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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长孙的团宠日常
作者：天予昭晖
内容简介
 土德星君下凡历劫，本来给自己挑了个盛世王朝的皇子身份。 中间出了点岔子，盛世王朝的皇子没当上，当上了王朝末期的皇孙。 嘉靖三十八年，京城入冬以来还没下过一场雪。 民间谣言四起，说这是朝廷腐败，贪官横行，民不聊生，天怒人怨。 再不下雪，嘉靖帝就要斩了钦天监官员祭天！ 就在这个时候，裕王府邸传来消息，王妃诞下皇孙，与此同时，天上飘起了鹅毛大雪。 嘉靖帝龙颜大悦，称小皇孙是给大明带来祥瑞之人，命接入内廷，亲自教养。 次年，一直被打压的裕王却接连得到嘉靖帝重用，民间又有传言：皇孙太受皇上宠爱，裕王是父凭子贵。 皇孙年仅三岁，天资聪颖，冰雪可爱，皇上命翰林院学士张居正为从学师傅，教导皇孙读书。 小皇孙双手托着下巴：张先生，你长得真好看呀，像我娘亲。 张居正： 小皇孙顽皮，不爱学习，只爱吃喝玩乐，嘉靖帝大发雷霆，要严惩他身边的人。 夜里，贴身太监冯保伺候小皇孙就寝，绞尽脑汁给他讲道理：从前有个王朝，祖宗打下百年基业，可小皇帝太贪玩，几十年不上朝，没多久就亡国了！ 小皇孙瞪圆了眼睛：哪个小皇帝这么不听话，打他屁股！ 冯保： 不就是你这个未来的小皇帝！！！ 当晚小皇孙做了个梦，有个自称神仙的人告诉他，他是掌管土地的天神，有扭转气候，广育万物的能力，是改变大明王朝命运的唯一希望 次日一早，小皇孙先吃了一大碗鸡丝粥，一屉小笼包和一盘春卷，抹抹嘴走进书房，拍着胸脯大喊：大明的未来，靠我了！ 阅读指南： 1、男主是幼年时期的万历帝，张居正重生，冯保穿书，加上抗倭名将戚继光，大家齐心协力，共创大明王朝（作者想象中的）盛世。 2、穿书，架空，全是私设，不是历史同人，和历史无关，历史爱好者慎入。 3、剧情需要，许多人物的年龄和命运有较大出入。 4、幼崽期很长，具体长度参考《七皇子的团宠日常》那个文，风格大致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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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二合一，开文加更
嘉靖三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入冬以来，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河道冰封，草木凋零，可京城及周围数个省却没有飘落一片雪花。
眼看就要到年关，北方的旱情仍在持续，可以预见，来年蝗虫肆虐，大规模饥荒不可避免，这是老天爷要收人了。
嘉靖帝命钦天监推演天象、他笃信道教，斋蘸法事也没少做，按照身边道士所说，每日留在玉熙宫斋戒祈雪。
折腾了半月，还是没下雪。
民间百姓怨声载道，传言四起：
“朝廷挥霍无度，以致国库亏空。”
“贪官横行，民不聊生。”
“一冬无雪，这是上天的惩罚啊！”
“……”
这些话很快传到嘉靖帝耳朵里，他有些坐不住，把钦天监监正高勉叫来问话。
“古往今来，可有三年不下雪的盛世王朝？”
“没有。”
嘉靖帝神色一凛：“想好再答。”
帝王需要给天下一个交代，编也要编一个。
但高勉没有妥协，他仍旧坚持：“没有。”
帝王耐心挥了挥手：“拖出去，廷杖五十。”
两名太监立刻进来将人架出去，脱光了他的上衣。
没有人能在冰天雪地经得住五十廷杖——皇上的意思是往死里打。
正要动刑之时，忽然有一名太监仰起头来小声嘀咕一句：“下雪了？下雪了！！！”
吼完他就连滚带爬跪在大殿门口磕头，生怕慢一步，被别人抢了这机会：“奴婢给皇上报喜，天降瑞雪！”
所有人抬头，天空零星飘来几点雪花，还没等落地，就化成了水，被凛冽的寒风一吹，踪影全无。
这点降雪量并不足以解决眼下的旱情，旁边一个太监踹了他一脚：“疯了吧你，一边跪着去。”
正在此时，远处又跑来个太监，跪在玉阶之下：“皇上大喜，皇上大喜！”
“裕王妃诞子，老天爷为大明朝喜降皇孙！”
太监话音刚落，大殿外，零星的雪花突然密集，眨眼间，鹅毛大雪簌簌落下，片刻工夫天地间就覆盖上一层银白。
老天爷不但喜降皇孙，还喜降了一场及时雪。
宫殿里里外外，所有官员、太监、侍卫齐刷刷跪下来磕头：“恭贺皇上，喜得皇孙，天降瑞雪，双喜临门。”
“天佑大明朝！”
嘉靖帝走到殿门口，脸色这才缓和下来：“这是朕的第一个皇孙，生
下来就为大明带来一场瑞雪，是个好兆头。”
他挥了挥衣袖，吩咐一旁的太监：“除了按祖制赏赐金银器物之外，裕王府伺候的太监、都人（宫女）、乳母也从宫中选派。”
“慢着。”太监欲要退下，又被嘉靖帝叫住：“传朕口谕，小皇孙百岁，朕要在宫中设宴，宴请文武百官。”
“遵旨。”
嘉靖帝转身准备回到殿内，瞥眼看见跪在风雪中的高勉，沉吟一声：“为小皇孙积福，今日免去你的皮肉之苦，罚俸一年，回去好好反省。”
高勉扣头谢恩，他今日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走进玉熙宫，没想到皇孙的降生带来一场瑞雪，也救了他一命。
下雪了，嘉靖帝数日来的忧虑总算放下。处理完政事，也到了他的修仙时间：“今日小年，你们也早些回去罢。”
“……”
大雪一连下了五日，不多不少，正好解了京城和周边数省的旱情。
嘉靖帝龙颜大悦，又遣人往裕王府送了不少珍宝丝绸，不仅给小皇孙，连王妃也沾了光。
转眼已是次年四月，百姓担心的蝗灾和饥荒都没有发生，相反，冬小麦迎来丰收，这功劳自然又记在了小皇孙的名下。
春暖花开，草长莺飞，嘉靖帝兑现承诺，在宫中大设筵席，宴请百官，庆贺皇孙百岁。
此举让众人十分意外，嘉靖帝笃信道士进言“二龙不得相见”，把唯二活到成年的两个儿子赶出宫去放养，能不见则不见。
有了孙子，他却破例在宫中为小皇孙摆起了百岁宴。
不多时，嘉靖帝让人将小皇孙抱上来。
乳母抱着孩子走上大殿，三个月大的孩子，却一点也不怯场，大眼睛转来转去，四处张望，看什么都很新奇。
在座各位大臣家中都有儿女，看见了小皇孙，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天潢贵胄，龙子龙孙。
这孩子生得实在漂亮，白嫩的脸蛋儿透着一抹浅粉，眸似明星，眉如墨画，身穿一件大红对襟短衫，上面秀满了吉祥图样，衬得小家伙皮肤更是白皙透亮，像颗雪团子似的。
最吸引人的是他那双澄澈明亮的大眼睛，天真无邪又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别提多招人喜欢。
嘉靖帝招了招手：“来，到皇爷爷这里来。”
他的御用太监黄锦立刻去把孩子抱了过来。
爷孙俩初次见面，小皇孙仰起头，两个人互相打量。
嘉靖帝仔细端详孩子，又看向裕王，怎么看都觉得不像，这眉眼倒是更像自己。
小皇孙的目光却落在他的胡子上，歪着脑袋，觉得十分有趣，看着看着，就咧开嘴笑了起来。又伸出小胳膊在空中晃了晃，身体前倾，一副求抱抱的模样。
“哈哈哈哈哈哈哈！”帝王开怀大笑，小皇孙的举动着实取悦了他。
他一把将孩子抱过来，摸摸他的小胳膊小腿，又捏捏他的小屁股。
“长得倒是结实。”
小皇孙靠坐在皇爷爷怀里，很快就被龙袍上栩栩如生的龙爪吸引了注意。
嘉靖帝向黄锦一挥手：“去，把朕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黄锦呈上托盘，众人好奇看去，嘉靖帝从托盘中拿起一个项圈，那项圈上坠着一枚赤金累丝流云百福长命锁，小巧精致，工艺繁复。
嘉靖帝正要把长命锁挂在孙儿的脖子上，一低头，小家伙捻起他一缕胡须绕在指尖，仔细研究片刻，凑上前小嘴一张，竟是要把皇爷爷的胡子往嘴里塞。
嘉靖帝拿着长命锁的手顿在半空，并不着急给小皇孙戴上，而是低头审视怀里的孩子，脸上看不出喜怒。
宴席上，诸位大臣大气都不敢喘，全在心里为小皇孙捏了把汗。
“父皇，”胆小的裕王护子心切，生怕儿子惹怒帝王，“皇孙尚幼……”
“闭嘴！”裕王话未说完，便招来了嘉靖帝一声呵斥，“朕没让你说话。”
“……”
安静的大殿内忽然响起孩童稚嫩的笑声，咿咿呀呀的充满童趣，格外悦耳。
笑着笑着，小皇孙脑袋一歪，一头扎进了嘉靖帝怀里，哄得皇爷爷开怀不已。
他把长命锁挂在孙儿脖子上，小家伙立刻失去了对头发的兴趣，拿起长命锁凑到嘴边，张嘴就要啃。
嘉靖帝握住他的小手，张了张嘴，话未出口，眉头先皱了起来，他想起个事来。
“朱载垕，”嘉靖帝看向裕王，面对孙儿的慈爱一瞬收敛，留给儿子的只剩威严，“可有给皇孙起名？”
裕王诚惶诚恐的跪下：“回父皇，还……还不曾！”
帝王生性多忌，心思深沉，对后宫妃嫔和子女亦是如此。他从不掩饰对朱载垕这个儿子的厌恶，别说父爱，甚至未曾给过他一点好脸色。
两位皇兄先后薨逝，论资排辈，太子之位本该轮到三皇子朱载垕。可十年多过去了，嘉靖帝非但没有再立太子，甚至警告朝臣“讳言储贰，有涉一字者死”。
裕王谨小慎微，不敢擅自给儿子起名，生怕用了不该用的字，触碰到他爹某根敏感的神经。以他的
地位，很难保儿子周全，甚至整个裕王府都得遭殃。
嘉靖帝看一眼裕王那副怯懦的样子，更是来气，正要训斥两句，一只小手却攥着他的衣襟，小家伙正抬起头看着他。
帝王的心一下就软了，挠了挠孩子下巴：“你这是在帮你爹求情？”
小皇孙怕痒，低着头，努力用他肉嘟嘟的双下巴，夹着皇爷爷的手，不让动。
他越不让动，嘉靖帝便越要挠他，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抗议，又像是撒娇。
嘉靖帝被儿子撩起的那点不快很快就烟消云散。
小皇孙的百岁宴，大喜的日子，训儿子晦气，还是给孙子赐名要紧。
按照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祖训，后世子孙起名，都得严格按照五行相生的顺序来，到小皇孙这一辈是“金”字。
嘉靖帝沉吟片刻，说道：“圣王制驭天下，犹制器者之转钧也。朕今日为皇长孙赐名‘钧’字，朱翊钧。”
小皇孙忽然在他腿上蹦跶两下，挥舞着小胳膊，仿佛是在对自己名字的回应。
嘉靖帝问他：“喜欢这个名字吗？”
“啊呜~”
“以后就叫你小钧儿。”
“呼哈~”
爷孙俩一个问一个答，尽管听不懂彼此在说什么，但也不妨碍他们聊得开心。
听到这个名字，在场官员心中无不“咯噔”一下，严嵩父子更是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
嘉靖帝亲情淡漠，对儿子就跟对仇人一样，却给他的皇长孙起了个意义非凡的名字。
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犹如制作陶器时使用的转轮——这是把大明王朝的兴盛与未来，都寄托在了这个孩子身上，望他以后做个有道明君。
这可了不得，百官心中忍不住揣测，皇上是不是在暗示他们，要立裕王为储君，将来才好把皇位传给孙子？
小皇孙还有个四叔，景王朱载圳，是嘉靖帝的第四子，只比裕王小25天。
虽然和裕王一样，景王也是刚成年就出宫去了，但他的母妃尚在，偶尔还能进宫一趟，给母妃请安。他的老师是内阁首辅严嵩。裕王妃母家贫寒，而他的王妃是兵马指挥使的女儿。
他一直认为自己的处境比裕王更好，父皇对自己也更偏爱。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和小侄子一比，他那叫什么偏爱，只是不那么讨厌罢了。
想到这里，他又看一眼嘉靖帝怀里的小侄子，心中更是愤懑。
景王府内妻妾成群，怎么就
没人给他生个一儿半女？
比起景王的郁闷，裕王却是如坐针毡。本来日子就不好过，现在他爹给他儿子赐了这么个名字，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他儿子可没想这么多，时辰不早，小家伙玩够了，也有些困了。
帝王的多疑和善变吓不到他，血脉的羁绊却能让他靠在皇爷爷怀里，惬意的打了个哈欠，头一歪，安然入睡。
嘉靖帝身边从来不缺惧怕他的人，他是天子，普天之下，没有人不臣服于他的脚下。
可小皇孙不怕，非但不怕，还很喜欢他这个皇爷爷，甚至在他怀里睡着了。
嘉靖帝看儿子不顺眼，看孙儿却怎么看都喜欢。尤其看他紧贴在自己胸前安睡，那么小小的一团，软软糯糯，小手攥着他的龙袍，甚至不舍得让乳母将他抱走。
但小家伙睡熟了，容易着凉，他也不可能一直抱着。虽有万般不舍，却还是让乳母将孩子抱了下去。
宴会结束，大臣们三三两两结伴出宫，私底下都在议论今天皇上对小皇孙的态度。
尤其是那个意义非凡的名字，这似乎预示着一潭死水的朝堂，即将迎来新的风向。
景王迫不及待找到严嵩父子：“阁老，我父皇他不会……”
严阁老历经宦海，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一个名字而已，王爷稍安勿躁。”
严世蕃说道：“王爷想要成大事，也该早日考虑子嗣问题。”
生孩子这种事，那也不是他想生立刻就能有。不过今日这场百岁宴的确让景王看得眼红，回去就把造人之事提上日程。
诸位大臣各自回府睡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酒醒了，再仔细一想，一个名字而已，又是皇长孙，当然得挑最好的起，未必就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
众所周知，嘉靖帝成日求仙问道，一心追求长生不老。他连立储都这么反感，对一个刚满百日的婴儿能有什么指望？
百岁宴之后，嘉靖帝连着好几日心情大好，时常对身边的人提起小皇孙，多么可爱聪明惹人疼。
他的心情好了，玉熙宫里大大小小的太监，也跟着过了几天好日子。
嘉靖帝心里总是记挂着他的小皇孙，时常处于一种想见孙子，又不想见儿子的矛盾当中。
于是，他便更加频繁的向裕王府赏赐东西，金银器物、吃穿用度一大堆，传旨的太监还得特别强调，这些都是皇上赐给小皇孙的。
裕王看着这些用得上用不上的东西，愁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好。
嘉靖帝身边的道士蓝
道行为了讨他欢心，用扶鸾之术传达神明的意思：“陛下潜心向道，三清上仙有所感应，遂遣仙童下凡，投生皇家，定能保大明朝国运昌隆，陛下万寿无疆。”
在嘉靖帝这里，国运昌隆虽然很重要，但万寿无疆四个字更能讨他欢心，独揽大权和长生不老就是他毕生的两大追求。
回想一下，小皇孙出生之前，灾情不断，民生动荡，最迫切的就是去年冬天那场旱灾。
自小皇孙出生那一刻，一切让嘉靖帝忧心的事情都迎刃而解，他的心情好了，就连身体也感觉硬朗多了，比服服什么丹药都管用。
蓝道行这么一说，在他心里，对小皇孙的喜爱又加了一个“更”字。
蓝道行见他高兴，继续给他提建议：“既然这是上天的法旨，小皇孙是为大明带来祥瑞之人，陛下何不将他接入内廷教养，让他能时常陪伴在陛下左右。”
要不怎么说宫中这些道士，才是最能摸清帝王心思之人，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嘉靖帝的心坎儿里。
但他仍旧不动声色，并不提及让小皇孙进宫伴驾之事，只是逢年过节遣人去把孩子接进宫来，陪着他享受天伦之乐。
进宫的只有小皇孙，裕王不许跟着。
每次进宫，嘉靖帝都对皇孙爱不释手，抱着他跟他说话，陪他玩耍，甚至吩咐内官监专门采办玩具。
只要小皇孙进宫，整个玉熙宫都能听见爷孙俩的笑声。
朱翊钧虽然只有几个月大，但乖巧又听话，饿了就由乳母抱去喂奶，困了就靠在皇爷爷怀里睡觉，嘉靖帝没见过这么讨人喜欢的孩子。
虽然喜欢，但他也不多留，天黑之前，就命人将小皇孙送回裕王府。
这天，送走孩子之后，嘉靖帝才去修行，蓝道行见他多有不舍，便问道：“陛下既然舍不得小皇孙，为何不依贫道所言，将皇孙接入宫中？”
嘉靖帝哼笑一声，摆了摆手：“他还不满周岁，朕如何忍心让他母子分离，此事等他年满周岁再议。”
黄锦侍奉嘉靖帝五十年，这是头一次，见他对一个孩子如此上心，当年的皇太子也没这待遇。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也是小皇孙朱翊钧的周岁生辰。
嘉靖帝在宫中设宴，早早的命黄锦去接小皇孙，裕王和裕王妃也一同进宫赴宴。
毕竟孩子满周岁，亲爹亲娘不在场也不合适。
朱翊钧现在已经一岁了，能摇摇晃晃走上几步，对玉熙宫的熟悉，超过了他的父母。
一路过来，他
还挺忙。里里外外的太监，他好像都认识，跟这个挥手，跟那个打招呼。
不难看出，玉熙宫的太监都很喜欢这位小皇孙，走出去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他。
“皇爷爷，皇爷爷！”
裕王和王妃只敢跪在正殿行礼，朱翊钧已经摇摇晃晃的穿过重重纱帐，来到嘉靖帝平日修道的地方。
嘉靖帝坐在蒲团上，小家伙兴高采烈地冲到他跟前，忽然左脚拌右脚，一头扎进了皇爷爷的怀里。
嘉靖帝搂着他，在小屁股上拍一巴掌：“慢点走。”
小家伙毫不在意，抬起头嘻嘻的笑：“想……想！”
嘉靖帝问：“想什么，想吃点心？”
“想……爷爷。”
“哈哈哈哈哈哈！”嘉靖帝被他哄得哈哈大笑，忍不住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皇爷爷也想你。”
他一把抱起小皇孙大步往外走：“走吧，看看皇爷爷为你准备了什么生辰礼。”
宴会开始之前，太监先抬上来一张大案，在案几上摆放玉牌，玉坠二枚，金汤匙一件，银盒一轮，犀钟一棒，文房一套，以及果筵一席。
嘉靖帝亲自抱着皇孙来到案几前，为他举行抓周礼。
看到案上琳琅满目格式物品，朱翊钧眼睛亮闪闪的，还以为这些都是他的玩具。
嘉靖帝把他放在案几上，小家伙往前爬了两步，先就近抓起一枚玉坠，举到眼前，歪着脑袋打量一番。
正当大家以为他选定这枚玉坠之时，小家伙却手一松，抛下玉坠再不理会。
而后，他又抓起稍远一些的金汤匙。形状很熟悉，乳母平日就是用这个喂给他米糊糊，小家伙咧开嘴就要把金汤匙往嘴里送。
嘉靖帝眼疾手快，把那胖乎乎的小手按住：“这个不能吃。”
小家伙扔掉金汤匙，一边笑，一边咿咿呀呀的重复：“能吃……不吃……”
朱翊钧把案几上的东西抓了个遍，却只是拿起来新奇的瞧一瞧，而后丢到一旁，再不多看一眼。
眼看最后那个银盘也被他随手一推，咕噜噜滚到案几边缘，差点落地。小家伙对桌上的东西彻底失去兴趣，回头扑进了嘉靖帝怀里，口齿不清的说道：“皇爷爷……抱……抱~~”
这个结果让宴席上的所有人都很意外，案几上的金银玉器、文房四宝、水果点心，哪个小孩子看了不迷糊，偏偏小皇孙竟是一样也没选中。
帝王哼笑一声，脸上并无惊异之色，仿佛对这一结果早有预料。
他从袖子里
摸出个东西，放在案几最远端，小皇孙够不着的地方。
众人定睛看去，当场吓得大惊失色。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朝太监真的称呼皇帝主子，主子万岁爷，我没乱说。
不管是嘉靖还是隆庆，主要写他们对男主的宠爱，并不代表人物本身有多正面。
李妃是裕王侧妃，正妃是陈氏，但戏份不多，我就二合一了（也是一些相关剧集的处理方式，人高分历史正剧，第一集 就说裕王妃诞子。我这就一解闷儿的话本儿，和历史真没多大关系。我相信看到这里的小仙女应该也已经看过文案了，如文案所说全是私设），后面也有同样情况，戏份少，作用类似的配角二合一。
再次强调：平行宇宙，和历史无关。

第2章 小皇孙看见那东西……
小皇孙看见那东西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刚还要皇爷爷抱抱，现在却又扑腾着要往案几上爬。
东西被嘉靖帝故意放置在最远处，小家伙伸着脖子望了一眼，有些远犹豫。众人以为他够不着，会主动放弃，下一刻，他却伏在案几上，穿过那些刚才被他丢弃的金银玉器，手脚并用的往前爬。
他认准了目标，就不会被其他东西吸引注意，一直朝着目的地而去，很快就爬到了那东西前面。
嘉靖帝一直站在案几前，一言不发的看着。其他人看一眼小皇孙，又看一眼他的脸色。希望从他神情变化，窥探他内心的想法。
不知道这位多忌多疑的帝王是真心对小皇孙寄予厚望，还是只是以此试探。
朱翊钧翻身坐好，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充满了好奇心和求知欲。先试探着一只手去拿，拿不动，干脆两只小手捧起那东西，举到眼前，歪着脑袋左边看完看右边，随即开心的的笑起来，喜欢得不得了。
一岁大的孩子并不认识这是个什么东西，只是单纯的被它的外观和质感吸引。
但旁边站着的众人，无人不识此物。那是太祖高皇帝传下来的“十七宝”之一的“皇帝行宝”，用以册封和赏赐。
“十七宝”原本都是金玺，在大明王朝两百年的光阴里，历经数次火灾，到正德年间已尽数毁损。
前些年，嘉靖帝命人寻觅天下美玉，重新补制，还格外增加了七枚宝玺，并称“二十四宝”。
可御宝平时归二十四衙门中的尚宝司保管，嘉靖帝今日为何会随身携带？
裕王被儿子吓得心跳都漏了好几拍，他这么谨小慎微的人，怎么生出个这么胆大包天的儿子。
裕王壮了壮胆，上前一步，低声呵斥：“大胆，还不快放下，什么你都敢拿。”
“朱载垕！”嘉靖帝不悦的看向裕王，怒目而视，“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小皇孙抬起头，冲他爹咧嘴一笑。裕王现在是害怕老的，也不敢招惹小的，只得闭嘴，卑微的退到一旁，还被王妃瞪了一眼。
小皇孙捧着玉玺爱不释手，仔细研究片刻，挑了个最满意的地方，嗷呜一口就朝着龙扭的尾巴咬下去。
那毕竟是玉石雕刻而成，他那几颗小米牙咬不动，只能含着龙尾巴嘬两口，就跟吃奶似的。
这憨态可掬的小模样叫人忍俊不禁，但众人都憋着，看到嘉靖帝笑了，才敢跟着笑。
古往今来，多少人为了这东西铤而走险，甚至丢掉性命，可在小皇孙眼里，却只是一个新奇的玩具罢了。
笑够了，嘉靖帝才走到朱翊钧身后，一把抽走了他手中玉玺：“好了好了，把它还给皇爷爷吧，它现在还不是你的。”
小家伙也不在意，嘉靖帝拿走了他的玩具，他便摇摇晃晃从案几上站起来，转身又扑进了他皇爷爷的怀里。
宴会之后，司礼监呈上拟好的诏书，嘉靖帝加盖印玺，递给黄锦让他宣读。
这封诏书的内容很简单——他要提前册封裕王长子朱翊钧为王世子。
按照《皇明祖训》规定，亲王嫡长子，年满十岁，才能晋封王世子，授以金册、金宝，等待继承父亲的亲王爵位。次子和庶子，想要袭爵要求更加严苛。
大明朝历史上，皇子提前封爵的并不少。旁边的裕王和景王就是在两岁的时候，被嘉靖帝册封亲王。但那是因为册立皇太子，顺便把这俩活着的一起捎上，并不代表父皇对他们的恩宠。
刚满周岁就晋封王世子，在大明朝可是头一次。
嘉靖帝对儿子不怎么样，对孙子那可真没话说。
又是百岁宴，又是赐名，又是抓周礼，玉玺都能拿给他当玩具玩，最后还提前晋封王世子，这隆宠也是没谁了。
景王看得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今天是小年夜，为了讨好父皇，他提前备下了一份贺礼。
说来也是小皇孙百岁宴的事情，严世蕃建议他考虑子嗣问题，通过一年的努力，上月初见成效。
“恭喜父皇。”嫉妒让他行动快过脑子，景王已经跪在了嘉靖帝跟前。
嘉靖帝看着他：“你有什么喜事？”
景王说道：“儿臣府上的侧室已有身孕，不久之后，父皇又将喜得皇孙。”
嘉靖帝不动声色的看着他，锦衣华服，红光满面。
片刻之后，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裕王，畏畏缩缩，木讷迂腐。
真是越看越气，他一世英名怎么生出这么两个东西。
“知道了。”
嘉靖帝抱着朱翊钧，转身就走了。
景王实在没想明白，既然父皇这么喜欢皇孙，为什么听了他的喜报，一点也不高兴。
事后，严嵩得知此事，气得差点两眼一黑，提前上路。
他早知道景王是个草包，满脑子都是钱和女人，好忽悠也好控制，严党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选中景王。
可严嵩没想到，他竟能愚蠢至此。
一来，孩子是否能够平安出生还未可知。二来，谁能保证侍妾生的就一定是个男孩儿。
等孩子平安降世，再人为制造点所谓“天降异象”来彰显孩子的尊贵身份，再向皇上报喜不迟。
大好的一张牌，却被景王打得稀烂。
现在唯一的希望只剩下侍妾真能给他生个儿子，可生的那也是庶出，连袭爵的资格都没有，遑论储位之争。
不久，礼部就将王世子的金册、金宝送到裕王府。裕王捧着东西，喜忧参半。
和礼部的人一起过来的，还有一道谕旨——开春之后，嘉靖帝就把皇长孙朱翊钧接入内廷，亲自教养。
裕王为此忧心忡忡，谨小慎微对他来说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嘉靖帝对小皇孙莫大的恩宠非但不能让他与有荣焉，反而更加担惊受怕。
王妃却比他淡定许多，明白母子分离已然是改变不了的事实，便更加珍惜最后的相处时日，悉心照顾和陪伴儿子。
过年期间，裕王也不用读书，每日守着妻儿。
王妃带着儿子在榻上玩耍，看到他团子一样的小脸，总是忍不住凑上去亲亲、抱抱。
朱翊钧扭动着身子闪躲，可穿得太厚，头重脚轻，猛地向后仰倒，像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怎么也翻不过身来。
王妃把脸埋在儿子胸前，鼻尖充斥着浓郁的奶香，这幸福的感觉弥足珍贵。
她伸手挠儿子的痒痒肉，不让他爬起来。
小家伙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咿咿呀呀的喊：“娘亲~~哈哈……钧儿……哈哈……要起来。”
母子俩在榻上互动，裕王在旁边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样子，也情不自禁露出笑意，可笑着笑着他又叹了口气。
王妃转过头来问道：“王爷为何叹气？”
“王妃又何必明知故问，”裕王握住她的手，“我舍不得让钧儿进宫。”
“我也舍不得。”王妃笑了笑，“但我能看出来，父皇是真心疼爱钧儿，孩子进了宫，一定会被照顾得很好。”
她拍了拍裕王手背，安慰道：“王爷也别太过忧心，今年是你跟随高师傅进学的第十个年头，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高师傅是翰林侍读高拱，他在裕王府教裕王读书已经有九个年头。
王妃这话说得十分隐晦，但裕王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就算是普通老百姓，十年寒窗，也到了博取功名的时候。皇子苦读十年，自然要心系苍生，为民谋福。
朱翊钧好不容易翻过身来，爹爹和娘亲却靠在一起手拉着手讲悄悄话。
小家伙绕着他俩爬了一圈，故意弄出些动静，也没能吸引他们的注意。于是，他从这头爬到了那头，又从床上爬到了裕王腿上，攥着他的衣袍，奶声奶气的喊：“爹爹，爹爹~~”
儿子的呼喊唤回裕王的神思，他低头一看，小家伙正摇摇晃晃从他腿上站起来，抓着他的衣袍努力保持平衡，那口齿不清的小奶音，听得他心都要化了。
裕王赶紧揽他入怀，另一手屈起食指，在他鼻子上刮一下，宠溺的问道：“是不是要爹爹抱抱？”
朱翊钧好不容易站稳了，抬起头，冲他爹咧嘴一笑：“爹爹让让，钧儿要娘亲抱抱~”
说着，小家伙张开双臂，毫无顾忌的扑向王妃。
儿子的偏爱与信任让王妃乐开了花，连忙伸手，把心肝宝贝搂进怀里。裕王空欢喜一场，气得伸手就去捏儿子的脸蛋儿。
他也没用什么力道，但孩子的皮肤又白又嫩，宛如脱壳的鸡蛋，轻轻一捏，就留下一道红印。
朱翊钧眉头一皱，嘟着嘴，作势要哭。
这可把王妃心疼坏了，嗔怒的瞪一眼裕王，埋怨道：“王爷！钧儿还小，你怎么忍心下这么重的手？”
裕王有理说不出，只得从善如流的赔笑：“好好好，是我疏忽了，手里没轻没重，捏疼了小钧儿。”
原本作势要哭的小家伙，忽然破涕为笑，歪着脑袋，小脸在爹爹掌心蹭了蹭。
老父亲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俯身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我的小钧儿，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转眼又到了四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嘉靖帝命黄锦亲自到裕王府走一趟，将小皇孙接来宫中。
朱翊钧对玉熙宫就跟对裕王府一样熟悉，拉着黄锦一路就往正殿去。
“皇爷爷~皇爷爷~”
才一岁四个月的小家伙，走路还不太稳当，跑起来一摇一晃像只小鸭子，滑稽又可爱。
嘉靖帝见了他也十分高兴，放下手中经卷，起身迎上去，一把将小孙儿抱起来颠了颠：“才四月不见，朕的小钧儿又长高了，也重了。”
朱翊钧靠在他肩头咯咯的笑：“皇爷爷，钧儿还没有行礼。”
“哈哈哈哈哈！”嘉靖帝被小孙子哄得开怀大笑，“免了免了，快让皇爷爷好好看看你。”
他抱着朱翊钧坐在龙椅上，一岁多的小团子，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傅粉。蓝道行说得果然没错，这不是天上的仙童下凡，这是什么？
黄锦在一旁说道：“奴婢请示主子，世子爷的居所应当安排在哪一宫？”
嘉靖二十一年，两位妃嫔和十数名宫女不堪折磨，合谋刺杀嘉靖帝未遂，自那之后，嘉靖帝远离大内，长居西苑。
太液池东西两侧分别建有八座寝宫，东边是万春宫、丽春宫、永寿宫和长春宫，西边是延寿宫、景福宫、安喜宫以及仁和宫。嘉靖帝的后宫妃嫔大多居住于此。
黄锦问嘉靖帝，将朱翊钧的住所安排在哪一宫，实则就是问让哪一宫的宫妃抚育这位世子爷。
嘉靖帝仍在逗弄怀里的小皇孙，头也不抬的说道：“说了朕亲自抚育，自然是让他住在玉熙宫。”
这么多年，玉熙宫没有宫女，侍奉的太监有上百人，主子就他一人。
现在却多了一个刚满周岁的奶娃娃，这奶娃娃还是他最不待见的裕王之子。
“奴婢这就去安排。”
“慢着，”黄锦正要退下，又被嘉靖帝叫住，“这是你们的小主子，让御用监挑选几个机灵些的太监贴身伺候。”
小家伙在他怀里扭来扭曲，听他们说话以为是挑玩具，抱着皇爷爷的胳膊撒娇，咿咿呀呀的喊：“自己挑，钧儿自己挑！”
嘉靖帝挠了挠他的下巴：“你会挑什么？”
“挑……果果。”
“哈哈哈哈哈哈哈！”嘉靖帝摸摸他的肚子，“钧儿是饿了吧。”
朱翊钧也摸摸自己的肚子：“饿了！饿了！”
嘉靖帝让尚膳监备了些茶果点心送上来，先填饱小家伙的肚皮。这时候，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有事启奏，嘉靖帝便把朱翊钧交给黄锦：“带你们的小主子下去休息吧。”
依照皇上的吩咐，黄锦也不再称朱翊钧为世子爷，改口叫小主子。
他把朱翊钧抱起来：“小主子，奴婢带您回寝殿睡午觉。”
这小主子长得圆滚滚的，黄锦年近七十，抱着他走一趟可是累得不轻。
小家伙精力旺盛，放在床上满床打滚，怎么哄也哄不睡。
黄锦只好亲自陪着他又玩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把他哄睡着。有人来报，御用监挑选的太监已经在院子里候着。他赶紧吩咐人陪着朱翊钧，自己出去给他挑选贴身太监。
一共二十个人，在院子里站成两排，都是御用监精挑细选换出来的。
黄公公在心里犯嘀咕，可得挑几个年富力强、手脚麻利的，否则还真伺候不了这小皇孙。
黄锦来来回回看了两圈，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疑惑的回头，就看见两只小圆手扒着门槛，从后面露出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在稍暗一些的寝殿内显得格外明亮。
宫殿门槛高两尺，以朱翊钧的身高，踮踮脚，恰好只能露出一双眼睛。
可小家伙却并没有被困难吓退，扒着门槛不停地尝试，试图翻越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从朱元璋给朱济熺（实际上的长孙）的谕旨看，生活中“爷爷”“爹爹”“外公”都很常用。
陷入自我怀疑，这个文真的这么难看吗？一天掉二三十个收藏，我是不是要重写？

第3章 朱翊钧手脚并用，……
朱翊钧手脚并用，各种尝试。小脚丫都快抬到了头顶的高度，可不管怎么努力，腿仍是短了一截，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他扭头看向一旁的太监，急切的求助：“你帮帮我呀。”
太监也很为难，黄公公派他们守着小主子午休，不到片刻工夫，朱翊钧就醒了，自己爬下床，赤着脚跑了出来。
他们劝不住，也不敢硬来，只得一路跟着他。
太监弯腰去抱他，朱翊钧却扭着身子躲避，着急大喊：“不抱！不抱！”
太监停了手，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朱翊钧命令道：“屁股，我的屁股。”
“屁股？”
太监看一眼，他的双手和一条腿搭在门槛上，小屁股悬在半空，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让人推他一把。
于是，太监给他搭把手，往上轻轻一推，小家伙顺势就爬了上去。
他小心翼翼翻过门槛，到了另一边，先尝试着将身体悬空，再用脚尖去够地面，松开手，落地的时候仍是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门外那些备选的小太监，何曾见过这么漂亮有趣的孩子，个个都忍不住抬起头来，偷偷打量他。
这就是他们将来要侍奉的小主子，可太招人喜欢了，天天在他跟前伺候，干活也觉得开心。
黄锦看着这小主子若有所思。
像，这倔强又不服输的脾气和那位主子实在是太像了。
可他也说不准，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黄锦轻轻摇头，这不是他一个奴婢该操心的事，他的主要职责就是伺候好主子。
黄锦叹一口气，走上前，弯腰把朱翊钧抱起来，旁边的太监赶紧去内殿拿了鞋子给朱翊钧穿上。
小家伙闲不下来，穿好鞋子又挣扎着下了地，跑到那群太监跟前，煞有介事的挑选起来。
“都跪下，让小主子好好瞧瞧。”
小家伙一个一个看过去，大多数都没有多看一眼，只在两个人跟前稍作停留，歪着脑袋打量片刻，很快就走了过去。
当他来到最后一个人前面的时候，却顿住了脚步，扬起脑袋歪来歪去的仔细看着那人。
朱翊钧看着他，那人也低头看着朱翊钧，两个人目光对上，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嘴角同时上扬。
那人抿嘴一笑，轻声道：“殿下。”
“嘿嘿~”小家伙跟着咧嘴一笑，抬起手，抚上他的脸，手指从眉眼滑到鼻梁，再到嘴唇、下巴，这又回头看向黄锦，兴奋的喊：“选他！选他！”黄锦走到朱翊钧身后，仔细打量起那人，问道：“小主子，为什么选他？”
朱翊钧认真道：“他好看！”
这就是小皇孙选人的标准，只喜欢长得好看的！
宫里的太监，尤其是在御前伺候的太监，长得好看是最基本的要求。
但黄锦也不得不承认，小主子挑人的眼光相当不错，在这二十个人里面，眼前这个长得尤其好看。
他有一种让人很舒服的气质，虽然是太监，举手投足却一点也不矫揉造作。
“你叫什么名字？”黄锦问道。
那人垂眸回道：“回黄公公，小的叫冯保。”
黄锦半眯着眼，又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我怎么觉得你有些眼熟？”
玉熙宫的太监有好几百人，西苑的太监有几千人，皇宫二十四衙门加起来太监有上万人。
黄锦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兼提督东厂，嘉靖帝离不开他，平日的饮食起居都由他来操持，多少大太监、小太监想巴结都巴结不上，能让他记住的人并不多，眼前这个也只是有些眼熟而已。
冯宝说道：“小的之前也在玉熙宫当差。”
“之前？”
冯保给出具体时间：“一年多前。”
黄锦脑子里忽的灵光一闪：“我记起来了，千年旱灾，几个月不下雪，小皇孙出生那日，你就守在玉熙宫的正殿外，抢着给皇上报祥瑞的，就是你吧。”
这个“抢”字用得很好，正因为如此，黄锦才会对他眼熟。
“是我。”冯保坦然答道，“小的已经受过罚，也知错了。”
被戳破这么丢人的事，冯保却一点也不窘迫和慌张，反而显得十分真诚，与之前那个在皇上面前抢着邀功的小太监判若两人，看来是真的受教训了。
朱翊钧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很喜欢眼前这个太监，没来由的就是想和他亲近。
不知何时他绕到了冯保身后，抓着他的衣服，努力爬上他的后背，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小脑袋从他的肩膀上露出来。
冯保弯腰，岣嵝着后背，努力保持平衡，双手伸到后面，托着朱翊钧的屁股，好让他找到更舒服的姿势。
不难看出，他们都很喜欢彼此，尤其是朱翊钧，他可真是一点也不认生。
黄锦叹一口气：“罢了，既然小主子喜欢，从今日起，就由你贴身侍候。”
他又点了其他两人，正是刚才朱翊钧脚步稍作停留的那两个。
年纪稍大一些的那个叫陈炬，一看就踏实稳重，是个认真干活的。
另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还是个孩子，名叫王安，眼里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黄锦打眼儿一瞧，冯保、陈炬和王安三人，对比剩下那十几个，容貌长相气质的确都是最出挑的。
他又不得不再次感慨，慧眼识美人儿真是老朱家祖传的本领。
黄锦挥一挥手：“其他人，都在外面伺候吧。”
嘉靖帝周围没有女人，朱翊钧也到了该断奶的年纪，他的几位乳母并没有跟着进宫。
白天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吸引他的注意，倒是不觉得，一到晚上，小家伙就哼哼唧唧的闹个不停。
这几天夜里都是冯保陪着他，他不肯睡觉，冯保就在榻上陪着他玩耍。他哭闹不止，冯保就抱着他在殿内来来回回边走边哄。
“要~~要~~”小家伙在冯保怀里烦躁的扭动着身子，说话也不成句，单个字夹杂在断续的哭闹中，急切的表达自己的诉求。
冯保撩起他散落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在耳后，问他：“小主子要什么？”
“要刘姑姑。”
刘姑姑是他在王府时的乳母。
冯保又问：“为什么要刘姑姑？”
小家伙含混不清的说道：“要……要喝奶。”
“那我们喝牛乳好不好？”
“不好不好~”
朱翊钧脸上还挂着未干泪痕，眼泪汪汪的看着冯保，那小模样别提多可怜。
冯保耐心的哄他：“先尝试一下，如果不喜欢咱们就不喝，好吗？”
朱翊钧犹豫片刻，这才乖巧的点了点头：“好吧。”
很快，陈炬就端着托盘进来了，除了一碗牛乳，旁边还有个小碟子，盛着蜂蜜。
冯保往牛奶里加了少许蜂蜜调味，用勺子搅匀，吹凉一些喂到朱翊钧嘴边：“尝尝。”
朱翊钧还欠着母乳，不肯配合。可经不住哄，还是犹豫着张开嘴喝下第一口。丝滑的牛奶滑入唇齿之间，浓郁的奶香充斥整个口腔，还带着一点蜂蜜的清甜。尽管无法取代母乳，却也给小朋友带去些许慰藉。
小家伙咂咂嘴，看向冯保：“再喝一口。”
冯保一口一口喂给他，不冷不热刚刚好的温度。小家伙喝急了，奶渍顺着嘴角溢出，他遍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一舔。
小主子认真喝奶的样子太可爱了，旁边三个人都看着他。王安年纪小，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问陈炬：“加了蜂蜜的牛乳真那么好喝吗？”
陈炬看他一眼，没说话。
旁边的朱翊钧听见了，推着冯保的手，把勺子往前送：“给你尝尝。”
王安受宠若惊，不由自主的走到朱翊钧跟前：“小主子，这是赏给奴婢的吗？”
朱翊钧点头：“嗯。”
“奴婢谢过小主子。”
冯保和陈炬还没反应过来，王安已经张开嘴。
小家伙反应比他更快，身子往前一探，抱住冯保的手，张大嘴，连勺子一起含进嘴里，咕嘟一口，把牛奶咽了下去，仰起头笑道：“我的！”
陈炬立刻踹了王安一脚，厉声道：“再有下次，我打断你的狗腿。”
王安挠挠头，退到一边去。他不是真的馋那一口牛乳，只是小主子太可爱，他没忍住，想逗逗他。
喝完牛乳，朱翊钧心满意足的打了个奶嗝，摸摸小肚皮，看样子是吃饱了，连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冯保身上靠。
冯保却吩咐王安端来清水和纱布，让他漱口，替他擦干净小脸和小手。
朱翊钧困得不行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那昏昏欲睡的模样实在逗乐，王安笑道：“见过醉酒的，没见过醉奶的。”
“就你话多。”陈炬低声催促他，赶紧收拾好东西退出去，别打搅小主子休息。
等他们退出寝殿，冯保又抱起朱翊钧，哄他睡觉。
这一次，小家伙很快就睡着了。安稳的靠在冯保肩头，小手攥着他的衣服，睡着了也不肯松开。
忽然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亲近的人，对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是一件及其缺乏安全感的事情。但小家伙已经表现得够好了，没人舍得苛责他。
冯保一下一下轻拍他的后背，贴着他的耳朵柔声哄：“小可爱别怕，以后我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那一日，小皇孙的降生为大明朝带来一场瑞雪，不仅缓解了周围的旱情，也解救了一位可怜的钦天监监正。
当时，嘉靖帝只注意到高勉，免了他的皮肉之苦。却忽略了另一个人——那个抢着给他报祥瑞的小太监。
因为没有人提醒，那小太监就一直跪在雪地里，整整跪了一个晚上。
第二日清晨，被人发现，并抬进屋的时候，身体已经冻僵了。
而如今这个躯壳里的灵魂，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来到这里。
上辈子，冯小宝是个非专业明史爱好者。刚做了一期视频，为明朝最具争议的权宦冯保正名。
虽然他和张居正私相授受，有很大的经济问题，但他尽心培养万历帝，约束手下不作恶，为张居正变革保驾护航，“万历中兴”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谁曾想，再一睁眼，冯小宝穿成冯保。
天地良心，他只是为冯保说句公道话而已，呼吁大家公正客观的看待历史人物，并不想成为他，更不想变成个太监，还是个结局凄惨的太监。
但来都来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得过且过。
好在时日尚早，小皇帝目前还只是小皇孙，他有大把的时间去改变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大明王朝的命运。
改变命运的第一步，从养好小团子开始。
朱翊钧睡沉了，冯保走到床边，俯身想要将人放下。可小家伙后背刚沾着床榻就蹙起眉头，微张着唇，发出不满的低吟。
冯保担心他醒了又闹，不敢把他放下，只能又抱起来，继续在寝殿内来回走动，轻抚他的后背。
夜倒不算很深，但小主子睡了，寝殿内外都已经安静下来。
不知何时，有人大步走向寝殿，守在门口的陈炬和王安抬眼一看，是皇上来了，惊得立刻就要跪下行礼。
嘉靖帝大手一挥，不许他们出声。
他带着黄锦站在寝殿的外间，隔着一层轻薄的纱帐，正好看到冯保打算放下小皇孙，却最终没能放下的一幕。又见他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拿起床上的薄被，裹住孩子，那小心翼翼的样子，生怕吵醒了怀里的小家伙。
嘉靖帝甚为满意的点了点头，也没打算进去，径直转身离开了。
出了院子，他才问黄锦：“这个太监叫什么名字？”
黄锦知道他问的是谁，立刻答道：“回主子话，叫冯保。”
“冯保，”嘉靖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不错。”
无论是对大臣还是太监，他都非常严苛，很少听到这样的评价。
黄锦说道：“能侍奉小主子，是他的福分。”
嘉靖帝说道：“侍奉主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希望他能像朕的黄伴（嘉靖帝对黄锦的称呼）一样，一生只认一个主子，几十年如一日的尽心伺候，忠心不二。”
黄锦笑道：“那也是奴婢的福分。”
主仆二人走了一段，嘉靖帝忽的回头看向黄锦：“你是不是想问，钧儿还那么小，朕为何坚持这时候接他入宫？”

第4章 二更，1K+营养……
五十多年的主仆情谊，让他们对彼此非常了解，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就知道对方想说什么。
黄锦说道：“奴婢只是觉得，小主子还太小。这几日，每晚都要闹上好一阵才肯入睡……”
嘉靖帝直截了当说出他不敢说的：“这么小就让他和父母分开，你觉得这很残忍？”
黄锦躬身、低头：“奴婢不敢。”
嘉靖帝摆了摆手：“你是不是还想说，朕是受了蓝道行那番话的影响，所以才把他接进宫来。”
“蓝道长精通道法，他说小主子是仙童下凡，能为大明和陛下带来祥瑞，那准没有错。”
嘉靖帝哼笑一声：“朕让皇孙进宫，也不全是因为他这番话。”
“那是……”
嘉靖帝眸光一沉，脸上的笑意忽的收敛：“因为朱载垕。”
黄锦不解：“裕王？”
“朕的儿子朕比谁都清楚，他自幼胆小懦弱，读书之后更是迂腐。”
“钧儿虽然年纪小，却比他那个父王聪明有胆量。黄伴你说，是不是颇有些朕幼年时的影子？”
黄锦顺着他的话夸道：“小主子是主子的皇孙，血脉相连，自然是如同主子幼时一般聪颖过人。”
嘉靖帝摆了摆手：“那也未必，你看裕王和景王，他们哪一点像朕？”
“朕就是不放心把小钧儿交给裕王，将来养成他那副懦弱的性子。”
黄锦张了张嘴，终是有所忌惮，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嘉靖帝看他一眼：“你想说裕王宅心仁厚是不是？”
黄锦赔笑：“什么都逃不过主子的法眼。”
“没有强硬的手段，只有宅心仁厚，如何驾驭文武百官，如何治理这庞大的国家？”
“这满朝文武，谁的话都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坐在那个位置上，任何人都靠不住，能够信任的，唯有自己。”
黄锦不敢接话，只得奉承他：“主子说得是。”
明朝的文官集团势力之强大，空前绝后，这些人从应试教育脱颖而出，是精英中的精英，一个个饱读诗书，深谙官场斗争，最擅长翻阅典籍，拿圣人言行胁迫天子，耍起流氓来都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嘉靖帝15岁当皇帝，聪明、老成，城府极深，浑身上下有八百个心眼子，可在他登基的前几年，也没少在文官那里吃亏。
然后他就总结出了一套自己的处事哲学——将权利牢牢攥在自己的手里，听话的，就分给他一点，不听话的，就找个理由打死。以裕王的性子，往后真当了皇帝，岂不是要被这些文官拿捏得死死地。
嘉靖帝又叹一口气：“朱载垕太弱，朕不想朕的孙子长大之后也跟他一样没用。”
不难看出，他确实打心眼里不喜欢裕王，但很喜欢裕王给他生的小皇孙。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朱翊钧戒掉了母乳，也缓解了和母亲以及奶娘的分离焦虑。
他毕竟年纪还小，很容易就将这种依赖的情绪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这个人自然是冯保。
来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冯保发现周遭的一切与他认知里的那个明朝中晚期并不完全一致，可见他穿越的也不是什么正经历史。
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既来之，则安之。幼年万历帝那么可爱，那么需要他，天天陪着，也颇有乐趣。
在冯保心里，他也并不只是把朱翊钧当小主子，而是把他当亲儿子。
这天，冯保陪着朱翊钧在花园里玩耍。
春光正好，天气暖融融的，小家伙先是被树下一块大石头吸引，围着转了一圈又一圈。
陈炬以为他丢了什么东西，正要上前去问，却被冯保拦了下来。
陈炬仔细一看，他脖子上挂的金锁，手腕上戴的金镯，腰间悬挂的玉环、香囊和平安符都在，疑惑的问冯保：“小主子在找什么？”
冯保扬了扬下巴，神秘一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围着那块大石头转了三圈之后，朱翊钧终于听了下来，停在石头与后面的大树之间，然后开始了他的计划。
他两手抓住石头突出的地方，左脚踩在一处浅浅的凹陷里，身体向上用力，艰难的往上爬。
陈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家伙刚才是在勘察地形，寻找一个方便攀爬的位置。
朱翊钧往上爬了一段，到中间的位置，突然发现四周光秃秃的，并没有能落脚的地方。
小家伙悬在半空，不上不下。身体紧紧地贴着石头，伸出小短腿，试探着在周围探索。
冯保问道：“你猜他能不能爬上去吗？”
陈炬看了看那石头，周围确实没有能借力的地方，朱翊钧毕竟只是个一岁多的孩子，他能想到的办法都已经用过了，眼看体力耗尽，快要支撑不住了。
“他太小了，上不去。”
陈炬担心小主子摔着，正要上前去抱他，却听冯保说了一句：“我说他一定能上去。”
这时候，朱翊钧像是想起什么，试探着将他的小短腿往后伸了伸。第一次没够着，但他也没放弃，小心翼翼的往后挪了半分，再伸出小短腿去够，这一次终于碰到了树干，借了一蹬，咬着牙一鼓作气登顶成功。
冯保每天与朱翊钧朝夕相处，观察过他很久。他是个好动的孩子，对周遭的一切充满好奇心。喜欢爬高，殿内的门槛、桌椅板凳都被他爬了个遍。
他很少因为爬不上去某个地方而放弃，总是能变换位置和角度，做各种尝试。就算因为体能原因暂时放弃，下次也会接着挑战。
人家说三岁看到老，但其实也不用非得等到三岁，有些与生俱来的品质，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朱翊钧虽然年纪小，但是从他爬高也不难看出，他有胆识，有谋略，遇到问题的时候，会通过思考解决问题。
刚才那番折腾，把朱翊钧累坏了。此时，他正趴在大石头上，张着嘴，一边吐舌头，一边喘气，跟个小狗一样，可爱死了。
“大伴！！！”
他俩在这儿说笑，那边大石头上，朱翊钧休息够了，一翻身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冯保。
冯保一扭头，就看到小家伙猝不及防的张开双臂，朝他扑了过来。
两个人吓得魂飞魄散，冯保本能的向前迈出一大步，伸手去接。
朱翊钧手短腿短，简直就是一颗敦实的团子，砸进冯保怀里。强大的冲击力让冯保趔趄一步，失去重心，向后倒去。
陈炬伸手去扶，没扶住，眼睁睁看着他俩摔在草地上。
冯保护着孩子，后背着地，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陈炬叹一口气，伺候这小祖宗，迟早得把命搭进去。
朱翊钧却在冯保怀里哈哈大笑：“我飞起来啦！”
一束阳光从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正好投进他的眼睛里，散落成细碎的星光，似梦境一般美好。
看着他无忧无虑的成长，就算以性命守护，那也值得。
冯保搂着朱翊钧在草地上打了个滚，孩童爽朗的笑声传出去老远，路过的太监纷纷朝他们这边张望。
除了朱翊钧，这宫里没有孩子，整个紫禁城的人都知道，小皇孙是皇上心尖儿上的宝贝。
冯保抱着朱翊钧坐起来，屈起腿，让小家伙靠坐在他的腿上，细心的替他拂去头发里的草屑：“小主子，你瞧。”
他指了指陈炬：“他生气了。”
“生气？”小家伙仰起头，蹙眉看着陈炬，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
陈炬蹲下来，整理一下他的衣衫，和他讲道理：“小主子，刚才很危险，冯保要是没接住，你可就摔地上了。”
朱翊钧眨了眨眼，不明白摔地上会有什么后果。
陈炬继续说道：“摔地上，您会受伤。您是皇上最疼爱的小皇孙，无比尊贵。受伤了，皇上会心疼。”
“哼~”小家伙叉腰，嘟嘴，“你们都不心疼我。”
“诶嘿，”冯保轻捏他的小脸，“你关注的重点怎么和别人不同？”
陈炬又道：“小主子要时刻谨记，您的安危，比奴婢们的性命还重要，万不可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他听不懂陈炬话里的意思，但他能感受到，陈炬很严肃的在和他说话。
朱翊钧靠在冯保肩头，双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过一会儿又腾出一只小手，去拽陈炬的衣摆，乖巧的说道，“我知道了。”
冯保看他这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心疼坏了。于是推了陈炬一把：“你别吓唬他。”
他又抱着朱翊钧站起来，柔声道：“别怕，我会一直保护你。”
“回去罢，小主子该用膳了。”
冯保抱着朱翊钧吧走在后面，他指了指陈炬的背影：“他也会保护你。”
“小主子别生他的气，他虽然看起来很凶，但他是个好人。”
陈炬不需要他发好人卡，催促道：“快走罢。”
几人穿过御花园往寝宫走去，迎面却碰上了王安。
“咦？”朱翊钧瞧见他，疑惑的歪了歪脑袋，小脸上分明写着：他难道没有跟我们一起吗？
王安笑道：“一上午没见，小主子有没有想奴婢？”
朱翊钧问他：“你去哪儿了？”
王安晃了晃手中课本：“奴婢今日上内书堂读书去了。”
“内书堂？”
王安笑道：“就是让奴婢们读书的地方。”
“读书好玩吗？”
王安摇头：“不好玩。”
冯保说道：“读书不是为了玩。”
陈炬问王安：“今日学的什么？”
“《论语》。”
“背来听听。”
“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
过了几日，午休之后闲来无事，几人又陪着朱翊钧到花园玩耍。
冯保拿了一片肉脯问朱翊钧：“吃这个吗？”
朱翊钧咽了咽口水：“要吃！”
冯保把手里的喂给他，又取了一片，放进一个盒子里，盖上盒盖，递到朱翊钧手里。那是个简易的机关盒，大人都不一定能打开，何况是个不满一岁半的孩子。
小家伙低头专心研究。旁边陈炬在敦促王安温习功课：“把前些日子学的那篇《论语》再背一遍。”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授之以政……”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王安没背出来，旁边却传来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朱翊钧虽然年纪小，吐词不清，却一字不漏的背了下来。
冯保和陈炬对望一眼，问道：“你教的？”
“没有。”
两人又看向王安，后者摇摇头：“我也没有。”
于是，三个人又齐齐望向朱翊钧。
这么说来，他只是那天听王安背了一遍，就记住了，并且过了好几天，他还能一字不差的背诵出来。
“我的天哪！”冯保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以前看古代名人传记。帝王将相出生之时，天降异象。幼年更是聪颖非凡，总觉得有神话的成分。
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这世间真有闻则能诵的神童。
他问朱翊钧：“小主子，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小家伙仍旧低着头，在研究那个机关盒：“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
“不想。”
“……”
冯保心想：神童该不会是个厌学儿童吧。
神童正在为了美食而努力，现在没空。
他抱着盒子翻来覆去的看，这里摸摸，那里敲敲，忽然听到“咔哒”一声，盒盖应声打开。
“哇！我打开啦！”
小家伙拿出肉脯，丢掉盒子，美美的吃了起来。
王安捡起那盒子里里外外的查看，小声嘀咕：“有这么容易吗？”
“……”
天气渐渐热起来，今年的雨水比往年更多，隔三差五就是一场暴雨。很快又到了黄梅季，更是阴雨不断。
这天午后，朱翊钧用过午膳又嚷着要出去玩，被冯保连哄带骗抱回寝殿睡了个午觉。
约莫半个时辰，朱翊钧就醒了，一咕噜爬起来，突然喊道：“我要去找皇爷爷。”
冯保看看外面阴沉的天色：“好像要下雨了。”
小家伙嘟着嘴：“可是我好久没见过皇爷爷了。”
冯保笑道：“才两天而已。”
小朋友对时间没有概念，两天对他而言，就是很久了。
嘉靖帝平日里忙得很，修仙是他的第一要务，其次是在玉熙宫的正殿听内阁大臣吵架。
他能分给朱翊钧的时间并不多，有时候召小皇孙陪他用膳，有时候一整天见不着，有时候深夜想起来，就去寝殿看看，可那时候朱翊钧早已经睡了。
朱翊钧拉着冯保就往正殿去，刚走上玉阶，就被门口的太监拦了下来。
殿内吵得正热闹，严世蕃和次辅徐阶争得脸红脖子粗。
作者有话要说
既然大家都喜欢张居正重生这个设定，那就还是重生吧。
明朝太监叫内臣，权力很大。尤其是伴读，皇帝都怕，朱翊钧就很怕冯保。他要赶冯保去南京守灵，不敢写圣旨，说大伴突然进来了怎么办？
小皇孙：姨姨们，给个作收吧，亲亲~

第5章 太监虽然拦着朱翊……
太监虽然拦着朱翊钧不让他进入正殿，但小家伙也没打算离开。
他是来找皇爷爷的，不让他进去，那他就在门外面看看好了。
冯保劝他：“小主子，皇上正在处理政务，咱回去吧。”
朱翊钧仰起头来，笑得软软糯糯：“不要。”
毕竟小皇孙最爱凑热闹，殿内现在正是热闹的时候，他怎么能不去瞧一瞧。
朱翊钧小跑着来到大殿门口，扒着门槛儿，踮起脚尖往里张望。
他是嘉靖帝最宠爱的皇孙，才一岁多，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算被皇上逮个正着，除了不痛不痒训他两句，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说不得训完之后，还得搂怀里哄一阵。
冯保可不一样，虽然他心里不肯承认，但眼下的现实却是他是个太监，还是个奴婢，命就跟草芥一样不值钱。
况且嘉靖帝自负、独断、专权，连他的妃嫔和孩子都得夹着尾巴做人，更何况太监。
冯保惹不起他，也不想引起他的注意。于是，自觉地退到了玉阶之下，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但视线一直追随着殿门外的朱翊钧，一刻也不曾离开。
几位内阁大臣今日聚在御前，主要是为了同一件事——治理黄河。
工部右侍郎朱衡和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潘季驯都向朝廷上疏，陈述了自己的看法和主张。
今天的争论主要就是围绕这件事展开。
上百年泥沙积聚，黄河旧渠已经变成了陆地，但以前的御史所开凿的新河旧址尚在。当地地势较高，黄河决口泻至昭阳湖，便不能再向东流，但可以贯通水道，有利于漕运，于是朱衡建议开挖新河道，在新河筑起堤坝以防溃决。
但潘季驯认为疏浚旧渠更加方便快捷，节省时间，还能解燃眉之急，最重要的是，近些年天灾频发，国库已经空了，疏浚旧渠能省钱。
工部侍郎和河道御史意见相左，于是闹到内阁，阁臣之间意见也不统一，又闹到了皇上这里来。
“一派胡言！”
大殿内，突然响起一声怒吼，声音之大，玉熙宫里里外外都能听到。吓得门口的朱翊钧缩了缩脖子，躲到了旁边。
这声怒吼来自严世蕃，他们严家现在可谓是权势滔天，以至于他在嘉靖帝面前，有时候也很难压制自己的脾气。
“这个潘季驯！”他怒瞪着徐阶，“他只是从旁协助，朱衡才是这次黄河治理的主要负责官员，他有什么资格在旁边指手画脚？”
无论他怎么生气、怒吼，徐阶都不发怒。严世蕃这个人，自诩聪明绝顶，狂妄自大，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徐阶心里已经把他和他爹都问候了一遍，但心里仍是不动声色，情绪十分稳定：“小阁老说得有理。这确实是由工部主要负责，朱衡办事一向稳妥。但黄河治理关乎百姓安危、乃是朝廷大事、国家大事。”
“这些年，黄河泛滥不止，洪水入城，周围百姓流离失所，死伤无数。在这个问题上，朝廷更应该慎之又慎。”
躲在门外的朱翊钧刚还被严世蕃的怒吼吓了一跳，听到徐阶的声音，稍稍平复心情，又抑制不住强烈的好奇心，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嘉靖帝穿一身天青色道袍，宽袍大袖的靠坐在龙椅上，闭目养神。不管他们你来我往吵得有多热闹，就是默不作声，让他们吵。
这时候，嘉靖帝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忽然一睁眼，就发现了殿门外露出来的那双大眼睛不是朱翊钧那小家伙还能是谁。
嘉靖帝耳里听着徐阶和严世蕃争论，目光却被小皇孙吸引。
一岁半的小家伙，听内阁大臣吵架却听得津津有味。随着严世蕃和徐阶你一言我一语，他的眼睛转来转去，好像真能听懂似的。
严世蕃说话的时候，朱翊钧就皱着眉，嘟着嘴，很不耐烦。徐阶说话的时候，他就仰起头，一脸茫然的望着徐阁老。
徐阶娓娓道来：“新修河道朝廷要多花几十万白银，人力、时间更不必说。这几年天灾频发，宫里几次失火，三大殿需要修缮，各处宫门损毁严重，南边北边连年征战，这些都需要大把的银子，朝廷过度开支，国库入不敷出……”
严世蕃打断他：“你少在这里东拉西扯，现在说的是河道治理的事，你扯什么修宫殿的事？秀宫殿也是工部的事，不牢徐阁老费心。”
严世蕃打心眼里就看不上徐阶，看他的眼神和看殿门口的太监差不多。
徐阶说话仍是不疾不徐，很给严氏父子面子：“潘季驯乃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虽不是工部官员，但也是奉皇上之命辅佐朱大人治理黄河水患。他也在决堤的黄河段实地考察，奏疏分析有理有据，未必没有参考价值。”
“你……”
潘季驯是大明朝的官员，皇帝派他去辅佐朱衡，你严世蕃质疑他，就是质疑皇上，还有什么话说？
严世蕃被他噎得哑口无言，气得差点原地爆炸。
他转头去看严嵩，希望他爹这个内阁首辅站出来说两句，但严嵩已经八十多了，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严世蕃都快以为他睡着了。
严嵩却是已经很老了，事实上，很多时候他反应迟钝，处理不了太复杂的事情。
朱衡并非严氏一党，严世蕃之所以力挺他新修河道的主张，归根到底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钱。
新修河道比疏浚旧渠预算高多了，朝廷要拨出更多银两给工部。按照严世蕃以往的经验，工程干到完美无瑕，也只花七成左右，勉勉强强干完，还能再省两成。再狠狠心，搞个豆腐渣工程，三成足以。
这剩下来的，最终也都会落入他们严家的小金库。
朱翊钧见严世蕃败下阵来，嘴角咧开，差点拍手叫好，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看着比吵架吵赢了的徐阶还高兴。
其实小家伙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是他高高兴兴来这里找皇爷爷，刚跑到大殿门口，就被严世蕃一嗓子吓得打了个哆嗦。
再加上严世蕃生得肥头大耳，面目狰狞，还瞎了一只眼睛，实在不符合小皇孙的审美，所以在朱翊钧的心里，就把他划到了不喜欢的那一类。
反观徐阶，虽然已经上了年纪，但也不难看出，他容止若思，言辞安定，气质出尘，年轻时一定是个气度不凡的美男子。
就算是和严世蕃吵架，徐阁老也一直保持着谦谦君子的气度，显得暴跳如雷的严世蕃格外滑稽。
就连朱翊钧这个一岁多的孩子，也对他心生好感。
“行了。”他们吵完了，嘉靖帝才慢条斯理的开口，“身为朝廷官员，你们都是为朝廷办事，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他看向严嵩：“严阁老，你说说，修新河和疏旧渠，究竟哪个更好？”
嘉靖帝问话，严嵩便慢悠悠的跪下：“两者各有其优势，疏浚旧渠，更加便捷，却只是治标，而新修河道，贯通水道漕运，虽然，多花些人力和财力，但建成之后，也是为百姓造福。”
嘉靖帝对这个说法还算满意：“治理黄河的事，既然由朱衡负责，那就按他的想法去办，让潘季驯从旁辅佐。”
“严世蕃，多跟你爹好好学学。”
“没别的事，都退下吧。”
大家这才明白，原来皇上心里早已有了抉择，让他们在这儿争来争去，就是看谁说出来的话更合他的心意。
朱衡刚升任工部右侍郎的时候，负责管理西内的工程，嘉靖帝从殿帏中望见他对修缮殿宇之事亲力亲为，惊诧不已，问身边的严嵩此人是谁，严嵩告诉他，此乃工部侍郎朱衡，嘉靖帝在那时候就对流露出了赞叹爱悦之意。
严世蕃虽然是歪打正着，别有用心，但严嵩这只老狐狸虽然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却是摸清楚了皇上的心思。
徐阶第一个走出大殿，心中涌上一阵悲凉。严嵩父子败坏朝纲、祸国殃民，把内阁变成了他们家的一言堂。
偏偏严嵩又特别会讨皇上喜欢，凡是皇上喜欢听的，即使不该说，他也要说。凡是皇上想做的，即使再荒唐，他也毫不犹豫地去做，以此博得嘉靖帝恩宠。
这些年各种天灾不断，百姓过得水声火热，倭寇在沿海一带肆虐，北方又有蒙古人虎视眈眈，真正的风雨飘摇、内外交困。
“唉~”徐阶叹一口气，这个国家的希望究竟在哪儿？
“唉~”旁边忽然也传来一声叹息，刻意模仿了他的语气。
徐阶扭头一看，只看到守在殿门口的太监。
他目光向下，这才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孩子，在雄伟宫殿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小小的一只。刚经历了污浊不堪的朝堂纷争，再看这个孩子，感觉是那么纯洁无暇。
徐阶不必多问也能猜到这孩子的身份，宫中没有别的小孩儿，只有小皇孙朱翊钧。
小家伙仰起头来冲他笑，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徐阶向他一点头：“小世子。”
朱翊钧给他来了个自我介绍：“我不叫小柿子，我叫钧儿。”
“……”
徐阶失笑，他家里也有孙子，加起来好几个，但没有哪个像眼前这个孩子这样，漂亮、聪颖、落落大方。
他眼里有光，澄澈明净。
刚才，徐阶在心里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在不久的将来，或许能找到答案。
严世蕃看到徐阶站在殿门外，还未走远，也气势汹汹的走了出去，示威一般。
“徐阁老，你今日倒是……”
“哇呜呜呜呜~~~”
严世蕃话未说完，旁边忽然传来小孩的啼哭，“哇”的一声，撕心裂肺，把严世蕃都镇住了，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来。
孩子？
哪来的孩子？
这里怎么会有孩子？
他环顾四周，这才看到角落里的朱翊钧，个头比门槛高不了多少。
可他想不通，这孩子哭什么？
这一声啼哭吸引了周围所有人，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脚步一顿，问身边的人：“小皇孙怎么在这儿？”
他一回头，又看到玉阶下的冯保，正要开骂，狗奴婢，还不赶紧将皇孙抱走。
冯保是想把人抱走，他也没想到人小朋友好好地在和徐阁老互动，严世蕃怎么忽然走了出来。
朱翊钧哭得厉害，没人哄是止不住的。冯保上前一步，正要去抱他。这时候，被哭声惊动的嘉靖帝也迈着大步从殿内走了出来。
他弯腰一把抱起仍大哭不止的朱翊钧，心疼坏了，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怎么回事？”

第6章 2k营养液加更
朱翊钧捂着脸，呜呜的哭闹，嘉靖帝问他怎么了，他只重复一个字：“疼……疼……”
“哪里疼？”
朱翊钧哽咽着说：“眼睛疼。”
嘉靖帝强行拉下他的手查看，小家伙眼睛水汪汪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拖出一条长长的泪痕，看着可怜极了。
仔细一看，他眼睛红红的，眼尾处还有一道红痕，在白嫩的皮肤上尤为明显。
嘉靖帝面色一沉：“这是怎么弄的？”
这话也不知道是在问谁，空旷的广场上官员、太监、侍卫站了足足几十个人。
朱翊钧这小家伙平时虽然因为牙没长齐，说话有些口齿不清，但词汇量和表达能力远远超过同龄人。
今天兴许是吓坏了，除了哭，就只会说疼。
他毕竟只有一岁半，指望他能说出说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确实有些为难他了。
嘉靖帝把目光落到了殿门外守着的太监身上，他一直站在那里，是距离朱翊钧最近的人。
“你说，究竟怎么回事？”
那太监哆哆嗦嗦的跪下，还偷偷地看了严世蕃一眼。权倾朝野的严氏父子是他惹不起的，皇上他更惹不起，低着头伏在地上，看见什么就说什么：“回皇上，是……是严大人。”
严世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跟个炮仗一样，炸了：“狗奴婢，本官为何要伤害世子？难道是，有人指使你陷害本官？”
他大抵是陷害忠良养成了习惯，此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有人要陷害他。
太监一口气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奴婢看到……看到严大人从殿内出来，朝服的衣摆打在了世子爷的眼睛上。”
严世蕃刚才得意忘形，想要在徐阶跟前炫耀自己的胜利，走得又快又急，腿一抬就迈出了门槛，再加上殿外风大，衣袍被吹起来，朱翊钧又那么矮小，不低头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他。
“臣……”
“严世蕃。”他还想在嘉靖帝面前狡辩两句，旁边的严嵩忽然一声怒喝，“还不快跪下请罪！”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要他给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下跪，严世蕃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但他爹比他拎得清，让他跪的不是什么世子，而是皇上。
严世蕃心里再怎么不愿意，也还是一掀衣袍跪了下去：“臣并非有心之举，却也伤到了世子，请皇上恕罪。”
兴许是眼睛没有那么疼了，朱翊钧安静下来，不再哭闹，但眼睛还是有一些红肿。
嘉靖帝把严
世蕃先晾在一边，吩咐黄锦：“去宣太医。”
朱翊钧靠在嘉靖帝怀里，看了严世蕃一眼，很快扭过头去。
这人无论是个性和长相都不合他眼缘，他连多看一眼也不愿意。
皇上不让起来，严世蕃仍旧跪在那里。在场所有人都看着他，尤其是就站在旁边的徐阶，表面事不关己，心里一定觉得出了口恶气。
小阁老平日里威风惯了，谁都不放在眼里，偏偏招惹了皇上心尖儿上的人，这还得了。
嘉靖帝也没让他起来，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大殿。
严世蕃就这么跪着，过了好一阵，太监进去请示，嘉靖帝才让人传话，让他退下。
严世蕃这才站起来，擦了把额上的汗，踉跄一步走下玉阶。
这事儿很快就传开了，严世蕃耍威风不成，反倒被小皇孙收拾了，在殿外足足跪了一个时辰，皇上才叫他退下。
严家父子这些年把持朝政，无恶不作，除了他们的同党，其他官员对他们可谓是恨之入骨。平时碍于他们的权势，只敢背地里骂一骂，今天听说他在嘉靖帝面前吃瘪，出了好大一口恶气。
但徐阶知道，严世蕃绝不是个蠢材，相反，他绝顶聪明，被他阴谋手段搞死的忠良不计其数。他只是这些年权势滔天，狂妄到了极致，早已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权利的膨胀会让人失去理智，也是灭亡的开始。
经过太医的诊治，朱翊钧的眼睛没什么大事，只是他太小了，皮肤娇嫩，眼睛又比较脆弱，当时难受，缓缓就好了。
眼睛没事，嘉靖帝也就放心了。他也两天没见着小孙儿，本打算晚上去看看他，谁曾想，小家伙自己跑来了。
对于小孙儿心里惦记着皇爷爷这件事情，让嘉靖帝心里
非常高兴。晚膳之前，他没什么事做，便拿出一本后朝奏章翻阅。
嘉靖朝的奏章分为“前朝”和“后朝”，百官所上奏章为前朝；道士所上奏章为后朝，前朝官员不得打听后朝这奏章。
这封奏章是他近日颇为恩宠的一名道士所上，名叫胡大顺。奏章上说，他夜观天象，算得今年夏天，河南、陕西两省必有严重的旱灾，需得率百官斋醮，方可化解。
斋醮仪式，需要运送木材、购买金银玉器，融掉大量黄金题写匾额，景德镇烧制醮坛瓷器，每一样都需要真金白银，花费惊人。
但这是嘉靖帝毕生的信仰，大事小情，都必须得问一问神明的意思。
他合上奏折，轻轻在手心敲打，若有所思：“又是旱
灾。”
这些年天灾不断，常常是北方刚遭遇了旱灾，南方又逢水患，所以这些道士才敢明目张胆的预言灾情，闭着眼睛蒙，十有八九也能蒙对。
旁边独自玩耍的朱翊钧忽然问道：“旱灾是什么？”
“就是不下雨。”
朱翊钧抬起头：“下。”
他话音刚落，大殿外忽然想起一声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嘉靖帝看一眼窗外，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一串往下低落。他又想起朱翊钧出生那年，几个月不下雪，这孩子刚生下来就下起了鹅毛大雪。
他回过头来，朱翊钧仍低着头摆弄手中的一个玲珑球，窗外的雷声和大雨似乎对他没有半点影响。
嘉靖帝问道：“小钧儿，皇爷爷问你。”
“今年夏天，河南、陕西两省下雨吗？”
朱翊钧指着窗外：“下。”
嘉靖帝挠了挠他的下巴，笑道：“你知道皇爷爷在说什么吗？”
朱翊钧疑惑的看着他：“下雨。”
这个问题，问钦天监都不一定知道，问一个只有一岁多的小孩儿，就很离谱。
这时，黄锦从殿外走了进来：“主子，该用晚膳了。”
嘉靖帝每日吃斋修道，端上来的菜品都是素食。为了迎合皇上口味，尚善监在制作和烹饪方面下了许多工夫。看着清淡，实则大有学问。端上桌的菜肴看起来寡淡，吃起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朱翊钧太小，还不太能自己吃饭，需要旁人喂他。可别人不行，必须得是冯保。
嘉靖帝目光落在冯保身上，看了片刻，没说什么。
晚膳过后，小家伙吃饱喝足，有些困了，坐在那里上下眼皮直打架。
嘉靖帝拍拍他的小肚皮：“朕让人在偏殿准备了西瓜，可惜，小钧儿吃不下了。”
听到西瓜，小家伙眼睛一下就亮了，咽了咽口水，一翻身坐起来：“吃得下！”
“黄锦，”嘉靖帝又拍了把朱翊钧的屁股，“带他过去。”
黄锦抱着朱翊钧往偏殿去，冯保也跟在后面。
嘉靖帝忽然说道：“你站住，朕有话要问你。”
他让黄锦带走朱翊钧，冯保就猜到了是要向自己问话，于是转过身来，规规矩矩的站着，却也没有表现出多害怕的样子。
嘉靖帝问道：“你贴身侍奉皇孙，为何他今日在殿外哭闹，你却不在他身旁？”
当时事情发生得太快，冯保想去来着，可他站在玉阶之下，正要上去，却被嘉靖帝抢了先。
但他知道，嘉靖帝想听的不是这个。
冯保立刻跪下磕头：“陛下与朝臣议事，奴婢不敢靠近。”
“小主子受伤，奴婢正要上前，陛下就到了。”
“是奴婢没能护好小主子，请皇上赐罪。”
嘉靖帝从正德帝那里吸取的最大教训，就是抑制宦官权力过大。
他召回所有镇守在全国各地的太监，召回京城就开始查，但凡查出一点问题，直接打死，陈尸示戒。
即便是从小陪伴他长大，尽心尽力侍奉他的黄锦，在他进京当了皇帝之后，也被他警告，老老实实做自己该做的，少耍花样。
冯保从各种史书中了解过这位帝王是什么个性，他并不想出头，回答也算聪明。
他得让皇上知道，他只想做个本分的太监，照顾好他的小主子，别的什么也不敢想。
显然，嘉靖帝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挥了挥手：“带你的小主子回去休息吧。”
冯保来到偏殿的时候，朱翊钧正闹着呢，他吃了一块西瓜就吃不下了，上下眼皮不住的打架，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在黄锦怀里扭来扭曲：“大伴，我要大伴~”
他平日里不认生，谁都能带着他玩儿。但一到夜里睡觉的时候，却只认冯保。
冯保快步来到桌前，黄锦看到他就跟看到了救星一般，赶紧把怀里的小家伙递过去：“这小祖宗，吃饱了还怪沉的。”
冯保点头致谢：“有劳黄公公。”
黄锦摆了摆手：“好好伺候着。”
朱翊钧此刻已经昏昏欲睡，偎在冯保怀里，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立时便安静了下来。脑袋一歪，靠在他的肩低头，一刻也没耽搁，闭上眼就睡着了。
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月亮被一层薄云笼罩，洒下一地朦胧的银霜。
冯保抱着熟睡的走在月光下，鼻端嗅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耳边还能感受到他均匀的呼吸。
冯保忽然问道：“今日我没有及时出现在你身边，保护你，你会怪我吗？”
“没有~”
他以为朱翊钧睡着了，耳边却传来含混不清的吐出一句“没有”。
冯保侧过头，看到小家伙紧闭双眼，微张着唇，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袍，应该是睡着了。
睡着了也那么可爱，冯保没忍住，凑过去亲了亲他的头发，轻声纠正他：“应该说不会。”
过了片刻，小家伙把头转了个方向，又梦呓般的说道：“没有喝奶。”
“……”
没想到睡着了他还惦记着这一口。

第7章 冯保抱着朱翊钧回……
冯保抱着朱翊钧回到寝殿，陈炬和王安一直守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去。
陈炬看一眼朱翊钧，小家伙靠在冯保肩头，一只手环着冯保的脖子，一只手紧握成拳，虽然闭着眼，但月光下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
陈炬用口型问冯保：“睡着了？”
冯保点点头，几人赶紧进屋。
冯保小心翼翼的抱着人走入内殿，挑战高难度动作——在不吵醒朱翊钧的情况下，将他放在床上。
然而，他刚弯了个腰，挑战就宣告失败了。
朱翊钧倏地睁眼，眼神朦胧的看着他，一副不知道身处何地的迷茫，抬起小手在虚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有点不耐烦，哼哼唧唧的喊：“大伴~”
“在呢，”冯保单手抱着他，腾出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小拳头，放在唇边亲了亲：“我在这里。”
听到他的声音，小家伙就安心了，又重新闭上眼。可还没等冯保松口气，他又忽然喊道：“喝奶，我要喝奶！”
“……”
说完，朱翊钧眼睛再次合上。看得出来，他已经困得不行了，可是对喝奶的执着一直支撑着他，心里总是欠着点什么，不肯安心睡去。
今天这口奶要是没喝到，他这一晚上都不肯乖乖睡觉。
冯保叹一口气，吩咐王安：“取些牛乳来罢。”
“嘿嘿~”王安站在一旁，看着小家伙蹙眉、嘟嘴不耐烦的模样，露出一脸痴迷的神情。
进宫之前，他只是京郊一户普通农户的孩子。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世间真的有小孩生得如此漂亮可爱，眉目如画，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瑕疵，他是万不会信的。
可现在他信了，不仅信了，还亲眼见到了。
忽的有人撞了一下他的手臂，王安回过神来，对上陈炬冰冷的目光：“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
“诶！”王安转身往殿外走，“这就去。”
“慢了我抽你。”
冯保一边搂着朱翊钧，轻抚他的后背，一边问陈炬：“他还只是个孩子，你对他这么凶做什么？”
陈炬扬了扬下巴：“除了这位小主子，宫里哪来的孩子？”
冯保笑了笑，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也不跟他争辩：“你的徒弟，你说了算。”
他怀里的朱翊钧忽的转过头来，对陈炬说道：“不许你凶他！”
陈炬摊手：“行，我成坏人了。”
王安端着一碗加了蜂蜜的牛乳进来：“小主子，趁热喝。”
听到牛乳，朱翊钧没睁眼，却张开了嘴，晃了晃脑袋，发出“啊”的一声，那模样看得旁边三人忍俊不禁。
冯保把牛奶一勺一勺送到他嘴边，小家伙喝了两口，心满意足，勺子含在嘴里，吧唧吧唧。
“小主子，”冯保轻拍他的胸口，发现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王安挠了挠头：“刚还吵着喝奶，怎么又不喝了？”
陈炬摸了摸他的肚子，像青蛙一样，鼓鼓的。
冯保连哄带骗，费了好大劲，才把勺子从他嘴里抽出来：“晚膳就没少吃，临走前还吃了块西瓜。”
王安不解：“那怎么回来就吵着喝奶？”
冯保笑道：“这叫仪式感。”
“仪式感？”
“……”
虽然小家伙已经睡着了，但冯保还是让人打来一盆清水，为他擦了擦小脸和小手，脱去外衣，拉过薄被搭在他的身上。
王安在旁边打了个哈欠，冯保催促道：“你俩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陈炬说道：“今晚我守着小主子，你回去休息。”
“不用，他半夜醒来，瞧不见我，又不知要怎么闹腾。”
陈炬迟疑片刻，像是有话要说。
冯保推了他一把：“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改日再聊。”
“……”
角落里有一张矮榻，朱翊钧睡熟之后，冯保这才放下纱帐，去合衣躺下。
到了后半夜，果然就听到哼哼唧唧的声音，随即是朱翊钧口齿不清的喊：“大伴，尿尿~”
他今晚喝了汤，吃了西瓜，回来又喝了几口奶，半夜不尿床已经是最后的倔强。
刚进宫那些时日，朱翊钧有点不适应，晚上时常惊醒，醒了之后就吵着要找乳母、找娘亲。
当他把这份依赖和信任转移到冯保身上之后，晚上就很少醒来，常常是一觉睡到大天亮。
通常来说，他早上什么时辰起床，不取决于睡够了没有，而是饿了没有。
美好的一天，从肚子的第一声鸣叫开始。朱翊钧翻了个身，撅起屁股，小脸埋在枕头里蹭了蹭，彻底清醒之后一咕噜爬到床边。
冯保从外间进来，就看到纱帐的缝隙间探出一颗小脑袋，灵动的大眼睛左边看看，右边瞧瞧，一看到他，便激动大喊：“大伴~”
听得出来，心情很好，没有起床气。
冯保大步朝他走过去，朱翊钧已经迫不及待的站了起来，小手扒拉开纱帐，冯保还差一步走到床边，他就迫不及待的扑了上去。
冯保条件反射一般迈出一大步，弯腰，伸手，接住秤砣一样的小家伙。
朱翊钧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看得出来，小家伙十分钟情这个“飞扑”的游戏，每次安全的落入大伴怀里，都会让他既开心又满足。
冯保搂着他，拍拍他的小屁股：“好了好了，大早上就这么闹腾，穿衣服吧。”
后面，陈炬端着水进来，仍旧板着一张老脸：“说过多少次，别干这么危险的事，摔了还得了。”
冯保在小家伙鼻子上刮一下：“又挨训了。”
陈炬瞪他：“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
朱翊钧学他板着脸说话：“不懂事。”
冯保笑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下次还敢。”
朱翊钧在旁边手舞足蹈的附和：“还敢，还敢！”
“……”陈炬低头在脸盆里拧帕子，彻底没了脾气。
冯保伺候小主子穿衣服，今日挑了一件鹅黄圆领长衫，领口处露出一截里衣的白边，衬得小家伙更加粉雕玉琢。再给他挂上长命锁，腰间佩戴平安扣，穿上鞋子。
冯保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啧啧两声：“这眉眼，这脸蛋儿，长大了还得了。”
陈炬：“洗脸。”
旁边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冯保摸一把朱翊钧的肚子：“饿了吧。”
小家伙点头：“要喝奶。”
每日一早一晚两顿奶，一顿也不能少。
冯保转身往外走：“我去让人传膳。”
陈炬蹲在朱翊钧跟前，一手托起他的下巴，一手拿着帕子，仔细为他擦脸。
小家伙忽然抬手，食指戳在他的嘴角，往上一推：“笑一笑。”
陈炬不像冯保，时不时能说出些他们没听过的新词，还特别会哄小孩子，小主子尤其粘他。
陈炬也不像王安，十一二岁的年纪，还是小孩子心性，能和小主子玩到一块儿去。
他沉稳、踏实，不苟言笑，身体力行的诠释“规矩”和“本分”这两个词。
陈炬一愣：“我平日，笑得太少了吗？”
朱翊钧点点头：“太少了。”
陈炬从善如流的扬起唇角，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那是奴婢的不是。”
朱翊钧又摇摇头：“没有不是。”
陈炬牵起他的小手，仔细擦拭，每一根手指和指缝都不落下：“小主子喜欢，奴婢以后在您跟前多笑笑。”
朱翊钧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给出高度评价：“好看！”
有人从后面拍了拍陈炬的肩膀：“微笑服务。”又一把抱起朱翊钧，“走咯，喝奶去。”
喝奶是朱翊钧生命中的头等大事，小家伙迫不及待喝了一大口，咂咂嘴，皱起了眉头。
冯保问他：“怎么了？”
小家伙：“不对。”
“哪里不对？”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朱翊钧咬着下唇，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他很确定：“就是不一样。”
冯保和陈炬对望一眼，同时扭头看向王安，后者挠了挠头：“是……有一点点不一样。”
陈炬问道：“怎么回事？”
“平日用的是上等刺槐蜜，昨夜蜜罐子摔了，今早没来得及取，用的是枣花蜜。”他看着朱翊钧，很是不解，“这也能尝出来？”
朱翊钧认真点头：“能。”
“……”
陈炬站起来：“我去一趟尚善监。”
他担心小主子不肯喝，要亲自去取。刚要走，衣袍却被人拽住，回头一看，朱翊钧正仰起头冲他笑。
笑完之后，朱翊钧自己把嘴凑到碗的边沿，大口喝起来。
冯保扶着碗，看他一口气喝完，小家伙抬起头，嘴边一圈白色奶渍，宛如山羊胡子，冯保真想拿个相机给他拍下来。
朱翊钧舔了舔嘴唇，不忘提要求：“晚上要喝以前那样的。”
“是是是，这便叫人去取。”
喝完奶，朱翊钧在屋子里一刻也待不住，吵着要去外面玩儿。
刚走到门口，小家伙又回过头来，指着一口大箱子：“球球，要球球~”
王安会意，立刻跑过去，在他装玩具的大木箱里取来一个竹铃球。
今日天气还不错，三个人陪着朱翊钧来到御花园玩耍。
小家伙抱着球跑在前面，清脆的铜铃夹杂着孩童软糯的笑声洒了一路，连池塘对面散步的嫔妃也听见了，频频朝这边张望。
几人来到一片空地，朱翊钧和王安各站一边，你来我往的抛球。小家伙十次有十次接不着，到处追着球跑，开心得不得了。
冯保和陈炬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们的小主子。陈炬便问起那天的事情。
冯保大致说了一遍，小阁老如何盛气凌人，走路带风，冲撞了小主子。皇上如何心疼，宣太医为小主子诊治，又让小阁老跪在殿外，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
陈炬听完，皱起眉头，略微思索片刻，又转过头来看他：“你没事吧？”
“我？”冯保耸耸肩，无所谓的道：“我能有什么事？”
陈炬看了一眼朱翊钧的方向：“皇上与内阁议事，小主子却出现在正殿外，皇上没有为难你吧。”
他很敏锐，也很聪明，知道嘉靖帝不舍得责怪小皇孙，只会惩罚他身边的人。
两人对视，冯保从他眼里看到真诚和坦荡。
“没有。”
“那就好。”陈炬移开视线，看向远处：“严氏父子权倾天下，不是咱们能招惹的。”
“咱们的本分，是伺候好主子。”
冯保回道：“那是自然。”
因为朱翊钧在这里玩耍，路过的太监都自觉绕远，没有人靠近。
片刻无言，冯保顺着他的视线投向远处，穿过重重飞檐，能看到隐隐绰绰的万岁山。
在万岁山东侧有一处建筑，有一处建筑，正是司礼监的监廨。
“我9岁入宫，分派在司礼监秉笔太监高忠高公公名下，他是我的师父。”再开口时，陈炬把话题支到了十几年前，“那年他提督十二团营，监管勇士四卫营，掌印御马监。”
“鞑靼兵临京师，我见他戎装出征，心中十分景仰，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他那样的人物。”
这一段历史冯保自然了解，严嵩与他的同党故意不作为，以钱财贿赂蒙古人，让他们不要攻打大同，蒙古人很讲信用，没打大同，调头攻打京师，后世称“庚戌之变”。
严嵩不许兵部尚书出兵，称在远处打，败了还能掩饰一下，皇帝眼皮子底下打，败了掩饰不了，蒙古人抢的是老百姓，抢够了自然会走。
嘉靖帝震怒，严嵩把兵部尚书推出去斩首，又甩锅高忠，称这是太监典兵遗害。
嘉靖帝罢撤高忠十二团营之制，从此弃用。
如今高忠年事已高，在司礼监谋一份闲职，晚景说不上好。
提及高忠，陈炬的眼中有惋惜也有隐忍。冯保看得出来，他对严嵩恨之入骨。奈何实力差距太大，无能为力。
严嵩父子上到祸害忠良、祸国殃民，下到欺男霸女、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可谓人渣中的人渣，多少人想要将他们千刀万剐，苦于没有机会。
但冯保知道，这个机会很快就将到来。
这时，王安抛出的球，朱翊钧没接住，滚向了后面的假山，小家伙转身，摇摇晃晃去追。
冯保不放心，也跟了过去。正当小家伙弯腰捡球的时候，假山后面忽然窜出一个黑影，迅捷的朝竹铃球扑了过去。
冯保本能的一把抱住朱翊钧，半转过身将人护在自己怀里，却听“砰”的一声，转头看去，两只猫抱作一团，滚出去老远。
先前冲出来的那只黑猫似乎非常惧怕另一只。挣扎着爬起来四脚乱蹬，落荒而逃。
它应该是被铃铛声吸引，又看到滚动的竹铃球这才从假山后冲了出来。
陈炬和王安赶紧跑过来，一左一右围着朱翊钧，把他上上下下摸了个便，确定没受伤，这才放下心来。
几人抬眼望去，那边还有一只长毛狮子猫，通体毛色清灰、眼睛上方却是白色的，就像两道白眉一养。
冯保说道：“是霜眉。”
霜眉是猫儿房千挑万选献给嘉靖帝的爱宠，善解人意，极通人性，帝王甚是宠爱，还给了它个“虬龙”的封号，当神兽养。
不过这猫性格高冷，虽然不会主动攻击人，但除了嘉靖帝，也不会跟任何人亲近。
霜眉并没有着急离开，淡定的坐在原地，目光落在朱翊钧的身上，似乎很认真的在打量这只人类幼崽。
朱翊钧也好奇的打量它，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什么，旁边三人没听懂，但霜眉却“喵”了一声，好像听懂了。
听到猫叫，朱翊钧高兴坏了，拍着手又蹦又跳，学着霜眉的样子“喵喵喵喵”叫个不停。
霜眉忽然站起来，甩了甩毛，朝他们走过来。
冯保警觉地将朱翊钧护在怀里，这是1561的大明朝，又没有狂犬疫苗，一个不慎被猫抓破皮可不好办。
但霜眉只在朱翊钧跟前坐下，从头到尾没有看过旁边三人，目光一直落在孩子身上。
看它走近，朱翊钧可激动坏了。一心想要挣脱冯保的束缚，跑过去和霜眉贴贴。
冯保依旧不放心，蹲下来，和小家伙讲道理：“咱们就站在这儿看好不好？”
小家伙摇头：“我喜欢它！”
王安在一旁说道：“它好像也很喜欢你。”
小家伙嘟嘴：“要去。”
冯保继续和他讲条件：“那咱们就看看，不摸它可以吗？”
小家伙思索片刻，点头。
冯保带着他过去，小家伙又兴奋又好奇，围着霜眉转圈圈：“喵喵喵~喜欢！喜欢！”
他虽然喜欢，但也遵守和冯保的约定：只看，不摸。
过了一会儿，霜眉似乎觉得有些无趣，于是站了起来，冯保警惕的搂着朱翊钧，生怕出什么意外。
霜眉却没有靠近，而是转过身，屁股对着他们，大尾巴一甩，在朱翊钧脸上扫了一下，而后踩着优雅的步伐，扬长而去。
临走之前，它还转过头来，这次没看朱翊钧，而是看了冯保一眼。
“哎哟！”冯保惊讶不已，“我这是，被一只猫鄙视了？”
“不然呢？”陈炬戏谑道，“它是主子，你是奴婢。”
冯保扶额：“果然是猫主子。”
这位猫主子的铲屎官可不好惹。
那日之后，朱翊钧便对霜眉念念不忘，时不时就要“喵喵”两声，每天拽着冯保出门找“喵喵”，可是那天之后，他们再也没有遇到过霜眉。
转眼来到了盛夏时节，炼丹房内烟雾缭绕，热得受不了，嘉靖帝也只能将他长生不老的大计暂且交给道士们，自己留在玉熙宫纳凉，倒是多了许多闲暇时光。每日都将小皇孙宣至跟前，享受天伦之乐。
宫殿四周都放置着冰块，给帝王消暑。嘉靖帝靠坐在龙椅上翻阅经卷，朱翊钧坐在他的脚边玩玩具。
嘉靖帝低头看向孙子，忽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幼年时光。
他出生在兴王封地湖广安陆州，没有皇帝的旨意，哪里也去不了。
和其他皇子皇孙不同，在他刚会说话的时候，兴王就教他读书识字，稍大一些，便会带着他出席祭祀。
在他12岁那年，兴王薨世，他便以兴王世子的身份接管王府。
“钧儿。”
小家伙从一堆玩具中抬起头来冲他笑，奶声奶气的喊：“皇爷爷。”
嘉靖帝说道：“皇爷爷教你读书好不好？”
“读书？”
这个词朱翊钧听过，还不止一次。
他一边摆弄玩具，一边说道：“我读过。”
嘉靖帝诧异道：“你读过？”
朱翊钧认真点头，十分确定：“读过。”
嘉靖帝来了兴趣：“那你告诉皇爷爷，你读过什么？”
小家伙脱口而出：“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子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智者动，仁者静；智者乐，仁者寿。”
“！！！”
“啪”的一声，嘉靖帝手中经书掉落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删的比发出来的的还多，总觉得不够有趣。
明朝手握大权的宦官，出名的都是王振、刘瑾、魏忠贤这些奸宦，冯保、陈炬、王安这样的贤宦少有人提及。
可见，在史书中当个坏人，比当好人更有流量。

第8章 朱翊钧虽然口齿不……
朱翊钧虽然口齿不清，说话断断续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没有抑扬顿挫，也没有感情变化，但他确实能将这几段《论语》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嘉靖帝道：“你再背两句给朕听听。”
朱翊钧从玩具里抬起头来，有点疑惑，又有点认真：“没有了。”
嘉靖帝比他更疑惑：“你就只会这几句？”
“嗯。”
谁家小孩儿背《论语》只背三段，还是谁跟谁都不挨着的三段。
嘉靖帝又问他：“这是谁教你的？”
小家伙一手拿一块七巧板：“王安。”
嘉靖帝有点迷茫：“王安是谁？”
旁边黄锦答话：“王安是小主子身边的一个奴婢，才十余岁，正在内书堂进学。”
嘉靖帝又问朱翊钧：“你说，刚才的（论语）是这个教王安的太监教你的？”
朱翊钧摇头：“我听到的。”
他太小了，还没法做到对答如流，只能用简单的语言表达意思。
不过，嘉靖帝也连蒙带猜的听明白了。大抵是这个叫王安的太监，正在内书堂学《论语》，温书的时候被这小家伙听到几句，就记住了。
黄锦观察他的神色，瞧不出喜怒来，便又看了一眼旁边仍在低头摆弄七巧板的朱翊钧，说道：“这小奴婢，叫他来伺候主子，他竟敢偷懒，不叫他去内书堂读书才是。”
“不行！”朱翊钧听到黄锦说不让王安读书，急得拍大腿，“好好读书，不许偷懒！”
“……”
嘉靖帝和黄锦诧异的看着他，一个一岁半的奶娃娃，竟然还教训起人来了。
小家伙这是在模仿陈炬平时教训王安的语气，但嘉靖帝并未留意过陈炬是谁，所以不知道。
但候在门外的冯保很清楚，这奶萌奶萌的声音，配上陈炬严厉的语气，实在逗趣。可惜陈炬不在场，不能亲眼看到这一幕。
“哈哈哈！”嘉靖帝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也觉得他这小孙子可爱得不得了，“钧儿说得对，内侍读书，也是为了将来更好的辅佐主子，让他读。”
黄锦立刻说道：“主子圣明。”说完他就退到一旁站着。
“钧儿，”嘉靖帝指了指地上，“你给皇爷爷捡起来。”
他指的是刚才掉落的那本经书，就在朱翊钧身后。小家伙很听话，转身拾起那本书抱在怀里，一手抓着皇爷爷的道袍，借力站起来，把书递给他。
嘉靖帝捏一把他的小脸：“来，皇爷爷教你读书。”朱翊钧还惦记着他的玩具，转身就想跑：“不读书。”
嘉靖帝板着脸：“刚才是谁说的好好读书，不许偷懒。”
朱翊钧一脸迷茫：“谁说的？”
“你说的。”
“嘿嘿！”小家伙忽然咧嘴笑了起来，趴在皇爷爷的腿上，仰起头，“是我说的。”
嘉靖帝将手中那本《道德经》翻到第一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朱翊钧腿一软，又坐回到地上，拿起他的七巧板，继续摆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朱翊钧奶声奶气跟着重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他虽然注意力都在玩具上面，却丝毫不影响嘴上跟着皇爷爷背书。
“你把前两句连起来背给朕听听。”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跟他背《论语》一样，依旧是吐词不清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崩，有时断句还会断在不可思议的地方。但他只听了一遍，就能将这两句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嘉靖帝满意的点点头，又开始教他后两句：“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
背到最后一句，朱翊钧停了下来，整个人趴在地上，手里拿着最后一块七巧板，犹豫应该放在哪里。
嘉靖帝正要提醒他：“玄之……”
小家伙还学会了抢答：“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朱翊钧落下最后一块七巧板，一口气把刚才那两句连在一起背了出来。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举起小拳头在空中挥舞：“好啦！好啦！”
他又扑到嘉靖帝腿上，拽着他的道袍，兴奋的喊：“皇爷爷，皇爷爷……”
嘉靖帝听他背《道德经》背得那么好，高兴中带着自豪，还有一点为人师的成就感。忽略了朱翊钧的诉求，并且打算对他提出更高的要求。
“你把刚才皇爷爷教你的连起来背一遍。”
朱翊钧却攥住他的衣袍，奶声奶气的撒娇：“你看看，你快看看呀！”
他只有一岁半，什么《论语》、《道德经》对他来说只是机械记忆而已，他听不懂什么意思，也感悟不了其中奥义。他喜欢的是玩具，那些五颜六色的小木块，不同的摆放方式，可以组成不同的图案，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总算拼出了自己想要的。
他喜欢皇爷爷，所以想要第一个和皇爷爷分享。
“不看。”嘉靖帝偏不如他得意，“你把刚才教你的《道德经》连起来背一遍，皇爷爷再看。”
朱翊钧嘟嘴，拽着他的袍袖撒娇：“先看。”
嘉靖帝绝不妥协：“先背。”
“先看~”
“先背！”
这祖孙俩今天还杠上了，谁也不肯退一步。
黄锦在一旁看着，心道这也就是小皇孙，换了哪位大臣这么跟皇上较劲儿，早拖出去廷杖二十。
虽然跟孙子僵持着，但嘉靖帝脸上丝毫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反而看起来乐在其中：“朕估摸着，你是忘了吧。”
朱翊钧眨了眨眼：“没忘。”
嘉靖帝又道：“你肯定是忘了。”
“我没忘。”
嘉靖帝手指漫不经心的在龙椅上敲两下：“没忘？那你背来听听。”
“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忘，朱翊钧松了手，退后一步，乖乖巧巧的站好，开始背诵：“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朱翊钧一口气背到这里，中间连个停顿也没有，实在憋不住了，才停下来。
嘉靖帝又在扶手上轻敲两下：“瞧瞧，朕就说你忘了吧。”
“没忘！”小家伙张大嘴，耸着肩，深吸了好大一口气，脸都憋红了，接着往下背诵，“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好好好！”嘉靖帝忍不住大笑着鼓掌，“不愧是朕的孙子，跟朕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又看向另一边：“黄锦。”
“奴婢在。”
“去准备些你们小主子爱吃的点心。”
黄锦退了下去，朱翊钧迫不及待的去拉他的手：“皇爷爷，你看！”
嘉靖帝也不知道地上有什么好东西，这小家伙这么执着，非得让他看。
他一把抱起小皇孙放在腿上，坐直了身体：“看看看，这就看。”
小家伙抬手，往地上一指：“喵喵！”
两块小的三角形组成耳朵，大的是身体，正方形是脑袋，平行四边形是尾巴。
“这是一只猫？”
朱翊钧点点头，张开双臂：“那么大~”而后，抬起胳膊指向自己的眉毛，“是白色的。”
他这个连说带比划的模样就太可爱了，嘉靖帝一看就明白了：“你是说霜眉？”
“喵喵！”
小家伙现在满满的表达欲，又在胸前画了个圆：“我的球球不听话，跑远了，我去追它。黑色的来抢，喵喵把它打跑了。”
“你是说，有只黑猫抢你的球，霜眉把它打跑了。”
朱翊钧点头，挥舞着小拳头：“打跑了！打跑了！”说完他又笑了起来。
霜眉出了名的高冷，除了嘉靖帝，谁也不搭理。白天没事的时候，它就找个没人的地方睡觉。夜里，嘉靖帝就寝时，它便守在旁边。
虽然知道一个一岁半的孩子不会撒谎，但嘉靖帝也着实意外，霜眉会帮着孩子抢玩具。
“难不成，它知道你是朕的皇孙？”
朱翊钧点头：“知道！”
没一会儿，尚善监就准备好了点心。太监又往大殿里加了些冰块，嘉靖帝带着朱翊钧来到桌旁。
嘉靖帝带着小皇孙入座，桌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摆在朱翊钧跟前的，是一盘晶莹剔透的白色糕点，每一块都做成了花朵的形状，中间还点缀着淡黄色花蕊，一看就让人很有食欲。
朱翊钧小小年纪就是个颜控，喜欢一切美好的人和事物，这从他挑选贴身太监的时候就能看出，对食物自然也不意外。
“吃吧。”嘉靖帝看他等不及了，口水都快顺着嘴角躺下来，便将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方便他拿取。
一只小手伸出去，看着比那点心还要白净细嫩。朱翊钧拿起一枚放嘴里，狠狠地咬下一口，登时眉毛鼻子都皱了起来。
药材特有的苦味让小家伙难以忍受，舌头一顶，就吐了出来。
这点心看起来那么漂亮，吃起来却那么难吃。
嘉靖帝面前放着一盏崇道茶，根据道士的说法，此茶采用道家秘方秘制而成，有延年益寿之功效。
他一边喝茶，一边饶有兴味的看着孙子脸上表情的变化。从迫不及待，到充满疑惑，然后小脸皱成了包子，伸出舌头像小狗一样晃晃脑袋，妙趣横生。
帝王告诉孙子：“这叫五白糕，用白茯苓、白山药、白莲子、白扁豆和白菊花无味药材做成，有解暑化湿，健脾益气之功效，最适合酷暑时节食用。”
朱翊钧一个字也听不懂，他只知道这个不好吃，他要换一个。
说完，帝王自己取了一枚，陪着那盏可以延年益寿的崇道茶，吃起来感觉自己离羽化飞升又近了一步。
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身旁的小家伙却不见了。
与此同时，桌子的另一边，不见其人，却只看到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出来，正在桌上摸索。
帝王忽的起了逗弄之心，端起那盘五白糕，与对面的荷花酥换了个位置。
朱翊钧踮踮脚，终于碰到了盘子的边缘，再努努力，小手往里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一枚点心，又迅速缩了回去。
不出帝王所料，片刻之后，桌子对面传来“呀”的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小皇孙：宝宝需要一个反诈APP。

第9章 “呀”了一声之后……
“呀”了一声之后，桌子对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也不知道小家伙在干嘛。
嘉靖帝以为他马上就会过来撒娇要抱抱，等了片刻却不见人。
朱翊钧还没有放弃，一边不行，他就再换一边。他还不信，这桌上放的都是五白糕，他明明闻到了荷花酥的味道。
小家伙绕着桌子转了半圈，又踮起脚尖，伸手去够。嘉靖帝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再用眼神吩咐黄锦做事。
这次黄锦并没有将点心对调，而是将盘子往里挪了些许，无论朱翊钧怎么垫脚或是伸胳膊，都够不着。
朱翊钧仍是不放弃，又换了一面，结果还是一样，他摸到了盘子，却摸不到点心。
“哎呀~”朱翊钧垫脚垫得太狠了，身体晃了两下，失去平衡摔倒在桌子下面。
“咦？”朱翊钧眨了眨眼，看到桌子另一边，有衣袍摆动。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手脚并用的从桌子底下爬过去，一把拽住那正在往后退的衣摆，嘴里大喊道：“抓住了，抓住了！”
“点心，把点心交出来。”
小家伙仰起头，目光从下往上，看到黄锦正冲着他笑：“小主子，奴婢可不敢把点心藏起来。”
这话成功撇清了责任，谁是他的主子，谁能指使他干活，连朱翊钧这个小不点也很清楚。
于是，他松开了黄锦的衣袍，都懒得站起来，只是调了个头，就朝着嘉靖帝的方向爬过去。
他平时吃饭从不叫人操心，胃口好得很。又还没到抽条的年纪，长得圆滚滚的。
天气太热，他今日穿了身轻薄的棉纱单衣，雪团子一样滚到嘉靖帝的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袍：“皇爷爷~”
嘉靖帝伸出手：“钧儿想要皇爷爷抱抱？”
朱翊钧嘟起小嘴：“坏！”
嘉靖帝捏捏他的小脸：“那你喜不喜欢皇爷爷。”
“喜欢。”
“哈哈哈哈~”
这句“喜欢”让帝王乐得合不拢嘴，把小孙子抱起来，吩咐黄锦拿帕子过来，给他仔细擦干净小手，这才让他吃上了心心念念的点心。
这一吃就停不下来，荷花酥、枣泥糕、甘露饼、冰镇西瓜……
吃饱喝足，小团子“吧唧”一下小嘴，闭上眼，就这么靠在皇爷爷怀里睡了。
黄锦伸手要去接，嘉靖却没给，亲自把孙儿抱回寝殿。
朱翊钧一觉睡醒的时候，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他睡得太沉了，以至于晚膳的时候，嘉靖帝也没让人叫他。反正他下午吃了那么多茶点，一顿不吃饿不着他。
小家伙醒来的时候，周围没有人。这里是皇上的寝殿，太监们都在门口守着。
小家伙翻身坐在床沿上，还有点儿懵。揉了揉眼睛，迷蒙之间看到旁边矮几上有一坨黑影，吓得一哆嗦，小嘴一瘪，下一刻就能哭出来。
“喵~”那黑影忽然叫了一声，原来是只猫。朱翊钧瞪圆了眼睛看过去，青灰色被毛，白色眉毛，是帮他夺回竹铃球的霜眉。
“喵喵~”
“喵喵喵~”
朱翊钧两条腿悬在床沿边，身体前倾，可惜无论他怎么努力，也够不到蹲在矮几上的猫，急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幸好眼疾手快，抓住了床幔。
霜眉善解人意，往前挪了挪，坐在了他能够着的位置。还特意探出头，让他摸。
这次没人拦着他，朱翊钧不但可以摸到霜眉，还能摸个够，大殿里都回荡着他嘻嘻哈哈的笑声。
霜眉半眯着眼，表现得很是顺从，他要摸头就让他摸头，他要摸下巴就探出头让他摸下巴，他要摸肚皮，就立刻仰倒，露出全身最柔软的地方。
守在门口的太监听见笑声，知道是小世子醒了，纷纷进屋来。
冯保走在最前面，一眼就看到了霜眉，他竟然仰倒在床边，露着肚子，任由朱翊钧这颗小团子趴在上面。乍一看都分不清谁把谁当宠物。
霜眉也转过头来。漫不经心扫了他一眼，随即站起身，轻巧的跃上窗户，再次扬长而去。
冯保心说，这小猫咪竟然还有两幅面孔。
跟他一起进来的几个太监很是惊讶：“霜眉平日只跟皇上亲近，别人可摸不着它。”
“小世子是皇孙，身上留的也是皇家的血脉。”
“道长们都说，霜眉有灵性，它肯定能感受得到。”
“……”
朱翊钧终于如愿以偿，摸到了霜眉，从此对那只猫念念不忘。
早上起来，王安为他送上调了上等刺槐蜜的牛乳，小家伙喝一半，就把碗推开。
旁边几人都很诧异，平时都喝不够，今天竟然喝不完？
王安赶紧问道：“小主子对今天的牛乳不满意吗？”
朱翊钧摸了摸小嘴：“满意！可是太少了。”
他竟然还嫌少？
冯保端着碗，诧异道：“你都没喝完。”
朱翊钧说：“我要给霜眉留着。”
昨晚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有了质的飞跃，小家伙已经开始称呼猫的名字。
冯宝哄他：“霜眉不缺吃的，还是你喝了吧。”
朱翊钧却很坚持：“好喝的，要给霜眉尝尝。”
“可霜眉现在不在这里。”
“它来了。”朱翊钧说完就往窗户一指，众人扭头望过去，一只猫伸手敏捷的从宫殿的屋檐上一跃而下，精准的落在了窗台上，正是霜眉。
“……”
霜眉并没与靠近朱翊钧，只是远远地坐在窗台上看着。
朱翊钧看到他却有些迫不及待，伸手就去抢冯保手里的碗：“霜眉，喝奶！”
“诶！”冯保快他一步，将碗拿远了，继续跟他讲道理，“霜眉……它……他不能喝牛乳。”
“怎么不能喝？”
“因为……猫喝牛乳会拉肚子。”
不仅朱翊钧，陈炬和王安也诧异的看着他。冯大伴可真行，瞎话张嘴就来，没听过猫不能喝牛乳，更没听过猫会拉肚子。
但朱翊钧却很信任他，大伴说不能喝，或许真的不能喝。
小家伙愣了片刻，突然抓起一个八宝满头：“霜眉吃这个。”
冯保又把勺子送他嘴边：“小主子先把奶喝了。”
朱翊钧推开勺子，捧着碗大口喝完，一转头，霜眉却甩着尾巴跳下窗户，眨眼间跳上屋顶，不见了。
冯保一位这只是凑巧，却没想到，霜眉隔三差五就来，并且时间固定，都在朱翊钧用早膳的时候。
也不进屋，只在窗户上坐一会儿。仿佛就是专程过来看一眼朱翊钧，然后就走了。
嘉靖帝仍是每天都把朱翊钧叫过去，听他奶声奶气的说话，看他拼七巧板，教他背《道德经》。
晋代王隐用耳闻则诵形容苻融，看来不是夸张之言，眼前这个小家伙，就有如此本领。
他现在还不识字，不知将来读书，是否也能做到过目不忘，下笔成章。
这一日，嘉靖帝又教朱翊钧背了一段道德经，并且要求他把前几日的练起来一起背诵。小家伙刚起了个头，殿外有太监来报，内阁即朝中诸位大臣觐见。
于是，朱翊钧就被黄锦带去了偏殿玩耍。担心他一个人闹腾，黄锦还贴心的让人给他准备了水果和点心。
春天的时候，就有道士向嘉靖帝进言，预测河南、陕西两省将会出现旱情，希望皇帝设斋醮祈福。
那时候正是雨季，看起来洪灾比旱灾更加靠谱，加上国库亏空，实在没有闲钱让嘉靖帝挥霍在这么烧钱的个人爱好上，大臣极力反对，这事也就暂且搁下了。
而现在，旱情真的发生了，正应了道士的预测，除了河南和陕西，还多了一个山西，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嘉靖帝勃然大怒，认为这就是没有及时斋醮祈雨、激怒神明的后果，一怒之下，把当时反对他设斋醮最激烈的几名大臣拖出去廷杖二十。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轻易妥协的人，尤其是在大臣面前。大臣们越是反对什么，他越要做什么，在他看来，这是权利的象征，那些不听话的大臣，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玉熙宫不算宽敞，嘉靖帝在正殿发火，大臣们据理力争，偏殿的朱翊钧也听见了。
于是，他放下点心，小心翼翼的从凳子上滑下来，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还摔了一跤。但他也不在意，爬起来就往正殿跑。
黄锦老远看见了他，给他使了个眼色，不让他出来。
小家伙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远远地站着，躲在一根大柱子后面，探出脑袋向外面张望。
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身为天子，遇上天灾，总是要祭天祈雨的，但这也就是准备点贡品，需要皇上辛苦一点，亲自走一趟，以示诚意，开支可比起设斋醮低得多。
最终嘉靖帝和大臣们各退一步，皇上给了个期限，五日之内，若是河南、陕西、山西一带不降雨，那就按照皇上的意思，设斋醮祈雨。
朱翊钧听不懂皇爷爷和大臣们究竟在争论些什么问题，他只听懂了一个词——下雨。这个词在皇爷爷和大臣口中出现了多次，仿佛只要下雨，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这几天，嘉靖帝要一直关注河南、陕西、山西三省的灾情。尤其是陕西，去年就发生过一次旱灾，粮食减产导致当地百姓的日子本就已经很难了，今年的旱情更为严重。
据说有些地区已经出现了灾民饿死路边的情况，捧上酷暑天气，尸身很快腐败，如果不及时预防，旱灾还没得到解决，瘟疫又来了。
嘉靖帝和大臣们商议对策，拨钱拨粮赈灾的事情，便没让朱翊钧过去。
小家伙留在自己的寝殿玩耍，冯保刚去干点别的，一转身，发现人不见了。
他四下寻找一番，守在门口的小太监告诉他，小主子跑院子里玩去了。
冯保三两步跟出去，就看到朱翊钧怀里抱着他的竹铃球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望着天上。
正是三伏天，又是午后时分，日头最为毒辣。这么一会儿，朱翊钧额头上已经浸出细密的汗水。
冯保走过去，从身后一把将人抱起来：“小主子，你不在屋里呆着，跑出来做什么？”朱翊钧靠在他肩头，仍旧眯着眼睛望着天上：“大伴，要下雨了吗？”
这晴空万里的，连一片多余的云都看不见，一点也看不出有下雨的兆头。
冯保抱着他往回走：“不会下雨。”
朱翊钧：“那明天下雨吗？”
冯保：“明天也不会。”
朱翊钧：“那……什么时候会下雨呢？”
冯保：“不知道。”
“谁知道呢？”
“老天爷吧。”
冯保抱着他回到殿内，拧了帕子仔细给他擦去汗水，陈炬端来一碗冰镇酸梅解暑。
小家伙坐在那里，仍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炬问他：“小主子有心事？”
朱翊钧点点头：“有的。”
这个回答让人意想不到，配上他稚嫩的脸庞和认真的金额表情，过于可爱了。
陈炬蹲在他的跟前，问道：“小主子有什么心事，不妨说给奴婢听听。”
朱翊钧问道：“河南在哪里？”
陈炬很认真的回答他：“出了京城往南，过了直隶就是河南。”
“很远吗？”
“很远。”
“比御花园还远？”
冯保取了一件干净衣服给他换上：“远多了。”
一连三天，小家伙都没等来下雨。夜里冯保哄他睡觉，小家伙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听见外面有一丝动静，立刻翻身坐起来：“大伴，下雨了吗？”
“没有。”
“那什么时候下雨呀？”
冯保叹口气：“这个问题，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
朱翊钧问：“老天爷是谁？”
“……”
冯保问他：“小主子很想下雨吗？”
朱翊钧点头：“想。”
“为什么？”
嘉靖帝几天不见小皇孙，怪想的。夜里才能抽出一点空闲时间，估摸着他已经睡了，却还是想过来瞧瞧。
走到殿门口，就听到小家伙也在关心下雨的问题。
朱翊钧低头思忖片刻，很快又抬起头来说道：“下雨了，皇爷爷高兴！”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想皇爷爷生气，想皇爷爷高兴。”

