心。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就这样，周二晚上七点整，程菲怀抱着“势必要拿下大甲方”的坚定信念，身着一袭浅蓝色洋装连衣裙、妆容精致地出现在了饭局地点。
进了雅间。
徐霞曼坐在沙发上等了会儿，看眼腕上的积家女士表，对程菲说：“让服务员把茶果点心都准备好吧，客人快到了。”
“嗯，好的。”程菲应声。
出去交代完服务员，她回到雅间，见餐桌上的精致摆花有些歪了，正准备伸手扶正，转眸刹那，便瞧见雅间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
最先进来的是一个身着旗袍的漂亮女孩儿，她身姿高挑气质出众，是这间高档餐厅的引导员。
再往后，进来一个穿黑白棒球服的漂亮少年。
他个子很高，短发漆黑，皮肤白白的，五官清秀中透着一抹温柔，给人的第一观感，就是“干净”。
双眸深邃，眸光淡雅如星雾，嘴唇的形状很薄，色若樱花，干净清秀而又温柔如水，使人联想到希腊神话中望着水仙花死去的美少年纳西索斯。
程菲不动声色打量着那名美少年，正端详着，冷不防便与对方的眼神撞在了一起。
程菲微怔。
对比起来，美少年显得自若许多。对上她的视线，他只是朝她温和地牵了牵唇，笑容礼貌而又绅士。
这出众的样貌，这贵气的仪态，对应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程菲猜到这人就是梅家四少梅景逍，当即也朝他弯了弯嘴角，回以得体笑容。
再然后，她目光无意识往梅景逍身后一扫，看见又一个人在侍应生的引领下，步入雅间大门。
同样是一个男人，走在梅景逍身后，能明显看出，这人比漂亮干净得宛如一株樱花树的小少爷还要高出半个头，一袭冷调的纯色黑西装，五官英俊，轮廓分明，浅色的桃花眼里散漫冷淡，只让人觉得疏离不易接近。
两相对比，男人与男孩的反差跃然于画面。
程菲：“……”
男人步伐从容，进屋之后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下一秒，他眼瞳深处映入一张难掩震惊的小脸。
仿佛锁定猎物，他盯着她，目光便不移了，只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眼神里意味不明。
程菲：“……”？？？
霎时间，三个硕大的问号从天而降，砸在了程菲的脑门上，砸得她眼冒金星头脑发昏，一度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周清南？
苍天啊大地啊，这位大佬也太阴魂不散了，怎么乱入进这个片场的？！

第28章
看着缓步而入的冷峻男人，程菲人已经傻了，震惊到大脑卡壳无法思考，只能呆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对方。
然而，比起程菲的诧异失措，令她大跌眼镜的大佬本尊却显得格外淡定。
周清南面上的神情慵懒而随意，盯着她看了须臾后，视线便不动声色地移开，好像根本没有要跟她打招呼的打算。
程菲将周清南的这一微表情收入眼底，浓密的睫毛扇动两下，脑瓜一转就明白过来——这是准备装作和她不认识？
那可太好了。
程菲心里悄然一喜，她正愁着要怎么和徐总她们解释自己和周清南为什么认识呢，如此一来，倒是替她省了不少麻烦。
不过，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今晚这场饭局的组织者是代表滨港电视台的徐总，受邀方是代表梅氏集团的梅景逍，周清南怎么会现身此地？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程菲脑子里疑惑地思索着，表面上倒还是一脸落落大方的职业微笑，只笑不说话。
毕竟徐总就在旁边，顶头上司都还没出声，哪里轮得到她一个虾兵蟹将先发话。
就在这时，梅氏另外两名同行人员也从雅间大门走了进来。
就这样，梅氏集团一方的三人代表团外加一个乱入的黒帮大佬集体登场，为今晚这场注定精彩万分的饭局拉开了序幕。
“梅先生您好，我是滨港电视台的总监徐霞曼，也是我们台新栏目《那片山那些人》的主要负责人。”徐霞曼笑着走到棒球服美少年身前，伸出右手，“很高兴认识您。”
岁月待美人总是温柔，徐霞曼今日一身深紫色大牌时装裙，简约大方典雅知性，展颜一笑时风情而不谄媚，浑身都是自信又耀眼的光芒。
徐霞曼看人的眼光精准。她虽然没见过梅景逍，也不曾浏览过梅景逍的任何图像影像资料，但在场几人中，气度华贵者唯二，而气度华贵又兼具朝气蓬勃青春阳光少年感的，只剩其一。
事实也证明徐霞曼的第一眼判断并未出错。
下一秒，干净清秀的棒球服少年便朝她还以和善微笑，抬臂同她握手，口中说：“久仰徐总大名，我是梅景逍。”
听见梅景逍开口说话，旁边的程菲不禁转眸，悄然看去一眼。
暗道上帝造物时还真是不公平，梅家这位小少爷，人长得美丽也就不说了，居然连声音都这么有特点？声线稍细但又不显女气，清如泉涧，说句话比别人唱首歌还好听，对听众的耳朵可以说是相当友好。
至此，仅凭初见的这短短几分钟，程菲对梅家四公子的印象便已不错。
大人物之间见了面，当然少不得一通商业互吹，你夸我来我夸你，和你相识是我的荣幸，受你邀请是我的福气。
梅小少爷和徐霞曼互赞着寒暄了两句，很快，徐霞曼的目光便转向梅景逍身侧那位身着黑西服的高个儿男人。
其实，早在此人进雅间的第一秒，徐霞曼便注意到他气场冷冽不怒自威，绝非平凡角色。
但因今晚饭局的主角是梅家四公子，她不得不先与梅景逍打招呼。此时得了空，徐霞曼当即便询问起对方身份，一秒钟没敢耽误。
徐霞曼望向周清南，语气仍旧温和而客气，试探道：“不知道这位先生是……”
“我姓周。”周清南勾了勾嘴角，脸上的笑意寡淡而疏离，“徐总监，你好。”
对方的自我介绍实在过于简单，没有身份，没有职务，甚至吝啬说一个全名，仅仅一个姓氏便敷衍了事。徐霞曼何等精明，见他不详说，当然也就不详问，只是伸出右手，笑容满面道：“周先生您好，欢迎大驾光临。”
周清南绅士地与徐霞曼握手，以示友好。
一旁的梅四少似乎看出徐霞曼的疑虑，温和地勾了勾唇，替她解惑，道：“徐总，周先生是我的挚友，听我说起贵台的新栏目后，他也很感兴趣，你应该不介意他跟着一起蹭饭吧？”
梅景逍措辞幽默，徐霞曼愣了下，下一秒只觉喜出望外：能跟梅家四公子成为挚友，说明这个周先生肯定也不是普通人，眼下她手上的新栏目正在筹集启动资金的关键阶段，多一份关注度就多一个机会。
“当然不介意了！”徐霞曼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欢迎得很！”
接着，徐霞曼想起什么，又连忙侧过身，抬手一比，向两位坐上贵宾介绍起自己的同行人员，“四少，周总，这位是我们台里的梁主任，主要负责栏目跟取材地政府之间的沟通工作。”
梁主任有些拘谨，对着两位贵客直赔笑脸，点头哈腰道：“梅总好，周总好。”
“这是我的助理，叫程菲。”徐霞曼笑说着，伸手一揽，将程菲轻轻往前带了半步，推送到两位翩翩公子跟前，介绍道，“今年刚进台里实习，虽然是个新人，但她头脑灵活、学东西很快，将来如果有幸能合作，还望梅总周总多多关照我家小助理。”
徐霞曼话说完，边儿上的梁主任对上司的这一举动可谓是相当诧异，不露痕迹侧目，瞄了程菲一眼。
一般情况下，在这种大人物云集的重要场合，像助理这样的小角色别说得到总监的介绍了，就是连跟甲方主宾说话的机会都不会有。
再看看徐总怎么做的？
不仅专程向贵宾们介绍了这个程菲，还将她暗搓搓地夸了一通，这种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程菲才是主任，他梁瀚只是个刚进台实习的小助理。
梁瀚心里不平衡得很，越看这个实习生越不顺眼，碍于人前又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继续不做声，装作相安无事。
其实不止是梁瀚诧异，程菲本人也挺意外的。
她眸光轻微闪了闪，下意识扭过脑袋，朝徐霞曼看去。
察觉到助理小姑娘错愕的眼神信息，徐霞曼脸上依然笑意平和。她一个眼色刨给程菲，就像在说：好好表现，别跟个木头一样傻站着。
短短半秒，程菲回过神，当即重新看向身前两位同样耀眼夺目的大帅哥。
“梅总您好。”她白净的脸蛋上漾开笑色，手伸出去，“我是程菲，请多指教。”
梅景逍眸色温雅地看着她，接着一勾唇，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程助理你好。”
握手礼只持续了极短暂的一瞬，梅景逍和程菲握完手，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便收回去，将她的手松开。
梅家的小少爷招呼完，接下来就是……
心脏抢跳半拍，程菲心口没由来一阵发紧，暗自深呼吸，终于鼓起勇气侧过眸，看向了梅景逍身旁。
男人身上的黑西装样式简约，没有任何花纹点缀，纯色静默的黑，几乎与他这个人融为一体。
他安静地站在那儿，背脊挺拔笔直，宛如一株生长在暗夜中的黑色乔木。头顶灯光在他立体深刻的面容上流转，为他的短发镀上一层浅淡光泽，眉眼冷沉，犹胜画卷。
程菲看了周清南一眼，忽然不合时宜地想：之前见这人，总觉得他随时都一副看破红尘的厌世样，亦正亦邪懒倦不羁，和“正经”二字八辈子都沾不上边。
没想到把背挺直了这么一站，居然还挺板正。
怪好看的。
脑子里一通乱七糟八胡思乱想，程菲脸微热，不敢去看周清南的眼睛，只能低垂眼眸清了清嗓子，朝他伸出右手，语气微僵道：“也请周总多多关照了。”
说完，程菲就不作声了，眼睛定定盯着自己悬空伸出的爪子瞧，等待。
等了不到一秒钟，视野里就闯入一只漂亮的大手。
与梅四少比女孩子还美的纤白十指不同，周清南的手，掌心宽大指节修长，手背上的血管很明显，蓝青色，起伏蜿蜒，脉络分明，蕴含着蓬勃力量。
周清南握住了她的手，语气淡淡，“幸会，程小姐。”
“幸会幸会。”程菲干笑着应了句，然后便准备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然而尝试第一次，没抽动，第二次，还是没抽动。
“……”程菲微诧，蓦地抬高眼帘，望向对面。
周清南眼神冷静，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整个人看上去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从旁观者视角看来，他就是单纯在跟她握手，绅士而又疏离，毫无破绽。
然而只有程菲一个人知道，他看似漠然，轻描淡写根本没用劲，指骨却锁得死紧，将她的手禁锢到动弹不得……
？
这位大佬又要搞什么鬼？
莫名其妙拽着她不松手，是要看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出糗吗……
男人的指掌粗糙，与女孩子光滑细嫩的手部皮肤截然不同，触感反差得格外强烈。
程菲慌了神，耳朵脸颊轰的像烧起一团火，怕被其他人看出来，不敢挣得太明显，只能一边暗中继续跟周清南较劲，一边睁大了眼睛瞪他，用眼神飕飕甩冷刀：快点松开！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程菲的眸，看见她眼底强忍惧意而强装出来的镇定和威胁，轻轻挑了下眉，随即五指一松，放了人。
终于脱身，程菲心跳急促得像刚跑完半程马拉松，耳根泛红两边脸蛋也浮着红晕，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逃也似的。
她忍不住又瞪了周清南一眼，在心里骂他：您抽什么风呢？
周清南脸色淡淡的，好整以暇，移开目光懒洋洋地看别处，没事人似的。
一旁，梅景逍将两人的所有细微举动尽收眼底，嘴角挑起抹耐人寻味的笑，转瞬即逝。
“哟，瞧我这脑子。”
徐霞曼倒是没发现几人之间的眼神轮转微妙氛围。她揽住程菲的肩膀将她往身后一带，呈维护姿态，脸上一派的从容笑色，“梅总周总，各位贵客，快请坐，我备了一些水果和茶点，咱们坐下来边吃边聊。”
惊心动魄的开场环节结束，滨港电视台以徐总监为首的三人组、梅氏集团以梅家四少爷为首的三人组、外加一个疑似打酱油的乱入大佬，七人成团，于雅间正中的大圆桌周围落座。
C位自然是小少爷梅景逍和某乱入片场强行加戏的神秘周总。
正式饭局里的排座也有大讲究，徐霞曼事前早就排好了座次，正式入座，她自己坐在梅景逍身侧，梁瀚梁主任安排在周清南身侧位置，作为在场群众里职务最低的小助理，程菲则坐在了离中心C位最远的边角区。
菜品是提前几天就点好的，贵客入席，程菲立即便给服务生递了个眼色，示意可以开始上菜倒酒。
领班立即带着两三个服务员忙活开。
徐霞曼率先打开话题，朝梅景逍笑吟吟道：“听说梅总之前一直生活在国外，刚完成学业回国？”
“嗯。”梅景逍微笑，清俊干净的眉目间寻不到半分杂质，整个人就像一块仙人遗落在人间的白玉，洁净无瑕，不染纤尘，“我爸想让我回来学着打理家里的生意，父命难违，不从也得从了。”
徐霞曼也对这个清秀美少年颇有好感，赞誉道：“梅总这么年轻，就能被梅老爷子委以重任，果然英雄出少年。”
“徐总过誉了，我只是笼罩在父辈光环下的温室花朵，胸无半点大志。”梅景逍很是谦逊，说话的同时，含笑侧目，望向身旁的周清南，轻声，“说到真正的英雄出少年，那是周总才对。”
周清南低眸抿了一口茶，没有出声。
“是吗？”徐霞曼惊奇。
梅景逍说：“徐总监有所不知，我这位挚友年纪轻轻就已经身居高位，而且一路走来，靠的只有自己。我一直很敬佩周总，无论是做人还是做生意，都视他为最大的榜样。”
“两位都是人中龙凤。”徐霞曼附和了句，说着稍稍一顿，目光转向周清南，随口道，“不知道周总是做什么生意的？”
话音刚落，还没等周清南出声，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敲响两声：砰砰。
“应该是服务员要进来上菜。”程菲笑着朝在场众人知会了声，略微拔高音量，说，“请进。”
菜品上了桌，琳琅满目。
徐霞曼请主位两位贵宾先动筷，自己则端起醒酒器，亲自给二人倒酒。
倒完，徐霞曼便梁瀚递了个眼神，梁瀚早有准备，当即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几份装订成册的文件资料，起身依次发放给几位座上宾。
徐霞曼说：“梅总周总，这是我们新栏目的策划案。相信二位也知道，我国的扶贫工作从2013年开始已经正式进入精准扶贫阶段，这一次我们的栏目聚焦偏远山区，将深入位于边境线上的兰贵县……”
“徐总监，你们栏目的基本情况，我在来滨港的飞机上已经全部了解过了。”梅景逍打断徐霞曼，温文尔雅，“我这次过来，就是想听一听贵台对后续实地考察的安排。”
“实地考察的事我们已经和兰贵县政府对接好了。”徐霞曼合上策划书，笑道，“主要看梅总您这边的时间，我们随时可以出发。”
梅景逍：“徐总监也一起去？”
徐霞曼还以一个充满歉意的笑，说：“实在不好意思，梅总，我下周要赴京参加一个重要会议，确实走不开，兰贵之行，我的助理和梁主任会陪同您左右。”
梅景逍闻言，目光看向坐在餐桌边缘地带的漂亮小姑娘。
然后他温和地笑了笑，说：“程小姐看起来很年轻，我们应该差不多大吧？”
“我比梅总要稍年长一些。”程菲回话的语气真诚，“不过大不了多少。”
徐霞曼见梅景逍主动与程菲说话，心思微转，当即便笑着说：“程菲，你和梅总周总都是年轻人，应该能聊到一块儿去。这样，你和梁主任换个位子。”
话音落地，在场倏地一静。
程菲脸微僵，下意识往梁主任身边的座位看了眼。
周清南正微垂着眸，拿勺子喝汤。微抿一口，又用餐巾擦了擦嘴，仪态松弛而散漫，仿佛对周围发生的所有事都漠不关心
——要她和梁主任换位子，那岂不是，要她去挨着这位大佬坐……
程菲眉心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梁瀚的脸色也是微僵。他心里不满，又不敢违逆顶头上司的意思，只能挤出个笑，应道：“好的徐总。”
眨眼光景，位置一换，程菲硬着头皮于周清南右侧落座。
刚坐定，便接收到了徐霞曼发出的眼神信号，示意她按照计划行事。
程菲牢记着“得到梅氏的充分认可，让小少爷心甘情愿在赞助合同上签字”这一伟大使命，暗暗握了握拳，接着便嘴一勾，眼一弯，漾开甜美笑容，端起了自己的红酒杯。
周清南如画的侧颜挡在面前，棱角分明英俊冷硬。
她无语，身子默默往前倾，绕过周清南，嗓音又甜又软、温柔如水地唤了声：“梅总？”
“啪”一声，周清南手里的汤匙落进碗里，骨瓷相撞，溅起几滴汤汁。
这动静不大不小，刚好足够令场上一静。
梅景逍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右侧，眼神里透出几分隐晦的玩味。
程菲也狐疑地看向自己左方。
数道目光聚焦处，周清南将手里的汤碗放回桌上，从服务员手里接过一张消毒毛巾，把指背上的汤汁擦干净，慢条斯理，泰然自若，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好意思。”周清南淡淡地说，“之前不小心受了点伤，手滑。”
“……”
闻声刹那，程菲眸光突的一跳，视线不由自主往下一落，看向了男人的腰腹位置。
他不知什么时候脱的西装外套，上身只剩一件纯黑色的衬衣，宽肩窄腰，衬衣下摆敛入黑色西裤，身姿笔挺，肩背手臂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有种禁欲又兼具野性的性感。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
她想起那片性感的腹肌上面还带着一道狰狞新伤！
难怪觉得他今天脸色不太好，唇色也有点发白，所以这位大佬不躺家里好好休息，居然跑出来了？所以这饭是非蹭不可吗？
一时间，程菲眉心不受控制地拧起一个结，心头也犹如十五个吊桶在打水，七上八下，担忧无语。
就在她目不转睛盯着周清南的腹部发呆时，坐她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徐霞曼轻抿了一口红酒，用力清了清嗓子，出声提醒。
“……”程菲回魂儿，没辙，只好先强压下对那位大佬伤势的担忧，继续攻略她们电视台的甲方爸爸。
“梅总。”程菲仔细回忆着脑海中梅景逍的日常喜好，眉眼弯弯，“听说您喜欢油画，最喜欢的画家是塞拉斯？”
闻言，梅景逍眼底明显亮了一分，笑道：“是的，我很欣赏塞拉斯的创作风格，也收藏了他的作品。”
“那还挺巧的。”程菲说，“我去年刚看过一场塞拉斯的画展。”
就这样，程菲和梅家的小少爷聊上了。你一句我一句，从欧洲油画聊到中国古典文学，从塞拉斯聊到吴敬梓，两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友善好相处的性格，说说笑笑地谈天，显得格外投缘。
徐霞曼暗中观察着程菲的表现，眼底逐渐浮现出满意之色。
一旁的梁瀚却不爽得很，眼瞧着程菲坐在属于自己的位子上，跟梅家的四公子相聊甚欢，他越发感到愤懑不平，眼珠子转一转，乐呵呵地说：“小程，今天难得有机会，能得梅总亲自给你指点，你不得敬梅总一杯表示感谢啊？”
程菲看眼梁瀚。
她知道梁主任是什么心思，但对方把话头抛了出来，自己除了顺着往下接也没其他办法。
因此程菲举起红酒杯，朝梅景逍轻轻一扬，笑道：“梅总，我敬您！”
说完便轻抿了一点。
她酒量虽然还不错，但确实不知道红酒这玩意儿到底好喝在哪里，一口下去，只觉得舌尖发苦。
“小程，你这就有点儿不地道了。”梁瀚心下冷笑，哪那么容易让这小实习生下台，又说，“都说心意全在酒里，你喝这么一小口，梅总还以为咱们心意不诚呢。你现在代表的可不是你自己，是徐总监，是咱们整个台，别那么小家子气。”
话音落地。
周清南眉心微蹙，眼神不明。
徐霞曼有些不高兴了，瞥梁瀚一眼。
梅景逍眼眸澄澈，不言不语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程菲，等她反应。
“……”程菲静了静，仍旧笑颜如花，直接一口气将杯子里的红酒喝了个精光。
“我最欣赏豪爽的人。”梅景逍抚掌，由衷地称赞，“程助理真是海量，女中豪杰。”
大半杯红酒悉数入腹，程菲呛得闷咳两声，白皙的脸蛋眨眼间就涨得通红。但她脸上仍旧笑着，回梅四少话，“梅总过誉了。”
梁瀚说：“小程，梅总都夸你海量了，还不给自己满上？”
程菲整个人刚缓过劲来，正要回梁瀚话，不料梅景逍却亲自拎起手边的醒酒器，将她的杯子重新倒满。
“……”徐霞曼原本想出声制止，见这情景，只好无奈地噤声。
“一个人喝酒没什么意思。”梅景逍温润含笑，端起自己的杯子，在程菲的杯子上轻轻一碰，玻璃相撞，声响空灵，“这一杯，我回敬程助理。”
说完，梅景逍低头，将杯中酒喝完。
甲方爸爸在上，程菲知道自己不能推脱，心里叹口气，闭了闭眼睛——算了，喝就喝。
这可是几千块一瓶的好酒，多喝点也不吃亏！
如是思索着，程菲暗暗咬牙，准备去端杯子。不料指尖还没碰上杯身，旁边却忽然凭空伸出一只手，指节分明腕骨劲瘦，将她的高脚杯拿走。
“……”程菲迷茫地抬眸。
周清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自将她的红酒统统倒进他的杯子，然后脖子一仰喉结滚动，将酒液一饮而尽。
程菲惊呆了。
徐霞曼和梁瀚也愣在原地。
在场其余梅家人更是满脸的惊讶加疑惑，纷纷拿愕然的眼神望向四少爷身边的真大佬。
雅间内骤然间鸦雀无声。
“一个姑娘家，少喝点酒。”周清南唇色和脸色都透出几分病态的白，冷声撂下这么句话后，看也不看其他人，起身离席。
梅景逍缓慢晃着手里的高脚杯，眼神里兴味盎然，忽然出声，冲周清南的背影问：“走了？”
“上洗手间。”周清南头也不回地说。
雅间大门开启又合上。
程菲僵坐在座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看眼周清南空了的酒杯，又回想起他隐泛苍白的唇色，十指无意识便收握成拳——喝酒伤身，他身体本来就还很虚弱，岂不是伤上加伤……
十来分钟后，程菲半天不见周清南回来，便趁徐霞曼和梅景逍聊起兰贵县时，随便找了个理由从雅间离开。
问过门口的服务员后，直奔走廊尽头处的休息室。
这个中餐厅，每层楼都设立了一个休息室，就在洗手间的旁边。
程菲一路小跑，又在距离休息室约十米远的位置减下速度，压着步子靠近。
这地方离最近的雅间都有一段距离，四下安静，人的鞋踩在昂贵的吸音地毯上，不闻丁点脚步声。
休息室的门没有关紧，透过半开的一道门缝，程菲看见里头黑漆漆一片，也不知有人没人。
“咚咚”两声，她抬手敲响房门，试探着问：“周先生，你在里面吗？”
无人答话。
程菲拧起眉，怕周清南喝了酒伤情加重，也顾不上太多，鼓起勇气把门推开，走进去。
屋子里各处都是漆黑，没有任何光源可以照明。
程菲进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电灯开关。正瞎子似的趴墙上东摸西摸，忽闻一声闷响从耳畔传来——不知哪儿来一阵邪风，休息室的门关死。
程菲被关门声吓了一跳，一回身，一股浓烈熟悉的男性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她笼罩。
眼前出现一个人影，周围太黑，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副高大的体格轮廓。
“你……”程菲动了动唇正要说什么，又看见对方竟踉跄了下，像是虚弱到已经站立不稳。
程菲一慌，下意识伸出双臂扶住他，颤声问：“喂，你怎么了？还好吗？”
头顶的呼吸声很沉，一阵一阵热气像燃烧的火星，灼痛了她颈部的皮肤，烧得她面红耳赤。
接着便听见周清南朝自己开口，音色低而沙哑，轻声说出两个字：“好疼。”
程菲：“……”
不是吧。这位大佬是在跟她撒娇吗？

第29章
脑子里冒出这个词的下一秒，程菲嘴角便不可抑制地抽了抽——她没事儿吧？居然会觉得周清南在对她撒娇？真是比鬼故事还惊悚。
她飞快甩甩脑子，将脑海中那个荒诞的想法给抛开。
“是伤口又开始痛了吗？”程菲眉心紧皱，试探地轻问。
休息室里的光线暗得让人心慌。
男人离程菲太近，近到沉重炽热的呼吸就喷在她后颈处，一阵一阵，犹如燎原的焰。担心他站不稳会摔倒，加上他体格高大四肢修长，她不得不贴他更紧，几乎用上大半个身体的力量来努力支撑。
头顶上方很随意地应了她一声“嗯”，带着轻微鼻音，听上去沉沉的，哑哑的。
“之前让你去医院你不肯，说自己在家休养休养就好。”程菲说起来就一肚子无名火气，嘀咕着数落他，“我还以为你天赋异禀多大能耐，随便躺两天那么严重的伤就痊愈了呢。”
周清南听出姑娘语气里的愠恼，在黑暗中动了动眼皮，看向她，目光好整以暇。
不说话也不动作，就想听听这张不饶人的小嘴还能叭叭他些什么。
“人家梅氏集团是准备跟我们电视台合作，所以我们领导才组织的这场饭局，专程请梅氏集团的高层吃饭。”程菲碎碎念个不停，说到这里顿了下，忍不住抬眸瞟他一眼，难掩不满与狐疑，“你又不是梅氏的人，莫名其妙跑来凑什么热闹？”
“程小姐刚才没有认真听梅总说话么。”周清南稍顿半秒，轻声，一字一停道，“本人也对贵台的新栏目感兴趣。”
程菲听完，有点诧异，完全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地回了句：“不可思议，你这种无良社会哥居然也会关注咱们国家的扶贫工作？”
周清南：“。”
程菲：”。“
话音落地，一室死寂，大型社死现场再现。
程菲刚把这句心里话说出口就后悔了。她懊恼地咬了唇瓣，想说点什么来找补，一时半会儿又毫无头绪，只能悄然抬眸，偷看头顶上方，想观察一下她口中那位“无良社会哥”的反应。
进休息室也有一阵儿了，这时程菲的眼睛已经勉强习惯黑暗的环境，不再是睁眼瞎状态。
这一抬眸，刚好就看见周清南那张脸。
虽然这么说很没出息，但程菲不得不承认，每回瞅见这张脸蛋，她心里都忍不住想夸两句。
不怪程菲是个花痴，只怪大佬美颜盛世。
此时，周清南整副面容浸泡在浓夜的阴影中，眼窝骨画出深邃眉眼，鼻梁挺直，双唇薄润，赞一句“女娲的旷世神作”也真一点不过分。
无良社会哥面无表情地瞧着她。
滴答，滴答，死寂在休息室里持续蔓延了大约两秒钟。
浑身沐浴在大佬重如千斤的眼神威压下，没一会儿，程菲就有点绷不住了。
她朝周清南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了多少的笑容，囧囧有神道：“周先生，我们前前后后也接触这么多次了，您也知道，我这人爱开玩笑。”
周清南盯着她，说：“无良社会哥不可以关注扶贫？”
程菲诺诺点头：“可以。”
周清南：“无良社会哥不能爱国？”
程菲更加恳切地小鸡啄米：“能。”
周清南继续直勾勾地盯着程菲看。
程菲察觉到他的眼神，暗道一声糟糕，生怕这位大佬又在她得罪他的小本本上多记一笔仇，赶紧双手合十，眨着一双晶亮明眸朝他真诚地说：“周总我错了。相信周总大人有大量，肯定不会和我一般见识。”
周清南：“……”
认真说，这姑娘平时并不是老实柔弱的性子，天生伶俐得很，仿佛眼珠子随便转两圈，就能想出一箩筐的鬼点子。可是她偏又十分擅长伪装。
当她那双乌黑分明的大眼睛无比诚挚地望着你，浓密的睫毛轻颤不停，楚楚可怜，就好像全世界都有了罪过。
这模样简直难以形容，太娇了，娇得周清南有点儿受不了。
因此，回回让她惹得再不爽，一见到她这副柔枝嫩叶的真诚样，即使知道她是装出来的，他所有火气也都会跑个没影儿。
周清南无言。
他视线往下扫一眼，见姑娘两只纤白小手还紧紧抓自己的左臂，不禁细微挑了挑眉，接着便没什么语气地问她：“梅景逍呢。”
程菲眨了眨眼睛，下意识便老实巴交地回他话：“还在雅间里，我总监在跟他商量去兰贵县考察的事。”
周清南：“程小姐可是今晚这场饭局的要角儿，你不留在里面跟梅家的四少爷谈艺术谈人生，跑出来干什么？”
这番话听得程菲微微蹙眉。她从周清南话语的字里行间品出了丝若有似无的嘲味儿，不禁有些恼，回他：“你以为我想跑出来吗，还不是因为……”
黑暗中，周清南神色不明，“因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程菲心口无端端一阵收紧，烧得慌，呼吸也跟着局促起来，停顿半秒才低声不自在地说，“还不是因为想到你身上有伤又帮我挡了那么大一杯红酒，担心你出事。”
程菲话说完，不算宽敞的休息室内再次静了静。
片刻，程菲见身前的大佬半天都没反应，以为他是伤口又痛起来已经没力气说话，瞬间就没心思和他打嘴仗了。
她转动脑袋在屋子环视一圈，见两人身后不远处正好摆了张双人位沙发，便提议道：“别站着了，那边有个沙发，我扶你过去坐会儿。”
说着，程菲便双臂发力架住周清南，准备把他扶到沙发那儿去。
谁知刚有动作，这男人却轻轻一抬胳膊，动作柔和地将她双手拂了开。
周清南淡声说：“我自己走。”
“……”程菲双手尴尬地僵在半空。她抿抿唇，稍作停顿后腮帮一鼓，又重新将他的手臂给捞回来，小小声地吐槽，“刚才不是还说你伤口痛？都这样了还耍什么帅逞什么能，我又不是没见过你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蠕动嘴唇自顾自地念叨着，声音小得就像几只小蚊子在周清南耳边嗡嗡，却依旧被他听得一清二楚。
周清南让这伶牙俐齿的小姑娘怼得嗤笑出声，一时间都不知道说什么了，推脱不过，只好无奈由她去，任她半拽半拖地扶着自己往沙发走。
落了座。
周清南眼皮微掀，视线落在程菲白生生的脸蛋上。
暗光将她本就无暇的皮肤映照得更加剔透，咫尺之遥，他甚至能清晰看见她描画的眼线，深棕色的两道弧，将眼尾略微延长出来，配上乌黑眼珠，像只成了精的小狐狸。
一股淡雅微甜的香味儿钻进周清南鼻息。
他知道，这是从她领口肩颈间散发出的味道，盛夏的水果落入雪白牛奶，被体温一蒸，芬芳馥郁。
周清南置于暗处的右手食指，极轻微地跳了下，一股莫名的燥热从骨缝里浸出来，眨眼间染透四肢百骸。
短短一两秒，他喉结上下滚动一瞬，不动声色地移开落在程菲身上的目光。
“你坐下休息休息。”程菲没有察觉到周清南的任何异状。
将他扶到沙发上坐好后，程菲直起身来扑了扑手，余光不经意间一瞥，注意到不远处的柜子旁边有个饮水机。
她径直走过去。
弯下腰，打开饮水机下方的柜门，取出一个崭新的一次性水杯。
空气里响起哗啦水流声。
“喏，喝点水吧。”程菲将杯子递给周清南。
周清南顿了下，单手接过纸杯。杯身温热，不烫不凉。
程菲见状，以为他在嫌弃水太热，便自然而然地解道：“我知道你喜欢喝冰水，但是现在你伤还没好全病体虚弱，多喝热水才有助康复。”
周清南看她一眼，淡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喝水的习惯。”
“……”
糟糕。一时失言，暴露出她向陆岩打听过他的事了……
程菲一双亮晶晶的眸子眨了两下，僵滞片刻才清清嗓子、挤出笑容，回周清南道：“上次我不是和陆岩一起回家吗，路上无聊，就跟他随便聊了两句。”
周清南直到昨天半夜才彻底退的烧，伤情未愈，头也还有点儿疼。一时间没记起她说的事，微拧眉：“哪次你跟陆岩一起回家。”
程菲想起这茬就有点无语，闷声闷气回：“不就是你让他跟踪我那次。”
周清南合眸，单手拿水杯，另一只手轻轻挤压了下眉心，须臾，嗓音平静地说：“我没让他跟踪你。当时我让他送你，是为了确保你的安全。”
这个回答倒是有些出乎程菲的意料。
她愣怔了半秒，然后问他：“为什么要让陆岩保护我的安全？”
“我仇家很多。汽修厂那晚你赖上我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我的女人。”
周清南说话的同时，眼神始终在看掌心里那杯温水。看见水泡从杯子底部升起来，至水面，见了光，于是眨眼间破灭，化为虚无。
他调子懒洋洋的，漫不经心而又随性，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当时我刚被人砍了一刀，我的仇家没要成我的命，恼羞成怒之下就有可能会对你动手。为了不让你受到伤害，我只能谨慎一些。”
听周清南说完这些，程菲心里却生出几分沉重，像是凭空掉下来几块大石头，压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站在几步远外，齿尖轻咬唇瓣，定定望着沙发上的男人，眼神复杂。
这时，周清南终于喝了一口她倒给他的温水，继而朝她轻淡一弯唇，吐出两个字：“多谢。”
程菲看着他，也不知怎么的，冷不丁便忽然问：“你很担心我受到伤害吗？”
闻声刹那，周清南眼底的眸光细微一动。
然而当他开口回话时，面上神色却仍旧淡漠如初，像一片无风无浪的海面。
他直视着她，散漫地道：“我这种人的命最不值钱，丢了也就丢了，但程小姐你不一样。你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电视台的传媒工作者，未来的大导演。你如果出什么事，那是整个社会的损失，我担待不起。”
一通高帽子扣下来，程菲一点没觉骄傲得意或者开心，只感到无语。
程菲忍不住睁大了眼睛，瞪他，不满地嘟囔：“请问周总这是在损我吗？”
周清南轻声，一字一顿地回答：“肺腑之言。”
傻子才信你是肺腑之言。
罢了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心态保护她，至少最近这段时日，她的人身安全确实没受到任何威胁。
加上今晚他带伤帮她挡酒，她应该感谢他……
想到这里，程菲不禁轻皱眉头，视线又回到周清南身上，暗搓搓地扫视一圈，终于还是没忍住过分强烈的好奇心，低声试探道：“你……你和梅景逍梅总，真的是朋友？”
听见她口中说出“梅景逍”这个名字，周清南眼底的眸光瞬间冷几分，隐覆薄霜。
他脸上神情没有任何异常，只是直勾勾看向她，挑了挑眉，道：“怎么。我不配？”
程菲黑线脸：“……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菲由衷怀疑这位大佬今天出门前是吃过炸药，不然，为什么每句话听起来都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
“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程菲很纳闷儿，与其说是在和周清南对话，倒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也低低的，“梅景逍是在国外长大的，而且梅氏集团的总部在云城，你又一直生活在滨港，你们应该没什么机会认识才对。还有，你们的年龄差了好几岁，也不可能是同学什么的呀……”
“做人还是糊涂点好。”
周清南脸色淡漠地打断她，“任何事情都刨根问底，对你没有好处。”
程菲有点被男人眼底的寒色给吓住，蓦地收声。
周清南慢条斯理地续道：“你不需要知道我和梅景逍是不是朋友，也不用好奇我今晚为什么会出现，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
程菲不解：“什么事？”
“梅景逍不是什么好东西。”周清南冷冷地说，“你离他远一点。”
“……”
程菲千算万算，是怎么都没料到这位大佬会说出此番言论，只觉天雷滚滚不可思议，心想：说实话，比起那位干净美少年，我觉得你更不像个好东西。
当然了，有了前几次的前车之鉴，程菲这回已经学乖了。
她很明智地选择了只腹诽不声张，表面上还是朝周清南露出了一个友善微笑，斟词酌句，非常有求生欲地说：“首先我声明，我绝对没有反驳您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您，梅氏集团的这笔资金，对我们的新栏目真的非常重要……”
不料话还没说完，忽觉手腕受紧，被一股大力给钳住。
程菲愕然，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整个身子便在那股力道的拉拽下往前扑，电光火石之间，眼前天旋地转，她人直接扑倒在男人胸前。
周清南依旧保持着靠坐在沙发上的慵懒姿势，眼皮垂下去，直勾勾盯着面前的姑娘。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周清南说。
“……”
距离之近，不足三指，近到彼此之间呼吸缠错。
程菲闻到男人唇齿间的清冽薄荷味和极淡的烟草味，骤然脸通红，心慌意乱，条件反射想要逃离。
看出她的意图，周清南五指一收，将她纤细的腕骨攥得死紧，不仅不准她逃，反而将她扯得更近。
“我再说一遍。程菲程小姐。”
他笔直注视着她澄净晶亮的眸，念出她名字，音量不大语速平缓，但每个字音都投射出阴鸷的威胁，令人不寒而栗，“你给我离梅景逍远一点。听清楚没？”
程菲：“……”
程菲：……不是。这位大佬这是又在发什么癫？跟头被抢了肉的疯狮子一样，威胁一遍不够还要阴森森地威胁第二遍。总不可能是吃醋了吧？！
…………？
吃醋？？？
苍天啊大地啊，她疯了吧！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么离谱的词，原来癫病也会传染吗！
看着周清南阴沉莫测的俊脸，短短几秒间，程菲脑子里思绪乱飞又惊悚又混乱，硬是半晌都没挤出一句回音。
这时，周清南的耐心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又出声：“回答我，听清楚没有？”
“听、听清楚了。”程菲急于脱身，只能先冲他点头。
周清南钳住她腕骨的指掌这才松开。
程菲赶紧站直身子，手忙脚乱地往后退出几步远，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眼神看沙发上的大佬。
她脸红扑扑的，心脏跟完全失控一样跳得飞快，沉吟数秒钟，终于禁不住道：“梅景逍是我们这个项目的大甲方，徐总把工作交到我手上，对我委以重任，我当然得尽力博取梅景逍的好感，让他认可我们。”
周清南闻声，眉眼间神色微凝，仍直直盯着程菲，没说话。
“我去了解梅景逍的喜好，关注他的兴趣，都只是为了能顺利把合同签下来。”程菲说到后面，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稍稍顿了下，瞥周清南一眼，没好气地咕哝：“真不知道周先生您这么大反应干什么。我妈都不会插手我工作上的事，您倒管得不少。”
那头。
听完小姑娘口中的话，周清南定神，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来。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过激，他静了静，说：“刚才是我失态，抱歉。”
程菲本来还有点委屈，但听见他主动道歉，她心里的火气就像遇上了汹涌潮浪，眨眼间就被消得一干二净。
“算了。看在你受了伤还帮我喝了一杯酒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程菲闷闷回了句。
片刻，她想起什么，连忙掏出兜里的手机看时间。
距离她离开雅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二十几分钟。
程菲蹙眉，想到雅间里的徐总和甲方爸爸团，她当即决定折返回去。
“那个，周先生……”程菲还是有点担心周清南腹部的伤口，扭过头，有点不自在地瞟了眼他腹部位置，“你现在觉得好些没有，还是很痛吗？”
周清南神摇头，没说什么，长臂撑住沙发旁边的法式灯柱，站起身。
程菲见状，微微吃了一惊，说：“你、你要不还是再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了。”周清南嘴角轻蔑地勾了勾，笑意阴沉，漫不经心，“我再不回去，有些人怕是该着急了。”
等程菲和周清南一起回到雅间时，梅氏集团的三名随行人员和梁主任都已喝得七七八八，屋里只剩下唯二两名清醒的人，一是徐霞曼，二是梅景逍。
开门声传来，梅景逍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抬眼便瞧见门外缓步而来一对璧人，男俊女靓，画面说不出的养眼。
梅景逍唇畔意味不明地牵起一道弧，没任何反应，只是自顾自将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拿起餐巾，优雅地擦拭嘴角。
身旁，周清南重新落座。
梅景逍侧目看周清南一眼，目光颇有几分耐人寻味，倾身靠过去，低声称赞：“身上带着伤还玩儿这么久，周总果然厉害。”
“半个钟头就叫‘久’。”周清南低眸，拿纸巾擦了下被梅景逍碰过的桌面，轻描淡写，“梅总是不是也太虚了。”
梅景逍：“……”
梅景逍没占着嘴上便宜，脸色微凉，不再说话。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上个洗手间上这么久，我还以为你喝多了昏倒在里头。”见到程菲，徐霞曼一双柳眉瞬间打起一个结，压低声音责备，难掩担忧。
程菲窘迫，掩饰般夹起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含糊地回话：“有点头晕，在休息室里坐了会儿，醒了醒酒。”
徐霞曼追问：“那现在好些没有？”
程菲点头如捣蒜：“好多了。”
“没事儿就好。”徐霞曼拍拍程菲的肩膀，“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嗯。”
所谓老将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后来程菲才知道，在她消失的小半个钟头里，徐霞曼已经和梅家的小少爷确定好了去兰贵县实地考察的时间，就在一周以后。
同行人员名单待定。
饭局结束了。徐霞曼安排了专车护送梅氏集团的人回酒店下榻，又叫了一辆车送醉得满嘴胡话的梁主任，最后便提出，要程菲坐自己的车一同离去。
程菲知道徐总的家和她家在两个方向，摇头婉拒，表示自己坐地铁很方便。
徐霞曼见她态度坚持，拗不过，只好由她去。
十分钟后，代驾小哥来到了酒店地下室。
程菲将有些晕乎的徐霞曼扶上轿车后座，目送车辆离去。
吃完饭，送完人，今晚这场局就算是画上了一个圆满句号。
程菲心情轻松了些，继而便边往电梯厅的方向走，便在地图上查找起乘地铁回家的线路。
然而，走出没几步，一道低沉男声忽然从后方传来，叫住她：“程菲小姐。”
“……”程菲识别出这道熟悉的嗓音，诧异的同时，转过脑袋。
只见几米远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青年，身形魁梧，面貌英伟，眉峰横过一道狰狞刀疤，不是陆岩是谁。
“陆岩？”程菲惊讶极了，“你怎么在这里？”
“老板吩咐我送你回家。”陆岩回道。
程菲迟疑，本来想婉拒狠人刀疤哥和他家老板的好意，可转念一想，刀疤小哥大老远赶来，人都到她跟前了，她再一拒绝，岂不是让人家白跑一趟？
古惑仔的时间也是时间，古惑仔的时间也很宝贵。
如是思索着，程菲也不推辞了，大大方方地答应下来。
两分钟后，程菲跟在陆岩身后来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前。
陆岩径自进了驾驶席，程菲出于礼节，自然而然地走到了副驾驶席那一侧，开门上车。
陆岩：“……”
陆岩转头看向程菲，表情微妙，眼神怪异。
程菲这头刚坐下，正在给自己系安全带，见陆岩这副神态，不禁狐疑，茫然地问：“怎么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车厢内响起一道她已经相当熟悉的嗓音，低沉微哑，隐隐透着一丝疲乏，淡声道：“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程菲：“…………”
？
程菲简直被这个声音惊傻了，机器人似的一卡一顿转脖子，回头看向越野车宽敞的后排区域。
周清南西装笔挺坐在右侧，一双大长腿优雅又慵懒地交叠着，眸微合，正在闭目养神。
程菲：……？？？
等等，这位大佬刚才不是跟梅氏集团的人一起走了吗？什么时候跑回来的？
就在程菲凌乱之际，背后的大佬又开口了。
周清南眼也不睁，只淡淡说了五个字，说：“坐我旁边来。”

第30章
听完后排那位大佬的话，程菲想着自己坐都坐下了，再换去后座麻烦得很，便朝后排那位爷笑了笑，礼貌婉拒，说：“周先生您一个人坐后面宽敞一些，我看，我就不用换过来了吧。”
话音落地，周清南还是没有睁开眼睛，照旧语气如常：“坐我旁边来。我不想重复第三遍。”
程菲：“……”
这么执着让我换到你旁边，你旁边的位置是镶了金还是嵌了钻？坐上去能捡钱还是怎么地？
程菲心里一阵无语，但又不敢当面将自己的困惑和不满表露出来，只能默默推开副驾驶这边的门，下了车，再乖乖绕行至后排，拉开车门，正襟危坐。
平心而论，周清南这辆豪车的内部空间已经很豪华，但大佬的气场实在凌冽，就算他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头枕椅背闭目养神，一句话都不说，也足以令整个车厢内的气氛压抑低冷。
因此程菲颇为拘谨，坐定之后，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只时不时拿眼风往身旁偷瞄一眼，暗中观察周清南的脸色。
其实她以前确实挺怕周清南的。
无论是汽修厂初遇他碾压另外两名大佬级角色，还是不夜城KTV里他公然逆势而为护下她，桩桩件件，都不难看出，这人的行事风格霸道强势，是个不讲半分情面的狠角色。
但随着后面的相处越来越多，她又发现了这位“狠角儿大佬”很多不为人知的另一面。比如他睡觉被她吵醒时，他会压着起床气领她“搜家”；比如得知陆岩熬通宵看小说时，他会专门放一天假给他家小老弟补觉休息；又比如，他还会在她不分青红皂白冤枉他要弃养女儿时，强压怒火，冷着一张脸给她洗车厘子吃……
随着这些小细节的丰富，周清南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就逐渐发生了变化，从最初那个单薄刻板的“黒帮大佬”纸片人，成了一个立体生动、亦正亦邪，呛起人来毫无痕迹，偶尔有点痞，偶尔有点颓，偶尔还会间歇性抽风给你来上两句冷笑话的活生生的人。
最近程菲都没那么忌惮他了。
可今晚这位大佬也不知是哪根筋没搭对，整个人就跟刚生吞了十吨TNT炸药似的，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到脚指头，每寸皮肤都透着一股子“老子今天非常不爽，谁惹我谁他妈就给我死”的冷戾劲。
迷。
太迷了。
此时，处于风暴旋涡的中心地带，程菲当真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惹到身边的大佬，被他拿来开刀祭天。
滴答滴答滴答，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过去三秒钟。
就在程菲数不清第几次用余光偷瞟身边的大佬时，大佬终于有了动作。
周清南慢条斯理地掀开眼皮，侧过头，看向她，无端端就来了句：“这个角度怎么样？”
程菲一呆，没明白他这句话是在表达什么，迷茫地眨了眨眼睛：“……什么这个角度怎么样？”
“程小姐这么喜欢看我。”周清南眉眼平静，“正脸岂不是更清楚。”
程菲：“……”
大佬怼人最为致命。
程菲尴了个尬，梗着脖子又坐了差不多半秒钟，才朝周清南挤出个僵笑，虚与委蛇道：“周先生真是永远都这么风趣诙谐呀。”
驾驶室里的陆岩发动了引擎。
程菲感觉到车身启动，下意识往车窗外看了眼，从越野车的行驶方向便判断出是去平谷区的路。
就在她视线移开的当口，耳畔又冷不丁飘来一句话，淡声道：“我让你坐我旁边，是有话要跟你说。”
程菲怔忡了瞬，重新转回脑袋。
程菲表情里透出几分狐疑：“什么话？”
周清南浅色的眼瞳直勾勾盯着她，顿了下，然后才缓慢道：“我貌似记得，有人好像说过，要帮我求一个平安符。”
程菲闻声，眸光突地一跳，抬手摸摸脑门——对哦，平安符！
周末晚上她从萧山回来之后，就一直在操办今晚这场饭局的各项事宜，又是调整菜品又是采购酒水采购茶果，忙得晕头转向，完全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
“上周末，我和我妈我小姨已经去过萧山太公顶了。”
程菲开口解释，答应别人的事没做到，她不好意思极了，眉宇之间隐隐流露出一丝愧疚，“本来我确实准备帮你也请一个平安符。可是庙里的师傅说，平安符是佛前圣物，别人代请的不太灵，所以……就没请成。”
周清南听她说完，也没太大反应，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表示了解：“哦。”
这位大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程菲摸不准他心里在想什么，怕他以为她是随便找了个理由来打发，又急忙补充道：“我是真想帮你请！确实是因为那个大师拒绝了我……我没有忘记，也没有随便跟你说大话吹牛。”
“没请成就没请成。”周清南将姑娘眉目间的焦急收入眼底，眉峰极细微地挑了挑，漫不经心道，“又不是多大个事儿。干嘛跟我解释这么多？”
程菲愣住，眨了眨眼睛。
周清南瞧着身旁的小姑娘，须臾，忽而略微倾身往她靠近些许，盯着她晶亮的眸，轻声道：“你好像很想证明什么？”
“……”程菲被男人一语言中心事，更加窘迫，白皙的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开红潮。
不过下一秒她便努力镇定下来。干咳一声清清嗓子，回他：“我妈从小就教育我，做人要讲究诚信，我答应你的事没有办到，我当然得说明原因解释清楚，不然岂不是显得我人品有问题。”
周清南听得淡笑一声，懒漫道：“程小姐多虑了。一个平安符而已，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没放在心上……
不知为什么，他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语，竟令程菲胸中渗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
她心里有点不是味儿，抿了抿唇，小声回了句：“既然没放在心上，那你为什么又要跑来问我？”
周清南淡淡地回答：“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行吧。”程菲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面上一派的随意，没有将心中的涩意泄露出分毫。不再吭声，脑袋也耷拉下去。
周清南的目光倒是一直不离，仍笔直盯着这小姑娘看。只见她像是有些低落，低眉垂首不说话，难得地安静，几根纤细雪白的手指头跟找不到事干似的，在他纯黑色的真皮座椅上抠来抠去。
像只百无聊赖挠沙发解闷的小猫。
周清南觉察她这一细微又可爱的小动作，毫无意识，嘴角寡淡地勾了勾。
程菲抠了会儿座椅，蓦地，像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周清南一眼，试探地出声唤道：“周先生……”
谁知后面的话还来不及往下说，便让大佬淡声打断。
周清南：“我建议你换个称呼。”
程菲：？
“换个称呼？”程菲脑门儿上升起一个问号，很困惑，微蹙眉心道，“什么意思，我听其他人不都是这样喊你的吗。”
周清南：“其他人是其他人，你是你。”
程菲：“……”
胸口里的心脏猛地突突两下。程菲耳根隐隐发热，静半秒，嗫嚅着回他话：“不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我和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周清南说话的同时，落在她脸蛋上的视线不动声色便移了开，轻声道，“听你这样喊我，就是觉得别扭。”
车厢内静了静。
细密汗珠从掌心渗出来，程菲两只手掌都湿漉漉的。
她心跳越发急促，脑子里莫名便生出一个猜测：他那句“其他人是其他人，你是你”，是不是说明……在他心里，她是个不一样的存在？
如是思索着，程菲脸颊的温度不禁更烫，略微低下头，沉吟数秒方才再度开口，声音听着有些拘泥，嗡嗡哑哑的：“那你觉得，我应该称呼你什么？”
周清南看她一眼，眸光沉静，没出声。
程菲已自顾自思索起来，垂着眸边想边自言自语似的说：“你身边那些手下都叫你周先生，你既然听不惯，也就是说，我对你的称呼不能和他们一样……”
说着说着，程菲余光扫过驾驶室里那颗后脑勺。
陆岩全程面无表情开他的车，对后座发生的所有事视若无睹，充耳不闻，主打一个专注。
陆岩喊周清南什么来着？老板。
这称呼明显也不适用于她。
除了陆岩以外，周清南身边关系亲近点的又和她认识的人，就是周小蝶小朋友。
小蝶叫他什么？爸爸。
她总不可能也跟着喊这位大佬daddy吧？
“……”程菲被这个诡异的称呼给吓到了，打了个冷战。
大脑卡壳，思来想去半天没结果，她最终还是选择了放弃。于是眉心深锁，对边儿上的大佬道：“我想不出来，请您直接给个明示。”
大佬看着她，那表情就像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静默了足足三秒钟，才开口，语气淡漠：“我姓周，名清南。清风的清，回南天的南。”
程菲有点懵，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忽然又跟她做一遍自我介绍。
她奇怪地说：“我知道你叫周清南呀。”
“姓名是人在社会交往中的重要标识。如果你嫌我的名字太长太拗口，当然也可以精简一点。”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稍顿半秒，语气散漫里平添一丝玩味儿：“叫我‘阿南’。”
“……”程菲浓密的长睫跳跃一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阿南”，顿觉嗓子眼儿里都在冒火星，烧得她心口烫烫的。
阿南……叫起来好亲昵。
就像他们的关系有多亲密一样。
程菲喉咙有点发干，很快便悄然呼出一口气，说：“好吧，那我以后就直接叫你名字吧。”
周清南本来伤就没好全，刚才又喝了点酒，这会儿整副脑子都在隐隐作痛。本想睡会儿，可这姑娘在边儿上叽叽喳喳嚷个不停，搅得他根本没法休息。
索性也就渐渐坐正身子，从车载置物箱里取出白玉珠，单手捏着摩转把玩，当做消遣。
左侧太阳穴忽然扯了下。
他微拧眉，一只手抬起来随意摁两下，另一只手继续转珠子，口中懒洋洋地应姑娘一声“嗯”，表应允。
然后就听见小姑娘再度启唇发音，喊他：“周清南。”
“……”周清南把玩白玉珠的动作倏然一顿。
车厢内，玉石磨转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一声清灵的“叮”作余音，飞泉溅鸣。
一个如此寻常的名字，从女孩口中念出来，平添几丝旖旎。像凭空伸出一根羽毛，纤细的，柔软的，若有似无从周清南心口拨过，乱人心弦。
他指尖轻轻摩挲了下白玉珠圆润的表面。
车里没开灯，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光线也不算明亮，周清南整个人都在黑暗中，喉结上下起伏一瞬，眼底的暗色也被夜色光影完美地遮掩。
“什么事。”他重新转起珠子，回了句。
“萧山太公顶……你以前去过吗？”小姑娘轻声问他。
周清南从来不信鬼神，摇头答话：“没有。”
“那里离滨港市区不远的。”程菲说，“开车的话稍微慢一点，坐动车会快很多，两个小时就能到。算上爬山的时间休息吃饭的时间，基本上两天就能来回。”
周清南注视着她，问：“程小姐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程菲似乎有点窘迫，脸蛋微红，打扫了一下喉咙，支吾着道：“这不是没帮你请到平安符，我有点过意不去吗，就想着后面如果你有时间，我、我可以带你去一趟……”
周清南听得微挑眉峰，“你的意思是，你要和我单独去萧山？”
“谁说单独了。”程菲立刻否认，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又慌又窘，混乱间视线左右乱飞，一下就看到了驾驶席上的陆岩，顺手一指，“陆岩要是有空，也能跟着一起去啊！”
陆岩：“……”
陆岩无语，透过中央后视镜幽幽睨了程菲一眼，表情仿佛在说：你俩能不能别扯上我，我就一背景板，莫cue谢谢。
陆岩很快便收回眼神，继续认真开他的车，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后排。
周清南眼底的笑意一闪即逝。他定定盯着程菲，看了她片刻后，才又开口，慢条斯理地说：“你说你周末已经去过萧山了？”
“嗯。”程菲点头，“我去过了。”
周清南：“你自己的平安符请到没？”
“当然请到了，我妈特意带我过去就是为了求符。”程菲说着，随手就掏出手机掰下手机壳，把和发财符放在一块儿的另一枚小符取出来，递到他眼前，兴冲冲又笑吟吟，“看，就是这个。”
周清南低眸。
姑娘的手小巧而又白皙，手掌肉嘟嘟的，每根手指却又十分纤长，像刚剥出来的葱段，掌心躺着一枚三角形的明黄色佛符。
周清南伸手去接符，食指指腹不经意间扫过她掌心，触感柔软细嫩，难以形容。
“……”他眸色微深几分，不动声色，将平安符翻转着打量一眼后，归还给她。
周清南淡淡地问：“你已经有符，为什么还想再去一次萧山。”
程菲很自然地回答：“我有了，可是你还没有呀，我是为了带你去。”
周清南看她的目光倏忽间变得意味深长，慢悠悠地道：“那你把地址告诉我不就行了，何必亲自再跑一趟？”
程菲闻声，一双眼睛眨巴两下，又一次尬住了，囧囧地想：说得有道理。她好像确实没有必要陪着他专程再去一次……
程菲脸色微僵，尬到失语，就那么木呆呆地坐在座位上，绞尽脑汁地思索，要说点什么来把自己刚才的失智言行给圆回来。
旁边的周清南也好耐心，既不催促也不出声，就只是把玩着白玉珠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沉郁，复杂不明。
万幸的是，就在程菲因半天找不到话回答，致使场面彻底车祸的前一秒，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碎了车厢内的满池死寂——
叮叮叮，叮叮叮。
程菲瞬间松一口气，举起手里的手机，冲周清南轻轻一挥，笑：“我先接个电话？”
周清南单手托腮盯着她看，闻言，下巴微抬，示意她随意。
得到大佬准许，程菲心下悄然一喜，低头往手机屏上一瞧，看见来电显示是“徐总”。
直系大BOSS来电，程菲神经立即紧绷起来，调整心情深呼吸，用力清了清嗓子后才滑开接听键，将手机听筒怼到耳朵边上，用自己最正经靠谱的口吻，唤道：“徐总。”
“程菲。”徐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上去有些疲乏，应该是红酒的酒劲这会儿才开始发作。她关切地问，“你到家了吗？”
“还没呢。”程菲说。
徐总似乎有点诧异，说：“那你现在在哪里？已经坐上地铁了吗？”
“我……”程菲嗫嚅，眼风悄悄扫过身边的无良社会哥，硬着头皮道，“我打的网约车，这会儿正在回家的路上呢。”
徐总闻言，这才放心几分，又说：“那就好。”
程菲问：“徐总您呢？已经到家了吗？”
徐霞曼打了个哈欠，应她：“快了。”
程菲：“那您打电话给我是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哦，没什么，就是看你半天没回我微信消息，怕你这边有什么状况。”徐霞曼笑着道。
微信消息？程菲心生狐疑，回了徐霞曼一句“您稍等，我马上看看”后便将手机拿到跟前，飞快打开微信APP，查阅。
果然，徐总的头像上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数字“2”。
她点进去。
徐霞曼：【今天辛苦了。梅总那边对今天的会面很满意，还特意在电话里夸了你一通，说难得能遇上一个和他这么投缘的人。】
徐霞曼：【梅总还问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说方便日后沟通新栏目的事，我已经把你的手机号发过去了。】
看着徐总发来的两段文字内容，程菲心中大喜，两眼噌噌放光，自动忽视其他内容，只注意到了那句“对今天的会面很满意”。
她克制下喜悦的喜庆，重新将手机举到耳朵边上，笑盈盈道：“不好意思啊徐总，我才看到您发的微信。”
“行了，赶紧回家好好休息吧。”徐霞曼笑着道。
“徐总您也辛苦了，再见。”程菲说完便准备挂断电话。
就在这时，听筒那边的徐霞曼却像是又想起什么，冷不丁又说了句：“对了程菲，梁主任他……”
程菲挂电话的动作骤然顿住，听见徐霞曼提起梁瀚，又想起今晚饭局上梁瀚各种出言挑唆给自己穿小鞋的行为，她眼底瞬间泛起几分不满。
程菲没说话，安静等待徐霞曼说下文。
谁知一连等了两三秒，却只等来对方的一声叹气，外加一句：“梁主任是台里的老人，平时工作上也算是踏实负责，就是有点小鸡肚肠，加上今晚又喝了酒……有些事做得是过了点，你也别往心里去。我会私下找梁瀚谈。”
程菲进电视台的时间虽不长，但台里如今的局势，她已经基本上摸清。
梁主任这样的中层，在台里的处境其实最尴尬，人到中年能力有限，往上看，想晋升升不动，往下看，年年都有新鲜血液注入，大把年轻有为的新人对他的位子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取而代之。
这一批次的六个实习生里，程菲是最受徐霞曼重视的，梁主任看不惯她，很正常。
程菲心里自有一杆秤，笑着回徐霞曼道：“放心吧徐总。大家今晚都喝多了，明天天一亮，什么都忘了。”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没一会儿，徐霞曼那头挂断了电话。
程菲握手机的胳膊放下来，眼帘垂得低低的，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
须臾，还是耳畔一道嗓音将她的注意力唤回。
“到了。”风轻云淡两个字，音色清冷，磁性悦耳。
“……”程菲回魂儿，抬起脑袋往窗外看，这才发现越野车已经停在了她家小区门口。
“谢谢啊陆岩，辛苦你了。”程菲整理好思绪，边将手机重新放回包里，边对驾驶席上的冷漠青年道。
陆岩朝她吊儿郎当地摆了下手，示意不客气。
程菲把背包往肩上一挎，沉吟两秒，才又扭过头，看向身旁。
“也谢谢你。”
捏住肩带的指，不自觉收紧几分，程菲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由衷感激的浅笑，轻声说，“周清南。”
白玉珠在周清南指掌间缓慢转动，他视线沉沉地瞧着她，没有作声。
程菲也没想等他回话，径自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可这车门不知怎么的，她一推使了劲，没推开。
推第二次，还是没推开。
程菲皱起眉，正疑惑地认真倒腾门把手时，察觉到背后陌生又熟悉的男性气息骤然袭近，味道清淡冷冽，夹杂一丝不甚明显的烟草味。
程菲身子僵住，眨眼光景，她整个人已被男人修长高大的阴影吞没。
“……”程菲脸红了个透，尽管知道他只是好心来帮自己开车门，仍无法克制地心跳如雷。
只能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乖乖地等。
“其实。”对方手握住门把，冷不丁出声，平和轻缓的声线几乎已印上她绯红欲滴的耳。
程菲犹豫，迟迟地抬了下眼，满脸困惑。
“一笔赞助而已。”
周清南微垂着眼皮直勾勾地瞧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轻缓续道，“你与其低三下四讨好梅景逍，不如，直接来求我啊。”

第31章
这男人说话的语气好像永远都这副腔调，懒洋洋的，痞里痞气。仿佛事事不走心，样样不在意。
却听得程菲心口一阵灼乱，心脏噗通狂跳，好像下一秒就会因为心律过快而当场晕厥。
她暗自呼了一口气，定定神，然后便低着眸回道：“你要是真对我台的新栏目感兴趣，我一会儿就把所有相关资料发你微信。至于后续合作的事，我一个小角色可做不了主，你还是直接找我们总监吧。”
头顶上方，周清南垂着眸看她，听她说完，竟忍俊不禁地轻笑一声。
这番模样怎么形容。
冠冕堂皇的敷衍话，用公事公办一本正经的口吻说出来，照理说就该显得疏离，仿佛无形之中就能将她和他的关系划得清楚干净。
但是又很矛盾，她的脸颊耳根明明红得快要滴血，比石榴花的颜色还要鲜艳与妖糜。
难怪他总觉得她像只成了精的狐狸。
否则，为什么每次见到，他就总想对她做些什么。
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又开始不断拉扯，一息光景便被绷紧到笔直，好像下一秒就会“嘣”的一声，断裂开。
周清南手还扶在车门的把手上，这个姿势着实暧昧，她和他的距离近到危险，近到他只需低一下头，嘴唇就能碰到她娇艳羞红的耳垂……
周清南眸色转沉，食指失控地挑了下。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后座车门出了点故障的锁被打开了。
指尖卸了力，周清南眉眼微凝，一瞬便回过神来。
他松开了握住门把的五指，同时身体往后撤，将自己和怀中人的距离重新拉开，回到彼此的既定轨迹。脸色平静如初，未暴露丝毫心境起伏。
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压迫感消失，程菲稍微放松一分，胸腔内的心跳却还在疯狂激烈地跃动，心乱如麻。
她从头到尾没再敢看他，只是低着脑袋匆匆又道了声谢，随后便一把将车门推更开，几乎是逃也似的从车上跳下去。
反手一甩，将车门关上，步速飞快地离去。
周清南坐在车里，安静注视那道纤细背影没入夜色，短短几秒钟，竟有些失神。
这是第几次他这样目送她的背影？
看着她远去，离开，奔向市井深处那些平凡又温馨的万家灯火，直至消失不见。
仿佛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被留在这看不到尽头的浓夜中。
这会儿差不多十点钟，天色到晚不晚，小区大门口仍有不少往来的邻里行人。晚归的上班族们神情疲乏，卤肉摊的摊主在路边高声叫卖，吆喝着最后几斤鲜卤猪耳朵打折大处理。
程菲的身影早已经进了小区大门，淹没进那片嘈杂与喧哗，周清南的视线却还是落在车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驾驶室里，陆岩耐着性子等了会儿，半天没等到后座人的任何示下，不禁微蹙眉，狐疑地回过头。
然后就看见他家老板如珠似玉的一张侧颜。
那双深邃的眼瞳遥望着远处的市井人间，眼神里情绪微妙，教人难以猜透他此刻的心思。
陆岩扬了下眉。
不知为什么，此时他隐隐有种感觉——周清南的目光大约是穿过了那片人海喧哗，看到了更多其他人看不见的什么。
见状，陆岩收回视线不做声，选择了继续等待。
车厢内鸦默雀静。
忽地，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是时下很流行的一首网络音乐，甜美造作的女声唱着俗到不能再俗的歌词，齁得人嗓子眼发紧。
“……”周清南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斜眼瞥向驾驶室。
大写的嫌弃。
陆岩汗颜，飞快拿起控制台上的手机，把外放的音乐声给关掉。
陆岩看眼来电显示，将电话接起来，出口的嗓音冷冰冰的，自带杀气，很符合他一贯的威猛人设：“喂。”
对面的人说了几句什么，陆岩听完静默半秒，回对方：“稍等一下，我问问。”
说完，陆岩便将手机拿远几公分，手掌挡住收音器，转向周清南恭恭敬敬地说：“老板，贺温良和樊放的两个头马在花水那边干上了，说是闹得有点儿大，还惊动了条子。”
周清南闭眼捏眉心，眉宇间尽是不耐，“然后呢。”
陆岩没吱声。
周清南眼也不睁地说：“他们进警察局不是家常便饭，怎么，还要我出面去捞人？”
“不是。”陆岩似乎有点难以开口，停顿半秒，才又说，“说是那俩干架的时候，闯进来一个醉醺醺走错包房的倒霉蛋，他们也没留神，一棍子就给那倒霉蛋敲晕了。”
周清南转着白玉珠，沉声：“直接说重点。”
陆岩：“……那倒霉蛋是叶海生的儿子。”
闻声刹那，周清南揉捏眉心的动作倏然顿住，掀开眼皮，眸色阴晴不定。
最近中东那边的事本来就让他心烦，又得腾出手来应对梅家那个脑子有坑的小少爷，现在倒好，一件事都还没了结，自家后院里又失了火。
伤口痛，头他妈的也痛。
还有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莫名其妙上赶着往虎穴狼窝闯的小姑娘……
只有天晓得，周清南这会儿的心情简直不爽到快要爆炸。
“操。”
周清南扬手一把将白玉珠砸边上，脸色如冰，寒声对陆岩道，“给樊放和贺温良打电话，让他们半个钟头之内滚到尹华道见我。”
陆岩被生生震住，赶紧颔首：“知道了。”
黑色越野从程菲家的小区门口驶离。
老街一带的基建落后，道路本就不宽敞，加上路两边还有不少钻城管空子违规摆摊的小商贩，几百米的距离，越野车硬是走了好几分钟。
最终转过一个弯，从人声鼎沸的老街尽头消失了踪迹。
“咔擦！”
手机快门键摁下，公放出声。
今晚客人不算多，顾静媛难得落了个清闲，正坐在餐车旁的一张塑料小板凳上打手机麻将。连输三局之后，她正说休息几分钟转转运，谁知刚一抬头，就撞见程菲从那辆黑色越野上下来。
顾静媛咬着烟眯了眯眼睛，心思一转，随手就把这这一幕给拍了下来。
完后眼瞧着小姑娘已经进小区，那辆车还干杵在原地不肯走，她闲着没事，就随手拍了拍那辆车。
此时，车辆离去，顾静媛眼神里带着几分浓郁兴味儿，慢悠悠地弯下腰，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她将烟拿开，边随手点烟灰，边在手机主屏上找到微信APP，打开某个对话框，将刚才拍到的照片选中——发送过去。
顾静媛：【喏，这不又让我逮着了。】
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对话框那头的回复便弹出来。
幽幽兰草香：【收到】
幽幽兰草香：【你确定上次撞见的也是这辆车？】
顾静媛：【我确定啊，牌照号我都记得呢，错不了。】
幽幽兰草香：【但是现在的网约车不是一般都是电车吗？我看这车也不是绿牌照啊。】
顾静媛：【那我就不知道了。兴许你闺女这男朋友开网约车只是副业，还有个其他工作？等她什么时候愿意跟你说实话了，你再问问她呗。】
幽幽兰草香：【行。】
幽幽兰草香：【谢了啊静媛。】
顾静媛：【我们多少年的朋友了，你跟我还说谢谢，见外了啊。】
幽幽兰草香：【改天约你打麻将】
顾静媛：【你说的啊，可别忘了。】
程家。
和顾静媛简单聊了几句之后，蒋兰便眯了眯眼睛，迫不及待地将微信收到的几张照片保存进相册，然后便用指尖拖动，放大了看。
后面似乎还嫌不够清楚，蒋兰微蹙眉，起身将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又从卧室里取出了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继续认认真真地看，仔仔细细地瞧，眼睛都几乎埋进手机屏里。
程国礼那头刚上完洗手间出来，反手关门回过头，瞅见妻子这副阵仗，不禁狐疑，说：“你平时不是最节约吗，我刮胡子用电动剃须刀你都嫌我浪费电，今天怎么转性了。”说着脑袋往上一扬，看向头顶上方那些亮晶晶的大灯泡，“舍得开这么多灯。”
蒋兰像是压根没听见程国礼的话。见丈夫出来，她立刻两眼放光，抬手冲他挥挥，神神秘秘道：“你赶紧过来，看菲菲她顾姨给我发什么了！”
“发什么？”程国礼纳闷儿，挑挑眉毛，“总不可能是偷拍的陈家槐裸照吧？”
蒋兰：“……”
蒋兰无语，抄起手边的一支圆珠笔就给他砸过去，啐道：“一把年纪了还这么不正经，裸照你个头！”
说着，蒋兰直接把手机往程国礼手上一塞，“自己看！”
程国礼接过手机，低眸看向屏幕，见照片上的小姑娘身姿纤细仪态也好，从一辆黑色越野车上下来，光一个没什么表情的侧颜就十分美丽，顺眼得不能再顺眼。
“这不是我家靓女吗。”程国礼更不解了，抬眼看蒋兰，“这顾静媛怎么神叨叨的，莫名其妙偷拍菲菲干什么？”
“你才神叨叨的。”蒋兰把手机抢回来，指着那辆黑色越野车道，“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就是你闺女那个地下恋男朋友的车！”
程国礼听完，脸上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斜眼瞧蒋兰，说：“我说你和顾静媛也真够可以的。人家菲菲都没承认过这件事，你们就连人家的车都给找出来了？”
蒋兰说：“上回顾静媛撞见那网约车小伙时，他就是开的这辆车送菲菲回家，这次又是一样的车。”
程国礼闻言，又看了眼蒋兰手机上那张照片，满脸无语：“你知道这辆车多少钱吗，哪儿有人买个这么贵的大家伙跑网约车？”
蒋兰：“谁规定不能用豪车跑网约车？”
蒋兰一点儿不觉得自己的逻辑有问题，义正言辞：“我和顾静媛都聊过了，估摸着啊，开网约车只是那个小伙的副业。”
程国礼懒得和她瞎扯，从茶几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杯子里的菊花茶，回道：“得，你们俩就慢慢瞎猜去吧，我去洗洗睡了。”
“你回来。”蒋兰撒娇似的嗔了句，伸手拽住程国礼的胳膊往后一扯，口中失落道，“静媛一共拍了四张照片，但是你瞧，所有照片的车窗户都黑咕隆咚的，根本就看不清里面的人长什么样。”
程国礼好笑：“你要实在好奇菲菲那个男朋友长什么样，你直接问她要照片不就行了。”
“菲菲要是肯说实话，我们至于在背后鬼鬼祟祟搞偷拍？”
蒋兰说话的同时，又把手机往程国礼跟前一怼，道：“你眼神儿好，快再仔细看看，能不能窥见丁点那位神秘小男友的庐山真面目？”
程国礼无奈，只好继续放大图片端详。
忽地，他注意到顾静媛发的第五张照片上，后座车窗是半落状态，但因为是抓拍，看不清车中人的五官，只依稀可见一副侧颜轮廓。
程国礼盯着那副轮廓看，继而不知为何，眸光微变……
就在这时，一阵开门声响起，瞬间将夫妻俩的注意力引向玄关。
蒋兰看见女儿回来，瞬间飞快将手机从丈夫手中夺回，哒的声熄灭屏幕，清清嗓子，有点心虚地笑：“回来了呀。怎么样，今晚见甲方还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程菲有点儿累，把从驿站取回的几个快递箱子往地上一放，弯腰换鞋。
蒋兰看眼地上的大盒小盒，随口问：“买的什么？”
“就是做甜品的一些小模具。”程菲应完，打了个哈欠，之后便抱着快递盒往自己卧室走，边走边说，“喝了酒有点头晕，爸妈我先休息了哈。”
“早点睡吧！”蒋兰笑眯眯。
程菲进了房间，顺手关了门。
蒋兰探头看了眼紧闭着的次卧门，心里稍微松了口气，接着便转头看向程国礼，问：“怎么样，看出什么名堂没？”
程国礼眉眼间的神情玄之又玄，静半秒，朝蒋兰摊了下手，摇头，表示毫无发现。
蒋兰见状，只得露出个无奈表情，进厨房倒水去了。
程国礼则回了主卧。
他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抚摩过桌角残破的瘢痕，一时间，竟怔怔神出。
这张桌子还是程国礼和蒋兰刚结婚那会儿买的。那时他们还住在平谷菜市那片的贫民窟，日子穷得没法说，却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时光。
有笑有泪有青春，也有陪在身边的几个兄弟。
片刻，程国礼起身，从书柜最下端的一个犄角旮旯里拿出一个旧钱夹，动手打开，一眼便看见夹相片的透明隔层。
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被岁月冲刷得泛黄脱色，画面中是几张青春洋溢的面孔，冲着镜头笑。
程国礼取出照片，手指抠住照片背后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抬，照片被折进去的部分缓慢翻出。
那是一个白净而又英俊的青年，白衬衫灰长裤，右手胳膊勾着照片上满身少年气的程国礼，笑容腼腆。
霎时间，往事如潮朗，铺天盖地涌向程国礼。
他看了会儿照片，忽然失笑。
都说只有老人才最喜欢追忆往事。
程国礼觉得，他大概是真的老了，否则，怎么会觉得顾静媛偷拍到的那张模糊侧颜，和故人有几分神似？
“阿城。”程国礼叹气，随手将照片折好重新塞进钱夹，自言自语地续道，“看来哥们儿是真想你了啊。”
程菲刚毕业那会儿，在一家致力于拍狗血小短剧的私企工作过，每□□九晚六，还算清闲。她也是那个时候喜欢上的做甜品。
但程菲只是享受做甜品的过程，却并不太喜欢吃甜食。做甜品这件事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新型的减压方式。
工作不顺心？做一份蛋挞。
和老爸老妈吵了架？做一份虎皮卷。
看着鸡蛋奶油在容器里混合搅拌，她所有的混乱心情似乎都能得到暂时的平静。
这天晚上，程菲洗完澡躺上床，裹着被子翻来覆去，整整四十分钟都还心乱如麻毫无睡意，脑子里反复浮现出周清南那张漂亮又冷淡的俊脸。
不多时，她直接起床，外套一披拖鞋一趿，进厨房忙活开——反正也睡不着，做点小蛋糕算了，正好也能试试今天新到的猫爪模具。
数分钟后，前期工作准备完成，程菲将模具放进烤箱，设置好温度和烘烤时间。
点下了开始键。
烤箱灯光亮起，温度逐渐上升。
程菲靠在料理台前发了会儿呆，接着想起什么，又从睡裤裤兜里取出手机，给好基友发了条消息。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睡没？
温舒唯秒回：还没有，怎么啦？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我在做猫爪蛋糕，明天下了班给你送来？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哇！有个爱做甜品却不爱吃甜食的好朋友也太幸福了吧！【星星眼.jpg】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叔叔阿姨不吃吗？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我做了很多，我爸妈应该吃不完。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远程感谢一下程导的投喂。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可惜我最近额头长痘痘，准备戒糖两星期，你的猫爪蛋糕我恐怕无福享受了【悲伤.jpg】
看着温舒唯发来的话，程菲抿了抿唇，随后便敲字回复：好吧，那我明天给我们总监送点过去。
发送完，她稍稍停顿了下，又在输入框里写道：【姐妹，我觉得自己最近好像不对劲，总是莫名其妙想起那个坏男人，我该不会是……】
后面的内容还没往下写，程菲的指尖便停住了。
她轻皱眉心，迟疑两秒，最终将输入框里的文字删了个干净，转而给温舒唯发送道：晚安。
紧接着程菲便熄灭了手机屏。
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只觉恶寒。
不是。
自己在想什么呢？怎么会有那么离谱又荒谬的念头？
十有八九，是今晚那杯红酒的后劲太大，搞得她整副脑子都不太清醒了吧！
程菲将头一晚的胡思乱想，归罪于那瓶售价几大千的高档红酒，指望着睡一觉、做个梦，第二天伸个懒腰美美起床，自己的心湖就能回归平静。
为此，她在睡前还特地看了会儿小说转移注意力。
然而缘分这玩意儿就是这么离奇，次日上午她刚进演播大厦，就从徐霞曼处得知了一个惊天噩耗。
“徐总您刚说什么？”程菲瞠目结舌，眼珠子差点儿从眼眶里掉出来，“周总要过来？哪个周总？”
“瞧你这记性，昨晚才一起吃了饭，你还坐在人家旁边呢。这就忘了？”徐霞曼明显心情不错，笑着打趣程菲，“就是梅总那个好朋友呀。”
程菲彻底凌乱了，蹙眉：“周总来我们这儿干什么？”
“昨晚周总不是说对我们的新栏目感兴趣吗，人家今天正好在这附近办事，说顺路过来，再当面聊一下。”徐霞曼边说边看眼腕上的手表，站起身来，“差不多了，走，和我一起去楼下接人。”
“……”程菲还处于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懵圈状态，见徐霞曼起身往办公室外面走，稀里糊涂地就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同行，刚好走点电梯厅时，一阵轻盈且富有质感的高跟鞋声音却传来。
徐霞曼和程菲同时转了下头。
见是苏芝。
“徐总。”苏芝脸上挂起一丝恭谨的笑，“王台长找您有点事，请您现在过去一趟。”
闻言，徐霞曼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旋即便朝苏芝颔首，“好，我知道了。”
徐霞曼紧接着又对程菲交代：“这样。你接到周总以后，请周总去小会议室休息，再把我们新栏目的所有资料打印一份出来。这个栏目的前期工作你也基本上是全程跟进，很了解，就先由你跟周总简单介绍一下。”
程菲：“我……”
徐霞曼却已转身，和苏芝一道离去，走半道上想起什么，又扭头略拔高音量加了句叮嘱：“人家是贵客，好好招呼！”
“……好的。”
无法，程菲只好只身一人乘电梯下楼，去接她家徐总眼中的“大贵客”。
正是上班早高峰时段，演播大厦的一层大厅人来人往，全是衣着光鲜的传媒界精英。
然而，程菲依然一眼就看见了周清南的身影。
这位大佬似乎很偏好正装打扮，出席任何场合，永远西装笔挺。身高气质容颜仪态，全都出挑至极，往人群中一站，让人想忽视都难。
不过，今日相见，程菲第一眼看见的，倒并不是大佬那张寒酥冷月似的脸蛋。
而是一副修长冷硬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手机举到右耳边上，正在打电话，脚下步子懒漫地踱着，周围并没有其他随行的人。
程菲眸光微闪。
视线不自觉顺着那副宽阔的肩线往下一扫，看向男人窄瘦的腰。
她之前见识过这位大佬不穿衣服的尊容，那身材，宽肩腰窄肌理紧硕，野性十足。可为什么穿上衣服就没那么壮了？
腰蛮细。
屁股也实在是翘……
程菲胡思乱想着，脑子里跟搅了几桶浆糊似的，耳根脸蛋不自觉便泛起一丝红潮。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周清南挂断了手机，像是察觉到来自后方的眼神注视，他回过头。
“……嗨。”
目光交接，程菲心里的慌乱无端更浓，只能若无其事地挤出个笑，打招呼：“早上好呀周总，又见面了。”
周清南看着她，注意到姑娘绯红的小脸和耳朵，挑了挑眉，平静应她：“早上好，程助理。”
程菲这会儿大脑混乱，跟周清南打完招呼后，她就卡克了，甚至忘了质问他，这样三番两次插手她们台跟梅氏集团的合作，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稀里糊涂地领着大佬进电梯，稀里糊涂地领着大佬上楼，再稀里糊涂地领着大佬进会议室。
进了门，周清南径自落座。
她不开口，他也就不动声色，空间内寂静无声。
这边，程菲静如呆鸡沉默了半天，忽然听见会议室外传来大嗓门儿同事的说话声，她才猛一下回过神，三魂七魄悉数归位。
“哦。”她清清嗓子，尽量用淡定的语气说，“徐总监在和我们台长说事情，可能要麻烦你等一会儿。”
周清南点头：“哦。”
“我稍后会把新栏目的资料都打印出来，跟你简单讲解一下。”
“有劳了。”
“不过我毕竟不是主要负责人。你如果真的有意愿赞助，具体的事还是得跟徐总谈，我做不了主。”
“嗯。”
……这也太尴尬了。
程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哪儿哪儿都不自在，正要转身去打资料，忽然想起徐总叮嘱她的那句“好好招呼”，步子又停住。
“那个……”程菲转头看向周清南。
对方坐在会议桌旁，冷峻的面容波澜不惊，一双大长腿松弛而优雅地交叠着，直直盯着她，眼睛里带着点儿疑惑。
老实说，还真不像个无良社会哥。
像什么呢？
反正不管像什么，都比他实际上的黒帮身份强几万倍……
程菲看了周清南片刻，最终意味不明地叹出一口气来，像是惋惜、像是失落，又带着那么丝很不明显的不甘心。她轻声，闷闷地续道：“你想不想吃猫爪蛋糕？”
周清南显然对她的这一问句感到意外，眉峰细微地挑了下。
视野中，小姑娘两颊浮着瑰丽红云，粉润的唇嗫嚅两下，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顿了好几秒才又开口，声音软而细，小猫似的，“……我亲手做的那种。”

第32章
听完小姑娘最后那声细若蚊蚋的补充说明，周清南眼中的诧异之色不由更浓一分。
猫爪蛋糕？她亲手做的？
周清南仍保持轻抬眉峰的表情，配上这身雍容气度与西装革履的装扮，矜贵里缱出一分雅痞和流气。他淡淡地说：“程助理还会做蛋糕？”
“一点小爱好，做着玩的。”程菲随口回他。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她，又道：“听说制作甜品比较耗时间，你上周末做的？”
程菲闻言，一下便轻皱眉头，想也不想地便脱口而出道：“真要是上周末做的蛋糕，放了几天还能吃吗？当然不是了！那些猫爪蛋糕都是我昨天才做好的，还新鲜得很！”
说到这里，她顿了下，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直接就把后面的推测也一股脑地倒出来：“你以为我是周末做的蛋糕，过了期自己不想吃，所以才想拿给你，把你当人形垃圾桶吗？”
这位大佬怎么这样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把别人的好心当做驴肝肺！
周清南瞧着程菲，目光在女孩脸蛋耳根之间流转一遭，眼底浮起几丝趣味。
她不知是震惊、生气还是其他原因，面颊的红云好似更艳丽几分，容光潋滟得要溢出水般，莫名便勾得人食指发痒，心也有点儿痒。
但他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只是细微扯了扯唇，曼声道：“周二晚上是跟梅氏的饭局，你这两天肯定都在忙着准备这件事，昨晚饭局结束，我送你回去又已经是十点多，所以我才判断，你是上周末制作的蛋糕。”
他言辞简洁逻辑清晰，一番依据摆出来，合情又合理。
程菲只顾反驳去了，脑子都没过一下便回他：“那我就不能是昨天熬夜做的吗？”
周清南拇指磨砖，轻轻摩挲了下自己血液跳动的食指，一双桃花眼笔直注视着程菲清亮的明眸，“看来程小姐昨晚失眠了。”
“……”那还不都怪你？
如果不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一直浮现出你这张好看又讨厌的脸，我会失眠吗？我会躺床上辗转反侧好半天都睡不着吗？
程菲在心里吐槽了两句，双颊的颜色却莫名更红，烧得像刚从汗蒸房里出来似的。
这男人的眼神极有重量，沉沉的，压在人身上直教人喘不过气。程菲被他一瞬不眨地盯着看，只觉全身的皮肤都在隐隐灼烧，心慌意乱。
她怕他好奇心太过，会接着追问她失眠的原因，于是赶紧清清嗓子，摆出副淡定又满不在乎的神情，道：“那我做的猫爪蛋糕，你到底要不要吃？”
周清南眼皮微垂，视线下移寸许，扫过程菲因紧张而悄悄绞衣摆的两只小手，嘴角很淡地牵了牵，又重新将目光落回她脸上。
周清南：“如果我拒绝，你是不是会很失望？”
“……不会啊。”程菲心底泛起失落，明面上却半点不显露，用这辈子最无所谓的语气小声嘀咕，“你不吃就算了，我等下分给我同事。”
周清南莞尔，往她身后方向随意看一眼，“东西在哪儿？”
程菲呆滞半秒，冲他眨了眨眼睛，好像还没反应过来。
“你做的猫爪蛋糕。”就连周清南自己都不知道，他此刻眼底的柔光温若浅溪，漫不经心地问，“要不要我陪你一块儿去拿？”
“在我的工位上。”程菲得到他的回答，嘴角不自觉便往上翘起一个弧，笑吟吟道，“反正我还要给你打印资料，到时候一起带过来就行，周总稍等。”
说完，程菲转身，推开会议室的门出去了。
轻盈的脚步声远去，步伐略微急，很轻易便暴露出脚步主人内心的欢喜与迫不及待。
周清南高大身躯靠着椅背，瞧着开启又合上的办公室大门，眼底的笑意便逐渐消散下去，被平日里的冷沉淡漠所取代。
安静等了会儿，放在会议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一声。
周清南随手拿起来，看眼屏幕。
是陆岩发的微信消息，告知他：【老板，樊放和贺温良的车已经进叶氏庄园了。】
周清南面上神情冷漠，看完，懒得回复，径自又将屏幕给熄灭。
昨晚周清南回尹华道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他进屋以后没开灯，独自坐在沙发上抽烟，没一会儿功夫，樊放和贺温良就来了。
这两人都是盘踞一方的龙虎，在道上的名声响亮，人人畏惧。但周清南在梅家的地位要高出他们一大截，就好比龙虎见了真太岁，是龙只能乖乖盘着，是虎也只能乖乖卧着。
他们知道自己捅了娄子，进屋以后既不争辩也不解释，恭恭敬敬招呼了一声“周先生”以后，就乖乖站到了一边，等话事人训诫。
周清南本就心情不佳，见了面没工夫和这两人闲扯其他，直接便开门见山，淡淡道：“两位老大，动了叶海生的儿子，这事儿想怎么了？”
叶海生是丰兴集团的老总，早年经历和梅凤年差不多，都是由黑转白最成功的的代表性人物之一。
最重要的是，叶海生年轻时候就跟梅凤年是死对头，现如今，两个教父级角色纷纷摇身一变成了“正经”生意人，在各行各业里的竞争也日益增多，叶海生更加看梅凤年不顺眼，时不时就会给梅家使绊子。
前几个月叶家安插在梅氏内部的眼线立下大功，居然将梅氏跟“红狼”组织合作的事给扒了出来，可以说是拿住了梅家一个最重要的把柄。
梅凤年勃然大怒，把家里的古董花瓶砸了个遍。可砸完瓶子发完火，冷静下来，又不得不思索应对之策。
毕竟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不可能直接找人活埋叶海生全家，思来想去，这只千年老狐狸想出一个法子，那就是把叶家也拉下水，跟“红狼”组织合作，让叶氏跟梅家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梅凤年这手算盘打得精妙，分点残羹剩菜给叶家，自己挣大头，既能保全自身利益，又能防止叶海生在背后捅刀子。
于是，这对几十年没同桌吃过饭的老冤家，在三月底的时候见了一面。
席间梅凤年颇为主动，表示想要跟叶海生冰释前嫌，今后一起赚大钱发大财。
可叶海生能混到现在这个位子上，自然不会是个吃干饭的酒囊饭袋，他虽也心动梅凤年手上那份“大买卖”，但这份买卖毕竟牵涉太广，他心有顾虑，加上对梅凤年充满戒备心，并未当场答应。
只告诉梅凤年，想要拿回那份被窃取的内部资料，只凭一点口头上允诺的好处当然不可能，要拿出更多诚意。
因此这几个月，梅凤年光是陆陆续续送叶氏庄园的金条，都将近四十公斤。
然而这些金条就像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扔进叶家这个无底洞，连泡都没冒出一个——叶海生还是那句话，和“红狼”合作的事需要认真考虑。
梅凤年恼火得不行，又拿叶海生没办法，双方就这么僵上了。
谁能料到，梅叶两家再次打破僵局，会是以这么个滑稽又离谱的方式？
那头。
听完周清南的话，脾气暴躁的樊放先沉不住气，终于出声：“周先生，我知道梅老最近想跟叶海生谈合作，但是说实话，我认为根本没有必要。”
周清南闻声，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身子懒洋洋靠回沙发靠背，问樊放：“那放哥有什么高见？”
“他拿了咱们的把柄，捏得死紧，不肯把东西交回来，我们就想法子把他的手掰开。”樊放的眼神阴森病态，语气也恶狠狠的，“掰不开，直接剁了不也省事？”
樊放接着说：“如果梅老和周先生您不方便动手，这件事就交给我，我来搞定叶海生。”
此言一出，边儿上立即传来一声轻蔑的嗤笑，讥讽意味十足。
樊放皱眉，不爽地瞥向贺温良，阴恻恻骂道：“你他妈猪食吃多被噎了？还是在笑你妈啊。”
贺温良冷冷看樊放一眼，语气冰凉，文质彬彬：“你来搞定？怎么搞？绑了叶海生的女儿找人轮她，然后把视频发给叶海生，逼他就范？还是直接把刀架在叶海生脖子上，让他把资料还给你？”
贺温良说的样样都是樊放能干出来的事，樊放听完顿时有点恼羞成怒，眉头拧起一个结，没有吭声。
“有时候真想劝你多读点书，多吃点路边黄（猴脑）补补脑，叶海生是什么人，梅老斗了几十年都没把他斗垮，凭你那点下三滥的手段就想摆平？”贺温良语速平缓而温和，稍稍一顿，轻声，“总是在周先生面前这样出洋相，换成我是你，早就找块豆腐撞死了。”
樊放大怒，抬手狠狠指向贺温良，道：“姓贺的我告诉你，你他妈少在这儿装逼！你给老子记清楚，昨晚是你手下的人先动手！叶海生要给他儿子报仇，就他妈该把你五花大绑送过去！”
贺温良寒声：“放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当时砸在叶晋头上的那一棍子，可是你的手下打的……”
两个人正争执不休，沙发上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叮”。
争论声戛然而止。
贺温良和樊放意识到什么，纷纷悻悻收声，不敢再造次，齐刷刷垂下脑袋转向沙发右侧，等周清南发话。
刚才那声“叮”是金属打火机被甩开盖子的声音。
周清南给自己点了根烟。
火星子烧烈烟丝，他被淡白色的烟雾熏得微眯起眼，抽了口烟，好几秒才抬指掸烟灰，没什么语气地问：“叶海生的儿子现在伤情如何。”
樊放看了眼贺温良一眼，见对方没有答话的意思，便应声道：“伤情不严重。被打了一棍子，说是流了点血然后还有点儿脑震荡，别的没什么了。”
“叶海生手上那份资料是个大麻烦，一旦他哪天抽个风，把那玩意儿匿名交给条子，梅家整条船都得翻个底朝天。叶晋是叶海生最喜欢的儿子，在你们手上着了道，叶海生肯定会借此做文章。”
周清南抽着烟，脸色平静，说话的语气却寒意彻骨，直听得贺樊两人打了个冷战。
“梅老现在一门心思要跟叶家和解，你们在背后拖这么大一个后腿。”说到这里，周清南凉凉地笑了下，撩起眼皮看两人，眼神阴沉，“你们觉得梅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
樊放“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之前的嚣张气焰霎时间烟消云散。
他看着周清南，诚恳道：“周先生，我们知道自己闯了祸，也知道自己错了。”
贺温良思索几秒钟，也低眉敛目，恭谨地道：“周先生，明天一大早我就会去叶家登门请罪。”
此言一出，樊放立即面露惊异。
他不可思议道：“亲自去叶家？操，贺温良你疯了？叶海生现在正在气头上，你他妈现在去请罪，不是往枪口上撞？不怕叶海生直接一枪崩了你？”
“只要能让叶海生消火，不牵连到周先生和梅老，崩了我就崩了呗。”贺温良睨了眼樊放，唇畔挑起一抹讥诮的笑，“放哥，没有周先生和梅老，哪有你我的今天？大家都是出来混的，你这么怕死，怎么当上大哥的？”
樊放恼火：“你……”
悄然觑一眼沙发上的周清南，樊放一滞，只得乖乖闭嘴，把问候贺温良祖宗十八代的话全咽回肚子里。
“老子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会贪生怕死？”
须臾，樊放暗暗咬了咬牙，也终于下定决心般，对周清南道：“明天我也上樊家请罪去。”
话音落地，周清南缓慢吐出一口烟圈，身子微前倾，将还剩大半截的香烟戳熄在烟灰缸里。
他看都不再看樊放和贺温良，只是语气随意地撂下一句话，对二人道：“那我就等两位老大的消息了。”
程菲离开后，周清南便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等候。
不多时，两个衣着时尚的年轻员工从会议室门口经过。
大门没关严，两人透过门缝往里一瞧，一眼就看见一张冷峻如画的侧颜。
男人安静坐在会议桌前，正低眸看手机，窗外细碎的晨光照射进来，为他周身的轮廓镶嵌起一层光圈，就连他的黑色发丝也被镀上光泽。
这两个职员一男一女，都是今年和程菲同批次进台实习的，被对方的容貌气质惊艳，窃窃议论起来。
“这是谁呀？”先发出问句的女孩叫秦小禾，长头发大眼睛，长得很清秀。
“听说是徐总监的一个客人。”旁边答话的男生也很年轻，名叫韩邵阳，二十六七的年纪，打扮时髦，“对徐总监策划的新栏目感兴趣，过来谈赞助的。”
秦小禾闻言，缓慢点点头，接着又抻长脖子往门缝那边扫了眼，狐疑：“可是，这个客人怎么一个人在里面？徐总监人呢？”
韩邵阳说：“徐总被台长叫去说事情了。”
“啊？”秦小禾蹙眉，“那也不能把这么重要的贵客，一个人撂在这儿吧……”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道清甜女声从背后传来，礼貌地说：“不好意思，请让一下。”
秦小禾与韩邵阳微怔，回过头去。
只见出现在背后的年轻姑娘白衬衫牛仔裤，白净的脸蛋上略施淡妆，整个人宛如出水芙蓉一般清新妍丽。她怀里抱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左手小拇指上还挂着一个卡通塑料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是你在替徐总监接待里面的客人？”秦小禾问。
“对呀。”程菲点头，笑笑，“新栏目的事我也做了一些工作，徐总让我先介绍一下。”
看着程菲漂亮脸蛋上的友善笑容，秦小禾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多说什么，侧身让开半步。
“谢谢哈。”程菲上前，推开会议室的门进去了，顺便反手将房门合紧，发出声门锁轻响，哒！
秦小禾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紧了的会议室门，忍不住小声说：“真不知道徐总为什么这么喜欢程菲，大事小事全部交给她办，我都快怀疑她是不是徐总的亲戚了。”
“亲戚应该不至于，我看过程菲的简历，她老家和徐总的不是一个地儿。”韩邵阳回话，语气里也透着一分酸味儿，“只能说，人家会为人处世咯。”
“会为人处世？”秦小禾细细品味着韩邵阳的这句话，眉头越皱越紧，声音压低几分，“她该不会私下给了徐总什么好处吧？”
韩邵阳耸肩，“这谁知道。不过我听说，徐总后面要去京城开一个重要会议，连带赞助商去栏目取景地考察这么重要的事，她都交给了程菲办。”
“徐总监这么信任她，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几斤几两。”秦小禾轻哼一声。
韩邵阳笑容里带着几分奚落：“别到时候从兰贵县一回来，所有意向赞助商全部跑路，那才把脸丢到姥姥家。”
“那就看咱们程助理有多大本事啦……”
两人聊着天，走到尽头转了个弯，消失了踪迹。
程菲进了会议室，口中忙忙道：“不好意思，资料有点多，打印的时间比较久，让你久等了。”
会议桌前，周清南不着痕迹地将手机锁屏，放到一旁，抬起眼帘看向她，“还好，不算很久。”
姑娘的步速明显很急，从外面赶回来，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小巧的脸庞甚至是圆润挺翘的鼻头，都染着一层红晕。
周清南见状，道：“其实程助理不用这么着急，等不到你，我不会走。”
“……”
什么话啊这是，本末倒置，就好像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谈赞助新栏目，纯粹只是为了见她似的……
更炽烫的热意爬上面颊，蔓延到耳朵。
程菲没忍住，心跳的频率再次失序加快，表面上又不敢表露，只能用力清了清嗓子，打开文件夹，把打印好的一摞资料全部取出来，整齐摆放在周清南跟前。
“喏。”程菲说，“这就是我们栏目目前有的资料，请周总过目。”
周清南看了眼面前的文件，似乎对这摞死气沉沉的纸张兴趣匮乏，旋即便又重新抬眸，看向她。
他目光依次滑过她晶亮的眼、绯红的颊，再往下，看向她饱满珠润的粉色嘴唇。
猜测，她应该是才喝过水，两片唇瓣看着水盈盈的，纯洁里头透出一丝若有似无的欲感。
那一刻，周清南脑子里无端便升起一个念头，清浅的瞳色霎时转黯。
短短零点几秒，他已将眼神从她的唇离开，再往下，注意到她拎在小拇指上的那个卡通袋子。
周清南看着那个小袋子，问程菲：“东西在里面？”
程菲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不解地眨眼：“什么？”
“不是要请我吃猫爪蛋糕。”周清南懒洋洋地支了支下巴，“是不是放在袋子。”
“哦，对。”程菲连忙将手里的袋子举高，从里头取出一个独立包装的小蛋糕，给周清南递过去，说，“这就是我做的猫爪蛋糕，给你。”
周清南伸手接过，见这蛋糕果然糕如其名，是只小猫爪子的形状，整体呈蜂蜜色，蓬松柔软，小小一个，被装进了一个印着草莓熊的透明食品包装袋。
瞧着很精美，跟甜品店里标价售卖的没两样。
周清南捏着蛋糕打量两眼，接着又掀高眼皮子瞅她：“就一个？”
程菲呆住。
周清南没说话，瞥眼她那个看起来沉甸甸鼓囊囊的小袋子。
程菲明白过来了——这位大佬这是嫌她给蛋糕给得太少。
她不禁有点好笑，回他道：“只是给你一个先尝尝，万一不合你口味呢。”
周清南没再说什么，动手拆开包装，咬一口，缓慢咀嚼。
看着他吃下一口蛋糕，程菲莫名便紧张起来。
她认真观察着他薄润的唇，观察他咀嚼蛋糕时腮帮的每一次蠕动，忽地出声，试探性地轻问：“怎么样，你觉得好吃吗？”
周清南点头：“好吃。”
得到大佬的肯定，程菲心里的紧张感霎时一扫而空，继而便生出一种自得与喜悦。
她嘴角往上弯了弯，说：“我做甜品的手艺很好的，尝过的人都说我可以去开甜品店。”
姑娘说话的口吻带着一点儿洋洋得意的小傲娇，听得周清南忍俊不禁。
他低眸继续吃蛋糕，没有搭腔。
程菲在旁边津津有味看他吃，等他把第一个猫爪蛋糕吃完，她又从袋子里一次性取出三个，拿给他。
程菲笑吟吟地说：“喏，我还有五个，再给你三个吧，你自己再吃一个，剩下两个拿回去分给小蝶和陆岩，让他们也尝一尝我的高超手艺。”
周清南轻勾嘴角，客气而温和：“好。”
分配完猫爪蛋糕，程菲余光不经意扫过周清南跟前的那一摞资料，这才一拍脑门回过神，自言自语道：“差点忘了正事。”
说着，她一手拿另一份相同文件，一手拉开周清南旁边的办公椅，一屁股坐下去，看向他，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说：“周总先看资料吧，有哪些你觉得有疑问的地方可以提出来，我当面为你解答。”
周清南笔直注视着眼前这张小脸，片刻，忽道：“可是我不太想看文件。”
“……好吧。”程菲只当他是嫌看文字麻烦，点点头，很善解人意地说，“那我念给你听吧。”
周清南：“我也不想听你念。”
程菲：……？
差不多得了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么难伺候是怎样？
程菲有点子无语，社畜之魂高燃，赋予了她和身旁大佬对视的勇气。
大眼瞪小眼，空气寂静。
周清南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程菲看，眸光意味不明。几秒后，看见眼前的小姑娘忽然眯了眯眼睛，接着便伸出一根纤细雪白的食指，朝他轻轻一勾。
凭空多出一根无形的羽，搔过心尖，窜起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痒意。
周清南眸微沉，不动声色地滚了下喉，倾身朝她贴近，“嗯？”
“都说吃人嘴软，周总你吃了我的蛋糕就别为难我，让你看文件你不看，说我念给你你又不听。”程菲压低声音在周清南耳畔道，嘀咕说，“能不能别这么难伺候，好端端的，我又没招惹你。”
话音落地，周清南不禁挑了下眉，侧眸看她，反问：“没招我？”
程菲微微一怔。
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一瞬，她竟觉周清南看她的眼神带着浓烈的侵略性，露骨而又直白。
是狼看猎物的眼神。
周清南一扯唇，意味不明地笑了，问她：“程小姐还想怎么招惹我？”
程菲：“……”咦？

第33章
他离她太近，她鼻息之间萦绕的全是他身上冷冽又好闻的味道，整个人像是走进了刚下过一场大雨的森林，被熏得脑子发懵。
心慌意乱之间，程菲脸色更红，下意识往旁边斜仰数公分，将自己和男人的距离拉开。
“周总今天来是为了谈赞助。”程菲强自镇定地说，两只手掌心都湿漉漉的，竭力在暗中平复自己混乱急促的心跳，“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吧。”
周清南注视着她的眼睛，淡声道：“程小姐真的以为，我来这里是为了你们那个新栏目？”
噗通，噗通。
程菲心尖蓦地一颤，十根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收紧，指甲盖滑过文件夹的磨砂封皮，发出一阵细微的“刷”声。
她心跳已然如雷，轻咽了下喉，表面上还是那副没事人的姿态，哦了一声，问他：“那不然周总今天跑过来是为了什么？”
周清南语气很冷静：“当然是为了你。”
程菲：“……”
等会儿。为了她？
难不成这位大佬真的对她有意思？他这样心急火燎杀到她们演播大厦来，莫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搞赞助是假，搞告白是真？
程菲本来还能强行稳住心神认真跟他谈公事，不料周大佬这句话一出口，她就彻底绷不住了，所有心理建设秒秒钟坍塌，塌得稀碎稀碎。
程菲又惊又窘，终于涨红了一张脸瞪大眼睛看他，低斥：“周清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里是我上班的单位是我工作的地方，这种话……”说到这里，她音量不自觉压低几分，抬手捋捋耳发，不好意思极了，“这种话你就算实在忍不住，也不能在这里说呀。”
周清南：“……”
周清南忽然很无语。
周清南将小姑娘那满面的羞态收入眼底，静默了整整两秒钟，才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又道：“昨晚上我跟你说的话，你到底有没有记清楚？”
程菲闻声，懵了懵，一时间没回过神来：“你昨晚跟我说了那么多话，是想问哪一句？”
周清南眼底的光骤然微寒，沉声道：“我让你离梅景逍远一点。”
程菲有点纳闷儿地皱起眉毛，心想这话她昨晚就已读已回了呀，难道是这位大佬回去睡了一觉又忘掉了？
无奈，她只好耐着性子又说：“昨晚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吗，梅景逍是我们这个项目的大甲方，最大的意向赞助商，他要不要给我们赞助，直接决定了我们的新栏目能不能顺利推进。我是负责对接的人，怎么离他远一点？”
这个回答明显不是周清南想听的答案。
他闭眼，抬指用力摁了下眉心，紧接着便眼也不睁地问：“你们的新栏目需要多少资金。”
这个问题倒是把程菲给难住了。她垂眸思索了下，说：“目前暂时还没有个准数，我们拟定的赞助合同也没有写明。”
周清南面色冷峻不善，没有出声。
程菲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掰着指头认真计算，口中喃喃自语似的说：“上次听徐总监跟梁主任说，光是启动资金就至少需要大几百万，加上后续的摄制、对各个贫困家庭的帮扶资助，包括后面徐总监还想以滨港电视台和赞助者的名义成立救助基金……反正应该很多。”
周清南：“这笔钱我出。”
程菲听完，愕然地睁大眼睛，说：“你们这一行说实话也挺不容易的，今天被刀砍明天被枪击，像这种公益类栏目又不赚钱，那么多真金白银砸进来就是打水漂，你图什么？”
“你不用管我怎么想。”
“……”
“总之你们新栏目所需要的全部资金，全部由我来支出。”周清南“唰”一下掀开眼帘看向她，语气淡漠却又强势，不容悖逆，“要多少，我给多少。”
黒帮大佬突发壕疾，豪掷千金壕无人性，惊得程菲好几秒都没缓过来。
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找回发声功能，支吾着小声问：“上次在不夜城，我看你上面好像还有个领导，你突然想搞公益这事儿……问过那位吗。”
什么时候黒帮青年也变得这么有社会责任感？
周清南盯着她，沉声：“你别跟我东拉西扯。”
程菲立刻乖乖地闭嘴。
周清南非常平静地说：“我既然敢对你说这句话，就一定会替你解决你遇到的所有问题。”
“……”程菲闻声，愣怔刹那，心里莫名便翻起一片异样悸动。
她思考了会儿，接着想到什么，又轻叹一口气，说道：“周总的好意和决心，我都了解了。”
“不过，早在我们这个项目还只有一个策划案的时候，梅氏集团就在跟徐总监接触，你和梅景逍梅总是朋友，肯定也知道梅氏集团这些年在世界各地做了很多公益，也一直都对国家的扶贫事业很上心。”
说到这里，程菲似乎有些为难，语气变得迟疑，“如果是梅氏那边说不赞助了还好，要是双方本来都谈得好好的，我们这边忽然终止跟梅氏的合作，那不是彻底把梅氏集团得罪了？徐总监和我们台长绝对不会同意。”
周清南坐在会议桌旁，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周身气场冷冽，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程菲已经隐约看出点什么了。
她悄然端详着身旁大佬的神色，片刻，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这么不想让梅氏集团赞助我们的栏目，到底是为什么？”
周清南说：“这跟你们的栏目没关系。”
程菲迷茫：“那是跟什么有关系？”
周清南盯着她，眼神深不见底，“跟你。”
“……”轻描淡写两个字，成功噎到程菲失语。
本以为这人会接着说点什么，作为对自己刚才那句答话的补充，然而周清南却没有再出声。他只是定定看着她，清冷的浅瞳眼神不移，几乎要在她绯红的脸蛋上灼出一个窟窿。
大佬不说话，旁边的程菲就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只能硬着头皮木呆呆地与大佬对视。
须臾，程菲纤细的指无意识收拢成拳，忽然鬼使神差般启唇，来了句：“……周清南，你记不记得之前你对我说过一句话。”
周清南：“什么话。”
程菲：“那次我去尹华道，你说我的很多行为都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周清南轻微眯了眯眼睛，眼神不明，没吭声。
程菲齿尖扣住唇瓣，沉吟两秒才暗暗做了个深呼吸，鼓足勇气继续说：“但是，你现在的很多行为，岂不是更容易让人误会？”
话音落地，屋子内瞬间静下去。
会议室内的气氛变得微妙。
过了不知几秒钟。
周清南瞧着面前的小姑娘，忽而嘴角一勾，挑起个笑，先前眼神里的复杂同深沉也在顷刻间烟消云散，又恢复成他往日里散漫又混不吝的模样。
“是么。”
他浑不在意地说，“程小姐误会了什么，我看看能不能解释。”
“……”程菲无语。
都说男人心，海底针，这位大佬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前一秒还正经八百，下一秒立马就没个正形，搞得她根本分不清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他。
就在程菲动了动嘴唇准备回话的时候，砰砰，一阵敲门声突兀响起。
程菲眸光略微一跳，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察觉到自己和周清南这会儿的姿势暧昧，立马像火箭发射一样嗖的从椅子上弹起来，站到旁边。
比起她的失措，周清南倒是泰然自若。
他目光依然落在她身上，薄唇微启，出口的话语却是朝会议室外说的：“哪位。”
“周总您好，我是梁瀚。”门外传入一个中年男性的嗓音，恭敬之中夹杂丝丝不太明显的讨好，格外殷切道，“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刚见过。”
周清南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昨晚那场饭局，除了本就认识的梅景逍外，他的注意力全程都只在程菲身上，对其他人的印象几近于无。
梁瀚，他不记得。
一旁的程菲暗中观察着周清南，见这位大佬低眸不语一副在思索什么的样子，猜到什么，赶紧将声音压低，乖觉提醒：“梁瀚就是梁主任，昨天晚上在饭局上本来坐在你旁边，后面跟我换了位子。”
听见这话，周清南眼底的瞳色凉几分。
想起来了。
那个明里暗里给程菲穿小鞋，相当于变相给她灌了一满杯红酒的中年人。
周清南神色阴晴不定，静了静，说：“进来。”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身正装打扮的梁瀚出现在了大门口。
程菲对梁瀚没什么好感，余光瞥了眼，顿时有点被呛到——梁主任今年已经四十几，没逃过中年发福的命运，一张圆滚滚的啤酒肚高高隆起，将贴身的衬衣撑得快要炸开，跟怀胎十月马上就要生了似的。
不忍直视。
程菲默默将目光收回来，重新看向端坐在会议桌旁的周清南，发现同样是黑西装，两相一对比，这位大佬简直是沉鱼落雁寒月降世。
就在程菲胡思乱想的当口，梁主任已经颠颠儿进来了。
他手里也抱着厚厚一摞文件资料，进屋之后看都没看程菲，径自便走到周清南对面的座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周总，不好意思啊，徐总监刚跟我说您来了，有失远迎。”梁瀚满脸横肉，笑起来所有肉都挤一起，更显得滑稽，“您已经拿到栏目资料了吧？”
周清南眉目冷淡，扫了眼桌上那个厚厚的文件夹，似乎对梁瀚的多此一问感到不悦。
梁瀚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精得很，当即笑呵呵地说：“资料上有的内容我就不跟您赘述了。下周末梅总会跟着我们一起去兰贵县实地考察，不知道周总没有兴趣参与？”
周清南顿了下，继而便转过头，看向了透明人般乖乖站在旁边的程菲。
他淡声道：“昨晚听徐总监说，兰贵之行，程助理也会在？”
程菲没料到这位大佬会忽然跟自己搭话，愣了下，老老实实地回答：“是的周总。”
周清南便做出副了然表情，微微点头。
这时，对面的梁瀚却不爽地皱了下眉，心想：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个中层领导，这个周总从他进来到现在，就没拿正眼看过他。现在还直接无视他去问那个小实习生，这都什么事儿啊。
“周总，小程毕竟才刚进台里实习，我对项目的了解比小程多，您有什么疑问，直接问我就行。”梁瀚赔着笑脸冲周清南道。
说完，他嫌程菲杵在这里碍事，便扭头给程菲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出去。
程菲当然知道梁主任揣着什么心思。但她这会儿本来心情乱脑子里也乱，不怎么想跟周清南再相处，梁主任这个眼神信号丢出来，反而正合她意。
因此程菲一句话没说，从大佬身后轻手轻脚绕过，准备悄然遁走。
然而走出没几步，听见人周大佬冷不丁又冒出一句话。
“有点儿口渴。”周清南说。
程菲和梁主任听见这话，都是一愣。
程菲暗道一声糟糕：刚才她只顾着给这厮投喂蛋糕，居然忘记给他倒喝的了！这下又让梁瀚捉住她一条小辫子……
果不其然，下一秒梁瀚就拉下脸子数落开：“小程，你怎么做事的。周总是我们的贵客，你连茶都不知道给周总倒一杯？”
“不好意思，周总。”程菲没争辩，闷闷地说，“我这就去给您倒水。”
她说完就要去开门。
“稍等。”周清南又出声。
“……”程菲都快抓狂了，搞不懂这个老大还想怎么折腾自己，心如死灰地回过头去。
“程助理留下继续给我讲资料吧。”周清南勾了勾嘴角，轻描淡写地说，“麻烦梁主任帮我们一人倒一杯咖啡，多谢。”
梁瀚：“……”
程菲：“……？？？”
不是。大佬别搞我行吧？你让梁主任给你倒咖啡也就算了，我一个小实习生，何德何能？
程菲眼皮突突狂跳，震惊得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旁边的梁瀚也被周清南这个要求给弄懵了。他僵坐在位子上，犹豫纠结纠结犹豫，好几秒才暗暗咬了下牙，应句“好”，赔笑起身，去茶水间给两人倒咖啡。
咔哒。
会议室的大门开启又关上。
门关紧的瞬间，程菲立马就装不下去了，瞠目结舌瞪着周清南，低声嗔道：“你干什么呀？梁主任是我的上级，你怎么能让他给我倒咖啡！他肯定气死了！”
周清南神色如常：“气死他，总好过让你受委屈。”
程菲倏忽一怔，反应过来什么，所有的郁闷不解都在眨眼间消失。
周清南侧眸看向她，调子一贯的漫不经心，说：“不让这人长点记性，他还以为你背后没人撑腰。”
没一会儿，梁主任就端着两杯热咖啡重新回到会议室。
他将其中一杯咖啡放到周清南面前，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周总请慢用。”接着瞥眼身旁的程菲，将另一个杯子往桌上一撂，语气明显冷下几分，说，“来，咖啡，喝吧。”
程菲才不想喝猪头梁倒的咖啡。她默了默，只朝梁瀚说了声“谢谢主任”后便继续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周清南倒是优哉游哉自如得很。端起桌上的咖啡，轻抿一口，接着又拿起配好的小匙，慢条斯理地搅拌。
仪态矜贵松弛而又优雅。
一时间，会议室内安静无声，没有人说话，空间内只有周清南手中的陶瓷匙碰撞杯子所发出的清鸣。
没过多久，又一阵敲门声响起，砰砰。
程菲猜到来者是谁，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回头一瞧，果然，开门进来的美人一身国际大牌时装，长发高挽，明眸皓齿，正是她亲爱的徐总。
“不好意思周总。”徐霞曼面上挂着一抹知性而又得体的笑容，上前同周清南握手，“刚才有点事耽搁了，劳您久候。”
周清南绅士地起身，同徐霞曼握手以示友好，笑意清冷而疏离，“徐总您好。”
随着两位大BOSS双双落座，今天的会谈才宣告正式开始。
徐霞曼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将最新的文件，随手递给身旁的程菲，程菲机敏，眨眼便领悟徐霞曼的意图，将文件放置到周清南跟前的桌面上。
“周总，这是兰贵之行的行程表。”徐霞曼笑着说，“是我才拟定出来的，您过目。”
周清南低眸，将文件翻开，一目十行地浏览起来。
老大登场，程菲这个被派出来打酱油的小虾米自然也就功成身退。她自觉充当起茶水员，见徐霞曼面前还没有水，便去给徐总倒了杯玫瑰茶过来。
徐霞曼这头正在跟周清南谈，余光瞥见年轻姑娘纤细雪白的腕，想起什么，抬眸看向程菲，说：“对了程菲，你出去给梅总回个消息。”
“梅总”二字刚落地，会议室内便再次寂静。
梁瀚微皱眉，心里嫉妒又困惑：让程菲给梅总回消息？什么鬼。
程菲脑门儿上升起一个巨大的问号，满脸茫然：梅总找她了？
周清南垂眸，喝了口咖啡，眼底神色阴郁之中又添一丝戾气。捏住咖啡杯的修长五指，不动声色地收紧，几乎能将白色的杯体给捏得粉碎。
短短半秒光景里，程菲在惊讶疑惑的同时，飞快拿眼风瞄了下一旁的周清南，竟无端感到心虚。
只见大佬脸色淡淡，仿佛对徐霞曼口中那句话并没有什么反应。
她稀里糊涂的，问道：“徐总，刚才梅总找我吗？”
“对呀。” 徐霞曼很自然地说，“之前梅总找我要你的联系方式，我不是把你的号码发给他了么。他刚才打电话给我，说昨晚给你发了短信，结果一直不见你回复，还以为你出了什么状况。”
梅景逍给她发了短信？
程菲愕然，赶紧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短信信箱，看一眼，果然发现一条被她忽视的消息，内容是【程助理安全到家了吗】。
“……”
程菲很轻微地皱了下眉，虽疑惑，但也没有多想，很快便低着头出去了。
会议室外的走廊上人来人往，有点不方便，于是她捏着手机径自来到露天阳台。
新修的办公大楼十分人性化，每层楼都有露天阳台，阳台上摆着遮阳伞和躺椅，供大厦内的员工透气休憩。
程菲弯腰，在躺椅上坐下。
看着收件箱里的陌生号码，她想了想，很快便切换到微信APP，将号码复制粘贴，点下搜索键。
很快便弹出来一个名片。
对方的昵称叫“Daniel MEI”，应该是梅景逍在国外生活时使用的名字，头像是一只大眼睛大耳朵的孟加拉豹猫照片，威猛又不失可爱。
程菲平时不喜欢用短信息和人联络，想着既然后面还要和这位小少爷组团去兰贵，那干脆加个微信好友好了，发文件发定位什么的，沟通起来更加便捷。
她脑海中回想起那名干净清秀而又温文尔雅的美少年。
老实说，程菲对梅景逍的印象还不错，富家子弟她也见过一些，像梅家小少爷这样气质纯净的，确实是蛮稀有。
沉吟两秒后，她点下了“添加对方为好友”。
不多时，对方便同意。
程菲想起徐霞曼的叮嘱，想了想，在输入框里编辑起文字：【抱歉梅总，昨天晚上我有点事，没注意到您发来的短信息。希望您不要介意。】
输入完，读一遍，客客气气，礼貌友好。
程菲满意，将这段文字发了过去。
令她没想到的是，仅仅过了几秒钟，对面的小少爷便回复了她。
梅景逍：原来是这样。
程菲眸光微微一动，顿了下，又打字回复：请问梅总昨晚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梅景逍：没什么要紧事。就是看程助理不像是经常喝酒的人，怕你喝了那么大一杯红酒，身体会有什么不适，想问问你。
“……”看着美少年发来的这段回复，程菲不禁有点感动，扬扬眉，心想：周清南非说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绅士温和又体贴，这不挺好的嘛？
程菲回复：谢谢梅总关心，我挺好的，没有哪里不舒服。
梅景逍：那就好。
梅景逍：对了，徐总监已经把下周去兰贵县的行程发给我了。我的总助刚才查询过，兰贵县所在的城市好像还没有修机场？
程菲：是的，那边基建相对落后一些，我们可以先乘飞机抵达邻市平南，再转乘大巴车。
梅景逍没有回复。
程菲琢磨了会儿，又发送道：梅总方不方便把您和随行人员的身份证信息发我一份？我统一为你们订购机票。
梅景逍：不用了。我父亲很重视这次的项目，到时候会派专机送我和其他人。
程菲：好的。
梅景逍发出邀请：不如程助理也一起？
程菲当即婉拒：谢谢梅总的好意，我们出差的路费可以报销，就不麻烦您了。
说完去兰贵县城的事，梅景逍又给程菲发来了一张油画，说这是法国一个新生代艺术家的画作，他很欣赏，准备出高价拍下。
程菲本身对艺术并不感兴趣，饭局当晚能说得头头是道，也全仰赖临时做的功课抱的佛脚。但她又不好扫梅家小少爷的兴，只好强打精神东拉西扯地聊。
聊了约莫十来分钟，梅景逍说他马上要开个视频会议，先失陪。
程菲心下一喜，赶紧回复：好的好的，梅总您忙，我不打扰了。
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程菲赶紧“哒”一声将屏幕熄灭，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身，准备回办公室。
谁知转身一抬头，视野里猝不及防闯入一副身形，黑西装，大长腿，懒散而又痞气。
周清南高大的身躯斜靠在露台的栏杆上，站姿慵懒，指尖夹一根刚点燃的烟，正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她。
“……”程菲被生生吓了跳，下意识往他身后望一眼，狐疑嘀咕，“徐总监呢？你们谈完了？”
周清南抽了口烟，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字音，就算回她：“嗯。”
程菲视线落回他脸上，“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来。”周清南说。
两回合的对话结束，程菲就不知道说什么了，有点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
片刻，周清南冷不丁又出声，懒懒地问她：“刚才干嘛呢。”
“……没干嘛呀。”
那种奇怪的心虚感又从心头升起，程菲两颊燥燥的，清清嗓子，尽量用最正常的口吻，回他，“为了方便工作上的交流，我加了梅总的微信好友，然后跟他随便瞎聊了两句。”
谁知话音刚落，对面的男人竟咬着烟轻嗤一声。
“加微信……”
他直勾勾盯着她，重复一遍，像把这三个字放在齿尖磨，语气听不出喜怒，却令人毛骨悚然。
前面加陆岩，后面又加梅景逍。
合着是条狗都能跟她成为微信好友。
还记得收到她好友申请那天，他一晚上都没睡着，以为自己在那姑娘心里有那么点儿特殊。
现在回想一下，周清南觉得自己像他妈个二百五。
“前脚跟你说完，让你离梅景逍远一点。”
周清南随手掐了烟，迈着步子朝她走近过去，“你后脚就加他微信。把我的警告当耳旁风，几个意思？”
青天白日，男人的眼神却黯如浓夜，直瞧得程菲心惊。她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口中解释道，“都跟你说了是工作需要，你……”
话还没说完，手腕便被他攥住。
周清南将她一把扯过来，直勾勾盯着她，说：“如果我的话你容易忘，那我可以换种更直接的方式让你记牢。程小姐要不要试一试？”
程菲：“……”

第34章
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程菲被周清南捉住手腕拽过去，被他碰到的皮肤瞬间过了阵电般，火星燎原。
她被惊呆了，睁大了眼睛瞪他。咫尺的距离，男人素来冷定的眸色此时锋芒毕露，黯得格外危险，仿佛她是他锁定的猎物，已经羊入虎口，被囚进了他股掌之间。
“你又要干什么？”程菲胸腔里的心脏狂跳不止，耳根面颊的颜色几近血红，一边甩手挣扎，一边慌张地低斥，“放开我！”
这人是不是真有什么精神病。
莫名其妙发疯，还是在她们演播大厦的露天阳台上，这要是被其他遛弯儿路过的同事看见，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吧！
周清南盯着她，修长有力的指非但不松，反而将她攥得更紧，沉声道：“我最后警告你一次，别把梅家那个四少爷当好人，离他远一点。”
程菲被他的模样吓坏了，半天挣不开，情急之下说话不过脑，飞快地便说道：“你是我们电视台的合作方，梅先生也是我们电视台的合作方，你总是在我面前说梅景逍不是好人，那你自己呢，你难道就是好人？那我是不是也应该远离你？”
话音落地，周围突地便静下去。
只剩微凉的晨风吹拂而过。
在听完程菲的话后，周清南眸光微凝，瞳孔急速收缩了瞬，薄唇抿成紧紧一条线，盯着她，没有出声。
视野中，姑娘小巧的脸蛋涨得通红，目光疑惑交织惊恐，看来确实吓得不轻，以至于胸口起伏不停，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混乱。
刚才一番拼尽全力的挣扎，让她出了不少汗，几粒晶莹的汗珠顺着耳畔滑落，蜿蜒绵延，顺着下巴和脖颈继续往下流淌。
周清南的视线仿佛生出了自主意识，那一瞬间脱离他掌控，顺着其中一滴，游走至她线条优美的脖颈与锁骨。
吻过寸寸奶白色的柔媚皮肤，最终调皮地躲藏，没入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
短短零点几秒，周清南眸色蓦地转深，脑子里嗡一下。
这个视角太糜艳了。
他本就高出她一个头还多，这样的距离，这样的角度，他在上，她在下，一个低眸，便不费吹灰之力探尽她的媚态风光。
“……”周清南闭上眼睛，侧过头，沉沉地呼出一口气，似乎在竭力平息什么。
下一秒，他五指一松，放开了她。
对面的程菲人都还是懵的，哪里知道他在经受哪种非人折磨。
就看见这位大佬本来还跟只被烧了尾巴的狮子似的，听完自己的话后，离奇冷静下去，转过头一声不吭，还突然就把自己给放开了。
禁锢手腕的有力五指终于松开，程菲心口一松，赶紧后退几步，边揉她那只可怜巴巴的爪子，边有点纳闷儿地蹙眉。
怎么了？
瞅瞅大佬这会儿的表情：下颔线紧绷，眉心紧拧成一个川字，克制隐忍当中好像又透着点儿……受伤？
程菲僵住，细细回想了下自己刚才的言论，当即一拍脑门儿反应过来什么，暗呼不妙。
她刚才说他不是好人，自己更应该远离他，该不是戳中这位黑老大脆弱敏感的自尊心了吧？
“那个……”
程菲平时虽然喜欢以嘴强王者自居，但本质上还是挺温和善良的一个小姑娘，意识到自己说的话过分又伤人，心里瞬间就愧疚起来，支吾着找补，“你刚才的样子比较吓人，所以……惊恐之下口不择言，乱说了一些不好的话，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周清南这时已经缓过来了点儿。
他站在原地没有吭声，听完程菲的话也没反应，只是抬指掐了下眉心。稍下了些力道，指节修劲泛白，透着股发泄似的狠劲儿。
周清南脑子有点乱。
这么多年，他始终孤零零一个，走在一条暗无天日又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事情按部就班，至今没有出现过任何纰漏。
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那个他原本再熟系不过的深夜，那片他原本再熟系不过的冷风，阴戾拉扯呼号咆哮，会将一朵洁白柔韧的蝴蝶兰吹回他不见天日的世界。
有时候竟然分不清，这是老天对他的恩赐垂怜，还是对他更彻底的厌弃。
因为一个她，他所有计划被全盘打乱。
乱了方寸，也乱了心神。
滴水不漏的自制力，随时都如临大敌。
其实她说得一点错没有。在这个世上，他确实才是她最应该远离的人……
周清南面上神色与往日无异，却更加发狠地挤摁眉心，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紧收攥成了拳。
这头的周清南想着事儿，一语不发，那头的程菲将他的神态举动收入眼中，以为他是真生气了，只觉更加惴惴不安。
须臾，她不自在地抠了抠脑袋，心想这人现在也算是她们台的甲方之一了，要是被徐总知道她把这位大佬得罪了，那她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不成不成。
得想法子让他立马消气才行！
可是这歉也道了，好话也说了，人大佬不接招，她还能有什么辙？怎么办呢……
程菲绞尽脑汁地琢磨起来。
又过了大约三秒钟，周清南的心湖彻底回归平静，不起一丝涟漪。同时也得出了一个新认知新结论，那就是他必须尽可能减少和这小姑娘单独相处的时间。
这么想着，周清南随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跟打火机，脸色淡淡正要开口说什么，却不料，一只纤细雪白的小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暗搓搓地、小心翼翼地，捏住了他的西服下摆。
紧随其后，耳畔又响起一道绵软又甜美的嗓音，娇滴滴地唤：“周清南？阿南？南南哥哥？”
周清南：“。”
周清南没留神，手里那包软中“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后就看见面前的小姑娘微滞了下，乌溜溜的大眼珠子转一圈，很快便弯下腰，替他将烟捡了起来，殷殷切切递回到他手里，漂亮的脸蛋上笑容堆砌，跟朵刚盛开的小向日葵似的。
小向日葵捡完烟，小嘴又叭叭开了，还是那副矫揉造作又甜得发腻的腔调，对他说：“周清南小哥哥，我们两个好歹也见了这么多面了，我还给你送过不少吃的喝的，光是那十斤车厘子就两千块呢，诚意满满。大家就算不是朋友，怎么着，也算是熟人吧？”
周清南闻声，思考半秒，继而便微微点了下头，对这一说法表示了认可，“算。”
“既然都是熟人，那你肯定就知道，我虽然有时候嘴巴上不饶人，但内心深处是很尊重你的。”小向日葵脸上的笑色更浓，阳光灿烂，几乎用上了她这辈子最真诚的眼神，望着他，“我也一直坚信，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和难处，你走上这条不归路，肯定有很多不为人知的原因。”
“……”周清南定定瞧着她，挑了下眉，眸光不明。
又见这姑娘说完以上内容后，似乎还怕他不信，又壮着胆子，将那只原本捏着他衣摆的小手往上移，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正色补充，“我理解你。”
周清南：“你不用理解。”
程菲：“？”
程菲明显没料到他会忽然回自己这么一句话，一呆：“不用理解？”
周清南：“我混这行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和苦衷。”
“……”这是个既在程菲意料之中，又在程菲意料之外的答案。
她微微皱起眉。
之前他帮过她好几次，那些亲身体验过的温柔与好意，让她产生错觉，觉得他虽然身处泥潭沼泽万丈深渊，但是本性良善，走上这条道或许是不得已。
然而周清南现在的这番话，无疑将程菲的这一猜测否认。
她面上笑容僵了僵，一时怔忡，不知该说什么。
周清南直视着她，嘴角散漫那么一勾，眨眼光景，浑身痞气直冲云天。他眼神游移，上下打量她一遭，语气随意地说：“程小姐一看就是在幸福家庭里长大，从小爹亲娘爱没吃过多少苦，所以你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底层是什么样子。”
程菲听他这么说，内心莫名一阵震荡，没有接话。
“你想象不出来，有的人从出生起就是个错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一口饱饭，可以麻木地承受各种白眼和耻笑。”周清南背靠上栏杆，懒懒看向脚下的车水马龙与林立高楼，冷漠续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只有经历过那样的人生，才会明白权势有多重要。”
程菲看着周清南的侧颜，看见金色晨光从云层里透出来，丝丝缕缕，描摹出他英俊而冷硬的轮廓。
忽然一道光线太刺目，她禁不住眯了眯眼睛，光影错位，一瞬恍惚，眼前这张脸竟然与记忆深处的某张面孔重叠……
程菲愣了下，旋即便回过神来。
沉默片刻，她忽然再次开口，声线不再是之前那种刻意捏出来的矫揉造作，而是轻柔而平缓：“我确实有一对非常爱我的父母，也有很多关心我爱护我的亲人长辈，但是这并不代表着，我离你口中的那种生活就真的有多远。”
说到这里，程菲暗自呼出一口气，然后才像鼓起某种勇气般，续道：“在我很小的时候，遇见过一个人。”
周清南闻声，顿了下，侧目看她，眸光深不见底。
“他的身世……”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一抹小小的背影，嶙峋，孤独，阴沉，而又倔强。
程菲弯了弯唇，笑容里难得地掺了丝苦涩，抬眸看周清南，“比你刚才描述的还要可怜许多。”
耳畔的风仿佛静止了刹那。
须臾，程菲听见周清南的声音响起，语调如常，嗓音却有点儿哑，淡淡的：“那么久之前的事，程小姐居然还没忘记。”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程菲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摊手，“就是记得好清楚，他就像刀凿斧刻一样印刻在我的心里，怎么都忘不掉。”
耳畔的风仿佛静止了刹那。
不多时，周清南意识到自己必须走了。
他这才移开落在小姑娘脸上的目光，低眸点了根烟，抽一口，直起身，径自朝阳台出口的方向走去。
这边，程菲一见这位大佬要撤了，心里一慌，忙忙追上去，紧张地压低嗓子小声问：“周总，那你现在还在生我气吗？”
周清南：“没有。”
那就好。程菲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静默片刻，又道：“你放心，梅四少对我来说只是一个位高权重的甲方，要怎么应付，我心里自有一杆秤。虽然不知道你的提醒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但我会留心。”
然后就站定了，冲那道高大的背影挥挥手：“您慢走，再见。”
本以为这尊大佛这就算顺利送走了，不料大佛往前又走出两步后，像是想起什么，冷不丁又顿了步，转过头来。
周清南指尖夹着烟，散漫地说：“对了。”
程菲刚松懈下去的神经立刻又崩成一条线：“还有什么事？”
他平静地瞧着她，道：“程小姐的娇撒得很好。”
程菲：“。”
“以后别撒了。”
“……”
程菲窘迫又尴尬，干巴巴地咳嗽一声，红着脸碎碎念：“你以为我想捏着嗓子说话，还不是为了向你表示友好。”
“我不太习惯你那种状态。”周清南淡淡地说，“以后你好好说话。”
程菲被这五个字的命令镇住了，呆了呆，莫名就有点儿委屈，不满地嘟囔：“至于这么嫌弃吗。”
“不是嫌弃。”
周清南注视着她，很冷静地续道：“而是我本身是个下流色胚，经不住撩，你一撒娇我就受不了。”
程菲：……？
周清南更加冷静地说：“下流色胚受不了就容易对你动手动脚不规矩。听懂了？”
程菲：……？？？
程菲心想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社会大佬果然是社会大佬，狠起来连自己都骂。佩服。
她胡七八糟地思索着，两颊的温度本来就高，这下更是彻底熟透，面红耳赤，跟只熟透的小石榴似的。
卡壳了差不多两秒钟，终于挤出两个字，回大佬话：“好的。”
闻言，周清南便不再看程菲，转身大步离去。
哪儿还敢跟她再单独待着。
他身体里住着一只野兽，遇火即燃，焚天灭地，根本经不起半分半毫的挑衅与撩拨。
周清南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沼泽地。每多看她一眼，每多与她相处一秒，他的身体就会往深渊里陷一寸。
天晓得，他究竟有多想要她。
想到无数个深夜梦境里，看见的都是关于她的一切。她的影子，她的发，她的眼，她的笑容，甚至是她白皙可爱的两枚腿窝。
这个女人他分明朝思暮想魂牵梦萦，如今近在咫尺，却偏不能触碰分毫……
走出滨港电视台的演播大厦，街道上行人车辆往来不休，忙碌而繁华。
周清南脸色阴沉地站在路边，静默须臾后，拨出去一个电话。
没一会儿，黑色越野便从车库里驶出，稳稳停在他身前。
周清南上了车。
驾驶室里的陆岩通过中央后视镜往后瞄，通过周清南的表情和神态判断，老大此刻心情不佳。不禁有点儿费解，扬扬眉毛。
后座，周清南低着眸正在手机上回消息，本来压根不想理陆岩，但对方偷瞟的次数一多，惹得他愈发不悦。
周清南眼也不抬，冷冷道：“眼珠子不想要了？”
陆岩：“……”
陆岩尬住，赶紧管好眼睛，认认真真开他的车。
过了大概十来秒，周清南才又出声，问陆岩：“想说什么。”
陆岩听周清南这么问，索性也就有话直说，问道：“老板，你和程小姐吵架了？”
周清南手指动作停了下，瞥陆岩一眼，微蹙眉：“我跟她有什么好吵的。”
“那没有吵架，你怎么心情这么差？”陆岩问。
周清南没说话。
陆岩又接着道：“平时你只要和程小姐见过面，整个人都如沐春风的，今天有点儿反常。”
车厢内一阵死寂。
下一秒，哒一声，周清南锁了手机屏。他取出白玉珠，转动把玩，漠然直视着车窗外急速倒退的绿化带，然后忽然开口，没头没尾来了句：“下周我要出一趟远门，你帮我做点‘准备’。”
话音落地，陆岩脸上的神色瞬间微变。
陆岩从中央后视镜里看眼周清南，抿唇，迟疑地说：“老大，四少爷的性子你也知道，他一直就喜欢和你比、同你争，所有东西，一模一样的他都不会要，就只认你手上那个。”
“现在程菲小姐是你女人的事已经传开了，四少爷难免不动歪心思……”陆岩沉吟，又补充了句：“可他毕竟是梅老的亲儿子，血浓于水，你怎么都得留点情面。”
谁知话说完，竟引来周清南一声嘲讽的嗤笑。
“别胡思乱想。”周清南转着玉珠子，语调散漫，“为这么点儿芝麻绿豆大的事，就把堂堂梅四少做了，你当我是杀人狂？”
陆岩噎住了。
周清南说：“喜欢抢就尽管来抢。四少可是梅老的亲骨肉，我对梅老忠心耿耿，怎么可能真对他怎么样。”
陆岩：“那……”
周清南：“这趟远门估计不会太平，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想让你干什么。”
陆岩心思微转，而后颔首：“明白了。”
今晚难得不用加班，程菲心情愉快，下午四点多在茶水间摸鱼的时候，顺手就给闺蜜温舒唯发去了一条微信消息，问她今晚有没有兴趣相约逛街。
一杯咖啡还没喝完，温舒唯的回复就来了：好啊！！！！！！
“……”程菲好笑，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好基友的兴奋劲，框框打字回复：逛个街而已，你至于这么激动吗？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我才不是因为可以逛街激动，我是因为要见到你才激动！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亲爱的小菲菲同志，你知道我们已经多久没见过面了吗？
程菲摸着下巴思考两秒，回复：两周？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错！！！是一个月！！！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自从你进了电视台实习，我们两个的见面频率就越来越低了【大哭】我恨！
程菲捏着手机噗嗤笑出声来，赶紧安抚：摸摸头，晚上请你吃麻辣烫，安慰一下你受伤的心灵。
剩下的两个钟头很快结束。
打完卡，程菲直接拎上包飞奔出公司，火箭发射般直接冲进地铁七号线，杀向市中心的购物广场。
抵达目的地，下了地铁，刷码出站。
程菲正把手机往包里装，忽然眼前飘过一阵香风，她整颗脑袋被埋进一副软绵绵又馨香的胸口。懵懵然间，又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悦耳清亮的嗓音，热情似火：“菲菲仔！”
抱住程菲的女孩子也就二十六七的年纪，身形纤细，肤色白皙，五官立体分明，漂亮得没有丝毫攻击性，看一眼就让人心情舒畅，是个难得一见的温婉型大美人。
程菲额头上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奋力将自己的脑袋解救出来，抬起手，用力在温舒唯的脑门儿上一戳，吐槽道：“你把我当沈寂啊，一来就埋胸杀。”
温舒唯一张可爱的小脸瞬间红个透，羞窘地回道：“呸，他才没这待遇。”
两人东拉西扯瞎扯了两句，然后便挽着手走出地铁站，准备去吃麻辣烫。
然而走着走着，程菲就察觉到了怪异之处。
又过片刻，她像是终于有点受不住了，转头看向温舒唯，不解道：“你老盯着我看什么呀？我脸上长草了？”
“不是。”温舒唯摇头。
“那你在看什么？”
温舒唯：“我觉得你不对劲。”
程菲更迷茫了，问：“哪里不对劲？”
“表情，动作，眼神，神态……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温舒唯深沉地眯了眯眼睛，突然脖子一抻，直接怼程菲眼皮底下，若有所思道，“这状态，我怎么看都觉得好眼熟。”
程菲被好友端详得心里发虚，眼神闪烁，没说话。
这时，又听温舒唯恍然大悟地“啊”一声，两只小手一拍，弹个响指：“我想起来了！就跟我刚和沈寂恋爱那会儿的状态差不多！”
程菲：？
程菲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很不解，“……那是什么状态？”
“坠入爱河的状态啊。”温舒唯换上副阴险笑容，肩膀一搡，撞了撞程菲，冲她挤眉毛，“快点，老实交代，心里是不是有人了呀？”
程菲：“…………”
就无语。
前有她爹妈和顾姨槐叔怀疑她搞地下恋，后有闺蜜小温一口咬定她坠入爱河，她这是捅了恋爱脑的窝了吗？