第10章 冯保手里拿一把扇……
冯保手里拿一把扇子，给他扇风：“主子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孝心，皇上若是知道，一定也会欣慰。”
“真的吗？”
“真的。”
“那我也高兴。”小家伙翻了个身，有些困了，闭上眼，嘴里含糊着说道，“明天就下雨吧。”
皇上不但欣慰，几日来与大臣斗智斗勇的的怒火，也在听到朱翊钧的暖心话语时，消散了许多。
他太小了，世界里就那么几个人，除了贴身伺候他的太监，就只有皇爷爷这个亲人。
现在的他，还不太明白什么是百姓疾苦，但他想让皇爷爷高兴一点。
皇爷爷高兴，他也高兴。
这样想着，小家伙抱着他的薄被，沉沉进入梦乡。
嘉靖帝正准备进去看看朱翊钧，太监又来了，御史连夜进京，上报最新灾情。
帝王迟疑片刻，还是走进了殿内。正在给朱翊钧扇扇子的冯保立刻退到一边去。
嘉靖帝站在床边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朱翊钧忽然翻了个身，“吧唧”一下嘴，口齿不清的说了句什么。
嘉靖帝没听清，问冯保：“他说什么？”
冯保低着头弯着腰，轻声道：“回皇上，小主子说：下雨。”
“好好伺候。”说完，嘉靖帝看了冯保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兴许是天气太热，朱翊钧这一晚睡得很不踏实，在床上翻来覆去，摆出各种姿势，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今晚的天气异常闷热，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怕热，又容易出汗。冯保不敢离开，一直给他扇扇子，用干爽的帕子将他的后背和衣服隔开，约莫半个时辰，就得换一张。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朱翊钧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咿咿呀呀，含混不清，换了别人肯定和嘉靖帝一样，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这半年多来，冯保与朱翊钧朝夕相处，寸步不离，对他的发音、咬字都太熟悉了。
他一晚上都在念叨：“雨，雨，下雨，快下呀……”
冯保轻拍他的后背，哄他，让他能睡得舒服一点。就这样一直持续到后半夜，小家伙才渐渐安静下来，这次是真的睡熟了。
冯保这才松了口气，又坐在床边陪了他一阵。见他再没什么动静，这才安下心来，也到旁边去合衣躺下。
第二日清晨，冯保天没亮就行了，透过纱帐看了一眼朱翊钧，小家伙撅着屁股，面朝里呼呼大睡。
他出门洗漱、干活。到时辰就进屋来，准备给朱翊钧穿衣服。平日这个时候，朱翊钧已经醒了。可今日他来到床边，小家伙却仍旧睡得很沉。
冯保想了想，昨晚他总惦记下雨的事，睡得晚，今天起晚一点也好。于是，又转身干别的去了。
等他再进来的时候，朱翊钧还睡着呢。冯保掀开纱帐，把小家伙翻了个身，这才发现他满头的汗水，赶紧拿了帕子给他擦拭。
和昨夜的闷热比起来，清晨的体感温度凉爽不少，这小家伙怎么出了那么多汗，身上轻薄的绵绸寝衣都湿了。
冯保怕他生病，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体温正常。
朱翊钧困着呢，颇为不满的推开他的手，翻了个身，奶声奶气的呢喃：“要睡觉。”
“睡觉觉……”
说着，他又睡着了。
冯保：“……”
他感觉朱翊钧这状态，不是生病了，而是累着了。仿佛昨天加了个夜班，终于能好好睡一觉。
他又不上学，又不上班，多睡一会儿也没什么影响。
冯保又取了一件干净衣服，轻手轻脚的给他换上，整个过程朱翊钧都没睁眼。
过了一会儿，陈炬进入寝殿，看到朱翊钧还在睡，也有些诧异。平日里已经开始嚷着要喝奶了，今天还没醒。
冯保摆了摆手，用口型示意他晚一些再用早膳。
这一睡，又是半个多时辰。朱翊钧忽然皱起眉头，攥紧拳头，脑袋埋进枕头里蹭两下，撅起屁股像猫一样伸了个懒腰。
他终于睡够了。
“大伴！”就跟往常一样，朱翊钧还没睁眼，就开始叫“大伴”。
冯保摸摸他的头，正想说奶已经准备好了。谁曾想，人家今天第一句话不是要喝奶，而是：“下雨了。”
他还没忘这事儿，但前几天他说的是“下雨了吗”，今天却把后面那个字去掉了。
“没下。”冯保看了一眼窗外，虽然天气没有昨天那么闷热，但也是个晴天。
朱翊钧坚持道：“下了。”
冯保给他换衣服：“真没有。”
“下了，下了！”
冯保失笑：“好吧，或许下在了你的梦里。”
这个说法很新奇，小家伙开心大笑：“好大好大~”
冯保替他整理衣冠：“真好。”
朱翊钧激动的扑进大伴怀里：“饿啦，我要喝奶！！”
早膳早就已经准备好了，陈炬吩咐人送进来，温热的牛乳，配了上好的刺槐蜜，小家伙最喜欢的味道。
冯保拿起勺子要喂他，朱翊钧却推开他的手，自己埋头在碗里，咕嘟咕嘟一口气喝完。
抬起头来的时候，那一圈奶白色的胡子都快淌到了下巴上。
喝完奶他还不满足，抓了个银丝卷，眼睛却看向芙蓉蛋羹：“这个这个。”又指着一盘水晶蒸饺，“那个也要。”
他活像是饿了好几顿，一碗牛乳，一碗芙蓉蛋羹，两个银丝卷，四个水晶蒸饺，甚至吃了两口他平日都不看一眼的时蔬。
最后，朱翊钧仰起头，可怜巴巴的看向陈炬：“还要。”
陈炬皱眉：“还没吃饱？”
朱翊钧摇头：“差一点。”
“差什么？”
小家伙想了想：“羊肉馒头。”
大早上的，他还要吃羊肉。
冯保摸摸他的肚皮：“差不多了吧，再吃要积食了。”
小家伙退而求其次，拿走了盘子里最后一个水晶蒸饺。
“……”
吃完了砸吧砸吧小嘴，意犹未尽。
冯保愈发觉得，他昨晚加了个班。
用完早膳，朱翊钧是一刻也待不住，立刻就要出门。
冯保问道：“小主子今日想去哪里玩，御花园还是太液池？”
小家伙说：“我要去找皇爷爷。”
“这……”
嘉靖帝这几日被三省的旱情搞得焦头烂额，腾不出时间哄小孙子。
冯保蹲下来和他讲道理：“皇上近日前朝政务繁忙，小主子改日再去好不好？”
“不好！”小家伙咧开嘴，笑得很开心，“我要现在去。”
他说完就往殿外跑，双手扒着门槛，翻得已经很熟练了。
冯保跟着他：“为什么要现在去？”
小家伙已经利落的翻到了殿外：“下雨了。”
“……”
看来他对这个事情真的非常执着。前两天心心念念要下雨，今天一觉醒来，也不知怎么了，总说下雨了。
嘉靖帝十多年不上朝，平时这个时候都在抓紧修仙，早日实现飞升大业。
近来发生旱灾，今日必定在同内阁议事。就算朱翊钧过去，太监也不会让他进入正殿。
眼看小家伙摇摇晃晃往院子外跑，冯保赶紧过去稳住他：“小主子……你看这是什么？”
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个东西，在朱翊钧眼前晃了晃，而后放在地上，是一只用纸折的小青蛙，伸出食指在屁股上戳一下，小青蛙就往前跳一下。
果不其然，一个小玩意儿就吸引了朱翊钧的注意力。小团子蹲下来，也学着冯保的样子，用手指去戳青蛙屁股：“你来试试。”
冯保赶紧给陈炬使眼色，比划了一下。陈炬会意，回到殿内，拿出那个竹铃球。
玩着玩着，朱翊钧一把抓住小青蛙，拿起来仔细查看一番，就把它拆了。
冯保将候在院子里的太监都招呼过来，陪着小主子踢球，消耗他的精力。
就这么拖到了午膳时间，一桌子美味，又让小家伙饱餐一顿，终于困了。
冯保松一口气，守着他睡了个午觉。
这一觉比平时睡得都要更长一些，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申时，冯保以为他把上午的事情忘了，奈何朱翊钧一睁眼就喊：“下雨了，找皇爷爷。”
“……”
他实在执着，冯保拦不住他，只得跟着他往正殿去。
恰巧这个时候，朝臣都退下了，嘉靖帝独自坐在正中间的龙椅上，略显疲惫。
朱翊钧还在殿外就开始喊：“皇爷爷，皇爷爷……”小奶音传到嘉靖帝耳朵里，没来由的解乏。
朱翊钧一路跑上玉阶，翻过门槛，摇摇晃晃来到龙椅旁边，膝盖一软，跪在了嘉靖帝面前。
这呆萌的模样让帝王忍俊不禁，赶紧将他抱起来：“是钧儿来了。”
朱翊钧迫不及待的给他报喜：“下雨啦。”
意外的，嘉靖帝听到他说这话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昨晚上就已经听过了。难为他小小年纪，还总是惦记着让皇爷爷高兴。
嘉靖帝逗他：“哪里下雨了？”
“河南。”
“你还知道河南？”
“知道！”小家伙把昨天陈炬告诉他的复述一遍，“出了京城往南，过了直隶就是河南。”
嘉靖帝继续问他：“什么时候下的？”
“昨天晚上，”小家伙想了想，又补充道，“我睡着以后。”
嘉靖帝挠了挠他的下巴：“你都睡着了你怎会知道？”
“因为……”小家伙得意的仰起头：“在我梦里下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嘉靖帝觉得，将朱翊钧接进宫来抚养是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至少这小东西每天都能让他心情舒畅，可真是他的开心果。
他并没有把朱翊钧的话当真，小家伙陪着他聊聊天，用了晚膳，便回自己的寝殿休息。
次日一早，内阁诸位大臣来到玉熙宫。五天时限已到，皇上心系灾民，要斋醮祈雨。
就在这时，一封从河南送来的急报呈到嘉靖帝手里：就在前天夜里，当地发生旱情的地区下雨了！
而后、山西和陕西也纷纷呈上急报，当地旱情解除。
大臣们先是松一口气，而后跪了一地：“恭喜皇上，天佑大明。”
嘉靖帝坐在那里，却没有任何反应。
“下雨啦！”
“在河南。”
“昨天晚上，我睡着以后。”
“因为，在我梦里下的。”
“……”
原来这一切不只是在他的梦里，现实也同样发生了。
这不是小皇孙第一次给大明带来祥瑞，他出生时，就带来了一场大雪，化解了当年京城的旱情。
蓝道行说得没错，这不是仙童下凡，这是什么。
底下的大臣跪了一阵，却没得到皇上的回应。纷纷抬起头来偷看。
只见龙椅之上，嘉靖帝不动声色的坐在那里，看不出喜怒。
难道皇上是因为不能设斋醮祈雨，心中不快，又不好表现出来？毕竟旱情得以缓解可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想到这里，有些大臣心里已经开始隐隐担忧：按照他们这位皇上的脾气，这次没能如他的愿，下一次，被他抓住机会，还不得拖出去，少说廷杖二十。
片刻之后，嘉靖帝才发话：“都起来吧。”
他没再提斋醮的事，而是说道：“虽然下雨了，但老百姓还饿着肚子，赈灾的粮食不能少。”
大臣们纷纷拍马屁：“皇上一片仁爱之心，乃百姓之福。”
但接下来，嘉靖帝安排下第二件事情，却让诸位大臣吃惊不已。
虽然不能社斋醮仪式，祭天的议事却不能少。老天爷下雨了，总该前去感谢一番。
嘉靖帝已经很多年不亲自参与祭祀仪式，无论是祭天地、社稷、宗庙还是山川湖海，都是派遣大臣前往。
而这一次也不例外，他说出了一个名字：“让裕王去吧。”
裕王？
朱载垕？？？
这是个大臣们意想不到的名字，尤其是严嵩父子。
因为嘉靖帝不喜欢这个老三，这些年来，裕王可是他们重点打压的对象。。
皇上每年都要给王府岁赐，虽然嘉靖帝不喜欢裕王，但这是祖宗的规矩。可因为严世蕃的命令，户部连续三年都没有给裕王府发放。
后来，裕王凑了一千五百两银子送给严世蕃，严世蕃欣然接受，这才让户部补发了岁赐。
他还经常把这件事拿出来炫耀：“天子的儿子尚且要送给我银子，谁还敢不给我送银子？”
裕王在严嵩父子眼里，就是个软弱无用的绊脚石，要么踢出京城就藩，要么一步到位送他上路，从未觉得他能有什么威胁。
可皇上今日不知是气糊涂了还是丹药吃多了，竟然钦点裕王代替他祭天。

第11章 本章有修改，建议……
无论如何，裕王活了二十多年，总算依靠儿子，在亲爹那里刷了次存在感，也算有了点盼头。
说起儿子，自从朱翊钧被接进宫去，裕王和王妃便再没见过他。
也不知道儿子在宫里过得好不好，习不习惯，有没有想念父王和母妃。
裕王是想多了，朱翊钧也就刚入宫的那几天想了。但也没想他，想的是王妃和乳母。
过了那个分离焦虑的阶段，现在小家伙有的吃有的玩，身边二十多个太监，全都是他的玩伴，还能时常到皇爷爷那里蹭吃蹭喝，偷看朝中大臣吵架，别提多开心。
虽然没能按照他的心愿社斋醮，但连日来波及三个省的旱情得以缓解，让嘉靖帝的心情也缓和了不少。
第二日，他又把小孙子叫来身边陪他。
小家伙自己在旁边玩玩具，再也不提下雨的事。
嘉靖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道：“钧儿，你告诉皇爷爷，前天夜里，你梦见了什么？”
朱翊钧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下雨。”
嘉靖帝又问：“昨天呢，昨天做梦了吗？”
朱翊钧点头：“做梦了。”
“告诉皇爷爷，你梦见了什么？”
朱翊钧歪着脑袋回忆了一下：“梦见了好多东西。”
“好多东西？”
“对！”小家伙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梦见了绿豆饼、马蹄糕、荷花酥，西瓜、葡萄、鸭腿、羊肉骨头……”
“哈哈哈哈哈！”嘉靖帝摸了摸他的肚子，“你是饿了吧。”
小家伙也跟着咯咯的笑起来：“想吃。”
嘉靖帝捏捏他的小胳膊小腿，双手穿过腋下拎起来颠了颠：“又重了，还吃？”
朱翊钧却抬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长高高。”
“让皇爷爷瞧瞧，”嘉靖帝摸摸他的脑袋，“是长高了。”
现在并不是用膳或者用点心的时辰，即便小家伙说想吃，嘉靖帝也没让人传膳，而是转移他的注意力，又开始教他背《道德经》：“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
朱翊钧只管一字一句背下来，却不解其意。嘉靖帝也不强求，孩子太小，还没开蒙，他能在听过三遍之内，就一字不落的背下来，已经让皇爷爷开心不已。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朱翊
钧背了个开头，外面有太监来报：“大学士李时觐见。”
李时是来向嘉靖帝请示赈灾的事宜。这些年来，全国各地大大小小天灾不断，嘉靖帝便问道：“太仓的粮食储备还够吗？”
李时答道：“太仓粮食储备充足，够用几十年，都是当初陛下下诏裁革冗员以后积累下来的。”
嘉靖帝听后颇为感慨，想起了许久以前的人和事。半晌，才说了一句：“这是当年杨廷和的功劳。”
他突然提到杨廷和，李时却不知该如何作答。又过了片刻，才让他退下。
朱翊钧乖乖地坐在旁边玩自己的，很安静，一点也没有打扰皇爷爷。
他以为李时走后，皇爷爷会继续叫他背诵《道德经》，但嘉靖帝却坐在那里若有所思。
朱翊钧很敏锐，刚李时进来的时候还好好的，是因为李时提到杨廷和，他才开始走神。
朱翊钧问：“杨廷和是谁呀？”
童言无忌，小朋友有什么疑问直接就问出来了。旁边的黄锦倒是为他紧张了一下，偷偷去看嘉靖帝的脸色。
没办法，谁也摸不透他们这位皇上的心思。即使是他最疼爱的小皇孙，说不准哪句话说错，激怒了帝王。
嘉靖帝板着脸说：“是个总和你皇爷爷作对的人。”
朱翊钧什么也不懂，听到有人和皇爷爷作对，就握紧了拳头：“打他屁股！”
“哈哈哈哈哈！”嘉靖帝忽然又被小孙子的话逗笑了，“朕没打他的屁股，朕打了他儿子的屁股。”
“谁是他儿子。”
“杨慎。”
这是朱翊钧第一次听到杨廷和与杨慎父子，不知道他们的事迹，但超强的记忆力让他将这两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夏天炎热而漫长，朱翊钧也不能总在屋子里呆着。小孩子好奇心强，西苑那么大，他总想四处去看看。
这一日，嘉靖帝闲来无事，带着他去水云榭乘凉。
水云榭是位于太液池东侧的一处凉亭，在凉亭内观望四周美景，视野辽阔，云水、远山和亭台楼榭遥相辉映。
天气晴时，阳光晃漾而波澜涟漪、清澈可爱，因此得名“太液晴波”。
池面微风徐徐而来，带着荷花的幽香，沁人心脾。
朱翊钧第一次来水云榭，兴奋的这里看看，那里瞧瞧，扒着石头，探出半个身体去看水里的锦鲤：“小鱼，有小鱼！”
天气有点热，锦鲤不给面子，全都沉入了水底。
小家伙嘟着嘴不开心：“小鱼躲起来了。
”
黄锦让人取来鱼饵，一点一点洒在水面上，引出几条锦鲤争夺食物。
“我要！我要！”朱翊钧跳着去够黄锦手里的鱼饵。
黄锦弯下腰把鱼饵递给他：“小主子，那稳了。”
小家伙捧着鱼饵，好奇的看了又看。冷不防低下头，伸出小舌头。
“小主子，使不得！”
黄锦连忙阻止，可他毕竟年纪大了，反应没有朱翊钧这个小家伙快。眼睁睁看着他舔了一大口鱼饵，咂咂嘴，仿佛在细细品味：“这是馒头。”
黄锦夸他：“小主子聪颖过人，这确实是馒头的碎屑。”
朱翊钧又回到池边，探出半个身体看了看，一条鱼也没看见。想起刚才黄锦用鱼饵引出锦鲤，小家伙也学着他的样子，撒了一点鱼饵。水面上冒了点泡泡，零星几条小鱼出来觅食。
这并不能让朱翊钧满意，小团子看一眼鱼饵，又看一眼水面，小手一扬，把所有馒头渣都洒进了水里。
一瞬的宁静之后，鱼群蜂拥浮出水面，黑的白的红的黄的花的……五彩缤纷的挤在一起，呈放射状围绕着食物争夺，有些鱼儿，甚至跳出水面，场面热闹非常。
小家伙这下可开心了，又蹦又跳：“小鱼，好多小鱼！”
他又去拽黄锦的衣服，指着中间那条个头最大的：“我想要那条。”
黄锦问道：“小主子想拿回去养？”
朱翊钧点点头：“养在盘子里。”
黄锦不解：“养在盘子里更好看？”
小家伙咽了咽口水：“更好吃。”
嘉靖帝大笑：“哈哈哈哈，他这是又嘴馋了。”
他坐在亭中品茶，看小孙子闹腾，非但不觉得他吵，反而认为和太液池的美景相得益彰。
他让太监摘了个莲蓬过来，朱翊钧没见过这东西，翻来覆去研究了好一阵，才在黄锦的协助下，剥出一颗莲子。
小团子举起新鲜的莲子看了看，问道：“这是好吃的吗？”
嘉靖帝一本正经逗他：“你平日吃的桂圆莲子羹，里面的莲子正是此物。”
桂圆莲子羹朱翊钧是吃过的，里面的莲子粉粉糯糯，因为加了冰糖，还有一股清甜，他很喜欢。
听到是好吃的，小家伙就把莲子放进了嘴里。刚放进去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天真的笑意，嚼着嚼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好苦呀，皇爷爷骗人。”
他这皱得跟包子一样的表情实在逗乐，嘉靖帝大笑：“朕可没骗你。”
黄锦端上一碗
梅子茶，小家伙埋头在茶碗里，吨吨吨给自己猛灌了几大口，喝得太急，呛着了。
“慢一点。”嘉靖帝轻拍他的后背给他顺气，“莲心苦寒，清心安神，吃一些，对你有好处。”
朱翊钧摇头：“我不吃苦。”
“不吃苦吃什么？”
“吃肉。”
“……”
朱翊钧很喜欢水云榭，绕着亭子跑得一身大汗，说明天还想来。
就这么一连玩了好几天，夏天便悄然离去。
立秋之后，北京陆续下了几场雨，天气渐渐凉爽下来。
朱翊钧这颗小团子，也在无忧无虑的日子里成长。他聪明、乖巧、活泼的性格也愈发讨嘉靖帝的欢心。
孩子毕竟不满两岁，住在玉熙宫里，生活起居皆和帝王无异，隆宠到了极致。
于是，嘉靖帝对小孙子溢出来的宠爱就分出那么一点给了裕王——继上次之后又把中秋祭祀交给了他。
生长环境所迫，裕王从小就是个谨小慎微的性子。父皇交给他的差事，他一定会尽职尽责的办好。
他很清楚，包括他的裕王府在内，周围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就等着他犯错。所以他行事格外小心，方方面面力求做到滴水不漏。
到了秋天，黄河洪水再次暴涨，在马家桥一带又出现了决口，有些疏通不久的旧河被淤塞，部分新开的河道被冲坏。
当初，朱衡提出要新修河道的时候，朝中就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反对声势。南阳至境山百余公里，工程浩大，需要大量人力和财力。
从现实角度出发，潘季驯疏浚旧河的方案更实际，也更省钱。
现在黄河再次决堤，给事中郑欣立刻上书嘉靖帝，弹劾朱衡好大喜功，虐民邀功。要求立即停工，并且罢免朱衡。
嘉靖帝没有给出任何指使，把朝臣们都叫过来，了解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上次，严世蕃力挺朱衡，徐阶更加推荐潘季驯的方案。
这次恰恰相反，严世蕃激动的表示朱衡辜负了皇上和朝廷对他的信任，对黄河再次决口富有主要责任，因立即罢官，下诏狱。
徐阶却认为，事已至此，新修河道已经开工，朝廷和百姓都在等着漕运恢复，绝不能撤朱衡的职，现在这个事情只能由他继续做下去。
大殿上，不同意见的双方又争得面红耳赤，嘉靖帝也不说话，坐那儿听他们吵，冷眼旁观。
他是个独断的君主，只允许自己将臣子牢牢地控制在掌心，绝不会让大臣左右他的想法和
判断。
最后，嘉靖帝也没给出个最终的决定，让他们下去再商议商议，别光吵架，拿出解决方案。
关于朱衡和黄河决堤的奏疏一封接一封呈上来，嘉靖帝坐在桌旁，大部分都是粗略看过，丢到一边，其中很小一部分能让他耐着性子看完。
大臣们各怀心思，暗中争斗，嘉靖帝看得一清二楚。他嘴上说让他们再商议商议，一回头，就派出锦衣卫去了趟南直隶，调查此事。
若是朱衡的确有好大喜功，虐民邀功，当场拿下。
事情并不复杂，虽然朝廷在几个月前就采纳了朱衡的意见，新修河道，但事情的进展却十分缓慢，一百三十里的河道，修了不足三十里。黄河水位暴涨，再次决口也于此有关。
因为河道淤堵，漕运断绝，粮食无法转运，沿途百姓苦不堪言。从长远角度出发，朱衡新修河道的决策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朝廷为新修河道拨的银两去哪里了？
这是工部的事情，而工部长期由严嵩父子把持。
嘉靖帝召见了严嵩和严世蕃，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父子俩东拉西扯，说是前拿去给云贵地区修路去了。
为什么要修路呢，因为前几年三大殿和西苑仁寿宫先后遭遇大火，现在三大殿修得差不多了，木头也用光了，若想继续修缮仁寿宫，需要从云贵地区采伐木头重修宫殿，不修路木头怎么能运送出来。
仁寿宫是嘉靖帝之前在西苑的寝宫，他们也是为皇上着想，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嘉靖帝虽然不再问责严嵩父子，但心里仍对此事不满，责令工部尽快将新修河道银两给到朱衡。
朱衡也已将黄河决口的地方修复，嘉靖帝没有理会弹劾他的给事中郑欣，而是让他继续治理河道。
重阳节这一日，按照惯例，皇帝要上万岁山登高望远，以求长生。
嘉靖帝带着朱翊钧来到万岁山下的百果园，这里遍植果树，如今正值丰收季节，树上挂满了果实。
朱翊钧远远地望见一棵柿子树，上面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小家伙走到树下便迈不开步子。抱着树干，眼巴巴的抬头张望。
小馋猫甚至张了张嘴，仿佛期待着柿子能自己落下来，掉进他的嘴里。
嘉靖帝扬了扬下巴，吩咐道：“让人给他摘一些。”
太监们摘下来的柿子都是熟透了的，又大又红，捏起来软软的，细心的擦干净，而后递给朱翊钧：“小主子尝尝，这叫柿柿如意。”
朱翊钧挑了个最大的，得用双
手捧着，张大了嘴，旁边围着他的太监本能的想要往后退一步，生怕他这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
然而，小家伙却并没有吃，捧着柿子，转身跑到嘉靖帝跟前，把手举高高：“皇爷爷，柿柿如意。”
就算是现学的吉祥话，从这小家伙嘴里说出来，也能让嘉靖帝开怀。
园内东北面有一座依山而建的殿宇，名曰观德殿。登上二楼，凭栏眺望，能看到万岁山下豢养成群的鹤、鹿，寓意长寿。
朱翊钧太矮了，努力的踮起脚尖，却什么也看不到。
嘉靖帝将他抱起来，指着一片空地问道：“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朱翊钧摇了摇头：“不知道。”
“以前，皇子皇孙在空地上骑马射箭，皇帝便登上观德殿观赏。”
嘉靖帝膝下子嗣单薄，最后活到成年的只有裕王和景王。回想起来，他连两个儿子读书识字都没见，更别提骑马射箭。
今日风大，吹得帝王龙袍猎猎作响。嘉靖帝抱紧怀里的孙儿，贴着她的小脸问道：“钧儿，你长大以后，来这里射箭给皇爷爷看，好不好？”
小家伙欣然答应：“好呀。”
这时候，有太监急急忙忙跑上观德殿二楼，跪在嘉靖帝跟前：“皇上大喜。”

第12章 嘉靖帝抱着朱翊钧……
嘉靖帝抱着朱翊钧正玩得高兴，听到太监的话，转过身来问道：“哪来的喜事？”
太监说道：“恭喜皇上，景王妾室诞下皇孙。”
嘉靖帝问道：“是今日诞下的？”
太监低着头，对帝王的敏锐感到恐惧：“是……是三日前。”
“三日前，为何现在才报？”
“因为……”太监身体伏得更低了，额头已经贴在了地上，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嘉靖帝沉声道：“说。”
“因为太医说，皇孙是早产，身体孱弱，可能……可能……”
太监怕犯嘉靖帝的忌讳，“夭折”两个字愣是没说出口。
“知道了，按照祖制，该怎么赏赐就怎么赏赐。”
“退下吧。”
嘉靖帝反应平淡，对这个早产的皇孙并没有太大的反应。这倒也不奇怪，他本就是个亲情淡漠之人，唯一例外的，只有怀里这个小家伙。
朱翊钧听不懂太监在说什么，歪着脑袋思索：“皇孙！”
他又挺了挺胸，骄傲的说道：“我就是皇孙。”
嘉靖帝哈哈大笑：“没错，你是朕的皇长孙。”
朱翊钧又拍了拍胸口：“我还是小世子。”
嘉靖帝看着他，没能第一时间领会这个“小世子”的深意。
朱翊钧指着不远处的果园，大喊道：“柿柿如意！”
嘉靖帝揉着他的脑袋，喜欢得不得了。
从观德殿下来，朱翊钧吵着要去看小动物。也就是养在山下的那些白鹤和麋鹿。
嘉靖帝坐下来休息饮茶，让太监带着他去。
这个年纪的孩子大抵都喜欢亲近大自然和小动物，老远小家伙就指着前方咿咿呀呀的喊：“鹿……鹿……”
嘉靖帝不在，冯保也能离朱翊钧近些。笑着纠正他：“这是麋鹿，又叫四不像。”
小家伙跟着他学：“不像，不像。”
负责饲养这些动物的太监拿来草料，朱翊钧握在手里，立刻吸引了一头小鹿哒哒哒的跑过来，低着头就着他的手大快朵颐，小嘴吧嗒吧嗒，吃得可香了。
朱翊钧专注的看着他，很认真的思考一个问题。看着看着，他就忍不住付诸实践。低头、弯腰、张大嘴……
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他的小手：“这是给小鹿吃的。”
朱翊钧说：“我尝尝。”
冯保拿过草料，放在他鼻子下面：“你可以闻一闻。”
小家伙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细细回味：“青菜的味道。”
他推开冯保的手：“还是给小鹿吃吧。”
冯保问：“为什么。”
小家伙一本正经的说道：“我不爱吃青菜。”
听到这话，小鹿就放心里，低头继续干饭。
谁曾想，紧接着朱翊钧又说了一句：“我想尝尝小鹿的味道。”
“……”
那半大的麋鹿像是听懂了一般，草料也顾不上吃，撒开蹄子，回头就跑了。
旁边一群太监憋着没笑出声来，这位小皇孙可真逗乐，什么都想尝尝。
冯保心说：什么都尝，只会让你营养均衡。
喂完麋鹿，朱翊钧又拉着冯保的手来到湖边。那里栖息着许多丹顶鹤和天鹅。他们吃的是水生植物和小鱼小虾，朱翊钧没法喂，只能站在岸边看。
忽然，一只仙鹤震动双翅，跃出水面，推开层云，直冲云霄，在湛蓝的天空展翅翱翔。
朱翊钧仰起头，半眯着眼，目光追随着那只仙鹤飞行的轨迹。看着这副蓝天、白云、飞鹤的美景，情不自禁的感慨：“真好看呀。”
其他人远远地候着，只有冯保蹲在他的身后，一手揽着他的腰，笑道：“小主子，除了好看，还可以说什么？”
朱翊钧摇摇头：“不知道。”
他《道德经》倒是背了不少，但也只停留在熟练背诵的阶段，不理解也不会灵活应用，诗词就更不会了。
冯保说：“那我教你背首诗好不好？”
“诗？”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这是唐代刘禹锡的《秋词二首-其一》，诗中描写的秋日“一鹤凌云”的壮美景象，恰巧与眼前的景色不谋而合。
朱翊钧记忆里特别好，听一遍就能背下来。
冯保指着天空中的仙鹤，告诉他：“刚才，他飞向天空的画面，就叫晴空一鹤排云上。”
小家伙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清亮的眸子映照着蓝天和白云，显得更加澄澈透亮。
看完了仙鹤和天鹅，回过头来，朱翊钧指着树后惊讶的叫道：“呀，小鹿跟来了。”
那麋鹿从树后探出个脑袋，一对硕大的鹿角露在外面，格外显眼。
朱翊钧招招手，小鹿就一蹦一跳朝着他跑了过来，似乎已经把刚才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朱翊钧回头看向冯保：“我想摸摸它。”
冯保看了看麋鹿，干笑两声：“不摸了吧。”
“嗯~~”朱翊钧嘟嘴，“摸摸，就摸一下。”
“额……”
“摸一下嘛。”
麋鹿踩着小碎步，踢踏踢踏的绕着他们转圈，看样子也很像和朱翊钧这个小家伙玩。
冯保拗不过这位小主子，只能把他抱起来：“就一下。”
“好！”
朱翊钧刚申了个手，那麋鹿像是知道小家伙要摸它，竟然自觉地低下了头，把鹿角送到他的跟前。
朱翊钧摸着他的鹿角，感慨道：“真可爱呀。”
冯保心想：没有你可爱。
摸完鹿角朱翊钧就立刻收回了手：“摸完啦。”
他们约定好只摸一下，就真的只摸一下。这么懂事又听话的宝宝，可把冯保感动坏了。
小家伙扭过身体去看他的新朋友：“小鹿，你跟我回去吧。”
“回去？”
朱翊钧点头：“养在院子里。”
“……”冯保跟他商量，“或许……它更想呆在树林里。”
“好吧，”小家伙朝小鹿摆了摆手，“我要去找皇爷爷。”
回去的时候，小家伙听说重阳要插茱萸，沿途采了一把，回到院子里，便挨个送了一遍。伺候他的太监，人人有份。
王安问他：“小主子今日上哪儿玩去了？”
朱翊钧从篮子里拿了个白梨递给他：“摘果果。”
王安碰着梨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小主子赐的，就是香。”
回头朱翊钧又往陈炬手里塞了个白梨和一个柿子：“你也吃果果。”
王安问：“为何他有两个？”
朱翊钧说：“他大，你小。”
大的多吃点，没毛病。
陈炬又问他：“除了摘果子，还去了哪里？”
朱翊钧自己拿了颗山楂，费尽心思非要掰开了把里面的山楂核挑出来：“登高，望远，看射箭。”
陈炬不解：“射箭？”
冯保给他解惑：“观德殿。”
小家伙又说：“喂小鹿。”他比划了一下，“头这么大！”
冯保提醒他：“那是鹿角。”
“还有仙鹤，飞起来啦，”小家伙眼睛亮亮的，仿佛又看到了蓝天、白云、仙鹤：“大伴说，这晴空一鹤排云上。”
不到两岁的孩子，就能活学活用，真是了不起。
陈炬看向冯保，后者气定神闲站在那里：“我教的。”
“大伴，”朱翊钧叫他，冯保低头，小家伙拽着他的衣袍，冯保从善如流的俯下身去。有什么东西送到了嘴边，是去了核的山楂，被□□得不成样子。小家伙却执着的往他嘴里塞，“你吃。”
小主子赏的，不敢不吃。冯保张嘴，把那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山楂吃进嘴里，酸得他牙都快倒了。
陈炬蹲在朱翊钧跟前：“那我也教小主子背首诗好不好？”
“好。”
写秋日的诗词很多，但正如刘禹锡在《秋词二首》中所说：自古逢秋悲寂寥，这些诗句大多与离愁别绪，失意人生有关。想找个基调不那么悲凉的可不容易。
陈炬看了冯保一眼，说道：“永亭（冯保字）选了刘梦得，我这儿也有一首。”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朱翊钧又拿了个冬枣，递到王安嘴边，后者张口要接，小家伙又把手锁了回来，塞进了旁边陈炬的嘴里：“你吃。”
然后他就把这首《望洞庭》背了一遍，但洞庭秋色、湖光山水于他而言遥远且空洞，没有“晴空一鹤排云上”那么直观，他不理解，但多背两遍也能牢牢记住。
旁边王安听了，也想凑个热闹：“写秋日的诗，我也想起来一首。”
朱翊钧伸了个懒腰，靠近冯保怀里：“大伴，我困了。”
王安：“……”
去万岁山玩了一整天，不困才怪。
从那以后，无论是在太液池还是御花园，只要他们几人陪着朱翊钧在外面玩耍，时常会就地取材，教他背诵一些应景的诗词。
这日，冯保陪着朱翊钧在御花园玩耍。深秋时节，银杏树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在阳光的照射下金灿灿的一片，秋风轻抚，坠在枝头的“小扇子”便飘落而下，如梦如幻。
朱翊钧未曾见过此等美景，高兴得犹如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的跑到银杏树下转圈圈。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长衫，胸前有团龙云纹刺绣，阳光下隐隐泛着金光，远远地看过来，小家伙仿佛笼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中。
这时，几名都人（宫女）匆匆而过，看到阳光下的小团子，情不自禁放慢了脚步，纷纷侧头张望。
都知道宫里住着一位小皇孙，盛宠至极，但他养在皇上身边，后宫的人一般见不着。只偶尔在御花园遇上了，能远远地看一眼。
朱翊钧也扭头看着她们，玉熙宫内没有都人，他身边都是太监，这大半年时间，几乎没见过女性。
小家伙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一片银杏叶，目送着那几人走远，若有所思。冯保走过去，蹲下来替他整理了一下头发：“小主子在想什么？”
小家伙扭头就跑：“我要去找皇爷爷。”
“？？？”
冯保莫名其妙，怎么回事，玩得好好地，怎么突然要去找皇上？
他三两步追上去：“小主子，小主子……殿下！”
冯保蹲在朱翊钧跟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怎么了？”
朱翊钧嘴嘟起来，眼中似有泪光，说话的时候委屈极了：“娘亲……想要娘亲。”
冯保将他拥入怀中，轻拍他的后背，却不知如何安慰。
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离开父母大半年，忽然看到年纪相仿的女性，便想起了自己的娘亲，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朱翊钧忽然又挣脱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跑：“我要去找皇爷爷。”
“我要娘亲。”
说着，小家伙愈发委屈，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
嘉靖帝不待见裕王，非不要不见面，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如今他因为宠爱皇孙，对裕王的态度也跟着有了些许转变，开始让他参与一些祭祀活动。
朱翊钧跑去这么闹一场，以嘉靖帝喜怒无常的个性，把裕王打回原形倒是还好，若因此对小皇孙的宠爱大不如前，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但小家伙现在情绪激动什么也听不进，只是一个劲儿拽着冯保的手往玉熙宫的方向走。一心一意要去求皇爷爷，让他见娘亲。
冯保不敢跟他对着干，只能慢慢的哄他，转移他的注意力：“小主子想念裕王妃了对不对。”
“想。”
“那小主子还记得裕王妃长什么样吗？”
“记得。”他进宫时还太小，其实对裕王和裕王妃的长相有些模糊了。朱翊钧一边回忆，一边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娘亲很好看，眼睛那么大，有鼻子，还有嘴。”他又摸了摸自己脑袋侧面，“这里有花，闪闪的，那么长，晃啊晃。”
冯保听出来了，这是一只精美的步摇。大抵也是小家伙对娘亲最深刻的印象。每次王妃低头哄他的时候，步摇就会在他眼前晃动。
说来也奇怪，是朱翊钧拽着冯保的手往前走，从御花园到玉熙宫，中间要拐过几道弯，路过几重殿宇，他竟然一个岔路也没走错。
玉熙宫的正殿内，严嵩正在与嘉靖帝议事。吏部尚书吴鹏致仕返乡，朝廷需要推举一个继任人选。
这些年来，严氏父子一直把持着朝中官吏的任选、升迁。无论官阶大小，均有定价，也不看官员的的业务能力，道德品质，一切都以他们的出价为准。
小一点的官职还好说，严嵩这个内阁首辅自己就能任命，涉及到六部尚书这样的正二品高级官员，需要通过廷推，也就是朝中大臣推举，皇帝亲自批准任用。
但这难不倒严阁老，他有他的办法。
呈上给嘉靖帝的名单当中，排在第一，履历最漂亮的那个，名叫欧阳必进。
嘉靖帝看到这个名字后，勃然大怒，将名单扔到了地上。
严嵩惊得一把老骨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实在想不通，皇上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
欧阳必进对嘉靖帝来说也算个老熟人，他先后任刑部、工部尚书，曾因严整法纪，廉洁奉公，被嘉靖帝誉为“端慎老成”。
说来也奇怪，严嵩推举了一个好官，嘉靖帝却不买他的账。
天地良心，这次为欧阳必进谋求官职，严嵩可是分文未取，甚至人家很有可能不买他的账，但他还是指使自己的亲信推举此人。
原因很简单，这位欧阳大人是他妻子的胞弟，他的小舅子。
嘉靖帝多忌，愈是秉性刚直，为官端正的人，愈是会在不经意间，因为某个不经意的言行触怒他。欧阳必进正是如此，嘉靖帝后来十分厌恶此人。
此时，严嵩还敢推举他任吏部尚书，简直找死。
嘉靖帝站起来，阴沉着脸居高临下看着严嵩：“严阁老，你这是结党营私。”
“……”
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严嵩反应有些迟钝了，尚未反应过来皇上为什么发这么大火，嘉靖帝就给这件事定了性。
严嵩赶紧磕头：“陛下……”
嘉靖帝没听他多说什么，拂袖而去。
严嵩退出玉熙宫，惶惶然坐上肩禹，往无逸殿去。
正在此时，远远地走来一位稚童，旁边跟了个太监。
两个人走走停停，终是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那稚童正是裕王世子朱翊钧，他望了一眼玉熙宫的宫门：“大伴，你说，皇爷爷是不是最疼我。”
冯保顺着他说道：“当然，皇上最疼小主子，”
小家伙扑闪着大眼睛：“真的吗？”
“真的。”
小家伙说道：“那我现在就去见皇爷爷，他一定会答应我的请求。”
“……”
冯保可不敢给他做这个保证。
此时，严嵩的肩禹与他们擦肩而过，正好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不知道朱翊钧因为什么事有求于皇上，一个两岁的孩子，无非就是吃的玩的。
但刚才看到的这一幕，却启发了他。为了夫人，他一定会想办法让皇上答应他的请求。
冯保将朱翊钧抱起来，在他耳边低声哄他：“你瞧，外面站了许多太监，想必皇上正在与朝臣议事，小主子现在进去，怕是会打扰到皇上。”
朱翊钧回头往宫门里望了一眼，主动说道：“那咱们回去吧。”
他们绕到侧面，从侧门进入玉熙宫，回到朱翊钧自己的寝殿。这一路上，小家伙一直靠在冯保肩头，闷闷不乐。
回去之后，冯保就叫来了王安，陪他踢球，玩孔明锁，九连环，七巧板，折纸变着花样哄他开心。没过一会儿，他就把想见娘亲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晚上，朱翊钧喝完奶，洗漱好，换上寝衣准备睡觉。闭上眼没一会儿复又睁开，伸手去拽冯保衣袖：“大伴，我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冯保把他的手重新塞进被子里：“小主子记性这么好，怎么会忘事情？”
朱翊钧说道：“想要娘亲。”
夜深了，冯保轻抚他的头发，声音轻缓：“快到年底，前朝诸事繁忙，皇上要处理许多许多事情。”
平日，嘉靖帝召朱翊钧到身旁陪伴，偶尔要翻阅奏章，或是有朝臣觐见，便会嘱咐他，要安静，绝不能打扰皇爷爷。
他一向乖巧懂事，总是要么自己到一旁玩耍，要么安静呆在皇爷爷身旁，不吵不闹。
听到冯保这么说，小家伙便主动说道：“不能打扰皇爷爷。”
他太乖了，半张脸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叫人心都化成了一汪水。
朱翊钧又问：“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娘亲？”
冯保想了想，说道：“再有两个多月就是小主子的生辰，或许那时候能见到吧。”
“那……要是见不到呢？”
冯保笑道：“生辰过后，再有几日就该过年了，或者能见到。”
“好，”小家伙打了个哈欠，闭上眼，“见不到，我再去求皇爷爷。”
说完，他就安心睡了。
又过了半月，嘉靖帝忽然收到一封严嵩呈上的密奏，内容还是关于推举欧阳必进出任吏部尚书的事情：“欧阳必进实乃臣的至亲之人，若能见他得朝廷重用，掌握国家权柄。如此，臣将来告老还乡，也能得到些许安慰。”
嘉靖帝看到这封密奏，气得当场摔了茶盏，差点没把桌子掀了。
他平生最恨的就是大臣利用他、威胁他、手握重权，就敢妄想凌驾于皇权之上，也不看看他们手中的权力是谁给的。
严嵩这老东西，皇上给了他二十年恩宠，活到八十多岁，他倒是老糊涂了，恃宠而骄，这种密奏也敢上。
严嵩岂止是敢，他还真就这么做了。那封密奏此时就躺在寝宫的地砖上。
嘉靖帝盯着那封密奏，很快冷静下来。严嵩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碍于他这个内阁首辅的情面，嘉靖帝只能答应他，暂且让欧阳必进来当这个吏部尚书。
他叫来黄锦：“去，派人盯着严嵩，随时呈报。”
黄锦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而东厂会对京城官员、文人名士进行监视，依据监视得到的情报，社会地位低的可疑人员，直接抓了审。社会地位高的呈报给皇上，批准了再抓。
嘉靖帝没让东厂抓严嵩，就是打听打听，他们家最近有何□□。

第13章 进入十月之后，天……
进入十月之后，天气越来越冷，宫殿中燃起炭火，朱翊钧也换上了冬衣。
他今日穿着一件大红缎面棉袄，衣领处有一圈白色的兔毛滚边，映得那张小脸白嫩嫩、水灵灵，活像是拿雪团子捏出来的。
棉衣棉鞋穿在身上，朱翊钧还不忘拉着太监们陪他踢球。玩法主要是太监把球抛出去，小家伙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奶声奶气的笑。因为腿太短，穿得太厚，跑起来就跟个球一样。竹铃球在前面滚，他在后面滚。
冯保在一旁干活儿，眼角余光时刻盯着他。果然不出所料，小团子跑着跑着就左脚拌右脚，摔在地转上。
陪他玩耍的小太监赶紧上去，七手八脚的要扶他。朱翊钧推开那些伸过来的手，不要任何人扶他，自己爬了起来。
冯保走过来，看了眼他那满是灰尘的小手，准备带他洗一洗。
朱翊钧却仰着头，看着天空。忽然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不偏不倚掉在了他的鼻尖上，小家伙打了个激灵，就感觉鼻子痒痒的，有水顺着他的鼻子往下淌，他伸出舌头去舔，舔不着，努力的皱起鼻子，滑稽的小模样，让旁边几个太监都忍不住嘴角上扬。
冯保拿袖扣给他擦了擦：“下雪了。”
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都要早一些，这才刚立冬不久，就开始下雪了。可以预见，即将到来的，又将是一个极度寒冷的冬天，不知有多少百姓熬不过这个饥寒交迫的严冬。
虽然不能将王朝的兴衰，简单归结到气候原因。但客观来讲，小冰河期的确给处在农业社会的大明王朝，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极寒天气、天灾频发、粮食减产、草场退化，这些都成为了战争爆发的导火索。
沿海倭寇、西南叛乱、农民起义、北方游牧民族侵扰……旷日持久的战争和饥荒，加上日益激化的内部矛盾，最终，将庞大的帝国推向灭亡。
“哇哇~~下雪啦！下雪啦！好大的雪呀！”
冯保还在忧国忧民的时候，朱翊钧已经开始撒欢了。
小家伙球也不踢了，迈着小短腿就往外跑。看似摇摇晃晃，跟个企鹅一样，实则跑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院外。
冯保跟在他身后追，一边追还一边吩咐道：“王安，斗篷！”
王安拿着小斗篷从寝殿出来，追出院外的时候，冯保已经追着朱翊钧出了玉熙宫。
冯保接过斗篷，从后面一把将朱翊钧裹起来，拉上兜帽。抱进怀里的时候，看到他脸都红了。
这么娇嫩的皮肤，哪里经得起冬日的寒风。
冯保哄他：“回去吧。”
小家伙整个身子藏在斗篷下面，只露出一双亮闪闪的眼睛：“不回去。”
冯保笑着问他：“不回去是要去哪儿呀？”
朱翊钧抬手一指：“去那边。”
冯保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是太液池的方向。
小家伙又贪玩儿了。他虽然年纪小，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冯保知道，不能糊弄他，得跟他讲道理。
“这才刚下雪，外面没什么好玩的。等明日一早，地上有了积雪，咱们陪着小主子出来堆雪人好不好？”
他又指了指天上：“你瞧，天快黑了。听说今日尚善监准备了小主子最喜欢吃的元汁羊骨头，咱们回去洗洗手，准备用膳好不好？”
听到好吃的，朱翊钧立刻就把太液池抛到了脑后：“那我们快回去吧。”
寝殿里燃着炭炉，暖融融的。刚进屋，朱翊钧就迫不及待摘下斗篷，甚至还想脱了棉袄。
冯保按下他的手：“小心着凉。”
小家伙却跺了跺脚，急切的说道：“我热。”
冯保摸摸他的小脸：“暂且忍耐片刻。”
王安端来热水，冯保替朱翊钧洗脸洗手，这才找来一身轻薄些夹袄给他换上。
小家伙这下可自在了，在殿内跑来跑去，又到了门口，掀开帘子，探出半个脑袋：“呀，天真的黑了。”
此时陈炬恰巧从殿外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赶紧放下帘子，将冷空气隔绝在外：“小主子小心着凉。”
朱翊钧碰了碰他的手，触到一片冰凉。便拉着他来到炭炉旁取暖：“近一点，再近一点。”
铜炉的镂空雕花图案中透出隐隐红光，陈炬笑道：“想起一首诗。”
朱翊钧问：“什么诗？”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第一次，朱翊钧对诗的内容产生了兴趣，歪着脑袋问道：“讲什么的？”
陈炬给他解释：“新酿好的米酒，烧红的炭炉，天色将晚雪意渐浓，能否共饮一杯？”
朱翊钧认真点头：“能。”
他左右看看：“米酒在哪儿，给我尝尝。”
冯保走到他们身后：“没有米酒，玛瑙糕子汤喝不喝？”
“喝！诶？”朱翊钧回过头来，看到有太监开始传膳，终于要开饭了。
饭菜摆上桌，朱翊钧迫不及待来到凳子旁，拿出他爬门槛的架势，可努力了半天，也没爬上去。因为凳子是圆的，上面是平的，他的小手没有着力点。
但这小团子从小就能看出不服输的个性，誓要征服这张凳子，陈炬说要抱他上去，他也不肯。
小皇孙平日锦衣玉食，养得白白胖胖，手腕上两个金镯子嵌进了肉里。小手用力的时候，指节处还能看到圆圆的凹陷，可爱得不得了。
冯保蹲下来，笑着提醒他：“小主子，再上不去，菜要凉了。”
“咿~~~”小团子咬紧牙，双手掰着下沿，一条腿搭上凳子面上，手脚配合用力，一下就上去了。
他还小心翼翼调整了一下平衡，然后站在凳子上，高举双手大喊：“上来咯！”
冯保和陈炬一人一边，护着他。
菜没有凉，还冒着热气。冯保替朱翊钧挽起袖子，准备大快朵颐。
“那个那个~”朱翊钧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喜欢的元汁羊骨头。
小家伙直接上手，捧着棒骨啃上面炖得软烂的肉。咬一口，汤汁醇香满溢。若是肉粘得太紧咬不动，他还会左右晃动脑袋，把肉撕下来。
看他吃饭，总是让人很有食欲。一旁的王安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朱翊钧吃得满嘴油，摇了摇手里的骨头，问王安：“你想吃吗？”
王安口是心非的答：“不想。”
小家伙伸出手：“你来，我给你吃。”
王安上过他的当，婉拒道：“奴婢不敢。”
“不骗你~”
谁能拒绝如此真诚的一双大眼睛，王安情不自禁往前迈了一步。朱翊钧从嘴里拔出一根光骨头递过去：“吃吧。”
王安耷拉着脸：“小主子，你又戏弄我。”
陈炬在他头上轻拍一巴掌：“是你不长记性。”
朱翊钧啃了两个羊骨头，喝了碗玛瑙糕子汤，冯保又喂了他几口米饭和青菜，小家伙便不肯再吃了。
他拍了拍小肚皮：“吃饱了。”
冯保诧异道：“清蒸鲈鱼，你还没动过。”
朱翊钧说：“留着。”
“留着？”冯保摸不着头脑，“留着做什么？”
朱翊钧说：“给霜眉留着。”
冯保劝他：“霜眉不缺吃的，猫儿房每天都有新鲜的鱼供应。”
朱翊钧嘟了嘟嘴：“别人给他的和我给的，不一样。”
他话音刚落，只听“吱吖”一声，窗户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隙，霜眉正坐在那里，身上覆了一层雪花。
“他来啦~~”霜眉可不是来吃朱翊钧给它留的清蒸鲈鱼，它甚至没进来。兴许是殿内人太多，它只是坐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朱翊钧，便无声无息的转身走了。
陈炬过去关门，雪地上连个脚印也没留下。
仿佛它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看看朱翊钧这小家伙，看他能玩能闹腾，也便放心了。
次日一早起床，用过早膳，穿戴整齐，朱翊钧迫不及待来到太液池边，忍不住惊叹：“好美呀~”
池水已经结冰，岸边的柳树，近处的亭台水榭，对岸的宝阁飞檐、晨雾中的万岁山……全都覆盖上一层洁白的积雪，仿若仙境一般。
朱翊钧蹲下来，双手掬一捧积雪扬在空中，雪花扑簌簌落下，他就站在中间哈哈大笑。
小家伙在雪地里撒了欢的跑，摔倒了就在积雪中翻滚，还拉着冯保在太液池边堆了个大大的雪人。
玩累了，冯保便抖落他身上的雪花，带他回寝殿休息。刚换好衣服，就有太监过来，嘉靖帝今日有空，让小皇孙过去伴驾。
临近年底，前朝诸事繁忙，朱翊钧已经好几天没见过皇爷爷，听到皇爷爷叫他过去，立刻换了衣服就往外走。
嘉靖帝这些天因为严嵩推举小舅子做吏部尚书的事情发怒，一见着小皇孙，什么怒火也都烟消云散。
他把小家伙拎起来，颠了颠，放在腿上：“又重了。”
“不重不重！”朱翊钧扯了扯棉袄，“是衣服太厚啦！”
“哈哈哈！”嘉靖帝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伸手挠他的下巴，“你倒会给自己找借口。皇爷爷问你，之前教的《道德经》还记得吗？”
“记得。”
“那朕可要考考你。太上，不知有之……”
朱翊钧立刻接口道：“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嘉靖帝让孙子背这一段，自己却若有所思。半晌，他又问朱翊钧：“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朱翊钧摇头：“不知道。”
嘉靖帝将他搂进怀里，额头碰了碰他的额头：“不要紧，以后你就知道了。”
这时候，有太监来报：“巡视东南抗倭事宜的赵文华返京，正在殿外求见。”
嘉靖帝放下朱翊钧，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宣。”
这位赵大人，风尘仆仆从浙江赶回京城，第一时间进宫面圣，却不是来给皇上汇报工作的，而是来给嘉靖帝献宝的。
“臣巡视东南，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一件宝贝，名曰‘百花仙酒’，相传此酒能强身健骨、延年益寿。”
赵文华深知皇上对于求仙问道的执念，投其所好。果不其然，嘉靖帝听到“延年益寿”四个字就来了兴趣：“竟有此等功效？”
赵文华就等着他问出这句话，答道：“臣曾将百花仙酒送给恩师严阁老。正是因为服用此酒，才让他八十岁高寿还能如此硬朗。”
朱翊钧看看赵文华，又抬头看向嘉靖帝。小孩子听不懂赵文华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皇爷爷听到这番话很高兴。
嘉靖帝确实很高兴，不仅留下了那坛百花仙酒，还赏赐了赵文华，又吩咐太监，他今日午膳便要尝尝这百花仙酒，看看是否真如赵文华所说，能延年益寿。
午膳之时，太监已经温好的百花仙酒呈上，嘉靖帝端起酒杯，前啜一口，细细品味，而后赞不绝口：“好酒，果真好酒！”
朱翊钧太好奇了，那里面究竟装的什么东西，能让皇爷爷喝一口就这么高兴。
嘉靖帝正要端起酒杯，再品一口。忽然手臂一沉，低头看去，朱翊钧那小家伙将下巴搁在了他的手上，眼睛盯着他手里的酒杯，问道：“好喝吗？”
嘉靖帝今日心情格外的好：“入口香醇绵柔，回味无穷，好酒！”
朱翊钧的小脑袋一直往下滑，靠近酒杯：“我也想尝尝。”
嘉靖帝另一只手将酒杯拿走：“你不能尝。你太小了，用些斋饭便是。”
黄锦上来给朱翊钧布菜，一块普普通通的豆腐，要放在平时，朱翊钧连看也不看，可皇爷爷这里的豆腐格外好吃。
他一连吃了好几块，仿佛真能把豆腐吃出肉的味道。
不仅豆腐好吃，皇爷爷这里的青菜、萝卜、南瓜、红薯……样样都好吃。
吃饱喝足小家伙有些困了，嘉靖帝心情大好，难得陪着小孙子睡了个午觉。起来之后，又带着朱翊钧来到御案前。
他亲自提笔写了张纸条，命太监送去无逸殿，交给严嵩。
朱翊钧没有御案高，看不到皇爷爷在做什么，急得在下面转圈圈。转完一圈又一圈，竟还有些自得其乐。
玩着玩着，他就被人捞了起来，嘉靖帝命人拿了张凳子过来，让朱翊钧站在上面：“皇爷爷教你写字。”
写字先要从握笔开始，朱翊钧这小手，筷子都拿不稳，别说拿笔。
嘉靖帝把教小孙子习字当做祖孙俩的乐趣，并不强求。挑了之最轻最细的笔，手把手的教他。
不过多时，就有太监来报：严嵩求见。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喝过那百花仙酒，平日老态龙钟的严阁老今日健步如飞，刚走进殿内，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以头抢地，老泪纵横：“老臣从未喝过什么百花仙酒，能活到这把年纪，臣也不知为何。”
嘉靖帝仍旧抱着小孙子，握着他的小手，纠正他执笔的姿势。
小家伙在他怀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手指仿佛打了结，就是握不好那支笔。
祖孙俩的快乐，其他人插不进去，严嵩只好跪在原地，等着。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嘉靖帝才抬起头来，看到他仍跪着，似乎还有些惊讶：“为何不给严阁老赐座？”
随即又恍然大悟，没当回事的摆了摆手：“这样啊，那没事了，你下去吧。”
严嵩：“……”
多年以后，朱翊钧偶然从别人口中听到此事，才恍然发现，赵文华献酒的真正目的，皇爷爷的应对，以及吓个半死的严嵩险些与干儿子决裂。

第14章 无逸殿是内阁入值……
无逸殿是内阁入值的地方，大臣们就在这里办公，方便皇上随叫随到。
刚才皇上下了道手谕给严嵩，大家都看到了。虽然不知道手谕的具体内容，但问问太监刚才玉熙宫发生了什么，再联系上下文，就不难猜到。
徐阶反正是猜到了。
左右闲来无事（有事他也能腾出空来），高低他得插一脚，搅一搅这趟浑水。
于是，休沐这天风和日丽，他亲自登门，替严嵩排忧解难：“严阁老，这个赵文华实在不像话。您往日对他诸多提携，他竟然在皇上面前摆您一道，妄图踩着您上位，取代您在皇上跟前的地位。”
“您老念旧，对他还有父子之情，不如这样，你把他交给我，我来处理。”
严嵩一脑门官司，知道他不安好心。
赵文华虽然是条吃里扒外的狗，既坏又蠢，但那也是他严嵩的狗，轮不着别人插手。
“感谢徐阁老好意，就不牢你费心。”
“回吧。”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赵文华耳朵里，听到严嵩要把他交给徐阶处置，吓得魂飞魄散。
这才明白，他就是严嵩的一条狗，仅此而已。狗离开了他的主人，就什么也不是。
赵文华连滚带爬跑到干爹家里，找干娘求情。
严嵩贪污腐败、残害忠良、祸国殃民、鱼肉百姓，但唯独对他老婆欧阳氏一心一意、情有独钟。活到八十好几不纳妾、不养外室、不上青楼。
欧阳氏近来病重，收了赵文华的送来的金银珠宝，面色红润，感觉病都好了不少。在严嵩跟前夸两句儿子孝顺，严嵩念及她身体不好，便原谅了赵文华。
太医也说，夫人年事已高，情况不容乐观。若是能熬过这个冬天，开春之后或能好转。
六十多年的夫妻，不管是小舅子的仕途，还是干儿子犯了错，只要夫人开口，严嵩都尽量满足。
当然，嘉靖帝也通过东厂强大的情报网，掌握了这个信息。
尽管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却一点也挡不住朱翊钧出门玩耍的热情。
穿上棉袄，披上斗篷，戴上帽子和手套，他能在雪地里撒欢一整天，才能把过剩的精力消耗掉。
这几日雪下得太大了，太监每日天不亮就要起来，清理道路上的积雪，堆在旁边。
时间长了，雪堆越垒越高，形成了一个半人多高的小山坡，反倒成了朱翊钧每天必去打卡的地方。
他从山坡的这头爬到顶，又从另一头滑下来，自己革自己造了个滑梯，玩得不亦乐乎。
爬上雪堆是个体力活，朱翊钧穿得又厚，行动不便，深一脚浅一脚，好不容易爬上去，一屁股坐下来休息。
冯保在他身后，苦口婆心的劝他：“小主子，咱们出来一个多时辰了，要不回去歇会儿罢。该用午膳了，回去咱们陪你踢球……”
说到踢球，朱翊钧回过头来：“下午把球球带上。”
“……”
他下午还要来！
就这一回头的工夫，小家伙屁股下面的积雪忽然松动，毫无预兆的带着他滚下了斜坡。
“咿呀~~”
这声音一开始听着还有些惊惶，到了后面却只剩下兴奋，甚至是欢笑。
坡度不大，看来小家伙玩得很开心。
尽管如此，冯保还是赶紧绕过雪堆去看他，刚走到视野盲区，朱翊钧的笑声戛然而止，冯保心下着急，担心他真的摔着了，快走几步拐过弯来，却看到意想不到的一幕。
朱翊钧从斜坡上滑下来，把厚厚的积雪砸了个坑，他翻了个身，挣扎几下，又往前滚了一段，他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双鞋子。
那是一双女人的棉鞋上面有繁复的绣花，再往上，是华丽的妆花裙摆，深青色缎面棉袄，一张美丽端庄的中年妇人的脸。
那妇人并非一人，身后还跟着女官、都人数名。
朱翊钧仍保持着趴在雪地里的姿势，仰着头，好奇打量那妇人。妇人也低头看着他，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活像是用这满地白雪捏出来的一样。
妇人蹲在朱翊钧跟前，将他扶起来，替他拂去头上和身上的雪花，又替他整理好衣冠，温柔的笑道：“多漂亮的孩子，难怪皇上如此疼爱。”
朱翊钧歪着头，好奇的问：“你是谁呀？”
那妇人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她身后的女官正要开口，冯保来到朱翊钧跟前，向对方行礼：“皇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嘉靖帝的后宫只有一位皇贵妃——沈氏。15岁选秀入宫及封僖嫔，18岁封宸妃，20岁封贵妃，24岁就已经是皇贵妃了。从未诞下过一儿半女，却比诞下皇子的妃嫔晋升更快。
如今，嘉靖帝后宫没有皇后，只有沈氏这一个皇贵妃，十几年来都是由她实际掌管后宫。
皇贵妃看了一眼冯保：“起来吧。”而后，目光又回到朱翊钧的脸上，看了又看，“你生得这般漂亮、活泼，若是他能看到，也一定欢喜。”
“他？”小团子更加摸不着头脑，“是谁呀？”
皇贵妃摸摸他的小脸，没有回答。又看向一旁的冯保：“天太冷了，带小皇孙回去罢。”
冯保抱着朱翊钧往回走，小团子趴在他的肩膀上，频频回头张望：“他是谁呀？”
冯保说：“皇贵妃。”
“我知道呀。”
“……”
朱翊钧伸出手，摸了摸大伴的耳朵：“你叫她皇贵妃娘娘，我听见了。”
小家伙纠正道：“我说，她说的他是谁。”
其实冯保也不知道这个“他”究竟是谁，但他大致有个猜测，皇贵妃所说应该是“她”而不是“他”。
“或许，是一位故人吧。”
“故人？”
“是的。”
“……”
进入腊月之后，雪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天气越来越冷。从全国官员传回京城的奏疏来看，各地都在遭受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极寒天气。
就连两广地区都遭遇了暴雪侵袭，几百年没有降雪记录的琼州府，道路也出现了积雪。
运河冰封，气温骤降，粮食和木炭无法通过水路运送，沿途各省百姓饥寒交迫，到处都有饿死或冻死人的情况。
这些日子，朱翊钧不再朝着要出去玩雪，而是乖乖地呆在寝殿里，自己玩耍。
在冯保去忙别的事情的时候，朱翊钧偶尔会躲在门后，小手将厚重的帘子掀开一条缝隙，只露出一双大眼睛往外张望。
在连日的暴雪中，每个人的面色都显得有些沉重。他们虽然在宫里当差，但他们在宫外，都有自己的家人。
朱翊钧虽然年幼，但从周遭的氛围中也能感受到。这并不是一场能让他肆意玩耍的瑞雪，而是一场能让无数贫苦百姓家破人亡的灾难。
玉熙宫的正殿内，三处巨大的炭炉内燃着最上等红罗炭，整个大殿暖融融的。帝王身着单薄的道袍，于轻纱幔帐中踱步而出——今日的问道修行结束了。
嘉靖帝穿过大殿，来到门口，吩咐值守的太监：“将殿门打开。”
黄锦上前一步，欲要阻止：“主子，外面天儿冷。”
嘉靖帝沉声道：“打开。”
太监不敢不从，一左一右上前打开殿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暴雪扑面而来，吹得帝王衣袂翻飞。
殿内的炭火烧得再旺，也抵御不了这样的严寒。
太监们低着头，弯着腰，冻得瑟瑟发抖。嘉靖帝却负手而立，望着殿外的风雪，若有所思。黄锦取来貂皮大氅要为他披上，却也被他摆手拒绝。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除了深深浅浅的灰白，没有一点色彩。
忽然，于这一片银白之中，出现了一抹跳跃的红色，由远及近，从一个小小的影子，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球，在雪地上翻滚而来。
不是朱翊钧那个小家伙，还能是谁？
今天是他的两岁生辰，嘉靖帝一早就命人过去传话，让小皇孙中午过来，同他一道用午膳。
待他走进宫门，那红色斗篷下面包裹的，仿佛是一团炽烈的火焰，充满着旺盛的生命力。
朱翊钧独自走上玉阶，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传入帝王弊端，定睛看去，那小家伙手中竟还捏着一枝红梅。
他走到殿门口，仰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澄澈，明亮，仿若天地间至纯至净的冰晶。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孩子，让人一看见他便心生欢喜。
“皇爷爷~”软糯的小奶音唤回帝王的神思，低头，小团子努力的举起手中红梅，“送给皇爷爷。”
嘉靖帝弯腰去抱他，朱翊钧却扭着身子躲开了。帝王板着脸，故作严肃：“怎么，还不让皇爷爷抱了？”
小团子执着的举起手，非得把那枝红梅递给皇爷爷：“呐~~”
这么可爱的小孙儿，哪个爷爷忍心拒绝？嘉靖帝从他手里结果那枝红梅：“好，皇爷爷拿着。”
朱翊钧腾出手来，解开碍事的斗篷递给旁边的太监，双手抓住门槛，身体贴上去，一条腿抬起来搭在门槛上，上半身不懂，只将双腿从外面挪到里面，就这么顺利的翻过去了。
这也算一项绝技了，除了他还从未有人这么进门。
“取一只梅瓶，插起来。”
嘉靖帝把红梅递给太监，朱翊钧双脚刚一落地，他就把人抱了起来，转身回到大殿内：“冷不冷？”
朱翊钧靠在他的肩头，胳膊环抱中注他的脖子，小脸贴上他的脸：“皇爷爷冷。”
嘉靖帝坐下来，将孙子放在大腿上：“朕不冷。”
“那我也不冷。”
他依偎在嘉靖帝怀里，像个小火炉一样，源源不断的传来暖意。
小儿本是纯阳体质，这小家伙身体似乎格外的好，冰天雪地走一趟，身体依旧暖融融的。
“今天，朕的小钧儿又长大一岁，想要什么礼物？”
“礼物？”朱翊钧摇头，“不要，我已经有很多玩具了。”
这个世上没有人能拒绝帝王的赏赐，如果有，只能是他那年满两岁的小孙子。
嘉靖帝说道：“再好好想想。”
于是，小家伙真就歪着脑袋认真思考。他有皇爷爷的宠爱，有冯保、陈炬和王安几人的陪伴，有一群太监陪他踢球，每天都有好吃的好玩的，他什么也不缺。
朱翊钧十分确定：“没有。”
嘉靖帝捏捏她的小脸：“你太小了，还不懂得为自己争取。”
“不过不要紧，你是大明朝的皇长孙。朕许诺你一件礼物，等你长大一些，随时可以提。”
“好吧。”
嘉靖帝失笑：“倒是勉强你了。”
“嘿嘿嘿~”小团子抬起头来冲他傻笑，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饿啦。”
今天本就是小年，又是朱翊钧的生辰，午膳是嘉靖帝特意吩咐过的，多备些小皇孙爱吃的。
他平日以斋饭为主，少食荤心，今日倒是为了小孙子破了例，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
他自己不怎么动筷子，看着朱翊钧大快朵颐吃的满足，便也觉得高兴。
有这个小家伙陪在身边，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嘉靖帝都觉得好。未曾在儿女身上体会过的天伦之乐，在孙子这里都体会到了。
下午，嘉靖帝闲来无事，又在教朱翊钧背诵《道德经》，小家伙则一边摆弄手中玩具，一边跟着皇爷爷背书。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
朱翊钧背书的时候很乖，孩童口齿不清的稚嫩嗓音，断句总是断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尾音微微上扬，不难听出来，就算不理解其中意思，他也并不觉得背书是一件枯燥的事情，反而乐在其中。
嘉靖帝看着他，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想，这聪明劲儿随了谁？肯定不是裕王，裕王两岁时还没断奶，那肯定是随了他这个皇祖父。
这时候，内阁次辅徐阶觐见。
殿门一开一合，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
徐阶前来，也正是为了这场雪灾，忧心忡忡的向皇上汇报了各地受灾情况，并表示，若天气继续恶劣，开春之后天气不能回暖，河道无法解封，那么将会有更多百姓难以熬过这个寒冬。
毕竟，皇宫之外的现实世界是，即便是天子脚下，挨饿受冻的百姓也不在少数。
嘉靖帝本来心情不错，被他这么一说，脸色便沉了下来：“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陛下……”
徐阶欲要再说些什么，忽然被一个奶娃娃的声音打断，“再过两天就要出太阳啦！”
“诶？？？”
他心系苍生，进入大殿只一心向皇上汇报工作，却不曾留意，龙椅旁边的阴影处，还坐着一颗小团子。
这小团子时常在皇上身边伴驾，倒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他怎么知道过两天就要出太阳了？
钦天监都不敢说这话！！！

第15章 虽然徐阶对此很迷……
虽然徐阶对此很迷惑，但碍于皇上的面子，他也不好直接开口问小皇孙。
于是，只在心里有一个大致的推测。说不准皇上最近又用扶乩之术和老天爷沟通了一下工作，要么不下雪，一下半个月，没有这么干的，多少给老百姓一条活路。
于是，那群道士和太监就拿他想听的话糊弄他。兴许是皇上和身边人提起此事，又被这位小皇孙听了去。
但这次，徐阶是冤枉嘉靖帝了。因为嘉靖帝和他一样，也是第一次听朱翊钧说这话。
“你说什么？”嘉靖帝低头，没看见小孙子，往后瞧了瞧，才发现他靠坐在龙椅的侧面。
地砖太凉，黄锦还贴心的给他准备了一个垫子。
朱翊钧摆弄着手里的玩具，向后仰起头：“再过两天就要出太阳啦！”
“两天？”
朱翊钧点头：“两天。”
嘉靖帝回忆了一下，之前有过类似的情况，于是问道：“又是做梦梦到的？”
朱翊钧答道：“没做梦。”
嘉靖帝又问：“那你怎么知道过两天会出太阳？”
朱翊钧摇头：“不知道。”
嘉靖帝被他气乐了：“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
这话有点绕，朱翊钧得捋一捋：“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
“……”
徐阶站在下面，静静地看着他们祖孙两人互动，有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这个考上状元的探花是傻子，至少高台上那两位把他当傻子。
皇上你不是最讲规矩，讲礼仪的吗？怎么到了孙子这里，原则都抛到了脑后，变得如此宠溺和纵容孙子。你对待大臣可没有这么和蔼可亲。
孙子是亲生的，身上流淌着他的血脉，时常依偎在他怀里，乖巧的叫他皇爷爷。大臣？大臣想叫他一声爷爷，他还不答应呢。
嘉靖帝伸手在孙儿头上揉了一把：“调皮。”
听起来是一句语气严厉的训斥，但朱翊钧根本不当回事，他觉得这是爷爷在逗他玩儿呢。
嘉靖帝一回头，看到徐阶还站在那里：“受灾严重的地区，先开粮仓，赈济灾民。”
“次辅先退下吧。”
言下之意，钱是真没有，粮食还囤了一些，优先供给受灾严重的。至于不那么严重的地区，各地方先自己克服一下。
老天爷不停下雪，皇上也没办法。总不能隔两年就把钦天监监正拖出去廷杖吧。
徐阶退出玉熙宫，殿外风雪不减。有些地方积雪都快盖过了小腿，两天之后真的会出太阳？
这两天，朱翊钧小朋友该吃吃该睡睡，该怎么玩怎么玩，仿佛自己说过什么话已经不记得了，主打一个童言无忌。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持续近半个月的大雪悄无声息的停了。
第二日清晨，天边浮现出片片朝霞，不过片刻，一轮冬日暖阳破开云层，缓缓升起。
终于，出太阳了。
虽然气温并没有回升多少，但也是个难得的大晴天。晒一晒冬日的暖阳，人的心情也会跟着好起来。
清早，冯保去叫朱翊钧起床的时候，发现一向精力旺盛的小家伙，难得又睡了个懒觉。包子一样的小脸陷在松软的枕头里，小手紧握成拳，放在旁边。
不难看出，他夜里熟睡的时候，又出了一身汗水，尤其是头和脖子。
一缕发丝黏在了他的脸上，这让睡梦中的小团子感觉有些不舒服。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睁眼。
他先伸出手，在脸上胡乱拂了拂，没什么作用，又挠了挠，仍是没能将头发挠下来。
小家伙有些不耐烦的把头转向了另一边，小脸在枕头上蹭了两下，但问题似乎依旧没有解决。很快，他又把他转了回来。
这下小团子有些不耐烦了，皱起眉头嘟着嘴，哼哼唧唧。
冯保站在一旁，看得乐趣十足，人类幼崽怎么能如此可爱，能把人的心都萌化了。
眼看小家伙要因为一缕头发丝发脾气，冯保赶紧帮他排忧解难，轻柔的把头发捻起来，别在了他的耳后。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一缕朝阳透过雕花窗棱洒在殿内的地砖上，带来一份久违的暖意。
院外，尚善监已经送来早膳，太监们正准备往殿内传膳。
“小主子，小主子，”冯保轻拍他的肩膀，低声唤他，“该起来了。”
“嗯~~”小团子撒娇般的哼哼两声，整个人缓缓下滑，缩进了被子里。
冯保隔着被子哄他：“起来吧。”
“再睡一会儿吧。”
“早膳已经备好了。”
“……”
“今日有乳窝卷、八宝粥、羊肉水晶饺……”冯保一边报菜名，一边观察杯子里的动静，“驴肉包子。”
“诶？驴肉~”终于，被子里探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包子~”
就这样，赖床的小家伙成功被哄了起来。
嘉靖帝特意腾出一个下午，带着朱翊钧来到太液池游完，赏一赏冬日美景。
看着小家伙在路上奔跑，在雪里打滚，站在冰上小心翼翼，走一步摔一跤的滑稽模样……嘉靖帝有些怅然。
他是否也有过如此无忧无虑的同年时光？
或许有吧，那是在湖广安陆州的兴王府。
他是兴王次子，有一位兄长，出生五日而殇。
他还有三位姐姐，无一活到成年。
因此，他的到来，让兴王和王妃欣喜不已。就和朱翊钧这小家伙一样，在他未记事的年纪，父王便亲自教他背诵诗词，他读两遍就能准确背诵。稍大一些，又在父王的指导下开蒙读书。
总的来说，在父母的陪伴下，他的童年还是很幸福的。后来，父王薨逝，他成了兴王。不久，他当了皇帝。为了给父王一个皇帝名号，他和大臣斗智斗勇，最终赶走了杨廷和、杨慎父子。
再后来，他的祖母、母亲、唯一的妹妹、器重的皇太子相继离世……
大抵，古往今来，帝王之路总是孤独的。他们享受孤独，醉心权力。求仙问道、长生不老都只是手段，长久的拥有权力，才是目的。
“皇爷爷~~”
雪团子从远处“滚”过来，一把抱住嘉靖帝的腿，小脸在他的衣袍上蹭蹭，张着嘴，大口喘气：“我累啦！”
嘉靖帝屈起食指，在他小鼻子上刮一下：“难得，你也有喊累的时候。”
“累。”
嘉靖帝摸摸他的头：“走罢，尚善监准备了点心，回玉熙宫。”
他走在前面，朱翊钧摇摇晃晃跟在他旁边。走出去没两步，小家伙忽然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嘉靖帝停了下来，旁边一大群太监也跟着停了下来。皇上正在享受他的天伦之乐，其他人都识趣的没有上前。
帝王回头看了小孙儿一眼，那坐在雪地里的小团子也在仰头看着他。
一个想抱他，一个想被抱，但两人都不说。
嘉靖帝问道：“自己能起来吗？”
“能起来。”
朱翊钧翻了个身，因为穿得太厚，跟个球似的原地滚了一圈。
躺着起不来，小家伙只能趴着，双手撑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慢慢伸直腿，这才艰难的站起来。
这憨态可掬的小模样实在逗乐，嘉靖帝看了喜欢得不得了。
“行了。”他一把将小孙子抱起来，掸去他头发和脸上的雪花，“想要皇爷爷抱，就直说。”
朱翊钧靠在他的肩头，乖巧得很。
嘉靖帝笑着拍拍他的屁股：“等你再长大一些，皇爷爷就抱不动你了。”
朱翊钧搂紧了他的脖子：“抱得动。”
“《礼记&#183;曲礼》曰：君子抱孙不抱子。趁着朕现在还抱得动你，要多抱抱你。”
“……”
好天气可不只有这一天，接连好几日，都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的好日子。
从各地送往内阁的奏疏来看，其他地方的情况与京城差不多，雪基本都已经停了，气温也有所回升。
马上就到了年关，老天爷至少让百姓过个好年。
对于此时，最震惊的莫过于内阁次辅徐阶。
几天前，他才在玉熙宫听了这祖孙俩的闲聊。原来“过两天就下雪”不是什么扶乩术。小朋友随口一说，过两天，雪就真的停了，太阳也出来了。
难怪，两年前几个月不下雪，这孩子一出生就带来了一场瑞雪。当时那个道士蓝道行说他是仙童下凡，能为大明朝带来祥瑞。
听着不靠谱，但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在徐阶看来，这些不过是巧合而已。
朱翊钧只是个两岁的孩子，他连什么是天灾都还不明白，更不明白气候赋予土地和百姓有着怎样的重大意义。他说了那些话，只是单纯想让皇爷爷高兴，又恰巧被他说中了。
这些巧合再加上道士为了迎合嘉靖帝的喜好，说的那些不负责任的话，赋予了一个孩子，本不该有的神性。假如有一天，他的预言不再准确，那皇上又该如何看待他？
徐阁老似乎操心得有点多，因为他对这个孩子、这个王朝的未来，也有期待。
按照钦天监的推算，年后只要不再出现暴雪天气和持续低温情况，开春之后，冰封的运河就会逐渐融化，漕运也将恢复。
这几天，上至皇帝，下到百姓，都因为难得的好天气，心情大好，唯独有一个人例外。
准确的说，是一家人。
那就是严嵩，严阁老家。
事情还要从三个月前说起，他因为老婆病重，推举自己的小舅子任吏部尚书。可嘉靖帝看到欧阳必进的名字，大发雷霆。
严嵩不死心，又上了一份密奏，言辞颇有威胁的意味。但嘉靖帝碍于情面，还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这说明他在皇上跟前仍然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严阁老盛宠还在，那些自诩正义，上疏弹劾他的人，都不过是找死而已。
小舅子走马上任，官拜吏部尚书。得知这个好消息，严夫人的病也好转不少，好好调理，熬过这个冬天，就能转危为安，严嵩也该放心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但严阁老的好心情只维持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不知为何，他写给皇上的那封密奏，一夜之间，就在朝中传开了！
百官得知此事大为震惊，知道你严嵩有皇上隆宠，仗势欺人，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但没想到，连皇上你都不放在眼里。
“争强好胜都争到皇上头上去了。”
“你是真不知道这天下是姓朱，还是姓严。”
“王安石跟你一比，都不值一提。”
“……”
严氏父子为非作歹，祸乱朝纲多年，朝中看不惯的大有人在。文臣都是很有气节的，就算知道得罪严嵩的下场是什么，大不了就是一死，夏言不怕、沈炼不怕，杨继盛也没怕过，他们怕什么？
于是，弹劾严嵩的奏章一封接一封的往上呈送，有的被严氏父子压了下来，无缘送到嘉靖帝的御案上。有的实在压不住，被嘉靖帝看到了。
但他也就是看看而已，既没有维护严嵩，也没有给弹劾他的人一个交代。
于是，朝中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欧阳必进这个吏部尚书的工作也没法正常展开。
终于，两个月后，严嵩还能做到泰然自若，反正他不要脸。但要脸的欧阳必进扛不住了，每天被群臣戳脊梁骨的日子实在不好过，他主动向嘉靖帝上疏致仕。
嘉靖帝连做做样子挽留一下也没有，痛快批准，让他择日返乡。
眼看还有半个月就该过年了，弟弟却不能在京城呆着，一家老小还得冒着风雪赶回老家。严夫人本就病重，得知这个消息，气急攻心，没能熬到小皇孙寓言的那个艳阳天，撒手人寰。
这对于严嵩而言，无疑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他与夫人相濡以沫六十年，尽管夫人长得一般，脸上还有麻子，但无论他后来如何权倾朝野，也从未嫌弃过她，对她始终如一。只因在他年少落难之时，夫人也曾不离不弃。
情感上的打击还是次要的，最关键，也最致命的危机来自于政治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与人主争强，王介甫不足道也。”
徐阶本来考上了状元，就因为主考官表扬了一句，为了避嫌，就把他的状元改成了探花。

第16章 按照明朝的守孝制……
按照明朝的守孝制度，官员父母去世，需要回家守孝三年。
严嵩的老婆死了，那么他的儿子严世蕃就要回去给老娘守孝。
这对于严嵩来说，那可就麻烦了。
严嵩已经八十岁高龄，就算拥有丰富的政治斗争经验，脑子时常混混沌沌，需要他儿子给他出谋划策。
更为重要的是，严世蕃是严嵩的枪手，只有他能写出令嘉靖帝满意的青词。
所谓青词，是一种写给神仙看的文体，因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而得名，主要用于祭祀、斋醮等仪式。唐代的白居易、李贺，宋代的欧阳修、苏轼、王安石都写过。
因为嘉靖帝的个人喜好，青词在他这里有严格的审核标准，每一篇他都会仔细阅读，并且做出御批。写得好，升官入阁不过是皇上一句话。
严嵩偏偏不擅长写青词，但不要紧，他有个擅长写青词的儿子。所以，他呈给嘉靖帝的青词多由严世蕃代写。
不仅如此，严世蕃还有一项本事——善于解读嘉靖帝的暗语。
嘉靖帝为了不让大臣摸透他的心思，喜欢半夜给大臣传纸条，内容晦涩难懂，歧义颇多。别人都破解不了，唯有严世蕃和徐阶可以。
严嵩现在老眼昏花，看奏章都得反应好一会儿，更别提嘉靖帝的小纸条。
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让严世蕃的儿子回乡守孝，严世蕃留在京城，但不入宫，在家帮他处理政务。
这看起来，似乎是个还不错的主意。
临近过年这几天，京城的天气很好，只下过一场小雪，还是在夜里。第二日天亮，和暖的太阳照常从东方升起，就连干裂的寒风也小了不少。
从腊月二十四祭灶开始，宫中就开始准备过年了。太监们在各处宫殿忙碌着，屋檐走廊成排的挂上宫灯。
朱翊钧站在廊下，仰着头，看太监们干活，跟个监工一样。
太监们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磕碰了他：“殿下，这儿危险，您去别处玩罢。”
“好！”朱翊钧答应得爽快，小短腿往后退了一步，“这里可以吗？”
“……”
太监拿他没办法，只能去求冯保：“冯大伴，您看，这……”
冯保摸摸鼻子，掩饰一下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小家伙装傻，赖在这里不肯走，他可太明白这位小主子的心思了。
冯保走到廊下，从一堆绘着花卉、瑞兽、祥云图案的宫灯里挑出一盏玉兔和神鹿，问朱翊钧：“喜欢哪一个？”
小家
伙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仰起头，冲着冯保笑：“都要！”
果然，大人才做选择，小朋友都要。
拎着两盏宫灯回到自己的寝殿，朱翊钧发现，太监们也在挂宫灯。
于是，小家伙特意要求，这两盏要挂在他出门就能看见的地方。
王安对此感到不解：“有什么不一样吗？”
冯保笑道：“廊下站了好久才得来的。”
这两盏宫灯太大了，朱翊钧这个小不点提不动，只能挂起来。
但他实在喜欢，第二日，冯保和陈炬一起给他做了一盏小的，穿上提杆，可以拿在手里。
朱翊钧拎在手里看了又看，画屏上绘的是一条红色的锦鲤，眼睛灵动有神，鱼尾层次分明，鱼嘴微张，吐出一串泡泡。
小团子喜欢得不得了，噘着嘴，凑过去对着鱼嘴亲了一口，也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模仿锦鲤吐泡泡。又拎着宫灯在院子里转圈，脚下打滑差点摔个屁股墩儿。冯保眼疾手快，把他捞了起来。
小团子紧紧抱住大伴的手臂，手上却还不忘紧握宫灯，就算摔跤，也舍不得松手。
冯保问他：“小主子，您猜一猜，这锦鲤是谁画的？”
这个问题，看起来对于一个刚满两岁的小朋友来说，似乎有些难度。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看向一旁的王安，后者有点激动，没想到小主子这么看得起他。
然而，朱翊钧说出的话却是：“你不会画。”
“额……”王安尴尬的笑笑：“小主子说得对。”
朱翊钧又抬起头，目光落到廊下的一盏宫灯上。他指着那画屏上的兰草，看向陈炬：“那是你画的。”
这些宫灯，连同其他过年要用的物品，是内官监统一送来的。朱翊钧知道兰草并非陈炬所绘，他的意思是，那才是陈炬的风格。
最后小家伙扑进冯保怀里，给出正确答案：“这是大伴画的。”
冯保将他抱起来，笑得格外得意：“咱们小主子最聪明。”
大年三十这天，朱翊钧早早的就醒了，一翻身从床上爬起来，自己掀开床幔，探出脑袋往外张望：“大伴，大伴，大伴！”
冯保没想到他会起这么早，正在屋外忙其他事情，听到他的呼喊，赶紧进入殿内。
朱翊钧只露一个脑袋在床幔外面，半眯着眼睛冲他笑，眉眼都弯成了月牙形，看一眼，能让人一整天都心情愉悦。
冯保走到他跟前挽起床幔：“小主子今日起这么早？”
朱
翊钧拂了把额头上的碎发：“今天有许多活儿要干呢？”
这是昨晚喝奶的时候，冯保对他说的话。说今天不能陪他出去玩耍，因为快过年了，大家有许多活儿要干。
冯保失笑：“那也是我们干活儿，怎么会让你动手。”
小家伙在床上蹦跶：“我看你们干活儿呀！”
他又要当监工了。
穿戴整齐、洗漱完毕，用了早膳，朱翊钧就迫不及待往院子外跑。
陈炬拿着两块木板从侧殿出来，交给两名太监：“悬挂在门首上。”
朱翊钧看见了，举起小手：“给我看看。”
两名太监一齐弯下腰来，把木板展示在他眼前。
朱翊钧仔细看去，那两块木板上分别刻着一个人，坐在桃树下面，长得五大三粗，留着蓬松的大胡子、头上长角，面容凶恶可怖。
陈炬以为他会害怕，然而并没有。朱翊钧只是问了一句：“他俩是谁呀？”
陈炬耐心给他讲解：“这是桃符。左边刻的是神荼，右边刻的是郁垒。将桃符悬挂于门首，守护家宅平安。”
朱翊钧了然的点点头，听明白了：“他们是锦衣卫。”
“噗嗤……”
俩太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被陈炬瞪了一眼，立时收敛了。
“他们是门神。”
朱翊钧评价道：“没有锦衣卫好看。”
锦衣卫之前又称仪鸾司，是皇帝出巡时的侍卫兼仪仗队，那就是皇家的门面，必须个顶个的好看。
冯保从寝殿伸个脑袋出来：“童言无忌。”
除夕不仅要贴门神，还要用红罗炭的炭末塑成三尺高的将军，金装彩画，植于大门两旁。
朱翊钧问：“他们又是谁？”
“将军炭。”
出了桃符、将军炭，殿内还要挂上福神、钟馗等画像，床上也要悬挂金银八宝，檐楹上插芝麻秸，院中焚烧柏枝柴，名曰?岁。主打一个驱除邪祟。
小儿肺脏娇嫩，受不住浓烟。在焚烧柏枝柴的时候，朱翊钧就跑出了院子。
冯保本是在帮着干活儿，看到他跑了，赶紧将手中的事情交给其他人，追了出去。
朱翊钧现在已经是两岁的小团子了，走起路来虽然依旧摇摇晃晃，重心不稳，但也比去年强多了。他自己还有主意得很，一不留神就跑了。
随着年纪的增长，朱翊钧的好奇心也在与日俱增。外面的世界比寝殿内的玩具更有吸引力。
整个紫禁城那么大，太液池
一眼望不到边界，周围亭台楼阁不计其数，他去过的地方不足十之一二。
今天是年三十，宫里可热闹了。太监们来去匆匆，路过的时候，也不忘停下来向他这个小世子行礼。
朱翊钧一路走走看看，冯保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走着走着，到了御花园。冯保跟在他身后，以为他又要玩雪，便小声哄他：“小主子，外面天冷咱们回吧。”
上午的阳光正好，也没刮风，但毕竟是腊月天气，外面毕竟没有室内暖和。
幸而到院子里玩耍的时候，冯保就已经给他披上了斗篷。
朱翊钧摇摇头：“不回。”
冯保又问：“那咱们现在去哪儿？”
朱翊钧左右看了看，指向东南面：“去那边。”
说完，他就跑了起来。
冯保跟着他快走进步，隐约看到远处一片深深浅浅的红色，恍然大悟，东南角有一片梅林，小家伙应该是要去那边。
进入冬季之后，朱翊钧每次来御花园玩耍，都不忘折一支红梅回去。若是恰巧嘉靖帝宣他去正殿，他便会将红梅带过去，送给皇爷爷。
果不其然，朱翊钧看到梅林就笑了起来，开心的往那边跑。
梅林在种植的时候就经过了精心设计，不同品种颜色有细微差别，盛开之时便会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层次感。远观和近看有着截然不同的美感。
红梅的香气清新淡雅，被文人雅士称作“天香”，即便身处其间也不会觉得浓郁和艳俗。
朱翊钧穿梭于花丛下，很认真的观察每一枝梅花。
冯保提醒他：“皇上今日要在太庙祭祖。”
言下之意，小家伙没机会过去送花。
“我知道呀。”朱翊钧太矮了，只能一路仰着头，终于选中了一枝，“大伴，我要这个。”
冯保将他看中的那枝红梅折下来，眨眼间，小家伙又绕去了别处。冯保赶紧跟过去，把红梅递给他。
朱翊钧又指着另外一枝：“这个也要。”
“还有那个，那个和那个……”
冯保一连给他折下五六枝红梅，发现小家伙审美很统一，比起粉红和暗红，更喜欢不深不浅的正红。
朱翊钧指着最高处的一枝：“那个也要！”
这可有些为难冯保了——他身高也不够。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家伙一手捏一枝，剩下三枝都在自己手里。
冯保无奈苦笑：“小主子，寝殿里只有一只梅瓶。”
“我知道呀。”
“那这几枝已经足够了。”
朱翊钧挑了花最少的一枝：“这个插起来。”
冯保真是有些好奇了：“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我要送给娘亲。”
“……”
还记得上次他们在御花园中遇见几名都人，大抵是其中一人与裕王妃年纪相仿，便勾起了朱翊钧对娘亲的记忆，还惹得他大哭一场，要去找皇爷爷。
冯保哄了他好久，才把他劝回去。
本以为在朱翊钧生辰那日，嘉靖帝会允许裕王和裕王妃进宫见见儿子。但裕王当日接到的谕旨是命他代父皇祭祀皇陵。
但朱翊钧记得，大伴说过，如果生辰见不到，或许过年能见到。
今天是除夕夜，嘉靖帝会在山前殿举行家宴，下午申正开始。
嘉靖帝虽然平时跟儿子能不见则不见，可一年到头怎么也得吃顿年夜饭，这是祖宗的规矩。
小家伙又说道：“这个好看，我要送给娘亲。”
这个季节，御花园中，除了红梅，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孩子对母亲的思念，怎么能不让人动容？无论他想要折下多少枝红梅，冯保都会帮他。
“回去之后，选出开得最好的，找一截红绳绑起来，方便小主子送给王妃。”
“这样可好？”
“这枝如何？”
“……”
冯保自言自语说了几句，却没得到回应。他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小家伙又无声无息的跑了。
低头看去，朱翊钧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主子……”
“你是谁呀？”
“？？？”
冯保紧张的四下看了看，没见着别人。朱翊钧抬手，指向对面。
冯保定睛一看，这才在树丛后面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没错，那是个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样子，比朱翊钧至少高了半个头。长相虽然和朱翊钧没得比，但放在普通孩子里，那也算是非常好看的。身上的棉袄和披风都是上好的锦缎，不难看出，是宫中的织品。
这宫中除了朱翊钧这个独一无二的皇长孙，怎么会有别的孩子？
这是朱翊钧第一次见到同龄人，完全被对方吸引了注意。
对方看到他，也十分好奇，两个人就这么各种一丛红梅对望着。
片刻之后，那孩子冲朱翊钧笑了笑，递出手里的东西：“这个送给你。”
“……”

第17章 人家就送给朱翊钧……
人家就送给朱翊钧东西，还是个他从未见过的新奇玩意儿，小家伙也没客气，伸手就要去接。
只可惜他俩年纪都太小了，离得又实在远了点，简而言之就是手断了，拿不到。
俩孩子努力的把手伸向对方，就是没人想起来，还能挪动一下脚步。
朱翊钧着急了，跺跺脚：“拿不到。”
那孩子也拧起眉头，终于往前迈了一步，想要从花丛间钻过来，奈何穿得实在厚重，一根枝条勾住了他的兜帽。
朱翊钧更急了，他人小，够不到梅枝，往前走几步，就来到了那孩子跟前。
“……”
冯保在旁边看了半晌，心道孩子还是太小了一点，也不知道从旁边绕过去，认准了一条路，非得从树下钻。
两个粉雕玉琢的孩子，侧脸掩映在花丛中，红色的梅花衬托得小脸更是白皙粉嫩。阳光洒下来，连孩子脸上的细小绒毛也看得分明，可爱极了。
冯保确实不认识这孩子，但他既然能出现在宫中，那一定是来赴宴的。有资格参加皇家的年夜饭，必定也是皇亲国戚。冯保心中能猜测出他的身份，只是不知道他具体是谁。
令冯保惊讶的是，朱翊钧并没有着急去拿那孩子手里的东西，尽管那东西他从未见过，也很好奇。
小家伙绕着那孩子转了半圈，来到他的身后，努力踮起脚尖，拉住他的兜帽扯了扯，竟是试图将对方从树枝上“解救”出来。
冯保站在旁边看着，只要朱翊钧没开口要他帮忙，他便没有上前干预他们的社交。
受身高所限，朱翊钧拽了几次也没有成功。于是开动小脑筋，拽着兜帽一角，人往下蹲，但他的体重似乎轻了一点。
小家伙并不放弃，拍了拍那孩子的背：“你也蹲下来。”
那孩子从善如流的蹲下，两个人人一起，利用身体的重量，终于……把那截梅枝折断了。
“哎哟~”梅枝一断，他俩因为惯性，一起摔在了地上。
冯保上前要扶他，刚伸出手，就见那孩子翻了个身，自己还没站起来，就去拉朱翊钧。
俩孩子都穿得太厚了，身上的斗篷成了阻碍，互相抓着对方的手也成了牵制，非但没站起来，又倒了下去，抱在一起，在花瓣里翻滚，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小孩子就是这么纯真可爱，只要双方看对了眼，很快就能自然而然的玩耍在一块儿，哪怕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姓名。
那孩子毕竟比朱翊钧大一些，很快就站了起来。这次他学聪明了，自己先站稳了，再去扶朱翊钧。
先站在他身后，推着他坐起来，然后牵起他的小手，将他拽了起来。
朱翊钧仰起头来冲他笑，额头上粘着一片红梅花瓣，那孩子替他摘了下来。
他问朱翊钧：“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钧儿。”平时没人叫称呼他的大名，只有嘉靖帝叫他钧儿，他一直以为自己就叫钧儿。
他又问对方：“那你呢？”
“我叫李承恩。”
“李承恩。”朱翊钧又重复了一遍，“李承恩。”
李承恩笑着摸摸他的脸：“我比你大，你要叫我哥哥。”
“哥哥？”这对于朱翊钧来说是个陌生的称呼，但这种叠词发音小家伙非常喜欢，“哥哥，哥哥，哥哥……”
“嘿嘿嘿！！！”两个小朋友手拉手，又是一阵大笑。
笑完之后，李承恩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在花丛下四处寻找。
终于，在泥土中拾起一个东西，是他刚才送给朱翊钧，而朱翊钧没拿到的，一只竹蜻蜓。
他又把竹蜻蜓递给朱翊钧：“这个送给你。”
朱翊钧接过来，好奇的打量一番。
朱翊钧平时的玩具都是由内官监负责打造，都是精挑细选上等木料，能工巧匠设计制作而成。
他还从来没有玩过这么接地气的小玩具，歪着脑袋看了又看，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玩耍。
虽然竹蜻蜓十分质朴，但不难看出边缘打磨光滑，不容易伤到孩子。
李承恩说：“这是旺福给我做的。”
朱翊钧问：“旺福是谁？”
“是我的小厮。”
朱翊钧忽然争胜心暴涨，转头看着冯保：“我的大伴会折小青蛙，还会画小鱼，画在宫灯上。”
李承恩也看向冯保：“哇，好厉害呀~”
冯保站在一旁，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笑。折个青蛙，画个锦鲤而已，他的隐藏技能还多着呢。
朱翊钧问道：“这个怎么玩？”
嘴上说着大伴会这个会那个，其实小家伙对竹蜻蜓很感兴趣。
李承恩拿过竹蜻蜓，双掌夹在竹柄最下端，一前一后快速搓动的瞬间松开，那竹蜻蜓便旋转着飞了出去，眨眼间就窜上到了空中。
只可惜，这里不是开阔的空地，而是一片梅林。竹蜻蜓飞上天，就下不来了。
“……”
两个小朋友大眼瞪小眼，又同时望向天空，竹蜻蜓挂在了树枝上。
朱翊钧，歪着脑袋思索片刻，走到那株红梅下面，抬头仔细观察，挑选对应的枝干摇了摇，摇不动，又叫李承恩过去一起摇，还是摇不动。
冯保就在旁边看着他俩，他年纪比李承恩还小，但遇事却懂得思考，自己想办法解决。
“大伴~”
当朱翊钧确定凭自己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他第一个就会想到冯保。
冯保也在周围看了看，这株红梅至少3米高，他能做的，也就是在更高的地方摇晃一下树枝，看看能不能让竹蜻蜓落下来。
“公子，公子……”
有人声从远处传来，听着像个太监。在梅林中穿梭了好一会儿，才小跑着来到他们跟前。
不难看出，太监很着急，大冬天出了一脑门汗水，赶紧抬手擦了擦。看到李承恩，他可算松一口气。语气中稍微能听出一点责备：“您怎么跑这儿来了？可叫奴婢好找。”
紫禁城里太监成千上万，绝大多数冯保都不认识，尤其是后宫的太监，眼前这位，他就不知道是谁。
“哥哥在和我玩。”
听到说话的声音，太监似乎才看到李承恩对面还站着个孩子，个子小小的，穿得厚厚的，雪团子一般白净漂亮。
太监大惊失色，皇宫之中，无人不识小皇孙，赶紧跪下行礼：“奴婢见过殿下……”
“起来吧。”
“承恩？”又有声音传来，这次是个年轻的女人，“你在这里吗？”
“娘亲，我在这儿！”
说着，李承恩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一株高大的红梅后面忽然走出来一群人，为首的是两位衣着华丽的夫人。
李承恩径直扑进年轻那位的怀里：“娘亲。”
年纪大的那位朱翊钧之前见过的，就是皇贵妃沈氏。
沈氏看到他就笑了起来：“皇孙也在。”
朱翊钧走到他跟前：“我记得你，你叫皇贵妃娘娘。”他又看向旁边，李承恩的母亲，“你叫什么娘娘？”
那年轻妇人“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搂着儿子走到朱翊钧跟前，摸摸他的小脸：“我叫朱禄媜。”
朱翊钧眨眨眼：“朱禄媜娘娘？”
“我不是娘娘，你应该叫我姑姑。”
“姑姑？”从未听过的名字加上从未听过的称呼，让小家伙有些懵圈，“姑姑又是什么？”
皇贵妃给他解释：“她是宁安公主，是你皇爷爷的女儿，你父王的妹妹，也就是你的姑姑呀。”
朱翊钧有点明白了：“皇爷爷的女儿，爸爸的妹妹，叫姑姑。”
“没错。”
“姑姑的儿子，叫哥哥。”
宁安公主和皇贵妃都不笑了，很认真的对朱翊钧说道：“你是王世子，他的父亲只是驸马。你不必叫他哥哥，他该称你殿下才是。”
朱翊钧想了想，过去拉起李承恩的手，软糯糯的叫了声：“哥哥。”
李承恩也回握住他的手：“弟弟。”
“哥哥。”
“弟弟。”
“……”
这两个小家伙一见如故，相亲相爱的样子实在可爱。旁边的皇贵妃和宁安公主十分欢喜。过年就是应该阖家团圆，他们之间也确实是表兄弟。
李承恩牵着朱翊钧：“哥哥带你吃果果。”
“吃桔子”听到吃果果，小家伙眼睛都亮了：“我有桔子。”
他还知道这个时节要吃桔子，南方运来的贡桔。
他俩同时转身，一个向东，一个往西。
朱翊钧说：“玉熙宫往这边走。”
李承恩却说：“万春在那边。”
朱翊钧问：“万春宫是哪里？”
“是我外婆的寝宫。”
他口中的外婆，就是指皇贵妃。
朱翊钧欣然接受，转身跟在他身后：“走吧。”
冯保一看，他竟然这么容易就跟人走了，忍不住在后面轻声唤道：“殿下。”
朱翊钧转过头来看着他：“大伴，我想和哥哥玩一会儿。”
冯保提醒他：“殿下，宴会下午申时开始。”
皇贵妃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已经临近中午。他们这些大人尚且需要花几个时辰梳妆打扮，换上繁复的礼服。
小孩子不扛饿，回去之后要用些餐食，休息一会儿，下午准备参加家宴。
于是，她慈爱的看向两个小家伙：“别急，下午和晚上你们还会再见，到时候，宫中还有许多好看的、好玩的。那时候你们再一起玩罢。”
皇贵妃不仅端庄秀美、说话处事更是通情达理，对下人也十分宽厚。难怪嘉靖帝后宫佳丽七十多人，一是受宠，风光无限的大有人在，但那都是过眼云烟。只有皇贵妃沈氏，虽不曾宠冠后宫，却从进宫开始一直是皇上心中偏爱的那个。
“嗯。”朱翊钧一向是个听劝的孩子，和他讲道理很容易讲通。
小家伙松开李承恩的手：“哥哥，晚上我们再一起玩。”
宁安公主又摸了摸他的头：“咱们一会儿再见。”
“好。”
冯保弯腰拾起刚折的红梅，朱翊钧快走几步，冯保以为他又要跑了，哪知道小家伙弯腰捡了个东西，就是刚才李承恩给他的竹蜻蜓。
往回走的时候，他玩了一路。模仿李承恩的样子，双手夹着竹柄搓动、松手……竹蜻蜓落在了地上。
他反复试了好几次，都没能成功。有点摸不着头脑，自言自语的嘟啷：“这是怎么玩的呢？”
冯保跟在他身后，生怕他摔了：“小主子，留意脚下，回去再示范给你看。”
回到寝殿，大家一系列除夕?岁活动也结束了。殿内殿外打扫得窗明几净，四处都是一片喜庆热闹的氛围。
太监们都换上了葫芦景补服，见了面，相互道一句“恭贺新春”“大吉大利”“万事如意”。
冯保带着朱翊钧回到寝殿，吩咐王安取来剪刀和红绳，又让陈炬来帮忙。
他把一大捧红梅放在桌上，没有选那些开得正盛的，而是优先挑选花苞多的。再修剪一番，去掉细小分支，使每一枝长度一致，再用红绳绑起来。
这个过程中，王安在一旁陪着朱翊钧玩耍。平时都是冯保和陈炬教小主子背诗，今儿他也教了一首。
朱翊钧注意力在竹蜻蜓上，却一点也不耽误他只听一遍，就能将全诗准确的背诵下来。
冯保听见了，回过头来问他：“小主子知道‘总把新桃换旧符’指的是什么吗？”
朱翊钧这才抬起头来，看向殿门：“是锦衣卫！”
“……”
陈炬取了只稍大一些的花瓶进来：“锦衣卫听了生气。”
朱翊钧抬起头，咧开嘴嘿嘿的笑：“我知道，是桃符。”
陈炬又问他：“小主子可还记得左边的叫什么？”
“神荼，右边叫郁垒，合起来叫门神。”
王安平日在内书堂读书，陈炬时常考察他的功课。他背不下来的文章，朱翊钧听上几遍，背得比他还流利。时常让他感慨不已：“主子就是主子，太厉害了。”
“好了！”冯保转过身来，把自己的劳动成果展示给朱翊钧，“小主子瞧瞧，还满意吗？”
朱翊钧只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了注意：“哇~~”
“真好看呀！！！”
经过修剪后的红梅，保留了粗壮的分支，却又不像刚摘下来时那么乱糟糟的。红色饱满的花苞挂在枝头，点缀着几朵半开或者全开的花朵，无论是结构还是颜色搭配都很有层次感。
下面枝干的部分处理得很干净，再用一张红纸包裹，再系上红绳，方便用手拿着。
冯宝说：“现在先把它插在瓶子里，一会儿再拿去山前殿。”
“好~”小家伙蹦蹦跳跳，开心极了，“我要把它送给娘亲！”
“我就要见到娘亲啦！”
“……”
中午，朱翊钧吃了些东西，吵着要去院子里玩竹蜻蜓。
冯保好不容易哄着他睡了一会儿，叫他起来的时候，他又赖床，滚到大床的最里面，冯保只恨自己不是个长臂猿。
时间紧迫，三个人伺候他换衣服。虽然他年纪小，不用穿太复杂的礼服，着常服便可。
但即便是常服，过年穿的也是尚衣局新做的，云纹暗花、织金团龙，挂上他的御赐长命锁，再戴上礼冠，年纪虽小，却尽显尊贵。
穿戴整齐之后，冯保几人陪同小皇孙来到正殿。
“皇爷爷~”朱翊钧进入寝殿的时候嘉靖帝正在更衣，听见声音回过头来，就看到小孙儿跑得太急，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跟前。皱眉、嘟嘴的同时，还不忘抬手去扶头顶的礼冠。
“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到这充满童趣的一幕，嘉靖帝开怀大笑。
平日，他念及孙儿年幼，见他摇摇晃晃走来，恨不得立刻上前一把抱起，搂在怀里听他奶声奶气的喊皇爷爷。逗他说话，看他撒娇，哪舍得叫他跪拜行礼。
今儿倒好，大过年的，一见着皇爷爷就行了个大礼。
黄锦也在一旁说道：“这是小皇孙给主子拜年。”
既然是拜年，那边少不了压祟，嘉靖帝吩咐给他更衣的黄锦：“朕让你们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是。”
帝王与他的黄伴相伴几十年，不习惯别的太监近身服侍。黄锦取东西去了，他便不再更衣，上前把朱翊钧抱了起来：“今日除夕，说说你都做了些什么？”
小家伙想了想：“挂桃符，背诗。”
“背诗？”嘉靖帝有点兴趣，“背给朕听听。”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明儿一早，皇爷爷就带你去放爆竹。”
“放爆竹？”对朱翊钧来说，这又是个他未曾听过的新鲜词汇，“那是什么？”
“明早你就知道了。”
这时候，黄锦端着托盘上来：“主子，东西取来了。”
“放桌上。”嘉靖帝把小孙子放下来，“自己去瞧瞧罢。”
朱翊钧跑到桌前，先努力的爬上凳子，两只小手扒在桌沿，视线从桌子下面缓缓升上来，果然看到了新奇玩意儿。
黄锦小声道：“这可是皇上特意给小主子准备的，独一份儿。”
朱翊钧还不太明白这个“独一份儿”是什么意思。
那边，嘉靖帝有些不耐烦了：“过来给朕更衣。”
“……”
托盘里放着三样东西，中间是一条龙，左右两边是两只狮子。而龙和狮子是由彩线串上铜钱编制而成，每一枚钱币都组成了瑞兽身上的鳞片，栩栩如生。
“这在民间，叫压祟钱。”嘉靖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他们拿回去，挂在你的床上。寓意辟邪驱鬼，保佑平安。”
这东西在民间不算稀罕物，在皇家可不多见。虽谈不上有多贵重，但却是帝王特意为小孙子准备的，独一无二的宠爱。
朱翊钧玩了一会儿他的压岁钱，就又从凳子上下来了，一路小跑到门口站着，趴在门槛上往外张望。
嘉靖帝观察了他一会儿，发现他是呆的有点不耐烦了。他以前可从不会这样，即便嘉靖帝在与朝臣议事，他一个人也能在旁边安静的玩上一个下午。
嘉靖帝还以为他饿了，让黄锦取来些点心，小家伙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太大的兴趣。
这更奇怪了，便问他：“今日这是怎么了？”
朱翊钧说道：“想去参加宴会。”
这倒是新鲜，拿了点心他也没吃，看来是不饿，却又说想参加宴会，莫非是想去见什么人？
嘉靖帝又问道：“为什么想去参加宴会？”
“想见娘亲。”
果然如此。
他是去年后接进宫来的，算起来，也差不多一年了。
那时候他才刚满一岁，那么小的孩子，一年没见过母亲，他竟然还记得。
“罢了，”嘉靖帝沉吟一声，问黄锦，“他身边的人呢？”
“回主子，都在院外候着。”
“让他们带他先过去罢。”
“……”
山前殿在万岁山，依山而建，坐北朝南，分为上下两层。是皇帝设宴的地方。
朱翊钧带着他的红梅来到山前殿的时候，距离申时还有半个时辰。但除了嘉靖帝，其他人已经到到齐了。
皇上还没到，大家便在殿内候着。
朱翊钧从门内探头往里张望，看到了皇贵妃、宁安公主、李承恩……他正在寻找娘亲的时候，忽然，视线被一抹深蓝挡住——有人站在了他的跟前。
朱翊钧正要抬头，那人却蹲了下来。双手扶着他的双肩，热切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个遍，眼眶里竟然隐约有泪光。
光是看，已经满足不了他激动的心情。一只手从朱翊钧的肩膀缓缓上移，抚上他的小脸，又摸了摸他的头。
朱翊钧看着他，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大过年的，他这是在干什么，大过年的怎么还哭鼻子呀。
看到朱翊钧迷茫的眼神，那人更是情绪激动，一把就将他搂进了怀里：“钧儿，你不认识我了吗？”
“认识。”朱翊钧推开他，有点不确定，再看看，“你好像是我爹爹。”
裕王还以为亲儿子不认识他了，心中百感交集，哪知道小家伙却依稀还记得他这个爹爹：“不是好像。”
“我就是爹爹。”
朱翊钧看着他，忽然抬起手，摸了摸他的眼角，替他擦去一滴眼泪：“别哭啦，皇爷爷不喜欢。”
裕王也知道，父皇不喜欢他这副懦弱的样子。可他一年没见过儿子，实在忍不住。却不曾想，反被儿子取笑了。
裕王羞惭的低下头，拿衣袖飞快的拭了一下眼泪。
他忽然又想到什么，儿子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他也在皇爷爷跟前哭过，被训斥了吗？
谁曾想，他儿子又说了句更扎心的话：“皇爷爷只喜欢看我哭。”
“……”
懂了，帝王厌烦所有人在他跟前哭哭啼啼，宝贝孙儿除外。
听到这话，裕王却破涕为笑：“那就好，那就好……”
朱翊钧却靠在了他的身上，小家伙身体软软的，跟没长骨头一样，屁股落在他爹一条腿的膝盖上。
裕王却有些受宠若惊，轻拍儿子的后背：“累了吧，爹爹抱。”
他一把将儿子抱起来，小家伙乖巧的趴在他的肩头，问道：“娘亲呢？”
裕王吩咐他身边的太监：“去请王妃。”
他抱着朱翊钧往无人的偏殿走，又凑上去贴贴儿子的小脸，问道：“冷不冷。”
小家伙摇头：“不冷。”
虽然他说不冷，但裕王还是将他紧紧地拥入怀中，替他挡去寒风，直到从侧门进入偏殿。
裕王妃在大殿内坐立不安，她从半个月前就开始期待这一场宫内的家宴。她不求别的，只希望能在宴会上看一眼儿子，看他过得好不好，长高了没有。
太监过来请她，说是小皇孙来了。
裕王妃急切的站起来，差点带倒了矮几上的茶盏，幸而她反应够快，才没有失态。旁边的景王妃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垂眸，安静的坐着。
景王有严氏父子的支持，日日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裕王跟他一比，过得像个贫民。但景王妃心里却是羡慕裕王妃的。
比起裕王只裕王妃这一个正妻，景王府可就热闹了。去年诞下小皇孙的，正是景王身边一个侧妃都算不上的小妾。
裕王妃跟着太监快步来到偏殿，刚走到殿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趴在裕王肩膀上的小团子。
“钧儿！”
朱翊钧抬起头，门口站着一位身穿暗红对襟夹袄的年轻妇人。尽管他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但在听到那个声音喊出“钧儿”的那一刻，唤醒了他的记忆。
朱翊钧上半身探出裕王肩头，目光落在裕王妃鬓边。那里坠着一只步摇，随着她走路的姿势摇晃，发出清脆的声音。
王妃走到裕王身后，捧着朱翊钧的小脸看了又看，激动地说：“是我的小钧儿。”
朱翊钧也向她伸出手：“娘亲，我要娘亲，娘亲抱抱~”
王妃接过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恨不得将他重新融入到自己的身体中，再也不要分开。
这一年来，她每日都在想念她的小钧儿，不知道他在宫吃得好不好，住得习不习惯，太监有没有尽心伺候。
虽然知道，皇宫里的吃穿用度和裕王府有着天壤之别，尤其是嘉靖帝疼爱小孙儿，讲他俩就在身边亲自教养。但身为母亲，儿子不在眼皮底下，她仍是会有诸多担心。
况且，伴君如伴虎。天知道嘉靖帝是听信了道士关于“仙童下凡”的进言才对朱翊钧另眼相待，还是真心疼爱这个孙子。
王妃亲亲儿子的额头，又亲亲他的小脸，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说话都有了哽咽。
她一哭，裕王就更想哭了。但此时此地此景，实在不该抱头痛哭。
裕王拍了拍王妃肩膀：“别哭了，一会儿妆花了，仔细让父皇看出来，失了礼数。”
侍女递上帕子给王妃擦眼泪，裕王便想趁机把儿子接过来。哪知道朱翊钧双手紧紧地缠着娘亲的脖子，小脸靠在她的肩头，双腿夹着她的腰，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王妃也抱着他，不舍得放开。
小家伙平日吃得太好，个头不高，却实在有些沉。王妃抱得手累，也不肯放手。
太监赶紧端来凳子，让裕王和王妃坐下。
见到儿子之前，王妃有一肚子话想对他说。见到了，却又无从说起，只想抱着孩子，就这么静静地呆着。
过了半晌，倒是朱翊钧先抬起头来：“大伴，大伴！”
冯保就在殿外站着，听到他的呼喊，便应了一声：“殿下。”
“我要去找大伴。”
小家伙这才挣扎着从王妃腿上下来，头也不回的往殿门口跑去。
王妃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些酸涩。在他还是个小婴儿的时候，哪怕每天照顾他最多的人是乳母，但小家伙最粘的还是她这个娘亲。
可是现在，他似乎有了更加依恋的人，就是他口中的大伴。
很快很快就跑出了殿外，裕王起身，准备跟出去。可他刚走到门口，朱翊钧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样东西。
小家伙从他身边跑过，却没有多看他这个爹爹一眼，径直跑到王妃跟前，把那东西放在王妃腿上：“送给娘亲。”
王妃低头，那是一捧红梅，枝头上密密麻麻缀满了红色花苞。不难想象，当它盛开的时候，一定很美。
王妃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送给我的？”
朱翊钧点头：“就是送给你的。”
这实在令人不可置信，连裕王都无法确定，今日是否有机会与儿子单独相处，可是小家伙却准备了礼物送给娘亲。
王妃凑近了，深深地吸一口气，尽管只是花苞，但也能闻到淡淡的幽香。
朱翊钧又问：“你喜欢吗？”
“喜欢！”王妃温柔的看着他，“你送的娘亲都喜欢。”
朱翊钧笑起来眉眼弯弯：“这是上午，我和大伴去御花园折的。”
“折了那么多，”他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圆，“只选出了这几枝。”
“真好，”王妃笑道，“我要把它带回王府，就放在我的寝殿内，每日一睁眼就能看到。”
“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我的小钧儿。”
母子俩聊天，眼里都是彼此，裕王插不上话，于是走到门外，去看看他儿子口中那位大伴。
冯保就候在门口，站在几名太监身后，不起眼的位置。
裕王走到他跟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冯保仍是颔首：“裕王殿下。”
裕王问道：“你是世子的伴读？”
“是。”
“你叫什么名字？”
“冯保。”
裕王又问：“之前在哪里当差？”
冯保停顿片刻，也不知道他这个“之前”指的是哪一段工作经历，是最早那一段，还是最近那一段。
于是，他回答了上一份差事：“在尚衣监。”
这个答案让裕王惊了一下，尚衣监的太监怎么会选为世子伴读？
世子伴读一定是在内书堂读过书的，从内书房出来，不是到司礼监当差，就是御马监当差，再不济也应该是尙宝监、印绶监这样的衙门，怎么会去尚衣监？
冯保不但在尚衣监当差，还在那里搓了一年半的衣服。
关系到儿子身边的人，裕王实在想问个明白。
冯保的目光往下看了一眼，一名玉熙宫的太监跑上台阶，与殿前值守的太监说了句什么，那太监便立刻转身回到殿内。
裕王还要问话，冯保却打断了他：“圣驾到了。”
他说完立刻就有太监过来：“还有一刻便是申正，殿下和王妃还请快些回去。”
虽然是家宴，但该有的礼仪却也一样不能少。嘉靖帝走进大殿，接受所有后妃、亲王、公主及其亲眷叩拜，随后入座，奏乐、赐酒、赐宴。
宴席正式开始，大家也没那么拘束，才有了几分年夜饭的味道。
御案旁边单独设一张矮几，那是专门给朱翊钧这个小皇孙准备的。嘉靖帝特意吩咐，让小皇孙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除了礼乐，宴会中间也穿插了一些歌舞表演。比起这些，朱翊钧这个小家伙，对好吃的兴趣更浓。他张大嘴，一口一口又一口，往嘴里送美食，却不知道，下面有无数双眼睛，都在有意无意看向他。
景王的儿子还不到半岁，又是早产，身体不好，寒冬腊月，本不应该带出来。
可他想到当年朱翊钧满百日，父皇竟然为他在宫中设百岁宴，宴请百官。
连裕王的孩子父皇都如此宠爱有加，同样是皇孙，看到他的儿子，定然也会欢喜。
就在小辈们给皇上拜年的时候，景王便把儿子也一起抱了出来。
这孩子已经三个多月了，看起来却十分瘦小，蜷缩在襁褓里，双目无神，面色惶恐，本来好好地，却毫无预兆的哭了起来。
嘉靖帝不动声色，挥了挥手：“赏。”
其实大家都看得出来，他不耐烦。尤其是景王的生母卢靖妃，看到孙子哭，她是既心疼，又惶恐，惶恐多过心疼，生怕触怒龙颜。
朱翊钧没见过这么小的小孩子，十分好奇，可孩子被乳母抱着退出了大殿，去了别的偏殿，他想看也看不着。
回过头来，朱翊钧就看见了李承恩，对方也在看他。
小家伙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榛蘑炖鸡，有些坐不住了。他的小屁股刚往外挪了半分，就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上哪儿去？”
朱翊钧回过头，望向旁边的龙椅，嘉靖帝也在看着他。
爷孙俩大眼瞪小眼，正好传菜的太监送上一盘清炒虾仁。翠绿的青菜搭配粉红色的虾仁，再点缀了一些白色笋片，光是配色就让人很有食欲。
小家伙目光落在虾仁上，已经忘了他刚才想要偷偷溜走。
嘉靖帝时不时就要往他这边看一眼。以前没有对比，已经觉得他聪颖可爱，现在一对比，更是独一无二，天底下的小孩子，都不如他。
作者有话要说
懦弱的人，一旦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事情就变得荒谬。因为不想崽崽小小年纪就没有爸爸，所以会有一点改变。
张老师现在只是个六品官，实在是没有什么见面机会，还要再等等，不过也快了。

第18章 嘉靖帝转过头去，……
嘉靖帝转过头去，宣裕王和两位驸马出来问话。
年前一应祭祀活动主要都交给了他们三人去办，尤其是祭拜皇陵，这是关乎祖宗的大事，万不能有丝毫疏漏。
在明代，尤其嘉靖一朝，驸马都尉不是实官，不参与政事，也没有实权，主要的职责就是替岳父祭祀。
历朝历代都是敬畏神明，强调以孝治天下。每年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祭祀活动，皇上忙不过来，只能让别人代替他去。
明朝明文规定：驸马不许入仕，只能做礼仪方面的工作，驸马的儿子也不能任京官。
所以，驸马自然就成了代替岳父祭祀的人选。
而在裕王这里则不同，因为嘉靖帝没有立储，所以他和景王可以留在京师，但两个人表面上都是在府邸读书的闲散王爷，实则在暗地竞争。一旦皇帝明确储君人选，另一个就必须立刻离开京城，前往蕃地。
近半年来，嘉靖帝将一些重要的祭祀仪式交给了裕王，这让景王很郁闷。
民间都说，这是因为裕王生了个能讨皇上欢心的皇孙，父凭子贵。他也在严世蕃的指点下，紧赶慢赶的生了一个，试图在父皇那里刷一波存在感。
但好像作用不大，虽然该有的赏赐，一样也不少，但都是依照祖制，并没有额外的恩裳。
他今天把孩子都抱来了嘉靖帝跟前，父皇也没有多看一眼。
而在家“守孝”的严世蕃，日日宣淫、纵情声色、男女不忌，根本顾不上他。
这哪像是刚死了老娘，是刚死了仇人才对。
裕王办事主打一个小心谨慎，几次祭祀都做得很好，嘉靖帝还算满意。
可以预见，新的一年，他将得到父皇更多的重用。
想到这里，景王的郁闷就加了一个“更”字。
严嵩现在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他还能指望？
他唯一比裕王有优势的，就是他的母妃还活着。
连筷子都拿不稳的小家伙，在吃上面却从不委屈自己。一口虾仁，一口炙羊肉，一口蒸鲜鱼……小脸就跟仓鼠似的，一股一股的，眼睛时而圆瞪，时而半眯，根据他品尝到的美味自由切换，就算只是看他吃饭，也颇有乐趣。
冯保趁他吃得忘我，夹了一筷子蔬菜，混在香米饭中，送进他的嘴里。
朱翊钧不疑有他，张嘴吃了。
小家伙平时就只爱吃肉，不爱吃菜。劝他吃些蔬菜，要哄好久。不过朱翊钧听劝，讲讲道理，他也能吃两口。
今天这顿年夜饭，倒是个好机会。
下面又是奏乐，又是跳舞，分散了朱翊钧的注意力。冯保又夹了些芹菜配上香喷喷的米饭，当小家伙张嘴要吃的时候，一口送进去。
朱翊钧的注意力被别处吸引，不知不觉就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冯保又给他夹了些冬笋送到他的嘴边。这次，朱翊钧非但没张嘴，推开勺子，比了个“三”，意思是已经吃了三口蔬菜了。
他虽然年纪小，却一点也不好糊弄，心里什么都明白。刚才已经乖乖地吃了两口，这一口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吃了。又指了指刚端上来的葱醋鸡，表示要吃这个。
冯保只好夹来鸡肉，合着香米饭喂给他。
吃完这一口，小家伙便不肯再吃了。
冯保轻声问他：“吃饱了？”
朱翊钧说：“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就不吃了，可不是他的风格。但他说不吃了，冯保也没再喂。
他今天肉吃了不少，主要是太杂，容易积食。
没一会儿，太监端上甜品。光是颜色，就吸引了朱翊钧的目光。
这道甜品是尚善监的甜食房专程为今日的年夜饭制作，浅紫色的芋泥盛在薄白透亮的瓷碗中，上面点缀着金黄色的桂花。一端上来，芋泥的醇香混合着牛乳的奶香，再配上馥郁的桂花，三种香味依次呈现，却又能完美融合。
颜色和香味的完美搭配，馋得某个小朋友直咽口水。这次不等冯保喂他，打算自己拿起勺子开吃。
冯保低声在他耳边问道：“小主子刚不是说不吃了吗？”
“嗯~”朱翊钧看着碗里的桂花芋泥乳，满眼都写着幸福和满足，“我说差一点。”
冯保恍然大悟，差一点原来差的是这一点。
朱翊钧不要他喂，自己握着勺子盛了一大勺，掌握不好平衡，越是往嘴里送，勺子就越是倾斜，丝滑的芋泥又回到了碗里，最后吃到嘴里的，只有黏在勺子上那薄薄的一层。
这可满足不了小家伙对美食的渴望，他歪着头思索片刻，又盛了一勺，这次手没动，俯下身，用嘴去够勺子。总算美美的吃了一大口，满意极了。
吃完了甜品和水果，宴会接近尾声，但今晚的守岁活动还没有结束，接下来还有一向每年大家最期待的表演。
象征着宴会结束的礼乐再次响起，众人再次跪下，扣头谢恩。
嘉靖帝起身，走出殿外，众人随后跟在后面。
正要登上銮舆的时候，嘉靖帝却停了下来。众人不明所以，也跟着他停了下来。帝王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所有人静立在原地，低着头，心里都有些害怕。
这大过年的，不会是要训人吧。
他们这位皇上出了名的喜怒无常，没人能摸清楚他的心思。
上了年纪之后，似乎好了一些，尤其近一年多来，有朱翊钧这个小皇孙时刻陪在左右，玉熙宫内外，每日都能听到皇上开怀大笑。从旁伺候的太监，日子都好过了不少。
从某种意义上将，朱翊钧不但是他爹的贵人，也是这宫中许多人的贵人。
嘉靖帝的目光最终落到裕王和王妃身上：“钧儿，过来。”
“皇爷爷，我在这儿。”朱翊钧从裕王和王妃中间挤出个脑袋，父王母妃赶紧向两侧各退一步，给他让出条路。
小家伙一路小跑着来到嘉靖帝身旁，举起小手，嘉靖帝牵着他登上銮舆，皇上起驾，前往太液池边，其他人也紧随其后。
早在永乐年间，宫中就有举办盛大的元宵鳌山灯会的习俗，设置在午门外，邀请全城百姓前来观看，彰显大明盛世的辉煌。
永乐帝还亲自驾临午门，吟诗作赋，与民同乐。
后来，成化帝是为了让两宫皇太后高兴，会在除夕到元宵节之间燃放烟花。
到了嘉靖年间，因为嘉靖帝本人没有什么娱乐精神，他只喜欢修道，午门外的鳌山灯会就别想了，偶尔几次燃放烟火也是为了奉神，顺便让宫里的人游乐观赏。
近两年又是旱灾、又是雪灾，又是洪灾……却每次都在即将造成更为严重后果的时候情况奇迹般好转。为了感谢神明对百姓的护佑，祈愿明年风调雨顺，嘉靖帝命御用监筹备了这次除夕花炮。
琼华岛上，花炮已经准备就绪。
太监提前在空地上设好了御座，就等嘉靖帝升坐，伺候花炮。
不光是后妃、亲王、公主以及皇室亲眷来到太液池边准备观赏许久未曾一见的烟花表演。今天是除夕夜，宫中各处的太监、女官、都人只要不当值，都可以到太液池边上，找个地方观赏烟花。
嘉靖帝登上龙椅落座，其他人站在他的两侧。皇上抬了抬手，吩咐道：“开始罢。”
朱翊钧还不知道什么是烟花，他只是被太液池旁，装点的几处花灯感兴趣。工匠们将几十上百盏彩灯缚扎在一起，组成祥云、莲花、绣球、麒麟、龙等的图案。映照在太液池的冰面上，流光溢彩，如梦如幻。
“好漂亮呀~”本来站在嘉靖帝旁边的小家伙，情不自禁的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在了嘉靖帝前面开阔的空地上，非常显眼。
“殿下……”
黄锦欲要把人唤回来，却被嘉靖帝挥手阻止：“随他去吧。”
大过年的，小孙子想站在第一排看个灯光烟火表演，皇爷爷还是可以满足他的。
当朱翊钧的注意力还放在那些各式各样的彩灯上的时候，“咻”的一声，对岸的琼华岛上，第一枚花炮冲上天空。
小家伙吓得一个哆嗦，赶紧仰起头，望向空中。一簇亮光拖着长长的尾巴飞速上升。到了一定高度，又渐渐暗了下去，随后又听“砰”的一声，无数光点像盛放的花朵一般在空中散开。
片刻，那花朵渐渐暗淡，化作细碎的星光，消失在夜幕中。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咻咻咻”的声音，许多光团飞上天空，散开的那一刻，犹如千树繁华同时绽放。眼睛里看不到别的，漫天都是五颜六色的光点，像星星一样闪烁。
朱翊钧站在原地，仰着头，瞪大眼睛，微张着嘴，已经惊呆了。
小家伙第一次观赏花炮，他又站在最前面，烟花仿佛在他头顶炸开，所有颜色一同落入他的眼睛里，让他本就灵动的双眸，更加明亮动人。
“好漂亮呀~~”震惊过后，小团子彻底兴奋起来，又蹦又跳又是拍手，“真好看！真好看！”
他又转身跑回嘉靖帝身边，拉起他的手：“皇爷爷！皇爷爷，你看，你快看呀！！”
只有小孩子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嘉靖帝对焰火表演并无多大兴趣，但是看到小孙子这么开心，他自然也开心。
况且，朱翊钧看到令他无比震撼的新鲜事物，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这个皇爷爷，跑来他的身边，依偎在他怀里，陪他一同欣赏璀璨美景，这比烟花本身更令他高兴。
嘉靖帝搂着朱翊钧看了一会儿，小家伙便待不住了，扭动着身子，又要往前面跑。
大过年的，孩子高兴，他想做什么都随他去。在场这么多人，只有朱翊钧这个小家伙敢在圣驾面前如此放肆，关键是皇上的目光一直追着他小小的身影，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
就在嘉靖帝的左右，站着他的两位皇子和两位公主，他们的童年，也有过几次在宫中观看奥山烟火的经历，却都是规规矩矩站在自己母妃身边，绝不敢如此放纵。
趁着无数烟花在头顶绽开，短暂照亮整个天空的时候，朱翊钧东张西望，远远地看到宁安公主一家。公主和驸马一左一右牵着李承恩，一家三口仰着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旁边就是裕王和裕王妃，朱翊钧跑过去，硬是挤到他们中间。还没等他伸手去牵爹娘的手，裕王和王妃一同蹲下来，将他簇拥在中间。
趁着又一组烟火冲上云霄的时候，裕王实在没忍住，凑上前，亲了亲儿子的小脸。
小家伙忽然回过头来，也噘着嘴，裕王受宠若惊，侧了侧头，准备宝贝儿子的亲亲。
朱翊钧“吧唧”一口，亲在了另一边裕王妃的脸上。
王妃抱着他，脸贴着他的小脸，感觉这是一年来，最幸福的时刻。
她是个平民家的女儿，嫁给裕王之后也并未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生活中唯一值得反复回味的，也就是和儿子相处的快乐时光。
虽然儿子没有亲自己，但小家伙一只手还攥在裕王手里，这也足够让裕王心生欢喜。
王妃抱着儿子，裕王搂着王妃，一家三口，一起看了会儿烟花。
可没过多久，小家伙就待不住了，扭着身子说要下去。
王妃只好放他下来，小家伙交易落地就跑开了
朱翊钧走到宁安公主一家前面，目光落在他的小伙伴李承恩身上，咧开嘴冲他笑，又伸出手，叫了一声：“哥哥。”
看到他的笑容，李承恩就像受到蛊惑一般，从父母手中把自己的手抽出来，走向朱翊钧，去牵他的手。
驸马警醒的一把按住了儿子，不让他乱跑。虽然都是孙子辈，但他的儿子多了一个“外”字，那便和皇孙有了天壤之别。
皇上的宠爱专属于他的皇长孙，能够纵容，甚至欣赏他朱翊钧的活泼好动，但不代表别人也可以。
宁安公主蹲下来，替小家伙整理了一下斗篷和棉袄，笑道：“钧儿自己去玩好不好？”
朱翊钧不理解：“我想和哥哥一起玩。”
宁安公主不知如何与他解释，只说：“下次姑姑带他进宫来，你们再一起玩耍。”
朱翊钧目光越过宁安公主，去看后面的李承恩。对方也在看他。两个人四目相对，朱翊钧能感受到，哥哥也想和他一起玩。
小家伙虽然不懂，但姑姑明确拒绝了两次，他也就乖巧的点了点头：“那好吧。”
这时候，一组花炮升上天空，朱翊钧又转身去看烟火，无论如何他总能给自己找到乐子，并且不去纠结那些不如意的事情。
忽然，黄锦来到宁安公主的身旁，低声说道：“殿下，皇上让您带着李公子过去一趟。”
李公子指的是公主的儿子，嘉靖帝的外孙李承恩。
公主牵着儿子来到嘉靖帝跟前：“儿臣叩见父皇。”
她刚要带着儿子跪下行礼，嘉靖帝挥了挥手：“过来罢。”
在活到成年的四个儿女当中，宁安公主是得到父皇宠爱最多的一个。因为嘉靖帝怜惜她的身世，心中对她有愧。
嘉靖帝的目光落到李承恩身上：“朕记得，你四岁了。”
“回父皇……”
“让他自己说。”
宁安公主催促儿子：“快回外公话。”
帝王不怒自威，李承恩有些畏惧。他不常在宫中走动，即便进宫，也是岁母亲探望皇贵妃，几乎没怎么见过这位皇帝外祖父。
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回外公，上月刚满四岁。”
“也是腊月出生。”嘉靖帝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朱翊钧身上，“喜欢你这个小表弟吗？”
“喜欢！”李承恩毫不犹豫，又强调了一句，“特别喜欢！”
这个回答取悦了嘉靖帝，他的小钧儿那么可爱，就该被所有人喜欢。
他轻拍了一下李承恩的肩膀：“同他玩去罢。”
听到能和朱翊钧一起玩，刚还十分拘谨的李承恩立时喜笑颜开：“谢外公。”
说完，他就朝着朱翊钧的方向小跑过去。后者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到是他，也开心得不得了。
两个小朋友手牵手，并肩站在一起，仰起头，望着璀璨的夜空。
又一组烟花身上天空。这一次，七八枚烟花排列出了不同的形状，显示一枚红色的，紧接着又是两枚绿色的，再是一枚黄色、蓝色和紫色，刹那间五颜六色的星光汇聚，下落的时候拖出一条光带，闪烁着消失在夜幕中，宛如一场流星雨。
两个孩子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美景，站在巨大的烟花下面，犹如置身仙境。可惜他俩还没开蒙读书，文化水平有限，无论心情如何激动，说出来的也只是一句奶声奶气的：“真好看呀~~”
最后，嘉靖帝圣驾回宫，琼华岛点燃今晚最大的一组花炮。一连串爆裂的声音，噼里啪啦想起，无数支烟花将天幕照得亮如白昼，而后化作点点星光，镶嵌在夜空中，经久不息。
在漫天闪烁的星光中，朱翊钧激动的扑进表哥怀里，兴奋得。两个小可爱紧紧拥抱在一起，叽叽喳喳，大笑个不停。
身后众人都看着他俩，辞旧迎新，看孩童们嬉戏也是大人的乐趣之一。
这偌大的紫禁城，最缺的就是孩子的朝气。朱翊钧的到来弥补了这一切，这一年来，他才是西苑最亮丽的风景。
烟花表演结束，两个小伙伴觉得意犹未尽。于是约好明年除夕，也要一起看烟花。
时间很晚了，李承恩要跟着公主驸马出宫，朱翊钧恋恋不舍的送他上马车：“哥哥，你要常来陪我玩。”
李承恩爽快答应：“好。”
朱翊钧又问：“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这个问题李承恩也不知道，于是看向宁安公主。
一旁的皇贵妃笑着摸了摸朱翊钧的脑袋：“下次公主和承恩进宫，我就让人去请你，来万春宫玩好不好？”
朱翊钧乖巧点头：“好。”
目送公主的马车走后，朱翊钧转过身来，这才发现裕王和裕王妃还站在不远处。
公主能随时进宫探望皇贵妃，裕王却不能随时进宫看儿子。这一别，又不知道多久才能相见。
裕王和王妃站在马车前，迟迟不肯出宫。
小家伙脸上的笑容消失，咬着下嘴唇，可怜巴巴的跑过去，扑进王妃怀里：“娘亲~”
王妃搂着他：“钧儿……”
小家伙把头埋在王妃怀里，开始撒娇：“娘亲别走~”
王妃抱着儿子，心都要碎了：“娘亲也不想和你分开。”
可是不分开也不行啊，谁敢违抗皇帝的旨意？
经过这一个晚上，她也看明白了。孩子在宫里被照顾得很好，嘉靖帝给予他的宠爱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可是，回到王府有什么呢？王府到处都是眼线，孩子只能跟着父母谨小慎微的生活。
裕王在心里叹一口气，摸了摸儿子后脑，虽然也是满心不舍，但还是说道：“时辰不早了，外面天冷，让钧儿回去吧。”
“不要！”朱翊钧紧紧攥着王妃的衣襟，“娘亲别走。”
王妃忍了又忍，把眼泪咽回肚子里，这才对朱翊钧说道：“钧儿乖，娘亲……娘亲以后多来看你。”
这话说得，王妃自己都不信。朱翊钧却点了点头，松了手：“那你不要忘记我。”
“怎么会？”看他这么乖，王妃又忍不住想要落泪，“娘亲日夜都在想你。”
“那我……我也会想娘亲。”
这话小家伙说得有点心虚，他年纪太小了。生活中总是被许多简单快乐的事情占据，除非遇到某个特殊的场景，便会触发他对父母的思念。
宫门要关了，裕王催促王妃登上马车。
后妃已经早早散去，各自返回寝宫，景王和两位公主也都已经出宫去了。
朱翊钧还站在原地，目送着裕王府的马车驶出宫门。王妃挑开帘子探出头，频频的往回张望。看到儿子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站在深夜的寒风中，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淌。
裕王搂着她的肩膀，叹一口气：“钧儿健康活泼，见到他高兴还来不及，别哭了。”
王妃哽咽着说：“他知道。”
裕王不解：“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说我以后多来看你，是骗他的，我做不到。可他一点也没哭闹，乖乖地答应了。他那么懂事，我这个做母亲的，连陪在他身边，这么一点小小的事情也做不到。”
裕王又叹一口气，安慰王妃：“会好起来的。”
直到裕王府的马车驶出西苑门，值守的侍卫才关上宫门。
冯保上前，牵起朱翊钧的手：“殿下，咱回吧。”
小家伙向他伸出手：“大伴，我要抱抱~~”
大年三十这一天，辞旧迎新，过得实在充实，他也该累了。
陈炬和王安在前面掌灯，冯保将他抱起来，往寝殿走。小家伙便伏在他的肩头，小声的说：“真想快点过年啊！”
冯保诧异道：“这不是正过着吗？”
朱翊钧说：“要吃好吃的，看烟花的那种过。”
冯保笑着问他：“殿下是想吃好吃的，还是想看烟花？”
朱翊钧却说：“我想见娘亲。”
“……”
小家伙太聪明，也太敏锐了。他已经明白，只有在除夕夜的家宴上，裕王和裕王妃才能进宫来。
冯保将他搂紧了，轻拍他的肩膀，转移话题：“今晚的烟花好看吗？”
“好看！”提到烟花，朱翊钧又立刻兴奋起来，“啾啾啾，砰！红的绿的……一闪一闪，那么大……掉下来，像在下雨。”
“啊哈~”前面提着灯笼的王安实在没憋住，低笑出声。被陈炬瞪了一眼，又立刻闭了嘴，憋着笑。
不是他胆大包天，取笑小主子，是小家伙绘声绘色的形容烟花时的样子，实在太有趣，太可爱了。如此仙童一般的小人儿，谁能不喜欢？
朱翊钧把自己说兴奋了，在冯保怀里蹦跶两下，身体不由自主向后仰，冯保赶紧护住他的后背，小家伙又重新扑进他怀里，搂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嘻嘻的笑。
冯保笑道：“小主子，咱们来背一首词好不好？”
“什么词？”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朱翊钧重复着这一句，忽然明白了，这不就是他今晚看到的烟花吗？
原来除了“真好看呀”，还有这么美的表达。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灯火阑珊处。”朱翊钧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冯保感受到耳畔处传来均匀而轻微的气息——小团子在他怀里睡着了。
冯保生怕他着凉，用斗篷将人裹紧了。低声催促前面两人：“走快一些。”
时辰已经很晚了，回到寝殿，冯保替朱翊钧脱下衣物，就将他塞进了被子。小家伙早已睡熟，翻了个身，甚至轻微的打起鼾来。
今天可真是把他累坏了。
明日一早还得早起，大家也都各自去休息。
这一觉只能睡两三个时辰。天不亮，冯保就来叫朱翊钧起床。
“小主子，小主子……殿下，该起来了。”
小家伙睡得很沉，无论冯保怎么唤他，就是不肯睁眼。甚至裹着被子，滚到了床里面。
冯保没办法，跪在床上，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陈炬取来衣服，两个人一起帮他换上。
朱翊钧抬手揉了揉眼睛，嘴里含糊着说道：“好困~想睡觉。”
冯保知道他困，但现在不能睡。就算不把他叫起来，一会儿他也睡不着。
换好了衣服，朱翊钧才缓缓睁开眼，短暂的迷茫过后，缓缓对焦，看向冯保。
他张了张嘴，喊出来的第一句话不是“大伴”，而是“喝奶”。
对一个两岁的孩子而言，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喝奶。可是昨天晚上睡得太沉，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
这还得了，今天早上必须补上。一碗不够，得喝两碗！
冯保还是只给他喝了一碗，连早膳也没用，因为时间来不及了，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到正殿外的广场上。
喝完奶，小家伙还是犯困，出门的时候，又睡着了。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太监候在那里。嘉靖帝的寝宫内透出灯火，很快，皇上从殿内走出来。
靠在冯保肩头打瞌睡的朱翊钧忽然支棱起来：“爆竹声中一岁除……我要和皇爷爷放爆竹！”
他可算把正事想起来了。冯保放他下来，小家伙跑到皇爷爷身旁，跟着他一起焚香。
太监早已把爆竹挂好，就等着皇上焚香之后点燃。
朱翊钧到现在还没什么概念，以为爆竹就是烟花，点燃之后，“咻”的一下冲上天，又“砰”的一声炸开。
于是，他想亲自尝试一下。
“皇爷爷，我想……”他指了指爆竹，不知道该用什么动词。
“你想？”嘉靖帝大笑，拉着他走上玉阶，远远地站在月台上，“你老实在这儿站着罢。”
随即他吩咐太监：“点。”
两名太监撑着竹竿，又有两人点燃引线。
小家伙满脸期待，仰头望向天空，等着看昨晚那样绚烂的烟花。
突然，“啪”的一声巨响，吓得他身子一抖，随即便是一串“噼里啪啦”的炸响，可把小家伙吓坏了，转身扑到嘉靖帝身上，抱住了皇爷爷的腿。
嘉靖帝抬手，捂住他的双耳，替他隔绝掉大部分鞭炮的声音。
过了片刻，小家伙稍微适应了些，装着胆子，微微转过头，偷偷地看一眼。
缭绕的烟雾中，火光闪烁，还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小家伙又立刻把头转了回去，紧紧贴着皇爷爷。
片刻之后，还是抵挡不住好奇心，又转过头来。这回胆子大了些，多看了一会儿。
他这又怕又想看的模样有趣得很，鞭炮远不及可爱的孙儿吸引嘉靖帝的目光，他一直低头盯着朱翊钧，眼里满溢着慈爱。
终于，鞭炮放完了，朱翊钧紧绷的身体这才放松下来。伸着脖子去看那满地的鞭炮碎屑。可惜天还没量，距离太远，看不清。
“走罢，”嘉靖帝将他抱起来，“进去了。”
大殿内燃着炭火，进去便暖和了。黄锦替嘉靖帝取下貂皮大氅，回头看到朱翊钧在扯自己的斗篷绳结，蝴蝶结快被他打成了死结。
黄锦又赶紧过去帮他。取下斗篷还不算，小家伙还要脱棉袄。
嘉靖帝担心他着凉，沉声道：“不许脱。”
小家伙嘟嘴：“我热。”
“热也不许脱。”
朱翊钧走到他身旁，摸了摸他轻薄的道袍：“我也想穿这样的。”
这话可太大胆了，把黄锦吓了好大一跳。生怕小家伙犯了皇上的忌讳，却又不敢吭声，拼命地给朱翊钧使眼色。
“你现在还不能穿。”嘉靖帝却并不在意，“等天气暖和了，再让尚衣监给你置办几身。”
朱翊钧也不是真的想穿道袍，他就是觉得热，在殿内待得时间越长，就越觉得热。
幸而这时候，冯保送来一件夹袄，换上之后，他就老实了。
更加轻薄的夹袄不光能让小家伙在暖和的殿内舒服一些，也更方便他玩耍和活动。
不一会儿，早膳准备好了。小家伙正陪在嘉靖帝旁边玩耍，听到用早膳，“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
今日大年初一，早膳与往日不同，按照习俗，要吃水点心。
朱翊钧问：“什么是水点心？”
黄锦笑道：“水点心就是扁食。”
朱翊钧又问：“那什么是扁食？”
“桌上的就是扁食。”
朱翊钧坐在桌旁，往碗里一瞧，明白了：“就是饺子。”
嘉靖帝说道：“今儿大年初一，你陪皇爷爷吃顿饺子。”
小家伙平时吃蒸饺比较多，水晶羊肉饺儿他最喜欢了，但水饺他也喜欢。
一碗饺子吃下去，还喝了几口汤。满足了。
看他吃得这么香，嘉靖帝也跟着多吃了两个。
今天是正旦，皇帝除了要接受百官和外国使节的朝贺，还要在宫中赐宴。
不过，嘉靖帝这二十年连早朝都不上，更别提朝贺和赐宴。不赐宴，皇上还得给在京文武百官、公侯伯爵按照品级发个红包，交给礼部去办。
用过早膳，朱翊钧这个小家伙，吃饱了便有些昏昏欲睡。昨天睡得晚，今日起得早，他确实困了。
嘉靖帝要开始他每日必不可少的修仙问道，便让人把小皇孙带回他自己的寝殿去休息。
小家伙这一觉睡到了中午，一睁眼，床头多了个伴。
不是他的冯大伴，是霜眉。
今天窗户是关着的，这位猫主子大摇大摆走的正门。太监们不敢惹它，目送它一路畅通无阻走进寝殿。
“呀！”小家伙欢喜得很，把霜眉从头摸到尾，一下一下顺着它浓密的毛发。
霜眉趴在那里，温顺的任他摆弄。朱翊钧轻轻一推，它就倒了下去，亮出柔软的肚皮，给他抚摸。
玩着玩着，朱翊钧有了新的想法。今天过年，他有新衣服穿，霜眉也应该有。
于是，冯保从殿外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小家伙手里抱着个布老虎，头枕在霜眉的肚子上，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搭在膝盖上，小脚丫一晃一晃的，十分有限。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霜眉身上穿了件衣服，大红缎面斗篷，上面有梅花暗纹。
这不就是朱翊钧今日穿的那件斗篷吗？怎么会披在猫的身上！！！
冯保走到床边，霜眉听见脚步声，警惕的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扫了他一眼。知道他是朱翊钧身边的人，才放松下来。
当他扬起下巴的时候，冯保看到斗篷上的丝带在他脖子处挽了个死结，虽然不见得勒着它，看着也怪难受的。
这位猫主子也是溺爱孩子，都这样了，也不反抗。

第19章 朱翊钧转过头来，……
朱翊钧转过头来，笑嘻嘻的看向冯保：“大伴来啦~”
说着，他大概是觉得累了，两条腿放下来，搭在被子上。小脚丫依旧悠闲的晃啊晃。布老虎举在眼前，突然张嘴，“嗷呜”一口，咬在了人家屁股上。
他是真的悠闲，让人看了想给他报个补习班。
冯保站在床边，看着霜眉身上的斗篷。朱翊钧翻了个身，趴在霜眉身上，问冯保：“好不好看？”
冯保点头夸赞：“好看。”
确实好看，这猫长得好看，威风凛凛，眼神犀利，披个滚了白色兔毛边的红斗篷，有一种反差萌。
冯保问，“是小主子给霜眉系上的吗？”
“嗯。”朱翊钧得意的点点头，“过年了，霜眉也要穿新衣服。”
说着他还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霜眉的脑袋。
霜眉也配合他偏了偏头，用脑袋去蹭他的下巴。
这腻歪的，冯保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平时孤独霸气的“虬龙”，这时候却显得温顺可亲脾气好，只不过是小皇孙限定款。
冯保插不进他俩的世界，只得去忙别的，吩咐人打水进来，又取来干净衣物。
霜眉陪朱翊钧玩了一会儿，知道他该起来了。于是，准备离开。
他纵身一跃，轻巧的跳下床。落地的时候感觉不对，身上多了点重量。又看了一眼冯保，那眼神仿佛在说：“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过来取斗篷。”
冯保放下衣物，从善如流的蹲下来。猫主子坐在地上，高昂着头，让他解开绳结。
那斗篷被朱翊钧打了个死结，冯保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解开。又抖了抖斗篷，发现这位猫主子竟然不怎么掉毛。
霜眉却没看他，回头看一眼朱翊钧，小家伙咧嘴，冲它小出一口大白牙。霜眉甩着尾巴，潇洒离去。
朱翊钧坐在床边，两支小脚在半空中晃荡，冲着霜眉挥挥手：“你下次还要来陪我玩哦。”
“……”
冯保给他换衣服，带他去洗脸洗手，而后，让他坐在圆桌旁。不一会儿，有太监端进来一个大盒子，放在桌上。
这东西朱翊钧没见过，一下子来了兴趣，扒在桌沿，好奇张望：“大伴，这是什么呀？”
“这这个叫百事大吉盒儿。”
朱翊钧还是不懂：“什么叫百事大吉盒儿？”
“就是，吃了它之后，来年就能百事大吉。”
“那我要多吃一些。”他乖乖坐着，准备把“百事大吉”都吃进肚子里。想了想又问道，“那皇爷爷有吗？”
“有的。”
“那我就都吃了。”
“……”
这时候，太监端上一盏梅子茶，里面加了陈皮、山楂、冰糖和干桂花。朱翊钧迫不及待喝了一口，酸甜可口，生津止咳。
陈炬打开那百事大吉盒儿的盖子，圆盒里满满当当装着各种各样的干果：柿饼、荔枝干、圆眼、栗子、熟枣……五颜六色，香气四溢。一看就知道，颇受朱翊钧这样的小朋友喜爱。
他先挑了个头最大的柿饼，粉嫩的舌尖舔了舔上面的糖霜，又咬一口，不是很喜欢，于是放到一旁。
紧接着又挑了个荔枝干，这个倒是很合小朋友口味，一连吃了三个，再拿第四个时被冯保阻止了：“吃多了上火。”
他把茶盏递到朱翊钧嘴边：“喝口茶解解腻。”
小家伙捧着茶杯，美美的喝了一大口。冯保又给他剥栗子，一个两个还行，多吃几个就腻了。于是小家伙摆了摆手：“我吃饱了。”
刚才还扬言要吃下整个百事大吉盒儿的小朋友，这么快就败下阵来。
冯保也不劝他，甜食吃多了上火，还不易消化。浅尝一些就好。
不过那碗梅子茶朱翊钧倒是喜欢得不得了，一口气喝完，恨不得连底下的乌梅和山楂也嚼了吃下去。
他还给陈炬提意见：“明天还要喝这个。”
陈炬笑着点头：“好。”
过年这几天，天气非常好，每日都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春天似乎不远了。
嘉靖帝有时候会把小家伙叫去正殿，叫他背《道德经》，听他背新学的诗词，奶声奶气的背诵那些生涩的词句，一字不差，又不求甚解。
但他毕竟只有两岁，能流畅背诵已经很厉害了。
这时候，外面有太监来报：“严阁老求见。”
过年期间，严嵩一直在家操持老婆丧事。这才刚过完年，他竟然进宫来了。
“让他进来。”
这时，朱翊钧正靠在嘉靖帝身旁，背刚学的《道德经》。
“陛下……”
严嵩行礼之后，正要表明来意，却被嘉靖帝打断：“严阁老且慢，世子习得一段《道德经》，打算背给朕听，严阁老也听听罢。”
皇上要让他听，严嵩不敢不听，赶紧又行了一礼：“有幸闻世子殿下诵读经典，乃是老臣之幸。”
朱翊钧不喜欢严世蕃，自然也不喜欢严世蕃他爹。每次严嵩拿那双浑浊的眸子看着他，朱翊钧就感觉浑身不舒服。但皇爷爷让他背刚学的《道德经》，他自然要好好地背出来：“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
严嵩因为夫人离世，十分悲痛，这些时日茶不思、饭不想，精神也有些恍惚。若不是儿子提醒他，他差点把进宫面圣的事情忘记了。
嘉靖帝接连因为欧阳必进和赵文华的事情，对他颇有微词，这虽然不能完全撼动他与嘉靖帝的关系，但现在儿子必须守孝三年，他自然想要搞好与嘉靖帝的关系。
严嵩给皇上当了几十年的舔狗，十分清楚他心中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不，今天他就来了。
“……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朱翊钧背完了，嘉靖帝没发话，等着听严嵩吹彩虹屁。
可严嵩站在那里，半晌没个动静。
严嵩正在琢磨自己的事儿，根本没听朱翊钧背了什么。
其实，他打心眼里就不认为，朱翊钧是个值得大夸特夸的神童。
严嵩四岁开蒙、八岁入县学，九岁过县试……他自己就是百年难遇的神童，在他眼里如果非要再选一个神童出来，那只能是他的庆儿（严世蕃小名）。
严世蕃曾经放出狂言，天下奇才只有三人，杨博、陆柄还有他自己。
尤其在给残害忠良，搞豆腐渣工程方面，天赋异禀。
严嵩时常与人炫耀：“我家庆儿识天下大体，什么事都可与他商议。”
现在让他听一个牙牙学语的稚儿背文章，算什么神童。
“严阁老？”嘉靖帝有些不悦，心说这老东西是老糊涂了吧，让你夸两句孩子，磨蹭什么？
朱翊钧才不要别人夸奖，他背书就跟完成任务一样，背完就低下头，自己玩自己的。
被嘉靖帝这么一提醒，严嵩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奉旨拍马屁：“世子殿下闻则能诵、聪颖早慧、天资过人，世所罕见……”
这夸的也不是很走心，嘉靖帝觉得有些扫兴，便问道：“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终于谈及正事，严嵩打起精神，躬身对嘉靖帝说道：“陛下早些时候遣老臣去办之事已然大功告成。老臣今日前来，便是为陛下献上此物。”
他这么一说，嘉靖帝就知道是什么事情。去年他交给严嵩一些五色芝，让他遍寻高人，炼化出长生不老的金丹。
嘉靖帝一直做着长生不老、羽化升仙的美梦。虽然几十年过去了，天天虔诚修道，却一点没有飞升的迹象。但人总要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
要凑齐五种颜色的灵芝，实属不易，将之炼成金丹更是异常艰难。难怪嘉靖帝听到严嵩的话立时就兴奋起来，刚才的不悦也抛到了脑后，立刻让太监给严嵩赐座。
“诶？”听到皇爷爷如此兴奋，旁边自己玩耍的朱翊钧也支起了耳朵，“什么东西？”
严嵩从袖中取出个紫檀木盒，嘉靖帝命黄锦上前去取。黄公公低眉顺眼，走得却极慢，就连朱翊钧这个小家伙也看得出来，他有点不愿意，却不敢违抗皇上的旨意。
小家伙更好奇了，那盒子里究竟是什么宝贝，能让皇爷爷这么期待？
嘉靖帝换了个姿势坐在龙椅上，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催促黄锦，还不快拿过来。
黄锦只好快走两步，接过严嵩手里的盒子，呈给嘉靖帝。
朱翊钧一翻身爬起来，靠在龙椅边上，伸个小脑袋：“让我也瞧瞧。”
嘉靖帝打开紫檀木盒，只见盒子中间摆放着一枚鲜红色的药丸，屋子里瞬间充斥着一股混合着草药、金属以及不知名物品的混合气味，在那些方士口中，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仙气。
看到嘉靖帝脸上的痴迷的神情，严嵩心中松了好大一口气，甚至有些小小的得意。嘉靖帝的确是个非常难伺候的皇帝，疑心重、心眼多，为了不让大臣摸清他的心思，还总是给大臣挖坑。
但那又如何，长达几十年的相处，他其实早就摸透了他们这位皇上的喜好和脾气。无论之前他如何放肆，只需一枚金丹，投其所好，他就能继续稳坐内阁首辅之位，让严家在朝堂屹立不倒。
等严世蕃三年守孝期满，他就能将所有的一切交到他的手里。
这样想着，他又补充了一句：“陛下服下此金丹定能神清气爽，延年益寿，早日得偿所愿。”
嘉靖帝看着金丹，做着服下之后就能白日飞升的美梦，严嵩和他一样，也在做着世世代代把持朝政的美梦。
这一幕如此真实，又如此荒唐。黄锦站在一旁，低着头，交握在一起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司礼监秉笔太监又如何，提督东昌又如何，皇上的贴身内臣又如何，终究只是个奴婢，他虽有心，却什么也做不了。
但很快，有人做了他想做的，他却吓得魂飞魄散。
从闻到那股奇怪的味道，本来充满好奇心的朱翊钧忽然就皱起了眉头。
一个两岁的孩子，哪里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他咬着下唇，皱着鼻子，小脸憋得通红。
对于那些沉迷修仙的人，那金丹散发出来的味道或许是仙气，可对于朱翊钧来说，那味道太臭了，他闻一下就感觉头昏脑涨，恶心欲呕。那个刺眼的红色，让他更是愤怒又恐惧。
嘉靖帝的注意力都在那枚金丹上，丝毫没注意到朱翊钧的变化。
可正当他准备拿起那枚金丹的时候，旁边突然伸出一只小手，抢在他之前，拿起那枚金丹，挥手就扔扔了下去。
朱翊钧大喊：“不吃！”
“！！！”
登时，大殿内外，所有太监、侍卫全都齐刷刷跪了一地。
今天真是要疯了，龙颜震怒会是什么后果，他们马上就会知道。
严嵩也被这小娃娃的行为惊得膝盖一软，跪了下去，满朝文武，谁听了此事不愤怒，可他们有这个小娃娃的魄力吗？胆敢当众扔了皇帝的金丹。
裕王一定想不到吧，他可以花一年时间父凭子贵，也可以在瞬息之间，被儿子坑死全家。
思及此，严嵩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嘉靖帝愣了片刻，这实在超出了他的想象，一向乖巧听话的小孙儿，怎么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陛下……”黄锦跪在地上磕头，“殿下年幼……”
“闭嘴！”嘉靖帝甚至没看他一眼。
黄锦想要为朱翊钧说话，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触怒了他们这位主子，会有什么后果。
那一定是所有人都无法承受的。
“朱翊钧。”这是嘉靖帝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他的皇孙。
帝王嗓音低沉，语气并不激烈，但人谁都能听出来，携着雷霆之怒。
但朱翊钧没听出来，或许听出来，也感受到了，但他不管不顾。张开双臂，扑进了嘉靖帝怀里，双臂紧紧地环抱住皇爷爷的脖子，小手甚至攥住了他的一缕头发。
“你别吃！”朱翊钧声音里带着哭腔，急得有些语无伦次，“我不要你吃他的东西，让他走，让他走！！！”
说完，小家伙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嘉靖帝想推开他，可那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紧紧地扒在他的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来人，快来人！”
黄锦哆哆嗦嗦爬了过来，嘉靖帝却怒道：“没叫你，一边跪着去！”
“……”
他又看向殿外：“锦衣卫！”
外面立刻进来两名锦衣卫，嘉靖帝吩咐道：“快把世子带下去。”
“不要，我不要！”朱翊钧又在他怀里大喊，腿也在他腰上夹得更紧了些，生怕被人带走。
两名锦衣卫已经走到皇帝跟前，却不知如何下手。
嘉靖帝催促道，“带他走，别伤了他。”
“不走，我不走！”朱翊钧不肯松手，锦衣卫也不敢使劲儿，就这么僵持着。
嘉靖帝脸色难看至极，锦衣卫捏住朱翊钧的胳膊，刚一用力往外脱，小家伙就哭着大喊：“疼，我疼！”
“滚！”
嘉靖帝怒吼一声，两名锦衣卫赶紧后退几步，跪了下来。
朱翊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却一刻不停的说着：“那个不好吃，你别吃，你别吃……”
“锦衣卫把他抓走，抓走！他是坏人，他要害我的皇爷爷。”
“……”
帝王的耐性已经到了极限，看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孩子，实在想不通他今日究竟为何如此反常。
朱翊钧哭得太厉害了，汗水打湿头发，黏在了脸上。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淌，小脸红得有些不正常，声音哭得嘶哑。
嘉靖帝看得是既心烦，又心疼，又不解，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殿内没有人说话，只有孩子断断续续的哭闹声。
严嵩仍旧跪在那里，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闹剧让他措手不及。
凭他对嘉靖帝的了解，他以为这位小皇孙会彻底惹怒帝王，从此失去宠爱。
然而，嘉靖帝对这个孩子的耐心和容忍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即将失去什么，金钱、地位抑或是皇上永远的信任。
这纷繁复杂的局面让他年迈的大脑更加迟钝，他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挽回这一切。
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是想，如果庆儿在这里就好了。
而后，他说了一句，刚才没来得及说，说完之后又让他追悔莫及的话：“皇上，依照高人所言，此金丹务必在吉时服下……”
“哇呜~~”他一说话，原本快要安静下来的朱翊钧，忽然又大哭起来，可只有第一声还算嘹亮，后来的声音卡在了嗓子里，哭不出来。
看到他这副模样，嘉靖帝是真的慌了。他经历过六位皇子，三位公主夭折，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害怕。
年轻时总觉得儿女没了，以后还会有。到老了，却接受不了每日陪伴他的孙儿会离他而去。
“太医，传太医！”
他抱起朱翊钧要往寝殿走，又看到严嵩还跪在那里，怔了片刻，说道：“你退下吧。”
严嵩站起来，往后退，却又听嘉靖帝说了一句：“把东西带走，以后也不用送了。”
“……”
退出大殿的时候，严嵩佝偻着脊背，跟丢了魂儿似的。一步踩空差点从玉阶上跌下去。
这一跤却把严阁老摔清醒了，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
那孩子哭闹的时候，说话含混不清，听不清楚。但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说过一句“他要害我的皇爷爷”。
谁会相信一个两岁稚童的话？谁信谁有病。
但嘉靖帝一定会信。因为这孩子一出生就天降异象，道士曾用扶乩之术告诉嘉庆帝，小皇孙是仙童下凡。
他一个小孩子和严家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诬陷严嵩。
那么按照嘉靖帝的逻辑，他会认为这是老天的意思，对严嵩的猜忌和厌烦，非但不会缓和，还要加上一个“更”字。
事情这么一闹，他不但没有讨得嘉靖帝欢心，反而朝着更坏的方向发展。
严嵩不敢耽误，马不停蹄的回家，找儿子商量对策。
冯保和陈炬一直守在殿外，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但从大殿内传出的动静，也能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这事情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和掌控，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应对，却都为朱翊钧揪心不已。
尤其是冯保，他知道，这个朱翊钧并非他认知里的那个万历皇帝，从经历到性情，截然不同。
但今天这一幕，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什么自己的前程，大明王朝的未来，通通不在他现在的考虑范围内。
一年多的朝夕相处，那个孩子依赖他、信任他，大伴大伴的叫着，每天都离不开他。
谁会在自己辛辛苦苦照顾长大的孩子情况不明的时候，还有多余的经历去考虑别的。
嘉靖帝抱着孩子回到寝殿，朱翊钧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哼哼唧唧，似乎睡着了。
即便如此，左手还攥着他一缕头发，说什么也不肯松开。生怕别人将他抱走，或者皇爷爷背着他去吃严嵩给的东西。
寝殿里里外外，站了一堆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惹皇上心烦。
即便如此，嘉靖帝仍是不耐烦，把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黄锦一人。
“你说，他今日是怎么了？”
黄锦看一眼朱翊钧，欲言又止。
“说罢，”嘉靖帝一眼看穿了他的顾虑，“这里没别人。”
黄锦说话前先跪了下来：“奴婢不知道小主子怎么了，但奴婢知道，他满心满眼都是主子。”嘉靖帝沉吟一声，低头去看怀里的小家伙。直到现在，他仍是皱着眉头，一副紧张不已的模样。
不难看出，他是真的很害怕皇爷爷服下那枚金丹。
可这是为什么呢？
“皇爷爷……皇爷爷……”
朱翊钧又支支吾吾的喊了两声，眼看小嘴一瘪，又要哭。
嘉靖帝搂进了他，轻拍他的后背安抚：“在呢，皇爷爷在这儿，陪着你。”
他又抬起头来，厉声对黄锦说道：“去看看，太医怎么还没到？”
太医听说小皇孙不好了，知道这是嘉靖帝心尖儿上的宝贝。背上吃饭的家伙，紧赶慢赶跑过来，皇上还是不满意。
朱翊钧放不下来，嘉靖帝就一直抱着他。太医只得跪在床前，小心翼翼的替皇孙诊治，心里也在祈祷，希望小皇孙平安无事，否则自己也得跟着遭殃。
幸好幸好，孩子有些发热，倒也问题不大。
嘉靖帝问道：“什么情况？”
太医答：“回陛下，世子这是情绪太过激动所致，臣已开了宁神退热的方子，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停顿片刻，太医又补充道：“静养期间，切记不能再受刺激。”
听到朱翊钧没什么大事，嘉靖帝这才放下心来。
很快，太监把药煎好端进来。黄锦在一旁喂他，勺子递到嘴边，朱翊钧就是不肯张嘴。
嘉靖帝耐心早就磨光了，拿了勺子亲自为他：“钧儿乖，张嘴。”
朱翊钧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乖乖地张嘴，把药喝了下去。
清热的药物大多苦寒，朱翊钧喝得勉强，额头都打成了结，到后面实在咽不下去，便也不肯再喝了。
也不知是药效的作用，还是折腾够了，很快便沉沉睡去。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嘉靖帝抱着他时间长了，手臂有些发麻。想要趁他睡着，将他放下，奈何小家伙那只手硬是攥着他的头发，掰也掰不开。
朱翊钧嘴里呢喃着：“皇爷爷，不吃，不吃……”
嘉靖帝心下一动，扶了扶他的额头，轻声道：“好，听你的，皇爷爷不吃。”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朱翊钧握了一下午的拳头，渐渐松开了。
这一下午，嘉靖帝也折腾累了，身心俱疲，头还有些痛。黄锦陪他回宫，宣太医来看看。临走前，还不忘嘱咐一屋子的内侍，好好照看着小主子。
送走了圣驾，冯保几人才来到朱翊钧的窗前。
王安并不知道下午在正殿发生的事情，只见到皇上抱着小皇孙，大步走来，然后请太医、熬药、喂药……兵荒马乱的一个时辰。
现在皇上走了，他终于能问出心中的疑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冯保和陈炬对望一眼，默契的选择对下午的事讳莫如深。
“别问了，快去打水。”
冯保用柔软的帕子沾了清水，小心翼翼的替朱翊钧擦脸。
他的皮肤太娇嫩了，下午哭得厉害，眼泪不停地往下落，脸就没干过，回寝殿的路上寒风一吹，现在竟然有了皲裂的迹象。帕子贴上去，他就难受的甩了甩头。
王安跺跺脚：“我去拿面油。”
冯保取出一小团油脂，在掌心均匀揉开，乳化之后再把掌心熨在他的小脸上。
孩子有些发热，虽然服了药，却没有退热。
冯保和陈炬两人一直守在他的床前，直到后半夜，朱翊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才退了烧。
第二天早上，朱翊钧缓缓睁开眼，想要爬起来，却使不上力气。糯糯的喊了一声：“大伴。”
冯保摸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朱翊钧昨晚出了一身汗，浑身黏糊糊的不舒服。冯保替他擦了擦身子，换了干净衣服。
尚善监送来小米粥，配了些蔬菜和小咸菜。太医吩咐过，服药期间，小皇孙的饮食要清淡，忌食荤腥。
用过早膳，不一会儿，嘉靖帝来了。站在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朱翊钧抬起头，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因为昨天哭得厉害，眼皮有些红肿，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嘉靖帝正要问话，小家伙却举起手：“皇爷爷，抱~”
皇爷爷现在手臂还酸着，果断拒绝了他的要求：“不抱。”
朱翊钧却很执着：“抱。”
“不抱。”
朱翊钧放下手臂，不抱就算了。
嘉靖帝又把屋里的太监都遣了出去，连黄锦也不例外。
寝殿里只剩他们祖孙两人。嘉靖帝坐在床沿上，想了想，还是揽过孙儿，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好些了吗？”
小家伙精神不大好，靠在他怀里，软软的说：“没有力气。”
“昨天哭得惊天动地，有力气才怪。”嘉靖帝叹一口气，问他，“还闹不闹？”
朱翊钧摇头，不置可否。
嘉靖帝又问：“昨天为什么发脾气？”
朱翊钧小脸迷茫：“没有发脾气。”
“那你哭什么？”
“……”
朱翊钧眨了眨眼，开始回忆昨天发生的事情。他开开心心去见皇爷爷，皇爷爷教他背《道德经》，然后来了个讨厌的老头，老头拿出一颗难闻的红色药丸，说是让皇爷爷服下，然后……
想到这里，小家伙又握紧了拳头，摇晃脑袋：“不吃，不吃！”
嘉靖帝问他：“你不想朕服那粒金丹？”
朱翊钧咬着下唇：“不想。”
“为什么？”
“……”
朱翊钧想了想，发现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于是摇了摇头：“不想。”
嘉靖帝又说道：“你还说，严嵩要害朕。”
朱翊钧眨了眨眼，似乎全然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但他还是诚实的说道：“我不喜欢他。”
嘉靖帝看着他，现在小家伙情绪稳定下来了，一问三不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就是不想让自己服用金丹。
“钧儿。”嘉靖帝忽然叫他。
“嗯？”朱翊钧仰起头，目光澄澈。
嘉靖帝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是否有人教你说出昨天那些话？”
朱翊钧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没有。”
说完，他忽然爬到床边。上半身趴在床沿上，两条腿伸出去——他这是要从床上下去。
嘉靖帝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看着他双脚落地，一路小跑着到了桌旁。
朱翊钧爬上凳子，背着嘉靖帝在桌子上捣鼓半天，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他站在床边，从寝衣里面摸出一大堆东西摊在床上，有桂圆、板栗、大枣……
朱翊钧抓了一把板栗举到嘉靖帝跟前：“皇爷爷吃这个，这个好吃。”
嘉靖帝坐那儿没动，也没说话。他俩就这么僵持着，小家伙先急了，跺跺脚：“红色丸子是臭的，不能吃，你别吃。”
嘉靖帝仍是不说话，小家伙又把栗子往上举了举：“这个是香的，你闻闻，你闻闻嘛~”
“……”
嘉靖帝在心里叹了口气，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那你给皇爷爷剥一颗。”
“好！”朱翊钧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低头专心对付栗子。
还好宫里送来的栗子都是开了口的，并不难剥开，小家伙努力半天，剥出一颗完整的，非要喂到皇爷爷嘴边：“好吃的。”
嘉靖帝也算明白了，孩子就是一颗赤诚之心，就是觉得那金丹不是什么好东西，不想让皇爷爷吃。
他在朱翊钧这里问不出什么，又实在想不通缘由。于是，只能搬出他以往有了疑惑时，常用的办法——扶乩之术。
于是，他让太监通知了蓝道行。
几天之后，嘉靖帝将自己心中的疑问写在纸条上，密封好，让太监送去给蓝道行。后者烧掉纸条，上达天听。
而后，被神明俯身的太监，用桃木在沙盘上写下答案。
嘉靖帝的第一个问题：“是皇孙胡闹，还是金丹有问题。”
很快，答案显现在沙盘上：“金丹。”
而后，嘉靖帝又问道：“金丹可有使人成仙、长生不老之功？”
这问题把蓝道行吓了一大跳，皇上竟然对自己的信仰产生了怀疑，那还得了！
他要说没有，那不就说明此前种种，都是在糊弄皇上，这可是欺君之罪，要杀头的。
可前一个问题皇上才问过，是皇孙胡闹，还是金丹有问题。蓝道行曾经说过，皇孙是仙童下凡，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所以，他让太监回答金丹。
现在如果又答金丹没问题，那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留给蓝道行思考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做到临危不乱，以最快的速度，给出最完美的回答。
蓝道长反应迅速、思维敏捷，很快就给出一个能够自圆其说，且令皇上满意的答复：“金丹可以使人成仙，也能让人长生不老，但那颗不行。”
至于为什么不行，神明并没有给出明确解释。但潜台词已经很明显了——金丹有问题，要么是炼丹的人有问题，要么是献上金丹的人有问题。
究竟是谁的问题，不好说。
虽然嘉靖帝在心里更加厌恶严嵩，但他也很清楚，自己就是严嵩最大的靠山，他没有理由害自己。
那天的事情发生以后，嘉靖帝已经第一时间传令下去，不许任何人外传，或是讨论，有违者死。
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再说了，那天在场的人又不是一个两个，太监、侍卫加起来好几十人，怎么可能瞒得住。
很快，裕王世子朱翊钧，扔掉了皇上金丹这件事情，就已经传遍了整个朝堂。
扔了金丹不说，小世子还大闹一场，又哭又喊，还把严嵩骂了一顿，说他没安好心，想要加害皇上。
这可太解气了，满朝文武，并不都是严嵩爪牙，也有早看他们不顺眼的正义人士，并且数量不少。
可是严氏父子不做人，胆敢跟他们作对的都没有好下场。往远了说有夏言、杨继盛、沈炼，往近了说，还有去年的王世贞、王忬父子。王世贞何许人也，十七岁中秀才，十八岁中举人，二十二岁中进士。“后七子”领袖，有口皆碑的大才子。
只是当年为自己那个被严嵩诬陷致死的老同学杨继盛收了个尸体，时隔八年，他爹王忬犯了点小过，就被严嵩抓住把柄，小过变成了杀头的重罪。
王世贞兄弟俩每天拜伏在严嵩家门口，磕头求饶，甚至在百官下朝的必经之路上，穿着囚服跪在那里，狂扇自己巴掌，向严嵩认错。
严嵩假意安抚他兄弟二人，背地里指使自己的党羽，赶紧杀掉王忬。
这样的恶人，有嘉靖帝护着，没人能动得了他。现在倒好，八十多岁的老东西，被一个两岁的奶娃娃收拾了，大快人心！！！

第20章 得知这件事情，最……
得知这件事情，最震惊的是裕王，他没觉得大快人心，反而吓得大哭一场。
心急如焚的想要进宫探望儿子，却又不敢。
他费尽心思才从宫里打听到，小皇孙已经五日未出玉熙宫，也不知道是病还没有痊愈，还是被皇上禁足了。
但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让裕王感到惶恐与不安。
朱翊钧并不是第一个冲嘉靖帝发脾气的人。
嘉靖七年，嘉靖帝与元配皇后陈氏同坐，张顺妃和文妃前来进茶，嘉靖帝一直看着张顺妃的手。
陈皇后非常生气，扔了杯子站起来，嘉靖帝一开始是震惊，随后勃然大怒。
那时候陈皇后已经有了身孕，惊吓过度，就此流产。流产后陈皇后重病，数月不愈。
嘉靖帝令她迁出坤宁宫，并准备废掉她的皇后之位。与大臣商议之后，考虑到皇后已经病危，就此作罢。
没多久，皇后驾崩。嘉靖帝还没消气，以贵妃之礼下葬。
谁能想到，几十年后，又有人在嘉靖帝跟前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扔了他的金丹，又哭又闹。嘉靖帝非但没有生气，还得抱着他哄。
但皇上的心思谁也摸不透，说不定他是不好意思当场跟个两岁的孩子计较。说不定，过段时间，等大家都忘了这件事情，皇孙也就不知不觉从皇上身边消失了。
最近小皇孙不就好几天没露过面了吗？一直关在寝殿中，谁说得准是养病还是禁足。
此时，朱翊钧正在寝殿里发脾气，玩具丢得满地都是。他一个人溜着一群太监在屋子里转圈圈：“我要出去玩！”
他在前面跑，几个小太监在他屁股后面追。小家伙个子矮，在桌子下面钻来钻去，太监们无论如何碰不到他：“皇上吩咐过，殿下的病还未痊愈，不能让您出去。”
“我就要出去！”眨眼的工夫，朱翊钧就从桌子那头钻了出去。
小太监躬身，低头，一副打死不从的样子：“奴婢不敢。”
朱翊钧爬到椅子上站着：“让大伴来，他敢！”
正在御用监办事的冯保打了好大一个喷嚏。旁边的人都来关心他：“冯大伴侍奉小皇孙辛苦了，要注意身体呀。”
“……”
“我看谁敢。”
殿门推开，嘉靖帝踱步而入，目光落到养病的朱翊钧身上。
小家伙站在凳子上，正准备往桌上趴，一条腿已经搭上去了。听见声音动作一顿，转过头来，惊喜的大喊：“皇爷爷！”
他这个张开双臂要抱抱的姿势，让在场众人看了揪心不已，生怕他一个不慎，就从桌上摔下来。
嘉靖帝快走几步，一把将人接住，搂进怀里。忍不住在小屁股上拍了两巴掌：“小捣蛋鬼，病还没好，又摔了怎么办？”
他那日在正殿闹得这么厉害，嘉靖帝都没舍得碰他一下，锦衣卫力气大了点，还要挨骂，今天看到他差点摔跤，却忍不住在他屁股上打了两下。
朱翊钧摸摸自己的小屁股，夸张的“斯哈斯哈”两声，活像是真的把他打痛了。
嘉靖帝板着脸，语气却不见得有多严厉：“下次还敢不敢？”
小家伙咬着下唇：“敢。”
“啪啪”两声，另一边小屁股又挨了两巴掌。
“别打别打，”朱翊钧扑到皇爷爷肩头：“不敢了。”
嘉靖帝坐下来，把他放在腿上，颠了颠：“轻了。”又捏着他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脸也瘦了。”
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这样，一生病就肉眼可见的消瘦，得好长时间才能养好。
谁不想自己养的孩子长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嘉靖帝恨不恨把山珍海味都让人给他送过来，好好补一补。
可太医说了，要静养，饮食清淡。
“这几日外面风大，出去又得着凉，你给朕老实呆在寝殿里。”
“寝殿太小了，不好玩。”
他住的是玉熙宫后侧东面的一处偏殿，确实不大，面阔只有三间，屋子也小。
这玉熙宫本就是仁寿宫大火之后，嘉靖帝临时居住的地方。谁曾想，宫里需要修缮的宫殿、宫门太多，木材不够，一住就是两年。
嘉靖帝沉吟片刻，摸摸他的头：“等你读书的时候，皇爷爷就带你搬回仁寿宫。”
“读书？”朱翊钧歪头，“去内书堂吗？”
嘉靖帝沉着脸：“内书堂是太监读书的地方，你是皇孙，到时，朕定然要从翰林中挑选最有学问的侍读做你的从学师傅。”
朱翊钧又问：“读书就是背下来吗？”
背书他可不怕，短一些的诗词，听一遍就会，长一些文章，三遍之内也能准确背诵。
“当然不是，除了熟记经典，更要知其意，融会贯通。”
毕竟还没读书，听不懂，朱翊钧关心起另一个问题：“师傅可以自己挑吗？”
嘉靖帝问他：“你想挑个什么样的？”
朱翊钧很认真的思考：“好看的。”
“……”
猝不及防，小屁股又挨了两巴掌。
小家伙挠头，想要好看的师父有什么错？他选大伴的时候，也挑了最好看的呀。
嘉靖帝把他放下来：“行了，朕还有事。你自己在寝殿里好好休养，不许乱跑。”
“朕让霜眉过来陪你。”
自从朱翊钧生病以来，霜眉每天都会过来看他。呆的时间不长，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他，就跟看自己的崽一样，看够了就离开。
冯保真怕这位猫主子哪天给朱翊钧刁只耗子过来，让他补补身子。
小家伙跟着皇爷爷来到寝殿门口，仰着头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出去玩？”
嘉靖帝说道：“等开春之后，天气转暖，你的病也该痊愈了。到时候，皇爷爷带你上万岁山。”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好吧。”
万岁山有果树，有小动物，山顶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这让他非常期待。
嘉靖帝已经走出殿门，朱翊钧不死心：“可以在院子里玩吗？”
他扒着门框，从后面露出大半张脸，看起来楚楚可怜。
他这个年纪正是对万物好奇的时候，外面的世界更有吸引力。
嘉靖帝叹一口气，又妥协了：“不许出院子。”
朱翊钧立刻喜笑颜开：“钧儿最喜欢皇爷爷啦！”
“不让你出去玩，你就不喜欢了？”
“喜欢~~”
嘉靖帝转身大步离开，嘴角的笑意直到出了院子才渐渐按下去。
天气好的时候，冯保会带着朱翊钧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虽然内官监又给他送了些玩具过来，但是朱翊钧玩不腻的还是李承恩送给他的竹蜻蜓。
因为大伴总是能让竹蜻蜓飞得又高又远，过一会儿还能飞回到他手里。
朱翊钧一开始没掌握要领，竹蜻蜓总是飞不起来。冯保手把手叫了他几次，竹蜻蜓终于可以飞起来了，却只能飞那么一点点高，很快就落到了地上。
冯保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这是因为你的力气太小，等你长大了，能够给它足够的推动力，就能让他飞得很高很高。”
转眼进入二月，朱翊钧的病早就好了，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开春之后，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那个小院子，早就已经关不住他了。
朱翊钧跑到正殿去找皇爷爷，嘉靖帝捏捏他的小胳膊小腿，不错，肉已经长回来了，小脸也圆嘟嘟的，似乎还长高了一些。
“皇爷爷，”朱翊钧问：“我可以出去玩了吗？”
嘉靖帝拍拍他的小脸：“你就想着玩儿。”小家伙歪着脑袋，笑得眉眼弯弯：“我还想着吃。”
“除了吃就是玩。”
帝王转念一想，他这个年纪，不读书不干活儿，除了玩还能做什么呢？
朱翊钧靠在他身上，抱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皇爷爷，我已经好啦~”
嘉靖帝目光落在手中的奏章上：“嗯，看到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万岁山呀？”
他还记着呢，皇爷爷说过，等他病好了，要带他去万岁山踏青。
“急什么？”
小家伙被关了大半个月，天天在小院里“坐井观天”，玩具都被他玩腻了，不急才怪。
他越着急，嘉靖帝就越不急，非得磨一磨他的性子。
朱翊钧安静的靠在他的身旁，不说话了。等他看完了手里的奏章，才凑到他跟前，问：“好不好嘛~”
这又乖又甜的小模样，哪里让人人心拒绝。嘉靖帝看看外面的天色：“出太阳了就去。”
朱翊钧问：“那什么时候出太阳呢？”
就着手里的奏章，在他脑袋上轻敲一下：“你不是会做梦吗？梦里问问神仙，何时出太阳。”
“……”
当天晚上，朱翊钧喝了牛乳早早入睡。梦里有花有草，有小鹿有小猫……就是没有太阳。
几天之后，太阳终于肯从云层后面露出真容，将和暖的阳光洒满大地。
小家伙兴高采烈去找皇爷爷：“可以去万岁山咯。”
万岁山并不远，就在紫禁城的北面，本就属于皇家御苑的一部分。
是成祖（朱棣）时期挖掘太液池、南海的泥土堆积而成，形成五座山峰。早期，朝廷在万岁山堆煤，以防蒙古残部围困北京引起燃料短缺，因此万岁山又称“煤山”。
如今正是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的时节，万岁山下的果园桃花、杏花、梨花成片开放，粉色和白色的搭配，相得益彰。
好久没有亲近大自然的朱翊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真香呀。”
他一路蹦蹦跳跳，又去看了麋鹿和仙鹤，这才开始爬山。
万岁山并不算高，但台阶也不少。嘉靖帝本以为朱翊钧走一半，就会嚷着累了，要抱抱。
谁曾想，一路爬上山顶，小家伙都没有让人抱，自己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万岁山的最高处有一座万春亭，嘉靖帝坐下来，立刻就有太监端上茶盏和水果。
朱翊钧围着亭子自己玩耍，从不同的方向能看到不同的景物。从高空看太液池，亭台水榭、烟波浩渺颇有些江南烟雨的韵致。
东边是紫禁城的大内，中轴线上的三大殿、乾清宫、坤宁宫。
朱翊钧进宫一年多，一直住在西苑，还没去过大内。
小家伙又跑到另一边张望，从这里，往外看能看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那是小家伙从来都没有看过的方向，他问太监：“这里能看到我爹爹和娘亲吗？”
他想问的是，能看到裕王府吗？
裕王府离皇城不远，自然是能看到的，但太监也不敢给他指。
朱翊钧也不为难人家，自己又跑开了。他在一个地方站了很久，小手搭在眉毛上，伸着脖子望呀望，远处竟然可以看到北京城的街道，可真热闹啊。
忽然，小家伙指着一个地方，兴奋的大喊：“哇，那是什么地方呀，可真好看！”
他又跑回到院子里，去拽嘉靖帝的手：“皇爷爷，你快来看呀，那里有个好漂亮的房子，比皇宫里的还漂亮。”
比皇宫里的房子还好看？？？
这倒是引起了嘉靖帝的兴趣。于是，他也站了起来，走到亭外：“哪儿呢？”
朱翊钧踮着脚尖给他指：“那里那里，红色的那个。”
与其说那是一栋房子，不如说是一个建筑群，气派的房屋、精致的花园，最显眼的一栋三层小楼。
嘉靖帝看着看着，脸色就沉了下来。旁边有个小朋友还在叽叽喳喳的说：“我们也盖一个这样的房子吧。”
黄锦看嘉靖帝面色不对，赶紧给小皇孙使眼色，让他安静一些。
于是，小家伙静了声，转头去看皇爷爷。
嘉靖帝问：“那是什么地方？”
“……”
没人说话，但有太监低下了头。
嘉靖帝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说！”
最后还是黄锦站了出来，他掌握着大明王朝最庞大的情报网，一栋房子的主人，自然拦不倒他。
“启禀陛下，那是赵大人的府邸。”
嘉靖帝问：“哪个赵大人？”
“工部尚书，赵文华大人。”
嘉靖帝的面色阴沉得可怕：“下诏狱。”
说完嘉靖帝便甩袖离去，留下一众心惊胆战的太监。
“起驾。”
今日的万岁山踏青，因为一栋房子，戛然而止。
朱翊钧跟在嘉靖帝身后，往山下走。稍微回忆了一下，就想起来了。
他见过这位赵大人，就在玉熙宫的正殿，他给嘉靖帝献了一坛百花仙酒，还顺带着把他的干爹严嵩坑了一把。
这才过了不到半年，就把自己坑死了。
嘉靖帝自己的寝宫着火，到现在还没有木材修缮。他倒好，在皇上眼皮子底下盖起了豪宅。
但最终嘉靖帝也没杀他，罢官、抄家、驱逐回原籍。
就在回老家的路上，自己给自己揉肚子，结果把自己揉死了。
这位赵大人诬陷良将的事情也没少干。嘉靖三十四年，他巡视东南防倭事宜，将抗倭功劳据为己有，编造“养寇失机”的罪名，致张经和李天宠两位大臣遭蒙冤被杀，随后又推荐自己的同党胡宗宪取而代之。
严嵩的狗腿子，朝中好多人看他不顺眼，死了也不打算放过他。
有人弹劾赵文华侵吞军饷，数额高达十多万白银。嘉靖帝更为恼火，下令抄家追赃。
由于抄家时赵文华的财产不够，下令让他的子孙充军代赔。
嘉靖帝大抵是气坏了，把朱翊钧叫来跟前，对他说：“你把这笔帐记好了，务必让他的子孙还清，一个铜板也不许少。”
十几万两白银，靠充军那点微薄收入，还几十代人也未必还得清。
但皇爷爷让他记住的，朱翊钧就牢牢地记在心里。那栋漂亮房子的主人，欠了他们家好多好多钱，要一直还下去，还清为止。
“好，我记住了，不会忘。”
天气越来越暖和，朱翊钧早已脱下了斗篷，现在连棉衣也穿不住了，换上了夹袄。
御花园的花也开了，内官监在花丛中做了个秋千架，朱翊钧感到新奇，每天都去。
这天他正一边赏花，一边荡着秋千。冯保在旁边拽着绳子，不让他荡得太高。
陈炬站在另一边，教他背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小主子，您瞧瞧，这是什么？”王安一手抱着圣贤书，另一只手握了个空拳，神秘兮兮的，不知藏了什么。
陈炬瞪他一眼：“什么时候能学会稳重点？”
朱翊钧就喜欢他不稳重的样子：“什么什么，让我看看。”
王安摊开手心，几只蝴蝶腾空而起，扑闪着翅膀，飞到朱翊钧眼前：“啊呀，好看，好看~”
他小手一抓，不管不顾要从秋千上下来，冯保手一横，拦住他的危险动作，将他抱下来。
小家伙注意力完全被蝴蝶吸引，扑腾着就上演了一幕“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的春日美景。
他现在还小，还能自由自在的玩耍。
朱翊钧追着蝴蝶，绕着花丛转圈圈。冯保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
陈炬又在考王安今日的功课，一年过去了，内书堂的课程也从《论语》学到了《孟子》。
其中有一段，王安背了好几遍，都没能背出来。陈炬让他诵读十遍，读完十遍再背。
他十一二岁才开蒙读书，错过了锻炼即刻记忆的黄金年龄，背书自然困难些。
“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
“唉呀~”这可把朱翊钧急坏了，蝴蝶也飞远了，他跺跺脚，“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这段有点长，他背书时奶声奶气，又萌又软。因为不解其意，所以断句总是出其不意，有些发音也咬字不清，但一点也不影响他自信满满的背完这一大段。
王安佩服得五体投地：“皇孙就是皇孙，内书堂那么多人，听师傅讲了一遍，又通读几遍，也没几个人能背下来。”
“拿你和皇孙比，不要命了！”
王安自己给自己掌嘴：“是奴婢失言了，小主子恕罪。”
朱翊钧去拉他的手：“别打了。”
“谢小主子。”
“打坏了不好看，”小家伙想了想，“打屁股吧。”
“……”
陈炬又道：“记不住，就多读几遍，勤能补拙。”
这时候，远处来了几个太监，都是在御前伺候的。几人还未开口，朱翊钧就猜到了他们的来意，眼睛亮闪闪的：“是皇爷爷想我了吗？”
“是，陛下……”太监话音未落，小鸭子已经摇摇摆摆跑出去了。
太监们也只好跟在他的身后，一路往玉熙宫正殿去。
小家伙比起去年，身高又高了些，翻阅门槛更加得心应手。
嘉靖帝最讲礼法规矩，换了别人稍有不敬就有可能惹怒帝王。
但是面对这个小家伙，他怒不起来。把他吓哭了，还得自己哄。反正也不是什么正式场合，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
等他再长大些，再专门派人教他礼仪便是。
朱翊钧跑到御座前的时候，嘉靖帝手里正拿着一封奏章在读，指尖还夹着一个信封，不难看出来，这封奏章是刚收到的。
他一边看，脸上一边流露着喜悦的笑容。不难看出，心情非常好。
“什么呀？”朱翊钧歪着脑袋凑过去，跟他一起看，“让我也瞧瞧。”
只可惜他吃了没有文化的亏，上面的字是一个也不认识。
于是，小家伙只得坐在一旁，自己玩耍。
不一会儿，嘉靖帝就看完了奏章，仰头大笑：“写得好，写得好呀！”
“若真如他所说，朕定要重赏他。”
朱翊钧小家伙更是摸不着头脑：“谁？”
“胡宗宪。”
“嗯？”朱翊钧歪着脑袋，这个名字好想前不久听过，也在这个正殿里，皇爷爷说，让那个赵文华家还钱的事儿。
那时候有好几个大臣都提到过这个名字，说他是那个赵文华举荐的，属他的同党，应该一同革职查办。
皇爷爷当时是怎么说的？朱翊钧想起来了，皇爷爷说：“查清楚再办。”
其实这些话他也听不懂，他就是听过之后，就记下来了。
但胡宗宪是谁，他没见过。那奏章上写了什么，他也不认识，皇爷爷叫来他干什么，不知道。
他百无聊赖的坐在一旁，玩起了腰间坠的平安扣，把那下面的丝绦绕在手指上，一松手，顺滑的散开。
“嘻嘻，真好玩。”
不一会儿，他又把几位大学士叫来袁炜、李春芳、董汾等人，看了这篇文章。众人皆赞赏其文采，并对文中所提到的东西颇感兴趣。
正好，那东西和这封上表一同送来了京城。嘉靖帝站起来：“你们随朕去看看吧。”
朱翊钧还在旁边自己玩自己的，嘉靖帝唤了他一声，伸出手：“钧儿。”
小家伙一路小跑着过去，牵起皇爷爷的手，跟着他一起往殿外走。
坐在銮舆上，朱翊钧一路都很好奇。这是去万岁山的方向，他们是要去踏青吗？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万岁山下那片果园，再往湖边走，那里散养着许多麋鹿和仙鹤。
朱翊钧对这里很熟，他来过好几次。前不久才和皇爷爷来踏青，顺带着送走了赵文华。
今天来到这里，还是和那个赵文华有关。
麋鹿非常胆小谨慎，一看来了这么多人，全都躲了起来。能感受到树林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却就是看不见麋鹿的身影。
朱翊钧从銮舆上下来，有些不满：“小鹿吓跑啦。”
嘉靖帝问旁边的太监：“在哪儿？”
太监回道：“在水里。”
话音刚落，水边就有了动静。芦苇丛中忽然伸出两只鹿角。随即，一头麋鹿缓缓地站起来，整个身体呈现在众人眼前。“哇~~”
不仅是朱翊钧这个小家伙，他身后的大臣，周围的太监，也都跟着发出惊叹。
这是在太稀罕了，只在神话中听说过灵兽，没想到，现实中也能得见。
这头麋鹿和这万岁山下饲养的上百头麋鹿都不一样，因为，它通体雪白，身体健硕而修长，高昂着头颅，正用它那双湛蓝的眼眸望着这边。
远远看过去，在阳光和湖面的映射下，仙气缥缈，如梦似幻，仿佛真是天上的灵兽下凡来了。
那么圣洁而美好，虔诚的凡人恨不得立即跪伏在地，向它祈愿。
这就是胡宗宪进献给嘉靖帝的祥瑞，无论在上表中描述得如何华美，也不及亲自看上一眼来得震撼。
再回想起胡宗宪与白鹿一同呈上的那封《进白牝鹿表》：“乃知麋鹿之群，别有神仙之品，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自兹以往，其寿无疆。至于链神伏气之征，应德协期之兆，莫能罄述，诚亦希逢。必有明圣之君，躬修玄默之道，保和性命，契合始初，然后斯祥可得而致。恭惟皇上，凝神沕穆，抱性清真，不言而时以行，无为而民自化，德迈羲皇之上，龄齐天地之长……”
嘉靖帝热衷于修玄问道，最喜欢别人给他献祥瑞。作用大概和打鸡血差不多。每每感觉有所懈怠，此时天降祥瑞，仿佛就是上天的旨意，让他持之以恒。
这字字句句，俪语奇丽，遣词华美，无一不说到嘉靖帝的心坎儿里。他身后站着的这几位，个个都擅长写青词，并且凭此平步青云。尤其是袁炜，半年之内连升三级入内阁，人称“青词宰相”。
但看见此表，也自愧不如。胡宗宪请的这位帮手，拍马屁的本事已臻化境，登峰造极。
太监为了讨好嘉靖帝，想把那白鹿带到圣驾跟前。可麋鹿机警，他们一靠近，就往水里退。
这可把朱翊钧急坏了，举起双手，拦在太监身前：“我不许你们过去。”
“额……”
皇上面前都敢发脾气的主，没人敢招惹他，几个太监站在原地，踟蹰不前。
身后嘉靖帝发话了：“都退下罢。”
于是，太监退到一边。过了片刻，那白鹿又从水里探出头来，缓缓站在岸边。
朱翊钧把太监都赶跑了，自己却一步一步走向水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白鹿竟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眼前的孩子靠近。
朱翊钧站在它跟前，不及他胸口高。朱翊钧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众人都没听见。而后，朱翊钧举起手臂，摊开手掌，那白鹿竟是低下了头，下巴在他的掌心轻触一下。朱翊钧勾起手指，挠了一下白鹿的下巴，又翻过手掌，在它的鼻子上摸了摸。
朱翊钧今日也穿了件织金月白圆领长衫，胸前、后背和双肩都有团龙刺绣，头上戴了一顶小巧精致的银冠。站在水边，仰起头与白鹿互动，侧脸在阳光下，漂亮得不像是凡间的孩童。
这不是天上下凡的仙童这是什么？
胡宗宪呈上的《进白牝鹿表》上说：“麋鹿之群，别有神仙之品，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自兹以往，其寿无疆。”
这么一看，所言非虚。这小皇孙还真不是一般人。
嘉靖帝留意着周围大臣们的反应，脸上的得意之色都有些掩饰不住。
他的孙子是仙童下凡，那他这个爷爷是什么，不也是神仙吗？
嘉靖帝向前走了一段，那白鹿警惕的抬眼，蓝色的眼眸非常警惕，不允许有人再靠近一步，皇帝也不行。
于是，嘉靖帝就站在朱翊钧身后不远处，这个距离，也足够听到小家伙说了什么。
朱翊钧又摸了摸白鹿的鼻子：“我喜欢你，我的皇爷爷也喜欢你。”
“你不要怕哦，其它小鹿欺负你，我会保护你的。”
“你就住在这里，我经常来看你。”
“……”
白鹿能感受到，眼前的孩子对它充满善意。体型上的巨大差距，也让他放下了戒备，愿意和朱翊钧互动。
玩着玩着，白鹿竟然爬了下来，甚至让朱翊钧摸他的鹿角。
说不得多相处一会儿，白鹿还会让他骑在自己的背上。
胡宗宪得知自己给嘉靖帝献的祥瑞颇得圣心，趁热打铁，又呈上一封《再进白鹿表》，依旧展现了超高水准写作水平，把嘉靖帝哄得合不拢嘴，每日捧着两篇文章看了又看。
于是，前些日子有言官弹劾胡宗宪为赵文华同党，革职查办的事，就这么放下了。
嘉靖帝亲自批复：“胡宗宪多年抗倭有功，与赵文华也并非同党。沿海正是抗倭关键时期，不得动摇军心，此事不必再提。”
皇上开心了，胡宗宪也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可以安心干他的大事，皆大欢喜。
朝中虽然有诸多大臣对此不满，比如徐阶，他认为赵文华是严嵩的一条狗，胡宗宪与赵文华瓜葛颇深，又是严党一手提拔，那必定也属于严党。
要想干掉严嵩，就得先一颗一颗拔掉他的爪牙。
张经和李天宠两位良将枉死，胡宗宪成为最终的受益者，天知道他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但人家运气好，为皇上寻来了世间罕见的白鹿作为祥瑞，还写下这么两篇绝世好文，把嘉靖帝的马屁拍得不要太舒服。
嘉靖帝虽然白天忙着修仙，从不上朝，但不等于他是个认人操控的傀儡，至少在抗倭这件事上，他很清醒。
还有另一件事，也是徐阶所忌惮的。张经和李天宠二人是嘉靖帝下旨杀的，以此弹劾胡宗宪，那就是打皇上的脸。
彰上过，谁敢？
嘉靖帝这几日都沉浸在欣赏那两篇《进白鹿表》中，看到精妙之处，还亲自提笔在旁边写下批注，乐此不疲。
朱翊钧来到正殿，皇爷爷坐在御案后面，沉迷于别人的彩虹屁，都不理他。
他围着御案转了两圈，又靠着桌角坐下来自己玩自己的。
不过一会儿，他又去找黄锦。嘟着嘴，委屈巴巴：“黄公公。”
小模样看着叫人心疼，黄锦赶紧蹲下来问：“怎么了小主子？”
“我想要凳子。”
“凳子？”
朱翊钧点点头，指了指嘉靖帝的龙椅旁边：“就放在那里。”
没有皇上的吩咐，就便是黄锦也不敢轻易赐座。但这位小皇孙是个例外，皇上事事都宠着他，搬个凳子也不算什么。
黄锦按他的要求，把凳子放在嘉靖帝旁边。皇上扫了一眼，也没说什么，继续埋头看文章。
朱翊钧跪在凳子上，视线才能高过御案。他又从皇爷爷一条手臂下面钻过去，靠在他怀里：“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去去……”嘉靖帝把他的脑袋推开，“大字不识一个，你看得懂什么？”
这话可伤自尊了，小家伙生了会儿闷气。又跪得笔直：“皇爷爷。”
“嗯？”
朱翊钧指着那两封进表：“我想要这个。”
“这个可不能给你。”
“我借。”
“你又不识字，借去做什么。”嘉靖帝又把进表拿远了看，“文章作得好，字也写得不错。”
朱翊钧说：“我就……借一天。”
嘉靖帝这才转过头来看他：“你要做什么？”
朱翊钧说：“你喜欢它，不喜欢钧儿了。”
这话可把嘉靖帝逗乐了，小崽子竟然和两篇文章争宠。
朱翊钧扒着他的手臂：“我拿回去看看，它有什么好。”
“你看不懂。”
朱翊钧说：“我可以学。”
他这性格也不知道随了谁，懂事的时候，让人想要抱在怀里，把世间珍宝都给他。倔起来也真是拿他没办法。
原稿嘉靖帝可舍不得给他，于是叫来黄锦：“你给他誊抄一份。”
这两篇进表并不长，很快黄锦就誊抄完毕，分成两张纸，墨迹干透之后递给朱翊钧：“小主子拿好。”
朱翊钧接好，这就打算回去了。
嘉靖帝巴不得，让他赶紧走。老在这捣乱，耽误他做批注。
朱翊钧走出门去，忽又扒着门框探出小脑袋：“我明天还来。”
“……”