第35章
程菲实在是很佩服身边的这帮狗头军师。
看着眼前满脸八卦姨母笑的温舒唯，她沉默了足足三秒钟，才终于轻皱眉头，忍无可忍地说：“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我妈和我顾姨他们成天怀疑我搞地下恋，今天刚跟你见面，你又说我坠入爱河。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们是怎么得出这些离谱到没边的结论的？”
听程菲说完，温舒唯的注意力却全在她前半段话上。
温舒唯认真思考了下，旋即悚然震惊，睁大了眼睛：“我的天，难怪我看你状态这么迷惑，双目含情春光满面，一副坠入爱河的样子，你真和那个黒帮老大搞到一起了？”
程菲被呛了下，动了动唇正要解释，边儿上的大美女却已经给她训上了。
温舒唯一脸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抬手直接在程菲胳膊上轻拍一下，愤愤然：“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让你离那种人远一点，你怎么就不信邪呢？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跟个十五六岁的小少女一样迷恋坏男人，当初高中我也没见你看上哪个不良少年啊！”
“谁说我和那个黑老大搞到了一起？”程菲下意识否认，说话的语气与神态里却透出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心虚，磕巴着道，“你、你别在这儿瞎说，我跟那人现在的关系，撑死就算是互相帮过忙的熟人，根本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温舒唯哼两声，在程菲脑门上一戳：“少骗我了！我认识了你多少年？咱们两个可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你有没有春心萌动，我能看不出来？”
程菲又觉得不服气又觉得好奇，顺势回了句：“你们一个个都说我有情况，我倒是好奇了，你们是神仙转世、能掐会算还是怎么着？又没证据，怎么就这么笃定我‘春心萌动’？”
“好，还跟我嘴硬是吧？”温舒唯怄得脑仁儿疼，朝程菲缓慢点头，“我现在就让你看看证据。”
程菲狐疑，用一副警惕又探究的眼神看向温舒唯，“……你哪儿来的证据？”
“别急，马上就有。”
只见亲爱的好友在劈头盖脸把她训了一顿后，低下了脑袋，在自己随身背的单肩包里翻找起来。半秒后，取出手机，解锁屏幕，直接打开前置摄像，二话不说怼到了她脸上。
程菲下意识抬眼看向面前的手机屏。
手机镜头有点畸变，她脸型本就尖俏小巧，让屏幕一收，显得稍稍有点窄，因此上面的五官便显得更加立体，娇俏妍丽，眼角眉梢间全是掩不住的媚态。
程菲一时间怔住了。
耳畔紧接着便传来温舒唯同志的解说点评。她一本正经地道：“你瞧瞧你这张脸，粉面桃腮面如桃花，你再瞅瞅你这双眼睛，秋水明眸秋波荡漾，眉毛、鼻子、嘴巴、下巴，甚至是这头仿佛海藻般浓密飘逸的头发丝，都写着几个大字。”
说到这里，温舒唯停顿了下，用她身为记者的专业口吻采访程菲：“请问这位小姐，你知道是什么字吗？”
程菲这会儿整个人都已经懵了，很迷茫地回望好基友，摇头：“不知道。”
温舒唯正色：“写着‘我思春了’。”
程菲：“……”
“啧啧啧。”替程菲答完疑解完惑，温舒唯又露出个老气横秋的表情，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捏住程菲下巴，小流氓调戏良家少女似的往上一勾，打总结，“就这副有女怀春的尊容，你还敢跟我说你没、动、春、心？”
程菲着实是被温舒唯这番明明狗屁不通却又自信异常的推理给震慑住了，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在心中暗道：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不愧是网红名记，胡扯起来一套接一套，就连向来自诩嘴强王者的她都要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程菲沉默了整整五秒钟，才抬起手，将温舒唯举到自己面前的手机给压下去，冲基友发出由衷的疑问：“温老师对成语的使用真是炉火纯青出神入化，有这水平，高中那会儿你怎么不竞选一下语文课代表呢？”
“我才不当语文课代表呢，又要收作业又要帮老师跑腿……”温舒唯很自然地回了句，回完一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程菲给带偏了，赶紧清清嗓子重新拉下脸，说，“这位女士，请你不要转移话题，我现在很严肃。”
程菲好笑，噗嗤一声，抬起胳膊一把环住温舒唯的肩膀，语气松快道：“好了别这儿严肃了，咱俩是什么关系，我如果真有情况，怎么可能瞒着你。”
温舒唯用半信半疑的目光打量程菲，还是满面的忧色，不确定道：“真的吗？你和那个坏男人……真的没有发展什么不该发展的关系？”
程菲诚恳地回视，点头：“真的。”
温舒唯和程菲是多年的挚友，她对程菲是发自内心的关怀。仍旧不放心，又试探地问：“那你心里也没有其他想法？”
听见这个问句，程菲眸光轻微动了动。她没有立即回答温舒唯的话，只是若无其事地把脑袋转到了一旁，看别处，随口笑着说：“大街上人来人往，你就准备一直站在地铁口跟我聊天呀？”
温舒唯察觉到她态度躲闪，微拧眉，正要接着说什么，手掌又被程菲亲昵地一把抓握。
“说好要请你吃麻辣烫的。”程菲转眸朝温舒唯弯唇，眉眼含笑，“那家店很火的，咱们这个点儿去说不定个还要排队，别到时候大半夜都吃不上。快走吧。”
温舒唯望向程菲的眼神变得有点复杂。她迟疑了下，终究还是朝程菲回个笑容，点点头，“嗯。”
程菲请温舒唯吃的那家麻辣烫，开在市中心的一条老街上，店主是一对本地老夫妻，六十来岁，勤劳朴实，听说靠着这家麻辣烫小店给家里供出来两个大学生。
如今两个孩子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事业，本想让老两口关了店在家安享晚年，无奈两两口闲不住，这店也就一直开到了现在。
七点多，天色暗下来，城市各处都亮起霓虹灯。
两个姑娘来到麻辣烫小店的门口，果然如程菲所言，门口的小板凳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慕名前来品尝美味的食客。
温舒唯眼疾手快，赶紧抢占下两个空板凳，程菲则去前台取号。
不多时，程菲手里捏着一张排号小票折返回来，坐在了温舒唯身旁，幽幽叹了口气，道：“听说以前这家店只有本地人知道，后面来打开的旅游博主美食博主一多，它一夜之间就爆火了，我上个月跟我妈过来吃也排了半个小时。”
“好吃的店铺值得被更多人发现。”温舒唯朝程菲露出个笑，“反正晚上又没什么事，排队就排队吧。”
程菲：“我是怕你饿肚子。”
温舒唯心里一阵温暖，继续笑眯眯：“我下班之前吃了几个无糖饼干，不饿。”
两个女孩排排坐聊了些有的没的。
不多时，温舒唯想起数分钟前那个没说完的话题，犹豫片刻，终于还是禁不住开口，对程菲说：“刚才我问你的那个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程菲闻声，面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微微一僵，旋即又换上副困惑的表情，看着温舒唯，“比如呢，你觉得我会有什么想法？真像个十几岁的高中生一样，喜欢刀尖饮血的古惑仔？”
说完，程菲失笑摇头，“我有这么幼稚吗。”
温舒唯这次不开她玩笑了，神色柔静，说：“我倒不是觉得你幼稚，我只是真的很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你被坏男人骗。”温舒唯沉声道。
程菲安静了会儿，眼帘低垂下去，回答：“其实，他真的和你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女孩子的直觉都很准，温舒唯听程菲这么一说，心里便已隐约猜到什么。
她心累地长叹出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再不一样，那也是这个社会的边缘人物、危险人物。你之前又不是没见识过他所处的环境是什么样子，你跟这种人在一起，根本就不可能有未来。”
程菲闻声，心里莫名便生出几分慌乱，两颊温度也不受控制地飙升几度，支吾道：“……我只是觉得他好像有点不一样，又没说我想跟他在一起，你不要乱脑补。”
温舒唯瞪大眼：“你都觉得他不一样了，还说不喜欢他？”
听见“喜欢”这个词，程菲整个人瞬间微滞。继而便糊涂地皱起眉，换上副格外诚挚的语气，问温舒唯：“等等。你能不能先跟我科普一下，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温舒唯看她的表情那叫一个无语，静默两秒，才道：“根据我的亲身体验，刚开始喜欢一个人，最典型的特征有三个。”
程菲听得很认真，好好学生般发问：“哪三个呀？”
温舒唯于是竖起一只白白的小手掌，掰着指头依次数起来，“第一，无论现场有多少人，你总是会第一眼就注意到他，其他人在你眼中会自动被忽略。”
人群中总是第一眼就注意到？
程菲在脑海中回忆了下，发现确实。不管在任何场合，只要那位大佬在的地方，她总会第一眼就看见他。
——完蛋，中。
温舒唯接着说：“第二，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你会觉得很紧张，好像整颗心被悬在了半空，会随着他每句话、每个举动，甚至每个神态，忽上忽下。”
见到就很紧张？
程菲仔细一琢磨，发现真是。回回见到那个大佬，她可不就都紧张到无所适从，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吗？
——完蛋，又中。
温舒唯压下第三根细白手指，继续：“第三，你会很关心他。看到他生病或者受伤，你会觉得特别心疼，甚至会变得很唠叨，叮嘱他去看医生、去医院接受治疗，暗示吃药什么的。”
受伤就心疼，唠唠叨叨催人去医院？
程菲又是一阵思索，瞬间就想起之前那位大佬腹部受伤，她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冲到他家，对着他疯狂唠叨催他去医院这件事。
——全部中。
短短几秒钟，程菲整个人愣在了小板凳上，脸色一阵青红一阵白，呆若木鸡，一时间根本没办法接受这个过分残酷的事实。
真是个比鬼故事还惊悚的鬼故事。
她居然，真的喜欢上了周清南？
程菲脑子还懵懵的，半天回不过神来，一旁的名侦探温舒唯将她所有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眯了眯眼睛，两秒不到，什么都悟了。
“怎么样？”温舒唯抬手覆上程菲纤弱的肩，深沉道，“这位施主，在老衲的提点下，是不是终于参透了自己的本心？”
此时，回过味来的程菲已然诚惶诚恐、如遭雷劈，哪儿还有闲情跟温舒唯瞎扯淡。
她肩膀颓然地一塌，犹如被霜打过的茄子般，又蔫又沮丧：“你这么一分析，我好像还真是……有点那种想法。”
温舒唯两手一摊：“早看出来你不对劲了，只是你一直不承认而已。”
“我一定是被那个人的美色所迷惑……”程菲焦灼起来，下意识捉住温舒唯的胳膊，轻轻晃动，“那现在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马上清醒过来？”
温舒唯本来还想教育程菲两句，结果一扭头，看见她这副衰兮兮的小模样，又有点于心不忍。
温舒唯静了静，只是一声老气横秋的长叹：“之前你一直记着小时候那个哥哥，我操碎心，巴不得你早点走出来。万万没想到，你现在好不容易又有了一个心动男嘉宾，居然是个黒帮老大……早知道这样，你还不如继续替你那个小哥哥守活寡呢。”
闻言，程菲神色微凝，但也只是刹那。她很快就从久远的记忆里抽身回来，说：“我对小哥哥的感情，跟对那个黑老大的完全不一样，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温舒唯扬眉瞧她：“哦？”
“真的！”
程菲正色，非常严肃地强调： “我小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对小哥哥是年幼相识感情真挚，对那个坏男人……只是单纯的见色起意，一时新鲜感，没得比。”
“好吧，这句话我还是相信。”温舒唯了解程菲对童年那个小哥哥的情感，点了下头。
程菲随之又肩膀一垮，陷入深深的苦恼：“那我现在到底应该怎么做，才能及时止损？”
温舒唯：“你都说自己是见色起意，那你以后再也不见那个老大，不就好了？”
程菲悲伤地摇头：“我们现在有工作上的接触，没办法不见。”
“这样啊。”温舒唯不满地摸了摸下巴，思考片刻，又问程菲，“他对你有意思吗？”
程菲耳根子猛地一烫，含糊道：“没有吧……”
温舒唯听后，很快便给好基友指出另一条明路，“那重点就是你的态度。请你对人家冷淡起来，除工作之外，坚决杜绝跟那位老大的一切接触。”
程菲思索了会儿，下定决心，颔首：“好。”
晚餐的时候程菲和温舒唯小酌了几杯桂花清酒，晚上九点多，两人各自乘地铁回家。
错开了早晚高峰，程菲乘坐的线路乘客并不多，她幸运地坐到了一个位子。
刚才喝过酒，这会儿程菲脑子有点儿晕乎乎，捏着手机发了会儿呆，鬼使神差般，打开了微信APP。
将消息界面往下拉，不多时，视线里映入一个背景黑暗的头像：浩瀚夜空，点点星河，看着幽远而又孤独。
点进去。
双方的聊天内容还停留在好几天前。
当时她即将出发去萧山，想顺便给周清南也求一个平安符，所以特地加了他好友。
对话的回合数不多，手指往上翻，没两下就到了头。
程菲张嘴打了个酒嗝，眼皮沉沉的。
然后，她指尖挪动，戳进了那个黑沉沉的夜色头像，点进了“资料设置”功能区。
指尖悬停在“删除联系人”这五个字的上方寸许，她轻轻咬了咬唇瓣，陷入纠结——老实说，从两人认识到现在，周清南确实对她不错。他又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忽然把他的微信删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程菲思来想去纠结不已，大脑越发混乱。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女孩站起身来准备下车，抓扶手时没站稳，一个踉跄，整个人忽然撞向程菲右手臂。
程菲没留神，在那股力道的撞击下手一抖，哒，删除成功。
她：“…………”
“对不起啊美女。”女孩好不容易抓住扶手站稳，回头不住地道歉，尴尬极了，“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程菲又衰又囧又丧，看女孩道歉态度这么诚恳，自然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回句没关系，有点迷蒙的目光重新回到消息界面上。
这一次，那个夜空头像便再也不见踪影。
半晌，程菲将手机屏熄灭。
算了。
删了就删了吧。
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个人，阴差阳错有了缘分，本来就是个错误，命中注定不会有什么故事。
把周清南从微信好友里删除，也把他从她心里删除。
删干净，一切就能真正回归正轨了吧。
程菲头重得厉害，迷迷糊糊地想。
滨港之后连续下了两天雨，等到雨过天晴，气温骤然飙升。
程菲本以为，忙完招待梅氏集团一众贵客的饭局，到正式启程去兰贵之前的这段时间应该都没什么事，她能好好休息个几天。
然而，变化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周日一大早，还在被窝里的程菲就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
她睡得正香，手一捞，迷迷糊糊接起来，听筒里立即传出蒋兰女士的声音，语速稍快，听上去有些焦急。
“菲菲，你还没起床呢？”
“正准备起呢。”程菲听出一丝不对劲，皱起眉毛，“怎么了妈？”
“你顾姨进医院了，我都才知道。”蒋兰催促，“你赶紧起床收拾一下，市医院住院部骨科9楼。”
话音落地，程菲所有的瞌睡虫瞬间跑了个没影儿，惊慌道：“顾姨出什么事了？骨科？摔倒了吗？”
“你顾姨昨晚不是在东门口摆摊吗，半夜遇上几个喝多了的想吃霸王餐。”蒋兰也忧心得很，叹气，“你顾姨的暴脾气你也知道，一点就炸，哪儿能忍得了？说是跟那俩小年轻打起来了。”
程菲：“……”
没再多问，她火速挂断电话从床上弹射而起，以最快的速度洗漱收拾，冲出了家门。
数分钟后，出租车在市医院住院大楼前停下。
程菲推开车门一路狂奔，终于在骨科908病房里见到了她心心念念的顾姨。
空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顾静媛穿着病号服半靠在病床上，左手臂打着石膏掉胸前，唇色泛白，满脸不耐，一头羊毛卷乱糟糟地堆在头顶，整体造型看上去十分狂放不羁。
病房是双人间，外面的床位空着，顾静媛睡的是里面那张。
程国礼和蒋兰站在旁边。两人明显也刚到不久，手里拎的一箱牛奶和水果都还来不及搁桌上。
“顾姨。”程菲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气喘吁吁走进去，蹙紧眉头道，“你伤得怎么样？严不严重？”
“就胳膊有点小骨折，你槐叔大惊小怪，非要拖我来住院做个全身检查。还搞得你们全部都知道了，神经。”顾静媛低咒了句，不爽得很，边说边拿没打石膏的手去摸索床头的柜子，想拿烟来抽。
“槐叔也是关心你嘛。”程菲见顾姨精神不错还有心情骂人，放下心来，顺手又把柜子上的香烟跟打火机给先一步收走，冲顾静媛促狭地眨眼睛，“住院期间，病房可是无烟地带，这个您老人家就暂时别碰了。”
顾静媛无语，白程菲一眼，接着又没好气地道：“要不是我现在上了点儿年纪，就那两个小瘪三，能让我折只胳膊？操蛋。”
蒋兰笑容温柔：“你也知道自己上了年纪，那就配合医生好好检查一下，就当今年的体检提前做了。”
顾静媛看了眼蒋兰，知道这群老友都是关心自己，也不好再满腔怨气了，闭上嘴巴不发言。
程菲转动脑袋在屋子里环视一圈，问：“槐叔呢？”
“你顾姨想吃鸡蛋羹。”程国礼笑答，“你槐叔回家给她做去了。”
程菲点点头，又问：“那昨天打伤顾姨的两个混混呢？”
程国礼：“楼下。”
程菲：？
“你顾姨抡着搬砖给给人打得头破血流，警察一会儿还得过来做笔录，鉴定你顾姨到底是正当防卫还是故意伤人。”程国礼说着，眯了眯眼睛，冲病床上的顾静媛竖起大拇指，“大姐大就是大姐大，风采不减当年。”
顾静媛一笑，扬手摆了下，豪情万千，“低调。”
程菲：“……”
别人家里的长辈团，德高望重慈祥和蔼，她的长辈团，过肩龙糙汉与抡板砖女侠，比年轻人还癫。
程菲不知道说什么了，陪着顾姨和她爸妈在病房里又聊了会儿天，之后就被蒋兰使唤着下楼，去给顾姨买住院期间的一些生活用品。
上午的住院部全是人，电梯里也跟下饺子似的。
程菲等了会儿电梯，连续两次都没挤上去之后，无奈放弃，默默去安全通道走楼梯。
下到8楼时，跟一道高个儿身影迎面相遇。
程菲正低着头想事情，见头顶多出一道黑色阴影，也没多想，侧身就想从人影旁边绕开。
然而，她往左，那人往左，她又往右，那人也往右。
步子懒洋洋又漫不经心，就是不给她让路。
“……”程菲有点不高兴了，微皱眉头，正准备问候一下对方是不是有什么大病。不料眼帘一抬，整个人当场石化。
她站定了，错愕地瞪大眼睛，望着头顶上方那张英俊又冷沉的脸，好一阵都说不出话来。
须臾。
“怎么。”周清南轻嗤，“不认识了？”
此言一出，程菲立刻回魂。面对他，她只感到莫名的尴尬与窘迫，同时又十分心虚，很快便重新低下头，干巴巴地打了声招呼：“早上好。”
说完，她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瞄他一眼，难掩担忧：“……你怎么会在这里，哪里不舒服来看医生吗？”
“先别管我为什么在这儿。”
周清南居高临下直勾勾地瞧着她，眉峰一抬，道，“请程小姐先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程菲没反应过来，很茫然：“解释什么？”
“为什么删我好友。”
“……”呃。

第36章
医院里大部分人都在几个电梯厅堵着，楼梯间这边倒是难得的清净。
程菲和周清南就这么僵持上了，你不言来我不语，半晌都没人出声。
这片空间鸦默雀静。
周清南盯着面前的小姑娘看，见她耷拉着脑袋眼神闪烁，一副根本都没勇气抬头看他的模样，不由轻微拧了下眉。
他是真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对劲了。
昨晚一宿没睡好，今天早上不到六点钟他就醒了。腹部伤口已经好了大半，对肢体活动的影响已经不大，他拿出干净纱布给自己换了药，然后就躺回床上抽烟。
抽进肺里的是尼古丁，吐出来的每口烟雾，素白又婀娜，却都描摹成一个女孩的轮廓。
干净，洁白，纯美无暇。
连抽两根之后，一口吸得有些急，他被呛得轻咳出声。咳嗽牵扯到伤处，痛感便在大脑里蔓延开，尖椎般刺入他的神经。
可是咳嗽完，周清南还是继续点了第三根烟。
烟雾在黑暗中升腾飘散的样子，太像姑娘白皙的皮肤，也太像她温软的浅笑，甚至连那种转瞬即逝、虚无缥缈的梦幻感，都和她相似。
在他眼中，她给予的所有都像是一种恩赐。
即使是深入骨髓的疼痛，也让人迷恋。
第三根烟抽完之后，落地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
周清南起身去了浴室，翻出一张大号防水贴，撕开背面包装纸。然后抬头，看向大理石台面上方的镜子。
天色到亮不亮，浴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昏沉。依稀可见镜中映出一副敞露的男性躯体，肌肉紧硕，线条分明，每块肌理都像有生命，在暗光中结实地贲张呼吸，上头刀疤横错，一点不精致，只让人觉得狰狞骇人，野性难驯。
周清南用防水贴覆住腹部的新伤，随手拧开水龙头，冲澡。
水声哗啦而下，在紧实的肌肉上肆意冲刷。
他闭上眼。
一息光景，脑海中忽然闪过双怯生生又隐含怒色的眸，接着，一滴晶莹汗珠，顺着姑娘柔美的脸颊耳际滑落，滑过小巧的下颔，修长的脖颈，绵延没入一道奶白色的深深沟壑……
周清南暗暗咬了下牙，全身燥热起来，血液完全失控，万马奔腾般朝一处汇聚，顶得他下一秒就快爆炸。
他没有睁开眼，眉心的结越皱越紧，在黑暗中扣住花洒开关，往反方向一掰，灼热的水流温度急转直下，瞬间冰凉浸骨。
身体变得很冷，但心里的火越越烧越旺，他整个人像被烈焰焚灼，奔涌的血浪难以平息。
冲了大概五分钟冷水澡，周清南薄唇紧抿，关了水，顺手扯过一张干净浴巾围腰上，走出浴室。
手机在床头柜上充电。
他走过去，一把扯掉充电线，点亮手机屏幕，手指翻找滑动两下，进入微信APP。
周清南其实很少用微信。他很忙，鲜少有能浪费在社交软件上的空闲时间，因此这个微信号上添加的好友也不多，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聊天消息这一界面也很干净。
周清南一眼就看见了页面最上端的金元宝美少女头像，他没加备注，昵称就是对方的网名，叫“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
加上这姑娘微信之后，他和她就只有第一天聊过几句，她说自己要去萧山太公顶，主动提出可以顺便帮他也求一个平安符。
后面的这段时间，周清南一直没再用微信找过她。
捏住手机的修长五指，慢条斯理摩挲过纯黑色的金属边，这种触感，让他回想起女孩滑腻纤软的手腕。
明明告诫了自己很多次，不能再靠近。
如今所有，不过饮鸩止渴。
然而，眼是情苗，心做欲根，他中了毒发了疯，心里的鬼太多，魔魅作祟，言行思绪便逐渐脱缰，难以再受理智这个枷锁的掌控。
沉吟两秒后，周清南点击屏幕，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一行字文字。
【栏目的策划案我这里缺一份电子档，麻烦程小姐抽空发我邮箱。】
输入完，周清南点了下“发送键”。
紧接着就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附加一句系统提示语：抱歉，您和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还不是好友，无法发送消息，请先进行好友验证。
周清南：“……”
不是好友无法发消息？什么意思？
看着屏幕上的这行文字，周清南轻微眯了下眼睛，思索半秒，回过味来——
所以。
自己这他妈是被那小东西给删了？
好友是她莫名其妙主动加的，现在一声不吭地说删就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耍他玩儿是吧。
周清南站在原地，冷不丁嗤出一声，都他妈让这条系统提示给气笑了。片刻，他左手用力地拧了下眉心，右手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两声，接通，听筒对面的人毕恭毕敬地招呼了声：“老板。”
“人在哪儿。”周清南缓慢掐着太阳穴，语气不善。
对面便恭谨地汇报，不敢有丝毫遗漏，“昨天晚上程小姐和朋友去新环广场吃的晚饭，回家之后一直到一个钟头前才出门，这会儿在市医院住院部。”
听见“市医院”这个字眼，周清南脸色微微一变，语气却没有变化：“她去医院干什么。”
底下人回答：“应该是哪个亲戚住院了，过来探视。”
下一秒，周清南面无表情地挂断电话，随便抓起一件衬衣往身上一套，径直大步朝外。
心里确实很窝火。
这个说法还委婉了点，事实上周清南简直都要气死了。他开着车一路狂飙，从尹华道直接横跨两个区杀向市医院，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必须立刻，马上，现在就见到她，找她问清楚。
镜头回到市医院住院部8楼的楼梯间转角。
此刻，看着跟前这只几乎要把整颗脑袋埋胸口里的小鸵鸟，周清南等了半天没等到她吭声，只能再次开口，道：“你说话。”
程菲被这三个字的命令给吓了吓，本来就对他有愧疚心虚得很，这会儿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说话，说什么？
总不可能直接告诉他，她是因为发现喜欢上了他，为了强行斩断情丝才发神经删掉他好友。
……早知道就不删了。
把他留在好友列表里能怎么样？搞成现在这个局面，被人质问了还得现编理由，郁闷。
程菲心里思索着，愁眉不展，越想越忧伤。
对面，周清南见她还是没说话，终于彻底没辙了。
怎么能不无奈？大清早起床了，好不容易想出个理由给她发消息，结果就发现自己被删了。
他满肚子鬼火没地儿撒，出门那会儿还想着见了面得好好教训让她长点儿记性，可当这姑娘真的水灵灵出现在面前，他就所有脾气都没了。
舍不得打舍不得骂，甚至连句重话都说不出口，最后只能压下所有愠恼，心平气和地问一个原因。
哪成想，这小祖宗反而委屈上了，脸蛋皱巴成一团，跟只软乎乎的小包子似的，低着头闷不做声，就跟她才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似的。
周清南就这么直勾勾地瞧着程菲，静等半晌后，终于侧过头，沉沉吐出口气。
周清南第三次开口，语气里多出几分无可奈何：“为什么删我，你给个理由。”
都说事不过三，显然，这位大佬耐着性子连问三次，已经是极限。
程菲暗咬牙，心想一直这么装死确实也不是办法，于是便睁眼闭眼做了个深呼吸，定下心神，故作淡定地回他：“删、删你一定要有理由吗？”
周清南：“要。”
程菲：“……”
行。一定要有理由是吧？看我马上给你编一个！
程菲脑瓜子飞速运转，仅仅半秒钟，她便继续淡定地答道：“因为我微信好友的数量达到了上限，必须删一个才能加新的好友，所以我就把你删了。”
周清南让这个滑稽的理由气得无声一勾唇，扬扬眉，眼神却沉得格外危险，轻声又说：“你的意思是，删我是为了给你的新好友腾地儿？”
程菲理不直气也壮，磕巴着回：“对呀。”
周清南：“那你怎么不删其他人？”
“其他人……”程菲脸蛋一红心里一慌，半天憋不出下文，思来想去好几秒才支吾着道，“其他人都是隔三差五会聊聊天的，我们加上好友之后又不说话，彼此在对方的列表里也没存在感，删不删有什么区别？”
周清南闻声，浅色的瞳定定注视着她，片刻，点了点头，“好。”
“……”？好？什么好？
程菲狐疑地瞟周清南一眼，不知道这位高深莫测的大佬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手机拿出来。”周清南说。
唔？程菲不解地皱了下眉毛。
奈何人周大佬的气场着实太强，这个节骨眼儿上程菲不敢惹他，因而也没敢多问，乖乖从小挎包里拿出手机，举到他面前。
“喏。”程菲老实巴交地说，“我的手机在这。你要干嘛？”
周清南朝她动了动下巴，道：“微信打开。”
程菲更疑惑了，完全猜不到这人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只好听话照做。
就在她心虚紧张又一头雾水的时候，对面的周大佬终于又有了新动作。
他也随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低眸点亮屏幕，修长有力的指滑动两下，然后便重新掀起眼皮子看她，说：“好友验证给你发过来了。”
程菲：“……？”
“给我通过。”周清南没什么表情地说。
“……”？？？
程菲被呛到了，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瞪得老圆，望着周清南半天都不知道能说什么。
“给我把好友加回来。”周清南直视着她充满困惑的眼，顿了下，微微一挑眉，道，“你不是说我不和你聊天吗。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会给你发十条以上的微信消息，绝不间断。”
“……不、不用。”程菲被大佬这番表态给震住了，表情微僵，迟疑好几秒才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接着说，“加回好友也可以，但是每天十条以上的消息就不用了，不要勉强自己。”
开什么玩笑。
她删除他好友本来就是为了管住自己的心，让她不要再对他产生非分之想。
每天十条消息，她还怎么坚定信念快刀斩情丝？
程菲双颊红扑扑的，心里也乱糟糟的，没敢再多看周清南，自顾自低头在手机上操作，迟疑半秒，通过了来自“Zhou”的好友验证。
“好了。”程菲干巴巴地憋出两个字，说话的同时把手机重新收回包里，垂着眸故作自然地继续，“现在好友已经加回来了，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先走吧，我阿姨住院了，我得去帮她买日用品什么……”
“我没有勉强。”对面冷不丁扔下一句话，轻描淡写，将她没说完的话给打断。
程菲怔住，下意识抬起眼帘。
正好便上一道深不见底的视线。
周清南浅色的瞳正笔直地盯着她，瞬也不离。
胸腔内心脏跳动的频率，又一次不受控制地加快。看着周清南的眼睛，程菲竟有刹那失神，仿佛从那双眼瞳里看到了许多汹涌的暗潮。
复杂，隐晦，克制，从不为人知晓。
然而没等她发呆太久，对面的男人已经收回了落在她身上的眼神。
周清南转过身，两手插兜，迈开一双大长腿便踏着台阶往楼下走，懒懒给她撂来两个字：“走吧。”
程菲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痴呆症。否则，为什么经常听不懂这位大佬说的话呢。
“去哪里呀？”她轻皱着眉头问。
“你不是要给你阿姨买东西吗。”周清南回头看她一眼，嘴角玩味地扯了下，又恢复成往日里那副漫不经心又混不吝的模样，说，“陪你。”
程菲：“……”
没等程菲做出反应，人周大佬已经踏着步子往楼下走去。
她目瞪口呆，站在原地足足石化了两秒钟才回过神，忙忙也加紧步子追上去。
“周……”
男人个子太高，两条腿也格外长，走起路来步距宽大，一步要顶程菲好几步。因此她不得不小跑起来。
楼梯不比平地，她怕步子太快会摔倒，只能硬挤进男人高大身躯和楼梯扶手之间的狭窄缝隙里，一边扶着扶手往下蹦着走，一边着急忙慌地说，“你不用陪我，真的不用，你肯定还有很多事情要忙，快去操心你自己吧！”
程菲简直快要急死了。
这会儿她一大家子全部都在这个医院里，谁知道她爹妈会不会也去楼下买什么东西？要是偶遇，被他们撞见她和周清南在这儿……
苍天啊大地啊。
太可怕了！
谁知她这番苦口婆心的话劝完，一旁的大佬却跟完全没听见似的，只是微蹙眉，伸手一把捏住她细生生的胳膊，跟拎小鸡仔似的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身前带，口中说：“靠里边儿走。这个扶手栏杆的空隙那么大，不怕摔下去？”
程菲一僵。
今天天气热，她的外套刚才已经脱下来，放在了顾姨的病房，这会儿身上只剩一件无袖的宽肩带背心。
男人的修劲有力的指掌覆上来，糙糙的，与她的滑腻皮肤形成强烈的触觉差，瞬间便激起她一层敏感的颤栗。
“……我又不是猫儿狗儿，怎么可能从缝隙里摔下去呀。”程菲脸蛋不自觉变得更烫，嘀咕着说了句，另一只手抬起，往他胳膊轻拂一下，便自然而然将男人的指掌推开。
周清南被她挡开，右手悬在半空停了停，继而收回，两指却不动声色地捻磨两下。
指尖对刚才触及的水嫩很留恋，忍不住便去回味。
似乎，关于她的一切，他总是记忆犹新。
“……”周清南眸中的暗潮涌起又褪去，转瞬即逝。他顿了下，回她刚才那句不是”猫儿狗儿，道，“你这么小的体格，也没比那些动物大多少。”
程菲听得汗颜，心想这人说话就说话，怎么还开始人身攻击了？这是在讽刺她个子矮吗？
典型的自己是姚明就看谁都是土行孙，明明是他又高又壮太大只好不好！
程菲腹诽着，但也没什么闲情跟他斗嘴，左右环顾一眼，又紧接着说：“拜托了周总、周大佬、活菩萨！我跟你说真的！你别跟我一起去买东西行不行？”
周清南侧目瞅她一眼，见这姑娘两只白生生的小手做合十状，皱眉嘟嘴，一副可怜巴巴的状貌，不由扬眉，“为什么？”
“我爸妈还有其他长辈都在这里。”程菲说起来就害怕，做贼心虚般将声音压低，格外严肃，“被他们看到我们俩在一块儿，他们会误会的。”
“误会什么？”周清南问。
“当然是误会……”程菲卡壳半秒，一双大眼眨巴两下，耳根子也被灼烧得烫起来，小声嘟囔，扭扭捏捏的，“误会我们两个有一腿。”
周清南：“。”
周清南将小姑娘绯红的脸蛋和耳垂收入眼底，眼底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笑，又问她，“你爸妈见过我？”
程菲呆了呆，摇头：“没有啊。”
“那你怕什么。”周清南直勾勾瞧着她，似笑而非，“如果真和你父母遇上，我就离你三米远，装不认识不就行了。”
“……”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经这位大佬这么一提点，程菲这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拍拍脑门——也对哦！长辈团里至今只有顾姨见过他本尊的庐山真容，她爹妈又没见过！她怕个登儿啊！
果然爱情使人愚昧。
自从喜欢上了这个坏男人，她脑子里就跟装了团浆糊似的。
想到这里，程菲一下就没那么慌了，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周清南凌厉冷峻的侧颜，在心里默默点评：男颜祸水，毁我智商。
我势必将恋爱脑剔得一干二净！
“也是。”
程菲冷静下来，想起昨晚某狗头军师说的“欲斩情根，冷若冰霜”这一八字箴言，便很用力地清了清嗓子，用此生最冷酷无情的表情，语气梆硬地说，“那你想跟就跟吧，随你。”
周清南点头：“好。”
程菲眯眼瞅他，更加冷酷无情地说：“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自己机灵点儿啊。”
周清南：“……”
周清南：“好。”
放完狠话，程菲就把目光收回去了，发誓一个眼神都不再给这个乱她心神的坏男人。自顾自挺胸抬头，雄赳赳气昂昂，大步走出了市医院的住院部大楼。
全国各地的医院都差不多，大门口小商店扎堆，什么日用品店、食品店、水果店，应有尽有。
程菲随便找了一家大型点的商超，提步入内。
周清南踏着步子跟她后面，脸上神色平淡，全程一个字不说，主打一个安静。
要不是这人身上的气场和存在感实在太强，她几乎都快忘记自己背后还跟着个跺跺脚整个滨港都要大变天的黒帮大佬了。
不过，周清南不说话，倒也正合程菲的心意。她现在本来就不怎么想跟他单独相处，他一声不吭，她索性也就把他当空气，全程不理也不睬。
她来到货架前，从包里翻出一张小纸条，对照着上面的内容依次往购物车里扫货，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盆子，牙刷，牙膏，漱口水，洗脸巾，水果刀……”
没一会儿，蒋兰布置的购物清单全部采购完毕，程菲推着购物车到收银台结账。
“一共一百三十块。”店员小哥热情地说。
“哦。”程菲笑着应了句，从包里取出手机，正准备展示付款码，视野中却忽然映入一只骨节修长的大手，指尖还夹着两张百元大钞，递到了店员小哥面前。
“好的，收您200元整，找零70，请稍等。”店员小哥笑眯眯的，顺手就把那张纸币给收进了收银机，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简直跟古时候的武林高手有一拼。
“诶诶诶，不……”程菲傻眼，拒绝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小哥已经把找零的七十块笑眯眯地递了回来。
她：“……”
程菲被小哥的手速深深震惊，正想对小哥竖个大拇指，夸他一句今年的武林大会没你我不看，边儿上的周大佬却已随手装好了所有物品，袋子一合拎手上，转身走出了商店大门。
无可奈何，程菲只好从店员手里接过纸币，转身小跑着追出。
“周清南。”她略微抬高音量。
闻声，前面的周清南步子微顿，漫不经心地转过头来，嗯了声，强调带着一丝鼻音，听上去慵懒又随性。
“我有钱，不用你帮我付。”程菲尽量管理好表情，冷冰冰地说，“我等下就把两百块微信转回你。”
话说完，她便大步上前，伸手抓住购物袋的提手，试图把袋子从他手里抢回来。
周清南这会儿也察觉到这姑娘有点儿不对劲了。他直勾勾盯着她，五指力道一分不松，眼神里充斥着兴味儿和探究，暧昧不明。
这边的程菲拉拽半天，发现抢不过来，不乐意了，晶亮的明眸抬高了望他，眼一瞪，硬着头皮摆出自己最凶恶的神态，道：“快点松手，不然我就大声说你抢我东西，让围观群众报警抓你。”
周清南：“你怎么不说我非礼你。”
程菲：“……”
“像我这样的恶人，罄竹难书，犯的罪根本数不清。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哪样我没干过。”周清南眉峰微抬，忽然弯下腰，倾身往她贴近些许，在她耳畔续道，“不过，非礼姑娘对我来说还真是实打实的第一次，怪新鲜的。”
程菲：“…………”
周清南又低声说：“污蔑我对你犯非礼罪，应该比污蔑我抢劫有意思。”

第37章
他靠近她耳边说话，这距离说近也不算太近，但呼出的气息却丝丝缕缕吹拂过她细腻的耳朵，有点儿凉，烟草味里夹杂一丝薄荷气息。
程菲没有料到他会忽然靠过来，被男人身上的味道兜头盖脸罩了个透，心一慌，脸发热，条件反射便侧了下脑袋，躲开。
与此同时，她脚下也往后退开一步。
鼻息间清甜的果香淡去了，像从周清南梦境里振翅掠过的蝶。他对她的逃离毫不意外，只是慢条斯理地重新直回身子，站原地，耷拉下眼皮直勾勾地看她。
程菲两边脸都还红红的，整颗心脏也因为男人刚才的举动兵荒马乱狂跳个不停。
她羞恼，同时也郁闷自己不争气，忍不住抬眸瞪他一眼，磕巴道：“你说话就说话，突然靠这么近做什么？”
周清南神色自若，懒洋洋地回她：“不靠近点，难道拿个喇叭喊，说我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犯了一堆事？”
程菲：“……”
好吧，他有道理。她说不过他，躲得远远的总行吧。
程菲一时无言，面红耳赤地抬手捋了捋头发，随后便转过脑袋假装看风景，又换上那副“你爱咋咋”的冷酷表情，闷闷地道：“你非要做苦力那就做吧，反正我没薪水付给你。”
说完，她又瞟了眼周清南拎在手里的一大袋东西，接着便暗暗咬了咬唇瓣，转过身，大步往市医院住院部的大门走去。
一副打定了主意不再搭理他的模样。
看着小姑娘纤细楚楚的背影，周清南细微挑了下眉，被她的各种古怪反应弄得有点儿想发笑。
前几天在演播大厦里见到，她还对他客气有加毕恭毕敬，这才多久，转头把他从微信好友里删了不说，面对面也冷得跟个小冰块儿似的。
又抽什么风呢。
眼瞧着那道俏生生的小背影已经走出四五步，周清南终于又冷不丁出声，语气散漫地说：“你前脚刚到医院，我后脚就能立马找过来，你就不好奇？”
话音落地，就见不远处那道走得气势如虹的身影成功僵住，紧接着又机器人似的卡壳、停住，最终“嗖”一下转回了脑袋，看向他。
程菲眯了眯眼睛。
对了。
这坏男人不说她都差点忘了——是啊，她一个多小时之前才接到的母上电话，赶到医院探望因为打架折了之只胳膊的顾姨，他是怎么跟过来的？
时间差这么近，如果这位大佬不是有千里眼顺风耳，那就只剩唯一一种可能性……
程菲这姑娘，平时虽然有点儿不着调，也经常一副状况之外的迷糊状态，但她脑瓜子总体还是好用。她在心里琢磨着，仅仅三秒钟便反应过来了什么。
“我的天。”她着实被自己的猜测给吓一跳，又惊又气，一根白生生的食指颤抖着举起来，愕然道，“你、你居然找人监视我？！”
在这片红星照耀的神圣土地上做出这么刑的事，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有没有天理了？
面对程菲的怒指，人周大佬却依然淡定得很，还是那副好像天塌下来他老人家也毫无所谓的懒散样。
他只是踏着步子往她走近了两步，学她的模样也伸出一根修长的指，然后抬高几分，轻轻点在了姑娘瓷白滑腻的手背上。
男人的手指一点也不软，硬而修劲，仅仅只是指尖的触碰也令程菲止不住地心尖发紧。
她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怔，没等她回过神，那只漂亮有力的指已经微用力，压着她的手背、将她整只手都给慢条斯理地压了下去。
动作轻而缓，竟透出一种错觉般的温柔。
程菲眸光闪烁了瞬，被他手指碰到的皮肤被烫到般灼烧起来，直连耳朵尖都染上绯色。
“指着人说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周清南盯着她，说，“尤其是像程助理这么有礼貌又讲文明的高素质人才，在大街上指着人鼻子诽谤，有辱斯文。”
程菲：？
程菲眨了眨眼睛，回过神，直接被这位大佬一本正经颠倒黑白的欠扁姿态给气傻了，目瞪口呆道：“诽谤？明明是你找人监视我在先，现在居然还倒打一耙说我诽谤你？有辱斯文的人是你吧！”
话说完的同时，程菲余光不经意一瞟，看见自己的手背居然还和周清南的食指碰在一起，脑子嗡嗡两声，赶紧嗖一下将自己的爪子给飞快抽回来，拿另一只手捂住。
然后满脸防备地盯着他。
周清南也笔直瞧着她，道：“先说清楚，我可没有监视你。”
程菲不相信，皱紧眉头说：“你如果没有监视我，怎么能立刻知道我的行踪？”
周清南纠正她的用词：“那不叫监视。”
程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嘀咕道：“你少在这儿找借口。你这种行为要是被我投稿到网上，网友们可以群情激愤地骂你一万条不带重样的。”
周清南静两秒，随后便寡淡地勾了勾唇角，耐着性子道：“上次我就跟你说过，我的仇家很多，多到你无法想象。你现在顶着我女人的名头，无数双眼睛盯着你想要对你不利，如果不是我在暗处护着，你觉得自个儿的太平小日子能过这么久？”
话音落地，程菲倏地一怔。
……也是
她想起来了。
之前他好像跟她说过这个话题，也郑重叮嘱过她。
没等程菲回话，周清南又开口了。他平静地说：“所以我才要时刻知道你的行踪，以防意外发生。如果你觉得很不爽，我只能向你道歉，对不住。”
“那……好吧。”
得知他确实不是在监视她，而是在为她的个人安全负责后，程菲心里也就没那么气愤了。
她低着头，随手拍了拍刚才被他摸到过的手背皮肤，口中忍不住小声吐槽，“早知道后面会有这么多麻烦事，那天晚上我就换个人，不找你了。”
姑娘说最后这句话的声音很小，用的是自言自语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但周清南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他眉峰半抬起，再出声时明显语气不善，道：“除了我，谁会这样平白无故护定你。”
程菲闻声，太阳穴突突一跳，先是意识到自己说小话又被这位大佬听了去，心里有点尴尬又有点窘迫，之后才注意到大佬话里的内容。
她耳尖泛热，禁不住瞄他一眼，轻声不解地嘟囔：“既然是其他人都不会做的事，那你为什么要做？”
周清南眼神里的光凝了一瞬，旋即便恢复如常，漫不经心地说道：“因为我社会责任心比较强。”
程菲：……那你可真是太棒了。
程菲被这个理由噎得半晌无言，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匆匆掏出手机看来电显示，屏幕上赫然两个大字：老妈。
程菲眼珠子瞪圆几分，暗道一声不好——跟这个大佬在这儿东拉西扯老半天，差点忘记她是下楼给顾姨买住院必需品的！
这会儿距离她出病房已经小半个钟头了，蒋兰女士此刻来电，铁定是看她半天不回去觉得奇怪。
她妈该不会已经下楼来找她了吧？！
程菲被脑海中蹦出来的猜测给生生一惊，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接起来，尽量自然：“喂妈。”
“让你下楼买个东西，半天不见人影，磨磨唧唧的。”蒋兰女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念叨了她两句，接着又问，“你这会儿在哪儿呢？”
“我……”
程菲支吾了下，眼风无意识扫了眼对面的周清南，心里莫名发虚，清清嗓子说，“我刚买完东西从商场出来，刚到住院部门口。”
“商场离住院部又不远，怎么这么久？”
“反正就这么久呀。”程菲硬着头皮和蒋兰争辩，“市医院这边每天人流量有多大你又不是不知道，排队结账都排了老半天。你对那些生活用品的品牌还有要求，有些找不到，我还得花时间找等替。”
蒋兰听女儿在电话里说完，也没怎么怀疑，只道：“那就辛苦我的宝贝大小姐了。正好，我也刚下楼，你往里走吧，我过来接你。”
一听这话，程菲瞬间吓得脸色发白，说话都跑调了，慌张拒绝：“不不不，不用接我！”
电话线那一端的蒋兰察觉到异样，狐疑起来，莫名道：“……你拎那么重的东西，我想着来帮你拿一下而已。干嘛这么大反应？”
“我没有很大反应啊。”程菲急得额头上都是汗珠，硬着头皮若无其事地干笑，“妈，我是觉得这外面太热了，你下来出一身汗，还不如在病房里待着吹空调。”
事实证明，知女莫若母。
蒋兰吃过的盐比程菲吃过的饭还多，见闺女遮遮掩掩闪烁其词，心思一转就想到什么，打趣儿地轻哼两声，说：“怎么，地下恋对象忽然来找你了，怕被你妈我撞个正着？”
程菲生生呛咳两声，一张脸蛋涨通红，否认：“妈你少诈我，我哪儿来地下恋对象。”
“哎呀，反正来都来了，让小伙子上楼坐坐呗。”蒋兰乐呵呵的，“顺便也跟你爸打个招呼。”
“都说没有地下恋了。”程菲面红耳赤心乱如麻，回完一句“我马上回来了，拜拜”后便飞快将电话挂断。
收起手机，她唰一下抬眸，看向周清南。
这会儿蒋兰女士已经在路上了，说不定下一秒钟就会突然出现，因此程菲慌得很，也顾不上践行什么八字箴言了，手一摊就伸到他眼皮底下，着急忙慌道：“拜托拜托，你快把东西还给我，我妈马上来了！”
周清南好整以暇地瞧着她，见这小姑娘脸蛋皱成一团，急得都开始跺脚，眼底便隐隐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伸手把袋子递给她，轻嗤道：“刚才那么拽，这会儿倒是老实了。”
程菲伸出两只手去接。
周清南却像想起什么，道：“稍等。”
程菲不解，用茫茫然的眼神望他。
只见这位大佬脸上没什么表情，垂下眼皮，一只手拎大袋子，另一只手随便在袋子里翻找两下，然后取出一条干净毛巾，单手拿着翻折两下，垫在了提手处，然后才给她递过来。
嗯？程菲浓密的长睫扑扇两下，对他的这一举动感到疑惑。
“你买的这些东西有点重。”周清南随口说，“加个软毛巾垫一下，免得勒你手。”
程菲：“……”
短暂的一息光景里，她胸口猛跳两下，汩汩血液经过心脏后流速加快，被大量输送至脑袋，使得她本就微热的脸颊红成天边的火烧云。
加个毛巾，是为了怕提手的绳子太细会勒到她……
程菲双手并用将袋子接过来，与此同时垂下眸，轻轻咬了咬唇瓣。
她明明都已经下定决心，要终止对他的喜欢，为什么又要让她发现他这么细腻温柔这么好的一面……
好烦躁。
程菲心里乱成一片，没敢再去看周清南，只是低着眸深吸一口气，用最淡定的语气说：“好了，周总请回吧，我还有事情就不送您了，再见。”
说完她便转过身，迈开步子离去。
事实证明程菲确实很有先见之明。她拎着袋子还没走出一百米，迎面便遇上一个穿蓝绿色连衣长裙的中年妇人，长头发大眼睛，面上虽已有了岁月痕迹，却仍旧难掩那副格外出挑的美貌与风姿。
不是她亲爱的蒋兰女士是谁。
“……”看见老妈身影的刹那，程菲心里顿时紧了紧，忐忑不安间，下意识回头觑了眼后方。
这一瞧，发现人潮涌动行人往来，某位大佬已经不见了踪影。
……跑这么快，是用飘的吗？
程菲纳罕，鼓起腮帮悄悄吐出口气，转回脑袋的同时，面部表情已经重新调整好，定定神，没事人似的迎上去：“妈，我不是让你别下楼吗。”
“欸？”蒋兰左右张望了眼，皱眉，看向闺女，“人呢。”
程菲装傻装得毫无痕迹：“什么人。”
“……”蒋兰无语，抬手轻轻拧了下程菲的胳膊，嘀咕着嗔道，“臭丫头，连你老妈都瞒，看你还能装疯卖傻多久。”
程菲舔着脸朝蒋兰嘿嘿笑，故意撒起娇来，“妈，咱们快走吧，这袋东西老沉了。”
“我来拎。”蒋兰伸手去接。
“哎呀不用，我拎得动……”
“拎得动你还在那儿叫苦连天的。”
母女两人说说笑笑，很快便一齐走进住院大楼，消失不见。
一道黑色身影这才从旁边的便利店里走出。
叮。
周清南拿打火机点了根烟，抽一口，目视着程菲和蒋兰远去的方向，面容很平静，沉寂的眸映入一丝浅金色的日光，平添柔和。
片刻，周清南收回视线，准备离去。然而刚转身，眼皮子一抬，正好就看见停在不远处的一辆亮银色商务车。
后座车窗落下大半，一名美少年坐姿懒散，正支着下巴定定看着他，眼神里趣味盎然。
只一瞬，周清南脸色稍沉，眸光也阴戾几分。
马路上车水马龙，充斥着各色各样的噪音，交谈声，叫骂声，刺耳的喇叭声，杂乱不堪。
两个男人隔着一条街无声对望，一个兴致勃勃，一个冷漠无澜，仅仅眼神的交锋也杀机四伏。
过了大约半分钟，车里的年轻男人冲周清南扬了扬眉，竖起双指，从前额处随意那么一挥，做了个再见手势，后座车窗也随之回升，将他充满趣味的眼神和嘴角的讥笑统统吞噬。
商务车发动，缓慢地融入进拥堵车流。
周清南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他顿了下，又抽一口烟，边侧过头吐出烟雾，便随手滑开接听键，语气淡漠中带着恭谨：“梅老。”
谁知下一秒，一阵笑声却从听筒里传出来，嗓门儿软糯清脆、稚气未脱，听着就像是一个几岁的小娃娃。
周清南听出对方是谁，态度瞬间冷下去，“什么事。”
“梅老要见你。”周小蝶的口吻活泼而又充满童真，笑盈盈地说，“下午一点钟，到西郊，过来陪梅老打牌。”
听完，周清南一个字没回，直接将连线切断。
城市另一端，西郊一座庄园式别墅内，几个园丁模样的中年人正在修剪花枝，从高空俯瞰，整座庄园仿佛一粒白绿相间的明珠，镶嵌在这片充满中式审美的山水画中。
下沉式会客厅摆放着一个巨型海缸，几条宠物鲨在幽蓝水液中游动。
梅凤年长身玉立，随手将几条活生生的小鱼扔进缸里，一眨眼的功夫，便被几条鲨鱼撕咬着分食而光，暗红色的血液犹如艳丽珊瑚丝，在水中徐徐蔓延开。
忽地，一阵娇嗔从露台方向传来，骂骂咧咧：“这个周清南真是越来越讨厌了，一声不吭就把我电话挂断，要不是我打不过他，我早就把他切成八百块喂鲨鱼！”
梅凤年听见这道声音，嘴角勾了勾，边继续喂鲨鱼边随口说：“你和阿南认识了多少年，还不了解他是什么脾气么。”
周小蝶小手捏着手机，重重往沙发里一扔，穿着公主裙的小身子也爬到沙发上坐好。
她气鼓鼓的，用力锤了两下怀里的洋娃娃，看向梅凤年，轻哼：“他的脾气还不是梅老您纵出来的。连外人都说大少爷只是梅氏的面子，周清南才是梅氏的里子，整个梅氏上下，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治得了他周清南？”
梅凤年这会儿正好也喂完了鲨鱼，垂眸摘手套，旁边的助理见状，赶紧上前把脏了的手套毕恭毕敬地接过，丢进垃圾桶，又赶紧将晾在桌上的一个白玉碗端起，给他递上。
梅凤年被那浓郁的中药味熏得皱眉，接过碗叹了口气，也不喝，只慢悠悠地坐到沙发主位。
“这么大一个公司，我一个人打理起来多累，当然得给自己找帮手。”他低眸，面部皮肤虽已苍老，骨相却仍旧硬朗而立体，轻轻往中药里吹了口凉气，饮一口，满嘴发苦，顿时嫌弃地皱眉。
“阿南这孩子，老樊在的那会儿我就看上他了。”梅凤年继续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新人旧人磨个遍，用来用去，还是他最趁手。怪谁啊，还不是怪其他人不中用。”
周小蝶眨眼，“听梅老您的意思，周清南倒比您几个儿子都好了。”
梅凤年闻言，低笑出声，笑着笑着就又是一阵闷咳，再说话时声音也变得有点儿嘶哑，摆手道，“景荟是个姑娘家，安心做做设计、搞她的时尚就挺好。景禹景慎的性子都软了点儿，景逍我倒是最看好的。”
说到这里，梅凤年将一大碗中药一饮而尽，拧着眉，随手把碗丢给旁边的助理，拿方巾优雅地擦擦嘴，接着说：“这小子心比天高，从小就喜欢跟他南哥比，我这些年睁只眼闭只眼，正好顺水推舟，拿阿南练练他。”
周小蝶听完静默两秒，说：“前几天小少爷找人暗算周清南，这事儿您也知道吧。”
“嗯。”梅凤年说着话，又给自己点了根烟，轻笑一声，“放心，在景逍正式赢过阿南之前，他不会真要阿南的命，我也不会让阿南死。”
周小蝶拿手指给洋娃娃梳了梳头发，忽然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凉悠悠道：“人家从十七岁就帮你卖命，到最后只是一块您拿来历练儿子的磨刀石，是不是等小少爷正式出师，您就准备卸磨杀驴了呀？”
“那也不至于。”梅凤年呼出一口惨白的烟雾，笑了下，又说，“至少我会让他活到我入土。”
周小蝶闻声，脸色微变，心思百转，重新抬眼看向梅凤年。
梅凤年便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下小女孩柔软的长发，漫不经心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将来梅氏的龙头老大谁来做、红狼在中国的代理人谁接任，都是大问题。周清南太厉害了，有他在，我三个儿子不管谁接手家业，位子都坐不稳。”
周小蝶眼中隐隐浮起一抹伤色，但转瞬即逝。她很快又恢复成笑颜如花又天真无邪的表情，促狭地眨眨眼：“梅老跟我说这些，不怕我转头就告诉周清南吗？”
梅凤年抽着烟，略微一扬眉：“你会吗？”
周小蝶滞了下，一时无言。
梅凤年看她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嗤笑出声，摇头：“你不会的。”
周小蝶注视着这个男人，眼神颇有几分复杂，片刻呼出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叫周清南过来，是要给他安排乌川的活吧？”
“那边下个月就要开大会，组织交代了，要给咱们的朝廷送份恭贺大礼。”梅凤年点了下烟灰，脸色淡漠，“这些年国安的条子一个个的，像变聪明了些，组织布置的所有袭击任务，七个里只做成了两个，这回再失败，我这个中国区代理人怕是不用当了。”
周小蝶挑了挑眉毛。
樊正天倒台后，周清南便一直跟在梅凤年身边做事，然而梅凤年太多疑，多年来，他始终没有让周清南直接接触过红狼组织。
这次连这张保留王牌都准备打出来，看来上头的施压实在不小。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老者稳步走进来，对梅凤年笑了笑，客气而恭敬地说：“梅总，您要的药。”
“博士辛苦了。”梅凤年指尖夹烟，扫了眼老人家手里的透明玻璃瓶，笑问，“是今年最新的版本？”
白大褂老人点头：“对，上一版本的吐真剂原料来自印度，但是对中枢神经的打击面积太大，多脑区同时作用，不良反应极多，同时有致命风险。这个版本的硫喷妥钠我做了大改进，不再有致幻效果。”
梅凤年面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笑，颔首：“去准备吧。”
“是。”白大褂老人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
周小蝶拿手指梳着洋娃娃的头发，忽然摇头，叹息着说：“江博士的药年年都改良，年年都最先用在周清南身上。这位爷身上残留的毒素加起来，估计能毒死一头小鲨鱼。”
梅凤年看周小蝶一眼：“你别说得这么夸张，我哪有这么残忍？”
周小蝶耸肩，“跟你做事还真是不容易，两年一大试，半年一小试，又是测谎仪又是神经毒素，我要是周清南，早撂挑子不干了。”
梅凤年笑：“关关难过关关过。只有过了这一关，他才是真正的自己人。”
市医院住院部。
程菲和蒋兰走进一楼大厅，耐着性子等了差不多五分钟，才终于等到一架人稍微少点的电梯，挤进去，回到9楼。
母女俩聊着天说着话，正往顾姨所在的病房走着，半道就遇上程国礼从洗手间里出来。
“爸。”程菲招呼了声，拎着一袋子东西走过去，皱眉道，“你就这么出来了，让顾姨一个病人单独在病房里待着呀？”
程国礼解释说：“不是。警察来了，在里头给你顾姨做笔录。”
“哦。”
程菲点点头，转眸往病房方向看了眼，又瞧见两道陌生人影，一个穿着皮夹克、染满头黄毛，一个穿短袖，露出来的胳膊纹着花臂，站没站相吊儿郎当，脑门儿上都缠着白色纱布，看上去颇为滑稽。
程菲好奇，随手扯了扯程国礼的衣服，小声问道：“爸，那两个是什么人？”
“就是昨晚和你顾姨干架的混混。”程国礼瞅见女儿手里的一大包，顺手就给接过来。
程菲了然：“哦。”
那头，病房门口俩混子眼神乱飘，也一下就注意到了不远处的年轻姑娘。
看见程菲的刹那，两个混子都是一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非常震惊。
“卧槽，我没认错吧？”混子A低呼，“那天晚上你站得近，快瞅瞅是不是！”
混子B眯着眼睛打望一番，得出结论：“就是她，那晚我看得真真的，如假包换。”
两人正小声蛐蛐着，接着就看见那个漂亮的小姑娘直接迈开步子，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
混子A被惊到了，胳膊肘使劲撞了下混子B，压低声：“……她过来了过来了。”
混子B也有点慌，冷汗涔涔地低斥：“我他妈知道她过来了，你别动我。”
就在两人惊慌混乱之际，毫不知情的程菲已经径自走到了病房门口。
正要提步往里走，余光一瞥，却见那两个本来没骨头似的混子青年忽然齐刷刷地立了个正，背脊笔直，垂下脑袋，然后便异口同声毕恭毕敬地喊了句：“大嫂好！”
跟在后头的程国礼和蒋兰：？？？
程菲：……我日啊。

第38章
此时此刻，面对两个古惑仔青年那声荡气回肠又震耳欲聋的“大嫂好”，程菲脑瓜子嗡嗡的，两眼发黑手脚发麻，瞬间整个人都傻了。
都说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
程菲由衷绝望，暗道她这也没正式成为江湖人吧，就只是和江湖上的黒帮大佬闹了点小绯闻而已，至于来医院探视个病人都被突然插刀吗？
她到底是做了什么孽，要遭此大劫！
啊！！！
古惑仔二人组一嗓子吼完，不仅程菲本人实现了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无死角懵逼，跟在她背后的程国礼和蒋兰也没好哪儿去。
两人你瞅瞅我，我看看你，也都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不过，姜还是老的辣，程家夫妇年轻那会儿也是走南闯北见过大阵仗的，几秒震惊过后，两人很快就回过神来。
程国礼皱紧眉头，对这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的社会青年没有半点好脸色，冷斥道：“在这儿瞎喊什么，谁是你们大嫂？”
两个混混青年听完程国礼的质问，不禁也有点儿懵，其中一个正准备搭腔，又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却先一步响起，将他打断。
“就是，瞎喊什么。”托程国礼同志那道磁性十足男低音的福，程菲这头也魂魄归位反应过来，附和着说了句。
她脑瓜灵活得很，细思两秒就猜出了个大概，这两个年轻人一看就是道上混的，能出声喊她一句大嫂，十有八九就是周清南手底下的虾兵蟹将。
她爹妈本来就怀疑她瞒着他们搞地下恋，要是让二老误会，自己闺女非但搞了地下恋，还搞了个黒帮老大，不分分钟气出心脏病才怪！
因此，程菲很明智地认为，自己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过问这俩小虾米究竟师从何方、和周清南又是什么关系，而是先要让他们乖乖闭嘴，不在她爸妈面前乱说话。
心里这么琢磨着，程菲眼珠子转一圈，主意就已经有了。
“嗯？”这时，古惑仔二人组中个子高点的混子B面露茫然，不解地端详起程菲，自言自语地嘀咕道，“难道我认错了？不会啊，那天晚上在汽修厂我……”
“你什么你。”程菲板着脸，目光凶巴巴地在两人面上扫一圈，沉声，“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儿，没聋没瞎有手有脚，居然欺负一个深夜在路边摆面摊的阿姨，还有没有良知了？”
其实程菲人长得好看，说话的声音也细细的，即使板着脸说狠话也没什么太大的杀伤力。
两个混子这会儿还在纠结“这个漂亮小妞到底是不是自家大嫂”这一格外严肃且关乎他们前途生死的问题，被程菲一怼，都愣了下，没吱声。
程菲见两人不语，只当古惑仔们成功被自己威慑，又眯了眯眼睛，继续发功：“你们混哪里的，你们老大知道你们吃霸王餐还殴打五十岁阿姨吗？”
两个小混混也不是傻子，从程菲的这句话里听出了浓浓的威胁意味，瞬间更怂了，纷纷舔着脸朝程菲挤出个笑，忙颠颠地道：“这都是一场误会，我们也不知道那个摆摊的阿姨是您认识的人啊……”
“够了。”程菲很霸气地摆了下手，满脸不悦，“我不想听你们在这儿说废话。识相的就赶紧进去给我顾姨道歉。”
混子A巴巴地瞅着她，哭丧着脸道：“可是大嫂……”
“还敢乱喊！”程菲表情更凶，“以为喊我大嫂就不用接受法律的制裁了吗？警察同志就在里面，再敢多嘴一个字，我马上告你们骚扰。”
混子二人组彻底僵住，瞅瞅程菲——眼神恶狠狠，杀气腾腾，想刀人的心明显已经快压制不住，充满威胁和某种暗示意味；余光一瞟，又瞧瞧程菲背后的程国礼和蒋兰——满脸迷惑满头问号，正用探究的目光观望着现场局势。
短短零点几秒，两个古惑仔终于后知后觉地顿悟——这小姑娘的确是汽修厂那晚老大当众公开的心肝宝贝儿，但碍于家人在侧，不便暴露，这是要他们也配合演戏呢。
思及此，混混二人组当即乖觉，当即改口，嬉皮笑脸地说：“对对对，我不该套近乎喊您大嫂，应该叫美女姐姐。”
混子A接着说：“美女姐姐，您先消消气，这会儿条子……警察同志，正在里面给你阿姨录口供，等他们出来，我们立刻就进去给阿姨道歉。您看成么？”
程菲怕再扯下去会被爸妈看出端倪，不再跟两个古惑仔说话，双臂一边一个揽住程国礼和蒋兰，将二老往病房里推，小声道：“走吧爸妈，这两人脑子不太好使，别理他们了。”
程国礼是个大龄钢铁直男，一根筋直得很，自然是闺女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可蒋兰就没那么好糊弄了。
她让程菲推着往里走，进门之后越想越不对劲，不由又回头，看了眼两个头上缠满纱布的小混混。
古惑仔二人组这时的态度已经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从最开始的吊儿郎当满脸不耐烦，变得站姿规矩满脸堆笑，端正得跟下一秒就要去国旗下讲话似的。见蒋兰目光投来，两人还朝她点了个头哈了个腰，很乖很有礼貌地说了句：“阿姨慢走啊。”
蒋兰：“……”
蒋兰看着这两个古惑仔就冒火，匆匆将视线收回，又看向身边的闺女，神色狐疑。
蒋兰压低声，问程菲道：“菲菲，你和那两个小混混认识？”
“不认识啊。”程菲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不认识。”
蒋兰有点不信，眉头越皱越紧，“那他们怎么这么听你的话？你说一他们就不敢说二，你说往东他们就不敢往西。”
程菲眨眨眼，装傻充愣干笑着打哈哈，回道：“有吗？妈你想太多了吧，错觉错觉。”
“听你顾姨说，这两人是派出所的常客，在警察面前都飞扬跋扈嚣张得很。怎么见了你，就跟妖魔鬼怪见了如来佛祖似的？”
蒋兰纳闷儿得很，说着说着，忽地眸光惊跳生出一个猜测，惊道：“你该不会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社会大哥吧？”
程菲被口水呛得闷咳一声，被说中心事后只觉心虚又窘迫，只能故作不满地跺了跺脚，撒娇道：“妈，我在电视台上班，每天起早贪黑忙得跟狗一样，哪儿来的机会认识什么社会哥啊？”
说到这里，见蒋兰女士仍有疑虑还想拷问自己，她赶忙又可怜巴巴地望向程国礼，“爸，你听听妈在说什么呢。”
程国礼向来是个闺女脑，见女儿向自己寻求支援，当即清了清嗓子，说：“就是。咱菲菲多优秀多正经一个小姑娘，怎么可能认识什么社会哥，你别这么疑神疑鬼的。”
程菲小声附和：“就是，别疑神疑鬼。”
蒋兰见这对父女跟唱双簧似的，只觉无奈，笑嗔道：“你们两个就一个鼻孔出气吧，早晚给我气出乳腺结节。”
病房里除了打着石膏的顾静媛之外，还有两个身着制服的民警，一男一女，男警官站在窗边打电话，女警官则坐在病床旁做笔录。
程菲压着步子轻手轻脚靠近，将买来的住院用品放进柜子，又压着步子轻手轻脚地离远点儿，找了个椅子坐下，玩手机。
十来分钟后，笔录做完，女警官收起纸笔站起身来，对病床上的顾静媛道：“顾女士，谢谢你的配合。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养伤，后续事宜我们会再跟你联络，祝你早日康复。”
顾静媛点了下头，淡笑着说：“辛苦了，警官。”
“职责所在，没什么辛苦的。”女警官客气回了句。
这时，窗边的男警官也打完了电话，见同事这边忙完了，当即沉下脸子看向病房门口，冷冰冰道：“欸，还不进来给伤者道歉，要不要我用八抬大轿请你们啊？”
程菲这会儿正在给一个苹果削皮，准备分给两位警察同志吃。听见男警官的声音，她下意识转过头，朝病房门口看去。
只见两个古惑仔青年很快就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进来了。
两人走到顾静媛的病床旁，站定过后立马就是一个90度鞠躬，几乎是扯着嗓门儿异口同声地吼道：“对不起阿姨！我们错了！我们就是屎壳郎戴面具，臭不要脸！”
“……咳。”顾静媛正在喝水，被呛住。
两个警官也愣了下。
程菲手一抖，削了一半的苹果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顾静媛着实被两人的洪亮嗓门儿给吓了一跳，缓过劲后擦擦嘴，杯子一放，嫌弃地冷哼一声，“昨晚上不是还要砍我全家，怎么，不敢砍了？”
混子二人组舔着脸笑，忙不迭地摆手摇头：“喝多了说胡话，阿姨千万别当真，别当真。”
两人道完歉，顿了下，看都没看旁边的两个警官，而是扭过脑袋讪讪地望向了身后，紧张兮兮地试问：“姐，这样道歉还可以吧，够不够诚恳？”
“……”程菲黑线脸，心想要不是这里人多，我真想一人给你们俩一脚。
好在没等她有反应，边儿上的男警官已经厉声斥道，“老实待着！谁许你搭讪了！”
几分钟后，两名警官准备将两个古惑仔带回警局继续调查。
临走之前，混子A趁两名警察同志不注意，又偷摸着凑到程菲边儿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压低嗓子说：“大嫂，我崇拜周先生很久了，相聚就是缘，你能不能帮我跟周先生牵个线，跟他说说，让我以后跟他老人家混？我孔武有力满身肌肉，真的超能打的！”
程菲闻声，看了眼这人被包成木乃伊的脑袋，对他最后的那句话表示深深怀疑。
“大嫂，拜托了，帮帮忙。”刚说完这一句，男警官便大步过来拎起了混子A的后领，拽着他离开。
望着古惑仔二人组远去的背影，程菲摇头叹了口气，接着便将注意力收回，继续陪顾姨和爸妈聊天。
午后阳光晴好，微风徐徐，一辆纤尘不染的纯黑色越野驶入滨港西郊一带。从大道转弯，拐入林荫小径，道路两旁树木参天，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投向大地，落下一池的斑驳树影。
一座庄园别墅坐落在林荫道尽头，铁艺大门前是值勤的佣兵，个个西装革履不苟言笑，满脸都是凛然杀气，等闲不敢靠近。
黑色越野渐渐驶近，门岗佣兵看见车牌号，甚至连拦截的手势都没敢有，示意开门放行，一路畅通无阻。
下午一点整，周清南准时出现在西郊梅宅。
下了车，管家徐叔出门来迎他，恭恭敬敬唤他一声周先生，替他将身上的西服外套接过，往胳膊一搭，客气而又拘谨。
“梅老呢。”周清南淡淡地问。
“昨天夜里西郊这边刚下过雨，花园里长出来不少蘑菇，蝶小姐听说之后感兴趣得不行，让梅老陪她摘蘑菇去了。”徐叔面上挂着从容笑色。
周清南听后没什么反应，漠然地点了下头，回徐叔：“那我去书房等梅老。”
说完，他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去。
背后却又传来徐叔的声音，“周先生。”
周清南脚下的步子停住，回转身去，神色平静而冷然：“什么事。”
徐叔低垂着眉眼，语气没有丝毫变化，仍是恭敬而温和的，笑着道：“梅总吩咐过，您来之后，得先去地下室见一下江博士。”
话音落地，周清南眼底急速掠过一丝寒色，静了静，颔首：“知道了，你去忙吧。”
徐叔低着头又冲他一笑，转身离去。
几分钟后，周清南只身一人走进位于别墅内部的电梯，摁亮了地下室所在的“B1”层。
电梯门缓慢关紧，电梯平缓下行。
叮。
电梯门开。
他踏着步子走出去，电梯口早已经等了四个人，除三个体态高大健硕的外籍佣兵外，为首的则是身着白大褂的儒雅老者。
看见周清南，江博士弯了弯唇角，笑容慈爱地招呼道：“周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周清南目光从江博士脸上扫过，瞥眼那三个面貌冷峻的佣兵，嘴角一勾，挑起个懒漫又带几分轻讽意味的笑，没有说话。
“这边请。”江博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侧身让开一条路。
周清南移步向前。
不多时，几人来到一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屋子。墙上没开窗，只有几盏幽冷的白炽灯悬在头顶上方，投下的灯光惨白而又森冷。
房间正中摆着一架叫不出名字的大型仪器，仪器旁还有一个药品架，摆满各类瓶瓶罐罐；一个特制单人椅，扶手椅脚均带有特制绑带，看着像某种用于逼供的刑具。
周清南全程没有说一个字，径自上前，坐在了单人椅上，眉眼沉静而冷漠，面无表情。
江博士走到仪器前，摁下了开机键，朝几个佣兵递了个眼色。
几人得令，走过去，到了周清南跟前仍心有忌惮，用英语迟疑地说了句：“Sorry，sir。”
周清南不作声，他们这才壮着胆子弯下腰，动手将周清南的双臂双腿均牢牢绑在椅子上，然后又熟练地拿起仪器上的探头，粘接在了周清南的脑补区域。
尖锐针头刺破皮肉。
硫喷妥钠被注入周清南的静脉血管。
周清南十指用力收握成拳，短短几秒光景，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袭击大脑，仿佛万虫嗜咬般，他的大脑开始拉扯，混沌，迷乱，所有神经都疼痛到麻木，逐渐被外力接管掌控。
迷蒙之间，他听见有脚步声在靠近，沉稳闲散，不紧不慢的。
“昨天晚上你在哪里？”一个声音在他耳旁问，语气很随意。
“尹华道468号。”
“干什么了？”
“睡觉。”
“你父母呢。”
“死了。”
随便问了几个问题过后，梅凤年抽了口烟，看眼江博士，江博士目光浏览过仪器显示屏上的各类数据，朝梅凤年点了点头，示意药效已经完全发作。
梅凤年视线重新回到眼前的年轻人身上。
“最后一个问题。”片刻，他慢悠悠地俯低身子，往周清南贴近几分，眼眸微微眯起，温声细语地问，“你是不是警察？”
周清南唇色苍白，左侧脸颊因为药物巨大的副作用而不住痉挛，眼底赤红一片，沉声：“不是。”
梅凤年扬了下眉，侧目看江博士，吩咐道：“再加药量。”
江博士闻言却面露难色，答说：“用的量已经是人体能承受的极限，再加会死人。”
梅凤年便咬着烟，缓慢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审度着刑椅上的年轻人，好一会儿才满意地勾起嘴角，摆手随口说：“扶周先生回我书房休息。”
周清南头垂得很低，额前碎发挡住他眉眼，瞳色阴沉狠戾，听见梅老最后一个字音落地的刹那，咬紧的牙关骤然松开，舌尖尝到腥甜，才惊觉口腔内全是咬碎牙齿渗出来的血……
之后几天，程菲的工作核心便落在了筹备兰贵之行上，当地政府对滨港电视台的扶贫新栏目非常重视，不仅派了专人跟滨港电视台对接，还提前数日便替贵宾们准备好了下榻的酒店。
县政府的贴心之举，无疑为程菲减轻了不少工作量。
距离出发日期越来越近，这天早上，程菲照旧在八点整时给远在京城开会的徐霞曼发去了一份工作汇报。
汇报完，她想了想，又敲字询问道：徐总，还有几天就要启程前往兰贵，我们是不是可以订机票了？
徐霞曼：可以。
程菲：好的。
徐霞曼：梅总那边有没有其他安排。
程菲明白徐霞曼想问什么，当即回复道：上次听梅总提了一下，他们要坐梅氏的私人专机，当时还邀请了我和梁主任，我婉拒了。
徐霞曼：为什么拒绝？
看着徐霞曼发来的这个问句，程菲眨了眨眼睛，略思索，回复道：因为我想，咱们是去兰贵扶贫，不是去观光，梅氏集团是私企无所谓，要是我和梁主任坐了梅四公子的公务机，可能会对咱们台产生负面影响……
发送完，程菲心中又有点不安，补充了句：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
徐霞曼：你有这层考虑很难得，也很正确。
得到徐大BOSS的肯定，程菲不禁鼓起腮帮吐出一口气，弯着唇，敲字：徐总，我今天就把去兰贵邻市的机票订好吧。
徐霞曼：不用，你把你的身份证号码发我就行。
程菲只当徐霞曼是体恤自己工作任务重，所以把订购机票这种活安排给了其他人干，也没多想，随手便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发送了过去。
徐霞曼：OK
程菲：那就麻烦徐总了。
徐霞曼那头应该是又在忙，程菲的这条消息发送出去后，没有再收到回复。见状，她便也随手将手机放到一旁，打开文档继续办公。
中午12点多，程菲去单位食堂吃了份猪脚饭，正喝着咖啡慢悠悠地爬楼梯消食，忽然听见兜里叮一声，提示有新的微信消息发来。
她下意识以为是徐总监布置工作，忙忙点亮屏幕，一瞧，眸光却忽地微闪。
发信人在她手机里没有备注，昵称是一个简单的Zhou，头像是一片沉静悠远的夜空。
Zhou：中午好
程菲：“……”
程菲额头不禁滑下三条黑线，汗颜。
自打那天在医院住院部楼下，某周姓大佬威逼利诱她加回微信好友后，这位大爷就每天都会给她发三条微信消息。
早上七点发“早上好”，中午十二点发“中午好”，晚上十点发“晚安”。
主打一个真挚的问候不在话多，多一个标点符号都算他输。
对此，程菲也十分的佩服。
她当时给出的删好友理由，是他从来不跟她聊天，这下好了，人大佬说到做到，说要每天都给她主动发消息，他就坚持至今，不仅发，还一天三条。
可问题就在于，别人给女孩子发消息，都是变着花样连续一周没有一个重样的，可人黑老大就是黑老大，永远不走寻常路，这么多天硬是纹丝都不变。
就问你牛不牛？
反正程菲是佩服到五体投地。
看着对话框里那条“中午好”，她垂着眼帘抿了抿唇，继而挪动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下了两个字：同好。
敲完，又哐哐哐删完。
关键时刻，程菲及时回忆起了小温军师倾情指导的“八字箴言”，在心里愤愤吐槽两句，熄了屏——
你个男祸水，乱我心神罪不容诛，谁好你丫都不能好！
三天后，程菲正式拎着她两百块买的拉杆箱，背着从大学用到现在的碎花书包，踏上了从滨港前往兰贵的旅程。
这三天里面，程菲除了收拾行李准备各项资料外，还抽空好奇了一下，那位扬言要全权赞助她们台扶贫栏目的爱国黑老大要怎么过去，甚至还生出了发微信问问那兄弟的念头。
好在，这个罪恶的想法刚一萌生，正义的八字箴言便闪着金光从天而降，直接将它砸得粉碎。
连续数日，程菲再没有联系过周清南。
这天是星期六，程国礼比较闲，得知宝贝闺女要去出差后，他立刻来了精神，拿起车钥匙就乐颠颠地说：“走，送你。”
程菲不想麻烦她爸，拒绝再三，奈何父上盛情难却，最终只得妥协，上了自家那辆桑塔纳老爷车。
路上，程国礼开着车随口问：“听你妈说你是去兰贵出差？”
“嗯。”程菲正在手机上和温舒唯聊微信，随口回她爹，“我们台策划了一个扶贫栏目，准备过去取材。”
“原来是这样。我刚还奇怪呢，那地儿穷得鸡不拉屎鸟不下蛋，你们去那儿出差干什么。”程国礼说，“如果是扶贫那就很合理了。”
程菲看老爹一眼，“爸你去过兰贵？”
“去过啊。”程国礼说，“不过都是很多年前了，当时看着到处都破破烂烂乱糟糟的，可能现在有新面貌。”
“哦。”程菲点点头。
父女两人又东拉西扯聊了会儿。
突地，程国礼像是想起什么，用眼风扫了身旁的闺女一眼，微蹙眉，迟疑两秒才打扫了一下喉咙，试探着说：“女儿。”
程菲刷着朋友圈，头都没抬：“唔？”
“你那个男朋友……”程国礼回想起那张似曾相识的模糊照片，语气复杂，“叫什么名字？姓什么？”
程菲闻声，指尖的动作瞬间僵住，顶着满头黑线看向她老爹，正色：“我再说一次，我、没、有、男、朋、友。”
程国礼见这丫头跟只炸毛的小猫似的，奶凶奶凶打死不松口，也没辙了，只能无奈地说：“嗯嗯你没有，当你爹我没问。”
滨港市有两个国际机场，平时的客流量一直位列全国前三，此时正是下午两点半，偌大的机场大厅里旅客众多，放眼望去，所有人都行色匆匆。
将闺女送至国内航站楼后，程国礼便驱车打道回府。
过完机场入口的安检，程菲随手从包里取出手机和身份证，前往柜台办理托运和值机。
数分钟后，程菲看着手里的那张机票，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头等舱？
是她眼花看错了吗？她们台的出差待遇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居然允许她这种普通小职员乘坐头等舱？
程菲又惊又疑，捏着机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甚至询问起给她办理业务的地勤美女：“你确定没有弄错吗？我真的是头等舱？”
“是呀。”地勤小姐姐笑容甜美，用字正腔圆的国语回答她，“而且您乘坐的航班于昨晚九点整就开放了线上值机通道，您的座位也是在线上就已经选好的，不会有错。”
“……哦。”程菲点点头，朝地勤美女笑笑，“谢谢你啊。”
“不客气。”
尽管得到了地勤美人的肯定答复，程菲这头却还是稀里糊涂的。但这会儿距离登机时间已经很接近，她也无暇深思，很快便定定神，抱着一种“管他呢，反正也是台里给报销，奢侈一把也不会少块肉”的心态，朝安检通道走去。
头等舱有专用候机室，但程菲不好意思进去，仍然选择了在站台大厅候机。
她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玩手机。
不多时，广播里传出悦耳女声，提示前往平南的航班开始登机。
程菲当即背着书包站起身，跟着排队人群缓慢往前挪动。
突地，背后响起一个声音，阴阳怪气地说：“哟，这不是小程吗？”
程菲微皱眉，听出这是梁瀚的声音，心里暗咒了两句，最终还是顶着一副职业微笑脸，回过头：“梁主任好。”
“你不是头等舱吗。”梁主任酸溜溜地说，下巴往边儿上一抬，“可以优先登机的。”
听见这话，程菲顿时迷茫地眨了眨眼，问：“梁主任你不是头等舱吗？”
程菲这句话其实只是发自内心的一个疑问，然而听在梁瀚耳朵里却全然变了味道。
他以为程菲是在炫耀加讽刺，一张肥脸瞬间黑成锅底色，冷冷地哼哼两声，之后便不再搭理她了。
程菲：“……？”
不是。
我问你话呢你倒是说啊，学猪叫是几个意思？
程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到最后也没弄明白到底什么情况，只能茫茫然地登机，茫茫然地接受空乘小姐姐的热情问候贴心引导，最后茫茫然地来到飞机头等舱。
这架客机是大型客机，头等舱设有双人位和单人位，为保护顾客的隐私性，每个座位之间还另有隔断。
程菲机票上的头等舱座位号，刚好是一个双人位的左侧。
头等舱有优先登机权，因此当程菲上飞机时，她旁边的座位上已经有人了。
黑卫衣灰长裤，衣着休闲而简洁，一双大长腿以一种很散漫又随意的姿势交叠着，是个男人。
一个很高的男人。
对方半靠在椅子上休憩，跟个大爷似的，似乎是嫌光线刺眼打扰到睡眠，还往脸上盖了本飞行杂志，看不见五官，整张脸上只能瞧见一个壮观的东非大裂谷风景图，是杂志外封面。
见“同桌”睡着了，程菲的动作下意识便轻几分，用口型跟空乘小姐姐道了声谢，蹑手蹑脚，弯腰落座。
谁知，就在她屁股刚沾上椅子的下一秒，她同桌那位东非大裂谷冷不丁地出声了——
“你好慢。”他说。
程菲：“……”
程菲让这道熟悉的嗓音吓傻，差点儿一个弹射就从椅子上蹦起来。
但她拼命忍住了，扭过脑袋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看向身边的东非大裂谷，半张着嘴惊到失语，硬是半天都没挤出一个字。
须臾，只见大裂谷同桌慢吞吞地抬起右手，将盖在脸上的杂志取下，接着便侧过头来看向她，姿态闲散，眼神平静。
“……？！”
程菲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悚然道：“是你？！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掏腰包买的机票，我不在这里。”周清南直勾勾盯着她，稍顿，“该在哪儿？”
程菲更不解了，皱紧眉头：“你买的机票？什么意思？”
“程助理不知道吗。”周清南说，“这次去兰贵，你们台除梁主任以外的所有人的往返路费、包括在兰贵的一应花销，全部由我包。”
程菲白皙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丝迷茫：“……我们台去兰贵的所有人，不就只有我和梁主任两个吗？”
除了梁主任，那不就只剩她了？
“对啊。”周清南单手托腮，直勾勾盯着她，下巴懒漫地动了下，“就是我把你包了。”
程菲：“……”

第39章
听完身边大佬的话，程菲不禁黑线脸，无言以对。
包？
你初中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吧，包这个动词是这么用的？
几秒后，她脑子里蓦然又想起上飞机前梁瀚那张比锅底还黑的大胖脸，再结合刚才从周清南口中听见的“只包你”言论，恍然大悟。
程菲低呼出声，道：“所以，我们台去了两个人，你只给我报销了头等舱机票钱，压根儿没管梁主任？”
周清南：“没。”
“难怪他刚才的表情那么难看。”程菲蹙着眉，自言自语似的嘀咕，“八成是以为我问他那句话是奚落他，尴尬，这不闹误会了么……”
她说话的音量不大也不小，周清南离她近，刚好把所有发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位大佬仍旧保持着单手托腮的造型，微垂着眼皮直勾勾盯着她，漫不经心道：“你们那个主任心术不正，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货色，他之前在饭局上给你使绊子，你奚落他不是很正常。”
程菲闻言，忍不住瞟周清南一眼，说：“你没上过班吧？”
周清南：“……”
周清南：？
只见这小姑娘问完这句后，又换上了一副老气横秋的表情，小老太太似的摇摇头，感叹说：“你一看就是年纪轻轻就在道上混了，没经历过职场的毒打。”
周清南被她这模样惹得笑，眉峰微抬，道：“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梁主任怎么说也是我的上级、我的领导，我就算知道他人品不咋地，也不能当着他的嘲讽他奚落他啊。”说到这里，程菲顿了下，不由地小肩膀一塌，愁容满面，“他本来就看我不顺眼，现在又闹出了刚才那一出……这次的兰贵之行我跟他是搭档，他肯定会想各种损招使唤我折腾我。”
周清南：“不会。”
程菲闻声，狐疑地抬眸，看向他：“……为什么不会？”
周清南语气挺随意，说：“他要折腾你，也得看我给不给他机会。”
程菲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你在兰贵的所有花销都由我赞助，朝夕相处，日夜相对。”周清南淡淡地说，“我都把你包了，他不敢犯贱。”
程菲：“……”
你够了啊，再提包字儿别逼我翻脸。
程菲脸色微微一红，静默了会儿，对眼下的境况是在好奇，便又小声试探着问他：“所以说，当时我们徐总监找我要身份证号码，其实是发给了你，你帮我订的票？”
周清南摇头：“不是。”
程菲错愕：“嗯？”
周清南在座椅上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继续好整以暇地瞧她，吱声：“这事儿我是交给的陆岩去办，票和座位都是他选的。”
“所以，是陆岩给我定的头等舱？”程菲明白过来，“也是他在线上值的机，把我们俩安排在了邻座？”
谁知，身旁的大佬再次摇头：“不是。”
程菲默，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用一副极其无语的表情看周清南。
静谧空间里，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对视，一个散漫自若一个杀气腾腾，气氛逐渐微妙。
过了大约两秒钟。
程菲闭上眼，做了个深呼吸，边在心里默念“这是赞助商这是甲方这是爸爸，你再气也不能给他一巴掌”，边扬高嘴角，挤出一抹甜美动人的职业微笑，睁开眼，望向身旁的大佬。
她用相当温柔的语气，说：“那请问周总，这件事的实际情况到底是怎么样，您老人家能一次性说完整、说清楚吗？“
话音落地，周清南顿了下，随后便盯着她慢吞吞地开了口，说：“实际情况就是，我专程找了你的总监，表示要全程赞助你个人的所有花销。”
“然后呢？”
“然后我就让陆岩去订票。”周清南说着，抬起修长的指轻摁了下眉心，续道，“至于给我和你订相邻座位，是我的意思。”
周清南说这些话的时候，程菲就坐在旁边定定望着他，一面认真听，一面认真观察，充满了防备心理。
她猜测这位大佬昨晚应该是没睡好，睡眠质量欠佳，导致他这会儿有点困，英秀漂亮的眉眼间隐隐流露着一丝倦意，整个人看上去松懒又痞气。
美男如画，不是一般的养眼。
……等等。
他刚说什么来着？让陆岩订相邻座位，是他的意思？
程菲从这位大佬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个槽点，心生不解，想都没想便脱口问道：“你为什么要特地让陆岩给我们订邻座？”
周清南闻声，撩起眼皮看她一眼，像是对她这个问题有点儿困惑，回道：“什么为什么。”
程菲呆住，嘴唇蠕动两下，正要答话，一旁的大佬却已又自顾自地来了句补充。
他目光笔直不移地瞧着她，很平静地反问：“程助理现在是我包下的人。我想挨着你坐，还需要理由？”
程菲：“……”
程菲哪能料到，这位大佬会来段这么刺激的离谱发言，错愕之余，整张白皙的脸蛋瞬间涨成了石榴色。
她瞪着周清南，足足两秒钟都没反应过来。等回神，下意识就想骂人，可余光扫过周围——
头等舱舱位这边安静得很，其他的乘客要么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书睡觉，要么戴着耳机看电视追剧，几乎听不见任何交谈的声音。
也就是说，她如果这会儿对他激情开麦，必定会打扰到周围乘客，引发众怒。
为了不被千夫所指，程菲只能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选择了隐忍。
她盯着周清南眯了眯眼睛，接着便压低声音，道：“请周总注意自己的措辞，你只是全程‘赞助’，不是‘包’，你一说包字，我就会联想到‘包养’这个词，歧义实在太大了，谢谢。”
周清南扬眉：“那你想象力挺丰富。
程菲：？
“普通人听见包字，只会联想到‘包办’。”周清南笃悠悠地瞧着她，稍顿，倾身往她贴近几分，低声续道，“程小姐居然会联想到包养，确实与众不同。”
“……”……OK。
是我思想龌龊行了吧？
程菲无言，不知道还能对这个逻辑清奇的大佬说什么，只能默默将自己随身背的书包取下，拉开拉链，伸手在里面掏起来。
周清南在边儿上瞧着她，只见这小姑娘在书包里掏啊掏，找了差不多有半分钟，才终于抽回手，从里面拿出来一个印着草莓熊的小分装袋，让她塞得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接着，她打开袋子的密封口。
周清南托着腮没什么表情，注意到她这个举动，下意识低眸瞧了眼。
袋子里装着好些水果蔬菜干，品种丰富，有香蕉草莓秋葵山药……看上去五颜六色。
再然后，他就看见这姑娘从这座水果干堆成的小山包里选出了一个绿油油的小圆片，拿两根纤细瓷白的手指捏住，给他递了过来。
“？”
周清南视线上撩，从绿色小圆片来到女孩娇媚的脸蛋，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儿，挑了下眉，意思是：干什么。
程菲学起这位大佬往日的淡漠表情，酷酷地道：“给你的，拿着。”
大概是很少被人这么使唤命令过，周清南滞了下，随后竟很听话地伸手接过。
他：“这是什么。”
“我姑妈自己做的水果干。”程菲说着，自己也拿起一块草莓干放嘴里，腮帮鼓鼓地嚼，含糊道，“分个猕猴桃干给你吃。”
拿吃的赶紧把这张嘴堵上，别说话了您老。
那头，周清南听完程菲的话，眉峰不由又挑高几寸，不多时，将手里的果干放进嘴里，缓慢咀嚼。
吃完，周清南很细微地勾了勾唇，声调不自觉便柔几分，说：“谢谢，味道不错。”
午后光景，飞机还没起飞，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为那副英俊冷硬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边，加上唇畔那抹浅笑，他整个人仿佛褪去了几分戾气，比平日要温和许多。
这一幕落在程菲眼中，竟令她怔怔出神。
可这样的失神并没有持续太久。
仅仅两秒不到，程菲便嗖地清醒过来，飞快移开视线看别处。
“……不客气。”
她心跳急促耳根灼烫，应了句，掩饰慌乱般清了清嗓子，又把果蔬干往周清南那边搡了搡，故作淡然地说，“反正我一个人吃不完也是浪费，周总想吃就自己拿。”
“你吃吧。”
昨晚只睡了三个多钟头，周清南确实乏，说完便合了眸子闭目养神。
一旁，程菲刚拿起一块苹果干咬了口，余光瞥见这位大佬又开始打盹儿，想到什么，不禁轻皱眉头，小声道：“这架航班只能先飞平南，我们要去兰贵，下了飞机还得转大巴。你本来就是个伤患，受不住这么颠簸的路程吧……”
闭着眼，视野漆黑，耳畔的碎碎念便显得尤为清晰。细软的声口，猫崽叫唤似的，一字一句，每个音符都蛊惑着周清南的感官。
他没有睁眼，只是懒散地应她：“受不受得住，这一趟我也要亲自跟。”
“为什么呀？”程菲着实困顿，“就因为不想我们台跟梅氏合作？”
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这位大佬横插一刀从中作梗，怕不是跟梅氏集团或者梅家那位小少爷有什么仇。
“不是因为这个。”周清南否认。
程菲更不明白了：“那到底为什么。”
周清南仍旧没有睁开眼，表情平静如水，回答道：“我只是害怕，会有坏人伤害你。”
话音落地的刹那，程菲蓦地一怔。
周清南用的词不是担心，不是不想，而是害怕……她一直以为，他们这种人过惯了刀刀锋舔血的日子，是不会再有害怕这种情绪的。
该不是她耳背听错了吧？
程菲有点不确定，目光定定盯着男人冷峻如画的侧颜瞧，正想再向这位大佬求证一下，漂亮的乘务员小姐姐却已再次出现。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请您系好安全带照看好小孩，不要离开座位在机舱内走动。谢谢！”
身着制服的乘务员声线甜美，说完一遍字正腔圆的国语后，又面朝全体头等舱乘客说了一遍英语。
程菲未出口的话语就这样被打断。
她低头系安全带，忽地眸光微闪想起什么，不由又咬了咬唇瓣，懊丧地叹出一口气。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挥刀斩情丝，要对他冷淡下来的，结果每次见了面，八字箴言就会被自己忘到九霄云外，眼神、心思，不由自主就会跟着他转……
真是的！
从现在开始到下飞机，她坚决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程菲正色握拳，打定了主意，之后便点亮手机屏幕，准备边吃蔬果干，边看提前下载好的小说来打发时间，完全当身边的大佬是个透明人。
然而，计划实施了不到两分钟，便被无情打破。
耳畔冷不丁传来一道低沉慵懒的嗓音，问她说：“你会不会讲故事。”
大概是正在假寐的缘故，周清南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沉，也有点儿哑，莫名的性感又撩人。
程菲：？
程菲卡壳半秒，随之茫茫然地转过头，看向仍旧闭着眼神色懒倦的大佬。
他刚才问什么来着，会不会讲故事？
程菲支吾了下，一头雾水地问道：“周总在跟我说话吗？”
闻声，周清南稍顿半秒，接着便撩开眼皮朝她看来，眼白隐隐散布着几道红血丝，眸光幽沉，深不见底。
周清南：“我旁边除了你以外，还有第二个人吗。”
“……好的。”程菲这下确定了，这位大佬确实是在向她本人提问。
虽然不知道周清南问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良好的职业素养使然，程菲思考两秒后，依然很认真地回答：“算会吧，我大学的时候去福利院做过义工，那段时间经常给小朋友讲故事。”
周清南：“讲一个给我听听。”
程菲：“？”
程菲本来就迷茫，这下更呆了，眸子睁大，用一副格外困惑的眼神看周清南。
周清南这时已重新阖眸，漫不经心道，“我睡不着，麻烦程小姐讲个故事帮我催眠。”
“……”
你是三岁小朋友吗？讲个故事帮你催眠？我一记天马流星拳直接给你砸晕岂不是更快？
程菲无言以对，抬手捏了捏眉心，静默好几秒才重新做好表情管理，冲身旁的大佬露出一个温柔微笑，道：“周总，您可能有点误会，我说的会讲故事，仅仅是只限于六岁以下小朋友听的故事，就比如说小红帽和大灰狼、搬南瓜的大脚巨人这种。”
周清南合着眸眉眼沉静，再自然不过地回答：“那就搬南瓜的大脚巨人吧。”
程菲：“……”
那一刻程菲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又向这位爷确认了一次，最终得到肯定答复。
一时间，程菲风中凌乱。
但凌乱归凌乱，人周大佬毕竟是她们新栏目的赞助商，程菲自问爱岗敬业，绝不将个人情绪带进工作。
因此，她很快就收拾好心情，耐着性子压低声，给身边这位超级残暴杀人不眨眼的黑老大，讲起了儿童故事：“在很久以前，遥远的魔法森林里住了一个小矮人，他非常喜欢吃南瓜，所以给自己种了一大片南瓜。后来，收成的季节到了，小矮人就背着自己的小背篓哼哧哼哧地来到地里，准备收南瓜，可是小矮人实在太矮也太小了，每次只能往小背篓里装一个南瓜……”
“天呐，这么多的南瓜，我得搬到什么时候呀！”程菲控制着音量的同时，也不忘声情并茂，“小矮人苦恼地想。忽然，他灵光一闪，想起了自己的好朋友，大脚巨人！”
……
周清南安静地闭着眼，视线中是一片暗无天日的黑。
听着耳边姑娘轻缓温柔的嗓音，他一阵恍惚，莫名便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年的滨港还没有大规模开发，雾霾不重，每当夜晚降临，天上便繁星闪烁。
那年他只有十岁出头，无父无母，游走在破败老旧的街巷中，是所有人眼中的灾星和瘟疫，没有任何同龄的孩子愿意接近他。
那天，一个星河绚烂的夜，他实在太饿，壮起胆子抢来两个干面包，还没啃完，便被追上来的老板一顿毒打，伤痕累累蜷在街角。
也是那天，夜星引路命运垂怜，一抹小小的白色身影走进了他模糊的视野，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般，在他面前的脏地上放了一支廉价棒棒糖。
那一夜，小少年以为自己会死。
但他最终没有。
他颤着手拆开糖纸，将棒棒糖放进嘴里，咬得粉碎。
劣质甜浆的味道在唇舌间爆裂开，就是靠着那零星半点能量和养料，咬牙撑到了天亮。
从那天起，周清南就告诉自己：死不成，就得好好活，还他妈要活得像个人样。
滨港市人民医院，住院部骨科病房区。
顾静媛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旁边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份银耳粥，装在保温桶里，显然是刚熬好就给紧赶慢赶地送到了医院，桶沿上方还冒着热气，白雾袅袅。
瞧着那份新鲜现熬的粥，隔壁床新来的阿姨羡慕得不行，忍不住数落身边的丈夫：“你瞧瞧人家的老公，媳妇住院了，还亲手给熬粥，你再瞧瞧你，随便在医院门口买两个包子就把我打发了！”
阿姨的丈夫是个身形矮壮的中年人，黝黑而敦实。听阿姨说完，他皱了下眉，下意识往旁边病床的方向瞟了眼。
只见窗边站着一道高大人影，肩宽腰窄大长腿，正以一种很闲散的姿态靠在窗台上打电话，光看那背影身材，怎么瞧都不像是他们这一辈的同龄人，还以为是个三十出头的帅小伙。
对方打着电话，说话的声音也低沉而醇厚，像酒，却不过分浓，痞气和稳重融合得恰到好处。
中年大叔打量了陈家槐几眼后，便将目光收了回来，压低嗓子酸溜溜地回妻子话：“人家一看就是能挣钱的，我每天起早贪黑下工地，累都累死了，哪儿来的闲工夫给你熬粥啊！知足吧，有包子吃就不错了。”
说完，中年大叔懒得再搭理阿姨，拿起水壶到开水房接水去了。
阿姨冲丈夫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脑袋转回来，继续用艳羡的表情望着一旁的顾静媛。
顾静媛离得近，早就听见了旁边两个人的窃窃私语，但她脸色冷淡。懒得解释，自顾自拿起勺子便舀起一勺粥，呼气吹凉，吃起来。
病友阿姨没忍住好奇心，问道：“欸妹子，你男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呀？看他每天陪着你又不用上班，在哪儿发财呀？”
顾静媛吃着粥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道：“收债的。”
病友阿姨愣住，像是对这个职业很陌生，“这行当挣钱吗？”
“挺能挣的吧，一个月小几万不是问题。”顾静媛淡声说。
病友阿姨一听，眼睛顿时放亮光，又想到自己老公在工地上每天累个半死也只能挣点糊口钱，当即好奇道：“那怎么入行，你们有门路吗？”
顾静媛：“黒社会需要什么门路，胆子大，敢砍人，老大出了事敢背锅坐牢不就行了。”
病友阿姨：“……”
病友阿姨挤出个干笑，之后就一句话都不敢再跟顾静媛说了。
不多时，护士进来叫了病友阿姨的名字，让她去楼下的放射科做检查。
阿姨忙颠颠应下，出门时正好遇上丈夫打水回来，赶紧拽着人就从病房里出去了，箭步如飞，跟背后有罗刹鬼似的。
病房里瞬间安静。
顾静媛抻长脖子瞧了眼病友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你无不无聊。”陈家槐挂断电话走过来，凉凉道，“到处说我坏话，谁告诉你我现在是黒社会？”
“收债的和收保护费的有多大区别？”顾静媛说，“都是出尽招法掏人腰包。”
陈家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两条大长腿大马金刀地分两旁，身子微俯，手肘撑膝，流气地回她：“区别大了。一个是欺压百姓，一个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能比吗。”
顾静媛拿勺子搅了下保温桶里的粥，静了静，忽然又说：“那你去云城干了这么些年，打听到什么消息没有？”
陈家槐脸色微沉，眼帘低垂下去，没应声。
顾静媛定定注视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年你只身去云城，再入江湖，不就是想着那一行龙蛇混杂关系广，方便打听那孩子的下落吗？”
陈家槐还是没说话，低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取出一根放嘴里，准备拿打火机点燃。
顾静媛：“菲菲说过，医院禁止吸烟。”
“……”陈家槐动作一滞，无语，随手把烟盒跟打火机丢柜子上。
病房窗户没关严，一阵风吹进来，深蓝色的窗帘随风轻晃。
过了好一会儿，陈家槐才淡淡地说：“阿城在天有灵，会保佑我找到他的。”
飞行还算顺利，中途只遇到了三次微弱的气流颠簸。傍晚时分，夕阳遥遥悬垂在城市的边际线上，从滨港飞来的8794次航班于平南机场平稳降落。
抵达目的地，程菲在座位上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随手将手机放回书包里，顺便拧开桌上的矿泉水瓶盖，喝了口。
托周姓大佬的福，程菲也重温了一把大学时期在福利院做义工的时光，飞行前半程，她一口气就讲出了三个儿童故事。
正准备再接再厉讲第四个时，听见身畔的呼吸声变得清浅而平稳。
在她不遗余力地催眠神功下，杀人不眨眼的黒帮大佬终于睡着。
飞行的后半程，程菲又不用讲故事，又不用应付时不时抽风的大佬，乐了个自在，只顾着自己看小说看电视剧。
因此，虽然经历了长达三个小时的飞行，到下飞机时，程菲的精神头还是相当不错。
平南是个小城市，机场也不大，没给头等舱客户设立专属的行礼提取通道，只做了优先安排。
不多时，靓丽的空乘组长上前恭敬示意，程菲和周清南便一同动身，跟同航班的其他几名乘客一起先去取各自的行李。
等了没一会儿，零星几个行李箱便出现在了行李转盘上。
程菲的行李箱是纯白色，上面还贴了一些卡通贴纸做记号，醒目得很。
看见自己的白色行李箱，她大眼一亮，当即就准备伸手去拿。
谁知，就在她手指刚碰上箱子提手的同一时间，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也覆了上去。
两只手都是去够箱子，提手部分又小，程菲没留神，这一抓没抓到提手，反而直接抓到了那只大手的手背。
“……”程菲愣住，下意识转了下眸，竟看见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多出一副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男人腿长个子高，就站在她旁边，微弓着身子去够拎她的行李箱，而她骨架纤细体格小，这个姿势这个角度，刚好便被罩进男人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里。
程菲被周清南身上熟悉又好闻的男性气息熏得脑子发木，一双大眼惊讶地眨巴两下，甚至都忘了松手。
周清南耐着性子等了半秒，见这小姑娘还是呆呆的，小手抓着自己的手背不放，只好轻声说：“一边儿站着。”
“……”
一听这话，程菲这才猛然回魂儿，右手像被烫到般飞快缩回来，忙颠颠地后撤两步，站到了旁边，双颊也不受控制地飞起红云。
视线偷偷往转盘那儿瞟。
只见她沉甸甸的行李箱到了男人手上，仿佛轻得成了团棉花，被他不费吹灰之力地就给单手拎起来，放到了地上。
“……”啧，还挺有劲儿。
程菲暗搓搓地偷看，视线顺着周清南的手，又看向他的手臂。卫衣袖子捋起来了点儿，露出的手臂肌理分明，修劲有力，可以清楚地看见青筋线条。
她回想起刚才他手臂下劲时，那些青筋迸发时的力量感和爆发力，只觉心惊肉跳，心跳更快，甚至连嘴唇和舌头都有点发干。
身上皮肤都变得燥燥的。
就在程菲走神的当口，周清南那头已经把他的行李箱也从转盘取下。
他两手各推一个箱子走到她跟前，淡声道：“你只有这一件行李托运，还是有别的？”
“就、就这一个。”程菲脑子里还在反复回忆他手臂上的有力又性感青筋，脸色也不禁愈发红，支吾了下，才又挤出几个字，“谢谢你帮我取箱子。”
周清南听完点了下头，转过身，推着两个大箱子便朝机场出口方向走。
程菲见状微惊，赶紧小跑着追上他，诧异道：“我们就这么走了吗？不用等梁主任一起？”
周清南侧目看向她，挑眉：“你想跟那蠢货一路？”
“……不想。”程菲老实回答。
周清南：“那等什么。”
“可是……”小姑娘眉心微蹙，纠结着，“他毕竟是我的上级，我们是作为一个团队出来的，就这么抛下他走了，会不会不太好，显得我很没有团队意识？”
“你不用这么瞻前顾后。”周清南语气随意，“梁瀚如果向你们总监打你小报告，你就全部推到我头上。”
程菲没懂，迷茫：“推到你头上？”
“对。”
周清南说：“就说，是我硬逼着你跟我一起走。”
程菲窘迫地道：“你无缘无故逼着我跟你一起走吗？太没说服力了，总得有个合理原因才能向徐总交差。”
周清南直勾勾瞧着她，顿了下，续道：“那你就告诉她，我这个甲方爸爸蛮不讲理，就想黏着你一个，跟你单独相处。”
程菲：“……”？

第40章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此刻的程菲实在是格外好奇，很想知道这位大佬的父母双亲到底是何等人物，居然能教育出这么一朵闪闪发光的绝世奇葩来。
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就周清南给出的这个理由，回给徐霞曼，徐总不仅会觉得她藐视上级破坏同事间的团结，还会觉得她脑子被门夹了。
程菲默了默，不敢明着得罪赞助商甲方爸爸，只能强行挤出一个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敷衍地回了句夸奖：“周总真是幽默，连开个玩笑都开得这么别出心裁。”
周清南神色如常：“我像在跟你开玩笑的样子？”
程菲闻声，愣了一瞬。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面前的大佬已经径自迈开长腿，直朝大门口走，边走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电话。
……不是吧？真走了？！
大佬就是大佬，任性起来想干嘛干嘛，但程菲可不敢这么横。
她被周清南的举动再次惊到，忙忙又紧赶慢赶地追上去，焦急得眉头打结，说：“周总，我们还是等一下梁主任吧，您不是我们台的人倒无所谓，但是我是梁主任的下属啊，我不能……”
话还没说完，视野里忽然便怼进来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
程菲呆了呆，定睛一看，发现是个手机。
纯黑色曲线边，就是前一秒还被周清南捏在手里打电话的那个。
“？”程菲狐疑，仰起脖子不解地望向头顶上方。
甲方大佬耷拉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她，指掌随意地掂了下手机，淡声说：“你们总监让你接电话。”
“？？？”
程菲更迷了，迷茫地眨了下眼睛，接着便很礼貌地伸出两只手，将那个黑色手机从周清南手里给接了过来，举到耳边，半信半疑试探地喊了声：“徐总？”
程菲话音刚落，一道熟悉又磁性的女声便从听筒里传了出来，语气温和中不失威严，说道：“程菲，你和周总已经平安落地平南了，是吧？”
一听电话那头真是徐霞曼，程菲的精神立刻紧绷几分，应道：“是的徐总，我和周总刚下飞机取完行李，目前还没跟梁主任会和。”
谁知，电话那边的大BOSS在听完她的话后，却很随意地回道：“不用跟梁瀚会和了，在正式抵达兰贵之前，你一切都听周总的安排。”
程菲万万没想到女魔头BOSS会做出如此叮嘱，人都傻了，九宫鸟似的怔怔重复：“一切都听周总的安排？”
“嗯。”徐霞曼说，“从平南到兰贵县还有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我刚才问过周总，周总的意思是这会儿比较晚了，你们坐了一路飞机也确实辛苦，今天就先在平南住一宿，第二天早上再出发去兰贵。”
程菲听得微皱眉，下意识问了句：“那梁主任呢？”
“他今晚就会启程去兰贵，先去跟当地政府的人员进行对接，确保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徐霞曼笑了下，续道，“不然等梅总和周总到了，再临时出点儿什么岔子，人家岂不是要笑话我们。”
老大就是老大，果然深思熟虑面面俱到。
程菲对徐霞曼的说法深以为然，稍稍顿了下，又想到什么，说：“可是徐总，就让梁主任一个人赶夜路先到兰贵去，会不会不太好？我还是跟梁主任一起吧。”
徐霞曼嗓音微沉：“我都说了，你就听周总的安排。”
程菲让这道圣旨一堵，彻底没了话，只能乖觉应声：“好的。”
这时，听筒对面的徐霞曼稍微一顿，声音压低，语气也较之前更严肃几分，又叮嘱道：“程菲，这次兰贵之行可是相当关键，周总和梅总都向我表达过对你的赏识，他们看好你的能力，也认可你的素质。好好表现，千万别给我掉链子。”
“……好的徐总，我明白了。”
顶头上司下了死命令，程菲自然不敢再有异议，默默应了一句后便向徐霞曼道别，挂断电话，将手机还给了身边那位大佬。
周清南脸色平静地接过手机，定定瞧着她，道：“你们总监说的话，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程菲不甚自在地点了点头。
“清楚就好。”周清南嘴角牵起一抹寡淡的笑，之后便动身，继续前行。
徐霞曼要程菲一切都听周清南安排，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她像之前对梅景逍一样，尽量让这位半路杀出的貌似非常财大气粗的信任甲方爸爸对他们满意。
老实说，程菲觉得自己挺悲催的。
她明明打定了主意要挥刀斩情丝，断绝自己对这个坏男人的一切念想，彻底对他冷下来。结果，这个计划才实施了几天不到，就受到了各种各样的外力干扰。
……Shift。
也罢也罢，听他安排就听他安排吧，她也不可能为了一己私念不顾整个台的利益。
单独相处的这段时间，干脆就把姓周的当颗成了精的大白菜，等到了落脚的酒店，她就立马把门一关蒙头睡觉，不就是十几个钟头，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想到这里，程菲深沉地眯了眯眼，暗自握拳，坚定了必胜的信念。
没一会儿，心态调整得差不多了，她便甩甩脑袋捋捋头发，定下心神，故意做出副风轻云淡的潇洒姿态，跟上去。
走到了周清南旁边。
“想通了？”耳畔冷不丁响起一嗓子，轻描淡写，散漫流气。
程菲顿了下，狐疑低扭过脑袋看他，没懂他什么意思：“想通了什么？”
“你刚不是一直在做思想斗争。”周清南侧目看她一眼，语气懒洋洋的，“这么久才想通，看来是壮士断腕，下了大决心。”
程菲：“……”
大佬，您这就低估自己的可怕程度了不是？我这岂止壮士断腕，我这明明是抛头颅、洒热血，为了我们栏目的前途英勇就义。
程菲被周清南一语道破心事，窘迫之余又有点不爽，沉默半秒，禁不住小声吐槽：“都知道我这么纠结不乐意了，还非要强人所难，心理变态吗你。”
她这句话的声音实在太小，加上语速飞快口齿也不清晰，周清南没怎么听清楚。
他盯着她，笃悠悠地挑了下眉，道：“强人所难的下一句是什么，再说一遍。”
“……”？我说得这么小声这么快，你都能听见前半段，这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
程菲被大佬的惊人耳力深深震撼了，当场僵住。卡壳好半天才回过神，眼珠滴溜溜一转，支吾着挤出一句话来：“……哦，我是说我们总监。我说这么晚了，徐总还非要让梁主任赶路去兰贵县，实在太强人所难了。”
周清南闻言，极淡地轻嗤一声，知道这姑娘满嘴跑火车也懒得拆穿。顿了下，顺着她的话便回道：“这其实怪不了你们总监。”
程菲怔了怔，不解地抬眸看他。
周清南推着行李箱走着路，脸色沉静，眉眼如画，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格外坦然而又从容不迫的欠扁气息：“因为是我建议的。”
程菲：……？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她用一种极其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周清南，终于忍不住小声道：“梁主任是跟我有过节，不是跟你有仇。而且我看梁主任对你态度还挺客气的，你至于这么针对他吗？连晚饭都不让人好好吃一顿就把人赶走……”
是不是也太过分了啊大佬。
谁知，听完她的这番灵魂质问后，一旁的周清南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神情如常，很冷静地回她道：“谈不上针对。”
程菲诧异：“唔？”
周清南继续冷静地说：“单纯觉得很倒胃口，不想多看一眼。”
“……”程菲无语，心说我替梁主任谢谢你。
两人又齐排往前面走了几步。
这时，程菲余光不经意间一扫，瞧见周清南手边儿的俩大箱子，这才反应过来这位大佬一直在帮她拖箱子，顿时尬住。
两片红晕爬上双颊，程菲窘迫，手忙脚乱地去抢夺自己的拉杆，口中道，“谢谢周总，我自己来就好，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这头，周清南本来好好走着路，根本没想到身旁的小姑娘会忽然对他上手。
她本来只是去抓金属栏杆，扯了发现扯不动，两只小手便下意识往上一攀，抱住他的胳膊，开始掰，试图把他的手从金属拉杆上剥离。
不知是紧张还是其他原因，姑娘掌心湿漉漉的，温度有点儿烫，是种潮湿而滑腻的触感。
若有似无的勾人。
“……”周清南细微拧了下眉，喉咙深处隐隐发干，全身也莫名有点儿燥热。
这种感觉很怪。
像是渴了很久没喝水，但又不是光靠喝水就能解决的渴。
仅仅零点几秒的光景，周清南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喉，左臂微抬，直接便将姑娘两只不安分的小爪子给挡了开。
“你又不是第一天麻烦我。”他看她一眼，声音有点儿哑，眼神有点儿暗，“我早习惯了。”
程菲：“……”
其实程菲这会儿的注意力都在拉杆箱上，并没有没察觉到男人的异样。见他不肯松手，她抢不过来也就只好作罢，垂下了手臂。
“我书包里还带了很多零食……”程菲不想再欠他什么人情，迟疑了下，说，“你帮我拉了行李箱，我待会儿分你一点吃的吧。”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看她：“这回倒舍得给辛苦费。”
程菲：“……”
他没头没尾冒出一句辛苦费，程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面露茫然——辛苦费？什么辛苦费？
瞧着小姑娘一脸迷茫的呆样，周清南有点儿好笑，眼睛里有一丝笑意闪过去，但他嘴角的弧度又没动，脸色的表情便显得似笑而非笑，莫名便邪气冲天。
也就是在这时，程菲方才恍然大悟——她想起来了。
上次在市医院楼下，这人二话不说非要帮她提东西，她没辙，气结之下就硬邦邦怼了他一句，说没有辛苦费给。
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这位大佬居然记这么久，也太记仇了吧……
心头思索着，程菲脸色不禁更红，嘴唇蠕动着，想要跟他解释。可话还没出口，转念又想：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喜欢，那她干嘛还在意他对她的看法？
有什么好解释的。
他爱怎么想怎么想。
很快，程菲收回视线，自顾自往前走，不再多看身侧的大佬一眼，也没有再接他的话。
机场到达厅这边人不算多。
程菲和周清南彼此之间再没有说一句话。
经过洗手间时，程菲感觉到小腹有一股憋胀感传来，当即脸色微变。犹豫两秒后，终于还是瞟了眼身旁那位侧颜如画的大佬，不甚自然地开口，努力用自己很冷淡语气说：“我想去上个洗手间，拜托你帮我看一下行李可以吗？”
闻言，周清南侧目看了她一眼，“程助理这么高冷，有半点拜托人办事的样子？”
程菲：“……”
程菲囧了，抵御不住大佬沉沉目光的压迫感，只能认命地弯弯唇，朝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假笑，柔声细语地说：“尊敬的周总，我真的想去上洗手间，拖着行李箱怪不方便的，拜托您帮我看一下行李，谢谢。”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瞧着这姑娘，听她说完，挑挑眉，下巴随意往洗手间方向挑了下，示意她去吧。
程菲见过关了，悄然呼出一口气，背转身的瞬间，面上硬挤出的笑容便荡然无存。肩膀一垮，换上一副丧丧脸，捧着自己备受打击的小心脏进了洗手间。
女士坑位向来紧缺，尤其是机场这种场所，排队更是家常便饭。
程菲走进去一瞧，见队伍并不算长，只有四个旅客排在她前面，便一边提步站进队伍，一边掏出手机，给她亲爱的狗头军师发消息寻求支援。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温老师！江湖救急！求你救我一命啊！！！】
温舒唯不愧是网瘾少女，随时随都抱着手机泡网上，这条消息发出去的第二秒，程菲便收到了狗头军师的回复。
温舒唯：【你今天不是出差去了吗？怎么？我教你的八字箴言不顶用？】
程菲：【出了一点意外……】
程菲：【我现在三言两语跟你说不清楚，总之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从现在开始到明天中午，都要跟那个坏男人单独相处！！！】
温舒唯：【？？？】
温舒唯：【这么刺激？】
温舒唯：【你们现在在哪儿，行程安排是什么？】
程菲：【还在机场呢。估计等下就是找个地方吃晚饭，然后订酒店休息。】
温舒唯：【那也没什么吧。白天公事公办，他是甲方爸爸你是乙方鹌鹑，天一黑，到了酒店就各回各房，盖上被子睡大觉。现在是你对人家有意思，只要你把持住，问题不大。】
程菲：【嗯，你说得有道理。】
温舒唯：【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别胡思乱想，撑过今晚，你就取得了胜利！】
程菲看着手机屏皱了下眉，又想到什么，敲字：【那我要是一直胡思乱想，睡不着怎么办？】
温舒唯：【实在太激动就点瓶啤酒外卖吧，酒精助眠，一杯下肚，包你睡到大天亮。】
程菲眯起眼，对狗头军师的建议深以为然，定定神，正色回复：【好我记住了，就照你说的办！】
平南是座小城市，在全国的GDP排名中常年垫底，机场算是平南最拿得出手的基建设施。
机场大楼外，天色已然暗下，几只倦鸟扑腾着翅膀从暮色中飞过，余下几声鸟鸣，为这座临近边陲的小城平添了一丝寥落。
程菲跟在周清南身后走出机场，想着晚上要在这里住宿，便拿出手机打开旅行APP，将定位城市从“滨港”切换至“平南”，查找起酒店。
“周总。”
程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公事公办，“请问您对住宿方面有哪些要求？平南市相对落后，可供选择的豪华酒店和高档酒店不多，可能需要您降低一下标准。”
“酒店已经安排好了。”周清南说，“你不用管。”
程菲诧异：“你安排的吗？什么时候？”
从下飞机到现在，他不是一直都跟她待在一起吗。
周清南回答：“昨晚。”
得到这个答案，程菲更惊了：“我还以为你真的是搭飞机太累，所以才想在平南休息一晚。结果你昨天晚上就计划好要在这儿住？”
“嗯。”
“……好吧。”程菲脑子有点混乱，也没工夫去细想整个事件的蹊跷之处，点点头，接着便打开了网约车APP，又说，“那你订的酒店叫什么名字，跟我说一下，我来打车。”
谁知话音刚落，一旁的周清南还没说话，程菲便看见一个男人朝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对方四十来岁的年纪，个子很高，长相没什么特别，就是蛮瘦，瘦到脸颊两侧都轻微凹陷进去，穿件深灰色的夹克衫，没肉撑不起衣服，感觉两只袖子都在往里灌风，瘦猴儿似的。
瘦猴儿中年男面相不善，瞧着也像个社会人，程菲目光落在他脸上，没看两眼便匆匆将眼神移开，不敢过多探究。
然而，令程菲没想到的是，下一秒，那瘦猴儿中年男竟直站到了她和周清南跟前。
“周先生。”瘦猴儿客气地招呼了句，说话时没几两肉的脸上挤出个恭敬笑容，整张面皮挤成一团，眉宇间的神色又极是拘谨。
周清南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瘦猴儿跟周清南问完好，脖子一扭，又看向了站在周清南身旁的漂亮小姑娘，照旧是恭谨又温和的语气：“这位就是大嫂吧？久仰久仰，欢迎大嫂来平南做客。”
程菲见这阵仗，已经反应过来了，猜到瘦猴儿八成也是这位这位大佬遍布天下的小老弟之一，赶紧收拾好惊愕的情绪，朝这人挤出个笑，回他：“你好。”
简单寒暄两句，瘦猴儿领着程菲和周清南过了马路。
不多时，瘦猴儿将两人带到了一辆纯黑色的高档商务车前，恭恭敬敬地替他们拉开车门。
周清南全程一句话没说，脸色淡漠地上了车。
程菲杵在原地没动，眉心微蹙，有点儿犹豫。
瘦猴儿等了几秒，察觉到这位小大嫂的异状，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困惑，又看了程菲一眼，轻声提醒：“大嫂？”
程菲瞬间回过神，故作镇定地笑了下，回瘦猴儿话：“行李比较重，我跟你一起拿吧。”
“不用不用。都自己人，大嫂跟我客气什么。”瘦猴儿笑容满面。
……没辙了。
这个节骨眼儿上，即使知道是贼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而且……
程菲琢磨着，眼风悄然瞟了里面的周清南一眼。
他坐在商务车靠里侧的单人位上，正微侧着头看她，眼神直勾勾的，映着满天地的昏暗暮色，又显出几分别样的幽沉。
而且，她潜意识里相信，他不会伤害她。
心尖无端一阵发紧，程菲轻轻咬了咬唇瓣，终是吐出一口气，弯腰坐进了这辆纤尘不染的商务车。
砰。
瘦猴儿关上了车门，又将两个行李箱拎进后备箱放好，驱车离去。
周清南的睡眠很浅，不易入睡，即使睡着了也非常容易醒。之前在飞机上，他听着程菲讲故事的声音小睡了会儿，可不到十分钟，他就又被吵醒了。
当时小姑娘已经开始玩手机吃零食，他睡不着又没事干，索性就半躺在座椅上观察她。
观察她咀嚼食物时腮帮蠕动的强弱变化，还有小扇子似的眼睫毛一分钟内扇动的频率。
瘦猴儿车开得还算稳当。
在机场高速上行驶了不到十分钟，周清南就又有点儿犯困了。
他拿手指捻了下眉心，之后便开始闭目养神。
这头，比起还能悠哉打盹儿的真`黒帮大佬，从小连杀鸡都没见识过的程菲就没这么淡定了。
看着车窗外飞驰倒退的车景，她心里就跟十五个吊桶在一起打水似的，七上不下，忐忑不安。
短短三分钟的时间里，程菲的脑子里就像开启了一台放映机，自动将她看过的所有犯罪剧情片都给播放了一遍。
终于，在第四分钟时，程菲有点绷不住了。
她拍拍脸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然后想了想，掏出手机就开始哐哐发消息。
输入完一行文字后，她指尖挪动，悬停在了输入框旁边的“发送”键上方，没立即敲下去，而是一脸紧张地转过头，看向自己身旁。
只见她身侧的大佬依旧闭着眼，以一种半靠半躺的姿势坐在真皮座椅上，两只腿大长腿以一种懒洋洋的姿势伸直着，大概是因为那双腿的长度着实逆天，他的这个造型，硬是将原本很宽敞的空间都显得逼仄局促起来。
合着眸，头微侧，一只胳膊还漫不经心地支在左边的太阳穴上，看上去就像一个性转版的睡美人。
……又睡着了？
在飞机上睡了一路还没睡够，昨晚偷鸡去了还是摸狗去了？
这位爷貌似也是有点儿起床气的，要是这个时候她给他吵醒了，不会挨揍吧？
看着周清南英俊沉静的睡颜，程菲就这样纠结过来纠结过去，沉思了差不多五秒钟，才终于下定决心般咬牙，指尖下沉，敲下了那个“发送”键。
下一瞬。
嗡嗡一声，死寂的车内空间内响起一阵震动音。
周清南顿了下，接着便掀开了眼皮。保持着原有姿势慢吞吞地取出手机，低眸，视线落在屏幕上。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古有狄仁杰桃李遍天下，今有周总小弟遍神州，真是让人肃然起敬。
周清南：“……”
周清南转过头，看了身侧一眼。
小姑娘一头浓密的黑卷发披在肩头，发量太多，便衬得那张脸蛋愈发小。巴掌大的脸蛋上留白很少，五官量感大而精致，一双黑玻璃似的眼珠晶莹生辉，正定定地望着他。
对上那双晶亮的大眼睛，周清南轻轻挑了下眉，眼神里带出疑惑。
这头，程菲见大佬半天没反应，有点急了，眨眨眼睛，又赶紧拿起手机继续哐哐哐敲字。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周总，请问你的小弟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读完消息，神色淡淡地单手打字，回复：酒店。
看着周清南回来的这个双字词，程菲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回肚子里。但她仍有疑虑，想了想，又敲字。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酒店里应该没有其他什么人在等你吧？
周清南：没有。
呼。
那就好。吓一跳，她还以又要见证一场黒帮live纯享版。
得知瘦猴儿大哥只是好心替他们订好了酒店，并没有其他离谱意图时，程菲的心情瞬间就放松下来，连带着看瘦猴儿大哥本人，都越来越顺眼。
行车后半程，她甚至还和瘦猴儿大哥闲聊了两句，简单了解了一下平南这边的风土人情。
数分钟后，黑色商务车行驶至市中心，在全市唯一一座五星级酒店的转台喷泉前停下。
下了车，瘦猴儿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贴心地替自家老大和初次见面的大嫂引路。
这所酒店的装修风格是法式复古，大厅还有一个纯黑色的螺旋长梯，场景挺好看，这会儿长梯上站着好些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儿，三两个一组，正在换pose拍照。
三人刷房卡，进电梯，出电梯，最后来到位于酒店17层的套房门口。
“就是这儿。”
瘦猴儿露出个笑容，又对周清南满是歉意地道，“周先生，本来您来平南，我应该叫上兄弟们给您好好接个风，但是您不想声张，就只好一切从简了。招待不周的地方，多担待。”
周清南嘴角勾起寡淡的笑，“辛苦你了。”
两人正聊着，一旁蓦然响起一道女孩子的声音，带着试探意味地，小声地问：“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们聊天。”
周清南闻声，转过头去。
只见年轻姑娘明显很局促，握行李箱拉杆的小手也抓得紧紧的，转动脑袋左右张望，像在寻找什么，然后才下定决心般出声，问瘦猴儿：“请问，周先生的房间是这个，那我的房间在哪儿呀？”
瘦猴儿闻声，愣了下，抬手茫然地挠了下头：“……大嫂，你不和周先生一起睡吗？”
程菲：？
瘦猴儿大哥理直气壮地说：“我只订了这一间房啊。”
程菲：……哇靠？？？