第21章 朱翊钧走出大殿，……
朱翊钧走出大殿，一路小跑着下了玉阶：“大伴，大伴~”
小家伙跑得太急，迈下最后一步台阶的时候踩空了，身体一晃，险些扑倒在地。
闻声而来的冯保伸出手，一把将他接住，抱起来搂在怀里。
小家伙还有些惊魂未定，抓着他的衣服，靠在他怀里，软软糯糯的喊：“大伴~我摔跤了。”
冯保轻拍他的后背，安抚他：“没事了，别怕，没摔。”
小家伙又说：“差点摔了。”
冯保抱着他走出宫门：“大伴接住了。”
朱翊钧抬起头，大眼睛眨呀眨：“你每次都会接住我吗？”
“我尽量。”冯保摸摸他的后背，“以后殿下长大了，我想接也接不住。”
他又把陈炬搬出来：“万化时常提醒殿下，走路要当心脚下，殿下都说记住了。”
“可是，”朱翊钧咬了咬嘴唇，“我着急呀！”
冯保笑道：“还没到晚膳时候，殿下急什么？”
“我才不是着急用晚膳。”
冯保恍然大悟：“现在是用点心的时辰，万化应该已经准备好了。”
“我也不是想吃点心。”
“哦，”冯保猜不到了，“那殿下急什么？”
“我……”朱翊钧伸手去摸腰间的荷包，走出大殿的时候，他把东西放起来了。刚才差点摔跤，也不知道刚才有没有掉出来，摸一摸好像还在。
朱翊钧又扑在大伴肩头：“回去再告诉你。”
“……”
冯保没想到，小家伙真有事情要告诉他。
回到寝殿，冯保先给陈炬“告状”：“刚才走急了，差点又摔了。”
陈炬端来清水给朱翊钧洗手：“小主子，走路……”
“走路当心，留意脚下。”朱翊钧不耐烦，说话却还是软软的，“我知道，大伴说过啦。”
“……”
他太可爱了，陈炬也不再叮嘱，拿了干净帕子给他擦手：“备了些水果和点心，小主子尝尝？”
朱翊钧两只小手在胸前摆了摆：“现在不尝。”
陈炬又道：“是果园那边刚摘下来的杏子和樱桃，新鲜的。”
听到新鲜的杏子和樱桃，小家伙思忖片刻，勉为其难的说道：“那就尝尝吧。”
杏子已经剥好了皮，去核，用小碟子呈着，樱桃颗颗饱满，红得透亮，旁边还有朱翊钧喜欢的梅子茶，一碟绿豆饼和去了壳的榛子。
冯保从殿外进来，某个刚才还说
不是想吃点心的小朋友，又往嘴里送了一颗大樱桃。
“小主子刚才着急回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樱桃真甜呀！”
朱翊钧正沉浸在美味中，等他吃完了，擦擦嘴和手，这才从荷包里拿出叠好的纸递给冯保。
冯保展开来，原来是胡宗宪献上的那两封《进白鹿表》。
他和陈炬交换着品读。其实作为一个明史爱好者，这两封进表他在很早之前就读过了。此时此景再读也依旧忍不住感慨一句：“愿为青藤门下走狗。”【徐渭：号青藤老人。出自：齐白石。】
朱翊钧耳朵灵，听到了他的嘀咕，抬头问道：“大伴，你在说什么？”
冯保说：“写得太好了！”
旁边的陈炬点头，深表赞同：“前几日就听说这位胡总督除了白鹿，还献上两篇深得圣心的进表。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虽说拍马屁，但人家确实拍得好，不得不让人佩服。
朱翊钧又拿了块绿豆饼：“皇爷爷特别喜欢，还拿红色的笔，在旁边写字。”
这倒也不奇怪，嘉靖帝一贯有“批改作业”的习惯——大臣们呈上的青词，他每篇都要亲自审读，做好朱批。何况这篇进表，比起大臣们写的那些青词，一点也不逊色。
朱翊钧又说道：“你们也说好，只有我看不懂。”
冯保笑着安慰他：“等殿下日后识文断字，就能看懂了。”
“不用等以后，”朱翊钧捧着茶碗咕嘟咕嘟，灌下几口梅子茶，又抹抹嘴，从凳子上滑下来，“我现在就要背下来。”
“现在？”陈炬惊讶道，“小主子背它做什么？”
朱翊钧环抱双臂，可惜手有点短，气势削弱一大半：“皇爷爷说我大字不识一个，看不懂。”
他又轻哼一声：“我要证明给他看，我是看不懂。”
“但我能背。”
这昂首挺胸的小模样，满满的好胜心，可爱得不得了。
最后，朱翊钧还不忘强调：“明天就背下来！”
这两篇进表加起来虽然不足一千字，但要通篇背诵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他给自己规定的期限还那么短。
但朱翊钧不一样，他很小就展现出非同寻常的记忆力。无论是诗词，还是《道德经》，抑或是听王安诵读《论语》《孟子》，最多三五遍，就能背得滚瓜烂熟。
对他来说，一天之内，把这两篇进表背下来，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惜，他不识字，只能让冯保和陈炬
念给他听，教他背诵。
这次是他自己主动要背的，不玩玩具，也不干别的事情分心，乖乖地坐在凳子上，冯保读一句，他就跟着念一句。
第三句之后，小家伙凑个脑袋过去，在纸上比划一阵：“大伴，你念长一点。”
他竟然还嫌一句太短！！！
第二日清晨，冯保来叫朱翊钧起床。小家伙躺在被窝里，眼睛还没睁开，嘴里却念念有词。
他说话本就带着稚嫩的小奶音，睡梦中更是含糊不清。一开始，冯保还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以为说梦话呢。
仔细一听才发现，他睡得迷迷糊糊地时候，竟然还在背书。
用过早膳，朱翊钧就迫不及待的要去找皇爷爷。
他走进大殿的时候，嘉靖帝正在翻阅奏章，快速看完手边的就丢到一旁，把那两篇《进白鹿表》拿出来细细品读，又提笔在旁边批注了两句。
“皇爷爷。”朱翊钧喊。
“……”
“皇爷爷，”朱翊钧轻扯他的常服，“我来了！”
嘉靖帝低头看他一眼：“小钧儿来了。”
朱翊钧趴在他腿上：“你别看它了，你看看我呀。”
嘉靖帝放下那两封进表，把他抱起来：“好好，让朕看看你。”
他果真仔细打量起朱翊钧，然后评价道：“嗯，和昨日并无两样。”
“有的。”
“哦？”嘉靖帝没看出来，“你说说，哪里不一样了？”
朱翊钧摸摸他的胡子：“我昨天回去，又背了两篇文章。”
嘉靖帝随口问道：“是《论语》还是《道德经》？”
“都不是。”
嘉靖帝问：“那是什么？”
“我背给你听：臣谨按图牒，再纪道诠，乃知麋鹿之群，别有神仙之品，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自兹以往，其寿无疆……”
这两天，嘉靖帝把这两篇《进白鹿表》看了没有百遍也有好几十遍，这个开头他太熟悉了。
昨天小家伙吵着要这两篇进表，他还以为捣乱，让黄锦给他誊抄一份，把他打发走了。
临走之前，他说今日还来。
原来是拿回去偷偷背诵下来，今日过来给他这么大个惊喜。
“……觅草通灵，益感百神之集，衔芝候辇，长迎万岁之游。”
听小孙儿一字不落的背出那些溢美之词，可把嘉靖帝高兴坏了，感觉自己离成仙又近了一步。
不成仙也没关系，活得更长久一
些，看着他的小钧儿长大。
这篇文章是好，字也写得好，但没有他的小钧儿背出来好。
小家伙背完了，坐在那里等表扬。
嘉靖帝将他抱起来，直接让他坐在了桌面上，双手捧着他的小脸搓了搓：“背得好！皇爷爷喜欢。”
朱翊钧睁着大眼睛问他：“皇爷爷，我有没有背错呀？”
“没有，”嘉靖帝捧着他的小脸拍了拍，“一个字都没错。”
“皇爷爷要赏你，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朱翊钧想了想：“皇爷爷以后不许说我大字不识一个，什么都不懂。”
他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我虽然不识字，但我也能背下来呀。”
竟然还有人对嘉靖帝说“不许”两个字，但他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乐坏了。
“哈哈哈哈哈哈！”嘉靖帝又捏了捏他的小脸，“你本来就不识字，还不叫人说。”
小家伙嘟嘴：“等我长大，就识字了。”
嘉靖帝摸摸他的头：“那朕就给你挑个天底下最好的老师。”
朱翊钧歪头：“老师？”
“没错，教你识字的老师。”
“不用！”朱翊钧一挥手，拒绝了。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等我长大，就识字了。”
“哈哈哈！”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把嘉靖帝逗乐了，原来他以为不用学，只要长成大人，就会自然而然的识字。
“皇爷爷说过，老师是叫我读书的。”
嘉靖帝将他抱下来：“读书，当然是从识字开始。”
朱翊钧周岁还不到两岁半，现在谈读书还为时尚早，至少也要等到他三岁。
但玉熙宫实在狭窄，并没有给他读书的地方。
于是，嘉靖帝便把严嵩、徐阶、袁炜三位内阁大臣叫来商议此事。
嘉靖帝只在孙儿面前，是个慈祥的爷爷，在大臣面前可不是：“朕刚搬来玉熙宫，只说暂住，可这一住就是两年多。”
“各地年年天灾，国库入不敷出，朝廷没银子，朕也理解。”
“玉熙宫虽然狭窄、光线不好，排水也不好，一到雨季，许多地方积水严重。”
“但勉强也能住，毕竟朝廷和宫里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三大殿、安阳门都需要修缮。”
“现在，这些地方该修的也已经修好了。”
“世子年底虚岁就四岁了，是到了该开蒙读书的年纪。玉熙宫内，连一间像样的书房也没有。”
“你们几
个商量一下，想个解决的办法出来。”
三个人站在下面，各有各的想法。
袁炜靠写青词入内阁，前面是明争暗斗你死我活的首辅严嵩和次辅徐阶，内阁没有他说话的份儿，有什么决定，他听着便是。
徐阶也没说话，他在等严嵩这个首辅先开口。
嘉靖帝也看向严嵩：“严阁老，你先说说吧。”
严嵩是最懂迎合他的人，他想要什么，不用直接说出口，只要委婉的表达一下，严嵩就懂了。
严嵩脑子混混沌沌，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皇上嫌弃玉熙宫这不好那不好。
既然光线昏暗，那就挑个采光好的；下雨积水，就选个排水好的；孩子要读书，没有书房，那就找个宽敞的宫殿。
能够同时满足以上条件的宫殿，眼下就有一个，挑个黄道吉日，嘉靖帝立刻就能搬进去。
于是，严嵩对嘉靖帝说道：“老臣以为，宽敞明亮，还不用担心积水的宫殿，眼下就有一座。”
听到这话，嘉靖帝肉眼可见的不满意，脸色阴沉下来。但还是问道：“你说的是哪里？”
自从老婆死后，严嵩的精神状态就愈发不对劲儿。再加上儿子不能时刻在身边给他出谋划策。严世蕃沉迷酒色，他送回家的消息，每每要等到儿子在床上办完事才能看到，耽误了不少事情。
严嵩是真的已经非常苍老了，八十四岁的年纪，很难让他思维敏捷，迅速做出判断和应对。
他根本没注意到嘉靖帝脸色已经不好了，还继续真诚的给嘉靖帝选地方：“南城。”
“！！！”
不光嘉靖帝震惊，就连旁边的徐阶和袁炜都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万万没想到，他能把这个地方找出来，并且推荐嘉靖帝搬过去。
南城，那是什么地方，那地方在一百年前，是嘉靖帝的太爷爷居住过的地方，又称南宫。
正统十四年，明英宗朱祁镇受太监王振鼓动，怀揣着“天子守国门”的理想，御驾亲征。
奈何没有他爹和他太爷爷的本领，被瓦刺俘虏，后世称“土木堡之变”。
后来，瓦刺发现在他身上捞不着好处，还得好吃好喝养着他，于是只能把他放了。
当时正是景泰元年，也就是他弟弟朱祁钰接班当皇帝的第二年。
朱祁钰龙椅还没坐热，太上皇回来了。一国不容二帝，把人关在南宫，锁了七年。又是大门上锁灌铅，又是加派锦衣卫严密看管，连食物都只能通过小洞递入。
现在严嵩建议嘉靖帝搬去南城是什么意思？自己高门大院好吃好喝安享晚年，打算把皇上软禁起来？
他要不是疯了，就是在故意恶心嘉靖帝。
严嵩当然没疯，现在严世蕃在家守孝，赵文华死了，远在南直隶治理黄河的朱衡升任工部尚书。
朱衡不是严氏一党，工部现在也不是他严家做主，皇上要修宫殿，他严家又捞不着好处，当然是能拖就拖，玉熙宫住不下，那就搬去南城住着。
震惊过后，嘉靖帝简直怒不可遏。手边逮着什么砸什么。
从欧阳必进的事情、到百花仙酒、进献金丹、再到他的干儿子赵文华侵吞十几万两军饷……以上种种，嘉靖帝早就对他厌烦了。
徐阶静立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忍辱负重折服十几年，等待的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获取嘉靖帝的信任，彻底搬倒严嵩的机会。
他曾为了入阁，将自己的孙女嫁给严嵩的孙子做小妾，也在看到嘉靖帝将五色芝交给严嵩炼丹时，跪在嘉靖帝跟前，违心地说自己愿意为皇上炼丹。
此时，他又站了出来：“臣记得修缮三大殿之后还有一些余下的木料，可以用来修缮仁寿宫。”
嘉靖帝问他：“什么时候能修好？”
徐阶飞快在心里琢磨，严嵩说得也没错，仁寿宫损毁严重，确实没有足够的木材将整个建筑群翻修一遍，但把主要的宫殿修一修，让皇上祖孙两人住进去，问题不大。
世子腊月生的，读书怎么也要等到明年开春。只要保证在那之前，修好便是。
嘉靖帝听了很满意，这事儿就交给了徐阶和他的儿子徐璠去办。
走出玉熙宫，严嵩知道自己完了。于是，他找到徐阶，请他到家里吃个便饭。
他有什么目的，徐阶心知肚明，但还是去了。
果然，饭吃了一半，严嵩跪下给徐阶磕头，说自己死了不要紧，一家老小，就拜托徐大人多多照顾。
在很多年前，时任内阁首辅夏言，手握严嵩贪赃枉法的证据，后者登门，跪地求饶，痛哭流涕。
夏言感念他们是江西同乡，饶了他这一次。
没过几年，严嵩与嘉靖帝乳母之子，时任锦衣卫指挥使的陆柄串通，诬陷夏言勾结边关将领，收受贿赂、战败不报、贪墨军饷。
夏言成为明朝第一个，被西市斩首的内阁首辅。
徐阶若是答应了严嵩，那么很快，他就是下一个夏言。
他忍了这么久，是要给夏言报仇，不是重蹈覆辙。
徐
阶曾经骂过夏言，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情。后来，嘉靖帝立当时的二皇子为皇太子，为东宫选拔僚属。夏言秉持公正，推举了徐阶。
徐阶心里清楚，严嵩只是失去了嘉靖帝的信任，离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自己任重而道远。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很快，进入春末夏初时节。太液池岸边的杨柳长得郁郁葱葱。垂下的柳枝尖儿随风摇曳，轻点在水面，荡开圈圈涟漪。
朱翊钧坐在池边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个馒头，一点一点掰下来丢水里，投喂锦鲤。引来好大一条黑色大鱼，把其他小鱼挤到一边，自己独享美食。
朱翊钧叉腰，怒道：“你走开，到那边去！”
那鱼非但没走，还有些得意忘形，竟然游到岸边，朝他张着嘴，等投喂。
朱翊钧咽了咽口水：“把你吃掉！”
那大鲤鱼迟迟等不来吃的，吐了几个泡泡，甩着鱼尾游走了。
朱翊钧又往水里丢馒头渣，看五彩缤纷的小鱼抢食。跟他们说话：“小黄，你已经吃了两块了。”
“这一团，留给小红。”
“小橘和小花，你们怎么现在才来呀……”
冯保十分好奇，太液池中几百条锦鲤，他是怎么分辨的？
于是上前讨教：“殿下，这里有十几条红的，哪一条是你的小红？”
朱翊钧随手一指：“就是那条。”
冯保仔细看了看，没觉得那条有什么特别：“为什么是那条？”
“因为它是红的。”
“……”
冯保又指着旁边那条：“这条也是红的，它也叫小红吗？”
“不，它叫小花。”
“诶？”冯保懵了，“它怎么叫小花？”
朱翊钧指着鱼尾的位置：“黑的。”
冯保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才发现那鱼尾下方果然有一块黑色的。
这小家伙，观察得可真是仔细。
手里的馒头喂完了，朱翊钧拍了拍手站起来。一阵微风吹过，带来阵阵荷香。
池中的荷花碧叶连天，晶莹的露水在上面滚来滚去，花苞饱满粉嫩，将开未开。
其中有一朵，被风吹得垂了头，看起来触手可及。
朱翊钧伸手去抓，没抓着，身体因为惯性前倾。冯保在他身后，早有准备，将他拦腰抱住，任他如何挣扎，也不松开。
“大伴~”小家伙又软软糯糯撒娇，必有所求，“我想要！”
不用问，他是想要荷花。
只要小
家伙不是要亲自去采，都好说。
冯保招了招手，旁边几个太监过来，沿着池边，帮小皇孙采了几朵荷花，都是娇艳欲滴的花骨朵，白的、粉的、黄的……拿回去插在瓶子里，明日就能盛开。
临近中午，日头开始毒辣。冯保对朱翊钧说道：“小主子，咱们回吧。”
小家伙还没玩够，站在那里不肯走：“可是，我还想去看小白。”
他说的小白就是胡宗宪进献的那只白鹿，养在万岁山下，有专人照顾。
朱翊钧隔三差五就要过去看看，那白鹿高冷得很，谁都不搭理，只允许这人类幼崽靠近，比霜眉还有脾气。
但朱翊钧却说：“它很可怜的。”
冯保不懂：“此话怎讲？”
朱翊钧说：“没有小鹿和它玩。”
“有没有可能……是它不合群。”
“不是！”朱翊钧非常肯定，“就是别的小鹿不跟它玩，我去的时候，它才开心。”
冯保思考了一下，他说的好像也对。除了南北极，自然界中的白色动物通常不会受同伴喜欢，因为他们容易暴露目标，引来天敌。
但让冯保惊讶的是，朱翊钧那么小，才两岁半，他竟然能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并且能感知到动物的情绪。
这也太厉害了。
冯保哄他：“不如，等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咱们再去吧，那时候凉快。”
朱翊钧小朋友一向是个听劝的好孩子，乖乖地点头：“那好吧，我们回去把花插起来。”
他抱着荷花一蹦一跳的走在前面，太监们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一片空地的时候，小家伙忽然停了下来。
在他的正前方，迎面走来一个身着青袍的年轻官员。
这儿距离内阁入值的无逸殿不远，偶遇大臣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他身上的常服。
明朝官员，大多时候穿常服当差，文官一至四品着绯袍，五至七品着青袍。
从胸前补子所绘的彪来看，这位应该是个六品文官。
朱翊钧在玉熙宫的正殿内，没少见过朝臣，但也只见过穿红袍的。
在这里，六品官员可不多见。
因为衣袍颜色，朱翊钧又多看了一眼，仰着头，视线从他常服的补子，移到他的脸上。歪着头看了又看，在那人走近的时候，朱翊钧忽然“哇”了一声：“真好看呀！”
这个穿青袍的比那些穿红袍的都好看，是朱翊钧见过的大臣中最好看的。
他是皇长孙、王世子，对
方见他走来便停住脚步，往旁边让了让：“殿下请。”
朱翊钧走到对方跟前，也停了下来，歪着脑袋从各个方向、各个角度打量人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又新奇，又开心。
小皇孙年幼，尚不经事，接人待物全凭眼缘，看到长得好看的，他都喜欢。看到严世蕃那样的，就想把他赶走。
他看着对方，对方也看着他。
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头上戴一顶特制的银冠，穿一身月白长衫，外面罩了件淡青色轻纱，下摆绣着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从莲花池边走来，宛如刚刚化作人形的莲花童子一般。
他身上的衣衫，应是早上出门时穿的，还未来得及更换。
像他这样隆宠至极的贵人，衣服上的刺绣也跟时辰有关。清晨是荷花含苞待放的时候，中午则换上荷花盛放的样子，到了傍晚时分，荷花又会呈现微微合拢的状态。
在炎热的夏季，一日之中，换了三套衣服，却叫人察觉不出。
朱翊钧没走，那人也不好撇下他离开，便身姿挺拔的站在原地。
朱翊钧围着他转了好几圈，仰起头冲着人家咧嘴笑：“你是谁呀？”
朱翊钧小朋友的社交，也全靠一张脸。精致的不似凡人的小娃娃，谁看了不喜欢？
只要他主动笑着跟人讲话，别人都会热情的回应。
然而这一次，那人站在原地，并没有显得多么热情，依旧身姿笔挺，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清朗的报出自己的名字：“臣国子监司业，张居正。”
“噢~”听到这个名字，朱翊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又赞扬了他一句，“你长得真好看，比皇爷爷每天见的那些大臣都好看。”
“……”
张居正这个名字，虽然对现在的朱翊钧来说，很陌生。但他身后的冯保却深受震撼。心中激动不已，大抵和粉丝突然见到偶像的心情差不多。
六品官能出入内阁的本就不多，即便有，那也只能从翰林中寻找。在翰林中，能有这等容貌气度的更是凤毛菱角。
冯保本应该猜到他是谁，但没在意。回想起来，确实有些不符合他认知的地方——年龄不对。
这位张大人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多岁，但他印象中，这个时候，张居正应该三十多了。
回头一想，超出他认知的事情多了，朱翊钧都进宫伴驾，并且还敢扔了嘉靖帝的金丹，他已经足够震撼了。
现在看到年轻近十岁的张居正，也不感觉奇怪，反而认为这很好。
真的
很好。
或许在历史长河中一些意难平，就是要去到另一个时空，才能圆满。
和朱翊钧的好奇、热情相比，张居正就显得十分内敛和克制。
无论眼前这个孩子说什么，他的反应都是淡淡的。
朱翊钧虽然年纪小，但情感方面却很敏锐。他感觉到了眼前这位长得十分好看的张大人对他的态度，和别人不一样。
于是，他退后一步，但还是没打算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荷花，先抽出一朵黄色的，想了想又觉得不好，又抽出一朵粉色的。看一眼张居正的常服，果然粉色和青袍比较配。
朱翊钧举起手里的荷花，递到张居正跟前：“送给你。”
“……”
张居正垂眸看着他，若有所思。并没有抬手去接那朵荷花。
两个人忽然僵持住了。
片刻之后，冯保在心里叹一口，走上前：“张大人，殿下给你的，你就收了罢。”
朱翊钧又把荷花往前递了递：“你不喜欢吗？”
“你喜欢别的颜色？”
“……”
张居正暗自叹一口气，接过那朵荷花：“多谢殿下。”
他接了荷花，朱翊钧就高兴了。转身扑进冯保怀里：“我要回去吃饭啦~”
冯保将他抱起来，往玉熙宫走。张居正也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走了一段，他忽然没来由的想再看看那孩子，于是回过头去。
正在此时，朱翊钧也从冯保肩头探出头来，发现他在回头，开心的笑起来，又把头埋进冯保的肩颈，小短腿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那么可爱，那么纯真。
回去的路上，朱翊钧问冯保：“大伴，国子监是什么呀？”
冯保也不知道要如何给他解释，这个国家教育管理机构和最高学府的概念，简而言之：“是一个读书的地方。”
朱翊钧又问：“那国子监司业是什么呢？”
“就是……”冯保想了想，“就是协助祭酒管理国子监事务的官。”
这个超出了朱翊钧的理解范围，但前面那句他听懂了，国子监和内书堂一样，都是读书的地方。
于是，小家伙问道：“那我可以去国子监读书吗？”
“应该……”冯保笑了笑，“不可以。”
小家伙有些失望：“皇爷爷说让我读书，可是内书堂也不行，国子监也不可以。”
冯保心想：你这个文化程度去国子监，应该跟不上进度。
嘴上却安慰小家伙：“因
为殿下是皇长孙，裕王世子，不用去别的地方读书，皇上自然会选拔最好的老师来为殿下讲学。”
“那……那……”
小家伙开动脑筋，既然这位张大人是国子监的官员，国子监又是教人读书的地方，那张大人就是老师。
既然如此，朱翊钧又说：“那张大人可不可以做我的老师呀？”
这次冯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殿下想让这位张大人做你的老师吗？”
朱翊钧点点头：“想。”
冯保问：“为什么？”
“因为……”小家伙在他怀里蹦了一下，“他长得好看呀！”
“……”
冯保将他放下来：“咱们到了。”
正好，陈炬要出去寻他们：“怎么现在才回，太阳这么大，小心他中暑了。”
冯保说：“刚才路上遇到个人，小主子好奇，多看了一会儿。”
陈炬问道：“什么人？”
“国子监司业张居正。”
“哦。”听到这个名字，陈炬没什么反应，“张大人应该长得很好看吧？”
“此话怎讲？”
陈炬笑了笑：“咱们小主子就喜欢长得好看的。”
朱翊钧把采来的荷花交给王安，要他取个好看的花瓶过来插上。
果然，小家伙什么都要挑好看的。
中午用了午膳，果然有一道清蒸鲜鱼，小家伙连吃了好几块，肚子上最嫩最肥美的肉。心满意足：“也不知道小黑是不是这个味道？”
冯保诧异道：“小黑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是呀。”
冯保说：“好朋友，为什么要吃它？”
小家伙嘿嘿的笑：“我吓吓它。”
“……”
用了午膳，朱翊钧又小睡了一会儿。下午起来，睁开眼第一句话就对冯保说道：“大伴，我们可以去看小白了吗？”
果然，小朋友记性太好，有时也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冯保上午已经答应过他了，说等到下午太阳落山，就带他去看小白，也不能食言。
好在毕竟是初夏，下午申时，太阳偏西，天气也便没有那么炎热。
虽然这一趟可不近，谁让小主子惦记他的另一位好朋友，只能陪他去。
可是，他们刚经过果园的时候，朱翊钧就停下了脚步。他指着树上问冯保：“大伴，那是什么呀？”
冯保看了一眼：“桃子。”
“好吃吗？”
看管果园的太监插了句嘴：“回殿下，可甜了。”
听到可甜了，小家伙就有些蠢蠢欲动，咽了咽口水：“我能尝一个吗？”
太监又道：“桃子现在还没成熟，要等到下个月，熟了之后，会统一采摘送去玉熙宫，请皇上和殿下尝鲜。”
“下个月呀~~”朱翊钧没有时间概念，问冯保，“下个月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就是……三十天之后。”
朱翊钧又问：“那很快吗？”
冯保转移他的注意力：“小主子，咱们回去吃樱桃吧，樱桃也很甜。”
樱桃已经过季了，前段时间朱翊钧吃了好多，有点吃腻了：“下个月就能吃桃子咯。”
于是，这件事情，就在小家伙心里记下了。
第二天，他就问冯保：“大伴，一个月到了吗？”
“还没，这才一天。”
“今天是一个月了吗？”
“才两天。”
“……”
这一等，桃子没吃上，却等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第22章 修改完了，不嫌麻……
入夏之后没多久，裕王妃忽然病了，病得还不轻。几日卧床不起，只想见见儿子。
要换了前些年，裕王绝不敢跟他父皇提要求。但今时不同往日。
这一年多来，嘉靖帝对裕王虽然还是避而不见，但对他的态度却缓和了不少。
一开始只是将祭祀的事由交给他，后来重用他的几位侍讲老师：陈以勤、殷士儋、高拱等人都得到了高升。尤其是高拱，出任国子监祭酒，也就是张居正的顶头上司。
嘉靖帝重用裕王身边的人，目的不言而喻。在严氏父子逐渐式微之时，在亲爹的扶植下，属于裕王自己的势力悄然升起。
朝中这些大臣，一个个嗅觉灵敏，早就察觉到嘉靖帝对裕王态度的转变。此前无人问津的三皇子，现在也成了大家努力逢迎的对象，不管是同僚还是上级，都对他趋之若鹜。
裕王壮着担子给嘉靖帝上了一封奏疏，希望世子能回一趟王府，探望王妃。
递上这封奏疏之后，裕王心中又开始忐忑起来，生怕父皇不答应。不答应就算了，要是一怒之下，再也不让他见儿子，那可如何是好？
父子俩的关系才刚刚缓和，他可不想搞砸了。
这一年多来，外界盛传，嘉靖帝是因为宠爱小皇孙，他才父凭子贵，把他那个倒霉弟弟比下去一头，捞了个准太子的名声。
这可冤死裕王了，论资排辈，他现在就算是皇长子，东宫之位，本就是他的，是他爹攥在手里不肯给他而已。
裕王生性是个老实人，心里没底的时候，他就派人去向高师傅请教。
自从高拱离开之后，只要是王府的事情，无论大小，裕王都会派人去请教高老师。
高老师很快给了答复：“殿下不必太过忧虑，人伦之常、舐犊之情，陛下必不会阻拦。”
果然如高拱所料，嘉靖帝很快就准了裕王的请求，让朱翊钧第二天回去探望王妃，还特意恩准他在王府多住两日。
朱翊钧等了几天的桃子，没等到，反而等来了他要回王府去探望爹爹和娘亲的消息。
距离除夕夜的团聚已经过去了半年，平日里有那么多新鲜的、好玩的东西吸引朱翊钧的注意力，还不觉得，这一提起来，便勾起了他对母亲的思念。
头天晚上，小家伙就有些兴奋过了头：“我要给娘亲带好吃的桃子。”
冯保哄他睡觉，越哄越兴奋：“桃子还没成熟呢。”
朱翊钧躲在床幔后面，探出小脑袋：“成熟了。”
冯保给他算时间：“之前说要一个月，现在才过去七天。”
朱翊钧跺跺脚：“就是成熟了。”
冯保去拉他的小手：“夜深了，睡觉好不好？”
“好。”
朱翊钧嘴上说着好，也乖乖地走过去躺下。可刚闭上眼没有片刻，又睁开来：“大伴，娘亲还认识我吗？”
“当然。”
“爹爹呢？”
“认识的。”
“那……”
冯保轻抚他的额头：“睡吧。”
朱翊钧闭上眼，冯保以为他要睡着了，小家伙忽的又睁开眼：“我还是想带桃子给娘亲尝尝。”
“……”
冯保说：“我给小主子讲个睡前故事吧。”
“这一年，小兔子种了许多玉米。每天浇水、除草。玉米刚长出幼苗……”
“不要玉米，要桃子。”
“……”
在冯保语气平缓的故事下，小家伙终于抵挡不住倦意，很快入睡。
第二日清晨，因为要回王府去探望娘亲和爹爹，朱翊钧早早的醒了，翻身起来，站在床沿：“大伴~”
昨晚比平时睡得晚一些，冯保以为他会多睡一会儿。听到他的呼喊才走进寝殿：“殿下这就醒了？”
“醒了醒了，”朱翊钧举起手臂，原地踩着小碎步。
看他这架势，冯保真怕他又猝不及防来个飞扑，赶紧迈出一大步，来到床前，先摆好姿势护着他。
朱翊钧靠在他怀里：“换衣服~”
兴许是入夏之后气温越来越高，冯保替他脱下寝衣的时候，发现后背明显有汗水打湿的痕迹。
“殿下晚上很热吗？”
朱翊钧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很累。”
“很累？”
“嗯！”朱翊钧一边穿衣服一边嘿嘿的笑，“梦见爬树。”
冯保不解：“爬树做什么？”
“摘桃子。”
“……”
冯保替他换好衣服，用完早膳，朱翊钧擦擦嘴：“大伴，我们走吧。”
冯保笑道：“时辰还早，殿下别急。”
朱翊钧说：“我们去摘桃子吧。”
“……”
他还是对桃子念念不忘，冯保叹一口气：“等咱们从王府回宫，或许就离吃桃子的时候不远了。”
朱翊钧却说：“现在就能吃桃子。”
冯保只能转移他的注意力：“咱们今日要去王府，摘桃子就来不及了。”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妥协了：“那好吧。”他比划了一下，“那么大，红的，娘亲吃一口，肯定喜欢。”
原来不是孩子自己想吃，他是想给娘亲带回去。
他每次见娘亲都要准备礼物，上次是一束红梅，这次是桃子。
可惜桃子还未成熟。
“小主子，小主子！”
朱翊钧正往外走，迎面却进来个人，着急忙慌的，是王安。
朱翊钧差点跟他撞上，背着手，蹙着眉，摆出陈炬的语气说道：“你，稳重一点。”
“哈？”冯保本是要过去拦着朱翊钧，却被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乐了，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王安挠了挠头：“奴婢一时着急，还请殿下恕罪。”
殿下没打算恕他的罪，并且已经想好了惩罚的方式：“把《孟子-梁惠王章》抄写十遍。”
王安讪笑两声：“果园送了两篮子桃子过来。”
“啊？！”
这一声惊讶不是朱翊钧发出来的，是旁边的冯保：“怎么回事？”
难不成皇家果园搞出了催熟剂这种高科技？
王安又说道：“听送果篮过来的太监说，有一株桃树，长在阳光最好的地方，果实比别的桃树成熟得都要快些。又大又红，饱满多汁，再过些时日就熟透了，现在是口感最好的时候。”
“他们知道小主子这几日念着这一口，一大早采摘了最新鲜的送到玉熙宫。”
“只有这两篮子，陛下吩咐都给小主子。”
朱翊钧挑了一个，正要动手去拿，看到毛茸茸又把手缩了回来：“我昨晚梦见了。”
王安由衷的赞叹：“小主子可真厉害，梦见什么就能有什么。”
这哪里是莲花化作仙童，这是锦鲤成了精。
有了桃子，就能带回王府送给娘亲。朱翊钧只会“嘿嘿”傻笑，才不会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况且，他每天都在做梦，成真的也就两三次而已。
王安问他：“小主子，两篮桃子咱们都带上吗？”
“不！”朱翊钧摆了摆手，拿起其中一篮，“这个留给皇爷爷。”
所以，在出宫之前，他还专程去了趟正殿。
送出去的桃子，又送了一篮子回来，嘉靖帝抱着小孙儿，有些舍不得。
“要不，在王府少住两日，明儿就回来罢。”
“嗯~”朱翊钧扭着身子表达拒绝，“多住两日。”
嘉靖帝捏捏他的小脸：“多住两日，你住得惯吗？”
“住得惯！”
“那就多住两日。”嘉靖帝搂着他，“早些回来。”
后面还有半句话，老皇帝一把岁数了，说不出口。
朱翊钧却问道：“皇爷爷，你会想我吗？”
想，当然想，他还没出宫，就开始想了。
但嘉靖帝就是不承认：“你不在，朕还清静些。”
“嘻嘻~”小家伙靠在他怀里笑，“早些回来，我记住啦！”
嘉靖帝在他屁股上拍两巴掌：“去吧去吧，多陪陪你的母亲。”
“好~”
嘉靖帝看了看，朱翊钧身边只跟着几个太监，他又觉得不放心，于是加派了两名锦衣卫跟着，贴身保护世子的安全。
裕王府距离紫禁城并不远，也算在皇城的辐射范围之内，刚出皇宫的时候，周围都是给皇家办事的衙门。再往外走出去好长一段，才来到热闹的大街上。
朱翊钧趴在窗户上往外张望，从流淌的金水河，到沿途的建筑，再到后来的街道，路过的行人，街边的小摊，越看越是新奇。
“大伴，这是什么呀？”
冯保顺着他的手望出去，那是一栋二层小楼，门口迎来送往，牌匾上写着“及萃楼”三个字：“这是酒楼。”
朱翊钧问：“酒楼是什么？”
“就是吃饭的地方。”
“好吃吗？”
“不知道……”
朱翊钧又指向另一处：“那又是什么？”
“药铺。”
朱翊钧抽了抽鼻子，深吸口气：“什么味道。”
“包子铺。”
“还有那个和那个……”
“……”
小家伙问题太多了，冯保跟不上他跳跃的思维，也回答不上来。好在很快马车就驶入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停在裕王府的大门口。
裕王早已亲自等候在那里，马车刚停下来，他就迫不及待的上前：“钧儿。”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掀开帘子，随即脑袋就弹了出来，仰起头，一双大眼睛眨了眨，好像又有些陌生。
裕王本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看到儿子迷茫的神情，一瞬僵住。
也怪不得朱翊钧，一年半载见一面，这么大的孩子，想记住也难。
裕王又唤了一声：“钧儿，我是……”
他话音未落，朱翊钧已经站在了他的跟前：“你是我爹爹。”
“……”
裕王愣了愣，原来他记得，孩子当然认识自己的父亲。
因为没有生活在一起，裕王对这个亲儿子的聪明程度并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
但这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儿子回来了，还能在他身边住上几日。
他一把抱起朱翊钧，紧紧地搂在怀里。
几天来的等待和期盼，终于在这一刻得到满足。但在满足之余，又有些酸楚，想起上次金丹事件，儿子大病一场，他这个做父亲的，却连见一面也不能。
思及此，裕王又差点又要落下泪来。
朱翊钧抬起小手，抹了抹他的眼角：“爹爹，你怎么又哭啦？”
这个“又”字让裕王有些惭愧，虽说父子俩半年未见，可朱翊钧这个两岁多的孩童尚且平静，他这个二十多岁的爹反而哭哭啼啼。
裕王搂着儿子笑笑：“爹爹这是高兴。”
朱翊钧说：“我也高兴。”
“走吧，去见见你娘亲。”
裕王一抬头，看到马车周围还站着不少人。朱翊钧回一趟裕王府，身边不仅跟着好几名太监，竟然还有锦衣卫。
裕王的目光落到冯保身上，同上次在山前殿外一样，冯保者站在那里，微微颔首，并不与他对视。
在朱翊钧生病那些时日，裕王曾经想尽办法，托人给冯保送过银子，想要打听儿子的情况。
但神奇的是，他送去的银子被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传话的人只捎来四个字——世子无恙。
这看起来很不给裕王面子，但裕王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无论外臣、内臣真没几个人给他面子。
支撑他一路走过来，给予他宽慰的，不过高师傅一人而已。
朱翊钧被他爹抱着，左右看了看，问道：“娘亲呢？”
“娘亲在房里。”
“她为什么不来接我？”
“她……身体不大好。”
朱翊钧皱起眉头，露出担忧的神色：“娘亲生病了吗？”
裕王点了点头。
小家伙急了：“我要见娘亲~”
裕王赶紧抱着他进了王府，一路往里走，穿过花园，来到王妃居住的院子。
刚进屋，朱翊钧就挣扎着从裕王怀里下来，自己一路往屋子里跑，边跑边喊：“娘亲，娘亲~”
王妃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听到儿子的声音，恍惚还有些不真实，问身边的宫女：“我听到了钧儿的声音。”
这时候朱翊钧已经跑进屋来，宫女赶紧扶她起身：“是世子殿下来了。”
王妃这几日一直昏沉着，清醒的时候少。裕王不敢肯定嘉靖帝一定肯让朱翊钧回来，怕让她空欢喜一场，也没告诉她。
现在看到儿子朝她奔来，王妃感觉就跟做梦一样。
母子俩每次见面都这么催人泪下，裕王立在一旁，又开始偷偷抹眼泪。
王妃捧着儿子的脸，看了又看。半年不见，似乎高了不少。
朱翊钧问：“娘亲，你怎么了呀？”
事情还要从朱翊钧扔了嘉靖帝的金丹说起，他大病一场。他的娘亲听到这个消息又惊又惧又担心，突然就病倒了。
王妃心里记挂着儿子，每日思虑过度，病势缠绵难遇，请了几位太医来看过，药也服了不少，却一直没有起色。
前些日子天气反复，吹了风受凉了，夜里高热不退，清晨起来又大汗淋漓，反复几次，身子愈发虚弱。看起来面唇苍白，形容憔悴，老了好几岁。
在孩子面前，王妃不想提这些。她只是捧着儿子的脸，说道：“娘亲太想你了。”
朱翊钧双手捧着脸，十分乖巧：“那娘亲多看看我，病就会好了吗？”
王妃点头：“会的。”
朱翊钧说：“我就在这里陪着娘亲，你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番话说得王妃心里暖融融的，母子连心，就算他们不能生活在一起，但心中总是记挂着彼此，也能感受到那份独特的思念。
“噢！”朱翊钧像是想起什么，“我有礼物要送给娘亲。”
王妃摸摸他的小脸：“这次又是什么花儿？”
“不是花儿，是好吃的。”
朱翊钧往旁边看了一眼，冯保赶紧递上那一篮桃子：“这是万岁山果园的桃子。”
“本来要等到一个月后才会成熟。”
“可是桃子知道我要来看望娘亲，它自己就熟啦~”
“真是一棵聪明又懂事的桃树。”
他一个人绘声绘色的把那棵素未谋面的桃树夸了一遍，那神态和语气，生动又可爱。旁边的宫女都没忍住，低头笑了笑。
小皇孙离开王府的时候，才刚满一岁。说话都只会简单的字词。没想到一年半不见，已经能说这么多话了。
这番话暖心又可爱，王妃本来眼含热泪，听他生动的描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更聪明懂事。”
听到娘亲的夸奖，小家伙扬了扬下巴，骄傲地说：“那当然。”
裕王走过来，坐在床边，摸摸儿子的脑袋：“真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王妃陪着儿子玩了一会儿，终是有些体力不支，昏昏沉沉的闭上眼。裕王赶紧牵起儿子的手站起来：“让你娘亲休息一会儿，跟爹爹出去罢。”
裕王府就那么大个地方，不管是房屋还是装饰都很朴素，和奢华一点不沾边。
桃子又大又新鲜，可惜王妃现在身子虚弱，连饭食都难以下咽，更别提吃别的。
朱翊钧带来的桃子，最终还是他第一个品尝。早上才新鲜采摘下来，汁水丰沛，口感极佳。
切好的桃子盛在白瓷盘中。朱翊钧坐在桌旁，自己拿着银签子，一口一块，吃得无比满足。
裕王的视线没有一刻离开过他，无论他做什么，哪怕是伸出手头舔一舔嘴唇都那么可爱。
朱翊钧抬起头，迎上他爹痴迷的目光。手里的动作一顿，本来要送进自己嘴里的一块桃肉，转了个方向，小手举高，递到了他爹嘴边。
“爹爹，你吃。”
裕王犹豫片刻，受不了儿子那真挚又纯真的目光，张嘴吃了。
不难看出来，能吃上一口儿子亲手喂的桃子，老父亲感动坏了。
朱翊钧没想到，一块桃子就把他爹激动成这样，有些心疼，伸手摸摸他的脸：“来，张嘴，再吃一块。”
裕王：“……”
朱翊钧催促道：“吃吧，还有好多。”
“下次我给爹爹带别的。”
“……”
裕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小家伙误会他是馋那口桃子了。
没想到第二日，宫里就来了赏赐——两广进贡的新鲜荔枝。皇上知道小皇孙喜欢，立刻命人送来了裕王府。
裕王出宫建府十年，这可是头一遭，还是沾了儿子的光。
有了儿子的陪伴，王妃心情好了，病情也得到了缓解。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尽管有所好转，想要痊愈还须得一些时日。
每日上午王妃的精神最好，能陪着儿子玩一会儿，下午便有些昏沉，需要静养。
于是，朱翊钧便跟在裕王左右，同父亲一起玩耍。
裕王非常珍惜和儿子相处的时间，小家伙乖巧、可爱又懂事，他也没什么脾气，几乎对儿子有求必应。
这日下午，高拱要过来给裕王讲经。
裕王现在已经不需要每日上课，几位讲官也已经高升，只是在固定时间，过来讲述经典。
儿子在身边，裕王哪还有心思上课。若是陈以勤或者殷士詹，或许还能请二位师傅通融一下，今日就免了，换一日补上即可。
但今天来的是高拱，高师傅一向教学严谨，容不得丝毫懈怠，裕王对他更是尊敬有加。
高拱对于裕王而言，绝不仅仅只是讲官那么简单。出宫这年来，因为不受嘉靖帝喜欢，严嵩父子没少欺负他，景王这个弟弟就更别提了，该就蕃不去，赖在京城，联合严嵩父子，恨不得整死他。
裕王就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里度日如年，直到高拱出现。
是这位高师傅守在他的身边，除了给他讲学，传授他四书五经，还十年如一日的保护他、宽慰他、支持他。
从某种程度上说，高拱弥补了裕王在成长过程中，“父亲”这一重要角色的缺失。
而这位高师傅也是个狠人，无论严嵩和徐阶如何斗得你死我活，他只专心呆在王府教书，耐心的等待着老板上位。
裕王将儿子留在花园玩耍，自己去书房，等着高师傅来给他讲经。
王府的花园这么小，朱翊钧早就玩腻了。裕王前脚离开，他后脚就跟了上去，也来到书房。
裕王坐在书案后面，小家伙跑进来这里看看，那里瞧瞧。转了一圈，没什么新奇的，便又回到裕王身边，趴在他的腿上。
裕王低头，摸摸儿子的小脸，怎么看也看不够。这么漂亮的小娃娃，竟然是他生的，真是叫人欢喜。
“钧儿，”裕王看着儿子，满眼柔情，虽然十分不舍，却还是说道，“出去玩罢。”
朱翊钧转身欲要往外跑，走廊却传来脚步声。窗户上映出一个昂首阔步的身影，眨眼间就走到了门口。
不知怎么的，朱翊钧没再往外跑，而是转过身来，一弯腰，钻进了书案下面。
“钧儿……”裕王正要阻止他，却已经来不及了。
高拱走到门口那一刻，桌布放下，书房内风平浪静，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除了裕王尴尬的神色。
“！！！”
一向谨小慎微的裕王，活了这么大，从未干过如此出阁的事情。
此时，他知道应该把儿子叫出来，斥责他两句，让他到外面去玩。可高拱已经走进了进来，站在书房中央向自己行礼。
“殿下，殿下！”
“额……”裕王回过神来，赶紧站起来，也向高拱回了一礼，“高师傅，开始罢。”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修也，尊贤也，亲亲也，敬也，体群也，庶民也，来百也，柔远也，怀诸候也……”
书案下面只有方寸大的地方，四周被桌布罩着，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一个两岁多的孩子，根本待不住。
裕王心中也是忐忑不安，心里记挂着孩子，对于高拱说的内容，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也听不进去。
不一会儿，朱翊钧就爬到了书案另一边，偷偷掀开桌布一角，往外张望。
高拱穿一身绯色常服，身姿笔挺，神情肃穆。就算是个孩子，看他一眼，也知道，这位老师不好惹。
高拱又往前迈了一步，视线从墙上的孔子画像往下移。桌下藏着的小家伙生怕被发现，赶紧放下桌布，缩了回去。
“修则道，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昆弟不怨，敬则不眩……”
朱翊钧趴在桌下，陪他爹上了一回儿课，很快又待不住了，偷偷掀开桌布一脚，看到他爹的靴子和衣摆，伸出小手，拽了一下。
裕王上半身坐得笔直，不动声色的冲着儿子摆了摆手，希望他能安静一点。
小家伙觉得好玩，又拽了一下。这个角度，高拱发现不了他，于是，他从桌子下面探出半个身子，吸了口气——里面太闷了。
裕王实在没忍住，趁着高拱转身的时候，低头看了儿子一眼。
父子俩一个低头，一个仰着头，从这个角度看，由于光线原因，朱翊钧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闪烁着细碎的光泽，仿佛漫天星子都落入了他的眸中。
裕王心里又开始骄傲——我儿子真可爱。
“体群则之报礼重，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则财，柔远则四归之，怀诸候则天下畏之。”
裕王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担心他蹲在那里太累，让他紧靠在自己腿上。
“裕王殿下！”
高拱的声音又低又沉，即便面对亲王，甚至是未来的帝王，仍是保持着老师的威严。
裕王暗自叹一口气，站起来：“高师傅。”
高拱此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出来，裕王并不专心，一直在走神。
“殿下似乎有心事。”
裕王说：“此前向高师傅提过，世子回了裕王府。”
高拱点了点头，正要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裕王却说道：“钧儿，你出来罢。”
于是，在高拱震惊的目光中，一个稚童从书案后站了起来。
“这……”高拱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很不可思议，在他看来，讲经是一件认真而严肃的事情。在孔圣人的画像前，容不下半分儿戏。
可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桌子下面藏着一个孩子。
看这孩子的容貌和衣着就不难猜到他的身份。年仅两岁半的裕王世子——朱翊钧。朱翊钧站在父王身旁，也在认真的打量高拱。
高拱也看着他，尽管只是个不满三岁的孩子，站在那里却一点也不怯场。果然是在皇上跟前都敢发脾气，扔金丹，骂严嵩是坏人的主。
生在帝王家的孩子，某些特质是与生俱来的。
高拱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朝中不与任何人结交，既不偏向严嵩，也不偏向徐阶，甚至连同为裕王讲官的陈以勤和殷士詹都与他没有半分交情。
严嵩当上首辅，靠的是拍嘉靖帝马屁。徐阶想上位，一心一意要斗倒严嵩。
他的目标与他们一直，但手段不一样——他尽心尽力辅佐裕王，就是等着有朝一日，裕王登上大统，自己位极人臣。
所以，裕王就是他政治生涯的唯一指望。
严世蕃曾经找到他，问：“我听说裕王对我的父亲有些不满，这也是为什么？”
他没问是不是，而是问为什么，显然就是给裕王和高拱挖了个坑，只等他往下跳，将他们置于死地。
此时正是严嵩得宠之时，如果高拱顺着严世蕃的话说裕王有什么不满，很快就会传到嘉靖帝耳朵了。
你爹信任的首辅，你凭什么不满？皇帝让你来当，首辅让你来选？
但高拱用自己的智慧保住了裕王，顾左右而言他：“国本久已决定了。裕王殿下的讳字，从后从土，是土地之主，这是皇上赐名的意思。亲王讲官，旧例只有检讨，但是裕王讲官，兼用编修。和其余诸府不同，这是首辅的意思。殿下常说唯有首辅才算社稷之臣，请问不满的话从何而来？”
裕王也不想让高师傅为难，更不愿师傅对他失望。他又暗自叹一口气：“钧儿年幼，他什么都不懂。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太过溺爱，让高师傅见笑了。”
朱翊钧注意到高拱神色不好看，也感受到了他爹的羞愧和为难。于是，主动站出来说道：“因为你突然出现在门口，我害怕，所以躲进去了，不怪我爹爹。”
他嘴上说着害怕，其实表现得一点也不害怕。
他连嘉靖帝都不怕，何况高拱。
但裕王着实没想到，儿子竟然会主动站出来维护他。
“……”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高拱没说话。裕王也不知道他什么想法，也只好站在原地。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又说道：“你刚才讲的，我都记下了，我背给你听，你不要怪我爹爹。”
这话倒是让高拱有些意外：“殿下此话怎讲？”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修也，尊贤也，亲亲也，敬也，体群也，庶民也，来百也，柔远也，怀诸候也。
修则道，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昆弟不怨，敬则不眩，体群则之报礼重，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则财，柔远则四归之，怀诸候则天下畏之。”
“……”
这是高拱刚才给裕王讲的那一段《中庸》，但并不是一整段照着念诵，其中穿插着许多对文章的阐释和理解。
想不到，这躲在书案下的小世子，只听了一遍，竟然能完全背诵下来。
裕王更是惊讶，他不在宫中，所以从不知道他儿子竟然有这样的本领，不管什么，凡是听一遍，就能记住。
朱翊钧看他们都不说话，于是又问了一句：“我有没有背错？”
这时候，高拱才缓和了神情：“殿下所背一字不差。”
朱翊钧这就放心了，他点点头：“那我去别处玩，你不要再生我爹爹的气。”
“……”
听了他的话，高拱哪里还会生气。就冲这位小世子，他就敢下定论，自己当年孤注一掷的选择是正确的。
小家伙说完就出了书房，不再打扰他们。
王府呆着实在没意思，他在宫里关着，在裕王府也关着。再有两天，他又要回宫了，还得继续关着。
来的时候，马车经过熙攘的街道，他看到了一个皇宫以外的世界。
原来街上有那么多人，男女老幼，大家穿的衣服都不一样。街道两旁有那么多商铺，卖什么的都有。还有那个及萃楼，大伴说里面有好吃的，他也想去尝尝。
此时，裕王走了过来。看到他皱起眉头，若有所思：“钧儿，在想什么？”
“爹爹，”朱翊钧拉着裕王的手，“我想出去玩。”
“出去玩？”裕王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要去前厅？”
朱翊钧摇头：“去街上。”
“街上……”
这听起来并不是个过分的要求，如果朱翊钧只是个长在王府的世子，他带着儿子上街，岂不是说走就走。
可朱翊钧不是，他养在内廷，从小由嘉靖帝抚养。关于儿子的一切，他这个父亲没有决定权。
裕王低下头，对上儿子渴求的目光。小家伙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可以吗？”
“不可以”这三个字，裕王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他犹豫片刻，就在近处走走，也不要紧吧。
于是，捏了捏儿子的脸蛋儿：“去换身衣服罢，爹爹带你去买果饼。”朱翊钧问：“果饼是什么？我没听过。”
裕王说：“一种宫里没有的点心，爹爹带你去买。”
点心是朱翊钧喜欢的，父子俩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可还没走到太大门口，太监和锦衣卫全都跟了上来。
父子带着儿子上街一趟，何至于这么多人跟着。走出去目标更明显，裕王更不自在。
裕王说道：“果饼铺此去不远，你们不必跟着了。”
他说不必跟着，冯保却放心不下。虽然人家是亲爹，带儿子逛街，很正常的事情。
关键他也不想和裕王对着干，人家可是未来的皇帝，跟皇帝作对，他又不是活腻了。
朱翊钧在旁边催促：“爹爹走吧，我都等不及了。”
于是，冯保提出个折中的办法：“裕王尽管带着世子出门，其他人远远跟着，绝不打扰。”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裕王同意了。

第23章 果饼铺确实不远，……
果饼铺确实不远，裕王牵着儿子走出巷子，拐上东长安大街，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
长安大街可热闹了，周围不仅有宽阔的商铺，还有各式各样的小摊。
这一路走过来，看得朱翊钧小朋友眼花缭乱。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不过来，根本看不过来。
他总是被周围的新奇小玩意儿绊住脚步：“爹爹，我想要这个。”
“先买果饼。”
“那个我也想要。”
“回来再买。”
“爹爹……”
他想要的太多了，根本数不过来。裕王干脆将他抱起来，往前走。
终于不用自己走路了，朱翊钧靠在爹爹肩头，可以专心张望沿途的琳琅满目的商品。
他在东张西望，路上的行人也在看他。这是谁家年画儿里的小娃娃跑出来了？
在路人惊叹的目光中，裕王就如同大街上最普通的一位父亲，抱着儿子，走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
这条街他走过无数次，从未有哪次，如今日这般昂首挺胸。
穿过东长安大街，来到勾阑胡同。不远处就是裕王经常光顾的那家果饼铺。
他买了一盒，掏出银子付钱。不难看出，他是这里的熟客，老板都混了个眼熟，一个劲儿夸他怀里的孩子：“我在这条街卖了几十年果饼，头一次见着这般模样的孩子，漂亮，真是太漂亮了！”
裕王主动跟人炫耀：“这是我儿子。”
老板二话不说多加了两个果饼，裕王推辞，店家往朱翊钧怀里塞：“给孩子的。”
边上卖驴肉汤的老板又探个脑袋过来凑热闹：“那些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哥也没有长这么好看的。”
右边卖馄饨竖起大拇指：“玄都观太上老君旁边那童儿也不如他。”
眼看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有人想要伸手捏捏朱翊钧的小脸蛋儿，裕王赶紧护着儿子离开。
他一走，身后太监和锦衣卫便不动声色的隔开了想要跟上去的人群。
朱翊钧靠在裕王肩上，问道：“我们现在是往回走吗？”
“是。”
朱翊钧立刻指着旁边小摊上的纸风车：“我要这个。”
“这个我也要。”
“那个，那个，还有那个……”
“我全都要！”
不一会儿，他左手风车，右手糖葫芦，还有糖人、空竹、兔子灯、不倒翁、小木剑、还有一个陶瓷做的小鸭子形状的口哨。
裕王也拿不了这么多，幸好出门的时候，他采纳了冯保的提议，后面跟着一群帮手，帮小世子拎东西。
他们路过一个茶铺的时候，突然醒木一响，朱翊钧惊了一下，回过头来，看到茶铺中间有个老人在说书：“总揽天下奇货异宝，尽入其家。富超天府，巨富之首。他家豪仆、谋客，家资也有亿万。”
“百姓贫穷，盗贼并起，原由就在其中。”
“朝廷不如他富。”
“粉黛之女，列屋而居。衣服皆绣龙凤图案，装饰全是珠玉珍宝。铺设象牙床，围起金丝帐，朝歌夜弦，淫乐无度。”
“朝廷不如他乐。”
“……”
没头没尾的听了这么一段，也不知道是杜撰的哪朝哪代的话本。
朱翊钧听不懂，小圆脸一鼓一鼓的吹纸风车，自得其乐。
裕王却面色一沉，虽名字对不上，但严氏父子的贪腐之名早已传播到大明王朝的每个角落。
现在父子俩的权势大不如前，说书人改名换姓，假托一个不存在的朝代，也敢将他家的事编成话本出来说了。
看来严氏父子早点倒台也是民心所向。
故事是编的，下面的内容没什么关系，也不好听。裕王便带着儿子回家去。
朱翊钧咬不动糖葫芦，只能舔舔上面的冰糖：“街上太好玩了，明天还来。”
“……”
裕王也不需要天天买果饼，哪儿能天天带他上街。
夜里睡觉的时候，朱翊钧还对上街玩耍念念不忘：“街上真好玩。”
“好多玩具。”
“还有好吃的。”
“真热闹啊。”
冯保轻拍他的肚子，哄他睡觉：“你见到的，天子脚下，最繁华的一条大街。”
“但他的繁荣不能代表大明的全貌。”
“大明疆土幅员辽阔，北国的雪，大漠雄浑，江南婉约，蜀地奇险……”
“大丈夫当朝碧海而暮苍梧，睹青天而攀白日。”
“当然，这些对你而言，都太不切实际。”
这时候，朱翊钧早已闭上眼，呼呼大睡。
冯保看着他的睡颜，若有所思。
当皇帝太不容易了，尤其是他这样的小皇帝。
太祖朱元璋、成祖朱棣，人家的江山是实实在在打下来，有这个实力皇权独揽，无可厚非。
再往后，皇位都是从老爹手中继承来的。这些小皇帝自幼生长在皇宫大内，与整个天下比起来，皇城也不过是方寸之地，身边来来去去总是那几个大臣和太监。
这样的皇帝，早就已经脱离了凡间，却要他做天下的决断，实在也是难为他了。
英宗效仿先辈“天子守国门”，是愚蠢，武宗走出皇城，回到真实的世界，是荒唐。他们中间还有个孝宗，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三十多岁就把自己累死了。
嘉靖帝将高度集权玩到了极致，却把整个帝国推向崩溃的边缘，穆宗沉湎声色，进一步掏空国库……大坑一个接着一个，凭张居正一人，根本填不过来。
冯保伸出手指，在那粉嫩软弹的脸蛋上轻轻戳了一下：“希望，你能改变这一切。”
当天晚上，嘉靖帝就知道裕王带着朱翊钧上街的事情，但也没说什么。
连朱翊钧那个小家伙也背过《论语&#183;为政》，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即便是帝王，活到这个年纪，也渐渐意识到，许多事情非人力所能支配。
年轻时，他打压太监，拿捏群臣，把他们当做提线木偶，试图将天下权柄攥于自己一人手中。
到现在，他隐隐有了预感，有些事情大势所趋，即便是帝王，也改变不了。
每天上午陪着王妃说说笑笑。他是个开心果，聊天、背诗，哪怕只是趴在娘亲怀里撒娇，王妃心里跟喝了蜜一样甜，整个屋子都是欢声笑语。
宫女端来煎好的药，王妃正搂着儿子说话，小家伙在他怀里撒娇，王妃舍不得放开他，便吩咐道：“放边上吧，一会儿再喝。”
宫女说：“一会儿该凉了。”
朱翊钧说道：“娘亲，我学了新的诗词，你想听吗？”
“当然想！”
朱翊钧说：“那你先把药喝了。”
宫女赶紧递过药碗，这次王妃并不拒绝，仰头便忍着那股子苦味咽了下去。
旁边有个小碟子，放着蜜饯。朱翊钧立刻取了一颗送到王妃嘴边。
王妃就着他的手含了那颗蜜饯，朱翊钧一脸期待的问：“甜吗？”
“你喂给娘亲的，是天底下最甜的蜜饯。”
“那我也尝尝。”他又拿起一颗，放进了自己嘴里，咂咂嘴，“甜~”
王妃问他：“你学了首什么诗？”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王妃捧着他的脸，问：“这是谁教你的？”
“大伴。”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朱翊钧歪着头想了想：“大伴说，这个人四十多岁考上进士，他很高兴。”
他想了想又说道：“长安的花儿好看吗？比御花园的还好看？”
王妃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儿子这一生，于这些美景无缘。
若他为君，就得在宫墙内呆一辈子，若他为王，封地就是他此生的归属。
下午王妃要静养，朱翊钧不打扰她休息，自己乖乖地到别处玩。
他也没什么好玩的，拉着王安在花园里捉迷藏。
朱翊钧在王府住了四天，嘉靖帝也没催他回宫。裕王上疏想让世子再住三日，嘉靖帝也同意了。
天气渐渐热起来，有了儿子的陪伴王妃的身体也比之前好了许多，甚至可以下床走动，带着儿子在花园里转转。
王妃摸摸儿子的头，要是他能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可是，住的时间长了，小家伙那股新鲜劲儿一过，就有些待不住。
一来，王府的确小了些，没有西苑玩得自在。二来，出宫好几天，他也有些想念皇爷爷了。
能让他在王府住上这几日，却没朝着要回宫，除了想要多陪陪娘亲之外，他还有一个心愿。
裕王在前厅与王府詹事议事，朱翊钧在门外，扒着门框探个脑袋往里张望。
裕王一抬眸，就对上了那双亮闪闪的大眼睛。詹事汇报完事情，便退了下去。
裕王这才朝门口招招手：“钧儿，到爹爹这里来。”
朱翊钧跑到他跟前，去拉他的手：“爹爹~”
裕王摸摸他的头：“怎么了？”
朱翊钧问了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果饼吃完了吗？”
裕王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朱翊钧又说：“没吃完，我帮你吃。”
“哈哈哈！”裕王以为是儿子馋了，“想吃爹爹让人去多买些回来就是。”
他儿子生长在宫中，并且是由嘉靖帝亲自抚育，吃穿用度全都是御用监安排，说人话就是，就是从皇上那儿分出来的。天底下最好的他都吃过，都穿过，都用过。
民间这些东西，他也就吃个新鲜，多吃两口就没兴趣了。
他爹不懂他在说什么，小家伙记得跺脚：“要爹爹带我去买。”
裕王恍然大悟，原来小家伙这是想上街去玩。
明日他就该回宫了，这点儿心愿，做父亲的无论如何也该满足。
裕王将儿子抱起来，捏捏他的小脸：“走，换衣服，买果饼去！”
朱翊钧挥舞着小拳头：“走喽，走喽~~”
依旧是父子俩走在前面，锦衣卫和太监不远不近的坠在附近，保护世子的安全。
刚拐上长安大街，裕王往东走，朱翊钧却拉着他走向反方向：“爹爹，这边。”
裕王说：“果饼铺在东边。”
朱翊钧却说：“那边去过了，这边没去过。”
他的目的本就不是买果饼，他是要上街看热闹。
裕王便从善如流的跟着他往西边走：“那咱们今日去西边逛逛。”
西边和东边一样热闹，沿街都是商铺和小摊，四周叫卖声此起彼伏。
前面不远处有一块空地，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多人，敲锣打鼓，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好不热闹。
朱翊钧拉着他爹上前凑热闹，可是以他的身高，就算踮起脚尖，也只能看到穿着各种衣裳的人影晃动。
“看不到！”朱翊钧冲着裕王举起双臂，“爹爹抱~”
裕王让他转了半圈，从后面将人举起来，让儿子坐在自己肩头。
朱翊钧扶着爹爹的头，从这个高度，他就可以越过前面人的脑袋，看到空地中央的表演。胸口碎大石，银□□咽喉，赤手进油锅，单手劈砖头，刀枪棍棒……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
朱翊钧坐在他爹肩膀上，一点也不老实，看到精彩处哇哇大叫，还忍不住颠颠他的小屁股。
裕王是个读书人，王府又不需要他干体力活儿，身体和强壮这个词不沾边。也就是太过溺爱儿子，总是亲力亲为，尽量满足他的要求，才能驮着他站这么久。
小家伙一个没坐稳，双手抱住爹爹的头，这才稳住身形，却摸了一手的汗。
于是，他便老实坐着不动了，小手缩进袖子里，拿衣袖一点一点，擦拭裕王额上的汗水。
感受到儿子的体贴，裕王心里美得冒泡，再让他驮着儿子站多久，他也愿意。
看热闹的时候，周围一片叫好声，到了给赏钱的时候，围观人群却一哄而散，只留下父子俩站在那里，十分显眼。
一个又黑又瘦的半大孩子站在他们跟前，手里的锣翻过来就是个讨钱的盘子。眼睛直愣愣的盯着裕王头上的朱翊钧，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儿。
朱翊钧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一挥衣袖，说了句：“赏！”
那语气，让裕王都不禁打了个哆嗦，这和他皇爷爷也太像了，谁养的像谁，这话果然没错。
“赏白银十锭。”
裕王想捂他的嘴，但姿势不允许，赶紧摸出一块碎银钱放进盘子里，转身带着儿子走了。
走出去不远，朱翊钧感受得到，他爹是真的累坏了，便主动提出要自己下来走路。
裕王便把儿子放在地上，蹲下替他整理衣袍，朱翊钧又抬手擦了擦裕王脸上的汗水：“爹爹累了~”
裕王摇了摇头：“爹爹不累。”
他虽然生在皇家，也是个富贵丛里的可怜人，甚至也不那么富贵。一个王爷，提心吊胆的做人，还要被大臣欺负。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岁赐，得先去给大臣送礼。
想不到，老天爷赐给他一个这么好的孩子。
裕王牵起儿子的手：“走吧。”
那些摊贩上卖的东西都大同小异，前一次上街已经买了许多，这次朱翊钧并没有见到什么就要什么。
但他走过一个杂货摊的时候，还是被上面一座木雕吸引了目光。
那是个有着硕大脑门的老者，眉毛和胡子都是白色的，一手持杖，一手捧了个桃子。
朱翊钧问：“这是什么？”
摊主笑着迎上来：“这是寿星，象征着长寿。摆在家里，保佑家中老人长命百岁。小公子你瞧，这是上等桃木雕刻而成，能祛病强身，延年益寿。”
“哎哟，就剩这一个了，小公子带上吧。”
他说了这么多，朱翊钧似懂非懂，但长命百岁、延年益寿这些词，他常在宫中听到。
他曾在嘉靖帝的寝宫见过这位老者的画像。他想把这个带回去，送给皇爷爷，皇爷爷一定会很高兴。
“爹爹，我想要这个。”
“好。”
那木雕不大，店家直接递给了朱翊钧。小家伙木捧着木雕，小手摸了摸它鼓起来的大脑门。木雕经过抛光打蜡处理，手感细腻光滑。
裕王正在付钱，突然听到“啊”的一声，低头一看，孩子没了。
人群中冲出个男的，猝不及防一把抱起朱翊钧，转身就跑。大街上摩肩接踵，他只要抱着孩子混入人群，再找个不起眼的小巷钻进去，神不知鬼不觉。
“钧儿！”裕王本能要追。跑出去没两步，一个高大的身影于人群中飞身而出，越过众人，一脚便踹在了那人的胸口，将人踹飞出去。
那人怀里的孩子脱手，朱翊钧被抛到了半空，手里紧紧攥着木雕，闭着眼，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摔在地上，下一刻，却落进一个宽厚的怀抱。
“咿呀~~”小家伙吓坏了，埋头在那人胸膛，一只手抱着寿星，一只手紧攥着对方的衣服。
那人眼看偷孩子不成，欲要翻身爬起来逃跑。然而他刚动了一下，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锋利刀刃划破皮肤，鲜血便顺着脖子往下淌。
宽肩细腰的高大青年，左手抱着孩子，右手握绣春刀，一条街的老百姓自动往两边闪开，给他们腾出一片空地。
朱翊钧抬头看了一眼，是跟着他出宫的锦衣卫。但平时都是太监近身伺候他，锦衣卫都离得较远，他并不熟悉。
裕王半条没快被吓没了，好在有锦衣卫。他送了口气，上前接过儿子，紧紧地按在怀里，又把他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没发现异常，却仍是不放心，又问道：“告诉爹爹，有没有受伤？”
朱翊钧摇摇头：“没有。”
这边动静太大，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巡捕营，立刻就有一队官兵过来，以为是打架斗殴，一句“都带回去”还没说出口，看到了架在那人脖子上的刀，惊得冷汗都下来了。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还惊动了锦衣卫。
裕王抱着儿子，站在太监和锦衣卫中间，目光迅速在周围扫了一圈，看到旁边一条狭窄的巷子，光线昏暗，望不见底。便让旁边的太监过去传话：“那人是惯犯，让巡捕营带回去仔细审。”
说完，他遍在众人的簇拥下，抱着朱翊钧离开，迅速返回王府。
朱翊钧安静的趴在爹爹肩膀上，手里仍拿着那个寿星，就算刚才被人抛出去，也没松手。
回到王府，裕王又把儿子上上下下检查一遍，确定真的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然而，这心没能落回肚子里，却又提了起来。朱翊钧不只是他儿子，还是他爹的孙子。
他这个儿子可有可无，孙子可是他爹心尖上的宝贝。锦衣卫都惊动了，这事儿肯定瞒不住。
裕王已经可以预见，嘉靖帝得知此事之后会是何等震怒，他要倒霉了。
他一脸愁容都被朱翊钧看在了眼里，一只小手抚上他的脸：“爹爹，我没受伤。”
裕王搂过儿子：“好，好，你没受伤比什么都好。”
只要孩子没事，就算即将面临父皇的雷霆之怒，无论受到何等责罚，他都认。
果不其然，嘉靖帝很快就知道了此事。立刻就派人前来传口谕：也别等明天，立刻送世子回宫！
至于裕王，嘉靖帝盛怒之下，还没想好要怎么收拾他。
马车里，朱翊钧仍是拿着那个木雕，不说话。
冯保问他：“殿下饿不饿，要不要吃些点心？”
朱翊钧摇头：“不吃。”
“累了吗？回宫还有一阵，睡会儿吧。”
朱翊钧还是摇头：“不睡。”
冯保蹲在他旁边：“殿下今日吓坏了吧。”
朱翊钧摇头，又点头：“街上有坏人。”
他这么漂亮的小孩子，走在大街上难免便会引来许多目光。那人见裕王一个文弱书生，找准时机，抱了孩子就跑。旁边的巷子四通八达，钻进去，连官兵都追不到。
冯保安慰他：“没事，我们回宫去，就没有坏人了。”
朱翊钧却说：“下次还想上街。”
“刚才不是说，街上有坏人吗？”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上次就没有，不是每次上街都会遇到坏人。”
小家伙握了握拳头：“让锦衣卫把坏人都抓起来！”
马车驶进宫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朱翊钧回到玉熙宫，直接去了正殿。
嘉靖帝还在生气，把裕王痛骂了一顿。斥责他这个做父亲的一点用都没有，连自己儿子都看不好。
“皇爷爷！”朱翊钧跑到嘉靖帝跟前，仰起头，大眼睛里闪着微光，瘪着小嘴，竟是在强忍眼泪。
这可把他皇爷爷心疼坏了，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腿上：“怎么了，哪里伤了，快快，传太医！”
朱翊钧抱住他的胳膊：“没受伤，不要太医~”说话的时候，他眼泪已经下来了。
嘉靖帝抹了抹他的小脸：“那是吓着了，没事，回宫就好了。呆在皇爷爷身边，没人能伤你。”
朱翊钧又说道：“没吓着，我不怕。”
“没吓着？”嘉靖帝不明白了，“那你哭什么？”
小家伙扑进他怀里：“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皇爷爷了，钧儿好想你呀~”
“哈哈哈！”嘉靖帝没想到，这才是他哭的真正原因。刚才的愤怒和心疼忽然就消散不少，拍着孙儿后背，“也没有很久，才七天而已。”
其实不到七天，朱翊钧提前一晚回宫，只有六天半。
朱翊钧低头，在他的龙跑上擦眼泪：“那你……你有没有想我？”
黄锦连忙递上帕子，嘉靖帝给他擦擦小脸：“不想你怎么会连夜把你接回来。”
说到这里，他又板着脸：“你那个爹，让幼子涉险，让父皇受惊，不慈不孝，朕要重罚他！”
朱翊钧递出他的礼物：“送给皇爷爷。”
嘉靖帝看着那木雕的寿星，既不精致，也不名贵。就算少时在兴王府，也没用过这么普通的东西。
朱翊钧说：“皇爷爷长命百岁，祛病强身，延年益寿！”
嘉靖帝给女儿们起名字，都按照“福、禄、寿”来起，什么长生不老、长命百岁、延年益寿这些词他都喜欢，尤其从小孙子嘴里说出来，更喜欢了。
朱翊钧又说：“不怪爹爹。”
“是我想买这个送给皇爷爷，才被坏人抱走。”
嘉靖帝看着他：“你是不想让朕责罚你爹？”
朱翊钧却说：“要罚！”
“哦？”嘉靖帝哼笑一声，“那你说说，怎么罚？”
朱翊钧回忆了一下，在王府的日子，说道：“让高师傅给他讲课，每天都讲！”
这个惩罚的方式倒是挺别出心裁，嘉靖帝倒是好奇了：“这是为何？”
朱翊钧把背挺得笔直，露出一脸严肃神情：“高师傅，凶。”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小家伙一回来，嘉靖帝心情都跟着好了不少。平日，他少有这么大笑的时候，这才多一会儿，笑声就没停过。
“行，就让高拱去给他好好讲讲孝道。”嘉靖帝叫来黄锦，“去，传朕谕旨，命裕王在王府闭门思过。裕王讲官高拱，每日讲授《孝经》。”
“遵旨。”
朱翊钧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想睡觉。”
他上街走了不少路，被人掳走时受到了惊吓，又连夜赶回宫来，折腾这一天，也该累了。
嘉靖帝让他身边的太监带他回寝殿休息，好生伺候着。
回到了熟悉的环境，朱翊钧该吃吃，该睡睡。去太液池看锦鲤，去御花园荡秋千，去万岁山探望他的小白，很快就把那天在街上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这天他从玉熙宫出来，正好迎面走来三名锦衣卫。看到他三人便停下脚步，站在一旁，请他先过去。
小家伙从他们跟前走过的时候，却忽然停在了中间那人跟前，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袍。

第24章 偷偷摸摸加个更
这位年轻的锦衣卫身高实在有些过于优越，而朱翊钧这个年仅两岁的小不点，长得敦实，像颗肉团子。
他俩一个低着头，一个使劲儿仰着头，才能与对方的目光对上。
那锦衣卫往回退了半步：“殿下。”
朱翊钧冲他咧嘴笑：“我记得你。”
“那天有坏人抓我，你把他打趴下，还接住了我。”
说话的时候，小家伙很激动，手舞足蹈的。尤其对人家打倒坏人那一段，说话时咬牙切齿的，好像是他自己打倒了坏人一样。
他实在太可爱了，旁边两位同行的锦衣卫都忍不住笑了笑，又觉得不妥，赶紧低头，用拳头抵在唇边。
可中间那位却一脸冷峻，对着个孩子，说话还能一本正经：“保护殿下，是臣的职责。”
朱翊钧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臣，陆绎。”
朱翊钧点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朝着陆绎举起胳膊：“那……你能抱抱我吗？”
“？？？”
陆绎皱起眉头，不太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要求。
旁边那人却撞了撞他的肩膀：“陆与成，愣着做什么，殿下让你抱抱他。”
陆绎微微侧头，瞪了他一眼，复又看向朱翊钧，犹豫片刻，一掀衣袍蹲了下来，向朱翊钧伸出手。
朱翊钧按下他的右手：“一只手抱。”
不但要抱，还要一只手抱，陆绎只得单用左手将他抱起来。虽然小家伙不轻，但这点体重，对于一个二十左右的锦衣卫来说，也不算什么。
朱翊钧被他单手抱着，只差右手拔出绣春刀，就跟那日在街上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歪着脑袋转来转去看陆绎的脸，最后两只小手轻拍在他的脸上，揉了揉，给出中肯评价：“好看！”
御前禁军，那必须是好看的。既要负责出行仪仗，又要负责日常护卫，大明王朝的脸面，既好看，又能打，个个都是名臣之后。
陆绎是前任锦衣卫统领陆炳第三子。
陆炳是嘉靖帝乳母的儿子，幼年时就随母亲入兴王府，从小每日侍奉在嘉靖帝左右，后嘉靖帝入主大统，陆炳一同进京。
嘉靖十八年，嘉靖帝南巡至卫辉，行宫起火，随从官员仓猝之间不知嘉靖帝所在，只有陆炳撞开门户，背出皇帝。
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又是陆炳闻讯赶来救驾。嘉靖帝对他信任有加，日日不离，至此一路高升，骤然显贵。
严世蕃曾经说过，天下奇才有三，得其二可得天下。除了他自己，另两人是杨博和陆炳。
杨博在边关打仗，不与他为伍。但严世蕃拉拢陆炳，合伙除掉曾经掌握他们贪腐证据，却选择放他们一马的夏言。
嘉靖三十五年，他的老师，时任吏部尚书李默因不肯攀附严党，被赵文华陷害，含冤入狱。他眼见严党逼死恩师，却选择了沉默。
即便如此，陆炳也实在称不上坏人，他只是一个有些懦弱的好人。
他礼贤下士、体恤百姓，曾在蒙古人兵临城下之时，向嘉靖帝进言打开城门，收容难民。也曾在嘉靖帝时常搞些冤假错案的时候，暗中保全许多官员性命。
就在他去世那年，俞大猷得罪严党，遭遇牢狱之灾，是陆炳花费千两黄金，亲自登门向严嵩求情，磕头数十下，保住俞大猷。
嘉靖三十九年，陆炳突然离世，嘉靖帝悲痛万分，对着他的画像痛哭，按照皇亲规格赐祭品，让兵部任命他的儿子陆绎为本卫指挥佥事。
陆炳有四个儿子，老大英年早逝，老二夭折。承袭官位的正是他的第三子陆绎。
陆绎上面有两个哥哥，一个英年早逝，一个早夭。还有五个姐姐，分别嫁给了成国公朱希忠的儿子，严世蕃的儿子、徐阶的儿子，南京礼部尚书孙陞的儿子，以及前吏部尚书吴鹏的儿子。
朝中权臣，都是他家亲戚。
陆绎年纪轻轻官居四品，但这只是一个世袭的官职，并无实权。现在的他，和其他人一样，只是御前一名平平无奇的锦衣卫而已。
他虽出生名门，性格却沉稳内敛，一点也不张扬。
旁边那名锦衣卫又凑过来问朱翊钧：“殿下，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呀！”朱翊钧说，“那天在街上，是他救了我。”
朱翊钧又看了看和他说话的这个锦衣卫：“你也在。”
那人又道：“臣说的不是那日街上，再往前。”
“诶？”朱翊钧歪头，有些迷茫了，“再往前？”
其实御前这几十个锦衣卫，大多他都脸熟，但也仅仅只是脸熟而已。
再往前，他们有什么交集，朱翊钧真不记得了。
于是，他又回过头去看向陆绎：“再往前是什么呀？”
“没有。”陆绎微微摇头，“一些小事罢了，殿下不必在意。”
他越是这么说，朱翊钧就越好奇。于是，又看向旁边那人：“你叫什么名字呀？”
“臣，刘守有。”
朱翊钧点点头：“刘守有，你说，再往前是什么事？”
“那日在玉熙宫的正殿，臣二人奉命带殿下离开，殿下不肯，与成手上没个轻重，弄疼了殿下。”
“……”
朱翊钧当时只顾着发脾气，哭得惊天动地，一心缠着他的皇爷爷，不让他吃什么金丹，谁想弄走他都不好使。
刘守有说的这个情节在当时就没往他脑子里去，他也完全没印象。
朱翊钧说：“我不记得了。”
刘守有又笑道：“没关系，与成已经挨过罚了。”
“挨罚？”朱翊钧回头看向陆绎，“是皇爷爷罚你的吗？”
“不是。”
朱翊钧又问：“那是谁？”
刘守有说：“是指挥使朱大人。”
成国公朱希忠的弟弟，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孝。时常在御前走动，朱翊钧见过许多次。
他又问陆绎：“他罚你什么？”
陆绎说道：“罚俸而已。”
“罚俸”这个词朱翊钧听过，嘉靖帝就时常对官员降职罚俸。但他也只是听过而已，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朱翊钧又问陆绎：“他为什么叫你与成。”
“与成是臣的表字。”
朱翊钧问：“那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不懂，身为王世子，他可以直呼名讳，而不必称其表字。他只觉得别人这样叫显得亲近，他也要这么叫。
陆绎看着他，终是绷不住，勾起唇角笑了笑：“可以。”
“……”
朱翊钧回到寝殿，翻出他的玩具，摆了一地。冯保见他自己玩耍，便出去忙别的事情，让王安在一旁陪着他。
小家伙玩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问王安：“什么是罚俸？”
王安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还是向他解释：“就是奴婢们犯了错，就要受罚，扣除一段时日的俸银。”
朱翊钧又问：“然后呢？”
“然后？”王安想了想，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告诉他，“罚了俸银，自己在宫里当差，跟着小主子能吃饱，穿暖。可是就没有银钱拿回家，家中的爹娘和弟妹就得挨饿。”
他说了这么多，朱翊钧也没太听懂。不过他听懂了最后两个字——挨饿。
反正他是一点也不能饿，早晚的牛乳，每日餐食、点心、水果，一样也不能少，吃饱了都得鼓励自己再吃两口。
朱翊钧手里拿着一块七巧板，坐在地上若有所思。
王安看着地上的图案，百思不得其解：“小主子，你这是摆了个什么？”
朱翊钧回过神来，把最后一块七巧板放上去，喊道：“锦衣卫！”
“啊？？？”王安换了好几个方向，左看右看，能看出是一个人的轮廓，却看不出和锦衣卫有什么关系。
这时候，陈炬从外面进来。王安招呼他过来看：“师父，小主子说，这是锦衣卫。”
陈炬看一眼地上的七巧板，指了指右边一块三角形和菱形四边形拼起来的地方：“绣春刀。”
朱翊钧仰起头冲他笑：“答对喽~”
陈炬端来点心和水果，给朱翊钧洗了手，带他来到桌旁。
小家伙一口蜜桃酥，一口荷花酥，吃着吃着愣住了。
陈炬以为他噎着了，赶紧把茶盏递到他嘴边：“小主子，喝口茶。”
朱翊钧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不是平日他喜欢的梅子茶，是带着清香的莲子茶。朱翊钧喝了一口，就不肯再喝了：“苦~”
“那再给主子加块糖。”说着，王安就从一个小碟子里取了块晶莹剔透的冰糖，放在茶碗里。
等冰糖化开，朱翊钧再浅浅的尝一口，是甜的。这次他满意了，捧着茶碗咕嘟咕嘟喝起来。
这时，冯保却从殿外走进来：“少让他吃些糖。”
大伴说要少吃糖，朱翊钧就真的放下茶碗，不喝了。吃完手里的点心，也不再拿新的。
第二日上午，用完早膳，朱翊钧就朝着要去太液池边玩耍。
他要在荷花池边投喂锦鲤，冯保就给他带了一个馒头做鱼食。
小家伙跑到桌旁，踮起脚尖，努力伸着手，从中间的果盘里摸了个苹果。
“诶？”冯保奇怪了，“殿下没吃饱吗？”
朱翊钧说：“吃饱了。”
冯保又问：“那……为什么拿个苹果？”
朱翊钧没说话，反正他今天就是打算带个苹果出门。
小朋友的心思很难猜，他有时候带个玩具，有时候带些吃的，总要带些什么出门。
回来的时候，冬天一束红梅，夏天几朵荷花，即便什么也没有，捡一根树枝，也要带回来。
他想带苹果，就让他带着吧。

第25章 他们出了院子，从……
他们出了院子，从玉熙宫后面的宫门出去，直接就能到太液池。
这条路朱翊钧几乎每天早上走一遍，都是他自己蹦蹦跳跳走在前面，熟得很。就算没有太监跟着，他也能自己跑到池边那棵柳树下，最阴凉的地方，自得其乐。
太监们跟着他，只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
可是，今天小家伙从院子出来，却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那个方向去玉熙宫的正殿更方便一些，如果去太液池就会绕一个大圈。
冯保快走几步，追上他：“殿下，这是去正殿的路，不是太液池。”
“嗯！”朱翊钧头也不回，“我知道。”
他知道他还往这边走，冯保猜测，大概是要先去正殿那边看看他的皇爷爷。
这个时辰，嘉靖帝通常还在玄都宫寻仙问道，小家伙去了可不一定能见着人。
但他要去，就陪着他去一趟就是了，见不着皇爷爷，他自己就会离开，多走两步就是了。
走进宫门，大殿外，太监和锦衣卫都在，说明皇上也在。
谁曾想，朱翊钧却并没有如往常一般，迫不及待跑上玉阶，人还没进入大殿，喊“皇爷爷”的小奶音先传了进去。
他今天却是走到了广场另一边，直奔一名值守的锦衣卫而去。
特制的贴身制服穿在身上，腰间佩戴绣春刀，个个都是宽肩细腰大长腿，身姿笔挺，威风凛凛，尽显皇家威严。
再加上锦衣卫名声在外，朝中百官闻风丧胆，见了他们就跟见了活阎王，要么当场毙命，要么诏狱走一趟，受够了酷刑再死，反正离死不远。
一般官员前来面圣，远远看一眼，就绕道走了，没人敢靠近他们。
诶，今天就有了。
当一颗圆滚滚的小团子，手里捧个大苹果，一摇一摆从一群锦衣卫眼皮底下走过的时候，没人低头，却不约而同做了个垂眸的动作，目光一直追随着他，心里想：
“可爱。”
“漂亮。”
“想摸。”
“诶，他要干什么？”
朱翊钧穿过众人，来到最接近大殿的位置，站在一名锦衣卫跟前，仰起头冲他笑。
虽然锦衣卫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帽子，悬挂同样的佩刀，但朱翊钧还是第一眼认出了他要找的人。
即便是在周围一群锦衣卫当中，陆绎无论身高、身材还是容貌都是最出挑的那个。
朱翊钧站在他跟前，他们之间的身高差格外悬殊，小家伙仰着脖子说话太辛苦了，咬了咬下唇和陆绎商量：“与成，你蹲下来好不好？”
“……”
按理说不太好，御前当值，容不得半点分神。但提要求的是小皇孙，他那双漂亮的大眼睛满含期待，拒绝的话到了陆绎嘴边，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他在心里叹一口气，就算再罚他三月俸禄他也认了。
陆绎一掀衣袍正要蹲下，朱翊钧好似看出他的为难，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捧着苹果举高高：“这个给你。”
陆绎：“……”
左右的锦衣卫实在忍不住了，全都偏着脑袋往这边张望。今日当值他们看到了什么新鲜事，小皇孙竟然来给陆绎送苹果！
陆绎双手背在身后，没有动。朱翊钧又把苹果往前递了递，甚至踮起脚尖：“拿着。”
陆绎艰难开口：“臣现在……”
他话音未落，踮起脚尖的小家伙站不住了，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陆绎反应奇快，弯腰、伸手、搂住、半跪下来，下一刻，小团子就落进了他的怀里。
朱翊钧人差点摔倒，苹果还抱在手里，硬要塞给陆绎：“你拿着，不够，我再给你送。”
旁边传来一声低笑，是刘守有：“殿下一番心意，你就拿着罢。”
周围的人跟着小声起哄：“拿着拿着！”
“……”
陆绎犹豫片刻，接下苹果：“谢殿下赏赐。”
朱翊钧向他挥手：“这不是赏赐，这是……这是……”
他咬了咬下唇，词穷了。绞尽脑汁想出一句：“这是给你吃的。”
“噗嗤！”不止刘守有，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天哪！这个小皇孙太可爱了，大眼睛、圆脸蛋儿，谁看了不想捏一捏。
看到陆绎收了苹果，朱翊钧也就放心了，他站直身体：“我要去池边喂小鱼啦。”
说完，他就转身，一蹦一跳的走了。
陆绎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直到他走出宫门。
他又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苹果，情不自禁的勾起了唇角。
于是，共事这么长时间，大家竟然看到，一向清冷自持，沉静少言的陆三公子，被一个苹果逗笑了。
他这一身衣服，苹果放哪里都不合适，只能拿在手里，把手背在身后。
谁曾想，第二天，朱翊钧又来了！
他一走进宫门，陆绎就看到他了。小家伙一蹦一跳跑过来，跑到他的跟前，摊开双手，今天送的是一捧杏子。
第三天，一大个蜜桃。
第四天，油纸包里放着几块他最近爱吃的荷花酥。
……
每日都被小皇孙各种投喂，陆绎成为了年轻的锦衣卫之间的焦点。
每日换班之后，回到班房，大家都要凑过来，看看小皇孙又送了什么。
这次的荷花酥有好几块，同僚和陆绎开玩笑：“小皇孙送的点心，什么味道，让大伙儿也尝尝。”
陆绎不理他，收起油纸包，面无表情的站起来走了。
第五天，朱翊钧带了一根属国进贡的香蕉。来到正殿外，却发现陆绎不在。问了其他值守的锦衣卫才知道，他休沐去了。
之前嘉靖帝指派陆绎跟随朱翊钧回裕王府七日，回宫之后，又连续在宫中宿卫好几日，终于得了几日休沐。
于是，接下来好几天，朱翊钧都没见到陆绎。
直到第六天，他终于在玉熙宫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只可惜，他今天什么也没带。
小家伙只是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歪着头冲他笑。
其实他进入宫门之前，陆绎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往那边看了好几次。
旁边刘守有打趣他：“与成在等小皇孙过来投喂。”
陆绎立刻收回目光，目视前方，挺胸抬头，站得笔直。
正在这个时候，那个小团子就从门外进来了。
陆绎朝他唯一颔首，小家伙一蹦一跳，先进了正殿。
刘守又笑他：“完了完了，与成在小皇孙那里失宠了。”
“……”
临近七月，天气越来越热。朱翊钧只有早上到太液池边玩一会儿，等太阳完全升起来，他便来到玉熙宫的正殿。
这里有足够的冰块消暑，小朋友体质纯阳，不耐热，恨不得赖在冰鉴上，说什么也不肯下来。
这么贪凉要生病的，嘉靖帝让黄锦去把他抱下来。小家伙不愿意，挣扎了两下。
黄锦这把年纪，真有些拗不过他，里面的冰块融化，没来得及清理，地上有一小滩积水。冰鉴黄锦与他拉扯的过程中，差点摔了。
朱翊钧赶紧翻身坐起来，乖乖地伸出手，让黄锦牵着，走了。
“过来。”嘉靖帝让他坐到自己跟前来，“给朕背一段《道德经》，就让你去吃水果。”
“好！”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
“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若，哀者胜矣。”“……”
这两段内容对朱翊钧来说，没有太大的挑战力，他一边频频往殿外张望一边，跟着皇爷爷诵读，仅仅两遍，就背下来了。
嘉靖帝看到他心不在焉的样子，知道他又坐不住了。又让他重复背诵三遍，加深记忆。
黄锦那边水果已经准备好了，这才带他过去。
西瓜和葡萄都是冰镇过的。朱翊钧吃了一块西瓜，不够，又拿一块，再要第三块的时候被嘉靖帝拦下了：“吃坏肚子。”
他拿了个李子塞给朱翊钧：“吃这个。”
这李子和之前吃的不一样，表皮是金黄色的，个头大，香味浓郁。
朱翊钧迫不及待咬一口，果肉橘黄色，吃起来又细又软，还很甜。
“真好吃呀~”
嘉靖帝看他大口大口吃得香甜，乐得不行：“这可是皇爷爷最喜欢吃的李子。”
“我也爱吃。”
“……”
这时候，外面进来个太监通传，内阁、兵部和司礼监一众大臣求见，商议东南抗倭事宜。
这可是目前朝廷最重要的一件大事，嘉靖帝起身去换衣服：“宣他们进来。”
小家伙也站了起来：“皇爷爷，我想出去玩。”
现在太阳已经偏西，他要出去玩就随他去：“去吧。”
说着，嘉靖帝就转身走了。
朱翊钧从凳子上滑下去，动作非常丝滑。他正要往外走，又倒回来，踮起脚尖，扒着桌沿张望，在西瓜、葡萄和李子之间，选择了李子，摸了两个最大的，转身往外跑。
朱翊钧来到殿外，迫不及待的看向刚才陆绎的位置，那里却站着其他人。
朱翊钧一抬头，只来得及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刚走出宫门，很快就就消失在了转角。
这可把小家伙急坏了，一只手拿个李子，迈着小短腿一路追出去。出了攻门往左转，还没跑两步，就被人一把抱了起来。
“呀~”朱翊钧还以为坏人跑皇宫里来了，闭着眼睛就喊，“偷孩子啦……”
“殿下。”这个清冷的声音很熟悉，怀抱也很熟悉。朱翊钧睁开眼，一张放大的俊脸出现在眼前，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这才软软糯糯的喊了一声，“与成~”
这从惊讶到迷茫，再到欢喜的小模样，再配上他的小奶音，能把人的心融化了。
陆绎看了他片刻，才无可奈何的说了一句：“跑慢一点。”
朱翊钧却说：“我担心你走远了。”
他们站在大路上，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于是，陆绎抱着他往远处去：“我会等你的。”
“你看到我了吗？”
“看到了。”
朱翊钧又问：“你会出宫去吗？”
“我这几日都在宫中，”陆绎指了指远处，“就在西院门外。”
“……”
陆绎抱着他走到太液池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太阳即将从西边落下，撒了一池余晖，微风一吹，水光潋滟、微波粼粼。
朱翊钧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晃呀晃，风把细碎的头发吹到了他的脸上，他抬手去拂，却发现手里还拿着两个李子。
那李子足有他的拳头那么大，难为他拿了一路，还没掉。
朱翊钧把其中一个递给陆绎：“这是我皇爷爷最爱吃的，与成也尝尝。”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也爱吃，可甜了。”
陆绎低头一看，这可不是一般的李子。
这李子原名叫“御黄李”，生长在湖广一代，原本就是非常名贵的水果。因为嘉靖帝幼时爱吃，在他登基之后将其定为贡品，改名“玉皇李”。整个京城，只有宫里能吃到。
这玉皇李陆绎自然也是吃过的，毕竟他爹是陆炳，嘉靖帝一天也离不了的人，御赐的好东西多了去了，何况是来自家乡的李子。
朱翊钧见他看着李子发愣，便催促道：“你快吃呀。”
陆绎说道：“我回去吃可以吗？”
朱翊钧皱眉：“你不饿吗？”
陆绎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摇头，如实回道：“不饿。”
朱翊钧一拍大腿：“你怎么能不饿呢？”
陆绎更是摸不着头脑：“我……应该饿吗？”
朱翊钧说道：“你都没有饭吃，怎么会不饿？”
“嗯？”陆绎隐隐有些明白，这位小皇孙为何每日都来投喂自己，但又没完全明白，“殿下为何认为我没饭吃？”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因为刘守有说，你被朱大人罚俸。”
“王安说罚俸就没钱，跟着我能吃饱，在家就得饿肚子。”
他看着陆绎：“你是因为我才挨罚的，还救过我，我不想你吃不饱。”
陆绎又笑了，不是那种勾一勾唇角，十分克制的笑，而是咧开嘴，爽朗的笑。
陆家三公子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吃不饱。
这实在太有趣了，可笑过之后又觉得很暖心。
前些日子，他在街上救过一个孩子，那是他的职责所在。可这个孩子一直记在心里，以为他吃不饱，每天带各种各样的食物来投喂他。
“罚俸的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我能吃饱。”
“真的吗？”
“真的。”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那你也尝尝这个李子，真的很甜哦。”
“好！”
陆绎也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殿下每日都给我送水果，送点心，这几日我想，也该回赠你一样东西。”
“于是，找到了这个。”
他拿出一串玉环，看起来就非常复杂，一环套一环，环环相扣。
陆绎说：“这个叫玉连环，是用一整块寒玉雕琢而成，适合夏日玩耍，我想你会喜欢。”
那玉连环小巧精致，一看就是为小孩子打造的玩具，朱翊钧接过来，拿在手里刚刚好。寒玉冰冰凉凉，握在手中不但能消暑解烦，还别有乐趣。
朱翊钧把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玉环之间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声音，清脆悦耳。
小家伙低头研究他的新玩具：“这个可以解下来吗？”
陆绎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殿下认为可以吗？”
朱翊钧翻来覆去摆弄了半天，没有头绪：“我不知道。”
陆绎看看天边的夕阳，缓缓沉入远山，染红漫天云霞。
“天快黑了，殿下回去之后再仔细研究。”
他把朱翊钧从大石头上抱下来，小家伙与他挥手告别：“等我解开了，就拿给你看。”
陆绎点头：“好。”
朱翊钧转身，跑向正等候在不远处的冯保：“大伴~”
冯保伸手，本打算牵着他往回走，却发现小家伙两只手里都拿着东西。
冯保将他抱起来，发现手里竟然还捏着一个李子，好奇道：“不是送给陆大人的吗？”
朱翊钧说：“给了呀。”
“那小主子手里拿的是什么？”
朱翊钧举起李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这是给大伴的。”
“……”
这小不点，总是能出其不意的说一些暖心的话。
天刚黑下来，朱翊钧洗了个澡，换上轻薄的寝衣躺在床上玩耍。
他手里摆弄着陆绎送他的玉连环，冯保在一旁给他扇扇子。
这新奇的玩具冯保也没见过，看他摆弄了半天，也没解出来，便问道：“小主子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
朱翊钧翻了个身，面朝里，继续尝试将玉环解出来。
他玩这种益智类的玩具，从来不需要别人帮忙，什么机关盒、鲁班锁、华容道、九连环……不管是解开，还是装回去，对他而言都只是时间问题。
可对于这个玉连环，他是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冯保虽然没见过玉连环，但是他在《战国策》上，读过这样一则故事。
朱翊钧解不开那玉连环，有些烦躁的丢到一旁，坐起来：“大伴，我渴了。”
王安赶紧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朱翊钧咕嘟咕嘟喝了，又去摸被他仍在旁边的玉连环。
冯保按住他的手：“小主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朱翊钧最喜欢听他讲睡前故事，又把手缩了回来，乖乖躺在他那个老虎形状的玉枕上：“好！”
冯保等他躺好了，冯保才娓娓道来：“在大约1800年前……”
朱翊钧问：“1800年是多久啊？”
“很久很久。”
“那是多久呢？”
“额……这不重要，”冯保继续给他讲故事，“有一个国家叫齐国，他们的君王齐襄王去世，由太子田建即位。但田健年幼，由他的母亲君王后主持朝政。”
“另一个国家秦国，看到他们孤儿寡母，认为有机可趁，于是，派出使臣向齐国国君送出一枚玉连环，对君王后说道：齐多智，而解此环不。”
朱翊钧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听不懂。”
冯保耐心的给他解释：“就是说：听说齐国有很多聪明人，不知能否解开此环？”
“君王后拿在手中看了看，又拿给齐国大臣们看。大臣们看过之后，都说解不了。”
“君王后便命人拿来铁锤，将玉连环砸碎。告诉使臣：回去告诉你们的大王：此环已解。”
“秦王知道这位君王后精明强干，善于外交，不好招惹。”
“因此，秦国实行‘远交近攻’的策略，笼络齐国，率先攻打韩国、魏国、赵国等国，齐王建继位四十多年，安享太平。”
故事听完了，朱翊钧听得似懂非懂，不过有一点他明白了，又拿起那个玉连环：“砸了才能解开。”
冯保笑了笑，从他手中接过玉连环，“小主子你看，这是一整块玉上雕琢出一串圆环，且圆环彼此套连，浑然天成。”
“它体现了工匠高超的雕刻技艺，也象征着好友之间环环相扣的情谊。”
“我们欣赏它的精巧和美丽，赋予它美好寓意，岂不比解开它更有意义。”
虽然有些懵懂，但朱翊钧也能大致明白他的意思。于是，接过玉连环举在眼前，对着烛光细细的看那上面雕刻的纹样：“真好看呀~”
他又问冯保：“我和与成是好朋友吗？”
“当然，他送你玉连环，自然是把你当好朋友。”
小家伙开心的在床上打滚：“太好喽，我们是好朋友~”
“……”
朱翊钧在床上滚了一会儿，很快又安静下来。闭着眼，冯保还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拿薄毯给他搭在肚子上，小家伙忽然又睁开眼，问道：“后来呢？”
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把冯保也问懵了：“什么后来？”
“四十多年之后，秦国会打齐国吗？”
“……”
冯保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还惦记着这个事情。于是摸摸他的脑袋，留下一个悬念：“那是后面的故事，咱们以后再讲。”
小团子一翻身，肚子上的薄毯就被他蹬到了床的另一头：“我要睡觉喽！”
“睡吧。”
立秋之后，天气开始渐渐凉爽，沿海一代的战事愈发紧张。倭寇凶残且狡猾，盘踞在一处易守难攻的岛屿上，时不时就上岸来，沿途找个村镇烧杀抢掠一番。
到了这个时候，朝廷似乎那他们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这时候，朝中又有言官弹劾胡宗宪。他是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又加直浙总督。浙江、南直隶和福建等处的兵务都握于他一人手中。
这么大个靶子立在那里，又和严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从赵文华死后，关于胡宗宪的弹劾一直没有断过，是嘉靖帝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保他。
然后，胡总督又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头白鹿，还有两只白龟，一些五色芝，以及《再进白鹿赐一品俸谢表》、《代进白龟灵芝表》两封进表。
在朝中一些大臣眼里，前线正在与倭寇打得你死我活，胡总督却在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媚上，不遗余力的抱住自己的权势和地位，无耻至极。
上次胡宗宪进献的白鹿是雌性，这次是雄性，体型更大，看起来更加健硕雄壮，非常漂亮。
之前养那头雌性白鹿养了好几个月，除了最热那两个月，朱翊钧隔三差五就要来看看。
现在又送来一头，他再看便也不似几个月前那般，激动得哇哇大叫。
雄性白鹿依旧养在万岁山下的水域附近，和那头雌雄白鹿呆在一起。
那些正常颜色的麋鹿，经过几个月相处，本来已经开始渐渐接受雌性白鹿，现在又来一头，于是，其他的麋鹿再次警觉起来。
朱翊钧远远地看着这两头白鹿，忽然问冯保：“他们从哪里来呀？”
冯保说：“从浙江。”
小家伙最远走到长安大街，浙江是什么地方，他想象不出来：“很远吗？”
“很远。”
“比河南还远？”
“是的。”
朱翊钧又问：“那为什么不让它们住在原来的地方，要送来我们这里？”
冯保蹲在他身旁，过了很久才说道：“为了……一件伟大的事情。”
他说得也没错，给皇帝献上祥瑞，当然是一件伟大的事情。
和胡宗宪的名字经常一起出现的，除了白鹿，还有另一个词——倭寇。
朱翊钧听过很多次，但却不解其意，他只知道每次皇爷爷提起倭寇，都会非常生气。
“大伴，”他问冯保，“什么叫倭寇？”
冯保从后面抱着他：“这又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比上一个还长吗？”
“对。”
朱翊钧想了想：“那我要听倭寇这个。”
“好。”冯保站起来，准备带着他回去。临走前又想起一个问题，“你要给这头雄鹿起个名字吗？”
“叫大白。”
“……”
不出所料，小的叫小白，大的叫大白，这就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作者有话要说
《战国策，齐策六》，秦始皇尝使使者遗君王后玉连环，曰：“齐多智，而解此环不？”君王后以示群臣，群臣不知解。君王后引椎椎破之，谢秦使曰：“谨以解矣。”（实际是秦昭襄王。君王后死的时候，秦始皇才十岁。）

第26章 除了白鹿还有两只……
除了白鹿还有两只白龟，嘉靖帝知道朱翊钧喜欢小动物，大手一挥，赐给了他最疼爱的小孙儿。
于是，除了池塘里的锦鲤、万岁山下的麋鹿和仙鹤，朱翊钧第一次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宠物——一对白龟。
小家伙蹲在院子里，一手拖着下巴，皱起眉头——又到了绞尽脑汁的起名环节。
根据两只乌龟的颜色，朱翊钧能想出来的，最合适的名字就是大白和小白，但已经被两只白鹿用过了。
所以，他现在得想别的。
陈炬看他蹲在那里一脸愁容，便过来给他启发思路：“据说，在上古时代。伏羲也曾得到一只白龟，他通过观察龟甲上的纹路，推演出八卦。”
“到了大禹时代，又有神龟背负着洛书浮出洛水，大禹根据龟背上的图案，疏通河道，将天下划为九州。”
“汉代有八大名龟，分别是北斗龟、南辰龟、五星龟、八风龟、二十八宿龟、日月龟、九州龟和玉龟。在当时的民间盛传，若能得到这八种龟，定能大富大贵。”
“北宋词人张耒也养了两只乌龟，大龟叫九江，小龟叫千岁。”
陈炬问他：“所以小主子想好名字了吗？”
朱翊钧受到启发，点了点头：“想好了。”
王安凑个脑袋过来，好奇问道：“叫什么？”
朱翊钧指了指大的：“它叫大龟，”又指了指小的，“它叫小龟。”
“……”
冯保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得，这还是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大龟和小龟养在一口水缸里，上面铺着菖蒲和碗莲，还特意做了个晒台，能让乌龟爬上来晒太阳。
朱翊钧每天都要从自己嘴里省下两块肉去投喂它们，小手轻拂水面，两只白龟就知道开饭了，浮出水面把肉吃了，又沉下去。
陈炬还给朱翊钧讲了个故事：“说是宋末元初时，有这样一种街头表演，名曰‘七宝水戏’，杂耍人在大缸中养龟，水面上丢几个面具，他敲响铜锣，呼唤小龟的名字，他们就会从水底浮上来，顶起那些面具，在水面上浮浮沉沉，犹如跳舞一般。”
朱翊钧问：“那我的也可以吗？”
“白龟乃是祥瑞，本就珍稀。不需要通过杂耍取悦别人。”
朱翊钧点点头，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大抵长得白的动物，都比较高冷，白龟和白鹿一样，不喜欢与人亲近。
有一次，白龟在院子里爬，太监无意间挡住了它的去路，白龟便把头缩进去，用龟壳去撞那
太监的靴子。
太监觉得有趣，便总是拦在白龟前面。被朱翊钧看见了，立刻冲过来，叉腰、嘟嘴、推开太监：“不许你欺负大龟。”
太监吓得赶紧要给他跪下认错，朱翊钧小短腿一伸，脚拦在白龟前面：“让我来~”
“……”
白龟闷头要撞，却又停了下来。似乎发现了靴子的颜色和大小不对，伸出脑袋，凑近了，这边瞧瞧，那边闻闻。
朱翊钧觉得有趣，把脚又往前伸了伸。那白龟行动迟缓，竟是一步一步爬上了他的脚。
“哈哈哈哈哈~”这可把小家伙乐坏了，手舞足蹈的大喊，“大龟喜欢我~”
他蹲下来，伸出手指，那白龟也不闪躲，任由他戳了戳脑袋。朱翊钧又欢喜大喊：“它真的喜欢我。”
冯保生怕那白龟一口咬他手指上，从后面拦腰把人抱起来：“谁会不喜欢你呢？”
朱翊钧想了想，很认真的答道：“有的。”
冯保诧异道：“谁？”
他以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有人接触过朱翊钧，对他说过什么话。
哪知道小家伙却说道：“那天咱们遇到的，穿蓝衣服的，张居正。”
冯保没想到，就那么匆匆见一面，他居然还记得张居正。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朱翊钧说：“他看着我都不笑。”
冯保笑了：“兴许他天生不爱笑吧。”
朱翊钧又说：“我送他荷花他不要。”
“那只能证明他不喜欢荷花，并不能证明他不喜欢你。”
“可是，他……”
冯保抱着他走入殿内：“他喜欢你的。”
朱翊钧满脸写着“不信”：“真的吗？”
“真的！”冯保将他放在铜盆前，给他洗手，“相信我，他最喜欢你了。”
小家伙开心了：“我也喜欢他。”
冯保问：“你喜欢他什么？”
“他长得好看！”
“……”
夜里睡觉之前，朱翊钧仍然有和牛乳的习惯，冯保坚持让他刷了牙才睡觉。
插在木条上的猪鬃有点硬，小孩子牙龈脆弱，即便冯保已经很小心了，稍不留神还是会戳疼他。
朱翊钧非常抗拒刷牙，一直把冯保的手往外推：“我不喜欢这个，我不要~”
冯保也不喜欢，他从来没想过，给小朋友刷牙是一件这么磨人的事情。但没有办法，当你全心全意养了一个小家伙一年多，就希望他方方面面都能
好好地。
“再忍忍就好了……好了好了好了！”
冯保松一口气，陈炬立刻端了清水给朱翊钧漱口，小家伙涮掉嘴里的青盐，吐着舌头，像小狗一样可爱。
他拿过冯保手里的牙刷：“这是谁想出来的？”
陈炬放下杯子，又拿干净的帕子给他擦干净水渍。冯保冲他做了个“嘘”的手势：“老祖宗”
朱翊钧不懂：“哪个老祖宗？”
“先皇。”
“……”
孝宗皇帝朱佑樘，是他爷爷的伯伯。
洗漱完毕，终于可以躺床上睡觉了。天气渐渐凉爽，朱翊钧的小玉枕变成了决明子做的枕头，睡起来有种奇异的感觉，还有淡淡的药香。
冯保放下床幔：“睡吧，晚安。”
朱翊钧把枕头抱在怀里：“晚安是什么？”
“就是……做个好梦。”
朱翊钧却一翻身坐起来：“大伴，你还没有给我讲故事。”
冯保又重新坐下来：“让我想想，今晚讲个什么故事呢？”
“倭寇的故事。”
要不怎么说他记性好，前两日随口敷衍他的话，他倒是记得清楚。
谁家不满三岁的奶娃娃不听小白兔和大灰狼，偏要听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反侵略战争。
冯保轻拍他的胸口，一边哄他睡觉一边给他讲故事：“在很远很远的大海上……”
朱翊钧睁开眼：“大海是什么？”
故事还没开始，就遇到了第一个难题。冯保还没想出如何解释，朱翊钧自己给自己解决了这个难题：“我只知道北海、中海和南海。”
北海、中海和南海合称太液池，正是现在的西苑所在。
冯保说道：“太液池是湖泊，因水量充足，汪洋如海，因此得名。所以它只是像海，但不是海。”
“真正的大海，广阔无垠，无边无际。”
朱翊钧又问：“比太液池还大吗？”
“有无数个太液池那么大。”
朱翊钧点头，冯保接着给他讲：“在很远很远的大海上，有一座岛。早在元朝时期……”
“元朝是什么？”
“……”
这个科普故事太难了，一句话没说完，被打断了两次。
“元朝就是蒙古人占领了咱们的地盘，建立政权，后来被你的老祖宗打跑了。”
朱翊钧前面的都听得懵懵懂懂，但最后一句听懂了，突然一翻身站起来，在床上又蹦又跳，挥着拳头喊：“老祖宗
真厉害！”
“……”
陈炬从外间伸个脑袋进来，看向冯保，低声问道：“什么时辰了，还没睡着吗？”
朱翊钧还在闹腾，把他的枕头丢来丢去：“我也要打蒙古人，打蒙古人，打……”
小家伙突然感觉有哪里不对：“蒙古人就是倭寇吗？”
冯保摇头：“不是。”给他放好枕头，把他重新按回枕头上，“那个很远很远的岛上有一个国家，叫日本。他们贫穷、落后、野蛮。手工业不发达，物资匮乏造不出丝、布、锅、针及药材等生活用品都造不出来。”
“后来，他们的国家内部爆发战争，那些在战争中失败的人组织起来，跑到咱们这儿来，抢夺我们的钱财，杀害我们的百姓。”
“以前，咱们称呼日本为倭国，寇就是不经过别人同意，强占别人东西的侵略者，所以这些日本人叫什么？”
“叫倭寇……”这个声音含混不清入呓语一般，不出冯保所料，小家伙听着听着已经睡着了。
枕头抱在怀里，脑袋下面枕的是他的布老虎。冯保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看着他的睡眼轻声道：“你太小了，明天还是听龟兔赛跑吧。”
几场秋雨过后，天气愈发凉爽。很快就到了中秋时节，花园里桂子飘香。
朱翊钧最喜欢的秋千架移到了一棵桂花树下，树上一簇簇金色的花朵掩映在绿叶间，还未走进，便能问到馥郁的芬芳。
朱翊钧迫不及待跑过去，以为就像爬凳子一样，可以轻松爬上秋千，却险些摔个大跟头。
冯保要抱他上去，小家伙着身子不让：“我自己来！”
他现在觉得自己长大了，自信心爆棚，什么都想自己来。
冯保抓着绳子，帮他固定好秋千，看他自己手脚并用往上爬。
尝试几次之后，朱翊钧就找到了其中微妙的平衡，还真就摇摇晃晃爬了上去。
一开始趴在那里，小屁股撅得老高，不敢动弹。慢慢的开始尝试翻身，坐好，小手拉着绳子。
冯保轻轻推了他一把，小家伙便欢快的笑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还有要求：“大伴，高一点，高一点~”
冯保又推了他一把。小家伙便叫了起来：“哇哦！我飞起来喽~”
“大伴，还想再高一点~”
朱翊钧继续提要求，这次却没有得到回应，眼看秋千缓慢的停了下来。
小家伙正要回头，忽然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蒙住了他的眼睛。

第27章 “诶！”朱翊钧惊……
“诶！”朱翊钧惊呼一声，坐在秋千上身体绷得笔直，生怕自己摔了似的，“我看不见啦！”
他先是把脑袋晃来晃去，试图甩开对方的手，但没有成功。随后，干脆松开绳子，用手去拽那人的手，也没有成功。
“我什么都看不见啦！”
那人贴在他耳边说道：“猜猜我是谁？”
这个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很沉。朱翊钧没听出来是谁，但又觉得有些熟悉，上次听到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是……”朱翊钧迟疑片刻，突然说出一句，“你是大灰狼。”
“大……灰狼？”从背后“偷袭”的人反倒被他搞蒙了，“大灰狼是什么呀？”
“是……就是……”朱翊钧在那双手上摸了又摸，嘴里“是”了半天，也没给出答案。
就在对方松懈之时，他忽然握住对方的手往下一拽，兴奋的大叫一声：“是哥哥呀！！！”
回过头来一看，果然是许久不见的李承恩。
李承恩也跟着他嘿嘿的笑：“钧儿真聪明。”
朱翊钧拉着哥哥的手，在下去和转身之间犹豫片刻。最后选了后者。他把悬空的两腿抬起来，屁股在秋千上原地旋转180&#176;。不难看出，他很着急，又怕摔跤，小心翼翼的样子可爱又滑稽。
李承恩小心翼翼的护着他，生怕小表弟摔了。
朱翊钧好不容易转过身来，得仰起头才能看到李承恩的脸：“哇，哥哥好高啊！”
李承恩捏捏他的脸：“你是坐着的呀。”
“噢~”朱翊钧屁股又往旁边挪了挪，拉着李承恩的手，把人往自己身旁拽，“哥哥也坐。”
冯保帮他们扶着秋千，李承恩稳稳地坐在朱翊钧身旁。秋千晃动的幅度不大，两个小可爱可以安稳的坐在上面玩耍。
李承恩拉过朱翊钧的手，让他的掌心朝上，又取下腰间的荷包，解开绳子，倒过来在朱翊钧手上抖了抖，倒出许多五颜六色，形状不同的糖果。
李承恩给他介绍：“这个是花生酥、这个是杏酥糖、这个是饴糖、这个是桂花酥糖……弟弟要吃哪个？”
朱翊钧从来不做选择：“都吃。”
“娘亲说，中秋除了吃月饼，还要吃桂花做的美食。”
李承恩刚拿起一块桂花酥糖，朱翊钧已经迫不及待张开嘴：“啊~~”
那可爱的小模样，把他年仅五岁的表哥萌得七荤八素，只会咧嘴傻乐。
李承恩把桂花糖递到朱翊钧嘴边，后者探出脑袋，正要吃进嘴里，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咦？”眼看到嘴的糖果飞了，朱翊钧有些不满，又有些疑惑，睁着大眼睛看向李承恩。
桂花酥糖是长条状的，很大一块。朱翊钧太小了，李承恩担心他噎着。于是，把酥糖掰成两半，怕弟弟等急了，赶紧把一半塞进他嘴里：“吃完了哥哥再喂你。”
“唔~”即便是掰成两半，对朱翊钧来说也好大一块。含在嘴里抿了抿，既有桂花的浓郁花香，又有酥糖的甜香和松脆，入口即溶。
朱翊钧半眯着眼，摇头晃脑：“好吃！好吃呀~”
等他吃完了，李承恩又把剩下半块喂到他嘴边。朱翊钧却说：“给哥哥吃。”
李承恩便把剩下半块放入自己口中，再挑了个杏酥糖，仍旧是掰成两半，弟弟一半，他自己一半。
兄弟俩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了三块酥糖。要吃第四块的时候，冯保过来了：“两位小主子，别只顾着吃呀，玩一会儿。”
朱翊钧开心的晃着腿：“荡秋千~”
冯保收走了他手里的糖果，走到后面，轻轻地推了一把。
两个小朋友，一手抓着绳子，另一手互相牵在一起，整个花园都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不一会儿，有宫女走过来，手里拎个篮子，里面是新鲜采摘的桂花。
宫女走到离秋千不远处，对李承恩说道：“公子，咱们回吧。”
李承恩却说：“我想和弟弟再玩一会儿。”
宫女回去还有活儿要干，也不能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公子，先回去吧，娘娘和公主都等着呢。”
李承恩想了想，从秋千上下来：“弟弟，我要回去了。”
“噢~”朱翊钧挥手，语气听不出半分不舍，“回去吧，回去吧。”
李承恩有些失落，但还是转身走了。走出去没多远，听到身后又脚步声，回头一看，朱翊钧正小跑着朝他奔来：“哥哥~我来啦！”
李承恩赶紧张开双臂，接住向他扑来的小可爱，兄弟俩抱在一起，又嘻嘻哈哈笑了起来。
抱了一会儿，李承恩牵起朱翊钧的手：“我们一起回万春宫吧。”
“好！”朱翊钧倒是不见外，开开心心的跟着人走了，一点防备心都没有，“我还没去过万春宫。”
冯保和几个小太监也只能跟在他身后，往万春宫的方向走。
看这个情况，多半是要留在万春宫用晚膳。
李承恩牵着他的手：“今天是中秋节，万春宫有好多好吃的。”朱翊钧问：“什么是中秋节。”
李承恩想了想：“中秋节就是月圆的日子，也是家人团圆的日子，要赏月、吃月饼、玩花灯……”
什么吃月饼、玩花灯，听起来都是朱翊钧感兴趣的。他被李承恩牵着，一蹦一跳的进了万春宫。
自从方皇后驾崩之后，嘉靖便不再立后。后宫之中皇贵妃的位分最高，由她掌管后宫事，所以万春宫只有她一位后妃居住，没有别的妃嫔。
与大内后宫的合院不同，西苑的宫殿以园林风格为主，建在太液池沿岸，十分典雅别致。
“娘亲，外婆，我回来了！”
朱翊钧跟着李承恩走进大殿：“我也来啦~”
皇贵妃和宁安公主正坐在偏殿一张圆桌前喝茶闲聊。听到他的声音，颇为惊喜，一同站起来迎到门口：“是小皇孙来了。”
皇贵妃摸摸他的脑袋，笑起来眼里满是慈爱：“你可是第一次来我这万春宫做客。”
朱翊钧仰起头冲她笑：“哥哥带我来的。”
宁安公主蹲在他的跟前，看到这么可爱小包子，忍不住捏捏他的小脸：“你还认得我不？”
朱翊钧乖巧点头：“你叫朱禄媜，又叫宁安公主，是我的姑姑。”
“哎哟~”要是别人这么直呼她的名讳，公主要生气的，驸马都不敢。可她的名字从小侄儿嘴里说出来，却不觉得冒犯，只觉得他可爱，“快来，让姑姑抱抱你。”
朱翊钧向前迈出一步，靠近姑姑怀里，宁安公主将他抱起来：“哎哟！长得可真好，下次见你，姑姑就抱不动了。”
皇贵妃牵着李承恩，催促道：“带他们进去歇着。”
“在外面玩了这么久，累了吧。先喝杯茶，这就让人上点心。”
听到点心，朱翊钧就开心了，趴在公主肩头，嘿嘿的笑。
他还没吃过万春宫的点心呢。
公主抱着朱翊钧在桌前坐下，宫女给他们斟了茶，不一会儿点心就上来了。
今日中秋，各色糕点都与桂花有关。软糯香甜的桂花糕必不可少，还有好看的桂花糖蒸栗粉糕、藕粉桂糖糕，连饮的茶也是桂花和冬瓜熬制而成。
秋季不仅是桂花飘香的季节，也正是吃芋头的时节。甜品里还有一道桂花芋泥乳，那可是朱翊钧小朋友的最爱，浓郁的奶香勾起了他久远的记忆。
小家伙欢喜的说道：“见到哥哥，就能吃到这个。”
“嗯？？？”皇贵妃和宁安公主没听懂，这二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李承恩却说：“上次见到弟弟也吃了这个。”
他们上次见面是除夕夜的家宴，当时就上了这道桂花芋泥乳。于是，两件没有什么关联的事情，就这么被联系在了一起。
大人无法理解小朋友的世界，但小孩子之间却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吃了些点心，两个小朋友又坐不住了，到院子里去玩耍。
空地上，太监拿帕子蒙住眼睛，李承恩带着弟弟跑来跑去。
朱翊钧毕竟年纪小，再怎么跑也躲不过，眼看就要被太监抓住了，李承恩便跑过来，拦在他前面。
嘉靖完成今日修炼，又关心了一下中秋祭祀，想起朱翊钧那小家伙，便命人去把他叫来，陪自己吃一顿团圆饭。
太监一去一回，告诉他，小皇孙没在寝殿，在万春宫。
要换了别的后妃寝宫，嘉靖指定想不起来是什么地方，人和宫殿也对不上。毕竟他这些年忙于修道，实在没有那个心思临幸后宫。
不过万春宫不一样，皇贵妃端庄温和，几十年来在嘉靖心中都很受偏爱。即便很少去后宫，一年里总会想起来与皇贵妃见上几面。
今天是中秋月园之夜，朱翊钧在那里，想必宁安公主母子也进宫来了，他思忖片刻，不妨也过去凑个热闹。
“移驾万春宫。”
皇贵妃和宁安公主坐在院子的石桌旁，看着两个孩子，从捉迷藏玩到竹铃球，踢来踢去，叮叮当当，就他两个人就能玩得非常热闹。
踢一会儿球，朱翊钧累了，跑到石桌前，靠在宁安公主怀里：“姑姑，我要喝水。”
他可太会撒娇了，宁安公主乐得合不拢嘴，搂着他哄：“姑姑喂你。”
宫女倒好茶递过去，公主送到小家伙嘴边，看他咕嘟咕嘟大口喝水，怕他呛着：“慢点慢点。”
小家伙咂咂嘴：“桂花冬瓜茶真好了。”
宁安公主搂着他，又看向自己儿子：“承恩，别玩了，你也过来喝点水。”
李承恩抱着球跑过来：“娘亲喜欢弟弟，都不喜欢我了。”
皇贵妃乐不可支，问道：“你还吃弟弟的醋啊？”
李承恩摇摇头，去拉朱翊钧的手：“我也喜欢弟弟。”
皇贵妃笑道：“这么乖的小娃娃，谁见了不喜欢。”
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待不住，两个小家伙手牵手又要跑去别处玩。忽然听到太监通传：“皇上驾到！”
皇贵妃和宁安公主对望一眼，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赶紧站起来，左右宫女上前，替他们整理衣冠，一行人匆匆来到宫门口迎驾。
皇贵妃、公主、公主家的小公子，以及几十个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朱翊钧却独自跑到宫门口，伸个脑袋往外张望：“我的皇爷爷来啦！”
没办法，帝王崇尚礼仪，需要任何人对他绝对服从，却唯独对这个孙儿宠溺到近乎纵容。
嘉靖走下銮舆的时候，就看到他的小孙儿探头探脑走过去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摸到一手的汗：“仔细着凉了。”
黄锦赶紧摸出帕子，上前一步，给朱翊钧把汗水擦了。
小家伙开心的问：“皇爷爷是来找我的吗？”
嘉靖瞪他一眼：“到处乱跑，还要朕来寻你。”
帝王负手而立，垂眸看着小孙儿，语气威严，目光含着笑意。
此时，跪在地上的皇贵妃赶紧说道：“是臣妾考虑不周，想着今日中秋，留皇孙在万春宫用晚膳。应该早些送皇孙回玉熙宫，请陛下恕罪。”
“谁说要治你的罪了？”嘉靖牵过朱翊钧的手，迈步往里走，“都起来吧。今日中秋，难得宁安母子进宫一趟，朕也留下来用些斋食。”
“是，臣妾这就吩咐尚食局准备。”
大过节的，谁家不是大鱼大肉，难得吃些好的。他一来就要吃斋饭，也没人提前给他准备。
嘉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便又补充了一句：“中秋团圆夜，你们的膳食照旧。”
他掸掸衣袍往那儿一座，宫女赶紧奉上茶盏。他看了一眼，也不动手。
他平时只和道士的调配的崇道茶，很少喝其他的。候在一旁的宫女不知道这些，站在一旁瑟瑟发抖，以为是自己哪里没伺候好。
壬寅宫变之前，宫里打死打残的宫女不计其数，长期遭受这种非人的待遇，才导致杨金英等人铤而走险。
壬寅宫变之后，嘉靖身边只剩太监，宫女都在后宫伺候，日子才好过了不少。
但对前辈们的悲惨遭遇有所耳闻，见到皇上没有兴奋、激动，只有心惊胆战。
朱翊钧看看嘉靖，又看看宫女，看到她站在那里，腿都在发抖。
小家伙想了想，跑过去，踮起脚想端茶盏，力气小了，平衡感也不好，端不起来，干脆推到嘉靖跟前：“皇爷爷，喝茶。”
嘉靖手指轻敲桌面：“朕不喝这个。”
朱翊钧又把茶盏往前推了推：“就喝这个，这个好喝。”
再推茶盏就要掉他皇爷爷身上了，小家伙也已经注意到这个问题，一只小手一直护着边沿。
嘉靖也不知道茶热不热，会不会烫到他。这么想着，手已经伸了出去。
朱翊钧仰着头，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他也不好意思把手再收回来，值得端起来喝一口。
桂花冬瓜茶，清爽的口感，带着一丝甜味，其实还不错，宫里难得喝到这么接地气的茶饮，其实还不错。
今日天气很好，白天晴空万里，晚上也没有云层遮挡。天黑之后，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月光洒落在太液池中，浮光跃金，静影成壁。
晚膳摆在亭中，周围挂上宫灯，既能看到月光洒在太液池上的美景，又能闻到远处飘来的桂花芬芳，秋高气爽，清新怡人。
嘉靖坐于亭中，他似乎也不是来吃饭的，他就是寻仙问道时间太久，突然想感受一下久违的人间烟火气。
朱翊钧跑跑跳跳一下午，早就饿了。抬头可怜巴巴望着嘉靖：“皇爷爷。”
嘉靖给他夹了一筷子桂花鸭：“吃吧，你们也吃。”
虽然简单，但也算一顿家宴。在这个中秋团圆夜，嘉靖难得和皇贵妃聊了几句，又关心了一下宁安公主近来的生活，还夸赞了她的驸马，今年多次代替帝王祭祀社稷、宗庙、皇陵等。
两个小家伙在旁边，头挨着头，努力干饭。
“钧儿，”嘉靖唤他的小孙子，“今日中秋，给朕背一首关于月亮的诗。”
这不是张口就有，朱翊钧抹抹嘴：“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嘉靖轻啜一口桂花酿，忽然打断他：“不好不好。”
小家伙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李白的诗还不好，那要什么才叫好？”
嘉靖却说：“不能有月。”
他的意思是要描绘中秋或是月色，又不能带“月”这个字。
这一年多来，朱翊钧跟着他的两位贴身太监背了不少诗词。他现在背诗也不想以前，只是背下来，不解其中意。冯保和陈炬每次教他都是应时应景，顺带着就把意思告诉他了。
既要描写月亮，又不带月字，自然是有的，不过他得想想。
旁边几人目光都落到了他的身上，这个题目对一个不满三岁的孩子来说，有些为难他了。即便是大人，也不是一时就能想起来。
“嗯~嗯~”朱翊钧咬着下唇，努力思考的样子可爱极了，他又转头去看月亮。那光影变换远远看去，仿佛正是有人怀抱一只兔子。
玉兔、嫦娥……
朱翊钧转过头来，眼睛亮闪闪的：“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嘉靖开怀大笑，不难看出，他今日心情很好。
皇贵妃和宁安公主都夸他养的孩子聪颖早慧，这么难的行酒令，都被他解了。
李承恩抱着朱翊钧：“弟弟真厉害！我还不会背诗呢。”
朱翊钧拍拍胸脯：“我教你呀！”
两个小家伙吃饱了，在亭子里有些坐不住，嘉靖便挥了挥手，让他们去玩吧。
毕竟是在太液池边，皇贵妃赶紧命太监宫女小心伺候着。
这时候，有太监送来两盏花灯，一盏是锦鲤，一盏是玉兔。
李承恩牵着朱翊钧的手：“弟弟先选。”
朱翊钧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犯了选择困难症：“我都喜欢，哥哥先选。”
李承恩想了想，挑了较大一些的锦鲤，把玉兔留给了朱翊钧
用竹子编出动物的框架，中间点上蜡烛，外面罩一层彩色宣纸，下面插一根目光，举起来就像舞狮一样跑来跑去。
这一天，朱翊钧玩得尽兴，回去的时候就有些困了。跟着嘉靖坐在銮舆上，靠着他皇爷爷就开始呼呼大睡。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睁眼一看，竟不知道身在何处。
小家伙闭上眼，翻了个身，睡了片刻，忽然又翻身坐了起来，迷茫的看向四周，不是他的寝殿，但有些熟悉。
揉揉眼睛，再看：“呀！”
旁边蹲了一只猫，一直安静的看着他，是霜眉。
小家伙挠挠头：“我怎么睡在皇爷爷的床上？”
他自己从床上滑下来，赤着脚踩在地砖上。先去摸了摸霜眉的头，手还没伸过去，霜眉自己把脑袋凑过来，在他手心蹭了蹭。
“嘻嘻~”一大早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小家伙高兴坏了，搂着霜眉就亲了一大口：“木啊~”
然后，他就转身跑向了门口。
霜眉从矮几上跳下来，快跑几步拦在他跟前，挡住他的去路。
“诶？”小短腿踩着碎步，往左边走了两步，霜眉也跟着他走了两步。朱翊钧又往右边迈出两大步，霜眉比他反应更快，早已经封堵了他的去路。
朱翊钧嘟嘴：“你为什么拦着我呀？”
霜眉：“喵~”
没有这位虬龙的同意，他今天休想离开这件寝殿。
朱翊钧握着小拳头，往后退了两步，霜眉便往前走两步。他又退，猫又上前。
如此往复，很快朱翊钧就退到了床边。
霜眉走过去，前爪在旁边一双小鞋子上扒拉了一下。“咦？”朱翊钧歪着脑袋，好像发现了很好玩的事情，“你是让我穿鞋子吗？”
霜眉昂着头，站在一旁，用一双清冷的眸子盯着他。
“好吧。”小皇孙拗不过一只猫，只能坐下来，乖乖给自己穿鞋。
守在殿门口的太监听见动静，赶紧进来帮他，顺带着也把衣服给他穿好。
朱翊钧绕过屏风，跑到外间，嘉靖正在和司礼监几位太监议事。
说两淮余盐，每年征收白银六十万两，到鄢懋卿掌管盐政，增加到一百万两。
于是，巡盐御史给嘉靖上了一封奏疏，说明其中危害，极力进言朝廷恢复征收六十万两的旧制。
嘉靖正在询问司礼监，这是怎么一回事。
两淮余盐、巡盐御史、税银什么的，朱翊钧都听不懂，但记住了一个名字——鄢懋卿。
很快又到了冬月，天气渐渐凉爽。
东南沿海的抗倭战役仍在持续，海上倭寇更加疯狂，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抢完就走。
嘉靖时常因为此事召集群臣意识。
朱翊钧知道，到了年底这一两个月，皇爷爷总会非常忙碌，没有时间，宣他伴驾。
小家伙也不去打扰，不过他偶尔也会去到玉熙宫的正殿外，不过不是为了找皇爷爷，而是为了找陆绎。
他每次去仍然会给陆绎带一些水果或是小点心。
今日，朱翊钧过去的时候正好遇到陆绎换班。陆绎刚从宫门出来，朱翊钧就从旁边闪了出来，给了他个惊喜。
“哇！”
陆绎低头，看着他勾了勾唇角，神色如常，看来并没有被吓到。
小家伙觉得没意思，嘟了嘟嘴：“你没有被吓到吗？”
陆绎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出现，我就听到了你的脚步声。”
“不可能！”朱翊钧咬了咬下唇，“我走路没有脚步声。”
这次轮到陆绎问他：“为什么？”
朱翊钧给他示范了一下，轻轻抬起一条腿，又轻轻放下去。或许是年龄太小，掌握不好平衡，抬脚的时候总是摇摇晃晃，好想一只小鸭子，憨态可掬。
“你听，真的没有声音。”
因为自己听不到，所以朱翊钧坚持，他走路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
陆绎跟在他身后，一直垂眸看着他。
刚开始见到这小家伙，他还只是勾起唇角，露出一点浅笑。
到了现在，他脸上的笑容早已不知不觉加深。
陆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可是我听到了。”
朱翊钧不明白：“你为什么听得到？”
“因为，我会功夫。”
“功夫？”朱翊钧不解，“什么是功夫？”
“就是说，他特别能打。”一只手搭上陆绎肩膀，刘守有探出个脑袋，给朱翊钧答疑解惑。
“特别能打？”
刘守有蹲在朱翊钧跟前：“殿下，你忘了那日在长安街上，是与成飞身出来，一招制敌，将你救下。”
“啊！”朱翊钧半张着嘴，一脸恍然大悟，“原来那就叫功夫呀。”
“对呀，那就叫功夫。”
“那也太厉害啦！”
朱翊钧回想了一下那日的情形，陆绎单手抱着他，右手握着他的佩刀，架在坏人的脖子上，收刀的时候，那人脖子上还流血了。
小家伙兴奋地说道：“还有刀，还有刀！”
闲聊的时候，他们已经不知不觉走到太液池边的空地上。
刘守有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佩刀：“就是它，它叫绣春刀。”
“绣春刀。”小不点煞有介事的品味了一下这个名字，“真好听呀，是谁起的？”
这个问题可把刘守有难住了，他回头去看陆绎：“陆与成，你读书多，你说说，绣春刀这名儿谁起的？”
陆绎想了想：“谁起的不可考，但‘绣春’二字却是语出有典，大有寓意的。”
朱翊钧好奇的问：“是什么？”
陆绎说道：“出自杜甫的《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绣衣春当霄汉立，彩服日向庭闱趋。”
朱翊钧点点头：“我记住了。”他又摇摇头，“但我没听懂。”
陆绎耐心的向他解释：“年轻的国之栋梁当在春天时，应是身着锦衣，在天子身侧侍御省亲，何其威风。”
朱翊钧仰起头若有所思，又将他二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所以锦衣卫，要佩绣春刀。”
刘守有给他输了个大拇指：“聪明！”
朱翊钧又上前一步，抬手去摸陆绎的刀。陆绎十分警觉，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侧了侧身：“这可不行。”
“为什么不行？”
陆绎说道：“绣春刀及其锋利，远胜一般兵器，会伤到你。”
伤到他可不是小事，皇上要是问罪下来，陆绎把他爹的魂招回来，也担当不起。
朱翊钧倒也不为难他，点点头：“那好吧，以后再看。”
他虽然贵为王世子，说得还会是将来的皇太子，甚至皇上。从小养在嘉靖身边，由帝王亲自抚育，隆宠至极，却一点也不刁蛮跋扈。
他喜欢问为什么，如果别人的解释能说服他，他一定会乖乖接受。
总之，是个很好说话的小皇孙。
刘守有看着朱翊钧，“啧啧”两声：“真是太可爱了。”
朱翊钧知道自己很可爱，小脑袋歪来歪去，冲着他俩笑。
就在他俩被遭受可爱暴击的时候，朱翊钧再次向他俩提问：“那……与成和思云（刘守有表字）的功夫，谁更厉害？”
听到这个问题，他俩同时回头看向对方。陆绎脸上难得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拿手臂撞了刘守有一下：“当然是他，他可是武举出身，功夫了得。”
刘守有冲他呵呵一笑：“得了吧，你的父亲可是前任都指挥使，武科进士，人人皆知陆大人健壮勇猛，身材高大。你从小跟着陆大人习武，我哪里是你的对手？”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都认为对方比自己武艺更强，谦虚到后来，连朱翊钧也明显感觉到，不太真诚。
小家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打断她俩：“哎呀，你们别让了。”
“嗯？”他俩转过头来，看向小皇孙，预感不妙。
果不其然，紧接着朱翊钧就说了一句：“打一架就知道谁更厉害啦！”
“……”
两个人面面相觑，小皇孙竟然要让他们比试一下，来证明谁的功夫更好。
“额……”
“这个……”
“……”
刘守有说：“我夜里还要值宿，先回去睡一觉。”
说完他就很不义气的打算撇下陆绎，独自溜了。
陆绎瞪他一眼，低头看向朱翊钧：“我……”
朱翊钧只是小，他又不傻，看出他俩联合起来敷衍自己，失落的嘟了嘟嘴：“好吧，你们才是好朋友，我不是。”
朱翊钧今天专程过来找陆绎，还算好了他换班的时间。
他看向自己的小手：“我还给你带了一个大橘子，这橘子可甜可甜了，大伴说，这个生长在南方，我们这里没有的。”
“我想带给你尝尝。”
他说话奶声奶气，充满遗憾和失落，仿佛对待朋友一片赤诚，却被辜负。
刘守有捂着胸口，表情凝重：“感觉自己欺负了小娃娃，很是不该，无比愧疚。”
他侧头看向陆绎：“你呢？”
陆绎白他一眼，大晚上奉命去官员府邸，把人从被窝里拎出来，关进镇抚司的时候他怎么不觉得愧疚？
陆绎懒得跟他废话，一拳就挥了过去。刘守有错身避开，同时伸腿攻其下盘。
他俩说打就打，把朱翊钧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好几步，给自己找了个安全的位置看热闹。
陆绎退后数步，刘守有拎起拳头就攻了上来。两个人眨眼间拆了好几招。
刘守有一看就是很有打架经验，他知道陆绎身高太高，容易重心不稳，专攻其下盘。
但陆绎早有防备，从容应对。两个人从这边打到那边，又从那边打回来。
看着挺热闹，其实根本也没认真打，就是比划两下，哄着小皇孙开心。
朱翊钧看得简直入了迷，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跟随着他俩的身影。那两人动作太快，他甚至有些跟不上，需要晃晃小脑袋。
又过了几招，刘守有给陆绎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给你一拳，你假装被我打倒。”
陆绎面无表情，用眼神回复他收到了。下一刻，刘守有预想中，他一拳把陆绎打倒在地的情景没有发生，反而是陆绎的拳头抵在了他的肩头，稍一使劲儿，他连退数步，捂着肩膀，表情扭曲，作痛苦状：“你……”
他话未说完，旁边观战的朱翊钧已经拍着手跳了起来：“哇哦！与成赢啦，太好了太好了！”
哈？原来这是民心所向，小皇孙就是想看他的陆与成在比武中获胜。
于是本来已经到了嘴边的“你小子给我等着”，又被刘守有咽了下去，换成了一句咬牙切齿的：“与成兄果然武艺超凡，无人能敌，刘某佩服！”
陆绎又嫌弃的看了他一眼，这时候，正前方一颗小团子飞奔而来：“与成，与成！”
陆与成弯腰，伸手，一把将他接住，抱起来，搂在怀里。
“你真厉害呀~”
陆绎受之有愧：“是思云让着我。”
朱翊钧不听不听：“那也是你厉害。”
“为何？”
“因为你长得好看。”
“！！！”
要这么说，刘守有可不乐意了，他凑到朱翊钧眼前：“殿下，你好好瞧瞧，我长得不好看？”
朱翊钧实话实说：“好看的呀。”
“可是，”他伸出双手，环抱住陆绎的脖子，“与成长得更好看！”
“……”