第41章
听完瘦猴儿大哥的回答，程菲先是没回过神似的怔了怔，紧接着便当场石化，在心中悲痛地呐喊：造孽啊。
想她和瘦猴儿哥明明只是第一次见面，素日无怨往日无仇，居然要平白遭此灭顶之灾，简直是天道不公——
居然要她和周清南睡一个房间，还不如直接拿把刀来杀了她！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程菲的心路历程格外精彩，先是震惊万分、再是怀疑人生，最后就变成了深到不能再深的绝望。
绝望的同时，程菲下意识看了看自己身旁的周清南。
只见人黑老大就是黑老大，刀山火海里闯过来的大人物，什么样的大风浪大阵仗没见过？不就是突然被小老弟安排着和她睡一个屋吗？不就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吗？
人周大佬照旧泰然自若，面不改色心不跳，不仅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慌张，甚至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也不知道是黒帮大佬淡定从容的神态太具感染力，还是世间万物物极必反的定律使然，程菲在经过几秒钟雷劈般的绝望洗礼后，忽然莫名其妙地也跟着淡定下来。
常言道，走路不能抢，遇事不能慌。
她意识到，事已至此，惊慌失措没有任何意义，寻求一些补救措施才是唯一正道。
琢磨着，程菲便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定下心神，开动脑筋，飞快思索起应对瘦猴儿的说辞。
一旁。
其实在听见瘦猴儿说只订了一间房后，周清南神色淡淡，压根都没当回事。毕竟这种级别的套房都自带客厅，入住以后让小姑娘睡卧室，他一个糙老爷们儿，随便在客厅的沙发上凑合一晚就行。
在心中做好打算后，周清南漠然低眸，看了眼腕上的表。
接着，眉心便微不可察地拧起一个结。
已经八点多了，得尽快安顿好。
小姑娘还饿着肚子呢。
周清南心思微动，紧接着便准备让瘦猴儿拾掇拾掇走人，谁知他刚动了动唇，赶人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听见边儿上先一步响起道女孩子的嗓音。
原本甜美好听的声线，咬着几分刻意掐嗓掐出来的矫揉造作，听起来就显得扭扭捏捏，莫名的好笑。
只见小姑娘抬起一只白生生的手掌稍掩住唇，表现得很难为情，压低嗓子对瘦猴儿说：“你不知道，我睡觉打呼超级响，隔着三个屋都能把人吵醒。”说到这里，稍稍一顿，最后故作娇羞地补了句，“为了我在周先生心中的淑女形象，我们已经分床睡很久了。”
周清南：“……”
瘦猴儿：“……”
瘦猴儿闻言，困惑地眨了眨眼，视线下意识又在程菲的小身板儿上打量了两圈，心下稀奇。暗道：这么水灵灵一个小姑娘，睡觉居然还打呼噜？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样啊……”瘦猴儿若有所思，问程菲，“大嫂的意思是，想单独自己住一个屋？”
“对对对。”程菲一双大眼睛噌噌发光，对这位小老弟的理解能力感到十分欣慰，“我就这么想的。”
“行，我这就去楼下找前台。”瘦猴儿说着，停了下，旋即又露出个带有歉意的尬笑，续道，“不过大嫂，这段时间平南在网上火了，突然就来了好多外地游客，这个酒店又是平南的门面，昨晚我打电话的时候就没剩几间房，这会儿去问，我还真不能向你保证有多余房间。”
听见这话，程菲脸上的笑容瞬间微僵，眼底两簇希望的小火苗也跟着蔫了蔫。
但她很快又调整好表情，对瘦猴儿笑着道：“没有多的房间再说吧，咱们先去问问，万一走运呢？”
“好。”瘦猴儿满口应下。
程菲点点头，随后便准备跟瘦猴儿一起下楼去酒店大堂问情况。余光一扫，瞧见自己的白色行李箱，想着拖个箱子坐电梯不方便，于是又悄然抬眼，瞄向身旁那位从上楼到现在始终没怎么说过话的大佬。
程菲心想：瘦猴儿拿她当大嫂，也就是说，当着瘦猴儿的面，她要是喊这周清南“周总”，未免显得太过生疏，很容易引起瘦猴儿的疑心。
既然要扮演一对恩爱小情侣，为求逼真，称呼方面自然也得亲密一些……
她这么琢磨着，两颊不由自主浮起两抹俏丽的小红云，迟疑半秒，清了清嗓子，然后便用自己最温柔最甜美的声音，试探着轻唤了句：“阿南？”
周清南刚用房卡刷开套房的门，打算把他和程菲的行李都先放进去。
闻声的刹那，他动作稍顿，整个人像是被忽然按下了暂停键。
轻柔和缓的两个字音，像悬在夜空的两粒星，无意间坠落人间，不偏不倚，刚好就砸在了他的心坎上。
印象里，这小姑娘对他的称呼有很多，开始认识的时候不熟悉，总是怯生生又十分客气地喊他周先生，后面熟点儿了，她胆儿也跟着肥起来，喊他的花样儿也变得越发多，周大佬，周总，周清南……
没听她喊过他“阿南”。
尤其还是用这副腻着嗓子说话的甜美腔调。
这是长这么大的头一回，周清南发现他这名字起得还不错——天生自带鼻音的“南”字，其他人喊出来没什么稀奇，但经由她天生细软的嗓门儿一加工，那种亲昵的味道就出来了。
带着点儿撩，带着点儿钓，挺好听的。
就是有点儿让人受不了。
套房开了房门却没有开灯，室内空间漆黑一片。
周清南站在门口，面上表情平静，眼底却比周围昏沉的环境更暗。
他没有看程菲，凸起的喉结不动声色滚了下，应她一声“嗯”，嗓音低低的，哑哑的。
“我跟你朋友下楼去问前台房间的事，你就不用下去了。”程菲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白净的小脸上笑意温软，尽量让自己说话的语气显得自然，“你之前不是说你昨晚没睡好，就留在楼上看我们的行李，顺便休息一下吧。”
周清南随手把两个行李箱一起推进套房，紧接着便将房门拉过来，重新关上。
程菲见状，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望着他呆呆问：“你不留在房间休息吗。”
“陪你啊。”
周清南低眸瞧着她，神色自若，漫不经心地说，“这地儿你又不熟，离开我的视线要是被人拐了，我找谁哭去。”
程菲：“……”
程菲对大佬的这一说法着实汗颜，回怼的话没控制住，脱口而出：“离开你的视线就被人拐，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呀。”
一旁的瘦猴儿也附和陪笑，说：“大嫂说得对。这平南是我的地界，要是让大嫂早这儿被拐了，我侯三还混个什么劲？金盆洗手，回家种土豆算了。周先生不用太紧张。”
“你大嫂是我的心肝宝贝，离她一秒我就浑身不舒坦。”周清南盯着姑娘红云弥漫的耳垂，一扯嘴角，挑起个耐人寻味的笑来，反问瘦猴儿，“难道我不该紧张她？”
瘦猴儿闻言，当即露出个了然的表情，笑着回道：“是是是，应该的。”
听着两个男人的对话，一旁的程菲不禁面红耳赤，又窘又困惑。
直觉告诉她周清南的言行有点奇怪，但她当着瘦猴儿的面又不好多问，之后能乖乖地闭上嘴巴，一个字都不说了。
不多时，三人乘电梯下了楼，来到酒店前台。
“你好。”程菲笑了笑，客气地说，“我想请问一下今晚还没有空余的房间？”
“好的女士，请您稍等。”前台小姐姐肤白貌美笑容友善，笑眯眯答完程菲的话后，便移动鼠标，在电脑上察看。
片刻，前台小姐姐朝抱歉地笑笑，回答：“抱歉女士，今晚所有的房源均已订出，没有空余房间了。”
“这样啊……”程菲失望地皱眉，扔不死心，又追问道，“你确定是所有房间都订出去了吗？不一定要单人间和套房，那种没窗户或者正对楼梯口的标间什么的也可以。”
前台小姐姐无奈，“抱歉女士，确实没有任何房源剩余。最近来旅游的客人的比较多，请您谅解。”
得到这个回答，程菲知道没辙了，不再为难前台小姐姐，只是悲伤地塌了塌肩，有气无力地回道：“好的，谢谢你，我知道了。”
酒店没有多余房间，那就意味着即使她再不情愿，今晚也只能硬着头皮和那位大佬睡一个屋。
程菲越想越郁闷，整个人活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蔫头耷脑，无比消沉。
一旁的瘦猴儿见程菲这副模样，出于怜香惜玉的心理安慰了她几句，之后便主动向周清南告辞，自觉消失，不打扰自家老大和小大嫂的二人世界。
瘦猴儿走了。
程菲还是丧丧的，耷拉着脑袋站在大堂的喷泉池旁，一会儿往左走三步，一会儿往右踏两步，磨磨蹭蹭不想上楼。
周清南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位置，高大身躯散漫地靠着墙，既不催促也不说话，只眼皮微垂，直勾勾盯着这小姑娘看。
这会儿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大堂这片没什么人，除周清南和程菲以外，只有零星几个拍照打卡的年轻女孩子。
这些女孩子都是外地来平南旅游的，周清南出现在大堂的第一时间，她们就注意到了这个极品帅哥。此刻也不敢靠太近，一个个脸红心跳地在边儿上偷瞄，偶尔压低嗓子议论上几句。
不多时，其中一个女孩子在其他人的怂恿下壮着胆子走上前，来到了周清南旁边。
周清南的注意力都在程菲身上，以为突然靠近的年轻女孩儿是来找自己问路的，没太大反应。
年轻女孩脸蛋红彤彤的，顿了下，然后才小声试探着问：“帅哥，请问你有女朋友吗？”
周清南闻声，看都没看那个女孩儿一眼，只是朝那道纤细人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淡淡地回答：“有啊。”
年轻女孩循着周清南视线的方向看了眼，上下扫视程菲一番，抿了抿唇，仗着自己的漂亮脸蛋和好身材，又娇滴滴地说了句：“可是我看你女朋友好像不太想理你。你们是闹别扭了吗？”
周清南轻微皱了下眉，像是有点儿不耐烦了，侧过眸，拿余光冷淡地瞥了年轻女孩一眼，道：“我女朋友有没有跟我闹别扭，貌似跟你没关系。”
年轻女孩：“……”
年轻女孩见这人说话半点情面都不留，知道对方的意思了，只能黑着脸尴尬地转身离开。
脚步声远去了。
周清南又看了那颗小茄子片刻，低眸给自己点了根烟，抽着烟保持着靠墙造型又站了大概半分钟，终于吐出一口烟圈，冷不丁道：“你打算在这儿站一宿？”
声音懒懒的，语气散漫，教人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
程菲和周清南的距离不远，自然也第一时间就听见了男人这句话。她微怔，来回踱步的动作倏然顿住，下意识便转头，看过去。
就见那位大佬抽着烟懒洋洋地靠在墙上，额前碎发垂下几缕，底下是一双狭长微挑的浅瞳，笔直地注视着她，眸色不明。
很显然，大佬刚才那句话就是在向她发问。
程菲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儿溜了好几趟，一下就窘了，耳根的温度也变得越发高。
她迟疑须臾，走到他旁边，接着便小声挤出一句话，问周清南道：“我们方不方便换一家酒店住？”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居高临下瞧着她，眉峰轻轻一抬，没吭声。
“……主要是，这家酒店确实没有其他房间。”小姑娘苦恼得很，提到这件事就两只眉毛打结，低声嘀咕，“我们两个又不是同性，住一间房确实太不方便了。”
手边正好是个垃圾桶，周清南食指掸了下烟灰，顺手将烟往远离她的方向拿了点儿，随口跟她说：“退两步。”
程菲：？
程菲眨了眨眼睛，没懂这位大佬让她退两步是什么意思，用一副茫然的表情回望他。
周清南看着眼前这张呆呆的漂亮脸蛋，真是半点脾气都没了，耐着性子道：“我在抽烟，烟味儿会熏到你。”
“哦……”程菲闻言，点点头，听话地往后挪出两步。站定后稍作停顿，又鬼使神差地回他一句，“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周围的街坊邻居很多老烟民，我从小熏到大，其实差不多都习惯了。”
“小时候的生存环境没得选。”周清南直视着她，嘴角细微地勾了勾，“现在你已经长大了，选择面很广，没必要再委屈自己。”
“……不算委屈吧。”程菲低着眸不看他，嘟囔着回了句，“你的烟味也没有很难闻。”
这一点，程菲从很早之前就发现了。
这位大佬身上的烟味并不浓，大概是因为他长期都有吃水果软糖的习惯，因此烟味里面还总是混着一丝很清冽的味道，还挺特别。
不过……
他们不是在讨论住宿的事吗？怎么莫名其妙说跑题就跑题了？！
程菲一个激灵猛想起正事，当即决定继续向周清南提建议，准备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这位大佬同意换酒店。
然而她嘴唇蠕动了两下，正要开口，对面的大佬便先发话了。
“我来平南之前，没有主动联系过侯三。”周清南脸色冷静，语气也淡淡的，“昨晚侯三却忽然给我打电话，说接机和酒店的事，全都他来安排。”
程菲听后一愣，一头雾水地蹙眉，不解道：“你没有联系过侯三？那他怎么知道你要来平南？”
“当然是有人特意关照。”
周清南说着，眸微垂，吹了吹燃烧着的猩红烟尾，语气骤然便沉下去，“要这儿的兄弟好好招待。”
程菲眼神突的一闪。
短短几秒间，一个画面从她脑海中浮现出来：灯光昏暗的不夜城豪包，一道身形高大的中年人慵懒坐在娱乐桌旁，眼神阴狠玩味，气场冷峻强悍，一双苍老却精锐的眸就像毒蛇之眼，充满了算计和阴谋……
“是那个什么老吧。”程菲自言自语地说出口。
话音落地，周清南眼底的光一息转寒，微微眯了下眼睛。
程菲重新看向周清南，小心端详着他的面色和一系列微表情，轻声问：“那个中年人对你的行踪这么了解，到底想干什么？”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周清南脸上表情淡漠，“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从你我离开滨港的那一刻起，背后就已经多出来无数双眼睛，牵一发动全身，任何行为都可能会惹来麻烦。”
程菲思索着他的话，隐约明白过来什么，纠结片刻，终是无奈地点点头，“懂了。”
半根烟抽完，周清南随手掐了烟头丢进垃圾桶，顿了下，懒懒地问她：“晚餐想吃什么？”
“随便吧。”
一想到今晚要跟这人共处一室同睡一间房，程菲整个人都要麻了，心情乱成一团浆糊，哪还有什么心情去思考吃什么，摆摆手敷衍应了句。
周清南被她这副生无可恋的小模样给逗笑，眼底飞快划过一抹笑色，唇畔微牵，耐着性子又问：“这家酒店就提供餐食服务。这位小姐，不然劳您屈尊，将就一下？”
程菲心说徐总监都放话让我一切听您老人家安排了，我的意见还重要吗？她无语，最后只能挤出个蔫蔫的假笑，回道：“只有周总觉得可以，我都行。”
几分钟后，两人来到酒店13层的餐厅吃饭。
服务员送上菜单。
周清南随手翻了几页，目光扫过一道菜品时，稍稍一凝，之后便报上了几道菜品。
服务员依次记下，之后又笑容满面地问：“请问还有别的吗？”
周清南视线看向餐桌对面。
见小姑娘还是一副天要塌下来似的消沉样，垂着脑袋一言不发，知道她心思压根不在吃饭上，便没再说什么，朝服务生随意摆了下指，“可以了。”
“好的，请二位稍候。”服务生离去。
这个点儿没什么用餐，餐厅的大厨们都是一对一服务，没一会儿，几道精美的菜品便送上了桌。
程菲这头本来还沮丧得没什么胃口，一闻到空气里飘来的菜香味儿，顿时来了食欲，抬眼看向餐桌——什么东西这么香？
闻起来就很好吃。
只见餐桌上摆着几分精美佳肴，有雪花牛肉、三线肉、爆炒喉丝等，每道菜品看上去都红彤彤的，鲜香麻辣，酸爽扑鼻。
程菲一双晶亮的眸子眨巴了两下，好奇地掀高眼帘，望向对面的大佬，小声：“这是什么？好好吃的样子。”
“刚才你在车上跟人聊天，不是说想试一下新式傣餐。”周清南低着眸表情平静，用公筷夹了一块儿雪花牛肉，放进她碗里，“尝尝。”
？
大佬居然亲自给她夹菜？
程菲受宠若惊，心跳也莫名变得急促，赶紧双手举碗把那块肉接过，有点惶恐又有点感动地说了四个字：“……谢谢周总。”
周清南给她夹完菜，接着便自顾自地吃起来，全程没有再说一句话。
因为潜意识里就很恐惧要跟周清南睡一个房间这件事，这顿晚饭，程菲磨蹭再磨蹭，磨叽再磨叽，吃了整整一个钟头。
晚上九点半左右，直到把所有能摸的鱼都摸了个遍，她才终于认命，不情不愿地离开餐厅，跟在她亲爱的甲方爸爸周大佬身后……
重新回到侯三给他们订的那间套房。
“滴——”
周清南刷卡进了门。
程菲心惊胆战又慌又怕，干巴巴地杵门口，抻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往里打望一番，没敢往里迈步。
这时，又见周清南随手摁亮了墙上的灯开关，偌大的套房霎时间灯火通明。
眼瞧着环境从黑暗变得明亮，程菲紧绷着的神经这才稍稍放松。但她还是很紧张，呼吸不稳脸蛋发红，掌心全是湿湿滑滑的汗液，几乎快要抓不住肩上的背带。
暗搓搓地抬高眼帘。
看见男人已经进了屋，站姿随性，正在摘腕上的皮表带。眼帘成低垂状态，浓密漆黑的睫毛将一双浅瞳略微覆盖住，侧颜的轮廓，俊得凌厉又招摇。
难怪在酒店大堂会被小姑娘搭讪。
这哥是真好看，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好看。
所以，她看上这么个美人，被这样一张脸勾了魂乱了神，应该也不算是件多离谱的事……叭？
程菲脑子里乱七八糟地琢磨着。
就在她思绪乱飞的时候，美人很突兀地又说了一句话。
周清南：“我刚才看了一下，这个套房只有一个洗手间，在卧室里。”
“……唔？”程菲迷茫，乖乖等他下文。
“所以我会去楼下的健身房洗澡。”周清南将腕表摘下，随手放在柜子上，侧过头来看她，“这个洗手间你一个人用，洗漱完就直接在卧室睡下，我不会进来。”
程菲听后，眸光突地微闪，条件反射接了句：“那你睡哪儿？”
周清南没搭腔，顺手指了指客厅正中的黑色皮沙发。
“……沙发？”程菲微蹙眉，有点担心，“那怎么休息得好呀。”
周清南闻声，盯着她挑了下眉，“那我跟你睡？”
程菲：“……”
程菲被生生呛了下，黑线脸，无言沉默。
“除了我，任何敲门都不许开。”周清南拿起换洗衣物和房卡，经过她时顿了下步，盯着她，沉声问道，“记住没？”
程菲被他的气场慑住，一句话没敢多说，稀里糊涂地就呆呆点了点头，“记住了。”
“乖。”
周清南夸她一句，嘴角懒洋洋地勾了勾，转过身，开门离去。
周清南前脚一走，程菲后脚就给自己洗了个五分钟的战斗澡，完了也不敢换睡裙，而是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拼多多凑单买的宽松大T恤和宽松大裤衩，往身上一套，上床睡觉。
一分钟过去，紧张不安，心跳如雷，睡不着。
十分钟过去，忐忑窘迫，心跳如雷，睡不着。
……
到第二十五分钟时，程菲依然没睡着。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想：心跳这么快脑子这么清醒，能睡着才有鬼了！可是如果睡不着，一会儿那位大佬从健身房回来，她岂不是还得跟他相处？
这不是在对她实施精神酷刑吗？
啊！
程菲内心土拨鼠咆哮。捏了捏眉心，就在这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浮现出今天在机场洗手间时狗头军师给她的人生建议：酒精助眠。
对啊。有酒就好了，小酌几杯，一觉就能睡到大天亮。
程菲边蹙眉思考，边光着脚丫子在卧室里来回踱步，正准备在外卖上买瓶酒，忽然眼风一扫，看见客厅冰箱旁的柜台上摆着一堆饮品和小零食。
其中居然正好就有四罐精酿啤酒。
程菲两眼嗖的瞪大，过去一瞧，只见啤酒旁边还有一张价格牌：付费饮用，每罐30元。
“……”怎么不去抢？
不过。
千金难买睡得好。只要能让她早点睡着，30块就30块吧。
程菲拿起一罐啤酒，深沉地眯了眯眼，继而一咬牙一横心，哒的声便扣开了顶部的拉环，仰脖子，吨吨吨地豪饮起来。
周清南回房间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他洗完澡穿了件干净的薄黑T，黑色短发还有点儿淌水，拿房卡刷开门，进屋的第一秒，就闻到了空气里弥漫着的麦芽味儿，不算浓，若有似无。
周清南知道这是酒味，微扬眉，反手把门一关，踏着步子往里走，视线搜寻。
没两秒，就在客厅的茶几旁边看见了一抹娇小人影。
姑娘应该是已经洗完了澡，一头海藻似的浓密卷发垂落如瀑，背对着他蹲地上，不知在干什么。
周清南走过去，注意到地上有散落的空啤酒罐，眉峰又挑高几寸。
行至那道身影背后，周清南站定，然后便屈了一只膝盖半蹲下去，拿手背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唤她：“程菲？”
姑娘跟在梦游似的，毫无反应。
周清南捏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你大半夜不睡觉，喝这么多酒做什么？”
这次，姑娘卡壳了瞬，接着才像是如梦初醒般，迟钝地转过脑袋，看向他。蓬松微乱的长发下一张素净精致的小脸，脸蛋红扑扑的，眼珠漆黑，异常的亮。
“你把手伸出来。”程菲忽然说。
周清南眯了下眼，不知道这小姑娘要干什么，伸出一只右手，摊开到她面前。
下一秒，一个小玩意儿就被她郑重其事地放进了他掌心。
周清南捏着那东西稍微举高，仔细打量了好几秒，才看出来，这是一团没用过的干净纸巾，被这小家伙不知道搓了多久，搓成了一个上尖下圆的奇怪形状，跟个火箭似的。
周清南问：“这是什么？”
“一把刀。”程菲贴他耳畔，神秘兮兮地说。
周清南：？
周清南：“什么刀？”
“贞洁之刃。”程菲乌黑的眼珠定定看着他，语气异常严肃，“你务必把它收好，今晚可能就用得上。”
周清南：“这刀做什么用的？”
“你傻啊？”程菲一下皱起眉，音量也拔高几分，用一副看二傻子的表情看着他，“都叫贞洁之刃了，当然是用来守护清白。”
周清南：“。”
周清南都他妈气笑了，直勾勾盯着姑娘绯红娇艳的颊，低声：“你怕我今晚要睡了你？”
“错。”小姑娘正色盯着他，蓦地小手一抬，将自己的胸脯拍得邦邦响，“是我要睡了你。”
周清南：“……”
“我对你的美色早就垂涎三尺。”
她说完这句，又伸出一只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格外深沉地续道：“一旦我兽性大发控制不住，你就用这把贞洁之刃斩了我，千万不要手软。”
周清南：“…………”

第42章
听完姑娘郑重其事的一番话，周清南沉默。
半秒后，他侧目，又看了眼地毯上那几个东倒西歪的空啤酒罐子，数了数。
不多不少，整四个。
距离也不远，周清南胳膊一伸就随手捡过来一个罐子，面无表情低眸，瞧上面的包装。
精酿原浆麦芽啤，品牌名没听过，但整体的包装还算精致，估计是平南本地酒商在星级酒店铺的货。
度数比普通啤酒高得多，酒精含量百分之19，已经算是烈性啤酒。
简单扫视完空罐子上面的包装信息，周清南视线微抬，又再次看向身前的程菲。
很典型的南方女孩子体格，骨架细而小，身上的纯色大棉T明显宽松太多，不合身，将她本就纤软的身段衬得更加单薄。披散在肩颈后方的头发乌黑并且浓密，那张巴掌大的脸蛋也显得更小，两颊晕着酒后的浅浅酡红，眼眸如星，亮得逼人。
整个人软绵绵的，有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纯真和媚态。
一看就已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周清南直勾勾地盯着程菲看，拿舌尖顶了下嘴里的后槽牙，微微眯起眼。
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小东西还是个酒仙。
一个人锁屋里闷声不响地干四罐。
挺能耐啊。
周清南把掌心里的纸巾揉成一团，顺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看着她问，“自己还能站起来不？”
程菲这会儿脑子晕乎得很，看周清南都有重影，只看见他好看的薄唇动了几下像在说什么，却根本理解不了内容。
她的注意力全在被他丢掉的纸巾上，不满地皱起眉，咕哝道：“你干嘛呀，我的贞洁之刃。我搓了好半天才搓好，你给我扔了干什么……”
周清南闭眼掐眉心，有那么一个瞬间，觉得这小妮子简直就是老天爷派来治他的。
半秒后，重新睁开眼睛。
“那只是一团纸。”他语气柔几分，耐着性子平静地跟她讲道理，“不是刀，没有任何杀伤力也保护不了你自己。”
“谁说我要保护自己了。”程菲仰着脖子看他，神色格外严肃，“都说那是送你的，让你关键时刻守护自己的清白，免得遭我毒手。”
“谢谢。”周清南点点头，“好意心领了，我应该用不上。”
“怎么用不上了……”
喝多了姑娘脑子不清醒，完全讲不通道理，说话的同时身子动了动，接着就要往垃圾桶方向爬，手脚并用，“我要把我的贞洁之刃捡回来。”
“……”
周清南语气和神色皆沉下几分，板着脸：“程助理。”
这称呼生疏又充满威慑力，换成平时正常状态下的程菲，听见这位大佬这么喊自己，分分钟被吓得战战兢兢，老实得不能能再老实。
但这会儿整四罐烈性啤酒下了肚，她不仅头脑迷糊思维混乱，甚至连胆量都比平时大好几倍。
听见周清南那声“程助理”，她眼皮都不带抬的，只面无表情哼了声，非常高冷地道：“你喊我程爸爸都不好使。”
周清南：“。”
周清南让她气笑了，眼瞧着那姑娘已经爬到垃圾桶旁边，一副身残志坚不达目的就决不罢休的姿态，他终于认栽般地叹出一口气，走过去，弯腰一把将她的胳膊给捞住。
程菲这头手都已经抬起来，正准备伸进垃圾桶翻找，冷不防被一只大掌半道给捏住拦下，不禁茫然地眨了眨眼，抬起头来。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神色无奈，径自伸手弯腰，将那个揉成一团的纸巾捡起来，递到她眼前。
“孺子可教也。”程菲弯嘴角，手掌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把，“事关阁下的贞洁问题，千万收好啊，别又弄丢了。”
周清南一滞，侧眸瞥了眼那只搁他肩上的瓷白小手，稍顿半秒，然后又定定看向她，轻声道：“现在东西捡回来了，请问你现在可以进屋睡觉了吗？这位喝醉酒的小姐。”
“喝醉？”
大概是被这话刺激到了哪片逆鳞，程菲听后瞬间皱起眉，竖起一根食指指向自己，“你说谁，我吗？”
周清南没什么表情地注视着她，没搭腔。
“区区四罐啤酒而已，你觉得我会喝醉？”程菲像是听见了什么很滑稽的笑话，瞳孔晶亮地瞪着他，满脸的傲色，“你知不知道我外号叫什么？”
周清南发现这姑娘喝醉之后挺可爱，也不急着赶她进屋睡觉了，双臂懒洋洋往胸前一环，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叫什么。”
程菲正色：“赛酒仙。”
周清南：“。”
“想当年我们大学毕业的时候吃散伙饭，我代表女生团出战，凭一己之力单挑了班上六个男生。”程菲嘴角一勾，笑得轻蔑又骄矜，“就这实力，你给句客观评价，就说我牛不牛吧？”
周清南颔首，表情冷静，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你是这个。”
“我堂堂赛酒仙，会被四罐啤酒给灌醉？”程菲说着说着就打了个酒嗝，抬手拍拍心口给自己顺了顺气，食指比划出来左右摇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其实程菲这话真没吹牛逼。
她从小在平谷菜市场的矮平房一片长大，周围圈子里的长辈同辈，无论男女，就没几个不沾酒的。程家二老以及槐叔顾姨都是性情中人，也没有传统观念里“女孩子不能喝酒，喝酒抽烟就不是好女孩儿”这种偏见，自打程菲满了十八岁，每年的年夜饭上她都会给长辈们敬酒以示尊敬。
长此以往，她的酒量也就在顾姨槐叔的亲身教导下有了点长进，平时跟温舒唯小姐妹聚餐，喝个四五瓶啤酒不在话下。
其实说实话，程菲这会儿的眼神确实还是清明的，瞳孔又亮，并不显得迷离。
如果不是她脸上的两朵红云实在太惹眼，刚才又一本正经昭告垂涎他美色想要睡了他，周清南说不定还真会信她没喝醉。
“为什么忽然在屋里喝酒？”周清南忽然问。
“为什么喝酒……”程菲嘴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反应两三秒才明白过来这五个字的字面意义，打了个哈欠揉眼睛，含混着回，“因为睡不着啊，喝点酒头晕乎乎的，比较好入睡。”
听完这个回答，周清南没多说什么。
见姑娘软趴趴地伏着在沙发坐垫，一副折腾累了好像终于有了点睡意的样子，周清南转过身，动手倒了一杯热茶，单手捏着杯子给她递过去。
程菲懒懒的，动都懒得动，只拿余光扫去一眼：“这什么东西。”
“茶。”周清南耐着性子说。
她眯起眼睛，拿一副警戒的眼神觑他，接着道：“我妈妈跟我说，陌生人给的饮料不能随便喝。”说到这里，她又稍稍顿了下，换上副更加神秘的口吻，继续，“尤其是像你这么帅的坏男人。”
周清南：“。”
周清南盯着她，低声说道：“那你妈妈难道没跟你说过，别在坏男人面前喝酒？”
程菲竖起一根手指，隔着空气戳戳他高挺的鼻梁骨，很平静：“我妈说男人都是毒药，越帅的坏男人毒性越强。”
她这两句说得没头没尾，周清南眉峰挑高一寸，表示疑惑。
又听这姑娘更加淡定地继续：“酒精可以杀毒。”
“……”
周清南刚才回房间，进屋就闻到酒味儿，后面又看见小姑娘跟只醉猫似的窝在那儿神志不清“搓宝剑”，还挺窝火的。
但到这会儿，他真是什么不爽都让她给消磨光了。
周清南闭眼捏了下眉心，见这丫头死活不肯接这杯茶，也不强迫她喝了，直接往旁边的边几上一放，弯了腰、重新半蹲回她跟前。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周清南轻声问程菲。
程菲脑子沉得很，光靠一根脖子的力量支撑不住，索性抬起两只胳膊捧住脸颊，半耷着眼皮懒懒地瞧他。
听完这位大佬的问句，她又迟钝地理解了会儿，然后才哼哼两声，回他：“我再跟你说一遍，我没喝醉。”
“知道你没醉。”
周清南懒得跟她犟，也学她的造型，在地毯上坐下来，高大身躯懒洋洋往沙发坐垫一靠，顺着她随口说，“就问你感觉。”
程菲两手托腮笔直地望着他，眼神头回这么勇，不躲也不闪。
看见男人微侧头，扫了眼墙上挂钟的时间，接着又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烟盒跟一个金属打火机，像是准备要点一根的样子。
他人好看，手指也长得无可挑剔，指骨关节之间的衔接弧度完美，连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都透着股撩人的劲儿。
烟盒翻转倒过来，食指漫不经心敲两下，一根香烟便从豁开的缺口露出个头。
周清南将烟取出，也不点火也不往嘴里放，就捏在手里把玩。
察觉到来自身旁的眼神注视，他把玩香烟的动作稍顿了下，眼皮上撩寸许，直勾勾地迎视她。
两人就这么对视上了。
酒精在大脑的每根神经里肆虐，程菲整个人分明又昏又懵神志不清，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却比之前更亮，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也直勾勾看着周清南。
片刻。
程菲动了动唇，说：“你问哪种感觉。”
周清南垂眼盯着她，深橘色调的光线里，他眼神里的光也比平日暗：“比如头晕不晕，胃里难不难受。”
“哦，你说这个感觉。”程菲了悟地点点头。
周清南嗓音出口，听着莫名有点儿沙哑：“那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程菲明亮的眼望着他，很认真地回答：“我以为你在问我对你的感觉。”
周清南：“。”
她说完，又突地倾身往他贴近些许，声音压低几分，补充：“刚才我不是说有想睡你的感觉吗？我以为你要找我确认一下，我现在是不是欲火焚身。”
周清南：“……”
千里之外的滨港市，市中心某高档娱乐会所。
这家娱乐会所是叶家旗下的产业之一，私人会员制，不对外营业，平时只接待会员名单内的达官显贵，普通人甚至连踏进这间会所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会所三层，走廊上灯光昏暗，蓝紫色调的光晕在空气中浮跃。
不多时，一架从一楼升上的电梯缓缓停下，电梯门打开，两道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领路的女孩儿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水蓝色的修身旗袍，身段婀娜明眸皓齿，是这间会所的服务生。而跟在女孩儿身后的，则是一名穿深色职业装的高挑女子。
她戴着一副墨镜，面上的皮肤白得没有丝毫血色，嘴唇涂着艳色口红，浑身气质冷淡而性感
服务生领着女子一路向前，没一会儿，两人停在了走廊尽头处的豪华包间前。
“请您稍候。”服务生朝女子露出个甜美笑容，而后便抬起手，轻轻将房门扣响，柔声道，“叶总，您等的客人来了。”
里头的人应了一句“进”，服务生便低眉垂首说是，伸手将包间的两扇梨花木雕花木门推开，转头对身后的女子笑笑，柔声说：“请进。”
女子点了下头，提步入内。
包间里有女孩在唱歌，声线清灵悦耳，竟不输娱乐圈的当红女歌星。除了拿着话筒唱歌的女孩儿外，满屋子莺莺燕燕数不清。
这些姑娘们看起来都很年轻，面容姣好身材惹火，有的穿短裙有的穿热裤，身上皮肤全都白得惹眼。
她们坐在包间正中的大沙发上，正软声甜笑簇拥在一个年轻男人身旁。
女子目光落在男人身上，微微一笑，唤道：“叶总好。”
那头，叶家公子刚咽下一颗美人喂来的极品妃子笑，听见这个声音，他凤眼微斜，凉凉瞥了一眼戴墨镜的女人，态度并不友好：“哟，这不是梅氏的孙秘书吗，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孙秘书面上的笑容一丝不减，回道：“叶总，我今天过来，是替我家四少爷来帮您一个小忙。”
“给我帮忙？”叶晋冷笑出声，忽然猛一扬手，把桌上的一瓶洋酒挥翻在地。
酒瓶在地上摔得粉碎，女孩们被吓得花容失色，噤若寒蝉。
叶晋冷冷看着孙秘书，咬着牙道：“上回一棍子没把我砸死，怎么，不甘心？又想出什么损招来整我？少在这儿黄鼠狼给鸡拜年。”
孙秘书笑着说：“叶总，四少让我来告诉您，您的仇家已经不在滨港了。”
叶晋一愣，思索几秒后，皱起眉：“我的仇家？樊放还是贺温良？”
孙秘书：“周清南。”
叶晋闻言眼神微变，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
“四少知道，上回的事让您在道上丢了面子，他心里也很过意不去。为表歉意，专程让我来告诉你这个消息。”孙秘书说，“毕竟您也知道，樊放和贺温良不过是周清南手下的两条狗，您这么大个人物，折的面子，得从狗主人身上讨回来才行。”
叶晋思索几秒，又问：“周清南人在哪儿？”
孙秘书：“兰贵。”
叶晋垂了眼皮，摩挲着戒指若有所思。
孙秘书又低声续道：“在滨港，没人动得了周清南，可是出了滨港，强龙难压地头蛇呀。”
片刻，叶晋心里有了主意。
他转眸看向孙秘书，又感到一丝不解，警惕道：“我和梅四少就打过几次照面，也没什么交情。而且我们叶家和你们梅家之间可是死敌，他为什么要帮我报仇？”
孙秘书笑着回答：“因为四少说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叶晋沉声：“梅四想要周清南的命？”
“当然不是。”孙秘书上前几步，倾身贴近叶晋耳侧，温和地说，“叶总，你应该也听说了，现在咱们周先生身边，有个小姑娘吧？”
周清南十几岁进梅家，本该在校园的篮球场上追逐奔跑挥洒青春的年纪，他却已经一脚跨进暗无天日的深渊。
无数次以命相搏，无数次死里逃生，他一步一步接近樊正天，再踩着樊正天的尸体取而代之，成为梅凤年手下的第一头马，回首过去，周清南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坚持到的现在。
那些灯红酒绿虚与委蛇的夜晚，周清南厌烦到极点。
可是这条路那样长，长得看不见尽头，他像个苦行僧，没有回头路，只能咬牙苦撑步步向前。
本以为他这辈子命数已定，注定要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尽磨砺。
却不想，那个晚上，她像是一团火闯进他的生命，竟让他在地狱深处窥见了一抹照入无间的天光。
从此，这枯草般死寂无望的人生，便终于多出了一丁点的乐趣与温暖。‘
聊以慰藉。
上回看人喝酒出洋相是什么时候？周清南有点儿记不清了。
周清南深陷泥潭沼泽，身边龙蛇混杂，什么样的鱼虾败类都有，酒品烂的人多得说不清。但如今，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已经极少有人敢在他面前酒后失言。
更别说，像这样直接在他面前耍疯撒野的了。
周清南依旧笔直看着程菲，薄唇微抿，目光暗沉。
夜已经深了，套房里格外安静，暖色的暗调光线渗进空气，平添几丝暧昧。
不多时。
周清南反手将边几上的茶杯端起来，再一次送到程菲眼前，说：“把茶喝了，然后进卧室睡觉。”
他说话的语气有些沉，声音也既低又哑，强势不容悖逆。之前是商量劝诫，这回直接就是个命令。
但醉酒牛犊不怕虎，这会儿的程菲可不怕他“黒帮大佬”的身份。
闻言，程菲只是略微歪了下脑袋，一双亮晶晶的眼还是毫不避让地跟周清南对望。
觉得有点儿奇怪。
他们两个之间明明还隔了一段距离，她却能从他浅色的桃花眼里看见唯一一个自己，红红的脸蛋微乱的发丝，清晰异常。
程菲脸蛋的温度越来越烫，连带着将她的手掌心都烤得发热。她舔了舔嘴唇，有点口渴，看眼周清南递来的茶水，这次没有再拒绝，而是伸手接过来。
仰脖子一口喝了个光。
喝完，拿手背豪情万丈地擦擦嘴巴，将喝空的杯子颠倒着往下一扣，跟个绿林好汉似的：“好酒。”
周清南：“……”
周清南怕她拿不稳杯子，会被摔碎的陶瓷碎片划伤，一把给她抢过来，放到旁边。
“自己能不能走稳？”周清南又问了她一遍最开始那个问题。
程菲这会儿头已经晕得很了，舌头也开始有点打结，稀里糊涂地回他：“当然走得稳。不仅能走，我还能给你跳一段激情迪斯科。”
周清南还没来及说话，就看见这姑娘跟哪根筋没搭对似的，手肘撑着沙发，嗖一下就从地毯上站了起来。
然后用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嘴唇上，朝他眨眼睛，纯真无辜地问：“周总想看吗？”
年轻姑娘的声音软而轻，白嫩的指尖压着自己粉润饱满的唇瓣，睫毛浓密而乌黑，一扇一扇的。
扇得周清南食指发痒。
他危险地眯了眯眼睛，喉头发紧，下意识便轻轻滚了下喉。
一直知道这妮子长得漂亮，属于妖娆勾人又不自知的类型，偶尔不经意的一个回眸，便能惹得人心乱。
但是此时此刻，周清南发现，喝醉酒的小仙女已经不是勾人不自知了。
而是明目张胆的诱惑，恣意放肆的勾引。
她问他要不要看自己跳舞时，每一次嘴唇的开合，每一次眼睫的颤动，甚至是指尖在唇瓣上压出的轻褶，都在对他释放着某种热情的信号，无声引诱。
周清南眼神暗得深不见底，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多看她一眼，可是目光却移不开，像生了根般长在了她身上。
“我真的会跳舞，你别不相信。”勾引人的妖精还嫌火不够旺，轻声软语，笑盈盈的便又在火上浇了一桶油，“我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兴趣班，民族舞功底，基本功可扎实了。”
“我不想看。”周清南沉沉地吐出一口气来，眼神晦暗，给她下最后通牒，“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进房间睡觉。”
“切。”程菲不当回事，两只胳膊往腰上一叉，像个任性的茶壶，“我就是想跳，你不想看可以自挖双目。”
她是真的醉糊涂了，说完看见周清南冷沉复杂的面色，竟然也没觉得害怕，反而还觉得怪有意思，噗嗤一声低低笑出来。
周清南：“……”
周清南正要再说什么，却看见这姑娘已经举起了手臂，边哼起歌，边妖娆地扭起了身子。
抬高胳膊这个动作，使得她的T恤下摆往上滑，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腰。
纤细不盈一握，皮肤白得像雪，像是受不住丁点力道。
“……”
短短几秒，周清南看得血气上涌，头皮都他妈麻了，眸色暗沉，几乎是后槽牙挤出两个字：“程菲。”
浓浓的警告加胁迫意味。
程菲像没听见他喊她名字，仍旧比划着自己的动作，一个旋转，脚踝却被旁边的桌腿给绊了下，重心不稳失去平衡，瞬间就往前方栽倒下去。
周清南站的位置离程菲就几步远，怕她摔，心一慌，想也不想便伸手去接。
拽住姑娘的胳膊往怀里一带，眨眼光景，她便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轻飘飘落入他怀中。
周清南双臂下意识收拢，抱住她，嗅到她唇齿间浓郁的麦芽香，和浑身散发着的温热甜味儿。
程菲这时眼睛都已经闭上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巨石，怎么掀都掀不开。
她全身没什么力气，也懒得挣扎，顺势便乖乖巧巧靠在男人胸前。手往对方腰上环，发觉指掌下隔着一层布料的肌肉炽烫紧硕手感颇佳，暗搓搓地又多摸了两把。
周清南察觉到她没了力气不敢松手，本来就难受得很，让那只不安分的小爪子一挠再挠，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你再乱摸一个试试？”他哑声威胁。
话音落地，怀里的姑娘不知是被他吓到了还是怎么的，竟然真的就消停下来，不说话也没了其他动作，软绵绵趴他怀里，乖得像只露出肚皮打呼噜的猫。
见她不再胡来，周清南又闭上眼平复了下，调用起所有的自制力，强行将身体里越烧越旺的欲念给压下去。
随后微弓身，一手揽住程菲的后腰，一手从她雪白细腻的腿弯处穿过，将人给一把横抱起来，大步流星往卧室走。
这间套房的总共六十来平，卧室面积就占了一半，空间很宽敞。
门半掩着，周清南拿腿踢开，走进去，将怀里醉醺醺的姑娘放在了房间正中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
完了直起身，瞧见几缕发丝黏在了她的双唇之间，又伸手替她将头发拨开理顺，动作轻而柔，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小心翼翼。
然而，不知道是被这番理头发的举动惊扰，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在男人直起身准备离开的瞬间，床上的女孩儿忽然睁开了眼睛。
周清南动作顿了下，垂了眸子，瞧她，瞳色深沉。
酒精已经彻底席卷大脑，程菲这会儿的眼神明显不如之前清明，雾蒙蒙的，像是打翻了两池春水，懵懂而迷离地望着他。
距离很近，鼻尖和鼻尖之间只隔了两拳不到，程菲又一次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看见了自己。
忽地，她嘴唇蠕动了几下，轻轻吐出三个字眼。
“小哥哥。”
“……”周清南神色微僵，眸光也惊跳了瞬，眼底深处的情绪晦涩而复杂。
他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沉沉注视着她，没有出声。
“……其实周总——”程菲打了个酒嗝，说话的语气居然还挺正常，“认识你这么久，一直有件事没有跟你说过。”
周清南语气冷静，声音却低得发哑，“什么事。”
“你虽然长得很牛逼，但是在我心里，你这张脸再好看，也只能勉强算个天下第二帅。”程菲正经八百地说，同时手上配合地伸出食指和中指，做出数字“二”的手势。
周清南被这神叨叨的小东西惹得笑，薄唇弯起一道弧，漫不经心的，“是吗，那谁是第一。”
“我的小哥哥呀。”程菲望着他，语气无比郑重，“我的小哥哥是天下第一帅。他是世界上最好看，也是最好的人。”
周清南低眸，随手给她又理了下被子，口中没什么语气地应她：“我又不认识你那个小哥哥，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小姑娘却没答他的话，而是莫名其妙来了句：“如果我酒后犯罪，周总您会揍我吗？”
周清南：“……”
周清南：？
周清南细微挑了下眉，顿半秒，回她：“怎么，程助理准备借着酒劲，邀请我一起去抢银行？”
“不是。”程菲看着他摇了摇头，皱起眉，嘟囔着追问，“你快说呀，你会不会揍我。”
周清南觉得自己八辈子的耐心恐怕都已经耗她身上了，无奈又好笑，低声回她，“不会。”
闻听此言，程菲弯起唇，居然是一副很开心又长松一口气的姿态，然后，两只小手往上一抬，冷不防便勾住了他的脖子，仰着眸欣欣然地回道：“那我就放心了。”
周清南眸光微微一动，难得有了点儿好奇心，打算再问问这小东西到底想犯什么罪。
不料下一秒，她却直接勾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沉，仰头便凑上来。
空气里响起清脆又响亮的一声“啵唧”。
就这样，一个气势如虹又霸气威猛的吻，便硬生生落在了他左侧脸颊上。
“……”
周清南全身肌肉骤然紧绷僵硬，天降烈火，轰一下，便将他整副大脑都给点燃。

第43章
人类原本就是动物。
这肆无忌惮弥漫的黑夜，太容易催发人体内的兽性因子。
落地窗外的夜风似乎静止了，云层被风吹得飘散开，月亮露出半张脸，弦月如镰，月色如刃。
每一刀都割在周清南已经紧绷成一条线的自制力上。
他没有喝酒，所有的意识和感官都如此敏锐而清晰。
鼻息间嗅到的是程菲身上混着酒味的甜香，指尖碰到的是她细腻如玉又热得烫手的皮肤。左侧脸颊的触感最为奇特，濡湿而柔软，小小一片……
周清南身体有一刹的僵硬，偏浅的瞳色早已经黑成了两汪墨，比窗外的夜色还暗。
邪火直冲冲就往上窜，烧透四肢百骸每根神经，犹如烈火燎原，眨眼就蔓延向了大脑。
他薄唇紧抿着，轻微侧了下头，黑沉沉的眼睛里便映入一张绯红娇媚的小脸。
这小姑娘也不知哪来的胆子，一双白生生的细胳膊揽住他脖颈，粉色嘴唇往他脸上生猛无比地一怼，亲完也不松手，可能是脑袋实在太晕支撑不住，紧接着又将脸蛋软绵绵地埋入他颈窝，嘴里还哼唧了两声，又像是生理性的舒服，又像是心理性的满足。
她声线天生就软得很，醉酒之后的声音听起来哑哑的，低浓又柔弱，娇得能掐出水来。
周清南眸色更深也更暗，姑娘红扑扑的脸蛋近在咫尺，他视线落上去，眼睛挪不开，心也愈发的痒。
发现她已经轻轻合上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在小巧的绯色面庞上投下两圈浅淡阴影，看着像是已经疲累困倦，睡沉了，不会再醒来。
周清南盯着眼前的睡颜，眯了眯眼睛，下一秒便伸出两根修长的指，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
只是十秒。
他在心里给自己设限。
恩赐自己十秒钟的放纵与沉迷，在这个迷离混乱，被酒精翻搅得快要脱轨的晚上。
仅仅的十秒……
姑娘大约已经睡着，小巧的鼻翼以极轻微的弧度扇动开合，脸蛋两侧的色泽娇艳，像在红酒里浸过的玫瑰，刚豪饮完一大杯的茶，她饱满朱红的唇瓣看上去亮亮的，水润反光。
周清南打量着程菲无暇的面庞，目光随之继续往下，看向了她脖颈以及锁骨地带。
那些裸露在衣衫布料外的皮肤，白得像雪，近乎能看见皮肤下蜿蜒精细的脉络，宽松的绵质T恤像个大袍子，从外看不出任何曲线，但这个居高临下的俯视视角，他一眼便瞧见那道深深的奶白色沟壑……
“……”周清南沉沉呼出一口气，呼吸蓦地便浊重几分。
这滋味儿怎么形容。
就像是大夏天最炎热的时候走在沙漠里，忽然有人往你嘴里喂了颗冰葡萄，冰凉解暑，甜美多汁，即使知道葡萄浸过剧毒，你也无法抗拒。
怎么抗拒？
周清南现在全身血液都在逆流翻腾，脑子里堆满各类淫邪又荒诞的念头，只想把这块送到嘴边的小果子生吞活剥，吃得骨头都不剩。
而且她明明那么近。
近到他只需低头寸许，就能咬住那张朱润小巧的唇。
夜色越来越暗，暗得像深海区域的那片黑色水流，里面潜藏着能索人性命的海妖，轻轻一句吟唱，便能让人葬身海底。
奇怪的是，喝酒的人分明是她，周清南滴酒未沾，此刻却也有些乱了神志迷了魂魄，依稀听见耳畔有歌声传来，虚无缥缈若有似无，在引诱他内心深处那些躁动已久的瘾和欲。
要他破戒，要他发狂。
要他放出那头被藏在深渊崖底、永远也见不得光的野兽。
一念恍惚之间，周清南想起了多年前看过的一场雪。
那年他也就十来岁的年纪，跟着父母来到滨港打拼，对生活和未来还充满期待，一家三口住在一间不足三十平的小屋里，日子贫寒却也温馨。
十二岁生日那天，小小的他独自一人坐在出租屋的破沙发上，守着一块廉价的白桃蛋糕，等待父母回来陪他一起切蛋糕，唱生日歌。
那一天，小小少年没有等到回家的爸妈，只等到了父亲出事的消息，警车刺耳的鸣笛声，以及来滨港过后的第一场雪。
北方人对雪不稀奇，但滨港地处中国南部，繁华发达气候温暖，十年也遇不见一回雪。
小小少年走出家门仰头看，纯白雪花从天空飞落，像极了一场洒向人间的瓢泼盐雨。
每一片，每一粒，都蛰着人鲜血淋漓的伤口，痛得人喘不过气。
这场雪，小小的少年看不出丝毫美感，品不出半分快乐，正要转身回家，耳畔却传来一声欢快又惊喜的轻呼，那声口清甜软糯，脆生生的，像是小黄鹂在树梢发出鸣唱。
那声音里发自内心的欢喜，刺痛了小少年的耳朵。
他皱着眉，转过头去。
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小巧精致，像个瓷娃娃。
她穿件浅蓝色的艾莎公主裙，长长的黑色头发上还顶着一朵巨大的蝴蝶结，在漫天的雪花里蹦蹦跳跳地转圈圈。雪花落在她的蝴蝶结上，来不及停留便消散于虚无。
他认识这个瓷娃娃，是邻居家的小公主。
这一片是滨港最贫穷落后的贫民窟，住的都是外来务工的底层穷人，这些家庭条件有限，没办法给家里的小孩提供多好的成长环境，衣服不追求款式新颖，只求不着凉不感冒，每顿饭菜也不讲究营养搭配，以吃饱不饿为宗旨。
但是他知道，这个瓷娃娃是他们这一带娃娃军团里的另类。
她永远有穿不完的公主裙，梳不完的辫子样式，吃不完的各类糖果。
幸福得让人嫉妒又厌恶。
而且，这些雪这么磕碜，哪里好看哪里好玩？比他家乡的漫山雪色差太多。
小少年看了玩雪的小瓷娃娃一会儿，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准备离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背后却响起一道嗓音，口齿非常清晰，脆生生地喊了他一句：“小哥哥！”
“……”小少年被那声哥哥喊得顿了下，微回过头，稚嫩而清秀的脸庞上眼神阴鸷，充满了戒备与疏离。
“一起玩雪吗？”小女孩笑嘻嘻地问。
被娇养大的瓷娃娃，哪知道这人间的疾苦与艰辛，竖起一只雪白的小手去接那漫天雪花，却捧不住一粒，似乎从那时起就为一个故事奠定了基调。
佛说人生有七悲八苦，爱别离占其一，求不得也占其一。
当年雪中一次回眸，周清南记了那一幕好多年，至今记得一片小巧枯叶，在风雪的裹挟下与雪一同坠落，刚好掉在瓷娃娃头顶的蝴蝶结旁边。
她笑靥那样灿烂，如骄阳明媚，似乎终于让他感觉到了一丝暖……
回忆侵袭了大脑，涨潮般点点滴滴渗进意识思维的空间。
周清南手臂搂住怀里的姑娘，低头贴近她，与此同时，缓慢闭上了双眼。
唇与唇之间的距离在缩短，不过刹那，他已经和她只隔咫尺。
然而，就在吻上那张鲜艳唇瓣的前一秒，周清南动作顿住了。
他对时间的把控尤为清晰，知道允许自己放纵沉迷的十秒钟，在这一刻已经耗完。
眉心用力拧起一个结。
心火难消，瘾念难平，但放任自己继续，事情势必会朝着不可想象的方向发展，脱了缰离了弦，就再也无法转圜。
她只是个小姑娘，自幼家境幸福、名校毕业，将来还有大好的前景，误打误撞和他污秽黑暗的命运缠错交际，不过只因一场意外。
她像张白纸，懵懂不谙世事，但他不同。
他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与光明的道路上，踽踽独行，内心早已只剩一片荒寒。
如果有将来。即使有将来。
短短零点几秒的光景，周清南眉心紧蹙，唰一下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必须为今夜按下终止键。
怀里的年轻姑娘依旧沉沉睡着，睡颜恬静而柔美，外界纷扰仿佛都与她不相干，她的世界那样纯洁，那样干净，哪怕只是沾染上一点泥土，都是对她的亵渎。
周清南注视着怀中正好眠的女孩，目光极深。
片刻，他指尖牵起她一缕乌黑的发，冰凉凉的发丝在他手指上缠绕一圈又一圈，像两人解不开又斩不断的命数。
然后低头，在那圈黑发上落下了一个吻。
周清南将程菲重新放回了床上。
醉猫醉归醉，力气倒没有完全丧失。
他试着将环在自己脖子上的小手往下扒，竟发现她那双纤细的胳膊还有点劲儿，给他搂得紧紧的。
周清南有点儿好笑，扬扬眉，下了力气去掰那两只细生生的胳膊，好几秒才扒拉下来，再轻柔放进被子里，盖好。
接着，又替程菲整理好长发，调整好枕头的高矮。
做完这一切，周清南站直身体，立于床畔低了眸，目光沉沉地看着床上的姑娘。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很轻地勾了勾嘴角，低声漫不经心地嗤：“喝醉了倒是神勇无敌，等第二天酒醒，不知道又要窘成什么样。”
话音落地，只见床上的醉猫皱了皱眉毛，翻个身面朝外，嘴里含混地咕哝了两声，看着像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程菲翻身的动作踢开了被子，一条纤细的小腿露出来，莹白如雪，细而不柴，腿弯处隐约可见一枚可爱的腿窝，纯欲又勾人。
周清南一眼看见，身体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邪火又蹿升好几度，没辙，只能弯下腰，捏住那只雪白的脚脖子给她放回被窝。
然而刚放好，姑娘不知是嫌热得慌还是不舒服，小腿肚子又调皮地钻出来。
周清南眉毛挑高几分，舌尖在嘴里顶了下槽牙，又给她塞回去。
又飞起一脚把被子踢旁边，半点不老实。
“……”
周清南眯了眯眼睛，懒得跟她磨叽了，这回直接俯身将人往怀里一勾，手臂下劲儿调整她睡姿，直接将她从侧睡给翻过来平躺。
手边刚好有个棕色抱枕，他又顺手抄过来，直接给她压在了腿上。
放完抱枕又要起身，谁知下一瞬，本来还睡得很沉的小姑娘竟突然哭起来，先是抽抽搭搭地呜咽几声，然后就开始哇哇大哭，小巧白皙的脸蛋直接皱巴成一只包子，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周清南：“……”
周清南这头刚给程菲把腿压好，准备去外面给她弄点热水擦脸，让她可怜兮兮的哭声弄得一愣，整个人瞬间有点儿蒙。
怎么回事？
这怎么说哭就哭了？
他刚才干什么了，难道是抱她的时候手上力道重了点，不小心给她弄疼了？
一时间，周清南心里有点儿慌又有点儿乱，竟然破天荒生出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居然连下一步应该怎么做都很茫然。
梅凤年生性阴狠凉薄，疑心极重，为了成功博得梅凤年的信任，他倾注全部心血，这些年不知帮梅家铲除过多少劲敌，扫清过多少障碍，闯过多少次鬼门关。
即使是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周清南全身上下又是刀伤又是枪伤，命悬一线，他的心都始终静如死水，没有掀起过一丝波澜。
可是现在，仅仅只是看到这姑娘在睡梦中莫名其妙的一次哭泣，他却有史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无措”。
这种感受着实陌生，周清南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置，愣怔几秒，然后才拧紧眉，试着伸手拍了拍姑娘的肩膀，轻声唤她：“程菲？”
对方仍哭个不停，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眨眼功夫就把她脑袋下的枕头给浸湿了一小片。
“……”周清南猜测她是做了什么噩梦，沉默地垂眸瞧着她，迟疑片刻，将放在她肩膀上的手上移几寸，动作轻柔而缓慢，覆上了她挂满泪水的颊。
替她将泪水拭去。
男人的指腹结着茧，糙糙的，一点也不柔软光滑，醉酒的人哭得正投入，迷糊间察觉到脸蛋上的粗糙痒感，不自在极了，躲了躲，眉头皱得更紧，接着便恍恍惚惚地睁开了双眼。
对上那双泪盈盈的眸，周清南面色微凝，覆在她脸上的大掌微不可察地僵了僵，旋即便移开五指，将手收回来。
“说哭就哭，你水做的？”
他随手从床头柜上抽出一张纸巾，低眸，擦拭起她脸上残留的泪痕，嗓音低得有点儿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程菲脑子还是懵懵的，并没有清醒过来。
眼睛糊着泪水看不清东西，她抬手揉揉，刚哭过，鼻腔音很重，说话的声音像从瓮里发出来，听起来不太清楚：“做了个好难受的梦。”
周清南闻声，替她擦泪的动作顿了下。
注意到她用来形容噩梦的词，不是“可怕”或者“恐怖”，而是“难受”。
周清南低声问：“梦见了什么？”
姑娘用一种迷离又乱纷纷的眼神望着他，然后回答：“梦见我去找你的那天。”
周清南有点意外，又问：“什么时候找我？”
“为什么……”程菲说起来就想哭，忍不住又吸了吸鼻子，视线再次被泪意模糊，哽咽道，“你为什么一声不响离开桐树巷，都不跟我说一声，你知不知道我在你家门口守了一天一夜，后面是被我妈拿鸡毛掸子揍了一顿才拖走。”
“我妈很少打我的。那次当着那么多叔叔阿姨婆婆爷爷，我丢脸死了！”
“你真的好过分……”
酒精作用下，年轻姑娘已经沉浸进了自己的思维世界里，根本不知今夕是何年，自顾自碎碎念，神态语气、甚至是拿肩膀擦泪的小动作，都有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周清南抿了抿唇，知道她实在醉得太厉害，反手将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眉眼冷静，不正常的冷静。
“你把我当成那个天下第一帅了？”周清南淡淡地问。
“……”听见这句话，程菲愣了下，然后便抬起雾蒙蒙的通红大眼睛，望向他。
表情呆呆的。
又一次四目相对。
这次的对视持续倒是不长，差不多两秒钟。第三秒的时候，醉酒的姑娘惆怅又怔忡地注视着周清南，忽然张开嘴——
嗝！
打出一记响亮的酒嗝。
周清南：“……”
严肃煽情的氛围就这么一扫而光，被这记酒嗝毁得渣都不剩。
周清南差点让她气笑，无奈又无语，侧过头眼皮一合，用力掐了下太阳穴。
“对哦，你只是天下第二帅，搞错了搞错了……”程菲大着舌头自言自语地说，伸手在半空随意一摆，“你才不能和我家第一帅比。”
周清南掀开眼帘看她，眼神晦涩难辨，须臾才道：“你家第一帅有多好？”
程菲晕乎乎的，听他问完，下意识就乖顺地回答，“特别好，无可挑剔的好。”
周清南挑眉，看她醉态娇憨，忍不住就想逗逗她：“那你刚才亲我脸又算什么。”
程菲：“色心大发。”
周清南：“。”
程菲拿手背擦了把脸，扭头瞪大眼睛瞧他，深沉而严肃地说：“毕竟你是个会用美色蛊惑人心的妖孽，着了你的道，算我定力不强，我认。”
周清南沉默。
她说着还眯了下眼睛，冷哼着续道：“不过你也别太嚣张，等我得到你诱人的□□，新鲜感消失，我就会立马清醒过来！”
周清南无语。
“立刻闭上眼睛睡觉。”
周清南慢吞吞地俯身贴近她，眼神沉郁，深不见底，沙哑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危险至极，“再闹腾，信不信我真的收拾你。”
“收拾我？”小姑娘脸蛋红耳朵也红，就连脖子根都被染成了暧昧的酡粉色，哭得有点红肿的大眼睛冲他眨了眨，语气隐隐透着点儿小兴奋，“那你方不方便透露一下，你准备用什么姿势收拾我？”
周清南：“……”
周清南要被这个小酒鬼给折腾疯了。他暗沉沉的眸笔直盯着她，居高临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长这么大没人教过你，别玩火？”
醉酒的程菲对大佬的冷峻压迫感已经完全免疫，见他靠过来，她也不害怕，扬起眼尾冲他笑，笑了不算完，还直接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周清南已经猜到这妮子要干什么，眸色骤乱呼吸微浊，偏头躲开的刹那，两片粉润湿软的嘴唇又贴了上来。
不要命地贴了上来。
吻住了他线条凌厉的下颌。
周清南全身再次一僵，下一秒，一把钳住她两只手腕拉高到头顶，将她锁死在床上，目光灼热又露骨，直勾勾地盯住她。
程菲试着把手往回抽，没抽动，挣扎不开动不了，只能使出全部力气更大幅度地扭。
撒野的小醉猫连踢带踹不知轻重，周清南光靠一只手，虽然能控死她的上肢，却管不住那两条不规矩的细腿，让她一扭再扭一蹬再蹬，身体里的血气翻涌如焰，烧得他分分钟快要爆炸。
周清南额头沁出汗珠，呼吸越来越重，只能抬起一条长腿将她整副身子都制住，咬牙隐忍。
好在这样的酷刑并没有待续多久。
没一会儿，完全动弹不得的醉猫便再次闭上眼，浑浑噩噩地睡过去。
周清南见程菲睡下，手上的力道便松开，翻身起来坐床边，又守了她好一阵子，直到她呼吸完全平稳规律后放下心，起身离去，径自进了洗手间。
周清南脱了衣服随手丢旁边，进了浴室，拧开水龙头。
花洒水流冲刷而下，寒凉刺骨，冰柱般冲打在男人紧实贲张的背肌上，再顺着根根肌理纹路蜿蜒流淌，没入性感的人鱼线之下。
磨砂玻璃沾了层层水汽，从外往里看，犹如隔雾看花，只依稀可见一副男性躯体的轮廓，高大挺拔，野性难驯。
周清南闭着眼，眉心紧拧成一个川字。
水流冰冷，一注接一注地冲刷下来，却浇不灭他身体和心里燃着的火。
这一刻，周清南忽然有了一个认知：
或许，玩火的不是那个姑娘，而是他自己。
明知只是饮鸩止渴，却无力自控，每靠近她一分，执念就深一寸。
他如今的所有行为，都是在为一个梦境燃烧，也是在为一个执念自焚……
登顶峰值的前夕，周清南闭上眼，微抬起下颔，汗液混着冰水从他棱角分明的下颔线滑落，他眼前依稀又出现了那片素白纯净的初雪，还有比雪更白的，她锁骨线条下的皮肤……
最后的最后，一声低吼从男人喉咙深处溢出。
周清南额头抵住浴室墙，缓了好一阵子，才徐徐睁开眼，在水下清洗右手。
水流沿着指缝流出来，浸出点点白色。
他脸色沉静，忽然又勾了下唇，自嘲似的笑出声来。
这才只是出来第一天，后面还得朝夕相处这么久。
简直要命。

第44章
冲完澡出来，周清南随手往腰上裹了块浴巾，走到卧室的床边，低头去看床上的姑娘。
醉猫终于彻底消停下来，小巧白净的脸蛋深深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双眸闭合，睡得格外香甜。
如果静下来仔细去听，甚至还能听见她发出的细微呼噜声。
像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小猪崽子。
周清南注视着床上的姑娘，片刻，嘴角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又伸手替她将踢开了一小片的被子重新盖好，这才转身离开。
来到客厅，随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烟盒跟打火机，去阳台抽烟。
屋子里开了中央空调，气温舒适宜人，但室外就不同了，平南的六月十分炎热，晚间的风也夹杂热浪，一阵一阵地扑面打来，无端端的就让人心烦。
叮。
周清南把细长的香烟丢嘴里，甩开金属打火机，低头眯眼，将眼尾凑近那簇明黄色的火焰。
吸一口，火星子便燃起来，被夜风吹得忽明忽灭。
他呼出烟雾，习惯性地吹了吹烟尾火星，继而视线远眺，穿过深浓夜色落向未知的远方。
脑子里的思绪一阵飞转，周清南想起了数日之前。
滨港西郊，梅宅。
光线幽暗的地下室内，梅凤年随意摆了下手，几个候在一旁的雇佣兵便立刻上前，将四肢都被绑在刑椅上的周清南给放了开。
硫喷妥钠是目前国际上最常用的吐真剂，直达中枢神经，药效待续的时间很长，副作用极强。
周清南刚被注射过一针管的药，这会儿头脑仍是昏沉的，四肢无力，使不上劲，意识知道自己已经被松绑，身体却没法独立站起来。
最后，他是被两个雇佣兵给扶出的地下室。
乘电梯直达三楼书房。
两个外籍佣兵对周清南很客气，将人扶进书房后，其中一个还贴心地给周清南倒了杯清茶，然后才转身离去。
周清南独自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薄唇紧抿，脸色如冰，强撑着半支身，单手端过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江博士是梅凤年重金聘入梅氏的生化大拿，在业界享有极高的声誉。
当年，为了迎接这样一位泰山北斗级人物的加入，梅凤年不惜斥下巨资，专门为江博士打造了一个生化实验室，广纳贤才，组建专业团队，配备市面上最先进的高精尖仪器，全力支持江博士的科研事业。
在江博士的帮助下，不到一年时间，梅氏集团旗下的“梅氏医药”便成功上市，打响了梅氏进军国内医药界的第一枪。
明面上，江博士的实验室研制的都是临床药物，致力于攻克医学界的许多疑难杂症，私下里，江博士也会亲自操刀，替自家的大老板搞一些见不得光的研究。
江博士是大才不假，但世上没有任何人会跟钱过不去。
他研制的最新型神经毒素“吐真剂”，一经问世，很快便流入了地下黑市，成为了畅销国内外灰色世界的爆款，甚至连一些国家的情报局都在私下采购，用于从罪犯口中获取信息。
当然了，花大价钱搞出的爆款，梅凤年自然也不会只用于出售，光是梅氏集团内部，每个月就能自行消化掉不少存货。
周清南每年都会被注射几次硫喷妥钠。
头回被注射时，他身体反应巨大，七窍流血浑身抽搐，在床上瘫了整整三天才缓过劲。而如今，经历得多了，再去承受这种万虫嗜脑般的痛苦，便已经有些麻木。
比如此刻。
距离注射才过去了一个小时不到，他的神思便已清明。
两侧太阳穴还在隐隐作痛，周清南身子后仰靠在了沙发靠背上，闭了眼，抬手轻摁汗湿的额角，眉宇间依稀可见一丝病态的疲惫。
就在这时，关着的书房门被人从外一把推开，随之便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混着常年吸烟导致的沙哑，半带歉意地笑：“不好意思啊小老弟，又让你遭罪了。”
周清南听出是梅凤年的声音，细微拧了下眉，揉摁额头的手臂垂下来，支撑住沙发坐垫，试图起身。
“别了。”梅凤年闲庭信步似的走进来，夹烟的手在周清南肩膀上轻轻点了下，亲昵而温和，“坐你的。”
周清南便不再动身，眸微垂，恭谨而淡漠地回了句：“谢谢梅老。”
梅凤年在地下室点的那根烟已经抽完了，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他已经连续抽了两根，尼古丁渗入肺腑，剧毒悄无声息蔓延，呛得他一阵咳嗽。
咳完，又抽一口。
梅凤年在书桌后的办公椅上坐下，吐出口烟雾，顺手掸烟灰，继而又看眼周清南，颇随意地抬了抬下巴，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除了头疼，身上的肌肉使不上力以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周清南没什么表情地回答。
“那还挺不错的。”梅凤年听完，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毛，脸上再次绽出笑色，“我还记得早些年你年龄小，第一次打这个针，瘫在床上好几天都起不来。看来咱们江博士的研究又取得重大进步了，给吐真剂消除了那么多副作用，你也少受些罪。”
周清南也跟着笑了下，语气随性，“也可能是因为我注射的次数太多，有免疫了，毕竟承蒙梅老重用，每回新药出来，我不都是最早一批试用人员么。”
话音落地，屋子里的空气瞬间一静。
梅凤年抽着烟，眯了下眼睛，精锐如鹰的眸笔直盯着沙发上的年轻男人，眼神不善。周清南也直勾勾迎视这道审度，脸上神情漠然，波澜不兴。
约莫过了两秒钟。
蓦地，一阵低低的嗤笑击碎死寂。
梅凤年笑出声来，高大身躯在办公椅上调整了一下姿势，两条修长笔直的长腿优雅交叠，食指隔着空气重重点了下周清南，说：“知道吗小子，全公司这么多人，只有你他妈敢阴阳怪气跟我说话。”
梅凤年生性阴鸷，脸上虽挂着笑容，眼底神色却喜怒莫测，让人摸不准他哪一秒就会翻脸不认人。
周清南这头却没太大反应，镇定自若与之对视，淡淡地说：“梅老最了解我。我从小野狗一条，无父无母没人教养，狂惯了，改不了。”
梅凤年闻声，这次是真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几秒才勉强停下，抽着烟，笃悠悠地道：“算了，谁让我就喜欢你身上这股劲儿。”说到这里，稍停顿了下，目光在周清南身上打量一遭，又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地说，“阿南，你也别怪我，你知道我一贯疼你，但是大哥这个位子太难坐。其实我不止对你，我对自己更狠。”
周清南：“我理解您。”
“你这混小子，嘴上说理解，心里不知道把我这糟老头子骂成什么样。”梅凤年笑怼了一句，缓上两秒，续道，“说起来，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当年为什么会想到要去跟阿天？咱们这行可是提着脑袋做买卖，今朝有酒今朝醉。阿南，你真的不怕死？”
周清南漠然道：“出来混的时候年纪小，也没想过那么多。谁让我出人头地，我当然就对谁忠心。”
梅凤年又问：“也不管是非对错？”
周清南反问：“是非对错值几个钱？”
得到这些回答，梅凤年被烟熏得眯了眯眼睛，而后便耷拉下眼皮，轻蔑一笑，曼声说：“是啊，是非对错能值几个钱，在这个世上，什么都是假的，只有钱和权才是真的。”
“我小时候总听我老妈说要做个好人，正直善良心怀公义，呐，那个小时候小嘛，最听老妈的话，她说什么当然就是什么。所以我认真念书，拼命拼命地念，十几年寒窗苦读，终于考上了大学。”回忆起往事，梅凤年的眼神变得久远，语气也凉凉的，“本以为好日子要来了，结果呢，分配工作的时候让一个什么都不如我的混蛋背后捅一刀。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衰仔，人家家里是挖矿的，金山银山，姑父还是个什么鬼厅长，厉害得很，像我这种草根，就算把书读烂、把眼睛读瞎，都比不上人家一根头发丝。”
“从那个时候起我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什么都是明码标价的，所谓的公理、道义、良知，在钱和权力面前，屁都不是。”
梅凤年说话的同时，手里的烟又抽完。他掐了烟头，又从烟盒里取出两根新的，一支丢自己嘴里，一支随手丢给周清南。
“最新订制的，全世界独一份。”梅凤年指了指手上的香烟，朝周清南笑说，“尝尝看。”
周清南面无表情地将烟点燃。
“怎么样？是不是比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烟都醇？”梅凤年嘴角的笑意愈发讥诮，“这就是权贵的世界。”
“钱可以买到任何东西，定制的香烟，豪华游艇，海景别墅，甚至是一个人的理想和良知。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这么现实，谁有钱谁掌权，谁就是老大。阿南，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周清南呼出一圈淡白色的烟雾，眼皮耷拉下去，语气恭谨而平静，道：“梅老说的，就是我心里想的。”
“干我们这一行的，都是同道中人，都有一样的目标。”梅凤年说，“你从小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肯定最明白一个道理，宁要人恨，莫要人怜。”
周清南静了静，很淡地笑了下，“梅老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哟，瞧我，老了老了，不仅脑子越来越糊涂，连话也变多了。”梅凤年故意做出副懊恼表情，接着便伸手拉开书桌的第二个抽屉，取出一个牛皮文件袋，给周清南扔了过去。
周清南抬臂接住。
“上头有新活来了。”梅凤年说，身子前倾往周清南靠近些许，压低声，“干成这一单，我就把你正式引荐给组织。”
闻声刹那，一丝惊异的光从周清南眼底飞快划过，犹如流星刺破漆黑夜空，转瞬即逝。
周清南低眸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手指微动，准备拆开。
“回去再看。”梅凤年冷声说。
周清南动作倏地顿住。
梅凤年：“这次行动，我一共安排了六个人，你负责通揽全局，另外五个人会协助你。”
周清南撩起眼皮看梅凤年，问：“另外五个人是谁？”
“你暂时不用知道。”梅凤年语气如常，“这份文件袋里，也仅仅只有一个大致的任务内容，一切细节，包括另外五个人的身份，你都不用多问。在正式行动开始前的四小时，我会召集你们所有人开一次视频会议。”
周清南捏住文件袋的指不自觉收紧几寸。须臾，平静点头，“好。”
……
回忆到此中断。
周清南手里的烟只抽了一口，火星子被夜风吹得越燃越烈，这会儿已经将整根烟烧得只剩小半截，大段烧透的烟灰悬于烟尾，摇摇欲坠。
随着他指尖一个轻抬动作，便轰然塌毁，从数米坠落下去，再被风吹得四分五裂，归于虚无。
周清南将烟头塞嘴里，深吸一口，烟雾背后的面容沉冷难辨，眸光晦暗。
西郊梅宅那一日，是梅凤年第一次让他直接接手红狼组织下达的任务。
梅凤年疑心极重，且行事格外谨慎，给他的文件袋里只有一份文件，只简单提及了任务内容。
根据文件提示，下个月四号，红狼组织计划在中国乌川进行一场恐怖袭击，目标共有四处。
但这四处目标点具体是哪里，又将由哪几个人负责实施、甚至是恐袭的具体方案，是自杀式爆炸、持械伤人、还是别的什么，文件上都只字未提。
乌川……
乌川。
周清南眯起眼，大脑飞速运转，随手将烟头掐灭丢进烟灰缸，然后便大跨步折返回客厅。
套房客厅里有个书桌，上面正好摆着这家酒店配备的意见簿，和一支深蓝色的钢笔。
周清南单手掀开笔帽，在白纸上书写。
红狼组织在国际上很出名，是一个暴力犯罪团伙，前身是恶贯满盈的邪教“里神教”，教众信徒遍布世界各地。这个组织没有固定的落脚点大本营，总部设立也不明晰，人员极其复杂，哪洲哪国的都有，往往受雇于更大的幕后组织，在各国的大型城市从事暴力活动。
破坏国家秩序，危害国家安全。
根据红狼组织过往的恐袭风格，它们往往会挑选一座城市人流量最多的地标建筑下手。
【六月四号。乌川火车站，乌川汽车总站，乌川机场，乌川各大商圈中心。】
周清南面容冷静，飞快在纸上写下了几个预测恐袭点以及暂定恐袭的日期。
然后从行李箱的最底层夹缝里，取出了一个卸下电池的手机。
很多年前的按键机，款式很老，机身斑驳，开机都得等老半天。
周清南飞快地将电池重新安装，长摁开机键。
大约十来秒后。
叮叮叮——开机提示音响起。
他拨出去一个号码。
嘟嘟数声之后，听筒里的盲音消失，那头有人接通了连线。
对方没有说话，周清南沉着脸也一声不吭，两方的空气都静若死灰。
片刻，连线那端传来了一阵敲击声，极细微：哒——哒哒哒——哒哒——哒。
周清南半秒便解读出这串敲击声传递的信息，微微眯了下眼，视线紧盯着白纸上的文字，修长指尖在手机底部的边框处敲打起来，将上面的内容全部转换为特殊密码，传过去。
半分钟过后，连线便切断。
周清南用最快的速度卸下电池，又将那张写了字的白纸一把撕下来，拿到阳台，用打火机点燃。
夜风比刚才更大了些。
纸张燃烧，尘埃碎屑被风翻卷到天上。
周清南半蹲在玻璃门前，火光在绚烂的一刻照亮他冷峻沉肃的面容，但也仅仅只在一瞬。
白纸被完全烧透，仿佛从未在世间存在过，所有痕迹都被风吹散，随风远去。
烧完纸，周清南随意地扑了下手，扭头进屋。
客厅里乱糟糟的，又是啤酒罐子又是纸巾碎屑，沙发上的抱枕也七零八落散一地，不用说都知道是哪个小家伙干的好事。
周清南看着这一室混乱静默了会儿，最终也只是低叹出一口气，弯腰收拾。
将纸巾的碎屑和酒罐子扔进垃圾桶，又把地上乱七八糟的抱枕捡起来，规整地摆放到一旁。
做完这一切，周清南关了灯，不要枕头也不要棉被，就那么光着身子大剌剌地往沙发上一倒，闭眼睡觉。
过了会儿。
男人像想起什么，又猛地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认命般光脚起身，去卧室的洗手间取他的内裤和大裤衩子。
还是别一丝不挂得好。
周清南算是看出来了。
那小东西看着古怪精灵挺聪明，有时候也二得很，三不五时就要在他面前抽回风。
要是明儿一早起来，让她看到他光着个身子睡在沙发上，肯定又得面红耳赤原地跳脚，奶凶奶凶地骂他耍流氓。
周清南走进卧室，步子刻意压得轻，到浴室拿了裤子随手套上。
出来后，视线微转，不由自主便落向了那张大床。
他走过去。
床上的姑娘仍旧沉睡，呼出的气息里混着清甜味浓的酒香，浓密的睫毛掩映下来。她五官长得很美，脸型也精巧流畅，此时睡着了，整个人便显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柔。
楚楚柔美，使人联想到晚风与潺潺浅溪这类意象。
周清南低眸定定注视着程菲的睡颜，片刻，心念微动，便抬指想要触摸她。
指尖距离那张脸蛋还剩寸许时，又停下，悬在了半空。
周清南眸色极深，沉沉呼出一口气来，收回了手，转身离去。
今夜已经足够放纵。
食髓知味，越吃越饿。再碰她一下，他怕自己真要犯下弥天大错。
云城某高档写字楼顶层，夜深人静，狂风呼号。
天台上摆着一罐冰可乐，大约是从冰柜里拿出的时间太长，罐子表面的冰霜已经化开，水汽凝成珠，其中几滴徐徐滑落，在底部的水泥台面上形成一小圈深色印记。
不多时，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旁边伸出，拿起可乐罐，仰头直接喝得精光。
喝完，男人随手将可乐罐子捏扁变形，扔进旁边的垃圾袋，转而拿起放在手边的一个笔记本。
上面记录着数个拆分好的密码。
他眯了眯眼，面无表情将这些特殊密码重新排列、组合，最后拼凑出几个关键信息。
「时间：6月4日，地点：乌川机场，乌川火车站，乌川汽车总站，乌川各大商圈中心。」
凭借多年默契与经验，男人很快便推测出这些信息是什么意思。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出去一个座机号码。
嘟嘟几声，接通。
听筒对面传出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文质彬彬，说道：“丁组长，您说。”
“是郑秘啊。”男人随口问了句，说话的同时还从耳朵上面取下一根烟，懒洋洋地丢进嘴里，“老总还在没？”
对面的人笑着说：“刚开完会，还在办公室加班呢。”
“行，我知道了。”男人回了句。
郑秘书顿了下，很快便明白男人这通电话的用意：“丁组长现在要过来找老总？”
“嗯。”男人神色沉几分，说，“来消息了。我有重要事情跟老总汇报。”
次日，随着太阳的冉冉升空，荒诞一夜总算落幕。
程菲头天夜里喝多了，醒过来后只觉头疼，全身每块肌肉每根神经都在叫嚣着不适。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投射进来，刚好照在程菲的脸蛋上。她长发乱得像鸡窝里的杂草，巴掌大的小脸也因为醉酒而稍显浮肿，眼神懵懵，表情呆滞，总而言之，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衰”。
怎么脑袋这么疼，昨晚发生什么事了？
几缕发丝垂落在脸颊边，扫得程菲痒痒的。她抬手捋开，又茫然地抠抠脑袋，尝试着回忆昨夜。
对了。
昨天她为了尽快入睡，好像把房间里提供的四罐啤酒给吨吨喝了。
然后呢？喝完啤酒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程菲皱起眉。脑子迷糊，还没完全恢复运转，她拿手掌连续轻拍了好几下，费劲地回想。
蓦地。
就跟冒雪花的老电视机在大力拍打下被修好了似的，几帧画面从程菲眼前飞速闪过去。
男人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她冲着他一脸痴汉笑，边傻乐边霸气威猛地将嘴巴怼上去，发出一记响亮又清脆的“啵唧”……
……
？？
！！
晴天一道霹雳砸下来，正中程菲的天灵盖。她抱着棉被当场石化，不可置信又惊恐万分地捂住额头——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她昨晚喝多之后兽性大发，貌似把那位大佬给……
天哪！！！
就在程菲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的时候，忽闻砰砰两声，一阵敲门声蓦然响起。
她又羞又窘难为情到极点，脸也红了个透，迟疑好几秒，才哑着嗓子故作淡定地应了声：“……干嘛？”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清冷而磁性，淡淡地问她：“睡醒没有？”
“……差不多了。”
“出来吃早饭。”门外的男人语速平缓，听起来漫不经心，“一会儿凉了。”
“……哦。”程菲瓮声瓮气地应。
一问一答的对话结束，卧室外面就没了声音。
程菲呆坐两秒，然后抄起棉被直接把自己捂了起来，在被窝里咬着手指无声咆哮：苍天啊大地啊！出了这样的事！我等下要怎么面对那位刚被我强吻玷污过的大佬啊！
不过。
听那位大佬刚才说话的语气，还是挺正常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并没有打算揪着她的领子给她揍一顿以泄心头之恨的意思。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扔下他拔腿就跑？
不现实。就算徐总不找她秋后算账，她也不可能直接从这么高的楼上跳下去吧？
出去对着周清南痛哭流涕地道歉，抱着他的大腿求原谅？
做不出来，实在太尴尬了。
装傻？假装对自己昨晚的禽兽事迹毫无印象？
……倒是有点可行性。可要是那位大佬冷不丁问起来，她怎么办？一点应对的说辞都没准备好，岂不是会囧到当场去世？
程菲思索过来思索过去，觉得装傻充愣实在非君子所为，无论如何，她也应该给那位大佬一点补偿才行。
那么……补偿什么呢？
程菲摸摸下巴，眯起眼，在被窝里格外严肃地思考起来。
卧室外的餐厅区域，晨光微微，两份精致早餐摆在餐桌上。
周清南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子旁边，两条大长腿随意伸直着，神色平静，边低眸看手机，边等屋子里某位刚刚酒醒的姑娘。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到第十五分钟时，周清南皱了下眉，拿指背试了下对面那份清粥的温度，已经有点儿凉。
怎么还没出来。
难不成又睡过去了？
周清南微动身，正准备去再敲一次门叫叫里头的小姑娘，就在这时，那扇紧挨着的卧室门却忽然打开了。
周清南抬眸，看过去。
小姑娘应该是已经洗漱过，昨晚那头乱蓬蓬的长卷发已经被绑成一个高马尾，束在脑后，白T恤牛仔裤，清爽又利落。
她垂着头走过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脸颊两侧的小耳朵也红扑扑的，眼神左右飘忽，看上去十分紧张。
没两秒，姑娘径直又到了他面前，站定，瓷白纤细的十指有点不安地绞了下衣摆，还是没敢抬头看他。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她，挑了下眉，不知道这小东西又要干什么。
然后就瞧见这姑娘鼓起腮帮做了个深呼吸，闭眼再睁眼，像是做出某种重大决定般，手伸进裤兜里掏啊掏。
掏出几张折好的百元大钞来。
递到他眼皮底下。
周清南：“？”
周清南没什么语气地出声，问道：“这什么？”
“那个……昨天晚上我喝多了，对你做了点……做了点禽兽不如不忍直视的事，实在对不住。我向你真诚地道歉！”
小姑娘难为情极了，说话的同时耳朵尖更红，脑袋也越埋越低，几乎埋进胸口里，支吾着继续，“这是800块钱，我这次出来带的现金全部都在这儿了，给你，当做对你的补偿……”
周清南看着那十根纤细手指捏着的800块钱，静了半秒，撩起眼皮看她，接着道：“可以啊妹妹仔，嫖资都他妈给上了。”
程菲被哽住，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周清南：“你当我出来卖的？”
程菲：“…………”？？？

第45章
老实说，程菲这会儿虽然看起来比昨晚清醒多了，但实际上，她宿醉头疼，整副脑子还跟搅了团浆糊似的。
在周清南对她发出最后那句灵魂拷问的时候，她整个人还有点懵。
一时间分不清是这位爷想得太多，还是自己的行为确实不妥。
“你当我出来卖的？”
话音落地，套房客厅悄然一静。
程菲呆滞地怔在原地，清透晶莹的眼瞪得圆圆的，瞧着眼前这位脸色阴晴莫测的大佬。
沉默，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足足三秒钟过后，她才眨了眨眼睛，迟钝地反应过来——大佬这个结论虽然很诡异，但也并不是毫无根据。
前儿夜里刚给人强吻了一顿，转头第二天就摸出八张百元大钞丢人面前，无形当中就把这场纯粹的意外给转化成了一场一点不纯粹的金钱交易。
这误会可不就是闹大发了吗？
失策！
回过神后的程菲只觉更加窘迫，本来就通红的两腮温度也蹿升得更高，导致她整颗脑袋直接成了只熟透的苹果，绯红欲滴。
“不是不是，周总您误会了。”程菲面红耳赤地解释，急得舌头都快抡不直，“我、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周清南低声问。
昨晚她几两黄汤下肚，醉酒失态，周清南本来并不打算跟这小东西计较。想着他一个男人，让她抱了就抱了，亲了也就亲了，今天只要谁都不提，当没发生过，这事儿自然而然就能翻篇。
哪成想，这姑娘今天一大早起来，会直接干出这么件离谱的事。
直接扔给他800块钱，几个意思？
拿他当只鸭打发？
这头。
眼瞧这位大佬薄唇紧抿眼神暗沉，程菲就是脑子再迷糊也察觉到了他的不爽，心中又焦灼又不安，顿半秒，嗫嚅着小声说：“我想着昨天晚上自己做的事情，实在太罪大恶极了，肯定给你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这不是想着，补偿一下你吗。”
周清南听完，让这小女人给气笑了：“你刚才在屋里磨磨蹭蹭那么久，就想出来这么一个补偿的招？”
程菲：“……”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她，齿根磨了下槽牙，声音低得危险：“你怎么这么能呢。”
“总之、总之我不是想羞辱你！”
他沉声说话时本就极具压迫感，再配上这副像是要把她给生吞活剥了的眼神，着实吓人得很。
程菲胸腔里的心脏跳得飞快，慌乱地争辩了句，眼风一扫，瞟见自己手里捏着的百元大钞，赶紧藏到身后去，补充道：“你既然不愿意接受我的金钱补偿，那就算了，我向你诚恳地道歉。”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为彰显诚意还特地弯下腰给他鞠了一躬，正色道：“对不起！”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定定瞧着她，没有吭声。
这边程菲鞠完躬，等了一秒，见头顶上方的大佬没反应，心中惴惴又忐忑，不禁悄然抬眸，偷看了周清南一眼。
周清南薄唇紧抿成一条线，又盯着程菲看了半秒，而后便侧过头，压抑什么般沉沉缓慢地吐出一口气，没有语气地说：“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程菲眸光微闪，溢出一丝诧异的光，徐徐直起身，愣怔地望住他。
男人英俊冷厉的侧颜被笼在清晨的日光中，因为背光，显得有些模糊，教人看不清他眼底神色。
只听见那道磁性嗓音继续传来，冷静地道：“你我谁都不要再提。”
程菲轻轻抿了下唇瓣。
当没发生过，谁都不要再提。
这些分明都是她希望得到的结果，可当这些话真的从这人口中说出时，一丝淡淡的失落却从心底深处升起，萦绕在了她心尖。
片刻，程菲回过神，嘴角微勾挤出个礼貌的笑，点点头，应他：“谢谢你不追究，我知道了。”
屋子里又静了静。
就在这时，“砰砰”敲门声从外面传来，是客房部的清洁工阿姨，隔着一扇门板询问里面，道：“请问需要打扫房间吗？”
“哦，不用了。”程菲下意识拔高音量回了句，“我们今天会退房。”
“好的。”清洁工阿姨离开，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
突然出现的阿姨就像一场及时雨，将屋里微僵的气氛打破。
周清南合了合眸，扭头看身前的姑娘一眼，语气和眉眼神色皆柔缓下来，淡淡地说：“坐下吃饭吧。”
“哦。”程菲点头，有点不自在地动身挪步，坐到了周清南对面的餐椅上。
低眸一瞧，面前摆着几份白粥和小菜糕点，样式精致，都很清淡。
对面的周清南注意到程菲的目光，以为她对面前的早点不太满意，便柔声道：“你昨晚喝多了，今天一整天估计都会头疼，所以早餐我给你点的清粥，有助于解酒。”
“嗯，谢谢你。”程菲嗫嚅着回了句，然后就低头吃起来。
周清南又看了她须臾，也动筷进餐。
之后，两人各自吃着自己面前的早饭，沉默安静，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没一会儿，程菲刚喝完小半碗清粥，夹起一块精致的小花卷咬了口，正咀嚼着，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阵细微而清脆的哐当声。
她下意识抬起眼帘。
看见周清南已经放下碗筷，随手抽出张餐巾擦嘴，垂着眸，姿态闲散，脸色平淡。
程菲怔了怔，目光看向男人面前的餐具。
包点、清粥还有所有小菜，全都一扫而空，吃得干干净净。
居然就全都光盘了？这么快？
她诧异，腮帮鼓鼓地脱口说道：“你就吃完了？”
“嗯。”周清南把用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掀高眼皮看她一眼，语气冷静而温和，“你慢慢吃。”
虽然这位爷放话让她慢慢吃，但程菲想起今天还要赶路，哪里还真的让他等太久，也颠颠地加快速度。
直接把手里的花卷囫囵塞嘴里。
嚼吧嚼吧，有点噎，干脆端起粥碗猛喝了一口。
然后被呛到，又捂着嘴闷闷地咳嗽起来。
程菲白皙小巧的脸蛋瞬间涨红一片。
对面的周清南看她吃得太急，眼泪都被呛出来，一双黑玻璃珠似的眼眸蒙上一层雾气，湿漉漉的，瞧着柔弱楚楚我见犹怜，食指很细微地蜷了下。
骨子里有什么又开始蠢蠢欲动。
瘾念翻涌，他又想抽烟了。
“你慢慢吃，不着急。”周清南不动声色移开眼，语气很平静，说话的的同时，顺手还给程菲倒了一杯茶，倾身，推过去。
程菲飞快接过茶水轻抿了口，等喉咙里的那阵痒意缓下去，才清清嗓子，回他：“这里去兰贵还要好几个钟头，我早点吃完可以早点出发。”
周清南：“早到十分钟和晚到十分钟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好像确实是这样。
程菲被哽了下，汗颜，停顿半秒后又掏出手机，边打开订票APP察看今天从平南到兰贵的大巴信息，边眼也不抬地问对面：“周总，现在才早上八点多，我之前查到从这里到汽车总站也就二十来分钟，我订个九点半的票应该能赶上。您意下如何？”
周清南随手将桌上的烟盒跟打火机拾起，没什么语气地应她：“侯三安排了车。”
程菲动作蓦地一僵，坐在椅子上反应了两秒，才想起，侯三就是昨天去机场接他们的瘦猴大哥。
昨天周清南告诉她，这次他来平南，根本没有事先知会过侯三，但侯三却提前收到了消息与他联络。
现在又连他们去兰贵的车都已经安排好……
程菲轻皱眉头，意识到，侯三背后的人，对他们两人的行踪是真的了如指掌。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里，程菲思绪万千，脑子里乱糟糟的，有点担心又有点害怕。直觉告诉她，这次的兰贵之行不会如她所愿的那样一帆风顺。
琢磨着，她又低头喝了口粥，脸上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这时，对面的男人又再次出声，平缓而冷静地说：“别想那么多。天塌下来，还有我在上头给你撑着。”
闻声刹那，程菲愣怔了瞬，心头那股强压多时的情愫再次潮浪般用来，将她铺天盖地淹没。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透着令人安定的魔力。
程菲看着周清南深不见底的眸，须臾，缓慢地颔首，朝他绽开一抹浅笑，“嗯。”
随后，周清南便径自起身，迈着一双大长腿行至客厅尽头，将用于隔断的玻璃门往边儿上一推，到阳台上抽烟去了。
晴空万里开阔，天边流云变幻。
周清南点燃一根烟，缥缈的烟雾袅袅升空，又在风力的摧残下拉扯、挣扎，直到消失。
人性的贪念何其可怕。
近得一寸，总会贪求一尺。
要么就永远碰都不碰，沾过之后再强迫自己放手，难比登天。
周清南有些颓然地阖上双眸。
昨晚过后，他已经感受过她嘴唇的柔软、身体的馨香。后来在沙发上睡下，躺了一夜，就梦了她一夜。
脑海中反复回忆起那张朱润饱满的唇、那脆弱可怜又雾蒙蒙的眸，还有她稀里糊涂间发出那阵哭声，绵软娇嗲，一声声，喊他作“小哥哥”……
这一切的一切，全都逼到周清南快要发疯。
可是又能怎么样？
哪怕他已经入了魔，毒入骨髓最疯狂的刹那，也不过只敢亲吻她微凉的发丝。
如果有未来。
指尖一阵刺痛袭来，周清南回神，将烧完大半的烟放进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今天是5月28日。
距离下个月四号，还剩7天。
5月28号，5月28号。
这日子，说起来还有点儿特殊。
周清南在晨光和微风里抽着烟，眼神有刹那放空，神色沉寂，不知在想什么。
滨港市，平谷区程家。
哗啦啦的水声从厨房里传出，蒋兰腰上系围裙，将一个大号洗菜盆放在水槽里，正在往盆里放水。
没一会儿，水满至洗菜盆的三分之一处，她看差不多了，反手便拧紧了水龙头。
一个白色食品袋挂在厨房门的背后。
蒋兰过去取下来，打开袋子看了眼，里头一条大花鲢瞪着一双鱼眼睛张着嘴，唇部一开一合，显然出气已经多过进气，时不时还能挣扎着摆摆尾巴。
见鱼还活着，蒋兰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将袋子整个提起来，拎到水槽上方往下一倒，大花鲢掉进菜盆，鱼得水，瞬间生龙活虎地游动起来。
“你运气挺好啊。”蒋兰洗了把手，边用围裙擦着手上的水迹，边凉悠悠地对大花鲢说，“本来说中午就把你给红烧了，结果我老公要出门办事，晚上才能回来，好好享受最后的鱼生吧。”
话音刚落，一阵低笑便从卧室方向传来。
蒋兰微皱眉，回过头。
程国礼已经换好衣裳走出来。
能生出程菲这样的漂亮闺女，程国礼和蒋兰这对夫妻的颜值自然也不会低。事实上，程国礼身高一米八几，宽肩窄腰身形挺拔，五官轮廓也立体而流畅，年轻时也迷倒过一大片少女。
只是人到中年变得不修边幅，随时就套个大裤衩子大T恤到处溜达，久而久之，就连妻子蒋兰都忘记了自家丈夫还是个大帅哥这件事。
今天的程国礼倒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他翻出了衣柜最里面的白衬衣西装裤，没怎么走样的身材往这身装束里一套，盘靓条顺，精气神十足，乍一瞧，还颇有几分年轻时的影子。
程国礼听见了蒋兰跟鱼的对话，心下好笑，边往手腕上戴腕表边打趣她，说：“你跟鱼说话，那鱼能听懂？”
“它就是我桌上一道菜，我管它能不能听懂。”蒋兰回了句，视线在程国礼身上打量一遭，目露疑色，“你不是陪你老领导去花水溪钓鱼吗？”
程国礼面不改色心不跳，回她：“是啊。”
蒋兰不理解，伸手隔空在程国礼那身行头上比划比划，“那你怎么穿得这么正式，钓个鱼而已，连白衬衣都翻出来了。”
“你懂什么，这叫尊重领导，向领导同志表达最高的敬意。”程国礼笑，过去抬臂抱住妻子，语气柔和，“时间不早了，得走了，你胆子小不敢杀鱼，等我回来拾掇。”
“嗯。”蒋兰也没多怀疑，朝程国礼点头。
程国礼又在蒋兰脸上亲了一口。
这个举动惹得蒋兰脸发热，抬手就打了他一下，低嗔道：“四十几岁的人了，还腻歪个什么劲？”
程国礼还是笑，大掌在妻子的脑袋上习惯性地轻揉两把，转身出门。
程国礼开着车，平缓驶出小区车库门。
蒋兰趴在楼上的窗户里打望着，看眼车辆行驶的路径，一琢磨，确实是去花水溪的路，便也没再多想。
滨港市今天的天气和平南一样，都是大晴天。
程国礼的车从平谷区驶出，约莫八分钟后，在滨港市第八小学的后门附近停下。
坐驾驶室里等了会儿，不多时，副驾驶席的车门便被人从外面拉开。
程国礼侧目，瞥了上车的人一眼，面露不悦：“让你给我带的红牛呢？”
“没忘。”陈家槐对这老情敌八万年也没好脸色，语气冷冷的，随手从装早餐的塑料袋里掏出一罐红牛扔过去。
程国礼接过，手指扣住拉环“刺啦”一声打开，喝进一大口。
运动饮料冰冰凉，瞬间提神。
他发动了引擎。
汽车重新开上大路。
陈家槐不怎么想搭理程国礼，自顾自打开食品袋，从里面取出一几个小笼包，一口一个，三两下吃完，又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咚咚往嘴里灌。
程国礼开着车，看他一眼，凉悠悠地说：“早让你讨个媳妇，死犟吧，现在人到中年，家里连个给做饭的都没有。”
“我有手有脚，需要女人伺候？”陈家槐语气轻蔑，“而且我也没见蒋兰给你做几顿饭呀。”
程国礼：“她晚上就要给我做大鲢鱼。”
陈家槐无语。
程国礼凑近几分，表情贱兮兮的：“鬼哥，要不一起来吃，尝尝你弟妹的手艺？”
陈家槐抬起一根手指，隔着空气指着程国礼，压低声，“当年你给老子偷偷下泻药的仇我还没跟你算呢。少说两句，别逼我扁你。”
程国礼一点不带怕的，漫不经心说：“马上上高速了，鬼哥要不怕出车祸，就照着我后脑勺捶。”
陈家槐拿这外表一本正经实则满肚坏水的混蛋没辙，冷着脸收回视线，多跟他说一句都嫌嘴巴脏。
之后，这俩死对头就当真再没说过一句话。
驱车一路飞驰，数分钟后，车辆平缓下了高速，拐个弯，顺着一条小路拐进去。
一阵风徐徐吹过，菜田里的青叶杂草在风中摇摆，参天的梧桐树也沙沙作响。繁密的枝叶让风扫开，露出一个已经斑驳脱色的指示路牌。
【白鹤公墓】
祭品是陈家槐准备的，他这人糙了一辈子，给兄弟的祭品也很简单，二两煮熟的刀头，一瓶二锅头，还有一碟子的油炒花生米。
几样祭品摆在了墓碑前。
程国礼拿出事先备好的干净抹布，在墓碑上仔细地擦拭起来，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平时活泼的人静下来，平时安静的人，这会儿倒是打开了话匣子。
“又一年了。”陈家槐抬手，仿照当年拍古人肩膀的动作，在墓碑的上方轻拍两下，“老兄弟，平时闲着，也给拖个梦什么的，不然咱们都不知道你在那边怎么样。”
今天不是清明，也不是周末假日，偌大的墓区放眼望去，好像只有陈家槐和程国礼两个人，安静到极点。
陈家槐看着墓碑上那行冰冷的刻字，沉吟片刻，又道：“今年……还是没有那孩子的消息。”
话音落地，正在擦墓碑的程国礼动作骤顿。
片刻，他转头看了陈家槐一眼，迟疑地说：“当年你远走云城，就是为了打探那孩子的下落，这么多年，就一点消息也没有？”
陈家槐摇头，眸光深远而沉重，道：“为了找到他，这些年我几乎踏遍了半个中国，可是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程国礼皱眉：“当年是谁把他从桐树巷带走的，查到了吗？”
陈家槐还是摇头。
须臾，他垂着眸哑声挤出一句话：“我对不起阿城。”
见陈家槐这副样子，程国礼心里也不好受。他轻轻叹出一口气，将手里的抹布丢回水桶，过去拍了把陈家槐的肩，道：“只能怪老天不公。当年阿城出事的时候，我在外地出远差，你和顾静媛也都在国外回不来，兰兰对阿城又一直都……真要说对不起，我比你更对不起他。”
陈家槐没吭声。
程国礼又道：“你为了找到那个孩子，已经付出你大半生了。”
陈家槐仰头看了眼天，好半晌才说：“我会继续找下去。”
风似乎有片刻静止。
程国礼看着陈家槐眼角爬上的皱纹，轻微拧了下眉，道：“要是一辈子都找不到呢？要是那个孩子已经不在了呢？这些问题你想过没有。”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陈家槐侧目，盯着程国礼道，“除非他化成一团灰，不然我一定能找到他。”
对上陈家槐锐利如炬的目光，程国礼怔了怔，脑子里莫名便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轮廓照片……
陈家槐看出程国礼神色怪异，蹙眉：“你怎么了？”
“……”程国礼回过神，被自己那个离谱又荒诞的猜测给逗得笑出一声，摇摇头，“没什么。给阿城敬酒吧。”
“嗯。”
两人说完话，便弯腰将碑前的两个酒杯举了起来，扬手一撒。
最后一道仪式完成，今天的扫墓之行就算结束。
陈家槐和程国礼跟故人道了别，随后便转过身，并肩朝墓区的停车场方向走。
走到半途，天空忽然划过一阵鸟鸣，几只飞鸟扑扇着翅膀穿越云霄。
程国礼忽然出声，用最随意的口吻，问陈家槐道，“顾静媛之前看到过菲菲那个地下恋男朋友，她跟你说过什么没？”
“没说过什么。”陈家槐有点不解地看程国礼，“怎么？”
听见这个回答，程国礼愈发笃定了自己的联想是天方夜谭，失笑之余，语气也轻松几分，给陈家槐递过去一根烟，说：“听说长得不错，下次有机会，帮我见见。”
陈家槐把烟接过来，懒洋洋地笑：“能见上当然最好，也看看咱们小丫头的眼光。”
侯三开车野得很，上了高速就像解除了封印，一百码急速狂飙，程菲长这么大还没坐过这么快的车，让这位掌舵的兄弟甩得心惊肉跳，魂都差点飞出去。
她脸色隐约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抓住了车里的把手，指骨用力收紧，本想让侯三稍微慢一点，又怕这么一来会显得自己事多，只好又作罢。闭嘴不做声，硬着头皮强撑。
一旁，周清南将姑娘的所有微表情与动作尽收眼底，轻微拧了下眉，寒声交代驾驶席：“车开慢点儿。”
闻言刹那，车厢里的另外两个人都是一愣。
程菲眼神轻微动了动，条件反射般转过眸，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
紧接着，车厢内便响起侯三的声音，忙颠颠地赔笑：“是我开太快，嫂子不习惯吧？不好意思啊大嫂，我年轻那会儿是赛车手，开车的习惯不好，您千万别跟我计较。”说话的同时，一脚踩刹车，车辆行驶速度也随之降下来。
“没事的。”程菲有点窘迫，回道，“稍微慢一点点就可以，我适应一下。”
侯三也是细心人。他扫了眼中央后视镜，看那年轻姑娘脸色微白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便问道：“嫂子喜欢哪个歌手？我给你放点音乐听。”
干巴坐车是没什么意思。
程菲想了下，说道：“最近我都听的老歌，你放《一生所爱》吧。”
侯三笑：“巧了，我也喜欢卢冠廷。”
没一会儿，旋律响起，男歌手磁性的歌声飘扬出来：“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开始总结总是没变改，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苦海，翻起爱恨……”
程菲听得入迷，忍不住跟着轻轻哼唱起来。
程菲的个性平易近人，侯三和她相处久了，神经也跟着放松下来。跟着哼了会儿歌，升起个念头，鬼使神差般就对程菲说：“嫂子，你喜欢这首歌，其实应该让周先生唱给你听。”
程菲怔住：“嗯？”
“大嫂没听过周先生唱歌吗？”侯三有些讶异，脱口而出地接道，“咱们老大唱歌是一绝，我很早之前在KTV听过一次，那可不输任何当红歌手。”
“是吗……”程菲干笑，悄悄用又瞟了眼身旁的周清南。
男人此时正合着眸子假寐，侧颜在窗外晨雾的映衬下冷峻而凌厉。
老实说，就这副桀骜到好像分分钟就能干翻全场的脸，程菲是真想象不出来这位大佬柔下嗓子唱歌，会是副什么画面。
肯定很惊悚。
程菲试着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对侯三的话愈发怀疑。
这时，始终闭着眼一言不发的大佬终于开口，参与进了程菲和侯三的话题。
周清南眼也不睁地说：“侯三。”
侯三一听老大有示下，赶紧打起精神：“周先生您说。”
周清南：“以前我没发现你话多。”
这句话里的阴沉和不爽显而易见。
侯三噎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今天有点儿忘形，当即惊出一身冷汗，之后便全程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说一句。
中午十二点刚过五分，程菲和周清南乘坐的商务奔驰便下了高速，抵达兰贵县城区。
其实，说是城区，也不过是周围的建筑物稍密集些。
兰贵县的整体面貌仍停留在九十年代，最高的楼房没超过七层楼，核心商圈就是个破败的大超市，左邻一个同样陈旧掉墙皮的电影院，右邻一个名为“兰贵之香”的大饭店，建筑大部分都还是方格子白转这类外观式样。
老旧，落后，而又贫困。
对比起滨港云城这些大城市日新月异的飞速发展，兰贵就像一本已经落满灰的老书，被时代遗忘在历史的边角。
梁瀚提前一天就已经到达兰贵，和这边的政府人员做好了对接工作。
程菲在路上跟梁瀚联系了一下。
梁瀚对于徐霞曼安排自己只身赶夜路的事相当不爽，但又不敢把这份不满表露在上级面前，因此，他心安理得地将这笔账又记在了程菲头上。
电话接通，梁主任先是明里暗里地讽刺了程菲两句，程菲不想跟蠢人计较，听到也当没听到，梁主任见她打定主意要装听不懂，只能愤愤咬牙，说起正事。
梁主任说，兰贵政府对考察团一行非常欢迎，县里的领导们会亲自来迎接从滨港远道而来的贵客，并设宴为贵宾接风洗尘。
此时，烈日炎炎，梁主任早就随几名政府人员一道，等在了兰贵之香大饭店的门口。
梁主任的身材壮硕肥圆，很有辨识度。
程菲坐在车里，隔着数米远便一眼看见了他，当即招呼驾驶室里的侯三停车。
商务车靠边停稳。
侯三率先下车，拉开了后座车门。
程菲跟在周清南后头下了车，挤出笑容，正准备跟梁主任一行热情地打个打招呼，一道清冷的男性嗓音却从后方传来，声线清润低沉，语调温文尔雅，教人一听便过耳不忘。
“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程菲闻声，眼中跳出几缕惊诧的光，扭头。
一旁的周清南也脸色微沉，冷冷侧过眸。
梅四少爷一袭纯黑色西装，笔挺如画丰神俊秀，轻轻抬了下眉，朝两人露出一个绅士又温和的笑，意味深长道：“程助理，周总，我们又见面了。”

第46章
确实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程菲和周清南刚于“兰贵之香”大饭店门口落车，梅家的四公子梅景逍便也紧随其后地到了。
至此，兰贵考察团的所有主力人马便悉数到齐，大部队集结完毕。
梁瀚作为此次考察的协调人员，对来考察的赞助方和当地政府都比较熟悉，眼瞧着双方的重要角色已经碰了面，当即站出来，为初次见面的两方做起介绍。
“周总，梅总，一路辛苦了。”梁瀚朝周清南和梅景逍露出个灿烂笑容，说着又摊手往后一比，介绍道，“这是兰贵县县委的张书记、许副书记、刘秘书、韩秘书。还有兰贵县白杨村的小赵主任。”
话音落地，程菲的目光下意识便顺着梁主任手比划的方向望去。
只见等候在饭店门前的一行人共有五位，其中张书记和许副书记站在众人的最中间，两人的年龄都在五十五岁上下，身着深蓝色的行政夹克，一个身形清瘦戴着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另一个稍胖些，圆润的脸庞油亮油亮的，笑容洋溢，长得十分面善。
很符合程菲这种小职员对政府领导层的想象。
与两位核心领导不同，另外两个秘书老师的年龄看起来就要年轻许多，都是四十来岁，一男一女，衣着朴素笑容温和，各自手里都拎着一个纯黑色公文包。
程菲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兰贵县政府一行，目光在扫过韩秘书和刘秘书后，落在最左侧边角的位置上。
程菲眨了眨眼，眸中跳跃出几丝诧异的光。
那是一个身姿清挺而修长的男人。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一个非常年轻的大男孩。
他皮肤白净，五官清秀，一头纯黑色的短发蓬松柔软，在明晃晃的烈阳底下一照，反射出浅金色的细碎光芒，脸上的笑容也十分阳光爽朗。
和其他人一样，大男孩身上也穿着老气横秋的行政夹克衫，但身上那种青春的气息却遮掩不住。
男孩实在太年轻，杵在一堆中老年人里颇有几分扎眼，程菲看了第一眼后又忍不住看了第二眼。
心中暗道：难怪梁瀚介绍这人的时候要在姓氏和职务前面加个“小”字。
年纪是真的小。
这是大学刚毕业就过来当村官儿了吧？
她在心里猜测着。
这时，梁瀚介绍完兰贵政府一行，又转头向他们介绍起了考察团的具体人员组成，面上笑容依然灿烂，道：“张书记，这就是周总和梅总，另外还有梅氏集团的两个高层领导。”
张书记等人笑着走上前，依次同周清南、梅景逍一行握手，口中连声说欢迎。
梁瀚见两边的主角已经打完招呼，稍微顿了下，余光带着几分轻蔑和不爽的味道扫过周清南身旁的程菲，随后便故意收了声，不再说话。
这边的程菲面容含笑，胳膊微抬，都已经准备伸出去和县领导们握手了，见梁主任忽然闭嘴，连自己名字都没提一下，整个人顿时愣住。
这种场合，程菲这种职位的小角色本来就不好发言，加上没料到梁瀚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下马威，她确实是有点始料未及。
这边，县委书记等人也已经上前准备握手，看眼被梁瀚晾在一边儿的漂亮小姑娘，也是愣了下，彼此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气氛有半秒的僵硬。
就在程菲微抿唇，准备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做自我介绍时，一阵人声却突兀响起，对县委等人道：“这是程菲，程助理。”
为什么是“一阵”人声而不是一道？因为这句话，是由两个截然不同的声线同时发出。
一道清润低柔和如春风细雨，一道低沉淡漠，光听声音便令人觉得疏离不近人情。
是周清南和梅景逍。
话音落地。
说话的两个男人似乎都没料到对方会出声，拿眼风互扫一眼，目光不善。
夹在中间的程菲：“……”
再简洁不过的一句介绍词，从这两位口中说出来，瞬间令在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微妙。
张书记等人在官场上混了大半辈子，个个都精得很，按理说什么阵仗没见过。可眼下这种场景，还真是令几位领导有点儿懵。
滨港电视台的一个小助理，这职位也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上司把人晾旁边不理睬，两个最重量级的大人物却异口同声上赶着给这小姑娘做介绍，什么情况？
张书记和许副书记悄然对看了一眼，一时间都没做出反应。
两个县领导没反应，可边儿上的梁主任反应却大了。
他本来就对程菲这段时间得到的“特殊待遇”不满，这会儿见周清南和梅景逍两尊大佛同时替她解围，心里那股不平衡的感觉顿时变得更加强烈。
梁瀚又不爽又嫉妒，可他也不是傻子，周清南和梅景逍都开了尊口，他再继续无视程菲给她难堪，岂不是驳这二位的面子？
因此下一秒，梁瀚就故作抬手拍了拍脑门儿，一副懊恼表情，说道：“瞧我，怎么把程助理给忘了。对对对，还有程菲程助理，咱们台现在最受器重的大红人！”
“程助理年纪轻轻就有这样的建树，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张书记脑子灵活得很，赶紧顺着梁瀚的话往下接，笑盈盈地和程菲握手，“小同志，之后的一周，要是发现咱们这边有做的不妥的地方，还请多多指教。”
“书记您太看得起我了。”程菲也很快调整好情绪，回张书记一个谦虚温婉的笑，恳切道，“徐总监有要事在身走不开，所以才派梁主任领队过来，我就是个跑腿打下手的，还想在各位领导身上学东西呢。”
到底是个年轻小姑娘，张书记等人被这番朴实又真诚的言论逗得笑出几声，看向程菲的眼神里也多出几分赞许意味。
就在这时，一旁的年轻村主任笑着开口，对众人道：“周总梅总，书记领导，里头的茶水点心什么的都备好了，要不咱们进去坐下聊？”
“是是，是我糊涂了。”张书记含笑点头，转眸看向周清南与梅景逍，说，“周总梅总，里面请！”
周清南淡淡笑了下，应道：“书记请。”
梅景逍面上也是种保持着那抹温雅浅笑，温和地说：“早就听说，兰贵之香的傣家菜在全国都排得上名号，今天可算有口福了。”
几人说笑寒暄，齐齐进了饭店大门。
程菲很乖觉地走在最后面。
走着走着，默默抬眸，看向走在队伍正中，被其余人众星拥月般包围的周大佬和梅四少，她不禁小肩膀一塌，两侧太阳穴隐隐作痛。
也不知道这两位兄弟到底有什么仇什么怨，一见面就刀光剑影的。
之后的日子，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很“精彩”。
事关县里的扶贫工作，考察团一行自然而然被张书记等人奉为了上宾中的上宾，接待涉及的食住行，全都用的规定范围内的最高规格。
进了用餐的雅间，程菲抬眼一瞧，才发现张书记等人确实用心。
就连吃饭的座位都是提前排好的，每个位子前方的桌子上都摆着一个姓名牌。
周清南和梅景逍分别在左主位与右主位，张书记和许副书记则一个在周清南左侧，一个在梅景逍右侧。
座位已经提前定好，便省去了各位大佬之间推拉谦让这件麻烦事。
众人也对这样的排座没异议，进屋之后便对照各自的座位牌落座。
程菲打望了一圈，看见自己的姓名牌后，安静入席。坐定，侧眸瞟向自己身边的空位。
左侧是空出来的上菜位，右侧位子倒是有人坐，打印的姓名牌上写着三个字：赵逸文。
赵……
程菲微蹙眉，在脑海中回忆了下之前同梁瀚口中听见的介绍，想起来，县委这行人里，似乎有且仅有一个姓赵的。
正琢磨着，眼前一道黑影闪过，她右侧的位子便坐下来一个人。
果然是那位年轻帅气的大男孩村主任。
“程助理，你好。”赵逸文的性格阳光开朗不拘小节，坐下之后便热情地跟程菲打招呼，脸上洋溢开灿烂的笑容，“我姓赵，是兰贵县白杨村的村委会主任。”
程菲见这位年轻的村长同志这么热络，也没那么拘谨了，笑着回应道：“你好，小赵主任。”
赵逸文长得阳光帅气，皮肤也白，是那种很容易让人放下芥蒂心的面相。他目光在程菲小巧娇艳的脸蛋上打量两秒，笑着说：“其他人喊我小赵主任，是我真的比他们年轻，可你怕是比我还小吧？”
程菲说：“我都大学毕业好几年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跟我一样，都是才毕业呢。”赵逸文说。
听见这话，程菲忽然生出了点好奇，又问他：“你是兰贵本地人？”
“不是。”赵逸文摇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去年白杨村面向全国高校招大学生村干部，我报了个名，然后就过来了。我老家云城的。”
程菲诧异：“这里和云城差别不是一般大呀。你能适应这儿的生活？”
赵逸文耸耸肩，回答：“刚开始还是有点不适应，但是这不是已经过了快一年了吗，早习惯了。”
程菲：“你是为什么想来这里当村官？”
“听说这里很多村子都穷，好些村民连吃饭都成问题。”赵逸文语气随意，“就想着过来试试看，能不能帮点什么忙。”
程菲闻言，看向赵逸文的眼神里不禁平添一丝敬意，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赵先生大义。”
赵逸文被她可爱的小表情惹笑，对这个从滨港来的漂亮姑娘好感更甚，动手给她添了点茶水，说：“兰贵虽然比较落后，但民风淳朴美食也多，程助理刚来路上也辛苦，先安顿下来，之后我再带你去好吃的。”
程菲默默喝了点茶水，本来想婉拒的，但又觉得初次见面这样驳政府方的面子不太好，只好还小赵主任一个笑，不作回应。
饭局正式开始。
张书记先举杯提酒，又是热烈欢迎贵客的到来，又是感谢各方力量对兰贵县脱贫工作的支持，不愧是整个县的一把手，开场白流畅自若地说了整整五分钟，硬是没打一个磕巴。
首杯过后，众人便边吃菜喝酒，边聊起了后续的具体工作。
周清南全程都没怎么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吃东西，偶尔遇上张书记等人来敬酒，便意思意思喝一杯。
偶尔看几眼饭桌的对面位子。
程菲和赵逸文各自作为考察团和政府方最年轻的人员，似乎理所当然就该坐在一起。
加上二者年龄差不多，说说笑笑地聊着天，场面出奇和谐。
可这一幕落在周清南眼中，却令他格外不爽。
也不是第一次因为类似的事儿不爽了。
上回在滨港的一个中式餐厅吃饭，这小东西全程对着梅景逍大献殷勤，又是跟梅四谈天说地聊油画，又是一杯接一杯地向梅四敬酒，当时就把周清南气得够呛。
这顿饭倒好。
梅景逍这头没了动作，又莫名其妙杀出来一个大学生村官，壮志凌云意气风发，简直要把她的魂都给勾走了。
周清南手里端着一杯白酒，眼帘微抬，眼睛直勾勾盯着桌子对面。
大学生村官不知说了什么，又拿出手机给姑娘看。她像是感兴趣得很，抻长脖子凑近了去看，然后又抬起乌黑晶亮的明眸望向身旁的男孩，舒眉展颜那么一笑，居然风情万千。
表情，眼神，仪态，动作，甚至一双眸子弯起的笑弧，都透着股莫名的勾人。
周清南面无表情，喝完剩下的酒，然后将已经空了的白酒杯重重放回了桌面上。
白酒杯是上好的骨瓷质地，底部撞击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声。
这响动不大不小，却正好被对面的程菲听见。
“……”她面上的笑色稍凝，下意识转过视线，看了主位上的男人一眼。
隔着一张圆桌直径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对在一起。
张书记等人都是酒场上的老江湖，加上盛情难却，周清南已经被敬过不少酒。此时浅茶色的瞳仁已经变得暗而深，黑沉沉的，晦涩难辨。
程菲愣了下。
看不出这人醉没醉，只觉他眼眸深处像打翻了两池浓稠的墨，直勾勾盯着她，像下一秒就要拉出丝来。
心跳无端漏掉一拍。
对视不到两秒钟，她便慌张地重新低下头，往嘴里喂进一勺乌鸡汤，在心里嘀咕道：不好好吃饭看着我干什么？
我长得比这满桌子菜还好吃吗？
这时，旁边的小赵主任察觉她脸色有些异常，关心地问：“需不需要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
“嗯？”程菲迷茫，抬眸看赵逸文，“把空调温度调低干什么？”
她人长得本来就好看，这会儿双颊浮起两片红云，愈发显得娇艳明丽。
赵逸文到底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血气方刚，让女孩儿妩媚的容光晃得有点失神。意识到自己失态，当即干咳一声撤回视线，故作镇定地说：“看你脸这么红，以为你觉得热呢。”
程菲闻言窘迫，迟疑地抬手摸摸脸，干笑着鬼扯：“不热，就是有点闷，我等下出去透个气就好。”
赵逸文很殷切：“那我陪你？”
“不用不用。”程菲赶紧拒绝，“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
两人低声说着话，周清南注视着不远处的年轻姑娘和年轻大男孩，又面无表地喝下一杯酒，脸上不显愠色，周身的气场愈发凌厉森冷。
就在这时，耳畔蓦地响起一声低笑。
周清南垂眸，放下酒杯，拿余光凉凉扫去一眼。
“怎么，咱们周总今天有心事？”梅景逍纤长的直接捏着手里的酒杯，轻挑眉，碰了碰周清南面前的酒杯，骨瓷撞击，发出清脆的轻鸣，“叮——”
梅景逍：“自己一个人一声不响，都连喝三杯了。”
话说完，梅景逍嘴角勾着抹玩味的笑，也抬起手臂，将杯子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周清南扯唇，皮笑肉不笑，淡声回道：“菜好酒也好，多贪了几杯而已。”
“酒喝多了容易不清醒，不清醒就容易误事。周总还是少喝几杯比较好。”梅景逍含笑瞧着他，也放下酒杯。
忽然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响，是椅脚摩擦红木地板的声音。
梅景逍和周清南同时抬眸。
程菲脸蛋红扑扑的，觉得雅间里确实有点闷，加上汤喝多了有点内急，站起身挪步子，悄无声息地拉开雅间门，离席出去了。
这顿饭的酒是张书记等人带来的。
兰贵的本地酒，67度，口味纯正，据说酒后也不容易头疼，唯一的毛病就是度数太高。
一喝得急，就容易醉。
其实梅景逍那句话说得对，不清醒就容易误事。
周清南脑子有点儿沉，闭眼捏眉心，缓了两秒，顺手从桌上拿起烟盒跟打火机，准备去外面点根烟醒酒。
不料，跟张书记等人打完招呼，刚站起身，旁边的梅四公子便也站了起来。
“一个人喝酒一个人抽烟，多没意思。”梅景逍朝周清南笑，声音轻几分，语气意味悠长，“周总，一起啊。”
滨港市南三环外，坐落着全滨港乃至全国最大一座私立医院：安山国际医院。
安山国际医院隶属梅氏医药，是梅氏集团在整个生物医疗界的王牌产业之一，云集世界名医、全球一流的各项先进设备，现任院长叫麦克&#183;基维尔，中美混血，美国籍，曾在梅奥诊所担任过七年院长，其医术水平享誉全球，是被梅氏以高出梅奥诊所三倍的薪资挖过来的重量级人才。
同时，麦克&#183;基维尔也是国际癌症专项研究协会的副会长，扎根癌症领域多年，为人类攻克癌症这一难题做出过多项重大贡献。
也正是因为麦克医生的存在，安山国际医院每年都会接诊数以万计的癌症患者——全球各地的富豪们不惜斥下重金，不远千里来到中国滨港，求医续命。
午后的滨港艳阳高照，天上没有一片云，碧蓝如洗，只有微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
安山医院的院长办公室内，白发苍苍的外籍医生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坐在办公室后方，眉头深锁神情凝重，正翻阅着手里的一摞检查报告。
不多时，轻轻一声“砰”。
青花瓷茶杯扣上盖子，被对面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放在了办公桌上。
梅凤年抬手掩唇，又闷闷地咳嗽了几声，一旁西装革履的助理见状，当即上前替他抚背顺气，却被梅凤年不耐烦地摆了下手，挥退到一旁。
今天夜里，梅凤年还要乘公务机飞去澳门参加一场晚宴，因此他身上衣着考究，剪裁得体的纯手工西服勾勒出一副高大颀长的体格，领间不系领带，而是一块深紫色的温莎结，往上牵连的脖颈线条修长而优美，整个人的精气神比之前要好许多，也像年轻了好几岁。
咳嗽完，他轻轻喘了口气，淡声问对面：“你拿着我的检查报告，翻来覆去看了都快十分钟了，有救没救，倒是给句话。”
一旁的助理说着一口纯正的伦敦腔，同声翻译。
麦克医生听后，又沉默了大约三秒钟，才迟疑地抬眸，回了一长串。
助理闻声，脸色瞬间微妙变化，迟迟道：“梅总，麦克医生说，最新的检查报告显示，肿瘤已经……转移到了骨和肝脏。”
“那就是没救了呗。”梅凤年面上不见丝毫的惊慌与恐惧，轻轻嗤了声，“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浪费我这么多时间。”
说完，梅凤年又给自己点燃一根雪茄。
麦克医生看着吞云吐雾的病人，表情说不出的无语，沉声，用中文一字一顿道：“梅先生，从你确诊肺部CA的第一天我就警告过你，一定要戒烟，你……”
梅凤年：“戒烟我就能活？”
麦克医生被噎了下，回答：“至少情况会有好转。”
梅凤年不耐烦，在心里吐槽着糟老头子话还不少，敷衍地应：“知道了知道了。”
数分钟后，梅凤年在助理的陪同下从院长办公室离去，见花园里的花开得不错，难得生出几分雅兴，便随便寻了个长椅坐下来，抽烟赏花看风景。
看了没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朝他而来。
梅凤年闻声，侧头撩了下眼皮，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一道小小的身影便飞扑似的落进他怀中。
梅凤年皱了下眉，眼风冷冷扫过身旁的助理。
助理被吓得不寒而栗，诺诺低下头，颤声说：“对不起梅总，是蝶小姐吩咐的，一定要把这次的复查报告第一时间详尽汇报给她。如果我不照做，蝶小姐不会放过我的。对不起，请您饶了我。”
梅凤年没再看助理。
怀里小小的女孩哭得声嘶力竭，要岔气似的，肩膀抽动个不停。
梅凤年无奈，抬手轻轻抚了下她满头乌黑的发，漫不经心道：“几年也见不到你哭一次。这哭得还挺好看，等我死了，也要像这样给我哭丧。”
周小蝶抬起通红的大眼，狠狠瞪他：“你要是敢死，我就杀了你。”
梅凤年被她惹得笑：“我死都死了，你怎么再杀。”
周小蝶被哽住，想把眼泪憋回去，又实在忍不住，再次痛哭失声。
“好了。”梅凤年抬指，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他声线本就沙哑，低着嗓子说话，无形间便显出几分难言的柔，对她说，“真羡慕你，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和当年，我在福利院门口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没什么区别。我都这么老了，你还像个孩子。”
“不要离开我。”周小蝶将脸贴上他的手，眼底赤红，“梅凤年。我求你。”
梅凤年嘴角很轻地勾了下，说：“说起来，养了你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听你喊过我一声爸爸。到我咽气之前，能听你叫一声吗？”
周小蝶讥讽又凄楚地笑：“你明知道不可能。”
她微微合上眼，脑中依稀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
福利院门前，阴雨绵绵，男人一袭笔挺的纯黑西装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倨傲矜贵，指骨如玉的手撑一把黑伞，便替她挡去头顶所有风雨。
那年他冷冷对她说：“我知道你有病，也知道你的病终身不治，但是我不介意。只要你是个忠心的好孩子，我就会为你冠上我的姓，从今以后，你就是我护下的人，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
当年初见，周小蝶记那一幕记了几十年。
如今再回首，才发现已经过完了半生。
养父和养女？
周小蝶脸颊紧紧依偎在他掌心，在忍不住笑出声，笑得泪如雨下：“其实也没关系。你死了，我跟你一起走就是了。”
闻声刹那，梅凤年眼底狠狠一震，面上的戏谑和无谓在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眯了下眼睛，抬指一把挑起周小蝶的下巴，低声道：“听着。我死以后，你就自由了。你求了一辈子的自由，唾手可得。”
“装什么傻。”周小蝶讥笑，“梅凤年，你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只是你永远给不了罢了。”
兰贵之香这家饭店修筑于零几年，虽是整个兰贵县最拿得出手的“高档餐厅”，但毕竟年头已久，整个建筑不论是外观还是内部，都十分老旧。
整栋七层高的楼房只有一个电梯厅，楼梯倒是有好几个，分别位于大楼正中和左右，铺着淡黄色的过时地砖。
整个饭店唯一的亮点，就是在五层的用餐区外有一个露台，上面打造成了一个小型的露天儿童乐园，有滑滑梯、秋千、软网爬架等，造型卡通搞怪，充满了童趣。
午后日光晴好。
周清南斜倚着深紫色的卡通造型柱，被太阳晒得微微眯眼，点燃一根烟。
梅景逍坐在一个木板秋千上，两条裹在西裤里的修长双腿踏着地面，膝盖一弯一直，有一搭没一搭地荡着，眼睛定定盯着几米远外的周清南瞧，眼神里满是探究和兴味。
不多时，梅景逍伸出一只手，朝周清南摊开。
周清南脸色阴沉，瞥梅景逍一眼，没搭理。
梅景逍便笑嘻嘻地说：“都说一起抽烟，南哥，你烟不给我，让我在这儿抽西北风？”
周清南收回视线掸了下烟灰，垂着眸，语气散漫而又讥讽：“想说什么就直说，在这儿荡着秋千绕弯子，不是四少的风格啊。”
“你当然不想跟我在这儿耗时间了。”梅景逍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眉峰抬高几分，“不赶紧回去守着，你的妞要是跟那个小村官勾搭上，那可怎么办。对吧？”
听见梅景逍提起程菲，周清南点烟灰的动作蓦然一顿。
须臾，他慢条斯理撩眼皮，再次看向眼前的漂亮美少年，眼神狠戾，如覆严霜。
“别这么看我。”梅景逍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减，温声细语地说，“南哥，咱们兄弟这么多年，你最懂我的心思，也最懂我想要什么。”
周清南语气冷静：“不准碰她。”
“那可不是我说了算。”
梅景逍微侧过头，清秀无暇的面容犹如雪色般纯净，佯作苦恼：“你忘了，我是她们新栏目的赞助商，滨港电视台想和梅氏集团签长期合作协议，巴不得抱紧我的大腿。我要是真的不理她，她回去没办法跟台长交差啊。”
周清南眸色骤凛，指尖将烟头碾得稀碎，沉声：“我再说一次，不准碰她。”
这冷戾的愠色取悦了梅景逍。
四少爷端详着周清南盛满怒意的面容，片刻，忽地低低笑出声。
他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微动身，从秋千上站了起来，低眸整理衣摆，仪态优雅而从容。
“那个赵逸文是挺讨厌的，我也看不惯。”梅景逍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抬手习惯性地敲了下额头，语气温雅，“这个人你不用管，我来帮你搞定。”
周清南冷冷直视着他，没有出声。
梅景逍整理好身上的黑西装，径自便迈开长腿往用餐区的方向走，经过周清南身侧时，稍顿步，倾身侧头贴近他左耳。
梅景逍低声说：“周清南，你绝对不能死在除我以外的人手里。你的女人，当然也只有我能上。”
话音落地，周清南冷着脸站原地，像是觉得有点儿可笑又有点儿无厘头，他嗤的轻笑出声。笑完，反手便是狠狠一拳砸向梅景逍，眸色阴狠彻骨。
梅景逍没料到这人会忽然动手，略微怔了下，回神时那记重拳已经照着他的左脸砸过来。
“……”梅景逍被揍得歪过头，唇舌间尝到了腥甜，是嘴唇被牙齿磕破了皮。
他恼怒，眼中凶态毕露，正要还手时，一阵轻盈脚步声却从用餐区的方向传来，渐行渐近。
梅景逍余光瞥见什么，眸中的戾色顷刻间消失殆尽，拿手背将嘴角的血迹拭去，又恢复成往日高山白雪般不染纤尘的美少年。
脚步声越来越近，紧接着便是一个声音，惊愕地问：“周总，梅总？你们怎么在这里？”
程菲微皱眉。
她刚上完洗手间出来，看见这儿有个儿童乐园，就想过来溜达溜达，谁知道刚推开露台大门，就瞧见了这两位爷。
又是什么情况？
程菲又惊又疑地走到两人身旁，看看周清南，又看看梅景逍，暗搓搓地打量。
周清南瞥了程菲一眼，脸色不善，没吭声。
旁边的梅景逍却笑着开口，温和地说：“程菲小姐也出来透气？”
“是呀。”程菲笑着点了下头。
两人随口聊了两句，梅景逍便提议一起回雅间。
程菲应声好，转过身正准备和四少爷一同离去，背后却又冷不丁响起一嗓子，冷冷地唤道：“程助理。”
程菲下意识停步，不解地回过头去。
梅景逍眼中浮起耐人寻味的笑色，拍拍程菲的肩，低声提醒她道：“程菲小姐，咱们周总这会儿不爽得很，路过的狗都得挨两脚，你小心点。”
程菲：“……？”
之后，梅景逍便施施然地走了。
儿童乐园这边只剩下周清南和程菲两个人。
前者脸色冷峻阴郁莫测，后者一头雾水十分迷茫。
一秒钟过去，两秒钟过去。
平地起风，天空中的流云被吹动，大片大片堆叠起来，挡住了太阳，原本还晴好的天空瞬间阴沉下来，黑云压城。
程菲仰起脖子看了眼头顶：“好像快下雨了，我们还是……”
话没说完，便被男人给硬生生打断。
“为什么对姓赵的笑得那么甜。”周清南嗓音微沉，语气却很冷静，问。
程菲：“？”
周清南更加冷静地问：“自己有多勾人，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程菲：“……”？