第28章 “殿下，告辞！”……
“殿下，告辞！”刘守有伤自尊了，抱了抱拳，转身就走。
朱翊钧伸手抓他，但锦衣卫的制服实在利落，没有一点能下手的地方。
陆绎见状，立刻探出手，搭在刘守有肩膀上，一把又将人拽了回来。
他两人又单手过了两招，这时陆绎另一只手还抱着朱翊钧，小家伙近距离看他们过招，兴奋得哇哇大脚。
刘守有转身，拍开陆绎的手，问：“又做什么？”
陆绎看向朱翊钧，说道：“殿下没让你走。”
刘守有说：“殿下还有何吩咐？”
朱翊钧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吃橘子。”
“这不是给与成的吗？”
朱翊钧说：“一起吃。”
他说一起吃，那就一起吃。陆绎抱着他，在太液池边找了个大石头坐下。刘守有剥开橘子，分成两半，递给陆绎一半。
但两个人你一瓣我一瓣都喂进了朱翊钧嘴里。
这橘子太大了，他小脸股得像仓鼠一样，也难免从嘴角溢出些果汁，陆绎又给他擦了。
咽下一瓣橘子，朱翊钧忽然说道：“我也想学功夫。”
“……”
陆绎和刘守有对望一眼，刘守有问道：“殿下，有那么多锦衣卫保护你，你还需要自己学功夫吗？”
“嗯，”朱翊钧点点头，“需要！”
刘守有越过朱翊钧，在陆绎肩头捶了一拳：“看来是与成功夫还不够好，不能让殿下放心。”
“不是！”朱翊钧一向护着陆绎，“与成不在的时候，我要自己保护自己。”
说话的时候，他小拳头都握紧了。陆绎一手拦腰抱着他，生怕他一个激动，掉太液池里去。
“你说得对，”陆绎把他从石头上抱下来，“但你现在太小了，还学不了。”
朱翊钧抬起头：“长大就可以学了吗？”
“……”
朱翊钧举起一只小手，努力用大拇指按住小指，竖起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一脸骄傲：“我马上就要三岁了。”
朱翊钧拉着陆绎的指尖：“与成，你教我功夫好不好？”
“……”
陆绎严肃的绷着脸，既不想说谎，又不舍得让他失望。
刘守有又给他喂了一瓣橘子：“三岁也是个小娃娃。”
朱翊钧没吃，用手接着，吃了他就没法说话了：“皇爷爷说，等我三岁，就要给我选老师，教我读书啦。”
“咦，”朱翊钧的目光落到远处，“老师？”陆绎和刘守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一名身着青袍的官员从无逸殿走出来。身姿挺拔，仪态非凡。
这气势，要不是身上那件青色常服，哪里像个六品官，倒像是内阁首辅。
刘守有问：“谁呀？”
陆绎道：“国子监祭酒，张居正。”
刘守有恍然大悟：“徐阁老的学生。”
这时候，朱翊钧这个小家伙已经跑了出去，正是跑向了那位张大人的方向。
陆绎和刘守有对望一眼，还以为他们认识。
朱翊钧跑了一段，就停了下来，他们隔得太远，张居正又是走向相反的方向。他身材修长，昂首阔步，朱翊钧撒开了小短腿也追不上。
陆绎快走几步，来到他身后，朱翊钧仍旧盯着张居正的背影，眼见他走向远处的西苑门。
陆绎蹲下来，轻拍他的肩膀：“殿下。”
朱翊钧嘟嘴：“他不理我。”
陆绎说：“他没看见你。”
朱翊钧坚持：“他看见了。”
“……”
朱翊钧转过身来，发现手里还捏着一瓣橘子，赶紧塞到嘴里。
陆绎想要阻止他，已经来不及了。
橘子是南国进贡来的，很甜。吃完朱翊钧就把张居正抛到了脑后，对陆绎说道：“以后你也要当我的老师，教我功夫。”
“……”陆绎都不知道要怎么回他，眼里流露出为难。
朱翊钧问道：“你也不愿意吗？”
这个“也”字也不知道从何说起。陆绎摸摸他的脑袋：“愿意。”
愿不愿意是一回事，能不能是另一回事。
但小家伙想不到那么久远的事情，反正现在陆绎答应了他，他很高兴。
冬天，天黑得早，气温也降得快。陆绎说道：“时间不早了，殿下回去休息吧。”
“……”
太液池的另一边，张居正走上金鳌玉蝀桥，穿过太液池，目光却一直落在远处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娃娃身上。
一到年底算账的时候，玉熙宫的正殿内，就是一场腥风血雨。
户部、工部、兵部、内阁、司礼监……一摊子算不清扯不明的烂账。
最关键的是国库没钱，没钱！兵部和工部都是两头张着血盆大口的吞金兽，每年几百万两白银往里砸，连个回声也听不到。
这些年各种天灾不断，粮食减产，税已经征到了不知道嘉靖哪一年，且一年不如一年，国库还是入不敷出。
且皇上还有自己的爱好和理想，今天修个宫殿，明天修个道观，后天搞个斋醮，一个比一个烧钱，钱却不能从天上掉下来。
隐藏在国库亏空的背后，是各地各级官员。严重的贪腐问题。朝廷拨下去的银两，钱还没到地方，先去了一半。
最终，这些银子到了哪里，无人知晓。
倒也不是真的无人知晓。身为帝王，嘉靖只是自私，将自己的利益和享乐建立在整个国家之上，但他并不傻。
他感觉到了，但他无可奈何，长久以来一个庞大且坚固的利益集团已经形成，他们互相牵制又互相包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铜墙铁壁一般，难以撼动。
虽然已经对现在的局面有了清醒的认识，但嘉靖无可奈何，因为这个局面，正是他的纵容和无为造成的。
下面依旧吵得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你指责我花多了，我指责你赚得太少。
嘉靖坐在他的龙椅上，冷静的看着下面激烈的争吵，内心却茫然的。
对于愈发失控的局面，他已经无能为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但现在他却觉得孤立无援。
因为宰相胡惟庸造反，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一怒之下，撤掉了宰相一职，大事小情一手包办。八天时间，平均每天看几百封奏章，处理几百件国事。
八天之后，就连朱元璋这个工作狂也感觉到力不从心，开始组建内阁当他的帮手，协助他处理事务。
之后，文官势力逐渐强大，内阁权力日渐增大，成为实际意义上的相权。
到了明宣宗朱瞻基时代，为了对抗和牵制相权，皇帝赋予太监批红权，从此，宦权登上政治舞台。
皇权、相权和宦权相互博弈，又相互依存。一开始，皇帝信任太监，内阁孤立无援。后来皇帝信任内阁，宦权就只是皇权的附属品。
到了嘉靖这里，他既不信任相权，又不相信宦权，他要把所有权利一把抓，却又没有老祖宗朱元璋的本事，最后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不遵守规则，最终必将被规则反噬。
现在，他已经深刻意识到这一点。但他是皇帝，还是个叛逆又爱面子的皇帝，他比谁的清楚自己犯下的错，但别人不能指责他。
谁敢指出他错了，谁就是在找死。所以没人敢站出来。
嘉靖厌烦了这一切，厌烦了他们永无止境的争吵。吵架又吵不出真金白银。
嘉靖挥了挥手，让他们都走。
算不清的账，明日再算。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时间已经很晚了，黄锦劝他歇着。嘉靖却走到窗户边上，吩咐道：“打开。”
黄锦有些犹豫：“主子，入夜天冷。”
“朕让你打开。”
黄锦只得上前，打开窗户。寒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帝王衣袍猎猎作响。
外面又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雪花，米粒一般大小，很快就将黄色琉璃瓦覆盖。
他还记得，朱翊钧出生那年，几月不下雪，京师及整个北直隶大面积旱灾。
后来，黄河泛滥，堤坝溃决，河道淤堵、漕运中断。又是陕西、河南、陕西遭遇大旱，冬季极寒，全国暴雪，河道冰封……
到了今年，虽然全国也陆陆续续报上来一些灾情，但并没有造成人口大规模减少，听出来了，这是迁怒。比起往年却又似乎没那么严重。
相对太平的一年，朝廷却依旧没钱。
嘉靖忽然迈步向殿外走：“去看看皇孙。”
他想起一出是一出，幸好黄锦取来了貂裘大氅，赶紧给他披上。
嘉靖来到朱翊钧的寝殿，孩子早已经睡了，太监在旁边守着。
他一走进殿内，眉头就皱了起来，门口的太监心惊胆战，甚至不知道哪里做得不好，触怒了帝王。
嘉靖脸沉得比外面的天还冷，一开口就让人胆战心惊：“这殿里是没燃炭炉吗？”
炭炉自然是燃着的，只是烧得不旺，以至于殿内的温度不高。
太监们立刻跪了一地，但帝王的怒火并没有就此平息：“是御用监没给皇孙备炭火？”
“朕已经穷到，连孙子寝殿里的炭也烧不起了？”
这一个一个问题抛出来，没人敢回答。
大家都听出来了，这是迁怒。太监全都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帝王疯是疯了点，但声音压得很低。尚且还有一丝理智，担心把孙儿吵醒。
他踱步走到床前，那里跪着朱翊钧的贴身太监。嘉靖站在他的跟前：“你说，怎么回事？”
皇上阴晴不定，从他刚才的话就不难听出来，在大臣那里受了委屈，憋着一口气，就是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但屋子中间这么大个炭炉，他不可能看不见。
冯保猜测，帝王大概是需要找个台阶下，便回道：“太医说，殿下乃是纯阳之体，恶热喜凉，殿内炭火不宜过旺。”
嘉靖掀开床幔，朱翊钧仍在熟睡，并没有被刚才的动静吵醒。被子只遮住他的身体，小手虚握成拳放在头的两侧，脚丫也露在外面。
可尽管如此，他的额头和脖子仍能看出有一层薄汗。
“都下去吧。”
太监们在心里松了口气，这才站起身，退出殿外。
冯保最后一个出来，轻手轻脚带上殿门。
嘉靖坐在床边，向黄锦伸出手，甚至不用开口说一个字，黄锦就知道他要什么，赶紧递上一条干净的帕子。
嘉靖轻柔的给朱翊钧擦了擦额头和脖子的汗水，可他几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不可避免的还是把孩子吵醒了。
朱翊钧没睁眼，只是晃了晃脑袋，像是醒了，但又没完全醒过来。
他翻了个身，口齿不清的喊了一句：“皇爷爷。”
看来，他刚才听到了皇爷爷的声音，只是没有醒过来。
这声“皇爷爷”喊得嘉靖心都要化了，拍了拍他的胸口，轻声哄他：“睡吧，朕就是过来看看你。”
不一会儿，小家伙又睡沉了。大概是真的有点热，小脸蛋儿红扑扑的。
帝王就那么安静的看这孙子。他虽然追求长生不老，但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这个常识，他还是有的。
这个庞大的帝国，最终要落到他的儿子手里，而后，是他的孙子。
虽然他不愿意承认，但心里清楚，他给后代挖了很多大坑，想要都填回去不太现实，那就能填多少就填多少吧。
他动不动就和大臣讲规矩，将礼仪，那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私欲的说辞。事实上，他才是最不讲规矩的那个。
他打破了旧的规则，却无法建立新的秩序。
但新的秩序总要有人建立，那就从现在开始吧。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从太液池到万岁山，亭台楼阁一片银装素裹。
这天，终于出太阳了，天气晴好，气温回升。用完早膳，朱翊钧就迫不及待抱着他的竹铃球出去玩耍。
他今日是太兴奋了，大老远跑到万岁山下的果园，去看望他的两个好朋友。
北海已经结冰了，那两头白鹿并不在湖边，也不在芦苇丛，不知躲哪里去了。
“小白，大白，是我呀，我来看你们啦~”
朱翊钧扯着嗓子奶声奶气的喊了两声，远处传来“哒哒哒”的声音，两头白鹿从树林深处跑来。
朱翊钧举起小手：“摸摸。”
小白立刻低下头，俯下身，把鹿角拿给他摸。
大白好似没听到一般，昂首挺胸的站在旁边，似乎并不打算听他从一个奶娃娃的命令。
朱翊钧踮起脚，冲着一头鹿咿咿呀呀的喊：“摸摸，摸摸~”
大白踢了踢它的蹄子，有点不耐烦的转过身，看样子是打算转身走了。
朱翊钧没急，小白却急了，冲着大白发出一声鸣叫，大白原地转了个身，在朱翊钧跟前低下高贵的头颅，让他随便摸。
朱翊钧抬起小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两把：“真乖。”
看完了小白和大白，朱翊钧便往回走，踢着他的竹铃球，一路叮叮当当。
小孩子脚下又没个轻重，有时候踢得远，有时候踢得近，他一路追着球往前跑。
忽然一脚踢出去，竹铃球便横着朝旁边的宫殿飞了过去。
朱翊钧转身去追，跑出去好长一段，停在一座宫殿门口
那宫殿的台基很高，前面有一大段台阶。正因为如此，朱翊钧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这里是大玄都殿，嘉靖每日求仙问道的地方，里面香火缭绕，他也从不让小孙儿进去。
朱翊钧抱起抱起他的竹铃球，转身就跑了。跑着跑着前面来了个人，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
朱翊钧抬起头来，半眯着眼望去，眼前的人留着长长的胡子，看起来仙风道骨。寒冬腊月穿一身宽大的道袍，风一吹，衣袂翻飞，他却依旧站得笔直，仿佛不觉得冷似的。
那人低头看着朱翊钧，笑着唤他：“小仙童。”
“咦？”
朱翊钧歪着脑袋，皱起眉头。别人都叫他小皇孙、小世子、小主子，要么就叫他殿下。
第一次，有人叫他小仙童。
朱翊钧冲他咯咯笑了两声，证明他很有眼光：“你是神仙吗？”
那人也笑起来，却没有回答朱翊钧的问题。往旁边迈了一步，侧身，把道路让出来，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边风大，小仙童请移步别处玩耍。”
朱翊钧抱着球，蹦蹦跳跳的跑了。
此人正是陶仲文死后，嘉靖的新宠——擅长扶乩之术的蓝道行。
说他是神仙倒也不假，他能一眼看清嘉靖心里的想法，并在嘉靖向神明提问的时候，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今日，嘉靖把这位“神仙”叫来，自然是又有问题要向神明请教。
蓝道行人还没走进殿门，他和朱翊钧在台阶下的短暂交谈，就已经传到了嘉靖耳朵里。
嘉靖很高兴，他不信大臣不信太监，但他却信任道士，并且深信不疑。
道士说他的小皇孙是仙童下凡，是给大明王朝带来祥瑞之人，这件事情已经三番两次得到证实。
信则灵，反正他信了，目前看来是灵验的。
反过来，朱翊钧第一次见到蓝道行就问他是不是神仙，这小家伙可从来没问过别人这个问题。
今天，嘉靖要向神明请教一个困扰了他大半辈子的问题——为何天下还没有大治？
这个问题是密封起来交给太监，再由太监交给蓝道行，蓝道行捎给神明，再行扶乩之术，神明附身于两名太监，用乩笔在沙盘上给出答案。
很快，神明就给出了答案：“奸臣当道，贤臣不用。”
于是，帝王又提出第二个问题：“奸臣何人？贤臣又是何人？”
沙盘上浮现出两个名字：“严嵩，徐阶。”
按照他提问的顺序，前者就是那个奸臣，而后者自然就是贤臣。
嘉靖虽然笃信扶乩之术，对道士和神仙十分信任。但他也没有那么容易糊弄。
于是，又问了第三个问题：“为何奸臣还不遭天谴？”
这个问题又让客串神仙的蓝道行出了一身冷汗，到底什么答案才能既打消皇帝的疑心，又能让他满意？
蓝道行并没有慌张，他和嘉靖一问一答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这位帝王的心思。他刚愎自用，又好面子。明明早已厌烦严嵩了，却还要问一下神仙的意思。
于是，神仙给他回话：“奸臣今日将来奏事，留待皇帝正法。”
果不其然，下午，徐阶这个贤臣没来，严嵩来了。
但严嵩给嘉靖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坏消息。鄢懋卿和赵文华一样，作为严嵩的一条狗，从头到脚坏透了，但搞钱的本事却不容小觑。
他到江南走一趟，能比别人多带回来好几十万两银子，让嘉靖过个好年。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严阁老就算忍痛再奉上几十万两白银，也换不回皇上的心。
因为，不光皇上厌烦他，神仙也想让他滚。
但是不慌，这件事先暂时放一放。
眼看就要过年了，钱也到位，先把天天在皇帝耳边挣来吵去的那几个人的嘴赌上。
然后，皇帝还要张罗一件重要的事情。
腊月二十三，小年，也是小皇孙朱翊钧年满三岁的日子。
嘉靖说过，等万寿宫修缮完毕，搬进去，明年就要让他开蒙读书。
现在有两件事情，一来，是万寿宫的修缮进度。二来，是世子讲官的人选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由徐阶和他儿子负责。于是，嘉靖把人叫来：“万寿宫修得怎么样了？”
万寿宫曾经是明成祖朱棣燕王时期的潜邸，也就是当年的燕王府，是个非常庞大的建筑群。正殿面阔九间，纵深五径院落，曾经还因此被建文帝说他逾制。
嘉靖为了自己亲爹升拊太庙，人家本来庙号太宗，他给改成了成祖。
万寿宫也是他在西苑一直居住和修炼的地方，前几年一把火烧了，可是他让心心念念好久。
要完全大修一遍，时间、金钱和材料都不太允许，但经过徐阶父子的努力，已经将主体建筑修缮完毕，至少皇上和皇孙可以搬进去了。
眼看就要过年了，不宜迁宫，看一眼黄历，最近的吉日也在年后。
嘉靖一拍大腿：“那就年后择吉日迁宫。”
第一个问题解决了，那么现在还有第二个问题——小皇孙的讲官究竟该有何人来担任，这是个难题。
要解决这个难题，首先要搞清楚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朱翊钧只是裕王世子，不是皇子，更不是皇太子，他以什么身份读书？
皇孙读书倒也不是没有先例，可朱允炆那是死了爹，正经被立为皇太孙。
皇上宠爱皇孙没问题，但也不能不顾儿子死活吧。
第二，朱翊钧虚岁四岁，周岁只有三岁。一个三岁的孩子，首先他要坐得住，其次他要听得懂。
第三，该指派什么官员做他的讲官？是翰林院检讨，还是翰林院编修。
徐阶张口就是：“按照祖制……”
嘉靖打断他：“徐阁老，皇孙读书不是皇太子出阁，不用按照祖制来。”
他说这话，徐阶就放心了：“如此，臣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说来听听。”
“国子监司业，张居正。”
嘉靖何其敏锐，立刻反问了一句：“你的学生？”
“……”

第29章 张居正是徐阶的学……
张居正是徐阶的学生，这又不是什么秘密，满朝文武皆知，嘉靖自然也是知道的。
徐阶脸上甚至还有几分骄傲：“回陛下，正是臣的学生。”
嘉靖又问：“为何推荐此人？”
徐阶又说：“世子早慧过人，闻则能诵，年仅四岁，已经熟记多部经典。臣以为常人难以胜任世子讲官，唯有相同经历者，方能更好教授世子，为其释疑。”
“张居正年少聪颖，乃是荆州府远近闻名的神童。十二岁考中秀才，十三岁中举，十七岁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正是世子讲官最合适的人选。”【1】
神童的思维和想法往往不被世人理解，普通人只会把天才变得平庸，只有天才了解天才的内心世界，并且正确引导和教育他们，长大成人之后同样出类拔萃，而不至泯然众人。
张居正这简历，纵观整个科举考试的考生，也实属罕见。
翰林院卧虎藏龙，只有张居正，才是那个让嘉靖无法拒绝的选择。
对于徐阶的推举，他很满意，并立即下旨，开春之后，择吉日，由张居正为世子讲学，教授其经史子集。
徐阶心中大喜，领旨退下。
这些年，为了扳倒严嵩这个大奸臣，有很多人牺牲掉自己的前途、自由甚至生命。
政治斗争到了最白热化的阶段，能用的人都顶上去了。但徐阶却将张居正保护得很好，一直让他当一个不起眼的小翰林。哪怕最后无人可用，徐阶也会亲自下场，和严氏父子同归于尽，也不会把张居正推出去。
如果，他徐阶这辈子的政治理想注定无法实现，那就留待他的学生张居正去实现。
曾经有一个人，说过这样一段话：“天下之能士尽在京城。而我看来，兴我王学者并非华亭，亡我王学者也非分宜，兴亡只在江陵。”
以华亭、分宜和江陵是以家乡分别指代三人：华亭是徐阶、分宜指严嵩，江陵便是张居正。
这话虽然不是直接对徐阶说的，但也很快传到了徐阶耳朵里。
整个朝廷都知道张居正是徐阶的学生，但张居正从不避讳与徐阶的接触，正大光明出入徐阶府邸。但他也能和严党官员谈笑风生，穿梭于两派之间，游刃有余。
这位年少成名、风华正茂的翰林院编修，身在政治斗争的漩涡中心，又能游离于刀光剑影之外，徐阶对他的保护只是其次，他本人超高的政治才能才是关键。
张居正一直在翰林院默默无闻的干了几年，前段时间才升了个国子监司业，负责协助高拱管理国子监事务。
徐阶本是想要推举他去裕王府邸，去做裕王的讲官。
但从年初开始，嘉靖就多次在群臣面前提到要让小皇孙读书，给他找讲官。
不管是皇太子还是皇子，都是由太监，也就是他们的伴读开蒙。皇太子八岁（虚岁）出阁读书，其他皇子14岁成年之后封爵、赐婚。指派翰林院检讨充当讲官，跟随亲王一同入藩国讲学。
按理说，皇孙读书，由太监教他认认字，背背文章就是了，用不着正经找个翰林教他读书。
稍微一琢磨，徐阶就知道了其中的用意——嘉靖不喜欢儿子，尤其不喜欢裕王，认为他性情温厚，不够机灵，也不够强硬。
这明摆着是要效仿成祖，将儿子搁一边，一心一意培养孙子。
徐阶立刻就想到了张居正，比起裕王讲官，在皇上眼皮底下尽心培养皇孙，岂不更加前途无量。
况且，皇孙年仅四岁（虚岁），精力不济，只读半天书，下午张居正可以继续当他的国子监司业。
上午给皇孙当老师，培养帝国未来接班人，下午到国子监当老师，从众多生源中挑选精英中的精英，成为自己的门生，为己所用。
半年前，主持修缮万寿宫的时候，徐阶就找到了张居正，透露自己想要推举他的意思，没想到却被张居正拒绝了。
他竟然拒绝了？！
徐阶实在不理解，翰林院那群人精，哪个不是眼巴巴的望着，烧香拜神找关系，希望此等美差能落到自己头上。
他张居正，年纪轻轻考上进士，在翰林院当了几年的编修，眼看熬出头了。这么好的机会，他凭什么拒绝？
张居正拒绝，自然有他的理由。
荆州府神童、少年举人、裕王讲官、内阁首辅，改革变法，死后抄家……这所有的一切，他已经经历过一遍。
再次睁眼，他还是那个十二岁考中秀才的荆州府神童，但时间有些对不上。
比起前世，晚了近十年光阴。
但在第二年的乡试中，张居正还是遇见了那位湖广巡抚顾璘，对方当场解下犀带赠予他。
但与旁人说起张居正时，除了那句“此子将相才也”之外，顾璘又加了一句：“少年老成，心志坚毅，必成大器。”
所以，前一世顾璘为了磨砺他的心智，有意让他落榜之事并未发生。年仅十二岁的张居正顺利中举，打破杨廷和十三岁考中举人的的最小年龄记录。
张首辅早已历经宦海，不再需要经历磨难。
为了心中未竟的事业，他也不会因为才华横溢而得意忘形，在赞誉声中迷失自我，与所谓的名人文士饮酒作诗。
他每日苦读不辍，心中只有一个目标——四年之后的那次会试。
三年之后，没有名落孙山，张居正顺利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成为徐阶门生。
就这样，他在翰林院做了几年的编修，等待着那个属于他的时机——成为裕王讲官。
然而，就在今年夏天，他等来的不是裕王讲官，而是裕王的儿子，世子朱翊钧的讲官。
他几乎不假思索，就拒绝了老师的提议。
理智告诉他，这个决定是错误的。但内心无法抑制的愤怒与痛苦却又让他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他不愿意！
是的，就算以后，他不得不面对那个孩子，他会将自己伪装得很好，穷尽自己两世的政治天赋和手段，去控制他、操纵他，将他变成一个傀儡。
如果张居正愿意，甚至可以利用李太后对他的信任，和对璐王朱翊镠的宠溺，抛弃这个傀儡，换下一个。
总之，他依旧怀揣着经世济民的远大理想，却拒绝与这个曾经的学生有任何情感上的瓜葛。
无论徐阶怎么说，他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徐阶看着他，良久无言。实在不明白，这么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件事情上犯糊涂。
最终，他将此归结为太年轻。
年轻的文人都想着堂堂正正的做官，报效朝廷，让他依附于一个三两岁的孩子，从而成就仕途，似乎并不那么好听。
嘉靖只说要给世子选个老师，也没说立刻马上就选，万寿宫还在修，世子也才两岁，上课的事情最早也要等到明年春天。
徐阶认为来日方长，他总能说服张居正。便挥挥手，让他离开了。
张居正走出无逸殿，他知道自己不该让老师失望，但他实在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正值初夏时节，太液池边的荷花开得正好，一眼望过去，碧叶连天。
张居正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得太多，出现幻觉了。远远地，他就看到从那莲花池中走出一个孩子。
那孩子穿一身浅蓝色轻纱，下摆处绣着几朵荷花，随着他一蹦一跳的步伐，轻轻晃动，摇曳出不同的姿态。
他长得可真漂亮，漆黑的大眼睛、圆脸点儿，明眸皓齿，粉妆玉琢。若不留神，还真以为是这一池青莲化作仙童，款款而来。
前朝后宫无人不知，这宫里只有一个孩子，那就是嘉靖亲自带在身边抚育的小皇孙——朱翊钧。
上一世，张居正是裕王的讲官之一，他曾经见过年幼时的朱翊钧。
虽然过去许多年，记忆中孩童的容貌已经模糊。但他敢肯定，绝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那时候，裕王不受嘉靖喜欢，连带着朱翊钧这个皇孙也并没有在嘉靖那里留下什么深刻印象。无论是长相、性格，甚至是衣着打扮，都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而眼前这个孩子，骄阳下，他好像浑身上下都在发光，那么明媚，那么耀眼。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漂亮的孩子吗？
难怪一向性格乖张难测的帝王会如此宠爱这个孙子，甚至能容忍他扔掉自己的金丹，痛斥严嵩，赶出玉熙宫。
那时候，满朝文武议论纷纷，都以为这孩子要失宠了，连带着他的父亲裕王，也要跟着倒霉。
谁曾想，朱翊钧一场大病之后，非但没有失宠，在皇爷爷那里得到的宠爱反而更胜。
嘉靖为了让他有地方读书，要重新万寿宫。
这实在超越了张居正的认知，他甚至想，裕王是不是从哪里抱了个孩子，冒充皇孙。
但随即，他就意识到，这个猜测有些离谱。这孩子虽然长得和他印象中的朱翊钧大不相同，但眉眼之间，与他那个皇爷爷长得却有几分相似。
这谁要是告诉嘉靖，朱翊钧不是他的亲孙子，皇帝能诛他九族。
就在张居正思绪万千的时候，那孩子已经蹦蹦跳跳来的他的跟前。
毕竟是皇孙，一岁就被皇上封为王世子，说不得哪天就是皇太孙，不是他一个六品国子监司业能得罪的。
张居正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身站着，把路让出来，等小皇孙走过去。
然而，朱翊钧却停在他的面前，仰着头，绕着他转了好几圈，好奇的打量着他。
那么小的孩子，在帝王无限的恩宠中长大，大眼睛里满是纯真，对人没有一丝防备。
小家伙问他叫什么，夸他长得好看，还认真的挑了一朵荷花送给他。
那一刻，五味杂陈，百感交集这样的词，也无法描绘张居正内心复杂又矛盾的心情。
无论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还是他们之间真的存在说不清道不明，又看不见的羁绊。总之，这个孩子对他的好感不加掩饰，那么真诚，又那么坦荡。
张居正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这时候，有个太监走到朱翊钧身后：“殿下给你的，你就收着罢。”
张居正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太监，是他前世的盟友，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
在他死后，冯保也没有能够得以善终，同样被朱翊钧抄家，赶去南京守陵，最终惨死。
张居正接过荷花，那孩子肉眼可见的高兴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太阳的光芒落尽他的眼睛里，比太液池的波光更漂亮。
很快，朱翊钧被冯保抱走了。张居正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
身后的视线仿佛化为实质，让他即使是背对着，也能感受到那灼灼目光。
张居正终是没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果然，那孩子也在看他。发现他转过头来，便害羞的低下头，小脸埋进冯保的颈窝。
张居正沿着太液池一直往前走，走过金鳌玉蝀桥，走向西苑门。
不知道是阳光太好，还是御苑风光太美，他从无逸殿走出来时，满心的愤怒与痛苦，在这一刻，竟神奇的消散了不少，只剩下深重的不甘与遗憾。
在那之后的好几天，他脑子里时常会没来由的浮现出，那孩子仰起头冲他笑的样子。
有一个问题，实在让他困惑——这孩子究竟是谁？
于是，这半年来，他一直留意着关于那个孩子的消息。
直到一个多月之前，他又在太液池边偶遇了朱翊钧。
天气很冷，那孩子穿了一件鹅黄长袄，衣领处有一圈白色兔毛，衬得他白净的小脸像是用雪捏成的团子。
连张居正也看出来，他长高个不少，脸上仍是肉嘟嘟的，下巴却尖了些。
他们隔得远，那孩子正在和两名锦衣卫玩耍，转头时也看到了他。
张居正转身就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也没有丝毫停留。
直到走上金鳌玉蝀桥，他才侧头看过去，那孩子已经被太监抱走了。
徐阶前后找了他三次，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情——做小皇孙的讲官。
前面两次，张居正都拒绝了。事不过三，最后一次，徐阶有点恼火。
他对张居正寄予厚望，见他如此油盐不进，凭白错过一次绝佳的机会，实在想不通，也理解不了，失望至极。
而这一次，张居正没有拒绝——他答应了下来。
他仍旧困惑于半年前那个问题，并且想要亲自去验证答案。
小年过后，嘉靖和朝中大臣都不再处理政务。一直要到正月十七，这个年才算过完。
过完生日，朱翊钧就心心念念盼着过除夕。
正殿内炭火烧得旺盛，整个屋子都是暖融融的。
嘉靖仍旧穿着一件素色道袍，朱翊钧换上方便活动的夹袄。
小家伙每天都在嘉靖周围蹦跶，他这个年纪仿佛有耗不玩的精力，这也正是嘉靖这个中老年帝王所向往的。
“过年咯，马上就要过年咯~”
嘉靖放下手中经卷，抬头宠溺的看着他：“钧儿很想过年？”
朱翊钧点点头：“喜欢过年。”
嘉靖又问：“为何喜欢过年？”
朱翊钧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过年有好多好吃的。”
嘉靖轻哼一声，不以为然：“你想吃什么，不用等到过年，朕叫他们给你做便是了。”
“不一样，”小家伙摆弄着一个复杂的孔明锁，“平时吃的，没有过年吃的好吃。”
“怎么说？”
朱翊钧抬起头来冲他笑：“不知道。”
笑完之后，他又想了想，说道：“和哥哥一起吃，就好吃。”
他平时除了和嘉靖呆在一起，就只有围在身旁的那群太监。有时也拉着几个锦衣卫陪他玩耍，再然后就是小猫、小鹿、小乌龟……身边总是没有个同龄人。
只有比他大李承恩，逢年过节跟着宁安公主进宫一趟，看望皇贵妃。朱翊钧能和这位表哥一起玩一会儿。
嘉靖想了想，说道：“那今年朕就命宁安提前一日将李承恩送进宫来，跟你一起玩耍。”
小家伙一听，激动的站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皇爷爷答应你的事情，哪次没做到？”
朱翊钧趴在他的腿上，提要求：“那，他晚上可以和我睡在一起吗？”
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了，他自己还住在玉熙宫，竟然想让小伙伴跟他一起住。
但眼看过年，嘉靖高兴，便也答应下来：“那就让他跟你住一晚。”
于是，腊月二十九日一早，宁安公主就把儿子送进宫来。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就怕儿子哪里冒犯了小皇孙或者嘉靖，受到责罚。
听到李承恩来了，朱翊钧拉着哥哥的手开心得不得了：“哥哥！我带你去看我的小乌龟。”
“小乌龟？”这对于李承恩来说，也不算个新鲜玩意儿，“我家里也有。”
朱翊钧问道：“也是白色的吗？”
“白色的？”李承恩摇头，“是绿色的，我从来没有见过白色的乌龟。”
朱翊钧拉着他来到大水缸前：“我的小乌龟是白色的，大的叫大龟，小的叫小龟。”
“我叫他们，他们就会出来。”
李承恩十分捧场的问：“真的吗？”
朱翊钧点头：“真的！”
他走到大水缸前，用手拂了拂水缸里的水，摸到一手冰块，赶紧缩了回来。惊讶道：“呀，已经结冰了，我的小龟和大龟会被冻成冰块吗？”
平时他也不喂乌龟，都是太监给他喂。他想起来看看，想不起来就算了。
其实已经很久没想起来了，所以也不知道乌龟早就不在水缸里，而是被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早就躲起来了。
小家伙着急呀，围着水缸转圈圈，又大声喊道：“王安，王安！”
王安赶紧过来：“小主子，怎么了？”
朱翊钧说道：“我要一根棍子。”
“棍子？”王安不解，“要棍子做什么？”
朱翊钧说：“把水缸砸了。”
“啊？”王安更是懵圈，“大过年的，砸水缸做什么？”
朱翊钧嘟嘴：“就要砸了！”
“这水缸是铁的，砸不坏。”
朱翊钧急得跺脚：“那我的小乌龟怎么办？那是皇爷爷送给我的。”
一旁的冯保问陈炬：“你给他讲过司马光砸缸的故事？”
陈炬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司马光砸缸的故事？司马光也养白龟？”
“额……”
冯保干笑两声，忽然意识到，这个故事大概是后世编的，历史上并不存在。
不过，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历史上并不存在司马光砸缸的故事，但存在和司马光一样机智的小朋友。
朱翊钧说道：“我的小乌龟还在水缸里，水变成了冰，把它砸了才能救出小乌龟。”
冯保“啧啧”两声，满眼赞赏：“哎呀，咱们这小主子，真是太聪明了。”
朱翊钧急坏了，非得把水缸砸了，到处叫太监给他拿棍子：“大伴，你快帮我拿棍子呀！”
冯保一把将他抱起来，轻拍他的后背：“小主子别着急，乌龟早就不在水缸里了。”
“咦？”朱翊钧歪着脑袋，“不在水缸里？”
“不在。”
“那它们去哪里了？”
冯保说：“或许在哪个洞里躲起来了吧。”
“为什么要躲起了，饿了怎么办？”
“因为乌龟要冬眠呀，所以要躲起来。”
“冬眠？”朱翊钧更不理解，“什么叫冬眠？”
冯保说：“就是睡觉。冬天到了一定的温度，一些动物就会找一个他们认为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睡觉。”
朱翊钧又问：“那要睡到什么时候？”
冯保想了想：“睡到明年春天。”
“那明年春天小乌龟会回来吗？”
“会的。”
于是，小家伙记住了：为了抵御严寒，在食物不充足的情况下，一些小动物会冬眠。
朱翊钧几个月见一次李承恩，拉着他到处玩耍。去御花园堆雪人、打雪仗、折红梅。
一整天玩下来，旺盛的精力终于也有消耗殆尽的时候。
冯保给他俩换上寝衣，又让他俩喝了牛乳，终于到了该睡觉的时候。
朱翊钧和李承恩一起钻进被子里，又伸出个小脑袋冲着冯保挥挥手：“大伴，再见！”
“再见？”
冯保对他说过晚安，他有时也会对冯保那么说。但这还是第一次，对他说再见。
冯保一连迷惑：“怎么是再见？”
朱翊钧说：“我要和哥哥冬眠啦，明年春天再见！”
“……”

第30章 结尾小修，不介意……
说完，朱翊钧就钻进了被子里，和李承恩两个小家伙躲在被子下面玩闹，拱来拱去，真的好像两只小乌龟。
陈炬还以为朱翊钧已经睡了，轻手轻脚从外间进来，俩小家伙还叽叽喳喳闹着呢。
“二更了，”陈炬站在冯保旁边，两个人耳语，“刚还说困了，吵着要喝牛乳，上了床又精神了。”
冯保笑道：“快了，马上就要冬眠了。”
“……”
他说完这话没多会儿，被子里的动静就渐渐小了下去，不一会儿两个孩子就不动了。
冯保笑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他养大的娃娃，他太了解了。平时的朱翊钧早睡了，今天玩到了亥时，这就算熬夜了，电量已经耗光，肯定坚持不了很久。
冯保把两个孩子从被子里捞出了，放在枕头上，替他们盖好被子。
他刚站直身体，两个小家伙同时翻了个身，面对着对方，头挨着头，可爱得不得了。
第二天，按照朱翊钧平时的习惯，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叫大伴。
今天小家伙一睁眼，却呆住了：“咿呀~”
旁边竟然趴了个人，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朱翊钧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突然叫了一声：“霜眉。”
喊完他又抬手揉了揉眼睛：“你怎么变成小孩子啦？”
“……”
他这一句，把旁边的人也听得一脸问号：“弟弟，你在说什么呀？”
“啊？”朱翊钧凑近了，捧着他的脸，这才恍然大悟：“不是霜眉，是哥哥呀~”
李承恩问：“霜眉是谁？”
朱翊钧说：“是我的好朋友。”
李承恩好奇道：“他多大了？”
朱翊钧抬起胳膊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李承恩说：“原来宫中还有其他小孩儿。”
“霜眉不是小孩儿。”
李承恩更好奇了，跟着他比划了一下：“有这么大的大人吗？”
朱翊钧弯着眼睛冲他笑：“霜眉是只小猫咪。”
“哈哈哈哈哈哈~”说完，两个小家伙笑作一团，抱着在床上滚来滚去。
听见动静，冯保掀开床帐，伺候小主子穿衣服。
朱翊钧过年穿的新衣服，是尚衣监前几日就准备好的。
天不亮，万春宫的太监就把李承恩的衣服送过来了。尽管只是住一个晚上，皇贵妃也会考虑得非常周到，及时送来李承恩需要的东西，还特意吩咐四名太监留下伺候。换好衣服，梳洗完毕，朱翊钧拉着李承恩乖乖地坐在桌前，仰头去看冯保：“大伴，我们准备好了。”
冯保明知故问：“小主子要做什么？”
朱翊钧每天一睁眼的头等大事，绝不能忘：“喝牛乳！”
冯保惊讶道：“小主子不是冬眠了吗？”
朱翊钧歪头：“冬眠不能喝牛乳吗？”
“小动物冬眠的时候不吃东西。”
不吃东西怎么行？朱翊钧思索片刻，做出艰难的决定：“晚上再冬眠，现在要喝牛乳！”
牛乳早就准备好了，和早膳一起送上来。
伺候小主子用完早膳，太监们便在院子里忙碌起来。
这一天流程朱翊钧去年就看过，今年他竟然还记得。拉着李承恩给他介绍：“这个是桃符，左边叫神荼，右边叫郁垒。”
“……”
除了有李承恩陪他玩，朱翊钧盼着过年还有另一个原因——他能在除夕的家宴上见到裕王和王妃。
半年过去了，王妃的病也已经痊愈，看起来气色也好了许多。
朱翊钧白天又去折了一束红梅准备送给娘亲，和去年一样，是精心修过枝条，枝头上满是未开的花苞。
不过，朱翊钧的红梅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嘉靖看到了。帝王大手一挥：“这算什么礼物，送出去未免寒酸，这个礼皇爷爷替你送了。”
他又吩咐黄锦：“去，取个梅瓶过来，插起来。”
就这样，他把孙子送给儿媳妇的礼物据为己有，摆在御案上，日日欣赏。
而在家宴上，嘉靖赏赐裕王妃锦缎十匹，金银器物数件。朱翊钧已经三岁，仍在夸奖她诞下皇子有功。
而另一边，景王甚至没有带儿子进宫，只说孩子染了风寒，留在王府静养。
嘉靖也不在意，挥了挥手，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那孩子他只见过一次，因为早产，看起来并不健康。后来景王还曾上疏请父皇给皇孙赐名，嘉靖也没搭理他。
今年没有鳌山灯，也没有烟火表演。朱翊钧有一点失望，但很快这一点失望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晚宴过后，嘉靖命人腾出一间偏殿，烧了炭炉，备了些茶点和水果，让他们一家三口小聚。
王妃抱着儿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半年不见，儿子又长高了，不但长得白净漂亮，性格也活泼好动，不难看出，被照顾得非常好。她作为母亲，自然十分欣慰。
王妃捧着儿子的小脸：“钧儿三岁了，是大孩子了。”
娘亲夸他是大孩子，朱翊钧听了很高兴：“皇爷爷给我选了老师，教我读书。”
裕王的老师高拱，现在是国子监祭酒，张居正是国子监司业。高拱是他的直属领导，他的工作有什么变动，高拱很快就知道了。
高拱知道了，裕王自然也会知道。
他十四岁出宫建府，嘉靖指派讲官教授经史子集。
现在他的儿子才四岁，就要开始读书了。老师还是张居正这种出了名的神童。
高兴之余，裕王又不免有些担忧。儿子太小了，连字还不会写，他能听懂那些枯燥的四书五经吗？如果学不好，会不会让嘉靖失望？
他也向高拱表达了自己的担忧，高拱宽慰他，皇孙天资聪颖，颇受皇上恩宠，不必担忧。并且委婉的表示，裕王不必操心皇孙的学习问题，先把自己的书读好。
孩子是在嘉靖身边长大的，是什么情况，他比裕王这个亲爹更清楚。这时候提出要给皇孙选老师，教他读书，自然有他的用意。
裕王摸摸儿子的头：“张先生博学多闻、满腹经纶，钧儿务必虚心学习，切勿调皮。”
后面的话朱翊钧都没听进去，只听到了前面三个字，大眼睛忽然就亮了起来：“张先生？哪个张先生。”
裕王觉得就算告诉他是哪个张先生，他也不认识，笑道：“就是你未来的老师。”
他是小瞧他儿子了，这两年，朱翊钧见过的朝中大臣，可比他这个深居王府的裕王多得多。
年后不久，选定的吉日就到了，嘉靖带着朱翊钧搬进了万寿宫。
这里比起玉熙宫来，那可大多了。正殿从外面看起来就十分的宏伟壮观，里面更是宽阔明亮。站在大殿中间，说话都能听见回声。
御座后面是一面屏风，将空间分为前后两个区域。屏风上有字，看起来是一篇文章。
嘉靖问朱翊钧：“知道上面写的什么吗？”
朱翊钧不识字，茫然的摇头：“不知道。”
嘉靖笑道：“皇爷爷教你背过的。”
这下小家伙知道了：“是《道德经》。”
嘉靖给他起了个头：“天下皆谓我道大，大而不肖。”
朱翊钧便接着往下背送：“天下皆谓我道大，大而不肖。夫唯不肖，故能大。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恒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在他们身后，站着一群前来恭贺皇上乔迁之喜的大臣。从内阁大臣到六部九卿官员，都躬身颔首，安静的站在殿内，听一个稚童背书。
朱翊钧已经三岁了，虽然仍是奶声奶气，但说话吐字比以前清晰许多。这么长的一段话，一口气背下来，竟也能听出些抑扬顿挫。
“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其后且先；则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建之，以慈垣之。”
在场许多不长在御前走动的官员，这也是第一次听朱翊钧背诵。听完之后，总算明白了，嘉靖不喜欢儿子，笃信什么“二龙不得相见”，却唯独对这个皇孙隆宠至极。
今时今日，有资格站在这里，至少也是进士出身，甚至大多数都是庶吉士。年少之时，都能称一声远近闻名的神童。
但和眼前这位小皇孙比起来，似乎也还差点意思。一个三岁的孩子，虽然不识字，但《道德经》随便哪一篇，只要给他起个头，他就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
朱翊钧背完，嘉靖也甚为满意：“背得好！”
他转过身来，看向群臣：“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
诸位大臣心下一惊：好家伙，原来“我恒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不是皇上对自己的约束和警醒，是在约束和警醒他们。
大臣们还没说话，旁边朱翊钧先开口了：“记住了。”
嘉靖面色一沉，还未开口，大臣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朱翊钧站在皇爷爷身旁，仍旧一脸懵懂。他既不懂这段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为什么皇爷爷要让大臣们记住这段话。
反正他是记住了，记得非常牢固，在今后的许多岁月里，时常会回想起今日这一幕。
在万寿宫的后殿，是嘉靖留给朱翊钧生活和学习的地方。
面阔五间的宫殿，有明间，左右次间和梢间，宽敞舒适、通透明亮。左边作为寝殿，是朱翊钧平时生活休息的地方，右边布置成书房，留给他读书学习。
正殿外是一处独立的院落，开有宫门方便进出。左右两边是侧殿，留给太监们居住。
过完年之后，朝政一切如常。朱翊钧读书的事宜也提上日程。老师人选年前就已经定下来了——国子监司业张居正。
在任命他成为朱翊钧老师的时候，嘉靖还给他升了个官——右春坊右渝德。看起来只是从之前的正六品，升到了从五品，半级而已。
但就这不起眼的半级，也引起了朝中不小的轰动。
那就不得不说到右春坊右渝德这个官职。
右春坊是一个隶属于詹事府的机构，职掌东宫讲读笺奏，右渝德主要负责协助右春坊大学士处理太子上奏请、下启笺及讲读之事。
所以这是一个辅佐太子的官职！
自从太子朱载壡薨逝之后，嘉靖就非常反感立储之事，胆敢上奏催他立太子者，通通打死。
嘉靖不立储有他自己的原因。他曾经对皇太子寄予厚望，让太子代替自己祭祀太庙，亲自出席皇太子加冠礼，让三朝元老崔元持节掌冠，内阁首辅严嵩赞冠。礼部尚书徐阶宣敕戒。
在加冠礼的第二天，还让文武百官在奉天门外对太子行五拜三叩之礼。
然而，就在两日之后，太子毫无预兆忽然薨逝。
连太医也说不清楚，太子究竟得了什么病，前两日还风风光光举行加冠礼，两日之后就一命呜呼。
但从当时激烈的政治斗争就不难窥探一些其中端倪。
就在太子薨逝的四个月前，他的老师，也就是时任内阁首辅夏言，以谋逆罪，在西市斩首。
严嵩成为了内阁首辅，而太子却并非他的学生。
嘉靖这些年，不是遭遇火灾，就是被宫女刺杀，三番两次命悬一线。
后来又沉迷道玄之术，金丹当饭吃，说不得哪日真的“飞升”，那太子就是他唯一的合法继承人。
严嵩搞死了他的老师，太子如若登基，可以预见他的下场。
当然，这些不过是毫无根据的猜测而已。严氏父子权势滔天，没有人敢堂而皇之拿出来议论。
嘉靖不再立储，也明确表示，皇孙读书，不是黄太子出阁。
现在又给皇孙的老师升了个和太子有关的官职，用意不言而喻。
既要，又要，还要的确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无论百官如何议论，嘉靖如何用心良苦，张居正内心如何挣扎，总之，小皇孙开蒙读书的事宜已经敲定，就等吉日一到，正式上课。
不过，皇上念及皇孙年幼，只让他上午半天读书，下午自由活动，晚上温习学过的功课便可，一月还给他四天休息时间。
这对于张居正而言，也是一件好事，学生休息，他也可以得到休息。
很快，到了朱翊钧第一天上课的日子。
早早的冯保就叫他起来，一边替他更衣洗漱，一边给他嘱咐课堂秩序。
虽然这是一对一名师授课，但毕竟是学习，在孔圣人面前，学习就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况且，皇上随时可能过来，基本的课堂礼仪和纪律还是要讲的。
冯保告诉他：“殿下，上课的时候，一定不能随意走动，师傅讲授经文，不能打断，也不要讲与客堂无关的事情。”
“如果师傅讲得太深奥，殿下听不懂，咱们就坚持一下，你只需要上半天课，很快就结束了。”
“至于听不懂的内容，下来之后，我和万化会再向殿下讲解。”
“记住了吗？”
朱翊钧回答得很痛快：“记住了。”
他一向是个听得进道理的孩子，他说记住了，冯保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用完早膳，收拾妥当，冯保就把他带去书房，抱他坐在书案后面：“殿下在这里稍等片刻，师傅马上就来。”
“好。”朱翊钧点点头，心中充满期待。
尽管答应了徐阶，接下这份为皇孙讲学的差事，皇上的圣旨也已经下来了，官也升了。
但张居正心中对于那个孩子的抵触情绪却不是那么容易消弭。
他告诉自己，在那个孩子身上，有很多让他疑惑的地方，需要更多的相处去印证自己的猜测。
但是想到前一世，在他死后，那孩子做的事情，临到万寿宫门口，他仍是步履艰难。
第一天上课，他就差点迟到了。
差点迟到却并没有迟到，事实上他还早到了。毕竟他是个很有分寸的人，并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而触怒嘉靖。
张居正走进宫门，冯保和陈炬正站在门口候着，看到他来便上前为他引路：“殿下已经在书房等候，张大人，请吧。”
张居正看了冯保一眼，不再犹豫，迈步走入殿内。
冯保盯着他的背影，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毕竟他对张居正的了解，也只源于史书，而原主死的时候，和张居正这位翰林编修没有任何交集。
这个时期的张居正，左右逢源，步步为营。但这些只是表面，他内心实则非常激进，私底下在徐阶面前喊打喊杀，和严党不共戴天。
现在这位张大人年纪轻轻，看起来内敛又坚毅，眼神跟刀子似的，看得人胆寒。
张居正来到书房，书房内的陈设很新，桌椅书架皆是降香黄檀打造，架子上的瓷器、书籍、桌上的文房四宝，任何一样都价值连城。
不难看出，嘉靖对孙儿读书这件事，果然用心非常。
关键是，这屋子里没有人，他的学生去哪儿了？
在万历帝登基之后，张居正成为了他的老师。
那个孩子只有十岁，当了几年太子却从未出格读书。然后，他爹英年早逝，他就当上了皇帝。
张居正迫切希望将他培养为一位明君，能够支持并且助力自己的改革。
所以，对他的要求非常严苛，严苛到近乎不讲情面，更不会关注一个十岁孩童内心的想法。
现在，让他再做一次朱翊钧的老师，他或许会有不一样的选择。
因为，他对这个孩子已经没有期待。与其将他培养为明君，不如培养成一个听话的傀儡。
张居正的目光又在四周打量一遍，这屋子虽然很大，但陈设不多，除了书案下面，也没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不过，他之前听高拱说起过这样一件事情。
就在半年前，高拱例行为裕王讲经。讲到一半，桌子底下忽然钻出个孩子。
裕王倒是护子心切，站起身来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一个劲儿的向高拱赔礼。
然而，高拱接下来说的事情才让张居正陷入沉思。那孩子只听了一遍，高拱讲中庸，就能一字不差的背下来，比起他的父亲强了可不止一星半点。
在张居正的记忆中，朱翊钧虽然不笨，但和神童也不沾边。
可是，这半年多来，他听过许多官员提起小皇孙，包括自己的老师徐阶。无一例外，都赞他是神童。
若非如此，嘉靖怎么会在孩子刚满四岁，就兴致勃勃的选老师教他读书。
张居正又往前走了一步，开口唤了一声：“殿下。”
“……”
没有人应答，于是，张居正决定掀开桌布，可的手刚伸出去，桌子后面就传来一声孩童稚嫩的轻笑：“师父，我在这里。”
张居正这才注意到，书案另一侧的边沿，搭着一双白嫩的小手。
一颗小脑袋从后面缓缓冒出来，露出一双灵动而漂亮的大眼睛。
那双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眼底升起惊喜，像是下一刻，就会扑过来，仰起头冲他笑。
但很快，那份惊喜又被这个三岁的孩子压了下去。
他仍是躲在书案后面，只露出一双大眼睛，与张居正对视。
那眼睛太漂亮了，让张居正心中升起的那点不耐烦，又压了下去。
“殿下，出来吧。”
朱翊钧脑袋往上抬了抬，很快又消失在桌子后面，很快那个小小的身影就从书案后绕了出来。
“张……”
朱翊钧只说了一个字，就戛然而止。
张居正以为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于是，提醒道：“臣张居正。”
朱翊钧问：“我可以叫你张先生。”
“当然。”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又不说话。
张居正忽然问道：“殿下害怕我？”
朱翊钧一点也不迟疑的点了点头。
他的坦诚给了张居正一点小小的震惊：“为什么？”
朱翊钧说：“我怕……我怕你不喜欢我。”
“……”
意想不到的答案，张居正甚至不知道要如何回他。
不过，他也惊叹于这个孩子的敏锐。
他认为自己的冷淡，只是君臣之间的疏离，并没有在这个孩子面前表现出过多的个人情感。
但朱翊钧竟也能感觉得出，自己不喜欢他。
朱翊钧见他不说话，又自顾自的说道：“可是我喜欢你。”
张居正不动声色：“殿下喜欢我什么？”
朱翊钧实话实说：“喜欢你长得好看。”
“！！！”
张大人认输了：“上课罢！”

第31章 结尾有修改
“好吧。”
虽然朱翊钧只想玩，但张先生说上课了，朱翊钧就乖乖绕过书案，利落的爬上椅子坐好。
这是冯保之前和他说过的，课堂礼仪。
可他现在毕竟年纪还小，身高不够，一坐下来，从张居正的角度看过去，就只能看到他的大个脑袋。
于是，朱翊钧干脆跪在了椅子上，这样就能让他胸口以上的部位露出来。
第一天上课，张居正得先了解一下学生的基本情况，于是问道：“殿下读过哪些书？”
朱翊钧摇头：“没读过书。”
“没读过书？”张居正有些诧异，人人称颂的神童，竟然没读过书？
“没读过呀。”
朱翊钧被书案上的一个小摆件吸引了注意，趴在桌沿上，伸手去拿，却够不着。
张居正自己两岁认读《孟子》，三岁时诵读各类经典，过目不忘。
这才是神童该有的样子，眼前这个，三岁了还没读过书。
张居正转念一想，倒也不奇怪，上一世他遇见的那个朱翊钧，十岁也没读过书。
没读书，字总认识吧。
张居正又问道：“那殿下识得多少字？”
“字？”朱翊钧抬起头来，笑得一脸天真无邪：“一个也不认识。”
“……”
下面不用问，不识字，自然也不会写字。
张居正在心中叹一口气，又道：“听说殿下能背诵许多经典。”
“嗯。”朱翊钧点点头，小脸上满是骄傲，“我会背好多呢。”
原来神童只点亮了背诵技能，那也行吧，张居正准备听听他能背什么，再决定如何展开接下来的教学工作。
“那请殿下背诵一篇。”
朱翊钧看着他：“背什么？”
张居正说道：“背一篇殿下最熟悉的就好。”
最熟悉的？
朱翊钧想了想，他想到一个自己最喜欢的。又利落的从椅子上滑下去，开始背。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爱吃菜，蹦蹦跳跳真可爱。”
他一边背诵，一边蹦蹦跳跳的从书桌后面绕出来，两只小手顶在脑袋上，竖起食中二指，充当小白兔竖起来的耳朵。
背完最后一句，朱翊钧跳到了张居正的脚边，扬起脑袋看着他，一脸求表扬的小模样。
“！！！”
张阁老内心遭受了巨大的冲击，这就是嘉靖和老师口中的神童？？？
若是上一世，小皇
帝敢在他跟前表现得如此不稳重的，必定罚他将《论语》抄送百遍。
冯保一直守在门口，里面的对话他都听着呢。
对于张居正此时此刻的心情，他非常理解。
嘉靖这是让中央大学副校长，给自家刚上幼儿园小班的孙子开蒙，确实大材小用，耽误人家正经工作。
至于那首小白兔的儿歌，是朱翊钧一岁多的时候，冯保用来哄他睡觉的。谁曾想，他到现在还记得。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张居正看着他的学生，若有所思。
等不到表扬的朱翊钧往后退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在一起，看起来有些无措。
冯保一条腿已经迈进了屋子，想要说点什么，替他解围。但下一刻，他又退了出来，因为那小家伙根本不需要。
朱翊钧仰着头：“张先生不喜欢这个。”
“……”
“那我背个别的。”
张居正仍是没说话，等着听他还能背个什么令自己惊讶的。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用稚嫩的声音背诵：“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敝而新成。”
冯保探个脑袋，看一眼朱翊钧，又看向张居正。见他面沉似水，眸光深邃，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朱翊钧的身上，冯保不敢肯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孩子，倒像是看一个仇人。
朱翊钧毕竟只有三岁，没什么规则和逻辑，上一句他还在背“小白兔，白又白”，下一句他就能被“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就算是随即选择，这一段关于古时善于行路者的《道德经》也选得非常妙。
至少，从张居正的神情来看，是这样。
“微妙玄通”大抵如此。
冯保作为朱翊钧的伴读，一直侍候在门口。无论里面两人如何，并不进去打扰。
朱翊钧仰着头，等表扬：“张先生，我背得对吗？”
“……”
朱翊钧又说：“这是皇爷爷教我的。”
“……”
“我还会其他的。”
“……”
他说了这么多，张居正也没回应他。于是，小家伙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窗户
下放置的一个落地大瓷瓶吸引，跑过去，踮起脚扒着边沿往瓷瓶里张望。
那瓶子插着几枝早春的玉蝶梅，本就头重脚轻，被他这么一扒拉，瓶身便向外倾斜。
朱翊钧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被瓶子压倒，这时，一只大手将花瓶稳稳地按在地上。
“……”
朱翊钧抬起头，看到师傅严厉的神情。有点凶，不确定，再看一眼，真的有点凶，赶紧跑！
于是，他一转身，又跑向了另一边的架子。
张居正紧随其后，在他伸手的瞬间，按住了他。问道：“殿下可知刚才那篇《道德经》其中含义？”
朱翊钧这才转过头来，晃着小脑袋：“不知道。”
他只管背诵，从不深究文章究竟讲了什么。
作为一名神童，朱翊钧目前展现出来的，也只是远远胜于常人的记忆力而已。
张居正重新给学生制定了学习计划：“殿下还是先从《三字经》学起。”
他让朱翊钧回去坐着，小家伙转身，小跑着回到书案后面。捣鼓半天，冒出个小脑袋，无助的望着张居正：“太远啦~”
“……”
他爬上爬下，椅子被推到了远离书案的位置。
小家伙伸长了胳膊也够不到桌沿，急得大喊：“张先生，你快过来帮帮我呀~”
“……”
张居正看一眼门口，原本站在那里的冯保，却忽然转身离开。
耐心已经耗尽的首辅大人，只能亲自走到他的身后，连人带椅子端起来，放在书案前面。
他正打算退开，低头一看，胸前有一只小圆手——朱翊钧那小家伙害怕摔跤，攥着他的衣襟。
“殿下……”
朱翊钧赶紧松手，想了想又贴心的为他抚平常服上的褶子，嘿嘿的笑：“别生气别生气~”
这一上午的时间，眼看就要过去了。张居正抽出一本《三字经》开始正式授课。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论语&#183;阳货》有言：「子曰，性相近也，□□也。」”
“《论语&#183;公冶长》又说：「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大学只讲‘明明德’，‘格物致知’，中庸只讲‘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
“‘性’没有善恶，有善有恶者是‘习’。”
“又如《尚书&#183;太甲》：「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
」不义就是不善。性无善恶，归于性，便是相近。习有善恶，顺于习，便是相远。”
“……”
张居正讲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看到书案后面的朱翊钧一脸迷茫。
他这才意识到，这个“性”与“习”，“善”与“恶”的引申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有些过于晦涩了。
与其说，他在教育孩子，不如说，他在告诫自己：孩子的天性是没有善恶之分的，他们身处的环境，所受的教育，才决定了他们长大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问朱翊钧：“殿下听明白了吗？”
朱翊钧点点头：“听明白了。”
张居正诧异道：“明白什么？”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子曰：性相近也，□□也。”
“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性’没有善恶，有善有恶者是‘习’。”
“……”
朱翊钧睁着一双大而澄澈的眼眸，一字不差的将他刚才所讲内容，引用经典，全都复述了一遍。以此证明，自己真的听懂了。
这讲课倒是节省时间了，老师引经据典，学生听一遍就记住了。
但从小家伙的眼神就不难看出来，记住和听懂是两回事。
善于给国子监学生讲授经典的张大人，面对不同的学生，也在随时调整教学内容——先从识字开始吧。
这对于朱翊钧来说，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三字经》前面四句，其中有好几个字还是相同的，他听完张居正的讲解，就能背诵。照着书本又读了几遍，字也差不多认识了。
要不怎么说他是神童，绝不仅仅只是记性好。
于是，接下来就到了练字的环节。对于师徒二人而言，这才是真正具有挑战的事情。
首先，朱翊钧不会握笔，张居正无论怎么讲解，他的手指就跟打了结一样，始终不在正确的位置上。
很快，小家伙就失去耐心，把笔往桌上一丢：“我不会~”
他发脾气也跟撒娇似的，嘟着嘴，小脸鼓得跟包子一样，左手握着右手，冲着张居正喊：“皇爷爷是这样教我的！”
“……”
两个人隔着一张宽大的书案，对望着。张居正听明白了，他是在埋怨自己这个师傅，没有手把手的教他。
僵持了片刻，先妥协的那个还是张居正。谁叫他是皇上钦点的右春坊右渝德，
负责皇孙的讲读，这是他的分内之事。
张居正绕到朱翊钧身后，拿起那支被他丢在桌上的笔，沉声道：“拿着。”
他说拿着，朱翊钧就乖乖拿着。修长的指节覆盖上孩子的小手，一点一点纠正他手指的位置，教他如何握笔，如何发力……
“先写这个‘人’字。”
张居正握着那只小手，正要落笔，却忽然听到“咕噜咕噜”两声，小家伙仰起头冲他嘿嘿一笑：“我饿了。”
说着，他就扯着嗓子朝门外喊：“大伴！大伴！我饿啦~~”
“……”
此时，冯保从门外走进来，对张居正说道：“张大人，已经过了午时，今日就到这里罢。”
张居正松开朱翊钧的手，同时在他耳边轻声道：“放回去。”
这次，朱翊钧没有将笔丢在桌上，而是乖乖地放在笔架上，这才滑下椅子，朝着门外跑去。
冯保拦住他：“殿下，早上讲的礼仪，您忘了吗？”
“噢~”朱翊钧回过神来，对着张居正像模像样的作个个揖，表示对师傅今日教学的感谢。
冯保让门口的太监带他去洗手，准备用午膳，自己则客客气气的把张居正送出万寿宫。
已经走出宫门的张居正，忽然又转过头来：“冯大伴。”
冯保站定：“张大人请将。”
“世子聪颖，却也顽皮，现在还不会握笔。你身为他的伴读，下来之后，该多加督促才是。”
冯保点头：“一定。”
张居正点点头，正要走，又回过头来：“将那瓶子挪走。”
“啊？”冯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屋里那个落地瓷瓶，“这就吩咐人挪走。”
午膳还有一会儿，小家伙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从回廊这头翻到那头。被约束了一个上午，终于可以把多余的精力全都撒出来。
他才三岁，让他这么规规矩矩的坐一上午，也真是难为他了。
午膳的时候，朱翊钧狼吞虎咽，连白米饭都比平时多吃了两口。
午膳过后，又睡了一会儿午觉。下午本来是自由活动时间，但冯保不想让他晚上点着蜡烛学习，影响视力，便趁着天亮，将他带到书房，温习功课。
今天讲的《三字经》一共只有四句，对朱翊钧来说毫无难度，倒着他都能背下来。
至于讲解，冯保刚开了个头，小家伙学着张居正的模样，从《论语》讲到《大学》，再讲到《中庸》，把冯保都说得没词了。
于是
，到了最困难的环节——写字。
冯保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那个“人”字。
朱翊钧咯咯的笑：“张先生也是这么教我的。”
冯保问他：“张先生是不是很严厉？”
朱翊钧点点头：“很凶！”
“很凶啊？”冯保笑道，“那殿下明儿还要不要上课？”
“要上课。”朱翊钧拿着笔，自己在纸上话。
冯保有些惊讶：“殿下喜欢上课？”
朱翊钧摇头：“不喜欢。”
老师严厉，内容枯燥，明明不喜欢，又说要上课。
冯保又问：“不喜欢还要上课？”
“要上！”朱翊钧很注意自己握笔的姿势，左手掰着右手手指给自己纠正，“喜欢张先生。”
“刚不是说张先生很凶。”
“张先生，很凶。”朱翊钧重复了一遍，又笑了起来，“张先生，长得好看！”
“……”
因为老师长得好看，成为了他每天坚持上课的动力。
张居正每日准时来到万寿宫，给他的学生讲授《三字经》。学生听得并不那么专心，窗外一片树叶飘落，一只小鸟飞过，甚至一声虫鸣都会吸引他的注意。
“殿下……”张居正，叹口气，提高了音量，“殿下！”
“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窦燕山，有义方。教五子，名俱扬。”
“……”
看似在走神，实则师傅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在耳朵里。
因为朱翊钧记性好，每天讲解经文的时间很短，一遍他就能记住。剩下的时间，都是练字。
朱翊钧人还没有桌子高，就算是跪在椅子上，也只有胸口以上的部位能露出来，整个胳膊只能架在桌子上。
因此，背书是他的强项，写字却差了许多。每次一握笔，朱翊钧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无论张居正怎么说，他都是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望着向张居正：“我不会……”
这时候，张居正就明白了，他是要自己手把手的教。
张居正只好来到他的身后，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
“看好了，逆锋落纸，缓去急回，不可顺锋平过。”
“……”
朱翊钧上了几天的课，嘉靖也没来看过。小家伙有些不高兴：“我都好久没有见过皇爷爷了。”
冯保说：“陛下政务繁忙，空闲下来，自然会过来看望殿下。”
朱翊钧却说：“皇爷爷太忙了
，不能来看我，那我可以过去陪他。”
于是，这天上完课，用过午膳，朱翊钧午觉也不睡，字也不练了，书也不背了，一定要去正殿，找他的皇爷爷。
万寿宫比玉熙宫大多了，正殿外的广场也更加开阔。
走进宫门，小家伙先四下打量了一圈，看到最高的那一段台阶旁站着个熟悉的身影，他赶紧小跑上去，拽了拽那人衣袍下摆：“与成。”
陆绎一早就看到他了，一路看着他跑向自己，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很欢喜：“殿下来了。”
朱翊钧从身后拿出个苹果：“给你的。”
就算过去这么久，他也已经知道凭陆绎的家世，就算被罚俸个三年五载，也饿不着他。
再说了，锦衣卫在御前当值的时候，紫禁城管饭。
不过，朱翊钧喜欢陆绎，每次见面都会给他带好吃的。
陆绎面无表情四下看了看，偷偷伸出手，接过苹果，藏在身后：“谢殿下。”
朱翊钧摆摆手：“不谢不谢，”
“吃了苹果，与成要教我功夫哦。”
“……”
陆绎赶紧引开话题：“陛下正在殿内，快进去罢。”
朱翊钧朝他挥挥手，转身跑进殿内。
现在宫殿的门槛已经拦不住他了，他两只小手搭上去，一条腿抬高，扭着身子就能翻过去，利落的很。
“皇爷爷，皇爷爷~”
稚嫩的童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掐指一算，嘉靖竟然有近十天，没听过孙儿的声音了。
朱翊钧刚才在外面同陆绎说话，嘉靖就看到他了。此时，坐在龙椅上，拿着一封奏章，显得很是冷淡。
朱翊钧一路小跑着上了玉阶：“皇爷爷，我好想你呀~”
他跑得有点急，差点摔了，嘉靖绷不住，伸手要扶，小崽子又自己站稳了。
“哼~”嘉靖冷哼一声，“你是想朕了吗？”
朱翊钧眨了眨眼，往前迈出一步，贴着他的龙椅：“是的呀~”
嘉靖又说道：“依朕看，你是想朕的锦衣卫了罢。”
“才不是！”朱翊钧一下子扑到他的腿上，不依不饶，“我是想皇爷爷啦~”
“我每天都在读书，皇爷爷也不来看我。”
他低头，掰着手指数：“一天，两天……好多好多天，皇爷爷一次也没来过。”
他越说越委屈：“皇爷爷都把我忘记了。”
嘉靖才说了一句，他这有一肚子委屈。赶紧搂了他，转移话题：“你
的书读得如何了？”
朱翊钧举起小手：“先抱抱~”
这小家伙惯会撒娇，谁受得了。嘉靖放下奏章，一把将他拎起来：“哎哟，又沉了，再长大些，皇爷爷抱不动喽。”
他把朱翊钧放在腿上：“来，告诉皇爷爷，你这些天学了些什么？”
朱翊钧说道：“学了《三字经》，还学了写字。”
嘉靖乐不可支：“朕考考你，‘为学者，必有初。小学终，至四书’是何意思？”
这个张居正讲过，朱翊钧自然记得。他摇头晃脑的说道：“作为一个读书人，应该先从最简单的经书开始学，把简单的文章理解了，才可以读《四书》。”
“那朕再问你，《四书》指的是什么？”
朱翊钧不假思索的答道：“论语者，二十篇。群弟子，记善言。孟子者，七篇止。讲道德，说仁义。作中庸，子思笔。中不偏，庸不易。作大学，乃曾子。自修齐，至平治。”
“哈哈哈哈哈哈！”听孙儿对答如流，嘉靖比吃了金丹还高兴，看向黄锦，“你瞧瞧，你瞧瞧，朕给他挑选师父，教他读书，自有朕的道理。”
黄锦顺着他的话说道：“陛下英明，皇孙天资聪颖，小小年纪学习《三字经》便可融会贯通。”
这时候，外面有太监来报：“广西道监察御史，邹应龙有奏疏呈上。”
嘉靖有政事，便让朱翊钧到别处玩耍。
小家伙仍在大殿中，嘉靖也不催他走。
事实上，从小，嘉靖就从未让他回避过朝事，除非他自己待不住跑出去玩。

第32章 朱翊钧对万寿宫并……
朱翊钧对万寿宫并不熟悉，既然皇爷爷有别的事情，他就开启了自己的探索模式。
面阔9间的大殿，每一个地方都让他好奇不已。小家伙从这头走到那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任何一根柱子。
然后，他真的在大殿的某一个柱子上发现了有趣的东西。
朱翊钧站在柱子下面，半眯着眼，沿着窗户射进来的一道光束往上张望，望着望着就发现，那上面竟然有一排刻字。
那柱子在万寿宫修缮的时候重新刷过漆，看上去已经很模糊了。刻字的位置显然是个成年人的身高，他太小了，踮起脚尖，身长手臂也够不着。
刚学着识字的小家伙，借着那一缕阳光，努力的辨认：“小人，不……用？”
一共似乎有八个字，他只认识四个。
很快，随着时间推移，那一缕阳光洒在了别处。朱翊钧被别的地方吸引，很快也就把这些刻字抛在了脑后。
他回到正殿的时候，嘉靖正在看一封奏疏。刚见到孙儿的时候，还被哄得喜笑颜开，此时面色阴沉，从他的眼神就不难看出来，正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去！”帝王森冷低沉的嗓音回响在大殿内，“宣徐阶觐见。”
朱翊钧站在远处一根柱子旁边，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他年纪虽小，但也看得出来，皇爷爷现在非常生气。
他本来是打算到殿外去找陆绎陪他玩，但现在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有预感，马上将会有一件大事发生，他才不走，他要留下来看热闹。
虽然已经怒不可遏，但嘉靖还是将那封奏疏从头到位又看了一遍，越看越气，手都钻紧了。
这时候，徐阁老从殿外进来，先跪下行礼：“臣，徐阶叩见陛下。”
“起来吧。”嘉靖的怒气引而不发，将那封奏疏递给黄锦，“拿去给徐阁老看看。”
徐阶看得出来嘉靖现在怒火中烧，只是在极力忍耐。他也知道嘉靖为什么生气，但他仍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接过奏疏仔细看过一遍。
这是广西道监察御史邹应龙呈上的一封奏疏，弹劾原工部左侍郎严世蕃。
“说说吧，徐阁老，”嘉靖靠在御座上，手指轻敲着扶手，“这上面弹劾严世蕃的罪状是否属实？”
这篇弹章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严世蕃仗着严嵩的权势买官卖官，其中还列举出了具体买卖的官职、银两和官员名字。
第二，严世蕃祖籍在江西分宜，但他却在全国各地广置良田美宅，肆意侵夺，百姓对他们怨恨入骨。
第三，严世蕃母亲去世，他令儿子严鹄扶棺材回到南方，自己则集聚狎客，拥艳姬，恒舞酣歌，人伦灭绝。
至于严鹄，以他祖母为奇货，走到哪里便向沿途官员索贿，这一路过去郡邑都被严家掏空了。
在弹章的末尾，邹应龙写道：“臣请求将严世蕃斩首于市，以为人臣凶横不忠之戒。”
有明一代，言官就是整顿吏治非常重要的工具。他们主要负责监察与上谏。从洪武时期开始，被弹劾的官员不胜枚举，管你是内阁首辅，还是封疆大吏，哪怕是皇帝，言官看不顺眼，都得骂两句。皇帝为了证明自己是个听得进劝的明君，挨骂也只能忍了。
但其实，朝廷对于被弹劾者十分宽容，贬官或是罢官，若确实严重违法违纪，充军流放甚至斩首也有，但那都是经过调查之后，皇帝拍板决定的。
像邹应龙这样，一上来就要把人推出去斩首，实属罕见。
最后的最后，他还说了一句：“如果臣上面有一言失实，甘愿加罪而死。”
这是让皇帝二选一，要么杀了严嵩，要么把他杀了。
徐阶捏着那封奏疏，不说话。
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仍然没有完全摸清楚嘉靖的态度。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喜怒无常，又及其护短。他和严嵩二十几年朝夕相处，毫不夸张的说，感情非常深厚。
曾经冒死上谏的杨继盛、沈炼，他们的下场历历在目。严嵩父子对于那些敢撼动他们权利的人的态度，一直以来都是赶尽杀绝。就连同情者，如王世贞（的父亲）也要弄死。
邹应龙本就是徐阶的人，这封弹章也是他让邹应龙连夜写的，但在如此管时刻，他却拿不准嘉靖是因为这封弹章生气，还是因为得知严世蕃的所作所为生气。
嘉靖站了起来，怒极反笑：“刑部主事项治元花一万三千金调任吏部，举人潘鸿业用二千二百金买得知州。司属郡吏贿赂以千万金计，大至公卿与各方面重官，要价更是不计其数……”
“我大明朝的官，都让他严世蕃明码标价卖光了！”
“他家一个门客，给严嵩祝寿，都能献上数万斤。”
“赵文华返京，给朕献了一坛百花仙酒，给严世蕃的见面礼是一顶金丝帐。还给他的二十七个姬妾每人一件珠宝髻。”
“……”
这已经很明显了，嘉靖和严嵩有二十多年的感情，可他对严世蕃可没有。
邹应龙的弹章尽量避免提到严嵩，而专攻严世蕃，也正因为此。
而不提陷害忠良，只谈买官卖官，贪污受贿，也充分照顾了嘉靖的面子。
“臣……”徐阶一掀衣袍，正要跪下请旨，旁边忽然传来个稚嫩的童音。
“总揽天下奇货异宝，尽入其家。富超天府，巨富之首。他家豪仆、谋客，家资也有亿万。”
“百姓贫穷，盗贼并起，原由就在其中。”
“朝廷不如他富。”
“粉黛之女，列屋而居。衣服皆绣龙凤图案，装饰全是珠玉珍宝。铺设象牙床，围起金丝帐，朝歌夜弦，淫乐无度。”
“朝廷不如他乐。”
嘉靖、徐阶、黄锦不约而同转过头来，震惊的看向声音的来处。
朱翊钧从一根大柱子后面走出来，他还颇有些自豪，听到“金丝帐”三个字，他就想起了这么多。
这番话里的内容，和邹应龙的奏疏许多方面都能对得上，任谁听了都知道，说的就是严世蕃。
嘉靖问道：“这是谁教你的？”
朱翊钧摇头：“没有人教我，是我听来的。”
嘉靖又问：“哪里听来的？”
朱翊钧说：“东长安大街，爹爹说，是茶铺里的说书人。”
“好啊，好！”嘉靖气乐了，“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朝廷不如他严家富，也不如他严家乐，就只有朕不知道。”
说到末尾处，他语气忽的加重，吓得大殿内外，所有人都跪了下来。
“……”
徐阶说：“严世蕃贪赃枉法，罪行累累，请陛下下旨严查。”
嘉靖连下几道谕旨，先捉拿严世蕃入狱，再好好查一查他这些年来犯下的罪行，最后，还不忘他那八十多的老父亲。
到了严嵩这里，嘉靖斟酌良久，最终还是念及往日情分，网开一面。
嘉靖亲自为严嵩撇清了和严世蕃的关系，儿子是有罪的，与老子无关。但严嵩毕竟是严世蕃他爹，溺爱纵容儿子，家教方面总是失职的。所以，致仕回家呆着吧。
只是撤掉官职而已，甚至没有令严嵩即刻返乡，这是徐阶没有想到的。他还是低估了严嵩在嘉靖心目中的分量。
但能打掉严世蕃，就是为打掉这个大明建立以来最为牢固的奸党撕开了一条口子。
长达二十年，旷日持久的斗争，牺牲掉无数人的性命，终于走到了这一天。
斗争远没有结束，只是从台下摆上了台面。严嵩及其党羽不会束手就擒，他们的反扑即将到来。
徐阶领旨退下。大殿外，太阳已经落下，天色也暗了下来。殿内各处的蜡烛同时被点亮，动火通明。
嘉靖坐在龙椅上，望着空荡的大殿，不知在想些什么。
黄锦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朱翊钧走到嘉靖跟前，抬头看着他的皇爷爷。嘉靖也在看他，祖孙两人对望着，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朱翊钧去拉嘉靖的手，小声喊：“皇爷爷。”
他的手太小，只能握住嘉靖几个手指的指尖，攥着轻轻晃动，又喊了一声：“皇爷爷，你是不是生我的气？”
嘉靖问他：“为什么说朕生你的气？”
“因为……因为……”
其实朱翊钧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感觉到了皇爷爷在生气，尤其是他说出那些话之后，皇爷爷更气了。
小家伙咬着下唇，想了半天：“生气，我回来没有和你讲听到的说书。”
嘉靖摸摸他的头：“你这小脑袋，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都能记住？”
朱翊钧摇摇头：“不是。”
“那是什么？”
这个问题小家伙也认真思索了一下，而后咧开嘴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想记住的就能记住。”
“好！”嘉靖将他揽到自己跟前，“皇爷爷让你看到的，让你听到的，你都要好好记住。”
“记住那些大臣的样子，记住他们说过的话。”
“知道了吗？”
朱翊钧点点头：“知道了。”
嘉靖抱着他的孙子，与他头挨着头，低沉而略带苍老的嗓音响在他的耳边：“他们不只和严嵩斗，也在和朕斗。”
徐阶不遗余力想要扳倒的是严嵩，但他的目标从来不是一个首辅的位置而已，他要挑战的是皇权。
在这空荡荡的大殿内，嘉靖更加深刻的意识到，身为帝王，他费尽心机想要抓住一切，到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只有眼前这个孩子，是他一手养大的长孙，是他血脉的延续，是他未来百年的继任者。
“皇爷爷~”一只小手在他的后背轻抚，虽然小心翼翼，但却不夹杂一丝一毫的奉承与讨好，而是出自孩童最纯真，也最真挚的情感。
这小家伙在他的护佑下长大，他又何尝不是在不甘心却又不得不老去的矛盾中，从孙儿身上得到慰藉。
“皇爷爷~”朱翊钧又奶声奶气喊了一声。
嘉靖放开他，转而拉起他的小手站起来：“饿了是不是？”
小家伙扬起脑袋冲他笑：“皇爷爷怎么知道我饿了？”
嘉靖哼笑一声：“你的肚子响了好几声。”
“嘿嘿~”
气氛终于缓解，一旁的黄锦也松了口气，赶紧上前说道：“晚膳已经备好，这就命人传上来。”
“……”
张居正仍旧每日准时准点的来给朱翊钧上课。这个学生大部分时候很乖，但也有调皮的时候。比如打翻砚台，墨汁撒得到处都是。又比如练字的时候笔拿反了，把自己画成小花猫。
张居正看着他白皙的小脸上一道道乌黑的墨渍，明明忍俊不禁，却强压下笑意，硬是板着脸，要他将刚在的字再写一篇。
朱翊钧还在学《三字经》，不是因为他学得慢，是因为写得慢，练字成了他每天上课的主要内容，需要花大把时间，反复练习。
这一日，嘉靖没有修道，也没有政务缠身。正好有空，去后殿看看他的小孙儿读书。
他走到书房的时候，朱翊钧正跪在椅子上写字。张居正站在他身后，小家伙每写完一个字，就要抬头看张居正一眼。
张先生轻轻摇头，抽掉他写完的那张纸，候在一旁的冯保赶紧过来换上新的。
张居正道：“再来。”
朱翊钧嘟着嘴，用商量的语气说道：“休息一会儿，好不好？”
若是换个人，冯保或是陈炬，就算是嘉靖，看他这楚楚可怜的模样，都会依了他。
可张居正却仍旧摆出一张严肃脸：“殿下刚才已经休息过。”
朱翊钧说：“我渴了，想喝水。”
张居正随手翻看他上午练的字：“还剩两页，殿下写完，今日课业就结束了。”
朱翊钧咬咬下唇，握着笔，看向师傅的眼神愈发委屈。
冯保低声劝他：“殿下，只剩两页，写完就能休息。”
师傅一点情面也不讲，能怎么办呢，只能接着写。
嘉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转过身来的时候，面色却沉了下来：“去把内官监的人给朕叫过来。”
内官监，主要掌管采办皇帝所用的器物，如围屏、床榻、桌柜等。这个部门想要被皇上召见一次可不容易。
这一来一回，主管太监赶过来的时候，里面的字也练完了。
嘉靖走进屋，一屋子人跪下向他行礼。他把张居正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徐阶的学生，跟他老师一样，生得眉清目秀，却比他老师更高一些，身材修长，英姿卓绝。
嘉靖今天来晚了，也没听到他讲课，但看他对朱翊钧那严格约束的态度，还是不错的。
他现在主要不是想说讲官的事情，挥挥手，让他忙去吧。
张居正退下之后，掌管内官监的太监才进来，跪在嘉靖跟前。
嘉靖走到书案前，朱翊钧还跪在后面的椅子上，放下笔，正要下来。
嘉靖的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两下：“这就是你们为皇孙读书准备的书案？”
太监磕头，看出了这书案对于小皇孙来说，尺寸不太合适，可他也没有办法。
宫里的家具，用料、雕花、尺寸大小都有严格规定。皇上那一张御案自然是最大最宽敞的，其他各宫各殿也都是按规矩来。
眼前这一张书案，就是按照皇太子出阁读书的尺寸打造。
按照祖制，皇太子八岁读书，可真正出阁读书的时候实际已经十岁，不管是清宁宫（东宫），还是文华殿，都用的是这个尺寸的书案。
自成祖迁都北京，一百多年，宫中还没有三岁孩子读书的先例。
万寿宫修缮完毕，打造家具的时候，尺寸、样式都有拿给皇上过目，当时也没说要给皇孙量身定制书案。
如果没有皇上的旨意，太监怎么敢随意改动万寿宫里的家具尺寸？
但能把这个疏忽归结到皇上身上吗，自然不能。太监赶紧磕头：“奴婢这就让工匠重新打造，只是降香黄檀质地坚硬，工期较长，还需殿下再委屈些时日。”
降香黄檀又称海南黄花梨，只生长于海南西南部一小片区域，十分稀有。
虽在宋朝时期，对这种木材就有记载，但广泛运用于家具是在明朝初年，郑和下西洋时带回来的。
降香黄檀纹理交错，结构致密，质地坚硬，稳定性好，耐湿耐热耐腐，光泽油润，气味芳香，呈浅黄或黄色，彰显皇家威严。
因此，从那时候开始，御用家具都是由降香黄檀打造。
嘉靖也不为难他们，只想解决问题：“那就赶紧去办。”
“不要！”这时候，朱翊钧却趴在他的大书桌上，双手张开，仿佛害怕太监们立刻就要伴奏似的：“我不要换新的，我喜欢我的书案，就要这个。”
嘉靖看着他耍赖，沉声道：“难不成你要日日跪在椅子上读书写字？”
朱翊钧没说话，他似乎觉得跪着读书写字也没什么不好。
皇上处在发火的边缘，一屋子太监都战战兢兢，生怕触怒龙颜，小皇孙却在反复试探帝王的耐心。
他是嘉靖心尖儿上的宝贝，怎么闹看在皇爷爷眼里，都是可爱，连训斥他调皮，语气里都带着几分宠溺。
可他一向乖巧懂事，调皮的时候真不多。他不想，自然有他的理由。
“起来，”嘉靖走进一步，手按在朱翊钧的后脑上，轻拍了两下，“快点。”
朱翊钧却抬起头来：“皇爷爷，我就想用这张桌子，不想换新的。”
嘉靖问他：“为何不想换？”
朱翊钧把头埋在桌子上，深深地吸了口气：“这个桌子香香的。”
嘉靖在小孙儿面前一向很有耐心：“换新的也是这个味道。”
朱翊钧却说：“可是我不想一直换桌子。”
如果给他重做一张矮一些的书案，那势必要随着他的身高改变，继续换新的。
长得慢一点就换得慢一点，长得快一点就换得快一点。
嘉靖问他：“你不换桌子，怎么专心读书？”
朱翊钧忽然看向后面的椅子：“把它换掉。”
“……”
换一把高一些的椅子倒不是难事，现成就有。如果不够高，还可以给他加垫子，这比新做一张书案确实容易不少。
嘉靖沉吟片刻，转头看向朱翊钧，小家伙仍旧趴在他的书桌上，大有皇爷爷不答应他，他就不起来的架势。
嘉靖抚在他后脑上的手缓缓下移，移到小屁股上，“啪啪”就是两巴掌，看得旁边太监心惊胆战，其实根本没用力：“下来。”
朱翊钧起身，利落的回到椅子上，再从椅子上落到地上，靠在皇爷爷身旁，仰起头：“我就想要我的桌子。”
他认定了这个桌子是他的，别人就不能给他换走。
嘉靖吩咐太监：“去，把椅子给他换了。”
小家伙这下高兴了，围着他的书案转圈圈。大人都不懂，大书桌有大书桌的好，他就是喜欢他的大书桌。
第二日上午，张居正按时来到万寿宫，从后面的宫门直接进入小皇孙居住的院落，准备开始今日的教学任务。
朱翊钧早早的收拾妥当，已经在书房里候着了。
平时他都是坐在椅子上，等张先生来。今天张居正走进书房，却发现他站在书案边上。
张居正说道：“殿下，咱们开始罢。”
朱翊钧点点头：“好。”
嘴上说着好，他却站在原地不动。
张居正看着他，眼神中带着疑惑。朱翊钧也回看着他，忽然举起手来：“师傅，抱~”
“……”
这课上了大半个月，张居正早就知道他这学生惯会撒娇。但平日里也没有这么直接，总是会先用眼神、表情和语言试探。
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大早过来，就吵着要他抱。
“殿下，”张居正脸色沉了下来，不想和他纠缠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开始讲授今日课业。”
朱翊钧还是点头：“好。”
“那殿下快去坐着罢。”
朱翊钧还是举着手，这次甚至急切的跺了跺脚：“抱~”
“殿下……”
朱翊钧却说：“太高了，爬不上去。”
“……”

第33章 张居正往后看了一……
张居正往后看了一眼，原本那把矮小一些的椅子已经搬走了，换了一把稍微高一些的，更宽更大。
这个高度对于身高不足三尺的孩子来说，确实有些为难他。上面还铺着厚厚的垫子，攀爬难度更大。
张居正看向门外，通常在他讲授经典的时候，冯保会候在门外，朱翊钧练字的时候，才会进来伺候。
张居正本想让他进来抱小皇孙到椅子上去，可这位冯大伴也是位奇人，总能在关键时候有别的事忙。
他主要负责小皇孙的生活起居，这宫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小太监都要来向他汇报。
上一世，也正是在裕王府邸，时任裕王讲官的张居正与皇孙伴读的冯保结识，并且很早就确立了盟友关系。
在裕王登基之后，他一度就想推举冯保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可惜高拱不喜欢此人，穆宗也不喜欢，宁愿去尚善监任命个厨子到司礼监掌印，也不用冯保。
到万历年间，抬走高拱之后，他俩一个当上首辅，一个司礼监掌印，一个票拟，一个盖章。张居正的所有决策，都能快速且顺利推行。他们就是最完美的政治搭档，也是大明至此两百年相权与宦权的首次联合。
关键是，在张居正的记忆里，这位冯大伴对朱翊钧的管教比他这个老师还严苛。无论朱翊钧玩得多开心，只要看到冯保，立刻回去读书；太监哄着朱翊钧玩，冯保就把他们都换掉；朱翊钧犯错，冯保就去找李太后告状，朱翊钧罚跪、挨骂，直至朱翊钧哭着请求以后改过才算完。
现在看起来，这位冯大伴脾气好得很，读书写字、吃饭玩耍事事哄着小皇孙，对他有求必应，实在看不出半分严厉。
冯保不知去哪里了，上午的时间宝贵，张居正也不能总是和朱翊钧这么耗着。
尽管心中不愿意，但他还是上前一步，正要伸手，那一直举着手要他抱的小家伙，大抵是手举得有些酸了，打算放弃，自己转了个身，往书案后走去。
张居正跟在他的身后，朱翊钧趴在椅子上，小手抓着垫子，很努力的往上爬。
可那垫子是放在上面的，他身体悬空的时候，垫子就因为他的体重往下滑。挂在上面的朱翊钧也跟着往下滑，眼看后脑勺就要撞在桌子下沿，张居正眼疾手快，一手护着他的脑袋，一手揽着他的腰，下一刻，那小团子就落进了他的怀里。
朱翊钧许是吓坏了，小手攥着他的衣襟，靠在他怀里，小脸紧贴着他，又乖巧又委屈，叫人看一眼，心都碎了。
张居正抬手，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殿下，开始读书罢。”
朱翊钧点点头：“好~”
这个椅子的高度经过太监反复调整，朱翊钧坐在上面，半个身体都能露出来，也更方便他习字。
除了张居正，他身边的两个太监——冯保和陈炬于书法方面也颇有造诣。几个人天天守着他上午练完，下午接着练。大半个月过去了，朱翊钧从一开始笔都不会握，到现在，已经能做到基本的控笔，写出的一横一竖也有了那么点意思。
练完字，今日的课业也就结束了。张居正退后一步，这就打算离开了。
朱翊钧却皱起眉头，嘟着嘴，又朝他举起胳膊：“张先生，你忘了抱我下去。”
“……”
张居正去看一旁的冯保，人低着头正在专心洗笔，看样子洗完笔还打算收拾桌子。
张居正又在心里叹一口气，人是他抱上去的，不抱下来也有些说不过去。
反正抱都抱了，也不在乎抱一次，还是两次。
这么想着，张居正又绕过书案，去抱朱翊钧。
他刚伸出手，朱翊钧就自己扑进了他的怀里，猝不及防的，小手竟然贴上他的脸：“张先生，笑笑”
“……”
张居正赶紧把他放下来，厉声道：“殿下！”
眼前的孩子率性而为，大胆又不讲规矩，在张居正的记忆中，万历帝是绝对不敢对他做出这样的举动。
别说碰触他的面颊，万历帝给他当学生的时候，都已经十岁了，见到他只有恭敬和畏惧，绝不可能要他抱。
朱翊钧上前一步，仰起头看着他：“我还没见过你笑呢。”
张居正说道：“今日所讲内容，下来之后，殿下还需通读数遍，学过的字也要勤加练习。”
“好。”朱翊钧点头，“我记住了。”
张居正称国子监还有别的事情，也没等冯保送他，就走了。
朱翊钧不知道怎么回事，回头去看冯保：“张先生被我吓跑了。”
听到这话，冯保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走过来蹲在朱翊钧跟前：“殿下，你很喜欢张先生？”
朱翊钧点头：“喜欢。”
“为什么？”
“因为……”
他话未说完，冯保打断他：“除了长得好看，还因为别的吗？”
朱翊钧认真思考片刻，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怎么说，皱起眉头纠结半晌，最后说了一句：“他和别人不一样。”
冯保又问：“和谁不一样？”
朱翊钧说：“和我见过的那些大臣不一样。”
他见过的那些前朝文官，大都和他的皇爷爷一个年纪，仪态神情，连说话的语气都大同小异，实在无趣。
突然出现个年轻好看的张先生，还总是据他于千里之外，小家伙当然喜欢啦。
冯保笑道：“那你也太热情了，张先生会不好意思的。”
朱翊钧眨了眨眼，他对喜欢的人一向热情，比如陆绎。
陆绎平时在御前值守，跟个木头桩子一样，一丝不苟。现在远远地看到他，总是情不自禁勾起唇角。
小孩子的想法很简单，他觉得张先生不喜欢他，那他热情一点，张先生自然就喜欢他啦。
这样想着，小家伙又高兴起来，拉着冯保的手，蹦蹦跳跳的往书房外走：“大伴大伴，我饿啦~”
“还没到用午膳的时候。”
“可是我真的好饿啦~”
“有新鲜采摘的桑葚，殿下要吃点吗？”
“吃点！吃点！”
就没有这小家伙不爱吃的，尤其在他饿的时候。
这一日，风和日丽，春光正好。下午，嘉靖也不修仙了，心血来潮，要去太液池边钓鱼。
正好朱翊钧在书房里抓耳挠腮不想练字，听到太监说皇爷爷让他过去，赶紧丢了笔，抓着冯保胳膊：“大伴抱抱~我要下去~”
他换好衣服，直接去了水云榭。嘉靖是从大玄都殿直接过去的，已经在太液池边坐着了。
大老远朱翊钧就看见了他的皇爷爷，松开冯保的手，蹦蹦跳跳就跑了过去。
走近一看，还有惊喜。除了他的皇爷爷，旁边还蹲着霜眉。
“哇！！！”朱翊钧张开双臂蹲下来，要给小猫咪一个拥抱，“霜眉，我好想你呀！”
霜眉坐在原地，稳重得像个时刻警戒的战士，只允许朱翊钧靠近，机警的注视着他身后的每一个人。
“咳~”正在垂钓的帝王清了清嗓子，眼角余光看向孙儿。
朱翊钧还没抱到霜眉，注意力又被吸引。转身黏上了旁边的嘉靖：“皇爷爷，我也好想你呀~”
帝王腾出一只手搂着他，生怕他掉水里，连责怪都带着宠溺的语气：“鱼都叫你吓跑了。”
朱翊钧探出头，好奇的往水里张望：“鱼在哪里？”
太液池中，各种鱼类不计其数。鱼饵一放下去，不一会儿鱼竿就动了，嘉靖猛一提竿，鱼线尾部坠着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
“呀！！！”朱翊钧惊喜得哇哇大叫，急切的伸出双手去接，“给我给我~皇爷爷把它给我！”
“哈哈哈哈哈~”帝王心情大好，等着太监把鱼取下来的工夫，又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是你的，急什么？”
太监去下鱼，在嘉靖的示意下，放在了朱翊钧手里。
那鱼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朱翊钧拿得动，却拿不稳。
鱼在他手里蹦跶，一上一下拍打着鱼尾，溅起的水花飞到了他的眼睛里。
朱翊钧赶紧闭眼，但还是晚了一步，小脸皱成了一团，阳光下，可爱的让人挪不开眼，就想一直看着他。
朱翊钧越是努力想要抓紧那条鱼，就越是抓不住。鱼身上的鳞片滑不溜秋，很快就从他指尖溜走了，“啪”的一声，摔在霜眉跟前。
“诶？！”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从冯保教给他的儿歌里知道，小猫咪爱吃鱼这个常事。
朱翊钧半张着嘴，看了看那条鱼，又看向霜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霜眉就低下了头。
朱翊钧以为它要就地开吃，大饱口福，可霜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并没有下一步行动，似乎对这条鱼并不感兴趣。
今日阳光很好，那鱼在地上挣扎一会儿就缺水了，渐渐停了下来。
朱翊钧又走过去，费了好大劲把鱼捡起来，走到池边。
他自己也害怕掉水里，隔着老远，伸出胳膊一松手，“哗啦一声”丢进水里。
旁边，一条更大更肥的鲤鱼正要咬鱼饵，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转头就不见了。
“……”
嘉靖沉吟一声，说道：“瞧你那一头的汗，过来歇会儿，不许再闹了。”
皇爷爷说不许再闹了，朱翊钧就立时安静了下来，乖乖站在那里，任由太监过来给他擦擦手，擦擦小脸，整理衣冠。
朱翊钧回到嘉靖旁边，挨着他坐下，乖巧的依偎在他身旁。
坐了没一会儿，朱翊钧又回过头去，朝霜眉招手，冲它做口型：“来呀~”
霜眉想了想，起身来到他的身旁。朱翊钧又拍了拍自己的腿，霜眉从善如流的走过去，坐在他两腿之间，任由头从后面抱着。
只要孩子不捣乱，嘉靖在太液池边钓鱼，一掉一个准，钓上来的鱼放在旁边一个竹篓里，不一会儿就装满了。
嘉靖忽然问朱翊钧：“知道皇爷爷号什么吗？”
朱翊钧才刚识字，他只知道身边的大人都有表字，却不知道还有别号这个说法。
小家伙摇摇头：“不知道。”
嘉靖笑道：“皇爷爷别号雷轩，室号尧斋，又号天池钓叟。”
这可把朱翊钧听懵了，仰起头，一脸茫然的看向嘉靖：“那……我号什么？”
嘉靖笑道：“皇爷爷是天池钓叟，你自然是钓叟身边的童儿。”
“好！”朱翊钧欣然接受了自己的身份，身子一歪，靠在嘉靖身上，“那我就是皇爷爷身边的童儿。应该叫……天池童儿。”
“哈哈哈哈哈哈！”嘉靖又被他这个天池童儿逗笑了。
养这么个时而调皮捣蛋，时而乖巧懂事，总的来说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的小东西在身边，总是充满了无穷乐趣。
很快，夕阳西斜，染红了天边一大片云彩，在重重殿宇之间缓缓下沉。
嘉靖收起钓竿，向旁边的孙儿伸出手：“走吧，小童儿，回去了。”
他们刚走出水云榭不远，前面就有几名官员迎面走来。这些人朱翊钧没见过，他们手中拿的也不是奏章，而是宣纸，朱翊钧猜不出他们是做什么的。
嘉靖问：“完成了？”
几个人同时回道：“已经完成，请皇上过目。”
嘉靖一个眼神，立时就有太监上前，从那几位官员手中接过宣纸，拿到御前，打开向皇上展示。
嘉靖依次扫过，目光停留在其中一张纸上。
“哇！！！”朱翊钧迫不及待上前一步，踮起脚尖仰着头：“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嘉靖已经看完了，扶了扶衣袖，让太监拿矮一点，满足小家伙的好奇心。
朱翊钧依次看过去，每张宣纸上都有一幅画，画里也都是同一个场景：画的中央有一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的老者，他手持一根竹竿，正在垂钓。旁边坐着一个大眼睛圆脸蛋儿的孩子，怀里抱着一只长毛狮子猫。
在他们身后，是一座精致的水榭，再往后，宫殿掩映在繁茂的树丛之间，最后隐匿于云雾之中。
帝王闲暇垂钓，身旁有皇孙与爱宠作伴，好不惬意。
朱翊钧开心坏了：“这是我和皇爷爷，还有霜眉！”
嘉靖问他：“喜欢哪张？”
虽然画的都是同一个场景，但人物的动作形态却略有不同，画师的技法也有些许诧异。
朱翊钧又重头到位看了一遍，最后停在其中一张前面。那画中，嘉靖低头，眉目间满溢着慈爱之情，朱翊钧仰着头笑得天真无邪。寥寥几笔，营造出的氛围却十分动人。
朱翊钧说：“我最喜欢这张。”
说完，他又往旁边走了一步：“这张，也喜欢，还有这张，这张……我都喜欢。”
他从来不做选择，喜欢的全都要。
这点小愿望，在他的皇爷爷这里，还是很好满足的。嘉靖大手一挥：“全都裱起来。”
那几幅宫廷画师的画作深深地印在了朱翊钧的脑海中，让他兴奋了好几天。
原来看到过，经历过的美好瞬间，都可以画在纸上，永远保留下来。
上课的时候，朱翊钧还跟张居正提要求：“张先生，我想学作画。”
“学作画？”
朱翊钧眼里满是憧憬：“我要把喜欢的全都画下来。”
张居正敲了敲他写了一半的纸，将他拉回现实：“殿下还是先练好字罢。”
“噢~~”
时间一晃，来到春末夏初时节。季节更替，忽冷忽热，人就容易受外邪侵袭。
张居正前几日冒雨行路，感了风寒，害怕将病气过给小皇孙，犹豫该找谁替他去给小皇孙上一天课。
周围的翰林劝他：“皇孙年幼，本也是开蒙，身边伴读足以，休息一日也无妨。”
张居正却十分严肃的拒绝了这个提议：“学习本就是读书人的分内之事，不可有一日荒废。”
那翰林便不说话了。心里却想：人家可是皇长孙，出生那一刻就有皇位继承，和他们这些苦读几十年，就为了考个功名，又在翰林院熬几十年资历，最后也不一定能入阁的读书人可不一样。
张居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选，首先看向负责重录《永乐大典》的编修分校官张四维，第一时间就把他否定了。
张居正对他的厌恶几乎不加掩饰，这一世，有他在，张四维永无入阁的那天。
然后，他又看向另一个人——翰林院编修申时行，这人是前两年的状元，学识渊博，行事稳重，行吧，就他了。
张居正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告诉了申时行。后者听完大惊，不假思索便摆手拒绝：“皇孙读书之事，皇上尤为重视，不得有半分差错，卑职难以胜任，司业大人您还是找别人罢。”
张居正不找别人，就看好他：“殿下聪颖过人，闻则能颂。所讲经典，他听一遍便能记住。余下时候，敦促他练字便可。”
“讲经时，殿下会安静聆听，认真进学。他虽然年幼，但乖巧懂事，绝不会顽劣调皮，让讲官难堪。”
“诶？”申时行狐疑的看向张居正，他好像记得，去年皇上在给皇孙挑选讲官的时候，就有传言说，徐阁老推荐了张居正，但张居正却拒绝了。
这怎么没过两个月，他不仅对皇孙的学习如此上心，对小皇孙的评价也这么高。
听着不像是个三岁的孩子，倒像是已经出阁读书多年的皇太子。
张居正言辞恳切，为了皇孙的学业操碎了心，申时行毕竟年轻，心里颇为动容，便答应下来。
于是，第二日，他便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了万寿宫。
“诶？”书房里来了个陌生人，朱翊钧十分惊讶，“我的张先生呢？”
申时行回道：“司业大人染了风寒，不宜宣讲，令臣今日代他向殿下授课。”
朱翊钧眨了眨眼，问道：“风寒是什么？”
“风寒……”状元郎没想到，他来给张居正代课，第一个问题不是四书五经，治国之道，而是一个医学问题。
幸好申状元博览群书，对于医书也有所涉猎，立刻回答道：“乃是外感六邪中的风邪和寒邪。”
朱翊钧问：“是张先生生病了吗？”
“是的。”
朱翊钧抬腿便往外走：“我去看看他。”
他走到门口被冯保拦下了：“殿下，您现在正在读书呢。”
朱翊钧急得跺脚：“张先生都生病了，我怎么还要读书呀？”
“啊这……”冯保一时间竟然分辨不出他是担心张居正的病情，还是单纯不想读书。
冯保蹲在他跟前，抱着他，不让他走，好好跟他讲道理：“张先生只是风寒而已，休息两日便能痊愈。”
“他病了还惦记着殿下的课业，殿下怎好辜负先生一片心意？”
冯保转头去看申时行：“申大人，您说呢？”
申时行汗水都下来了，连连点头：“冯大伴说的是。”
司业大人不是说，殿下安静、认真、乖巧、懂事，绝不会顽劣调皮的吗？
他这还没开始讲课呢，就已经讲不下去了。
朱翊钧说：“可是我想去看看张先生。”
冯保凑到他耳边说道：“申大人身为翰林院编修，平日里事务繁多，今日专程来给殿下授课，不好叫他为难。”
朱翊钧想来他说的也是，便点点头，回了屋：“那我下课再去看张先生。”
冯保尴尬的笑了笑，也没回答。
练字的时候，朱翊钧始终惦记着张居正。第一个字就写歪了，后面一整篇，也跟着全歪了。
他自己写完看了一眼，抬起头尴尬的冲申时行笑：“嘿嘿，嘿嘿嘿……”
“殿下……”申时行答应张居正来代课，就得认真负责，决不能敷衍了事，“这……再写一篇罢。”
朱翊钧嘟着嘴问：“是我写得不好吗？”
申时行说：“写字当端正才是。”
朱翊钧伸出手，把那张宣纸调整了一个角度，又抬头看向申时行：“现在端正了吗？”
“……”
申时行看着他，竟有些无话可说。又在心里把张居正的话默念了一遍：“乖巧懂事，绝不会顽劣调皮，让讲官难堪。”
他正要说什么，门口突然来了个太监：“皇上口谕，宣世子立即前往大玄都殿。”
朱翊钧抬起头：“皇爷爷找我？”
前几日，经过朝中大臣举荐，宫里又新来了几个道士，说是为皇上献上几本奇书，按照书上的方法修炼，必能长生不老。
嘉靖大喜，要留在大玄都殿闭关修炼七日，在此期间，除了道士和身边几个太监，谁也不见。
还特意吩咐，让皇孙留在万寿宫潜心进学，有什么问题，交由内阁处理。
朱翊钧好几天没见着他了，也从未去过大玄都殿，不知为何这时宣他过去。
朱翊钧甚至确认了一句：“是皇爷爷找我吗？”
“是。”太监面色凝重，“皇上……不太好。”
作者有话要说
“学乃吾人本分内事，不可须臾离者。”——《张太岳集&#183;答宪长周友山讲学》

第34章 “不好了？”朱翊……
“不好了？”朱翊钧疑惑的看着太监，“什么叫不好了？”
太监又害怕又着急：“奴婢也说不清，您还是赶紧过去罢。”
他话音未落，朱翊钧已经跑出了书房。冯保和陈炬在他身后，一直追着他出了万寿宫。
嘉靖正在闭关修炼，连内阁大臣都不见。他也从来不会宣朱翊钧去大玄都殿。
更何况，嘉靖亲自安排朱翊钧上午读书，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找他。
今天却是一反常态，竟然现在宣他去大玄都殿，太监还说他不好了。
朱翊钧听到皇爷爷不好了，迈着他的小短腿，一个劲儿的往前跑，跑着跑着还差点摔了一跤。
冯保一把扶住他，正打算抱他，朱翊钧却推开他的手，自己又摇摇晃晃向大玄都殿的方向跑去，眼里满是担忧。
跑到大玄都殿前，看着那长长的台阶，朱翊钧这才停下来，转身向冯保伸出手：“抱~”
他在平路上又蹦又跳，爬台阶却不太行。冯保抱着他登上大玄都殿前高高的台阶，穿过大殿，来到嘉靖平时修炼的精舍。
精舍门口站着一群锦衣卫和太监，朱翊钧看了一眼，没看到陆绎和刘守有。有太监看到他来了，便催促道：“殿下快些进去罢！”
精舍里燃着不少香炉，看起来烟雾缭绕的，光线还不太好。
朱翊钧才三岁半，平时喜欢在宽阔明亮的地方玩耍。冯保以为他会害怕，心里还在犯嘀咕，为什么让一个孩子来这种地方，难不成嘉靖金丹当饭吃，真要白日“飞升”了？
朱翊钧却没有丝毫犹豫，已经跑进了精舍。
嘉靖正躺在精舍里间的床上，只穿着一件单衣，皮头散发，目赤面红，神情癫狂。地上狼藉一片，该砸的都砸了。
黄锦站在一旁，急得不行，床边还有几位太医，更是急得团团转，想要给皇帝诊治，但暴躁的皇帝不让不许任何人靠近。
“滚，都滚！”帝王的怒吼。
“皇爷爷，皇爷爷……”朱翊钧一边喊一边跑到床边，有点害怕，但更担心他的皇爷爷。
黄锦拦了一把，没拦住。朱翊钧已经趴在床边，伸手去拉嘉靖的手。
嘉靖此时正处于非常狂躁的状态，甚至有些神志不清。感受到有人靠近，本能的抗拒，却在挥手的一瞬间，又感受到熟悉的气息，一把抓住了朱翊钧伸过去的手，攥在掌心里。嘴里急切的呼喊：“钧儿……钧儿……”
他怒目圆瞪，又是眨眼又是甩头，似乎想要看清楚什么，但眼前只有光怪陆离的鬼影飘荡，他什么也看不清。
唯一能抓住且感受到的，只有掌心那只小手，那是他的小孙子，让他癫狂而混沌的神识回归一丝清明。
皇爷爷的手心烫得像是着了火一般，朱翊钧本能的想要抽出来，但又抽不出。也不知是害怕还是担心，他眼里涌动着泪水。冯保真怕他像上次一样，“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惹怒暴躁的帝王。
但朱翊钧眼泪淌得满脸都是，却没有哭。他努力爬上床沿，一手被嘉靖握着，另一只手抚上皇爷爷青筋暴突的额头，仍是一片滚烫。
大殿中回荡着帝王粗重的喘息，只有朱翊钧趴在他的身边。太医、太监只敢静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片刻，帝王暴躁的情绪似乎平静了些，众人似乎听他低吟了一声什么。只有黄锦听懂了，他喊的是“徐阶”。
黄锦猜测，他是有什么话要和这位新任内阁首辅交代，正要出去，却又听帝王低吼了一句：“别让他进来。”
严嵩倒台之后，内阁只剩下徐阶和袁炜两人。听到皇上这边出了状况，二人立即赶过来。一边打听皇上的情况，一边做最坏的打算。
他们这位皇上从年轻时候开始，就总这么折腾，哪天真把自己折腾“升天”了，诸位大臣也早有心理准备。
帝王喜怒无常，又神志不清，前一刻叫徐阶，后一刻又不许人进来，谁也摸不清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朱翊钧已经爬到了床上，忽然捂住了嘉靖的嘴：“你别说话！！”
“……”
众人都为这小皇孙捏了把汗，生怕他就像这满地的碎物一样，被神志不清的皇帝扔下来。
神奇的是，嘉靖却没有反抗，任由孙子趴在他的胸膛上，捂住他的嘴。
朱翊钧又喊：“你生病了，让他们给你看，吃了药就好了。”
他还记得，很久以前，他因为一棵奇怪的药丸，和皇爷爷发了好大一通脾气，也是全身发烫。后来让太医看过，吃了药，休息几日就好了。
朱翊钧转过头，看向呆立一旁的太医，着急的喊：“你们快过来，看看我的皇爷爷。”
床上的帝王一手搂着孙儿，一手攥着他的小手，胸膛欺负，双目紧闭，那种暴躁的情绪并没有退下去，只是被他强压了下来。
太医赶紧上前，诊脉诊了半天，眉头紧锁，感觉自己脑袋不保了。
朱翊钧看见太医摸了好久的脉，却没有下一步动作，更急了：“给皇爷爷吃药！”
太医很是为难：“臣……不知皇上服了什么，无法对症下药。”
朱翊钧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知道吃了药皇爷爷才会好：“上次你给我吃的那个，吃了就好了。”
就算是同一个病症，大人和孩子所用药材和剂量也不同。关键，皇孙那次是情志所致内伤发热，随证开方即可。
嘉靖这一看就是吃了什么特制的丹药，若是不清楚其中峻猛燥烈的药物具体是什么，冒然开方，只会让皇帝的情况变得更糟。
说来也是荒唐，皇上都已经神志不清了，身边除了太监，只有一个三岁的孩子。
后妃、皇子不敢来，内阁首辅次辅侯在外面，也不许进来。
这时候，冯保低头看向一地狼藉。其中有两本书吸引了他的注意，一本名是《诸品仙方》，另一本是《养老新书》。
冯保捡起那两本书，其中一本翻开的那一页正好记录着一种金丹的炼制方法，下面写着所需材料。冯保粗略一扫，他只认识其中一两样，都是重金属。
他没有直接交给太医，而是给了黄锦，由黄锦交给太医。
太医拿过去一看，好家伙，没有一样常用药，全是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不是有毒就是致幻。
曾经太医院来了一位奇人，在民间有着非常高的威望，治愈无数疑难杂症，对于各种药材如数家珍。
这位神医对于嘉靖钟情的长生仙草有过这样的描述：“方士以木积湿处，用药敷之，即生五色芝。”
“芝乃腐朽余气白璧微瑕，正如人生廇赘，而古今皆以为瑞草，又云服食可仙，诚为迂谬。”
嘉靖总给太医院出难题——治疗服用金丹之后产生的毒副作用。神医断定这位皇上活不长，没在太医院干多久，拍屁股走人了。
太医拿着那两本“奇书”下去开方，黄锦亲自守着煎药，不一会儿就把药端上来，伺候皇上服下。
朱翊钧守在旁边，就像他生病时嘉靖一直陪着他那样，陪着他的皇爷爷。
方子里除了解毒润燥，还加了些镇静安神的药物，嘉靖服下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太监无声的将殿内收拾干净，全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朱翊钧和黄锦。
不一会儿，殿外进来个太监，说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孝正在外面等着。
黄锦看了一眼床上的嘉靖，见他仍旧睡着，这才转身出去。
朱翊钧隐约听到外面传来说话声，似乎在商量着什么。嘉靖睡得并不沉，听到声音就皱起了眉头。
朱翊钧看着皇爷爷，小手抚上他的眉心：“不怕，钧儿会保护你的。”
然后他就从床上滑了下来，来到门口，探出头向外张望。
殿外跪着几个道士打扮的人，朱翊钧挨个看了一眼，一个也不认识。
那两本所谓的《诸品仙方》和《养老新书》就是这几个人献的，材料也是他们找的，金丹也是他们练的。
可这毕竟是皇帝的人，天天当神仙一样供着，他们也不敢随意处置。
黄锦叹一口气，他都六十多岁的人了，这一天天兵荒马乱、提心吊胆，实在是吃不消。挥了挥手：“先关起来。”
“等一下。”
朱翊钧跑回殿内，桌子上有个镂空雕花金盒子，打开来，里面放着十几颗他曾见过的红色药丸。
朱翊钧小手抓了好几次，把那些药丸用衣袍兜着，又跑到殿外。
他来到道士跟前，问道：“这是什么？”
道士嘴硬：“陛下命我等炼制仙丹，服之可延年益寿，长生不老，而后羽化升仙。”
言下之意，这是皇帝让他们炼的。凡人之躯服用仙品，自然要遭受□□的痛苦，才能脱胎换骨，飞升成仙。
朱翊钧拿起一颗，举到眼前看了看，一张嘴就要往嘴里塞。
这可把旁边的人吓了一跳，朱希孝一把就攥住了他的手腕，跟铁钳似的：“殿下！”
皇上天天笃信玄修之术，身边的人嘴上奉承，心里确很清楚，这东西吃不得。
大人吃了尚且神志不清，何况三岁孩童。
朱翊钧抬头看着朱希孝：“你捏疼我了。”
“殿下……”朱希孝赶紧松了手，“您还是进殿内陪着皇上罢。”
朱翊钧没说话，走进一步，把那些红色药丸撒到道士面前：“这么好，那你们都吃了吧。”
“分着吃，别抢。”
“！！！”
道士们一个个大惊失色，他们只想进宫当骗子，混个荣华富贵，又不是真傻。皇上吃了一颗，到现在还疯着呢。都吃了，那还了得。
说完他就转身去拉黄锦的手，后者牵着他进了内殿。
朱希孝目送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离开，回过头来：“殿下赏的，吃吧。”
下午和晚上，黄锦又给嘉靖为了几次药。期间朱翊钧这个小家伙一直守在旁边，黄锦要带他去用些膳食，他也不肯，就那么在床边趴着。
也不知道趴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也困了，还没等到太监进来点灯，他自己就爬上床，依偎在皇爷爷身旁，睡了。
一夜过去，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嘉靖醒了。
不是因为药效发作，也不是因为睡够了，而是因为手麻了。
他睁开眼就看到孙子那张天真无邪的睡脸，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脸蛋儿红彤彤的，嘟着小嘴，还有轻微的喊声。
帝王闭了闭眼，脑子还处于混沌状态。
昨日一早，他服下一粒道士献上的丹药。一开始感受到丹田处升起暖意，流向四肢，功效盛佳。
没过一会儿，就感觉浑身燥热，心中烦躁憋闷，血气都往头上涌，眼前鬼影重重，什么也看不清。
很快，他的意识就陷入了混沌。一会儿感觉自己飘然若仙，仿佛真要飞升，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浑身气血乱窜，行将破体而出。
就在这种燥热的煎熬中，他听到有人在他旁边，一声一声叫着皇爷爷，是他的小孙儿。
意识似乎清醒了些，他想叫来徐阶，草拟诏书，把孙儿托付给他，可转念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嘉靖觉得头痛欲裂，喉咙干燥难忍，想要起身，朱翊钧那小家伙还压着他一条胳膊。
黄锦也在一旁打瞌睡，听见动静，赶紧过来伺候，帮着把朱翊钧挪开。
“轻点儿，别弄醒他。”嘉靖一开口，嗓音低沉而沙哑，听着比平时苍老了许多。
毕竟，他已经不年轻了，身体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水！”
黄锦端来一大壶凉水，一杯一杯倒给他，嘉靖一口气灌下去好几杯，才感觉喉中那种喉间那股干燥和灼热暂时消解。
黄锦说道：“奴婢这就宣太医。”
“不用。”嘉靖挥手打断他，“去告诉内阁，朕已无恙，有什么事，等闭关结束再到万寿宫禀报。”
“是。”
“传朕旨意，昨日之事，胆敢外传者死。”
黄锦低着头：“是。”
“那几个道士呢？”
“回主子，奴婢先把他们关起来了。”
嘉靖又轻描淡写的吩咐道：“都杀了。”
“是。”
“下去吧。”
说完，他又躺下了。搂过熟睡的朱翊钧，打算再小憩一会儿，但又睡不着，只能盯着孙子若有所思。
这些丹药，道士们事先服过才敢进献给皇帝。他们服下之后，个个身体热气蒸腾，面色红润，精神振奋，飘飘欲仙，比那魏晋盛行的寒食散更有奇效，到他这儿却成了险些要命的东西的毒药。
兴许是头一天折腾得太累了，第二日，朱翊钧比平时醒得都要晚一些。
小家伙翻个身，不知身在何地，揉揉眼睛又回过头来。嘉靖已经醒了，正看着他。
“皇爷爷！”两只小手摸上帝王的脸颊，抚过每一寸皱着，一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脑袋歪来歪去，把嘉靖看了又看，“你的病好了吗？”
嘉靖点点头：“已经好了。”
“骗人，”小手贴在他的额头上，“还是烫的。”
嘉靖沉吟一声：“皇爷爷老了。”
“没有老~”朱翊钧又去捂他的嘴，不许他说这样的话。
朱翊钧的眼睛又红又肿，不难看出，昨天没少哭。
但嘉靖回忆了一下，虽然他意识不清，但却没听见孩子大哭大闹，这小家伙竟是默默地流眼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拍了拍朱翊钧的小屁股：“你慢点长大，皇爷爷就慢点老。”
朱翊钧点头：“好~反正我也不想长大。”
他说着话呢，翻身就要下床。
嘉靖问他：“这是干嘛去？”
“找太医。”朱翊钧鞋也不穿，赤着脚往殿门口跑去，“给你喝药。”
“……”
嘉靖并不想喝药，他认为在大臣面前，帝王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这也是在他神志不清之时，不许徐阶进来的另一个原因。
只有在小孙儿面前，他才能毫无顾忌的袒露他苍老脆弱的一面。
可现在他说了不算，那三岁的小团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守着太医给他望闻问切。还在一旁吩咐：“要开最苦的药。”
嘉靖不是很理解孙儿的“孝顺”：“为什么开最苦的药？”
朱翊钧叉腰，嘟嘴：“皇爷爷自己说的，良药苦口。”
嘉靖回忆了一下，上次这小东西大哭一场把自己哭病了，还嫌药苦不肯吃药，自己就是这么教训他的，现在轮到他来教训自己了。
喝了药不久，嘉靖的烧也退了下去。
朱翊钧却说：“我不想呆在这里，我想回万寿宫。”
嘉靖问他：“为什么不想呆在这里？”
朱翊钧摇头：“我不喜欢这里。”
“小主子，”黄锦打断他，“主子现在还病着，不宜外出受风。”
朱翊钧从宫殿这头跑到那头，很快就改了口：“现在有点喜欢了。”
嘉靖棕内被他逗得开怀不已，招了招手：“到皇爷爷这里来。”
朱翊钧跑到他的跟前，仰着头。嘉靖轻拍他的小脸：“朕怎么觉得你瘦了？”
朱翊钧摸摸肚子：“我好久没吃饭了。”
“好久？”
朱翊钧点头，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算不清：“好多顿没吃了。”
只是一天没吃而已，不至于饿瘦了他。只是他眼睛本来就大，哭得红肿，显着脸瘦了。
嘉靖吩咐黄锦：“传膳。”
皇上病着，尚善监准备了小米粥，配上几碟小菜。
朱翊钧陪着皇爷爷喝粥，自己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兴许是饿坏了，吃得很开心。
吃了些粥食，嘉靖躺下休息，又睡不着，朱翊钧陪着他闲聊。
小家伙忽然问道：“那几个人里面没有我之前见过的神仙。”
“谁？”嘉靖愣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蓝道行。随即面色一沉，“你还说他是神仙？”
“诶？”朱翊钧歪头，不明白他这个“还”字是什么意思。
多年之后，他才知道，正是因为他这句不经意的问话，救了一个人的性命。
嘉靖养了几天，没再发热，身体情况也稳定了许多，这才回了万寿宫继续休养。
朱翊钧寸步不离的陪着他，不许这样，不许那样，都是以前他生病的时候，皇爷爷不许他做的。
最重要的是，他不许皇爷爷再吃那个红色药丸，如果皇爷爷不答应，那以后他也不喝牛乳，不吃点心、不吃水果、不吃羊肉，不吃猪蹄也不吃米饭了！
这可把嘉靖乐坏了，怎么会有人有人拿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威胁别人。
关键，还很有效！
他一顿不吃可得把皇爷爷心疼坏了，顿顿都不吃，那如何是好？
朱翊钧那小家伙想了想，又对他说：“你要是想吃，以后我也学做那个丸子给你吃！”
嘉靖乐不可支，小家伙一片孝心，竟然要为了皇爷爷，学习炼丹术。
他陪着嘉靖养病，课也暂时不上了，反正他的老师张居正也病着。
大约过了半个月，嘉靖的病才有了起色，也不让朱翊钧寸步不离的陪着，让他接着去读书。
明天又要开始读书了，朱翊钧前一夜却有些忐忑。他问冯保：“明天是张先生给我讲课，还是那位申先生。”
申时行就给他讲了一个上午的课，没想到他还记得。
冯保问他：“那殿下是想张先生讲课，还是申先生？”
朱翊钧脱口而出：“我想张先生讲课。”
冯保就知道，他喜欢张居正。就是那种没来由的，宿命中遇到这个人，就会喜欢和依赖他。
可是，接下来，朱翊钧想了想又说道：“申先生也不是不可以。”
“嗯？？”这倒是让冯保有些意外了，怎么回事，申时行上了半天课，就能在小皇孙心里有一席之地了？
朱翊钧大笑着在床上打滚：“我说什么，申先生都说好好好。”
冯保听懂了，张居正总是一脸严肃，在读书识字方面，对他严格要求。
申时行年轻，刚考中状元，在翰林院任职没两年，脾气又好，事事都好商量。
冯保说：“只能选一个。”
朱翊钧坐起来，不假思索的说道：“我选张先生！”
他就是喜欢张先生！
第二日，小家伙穿戴整齐，用了早膳，早早的跑到书房去等着。
前一日，张居正就收到了复课的通知，到了时辰如约而至。
他刚走进书房，一团小小的影子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张先生！张先生！”
面对朱翊钧的热情，张居正总是有些拘束和抗拒：“殿下……”
朱翊钧贴着他，抬起头冲他笑：“张先生，我好想你呀。”
“……”
“我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你啦。”
小孩子对于时间还没有概念，对他来说，十几天就像好几年那么漫长。是真正的度日如年。
但其实，他也只是看到了，就觉得特别想。平时没看到的时候，也不太想得起来。
张居正纠正他：“半月而已。”
“那也有好久啦！！！”
小家伙仍是抱着他：“我每天都在想你，你会想我吗？”
“……”
张居正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是有想的。
毕竟给他上了一两个月的课，突然断了十几天，怎么能不想呢？

第35章 撒娇耍赖抱大腿，……
撒娇耍赖抱大腿，朱翊钧已经修炼得炉火纯青。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脾气暴躁，阴晴不定的嘉靖都很吃他这一套，别的人更是毫无办法。
张居正往后退了一步，实在有些招架不住这位小皇孙的热情。
前一世的小皇帝，大不了说一句“朕一刻也离不了先生”，不曾如此将“喜欢”二字时刻挂在嘴边。
他弯腰，扶着朱翊钧的肩膀：“殿下。”
朱翊钧松开手，仰头看着他：“先生，你你好像瘦了。”
张居正前不久感冒了一场，又正值炎热的夏季，清减了些也实属正常。
他又低头仔细打量朱翊钧，和半月前比起来，这小家伙的脸似乎没有那么圆了，下巴也更尖了。
张居正顺势捏了捏他的肩膀，说道：“殿下似乎也瘦了些。”
“我也瘦了吗？”朱翊钧捧着自己的小脸，“我每天都陪着皇爷爷喝粥，用斋食。”
听他这么说，张居正忽然有点生气。老皇帝不像话，自己修道吃斋也就算了，怎么能让一个三岁多的孩子跟着他吃得这么寡淡。
那可是他冤枉嘉靖了，人家在吃穿用度方面可从来没有亏待过小孙子。
是朱翊钧这个小家伙，生怕他的皇爷爷又吃那个红色的丸子，日日守在嘉靖跟前，同吃同住。
候在门口的冯保听见他们聊天，探个脑袋往里张望。
平时张先生在同僚面前左右逢源，谈笑风生，到了万寿宫，就摆出一张严肃脸，进来行礼之后就开始讲课，极少扯闲篇，今日倒是和朱翊钧闲聊起来了。
说起吃，朱翊钧更是打开了话匣子，他摸了摸小肚皮：“我今天早上喝了牛乳，吃了芙蓉蛋羹、驴肉包子，还有蒲公英和苦菜……”
说到最后两道菜，朱翊钧皱了皱眉头，明显不爱吃这些野菜。
这是老祖宗朱元璋的规矩，他把自己曾经吃过的野菜列了个清单，叫“小菜”，要后来的皇帝每天早上都吃点儿，让他们牢记大明江山得来不易。
朱翊钧虽然现在还不是皇帝，但却是皇帝养着他，每日早膳的“小菜”一样也不少。
眼看话题就要朝着吃这方面越跑越远，张居正赶紧又拉了回来：“殿下，半月前讲过的《三字经》可还记得？”
朱翊钧点点头：“记得呀。”
“那臣考考你。”张居正问道，“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说的是哪位文学大家？”
“我知道！我知道！”朱翊钧回答问题倒是很积极，“是苏轼。”“嗯？”
张居正沉着脸看他，正要让他再好好想想，小家伙抢在他之前说道：“……的爹爹，苏洵。”
张居正无奈，摇头叹息：“调皮。”
调皮的朱翊钧说道：“苏洵，字明允，号老泉。幼时读书，未学成而放弃，后游历名山大川，二十七岁，又开始读书。”
这听一遍就能牢记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张居正正要夸他两句，又被朱翊钧抢了先：“张先生，我离二十七岁还有多久呀？”
他虽然听过的文章都能记住，却还没学过数学。
这话听得张居正眉头一皱，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果不其然，下一句小家伙便说道：“游历名山大川听起来很好玩，我也想二十七岁再读书。”
“……”
你可打住吧。
张居正赶紧过去把他抱起来，放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心里想：“你以后可是要当皇帝的，千万不要有这么危险的想法。”
而后，他抽了本《论语》摊在朱翊钧面前：“从今日起，臣开始为殿下讲解四书。”
“……”
《论语》中的许多内容朱翊钧就已经背下来了，张居正要为他讲授的也不仅仅是其内容，而是儒家“道之以德，齐之以礼”的哲学思想和礼仪文化。
不难看出来，这些理论对于一个年仅三岁的孩子来说，实在枯燥乏味得很。
朱翊钧坐在那里，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时不时望向窗外，一阵风吹过，树上的枝叶沙沙作响，都能吸引他的注意。
张居正叹一口气，唤回他的神思：“殿下，殿下！”
“嗯？”朱翊钧一本正经的坐好，“我听着呢。”
张居正问道：“何谓‘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朱翊钧说道：“凡人有所不知，君子不怒。”
张居正又问：“何谓‘君子’？”
“学习为君之道，治国之术的人。”
朱翊钧虽是孩童本性，课堂上时常走神，被各种各样的事物所吸引。但先生所讲，他却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并且对答如流。
想来，不仅记忆里超强，一心多用也是神童的本领。
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对于君王或是臣子皆有不同的理解，继而引经据典。古往今来，对《论语》作注释的著作众多，如《论语义疏》、《论语集注》、《论语驳异》、《论语补疏》等等，帝王经筵、讲官为皇子讲经，也正是对各家学说进行讲解。
儒家思想历经一千八百年，汇聚无数先贤智慧，才有今日之完整体系。
多少人学一辈子也不能融会贯通，一个三岁的孩子，能理解到这个程度，张居正就已经很满意了。
他合上书本：“今日讲学就到这里，练字吧。”
冯保进来踢朱翊钧铺纸磨墨，小家伙提笔，却好半晌落不下去。
他酝酿半天，才落下两笔，横不平、竖不直，好似回到了数月之前，还不会握笔的阶段。
看着自己的字，朱翊钧自己也皱起了眉头。
张居正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朱翊钧抬起头来冲他笑：“先生教我。”
张居正看一眼宣纸，轻轻摇头，他就说读书习字，不可一日荒废。这一看就知道，半月不碰笔，本就写得不熟练，现在更生疏了。
背诵文章，理解其中含义，可以依靠聪明的头脑。书法却没有捷径，只能勤加练习。
张居正绕过书案，伸出手，自然而然包裹住学生握笔的小手，带着他在纸上落下一点，又在他耳边朗声道：“侧锋峻落，铺毫行笔，势足收锋。”
他教过之后，又督促学生练习，一笔一划都严格要求。看着小家伙低头认真落笔。
张居正又不禁想起多年之后，小皇帝最新书法，隔三差五就要写几幅字，朝中大臣人手一份，吕调阳、申时行人人有份，而他，最多。
什么“元辅”、“良臣”，什么“尔惟盐梅”、“汝作舟楫”，什么“社稷之臣”、“股肱之佐”，还有“弼予一人，永保天命”、“志秉纯忠，正气垂之百世；功昭捧日，休光播于万年。”……
字字句句，都是对他这个元辅张先生的赞扬与褒奖。
小皇帝每次表演书法，还都得叫他去现场观看。那时候，家国大事都担在他张居正一人肩上，他哪有那么多时间陪小皇帝附庸风雅？
终于，小皇帝又叫他去看写字的时候，他实在忍无可忍之下，把人教育了一顿：“皇上的字写得是不错，前代擅长书法的帝王，都不如你。可是，以臣愚见，帝王应该学的是治国之道。英贤君主个个修德行政、治世安民，搞艺术的哪个不是天下大乱，亡国之君？”
“你也长大了，正是学习治理政务的时候，该以圣明帝王为楷模，书法不过是闲暇时放松心情而已，就算你练得和王羲之一样，有什么用呢？”
张居正已经回想不起，说完这番话时，小皇帝当时是什么反应，他只记得，那孩子回了一句：“先生说的是。朕知道了。”
从那以后，小皇帝再没有叫他去看他写字。
“先生，先生！”
一直小手攥着他的衣袖晃了晃，又晃了晃，稚嫩的童音唤回他的思绪。
张居正低下头，对上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眸，小皇孙指着刚写好的一个“知”字问他：“我写得好不好？”
一个“好”字脱口而出，等张居正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抚上小皇孙的后脑。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又放在自己握笔的手上：“这个‘愠’字，我写不好，你叫我。”
“……”
就算是提要求，也是用撒娇的语气，这很难让人拒绝。
张先生亲自握着他的小手，把今日讲过的这一整段都写了一遍。
而后，便让他自己再书写数遍。撒娇也没用，该做的功课必须要做，写完才能下课。
午时过后，朱翊钧才把张先生布置的作业写完，工整的铺在桌上，让他检查。
张居正看过之后，表扬他写得好：“今日就到这里，下来之后，殿下要多加温习，字也要常练。”
“知道啦！”朱翊钧却朝他举起双臂，“先生抱我下去。”
张居正就知道，抱过一次，就会有很多次。以这个小家伙得寸进尺的本事，以后只怕要天天抱他。
可手已经伸出去了，不抱怎么行？
他把朱翊钧拎起来，小胳膊立刻环抱住他的脖子，双腿也夹在他身体两侧：“抱到门口再放下来。”
“……”
果然是得寸进尺！
冯保低头，自顾自收拾桌子，整理好文房四宝，张居正已经抱着朱翊钧走到了书房门口。
张居正把人放下来，如同往常那样，向他行了一礼，便朝宫门走去。
朱翊钧却没吵着饿了，要吃饭，而是又跟在张居正身后，出了万寿宫的宫门，冯保也赶紧追了上去。
张居正回过身来，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朱翊钧在他身后蹦蹦跳跳：“我好久没见到先生啦，舍不得你，我想送送你。”
说着，他脑袋已经探出了宫门，四处张望。
张居正少年举人，年纪轻轻又中了进士，名满天下，听过无数赞誉。上一世更是位极人臣，一呼百应，溢美之词听到耳朵起茧子。
可小皇孙左一句“我想你啦”，右一句“我舍不得你”着实叫他招架不住。
冯保一眼就看出了小家伙的心思，他是半个月都守在嘉靖身边，没有出去玩，憋坏了。想趁着这个时候，出去逛一圈。
张居正还要推辞，朱翊钧已经拉住了他的手，迫不及待往宫外去：“走吧，走吧。”
冯保也冲他做了个手势：“张大人请。”
“……”
张居正牵着小皇孙一路往外走，到了太液池边，朱翊钧体能的洪荒之力已经压制不住了，挣脱开张居正的手，开始撒欢。
天气炎热，他这一顿跑，即便走在树荫下，没一会儿，也是满脑门都是汗水。
“先生你看！”朱翊钧跑回张居正身旁，“太液池的莲花开得真好看呀。”
张居正问道：“殿下可曾背过关于荷花的诗词？”
朱翊钧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陈炬早就教他背过一首：“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背完了，他还不忘感慨一句：“真想去西湖看看呀！”
危险的想法又出现了，张居正脑中警铃大作：“看什么？”
“看看和太液池比起来，哪个更美。”
张居正说道：“各有各的美。”
朱翊钧回过头来看着他：“张先生去过西湖吗？”
“去过。”
他一生没有外派做过官，但曾经称病辞官三年，游历天下。
朱翊钧说道：“我也要去。”
“殿下……”张居正在心里叹气，好好地跟他提什么诗词，“现下应该潜心进学才是。”
朱翊钧不接他的话，又把话题拉回到荷花：“先生你看，红的、粉的、黄的，还有绿的……先生喜欢什么颜色的呢？”
张居正想了想说道：“臣……独爱白莲。”
“白色的？”朱翊钧又回头仔细看了看。太液池边大片的荷塘，似乎还没有一朵白色的。
朱翊钧摇摇头：“我没见过白莲。”
张居正说道：“翰林院的池塘里就生长着几株白莲。”
“噢！”朱翊钧说道，“那下次我去翰林院瞧瞧。”
他想去一趟翰林院可不容易。太液池这一片地方，他也不是哪里都能去，更别说西苑门以外。
到现在，他连一墙之隔的大内还没去过。
前面就是金鳌玉蝀桥，张居正要从桥上横穿过太液池再出宫去。
他停下脚步，对朱翊钧说道：“前方没有树木遮挡，日头毒辣，殿下早些回去罢。”
朱翊钧听话的点点头：“好！”
他转身走向冯保，又回头说道：“先生明天，早一些来好不好？”
张居正问道：“殿下想要早一些上课？”
朱翊钧点点头：“嗯。”
“为何？”张居正可不信他有这么爱学习，兴许是天气越来越热，小家伙熬不住酷暑，想要早点休息。
朱翊钧咧嘴冲他笑：“早一些上课就可以早一些下课啦！”
他倒是聪明，上课时长不变，早点上学就可以早点放学。
张居正又问他：“殿下为何想要早些下课？”
朱翊钧说：“我想和先生一起玩。”
早点下课，就是为了腾出时间，让张居正陪他玩。
“……”
这么过分的要求，事务繁忙的司业大人怎么可能满足？
于是，第二日一早。朱翊钧刚用过早饭，准备在院子里休息一会儿，进书房等着张居正来上课。
可他刚走出院子，远远地，就看到张居正从宫门进来。
“张先生！”
朱翊钧欢快的朝他跑过去，抬起手想要去拉他的手，却被张居正躲开了。
“殿下不是想早些下课吗？”张居正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推着他向后转，“咱们快些开始今日的讲学罢。”
朱翊钧也不介意，回头就一蹦一跳往书房去。
他昨天让张先生早些来上课，虽然对方嘴上没答应，但用实际行动，满足了他的要求。
这样，小家伙就已经很开心啦。等到学完今日课业，他又可以和张先生去太液池边玩耍。
张居正跟着朱翊钧，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房，冯保在后面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朱翊钧绕过书案，转身，举起手，要张先生抱他。
张居正却站在原地没动，一只手仍旧背在身后。
“咦？”朱翊钧歪着脑袋，疑惑的看着他，这才感觉不对，又跑了回去，“张先生，你藏了什么东西在后面？”
他动作太快，险些扑倒，张居正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朱翊钧人还没站稳，却立刻歪着头，从他身侧探出去，看他后面究竟藏了什么。
张居正转了半圈，躲开他的视线。小家伙又开始耍赖，小手攥着张居正的常服：“让我瞧瞧，快让我瞧瞧嘛~”
“殿下，”张居正让他站好，自己也站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臣有一物相赠。”
朱翊钧仰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张先生要送我礼物吗？”
“嗯。”
小家伙急得原地转圈圈：“是什么？是什么？”
张居正藏在拿出藏在身后的那只手，手中握着一把莲花。有些已经开了，有些只是半开，有些还是花骨朵。但这些莲花都有一个特点：皆是两朵长在一起的。
朱翊钧踮起脚尖张望：“荷花，是荷花吗？”
张居正看他这姿势实在难受，干脆蹲下来：“这就是臣昨日同殿下讲过的，翰林院池塘里的白莲。”
“臣采了其中三束并蒂莲拿过来给殿下赏玩。”
“哇~~”白莲在朱翊钧这儿就是个没见过的稀罕物，更何况是三束并蒂白莲。
小家伙接过来，惊得半张着嘴：“真漂亮呀！太好看啦！！”
张居正又说道：“初次见面时，殿下曾送给臣一朵太液池的荷花，这就算是臣的回礼，殿下可还喜欢？”
“喜欢！喜欢！”朱翊钧把白莲捧在怀里，“我送了你一朵，你送给我这么多。”
“1、2、3……6，一共有六朵！”这数数还是前不久冯保刚教的，进步神速，现在已经能从1数到100了。
“我要把它们插都起来！”朱翊钧左右看了看，想找个花瓶，却什么也没找到。
他刚上课那两天，还不太能自我约束，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差点把一个大花瓶碰倒，砸到自己。
后来，这书房里的瓶瓶罐罐全都被收了起来。
“大伴~大伴~”
张居正回过头来，冯保正候在门口，探个脑袋往里张望。
被抓了个正着，冯保大大方方走出来，冲着张居正尴尬的笑了笑。
“大伴，我想要个花瓶。”朱翊钧把白莲捧给冯保看，“把它们都插起来。”
“好，这就叫人取个花瓶过来。”
冯保转身要出去，却发现张居正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眼里竟有些许惊疑。
冯保有些奇怪，不知道张居正为何这么看着他。
不一会儿，陈炬就取来一个花瓶，装了些水，把白莲插上。应了朱翊钧的要求，摆在他的书案上。
张居正叹一口气，原本是早点来上课，早点下课，这一耽搁，倒是和往日时辰无异。
作者有话要说
“皇上数年以来，留心翰墨，昨仰睹赐臣大书，笔力遒劲，体格庄严，虽前代人主善书者，无以复逾矣。但臣愚见，窃以为帝王之学，当务其大，自尧舜以来，至于唐宋，所称英贤之主，皆以其修德行政、治世安民，不闻有技艺之巧也。惟汉成帝知音律，能吹萧度曲；六朝梁元帝、陈后主、隋炀帝、宋徽宗、宁宗皆能文章、善画，然皆无救于乱亡。可见君德之大，不在于技艺之间也。今皇上圣聪日开，正宜及时讲求治理，留心政务，以圣帝明王为法。若写字一事，不过假此以收放心而已，虽殚精费神，直逼钟王，亦有何益？”
上曰：“先生说的是。朕知道了。”

第36章 张居正开始讲论语……
张居正开始讲论语，朱翊钧开始听窗外蝉鸣，冯保退出书房，候在门口。
冯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总感觉有哪里怪怪的，又说不清哪里怪。
想不通就暂时不想了，反正现在小皇帝还是小皇孙，天天上课就跟玩儿似的，亏得他记性好，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听讲，还能学得那么好。
邹应龙上疏弹劾严世蕃之后，严嵩也向嘉靖上了一封密奏，说自己身体硬朗得很，还能再干几年。
严阁老不甘心，还想挣扎一下。徐阶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邹应龙又连续两次上疏，请求嘉靖将严世蕃斩首，其他大臣也纷纷进言，大有乘胜追击，将严党连根拔起的势头。
然而，毕竟二十多年的相处，严嵩就算是嘉靖养的一条狗，几十年如一日，哄着皇帝开心，也不是谁都做得到。
很快，在嘉靖看过无数大臣的弹章之后，就心软了。
严世蕃的案子交给三法司（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司会审。严党重要成员鄢懋卿就是刑部右侍郎，那刑部就是他的地盘，再加上大理寺和都察院也不缺少严阁老的门生，经过多方努力，最终严世蕃贪污罪明成立，却只有区区八百两银子，着令发配雷州。
之后，嘉靖还下了一道谕旨：严嵩已经罢官，严世蕃也已经伏法，这件事到这儿也就结束了，今后谁敢再上和邹应龙相同的奏疏，立斩不赦。
这道谕旨彻底打乱了徐阶的计划，根据无数前人的经验来看，只要不死，哪怕是下狱、哪怕是流放、哪怕是充军，只要皇帝一句话，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不弄死严世蕃，徐阶始终不安心，而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很快，那位精通扶乩之术的道士蓝道行就被嘉靖关进了诏狱，原因是太监揭发他在行扶乩之术时，擅自启封了皇帝烧给神仙的问题。
太监当然不会平白无故揭发蓝道行，这是来自严世蕃的反击。
嘉靖罢黜严嵩，是蓝道行转达了神仙的意思。那事情就好办了，只要证明这和神仙无关，而是蓝道行的意思，甚至徐阶的意思，严嵩父子不但可以绝地翻盘，还能彻底解决徐阶。
蓝道行入狱之后，鄢懋卿许黄金千两，要他指认徐阶。蓝道行却大声说道：“除去贪官，乃是皇上的本意，纠正贪墨，乃是御史的本职，和徐阁老有什么关系？”
这些事情发生在嘉靖闭关之时，而就在蓝道行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时候，嘉靖却忽然下令放了他，将他逐出京城。
严世蕃始终不
明白，蓝道行这样的江湖术士，只有嘉靖把他当神仙，其实就是个糊弄皇帝的片子，怎么会如此强硬？
而嘉靖这么死要面子的人，在意识到自己似乎被骗的时候，为什么大发善心，放蓝道行一条生路？
自从张居正送来那几朵白莲，朱翊钧读书写字都显得积极性高多了。
下午刚睡了一觉起来，脑门上汗水还没干透，就拉着冯保说要练字。
天气这么热，朱翊钧却兴致高昂。王安在旁边给他扇扇子，陈炬研墨，冯保一笔一划的教他练字。
朱翊钧写完一篇就要休息一会儿，喝一口加了糖的冰镇莲子茶，甘甜中带着一点微苦，炎热的夏天倒也不觉得苦了，只觉得清凉又解暑。
喝了莲子茶，朱翊钧立刻将手中的毛笔倒过来，拿笔头去拨弄花瓶里的白莲。
王安问他：“殿下更喜欢太液池的荷花，还是翰林院的白莲？”
朱翊钧头也不抬：“我都喜欢。”
他从不做选择，一切美好的事物，他都爱。
“好热呀~”朱翊钧去拉王安的手：“再近一点，用力一点~”
太监搬来冰块，放在旁边给他降温。
冯保摸了一把他的后背，虽然只穿着轻薄的纱衣，但还是被汗水湿透了。他生怕孩子着凉，拿了手绢给他擦汗，又用干爽的帕子隔在后背和衣服之间。
“这么热的天，殿下别练了，过去用些点心吧。”
听到“点心”二字，小家伙眼睛都亮了起来，正要放下笔，低头看到宣纸上，还有半页空着的，又握进毛笔：“我把这一页写完了再吃点心。”
陈炬把砚台推过去：“殿下说得有道理，无论做什么事，有始有终才好。”
朱翊钧确实做到了有始有终，写完最后一个字，迫不及待的放下笔，擦擦脑门上的汗水，让冯保抱他去吃点心。
陈炬看了一眼他写的字，前面一笔一划倒也工整，愈是到后面，就愈是潦草，歪歪扭扭，却充满了童趣。
毕竟是个三岁的孩子，一旦听到了有好吃的点心在等着他，哪还有心思好好写字，能坚持写完已经用上了他所有的定力。
这日上午，嘉靖闲来无事，又来书房看朱翊钧上课。
张居正正在讲《论语》，不但引经据典，还穿插着小故事。
这是他最近特意加上的，因为朱翊钧在课堂上总是走神，外面蝉鸣声越大，他的注意力越不集中。
的确，枯燥的文章很难吸引一个三岁孩童的注意力。对于先生讲的那些大道
理，他绝大部分都是一知半解，剩下那小部分是完全不理解。
能够答出先生的提问，全凭记性够好。
对此，张先生的办法是——将那些艰深晦涩的如家大道理，变成浅显易懂，又能让小孩子能听进去的小故事，在故事中传递他想让朱翊钧明白的道理。
果然，讲故事对于朱翊钧来说，非常有效。小家伙坐在书案后面，尽管额头上仍有细密的汗珠，但他双手托着下巴，听得格外入神。
嘉靖对此也很满意，又把这位世子讲官上下打量一遍，从五品的右春坊右谕德兼国子监司业，不仅能教监生也能教三岁稚童。
徐阶说得果然没错，果然只有神童，才能教导神童。
但嘉靖看着孙儿，尽管旁边放了冰块，但额头上的汗水仍是不住的往下淌。
太医很早就说过，小孩子都是纯阳体质，皇孙尤甚。寒冬腊月朱翊钧都能室外玩上好半天，屋子里炭火太足他也受不了，晚上也只盖一床薄被，可见这小家伙有多怕热。
嘉靖心疼孙儿，读书虽然重要，可是来日方长，这三伏天实在煎熬。
等张居正讲完课，嘉靖才问道：“你做皇孙侍读多长时间了？”
张居正道：“回陛下，已三月有余。”
嘉靖叹口气：“那也不短了。皇孙学得如何？”
张居正又道：“殿下天资聪颖，勤勉好学。虽只进学三月，但锐意求进，实属难得。”
嘉靖点点头，对他这个回答非常满意：“那就好。近来天气炎热，皇孙毕竟年幼，朕担心他身体吃不消，不如休息些时日，等到气候凉爽，再行复课。”
“……”
张居正没说话，心里倒有些犯嘀咕：前不久，因为皇上龙体抱恙，皇孙才休息了半个月，这才复课没几天，又要休息。
天气确实很热，他每天一大早，从翰林院大老远走来万寿宫，中午顶着毒辣的日头回去，天天头晕眼花感觉自己要中暑了，他还没喊累，皇上这就开始心疼孙子了。
张居正时常说，学习是读书人的本分，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应该苦读不辍。即便自己病了，也要请申时行帮他代课。
等气候凉爽再上课，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嘉靖看出他的迟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更觉得他不错，认真负责。正要夸奖两句，再给些赏赐，毕竟给学生放假，也是给老师放假。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正在练字的朱翊钧却抬起头来：“皇爷爷，我喜欢听张先生讲故事。”
“……”
嘉靖转头看他一眼，这小家伙真是没良心，自己心疼他，他反倒不领情。
朱翊钧也不是不领情，他毕竟还小，天性好动，又爱玩。若是换了别人，他早就欢天喜地的庆祝放假了。
只是给他上课的人是张先生，张先生长得好看，说话好听。会抱他到椅子上坐好，给他讲有趣的小故事，握着他的手写字。
如果这个夏天都见不到张先生，他一定会很想念。
帝王沉着脸：“这么热的天，生病了如何是好？”
朱翊钧抹了把额上的汗水：“我不热。”
“你不热，你就不心疼你的张先生。每日顶着毒辣的日头走一趟，他若是病倒了，往后谁来给你讲课？”
朱翊钧看向张居正陷入思考。他每日穿着轻薄的纱衣出去走一趟，回来就是满身大汗，衣服也都湿透了。
张居正注重礼仪，衣冠总是一丝不苟。他跟着张先生走过几次，从万寿宫到西苑门就已经很远了，出了西苑门还不知要走多久。
“那……可是……”朱翊钧眨了眨眼，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既想每日都能见到先生，听他讲故事，让他陪着自己练字，又不想先生太辛苦，因此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最后还是张居正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上一天课，休息一天，小皇孙既不会太累，又不至于荒废课业，两全其美。
这个提议倒是不错，嘉靖采纳了他的意见。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朱翊钧上一天课，休息一天。
平日上课的时候，朱翊钧总会早早的到书房等候。
这一日，他用完早膳，却不着急。拉着冯保说道：“大伴，我想要一杯冰镇莲子茶。”
“冰镇莲子茶？”冯保摸摸他的肚子，“殿下刚用过早膳，喝冰的可不好。”
朱翊钧摇头：“我现在不喝。”
冯保笑着哄他：“现在端上来，等上完课，就不凉了。”
朱翊钧说：“不是我喝。”
冯保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是给张先生准备的？”
朱翊钧点点头：“外面太热了，张先生要走那么远的路。来给我讲课，我不想他生病。”
冯保摸摸他的头，笑道：“张先生知道，一定会很高兴。”
朱翊钧嘿嘿的傻笑，又扑进他怀里，凑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冯保听完之后，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你是会心疼人的。”
他牵着朱翊钧往书房走：“这就让人去准备。”
不一会儿，张居正就来到了万寿宫，尽管早上太阳还没出来，气温也不算太高，但这一路走过来，还是让他出了一头的汗。
他刚踏进书房，就有太监端了茶盏进来。朱翊钧蹦蹦跳跳的来到他跟前：“张先生喝茶。”
张居正有一点小惊讶：“这是……”
朱翊钧仰起头冲他笑：“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莲子茶。”
“这……”
朱翊钧催促道：“莲子茶冰冰的，喝了就不热了。”
他见张居正仍站在原地，便有些着急，去拉对方的手：“张先生，你快尝尝嘛~”
他又开始撒娇，张居正实在招架不住，于是端起那碗莲子茶，轻啜一口，情不自禁皱了皱眉头。
朱翊钧却一脸期待的看着他：“甜吗？”
张居正心道：“没有你甜”，脸上却仍是努力摆出严师的样子：“太甜了。”
“诶？”朱翊钧歪头，“我觉得莲子太苦，让大伴多加了冰糖。”
小孩子都喜欢甜食，所以想把自己喜欢的也让张先生尝尝。
张居正放下茶盏，却弯腰把他抱起来，往书案后走去。
“宋代周敦颐说：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莲子甘、涩，性平，可入药，有清心安神、补脾益肾之功效。”
他将朱翊钧放在椅子上：“它也有和莲花同样高洁的品行，我们尝的也正是它的微苦。”
朱翊钧点点头：“我明白了。”
今天仍然是带着小故事的《论语》，虽然是讲故事，但也是讲经典，听完故事，该背的文章还得背，该抄的一个字也不能落下。
上完课，张居正准备离开。朱翊钧又跟了上去，张居正拦住他：“殿下，外面天热。”
朱翊钧说：“可是我想送送先生。”
张居正仍是担心他中暑，哪怕知道他是为了出去玩，也坚持不让他送：“等天气凉爽之后再送。”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转身去看冯保：“大伴~”
冯保立刻会意，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上来，递给他。
朱翊钧双手接过，抱在怀里，又走到张居正跟前：“这个给你。”
“……”
小家伙怀里抱的竟然是一把油纸伞，提前准备好，专程送给张居正遮阳用的。
又是莲子茶，又是油纸伞，这让张居正不经意想起了前一世，小皇帝夏天担心他热，在他讲经
时，让两名太监在一旁给他打扇。冬天又担心他冷，早朝时，让人在他站的地方铺一张毛毡。
这些都是他这个元辅先生独一份，别的大臣都没有的。
想来，他们曾经也有过一段长久的美好时光，却不知从何时起，师徒二人渐生嫌隙，越行越远。
或许不是不知，只是不敢去想。
张居正收了伞，谢过皇孙，转身便离开了。
休息的时候，他一早就会来到正殿，陪伴在嘉靖身边。
虽然不上课，但嘉靖会亲自督促他练字。还会握着他的小手，纠正他写得不好的地方。这也是祖孙俩闲暇之余的消遣，乐趣无穷。
正殿足够宽阔，练字练累了，他想要活动一下，也不用出门，就在殿内玩耍即可。
殿内各处摆放着冰鉴，朱翊钧贪凉，总是趴在上面，嘉靖怎么催他都不肯下来。
不一会儿，小家伙就睡着了，只能让太监把他抱下来。
这天，朱翊钧又趴在冰鉴上打瞌睡，半梦半醒间，听到有太监进来：“浙直总督胡宗宪呈上奏疏。”
胡宗宪？
难道他又送来什么白色的小动物？

第37章 一想到小动物，朱……
一想到小动物，朱翊钧就不困了，一翻身坐起来，赤着脚悬空在冰鉴外，眼神迷离，看着太监走进大殿，又看了看他身后。
很遗憾，没有小动物，只有三个老头子，分别是徐阶、袁炜和刚返京不久的兵部尚书杨博。
朱翊钧晃着小脚丫，有些迷惑了，难道这次胡宗宪送来了更大的祥瑞，已经送去了万岁山。这三位大人，是准备跟着皇爷爷去看白色动物的吗？
太监呈上奏疏，嘉靖只看了一眼，便激动起身：“台州大捷！”
正在朱翊钧思考“台州大捷”是什么祥瑞的时候，大殿内外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来：“恭喜皇上。”
“多年以来，倭寇长期盘踞东南沿海一代，侵扰浙江多年，当地百姓饱受其苦，如今终于得以平定！”
除了捷报之外，胡宗宪另外呈上一份请求为参战将领封赏的奏疏。嘉靖让人念出来：
“自四、五月起，倭贼分犯台州水陆诸处，台金严参将戚继光，共擒斩倭首一千四百二十六夷，焚溺死者四千有余；身经百战，勇冠三军。持秉廉公而士心咸服，令行禁止而军容整齐。执锐披坚，见贼则轻身先进；绝甘痛苦，遇士则推腹不疑，随旌旗之所指，即捷报之连闻。台民共倚为长城，东浙实资其保障。功当首论，破格优录，以风诸将也。”
朱翊钧曾经多次听到“倭寇”这个词，大多数时候皇爷爷提起，都是咬牙切齿，却难得见他如此兴奋。
这封奏疏，朱翊钧听了个一知半解。其中大部分听不懂，只听懂了一个名字——戚继光，听起来很勇猛的样子。
夜里睡觉的时候，朱翊钧向冯保提起了这个名字：“大伴，戚继光是不是很厉害呀？”
“当然！”冯保让人把寝殿的窗户全都打开，又息了大部分烛火。不时吹来阵阵微风，带走一丝暑气。
朱翊钧穿着一件宽大的绵绸寝衣坐在床上，偌大的殿内只留了两盏灯火，床的周围很暗，但他的眼睛却很亮。
冯保拿了把扇子，坐在床边，哄着他躺下来，一边给他扇风。
朱翊钧乖乖地躺下来，问道：“那个送小鹿和白龟的胡宗宪和戚继光，谁厉害？”
冯保说：“都厉害。”
“谁更厉害？”
冯保稍微想了想：“我觉得……还是戚继光厉害些。”
朱翊钧翻了个身，拽住他的手轻轻摇晃：“大伴，我要听故事！”
冯保笑着问道：“殿下今日想听什么故事？”
“抗倭的故事。”“……”
从去年开始，他就一直吵着要听抗倭的故事。虽然一开始，要给他解释许多他没听过的词语耗时耗力，冯保第一天讲完就打算放弃了，准备拿《龟兔赛跑》糊弄他。
但朱翊钧这小家伙没放弃，《龟兔赛跑》要听，抗倭故事也要听。
冯保脑子里存储的儿童故事毕竟有限，把东西方故事加起来，一天一个，也坚持不了几天。
既然他要听抗倭的故事，那就继续给他讲。开头依旧十分艰难，每个词都需要给他做详细解释，不过坚持每天给他讲一段。到后来，渐渐地他也听懂了许多，并且还真能听进去，往往故事听完，还没能入睡。
冯保问“上次我们讲到哪里了？”
朱翊钧想也不想就回答道：“倭寇有两万兵力，俞大猷只有两万人，打不过，按兵不动。”
“啊对……”
讲到这一段，浙江张经是个避不开时任总督张经。这是个敏感话题，虽然赵文华已死，严嵩父子也已经倒台，但人是嘉靖下令杀的，皇上死要面子，最狠别人说他错了，也不曾给张经平反。
冯保不敢多提，张经的名字一带而过，重点讲俞大猷：“这位俞将军，他可厉害了。”
朱翊钧问：“怎么厉害了？”
“他……武功特别好，精通棍法和剑术。单枪匹马上少林寺。”
没等朱翊钧开口问，冯保便解释道，“少林寺在河南嵩山，是一座很有名气的寺庙，据说那里的和尚个个武艺高强。”
“俞将军就去找和尚们切磋一下，和尚们依次出来展示武艺，俞将军嗤之以鼻，说和尚们把老祖宗的本领都丢了。和尚们听了不服气，请俞将军指教，俞将军表示：跟我打，你们还得再练几年。”
“俞将军打赢和尚了吗？”
“我猜……应该打赢了。”冯保又道，“因为和尚们请求俞将军留下来，帮助他们修复失传的武学典籍。”
“哇！”朱翊钧一翻身坐起来，“俞将军好厉害呀~”
冯保继续说道：“后来，总兵欧阳必进派俞将军去平定叛乱。”
欧阳必进朱翊钧听说过的，严嵩的小舅子，当了两个月吏部尚书，就被嘉靖要求致仕。
“叛军有几万人，俞将军只带了两名随从，就去与叛军首领谈判。其中一人自称能与猛虎搏斗，出来找俞将军单挑。俞将军轻而易举将此人斩杀，叛军被俞将军深不可测的武功震慑，表示归顺。”
“因此，俞将军不费一兵一卒，成功平定叛乱。”听到这里，朱翊钧直接站了起来，手舞足蹈的在床上蹦跶：“太厉害啦！太厉害啦！我也要跟着俞将军学功夫！”
“啊？？？”冯保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冒出这样的想法，“俞将军在浙江，距离京城很远的。”
朱翊钧咬着下唇想了想：“我让皇爷爷叫他回来！”
冯保去拉他的小手：“俞将军正在东南剿灭倭寇，保卫那里的国土和人民不受侵犯。身负重任，怎能说走就走？”
朱翊钧想了想，认为大伴说得有道理：“那好吧，我先让别人教我功夫，等我长大了，就去浙江找俞将军教我。”
“额……”危险的想法又出现了，冯保心想，“千万不能让他知道，那些诗词里让他心向往之的西湖，也在浙江。”
虽然不希望他长大之后当个宅男，常年锁在深宫，闭门不见。但也不要矫枉过正，朝武宗看齐。
“还没睡呢？”他俩动静太大，惊动了守在外间的陈炬，后者探个脑袋进来，“殿下明日还要上课，早些睡罢。”
冯保拉着他躺下来：“今天的故事讲完了，睡吧睡吧，快睡吧。”
他提醒了朱翊钧，明天就能见到张先生，小家伙毫无预兆的原地躺下，“哐当”一声倒是把冯保吓了一跳，再凑近一看，已经自己闭上眼，乖乖睡了。
冯保坐在一旁，给他打扇。刚入睡的时候，还是有些热，朱翊钧总是频繁的翻身，枕头、被子、布老虎，不一会儿就被他丢得到处都是。时不时还要发出一两声呓语。虽然含混不清，但冯保还是听清楚了。
他说：“学功夫……”
功夫他暂时学不了了，只能学学《论语》，练练书法。
只要上课那天，朱翊钧就会让人给张居正准备一盏茶。张先生看起来并不喜欢莲子茶，在冯保的建议下，换成了别的。
上完课，朱翊钧总是吵着要送张先生，张居正也看出来了，这小家伙就是贪玩儿，想趁着这时候，出去玩一圈。
担心他跑得太热，张居正总是牵着他的手。师徒二人沿着太液池边徐徐漫步。
张居正想要趁着这个时候，考考他的功课。朱翊钧却不乐意，甩开张居正的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摇头晃脑：“不听不听！”
这撒泼耍赖的样子，非但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反而觉得他古灵精怪。
张居正问他：“为何不听？”
朱翊钧却仰起头，一本正经的说道：“先生，这些要留在书房里讲，在外面不讲。”
张居正又问：“在外面为何不能讲？”
朱翊钧理所当然的回答：“因为书房不好玩。”
“？？？”
张居正竟然没跟上他的逻辑：“书房可不是给你玩的地方。”
“对呀！”朱翊钧突然跑向路旁，张开双臂，抱住了一棵大树，“书房是读书的地方，外面才是玩的地方。”
“如果在外面读完了书，就只能在书房里玩，可是书房不好玩，没有太液池好玩。”
张居正恍然大悟，原来这么个意思。读书要在书房，在外面就应该好好玩耍。二者应该严格区分，不能混为一谈。
“殿下可真是……颇为严谨。”
他朝朱翊钧招了招手，正在努力环抱大树，却发现还差好大一截的小家伙放弃了，又蹦蹦跳跳回到张先生身旁，被他牵着小手，继续往前走。
不考功课，那就教他背一背诗词，学一学对子。
张居正教他背诵诗词，给他讲解其中意思，让他领会其中寓意和思想。
今天学的是林升的《题临安邸》，顺便再给他讲讲历史背景，为何会“直把杭州作汴州”。
“国家兴亡，百姓疾苦置之不理，却把避难之所当做享乐之地。”
朱翊钧虽然年纪小，但与生俱来的感知力和理解力却十分惊人。
“嗯！”朱翊钧歪着头，若有所思。
张居正看着他：“殿下在想什么？”
“原来西湖不仅风景漂亮，还有好看的歌舞。”小家伙满脸心向往之，“真想去看看呀。”
“……”
张居正扶额，他和他说家国天下，他只听见了西湖歌舞。
他早就该想到，这孩子聪明、活泼，又懂事，又听话，又粘人，又贴心，还喜欢撒娇。看起来和他记忆中的孩子哪哪都不一样，可贪图享乐的本性又有什么不同呢？
“张先生？”朱翊钧见他脸色不对，便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你生气了吗？”
张居正沉着脸，不说话。
他本该是这样的人，冷面少言。却因为这个孩子表现出来的天真与聪慧，不知不觉，在他面前流露出太多温和。
枝叶间恰巧漏下一缕阳光，正好洒在朱翊钧脸上，有些刺眼，小家伙半眯着眼，咬着下唇，满脸疑惑。
他在疑惑自己说错了什么，让张先生这么生气。
张居正松开手，退后一步，向他行了一礼，准备走了。
朱翊钧问道：“是西湖和歌舞错了，还是我错了？”
听到这话，张居正脚步一顿，又转过身来。
眼前的孩子依旧漂亮而纯真，大眼睛里落满了耀眼的日光。
张居正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他才只是一个三岁的孩子，他哪里懂什么家国天下的责任，国富民强的理想，终究是自己操之过急了。
“殿下……”
朱翊钧去拉他的手，仍旧一脸真诚：“先生，我说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会改的。”
张居正刚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又听朱翊钧说道：“或者……西湖和歌舞哪里错了，让他们改。”
“……”

第38章 可不是吗？西湖和……
可不是吗？
西湖和歌舞有什么错？
古往今来，哪位文人雅士不爱西湖，不爱歌舞？
王朝兴盛、河清海晏的时候，就夸“浓妆淡抹总相宜”，王朝衰落、国破家亡，就问“西湖歌舞几时休”，这对西湖不公平。
几千年来，它就在那里，岁岁年年、四季变换，不少文人墨客慕名而来，留下不朽诗篇。
朱翊钧正处于一个孩子对世间一切充满好奇，且渴望探索的阶段。没有哪个孩子生来就会当皇帝，喜欢热闹也是孩子的天性。
孩子有什么错，非但没错，他还看到了事物的本质。
美景没有错，美人也没有错，错的是掌权者的无能和不思进取。
就算西湖歌舞已经休了，别处的地方歌舞也会彻夜不休。只要掌权者不想干活，处处都能歌舞升平。
张居正的手指仍旧停留在朱翊钧的脸上，前些时候他还瘦一些，这几天丝毫不受炎热天气的影响，小脸蛋又圆回来了。皮肤细腻如豆腐一般，叫人只敢轻轻碰触，稍微使点劲儿，都怕弄疼了他。
张居正一晃神，赶紧收回手。虽说朱翊钧是他的学生，但毕竟也是皇孙，又是在太液池边，人来人往，让有心之人看了去总归不好。
那小团子仍旧仰着头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张居正正要说两句缓和气氛的话，朱翊钧又抢在他之前开口了。
“张先生，要不还是西湖歌舞错了吧，”小家伙一脸纠结，“反正我觉得不是我错了。”
“……”
这也太可爱了，看他一眼，心都要融化。别说他没有错，就算是他犯了错，被那双无辜又澄澈的大眼睛盯着，谁还忍心责怪他。
朱翊钧是一点也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上前一步，去拉张居正的手，问道：“对不对？”
张居正点点头：“殿下说得是。”
烈日如火一般炙烤，树上的蝉叫得更加欢快。朱翊钧眨了眨眼，汗水已经流到了眼睛里，刺得他难受。
张居正摸了张手帕出来，细细的替他擦去汗水：“外面天热，殿下快些回去罢。”
朱翊钧松开他的手：“先生记得撑伞。”
冯保让王安带着朱翊钧往回走，他自己则留下来，对着张居正一揖：“殿下年幼，童言无忌，若是说了什么不合礼数的话，张大人不要介怀才是。”
张居正说道：“殿下聪颖伶俐，小小年纪就有自己的见解，这是好事。”
冯保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多心了。”朱翊钧被嘉靖宠坏了，在帝王跟前都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在其他人面前更是随心所欲。
但张居正不是其他人，在未来的日子里，他对朱翊钧，甚至整个大明王朝有多重要，冯保很清楚。
他就怕小皇孙心直口快，一不小心说了什么让张居正多想的话，两个人间生嫌隙。
张居正说道：“冯大伴对殿下一片忠心。”
“殿下日后还需张大人悉心教导。”
“……”
两个人互相恭维两句，那边朱翊钧三步一回头往他们这里张望，冯保这才别过张居正，赶紧最上去。
时间一晃又到了秋天，天气凉爽下来，朱翊钧又恢复了每日上课。十天休息一天。
他这和皇太子出阁读书还是有很大区别，也没有那么严格，万寿节、中秋节、重阳节……逢年过节，想让他休息，就让他休息，全凭嘉靖一句话。
重阳这日，秋高气爽，嘉靖闲来无事，又带着朱翊钧登高。
祖孙两人先去了果园，朱翊钧品尝了刚成熟的柿子，摘下最大的一个，欢天喜地的捧到嘉靖跟前：“皇爷爷，柿柿如意！”
“哈哈哈哈哈哈哈！”嘉靖大笑着接过柿子，在手里颠了颠，“还是我这小皇孙贴心呐。”
这小家伙做的事，说的话，总是能让他打心底里欢喜，总是忍不住想摸摸他的脑袋，或是抱抱他。总之，比那俩儿子强多了。
嘉靖年轻的时候，就不是个和蔼的帝王。年纪越大，越是阴晴不定，又暴躁易怒，在他身边伺候的人，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哪怕一点微不足道的差池，说不定就能惹得龙颜大怒，轻则拖出去廷杖，重则丢了脑袋。
可是，每次有这位小皇孙伴驾，大家的日子都要好过不少，因为他总是能哄都帝王开怀大笑，性情也没那么暴躁。
朱翊钧让人给他摘了好多柿子、山楂和白梨，收获颇丰，说是要带回去分给大家。
逛完了果园，下一步自然是去看他的小动物。
麋鹿被人声惊扰，躲进树林深处，又从树后探头张望。
嘉靖问看守这里的太监：“胡宗宪送来的那两头白鹿去哪里了？”
太监战战兢兢地跪下称：“回陛下，白鹿十分警惕，稍有风吹草动，就不寻踪迹，平日也不轻易露面。”
嘉靖沉吟一声，没有说话。
太监匍匐在地，心里慌得很，若是皇上现在非得看那两头白鹿可如何是好。
他又忽然想起跟在皇上身旁的小皇孙，那可是两头白鹿的老熟人，训得服服帖帖的。
太监撞着胆子抬眼去看，朱翊钧正趴在一个果篮上，挑了个最大的山楂就要往嘴里送。
冯保拿帕子给他擦了擦，朱翊钧咬了一口，鼻子眼睛立时皱成一团，活像个刚出笼的包子，又好笑又可爱。
小家伙咂咂嘴：“可真酸呀~”
他听到嘉靖在问白鹿的事，太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万岁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知上哪儿去把那两头白鹿找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
朱翊钧把咬过一口的山楂塞进冯保手里，一蹦一跳的跑到嘉靖跟前：“皇爷爷，我知道它们在哪里。”
嘉靖脸上写着“朕不信”：“你又知道了。”
朱翊钧挺起胸膛：“我就是知道。”
说着他就去啦嘉靖的手，拉着他往旁边的林子走：“我带你去找。”
嘉靖跟着他走了两步，又站住，不肯再走了：“这样，你唤它们出来，给朕瞧瞧。”
朱翊钧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转了转，欣然答应：“那好吧~”
他往前跑了两步，扯着嗓子喊：“大白~大白~你出来呀，你快出来！”
听他喊大白，冯保还有些奇怪。因为那头雌鹿比雄鹿先送来，性格要温顺一些，和朱翊钧的关系也更好，每次他一叫，那白鹿就来了。
而雄鹿野性十足，并不亲人，总是跟着雌鹿出来。
今天朱翊钧没叫雌鹿，反而叫了雄鹿，给自己增加游戏难度。
可他刚喊了两声，另一边树林深处就出现了一团白影，随着渐渐清晰的“踢踏”声，白影变成了一头高大而强壮的白鹿，头顶一双华丽的犄角，身披一袭雪白皮毛，阳光下宛如发着光。
雌鹿也跟在雄鹿身后，很快，它俩就走到朱翊钧跟前。
朱翊钧抬起手，那雄鹿便顺从的低下头，让他抚摸自己的鼻子。
小家伙贴着他的耳朵嘀咕了两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那雄鹿两只前蹄竟然屈膝跪了下来，随即整个身体匍匐在地上。
朱翊钧绕到他的身侧，一手抚上它的后背，一手抓着他的鹿角，抬腿就要往上爬。
“钧儿！”这可吓坏了嘉靖，把他的小心肝儿摔了他得心疼死，“快回来！”
可是，他说晚了，朱翊钧已经骑上了上去，并且雄鹿还站起来了。
锦衣卫就在不远处护驾，看到这一幕，陆绎拳头都已经握紧了，提着一口气，就怕发生什么意外，他能第一时间飞出去，救下小皇孙。
嘉靖吩咐周围的人：“都别动！”
朱翊钧骑在白鹿背上，抱着它的脖子，从两个鹿角中间探出脑袋，笑得颇为得意：“大白，我们到前面去~”
他说完，那雄鹿便往前走了两步，依旧对其他人充满警惕，只往一侧的水边走去，并不靠近人群。
这时候，原本栖息在池边的一只仙鹤忽然振翅而起，冲上云霄，而后，湖边陆陆续续有仙鹤跟着飞了起来，很快排成“人”字，向南边飞去。
这壮观的一幕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嘉靖仰着头，目光追随着鹤群离去的方向。
每年这个时候，大部分仙鹤都会向南方迁徙，零星几只会留下来。宫里有专人饲养，食物充足，即便不飞去南方它们也能顺利越冬。
朱翊钧举起一只手朝鹤群挥了挥：“明年春天再见哦~”
一声鹤鸣划破长空，仿佛是对他的回应。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鹤群渐渐飞远了，嘉靖的目光又重新落回到朱翊钧的身上，沉着脸问他：“可以下来了吗？”
朱翊钧拍了拍鹿角，那雄鹿又爬了下来，任由他从自己身上滑下去。
朱翊钧回到嘉靖跟前，仰起头冲着皇爷爷笑，却不料被一把拎了起来，小屁股上立时挨了两巴掌，帝王沉声道：“你是愈发胆大了。”
“呀~”小家伙赶紧把手背到身后，捂住自己的小屁股，“皇爷爷别打！”
嘉靖问他：“还敢不敢？”
“不敢了！”
他认错倒是毫不迟疑，听起来却一点也不真诚，听在嘉靖耳里就跟“下次还敢”差不多。
帝王越想越气，更是后怕，又在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这才作罢。
打完他就打算把人放下，朱翊钧却双手环抱住他的脖子，说什么也不肯下来了：“要抱抱~”
“抱什么？”帝王余怒未消，“自己下来走！”
朱翊钧说什么也不肯下去：“不要，我不要走路，我屁股疼！”
就那两巴掌，听起来响亮，实则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吓唬孩子，皇上把这小孙子宠上了天，哪里舍得真打？
朱翊钧撒娇耍赖，不肯下来，嘉靖也拿他没办法，只能抱着他走了一段。
可自从夏天病过一场之后，嘉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走了不多时，竟真有些累了。
朱翊钧收起刚才的调皮，在他耳边乖乖地说：“皇爷爷，我要下来。”
“刚不是还吵着要抱？”
“我的屁股不疼啦，现在想自己走。”
“……”
嘉靖放他下来，小家伙却主动拉着他的手：“屁股还是有点疼，要慢慢走。”
这贴心的小东西，暖得人心都化了。
嘉靖问他：“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吗？”
“要去观德殿！”

第39章 观德殿在半山腰，……
观德殿在半山腰，重阳节这一日，帝王登上宫殿二层，俯瞰整座紫禁城。
朱翊钧长高了，但还不够高，只能从两个栏杆的缝隙探出头往外张望。但视线仍然有一部分遮挡，看不见太远的地方。
他指着一片空地喊道：“皇爷爷你看！”
嘉靖问他：“朕之前告诉过你，那是什么地方？”
朱翊钧说：“那是皇子练习骑马和射箭的地方。”
“说得没错，”嘉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此地荒废百年，早已无人练什么骑射。”
“皇爷爷，”朱翊钧仰起头来，“我想学功夫，还有骑马和射箭。”
嘉靖低头看着他：“你要学？”
“对！”朱翊钧点头，“我可想学啦~”
嘉靖饶有兴味的看着他：“说说看，你为何想学？”
朱翊钧手舞足蹈，连踢带比划：“我要去打坏人，打倭寇！”
“就你，还打倭寇？”嘉靖屈起手指在他小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就老实在皇爷爷身边呆着吧。”
朱翊钧还想挣扎一下：“我……等我长大，学好功夫和骑射，就能去打倭寇了。”
“那你就更别想了。”
“为什么呀？”
嘉靖说：“就算朕让你学，大臣也不会让你学。”
朱翊钧又问了一遍：“大臣？”
他不懂，自己想要什么，不都是皇爷爷说了算吗？皇爷爷让他读书，他就有了张先生。皇爷爷让他习武，也可以给他选派教骑射的师傅。
太祖朱元璋打江山的时候，南征北战，除了皇太子朱标，其他儿子可以不读书，但一定要习武。
后来成祖迁都北京，文武并重，对于皇太孙的教育就非常严格，不但远征漠北要带上他，亲自教他领兵打仗，还得带上一众讲官，在军中为他讲论经史。
土木堡之变之后，帝国武将青黄不接，文官势力逐渐崛起，加上皇帝作死，御驾亲征还被敌军俘虏。
于是在天顺二年，朝廷对皇太子读书做出了更加明确的规定——八岁出阁，由侍读讲官入值文华殿，上午讲授《四书》《五经》等史籍，下午选朝中名将教授皇太子骑射或者休息，晚上温习功课。
但这个八岁读书，和学习骑射基本形同虚设，归根结底是皇帝与大臣之间权力的拉扯。皇帝希望自己拥有儿子的教育权，大臣希望太子只要按照他们的安排做一个宫墙内贤君，功夫骑射就不要想了，学会了就到处跑，再来个土木堡之变什么的，谁都折腾不起。嘉靖忽然俯身，凑近了朱翊钧，神神秘秘的笑道：“大臣就怕你长大去打倭寇，打蒙古人。他们只想把你变成一个提线木偶，摆在乾清宫里，任他们摆布。”
“我，我我……”朱翊钧被他那种有点疯的神情和语气吓住了，一下扑到他的身上，抱着他的腿，“我就要学！”
“等我学会了，皇爷爷就站在观德殿上，我在下面骑马射箭给你看。”
“朕的钧儿真乖。”嘉靖搂着他，摸摸他的头，“好！你想学，皇爷爷就让你学。”
大臣反对的是皇太子学习骑射，可朱翊钧只是皇孙，又不是皇太子，他的教育权还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给孙儿找个师傅习武，大臣们也不能说什么。
“哇！”听到嘉靖的话，朱翊钧可激动坏了，搂着嘉靖的脖子，“吧唧”就是一口，亲在嘉靖脸上，“皇爷爷最好啦，我最喜欢皇爷爷~~”
这小心肝儿，甜死个人，谁被他这么亲一口都得迷糊。
嘉靖搂着他又是一阵大笑：“不过现在还不行。”
朱翊钧歪头：“为什么不行？”
“想要习武，就得吃苦，但你还太小，朕舍不得你吃苦，还是等你长大一些罢。”
朱翊钧脸上满是期待：“有多苦呢，我想尝尝！”
“没问题，”嘉靖抱着他，走到观德殿另一侧眺望太液池，“明早让尚善监多给你备几碟小菜，挑最苦的。”
“哎呀！”朱翊钧趴在皇爷爷肩膀上，“不尝了，不尝了！”
“哈哈哈哈哈哈！”
天天有着小东西陪伴在左右，就算不服金丹，嘉靖也感觉自己能延年益寿。
“瞧瞧那边，”嘉靖指着太液池边一处地方，问朱翊钧，“知道是哪儿吗？”
“嗯~~”朱翊钧想了想，说，“那是个亭子。”
“什么亭子？”
“是……是……”太液池边亭子很多，但朱翊钧常去的就那么几个，“是水云榭。”
反正不管是猜的，还是真的看出来了，总之他回答正确，哄得他皇爷爷笑声不断。
陪着孙儿登高望远，郊游了大半天，嘉靖忽然想起来，他还有个孙子，景王生的，他记得似乎就是重阳前后的生辰。
过年的时候，景王说孩子病着，也没带进宫来，这又是大半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回到万寿宫，嘉靖越想越不对劲儿。以景王那张扬的性格，刚生下孩子那会儿，还挺活跃。今年严嵩罢官之后，他就老实了，几个月每天到有什么动静。
嘉靖便赏了些东西，让人送去景王府，顺便看看景王什么情况，可太监的回话却让他大为震惊。
孩子因为早产，先天禀赋不足。一直体弱多病，年后不久，就夭折了。
毕竟是皇孙，虽说没起名也没受封，但也不能说没就没。
嘉靖又派人去了趟太医院，把去过景王府的几位太医全都叫来问话。
几名太医都说，那孩子先天缺陷，出生时就比寻常婴儿小了许多，几乎不可能长大。
其中一位太医欲言又止，被嘉靖敏锐的察觉到：“有什么话就说！”
“景王妾室生产当日，是臣在太医院当值，臣赶到王府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产妇却大出血。”
“臣认为……”
太医再次欲言又止，嘉靖耐性有限，沉声道：“说。”
那太医立刻跪了下来，接下来他所说的话，很有可能让他丢掉性命：“臣认为，景王妾室并非自然生产，而是提前服用了催产的药。”
嘉靖面色更加阴沉：“你是说，景王故意让孩子早产？”
“他为什么这么做？”
“……”
太医不知道，但嘉靖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你可知道诬陷亲王是什么罪过？”
“臣不敢，”太医头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声响，“太医院出诊至少两名御医，且都有病案记录。那日臣与吏目进入房内就闻到了浓重的麝香的气味。”
嘉靖又问：“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麝香气味浓烈而特意，挥发性极强。具有开窍醒神，活血通经，消肿止痛之功效，无论内服还是外用，皆可堕胎，臣绝不会认错。”
嘉靖催促道：“接着说。”
“臣以为，使用微小剂量的麝香，或许只是让产妇提前生产，并非堕胎。”
“……”
嘉靖坐在龙椅上，不再说话，面色阴森得可怕。
他不立太子，朝中官员“讳言储贰，有涉一字者死”，并且说到做到。前两年，原任春坊中允的郭希颜以“严嵩欲谋害裕王以摇动群情”为由上疏，明着是请求立储，实则数落皇上不是。
嘉靖看后大怒，说他：“欲以片言之间别，疏君臣父子兄弟，自古邪臣以死博功名，未有如希颜者也。”
然后将其处死，并枭其首级传阅各省。
正因为如此，出生仅仅比裕王晚了25日的景王看到了希望，一直没有就藩。
事实上，这也是他默认的。他不喜欢裕王软弱的性子，反而纵容景王的猖狂，后来发现，这儿子也是个蠢货。
他不过是看裕王生了儿子，所以着急了，这才着急忙慌生个儿子，还丧心病狂的用这样的手段生在了重阳节，因为他很清楚，他的父皇每日问道修仙，图的就是个长生不老。
皇孙降生在重阳节当日，这不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降祥瑞吗？
虽然笃信“二龙不得相见”，嘉靖和两个儿子一年到头见不了两次，但毕竟是亲儿子，他多少也有些了解。
以景王那脑子，绝对想不出这么狠毒的争宠伎俩，背后一定有人给他出谋划策。
想想他平日和哪些人来往密切，再加上相似的形势风格，就不难猜到，这是谁给他出的馊主意。
嘉靖沉吟半晌，下面的太医个个提心吊胆：皇帝不会为了隐藏儿子的罪行，把他们都砍了吧？
皇帝虽然确实有点疯，但还没疯到这个份儿上。
嘉靖让人取来医案，他亲手把那日的记录撕下来，投进了火炉中。几位太医想活命，就把嘴闭紧一点。
很快，嘉靖就下旨让景王就藩。景王还想再挣扎一下，上疏请求年后再走。嘉靖不允，
藩地他都选好了，就在湖广布政使司德安府安陆县。
安陆县可是个好地方，景王的爷爷，嘉靖他爹兴王朱祐杬的封地。
在兴王就藩之前，这里曾有过两位藩王，最后的结局都是因为死后没有子嗣承袭爵位而裁撤。
兴王也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吉利，在弘治四年改封长寿县。
弘治八年，孝宗又封岐王朱祐棆于此，六年后岐王薨逝无子，王府再度空置。
正德元年，武宗封寿王朱祐榰于安陆，寿王长寿，活到了嘉靖三十年，但仍然没有子嗣。
嘉靖匆匆给儿子选了这么一块“风水宝地”也属实是没办法，到了他们这一代，好的地方已经封得差不多了，可供选择的地方太少。
而最关键的是，兴建王府还要在旁边建家庙、祭坛等一系列配套设施，耗时耗财。
安陆的王府是现成的，景王带着妻妾直接过去就能住下来。
按照祖制，亲王就藩，需安排1200名护卫。嘉靖大抵是太着急送走小儿子，给他减了一半，只有600人护送。
景王再次上疏，此去三千里，父子二人此生恐难再见。临行前，他想最后再见父皇一面。
嘉靖仍旧拒绝了，让他别磨蹭，赶紧走。
景王就藩国，关于东宫之位的流言蜚语就此平息。
虽然嘉靖仍旧没有立储，但裕王仍旧居住在京城，俨然已经是实际上的储君。
朱翊钧从万岁山下的果园中，摘了几大篮子水果回来。他最喜欢的就是其中的秋白梨，又大又甜，水分还足。
于是，小家伙迫不及待的给他喜欢的人分水果：“王安一个，万化一个，大伴一个。”
“与成一个，思云一个。”
这时候，篮子里已经所剩无几，小家伙挑来挑去，终于挑了一个抱在怀里：“小皇孙，最大那个！”
“……”
旁边几个太监乐不可支：“要不怎么说，咱们小主子最聪明。”
朱翊钧抱着那个最大的秋白梨思索片刻，又放回篮子里，拿了个小一点的。
王安好奇道：“小主子为何不要大的？”
朱翊钧却说：“最大那个，我要给张先生留着。”
“……”
作者有话要说
编的，别信。
麝香对中枢神经系统的作用是双向性的，小剂量兴奋，大剂量则抑制，增强中枢神经系统的耐缺氧能力，改善脑循环；麝香具有明显的强心作用，能兴奋心脏，增加心脏收缩振幅，增强心肌功能；麝香对由于血栓引起的缺血性心脏障碍有预防和治疗作用；麝香有一定的抗炎作用，其抗炎作用与氢化可的松相似；麝香对子宫有明显兴奋、增强宫缩作用，尤对在体妊娠子宫更为敏感，对非妊娠子宫的兴奋发生较慢，但作用持久，麝香酮能明显增加子宫收缩频率和强度，并有抗着床和抗早孕作用，且随孕期延长，抗孕作用更趋显著；本品对人体肿瘤细胞有抑制作用，浓度大则作用强，对小鼠艾氏腹水癌细胞和肉瘤S180细胞有杀灭作用。——中国医药信息查询平台。

第40章 结尾有一点修改
第二日，张居正照常来给朱翊钧上，依旧穿插着小故事讲《论语》，不强求他背诵，而是理解其中道理。
朱翊钧端端正正的坐在书案后面，听得格外专注。
张居正清朗的声音娓娓道来：“春秋初期，诸侯并立。晋国地处中原，不断兼并周边小国，势力逐渐强大。很快，晋国国君晋献公欲攻打南面小国——虢国。行军须经另一小国——虞国，晋献公便以美玉和名马作为礼物，送给虞公，请求借道。”
“虢国与虞国本是同盟……”
朱翊钧打断他，问：“什么叫同盟？”
张居正思忖片刻，用他听得懂的方式解释道，“互惠互助的好友。”
朱翊钧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张居正便接着往下讲：“虞国大夫宫之奇认为，两国毗邻，互相依靠，唇亡齿寒。”
“但虞公贪恋美玉和名马，答应晋国借道。虢国弱小无缘，被晋国所灭。晋献公返回途中，乘其不备发动突袭，轻而易举灭了虞国。”
“《论语&#183;里仁》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因而，君子以道义为先，小人以利益为重。”
“见利而先思义，不可见利忘义，乃是仁者所为。”
“……”
张居正讲完，看向朱翊钧，小家伙两只手捧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殿下，殿下！”
窗外早已没有了蝉鸣，秋风拂过枝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小朋友注意力不集中，细微的动静就能让他走神。
朱翊钧眨了眨眼，丝毫没有上课开小差被老师逮个正着的慌张：“我在听呢。”
看他那一脸懵懂的神情，张居正就不信他在听。
“那殿下说说，虞国为何灭亡。”
朱翊钧眼中满是疑惑：“我觉得这个故事不对。”
张居正问：“哪里不对？”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故事一开始，先生就说：晋国地处中原，不断兼并周边的小国。”
他掰着手指头说：“虞国是小国，在晋国旁边。”
说到这里，小家伙歪着头：“为什么晋国不打虞国，要借道去打虢国呢？”
张居正看着他若有所思，他们今日讲的是《论语&#183;里仁》，用这个故事引出一个道理：虞公为美玉名马所动，见利而忘义，抛弃盟友，非君子所为，最终导致国家灭亡。
所以，这故事是个精简版，他省去了一部分内容。
“殿下，我们今日讲的是……”“咿呀！我知道了！”朱翊钧忽然兴奋起来，一翻身站在了椅子上，“那个晋献公，他是个骗子。”
今天学习的《论语&#183;里仁》早已经被他抛到了脑后，很显然，朱翊钧对这个故事本身更感兴趣。
不知不觉，张居正已经绕过书案，来到朱翊钧身旁，抬起手臂护住他。生怕他一激动，从椅子上摔下去。
“为什么说他是个骗子？”
朱翊钧看到张先生走进，更兴奋了。可垫子又厚又软，坐起来舒服，站在上面却摇摇晃晃。小家伙身子一歪，扑到张居正怀里：“因为他不是想要借道，而是想兼并虢国和虞国。”
张居正赞许的摸了摸他的头：“这就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假途伐虢之战’。‘借道’只是晋献公与晋国大夫荀息的计谋，虞公贪财，便以利诱之，迷惑其心智。”
“所以，身为国君，当以道义为先……”
朱翊钧才不管孔子说了什么，他现在只沉浸在这个故事中，不但识破了晋献公的意图，甚至还要为虞公出谋划策：“所以应该在后面打晋献公的屁股！”
晋献公一定想不到，一千多年之后，有个四岁的奶娃娃，要趁着他攻打虢国的时候，在他后面打他的屁股，他甚至还事先给对方送去了钱和物资。
课还没上完，学生已经赖在了老师身上不肯下来。
上辈子，张阁老上能搞定皇帝他妈，下能搞定满朝文武，这辈子却搞不定一个小皇孙。
“练字，练字罢。”
“好！”朱翊钧依依不舍从他怀里下来，“我要尿尿，我要喝水，我还要……”
冯保听到他在闹，赶紧进来，牵过朱翊钧的手，对张居正说道：“张大人也歇会儿。”说着他就牵着朱翊钧出去了。
“……”
再聪明可爱的孩子，他终究也只是个孩子，何况还是个被帝王宠爱的孩子。他喊着要尿尿，就一刻也等不了。
今天练字，小家伙也特别乖。按照张先生的要求，将《论语&#183;里仁》中的今日所学的部分写数遍。
张居正站在一旁看他练字，恍然发现和半年前比起来，他不但写字的速度有了提升，字也写得工整了许多。
练完了字，朱翊钧想提前结束今日的讲读，张居正看他写字有进步，便也依了他。
“张先生，你先别走，在这里等等我。”
说着，朱翊钧就跑出了书房。没过一会儿，又跑了回来，怀里抱了好大一个梨，递给张居正：“这是我给张先生留的，是最大的哦。”“……”
张居正回到翰林院，手里拿着好大一个梨。诸位翰林百忙之中纷纷抬向他头去目光。
自从司业大人充当世子讲官，隔三差五就有赏赐，夏天是一柄油纸伞，冬天是一大个秋白梨，再过个把月就要入冬了，不知那时会有什么。
说起来，夏天的时候，他还采走了池塘里仅有的三束并蒂白莲。
同僚打趣他，说是拿回家送给夫人，没曾想，是送给了小皇孙。
这几日朱翊钧偶尔有一两声咳嗽，冯保以为他是晚上踢被子着凉了，赶紧请太医来瞧瞧。
太医看过之后说这不是着凉，而是燥热咳嗽，开了些清燥润肺的方子。
太苦了，朱翊钧说什么也不肯喝。太医想了个办法，把吃药换成了食疗，取秋白梨、马蹄、桂圆、麦冬、沙参煮水给他喝。清甜盖过了微苦，朱翊钧每日当水喝，没过几天，咳嗽就好多了。
他的咳嗽好了，嘉靖却又生了点小病，在寝宫休养。吩咐太监过来传话，让朱翊钧先别过去。
小家伙连着上了九天课，第十天休息。正好，嘉靖的身体也已无大碍，好久没有见到小孙儿，想得很，宣他前去伴驾。
朱翊钧刚抱着球准备出去玩，听到皇爷爷叫他过去，丢了球就往外跑。
“皇爷爷，皇爷爷~”人还没进入大殿，声音先到了。
嘉靖本还有些乏力，听到他奶声奶气的喊皇爷爷，立刻感觉通体舒畅，精神都好多了。
朱翊钧刚翻过门槛，他就招了招手：“快来，让皇爷爷瞧瞧！”
朱翊钧一路跑上玉阶，扑进嘉靖怀里，开始撒娇：“皇爷爷，皇爷爷，我好像一个月没有见到你了。”
嘉靖故作严肃：“胡说，哪里有一个月。”
“没有吗？”
“才七日而已。”
朱翊钧歪头：“七天也好久了，感觉就像过了一个月那么久。”
他拉着嘉靖的手晃啊晃：“皇爷爷，你有没有想我呀？”
但凡几日不见，他对谁都是一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模样。微蹙眉头，嘟着小嘴，可信度非常高。
嘉靖被他哄得开怀大笑，笑着笑着又嗑了起来，像是风寒还没有痊愈。
他一向认为自己身体健壮，入年轻人一般，真能长生不老。
所以，太医说他染了风寒，他就在寝宫里闭门不出，也不见大臣。
若是有重要的事情不得不见，他也只身穿一件单薄的道袍，依旧威严的坐在龙椅上，不叫朝臣看出半分病态。
如今面对小孙子，他却连咳了数声。
朱翊钧听到皇爷爷咳嗽，想了想，他咳嗽的时候，学着冯保是怎么照顾他的。赶紧上前，伸出小手，先拍了拍皇爷爷的后背，又绕到他的身前，在他胸口从上往下顺气，动作做得有模有样。
嘉靖就是笑得太急了，也没有那么严重。但孙儿表现出来的关心，却叫他心里暖融融的。
他拉过朱翊钧的小手，欣慰的说道：“朕的小钧儿长大了，都知道心疼皇爷爷了。”
“嗯，”朱翊钧很认真的点点头：“我马上就四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以后我会照顾皇爷爷。”
他要照顾皇爷爷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第二日上完课，他又来到正殿。身后的太监端着一个茶盅，自己端着，小心翼翼走到嘉靖跟前：“皇爷爷，你快喝这个，喝了就不咳嗽了。”
嘉靖问他：“这是什么？”
朱翊钧一本正经的说道：“这是我给你准备的药。”
“什么药？”
“好喝的药，一点也不苦噢。”
“……”
因为前段时间朱翊钧自己也在咳嗽，喝了太医给他开的三白润燥饮没几天好起来。
关键是这个药还不苦，他一大早起来，就让太监去准备食材，把水煮好。
下了课都顾不得送张先生，迫不及待带着药来到正殿。
朱翊钧揭开茶盅的盖子，低头吹了吹，又递到嘉靖跟前：“现在不烫了，喝吧。”
那扑面而来的热气都带着一丝丝甜味，嘉靖身体不由自主往旁边歪了歪，满脸写着拒绝：“朕不喝这个。”
朱翊钧比他还严肃：“听话！”
“……”
作者有话要说
《左传&#183;僖公二年》：“假道于虞以伐虢。”

第41章 大殿内外鸦雀无声……
大殿内外鸦雀无声，黄锦伺候嘉靖几十年都没见过有人敢让嘉靖“听话”。
让暴躁的帝王“听话”，小皇孙还是第一人。
明显嘉靖对那个小孩子才喜欢的水果茶一点兴趣也没有，但朱翊钧却很坚持。
皇爷爷明明在咳嗽，怎么能不吃药呢？
他干脆把茶盅递到了嘉靖嘴边：“真的真的，一点也不苦，你尝尝。”
这时候，几名司礼监太监从殿外进来，搬来好大一堆奏章，堆在嘉靖跟前。
皇帝也是有活要干的，每日都有大量奏章等着他批阅。虽说有司礼监协助，但但小孙子仍然执着的端着茶盅，非得让他“喝药”不可。
茶盅很沉，朱翊钧端不动了，手一直在抖。终于，茶盅倾斜了一下，眼看就要洒在他身上。
嘉靖眼疾手快，在洒出来之前端过来一口喝了，还佯装发怒的瞪了朱翊钧一眼：“满意了？”
“嗯嗯~”看到皇爷爷终于乖乖把药喝了，朱翊钧很满意，还贴心的要接过茶盅。
嘉靖没给他，而是换到另一只手，递给了黄锦。
朱翊钧却拿过黄锦手里的帕子，爬到嘉靖腿上，非要给皇爷爷擦嘴，擦完了，还贴心的替他理了理胡子，烦人得很，但皇帝也喜欢得很。
嘉靖搂着小孙子，在他屁股上拍一巴掌：“行了，自己去玩会儿罢。”
朱翊钧蹦蹦跳跳的自己玩去了，嘉靖开始看奏章。第一本，从头看到尾，看完随手丢到地上，又拿一本。
他一脸看了十几本，丢了一地。越到后面，越是失去耐性，随手翻开几页，一掠而过，怒气冲冲的丢掉。
朱翊钧总听到“啪啪”的声音，越来越密集，伸个脑袋，好奇的张望。看到一地奏章，赶紧跑过来凑热闹。
他一本一本捡起来，煞有介事的翻看。读了大半年书，字认识一小部分，练起来却不知道什么意思。尤其是这种艰深的公文，更是一知半解。
但他还是认出了一个名字——胡宗宪。
胡宗宪这个名字朱翊钧已经听过很多次了，最近一次是抗倭取得台州大捷，之前胡宗宪还献上两头白鹿和两只白龟，那两篇《进白鹿表》他到现在还能背诵。
朱翊钧挑了最长那封奏章坐下来慢慢看。写这封奏疏的人叫陆凤仪，南京给事中。
给事中，从七品，官职不大，却位卑权重。上能封还皇帝诏令，下能驳正百官奏章，还要监察六部诸司，弹劾百官，看谁不顺眼就写封弹章，直接向皇帝打小报告。
陆凤仪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篇弹章，细数胡宗宪贪污军饷、滥征赋税、党附严嵩、陷害同僚、搜刮敛财、养寇自重等等十大罪状。
朱翊钧一页一页看得认真，嘉靖盯着他小小的背影，本来怒火中烧，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火气竟然渐渐平息下来。
嘉靖问他：“看得懂吗？”
朱翊钧肯定的说：“我看得懂。”
“那你说说，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
“说……说胡宗宪。”
嘉靖又问：“说他什么？”
“说他党，严，及……”
后面几个字朱翊钧不认识，嘉靖提醒他：“奸欺贪淫。”
“奸，欺，贪，淫，十大罪……”
小朋友念书似的，一字一顿，听得嘉靖脑仁儿疼。这篇弹章的内容，他刚已经看过了，不想再听一遍：“行了行了，别念了。”
朱翊钧有点疑惑：“陆凤仪说，胡宗宪是个坏人，他做了十件坏事。”
“可是，我觉得不对。”
嘉靖问：“你觉得哪里不对？”
朱翊钧说：“上次还说，他打败了倭寇，在一个叫台州的地方，还有一位叫戚继光的将军，说他身经百战，勇冠三军。”
他记性是真好，只听了一遍奏疏，不但记得胡宗宪，他还记得戚继光。连那封捷报所写“身经百战，勇冠三军”他都记得。
嘉靖朝他招了招手：“你到朕这里来。”
朱翊钧本来是坐在玉阶上，现在正是深秋，眼看就要入冬了，黄锦担心他着凉，还特意准备了蒲团。
朱翊钧放下折子站起来，正要往回走，又听嘉靖说道：“把陆凤仪那封奏折也拿过来。”
朱翊钧又捡起奏折，来到嘉靖跟前，把奏折递给他。
嘉靖问他：“这封奏章怎么来的？”
朱翊钧看向下面站着的几个司礼监太监：“他们拿来的。”
嘉靖又问道：“那你没有看到，他们怎么拿来的？”
朱翊钧看了一眼他的脚边，指着一个大信封说道：“是用那个装起来的。”
嘉靖移开目光：“黄锦留下伺候，其他人都退下。”
“是。”
临走前，陈洪还看了黄锦一眼。虽然对方只负责批红，最后还得他来盖章，但在嘉靖跟前的地位，黄锦却不知高了多少。
几十年的主仆情谊，不是他能比的。
司礼监几名掌印、秉笔、随堂太监退下之后，大殿内又只剩下他们三人。
嘉靖
揽过他的孙子说道：“监察御史和给事中将劾以奏章的形式，再加以密封呈上，这叫封章奏劾，也叫密疏言事。”
“在将它交到内阁之前，只有看过的人知道写了什么。这上面的人和事，忠与奸，都有你决断。”
“如何处置，取决于此人是否还能为你所用。”
嘉靖把奏章丢到一边，叹了口气：“但胡宗宪不行。这个陆凤仪是徐阶的人，徐阁老现在是首辅。”
内阁现在只剩下两个人，徐阶和袁炜。后者人称“青词宰相”，主要任务是写好青词哄皇帝开心，内阁大小事务都是徐阶一人做主。
换一任首辅，就要搞一次清洗。嘉靖都数不清这是他换的第几任首辅，这套流程，他自然熟悉。
徐阁老的屁股刚挪到首辅的位置上，还没做热，清理严党，是他现在最迫切要做的。
嘉靖就算把这一摞奏章按下不发，明天、后天、大后天……只会有更多弹劾胡宗宪的奏疏等着他。
就算他有心要保胡宗宪，也不能是现在。
嘉靖朝朱翊钧扬了扬下巴，问道：“听懂了吗？”
朱翊钧点点头：“我听懂了。”
嘉靖哼笑一声，又揽他在自己怀里：“你就知道吃和玩，你能听懂什么？”
朱翊钧说：“皇爷爷说胡宗宪是好人他就是好人，皇爷爷说他是坏人他就是坏人。”
“可是……”朱翊钧大抵是晚上的抗倭故事听太多，“我还是觉得他是个好人。”
说完，小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
嘉靖看向一旁的黄锦：“还是没懂。”
朱翊钧捂着屁股：“听懂啦！听懂啦！”
黄锦端上一盏茶，让嘉靖顺口气：“小主子还差两月才五岁（虚岁），来日方长，主子慢慢儿的教。”
小崽子没心没肺，倒是把黄锦这老太监吓了一跳。他们这位皇上，曾经可是有前科的。
当年嘉靖听信道士所言：“帝深居无与外人接，则黄金可成，不死药可得。”
于是，嘉靖打算居深宫修仙，让当时还不满五岁的皇太子监国：“朕少假一二年，亲政如初。”
满朝文武震惊之余，无人敢言。
只有太仆寺卿杨最忍无可忍：“皇上正直壮年，隐居两年不过是为了修仙。人家神仙都隐居名山大川，哪有住华丽宫殿，锦衣玉食，白日飞升的？”
然后这位直言不讳的勇士就被锦衣卫拖出去活活打死了。
后来，太子薨逝，没有人监国，嘉靖照样实现了深
居宫中修仙的愿望——不上朝，废经筵。
嘉靖喝一口茶，又看着朱翊钧：“先记着，以后自然就懂了。”
“嗯。”
“记在心里，不许说出来。”
“我知道啦！”
还未到冬月，京城就下了第一场雪。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朱翊钧也穿上了棉袄。
还没到最冷的时候，朱翊钧每日还得照常上课。他本就长得圆滚滚的，穿一身棉袄，更像颗团子，练字的时候尤为不便。
冯保只能给他换上夹袄，关上书房的门窗，燃起炭炉。
这一日，张居正依旧给他将《论语&#183;里仁》。练字的时候，其中一句“耻躬之不逮也”有三个字都有些复杂，朱翊钧写了好几遍都写不好，张居正站他对面，将他写得不好的地方一一指出来。
小朋友耐心有限，愈是写不好，就愈是急躁。愈是急躁，就愈是写不好。先生也不鼓励他，总是说他做得不好。
于是，朱翊钧脾气上来，就打算扔了笔罢课：“这几个字太难了，我不要写了！”
他一嘟嘴，张居正就洞察了他的心思，绕到书案后面，在他抬手要把笔丢掉的时候，一把握住了他的小手：“殿下，稍安勿躁，写不好，就慢慢来，臣教你。”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朱翊钧惊讶道：“张先生的手好凉呀！”
因为他自己怕热，屋子里的炭火一向烧得不旺。他的小手暖暖的，就显得张居正的手格外冰凉。
说着，他还用另一只手覆在张居正的手背上搓了搓。
张居正轻咳一声，握着他的手提笔：“殿下，专心一些。”
“好~”
先生的手这么凉还手把手的叫他写字，朱翊钧也不好意思再发脾气，乖乖地一笔一划跟着写了三遍。而后，他就推开了张居正的手：“我会写了，自己来。”
他又指了指摆在书房另一边的炭炉：“先生到那边去。”
这小家伙着实暖心，张居正却也不敢丢他一个人在这儿，自己去取暖。于是，又绕过书案，站在了对面，直至他的学生练完字。
讲读结束之后，朱翊钧就迫不及待拉着冯保，问道：“大伴，咱们有那个吗？”
冯保不懂他的哑谜：“哪个？”

第42章 “就是……”朱翊……
“就是……”朱翊钧比划了一下，“冬天的时候，皇贵妃手里拿的那个，彩色的，暖暖的。”
冯保听明白了：“殿下说的是手炉。”
“嗯嗯！”朱翊钧高兴得摇头晃脑，“就是手炉，就是手炉！”
冯保去拉他的手，很暖和，手心甚至在微微出汗。
他一向阳气足，不怕冷，大冬天只想穿单衣，夜里还要踢被子，小手小脚随时都是热乎的。
嘉靖常年服用丹药，又燥又热，再者为了向大臣证明自己身强体壮，随时有可能羽化升仙，常年着一身道袍。
祖孙俩一脉相承的抗冻，万寿宫里就没有手炉这个东西，朱翊钧自然没见过。
朱翊钧在一旁开心的蹦跶：“我要一个手炉，要五颜六色的，上面有花儿的那种！”
虽然冯保已经将猜到了他想法，但还是问道：“殿下怎么突然想起要手炉？”
朱翊钧调皮的转到他的身后：“我不告诉你。”
“殿下不说，我也能猜到。”
“哼！”朱翊钧一扭头，“那你还问我。”
“……”
这东西虽然万寿宫没有，但御用监有，小皇孙要的东西，他们立刻就给送过来了。
冯保拿着东西进来的时候，朱翊钧正在书房练字，“耻躬之不逮也”，他上午说写不好“耻”“躬”和“逮”，下午便专门找了这三个字来练，陈炬在旁边一边帮他研墨铺纸，一边给他指出问题。
写了几页，朱翊钧还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字，越看越满意，拿起来向冯保炫耀：“大伴，你看看，我写得好不好呀？”
他这么说，肯定就是想听两声夸奖。这个冯保还是能满足的：“特别好！”
朱翊钧问：“哪里好？”
一个四岁的孩子，读书练字也不过半年多，写得再好，能夸的也就是字迹工整，结构合理而已。
每次练字之前，陈炬都会把宣纸给他叠出小格，便于练习。朱翊钧写字的时候，总喜欢把格子塞得满满当当。
冯保说：“充盈饱满，圆润可爱。”
朱翊钧注意到他的手背在身后，肯定是藏东西了，立刻放了笔：“你拿的是什么，手炉吗？”
冯保把东西拿出来放在桌上：“殿下看看，合不合心意。”
“哇噢，可真漂亮呀！”
朱翊钧拿起那手炉，翻来覆去的看：“真好看，真好看！他一定会喜欢的。”
陈炬和冯保对望一眼，朱翊钧嘴里那个“他”不言而喻。晚上京城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风刮得尤其大。朱翊钧趴在窗台上，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从白雪中缓缓行来，穿过红墙，走进他的院子。
小家伙立刻跑了出去，就像风雪中滚来的一颗雪团子，停在张居正跟前：“先生来了！”
张居正见他只穿着一件夹袄就跑出来了，担心他受凉，赶紧牵了他的手往殿内走。
那小手又软又暖，像个天然小火炉，包裹在掌心里，叫人舍不得松开。
两个人刚走进书房，朱翊钧就迫不及待的说道：“张先生，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张居正一愣：“殿下又要送我礼物？”
“嗯！”朱翊钧转过身，冲着门外喊，“大伴！大伴！”
冯保从门口递进来一个东西，正要嘱咐他小心烫，小家伙已经转过身去，把那东西塞进了张居正手里。
“……”
从手里的温度和指尖的触感，张居正就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果不其然，朱翊钧给他塞了个手炉。
炉盖四面鎏金，顶部镂空，装饰缠枝莲花纹。
炉身呈长方形，四周均以蓝色珐琅釉为地，满饰缠枝宝相花，两旁有两只红色蝙蝠，是鸿福齐天的吉祥寓意。
炉子里燃着炭火，无烟，有淡淡的香气——这里面燃的竟然是檀香木。
“殿下……”
张居正刚开了个口，就被朱翊钧打断：“拿着它，手就不会冷啦。”
但张居正还是放下了手炉。朱翊钧问：“先生不喜欢吗？”
“没有不喜欢，”张居正将他抱起来，放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只是拿着它侍讲多有不便，也不合礼制。”
“上课是一件严肃的事情，孔子的画像还挂在墙上，不能对圣人不敬。”
他不肯拿着，朱翊钧也不勉强：“那上完课，先生别忘了带上它。”
“……”
张居正有没有忘不知道，但朱翊钧自己可记着呢。
太监添了新的木炭，朱翊钧亲自送到张居正手中，又送他出万寿宫，沿着太液池漫步，欣赏雪景。
张居正刚回到翰林院，同僚又见他手里多了个掐丝珐琅手炉。不用问，这又是小皇孙送的。
也不知道皇孙什么时候能变成皇太孙，皇上下旨，让他出阁读书，再从翰林院选派几名侍讲侍读，也给其他人一个机会。
嘉靖现在还没有这个打算，眼看又到年末，他忙着呢。
又到了一年一度结算朝廷开支的时候，东南一带虽然常年遭受倭寇侵扰，但仍是全国主要的赋税重地。而现在，他们的巡抚正被锦衣卫押解回京。
已经到了隆冬时节，天气太冷，朱翊钧又停课了。再次复课，要等到开春以后。
小家伙依依不舍的把张居正送到金鳌玉蝀桥边，嘟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先生，我会想你的。”
这孩子感情丰富，还总是这样直抒胸臆，一点也不懂得含蓄。张居正那张冷脸，时常有些绷不住。低下头，不知如何是好。
辞别之后，他走上金鳌玉蝀桥，心里仍旧记挂着学生，忍不住回身去看他。
朱翊钧仍站在原地，亭台楼阁银装素裹，他穿一身红衣，格外醒目。
伤感的送走了张先生，转过身，朱翊钧就开始撒欢。弯腰掬一捧雪，捏成一团，砸向旁边的王安。下午的字他也不练了，他要去御花园，要去果园，要去看他的小白和大白……
舍不得张先生是真的，不想上课也是真的。
这一日下午，朱翊钧来到万寿宫的正殿。他先站在广场上环顾一圈，仍然没见到他想见的人。
不仅陆绎不在，连刘守有也不在。
他问了另一名锦衣卫，对方只说陆绎和刘守有差事，具体什么差事却不肯说。
不过，没过几日他就知道了。
这一日，因为年底事多，嘉靖整个上午都在和内阁议事，下午又召见了六部尚书，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有太监来报，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孝求见。
嘉靖让人先在殿外候着，自己要去换身衣服。
于是，朱翊钧来的时候正好就在广场上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人。
“呀！”朱翊钧一路小跑着来到殿门口，“与成回来啦！”
陆绎转身看到他，小家伙从斗篷下举起双手，一副想要抱抱的模样：“我好想你呀~”
陆绎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想到自己日夜兼程赶回京城，衣服还没来得及换一身。关键，他现在不是站在殿外值守，而是有别的差事在身上。
他半天没反应，朱翊钧眼中涌上失望。看得他心都揪起来了，赶紧说道：“下次再抱。”
这时候，刘守有靠过来：“殿下只想与成，都不想我。”
朱翊钧有些愧疚的问道：“现在想还来得及吗？”
刘守有受宠若惊：“来得及。”
朱翊钧勉为其难：“那就想一下吧。”
刘守有尴尬的笑笑：“真是谢谢殿下了。”
“不客气。”朱翊钧又去拉陆绎的手，“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们了。”
陆绎说：“出了趟远门。”
听到“出远门”朱翊钧就来了兴趣："去哪里了呀？"
“浙江。”
“浙江！！！”
浙江这个地名最近频繁出现在朱翊钧的生活中，抗倭故事里有，他背诵的诗词里也有。
“你们……”朱翊钧还想问什么，一回头，却发现在一众锦衣卫中间，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朱翊钧从陆绎身旁绕过去，抬起头盯着那人，那人也低头看向他。
目光对上的那一刻，朱翊钧不由自主的贴在了陆绎身旁。
这个人目光坚毅，神情肃杀，看起来像个文官，却又透着武将的气势。
朱翊钧从来没有见过他，而更让他好奇的是，这几天大雪时断时续，大家穿着厚重的棉袄，外面还要罩一件斗篷，这个人却穿着秋装，就那么站在殿外。
朱翊钧问他：“你不冷吗？”
“……”
他不过是个阶下囚而已，这一路上京，锦衣卫没给他上枷锁，一来是为了赶路方便，二来也算对他的优待，他哪还能得寸进尺，要什么冬衣。
见他不说话，朱翊钧又问：“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
“……”
“你是谁呀？”
“……”
他问题太多了，对方显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身为朝廷重犯，被锦衣卫押解回京，前来面圣。怎么皇帝没见着，先见着个小娃娃。
一旁的朱希孝忍不住介绍道：“这位是裕王世子，陛下接入宫中，亲自抚育。”
那人神色一凛，赶紧行了一礼：“罪臣胡宗宪，见过世子殿下。”
“胡宗宪！！！”睡前故事中的人物，突然出现在眼前，朱翊钧惊讶的瞪大双眼，“你就是胡宗宪？”
“正是。”
一个远在京城的四岁孩童，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胡宗宪比他更惊讶。
朱翊钧又上下将他打量一遍：“浙江……没有下雪吗？”
“……”
远在京城的四岁孩童，甚至还关心浙江的天气问题。
胡宗宪又道：“在我离开之时，还没有。”
朱翊钧若有所思，原来浙江并不是一入冬就会下雪。
他又走进一步，仰起头冲着胡宗宪笑：“你的武功一定很好吧。”
“……”
这个话题转变得太快，胡宗宪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不会武功。”
“啊？”朱翊钧皱起眉头，“你怎么能不会武功呢！”
“我乃嘉靖十七年的进士，文臣出身。”
朱翊钧又问：“你不会武功怎么打架？”
“打架？”胡总督堂堂一方封疆大吏，为什么要跟人打架？
朱翊钧比划了一下：“打倭寇。”
文臣统军早已有之，第一个是正统年间的王骥，还有后来保卫京师的于谦。
那时“总督”一职还只是临时的，战事结束也就取消了。
再后来，各地叛乱此起彼伏，北虏南倭，战事总也没个停的时候。正德年间，王守仁手下清一色地方文官，却在短时间内平定宁王叛乱，更加坚定了朝廷“文臣统军”的观念。
胡宗宪却说：“抗击倭寇，不仅需要冲锋陷阵的将军，也需要调兵遣将的文臣。将军打仗靠的是勇猛，文臣统兵，用的是谋略。”
他这么一说，朱翊钧更觉得他厉害。
这时嘉靖已经换好衣服，太监通传朱希孝和胡宗宪觐见，朱翊钧也一同跟了进去。