第47章
天空北方的浓云缓慢倾轧而来，将晴朗吞噬，整片天色仿佛都笼在了暗影中。
分明是午后，青天白日，露天儿童乐园这里却因过暗的天色而显得格外压抑沉闷。
但此时此刻，比天色更暗的却是男人的眼睛。
或许是因为67度的本地酒实在冲脑，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程菲清楚地看见，周清南平日里清浅淡漠的眼眸此时竟黑沉沉一片，笔直不移锁住她，像两口不见底的墨渊，要将她溺毙。
心跳错乱和愕然都只在一瞬。
下一秒，程菲很快便回过神，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尽量用很淡定的口吻说：“周总应该是醉了。还是回雅间里坐着休息，喝点汤喝点茶，醒醒酒。”
话音落地，对面的周清南静默片刻，竟忽然侧过头闭上眼，轻摁着眉心嗤笑出声。
笑里带着几分轻讽的味道，在嘲弄他自己。
醉了？
当然醉了。
哪怕只剩下七成清醒，他的理智也不会允许他说出刚才那两句话。
质问她为什么对那个大学生笑那么甜，质问她为什么不懂得收敛美色和身上那种致命的吸引力。
上回是梅景逍，他还能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梅景逍居心叵测城府极深，打从一开始接近她就没安好心。他可以理所当然地用这种说辞告诫她，要她远离梅四，要她乖乖躲在他的羽翼之下，要她只信任他。
但现在对象变了。
人家一个愿意告别繁华的都市生活，毅然来到穷乡僻壤搞扶贫的大学生村官，壮志满怀，家世清白，他又拿什么由头来要她拒绝，要她远离？
周清南合着眸，掐摁眉心的指愈发用力，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想想多荒谬。
他和她是什么关系，凭什么对她提这种非分又无理的要求？凭什么阻挠她正常交际、去接触优秀的异性同龄人？
看来自己是真醉了。
忽地，穹顶一阵闷雷响起来，天色变得更黑。
程菲见对面的大佬半天都未作声，狐疑地皱了下眉，以为他是酒劲上脑晕得厉害了，潜意识便生出几丝担心，于是往前走两步，试探着道：“周总？您还好吗？”
话音落地，几米远外的周清南又静默了会儿，然后才将手臂垂下去，抬头睁眼，脸上神色也重归往日的冷峻无澜。
“是喝多了点儿。”
周清南回转视线，目光落在姑娘糅杂着担忧的小脸上，语气淡淡，“不好意思，在程助理面前失态了。”
程菲见他没什么大碍，放下心来，眼帘也随之低垂下去，自言自语似的轻声：“你这算什么酒后失态，跟昨晚的我比起来，小巫见大巫。咱们俩也算扯平了吧。”
这两句嘀咕碎碎念随风飘入周清南的耳，他眉峰微抬一寸，有点儿没听清楚：“什么？”
“……没有。”
程菲朝他挤出个笑，嘴角弧度僵僵的，尽量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我说既然你没什么事，那我们先回雅间吧，张书记他们都还在，让人家等久了也不太好。”
周清南点了下头。
程菲随后便转过身，准备离开儿童乐园回用餐区。
谁知刚走出两步，背后的大佬却又再次出声，叫住了她：“程菲。”
不是“程助理”也不是“程小姐”，而是她的全名，语气如常，似乎生疏了些，又像是……亲昵了些。
程菲眸光轻微地闪了闪，稍迟疑，也又一次回头看他。
头顶乌云翻涌，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泼下。
周清南深邃的眼眸直勾勾注视着她，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口：“那个小赵主任，你好像和他挺聊得来？”
程菲想了想，点头，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嘴角一弯便下意识跟他分享：“小赵主任是云城人，我有个远方表叔也在云城，刚才我们聊了一会儿，发现我表叔跟他家居然就住在一条街上。云城那么大，真的很巧呀！”
周清南目光不离，从她洋溢着笑色的眼角眉梢、与唇畔娇美的弧度上流转而过，顿了下，又问：“你对他有好感？”
“……”
像是没料到这位大佬会忽然有此一问，程菲听后怔了下，有点茫然地眨了下眼睛，呆呆回问他：“这是怎么得出的结论？”
老实说，程菲这会儿是真觉得迷。
她和赵逸文年纪没差多少，加上又无意间发现了表叔跟这位小村官是邻居，惊叹于这份神奇的巧合，所以才会多聊两句。
这位大佬居然就凭此推断她对小赵主任有好感？什么鬼呀。
听完姑娘的反问，周清南却没有答话，仍直勾勾盯着她看，嗓音微沉：“回答我。”
“……当然没有了！”程菲简直哭笑不得，睁大眼睛瞪着周清南，脱口而出，“就刚才那种场合，我和小赵主任都是各自双方的小虾米，又坐在一起，我不跟他聊跟谁聊，跨过整个桌子来找你吗？”
小姑娘说话的嗓音天生就软而细，拔高了音调表达不满，嗔怒也像撒娇，勾得周清南心底发痒。
他听见她反驳的话语，瞧见她啼笑皆非的可爱小表情，笼在心底的那片阴霾莫名便散了开。像是风扫落叶狂浪卷舟，眨眼功夫就把他所有的烦躁和不爽都给清扫得干干净净。
不自觉的，周清南嘴角弯起一道若有似无的弧。
这种感觉很奇特。
像是如释重负松了口气，又像是心爱的宝贝失而复得重新回到手里。一喜一乐，一怒一松，全部情绪，都被她如此轻易地牵动和左右。
明知喝下去的是鸩毒酿的酒，饮一口就粉身碎骨，他也甘之如饴。
周清南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程菲却再次品出了些不对劲，目光在男人脸上打量一遭，狐疑地小声道：“你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她说着，稍稍一顿，又禁不住补充了个问句，“你很关心很在意，我对小赵主任是什么感觉吗？”
周清南盯着她看了会儿，须臾，回道：“是。”
“……”程菲愣住。
周清南眸色很沉：“我很关心，也非常在意。”
“……”
兰贵的天气本就炎热，之前是顶着太阳干晒，这会儿太阳没了，乌云压顶，整个世界便显得闷热又潮湿。
在听完周清南给出的回答后，程菲胸口猛地突突两下，顿觉心跳混乱耳根起火，双颊火烧火燎地烫。
是热也是慌，她心跳太急，血液流速太也快，掌心湿漉漉了还不算，脊背渗出的薄汗将背上的衣衫也打湿，大脑内心全都兵荒马乱。
——为什么关心，为什么在意？
程菲看着几步远外的男人，喉咙轻轻滚动了两下，这几个字眼已经滚到了舌尖唇齿，险险就要出口。
目光交错，无声对视，只在短暂的两三秒。
最终，闪电划破天际，又是一道雷声在天际乍响，比之前那次更大也更闷长，将程菲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夏雨倾盆，一点不细腻，豆大的雨滴从天空坠落，没有从小变大的过程，一来便瓢泼张狂。
雨水打在程菲身上，瞬间将她垂落耳际的发丝浸湿，黏在脸颊。
“……雨太大了，快走吧！”她抬起两只手挡住眉毛上方，隔着雨串珠帘匆匆又瞥周清南一眼，然后便再不敢多留，逃也似的小跑离去。
只留给他一个仓皇失措的纤细背影。
周清南站在原地，没有动，安静地目视那道身影。
姑娘离玻璃门很近，没几秒钟，她便大步冲回了室内。
雨越下越大，雨珠也越连越密。
他酒还没有醒透，脑子依然残余一丝晕眩感，用力甩了甩头，也动身准备回去。
人高腿长，先天便占优势。周清南踏着步子往玻璃门方向走，边走边摸裤兜里的烟，敲出一根白色香烟的同时，他人已经在用餐区的封闭空间里。
或许是天降大雨的缘故，走廊这片很热闹，人声喧哗。
有包间的客人带着小孩出来吃饭，小朋友吃饱了坐不住，撒丫子满走廊地跑，大人就跟在后面追。实在追累了，索性抱起孩子走到落地窗墙前看雨。
“雨，下雨——”孩子的奶奶柔声教导。
一两岁的小宝宝便咿呀跟着学，奶声奶气地发出“yu”声，粉嘟嘟的脸蛋圆润可爱，像传统年画里的小福娃。
普普通通的平凡人缩影，却有种说不出的温馨。
周清南瞧着一旁的小奶娃和怀抱宝宝的阿姨，扬扬眉，眼底神色变得柔和，摸出的烟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也抬眸去看外面的雨景。
酒精作用下的大脑有点失控。耳畔嘈杂喧嚷，各色声响都愈发密，周清南在恍惚之间，却仿佛堕入了异度空间，被真空似的隔绝开。
耳畔的喧哗声，他听不见，窗外的雨打芭蕉，他看不见。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年轻姑娘在雨中奔跑的一幕。
只有一个背影。
她今天穿的是件连衣裙，衬衣样式珍珠扣，大方而得体。可是那样得体的裙装，随她奔跑的动作，裙摆上滑，随着雨水的浇洒，湿润黏腻。
周清南清楚地记得，刚才有无数滴雨水，湿润了她雪白纤细的腿。
神思飞转之间，他几乎是颓然而溃败地微合眸，抬手，在脸上抹了把。
人走火入魔是什么样？
就是连雨水都嫉妒。
嫉妒那些雨滴，凭什么能那样肆无忌惮，亲吻她妖娆如雪的腿根皮肤。
突如其来的大雨中断了兰贵县连续数日的大晴天。
等程菲去洗手间整理完着装仪容，重新回到吃饭的雅间时，县委的韩秘书已经买完单。
这时，饭桌上除了周清南、梅景逍、张书记以及许副书记之外，其余人酒过三巡，都有点儿高了。
梁主任端起自己还剩小半壶的分酒器，稳住步子来到周清南身前，笑着说：“周总，上回见面没能好好敬您几杯，这次我可要补上。我先干为敬，预祝贵司跟咱们台的合作圆满成功！”
周清南脸色冷漠，看都没看梁瀚一眼。
梁瀚正在兴头上，也没注意到这位爷是什么反应，径自仰头，把分酒器里的酒喝了个空。
分酒器容量比酒杯大得多，小半壶也是一两还多，梁主任敢直接在梅四少面前干大杯，也是仗着自己厮杀酒场多年的经验。但他低估了67度白酒的威力，本来就有点晕乎，最后这一两还多的白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梁瀚彻底高了，神思混沌脑子也打不过转，咂咂嘴，眼风无意识往周清南身侧瞟了眼。
只见边儿上，梅四公子一双长腿优雅交叠，似笑非笑，正用一副兴味盎然的眼神瞧着刚被自己敬完酒的周总。
梁瀚注意到什么，微皱眉，冷不丁便抬起一只手，指着梅景逍的嘴角诧异地咦一声，完全不过脑地道：“梅总，你这脸怎么了？”
话音落地，距离最近的张书记和许副书记脸色都是微变。
梅四少刚才还好好的，跟周总出去透了个风抽了根烟，回来脸上就挂了点儿彩。张书记和许副书记都瞧得真真的，但聪明人不管别家事，他们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
哪成想，这滨港来的梁主任是个大脑空空的蠢货，居然敢老虎背上拔毛。
张书记不悦地皱了下眉，看梁瀚的眼神里也多出几分嫌弃。
周清南脸色凉凉，瞥了梅景逍一眼。
梅四少爷眼中迅速掠过一丝狠戾。但表面上还是那副儒雅温和的谦谦君子样，直接拿面前腰粗膀圆的中年人当空气，转而朝张书记道：“书记，外面下大雨了，看来今天做不成什么事。”
“今天是您和周总来兰贵的第一天，还是以休整为主。”张书记笑盈盈地答，“等明天，我亲自带二位去白杨村，不知道周总、梅总意下如何？”
“我没什么意见。”梅景逍神色温雅，用余光扫了扫周清南，“听周总的吧。”
周清南淡漠地笑了下：“客随主便，张书记您安排就好。”
“那就这么定了。”张书记笑着点头。
醉醺醺的梁瀚干杵在边儿上，见面前的几位大佬没一个想搭理自己，脸上有点挂不住，只能赔着笑打个酒嗝，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座位。
张书记和许副书记说其他事去了。
主位这边，梅四少垂眸，从西裤裤兜里取出手机，点亮屏幕发消息，之后又重新熄灭手机屏，若无其事端茶喝。
周清南把玩着打火机，有一搭没一搭的，脸色冷淡。
而后便开口，用只有他和梅景逍能听见的音量，沉声说：“你这次来兰贵是为了做公益。凡事悠着点儿，别给我做太过。”
梅景逍听后，扭头看向周清南，嘴角扬起抹讥诮又温柔的笑，也低声：“谁说我是来做公益的？我明明是为大嫂来的。”
周清南的脸色眨眼间沉冷若冰。他侧目回视梅景逍，眸色极冷，没有吭声。
梅景逍玩味儿地与周清南对望，稍稍停顿了下，又倾身靠近周清南耳畔，嗓音温和而清冷：“南哥，千万看好她，眼睛都别眨一下。因为我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接风宴吃完，张书记等人又派了专车将程菲、周清南、梅景逍等考察团一行送至酒店。
这家酒店的档次其实只算个三星级，但在兰贵这座小城里已经算是最优选。
代表梅氏集团的几个高层都是上流社会的人上人，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乍一瞧见这种小酒店，心里难免嫌弃，但也别无二选，只好勉强地住下来。
下午两点左右，程菲在赵逸文的陪同下来到自己房间所在的楼层。
“程助理，考虑到你是考察团里唯一一个女孩子，所以我给你安排的房间跟梅总周总不在一层楼，想着这样你会方便一些。”小赵主任帮程菲拎着她的行李箱，笑容满面地说，“当然了，如果你对这样的安排有什么意见，也可以立马告诉我，我这就给你调整。”
“这样挺好的！”程菲朝赵逸文露出个感激的笑，“谢谢你啊，小赵主任，你想得很周到。”
赵逸文被她明艳的笑脸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忽然就腼腆起来，“别这么客气，你们是贵客嘛，想周到一点是应该的。”
两人随口聊着，之后便在一个房间前停下。
程菲抬头看了眼门牌号：516。
赵逸文将房卡递给她，又说：“这层楼最安静的就是这间房，离电梯厅、楼梯口和布草间都远。”
听见这话，程菲更加对赵逸文感激不尽，开了门将行李箱拖进屋，为表谢意，还打开箱子拿出了从家里带出的零食分给他。
赵逸文本想推辞的，可架不住程菲的强力要求，只好收下。
“对了。”
忽的，赵逸文想起什么，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餐券递给程菲，说：“晚饭给你们定的餐厅自助，就在2楼，你可以凭券用餐，6点到8点之间。”
“好的。”
送走小赵主任，程菲关上房门，脸上强撑了大半天的笑容瞬间瓦解殆尽。她累得不行，想着下午没什么事，索性直接往床上一倒，蒙头睡去。
闭上眼，视野只剩一片黑暗。
身体很疲乏，脑神经却诡异地活跃异常。
反复回想起，之前在露天儿童乐园的那个场景。
男人幽沉的黑眸直勾勾盯着她，目光灼灼，回答她“我很关心，也非常在意”……
程菲翻了个身，用被子将整颗脑袋捂住，却仍旧控制不住地心跳飞快，思绪大乱。
当时，她是想问他的。
想问他，为什么如此在意她对其他异性的看法。
但是最后，并没有问出口。
程菲两手分别攥着棉被的左右角，在黑漆漆的被窝里眨了眨眼睛，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和忧伤，萦绕上了她的心尖。
她好奇周清南的答案，又畏惧他的答案……
“烦死了。”程菲闭上眼低咒了声。
明明说好，要对那个黒帮大佬挥刀斩情丝，可是她认真努力地斩了这么久，对他的喜欢却好像一点也没有减少，甚至还有越来越无法自拔的趋势。
实在不妙。
程菲叹了口气，翻过身，终于在这种乱成麻线的思绪中迷糊入睡。
晚上八点半，兰贵县北街。
梁主任中午吃饭的时候喝大了，最后是被两个政府部门的驾驶员给扛回的酒店，直到八点多才醒过来。
错过了免费的自助餐，梁瀚火气大得很，跟酒店餐厅的工作人员掰扯了半天，最后没辙，只能灰溜溜地自己去外面找东西吃。
兰贵不比大城市，这里年轻人少，多数是留守的老人和儿童，没有多姿多彩的夜生活。一到晚上，街道上的铺面便都关了门，街景一片萧瑟。
只有夹杂热浪的晚风一阵接一阵地刮过。
梁瀚步子还有点飘，肥硕的啤酒肚几乎要将白衬衣给撑裂开，走在路上边四处张望，边骂骂咧咧：“什么破地方，鸡不拉屎鸟不下蛋，才八点就关门闭户不做生意了，难怪是个贫困县。”
梁瀚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看见旁边有个巷道，光线幽暗，依稀能听见人声从对面传来。
梁瀚吸了吸鼻子，转弯走进去，打算穿过这条巷子去对面看看。
谁知刚走到巷道正中，眼前便骤然一黑，一个麻袋直接罩住梁瀚整颗头。
“干什么！”
梁瀚情急之下大呼，正要接着说话，数道钢棍已经雨点似的朝他身体和头颅砸下……
十来分钟后。
梁主任头破血流，已经瘫软在地上昏死过去。
一个马仔上前弯腰，一把扯下套在梁瀚头上的麻袋，拿脚踢了踢他的脸，然后便将手上的钢棍往肩上一架，问领头的说：“还有口气儿吊着，弄死不？”
“行了，留这肥猪一条命。”
领头的凉声道，“四少特意交代了，不看僧面看佛面。这可是大嫂的上司，真要死在这儿，大嫂多难做。”
马仔诧异地扬扬眉，回身把麻袋往梁瀚身上一丢，嗤道，“还是第一次见得罪了四少还能有活路的，这死肥猪运气不错啊。”
领头的说：“毕竟是大嫂嘛。周先生的女人，四少也得给面子。”
酒店这边，程菲同样也睡到八点多才醒。
此时，窗外的天空已然黑透，整座小县城一片沉寂，跟座鬼城似的。
大概是坐了几个钟头的车实在疲累，中午跟一群大佬吃饭，神经又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好不容易放松下来，程菲这一觉睡得相当舒服，一个梦没做。
她打了个哈欠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光线中看了眼床头柜上的小圆钟，晚上的八点三十五分。
“……”？居然都八点多了？
难怪看外面的天那么黑。
程菲呆了呆，坐在床上挠了挠脑袋，猛地想起什么，下床抓起桌上的晚餐券一瞧。
果然，用餐时间截至晚上八点，这会儿早超过了。
中午吃的大餐已经消化得差不多，程菲觉得肚子饿，又懒得外出觅食，于是便坐在床边套好一次性拖鞋，随手从枕头底下把手机捞出来，准备点份外卖吃。
点亮手机屏幕的瞬间，她愕然地瞪大了眼。
足足十个未接来电。
程菲蹙眉，戳进来电信息界面一瞧，发现这十个未接来电里，有一个是她老妈蒋兰女士打的，一个是好友温舒唯打的，一个来自不久前刚进入他通讯录的小赵主任。
剩下的七个，则全是同一个人的夺命狂CALL。
周清南。
程菲：“……”？
程菲狐疑地皱了下眉，好奇这位大佬一连七个连环致电找自己到底有什么事，手指微动，正说给回个电话，忽然又听见一阵敲门声响起——砰砰。
程菲只好先熄灭屏幕，捏着手机站起身，走到房间门口。
透过猫眼朝屋外看。
只见走廊上光线昏暗，一道修长高大的人影站在她的房门口，白T恤黑卫裤，衣着简单，干净清爽，英俊凌厉的五官在暗光的渲染下充满侵略性。
看见敲门的人，程菲眸光微跳，没怎么迟疑，几乎是瞬间便将房门给打开。
“周总？”她伸出一颗被睡成鸡窝的脑袋，眨了眨还有点惺忪的眸，表情难掩意外，想起那七个未接来电，很自然地便礼貌询问，“请问您找我有什么急事吗？”
周清南低眸定定地看着她，脸色沉沉的，眼神不明。
他忽然问：“为什么不接电话？”
程菲被这位大佬问得一愣，动了动唇正要解释，对方却又抛出来第二句，声音低得有些哑，听着莫名教人心颤。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

第48章
周清南的突然出现，让程菲颇有几分始料未及。
她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对面，周清南看着眼前这个懵里懵懂完全处于状况之外的小姑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吐出口气，神经放松的同时，又突然觉得自己很滑稽。
下午吃完饭回到酒店之后，他满脑子都是她那双眸子里欲言又止的眼神。说冲个澡洗把脸，在浴室镜子里看到她，躺回床上睡觉，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还是她。
强迫自己不跟她联系，以为不去看不去听，那种牵肠挂肚的折磨就能好些。
好不容易捱到七点多八点的光景，实在忍不住给她打电话，却一连七个，都是无人接听。
周清南甚至不敢回忆几分钟前的感受。
梅氏集团早在数月之前就有计划赞助滨港电视台的扶贫栏目，意在通过这一主流媒体，扩大梅氏集团在西部落后地区的影响力、巩固梅氏在大众心目中“国民企业”的优良形象。
梅凤年是只千年的狐狸，心思缜密到极点，做任何事之前都会有大量布局，别看他私底下加入间谍组织，靠倒卖国家机密发大财，将所有违反乱纪伤天害理的勾当都做了个透，表面上，这位教父依然是商界知名的“大慈善家”。
赞助一个扶贫栏目，只是梅凤年拿来笼络底层人心的一步棋。
周清南本来没怎么关注过这件事。
可是汽修厂那一夜，这个傻姑娘在机缘巧合之下闯进这场棋局，瞬间令局势全变。
原本，负责梅氏集团和滨港电视台扶贫栏目合作的，是云城总部的一个高层。可就在汽修厂事件之后，远在迪拜的四少爷却忽然高调宣布回国，并且主动提出，要梅凤年将扶贫栏目的事交给自己。
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周清南就已知晓四公子在打什么算盘。
梅家四少爷小周清南整六岁，几乎是周清南看着长大的孩子。相处多年，周清南太了解梅景逍，这个小少爷仪表堂堂天资聪颖，不仅继承了梅凤年英伟俊美的好相貌，就连心狠手毒六亲不认的乖张劲，都和年轻时的梅凤年如出一辙。
周清南在道上名头响亮，梅景逍自幼听着周清南的传说长大，最初他是真的拿周清南当亲哥哥，也是真的对周清南充满崇拜与景仰。
但这种纯粹的敬意，在年月流逝中逐渐发生了变化。
或许是梅景逍骨子里的基因太过争强好胜，又或许是他的生长环境太过复杂，久而久之，小少年内心深处单纯而热烈的崇拜，演变成了仇视与敌对。
坦白说，周清南一直不明白梅景逍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又是因何而如此深刻。
他对此也一点不感兴趣，浑不在意。
周清南只知道，向来蔑伦悖理的四公子忽然插手扶贫栏目的事，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摆明了就是冲着程菲来的。
而他，绝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小姑娘。
今天中午在饭店的露天儿童乐园，梅景逍已经放了话，说兰贵的游戏才刚刚开始，转头到了傍晚，这小姑娘就失了联，打电话怎么都不接，很难让人不把这两件事联系到一起。
其实，早在第二通电话无人接听时，周清南便紧张起来。
耐着性子说服自己冷静，猜测她或许是在忙其他事，手机又恰好静音。可缓了半个钟头再打第三个第四个，依然没人接。
这下周清南便再也坐不住了。
边打电话，边冲到5楼的516房间来找人，嫌等电梯慢，他直接走的楼梯，一路上还遇到了几个酒店的工作人员，纷纷朝他投来异样目光。
他出门的时候太着急，鞋都他妈忘换了，踩双一次性拖鞋就冲出来了。
能不异样？
岂止是异样，简直活脱脱一个神经病。
周清南杵在原地站了大约两秒钟，没等到姑娘的答话，心里莫名就烦躁起来。
头也有点儿疼。
周清南拧眉闭眼侧过头，抬起手，狠狠掐了把眉心。
直到这时，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姑娘才迟迟懵懵地回过神。
她眨了眨眼，还有点迷糊的大脑运作起来，将周清南几秒钟前的问句给过了一遍——这位大佬，刚问什么来着？
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然后说，知不知道他有多担心。
“呃……”
两颊的温度莫名升高，程菲脸蛋变得红红的，有点闷，下意识将只开了一道缝隙的大门给敞开了些来透气，回他道，“我太困了，下午睡了一觉才醒，加上手机又没调铃声，所以没接到你的电话。”
话音落地，周清南掐摁眉心的动作稍顿了下，掀开眼皮，重新看向对面。
姑娘说话的声音懒绵绵的，还带着几丝鼻腔音，一头长发也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双颊娇红眸光迷离，确实是刚从睡梦中醒来的状态。
就在周清南在这张小脸上细打量的时候，门里的小姑娘又出声了。
她一双晶莹的明眸带点怯意地望向他，眼含愧疚，支吾了半秒才轻声挤出两个字：“抱歉。”
这句“抱歉”钻进耳膜，就仿佛一盆水哗啦浇下来，瞬间将周清南心头的所有烦躁不安给浇灭。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静了静，然后才回她：“你又没做错事情，干嘛道歉。”
“……还是有点错吧。如果我提前把手机调成响铃模式，就不会接不到你电话。”程菲小小地自我检讨了一下，说到这里稍稍一停，偷觑他一眼，又更低声地补充，“也就不会把你惹这么生气。”
周清南垂眸直勾勾地瞧着程菲，知道自己这种兴师问罪的架势有点吓到她了，语气便柔下几分，道：“我没有生你的气。”
程菲听完，迷茫地皱了下眉，不解嘀咕：“你不是因为我没接到你电话生气？可是你看起来真的很不爽。”
周清南耐着性子：“那也没有不爽你。”
程菲：“那你在不爽什么？”
周清南神色平静：“不爽我自己。”
程菲刚起来，本来就还有点不清醒，被他这两句话给弄得更糊涂，下意识又问：“……不爽你自己什么？”
周清南：“不爽回回遇到跟你有关的事，我就像个二傻子，连基本的判断力都会丧失。”
程菲：“……”
周清南说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在谈论午餐吃过的一块酱牛肉，可说者从容，听者就没法这么淡定了。
程菲只觉脸颊热热的，心口也热热的。
这种感觉很糟糕。
就像私藏了一颗不可告人的禁忌之种，为了阻遏它发芽，她又是泼开水又是下冰雹，可忽然从天而降一场甘霖加肥料，种子便在她心里牢牢扎下了根，将她之前为拔除它做的所有努力，都化为乌有。
心跳的频率快得有些失常。
但程菲不想表露出任何心绪上的波澜。她只是清清嗓子，依然用很正常的口吻，回他道：“有急事找一个人的时候，半天找不到，是容易情绪失控的。”
说到这里，程菲停顿了下，又迟疑地抬高眼帘望他，问，“所以周总这么着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周清南闻言，沉郁的眸牢牢盯着她，薄唇微抿，没有出声。
有什么事？
怎么说。
告诉她，他一分钟见不到她就坐立难安？告诉她，他每分每秒都想听见她的声音、看见她的样子？
告诉她，他一个自制力强到极点，三十年来从未沾过荤腥破过戒的人，连续数日，就像平白得了什么重度性瘾，每晚都能在梦里把她弄到大哭？
偏偏每天醒来，这个让他上瘾到发疯的小东西，还要在他眼皮底下晃悠。
朝夕相对，近在咫尺。
他脑子里想了一万种占有她的姿势，却偏偏该死的，不能触碰分毫。
因是午睡，程菲睡觉的时候也没换睡衣，只是随手将衬衫裙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
她睡相一贯不太好，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滚了几大圈，豁开的领口便敞得更大。
周清南目光无意识往下移几寸，便瞧见姑娘雪白纤细的脖颈，两条线条柔美的锁骨，和两侧衬衫布料之间，若隐若现的一条白沟……
周清南的眼神有一瞬幽暗。短短零点几秒，他轻轻滚了下喉，视线不动色地移开看别处，克制而隐忍。
这家酒店和“兰贵之香”大饭店是同一年修的，都是旧时代的产物，贴着复古巴洛克式花纹的墙布已经有些剥落。
墙角处有一块深黑色的斑，不知糊的什么脏污，一个黑色蜘蛛从最低处缓慢往上攀爬。
脏污的黑斑也许是油渍，蜘蛛经过时脚上打滑，附着不住，掉下去。它又不死心地继续往上爬。
同样经过油污，同样从高处坠落。
再爬，再坠，往复循环，粉身碎骨也没想过要换另一条路。
周清南盯着那只微小的黑色蜘蛛，忽然牵了牵唇，笑意里带着轻讽的意味。
既是讥笑蜘蛛，也是嘲弄自己。
什么时候，人类变得和节肢动物一样蠢，明知死路一条，却撞了南墙也不愿回头。
对面。
程菲站在门里等周清南答复，可一连等了好几秒，对面始终不给回音。
她不禁感到奇怪，试着伸出一只纤白的右手，在男人眼前轻轻挥了下，道：“周总？您有听见我说话吗？”
也许是考虑到今天要出席正式场合，姑娘今天应该喷了香水，手腕匆促那么一挥，香味儿便钻入周清南的鼻腔，像西瓜草莓和梨子的混合。
周清南轻微眯了下眼。
那股味道，没有程菲平日身上纯天然的体香好闻，很甜，像能实物化渗进人的咽喉。
周清南闻到这股香风，眸微沉，长腿往后退半步，不露痕迹地将自己和她的距离拉开寸许。
“没什么。”他侧过头，几乎是调用全部理智来命令自己不许看她，语气听上去冷静自若，“只是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吃晚饭？
程菲着实震惊了。
她呆呆地望着周清南，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接了句：“你打那么多电话、还亲自跑到这里来找我，只是为了叫我一起跟你去吃晚饭？”
大佬的侧颜冷峻而平静，只淡淡应她一个字：“嗯。”
程菲有点哭笑不得，瞪着他道：“都这么晚了，我是因为睡过头所以还没吃饭，你又是为什么还没吃？”
周清南：“之前不饿，现在饿了。”
“饿了你自己去吃呀。”程菲脱口而出，“为什么非要等我一起？”
还连打那么多夺命电话，一副气势汹汹地样子杀到她房间门口来。
她还以为是和栏目相关的大事！
“程助理的吃相很不错，看了就有食欲。”周清南的神色依旧泰然自若，“跟你一起吃饭，比自己一个人吃有意思。”
“……”……行吧。
听完大佬给出的理由，程菲无言以对，呆站原地一思索，觉得反正自己和这位大佬都还没吃晚饭，人家都亲自找过来了，她也不好再驳这位爷的面子。
得。
一起吃就一起吃吧，没什么大不了。
程菲琢磨着，最终有点无奈地叹出一口气，弯弯嘴角，朝周清南露出个温柔微笑，嗓音甜甜地说：“好的。那请问周总想吃什么？”
周清南看她一眼，被她娇媚的笑色晃了下神，语气不自觉便变得柔缓。
他柔声问：“你呢。想吃什么？”
“我无所谓呀。”程菲很随意地耸耸肩，诚实地补充，“本来说去2楼吃餐厅的，发现过了八点去不了了，准备点外卖。”
“外卖还得等。”周清南回了句，语气里似乎对她的“点外卖”提议不太赞同。
程菲随口问：“你非常饿了吗？半个小时都不想等？”
“不是。”周清南淡淡地说，“只是觉得太晚吃饭对你胃不好。”
“……”
程菲眸光微微一闪。
倒是确实没想到，这位大佬不想等浪费时间等外卖，只是觉得太晚吃饭对她的胃不好……
程菲有些怔神，只觉胸腔内泛起一丝微暖的细流，浸透每根神经，润物无声。
就在她怔忡失神的当口，门外的男人又再次开口。
周清南低眸瞧着她，道：“你收拾大概需要多久？”
“……也就梳个头发穿个鞋子。”程菲回魂，下意识乖乖回答他，“最多两分钟吧。”
“好。”周清南颔首，“你收拾，我在外面等你。”
“哦。”程菲应了声，接着便准备将房门关上。
可就在这时，屋外的大佬又冷不丁冒出一句话，嗓音听起来沉沉的，还透着点儿性感的沙哑：“记得把衣服穿好。”
程菲愣住，一时间没明白他最后这句嘱咐是什么意思。
周清南在屋外，见这小姑娘手扶着门框呆原地，也不关门也没有其他动作，细微拧了下眉。
怕她这副春光乍泄的娇媚样被路过走廊的其他人看见，当即抬手，握住她抓门框的细胳膊往里一搡，动作轻柔而不容抗拒，将人推回屋，顺便反手一带，帮她把门也给关了。
516号房的房门关紧。
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砰”。
程菲：“……”
程菲被关门声惊了惊，这才回神。
她轻皱眉头，正纳闷儿着周清南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叮嘱是什么意思，余光无意识往自己身前一扫，顿时大惊失色，一张本来就烫的脸蛋更是红了个底朝天——
自己的衬衫裙虽然还穿在身上，但包含领扣在内的四颗扣子，居然都是开的！
衣领部分豁张着，大片白如寒酥的胸口皮肤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裸露在空气中，一条深深的沟壑藏在两侧衬衫布料的正中，随她的每次呼吸而起伏，形态格外妖娆……
程菲面红耳赤，嗖一下飞快抬起手，将衣衫重新拉拢合得严严实实。
……所以，刚才他都把她看光了？
天呐！！！
此时此刻，丢脸丢到姥姥家的程菲，是真恨不得原地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内心悲愤交织，她想起什么，忍不住掏出手机给蒋兰女士发消息。
程菲流着血泪控诉：【妈！你给我的那条连衣裙真的太小了！领口的扣子又莫名其妙崩开了！！！】
蒋兰女士秒回：【哟，舍得回消息了呀。】
蒋兰：【裙子？哪条裙子？】
程菲：【就那条珍珠扣的衬衫裙！！】
蒋兰：【哦，那条裙子我穿腰有点紧，你穿不是正合适吗？我记得你当时还挺喜欢。】
程菲：【可是胸围太窄了，扣子会自己崩开！】
蒋兰：【不会吧，我们母女俩胸围是一样的呀，咱们都是34D，没道理我穿胸围合适，你穿就崩开呀。】
蒋兰：【？难道最近你又发育了？】
程菲：【……这不重要。】
程菲：【T T反正以后我再也不会穿这条裙子了呜呜呜】
这副衣衫不整的形象，实在是有伤风化有辱斯文。
程菲简直绝望了。
程菲背抵着门板坐地上，跟蒋兰女士发完消息后，她攥拳捶地，欲哭无泪，无声发泄了整整二十秒才缓过来。抬手在脸上一抹，安慰自己世事无常大肠包小肠，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去洗手间梳了个高马尾，又将这件罪恶的衬衫裙换下，几分钟后，程菲背着一个挎包再次将房门拉开。
咔哒。
耳畔开门声响起。
周清南正斜倚着走廊墙壁想事情，神色懒懒的。听见声响的刹那，他回神，略微抬了抬眼帘，朝516房门看去。
姑娘水灵灵出现在眼前，身上不再是之前那条衬衫裙，换成了一件浅蓝色T恤，时下很流行的oversize款式，宽松肥大，将底下那双裹在铅笔裤里的长腿显得愈发纤细。
长发绑成高马尾，大方展示出纤细而修长的脖子，肩颈线格外优越。
周清南视线在程菲脸蛋上端详两秒，而后，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又扫向了她的脖颈以下。
宽松T恤往她身上一套，细胳膊细长腿，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任何曲线。
几分钟前，被他无意窥见的春色被完美遮掩住，仿佛只是他病入膏肓时生出的臆想……
“我好了。”姑娘忽然出声，试探性地说了声，“走吧。”
周清南这才回过神，没说话，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两人便一道往电梯厅的方向走去。
并肩而立，彼此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电梯，安安静静等电梯，没有人说话。
程菲脸色还红红的。一想到刚才被他看光的事就羞恼，没办法和他自然地聊天交流，索性便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好闺蜜温舒唯发消息。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你下午打电话找我什么事？我睡着了，手机静音没有响。】
发完等了几秒钟，不见回复。
程菲猜测温舒唯应该是在忙，便也没再催她，随手将手机屏熄灭。
不多时，电梯来了。
周清南提步走进去，程菲跟在后面，进了电梯后正准备顺手摁个“1”，视野里却映入一只骨节修劲的大手，指尖微动，摁亮了数字“3”。
程菲有点诧异，转头看向身侧，眼神里写满疑惑。
周清南脸上没什么表情，冷静地道：“有点急事，得用电脑回个文件，顺便换个鞋。”
回文件就回文件吧，换鞋？换什么鞋
程菲迷茫半秒，下意识去看这位大佬的腿部以下。
一眼就看见一双纯白色的一次性拖鞋。
程菲嘴角不可控制地抽了抽，点头：“……好的。”
没一会儿，叮一声，电梯抵达三层。
程菲跟在周清南身后走出电梯厅。
酒店客房区通铺了吸音地毯，人的脚步落上去，安静无声。
走廊静悄悄的，头顶光线也有些昏暗，程菲边走边转动脑袋观察四周，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你和梅总他们都住在三楼吗？”
“本来都订在这层楼。只是梅氏的那几个住不惯普间，赵逸文就给他们换到四楼的行政间去了。”周清南漫不经心地说，“三楼就我一个。”
听见这番话，程菲不禁小声吐槽，“想不到梅四少看起来平易近人，结果这么难伺候。”说到这里，她稍顿，眼风悄悄扫一眼身旁的冷峻男人，忍俊不禁，小声咕哝着续道，“你看起来很难伺候，结果一点儿不为难人。”
闻言，周清南嘴角凉薄地扯了扯，随口道，“我哪儿能跟梅四少比啊。人家可是真正的金枝玉叶，我就一草根，无父无母，随波逐流。”
“英雄不问出处。”
听见他贬低自己，程菲几乎是下意识便反驳，“你挺好的，别这么说自己。”
周清南侧眸，看了身旁的小姑娘一眼。
程菲走在旁边，察觉到男人视线投来，莫名便有些紧张，心跳急促掌心发热，匆匆将目光移开，逃避与之对视。
周清南看程菲的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下一秒，他轻轻挑了下眉，收回视线。
行至420房号门口。
周清南停步，刷卡开门。
“进来坐会儿？”他一只手推开门，侧过头来看她，眼神沉沉的。
“……不用了吧。”程菲捏着挎包肩带，窘促不安，朝他挤出一个有些干巴的笑容，“你应该要不了多久，我在门口等就好。”
周清南：“随你。”
说完，男人径自进了屋。
程菲依言留在房门外等。原地踱了几圈步后，忽然感到一阵憋胀感从小腹传来，来势汹汹。
糟糕。
刚才起床之后喝了一大杯水，想上洗手间了。
“……”程菲窘迫地抿了抿唇，探头往420房门内瞧了眼。
只见房间内光线昏昧，只亮着一盏暗橘色的床头台灯。
周清南坐在窗前的书桌上，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依稀照亮他如画的眉眼。清寒，冷峻，沉静，专注。
踌躇两秒，程菲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敲了敲房门：砰砰。
电脑前的周清南听见动静，眼帘微掀，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望向姑娘柔美白皙的小脸。
“……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间吗？”程菲有些难为情，囧囧地问，音量也不大，“小的。”
“用吧。”周清南应了声，随后注意力便重新回到电脑上。
得到房间主人的准允，程菲也不磨蹭了，赶紧推开房门走进去，直直冲向洗手间。
片刻。
哗啦啦。
程菲洗完手，关掉水龙头，用擦手巾擦去双手的水迹，打开洗手间的门走了出来。
转眸看眼书桌方向。
周清南还在发文件，不知还要忙多久。大约确实是遇到了必须立即处理的紧急情况，因为这位大佬脚上的鞋都还没来得及换，依然是那双厚底的一次性白色拖鞋。
看上去，和他整个人的形象、气场，都格格不入到极点。
程菲见状，默默将脑袋转回来，准备回到房门外等他。
但屋里的光线实在有点暗，她没留神，刚走出两步，脚下忽然便踢到了个什么东西。
“……”程菲下意识低头。
见绊住她运动鞋的是一本小册子样的物件，封面是素净的纯灰色，没有多余的花纹。
程菲弯腰，将脚边的玩意儿捡起来，捏在手里定睛一瞧，这才发现，这册子竟然是一本画册。
完全是随手的一个举动，她将画册翻了开。
只一眼，仅仅看到第一页，程菲的面色便凝固住。
其实，与其说是一幅画，画纸上的内容更像是一些随手的涂鸦。
黑色的细画笔，线条流畅而随意。
有一些矮矮的、连成排的，类似于平房的建筑物，有无数道切割开天空的电线，杂乱无章，还有一些从天空簌簌飘落的、不知是象征着雪还是雨的线条……
程菲用力皱了下眉，脑子里电光火石之间，又想起一件事。
一件明明奇怪，却被她忘在脑后忽略了很久的事——
之前她第二次去尹华道468号的21层寻周清南，曾在周清南家的入户光厅上看见画板。那些画板上的随手涂鸦，似乎也画着类似的场景。
当时她没有多想，现在重看这些景物，竟有种莫名的熟悉……
这些景，像极了二十年前的桐树巷。
程菲捏住画册的指无意识收紧几寸，怔怔出神之间，根本没有察觉背后有脚步声在靠近。直到耳畔蓦地响起一道低沉嗓音，她才吓到似的猛将脑袋抬起来。
“怎么了？”周清南冷不防出声。他注视着她，神色如常。
一时间，程菲的呼吸有些吃紧，胸腔内像有惊涛骇浪在翻涌。她也定定直视着眼前的男人，片刻，把手里的画册举高几分，嗓音出口竟哑得不成语调：“你这些涂鸦，是画的哪里？”

第49章
程菲难以形容她现在的感受。
心里像装了一壶快要烧开的水，又像是藏了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有太多复杂而澎湃的情绪。
那些情绪具体是什么？
激动？惊喜？期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程菲说不清楚。她只能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仿佛擂鼓一般，声音就回响在耳畔，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她的胸口冲出来。
如果这个男人回答她，这些画纸上的涂鸦真的是桐树巷，如果他也和她有着同样的回忆与执念……那这说明了什么？
程菲手指收得更紧，骨节处泛起淡白色，牢牢抓着手里的那本画册，几乎已经屏住了呼吸。
她定定望着周清南，眼中暗流涌动情潮万千，执着地等待一个回答。
周清南眼皮微垂，也直勾勾注视着身前的小姑娘，沉静的眸光犹如一望无垠的深海，无风无浪也无涟漪。
滴答。
屋里钟表的秒针向前跳转一格。
周清南开口了。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丝毫波澜，很随意地说：“程小姐是滨港本地人，应该对桐树巷大拆迁有印象。”
程菲眸光一瞬惊跳，轻声确认：“你画的是桐树巷？”
“对。”周清南说话的同时，眼神已经移开不再看程菲。
他踏着步子走到电视柜前，弯了腰，拿起一瓶纯净水，随手拧开，神色还是懒倦而平静，“四年前，滨港政府正式启动了平谷区改造计划，桐树巷的拆迁是当年轰动全国的头条，还上过央视新闻，所以你应该知道。”
话音落下的同时，纯净水瓶盖也拧开。
周清南侧过头，顺手把水递给身后的姑娘，腕骨往上掂一下，示意她接。
“谢谢，我不喝。”程菲这会儿思维是混乱的，哪顾得上喝水，敷衍地摆手拒绝。
周清南便将胳膊收回来，仰起头，自顾自地喝了一口。
“我……我还是有点没明白。”程菲眉心微蹙，盯着他英俊淡漠的侧颜，“当年那场拆迁轰动一时，跟你在画册上画桐树巷有什么关联？”
周清南喉结滚动，把水咽下去。
“很多年我刚来滨港的时候，在桐树巷落过一阵子脚，启动拆迁工程的当天我还去现场看过，觉得挺感慨的，偶尔回忆起来就会画两笔。”
周清南说着，看程菲一眼，微挑眉，目光里缱出几分慵懒的疑惑，“怎么。程小姐也和桐树巷有渊源？”
程菲像是没听见他后面的问句，只顾着问：“你说你刚来滨港的时候，在桐树巷住过一段时间？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滨港？”
周清南顿都没顿一下，自如答道：“七年前。”
七年前？
程菲眉头的结皱得更紧。
对不上，对不上……
没等程菲再开口，周清南又接着说：“那时候云城在搞大扫黑，我也才刚满二十四，前任老大死在了条子手里，我没地方可去，辗转漂泊就到了滨港。”
听完周清南的话，程菲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肩膀也消沉地塌下几分，迟迟点头，“原来是这样。我知道了。”
周清南神色如常，眼神却沉得不可见底，缓慢道：“程助理好像对桐树巷很了解。”
“对呀。”程菲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弯弯唇，脸上浮起一抹微苦的浅笑，“我两三岁的时候跟着爸妈来滨港，一直就住在桐树巷，高中的时候我爸妈攒到钱买了房子，我们才从桐树巷搬走。”
周清南盯着她：“难怪你对那地方有感情。”
程菲闻言，莫名便低低笑出声，自言自语似的感叹：“去年今日此门中，古往今来，人类总是喜欢纪念很多旧址。可是说到底，大家怎么会真正怀念一个地方呢？真正难以忘怀的，是发生在那个地方的故事，和在那个地方出现过的人而已。”
周清南漠然听她说着，又仰头喝了一口纯净水，冰凉的液体浸透肺腑，寒意入心。
蓦地，程菲转过脸来看向周清南，毫无征兆地轻声开口，说道：“在我五岁那年，桐树巷搬来了一家人，然后我就遇上了一个小哥哥。”
“……”
周清南薄唇微抿，神色淡漠如死水，不见丝毫异状，捏在手里的纯净水瓶却已悄无声息地变了形。
程菲说着话，眼神有刹那放空，像是穿越数年光阴看见了很久以前。
她嘴角很细微地牵了牵，柔声续道：“小哥哥大我六岁，我五岁的时候，他已经十一岁了。个子高高的，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当时看见他第一眼，我就很惊讶，惊讶世界上居然有这么好看的人。”
周清南看着程菲，眼神沉暗，仍旧不语。
“小孩子都喜欢好看的人。”
程菲说到这里，像是从回忆中醒了下神，视线重新在周清南冷峻的脸庞上聚焦，还是笑着，“我觉得小哥哥长得像天上的神仙一样，所以天天找他玩，像个跟屁虫一样成天追在他后面。”
“嘎吱。”
周清南沉沉吐出一口气，手里的矿水瓶已经变形严重，发出了一阵怪异的声响。
目之所及，姑娘仍旧径自念叨着，眼帘微微低垂下去，浓密眼睫在脸蛋上投落下两圈浅淡的阴翳，神色柔得像春日一缕风。
“可能是因为我天生是个话痨，又很聒噪，经常找那个哥哥，吵得他烦。”程菲语气低了几分，有点沮丧的味道，“所以小哥哥挺讨厌我的吧。就连后来搬走，离开了桐树巷，彻底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他也没有来跟我道个别。”
屋子里静极了，一盏台灯散出的光昏暗幽昧，无形之中便在两人周围织起一团轻薄的雾。
周清南陷入了几秒的静默。
他一声不吭地注视着程菲，神色冷静，片刻才启唇，声音却低得有些发哑：“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
程菲似乎被他问住了，眸光闪烁僵滞半秒，随后便轻声回道：“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我们都在桐树巷生活过，有点亲切，所以就说得多了点。”
周清南又盯着她看了会儿。
继而将手里已经完全走样的水瓶子扔进垃圾桶，摸出烟盒跟打火机，低头完换鞋，从烟盒里敲出一根烟，一只手把烟丢嘴里，另一只手五指摊开，伸到了程菲跟前。
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懒倦散漫，仿佛心绪没有任何起伏的模样。
程菲先还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余光一瞥看见自己手上还捏着这位大佬的画册，这才回过神，窘迫得脸微红，忙将画册交还给他。
男人接过画册，合上了，随手往旁边的书桌上一撂。
“出去吃饭。”周清南没什么语气地道。
说完，他便微侧身，绕过咫尺之遥的姑娘，踏着步子径直往房门口走。
擦肩而过的刹那。
程菲十根纤细的指不由自主收紧，也不知哪根筋没搭对，竟忽然拔高了音量，脱口而出：“余烈。”
喊完，她心跳猛地漏掉一拍，心口发紧，抬起了眼帘。
窗外的天空像一匹被墨染出来的巨大绸缎，室内那点微弱的光线不足以抵挡，几乎被浓夜吞噬。
周清南人已经走到房门口，高大颀长的背影沉静而清挺，像一株矗立在黑夜里的乔木，永远只在无声亦无人的地方安静存在。
那样的孤独。
听见背后的声音，周清南脚下的步子停下了。
然后，他咬着烟回过头，用带点儿困惑又带点儿探究的目光望向程菲。
程菲轻轻呼出一口气，问他：“你在桐树巷生活过，那你有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周清南听她说着，把嘴里的烟拿了下来，没有点燃，只是捏在手里漫不经心地转。
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像是过完了一遍关于那个地方的回忆，漠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哦，没有就算了。”程菲看着那双深沉平静的眸，笑笑说。
周清南视线从她脸上撤回，转身离去，走出大门的时候头也不回扔来一句话，道：“出来记得关门。”
“好的。”
程菲应一声，余光扫过那个被周清南放回桌上的灰封面画册，轻轻咬了咬唇瓣，若有所思，然后才提步跟上去。
兰贵是个坐落在边境线上的小县城，间隔几百公里就是口岸，整座县城常住人口少得可怜，并且聚集了一些往返境内外做生意的东南亚人，龙蛇混杂。
在此背景下，兰贵不仅基础设施相较内陆的城市落后，就连治安也差了不少。
一到晚上，街道上便不剩几家开门营业的店铺，也瞧不见几个大活人。
程菲和周清南从酒店出去后，选了三岔路口靠北边方向的那条，边走边找吃的。
很幸运，走了不到五百米，便发现一家还在营业的小餐馆。
两人走进去。
餐馆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本来都打算关门了，瞧见客人上门，颇有几分惊喜，当即热情地将程菲和周清南迎进去，热情地说了句什么。
老板说的是兰贵本地的方言，程菲有点没听懂，正准备再问一遍，却听身旁的周清南开口回了话。
“好嘞，二位稍等一哈。”老板看出他们是外地人，笑容满面地回了句普通话，之后便进厨房忙活开，起锅烧灶。
程菲转头，颇有几分吃惊地望向周清南，诧异道：“你以前来过兰贵吗？”
周清南扭头一瞧，边儿上正好一个空桌子。他落座，边从筷筒里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程菲，边随口应他，“没有。”
程菲：“那你怎么懂兰贵的方言？会听还会说？”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又随手扯了张纸巾，擦拭起程菲面前的桌面，语气淡淡：“我对云南挺熟的，凌城、平南、乌市都待过。兰贵话和云南官话差不多。”
“原来是这样。”程菲了然地点点头，顿了下，又好奇地问，“那刚才老板说的什么呀？”
周清南：“问想吃点什么。”
程菲眨眨眼：“那你怎么回的？”
周清南：“我说要两碗饵丝。”
程菲颔首，对这位大佬的点餐表示认同，“中午吃饭的时候就有一道炒饵丝，看来是这里的特色菜。”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没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清汤饵丝便端上了桌。
这回儿已经是晚上的九点钟，程菲睡了一下午，起床到刚才都没觉得饿，可一闻到饵丝的香味，她肚子里的馋虫大军便倾巢而出，瞬间饿得咕咕叫。
也懒得讲礼数等甲方大佬先动筷，她抄起筷子便开吃。
周清南见她吃相豪迈，两只腮帮被饵丝塞得鼓鼓囊囊，跟只松鼠似的，嘴角勾了勾，忍俊不禁，拿筷子将饵丝拌匀，也低了头默不作声地吃起来。
正吃着，忽然，一阵手机铃声响起来。
程菲停下筷子，将嘴里的饵丝咽下，随手扯过一张纸巾擦嘴，然后才掏出手机。
看眼来电显示，居然是小赵主任赵逸文打来的。
程菲困惑地扬了扬眉，滑开接听键：“喂，小赵主任。”
听筒对面很快便传出赵逸文的声音，语气听上去颇有几分焦灼。
仅仅两秒，程菲的脸色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
她飞快挂断电话，也顾不上碗里的饵丝还剩一大半了，起身就准备走。
周清南见状，微蹙眉，撩起眼皮瞧对面的姑娘，问：“怎么了？”
“梁主任出事了，说是在一条巷子里让人揍得头破血流。”程菲语速飞快，说话的同时人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飞奔朝外，“我得马上去医院。”
听完程菲的话，周清南眯了眯眼睛，瞬间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拿手机扫完墙上的付款码，大步跟出。
夜深人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吹过来的晚风也夹杂着滚滚热浪。一盏路灯悬在夜空下方，玻璃罩外有几只飞蛾，围着灯光扑来扑去，在地面上投落巨大的阴影，看着怪异又可怕。
程菲在餐馆外的马路牙子上站定，左右环视一圈，见这附近不像有出租车的样子，只好又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准备叫个网约车。
将目的地设置为“兰贵县人民医院”后，她点击了“发送订单”。
正焦灼地等待接单，忽闻背后有脚步声传来，沉稳有力。
程菲微怔，下意识回头看了眼，眸光惊跳。
程菲愕然地说：“……周总，你就吃完了吗？”
周清南看她一眼：“你都走了我还吃什么。”
“……”？
我走了跟你吃饭有什么关系？
没有我你就吃不下饭了？
程菲被呛了下，默了默，又问：“那你现在是回酒店吗？”
“你不是要去医院。”周清南说，“我陪你。”
“……周总，你是不是没听清楚，我是去医院。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程菲又纳闷儿又费解，很诚恳地道，“我跟梁瀚是一个团队的，加上他又是我的上级，他受伤我是必须去看看。你又不待见梁瀚，跟着干什么？”
周清南目光微沉，直勾勾盯着她：“谁管那个姓梁的是死是活，我只关心你。”
“……”程菲愣怔住，耳根发烫，一时间脑子都有点空白了，只能呆呆地望着他。
“程菲小姐，如果你记性不好，那我再最后跟你强调一次。”
周清南嗓音微沉，道，“梅家那个小少爷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这次的兰贵之行，也不会如你期望的那样顺利。背后盯着你的眼睛太多了，只有我，会全心全意保护你，也只有我，有这个能力护下你。”
话音落地，平地起了一阵风。
程菲几缕耳发被风吹得翻飞起舞，发尖扫着脸蛋，酥酥麻麻的痒。
周清南本就气场冷峻，沉下声音说话时，侵略感更是强到无以复加。
程菲有点被吓住了，无意识地轻咽下一口唾沫，看着他，忽然说：“其实一直很想知道，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关照？”
周清南深邃的眸牢牢锁住她，看她须臾，将目光移开，极其冷静地道：“一开始你就不应该卷进来。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既然被绑在了一起，我就有责任护你周全。”
责任？
这个说辞的说服力显然有些不足。
程菲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紧，眼帘低垂下去。片刻，不想再对这个问题刨根问底，便做了个深呼吸，点点头，换上轻松的口吻应道：“好吧，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医院。”
周清南：“不止是医院，不止是今天。”
程菲没懂他话里的意思，白皙的脸蛋上流露出一丝迷茫。
周清南面无表情地说：“在你回到滨港之前，你必须24小时跟我待在一起。”
程菲：“……”
程菲卡壳，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只觉他这个要求实在强人所难。
顿了半秒后，她换上一副微笑脸，用最温和的语气柔声道：“我们是一个考察团的，白天本来就会一起行动，待一块儿倒说得过去。可是周总，晚上我们总要回各自的房间睡觉，怎么可能24小时都待一起？”
周清南：“睡觉的事我再想办法。”
“……”这还能想办法？
周清南笔直注视着她，态度强势霸道，竟不容反驳般：“总之，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程菲无语，抬手捏了捏眉心，念头一转想起梁主任还在县医院的急诊科里躺着，顿时也没心思跟这位大佬瞎扯了，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妥协道：“行吧，我觉得可以。暂时就按你说的办。”
程菲紧接着又道：“所以我们现在先打个车去医院好吗？”
周清南正要说话，就在这时，背后小餐馆的老板却走了出来。
老板是个热心肠的本地人，见这两个小年轻在自个儿门口杵了半天，已经猜到他们在为交通工具发愁。
于是笑着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问：“你们这是要克（去）哪儿嘛？”
这句话程菲听明白了。她赶紧朝胖老板露出个笑容，回答说：“是这样的老板，我们有个朋友生病了，在县医院，我刚才看了地图，这儿离县医院还有将近三公里，走路肯定走不过去，我就想在网上打个车。”
老板：“网约车啊？哎呀，我们这个县总共才那点儿人，白天你想叫个车都不容易，莫说晚上咯。”
听见这话，程菲顿时焦灼起来，蹙眉道：“那怎么办啊……我们现在必须要赶到医院去，情况很紧急的。”
胖老板抹了把秃瓢的脑门儿，眼神在程菲和周清南身上打量一圈。
这两个外地人衣着光鲜，看起来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胖老板又问：“美女，你们外地来的，住哪儿？”
“就住旁边的酒店。我们是电视台的人，来这里搞扶贫的。”程菲说着，将随身携带的工作证拿出来，给老板看。
胖老板便不再有顾虑，说：“这个样吧。你们要是不嫌弃，给个10块钱租车费，我把我的烂摩托借给你们，你们用完也不用管油钱，骑回来还给我就是了。”
“你是说机车？”程菲窘迫，支吾着道，“可是我不会骑……”
她话还没说完，一旁的周清南却已经摸出一盒烟，给老板丢了回去。
“车费回来给。”周清南随口说，“这个就当押金。”
胖老板仔细一瞧，见是包软中，脸上顿时笑开一朵花，边应着“行行行”，边从旁边的犄角旮旯里推出一辆黑灰相间的机车。
头盔就一个，周清南脸色淡淡，随手取下来丢给程菲。
程菲下意识举起双手接过。
再抬眼时，那位爷已经长腿一跨骑上去，轰隆一声，拧燃引擎。然后侧过头来瞧着她，说：“上车。”
程菲有点犹豫，挪着步子走过去，跨坐在了后面的后座位置。
戴上头盔。
她系着下巴底下的卡扣，完了微僵，两手不知往哪儿抓，只能往后摸索，抓住了后方凸起的铁栏杆，尽量不让自己的身体和周清南接触。
“你确定自己可以？”程菲望着男人漂亮的后脑勺，小声嘀咕，“不会出什么事故吧。”
“胆子这么小。”周清南上半身微弓，语气漫不经心，轻嗤，“真不知道汽修厂那天晚上，是谁给你的勇气冲我跟前来。”
糗事被重提，程菲囧了，红着脸低嗔：“……好好骑你的车。要是把我摔沟里，我就只能去县医院陪梁主任了！”
“怕什么。”周清南淡淡地说，“真摔沟里，不还有老子给你当人肉垫。”
程菲：“……”
“坐稳。”
话音落地，机车“轰”一声飞驰而出。
程菲低呼出声，整个身子在惯性作用下猛往前甩，额头瞬间撞上男人硬邦邦的背部肌群。慌乱间，完全是本能寻求庇护的举动，她两只胳膊一把抱住男人劲瘦的窄腰，与他贴得严丝合缝。
夜晚的小城风声消寂，机车仿佛一支箭，在街道上畅通无阻，穿云破雾。
狂风凛凛，周清南身上的衬衣鼓起了风，黑色短发也被吹得凌乱。
街灯流转的光线一点一滴，坠入那双深邃如海的眸。
察觉到腰腹的收束，他视线微不可察地下移。
姑娘两只纤细的胳膊环在他腰上，不知是害怕还是慌乱，十根手指在他腹部交握，抱得死紧，全然依赖与信任的姿态。
周清南目光收回来，看向那条混沌黑暗充满未知的前路，嘴角很轻地勾了勾。
机车速度太快，风声如雷，灌彻耳际。
程菲抱着周清南的腰，贴得太近，他的体温如此陌生又炽热，隔着单薄的衣衫布料，几乎灼痛了她的皮肤。
如此顺理成章的亲近，不需顾及世俗，也不需思考未来。
她眨了眨眼睛，目光透过头盔的玻璃前挡，怔怔望着身前的男人。
余光里斑驳街景急速倒退，一切都是模糊的，镜花水月如梦似幻，唯有他真切存在，每寸血肉都如此鲜活，会用血肉之躯为她挡去所有风浪。
“……”程菲轻轻合上了眼眸。
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希冀。
希望这条只有他们两个的路，永远、永远都到不了终点。
不知过了多久。
程菲冷不丁启唇，轻唤了一声：“周清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如果不干这行了，打算做点什么？”
周清南顿了几秒，回答：“没想过。”
程菲对这个回答似乎并不诧异，安静了会儿，又问：“从来没考虑过未来吗？”
“没有。”周清南平静地说。
程菲眼底泛起一丝细微的惆怅，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抱紧他，悄悄将脸颊轻贴上他的背。
周清南薄唇紧抿成一条线，眸色极深，将油门轰到最大。
风声更烈了。
身不由己的人，好像从来没有资格考虑未来。
拂晓未至，爱意难言。
只是，如果有如果。

第50章
夜浓如墨，机车一路狂飙，不多时便抵达目的地。
车停了，耳畔呼号的狂风也跟着风停了。
周清南将机车停稳，仍保持着弓腰姿势，将一条格外修长的右腿放下踩地上，作为支撑点。也不说话，只无声等待身后人反应。
由于之前的速度太快，程菲的身体在刹车时往前急冲了下，整个脑袋重重撞在周清南的背上。
戴了头盔有缓冲，撞上去没感觉到痛，反倒让她思绪回归现实，整副头脑都在那一瞬间清醒过来。
“……”
意识到县医院已经近在眼前，自己的双手却还紧紧抱着男人的腰腹，程菲回神后不禁有些窘迫，双颊微红，当即被烫到似的将两条胳膊松开。
腰间紧缚了一路的力道消失，甜蜜的负担也随之消散，像蝴蝶振翅而过，没留下丝毫痕迹。
周清南心弦微动，很轻地抬了下眼，眉目间的神色却仍旧冷静而淡漠，没什么语气地说：“到了。”
“……哦。”程菲点点头，手扶着机车尾部的铁栏，小心翼翼下了车。
兰贵县虽然人烟稀少，但医院这种场所，全国各地都一样，从来不缺病人。
此时已经将近夜里十点，急诊大门外却站了好些人，有病患有家属。那些病人里，有捂着肚子看着像急性肠胃炎的，有跟老婆打架被咬掉一只耳朵的，个个脸色苍白哎哟连天，倒显出了一番另类的热闹劲儿。
周围人一多，动静越多，人的注意力就容易被转移。
程菲站在医院急诊楼外头，错乱失序的心跳逐渐平复，脸上暧昧的红晕也有了消散之势。
她暗自做了个深呼吸，定下心神，将戴在头上的头盔取下来，一只手整理了下微乱的发丝，一只手把头盔递还给周清南。
从这姑娘下车开始，周清南眼神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他保持着坐车上的姿势，瞧着姑娘瑰艳的脸蛋和刻意伪装出来的淡定，眼神直勾勾的，意味不明。
见她递来头盔，随手接过来，把头盔往机车后视镜上一挂，跨腿下了车。
程菲全程没敢看周清南的眼睛。
她目光飘忽，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最自然随意的口吻，说：“小赵主任在电话里说梁瀚受的全是外伤，这会儿正在急诊科处理伤口。你是在外面等我，还是跟我一起进去？”
“我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周清南说，“在回滨港之前，你要时刻待在我视线范围内，寸步不离。”
“……”程菲眸光跳了跳，心口又是一阵发紧，下意识抬起眼帘，看他。
正好便对上男人沉若深海的眸。
周清南笔直瞧着她，冷静地道：“以程助理渊博的学识，‘寸步不离’是什么意思，应该不需要我跟你科普。”
“……好吧。”
程菲本来脸都没那么红了，听他一本正经说完这番话，两腮的温度又猛地蹿升上去。她顿了下，接着又小声嘀咕似的补充，“周总您都不嫌麻烦，我又有什么话说。”
周清南把她的一系列微表情收入眼底，片刻，挑了下眉，下巴往急诊楼入口的方向随意一抬：“请吧。”
程菲抬眸看过去。
今晚的天色尤其暗，黑沉沉的，天际浓云翻滚，一副又要下雨的势头。
“急诊室”三个大字竖立在一栋一层楼高平房建筑上端，颜色鲜红，“诊”字偏旁部分的灯牌年久失修已经损坏，黯淡无光泽，幽幽红光像恶犬之眼，在夜色中看上去莫名诡异。
程菲不知想到什么，微皱眉头，没说话，径自朝急诊科方向快步行去。
兰贵县医院的急诊挂号厅不大，总共就两个值班护士，坐在一张小木桌旁，正在给挂急诊的病患量体温测血压。
“大爷哪儿不舒服？”年轻护士拿出一本小册子，询问在木桌前落座的一个老大爷。
“今天下午就开始发烧。”回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件花里胡哨的紫红色连衣裙，神情焦灼，“本来我们以为他感冒咯，吃了点儿点抗病毒颗粒和退烧药，结果烧到了晚上都退不下来，还突然又拉又吐，本来年纪就大了，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了，咋经得起这种折腾嘛！我就说赶紧来挂个号……”
小护士对妇人描述的症状很熟悉，没太大反应，随口说：“应该是急性肠胃炎。”
说完话的同时，她递了一支老式的水银温度计给中年妇人，说：“测个体温，五分钟之后拿过来。”
“好嘞好嘞。”中年妇人接过温度计，伸手扶起脸色苍白的老大爷，说，“走爸，去旁边测体温。”
小护士看眼桌前空了的凳子，抬起头，拿圆珠笔敲敲桌面，“下一个！”
就在这时，一道嗓音从身侧传来，说的不是兰贵本地方言，而是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很有礼貌地问：“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护士老师，请问病人梁瀚这会儿在哪间病房？”
小护士转过头，视线在程菲身上打量一遭，皱眉：“梁瀚是谁？”
“就是一个受了外伤的病人。”程菲没见到梁主任本人，只能根据赵逸文在电话里的说辞来描述，“被打得头破血流，看起来就像马上要挂了的那个。”
小护士：“……”
小护士被这番血腥的形容呛了下，很快就回忆起来，指路说：“哦，你说那个外地人啊。刚包扎完伤口，这会儿应该在输液。治疗室1。顺着这个走廊走到头，右转第一间。”
“谢谢！”
程菲道谢，随后便马不停蹄赶向治疗室1。
急诊治疗室里诊室和挂号大厅有一段距离，一进入走廊，所有的嘈杂声便远去。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消毒水气味。
程菲和周清南大步流星，按照小护士说的穿过走廊向右转，一抬头，果然看见一间小屋，门牌上写着“治疗室1”几个大字。
正要往里进，和一道从里头出来的青年迎面遇上。
是赵逸文。
“程助理，你总算来了。”看见程菲，赵逸文阳光俊朗的面容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笑，动了动唇正要继续说什么，眼风一瞥，又看见站在程菲身后的高个儿男人，顿时整个人都愣住。
“……这，周总？”赵逸文眼神里的惊讶遮掩不住，但还是礼貌而恭敬地笑笑，说，“您也来了啊。”
周清南脸色冷淡，看都没看赵逸文，像根本没瞅见这个大活人，也没听见这大活人说的话。
打招呼被无视，小赵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点僵硬，只能用一种困惑而茫然的眼神再次望向程菲：程助理，这什么情况？
他是兰贵县政府这边安排来对接考察团的专人，这段日子一直都跟梁瀚有联络。
梁瀚在兰贵出事，自己这个对接人员第一时间赶到医院是职责所在，而程菲和梁瀚同为滨港电视台一方的代表，来医院也是情理之中。
可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这尊背景神秘的周姓大佛不好好在酒店里休息，为什么也会跟着跑这儿来？
赵逸文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一旁的程菲脑筋飞转，已经编好了理由，笑笑说：“小赵主任，是这样的。你之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跟周总汇报工作，周总听说梁主任出了这种事，也挺担心的，就说来医院看望一下。”
“这样啊。”赵逸文听完，了然地点头，又道，“梁主任伤势比较严重，送来医院的时候都还处于昏迷状态，刚刚才醒。”
随后，赵逸文又摊手比了个请，朝周清南和程菲客客气气道，“周总，程助理，二位跟我进来吧。”
程菲颔首，与周清南一道，跟在赵逸文身后进了治疗室。
县医院的医疗设备较为简陋，这间治疗室总共也就十几平米大，摆了两张病床和一个公用的床头置物柜，输液架是悬吊式，安装在天花板的弧形吊轨上，两张病床中间连个保护隐私的帘子都没有。
此时，梁瀚正躺在病房里侧的那张病床上，全身上下、包括脑袋都缠满了一圈一圈的白色纱布，一条肥硕的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看着跟个木乃伊似的。
唯一露在外头的眼睛也又青又肿，既可怜，又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一个护士阿姨正在给梁瀚调整头上的绷带，估计是碰到了伤处，疼得梁瀚“唉哟”直叫唤。
见此情景，程菲便错愕地瞪大了眼睛，转头看赵逸文，压低声音说：“小赵主任，之前听你在电话里形容梁主任的伤势，我还以为你有点夸张……这也被打得太惨了！”
“可不是吗。”赵逸文沉沉叹了口气，也把声音压低，“我到医院的时候都惊了，全身多处骨裂骨折，满脸都是血，吓人得很。真不知道是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把人揍成这样。”
程菲眉头拧起一个结，又小声问：“谁把梁主任送来的医院？”
赵逸文倾身略靠近她耳侧，也轻声回：“一个附近工地下夜班的工人。”
程菲越听越觉得事件蹊跷，正要接着追问，一道嗓音却冷不丁从背后响起，语气如冰，道：“借过。”
闻声，程菲和赵逸文同时怔住，下意识往各自两边站开了点儿，将距离拉开。
周清南便懒洋洋地上前半步，直接走到两人中间，脸色凉凉，站定就不动了。
男人高大修长的身躯伟岸得像座山，仪态松弛又懒漫，左肩好像很不经意地撞了下旁边的年轻村官，瞬间把小赵主任搡得一个踉跄，没站稳，险些一屁股坐地砖上去。
“不好意思。”
周清南瞥一眼赵逸文，神色和语气都风轻云淡的，“这地方比较窄，没留意。”
赵逸文平时也经常健身，自认身体素质十分优良，这会儿让这男人轻轻一撞就差点儿摔倒，顿觉脸上挂不住。
他脸色一阵青红一阵白，又不敢得罪这个滨港来的大老板，只能赔个笑脸，说：“……不碍事，周总也不是故意的。”
旁边目睹全程的程菲：“……”
这时，护士那头也忙完了，将剪刀往铁盘子里一放，准备离去。扭头瞧见治疗室里多出来的几个人，她不悦地拧了下眉，说：“病人伤情比较严重，需要好好休息，探视时间最多不超过五分钟。动作快点。”
“知道了刘护士。”赵逸文笑，“我们知道病人需要静养，就了解一下情况，很快离开。”
“行吧。”护士阿姨见这阳光大男孩态度这么好，也没那么反感了，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平底鞋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程菲扭头看了眼治疗室门口，没见到其他病患或者医护人员的身影，周围也静悄悄的，这才上前几步，低声道：“梁主任，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梁瀚瘫在病床上，连动根手指都觉得疼，听见这小实习生的话，当即气若游丝地回：“我、我要报警，这是谋杀，这是蓄意杀人，马上给我打110，我要报警！”
“你先冷静一点，别激动。”程菲安抚着梁主任的情绪，思索半秒，又问，“你知不知道是谁殴打的你？”
“我只记得自己走在路上，突然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一伙人，用麻袋蒙了我的头，对着我就是一顿暴揍……”梁瀚有点儿脑震荡，整颗头又昏又痛，费劲地眯眼回忆起来，“又是拳打脚踢又是抡棍子捶，恨不得要我的命！我能活下来，多亏我福大命大……”
程菲：“那你是在什么地方遇袭的？”
“我又不知道地名。”梁瀚没好气地回，“只知道那地方离酒店也就一公里不到。”
“是团伙作案劫你的财吗？”
“不像。我身上手机钱包一样都没少。”
了解完梁主任遇袭的基本情况，程菲抿了抿唇，眼帘低垂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病床上的梁瀚又激动起来，看向赵逸文，怒冲冲道：“赵主任，你们兰贵县就是这么迎接客人的？这个年代了还能纵凶伤人？黒社会横行？有没有王法了！咱们台好心好意来你们这儿做栏目，帮你们搞扶贫，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实在对不起，梁主任。”赵逸文语含歉意，道，“我这就联络警方，争取早点揪出行凶的人，给你和贵台一个交代。”
“哼，最好是有个交代。”梁瀚冷哼，“否则，我就写篇报道把这件事曝光出去！说你们兰贵县的政府和黒社会蛇鼠一窝，坑害老百姓！”
……
几分钟后，三人直接被护士阿姨给请出了治疗室。
赵逸文到警局报案去了。
程菲走出急诊大楼后，则随便找了个安静地方打电话，向徐霞曼汇报梁瀚遇袭这一突发状况。
“遇袭？”
电话里，徐霞曼的声音透着几分匪夷所思，“好端端的怎么会遇袭，梁主任得罪谁了？你们不是才刚到兰贵吗。”
“是的，我们今天中午才到的兰贵县。”程菲也很想不通，“晚上梁主任就被一伙来路不明的人给打成了重伤。”
听筒那头的徐霞曼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后续如何处理。
过了大约两秒钟，程菲才听见电话另一端的大BOSS作出指示：“梁主任就暂时在兰贵的医院里养伤，之后一切计划不变，就是你要辛苦一下了。”
程菲对徐霞曼的处理方案没有异议，应道：“徐总您放心，我一定会克服所有困难，交出一份让您和领导满意的答卷。”
徐霞曼顿了下，又问：“需不需要我再派一个人过来帮你？”
程菲：“不用了徐总，我一个人可以。”
徐霞曼沉吟片刻，又说：“跟县委政府那边好好沟通一下。咱们毕竟是来帮兰贵县做好事的，付出了心血和努力，还要遭受无妄之灾，没有这样的道理。看他们能不能安排一两个安保人员。”
“嗯。”程菲说，“您的意思，我一定转达到位。”
“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徐总晚安。”
程菲挂断了电话。
夜色更深，急诊大楼外病患比之前已经少了许多，空地上的几片落叶被夜风一吹，打着旋儿飞到半空。
她也终于感觉到了一丝晚间的寒意。
程菲下意识搓了搓手臂。
就在这时，肩背一暖，一件纯黑色的男士衬衣披在了她的肩头——沾染着清冽的薄荷味，寡淡的烟草味，和丝丝缕缕陌生又熟悉的体温余温。
程菲略微怔了怔，转过头，看见周清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在抽烟，应该抽了有一会儿了，修长手指间的白色香烟烧得只剩小半截，有淡白色的烟雾从他唇缝之间溢出，眉眼平静，脸色淡漠。
程菲有点诧异地睁大眼睛，眨了眨眼，目光下意识顺着男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下移，打量起他的上半身。
衬衣给了她，此时周清南身上只穿着一件打底的男士背心，和衬衣一个色。
修劲紧硕的上肢躯干包裹在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中，裸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两条肌肉线条利落分明的臂膀。
野性十足。
“……”
心跳猛地错漏一拍，程菲脸发烫，有点不自在地移开眼神，动手就要把肩头的衬衣还给他，“我不冷，你不用把衣服给我……”
话说完，又是一阵夜风吹过去，程菲鼻子发痒没忍住，瞬间打出一个喷嚏。
“啊嚏！”
刚说完不冷就打喷嚏，打脸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周围骤然一静。
周清南收回视线不再看这小姑娘，漠然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丢完，静半秒，忽然就跟没忍住似的，极淡地轻嗤出声。
程菲：“……”
程菲着实又窘又尴尬，脸更红了，抬手默默揉了揉鼻子，十分羞恼地小声吐槽：“笑你个头呀。”
周清南瞥那姑娘一眼，唇畔的弧度逐渐平直了，眸中的笑色却藏不住，像流淌着清泉浅溪，温润而柔和。
年轻女孩儿骨架纤细，肩窄而背薄，他的衬衣披在她肩上，宽大得就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随便动两下，右侧便滑落下去。
她人站在晚风中，边境小城的破败街道做背景，细软柔美，纤弱楚楚，竟娇媚得不可思议。
周清南本来只是用余光看她，渐渐便成了正视，目光笔直而微黯，黑沉沉的。
然后就迈开长腿，朝她走近过去。
程菲鼻子痒酥酥的，正杵在原地认真地揉，眼前忽然有一道黑影闪过，回神抬眸，才发现周清南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自己面前，近在咫尺。
“你……”程菲狐疑，嘴唇蠕动着想要说什么。
周清南却已伸出双手，拉起黑衬衣的两侧衣襟往里一拢，直接将她纤小的身子囫囵裹进这件衣服里。
“身子这么弱，还非要在我跟前嘴硬。”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瞧程菲，语气不冷不热的，“没听你的小赵主任说么。明天一早就出发去白杨村，姓梁的现在废人一个，你要是再感冒发个烧，你们电视台可就全军覆没了。”
程菲轻轻皱了下眉头，觉得他这话怎么听都怪怪，思量片刻，反应过来，道：“小赵主任就小赵主任，什么叫‘我的’小赵主任？周总，你说话能不能别总是阴阳怪气的。”
周清南没搭理她这句话，只淡淡回了一个字：“手。”
“……什么手？”程菲面露茫然，一时间没明白。
周清南沉默，不说话了，直接上手捉起姑娘白生生的细胳膊塞进衬衣袖子里，动作利落而轻柔，三两下功夫便把那件黑衬衣穿在了她身上。
然后，就开始给她系扣子。
见此情形，程菲已经惊呆了，愣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就那么木呆呆任由他从上往下，给她系好第一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
直至第三颗衬衣纽扣，程菲才如梦初醒，面红耳赤地睁大眼睛看他：“你在干什么？”
“一会儿还要往回走。”周清南的神态和语气都很平静，“车速越快风越大，我怕你冷。”
程菲眸光轻微闪了闪，唇紧抿，没有出声。
片刻，男人宽大异常的黑衬衣穿在了姑娘身上。
周清南给程菲系好扣子理好领子，垂眸端详一番，觉得这模样还不赖，不禁细微地勾了勾唇。
几分钟后，又是一阵引擎轰鸣。
机车离弦之箭般驶出，眨眼间便没入夜色消失了踪影。
回到酒店附近，两人先去小餐馆还了机车，付清约定好的租车费，然后一起才折返回住处。
乘电梯上楼。
程菲和周清南并肩站着，没人说话，电梯厢内鸦雀无声。
到五楼了。
周清南抬手略挡住电梯门，等身边的姑娘先走，可两三秒过去，身旁人毫无反应。
周清南轻轻挑了下眉，侧眸看向身侧。
小姑娘穿着他的衬衣杵在原地，眼帘垂得低低的，眉心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压根没察觉到电梯已经停下。
“在想梁瀚遇袭的事？”周清南冷不防出声。
程菲听见这道声音，这才迟迟回魂，仰起脖子望向身边的周清南。
“刚才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她边说边走出电梯，“梁瀚说他身上的财物一样没有少，不是抢劫，他和他老婆的感情在我们台里也是出了名的和睦，不是为情。排除这些可能性，剩下的，就只能是他得罪人了。”
周清南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淡声道：“自己口无遮拦惹了祸，怪得了谁。”
程菲拧着眉又往前走出几步，蓦地，她像是回想起什么细节，脚下步子停住，猛一下抬高了眼帘。
程菲回身看向周清南，眼神里全是不敢置信。
周清南平静地和她对视，没有说话。
“……难道是今天在饭局上？”程菲紧张，下意识左右环顾一番，嗓音压得极低，“是梅四少？”
周清南微扬眉，不置可否。
“天呐。”
程菲低呼出声，想到那张温润如玉人畜无害的脸，实在难以将梅景逍和任何罪恶暴行联系在一起，讷讷道，“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一直要我远离那个小少爷，还说兰贵之行绝对不会顺利了……”
周清南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淡淡地说：“既然程小姐已经知道利害关系，那睡觉的事就好解决了。”
程菲迷茫，困惑道：“……什么睡觉的事？”
“我既然要你寸步不离我的视线。”
周清南说着，俯低身，薄唇慢条斯理贴近她绯红娇嫩的耳垂，道，“那么今晚，是我留你这儿，还是你去我屋里睡？”
程菲：“……”

第51章
要不是程菲自知打不过周清南，她现在真想给这位大佬一闷锤——
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有闲工夫跟她逗着玩儿，插科打诨没个正形，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是个厚脸皮？
听完周清南这两句话，程菲一双眼睛瞬间睁圆，瞪着他，白皙脸颊也飞起红云，忍不住低嗔：“周总。我在跟你说正经事，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周清南也侧着脑袋直勾勾瞧她，眸色深沉，语气平静：“我说的也是正经事，我也很严肃。”
程菲脸更热了，窘迫得脑袋都要爆炸，脱口而出：“就算这里到处都充满危险，我们俩也不用非要睡一间房吧？”
小姑娘可能太羞窘了，没控制好音量，这句话尾音拔得高高的，飘荡在别无旁人又鸦雀无声的走廊里，显得颇有几分刺耳和突兀。
这副炸毛小猫似的模样娇俏又灵动，惹得周清南轻轻挑眉，低声漫不经心地提醒：“程小姐别激动，隔墙有耳。”
“……”程菲脸色微变，意识到自己说话的嗓门儿有点大，再开口时赶紧把声音压得低低的，道，“我的意思是，虽然这里可能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到处都危机四伏，但我们完全没必要睡一起。”
说到这里，程菲顿了下略作思考，又继续：“白天我们一起行动，晚上分开之后，我就回房间把门给锁死，这样总没问题吧？就像今晚梁瀚遇袭一样，那些人再猖狂，也没敢在酒店里就对他下手不是。”
周清南听她说着，忽然扯了下唇，意味深长道：“程助理分析倒还挺透彻。”
“过奖。”程菲谦虚地摆了下手，一本正经说，“虽然我从小到大一直走的不着调路线，但是每到关键时刻，我的智商总能及时上线，绝不掉链子。”
周清南被她的小表情引得笑，无声勾了勾唇，下巴微抬，说：“走吧。”
程菲点点头，转过身正要往自己的房间走，余光里却瞟见这位爷仍旧闲庭信步似的跟旁边，不由一愣，望着他小声提醒：“周总，你的房间在四楼。”
“我知道。”周清南踏着步子往前走，脸色淡淡。
程菲更迷茫了，跟在他旁边眨了眨眼睛：“那您老人家这是？”
周清南直视着前方并未看她，语气随意而散漫：“怎么，怕我霸王硬上弓强行跟你睡？”
程菲被呛了下，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默默道：“您应该不会……吧。”
周清南侧眸，不露痕迹地瞥了身旁的小姑娘一眼，看她明明又紧张又害怕，却非要装得心如止水无所谓的可爱样，再次唇畔微勾，眼底神色不自觉便柔下来。
“放心。”周清南说，“我确实没那么禽兽。”
“那你是还有什么事吗？”程菲问。
周清南眉眼如常，很平静地回她：“既然整个晚上看不到你，那我就必须亲自把你送进门。不然不放心。”
程菲：“……”
程菲浓密的眼睫轻微颤了下，一股酸涩又夹杂着一丝甜味儿的暖流在心底蔓延开，顷刻光景，寸寸浸透心尖。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帘低垂下去，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跟在男人身旁往前走。
两人的脚步声被地毯吞噬，整个世界万籁俱寂，衬着头顶流转摇曳的橘色光线，气氛微妙，难以言喻。
从电梯厅到程菲住的516号房，距离并不远。
没一会儿就到了。
周清南没什么表情地走在前面，到门口后步子停下，微侧头，朝身后的姑娘伸出一只手，说：“房卡。”
程菲这头正自顾自地想着事情，听见男人的嗓音，回过神，下意识乖乖地应了句“哦”，打开小挎包的翻盖，把房卡取出来递过去。
周清南接过，扬手一刷开了门，插卡取电。
滴一声，黑沉沉的室内空间瞬时亮起光，灯火通明。
程菲正准备进屋，可步子刚抬起来还没跨出去，便让男人拦下。
她微怔，眼中闪出几丝困惑，之后便瞧见周清南迈开一双大长腿，率先走进了房间。
他脚下步子很轻，脸色冷峻薄唇微抿，视线锐利得像鹰，充满警惕与戒备，不动声色地环绕整个屋子。在巡视，也在侦查。
依次检查过洗手间、床底、衣柜、窗帘后方等所有能藏人的地方，确定没有任何异样后，周清南紧绷着的下颔线才稍微放松。
他把房卡随手丢桌上，淡淡说了句：“可以进来了。”
程菲闻言，悬着的心也跟着落回肚子里，悄悄呼出一口气，进了房间。
她把挎包取下来挂在衣帽架上，眼风悄悄扫了眼站在电视柜旁的高大身影，默了默，犹豫两秒，然后才轻声开口，试探着唤了句：“周总？”
“唰啦”一声。
周清南将半开的窗帘拉严，注意力仍在屋中的诸多家具陈设上，弓身眯眼，边检查电视机有无针孔摄像头等设备，边很随意地回她：“说。”
“有时候我觉得，你真的很不像一个坏人。”姑娘的嗓音很轻，想吹过夜色田野的一缕风。
闻言，周清南动作略微顿了下，继而直起身，不紧不慢地回头看程菲，眼神玩味桀骜，流气又痞气。
“那程助理说说。”他身子懒洋洋往旁边的柜子一靠，漫不经心的，“我不像坏人像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程菲被男人直白的目光看得心口发紧，两腮发烫，支吾了下，又道，“虽然你一直跟我说，你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至少在我的视角里，你没干过坏事，反而还一直在帮我。”
周清南神色不变，仍笔直不移地盯着她，眸光极深，没有说话。
程菲耷拉着脑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一面回忆，一面自顾自地继续道：“就比如你刚才进来检查房间的那几十秒，其实还有点像……警察？”
话音落地，屋子里骤然一阵死静。
程菲最后一个词说出口，自己都被惊到了，错愕半秒，接着猛一下抬起脑袋，望向不远处的周清南。
周清南还是冷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滴答，滴答。
时间流逝两秒钟。
冷不丁的，一阵低笑突兀响起，打碎了室内空间的静默。
周清南侧过头笑出了声。
“……”程菲眉毛打起一个结。
不多时，周清南笑够了，定下视线笔直地瞧着她，凉声道：“程小姐不愧是做编导的，想象力确实丰富。”
程菲被噎得无言，静默半秒，说：“现在周总你已经确定我房间里没藏歹徒了，快回去休息吧。”
周清南又看了她须臾，而后便转身朝房门方向走去。
出于礼节，程菲跟着送了几步。
周清南走到门口，似乎想起什么，顿步，侧了下头。
程菲察觉到，问：“怎么？”
周清南沉沉的眸注视着她，说：“除了我，别让任何人进你的房间。”
程菲闻言，耳根子蓦地一烫，掩饰什么般清了清嗓子，故作淡然地点头：“知道了。”
周清南回身离去，走的时候顺手一带，把门给关了。
屋子里只剩下程菲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紧闭着的房门发了会儿呆。片刻，旋身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双手掬水，给自己洗了把冷水脸。
脑子里依稀闪过一幅手绘涂鸦。
稍显凌乱却苍劲有力的纯黑色线条，寥寥数笔，勾勒出一轮半坠的夕阳，一片低矮的平房，一棵垂垂老矣的梧桐，一条石板在泥泞中铺搭起的小路……
程菲怔然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有刹那放空。
直到耳畔响起一阵信息提示音，滴滴两声，才将她的思绪重新扯回现实。
程菲抬手捂住脸，突地，自嘲般笑出声来。
在期待什么，又在幻想什么？
两个毫不相干的人，甚至连年龄都对不上，她怎么会荒诞地把周清南和小哥哥联系在一起？
真是头脑发昏。
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程菲甩甩头强迫自己清醒一点，随后便拿起放在手边的手机。
看眼屏幕，见是条短信消息，小赵主任赵逸文发的。
程菲顺手点进去。
赵逸文：【程助理，我去过派出所了，警方已经立案。我现在和两个警官一起在去医院的路上，跟你说一声。】
程菲读完消息后轻锁眉头，回复道：【辛苦你了小赵主任。我现在来医院找你们？】
赵逸文：【不用。】
赵逸文：【明天还要去白杨村，你早点休息吧，我把警察带过去之后也就回了。】
程菲：【好的。】
结束跟赵逸文的短信对话，程菲熄灭了手机屏。洗完澡护完肤，上床睡觉。
来兰贵的第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事，程菲脑子里仿佛搅乱了一团麻线，抱着被子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好一阵都没有睡意。
回想起之前病床上梁瀚的惨状，又想到那个总是清风朗月般挂着温雅笑容的梅家小少爷，她不禁毛骨悚然。
仅仅只是因为对方说错了一句话，仅仅因为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把人折磨到全身骨折差点送命……
梅四少的心思之狠毒，手段之毒辣，着实令人咋舌。
一个正经豪门出身的贵公子，自幼接受的都是高等教育，怎么会有如此心狠手毒的一面？
程菲越想越觉得蹊跷，眉头的结也越拧越紧。
而且……
从目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周清南和梅氏的关系似乎非同一般。
电光火石之间，程菲莫名又想起之前在不夜城见过的中年人——虽然上了年纪，周身的气场却仍强大凛冽到教人无法忽视，抽着烟挂着笑，风轻云淡的一个眼神，便让那个叫青蟒的狠角色心甘情愿自断一指。
当时周清南喊那中年人什么来着？
对了。
是“Mei老”，梅老。
梅老，梅景逍，梅氏……
短短几秒间，盘旋在程菲脑子里的疑云逐渐消散开，一个猜测从心头浮现——看来，声名显赫享誉全球的梅氏集团，背地里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想到这里，程菲眸光忽地一闪，咬咬唇，迟疑半秒，紧接着便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警察已经立案了。我们不能直接向警方举报梅四少买凶伤人吗？】
她哐哐哐敲下一行字，点下发送键。
没几秒，对话框里的夜空头像便回复过来。
周清南：【你有证据？】
程菲囧，默默回：【……没有。】
程菲眯起眼，实在忍不住，又打字：【梅景逍、梅氏集团，和你到底有什么关系？】
周清南：【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程菲被这行回复给生生哽住，不满地蹙起眉，正准备继续敲字，对面大佬的下一条回复又弹出来。
周清南：【睡了。晚安。】
程菲：“……”
这简短四个字，等同于闭门谢客，把态度明晃晃摆在了桌面上，要她江湖上的事少打听。
程菲也是个识趣的人，周清南不止一次对她强调过“知道的越多对她越不利”这个道理，见他缄口不愿多提，也就不再多问，只是礼貌性地回过去一个“晚安”。
熄灭屏幕重新躺好，她瞪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看了会儿，翻过身，面朝向外侧。
万千思绪齐齐涌入脑海。
程菲只觉心烦意乱，闭上眼，最终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考察团这次来兰贵的行程，基本是由赵逸文一手安排，再交由县委书记等人最终敲定。
一行人计划第一天休息整顿，第二天去白杨村，造访两个符合栏目要求的困难户家庭。
昨夜做了一宿的梦，程菲的睡眠糟糕到前所未有，听见手机闹铃响起时也不想起，烦躁地摁掉，蒙住被子继续睡。
神思混沌地又眯了不知多久，忽然又听见一阵铃声响起，叮叮叮，叮叮叮——
程菲困得不行，皱着眉从枕头底下抓起手机，眼皮都懒得睁一下，随手滑开接听键，有气无力：“喂……”
“起床。”
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微凉，只说了极其简洁的两个字。
程菲捏着手机僵滞半秒，辨认出这个声音的主人，当即唰一下睁开眼，慌张道，“周总？”
大概是晨起不久的缘故，周清南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要哑一些，夹杂着一丝鼻腔音，很好听，也很性感，语气淡淡地道：“定的出发时间是八点整，你还有20分钟的时间洗漱收拾吃早餐。”
“……”
经这位大佬提醒，程菲这才想起今天的工作安排，暗道一声糟糕，语速飞快地回了句“谢谢周总的叫醒服务，我马上就起”后便挂断电话，跳下床，冲进洗手间。
数分钟后。
程菲收拾完换好衣服，拿起放在桌上的餐券，开门出去，准备前往2楼的餐厅吃早饭。
谁知房门一开，一道人影猝不及防闯入视野。
程菲被吓了一跳，稳住心神定睛细看，只见对方身形高大而颀长，宽肩窄腰大长腿全都裹在纯黑色的正装西服里，黑色短发稍显凌乱，垂下几缕，略略挡住那副冷峻又漂亮的眉眼，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只金属打火机，俊得颓痞又惹眼。
“周总？”
她错愕，捂着心口惊魂未定地道：“您该不会已经在这儿等很久了吧？”
叮。
“我七点三十六分零八秒到的，现在是七点五十二分整。”周清南盖上金属盖帽，把打火机收起来，平静地回道，“等了15分钟零52秒。”
程菲被这一串一串的时间数字绕晕了，干咳着说，“那你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周清南说着便转过身，往电梯厅的方向走，“除开从餐厅到酒店大堂的时间，你还剩六分钟的时间吃早饭。”
“……”六分钟？那还吃个鬼呀！
程菲懊恼自己睡过头，用了咬了咬唇瓣，加快步子小跑着追上去。
酒店的早餐是自助式，有一些包点和清粥小菜，样式不算丰富，但看起来也算干净卫生。
程菲将餐券交给工作人员，考虑到自己的进食速度，她并不打算在这儿用餐，转而笑着问：“美女，麻烦你给我一个袋子，我赶时间，想随便打包一点带到路上吃。”
“好的。”工作人员小姐姐朝她露出一个和善微笑，很快便找来一个干净的纸质食品袋。
程菲一秒钟不敢耽搁，接过袋子杀向选餐区，随便捡了一些鸡蛋包子和发糕后便吃起来，边腮帮鼓鼓地嚼，边往外走。
周清南在离餐厅几步远的位置抽烟，视线没从那道纤细身影上离开过。
见那小东西进去不到两分钟就拎着袋吃的走出来，不禁微挑眉，侧头吐出一圈烟雾，随手将还剩三分之二的烟头戳熄在墙上，丢进垃圾桶。
“周总我好了。”程菲含糊不清地说了声，把嘴里的一口包子努力咽下去，又道，“现在就可以下楼出发。”
周清南盯着程菲，目光落在姑娘两片小巧又饱满的唇瓣上。
时间来不及，她今天没有化妆，脸蛋白生生的，左侧额头有一颗很小的痘痘，整个人透出种纯天然而又健康的美感。
唇色天生偏粉，唇形精致起菱，包子馅儿的油光沾在上面，泛起莹润光泽，像抹了透明的唇蜜。
让人忍不住臆想。
如果深吻这张娇嫩的唇，会是怎样蚀骨销魂的味道……
周清南眸色微深，食指的痒意一瞬转浓。
仅仅一息，他目光便克制而不着痕迹地移开，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向电梯厅。
酒店大门外，日光柔和，天气晴朗，三辆纯黑色的公务车一前一后靠边停着。
赵逸文在第二辆车旁边等着，时不时往酒店方向张望两眼。看见周清南和程菲现身，他脸上顿时漾开笑容，上前道：“周总，程助理，早上好呀。”
“小赵主任早上好。”程菲回以一个友好而礼貌的微笑。
周清南对这个年轻的大学生村官儿提不起一丁点儿好感，冷淡地看赵逸文一眼，点了下头，便算作回应。
赵逸文对周清南的回应却颇有几分受宠若惊。
要知道，这位大佬昨晚见到他，是直接无视，今早能甩个眼神点个头，已经算是很给面子。
赵逸文这个基层干部很想得开，毕竟这些大老板都是来帮县里脱贫致富的，受点儿气早点儿罪算什么？权当给脱贫事业做贡献。
赵逸文还是笑眯眯的，说：“周总，程助理，咱们今天人多，所以我给安排了三辆车。梅总和我们书记他们坐一辆，几位秘书和梅氏其他领导坐一辆，我们几个坐一辆，不知道二位有没有什么意见？”
“没意见没意见。”程菲笑着回答，“小赵主任你安排就好。”
“行，那我们就这样定。”赵逸文道。
几人说话的当口，几道身影已经从第一辆车里下来。
两个身着行政夹克衫的走在前面，是县委的张书记和许副书记。
“周总，程助理。”张书记张建良朗声一笑，过去和周清南握手，和蔼地问，“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啊？”
周清南淡淡地牵了牵唇，应道：“挺好的，谢谢张书记关心。”
“住得惯就好。”
张建良心里清楚得很，别看这次滨港电视台组建的考察团一共来了七八号人，但重量级的大角儿就两个，一个是梅氏集团的四公子梅景逍，另一个就是这个身份神秘的大老板周清南，怠慢不得。
而这位姓程的小助理……
张建良的视线看向周清南身旁的漂亮姑娘。
这个小助理虽然人年轻，职务不算高，但能同时得到周清南和梅景逍的认可与赏识，也绝不是个普通角色。
张建良琢磨着，脸上已经绽开一抹带着愧怍的笑容，沉声道：“程助理，梁主任的事我已经听逸文说了，实话实说，对于这样的事，我也是既震惊、又愤怒。我们兰贵县自古以来民风淳朴，群众虽然贫困，但个个都很勤劳，我在县委任职的六年时间里，年年我们县的犯罪率都排在全省倒数，梁主任居然会无缘无故被人殴打至重伤，真是让人匪夷所思。我作为县委书记，难辞其咎。”
程菲回道：“张书记，您别这么说，梁主任的事情是飞来横祸，是场意外。现在啊，我们只希望警方能快点破案，将凶手绳之以法。”
说到这里，程菲停顿了下，想起昨晚徐霞曼在电话里的嘱托，于是又道：“另外张书记，咱们这次过来毕竟不是观光旅游，都是带着任务的，相信您也不想再有任何意外发生。我想，您能不能帮我们考察团配一些安保人员？”
“程助理，你还真是和我们书记想到一块儿去了。”赵逸文在旁边接话，“昨天梁主任的事情刚出，张书记就让我找了人。”
程菲目露惊异：“那还巧了。”
“放心吧程助理。”赵逸文说，“我安排了三个专业安保人员，分别守咱们三辆车，万无一失。”
程菲放下心来，笑笑：“那就好。”
张书记和周清南程菲又寒暄了两句。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从前面的公务车上走了下来。
程菲余光扫见了，下意识看过去，只见这人穿件浅灰色的高定西装，衣冠楚楚斯文俊秀，是梅家的四少爷梅景逍。
“……”程菲眼底的神色转瞬微寒。
四公子还是那张儒雅又清俊的脸庞，翩翩美少年，玉树临风前。可经历过昨晚梁瀚遇袭的事，程菲再看这张脸，瞬间就没了之前的欣赏劲儿，只觉这人不仅城府深沉，还表里不一，佛口蛇心。
梅景逍优雅地移步而来，招呼道：“周总，程助理。”
周清南面无表情，眉眼间神色凉凉。
程菲也很快平复心绪，若无其事地朝梅景逍笑了下，说：“梅总。”
“听小赵主任说，去白杨村还有近两个小时的车程。”梅景逍含笑注视着程菲，柔声道，“我想邀请程助理和我乘一辆车，我们再聊一聊塞拉斯的两幅遗作。不知道我是否有这个荣幸？”
话音落地，现场蓦然一静。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玄奥为妙。
“……”程菲愣了愣，脸色发白，下意识想拒绝。可又不知能找什么借口来回绝这个位高权重背景复杂的贵公子，一时间僵在了原地，只觉无措。
就在这时，令众人没有想到的是，周清南竟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他说：“程助理只会跟我坐一辆车。”
梅景逍看向周清南，挑眉，像是有点疑惑：“哦？为什么？”
周清南面无表情，抬手一把捏住姑娘的胳膊往怀里一带，手臂顺势揽住那截细软的小腰，动作自然而又亲昵。
周清南低眸看向怀里那张愕然震惊的小脸，语气冷静如常：“因为，她是我的女朋友。”
程菲：“…………”？

第52章
都说大人物做事，讲究个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此时此刻，程菲觉得这句名言在周清南身上达到了具象化体现的巅峰，前面闷不做声安安静静这么久，一开口，就直接蹦出一句“她是我的女朋友”。
包含程菲在内，现场所有人何止是惊，简直错愕到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
小赵主任愣住了，张书记和许副书记愣住了。
就连梅家四少梅景逍都轻微眯起了眼睛，对周清南这番突如其来的主权宣誓感到诧异。
而莫名其妙变成“大佬女朋友”的程菲更是觉得眼冒金星头晕目眩，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女朋友？
没事儿吧哥。
您老人家怕不是早上出门忘记吃药，我什么时候成你女朋友了啊！
程菲在心底绝望又惊恐地咆哮，乌黑清透的大眼珠子不可置信地瞪着周清南，一时间大脑宕机失去思考能力，根本不知如何回应。
而对比起其余人的震惊，周清南本人的面色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眼皮子微耷，眼眸冷静而平和地注视着程菲。直勾勾地瞧了她几秒后，视线便漫不经心往上一扫，看向对面的梅家四少爷。
周清南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想和我的女朋友分开，梅总向来明事理，应该乐意成人之美。”
梅景逍直视着周清南，眼底的兴味愈发浓郁，忽地轻笑出声，“原来程助理是周总的女朋友。之前是我眼拙，不好意思。”
说着，梅景逍的目光又落在程菲身上，柔声说：“希望我唐突冒昧的请求，没有给程助理造成什么困扰。”
西装革履的美少年面容温和，从头发丝到脚指头都流淌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令人如沐春风。
但程菲知道这是一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再面对梅景逍时，她的神经始终绷得很紧，不敢有片刻的放松。
“……梅总愿意跟我探讨，我荣幸得很。”程菲虽然不确定周清南这番言行的具体用意，但已经猜到他是想替她解围，不能否认拆他的台，只好硬着头皮挤出个笑，回梅景逍说，“怎么会困扰呢。”
说到这里，程菲稍停顿了下，眼神带出几分责怪意味，瞥了眼搂住她纤细腰肢的男人，故意轻声娇嗔：“你这人怎么这样。咱们不是说好不对外讲的吗？弄得大家多尴尬。”
她人长得又娇又艳，含羞胆怯的嗔怪也别具风情。周清南对上那双秋水似的眸，被怀中小姑娘羞赧娇憨的情态晃了下眼，一时间竟微微出神。
就在这时，一旁的张书记等人已经彻底回过味来。
张建良和副书记许达伟在官场上混迹多年，都是人精中的人精。之前见程菲被两位商界大佬另眼相待，还觉得有些纳闷儿，此刻见识到这种场景，顿时拨云见月。
暗道：难怪总觉得梅四少和周总看人小姑娘的眼神都有点怪异。
那能不怪异吗？活脱脱的三角恋修罗场！
明显就是两位大佬都对这个姓程的小助理有意思，其中一个手段果决，捷足先登把白一告、占住了“正牌男友”的头衔。这会儿听另一个要明着抢人，急眼了，索性直接宣誓主权高调公开。
不愧是大城市来的小年轻，情趣一套接一套，玩儿得还挺花。
张建良和许达伟不约而同地思索着，紧接着，张建良便摸摸鼻子再次绽开一抹笑，朝程菲笑眯眯地说：“现在社会进步了，时代的风气也变了，自由恋爱大大方方，没什么不好公开的！不过，小姑娘脸皮薄不好意思，咱们也理解。”
许副书记也唱双簧似的附和：“我看挺好，现在网上不是还有个流行语叫嗑CP吗。”
两个领导满脸笑色地说着，边儿上的小赵主任表情却不太好看。
他先是看了看程菲，再是看了看周清南，最后又看了看周清南环在程菲腰上的右手臂，心里就跟堵了块石头似的，不得劲。
赵逸文对程菲其实蛮有好感，但君子不夺人所爱的道理他明白，思索两秒，虽不甘，最终也只能沉沉叹出一口气。
在场诸人心思各异，身为这起突发事件的第一女主角，程菲一张白皙的脸蛋已快红透了。
男人修长而有力的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强势霸道的束缚，理所当然的占有。
程菲窘迫，脸颊温度越来越热，忍不住抬起手，轻轻把周清南的手臂给不着痕迹地推了开。
她没敢再看周清南，心慌意乱间清了清嗓子，眼风求救似的飞向了不远处的赵逸文，干笑着道：“小赵主任，白杨村还挺远的，快安排出发吧！”
“哦对，别耽误了正事。”赵逸文冲她点头，随后便面朝几位大佬恭谨地笑笑，道，“周总梅总，张书记许副书记，请各位领导移步上车，跟村委那边说的是十点半之前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闻言，张建良当即颔首拍板，道：“好，即刻出发。”
几人各自上了小赵主任安排好的公务车。
随后，由三辆政府公务车组成的车队便排着队驶上高速路，平稳有序地向白杨村方向行进。
赵逸文找的三辆公务车，都是七人座，程菲乘坐的这辆车只坐了五个人，分别是她、周清南、赵逸文，一名中年驾驶员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安保，位置相对宽松。
驾驶员和男安保坐第一排，她沾了身边贵宾大佬的光，和周清南并排坐在车辆中部，小赵主任则孤零零坐在最后一排的三人座上。
上车之后，赵逸文简单给程菲和周清南介绍了一下随行的两名人员，双方客气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之后便不再有人说话。
车厢内陷入一片安静。
周清南是寡言的冷性子，上了车便微合了双眸闭目养神，一副闲人勿扰的冷淡姿态。程菲坐在旁边，余光一斜瞧见他这状态，却只觉郁闷。
从上车开始到现在，她耳畔就反复回响起他那句“程菲是我女朋友”，三百六十度魔音贯耳，震得她整颗脑袋都是懵的。
她这厢是心慌缭乱坐立难安，再瞅瞅身边这位爷呢？
人大佬眼睛一闭、长腿一叠，直接就优哉游哉地睡上了，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世事纷扰与我无关”的散漫样。
见此情景，程菲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
就好像数分钟前，那个蛮横霸道地将她往怀里一勾、在她心中肆意纵火燎原的狗男人根本不是他周清南，而是另有其人。
所以。
莫名其妙抱了她搂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她凭空多出一个“男朋友”，就不准备跟她解释一下、给个说法？
你好歹随便说两句吧！
看着周清南冷峻淡漠的侧颜，程菲心里是越想越不爽，无名鬼火噌噌往上冒，紧接着就生起了闷气。
就在这时，后排的小赵主任大概也觉得车里太安静了，静得让人浑身不自在，略思索，随后便从随身携带的背包里取出了一盒口香糖。
“周总。”赵逸文身子往前倾，手里的绿皮铁盒在周清南的胳膊上轻碰两下，热脸含笑，“口香糖，来一颗不？”
周清南眼睛都没睁一下，淡声婉拒：“谢谢，我不吃。”
“好嘞。”赵逸文点点头，紧接着又把口香糖递给周清南旁边的程菲，说，“程助理吃吗？”
程菲心头憋着一团火，看眼赵逸文递来的口香糖，静了静，伸手接过来取出两颗捏手里，把盒子还给赵逸文，礼貌地说，“谢谢。”
“不客气。”赵逸文笑答了句，又把口香糖分给了前排的驾驶员和安保小哥。
这头。
程菲捏着口香糖抿了抿唇，片刻，把其中一颗丢嘴里，随后胳膊一扫，直接把另一颗怼到了身旁大佬白璧无瑕的右脸皮上。
周清南：？
周清南“唰”一下撩起眼皮，微侧目，看向了身旁。
只见姑娘纤白的小手捏着一颗小巧的绿色方形口香糖，垂着眼帘看都不看他，只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高贵冷艳：“给我吃。”
周清南：“……”
周清南昨天夜里接到了一通电话，之后，便通宿未眠。
那通电话是上峰打来的。就红狼组织最新策划的“乌市恐怖袭击计划”向周清南了解一手情况，并与他商讨应对策略。
挂电话时已将近凌晨五点。
他一直有头疼的老毛病，加上进入梅氏集团之后，每年都会被注射各类测验性神经毒素，久而久之，睡眠质量就变得越来越差。每晚一过凌晨四点，脑区便会进入异常活跃状态，无法入睡。
在床上闭眼躺了会儿，睡不着，他索性便起来，坐到书桌前涂鸦。
周清南自幼的爱好不多，画画算一样，但他没有系统地学习过，都是看看书、看看网上的教学视频自学。
他喜欢把脑海里的场景通过涂鸦绘出来。
回忆，憧憬，事物，人物。
昨晚被程菲无意发现的画册，只是他上百本画册的其中之一。
八十页的画纸，前面六十页都已经画满，一笔一划，一点一滴，全是他幼年时关于桐树巷的回忆。
那些隐秘的、绝密的、或许永远都无法为人知晓的往事与心思，周清南没有任何对象可以倾诉，只能用一只黑色铅笔聊以纪念。
周清南平时的涂鸦速度很快，但今天凌晨，从五点到七点的两个钟头里，他却一幅满意的图都没画出来。
反复修改，反复重绘，直到定好的起床闹钟响起，周清南才将笔停下，把画册和铅笔放进行李箱的底层放好……
一整晚想着红狼组织的事没合过眼，周清南这会儿疲乏得很，本打算在去白杨村的路上小憩一会儿的，谁知道好不容易有了点睡意，就被身边的姑娘给用口香糖贴脸开了个大。
力道之生猛，动作之迅捷，差点儿把口香糖怼他鼻子里。
周清南几乎是瞬间清醒。
而此时此刻，这个扰人清梦的姑娘在面对他的眼神注视时，非但没有丝毫愧色，反而还冷着张小脸一副不爽样，就跟她才是被吵到睡觉受了委屈的人似的。
“……”周清南眯了眯眼睛，直勾勾盯着程菲素净漂亮又隐含愠色的脸蛋，属实是有点疑惑。
怎么了这是。
这要命的小东西又在抽什么风。
因着程菲刚才那声冷若冰霜的“给我吃”，车里其余人的注意力其实都被吸引到了程菲和周清南身上，大家隐约感觉到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不禁一头雾水，十分迷茫。
但他们又不敢明着表露出好奇和窥探欲，因此一个个的只能安静如鸡，眼观鼻鼻观心，悄悄去听周总和程助理之间的动静。
这头。
周清南目不转睛地看了程菲两秒，也不说话，只随意地伸出一只手，将姑娘递来的口香糖接了过来，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
程菲抿了抿唇。
这男人的眸光多数时候都是冷静的，沉郁清冷，静若深海。但偶尔的时候，又会变得直白露骨，充满侵略性。
就比如现在。
周清南直勾勾注视着她，用的是狼看羊的眼神。
不言不语也没有任何其余动作，却令程菲的心跳狂乱到完全失序，仿佛自己就是他嘴里那颗糖，在被他好整以暇地品尝把玩……
程菲意乱心慌，脸红耳朵也红，但憋着一口气又不想示弱，于是咬咬牙把心一横，硬着头皮继续跟周清南对视，目光毫无躲闪的意思。
周清南将她红透的脸蛋和耳尖尽收眼底，眸中掠过一丝笑，还是没说话，漫不经心地将视线收回来，转而看向窗外。
沉沉的压迫感消失。
程菲悄悄吐出一口气，面上却还是一副漠然样，也转过头去看自己那边的车窗风景。
背后的赵逸文瞧瞧左边又瞧瞧右边，见没有硝烟的战争似乎消停了，这才半开玩笑半酸溜溜地说：“程助理真是贴心，自己吃糖还记得分周总一颗。”
“当然得分啦。”程菲笑眯眯地说，“小赵主任有所不知，周总虽然长了嘴巴，但是天生不爱说话，这样时间久了口腔肌肉会退化的。多吃口香糖，帮他的口肌运动一下。”
周清南：“……”
赵逸文：“……”
赵逸文本来只是想闲聊，哪料到会得到这么一番阴阳怪气的回答，顿时冷汗涔涔，干笑着呵呵两声，“程助理还挺幽默。”
周清南顿了下，扭过头再次看向程菲，舌尖刮了下嘴里的槽牙，微眯眼，眸光晦涩不明。
程菲口头占着了便宜，出了点气，不爽的心情稍微纾解几分，唇畔也情不自禁地勾了勾。
见车窗外晴空万里浮云翻涌，风景相当不错，索性直接把车窗落下小半，拿手机拍起沿途的山川美景。
周清南继续直勾勾地盯着她。
白杨村地处偏远山区，没有直达的高速公路，公务车在高速匝道下车后途经一座小镇，现在已经上了国道。
车速很快，山风猎猎刮，从半开的车窗外灌进来，将姑娘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吹得肆意飞舞。
灰绿色险峻山脉，与不断变化的浮光流云，都沦为陪衬的背景。她唇畔浅含一抹笑，沐浴在光里，仿佛一株盛开在苍茫山野间的向日葵，浑身都是蓬勃又热烈的生命力。
那样的美好，那样的璀璨，那样的遥不可及。
那一刻，周清南的理智几度想命令他收回视线，他却半寸也移不开眼。
也是在短暂的几秒之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无论是当年桐树巷的幼时初见，还是经年以后重逢的现在，从始至终，程菲永远都是那轮浑身是光的太阳。
而他也没变过。
始终浑身泥泞，站在光明的对立面，于黑暗中遥望她万丈华光。
可望，不可即。
周清南注视着身旁的姑娘，眸色愈发沉，十指在暗处不动声色地收拢，转念之间，竟又忽然生出一丝灵感。
那幅凌晨的两小时里，他反复描摹修改都无法满意的画，终于有了灵感。
那画里，是他幻想中程菲穿婚纱的样子。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驱车跋山涉水，上午十点多，考察团的车队终于到达白杨村。
一个位于云南大山深处的村庄。
程菲的顶头BOSS徐霞曼是个心怀大爱的人，早在徐霞曼大学时期，她便开始投身公益事业，关注国家的扶贫工作，后来进入滨港电视台工作后，她也策划了很多以慈善为主题的栏目，在业内反响颇佳。
《那片山那些人》栏目选取边境兰贵县为大背景，准备挑选数个贫困家庭，深入取材，以纪实手法将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真实生活展现出来，同时在每期栏目中插入当地各类特产的介绍和宣传，通过电视节目的传播，将这个贫困县推向全国，扩大影响力，吸引更多商企入驻投资。
相较兰贵县的其他辖村而言，白杨村已经算是县里稍微富裕点的村落，考察第一站选在这里，张书记等人共有两层考量。
一是考虑到电视台的考察团成员都是大城市来的，其中还有出身显赫的豪门公子哥。张书记等人此前都没和考察团接触过，也摸不准这些城里人的脾性，如果一来就把兰贵最穷困潦倒的一面展现出来，他们怕引起考察团的反感。
二是白杨村近年来通过电商渠道，已经走在了脱贫致富的前列，张建良也想用白杨村当例子，告诉这些滨港来的大老板，他们兰贵县不是扶不起的阿斗，不会让流进来的真金白银打水漂，未来可期。
村里的大路还没修好，汽车开不进去，到村口时，车队便靠边停下，众人纷纷下车，步行前往最终目的地。
好些村民听见汽车的声音，都围了过来，一个个好奇地抻长脖子打望。
“欸？这不是小赵主任嘛。”
一个穿花短袖的年轻女人诧异地睁大眼，怀里的孩子咬着根狗尾草忽然哇哇哭起来，她有点心烦，一边耐着性子抱着娃晃，一边说，“这么多人，要整哪样（干什么）啊？”
“好像是什么电视台的记者。”回话的是个五十几岁的老阿姨，她肤色黝黑结实粗壮，往嘴里丢了颗炒胡豆，一副好牙口把豆子嚼得嘎嘣响，“之前我听小赵主任说过，要来我们这儿选一些家庭，录节目。”
“电视台的啊？那才是捡豁皮（捡到便宜了）。”女人二十几年来从没离开过这个村子，一听这行人是电视台的，新奇得很，一双眼睛直发光，“选什么家庭录节目？给钱不？”
老阿姨说：“估计要给哦。肯定是选岑狗娃那种家庭，妈老汉儿都死完了，剩个家婆还是个拖油瓶。”
女人听完叹了口气，拿手拍拍娃的背，唏嘘道：“狗娃确实造孽。”
最近兰贵的天气还算好，下完雨立马就出大太阳，乡间小路上全是干到皴裂的泥巴，并不难走。
一行人踏着步子往前面行进，步行大约十来分钟，终于看见一间火砖砌成的房子，屋顶的瓦片破败失修，孤独伶仃坐落在几条泥土路的交汇处，看上去孤单又可怜。
程菲顶着烈日抬头望，眯了眯眼睛，老远便瞧见一道瘦小的身影坐在火砖房的小院里，不知在干什么。
“狗娃！”小赵主任笑着招呼了句。
听见这道嗓门儿，火砖房前的瘦弱小少年这才抬起头来。
“狗娃，这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考察团。”
赵逸文和小少年的关系显然还不错，进了院子，他直接就走上去摸了摸小少年的头，笑容温和，“这些哥哥姐姐想把你每天的生活记录一下。”
程菲就走前赵逸文身后，近到跟前，她视线下意识在小少年身上打量。
小少年看起来还不满十岁，干瘦而黝黑，大概是因为他太瘦脸盘子又小，五官的占比在整张脸上稍显失调，尤其一双眼睛，出离地大，此刻正以一种局促而怯懦的目光望着程菲他们。
“傻愣着干什么。”赵逸文轻轻拍了下小少年的肩膀，轻声提醒，“说哥哥姐姐好呀。”
被唤作岑狗娃的小少年回过神，脑袋低下去，很小声地说了句：“哥哥姐姐好。”
赵逸文怕程菲等人对狗娃印象不好，赶紧笑着解释：“这孩子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多人，估计是紧张，他平时很懂礼貌的。”
程菲点了下头，目光扫过脚下堆了一地的绿色藤草和生锈的钝铡刀，这才反应过来小少年刚才在切猪草。
“你好狗娃。”程菲蹲下身子，声音轻而柔，带着点困惑地说，“我看你家好像也没养猪，你切这么多猪草干什么呀？”
小少年头还是埋得低低的，用左手抠着右手的倒茧，十根手指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全是藤草残留的绿色汁水。
他用极细小的音量道：“我帮四嬢弄的。多弄点儿，晚上可以克她屋头吃饭。”
见程菲目露惑色，赵逸文便低声道：“就是隔壁的邻居。”
程菲之后又跟狗娃聊了会儿。
得知，“狗娃”只是这个小少年的乳名，他全名叫岑天天，实际年龄也并不是程菲以为的八九岁，而是十三，只是因为家里条件太过艰苦，每天食不果腹，严重营养不良，所以看上去才比同龄人矮小。
考察团一行人带来了不少慰问品，简单向岑天天了解了一下他的近况后，又一起进了里屋，看望岑天天偏瘫在床的外婆。
张书记等人和外婆聊了起来。
程菲在旁边认真地听，半途手机铃响，见是徐霞曼打来的电话，便只身一人走出去，到院子里接。
跟徐总说完目前的情况，程菲将电话挂断，转身正准备进屋，忽然听见一阵人声传来。
她眸光微闪，压轻步子走到砖房的墙角，悄然探出半颗脑袋。
只见前院荒废的鸡圈旁站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是一个冷峻颓痞的男人和一个瘦小无依的少年。
男人斜靠着石栏围墙，站姿懒散，用很随意地口吻问少年：“看你作业本上的算数题做得还不错，几年级辍学的？”
少年很怕他，眼神不敢对视，弯着腰拿一个大竹笤帚扫地，小声说：“四年级之后就没上了，得照顾外婆。”
男人抬了抬下巴：“屋里那些人怎么说。”
少年哽了下，闷声闷气地大：“村里知道我家困难，每个月除了低保之外还会给额外300块钱的补助。可是这些钱，不够请个护工。”
话音落地后，男人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数秒后，他拿出一张名片，给少年递过去。
少年愣了下，迟疑片刻，终于鼓起勇气第一次抬起头，望向眼前这个西装笔挺的城里大老板。
男人脸色很平淡，腕骨扬了下。
少年不敢违逆这个大人物，自卑自己手太脏，他使劲在衣服上把手蹭了好几下，才抬起手接过那张干净不染纤尘的名片。
“小子。”男人语气平静，“知不知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小少年思考了下，点头：“知道，张书记和小赵主任都跟我说过，知识才能改变命运，我最重要的任务是念书。”
“是好好活着。”
“……”岑天天怔住。
“开局的牌是天给的，命中注定。”周清南半眯眼，遥望着远处深蓝色的穹隆，漫不经心道，“只要活下来，就有资格谈‘人定胜天’。”
在白杨村拜访完预选家庭，回程已经是下午三点。
小赵主任跟张书记等人汇报工作去了，返程的第三辆公务车上，只剩下程菲、周清南、安保小哥和一个负责开车的驾驶员。
车队速度平稳，顺顺当当从白杨村驶向兰贵县城方向。
快上国道时，程菲他们这辆车的驾驶员忽感腹痛如绞，硬撑了几分钟实在无法，只能在经过一个高粱地时将车停下。
安保小哥狐疑：“怎么了？”
“估计是中午那道炒肥肠没洗干净，疼死我了。”驾驶员捂着肚子骂骂咧咧。
顿了下，又转过头对程菲和周清南尴尬道：“不好意思啊周总，程助理，麻烦你们稍微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最多就六七分钟！”
程菲见他疼得满头都是冷汗，连忙道：“快去吧。”
驾驶员推开车门，火急火燎地一头钻进高粱丛。
前面两辆车没有注意到后车的掉队，径自依照既定线路驶上国道，消失了踪影。
午后的风徐徐吹拂，大片比人还高的高粱在风中摇曳，黄绿相间翻涌如浪，乍一瞧，壮观得就像一片高粱叶织成的海，看不到尽头。
程菲在车上等了会儿，想着怎么都是等，干脆也下了车，走到路边找了个角度，拿手机拍风景照。
刚咔擦几下，忽闻叮一声。
“……”程菲身子微僵，听出这是周清南那个金属打火机的声音。她转过头。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后，眼帘微垂，拿打火机点了一根烟，吸一口，再呼出，薄唇间溢出的烟雾形成一个缥缈不实的圈。
那张英俊凉薄的脸隐在烟圈背后，也显得虚虚实实，真容难辨。
隔着山野的风声和高粱摆动的簌簌声，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没一会儿，程菲先移开了视线，只当没看见他，注意力重新回到被手机屏框入的风景图上。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她，冷不丁出声：“聊聊？”
程菲动作顿了下，看都不看他，语气也有点硬邦邦的：“不好意思周总，我现在只想拍点风景照回去发朋友圈，不想说话。”
听见这话，周清南直接让这妞气笑了。
他面无表情，指尖下劲把烟头碾得稀碎，上前几步伸出手，直接一把就捏住了她纤细的手臂，无视姑娘震惊的眼神和慌张的低呼，二话不说，拽着人就把她拖进了一旁的漫天高粱海。
“周清南你干什么？”程菲被他这样子吓住，白皙的脸蛋一阵红一阵白，慌张斥道，“放手！县委的人就在旁边，看到我们这样拉拉扯扯像什么话？”
“现在黑白两道谁不知道你是我女人。”周清南语气极低，“有什么不像话。”
一听他提这个，程菲瞬间就又想起他莫名其妙说他们是男女朋友的事，心里五味杂陈，又憋屈又郁闷，还夹杂一种无力抗争世俗与命运的不甘，不禁挣扎得更加用力，几乎快哭了：“你、你臭不要脸，谁是你女人？放开！”
周清南：“……”
听出姑娘强忍的哭腔，娇软可怜又柔弱无助，周清南整个人瞬间像被摁下了暂停键。
中午吃饭的时候，这妮子不仅和赵逸文张书记他们有说有笑，跟梅景逍甚至都礼貌性地碰了下杯。再看看她怎么对他的？
一句话不说，一个眼神不给，好像他这个大活人在她眼睛里只是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周清南自认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今天他是真不爽，打心眼里的不爽，严重到想动手揍人的那种不爽。
但是，一听见她隐含哽咽的声音，他的不爽就全没了。
心软得稀巴烂，只剩下无措。
钳住程菲胳膊的修长五指骤然一松。
她脱身，赶紧往后退半步，轻咬着唇瓣垂着头，明明想哭，却又倔强地不肯掉半颗泪。
须臾，听见头顶上方响起一个声音，低柔微哑，轻得近乎小心翼翼，对她说：“对不起。”
“……”程菲微讶，掀起浓密的睫望向周清南。
她吸了吸鼻子，瞪着他问：“你终于知道我为什么不高兴了？”
周清南：“不知道。”
程菲：“……”
周清南注视着她，忽然一勾嘴角，露出个自嘲又无奈地笑：“只是看不得你难过。”
“太他妈心疼了。”

第53章
六月不是高粱成熟的季节，这片高粱的顶部还没结出红艳艳的高粱穗，青绿泛黄的枝干与枝叶繁密而茂盛，人在其中，犹如置身一个纯天然的隐秘空间。
高粱地里，程菲和周清南隔着半步远的距离对望，眼神复杂难言，碰撞在一起，好几秒，谁都没有再说话。
有飞鸟从头顶的天空振翅而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鸟鸣。
也正是这几声鸟鸣，将程菲怔忡的思绪唤回。
她看着周清南，眉心不由自主便拧起一个结，心里压抑多日的情感和委屈终于控制不住般倾泻而出，脱口道：“你都不知道我为什么难过，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心疼？你为什么心疼我？”
周清南笔直不移地注视着程菲，眼睛浓沉沉的，薄唇紧抿，一时间没有搭腔。
这姑娘的个性自幼便跳脱乐观爱憎分明，平日里嘻嘻哈哈，好像什么事都不上心，鲜少在人前展露出这样的一面。严肃，隐愠，倔强，这些问句说出口，不似她往常的插科打诨与随性，竟破天荒带着几分执拗的味道。
好像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一定要从他嘴里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
两人又是几秒的僵峙。
须臾。
周清南瞧着眼前的姑娘，眸中深浓而复杂的情愫逐渐转淡，至消失，最终被一抹凉薄散漫的戏谑所取代。
不过眨眼光景，又成了往日里那副玩世不恭事事没所谓的混蛋样。
“程小姐长得这么漂亮。”周清南很轻地勾了勾唇角，“只要是个正常男人，谁看见你受了委屈的样子能不心疼？”
“……”程菲瞪着他，明眸被愠色和惊讶渲染，亮得逼人。
又来了。
这人又来了。
每次遇到关键问题就糊弄过去，故意摆出副痞子相来敷衍她，满嘴跑火车，根本就没一句真话！
如果是以前，程菲听见这男人如此轻浮不走心的回复，她为了避免将局面闹得太尴尬，就算心里猜到什么也不会点明，只会顺着他的说法将话题结束。
可是今天也不知怎么的，程菲的犟病犯了，心头有一股火蹭蹭往上窜，烧得她耳根滚烫头脑发热，就是不想这么轻易地让他过关。
当她冲动也好发癫也罢，她就是想不通也气不过！
“你别拿这种话来搪塞我。”程菲这么说。她定定正视周清南，眼神前所未有的坚毅与勇敢，又道，“我知道你心里根本不是这样想。”
姑娘的这个反应既在周清南意料之外，也在周清南意料之中。
他看着她的眼，眸色微凝，面容冷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程菲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说：“周清南你知道吗，有句话我想问你很久了，但是我一直没有问出口，因为我觉得问了也是白问，我根本不可能从你嘴里听到真话。”
周清南沉沉吐出一口气，移开落在她脸蛋上的视线，语气隐忍：“回车上吧，还得赶路回城区。”
“你很不想听到我后面要说的话吗？”程菲说话的同时，竟然迈着步子往他走得更近，透亮的双眸定定望着周清南的眼睛，“可是这些话憋在我心里，已经很久了。”
周清南垂在身侧的十指收拢几分。
印象中，这是她在清醒状态下第一次，如此大胆而坚定地向他走近。没有畏惧，没有忌惮，也没有试探。
好像在这一刹，她终于暂时性忘记他阴暗腐朽不见天日的一面，只将他当做了和她一样的、平等的，沐浴着光明的个体。
“我今年好歹也二十好几，是个正常的成年人，是个正常的成熟女性，你以为我真是傻白甜什么都看不出来？”程菲平静地说，“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你费尽心机地保护我，竭尽全力地维护我，难道仅仅只是因为我长得可怜，让周总您怜香惜玉动了恻隐之心？”
周清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目光深不见底，没有回话。
“你之前告诉我，把我卷进这场风波非你所愿，所以你有责任护我周全。”程菲又接着说，像是想起什么有点滑稽的事，她不禁低笑出声，“我当时差点就信了。”
“可是后来我又想，凭周先生您的权势和手段，想要保护一个人，随便安排几个保镖或者马仔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事事亲力亲为，甚至还跟我一起跑到了这么偏远落后的兰贵？”
程菲直勾勾盯着周清南英俊坚毅的侧颜，低声，“我思来想去，只可能有一个原因。”
“周清南，我在你心里，是个很特别的存在吧。”
她最后这句话的字句没有起伏，平铺直述，没有任何疑问的成分。
是个斩钉截铁而又平静如水的陈述句。
话音落地的同时，风力转大，满地比人还高的高粱在风中左右狂摆，像无数火苗芯被撕扯，摇摇欲熄，将灭又未灭。
耳畔的沙沙声更响，死静却在程菲和周清南之间蔓延开。
只有天知道，说出刚才那些话，程菲究竟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鼓起了多大勇气，不计后果的孤注一掷，就是想要听见他一个回答。
可是足足数秒钟过去，男人始终都只是淡淡侧着头，没什么表情地望着一处未知远方，并未作声。
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程菲心跳如雷双颊起火，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心想，她费了这么大劲才终于把那些心里话讲出口，绝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
琢磨着，她又做了个深呼吸，竟然直接向天借胆上了手，一把揪住男人冷硬光滑的西服下摆，定定道：“周总为什么不说话？”
周清南眯了下眼，察觉到衣摆处传来的柔弱拉扯力，十根修长有力的指攥成拳又松开，如此往复几回，才终于启唇，语气冷静自若，“程小姐漂亮可爱个性有趣，又很有同情心，唯一就一点毛病，就是想法太多。”
“……”闻言，程菲眸光突的一跳。
想法太多？
什么意思？他是说她猜测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臆想和脑补？
程菲心里又懊恼又郁闷，不甘心地回道：“好，既然都是我的脑补，那烦请周先生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一遍，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我。”
周清南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
没想过要她？
多可笑的一句话，他分明已经肖想了她无数年约，甚至连做梦都想得到她。
想要她的人，想要她的心，想要她的每寸骨血每根神经，都只属于他一个。
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周清南闭眼静半秒，又猛地睁开，侧眸直勾勾看向身前距自己仅半步之遥的姑娘，眼神暗沉，语气极低：“程助理一直在向我发问，那你自己呢。”
程菲愣住，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
周清南盯着她：“你对我又是什么感觉？”
“……”程菲被这句话生生一噎，眼眸睁大几分，脸颊温度也随之飙升得更高，不知怎么回答。
她……她对他是什么感觉？
这要她怎么回答，直接告诉他，她这个颜控见色起意，已经看上他的脸很久了？不能够吧。她一个女孩子，突然跟他告白好像不太合适。
而且，她不是下定决心要对这坏男人挥刀斩情根的吗？
怎么斩来斩去，斩到告白这一步了？
天哪。
她到底在干些什么……
翻涌的气血渐渐从脑海中退潮，程菲这时已经清醒过来了些，想起军师温舒唯的严厉叮嘱，再想想自己不久前对着周清南的那顿咄咄输出、逼他承认他对她有意思，只觉尴尬万分，脚趾抓地，差点没在这片高粱地里抠出一套豪华三室一厅。
“我……我当然很尊敬您。希望我们能愉快相处，确保这次考察之后能顺利得到赞助。”
程菲回了句，气势明显比之前弱了许多。
说完，她想了想，正准备再补充点什么，不料周清南的眸光却骤然一凛，拽过她的胳膊往自己身前一带，瞬间将她扯进怀里。
浓烈熟悉的男性气息笼罩而来，程菲始料未及，被男人的这一举动惊呆，脸色红了个透，下意识反手挣扎：“你……”
“嘘。”周清南却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单手将她护在怀中，脸色极冷也极静，眸光如冰，侧耳仔细去听周围的动静。
程菲懵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周清南这个状态也隐约猜到了些不对劲。当即听话地消停下来，任由他有力的手臂将她腰肢环住，屏息凝神，也学他的样子竖起耳朵听。
风声，鸟鸣，高粱叶被吹动的沙沙声。
还有……汽车引擎声？
“好像只是有车经过。”程菲压低嗓子，用气音对周清南说，“你别太紧张。”
但周清南的脸色却还是一片冷沉，没有丝毫松懈。
白杨村这一片的路都是土路，村落本身的位置偏远独立，并不属于一个枢纽地带，加上周围村民们的收入不高，能买得上汽车的家庭屈指可数，因此，从这条路上的经过的多是摩托或者电动三轮，很少会有汽车。
直觉告诉周清南，情况不妙。
果然，那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在经过这片高粱地时，并未逐渐远离变小，而是直接消失。
很显然，那辆来路不明的车，停下了。
周清南冷着脸，将怀里的姑娘挡向身后，用自己的身躯整个护住她，接着便压轻步子，无声无息高粱地的边缘地带靠近。
抬指拨开一瓣巨叶，冷眸如鹰，朝公务车的方向看去。
程菲这时也发现那辆车停下了，心中半疑半惊，也顺着周清南手指拨开的缝隙，往外瞧。
只见，就在距离公务车停车位置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停了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车上还印着“百通快递”这几个字样。
像是个快递车。
之后，快递面包车的车门被人从里面拉开，跳下来一个穿头戴快递帽、身穿快递员制服的男人。
他个子不高其貌不扬，拿着一个纸盒子就朝那辆黑色公务车走了过去。
公务车上。
安保小哥正坐在副驾驶席的位子上，边玩消消乐打发时间，边等车上的其他人回来。刚打完第七关，忽然就听见车窗户被人扣响，哐哐两声。
安保狐疑地皱了下眉，往窗户外头一瞧，见是个快递员打扮的人，也没多想，顺手就把窗户降了下来。
戴帽子的快递员见车窗落下，眼神飞快扫过全车内部，见里头除了副驾驶席外空无一人，眸中一丝凶光闪瞬即逝。
紧接着他便露出个笑，语气温和地用普通话问：“帅哥，我是新来的对这地方不熟，请问白杨村怎么走啊？”
“那你还算走运了，我刚从白杨村出来。”安保小哥也是个热心人，拿手机的手顺着路的尽头往前一指，道，“这条路走到底，往左转弯一直开，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谢谢啊哥。”快递员说着，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给安保递过去，当做谢礼。
安保小哥也不客气，接过来，又借着快递员的手把烟点着，抽起来。
快递员也像是累了，靠在车门旁边给自己也点了根烟，边抽边跟安保闲聊起来，说：“哥，你就一个人，还开个这么大的公务车啊？”
安保：“谁说我一个人，车上还有仨人呢，都在高粱地里去了。”
快递员听完，垂着眼帘思索半秒，又笑嘻嘻地问：“车上的人去高粱地里干啥？”
“拉屎的拉屎，搞对象的搞对象呗。”安保说。
“在高粱地里搞啊？”快递员像是有点诧异。
“城里人嘛。”安保露出个有点儿猥琐的笑容，“一般都比较开放。”
两人说着就都笑起来。
快递员点了下烟灰，又问：“那你车上这些人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快了。”安保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微蹙眉，“不行，我得打个电话催一下，不然到城区天都黑了。”
安保小哥打开通讯里，找到驾驶员的电话，点了下拨号键。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却从不远处传来。
安保和快递员齐齐循声看去。
只见一个穿灰短袖的中年男人正好从高粱地里走出来。
“我们驾驶员回来了。”安保眼睛一亮，放下了手机。
驾驶员老李蹲地里拉了整整三次才稍微好点儿，此刻他两条腿都是麻的，整个人像是虚脱，脸色苍白，有气无力。
听见手机响起，老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接，经过快递面包车时，完全不经意地抬起眼皮看了眼。
也正是这一眼，老李愣住。
快递面包车的车门保持着打开状态，公务车那个方向刚好是死角，安保看不见里头，但驾驶员老李却清楚地看见，这辆面包车标着“百通快递”，车厢里却一个货都没有。
车里乌泱泱一片全是人，足有七八个，都是身高体壮的彪形大汉。
这些人有的穿黑色工字背心，露出结实粗壮且布满刺青的胳膊，正蹲在车里抽烟，有的就穿个再正常不过的短袖长裤，正在嚼甘蔗，眼神凶恶阴沉，一看就不是好人。
“……”老李怔住，吓得赶紧加快脚步跑到公务车旁边。
看见快递员趴在车窗上和安保聊天，他隐约觉得不太对劲，便笑着道：“同志，你要送货就快走吧，我们也要继续赶路了。”
谁知听完这句话，那名“快递员”却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帽子一取，露出一颗锃亮的秃脑瓢来，也懒得再和两人废话，直接从纸盒子取出一枚戒指，戴在了手上。
老李和安保脸色微变，正要再说什么，光头却飞快抬手，在两人的后颈处重重拍下。
“你！”安保吃痛，抹了把脖子定睛一瞧，见手上沾了点血珠，大怒，“你干什么的！”
可刚吼完，便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驾驶员和安保双双昏死过去。
“都还傻愣着等下蛋吗。”光头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招呼面包车里的众壮汉，“没听见吗，老板让咱们好好招呼的人在高粱地里，还不麻利点把人请出来。”
话音落下，那些人便将甘蔗什么的往地上一扔，抄起放在脚边的家伙事，跳下面包车，弯腰钻进了高粱林。
那头，程菲和周清南自然不会还留在原地坐以待毙。
高粱林中到处都是和人差不多高甚至是比人还高出一头的农作物，这些植物限制了人的移动速度，却也形成了纯天然的屏障，暂时阻挡了光头一行追踪的步伐。
周清南抓着程菲的手在高粱地理快速前进，面无表情，脚下的步子快而稳。
程菲也尽量不拖后腿，一路小跑气喘吁吁，没一会儿额头便沁出了一层汗珠。
又往前疾行了几分钟，程菲忍不住压低嗓子开口，神情焦灼不安：“那些是什么人？是来找你的？”
周清南：“不知道。”
程菲又慌又怕紧张得不行，想起无辜的驾驶员老李和安保小哥，又说：“那群人是冲我们俩来的，我们就这样走了，老李他们怎么办……那群人会不会一怒之下拿他们出气？”
周清南眉眼间冷静异常，直视着前方，淡淡地说：“走这么快，你不累？”
程菲闻言一愣，急得冲口而出：“都这时候了你还管我累不累？我当然累了！”
周清南还是目不斜视：“累就少说话。”
程菲：“……”
程菲汗颜，小声有点委屈地嘀咕：“嫌我吵就直说，我也只是担心驾驶员他们而已啊。”
周清南：“我没有嫌你吵。”
周清南没什么语气地说：“你想到的我都能想到。不让你说话，是因为这里这里有很多玉虎蛾之类的飞虫，会钻你嘴里。”
程菲听见“飞虫”两个字，被惊了下，问：“钻我嘴里了会怎么样？”
周清南：“会产卵，孵出螟。”
程菲以前在网上看到过螟这种昆虫，听他说完，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出那些长条状的肥肥的小虫，瞬间一阵恶寒，学乖了，闭上嘴巴不再吭声，安安静静跟在男人身后。
周清南余光往后瞥了眼，将姑娘滑稽可爱的小表情收入眼底，嘴角很轻地勾了勾，也不再出声。
就这样，程菲跟着周清南在高粱地里走了不知多久，终于，拨开前方的高粱巨叶，他们走到了高粱地的尽头。
程菲看见走出来了，眨眨眼，还来不及高兴，定睛一瞧却看见了路边两辆车，一辆是县委的黑色公务车，一辆是破旧的快递面包车——这位大佬绕了一大圈，居然又回到了原点。
“这！”程菲大吃一惊，“这怎么又回来了？”
周清南看她一眼：“不是你说不能扔下老李他们不管？”
“……”她是这么说过。
程菲默，无言以对。
周清南牵着她走到公务车旁，松开手，弯了腰，一把将地上昏迷不醒的老李往肩膀上一扛，把人重新塞回公务车里。
车门刚打开，冰凉的金属触感便抵住了周清南的太阳穴。
周清南眼皮都没动一下，脸色冷漠，自顾自将老李摆在后座，还贴心地找了张薄毛毯，给年纪大了的老李盖上。
在旁边看他给驾驶员盖被子的光头：“……”
光头有种被轻视的恼怒，狠声狞笑，道：“周先生果然不是一般人，阎王爷都来敲门了都能这么淡定，真让老弟佩服啊。”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随手将薄毛毯理平顺，漠然道：“要么开枪，要么把这破玩意儿拿开，老子最讨厌被人用枪指着。”
光头被这人的凌厉气场震慑，脸色微变。
周清南漫不经心扑了下手，之后便抬起手，转过身，握住加了消音器的枪管，正对向自己的眉心正中。
一旁的程菲心骤紧，被他这一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光头也愣怔住，旋即眉心紧蹙，厉声质问道：“周清南，只要杀了你，我他妈就是整个叶家的头号功臣，在江湖上都能横着走！你真以为我不敢开枪？”
“是啊。杀了我，你能得到那么多好处。”周清南看着他，玩味地笑了下，“所以还等什么？”
光头：“……”
周清南平静地说：“因为叶老爷子不敢让我死，卖你们消息的人也不想让我死。”
光头被他说中了心事，暗咬牙，眯起了眼睛。
光头： “行了，大家的时间都宝贵，别东拉西扯耽误时间。你走了又回来到底什么意思？”
“你们的目标是我。”周清南随口道，“我女人和这两个本地人，你们不能动。”
“一换三？”光头哈哈大笑，“南哥，这么亏本的买卖，给你你做？”
周清南也笑，眸中如覆严霜，没吭声。
光头一手拿枪指着周清南，另一只手拿短刀刀尖遥指了下不远处的年轻姑娘，道：“我老板特意交代，得把您和嫂子一起带去见他。两个换两个，您看怎么样？”
周清南听完，眼中杀意毕现，微动薄唇正要说话，一道清亮女声却已先一步响起，平静道：“可以。”
光头眉峰高挑，周清南也倏地转眸看向程菲，瞳色深不可测。
光头视线上下扫视程菲一番，打趣儿道：“想不到嫂子看起来弱不禁风，倒还挺有胆色。”
程菲直视着光头，心底分明又害怕又担忧，面上却强撑着一丝不显，冷然道：“你们是冲我和我男人来的，我们没道理拖两个无辜的人下水。二换二，也不亏。”
“好！”光头竖起一根大拇指，“好一句不亏。嫂子女中豪杰，我刮目相看。既然事情说定了，那就请二位屈尊，跟我走一趟。”
几分钟后，先前那些壮汉从高粱地里出来了。
周清南和程菲走在前面，一个神情平静面无表情，一个焦灼忐忑惶惶不安。光头拿着枪走在后面，一同向那辆快递面包车走。
忽地。
程菲见身边大佬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不禁蹙眉，压低声音说：“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这么淡定？倒是想想办法！”
周清南闻声，侧目看她一眼，散漫道：“程助理别紧张啊。”
程菲：？
周清南贴近她耳畔，轻声：“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
“……”程菲眸光突的微闪，下一瞬又紧紧皱起眉，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几人坐上面包车，沿着坑洼土路绝尘而去。
快递面包车一路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了一个废弃的厂房区，彩钢斑驳生锈，周围荒无人烟。
程菲下了车，目光在周围环视一圈，一颗心顿时沉到谷底——这地方周围连个小平房都没有，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惴惴不安，行走的过程中悄然瞥了眼周清南的面色，只见这位大佬垂着眼皮踏着步子，还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淡定样，仿佛事事尽在掌控。
程菲有点诧异地挑了挑眉。
随后，她忐忑的心绪便离奇平复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信他。有他在，她便能感到心安。
一行人继续往厂房内部走，不多时，眼前出现一道破破烂烂的蓝色彩钢门，光头伸手推一把，破门吱嘎作响，差点儿直接掉下来。
“呸呸。”
光头嫌弃地挥挥手，把掉在身上的灰尘扫去，正忙活着，一个声音便从里面传出，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死光头，让你请贵客，你他妈磨蹭这么久，我泡的茶都凉了！”
程菲闻言，下意识抬眸。
只见这间厂房内部空间并不大，目测也就两三百平，靠墙堆放着好些旧轮胎，每一摞轮胎都积了厚厚一层灰，像是一个乡间的小轮胎厂，不知已经荒废多久。
厂房正中摆着一张破木椅子和一张缺了角的破桌，一个年轻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身着休闲西装，脚踩昂贵皮鞋，样子长得还行，不算面目可憎，可整个人的气质却邪肆浪荡。
“周先生，都说贵人多忘事。”年轻男人悠然地瞧着周清南，眼中尽是嘲讽和报复得逞的快意，“你怕是不记得我了吧？”
周清南扯唇，笑意却不进眼底，“小叶总，好久不见。”
“哟，周先生居然还记得我，真是我的荣幸啊。”叶晋端起破桌上的纸茶杯喝了口，身子懒洋洋往椅背一靠，目光转一圈，又看向周清南旁边的程菲，眼神噌的发亮，“之前就听说周先生的女朋友长得正，人美身材好，果然不假啊。”
程菲蹙眉，不满这人轻浮的目光与口吻，下意识往周清南身后躲了躲。
周清南脸色也骤然沉下去，侧身将程菲护到自己身后，冷冷道：“叶晋，上次在花水，我手下的人不小心伤了你，都是个误会，樊放和贺温良隔天就已经去你家登门致歉。”
“登门致歉？”叶晋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一把将手里的纸杯子捏得稀烂，怒道，“我他妈在那么多手下面前挨了一棍子，你们梅家不缺胳膊不断腿，一句对不起就想了事，让我以后怎么带小弟？”
周清南：“那你想怎么样。”
叶晋语调讥诮：“都知道滨港你周清南最大，我不敢动你，可是现在你他妈在兰贵，你说我想怎么样？”
周清南静了静，道：“梅四跟你透的风？”
“可不止。”叶晋吊起一边嘴角笑，“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嘛，我和梅四少还认认真真商量了半天，决定……”
叶晋说着，一根食指在空气里画了个圈，指向了周清南身后，柔声：“要当着你的面，玩残你和你的小宝贝儿。”
听见这话，程菲不由毛骨悚然，全身的每根神经都紧绷起来。
只一刹，周清南眸中杀意如冰，平静道：“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NONONO！”叶晋竖起食指左右摇摆，“南哥你误会了，我是最讲江湖道义的，怎么可能做出淫人妻子这种事？”
叶晋说话的同时，底下人已经搬来一个破床垫，往地上一扔，在对面架起一台专业摄像机。
“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今天断三根手指。”叶晋点了根烟，抽一口，笑容淫邪，“要么，让我们饱饱眼福，干你的妞给我们看。”
程菲：“……”
看着那个破烂的床垫和摄像机黑洞洞的镜头，程菲恶寒，胃里一阵翻涌，恶心到差点吐出来。
叶晋：“怎么样南哥？选哪个？”
周清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轻蔑和讥诮，像是听到了个笑话。
“不选？那就难办了呀。”叶晋状似苦恼地挠了挠头，紧接着便挥挥手指，吩咐光头，“这样，数到七，周先生要是还不选，你就对着那个小妞开枪，打中哪儿算哪儿。”
光头听了忍不住微拧眉，压低声：“可是老板，真要伤了这个小妞，周清南会不会灭了我……”
叶晋凛目：“屁话多！快给我数！”
光头不敢有异议了，哦了声点点头，给枪开了保险，迟疑地缓慢举起来，瞄准程菲的左腿。
“一，二……”光头开始数数。
“怎么办……”程菲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死命拽着周清南的衣袖，无助又惊慌地低声，“怎么办？”
周清南低眸瞧着程菲，目光沉而静，片刻，轻轻握住姑娘因为惊惧而汗湿的小手，牵着她，走到了破床垫旁边。
“……”程菲愕然地望着他，脸蛋一阵青红一阵白，嗓音出口惊恐得跑调，“你不会真的要……”
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男人修长有力的两根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强势而又温柔地掰起来。
程菲眸光惊闪。
周清南俯身低头，薄唇轻轻印在姑娘绯红欲滴的耳垂旁，只低声说了两个字：“别怕。”
程菲惊疑交织地蹙眉。
随后又见周清南侧目看向叶晋，淡淡地说：“干你妈。”
叶晋：“……”
周清南这些年威名在外，叶晋自然知道这是个人物，只是没想到，这姓周的到了这份上都还这么嚣张，完全不把自己放眼里。
叶晋眯了下眼睛，紧接着便怒极反笑，手一摊，从底下人那儿接过一柄纲斧，掂掂重量，大步就朝周清南走去，阴恻恻道：“看来，周先生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谁知就在这时，一阵惊天巨响却猛地袭来。
一辆重型货车从天而降，竟冲破了厂房的彩钢墙体笔直撞入！
“……”程菲目瞪口呆。
货车撞势凶猛，刚好以破床垫为界将厂房分成两半，差点将拎着斧子的叶晋直接碾成肉饼。
厂房内的其他人也都惊傻了，叶晋更是吓得直接蹦起来躲桌子后面，灰头土脸，愣愣看着那辆深红色的解放牌大货车。
就在这时，驾驶席的人探出一颗脑袋，掏出一支枪便对准叶晋，面无表情地弹了个响舌，道：“你爹来了，还不接驾？”
程菲看见来人的面孔，顿时惊喜地喊出声：“陆岩？！”
一嗓子刚喊完，陆岩已经直接开枪射击。
叶晋这才回过神，吓得慌忙埋头躲蹿，场面顿时大乱。
“走！”
陆岩面容冷戾，左右各执一枪，对着人群覆盖扫射替周清南和程菲作掩护，两人瞅准时机齐齐跳上车，解放牌大货车便直接向前撞破另一面彩钢，一路畅通无阻冲出了重围……
“操！”
叶晋勃然大怒，拔腿追着货车疯狂射击，“操蛋！”
大货车拐弯驰过土路上国道，一路疾驰。
卡车车头空间宽敞，程菲瘫坐在中间，见彻底脱险，捂着心口气喘不止，额头全是细密的冷汗，还颇有几分惊魂未定。
周清南：“驾驶员和那个安保呢。”
“放心老板，一切都是遵照您事前的吩咐来办。”陆岩开着车，语气平稳，“那俩本地人我派了老纪护送，这会儿估计快到城区了。”
“好。”
一旁的程菲听着两人的对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转眸看向周清南，瞪大眼：“你早就安排了陆岩他们做好一切接应？”
周清南没吭声，默认。
程菲：“你也早就知道今天根本不会有任何危险？”
周清南还是不语。
程菲顿觉哭笑不得，咬咬唇，忍不住抬手轻轻打他一下，“那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害怕吗？我还以为我真的要……”
“抱歉。”周清南回道，“当时时间紧迫，我也没办法跟你解释清楚。”
又一次惊魂逃生，程菲有些疲累，脑子里也千头万绪复杂得很，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没有再说话。
夕阳西下。
大货车又往前开了好一会儿，上了高速。
陆岩看了眼后视镜，说：“没人追上来。前面有个服务区，老板，程小姐，你们要不要休息一下？”
“嗯。”程菲胸口正堵得厉害，闻言赶紧点头。
大货车驶入服务区，停下。
程菲下了车，到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然后又走进服务区的小超市买了三个冰淇淋，自己拆开一个吃，另外两个拿回货车。
卡车头里只有陆岩一个人，周清南不见踪影。
程菲狐疑，把其中一个冰淇淋递给陆岩，问：“周清南呢？”
“喏。”陆岩抬抬下巴。
程菲转头，循着陆岩视线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数米远外种了一圈花坛，一个高大男人站在花坛旁边，背对着卡车方向，正在抽烟。
夕阳的余晖裁出他冷硬而修长的身影，平添几丝寂寥。
看着周清南的背影，程菲很轻地眯了下眼睛，若有所思。
她反手甩上车门，走了过去。
那头。
听见背后轻盈柔缓的脚步声，周清南顿了下，吐出一口烟圈，随手掐灭烟头丢进垃圾桶，回转身来。
看着男人英俊淡漠的脸，程菲一滞，脑子里莫名便回想起高粱地里的那番质问。她有点难为情，脸色微红清清嗓子，掩饰什么般把手里的冰淇淋给他递过去，道：“我买的，请你吃。”
周清南挑了下眉，把东西接过来，淡声应她：“谢谢。”
周清南拆开冰淇淋的包装，轻咬一口。
奶油冰凉而甜蜜，在唇齿间融化开。
周清南的甜食食谱很单一，只有一个白桃软糖。但这只从她手里递来的冰淇淋，味道竟还不错。
他又咬了第二口。
对面的程菲认真地看他吃，看着看着，冷不丁便道出一句：“你说，梅氏集团做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我如果写一个报道发到网上去，会有什么用吗？”
话音落地，周清南神色骤然微凝。
他抬眼皮，直勾勾地望向她，像是有点惊讶她的这一想法。
程菲和他对视，嘴角勾起一抹无力的苦笑，道：“我是一个媒体工作者，可是我的力量好像太渺小了点……”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下，又做出一种假设，“或者，我能不能把我知道的这些事都告诉徐总监？她比我有办法有人脉，或许能……”
周清南：“你知道的事。比如呢，哪些？”
程菲一滞。
“告诉你们总监，说梅氏和黒帮有牵连，背地里极有可能在从事一些违法勾当？”周清南道，“口说无凭。”
程菲：“可是……”
“即使过了你们总监那一关，你又怎么说服副台长、台长？”周清南的语气很冷静，“据我所知，滨港电视台的领导层对梅氏集团极其看重，除了这次的赞助之外，他们还希望能跟梅氏签署一份长期的合作协议。你去揭梅氏的老底，谁会信？”
程菲愣住。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无力感便席卷了她。
她意识到周清南说得没错。
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挣点工资糊口养家，梅氏集团背后的势力太庞大也太神秘，就算知道了梅家有问题又如何。
区区一个她，拿什么跟梅家抗衡？
程菲心里难受得厉害，咬了咬唇瓣，又禁不住道：“我就什么都做不了吗？”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顺利完成这次的考察。”周清南散漫地牵了牵唇角，伸手，替她将一个沾在发间的碎叶拂去，动作轻柔，感觉到丝丝微凉的黑发绕过他指尖，“开心交差，平安回家。”
“那些人呢？”程菲愤懑地红了眼眶，“继续逍遥法外？”
周清南直视着她，眸光忽而变得晦涩而凝重，温声道：“傻姑娘，再难的路也有人一直在走，再高的山也有人一直在攀。你只需要相信，终有破晓时。”
终有破晓时……
程菲深深回望着周清南，忽地，她瞳孔微缩。
这一秒，这短暂又漫长的一秒，她从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眸中，好像读懂了某些弦外之音。
隐晦，深沉。如此波澜壮阔，又如此不为人知。

第54章
滨港西郊，梅府庄园。
盛夏时节的傍晚，园内占地辽阔的人工湖荡漾着碧波，湖面上铺满绿色的荷叶与粉紫色的荷花，几只蜻蜓飞过水面，在荷花丛中嬉戏。
夕阳的余晖倒映在水面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岸边的凉亭内挂着几个羊角宫灯，明代时期的纯古董，请专人修复补色后焕然一新，坠下来的红穗子在风中款摆轻摇。
宫灯红穗迎风舞，与满池子的绿叶荷花遥相辉映，景色美不胜收。
凉亭正中的石桌旁，摆了一架太师椅。
梅凤年从年轻时起就喜欢古玩，他在全球置业无数，几乎每个宅子都会摆些古董家具做点缀。滨港这处豪宅的园林，从设计到施工，梅凤年全程参与，对这片荷花池更是偏爱有加。
就连随便摆在凉亭里、用于闲暇时观景用的椅子，都是乾隆年间的真东西。
此时，梅凤年正躺在椅子上假寐小憩，轻柔微风拂过湖面，也吹动了梅凤年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
发丝搔过脸颊，有点痒，他极轻微地蹙了下眉。
就在这时，腰腹以下的双腿袭来暖意，像是有人为他盖了一层薄毛毯。
梅凤年察觉到，蓦然掀开眼皮，下一秒，精锐犀利的黑眸之中便映出一张年轻脸庞。
对方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一身纯白色高定职业装，气质出众，知性温雅，五官竟与梅凤年本人有几分神似。
“荟荟？”看见女儿，梅凤年眼底的寒光在顷刻间消失于无，转而被柔和与惊喜取代，笑着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来的滨港，怎么也不跟老爸说一声。”
年轻女子名为梅景荟，是梅凤年的三女儿，也是梅家四个孩子里，唯一一个从小到大一直被梅凤年带在身边娇养大的。
梅家三小姐自幼天资聪颖，热爱服装设计，还在大学期间便在父亲梅凤年的帮助下创立了自己的品牌，目前已经是业内知名设计师。
“前段时间我一直在忙时装周的事，在巴黎待了大半个，听说你在滨港，顺路就飞过来看看你呀。”面对父亲，梅景荟脸上的知性与成熟顿时褪去不少，换上一抹小女孩独有的天真，促狭笑道，“不提前告诉你，当然是想给我亲爱的爸爸一个惊喜。”
梅凤年低笑出声，抬指隔着空气点了点梅景荟的脑袋，“你这丫头，还和小时候一样调皮。”
梅景荟弯腰抱住梅凤年的脖子，笑眯眯：“在爸爸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子。”
“是啊。”梅凤年眼中满是宠溺与怜爱，指腹轻轻摩挲过女儿的脸颊，柔声，“荟荟小公主永远是爸爸的宝贝。”
听着父亲温柔的话语，看着父亲病态苍白的唇色，梅景荟鼻头忽然一阵酸涩。
眼底泛起了泪意，又被她努力压下去。
梅景荟吸了吸鼻子，继续故作轻松地笑，说道：“对了爸爸，你有多久没见到康康了？”
康康是梅三小姐的儿子，今年刚满两岁，还是个粉嘟嘟的肉团子。
梅凤年回忆起小外孙可爱的模样，眼底的光愈发温柔，思索几秒，说：“好像快一个月了吧。”
“这段时间康康在他爷爷奶奶家里避暑。”梅景荟抱着父亲的肩膀，轻声道，“等回滨港，我就带着康康来看你和妈。”
“好呀。”
父女二人在凉亭里闲聊了会儿。
不多时，管家徐叔端着一碗中药从别墅里走出来。
梅景荟余光扫见，心微紧，连忙伸手将药碗从徐叔手里接过来，笑笑说：“谢谢了徐叔，给我吧。”
“好的三小姐。”徐叔笑着应一声，躬身退下。
棕褐色的一大碗药，药汁浓郁，光是闻着气味就让人嗓子眼儿发苦。
“爸，吃药。”梅景荟一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扶住梅凤年的肩背，小心翼翼将他扶坐起来，又体贴地找来一个软靠枕抵住父亲的腰部。
梅凤年闻着药味儿就头疼，眉心紧蹙，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梅景荟赶紧又抵上一块方巾给他擦嘴。
梅凤年喝完药后缓了会儿，忽然长叹出一口气，道：“我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啊。”
“你别胡思乱想……”梅景荟心里难受得厉害，正说着，又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梅景荟回过头。
来人身形娇小粉雕玉琢，穿件红黑相间的公主裙，是周小蝶。
“蝶姐。”梅景荟对周小蝶态度尊敬，客气地招呼了句。
看见梅景荟，周小蝶的表情也面露喜色，说：“三小姐来了呀。”
“刚出差回来，到滨港来看看爸爸。”梅景荟笑答。
周小蝶了然地点头。
梅景荟料到周小蝶找父亲是要谈“正事”，眸光略微冷下几分，面上的笑意却一丝不减，很乖觉地说：“那你和爸爸先聊吧，我去里面给你们切点水果。”
说完，梅景荟便转身离开。
周小蝶目送了一会儿三小姐的背影，随后便弯下腰，坐在了梅凤年那架太师椅的边沿处。她容色如常，目光在梅凤年脸上静静地打量，发现，他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
恍惚之间，周小蝶无端便想起了多年前的初见。
也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老师牵着十几岁的她走出孤儿院大门，她一抬头，就看见一辆停在不远处的黑色宾利，线条华贵，不染纤尘。
身着黑色西服的高大男人从车上走下来，逆着光，残阳勾勒出他锋利冷硬的轮廓线，落日映照出他英俊无俦的脸庞五官，那一刻，周小蝶以为自己看见了传说中的天神……
岁月实在残忍。
曾经那个嚣张到目空一切、强大到无所不能的神一样的男人，最终还是没能跳脱出时间，在病痛的摧折下老去了。
周小蝶有一刹的失神。
直到梅凤年抬起一根修长的指，若有似无抚过她稚嫩白皙的脸颊，周小蝶才猛然间回过神。
“找我什么事？”梅凤年问。
周小蝶朝他弯了弯唇，笑容里不见丝毫小朋友的稚气，而是充满了女性媚态的温和，小声试探地说：“兰贵那边有新消息传回来。”
梅凤年神色很淡漠，让人看不出他对此是感兴趣还是不感兴趣，合了眸子冷哼一声，散漫道：“一听我就知道是老四又闹幺蛾子。”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周小蝶好笑，顺手从桌上拿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放进嘴里，边腮帮鼓鼓地嚼，边说，“说是四少私下联络了叶晋，在兰贵一个小村庄里把周清南给堵了。”
“叶晋？”梅凤年眉心微微拧起，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
周小蝶：“就是那个小叶总。”
“哦，叶海生的儿子啊。”梅凤年反应过来，继续闭着眼睛养他的神，语调漠然，“堵了周清南，然后呢？别告诉我阿南让这俩混小子整死了。”
周小蝶闻声，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啼笑皆非道：“就凭叶晋那点儿伎俩，当然不可能了！”
梅凤年听后淡淡一笑，嗯了声，眼也不睁地说：“我亲手练出来的狮子，我有数。”
周小蝶继续吃葡萄，看梅凤年一眼，道：“这件事里，你不觉得还有一个细节很蹊跷吗？”
梅凤年：“什么。”
周小蝶：“你和叶海生可是死对头，姓叶的现在手上又拿着你和红狼组织私联的把柄，四少爷这个时候跑去跟小叶总当朋友，是不是也太不合适了。”
“当朋友？你以为我儿子是吃干饭的？”
梅凤年掀开眼皮，看周小蝶一眼，“老四精得很，表面上是和叶晋合作，实际上呢，如果叶晋搞残了周清南，老四就算是摸到了周清南的底，知道阿南不过如此，如果周清南反扑了叶晋，那也只能算是叶晋自己技不如人，还顺带借阿南的手，帮咱们梅氏给了叶家一个警告。无论结果如何，那些脏血怎么都溅不到老四身上，他都能从中获益。”
听完梅凤年的话，周小蝶一怔，旋即便缓慢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就都明白了，还是你看得通透。”
梅凤年轻笑出声，从周小蝶手里接过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吃完，他又淡声吩咐周小蝶，说：“去，帮我给老四打个视频电话。”
周小蝶打趣儿地扬眉：“以前四少爷没回国那会儿，你们父子俩经常一两个月不联系，怎么现在人回国了，到了你眼皮底下，你这个做老爹的倒想得不行。”
梅凤年很随意地说：“以前我又不是肺癌晚期。”
“……”周小蝶脸上的笑色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十指无意识收紧，胸口像凭空砸下一块巨石，压得她心口钝痛，呼吸窘迫。
周小蝶蹙眉，压抑着哭腔说：“我知道你有肺癌，也知道你晚期扩散，不用你天天说。”
“不是故意在你面前说。”梅凤年笑看着她，“是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就要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该做的事做完。”
“祸害遗千年。”周小蝶说。
梅凤年手臂微抬，用指背轻轻抹去她眼尾的泪珠，轻声说：“哭什么。”
周小蝶用力咬紧唇瓣，命令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梅凤年又淡嗤一声，自嘲似的说：“你一哭，我整个人就慌，待会儿连要跟老四说什么都忘了。”
周小蝶本来已经把泪意忍住，谁知一听见他这句话，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便坍塌。
泪水狂涌而出，她低着头哭出声，小小的肩膀不住抽动，脸深深埋进梅凤年的臂弯，瞬间将他胳膊上的衣衫浸透。
梅凤年手掌轻抚上周小蝶的后脑勺，很温和地笑了下，又说：“我没记错的话，你最喜欢的花是垂丝茉莉，对吧。”
“……”周小蝶身形滞了下，抬起泪迹斑斑的小脸望他，有点疑惑，“怎么忽然说这个？”
“垂丝茉莉最难养，我前后花了好几年的功夫，才终于种出了一片垂丝茉莉海。”梅凤年深深地凝望着她，说，“本来准备等今年生日，就带你去看。可我好像撑不到那天了。”
周小蝶顷刻间再次泪崩，捂住嘴，泣不成声。
“小朋友要听话。”梅凤年宽厚微凉的大掌抚着周小蝶的脊背，一下又一下，“让你别哭了，怎么还越哭越厉害？”
周小蝶赤红着眼瞪他，视线模糊一片，低声说：“你闭嘴。”
梅凤年对上那双红彤彤的眼，莫名弯起唇，失笑：“我活到快入土的年纪，也只有你敢这么凶我。”
周小蝶眼泪鼻涕一股脑地流下来，又被她胡乱地抬手抹去，怒道：“闭嘴。”
说完，她便用力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
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等心情差不多平复下来，周小蝶便拿起桌上梅凤年的手机，拨出去一通视频电话，也不等对方接通，径自便将手机往梅凤年怀里一扔，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轻盈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从听觉中消失。
湖畔凉亭只剩下梅凤年一个人。
微风徐徐，蜻蜓点水。
梅凤年的神情异常平静，没一会儿，手机扩音器里的忙音消失，紧接着便传出一道人声，恭谨又温雅地道：“爸，您找我有事？”
梅凤年目光微动，看向手机屏里的英秀温润的贵公子，很淡地牵了牵唇角，随口问：“怎么样，四少。扶贫考察好不好玩？”
“还不错。”梅景逍也笑，一派温良儒雅的状貌，“这里的风土人情我很喜欢。”
“玩儿开心就好。”梅凤年顿了下，嗓音微沉，续道，“切记别太过，下个月4号你南哥还有正事要干。”
梅景逍：“爸说的是，我记住了。”
梅凤年半靠在太师椅上，看着手机屏里的小儿子，从那副漂亮的眉眼间，他依稀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不由再次生出几分感慨，叹了口气，说：“景逍，爸爸老了，又有重病在身上，我这段时间每天都掐着日子在过，估摸着自己是没多少天可活了。我死以后，你愿不愿意接我的班？”
听完父亲的话，梅景逍心头也微微一沉，抿唇，语气如常地说：“公司的事，大哥和二哥应该都比我熟悉得多。”
“老四。”梅凤年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梅氏。”
梅景逍没有说话。
梅凤年接着道：“现在国际形势瞬息万变，组织里正是用人的时候，前几天我和‘神父’秘密联系的时候，已经向上面引荐了你。我们是父子，我了解你的心性，你和我，都有一样的追求和信仰。只有你来替我接任中国区代理人，我才能放心。”
对面，梅景逍也平静直视着屏幕里的父亲，片刻，点点头，“我明白爸爸您的意思了。”
梅凤年见状，唇畔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又漫不经心地说：“之前我去医院做检查，拍了片，发现肿瘤已经扩散到了骨头里。当时专家们都一脸沉重，就我一个满脸的无所谓。他们还很奇怪，问我为什么一点都不害怕，为什么有这么好的心态。”
“像这些蠢驴居然都能成为医学界的泰山北斗。”梅凤年摇头，心中似乎充满了惋惜，“当时我突然就明白了神父的话。”
“神父告诉我，他最开始认为，这个世界之所以充满罪恶，是因为资源太匮乏，人均得到的太少，所以才会有贪婪，有恶念。后来他又突然意识到，资源匮乏，归根结底，罪在人太多。”
“这个世界真的非常拥挤，只有通过各种办法清除掉不应该存在的人类，世界才会变得更好。”
“神父扛起了这个使命，所以才有了‘红狼’。恐怖袭击、病毒投放、在各个国家之间买卖机密、制造国与国的矛盾，以及挑起战争……组织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更辉煌的明天。”
梅凤年用充满期待的目光看着视频里的美少年，温声道：“在你和你两个哥哥都还很小的时候，我就开始告诉你们‘人类清除计划’的意义，当时，只有你发自内心认同神父的观点。当时我就知道，你堪当大任。瞧，现在你长大了，经历的事情更多、看到的黑暗更多，是不是更加觉得这项事业伟大？”
梅景逍认真听梅凤年说着，点头，“是的。”
“行了，其他事就等你回来再说。”梅凤年顿了下，又提醒，“别再给你南哥使绊子，乌市的任务要是再失败，神父会不高兴。”
梅景逍听完，眉心很轻微地皱了下，像是有点不甘心又像是有点可惜，静默几秒，最终也只能应道：“好，我知道了。爸爸。”
从白杨村成功脱险后，程菲和周清南在当天晚上七点多抵达了兰贵县城区。
同行的自然还有不远千里赶来救援的陆岩同志。
兰贵县就芝麻大点的地儿，解放牌红色大货车驶入县城后，沿着主街行驶几分钟，转过一个弯，便来到了酒店大门口。
几人回程途中，程菲已经用手机给赵逸文报了个平安，但尽管如此，负责接待工作的赵逸文还是担心得不行，生怕考察团的几位再在兰贵出个什么事。
远远瞧见货车驶来，等在酒店外的赵逸文本来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程菲和周清南从卡车头里出来，赵逸文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欣喜地迎上去。
“程助理！周总！”赵逸文一路小跑来到两人跟前，拍着心口道，“你们可算平安回来了！昨晚梁主任才被围殴致伤，您二位要是再有个好歹，我估计只能引咎辞职了。”
“我们没什么事。”程菲冲赵逸文笑了下，说，“小赵主任不用紧张。”
赵逸文点了点头，又蹙起眉：“对了程助理，你之前在电话里说，你们遇到了绑匪？”
“嗯。”程菲点头。
“昨天搞围殴，今天搞绑架，我来兰贵县这么久，还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恶劣的事！太令人气愤了！”小赵主任义愤填膺，说着想起什么，又定下神，出主意道，“这样，程助理、周总，我这就陪你们去派出所报案！你们把今天被绑架的事一五一十说给警察同志听，相信很快就能侦破案件，揪出幕后黑手！”
“报案我一个人去就行。”程菲说。
话音落地，周清南眉峰微挑，侧目看了她一眼。
小赵主任也有点茫然，不解地问：“你一个人？”
“对呀。”
“这……”赵逸文干笑了声，眼神往周清南身上扫了眼，试探着问，“周总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程菲卡了壳，但她下一秒就想好说辞，清清嗓子很随意摆摆手，道：“唉，就是一些想要钱的混混而已，也没给我们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我一个人去派出所说明情况就行了。周总没必要去，就留在酒店休息吧。”
“好吧。”赵逸文听完，缓慢地点点头。
两人商量完，之后便准备一起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程菲和赵逸文并肩走着。
她想起什么，问：“对了，老李他们俩现在怎么样？”
“在医院做检查呢，目前得到的消息是没什么大碍。”赵逸文。
程菲听后，放下心来，点点头：“那就好。”
又往前走了几步，她微蹙眉，察觉到背后似乎跟着一阵脚步声，下意识回了下头。
只见某位大佬踏着步子脸色平静，居然就一直无声无息跟在她和赵逸文后头。
程菲：“……”
程菲愣了下，脱口问道：“你干什么？”
“不是要去派出所报案。”周清南耷拉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她，语气淡淡，“一起。”
程菲轻皱眉头，急得一把将他胳膊拽过来，贴近他，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你脑子被门夹了吗，那是派出所，你这身份不用避嫌？”
周清南淡淡地说：“理论上要。”
程菲：“那你？”
周清南：“但我比较任性。”
“……”OK，你叼。
程菲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无言以对，最终只能默默妥协，由着这位大佬跟自己和小赵主任一起进了县派出所。
一个钟头后，三人组从派出所大门出来了。
赵逸文考虑到程菲和周清南还没吃晚饭，本打算带两人去吃当地一家网红店，不料就在这时，一通电话却打进来，要他马上赶回单位开会。
小赵主任没办法，连声向程菲和周清南说着不好意思，之后便跟踩了风火轮一样飞速离去。
一阵晚风吹过来，拂面微凉。
程菲站在派出所大门外，冲赵逸文的背影挥了挥手后，嘴角硬挤出的笑弧便平直了，胳膊也随之垂下。
半秒后，她扭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周清南距她大约三步远，不知何时点燃的烟，正迎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一张游戏人间的俊脸上神情散漫，也正直勾勾瞧着她。
真是怎么看，都不像个正经人。
程菲瞪着他看了会儿，蓦然上前，压低嗓音道：“我都把小赵主任糊弄过去了，你干嘛跟着来？万一这些警察发现你不对劲，把你抓了怎么办？”
周清南闻言，无端端便极轻地笑出一声，盯着她问，“这么紧张我？”
“……”程菲耳根子发热，不给这人插科打诨转移话题的机会，沉声，“现在是我在问你，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来？”
周清南顿了下，食指轻掸烟灰：“那姓赵的对你有想法，你看不出来？”
程菲怔住。
“应付条子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最多就是添点麻烦。”周清南看着她，很冷静地继续说，“但是让你离开我的视线跟另一个男人出双入对，我不行。”
此时天色依然黑透，路灯的光线昏黄。
县城的末班公交拖着老掉牙的身子吱嘎吱嘎往前开，万物缥缈。
夏季的暑气已经渗入了风，透过空气浸入程菲的皮肤、身体，连带着她的心也燥起来，跳动如雷。
周围静了静。
周清南半根烟抽完。他仰头看天，薄润的双唇间溢出一圈白烟，像是想起什么，忽而又轻声道：“程菲。”
不是程助理，也不是程小姐，偏偏最简单的一个名字，从他口中念出来，居然也被这夜色渲染出三分亲昵。
程菲心一阵接一阵的紧，轻滚了下喉咙：“嗯？”
“今天下午在高粱地，话还没说有说完。”周清南说，声音像裹了边境夜风的沙砾，听着哑哑的，“你问的那个问题，要不要听答案。”
晚风将程菲耳畔的发丝吹得飞舞。
她脸色绯红，胸腔内犹如擂鼓，每一声心跳都是鼓点，急而重，震得她头皮发麻。
“你问我。”
周清南转过头来，看向那个从他无数次午夜梦回中走出来的姑娘，眼眸浸透夜色，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到底想不想要你。”

第55章
程菲没有立刻答话。
或许是夜色太深，又或许是他面孔稍微背光的原因，周清南清浅的瞳色此时深不见底，黑沉沉的，直视过来，有重量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为什么，在这个瞬间，程菲竟忽然丧失了与他对视的勇气。
她在携着凉意的晚风中转头，看向小城夜晚的街景。
对面的商铺好些都已经关门歇业，整个世界很黯淡，只有道路两旁的路灯投落下来灯光，毫无杀伤力的浅橙色，将这片街区笼罩。
她一定要知道那个答案吗？
程菲目光有刹那放空，在心里轻轻问自己。
从汽修厂戏剧性的初遇，直至今时今日，她和周清南这对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各种机缘下被命运捆绑在一起，已经共同经历过许多事。
很奇怪。
短暂的数日时光，落在她心里的印记，却像已经深刻了好多年……
派出所旁边有一个杂货铺，这会儿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店铺老板按照往日的习惯，拿着个带钩的铁杆子走了出来，伸长钩子卡住卷帘门最上端的拉环，往下一拽。
随着“轰啦”一声响，卷帘门落下，将里头的白色灯光尽数吞没。
也正是这个声响，将程菲从自己的思绪里惊回现实世界。
她眼睫轻轻眨了一下，这才重新侧目看向身旁的男人，弯起唇，朝他露出一个柔婉的笑，摇摇头说：“你不用回答我了。”
周清南看着程菲，像是对她态度的转变并不诧异，眸光却更深，映着头顶的夜色与昏黄路灯发出的光，显得隐晦难明。
周清南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道：“你一直都对这个答案很执着，怎么忽然改变主意。”
“知道了答案又怎么样呢？”程菲轻声接了句，不像是在问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像生吞下一牙还没成熟的苦橙，酸涩的味道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口，吐不出，咽不下，只能哽在心里独自消化。
周清南注视着眼前的姑娘，看见夜风拨动过她肩上的发丝，将那头海藻般的长发吹得翻飞。
她低垂着脑袋，眉眼和侧颜的轮廓被浅橙色的光晕亲吻，肩线柔美，身影纤细，微红的眼尾沾染着一丝不甚明显的遗憾，楚楚而又柔弱，不需多余言语，自然我见犹怜。
刚抽过一根烟的指，又袭来一阵痒意。
在程菲看不见的视角里，周清南垂在身体两侧的十根修长指节，收握起来，又用力地蜷紧。
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和理智，才能克制住触碰她、拥抱她、拂去她眉间伤色，将她揽入怀中狠狠疼爱的冲动。
程菲永远不会知道，与她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对周清南而言都是蜜里□□，饮鸩来止渴。
有时候做梦梦见她，半夜醒来最疯魔的时候，他甚至会有一种念头，想要自私一次，想要不管不顾地抛开一切，回到她身边。
在梅家的这些年，无数次搏命斡旋死里逃生，没人知道他经受着怎样的折磨。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
可是又能怎么样。
就像她说的那样，知道了答案又能怎么样？
梅家这条线他已经跟了十几年，局里根本找不到第二个人选来接班，十几年都扛过来了，如今距离曙光仅剩一步之遥，他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撂挑子走人？
他和她之间隔着的，岂止是天堑鸿沟。
周清南看着程菲柔美纤弱的侧影，手抬到半空，僵滞住，最终还是不露痕迹地落了下去。
他暗暗吐出一口气，迫使自己侧过头，移开了落在姑娘身上的目光。
程菲这时也已经整理好了思绪。
她对身旁男人的所思所想一无所知，只是轻轻做了个深呼吸，抬手拍拍脸皮，换上一副尽量自然的表情，看向周清南。
“不好意思周总。”程菲嗓子眼酸酸的，唇畔却漾着抹浅笑，“今天下午在高粱地，我脑子昏沉沉不清醒，说了一些不太合适的话……”
说到这里，程菲暗自吐出了一口气，笑笑，“我们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依然是友好的合作方、会互相帮助的朋友。彼此，都不要再有误会。”
听着姑娘的话，周清南目光极深，注视着她好一会儿，才很细微地勾了勾嘴角，冷静回她：“程小姐多虑了。我们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过，谈何误会？”
心头的酸涩漫上了鼻腔，程菲眼底有泪意涌上来。
她怕自己真的会在这位大佬面前哭鼻子，心一慌，赶紧转身拿背对着他，若无其事地抬起脑袋看天空。
县城的电线很老旧，乱七八糟支在空中，将夜空切割得四分五裂。这种场景，竟像极了当年还未拆迁的桐树巷。
程菲莫名红了眼眶，发了几秒钟呆，等那阵泪潮褪下去心情重新平复下来，才又轻轻叹出一口气，怔然道：“周清南。”
“嗯？”背后的男人应她，声音低而哑。她背对着他，看不到他的神态表情，也无法从他这一单字音中听出丝毫情绪。
突然就觉得很不公平。
这场风月中，他似乎一直都这样冷静自制，心如止水，只有她一个人像被扔进了兵荒马乱的暴风雨，演绎着一场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独角戏。
程菲沉默了会儿，接着便转头看向周清南，轻声说：“其实从第一眼见到你开始，我就有种感觉。之前，我一直不知道这种感觉具体是什么，直到今天，那种感觉忽然就变得清晰了。”
周清南眸色静而沉，直视着她，问：“什么感觉。”
“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吸引力。”程菲说着便一阵失笑，自嘲似的说，“所以当时，我明知道应该跟你保持距离，可是在接到小蝶的两通电话后，潜意识里却还是想要去找你。”
周清南眸光蓦地一凝，唇微抿，没有吭声。
两步之遥，姑娘清亮的眸定定望着他，声音很轻，就像一阵从二十年前吹来的风。
她对他说：“总觉得，我好像已经认识你很久了。”
话音落地的一息间，周清南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下。
程菲因为目光始终停驻在男人面上，因此，这一细微的波澜并没有被她忽视。
程菲记得，这是今晚从派出所出来到现在，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这种幅度的变化。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心尖不自觉地发紧。
一个本来还飘在半空的怀疑，彻底在她心里落地生根，犹如种子遇上肥料，开始不受控地生长。
程菲眼神带着探究意味，仍旧牢牢盯着周清南，须臾又笑了下，用很寻常的口吻说：“很奇怪对不对。我们在汽修厂那晚之前，是两个陌生人，根本就没有见过面。”
仅仅几秒钟的光景，周清南面上那丝细微的涟漪已经消失不见。
他在夜色下回望她，眼神沉郁而平静，片刻，轻轻一挑眉，混不吝地回她一句：“没准儿咱俩上辈子是父女。”
语气神态，流里流气又漫不经心，又变回往日那个桀骜不驯的漂亮混蛋。
程菲：“……”
程菲默，被这位大佬噎得不知说什么，只能随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发丝，错开视线故作淡定地往周围环顾一圈，道：“时间不早了，明天还得继续去下一个考察点，回去吧。”
周清南：“你肚子不饿？”
程菲微怔，经这一提醒才反应过来他们还没吃晚饭。
程菲默默回道：“饿。”
“那就吃了再回。”周清南语气随意，说话的同时已经迈开长腿往前面走去，又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到兰贵的两天经历了好几次惊魂事件，程菲已经彻底见识到周清南最开始那句“兰贵之行不会太平”的含金量。见这位大佬动身走了，她一慌，片刻不敢耽搁，忙颠颠紧随其后小跑着跟上他。
“我对这儿又不熟悉，没什么特别想吃的。”程菲有点担心，回周清南道，“而且已经这么晚了，我们两个在外面逗留不太安全，随便吃点尽快回酒店要紧。”
周清南闻声，顿了下，随口提议：“那就还是饵丝？”
程菲微怔，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周清南等了半秒不闻回音，扭头往回看。见这姑娘表情懵懵的，一脸的呆萌可爱，嘴角不自觉便往上一挑，耐着性子提醒说：“就酒店旁边那个，之前店老板还租过我们机车。”
“哦！”程菲想起来了，当即点头，笑吟吟地说，“可以呀。那家店干净卫生味道不错，老板人也热心，去照顾照顾他生意。”
周清南听她说完，很轻地哼笑了一声，散漫道：“程助理心眼儿还怪好的。”
他这句话，乍一听是句夸赞，但也不知道是这人说话的语气太痞气，还是他那声哼笑太撩人，这几个字钻进程菲的耳朵，却让她品出了那么一丝丝夸奖之外的味道。
程菲微蹙眉，拿不准他这句话究竟想表达什么，垂眸闷了会儿，冷不丁就小声接了一句：“说到心眼儿好，那我怕是比不上周总您。”
“？”周清南闻声，扬了下眉，用一种带着点儿疑惑又带着点儿兴味的目光瞧程菲，好整以暇等下文，就想听听这个小不点儿又要叨叨他什么。
风变得更大，天空的云层被吹散，露出一轮镰刀似的弯月。
霎时间清辉如洗，繁星熠熠。
程菲知道周清南在看她，但她一点不带怂，掀起眼帘迎视上去，一双明眸盛入头顶的月光和星光，黑而亮。
她稍微压低了一些音量，用一种神秘口吻对他说：“周总，今天在岑天天家的院子里，其实我都瞧见了。”
这姑娘故作高深的样子实在有趣，机灵劲儿里透着点天真的自得，像个捡到了一把破钥匙就以为能发现超级宝藏的小朋友。
周清南看着她，唇畔懒牵，眼底蓄着一丝清浅的淡笑，“瞧见什么？”
“瞧见你给岑天天名片。”
“那又说明什么。”
程菲轻轻叹出一口气，有点感慨：“今天在那个男孩儿家里，我听张书记他们的意思是觉得岑天天家里没有主要劳动力，没办法体现这些年政府在农村致富工作上做出的努力，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把他们家拎出来做栏目，像是在纯粹卖惨，不适合。”
说完，程菲顿了下，又继续道：“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是听岑天天说了他去念书就没人照顾半瘫的姥姥，想私下替他解决这个困难吧？”
周清南脸上没什么表情，回她：“所以呢。”
“所以我说周总你本性善良。”程菲朝他绽开一抹笑颜，很自然地道，“当时岑天天可开心了，你如果真的帮他解决了后顾之忧，那可真是善事一桩，要积好多福报。”
周清南盯着她，轻微眯了下眼睛，凉声道：“可我记得程助理之前可不是这样说。”
程菲愣住，白皙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丝茫然：“我之前怎么说的？”
周清南轻嗤一声：“我告诉你梅景逍不是好人，让你远离他，你怼我说我更不是个好东西。”
程菲：“……”
程菲着实尴了个尬，双颊浮起一层窘迫的红晕，干笑着诚恳道：“抱歉，怪我有眼无珠。”
说到这里，程菲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忍不住又低声自责，“要是我早点看穿梅家那个小少爷的真面目就好了，之前为着这件事，我对你还有误会。你肯定觉得我很蠢。”
“不至于。”
周清南踏着步子继续前行，口中淡淡地回她，“整个梅氏上下，就属这个小少爷最擅长伪装。加上梅氏集团这些年在海内外声名大噪，做了那么多公益那么多慈善，有了这层层光环加持，谁又会认为，这样一个贵公子是人渣。”
程菲认真听周清南说着，像是察觉到什么，她咬咬唇，倾身往他靠近了些，低声试探地说：“你帮梅氏集团操持了那么多事，按理说，这个小少爷也算是你的自己人，你怎么句句夹枪带棒？”
周清南闻声，脚下步子骤然一顿，侧过头歪了下颈，直勾勾地瞧她：“我有？”
“……有吧。”程菲被他一震，老实巴交地答道，“虽然你表情看起来很平淡，但是眼神确实比较嫌弃。”
周清南挑眉：“你观察我这么仔细？”
程菲：“……”
男人眼神沉沉的，直视过来极有侵略性，她被他看得一阵心颤，慌乱间忙忙将目光移开，继续往饵丝面馆的方向走，应付道，“我虽然现在只是个电视台的小助理，但我本质还是个电影工作者，对生活中的很多细节会下意识留意，事物人物都是。”
换言之，就是她观察他仔细，只是职业使然，并没有其他特殊原因。
周清南盯着程菲，左侧眉峰不动声色地又挑高一寸，接着便懒洋洋地开口，说：“你知不知道自己有个习惯。”
他这问题抛得没头没尾，程菲不解，下意识问：“什么习惯？”
周清南：“你每次说谎的时候，虽然脸上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一副淡定样，但是两只耳朵尖会充血。”
程菲：“……”
“回回在我面前扯犊子。”
周清南说着，忽而微俯低身，贴近她，呼出的气息夹杂着薄荷味和烟草味，清冽微凉，就喷在她左边的小巧耳廓旁，低声，“程助理的耳尖，都特别红。”
不知为什么，他的气息分明冰冰凉，却灼痛了她耳朵的皮肤。
程菲像被烧透的火星烫到，心慌意也乱，几乎是想也不想便移步往旁边躲了躲，将自己和周清南的距离拉开。
心想，她每次见他都耳朵红？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连这种小细节都能发现，还好意思蛐蛐她观察他仔细，他看她难道不是拿着放大镜吗？
程菲脸颊本来就有点泛热，这下子更是直接红成了个小石榴。
刚才被男人气息啄过的耳朵还火烧火燎的，她又觉得痒又觉得燥，抬手胡乱地抹了把，咬咬唇、回道：“耳朵红是因为天气太热！”
这小东西羞赧的模样娇得很，周清南微垂着眼皮直勾勾盯着她，骨缝里痒意更浓，暗瘾上涌。
目光不由自主，无端端便落在她的嘴唇上。
小巧饱满的两瓣粉色，并不单薄，而是有种翘嘟嘟的肉感，纯美之中平添几丝欲。
让她自己的齿尖一咬，粉润里沁出淡白，勾得周清南眸色骤黯，喉结上下起伏，警醒般不动声色地将眼神移开。
两人就这样继续踏着星月往前走，好几秒都没人再说话。
这时，程菲的羞窘应激反应已经褪去，她一滞，回过味来，下一瞬便微蹙了眉心重新看向周清南，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人是故意的。
故意放浪形骸插科打诨，用她耳朵红的话题来转移她注意力。
“差点又被你糊弄过去。”程菲嘀咕着，继续压低声道，“我刚才的问题还没有问完。”
周清南直视着前方，冷峻的面容已经不见丝毫异状，并未看她，只是淡淡地道：“我今天对你说的已经足够多。”
程菲眸光微闪，还没出口的话语哽在喉咙深处，再也无法得见天日。
下一秒，周清南便转过眼眸看向她，低声：“听着。这些事与你无关，不要再问。”
程菲脑子还算灵活，被男人语气里的寒气惊了惊，当即乖觉收声，明白过来，自己的再三试探，已经快触到这位大佬的禁忌。
但事实上，到了这个份儿上，有些东西确实是看破也不可说破。
程菲暗自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朝身旁的大佬点了点头，柔顺地应道：“好，既然你不想说，以后我都不会问你。”
周清南没说话，走着走着，忽然很淡地勾了勾唇。
程菲注意到，不禁狐疑：“……你笑什么？”
周清南神色自若：“难得见你这么乖，还有点儿不习惯。”
程菲听后更纳闷儿了，嘟囔着回他：“听你这话说的。难道在周总眼里，平时的我是个很凶的形象？”
周清南又看她一眼：“你乖的样子像只猫。”
“……那我平时像什么？”程菲是真有点好奇，自己平日里在这位大佬眼中是个怎么样的存在。
周清南忍俊不禁，收回视线轻声说：“平时，像只小狐狸。”
程菲黑线脸，差点都要气笑了，气呼呼地问：“您是说我像狐狸一样狡猾，满肚子都是坏主意？”
周清南看她的眼神沉静如海，更正道：“是像狐狸一样，会摄魂夺魄，让人丧失理智。”
程菲：“……”
程菲没想到会从周清南口中听见这样一番言论。她错愕半秒，脸上的温度骤然飙升至峰值，下一瞬，窘迫地将脸别开，不自在地道：“周总抬举我了，我没这种本事。”
周清南轻轻合了下眼睛，没有再说话。
这次的兰贵之行，他料定梅景逍不会安分，所以才坚决要跟来，本意只是保护她的安全。
可是事情的发展实在有些超出周清南意料。
他低估了自己对这个姑娘的渴望和瘾念，也低估了她的聪慧与机敏。
刚才，看见她轻咬唇瓣的动作，他想要她的念头强烈到了前所未有。
只差一点，他就会疯狂地吻上那张唇。
好在，关键时刻理智拉了他一把。
周清南很清楚，趁着一切还勉强处于掌控范围内，他要做的，是把所有事都拉回原定轨道。
他的世界阴暗腐朽充满污秽，偶尔窥见到一丝干净明媚的天光，已经是上苍的恩赐。怎么敢奢求太多。
等兰贵之行结束，他就必须放蝴蝶远去，离开这个不见天日的黑色世界。
滨港市平谷区，夜市繁华热闹，烟火熏天。
顾静媛手臂骨折还未痊愈，老街街尾的面摊由陈家槐帮着照看。
今晚生意一般般，从六点到现在总共就来了十几桌客人，陈家槐佛得很，也懒得花费心思招揽顾客，直接眯眼叼烟，拿了把小马扎往餐车旁边一放，坐下来打新下载的手机游戏。
这款游戏叫《再话西游》，是早年《大话西游》手游的升级版，风格完全是陈家槐这辈人年轻时接触的手游调调，十分复古。
陈家槐头天晚上在医院陪护顾静媛，闲着没事刷短视频，无意间看见了这款游戏，便想着随便玩玩。
刚进入游戏界面没多久，一个声音忽然在他响起，很随意地说：“不好好守摊子，在这儿抱着手机玩，不怕顾老板出院之后拿你是问？”
陈家槐闻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回：“生意这种事，讲究个随缘。”
程国礼觉得这这番歪理荒谬又好笑，弯腰一屁股坐在陈家槐旁边。见老友盯着手机屏看得津津有味，心下好奇，也抻长脖子打望了眼。
看了几秒，兴趣阑珊，又将目光收了回来。
程国礼拿起陈家槐放在桌上的烟盒，摸出一根丢嘴里，边拿打火机点火，边随口问：“你这次过来是专程给阿城扫墓。忙完这头，还不准备回云城？”
“本来说今天走的。”陈家槐叼着烟，修长手指飞快在手机屏上操作，懒洋洋道，“这不赶上顾静媛住院么，我一走，谁照顾她。”
程国礼：“不是还有我和蒋兰在吗。”
陈家槐：“菲菲过几天就要从兰贵回来了，你们两个还是操心这丫头吧。”
两人闲聊了两句。
片刻，陈家槐第一局轻而易举通关。他进入游戏结算页面，将发放的奖励和新任务领进背囊，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看程国礼一眼：“你大晚上过来找我，该不会就是为了跟我吹牛吧？”
听见这话，程国礼的面色倏忽变得微妙几分。
他低头自顾自倒了一杯白开水喝，迟疑两秒，接着才吐出一口气定定神，抬起眼帘看陈家槐：“有件事我翻来覆去想了好些天，还是决定跟你通个气。”
陈家槐不解：“什么？”
程国礼没吭声，伸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摁几下，将手机递过去。
陈家槐接过，垂了眼皮去看手机屏，短短几秒，他脸色骤然微沉。
陈家槐重新看向程国礼，眉头拧得紧紧的：“这是谁？”
“菲菲传说中的‘地下恋男朋友’。”程国礼说，“咱们几个人里，只有顾静媛一个人见过那小子，这照片就是顾静媛之前拍的。”
陈家槐唇线抿得笔直，盯着照片眯了眯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程国礼将陈家槐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苦笑了下，说：“像，对吧。”
陈家槐还是没说话。
“兰兰和静媛看了这张照片，都不觉得有什么异样。”程国礼说，“可是阿鬼，我俩跟阿城是过命的兄弟，他的轮廓样貌，我印象太深了。”
陈家槐目光定定落在那副模糊的侧颜轮廓上，良久，熄灭屏幕，把手机还给程国礼。
程国礼又说：“当然了，也可能一切只是巧合。一个不清不楚的侧影而已，说明不了什么。”
陈家槐眯眼，沉声说：“是不是巧合，只有见过本尊才知道。”
程国礼听后却是一阵叹息，道：“说句老实话，我从看到这张照片的第一眼开始就觉得不对劲。但我一直没有勇气拿给你。当年阿城出事以后，留下一个孩子孤苦无依……其实最对不起他的人，是我。”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陈家槐道，“现在，得想办法见这个‘小男友’一面。”
程国礼从久远的思绪中回过神，缓慢点点头，说：“等菲菲回来，我就来办这件事。”
“兰兰对阿城一家的态度这么多年就没变过，你还是别管了。”陈家槐说，“小丫头那儿，我来想办法。”
兰贵县城并不大，派出所离程菲他们下榻的酒店也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
两人进了之前的饵丝面馆，老板热情地起身招呼，用方言问周清南：“老板，还是一个大碗一个小碗啊？”
周清南点了点头，“嗯。”
老板进厨房忙活开。
程菲找了个位子坐下，用纸巾擦着面前的桌面，就在这时，她听见对面传来一句话，用很平淡寻常的语气，说：“陆岩这几天不会走。等考察的事一完，他会护送你回滨港。”
“……”程菲听后，手上动作蓦地一顿，愣了下，抬起眼帘看向对面。
周清南脸色冷静，眼帘垂得微低，右手拎着一个水壶倒满一杯茶水，放到了她身前。
程菲：“陆岩送我回去？”
“嗯。”周清南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一口，没什么语气地说，“今天你也见识过了，陆岩身手一流，有他护着你，你不用担心。”
程菲蹙眉，低声道：“你明知道我不是担心自己。”
捏住茶杯的修长五指，无意识收紧一存。但周清南面上没有丝毫表现，垂着眸，自顾自将玻璃杯放回桌上。
程菲：“你让陆岩送我，那你自己呢？你不回滨港吗？”
周清南：“不回。”
程菲更不解了，问他：“那你要去哪里？”
周清南撩起眼皮看向她，答了两个字：“乌川。”
“乌川？那个地方好像马上有个什么大会。”程菲眉心的结拧得更紧，困惑地追问他，“你去乌川干什么？”
周清南：“谈生意。”
程菲又问：“和什么人谈？”
周清南：“你不认识。”
程菲：“有危险吗？”
这一次，周清南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眸光不明地注视着她。
片刻，他才开口：“程助理，恕我直言，你对我的关心，好像已经远远超过了你定义的合作伙伴和‘朋友’。”
“你都说我是狐狸精成天勾引你，乱你心神让你丧失理智。”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顿都没顿一下地道，“那我也无所谓再多乱一下！”

第56章
姑娘容色娇丽，说话的声音也带着那么一丝天生的软甜，这么一番蛮不讲理又带点霸道的话从她口中说出来，莫名便平添一种恃宠而骄的味道。
周清南闻声，直勾勾地盯着她，左侧眉峰懒洋洋地挑高几寸，未做言语。
这头，程菲一嗓子刚喊完，回过神后愣住，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白皙的脸颊顿时涨红一片，比番茄的颜色还要鲜艳。
她窘迫，抬手迟疑地遮了下嘴巴，悔得肠子发青：糟糕。刚才有点太激动，直接把心里的真心话都给一股脑倒出来了！
咕噜，咕噜。
饵丝面馆内鸦雀无声，只有厨房方向传出丁点响动，是老板烧热了高汤在往里下饵丝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程菲耷拉着脑袋面红耳赤，脸颊的温度烫到快要将自己活活蒸熟的前一秒，对面的大佬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尊口，低声缓慢地回她：“原来程助理也知道，自己喜欢勾引我。”
程菲：？
程菲被周清南的话呛了下，耳根子都烧起来，红着脸支吾着回：“周总，饭可以乱吃不可以乱说，什么叫我喜欢勾引你？明明是你自己刚才说的。”
周清南眸色沉沉地瞧着她，四两拨千斤：“我只是说程小姐像狐狸，没用过‘勾引’这词儿。”
“……‘勾引’这个词你是没直接说过，但你摆明了就是这个意思。”程菲被他说得愈发羞涩，也不敢正视他了，垂下脑袋反驳，很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只是打了个总结，把你想说又没说的话讲出来了而已。”
周清南：“那你总结得还挺到位。”
程菲：“……”
周清南视线落在她娇艳羞红的脸蛋上，一瞬都不挪，须臾，他倾身略微往她靠近些许，淡淡地说：“在我眼里，程小姐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确实都是勾引。”
程菲呼吸一滞，胸腔内心跳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忽然觉得这场景很滑稽。
夜深人静，偏远小城，她和一个身份神秘来路不明的男人坐在一家深夜小面馆里，堂而皇之讨论她“勾引”他这个话题。
实在太暧昧了，暧昧得让人心颤。
好在，这个时候面馆老板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还端着两碗热腾腾的水煮饵丝。
“来了，久等了啊两位。”
老板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儿，自然对屋外两名客人之间汹涌的暗流毫无察觉。
他乐呵呵的，把两份饵丝分别放在程菲和周清南面前，又贴心地取出两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他们，笑着用方言道：“我看你们电视台的真是忙得很嘞，每天都这么暗才吃晚饭，电视台领导不给你们包饭啊？”
程菲拿筷子挑起滚烫的饵丝，呼气吹了吹。
她没听懂老板的话，只能挤着抹微僵的尬笑打哈哈，随后便听周清南用普通话随意地回道：“酒店提供三餐。”
“那你们星级酒店的伙食肯定好啊！”老板是个自来熟，见天色这么晚了也不会有其他客人，索性直接弯腰坐在了旁白的板凳上，“咋还惦记我这家饵丝？”
这两句话比较简单，程菲听懂了，忍不住噗嗤一声，笑着回：“当然是因为老板你手艺好啦。”
老板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哈哈大笑两声，站起身来故作谦虚地摆了下手，说：“我这家饵丝在这儿开了十几年了，老顾客多得很，两位老板喜欢吃，下回我给你们两个整多点！”
兰贵县地处边境，因为地理位置的关系，这里有着不少东南亚国家的外来人口，但，此地虽龙蛇混杂，兰贵县本地的居民倒都淳朴。
面馆老板是个颜控，见程菲和周清南气质好，模样也长得好看，对两人相当热情，回回说话脸上都笑得像朵花儿。
因此，程菲虽然没听懂老板最后这串长句，但从老板的表情也能猜测出大概的意思，也笑着用普通话回：“老板手艺真的不错，祝你生意兴隆越来越旺！”
“谢谢啊小妹。”老板应着，目光在程菲和周清南之间来回晃一圈，脸上的笑容里忽然就多出一丝八卦的味道，挤挤眉毛，神秘地低声问，“讲老实话，你们两个经常这么晚还出双入对，肯定在耍朋友噶？”
程菲听得云里雾里，没明白全句的意思，只听清楚“朋友”一词，以为老板问她和周清南是不是朋友，自然地点头：“对啊。”
话音刚落，一旁低头吃面的周清南便顿了下。
他右手握筷子，撩起眼皮扫了对面的小姑娘一眼，目光颇有几分耐人寻味。
老板听后，眼睛里的八卦之火顿时燃烧得更旺几分，兴冲冲地又问：“说的大城市的年轻人结婚都晚，看你们都比较年轻，可能不急到（着）结婚要娃娃噶？”
程菲耳朵捕捉到“结婚”和“娃娃”这个词，自己想当然地串联了一下，以为老板是问她已婚未婚有没有孩子，笑着摇摇头。
“不得行，你们两个还是要着急哦，现在是老龄化社会，要早点结婚，生个高颜值娃儿……”
老板聊够了，边说边笑吟吟地转过身，回厨房收拾锅灶去了。
程菲见老板离去，鼓起腮帮悄然吐出一口气，注意力这才回到自己碗里香喷喷的饵丝面上，自言自语地说：“这老板可真能聊。”
话刚说完，对面冷不丁就响起一嗓子，漫不经心道：“你能听懂这儿的方言？”
程菲怔了下，抬起脑袋看向周清南，懵懵然地摇头，“听不懂。”
周清南：“刚才老板在说什么？”
程菲卡壳零点三秒，继续摇头，囧巴巴地回：“我不知道。”
眼瞧这姑娘满脸呆萌一问三不知，周清南笔直盯着她，英气的眉峰越扬越高，最后竟直接一勾唇，笑出一声来。
“完全不知道人家在说什么，还能跟人有来有回聊这么久。”夜色浸染下，周清南眼神沉静，语气听上去随意而散漫，“这位小姐，你是不是可爱得过分了？”
程菲：“……”
程菲默，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心脏又开始砰砰乱跳，就跟里头有几十只小鹿在扭着腰大跳霹雳舞似的。
她脸色不受控制地再次泛红，心想：这位大佬说话就说话吧，无端端的夸她可爱干什么。
到底谁在勾引谁，谁在乱谁神志啊！
程菲轻轻咬了下唇瓣，往嘴里塞了一筷子饵丝，有点好奇，又腮帮鼓鼓含糊着问：“刚才那个老板到底在说什么呀？”
周清南把凝在她小脸上的视线收回来，垂了眼皮吃他的面，淡声道：“说现在是老龄化社会，我们应该早点结婚生孩子，为国家做贡献。”
“噗……咳咳咳！”程菲没崩住，直接一口饵丝喷出来，被呛到，惊天动地咳嗽起来。
周清南见状，眉心很轻微地拧了下，倒了杯茶水递给她，胳膊也伸过去，大掌覆在她纤细的脊背上轻拍柔抚，动作说不出的温柔。
程菲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稍稍缓过来后，其他感官便变得很清晰。
男人骨节分明的指掌贴着她的背。只隔着一层单薄布料，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热意和有力……
她心一慌，下意识便想逃离，赶紧扬手一挥轻轻将他的胳膊拂开，窘迫地低声道：“谢谢。”
说完，程菲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似乎有些诡异，便掩饰什么般清了清嗓子，继续之前那个话题：“你说你要去乌川……具体是什么时候？”
周清南手放下来，脸色淡几分，道：“下个月三号。”
下个月三号……
程菲在心里默算着，发现，他去乌川，跟她们结束考察返回滨港的日子，是同一天。
“嗯，我知道了。”程菲点了下头。
她往嘴里又塞入一大筷子饵丝，认真咀嚼，咽下后静默片刻，终于还是没忍住，蓦地抬眸望向他，问：“你会平安回来的吧？”
程菲说话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的味道，但周清南从这简短的几个字里读出了遮掩不住的担忧。
他平静地注视着她，而后细微地勾了下唇角，回答她：“当然。”
“乌川的事办完之后，你又准备去哪里？是直接回滨港吗？”程菲又问。
周清南点头：“嗯。”
“好。”程菲也点头，“我不问你具体去乌川做什么事，我就在滨港等你。”
周清南安静了几秒，看她的眸光莫名更深，语调出口却还是很随性：“你等我干什么？”
程菲好像没有料到他会这么问自己，愣住了，好几秒都没有作答。
周清南注视着她，又平静地道：“程小姐应该已经看出来了。这次我来兰贵，是因为怕梅景逍对你不利，所以才寸步不离跟在你左右。回到滨港就是我的地界，他有了忌惮，自然会收敛很多。”
程菲听得轻皱眉头，问他：“所以呢？”
周清南：“剔除了梅景逍这个威胁，我就不用再随时随地陪在你身边，像之前那样，我会暗中派人保护你的安全。”
程菲心里一阵阵的发酸，强行忍住了，嘀咕着回：“可、可是，现在黑白两道都知道我是你的女朋友，就像你说的，除了你谁还能护住我。万一哪天我就像梁主任一样被人揍断骨头，或者绑架撕票怎么办？”
“等乌川的事尘埃落定，回了滨港，我会对外说我们已经分手。”
周清南凝视着她，神色平静，音色如常。
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多说一个字，他心中冰锥样的尖刺便会深一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手中的木筷，几乎要被他生生折断。
周清南：“你担心的事，我绝对不会允许它发生。”
周清南继续平静地说：“兰贵之行结束后，你回滨港，我去乌川，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刹那，面馆空间内再次寂静。
窒息的沉默肆意蔓延。
半晌。
就在周清南等待下文无果，薄唇微动还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年轻女孩的嗓音却再次响起，骤然击穿了这片死寂，深深灌入他的耳膜。
程菲说：“不要。”
周清南一瞬不离地盯着眼前的姑娘，眉心用力蹙起，没有吭声。
她拿筷子翻搅着碗里的饵丝，脑袋也垂得低低的，这个角度，周清南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觑见一副尖俏柔美的小巧下巴。
周清南声音出口，一瞬竟低得发哑：“你说什么？”
“我说……”姑娘顿了下，缓慢抬起脑袋看他，乌黑分明的眸子里隐隐透着股倔，“不要。”
程菲定定地望着他，又说：“周清南，你每一句话都是保护我，每一句话都是把我摘出去，每一句话都是为我着想，可是你没有一句话，问过我是什么态度。”
周清南微怔，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盯着她，目光深得像两口酿尽风霜的古井，蕴蓄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感。
程菲和周清南对视两秒，随后便若无其事地将看向别处，勾起唇很轻松地笑了下，说：“好了，饭吃完该回去休息了，周总先买单吧，之后我再把饭钱A给你。”
说完，程菲没有再多留，起身便准备从饵丝店离去。
可就在这时，又听见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低沉沙哑，声调轻柔，像一场穿过二十年光阴后却丝毫没有泛旧的梦。
他哑声说：“程菲，你听话。”
程菲低低吐出一口气，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店门外的夜色半带感叹地道：“先就这么说定吧。周清南，你去乌川，我回滨港等你。”
当晚回到酒店，程菲进浴室洗了个澡，然后便拖着疲乏的身子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从离开滨港到现在，不过几天的时间，却已经发生了无数重量级事件。
大脑在短时间内接收到的信息太多也太复杂，程菲有点消化不过来，越去想，越觉迷雾重重。
梅氏集团光鲜外表下腐朽的另一面。
外表温良儒雅、实则心狠手辣的梅四少，今天在高粱地里半路杀出来的杀手男团、架着摄像机一看心理就不太正常的小叶总……
还有，周清南。
程菲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思。
几秒后，她翻了个身坐起来，从床头柜上一把拿起手机，点亮屏幕进入微信APP，给好友温舒唯发了一条消息。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姐妹，睡没？】
夜猫子小温同志几乎是秒回：【还没呢。怎么啦？】
温舒唯：【睡不着想找我聊天？】
程菲：【唉。你无法想象我今天遇见了些什么事，简直比好莱坞大片还刺激……】
温舒唯：【？你不是扶贫吗，怎么还拍上大片了？】
程菲：【太复杂了，三言两语我跟你说不清楚，等我回来再找机会跟你详细聊吧。】
温舒唯：【那你给我发消息是想说什么？】
“……”程菲指尖的动作顿了下，咬着唇瓣迟疑两秒，然后才在输入框里打出了一行字，给温舒唯发过去。
程菲：【我想，我可能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温舒唯：【？？？什么秘密？快说来一起听听！】
程菲：【都是秘密了，当然不能说给你听。】
温舒唯：【……】
温舒唯：【你自从暗恋上那个黑老大之后整个人就越来越欠扁！谁教你的说话说一半！你还不如不说！！！】
程菲：【=。=】
程菲：【舒服了。】
温舒唯：【？】
程菲：【好吧，其实就是我脑子太乱了又有点压抑，所以想跟你聊聊天调整一下心情。】
对面的温舒唯呕到差点吐血，给程菲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包，怼她两句后又随便跟她乱七八糟扯了会儿，之后便发来一串结束语。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好了，你先睡吧，我也要去睡觉了，再见。】
嗯？
看着好友发来的这条信息，程菲一双大眼茫然地眨巴了两下，不禁茫然，回复道：【这么早就睡觉？不是你的风格啊！】
过了几秒钟，温舒唯又回过来一个“笑着哭最痛”的表情包，附上文字：【沈寂休假回来了。】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我在客厅，沈寂那厮洗完澡之后已经催了我二十八次，我再不进卧室，明天我估计别想起床了。】
程菲：“……”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好了，细节什么的我就不跟你讲了，这不是你一个纯洁少女该听的。晚安安宝贝！】
这条消息过后，手机那头的温舒唯就再没回过消息了。
程菲额头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记者温老师此刻的处境有多“水深火热、尺度惊人”。
望着和温舒唯的聊天页面僵滞几秒后，程菲熄了屏，继续躺回床上，怔怔地出神。
刚才她对温舒唯说，自己好像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
这个秘密，关于周清南。
程菲也说不清楚具体是为什么，但经过这段时日的朝夕相处，她总觉得，周清南的身份，一定不会像他表面上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还有那本出自他手，画着桐树巷涂鸦的画册……
程菲乌黑的瞳孔瞬间收缩，脑子里一阵神思飞转，忽然又想起了数日之前在市医院。
她当时因为被卷进了黒帮纷争忧伤不已，随口对周清南吐槽，说早知如此，那晚汽修厂就找别人帮忙。
当时，那个男人是怎么回她的？
周清南说：除了他，世上没有人会平白无故护定她。
是啊……
在那个利益为上血腥污浊的黑暗世界，谁会莫名其妙地维护一个陌生人？除非早有渊源。
短短几秒光景，程菲抬手覆上了额头，心中的某个猜测愈发强烈，已经呼之欲出。
梁主任照旧打着石膏躺在县医院，程菲作为考察团中滨港电视台剩下的独苗，又是唯二的女孩子之一，无疑成为了团里的重点保护对象。
在得知梁主任遇袭重伤，程菲和周清南所乘坐的车辆又碰上了拦路绑匪后，县委书记张建良予以了高度重视，安保人员继续上阵不说，还从警队抽调了两名骨干警员全程负责考察团一行的安全。
不知是警方的出动震给了梅四少等人一些威慑，还是周清南已经私下找梅景逍谈过，又或者是两方面的原因共同作用，之后几天的行程，一切顺利。
忙碌充实的日子总是转瞬即过，一晃便到了6月2号。
这天早上，程菲依然早早起床跟随考察团众人深入乡村，回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今天去的凌河村是本次考察的最后一站，因此，车队从凌河村回兰贵县城区后，并未直接开回酒店，而是去了县委政府大楼。
张书记将考察团的众人组织到一起，亲自开了一场研究大会，确定《那片山那些人》节目的最终拍摄家庭。
远在京城的徐霞曼也以视频形式参与了这场研究会。
程菲全程都很认真，积极发言，与各方人马交流这次考察中自己的感受与体会。
相较而言，考察团中两位最重要的金主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梅家四公子很敷衍，整场会议发言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周清南更是只在总结阶段，脸色淡漠地说了句“程助理说得很有道理，我意见始终跟她保持一致”。
两尊大佛各怀心思，会场上的其他人虽然感受到了二者之间涌动的暗流，却也乖觉得很，一个个揣着明白装糊涂、视若无睹，晚上六点多，这场波云诡谲的研究会才总算顺顺利利地结束。
次日考察团就要回滨港，县委方作为东道主，自然早就备上了一桌丰盛晚宴，为各位远道而来的大人物送行。
席间还是和初来时那顿接风宴一样，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程菲本来不想喝酒，但考虑到自己是电视台这边唯一的代表，滴酒不沾似乎说不过去，便也意思意思小酌了一杯。
国家这些年严打腐败，对“腐败餐”的定义也较为苛刻。
政府官员们敏感，提倡一切从简，这场饭局用的酒也只是当地的一个本土品牌。
白酒辛辣，一入口，灼灼酒液便一路从唇舌烧到肺腑。
程菲的酒量在女孩子里还行，但在县委这群久经沙场的老酒仙们面前，着实小巫见大巫。她对红酒白酒都怵得很，不学场上的张书记等人直接干整杯，只小口小口地抿着喝。
可尽管如此，一杯喝进肚子里，她瓷白的脸蛋也浮起了两团妩媚酡红。
白酒上头通常就是一眨眼的事。
程菲刚与众人喝完最后一轮，把白酒杯放回桌上，便感觉到脑子有些晕乎了。
她用力睁了下眼睛，在座位上呆坐几秒，接着就悄悄起身离席，准备去洗手间尿个尿清醒一下。
每个饭店酒楼的构造都差不多。
这间饭店每一层的洗手间，也设置在走廊尽头处。
大约是连续数日都在车上颠簸，现在又喝了点酒，程菲有点困了，抬手掩唇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拐进女士洗手间。
几分钟后，她走出来。
在洗手台前洗完双手，程菲又来到烘干机前，将双手烘干。
嗡嗡嗡，嗡嗡嗡。
机器声环绕在她耳畔，像好几只从花园里大丰收回来的蜜蜂围着她，在唱庆祝歌谣。
程菲脑子本来就有点昏沉，让这声音一吵，更困了。
这种状态，回到雅间很容易会扫其他宾客的兴，她自觉得很，在周围找了一圈没瞧见休息室之类的场所，索性直接走到楼道口，席地而坐，脑袋斜靠着墙，假寐。
这个饭店的环境比之前的“兰贵之香”好，走廊廊幽长而又安静，地面连同楼梯间一带都铺着深蓝色的地毯，看不出材质，但脚踩上去没有声音，坐上去的触感也十分柔软。
程菲眼睛轻轻闭着，迷糊间，快要睡着。
轻微醉酒的人时间概念混沌。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两三分钟，程菲在迷蒙之中隐约感觉到，有人用手，轻轻拨开了她后颈处浓密的卷发。
那几根手指的触感，是程菲熟悉的。
修长，冰凉，冷硬。指腹的薄茧有点粗糙，若有似无刮擦过她颈项柔嫩的皮肤，像是砂纸。
再然后，有微凉的水液蘸上来。
程菲眼睛还没有睁开，却很轻微地皱了下眉头。
记忆在脑子里跳脱地倒带。
记得那年她刚满十八，年夜饭上被程国礼怂恿着给长辈们敬酒，初生牛犊不知天高地厚，看大人们都是一口一杯酒，她也直接就闷下一杯啤的。
当时槐叔看她晕得不行，便让蒋兰将她带到洗手间，教蒋兰拿手蘸湿了冷水给她拍后颈，说这样可以醒酒。
时间线回到多年后的现在，极其雷同的一杯就晕大糗事，只是今天与当年不同，她身边没有槐叔也没有妈妈。
给她用凉水轻拍后颈的人，是……
程菲睁开了眼睛。
楼梯间这片空间装的是声控灯，私下安静，这里也黑漆漆的。
程菲平视的视角，第一眼看见的是男人微敞的领口，往上牵连一条脖颈，修长挺拔，点缀着一枚性感又撩人的喉结。
程菲微微一怔。
这时，周清南察觉到姑娘醒来，沉郁的眼底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又克制的味道，沾了凉水的手从她后颈撤回，问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凉水拍颈的醒酒法，针对轻微晕眩的醉酒症状非常奏效。
程菲现在已经基本出于清醒状态。
但她还是侧身倚着墙壁，没有动，眼眸不知缘由地异常亮，像是两池星光在暗中闪烁，看着眼前的男人。
周清南也直勾勾地盯着她，眸色深不见底，并未作声。
没几秒。
程菲忽然开口，四平八稳而又极其认真地问：“我可不可以，咬一下你的喉结？”
周清南：“……”
周清南正要回程菲话，不料仅隔一瞬，这姑娘竟借由距离优势，两条手臂往上一攀便吊住他脖子，张开嘴巴，小兽般朝他扑咬而来。
再然后，感觉到喉结被咬住。
跟上次下巴上的触感不同，喉结神经分部密集，极其敏感。
周清南微仰头，凌厉的下颔线连同全身肌肉一起骤然紧绷，她的唇和她的牙齿黏住他，往他体内渡进来一种微麻的、湿濡的酥痒……
是舌头。
这只要命的小狐狸促狭而又娇羞，竟敢试探性地伸出小舌，舔了他一下。
“……”周清南眼中暗涛翻涌，两只大掌一把握住程菲腰肢，用力到几乎要将那纤细柔软的小腰掐断，几乎是咬着牙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在克制，哑声命令，“松口。”
程菲听出男人嗓音中隐忍翻腾的欲浪，心跳如雷，紧张得指尖都在轻颤。听话地松口放开他，身子却不离开，脑袋软绵绵地枕在他胸膛。
周清南闭上眼，用尽全力，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想要将她狠狠揉碎进身体的念头。
“今天我好清醒。”耳畔响起姑娘的声音，轻轻地说，“周清南，这就是我的态度。”

第57章
远离包间区域，楼梯间很安静。
男人和姑娘紧密相拥，姿态亲昵到难以言说，就好像一对真正陷入热恋的情侣。
黑暗中，程菲看不见男人面上的表情，只能听见他格外有力的心跳声，一阵一阵，紧贴在她耳畔响起。
仿佛疆场厮杀前临阵的鼓点。
忽地，头顶上方传来一个声音，很低也很沉，哑声问她：“是不是很快？”
程菲微怔，有点迷茫地眨了下眼睫，没有听懂他这个问句是什么意思。
程菲：“什么很快？”
周清南：“我的心跳。”
程菲眸光闪了闪，屏息凝神，更仔细地去听耳畔传来的心跳声，浑身皮肤无端端便变得更烫，燥得像有火苗在来回燎烤。
“……嗯。”
她很轻地应了一声，觉得脸颊有点痒，下意识侧过脑袋，用脸蛋在他胸前蹭了蹭，“好像是和正常的频率不太一样。”
周清南没有说话。
他低眸注视着怀里的姑娘，从这个视角，能看见她圆润的脑袋顶，发际边缘毛茸茸的胎发，和两圈垂掩下去的睫。
柔软的乌色，随着她眨眼的频率，有一搭没一搭地一扇一扇，娇媚柔婉而又乖巧，像只被冷落太久、终于忍不住想要撒娇求宠爱的猫。
娇得周清南心痒。
百虫嗜心，万毒齐攻，隔着衣服挠不到，痒在血肉和骨头缝里。
周清南唇微抿，十指收拢，将怀里的姑娘抱得更紧，眸色比周围的光线更暗，其中压抑的潮浪几乎快要决堤，汹涌奔出。
四下静谧，周清南也能听见自己胸腔内的心跳。
他是局里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受过最专业严苛也最铁血的心理训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种从不间断的高强度训练下，他的心跳起伏可以骗过世界上最尖端的测谎仪。
甚至还可以，在尖端测谎仪与硫喷妥钠这种顶级致幻毒素的双重打击下，也做到瞒天过海，不留丝毫痕迹。
可是，就是这样一颗千锤百炼的心脏，每每面对她，便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是该嘲笑自己，这么多年光长了年纪没长出息，还是感叹造化弄人？
周清南嘴角泛起一丝自嘲似的苦笑，略微俯首，隔着大约半指距离，吻了吻姑娘黑发上方的空气。
周围变得更静，数秒钟过去，两人默契地都没有再说话。
时间仿佛在此刻凝滞。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由远及近的高跟鞋声音打破了这池静谧，哒哒哒。
有其它顾客从雅间出来去上洗手间，刚好从这个楼梯间的安全门外经过。
听见脚步声的瞬间，周清南微阖着的眼眸便睁开了。
原本环住程菲腰肢的两只大手往上走，而后轻柔地、克制地握住了她纤细的两条手臂，扶住她，将姑娘从自己怀中剥离出去。
感觉到不属于自己的炽烫体温远去，程菲呆了下，困倦的双眸迟钝地睁开，抬起脑袋看他。
整个人的状态还有点懵。
“你醉了。”
周清南低眸注视着程菲，神色平静，声音却哑得几不成调，“再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倒杯热水。”
这话听进程菲耳朵里，惹得她嗤笑出声。
她仍旧望着他冷峻的脸庞，眼神变得清明几分，正色道：“早就跟你说了，我很清醒，一点也没有醉。”
周清南无言，没什么精力再跟这姑娘东拉西扯。
转眸看眼四周，这楼梯间光线昏黑，又处于中央空调系统布设的盲区，温度整体要比室内高一些。
考虑到这姑娘本来就喝了白酒正上头，一热一凉易受风寒，周清南眉心很轻微地拧了下，准备把她带离这个地方。
“我刚才看见这层楼有空包间。”周清南手捉着程菲的胳膊，对她淡声说，“扶你过去坐会儿。这里热得很，你出了汗再吹空调容易着凉。”
姑娘却眼神不移地望着他，像是完全没听见他后面的这些话，眸子亮晶晶的，执拗而倔强：“我说我没有醉，很清醒。你听清楚没有？”
周清南没什么语气地回答：“我清楚。”
“你又敷衍我。”程菲眯了下眼睛，仰着脖子往他贴近几分，轻声，“你根本就不相信我现在很清醒，对不对？”
她人靠上来，周清南闻到她身上清甜的体香，和唇齿间白酒的醇甘。
这一幕，跟上次她被四罐烈性啤酒灌醉时极其相似。
周清南紧紧盯着程菲，眯了下眼，眸色顷刻间黯如浓夜。
无数次理智交锋，无数次垂死挣扎。
多年来无坚不摧的意志力，铜墙铁壁般的自制力，在她面前寸寸瓦解，已经只剩一副虚张声势的空壳，内里全是散沙。
周清南不止一次地想，当初他为了她的安危，跟来兰贵，或许是他生命中最大的一个错误——明知沾她就上瘾，瘾念会蚀骨，他怎么敢和她朝夕相对这么多天？怎么敢时刻面对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
说到底，私心罢了。
寻个由头正大光明地接近，要她寸步不离他视线，甚至堂而皇之宣誓主权，将她短暂性地据为己有。骗得过其他人，骗不过他自己。
色字头上一把刀。
他早就是心甘情愿上了断头台的人，生杀大权掌握在她手里，根本经受不起她丁点刻意的拨撩。
偏偏这个小东西没有半分怜悯之心，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索他的命。
一旁不知是哪个雅间的门开了，一屋子醉汉勾肩搭背脚步踉跄地走出来，嗓门儿洪亮，七嘴八舌，吹牛说着自己年轻时候的风流韵事。
这番喧哗，继高跟鞋后第二次打破了走廊的安静。
安全门内光线明亮闹哄哄，安全门外的楼梯间，却仍旧昏暗压抑，空气湿热，像乌鸦眼中投射出的世界。
周清南的目光直勾勾落在程菲绯红的脸蛋上，眸色幽暗得可怕，像下一秒就要吃人，把她连皮带骨吞食入腹。
男人的眼神看得程菲心惊肉跳，但她执着而坚定，仍强撑着和他对视，眼睛睁得大而圆。
程菲其实没有说谎。
今天确实是周清南小瞧了她。
今晚和她烈性啤酒醉酒那晚有本质不同。一小杯白酒而已，她虽然有轻微的晕眩感，但摄入大脑的酒精并不足以让她神思混乱，所以，她是真的很清醒。
清醒地倒向他，清醒地搂住他脖颈，清醒地吻咬了他漂亮性感的喉结。
清醒地告诉他，这就是她的态度。
无声对视持续了约莫两秒。
“程菲。”周清南终于开口，嗓音极沉，“你乖一点，别闹。”
程菲闻言，轻淡地弯了弯嘴角，道：“周总，我并没有对你提出任何要求，也没有干任何无理取闹的事吧。”
周清南注视着程菲，忽然明白过来。
之前遇险那日，她说他每句话都是保护她，每句话都是把她摘出去，每句话都是为她着想，却没有一句话问过她是什么想法和态度。
刚才她做出的举动，就是她的回应。
她在用一种没有言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掷地有声的行为告诉他，她对这段关系的态度。
一阵尖锐的针刺感忽然袭击周清南大脑。
“……”他吃痛，用力拧眉，闭眼甩了甩头。
从周清南进梅家的第一年开始，他大脑和身体就长期承受着神经毒素的侵蚀。
吐真剂对人体的副作用巨大，毒素在周清南体内日积月累，造成的危害和损伤不言自明。
从今年开始，周清南便明显感觉到，他头疼的毛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强度也有日益剧烈的趋势，有时候几十秒，有时候几分钟，有时候两三个小时都缓不过来。
周清南眉头越皱越紧，丝丝细密的冷汗从他额头皮肤里渗出来。
这头。
程菲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慌，赶紧反手将他的胳膊扶住，担忧道：“你怎么了？忽然哪里不舒服吗？”
周清南薄唇紧抿没有言声。
不多时，那股几乎要将他整副大脑撕裂的痛感终于消退，神思逐渐回归清明。
周清南重新睁开了眼睛，唇色和脸色都隐有几分苍白。
程菲眉心皱得紧紧的，问他：“你刚才怎么了？”
“头疼而已。”周清南轻描淡写地回，“老毛病了，没什么大碍。”
程菲面上忧色难掩，忍不住小声嘀咕：“年纪轻轻的，身上那么多伤还有头疼的毛病，你就不能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吗。”
周清南闻声，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道：“这会儿你倒是真清醒了。”
“我早就跟你说了我没喝醉，一直都很清醒。”程菲怕他还是把她之前的举动当成醉酒发疯，咬了咬唇瓣，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真的是在很清醒地，向你表态。”
周清南微动薄唇还想说什么，这时，一阵系统自带的铃声却忽然响起来。
是他的手机响了。
周清南取出手机，垂下眼皮看一眼。
眸光倏地微凝。
程菲站的位置离周清南很近，听见这位大佬的手机在响，下意识便也跟着看了眼他的手机屏。
匆匆一瞥，见来电者在周清南的手机里没有备注名，屏幕上显示的也不是常规状态下的数字号码。
而是几个乱码似的字样。
“……”
程菲狐疑，潜意识里觉得这通来电有点儿古怪。
她见周清南看着屏幕，半天都没有接电话的意思，正想开口问什么，不料下一秒，周清南竟长指一滑，面无表情地点了“拒接”键。
“就这么挂了？”程菲诧异地眨了眨眼睛，望着他道脱口而出，“是谁打给你的？”
周清南眉眼间神色自若，平静地回答：“骚扰电话。”
程菲哦一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跟着这位大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她当然不会天真到真去相信这个说法，但程菲知道，周清南不愿意言明的事，自然就有他的原因，她不会追问。
程菲垂着眸，若有所思。
就在她想着事情、又要沉浸进自己的思绪时，男人的嗓音再度钻进她耳膜。
周清南说：“我能自己站稳。”
“嗯？”程菲眨了眨眼睛，起初听见这句话时还没反应过来，面露迷茫。
周清南瞳色沉沉的，视线落低，缓慢扫过姑娘抓住他右臂的两只纤细的手——肤色瓷白透粉，每根手指头都细而长，指甲盖修剪得光整圆润。
察觉到男人的目光，程菲怔了下，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很用力地抓着他，窘迫得脸微红，赶紧松开来。
周清南的注意力还在程菲的十根手指头上。
蓦地，他问道：“你修剪指甲的频率，是不是三天一次？”
程菲怔愣半秒，冲他点点头：“嗯。”
“这个习惯说起来，还是我一个叔叔帮我养成的。”想起小时候的趣事，程菲嘴角不禁扬起一抹笑弧，接着道，“小时候我喜欢骑马马，但是我指甲长，玩儿起来又疯，老是在那个叔叔的脖子上抓出血印子，他每隔三天就会把我抓去剪指甲。时间一长，我自己也就留不惯长指甲了。”
说到这里，程菲顿了下，又困惑地歪了歪脑袋，问周清南：“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修剪指甲的频率是三天一次？”
周清南很随意地说：“你的指甲长度，每隔三天就会出现一次变化。”
闻言，程菲不禁错愕地瞪大眼，瞠目结舌。
这人是齐天大圣吗，长了一副火眼金睛？连她指甲的长短变化都观察得这么仔细且精准？
程菲脸颊泛红，瞪着男人英俊又淡漠的脸，半天都不知道能说什么。
周清南抬起腕上的表看了眼，见时间差不多了，便道：“看程助理应该也没什么事了，回去吧。”
说完，他转过身，兀自便从楼梯间移步而出。
程菲只能跟上去。
她走在周清南身后，迟疑好几秒，终于还是禁不住问出口，说：“你……你是每天没事做的时候，就喜欢盯着我的手看吗？”
大佬闲庭信步似的走在前面，头都没回一下，平静地回答：“我是随时随地都喜欢盯着你看。”
程菲：“……”
程菲被口水给呛到了，脸颊的红晕摧枯拉朽蔓向耳朵根，抿抿唇，说：“那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看我？”
周清南从善如流，还是眼皮都没动一下地便说：“因为你漂亮，从头发丝到手指头都长得好看，赏心悦目。”
程菲听得脸色更红，轻声嘟囔着说：“你这个理由，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那就是因为，”周清南淡淡地说，“我心理变态。”
“……”程菲黑线脸。
周清南顿步，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个理由呢，有没有说服力？”
太有了。
程菲深深地汗颜，在心中默默朝这位大佬竖起一根拇指：你叼。
回到雅间，空酒瓶子摆了好几个，席上众人都已经吃得差不多了，韩秘书唤来服务员，出去结账。
程菲跟在周清南身后回到雅间，正往自己的座位走，经过某处时，一道清润悦耳的嗓音却蓦然响起，语气温和地道：“程助理出去了这么久，是身体有哪里不适吗？”
程菲闻声卡了壳，脑袋转向声源方向。
只见说话的人是梅四少梅景逍。这位毒蛇一样漂亮的贵公子身着华贵西服，正交叠着长腿优雅地坐在椅子上，看向她的眼神温润中缱出几分关切，与往日相比没有丝毫异常。
程菲可不会被这人无害温柔的表象所蒙蔽。
她朝梅景逍笑了下，笑意疏离，不入眼底，回道：“上了个洗手间，出来之后顺便给家里人打了个电话，谢谢梅总关心。”
梅景逍是何等人物，从几日之前便感觉到了这个年轻姑娘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但他一点不在意，嘴角勾起抹从容的浅笑，说：“可是我看程助理脸色不太好，不如，我派人送你先回酒店休息？”
“不用了。”程菲毫不犹豫地拒绝，“待会儿我跟周总一起回去就好。”
听见这话，梅景逍的神态倒是出现了少许变化。
他很轻地挑了下眉峰，目光在周清南和程菲之间流转一圈，没再说什么，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水轻抿一口，神情耐人寻味，不知所想。
程菲坐回自己的位子。
在楼梯间休息了二十来分钟醒酒，之前吃的东西也消化得七七八八，程菲有点饿，见桌上还有一份桂花糕没怎么动过，便拿筷子夹起两个，一个自己吃，一个顺手放进左侧的餐盘。
边儿上，周清南刚低眸回完一条消息，熄灭手机屏。余光一扫，正巧看见小姑娘往自己碗里放进来一块糕点。
程菲悄然拿眼风往旁边瞥，见这位大佬耷拉着眼皮瞧着她给的桂花糕，好几秒都没有动筷去吃的意思，不禁蹙眉，凑过去小声说：“喝了白酒要吃点主食，这样胃才不会难受。”
周清南顿了下，也倾身往她贴近，薄唇与她微红小巧的耳珠仅隔两指，轻声道：“凑这么近跟我说话，不避嫌了？”
程菲双颊热热的，嘀咕着他：“我这几天真的想了很多很多事。反正你对所有人都说我们是男女朋友，我避嫌给谁看？”
周清南盯着她，眸光深沉而复杂：“你……”
“先吃你的桂花糕。”
程菲吃完自己的桂花糕，又拿起另一个，二话不说直接往周清南嘴里一怼，红着脸压低声，“其他话，等你从乌川回来，完全思考清楚了再跟我说。”
她不让他说，他只好闭嘴。
周清南嘴巴被桂花糕堵住，一双微挑的狭长双眼笔直盯着身旁的小姑娘，眼神沉得危险。
须臾，毫无征兆又没来由的，他竟很淡地笑出一声，撤开了落在她脸上的视线。
程菲捕捉到他嘴角那丝笑，狐疑：“喂，我很严肃。你笑什么呀？”
周清南垂着眸，手拿着桂花糕送到嘴边，一口咬下一大块儿，左侧腮帮鼓起来，缓慢咀嚼，没有答她这句话，只是漫不经心地说，“本来以为你醉了，还准备今晚让陆岩在酒店守着你。”
“为什么让陆岩守我？”程菲清秀的眉打了个结，脱口而出，“你呢？”
“我待会儿要出去办件事，你要是状态不错，可以带你一起去。”周清南说着，侧目瞧她，似笑非笑地挑了下嘴角，“跟么，小女朋友？”
这称呼虽然只挂着一个掩人耳目的虚名，但实在暧昧又亲密。
程菲心尖猛地颤了下，像趟过了一溪甜蜜的暖流。她嘴角止不住地上翘起一个弧度，亮晶晶的明眸望着他，用力点头：“嗯！”
晚上十一点整，兰贵县某地下酒吧内。
空气里充斥着重金属摇滚乐的音符，光线昏暗，灯光迷离，烟雾被光线照得五颜六色，包裹着舞池中央那些尽情扭动享乐的年轻躯体。
舞台之下，卡座吧台几乎座无虚席，到处都是正在喝酒抽烟玩骰子的男女。
一局开出来，几家欢喜几家愁，笑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糜乱得像一场群妖盛会。
吧台最靠边的位置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
与喧嚷的大氛围不同，这两人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面前摆着两杯特调的鸡尾酒，偶尔喝上一口，看上去和周围人格格不入。
终于，在咽下第三口鸡尾酒时，程菲绷不住了。
她在滨港时虽然也去过酒吧之类的场所，但这地方毕竟地处边境，周围人的交谈声中，除了本地方言外，还夹杂着缅甸语和老挝语，混乱异常。
程菲有点害怕，时不时左右环顾两眼，边目光警惕地观察四周，边贴过去凑到周清南耳畔，问道：“你说你要办事，就是来这种地方办？”
周清南喝了一口酒，很随意地“嗯”了声。
程菲轻皱眉心：“你到底要办什么事？”
“见一个人。”他答道。
程菲好奇：“见谁？”
周清南单手晃了下洋酒杯，深紫色的灯光照下来，在酒液表面荡开圈圈暗影。他神色散漫自若，没什么语气地回答：“快来了。”
问了几句没问出个所以然，程菲不好再多言，只好乖乖闭上嘴巴，继续端起面前的果汁鸡尾酒，抿着喝。
过了大约五分钟，程菲正百无聊赖地拿手机刷朋友圈，眼风不经意间往右侧一刮，便看见一道黑色人影朝他们的方向走过来。
程菲愣了下，定睛去看。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而高大的男人，年龄约莫三十岁上下，黑衬衣黑长裤，容貌俊朗五官立体，浑身的气质却十分雅痞，一双桃花眼含着七分醉意三分情，路都走不稳了，醉醺醺，看着像个不学无术游戏人间的富家公子哥。
只见这人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踉踉跄跄走过来，一个没注意，撞到了周清南的胳膊。
酒液倾洒，瞬间将周清南的衣服湿透。
程菲：“……”
程菲见状，别提多无语，连忙从随身背的挎包里取出一张纸巾，给周清南擦拭。
周清南也眉心微蹙，一副不爽又忍着不发作的样子。
然而，令程菲怎么都没想到的是，这个烂醉如泥的公子哥儿眼神都聚不了焦了，居然还恶人先告状，扬手一抬指向周清南，大着舌头骂道：“操！你他妈没听过好狗不挡路啊？撞翻老子的酒，还不跟老子认错？”
周清南气极反笑，冷冷道：“不好意思，听不懂狗叫。”
“什么？”公子哥儿大怒，居然一把揪住周清南的衣服，骂骂咧咧，“你敢骂老子是狗？欠收拾是不是？”
周清南满目戾色，懒得跟这醉鬼废话，直接反手把这公子哥的领子一提，起身就朝一个方向走去。
“……”程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怕闹出什么大事，只能也快步追上。
这种场合，醉鬼打架常见得很，周围人一点不在意，没看两眼便将目光收了回去，继续找自己的乐子。
程菲一路跟着周清南和醉鬼公子哥来到了仓库间。
“周总！周清南！冷静啊！千万不要冲动！”眼瞧着周清南满脸怒火，像是分分钟就要发飙，程菲急坏了，用力拽住这人的胳膊往后拽，“冲动是魔鬼，你要是把这人揍成猪头，我们考察团明天就走不了了！你……”
谁知进了仓库关上门，她话还没说完，周清南便一把将醉鬼公子哥给丢了开。
原本还醉得像摊烂泥的公子哥儿扭了扭脖子，居然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眼中再无半点醉态。
“老大，你怎么还带个妞？”醉鬼公子哥儿奇怪地问了句。
“她望风。”周清南说。
公子哥：“……”
程菲：“……”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公子哥似乎对周清南的这个说法有点无语，但也没什么反对的意思。他目光在程菲身上打量一圈，之后便重新看向周清南，脸色严肃几分：“进隔间再说。”
周清南点了下头。
随后，只见公子哥就像变魔术似的，移开仓库墙上的一副巨大裸体美人油画，露出后方的一扇小门。
程菲：“？？？”
又见公子哥触亮电子屏，用指纹开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公子哥面无表情地提步入内。
周清南也跟上去，经过程菲时看了她一眼，冷静而平和地道：“你在外面等我。不用害怕，里面有监控，我能看见你。”
程菲呆呆地问：“刚才进去的那个是谁？”
周清南从容道：“一个朋友。”
程菲继续呆呆地问：“这个密码房间是什么？”
周清南继续从容地答：“他的个人工作室。”
“他干什么工作的？”程菲匪夷所思，“工作室这么神秘见不得人？”
周清南：“卖黄片。”
程菲：“…………”
话说完，周清南便转身进去了。
密码门关上，徒留程菲一个人在原地，目瞪口呆风中凌乱。
不是。
这又什么情况？

第58章
对小姑娘交代完后，周清南便不再耽搁，迈开长腿提步进了那扇密码门，也就是他口中那个身份神秘的“黄片工作室”。
独留程菲一脸迷茫加呆滞的站原地，瞠目结舌，cos雕像。
下一秒，轻轻一声“砰”，那扇开启的密码门被进屋的男人反手就给关上了。
一室之内寂若死灰。
也就是在那阵关门声响起的刹那，程菲飞远的思绪才回归大脑，一个激灵，猛地醒过神来。
那位大佬刚跟她怎么说的来着？
那个装醉的公子哥是他朋友，专业买黄片，为了自己隐秘而伟大的黄色录像带事业，不惜在这个地下酒吧的小仓库里搞了个工作室？
程菲回忆着周清南说的这番话，眉心越皱越紧，不多时，直接双手叉腰笑出一声，只觉得荒诞又离奇。
看着眼前紧闭的钢制密码门，程菲眯了眯眼睛，暗道：看来，真的和她猜测的差不多。
这位黑老大的身份绝不简单。
密码门外，程菲还在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一墙之隔的隔间内部，周清南反手将门关紧，刚回转身，眼前视野便是一闪，原本漆黑昏暗伸手不见五指的的空间被瞬间点亮。
先进来的人摁亮了墙上的灯开关。
只见这间屋子并不算大，总体面积不超过三十平，水泥地，没铺地板也没铺砖，四面墙壁斑驳掉漆，几个黑色大铁架分别陈列在房间的西南两面，上面摆着很多玻璃水、打蜡器以及成摞成捆的新光碟，杂乱不堪。
初看之下，就是个杂物间，并无任何异状。
“老大啊，不是小弟我说你，为什么让你在滨港好好待着不听，非得跑来这个边境小县城！”
穿西装的纨绔公子哥满嘴怨气，说话的同时，弯下腰，一屁股坐在脚边的一个大纸箱上，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抬指敲出两根，一根丢自个儿嘴里，一根凌空抛给周清南，继续没好气地吐槽，“搞得我也只能上这儿来找你。”
周清南随手把烟接过来，看都不看纨绔西装男，只随手打开旁边的监控显示器。
屏幕闪了一下，之后便显现出画面。
小小的显示器方框内，年轻姑娘在密码门外踱了会儿步，随后便索性弯下腰，大剌剌坐在了旁边的小沙发上，掏出手机玩游戏。
周清南目不转睛盯着显示器看，语气随意：“之前还听你说想出外勤，难得让你出一回，又他妈不乐意了。”
西装纨绔，也就是丁琦，在听完周清南的话后，顿时被呛了下，绿着脸怼道：“这是给我机会出外勤吗？你这是让我来遭罪！”
周清南挑眉，视线在丁琦身上打量一圈，问：“你来兰贵，一没动刀二没动枪，遭什么罪？”
“谁告诉你吃枪子才是遭罪啊！”丁琦激情开麦，对着这位既是搭档又是上级的大佬就是一通喷，“上头前几天收到你发的摩斯密码，专程让我和你见一面，面对面核对这次反恐任务的细节。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本来我都准备订票休假回老家了，临时受命出差找你，本来以为你在滨港，我还喜滋滋的以为是个美差，结果呢，你莫名其妙跑这地儿来了！”
“你不知道兰贵这边的住宿条件有多差吗？我又不敢跟你住一个酒店，隔着两条街随便找了个小旅馆，昨晚一住进去，半夜起来就起来打了三次老鼠！”说到这里，丁琦吸了吸鼻子，瞬间委屈得像个小媳妇，小声咕哝，“哥你真是太过分了，跟你搭档这么久，你不知道人家最害怕老鼠吗！”
周清南：“……”
周清南冷脸寒眼，看着眼前的英俊青年，冷冷道：“这位警官同僚，我时间宝贵，没多少精力看你在这儿表演。”
眼瞧着搭档老大要发飙了，丁琦一滞，下一秒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脸上期期艾艾的小表情给收起来。
丁琦早年间是中国红客组织的核心人员，后来，在一次与国安局合作的反间谍行动中，丁琦凭借过硬的技术水平与境外黑客死战三天，成功拦截下间谍组织对国安局内部网络系统的数千次攻击，立下大功，中央赏识，被特招进了国安局做后勤警察。
即使是在高手如云的国安局中央本部，每年的技术考核，丁琦在后勤人员中的排名也还是名列前茅，其实力可见一斑。
然而，谁又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位令国际上无数电脑大神黑客高手闻风丧胆的技术流顶尖大佬，对外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私下里面对熟识的老朋友，竟然如此的平易近人，骚气欢脱。
丁琦的性格，插科打诨时嬉皮笑脸不靠谱，可一旦正经起来，那也是一是一二是二，半点不会掉链子。
“不好意思啊，主要太久没见到亲爱的搭档同志，我情绪有点儿激动。”丁琦握拳遮嘴咳嗽了两声，下一秒脸色便严肃下来，光速切换进工作状态，“那咱们就说正事儿。”
周清南脸色淡而冷，转眸看一眼，见旁边有把破了几块皮的老旧办公椅，也弯腰落座，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对面的丁琦，等对方下文。
丁琦语气微沉，道：“根据你上回给的情报，红狼将安排梅凤年于6月4号当天对乌川进行恐怖袭击，但是你为什么没有把他们预备袭击的具体场所或者地标建筑逐一汇报清楚？”
周清南冷声道：“梅凤年生性狡诈，极其多疑，那天晚上我递出来的已经是我目前知道的全部。”
闻言，丁琦蹙眉，诧异道：“马上就要四号了，那老东西还没把具体的恐袭地点告诉你？”
周清南面容平静，摇头。
丁琦：“那参与人员呢？具体有哪些？你也不知道？”
周清南沉声道：“根据梅凤年之前告诉我的，正式行动开始前的四小时，他会以视频会议的形式告知所有人计划的具体实施步骤，也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能拿到恐袭人员名单。”
话音落地，屋子里一阵安静。
丁琦眉心的结皱得更紧，懊恼地低咒一声，骂道，“这个姓梅的也太难搞了，你他妈在梅家耗了这么多年，流了血改了姓，他居然还是这么防着你？老家伙身上带着那么大个肿瘤，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还不做点好事为自己延个十月八月的寿，真是无可救药！”
“据我之前掌握到的情况，红狼组织有一个领袖，就是被组织成员尊称为‘神父’的人，那应该是个极端主义者，平时肯定没少对底下的人洗脑。”周清南神色凛然如冰，说道，“他们致力于挑起争端破坏各国秩序，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们的最终目的，应该是通过在各国之间倒卖情报，挑拨嫁祸，利用国与国、地区与地区之间的矛盾，引发大规模战争。”
丁琦听后，若有所思地眯了下眼睛，稍顿两秒，忽然问周清南道：“蛟龙的沈寂，你应该认识吧？”
沈寂？
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周清南垂眸，面无表情地思索几秒钟，点点头，“有点印象，海军陆战蛟龙突击队的队长。”
“没错。”丁琦眼神里泛出一丝惊喜，“你之前见过他？”
周清南摇头，散漫地答：“只是听过这个名字。沈寂，这人挺出名的。”
“我和他交情不错。”丁琦说道，“沈寂两个月前在红海执行任务，抓到了一个犯罪嫌疑人，艮悉尼亚籍的，从这个艮悉尼亚人身上，蛟龙突击队搜出来了一个U盘。沈寂当晚查阅了这份U盘上的资料，第二天就派军用直升机把那U盘送到了我手上。”
周清南猜到什么，眉峰挑高几分：“和红狼有关？”
“对。”丁琦点了下头。谈到这里，他眉眼间的神色忽而凝重几分，静半秒，望着周清南道，“那份U盘里的资料是神父日常给底下人授课的课件，神父的授课内容很杂，跟传销头目搞洗脑的套路差不多。但是其中有一节大课，我记忆很深，叫‘人类清除计划’。”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清南的瞳孔有一瞬收缩，眸色骤凛。
“相信沈寂应该也是看到了这个标题，才引起了高度警觉。”此时的丁琦面容冷肃，再没了半分先前那个放浪不羁纨绔大少爷的影子，缓声道，“在那套课件里，红狼神父花了很大篇幅来详细阐述他的观点，他认为，地球上存在的所有犯罪，都是因为人口太多，人均到手的资源少且劣等，所以，只要清除掉全球95%的人口，剩下那5%的人，就人人都能享有取之不尽的优等资源，同时，地球现今存在的很多自然类问题也能迎刃而解。”
听完丁琦的话，周清南只是极淡地冷嗤了声：“看来，那些人没把自己当‘恐怖组织’，反而是以救世主自居。”
“可不是吗。”丁琦也无奈地摇摇头，叹息，“歪门邪理一大堆，不过是想统治世界、独享自然资源，给自己的贪欲找借口罢了。”
须臾，周清南眯了下眼睛想起什么，又对丁琦道：“对了老丁，我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办。”
作为局里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周清南进入梅家潜伏，转眼已经十余年。这些年，周清南的上峰换了无数个，搭档倒是只有俩，自打上一个后勤搭档因伤退役后，便由丁琦接手，继续给周清南打辅助。
和深入敌方腹地，每天都要花心思跟一帮牛鬼蛇神周旋的周清南不同，作为后勤组的搭档，丁琦的工作内容便轻松很多。
只用偶尔给外勤大佬提供一些情报，帮着外勤大佬打打下手，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敲敲键盘就能完成。
跟周清南合作了五六年，丁琦觉得他这位大佬搭档是真的事儿少。
其他同事搭档的外勤特工，哪个不是今天找后勤搭档要资料，明天要后勤搭档跑长途。看着同组的其他同事工作任务如此繁重，丁琦的心情一直都很复杂。
配了个如此全能无敌、几乎完全不需要自己这个小辅助的大佬级搭档，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庆幸，还是忧伤。
说实话，丁琦其实也挺愁的。
丁琦虽然是个技术流，干出过只用七分钟就黑进五角大楼安保系统的光辉事迹，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想每天抱着电脑在空调房里安稳度日。
丁琦总是想，自己这么好的身手和使不完的牛劲，上头一直把他困在办公室里敲键盘，真是屈了他的大才！
这会儿，闲了好些年、已经浑身发痒的丁琦一听搭档大佬要给自己安排任务，他瞬间就激动了。
丁琦眼睛蹭蹭放亮光，脊背一挺坐得格外端正，兴奋不已道：“哥，你终于舍得给我安排活了？天呐，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我不是在做梦吧！不枉我除夕那天给我太奶烧了三箱黄纸，她老人家终于显灵了！”
周清南：“……”
周清南没吭声，只用一副关爱智障少年的眼神瞧着丁琦。
“好的我冷静。”接收到大佬冷飕飕的眼神信号，丁琦用力清了清嗓子，再次将体内熊熊燃烧的逗比之魂给压制住，用一本正经地口吻道，“说吧哥，您老人家要给我排个什么活？是去爬迪拜第一高楼破窗而入拿情报，还是去色诱哪个杀人不眨眼的冷酷女杀手？尽管说。为了组织，为了使命，我的清白时刻准备着牺牲。”
周清南合了合眼眸，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眸色如霜，道，“丁琦同志。”
丁琦屏息凝神，耳朵竖得高高的，等待大佬吩咐：“哥哥您说。”
周清南语气漠然：“你是个国安警察，你的上级现在在给你安排任务，你他妈给我正常点。”
“……好的。”丁琦抬手用力抹了把脸，表情冷峻，“正常。”
周清南没闲工夫和丁琦瞎闹腾。他神色冷沉几分，交代道：“这次乌川的袭击行动，是梅凤年第一次把红狼安排的事情交给我做，我们务必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场恐袭。但是，现在面临一个难题。”
丁琦机敏得很，一下就反应过来：“你是怕，梅凤年第一次让你接触红狼你就把事情办砸，他会对你起疑心？”
“没错。”周清南面容格外冷静，“你应该知道几个老总的意思，‘暗礁计划’执行了这么久，最终目的可不是只动一个梅凤年。”
丁琦：“我当然明白。中国国力日益强盛，万丈光芒难掩，早就成了红狼最大的攻击目标。这几年，红狼的恐袭行动，十个里就有八个是针对我国，还制造各种谣言煽动舆情，秘密窃取军工类的情报，犯下的罪行一本书都写不完。红狼神父才是最大的隐患。就算梅凤年落网倒台，红狼也可以再扶持出第二个中国区代理人。”
“只有除掉了神父。”周清南凛目，“暗礁计划才算取得真正的成功。”
“我懂你的意思了，这一次，我们既要阻止乌川恐袭，又坚决不能让你暴露分毫。”丁琦明白过来，很轻地点了下头。
像是察觉到了这一难题的棘手，丁琦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抬手捏眉心，在屋里来回踱步，边踱边自言自语似的道，“那怎么办，只要恐袭行动失败，梅凤年肯定会全面复盘，到时候你一个新加入进去的，肯定会成为第一个怀疑对象，这根本无解……”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替罪羊。”周清南漠然打断他。
丁琦愣住，脑袋唰一下抬高，看向他，“替罪羊？什么意思？”
周清南：“恐袭行动正式开始前的四小时，我就能拿到所有参与袭击的恐怖分子名单，到时候，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情报透给你。”
“然后呢？”丁琦问。
周清南：“然后就是你的拿手好戏。”
丁琦迷茫地眨眨眼睛：“详细一点？”
周清南：“我要你选一个倒霉蛋，往他银行账户上转一大笔钱，金额你看着定，但是转账记录的时间，你得想办法改成一周之前。”
“哦……”丁琦恍然大悟，抬手猛地一拍脑门儿，“你是想把这件事栽赃给那个倒霉蛋？”
“你先按我说的去办。如果银行那边遇到了阻力，你就让老总出面交涉，争取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周清南说着话，左侧太阳穴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袭来。他闭眼拧眉，抬手用力摁了下额角位置，试图缓解。
“嗯，我明白了，老大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办妥。”丁琦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完注意到周清南脸色苍白，额头也隐约可见一层冷汗，不禁忧从中来，眉心紧缩道，“老大，你怎么了？”
周清南闭着眼没有说话。
太阳穴的位置，就像有人拿着冰锥子和榔头在往里钻孔，刺痛难言。
他竭力忍耐着，在等待那阵痛感淡去。
丁琦见状，担心得不行，又做不了什么，只能起身拿起一瓶新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周清南，说：“喝点水？”
刺痛逐渐消退下去。
周清南缓慢掀开眼帘，从丁琦手中把水接过来，轻抿一口。
微凉的水液沿着食道滑下去，他薄唇微抿，用力甩了甩头，大脑重新变得清明。
丁琦目光在周清南脸上打量片刻，忽地一滞，想起什么，接着便迅速起身走到一个架子前，把堆得乱七八糟的几大摞报纸扫开，露出放在最底部的一个箱子。
银灰色，很精巧，看不出材质，是一个微型的低温血液保存箱。
丁琦提着箱子回到周清南跟前，键入密码，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一个采血用的针头、几个储血试管，和碘伏棉签等辅助物。
周清南对这些东西显然不陌生。他脸色淡漠，很自然地便将袖子捋起来，露出胳膊上的静脉血管。
丁琦给双手消完毒，又用碘伏擦拭周清南手臂的血管皮肤，之后，尖锐的针头便刺破皮肉。
血液汩汩流进试管。
丁琦眉心的结并未舒展开，边神色专注地替周清南采血，边沉声道：“梅凤年还是会定期给你注射吐真剂？”
周清南耷拉着眼皮，神色漠然，没有答话。
“……这个畜生。”丁琦低骂了句，“那种神经毒素根本没有特效解药，每年你的血秘密送回去，检验过后，毒素含量都是成倍增加……”
几个试管都装满了，丁琦把针头拔出，拿棉签压住破皮处。
“谢了。”周清南淡声说了句，接过棉签自己止血。
几个装着周清南血液的试管被存放进血液保存箱。
丁琦低着头，“啪”一声用力盖上盖子，扣住箱体表面的双手用力收紧，骨节咯吱作响。
“齐医生给你开的药，你记得坚持吃。”丁琦没敢抬头看周清南，低垂的眼帘底下隐红一片，哑声叮嘱，“辅助排毒的。”
“知道。”
周清南勾嘴角，抬手拍了下丁琦的肩膀，语气散漫而痞气，“放心吧，我一身反骨命又硬，阎罗王没胆子收。”
丁琦听完，这才转眸看向周清南，强行挤出个笑，故作轻松：“这倒是。哥你行走这么江湖这么多年，人送外号‘活阎王’，哪个鬼差敢不长眼，来勾你的魂。”
两人闲聊了两句。
之后，周清南便问丁琦：“还有没有其他事？”
“没了啊。”
丁琦说着，目光若有似无扫了眼一旁的监控显示屏。
画面显示，那小姑娘还是窝在沙发上玩手机，两条纤细的长腿都蜷到了沙发上，不知是困还是等得无聊，她眼皮低掩，整个人蔫蔫的，瞧着没什么精神。
丁琦心下好笑，过去伸手勾住周清南的肩膀，低声打趣儿，“至于吗哥，咱们进来到现在也就小半个钟头，瞧你急的，这么久没见兄弟，怎么也不想跟我聊聊天叙叙旧啊？”
周清南瞥他一眼，“我看起来很急？”
“对啊。”丁琦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观察你很久了，从踏进这个房间开始，你眼睛几乎就没从那闭路电视上移开过，就差直接钻进去了。”
周清南：“放屁。”
“我看得真真的，还能有假？”丁琦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家酒吧的老板是我的线人，自己人的地盘，你还担心她被拐跑？”
周清南：“我倒不担心她的安全。”
丁琦：“那你眼珠子都挪不开？”
周清南：“我是怕她无聊。”
丁琦：“……”
丁琦无语了，顿了下，不由更加好奇，问他：“说真的，哥，你和这小妞什么关系啊？还专程追着人家来兰贵。”
说着又摸摸下巴，看着显示屏开始念叨，“嗯，确实是个大美女，脸蛋身材都一点儿毛病没有，和你也还挺般配的……”
周清南静默两秒，而后也不答话，只是对丁琦淡声道：“你先转过去。”
丁琦：？
丁琦迷茫，虽不解，但还是听话地照做，原地立正向后转，背对自家搭档大佬站好。
周清南一脚踹在丁琦屁股上。
“……我去！”
丁琦吃痛，揉着他紧实的翘臀回过头来，哭丧着脸问：“你踢我干嘛啊哥哥？”
周清南抬手指丁琦，低声警告：“别的人我不管，她，不许议论。”
丁琦一噎，捂着屁股更憋屈了，小声咕哝：“这不帮你把把关吗，又不是讲她坏话，你至于这么护犊子。”
周清南扬了下眉。
丁琦默，随之便露出个乖巧的笑脸：“不议论，不议论。”
一扇门之隔的外面，除程菲外，仓库里空无一人，光线昏暗，空气里隐隐能听见远处酒吧大厅喧嚷的人声。
程菲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斗地主。
打完几把后，她看了眼屏幕右上方的时间，发现，周清南和纨绔小哥两个人关在密码房里，转眼已经过去二十几分钟。
也不知道那两个大男人有什么秘密，能聊这么长时间。
总不可能是……
有一腿吧？
程菲蹙眉，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这个猜测给吓到了，心里直犯嘀咕。
脑子里胡七八糟思索了几秒后，她微抿唇，从手机斗地主的界面切出去，打开微信，准备给密码房里的大佬发个消息，问问他忙完没。
谁知道，程菲这头刚在输入框里敲下第一个字，那扇密码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程菲一怔，抬起头，看见周清南和之前那个纨绔公子哥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忙完了呀？”程菲赶紧熄灭手机屏，整理了下头发，从沙发上站起身。
“嗯。”周清南朝她点了下头，继而停顿半秒，侧眸沉声道，“记得我跟你说的事。”
这话自然是在叮嘱丁琦。
丁琦豪气一摆手，拍拍胸口说：“放心吧老大，我你还不知道吗？绝对的靠谱。”
周清南颔首，没再说什么，视线一转便落在身旁的小姑娘身上，嗓音明显轻柔几分：“走吧。”
丁琦：……
丁琦眯起眼，眼神往右飞，看了看自家的搭档老大，又往左瞄，瞧了瞧老大身旁那个水灵又娇艳的小姑娘，心里莫名就有点儿发酸。
认识老大这么多年，老大从来没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自己说过话。
又想起，当初沈寂刚恋爱那会儿，也总是因为温舒唯就冷落自己……
丁琦越想越郁闷，越想越癫狂，不禁在心头冷笑一声：都他妈有对象了是吧？
那可太棒了。
全世界都散发着恋爱的酸臭味，从今往后，就只有他特工小丁——还散发着单身狗的清香！
丁琦这头正琢磨着，那头，站在周清南身边的程菲也在思考。
半秒后，她出于礼貌，还是抬起胳膊朝丁琦挥了挥，微笑打招呼：“你好啊。”
丁琦听见这声音，这才回过神来，也赶紧朝程菲露出一个灿烂笑容，一口整齐大白牙在暗光中闪闪发光：“你好嫂子。这次比较匆忙，下次来云城找我，我请你吃饭啊。”
“好嘞……”程菲笑盈盈地接了句。
接完，眼睛眨巴两下，反应过来什么，瞬间窘迫，两片红晕不可自控地在白皙双颊蔓延开——这卖黄片的刚才喊她什么？嫂子？
这……
程菲僵住了，侧眸看周清南，视线里带着求助的意思。
可这位大佬却像根本没听见黄片老弟的那声称呼，表情平静眼神冷淡，大手一抬，直接捉住了她纤细的左胳膊，带着她大步离去。
丁琦留在原位，高大身躯吊儿郎当地斜靠着密码门，冲两人的背影吹了声口哨：“慢走啊二位。”
待周清南和程菲的身影彻底从视野中消失，丁琦面上的笑意便逐渐褪去。
他转身进屋，将血液保存箱调好温度密封好，拿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没一会儿，接通。
丁琦眉目间萦绕着一丝忧色，道：“齐医生吗？今年的血样采好了，我明天一早就送到你那儿。”
走出酒吧已经是深夜。
街景萧瑟，一个行人的影子也瞧不见，只有两只野猫在街头厮打，喉咙深处发出威慑而惊恐的呜鸣声，为这座被夜色笼罩的边境小城增添了几丝荒寒色彩。
程菲和周清南并肩行至马路牙子上，隔了大约一步远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不多时，程菲忽然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扭头看向身旁的男人，轻声开口：“周小蝶不是你的女儿吧。”
周清南静了静，摇头。
这个答案其实早就在程菲的意料之中，她并未感到丝毫意外。
她站定，注视着他，又说：“今晚你和你那个朋友见面的事，应该很隐秘？”
周清南闻声，脚下的步子也跟着顿住，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举动和语言。
他平视着前方，下颔线紧绷。
地面上是他的影子，修长得夸张，几乎已经被头顶的路灯拉扯到变形，快要四分五裂。
程菲直直看着他，眉心轻皱，继续道：“你连陆岩都没有带，却要我跟着一起来，我想知道是为什么。”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刹那。
然后程菲便听见男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沉而微哑，平静地回答：“想和你单独再待会儿。”
“……”程菲微怔。
他说话的声量不大，轻描淡写几个字，却像是雷鸣般的鼓点，重重击向她的心脏。
不知为什么，程菲心头忽然酸涩得厉害，在那一秒种，她甚至有了一种流泪的冲动。
但她很快就仰头看向夜空，把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给忍了回去。
周清南转过头，视线流连描摹过姑娘柔美的侧脸，目光深得仿佛两片黑色的海，静默良久，才又开口，哑声唤她：“程菲……”
“今晚你什么都不要说。”程菲轻声打断他，语气平缓，“我还是那句话，乌川你去，我会在滨港等你。”
“分开的这段时间，我们都去认真思考一些事。”程菲没有给他中途打断的机会，很快又接着道，“等你回滨港，一定要来找我。好吗？”
——你一定要来找我，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
——不要像你之前说的那样，等兰贵之行结束，从此就桥归桥路归路，各自从彼此生命中退场，再无交集与瓜葛。
——你一定，要来。
程菲看着周清南，明亮的双眸执拗而坚定，像写满了千言万语。
周清南也回视着眼前的姑娘。
短暂的几秒钟，于他而言仿佛漫长的百年。
随后，周清南眼底浮起一丝像是无奈，又比无奈更深沉复杂的笑意，抬起手指，轻轻捏了下姑娘柔软的颊，终于朝她点头：“好。我一定。”