第43章 几人刚要进入大殿……
几人刚要进入大殿，后面又来了一群人，内阁首辅徐阶，次辅袁炜，兵部尚书杨博。
朱翊钧自己抱了个垫子，就在大殿旁边一根柱子旁边坐下来。
嘉靖余光扫了他一眼，随他坐着，没管他。目光又投到下面一众大臣身上。
他先个徐阶赐了个座，毕竟也是六十岁的老头儿。严嵩走了，内阁这一摊子事儿，往后就指着他来干，他们之间的相处自然是君圣臣贤。
胡宗宪在浙江的时候，就已经被罢黜所有职务，封疆大吏变阶下囚，被锦衣卫马不停蹄押解回京。
陆凤仪弹劾他十大罪状，每一条都足够让他人头落地，胡宗宪甚至没有太多为自己辩驳的余地。
言官想要弹劾一个人，必定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他们往往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一个庞大的派系。弹劾谁，用什么理由，要达到什么目的，其他言官如何跟进……每一步都经过精密的计划。监察之外，更具有深刻的政治目的。
通过一件不起眼的小事，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最终扳倒一位朝中重臣，甚至内阁辅臣的例子比比皆是。
陆凤仪背后撑腰的人是徐阶，况且他弹劾胡宗宪的十大罪行倒也不是全然捕风捉影，有的也是以事实为根据。
总的来说，胡宗宪凶多吉少，流放、充军甚至砍头都有可能。
嘉靖却不问罪，上来先问了些当时台州战役的细节。
倭寇集结两万余人，五十艘战舰于外海，探查虚实，伺机而动。
七日之后，从西凤岭登岸，至宁海大肆劫掠。戚继光判断倭寇的目的是吸引兵力，调虎离山，目的是趁虚进犯台州府。
戚继光经过周密部署，亲自率兵前往宁海。果不其然，倭寇探查到他的动向，随即兵分三路，攻打桃渚、健跳、新河三处。
这三处地方新河城最为特殊，这里是戚家军驻扎之地，戚继光率军赶往宁海，新和城中只剩下老弱妇孺。
而倭寇第一个进犯目标就是新河城。
听到消息的时候，戚继光手下的将领比他更慌张——父母老婆孩子都在城里，这是要被偷家了，换了谁都慌。
但戚继光不慌，因为新河城中有一个人，一个让他都畏惧不已的人——他的夫人王氏。
王夫人乃是南溪将军王栋之女，威猛、晓畅军机，常分麾佐公成功。
新河城很小，倭寇却派出主力军围攻。城中百姓惊恐，人心惶惶。
情势危急之下，王夫人站了出来。
朱翊钧听过许多抗倭故事，但这一段是他没有听过的。
他知道这些倭寇中的日本人（也有中国人，欧洲人）非常厉害，他们被称作武士，，个个身负绝技，还特别拼命。佩戴武士刀，是一种听起来和绣春刀一样厉害的武器。
这些武士终日飘荡在浙江、福建外海，想起来就找个地方登岸，烧杀抢掠一番，几十个人就能击退几千明军。
现在在新河城外的不是几十个日本武士，而是数以千计。
朱翊钧听得十分紧张，也想知道王夫人如何依靠少得可怜的守军和满城女眷和孩子，守住新河城。
王夫人将仅有的守军召集起来，张贴告示，稳定民心，又让他们去将老百姓聚集到城中央。自己则来到军械库，调用所有军备物资，铠甲、武器分发到老百姓手中。
王夫人虽有指挥作战的本领，但客观条件不允许。孔子在《论语》里说：“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让没有经过军事训练的老弱妇孺去打倭寇，这是在拿他们的命开玩笑。
但王夫人除了威猛，还有谋略。
城中百姓换上戚家军的盔甲，拿上武器，登上城墙。倭寇远远望去，小小的新河城旌旗飘扬，人头传动，杀声震天。
倭寇被这声势震慑，不敢轻举妄动，决定先观察一下。
王夫人的缓兵之计奏效，第二日，他们就等来了援军。
就是这个时候，一身戎装的王夫人亲自率军出城迎战，与援军前后夹击，大败倭寇。
朱翊钧捧着脸，听得格外认真，甚至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
在宫里，他虽然接触过的女性不多，但见过的却不少。
那些后宫中的妃嫔、女官、宫女，说到底也不过是围着皇帝一个人转而已。
原来在遥远的浙江，一位杰出的女性在危难时刻，不仅能够稳定局势，上演空城计迷惑敌军，还能亲自领兵，上阵杀敌。
其实，这大殿中这么多人，上至皇帝，下到大臣，各怀心思，只他一个局外人听得入了神。
嘉靖不想杀胡宗宪，但又不好跟徐阶对着干。问过了台州之战，又关心浙江现下的情况。
胡宗宪说道：“浙江倭寇现已经肃清，又开始在福建、广东一带作乱，罪臣于三月前传令戚继光带兵前往剿贼。”
倭寇在台州之战之后被戚家军死的死，逃的逃，无法再形成规模进犯浙江。
于是逃往福建、广东，与盘踞在那里的倭寇联合作战，进犯政和、宁德，福清、长乐等地。
嘉靖对这个安排很满意，对于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等人在抗倭战役中的表现以十分满意。
胡宗宪死到临头也没有为自己请功，字里行间都在夸赞戚继光的军事才能，这一点也令嘉靖满意。
于是，嘉靖心情大好，准备重赏戚继光和他的戚家军，并且还打算再给他升一级。
然后，今天就到这里。年底各部事务繁忙，都回去干活吧，活干完好过年。
但徐阶不满意，把胡宗宪这个严党中手握军政大权的奸臣押解回京是为了审判他，不是让他来皇上跟前述职。
袁炜和徐阶不是一条心，他对胡宗宪没有特别的看法。
杨博不属于严党，和徐阶也不是一伙的，他有自己的小团体。
但同样是手握兵权的文臣，理智上杨博不发表看法，情感上，他更偏向胡宗宪。
抗倭功绩说了一大堆，嘉靖甚至还关心了一下，浙江各地秋汛之后的粮食收成问题，可关于陆凤仪弹劾胡宗宪的十大罪状，是一句也没提。
最后，嘉靖掸了掸袖子站起来：“胡宗宪虽然抗倭有功，但也有过。至于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留待审过之后，再做定论。”他一挥手，“先下诏狱。”
“……”
嘉靖没有派镇抚司的人，而是让自己身边的锦衣卫，特地去浙江走这一趟，徐阶就猜到了他不想让胡宗宪死。
诏狱是锦衣卫的刑裕，锦衣卫直接由皇帝负责，根本也没有三法司插手的机会。
徐阶也只得作罢，眼看着胡宗宪被两名锦衣卫带下去。
接着，嘉靖又问起今年两淮余盐的征收。
比起赋税，朱翊钧还是对胡宗宪更感兴趣。于是站起来，跟着出了大殿。
嘉靖看着他跑出去，也知道他要做什么，但并没有阻止他。
朱翊钧很快跟了上去，锦衣卫也不敢拦他，就这么走出万寿宫。他问胡宗宪：“小白和大白，是你送来的。”
“……”
胡宗宪一时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朱翊钧提醒他：“白鹿。他们现在住在万岁山。还有小龟和大龟，也是你送来的，他们又冬眠了。”
“……”
不管是白鹿还是白龟，对于胡宗宪而言，都是保住官位的工具而已。
那时候，抗倭到了最关键的阶段，赵文华出事势必会牵连他。
如果他像张经那样含冤而死，那么前面十年所做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现在浙江的倭寇已经肃清，他胡宗宪的职责也已经完成。见到锦衣卫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卸磨杀驴的时候到了。
见他不说话，朱翊钧又说道：“还有那篇文章也是你写的吗？”
担心他不明白，朱翊钧还给他背了一段：“乃知麋鹿之群，别有神仙之品，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
“皇爷爷喜欢得不得了，每天都要看好多遍，还说好多大臣的青词，写得都不如他。”
胡宗宪说道：“那是我的幕僚所作。”
朱翊钧歪头：“什么是幕僚？”
“就是总督衙署中的佐助人员。”
朱翊钧笑了：“帮你写文章吗？”
这话说的，好像胡宗宪专门给自己找了个枪手，只为写这些拍马屁的文章，奉承皇帝。
胡宗宪也不生气：“徐文长知兵，好奇计。我能剿灭徐海、捕获王直都因他屡出奇谋，他对肃清浙江一带倭寇有奇功。”
奇计、奇谋、奇功，他一连用了三个“奇”字来形容形容徐渭。而朱翊钧记得，当时也有大臣称他的文章是奇文。
总得来说，这是一个奇人。而小皇孙就是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物或人感兴趣。
朱翊钧问：“他叫徐文长？”
“徐渭，字文长。”
这一路走好，一路聊，不知不觉快走到了宫门口。
这时，朱希孝停了下来：“殿下，天色不早，快些回去罢。”
关于浙江，关于倭寇，关于徐渭，也关于胡宗宪自己，朱翊钧有好多问题想问，但时间不允许。
他只能点点头，站在原地：“那好吧。”
朱希孝见他不走，又说道：“臣让陆绎送殿下回宫。”说着他就给了陆绎一个眼神。
陆绎走到朱翊钧跟前，向他伸出手：“殿下，走罢。”
朱翊钧乖乖被他牵着，走出去一段，又忽然回过头，对胡宗宪说道：“你放心吧，我皇爷爷不会杀你的。”
“……”
说完，他就拉着陆绎走了。
朱希孝被他吓了好大一跳，这位小皇孙可真是被皇上宠坏了，什么话都敢说。
他冲胡宗宪点头一笑：“胡总督，殿下年幼，童言无忌，别往心里去。”
殿下年幼，他胡宗宪可是一把年纪了。从今日皇上的态度，胡宗宪也知道，自己这条命还能再留一留。
说到底，在嘉靖这里经济问题都不是什么大问题，最大的问题是攀附严党，这就要看皇帝的意思。
朱翊钧回到万寿宫，徐阶等人已经走了。嘉靖在御案后看奏章，见他回来，头也不抬的问道：“都跟胡宗宪说什么了？”
朱翊钧绕过御案，站在他旁边。小家伙长高了不少，站在御案前，都能露出大半个脑袋了。
“说了白鹿，还有徐渭。”
“呵！”嘉靖哼笑一声，“你倒是提醒朕了，那胡宗宪还给朕献过祥瑞。”
“那个徐渭可真厉害。”
嘉靖帝随口问道：“怎么厉害了？”
“知兵，好奇计。”
嘉靖也不清楚这个徐渭究竟是个什么人，文章确实写得好，但也仅此而已。
好几十岁还在给人当幕僚，说到底连个功名也考不上，能奇到哪里去？
“你还说朕不会杀他。”
“诶？”朱翊钧歪头，“皇爷爷怎么知道？”
“这宫里有什么是朕不知道的？”
朱翊钧大眼睛转了转：“那你说说，我今早吃了几个羊肉角儿。”
“……”
嘉靖把手里的奏章看完，也没批注，随手丢到一旁。把人揽到自己身旁，照着小屁股就是两巴掌：“你今日的功课完成了吗？”
他都已经停课了，哪来什么功课，每日就是练练字，复习一下学过的内容。
但他记性好，背过的就不会忘，所以时间都用来练字了。
嘉靖问他：“《论语》学到哪里了？”
“学完了《里仁》篇。”
“以约失之者，鲜矣。下一句是什么？”
朱翊钧不假思索，对答如流：“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
说完小屁股又挨了两巴掌。
这下孩子委屈了，转过头来，委屈的看向皇爷爷：“我没背错。”
打完孩子，嘉靖心情不错，靠在椅背上，笑道：“是没背错，就是不记在心里。”
“朕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君子应该说话谨慎，而行动敏捷。”
“那你说话谨慎了吗？”
朱翊钧从嘉靖这头蹦跶到那头：“我行动机敏。”
嘉靖扬手，作势又要揍他。
朱翊钧后退一步，咬着下唇，神情楚楚可怜，眼神却机灵得很。伸手去拉嘉靖的手：“那……我以后一定做到。”
嘉靖把手移开，不让他碰：“现在就要做到。”
“好，我记住了”小家伙干脆趴在他腿上，拽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皇爷爷……”
看着他这副乖巧模样，帝王的心一下就软了，“又怎么了？”
朱翊钧说：“我饿。”
“……”
他可是皇上的小心肝儿，小心肝儿喊额，那还有什么可说的，赶紧让人传晚膳。
嘉靖把胡宗宪晾在诏狱，好像把这事儿给忘了。直到快过年，才把他想起来。
于是，他下了道谕旨：“胡宗宪不是严嵩一党，自任职御史后都是朕升用他，已近十年。”
“当初，他因捕获王直而受到朝廷封赏，现在如若加罪于他，今后谁还愿为朝廷效力？”
“朕已罢黜他所有官职，遣他回原籍闲着便是。”
对于胡宗宪而言，这倒是个不错的结果。仕途到此为止，他虽心有不甘，但也只能这样。
回原籍闲着，就等于还有再次被任用的机会。

第44章 自从见过了胡宗宪……
自从见过了胡宗宪，朱翊钧现在满脑子都是浙江抗倭的事迹，每天缠着冯保给他讲故事。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点了几个人名，就要听他们的故事。
第一个自然是那位运筹帷幄战无不胜的戚继光将军。这个好说，他的故事自然是要听的，还有他的夫人王氏。然后是胡宗宪和徐渭。
最后，朱翊钧还提到了两个人的名字——王直和徐海。
他从嘉靖和胡宗宪口中都听到过这两个名字，听起来他们好像是倭寇首领，可朱翊钧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可他太小了，当时一耳朵挺过去，也没细想，并没有细想究竟是哪里不对。
要是前段时间，在风口浪尖上，朱翊钧让冯保给他讲胡宗宪在浙江的丰功伟绩，他还真不敢讲。
现在，嘉靖也说他抗倭有功，还拍板他和严党没有关系，讲讲他的故事倒也没什么。
“好。”冯保摸摸朱翊钧的小脑袋，孩子的发丝柔软细密，摸起来就像南京送来的云锦，“不过，那么多人的故事，咱们得慢慢讲。”
朱翊钧乖乖地躺在枕头上，准备听故事：“好，那就慢慢讲。”
故事的前提是张经和李天宠被赵文华害死，浙直总督位置空缺，赵文华又没那个本事自己上。于是，谁拍他的马匹拍得好，他就举荐谁上，这个人就是时任右佥都御史的胡宗宪。
胡宗宪是嘉靖17年进士，三甲两百多名，约等于倒数。蛰伏多年，终于等来了这个机会。
他没资格做什么严阁老的门生，他只能依附于严阁老的一条狗——赵文华。
胡宗宪出身名门，骨子里比张经、李天宠更加自负和狂傲，他也瞧不起赵文华。赵文华是条狗，他背后的主人也是人渣。
可国家权柄就掌握在这群人渣手里，皇帝还就听人渣的话。跟他们对着干，夏言、杨继盛、沈炼的教训还不够触目惊心，就算搭上张经、李天宠，除了落得一个身后好名声，于百姓而言，没有半分好处。
当张经、李天宠嗤之以鼻得罪小人的时候，胡宗宪不顾旁人的鄙夷，对小人巴结逢迎，只因为他在前往浙江之时，就立下誓言。
当然，这些并没有出现在小朋友的睡前故事中，小朋友不适合听这个。等他再长大一些，读过更多的书，明白更多道理，他自然会了解这些。
不过，故事从这里开始。
“此去浙江，不平倭寇，不定东南，誓不回京。”
“这是胡宗宪调任浙江巡按之时立下的誓言，而如今，他做到了。”
朱翊钧好奇地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冯保说：“很快，胡宗宪迎来了他的第一场战役，也是第一场失败。四千精兵死了一半。胡宗宪立刻命令部将增援，复大败。”
“士气大振的倭寇，又在浙江沿海一带大肆抢掠一番，之后满载而归。”
“胡宗宪意识到，他的对手并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毛贼。倭寇已经形成规模，有钱，有武器，有组织，他们是一支庞大的，训练有素的军队。”
“胡宗宪也需要帮手，所以……”
朱翊钧学会了抢答：“所以，他找到了徐渭。”
“不止徐渭，还有之前我们提到的……”
“俞大猷！”朱翊钧满眼向往，“真想让他当我的老师。”
“额……”冯保扶额，“殿下不是已经有老师了吗，张先生听了会难过的。”
“那不一样！”朱翊钧噌的从床上站起来，“张先生教读书和写字，俞将军教兵法和武功。”
冯保赶紧拉着他躺下：“着凉了，着凉了。”
小家伙又钻进被子里，只露出脑袋，煞有介事的叹了口气：“不过，俞将军要打仗，不能当我的老师。”
冯保问他：“你就这么想学武功？”
朱翊钧点头：“想。还想学兵法。”
“……”
“徐渭小的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又是神童，杨慎、严嵩、徐阶、张居正、徐渭……大明朝盛产神童，尤其嘉靖一朝，数不胜数。
“他是他父亲晚年与小妾所生。出生百日父亲去世，从小由嫡母抚养。十岁，生母被嫡母逐出家门，十四岁嫡母去世，他随长兄生活。但年龄相差太大，并无手足之情，相处并不愉快。”
“嗯？”朱翊钧不懂，以前大伴给他讲故事，从来不提那些人的幼年身世，今日讲到徐渭，却如此详细，“这和他抗倭有什么关系吗？”
冯保轻轻摇头：“没有，我只是想告诉殿下，一个人往后的人生际遇往往与他在童年时候的经历息息相关，脾气、秉性、行为都能从中窥探一二。”
“他二十岁就中了秀才，却考了八次乡试，到最后也没中举。”
朱翊钧又问：“他不是神童吗，为什么考不中？”
“这个问题有些复杂，或许等你长大之后会有答案。”
朱翊钧嘟嘴：“又要等我长大呀，我长得可太慢了。”
这语气，这神情，配上他那张漂亮的脸蛋儿，能把人萌死。冯保说：“慢一点挺好的。”
朱翊钧催促道：“后来呢？”
冯保问他：“殿下已经见过胡宗宪，你觉得他看起来怎么样？”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他看起来很凶。”
那是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虽然是文臣，但朱翊钧第一眼见到他，却把他错认为武将，就说明此人看起来就不是个善茬。
“对，很多人都怕他，包括俞将军。”
“但徐渭不怕。胡宗宪派人前去绍兴，请他做自己的幕僚。徐渭不应，要他亲自来请。”
“胡宗宪没有生气，百忙之中亲自走了一趟，将这位大才子请到了自己的总督府。”
“很快，倭寇又来了。”
朱翊钧迫不及待的问：“这次赢了吗？”
冯保摇头：“没有。他们太狡猾，时而集中火力攻打一处，时而分兵作战，四处流窜。烧杀抢掠，沿海百姓深受其害。”
朱翊钧听得揪心不已，皱着眉头，叹一口气：“怎么办呀？”
冯保伸出手指，抚平他眉心的皱着：“殿下忘了，还有徐渭，他对胡总督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先定大局，谋定而后动。”
“咦？”朱翊钧问，“大局是什么？”
“大局是两个人。”
“哪两个人？”
“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冯保给他掖了掖被子，“时辰不早了，殿下先睡吧。”
眼看又到了年尾，朱翊钧生日也到了，他已经四岁了，虚岁五岁，换做别的孩子，也不过是刚开蒙认字的年纪，他已经读了一年书。
一大早，他就跑到万寿宫的正殿。嘉靖坐在御案后面，悠闲的泛着一本书——又不知哪个道士给他献上的长生秘法。
朱翊钧一路跑到他的跟前：“皇爷爷，你在看什么呀？”
说着，他的脑袋直接从嘉靖手臂下钻过去，利落的爬上了皇爷爷的腿：“让我也看看。”
“嗯。”嘉靖沉吟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坐到他腿上的小团子，“愈发没有规矩。”
确实没有规矩，但也是他自己宠出来的，能怪谁呢？
小家伙在他腿上还不老实，得给自己找个舒服的姿势。这又引来了帝王的不满：“你能看懂什么？”
虽然不满，但手臂一横，揽在他的肚子上，生怕他滑下去。
读了点书的小朋友，最介意别人看清他没文化。朱翊钧拿起书，一本正经的读：“《太清经天师口诀》，夫口诀者，盖神仙众经之大诀，欲求神仙千方万术，而不得此诀者，终不能成也。”
这又是神仙又是口诀，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读物。朱翊钧年纪虽小，对这方面却格外有判断力。
他把书往桌上一放：“这个不好看，你看看我呀。”
只要一句话，他竟能哄得帝王开怀大笑：“好好好，看看朕的小钧儿，今日又长大一岁。”
“朕要考考你的功课。”
朱翊钧蹙起眉头：“又要考功课，生辰也要考功课。”
嘉靖依了他：“那今日就不考功课了。”
“嘿嘿！”
朱翊钧刚开心的咧开嘴，又听家境说道：“考考你写字吧。”
“……”
朱翊钧跟没长骨头一样，软软的靠在皇爷爷怀里撒娇。哼哼唧唧的不愿意。
嘉靖哄他：“你要是写得让朕满意，朕就送你一件生辰礼。”
朱翊钧问：“要什么都可以吗？”
“可以。”
朱翊钧点点头：“好吧。”
嘉靖站起来给他腾地方，黄锦过来研墨铺纸。
小家伙想了想，写了一段《千字文》，一笔一划，写得有模有样，虽然仍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别有一番童趣。起笔露锋，收笔回锋，转折顿笔。童趣中又不难看出，颜体的端庄雄健已经初露端倪。
嘉靖背着手站在一旁，等他写完，拿起来仔细欣赏。多少带了点来自亲爷爷的滤镜，越看越觉得满意。还拿给一旁的黄锦看：“黄伴，你来瞧瞧，是不是有早年颜真卿的味道了。”
“……”
这距离颜真卿那可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但黄锦仍是夸赞道：“殿下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定能得颜真卿真传。”
朱翊钧问：“皇爷爷，你满不满意呀？”
嘉靖点点头：“还算满意吧。”
朱翊钧又问：“那我可以有礼物吗？”
嘉靖走到宫殿另一边坐下：“先说说你想要什么。”
刚刚他可不是这样说的，他说只要他满意，朱翊钧要什么他都答应。
现在又改了口，让朱翊钧先说想要什么，再决定给不给。
朱翊钧说：“我想见爹爹和娘亲。”
“除夕你就能见到了，换一个罢。”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我想和上次一样。”
“……”
上次，说的是王妃病重之时，嘉靖恩准他回裕王府住几日。

第45章 嘉靖断然拒绝道：……
嘉靖断然拒绝道：“不行。”
“哼！”朱翊钧立刻就不高兴了，嘟着嘴，皱着眉，放下笔：“皇爷爷说话不算数！”
嘉靖也“哼”了一声，伸手去掐他的脸蛋儿，不但掐还扯了扯：“你还有脾气。”
朱翊钧点头，掷地有声的说道：“有！”
他那小脸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又嫩又滑，北京城干裂的风一吹都要喊疼，何况是这么捏一下，小脸上立刻浮现出一道红痕。
嘉靖松了手，把小孙儿搂进怀里：“过年这几日朕可舍不得送你去裕王府，过完年再去。”
朱翊钧靠在皇爷爷怀里，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问道：“过完年是什么时候呀？”
他这么乖，谁能忍心拒绝他的请求，铁石心肠的帝王也不能：“初十再去，过完元宵再回宫，可还满意？”
“啊？”朱翊钧好像不是很满意，“要去那么久，那我想皇爷爷怎么办？”
嘉靖被他气乐了：“那别去了，就留在宫里陪朕。”
朱翊钧靠在他的肩头：“那还是去吧。”
这个年过得与以往并没有什么不同，一大早起来布置院子，然后跑去御花园折红梅。
回来的路上，他忽然跑到万春宫。太监宫女都认识他，也没拦他。朱翊钧竖起手指抵在唇边，不让他们通传，自己跑到殿门口，探出脑袋往里张望。
皇贵妃一回头就看到了他，惊喜的喊道：“钧儿怎么来了。”又招了招手，“来，快进来呀。”
朱翊钧笑起来眉眼弯弯，又甜又乖，谁见了都喜欢他。
他跑到皇贵妃跟前：“我在御花园玩儿，突然闻到了酒酿小汤圆的味道，就寻着味儿过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可把皇贵妃和宁安公主逗得乐不可支。皇贵妃说道：“哎哟！我这万春宫的酒酿小汤圆这么香啊，都飘到御花园去了。”
朱翊钧点点头：“是呢。”
李承恩跑过来，一把抱住他：“弟弟是想我了，所以才过来万春宫找我。”
他比朱翊钧大两岁，总是比朱翊钧高一截，把弟弟抱在怀里，就像抱着一个布娃娃，又喜欢又舍不得使劲儿。
朱翊钧推他：“你都不来找我。”
李承恩不松手，仍旧抱着他，解释道：“我本来要去的……”
他话未说完，朱翊钧吸了吸鼻子：“酒酿小汤圆来了。”
身后，宫女端着托盘走进来，果然是一碗热气腾腾，香飘四溢的酒酿小汤圆。朱翊钧懂了：“哥哥是要吃完小汤圆才去找我玩。”
李承恩拉着朱翊钧坐在桌旁：“弟弟先吃。”
皇贵妃吩咐宫女：“快快，再去煮一碗来！再准备些小点心，让他俩吃得饱饱的。”
宁安公主摸摸儿子的脑袋，问道：“承恩这么喜欢弟弟？”
李承恩点点头：“我最喜欢弟弟了。”
宁安公主说道：“那娘亲再给你生个弟弟好不好？”
“不好！”李承恩摇头，“我只喜欢钧儿。”
“哈哈哈！”公主又笑了起来，“母妃，你瞧瞧这孩子。”
“明明一两个月才进宫见一次，可他对钧儿比亲弟弟都亲。”
“我记得是去年端午，我带他进宫一趟。他得知钧儿在读书，回去就跟我说，他也要读书，催着他爹给他找师傅。”
皇贵妃看着两个孩子，怎么看怎么喜欢：“那就考考他俩，看看谁学得更好。”
朱翊钧从瓷碗里抬起头：“姑姑，皇爷爷说，过年不读书。”
宁安公主摸摸他的脑袋：“母妃你瞧瞧，还是钧儿机灵，这就把父皇搬出来吓唬我们。”
朱翊钧冲她笑，嘴角在粘着一点芝麻馅儿：“姑姑你怕不怕？”
“我才不怕！”
朱翊钧放下勺子就要从凳子上滑下去：“那我告诉皇爷爷，姑姑才不怕他呢。”
宁安公主把他拽回来：“都学会告状了。”
“骗你的。”朱翊钧去拉李承恩的手，“我吃好了，要和哥哥出去玩啦。”
“别急呀。”皇贵妃把他拉到身旁，替他擦了擦嘴，“去玩吧。”
兄弟俩手牵手来到御花园，朱翊钧又要去摘红梅，这次不要冯保帮他，他要自己动手。
他看上一枝挂满花苞的红梅，可惜不够高，踮起脚尖也够不着。
李承恩蹲在他的身后，环抱住他的腿，把他举了起来。
“高一点，”朱翊钧指挥道，“哥哥再高一点！”
闻言李承恩咬了咬牙，又把他举高了一点。
朱翊钧抓住梅枝，只听“咔擦”一声，又是“哎呀”两声，李承恩身体一晃，带着朱翊钧同时摔在了地上。
“咦？”
朱翊钧闭着眼，握紧了拳头，以为这一次要摔得好疼好疼，却不料落到了一个柔软的东西上。
低头一看，是他哥小小的，并不宽阔的胸膛。
朱翊钧手里还握着那枝红梅，摔跤了也不舍得丢掉。
他看看红梅，又看看李承恩，情急之下，俯下身，在哥哥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李承恩苦笑两声：“弟弟，你好重呀。”
“……”
朱翊钧赶紧从他身上下来，又伸手去扶他，两个小家并排坐在梅树下。
李承恩问：“弟弟现在读什么书？”
朱翊钧说：“过年之前，刚学完了《论语-里仁篇》。”
李承恩摇摇头：“我还没开始学《论语》。”
朱翊钧问：“那哥哥在读什么书。”
“刚读完《千字文》。”
朱翊钧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学着嘉靖平日说话的样子：“那……我考考你。”
“临深履薄，夙兴温凊。后面是什么？”
“似兰斯馨，如松之盛。川流不息，渊澄取映。容止若思……”
背到这里，李承恩停顿了一下，看向朱翊钧，后者帮他背出最后一句：“容止若思，言辞安定。”
“哈哈哈~”两个孩子又抱在一起大笑。李承恩未必不会，只是想哄着弟弟玩。
朱翊钧扑到他的身上，两只小手去掐哥哥脸蛋儿：“等你长大了，就去考试，将来做大官。”
李承恩摇头：“我不做官？”
“诶？”朱翊钧不解，他听过胡宗宪的故事，有人为了实现心中理想，宁可委曲求全，逢迎那些自己本不喜欢的人。
还有徐渭，他小时候受过那么多苦，考了八次举人都没考上，仍是愿意到总督府当一个幕僚，一展抱负。
还有他的老师张先生，读了那么多书，会讲那么多故事，告诉他如何成为一圣贤的君主。
“我还以为人人都想当大官呢。”朱翊钧歪头，“哥哥为什么不想？”
李承恩说道：“因为我母亲是公主，我父亲是驸马。父亲说过，驸马的儿子若要当官，就不能留在京城。”
“要是离开京城，就不能经常见到弟弟了。”
朱翊钧想了想，觉得这样也很好：“那好吧，以后哥哥不当官，一直留在京城陪我。”
除夕夜的晚上，照例在山前殿有家宴。裕王和裕王妃早早的来了，就为了能早一些见到儿子。
自从严嵩倒台，景王就藩，裕王总算疏了半口气。
为什么是半口，因为欺负他的一共是三个，现在只解决了两个，还有一个是他爹。
嘉靖虽然对孙子和颜悦色，是个有求必应的好爷爷，对儿子可不是。
虽说这两年父凭子贵，裕王的境遇比起以前好了不少，除了祭祀，也帮着父皇处理些别的政务。但嘉靖仍是不肯见他，笃定了“二龙不得相见”。
其实，他对成为储君，处理政务一点兴趣也没有。他只是想，日子过得不要那么提醒吊胆。
儿子又长大一岁，高了不少，聪明伶俐。还是那么爱撒娇，靠在娘亲怀里，说着这些日子来以来的趣事。
“前些日子，我还见过一个从浙江来的大人，他叫胡宗宪，他可是个抗倭英雄。”
裕王吓得大惊失色，一把捂住了儿子的嘴：“不可妄议国事。”
朱翊钧眨了眨大眼睛，呜呜呜呜，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裕王看儿子小脸憋得通红，赶紧松了手。
朱翊钧又说道：“那日，皇爷爷要把胡宗宪关进诏狱。我告诉他，皇爷爷不会杀他。”
“过了几天，皇爷爷就放他回家了。”
“……”
裕王听得心惊胆战，在父皇面前说这种话，他想都不敢想。
他这辈子，在父皇跟前不敢想，不敢说，不敢做的事情有很多，他儿子都替他做了。
晚宴过后，冯保问朱翊钧：“殿下，你告诉王爷和王府，过些日子要回王府的事了吗？”
朱翊钧桌边，手里摆弄着一个鲁班锁，一边拆，一边等着喝牛乳：“呀！我好像忘了。”
“忘了？”
“嗯！”朱翊钧点头，“太高兴，所以忘啦。”
以他这记性，忘记的事情不多。冯保说：“殿下是想到时候给王爷和王妃惊喜吧。”
陈炬把奶端上来了，朱翊钧就等着这一口，接过来自己捧着碗大口大口喝起来，喝完还心满意足的咂咂嘴：“什么是惊喜？”
陈炬说：“又惊又喜，惊喜交加。”
朱翊钧问：“有出处吗？”
冯保与陈炬对望一眼：“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凡是都要问个出处了。”
陈炬微一点头，蹲在朱翊钧跟前，拿帕子给他擦嘴：“出自《与钟大理书》：闻之惊喜，笑与抃会。”
朱翊钧问：“《与钟大理书》是什么？”
“魏文帝曹丕写给钟繇的一封书信。”
“什么信？”
冯保把他抱上床：“魏文帝听说钟繇有一块美玉，给他写了封信，通篇说不要……”
朱翊钧学会了抢答：“其实很想要。”
“殿下真聪明。”冯保给他掖好被子，“睡吧。”
“大伴！”朱翊钧嘟嘴，“还没讲故事呢？”
冯保惊讶道：“讲过了呀。”
“哪里讲过了？”
“《与钟大理书》”
“……”
因为初十要回裕王府，过年这几日，朱翊钧每日都在正殿伴驾。
嘉靖不用处理国事，每日除了求仙问道就是让小孙子陪着他。
他最喜欢听朱翊钧背书，背他教的《道德经》。
朱翊钧现在已经四岁了，经过近一年的学习，识文断字，也逐渐明白了一些道理。
嘉靖在教他背书的时候，也开始给他讲解其中道理，尤其是为君之道。
“我恒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天下人皆言，道之大，不与世间寻常事务相同。正因如此，才不似世间寻常事物。若与世间寻常事务相同，那也就与寻常事物一样渺小了。”
这虚无缥缈的，听着有点绕。关键这并不是朱翊钧问的那一句，而是前面那一句。
看他仍是一脸迷茫的样子，嘉靖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脸：“至于后面这些，得你自己去体会。”
体会的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为君之道。
很久之后，朱翊钧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也明白了皇爷爷的意思。
有的他做到了，有的被他抛在了脑后。

第46章 出发回裕王府的那……
出发回裕王府的那天早上，朱翊钧收到一封信。
这对他来说，绝对算是个新鲜玩意儿。
前几日他才从那个关于“惊喜”的典故中听说了什么叫“信”，今日果真收到一封。
这可把小家伙高兴坏了，拿着信说：“这个就是惊喜！”
惊喜之后，他又陷入了疑惑，问冯保：“大伴，这封信是你写给我的吗？”
“殿下，咱们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写信呢？”
朱翊钧歪头：“那是谁写给我的呢？”
冯保哄他：“我想，那一定是个与你许久不见，又十分思念你的人吧。”
“思念我的人？”
他出一趟门，哪怕只是回裕王府，并且只有五日，带的东西也足够几大箱子，就连平日加在牛乳里的蜂蜜都得从宫里带。
冯保忙得很，说完就招呼人往马车上搬东西。
路过的王安提醒朱翊钧：“殿下拆开看看落款不就知道了。”
朱翊钧问：“落款是什么？”
"就是，署名。"
“噢~”
拆信对朱翊钧来说也是头一遭，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不得要领，又不忍心撕坏了，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打开。
于是，他又去找陈炬：“万化，你帮帮我。”
陈炬一把将他抱起来，放在马车上：“殿下，咱们要出发了，路上再看罢。”
朱翊钧坐在马车里，那种惊喜、好奇和期待已经拉满了。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信是谁写的，内容是什么。
“大伴，大伴！”朱翊钧举着他的信，“你快帮我打开呀！”
冯保掀开帘子，让天光透进来：“哎哟！殿下你快瞧瞧，墙根儿底下蹲了只小狗。”
“哪里哪里？”朱翊钧挤个脑袋出来，“喵喵~”
冯保纠正他：“小狗的叫声不是喵喵。”
朱翊钧一双大眼睛充满了求知欲：“那是怎么叫的？”
“汪汪~”
朱翊钧抬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把：“真乖。”
“……”
熊孩子，该打！
但他是皇孙，皇帝都舍不得打，别人也不敢打，只得作罢。
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就算真让他打，他也下不去手。
小团子，聪明、漂亮、可爱，嘴还特别甜，还特别会撒娇，疼他还来不及，谁会忍心打他？
朱翊钧扑进冯保怀里，哼哼唧唧的喊：“大伴~大伴~”
“你快帮
我把它拆开呀~”
这声音软软糯糯，听得人心都化了。
“好好好，这就给你拆。”
冯保把他放在自己腿上，教他沿着封口处撕开信封。
“我来，我来！让我看看。”
朱翊钧自己拿过信封，从里面拿出叠好的信纸，小心翼翼的展开。
“哇！哇！”朱翊钧一边拆信，一边感叹，全身心投入到收信的幸福当中。
冯保自然知道这封信是谁送来的，但他并没有告诉朱翊钧，就是想让他自己揭开最大的惊喜。
这封信一共有三页，第一页画的是一幅画。
画的是在一个院子里，正中间坐着一个人，左右分别躬身站着数人，台阶之下还跪着一个人。
简单的线条，轮廓清晰，质朴中带着几分童趣，又可爱，又传神。
朱翊钧时常出入万寿宫的正殿，一眼就能看出这话的是什么：“中间这个是皇帝，这两个是太监，这几个是大臣，跪着的这个是犯了错的大臣。”
他又转过头去问冯保：“大伴，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冯保摸摸他的脑袋：“大部分都对。”
“那还有小部分不对咯？”
“……”
冯保指着右上方，那里有题字，问道：“殿下，可识得这几个字？”
朱翊钧一字一顿的念道：“任贤图治。”
他又问冯保：“是什么意思？”
冯保说不告诉他：“殿下继续往下看就知道了。”
第二页写开篇，写着这一样一句话：“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朱翊钧又看向冯保，没等他问，冯保就说道：“用历史做镜子，可以得知王朝兴衰的原因。”
“出自哪里？”小家伙读书之后，凡是都要问个出处。
“贞观十七年，魏征病故，唐太宗李世民十分哀痛，并说道：夫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征没，朕亡一镜矣！”
“噢！”朱翊钧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呀~”
冯保诧异道：“你听懂了？”
朱翊钧点头：“听懂了呀。”
不等冯保问，他就解释道：“一个人用铜做镜子，可以知道自己衣帽是不是穿好了，用历史做镜子，可以知道王朝兴衰的原因，用人做镜子，可以知道自己的得失。魏征病故，唐太宗就少了一面可以知道自己得失的镜子。”
冯保惊讶的看着他，原来这就是小时了了的神童。只
给他讲了其中一句，他就能举一反三，解释了整句话的意思。
“接着往下看吧。”
下面是一个故事，和前文中的插图有关的故事。朱翊钧在故事中找到了题字“任贤图治”的答案。
帝尧在位，任用贤臣，与图治理。命羲氏、和氏兄弟四人，分别到四个方位，教授当地民众按季节从事农作。
那时，天下贤才，都聚于朝廷之上，百官各举其职。帝尧垂拱无为，而天下自治。盖天下可以一人主之，不可以一人治之。
最后，还有一句：“又访四岳，兴舜登庸。”
故事看完了，虽然已经知道大概讲了什么，但朱翊钧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
他想问冯保，冯保却说：“不如殿下把问题都记下来，到时候去问那个给你寄信的人。”
“我想，他会很乐意为殿下解惑。”
说起寄信的人，朱翊钧想起来，他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呢。
于是赶紧翻到最后一页，往下看最后的落款：“正月初九太岳书。”
朱翊钧更疑惑了：“太岳是谁？”
冯保笑道：“你猜猜看。”
朱翊钧摇头：“我猜不到。”他又看了看那封信，“但我觉得这个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因为是写给孩子看的，所以用的是端方的小楷，一笔一划写得都十分用心。
冯保鼓励他：“再想想，哪里看过。”
“有点像……”
朱翊钧还没想起究竟哪里见过，马车就停了下来。
昨天宫里就来人通知，说是世子明日一早到裕王府小住。
这可把裕王高兴坏了，一晚上都和王妃惦记此时，第二日，早早的就来到门口等候。
朱翊钧被裕王抱下马车的那一刻，小家伙伏在父王肩头，挥着小拳头大喊：“呀，我知道了！”
裕王一愣：“知道什么？”
小家伙却环抱住父王的脖颈，凑到他脸上木啊木啊亲两口：“爹爹，钧儿好想你呀~”
又是这句，虽然裕王十日之前才听过一次，今天再听，还是会发自内心的喜悦，笑着贴上他的小脸：“想，怎么不想？爹爹日日都在想你。”
“嗯，我也想爹爹。”说着，小家伙便开始左右张望，“娘亲呢，她为什么不来接我？”
他回个家，还得爹娘一起出来迎接他。
“来了来了！”
王妃在侍女的搀扶下，从门内走出来。上次朱翊钧回王府，王妃正是病重，需卧床静养。
如今一年多过去了，她的身体早已康复，面色也红润许多。
相比于爹爹，孩子总归更亲近娘亲。
王妃赶紧上前，从裕王手中接过心肝宝贝：“快，让娘亲抱抱。”
王妃身材娇小，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寝殿里看看书写写字，做些女红，也不干什么力气活儿。
以朱翊钧现在这个身高体重，王妃抱他着实要费些气力。
小团子惯会撒娇，乖乖地靠在娘亲肩头：“你怎么现在才出来接我呀？”
王妃摸摸他的头发：“娘给你准备了惊喜。”
又是惊喜，朱翊钧现在最期待的就是惊喜。
他也知道娘亲抱不动他。于是，主动要求自己下来走路，还拉了娘亲的手。
王妃径直带着儿子来到桌前，侍女挨个将小碟子摆上桌：“殿下赶路累了，王妃一大早就在厨房忙碌，亲手为做了这些点心。”
“海棠酥饼、如意糕、水晶糯米饺，还有糖蒸酥酪。”
那糖蒸酥酪是在雪白的酸奶冻上撒了坚果碎和花瓣，再淋上蜂蜜，既好看又好吃。
王妃端着碗，一勺一勺喂到朱翊钧嘴边。看他大口大口吃得香甜，竟然差点落下泪来。
孩子已经四岁了，这才第一次吃到娘亲手做的点心。
咽下爽滑的酥酪，朱翊钧还不忘给娘亲点赞：“真好吃，比甜食房做的点心还好吃呢。”
甜食房就是尚善监专门负责做点心的。因为小家伙喜欢，嘉靖还命人特地从南直隶找来俩厨子，专门做江南点心。
朱翊钧把糖蒸酥酪吃完了，其他点心尝了尝，就说吃饱了。
回房间休息的时候，他迫不及待拉着冯保说道：“我知道太岳是谁了！”
冯保配合的问了一句：“是谁？”
朱翊钧扬了扬下巴，骄傲地说：“是我的张先生。”
他终于凭借自己的聪明，在没有任何提示的情况下，认出了张居正的字迹。
跟着张先生读书识字近一年时间，对方许多次握着他的小手，亲自带着他一笔一划书写，他对张先生的字迹自然熟悉。
“可是，我只知道张先生叫张居正，不知道他叫太岳。”
冯保说：“他号太岳。”
“他为什么号太岳？”
“这个你可以问他。”
朱翊钧又问：“那你号什么？”
“双林。”
朱翊钧又问：“那万化号什么？”
“麟冈。”
“我皇爷爷号什么？”
“……”
冯保知道也不敢说。
朱翊钧以为他不知道，好心告诉他：“尧斋。”他举起手中信纸，“就是这个帝尧的尧。”
因为不是什么正经公文，张居正用了自己的号。
入冬之后，嘉靖便给朱翊钧停了课。算来已经半个多月。
许久不见，意外的，十分想念。
又忆往昔，专程为那孩子编纂过一部图书。于是，便凭着记忆，翻出典故，写下第一个故事，还特意画了一副插画。叠好装进信封，第二日一早，就让人送进宫里。
转过身来，他才有些晃神。
一开始，他明明不愿意成为那个孩子的侍读，如今却又对他念念不忘。
大抵，这就是命中注定的，躲不掉。
裕王和王妃许久才能见一次儿子，见到了就恨不得将王府里所有好东西都拿给他。
可裕王并非什么富贵王爷，在严嵩掌权的那许多年里，他想要拿到属于自己那份岁赐，还得给严世蕃送钱，日子过得十分艰难。
再者，王府有的，宫中必然也有，朱翊钧也便不觉得稀奇了。
他倒是对王府外面的那个世界感觉稀奇。
终于，在朱翊钧第不知道多少次，重读一遍张先生写给他的信时，他决定找点儿别的乐子。
于是小家伙跑到正厅去找裕王：“爹爹，爹爹！”
裕王给几位讲官备了些过年的礼物，还特意嘱咐管事，哪一份是给高拱的。
在他心中，高先生自然与别人不同。
“爹爹~”朱翊钧趴在裕王腿上，“我想……”
他那双灵动的大眼睛转来转去，无论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都让人难以拒绝。
裕王瞪他：“你又想调皮了？”
“我不调皮。”
裕王的目光又变得慈爱：“那你要做什么？”
朱翊钧说：“我想吃果饼。”
“你想吃什么？”
“果饼。”
那东西只有裕王爱吃，却不知什么时候这小家伙也爱吃了。
小孩子的想法，有时候并不难猜到。裕王乐不可支，拍着他的小脸：“好！年前买了好多，这就叫人给你取些过来，让你吃个够。”
“啊？？？”
看着眼前一大盘果饼，朱翊钧愁眉苦脸。就算他再怎么喜欢吃，也吃不了这么多。
他把王府的下人都叫了过来，一人一个，不吃完就是不给小世子面子。
又踹了好几个，把他身边的太监锦衣卫挨个发了个遍，尤其招股陆绎，给他多塞了两个，让他夜里值宿的时候吃。
终于，朱翊钧把王府库存的果饼散尽了，又跑去找裕王：“爹爹，我们可以上街买果饼了吗？”
“……”
裕王可不敢随便答应他上街的请求，上次的事情还让他心有余悸。
朱翊钧在大街上差点被人掳走了，这事儿还传到了他父皇耳朵里，罚他在王府学了好几日的《孝经》，王妃也埋怨他差点弄丢儿子。
裕王实在不敢再带他出门，却又经不住儿子软磨硬泡：“爹爹放心吧，有与成和思云保护我，坏人来了，他们会抓起来。”
“……”
裕王被他缠了好几日，小家伙又不知从哪儿得知上元节街上会有灯会，更是闹着要去。
“爹爹，你带我去买果饼好不好？”
“宫里好久没见过烟花和灯会了。”
“明日我就回宫了，下次出来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
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裕王哪里还忍心拒绝他，心一软就答应了：“好好，爹爹什么都依你。”
“爹爹真好！”
元宵节这一日，下午他们就出了门。
还是和以前一样，朱翊钧换了身寻常衣服，太监和锦衣卫跟在他俩身后。
他们来到果饼铺子的时候，老板一家三口正忙着收摊：“今日上元节，我们要赶回家吃饭，晚上还要带着孩子去看灯会。”
朱翊钧说：“我爹爹可喜欢吃你们的果饼了。”
“小公子，今日果饼已经卖完了。”
朱翊钧问：“一个也没有了吗？”
“没有了，一个也没有了。”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都怪我，要是我能快些换好衣服，说不定还有。”
这怎么能怪他呢，是裕王磨蹭着不肯带他出来：“是爹爹不好，没有早些带你出来。”
“可是，果饼都被我分给大家了。”
“没关系，改日我再叫人出来卖便是。”
朱翊钧还是有些失望：“那好吧。”
这时候，摊主家的孩子，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朱翊钧：“给你。”
那孩子看着比朱翊钧大一些，自从裕王牵着儿子走到果饼铺子前，那小男孩眼睛就没离开过朱翊钧。
“诶？”朱翊钧歪头，“这是什么？”
“果饼。”
“不是卖完了吗？”
摊主连忙解释：“这是给孩子留着带回家吃的。”
朱翊钧摆手：“我不要。”
那孩子硬是将纸包塞进朱翊钧怀里：“给你吃。”
朱翊钧说：“我拿了，你就没有了。”
那孩子仍是坚持要给他：“你吃！”
老板一家都是很和气的人，还记得一年多前见过朱翊钧。那时候，整条街的人都以为是三清观里，太上老君的童儿化了人形。
如今瞧着，眉目间张开了些，愈发精致漂亮。
“小公子就拿着罢，您是贵人，收了他的东西，那是他的福气。”
朱翊钧抬头看向裕王，后者点点头，他这才收下。
裕王要付钱，对方竟还推迟。老百姓做些小生意养家糊口不容易，裕王仍是坚持放下银钱，这才带着儿子离开。
走出去两步，朱翊钧又回过头来，看向那个小男孩儿：“你叫什么名字？”
“刘大实，诚实的实。”
朱翊钧点点头：“我记住了。”
裕王也不知道他记住一个卖果饼家的小孩儿做什么，即便是王府，除了詹事，下人里面也都是太监，他还想把人弄回去不成。
朱翊钧可没有这想法，他身边围绕着一二十个太监，只要一出门，还有陆绎和刘守有这两个锦衣卫跟着，热闹得很。
他说记住了，那是因为人家对他表现出来的善意。
裕王带着小家伙在街上小逛了一下，又给他买了一堆新奇玩意儿。
朱翊钧问：“爹爹，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呀？”
裕王反问他：“你想去哪儿？”
“嗯~”朱翊钧想了想：“我想去张先生家里。”
“张先生？”裕王一时没反应过来，“哪位张先生？”
朱翊钧说：“就是教我读书写字，还给我讲故事的张先生。”
裕王恍然大悟：“你说的是张居正。”
说到这里，裕王也不得不承认，儿子和孙子在皇帝老子心里的地位，还真是大不一样。
他这个名义上的储君，讲官高拱也是去年才擢升国子监祭酒，儿子年仅四岁，讲官就是国子监司业。
这要是正经到了出阁的年纪，那也只能是首辅才配得上了。
朱翊钧说：“我们去张先生家里吧。”
这可叫裕王为难了：“但我并不知道张居正家住哪儿。”
朱翊钧说：“那就去个爹爹知道的地方。”
裕王逗他：“我知道高先生家住哪儿，钧儿
要去吗？”
想起高拱那副严厉又古板的样子，朱翊钧把头摇成了拨浪鼓：“不去不去，我不要去。”
他想了想，又问裕王：“爹爹知道国子监在哪里吗？”
这个裕王倒是知道：“那可远了。”
朱翊钧拉着他往前走：“咱们去瞧瞧。”
“不去不去。”
“去嘛去嘛~”
父子俩极限拉扯一番，裕王干脆将儿子抱起来：“今日上元节，国子监也无人读书。眼看就要天黑了，钧儿不想看灯会了吗？”
既然国子监没有人，那还是看灯会要紧。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沿街的花灯都亮了起来，张灯结彩，照得如白昼一般。
街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商贾云集、游人如织。路过的无论是大人小孩儿，每个手里都拎着一盏形态各异的花灯。朱翊钧脑袋转来转去，应接不暇：“那个荷花好看，那个小兔子我也喜欢。”
“爹爹你看，那个鼻子长长的是什么呀？”
“象。”
“象？”朱翊钧头一次听说，“象是什么？”
裕王笑道：“一种生长在云南一代的动物，体型硕大，象征着祥瑞。”
“祥瑞？”这个词朱翊钧熟悉，“宫中没有，我没见过，爹爹见过吗？”
裕王说：“爹爹也没见过，只在书中读过。”
“哪本书？”
裕王没想到他问题这么多，随口答道：“《三国志》。曹冲五六岁，智意所及，有若成人之智。”
在儿子强烈要求下，裕王只得给他讲了曹冲称象的故事。
朱翊钧在心里评价道：“爹爹讲故事，没有张先生精彩。”
人越来越多，摩肩擦踵，都想着街口大型花灯的展示区走去。陆绎和刘守有不敢离得太远，紧跟在裕王身后。
朱翊钧趴在裕王肩头，就能看到后面的陆绎。后者非常警惕，不停地观察周遭的行人。
朱翊钧总是冲他笑，叫他分神。
陆绎撇过脸去，不与他对视。又忍不住，眼神往下家伙这边瞟。
朱翊钧被他逗得开心不已，埋头在裕王肩上，咯咯直笑。
笑着笑着，眼睛就瞪圆了，眸子里流光溢彩，映出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帝鉴图说》，署名的只有张居正和吕调阳，实际还有马自强。插图部分，首都博物馆研究员章文永认为是出自冯保。
《明宪宗元宵行乐图》里就有拎着大象花灯的童子。

第47章 “张先生！张先生……
“张先生！张先生！”
朱翊钧撑在裕王肩膀上，一边挥舞着小手，一边大声喊。
看他这么激动，裕王、陆绎、冯保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并没有看到张居正的身影。
裕王笑道：“哪里有张先生，钧儿看错了罢。”
冯保也说：“大抵是日有所思，也有所梦。”
朱翊钧伸着脑袋张望，街上人头传动，一眨眼，那抹身影便再难寻觅。
但他仍是确定：“我就是看见了张先生。”
裕王也只是笑笑，抱着他站在一个售卖花灯的小摊前：“钧儿挑一盏喜欢的。”
朱翊钧眼珠子上下左右转动，把摊位上的花灯看了个遍：“这是小鱼，这是小兔子，这是如意，这是扇子，这是书卷……”
他看起来难以抉择，裕王便给出建议：“我觉得那盏书卷灯最好看。”
朱翊钧说：“可是我都想要。”
裕王笑着在儿子屁股上拍了拍：“那可不成，你拿不了。只能挑一盏。”
朱翊钧说：“那我要小象！”
店家立刻把那盏白象造型的花灯取下来，递到他手里：“小公子好眼光，白象在暹罗被视作圣物，可是祥瑞，象征着吉祥如意。”
这一听就是信口胡诌，暹罗距离京城十万八千里，那里的风物传到京城，也便多了些本土特色。
当今圣上喜欢祥瑞，老百姓自然也喜欢。
周围买花灯的人太多了，老老小小看到朱翊钧，都得多瞧上一瞧，这孩子长得太有福气，漂亮得就像是从花灯上画的画里走下来似的。
这次裕王可不敢松手，从头到尾都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连付钱也是一只手操作。旁边，王府管事、太监和锦衣卫几乎把他俩围了起来。
朱翊钧拎着花灯晃呀晃，那长长的象鼻子和大大的耳朵也晃呀晃，小家伙低着头，笑得合不拢嘴。
可一抬起头，他就不乐意了：“爹爹，我要抱抱~”
朱翊钧小的时候，裕王多抱他一会儿，都累得满头大汗。现在他四岁了，长高了也长壮了，裕王抱着他更费劲儿。
刚才走这一会儿都是咬牙硬撑，现在给他买了个花灯，好不容易能让他下来走走，他又喊抱。
裕王问道：“不是说好自己走走吗，怎么又要抱？”
朱翊钧嘴撅起来，至少能挂一个油瓶：“我只能看见腿，都看不见灯了。”
此言一出，可把裕王乐坏了。
这个年纪的小团子，不吃没有文化的亏，就要吃没有身高的亏。
裕王这小身板，肯定是抱不动他了，只能让陆绎过来代劳。
陆绎单手就能将朱翊钧抱起来，他那身高抱着小家伙往人群里一站，看到的就不是腿，而是各种各样的脑袋。
朱翊钧很少从这个角度观察别人，男子头上各种帽子，到女子头上的珠钗，都让他觉得十分新奇。
很快，他们就跟着人群来到了街市口，那里摆着好几座大型花灯，旁边还有冰雕。
花灯上还有题字，这些规模巨大的花灯都出自朝廷六部，这也是每年的习俗。
裕王问道：“钧儿觉得哪座花灯最好看。”
朱翊钧指着其中最大最亮的那一座：“这个最好看。”
裕王又道：“那你看看，这座花灯是哪部搭建的？”
那花灯上都有字，陆绎抱着朱翊钧转了一圈，来到另一侧，小家伙便惊喜的说道：“是工部的！”
这时候，旁边的人纷纷转过身去，发出阵阵赞叹之声。
“诶？”朱翊钧好奇，也跟着转过身去，伏在陆绎肩头，“哇啊啊，真漂亮呀~”
不远处，河堤边上有人在放灯，千百盏孔明灯次第升入夜空，化作星星点点的人间烟火。
朱翊钧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回头，却又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此时，河对岸燃起了焰火，伴随着“咻咻咻”的声音，火光一束接一束冲上天空。今年的上元灯会来到了最绚烂，也最精彩夺目的时刻。
朱翊钧记得，前年在太液池畔看鳌山烟火，大伴教他背过一首辛弃疾的《青玉案-元夕》。
那时，看着夜空绽放的焰火，他只领会到了上半阙：“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可现在，看着不远处冲他微笑的人，四岁的小团子才领会了下半阙：“……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朱翊钧伸出手，欣喜大喊：“张先生，是真的张先生呀！”
刚才他就看见了张居正，可街上人太多了，眨一眨眼，那身影便隐没在人海中。
他找了半天也没找着，真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想到不经意间一回头，他真的看到了张先生。
看到朱翊钧那一刻，张居正眼中的惊讶比之更甚。
明明是养在深宫的小皇孙，怎么会忽然出现在京城的花灯会上？
朱翊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陆绎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去扶他，生怕把他摔了。朱翊钧脸上的笑容比天上的焰火更绚烂，挥舞着胳膊：“要张先生抱抱~”
裕王就站在旁边，也正看着张居正。
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碰到未来的皇帝要如何？行大礼自然不行。长身玉立的张太岳躬身一揖：“殿下。”
裕王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朱翊钧那小家伙等不及了：“张先生，抱抱~”
在裕王的默许下，张居正只好上前一步，把他接过来抱在怀里。
朱翊钧搂着张居正的脖子，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咿咿呀呀说个不停：“张先生，好久好久不见，你是不是很想我呀？”
虽然同样是诉说想念，但这次却和以往不同，他说的是“你是不是很想我”。
张居正难得露出柔和的浅笑，眉眼之间竟显出几分温柔：“殿下此话怎讲？”
朱翊钧扬了扬下巴：“你肯定是想我了，才给我写信的呀。”
张居正无奈的摇了摇头：“殿下果真敏锐非常。”
朱翊钧说：“我看了你给我的信，可喜欢了。”
张居正问：“喜欢故事，还是喜欢那副画？”
“都喜欢！”
听到他说都喜欢，张居正便笑了笑，在身后梦幻般的光影下，他一笑，这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失了颜色。
大明第一美男子，一点不开玩笑。
看到儿子这么开心，又这么依恋这位张先生，裕王这个老父亲心中竟然泛起了一丝酸意。
“嗯，”朱翊钧又说：“可我还有些地方没看懂，大伴不告诉我，还说让我上课的时候向你请教。”
他太热情了，浓烈而赤诚，只要他声情并茂的同自己说话，张居正眼里看不到其他，耳朵里充斥着的，都是他软软糯糯的稚嫩童音。
“好。殿下将不懂的，都记下来，待复课之时，我再一一为殿下解惑。”
朱翊钧又说：“可我还想听故事。”
张居正仍旧说好，朱翊钧还不满足：“我要张先生写在信里给我。”
“好。”
“还要画画。”
“好。”
“……”
“好了好了，”裕王走过来，嗔怪的看了儿子一眼，“你别总是缠着张先生，不知道自己多沉。”
他向儿子伸出手：“过来，爹爹抱。”
朱翊钧又被河边升起的孔明灯吸引：“爹爹，我也想放这个。”
“好，让陆绎陪你去。”
裕王宠儿子，一向没什么原则。他要去，便让他去。只要保证他的安全就好。
朱翊钧拉着陆绎走在前面，裕王和张居正走在后面，虽然关于朱翊钧的教育，话语权握在爷爷手里，但机会难得，裕王这个作家长的也向儿子的任课老师关心了一下孩子平时的学习。
虽没有正式册封，但此时的裕王已然就是东宫，并且张居正知道，几年之后，他就将苦尽甘来，登上大统。自然不敢怠慢。
未来天子关心继承人的学业，张居正自然不吝惜溢美之词：“世子早闻睿哲，幼观《诗》《礼》，聪颖敏慧，丰姿峻嶷。”
“哈哈哈！”听到这话，裕王乐得合不拢嘴，“张先生过誉了。钧儿天性活泼，还需多加约束教导。”
裕王大抵是从未在外面这么开怀的笑过，连他自己受高拱的夸奖都没这么开心过。
冯保去旁边买来一盏孔明灯，连同一支笔，一起递给朱翊钧：“孔明灯也叫天灯、祈愿灯。”
“上元节这一日，人们将心愿写在下来，将它放上天空，若是天上的神仙看到了，便会帮助那人实现愿望。”
“殿下若是有什么愿望，也可以写下来。”
朱翊钧摇头：“没有。”
陆绎说：“殿下再想想。”
朱翊钧从善如流的想了想：“我想要什么，不用求神仙，只要求皇爷爷就好了。”
“……”
众人无言以对，他是皇上最宠爱的小皇孙，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捧到他的跟前。
张居正甚至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裕王，这么多年，他没享受过的金尊玉贵，都让他儿子享受了。
朱翊钧说的是大实话，他有什么愿望，根本就不用求神拜佛，他只要在嘉靖帝跟前撒个娇就能实现。
朱翊钧回过头去看裕王：“爹爹有什么愿望呢？”
裕王走到他身后，握着他的小手，在孔明灯上写下四个字。
多年以后，朱翊钧和张居正聊起这个上元节的花灯会。
他问张居正：“先生可知，我父皇当初在孔明灯上写下哪几个字？”
张居正颔首，那日他就站在裕王身后，孔明灯升起之时，他看得真切：“天佑大明。”
玉阶上的少年莞尔一笑，走至张居正径前：“明兴至今两百年，还能有此盛世，靠的不是老天爷，是先生你。”

第48章 回王府的路上，朱……
回王府的路上，朱翊钧问裕王：“今日之后，还有灯会吗？”
“没有了，元宵灯会一共三天，今日是最后一天。”
“唉！”朱翊钧小小年纪，叹气却叹出了大人的遗憾与无奈，“要是早两天知道就好了。”
早两天知道，就能天天来！
裕王摸摸他的脑袋，笑得一脸慈爱：“明年元宵节，爹爹再陪你出来逛灯会。”
朱翊钧乖乖地靠在他的肩头：“好！”
过了一会儿，裕王都以为小家伙睡着了，却又听他问道：“为什么宫里只放过一次？”
“因为……”裕王顿了顿，“以前宫中放烟火从腊月二十三一直到正月十五，每一日都有。”
“后来……只有需要祭神时，才偶尔有。”
朱翊钧说：“我知道了，因为皇爷爷不喜欢热闹。”
嘉靖一向听道士的话，道士说“二龙不得相见”，他就能几年不见儿子一面；道士说“帝深居无与外人接”，他就再也不上早朝，废除经筵，深居西苑。
嘉靖固然不喜欢热闹，但还有一个原因，裕王没说，但朱翊钧也能感受得到——没钱。
皇帝的私库没钱，户部的国库也没钱。
开国之初，国力强盛，每年的上元灯会搭建巨型鳌山灯，以彰显“天下太平、与民同乐”。
宫里不仅有盛大的烟火，还有戏班、杂耍，热闹非凡。
现在，每年结余下来的银两本就不多，嘉靖自然要把钱花在刀刃上——修玄成仙建道观。
头天晚上玩太晚了，第二日，朱翊钧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说了今日回宫，裕王是一刻也不敢耽误，生怕朱翊钧回去晚了，惹怒嘉靖，下次就不让儿子回裕王府了。
朱翊钧自己倒并不在意，他还没跟娘亲说，昨天在灯会上的见闻，甚至想拖到晚上再回去。
裕王哄着他：“钧儿乖，别叫皇爷爷惦记，下次等你回王府，爹爹再带着你上街玩去。”
朱翊钧也知道他爹怕他爷爷，便乖巧的点头：“那好吧，我去和娘亲道别，然后回宫。”
他太懂事了，多愁善感的裕王鼻头发酸。这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与儿子见面。想到这里，更是舍不得，弯下腰去，准备将朱翊钧抱起来。
他身体一向不好，身板又弱，每次抱完孩子，都是满头虚汗，喘得厉害。
朱翊钧推开他的手：“不抱不抱，我自己走。”
儿子这么体贴，裕王心里暖得不行，牵起他的小手往外走。
父子俩刚走到门口，王府管事忽然急匆匆走来：“王爷，王爷……”
裕王皱眉，这都王府多少年的管事了，平日都挺稳重，今日怎么着急忙慌的。
“何时？”
那管事惊喜交加：“宫里来了位公公送信，说是，说是……”
裕王也不是什么急性子，慢条斯理的问：“是不是父皇有什么旨意？”
管事说：“圣驾稍后就到！”
“啊？？？”裕王再怎么慢性子，此时也有些懵圈，“你……你说什么？”
管事还没开口，朱翊钧却抢着说道：“我皇爷爷要来啦！”
他欢喜的蹦到院子里，一把扯掉斗篷，随手一抛，冯保连忙接住，又给他批在了身上。
现在是什么天气，正月刚过一半，冷着呢。
裕王还愣在门口，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十四岁出宫建府，到现在十一年过去了，嘉靖还一次没来过他这裕王府。
今日怎么忽然想起过来了？
圣驾出宫那可不是消失，锦衣卫仪仗中的御椅司、扇手司、擎盖司、旛幢司、斧钺司、鸾舆司、驯马司、班剑司、戈戟司、弓矢司……一共十司，就算精简一部分，那也是上百人的队伍，这代表了着天子威严，丝毫马虎不得。
裕王和王妃赶紧换上礼服，率领王府上上下下出门迎驾。
朱翊钧也跟在爹爹身旁，想不通不就是皇爷爷要来吗？王府上上下下怎么那么紧张。
其实，这也是朱翊钧第一次见皇爷爷出宫，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停在裕王府门口的时候，他也觉得十分惊讶。
原来皇帝出一趟门，这么麻烦，怪不得皇爷爷每天只想呆在西苑，不是万寿宫，就是大玄都殿。
嘉靖迈进王府大门，跪在一旁的裕王、王妃他看也不多看一眼，径直来到朱翊钧跟前，一把抱起孙儿：“你又乐不思蜀。”
朱翊钧搂着皇爷爷的脖子：“我还想在王府多住几日呢。”
小屁股上挨了一巴掌，嘉靖瞪他：“你还想多住几日？”
小家伙从善如流的改口：“不住也行，我回宫去陪皇爷爷。”
“谁要你赔了？”嘉靖并不买他的账：“霜眉爷爷守在朕的寝殿，好着呢。”
“哼！”那双机灵的大眼睛转了转，“今日回宫，我就要住在皇爷爷寝殿！”
“哈哈哈哈哈哈哈！”听到这话，嘉靖乐不可支，抱着他往里走，“这可是你说的。”
“嗯！”朱翊钧点头，“我说的。”
嘉靖都快走进王府正厅，才想起来，院子里里外外跪了一地头也不回，一挥衣袖：“都起来吧。”
皇上今日心情不错，看儿子都顺眼多了。还特意留下来用了顿斋饭，这事儿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朝堂。
平日里，他们这位皇上连西苑宫门都不出，每日都在精舍修他的道。今日不但去了裕王府，还留下来吃了顿饭，除了每年例行的岁赐，还额外给了不少赏赐，其中还有王妃的金银首饰和绸缎布匹。
虽说这是对朱翊钧这个小皇孙的恩宠，但爱屋及乌，裕王的地位自然今非昔比。再怎么说，这也是亲儿子，皇位继承人，总不能一辈子搞得跟仇人一样。
嘉靖提了几件朝中事务，问裕王看法。裕王小心谨慎，还有些紧张，具体也说不出什么，但话里话外都是以社稷百姓为先，这是大方针，总不会出错。
嘉靖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但也没办法。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材料，这么多年，他这个亲爹比谁都清楚。
在他看来，朱载垕命好，家里真有皇位需要继承，两位兄长又死得早。
最主要的是，生了朱翊钧这个令嘉靖万分满意的皇长孙。
儿子是弱了一些，那就提拔几位能臣辅佐，好好培养孙子。
年过完了，朝中事务恢复如初。第一件事，就是给高拱、陈以勤和殷士儋都升了官。
这三位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裕王讲官，皇上刚去了趟裕王府，回来就给裕王的老师们集体升官，这个风向就说明，裕王东宫的地位基本确立，只差一个册封。
于是，这三位很快就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无数官员趋之若鹜。
可不久之后，众人就发现，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本身就很微妙。
年过完了，朱翊钧愉快的寒假也要结束了。嘉靖定好了日子，命张居正继续来给他上课。
“去，”嘉靖扬了扬手里的书卷，“把这一段抄来给朕瞧瞧。”
朱翊钧接过书先看了一眼封面：“《冲虚至德真经》，这是什么呀？”
这名字一听就是嘉靖平日苦心修炼的那些个道家学说。
嘉靖又挑了本经书拿在手中翻阅，看了一眼旁边的黄锦：“你给他解释。”
“是，”黄锦牵着朱翊钧走到御案后面，把他抱上椅子，“《冲虚至德真经》古时又称为《列子》，有‘常胜之道’之美誉。乃智慧之书，启人心智，给人以启示与智慧。”
嘉靖让朱翊钧抄写的那一段内容是《列子》的第二篇，皇帝所说的一段话：“朕闲居三月，斋心服形，思有以养身治物之道，弗获其术。疲而睡，所梦若此。今知至道不可以情求矣。朕知之矣！朕得之矣！而不能以告若矣。”
故事大概说的是，黄帝做了几十年天子，每日殚尽竭虑，劳心劳神，天下去不能大治，身体也不行了。
于是，他放下纷繁的政务，深居简出，有一天做了个梦，游历到华胥国，那里的人没有欲望，没有烦恼，任何感官都无法刺激他们，仅凭精神自然而然的生活。
黄帝努力了几十年，都没有明白的道理，却因为一个梦，领悟到至高无上的‘道’，是不能以主观欲望去追求。
他悟到了真正的“大道”，却无法言传他人。
又过了二十八年，终于天下大治，几乎和黄帝梦中的华胥氏之国无异。而黄帝飞升，老百姓悲痛大哭，两百多年不曾停止。
看完这个道家崇尚的经典故事，朱翊钧也大致明白了，皇爷爷这深居简出，一心修道是怎么来的了。天下大治，白日飞升，不就是嘉靖的毕生追求吗？
难怪，当日他会在扶乩之术问神仙，为何天下没有大治。
原来天下是否大治，与他是否羽化登仙息息相关。
朱翊钧把写好的字拿到嘉靖跟前，小手伸出去，又想缩回来。
嘉靖拆穿了他的心思，一把夺过来看了看，指着其中一笔说道：“逆锋起笔，却不藏锋。”
朱翊钧嘿嘿的笑：“没藏住，没藏住。”
嘉靖又指着另一处：“行笔拖沓，不够干脆，一看就没有调锋。”
朱翊钧小手已经背到了身后：“我……忘记了。”
“在裕王府练字了吗？”
“没……”
天天玩得不亦乐乎，又没人管，哪还记得练字？
嘉靖瞪他：“依朕看，下次……”
朱翊钧上前拿过自己写的字：“我再去写一篇。”
练字这件事情，若是荒废几日，再要捡起来可不是那么容易。
他又写了一篇，比刚才好一些了，但嘉靖仍是不满意。
小家伙磨磨蹭蹭不想再写了，他拿着那本《冲虚至德真经》走到嘉靖跟前：“皇爷爷，这本书我能带回去看吗？”
嘉靖没想到，他会对道家经典感兴趣，颇为高兴：“拿走吧，看过之后，朕可要考你。”

第49章 放纵了一个多月，……
放纵了一个多月，朱翊钧这小家伙天天撒了欢的玩耍，什么读书练字，全都抛到了脑后。
嘉靖见他实在不像话，说了他两次，他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点不放在心上。
这性子是嘉靖自己惯出来的，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甚至舍不得说他一句重话。只能训斥他身边的太监，要他们别整天哄着皇孙玩耍，要尽到做奴婢的本分，督促小主子潜心读书。
若是朱翊钧再这么贪玩，身边的宫人全都挨罚，一个也跑不了。
朱翊钧身边伺候的太监有二十个人，冯保是管事的那个，大家都听他的。
听说皇孙不好好学习，皇上就要拿他们问罪，一个个都慌了，全都跑来求冯保：“冯大伴，平日里殿下同你最亲近，你快想想办法吧，大伙儿可不想集体被打板子。”
冯保尴尬的笑了笑：“我想想办法，大家吸取干活儿。”
这个年纪的孩子，怎么可能不贪玩，尤其是像朱翊钧这么活泼的孩子，越大越贪玩。
出宫一趟，心都玩野了。无论刮风下雪，天天跑到万岁山上往长安街的方向张望。
冯保左思右想，也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能让他不这么贪玩，最后还是决定给他讲故事。
晚上，朱翊钧喝了牛乳，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大伴，我还要听抗倭的故事。”
冯保给他拉上辈子：“今日不讲抗倭。”
“那讲什么？”
冯保想了想：“讲一个小皇帝的故事。”
“好！”
冯保绞尽脑汁，给他编故事，其实也不用编，把他知道的，即将发生的历史改一改讲给她听。
“从前有个王朝，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祖宗打下百年基业。可小皇帝太贪玩，几十年不出宫门、不理朝政。没多久，敌国崛起，挥师南下，就……亡国了！”
朱翊钧听完气坏了，掀开被子就站了起来：“是哪个小皇帝这么不听话，打他的屁股，把他的屁股打烂！”
他握紧了拳头：“这么贪玩，为什么还要让他当皇帝，不许他再当皇帝了！”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生气，眼睛都红了：“大伴，你说，这是哪个小皇帝？”
“额……”
冯保不敢说，不就是你这个小皇帝。
他看着朱翊钧，感觉小家伙要被气哭了，有点自责，赶紧把人拉过来，抱在怀里，轻声哄：“殿下别生气，这不是……这不是讲故事吗？”
朱翊钧果真落下泪来：“我不喜欢听这个故事。”
冯保替他擦去眼泪：“好好，以后不讲了，殿下别哭，别难过了。”
在他的安抚下，朱翊钧渐渐平复下来，合上双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冯保将人塞进被子里，看着他的睡颜，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他也希望有些事情，永远不要发生。
大抵是临睡前听了这么一个让人生气的故事，当天晚上，朱翊钧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见到了一个头戴星冠，身穿青袍，手执玉简，悬七星金剑，垂白玉环佩的年轻男子，自称火德星君。
火德星君告诉他，大伴说得都是真的，再过不到一百年，大明就要亡了！
“你胡说！”朱翊钧气得小脸通红，“大伴说了，那只是故事。”
那人并不跟他纠结这个问题，继续说道：“你乃中央镇星土德真君转世，是掌管土地的天神，有扭转气候，广育万物之能。”
“诶？”朱翊钧眨眨眼，“我听不懂。”
“……”
火德星君也不想他解释：“去你祖父那儿，找一本《太上洞真五星秘授经》看看，你就懂了。”
朱翊钧问：“你是神仙吗？”
“自然。”
“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吧。”
朱翊钧问道：“我的皇爷爷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神仙？”
火德星君说：“成不了！”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你能帮帮他吗？”
火德星君怒了：“你们家江山不保，你还关心你爷爷能不能成仙？”
朱翊钧比他还凶：“那你有什么办法吗？”
火德星君捏捏他的脸蛋儿：“若想改变王朝气运，你是唯一的希望。”
“我？”
朱翊钧翻了个身，睁开眼，天亮了。
他昨晚好像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告诉他，再过不到一百年，大明就要亡了，他是唯一的希望！
冯保见他发呆，赶紧催促道：“殿下，快一些，今日张先生要来进讲。”
“噢！”差点忘了，今天是上课的日子。
“大明的希望”不能饿着肚子上课，于是早膳，朱翊钧吃了一大碗鸡丝粥，一屉小笼包和一盘春卷。再要伸手去拿包子，被冯保拦下了：“好了好了，再吃又该积食了。”
朱翊钧摸摸肚子：“有点饱了。”
朱翊钧一大早就在万寿宫门口等着了。远远的看到张居正，激动的朝他挥手：“张先生！”
这几日倒春寒，昨夜还下了一场雪，外面有些冷。朱翊钧却只穿了件夹袄，让人看着都替他冷。
张居正快步走来：“殿下，是臣来迟了。”
朱翊钧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不迟，不迟，刚刚好呀！”
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见着他，张居正就发自内心的想笑。最开始发现自己的不寻常，张居正还尝试压制一下情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朱翊钧举起小手，要张先生牵着走。张居正从善如流的握着他的小手，小家伙虽然穿得薄，手却是很暖和的。
倒是张居正自己，天生畏寒，莫说是冬日与早春，即便是炎热的夏季，也不见得有多暖和。
回书房的路上，张居正问道：“殿下这些日子可有读书？”
“嗯！”朱翊钧答得爽快，“读了。”
张居正又问：“是温习去年所学，还是预习了接下来要讲的功课？”
“嗯~”
同样是一个“嗯”字，却可以从语气中听出来变化。前一个是肯定，这一个是迟疑。
前两日，嘉靖让他写字，他写得不成样子，还被皇爷爷教育了一顿，今日先生又问起功课，小家伙答不上来。
大过年的，无论宫里宫外，玩起来多开心呀。什么读书练字，早就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两天还有些惆怅，年怎么就过完了呢？
他要咬着下唇，心虚的看向张先生。
张居正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沉吟一声，没再说话。
朱翊钧想缓和一下气氛，便又说道：“先生，不如你考考我之前学的，看我能不能答上来。”
张居正的语气中掺了些空气中的寒意：“不考。”
“为什么呀？”
“因为我知道，你能答上来。”
朱翊钧不懂：“那不好吗？”
这时，两个人走进书房，张居正松开手：“殿下，可还记得，臣以前对你说过什么。”
“记得，记得！”朱翊钧点头，“先生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张居正失笑：“那殿下说说。”
“额……”朱翊钧调皮的笑笑，“先生指的是哪一句？”
“学习乃读书人分内事……”
“不可有须臾懈怠。”他说上半句，朱翊钧就能接下半句，看来是真的记在了心里。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走到张居正跟前，伸出手，拽了拽他的衣袍：“先生，我知道。”
张居正看着他，不为所动。
朱翊钧举起双手：“张先生~”
撒娇的语气，可怜的眼神，配上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圆嘟嘟的脸蛋儿，无论是谁，多看一眼心都要化开，就算他犯下天大的错，都能说服自己原谅他。
不就是放假期间没有复习也没有预习吗？不是多大的事，原谅他！
张居正暗自叹了口气，上前一把将他抱起来，绕过书案放到椅子上。
回过头来的时候，张居正留意到书桌上摊着一本书，他看了一眼，《列子》第 三 章，周穆王篇。
朱翊钧的会出现道家学说经典，不用问也知道，这一定是嘉靖给他的。
朱翊钧说：“这一篇太长了，好多地方我看不懂。”
张居正心说：看不懂才好，少看些怪力乱神，于治国无益，不宜多看。
“殿下，我们开始上课罢。”
朱翊钧收了《列子》，拿出《论语》。
接下来，开启《论语-公冶长篇》的学习。前面的内容，都是孔子对自己学生的评价。
讲到公冶长，孔子说，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他这个人虽然蹲过监狱，但那是冤案，不是他的错。真的女儿嫁给了他。
又说到南容，孔子评价说，国家有道时，他有官做；国家无道时，他也可以保全自己。于是，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他。
以上两人，孔子虽未直说他们的品行有多高尚，但从嫁女儿、侄女侧面表达了对二人人品的肯定。
而后是子贱，孔子夸他真是个君子啊。
朱翊钧忽然插了句嘴：“孔子不是夸他，是在夸自己。”
他又指着后面半句说道：“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他说，鲁国如果没有君子，那他君子品德是从哪里得来的呢？”
“孔子就是鲁国人，子贱是他的学生，自然是从他这里学到的君子品德。”
张居正惊叹于他的敏锐，嘴角不自觉浮现笑意：“殿下说得对。”
紧接着，是孔子的另一位学生子贡。子贡问孔子：“那我这个人怎么样。”
孔子说他好比一件器物——瑚琏。
朱翊钧问：“什么是瑚琏？”
张居正解释道：“贵重而华美的祭祀器具。”
朱翊钧思忖片刻：“孔子看不起子贡。”
“为何？”
“因为……孔子没有把女儿嫁给他呀。”说完，朱翊钧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小家伙又调皮了，张居正目光移向旁边的墙上：“殿下，孔圣人看着你呢。”
朱翊钧憋着笑，一本正经的说道：“先生在《为政篇》讲过，子曰：君子不器。”
“君子心怀天下，不像器具那样，被形象与用途束缚。器者，形也。有形即有度，有度必满盈。故，君子之思不器，君子之行不器，君子之量不器。”
“孔子说子贡是瑚琏，瑚琏是祭祀用的器具。所以，孔子认为，子贡不是君子。”
“……”
这一番论述逻辑严谨，有理有据，连守在门口的冯保和陈炬都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
所以，这就是神童吧。他不仅仅只是输入学习，他还会思考，举一反三，提出疑问。
孔子对于别人来说神圣不可侵犯，一言一行皆是标杆。
但对于现在的朱翊钧而言，就是个说过很多话要他背下来的古人，尚且没有太高的权威性。
张居正说道：“孔子认为，那时的子贡只是在某一方面展现出特别突出的才能，因而，还称不上君子，但并不代表孔子看不起他，只是对他某一阶段的中肯评价。”
朱翊钧点点头：“我明白了。”
“今日侍讲就到这里，殿下休息一会儿，就开始练字吧。”
“好！”
练完字，今天的课程就结束了。
冯保送张居正到万寿宫外，刚出宫门，张居正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对冯保说道：“想请冯大伴帮个小忙。”
“……”
又过了几日，这天上午上完课，练完字，用过午膳，再小憩一会儿，下午就是朱翊钧的自由活动时间。
小家伙一睁眼，就吵着要出去玩。冯保给他穿衣服的时候，陈炬从外面进来。朱翊钧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是给我的吗？”
陈炬笑道：“是翰林院送来的。”
“给我！给我！”朱翊钧开心的跳了起来，“这一定是张先生写给我的。”
陈炬把信递给他，他一边拆信还一边念叨：“上午上课的时候，张先生怎么也不告诉我？”
冯保随口回道：“是要给点下一个惊喜吧。”
朱翊钧拆信的时候，冯保一直在旁边注意他的一举一动。小家伙掠过前面两页的内容，直接跳到最后去看落款，正是“太岳”二字。
“真的是张先生给我写的故事！”
冯保替他整理发冠：“殿下满心满眼都是张先生。”
“也有别人。”
朱翊钧又翻回信纸的第一页，仍然是一幅画，和上次那封信的画只有细微的差距——房子外面立了一面鼓，有人正在敲鼓。
右上角也有四个字——谏鼓谤木。
“……”
冯保不接他的话，朱翊钧便抬起头来：“大伴，你怎么不问我呀？”
于是，冯保又只能配合的问道：“还有谁？”
“还有皇爷爷、爹爹、娘亲、哥哥、姑姑……”
冯保夸道：“殿下真是孝顺。”
说完，他转身去干别的，却被人一把拽住衣袍。回过头来，就看到朱翊钧冲他笑：“我还没说完呢。”
冯保笑道：“殿下请讲。”
朱翊钧扑过去抱住他的腿：“我的心里和眼里还有大伴！”
猝不及防的，冯保的心又被他击中了。这么会说话的小可爱，谁不喜欢？
“多谢殿下厚爱。”
朱翊钧开始看后面的故事，随口应道：“不客气。”
“……”
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后面的故事，连同张居正写的讲解都背了下来。又把两封信放在一起，对比着欣赏了一会儿，竟然发现了一些不同之处。
他又让王安找来一个木匣，把两封信装进去。
接下来这段时日，每隔几天，朱翊钧就会收到张居正给他写的信，都是一个一个小故事，再加上张先生的讲解，每一篇，朱翊钧都看得很认真。
这一日闲来无事，陈炬无意间提到了作画，冯保便同他讨论了两句。
说着说着，两个人各自又画了几笔，以作比较。
等朱翊钧练完字，王安进来收拾桌子，正准备收走用过的废纸时，小家伙忽然大喊：“等一下！”
王安手一顿：“殿下有什么吩咐？”
朱翊钧抽出其中一张纸，上面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人物。朱翊钧看了又看，吩咐王安：“把装信的木盒拿过来。”
他一连抽出好几封信来作对比，发现有几处人物角度和姿态差不多的，线条竟然一模一样。
朱翊钧拿着信纸就往外跑。有御用监的太监送东西过来，冯保正在一样一样清点。
“大伴！”
听到朱翊钧的声音，冯保转过头来：“殿下怎么了？”
朱翊钧亮出信纸：“这是你画的。”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冯保笑道：“殿下这才发现。”
这些日子，张居正隔三差五就送来一封信，故事一个接一个，朱翊钧便把那本云里雾里的《列子》抛到了脑后，好久没翻过了。这也正是张居正的用心良苦，嘉靖每日沉迷修道，他不想朱翊钧再受这些思想的影响，便请冯保帮他作画，他自己写故事和讲解，这样就能更快一些，让朱翊钧看到那些贤明君主的故事。
十岁还是晚了一些，要想启蒙未来的皇帝做一位明君，就要从小开始，从思想上影响他。
可他还是低估了一个四岁稚童的独立思考能力，因为这些故事，也不是每个都喜欢。
比如那个孝德升闻，别的故事，朱翊钧都会反复的看，只有这一篇，朱翊钧看过一遍，就再也不看了。
时间转眼来到四月，桃红柳绿，落英缤纷的时节。
然而，春日的美好却被一件事打破平静。
因为蓟辽总督杨选的错误判断，导致蒙古兵再次逼近京师，全城戒严。
而后，敌军大肆抢掠三河、顺义一代十日之久，方才离去。
事后，嘉靖怒杀杨选，不解心头之恨，欲要治罪兵部尚书杨博，徐阶极力保全，嘉靖又念及他以往功绩，这才饶了他。
朱翊钧养在皇城之中，天子身侧，那是整个京师最安全的地方。
他还太小，对于战争并没有什么清晰的认知，但周围太监脸上的惶恐，皇爷爷眼中的愤怒，他却真切体会到了。
战乱之后，天灾接踵而至，端午汛淹了新安半个县，在福建地区横行的除了倭寇还有蝗虫，京师郊外刚走了鞑靼，又来了旱灾。
嘉靖感受到了力不从心，徐阶却不容他多想，一桩一件，都替他计划得明明白白，抢险救灾，开仓放粮，赈济灾民，免除灾情严重地区的赋税。等眼下的困境解除，再新修河堤，治理虫害。
自从严嵩倒台之后，眼看国库有了点余钱，这下又要花得一分不剩。
徐阶一改往日的温和，态度很是强硬，该花的银子就得花。又是战乱，又是天灾，老百姓的日子过不下去，朝廷又不作为，那不是逼着他们造反？
不该花的，一两银子都别想乱花。什么修宫殿，修道观，设斋醮，炼丹药……想都不要想。首辅大人不批准，皇帝啥也干不了。
听话的已经被赶走了，就剩这个不听话的，但不听话的他踏实干活儿，嘉靖也没有办法，只能把自己变成听话的那个。
他玩弄了一辈子权数，老了才发现，先是严嵩，后有徐阶，竟是他自己被两个大臣拿捏住了。
这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朱翊钧努力做梦，想要再次梦到那位火德星君。
然而，一觉醒来，他把自己累得够呛，却并没有见到什么神仙。
不过，此日清晨，京城下了一场大雨，京郊的旱情倒是缓解不少。
鞑靼会离开，天灾也会过去，人们的生活还要继续。
入夏的时候，裕王服送来一件道袍，说是裕王妃亲手缝制，用的还是宫里赏赐的锦缎。
嘉靖看了喜欢，还当场试穿了一下，对儿媳妇的这份孝心，非常满意。
这么多年，他那儿子就没这个眼力劲儿。见到父皇，总是唯唯诺诺，连句吉祥话儿都不会说。
嘉靖问裕王妃要什么赏赐，国家才受了灾，百姓生活水深火热，王妃什么也不要，只求父皇恩裳，让世子回王府小住几日。
这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嘉靖高兴，一挥手：“准了。”
临走前，朱翊钧还专程过来嘱咐他的皇爷爷：“你不用来接我啦，我自己会回来的。”
嘉靖板着脸瞪他：“谁要去接你了，你不回来，朕倒是落个清静。”
朱翊钧说：“那好吧，我多玩几天。”
“早些回来，你不读书了？”
朱翊钧说：“我已经读完了《论语》，张先生说我还小，要适当休息才好，这叫劳逸结合。”
嘉靖说了一句，他说了一堆，这小嘴是越来越能说会道了。
嘉靖盯着他看了片刻，挥手撵人：“赶紧走，烦死了。”
朱翊钧偏不，非要跑过来，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这才蹦蹦跳跳的离开。
嘉靖看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笑意漫上眼角。养这么个小东西在身旁，比服用什么金丹都要延年益寿。

第50章 朱翊钧到了王府，……
朱翊钧到了王府，那就彻底没有人管他了。他爹隔三差五还得跟着老师上课。
他在院子里跟一群太监捉迷藏，太监们请他藏起来，朱翊钧却自己趴在树上蒙着眼，让太监们藏好。
“藏好了吗？”
“……”
没有人回答，朱翊钧就当他们藏好了，自己在院子里看了一圈，也不找，径直朝书房跑去。
小家伙一蹦一跳，走到书房外的长廊就放轻了脚步，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去。
书房的门外守着一两名太监，见他走来，正要开口，朱翊钧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那两名太监便不敢再吭声。
朱翊钧趴在门口，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往里张望。
里面，高拱正在给裕王进讲，说的也都是那套——以史为鉴，从历史经验中学习为君之道。
今日讲的是《尚书&#183;虞书&#183;舜典》：“玄德升闻，乃命以位。”
说舜的父亲是个瞽目之人，在舜的母亲去世之后，瞽叟又娶一个妻子，生了个儿子叫做象。
从此以后，这家里可热闹了，瞎眼的老爹不讲道理，后妈恶毒不贤，弟弟又凶狠无状。他们三个人时常商量着怎么弄死舜。
家人叫舜爬上高高的粮垛干活，偷偷在下面偷偷放火，想烧死他。舜用斗笠做翅膀，借助风力成功脱险。家人又叫他挖井，等他在井下忙碌只是，又在上面填坑，试图将他活埋。幸好舜提前挖好了一条密道，这才幸免于难。
就这样，舜也不敢抱怨，只尽自己的孝道。时间长了，瞽叟见他这般孝顺，也渐渐开始相信和喜欢他，一家人变得和睦。
当时，帝尧正在找贤德之人做他的接班人，群臣都举荐舜。帝尧得知舜善待父母兄弟，是个圣人，于是召舜去，把自己的两个女儿都嫁与他为妻。舜要求他的两位妻子和他一样，在父母面前恪尽孝道，尧因此禅以帝位。
“自古圣贤，皆以孝行为本，然父母慈爱而子孝顺，尚不为难。”
“独舜父母不慈，而终能感化，所以当时以为难能，而万世称为大孝也。”
朱翊钧看到高拱转过身来，赶紧缩了回去。
又听高拱问裕王：“殿下有何见解？”
裕王听完竟是微微叹一口气，他想到了自己之前的处境，娘死得早，爹又不疼，还有个弟弟虎视眈眈。跟舜比起来，不能说毫无关系，简直大差不差。
他能怎么办呢？他也只能谨小慎微，恪尽孝道，相信有一天总能感化自己的父皇。终于，他生了一个讨父皇欢心的儿子，又熬走了不怀好意的弟弟，父皇现在对他也没有那么冷淡了。
裕王也说不出什么新颖的观点，无非是儒家思想，以孝治天下那一套。一个人对自己的父母都不孝顺，又有什么资格成为掌权者，治理好整个国家？
听到这里，朱翊钧又忍不住探出头来，有些得意的说道：“这个故事叫孝德升闻。”
屋子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裕王惊喜的看着儿子：“钧儿。”
朱翊钧干脆走进屋来，跑到裕王跟前：“爹爹，我也看过的。”
课堂上忽然冒出个小脑袋，在亲爹眼里是可爱，在高拱眼里，那就有点烦人了，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他向裕王进讲的时候，这位小世子来捣乱。可爱是可爱，聪明也的确聪明，但课堂规矩总要讲的吧。张太岳不是给小世子上了一年多的课，难不成平日进讲也这样？
父子俩在那腻歪着，裕王低头看着朱翊钧，满眼柔情，缠绵缱绻都能拉出丝来。
他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养在宫里，回一趟王府不容易。每次回来，他对儿子总是百依百顺，重话都舍不得说一句，宠得跟什么似的，这事儿高拱是知道的。
“高先生，钧儿年幼……”
裕王又要替儿子求情，高拱打断他，问朱翊钧：“殿下也在读《尚书》?”
朱翊钧靠在裕王身上摇摇头：“没有读，我只读了《论语》。”
高拱又问：“那殿下在哪里看过这个故事？”
朱翊钧说：“是张先生给我讲的。”
高拱是国子监祭酒，张居正的顶头上司，后者由嘉靖钦点，为世子进讲，这件事整个翰林院都知道。
这孩子聪明，闻则能诵、过目不忘，他也早就见识过了。
高拱点了点头，准备继续往下讲读：“今日讲《虞史&#183;舜典》，殿下若感兴趣，也可留下来旁听。”
言下之意，要听就安静一些，不听就上别出去玩。
朱翊钧问：“高先生，你怎么不问问我对孝德升闻的见解？”
他在外面偷听，听完之后有不同想法，所以才进来。
高拱没见过这么主动的学生，一个四岁多的孩子，读书也不过一年半，他能说出什么独到的见解来。
但人家毕竟是世子，在皇上跟前比裕王还受宠，他要发表见解，高拱也不能拦着。
“殿下请讲。”
朱翊钧说：“我不喜欢这个故事，我也不认为舜应该孝顺他的父母……”
他话音刚落，只见高拱面色一沉，裕王捂住儿子的嘴，低声道：“钧儿，不可妄议先贤。”
这是一个很严重话题，古往今来，从天家到朝堂再到寻常百姓，无论在什么领域，做什么事情，这个“孝”字的优先级，都是最高的。
一个人若是被贴上“不孝”的标签，那比说他杀人放火还严重。
“呜呜~”朱翊钧抓住裕王的手，用力挣扎。裕王这才回过神来，见他小脸都憋红了，赶紧松开手，搂着他，心疼坏了。
朱翊钧冲他发脾气：“爹爹，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裕王轻抚他的后背，安慰道：“是爹爹不好，钧儿别生气了。”
高拱看着眼前父亲小心翼翼给儿子赔不是的画面，在心里叹一口气。他倾注所有培养的学生，在皇帝面前唯唯诺诺，在儿子面前也低声下气，这像话吗？
再看看这小世子，才四岁，刚读完《论语》，就敢质疑孝道，质疑大舜。
长大了还得了！
朱翊钧喘匀了气，靠在裕王怀里撒娇：“爹爹，我已经好了。”
“那就好，”裕王在他耳边跟他商量，“钧儿先去别处玩一会儿，等今日侍讲结束，爹爹再来陪你，好不好？”
朱翊钧看看裕王，又转过头去看一眼高拱。感觉得出来，现在的氛围实在微妙，他不想爹爹为难，只好点点头，答应了。
“好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眼看就要迈出门槛，又转过头来说道：“舜的父母需要的不是感化，是惩罚，应该让锦衣卫把他们关进诏狱！”
“！！！”
说完，他就跑出了书房。裕王和高拱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书房里安静了良久，没人说话。
他竟然要让锦衣卫把舜的父母关进诏狱！
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除了皇帝，谁还能给锦衣卫下命令，让他们拿人下诏狱。
也就是这长在皇上身边的小皇孙，敢口没遮拦的说这样的话，还没人能告他的状。
裕王站起来，看向高拱：“童言无忌，先生要放在心上。”
言下之意，你一把年纪了，满腹经纶，不好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高拱这个人，恃才傲物，眼高于顶，满朝文武，他都不放在眼里。
垂髫稚子的荒唐言论，他自然是不屑的，但人家身份摆在那里，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他也不好说什么。
这小世子进来捣乱，耽搁这么一会儿，他今日的内容要讲不完了，抓紧吧。
朱翊钧刚走出书房，外面好几个太监看着他，焦急的说道：“殿下，您怎么跑这儿来了，让奴婢们好找。”
“诶？”小家伙眨了眨眼，“不是让你们藏起来吗？怎么都出来？”
“不行不行，重新来。”朱翊钧撒腿往花园里跑，“这次换你们来找我。”
他督促太监们：“快快，都趴好了，不许偷看！”
“……”
趁众人蒙着眼，他又跑去了后院，找王妃撒娇去了。
王妃心灵手巧，点心做得好，衣裳做得也好。
每次朱翊钧回来，上街玩耍都得换一身不让人看出身份的普通衣裳，全都出自王妃之手。
朱翊钧吃着王妃亲手做的点心，王妃刚做好一件单衣，拿着在他后背上比划。
朱翊钧一口马蹄糕，一口绿豆糕，把腮帮子撑得鼓鼓的，像只小松鼠：“好！看~”
侍女递上莲子茶，王妃给他拍着后背：“慢点吃，别噎着。”
他也不是贪吃，他就是贪玩。左一口，右一口，点心都能叫他吃出花儿来。
旁边的侍女光是看着他，就忍不住嘴角上扬，实在是太可爱了。
朱翊钧就着侍女的手，喝一口莲子茶，咂咂嘴，皱起眉头：“嗯~”
侍女问：“怎么了殿下，不好喝吗？”
朱翊钧嘟嘴：“有点苦。”
他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稍微有点苦味就受不了。
侍女让他看茶盏底下的莲子，都带着莲心。
王妃拉他起来试衣裳：“你夜里有些咳嗽，我特意吩咐用带莲心的莲子，给你清清火。”
朱翊钧自己捧着茶盏，咕嘟咕嘟把半盏莲子茶都喝了：“喝完，我就不咳嗽啦~”
王妃看着他，心都化成了一滩水。她上辈子做了多少好事，这辈子才能生个这么好的儿子。
偶尔调皮捣蛋，大部分时候却是乖巧懂事，善解人意。
换好衣服，朱翊钧原地转了一圈，又跑到镜子前面，照了又照：“真好看呀~”
“明天去街上玩，我就要穿这件衣服。”
侍女在一旁偷笑：“殿下总想着上街玩儿。”
朱翊钧眨了眨眼：“你不想吗？”说着他又吐了吐舌头，一脸古灵精怪，“噜噜噜~你出不去。”
“……”
王妃捧着他的脸揉了揉，嗔道：“调皮。”
朱翊钧扑到母亲怀里：“我乖着呢。”
王妃被他哄得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你最乖了。”
第二日，没人来王府进讲，裕王也不用读书。一大早，朱翊钧就拉着他往外走：“爹爹，买果饼，买果饼。”
裕王笑道：“府里刚买过，还有好些。”
朱翊钧说：“没有了。”
“有。”
朱翊钧肯定地说：“真的没有了。”
裕王心道不好，去看一旁的管事，后者尴尬的笑笑：“殿下都赏了下人，最后一个，您早上刚吃了。”
“……”
裕王低头，他儿子正冲他笑得一脸天真无邪。
朱翊钧总想着回王府除了陪伴爹娘，最主要的一个目的就是上街去玩。
裕王宠儿子一向没有原则：“那好吧，趁着早上凉快，咱们赶紧去。”
朱翊钧果然去换了新衣服，拉着爹爹的手上街去了。
他现在四岁多了，吃得好睡得好，长得也好，早就不需要别人抱着走路了，但裕王仍是牵着他。
父子俩手牵手，就像寻常百姓那样，在街上闲逛。
街上行人匆匆，两旁的摊贩叫卖不歇，和以往比起来，没什么两样。
朱翊钧在宫里呆久了，这样的市井气息尤为吸引他。巷口的流浪狗他都能盯着看上好一会儿。
走过东长安街，来到勾阑胡同，远远地就看到那家他们每次都来照顾生意的果饼铺。
老板见到他们笑了笑，问他们要多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朱翊钧记得，他每次来，这老板都特别热情，还叫妻子来看，说这个小少爷长得有福气。今日却没了以前那股子热络劲儿。
朱翊钧左右看了看，以前都是夫妻俩在摊铺前忙碌，今日却只见老板一个人，不见老板娘。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老板听到他的问话，干活的手一顿，呆愣了半晌，而后抬起手，用手臂在眼睛上横着抹了一把：“她……不在了。”
朱翊钧问：“什么叫不在了。”
“……”
“你的儿子呢，刘大实，他读书去了吗？”
“……”
老板放下手里的活儿，转过身去，用低哑的嗓音说道：“死了，都死了！”
“死了？”朱翊钧转过头看向裕王，“什么叫死了？”
裕王给他使眼色，让他别问了。那老板忽然又回过头来，不知道是悲伤还是愤怒，眼睛都红了：“两个多月前，我老婆带着孩子回顺义娘家探望岳父岳母，就再也没回来。”说着说着，老板的声音带了哭腔：“怪我，都怪我，我不让他们回去就是了。可我岳母病了，老婆是家里的独女。”
“一家四口，没了，都没了……全都死在了蒙古人的刀下。”
“这里可是京师，天子脚下，为什么蒙古人想来就来，烧杀掳掠，不仅抢夺钱财，还要杀人。”
“京师那么多官兵，怎么就不能管一管老百姓的死活？”
这时候，旁边混沌铺的老板过来劝他：“老刘，少说两句，可别叫人听了去。”
“大不了杀了我，反正我也活不下去了。”说着那果饼铺的老板竟是掩面痛哭起来。
朱翊钧呆呆地看着他，好像没听懂他刚才说了什么，但又好像听懂了。
两个月多月前，那几日他日夜跟在嘉靖身边。他们远远地看到京师东面火光冲天，嘉靖说贼寇离京城不远。
那时候，朱翊钧并不清楚他们在京城做什么，现在他才隐隐明白了。
裕王草草放下银子，道了声“节哀”，连果饼也没拿，就牵着朱翊钧匆匆离去。
来的时候，还左顾右盼说个不停的小家伙，回去的路上却异常安静。
裕王也为果饼铺老板一家的遭遇感到痛心。这些年来，他虽然封作裕王，日子过得却并不宽裕，自己过得不好，也常怀悲悯之心。和他爹、他弟不同，裕王是个骨子里就十分宽厚仁慈的人。
尽管对百姓的苦难感同身受，但他也不想朱翊钧过早的接触这些，他希望儿子就像现在这样，能无忧无虑的长大。
可是，朱翊钧天生早慧，感知能力更胜成人。
他曾经见过老板的儿子，那个孩子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憨厚老实，元宵节那日，自己只剩一盒果饼，也让给了朱翊钧。
一个平民家的孩子，却因此在皇孙的心里留下了姓名，却不曾想，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朱翊钧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他看向裕王，小嘴一瘪，像是要哭：“爹爹……”
看着他这副难过的样子，裕王心都要碎了：“钧儿怎么了？”
朱翊钧举起手：“我要抱抱~”
这个要求自然要满足的，裕王赶紧弯下腰去，将他抱起来的时候有些吃力。
这小子现在长得可敦实了，屁股上都是肉。大热的天，裕王这小身板本就出了不少汗，再要抱他走一段，必然不轻松。
朱翊钧抬手在裕王额头上抹了一把，又推开他的手：“不抱了。”
“钧儿……”
裕王话音未落，朱翊钧已经自己往前走了。此时陆绎三两步跟上来，低声道：“我来吧。”
裕王点点头，收回了手。
陆绎抱他轻而易举，单手就能抱起来。
朱翊钧趴在他的肩头，一路上都很安静。时不时看一眼走在一旁的裕王。
临近中午，太阳顶在头上，如火一般。光是这么走着，裕王就有些难耐，不停地抬手擦汗。
陆绎也热，但朱翊钧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低沉而均匀，心跳依旧沉稳有力。
不一会儿，他们就回到了王府。
走进打门，陆绎正要将朱翊钧放下来，那孩子却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
陆绎一愣，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朱翊钧又踢了踢他的小短腿，吵着要下去。
“……”
中午吃午饭的时候，朱翊钧朝着要坐在爹爹和娘亲中间，一整个下午，他也要粘着王妃，哪儿也不肯去。
王妃守着他睡午觉，看他睡着了，小手还攥着自己衣袖，不肯松开。
到了晚上，冯保给他洗了澡换了寝衣，放在床上，刚转身去拿扇子，准备哄他睡觉。
一回头，床上人没了，朱翊钧已经赤着脚跑到了门外。
他一路来到王妃的卧房，门外的侍女都拦不住他。
房间里，裕王和王妃尚未就寝，正坐在桌旁聊起白天的事情。
忽然一个一团影子从门外跑进来，眨眼间就扑到了王妃怀里，跟个火炉一样，热气蒸腾。
“钧儿？”
王妃轻抚着他的头发：“怎么了？”
朱翊钧把头埋在她的胸口，闷闷的说道：“今晚我要和娘亲一起睡觉。”
自从进宫以后，朱翊钧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睡觉，王府也给他准备了单独的房间。这还是第一次，他提出要和娘亲一起睡。
王妃倒是有些受宠若惊，抬起头来，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那只能委屈王爷今晚到别处歇息。”
“……”
裕王看看王妃，又看看儿子，结合白天的事情，就不难猜到，为什么小家伙今夜如此粘人。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笑道：“好好，今晚让娘亲陪着钧儿，我去别处。”
他刚要转身离开，手却被拽住，低头，对上一双明亮澄澈的大眼睛。
朱翊钧改了口：“今晚，我要和娘亲，还有爹爹一起睡。”
“这……”
裕王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包裹，笑着看向王妃：“那就早些歇息吧。”
朱翊钧自己爬上床：“我要睡爹爹和娘亲中间！”
他要睡哪里，裕王和王妃都依着他。一家三口躺下来，王妃轻拍着他的胸口，哄他入睡，裕王在另一边给他扇扇子。不一会儿，小家伙就闭上眼，沉沉的睡了。
王府的床足够宽敞，可这一夜，除了朱翊钧这没心没肺的小崽子，裕王和王妃都没睡着。
大清早，两个大人睁着眼对望着，浑身上下，只能转动眼珠子。
也不知是天太热，还是睡得不安稳。朱翊钧这一整晚就没消停过。
此时，他脑袋枕在王妃肚子上，腿却搭在裕王胸口处。仔细听，竟然还能听到细微的鼾声。
看来睡眠质量非常好，只是单纯的睡觉不老实罢了。
次日一早起来，朱翊钧好像就把昨天在街上的事情抛到了脑后。
他穿戴好衣服就去洗漱，然后用早饭。将王府的包子、糖饼、八宝粥、水晶角都尝过一遍之后，抹抹嘴：“我吃饱了，要回去了。”
以前他都是乐不思蜀，今日却主动要求回宫。
裕王和王妃舍不得他，想要再留他几日。朱翊钧却摇摇头：“多住几日，皇爷爷又该来接我了。”
“外面太热，我自己回去就好啦！”
人家心里记挂着皇爷爷呢？
朱翊钧谁也没说，他记挂的不只是皇爷爷，还有另一件事情，所以才急着要回宫去。