第59章
次日清晨，县委张书记一大早就来到酒店，为考察团的众人送行。
酒店大门口，晨曦柔和。
考察团的一行人，除了还在还躺在医院里养伤的梁瀚外，其余人悉数到场，参与了这场简单的践行礼。
几个秘书股的秘书带着驾驶员们忙活着，帮着把各位贵宾的行李逐一搬上车。
以张建良书记为首的官员们，则在和周清南程菲等人寒暄。
“梅总周总，程助理，各位。在这里，我代表兰贵县县委和全县的老百姓，再次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张建良书记言辞恳切面含微笑，依次和考察团的人握手表达敬意，“预祝咱们滨港电视台的新栏目，取得圆满成功！”
相处了一段时日，程菲对这个清廉正直的县委书记颇有好感，笑着回道，“这段时间给书记您添麻烦了，我们才应该谢谢您呢。”
“哎呀。”张建良摆了下手，说，“你们是来做好事、帮助我们的，快别说这些见外的话，我还担心有哪些地方招待不周，你们转头就在背后说我们这些老头子不做人呢。”
话音落地，众人都被张书记幽默的话语惹得笑。
现场气氛一下就轻松起来。
程菲瞬间瞪大眼，正色道：“怎么会，您对我们的招待已经好得不能再好啦。”
张建良：“小地方条件有限，你们满意就行。”
这时，站在旁边的许副书记也走上前，笑眯眯地道：“好了书记，周总程助理他们下午还要赶飞机，咱们就别耽误人家时间了。”
“对对。”张建良点了下头，眉眼间流露出一丝不舍，笑道，“那我也就不说什么煽情话了，各位一路保重，将来如果有机会，就再回兰贵来看看，我们这帮老头子也继续努力，争取下次等你们来的时候，耳目一新！”
之后，一行人便准备上车，前往平南机场。
梅氏集团来的时候就有自己的专车，因此，梅四少和几个同行的梅氏高层并未乘坐县委准备的公务车。
梅氏的司机侍立在车旁，眉眼低垂，替自家小少爷拉开了车门。
一身休闲打扮的梅景逍走过去，正要弯腰上车，动作又顿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微侧头，视线看向了旁边那辆纯黑色的公务车。
程菲站在车门边，还在和许副书记聊兰贵县当地特产的事，周清南则身姿笔挺地站在姑娘身旁，眉眼间神色淡漠，看不出在想什么。
梅景逍心思微转，接着便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口中唤道：“周总。”
闻声，周清南瞥了梅景逍一眼。正在和许副书记说话的程菲也微微蹙眉，扭头看梅景逍，目光中漫上几丝不甚明显的警惕。
梅景逍仪态清贵，唇畔扬着一抹优雅的弧度：“听说，周总今天不跟我们一起回滨港，而是要去乌川？”
周清南对梅四没什么好脸色，语气淡而冷，自若回他：“有点事要办。”
梅景逍扬眉，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耐人寻味：“那就祝周总要办的事，一切顺利。”
说到这里，梅景逍上前半步，倾身略微贴近周清南耳侧，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言低语：“南哥，这可是我爸第一次把这么重要的活交给你，千万别让他老人家失望啊。”
周清南眸光微沉，面上神态却没有丝毫变化，只漫不经心地侧了下头，将自己和梅景逍之间的距离拉开。
他看都不看梅景逍，凉凉回道：“多谢四少关心。”
梅景逍盯着周清南的侧脸，眼底飞速划过一丝阴狠戾色，转瞬即逝。
下一秒，梅景逍的注意力便落到了一旁的女孩子身上。
梅景逍温和地说：“程助理，一会儿上了车，记得多跟你男朋友聊天说话，乌川离滨港几千公里，你下次再见周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小情侣之间，多珍惜在一起的时光。”
程菲眼神不善地盯着梅景逍，没有说话，心中却隐约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梅景逍也笔直看着她，忽而又笑起来，轻声：“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万一哪天就再也见不到了呢？”
“……”
程菲胸口猝然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面上却漾开镇定笑容，回这小少爷：“我昨天看新闻刚看到一则报道，说一架私人飞机失事，在深山老林里坠毁。梅总上飞机之前也记得和家里人打个电话。您说的嘛，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梅景逍被程菲生生一呛，滞了下，皮笑肉不笑道：“程助理真是好口才。”
程菲：“当然比不上梅总。”
这些话语之间全都隐藏着暗箭，一旁的县委人员听得是心惊胆战又一头雾水，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全程保持着一种友好微笑。
好在下一秒，梅四少便转过身，面无表情地上了梅氏那辆奔驰商务车。
回想起刚才梅景逍那番别有深意的话，程菲心里惴惴难安，就跟十五个吊桶在一起打水，七上八下。
她又看了一眼周清南，眼神复杂。
这一看，恰好就对上周清南平静而幽沉的眸。他也正注视着她，面容就像一片无风无浪的海面，不见丝毫异常。
程菲唇微抿，心里低低叹出一口气，随后便将已经滚到嘴边的话重新咽回喉咙，收回视线脑袋一沉，弯腰也坐进了车厢。
周清南紧随其后上了车。
砰，车门关紧。
赵逸文和张书记等人冲着车辆挥挥手，目送两辆车发动，绝尘而去。
梅家的公务机托管在平南机场，从酒店出发后，梅景逍便没有再和程菲他们碰过面。
而之后的一路，直到抵达最终目的地平南机场，她和周清南也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两人都只是安静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到了机场，县委驾驶员驱车离去。
程菲和周清南分别在相邻柜台办理好值机，托运好行李。
也是在这个时候，始终无声无息隐匿在暗处的陆岩，才背着一个旅行包现身，径自走到了程菲身旁。
之前周清南就已经对程菲说过，会让陆岩代替自己，护送她返回滨港。因此看见陆岩，程菲没有丝毫意外，嘴角一勾朝对方笑了下，表示友好。
“老板。”陆岩注视着周清南，招呼了声，眼神中却弥漫着一种沉静的忧虑，并未多言。
周清南伸手用力握了下陆岩的肩膀，神色随意而散漫，问陆岩：“航班号确认过了？”
陆岩扯唇笑：“不会错。”
“嗯。”周清南点了下头，之后便没再多说什么，转眸看向身旁的年轻姑娘，细微地牵了牵唇，“再见。”
“再见。”程菲轻声回他。
随后，周清南便径自转过身，大步朝最尽头处的登机口走去，只一转眼的功夫，身影便淹没进候机大厅涌动如浪的人潮。
程菲望着男人离开的方向。
刚才，本来想再多叮嘱他一次的。
想跟他说，睡眠质量不好，可以每晚睡觉前喝一杯牛奶，有安神的作用；想跟他说，经常有头疼的毛病就要少熬夜，争取每天晚上11点之前就上床睡觉；想跟他说，她之前每天都在关注乌川的天气，查到之后几天，乌川夜里都是大暴雨，出门一定要带伞，准备点厚外套……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想跟他说，记得要平安回滨港，她会等他。
程菲脑海中千头万绪，目光有一瞬放空，竟怔怔神出。
不多时，听见空气里响起甜美悦耳的广播声：“各位前往乌川的旅客请注意，您所乘坐的海航321K次航班即将起飞，请您尽快检票登机……”
陆岩在旁边等了会儿，极低地叹出口气来，说：“程小姐，走吧。”
程菲回过神，转头朝陆岩勉强笑了下，点头：“好。”
程菲中午在飞机上吃的飞机餐，下午三点多，从平南飞来的航班准时降落在了滨港机场。
“陆岩，这一路麻烦你了。”
取完行李，程菲朝陆岩露出个感激的笑，柔声说，“待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家就好，你忙你的去吧。”
“老板交代过，一定要安全把你送到家门口。”陆岩语气散漫，态度却很坚决，“这事儿要是我没办好，被老板知道了，我会有大麻烦。希望程小姐不要为难我们这些做小弟的。”
刀疤小哥话都说到了这份，程菲这厢自然就不好再拒绝，无奈，只得同意，由着陆岩把自己送到了小区大门口。
挥别陆岩，程菲拖着行李箱回了家。
掏出钥匙打开门锁，她两手抓住箱子提手，用力一甩，哐啷一声响，把箱子拎进了玄关。
然后垂下脑袋，低头换鞋。
程国礼不在家，蒋兰正一个人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大门口的动静，又惊又喜，赶紧趿拉上拖鞋小跑过去。
瞧见宝贝女儿，蒋兰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笑颜，欣然道：“咦，这么早就回来了呀？我以为要五六点，还说让你爸早点忙完去机场接你呢。”
程菲蹲在鞋柜旁边，自顾自把拖鞋穿好，又拉开鞋柜门，把换下来的运动鞋放进去。
看见鞋柜里的鞋子有几双没摆整齐，她顺手就摆弄起来，脸蛋始终埋得低低的，没有说话。
“……那些鞋子都是我准备拿出来洗的，乱了就乱了，不用管。”蒋兰说着，眉心微微蹙起，察觉到闺女整个人有点不对劲，她瞬间担心起来，低声道，“菲菲，你怎么了？出差受气了？”
鞋柜前的姑娘还是没吱声。
“你说话呀。”蒋兰急得不行，走过去也蹲在了女儿旁边，伸手拍了拍程菲的肩膀，“有什么伤心事跟妈妈说，你一声不吭，妈妈会很担心。”
听见这话，程菲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她摆完鞋子，右手一扬将柜门关紧，转头看向蒋兰，笑笑：“没事，妈，我只是出差这一周太累了，所以不太想说话。”
蒋兰有点不相信，用探究的眼神打量她：“真的只是太累了？”
“嗯。”程菲点头。
“好吧。”蒋兰见这丫头不肯说，也没辙，只能叹息着揉揉她的脑袋，柔声道，“那你快进屋睡会儿，晚上我给你做你喜欢的大盘鸡。”
“好！谢谢妈妈。”程菲小女孩儿似的撒娇，扑进蒋兰怀里来了个熊抱，随后便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回到卧室。
反手把门关严。
眨眼时间，程菲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一干二净。她背靠着门板发了会儿呆，继而眸光微动，走到了书桌前，从书柜最底部找出了一个相框。
相框里有一张二十年前的老照片，底色泛黄陈旧，背景残破萧条。
夕阳下的贫民窟屋舍拥挤，缺了角的石板铺起一条小路，路上走着两个小小的背影，一个穿公主裙的小女孩儿，还一个衬衣已洗到脱色的小少年。
一个在后面追赶，一个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看着这张照片，程菲压抑多时的情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浪潮般涌出。
视线变得模糊，泪水湿润了眼眶。
程菲捏住相框的指用力收拢，仰起头，望向了窗外灰白色的天。
照片上，女孩和少年的距离明明只有几步之遥。
可这几步距离，真实落在人间，已经让她走了整整二十年。
“小哥哥。”程菲眼角挂着泪，远眺天空，嗓音极轻，“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很像你。”
他的世界是纯黑色，腐朽疯狂，充满罪恶。
可他又是个异类，难以界定，蕴藏无尽可能。最黑暗也最光明，冷得像冰，也炽热得像火。
他就像海域深处的山脉，人们只能看见水面上的一隅，水面之下，无人声处，才能触摸到他灼如烈焰的血肉和心跳。
他真的很好很好。
可是，他要走的路好像长得看不见尽头，又那样的黑，那样的难。
我多希望他是你，又多希望他……
不是你。
第二天是6月四号。
一大早，程菲就准时回了单位打卡。
徐霞曼京城那边的会还没开完，顶头BOSS不在，程菲只能给打去一个视频，汇报目前的工作进度。
这次的兰贵考察，程菲独挑大梁圆满完成任务，徐霞曼对她很满意。视频电话里，徐霞曼先是公事公办给她布置了一些新工作，之后便笑着说，“你去了兰贵七天也辛苦了，有一个周末的时间可以用来调休，不然这几天你就在家好好休息。”
得到了上司的认可，还平白捡到了三四天假期，程菲低落了一整晚的心境终于阴转晴。
当天中午，她就约了温舒唯吃火锅。
两个姑娘吃的火锅是一家老字号，老板是重庆人，锅底味道地道得很，动筷没几分钟，程菲就辣得满脸通红，眼泪直流。
温舒唯比程菲能吃辣，被程菲这模样引得发笑，顺手递过去一罐冰可乐。
程菲接过，咬着吸管咕噜咕噜，瞬间喝完大半。
温舒唯又从冒着泡的牛油锅底里捞出一个火箭鱿鱼，放进程菲的油碟碗里，想起什么，随口又问：“对了，你出差这几天，没跟那个黑老大再牵扯不清吧？”
程菲闻声，吃鱿鱼的动作明显一滞，垂着眼帘闷头喝可乐，没有搭腔。
温舒唯见状，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蹙紧眉头道：“不是吧。姐妹你千万别告诉我，你在一周里不仅没有成功斩断情丝，还跟那个黑老大把革命友谊升华了？！”
“……不是。”程菲看了温舒唯一眼，脸微热，有点不自在，“你别瞎说，我还没告白呢。”
温舒唯是个记者，对文字敏锐得很，听完眉心瞬间皱得更紧：“什么叫‘还’没告白？你还打算跟他告白？”
程菲再次沉默。
“我的天。”温舒唯脑子都要炸了，目瞪口呆，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吃错药了？那可是个黒社会！保不齐哪天就会横尸街头或者进监狱！居然真打算去当大哥的女人？”
程菲闻声静了静，须臾，抬眸正视好友，道：“唯唯，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温舒唯简直哭笑不得，认定这丫头是被猪油蒙了心、被鬼迷了心窍，懊恼地说：“我管他是怎么样，我只知道古惑仔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人渣！剩下那百分之一你猜是什么？是脑残！”
程菲也皱起眉，耐着性子：“你先别激动，我有我的理由。”
“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你绝对不能跟这种人动真格，更别说和他在一起。”说着，温舒唯抿唇想了想，拿起桌上的手机就准备打电话。
程菲一愣：“你干什么？”
温舒唯面无表情地说：“给沈寂打电话，让他今晚就从他们单位给你找个对象。我就不信了，蛟龙突击队一个个的全是公狗腰人鱼线大帅比，还比不上一个□□古惑仔？”
程菲：“……”
程菲被温舒唯呛得汗颜，静默半秒，沉声回道：“那如果我告诉你，他是个警察呢？”
那头，温舒唯电话拨出去，已经被对面秒接。
低沉微哑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听起来像刚睡醒，拖腔带调，透着股懒洋洋的骚气：“怎么了宝贝儿。”
“……没事。”温舒唯被这声音一撩，脸蛋瞬间脸就红了，“按错了。”
说完，也不等对面的沈寂出声，温舒唯便哒声将电话挂断。
温舒唯用一副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程菲：“你说什么？那个坏男人是警察？他这么跟你说的？”
“不是。”程菲摇摇头，又吃了一块毛肚，语气如常，“我自己猜的。”
温舒唯气结：“你要是猜错了呢？他万一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呢？”
程菲表情平静，抬眸看向温舒唯：“那我也认。”
温舒唯：“……”
温舒唯愣住了。
温舒唯和程菲相识多年，关系亲如手足，这是第一次，她从程菲眸中看见如此坚毅、沉静，而又义无反顾的眼神。
“唯唯，你最了解我。应该知道，我这人就是一根筋，认准的事，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程菲很轻地笑了下，说，“我试过让自己清醒，让自己不要再喜欢他，可是我做不到。”
温舒唯摇头，心疼不已，轻声：“即使那个男人真有隐藏身份，你们也不一定有未来，你懂吗？”
“我懂。”程菲回答。
温舒唯语塞。
程菲很淡地笑了下，说：“未来的事交给未来，现在，我只知道我喜欢他。就已经够了。”
乌川市火车站。
正值午后，火车站里人头攒动，人群挤得像一大团混乱不堪的棉絮，在高温的炙烤下发酵，人人都浑身的汗，空气质量堪忧。
火车站的旅客大多都是外来务工的农民工，人手一个硕大的蛇皮口袋，杯子牙刷洗脸盆拿绳子一绑，直接挂在裤腰带上，走起路来哐啷作响。
忽然，一个驮着大背囊的老大爷被挤得踉跄两步，没留神，一下就踩到了后面一个中年人。
中年人哎哟了一声，一把揪住老大爷背上的口袋就把人掰过来，气急败坏道：“臭老头！不长眼睛啊！”
那大爷也是个暴脾气，加上天气又热人潮拥挤，他情绪也一下被点燃，反手就推了中年人一把，“说话就说话，你扯我包做啥！想打人啊？”
“你给脸不要脸是吧！”
“怎么，要干架啊！以为我年纪大好欺负！”
争执双方都是工地上的民工，而且都有同行的老乡和工友，眼瞧着战火愈演愈烈，亲友团也纷纷加入战场，指着对面的鼻子破口大骂，七嘴八舌唾沫横飞，场面越发混乱。
距离争执现场约莫五十米处，是火车站室外餐饮区的饺子馆。
靠门口的位子上，坐着一个身着黑色运动服套装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个大书包，正在吃饺子。
这人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瘦弱体态佝偻，浑身上下瘦得没剩几两肉，就一层皮包着骨头，头发油得像十天没洗过。他一边吃饺子，一边津津有味地看热闹，眼神里透着几分病态的兴奋劲。
这时，邻桌一个大妈随口跟同伴说：“天气热，大家火气都旺，踩了下脚而已嘛，多大个事情。至于闹成这样吗，吵架有什么意思。”
同伴阿姨也赞同地点头。
“就是，吵架有什么意思，就应该直接动手，红刀子进白刀子出，捅死几个往地上一摆，就都消停了。”
冷不丁的，一个声音在两个阿姨背后响起。
阿姨们狐疑，回头看了眼。
油头男已经吃完饺子，脸上多出一副黑色口罩，挡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尾耷拉没什么精神的眼睛，整个人阴森森的。
两个阿姨觉得这人看着不太正常，有点害怕，匆匆将目光收回，付完钱走了。
油头男掏出手机扫码付款，背起包，也慢悠悠地晃出了饺子馆。
头顶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油头男掂了掂背上的大书包，打开手机看时间——下午两点二十分。
离老板交代的引爆时间，还有最后十分钟。
油头男仰起脖子，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最后一次认真感受世界的晴好阳光。
就在这时，一道精锐视线从数米远外投射过来，瞬间便锁定住那道身着灰色套装的身影。
便衣特警凛目，对着颈侧的微型通讯仪低声道：“三号目标人物‘游蛇’出现，一身灰，背个黑色耐克书包。张记饺子馆两点钟方向，准备抓捕。”
短短零点一秒，隐藏在人群中的特警们便都收到了指令，不动声色地朝游蛇靠近过去。
近了。
最先接近游蛇的是一名短发女警。她个子高挑神情淡漠，一边举着手机假装打电话，一边继续朝游蛇走近。
然而，就在只差几步远时，游蛇的目光突然和女警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游蛇年纪虽然不大，却实打实和警方打了多年交道，他几乎一眼就认出，那个打电话的女人是个条子。
察觉到情况不对，游蛇转身就朝反方向快步疾行。
不料脚下步子刚迈出几米，竟直接和一个中年男子撞个面碰面。
中年男子穿件寻常不过的中老年夹克衫，其貌不扬，目光却灼灼如炬，一把钳住游蛇的肩膀将人擒住。游蛇意识到这也是个特警，当即咬牙，飞起一脚将穿夹克的中年人踹开，拔腿就跑。
火车站广场到处都是人，热浪滚滚。
游蛇身形瘦弱，当真就像是一条灵活的水蛇游进了人潮，半分钟不到，居然很快就把背后的几名警察甩开数十米。
游蛇往后看了眼，心下冷笑，正得意，却猛然被一只不知从哪儿伸出来的脚给绊了下。
他始料不及，往前扑了个狗啃泥，瞬间被一名身形壮硕的便衣给狠狠制住。
“操！放开老子！”游蛇直接爆出一句粗口，又气又恼，拼命地挣扎，两边腕子却已戴上冷冰冰的手铐。
便衣特警神色沉肃而冷漠，拎起那个黑色书包，打开一看，里头赫然是数枚最新型的化学炸弹，全部都定了时。
滴滴滴。
计时器上数字鲜红，一跳一变化，正在倒计时。
还剩下最后的七分钟。
高个儿特警脸色冷峻，把书包递给后面赶来的一个中年男子，问：“还剩七分钟，抓紧时间。”
“嗯！”拆弹专家小心翼翼将书包接过，在众人护送下去了空旷地带。
游蛇被押上了警车。
高个儿特警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席，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须臾，对听筒那边道：“高局，国安局的同事情报无误，火车站的这个恐袭分子已经落网。”
滨港西郊，梅氏庄园。
轰——
一声巨响从书房内传出，窗外树枝上的几只鸟受了惊吓，纷纷扑闪着翅膀嘶鸣逃窜，一众佣人也被吓得脸色发白，不明所以地看向楼上。
“操他妈的！这帮死条子。”梅凤年勃然大怒，掀翻一个博古架还不够，又直接拿起两个古董茶杯狠狠砸地上，“又让老子白干一场！”
周小蝶在旁边皱眉，过去扶住梅凤年的胳膊，柔声安抚：“好了好了，最多也就是损失了五个人和一点炸药，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是消息不小心走漏了出去。”
“之前几次我都是提前布局把计划搞出来，可是这次，我行动开始前四个钟头才开的视频会！”梅凤年气得咬牙切齿，百思不得其解，沉声道，“谨慎再谨慎，提防再提防，还派了阿南坐镇，居然还是被国安局的抢先一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周小蝶也感到蹊跷。
她低眸思索了会儿，没想出什么结果，只能轻叹一声，劝梅凤年道：“这种事只能慢慢查，你急也不急来。好在这回周清南没让条子抓住，要是把他赔了出去，咱们才真是没地儿哭呢。”
两人正说着，一个声音却从门口方向传来，声线温雅而柔和，笑着道：“爸爸派了六个人去炸乌川，五个人都被抓了，就剩下周清南一个。这反而才奇怪吧。”
闻声，周小蝶下意识扭头看向门口。
梅景逍踏着步子悠哉哉地走进来，眉眼清俊，如珠似玉。
周小蝶眯了下眼睛，心中隐约猜到什么，低声：“四少是怀疑阿南？”
梅凤年脸色如冰，沉吟几秒钟后，摇摇头：“不可能。江博士不敢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招，信得过。周清南每年至少都要用两次药，测谎仪的数据也一目了然，他不会有问题。”
“排除所有可能，剩下唯一一个，再不可能也有可能。”梅景逍举目看向梅凤年，温雅道，“爸爸，这次恐袭行动，南哥是负责人，现在行动失败，他怎么都得拿一个说法出来交差，是吧？”
梅凤年拄着拐杖缓慢踱出几步，低着眸，眼底阴霾遍布，似乎在思索什么。
周小蝶担心梅凤年的身体，紧紧跟在他身边。
片刻。
梅凤年转眸看向身旁的女孩，嗓音出口，字字阴沉，拼凑成森冷而沙哑的一句命令：“给阿南打电话，让他马上回来见我。”
这道眼神阴鸷入骨，就连周小蝶都有些被吓到。
她定定神，点头应了声好，随后便拿出手机，拨出了周清南的电话。
接通。
没说两句，电话便挂断。
梅凤年回身坐到了办公桌后方，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半眯着眼睛神色莫名，没有出声。
“南哥怎么说？”梅景逍凉声问周小蝶。
周小蝶没有语气地回答：“更早的航班卖光了。周清南说他已经定了晚上的票，凌晨三点能到滨港。”
今夜格外黑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黑色巨手笼住了天空，月色星光全都在浓云背后，透不出半点微光。
整座梅氏庄园安静到极点，庭院中风吹叶动，树影凄凉。
忽然，两束车灯将林荫道尽头的路照亮。
值守的佣兵注意到那些光线，纷纷站直了身体，不多时，便瞧见一辆纯黑色的加长宾利缓缓朝铁艺大门的方向驶来。
体魄彪悍的外籍佣兵看见车牌号，认出车主身份，不敢有拦车检查的动作，扬手示意开门，放行入内。
宾利徐徐开进去。
佣兵低眉垂首，只在车辆经过自己时悄然抬了下眼，看见宾利车后座的车窗半落着，里头的男人眼眸微合，正靠着座椅假寐，留给他一副冷漠到不沾丝毫人气的侧颜。
宾利开远了，沿着庄园的车道一路往里，在前方的喷泉池旁转了个弯，不见了踪影。
平南暴雨，航班晚点，周清南到西郊梅宅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半。
日出东方之前，恰好天空最黑暗的时刻。
宾利车停下。
驾驶室内，陆岩眼神中蓄满沉重。
红狼组织是梅家的秘密，除梅氏集团的几个核心人物外，外人别说参与，连了解听说的途径都没有。
陆岩并不知道乌川发生了些什么，但是他跟在周清南身边多年，心思自然敏锐。他猜也能猜到，梅老大半夜把周清南叫过来，肯定不会有好事。
陆岩透过中央后视镜看向后座的周清南，沉声道：“老板，我陪你一起。”
“不用。”周清南摆摆手，漫不经心地就给拒绝了。
陆岩皱眉，还想说什么，周清南却已径自推开车门，下了车。
在徐叔的带领下走向洋房后面的花园。
凌晨四点多，花园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烧烤味，远处依稀有嬉笑热闹的人声传来。
周清南跟在徐叔身后往前走，绕过花园正中的一棵参天大树，点点跳跃的灯光闪烁如星，映入周清南沉黑的眸。
花园的空地上支着一个巨型天幕，旁边的烧烤架上摆着各色烤串，里面的长桌上也全是美食，海鲜烧鹅港式茶点，丰盛无比，还有专业大厨在旁边服务，似乎在搞什么聚会。
“外公！”
忽然，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吸引了周清南的注意。
周清南垂眸看去，见是一个穿着小绅士服的漂亮小男孩，两三岁的年纪，个子小小的，正拿着一个仙女棒到处转圈乱跑，笑声清脆如银铃。
“康康！别跑了！妈妈好累追不上你！”梅景荟在后面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好不容易把捣乱的小家伙捉住，便一把将他抱起来，低声数落，“哪个小朋友像你啊，这么晚还不睡觉？”
周清南走过去，嘴角勾起一个寡淡的浅笑：“荟姐。”
“阿南回来了呀。”看见周清南，梅景荟的表情并不意外，又低头对怀里的儿子道，“康康，说叔叔好。”
小男孩一只手捏着仙女棒，黑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周清南，然后才说：“叔叔好。”
“真乖。”周清南笑，捏了捏小朋友的脸蛋。
“这些都是爸爸为了给你接风准备的。可是这个臭小子，好久没见到外公兴奋得很，听见花园里动静就怎么都不睡觉，非要过来玩儿。”梅景荟无奈地笑，接着又道，“走吧，爸爸等你好久了。”
周清南颔首，与抱着康康的梅景荟一道，来到了天幕之下。
梅凤年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正在抽烟，手边还摆着一杯红酒。
“爸爸，阿南回来了。”梅景荟笑着上前，将怀里的小家伙塞进梅凤年怀里，说，“马上天都要亮了，折腾一晚上，我必须带这家伙去睡觉了。快跟外公说再见！”
康康皱起小脸蛋，赖在梅凤年怀里说：“外公睡！外公睡！”
梅凤年在小外孙的脸蛋上亲了亲，满脸的慈爱，柔声哄道：“乖宝宝，明天晚上外公带康康一起睡，今天跟妈妈睡。”
说完，梅凤年把小外孙还给女儿。
梅三小姐抱着孩子走了。
少了调皮活泼的小朋友，现场的氛围瞬间便冷却下来。
周清南脸色平静，恭谨唤了句：“梅老。”
“坐。”梅凤年掸了下烟灰。
周清南随手拖出一把椅子，坐在了梅凤年对面。
烧烤架旁，周小蝶很随意地摆了下手，厨师乖觉，当即退下去，便由她接手继续给宴席上的食客烤肉。
梅景逍坐在她旁边，偶尔递点调料递下刷子，帮新上任的小厨师打下手。
气氛竟然诡异地和谐。
片刻，周清南眼帘缓慢垂下去，平静地说：“今天的行动……”
谁知，后面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梅凤年打断。
“阿南。”梅凤年沉沉唤了句，嗓音沙哑得像年久失修破败不堪的大提琴，“你知道我平生最看不起什么人吗？”
周清南面色淡漠，摇头。
“我最看不起的——”梅凤年说着，稍顿，忽然倾身往他靠近些许，一字一顿，“就是条子的卧底。”
周清南听完，撩起眼皮和梅凤年对视，眼神表情均没有丝毫变化。
“做人嘛，要么下海发财，两手沾血，黑就黑到底。要么就戴警帽穿警服，好好等着调衔调级一路晋升。”梅凤年语气如冰，“可是世界上偏偏就有一种货色，不黑不白、不人不鬼，你说他是忠，他成天跟黒社会混一起，称兄道弟欺骗别人感情，你说他是奸，他又好像很正义，站在道德和法律的最高点。我真的很讨厌这种人，上一个在我身边卧底的货，骨头都要被北海道的鱼啃光了。”
一切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说完这番话的同时，梅凤年猛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把手枪，对准了周清南，厉声道：“周清南，不用跟我装了，我知道你是条子的鬼。”
见此情景，梅景逍眯了下眼睛，目光牢牢锁死周清南，眼神探究中又充满玩味。
周小蝶也面无表情注视着对峙双方。
然而，面对黑洞洞的枪口，周清南依然没太大反应，甚至连懒散的坐姿都没舍得换一下。
他淡淡看着对面的梅凤年，忽而一笑，说：“梅老既然都已经认定我是鬼，直接开枪，打死我好了。”
梅景逍：“……”
周小蝶：“……”
梅景逍和周小蝶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梅凤年也被周清南的这一说法给震了下，眉心微蹙：“你就这么认了？”
“第一次接手组织的任务，就把事情办砸，我本来就脱不了干系，自愿领罚。”周清南语气漠然，“上头如果要追究，梅老当然可以说我是鬼，拿我的命去交差。我无话可说。”
“你以为我是抓你顶锅？”梅凤年愠色更浓，嗤笑了一声，“我在道上混了几十年，谁见了我不规规矩矩喊声老大，会要你一个毛头小子给我背黑锅？”
周清南面色沉静，冷冷说：“我只知道，梅老您要我三更死，我绝不苟活到五更。”
“那这次行动是怎么回事？”
梅凤年音量拔高，情绪激动得剧烈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唇色愈发苍白。他死命稳住拿枪的右手，将枪口直接抵住周清南的眉心，扣开了保险，眼神凶狠，“知道这次行动计划的，只有你们六个，现在行动失败了，五个人被抓了，就你他妈屁事儿没有，你不是鬼，谁是鬼！”
周清南：“游蛇。”
梅凤年一愣，“游蛇？”
“任务失败的第一时间，我就去查了另外五个人近一个月的银行卡交易记录。”周清南冷冷道，“一周之前，游蛇收到过一笔来路不明的大额汇款，如果梅老不信，也可以去查一查，会有惊喜。”
梅凤年死死瞪着周清南，眼眸半眯，半信半疑。
须臾，他与余光扫了眼周小蝶。
周小蝶会意，赶紧走到远处的人工湖畔打电话。
没一会儿，又回来。
周小蝶说：“一周之前，游蛇的账户收到了一笔转账，金额有整整五百万。”
梅凤年闻声，闭了下眼睛，抵住周清南的手枪垂下来，愤怒到额头青筋都隐隐抽动。
“游蛇是个瘾君子，什么毒都沾，看来是穷狠了，所以用这个情报去跟国安换了一笔钱。”周小蝶分析着，说道，“结果没想到，那帮光伟正的条子不讲信用，转头就把他也给抓了。”
说到这里，周小蝶顿了下，忽然又紧张起来：“梅老，游蛇在条子手里，是个隐患。”
“我视频的时候带着面具，声音也用过变音器，他哪配知道我的身份。就算条子撕烂他的嘴，也最多能查到他信仰神父，挖不出多的什么东西来。”梅凤年阴森森道，“不过，这小杂碎让我生气就该死。安排人把他做了。”
周小蝶听完，点点头，笑着说：“拘留所往监狱转运的路上，应该能下手。”
片刻，梅凤年站起身，端起桌上的两杯红酒递给周清南，顺手拍了下他的肩膀，面上重拾笑色，道：“阿南，别怪我啊。”
“当然不会。”周清南淡笑，将红酒接过。
“你放心，我会去回神父话。”梅凤年举杯，“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喝杯酒，今晚就在我这里休息。”
周清南低眸，目光落在杯中酒液上，眯了眯眼，缓慢轻晃两下，已经猜到什么。接着才一仰头，将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半分钟不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便袭击大脑。
周清南视线变得模糊，双眸赤红可怖，眼神凶恶如兽，用力甩了甩头，抵抗那股试图控制他思想的外力。
“你也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江博士在等你。”梅凤年微微一笑，俯身低头，在周清南耳畔轻声说，“阿南，咱们可是说好的，别怪我。”
神思混乱中，周清南有刹那恍惚，仿佛又看见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寒夜。
他缓缓闭上了眼。
头痛欲裂，他的意志力在经受天崩石裂般的煎熬，几乎在神经毒素的摧残下妥协。
迷蒙间，周清南想起，他心底深处那个纯白如雪的身影。
他喜欢一个姑娘，喜欢到发疯。
她是他悬在天边的明月，藏在心尖的青梅，入心入骨又入魔，胜过生命。
喜欢到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喜欢到每日诚惶诚恐，害怕给了她一个故事，却不能给她一个圆满的结局。
可是……
周清南猛地睁开双眼，死死瞪着远处无边无际的黑夜。又一次凭血肉之躯，从硫喷妥钠的致幻毒素中挺了过来，夺回了意识的主导权。
可是。
没有开始的故事，不算故事。
即使结果早就隐有预兆，又有什么可怕？
周清南忽然意识到，他是在悬崖上走钢丝的人，不知道哪一步跌落，就会粉身碎骨。
似乎更应该朝夕必争。
他深爱一个姑娘。
他要给她一个故事。
程菲回到滨港，转眼过去两天。
徐霞曼给她放了几天的假，不用去台里上班又不想出门，程菲索性直接往床上一瘫，把自己当猪崽养。
第一天，她睡了醒醒了吃，吃完简单洗漱一番，看会儿小说继续睡。
第二天也如此渡过。
等她一个午觉睡醒时，已经又是晚上的十一点。
这两天老程家有远房亲戚结婚，程国礼和蒋兰都回老家参加婚礼去了，二老本来想拖上程菲一起，无奈程菲实在懒得动，只好丢下这个电灯泡闺女，夫妻双双把家还。
午睡时间太长，程菲这会儿人都是懵的，坐在床上缓了好半天才清醒过来。
肚子饿得咕咕叫，翻遍冰箱又没什么吃的，程菲蹙眉，在“点外卖”和“下楼吃面”之间纠结了下，最终选择了前者。
下单一份烧烤后，她躺回床上继续看小说。
半个小时后，配送小哥打来电话，告知程菲外卖已经放在小区门卫室。
程菲挂断电话，头懒得梳衣服也懒得换，直接穿着一件宽松睡裙便拿起钥匙，准备开门去取外卖。
然而，令程菲怎么都没想到的是，她这头刚摸索着踏出房门，一道高大黑影便赫然闯入她视线。
“……”程菲被眼前的人影生生惊住，手一抖，钥匙便“啪”地落在地上。
“你……”程菲惊恐地想说什么。
然而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她整个人始料未及，已经被裹入一副紧实而宽阔的胸膛。
程菲愣住，眸光地惊闪。
钻进鼻腔的气息如此强烈，清冽的薄荷味，比平日更浓的烟草味，和那种她已经不算陌生的男性荷尔蒙味道……
周围暗得像蒙着层层黑雾，什么都看不清。
但程菲已经知道眼前的黑影是谁。
她错愕，微微睁大了眼睛，张嘴想要喊对方的名字，却感觉一只修长的大手在黑暗中放肆摩挲过她滚烫的脸颊，往下，寻到她的下巴，掐住抬高。
紧接着，男人一句话没说，唇却压下来。
以海上飓风般摧毁一切的势头，毫不留情，狠狠地、近乎疯狂地吻住了她。

第60章
程菲愕然瞠目。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她毫无防备，被那个强势又霸道的吻逼得往后踉跄两步，直接又退进了玄关。
男人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扣住她的腰肢往后一勾，一眨眼就将她死死抵在了门板上。
这一瞬间，程菲甚至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误入凶兽领地的羚羊，被残暴的狼王锁定，审视，然后精准无误地狩猎，最终沦为了他口中一块肉。
男人的吻一点不温柔。
他的指骨那样修长，那样冷硬，一手掐着她的下巴，将她巴掌大的脸强势掰高，另一只手从她纤细的腰肢后方环绕而过，收拢束缚，将她锁得死紧。
唇舌并用，吻咬啃噬，在她粉润柔嫩的唇瓣上疯狂蹂躏。
程菲被亲得无法呼吸，条件反射想要挣脱，却根本动弹不了分毫。只能呜咽出声，抬起两只手抵在周清南胸前，竭力在两人之间留出一点距离。
她心惊肉跳，心脏跳动的频率已经突破人类极限，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因为羞窘，脸蛋温度滚烫。
和这个男人相识至今，程菲从来没见过他如此凶残暴戾的一面。
唇被周清南堵得严丝合缝，口腔内的空气已经被他掠夺殆尽，如果胸腔里的肺再被榨光生存空间，她怕自己会被他弄死……
沉闷潮热的深夜，黑暗狭窄的玄关，视觉的消失理所当然放大了其他感官。
程菲听见男人鼻腔里发出的呼吸，一声一声，浊而沉，狂乱野性，响在她耳畔。
感觉到那些呼吸夹杂着凉意和他独有的烟草味，喷在她的脸蛋上。
箍在她腰上的手臂勒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嵌进他的骨血和生命。
程菲挣不开逃不掉，唇被堵住又说不出话，别无他法，只好僵着身子、稀里糊涂地让他亲，脑子里懵懵的。
很快，周清南便不再满足于只探索程菲的嘴唇。
他薄润的唇吮住她，舌尖伸出，在她两片唇瓣之间的缝隙里描摹一圈，而后便径直撬开了她的唇缝齿关，霸道地往里探。
“……”程菲眸子瞪得更大，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小舌便被男人的舌勾住。
在男女之事上，程菲是一张纯粹的白纸，青涩而又稚嫩，她喜欢周清南，当然不排斥和这个男人亲密接触。
只是程菲没有想到，这个向来对她尊重有加恪守君子礼数的人，卸下了伪装撕碎了面具，会如此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她慌张得心都在发颤，舌尖的触感如此陌生又强烈，仅仅是相碰的瞬间她便浑身一震，全身皮肤又燥又烫，整个人像被架上了烤炉。
心慌意乱之下，程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缩脖子，小舌也抖着回缩，怯生生地东躲西藏。
可对方显然不准备给她逃离的机会。
察觉到程菲的躲闪，周清南在黑暗中眯了下眼，霸道的舌疾风骤雨般卷住她，直接断死她所有后路，强势深吻，攻城夺地，将她的舌根都吮到发麻。
“呜……”程菲一双细眉轻轻皱起，受不住他这样强烈的索吻，更用力地推他，一声微弱的细吟忍不住破出了喉。
姑娘本来就是一副天生的细嗓子，意乱情迷时，声线软得像浸过春水。
这声近在咫尺的轻语钻进周清南耳膜，瞬间刺激得他头皮发麻，浑身肌肉都快要爆裂开。
嫌她抵在前面的两只手碍事，他腾出一只胳膊来，直接钳住她两条细生生的腕骨往后一折，迫使她更紧密地贴向他。
男人和女人之间天生力量悬殊，程菲细胳膊细腿本就柔弱，哪里是他对手。
双手被男人反剪到身后，程菲面颊更烫，羞窘到耳根子都快冒出火星，身子被迫往前挺，整个人被摆成了任他予取予求、任意宰割的姿势。
程菲是真觉得自己快死了。
夏季衣物单薄，她身上只有一件纯棉质地的睡裙。这衣服前面有一个大蝴蝶结装饰物，刚好能作为遮挡，所以她里面甚至都没有穿内衣。
软趴趴悬垂的两团，在极度压缩的空间内变了形。
程菲脸红如火，几乎要滴出血来，羞得又想骂人又想哭，柔嫩的唇和舌还在被男人蛮横地吮吻、侵占，整张嘴都是麻的。
滨港和偏远的小县城不同，尽管已经是半夜十一二点，平谷区这片的夜市仍旧人声鼎沸，烟火熏天。
程菲家这个小区和夜市只隔了百米不到，喧嚷嘈杂的各色声响从阳台窗户里透进来。
交谈声，笑骂声，还有不知哪家哪户的小婴儿发出的啼哭声。
听着那些声响，程菲面红耳赤，心跳变得更加剧烈。
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荒唐。
周清南手指紧扣住怀里姑娘的下巴，眼眸微合，气息浑浊，仍只顾着亲她。
姿态强硬、迷恋而又狂乱。
像只溺在水里终于重获空气的猛兽，大口吞噬凶残索取，想要把她连皮带肉给吞进去个活的。
程菲……
程菲……
他的程菲。他的姑娘。他无边深渊里倔强结出的蜜果，他苦寒荒漠里有且仅有一次的暴雨。
周清南唇舌肆虐，困住她锁住她，将她完全囚禁在只有自己的世界，肆无忌惮榨取她口中的蜜津。
程菲被他亲得脑子晕眩，迷迷糊糊间，意识都有点不清醒了，身子软成一团棉，腿也发软，颠颠打颤站不稳。
周清南察觉，终于暂时放开她的唇。
大手往下滑，托住姑娘埋在裙摆底下的腿根，不费吹灰之力，将人一把捞起，反身放在了旁边的餐桌上。
顺手摁亮了一个开关。
这个开关控制的是入户灯，打开来，灯光瞬间从玄关顶部洒下。
深橘色的一点光，昏黄而又暧昧，徐徐渗进满目漆黑的世界，依稀将空间照亮。
周清南眼皮垂下去。
莹白小巧的身影，坐在桌子上，脑袋垂得低低的，从周清南俯视的视角只能看见一副小巧尖俏的下巴。
周清南伸手，把那只精巧的小下巴捏住，抬起来，视线落低，恣意在她身上脸上巡视。
姑娘浓密乌黑的卷发稍显凌乱，披散在肩头，露出来的脖颈纤长，四肢匀称，瓷白里透着被他强吻染出来的微粉色，纯美里增添一丝欲感。
一双眼睛湿漉漉的，目光迷离失神，脸颊两侧还各有一团浓艳的红晕，唇瓣也是肿的。
橘色光线将她笼罩其中，她全身皮肤都被涂抹成了一种甜蜜又色情的哑金色，看起来又娇又软，媚进骨子里，一副渴望被他疼爱到死的样子。
周清南一只手掐着程菲的下巴，另一只搜手撑在她身体左侧。居高临下，直勾勾盯着她看，眸光愈发幽暗，深不见底。
这时，程菲也终于缓过劲，神思逐渐清明。
她合了合眸子深吸一口气，接着便抬起眼帘，看向头顶上方的男人。
“乌川的事忙完了？”她试着开口，问他。嗓音出口，破碎沙哑得不成调。
周清南视线依旧不从她脸上离开，瞬也不眨地端详，低声应她：“嗯。”
“……挺快的。”程菲顿了下，蒙着雾气的眼也直直望着他，“我以为你会去很久，没想到才两三天。”
“够久了。”周清南这么答。
听完这句话，程菲心里莫名便泛起一丝涩意。她不知道他去乌川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这短暂的两三天里，他经历了哪些事。
程菲想问，但又清楚自己不能问。
都说眼见为实，可是她却发现，关于这个男人，就连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事实。
他和她之间的距离分明很近，却又很远，中间的路途像隔着重重大雾，她只能凭借各种蛛丝马迹来推断，来推测，最后拼凑成这一个模糊的影像。
片刻，程菲眼角略微泛红，望着周清南静默半秒，而后道：“你知不知道，你离开的这几天，我没有一分钟一秒钟，想过你。”
男人大手往下，从她的下颔皮肤游走到她纤细雪白的脖颈，指腹掌心的薄茧肆意摩挲，折磨那片水嫩。
周清南瞳色沉黑，深深凝视着她：“我知道。”
程菲被那粗粝的指掌摩得全身燥痒，脸更红，呼吸不稳，轻轻滚了下喉，接着才继续说：“我也没有一分钟一秒钟，担心过你。”
周清南俯身，额头紧紧抵住她的，合了眸：“我知道。”
呼吸交错，难舍难离。
程菲瞪着他，鼻头酸得厉害，用力吸了吸鼻子，眼中无端便泛起一丝泪光。
程菲顿了下，忽然伸出一只手，绕到底下，在男人劲瘦的腰腹上卯足力气掐了把，低斥：“你今晚是在发神经吗？哪有人像你这样，什么都不说清楚，见面直接就把人抵门上？”
……还又啃又咬又乱摸。
周清南让这小东西一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反手将她使坏的小手牢牢制住。
他睁开眼睛笔直注视着她，目光黯如浓夜，格外危险，低哑道：“是你说的，让我一定要回滨港找你。”
程菲闻声，怔了下，眸子再度瞪圆，脱口而出道：“我让你回滨港找我，只是有很多话想跟你说，想跟你好好聊一聊。又不是让你找我来干这个！”
“我干什么了？”周清南轻嗤了声，眉峰挑高几分，邪气又痞气。
程菲脸本来就热，让这人生生一噎，连耳朵尖都成了艳红色，一时失语。
周清南侧过头，薄唇轻轻印上她小巧绯红的耳廓，淡淡地说：“以前应该没试过吧。”
他呼出的气息拂过程菲脸颊，她脸上细腻的软茸让那气流一吹，东倒西歪，激起大片酥酥麻麻的痒。
程菲脸更红了，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下。不懂他前面那句话的意思，迷茫地问：“什么没试过？”
“黑灯瞎火大半夜，被一个还没正式上位的野男人，压在自家门板上亲。”周清南语气很冷静，耷拉着眼皮瞧她，眼神流连爱抚过她脸颊和脖颈胸口的每一寸皮肤，稍顿，嗓音微轻，“亲到腿发软，还得坐到桌子上，才能继续。”
“……”
这措辞露骨直白得教人心惊，程菲窘迫不已，羞恼交织，脖子和胸前皮肤都窘成艳丽的粉，张口就骂他。
她瞪着他，眼睛里蒙着水汽，声音低而闷：“周清南，你是个混蛋。”
“这就混蛋了？”
周清南又是一声淡笑，埋头将唇抵住她的颈动脉，暧昧厮磨两下，哑声，“你还没见真混起来是什么样。”
程菲仰着脑袋，眨了眨眼，根本都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男人浊重的呼吸与唇舌已经覆上她的颈窝。
凌乱的吻密集落下，在脖颈，在耳垂，在肩膀，在心口。
像一场密不透风的暴雨，野蛮冲刷着她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
程菲紧张得全身发麻，手心脊背全是汗，心脏狂跳不止。
他的唇每吻过她一寸肌理，她整个人就是一阵颤，完全控制不住地颤。
好像……
有点太快了？
迷离之中，程菲脑子里猛地冒出这个念头。
正常的情侣发展应该是什么样子？
互诉心意，进行约会。
说到肢体接触，或许是先牵个手，亲一下脸颊，再是蜻蜓点水般的浅吻。
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程菲忽然生出一个可怕的猜测：这位向来离经叛道一身反骨的大佬，貌似又不按常理出牌了。
他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已经完成了正常情侣接触前期所必经的所有步骤，直接进行到了缠绵深吻这一步，并且，还在贪婪地向她索取更多……
程菲脑子里乱糟糟的，意识到情势即将失控，身体却软绵绵的，提不上一丝力。
与此同时，一街之隔的餐蛋面摊位。
身形高大的男人坐在一个深蓝色的折叠板凳上，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尾升起的白烟呛口又熏眼，他轻微眯了眯眼睛。
不多时，摊位上最后一个客人扫码付完账，笑着说了句：“老板，钱转过来了啊。”
陈家槐见状，随手掐了烟头丢进垃圾袋，慢慢悠悠地起身，过去收拾碗筷。
他看着不紧不慢，手上动作却又麻利得很，没一会儿功夫便将灶台洗碗槽都给拾掇得干干净净。
一个下夜班的老顾客走过来，见状微惊，拔高音量说：“哟，陈老板，今天这么早就收摊啦？赶什么好事去？”
“朋友出远门了，托我照顾家里的小孩儿。”陈家槐懒洋洋地说，“最后一碗面得给孩子留着。”
老顾客听得笑，“那你怪疼你朋友的娃嘞。”
陈家槐难得有雅兴闲聊，随口回：“看着长大的，就跟我自个儿闺女差不多。能不疼吗。”
“成。今晚我没口福，找别地儿吃夜宵去了。”老顾客摆了下手，“明天再来啊陈老板。”
陈家槐冲老顾客点了下头。
须臾，摊位上的桌椅板凳也都归置好。
陈家槐侧目，看了眼灶台上那碗新鲜出炉的餐蛋面，静默两秒，掏出手机发了条消息。
陈家槐：【你确定菲菲这会儿还没睡？】
程国礼下一秒就回复过来：【肯定没有。她妈下午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就在睡觉，我是她爹，能不了解？小丫头这会儿肯定被饿醒了，说不定正到处觅食的。】
陈家槐：【好。】
程国礼：【……不过，菲菲那地下恋瞒得那么好，你突然提出要见她那个男朋友，她能同意吗？】
陈家槐：【同不同意，问过才知道。】
程国礼：【行，祝鬼哥面到成功。】
一街之隔的程家。
夜色深沉，灯光昏暗。
周清南霸道地将程菲禁锢在怀里，锁死在餐桌上。
大掌控住她的后脑勺，再次咬住了那张让他朝思暮想了不知多久，像抹了鸩毒般甜蜜的唇。
这一刻，程菲莫名有种感觉。
桌子是她家的桌子，食客只有一个，而她成了摆在桌上的一顿大餐，只能供他享用。
男人的唇和吻一路往下。
程菲满脸红云，连手指尖都是软的，甚至没有睁开眼看周清南的勇气，压低的眼睫抖个不停。
终于，感觉到一个吻，印在了她的胸口左侧。
程菲一滞，缓慢掀开了眼睫。
隔着皮肤和血肉，男人合着眸，面容神态近乎虔诚，在与她的心跳亲吻。
这一幕落入眼中，程菲静默了几秒，随后便伸出双手，捧住了周清南的下颌，滚烫的颊，软软贴上他的侧颜。
安静相拥几秒。
忽地，程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周清南稍顿，撩起眼皮瞧她，哑声问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
姑娘脸蛋通红，长发也乱糟糟的，两条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轻声，有点不自在地说，“就是觉得，我们两个好豪放。”
“这不叫豪放。”周清南啄吻了一下她的鼻尖，嗓音沉哑，听起来性感到要命，“叫情到深处，顺理成章。”
程菲听后，心里泛起甜蜜的暖流，脸色却更红，忍不住瞪他一眼，脱口而出：“你哪里顺理成章了？跟个进入发情期的疯狮子一样。”
话音落地，空间内蓦然一阵静。
周清南：“……”
程菲：“……”
程菲尴尬不已，在心中暗道一声糟糕：天呐，她一定被他亲得太狠，脑子缺氧缺出毛病了，居然莫名其妙又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对面。
周清南闻声，倒也没有太大反应，只是脖子后撤跟她拉开一段距离，挑了下眉，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看。
程菲本来就忐忑不安，被他看得心头直发毛，干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问：“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周清南这才出声，语调沉静地回她：“从你回滨港开始，我就派了人暗中保护你，所以我知道你和你家里人的行踪。”
程菲一愣，没料到这位大佬会忽然说这个话题，眸光微闪。
“我知道你爸妈出了远门，这几天都不在。”周清南道，“所以才会在你家门口堵你。”
程菲呆呆地望着他，有点没听明白，满脸茫茫然：“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这些的目的是告诉你。”
周清南说着，停顿半秒，倾身贴近些许，抵着她的唇畔，沉声一字一顿地说，“今天晚上，你面前这头疯狮子，就是专程过来对你发情。”
程菲：“……”
程菲一张脸顿时涨得更红，全身皮肤也更燥，瞪着他，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才别过目光看别处，终于挤出一句话，小声吐槽：“之前也不知道是谁一直说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一刀两断。结果呢，去了乌川一趟，回来就跟变了个似的。”
姑娘的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配上她低眉敛目的神情，格外的惹人怜爱。
周清南挑眉，捏住姑娘的下巴，把那张绯红的小脸掰回来，直视着她，问：“现在这副样子，不讨你喜欢了？”
“……”程菲被这直接的话语弄得一卡，窘迫极了，僵滞好几秒才憋出一句，“你以前那个样子，我、我也没说过喜欢吧，你乱脑补什么。”
听见这话，周清南眉峰再挑高一寸，流里流气。
他盯着她看了整整五秒钟，才散漫地点了下头，说：“行吧。”
程菲怔住：“唔？”
“你没看上我也无所谓。”周清南漫不经心地说，“我这人脸皮厚，认死理，强扭的瓜一样甜。”
程菲简直被这位大佬蛮不讲理的言论给惊呆了，哭笑不得又匪夷所思地回他：“你说这些话，是想强行上位？”
周清南看着她：“是想跟你告白。”
程菲闻声，胸中酸甜交织，好几秒才又说，“那你心态倒是挺好，完全不在意我对你什么想法，不在意告白会不会成功。好像我就算不喜欢你，也没关系。”
“当然没关系。”周清南盯着她的眼睛，轻声说，“我喜欢你，爱你。就够了。”
程菲闻声，蓦地愣住。
这个男人的情绪向来内敛，即使对她以命相护，处处细致周全，也从未对她表露过丝毫心境。
这是第一次，程菲在周清南身上感受到如此直白、外放，而又炽热的情感。
静默片刻后，程菲眼角再次泛起湿意。
她抬手轻轻抹了下脸，深呼吸，忍下泪意后又扬起脸来望他，故作轻松地笑，用调侃的语气说：“真没想到，堂堂周先生也有这么卑微的一天。”
周清南轻捏了下程菲滑腻的颊，眼底晦涩深沉，哑声自嘲似的说：“有什么办法。”
“谁让我发了你的疯，中了你的毒，彻底栽在了你手上。再不过来摇尾乞怜求你施舍一点爱，我怕自己扛不过今晚。”
凌晨时，他从乌川回到西郊梅府，用一则伪造的转账记录，把恐袭失败的原因推给了游蛇，惊险度过一劫。
可是梅凤年老奸巨猾城府极深，即使是银行系统查到的转账记录，也没能让梅老彻底打消对他的怀疑。
为了从周清南口中挖出可能存在的秘密，排除人体抗药性所造成的测试误差，梅凤年在给周清南的红酒里，加入了大量口服版的吐真剂，又一次将他带进了江博士的地下实验室。
常年的神经毒素注射，原本就让周清南的身体元气大伤。
相较注射版，口服版本的吐真剂副作用还要大数倍。
周清南一直在底下实验室待到了天亮。
后来，头痛欲裂的周清南便被几个外籍佣兵带进了梅府三楼的一个客卧。
当时他躺在一片漆黑的卧室里，口服毒素的致幻效果使然，他眼前出现了许多幻象。
有桐树巷的平房，有幽深的星河，有辽阔的高原，还有一个穿着洁白婚纱的姑娘……
光怪陆离的幻象变化着。
经过了十七个钟头的昏迷，周清南再一次从鬼门关死里逃生。
他睁开眼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去见她。
靠着这个念头，周清南撑了过来，活了下来。
然而，那时的程菲听见这番话，却并未过多深思。
她只当周清南是想说些好听话来哄自己开心，不禁感慨万千。
程菲望着周清南深邃的眸，吸吸鼻子，半带娇嗔地哽咽：“既然我对你这么重要，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早干嘛去了？”
周清南轻咬了下她的唇瓣，哑声，半带玩笑：“之前怕自己命不够长，给了你一个开头，却留不下一个好结果。”
程菲听后，心口一紧，瞬间袭来股钝钝的闷痛。
她没有表露出来，扬手打了周清南的胳膊一下，骂他胡说，又接着问：“那现在呢？”
周清南：“现在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没有开始的故事不算故事，有个开头，其实也不错。”
周清南说着，低头唇微张，在姑娘白皙优美的颈项左侧，纹一圈齿痕。
程菲细眉轻拧，仰起脖子闷哼了一声，不知是痛是痒，十根纤细的指深深没入男人的黑色短发。
“就算只是场春梦，我也想拥有一次。”周清南贴紧她，与她耳鬓厮磨，近乎病态地呢喃，“我也要我的宝贝，永远记得我。”

第61章
周清南把程菲锁死在怀里。
他的唇印在她的脖颈上，细腻流连，齿尖轻磨，痒得像成百上千只小虫在上面爬行。
程菲满脸红了个透，全身皮肤滚烫，呼出的气息也像沾着火星，整个人都快要烧起来。
这种滋味儿实在难熬，她受不住，试着扭动手腕挣扎了下，却被他大掌一收，更用力地钳制住。
“你……”程菲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快要哭了，“你在干什么？”
这声口又软又绵娇媚无力，听在周清南的耳朵里，简直和催情的春药没任何区别。
他眸色很深，沉如两口墨色的井，低沉沙哑的嗓音像粗砂纸摩擦过姑娘细嫩的耳垂，语调慵懒：“干什么？”
“……”
“吃你啊。”周清南流气又散漫地回了句。
程菲脸更红，水汽氤氲的眸瞪着眼前这张俊脸，像是忍无可忍，终于低沉嗔道：“……我们有些话都还没有说清楚，你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
周清南听完，脸上神情没什么变化，眸子雾沉沉的，直勾勾盯着她，两只大手忽然往下一捞，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然碰到了她裙摆底下的两条小腿肚。
女孩子皮肤细腻，硬而糙的指骨扫过去，零点几秒的刮擦，也在那片皮肤上留下了一丝红印。
程菲刚被男人深吻过，正目眩神迷，浑身上下敏感得很，腿蹭一下冰凉冷硬的桌面都阵阵颤栗，哪还经得住他手指撩拨。
察觉到他这一举动，程菲微惊，眸子瞬间睁圆几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并拢，仰眸看头顶。
周清南个子将近一米九，身形修长体格高大，站在她面前，身躯伟岸硬朗得像座山，她几乎完全被淹没进他投下的阴影。
对上那双幽沉如海的眸，程菲彻底僵住，咕咚咽了口唾沫。
胸腔内全是擂鼓般的声响，只觉心惊肉跳。
以前一直知道这人身形优越，典型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但，这是程菲第一次，这样直观体验到雄性躯体本身散发的侵略性。
女性本能让她恐惧。
意识到什么，程菲脑子里警钟大作。
她定定和眼前兽化般的男人对视，身体仍保持着坐在桌面上的坐姿，两手撑在后方，已经开始思考逃跑的路线。
对面，周清南垂着眸，视线居高临下，也笔直落在眼前的姑娘身上。
她发丝散乱满面红晕，脖子、胸口，乃至肩头的皮肤都泛起了一丝薄粉色。往下，原本及膝的睡裙裙摆，因为坐姿的缘故自然上滑，露出两条莹白细长的腿，脚上的鞋子早不知飞哪儿去了，不知是太冷还是太羞，十根可爱的脚趾都蜷缩起来。
周清南目光游走，放肆打量过姑娘全身，而后，又重新看向她那张快要熟透的脸蛋。
下一秒，他伸出一只手，指尖勾住她的下巴，把她脸掰高，俯身低头靠近她些许，随意道：“你说你的，我吃我的，不耽误。”
“……”程菲动了动唇，刚想说什么，忽然惊得低呼出声。
腿间袭来凉意。
男人竟直接捏住了她两条纤细的足踝，往上推高，不由分说地一折。
程菲脸爆红，整颗脑袋都要炸开了，羞窘欲绝，踢着两只腿就想踹他，又羞又恼地低斥：“周清南！你是狗吗，放开我！”
周清南闻言，很轻地嗤了声，一只手钳住她，另一只手扯下喉结下方的领带，直接将她两只纤细的腕子拿领带一缠，束缚在一起。
“唰”一声，领带的结被男人修长的指往上一推。
“周清南！”程菲瞪着眸子呼吸急促，短短几秒钟工夫，她双手便被彻底锁紧，情急之下脱口道，“你能不能别这么饥渴！”
周清南稍顿，继而撩起眼皮看她：“一个多星期前，是谁酒喝多了色胆包天，扯着嗓门儿说要睡老子的？”
程菲：“……”
想起上回的“啤酒事变”，程菲顿时犯窘，被噎得整整两秒钟没话说，第三秒时才面红耳赤地回他：“你、你也知道那次是我喝多了，不清醒才回对着你耍酒疯。现在你又没喝醉，又没头脑不清醒！”
周清南很平静地听她说完，接着挑了下眉峰，忽然回了句：“我没有头脑不清醒？”
这话尾音没有起伏，却是一个反问句。
程菲愣怔了下，没有懂男人这句话的意思。
仅隔半秒钟，周清南便又低头贴近她，直勾勾盯着她，道：“离开你几天，我看天是你，看云是你，看花看草看树看水都是你。睁眼闭眼，甚至连梦里都是你的样子。你跟我说，我没有头脑不清醒？”
“妹妹仔，低估自己了。”
周清南拇指摁住她红肿的唇瓣，暧昧摩挲两下，忽而一声轻嗤，自嘲似的说，“你要让我醉让我疯，一个眼神就够了，哪里还需要酒。”
“……”
程菲眼睫颤动，轻喘了下，心上身上都烧着一团火，被他轻描淡写几句话，燃成了燎原烈焰。
她仰视着他的眸，里面翻涌的暗潮与海啸几乎要将她吞没，溺毙。
须臾，程菲支吾了下，鼓起勇气般，试探着轻声说：“这些话，你是不是已经埋在心底很久了，直到现在才说出来？”
周清南：“不止是这些话。”
程菲眸光闪烁了下。
周清南指掌往下，捏住她脆弱又纤细的脖颈，爱抚摩挲，像把玩一件古玩珍品，漫不经心地继续说：“这些事我也早就想对你做了。”
说到这里，他稍顿半秒，勾过她的脸蛋低眸瞧她：“知道是哪些事？”
程菲直视着他，齿尖扣住唇瓣，紧张害怕，心尖止不住地狂颤。
发现，周清南眼睛里常年带着的冷淡和克制不见其踪。她从来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看见过现在这种眼神。
病态迷恋，狂热掠夺，野得像头兽。
没等到姑娘回应，周清南也懒得问她了，张嘴在她唇瓣上咬了口，沉声：“就是像刚才那样，抱你亲你抚摸你，咬你的嘴唇咬到发红发肿。“
“还有现在这样。”
“把你整个人敞到最开，摁在我面前。”
“……”
听着这些虎狼之词，程菲整副身子都快烧透了，羞窘得恨不能当场晕倒。
从小到大，她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骨子里的思想却很保守，和异性朋友相处时，也始终刻意地保持距离。
在周清南之前，她和异性做过最亲密的事，就是大合唱里抓着袖子假装牵一下手，做做舞蹈动作。
程菲哪见过周清南这种男人。
一本正经的时候，要跟她划清界限，再无瓜葛，过了心里那一关后，他整个人简直就像解除了封印堕入了魔道，脱缰野犬似的杀回来，把她的世界搅了个天翻地覆。
“我……”程菲是真的忐忑极了。领带冰凉而又柔软，她手腕在绑起的结下轻扭，对他说，“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你不用做心理准备。”周清南说，“我不动真格。”
程菲一听，蓦地愣住。
不动真格，什么意思？那他是想干什么？还把她摆成这么奇怪又……羞耻的造型？
程菲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动正要继续问，却看见
周清南的视线开始顺着她的脸庞往下游移，缓缓掠过脖颈，锁骨，然后定在了她心口。
程菲开始还没回过神，等反应过来他在看哪里后，十根纤细的指蓦然紧缩，头皮都是一阵麻。
“我告诉你，你不要乱来。”程菲羞恼地要冒烟了，“这个、这个我也要做心理准备！”
“嘘。”周清南轻声，贴上去啄吻了下她的脸蛋，“乖宝贝儿，别这么紧张啊。”
程菲简直想杀人，双手被绑住动不了，她只能飞起一脚踹他，涨红着脸斥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脸皮厚？”
周清南微一侧身，轻而易举躲开她的偷袭，捏住那只小巧白皙的脚丫子，眉毛高高扬起来：“腿也想被绑？”
“……”程菲羞愤，使劲把腿往回收，想把自己的脚缩回来。
男人笔直盯着她，修劲的五指锁拢收紧，沉声，耐人寻味道：“姑娘，三番五次勾引我的是你，不肯跟我划清界限的也是你。现在想起来后悔？晚了。”
“我……”程菲被呛了下，窘迫又难为情，嘟囔着回他，“我没有后悔！不是跟你说了吗，我是觉得……我们进度太快了，应该循序渐进。”
周清南：“够循序渐进了。”
程菲：“？”
周清南：“我今晚不打算跟你动真格。”
程菲：“？？？”
“要不是怕一来就吓到你。”周清南神色懒漫地说，“你这会儿早被我扒光上了，还能有力气骂我饥渴？”
程菲：“……”
轰一下，程菲的大脑被整个引爆，羞愤地怒斥：“你给我闭嘴！”
这副炸毛的样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惹得周清南低笑出声。
他低头，又吻了她一下，接着才哑声，半带诱哄地说：“宝贝乖，让我疼你。”
“周清南……”程菲被他亲得脑子迷糊双眸迷离，但还是抓着仅剩的一丝理智，低声轻语，“我害怕。”
周清南吻她的眉心：“别怕。”
夜色更深，灯光昏昧，街道上流转的霓虹缠绕如丝，像是一场盛夏的绮梦。
不知什么时候，蝴蝶结裙子被翻卷起来。
程菲躺在白色的木质餐桌上，脸红得快滴血，目光失焦，眼睛湿得像小鹿，迷糊间，看见春日焰火在她眼前此起披伏地炸亮，一朵接着一朵。
最后的最后，焰火终于消散。
她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一片玫瑰色的晚霞。
“……”
那感觉极其陌生，陌生又强烈，强烈到好像快将人的生命和灵魂都抽空。
程菲眼角嫣红湿润，噙着泪，缓了足足数分钟才平息下来，接着便抽泣出声。
“很刺激。”周清南薄唇上水光粼粼，吻咬她的耳廓，声音哑得可怕，“对么？”
姑娘泪流个不停，纤白小巧的身子缩在他怀里，仍轻轻抖着，没力气答话。
周清南手臂收拢，将程菲拥紧，再次深深地吻她。
“菲菲，要记住。”周清南沉声道，“你的第一次高潮，是我给的。”
程菲到底生涩，哪怕只是唇舌，初次尝试过后，她也好久都没缓过来。
昏暗灯光下，她垂着头闭着眼，坐在桌子上，全身软绵绵没有丁点力气，只能蜷缩在周清南怀里。
那一瞬间，程菲莫名生出一种错觉：就像自己是狂风暴雨里溺水的人，而他是汪洋中那块唯一的浮木。
又过了大约十来分钟。
程菲试着动了动眼皮，发现身体里的力气已经回来了，这才睁开眼帘，看向眼前的男人。
四目相对，皆是无言。
周清南也直勾勾他的姑娘，眼中雾霭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忽地，程菲眉心微蹙，伸手像是想要做什么动作，却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腕还被他绑得紧紧的，不禁脸更红，催促道：“快点把我解开。”
周清南动手，松开了绑在姑娘纤细腕骨上的黑色领带。
两手重获自由，程菲瞪着周清南眯了眯眼，紧接着便猛地将手伸出，一把捏住了他两边紧致轻薄的脸颊，卯足力气，使劲一掐！
周清南：“……”
周清南无语，耷拉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她，没有说话。
程菲两颊还浮着红云，眼睛也亮亮的，本来还一脸严肃。谁知，瞧见周清南英俊凌冽的脸在她两只魔爪的摧残下略微变形，看上去很有喜感，她顿时就一个没绷住，噗嗤一声喷笑出来。
周清南见状，轻轻一挑眉，漫不经心地问出两个字：“爽么？”
“……”有事吗？乱开什么黄腔呢？
程菲闻言，脸上的笑容倏然僵住，红着脸更用力地掐他俊脸，低声威胁，“闭嘴！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今晚你要是再敢开口说一个字，我就一个星期不理你！”
周清南定定瞧着她，眼底的笑意清浅而柔和，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意味。
那头。
程菲见这位大佬闭上了嘴巴不再说话，心中这才满意了点，把两只掐住他脸的手收了回来。
接着视线微转，状似颇不经意地在男人身上扫视一圈。
嗯。
没缺胳膊没断腿，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外伤。
加上，这人刚才把她摁桌上欺负时，可以说是力大如牛，又蛮横又野性……
想起几分钟前的点滴，程菲臊得慌，脸蛋又是不争气地一红。
总之，结合周清南的个人状态，和从见到她现在的种种表现来看，这次去乌川，他应该是没遇到什么太大的危险……吧？
程菲心中琢磨着。
她静默了会儿，终于还是没按捺下内心的关切，抬眸看向周清南，低声闷闷地问道：“这回，你身上有没有添什么伤？”
周清南的眸色灼而暗，还是笔直不移地瞧着她，神色不明，没有出声。
“这个问题，本来见到你第一眼我就想问你的……”程菲嘀咕着，言辞间羞赧夹杂不满，“结果被你胡摸瞎搞一顿打岔，害得我差点连正事都忘记。你说你是不是欠扁？”
话音落地，周清南左侧眉峰懒洋洋一抬，仍只注视着她，不吭声。
滴答，滴答。
墙上挂钟的秒针跳过去两格。
程菲和周清南也就无言对望了两秒。
眼瞧这位大佬从始至终就只是用一副暧昧又玩味的目光瞧着自己，好像完全没有回答问题的打算，程菲这厢是又费解又无语，终于禁不住轻皱眉头，咕哝着说：“我问你话呢，你怎么不理人。”
“这位可爱的小姐。”周清南这才出声，腔调懒洋洋的，神色痞气又无奈，“是你说的，今晚我要是再开口说一个字，你就一个星期不理我。”
程菲：“……”
“我乖乖不吭声，你又要说我不理你，要我回答你问题。”周清南扬眉，俯低身，两只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慢条斯理地欺近她，轻声，“请问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程菲微窘，支吾着清了清嗓子，神色肃穆地道：“现在我宣布，让你不许说话的要求作废，恢复你正常跟我聊天的权利。”
周清南将她正经八百的小模样收入眼底，很轻地笑出一声，随后静默半秒，才摇了下头，淡淡地回她：“没受伤。”
“……那就好。”得到这个答复，程菲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来。
话刚说完，空气里便响起一声诡异的声响，咕噜噜。
周清南听觉极其敏锐，瞬间便听出，这个奇怪的声音，源自眼前小家伙的肚子。
肠鸣音。
她饿了？
“饿了？”周清南看着程菲，柔声问她。
“你还好意思问我。”程菲想起来就羞愤难当，瞥他一眼，小声抱怨道，“我本来给自己点了个炸鸡桶，正准备下楼取外卖，谁知道开门就遇上你在门口，还……我饿到现在，晚饭都没吃。”
周清南听完，埋头在她鼻尖落下一个吻，轻抵着她，柔声哄说：“对不起。是我的错。”
程菲的性格，向来吃软不吃硬，架不住人跟她说好话诚恳道歉。
更何况，此时的心上人一改之前的霸道强势，轻言细语，温柔到不可思议，程菲被他撩得心尖都一阵一阵酥麻，哪里还会真的怪他。
她耳根子热热的，眨了下眼，停顿半秒才支吾着说：“一顿晚饭而已，不吃也没什么。你不用特意跟我道歉。”
“跟你道歉是必须的。”周清南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合了合眸，直视着她近在咫尺的小脸，低声道，“今晚的事，确实是我失控。”
感觉到男人的拇指指腹在摩挲自己的耳垂，有一搭没一搭，程菲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
然后，她轻轻问他：“那你……为什么会，失控？”
“我如果告诉你，今晚我一开始的想法，只是亲你一下，再跟你告个白。”周清南揉捻她的耳，“你信么？”
程菲：“……”
程菲心说我不太信。她默了默，又问：“那……怎么就做到了刚才那个程度？”
“没忍住。”
“……”
“既低估了你对我的影响力，也高估了我自己的自控力。”周清南张开双唇，轻轻含住她的耳廓，低哑道，“明明对你魂牵梦萦色欲熏心，开了个头，怎么可能刹住尾。”
程菲齿尖扣住了下嘴唇，眉心轻锁，忍耐着那甜蜜的折磨。
耳朵越来越痒，身体越来越烫。
就连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越来越炽热……
周清南的唇在姑娘细嫩的耳廓颈侧描摹，最后，停在她肿胀未消的唇瓣上。
干柴遇烈火。
然而，就在情形再次失控的前一秒。
咕噜噜，咕噜噜——程菲饿了大半天的肚子又咕咕叫起来。
“……”程菲大囧，窘促到变形，抬起两只手捂住了脸蛋。
周清南低笑一声，掰起她的下巴，在她娇红的左腮处印上一个吻，懒懒地说：“看来是真饿了，得先喂饱你才行。”
“……那我们去取外卖回来吃？”程菲眨了眨眼睛，提议。
周清南捏住她的小下巴，左右一晃，语调随意：“你的外卖早凉了。”
“那有什么关系？”程菲弯弯嘴角，朝他笑，“炸鸡嘛，烤箱加热一下就行了，我完全不挑食。”
周清南莞尔，淡声说：“你倒是挺好养活。”
程菲很自然地点头，笑吟吟：“我妈也这么说过。”
周清南莞尔，顿了下，想起什么，又问程菲：“要不要我先抱你去冲个澡？”
程菲听了，愣住，茫然地问：“不是要下楼拿外卖吗，我冲澡做什么？”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她看，视线继而往下一滑，扫过某处，问得别有深意：“不难受？”
程菲：？
程菲有点慢半拍，直到这会儿才意识到这位大佬在说什么，羞得面红耳赤，失语。
不料下一秒，这人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漫不经意地自答自问：“哦。确实也不用。”
“我应该都给你舔干净了。”
程菲：“…………”
他在说什么？
听听这一句接一句的骚话，是正常人类能说出来的？
这狗男人简直是骚出天际！
程菲羞到整个人都快要原地炸开。
怕又听见什么刷新下限的虎狼之词，她索性选择遁走，伸手把周清南往旁边一推，从桌子上跳了下去，红着脸支吾道：“澡不用洗了，我去卧室件衣服。你在这儿等我。”
周清南目光始终没从程菲身上离开过，好整以暇，又直白露骨。
听姑娘说完，他定定瞧着她，不吭声，下巴懒散又流气地支了下。
程菲便转过身，迈开步子朝自己的卧室方向走。
周清南眼神游走，视线便也紧紧跟过去，像是涂了胶水能拉丝，黏在了那道纤细的背影上。
比起姑娘的身形，睡裙显得过分宽大，大袍子似的，完全显不出丝毫身段曲线，只露出两条匀称的小腿肚，白生生的。
但，眼睛看不到，记忆却很深刻。
周清南清楚地记得，刚才被他握在手里的那截腰，有多细多白，刚才被他吞吃过的峦峦雪色，有多诱人浑圆，还有那堪称绝佳的腰臀比例……
周清南合了下眸。
然后迫使自己将眼神移到别处，摸出烟盒，敲出一根烟放进嘴里。
叮。用打火机点燃。
抽完一口，白色烟雾从他薄润的双唇间溢出，袅袅升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蓦然从卧室方向传来，声线轻柔，试探着问：“我们两个现在，肯定是真正的男女朋友了吧？”
周清南顿了下，侧眸看去。
窗外的夜空吹气一阵风，风吹云散，清月皎皎。
隔着层似纱又似雾的缥缈淡白，姑娘站在几步远外，温软楚楚的一道倩影，笼罩这着如梦似幻的月华，映入男人深不见底的瞳。
周清南指尖夹烟，瞧着卧室门外的小姑娘，勾了勾嘴角，说：“这得看你给不给面子。”
程菲：“给什么面子？”
“我今晚过来，是破罐子破摔孤注一掷。”周清南语气如常，“你给面子，我们就定了。从今往后你程菲就是我的天，我是你的男人，疼你爱你照顾你，也是你手上一把利剑，为你披荆斩棘顶风抗浪，拿命护你一世周全。”
程菲闻声，胸中狠狠一震，竟似有滚烫的浆液汩汩涌出，暖透她四肢百骸。她眼角微润，故意促狭地轻声回：“那要是我不给你面子，你怎么办？”
周清南没所谓地扯唇，笑：“那我也认。”
程菲静默。
周清南自嘲地轻哂，接着说：“没名没分，老子当个暖床的姘头，也赖定了你。”

第62章
周清南的话让程菲忽然笑出了声。
记忆里，这个男人好像永远都是这副样子，随时随地都没个正经，事事无所谓，就连对她的告白，都说得像句戏言。
但程菲嘴角勾着笑，眼底深处却有闪动的泪光。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懂他。
懂他桀骜难驯的不正经，也懂他掩藏在不正经表象下的深情。
这个男人，初识之时是块寒冰，可程菲知道，在那片积雪如海的冰山之下，是翻滚的岩浆，是汹涌的焰浪，是熊熊燃烧、足以映亮整片冬夜的烈火。
更是他对她深入骨髓、却无法轻易出口的爱恋。
窗外的风那样轻，拨云拂枝，月影婆娑，衬得这漫天夜色也无比温柔。
隔着几米距离，程菲定定看着周清南，良久良久，终于开口，很轻地问了句：“你能做出这个决定、对我说出这些话，很不容易吧？”
周清南也安静注视着她，不言也不语，目光极深。
对上那双沉如雾海的眸，程菲心里不禁又是一阵发酸。
她从小到大都是很欢脱的性格，大大咧咧，通透坚韧，万事都想得开。很少会因为某件事物触动到内心，而动容到潸然泪下。
但今晚，就连程菲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每看一次周清南的眼睛，她就有流泪的冲动。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说感动，又不止于感动，说心酸，又不止于心酸。确切不了。真要选一个最贴近的词汇来形容，或许应该是“心疼”。
程菲说不清楚，自己具体在心疼周清南什么，但她就是心疼他，心疼他这个人，心疼他那颗心，心疼他一路走来经历的、不为人知的所有。
怕自己情绪失控，会真的在周清南面前流出眼泪，程菲微窘，下一秒便飞快转过身，背对着他。
她深呼吸，将声带里的哽咽悉数吞回，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又恢复成往日随意轻松的状态，说了句：“好饿。拿了外卖回来，我们再边吃边聊吧。”
说完，程菲便伸手握住卧室门的把手，准备推门进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熟悉又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忽然窜进程菲鼻息。
下一瞬，腰间收紧，她还没反应过来，脊背便贴入一副滚烫坚硬的胸膛。
周清南不知何时已经掐了烟，走近过来。
他从后面抱住她，修长手臂环过姑娘纤细的腰肢，有力地搂紧。头也埋低，灼热的呼吸是沾了火的蛛网，千丝万缕，覆住她整片细腻的肩部颈窝。
程菲是典型南方女孩子，骨架纤细，一米六五的身高在女性群体中已经不算矮，却只堪堪够到周清南的脖子。
他宽肩腰窄身形高大，光一副体型便占尽优势，压迫感逼人。从背后将姑娘楼贴入怀，因两人的体型差过于悬殊，他几乎是将她完全包裹。
“……”
程菲轻轻咬了下唇，心尖发颤。
数分钟前，周清南说要吃她，就真的把她摁在桌子上吃了个遍。她全身上下，每寸皮肤每寸肌理，甚至十根脚趾，都已经染透他的气息。
前车之鉴摆在那儿，她青涩的身体五感，已经体验过他唇舌的侵占与疼爱，这样严丝合缝的贴合与亲密，瞬间便将那些记忆全都唤醒。
程菲脸很红，心也很慌，感觉到男人的唇落下，在啄吻她颈后那片雪腻的皮肤。
一改之前的霸道强硬。
那些吻细腻而温柔，像是绵绵春雨，润物于无声。
“……周清南。”程菲声音沙哑，唤他的名字，抬起胳膊轻轻挣扎了下，面红耳赤地再次提醒，“我还没吃晚饭。”
听出姑娘语气里的羞恼与惶恐，周清南低笑一声，唇从她肩颈离开，仍执拗拥紧她，沉声道：“问是你问的，我说了那么多，你总得给个回信。”
程菲眨了下眼，脑子被男人身上清冽好闻的味道熏得迷糊，一时没回过神：“给什么回信？”
“肯不肯给面子，让我上位转正当你男人？”
“……”
程菲哽了下，双颊的温度顿时飙升得更高，静默半秒后才窘迫地开口，嘟囔道：“我怀疑你在明知故问。要是不同意你转正，我会让你做那些坏事欺负我吗。”
周清南闻声，长指捏住她下巴，将她小巧的脸掰得微侧，转向斜后方的自己，视线直勾勾锁住她。
呼吸交错。
程菲心跳如雷没勇气抬眼，低垂的眼睫犹如蝴蝶飞行时振动的双翼，轻轻扇动颤抖，也像她的心。
周清南直视着她绯红的颊，片刻，挑了下眉：“决定了？”
程菲微滞，这才迟迟地抬眸，望向他，没有说话。
周清南眸光沉而静，不等她回答，又道：“程菲，做这个决定，我不会让你后悔。”
程菲不知道怎么形容现在的感受。
胸中有热潮在翻滚，像是历经了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取得真经，又像是一首乐曲听完所有前奏，才终于进入主章。
向来最伶牙俐齿的女孩子，在此刻忽然嘴笨，在他眼神注视下沉吟好几秒，才小声应出三个字。
程菲说：“我信你。”
周清南眸光黯了黯，捏住她下巴的指一紧，往她贴近，薄唇先触及她腮畔嘴角，轻碰了下，下一秒，直接将她的唇吞噬。
没人知道，这一天这一刻，周清南究竟等了多久。
汽修厂与她重逢到现在，那分分秒秒的忍耐，也是分分秒秒的凌迟。什么狗屁的克制，狗屁的君子之礼，狗屁的要放她离开他的世界，从此山水不相逢，不过都是特定情境下的伪装。
卸除所有面具，原形就毕露。
周清南疯狂深吻程菲的唇，蛮横掠夺，碾压侵占，放任内心那头重获新生的凶兽挣脱枷锁与禁锢，将她据为己有，再也不给任何逃离的机会。
他亲得深而重，程菲心跳也越来越快，缩着脖子，控制不住地总想往后躲。
周清南察觉，腾出手扣住她后脑勺，将她更用力地压向自己，唇舌放肆缠住她，跟她抵死缠绵。
不到三秒钟，程菲的呼吸就再次大乱。
“放……”她想说话，可是发出的声音是破碎的，连腔带调都被他吃进去，根本没办法抗议。
周清南死死锁住程菲，吻着吻着，便听见“嘣”一声。
头脑中理智的弦便再次断裂。
他反过身，直接将怀中人压在了旁边的墙壁上，手顺着她后脑勺往下滑，一路摩挲揉摁，须臾光景就到了她腰间。
记得姑娘腰上有两枚精致腰窝。
周清南亲着她，修长的指腹凭记忆游走，摸索过去，寻到，再故意加了劲道，重重一压。
玩儿似的。
程菲完全没防备，被他压得低呼出声，眼睛睁开来，眼底雾蒙蒙一片，像打翻了两池春水。
她羞窘又懊恼，两只手翻到背后，使劲摁住周清南的手，见这狗男人完全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心一慌，情急之下，又抓着他修劲的胳膊狠狠一拧，嘴里呜呜咽咽地喊：“放、放开我！”
细胳膊细腿儿的女孩子，力气也就丁点大，周清南一个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儿，让她拧一把，跟猫爪子挠痒似的。
周清南置若罔闻。
他饿得太久，内心的野兽出了笼，好不容易能沾点荤腥，吃一次根本塞牙缝。
这个姑娘是周清南心中高悬着的圣洁明月，也是他眼中风情万种的妖，关于她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新鲜，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摸了腰窝还嫌不够，男人长指游走，隔着单薄一层布料，又往程菲的身前探去。
这下程菲彻底慌了，见手上的攻击不顶用，她轻皱眉头把心一横，索性直接咬了他一口。
小小的两排牙，尖得很。
一丝细微的痛感瞬间袭来，直击周清南的大脑。
在那丝锐痛的偷袭下，他终于眉心微蹙，唰的掀开眼帘，唇舌放松，退开程菲的唇瓣寸许。
程菲呼气吸气的频率急促，见他推开，终于松口气。
感觉到唇周附近湿润微凉，她又羞又臊，下意识抬起胳膊，在嘴皮上随意地蹭了两下。
头顶上方，周清南耷拉着眼皮瞧着她，目光直勾勾，从她绯红的脸蛋和湿润的眼眸上流转而过，然后就漫上浓郁的兴味。
“接吻还敢咬我。”
周清南大掌一裹，姑娘尖尖的下颔便被嵌入他虎口，从他俯视角度看下去，柔美楚楚，娇弱得不可思议，挑了下眉毛，“小女朋友，挺野啊。”
“被咬了也是你自找的。”程菲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如擂鼓，明明又慌又怕，却仍硬着头皮装腔，“你再不规矩，我不只敢咬你，我还敢打你！”
说着，她就想把他推开。
可身前的男人又高又大，跟座山似的，箍在她细腰上的胳膊形成一道铜墙铁壁，怎么都推不开。
程菲挣扎半天逃不掉，没辙了，只好又软下嗓子说好话，低声：“我真的饿了，你先让我把炸鸡取回来，填饱肚子行吗。亲爱的男朋友？”
周清南：“我也饿。”
“你也饿还在这儿磨蹭什么？”程菲哭笑不得，“我们去取外卖。”
“外卖顶什么用。”周清南说着，低头贴近她，高挺鼻梁在她温软的颈侧轻蹭一下，“我只想吃你。”
程菲：“……”
程菲脸更热，又伸手推了他一下，低声抗议：“你能不能别这样，动不动就往人家身上黏。大夏天的，不嫌热得慌吗？”
周清南语气如常：“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程菲：“？”
周清南接着说：“我一看见你，就总想对你做点什么。不亲一下摸一下，浑身不自在。根本忍不住。”
程菲：“？？？”
程菲一双眉毛皱起来，认真理解了好半晌，才缓慢道：“我可不可以帮你翻译一下。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其实就是‘摊牌了不装了，老子就是个超级大色魔，随时随地都想对你乱摸乱搞’？”
周清南：“……”
周清南静默了差不多半秒钟，而后便平静地点了下头，“对。”
“……”
这回换程菲无语了，心想大佬不愧是大佬，连承认自己是色魔，都能承认得这么坦率自然，毫无波澜。
咫尺之遥，周清南沉郁的眸直勾勾盯着她，安静片刻，又问：“看你这样子，好像不太喜欢我亲你？”
程菲被这直白的问句生生呛了下，耳朵根都烧起火来，支吾好半晌，才声若蚊蚋地回道：“……倒也不是不喜欢吧。”
周清南：“那是嫌弃我技巧不好，把你伺候得不爽？”
程菲：“……”
程菲指尖都发起烫，皱眉瞪眼：“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讲文明树新风。用词能别这么露骨吗？”
周清南闻声，眉峰又挑高一分，勾着她的下巴轻声问：“听了害羞？”
“……”程菲脸红红的，闷声不说话，默认。
“那你习惯一下。”周清南道。
程菲不满意，咕哝着抗议：“为什么是我来习惯，你就不能改变一下自己的说法方式吗。”
周清南差点让这妮子气笑，眯起眼睛盯着她，声线极低：“这位小姐，请你搞清楚，你现在是我女人，我老婆。我和自己的妞关起门干这档事，讲什么文明。”
“……”好吧，你说得有道理。
程菲被噎得一时无言，不知道怎么反驳他，只能闭上嘴，沉默。
周清南也继续定定盯着她瞧。片刻，才又开口：“那我亲你的时候，你觉得舒不舒服？”
程菲窘迫，羞得想打他：“这个问题刚才不是问过一遍了吗，怎么还问？”
“你不是嫌我刚才那句话不文明。”周清南神色自若，“给你换个文明的问法。”
程菲：“……”
周清南低头，在她唇瓣上惩罚性地轻咬了口，嗓音微哑：“回答我。”
“……”程菲被他咬得往后躲，眼睫轻颤，全身皮肤又燥起来。
心想这是个什么奇葩问题？让她怎么回答呀！
“我、我也不知道。”程菲小声说着，停顿两秒，又硬着头皮做了个补充式点评，“你的吻技，应该还算可以。”
周清南轻嗤了声，“说得你经验好像挺丰富。”
“……丰富不行吗。”程菲想起这人刚才的恶劣情事，忽然生出一种报复式的恶作剧心理，故意做出副小流氓的姿态，也学周清南的样子捏住他下巴，“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又不是我第一个接吻对象。”
“是么。”周清南听后，淡淡地应了声，而后便蓦地收紧手臂，迫使她紧紧贴向他，薄唇碾着她的耳垂，轻声问，“那本人在程小姐心里，能排第几？”
程菲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前三还是没问题。”
周清南安静了会儿，点点头：“知道了。”
程菲迷茫：“嗯？”
周清南：“熬夜对你身体不好。所以等下吃了东西，我会让你早点睡觉。”
程菲还是很茫然，不知道话题怎么就跳转到了这里，糊里糊涂地颔首：“……好的。”
“明天我七点就会叫你起床。”周清南说，“中午十二点，我们再一起吃午饭。”
“我明天又不上班，不用起这么早吧……”程菲对他这时间规划感到不满，嘀咕着说，“而且七点起来，十二点再吃饭，中间还有整整五个小时呢，我拿来干什么用？”
周清南：“跟我接吻。”
程菲：“……”
程菲惊了个呆，脑袋上缓缓升起一个问号：？
“我这人好强，只排前三可不行。”周清南埋头，在她唇瓣上啃了口，盯着她似笑非笑，“熟能生巧，把你亲上千八百次，第一和你就都是我的，谁都抢不走。”
五分钟后，程菲又是柔声轻哄说好话，又是不断哭饿卖惨，这才终于从虎口脱身，成功进到卧室换衣服。
刚才一通折腾，大蝴蝶结睡裙已经皱成了一团腌菜，根本不能再见人，程菲窘迫又无奈，只好将衣服换下，又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件偏厚的T恤衫和宽松长裤，套在身上。
换好衣服，程菲边整理衣摆边照镜子。
抬眸一瞧，只见镜子里的女孩儿长发乱糟糟，双颊娇红眼眸湿润，浑身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媚态，不禁一阵尴尬，连忙拿梳子将头发梳顺，又往脸上喷了点保湿喷雾。
水滴覆盖全脸，清凉降温，这才让她双颊的红晕淡下去。
程菲盖上喷瓶盖子，又盯着镜子仔细打量，确认现在的自己看上去没有任何异常后才放下心，转身从卧室离开。
打开门，客厅那头还是只亮着一盏夜灯，光线昏暗。
周清南斜靠着墙壁站在走廊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个打火机，站姿随意。
听见开门声，他侧过头，视线朝程菲看去。
“我换好了。”程菲笑笑，“走吧。”
说着，她便提步往大门方向去。
经过周清南身旁时，耳畔冷不丁响起道嗓音，问她：“穿内衣没？”
程菲刚退热的脸一下又红起来，无语又窘迫地看他一眼，小声：“……我就取个外卖，两分钟就回来了。不想穿。”
周清南：“我建议你穿上。”
“为什么？”程菲不解地问，“这么晚了到处黑灯瞎火，又没人看见我。”
周清南：“我不是人？”
程菲：“……”
周清南盯着她，眸光沉得像两口墨，道：“又嫌我对你色，又成天内衣都不穿就在我面前晃悠，哪个男人受得了自己喜欢的姑娘这样勾引？”
程菲：“……”
大佬您这有点不讲道理吧。
我又不知道您老人家今天晚上会突然冲过来，谁一个人在家还穿内衣？
而且再说我身上这件衣服吧，样式这么宽松，布料这么厚，前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卡通外星怪兽，到底是哪一点让你觉得我在勾引你？
程菲脸色如火，在心里一通腹诽。
怕这位大佬受了刺激又把自己拽过去乱亲乱摸，她纠结几秒，没辙，最终还是只能默默返回卧室，把内衣穿上。
十二点半左右，两人开门从程菲家走出去，来到电梯厅前。
程菲抬手，摁亮电梯下行键。
电梯从一层平缓地升上来。
瓷白的左手垂下来的下一秒，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牵过去，囫囵个儿地包裹住。
“……”程菲微怔，下意识往身旁看了眼。
周清南侧颜轮廓的线条硬朗而冷峻，平视着前方，神色平静。
程菲有点不好意思，试着轻轻把手往回抽，不料对方察觉到她意图，竟大掌一收，将她整只小手扣得更紧。
“……”程菲抿了抿唇，轻声说，“你手好烫。”
周清南淡淡地说：“因为是第一次名正言顺牵你的手，比较紧张。”
程菲一愣，脱口而出道：“您别老司机装纯行吗，刚才都对我那样了，牵个手还紧张？”
周清南：“……”
“刚才强吻你的时候我也紧张。非常紧张。”周清南看她一眼，语气随意，“你看不出来么？”
“……”程菲默。
心想您又是搂腰掰下巴，又是壁咚压门板，几个连招放出来，行云流水霸气威猛，我还真没看出来您有半点紧张。
程菲心里泛着甜蜜的暖流，又有点好笑，正忍俊不禁，嘴唇微动想回周清南话，只听叮一声，面前的电梯已经抵达他们两个所在的楼层。
电梯门开。
程菲不经意间一个侧眸。
只见电梯里面站着一道高大身影，面容俊朗周身痞气，黑色紧身背心打底，外头随便套了件白色衬衣。大约是嫌天气热，对方的衬衣没系扣子，张牙舞爪的过肩龙刺青若隐若现，乖顺伏在这人左肩。
“……”程菲整个人都傻了，目瞪口呆。
电梯厅内。
陈家槐手里拎着打包好的餐店面，也看见了门外的两个年轻人。
女孩儿清灵动人，俏生生的小脸上浮着甜蜜浅笑，边儿上则是一个身形修长而挺拔的年轻男人。一个仰头，满眼爱慕，一个低眸，神色宠溺，等个电梯都还要牵着手十指交缠，如胶似漆一对璧人，明显是情侣。
短暂的怔愣后，陈家槐很快就回过神来。
他眯了眯眼睛，自动忽略震惊惶恐的小姑娘，视线微转，定定看向了姑娘身旁的男人。
比起程菲的惊慌，周清南的面上没有出现一丝一毫的波澜。
他表情如常，隔着几步距离和电梯里的陈家槐对视，平静，冷淡，不沾染任何情绪。
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
足足过了好几秒，程菲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槐叔。”她大脑乱作一团，混乱中只能弱弱地开口，嘴角一咧，朝陈家槐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招呼道，“这么晚了，您怎么过来了呀？”
“你爸说家里没吃的，怕你饿肚子，让我给你送碗夜宵。”陈家槐语气寡淡，说着话，顺手就把装着餐蛋面的塑料袋给程菲递过去，“凉了就用微波炉打一下，别吃冷的。”
“……好的。”程菲默默应了句，赶紧伸手将袋子接过，心脏噗通狂跳。
槐叔突然登场，直接撞破了自己和周清南的奸情，这下可怎么办？
怎么跟槐叔介绍自己身边这位大佬？
朋友？同事？闺蜜她哥？哪个正经关系会大半夜跑她家里来私会啊！
干脆……
干脆说他是她用小卡片招的头牌男模好了！
程菲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清清嗓子，正准备跟槐叔胡诌几句糊弄过去，却不料，她身旁那位帅得人神共愤的“头牌”大佬却先发言了。
周清南直视着陈家槐，冷静地说：“槐叔好。初次见面，我叫周清南，是程菲的男朋友。”
程菲：“……”？？？

第63章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程菲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这位大佬，连眉心都不可抑制地抖了抖。
不是。
我这厢急得团团转，各种想借口找理由，您老人家说自爆就自爆了？
一时间，程菲只觉两眼发黑双腿发软，被惊得彻底不知还能说什么，只能默默抬起一只手，扶住旁边的墙壁，防止自己在过度惊吓中直接给槐叔和周清南表演一个原地瘫倒。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和周清南差不多，对面的陈家槐也是满脸的淡定和从容。
他人依然站在电梯里，为了防止电梯门自动关闭，甚至还抽空腾了一只手把电梯的开门键给摁住。眉眼凉凉目光探究，不露痕迹地在周清南身上打量起来。
这年轻人的外貌相当出挑。五官、轮廓、身形、气质，样样都当得起“万里挑一”四个字。
而在那副尽显优越的五官中，第一眼被陈家槐注意到的，是周清南的眉和眼。
的的确确，和记忆深处的人有几分神似……
陈家槐看着周清南，眼眸很轻微地眯了下，恍惚之间，竟像是透过这张年轻英俊的面容，看见了二十年前的那位故人。
不过陈家槐的失神仅仅只持续了两秒不到。
很快，他便勾起嘴角，朝周清南露出个笑容，没摆出长辈姿态，而是很自然地招呼：“你好，周清南先生。”
说完这句，陈家槐稍顿了下，又轻轻抬了下眉梢，随意问道：“周先生知道我？”
“程菲一直很敬重您，偶尔会在我面前提起，说您对她疼爱有加。”周清南淡笑着答。
“小丫头还挺懂事嘛。”陈家槐一直打心眼儿里把程菲当做自己的亲闺女，听见这话，表面上淡定，心里却颇为欣慰，转过头，手指隔着空气点了点程菲的脑袋，“在男朋友面前都不忘说你槐叔好话，不枉叔大半夜披星戴月给你送夜宵。”
程菲微怔，看了看槐叔，又看了看自家新上任的正牌男友，眼睛半是迷茫半是惊讶地眨巴两下，心道：本来以为，这一老一少两位大佬在这种情境下初次碰面，肯定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
没想到会这么平静。
瞧这叔友侄恭的状态，居然还蛮和谐？
程菲心里琢磨着。虽然疑惑，但也没怎么深思，旋即便朝槐叔绽开一抹灿烂笑颜，回道：“其实我已经点了外卖的，正说下楼拿，早知道就提前给你打个电话，不让你跑这一趟了。”
“你啊，少吃点儿外卖。”陈家槐语气严肃了些，跟教育三岁小朋友似的，“没看新闻天天报，那些外卖店卫生状况差得很，当心吃坏肚子，进医院挂水。”
程菲和槐叔亲得像父女，知道槐叔是关心自己的健康，眼底笑意更浓，口中压低声，撒娇似的说：“知道了叔，我点的外卖都是有堂食业务的，没那么糟糕。而且……”
程菲说着，似乎难为情，眼风悄悄瞟了眼身边的周清南，声音更小：“我男朋友还在旁边呢，您给我点面子呀。”
陈家槐很轻地笑出声，满眼宠溺，淡淡地说，“知道了，给咱们程导面子。”
程菲：“对了叔，我点的炸鸡还挺多的，你先进我家坐会儿，等我们把外卖拿回来我们再一起吃。”
“不了，你们两个吃。”陈家槐没有同意程菲这个提议，只是说，“我一会儿还得回医院找你顾姨，就不留在这儿当电灯泡了。”
程菲闻声，脸不争气地又是一红。听槐叔说还要去医院，点点头，表示理解，“好吧。”
陈家槐和程菲聊了两句，随后视线微转，又看向了小姑娘身旁的冷峻男人，静半秒，忽道：“周先生明晚有空没？”
话音落地，楼道内蓦地一静。
程菲有点诧异，眸光动了动，显然没料到槐叔会忽然问周清南这样一个问句。
周清南神色倒是如常，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直视着陈家槐，平静地回问：“槐叔有事找我？”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陈家槐自然而然地回答，“我一直把菲菲当我女儿看待，周先生是这丫头领给我见的第一个男朋友，我这个做长辈的，要是连顿便饭都不请你吃，岂不是显得抠门？”
听完槐叔的这番说辞，程菲抿唇，眉宇间神情微变，不知在想什么。
她本以为周清南会拒绝槐叔的邀约，却没想到，紧随其后的下一秒，那人竟唇畔懒牵，回话说：“槐叔太客气了，于情于理，都应该是由我做东邀请槐叔。”
“……”程菲讶异地略微睁大眼。
接着，又听见周清南继续道：“只要菲菲没意见，明晚我一定赴约。”
击鼓传花抛绣球，决定权莫名其妙就到了程菲手上。
得知周清南的态度后，槐叔便看向程菲，问她：“菲菲，你怎么说？”
程菲默了默，心想人大佬都放话说要赴约了，她难不成还要阻拦一下不成？当即笑笑，道：“那就说好了，明晚一起吃饭。槐叔你来选地方，我们俩请客。”
“都是自家人，谁请谁都无所谓。”陈家槐也笑了下，随后便松开了摁住电梯开门键的指，目光深沉隐晦，定定看向周清南，“周先生，明晚见。”
周清南淡漠地勾了勾唇：“明晚见。”
约定好，陈家槐便准备将就这架电梯又折返下楼。
程菲面上笑容乖巧，冲槐叔挥挥手，槐叔见了，朝她抬抬下巴作为回应，两扇电梯门缓慢朝中间合拢。
忽地，程菲长睫轻扇两下，想起什么，又忙颠颠伸手扒拉住了电梯门，探出颗脑袋望向槐叔，窘迫又迟疑地挤出几个字：“叔，今晚的事……”
陈家槐看着程菲长大，对这妮子了解得很，见程菲一副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模样，瞬间明白她想说什么。
陈家槐：“放心吧，今晚的事我就当没看见，不会告诉你爸妈。”
程菲点头如捣蒜，双手合十朝槐叔促狭地揖了揖：“谢谢叔。”
电梯门关紧，槐叔走了。
程菲悄悄呼出一口气，瞧着显示屏上规律跳动的数字发了两秒呆，随后，转头看向身旁的周清南。
“欸。”她手还牵着他，指尖习惯性蜷起，轻轻挠了下他的掌心，小声狐疑道，“刚才电梯打开忽然看见我槐叔，你怎么那么镇定呀？还直接自爆，说是我男朋友……”
周清南注视着她，静默半秒后，开口：“离开兰贵之前，我答应过，一定会回来找你。今晚我既然来了，就没想过再欲盖弥彰。”
程菲微怔，呼吸也滞了一瞬。
周清南眸色沉暗，嘴角一丝笑也显得格外淡，“以前瞻前顾后考虑得太多，现在跟你告完白之后，倒是轻松不少。”
程菲心里有青橙的味道泛滥开，三分酸涩七分甜，剩下那些难以用语言形容，说也说不清。
“你能觉得轻松就好。”她也朝他笑。
“所以这段日子，”周清南边说，边把玩掌心里那只小巧柔软的手，心念微动，低头去吻她细白的指尖，“还要劳你多担待。”
程菲有点没明白，好奇地问：“多担待什么？”
“让我肆无忌惮一次。”周清南低声说，“肆无忌惮地爱你，肆无忌惮地拥有你。”
他语速平缓，带着点慵懒的不紧不慢，但那字里行间的热焰却灼得程菲心尖震颤。
一丝微妙的情绪在她胸腔内蔓延，翻涌，像是涨潮时分的海浪滚滚袭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电梯便从顶楼降下来，徐徐开启电梯门。
程菲将槐叔送的餐蛋面先放回了家里，而后便跟周清南一同进了电梯。
电梯门重新关紧。
程菲摁亮数字摁键“1”，看着显示屏上滚动跳跃的数字，数值变化，从大到小，不知怎么竟生出一种预感般的念头。
那些数字，像极了一场无声无息的倒计时。
心海的潮水涨起又褪去，短暂的甜蜜与羞涩过后，程菲愣神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再次望向周清南。
“……这段日子？”程菲眨了眨眼睛，想起他话里那句明明很寻常、又不太寻常的前缀，带着些迷茫，“这段日子，是指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
说到这里，她稍顿，又莫名笑了一声：“你这人怪有意思的。一边跟我告白，一边还设个时间限制？”
周清南眼底有一丝灰色闪瞬即逝。
下一瞬，他便侧目看向她，一扬眉，痞里痞气道：“毕竟我在程小姐心里，连吻技都只能排个区区第三，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玩腻我，一脚把我踹了？”
程菲被呛到，暗道这男人也真够小心眼的，一句随便说来气他的话也要记这么久。
“那你可要好好表现，男朋友。”她轻哼了声，两手抓紧他的大掌用力捏捏，眼眸晶亮，“我这人最没良心了。信不信，哪天我要是真想跟你分手，就绝对不会再回头一次。”
周清南听得轻笑出声，淡淡地说：“信啊。”
程菲见状，有些惊愕，睁大眼睛瞪着周清南，道：“听见我这么洒脱决绝没良心，你居然无动于衷？”
“早跟你说了我心理变态。”周清南懒洋洋地回了句。
“……？”程菲呆住，一时没理解他这句话的意图。
紧接着，周清南便伸手捏住了她下巴，弯腰俯身，在她唇瓣上重重咬了口，沉声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没对，就是疯魔了一样喜欢你，没条件，也没下限。程菲，你越没良心，我就越喜欢。”
虽然是夏天，气温偏高，但程菲点的炸鸡毕竟已经在门卫室里放了一个多小时，当她取到这份外卖时，炸鸡已经凉透。
秉承着浪费可耻的原则，程菲没有嫌弃她的炸鸡全家桶，而是将炸鸡带回家。
先把餐蛋面吃完，垫了垫肚子后，又把烤鸡放进烤箱里加热。
噼里啪啦。
烤箱里亮着光，随着箱体温度达到一百八，金黄色的炸鸡开始滋滋冒油，香味儿飘遍整个厨房。
周清南斜靠灶台站着，手里把玩着一根白色香烟，眼神直勾勾的，一瞬不移盯着烤箱旁的姑娘。
她微弓着身，眼睛定定看着烤箱里的炸鸡，一会儿捣鼓一下温度旋钮，一会儿摸摸烤箱顶部试手温，一会儿又拿毛巾擦擦烤箱侧面的油渍，一副明明找不到事干又努力瞎忙的样子。
几缕黑色卷发从她脸颊一侧垂落下来，像是搔得她脸蛋痒，又被她伸手随意地缕到耳后。
大片浓密乌黑的发丝捞上去，露出来的耳朵小巧可爱，耳朵尖呈淡粉色，猫耳一般，底下牵连着的脖颈也白花花一片，纤长而又柔美。
周清南神态懒散，耷拉着眼皮观察那小姑娘，还没几分分钟，心里那股燥热的火气就又窜上来。
底下跟座山似的，顶得难受。
周清南眼神更幽暗一分，玩烟的食指痒意愈发浓，抽动着跳两下，想玩儿点别的。
又盯着那道纤细身影审度几秒，周清南开口，声音低而沉，透着点儿哑。
他淡淡唤了声：“媳妇。”
“……”程菲这头刚摘下左手的隔热手套，听见边儿上传来的这道嗓音，惊得手一抖，手套直接“啪”掉在了地上。
程菲窘得脸色泛红，侧头看他一眼，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能不能别这样喊我？我听着怪别扭的。”
还没结婚没领证呢，谁是你媳妇。
而且……
这位大佬叫媳妇的那个声调，那个语气，实在太骚了。
招架不住。
“行吧，换一个。”
周清南瞧着她，眼底若有似无挑着丝玩味儿，难得一副好说话的样子，改口：“宝贝儿。”
“……”万万没想到，这男人喊“宝贝”的样子更骚。
程菲被呛到，脸蛋更红，默默道，“你还是叫’媳妇’吧。”
周清南被她逗得低嗤一声，长指夹着烟转了几圈，又说：“别管你的炸鸡了。”
“……不管怎么行。”程菲像是有点心虚，清清嗓子，“烤箱温度这么高，很容易糊。”
“过来。”
“……你还不回家吗？”程菲实在是有点扛不住了，回头看他一眼，“已经很晚了。”
“我明天又没事干。回去也是躺床上想你，还不如跟你待一会儿。”
“……”程菲无言。
周清南见这小东西半天不往自己来，有点儿没耐心了，把玩香烟的动作倏地顿住，嗓音微沉：“过来，坐会儿休息。”
程菲心跳莫名变得急促，故意转动眼珠在厨房里打量一圈，回他：“这里又没椅子又没凳子，坐哪里？我就在这儿守着炸鸡，你不用管我。”
话刚说完，就看见周清南朝自己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踏着步子神色懒漫，近身以后直接握住她的腰，大掌收拢，微一用力，便将她提溜小鸡似的提起来，放在了旁边的料理台上。
程菲被男人的举动惊了惊，正要说什么，便感觉到一只大手裹住她下颌，将她的脸抬起来。
沉沉的眸笔直望进她眼睛里，逼得她无处可躲。
“取完外卖回来，你说饿了，我就帮你把面条加热。你吃完面条说还饿，我又陪着你进厨房热炸鸡。”周清南低声说，“然后你就全程关注你的炸鸡，随时离我五步远。什么意思？”
“没……没什么意思。”程菲心虚极了，硬着头皮说，“我真的只是想吃炸鸡而已。”
周清南挑眉：“你在躲我？”
程菲：“……”
“是怕我又吃你么。”他轻声问。
“……”
轰一下，程菲的脸蛋彻底红了个底朝天。她终于破功，涨红着脸瞪他，嘟囔着说：“大半夜的，我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来就很危险。加上你又有……前科，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
听完姑娘的话，周清南似乎觉得有点儿好笑，嘴角一勾便轻笑出声，盯着她，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又想对你干坏事？”
程菲身子一僵，没等她做出反应，男人的唇便又压下来，将她的呜咽和低呼全部吞噬。
两只手也不规矩，溜进后背，无阻无隔，竟然一下就勾住了她脊背位置的扣结。
程菲脸更红，两只手试着挣了下，抗拒却无果，只感觉里头的束缚感骤然消失，起伏雪景铺满地，又被恶劣地捻住粉莓，提高又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
程菲脸红到要滴血，被欺负得泪眼汪汪喘个不停，靠在周清南怀里大口大口呼吸，汲取久违的氧气。
等缓过劲，她又羞又恼，抬手用力打了他一下，斥道：“你下流。”
周清南捉住她的拳头，送到唇边亲了亲，又低头吻她汗湿的眉心，哑声轻嗤：“真要下流，可以弄到你一周下不了床。”
程菲：“……”
周清南其实才真难受得很。
他打心底怜惜她，怎么都没舍得做太过，磨她半天，看起来是解馋，其实不过是取悦她讨她欢心，最后遭罪的是自己。
半晌，等程菲完全能自己站稳后，周清南将她抱下了料理台。
“你要回去了吗？”程菲小声问。
周清南指腹抚了下她的唇瓣，对那柔嫩的触感意犹未尽得很，“舍不得我走？”
“……赶紧走吧您。”程菲脸烫得已经失去知觉，为了赶紧送走这尊大佛，甚至还直接上手，拽着他的胳膊往大门口推，“再不走天都要亮了。”
周清南眼底笑意清浅，任由她推着往外走，出去后站定身子，回头瞧她，问道：“你爸妈什么时候回？”
“老家那边还有点事情，说是还要三四天。”程菲下意识老老实实答他话，答完歪了歪脑袋，有点好奇，“你问这个干什么？”
周清南垂眸，脸色沉静地思索了会儿，然后才说：“之后你去我那儿录个指纹，来的时候方便。”
程菲呆住，都没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懵懵地问：“录指纹？我上你家去干什么？”
周清南直勾勾瞧着她，反问：“不上我家，难道以后要我当着你爸妈的面，跟你亲嘴？”
程菲：“……”
程菲脖子根都要烧着了，无语，忍不住抬起一只脚轻踹他一下，羞愤：“周清南，你能不能别这么色？你跟我在一起就为了亲嘴吗？”
周清南平静地回答：“还有跟你睡觉。”
程菲：“…………”
程菲真是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了，黑线脸，用尽全身力气把人往外一推，送出了大门，“走走走。”
周清南：“明天早上七点，我准时过来叫你起床。”
程菲眼珠子都瞪圆了，想也不想地就说：“不要！我好不容易有个假期，不要那么早起来。”
周清南闻声，面无表情地思考了会儿，对她说：“你睡觉，我亲你，其实不影响。”
程菲：“？”
程菲额头滑下三道黑线，又说：“我们这个小区，左邻右舍之间全都认识，你大白天过来，一下就被人看见了！我爸妈这么保守，要是被他们知道我把地下恋男友领回家里，我会挨揍的！”
听见这话，对面的大佬瞬间眉心微蹙，像是陷入了犹豫。
见状，程菲眼睛一亮，觉得有戏，赶紧再接再厉，伸出一根小指轻轻勾了勾周清南的手背，软软地撒娇：“所以你白天就别来了，我等槐叔把吃饭地点定了再告诉你，我们直接晚饭再见，好不好？”
周清南本来还在想事情，让这妮子用指头一撩，酥麻的痒意顿时从手背扩散开，直冲头皮和下腹。
念头又动，他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气，不动声色地将手背从她指下撤开，回道：“好。”
“OK，那就这么说定了。”
明天白天暂时躲过一个大劫，程菲心情放松几分，又低着头继续往前走，连语气都变得轻快起来，“走吧，你开车来的吗？我送你到楼下停车场。”
“不用了。”周清南冷静地说，“你进屋睡觉。”
程菲费解：“为什么不让我送你？”
“你如果送我上车。”周清南更加冷静地说，“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把你拖进车里再亲一顿。”
程菲被哽住，面红耳赤，道：“满嘴骚话。那你自己走吧，拜拜。”说着就跟受到了什么惊吓似的，一个箭步便闪现回家，反过手，关上了大门。
周清南站在楼道里，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然后才过去摁亮了电梯按键。
咬着烟，他高大身躯慵懒靠在墙壁上。
对面就是电梯的镜面门，里头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像，他试图看清，却怎么都看不清，仿佛隔着瘴气迷雾。
里面的人就是周清南自己。
片刻，周清南忽然自嘲似的勾唇，无声笑起来。
其实梅凤年有句话说得对，干这行当的，哪个不是人不人鬼不鬼。
在梅家的这些年，他看遍人间炼狱，历经生死磨难，这副身体早就千疮百孔面目全非，沾满了无数的血污和泥泞。
有时照镜子，周清南甚至都认不出自己。
唯有今夜，唯有在那个姑娘面前，唯有在向她袒露心扉的瞬间。
周清南终于听见了自己真实的心跳。
让人如何不沉迷，如何不眷恋？
我污秽，阴暗，伤痕累累，置身深渊，唯有一颗爱你的心，鲜活温暖，还干净得像二十年前的初雪。
我冲破重重枷锁，翻越千山万水，来到你身边，只为让这个故事有一个开头。
即使只是黄粱一梦，即使短暂如流星消逝，即使代价是粉身碎骨。
我也绝不后悔。
我深爱一个姑娘。我要拼尽全力，给她一个故事。
送走周清南，程菲进浴室洗了个澡。
直到回到卧室躺回床上，她的脑子都还处于一种有点眩晕的状态。
今晚的一切都很突然，惊喜，幸福，梦幻，甚至是有些失真。
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程菲握着手机发起呆。
足足过了好几分钟，她才眨眨眼，回过神，指尖微动触亮手机屏，开始编辑消息。
【我恋爱了】
敲下这四个汉字后，程菲心口莫名一阵发紧，轻咬唇瓣，迟疑了会儿，才又轻轻点了下对话框旁边的“发送”键。
咻的声，信息发送成功。
没一会儿，对面的回复便来了。
温舒唯：？？？
看着好友发来的这串硕大问号，程菲抿了抿唇，正准备回复，一通语音电话却直接拨了过来。
程菲接起来，笑笑说：“夜猫子又不睡觉，当心明天黑眼圈。”
“不是。”听筒里，温舒唯的音量比平时直接高出两个度，像是惊讶到了极点，“你跟谁恋爱了？到底什么情况！”
程菲有点不好意思，沉默半秒，回道：“就我一直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呀。”
温舒唯：“……你们正式确定关系了？”
程菲：“嗯。”
温舒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就刚才。”程菲正色，“我真的是第一时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你了。”
“……”听筒对面的温舒唯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数秒后，只能长叹一口气，苦笑道，“如果你脱单的对象是个正常帅哥，我这个时候肯定开心死了，会非常真诚地祝你们幸福。可是菲菲，你这个对象……我现在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个黒社会头目？还是像你说的，是个卧底警察？”
程菲笑意不减，回道：“不管他是谁，我只知道，我真的很喜欢他。”
“可是跟他在一起，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经历什么事？”温舒唯低声，“如果他是个黒社会，哪天黒帮火拼就没了，如果他是个卧底警察，哪天任务失败，也就没了，你以后会一直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你明白吗？”
程菲静默须臾，说道：“唯唯，你后悔过和沈寂在一起吗？”
听筒那头，温舒唯没有半秒的犹豫，回答道：“当然没有。”
程菲：“所以你应该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
温舒唯一怔。
程菲声音轻几分，道：“唯唯，不要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我做这个决定，早就深思熟虑过了，我喜欢他，喜欢到不在乎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我只想把握当下，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我真的不太明白。”温舒唯感到困顿，“你和他之前又不认识，只是去了一次兰贵，为什么忽然就有这么深刻的感情？”
这一回，程菲捏着手机的指收紧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而后才平静地说：“因为，我怀疑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话音落地，听筒对面的温舒唯瞬间大惊：“你说什么？你怀疑那个坏男人，是你的小哥哥？”
程菲：“对。”
“……菲菲，你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太累了？”温舒唯言辞间尽是担忧，“你怎么会有这么无厘头的联想。”
“他有一本画册，还有跟他相处的很多细节，甚至是我对他那种说不清楚的信任感、熟悉感……我就是觉得，他是。”程菲说。
温舒唯倍感无奈：“感觉？光凭感觉，怎么能断定呢。”
程菲微抿唇，又道：“今天，槐叔看见他了。”
温舒唯闻声反应过来什么，道：“……对。槐叔当年和你们一起生活在桐树巷，他肯定是见过那个小哥哥的。”
“不止见过。”程菲道，“槐叔和余叔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对小哥哥的记忆不比我少。”
“那……”温舒唯试探地问，“槐叔见到了这个黑老大，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程菲回答：“槐叔没多说，只是约我们明晚一起吃饭。”
听筒对面的温舒唯陷入了一阵沉默。
过了会儿，温舒唯又低叹出一口气来，苦涩地笑了下：“菲菲，在我心里，你一直就像个灿烂的小太阳，无惧任何风雨。无论如何，我由衷希望你和你爱的人，都能幸福。”
程菲弯唇，哽咽道：“温老师金口玉言，一定成真。”
陈家槐是个糙汉，向来不喜欢什么太精致太高档的场合，因此，他约两个年轻人吃饭的地方，是城西夜市的一家大排档。
夏季白天长，晚上七点多，滨港的太阳都还没完全落山，残留半轮悬在城市的边境线，光芒柔和，将西边的晚霞染成深橘色。
几只飞鸟扑扇着翅膀飞过去。
大排档这一带人声鼎沸，桌子就摆在露天，食客们大多都是光着膀子的男人，喝酒划拳吹牛皮，个个情绪高涨。
不多时，一辆黑色越野驶入大排档附近的地下车库。
副驾驶里，姑娘正掰落座位上方的小镜子，对着镜子仔细抹口红。
开车的男人停车熄火，扭头往身旁看了眼，只见女孩儿浓密的黑色卷发柔顺披在肩头，略施淡妆，明眸皓齿，身上穿件浅绿色碎花吊带裙，一双胳膊瓷白如玉，细而圆，一点也不柴，充满了一种健康又粉润的肉感。
看着莫名撩人得很。
“槐叔酒量很好。”程菲边涂抹口红，边随口说，“今晚第一次跟你吃饭，很有可能会灌你酒，到时候我们两个见机行事，你要是喝不了了，我就假装有什么急事把你救走。OK？”
周清南在旁边直勾勾盯着她，闻声，眉峰微抬，回了句：“我酒量也还可以。”
“那你也不能喝太多。”涂好口红，程菲对着镜子抿了抿唇，这才转过视线看他，正色道，“反正我先告诉你，今晚你要是喝大了，我是不会照顾你的，最多帮你叫一下陆岩。”
她皮肤白，红色唇膏一抹，整个人显得又娇又艳，故意板起脸说话也毫无杀伤力。
周清南被那红艳艳的小唇勾得心痒，倾身贴近她些许，低声道：“当媳妇儿的这么嫌弃自己男人，合适么姑娘？”
“不是嫌弃。”程菲脸微红，声量弱几分，小声嘟囔，“是我觉得……你清醒状态下都老是对我不规矩，我怕你喝醉了酒更可怕。”
周清南扬眉：“在你嘴里，我都不是人了。是禽兽。”
“……也没禽兽那么夸张吧，就是你以前比较冷淡，现在突然这么……热情似火。我还有点不适应。”
程菲顿了下，又想起什么，红着小脸提醒他：“对了，槐叔是个长辈，一会儿在他面前，你千万别又动不动就摸我手亲我脸。保持点距离。知道吗？”
话刚说完，忽觉下巴一紧，被两根长指捏住。
“保持距离？”
周清南视线牢牢锁住她，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话，懒洋洋道，“一见你就来火，恨不得死在你身上。程小姐倒是教教我，怎么跟你保持距离？”
程菲：“……”

第64章
程菲脸红了个透，睁大眼睛瞪周清南，嘴唇蠕动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想找瓶强力胶水，把你这张嘴给黏起来！”
周清南听完，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态，轻轻挑了下眉，目光在她脸上细端详：“在你黏我嘴之前，能先问你个事儿么。”
程菲狐疑：“什么事？”
周清南食指微曲，拿指背轻轻刮了下姑娘绯红的脸蛋，轻声，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容易脸红。”
程菲本来就两颊滚烫心跳混乱，让他拿手指头一撩，不由慌急了眼，抬手一挡，将周清南的右手轻轻拍开，小声嗔道：“不是我容易脸红，是你太骚了！”
周清南：“……”
周清南盯着她，轻微眯了下眼睛，而后，捏着她的下巴贴她更近，用极低的音量说：“谁给你的胆子动不动就骂我？”
程菲心乱如麻紧张得很，但表面上却不甘示弱，下巴一抬，答得非常坦然：“周先生您给的呀。”
周清南没搭腔，眉毛越挑越高。
程菲硬着头皮装出副十分骄纵无法无天的样子，傲气轻哼一声：“我是你女朋友，你最喜欢我了。我骂你又怎么样？你难不成还会动手教训我。”
周清南嗤一声，被她这副娇憨又可爱的小表情得心情极佳，另一只手攀上去捻揉她耳垂，懒漫道：“听程小姐这意思，是吃定我了。”
他指腹有点儿糙，丝丝薄茧像是沙砾，在程菲柔嫩的耳垂皮肤上剐蹭摩挲，摩得她半个身子都是麻的。
程菲呼吸又有点乱起来，条件反射往旁边躲，故作淡定：“我、我哪句话说错了？”
“哪句都对。”
周清南眼底的光暗沉沉的，钳住她的下颌一勾，将她整个人都拉近自己，低言细语，“你多大能耐啊。一句‘你在滨港等我’，六个字，杀得我棋局全乱满盘皆输。我在你面前，早就没一点儿脾气了。”
程菲鼻头泛起轻微的涩意，双手环住他的腰，仰着小脸望他，轻声道：“周清南，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好不好。”
周清南注视着她：“跟你说事实而已。”
姑娘吸了吸鼻子，这回声音出口，带出些许鼻腔音，听上去脆弱无辜又娇媚天真：“你知道吗，你每次跟我说这些，我都会想哭。”
周清南最受不了她这股娇滴滴的媚态，心念一动，在那两片刚涂好口红的唇瓣上轻轻咬了口，哑声道：“这么心疼我，以后就少骂我两句。”
程菲闻言被呛了下，噗嗤一声，瞪他：“那你别总是满嘴骚话。”
周清南：“这不是骚话，是真话。”
程菲无语半秒，默默给予这位大佬一句点评：“那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周清南：“说明什么。”
程菲：“说明你骨子里就是个骚人。”
周清南：“……”
周清南指尖微动，将指掌间巴掌大的脸蛋往右一掰，斜侧过一个角度，紧接着便咬住了那片送到嘴边的绯色软肉。
他这一下咬得有点狠，齿尖陷入耳垂，程菲低呼出声，下意识便扭着手腕挣扎起来。
周清南大掌一收制住她，将她扣在怀里锁得死死的，嗓音紧贴她耳畔响起，低哑得可怕：“小姑娘，别急着嘲我，我这儿有一万种法子让你比我更骚。你想试，随时都行。”
这句话里的暗示意味浓得不能再浓。
程菲一个成年女孩子，当然瞬间就听出周清南的弦外之音。她脸色更红，心头也愈发慌。
早前已经见识过这男人在那档事上的野性和疯劲，程菲一点不怀疑他这句话的真实性，只觉心惊胆战。
怕周清南真又干出什么刷新她认知的事，程菲怂了，赶紧伸手推了他一把，服软般说起好话，道：“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拿这个词嘲笑你，你最正经了。你是天下第一正经人！”
话音落地，天下第一的正经人忽然没由来地低笑出声。
程菲的脸比天边晚霞还红，不知道这“正经人”在笑什么，呆了，迷茫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秒，一个吻便重重印在她脸颊上，差点把她脸都给亲变形。
正经人脑袋埋进她颈窝，高挺鼻梁蹭了蹭她颈部皮肤，像只对着主人撒娇的大狼狗。
“真他妈中了你的邪。”周清南低声说，“程菲，你是真会折磨我。”
车厢里的空间本来就逼仄。
两人这么严丝合缝地抱一起，呼吸交织肢体交缠，程菲被周清南锁得死紧，完全动不了，两颊红晕浓而艳，全身皮肤也又燥又痒。
实在有点承受不住了。
程菲深呼吸，用力清了清嗓子，然后才伸手拍了下身上男人的肩膀，提醒道：“喂，该下车了。槐叔每次聚会都提前，他应该已经在等我们了。”
周清南裹着怀里软绵绵的小姑娘又抱了几秒，然后才松开手，把她放开。
得以脱身，程菲瞬间松口气，随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身上的裙装，手握住车门把手，准备下车。
一旁，周清南看了她两眼，蓦地出声：“等会儿。”
程菲闻声，动作僵住，茫然地转过脑袋瞧他：“又有什么事呀？”
周清南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这姑娘，随即便朝她伸出手，四肢扶住她小巧的下巴，只留一根修长拇指，压着她的嘴角左侧扫过去，动作小心翼翼，说不出的轻柔。
程菲怔愣住，用困惑的目光望周清南，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仅仅两三秒，周清南手便收回去。他随手扯过一张纸巾，擦拭手指上沾到的点点红色痕迹，淡淡地说：“你口红刚被我咬花了。”
程菲：“……”
程菲脸蛋又是一热，一秒钟都不敢再和这人关车里，也不回周清南话，直接反手一推将车门打开，先跳了下去。
车里有冷气，下了车，体感温度骤然升高。
程菲背着挎包在原地站了几秒，之后便听见“咔哒”一声，开车门的声音。
微侧目，看见周清南长腿踏地，也从驾驶席那一侧下来了。
他指尖夹着一根烟，刚点燃的，烟尾火星明灭。
看见姑娘朝自己走来，周清南下意识把烟往旁边拿了下，让烟味往她的反方向吹。
“槐叔也抽烟。”程菲很细心，问他，“你一会儿还得散烟给槐叔。烟够吗？不够我去旁边的便利店买。”
“备了多的。”周清南随口应她一句。
半根烟抽完，尼古丁将骨血里的躁动平息几分。
周清南不动声色地往下扫一眼，西裤里也蔫下去了些，没那么明显了。
见状，周清南随手将烟头掐灭，丢进手边的垃圾桶。手臂一环，勾过身畔那截纤细的小腰带进怀里，说：“走吧。”
“……能不能别搂那么紧。”程菲窘迫，试着掰了下他环在自己腰上的大掌，支吾着说，“咱们是不是太高调了，大街上那么多眼睛。”
周清南不以为意，淡淡地应她：“高调有什么不好。”
程菲愣住。
周清南咬她耳朵：“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了。”
夜幕降临，出来喝夜啤酒吃烧烤的人也越来越多，夜市这一片人声嘈杂，热闹非凡。
陈家槐找的店是露天大排档，在街边空地上支起一个巨大的遮雨棚，底下摆几十张折叠的大圆桌，每个桌子旁边围几把塑料靠背椅，桌上还铺着一次性的白色餐桌布，市井烟火气十足。
程菲和周清南来到大排档门口。
两人都是传统意义上的帅哥靓女，一出现，瞬间便吸引来不少目光。
大排档老板是个中年大叔，打赤膊系围裙，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擦汗用的毛巾，正在炉灶前熟练地颠着勺，大火烹炒小龙虾。
注意到刚进店的这对年轻人，老板顿时眼前一亮，扯着嗓子乐呵呵地问：“两位吗？里面坐！这个点儿位子还多着呢！”
程菲朝老板露出个友善的笑，说：“我们是三位。”
就在这时，又听见大排档靠里侧的地方传来一道熟悉嗓音，招呼她道：“菲菲！这儿！”
程菲循声抬眼看，只见这声音是从最里侧靠立式空调的那张圆桌而来——她槐叔穿身纯黑运动装，踩双白色大板鞋，正坐在圆桌面前吃花生，面前还摆着一瓶开了盖的青岛啤酒，整个人透着股彪悍又痞态的帅气。
“我看见槐叔了。”程菲弯唇笑，细指收拢，牵起身旁男人的大手，带着周清南便径自朝槐叔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头。
陈家槐坐在椅子上，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眼神直直瞧着两个小年轻走过来。等两人到了自己跟前，便起身给两人拉椅子，随口说：“这家店我来好几次了，味道不错，而且老板是我老朋友，结账的时候起码八折。”
“难怪我妈一直跟我说，槐叔你是江湖百事通，随便一家大排档的老板你都认识，厉害。”程菲打趣两句，笑眯眯地竖起大拇指。
一旁的周清南也嘴角微勾，面上浮起一抹平淡又温和的笑容，招呼道：“槐叔好。”
“你好。”陈家槐点了点头，又随手替俩孩子拆开密封好的餐具，取出两个玻璃杯，语气懒散，“今晚就咱们爷仨，没外人，你们俩在我面前也不用拘谨，随意就好。”
程菲笑起来：“槐叔，我什么时候跟你拘谨过啊。”
陈家槐瞟小丫头一眼，嗤道：“我是怕你男朋友拘谨。”
说完，陈家槐便弯腰坐回自己的椅子。他目光扫过周清南面前的空酒杯，眼帘微抬，笑意深长地问：“周先生，平时习惯喝什么酒？”
“槐叔叫我阿南就好。”周清南眉目沉静，淡淡地回，“什么酒都行，依您。”
不多时，大排档的服务员阿姨们开始上菜，爆炒小龙虾，炝炒小田螺，蒜香石斑鱼，全是今天新捞上来的海鲜，香味儿四溢。
老板也拎着六瓶冻过的青岛啤酒走过来，放在了圆桌上，面上带笑，随口跟陈家槐闲聊：“阿鬼，好几年没见过你了，在云城怕是房子都七八套了吧？”
“差不多。”陈家槐敷衍着回了句，一手拿起一瓶酒，一手拿开瓶器，呲咔一声开了盖。
瓶口冒出一缕烟。
陈家槐亲自给周清南倒满一杯酒。
周清南一只手轻敲两下桌面，另一只手虚扶住玻璃杯身，说：“谢谢槐叔。”
陈家槐微垂着眸，视线不露痕迹观察着对面的年轻男人，手收回来，将啤酒瓶放下。
“行，那你们慢慢吃。”老板转身离去。
陈家槐笑着说：“这么晚了，都饿了吧，尝尝合不合你们口味。”
程菲渴得很，不想喝酒，问服务员要了一瓶冰椰奶，呲溜吸入一大口。然后就戴上手套，拿起一只肥美的小龙虾，剥壳开吃。
一边吃小龙虾，一边左右转眼珠，在槐叔和周清南身上来回扫视。
陈家槐剥着花生米，偶尔看一眼周清南。
周清南则谁都不看。他表情平静，拿筷子自顾自夹起一块石斑鱼最细嫩的肚子肉，放进程菲碗里，然后才又给自己挑了一筷子炒青菜，低头吃。
三人心思各异，桌上的氛围微妙异常。
“……”程菲轻轻皱了下眉。
看槐叔这副淡定的样子，各种表现和平时都没什么区别。
难道……自己猜错了？
槐叔并不是和她一样，怀疑周清南的身份，才专程邀周清南一起吃饭，加以试探？
程菲心里愈发疑惑，默默将剥好的虾肉放进嘴里，缓慢咀嚼。
就在这时，边儿上的陈家槐却又冷不防地开了口，很随意地问道：“阿南，你是不是滨港本地人？”
周清南眼也不抬地摇头，平静地答：“我老家在北方，是后来才到的滨港。”
陈家槐盯着周清南，又问：“觉得滨港更好，还是你老家更好？”
周清南：“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母从老家离开了，对那地方印象不深。”
“那还真是有缘。”陈家槐笑了下，“咱们这一桌三个人，根都不在滨港，也算有缘千里来相会。”
周清南嘴角细微地牵了下，神色温淡，并没有接话。
陈家槐举起杯子，和周清南的轻轻一碰，笑着说：“我老家在香港。阿南去过香港没？”
周清南点头：“在那边待过一年。”
“是吗。”提起家乡，陈家槐眼底的光依稀变得悠远几分，半带感慨地回忆，“我已经好多年没回过香港了。上次回去，还是跟我一个已经去世的老朋友，我们买了几罐啤酒，在维多利亚港看夜景吹夜风，他跟我说，香江纸醉金迷，太繁华了，内地不知道要发展多少年才能比得上。”
“现在滨港的变化翻天覆地，一点不比香港差。”陈家槐说着，嘴角忽然轻扯了下，“可惜了，他再也看不到。”
说完，陈家槐一仰头，将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
周围的空气倏然一静。
周清南薄唇微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将酒喝完。
这头，程菲隐约猜到槐叔口中的故人是谁，心情也莫名地沉重几分，又拿起一个小龙虾，默默地吃。
后来槐叔又跟周清南聊了些有的没的，全程并未问及周清南的职业、工作、家庭情况，以及任何设计周清南隐私的事，两个男人酒喝得很快，半个小时不到，各自的三瓶啤酒就见了底。
或许是天意。
就在槐叔坐在椅子上转身，准备招呼旁边的服务员继续拿酒时，手肘往后扫，忽然撞到了路过他身后的一个客人。
客人手里端着刚从对面买回来的糖水，在这股力道的撞击下两手一抖，拿不稳，碗里的糖水便洒出来，刚好将周清南的衬衣下摆溅湿。
一旁的程菲惊到，连忙拿起纸巾去给周清南擦拭。
手忙脚乱之下，男人黑衬衣的下摆掀起一角，露出小片紧实有力的腹部肌理……
陈家槐目光不经意掠过去，蓦地定住。
“你没长……”客人是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儿，刚买的糖水被打翻，恼得不行，正想骂两句，可回头看见陈家槐，又被对方的气场给慑住，干巴巴地改口，“你把我糖水打翻了。”
陈家槐像没听见，眼神仍死死盯着周清南的左腹，整个人如遭雷击。
女孩儿见这人半天不吭声，又不敢惹他，只能翻个白眼嘀咕道：“真够倒霉的。”
“不好意思啊美女。”程菲赶紧冲女孩儿赔笑脸，掏出钱包，“我叔叔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你这碗糖水多少钱，我赔给你……”
“算了。”女孩儿见程菲道歉态度诚恳，也没太计较，摆了下手说，“反正也就洒了点儿，跟你算钱我也不知道怎么算，就这样吧。”
女孩儿端着剩下的半碗糖水走了。
程菲悄然松一口气，视线重新回到周清南身上，微蹙眉头，道：“我去旁边买包湿巾，给你擦一擦？”
“不用了。”周清南神色如常，轻捏下她的指尖。
“擦一下吧。”程菲说，“糖水黏黏的，你会不舒服。”
说完，她也不等周清南回应，便径自对陈家槐道：“槐叔，我去买点东西。”
陈家槐也不知听没听到，神色怔然，没反应。
见槐叔这副样子，程菲心里虽有几分疑惑，但也无暇深思，起身离席，往隔壁的便利店去。
脚步声渐远。
桌前只剩陈家槐和周清南两个人。
陈家槐坐在座位上，眉头微蹙，僵滞好一会儿后才如梦初醒地回过神。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年轻男人，神色几番变幻，嘴唇轻颤，目光里尽是难以识别的复杂与隐晦。
周清南也和陈家槐对视，眉目无波亦无澜，双眸沉如深海。
良久，良久。
陈家槐视野忽然变得有点模糊。
他垂下头，像是迷茫、像是仓皇地左右环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用力地收拢，又张开，张开，又收拢，往复循环数次，一时间竟无所适从。
好片刻，陈家槐才垂着眸抬起手，重重地在周清南肩膀上拍了两把，一句话都没有说。
周清南也没有再看陈家槐。他下颌线紧绷，眼底隐约浮现出一丝赤红，无言。
陈家槐五指握紧周清南的肩，片刻，哑声道：“……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
周清南唇紧抿成一条线，还是没吭声。
“去抽根烟。”陈家槐抬手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紧接着便站起身，大步离去。
不多时，程菲从便利店买完湿巾回来。
她原路返回座位，定睛一瞧，见桌子旁边只剩下周清南一人，她家亲爱的槐叔不见踪影。
程菲狐疑，顺手把消毒湿巾给男人递过去，眨眨眼睛随口问：“槐叔呢？”
周清南还是没事人似的，神色一如既往的散漫，接过湿巾，取出一张给自己擦身上，回她道：“抽烟去了。”
程菲闻言，不再多问，自顾自又吃了几口菜后，感觉到小腹传来一阵憋胀感，便起身，随手抓来一个服务员小哥，问：“洗手间怎么走？”
“哦。”小哥抬起胳膊，热心给她指路，“前面走到底，左转。”
“谢谢。”
依照服务生小哥的指示，程菲很快就成功找到洗手间。
两分钟后，她上完出来，走到洗手台前洗了个手，照镜子整理头发。
这个大排档的洗手间卫生状况还不错，只是确实简陋，一共就三个隔间，两个女士专用，一个男士专用。背后是一个搭出来的车棚，停着几辆员工上下班用的电动车和自行车。
几只三花猫在角落里嬉戏打闹，喵喵叫个不停。不知是野猫，也是大排档老板专门养来捉老鼠的。
程菲理完头发，一转身，余光扫过背后的车棚时，竟突的一怔。
夜色漆黑，没有星也不见月。车棚顶端就一个几瓦的灯泡摇来晃去，洒下格外微弱的橙色灯光，昏暗不清。
暗光下，她看见一道身影靠墙蹲着，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烟，不知多久没抽过，烟尾的灰都已积攒起来，摇摇欲坠。
程菲皱起眉。
她认出，这是槐叔。
“槐叔？”光线太暗又隔得远，程菲看不见陈家槐的表情，疑惑地提步过去，“这里黑漆漆的，你一个人在这儿……”
之后的话音，戛然而止。
陈家槐回过神，飞快抹了把脸，然后才淡淡朝她瞥来一眼。
这一刻，程菲恍惚间看见，槐叔成熟英俊而又带着些许皱纹的面容上，竟像是挂着两行泪痕似的印迹。
程菲人已经走到陈家槐面前，见状，不由愣怔失神。
两人无声对视。
约莫两秒后，程菲像是感知到什么，某种情绪如同狂风肆虐下的巨浪，席卷她每根神经、四肢百骸，直令她手脚都隐约发麻。
几米之遥，陈家槐瞧着眼前的姑娘，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仰眸看向头顶的天空，玩笑道：“找了那么久的人，想不到兜兜转转一大圈，居然是这小丫头给老子带回来。城哥，这手棋下得好啊。”
程菲心底似有火山喷涌。
她指尖在发颤，唇也在抖，望着陈家槐好几秒，才颤声问道：“槐叔，你可以确定吗？”
陈家槐抽了口烟，眼角干涸的泪痕彻底隐没在白雾背后。
“那小子左腹有一块烫伤。”陈家槐回忆着，苦涩地失笑，“是他小时候玩儿他爹的烟烫的。当时他妈又心疼又生气，抄起鸡毛掸子就是一顿爆揍，打得那小子哇哇叫，还是我去把人救下来。还有那神态，那眉眼……错不了。”
听到这里，程菲终于再也抑制不住，抬手捂住嘴，轻声哭起来。
陈家槐静默良久，掐了烟，过去轻轻拍了下小丫头的脑袋，说：“傻孩子，哭什么，该高兴才是。他知道你已经知道了？说清楚了？”
程菲深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把夺眶而出的泪水又憋回去。
她耷拉着脑袋，摇摇头。
陈家槐皱眉：“你们还没有相认？”
程菲哽咽道：“不能。”
陈家槐：“为什么？”
程菲只觉心疼到呼吸都困难，阖上眸子，轻声道：“他有他的事要做。“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但是她知道，她不能打扰他，更不能成为他的阻力。
程菲话音落地，周围忽然起了一阵夜风。
陈家槐没有再多问程菲半个字，只是沉默地仰起头，又看了眼头顶的夜空。半晌才淡淡笑了下，道：“小菲菲，信叔一句话，寒夜再长，也总有天亮的时候。”
仅仅一墙之隔。
一道高大的身影斜倚墙壁，身姿懒散，听着那些对话，沉默无声地抽着烟，眼底赤红，情绪不明。
片刻，他呼出最后一口烟圈，掐灭烟，将抽完的烟蒂丢进垃圾桶，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去。
回到人声鼎沸的用餐区，世界一成不变。
周清南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低眸安静地喝。
不多时，像是想起什么，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了一款音乐软件，指尖挪动，点进了搜索框一栏。
上次从平南去兰贵，在侯三的车上。
姑娘说她有一首很喜欢的歌，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清南面无表情地回忆着，下一秒，便在输入框里键入了四个字：一生所爱。
陆岩是人民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周清南喝了酒，不能再开车，程菲也小酌了两口碰不了方向盘，因此这晚最后，依然是陆岩登场来接人。
三人本想将陈家槐送回家，可提议一出来，便被陈家槐以“喝多了酒要散散步来解酒”为由拒绝。
程菲说了好几次，见槐叔犟得像头牛，十条绳子也拉不动，无法，只能作罢。
回到车上，陆岩给自己绑好安全带，边绑边随口问后排的周清南，说：“老板，还是先送程小姐回平谷区，再回尹华道吗？”
周清南：“直接回尹华道。”
程菲：“？”
话音落下，旁边的程菲顿时诧异得瞪大眼。想了想，以为他是有什么急事要办，便很善解人意地对陆岩道：“那你等下随便找个地铁站把我放下来，我自己坐地铁回家就行。”
谁知，陆岩听后刚点了下头，周清南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你跟我一起回去。”周清南对程菲说。
程菲被呛了下，白皙的脸蛋不争气地又是一红，心虚尴尬，下意识就瞄向驾驶室里的陆岩。
陆岩乖觉得很，对自家老板的私事一贯不做多问，修长的食指摸了下鼻梁，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
程菲的目光默默收回来，又去看旁边的大佬。
“我自己有家，干嘛去你那儿？”程菲心里慌得不行，声音也压得更低，贴近周清南，用只有他能听见的
音量，羞愤抗议，“你别满脑子都是那种事行不行？”
周清南无言半秒，侧目，神色沉静地看向她，道：“我最近睡眠很差，抱着你，我可能会睡得好一些。”
程菲闻声，心口瞬间翻涌起一股酸涩的甜蜜，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难受，沉吟片刻，嘟囔道：“……我又不是安眠药。”
周清南注视着她，懒懒地说：“对我来说，你可比药顶用。”
程菲垂眸思考片刻，咬唇，还是有些犹豫：“可是……”
“跟我回去。”周清南抬手，轻轻抚过她绯红细软的颊，“吃饭那会儿，我看着《一生所爱》的谱子学了一下，不太难。”
程菲一滞，眸光闪了闪，错愕地略微睁大眼睛。
周清南贴近她，在她嘴角边落下一个温柔如蝶翼的吻，眸微合，低声细语：“我有把吉他，想唱歌给你听。”

第65章
滨港西郊，梅府庄园。
初夏时节，晚风也是闷热的，携带着果园中各类熟透果实的清香和暖调的绿意，从人脸上刮过，沁人心脾的好闻。
书房内，梅凤年刚结束完一通视频会议。
他面朝落地窗方向坐在办公椅上，看着窗外的流丽灯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静得就像一潭死水。私人助理照旧毕恭毕敬侍立在侧，低垂着眉眼，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出。
不多时，一阵轻盈脚步声从走廊方向传来。
实在是熟悉，不需回头，梅凤年便已知晓来人是谁。
他垂眸，给自己点燃一根雪茄，漫不经心地抽了口。
周小蝶抱着洋娃娃走进书房。她眉头紧紧拧着一个结，面上尽是忧色，嘴唇动了动正要说话，余光又看见一旁的助理，当即冷冷一个眼色递过去。
助理领命，一秒钟不敢耽搁，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
等助理的脚步声彻底从耳畔消失，周小蝶才终于沉声开口，道：“我听四少说，昨晚上神父对你发了很大的火，还说要撤销你中国区代理人的职务？是不是真的有这回事？”
梅凤年面无表情地抽着烟，没有搭腔。
周小蝶却从对方的眉眼间读出答案。她面露忧色，又焦急地道：“就一点机会也不再给？”
梅凤年徐徐吐出一口烟圈，回答：“除非办妥两件事。”
周小蝶：“哪两件？”
梅凤年：“第一件，不惜一切代价，拿回叶海生手里的那份U盘。”
周小蝶思索两秒，说：“既然是不惜一切代价，那就交给我来办。第二件是什么？”
梅凤年静了静，又说：“下周四晚上，袭击滨港市公安局办公大楼，煽动舆论制造恐慌。”
话音落地，周小蝶顿时惊讶地睁大眼。
梅凤年紧接着又低嗤一声，自嘲似的说：“荒谬绝伦，对吧？神父真当中国警察都是吃干饭的。不管是任何形态任何性质的炸药，只要一靠近安检扫描仪，就会被发现，别说袭击办公大楼，根本连市局的大门都进不去。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起风了，风吹树叶沙沙响。
忽地，周小蝶出声，道：“要躲过安检仪，其实并不是不可能，只要把炸药提前植入人体就行。”
“是啊，自杀式袭击倒是个办法。可是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上哪儿去找一个绝对忠诚稳妥，机警聪明，又愿意为这项事业牺牲性命的人？”梅凤年苦笑，“神父这是在刻意刁难我，留了一条死胡同在我面前。”
话刚说完，窗外的风忽然就停了。
周小蝶平静地说：“我可以。”
“……”梅凤年眼中瞬间浮起浓烈的惊色，难以置信。
“本来我还一直在纠结，等你走之后，我要用什么方法了却这条命。”周小蝶抬起晶莹的眸，望向他，忽而唇畔微勾，仿佛解脱般地笑了，“现在能为你做最后一件事，走在你前面，好像也不错。”
梅凤年一瞬不眨地盯着周小蝶，嗓音低得可怕，像是沥过血：“不行。”
周小蝶发出几声银铃般的笑，走上前，用一双稚嫩柔软的小手轻轻捧住梅凤年沧桑憔悴的病容，仔细端详，依稀还能从那副英秀冷戾的眉眼间看见些许他年轻时候的影子。
周小蝶闭眼，轻轻将额头抵住他的，柔声感叹地说：“换成以前，你一句话，谁敢违逆啊。可是现在你老了，病了，人都快死了，怎么可能还拦得住我？”
“你敢！”梅凤年颤声威胁，恼怒到双手都在颤巍巍地抖。
“你看我敢不敢。”周小蝶睁开眼睛，望着他病态地轻笑出声，“梅凤年，我欠了你一辈子也念了你一辈子，总该也让你欠我一次，念我一次。”
尹华道468号，还是初见时那副样子，顶部直入云霄，巍峨冷峻，高不可攀，象征着整座城市最顶级的权势与富贵。
这是第几次来这里？
第三次，还是第四次？程菲已经有点记不清了。
陆岩将车停进地下车库后，周清南和程菲便分别从后座的左右车门下车。
“啪”，程菲反手将门关紧。
完了一抬眸，见陆岩也正从驾驶席出来，便笑着说道：“陆岩，今天又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啊。”
“都是自己人，你不用跟我这么客气。”陆岩随口回了程菲一句，之后便走到周清南身前，说道，“老板，既然程小姐在，我就不送你上楼了，你回去之后好好休息，明天……”
说到这里，陆岩像是想到某些事，眼底的光微黯几分，视线扫过一旁的年轻姑娘，没再往下说，只是语调如常地道，“明天下午我再来接你。”
周清南：“明天我自己去，你不用跟着。”
闻言，陆岩脸色微变，嘴唇蠕动几下，对上周清南清绝冷沉的面容，却又只能硬生生将话咽回去，眼神里平添几丝复杂难辨之色。
程菲离两人的距离很近，听见这番对话，下意识便转眸看向周清南，问他：“明天你要去哪里？”
周清南静默半秒，朝她很淡地笑了下，“有点事情要办。”
见周清南不愿多言，程菲心中便已大概猜到几分——他要办的事，肯定是和梅氏集团有关系。
自从下定决心要和这个男人在一起后，程菲便为自己设定下了几个准则，关于周清南，她不会过问关于他“工作”上的事，也不会过多干涉，只需给予理解与全部的信任。
而在今晚，和槐叔吃完那顿大排档后，程菲更加笃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
回想起槐叔的话和槐叔眉眼间沉重的伤色，程菲有一刹的失神。但她很快又清醒过来，调整好心情，朝一旁的陆岩若无其事道：“你大老远送我们回来，上楼喝杯水再走吧。”
陆岩摇头，笑了下：“不了。”
见陆岩推辞再三，程菲当然也不好再多留，挥挥手，目送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离去。
挥别陆岩，程菲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晚上的十点半。
她将手机收起，紧接着便提步朝身旁的男人走去，两只手伸出去，轻轻握住男人的胳膊，关切道：“你现在觉得怎么样？头晕不晕、疼不疼？要不要我扶你？”
“那点儿酒不至于让我醉。”周清南应程菲一句，目光下移，扫过她抓住自己的手，一丝笑色便浮上眉眼，“不过，扶还是要你扶。”
程菲不解，问他：“你又没喝醉，还要我扶你干什么？”
周清南视线落在她的脸蛋上，道：“难得你主动发起一次肢体接触，要是错过，我不是亏大了？”
闻声，程菲脸颊倏地又是一热，啐这人一声不正经，但放在他胳膊上的双手却十指收拢，无端端攥得更紧，口中有点慌乱又有点窘迫地说：“我先跟你讲清楚，今天晚上，是你盛情邀请我来听你唱歌，我怕拒绝了你会难过，才答应过来的……你休想干其他事。”
“其他事？”周清南眉峰微挑，俯身贴近她些许，声线微低，“比如呢，你举个例子来听听。”
程菲脸色更红，睁大眼睛瞪他，支吾：“……不、不就是你之前干的那些事。”
周清南语气和神色都镇定自若，懒懒的：“我之前对你干了那么多事，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是哪些。”
程菲：“……”
“是把你摁墙上接吻、脱光了亲全身。”周清南给她例举，薄唇贴近她耳侧，声音更低，隐晦得只有她一人能听见，“还是搞到你又哭又叫水滋我一脸？”
程菲：“…………”
程菲整颗脑袋都红了个透，羞愤得双手使劲，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面红耳赤地低骂：“闭上你的狗嘴！”
周清南眼里满是柔色，被她娇滴滴的嗔怒引得低笑出声，没再多言，由着小姑娘将自己半拉半拽地拖进了电梯厅。
电梯上行，没一会儿便到达21层。
周清南走出电梯，穿过入户光厅径直来到大门口，用指纹解锁。
程菲站在后面几米远外，定定盯着这人的背影瞧，见此情形，不由有些敬佩地想：喝了那么多酒还能走直线，看来这位大佬没吹牛，他酒量是真可以。
正神游天外，听见“咔哒”一声，大门的电子锁打开了。
周清南随手将门推开，侧过身，高大身躯懒散地往门框上一倚，回头，目光便落在不远处的程菲脸上。
“感谢赏光寒舍听曲儿。”周清南直勾勾盯着她，不知是不是喝过酒的缘故，声线听着比平时要沙哑，磁性，慵懒，而又勾人，“请吧，小客官。”
夜色浓而沉，男人漂亮立体的五官笼罩在夜幕中，显得愈发张扬、凌厉，充满了专属于雄性生物的攻击性。
程菲和周清南对视半秒，掌心湿湿的，脊背也湿湿的，心跳的频率几乎到达峰值。
老实说，挺慌的。
虽然他们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情侣，虽然她已经十分明确自己和他的心意，虽然她知道，成年男女情到深处，发生某些事再正常自然不过……
但程菲还是止不住的心慌与紧张。
没有一丝一毫的排斥，只是单纯的心慌与紧张。
就这样，程菲红着脸心跳如雷，在大门口僵站了足有三四秒，才终于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虽然突然了点。
虽然距离他们确定关系还没到二十四小时。
但，最好的礼物，本就应该送给最好的人。
送给世上最好的周清南，世上最好的，小哥哥。
一丝酸涩的甜蜜在心尖泛滥开，程菲胸中百味杂陈。没再犹豫，她提步，踏入了眼前那个漆黑的门洞。
轻轻一阵“咔哒”声在背后响起。
门被周清南反手关上。
屋子里没有开灯，闪烁的霓虹灯偶有几缕，从全景落地窗倾洒进来，便成了这片空间的唯一光源，昏暗迷离，暧昧不清。
噗通噗通噗通。
黑暗中，程菲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混乱。
过分安静的环境将忐忑的情绪放到最大，她不自在极了，进屋之后无所适从地站了两秒，接着便清清嗓子，开口说：“你这里有多余的拖鞋吗？或者一次性鞋套什么的。”
“我这儿平时没什么客人。”周清南说着，随手打开玄关外侧的鞋柜，取出一双鞋子给她扔脚边，“没鞋套也没多余拖鞋，你穿我的。”
程菲微怔，看眼周清南给她的鞋——纯黑色，家具凉拖，看起来巨大无比，目测起码是44码以上。
她迟疑了会儿，嘀咕着小声问：“那我把你的拖鞋穿了，你穿什……”
没等程菲的话问完，只见那位大佬已经脱了鞋，给她撂下一句“你稍等，我去换身衣服”后便光着一双肤白修长的大脚便径自踏进了客厅，直直朝主卧方向走去。
见此情形，程菲不禁轻皱了下眉。
地上那么凉，这人光着脚踩上去，不会感冒吗？
程菲有点担忧地思索着，下一秒却又莫名其妙回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半裸美男图：宽肩窄腰大长腿，胸肌腹肌人鱼线，肌理紧硕，野性十足。
……应该不会。
这男人一米九的个子人高马大这么壮一只，一看就身体素质非常良好。
想到这里，程菲脸蛋又是一阵发烫，埋下头换上那双男士大拖鞋，又将鞋柜门打开，把自己换下来的运动鞋放进去，摆好。
刚重新关上柜门，周清南也从卧室里出来了。
程菲转过头，见他换了件纯色黑T和拳击短裤。
很居家的打扮，这人却没有一丁点温和可亲的人夫感。
没有了那身笔挺贵气的黑西服，他骨子里的邪劲儿和痞气便像是彻底解除了封印，肆无忌惮直往天上冲，眼神直勾勾看过来，浑身都是难以言说的侵略性。
瞧得程菲心惊肉跳，干巴巴咽了口头唾沫。
她甚至鬼使神差地想：为什么一个人类，可以拥有野兽的眼神？充斥强势、野性，掠夺，征伐感。
根本不用说一句话，只是看她一眼，她就连腿都会不自觉地发软。
脸颊热热的，全身皮肤也燥得发慌。
在这样的目光注视下，程菲只觉愈发窘迫，很快便逃避般将脑袋低下去，试图躲开周清南的视线。
对面，周清南眼风将宣传处的小姑娘上下扫视一圈，之后，便耷拉眼皮，定定看向她纤细匀称的小腿肚以下。
白生生两只小脚丫，套在他的黑色拖鞋里，因为尺寸悬殊太大，十根脚趾全都露在鞋子外，趾头粉白莹润，像十枚圆润的粉珠。
周清南眯了下眼睛。
他个子高骨架大，脚在同等身高的大老爷们儿里只是正常尺码，可是这双拖鞋穿在她身上，格格不入至极，跟小孩偷穿大人的鞋似的。
食指跳了两下，痒意说来就来。
“我下楼给你重新买一双吧。”周清南不动声色地滚了下喉，视线重新回到姑娘娇俏绯红的小脸上，淡声道，“太大了。”
“不用。”程菲不想麻烦他，赶紧摆手，“反正也就穿一小会儿。”
周清南听完，没再坚持，走进厨房顺手倒了一杯纯净水出来，递给她。
程菲双手接过来，小声说：“谢谢。”
正好也渴了，她将唇凑近杯子，小小地抿了几口。
周清南眼皮半耷，笔直瞧着眼前的小姑娘，看见她轻含着杯沿抿水喝，小巧的两片粉色唇瓣被纯净水沾湿，愈发晶莹饱满，眸色顿时微沉，心里痒得就像在被一万只虫子啃噬。
念头动起的下一瞬，他踏着步子走上前，在年轻姑娘错愕的目光中，直接把给她的水杯又抢了回来。
“……干什么。”程菲仰着脑地望他，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我口渴，还没喝完。”
“别急啊。”周清南嗓音沉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指腹在她水光粼粼的唇瓣上揉捻两下，勾了下唇，“这就给你。”
程菲怔住，还没反应过来这位大佬是什么意思，就看见对方将杯子里剩下的大半纯净水全部喝了光，随后，长指勾过她的下颌往上一掰，重重吻下来。
纯净水是凉的，但男人的唇与舌却热得像火。
程菲毫不设防地被周清南吻住，脸蛋通红眼睛瞪圆，呜呜说不出话，只能被迫吞咽他喂过来的水流。
他亲得强势，水也渡得急，程菲有点咽不过来，一行水痕便顺着嘴角渗出来，点点滴滴，滑过雪白的锁骨脖颈，淌到胸口，将她连衣裙的领口都给打湿。
湿润的触感让程菲有点不舒服。
她微蹙眉，抗议般发出嘤咛，手抵在男人身前用力推了推，想要脱身。
周清南这会儿本来就邪火直窜，听见怀里那几声小猫似的哼唧，顿时头皮都是一紧。
嫌她横在胸前的手碍事，他眼皮都懒得掀，一手勾着那截纤细的小腰，一手钳住那两只纤细的腕骨往上折，直接将她整个人给抵在了墙上，更深地吻她。
薄唇碾压两片柔嫩的唇，碾完不满足，舌尖又将她齿关撬开，霸道地长驱直入，找到那条羞涩慌张到处乱躲的小舌，裹紧缠缚，重重地吮。
程菲头发乱了，呼吸也乱了，白皙的颊娇艳欲滴。氧气被男人掠夺殆尽，大脑因为缺氧而出现了眩晕感，几乎快要站不稳。
腿使不上力，她迷迷糊糊间生出种错觉，仿佛自己已经软成了一滩水，马上就要融化在周清南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
程菲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卸完，感觉到男人霸道的舌将她唇齿间的每寸嫩肉都狠狠蹂躏疼爱了个遍，才像是稍微满足，从她齿关依依不舍地退出。
停留在她唇瓣上，轻舐吮吻，一副意犹未尽的姿态。
程菲的大脑还处于卡机状态，张着唇努力呼吸，汲取着久违的氧气。
周清南合着眸，额头紧紧抵住她的，缓了好几秒才把那股强烈的欲念给压下去。
他徐徐睁开眼，瞳色黑沉沉的，虎口包裹姑娘整张小巧的脸，抬高了，低眸端详。
她小口小口喘着气，眼神迷离，无法聚焦，脸蛋红得像要滴血，甚至连胸口和脖颈的皮肤都覆着一层糜艳的粉。
娇艳妩媚的长相，和乖巧害羞的性格本来就极具反差。
因此，这副被欺负到失神又满脸红晕的样子，简直引人犯罪。
周清南眼底的光愈发暗，轻咬住她的耳垂，低声嗤笑着道：“亲这么多次了，还没学会接吻的时候用鼻子喘气么？”
直到听见这一句，程菲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她听出他话语里的戏谑意味，无语又窘迫，懊恼地掐了他胳膊一把，羞斥：“把我骗到你家里，说要弹吉他唱歌给我听，吉他呢？歌呢？我看你就是挂羊头卖狗肉！”
周清南指腹摩了摩她的颊，静默半秒，说：“其实我也挺纳闷儿的。”
程菲：“你纳闷儿什么？”
周清南：“为什么每次和你单独待一块儿，就总想对你动手动脚。”
程菲：“……”
程菲红着脸，骂他：“当然是因为你色。”
周清南眼神不移地盯着她：“那又为什么只色你？”
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程菲。她一时间想不到原因，卡壳，睁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瞪他。
片刻，周清南便亲了亲程菲的耳根，低声轻语道：“因为能让我朝思暮想的只有你，能让我兽性大发的，当然也只有你。”
程菲听完，羞窘之余心头也是一暖，拿右手轻捏了下他的脸，轻嗔：“你嘴巴太贫了，像抹了蜜，情话一句接一句，黑的都能被你说成白的。”
周清南吻她的眉心，合着眸，嗓音低哑：“不多说一点情话，怕以后再想跟你贫，再也没机会。”
不知怎么的，听见这句话，程菲心中竟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她眉心轻蹙起一个结，不安道：“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清南却很淡地笑了下，指尖轻捻她的耳，动作熟稔又亲昵，懒漫道，“好了，接下来是表演环节。请问这位小客官，想在哪里听曲儿？”
程菲没有捕捉到周清南眼底一闪而逝的落寞。
闻言，她眼睛顿时亮了亮，难掩期待又有点怀疑，不确定地试探：“你……真的会唱歌？”
周清南的语气里尽是宠溺与柔情，轻声道：“五音不全。你别笑话我就成。”
“当然不会了。”程菲欣喜，嘴角顿时扬起一道灿烂的弧，“我在哪里听你唱歌都可以。干脆就客厅吧！”
周清南思索须臾，点了点头：“好。”
客厅确实比卧室合适。
本来和她相处，他就总是心猿意马，在卧室，他脑子里想的就不可能是唱歌了。
程菲总说他饥渴，他从来都很坦然。
她是他心底高悬了多年的明月，干净圣洁，不染尘埃。
过去，他在万丈深渊的泥潭深处，给自己披上层层枷锁，仰望她，迷恋她，膜拜她，也渴求她。
如今，在与心瘾的较量中，他一败涂地溃不成军，于是放任自己成为欲望的囚徒。
用尽全力造一个梦，成全自己，也成全她。
周清南染指了他的月亮。
拥抱，亲吻，唇舌交缠。
可是不够。远远不够。
欲壑犹如天堑，怎么都填不满，他想要她更多，想要她的全部，想要她从心到身体，都烙上他的印记，染透专属于他的纯黑色。
这场梦能做多久？
周清南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
他只知道，人人都逃不过宿命。如果注定的那一日终将到来，他想在有限的时光中，尽可能给予她自己能给予的一切。
和她在熹微晨光中拥抱，在落日余晖中接吻，做世界上所有寻常平凡的恋人都会做的事。
哪怕第二天就是世界末日，他也会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与她相爱，抵死缠绵。
在洪水滔天山崩地裂中，炽热又暴烈地，与她相爱。
周清南的吉他放在储物间里。
已经有好几年没有用过。
程菲靠在储物间的门口，看着男人抬起修长的双臂，从柜子的最上端取出一个纯黑色的琴盒，不禁轻轻扬了下眉，好奇地说：“看这样子，你平时很少弹吉他吧。”
“初中时候跟着老师系统学习过。”周清南表情平静，将落满灰尘的琴盒往地上一放，随手拍了拍上面的灰，“高中两年学业比较紧张，从那时候起弹得就少了。”
看着男人的背影，程菲眸中的神色复杂几分，忽然又道：“高中不是三年吗，为什么你说两年？”
“我成绩还可以，高一就把高二的内容学完了，跳了个级。”周清南随口接他的话，说话的同时，“刺啦”一声将琴盒拉链拉开，将里面的吉他取了出来。
借着窗外的灯光，程菲定睛一瞧，见那把吉他是很老的款式，琴身表面崭新，只有按键部分有轻微脱漆，整体保存得很好。
颜色有红也有蓝，点缀了星空样的花纹。
别说，还挺潮挺好看。
周清南取出吉他后，拿指尖轻轻拨了几个音，侧耳细听，旋即便敏锐听出音准有误，便眼也不抬地对程菲道：“稍等一下，我调个音。”
程菲直直看着他，轻哼一声，说出的话是在回他上一句：“之前还跟我胡扯，说自己没上过大学，是个没文化的大老粗——周先生，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呀？”
话音落地，周清南调试吉他的动作，倏然一顿。
他撩起眼皮看她，唇畔弯着一道弧，似笑而非笑，散漫又流气，说：“其他话，程小姐全部当成假的都行，唯一就一句，真得不能再真。”
程菲：“哪一句？”
周清南沉声，平静异常地说：“我喜欢你，真喜欢得快他妈疯了。”
虽然早就猜到这位大佬会口出狂言，也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真从这人嘴里听见这么一句话，程菲还是止不住地一阵脸红。
“我……我帮不上忙，你自己一个人慢慢调琴，我去倒点水喝。”
支吾着留下这么一句后，程菲便转过身，步伐飞快地从储物间离去，去厨房找水喝。
周清南家的厨房很干净，所有的锅具灶具基本上都是摆设，根本不开火。
程菲拿起之前喝过的透明玻璃杯，来到水槽前，拧开控制纯净水的水龙头。
边接水，边愣愣地出神。
今晚大排档那顿饭，槐叔的一番话，已经彻底坐实了她的猜测。
也就是说，周清南，的的确确如假包换，就是当年桐树巷那个让她惦念了半生的少年。
“……”程菲合眸。捏住水杯的五指，不自觉收握得很紧，用力到骨节发白。
多想问问他，当年到底是谁把他带走，又把他带去了哪里。
多想问问他，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
还有他身上的那些伤，每一道每一处，是不是都意味着一场生死较量？他又是怎么苦苦支撑到的现在……
一股闷闷的钝痛冷不丁袭击胸腔，直令程菲睫毛发颤，痛到连呼吸，都像是凭空生出了一只手，在用力撕扯她的心脏。
她的小哥哥，她记忆深处，那个脆弱漂亮又格外倔强的小少年。
这么多年，竟然就是一个人，孤零零地走在那条满是荆棘又不见天光的路上。
会不会无助呢，会不会彷徨呢，会不会害怕呢……
程菲自顾自想着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听见耳畔依稀有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却完全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声响。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她身后伸出，反手一拧，将水龙头关了。
“……”程菲这才醒神，恍惚间低眸一瞧，玻璃杯早已经接满，水溢出来，漫过料理台，形成一条晶莹剔透的珠串，滴滴往下落。
厨房的地面已经积起一小滩水。
周清南不知何时过来的。
他关掉水龙头后，又取出两张的干净的毛巾，正微垂眸，神色淡漠地清理料理台上的水，替她收拾着残局。
“不好意思……我刚才走神了。”程菲尴尬又窘迫，边道歉，边手忙脚乱地将杯子放下，准备上手帮忙。
“歇着。”周清南抬臂一挡，轻轻将她的胳膊挥开。
他干起活来动作利落，三两下便打扫干净。
看着男人弯着腰洗抹布的侧影，程菲默默抿了点水喝，心里没由来又是一阵难受。
但她没有表露出来。
她弯弯唇，朝周清南露出了一个柔婉的笑颜，问他：“琴调好了吗？”
“嗯。”周清南将抹布放好，在冷水底下冲洗双手，漫不经心地应她，“唱曲儿的万事俱备，就等听曲儿的登场了。”
程菲闻声，眨眨眼，促狭地说：“请问周总这个说法，是把自己比喻成秦淮河上的花魁吗？”
这话惹得周清南忍俊不禁。
他转身，长指捏住她的小下巴左右一晃，懒洋洋道：“那可不。本花魁不仅会唱曲儿，床上伺候人的功夫也是一流，客官要试试吗？”
“……”程菲被呛到，抬手打了他一下，涨红着脸蛋怼他，“呸，试你个头。”
大平层的阳台，空间开阔。
程菲找来一个大靠枕，放在地上，当成她的坐垫。
而后，席地而坐。
落地窗外就是夜空，星月都在沉睡，隐在乌色的云层背后。
落地窗外也是城市。凉风如水，从城市鳞次栉比的高楼中穿拂而过，一切的喧嚣、浮躁、繁华，仿佛都在这一瞬归于平静。
斑斓霓虹闪耀如星，光线依稀而迷幻，裁出一道修长又孤寂的身影。
周清南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怀里揽一把吉他，眉眼低垂，侧颜如画，修长的指轻轻拨过琴弦，旋律飘扬，像散落在冬季的几片叶。
周清南视线看向地上的小姑娘，柔声道：“你喜欢的歌，有国语版和粤语版，听哪个？”
“都可以。”程菲两手托腮，一双眼眸如坠满星河，定定望着他，“你喜欢哪个就唱哪个。”
周清南安静须臾，在脑海中回忆着曲谱，弹出了一个和弦。
下一秒，熟悉的低沉男声便徐徐响起来，清冷又极有韵味的粤语原版词，伴着八分音符与双手和弦，轻柔如风，飘进了姑娘的耳和梦。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漂泊，白云外。”
……
“情人，别后，永远再不来。
无言，独坐，放眼尘世外。
鲜花虽会凋谢，但会再开。
一生所爱隐约，在白云外。”
……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
这首曲子不长，周清南从弹起前奏到唱完最后一句歌词，总共也就几分钟的光景。
程菲怔然望着眼前的身影，却已经听入了迷。
尾音收梢。
周清南抬眸，朝唯一的听众勾了勾嘴角，语气散漫：“唱完了。这位客官要点评几句么？”
程菲目光流转在周清南如玉的面容上，沉吟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你唱得很好。这首歌被你唱出来，宿命感好像更强了。”
周清南挑眉：“客官听得满意，不准备给点儿打赏？”
程菲仰着脖子直视他，不知在想什么。
无言对望几秒后，她忽然起身，朝高脚椅上的男人走了过去。
这头，周清南刚把手里的吉他放旁边，便感觉到小姑娘忽然贴了上来，腻腻歪歪钻进他怀里，两只纤细的胳膊抱住他脖子，搂得紧紧的，脸颊也软软贴进他怀里。
须臾怔忡后，周清南莞尔，把她身子放腿上，面对面地拥紧，低头在她黑发间落下一个吻，嗓音慵懒又低柔得不可思议：“这打赏不错，我喜欢。”
“周清南。”怀里姑娘轻唤了一声他的名。
“嗯？”周清南下颌轻抵着她的额头，应。
“以后不要对我唱这首歌了。”程菲说。
他有点意外：“为什么？”
“电影里，紫霞仙子和至尊宝最后天人永隔，我喜欢《大话西游》，喜欢这首主题曲，却不喜欢这个故事的结局。”程菲双手用力收拢，将他抱得更紧，语气近乎央求，“所以，你不要再唱这首歌。”
周清南眼底隐隐泛起一丝赤色，用力吻住她的唇，哑声道：“好。”
两人安静相拥片刻。
忽地，程菲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身很轻的笑声。
她不解地眨眼，抬起脑袋看他，“你笑什么？”
“今晚我很开心。”周清南注视着她，眸光里交织着难以言说的深情，“我唯一的《一生所爱》，献给了我唯一的一生所爱。”

第66章
过了会儿，周清南又在程菲的额头落下一个吻，问她：“难得取一次吉他，要不要再听我唱点其他的？”
闻言，程菲伏在他怀里眨了下眼，思考几秒后，拿指尖轻轻挠了下他硬朗分明的锁骨，摇摇头，道：“不听了。”
这个答案有点出乎周清南意料。
他挑眉，捏住她的下巴抬高几分，语气散漫里夹杂宠溺：“才刚夸完我唱歌好听，这就听腻了？”
“不是。”程菲脸微红，晶亮的眸定定注视着周清南的眼睛，正色说道，“这世上，任何事物都过犹不及。今晚听一首歌就行了，听太多，就像以后再也听不到了一样。”
周清南被她惹笑，嘴角勾了勾：“小糊涂蛋一个，偶尔说句话，还挺有哲理。”
程菲闻言轻皱眉头，抬手掐住他薄润的脸皮，坏心眼儿地一揪，把那张花容月貌捣鼓得变形：“我哪里糊涂了？我明明可聪明。”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怀里的姑娘，由着她撒野，既不生气也不阻止，眼底柔和得像两池清浅的溪。片刻，他侧头轻吻了下她的指尖，懒懒地应道：“嗯。我心肝宝贝儿最聪明。”
“敷衍。”程菲佯嗔了句，嘴角却弯起一道弧，重新将脑袋埋进他温热的颈窝之间。
停顿了大约两秒钟，程菲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之前侯三说听过你唱歌。看来，周先生这把好嗓子还挺出名？”
周清南紧紧抱着她，下颔紧抵着她的头顶，语气轻而淡：“那年我老板在KTV过生日，有人起哄，我是被硬架上去的。随便唱了两句，应付而已。”
程菲了然地点点头，嘀咕道：“这样啊。我就说嘛，你这性格也不像是爱表现的人。”
这话倒是引起了周清南的兴趣。他指腹碾着姑娘细嫩的面颊来回摩挲，仿佛把玩一件珍贵的上好美玉，爱不释手。眼帘也跟着落低几分，瞧着她眼睫投落在脸颊上的两圈浅淡阴翳，说：“那在你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我觉得啊……”程菲摸着下巴，格外认真地思考起来，稍顿了下，才接着道，“我觉得，你虽然满嘴跑火车，经常满口骚话不正经，但是属于典型的外骚内稳，骨子里挺沉静也挺内敛的。”
周清南听完，微眯眼，大掌在她纤细不盈一握的腰肢上掐了把，动作轻柔却又带着惩罚意味：“不长记性是吧。”
他刻意控制了力道，掐得一点也不痛，反倒是痒得钻心。
程菲痒得娇呼出声，破功般闷闷笑两声，边笑边忙颠颠地举起两条细胳膊，摁住男人使坏的大手，讨饶道：“忘记说过不拿‘骚’字开你玩笑了。对不起对不起，别生气。”
周清南冷着脸睨她，眼神凉凉。
程菲眨着一双晶亮的明眸望着他，见这人还是满脸的不爽，不禁觉得他既好笑又可爱，拿双手捧住他的脸，凑过去，在他薄润的唇瓣上用力一吻：啵！
周清南：“……”
只见这小姑娘在强吻完自己后，又抬起一只白生生的小手，用力在他下巴上抹了把，跟个色胆包天的小流氓似的：“差不多得了啊。歉也道了，亲也亲了，谁再不高兴谁就是小气鬼。”
周清南气得哑然失笑，静半秒，反手一把扣住那截小腰把人摁过来，勾着她的下颔居高临下俯视她，低声说：“亲人是你这样亲的？”
程菲心一慌，脸色蓦地红透，小声斥道：“……你说话就说话，别贴这么紧行不行？”
她本来就分着膝盖坐在他腿上，两人的姿势已经足够亲密，他这样一勾一拽，她身体各处顿时跟他贴得严丝合缝，跟一对连体婴似的。
女性本能使赋予了程菲敏锐的感官。她嗅到了空气里弥漫的危险味道，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可身子刚有动作，又被男人给制住，不由分说给锁得死紧，霸道又蛮横。
周清南被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勾得心正痒，才不管她的抗议，虎口箍住她的下巴便将她拉得更近，薄唇贴近她，几乎是摩擦着她粉润的唇瓣在开合。
“跟我接了那么多次吻，还没记住怎么亲人。”他低言细语，嗓音一字一句钻进程菲的耳膜，像夜魔在低喃，蛊惑人心到极点，“程小姐的自学能力不太行啊。”
程菲心脏跳得飞快，血液湍急往脑袋和全身各处冲，面红耳赤，口干舌燥，全身也热得像被火烤。
听周清南说完这句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没搭对，居然鬼使神差就接了句：“那周老师不教教我吗？”
姑娘嗓音绵软无力又娇嗲，周清南闻声，头皮都是一阵细微的麻。
他眸色深不见底，瞧着那张陷在自己虎口与修长五指间的小脸，拇指左移，在她下唇上轻敲了两下。
嗓音沉哑，性感得可怕：“要老师教你，就乖乖把嘴张开。”
程菲两颊火烧火燎的烫，就跟被吓了降头似的，柔顺地张开了两瓣唇。
周清南低头，颈项微侧过一个角度，下一秒便狠狠吻上去。
没有任何舒缓的前奏，一来就是狂风与暴雨。
她自己张开了嘴，男人的舌长驱直入，毫无阻隔地便闯了进来，将她的唇舌与心都搅得地覆天翻。
程菲有点受不住这样凶猛的需索，他往前探，她无意识就缩着身子往后躲，感觉到整张嘴都是麻的，舌根被吮到传来丝丝痛感，好像灵魂都要被他吸食吞噬。
周清南察觉到怀中人躲闪的意图，大掌后压托住她纤细的脊背，给予她温柔倚靠，也封死她的后路。
更深也更重地吻她。
程菲被亲得迷迷糊糊，脑子里无端便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哪里是在教她接吻。
他是在侵占她的每一寸骨，每一滴血，在和她的灵欲抵死缠绵，在彻底融入她的生命。
程菲对时间的概念本就不太清晰，让周清南亲得脑子发懵，就更糊涂了。
迷蒙间不知被他吻了多久，只知道等男人的舌从她唇齿间退出，依依不舍轻舔她嘴角时，她透过溟濛的泪眼望向落地窗外，看见了一道白色闪电划破了夜空。
再下一秒，惊雷乍响。
预示一场暴雨即将降临人间。
程菲喜欢看小说和电视剧，发现不少女主角都会惧怕惊雷与闪电，她过去不理解，但今晚的雷声实在突兀，竟令她整个人都轻微地抖了下，条件反射就往周清南怀里躲得更深。
他察觉到她可爱又娇滴滴的小动作，很轻地弯了弯唇，低头在她太阳穴上亲了亲，柔声安抚：“这里比较高，雷声稍微明显一点。”
程菲没有说话。她双手抱着男人劲瘦的窄腰，脸颊软软贴在他胸口，去听他的心跳。
那样沉稳有力而又热烈的律动，取代了雷声的无常，让她安心。
沉默了大约两三秒，程菲冷不丁开口，忽然问：“周清南，你有喜欢做的事吗？”
周清南：“比如哪些？”
程菲便很认真地给他举例：“比如旅行，看电影，听音乐会，登山，骑行……就是问你，有哪些爱好和兴趣。”
周清南垂着眸，面无表情地沉吟须臾，道：“我平时的生活很枯燥，在你出现之前，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程菲听完，眸光微闪，有些惊讶地抬起脑袋，直视着他：“意思是你以前没有爱好，现在我出现了，就有了？”她好奇又兴冲冲，“是什么？”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她，回答：“你。”
程菲：“……”
“我的爱好就是你，也只有你。”周清南的神色和语气都很懒漫，流里流气的，让人分不出他在开玩笑还是说真话，“我喜欢抱你也喜欢亲你，不管任何事，只要和你有关，我都觉得有意思。”
程菲一张脸再次涨得通红，又羞又无语，忍不住轻打他一下，低斥：“我跟你说认真的，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周清南目光幽沉而深邃，注视着她，道：“我也跟你说认真的。”
“……”OK，算你狠。
程菲无言以对。她红着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懒得再跟这骚男人纠结他的喜好问题，转而随口闲聊，道：“我的爱好就很多了。我喜欢看电影，喜欢看小说，喜欢看花，尤其喜欢看雪……”
说到这里，程菲稍稍顿了下，然后又遗憾地叹了口气，说，“不过，滨港已经十几年没下过雪了，我又一直没机会去北方。上次看雪，还是很多很多年前。”
不知是什么原因，这番话，令周清南陷入了半晌的沉默。
好片刻，他抬手抚了下她柔顺浓密的黑发，说：“你喜欢看雪，有机会的话，可以去一趟哈厝。”
哈厝？这个地名对程菲来说很陌生。
她问周清南：“哈厝在哪里？”
周清南说：“西北。”
听他提起西北，程菲怔忡了一瞬，脱口而出便问他：“哈厝的雪很美吗？”
“嗯。”周清南说，“哈厝是一个小县城，在雪山脚下。不过，你要看雪得爬山，那儿海拔高，常年落雪，积雪千年不融，无论你在哪个季节去，都能看到漫山遍野的雪。”
程菲听后，眼中流露出几丝向往和憧憬，又有点好奇，问他：“你这么了解，是去过哈厝吗？”
周清南淡淡地说：“哈厝是我老家，我就是在那儿出生。”
程菲略微睁大了眼。
她没有去过西北，但是在网上，西北旅游很火爆。她想起以前看网友晒过的图片，西北有草原、花海、湖泊、雪山、沙漠、戈壁……苍凉神秘而又充满了浪漫色彩。
倒是很像周清南这个人。
原来，他的家乡在哈厝，是在西北出生的孩子。万里戈壁与孤冷雪山孕育出来的男人。
程菲安静地望着周清南，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出神似的。
周清南由着她看了会儿，忽然很淡地笑了下，手指捏她脸蛋：“看什么呢。”
程菲迟迟回过神，然后唤他名字：“周清南。”
周清南：“嗯？”
“以后陪我去一次哈厝吧。”她笑着说，“我们一起雪山上面看雪，顺便也可以看看你出生的地方。”
周清南眸色深不见底，凝视着她，片刻，点头答应下来：“好。”
程菲又格外认真地说：“我们还要一起去游乐场，一起去看展览，一起diy各种甜品。我们要一起做好多好多有意义没意义的事，把错过的那些日子，都补回来。”
周清南微合眸，在她眉心处落下一个吻，仍是点头，嗓音却低得微哑：“好。”
程菲心里泛着微涩的甜。
她伸手抱住他的脖颈，将他用力摁向自己，闭上眼，吻了上去。
之后，他们便谁都不再说话。
只是在落地窗前安静地拥抱，热烈地吻。聆听彼此因对方而失序的心跳，感受彼此因对方而升高的体温。
确定关系以来，程菲一是因为脸皮薄，二是思想相对传统保守，回回亲热，都是由周清南发起。
周清南其实有点矛盾。这个男人爱程菲，稀罕她进骨头缝里，自然愿意万事都以她为先，给予她绝对的尊重，唯有在亲密之事上，他强势又霸道，总习惯掌控绝对的主导权。
小姑娘难得主动一次。
起初，看见她主动亲上来，热情得像团小火球，周清南在须臾的惊讶之后也就镇定下来，好整以暇地将人往怀里一扣，随她自由发挥。
这小东西明显学艺不精，他刚才认真教了那么久，她一点没记住，吻上来，毫无章法，就只知道猫崽子似的乱咬。
胆怯的小舌偶尔能支棱一次，鼓起勇气描摹他的唇，再壮着胆子继续往里走，挑逗一下他的舌。
没有丝毫技巧可言。
周清南觉得这小东西实在可爱又喜感，本想顺水推舟由着她玩一会儿，可没过多久，他就发现情况变得不对劲。
湿润柔软的唇，和更加软嫩的舌，在他唇齿嘴角间胡乱一顿亲，像凭空往他身上点燃了一把火。
周清南呼吸渐乱。
在小姑娘轻轻一口叼住他舌尖时，他听见脑子里响起极轻微的一声“嘣”。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断裂。
只一瞬，周清南闭上了眼，反客为主，卷住那条磨人的小舌重重吮吻，两只手也像是有了自主意识，往她背后的拉链摸索过去。
轻薄的碎花长裙，像折了翼的蝶，掉落在地。
背心的内衣扣带也松解开。
程菲整副头脑完全是混乱的，混沌间，一切感官都远去了，她只能真切感受到男人修长而又结着薄茧的指掌，他炽烈如火的唇与舌。
吻着吻着，忽觉身子一轻。
她人被周清南抱了起来，像个刚破壳的树袋熊，挂在了男人身上。
刹那的失重感，让程菲的思绪稍微清明了些。
她隐约生出某种预感，浑身如灼，心跳如雷，紧张到掌心都沁出了一层层细密的汗珠。
有力的手臂稳稳承托住怀里的姑娘。
周清南边吻她，边迈开长腿大步往卧室走，进屋以后门都懒得关，直接将只着一缕的姑娘抱上了床。
“周清南……”
黑暗中，姑娘的嗓音夹杂着浓浓哭腔，无助又惊慌，本该让人心生恻隐的声线，在此时却成了毒药，致命而又催情。
周清南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顾，脑子里有个疯狂的念头在叫嚣。
他要得到她，要侵入她，要占有她。
要对她放肆地疼、狠狠地爱。
要摘下这轮高悬了多年的小月亮，亵渎侵染，把她从头到脚变成他一个人的。
周清南两手捏住T恤下摆，往上一收，将衣服揉成一团随手丢旁边，大掌收拢，捏住女孩的纤细的足踝，将她拽向自己。
卧室的挡光帘遮得严严实实，伸手不见五指。
程菲什么都看不见，听觉和触觉却异常清晰。
男人野兽似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啃吻吮咬，从耳廓脖颈，到锁骨心口，一路流连再往下。
蓦地。
莓果被缠裹，触感濡湿柔润。
轻拢慢挑。是酷刑蹂躏，也是极致宠爱。
程菲迷乱的小脸涨得更红，破音般哭喊出声，觉得自己要疯了。
也是这声细吟，让男人的动作莫名一顿。
周清南微滞，在暗光中半支起精壮强悍的上身，低眸看怀里的小姑娘。
她不知是羞是怕，两条纤细的胳膊遮挡在身前，脊背微弓，蜷成一道脆弱又柔美的弧度，晶亮的眸是这暗色中唯一光亮，怯生生又湿漉漉，望着他，像一只误入虎口的羊羔崽子。
直勾勾盯着小姑娘看了几秒，周清南细微抿了下唇，眼神不明。
那头。
程菲见这人忽然停下来，也有点迷茫，迟疑片刻后动了动唇，哑声道：“……我、我想先洗个澡。”
周清南还是定定盯着她，没有说话。
程菲以为他是不高兴，心头微慌，赶紧跟他解释：“我没有不愿意……我是第一次，所以比较紧张，洗澡的时间我可以做一做心理准备。”
说到这里，程菲已经窘迫得语无伦次了，结巴着续道，“而且现在已经夏天了，我身上也有汗，有点不卫生。”
周清南闻言，闭眼拧眉，撑在程菲身体两侧的双手，也用力收握，攥成了拳。
沉默片刻后，他侧过头，强忍什么般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而后，翻身下床。
周清南捞起床头柜上的烟盒，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准备到小露台抽烟。
程菲看眼男人修长高大的背影轮廓，眨了眨眼睛，也裹着他床上的薄毯坐起身来，小声试探地问：“那我就先去洗澡？”
“嗯。”周清南颔首。
见他没异议，她赶紧光着脚丫子跳下床，正要往浴室冲，又想起自己来得匆忙，根本没带任何换洗衣物和洗浴用品，不禁尴尬。
程菲再次回头，红着脸支吾着道：“请问……你有多余的睡衣吗，可不可以借我？”
周清南看她一眼，明白过来她的窘境，没说话，踏着步子走回衣帽间，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衣，递给她。
周清南：“只有这个，能凑合么？”
“可以可以。”程菲感激地点点头，伸手将衬衣接过。
周清南又走进洗手间，屈起一只膝盖蹲下去，从洗脸台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一次性洗护套盒，放在台面上，淡淡地说：“陆岩之前出差带回来的，放我这儿一直没拿走。新的，你可以用。”
程菲还是点头：“嗯嗯。”
周清南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深灰色的浴巾，拿给她，口中道：“这是我平时用的。要是嫌弃，这个套盒里应该也有一次性毛巾。”
程菲赶紧把那条灰色大浴巾也接过来，抱怀里，继续小鸡啄米：“好的好的。”
交代完所有，周清南便不再开口，随手从床上捞起一个大枕头，往卧室门口走去。
程菲见状，不解地问：“你拿个枕头去哪里？”
周清南脚下步子不停，懒洋洋地说：“懒得铺其他卧室的床，我去客厅将就一晚。”
程菲微蹙眉，更不解了，嘀咕着问：“那我呢？”
周清南：“你睡这里。”
程菲闻声，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话音落地，男人脚下的步子倏然一顿。
周清南静了静，单手抓着枕头，回眸直勾勾地看回她，随口道：“跟你睡一块儿，信不信就算把我五花大绑，我也能半夜起来把给你上了。”
程菲：“……”
程菲脸颊又是一热，嗫嚅了下，然后便垂下脑袋小声说：“本来就是男女朋友，我又不是不愿意。”
“你愿意。”周清南说，“可我舍不得。”
程菲一滞，猛地抬眸望他，错愕而又困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周清南对她说：“好姑娘，你将来的人生还长得很，别轻易把这么珍贵的礼物送出去。”
“你这话说得，就像你会不负责任一样。”程菲轻皱眉头，“难道你不爱我，不想跟我结婚？”
“我爱你。太爱了。”
夜色沉静，周清南凝视着程菲，眼底的光也淡而清浅，平缓地道，“所以我才无数次告诫自己，在那些事结束之前，不能碰你。”
程菲敏锐感知到什么，眸光突的一跳。
“好了，洗洗睡一觉。”周清南朝她弯了弯嘴角，走过去，低头在她唇上轻吻了下，嗓音低柔如晚风，“要乖乖听话做个好梦。晚安，我的宝贝。”
次日，程菲突发奇想，说想吃韩式料理。
正好尹华道楼下就有一家韩式餐厅。她在网上查了一下，见食客们都对这家餐厅赞不绝口，便拖上周清南去尝了个鲜。
餐厅装修得不错，地道的大韩民国风，很适合拍照打卡。
程菲拿着手机对着食物拍照，正玩儿得开心，听见一阵手机铃声响起。
程菲脸色微变，看眼对面，周清南已经面无表情接起了电话。
简单两句之后，连线切断。
程菲好奇：“怎么了？”
“没什么。”周清南朝她露出个柔和的笑，“等下吃了饭我送你回家。”
程菲拿筷子夹起一个炒年糕，放进嘴里，边咀嚼边再次发问：“那你呢？”
周清南说：“有点事情。”
程菲静静看着他，沉默几秒后，忽然又问：“没有危险吧？”
周清南闻声，很轻地挑了下眉，道：“你不止一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那是因为我真的很担心。”程菲想也不想便回道。
周清南嘴角勾了勾：“别担心，忙完了我给你电话。”
关于他的一切都充满未知数，程菲知道自己帮不上忙，过问太多不仅没意义，还会为他徒增烦恼，只能将滚到嘴边的话都咽回去。
最终，她只是朝他笑着点头，乖巧地应道：“好。”
头天夜里下了一场暴雨，今天倒是个大晴天。
午后气温陡然飙升，整个城市像一脚迈入盛夏，知了藏在枝头叫个不停。
声声蝉鸣扰得梅凤年心烦不已，助理乖觉得很，当即便吩咐了底下人倾巢而出忙活开，去花园里捉蝉。
因此，在周清南驱车驶入梅氏庄园时，正好便瞧见管家徐叔领着一众佣人爬树登高，拿着大网子挥来扑去，场面说不出的滑稽。
周清南不关心这些人的行为，没看两眼便将目光收回来，停好车，只身去了书房。
一个钟头后。
紧闭着的书房大门再度开启，周清南走了出来。
这头，周小蝶端着一碗中药刚出电梯，迎面便跟一道高大身影遇个正着。她愣了下，旋即面上的神色便冷下去，没好气地问：“他又把你叫来干什么？”
周清南眼神冷漠，看都没看周小蝶一眼，没说话。
“怎么，想让你出面阻拦我？”周小蝶讥诮地弯起唇，“梅凤年还真是老糊涂了。我连他的话都不听，难道会听你的话？”
周清南不想跟她废话，只是冷冷道：“梅老没有让我阻拦你，只是说，下周四你要对市局进行自杀式袭击。那地方守卫森严，要我在暗中盯着你，给你提供一定的帮助。”
话音落地，周小蝶眸光突的一跳，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须臾，她自嘲似的勾了勾唇，眉眼间的神色似是失落又似是早有预料，平静道：“确实。比起他的宏图大业，我这条命算得了什么。”
周清南：“你具体打算什么时间行动？”
“当然是选那些条子人最齐的时候……上午九点钟吧？”周小蝶凉声说着，忽然又轻轻地笑了几声，“我一个得了先天侏儒症的怪物，死的时候居然能拉那么多光伟正的警察给我陪葬，想想，还真是一点也不亏。”
下周四，上午九点。
得到确切时间点，周清南便彻底没了耐心跟这侏儒女耗。他转身走进电梯，脸色漠然地摁下了“关门键”。
镜面玻璃门缓慢合上。
上了车，周清南驱车一路往外疾驰。
他神色冷峻，边开车，边从置物架底部一个隐秘隔层里取出一个按键机，熟练地单手安装电池，开机。
然后便拨出一个号码。
没一会儿，对面的人将电话接起。
周清南一言不发，指尖在机身表面飞快敲击数下，随机便将连线切断。
云城国安局，内勤部7组。
丁琦一袭警服坐在工位上，嫌热懒得戴警帽，随手放旁边，一双大长腿也以一种悠哉又闲散的姿态交叠着。
他将手机夹在耳边，嘴里笃悠悠地哼着歌，手也不闲着，飞快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接收到的特殊密码。
没一会儿，对面挂了电话。
丁琦随手把手机丢回桌上，拿起笔记本，默读密码，熟练地拆分拼接，组合成有效的文字信息。
【下周四上午十点，滨港市公安局大楼，枯叶蝶。】
“……”看着解读出的内容，丁琦凛目，面上吊儿郎当的戏谑之色眨眼间消散。
他眼神蓦地一沉，飞快拿起桌上的座机拨出一个号码。
嘟嘟两声，接通。
“郑秘书。”丁琦沉声道，“老总的会开完没有？我这儿有一份紧急情报，关于红狼的。”
滨港市公安局位于南二环，占地面积广袤，主指挥中心大楼共有32层，如果从高处俯瞰，可以清晰分明地看出，整个大楼是一本法典造型，预示着法典如山，由主塔楼、东裙楼、北裙楼三个部分组成，总高146.7米，建筑物正中正上方是中国人民警察的警徽标志，整体巍峨耸立，庄严肃穆。
除主办公楼外，旁边还有几栋综合办公楼环伺围绕，大门两侧种植着许多绿植，郁郁葱葱，每到天气最热的时候，总会有许多市民来到市局门前的绿荫地，乘凉避暑。
上午六时许，一辆面包车从市局大门前驶过，穿越整条林荫道后绕过一个弯，径直来到后门区域。
天气炎热，门卫室里的两个门卫大爷正关着大门吹空调，老式收音机里放着老秦腔，唱的是一首经典《打銮驾》。
“老张，你儿子今年大学毕业了吧？”其中一个门卫大爷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问另一个。
老张人长得胖，也最怕热，觉得门卫室里的空调不太顶用，又拿了把芭蕉扇对着脸不停扇，回道：“是啊，怎么了。”
“谈对象没？”
“谈什么啊，成天抱着个手机打游戏，照我说，以后买个手机结婚得了。”
两个门卫正聊着，就瞧见一辆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停了下来。
老张抻长脖子看了眼牌照，认出这是给食堂送菜的刘老头的车，便给旁边管门禁的老李递了个眼色。
老李也没多想，将升降杆抬了起来。
面包车顺利驶入市局后门。
驾驶室里，开车的刘老头满头都是冷汗，两手抖个不停，几乎要握不住方向盘，像是恐惧到极点。
“哎呀，爷爷，你别紧张嘛。”一道清脆软糯的嗓音响起来。
粉雕玉琢的小女童嘴角弯弯，面上的笑容甜美而又无害，装了消音器的却闪着森森冷光，紧抵着刘老头的后腰。
周小蝶继续甜甜地说：“你流这么多冷汗，待会儿别人会起疑心的。”
“小妹妹，我全都按照你说的做了。”刘老头颤声哀求，“求你放了我的孙儿，他才四岁，我们老刘家就这一颗独苗苗，我求你了……”
周小蝶笑：“放心吧爷爷。只要你不乱说话，你的孙子就一定活蹦乱跳回到你身边。”
不多时，面包车在食堂大门外停下。
刘老头战战兢兢跳下车，打开面包车后面的后备箱门，跟食堂的工作人员打了个招呼，之后，几人便一起动手，将面包车里装着的蔬菜水果一箱一箱往下卸。
趁几道身影忙碌的功夫，周小蝶抱着洋娃娃下了车。
不远处正好有一个穿食堂工作服的年轻姑娘，周小蝶漾开笑容走上前，柔声说：“姐姐，请问洗手间在哪里呀？”
年轻女孩儿觉得周小蝶面生得很，不由狐疑：“你是哪家的孩子？”
“喏。”周小蝶反手指了指背后的刘老头。
“原来是刘老头的孙女啊。”年轻女孩儿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见这小朋友看起来也就几岁大，便没再多想，弯腰摸摸她的脑袋，顺手指着道，“食堂正门左边就是。”
“谢谢姐姐。”周小蝶冲女孩笑着挥手。
行至食堂大门处，她抿了抿略显苍白的唇，面无表情思索几秒，便径直朝指挥大楼的方向走去。
然而，刚避开一个路口处的摄像头转过一个弯，周小蝶提步前行一抬头，脸色却骤然惊变。
前方不远处，数名身着纯黑色战术服的特警手持枪械，严阵以待，枪口早已齐刷刷对准了她。
周小蝶：“……”
惊慌只在一刹，下一秒，周小蝶便再次绽开一个无辜又纯真的笑容，奶声奶气道：“各位警察叔叔，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我好害怕……”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便从数名特警身后走了出来。
“这种时候还能临危不乱，给咱们来上一段娃娃音表演，不愧是名头响彻整个东南亚的女杀手。”丁琦两手凉凉拍了几下，漫不经心道，“久仰大名啊，枯叶蝶小姐。”
意识到这次的恐袭行动极有可能已被提前泄密，周小蝶也懒得再装，面上的天真无邪消失得一干二净，只是用一副轻蔑又傲慢的表情直视着丁琦。
“一，二，三，四……”周小蝶抬手，轻轻点着特警们的人数，忽地低笑出声。
整整十四个。
她今天来这里，本就没想过要再活着出去，既然计划已经暴露，袭击不了指挥中心，能带走这十四个条子也不错。
恐袭分子和十四名精英特警同归于尽。
多么劲爆的头条。
到时候，神父想要借题发挥，在网络世界导控舆论，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要神父满意，就不会再追究他的责任……
短短几秒间，周小蝶脑海中闪过了无数念头。
她用玩味而病态地目光扫视过眼前的数名武装特警，而后，忽然便抬高左手，右手两指抚向了左边袖口的一枚白色袖扣……
“那个袖扣就是芯片炸弹引爆器。”一道低沉声线冷不丁响起，瞬间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的通讯仪，冷静而决绝，果断下令，“狙击手！”
话音落地的瞬间，对面大楼埋伏已久的狙击手便扣动了扳机。
一枚子弹穿云破雾，笔直击中周小蝶的左臂。
周小蝶毫无防备，痛得低呼出声，小小的身体踉跄着往后退两步，背后两名特警瞅准了时机，飞快上前将她制住。
周小蝶恼羞成怒，抬眸恶狠狠瞪向丁琦。
“老实点儿！”
特警斥了一句，又问丁琦：“丁组长，嫌疑人体内有芯片炸弹，危险系数极高。怎么处置？”
丁琦走到周小蝶身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与此同时，通讯仪里的声音再度响起，冷静地道：“进行全身检查。植入手术的时间就在近期，找到缝合口，就能把炸弹取出来。”
丁琦便望向众人，沉声：“立即去办。”
“是！”
半个钟头后，一枚最新型的芯片炸弹被成功取出，紧急送往了市局物证科。
市局医务室。
纯白色的病房内，刚做完取弹手术的周小蝶被转运回病床。
她脸色苍白，神情冷漠，两只手都被冰冷的手铐锁在病床的铁架上。
门口窗边，全都站着几名持枪特警，一只苍蝇也不飞不出去。
丁琦进了病房，数分钟后，又出来。
他垂头丧气情绪不佳，点了根烟塞嘴里，径直走向了昏暗的楼梯间拐角，满嘴都是冲天的怨气：“这侏儒女，心理素质太好了，任凭老子怎么软磨硬泡威逼利诱，就是一个字都不说！靠！”
拐角阴影处，一道纯黑色的身影安静地听着，偶尔抬手，往垃圾桶里掸一下烟灰，一言不发。
丁琦无法，最后只能投去求救般的目光，语气跟跟姑娘家像心上人撒娇似的：“哥，要不你试试看？攻心为上，你和这侏儒女怎么说也当了这么多年‘同事’，没准儿你能从她嘴里挖点东西出来？”
对方安静了会儿，终是掐灭了烟，淡声道：“去做点准备。”
丁琦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好嘞！明白！”
十分钟后，一台笔记本电脑被放置到了病房内。
周小蝶看了眼电脑屏幕，见视频里的身影一袭黑色雨衣，脸上还戴着一个纯白色的鬼影面具，既看不出身形也看不出长相，不禁笑出一声。
她翻了个白眼，不屑道：“怎么现在条子办案，也搞这么多鬼花样？”
下一秒，一道经变声处理的嗓音便从电脑里传出。
“枯叶蝶，你自幼父母双亡，从三岁开始就生活在社会福利院。因为患有先天性侏儒症，且终身无法治愈，所以你从进入福利院开始，一直长到十三岁，都没有人愿意收养重度残疾的你。”
“可是就在你过完十三岁生日后不久，梅凤年出现了。他给了你一个家，让你衣食无忧、接受教育，你很感激他，尊敬他。”鬼影人语气很平静，说到这里稍稍停顿了下，轻声续道，“甚至爱上了他，把他视作比你生命更重要的人。”
最后这句话似乎是触碰到了周小蝶的禁地。
她眼神冷得像淬过冰，寒声低斥：“住口。”
鬼影人端详着视频画面中她情绪的变化，又淡淡地说：“于是你为他卖命，替他杀人，帮他扫清所有障碍。你不停揭开自己的伤疤，利用自己身体缺陷使目标降低戒心，心甘情愿沦为梅凤年的杀人机器，目的就是向他证明你自己，证明当年他选择你没有错，对么？”
周小蝶被言中心事，眼底的冰霜瞬间裂开一道缝，泄露出丝丝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地说：“我杀人无数罪孽深重，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你们直接把我送上法庭判个死刑不就行了，何必在这儿跟我费唇舌？”
面具背后，鬼影人沉冷的眸笔直盯着她，又道：“跟我们合作，把你知道的关于梅氏集团的所有都说出来，我有办法让你活。”
话音落地的瞬间，周小蝶却噗嗤笑出来：“你以为，我怕死？”
鬼影人又说：“那你知不知道，现在世界上最想要你死的人，是谁？”
周小蝶讽刺地勾唇：“当然是你们这帮条子。”
鬼影人摇头，对她说：“是梅凤年。”
“……”周小蝶眼底掠过一丝惊慌和难以置信，但又很快镇静下来，道，“你还是省省力气吧，不用在这儿挑拨离间。”
“早在你踏进市局的那一刻开始，对面的大楼上就有枪一直在瞄，一旦行动失败你被捕，那些人就会直接杀了你。”鬼影人语气平缓而冷漠，“如果你不信，可以听听这个。”
周小蝶皱了下眉，纤细稚嫩的十指收拢又张开，还在竭力维持着镇定。
然而下一瞬，电脑扩音器里便播放出了一段录音，是梅凤年虚弱而冷淡的嗓音。
“小蝶和你一样，都是好孩子，但这次的袭击地点，神父选得实在特殊，一旦有闪失，梅家整条大船都会翻个底朝天。小蝶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我宁肯她带着所有秘密死，也绝对不能让她在国安局那帮人手里活……”
录音播放结束。
“不……不可能。”周小蝶仓皇地摇头，眼神呆呆的，“知道，他心里是有我的，他知道我喜欢垂丝茉莉，还为我种了一片花海，他不会。”
鬼影人漠然地道：“枯叶蝶，你难道不知道，梅夫人最爱的花，也是垂丝茉莉？”
周小蝶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鬼影人接着说：“那片花海，根本不是为你准备的。”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病房内陷入了良久的死静。
好一会儿，周小蝶整个人也不知怎么的，竟忽然癫狂似的大笑起来。
她身上本就有伤，大笑牵扯伤势，汩汩鲜血渗透纱布，她却仿佛完全感受不道那股钻心的痛楚，只觉心脏被拉拽撕裂，疼痛胜过身体百倍。
“要不要跟我们合作，你再好好考虑一下。”说完，鬼影人便切断了连线。
市局后院，一间毫不起眼的废弃办公室内。
结束和周小蝶视频对话后，鬼影人摘下面具，随手丢旁边，接着又脱去身上的黑色雨衣。
丁琦开了罐冰可乐喝，被气泡冲得咂咂嘴，笑道：“哥，晚上要不一起吃夜宵？抓了枯叶蝶怎么也算大喜一桩啊，不得庆祝庆祝？”
周清南侧目，冷冷瞥丁琦一眼。
丁琦被这道眼神吓住，瞬间老实了，摆手道：“保密意识，保密意识。我开玩笑的，老大您别当真。”
周清南都不稀得再搭理他，戴上墨镜口罩便往外走，到门口时想起什么，顿步回头，说：“刘老头那个小孙子。”
“放心吧哥。”丁琦扬手一挥，吊儿郎当又风流倜傥，“我多靠谱一妙人儿啊，早送回去了，妥妥的。”
今天台里工作多，程菲从早上开始就脚不沾地，一直忙到晚上七点才总算消停。
她在工位上收拾好东西，正准备背着包起身离开，手里的手机屏却忽然亮起光，提示收到了新消息。
程菲眨眨眼，顺手点开。
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周清南。
周清南：【下班没？】
程菲嘴角不自觉便弯起一道弧，回复：【刚忙完，还没出单位呢。】
程菲：【你呢？忙完了吗？】
周清南：【嗯】
周清南：【你直接坐电梯到车库B2层】
程菲茫然地打字过去：【我又没开车，到车库干什么？】
周清南：【我在】
程菲：“……”？
一丝难以言说的甜蜜和兴奋从心中升起，程菲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熄灭手机屏，挎着包便朝电梯厅飞奔而去。
电梯平缓下行。
看着显示屏上不停跳转的数字，程菲轻轻咬了咬唇，第一次发现，她们单位的电梯速度竟然如此缓慢。
终于，终于。
叮一声，B2层到了。
电梯停下，门打开。
她背着包小跑，拨开层层堆叠的空调挡风帘，正要心急火燎地继续往外赶，手腕忽一紧，被一股大力轻柔又不容抗拒地勾拽过去。
车库的灯光不够明亮。
程菲轻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陷入一副冷硬而熟悉的胸膛。
“这位小姐。”周清南手臂搂住姑娘细软的腰，低眸注视她，清浅瞳色在暗光的渲染下黑沉沉的，“走这么急，你好像在赶时间。”
程菲还有点没回过神，脸蛋红红的，下意识便冲他摇头。
“不赶时间的话。”他嘴角懒漫地轻勾，埋头，贴她更近，“接个吻？”

第67章
程菲微微睁大了眼睛，正要说话，周清南的唇却已压下来，将她所有还未出口的声音全都吃进嘴里。
车库的灯光暗淡。
刚下班的姑娘被男人抵在一个方形的立柱背后，唇齿相依舌尖厮磨，吻得整个身子都是软的。
片刻，一阵高跟鞋的声音忽然从电梯厅方向传来，夹杂着男人女人的交谈说笑声。
程菲听见了，猜测是和她一样晚下班的同事，心头顿时发慌，挣扎着将周清南推开。
她面红耳赤瞪着他，小声道：“我同事他们来了。”
周清南将她紧搂在怀里，额头贴着她的，高挺鼻梁在她秀气挺翘的小鼻尖上轻轻蹭两下，声音沉而哑，牵连一丝性感的鼻腔音：“嗯。”
“……嗯你个头呀。”程菲又惊又乱，生怕同事撞见自己和他躲在这里瞎搞，羞得脚趾头都在鞋里蜷起来，轻打他一下，“快点放开我，被其他人看见怎么办！”
周清南根本不当回事，又在她唇瓣上轻咬一口，淡声道：“看见就看见，你又不是别人媳妇。我自己的媳妇自己的宝贝，亲一下还分场合？”
程菲脸更红，拿这个没脸没皮的狗男人一点办法都没有，硬的不行只能软下来，轻言细语说好话：“同事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一个人看见传出去，隔天全电视台都会知道，我毕竟还在实习期，这种时候传出这种花边新闻，总是不好的呀，领导们会觉得我心思不在工作上。”
周清南轻嗤一声，回她：“你的心思要是都花在我身上，我才是求之不得。”
程菲更窘了，手指掐他胳膊，低声：“你还是我们台的甲方，在兰贵的时候你语出惊人说我是你女朋友，把张书记那些人惊成什么样，你忘了？这要是再在我们单位传开，同事们肯定在背后说我靠勾引甲方爸爸上位！”
周清南直勾勾盯着她，也学她，将嗓音压低：“上没上位不说，你勾我倒确实勾得不少。”
“周清南！”程菲急了，涨红着脸跺脚，“快点放开我！”
周清南嘴上说得厉害，心里到底还是尊重这小姑娘，没等她最后一个字音落地，便将她放了开。
就在这时，那阵轻盈的高跟鞋声音也由远及近，到了程菲跟前。
“欸？程菲？”开口打招呼的女孩儿是苏芝，跟程菲同一批次进台里的实习生，肤白貌美时尚靓丽。她有点意外地问，“你今天开车了吗？”
苏芝感到有些奇怪。印象中，程菲没有车，平时都是坐地铁上下班。
程菲抬手整理了一下头发，朝苏芝露出一个客气温和的笑容，道：“不是。”说着，稍顿半秒，又续道，“我男朋友来接我了。”
男朋友？
苏芝眼中的惊色更明显，目光下意识往程菲身旁一扫，这才注意到，柱子的阴影处站着一道高个儿人影，身形轮廓极其优越，但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这周围光线太黑，这人又无声无息，所以苏芝第一时间并没有注意到，但在程菲的提醒下，苏芝注意力集中过来的瞬间，她便感觉到周围磁场明显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很沉稳又凌厉的气场，极具压迫感，教人难以接近。
苏芝心里有点发怵，原先的好奇心都被畏惧心理所取代，也没敢再多打量那个高大男人，只是转移注意力般和程菲闲聊了几句：“听说你下周要调年休了？”
程菲：“嗯。”
苏芝：“准备出去旅行吗？”
程菲：“有这个打算。”
随后，苏芝便客客气气朝程菲留下一下“提前祝你旅途愉快玩开心，再见”，便转身离去。
高跟鞋声音又远去，随之响起的是汽车引擎声。
苏芝的奥迪R8从车位驶出，很快便消失于程菲视野。
“呼。”望着奥迪车尾灯远去的方向，程菲悄然吐出一口气，拍拍心口，“幸好我这个同事不太八卦，不然我们两个明天真要在我们台出大名。”
周清南对刚才发生的插曲颇为不满，见程菲的同事走了，便懒得再装，手臂一勾将这小女人重新搂怀里，掐着她的下巴，低眸道：“给你两个选择。”
程菲心脏噗通狂跳，话音出口都结巴了，呆呆地问：“什、什么两个选择？”
“选项一，我在这里继续亲你。”周清南说。
“……我选二。”程菲脸蛋滚烫，右手比划出一个数字二，想也不想便语速飞快地回答。
“行啊。”周清南眼底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手臂从她纤细的小腰上拿开，懒洋洋地说，“那就上车。”
程菲眨了眨眼睛，为自己逃过一劫窃喜了半秒，扭过脑袋左右张望一番，很快便在一堆轿车和SUV里找到了周清南那辆不染纤尘的纯黑色越野，欣欣然地小跑过去。
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坐进去。
正低头系安全带，听见驾驶室那一侧的车门打开又关上，周清南也上来了。
程菲系好扣带，想问问身边的大佬晚餐吃什么，不料刚一抬头，便觉下巴一紧，她整副小巧的下颌都被一只大手给裹住。
程菲白皙的脸蛋上流露出一丝迷茫，问对方：“干嘛？”
周清南盯着她看了两秒，随之便倾身往她贴近过去，漫不经心地说：“选项二，是在车里吃你。”
程菲：“……”
没等姑娘开口骂人，周清南便细微勾了勾嘴角，再次低头，强势而温柔地吻住了她。
晚餐两人吃的中东菜，在金湾CBD商业区。
用餐结束后，程菲嫌吃太多撑得慌，要周清南陪她散步消食。
周清南好笑又无奈，拿这小姑娘没有一点办法，在地图里搜索平谷区的各个公园，选了个离程菲家小区最近的，驱车前往。
这个公园全名叫“子牙公园”，是早些年修的，园中没什么特别的设施，就一些花草树木，一些供小朋友玩耍的爬架滑梯，还有一个主题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巨型石雕。
占地面积也不大，一个小时就能绕着公园绿道环行一圈。
停好车，两人步行进了公园大门，接着便沿绿道前行，慢悠悠地溜达起来。
滨港的夜空星星少见，但今晚月亮很圆，遥遥一轮悬在枝头，像雪白的玉盘。
也衬得人间清辉皎皎。
程菲和周清南并肩走在路上，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
徐行几步后，她抿了抿唇，眼风悄然往身旁瞟，去看男人垂在身侧的修长大手。
情侣之间散步，貌似都是要牵手的吧？
程菲有点羞涩地思索着。然后就清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看看天、看看地，右手则暗搓搓往周清南的左手伸过去，试探性地、带着暗示意味地碰了他下。
周清南走在旁边，声色不动，早就将年轻姑娘的一系列小动作尽收眼底。
柔软的指尖从他手背上拂过去，力道轻微，触感滑腻，也像风吹琴弦，丝丝缕缕撩拨着他的心。
他眸中掠过一丝清浅的笑，反手将姑娘纤细的五指攥进掌心，牢牢地扣住。
十指交缠。
这一来一往的试探与回应，没有一句话的交流，却默契又亲昵。
程菲两颊热热的，嘴角却不由自主便翘起一道弧。只觉拂面而来的晚风都轻柔无比，每一缕都送来暖流，从她心尖流淌过。
执手并行几步，突兀又不突兀地，姑娘噗嗤一声，轻轻笑了起来。
周清南闻声，侧过头，视线看向她笼在月光下的柔美侧颜，道：“想到什么开心的事？”
“没什么。”程菲笑着摇头，也转眸看他，眼睛亮得像铺满了星辰，“就是觉得，现在我拥有的一切，真的太完美也太幸福了。幸福到，甚至让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周清南很淡地牵了牵唇，抬手轻捏她的脸颊，柔声道：“成天傻里傻气。你的生活是真的，你的感受是真的，有什么不真实？”
程菲凝望着他，歪了歪脑袋：“大概，是因为觉得你不太真实吧。”
周清南有点诧异，挑眉：“我有什么不真实？”
“你……”
程菲嗓音忽而轻几分，“太像我的梦了。”
姑娘话音落地，晚风忽然变得烈了些。
绿道两旁的树枝绿叶被风吹得摇摆，几片叶被吹落，在半空中打了两个圈，徐徐飘落在周清南眼前。
周清南注视着她，沉沉注视着她，眸光静若深海，好半晌都没有言声。
没有等他开口，程菲便伸出两只胳膊，从他腰腹处交错环过，将脸用力埋进他胸口。
程菲怔怔望着远处的天空，依偎着他，柔声说：“你知道吗。我真的很怕，你只是我的一个梦。怕哪天醒过来，你就不见了。”
周清南闻言，轻微合了下眼眸，抬臂回抱她，极用力，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深处。
明明只是几秒钟，却像是过了几个世纪那么久。
周清南终于开口，语气散漫又随意，仍是他一贯的风轻云淡：“我们这行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干了今天没明天，你这担心，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程菲：“……”
这人好像天生和煽情氛围八字不合。
程菲无语，逮着周清南劲瘦的窄腰就是一拧，气冲冲道：“跟你聊天真是能把人气死。”
她力气轻，掐人不痛，只让周清南觉得痒。他倒吸一口凉气，反手一把将那只使坏的小手给钳住，送到唇边惩罚性地咬了口，沉声道：“男人的腰是能随便碰的？信不信我把你嘴咬肿？”
程菲被这雾沉沉的眼神看得心一颤，瞬间不敢再造次，老实了，默默挤出句：“对不起。”
周清南当然也不舍得真跟这姑娘动真格，见她道歉态度诚恳，也不追究了。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冷不丁问出句：“那要是有一天，我真的不见了，你会不会满世界找我？”
“当然会啊。”程菲瞪大眼，完全没有丝毫犹豫，“这还用问吗。”
周清南一侧眉峰略挑高：“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有人跟我说过，她最狠心也最没良心。”
程菲哭笑不得：“你希望我对你狠心没良心吗？”
周清南：“是。”
“……”程菲突地一怔，愣住了。
“如果哪天我不见了，别到处找我，好好过你的人生。”周清南平静地看着她，而后轻淡扯了下唇角，续道：“然后把我彻底忘掉就好。”
程菲：“可你之前，明明说过要我永远记得你。”
周清南：“人是动态的，想法会变。”
风越吹越大，落下的树叶也越来越多。
程菲莫名一阵发冷，皱起眉，下意识往周清南怀里贴得更紧。
她双手紧紧抱住他，低声道：“周清南，别说这种奇怪的话。”
周清南笑了下，眼底的晦暗顷刻间褪去，抬手在她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把。
两人相拥须臾。
忽地，周清南像是想起什么，挑了挑眉，问她：“你是不是真给我吃了什么迷魂药？”
“……”程菲呆了，被他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弄得一阵茫然，抬起眼帘看他，“我怎么就给你吃迷魂药了？”
周清南垂着眸，直勾勾地瞧她，语气平静：“那为什么回回见到你，我都只想着对你做坏事，完全记不起正事。”
程菲：“……”
自己是个色胚，还能怪到别人头上？
程菲对这位思维清奇的大佬佩服至极，沉默了足足两秒钟，才忍住怼他的冲动，微笑道：“请问您又忘记什么正事了？”
“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本来见了面就准备给你看的。”周清南说。
这话瞬间勾起程菲的好奇心。
“居然有礼物？”她眨了眨眼，喜出望外，“是什么？在哪里？”
记忆里，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她送礼物。
会是什么呢？
天，好期待！
周清南莞尔：“就在汽车后备箱，你看了就知道。”
数分钟后，两人摸黑折返回公园的露天停车场，来到了越野车后方。
子牙公园不大，停车场也小，整个场地就只有两盏路灯，光线十分昏暗。
程菲跟在周清南身后，抻长脖子往后备箱那头打望，好奇地嘀咕：“问了还要卖关子，什么东西啊这么神秘。”
周清南没搭她的腔，摁下一个摁扭，后备箱的盖子便自动升起来。
这辆车的内部空间豪华，后备箱也开阔，周清南平时极其注意整洁，没有往后备箱堆杂物的习惯，因此，当纯黑色的箱盖开启后，程菲几乎是一眼就看见了摆在后备箱正中的某件物品。
浅蓝色，方方正正的一个长方体，玻璃门上贴着磨砂保护膜，雾蒙蒙一片，崭新锃亮，容量惊人。立起来往那儿一放，箱体顶部几乎已经抵上后备箱的顶，跟个微型移动冰箱似的。
居然是一个——
超、级、大、烤、箱？
程菲：“……？”
这就是这位大佬给她准备的神秘礼物？
一个烤箱？有事吗亲？
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惊喜”，程菲被生生呛住，既觉得她亲爱的男朋友朴实无华十分可爱，又觉得好气好笑。
她看向周清南，无奈地笑出几声，道：“这位亲爱的男朋友，就算我喜欢烘焙，喜欢做甜品，你也不至于送个烤箱给我当礼物吧！哪有男孩子第一次送女生礼物送烤箱的！”
亏她还期待了这么久。
这位大佬也太没情趣了吧！
看着姑娘有点失落又有点无语的神情，周清南挑了下眉，眼底缱出一丝懒淡的笑，没说话，迈着步子上前几步，伸手握住烤箱的门把手，将那扇贴着磨砂膜的玻璃门，拉开了。
程菲余光不经意扫过，瞬间定住。
巨型烤箱的内部，数串浅橙色的星星灯在发光，闪耀的光点熠熠梦幻，环绕着无数五颜六色姹紫嫣红的鲜花，乍一瞧，像是只会出现在青春期少女梦中的电影画面。
“……”
程菲眸光闪烁，抬手轻轻捂住了嘴，一时间竟惊喜到失语。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也忘了问你。所以滨港市面上能买到的所有鲜花品种，我都一样选了几支。”周清南语气轻浅而温和，“想着这样，总能选到你心仪的。”
有某种剧烈的情愫在胸腔里翻涌。
程菲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嘴唇开合两下，声音出口，微微哽咽：“……谢谢。”
“我……我其实没有特别喜欢的花。”她有些语无伦次，眨了下眼，两滴晶莹便顺着睫毛扇落，“但是这些鲜花，都很好看，我都很喜欢。谢谢你。”
星星灯的光芒在黑暗中照亮姑娘含泪的面容。
周清南凝视着程菲，抬起手，指侧温柔拭去她颊上的泪滴，轻声道：“既然喜欢，又为什么要哭？”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鲜花。”程菲拿手背胡乱擦了下眼泪，努力控制情绪，望向他，笑起来，“第一次收到的花，是你送的，我很开心。”
“是么。”周清南也牵了牵嘴角，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能当第一个送你鲜花的人，是我的荣幸。”
程菲还是想哭。
她埋头在他胸膛，泪水全部蹭到他的衬衣上，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忍回去。怔怔望着那满烤箱的旖旎花灯，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她开口，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周清南。”
周清南薄唇印上她的眉心：“嗯。”
“这周五晚上，我们出发去萧山，好不好？”程菲仰起脑袋看向他，神情格外认真，“说了好久的平安符，一直没带你去请。”
周清南眼中蓄满深情，柔声应她：“好啊。”
程菲又接着说：“我下周休年假，算上调休有五天时间，我们可以去旅行。”
周清南仍是应：“好。”
程菲问：“你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去哪里都可以。”周清南手臂拥紧她，“都听你的。”
程菲眼珠子转了两圈，思忖须臾，又道：“那具体的旅行计划，等周末我们到了萧山再好好商量！”
“嗯。”周清南笑着点头。
姑娘便也弯唇笑起来，笑颜落入他眼中，和记忆深处那张稚嫩小巧的脸庞重叠，绚烂如冬日的暖阳。
周清南目光流连在程菲的脸庞上，长指轻抚她的耳，静默须臾，闭眼，在她头顶的黑发间落下一个吻。
我是第一个送她鲜花的人，多希望，我也能是最后一个。
我自幼颠沛流离，伶仃无依，没有得到过上苍的垂怜，所以我从来不信鬼神。
但此刻，我却由衷祈求苍天有灵。
祈求时间慢些流逝。
让我能在这姗姗来迟数年的盛夏光阴中，与她热恋。
让彼此的生命尽情交融，彼此的灵魂暴烈纠缠。
不问是劫是缘，只求多一天，再多一天。

第68章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周清南昨夜又没睡好，正在洗手间里刷牙洗漱，一通电话便打进了他手机。
听见铃声响起，周清南随手捞起置物架上的手机看了眼。
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号码，没有在他手机的通讯录名单内。
但周清南却轻微皱了下眉。
他认出，这是丁琦的手机号。
丁琦平日里虽然一副油嘴滑舌不着调的鬼样，但周清南很清楚，他的这位内勤搭档心思缜密机敏睿智，业务能力出众，关键时刻从来没掉过链子。
丁琦行事谨慎，跟周清南搭档多年来，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常用号码跟他联系过。
这是第一次。
因此，光从这串手机号便不难推断，丁琦必定是遇上了什么极其棘手的紧急状况。
没有迟疑太久，周清南把牙刷杯子放回架子上，接通了连线。
周清南神色冷峻，没有出声。
下一秒，丁琦的声音便从听筒内传出，语气复杂地道：“枯叶蝶死了。”
闻声，周清南眸光骤凛：“怎么死的？”
“你也惊讶吧？昨天取完炸弹，医生明明说只是个小手术，休养个几天就能好。”丁琦说，“结果今天早上人就没了。法医刚尸检完，判断是中毒导致的急性心梗。”
周清南蹙眉：“那间病房有特警24小时持枪值守，谁给她下的毒？”
“提起这事儿我他妈就窝火！”丁琦的情绪有些焦躁，说，“法医在枯叶蝶的血液里检测出了一种慢性毒药，那种毒无色无味，长期服用会严重损伤心脑血管，极大增强心梗的概率，枯叶蝶昨天受了那么大打击，急火攻心，一下就着了道。”
周清南瞬间就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捏住手机的指蓦然收握，沉声道：“看来，咱们都低估了梅凤年的心狠手辣。”
“这老家伙，也太他妈狠了！”丁琦在电话里破口大骂，“枯叶蝶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帮他做了那么多事，他居然早就在对她下毒，一边继续利用，一边害人家的命，真不是人。”
那阵尖锐的刺痛又一次袭击大脑。
周清南始料未及，倒吸一口凉气，同时左耳传来一阵耳鸣，出现了刹那失聪，整个人仿佛坠入真空世界。
电话那头，丁琦说了半天没得到回音，隐约觉得不对劲，不由将音量拔高几分：“哥？老大？你怎么了？”
这时，周清南的耳鸣症状消失。
听觉回归，外界的一切声响也悉数钻入耳膜。
周清南语气冷静而沉肃，没多提半个字，只是道，“那枯叶蝶在死之前，有没有说出什么东西？”
丁琦想了下，回答：“她对梅凤年很忠心，关于梅凤年这些年犯的事儿，她一句话没说，只是提到了一份U盘。”
周清南敏锐察觉到什么，立即追问：“那份U盘在哪里？”
丁琦认真回忆着，“枯叶蝶说，那份U盘她费了很大功夫才从叶海生那儿拿回来，现在，那东西应该在梅景逍手里。”
当天下午，周清南去了一趟西郊梅府。
偌大的庄园式别墅各处挂白布，价值连城的羊角宫灯换成了白色纸灯笼，风一吹，左摇右摆，像极了汪洋之上的一叶浮萍，就连值勤的外籍佣兵都一副奔丧打扮，黑西装黑领带，胸前还戴朵素色的白花。
因庭院正中搭了个大戏台，专业的戏曲演员抹了花脸穿着戏服，在吹拉弹唱中演《白蛇传》，周清南的车只能从戏台侧面绕行，徐徐行至别墅内门前，停下。
照例是管家徐叔出来迎周清南。
徐叔今年五十好几，是梅凤年身边资格最老的仆从之一，从年轻时候起就跟在梅凤年身边，为其鞍前马后、伺候起居。
徐叔早年一直在云城的梅宅做事，是几年前才调来的滨港，替梅凤年守这处家业。
此时，徐叔眉眼间萦绕着一丝不甚明显的恸色，眼眶微微泛红，形容憔悴，看着像昨晚整宿都没合过眼。
看见周清南，徐叔挤了下脸皮，扯出个不算笑容的笑，恭谨地招呼道：“周先生。”
“徐叔。”周清南客气地回了句。他目光扫过戏台上吊着嗓子唱戏的几名演员，轻微蹙了下眉，“这是……”
徐叔看出他的疑虑，道：“蝶小姐的祖籍在宛阳，按照宛阳的民间习俗，办丧事都要唱《白蛇传》，梅总特地请了宛阳当地的戏曲班子过来。”
周清南听完，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徐叔又低低叹出一口气，道：“蝶小姐十几岁就进了梅家，认真算起来，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现在她走了，我这老头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替她多烧一炷香，盼她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那么苦命……”
周清南垂着眸，眼神复杂而晦暗，没吭声。
这时，徐叔从遗憾悲恸的情绪中缓过来了些。意识到自己多言，他当即将头埋低下去，摊手比请，示意周清南跟随自己来。
两人一前一后往前走，穿过布置成灵堂的别墅正厅，上电梯，去了书房。
周清南进去时，梅凤年正坐在窗前，微合双眸，安静而闲适地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和煦温柔，细密洒下来。
透过窗户、投在这个黒帮教父面上时，已被庭院中的枝叶肢解得四分五裂，使得他整张面孔半明半暗，光影深浅不一。
徐叔早就悄无声息退下。
周清南上前几步，垂眸，低低唤了声：“梅老。”
闻声，梅凤年眼也不睁地道：“那天我交代你，架枪守在市局对面的大楼，看见她被捕，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开枪？”
窗外的微风有瞬间止息。
周清南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回答：“一时不忍心，犹豫了几秒，然后就被条子抢先一步。”
“不忍心……”梅凤年在唇齿间品咂这三个字，忽地一声低笑，不知是讽是嘲，“是啊，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跟她共事这么多年，当然会不忍心、下不去手。”
周清南：“是我个人的失误，梅老要怎么处罚，我都绝无二话。”
梅凤年眼也不睁地摆了下手，语气淡漠，“我的小蝴蝶已经死了，难道还要我把你也给杀了？”
周清南不语。
“她当市局是什么地方，能让她想进就进，想炸就炸？我又不是没拦她，是她自己不听话而已。”说到这里，梅凤年睁开眼，垂眸给自己点燃了一根烟，放进嘴里。
周清南沉吟须臾，看着梅凤年的背影，道：“现在针对市局指挥中心的袭击再次失败，梅老，神父那边会不会……”
梅凤年呼出一口烟圈，摆手打断他，语气随意：“我手上刚拿到一份文件。正好，再过十几天就是神父的生日，只要我把这玩意儿给过去，收了这么隆重的一份生日礼物，神父肯定高兴。”
周清南微微眯了下眼：“什么文件？”
“西藏十四所出来的宝贝。”梅凤年稍顿，回头看向周清南，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得意与玩味，轻声补充，“一份航母系统的武器资料。”
闻声，周清南眼底急速掠过一丝阴鸷，蹙眉沉声：“梅老，这种文件可是绝密级别，确定卖货的人靠谱？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梅凤年懒洋洋叼着烟头，笑起来：“知道沈建国么？”
周清南：“西藏十四所的大政委。”
“文件就是从他那儿得来的。”梅凤年轻轻笑起来，“只要现在，躺在滨港军区总院ICU里的人是咱们伟大的沈首长，这玩意儿就不可能有假。”
眨眼光景，周清南眸光骤沉，一字一顿道：“您对沈建国实施了暗杀行动？”
“别说这么严重，不算暗杀，袭击而已。”梅凤年笑容轻蔑，“要怪就怪沈首长的军车太不经撞，让工地上的搅拌车一怼，翻个底朝天，他能活下来也算命大了。”
边儿上。
周清南面无表情听梅凤年说着，垂在身侧的两只手却早已攥紧成拳，骨骼都在轻微作响。
“不过，这玩意儿贵重归贵重，也是块烫手山芋，还是趁早交给神父为好。下个礼拜二，我会在南海公海区设一场游轮晚宴，亲自为神父庆生，顺便给神父献上我精心准备的生日贺礼。”
梅凤年还沉浸在洋洋自得的情绪中，又抽了口烟，拿夹烟的手指了指周清南，交代，“到时候，你和老四跟我一起去。”
周清南闻言，冷静地应道：“好。”
梅凤年：“回去做准备吧。”
周清南没再说话，面无表情转身，大步离去。
周清南前脚刚走，端立在走廊暗处的梅四少便移步而出，进了书房。
“爸爸。”梅景逍垂眸，恭敬地唤了声。
梅凤年还是保持着坐在办公椅上的坐姿，长腿交叠，闭着眼，正静静聆听楼下戏台上青衣的戏腔，神态很是入迷。
听见梅景逍的声音，梅凤年应道：“怎么了。”
“徐叔说，你告诉他，按照宛阳的丧事习俗，每过一个钟头就要给蝶姐上一次香。”梅景逍说，“下一次上香的时间快到了，让我过来请你。”
梅凤年：“知道了。”
梅景逍离去。
这时，戏台上的《白蛇传》唱到了高潮部分，水漫金山寺。
梅凤年仔细听着，睁开阴沉沧桑的眸，视线不自觉便看向了窗台边。
风吹花落。
那株最难养的垂丝茉莉，终究还是谢了。
两行泪安静滑落，被梅凤年抬手一抹，消失于无。
凌晨，世纪大厦。
滨港第一摩天高楼孤独而沉静矗立在夜空中，人站在天台上，这座繁华都市的绚烂与阴暗，便能轻而易举地尽收眼底。
夜已极深，整座大厦空无一人，空旷的天台上风力极大，凛凛如啸，像是某种兽类濒死的怒吼。
周清南走上天台时，远远便瞧见两道修劲颀长的背影。
他脸色极冷也极静，没有一丝表情，径直朝两人走去。
这头。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丁琦眉毛挑了下，率先回过头。
看见周清南，丁琦脸上立刻绽开一朵比菊花还灿烂的笑颜，扬手热情似火地招呼：“老大，这儿这儿！”
周清南踏着步子过来，直到近到两人身前，丁琦身旁的高个儿青年才总算转回头，露出庐山真容。
这人身形高大而笔挺，穿一件简单的白衬衣，底下裤子宽松，一双腿长度逆天。五官长得极其出挑招摇，既美又俊，嘴里咬根烟，看着匪气与正气并存，绝非等闲角色。
看见周清南，对方眉峰略微一扬，视线不露声色地便扫视完一圈。
两个同样高大冷峻的男人就这样无声对视，淡淡打量着对方。
“咳！”
这时，旁边的丁琦用力清了清嗓子，跟春晚主持人似的，换上一副字正腔圆的播音腔，道，“接下来，就由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
没等一旁的小丁同志把话说完，他身旁的高个儿男人便先一步开口，将丁琦打断。
“中国人民解放军蛟龙突击队，沈寂。”说完，沈寂朝周清南伸出右手，“幸会。”
周清南顿半秒，也把手伸出去，没有语气地说：“中国国家安全局特勤大队，余烈。”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
只有风亘古不变地吹。
沈寂平静地注视着周清南，周清南也沉默地瞧着沈寂。眼神交锋，一时间，二者谁都没有说话。
“欸，你俩能不能别在这儿惺惺相惜？能不能别在这儿深情对视？”丁琦在旁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酸不溜秋道，“就跟你俩是哪部电影的双男主、终于完成世纪会面似的，完全拿我当空气啊？”
沈寂瞥丁琦一眼，凉凉道：“老丁，知道为什么你身手这么好，你们领导还总是不让你出外勤吗？”
丁琦茫然：“为什么？”
沈寂抬手，拿指尖敲了下自己的脑门儿，淡道：“因为你这里缺根筋。”
丁琦：“……”
丁琦黑线脸，抬手扯了下沈寂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你够了啊，在我哥面前给我点儿面子，将来我的外勤之路还指着这位爷带飞呢。”
说完，丁琦也不等沈寂开口，又挤出个甜美笑脸凑到周清南边上，神神秘秘道：“哥，您看我这办事效率高吧？您说要见沈队，我这立马就把人给您请过来了，要知道，这可是沈寂沈大佬啊，威名响彻三军，海上利剑超级杀神，一般人想见都不可能。”
周清南面上神情淡漠，看着沈寂，说：“我见过你。”
此话一出，沈寂和丁琦都面露讶色，感到有些困惑。
周清南：“在我女朋友的手机上。”
丁琦：“……？”
沈寂：“……？”
“你，在你女朋友手机上。”沈寂眉峰挑高一寸，竖起根大拇指，反过来一指自己，“见过我？”
“对。”周清南语气懒漫而平淡，“当时你和你媳妇儿在迪士尼看烟花，照片还是我女朋友拍的。”
沈寂听出些许不对劲，眯起眼，沉声：“你女朋友的名字，难不成是叫……”
“程菲。”周清南说。
听见这个名号，沈寂低眸，没有表情地回忆半秒，想起来了——程菲，他宝贝亲老婆的亲闺蜜。
边儿上的丁琦听得是一头雾水。他脑袋向左扭，看看周清南，又向右扭，看看沈寂，眉头打起一个结：“什么跟什么。我的两个好哥哥，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合着俩嫂子还认识？你们什么缘分啊！”
沈寂和周清南都没闲工夫满足小丁同志的好奇心，闲聊两句后便说起正事。
周清南眉眼冷肃，询问：“沈队，沈政委现在病情如何了？”
听见这话，沈寂眼底急速浮起一丝诧异。
但仅仅两秒，他便反应过来，沉声切齿道：“袭击我爸的幕后主使，是梅凤年？”
“没错。梅凤年不仅派人袭击了沈政委的军车，还从令尊抢走了一份西藏十四所的绝密文件。”周清南说。
沈寂静默须臾，道：“谢谢关心，今天上午刚脱离生命危险。”
听见这话，周清南稍微放心几分，这才继续道：“下周二，梅凤年会在南海公海区域设下游轮晚宴，为红狼神父庆生，那份文件，就是梅凤年准备献给神父的礼物。”
“操！”丁琦听得暴怒，“这龟孙子脑子里全他妈是大粪吧？把咱们国家的航母资料当生日礼物送给一个邪教头头？一旦这份资料流进红狼组织，神父反手就会把这东西卖给我们的敌国！简直唯恐天下不乱。”
沈寂沉吟须臾，抬眸看周清南：“你是想，下周二的游轮晚宴，咱们里应外合，把梅凤年和红狼神父给一锅端了？”
周清南眸色极冷，淡淡地说：“我只是有这个想法，还没来得及往上报。”
“那还等什么？”丁琦接话，“只有几天了，上头肯定还要开会审议，咱们一秒钟都耽搁不起。”
周清南撩起眼皮，目光依次扫过丁琦和沈寂，沉声：“既然两位都没异议，那我们就走程序上报，等老总们下命令了。”
丁琦和沈寂同时点头：“嗯。”
程菲小时候喜欢看少儿频道。
电视里的主持人在栏目收尾时，总是会用一句“欢乐的时光总是匆忙”来当结束语。
程菲几岁时什么也不懂，初闻只觉不舍，直到二十五岁时再去品读，才发现这简单的寥寥数字，当真道尽了生活的真谛。
这短暂的几天时光里，她和周清南一起做了很多事。
白天，她忙着台里的工作，没有办法跟他见面，他们就用微信联系。
聊天对话框里，随手一翻就是各种肉麻又土味的情话。
这些情话，百分之九十都是程菲从网上抄来，发给周清南的。
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我——害我喜欢你”啦，什么“你知道我的缺点是什么吗——缺点你”啦。
对于这些土得掉渣的情话炮弹，周清南经常都是看看就过，极偶尔的时候，会回她一些更土更腻歪的，主打一个“妇唱夫随情比金坚”。
白天发土味情话互撩，晚上，当然就是见面约会。
他们一起去手工店做黏土，做着做着打起仗来，把泥巴糊对方满身；一起去私人鱼塘付费夜钓，钓完将小鱼放生时，还幸运地遇见了一群萤火虫；一起去玩游乐场的夜间场，十指紧扣坐过山车，在失重的冲击中放声大笑。
约完会，就找个黑灯瞎火的地方做坏事。
经过一段时日的“深度练习”，周清南的吻技已经愈发娴熟。
回回唇齿交缠，程菲都会被他亲得目眩神迷。
手软，脚软，全身都软。
仿佛她整个人是被丢进烈焰中的一块冰淇淋，快要被灼烧到化掉。
对于这一点，程菲尤其佩服这个男人的忍耐力——那样的亲密程度，有时她一个女孩子都会全身燥热受不了，想让他更进一步，他却硬是没有越过雷池半步。
最多，就是把她压在方向盘上吃一吃。
程菲有时候会故意激周清南。
她会在被他吃到浑身卸力后，满脸绯红又媚眼如丝地抱住他，搂着他的脖子，嗓音娇嗲一声一声地喊“忍者神龟”，“神龟兄”。
周清南最受不了她这副样子。
然而，即使是让这小妖精折磨得全身紧绷，青筋突起，充血到快要爆开，他也没真的做到过最后一步。
周五一转眼就到。
萧山和滨港市去之间有高铁专线，开车反而更慢，因此这一日，程菲早早便打卡下班，与她的神龟男友一起来到高铁站。
高铁不愧是中国速度的具象化体现。
行驶速度飞快，一路火花带闪电。
程菲和周清南晚上七点上车，九点过几分便抵达了萧山高铁站。
为了游客的安全，萧山风景区明文规定，不允许夜爬。因此两人只能先到达附近的小镇，找了个小店落脚。
托萧山的福，山脚下的小镇也得以升天，兴起了无数服务年轻人的商业。
小酒馆，咖啡厅，风格迥异的民宿，应有尽有。
这天晚上，程菲和周清南入住的是一家以“星空主题”为特色的民宿客栈。
民宿老板是一对从京城大厂回来的小情侣，热情周到，颇有几分性情中人的豪爽。
得知程菲和周清南次日没有驾车需求，还顺手送给了他们一壶酒，并笑嘻嘻地介绍：“这是萧山的特色米酒，度数不高，晚上喝点小酒再举头望星空，会更有意思哦。”
程菲本想婉拒，可抬头看见老板娘扑闪扑闪的大眼睛，又不好意思了，默默把酒接过来。
办理好入住，两人回到房间。
夜凉如水，繁星点点映亮夜空，像是银河落在人间的眼。
一进门，程菲便被屋顶上方的透明星空顶给惊艳，低呼出声：“好漂亮。”
原本，程菲想到第二天还要早起爬山，并不打算喝老板娘送的米酒，可在看见这片璀璨星河的刹那，她的主意改了。
于是，数分钟后。
当周清南洗完澡，赤裸精壮上身、只穿一条拳击短裤走出浴室时，看见的便是如下一幕：
年轻姑娘穿着一条淡黄色的轻薄睡裙，盘腿坐在星空顶下的小木桌旁，单手托腮望着他，桌上还摆着两杯已经倒好的米酒。
她先洗的澡，乌黑浓密的卷发吹得半干，几缕还是湿的，柔润又服帖地黏在雪白肩头。月色遥映下，她脖颈修长，肩线流畅，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像个跌落凡尘的精灵。
如此灵动纯美，而又诱人。
周清南一眼看过去，不由微怔，呼吸都出现一刹凝滞。
“我已经小酌半杯了。”程菲冲他眨了眨眼睛，笑意促狭，“客观评价，这酒真的挺好喝。”
周清南把擦头发的毛巾丢旁边，走过去，弯腰坐在了她旁边，道：“悠着点儿，别又喝多了。”
程菲往他凑近了点，笑吟吟的：“你很怕我喝多吗？”
姑娘刚洗过澡，体温一蒸，身上那股清甜的淡香便更浓郁，贴近上来，香味儿就像带了魔力，放肆挑逗着周清南的感官。
他不惯她，手臂勾着那段小腰把人拽过来，直接放到大腿上，裹住她的下巴抬高几分，低眸瞧她，道：“喝多不怕，怕你引诱我犯罪。”
“哇，你猜得真准。”程菲小手搂住他的脖子，脸贴过去，在他脸颊上软软蹭了两下，仍旧笑眯眯，“我就是要让你犯罪。”
周清南挑眉，直勾勾盯着掌心里那张小脸看。
程菲心跳又急又重，明明紧张到极点，却还是故作镇定，也直勾勾仰视看他。
咫尺之遥，男人湿润的黑发下眼眸漆黑，里头的暗潮翻涌滔天，仿佛下一秒就会把她吞没。
对视了约莫五秒之久，程菲嘟了下嘴，正要说话，一个吻却已铺天盖地压下来。
周清南抱紧怀里的姑娘，异常狂热地索吻。
她唇齿间有米酒的甜香，酒精混着高粱的甘，让人很迷恋。
越吻越深。
亲着亲着，顺理成章就到了床上。
程菲脑子很迷糊，恍惚间感觉到唇被放开，然后，那阵微凉的气息便开始下移。
从脸颊，到脖颈，从心口，到腰腹。
她用力皱起眉，齿尖咬住指尖。对那种感觉明明已经不陌生，但每次经历，还是难耐得想死。
周清南眸色沉得像两口墨，握住姑娘纤细的腰肢，温柔地钳制，强势地索取。
深深地吃，重重地舐。
太熟悉她点滴，没一会儿，嘴里便被喂入满满的甜浆。
等猛烈的风浪平息，她已软得没有一丝力，视野里也像蒙着一层雾，什么都看不清。稀里糊涂间感觉到右手，被男人修长的大手握住，直往下……
一个得天独厚体力旺盛，一个十分的菜，却又十分的爱玩。
颠鸾倒凤春色绵绵，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两点。
程菲是真的连睁开眼睛的力都没了。
她像只水里捞起来的小白鱼，被周清南裹在怀里，肌肤相亲，四肢交缠，脑袋枕在男人紧实的胸膛上。
耳畔是他的心跳。
规律，有力，而又沉稳，是这世上最动听的音符。
正缓着，让她生不如死好几次的始作俑者大掌轻抚着她滑腻的脊背，竟冷不丁嗤笑出声。
程菲：“……”
程菲两颊都潮红未消，瞪他。
“水做的小宝贝。”周清南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晃了下，“又娇又没用。”
“……”
“光是嘴伺候两下都虚成这样，你到底是哪儿来的勇气天天勾引我上你？”
“…………”
程菲满脸通红，羞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恼怒之下，只能抬手狠狠拧了把他的手臂，来泄愤。
周清南笑，在她唇瓣上用力吻了吻。
她故作嫌弃，轻哼了声，拿手背使劲地擦。
他挑眉，又锲而不舍地继续吻。
她也锲而不舍地继续擦。
这样往复循环好几次，终于两个人都没忍住，抱在一起放肆地笑。
屋顶的玻璃天窗外，繁星愈发密集，星光闪烁。
翌日。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正好照亮程菲的脸。
她轻皱了下眉，抬手揉眼睛，醒了过来。
睁开眼，最先映入视野的便是一副冷白色的胸膛，肌理修劲而线条分明，胸肌轮廓明显，隐约可见大大小小的陈年伤痕。看起来很性感，也很野性。
清晨刚睡醒，程菲脑子懵懵的，还有几分回不过神。呆滞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在家，而是在去萧山求平安符的旅途中。
想到这里，程菲捏被子的指收紧几分，双颊泛起红云，眼帘悄然掀高几分，顺着那副赤条条的精壮胸膛往上，扫过男人微凸的喉结、修长的脖颈，棱角分明的下颔，最后看见一张双眸轻合的睡颜。
周清南仍在沉睡。
他平日眼神冷静凌厉，此时闭着眼，浓密的眼睫低低垂掩，像两把纯黑色的小扇子。少了目光的威慑感，整张脸的精致美感便被极大地放大突显，比往常看着要温和许多，也柔许多。
程菲盯着睡梦中的男人看了会儿，心中甜甜的，看眼床头柜上的时钟，见时间尚早，便打算自己先起床。
如是思索着，程菲便动身准备起来。
刚有动作，发现身体动不了。
程菲怔愣，目光无意识下移几寸，这才看见一条修长有力的胳膊正环在她的腰上，将她搂得死紧。
她两颊的温度更高，默了默，接着便伸出双手捉住那条手臂，小心翼翼地掰开、抬高，脱身离去。
然而，还没等她光秃的脚丫接触地面，腰间便蓦然一紧，被一股大力给勾回去。
周清南将偷偷溜走的小娇娃重新捞回胸前抱住，眼也不睁地道：“干嘛去。”
大约是还没睡醒，他声线里夹着浓浓鼻腔音，听起来低沉而浓郁，紧贴着程菲的耳朵响起，莫名便令她心尖发颤。
程菲有点窘，轻声支吾着说：“吵醒你了吗？不好意思。我本来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等我收拾完换好衣服再来叫你起床的。”
“你没有吵醒我。”周清南缓缓睁开眼睛，瞧她，“是我自己醒的。”
他的睡眠本就极浅。事实上，在怀里的姑娘醒来的同时，他便跟着醒来了。
“哦……”程菲应了句，摸到男人横在她腰上的胳膊，轻轻掰了下，双颊滚烫地说，“光爬山就要大半天，我还要化妆，真的必须起来了。”
周清南眉眼慵懒，不说话，手也不松，唇循着她的耳廓游移浅啄，然后轻轻一口，含住她细嫩朱红的耳垂。
程菲娇呼出声，脸更红，抬手去掐他脸。
闹了会儿。
姑娘一双大眼湿漉漉，小腰款摆，雪白的脖颈肩头也都成了薄粉色，咬着男人的手指呜咽出声。
又给了她一次，周清南才意犹未尽将头抬起来，在她绯红的脸蛋上沉喘着吻几下，放了人。
萧山这地方，程菲从小到大来过好几次，都是跟蒋兰女士以及蒋女士的朋友们。
跟一帮子中年阿姨出门旅游，少不了就要充当摄影师，沿途给蒋女士等人拍拍照录录视频，在程菲的记忆里，每次她从山脚爬到太公顶，至少都需要四个多钟头。
跟周清南一起，爬山效率明显翻倍。
两人早上八点半开始往上爬，中午十二点不到就已经抵达太公顶。
千年神树还是老样子，巍峨参天，作为这个时代最沉默也最公正的见证者，见证着这片土地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程菲带着周清南来到神树下，又一次见到了空镜法师。
“大师好。”程菲朝空镜法师作了个揖，笑道，“你还记得我吗？”
空镜法师虽然已经七十好几，但仍耳聪目明。见这位漂亮的小姑娘长得面善又眼熟，空镜思索几秒，就笑了起来，恍然：“哦，是小施主啊，你母亲近来可还好？”
“托您的福，我妈一切都好。”程菲说着顿了下，接着便伸手揽住周清南的胳膊，将他带到了空镜法师跟前，脸色微红，道，“大师，我今天过来是陪我男朋友请平安符的，麻烦您了。”
空镜闻言，目光便望向了眼前的冷峻青年。
周清南眉目疏冷，打了个招呼：“大师您好。”
空镜上下打量这年轻人一番，见对方仪表堂堂气度不凡，一看便是人中龙凤，眼中不由流露出一丝赞许之色。
“好。”空镜笑容和蔼，“二位施主随我来吧。”
不多时，一枚在佛前开过光的平安符便交代了程菲手里。
程菲欣喜不已，朝空镜法师连连道谢，随后便一边端详手里的平安符，一边往千年神树底下走。
太公顶的气温比山脚下还要低，风中也夹杂着丝丝寒意。
她紧了紧身上的厚外套，到了树下抬眼望，在满树垂挂的姻缘卡和清冷山风中，看见一道料峭而孤静的背影。
周清南站在悬崖边上，正面无表情地抽烟，万丈深渊与葱郁万木，尽皆匍匐他脚下。
“我最讲信用了。”程菲嘴角轻轻往上弯，捏着平安符走过去，“平安符请好了，以后可别再说我吹牛，给。”
听见姑娘的声音，周清南眸光微动，掐了烟，回过头。
程菲把平安符递给他。
周清南伸手接过。
一枚三角形的佛符，精致小巧，上面写着好些不明意义的梵文。和她的那枚一个模子刻出来。
“谢谢。”周清南低声道。
“不客气！”程菲冲他笑，眉眼弯弯，促狭地杨扬眉，“下周旅行的时候，多请我吃几顿大餐就行。”
话音落地，山顶的风忽然变得更大。
周清南眼神沉而深，像是含了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他注视着姑娘飞扬的发丝，灵动的双眸，像是要将关于她的一切都烙进脑海。
对面，程菲察觉到他的异样：“你……你下周没时间吗？”
“没关系。”她脸上并没有什么失落的情绪，仍是笑，“那就等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们再去。”
周清南忽然说：“程菲，去看雪吧。”
程菲闻言，略微一愣。
“我给你买好了去哈厝的机票。”周清南很淡地弯了弯唇，右手轻抚上她脸颊，“好姑娘，到了哈厝，向北一直走，你就能看到世上最美的雪。”
仿佛是感知到什么，程菲忽然没由来的一阵冷。
她怔怔望他须臾，紧接着便猛地上前，伸出双臂用力抱住他。沉默地，安静地，倔强地，用尽全力地，紧紧抱住他。
周清南亦收拢双臂，将她护入怀中。
“我知道，你要做的事很重要。”程菲低声呢喃，不知何时起，双眼竟模糊一片，“我知道，我不能阻拦你，也拦不住你。”
周清南眼底瞬间赤红，合上眸，深深亲吻她的发。
“所以，这次我还是会让你走。”
“但是你要记住。”
姑娘嗓音轻而柔，被太公顶的风吹得四散天际，每个字音，都深深凿进男人心底。
她说：“余烈，这辈子，这是我最后一次放开你的手。就这一次。”

第69章
周清南给程菲买的机票，是周一下午两点飞哈厝。
周末两天，两人就一直待在萧山。爬山散步，品尝当地美食，摘野果，看松鼠。
这两天的时光，甚至让程菲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她和周清南是武侠小说里的一对神仙眷侣，隐居在山林之间，那个纷扰嘈杂又腥风血雨的江湖，从此与他们无关。
直到星期天的日落时分，两人才从萧山离去，一同踏上了返回滨港的高铁。
因为第二天就要出发去哈厝，程菲要回家收拾行李，所以从滨港高铁站出来后，两人打了个车直奔平谷区。
出租车上，程菲抿着唇一言不发，两只小手从始至终都紧紧握着周清南有力的大掌，神色间弥漫着浓浓的眷恋和不舍。
周清南看出她的心思，不由莞尔，抬指轻轻捏她的耳朵，问道：“你爸妈今晚在不在家？”
“……在呀。”程菲沮丧，肩膀往下一塌，失落得很，闷闷不乐道，“要是他们不在家，我直接就把你领回去了。”
周清南轻嗤出声，定定瞧着她愁眉不展的脸蛋，嗓音低几分：“就没办法让他们出门？”
这话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暗示性。
程菲脸微红，呆了呆，猛一下抬起脑袋看他。
“你说槐叔以前经常约你爸妈喝夜啤酒。”周清南语气漫不经心的，“几位长辈，好像有一段日子没聚过了。”
槐叔……夜啤酒？
程菲本来还在发愁，不知道能想什么办法把程国礼同志和蒋兰女士支开，让周清南一提醒，顿时醍醐灌顶，眼睛蓦的亮起来，欣喜道：“我这就给槐叔打电话。”
说做就做。
下一秒，程菲就从包里掏出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
嘟嘟几声，接通。
“喂菲菲。”听筒里传出槐叔的声音，背景音还算安静，只偶尔夹杂两声锅碗瓢盆碰撞的脆响，“怎么了？”
“那个，叔。”程菲窘迫，脸色更红，有点不知怎么启齿似的，嗫嚅好几秒才接着道，“你好长一段时间没约我爸妈喝酒了，不然今晚，你们几个聚聚？顺便打打麻将，切磋牌技又交流感情？”
陈家槐年轻时候也是浪子一个，一听小姑娘这说法，稍一思忖就回过味来。
陈家槐：“怎么，要我把你爸妈支走，方便你和那位约会？”
心事被瞬间猜中，程菲瞬间更窘了，掩饰心虚般清清嗓子，说：“……才没有。你不想和我爸妈聚就算了，拜拜。”
“恼羞成怒要挂我电话？”陈家槐被这小妮子惹得发笑，续道，“行，我马上就给你爸妈打电话，正好你顾姨也出院了，这两天一直念叨着手痒想打牌，你叔我就当做好事了。”
跟槐叔通完气，程菲心情一下大好，晃了晃周清南的胳膊，喜滋滋道：“搞定！你可以跟我回家了！”
周清南挑眉，食指在她额头上轻敲两下，低声道：“这么主动把我拐回你家，想对我干什么？嗯？”
“能干什么呀。”姑娘傲娇地哼了声，“使唤你帮我收拾行李而已。”
周清南：“是么？”
姑娘静了静，随后便侧过身，两只胳膊抱住他脖子，搂得紧紧的。
她埋首在他怀中，轻声细语：“当然是骗你的。我只是，想多跟你待一会儿。”
周清南没有回话，只是沉默地将唇贴上她眉心，烙下一个吻。
槐叔办事向来靠谱。
等程菲和周清南回到程家，屋子里漆黑一片，程国礼和蒋兰已经被一通电话叫去了顾静媛住处，打起了滨港麻将。
程菲掏出钥匙，开锁进了屋。
她反手打开玄关处的灯，又从鞋柜里取出一双干净的鞋套，递给身后的男人，道：“喏。”
周清南穿好鞋套，随后便跟在姑娘身后，往她的卧室去。
程菲的房间并不大，不到十平米的面积，摆着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和两面定制衣柜。墙上贴着墙布，粉色的小碎花图案，温馨而又清新，充满了青春而阳光的少女气息。
“你……你随便坐。”
第一次带异性进自己的卧室，程菲有点不好意思。她脸蛋红红的，说完这句话后，便弯下腰，从床底下取出一个大箱子，接着才继续支吾着续道，“我先收东西，收完了我去给你烤几个虎皮卷，你出远门的时候带路上吃……”
话还没说完，忽觉身体一紧，她脊背便被裹入一副有力的怀抱。
周清南从后面抱紧她，一言不发，沉默而炽烈。
程菲嘴唇蠕动几下，想说什么，喉咙深处却泛起微苦的涩，一阵阵发颤。
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她只是闭上双眼，侧过头，将脸颊轻轻贴向身后。他也默契地回应，手臂将她拥得更紧，好似她是生命灵魂的一部分，无法割舍。
无言的亲昵，耳鬓厮磨。
然后，程菲便抬起手，由下而上扣住周清南的脖颈，压下来，仰头温柔而坚定地吻住他。
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痴缠进了这个吻。
唇舌缠绵好一阵，他们静静地相拥。
良久，良久。
程菲很淡地勾了下嘴角，将脑袋枕进周清南颈窝，轻声道：“等我到了哈厝，我会多拍几张照片，带回来给你看。”
“好。”
“我会爬上哈厝最北边的神女峰，去看你说的千年不融的雪。”
“好。”
“等你忙完你的事，我就把这一路的见闻和感受，都讲给你听。”
“好。”
程菲絮絮叨叨地说着，周清南耐着性子听，然后给予一声肯定的回应。
最后，她抬眸，透过卧室的窗户望向夜空中的那轮玉盘似的寒月，柔声说：“今晚月亮好圆。”
周清南闻言，也跟随她的目光望出去，冷月清辉映入他瞳孔，其中尽是难以言说的眷恋与深情。
程菲忽然又意味不明地笑了下，自言自语般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周一下午，从滨港飞往哈厝的航班准点起飞。
公务机候机大楼内，鸦默雀静，人烟寥寥。
周清南一袭纯黑色西装，站在玻璃幕墙前，安静地目送那架飞机冲上云霄，最终平缓飞入云层，被灿烂阳光与纯白云海吞没。
指尖的烟烧至大半，稍微一丁点动静，堆积的烟灰便轰然坍塌，被风吹散，不留丝毫痕迹。
“第一次见神父。”忽地，背后冷不丁响起一道嗓音，音色流丽而磁性，很随意地说，“南哥，可千万别紧张。”
短短几秒，周清南眼中的情绪暗潮已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面无表情地抽完最后一口烟，接着便将烟头掐灭，丢进手边的烟灰缸，转身就走。
梅景逍见周清南压根不准备搭理自己，眉峰不由挑高几分，视线追着周清南的背影离去，眯了眯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梅凤年的病情越发重，肿瘤细胞侵蚀了他的小腿骨，已经剥夺了他行走的权利。
几分钟后，周清南在一处精致的假山盆景旁，看见了坐在轮椅上的梅凤年。
这位曾经嚣张轻狂不可一世、在迟暮之年时仍旧能搅动风云的黒帮教父，几天光景，仿佛又苍老了好几岁。
他鬓角的白发更多，眼角的皱纹也更多，端着杯枸杞茶悠哉散漫看风景，如果换成不认识的人，只会以为这就是个普通的退休老人。
但和梅凤年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周清南对他太了解。
这是只修炼千年成了精的狐狸，心狠手毒，城府极深，向来未达目的不择一切手段。手下、兄弟、甚至是一手养大的养女，于他而言都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十几年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
用着“周清南”这个名字，顶着“梅凤年手下第一头马”这个头衔，他的神经从未有过刹那放松，随时随地都保持在高度警戒状态。
周清南走过去，低眸淡声道：“梅老，您找我。”
“这几天我忙着小蝶的丧事，也没来得及过问你。”梅凤年把手里的茶杯端高，轻吹一口气，抿入一口，语气如常，“晚宴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周清南眉眼间的神色不见丝毫涟漪，回答：“这事是樊放在办，一切顺利。”
“可是樊放的那艘船我看了一下，上面的娱乐设施都是旧款，神父可是我的贵客，他老人家的生日要是过得不满意，我不就好心办坏事了？”梅凤年说着，随意摆了下手，“所以樊放那艘游轮，我这次就不用了。”
闻言，周清南眸光微不可察地一沉，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是平静道：“如果临时换船，会不会来不及。”
“不会。”梅凤年笑，说着便看向周清南身后，“老四也备了一艘船。”
周清南微侧目。
梅景逍踏着步子慢悠悠走过来：“南哥，你手下的那个樊放，跟你这么多年，功没立几件，祸事倒惹了一箩筐。他做事我不放心，所以提前做了两手准备。”
周清南闻言，阴森森地扯了下唇，挑眉，口吻却漫不经心：“四少究竟是不放心樊放，还是信不过我？”
梅景逍听得笑出来，故意做出副惶恐神态：“南哥这可就冤枉我了。”
梅凤年本来就浑身无力脑仁儿疼，听两人阴阳怪气一番往来，顿时皱起眉，道：“你们两兄弟斗了十几年，还没斗累么？老子一个快入土的人，就不能让老子耳根清净一点？”
此话一出，周围便安静下去。
枸杞茶甜滋滋的，喝得梅凤年腻得慌。他随手把茶杯递给身旁的助理，手一摊，助理乖觉，立刻奉上一根最上乘的定制雪茄。
梅凤年把雪茄接过来。
助理取出点烟器，弯腰俯首，恭恭敬敬替他点火。
一口尼古丁吸入肺腑，梅凤年轻轻呼出一口烟圈，顿觉浑身舒坦。
他低眸掸烟灰，漠然道：“有这功夫窝里斗，不如把心思用在明晚，在神父面前好好表现，别丢咱们梅家的脸。”
亚城，海军蛟龙突击队所驻营区。
已是深夜，涉密办公楼四楼的一间办公室房门紧闭，灯火通明。
收到周清南传递出的最新信息，丁琦脸色沉肃，手拿钢笔，飞快在纸上将这串特殊密码记录下来，进行拆分解读。
就在这时，指纹锁开启，门外进来一个人。对方穿一身21式海军迷彩服，身形挺拔面容英俊，手里拿两个刚从炊事班顺出来的大白馒头，正面无表情地啃。
进了屋，沈寂随手把其中一个馒头丢给丁琦。
丁琦没留神，被凌空飞过来的馒头给吓一跳，嗖一下抬手截住，动作快准狠，深沉地眯眼：“好准的暗器。”
沈寂：“……”
沈寂往办公桌上一靠，拿起馒头放嘴边，咬下一口。
丁琦见状，狐疑地皱眉：“老沈，你不是说咱们最近天天加班，要给搞点夜间加餐吗？吃的呢？”
沈寂：“不就在你手上。”
丁琦被惊到，眼珠子都瞪圆了：“不是吧哥，这就是你给我搞的加餐？这么抠门儿的吗！”
“最近小商店没进货，连方便面都被这帮小子抢光了。”沈寂语气懒懒的，整个人又冷又痞，“能赏你个馒头都不错了，爱吃吃，不吃拉倒。”
“我吃我吃！有个馒头总好过饿肚子。”丁琦小媳妇似的嘀咕，说着话，就咬下一大口馒头，边吃边继续解他的码。
沈寂低眸，视线从那些特殊字符上扫过，认出这是国安局内部使用的奇门密码，“又来消息了？”
“嗯。”丁琦应着。
沈寂：“怎么说？”
丁琦这时刚解完密码，随手把钢笔丢桌上，叹了口气，脸色凝重几分，道：“梅凤年临时换了船。咱们之前在那艘船上装的信号干扰器和定位器，全白搭了。”
沈寂听完，眼神却骤然微凛：“那些东西没了也就没了，影响不大。我关心的是，为什么姓梅的会临时换船？”
“谁知道呢。”丁琦低咒了句，“梅凤年老奸巨猾，事事都留一手也正常。”
沈寂薄唇紧抿，神情阴沉，没吱声。
这时，坐椅子上的丁琦也忽然反应过来，猛一下转头看向沈寂，惊道：“老沈，你该不会担心，梅凤年已经开始怀疑烈哥了吧？卧槽，那我哥现在的处境不是凶多吉少？！”
沈寂闭眼，用力掐了下眉心，沉声道：“希望梅凤年只是生性多疑，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丁琦急得满头大汗，原地踱步走了几圈，忽然就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
沈寂察觉，蹙眉道：“你干什么？”
“我哥处境太危险了。”丁琦焦急，“我得立马提醒他一下！”
沈寂冷冷道：“我和你都能看出来的事，他能看不出来？还需要你去提醒？你把电话打过去，想让他怎么做？前功尽弃立刻撂挑子走人？”
丁琦被怼得失语，卡壳好几秒，僵住。
“那怎么办？”丁琦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拿手机的手颓然垂下，怔怔自语，“他在火坑里已经熬了整整十二年。明晚过后，只要一切顺利，他就可以归队了……我不想看到他有事，我不想。”
“丁琦。”沈寂唤道。
这个声音似乎唤醒了丁琦。他猛地回过神来，抬起眼帘。
沈寂语气极低，沉声说道：“这条路，他已经走了十二年，成败在此一役。我们能做的，是给予他充分的信任，而不是去给他添乱。”
话音落地，办公室内蓦然一静。
片刻，丁琦的情绪重新稳定下来。
他点点头，应道：“抱歉，刚才是我反应过激。我知道该怎么做。”
黄昏时分，程菲乘坐的航班落地哈厝机场。
哈厝地处西北，又是高原地貌，整体气温比南方要低许多。
程菲此前在网上搜索过“哈厝旅游攻略”，然而搜出来的信息屈指可数。
显然，全国各地乃至全球，都很少有人把“哈厝”设定为旅行目的地。
在下飞机之前，老实说，程菲的心里颇有几分忐忑，害怕落地之后会大失所望。
然而，在走出哈厝机场的第一秒，她悬着的心就落回了肚子里。
确定不虚此行——
正如周清南所说，这是一个长在雪山脚下的小城。
夕阳西下，金乌的半张脸都已坠入地平线，剩下的半张也不再刺眼，光线橙红，为整个世界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晕。
远处依稀可见连绵起伏的山脉，轮廓柔美，形如眉黛。而在正北方的位置，一座巍峨雪峰沉默矗立，顶部没入翻涌的云海，像少女半遮半掩含羞带怯的脸。
使人联想到雪域圣女这类拟人化的形象……
程菲穿着厚厚的秋装外套，远眺那片冰雪覆盖的山峰，嘴角缓慢扬起一弯浅弧。
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座雪山会被起名叫“神女峰”了。
确实美得难以形容。
程菲琢磨着，随手从兜里取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远处的雪山轮廓拍了一张。
刚拍完照，耳畔便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抄着口蹩脚的普通话，问她：“姑娘，准备上哪儿去啊？我有车，可以拉你走，绝对不乱喊价！”
程菲闻声转头。
见说话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身材壮实而高大，裹着棉服戴着毛线帽，脸颊两边晕着本地人很常年的高原红，正冲她咧着嘴呵呵笑。
程菲婉拒了妇人的提议，准备离开，可兴许是难得撞见一单生意，妇人不死心，又小跑着追在她身后，殷切道：“小姑娘，别走啊！机场这边的出租车不给你打表的！那些司机喊价害怕（吓人）得很，你坐我的车，我真的不会坑你！”
见这位大婶这么执着，程菲反而来了点兴趣。
她站定步子，转头看向中年妇人，问：“你的车在哪儿？”
一听有戏，妇人眼睛噌噌放光，抬手就往路边指了指：“那儿！”
程菲看过去。
一辆三轮蹦蹦车映入她视野，老得掉牙，不仅车身斑驳脱漆，连个能遮太阳遮雨的顶都没有。
程菲对这座小城充满了好奇，见状非但没觉得嫌弃，反而觉得很有意思。她笑起来，又问妇人：“绕着哈厝跑一圈，多少钱？”
“……啥？”妇人愣了下，“跑一圈？看你像外地来的，不住酒店啊？”
程菲：“你先说绕城一圈多少钱。”
妇人思索两秒，比划出两根手指。
程菲没说话，抓起行李箱的拉杆便朝路边走去。
妇人见她一句话不说就走，以为她嫌贵，急了，忙颠颠地跟过去：“二十不行的话，十八嘛！可以商量！”
程菲还是不说话，径自走到那辆蹦蹦旁边，提起行李箱往坐垫左侧一放，自己也上去，坐到了右侧。
中年妇人大喜过望，赶紧取出厚手套戴上，一拧油门，连车带人，慢悠悠地晃上了路。
车上行人往来，车辆也不少，随处可闻摁喇叭的声响。
路边有推车的小贩卖水果，三五成群吹牛皮。
街沿上有遛娃的宝妈，脑袋上缠着一块大头巾，高鼻深目异域长相，像是维族人……
程菲坐在三轮蹦蹦上，认真看着映入视野的一草一木点点滴滴，偶尔拿手机拍几张照。
这时，骑车的中年阿姨没忍住好奇心，问她：“姑娘，你哪儿来的呀？”
“滨港。”程菲说。
“滨港可是个大城市啊。”中年阿姨笑起来，“你来哈厝，是出差？”
程菲：“旅游。”
中年阿姨诧异：“我们这儿就一座神女峰还可以看看，整个哈厝就拇指大点儿地方，有什么好观光的？”
“有人跟我说，神女峰有世上最美的雪景，我是慕名而来。”程菲说着，忽然又弯了弯唇，脸上漾开一抹悠远平静的笑，“顺便，我想亲眼看一看、亲自走一走，那个人出生的地方。”

第70章
梅凤年的公务机于周二下午落地中国亚城，当天晚上，一行人于亚城的MEI酒店下榻。
一夜很快过去。
次日，随着夜幕低垂，寒鸦四起，成群结队的蝙蝠乌压压从这座海滨城市的上方飞过，竟为繁华之都平添了几丝森冷。
临近港口处，高楼云集，斑斓的霓虹灯在海面投落下五彩华光，几艘游轮停泊在港口，有中型有大型，码头的露天停车场上停满豪车，名流荟萃，衣香鬓影。
放眼国内外，富商巨鳄们似乎都对游轮情有独钟，仿佛手上没几艘价值大几千万的游轮游艇，就脸上无光，都不好意思在外面吹嘘自己家财万贯，是社会金字塔尖的人上人。
晚上七点多，一辆纯黑色的宾利商务车徐徐从北环驶来，停在了码头处。
车门打开，率先下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精英男子。他毕恭毕敬退至一旁，低头抬胳膊，接着便见一只干瘦修长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捉住了精英男的手臂，借以支撑自己。
梅凤年的身体已经十分虚弱，走三步喘十步。
被助理搀扶着下车后，他拄着拐杖沉沉出气，没站几秒钟就招手要来轮椅，颤颤巍巍地坐下去。
海风扑面而来，气味咸湿，空气黏腻。
见梅凤年坐稳，助理便自觉绕行至轮椅后方，准备推他登船。
谁知，助理手刚碰到轮椅的推手，梅凤年便懒懒摆了下臂。
助理微讶，又不敢多问，乖乖把手垂下，退到了一边。
今晚梅凤年精神状态不佳，似乎尤为疲乏，连睁开眼睛往后看都懒得，只合了眸子闭目养神，淡淡地说：“阿南，你来。”
话音落地，一身笔挺黑西装的周清南并未有片刻犹豫，踏着步子走过来，推着梅凤年前行。
“很热闹啊。”忽地，梅凤年眼也不睁说了句。
周清南看了眼那些停泊在港口的游轮，平静地说：“吴家今晚也办游轮晚宴。”
“亚城吴家？”梅凤年细微皱了下眉，“吴冠海？”
周清南答：“对。”
梅凤年似乎不悦，阴恻恻道：“吴冠海过大寿，怎么没给我递请柬？“
闻言，一旁的助理便躬身接话，笑着说：“梅总，请柬上个月就送到了夫人手里，您当时说身体不舒服，把吴总给拒了。”
梅凤年听后，蹙眉思索了下，想起是有这么回事，便失笑出声。笑着笑着又一阵猛咳，叹息道：“记性这么差。老了啊，不中用了。”
周清南视线环顾，不动声色巡视着四周，推着轮椅行至舷梯处时，仍未见到四少爷梅景逍的身影，不禁细微蹙眉。
周清南微俯身，贴近梅凤年些许，低声平静道：“梅老，四少的车还没到。”
“这臭小子，落地之后背着我去了赌场，一晚上就输掉八千多万。”提起这茬，梅凤年头痛得很，又是气愤又是无可奈何，“输红眼不甘心，下午三点那会儿都还赖在赌场不肯走，我恨得手痒，扇了他两巴掌，还他妈跟我赌上气了！”
听到这里，周清南低眸，垂低的眼睫掩去一切思绪，淡笑着道：“四少毕竟年轻，半大的孩子，在牌桌上难免上头。可以理解。”
“我这个儿子，聪明机灵，脑子是好用，就是心性太浮躁了。”梅凤年怅然叹息，忽而又抬起手，轻轻拍了下周清南的胳膊，“要是老四有阿南你一半稳重，我不知道有多高兴。”
周清南神色冷静而淡漠，问：“那还等四少么？”
“不成器的东西。”梅凤年低咒了句，摆手，“不等了，上船。”
晚上八点，亚城上方的天空彻底暗下来。
一阵鸣笛声响起，游轮缓缓从港口驶离，朝远处的深海区域行进。
梅凤年生性极其多疑并谨慎。和吴家游轮上衣香鬓影名流荟萃的盛况相比，梅家用于招待红狼神父的这艘中型游轮，显得颇为冷清。
偌大而豪华的晚宴厅、棋牌厅、KTV、健身房，室内泳池……全都空空如也。
只有配着枪的雇佣兵在甲板上不间断巡逻。
游轮顶部的探照灯也不停扫射，一束幽冷白光打在漆黑一片的海面上，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像深海巨兽摆动的尾鳞。
时间分秒流逝，转眼便到了夜里的八点半。
周清南单手端着一杯香槟，站在甲板上朝外看，游轮已经驶出很远，城市的夜景轮廓模糊成了几片细碎的光斑，几乎要被这片浓夜吞噬。
无星无月的海面，黑得像一片巨大的、看不见底的深渊。
片刻，周清南视线从城市夜景方向收回，以自身位置为原点，环视四周。
左侧不远处，飘荡着三艘造型各异的中型游轮，舱内灯火煌煌，音乐声震天，显然是哪家纨绔子弟出来逍遥寻乐子。
右侧，则是吴家那艘长达200余米的大型游轮“青花号”。
庞然巨物，歌舞升平，俨然一座漂浮在无边深海中的豪华酒店。
周清南眯了眯眼睛。
片刻，他在暗处取出老式按键机，拨通一个号码，指尖在机身上按照某种规律，敲击、停顿，敲击、停顿。
港口码头，一辆解放牌红色大货车停在路边，车轮泥泞车体沾灰，看着就像是刚在哪个工地运完建渣，毫不起眼。
货厢内部。
丁琦神色冷峻，眼睛定定盯着面前的电脑显示器，十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操作。
不多时，耳朵里的通讯仪传出一道嗓音，低沉而冷冽，问：“船上现在什么情况。”
“三分钟前刚收到烈哥的奇门密码。”丁琦语气严肃，回道，“梅景逍没上船，神父暂时也还没现身。”
通讯仪对面的人不说话了。
丁琦想起什么，边用手指飞快打键盘，边关切地皱了下眉，道：“说起来，今天亚城大降温，你和你的人在海水里泡大半天了，别回去全都重感冒咯。”
距离海岸线数十海里处，海面漆黑，风平浪静。
蛟龙突击队全体战士早已全副武装，潜伏于游轮之下，
寂静无声。
听见通讯仪里的这个问句，沈寂寒声：“别说废话。船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余烈每传一次消息出来，他的危险就多一分。”
“知道知道。”丁琦应，“我这儿马上快了。”
话音刚落，面前的进度条加载完毕。
显示器闪烁了瞬，黑屏又亮起，下一秒，屏幕上便出现目标游轮各处的监控画面。
丁琦眼睛顿时一亮，嘴角挑起个笑，“漂亮。”
沈寂：“黑进去了？”
丁琦：“嗯哼。”
丁琦视线飞快扫过满屏的闭路电视，忽地，他眼神凝住，手指在键盘重敲两下，放大画面。
丁琦说道：“目标人物A，梅凤年现身。”
沈寂：“位置。”
丁琦：“棋牌室，游轮地图D区。”
沈寂又问：“有没有见到红狼神父？”
丁琦目光再次逐一扫过各个画面，回答：“没有。”
红狼神父未现身，意味着还得继续等。
“……”沈寂轻微拧了下眉，没再吭声。
冰冷刺骨的海水中，蛟龙突击队的数名战士个个神色冷峻，严阵以待。
距离城市越来越远，海风也越发凛冽。
偌大的棋牌厅内，周清南脸色淡漠，正陪梅凤年玩□□。
打到第二局，一个马仔从外面疾步入内，行至梅凤年身侧，俯首贴耳，对梅凤年说了些什么。
“好。”梅凤年顿时笑起来，转头朝周清南道，“阿南，神父的船来了，跟我去接人。”
周清南神色没有丝毫变化，点头：“是。”
船舱外，一阵引擎声撕裂了无边死寂。
潜伏在海水中的所有战士纷纷悄然举目，只见远方黑海之上竟有一艘快艇驶来，速度飞快，明显是朝着游轮方向。
战士刘晓虎离沈寂最近，瞧见那艘快艇，不由低声道：“寂哥，现在怎么办？”
“静观其变。”沈寂说。
战士们得令，纷纷掩藏身形，几乎将半颗脑袋都沉进水面之下，只露出数双犀利的眸，牢牢盯着那艘不停驰近的快艇。
不多时，快艇抵近游轮。
有佣兵抛出绳索，将快艇拉过来。
三道高大人影身姿矫健敏捷，下了快艇，登上游轮。
海风更大，海面被风掀起了浪。
这头。
周清南刚推着梅凤年的轮椅走上甲板，便与三名从快艇上下来的外籍人遇上。
这三人都是欧美面孔，体格高大而健壮，年纪不一。
“MEI！”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一名老者，金发碧眼，衣冠楚楚，年纪看上去比梅凤年还大，但精神头却明显比梅凤年好上百倍。他径直迈着步子朝梅凤年走来，用英语道：“好久不见，你怎么都坐上轮椅了？”
“好久不见，我亲爱的神父。”梅凤年无奈地苦笑，也用英语回，“肺癌转移到骨头上了，走不动路啊。”
两人寒暄两句。
之后，神父的目光往边儿上一转，看向了梅凤年身侧的周清南。
“这位是？”神父皱了下眉，眼神里带着疑惑。
梅凤年便介绍说：“神父，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周。你别看周年纪轻轻，本事大得很，我能在亚洲把生意做到这么大，全靠周帮忙！”
“原来如此。”神父笑，“你好啊，周先生。”
在梅凤年和神父交谈的过程里，周清南始终一语不发。他只是站在旁边，一双浅色的瞳冷静而凌厉，瞬也不移，定定盯着这名刚露面的红狼神父。
目光与周清南对上时，神父不由地一怔。
只觉这人的眼神锐利得像鹰，仿佛能洞穿整片深海的迷雾与诡障，直视人心。
对视仅仅一秒，神父便轻微皱了下眉，不露痕迹地将眼神移开。
就在神父面露不悦，想要跟梅凤年表露不满时，对面那位年轻的中国男人才终于一勾唇，露出个寡淡的笑，用一口流利英文客气招呼：“神父好。能与您这样的人物相识，我不胜荣幸。”
“嗯。”神父这才稍微满意，点了下头。随后，他便又再次望向梅凤年，道，“梅，你不是说有份重要的礼物要送给我吗？”
梅凤年刚要说话，又因病痛折磨而剧烈咳嗽起来。
他缓了几秒，才虚弱地笑笑，哑声道：“礼物早就准备好了，神父跟我来。”
话音落地，甲板上的几人便转过身，直往船舱方向去。
停在码头的大货车车厢。
丁琦眯起眼，全神贯注盯着眼前的显示器。见周清南一行进了一层宴会厅，他立刻将画面放到最大，生怕错漏过任何细节。
监控画面内，梅凤年、神父、以及红狼组织的另外两名头目人员，逐一于欧式沙发上落座。
周清南在梅凤年身后两步远处。
他冷脸寒眼，高大身躯随意靠墙站着，手里把玩一枚金属打火机，有一搭没一搭。
没一会儿，丁琦的瞳孔骤然缩紧，清楚看见，梅凤年和神父聊着聊着，忽然就拿出了一份光碟样的物品。
丁琦毫不犹豫，沉声道：“发现失窃的光盘！”
通讯仪里紧接着便传出沈寂的声音：“位置。”
丁琦：“游轮宴会厅，地图F区。”
游轮下方的海水中。
沈寂抬手做了个手势，数名战士顷刻间泼水而出，速度飞快，沿着游轮船身往上攀爬。
行动正式开始。
丁琦继续盯着监控画面看。
可看着看着，他却猛地皱起眉，注意到周清南手中的打火机，盖子一开一合，哒哒，哒哒……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
短短几秒，丁琦便解读出这串隐秘至极的密码。
丁琦大惊失色，朝通讯仪大喊：“有问题！烈哥说有问题！沈寂！先别……”
话还没说完，游轮上已爆发枪战。
原来几个巡逻的雇佣兵发现了登船的中国特种兵，举枪便是一顿扫射。更有人直接掷出了烟雾弹。
顷刻光景，游轮升起白烟，甲板上随处可见被击中倒地的雇佣兵。
船舱这边。
虽然雇佣兵和蛟龙突击队的战士们都在武器上装了消音器，但枪林弹雨子弹横飞，动静实在太大，短短几秒便传入了空旷的宴会厅。
“……”周清南轻微拧了下眉，没有料到蛟龙的人会忽然开始行动。
沙发上的梅凤年也敏锐察觉到什么，第一时间便要拔枪。
可还没等他把枪拿稳，周清南已抢先一步用枪抵住他额头，动作干净利落，脸色冷漠，速度极快。
梅凤年骤然僵住。
与此同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沈寂带着数名海军战士破门而入，举枪瞄准，眨眼便将红狼组织的三名头目也控制住。
局势明了，一切仿佛尘埃落定。
沈寂目光落在金发碧眼的老者脸上，嗓音如冰：“红狼神父，久仰大名。总算见面了。”
然而，沈寂话音刚落，周清南却开口，极其冷静地说：“他不是神父。”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战士都脸色惊变。
就连沈寂都目露讶色，看向周清南，凛目：“你说什么？这家伙不是红狼神父？”
沈寂身旁的一名战士也疑惑地说：“可是行动之前，我们都看过神父的照片，确实就长这样。”
周清南薄唇紧抿，没有说话，只是转眸冷冷看向梅凤年。
“这就要问问咱们梅老，到底想干什么了。”
宴会厅里骤然死寂。
片刻，很突兀的，梅凤年忽然闷闷地笑出来。他边笑边佝偻着身躯咳嗽，随即抚掌而叹：“看来这么多年，我确实没用错人，周清南，你真厉害啊。”
沈寂寒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事已至此，我也不妨直接告诉你们。”梅凤年淡声说，“你们面前这个人确实不是神父，而是神父的双胞胎弟弟。这位先生也是红狼组织成员，多年来，所有高风险的场合场所，都是他作为替身，代替神父出现。”
周清南平静地问：“你是从枯叶蝶死之后，开始怀疑我的？”
“没错。”梅凤年哼笑了声，“你跟了我十几年，你的心有多狠、手段有多毒，我最清楚。你和小蝶平时基本没交情，我让你杀她，你居然会下不了手？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猜，你是条子。”
周清南神色冷然，没有接话。
“后来我又想，正常人，不可能连续这么多年扛住江博士的神经毒素。你肯定经受过最专业、也最残酷的训练。”梅凤年稍稍一顿，沉声，“加上你十几岁跟阿天，那就只能说明，你是从很小的时候，就被放进了一盘大棋。”
“要是我没猜错。你是国安局的特勤，而且，是从少年营里出来的顶尖特勤。”
听完梅凤年的话，周清南面容平静，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沉声问：“所以你设这个局，最终目的是什么？”
“阿南，我的好孩子，你这么聪明，不如猜猜看？”说着，梅凤年抬起眼，一双浑浊阴冷的眼珠直直盯向周清南，挑了挑眉。
周清南沉吟几秒，蓦地眸光一跳，脑海中生出一个猜测。
“猜到了？”梅凤年又笑起来，癫狂而病态，“没错，我马上就要死了，临死之前，总得为伟大的神父做点事！周清南，沈寂，蛟龙突击队全员……有你们这些人物给我陪葬，我这出以身做饵请君入瓮，就算没有白费！”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梅凤年眼中迸射出浓烈杀意，右手往颈项处的温莎结探去……
“是芯片炸弹！”周清南厉声，“他身体里植入了芯片炸弹！”
见此情景，距离梅凤年最近的战士果断扣下扳机。
子弹刺破空气，瞬间击穿梅凤年右胸。
梅凤年口吐鲜血痛哼一声，还想有动作，却已被两名年轻战士彻底钳制。
这时，一名战士检查完假神父手中的光碟，愤然道：“这份资料也是假的！”
沈寂暴怒，一脚将梅凤年踹地上，揪起他的衣领：“说！光碟在哪儿？真正的神父又在哪儿？”
梅凤年嘴角不停流出血水，奄奄一息，脸上却仍旧挂着病态至极的笑意。他没有看沈寂，只是吃力地转过脑袋，望向不远处的周清南：“阿南，游戏不会这么快结束的。”
周清南眼底如覆严霜。
沈寂见撬不开梅凤年的嘴，脸色极冷，挥拳便要砸下去。
周清南突地开口，声线愈发狠戾：“梅凤年，你们父子俩搭台子唱大戏，现在你的部分演完了，另一位该登场了吧？”
沈寂动作顿住。
就在这时，周清南的手机冷不丁响起。
看清来电显示，周清南眯了眯眼，霜雪寒意骤然渗透眉目。
他接通：“喂。”
“精彩，真精彩。”听筒里传出梅景逍的嗓音，笑声愉悦而轻快，充满了赞许，“周清南，我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玩游戏，乐趣无穷。”
周清南冷冷道：“梅凤年已经落网。梅四少，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神父在我手上。”梅景逍嗓音温和，“光碟也在我手上，怎么算，我手上的筹码都够本。”
周清南闻声，和沈寂对视一眼。
沈寂颔首，立即联络丁琦，试图利用这通电话信号定位梅景逍的确切坐标。
周清南又继续对电话那端道：“这些年我手上掌握的证据，足够把你送进监狱吃枪子儿。梅景逍，交出神父，归还光碟，我可以帮你争取减刑，留你一条命。”
“那如果我告诉你们——”梅景逍语调轻蔑，“现在‘青花号’的货舱里，堆满了TNT，数量足够把整艘游轮炸得粉碎呢？”
听见这话，周清南脸色骤然一沉，拿手机的五指用力收紧，骨节咯吱响。
听筒对面的人轻缓继续：“悄悄告诉你，今晚吴家的‘青花号’上有大几百号人，富商、明星、政要，全球哪个地方的都有。炸了那艘船，可比炸什么火车站机场带劲得多。”
周清南闭眼，竭力忍耐内心汹涌的怒意，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想要什么？”
梅景逍：“打了这么久电话，我的位置应该查到了吧？”
周清南侧目看沈寂。
沈寂眼神沉静，朝他无声地点头。
梅景逍低声：“你一个人来。要是被我发现你耍什么花招，我立刻引爆‘青花号’上的所有炸弹。”
说完，梅景逍便挂断了电话。
周清南没有一秒钟的犹豫，转身便大步往船舱外走。
沈寂一把拦住他，道：“我跟你一起去。”
“只能我一个人。”周清南说。
“不行。”沈寂态度坚决，“梅景逍在暗，你在明，你这样单枪匹马过去，太危险了。”
周清南直直盯着沈寂，冷静道：“现在‘青花号’的货舱里装满了可以炸掉整艘船的炸弹，梅景逍是个极端恐怖分子，什么都做得出来。你真敢赌？”
“……”沈寂一滞，眼神出现了些许动摇。
周清南神情无比冷峻：“沈寂同志，你现在要做的，是立刻登上‘青花号’，疏散所有人员，想办法拆除那些炸弹。而不是在这儿纠结我个人有没有危险。”
“……不。”沈寂摇头，“我答应过丁琦，要平安把你带回去。十二年了，你该归队了，你也必须归队。”
周清南沉声，道：“所以，我才必须让这件事彻底了结。”
沈寂：“……”
捉住周清南胳膊的修长五指，终究还是松了开。
周清南大步踏出船舱，头也不回。
漫无边际的夜色下，海风呼号，浪涛翻涌。
一艘快艇便破开水面，离弦之箭般冲出，眨眼便与黑夜融为一体，消失了踪迹。
沈寂神色复杂，目送快艇离去。很快回过神来，面容重归冷肃，下令道：“刘晓虎、张子傲、徐文，看押重犯留守待命。其他的人，立刻跟我去‘青花号’！”
“是！”
蛟龙突击队全院有序行动。
这时，通讯仪内再次传出丁琦的声音，焦急不已：“老沈，现在什么情况？烈哥呢？！”
“刚才我给你的坐标，派人去支援。”沈寂说，“快！”
梅景逍所在的坐标，距离亚城海岸线足有100海里。
夜色下，海面狂风呼啸。
突的，天际一道惊雷乍响，闪电划破天空，像将黑夜硬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
不多时，倾盆似的大雨便从那道豁开的口子里冲刷而下，整片海域漆黑到极点，又是狂风又是暴雨，宛如灾难片里的世界末日。
雨水眨眼间便将周清南身上的衣物淋得湿透。
周清南眯起眼，视线刺穿深海的风浪与雨幕，看见了一艘浮在不远处的游轮。
他脸色极冷，一把扯开西装外套往海里一扔，加大了马力。
暴雨肆意冲刷着整个世界。
游轮甲板上，几名雇佣兵身着黑色雨衣，一手持枪、一手持手电筒巡逻。
冷光照亮海面的一角时，他们发现了正不断向游轮逼近的快艇。
一名佣兵立刻快步进了船舱。
船舱内音乐声震天。
几名爱好摇滚乐的佣兵摇头晃脑全情投入，打着架子鼓。
梅景逍坐在一架黑色钢琴前，着缎面白衬衣，纤长十指灵活翻飞，正伴着架子鼓的鼓点演奏钢琴。
他闭着眼，像世上最优雅的钢琴家，精致俊美的侧颜在窗外滔天巨浪的映衬下显出几分破碎又病态的美感。
佣兵道：“四少，周清南来了。”
梅景逍听完，眼也不睁，懒懒说：“好好招呼。”
甲板上，得到雇主命令的佣兵们不再有顾忌，直接扣动扳机便朝快艇扫射过去。
疾风如浪，子弹在风流席卷下密如雨点，擦着周清南的耳朵飞过去。
他脸色极冷目光无澜，将快艇的速度轰到最大。
雇佣兵面露惧色，见拦他不住，直接火力覆盖。
枪林弹雨中，周清南的快艇眨眼间便逼至游轮近前，两艘船的船身都在暴雨下摇晃剧烈。
某个瞬间，快艇上的高大人影忽然消失。
佣兵们错愕，分神的零点几秒间，几梭子弹已经破雨而来，正中他们眉心。
两个离船沿最近的佣兵倒地。
其余佣兵见状，暴跳如雷，领头的冷笑一声，用英语大吼：“老板说了！谁杀了周清南，直接拿走一千万！”
在巨额的金钱引诱下，佣兵们再次定住心神，握紧枪支眯起眼，仔细在风雨中搜寻起来。
忽地，脚下甲板传来更剧烈的晃动感。
众人心头骤沉，恐惧如蛛网般爬上每个人的脸。
意识到，周清南登船了。
数分钟过后，甲板上随处可见倒在地上的佣兵尸体。
这场海上暴风雨也愈发猛烈。
飓风几乎要将之前周清南乘坐的快艇直接掀翻。
船舱内部，灯火通明，重鼓点的金属乐消失，取而代之的舒缓而悠扬的小提琴，在演奏《天空之城》。
剩下的十来名雇佣兵全都冷汗涔涔，握紧步枪，分守住各个出入口，不敢有丝毫大意。
舞台上，白衣如画的少年怀抱小提琴，闭眼认真演奏，与周围的肃杀氛围割裂至极。
就在这时，整艘船的灯光忽然全灭，船舱内部陷入一片黑暗。
大海深处，唯一的光源消失，海面陷入漫无边际的黑，死气沉沉，森森可怖。
雇佣兵们本就战战兢兢，突如其来的黑暗放大了这种恐惧，人群出现半秒的慌神，忽然，空气里响起一声脆响，“咔擦”。
站在窗边的一名佣兵愕然睁大眼，还没回过神，便被拧断了脖颈，倒下去。
众人又惊又怒，意识到敌人已经来到身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又不敢冒然开枪，只能以枪做刀劈砍格挡。
小片刻光景，等头顶光线再次通亮，梅家四少身边已经只剩下三名贴身保镖。
几步远外，周清南全身多处负伤，神情冷肃，眸色寒凛，手中步枪的枪口精准瞄住梅景逍的头颅。
三名保镖也举着手枪，抿唇与周清南对峙，半步不退。
一曲《天空之城》结束。
梅景逍随手把小提琴往边儿上一扔，终于慢条斯理地回转身来。
“我爸死了？”梅景逍开口就是这么一句。
周清南摇头，神色冷漠，“我走的时候还有一口气。”
“还有一口气……”梅景逍重复了几遍，忽然又抖着肩膀轻笑起来，说，“周清南，你这是不是也算把我害得家破人亡？”
周清南漠然地说：“你们两父子有今天，都是咎由自取，怪不了别人。”
闻声，梅景逍撩起眼皮，定定看向他，道：“明明之前有那么多次可以杀你的机会，我都错过了，我真的很后悔。所以今天，我一定要把这个遗憾圆满。”
周清南：“把神父和光碟交给我，我向你承诺，一定帮你争取从轻处理。”
“帮我？”梅景逍突然笑出声，“周清南，你知道自己最讨人厌的地方是什么吗？明明出身那么卑贱，明明毫无背景，你偏偏爬得比谁都高。我真好奇啊，像你这种烂泥里爬出来的野狗，为什么可以这么意气风发？”
周清南眉目间没有丝毫波澜，仍是冷声问：“神父在哪里，光碟在哪里。”
梅景逍讥讽地看着他，正要说话，一阵脚步声却忽然从舱室内部传来。
周清南听见动静，拿余光往身后瞟了眼，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外籍老者连滚带爬地扑了出来，一下便躲到了他身后。
周清南眯眼，认出这就是真正的红狼神父。
神父像是刚经历过什么恐怖的事，神色惊惶，在周清南身后低声用英语道：“警官，我自首，我愿意交代所有罪行，甚至可以给你们世界各区各地的代理人名单。只要你保我不死。”
听见神父的话，不远处的梅景逍竟微微睁大眼，像是听见什么天大的笑话，啼笑皆非：“神父，我们所有人都视你为心中最神圣的信仰，你在干什么？居然乞求一个警察的怜悯？”
“闭嘴吧你这个疯子！”神父怒骂，继而便沉声，语速飞快地对周清南道，“底下的货舱全是炸弹，已经开始倒计时了！这个疯子要让所有人给他陪葬，他根本没想过让任何人活着离开这艘船！”
此言一出，三名保镖的脸色都是一变，没等他们做出下一步反应，三颗子弹已经直接贯穿他们的心脏。
“……”保镖们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吐血栽倒。
神父被这一幕惊得毛骨悚然，脱口：“自己人都杀？”
四少淡淡地说：“他们本来也生了异心。与其等他们反咬我一口，不如我先送他们一程。”
“……”神父用力皱眉，“你真是比你老爹还狠百倍。”
“这个世界原本就是一场大骗局，其实神父，你提出的95%理论不太准确。因为所有人性都太丑恶，所有人，都不配活着。”保镖的血溅上了梅景逍的嘴角，他吹了吹冒烟的枪口，又慢条斯理将嘴角的血珠拭去，轻声道，“越到这个时候，我越能体会到人类清除计划的伟大。”
最后一个字说完的同时，毫无征兆的，梅景逍对准神父就是一枪。
周清南反应极快，一把拽住神父匍匐在地，翻个身，以边上的一个酒柜为掩体，举枪还击。
“光碟在哪儿！”周清南怒喝。
“哈哈……”梅景逍一手一把步枪，嚣张又癫狂地大笑，“在我身上，有本事就来拿。”
说完，梅景逍一个闪身便消失了踪影。
“不想死就跟紧我。”周清南冷冷撂下一句话，举枪追上。
红狼神父没辙，生怕这棵唯一的救命稻草抛下自己，赶紧拔腿跟上。
梅景逍对这艘游轮的构造十分熟悉，在巷道间左行右绕，很快便将周清南两人引到了货舱区域。
阴暗腐朽的一个空间，四处都是最新型液体炸弹。
其中一枚炸弹上安装着定时器。
最后的7分钟，6分59秒，6分58秒……
神父吓得屁滚尿流，颤声道：“警官，没时间了！别管什么资料了！我们快走！”
周清南深呼吸，脸色冷静异常，将手腕上的计时器也打开，调成6分半倒计时。
余光里瞥见一道白色人影闪过，他立即猛扑上去。
梅景逍始料未及，被这记重袭下撞向集装箱，瞬间一整头昏。
货舱里全是炸弹，不能见火，周清南不得不扔掉枪，上去对准梅景逍的脑袋就是一拳。
梅景逍侧身险险避过，见状，挑眉：“说起来，我的格斗术还是你教的，现在咱们都快死了，那就最后再玩一局。”也随手把枪丢开，摸出了腰间的短刃，直朝周清南劈刺过去。
两人缠斗到一起。
近身肉搏，拳拳到肉，每一记重拳都伴随着骨肌挫裂。
几分钟功夫，胜负已分。
梅景逍被揍成一摊烂泥，满脸是血的倒在地上，出气比进气多。
周清南嘴角也渗着血，上前一把揪起梅景逍，搜他全身。
终于，在破烂的白衬衣夹层里，摸到了一个光碟样物件。
周清南眼底绽开一抹喜色，取完东西便走。
然而，站起身的瞬间，那阵锥刺似的剧痛再次袭击大脑，比过去的任何一次都强烈数倍。
“……”周清南疼痛到全身肌肉痉挛，意识都快模糊，却仍咬紧牙关强撑住最后一丝清醒，揪起神父的领子，大步往舱外撤离。
梅景逍看了眼计时器，最后一分半钟。
他心满意足地笑起来，气若游丝地自语：“南哥，你走不掉的，能杀你的人，只有我，只有我……”
海面巨浪翻滚，海水漆黑，亮着灯的游轮仿佛一只幽灵船，孤单飘荡在海面上。
雨更大了，风也更烈。
几架印有国安标志的黑色直升机从远处飞来，螺旋桨的噪音震耳欲聋，转动带起的巨大风力在海面激起层层波浪。
爬梯降下来，心急如焚的丁琦立即沿梯直下，准备登船支援。
忽地，丁琦瞳孔锁紧，看见两道人影出现在甲板上。
“烈哥！”风雨糊了丁琦满脸，他单手拽着梯绳，半个身子悬空，大吼，“快！”
两道身影近了，更近。
终于近在咫尺。
剧烈的疼痛蚕食着周清南的精神与意志。
回去。
回去。
马上就可以归队。
马上就可以走到光明中，走回，她身边……
这个念头死死支撑着周清南。
他努力闭眼又睁开，一把将神父推上爬梯，自己也准备跟上。
然而，就在这时，更残忍的剧痛又一次的袭来，犹如半空中生出一只巨型的利斧，重重朝周清南的头顶劈来。
周清南痛到嘶鸣出声，攥住梯绳的十指，蓦然一松，千钧一发的最后关头，他残存的意识还模糊地记着什么，猛将手里的光碟往上抛。
“余烈！”丁琦大惊失色，急急要去抓他。
却只接住了一枚冰冷的碟片。
周围的一切声响都消失了。
夜色无边，海面无垠，余烈的身体就像一粒从北方孤夜中飘来的雪，朝漆黑的大海坠去。
下坠的零点几秒时间中，他怔怔望着夜空，记忆深处的许多画面逐一浮现在眼前，放映出黑白电影。
父母相继离世后，十来岁的他孤零零生活在那间不足三十平的小屋里。
后来，一名自称是警察的中年人出现，将他带到了云城，他的人生从此翻开新的一页。
那一年，十三岁的余烈进入国安特勤少年营。
少年营的孩子们，大多都是无父无母又天资聪颖的孤儿。
国安局将他们聚集起来，教授他们各项知识，赋予他们新生。
在少年营里，余烈天赋最高，也最刻苦。
文化课、心理研习、体能格斗、特勤技能，年年都是第一。
十八岁那年，他经正规渠道考入警校，十九岁那年，被上级亲自选中任命，执行暗礁计划，进入梅氏集团潜伏。
从那一刻起，他改头换面，隐姓埋名，甚至伪造了一切生存印记，更改年龄，成为了一名真正的国安特勤警察。
周清南这个名字，他一用就是十二年。
再后来，脑海中的电影画面，就从黑白变成了彩色。
汽修厂那一夜，仿佛是只会出现在梦境中的画面，在年少时被他弄丢的小姑娘，兜兜转转辗转数年，又一次落进了他怀中……
“轰！”
一声巨响，水浪溅起数米。
余烈坠入海中，在冰冷刺骨的海水中缓慢下沉。
十二年的卧底生涯终于结束，暗礁计划终于宣告成功。
他没有辜负国家和人民，没有辜负组织，也没有辜负自己。
这个结局也似乎早已注定。
可就是还有一点遗憾。还有一点遗憾……
怎么能不遗憾？
他还没有带她去看雪，还没有陪她去走一遍哈厝，还没有牵着她一起登上过神女峰。
还没有看过她为他身披嫁衣的样子。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向她求一次婚。
也许，七尺之身已许国，便真的再难许卿。
黑漆漆的海水中，余烈被大脑的剧痛折磨，已经疲倦至极。
他缓慢合眸，用最后的力气抬起手，从怀里取出了一个东西，紧贴在心口。
小小的一枚三角形，鲜艳明亮的明黄色，成了这片黑海中唯一的色彩。是他们一起请来的平安符。
余烈动了动唇，在海水中无声地轻喃。
我的小姑娘，看到雪了吗？
到了哈厝，记得向北一直走，去攀登神女峰。
记得……忘了我。
“烈哥！烈哥！”丁琦大吼，满目赤红，纵身便要跟着跳下去。
然而就在眨眼间，嘣——
爆炸声震碎穹隆，火光滔天，天崩海裂，游轮方圆的所有海面都被火舌吞没。
“丁组长！”背后的警员用力拽住丁琦，眼中已经流下泪来，无声摇头。
丁琦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烈哥！”
第二天清晨，哈厝神女峰。
程菲裹得像颗粽子，气喘吁吁，手持登山杖，半夜出发历经数小时，终于登上了神女峰的峰顶。
日出东方，金灿灿的日光照亮这片雪域，美得不似人间。
忽地，有登山爱好者惊呼：“下雪了！”
周围好几个和程菲一样，专程登山来看神女峰日出的年轻人。
他们聚在一起聊天，欣喜不已：“好幸运！居然遇上了下雪！”
“是啊，我们真的很幸运，神女峰一般都是半夜下雪，很少遇上日出下雪的时候！”
耳边议论纷纷，人们都为这场日出时分的落雪感到惊喜。
在皑皑雪色中，程菲迎风仰起头，任由西北雪域的风拂乱她的发丝。
雪花从天空飘落下来。
其中一粒在半空中飞旋，打圈，忽然就落进了她眼中，被她眨一下眼，又滚落出来，像极了一颗晶莹的泪。
程菲微微弯起唇。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在被这场雪亲吻。
“余烈。”她轻声说，“我登上神女峰了，看到了你家乡的雪。好美。”

第71章
从神女峰峰顶往山下走的路上，程菲和同行的几名登山爱好者闲聊了起来。
“哈厝这地方，小小一个，也不是什么文化古都，但是却专门修了一个机场，还挺奇怪的。”
说话的人约莫四十来岁，穿一身专业冲锋衣，戴护目镜、持登山杖，姓杨，是云城大学的一名女教师，听说哈厝神女峰的雪景人间罕见，便特意趁着淡季过来旅游。
听完女教师的话，旁边的一名中年大叔笑呵呵地开了口，道：“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哈厝虽然偏远，但是挨着的那片无人区，是国防重地，每年都有部队要往这儿运输军备，有个机场，军警们出差也方便得多啊。”
“原来是这样啊。”程菲点点头，笑起来，“我之前也和杨姐有一样的疑惑，江叔你这么一解释，就什么都说得通了。”
“所以啊，这地方和人都是一样的，你表面上看到的是一回事，实际上的是另一回事。”江叔也笑，“每年，都有太多我们不知道的故事在看不到地方发生，也有很多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人，在看不到的地方，倾尽所有，燃烧生命和青春。”
这番话，江叔的音量并不大，却被雪域高原的风带进了所有人的耳。
杨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打趣儿道：“老江，你这话说得还蛮有哲理啊，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哲学家。”
另一个桐市来的青年也哈哈大笑，接话说：“我看啊，江叔可不是什么哲学家，江叔对咱们的国防事业这么了解，怕不是哪个涉密单位退休的老将军！”
江叔摆手，面上的笑意浅淡而温和，回道：“都别开我玩笑了，我就一国企单位退下来的办公室主任，什么老将军啊。平时对军事感兴趣，多看了点新闻而已。”
一起下山的一行人，七嘴八舌又聊起了别的。
一片欢声笑语中，只有程菲安静下来，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只是怔愣片刻，接着便握紧手里的登山仗，一步一步，认真地往前走，防水雪地靴踩着皑皑白雪，留下深浅不一的足印。
是啊。
有太多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故事，在看不到的地方发生。
有太多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的人，在看不到的地方，倾尽所有，燃烧生命和青春。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好走，没那么累人，也比上山的路难走，因为积雪太多，容易打滑。
程菲每一步都走得慢而稳。
随着海拔降低，沿途开始出现了绿植的影子，积雪也随之变薄，逐渐只剩下零星半点的雪纱，显露出了泥土本来的颜色。
快到山脚了，一行人里有人提出想歇歇脚，休息一下。
大家伙便原地找了个石墩子坐下，喝水的喝水，吸氧的吸氧，还有几个小年轻拿出了手机，和家里人发视频聊天，炫耀自己看到的日光雪色。
程菲也在发消息。
她将早上在神女峰拍到的日出，拼成了几张画质清晰的长图，发给了微信上那个夜空头像。
然后配上文字：【拍照技术有限，绝美】
然而消息发出去，犹如石沉大海，并没有人回复。
程菲又切入通讯录，给那个备注名为“周清南”的号码打去电话。
“抱歉，你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程菲抿了抿唇，缓慢将举着手机的手垂下。
视线重新回到聊天对话框。
对面最后一次跟她联系，是在昨天的傍晚。
她吃到了人生当中的第一份面旗子，兴奋地拍了个照，给他发过去。
周清南……不，是余烈。
余烈回给她一句：【多吃点。今晚比较忙，提前跟你说晚安。】
这条消息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过她消息，也没有接过她电话。
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从世界上蒸发。
隐隐约约，一股不祥的预感从程菲的心头升上来。
一股雪风裹着寒霜吹来。
程菲觉得冷，抬手将脖子上的羊毛围巾系得更紧，接着便闭上眼，定了定神，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这时，大家伙也都休息够了，一个个站起身，收拾东西准备重新上路。
杨姐离程菲不远，笑着走过来，打趣儿道：“妹子，之前忘了问你，怎么想到一个人来哈厝旅游啊？男朋友不陪你？”
“他工作比较忙。”程菲眉眼温婉，“我理解。”
杨姐诧异，竖起个大拇指：“一个人吸着氧爬雪山，小妹妹厉害，又懂事又坚强。”
程菲被杨姐的举动逗笑，正要说话，刚放进衣兜的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嗡嗡嗡，嗡嗡嗡。
程菲看眼来电显示。
是个陌生号码。
她随手接起来，“喂。”
对面好几秒都没人说话，只有沙沙电流声。
程菲以为是骚扰电话，蹙眉，正准备挂断，一个男人的声音却从听筒内传出，压抑而沙哑，像是在拼尽全力忍住哽咽，道：“嫂子，我是丁琦。”
当天下午，程菲便飞回了滨港。
丁琦在电话里和程菲约定的见面地点，在尹华道468号，余烈之前的居所。
在丁琦打出那通电话之前，温舒唯特意叮嘱过，说程菲目前一个人在西北旅行，身边没有任何陪同者。怕程菲承受不住打击出现意外，丁琦并没有在电话里就把话说明，只是隐晦而悲痛地告诉她，要她尽快赶回滨港处理一些事情。
飞机落地滨港机场已经是傍晚。
程菲一秒钟都不敢耽误，连托运的行李都顾不上取，便打了个车直奔金湾CBD。
夜幕笼下，天边紫红色的晚霞也随着太阳落山而消散。
下了出租，程菲每一步都用跑。
等程菲冲上21层，走进那间熟悉的居所时，昏暗的客厅内已有三个人在等她，丁琦，沈寂，还有陆岩。
程菲有一刹的失神。
她目光逐一扫过三个男人的面孔：丁琦双眸红肿，沈寂面色沉重，陆岩手里夹着一根烧透的烟，头埋得很低，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双肩隐隐抽动，不知在笑还是哭。
看着这些悲恸难当的脸庞，程菲转过头，环绕了一下四周，然后便问几人：“他呢？”
客厅内一片死寂，没有人答话。
“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吗？”程菲又问。
一旁，丁琦再也忍不住，哽咽地抽泣起来。他不敢看程菲的脸，只是低着眸沉声道：“嫂子，对不起，我们没能把烈哥带回来。”
听见这句话，程菲睫毛很细微地颤动了下，面上的所有表情全都消失。
过了大约三秒钟，程菲才像是醒过来般，怔怔点了下头：“哦。”
其实，沈寂和丁琦这次找到程菲，主要目的，是交还余烈的遗物。
余烈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在世，身边最亲近的人，除了程菲，就只有一个陆岩。
丁琦告诉程菲，陆岩的真实身份，其实是滨港市公安局安插在余烈身边的警员。
因为暗礁计划是由国安部亲自筹谋实施，密级极高，普通市局没有权限参与，因此，陆岩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自己监视了多年的梅氏集团头马周清南，原来是国安局少年营的特勤。
一切真相全都大白。
程菲坐在沙发上听丁琦和沈寂说着，面上的神情很平静。
沈寂将桌上的一个纸箱子，轻轻推到了程菲面前，哑声道：“弟妹，这是余烈的一些东西，你帮他收好。”
“谢谢。”程菲抱起纸箱子，客气地说。
片刻，程菲再次开口，淡淡地问：“他走的时候痛苦吗。”
“……抱歉嫂子。”丁琦赤红着眼苦笑了下，“烈哥身上的密级太高，脱密期要整整五年。”
程菲看了眼丁琦：“意思是，我只有等到他去世满了五年，才能知道这些年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事？”
丁琦点头。
程菲：“知道了。”
沈寂看向程菲平静的面容，心情沉痛而复杂。他试图帮她转移注意力：“你刚下飞机就赶过来，应该还没有吃饭吧？我叫上唯唯，咱们一起吃个饭？”
“不用了。”程菲温和地说，“这段时间你们也很累，如果没有其他事要跟我说，就都回去休息吧。”
丁琦：“那我们先送你回家。”
程菲：“我想再在这里坐会儿。”
“程小姐……”陆岩抬起通红的眼，眉心紧蹙，“你自己待着可以吗？”
程菲挤出一个笑：“当然。我多坚强一个人。”
三个红着眼的大男人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先离去。
脚步声远离至消失。
程菲又呆坐了会儿，随后便看向了那个装着余烈遗物的纸箱。
她将盖子打开。
里头装着一套崭新的全套国安警服，藏蓝色，肩章的标致纹样是银色横杠和两颗银色四角星花，二级警司警衔。
一件染了血的黑色西装外套，几本手绘涂鸦画册，还有一个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程菲伸出手，指尖依次抚过箱子里的各类物品，然后拿出画册和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看。
余烈的这几本画册，都已经绘满，涂鸦内容没什么规律，仿佛每一笔每一幅都是随心所欲，想到什么画什么。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在某一页上，忽然停顿。
程菲眸光轻闪。
这一页的涂鸦，是画的一个女孩。一个穿婚纱的女孩。
女孩有小巧的脸庞，浓密的卷发，一袭简洁的洁白婚纱，拎着裙摆，行走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
纸张左上角还有一轮太阳。
她整个人沐浴在灿烂的日光下，余烈甚至还给她画出了围绕在周围的光芒。
“……”程菲无声弯了弯唇。
翻完画册，她又打开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上写了很多程菲看不懂的字符，她往后不停翻，终于，在最后一页纸上，看到了一行钢笔写下的字，字迹很潦草，银钩铁划，和那些涂鸦给人的感觉差不多，也像是几句懒漫写下的随笔。
“没有开始的故事，不算故事。
但，我亲爱的姑娘。
如果有一天，我从你的生命退场，请你大步向前，将我遗忘。
惟愿东风入律，海晏河清。
雪峰巍峨，山河记我。
——余烈《战前遗书》”
余烈的遗体一直没有被找到。
国安局联合各方力量，进行了长达一个月的海上搜索。但南海实在太大，人类的躯体对于广袤无垠的海洋来说，犹如沧海一粟。
局里最终悲痛而无奈地选择了放弃，为余烈追追记了一等功，并授予他中国人民警察最高荣誉。
这名年仅三十一岁的国安警察烈士，成为了最年轻的全国公安系统一级模范英雄。
神父落网后，交代了所有犯罪事实，还提供了一份红狼组织在世界各地的代理人名单。国安局在集齐所有证据后，将其移交给了联合国国际审判法院。
梅氏集团被彻底清查。
丁琦被分配了新的外勤搭档。
沈寂继续回到亚城驻守。
陆岩的卧底任务宣告结束，功成身退，回到滨港市公安局刑侦大队任职。
程菲的试用期也渡劫成功。她拿到编制，成为了滨港市电视台的一名正式导演。
所有人的生活仿佛都回归了正轨，余烈这个名字仿佛一场海上的暴风雨，等到雨过天晴，便从人们的记忆中淡去，没留下任何痕迹。
唯有尹华道书桌上那几个落了灰的画册，证明着他曾经存在过。
事实上，在余烈牺牲后很长的一段时日里，丁琦等人都很担心程菲。他们想着程菲和余烈年少相知，感情那样深，余烈的死讯，势必给程菲造成毁灭式的打击。
然而，程菲的反应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她始终很平静。
平静地工作，平静地生活，平静地替余烈清理遗物，平静地每周固定，去尹华道的房子里坐会儿。
对此，就连温舒唯都时常跟沈寂感叹，说自己认识了程菲这么多年，从来没想到，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姑娘，居然有如此坚强强大的内心。
至少在余烈离世后的三个月里，温舒唯一直如此认为。
令温舒唯这一认知被打破的事，发生在九月。
温舒唯和程菲是至交好友。虽然程菲表面上看上去很淡然，仿佛已经完全让那个人从自己的生命中翻篇，温舒唯依旧有点担心，便趁着自己休年假，约程菲外出旅游。
去的地方是程菲定的。
亚城。
本来，在得知程菲将“亚城”选为旅行目的地时，温舒唯不想同意。她知道余烈是在亚城南海遇害，怕程菲触景伤情。
无奈程菲异常坚持，温舒唯没辙，只好随她去。
九月下旬的一天，两个姑娘乘机抵达亚城。
沈寂来机场接人。
他先是将自家媳妇和程菲送去酒店放行李，之后便带俩姑娘去吃了顿海鲜。
因为第二天还要赶景点，需要早起，吃完饭，沈寂便将温舒唯和程菲送回住处休息。
两个闺蜜住一起，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她们躺在酒店的床上，天南海北聊了很久，直到凌晨一点半时，才互道晚安睡去。
半夜两点时，天际一道惊雷乍响。
温舒唯一下被惊醒过来。发现只是打雷下雨后，她稍稍放心，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却忽然意识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摸身旁，被褥冰凉。
程菲早已不知去向。
下雨了。
豆大的雨滴连成了串，重重从天空砸落。
今晚没有月亮。
深夜时分，天色乌黑，海滨之城绚烂瑰丽的灯景投落在港口处的海面，倒映出斑斓的粼粼波光。
程菲换了一身洁白的轻纱，坐在岸边的礁石上，静静望着远处雨幕中的海面，发丝和白纱随风飞舞。
须臾，她脸色淡漠地脱了鞋，起身，赤着足淋着雨，朝海面走去。
海浪打湿了裙摆。
感觉到海水的凉意，程菲睫毛微颤，这一瞬，毫无征兆的，无形之中一把利剑穿心而过，灭顶的悲恸铺天盖地袭来。
数月来，她终于流下了第一滴泪。
原来，这里的海这么冷……
刺骨的冷……
眨眼之间，程菲五内俱焚泪如泉涌，难以形容的绝望和悲伤将她吞噬，她彷徨而无助，喉头似有什么快要破出来，迫使她张开了口。
一声小兽般的呜咽哀吼淹没进雨声中。
程菲一步没有停，在海水的阻力中坚定地往前走，不多时，海水便淹没至她腰腹……
忽地，背后有人将她一把抱住，奋力地往回拉扯。
“程菲！”温舒唯痛心至极，死命将程菲抱住，哭着道，“你干什么！”
程菲脸上的泪和雨混作一团，怔怔道：“你知道吗，他牺牲在南海之前，给我买了去北方的机票，他让我，一直向北走，去攀爬那座最高的雪山，去看世界上最美的雪景。”
温舒唯怔愣住，眼底也跟着模糊一片。
程菲遥望着这片漫无边际的海域，忽然又极轻地笑出一声，继续道：“你知道吗。我想了好久才明白，他这么做，是想离我远一点，再远一点。”
“他在最南边的海底，我在最北边的山巅，那样，我就能忘他快一点，再快一点。”
“程菲……”温舒唯哽咽，环抱程菲的双臂更用力地收紧，“别这样，你不要吓我。”
程菲恍若未闻，仍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轻声说：“他走以后，所有人都夸我坚强，夸我伟大。可事实上我一点也不坚强，我不想当什么伟大的烈士遗孀，我也不想他当什么无名英雄被歌颂被宣扬……我只要我的余烈回家，我只要他回家。”
“我要去找他，我要把他带回来。”程菲呢喃着说完，便又奋力挣扎起来，要往大海更深处走。
“他已经不在了！”温舒唯的嘶吼几乎破音，“你清醒一点，他已经不在了！”
程菲再也克制不住，在海风与雨水的摧折下恸哭失声：“他是烈火啊！我怎么能把他留在海里，留在这片冷冰冰的海水里，我要把他找回来，我要带他回家……”
温舒唯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缠住她，哭道：“你坚强一点。他死了，他已经死了，叔叔阿姨还需要你，你还有你的人生要过，还有你的路要走……”
程菲哭着摇头：“可是他好孤独。他从小到大一直是一个人，他只有我。他只有我。”
“菲菲，我求求你。”温舒唯用力将程菲抱进怀里，哭着说，“余烈也希望你好好的，你要活着，坚强勇敢地活着，替他去看没看过的风景，替他做想做又没做的事。”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程菲。
程菲轻微皱了下眉，“……替他？”
“对！”温舒唯握住程菲的手，流着泪沉声道，“你要活下去，成为他的眼、他的手、他的心，替他好好地活下去，替他继续感受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没有人会忘记余烈。”
“我们都会牢牢记住他。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草木，每一处山川河海，都会牢牢记住他。”

第72章
从亚城回到滨港后，程菲托朋友联系了平谷区福利院的院长，询问院里近期有没有招义工的打算。
院长在了解完程菲的个人情况后，颇为惊喜。
平谷区福利院里，收养了许多全市乃至全国各地的孤儿。这些孩子小的只有几个月，大的也不过十四五岁。
他们无父无母、也没有其他可以依靠的亲人，衣食住行以及学习，都靠福利院提供。
像程菲这样的高学历、高素质人才，正适合在福利院做老师，给孩子们传授知识。
在友人的牵线下，程菲和福利院院长吃了一顿简单的便饭，之后，双方便约定好，今后的每个周末，程菲去福利院义务教授两天的文化课，周六英语，周日数学。
从那之后，程菲的日常生活便多出一项重要活动，去平谷区福利院做义工。
温舒唯得知这件事后，有些惊讶，问过程菲：“怎么忽然想到要去福利院做义工？”
彼时，程菲拿勺子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只是遥望着天空的最南端，旋即怔忡。
而后她便很随意地笑了下，回答：“心血来潮。”
对于这个敷衍又不着调的答案，温舒唯自然不信，但程菲不愿多说，她也没再多问。
温舒唯只是用一种夹杂着惆怅与心疼的目光看着程菲，柔声说：“好吧。去做义工也好，忙起来，多点事情做，你也就不会胡思乱想。”
当天从咖啡厅出来后，程菲告别温舒唯，又去办了另一件事。
她联系了兰贵白杨村的赵逸文，提出要作为资助人，让那名父母双亡、家里还有一个偏瘫外婆的小少年，重回校园，完成学业。
程菲向赵逸文提出，要帮岑天天请一个护工照顾外婆，每个月请护工的费用以及婆孙俩的生活费，都由她来承担。
赵逸文对程菲的这一决定有点诧异，又十分敬佩，禁不住在电话里称赞她，道：“程助理真是有大爱的一个人。”
程菲只是平静地说：“我只是在帮一个人，完成一些他想做、又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就这样，程菲成了兰贵少年岑天天的资助人。
她奔波在电视台和福利院之间，录制节目、教书育人，偶尔会和小赵主任联系，询问岑天天的学业和生活情况。
同时也保持着每个周六的晚上，去一趟尹华道的习惯。
有时，她会在主卧的床上睡上一晚，有时，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发呆。
但程菲每次去尹华道，都会把整间屋子里里外外给打扫一遍。
所有物品，也都按照余烈生前的习惯放置。
他的电动剃须刀、牙刷牙杯、洗脸的毛巾、喝水的水杯，牙刷，健身的哑铃，以及入户光厅里的画板，都维持着当初的原样。
有一次，温舒唯约程菲逛街，顺路陪程菲来了一趟尹华道。
看见屋里的一应陈设，温舒唯不禁诧异地瞠目，边左右环视，边试探地劝说道：“菲菲，有些东西可以收起来的，不然你每次来都要全部擦一遍洗一遍，多累人。”
程菲笑着摇摇头，回好友：“没多少活，不累。”
看着程菲柔和轻淡的笑颜，温舒唯竟倏地愣住。
温舒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也许，直至今日，程菲的内心深处也没有接受余烈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
她将尹华道的一切维持着原样，是因为她始终相信，将来的某一天，余烈还会回来。
生活平静如水，时光悄然流逝。
一晃便过去了两年。
这天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周六。
已经是傍晚六点多，夕阳余晖将滨港的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暖橘色，流云懒洋洋地散开，又被盛夏的风吹得往里收，聚拢成一团。
叮咚——
平谷区福利院的教学楼内，下课铃声打响。
走廊尽头的一间教室内，高年级学生正全神贯注抄板书。
不多时，讲台上那道纤细柔美的背影回转身来，放下手里的白色粉笔，面朝各位学生，笑着说：“好了。各位同学，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回去之后别忘了认真复习，完成作业。下课。”
值日生同学听后，立即高呼：“全体起立。”
话音落地，十几名学生便齐刷刷站起身来，鞠躬道：“谢谢程老师，程老师再见！”
程菲又朝学生们温柔一笑，随即便拿起桌上的课本资料，从教室离开。
刚走出福利院大门，兜里的手机便响起。
程菲接起电话：“喂？”
“出发没啊菲菲？”听筒里传出温舒唯的声音，笑吟吟地说，“我们都已经到地方了，就差你。”
“刚下课。”程菲笑着回，“你再把地址发我一下，我直接打车过来。”
“好嘞，一会儿见。”
电话挂断。
没几秒，程菲就收到了温舒唯发来的微信定位地址：彩池KTV（金湾店）。
每到周末，市中心一带就堵得很，程菲乘坐的出租车在车流里蜗牛似的挪动，抵达彩池KTV时，已经是晚上的八点。
下了车，她径自走进KTV大门，报上包间号，在服务生的指引下来到门牌号为“999”的豪包门口。
谢过服务生，程菲推门入内。
屋子里没有灯光也没有音乐声，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并不像已经有人的样子。
程菲狐疑，刚拿出手机想再确认一次包间房号，黑暗空间内却忽然响起一束蜡烛的亮光，紧接着便是“砰”一声，五颜六色的彩带从天而降。
温舒唯捧着一个双层大蛋糕隆重登场，笑着大声喊：“生日快乐！”
话音落地的刹那，满屋灯光全部点亮，音响里也播放起经典的卓依婷版《生日快乐歌》，包间里的众人将程菲围在中间，有的在挥舞烟花棒，有的在开香槟，有的在拿手机拍照录像，都拍着手跟唱。
程菲感动不已，抬起眼，目光逐一扫过那一张纸熟悉的面容。
温舒唯、沈寂、丁琦、陆岩、徐霞曼、苏芝……好些她相熟的友人、高中同学，以及台里关系不错的同事领导。
“爸妈？槐叔顾姨？”程菲眨了眨眼睛，惊喜地说，“你们怎么也来了？”
“怎么，你们年轻人开生日趴，不兴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凑热闹？”顾静媛挑了挑眉，伸手一把揽住程菲的肩膀，“我家菲菲丫头的生日，咱们肯定不能缺席啊。”
“就是。”程国礼也走上前，伸手摸了下程菲的脑袋，“我们的小公主又长大了一岁，我们当然要来祝你生日快乐。”
烛光与灯光照亮程菲素净的脸，她望着一众至亲和好友，终于笑出声。
蒋兰静静瞧着这一幕，忍不住抬手抹眼角，过去拉起女儿的手，哽咽道：“我闺女还是笑起来最好看。”
程菲看着妈妈，忽然泪湿眼眶。
“两年了，这还是妈妈两年来第一次在你脸上看见这么开心的笑容。”蒋兰轻抚着程菲的鬓角，轻声说，“还记得我家宝以前是个没心没肺的开心果，最爱笑了。”
陈家槐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遗憾与痛心，但也只是须臾。
他很快便调整好心情，转头看向温舒唯，低声提醒：“不是还准备了一件特殊的礼物？”
“哦对！”温舒唯反应过来。
她一把抓住程菲的手，将程菲压到沙发上，神神秘秘地含笑说：“寿星公主请入座。我们大家伙一起给你准备了一件礼物，请公主殿下，先闭上眼睛。”
程菲笑，依言，闭上了双眸。
视野漆黑一片，听觉便变得敏锐。
不多时，空气里响起乐曲前奏，熟悉，空灵，而又悠远，紧随其后，一阵磁性的男声也传入程菲的耳膜。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听着这句唱腔与歌词，程菲一震，猛一下睁开双眼，眸光不住地颤。
包间正中，灯光不知何时暗下。
一个穿流苏西服的男歌手怀抱吉他，坐在一把高脚椅上，双眼微合，指拨琴弦，正全情投入地演唱着。
“……”程菲眼中的光芒在顷刻间消散，归于一片死水样的静。
“怎么样菲菲？”温舒唯笑容满面，压低声，“知道你喜欢卢冠廷老师的《一生所爱》，这位可是卢老的关门弟子，大家花了好大功夫才把他从香港请过来！虽然比不上卢老师，但至少也唱出这首歌的八分精髓了吧！”
程菲点头：“是的。这位老师唱得很好。”
男歌手继续演唱。
屋里众人都被歌声感染，听得入了迷。
没一会儿，歌唱完了。
全场都鼓起掌，称赞歌手老师的专业，气氛热闹而喜庆。
唯有程菲安静坐在沙发正中，眉眼低垂，又一次怔怔出了神。
距离最近的温舒唯见程菲脸色怅然，轻皱眉头，好奇地问：“菲菲，你想什么呢？”
程菲回神，朝温舒唯笑着摇了摇头，抿了一口高脚杯里的香槟。
没什么。
只是想起很久之前，曾有一个人，也为她唱过这首歌。
那时她还太年轻，不懂宿命。
以为一首歌唱出口，一个约定落了地，就是两个人一辈子的事。
程菲的生日在星期天，因此前一晚，大家一直等到凌晨0点，才让寿星吹蜡烛，许下生日心愿。
27岁的第一日，晨风徐徐，日光温柔。
程菲照例早起，简单梳洗完，到福利院给孩子们上课。
拿着教学用品走进教室，一瞧，里头空荡荡，竟然只有一个六七岁的小朋友。
程菲疑惑，问正在写作业的前排小女生，道：“班长，其他人呢？”
小班长抬起头来，胸前的红领巾崭新整洁，细声细气地回答道：“程老师，今天警察叔叔来福利院慰问。有个叔叔在教高年级的弹吉他，大家都跑去听了。”
“已经是上课时间了，听什么吉他。胡闹。”程菲皱了下眉，将课本往讲台上一放，出去抓人。
教学楼的走廊，两边尽头都是没有玻璃的窗洞，长而明亮。
阳光投射而入，在一侧墙壁上形成几束错落的光影。
树影摇曳，光斑点点。
远处的多功能教室外，围满了好些小小的身影。
小朋友们有的趴着门框，有的踮着脚望向窗里看，拥挤却安静。
程菲踏着步子往前走，依稀听见教室里有吉他琴声传出，几个轻缓和弦后，是一道男声，清冷低沉，轻轻地吟唱起来。
仅仅第一个字音，便让程菲模糊了双眸，十指都开始颤抖。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一生所爱漂泊，在白云外……”
胸口有滚烫的热流在翻涌，双腿不听使唤，她几乎已无法正常行动。于是抬起胳膊，轻轻扶住了身旁的墙。
一步，一步，继续往那间教室走。
“情人，别后，永远再不来。
无言，独坐，放眼尘世外。
鲜花虽会凋谢，但会再开。
一生所爱隐约，在白云外。”
几十米的距离，在此刻显得那样长，那样长。
程菲咽喉痉挛泪如泉涌，竟像已走过了半世的悲与苦、风与尘。
“苦海，翻起爱恨。
在世间，难逃避命运
相亲，竟不可接近。
或我应该，相信是缘分……”
最后的最后。
她终于站到了教室门前。
不远处，是一道修长如画的侧影。
男人头戴警帽、穿着一件笔挺的深蓝色警服。这个色调实在深，暗得偏黑，为他整个人的气质平添了几丝冷硬，偏偏窗外的日光又柔暖如纱，将他轻盈地笼罩、包裹。
这一刻，周围种种全都化为黑与白，唯那道身影是鲜活彩色。
像是一场穿越千年而来的绮梦。
“……”程菲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捂住嘴，竭力忍住哭声。
片刻，曲子演示完。
小朋友们不停拍起小手，兴高采烈地欢呼。
高大英俊的年轻警官则在喧闹声中放下吉他，站起身，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装与警帽，接着便在小朋友们数道好奇又迷茫的眼神中，径直走向了门口的姑娘。
而后，站定。清挺如玉。
“别哭。”
他语气轻而浅，眼底盈满望不到底的深情，深深凝视着她，抬指拭去她面上几行泪，“过生日的姑娘，应该快乐。”
看着这张恍如隔世的容颜，真切触摸到这失而复得的体温，程菲终于泣不成声。
男人眼眶赤红，抬手朝她敬了一个敬礼，继而便走上前，双臂收拢，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畔哑声道：“程菲小姐，对不起，回来晚了。请允许我向你做一次最正式的自我介绍。”
“我是国安特勤大队队长，余烈。
余缘未尽的余。
永远对你爱意炽烈的烈。”

第73章
微微晨光中，姑娘蜷缩在身着笔挺警服的警官怀中，双臂紧紧搂住他，早已哭到泣不成声。
泪水疯了般往外狂涌，程菲动了动唇，想要说话，却哽咽抽泣到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她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
生怕自己一眨眼、或者发出丁点声音，他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是他……
真的是他。
她全身的每寸皮肤都真切感受到了他的体温，修长而有力的胳膊将她腰肢搂得死紧，连拥抱时霸道又强势的姿态都是她无比熟悉的。
程菲不禁呜咽着哭出了声。
失而复得的狂喜、疑惑，还有丝丝难以言说的委屈……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将程菲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哭得停不下来，泪水越涌越多，也顾不上这男人的警服有多神圣洁净了，湿漉漉的小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将眼泪鼻涕一股脑都蹭在了他的胸前。
对面。
余烈身姿笔挺，端然立于原地，双臂紧紧搂着怀里已经哭成泪人儿的小姑娘，眼眸微合，棱角分明的下颔轻低在她毛茸茸的脑袋顶上。
只有天晓得，这一幕曾在余烈的梦境中出现过多少次。
也只有天晓得，为了能回到她身边，为了再一次将这个让他爱逾生命的姑娘拥入怀中，他几乎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死里逃生，从阴曹地府杀回人间。
两人紧密相拥，好半晌都没有人说话。
一旁的小朋友们围在一起，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好奇地打望着，个个都十分迷茫。
在小朋友的视角里，就看见这个超高超帅的警察叔叔弹着吉他唱完一首歌，他们漂亮可爱的小程老师就忽然开始哭鼻子。
哭着哭着，又忽然一头扎进了大帅哥警察叔叔的怀里。
最后，更是胆大包天，直接用警察叔叔的衣服来擦眼泪和鼻涕……
啊！
这算袭警吗？
小程老师很快会被警察叔叔抓起来吧！
天真可爱的小朋友们一下就紧张起来。大家伙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想要去解救他们亲爱的小程老师。
没几秒，一个小脸蛋圆嘟嘟、小身子也圆滚滚的小男孩一咬牙一横心，小胖拳头一握，做出了决定——小程老师对他们最好了，不仅每周到福利院给他们上课，每次来还都会给他们带各种各样的小甜品。
如果小程老师被抓走，以后他们上哪儿去吃那么美味的小蛋糕小面包！
解救老师的艰巨任务，就交给他吧！
小胖墩儿这么思索着，当即小短腿一跨、迈着英勇无畏六亲不认的步伐便径直走向了他家“赖在警察叔叔怀里蹭鼻涕”的小程老师……
然而，小胖墩同学人刚走到小程老师背后，胖胖的小手还没够到他小程老师的衣摆，一股大力便蓦然来袭，揪着他的领子把他给提溜了起来，拎走。
小胖墩一呆，扑腾着小胖手小胖腿挣扎起来，正准备高声呼救，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从旁边伸出来，毫不留情堵住了他肉嘟嘟的嘴。
小胖墩瞪大眼，下一秒，视野里便映入另一道穿警服的高大身影。
丁琦大马金刀半蹲在小胖墩跟前，警帽下的脸庞英秀逼人，懒洋洋地压低声：“小子，想干啥？能有点儿眼力不？”
小胖墩一双大眼眨巴了两下，认出眼前这人也是来院里搞慰问的警察叔叔之一，瞬间不害怕了。
他将丁琦的大手掰开，也学丁琦的样子将声音压低，忐忑不安地说：“叔叔，小程老师这算不算袭警啊？她会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小屁孩儿家家的，管这么多干什么？上课去。”丁琦扬手掐了把小胖墩儿的肉肉脸，随后便不顾一众围观萌娃的抗议，将小朋友们从教室里带了出去。
临出门时，丁琦步子顿了下，回头，往身后看。
温暖日常灿烂如金，将余烈和程菲的身影笼罩，两人的影子投落在教室的地面上，紧密得合成了一体，仿佛再也没有任何力量能将二者分离。
一时间，丁琦心头翻涌出感慨万千，眼底淌出一丝欣慰又祝福的笑意，嘴角微勾，抬起手，悄然将这扇教室的门给关上了。
丁琦带着一群小萌娃走在走廊上。
忽地，前头一个穿警服的高个儿小年轻疾步而来。
见到丁琦后，小年轻咧嘴笑，乐呵呵又客气地招呼了声“丁组长”，之后便绕过丁琦径直往前走。
丁琦见状挑了下眉，出声：“站住。”
这名年轻小警官名叫张小刚，是才从警校毕业分配进局里的新人，愣头青一个。听见上级领导的命令，他立刻稍息立正，站得比旁边花园里的树还直。
丁琦把小朋友们交给赶过来的老师，随后便踏着步子走到张小刚身前，问他：“干嘛去？”
“报告组长！”张小刚一脸严肃地说，“我去找余队！还有一个班的小朋友等着看他的吉他弹唱表演！”
丁琦：“别去。你余队这会儿忙着呢。”
张小刚迷茫：“小朋友不是都走了？余队还在教室里忙啥？”
丁琦不耐烦：“成年人的事少打听。”
张小刚：“……我也是成年人啊！”
张小刚回完挠了挠脑袋，又皱眉，续道：“那另一个班的演出怎么办啊丁哥？”
“什么怎么办，这不还有我吗。”丁琦说。
张小刚目瞪口呆：“啊？”
下一秒，张小刚就看见丁琦把警帽一摘，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个格外酷炫又拉风的猫王墨镜，慢悠悠地戴在了脸上，平静道：“本人警校那会儿可是拿过校园歌手大赛金奖，不就一群小屁孩儿么。为了我烈哥的幸福，我来替他演出。”
张小刚：“……”
教室里。
程菲仍旧趴在男人怀里呜呜直哭，因为抽泣得太厉害，她纤细的身体时不时还会抽动两下，瞧着格外的娇弱又可怜。
余烈知道程菲心里难受，手臂环住她腰肢，薄唇轻柔流连在她的黑发和额头之间，抱着她，贴着她，任由她宣泄情绪。
就在这时，姑娘在抽泣时一口气吸太猛，呛得直接咳嗽起来。
一双大眼本就又红又肿，像两只大核桃，这一呛，连脸蛋都涨得通红。
余烈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抬指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又低头亲吻她绯红咸湿的腮，呢喃着轻声哄道：“好了。乖宝贝，不哭了。”
程菲咳嗽好几声，直到这时才稍微缓过来丁点，一面抽鼻子，一面抬起红肿的大眼睛，望向他。
泪水糊了视线，看不真切。她抬起手胡乱地揉揉眼睛。
下一秒，便对上男人深不见底的眸。
余烈耷拉着眼皮，居高临下直勾勾注视着她，眼底黑沉沉的，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似乎蕴蓄着一场足以吞没整个世界的海啸。
程菲泪意止不住，努力睁大眼睛把又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憋回去，也定定地看着他。
片刻。
她忽然抬手攥拳，在他胸前狠力地打了一下，夹杂着哭腔质问：“这两年你到底去了哪里？音讯全无！你知不知道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挺过来的！”
余烈眼底涌起赤潮，捏住她小小的拳头送到唇边，用力吻了吻，红着眼哑声道：“对不起。”
最初的惊喜与狂欢过后，理智逐渐回归大脑。
程菲咬紧唇瓣，只觉胸口憋闷得像快要炸开——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当年分明活了下来，却隔了整整两年才重新出现？
“你回答我。”眼角不停有泪珠冒出来，程菲把拳头从他大掌间抽回，拿手背蹭蹭脸，固执地瞪着他，委屈不已，“这两年你在哪里？”
余烈深深凝视着她，静默半秒后，略勾唇，轻淡而苦涩地笑了下，说：“两年前，我在收网行动中落海。等我的大脑再次恢复意识，已经是一年半之后。”
听着这些话，程菲只觉有一根尖锐的冰刺，深深扎进她的心窝。
她痛心又疑惑，轻蹙眉头道：“是谁救了你？”
余烈薄唇微抿，回答：“不隶属我国的一个特工机构。”
程菲愣住。
“当初在梅家的那些年，我常年接受神经毒素的注射，大脑严重受损，对方秘密救起我后，把我送到了太平洋的一个隐秘海岛上治疗。”余烈沉声平静地说，“我昏迷了整整一年半，直到半年之前，才从植物状态醒过来。”
程菲心疼得不行，眉头的结越皱越紧，道：“所以之后的半年，你一直在复健？但是为什么又一直没有跟国内联系？”
余烈淡淡地回答：“对方要求我为他们效力。”
“什么意思？”程菲瞠目，“就因为他们救了你，所以就趁你虚弱限制了你的行动，要你恢复之后加入他们？”
“那个组织已经暗中考察了我很久，开出了极为丰厚的报酬，许诺下各种条件，要我脱离中国国籍，为他们做事。”余烈说，“当时我因为昏迷太久，身体机能恢复起来很慢，一直无法脱身，直到几天之前，我才联系到了丁琦。”
“……原来是这样。”程菲迟迟地点头。
她对他的情感，本就是心疼担忧多余委屈，此时得知所有真相，心里为数不多的那丝困惑和郁闷也随之消散。
没人比她更清楚他的难。
程菲沉吟几秒，又视线游移将余烈上下打量一遭，接着便伸出十根纤细的指，轻轻握住了他的双臂，哽咽道：“那、那你现在怎么样了？受的伤都好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余烈笔直盯着她，须臾，低头贴近她些许：“有啊。”
闻声，程菲刚落下的心脏又悬到了嗓子眼儿，焦心不已：“是吗？哪里不舒服？要不要送你去医院？不然还是再做一个全身检查吧……”
话还没说完，只觉腰上一紧，步子踉跄，又被男人手臂一勾给带进他怀里。
程菲心尖一阵紧，隐约感知到什么，睫毛颤个不停，白皙的双颊也漫开红晕。
“心里不舒服。”余烈薄唇轻轻摩挲着她细嫩娇红的耳廓，嗓音沉而哑，性感得可怕，“痒。”
程菲脸更红，呼吸一下就乱了。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的脾性，对外冷静自持八风不动，面对她时却完全变个人，永远正经不过三分钟。
女性本能，让程菲意识到甜蜜的危险在逼近。
程菲心跳如雷，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心慌意乱间，条件反射般侧了侧脑袋，想要躲开他，支吾道：“……余队今天是过慰问的，还是快去忙自己的事吧，我也要接着去上课。其他还有什么话，我们等各自干完手上的活再继续聊。”
说着，程菲也不等男人回应，扭着腰肢便想从他怀中逃离。
这话引得余烈勾了下唇，意味不明。
他轻嗤一声，非但不松手，还臂弯下劲往内收，直接将人往他抵得更紧，迫使她全身柔美傲人的曲线与他严丝密缝贴合。
“……喂！”程菲轻呼出声，脸红到滴血，哪料到才重逢，这人就对她这么肆无忌惮，禁不住瞪大眼睛羞斥，“你干什么？这里是教室，光天化日，你别对我乱来。”
余烈闻言，虎口裹住她滚烫绯红的小脸往上一抬，低眸瞧着她，道：“光天化日不能乱来？”
程菲心跳的频率愈发快，呼吸急促，根本说不出话。
余烈眉峰一挑：“行。”
“？”程菲脸蛋上流露出一丝茫然，心想：行？什么行？
没等她反应过来，余烈便已扣紧她的腰将她带向了窗台一侧。
余烈耷拉着眼皮直勾勾盯着她，眼神黯得可怕。一只手勾揽她纤细的小腰，一只手高高抬起，拽住浅蓝色的窗帘一甩。
只听“唰”一声，铁质挂钩在窗帘盒的轨道里一滑而过，霎时间，窗帘拉严，所有阳光被悉数隔绝阻挡，多媒体教室瞬间形成一个密闭而昏暗的空间。
眼见最后一缕阳光被隔离，程菲心尖也跟着震颤。
随后，下巴一紧，被男人估计分明的指捏住，强势掰起来。
她脸红如火，微张开唇瓣轻喘两下，身上皮肤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爬，又烫又痒。
余烈掐住她软腰的大手下了力道，几乎要将她生生嵌进他的身体里。他眼眸微合，俯首将颊贴紧她滚烫的脸蛋，轻轻厮磨，呓语似的呢喃，“我的菲菲，我最爱的宝贝……”
程菲让他磨得头皮都是麻的，指尖轻蜷，小口呼吸，鬼使神差也闭上了眼。
片刻，感觉到一个吻，落在自己的前额。
那样的温柔，又那样的虔诚，仿佛在布达拉宫外朝拜天神的信徒。
“我很想你。恢复意识后的每个日夜，我想你想到心都在痛。”余烈轻吮着她的耳垂，沉哑低声，“你呢。想我了么？”
“……嗯。”姑娘脑袋埋在他颈窝里，对他的思念如浪潮般涌出，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余烈对这个答案满意，无声地笑了下，依次浅啄吮吻她的耳廓颈项，游走摩挲，好一阵才终于来到她唇瓣。
程菲身子软绵绵的，脑子都迷糊了。
全身上下的感受，除了热，就是渴。
好像想要什么。
又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咬住唇瓣睁开眼，渴得厉害了，又忍不住伸出舌，舔了下干涸的唇。
又粉又嫩的小舌尖，像只促狭的粉色小鱼，在男人眼皮底下一闪即逝。
余烈眸色骤深，掐住程菲的下巴，将她脸蛋抬更高，在昏暗光线中定定端详她。
姑娘卷发凌乱满脸红晕，唇微张，一双大眼噙满了春水，湿漉漉的，正有些失神又茫然地望着他。
一副被他调情调到意乱情迷的娇媚样。
这娇态媚姿瞧得余烈受不了。
食指大动。骨血里的欲望仿佛凶猛的兽，咆哮着想要在疆场上驰骋征伐。
他眯了下眼，下一瞬，反身一把将她抵在墙壁上，狠狠咬住她饱满红润的唇，在她唇舌间沉声问：“你哪里想我？”
余烈亲得很凶。程菲被这个蛮横的吻弄得嘤咛出声，脖子肩颈都被蒸成粉色，全身轻轻地抖。
没有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迷茫地眨了眨眼，“什么？”
“这里。”他长指轻揉了下她被吻到微肿的唇。
继而隔着衣物，点了下她左边心口，心脏的位置，“这里。”
“还是，”大手顺着她衣摆滑进去，漫不经心地，“这里？”
感觉到男人粗糙的指，程菲用力皱眉，脸蛋涨得愈发红，在他怀里挣扎起来，不知是想远离那些修长如玉的指尖，还是想贴得更近。
很突兀的，莓果让他重重一捻。
“……”
程菲始料未及，承受不住，绯红的脸蛋仰高，闷哼哭出来。
紧接着便听见余烈在她耳畔，说，“你刚才让我先忙慰问的事，听得我想笑。”
“程菲，我迷恋了你半辈子，也苦等了你半辈子。二十年光阴蹉跎如流水，时至今日，对我余烈而言，还有什么事能比爱你更重要？”

第74章
男人最后的这句话嗓音极轻，透着一丝夹杂浓重情潮的沙哑，连同他冷冽的呼吸一道钻进程菲耳膜，直令她不可控制地微颤。
程菲怕他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慌乱间急中生智，脱口道：“请余警官注意形象，这儿到处都有监控。”
谁知，听她说完这句话，余烈竟没有半分收敛的意图，只是漫不经心地回了句：“早就跟你说过，永远别在我面前撒谎。为什么学不乖？”
程菲一滞，眸光里跳出一丝错愕。
余烈面上神色清绝而冷静，指腹却忽然用力，恶劣地挑她一下，在她求生不得的呜咽中，轻声细语：“平谷区福利院，全院监控摄像头共计四十三枚，整栋教学楼，唯独就漏掉了这一间教室，没有装。”
程菲：“……”
“在来找你之前，这些信息我早就了解得一清二楚。”余烈耐人寻味地扯了下唇，“你骗不过我。”
程菲：……什么意思？
提前了解整个福利院的监控设施情况，难道就是为了……
脑海中浮出一个猜测，程菲顿时更加窘迫，羞恼交织。
此刻，上午日光晴朗。
操场上有小朋友在嬉戏，热闹喧哗。
近数十米只隔的多媒体教室内，窗帘挡去大半阳光，光线昏暗。
程菲恍惚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她被他囚禁进了一个完全独立的第三世界。
看不清楚，听不真切，视觉是模糊的，听觉也是模糊的。
唯有男人的体温如此真实。
程菲纤美的肩线轻颤着，眉心紧蹙，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乱，想要挣扎逃离，但全身又提不起丁点力。
被困在这个男人恶劣又要命的指掌之间。
程菲眼角不停沁出泪珠，脑袋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没几秒便承受不住，小猫似的抽泣起来。
余烈眸中有深情万千，也有浓重欲色。
暌违七百多个日与夜，这场重逢他已经等待了太久。
怜语相慰的温存，不足以疏解这两年时光积攒的相思之苦。他爱她爱到骨髓深处，潜意识里迸射出本能的贪婪，仿佛必须得到更多，才能真切确认她的存在。
余烈眼帘微垂，视线仔细描摹姑娘娇红欲滴的小耳尖，心念一动，低下头薄唇微张，轻轻地含住。
“好漂亮。”
他吻咬她的耳朵，被她妖媚又可爱的反应勾得心底愈发痒，嗓音低哑而懒漫，“两年了，我的宝贝还是美得让人欲罢不能。”
说话同时，指尖仍在浅蓝色的女士针织衫下肆虐，有一搭没一搭。玩儿似的，漫不经心。
程菲羞得根本不敢抬眼，全身滚烫四肢发软，两条腿已经有些站不稳，只能蜷在男人怀里，轻轻地哭。
骨节修劲的指形轮廓，在针织布料下暧昧起伏。
余烈垂着眸，直勾勾盯着怀里的小姑娘，一只手搂住她的细腰，另一只慢条斯理地轻拢。
程菲脑子里像搅了浆糊，眼神迷离，迷糊间感觉到原本环在她腰上的那只有力大手，上滑至背心位置。
隔着针织衫，前面一紧，又全然一松。
“……”程菲羞窘地瞪大眼，动了动嘴巴，正要出声抗议，巴掌大的脸蛋便被男人给扣紧固定，霸道又强势地掰起来。
下一秒，她的唇被吞噬。
余烈重重吻下来。
像是溺水将死之人终于将头露出水面，他近乎疯魔般，贪婪而暴烈，薄唇深碾着她甜美粉润的唇瓣，放肆汲取着她赐予的氧气。
这个吻又凶又狠，程菲毕竟两年未经情事，一时间根本招架不住。
虽然没有对比，但程菲很清楚，这个男人的吻技相当好。然而，这个阔别两年之久的吻，他蛮横得近乎残暴，一来便是狂风暴雨，将她两片唇瓣吮得生疼。
她心慌得甚至有些被吓到，被这蛮横的索取压得直缩脖子，下意识便往后躲。
余烈察觉到怀里人躲闪的意图，轻微挑了下眉，吻着她，不说话，大掌却勾过那把纤细的小腰往上一提。姑娘娇呼一声，整个人顿时轻飘飘让他拎起来，树袋熊似的挂在他怀里。
有力的大手稳稳托住她。
程菲被余烈悬空抱起来，脚尖离地，瞬间心惊肉跳，下意识抬起两只胳膊搂住他脖子，生怕自己会摔下来。
余烈咬了口她微微红肿的唇瓣，薄唇紧贴着她开合，音色懒倦：“不敢躲了？”
“……”
程菲一双眼眸湿漉漉的，又羞又气地瞪他。余光不经意扫过他身上一丝不苟的警服和肩上庄严的肩章，顿时更窘了，压低声斥道：“这位警官，你穿着这身衣服在这里跟我做这种事，合适吗？”
余烈眉峰轻轻抬了下，说：“程老师要是有特殊要求，我也可以脱了这身衣服再跟你做。”
程菲被噎住，无语。
这会儿脑子稍微清醒了些，之前那些远去的五感也随之回归。
她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嘈杂声响，心一紧，生怕有人会忽然闯进这间教室，两只小手下意识将男人的脖子抱更紧，忐忑不安地催促：“你快把我放下来，万一被人看见就完了！”
“着什么急。”
余烈抱着姑娘一侧身，坐在了旁边的一把椅子上，将那副软绵绵的纤细身子往大腿上一放，勾起她的下巴，高挺鼻梁轻轻蹭着她挺翘微红的小鼻尖，哑声轻语，“丁琦知道我跟你在这儿，不会让其他人进来。”
“……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程菲脸红到快要滴出血来，又试着挣扎了下，“就算不被撞个正着，让人知道我们俩单独关了大半天，会在背后说闲话。”
余烈本来就压着一团火，欲念如潮，想碰她想到要命，忍得格外辛苦。
谁知这小东西一点不体恤他难处，馨香绵软的身子在他怀里挣扎，细腰一扭再扭，蹭得火愈烧愈旺，仿佛打定主要把他逼疯。
余烈让这小娇娇激得倒吸一口凉气，眯了下眼，大掌一收掐住那截小腰。
“给我老实点儿，不准乱动。”他眸中欲海翻涌，盯着她，嗓音极低地威胁，“不然一会儿擦枪走火可别赖我。”
程菲闻言一怔，眨了眨眼睛。
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她听出男人的言下之意，脸蛋的温度顿时更高，身子也跟着僵住，当即眼观鼻鼻观心，默念着我们都是木头人。
一动不敢再动。
余烈眸色深重，呼吸依旧不稳，见身上的小东西终于消停下来，这才微合了眸，深吸一口气吐出来，试图将那股熊熊燃烧的邪火给重新压下。
那头。
大佬放话不许她乱动后，程菲当真就学乖了，老实巴交坐在他大腿上，耷拉着脑袋正襟危坐，背脊挺得笔直笔直。
这么坐了没两秒，腰又有点发酸。
而且……
好像坐到他的皮带了。
硬邦邦的，硌得慌。
程菲轻微皱了下眉，觉得垫得有点不舒服，于是悄然抬了抬眼皮，往头顶上方瞄了眼。
这位大佬的警帽不知何时已经摘下来放到了一旁，身上警服笔挺。他眉心拧着一个细微的结，眼眸微合，浓密的眼睫在脸上投落下两圈浅淡阴翳，看上去眉眼如画，似乎在竭力平息什么。
状态还算平稳。
见大雄狮貌似进入了平静期，程菲悬着的心稍微放低几分，鼓起腮帮暗自呼出一口气，两只手扶着余烈的肩膀，微动身，试着往他“皮带”的左侧挪了挪。
谁知，刚有动作，头顶上方便爆出一声粗口低咒。
程菲一呆，还没等她回过神，下巴便被男人掐住拽过去。
余烈张口便咬住姑娘的唇瓣，没有任何前奏与预兆，舌尖一来便撬开她两排牙齿，长驱直入，逮住那条还处于状态之外的呆呆小舌，发狠般的吮吻。
“余……余烈……”程菲想说话，可是所有字音都被男人吞进口中，破碎得难以连贯。
她人被他锁死在怀里，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想逃逃不掉，只能仰着脖子红着小脸，笨拙又娇弱地迎合。
男人食髓知味，肆意蹂躏着她的唇舌，很快便不再满足于这个程度的需索。
他死死搂紧她，狂乱又野性的吻一路游走，从她的脸颊、鼻梁、耳垂、颈项，蔓延到了精致优美的锁骨。
程菲晕乎乎的，忘记了身在何方，在他如焰的亲吻下软成一汪水，乖顺地扬起脑袋，挺直了腰身。
针织衫下的内衣，早就松脱开。
余烈吻咬她雪白的肌理，然后薄唇微张，隔着衣物吃进了送到嘴边的果实……
只有余烈自己知道，他轻合的双眼早已湿润，赤红噙泪。
感恩命运眷顾。
他的一生所爱，终于又一次从他梦里走出，落回了他怀中。
平谷区程家。
今天是程菲的生日，蒋兰一大早便去了菜市场，鸡鸭鱼海鲜买了一大堆，准备给自家宝贝女儿做一顿丰盛的生日大餐。
这头，蒋兰刚把买回来的大龙虾放进大水盆，一阵门铃声便响起来——叮咚，叮咚。
“来了！”蒋兰高声应了句，两只湿淋淋的手在腰间围裙上随便擦了两把，接着便快步从厨房走出，到玄关处开门。
咔哒一声响。
门锁拧开，蒋兰拉开门，两张熟悉带笑的老面孔映入视野。
“咦？”蒋兰诧异地笑了下，“不是让你们俩来吃晚饭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顾静媛笑，把买好的卤味熟食随手放到桌上，弯腰换鞋，口中道：“那不然直接晚上过来吃现成的啊？今天你要给菲菲丫头做大餐，我们两个当然要过来帮忙啊。”
“就是。”陈家槐单手扶着鞋柜。视线往地上一扫，见程国礼的拖鞋就摆在旁边，他问都不问，直接把脚套进去，随口又问，“程国礼出去了？”
“嗯。”蒋兰抬手缕了下垂落在颊畔的发丝，笑着回答，“程国礼听说五兰桥那边新开了一家烧鹅，味道蛮好，菲菲不是喜欢吃鹅吗，他去买一只回来给丫头尝尝。”
三个老友说说笑笑聊着天，进了厨房忙活。
就在这时，正在洗菜的顾静媛似乎想到什么，扭头看了身旁的蒋兰一眼，欲言又止。
蒋兰正在切蒜，察觉到顾静媛的眼神，头都没抬地问：“想说什么就说。”
顾静媛抿了抿唇瓣，终是叹出一口气，道：“当年菲菲和那个孩子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吧。”
“嗯。”蒋兰语气平静，“她爸都跟我说了。”
顾静媛神色变得复杂几分，蹙眉：“你没跟菲菲聊过？”
蒋兰手上动作不停，回道：“人都牺牲两年了，菲菲不主动跟我提，我跟她聊什么？我只盼着，我女儿能早点走出来。”
两人说着话。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叮铃铃。
蒋兰和顾静媛同时转过头，看向厨房门口正在抽烟的陈家槐。
陈家槐脸色沉重，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眼来电显示，不由狐疑地蹙眉，自言自语地说，“温舒唯？这小丫头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说话的同时，陈家槐指尖微动，滑开了接听键。
“喂，小温丫头。”陈家槐语气温和，“什么事啊？”
“槐叔！”听筒内，温舒唯的声音激动交织喜悦，甚至都带上了一丝哭腔，“我刚接到沈寂的电话，余烈还活着！他还活着！”
福利院多媒体教室内。
浅蓝色的修身针织衫，连同糖果色的女士内衣，都散落在一旁的课桌上。
程菲被欺负得大眼湿润两颊潮红，连手指头都没了力气，软腻腻地蜷缩在余烈怀里，脸颊在他冷硬的警服上轻轻蹭，像只春困未醒的猫。
余烈一只手轻抚着姑娘滑腻雪白的脊背，另一只手裹住她小巧的下巴，抬高，低眸直勾勾端详她意乱情迷的小脸。
须臾，他拇指蹭了下她红肿的唇瓣，低头用额头抵住她的，嗓音微哑，轻声问：“舒服么？”
程菲脸通红，羞得以手掩面，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点点头。
余烈懒懒勾了勾嘴角，两根修长的指送到她唇边，淡淡地命令：“张嘴。”
程菲眼眸溟濛，懵懵的，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下意识便乖乖张开嘴巴。
男人的长指从她唇缝齿关探入，轻捻着藏在最里面的软嫩小舌。
程菲脸瞬间更烫。
大白天的，在多媒体教室，她被这个警服如画的男人扒得只剩一条半身裙，强势又蛮横地紧扣在怀里。他的手还在对她的舌头……
“跟你男人调情的时候还敢分心。”余烈食指挑了下她的舌尖，低声道，“刚才没被伺候够？”
程菲心尖一紧，红着脸他含糊地抗议：“我要去上课了。”
余烈轻嗤：“那程老师不好好表现一下？”
“……”程菲心跳的频率愈发快，虽然羞得想死，但为了早点脱身，还是乖巧地收缩腮帮，轻轻吸吮起男人骨节分明的指。
余烈直勾勾瞧着她。
姑娘容色娇艳脸色如火，收缩腮帮的动作使得她粉嘟嘟的脸蛋轻微内凹，唇瓣萦着一层水润的珠光，看上去糜艳又勾人。
余烈看得眸色更深，指尖捏住她的小舌往外牵了牵，带出几缕晶莹剔透的银丝。
程菲轻喘了下，没忍住，喉咙深处溢出一声柔弱娇媚的轻咛。
“……”余烈眯眼，下一瞬便将手指从她口中撤出。
意识到必须停下。
他的忍耐力已经抵达临界点。再多做一步，他怕自己真会把她就地正法。
余烈手指掐住程菲的下巴，垂着眸，目光沉郁地盯着她，忽然淡声说了三个字：“就今晚。”
程菲还有点迷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不解：“什么就今晚？”
“我已经等了你太久太久。”
余烈咬住她的耳垂，轻噬着那片小巧的粉色软肉，沉声一字一顿道，“程菲，今晚就算是天打雷劈下刀子，我也必须睡了你。”
程菲：“…………”

第75章
程菲被呛到了，羞恼交织下，忍不住抬手在这男人的脸皮上重重一捏，满脸通红地低斥：“你一消失就是两年，现在好不容易才又回来，就想着那档事？能不能别满脑子黄色废料！”
余烈注视着她，静默两秒后才语气平静地回道：“我一昏迷就是一年半，醒来后复健的半年里，每走一步、每说一句话，甚至只是抬手拿一张纸这样的动作，对我来说都难比登天。”
程菲闻言，眸光突的一跳。
余烈说着稍顿了下，倾身，贴她更近：“你知道我是怎么撑过来的？”
程菲没有答话。
余烈：“是为了你。”
余烈眸色深不见底，又沉声道：“我脑子里全是你。白天，我想着你的笑你的泪，你所有样子，晚上，我夜夜梦见你。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我就是靠着回忆里的你，才活下来。”
余烈接着说：“我不停地告诉自己，我和你的约定还没有完成。我不停地告诉自己，我答应过你，要亲自陪你去一次神女峰。”
“我这人向来一根筋，认的都是死理。”余烈道，“在我心里，你比我的命重要太多，跟你的约定，永远都是一约既成，万山无阻。”
“所以那时我想，哪怕这双腿复健不好，我就算只用手爬，也要拼命爬回你身边。”
说到这里，余烈忽然自嘲似的扯了扯唇角，微眯眼，整个人一瞬光景便变得匪气冲天。
他手指下劲儿捏紧程菲的下巴，盯着她，低声续道：“为了这一天，我拼死拼活从鬼门关里闯出来，总算能穿回这身衣服，堂堂正正没有后顾之忧地来爱你。姑娘，你不会以为，我稀罕你稀罕到走火入魔，最后就只想跟你谈段柏拉图恋爱？”
程菲轻咬唇瓣，眼眶里依稀有泪光在闪烁。
他的话语句句清晰、字字有力，经由空气飘入她的耳，进了她的心，震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程菲只觉心中百味杂陈，又是心疼心酸，又是苦尽甘来的浓烈甜蜜，好几秒才嗫嚅着挤出一句话：“……我、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没想让你跟我柏拉图。”
“那你觉得，我一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儿，跟自个儿宝贝老婆待一起，成天看得到吃不到，这一分开又是两年。”余烈将她脸蛋勾得更近，低声，语气沉得危险，“见了面，我不想着睡你，该想什么？”
“……”好吧。
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表示无法反驳。
程菲面红耳赤，整个人羞窘得快要熟透，又支吾片刻，小声回怼：“两年前我就跟你说过我愿意，明明是你自己别扭得很，怎么都不碰我。”
“不是别扭。”余烈纠正她的说法，“那时候情况特殊，真把你办了才是不负责任。”
程菲听完，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眨了两下，望着他，不解地道：“我们谈的是正经恋爱，男女交往，睡一起不是很正常的吗。有什么不负责任？”
余烈指背轻刮了下她滑腻滚烫的颊，淡淡地说：“当时我的任务都还没完成，活了今天没明天。要是前脚刚动了你，后脚就死在了南海，岂不是耽误你？”
“呸。”
程菲拧紧眉头，一把抬起右手捂住他的唇，神色严肃而惊惶，沉声，“你乱说什么？以后你再也不许提那个字。”
余烈眼帘垂得很低，深深凝视着怀里的姑娘，没有言声。
程菲也定定注视着他，道：“余烈我告诉你，在萧山太公顶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亚城那次，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放开你的手。从今往后，我绝对不会再让你离开我。”
余烈轻哂，捉住她封住自己嘴唇的纤软小手吻了吻，语气随意而烂漫，带着几分刻意的轻描淡写，“那估计不太好办。你男人毕竟是个国安警察，保不齐哪天，就又有什么大任务落我头上。”
“还有大任务？”程菲一听，瞬间慌了，“梅家耗了你整整十几年，你差点儿连命都搭进去，还要出大任务？”
余烈饶有兴味地瞧着她，与其随意：“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要！我不要！”
程菲彻底乱了心神，扑进他怀里，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他劲瘦的窄腰，用力吸吸鼻子，道，“这七百天多，你很难，我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与其再要我经历一次这样的分别，承受一次那样的痛苦，你还不如直接拿把刀杀了我。”
瞧着小家伙一副全然依赖的姿态腻在自己怀中，娇媚柔弱，楚楚可怜，余烈心头蓦地一柔。
他眼帘微合，高挺鼻梁蹭了蹭她毛茸茸的头顶，亲昵得不可思议，柔声道：“对不起，是我来得太迟。”
程菲眼角又流出泪水。
这两年经历的所有痛心、委屈，早在他重新回到她生命的那一刻便消散。她将脸深深埋进他胸膛，再开口时声线里带出浓浓的鼻腔音，我见犹怜。
“不要说对不起。”程菲闭上眼睛，嗓音轻得像一阵风，“只要你回来就好，只要别再有第二次，就好。”
余烈抬起她脸蛋，薄唇温柔吻去她眼角咸涩的泪珠，眷恋缠绵，耳鬓厮磨。
程菲安静了会儿，抬手抱住余烈的脖子，仍旧关心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她仰着眸望他，脸蛋红扑扑的，神色间难掩紧张：“你在梅家用‘周清南’这个身份活了十几年，你以后执行任务，不会也一消失……就十年二十年吧？”
余烈轻咬了口她的唇瓣，平静地说道：“像梅氏这种案子并不多见，加上我现在年龄也大了，再要让我去换个身份卧薪尝胆十几年，可行度不高。”
听见这些话，程菲眼睛蓦的一亮，欣喜道：“真的？”
余烈捏着她绯红细嫩的耳垂，勾了勾嘴角：“嗯。”
程菲抽紧的心脏瞬间放松，破涕为笑，再次收拢双臂，用力地抱紧他。
余烈低头亲吻她的发丝。
之后的几分钟，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而亲密地相拥，感受着彼此久违的体温和心跳。
又过了须臾，余烈微动身，将怀里光着上半身的小姑娘抱起来点儿，一只手环住她雪腻的细腰，一只手从课桌上随意捞起那件数分钟前被他扒下来的浅色内衣，准备给她穿回去。
“手抬起来。”余烈温柔地命令，道。
程菲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起脑袋。余光瞥见被对方捏在手里的那块布料，反应过来什么，脸蛋耳根蓦地更热。
两年前，两人交往的时候，程菲就发现了这个男人的某些特质。
他人前是块冰，疏离冷漠不近人情，人后单独面对她，却是一池熊熊燃烧的烈火。
程菲知道余烈很喜欢她的身子，尤其那两团雪白的浑圆。
因为每回亲热，他都会唇齿口舌并用，将她翻来覆去地折腾，爱不释手，野得很。
好在这位大佬野性归野性，总体还是很绅士。
每次被他扒下来的衣物，他事后都会细心体贴地亲手为她穿回。
包括内衣。
余烈不是第一次帮程菲穿衣服，事实上，两人交往期间这是很常规的一项活动。
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程菲却格外不好意思。
一是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算短，两人分开了这么久，程菲许久未曾经历过这些亲昵暧昧的情事，心理层面有些羞涩。
二则是因为，男人此刻的装束。
余烈一袭笔挺板正的警服，整个人的气质冷硬而又威严，比他过去西装革履的模样更具距离感和压迫感，教人望而生畏，不敢亲近。
而她居然光着上身，像只小白鱼一样趴在他怀里，还要被他命令着抬手、在他的伺候下穿内衣。
实在是太……
禁忌了。
程菲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思索着，莫名口干舌燥，脸蛋温度越来越高，身上的皮肤也越来越烫。
“我……我自己来。”她清了清嗓子，哑声说。之后便伸出胳膊，试图从余烈手里取回自己的内衣。
然而，在瓷白的指尖够到内衣带子的前一秒，她下颔一紧，被男人的大手囫囵给裹住。
余烈耷拉着眼皮，居高临下打量怀里的小东西。
姑娘浓密的眼睫轻颤着，眼眸湿润，脸颊潮红，一副渴望被他狠狠疼爱的妖媚样。
余烈拇指微动，带着薄茧的指腹慢条斯理摩挲她的颊，像是把玩一件上好的羊脂玉，来回抚摩。
“身上这么烫。”余烈耐人寻味地说，“你打算把自己蒸熟？”
程菲：“……”
程菲窘迫不已，侧了侧脑袋试图挣开他，含糊解释：“太热了而已。”
余烈不许她躲。
他直勾勾盯着她瞧，须臾，察觉到什么，眉峰轻轻一挑，左手五指便顺着她纤细雪白的脊背滑下去。
程菲猜到他要干什么，涨红着脸羞得惊呼出声，条件反射般挣扎得更厉害。
余烈指骨下力将她锁得死紧，低笑了声，在她耳畔懒洋洋地道：“乖宝贝儿，别紧张，我只是检查一下。”
长指挑开，轻滑而过。
程菲皱着眉轻咬唇瓣，小猫似的溢出一声娇哼。
余烈大手撤回来，轻捻了下指尖那片滑腻湿润的触感，继而便勾过她的下巴，抬高，咬着她的唇，音色低哑得可怕：“才给你弄干净，几分钟功夫就又水漫金山。这位小姐，你在期待什么？”
程菲窘得想死，正要张口回话，他的舌却顺势灵活闯入，卷住她的，狠狠一吮。
程菲整个人都抖了下。
只觉舌根又痛又痒，三魂七魄都要被他吸食入腹。
唇舌相亲又缠吻好一会儿。
直到程菲的呼吸全都被掠夺，缺氧导致她肺部都有点憋痛时，余烈才意犹未尽地松口，舌尖舔了舔她红肿水润的唇瓣。
他捏住她两条藕段似的胳膊，边从内衣肩带内穿过，边问：“你下午几点忙完？”
程菲脑子晕乎乎的，听他问话，下意识便老老实实回答：“六点多。”
轻轻一声“哒”。
扣带固定。
余烈替她穿好，一低眸，被那片旖旎的雪色风光惹得心火愈烈，暗咬牙，埋首在她白纤长的颈项上啃了口，哑声道：“好。下午六点半，等我来接你。”
刚才那番热吻导致的缺氧，让程菲的脑子晕沉沉的。
她缓了好几秒，才迟钝地抬起一双雾眸，有点胆怯又有点紧张地说：“……可是，我觉得我还没完全做好准备。”
余烈懒懒地问：“你要做什么准备？”
“主要是心理方面。”程菲回忆着自己以前看过的各种颜色小网文，嘟囔着试探道，“还有，比如再准备点，漂亮的睡衣？”
余烈闻言静默半秒，而后道：“睡衣我给你准备。”
程菲：“……”
“至于心理方面。”余烈冷静地说，“你还有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
程菲：“……”
程菲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蒙着粉雾的眸瞪他一眼，细指掐他胳膊，羞斥：“拜托，你真的那么急吗？这么突然，我还要想办法找理由说服我爸妈让我在外面过夜！就不能等到明天？”
余烈：“不能。”
程菲一时愣怔。
“再等几个钟头，就是我的极限。”
“你本来就是我的，从心到身体都只属于我。”余烈深邃的眸沉沉盯着她，强硬不容质疑，“程菲，我要你。必须。”
上午十一点左右，慰问活动圆满结束。
院长带着一众福利院的义工老师，将国安局的警官们送到了大门口。
“余队、丁组长、各位警官同志，我代表滨港市平谷区福利院的所有孩子，向你们表达真诚的感谢！孩子们也给各位同志准备了些小礼物，希望你们不嫌弃。”院长面上洋溢着诚挚的笑容，说到这里稍稍一顿，回头，往身后方向看，笑着唤道，“程老师？”
程菲站在老师队伍的最末端。
和某位大佬在多媒体教室鬼混了半天，此刻她腿还有点发软，脸颊也飘着两朵小红云。
听见院长点到自己的名，程菲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抬手捋了下头发，清清嗓子，拿着手里的一沓画纸走上前。
国安局派来的警官队伍，整体都很年轻。
数名穿警服的青年整齐列队，个个身姿笔挺目光冷毅，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格外养眼的风景线。
领队的英俊警司面无表情站在队伍的前方。听完院长的话，他微侧眸，视线落在缓步而来的女老师身上，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目光里漫开兴味。
这边。
程菲即使没抬眼，也感觉到了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露骨直白，肆无忌惮。
没由来的，她心尖一阵接一阵的发紧，无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走过去，在警司身前站定。
“余警官。”程菲开口，低着脑袋没敢看他，用这辈子最四平八稳无波无澜的语气说，“这是小朋友们给各位警察同志画的画，一点小心意，请你们收下。”
说完，程菲就把已经装订好的一摞画纸双手递过去。
余烈伸手接过，神色平静，语气也客气而疏离，回她：“谢谢程老师。”
“……”程菲滞了下，忍不住悄然掀高眼帘，看了对方一眼。
余烈低眸看着她，身上的警服笔挺整洁一丝不苟，脸色也冷淡平静，没有多余的表情。
和之前在昏暗教室里对她胡作非为的狂野雄狮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程菲无语，在心里默默腹诽了这位大佬两句，之后便转身回到教师队伍。
双方寒暄几句后，国安局的慰问团一行便乘坐警车离去。
程菲站在福利院大门口，遥望着警车车队远去的方向，无端有些出神。
风吹叶动，树影斑驳。
竟让她生出种身在梦中的错觉。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稍年长些的义工老师察觉到程菲的异常，走过来轻轻碰了下她的肩，关切道：“程老师，你没事吧？发什么呆？”
“没事。”程菲意味深长地笑，“就是忽然发现，人生最幸运的事，就是失而复得。”
程菲在福利院的工作并不清闲，课程一堂连着一堂，整个下午几乎是一晃眼便过完。
快六点时，她整理好教案上了个洗手间，刚洗完手出来，兜里的手机就响起来。
她看眼来电显示。
是一串陌生的手机号。
程菲茫然地眨了下眼，滑开接听键：“喂你好？”
下一秒听筒内便传出一道男性嗓音，磁性悦耳，听起来懒洋洋的，很随意地问她：“忙完没？”
听见这阵熟悉的音色，程菲突的怔住，眼眶又是一阵滚烫的热意。
电话那头静等须臾，不闻她回音，再出声时语气明显便柔几分。以为她没有听出自己的声音，补了一句：“我是余烈。”
“……我知道呀。”程菲将泪意憋回去，吸吸鼻子说。
“那为什么半天不出声。”
“……走了下神。”程菲弯起唇漾开一抹笑，又问他，“这是你的新号码吗？”
“嗯。”余烈说，“以后都是这个，你记一下。”
程菲促狭地甜声地应：“好的余Sir。”
听筒对面，余烈无声地笑了下，问：“你还在忙？”
“刚忙完。”程菲说，“怎么？”
余烈：“我到了，在马路对面。你出大门就能看见。”
几分钟后，程菲背着挎包走出福利院大门，在夕阳的余晖中抬眸望，果然，看见记忆中那辆黑色越野就停在马路对面。
无声无息，不染纤尘。
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懒散靠着车门，深蓝衬衣黑长裤，正在抽烟，侧颜掩藏在升起的淡白色烟雾背后，稍有些模糊，只隐约可见一副棱角凌厉的轮廓。
不知为什么，在看见那辆车、那个人出现的刹那，程菲紧张了一下午的心情竟奇迹般安稳下来。她只觉心脏像被一团棉花糖似的云朵包裹，轻盈而又甜蜜。
眼眶亦微微湿润。
仿佛，他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七百多个让她痛不欲生的日夜，从未存在过。
也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注视，车旁的男人侧过头，朝她看来。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两人目光交接。
余烈眯了下眼，随手掐灭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而后便站直了身子，面朝她，似笑非笑伸出了双臂。
程菲见状，唇畔的弧度也止不住往上翘，一路小跑，朝男人飞奔过去。
光影变换，车流穿梭。
余烈遥望着姑娘朝自己跑来，恍惚间想起了许久之前。
想起汽修厂那晚，她也是这样义无反顾地奔向他。
有时候不得不信命。
她和他的缘分像两只断了线的纸鸢，挣脱开所有桎梏与束缚，历经世间万难，浮世变迁，最终还是死死交缠在了一起。
一晃神的光景，姑娘已经扑进他怀里。
余烈收拢双臂，用力拥紧她。
“我以为你刚归队，会比较忙。”小姑娘软乎乎的，脸颊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居然这么早下班？”
“下午就请假了。”余烈说。
“……请假？”程菲一呆，“你请假干嘛去了？”
余烈耷拉着眼皮瞧着她，很自然地回答：“做准备啊。”
程菲更疑惑：“做什么准备？”
余烈没吭声，只是顺手拉开后座车门，下巴懒漫地抬了下，示意她自己看。
程菲茫茫然，顺着扭头一瞧，等看清那些东西是什么后，她白皙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只见后排座椅上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
里面装着好些物件，有几个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像是衣物之类。
礼品盒旁边，五颜六色一大堆，全是尺寸为“特大号”的安全套。
程菲：“…………”

第76章
看着后排那些堆积如山的彩色小盒子，程菲额头不禁滑下一滴豆大的冷汗，嘴角也不可控制地抽了抽。
她手扶着车门，站在原地沉默了足足三秒钟，才满脸黑线地转过脑袋，看向身旁那位英俊又懒漫的人民警察同志。
程菲瞪着余烈，一根细白的食指几乎是颤抖着抬起来，往后座一指：“……这就是你做的准备？”
相较程菲的震惊万分，余烈的神色则显得格外平静。
“嗯。”他字里行间没有丝毫起伏，淡淡地说，“我今天下午提前了一个钟头下班，去买了你要的睡衣，还有一些套子。”
程菲又看了眼袋子里那堆壮观的盒子小山，由衷好奇：“余队，您这是把哪家小商店的计生用品区给搬空了吧？”
余烈表情冷静，回答：“刚开始在我单位旁边的便利店买，结果那家各个品牌的套加起来也就十三盒，不太够。所以我又去了一家大超市。”
“……”？不是。
他在说什么？
十三盒还不够？这是正常人类能说出来的话吗？
程菲被呛到了，不可置信地颤声道：“……所以你最后一共买了多少？”
余烈回答：“三十盒。”
听完这个具体的数量词，程菲着实是惊得要吐血。她眼睛瞪得更圆，脸色通红，脱口就怼了句：“不是。你买就买吧，随便买个一两盒不就行了！哪有人买这种东西一次性买三十盒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开了个种马养殖场呢！
余烈闻声，很随意地瞟了一眼后座那些小盒子，语气懒洋洋的，“这些也就看着多，真用起来快得很，一次性多买点，省时省力。”
程菲：“……”
程菲这下直接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她羞得想打人，一时手痒没忍住，索性攥起拳头打了一下他的胳膊，压低声羞斥：“这位警察同志，你身为一个光辉伟大的人民警察、国安局特勤大队的队长，刚归队不久，不想着勤勤恳恳工作、加班加点为人民服务，专程请假跑去买这个，还跟搞批发似的一买就一大堆，你怎么好意思？”
余烈闻言，漫不经心地挑了下眉，低头贴近她些许，轻声：“据我所知，安全套这种物品在我国的流通买卖合法且合规。请问，警队哪条纪律条令规定了，人民警察不能买套子？”
他态度散漫逻辑清晰，说出来的话让人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漏洞。
程菲被生生噎住，两边脸颊臊得发烫，嘴唇蠕动好几下，硬是一句话都没挤出来。
“再说了。”余烈声量轻，音色听上去很慵懒，无端端便染上一丝撩人的劲儿。修长的指尖慢条斯理捋过她耳畔一缕黑发，唇贴向她左耳，“这些本来就都只会用在你身上。”
程菲：“……”
“我和我自个儿媳妇关上门在家里用，难不成还要给单位打报告？”
程菲：“…………”
程菲脸蛋已经烫得快要失去知觉，生怕再从这狗男人嘴里听见什么尺度更大的骚话，情急之下，索性直接抬手捂住了他的嘴，涨红着脸低斥：“闭嘴。”
余烈眼皮微耷，深邃如海的眸直勾勾盯着怀中人，目光含笑，笑意深处尽是难以言说的温柔与深情。
黄昏已至，夕阳的光为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薄纱。
姑娘被笼在光里，不知是恼是羞，原本雪白如玉的脸蛋被晚霞染成艳丽的粉，眼眸黑白分明，清澈灵动，整个人瞧着既娇憨又可爱。
这副娇滴滴的模样，看得余烈有点儿心痒。
他心念微动，侧头便在她粉润的唇瓣上落下一个轻吻。
程菲冷不防被他一亲，脸霎时更红。
经过两年的发展建设，平谷区这片早就一改之前的混乱老旧，无数摩天高楼拔地而起，附近翻新的创业园区也迎来了许多入驻企业。
这会儿正是下班晚高峰，街道上车流穿梭人来人往，随处可见行色匆匆的年轻上班族。
程菲不好意思，抬手抵在男人胸前轻轻推搡了下，挣开他，红着脸飞快逃至副驾驶一侧，拉开车门坐进去。
关上门之后似乎还有点紧张，扭动脖子东张西望，确定周围没有任何熟悉的身影和面孔，才鼓起腮帮呼出一口气，稍微放下心来。
这时，驾驶室的车门也让人从外面拉开。
余烈长腿一跨上了车。
本就压了一下午的欲念，刚才蜻蜓点水的一个吻，哪够解馋。他看眼身侧那副娇媚楚楚的侧颜，反手把门一关，倾身往程菲贴过去，又想吻她。
下巴被男人勾过去，程菲猜出他意图，两颊温度更烫，扭着脖子往旁边躲了躲，羞窘地抗议：“你收敛点儿呀。这里就在福利院大门口，要是被院里的小朋友或者其他老师看见，不好。”
余烈眉峰抬高一寸，捏住她下巴的指骨收紧，嗓音低而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怎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你男人？”
程菲呆愣，下一秒，禁不住噗嗤一声。
她隐约察觉到他夹杂在语气里的不满情绪，觉得又是费解，又格外有意思，壮起胆子竖起两根细白的指，在他薄润的脸颊上轻轻捏了下，眨眨眼，道：“余队，两年不见，你的心眼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芝麻绿豆大点的事，至于不高兴吗。”
余烈直直盯着她，手臂忽地一收，将她柔软的细腰往怀里勾，箍住搂紧，姿态霸道不容悖逆。
程菲始料未及，纤细的身子被那股大力带离座椅，囫囵跌坐在他大腿上，被他完全囚禁进一方只属于他的逼仄空间。
她惊得睁大眼，轻呼出声。
余烈扣住姑娘的下颌，将那张绯红欲滴的小蛋掰高，目光自上而下锁死她，嗓音低得危险：“我这么爱你、迷恋你，爱到发疯迷恋到走火入魔，恨不得昭告天下，你是我的。可你这小没良心的，成天把我藏着掖着。怎么，嫌老子拿不出手，给你丢人？”
程菲：“……”
程菲眼珠子都瞪圆了，瞠目结舌，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大佬会生出这么离谱荒诞的猜测。
她被惊得失笑出声：“你胡思乱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嫌你丢人？”
余烈注视着她，眸色极深，薄唇微抿，没吭声。
对上那双沉如暮霭的眼，程菲一滞，短短零点几秒，她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竟忽地怔住。
没等程菲开口说话，男人又有动作。
他的视线那样暗沉而浓浊，先是在她脸蛋上端详流连了片刻，而后便定住，直勾勾盯着她因急促混乱的呼吸，而略微张开的两片唇瓣。
姑娘脸蛋仰起的角度，刚好迎着光。
落日的光芒热烈亲吻着她，光线打亮她莹润饱满的唇，张开的唇缝齿关里，隐约能看见一条小小的浅粉色舌头。
余烈眸色更浓，勾着姑娘的下巴往身前一带，重重吻住她。
这辆车的车内空间堪称豪华。
但男人的体型过于高大，往驾驶席一坐，侵占完大半位置，留给程菲的少之又少。
她让余烈锁在怀里，两条纤细的长腿分得很开，跨坐在他结实而修长的大腿上，唇舌纠缠，所有呼吸都被他掠夺吞噬，亲得快要窒息。
忍不住就想往后躲。
可男人的大手牢牢扶着她的脊背，铜墙铁壁般，将她背后的退路堵死。
她挣脱不开分毫，只能被那只大掌霸道地往前摁，全身曲线与他贴合，严丝密缝，亲密又糜乱，几乎跟他融为一体。
“我爱你。”
“很爱很爱。”
余烈轻合着眸，在她的唇齿间喃喃低语着，“你永远无法想象我到底有多爱你。”
这一声一声的低喃，莫名令程菲的鼻头泛起涩意。
她双臂搂紧他的脖子，哑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也爱你，好爱好爱。”
余烈放开程菲的唇，薄唇沿着她优美的肩颈线游走，轻咬舔吻她的颈项。
程菲眼眸湿润，指尖轻抚过男人的眉、眼、高挺鼻梁，最后温柔捧住他整张脸，贴上去，额头抵住他的。
她懂他。
懂他一路走来的不易，懂他心底对她的眷恋深爱。
也不知为什么，在刚才与余烈对视的刹那，她忽然就又明白过来一件事。
程菲吸了吸鼻子，亲昵贴着他，柔声道：“你这么不可一世的人，怎么会以为我嫌弃你。在我心里，你分明美好得像不属于这个人间。”
余烈闻声，动作稍顿，撩起眼皮看了怀里的姑娘一眼，自嘲似的扯唇：“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程菲，你知道么，跟你相处的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我都在害怕。”
程菲眸光突的一闪，“你害怕什么？”
“怕我配不上你。”余烈说，“怕你会甩了我。”
程菲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愣愣望着他，没出声。
余烈注视着她，手指轻轻描摹过她滑腻的颊，低声道：“二十年前，滨港落雪，小小的你在雪风里回头冲我笑，从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跟我，一个是高悬在天上的清月，一个烂在泥地里的腐果，云泥之别。”
“直至今日，我都觉得像是一场梦。”
“像我这种人，何德何能，居然可以得到你的爱。”
话音落地，车厢内倏然一静。
程菲静默好几秒，眼眶逐渐泛起潮热。
须臾，她伸手用力抱紧他，格外认真地道：“胡说。我最爱的余烈，是个堂堂正正的国安警察，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是我程菲这辈子最大的骄傲、最耀眼的荣光。”
平谷区程家。
卧室里，程国礼戴着一副老花镜，点着一盏护眼台灯，正坐在书桌前看报纸。
就在这时，蒋兰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新鲜花茶走了进来，将茶杯放到了丈夫手边，懒洋洋地说：“喏，尝一尝。”
花茶的香味儿窜进鼻腔，程国礼顿时眼睛一亮。
他放下报纸，伸手把那杯花茶端起来，吹口气，呲溜吸着喝了口，脸上随即便露出个满意笑容，点头称赞道：“这茶不错啊。你新买的？”
“上个月你闺女不是去洱州出了个差，带了好些特产回来吗。”蒋兰弯腰坐在床沿上，“我刚才把那些东西都整理了一遍，看见这盒花茶，顺手就给你泡了一杯。”
“嗯，我宝贝女儿就是孝顺。”一提起闺女，程国礼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顿了下又想起什么，微蹙眉，“奇怪。这都快七点了，菲菲怎么还没回来？做义工都那么忙啊？”
闻言，蒋兰当即眉峰一挑，凉悠悠地说：“回什么呀。人家下午就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台里临时有活，要去邻市出个差，估计明天晚上才回得来咯。”
程国礼听后皱了下眉，嘀咕道：“哪个领导这么不懂事啊，不知道今天是她生日？”
蒋兰耸耸肩。
程国礼摆了下手，说：“算了。买了那么多好酒好菜，也不能浪费，今晚咱们吃咱们的。”
夫妻俩又随口聊了两句。
不多时，程国礼进厨房端菜去了。
蒋兰在床沿上坐了会儿，唇微抿，脸色不明。静默几秒后，她莫名轻叹出一口气，伸手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备注名为“女儿”的卡通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蒋兰：【出门在外，注意安全】
尹华道的房子，程菲每周都会去打扫，因此，尽管屋子的主人两年未归，房屋内部也没有丝毫荒废萧瑟的痕迹。
晚上七点多，浓夜徐徐蔓延开。
黑色越野驶入地下车库，程菲和余烈一前一后下了车，乘电梯上楼。
叮。
随着电梯提示音响起，21层到了。
余烈牵着程菲走出电梯门。经过入户光厅时，程菲注意到露台上的画板不见踪影，不禁诧异地眨了眨眼，问：“你下午回来过吗？”
“嗯。”余烈踏着步子往大门方向走，语气淡淡，“回来做了点准备，顺便把屋子拾掇了一下。”
程菲听完，心里突突一跳：做准备？
又做什么准备？
这位大佬不会在家里也准备了三十盒吧……
她被自己脑海中的猜测给吓到了，脸色一阵青红一阵白，赶紧甩甩脑袋，将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健康想法都给拍飞。
沉吟半秒后，程菲又小声试探地问：“这两年我每周都会过来，所以下午你收拾的时候，房子里应该不太脏？”
余烈闻声，心底深处裂出一丝酸涩的疼。
他侧眸看向她，抬指轻捏了下她的脸蛋，嘴角很轻地勾起一道弧，低声微哑道：“这两年，辛苦你了。”
程菲笑，脸颊软软蹭了蹭他的掌心，柔声：“不辛苦，都过去了。”
开门进屋。
余烈向来不喜太过明亮的环境，客厅卧室，常年都拉着挡光帘。偌大的空间黑暗而沉静。
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程菲正要开灯，手腕却一紧，被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捏住，拦下来。
她微怔，无端端紧张起来。在黑暗中颤声道：“不开灯吗？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
“稍等。”余烈的声音从身后上方传来，低沉而柔和，又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哑，“我要给你看一件东西。”
程菲诧异又困惑，不知道这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只感觉右手被温柔地整个包裹住。
余烈牵起她，在黑暗中前行。
程菲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走，见他不说话，她便也沉默。一片浓黑的静谧中，程菲只能听见自己略微急促的呼吸，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一声一声，像雷点打在她的心鼓上。
就在程菲云里雾里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自己时。她步子不知经过某处，一片微弱的暗金色光芒，忽然亮起。
程菲愣住，定睛去看，发现是一盏落地星灯，小巧精致，发出的光温暖而明媚。
“……”程菲惊讶地瞪大眼，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暗光映照下，余烈如画的眉眼沉静柔和，没说话，只是松开她的手，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程菲心头惊疑交织，试着又迈出一步。
又一盏感应星灯，亮起……
就这样，一路上温暖的星灯次第亮起，为她引路，驱逐寒夜与黑暗，没一会儿，程菲便穿过客厅、通道、健身区域，来到了余烈的画室。
在星灯交织的光海中。
她步子不自觉放缓，乌黑的瞳扩大几分，惊喜得泪湿眼眶，抬手轻轻捂住了嘴。
偌大的白色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型手绘画。
画里有东方的日出、漫天的大雪，一座巍峨雄伟的雪峰，和一个穿着登山服手持登山杖的姑娘。
她在雪峰的山巅灿烂微笑，沐浴暖阳，发丝飞舞，是整个黑白画中唯一的彩色。
程菲难以置信，怔怔哽咽道：“这是……”
“这是我在那座岛上画的。”低沉嗓音从她身后传来。
程菲蓦地回过头。
余烈高大身躯斜靠在画室的门框上，面上神色平静，眸色深不见底，沉沉注视着她。
“想你的时候，我就把你画进我的梦。”余烈淡淡地笑了下，“只是起笔的阶段我手还不太灵活，个别细节没处理好，希望程小姐，不嫌弃这份草率的生日礼物。”
泪水不知第几次夺眶而出，程菲感动到无以复加，说不出半个字。
余烈瞧了姑娘片刻，轻叹了声，走上前，一把将她裹进怀里。
“不是跟你说过么。”他眼底的笑意无奈而宠溺，低头，在她唇瓣上惩罚性地轻咬一口，“过生日的姑娘，要快乐。”

第77章
程菲流着泪，没有回答余烈的话，只是伸手抱住他的脖子，踮起脚，仰头吻住了他的嘴唇。
余烈的嘴唇长得很好看，唇形薄而柔润，颜色是淡淡的浅粉，充满了一种健康又干净的生命力。
亲上去的触感，有点像果冻。
他在车上时吃过白桃软糖，所以这会儿唇齿间残留着一丝白桃的清香味，一点不浓郁，若有似无，却格外令程菲着迷。
她喜欢白桃，更喜欢他的唇。
星灯交织成的暖橙色浅海中，程菲闭上了双眸，手臂收拢，更用力地抱紧余烈，继续加深这个吻。
两年前，他教过她如何接吻。
可时间过了这么久，她早就忘得差不多，如今再向他索吻时，她身体里只剩下肌肉的记忆、与本能的反应。
程菲在沉迷间略怔了下神。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余烈总说他爱她胜过生命，她又何尝不是？她对他的眷恋与深爱，早就刻进了骨髓。
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都成为了她基因里的记忆。
思索着，程菲又本能地张开嘴唇，用舌尖轻轻描摹了一遍他的唇瓣，而后稍作迟疑，试探地、带着几分胆怯与羞涩地，撬开了那条紧闭的唇缝。
那头。
在姑娘吻上来的那一刻，余烈有片刻的微怔，下意识便合拢十指，将她的腰肢握住，去迎。
难得遇上她主动一次，他本想将主导权全部交出去，只做配合。然而，这个想法在那条软软的小舌探入他口中、胆大包天勾缠住他的舌尖时，彻底分崩瓦解，塌得粉碎。
生活中，大事小事，余烈都发自内心地尊重程菲，不舍得强迫她半分。
然而在这档事上，他骨子里的欲念很难自控。
每一回跟程菲亲近，余烈脑海中就会莫名响起一个声音，蛊惑他去征伐、去侵占、去掠夺，去将她从头到脚都染遍他的气息，打上专属于他的烙印。
这边，程菲还在认真地亲吻他。
她知道接吻的重点是舌，所以重心十分明确，小小的舌尖在余烈口中壮着胆子往里探，没怎么费劲地便找到了他平静得一动不动的舌。
试着勾了下。
带着白桃清香和极淡极淡的烟草味。触感濡湿，并且软绵绵的。不好形容，但一点也不会让程菲排斥。
见对方没什么翻译官，她稍微定下心神，又试着去勾了那条冷静的舌第二次，第三次……
这种模式的亲昵，对程菲而言十分新奇。让她生出一种有点好笑的错觉，仿佛他是个娇滴滴的黄花大闺女，而她摇身一变，成了调戏美人的采花大盗。
她觉得有趣又好玩，心头翻涌的酸涩也被这种神奇的感受冲淡，一门心思投入到了对“美人”唇舌的探索上，不亦乐乎。
然而，就在软嫩的小舌尖左试右探，在那条依旧没什么反应的舌上胡乱勾惹时，一声微重的鼻息忽然响起，混乱而浑浊，钻入了程菲的耳膜。
程菲微滞，浓密的眼睫茫然地轻扇两下。
还没回过神，便感觉到自己的舌尖被卷住——男人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一句话没说，直接反客为主，霸道地回吻她。
余烈的吻来势汹汹，卷住姑娘的舌狠狠吮噬，看似毫无章法，却两三秒不到，就让程菲浑身发软呼吸大乱。
男人在这些事上都有与生俱来的天赋。
余烈的吻技两年未曾退步。加上太熟悉怀中姑娘接吻时的喜好和一切敏感点，想要取悦她，易如反掌。
他眼帘垂得很低，边深深地亲吻她，边在她脸上审度打量。
姑娘眉心轻轻蹙着一个结，两颊红晕遍布，艳丽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滴出血。
余烈很喜欢看程菲情动时的反应。
纯美生涩如白纸的身体，初尝情事，每一根线条每一抹颜色，全都由他调色落笔，娇媚楚楚我见犹怜，样样都让他迷恋到难以自拔。
这时，过于激烈的索吻让程菲有些招架不住了。
氧气被余烈悉数掠夺，肺部传来的憋胀感让她难受。她受不住地轻轻挣扎起来，纤细的脖颈侧过一个角度，试图从男人的虎口中求得一线生机。
“余烈……”她轻声抗议，几乎带上了哭腔，“等一下。我没办法呼吸……”
余烈这会儿邪火翻涌，这几声小猫似的轻咛听在他耳朵里，就仿佛凭空多出一桶油，哗啦倒下来，全浇在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上。
他拧了下眉，一只手钳住姑娘两只挡在前面的腕子往后一折，迫使她挺着细腰迎向他，另一只手往她腰间一环，直接下劲儿把人给提溜起来扣怀里。
双脚冷不丁离开地面，悬空的感觉让程菲心慌意乱。
她想抱住余烈借力，可双手又被他反剪在背后，锁得死紧，根本动弹不了分毫，情急之下，她只能扭着身子踢了踢一双纤长的腿，面红耳赤地羞斥：“你干什么？这样不舒服，你快点把我放下来。”
余烈听完，挑眉咬了口她绯红的小耳朵：“别急，马上就给你舒服。”
程菲：“……”
程菲眼睛错愕地瞪圆，隐约猜到这男人的意图，瞬间连脖子都羞得通红。
余烈单手抱着怀里的小姑娘，侧目环视一圈。画室里没有床，只有画板桌椅和一张双人位的皮沙发。
他目光落在那张黑色沙发上，静默半秒后，抱着程菲走了过去。
“喂！”程菲脸红如火，吓得声音都跑调，雾气蒙蒙的眸惊恐瞪着他，“你该不会要在这里……”
程菲说话的同时，余烈已经抱着她在沙发上落座，一双修劲笔直的大长腿很随意地分开，指掌掐住她纤细的小腰往上一提，把她放到了他的腿上。
“我在福利院忙了一天，出了好多汗，身上都是臭的！”程菲紧张得不行，扭着手腕试图从他指掌间挣脱，乌黑分明的眸瞪得溜圆，“就算真的要做，你也等我先洗个澡吧！”
余烈闻声，手指捏住小姑娘的下巴，将她脸蛋抬起来，居高临下盯着她道：“反正做完还得洗一遍，不用多此一举。”
“……”程菲被这位大佬一本正经又厚颜无耻的言论给呛到，啼笑皆非地回他，“拜托，尊敬的余队，你能不能抓一下重点。我说我出了很多汗。”
“不打紧。”余烈嗓音沉而沙哑，说话的同时，埋头贴近她，薄唇在她纤细白嫩的颈项上亲昵摩挲，续道，“你全身上下的每一滴汗，我都可以给你吻干净。”
“……”这句虎狼之词是人类能说出来的？
程菲羞窘欲绝，终于忍不住踢腿踹了他一脚，红着脸嗔道：“你能要点脸吗？”
余烈痞里痞气地扯了下唇，轻抬眉峰，回她：“我这会儿满脑子都只想要你，要脸干什么。”
程菲再次被噎住，耳根子红个底朝天，一时失语。
没等程菲重新找回发声功能，余烈的唇已压下来，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整副柔嫩的唇舌便再次被吞噬。
在迷离昏暗的光线中，在余烈亲手绘制的雪峰神女图下。
他搂紧怀里的姑娘，霸道掠夺，贪婪索取，近乎疯狂地热吻她。
缺氧让程菲的大脑愈发混乱，反抗了片刻，迷迷糊糊间就开始予以他回应，被他引诱、蛊惑，最后一脚踏空，与他亲密纠缠，齐齐坠入深不见底的欲渊。
吻了不知多久，程菲轻合着眸眉心轻锁，忽然听见耳畔传来“刺啦”一声。
像有布料被生生撕裂。
身上一凉，她惊诧地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针织衫已经在男人指掌间碎成几块破布。
背后的扣带紧又松，内衣也被推高。
暗光下，大片绝美景色映入余烈眼底。
纤长柔美的脖颈，莹润的肩头，往下的风景肤如凝脂，翘嘟嘟又软绵绵地随她呼吸起伏。
说不清是羞窘还是难耐，不太自在地轻颤，妖媚入骨。
余烈一双眸沉如暮霭，直勾勾盯着她，几乎看入了迷。
程菲察觉到他的目光注视，羞怯得抬手遮挡。
余烈一把捏住她两只雪白腕骨，拉高举过她头顶，非但不许她遮，还要她挺起一截细生生的小腰，毫无保留地敞开。
程菲一张小脸早已烫得没知觉，轻咬唇瓣，强忍着不嘘自己发出那些羞人的声音。
修长有力又结着薄茧的大手。
跟和面似的，没有太多技巧和章法，只顾一个劲地搓扁揉圆。
程菲呼吸完全混乱，蹙眉闭着眼，更加用力地咬紧唇瓣。
忽地，莓果陷入一片温热的潮湿濡润。
拨来挑去，细腻又野蛮地疼爱。
程菲小手环紧余烈的脖子，脑袋仰高，终于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
“一直挺好奇。”他吻着她吃着她，蕴着浓重情潮的音色低沉而沙哑，性感得不可思议，懒洋洋道，“你这么小的骨架，这么细的腰，这儿怎么长出这么多肉的？嗯？”
程菲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满脸红晕，大眼迷离，身子抖个不停，被这恶劣的男人欺负得轻轻抽泣。
余烈食髓知味爱不释手，忽然张开两排齿，不轻不重地咬她一口。
“……唔！”
只一瞬，程菲眼尾绯红，呜咽着哭喊出声，在男人怀里哆哆嗦嗦地卸尽所有力气。
足足缓了好一阵，汹涌的浪潮才逐渐平息。
程菲软腻腻地趴在余烈腿上，连掀开眼皮都没劲，红唇微张，仍轻轻地喘，像只露出肚皮撒娇的小猫。
不多时，下巴一紧。
余烈勾起她迷醉绯红的小脸，吻了吻她的唇，耐人寻味道：“成天骂我骚男人。随便弄两下就爽成这样，你自己说，你是什么？”
程菲要疯了，抬起湿漉漉的大眼瞪他，羞窘回怼：“你给我闭嘴。”
余烈低笑出声，亲了亲她的鼻尖。
程菲又平复几秒钟，忽地余光一瞥，注意到他身上的衣物居然还整整齐齐穿在身上，连皱褶都没多出一条，不禁更加窘迫。
她忍不住羞恼道：“不是要做吗？你怎么衣服都不脱？”
余烈闻声，挑了下眉，指尖给小猫挠痒痒似的勾了勾她的小下巴，“等不及了？”
程菲：“……”
“别着急。”余烈吻她的唇，眼底暗潮汹涌，又隐有一丝克制，轻合眼帘哑声道，“得先给你几次。”
程菲脸蛋燥得起火，全身皮肤也犹如火燎，眨眨眼，没忍住好奇心，问他：“……为什么呀？”
余烈沉默半秒，而后淡淡地回答：“尺寸不合，我怕你受伤。”
程菲：“……”？
余烈指尖在她俏丽绯红的小脸上轻捏了下，嗓音轻几分，低柔道：“你也要理解一下。毕竟，你男人用套子都得选特大号。”
程菲：“……”？？？
程菲无语，用一副一言难尽又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这位大佬。这一回，她沉默了足足三秒钟，而后才试着又扭了下手腕，羞赧地嘟囔：“这件事具体怎么实施操作，之后我们再好好讨论。你现在先放开我。”
余烈搂她更紧，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我不。”
“你不你个头。”程菲全身都要烧起来了，忍不住抬手在他胳膊上一掐，斥道，“人有三急。我下午水喝多了想尿尿，要去上洗手间！你不让我去是想让我活活憋死吗！”
听见这个理由，余烈静了静，没再硬抱着她不放。他只是用鼻尖蹭了下她滚烫的腮，漫不经心地发出一个问句：“要不要我抱你去上？”
程菲额头滑下一滴冷汗，觉得好笑，在他脸颊上揉了揉，小声回怼道：“我又不是没长脚。”
余烈挑了下眉毛，语气懒漫而随意：“有人以前回回高潮完就说自己腿软走不动，赖我身上说什么都不肯下来，刷牙喝水吃零食，全要我伺候。程小姐这是全都不记得了啊。”
“……”死去的回忆突然攻击程菲。
程菲囧了，一双大眼望着他，扑闪扑闪地眨了两下。下一秒，她便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脸蛋软软埋进他散发着清冽薄荷味的温热颈窝，猫咪似的蹭蹭，轻声道：“对不起。”
余烈有点儿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跟我道歉。”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我太娇纵，老爱捉弄你折腾你，你肯定很委屈。”程菲眼眶莫名又是一热，鼻子也酸酸的，“对不起。我向你保证，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会对你很好、很好。”
余烈听完，宠溺地低笑出声，亲了亲她的眉心，沉声道：“我的在你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而言都是莫大的恩赐。”

第78章
历经两年分别，程菲觉得余烈就像只大狼狗。
又抱她好一会儿，余烈才依依不舍地把她放开。
刚才被这位大佬扣在怀里一通胡亲乱啃，这会儿，程菲脸蛋红扑扑的，耳朵、脖子，甚至是身上其他地方的皮肤，都被浓烈情潮蒸成了暧昧的浅粉色。
穿来的那件浅蓝针织衫已经在余烈掌中碎成破布，又不能可能不着寸缕，直接光着身子在这位大佬眼皮底下晃。
程菲窘迫不已，转动脑袋左顾右盼，视线在这间画室里搜寻了会儿，没发现任何可以用来遮蔽身体的布料，不禁蹙眉，抬手轻轻拽了下男人的衬衫衣袖，轻声嗫嚅着求助：“……我记得我好像有一条睡裙放在你卧室，就在衣帽间第三个柜子里。你去帮我拿过来。”
“反正一会儿都要脱光。”余烈神色懒懒的，手臂虽然没再箍着姑娘的细腰，长指却依然在她柔滑纤美的脊背上肆无忌惮地摩挲，仿佛把玩一件精美的羊脂玉，“穿睡裙做什么？”
程菲无语，瞪大眼睛羞斥：“你这房子这么大，画室到洗手间还要走那么长一段距离，我不穿衣服，难不成裸奔吗？知不知道什么叫有伤风化？”
这话引得余烈低低笑出声。
他指尖勾过她的下巴，在她唇瓣上不轻不重地咬了口，低声道：“这位小姐，’有伤风化’这个词儿，你用在这里不合适吧。”
“你又不是语文老师，管我用得合不合适。”程菲满脸通红，焦急地催促，“快去帮我取衣服。”
余烈懒嗤：“穿什么衣服。你全身上下哪个地方我没看过没亲过？”
程菲被这没脸没皮的狗男人弄得快要抓狂了。她又羞又恼，抬起两只胳膊一把掐住他脖子，眯起眼，用这辈子最高冷威猛的语气，威胁道：“你去不去？你不给我取衣服，今天晚上休想。”
姑娘人长得娇，眸含春水粉面桃腮，这副奶凶的小表情没有任何震慑力，落在余烈眼中，只让他觉得格外可爱。
他手指捻了下她的耳垂，懒懒一挑眉，道：“你人都在我腿上坐着了，今晚的事，是你能说了算的？”
程菲：“……”
程菲向来是个识时务的人，眼瞧硬的不行，便飞快调整策略，小手抱住余烈的脖子贴他更紧，一双眼眸晶亮晶亮，软声撒起娇：“我还想顺便洗个澡，哥哥最疼我了，去帮我取一下睡裙，又累不着你。”
她声口细软，这声“哥哥”叫出口，颇有几分吴侬软语的况味。
余烈受用得很，捏着她的小下巴往上抬了抬，耷拉着眼皮瞧她，散漫道：“‘哥哥’喊得倒是顺口。来，再叫一声‘老公’听听？”
程菲耳尖蓦地起火，不好意思极了。为了脱身也没其他办法，迟疑半秒后还是动了动唇，面红耳赤地小声喊道：“……老公。”
余烈听完，眸光一瞬转沉，让这含羞带怯又娇滴滴的两个字撩得鬼火乱窜，只觉全身血液都一股脑往一处汇聚。
极度充血，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
心念涌动的瞬间，他肢体动作比大脑的思考更快——大掌扣住姑娘毛茸茸的后脑勺，往前一摁，唇便紧随其后地压上去。
唇舌交缠又是一个深吻。
亲着亲着，男人的手就开始不规矩，顺着往下滑去，摸到她后腰两枚小巧精致的雪白腰窝，大力揉摁。
程菲被余烈吻得大眼迷离，气都有些喘不过来，迷迷糊糊间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顿时轻皱眉头，挣扎着反过双手摁住男人使坏的大掌，边侧头躲避他，边含糊不清地恼道：“……你、你不是要让我去上洗手间洗澡吗！”
余烈让她一掐，理智稍微归回了点。唇离开，沉郁深黑的眸直勾勾盯着她，眸中欲浪滔天，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沉声问她：“这个澡是他妈非洗不可？嗯？”
姑娘一呆，像是有点被他这副模样给吓住了，迟疑几秒钟，然后便眨眨眼，朝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余烈格外无言，嘀咕着爆了句粗口。
他闭上眼，侧过头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在竭力忍耐着什么。随后才大掌一收将怀里的一小只给捞起来，抱着她大步往主卧方向走。
进了屋。
余烈抱着姑娘径自走向浴室，一脚踢开磨砂玻璃门，将程菲小心翼翼放下来，确定她能独立站稳后，又转身去衣帽间翻出一条小碎花睡裙，拿进来递给她。
“谢谢。”程菲脸红红的，伸手接过来，说。
余烈低眸，随手摸出手机操作几下，眼也不抬地道：“给你调个闹，五分钟。”
程菲闻声一呆，茫然地问：“什么五分钟？”
“你的洗澡时间。”余烈回答。
程菲不可思议地瞪大眼，脱口说道：“我还要洗头发还要把头发吹干，五分钟怎么够？”
“那就给你十分钟。”余烈撩起眼皮看向她，瞳色沉如墨渊，“不能再多。”
对上男人幽暗的眼，程菲突地一怔。
余烈定定盯着她，又道：“闹铃一响，要是不见你人，我就踹门闯进来。咱俩在浴室里接着做。”
程菲：“……”
好不容易将濒临兽化边缘的大佬送走，程菲如蒙大赦暗松一口气，赶紧将浴室的玻璃门关紧，咔哒一声，反锁。
锁好门，她窘迫又慌张，弯腰往马桶盖上一坐，随后便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给自家亲爱的狗头军师发了条微信消息。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我唯！姐妹！温老师！十万火急！你快出来啊啊啊！】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儿便收到了回复。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来了来了。】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下午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晚上要跟余烈一起吗？奇怪，你们俩一分开就是两年，你这会儿不跟你家小哥哥腻腻歪歪亲亲抱抱举高高，怎么忽然想起我来了？】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我现在就和他在一起……】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余烈居然没有把你拖到床上大战，居然给你时间跟我发微信聊天？不正常啊。】
手机这一端，程菲耳根子热热的，轻咬着唇瓣纠结好几秒，才终于一咬牙一横心，鼓起勇气在输入栏里敲下了一行字：
【姐妹，实不相瞒，我现在正处于战役打响前的准备阶段。我是找了个借口说要洗澡，才能暂时虎口脱身躲进浴室给你发消息！】
打完，程菲抿抿唇，强忍羞窘心理摁下了“发送”键。
没两秒，对面温舒唯的回复就又弹出来。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哦，原来是这样啊。】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请问程老师在这么关键的时刻急召本人觐见，是有何指示[doge]？】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太紧张了，想向你取取经T.T】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不会吧不会吧！你和你家余烈之前不是交往过一段时间吗？？你们两个不会这么纯情直到现在连一次床单都没滚过吧？！】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对啊】
程菲羞得手指都在发颤，纠结着敲下一行回复：【他当时不是还在执行任务吗，说不确定未来，说什么都不肯跟我动真格。我也很无奈。】
城市另一端，看着好友发来的这段文字，温舒唯趴在床上诧异地挑了挑眉毛，打字：【余队纯爷们儿！新世纪好男人[大拇指]】
程菲：【好了别夸他了！我只有十分钟就要上战场了，现在紧张得要死，快给我传授一些经验！】
温舒唯：【……】
温舒唯：【你想听什么经验？】
程菲忐忑：【是不是真像小说里写的那么痛？】
温舒唯囧囧有神地回她：【……这个问题吧，不太好说，主要取决于对方的尺寸。】
尺寸？
程菲眨了眨眼，脑子里莫名浮现出那些彩色小盒子上的型号标志：特大号。
……好可怕。
程菲被吓到了，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又诚恳发问：【吃止痛药有用吗QAQ？】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不至于=。=根据我过来人的经验，这事儿吧，它其实也挺美好的，没有你想的那么恐怖】
美少女壮士小程同学：【真的吗……】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对呀】
注定要暴富的小温同学：【你想，和自己最心爱的人灵欲合一，完成心灵和□□关系的双重升华，不是很神圣吗？】
看着对话框内温舒唯发的这些文字，程菲轻微眯了眯眼睛，思考起来。
片刻，她鼓起腮帮呼出一口气，回道：【嗯！我知道了！】
温舒唯：【加油！祝陈老师首战告捷旗开得胜！冲！！！】
程菲：“……”
结束和狗头军师的微信聊天后，程菲无言。
她默默熄灭了手机屏，然后默默抹了把脸，最后默默走进淋浴池，拧开水龙头，站到花洒底下冲澡。
水流温度适宜，暖暖的，冲在皮肤上很舒服。
但程菲这会儿却没什么心思享受热水浴。
心脏在胸腔内狂跳个不停，全身血液流速也异常快，任凭她怎么深呼吸都平复不下来……
奇怪。
以前和余烈亲密时，她都敢大着胆子挑逗他引诱他，怎么如今兵临城下，等到真要实战时，她反而怕成了这样？
琢磨着，程菲不禁懊丧地抓了抓脑袋，在心里鄙夷自己没出息。
而且。
唯唯说得没错，和自己心爱的人灵欲合一，本身就是件美好又神圣的事。
主卧阳台，余烈懒洋洋地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一根已经烧完大半的烟。
夜风轻柔吹拂，繁华滨港的霓虹斑斓，皆被他收入眼底。
片刻，浴室内淅淅沥沥的水声忽停。
余烈抬指掸了下烟灰，呼出口烟，侧头看去。透过眼前那层淡白色的烟雾，他看见浴室门内有热气氤氲而出，缥缈而又迷幻。
一道纤细身影缓步走出来，身上穿件小碎花吊带睡裙，露出的四肢雪白而莹润，细而不柴，带着恰到好处的欲感，楚楚诱人。
余烈盯着从浴室里出来的姑娘，视线游走，放肆巡视过她绯红的颊，饱满珠润的唇，优美的锁骨，还有露在裙摆下的两条细白长腿。
男人的目光直白而又露骨，程菲被他看得心惊肉跳，轻轻滚了下喉，却并没有躲闪逃离的意图。
而是迎着那道注视，朝他径直走过去。
见她走近，余烈掐了烟，烟头顺手丢进旁边的烟灰缸。
一伸手，拽过那只纤细的腕骨往前一扯，姑娘整个人便被他裹入怀中。
“八分三十二秒。”
夜风拂动程菲湿润的黑发，沾染着微微凉意，但男人喷在她耳侧的呼吸却滚烫灼人，低哑轻语，性感得教她心惊，“你比我想象中要快。”
程菲心跳的频率愈发急促。
她脸是烫的，指尖是抖的，没有说话，而是伸出两只手，轻轻将肩上的两条细带，拨下去。
薄薄的小碎花睡衣，柔顺垂落。
清冷月光下，女孩的身体婀娜曼妙瓷白如玉，丰盈且圣洁，使人联想到西方神话里的美神。
余烈眼底掠过一丝惊诧的光，来不及出声，姑娘已伸手捧住他脸庞，仰起头。
突兀而又坚定地吻了上来。
男人刚抽过烟，唇齿间的烟草味很浓，对感官的刺激很强烈。
程菲丝毫不介意，反而更深地吻他，汲取那些带着烟草味的呼吸。
姑娘这意外的热情与主动，在这种时刻极大地取悦了余烈。
刹那微怔后，他轻轻抬了下眉，很快便反客为主重新夺回控制权，大掌一托将她抱起来，边亲她，边走回室内，随之一侧身，将姑娘压在了纯黑色的木纹墙上。
舌霸道卷住她的，在她唇齿间攻城夺地，引诱她更热烈的回应。
黑暗中，男人指尖温柔抚过她，瞬间激起她一阵甜蜜的颤栗。
程菲被余烈托着臀挂在怀里，像只小小的树袋熊宝宝。
她两颊潮红，眼眸湿润，头是昏沉的，四肢软绵无力，所有的神思都在逐渐远离大脑。
片刻。
余烈唇紧抵着她的，哑声低柔道：“宝贝，帮我脱衣服。”
程菲脑子迷糊得很，根本没有正常思考的能力。听他说完，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之后便乖乖伸出两只小手，去解男人衬衣的纽扣。
一粒，一粒，又一粒……
不多时，一副高大而精壮的男性躯体呈现在程菲眼前，肌理线条利落分明，各处伤痕遍布，野性难驯，凶悍异常。
程菲指腹轻抚过余烈身上的道道伤痕，一时间，鼻头竟又涌上一阵涩意。
她低头合眸，唇靠近，轻轻吻住他胸口一道陈年旧伤。
予以那些伤痕最温柔也最虔诚的爱意。
余烈轻拧眉，呼吸愈发粗重，大掌裹住姑娘小巧的下颔，抬起来。
“怕么？”他深深盯着她，哑声问。
姑娘静默半秒钟，迟疑地点了点头，不敢和他对视，小脑袋埋进他颈窝。
余烈心底软成一滩水，侧头亲吻程菲的耳垂，嗓音也不自觉便柔下来：“不用怕。我会很轻，尽量不伤到你。”
她的身体，他眷恋沉迷爱不释手，远比她自己要熟悉百倍。
余烈将浑身发软的姑娘放倒在床上，大手捏住她两条纤细的腿，推高叠起，而后埋头吻下去。
“……”程菲侧过头，用力咬紧手指，眼前视野模糊不清，只感觉有什么在身体里堆积。
像是堆叠的海浪，一层接一层，要将她推向暴风雨的最高点。
没几秒钟，她便控制不住地哭出声，轻泣着哀求：“停下来，停下……”
余烈哪儿停得下来，只管两手捧住她，吻得愈发狠，也吃得越发深。
直到吞尽所有蜜浆，他才重新直起身，回到她眼前。
程菲此刻已经没了丁点力气。
她软腻得像团浸透水的棉，全身都是粉晕，湿漉漉的大眼木呆呆地望着他，近乎失神。
“好美。”余烈低头咬了口她绯红的颊，在她压低声，用极低的音量道，“美得不可思议。”
程菲还在轻轻抖着。
被这些字眼一激，顿时哭得更厉害，生理性的泪水不住从眼角渗出。
“乖宝贝，省点儿眼泪。”
余烈嗓音沙哑又懒漫，手指随意捻两下，看差不多了，终于俯身吻咬她的唇，“一会儿多得是你哭的时候。”
尽管之前的准备已经做得足够多，但真正要切入主题，程菲还是紧张得十指发颤。
黑暗中，视野里的所有东西都很模糊。
感官倒是清晰。
能清楚分明感知到余烈的手指，余烈的体温，余烈高大强悍的体魄，还有他紧硕性感的肌肉纹理。
尤其是那片硬邦邦的腹肌。
贴着她，温柔又忍耐地试探轻蹭，每次都带来阵阵极为强烈的麻痒。
他目光灼灼，在黑暗中笔直锁死她，唇舌与她亲昵纠缠在一起。
与之前那些充满了掠夺和侵占意味的吻不同。他的动作轻缓而温柔，与其说是调情，不如说更像安抚。
舌尖在她滑腻香软的小舌上轻描柔磨，就连每颗雪白洁净的牙都被他细腻疼爱。
像是一阵从春天明媚的日光中，下起的一场太阳雨，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将她的身体与灵魂浸透。
在这个亲吻的抚慰下，程菲疯狂乱跳的心脏终于消停几分。
身侧的床单早就被抓得皱巴巴一片。
程菲睫毛轻颤着，松开攥紧床单的十指，在余烈双臂的缠缚中缓慢抬起胳膊。
雪白细软的指，若有似无触碰过男人劲瘦的窄腰，腹部的肌理，而后又鼓起勇气往上攀，抱住他脖颈。
而后，程菲闭上了双眼。
眉心轻轻蹙着一个结，心情忐忑不安中，夹杂着浓烈的甜蜜与殷殷期盼，等待即将发生的事。
余烈的忍耐在此刻已到达极限。
但他满心顾念她的感受，仍旧克制着。
怕自己在失控之下伤到她，余烈竭力调用核心力量控住腰腹的动作，咬咬牙，坚定而缓慢地一沉身。
迫开她。
“……”
那一瞬，过分强烈的入侵感让程菲用力拧眉，控制不住地轻声哭起来。
之前跟这个男人亲密，回回都是他变着法子花样百出地取悦她，她脸皮薄羞得很，正眼都没敢看他几次。
加上程菲在余烈之前，感情经验为零，没什么可参照的对比，因此，对于那些彩色盒子上特别标注的那个什么“特大号”，她其实并没有具体概念。
直到这一刻，程菲才惶然而惊恐地意识到什么。
……也太可怕了。
真让他登门入室，她还有命活吗…
“余烈……”姑娘黑发凌乱额角汗湿，两腮红得像被火烧透的云，用力摇晃着脑袋，怯生生地哭，“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先别。”
余烈这会儿也难受得很。他额角青筋凸起，下颔线紧绷，一滴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轮廓滑落，刚好落在程菲的脸蛋上。
“别怕。”他浅吻她唇瓣和嘴角，哑声轻柔地哄，“我会尽量轻。”
程菲两颊的颜色愈发嫣红，羞窘得难以启齿，结巴道：“可、可是说实话，我觉得这个问题，貌似不是你轻点就能解决的……”
闻言，余烈动作稍顿，半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危险地眯了下眼睛。
他手指捏住她的下巴，低声，黑沉沉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怀疑：“你想反悔？”
程菲听出他语气里的怀疑，顿时一囧，下意识挺了挺脊背，硬着头皮迎视那双灼亮精锐的眸，结巴得更厉害了：“谁、谁说我反悔。我是那么言而无信的人吗？”
“没有就好。”余烈沉沉盯着她，“不过就算你想反悔，也没机会。”
程菲：“……”
程菲眸中闪过一丝惊愕，嘴唇蠕动两下正要说话，余烈的唇却压下来，再次吻住了她。
熟悉又陌生的健壮身躯，恣意摩挲着她一身的雪腻水嫩，像是某种兽类，用最原始最极端，也最热烈的方式在确认挚爱伴侣的存在。
程菲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猫儿似的轻吟，脑子便晕眩起来。
有力的指掌带着灼人热意，轻抚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耳，她柔美纤细的脖颈锁骨，一路再继续下行。
狂烈的热吻下，程菲不得不更用力地抱紧余烈，攀住他一副肩臂，娇柔躬身，承受那疾风骤雨般暴烈的需索。
脑海中的思绪越发混乱。
迷糊间，程菲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所有意识都变得迷蒙不清，只隐约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汪洋中的一叶孤舟，无可依附，只能无助地随他摆布，任他为所欲为……
余烈浑身肌理贲张，拼命强忍着想要疯狂驰骋征伐的冲动，耐着性子抚摩她，深吻她，勾惹更多更甜蜜的回应。
又过了几分钟。
察觉怀里羞涩又热情的小家伙又是一阵颤，瑟缩着紧贴他，细眉紧拧唇瓣微张，莹白纤美的肩抖个不停，娇弱又妖娆，着实我见犹怜。
余烈眸色沉灼，终于暗咬牙，狠心将身子一沉，吻咬她的耳垂，嗓音沙哑而低柔：“我忍不住了。乖，疼就咬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