第51章 朱翊钧回宫的时候……
朱翊钧回宫的时候，嘉靖正在品鉴李春芳和袁炜的青词。
这两位的青词一向颇受嘉靖喜爱，看来今日也受了褒奖，二位大人走出万寿宫的时候，皆是笑容满面。
他们出来的时候，朱翊钧正往里走，听到两人闲聊了两句。
袁炜道：“我听说李大人府里今日新来了一位幕僚。”
李春芳摆了摆手，笑道：“不过是个考不上功名的落魄秀才罢了。”
袁炜却道：“我听说，此人前些年在浙直总督做僚属，可帮着胡汝贞写过不少奏疏。那年颇得陛下赞赏的《进白鹿表》就出自他手。”
听到这里，朱翊钧顿住了脚步。
浙直总督，幕僚，《进白鹿表》，这个人的名字呼之欲出。
袁炜这么说，就是委婉的点出，李春芳要借这位大才子写文章，讨嘉靖的欢心。
被戳破了想法，李春芳便笑得有些尴尬：“我久闻徐文长书画文章无一不通，请来京师切磋一二罢了。”
“哈哈哈哈哈！”袁炜笑得意味深长，“内阁如今只有两人，徐阁老已上疏皇上，请求增添内阁成员，李大人颇得皇上赏识。”
其实自从严嵩被赶回家，徐阶多次上疏嘉靖，希望增加内阁成员，嘉靖都没同意。
说来也好理解，当了首辅，你就开始架空皇帝，天天不许人家干这个干那个，嘉靖心中自然不痛快。既然你徐阶这么能干，那一个人把活儿都干了吧。
再者，徐阶推荐的，自然就是他的人。嘉靖对人选不满意，当然不会允许充入内阁。
所以，内阁想要增加人手，不是不行。但要找到既让徐阶满意，又要嘉靖满意的人选并不容易。
现任礼部尚书李春芳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首先，他是嘉靖二十六年进士。与他同科的人有张居正、杨继盛、凌云翼、王世贞、殷士儋、汪道昆、宋仪望、殷正茂等人。
而李春芳是鼎甲第一，那一科的状元。
从储君侍讲，到抗倭名将，再到水利专家、文坛领袖。涵盖了政治、经济、文化、军事等众多领域，阵容豪华，能人辈出。
以后世眼光来看，纵观整个科举历史，嘉靖二十六年这一榜，仅次于有着“千年第一龙虎榜”之称的北宋嘉佑二年科举。
宋仁宗曾在皇后面前评价苏轼和苏辙两兄弟，说：“为子孙得了两个太平宰相。”
而多年之后，李春芳除了被人成为“青词宰相”外，也有“太平宰相”之称。
其次，那一届庶
吉士由徐阶主持李春芳、张居正、殷士儋等人都是他的学生。
再次，李春芳青词写得好，颇得嘉靖赏识。从翰林院编修，到礼部尚书，其中五次擢升都不是靠其他大臣推举，而是由嘉靖钦点。
最后，李春芳是个老好人，脾气好，性格好，待人温和，论议平正，恭敬谨慎，谁也不得罪。
这么一看，他的确是入阁的最佳人选。
朱翊钧才不管内阁有什么人员增减，他听到了“徐文长”这个名字。徐渭，字文长。
胡宗宪被罢免之后，李春芳找到了徐渭，请他做自己的幕僚。
也就是说，徐渭来了京师。
袁炜和李春芳已经走远了，朱翊钧这才收回目光。他看向冯保：“大伴，你听到了吗？”
冯保点点头：“听到了。”
“哎呀！”朱翊钧跺了跺脚，懊恼的说道，“早知道，在宫外的时候，我就让爹爹带我去这个李大人家里，见一见这个徐渭。”
冯保提醒他：“殿下，外面热，快进去吧。”
朱翊钧进入正殿，从来不需要太监通传。他想进就进，也没人敢拦他。
嘉靖倒是想起来要数落他两句：“一点规矩也没有。”
朱翊钧眨眨眼，一脸天真无邪，转身往外走：“那我出去，重新进来。”
嘉靖都被他气乐了：“进都进来了，还出去做什么？”
宫殿里放置着解暑的冰鉴，一阵凉意扑面而来，朱翊钧瞬间精神了。
嘉靖得了两篇满意的清词，正欣赏呢。看到他进来，诧异道：“难得，自己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朱翊钧连蹦带跳上了玉阶，靠在嘉靖腿上，仰头望着他，一脸讨好的笑，“皇爷爷，我想你了，我想早点回来陪你呀。”
嘉靖看着他，总感觉不对劲，半转过身，拿后背对着他：“少来这套，朕可不上你的当。”
朱翊钧绕到另一边：“真的真的~”说着他干脆扑到了嘉靖身上，“特别特别想~”
“松开松开！”小屁股上挨了一巴掌，“这是什么天气，你不热，朕还嫌热。”
“噢！”朱翊钧这才松了手，又跑下玉阶，“我想看书。”
他想起一初是一初，原本安静的大殿，他一回来，就热闹起来了。
嘉靖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从眼底泛起的慈爱藏也藏不住：“什么书？”
朱翊钧想了想，给出个令一旁的黄锦都意外的书名：“《太上洞真五星秘授经》。”
嘉靖一
愣，问道：“你在哪儿听来的？”
朱翊钧说：“神仙告诉我的。”
“哪里的神仙？”
“梦里的神仙。”
他对答如流，说得跟真的似的，不由得嘉靖不信。事实上他特别信，开怀大笑：“黄锦，你给他找。”
黄锦牵着朱翊钧来到书架旁，寻到那本《太上洞真五星秘授经》递给他。朱翊钧捧着书，找了个冰鉴，一屁股坐上去，认真翻找起来。
“尔时元始天尊，于大罗天上白玉京中、黄金阙内承华殿上，与天仙地仙水仙等说三元两曜五星，及罗睺计都二十八宿等真君之号……”
朱翊钧打了个哈欠，继续往下看：“中央土德真君，主四时气候，广育万物，成功不愆，如世人运气逢遇，多有忧塞刑律之厄，宜弘善以迎之……至心而咒曰：土星真君，阴弘至德。福我苍生，长跻寿域。”
朱翊钧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也越来越沉，终于，身体一歪，趴在冰鉴上。
人睡着了，书还在手里捏着。
“这小崽子……”嘉靖笑骂一声，“还是这么贪凉。”
终于，朱翊钧又在梦里见到了那位自称火德星君的神仙。他手里还拿着书呢，气势汹汹的指着对方，质问道：“你说！”
火德星君一愣：“说……说什么？”
“你说我是这个中央土德真君，看起来这么厉害，怎么什么也做不了？”
火德星君又问：“你想做什么？”
朱翊钧说：“我想让刘大实和他的娘亲回来，他们一家人像以前一样。”
火德星君深深吸了口气，压住火气：“你是土德星君，掌管土地，又不掌管阴曹地府，哪能管人家生死。”
朱翊钧气得嘟嘴，凭空踢了一脚：“那你还说我能改变王朝气运，是未来的希望。”
“对呀，”火德星君晃了晃手中玉简，“随着你的年纪增长，改善气候，让土地丰收，让老百姓吃饱，免受天灾，这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
“至于其他的，你不具备的能力，那就得靠你自己了。”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委屈爸爸的说道：“当神仙还要自己努力呀。”
“不然呢？”火德星君实在没忍住，伸手捏了把他的脸蛋儿，软软弹弹，怪不得都想捏，“神仙也要干活儿的嘛。”
朱翊钧推开他的手，转身就走：“那我要告诉皇爷爷，别当神仙了，还不如当皇帝呢。”
“那可不行。”火德星君赶紧拦住他，“记住，我跟你说的话，你不可
以告诉任何人。”
朱翊钧问：“说了会怎么样？”
“那……倒也不能怎么样。”火德星君松开他的手，“不过就是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了。”
朱翊钧说：“可我也没有很想见到你呀。”
火德星君想了想，和他讲条件：“你保守秘密，我助你兴国。”
朱翊钧说：“我靠自己。”
这小崽子油盐不进，很难搞。
火德星君嗤笑：“说吧，说了也没人相信你。”
朱翊钧龇着牙冲他笑：“我不说，我逗你玩呢。”
“……”
朱翊钧翻了个身，从冰鉴上滚了下来，“咚”的一声。嘉靖回过头来，就见他趴在地上，以为摔坏了，赶紧让人去扶。
朱翊钧却自己爬了起来，揉了揉眼，喊道：“皇爷爷~”
嘉靖放下奏章，赶紧过来牵他。
朱翊钧抬起头来，眼神澄澈而透亮：“皇爷爷，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
朱翊钧说：“我想学功夫，你给我找个师傅吧。”
嘉靖牵着他，走到旁边坐下来：“怎么又提这事儿？不是说了吗，等你再长大些。”
朱翊钧在头顶比划了一下：“我已经长高了，还长壮了，爹爹都抱不动我了。”
嘉靖板着脸：“那是你爹身板太弱。”说着他还一把将朱翊钧拎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瞧瞧，还是个小不点儿。”
朱翊钧可不依：“皇爷爷，你答应过我的！”
“别闹！”小屁股上不轻不重又挨一巴掌，脸蛋儿还被掐了一下，不仅掐，还扯了扯，“答应你的事，朕自然不会食言。”
他又抱紧了小孙子，下巴贴着他的额头，来回磨蹭两下：“你还这么小，皇爷爷舍不得你吃苦，你先把书读好。”
朱翊钧被他的胡子扎得又痒又痛，偏头躲开：“我不怕吃苦，你就让我学吧。求求你了，皇爷爷。”
听他说个求人的话，可真不容易。
嘉靖心软了，在心里已经答应了他，嘴上却说道：“你这可不像求人的态度。”
朱翊钧眨了眨眼：“求人的态度是什么样的？”
嘉靖活动了一下肩膀：“表示表示。”
朱翊钧看向一旁的黄锦，问道：“什么表示表示？”
黄锦可是把嘉靖的心思摸得透透的：“主子这几日处理国事操劳，腰酸背痛。要不，小主子给捏捏。”
朱翊钧懂了，赶紧从嘉靖腿上下来，绕到他
身后。黄锦给他搬了个凳子，小家伙跪在凳子上，有模有样给他皇爷爷捏肩膀。
其实就是做做样子，帝王却乐在其中，觉得这孙儿没白养，可孝顺了。
朱翊钧捏了一会儿，趴在嘉靖肩膀上，伸个脑袋过去：“皇爷爷，那我什么时候开始学功夫呀？”
嘉靖想了想：“那就明年开春以后吧。”
朱翊钧掐指一算，今年才刚过一半，等到明年春天，那不是还要等大半年。
他殷勤了半天，却还是没达成目的。
小家伙不乐意了：“为什么要那么久？”
“你看看外面这天气，让你顶着毒辣的日头在外面练功夫，你愿意吗？”
“我愿意！”
“哼~”嘉靖冷哼一声，“朕还不愿意呢。”
朱翊钧只好退一步：“那秋天不行吗？”
嘉靖说道：“那不得给你寻个厉害的师傅。教导朕的皇长孙习武，一般人可不行。得挑个好的，最好的。”
朱翊钧问：“那要挑多久呀？”
嘉靖屈起手指在他头上敲一下：“所以说，明年春天。”
朱翊钧不答应：“那……能不能秋天让与成先教我？”
“谁？”嘉靖有些感慨，“你说陆绎，陆炳在世时，最骄傲的就是这个老三，倒也不是不行。”
陆炳自幼跟随母亲出入兴王府，从小和嘉靖一起长大，跟随他进京，曾多次救过嘉靖性命。嘉靖对他十分依赖，他活着的时候一日也离不了，他死了，嘉靖还大哭一场。
朱翊钧亲近陆绎，嘉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高兴。说不得，陆绎也能像陆炳守护他那样，守护他的孙儿一辈子。
朱翊钧攥着他的衣袖，轻轻摇晃，撒着娇：“好不好嘛，皇爷爷。”
嘉靖拍拍他的小脸：“好，都依你。”
朱翊钧立刻扑到他怀里：“我就知道，皇爷爷最疼我了！”
嘉靖搂着这小心肝儿：“你是真的皇孙，不疼你疼谁。”
朱翊钧终于如愿以偿，说服嘉靖，从秋天开始，先由陆绎带着他打基础。再慢慢给他寻一个合适的师傅。
学功夫的事情定下来，朱翊钧又操心起另一件事情。回到自己的寝殿，他就拉着冯保说道：“大伴，你听到了吗？”
小家伙满头汗水，冯保让人打水进来，给他沐浴：“嗯，听到了。殿下要开始练功夫了。”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朱翊钧说：“徐渭，那个帮助胡宗
宪抗倭的徐渭！”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大伴！”
“怎么了？”冯保正在给他脱衣服，还得分神听他讲话。
“我生气了！”
他一生气，脸就嘟起来，可爱得不行。
冯保哄他：“别气别气，我哪里没做好，你告诉我就是了，何必气坏了自己。”
朱翊钧说：“你好久没给我讲抗倭的故事了。”
那确实有些久了。他这些日子，自己学会了看书，又有张居正给他写信，故事看得够多了，连说梦话都是“下车泣罪”“桑林祷雨”。
冯保很少给他讲故事，讲也是讲一些更具启发性的科学故事。
关于抗倭的事迹，确实很久没讲过了，关键朱翊钧也没吵着要听。
冯保将他放进浴桶里泡着，掬起一捧水，浇在他的头上：“我都忘记上次讲到哪里了。”
他忘了，朱翊钧可没忘：“徐渭说先定大局，谋定而后动。”
“想起来了，”冯保取了一枚无患子在手里搓匀了，再抹到他的头发上，轻轻搓揉，“大局是两个人。”
“对对，”朱翊钧两只手在水里扑腾，“这两位抗倭英雄是谁呀？”
冯保诧异道：“抗倭英雄？”
“对呀。”
“不是的，他们就是两个倭寇首领，所谓‘先定大局’，定的就是他们。”
朱翊钧又问：“他们是谁呀？”
“他们一个叫王直，一个叫徐海。后者曾经是前者的手下。”
“王直是个商人，一直往来于大明和日本的海上，通过走私，获取利益。殿下还记得什么是走私吗？”
朱翊钧点点头：“记得。大伴讲过，日本手工业落后，他们的生活用具都需要从我们这里购买。但因为海上有我们就不卖给他们东西了，这叫海禁。这些违反禁令，私底下买卖东西的，就叫走私。”
冯保点点头：“可以这样理解。”
“王直的事迹说起来很复杂，虽然他是个走私犯，但在很长一段时间，江浙一带地方官员对他的走私行为都是默许的。他甚至与朝廷合作，协助剿灭海上倭寇。沿海百姓也争着送子女到他的商船，跟随他进行海上贸易。”
“为什么？”朱翊钧不懂，“为什么要默许他走私？”
“因为……银子。”冯保把朱翊钧从书里抱起来，用一条大毯子裹起来擦干身上的水渍，“关于海权与海上贸易，那是另外的话题。”
朱翊钧不懂“海权”，更不懂“海上贸易”
，他现在对抗倭更感兴趣：“听起来王直是个好人，官员和老百姓都很喜欢他。可是，皇爷爷说过，胡宗宪擒获王直有功。大伴刚才也说，他是倭寇首领。”
从某种意义上将，王直在沿海活动的主要目的，是希望朝廷放弃不合时宜的海禁，使海上贸易合法化。他只想把生意做大做强，搞钱而已。
从始至终，背信弃义的是大明的官员。
也正因为如此，才导致东南沿海长达十年，饱受倭寇侵扰，百姓不堪其苦。
冯保给他穿上衣服，让他坐在床边，替他擦头发：“这就要提到另一个倭寇首领徐海。”
“他本来是杭州一间寺庙的僧人。”
朱翊钧问：“什么是僧人？”
道士他见过不少，僧人却从未见过。
“上次说过的，就是和尚。还记得吗，俞大猷上嵩山少林寺。”
朱翊钧点点头，就当自己听懂了。
冯保继续说道：“徐海通过叔叔，成为王直的手下。但他不爱做生意，一心一意要当海盗。趁着叔叔和王直出海协助朝廷剿灭其他海盗的时候，带着日本人洗劫了前来送补给的民船。”
“王直怒不可遏，徐海却想杀了他取而代之，在他叔叔的劝说下，暂时握手言和。随即，叔叔带着徐海和部下离开了船队。”
“叔叔要和王直竞争做声音，把徐海当做人质，抵押给了倭寇，换取十万白银。”
“从这时起，徐海与倭寇勾结，开始了烧杀抢掠的海盗生涯。”
“他没读过什么书，却有着惊人的军事天赋，极具组织才能，十分精于海上作战，迅速召集起一批日本浪人入伙。”
朱翊钧总结道：“所以，王直只想做生意，徐海是真正的海盗。”
“可是，我不懂。”
夏天，天气炎热。没一会儿，冯保就把他的头发擦干了：“殿下哪里不懂？”
“倭寇不是日本人吗？可这个王直和徐海，听起来像是我们大明的人。”
“大部分是日本人，但也有欧洲人，以及沿海渔民、海盗等等。”
“日本人脑子一根筋，只会喊打喊杀，还是咱们中国人聪明，善于出谋划策。”
朱翊钧问：“那后来呢？”
“王直有钱，徐海狡诈，胡宗宪发现，要对付他们，自己毫无胜算。但徐渭告诉他，这一点也不困难。”
“胡宗宪认为他大言不惭，说这种话之前，也不先衡量一下双方实力差距。”
“徐渭却表示：想要取胜，不一
定非要靠武力。”
朱翊钧也听得有些疑惑：“抗倭不就是打仗吗？不靠武力考什么呀？”
“当然是计谋。就算是打仗，武力是一方面，但许多经典战役，往往也离不开精妙绝伦的计谋。比如，我们之前讲过的，假道伐虢。”
朱翊钧点点头：“我明白了。”
冯保继续说道：“徐渭告诉胡宗宪，具体事情具体分析。王直是个商人，他想要的，是开放海禁，能让他毫无顾虑的，发展自己的海上贸易。这样的人，可以以利诱之，先稳住他，与他谈判。”
“但徐海不同，他和他那帮手下，就是彻头彻尾的倭寇，以烧杀抢掠为生，想起来，就找个地方登岸，对老百姓洗劫一番。这样的人，跟他谈条件，只能让他更加得意，变本加厉。”
“所以，面对这样的敌人，必须要用强硬的手段。千万不可以向他妥协，一定要做到赶尽杀绝。”
朱翊钧点头：“嗯！我记住了。”
“啊？”冯保诧异道，“你记住什么了？”
“对付厉害的敌人，不可以妥协，一定要赶尽杀绝。”
“……”
在二十年后，面对一股来自北方，迅速崛起的强大势力。朱翊钧充分证明了，他听过的每一个故事，每一句话，都不是白听的。
不可以妥协，一定要赶尽杀绝。

第52章 冯保接着给他往下……
冯保接着给他往下讲故事：“殿下还记得王江泾战役吗？”
朱翊钧点点头：“记得！那是抗倭以来，咱们取得的第一次胜利！”
“没错，那时俞大猷将军打败的就是徐海。”
“那时的王直，手底下有钱，有人，还有军火。不好办，所以先办徐海。”
朱翊钧问：“什么叫军火？”
“就是……火器，一种特别特别厉害的武器。”
朱翊钧又问：“比武士刀和绣春刀更厉害吗？”
“厉害多了。”
朱翊钧一翻身站起来，小脚丫子往床上一跺：“给我们大明的士兵也安排上。”
嚯！好大的口气！
冯保拉着他，跟他解释：“花钱的呀。”
“我皇爷爷有钱！”
有钱才怪。
冯保说：“殿下若是不听了，就早些休息吧。”
“听，要听的。”朱翊钧乖乖躺下来，“大伴你接着说。”
冯保继续说道：“徐渭让胡宗宪找来个徐海的桐乡，这个人是个制墨的，名叫罗文龙。这人是个泼皮，走到哪里都喜欢搬弄是非。”
“徐渭编了个感人肺腑又天衣无缝的故事，让他带着这个故事，混进徐海的队伍，摸清敌人的底细，暗中将消息传回给胡宗宪。”
“哇！”朱翊钧惊叹道，“他们好聪明呀~”
“那当然，不聪明怎么可能斗得过倭寇？”
朱翊钧问：“那后来呢？”
“根据罗龙文传回的消息，徐海有两个同谋，一个叫陈东，一个叫叶麻。”
“徐渭利用反间计，由喜欢搞事情的罗龙文在其中挑拨离间，迫使三人的力量分散。”
朱翊钧又问：“怎么挑拨离间？”
“每次他们抢劫老百姓，罗龙文就把最值钱的东西拿去献给徐海，久而久之，引起了其他两人的不满。罗龙文又在徐海跟前煽风点火，说他二人早有异心，迟早会背叛徐海。”
徐渭果然没看走眼，这个罗龙文的确是个善于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小人。
而朱翊钧没想到的是，他不仅在抗倭故事中听到了这个名字，不久之后，还在另一个重大事件中，再次听到了这个名字。
冯保接着往下讲：“而后，胡宗宪又利用重金，贿赂徐海，使他出卖陈东和麻叶，接受朝廷招安。”
朱翊钧又问：“什么叫招安？”
“就是以劝说、笼络为手段，开出优厚的条件，使其主动投向，与朝廷合作。”朱翊钧想了想，说道：“我觉得不对。”
冯保问：“哪里不对？”
朱翊钧说：“你说过的，徐海有着惊人的军事天赋，极具组织才能，十分精于海上作战。他这么厉害，为什么要接受朝廷招安？”
冯保摸摸他的头发：“殿下也好聪明呀。”
朱翊钧眯着眼睛笑：“我也觉得我很聪明呢。”
冯保又说：“那殿下可还记得，我说徐海有军事天赋之前，还说了句什么？”
“嗯~”朱翊钧想了想，说道，“你说，他没读过什么书。”
“对，所以胡宗宪给徐海写了一封劝降信。”
“所以徐海就乖乖招安了？”朱翊钧一脸“你不要把我当傻子”的表情，“我才不信呢。”
“别急呀，听我慢慢讲。”
“朝廷给倭寇头领写劝降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王直收到过，徐海收到过，还有陈东、叶麻，他们肯定也收到过。”
“徐海自然不会投降，但毕竟是总督大人的来信，一方封疆大吏，可不是什么地方小官。”
“这些倭寇虽然不答应投降，但都会给他回信，徐海也不例外。表示自己不是有心要和朝廷作对，大家都有难处，手底下几万人要吃饭，不抢劫就得饿死，只能再委屈一下老百姓。”
“胡宗宪除了骂他两句草菅人命，罪大恶极，也没发现什么不妥。但徐渭发现了，这封信格式规范，字迹工整，遣词得当，还颇讲礼数。”
朱翊钧说：“徐海没读过书，写不出这样的回信。”
“聪明！”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冯保都夸了朱翊钧好几句聪明了。
没办法，这小家伙是真的很聪明。哪里像个四岁多的孩子，这逻辑思维能力，说他七八岁也不为过。
“徐渭敏锐的发现，在徐海的背后，必定有一位高手，并且，徐渭对此人非常信任，才能将与朝廷来往的信件交给他来写。”
朱翊钧立刻说道：“罗龙文一定知道这个人是谁！”
“没错，很快罗龙文就确认了这个人的身份——徐海的妻子。”
“我之前说过，徐海当和尚的时候，就时常破戒——出入妓院。”
又有朱翊钧听不懂的新词汇：“什么是妓院？”
这次冯保选择直接跳过：“等你长大自然就知道了。他的妻子姓王，叫王翠翘。曾经也是一位知书达理的大小姐，后来父亲获罪，沦为风尘女子。”
朱翊钧说：“所以，这个女孩子文章写得很好，连徐渭也夸奖她，许多男子也比不上。”
“徐海的妻子，就是他背后那个能替他执笔，他非常信任，能够影响他想法和决定的人。所以这位王姑娘变成了徐渭和胡宗宪需要攻克的目标。”
“没有哪个女孩子喜欢打打杀杀，在海上漂泊，过着提心吊胆，居无定所的日子。”
朱翊钧不理解：“万一这个王姑娘就是呢？”
冯保摇头：“殿下还记得最开始，徐渭说了什么吗？”
“谋定而后动。”
“所以，他们一定是经过长时间了解，才敢如此肯定，而后制定计划，再行动。”
“胡宗宪在给徐海送去的财物中间，特意混入了女孩子用的胭脂水粉，珠钗首饰。徐海没有察觉，这些东西，就自然而然的给了王姑娘。”
“等时机成熟，徐渭又让人给王翠翘送去一封信，希望她规劝自己的丈夫，早日弃暗投明，归顺朝廷。”
“不久之后，徐海集结两万倭寇，再次进犯江浙一带。他让自己的同伙带着日本人去攻打朝廷把守的重地，等那边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自己在率领亲信，进攻薄弱地区，洗劫一空之后，扬长而去。”
“这是他的计划，但却落了空。”
“因为在此之前，早有人将他的打算透露给了胡宗宪。”
朱翊钧问：“是王姑娘吗？”
“当然不是。”
朱翊钧想了想：“是王直，他们早有仇怨。”
冯保又忍不住要夸他聪明，但也要纠正他的一个错误：“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有仇，更因为他们是竞争对手。王直把其他倭寇的行动透露给胡宗宪，只是为了借他的手解决掉竞争对手。”
“胡宗宪早有防备，徐海认为的薄弱之处，恰恰是防守最严密地带，他碰上了硬骨头。但兵力强盛，武器精良，胡宗宪也奈何不了他。”
“双方僵持数日，胡宗宪就向俞大猷下令，让他撤兵。”
朱翊钧不解：“为什么撤兵？”
冯保引导他：“我们之前说过的，武力解决不了问题，就得靠……”
“计谋！”
“胡宗宪一边派出使者，告诉徐海，王直也有投降的想法。一边又让人给他的同伙放出消息。说徐海让他们进攻的地方都是又穷又有明军重兵把守的地方，是因为徐海自己已经投降，并且将他们出卖给朝廷，作为归顺的条件。”
朱翊钧恍然大悟：“所以，胡宗宪故意放他们走，是让他们回去之后内……内……”时间大概是太晚了，小家伙有些困了，到了嘴边的词，却又卡壳了。
他一脸疑惑的小模样可爱至极，冯保忍不住拿手背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脸：“内讧。”
“仇恨和猜忌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再难拔出。”
“徐海有意接受招抚，但是陈东、叶麻和日本倭寇头目等不愿归降，决定返回日本。在临行前，双方在分赃问题上产生了争执。”
“在罗龙文的教唆下，徐海在饯别宴上，将叶麻等来自大明的倭寇头目捕获。又以讨赏的名义，逮捕了叶麻几百名部下，一同移交给胡宗宪。”
“不久之后，徐海假意送倭寇出海，将陈东和一众日本人引入包围圈，俞大猷率兵出击，消灭大批倭寇。”
“嘉靖三十五年，徐海入平湖城向胡宗宪投降。城中百姓听说徐海进城都吓得惊慌失措。他是一名倭寇首领，曾经率领着几万日本人、欧洲人将炮火对准自己的祖国和同胞，大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只有胡宗宪，镇定自若。再厉害的倭寇，最终，也还是落于他的手中。”
“徐海跪下向胡宗宪谢罪，胡宗宪迈步走下大堂，用手摸着徐海的头顶，平静的说道：“你为害东南数年，既然归顺，朝廷暂且赦免你，以后不要再作恶了。”
大抵是朱翊钧想象力太丰富，他虽未亲眼见过这一幕，却在脑子里描绘出了那个画面，在以后很多年，他都对这个画面记忆深刻，因而对胡宗宪这个人，也有了全新的认识。
一个恶贯满盈，曾经统领几万人的倭寇头领，跪在一名文官脚下请罪。而这个文官只是像抚摸小孩子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对他说：“以后不要再犯错了。”
朱翊钧问道：“所以，胡宗宪饶了他？”
“还记得陈东吗？”
朱翊钧说：“他被俞大猷杀了？”
“徐海带着他的妻子和手下，住在一处院子住下，等待朝廷安顿他们。”
“但胡宗宪却找来了陈东和他的部下，趁着夜深发动袭击。徐海逃跑之时落水身亡。”
“可……可是……”朱翊钧眨了眨眼，“胡宗宪明明答应过他。”
“殿下可还记得，故事的开始，徐渭说了什么。”
“不可以妥协，一定要赶尽杀绝。”
这句话再一次深深地刻在了朱翊钧脑子里。
徐渭和胡宗宪的计谋一环扣一环。看似强大而不可战胜的敌人，却只用了一个细作的挑拨离间，一个女人的枕边风，以及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就让敌人从内部瓦解。
最后兵不血刃，解决掉徐海这个强敌。
虽然最后徐海已然归顺朝廷，胡宗宪一边承诺饶他性命，一边暗中放出陈东，将他逼上绝路。
听起来胡宗宪这个人阴险狡诈，出尔反尔，并不光彩。但徐海手中沾染了无数无辜百姓的鲜血，他该死。
朱翊钧毕竟只有四岁多，这个抗倭的故事太长也太复杂，其中许多地方他听得一知半解。但冯保要告诉他的道理，他都记住了。
看似坚不可摧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
面对敌人，斩草除、赶尽杀绝，不留后患。
在敌我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机巧的谋略往往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故事听得心满意足，朱翊钧也有些困了。闭上眼，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第53章 第二天一早，朱翊……
第二天一早，朱翊钧睁开眼，脑子里还是昨天夜里听的故事。
冯保过来给他穿衣服，小家伙却拉着他的说道：“大伴，故事还没讲完呢。”
冯保说：“讲完了呀。”
朱翊钧摇头：“没讲完，还有王直的故事呢。”
冯保听得头疼，讲完徐海，他的脑细胞就已经消耗殆尽，至少得歇个半年。起码让他准备一下稿子，给孩子讲这种故事，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句话能出现三个他听不懂的名次，还得停下来跟他解释。
朱翊钧很聪明，许多地方一点就通，但有时候，冯保从他迷茫的小眼神中，仍然能看出似懂非懂。
王直的问题比徐海更加复杂，说不定朱翊钧在上个故事中好不容易明白的道理，在下个故事中，说不定又要颠覆。
冯保替他换好衣服，带着他去洗漱：“不如……殿下再回味回味上一个故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咱们再讨论一二。”
朱翊钧开心的笑起来：“哈哈，大伴讲不出来啦！”
陈炬笑道：“咱们殿下，最是聪颖伶俐，你可别想糊弄。”
冯保笑道：“不敢！不敢！”
“哈哈哈哈哈哈哈~~”小家伙叉腰，仰头，笑得更开心了。
无论是父母亲人，还是他身边的太监侍卫，每个人都是真心实意爱着他。
他每时每刻都是真情流露，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撒娇就撒娇，想发脾气就发脾气。
洗漱完毕，用了早膳，朱翊钧竟然主动提出要去书房看书。冯保和陈炬颇为意外，带他来到书房坐好。
陈炬取来《论语》和《孟子》，问他想温习以往学过的，还是预习即将学习的。
朱翊钧摇头：“我都不想看。”
陈炬问道：“那殿下想看什么？”
朱翊钧想了想，仰起头来：“我想看……兵法。”
“兵法？”
陈炬转头去看冯保，后者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训蒙骈句》：“看这个吧。”
朱翊钧看了一眼，有点不情不愿：“这是讲什么的？”
陈炬说：“骈偶句。”
“什么是骈偶句？”
“两马并驾为骈，二人并处为偶，意谓两两相对。”
朱翊钧恍然大悟：“就是两两相对的句子。”
陈炬点点头：“用这样的骈句作成文章，就叫骈文。”
朱翊钧又问：“哪些文章？”
“庾信的《哀江南赋序》；吴均的《与朱元思书》；王勃的《滕王阁序》；苏轼的《前赤壁赋》。这些都是。”
朱翊钧昨晚才听了一场充满指挥与阴谋的抗倭战役，那股尽头还没过去，现在并不想附庸风雅：“可是，我真的不想看这个。”
小朋友就是这样，他们有自己的想法，不想做的事情，很难勉强。
但冯保不会勉强他，并且有办法让他坐下来乖乖地看《训蒙骈句》。
“殿下，张先生可说了，等秋天复课的时候，不仅要学《孟子》，还得学对对子，这本书就是他吩咐让殿下看的。”
听到张居正的名字，朱翊钧就动摇了：“是张先生让我看的吗？”
“当然。”
朱翊钧主动翻开书本：“那我就看一下吧。”
他在书房看书，冯保去院子里干活儿，没过一会儿，又听他喊：“大伴~大伴~”
他一声声的，就跟叫魂一样，冯保只能放下手里的活儿进去：“殿下，怎么了？”
朱翊钧抬起头来：“我要喝水。”
莲子茶一早就沏好了，小家伙贪凉，还稍微给他冰镇了一下，端上来的时候，陶瓷杯壁上还凝结着细密的小水滴，光是看看就觉得解暑。
朱翊钧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满足得咂咂嘴：“真凉快！”
冯保在一旁说道：“慢点喝，别太贪凉。”
朱翊钧才不听他念叨，一口一口，莲子茶见了底。最下面能喝出一点莲子粉末，朱翊钧不喜欢，便不喝了。
等他喝完茶，冯保拿上茶杯，准备出去。朱翊钧却一把拽住了他：“大伴等一下！”
“殿下还有事吗？”
朱翊钧想了想问道：“你说，徐渭来了京城，就住在那位李大人家里，那我下次出宫是不是可以去见他？”
冯保惊讶道：“殿下去见他做什么？”
朱翊钧不答反问：“大伴，你就不想见他吗？”
“我……我……”
那可是徐渭，大明三大才子之一，解缙早已作古，杨慎也在前几年离世，能见一见徐渭，甚至讨得他一副字画，那一定是件幸事。
朱翊钧看着他，坏笑：“大伴也想！”
他俩每□□夕相处，不但冯保了解朱翊钧，小家伙亦了解他。
冯保点点头，大方承认：“我的确也想，可是……”
他这欲言又止的，掉朱翊钧胃口，小家伙急了，要从椅子上下来：“可是什么？”
冯保担心他磕着脑袋，赶紧用手护着他：“可是我担心他在京师呆的时间不会太长。”
“为什么呀？”
冯保蹲下来，扶着他的双肩：“殿下，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讲到徐渭这个人，说过什么？”
朱翊钧那记性，梦里讲过什么都记得，更别说现实。
他想了想说道：“徐渭小的时候就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还有呢？”
“他是他父亲晚年与小妾所生……考了八次都没能中举。大伴还说：一个人往后的人生际遇，往往与他在童年时候的经历息息相关，脾气、秉性、行为都能从中窥探一二。”
冯保说道：“所以他是一个性情古怪的人，放荡不羁，又桀骜难驯。我觉得……他和李大人可能性格不合，相处不来。”
“怎么会？”朱翊钧摇头，“李大人是一个很和气的人，跟谁都合得来。”
朱翊钧绝不是凭白乱说，他在嘉靖身边，把朝廷这些四品以上的京官见了个遍，就数李春芳脾气最好。
冯保笑道：“李大人是礼部尚书，正二品。脾气再好，他也是个朝廷重臣。就算欣赏徐渭的才学，但毕竟身份悬殊。”
朱翊钧听得一知半解：“胡宗宪是什么官？”冯保还没来得及回答，他自己先说了，“浙直总督，封疆大吏。”
“他看起来可凶了，你也说他对下属及其严厉，连俞将军都怕他。可是故事里面，他和徐渭就相处得很好呀。”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冯保见他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便牵着他来到窗下：“胡宗宪与别人不同，他是个以结果为导向的人。心中抱着平倭寇、定东南的目标，他可以为此讨好自己厌恶的人，也能放低自己的身份，亲自去请徐渭当他的幕僚。”
朱翊钧想了想：“那我去找皇爷爷，让皇爷爷告诉李大人，不许他赶走徐渭，这样可好？”
冯保摇头：“殿下还是不懂，若真有那一天，不是李大人赶走徐渭，而是徐渭自己要走。”
朱翊钧蹙起眉头：“那我确实不懂。”
“没关系，”冯保想了想，安慰他，“说不定是我想多了，殿下下次出宫的时候，徐渭仍在京城。”
喝了茶，休息了一会儿，朱翊钧主动提出：“那我要开始练字喽~”
他好乖，叫人看了心生欢喜。冯保要抱他坐在凳子上。朱翊钧却推开他的手，自己爬了上去坐好。
日日看着不觉得，冯保这才恍然发现，他已经长高了好大一截。
朱翊钧临摹颜真卿的《楷书千字文》，写一笔长横，逆锋起笔，折锋行笔，回锋收笔，一气呵成。写完了朱翊钧自己先欣赏一番，特别满意，又抬起头，得意的看向冯保：“大伴，我写得好不好？”
“好，特别好！”
在读书、练字之余，朱翊钧也开始自己翻找感兴趣的书来看。挑来选去，他选中了一本《三国演义》。
翻开书的第一回 ：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朱翊钧就被吸引了注意力，原地坐下来，背靠着书架开始翻看。
冯保看见了，伸个脑袋过去看了一眼。生怕开篇就看到什么“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这要是被孩子的爷爷知道了，那还得了。
幸好，开篇就是第一回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并没有什么诗词。
看这书的成色也应该有些年头了，说不得刊印之时，杨慎还没写下那首，被后世拿来和《三国演义》绑定的《临江仙》。
说来，嘉靖对杨慎恨之入骨，又爱得深沉。但凡有官员去云南出差回来，他就要问一句，杨慎过得好不好。听到人家又老又病，状况糟糕，他就放心了。
“大伴，大伴~”朱翊钧抬手推他，“你挡着我了。”
“抱歉抱歉，”冯保拉他起来，“殿下别坐地上，到案上去看。”
每日读书练字看话本，西瓜葡萄酸梅汤，炎热的夏季眨眼间就过去了。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渐渐凉爽下来。
明日又是恢复上课的日子，朱翊钧换了寝衣，躺在床上，手里摆弄着一个九连环：“哎呀，终于要上课了。”
王安诧异道：“小主子还盼着上课呢。”
“当然啦！”朱翊钧手一松，接下来的九连环哗啦啦撒了一床，“上课就能见到张先生，我可想他了。”
说着，他还打了个哈欠，却不肯躺下睡觉。
王安说道：“小主子卷了就早些睡吧。”
朱翊钧非但不睡，反而站了起来：“牛乳呢，我还没喝牛乳呢。”
“……”
他是戒不掉这一口了，哪怕是回王府那几日，也必须喝了牛乳才肯睡觉。
很快，陈炬就端着一碗加了蜂蜜的牛乳进来，朱翊钧美美的喝完，这才安心入睡。
第二日起床的时候，天气还好好的，等朱翊钧刚用完早膳，竟然下起雨来，虽然不算大，但在外面走上一阵，衣帽也能湿透。
"伞！"朱翊钧抹了抹嘴，自己从凳子上滑下来，“王安，去给我取伞来。”
书房就在大殿另一侧，走过去便是，又淋不着雨，也不知他要伞做什么。
王安问：“这……马上就到进讲的时辰，小主子还要出门吗？”
“你真傻！”朱翊钧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雨是刚下的，这时候，张先生肯定在来的路上，我要去接他呀~”
王安笑道：“小主子真会疼人。”
朱翊钧嘟嘴：“去拿！”
“是是，奴婢这就去。”
“不用了，”这时，冯保从廊下走来，右手撑着伞，左手还拿了一把。就站在殿门口，没打算进屋，“殿下，都准备好了。”
朱翊钧提着衣摆跑过去，接过冯保左手那把伞抱在怀里就往宫外走，冯保紧跟在他身后，为他撑伞。
刚走到太液池边，远远地，就在朦胧雨幕中看到金鳌玉蝀桥上看到了那个久违的身影。果然没有撑伞。
张居正身材颀长，容止端方，穿着常服总是比别人更好看些。
“张先生~”
听见呼唤，张居正侧过头，朱翊钧正朝他挥手，甚至往这边跑来。
张居正赶紧走下金鳌玉蝀桥，快步迎上去：“殿下。”
朱翊钧把怀里的伞递过来：“我就知道张先生没带伞，我给你送来了。”
天色雾蒙蒙的，天地间笼罩着丝丝细雨，球风拂过湖面，吹得柳枝轻颤。但张居正的心里却照进了一束暖阳，是眼前那孩子脸上的笑容。
他暗自叹息，却并无酸楚，反而暖融融的。
张居正上前一步，刚从他手里接过伞撑开，那小小的身影一闪，就躲到了他的伞下。
朱翊钧仰着头，笑得眉眼弯弯：“我要和先生一起走。”
张居正无奈的摇了摇头，牵其他的小手，尽量把伞往他那边倾斜：“殿下这些日子可曾读书。”
“读了。”
“读了什么？”
朱翊钧骄傲地说：“读了好多呢。”
张居正说：“那我可要考一考殿下。”
“随便考。”
“那就请殿下背诵一首和雨有关的诗词吧。”
“那可多了！”小家伙不用思考，张口就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背到这里，朱翊钧忽然停了下来，一脸恍然大悟：“原来……”
他这表情太生动了，张居正都不免有些好奇：“原来什么？”
“哈哈，原来李大人的名字从这儿来的。”
他指李春芳。张居正也忍不住笑了笑，又觉不妥，忍住了：“不是的。‘春芳’二字出自三国文人的一封信——《与从弟君苗君胄书》。”
“三国！”朱翊钧更兴奋了，“我正在看《三国演义》。”
小家伙心直口快，竟然在老师面前暴露自己平日看闲书的事情。
张居正轻轻摇头：“殿下该多读圣贤书才是。”
“圣贤书不好看，还是《三国演义》有意思。”
张居正沉下来脸，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心里想，你以后是要当皇帝的，天下君主，怎能由着性子来。
可眼下，这小家伙连储君都不是，只是个不满五岁，调皮捣蛋的小崽子，他偏要由着性子来。
朱翊钧一脚踩进一个水坑，溅了自己和张居正一身的水：“哎呀！哎呀！张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
张居正淋了一场雨，又被他溅了一身水。旁边的小家伙还贴着他，恶作剧之后，还摆出一脸天真无邪。让人忍不住咬牙，却又狠不下心来责怪他。
除了上课，朱翊钧还记着呢，皇爷爷答应过他，到了秋天，就让陆绎叫他武艺，给他打基础。
可这断断续续下了半个月的雨，外面的地就没干过，朱翊钧也没机会练武。
下午，他只能坐在廊下，一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要么埋头看他的话本，要么摆弄他的玩具。
半月之后，终于，天气放晴了。
朱翊钧迫不及待来到正殿，向皇爷爷提起学武的事情。
嘉靖看见他，格外欢喜，便也答应了他的请求：“去吧，去找陆绎。”
朱翊钧转身，兴高采烈地跑向殿外。却听到身后传来一身叹息：“唉，长大了，总想着往外跑。”
朱翊钧顿住脚步，想了想，因为总是下雨，他又要上课，好多天没见皇爷爷了。
于是，他又转过身来，重新跑回嘉靖身旁。
嘉靖问他：“你不是要去练武吗？”
朱翊钧靠着他：“改日再去，今天我要陪皇爷爷。”
嘉靖搂着他，开怀大笑。随着年龄的增长，有的事情也不再由他控制，他就越觉得孤独。
现在，小孙儿就是他唯一的寄托和指望，看着朱翊钧一天天健康快乐的成长，他也觉得欣慰。
朱翊钧自己去搬个蒲团，靠坐在嘉靖旁边，陪他说话。
嘉靖考他功课，无论是以前学的《论语》，还是现在学的《孟子》，背诗词，对对子，问他历史典故，他都能对答如流。
第一日，嘉靖还沉浸在“朕的孙子聪慧过人”的喜悦中。几日之后，他就烦了。
这小家伙实在磨人，总有说不完的话，在他耳边“皇爷爷，皇爷爷”叫个不停，不是渴了，就是饿了，吃饱喝足又要尿尿。
“行了行了，出去找陆绎吧。”
朱翊钧赖在他膝头不肯走：“我要陪着皇爷爷。”
嘉靖推他，笑骂道，“朕不要你陪。”
朱翊钧眨了眨眼：“那不行，我一会儿还回来用晚膳呢。”
“快走！”
朱翊钧一蹦一跳的往外走，走一半，又拐了个弯，跑到次间的桌子上顺了个白梨，这才出了正殿。
时间刚刚好，陆绎换完班，正要往外走。
朱翊钧赶紧追上去，以为自己跑得跟风一样快，还能从背后突袭，吓陆绎一条。
没想到，刚跑出宫门，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拦住去路，下一刻又被单手抱起来，靠在一个宽厚的胸膛上。
朱翊钧快五岁了，长得又高又壮，现在很少有人抱他，更何况单手。
“与成与成！”小家伙欣喜的喊，还伸手去戳陆绎那张冷峻的脸。
陆绎无奈偏头：“殿下。”
朱翊钧说：“你笑一个，笑一个有奖励。”
陆绎没笑，抱着他往前走，来到太液池边。
朱翊钧凑到他眼前，小手往上，提他的嘴角：“笑一个嘛~”
又是撒娇这一套，陆绎扬了扬嘴角。本来只是想应付他，奈何没忍住，发自内心的笑了笑。
没办法，这位小皇孙实在太粘人，太可爱了。
“你笑起来这么好看，就应该多笑一笑。”
陆绎轻轻摇头，他是在御前值守的锦衣卫，随时都要保持警惕，笑不出来。
朱翊钧捧着梨递到他眼前：“这是给你的。”
和以往一样，他每次找陆绎都要给他带些什么。就算在裕王府，吃不完的果饼都会多分他两个。
陆绎看着那个秋白梨，万岁山下果树上结的，别处吃不着。
这是来自小皇孙的，深沉的爱。
“谢谢。”
陆绎刚接过梨，朱翊钧就说道：“与成收了我的梨，就要教我功夫。”
陆绎将他放在一块大石头上，自己坐在旁边，护着他：“练武是一件特别辛苦的事情。”
朱翊钧点头：“我知道呀。”
“殿下生来就是金尊玉贵的小皇孙，不需要吃这份苦。”
“没关系，”朱翊钧晃荡着两条小短腿，“我什么都吃过，就是没吃过苦，我想尝尝。”
“……”
陆绎无言以对，头一回听说有人主动想要尝试吃苦的滋味。
他不解的问道：“为什么想要习武？”
朱翊钧偏头：“因为我想像你一样厉害呀。”
陆绎又问：“殿下觉得我厉害吗？”
“厉害呀。”
“那我能保护好殿下，殿下何必吃苦呢？”
朱翊钧低头，摆弄着自己腰间的平安扣：“可是，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陆绎有些好奇：“殿下要保护谁？”
他以为会是嘉靖，或者裕王和王妃，但朱翊钧却给出了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答案。
“刘大实。”
“？？？”
陆绎甚至略微思索了片刻，才想起这个名字。夏天，裕王带着朱翊钧去买果饼，却得知老板的妻儿死在了蒙古兵的刀下。
可是，那个孩子已经没了，怎么会需要朱翊钧这个皇孙的保护。
陆绎立刻意识到，他说的“刘大实”或许不是特指某一个人。
整个京师，尤其是京郊，和果饼铺老板有相同遭遇的，绝不只是一户两户。官府有过统计，数字令人痛心。
陆绎猜测，朱翊钧想要保护的，其实是那些面对贼寇进犯，却毫无自保能力，又被官兵抛弃的，普通百姓。
战乱与天灾，饥荒与疫病，再加上沉重的赋税……严嵩把持朝政二十年，这个王朝已经滑向了崩溃的边缘。
“殿下……”陆绎不敢妄议朝政，但他还是想要提醒朱翊钧，“光靠武力，保护不了刘大实。”
朱翊钧点点头，依旧笑得天真无邪：“我知道呀。所以，我还要学骑射，学兵法。”
他又忽然靠过来，抱住陆绎的胳膊：“你就教我吧，皇爷爷和张先生都说我很聪明的，学什么都能学会。”
陆绎抬手，虽觉不妥，但还是摸了摸他的脑袋：“可是，习武需要师傅严厉。”
朱翊钧说：“那你就对我严厉一些，我不怕！”
陆绎看着他，无奈的叹一口气：“可是，我觉得我没法对你严厉。”
朱翊钧反倒鼓励他：“没关系，就算你对我严厉，皇爷爷也不会罚你的。”
陆绎摇头：“不是因为皇上。”
朱翊钧问：“那是因为什么？”
陆绎又勾了勾嘴角，露出个发自内心的笑意：“因为，我不舍得对殿下严厉呀。”

第54章 听到陆绎的话，朱……
听到陆绎的话，朱翊钧身体后仰，咯咯的大笑起来。
经过以前无数次验证，朱翊钧早就发现了，无论他怎么调皮捣蛋发脾气，身边的人都舍不得对他严厉。
就算一开始总是对他一脸严肃的张先生，在他不断要抱抱，要亲亲，撒娇耍赖下，现在也对他无可奈何。
陆绎赶紧伸出手，护在他的身后，好怕他得意忘形，滚进太液池里。
朱翊钧笑道：“那与成要对我温柔一点，不可以太凶哦。”
“如果我做得不好，你就好好跟我说，我能学会。”
“好。”陆绎抱着软绵绵的小团子，“殿下这么聪明，必定一学就会。”
毕竟嘉靖开了口的，要陆绎教授朱翊钧一些基本功，陆绎不可能不教他。
但皇上的语气就跟哄着孙子玩似的，陆绎自然也不好太较真儿。
于是，挑了个秋高气爽的下午，在太液池边一块空地上。朱翊钧开始正式开启了他的练武之路。
朱翊钧卷起袖子，兴冲冲跑到陆绎跟前：“与成与成，我们今日学什么？”
陆绎问他：“殿下想学什么？”
“嗯~”朱翊钧思索片刻，看到他腰间的佩刀：“那就学绣春刀吧。”
“嚯！”陆绎身后传来一声惊叹，“殿下一上来就要学刀法？”
朱翊钧抬起头，破不服气的看着他：“不可以学吗？”
刘守有走过去，把自己的佩刀凑到他跟前：“殿下试试。”
朱翊钧，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外一拔。
无事发生。
他不服气，再拔。
“咿呀~~~”朱翊钧小脸都皱成了包子，咬紧了牙关，拿出吃奶的劲儿。那认真的表情，就把旁边两人萌翻了。
刘守有说：“这刀可沉了，殿下若是拔不出来，不要勉强。”
他越是这么说，朱翊钧就越是不服气。原本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透出一股坚韧，随着“呀”的一声大喊，身体猛然后推两步，竟是将那柄绣春刀拔了出来。
“嚯~”绣春刀不算重，但也不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能轻易拔出来的。
刘守有惊叹之余，还不忘竖起大拇指，称赞道：“殿下天赋异禀，骨骼清奇，实乃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这马匹拍得太夸张，听起来就不够真诚，还被一旁的陆绎瞪了一眼。
因为惯性，朱翊钧身体晃了晃这才站稳，到还握在手里，他举起来刀尖朝上，立在眼前。阳光下，那刀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朱翊钧半眯着眼，凑得更近了些。
陆绎一把握住他的手：“殿下，刀锋不能对着自己，当心受伤。”
朱翊钧从善如流的把到转了个面，忽然一横，指向刘守有：“也没有很重嘛。”
“诶嘿！”刘守有乐得不行，“殿下认为多重才算重？”
朱翊钧说：“82斤吧。”
刘守有不解：“为什么是82斤。”
朱翊钧惊讶道：“青龙偃月刀就有82斤，你没看过《三国演义》吗？”
“看过的，看过的。”刘守辩解道，“我家中藏书可多了。”
朱翊钧一脸“我不信”：“你看起来就像没读过书的样子。”
“我我……我没读过书？”刘守有看向陆绎，试图得到一点安慰。
陆绎懒得理他，从朱翊钧手中接过那把刀，轻轻一抛，腾空之时又以掌心在那刀柄前端拍了一下，刀便重新回到了刀鞘中。
他瞪了刘守有一眼：“管好你的刀，若是不小心伤了他，你有几颗脑袋够砍？”
刘守有立刻向朱翊钧行了一礼：“是臣考虑不周，还请殿下恕罪。”
朱翊钧冲他龇牙：“不要你的脑袋，打屁股就好啦~”
“……”
“殿下，”陆绎蹲在朱翊钧跟前，“现在练习刀法还早了一些，先练基本功吧。”
朱翊钧问：“基本功是什么？”
旁边的刘守有又忍不住插嘴：“当然是桩功。”
“桩功？”
“就是站桩。分为：马步、箭桩、虚步、丁桩、仆步等等。”
朱翊钧摇头：“听不懂。”
陆绎拍了拍刘守有：“武举人，你来做示范。”
“好嘞！”刘守有两腿开步，屈膝半蹲：“这就叫扎马步，先练这个。”
朱翊钧问陆绎：“为什么要练这个？”
陆绎答道：“能让你站得更稳。”
朱翊钧说：“可我站得很稳呀。”
陆绎忽然出手，在他肩头推一把，没用什么力道，但朱翊钧小小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向后倒去。陆绎另一只手早有准备，从后面稳稳将他接住。
“桩功不仅是让你站得更稳，也会让你更加灵活、柔韧、有力量。”
朱翊钧又问：“那要练多久呢？”
刘守有说：“三年。”
朱翊钧惊叫：“三年！！！”
三年是夸张了一点，一年半载倒是有可能的。刘守有做示范，朱翊钧跟着他的姿势练习，陆绎在一旁给他纠正动作。
刚站了不多会儿，小家伙就蹙起了眉头：“我累了。”
陆绎无奈：“殿下，我们才刚开始。”
“可是我的腿好软呀。”
教他习武，陆绎还得哄着他：“殿下再坚持一会儿好不好？”
朱翊钧咬着下唇：“那好吧，我再坚持一会儿。”
他答应了陆绎要坚持，就一定会咬牙坚持过去。
时间差不多了，毕竟是皇孙，年纪又小，还是第一次站桩，陆绎也不敢练得太狠，不过半刻功夫，就让他起来了。
哪知道朱翊钧膝盖一软，就坐在了他的脚边。
陆绎赶紧伸手去扶，小家伙却不肯起来，嘴里嚷嚷着：“哎呀！我摔倒了，要抱抱才能起来。”
“……”
原来他是要抱抱。陆绎没办法，只能弯腰把他抱起来。
这么会撒娇的小家伙，任谁对着他，也严厉不起来。
朱翊钧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而他万万没想到，半年之后，嘉靖果然给他找来个刀枪棍棒、骑射兵法样样精通的师父，却一点不吃他撒娇耍赖那一套。
不过，朱翊钧下定决心要练好功夫，就绝不会偷懒。再苦再累，第二天下午，也照常去找陆绎。枯燥乏味的站桩，他也能保质保量完成，渐渐地站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长。
自从徐阶取代严嵩成为内阁首辅之后，接管了大部分国事和政务，嘉靖就算再想着玩弄权术，也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以前都是白天修仙，晚上批阅奏章。现在，他的精力大不如前，于是，批阅奏章就改为了白天。
每天送来的奏章有上百封，嘉靖也不是每一封都看，大部分都是司礼监的太监批注。只有特别重要的才会呈给他看，或者选取几封由他亲自批阅。
这一日，嘉靖在看完一封从福建送来的奏章之后，龙颜大悦。
朱翊钧刚练完功夫，从殿外进来。本打算去次间喝口茶解解渴，听到皇爷爷爽朗的笑声，立刻跑上前凑热闹。
“什么什么，我瞧瞧，给我瞧瞧~”
他跟个火炉一样，就差从头顶丝丝冒着热气。嘉靖本也是燥热的体质，被他这么贴着，怪不舒服。伸手拦了他一下，让他站远些。
朱翊钧一跺脚：“皇爷爷，你嫌弃我。”
“嗯，”嘉靖点头，“是有那么一点。”
朱翊钧更是扑到了他的身上：“我就要贴着你，就要贴着你。”“哎哟，你现在有多沉心里没点数？”
嘉靖推不开他，只能搂着他，又气不过，手里的奏章在小屁股上拍两下：“拿去拿去，给你看。”
朱翊钧接过奏章，就在龙椅前的玉阶上坐下翻看。
他现在认的字多了，只要字迹不是特别潦草，看起来便也十分顺畅。
那封奏章由辖治福建的右佥都御史谭纶呈上。内容和一年多前，胡宗宪呈上的那封奏章类似。
自肃清浙江地区倭寇之后，戚继光率军前往福建，继续抗倭。并先后在横屿、牛田、林墩、兴华等地多次荡平倭寇。
沿海人民歌颂戚家军的赞歌都传到了京城：“生我兮父母，长我兮疆土……莫我再生兮，继戚元辅！”
后来戚继光返回浙江募兵，福建倭寇争相庆祝道：“戚老虎去，吾又何惧？”不到一个月时间，再次攻陷兴华城。
倭寇在兴化等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四野一空，八闽俱震”。抢完退出兴华城，占据平海卫。
戚继光先后三次募兵之后，回到福建。与谭纶、俞大猷、刘显等人先后在平海卫、仙游等地进剿倭寇。
在平定倭寇的过程中，戚继光还捎带手，解决掉当地的一窝山匪。
看完奏章，朱翊钧也兴奋的蹦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浙江和福建的倭寇终于都被消灭了，戚将军和俞将军真是厉害啊！”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来：“仗打完了，那可不可以让俞将军来教我功夫呀？”
“呵~”嘉靖冷哼一声，“想得真好，再看看这个。”
他又递给了朱翊钧一封奏章，还是谭纶呈上来的。
谭纶认为延平、建宁、汀州、邵武地区残破不堪，请求缓期征收已经蠲免的赋税，又考察旧制，建立五座水寨，扼守海口，推荐戚继光担任总兵官镇守此地。
虽然倭寇在浙江和福建的主力部队已经被歼灭，但残部却逃窜到了广东，在潮州一带聚集了两万人。与海盗吴平互为犄角之势，肆行杀掠，贻害匪浅。再加上当地一些少数民族首领蓝松三、伍端、温七、叶丹楼、程绍录、梁道辉等也开始作乱。
俞大猷之前就有过单枪匹马招降少数民族叛军的经验，这几年又一直在抗倭，跟海盗交手也颇有心得。于是，谭纶又建议朝廷派俞大猷和他的俞家军前往粤地，平定当地纷乱局势。
这又是倭寇，又是海盗，又是异族叛军。朱翊钧看得实在有些糊涂：“怎么还有这么多坏人啊？”
这个问题，嘉靖无法回答他，但他的大伴，冯保可以。
嘉靖大手一挥，把吏部尚书叫来，谭纶、戚继光、俞大猷，全部晋升。
谭纶升任右副都御史；戚继光进官都督同知，升福建总兵；俞大猷调任广东总兵。
其实，朱翊钧心里觉得这里面也应该有胡宗宪一份功劳。因为是在他的部署下，肃清了浙江倭寇。他没为自己邀功，反而在奏疏中盛赞戚继光，请求嘉靖封赏，并将戚继光派往福建。
在沿海各地征战不休的俞将军直到几年之后，回京述职才知道，京师皇宫内，有一位年仅四岁的小皇孙，心心念念想要当他的徒弟。
只是那时候，朱翊钧有了真正的师傅，而这个人恰巧也俞大猷有些渊源。
朱翊钧上午读书，下午练武，晚上还要温书习字，日子过得相当充实。
嘉靖并没有硬性要求他下午必须练武，但小家伙却很自觉，到了时辰，自己就跑去找陆绎。
只有陆绎休沐的时候，他才会跟着休息两天。
这一日，陆绎和往常一样，陪着朱翊钧在太液池边一块空地练功。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朱翊钧不再喊着腿软，深秋的季节，明明额头上已经渗出薄汗，两条腿也在微微颤抖，但他就是紧咬下唇，坚持到最后。
刘守有又过来看热闹。他弯着腰，凑到朱翊钧跟前，做鬼脸，逗他笑。
朱翊钧看也不看他一眼，目视前方。
时辰一到，陆绎喊停，朱翊钧才缓缓站起来。刘守有忽然伸手，在朱翊钧肩头推了一把，力道掌握得恰到好处，不大，但他觉得足以将小团子推倒，另一只手也学着陆绎的样子，准备在后面接住他。
然而，下一刻却叫他惊讶不已，朱翊钧只是上半身晃了晃，双脚站在原地，纹丝不动，更别说推倒。
“我的天哪！”刘守有用惊异的目光审视着朱翊钧，“这才过了月余，殿下竟有如此进步。我果然没说错，殿下实乃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
这话虽然夸张，但他也没胡说。就算是大人，这么短时间，也不一定能练出这个效果，何况只是个四岁的孩子。
朱翊钧看他一眼，把人推开：“你少拍马屁，我是不会跟你玩的。”
刘守有跟在他身后：“这怎么能叫拍马屁呢？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发自肺腑。”
朱翊钧回头，眼睛亮闪闪的：“真的吗？”
刘守有郑重点头：“千真万确！”
“嗯！”朱翊钧也跟着点头，“知道了，退下吧。”
“……”
“与成与成，”朱翊钧拉着陆绎的手，“我今日练得好不好？”
“好。”陆绎蹲在他的跟前，抬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嘴唇下方。
朱翊钧吸了口气，偏头躲开，陆绎便收回了手。
那里有一排齿印，是朱翊钧坚持不住的时候，自己咬出来的。咬得太狠了，当时不觉得，现在却有些疼。
锦衣玉食养尊处优的小皇孙，说要练武，却不是说说而已，也不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闹着玩，他是很努力，很认真的在打基础，一点也不会偷懒。
这么纯真可爱的小团子，为什么要吃这份苦，陆绎看着都有些心疼：“殿下，下次若是坚持不住，就不必坚持了。来日方长，咱们可以慢慢练。”
朱翊钧摇头，不在意的挥了挥手：“我就要坚持，我喜欢坚持。”
“……”
这一日，朱翊钧坐在书案后面摇头晃脑的读书：“《诗》曰：天之方蹶，无然泄泄（xie），泄泄，犹沓沓也……”
“泄（y&#236;）！”张居正屈起手指，敲在桌面上，严厉的指正，“无然泄泄，意为大势已去，说得再多，做得再多，积重难返。”
张先生语气有点重，明显带着情绪。近些日子，朱翊钧沉迷习武，心思不在读书上，他对此颇有微词。
朱翊钧以后可是要当皇帝的，要学也自然是学帝王之道，练什么功夫。成天舞刀弄剑，心就野了。长大之后，可别学英宗、武宗那一套，不在宫里好好呆着，出门惹出什么大乱子来。
张居正本没有想着如前世那般，倾注所有将之培养成一代明君。
可这孩子实在聪明，无论什么道理，一点就通。说话做事总是出人意表，却又叫人暖心。
与他相处一段时日，没有人不喜欢他，张居正也不例外。
他早就改变了对这个孩子的看法，甚至眼前这个，和他记忆中的那个，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这难道不是上天给再次给他的恩赐，让他能从幼年开始，着手培养他理想中的君王，实现他天下大治的心愿，而不是人亡政息。
但他却忽略了，无论前世今生，不管哪个孩子，他们都是独立存在的，都有自己的思维和想法，又不是提线木偶，不可能任人摆布。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无声的对望，张居正声色复杂，朱翊钧憋着嘴，小脸上满满的委屈。
就在张居正以为他下一刻就要哭出来。却听小家伙说道：“你凶我！”“……”
他这一嗓子，倒把张居正喊得无言以对。
朱翊钧又说道：“我读错了，你告诉我就是了，为什么要那么大声的凶我？”
“……”
明明是他读错了字，这一番话说得，看他这委屈的样子，张居正甚至怀疑是自己咄咄逼人了。
“殿下，音读错了，字意也就变了，如何能领会到圣贤的道理？”
“这些日子，令你分心的事情太多，该收收心了。”
朱翊钧放下书本，从椅子上滑下来。走到他的跟前，拽了拽他的袖子，又去拉他的手：“我知道了。”
小家伙仰起头看他：“你好好说，我会改的，别凶我，我害怕。”
“害怕”这两个字却让张居正有些恍然。
他想起来，前一世那个孩子也曾有过读错字的时候，自己也是这么词严厉色的纠正他。那孩子只是畏惧的看了他一眼，默默地说一句：“朕知道了”，便继续往下读。
张居正低头，对上朱翊钧那双澄澈的大眼睛：“臣……刚才真有那么凶吗？”
朱翊钧摇头：“也没有特别凶。”
“那殿下为何害怕？”
朱翊钧说：“怕先生不喜欢我了。”
这个意外的回答让张居正心中百感交集：“怎么会呢？”
朱翊钧却说：“反正我知道，张先生不喜欢我练武。”
“没有不喜欢，只是……”
只是你以后要担负起整个国家的重责，这话他没法说出口，也就咽了回去。
朱翊钧忽略他后面的“只是”，说道：“没有不喜欢就好，先生放心，我会练好武功，也会把书读好。这篇《孟子-离娄篇》我已经背下来了，我背给先生听听好不好？”
“好。”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师旷之聪，不以六律，不能正五音……”
张居正看着他，思绪不由自主的又飘向了远方。
记忆中那孩子也不爱出门。平日里最远也就走到文华殿，除此之外，哪儿也不去。
文渊阁就在文华殿后面，也不见他去过几次。
这么一想，张居正便放下心来，兴许孩子就是年纪太小，对什么都好奇而已，长大就好了。
就这样一边读书，一边习武，很快就到了冬天。
天气一冷，嘉靖就把他的课停了，练武也停了。
小家伙却很自觉，按照陆绎教的，一早起来用过早膳就开始练功，练完了歇一会儿，换身衣服，又到书房读书练字。
下午是他自由活动的时间，或是自己玩耍，或是去正殿伴驾。
生辰那日，他学着先生的模样讲那些书中典故，又去御案后面写了一副大字，让嘉靖看看他的进步。而后，再把陆绎教的一套拳法有模有样的打了一遍。
嘉靖被他哄得乐不可支，连说好多遍“好好好”，还让黄锦去吩咐尚善监，午膳多备些小家伙爱吃的菜肴。
这时候朱翊钧就开始提要求：想念爹爹和娘亲，想要回王府住些日子。
嘉靖爽快的答应下来，和往年一样，同意他年后去王府住些日子，过了元宵节再回来。
小家伙如愿以偿，硬是扑到皇爷爷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吧唧”亲了好几下。
嘉靖嘴上说着让他走开，眼角笑出来的褶子就没展开过，手也一直搂着小心肝儿，不舍得松开。
寒冬腊月，朱翊钧夜里睡觉的时候也只盖一床薄被，还特意让太监把炭炉挪远一些，他怕热。
小家伙精神头太好了，喝完牛乳刷了牙，还在床上蹦跶，把布老虎当球踢，从这头踹到那头。
冯保费了好大劲才让他躺下来，拉着被子盖上他的肩膀，刚转了个身，朱翊钧又自己把被子掀到了胸口以下，露出两条胳膊。
冯保拿他没办法，只能等他睡着再给他盖上。
片刻之后没了动静，冯保以为他睡了，小家伙又忽的睁眼：“大伴，我要听故事。”
“……”

第55章 面对一个活泼好动……
面对一个活泼好动，又精力旺盛的孩子，爱他的同时，也偶尔想要揍他。
但他是小皇孙，皇上都舍不得揍他，别人就更不敢了。
再说了，就是真让冯保揍他，冯保也不舍得。
别看着小家伙天天跟这个亲，跟那个好，一到晚上睡觉的时候，早上睡醒的时候，最粘的就是他，一刻也离不了。
真想打包带走，送去幼儿园。
幼儿园恐怕不行，得上小学了。
“大伴~大伴~”小手攥着他的袖子轻轻摇晃，“还想听抗倭故事。”
“好好好，”冯保坐在场边，握着他圆乎乎的小手，“这就给你讲。”
“我有一个问题，”故事还没开讲，朱翊钧就要提问，“总听到戚将军和俞将军打胜仗，为什么还是有那么多倭寇？打也打不完，赶也赶不走。”
冯保说：“因为一个人。”
朱翊钧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是王直！”
“是，也不是。”
朱翊钧不懂了：“究竟是不是？”
“殿下别急，”冯保笑着摸摸他的头发，“听我继续往下讲。”
“之前我们说过，王直往来于大明和日本之间，通过走私，累积了大量财富。不仅有自己的船队，还有自己的军队。”
“徐海在他面前都是小打小闹，王直才是真正的海上一霸。因为他势力最大，也最有威望。他自号五峰船主，所以海上的倭寇们都尊称他老船主。到了日本，还自称徽王。”
“徽王？”朱翊钧想了想，“为什么是徽王，哪个徽？”
冯保说道：“徽州府的徽，他是南直隶徽州府歙县人。”
这个地名朱翊钧已经听过很多次了：“徐海和罗龙文也是这个地方的人！”
冯保笑道：“殿下，你还漏了一个人。”
“谁呀？”
“胡宗宪，他是南直隶徽州府绩溪县人。”
说来说去，抗倭高官和倭寇头目是来自同一个地方的老乡。胡宗宪非但没有徇私，也没有官匪勾结，而是一心一意平倭寇，定东南。可见其高洁、正直的人品。
说到党附严嵩，就算是事实，那也只是他报效国家的手段，而非为了个人的荣华富贵。
冯保继续往下讲故事：“不夸张的说，他的船队一年赚的，比浙江一个省赚得还多。”
这听起来很离谱，因为浙江就算是大明的赋税重地，比起什么西南西北，那可有钱多了，否则也不能招来这么多外国人，几十年如一日的围着抢。
王直搞海上贸易，主要针对日本市场。那是个海岛，特产是地震和海啸，除此之外啥也没有。
王直不仅将大明的瓷器、丝绸、生活物资运往日本贩卖，还有欧洲过来的火器。
也就是说，他不仅是个走私犯，他还是个军火贩子。那时候日本正值战乱，皇帝名存实亡，地方诸侯割据。闲着没事就打仗，对武器的需求大得惊人。
而王直，也正是抓住了这个契机，赚了个盆满钵满。
他的船队在海上走私军火，累积的财富超过浙江一个省的国民生产总值。
“殿下你想想，胡宗宪连徐海都打不过，他打得过王直吗？”
朱翊钧摇头：“打不过。可我觉得，王直也不想和他打。”
“没错。王直老奸巨猾，总是和他周旋，偶尔向他提供一些其他倭寇的情报，借他之手，铲除竞争对手呀。”
“唉~”听到这里，朱翊钧竟然叹了一口气，“连当倭寇都有竞争对手呀。”
世道艰难，干哪一行都得跟人抢饭碗。
当皇孙就没有这个烦恼，因为他是嘉靖唯一的孙子，享受着来自帝王独一份的宠爱。
冯保笑道：“倭寇只管烧杀抢掠，不讲道义，不讲感情，只讲利益，他们之间的关系非常脆弱。殿下还记得徐海、陈东和麻叶了吗？”
“记得。”朱翊钧说道，“看似坚不可摧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攻破。”
冯保又忍不住夸他：“聪明！”
“所以对待王直，决不能硬来，得找到他的弱点。”
朱翊钧问：“他的弱点是什么？”
“家人。”
“王直人虽然在海上称王称霸，可是他的妻儿还在老家，在朝廷的控制下。”
“胡宗宪释放了他的家人，管吃管住，对他们礼遇有加，还让家人给他写了一封信。就这样，和王直建立了良好的联系。”
“王直信上和胡总督交好，却仍是不肯妥协。说来说去，他只有一个要求——开放海禁。”
朱翊钧却说：“大伴，我有些糊涂了。王直到底是不是倭寇？”
“不是，”冯保又道，“但他的手下是。他掌握着一个庞大的船队，和一支武器精良的私人武装，这些人都是他在海上活动时兼并的各方势力，就算王直只想做生意，手下却会抢劫过往船只，而大多数时候，王直是不知情，也无法完全约束他的手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个问题不难理解，王直没有带人去抢，但那些小头目，以前吃的就是打家劫舍这碗饭。现在归顺了王直，大方向听老船主安排，私底下干点老本行，王直也不好对这些人有过高的道德要求。久而久之，他不是倭寇，但他却养了一群倭寇。
“我还有一个问题，”朱翊钧又问道，“既然王直能赚那么多钱，为什么还要海禁呢，大家一起赚钱不好吗？”
冯保摇了摇头：“因为国家安全，实行海禁，还有那么多倭寇进犯，如果没有海禁，那沿海老百姓可怎么活？”
“可是，就算有海禁，不也一样有那么多倭寇吗？王直不还是在海上赚了那么多钱吗？别人看到王直赚钱，也会像他一样，去海上做生意。”
冯保看着他：“殿下，你可太厉害了。”
朱翊钧小脸满是疑惑：“我哪里厉害了？”
“你发现了社会经济发展的本质——人们通过劳动以及劳动的交换来满足自身的需求。直白点说，大家都想发家致富，实现财富自由，有钱才是硬道理。”
朱翊钧想了想，又问：“那平定倭寇之后，能开放海禁吗？”
冯保摇头：“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殿下需要自己寻找答案。”
“海权本就代表了一个国家的经济实力和军事实力。为什么倭寇中有那么多欧洲人？因为有一位荷兰人曾经说过：我们充满着对统治海洋的热望。因为海洋与国家的商业利益、实力和安全具有密切的关系。”
“你看，他们的态度是统治海洋，而不是放弃海洋。”
“而经济发展与国防息息相关，二者相辅相成。只有富国才能强兵，而强大的军事实力才能为发展经济保驾护航。”
朱翊钧眨着他迷茫的大眼睛：“大伴，我听不懂。”
“没关系，等你长大就懂了。”
“大伴好厉害呀，懂的那么多。”
“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冯保立刻转移话题，“后面的故事殿下还听吗？不听就早些睡吧。”
“听！听！”朱翊钧拉着他的手，生怕他跑了似的，“我还要听呢。”
冯保继续往下讲：“鉴于王直的强大军事实力，胡宗宪发现，此人与徐海不一样。干掉了徐海，问题迎刃而解。可是王直，一来干不掉，二来干掉了更麻烦。所以，王直不能死。”
说到这里，冯保停了下来，等着小家伙提问。果不其然，朱翊钧立刻问道：“为什么不能死？”
冯保没有为他解惑，反倒是笑了笑：“刚才我们已经讲过了，殿下可以思考一下。”
“现在胡宗宪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干掉王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可王直不死，他‘平倭寇，定东南’的目标如何实现？”
朱翊钧也跟着苦恼：“是呀，如何实现呢？”
“别急，徐渭有办法。”
“他说要平倭寇，并不需要杀王直，只需诱他上岸，大事可成。”
“王直来了吗？”
“来了。带着他的私人武装，还有几位日本诸侯。途中出现了一点意外，他们遭遇了台风，王直手下先到，引起了胡宗宪的怀疑，赶紧集结军队，严密戒备。”
“王直到后，停滞在舟山一带，被胡宗宪的军队团团包围。”
“这是一个误会，王直却很生气，说什么也不肯上岸。胡宗宪为了逼其就范，找来了他的儿子，给他写了封信，要他上岸谈判，否则就要杀了他全家。”
朱翊钧又问：“那王直上岸了吗？”
“没有，王直给他儿子回了封信，说他在海外，全家人才能活着。他上岸，全家都得死。”
“哎呀！这次胡宗宪的计谋失败了。”朱翊钧也急了，“王直是不是要走了呀？”
冯保摇头：“没有，他没走。”
朱翊钧问道：“他为什么没走？”
冯保说道：“这就是他的弱点。”
“什么弱点？”
“殿下想一想，他为什么来？”
朱翊钧很认真的思考：“他来投降的？”但很快他自己就否定了这个答案，“不对不对，他很强大，没有理由投向。”
小家伙翻了个身，小脸在枕头上蹭了蹭：“为什么呢？”
冯保逗他：“殿下若是想不明白，就睡吧，兴许睡一觉起来，就想明白了。”
冯保给他拉好被子，打算离开，朱翊钧忽然大喊：“我知道了！”
冯保本来已经站起身，又坐了下来：“殿下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他为什么来，他是来谈开海禁！”
“叫通贡互市。”冯保继续说道，“王直不上岸，也不肯走。胡宗宪就明白了，他其实很想谈判，只是不信任自己。”
“这时候，胡宗宪想到一个人，这个人叫毛海峰，他是王直的养子。”
“在胡宗宪与王直取得联系的时候，他派了两个人前往日本。那时就想劝说王直回来，但王直没来，却派来了毛海峰。”
“胡宗宪好吃好喝招待毛海峰，临走时还送给他大量金银珠宝，两人建立了不错的交情。”
“这时候，胡宗宪给毛海峰写了一封信，邀请他上岸。”
“毛海峰看完信后，把这件事告诉了王直，王直同意了他上岸。”
“毛海峰带着义父的任务而来，他想探听朝廷的意思，究竟能不能通贡互市。但胡宗宪什么也不提，拉着他非要为他接风洗尘。”
“毛海峰心中有事，不敢多饮，胡总督倒是一反常态，喝了个酩酊大醉。”
朱翊钧说：“这又是胡宗宪和徐渭的计谋吗？”
冯保很欣慰，他已经明白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殿下且往下听。”
“胡总督喝醉了，看着毛海峰如同看到了自己异父异母的亲兄弟，盛情挽留他今晚就住总督府，与自己同塌而眠。”
“啊？”朱翊钧当然不会以为胡宗宪真的这么情真意切，但同塌而眠属实也没想到。
“毛海峰将醉得不省人事的胡宗宪扶到床上，然后，径直走向了一旁的书案。”
“书案？”
“对，书案。那里堆积着大量总督府的公文，在这些公文中，毛海峰找到了他此行的答案——胡宗宪写给朝廷的奏疏，力保王直，希望以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朱翊钧惊讶道：“他信了？”
冯保说道：“当然，公文中还有别的内容，比如坚持以武力解决问题的俞大猷，坚称决不能姑息王直，必将倭寇赶尽杀绝。”
朱翊钧恍然大悟，有了这些反对的声音，胡宗宪的那封奏疏才显得可信度更高。
这才是胡宗宪真正的目的，他要让毛海峰自己发现他想要的答案，然后回去向王直汇报。
而胡宗宪和徐渭，什么也不必做，他们只要等着王直自觉上岸就可以了。
“事情如同计划的那样，王直决定上岸，但他还有最后一个条件——他需要一个人上岸做人质。”
“胡宗宪派出了自己的亲信夏正。”
“啊~~”故事听到这里，朱翊钧伸了个懒腰，又松了口气，“王直上岸啦，大事可成！”
冯保却不置可否：“故事剩一个解围，殿下还要往下听吗？”
朱翊钧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听呀，听完我就睡觉了。”
这时候，刚才被他踢到角落里的布老虎又被他勾了回来，抱在怀里，还拿脸蹭了蹭。
见他这么放松又欢喜，冯保有些不想往下讲了。但小家伙坚持要听，他便有始有终，将这个抗倭的故事接着讲下去。
“双方你来我往，交手多年，王直最终上岸，与胡宗宪见面。胡宗宪好吃好喝的招待他，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他想来就来，想走随时可以走。”
好不容易骗上了岸，胡宗宪却没有采取下一步措施。折痕不寻常，按照朱翊钧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他一定会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听了那么多的故事，五岁的小家伙也成长了。他明白了实力的差距，让胡宗宪不敢轻举妄动。
这不是徐海，赶尽杀绝对他没用，甚至还会适得其反。
“王直等待着朝廷的最后决定，在舟山也没什么可玩的，胡宗宪便劝他前往杭州。”
朱翊钧笑道：“让他去看看西湖歌舞吗？”
冯保叹一口气：“殿下猜对了。”
“王直来到杭州西湖游玩，却被时任杭州巡按王本固诱捕，将他关进了牢房，并很快上疏朝廷。”
朱翊钧正在摆弄他的布老虎，听到这里，手上的动作一顿：“胡宗宪没告诉他，王直不能杀吗？”
“说了。但殿下想一想，王直是什么人，抓了他又是何等功劳。”
朱翊钧脸上的欢喜烟消云散：“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王直，他有很多手下，那些手下本来就是倭寇。后来跟了他的船队，听他差遣。”
他开始回想刚才听到的故事，一点一点思考其中的因果关系：“如果王直死了，这些人就会回到海上，继续当倭寇。”
“所以，胡宗宪才说，王直不能死。”
冯保说：“至少现在不能死。”
连一个孩子都能想通的道理，一个朝廷官员，杭州巡按却不懂。
或许，不是不懂，而是这么大一个功劳摆在眼前，沿海各地的安宁，老百姓的死活早就抛到了脑后。
“真笨啊！”朱翊钧气坏了，“胡宗宪呢，赶紧让他放人呀。”
冯保问道：“殿下知道杭州巡按是什么官职吗？”
朱翊钧摇头：“不知道。”
冯保说道：“巡按只是七品，他的职责是监察当地官员，随时上报朝廷。”
“王本固非但没有放了王直，反倒上疏朝廷，弹劾胡宗宪。说他如此袒护王直这个倭寇，他们又是同乡，说不定早就暗中勾结，收受贿赂。”
“胡宗宪也曾多次上疏朝廷，希望慎重考虑，不要处决王直，只有他才能控制住手下几万人。”
“王直也写下《自明疏》为自己辩护，称自己往来日本和浙江，只是为了做生意，绝没有勾结倭寇侵扰沿海。还称自己也曾为抗击倭寇立下功劳，只是蒙蔽不能上达，实有不甘。”
他还提到：“日本现在虽然有一位君主，但君弱臣强，诸侯国几十个，许多都与他关系匪浅，可为大明所用。”
最后，他还说：“如果朝廷允许浙江和福建沿海开放通商口岸，并且恢复日本的朝贡贸易关系，那么，东南沿海的所谓‘倭患’就可以得到解决。”
“效犬马微劳驰驱，愿为朝廷平定海疆。”
听到这里，朱翊钧却喃喃自语：“开放海禁真的那么重要吗？王直都要死了，还想着这件事。”
“随后，王直在杭州府官巷口斩首示众，临刑前他说道：死吾一人，恐苦两浙百姓。”
冯保叹一口气：“后面的事，殿下也都知道了。直至今日，倭寇仍流窜于沿海各地，百姓饱受其害。”
朱翊钧却问道：“那个王本固呢？他当了多大的官，我为什么没有见过他？”
“南京大理寺少卿，兼右佥都御史。”
朱翊钧嘟嘴，快要气哭了：“他杀了王直，自己升官了。就不顾百姓的死活，最后还是胡宗宪、戚继光、俞大猷在抗倭。”
他越想越气：“我要让皇爷爷罢了他的官，把他赶走！”
“殿下！”冯保被他吓得冷汗都下来了，“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只当故事听，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关于这个约定，朱翊钧一向遵守得很好。不管冯保跟他讲过什么故事，他从来不对别人说。
朱翊钧握了握拳头，冷静下来，无论如何，他应该遵守对大伴的承诺：“好吧，我不说。”
冯保给他倒了杯温水，让他喝了，又轻抚他的后背，等他情绪渐渐平复，这才说道：“王本固倒也不真的是个坏人。”
“他曾任乐安县令。当地苛政如虎，天灾频发。王本固到任之后，罢免贪官，惩办豪绅，鼓励农桑，提倡捕捞，兴办学堂，不过数载，百废俱兴。”
“因为得罪严嵩，他本该留任京师，却被调任陕西按察司副使，当时有一地方官，罪当削职，以千金贿赂王本固，王本固不受，仍将其正法。”
“后来，有粮官克扣军饷，以致士兵叛乱，王本固孤身前往，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叛乱者最终伏法。”
“殿下还认为他是个坏人吗？”
这才最叫人气闷，朱翊钧的脸鼓得像包子一样，气呼呼的说道：“我没说他是坏人，我说他是个笨人。”
冯保问他：“殿下认为，他还应该继续当官吗？”
朱翊钧又倒在枕头上：“我说了也不算呀。”“或许，有些人他只是没有被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导致做出了错误的决策。”
用人之道也是一门学问，许多时候，好与坏，是以非，黑与白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
从这个故事中，朱翊钧学到了面对不同的敌人，要用不同的手段。该杀则杀，该留就留，凡是要以大局为重。
以及，官员的任用有时候也是一门学问。这个世界上，没有丝毫道德瑕疵的圣人毕竟是个稀罕物种，百年难遇。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去任用官员，那么朝廷很可能无人可用。
胡宗宪不是什么正直清廉的善人，他心系百姓，一心报国的同时，也诡计多端，逢迎奸党。
同样的，王本固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他在王直的事情上犯了错，但并不影响他为官清廉耿直，为朝廷和百姓做过许多事实。
将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扬长避短，发挥他们的作用，比一味的追求没有瑕疵的品德，更为重要。
这些道理，朱翊钧现在想来懵懂，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儿时听到的，看到的，对他却影响深远。
小家伙无声无息的躺下来，闭上眼：“我要睡觉了。”
难得，他主动要求睡觉。
冯保给他拉了拉被子，放下床帐：“睡吧。”

第56章 次日一早，冯保来……
次日一早，冯保来叫朱翊钧起床。兴许是昨晚故事听得太晚，掀开床帐，小家伙还睡着呢。小脸埋在枕头里，怀里抱着小老虎，仍在呼呼大睡。
就算是睡着了，也还是那么可爱，尤其那圆嘟嘟的脸蛋儿，让人看了就管不住手，很想戳一戳。
他睡得那么香，冯保不忍心叫醒他，便放下床帐，让他继续睡。又出去吩咐人把早膳给他温着。
过了辰时冯保才听到屋里传来小家伙的喊声：“大伴~大伴~”
冯保放下手里的活儿，赶紧进去。朱翊钧已经自己站了起来，脑袋探出床帐，一双机灵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冯保靠近床边，朱翊钧忽然掀开床帐，向他扑了上来。冯保手忙脚乱的搂着他，没站稳，还往后退了两步。
“大伴！”朱翊钧两条胳膊紧紧地环抱住他的脖子，腿还夹在他的腰上，趴在他的肩头撒娇，“你接住我啦~”
“殿下！”冯保魂都被他吓没了，“说过好多次了，若是我没接住，你可就要摔了。”
“况且，你现在长大了，已经是五岁的大宝宝了，长得又高又壮，”
“我不怕！”朱翊钧挂在他的身上，粘人得不行，“我知道，大伴一定会接住我的。”
“唉！”冯保在心里叹一口气，自己带大的小团子，能怎么办，只能宠着呗。
冯保又将他放回床上，侧身去拿今日要穿的衣服。回过头来，朱翊钧又躺了下去，双腿并拢太高，布老虎放在脚上，交替瞪着转圈。
这一天天的，一个□□的旧玩具都能玩出花儿来。小时候当磨牙棒啃来啃去，长大了还能耍杂技。
朱翊钧看到冯保手里的棉袄：“大伴，我不想穿这个。”
冯保一愣：“那殿下想穿什么？”
朱翊钧说：“我想穿蓝色那件。”
“蓝色那件薄了点吧。”
“不薄不薄，刚刚好。”
“……”
冯保拿他没办法，又去给他拿蓝色的。
这一天天的，岁数长了，要求也多了。
喝完奶，用了早膳，小家伙生龙活虎的跑到院子里，说是要打拳，几个小太监围着他。
冯保在侧殿清点物品，不一会儿又听“哎哟”一声，赶紧探个头出来查看。
一名叫小野的小太监，捂着胸口，仰躺在雪地上，一边作痛苦状，一边说道：“殿下天生神力，奴婢恐怕……恐怕受了内伤。”
朱翊钧叉腰，仰头大笑，仿佛自己真的化身成了武林高手，还
吩咐旁边的太监进去给他拿了两个冬枣，赏了一个给小野，自己吃了一个。
从未见过有人赏赐下人，自己还吃一半的。
太监围着他，小家伙在一声声夸赞中迷失自我，又把刚才的拳打了一遍，这才返回殿内。
屋里有陈炬陪着，冯保继续把物品清点完毕，盖了章，入了库。这才进屋去看他在干嘛。
寝殿里没看到人，冯保在书房里发现了朱翊钧。
小家伙窝在黄花梨的椅子里，上面铺着厚实的软垫，暖和又舒适。
朱翊钧手里捧着一本书，正看得入神。
冯保还以为他在温习功课，走近一看，《三国演义》。
看到冯保进来，朱翊钧从书后露出一双大眼睛，冲他狡黠的笑。
冯保不知他在笑什么，小家伙却将手里的书调了一面，让他看上面的内容。
冯保凑近了才看到，那一回的标题是：“三江口曹操折兵，群英会蒋干中计。”
冯保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又道：“我记得这一回殿下看过了。”
朱翊钧仍是冲着他笑：“是看过了，我再看看。”
冯保思忖片刻，才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夸奖道：“殿下果真聪颖敏锐。”
朱翊钧咧着嘴冲他笑：“我今早睡醒就想起来了。”
冯保只低头笑，铺纸研墨，拿出字帖：“别光看书，殿下也练会儿字吧。”
今年过年，嘉靖带着朱翊钧去万春宫，皇贵妃那里过的，还特意宣宁安公主带着李承恩进宫来。
或许是年纪大了，帝王虽然仍是不肯与儿子亲近，但也有些渴望亲人围绕在身旁的感觉。
听着两个孩子在旁边叽叽喳喳闹个不停，皇贵妃在一旁嘘寒问暖，女儿在膝前陪他说话。天上的神仙，突然贪恋起人间的温暖。
朱翊钧和李承恩坐在桌旁，守着那个百事大吉盒儿。哥哥喂弟弟一颗荔枝干，弟弟就往哥哥嘴里塞一颗栗子。
嘉靖看着李承恩，又看向宁安公主，突然说了一句：“你长得跟你娘越来越像了。”
此言一出，皇贵妃正从宫女手中接过茶盏，要端给嘉靖，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一顿，脸上立时浮现尴尬之色。
宁安公主抬眸看了一眼父亲，又很快低下头去。
壬寅宫变那一年，她只有三岁，还不太记事。这么多年来，一直是皇贵妃抚养她。她出嫁之时，奉先殿拜谒父母，拜的也是嘉靖和皇贵妃。
但这并不代表，她不知道自己的亲身母亲是谁
。
因为嘉靖的一句话，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不说话，旁边的皇贵妃和宁安公主也不吭声。
只有朱翊钧这小崽子，他本来和李承恩摆弄一个铜钱串起来的小狮子。听到嘉靖的话，忽然抬起头来，看看皇贵妃，又看看宁安公主，最后把目光落到嘉靖脸上：“一点也不像，姑姑长得像皇爷爷。”
他一句话，让嘉靖开怀大笑，瞬间就化解了刚才的尴尬。
皇贵妃放下茶盏，又摸了摸朱翊钧的小脑袋：“你也长得像皇爷爷。”
朱翊钧晃了晃脑袋，一脸骄傲，“我是皇爷爷的孙子，当然长得像皇爷爷啦！”
嘉靖被他哄得乐不可支，这个年过得格外高兴，又给了宁安公主和李承恩丰厚的赏赐。
他对宁安公主的偏爱也体现在驸马身上，虽然明朝的驸马没有实权，但是能帮皇帝祭祀也是一种恩典。宁安公主的驸马李和，每年都要代替嘉靖完成多次祭祀工作。
今年嘉靖特地恩准，朱翊钧可以在裕王府多住些时日。正月初八一早，朱翊钧就在锦衣卫和太监的陪同下，出宫去了。
回来的第一天，朱翊钧就吵着要上街。裕王只好哄他：“爹爹不买果饼，年前买了好多，还没吃完呢。”
朱翊钧眨了眨眼：“我帮爹爹吃。”
他所谓的“帮爹爹吃”，其实是将裕王府里的果饼全都分给下人。这样，他就可以缠着裕王带他出门去。
以往，裕王知道他的目的，总会由着他。因为只有这一个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他想做什么，裕王都会尽量满足。
而今天裕王却说道：“这大过年，果饼铺子还没出摊呢。”
“果饼铺子也要过年呀！”
“当然啦，家家户户都要过年的。”
朱翊钧想要上街，目的也并不是为了买果饼。以前，他上街是为了玩，凑凑热闹，看看那些平时见不到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顺带尝尝街边的小吃。
而这一次，他吵着要出门去，是为了见一个人。
小家伙说：“那……那我想吃馄饨。”
“馄饨？”
朱翊钧点头：“就是果饼铺子旁边那个馄饨摊的馄饨。”
果饼铺子旁边确实有个馄饨摊，可他们从来没吃过，这一听就是个借口。
裕王笑道：“钧儿想吃馄饨，这好办，王府出自包的馄饨也十分美味。”他吩咐一旁的管事，“去，让他们做一碗上来，给世子尝尝。”
“……”
朱翊钧急得
跺脚：“爹爹，我不吃馄饨，我就想出门。我想，我想去……”
说到这里，朱翊钧停了下来。他忽然觉得她要是说出那个地方，爹爹是一定不会同意带他去的。
于是，他跺了跺脚，嘟着嘴：“我就是想出去玩。”
孩子越大越调皮，裕王实在拿他没有办法。还是王妃走过来，捧着儿子的小脸揉了揉：“钧儿回来第一天，就想着外出玩耍，也不说陪陪爹娘。”
“唉！”王妃偏过头去，轻叹一声，“亏我们做父母的，日夜惦记着儿子。”
说完，她有垂眸，暗自神伤。
听到此言，又见娘亲这般模样。朱翊钧一下就改变了主意，扑到王妃怀里撒娇：“哎呀哎呀！我不出去玩了，我留下来陪娘亲。”
王妃推他：“你还是出去玩吧，你回来，就是为了让你爹爹带你上街。”
“才不是呢，”朱翊钧又扑了过去，一抬腿，自己坐上了娘亲膝头，扑在她怀里哼哼唧唧的撒娇，“我是想念娘亲，所以才回来的。”
“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娘亲。”
他两只小手捧着王妃的脸揉了揉：“你不要生气了。”
“哈哈~”王妃没忍住，终是笑了起来，搂着他，低头，用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疼你还来不及，哪里舍得生你的气？”
裕王在王妃旁边坐下，颇为幽怨的看着黏黏糊糊的母子俩。原来他才是那个工具人，儿子只有上街的时候，才能想起他。
忽然，一直又白又圆的小手伸过来，一把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小家伙偏过大半个身子，仰起头冲他笑得眉眼弯弯：“爹爹，娘亲，我今晚要和你们一起睡觉！”
裕王和王妃听到儿子要和他俩一起睡觉，幸福中又夹杂着一丝丝痛苦。
夏天一家三口睡在一张床上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小家伙白天精力旺盛，睡着了也不老实。裕王和王妃可没少被睡梦中的捣蛋鬼拳打脚踢。
但总的来说，自然是幸福大于痛苦。
裕王摸摸他的小脸：“好，你睡中间。”
朱翊钧又忽然大喊起来：“我饿啦，吃馄饨，我要吃馄饨！”
这小家伙一回来，整个王府都跟着热闹起来。他来着一群侍女太监，一会儿捉迷藏，一会儿踢毽子，就差上房揭瓦了。
晚上，他虽然朝着要和爹爹娘亲一起睡觉，但也不要侍女伺候。一定得是冯保给他洗漱更衣，把调了蜂蜜的牛乳端给他。
喝了牛乳擦擦嘴，他这才跑到王妃的
房里，裕王和王妃正等着他。
夏天，小家伙睡在两人中间，那是一种煎熬。冬天却不一样，小家伙身上暖融融的，抱着他就像抱着一个软软的，还带着奶香的暖炉。
裕王问他这些日子读了什么书，朱翊钧说读了《孟子》，还有《训蒙骈句》。裕王要考他学问，考来考去，把自己绕进去了。
这才发现，他自己学的《孟子》已经忘了个七七八八，他儿子却能倒背如流。
裕王忍不住在心里感慨，他爹是心思缜密的少年天子，他儿子亦是天资非凡，聪慧过人，合着一家老小，就他最平庸。
朱翊钧给他背了一段《孟子-滕文公》，背着背着眼睛就闭上了，词句也开始含糊起来。
小家伙翻了个身，靠在王妃怀里：“爹爹，我困了，我要睡觉。”
裕王赶紧轻拍他的后背：“好孩子，快睡吧。”
第二日，一家人还在吃早饭的时候，管事就拿了封信进来。裕王要接，管事却说：“信不是给王爷的。”
裕王一愣，送来御王府的信，都拿到他跟前来了，竟然不是给他的。
朱翊钧从一碗热腾腾的鸡丝粥里抬起头来，看一眼那信封就知道了：“是给我的吗？”
管事递上那封信：“是给世子的。”
朱翊钧收了信，也不着急拆开：“是张先生给讲我的故事。”
吃完早饭，他才拿着信慢悠悠的拆开来。裕王和王妃好奇，也凑过来看。
第一张仍然是一幅画，朱翊钧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画仍然是出自冯保的手笔。应该是过年之前趁着休沐，一次画了好多。
朱翊钧仔细看了图画，又看了右上角的标题——君臣鱼水。
朱翊钧说道：“我知道了，这是讲的刘备和诸葛亮。”
王妃惊奇道：“你还没看内容。”
朱翊钧指着画中的人告诉他：“这个草庐里的人，拿扇子的是诸葛亮，对面的是刘备。”
“外面的人是关羽和张飞，他们觉得诸葛亮当了军师刘备只和他好，不跟他们好了，所以他们俩就不高兴了。”
“刘备说：我有了孔明，就像鱼有了水一样。鱼没有水，就活不了了，我没有孔明，就成不了帝业。你们俩既然和我一起兴复汉朝，就不能不对孔明亲近。”
这看图说话的本事不但惊呆了裕王和王妃，就连堂屋内外伺候的太监宫女，王府管事也惊讶不已。
总听说养在宫里的小世子是个神童，这些年来每次回王府，只见顽皮，却不见神在哪
里，今儿可算是见着了。
王妃问朱翊钧：“后面这一页内容你还没看，怎么知道讲了什么？”
朱翊钧一脸天真无邪：“因为我读过《三国演义》呀。”
“……”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再看朱翊钧，神童的光芒瞬间少了一半，但还是挺神的。
别人家小孩儿五岁还在背《三字经》《千字文》，他们家小世子，五岁不学了孔孟之道，还在读了《三国演义》。
朱翊钧叠好信纸放入信封：“不过，我不喜欢刘备。”
裕王诧异道：“为什么？”
“只想着让人家帮他成就帝业，一点也不真诚。”
这个观点倒是很新颖，裕王说道：“士为知己者死，诸葛亮能遇到像刘备这样赏识他，信任他的君王，得意施展他的才华和抱负，不也是一件幸事。”
朱翊钧想了想：“爹爹说得也对。”他一咕噜爬起来，“我要去找我的水喽。”
这话又把裕王和王妃听懵了：“找什么？”
“找水。”
一旁的侍女端起茶盏：“殿下是渴了吗？”
朱翊钧说：“我想去找张先生。”
裕王却说：“过年期间，不好叨扰。”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可是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很想念他。”
“这……”
朱翊钧又说：“我猜他也很想念我，见到我一定会很高兴的。”
裕王还是很为难：“钧儿，爹爹觉得这样不好。”
朱翊钧最后给他爹放了个大招：“爹爹也很想念高先生吧，昨儿还给他备了礼物。”
“我没有礼物送给张先生，他却给我写了信，我只想去看看他。”
“……”
裕王受不了了，他儿子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希冀。小娃娃有什么错呢，他只是很久没有见到自己的老师，趁着过年，想去拜访一下。
“唉！”裕王叹一口气，“可是爹爹不能陪你去。”
他现在的身份是储君，张居正是他儿子的老师，不是他的。
他觉得若是被父皇知道他私底下与朝廷官员接触，一定会非常生气。
没办法，对嘉靖的惧怕已经刻在了裕王骨子里，让他事事都小心谨慎。
朱翊钧却说道：“没关系，我自己去。有大伴和与成陪我就可以了。”
“不……”
他后面那个“行”字还没出口，朱翊钧就抢着说道：“我们坐马车去，这样就很安
全啦！”
他什么都想好了，裕王都不好意思不答应他。
“那……那……”
“那就这样决定啦！”
“……”
裕王备好了马车，朱翊钧一共带了五个人，他的三名贴身太监和两名锦衣卫。
裕王还想让他多带些人，朱翊钧却说：“够了够了，马车坐不下。”
他们家，儿子比爹更有主意。
出了门，朱翊钧问陆绎：“你知道张先生住哪儿吗？”
陆绎笑了笑没说话，刘守有替他回答：“殿下，远了不敢说，这京官的府邸，就没有锦衣卫不知道的。”
朱翊钧点点头：“那我们不去张先生家，我们去李大人家。”
“？？？”
陆绎和刘守有对望一眼，问道：“哪个李大人？”
朱翊钧还没回答，一旁的冯保就帮他答道：“李春芳李大人。”
“……”
陆绎想了想，不记得他跟李春芳有什么接触：“殿下去李大人家做什么？”
朱翊钧说道：“去找一个人。”他倒是有些不耐烦，“去了你就知道啦。”
“……”
他是世子，他要去找李春芳，那也只能带他去。
反正不管张居正还是李春芳，但凡是个皇帝跟前的官，他与王世子到访，就没有不热情款待的道理。
很快，马车停在了李府门口，大门是开着的，有人在门口洒扫。
朱翊钧迫不及待从马车上下来，三两步跑上台阶，先往里张望，却只看到挡在门口的一面影壁，再往里就看不到了。
他抬头正要迈过门槛往里走，那扫地的人立刻过来拦住了他：“诶诶诶~哪儿来的小孩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往里闯。”
朱翊钧抬头，看向大门上方的匾额：“知道呀，这上面写着呢，李府。”
“知道是哪个‘李’吗？”
朱翊钧说：“我识字，这是木子李。”
门房都让他气乐了：“谁考您认字了，我是说，您知道我家老爷是什么人吗？”
朱翊钧说：“李春芳李大人，我就找他。”
门房上下打量着他，大红斗篷下面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小脸蛋儿，比昨夜的雪都白净。活了这几十年，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孩儿。
可再漂亮他也就是个几岁的奶娃娃，张嘴就要找他俩老爷，难不成，难不成……
不能够，他家老爷多大岁数了，也没有夜不归宿的习惯。
朱翊钧等不及了，又要往里走：“我自己去找他。”
门房赶紧赶紧拦住他：“老爷正在接见贵客，没空。小公子，您想见我家老爷，得先递帖子。”
“帖子？”朱翊钧摇摇头：“我没有。”
“没有，可进不去。”
朱翊钧想了想：“我也不是非要见李大人。”
“那您要见谁？”
“我想见徐渭。”
一听到徐渭的名字，门房脸上便立刻浮现出满满的嫌弃：“原来是那个南方来的怪老头。”
“对对~”朱翊钧欣喜道，“就是那个南方来的怪老头，他住哪里，我想见见他。”
“他不在。”
“啊？”朱翊钧眨眨眼，“那他去哪里了？”
“喝酒去了呗。见天儿往外跑，大半夜喝得醉醺醺的回来。老爷都教训过他好几次，屡教不改。连带着我也跟着受罚，今儿晚上，凭他如何敲门，也休想让我给他开门。”
这位门房显然是深受其害，提起徐渭怨念颇深，喋喋不休的抱怨。
朱翊钧听到徐渭不在，颇有些失望，转身就走了。
那门房仍在后面念叨：“真是奇了怪了，一个糟老头子，来寻他的人倒是不少。”
冯保、陆绎几人就站在朱翊钧身后不远处，好几次刘守有想上前亮明身份，可那小家伙对答如流，说完就转身回来了，愣是没给他这个机会。
朱翊钧上了马车，远远地又听那门房说了一句：“前面那姑苏小馆，没准儿能寻着他。”

第57章 上了马车，朱翊钧……
上了马车，朱翊钧就掀开帘子往外张望，看看那个姑苏小馆究竟在哪儿。
刘守有从马车外面伸个脑袋进来问他：“殿下，咱们现在回王府吗？”
朱翊钧头也不回的说道：“不回王府。”
“殿下还要去哪儿？”
朱翊钧想了想：“去张先生家。”
“……”
李大人家去不了，就去张先生家，反正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是不想回自己家。
“好嘞！”刘守有一抖缰绳，“张大人的府邸就隔着两条街，咱们这就去。”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马车也走不快。朱翊钧目不转睛盯着外面的酒肆酒馆酒楼，还让陈炬帮他盯着另一边，生怕漏了一个。
一路上，他看到了庆云楼、泰丰楼，就是没看到什么姑苏小馆。
忽然，朱翊钧注意到路边一个小酒馆，二楼处忽然传来几声喧哗，夹杂着朱翊钧听不懂的口音。
抬头一看，这不就是他一路过来苦苦寻觅姑苏小馆吗？
朱翊钧朝外面激动大喊：“停车！停车！”
马车停在路边，陆绎掀开帘子问道：“殿下，还没到张大人府上。”
朱翊钧说：“先不去了。”
“又不去了？”
“不去了。”朱翊钧站起来就往马车外面钻，“我要下去。”
大街上鱼龙混杂，朱翊钧可是皇孙，金尊玉贵。为了他的安全，可不敢随便让他下车。
小家伙十分坚持：“我要下去，我想进去看看。”
说着，他人已经站在了马车外面。可是马车太高了，他下不去。于是，朝陆绎张开手臂，甚至屈了屈膝盖，作势要往下跳：“与成，抱抱~”
陆绎没办法，只能将他抱下来，其他几人也赶紧跟着他下了马车。
朱翊钧迫不及待要往酒楼里走，在这里冯保可不敢由着他自由活动，赶紧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平时跟着裕王出门，路过的酒馆酒楼倒是不少，却从未进去过，今儿可是开了眼界了。
这才刚到饭点，小酒馆的一楼已经坐满了客人。
朱翊钧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一眼扫过去文人云集，推杯换盏，高谈阔论。
朱翊钧伸个脑袋去看旁边那桌，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举着酒杯，酝酿片刻，方才开口。
朱翊钧竖起耳朵停了片刻，回过头来，一脸迷茫的看向冯保：“他说啥？”
冯保说：“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行行无别语，只道早还乡。”
朱翊钧满眼惊诧：“这是哪里的话？”
“吴语。”
朱翊钧又问：“吴语是哪里？”
冯保笑道：“是你时常听过的，浙直地区。”
朱翊钧更奇怪了：“大伴怎么能听懂那边的话？”
冯保半开玩笑的回道：“大概上辈子是个浙江人吧。”
“啊？”酒馆里太吵，朱翊钧没听清。
冯保提高了音量：“家中有远亲，从南直隶来。”
朱翊钧放眼望去，这不大的酒馆里聚集着不少人，他们衣着相似，口音也相似，来自江南的读书人含量明显超标了。
不过，这里叫姑苏小馆，倒也不足为奇。
他们这一行人也引起了酒馆里客人的注意，毕竟陆绎那个身高，在这群南方人里，实属少见，还有朱翊钧那张白玉无瑕的脸，谁看了不得夸一句，话本里的仙童下凡来了。
店小二立刻迎了过来，请他们楼上坐。
朱翊钧是来找人的，热闹看够了，便准备上楼。刚走到楼梯口，就听旁边那桌说道：“就臭老头儿，身上连个功名都没有，傲什么傲？”
这口音虽然不像是京师附近的人，但也属于北方官话，朱翊钧能听个大差不差。
看来就是这里没错，他要找的人，肯定就在楼上。
想到这里，小家伙扯下碍事的斗篷都给冯保，自己蹭蹭蹭就往楼上跑。
他一脚刚踏上酒馆的二楼，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嗷”的一声嚎叫，满座皆惊，一时间鸦雀无声，全都望向声音来处。
朱翊钧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冯保在后面护着他，生怕他从楼梯上滚下去。
小家伙拽着他的衣袍：“大伴，有狼！”
他没见过狼，却知道狼的叫声，因为冯保给他讲故事的时候，给他学过狼嚎。
朱翊钧也跟着众人望过去，这才发现，刚那一声怪叫不是什么狼嚎，而是来自一个喝醉的老头。
说是老头也不太确切，那人顶多也就四十来岁的年纪，头上戴一块破旧的黑色方巾，身着白色布衣，衣领处随意敞开着，手里握着一个酒壶，仰头直接往嘴里倒。
但酒壶见了底，无论他怎么倒，也只有零星几滴而已。
他看起来放荡不羁又邋里邋遢，与同桌其他几人的正襟危坐形成鲜明对比。
朱翊钧又看向冯保：“大伴，是这个人吗？”
冯保笑道：“有点像，不确定，再看看。”那人随手一抛，把酒壶丢在桌上，又一屁股落在长凳上，含混不清的说了一段什么，旁边的人面色立时就变了。
朱翊钧问冯保：“他说了什么？”
“尚书府的酒不如总督府，尚书府的日子，也不如总督府，还有尚书府的人……”
他话音未落，有人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转移话题：“青藤兄，尝尝这个，此间招牌，活鱼四吃。”
“爽滑鱼丸、黄金鱼糕、酥脆鱼皮、浓香鱼汤。”
“没错，就是他！”这说的是官话，朱翊钧听懂了，“滋溜”一下，咽了咽口水，“我也要尝尝活鱼四吃。”
“……”
几人面面相觑，出来这一趟，可不敢随便给他吃东西。
很快，那边桌上的几个人先后站了起来，打了个招呼，便匆匆离去。
看得出来，他们应该是担心这醉鬼口不择言，连累了他们。
很快，那一桌只剩下两个人，除了朱翊钧要找的人，还有个二十多岁年轻人。
朱翊钧径直走上前，走到那醉汉身旁，直接了当的说道：“你是徐渭。”
听他的语气就知道，这不是疑问句，他十分肯定，眼前这个喝醉了酒的老头，就是自己要找的那位名满东南的大才子。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那位，穿一身玉色布绢襕衫，宽袖皂缘，头戴黑色布绢软巾，脑后两根垂带，标准的读书人装扮。长得也似江南文人的柔弱白净，怎么看都更符合“才子”的气质。
“正是。”徐渭半睁开眼，看向朱翊钧，“你这小娃娃，也听过我的名字。”
朱翊钧点点头：“听过。”
“听谁说过？”
朱翊钧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复述了一遍那人的原话：“徐文长知兵，好奇计。我能剿灭徐海、捕获王直都因他屡出奇谋，他对肃清浙江一带倭寇有奇功。”
此言一出，徐渭就醒了大半，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只有一个——胡宗宪。
眼前这个孩子，不过五六岁年纪，说一口标准的官话，一看就知道，从小长在京师，他怎么会知道浙江的事情？
徐渭问道：“你是谁？”
“我是……”
冯保和陆绎站在朱翊钧身后，正要阻止他暴露身份，身后却忽然传来说话声：“徐渭，老爷到处寻你寻不着，你又果真又跑到这里喝酒来了。”
“我家老爷是请了个师爷，又不是请了个大爷。”
二楼上来两个人，径直走到徐渭跟前，架起他，二话不说就走。
“上哪儿去找像我家老爷脾性这么好的主人，都能叫你日日发怒，你也是挺有能耐。”
“……”
徐渭被那俩人架着下楼，还不忘回过头来问道：“小娃儿，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朱翊钧朝他挥手：“我明日再去找你。”
旁边几人低头看着他：“明日还去？”
“去的呀。”
朱翊钧将目光投到旁边那位徐渭的朋友身上
老实说，这两人无论是年纪、衣着还是气质，看着就不像一路人。
他俩竟然是朋友。
那人见朱翊钧虽然是个小孩子，但旁边几人对他却是毕恭毕敬，知道他身份并不一般。
朱翊钧问：“你是谁呀？”
那人便向他一揖，答道：“学生张元忭，表字子荩，绍兴府人，与青藤是同乡。”
朱翊钧问：“你也是哪位大人家里的幕僚吗？”
“学生是今年会试考生。”
朱翊钧回头看向冯保，后者告诉他：“下月初九日、十二日和十五日。”
朱翊钧恍然大悟：“原来这里这么多人，是来考试的呀。”
“正是。”
朱翊钧又问：“那徐渭也要参加考试吗？”
“不是，他……没有过乡试，还不是举人，不能参加会试。”
冯保跟他讲过这件事，徐渭考了八次乡试不中。
朱翊钧点点头：“我知道了。”
会考在即，张元忭也要回去温书了。朱翊钧挥挥手：“考试加油哦。”
“……”
“殿下，”冯保俯下身，凑在朱翊钧耳边轻声道，“想见的人也见了，咱们该回去了吧。”
“等一下，”朱翊钧拉着他的手，“还有一件事情。”
刘守有问道：“去张大人府上？”
朱翊钧摇头：“我还要尝尝那个活鱼四吃。”
“……”
他啥都能忘，就是忘不了好吃的。
宫里吃羊肉驴肉比较多，就算是吃鱼也是一整条一整条，蒸着吃。
像这样分开了，以不同的烹饪方式吃，朱翊钧还是头一次。他最喜欢那道脆香鱼皮，咬起来嘎吱嘎吱的，小家伙连吃了好几块。
朱翊钧说第二日去找徐渭，果真就去了。这次在门口又遇到了那个门房：“哟，您怎么又来了？”
朱翊钧说：“我找徐渭。”
“他……”
“他又不在吗？”朱翊钧说道，“姑苏小馆，来的时候我看过了，他不在那儿。”
门房叹一口气：“他今日倒是在府里，老爷说了交不出东西，就不让他出门。”
“交东西？”朱翊钧皱眉，“交什么东西？”
门房乐了：“他是个幕僚，我家老爷请他来，自然是让他作文章，还能叫他交什么东西？”
“哦~”
朱翊钧想起他曾经听到过的，李春芳和袁炜的谈话，大致意思就是，李春芳请徐渭来就是为了让他写青词，讨嘉靖欢心，好让他有入阁的机会。
朱翊钧抬腿就往里走：“他住哪里，我去看看他。”
“诶诶诶！”门房拦住他，“您可真不见外，这儿可是尚书府，是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吗？”
朱翊钧问：“进尚书府有什么规矩？”
“昨儿不是说了吗？拜帖。”
“没有。”
门房摆了摆手：“进不去。”
朱翊钧想了想：“那我不进去，你把他叫出来。”
“出不来。”
“……”
两人正僵持着，远处忽然来了一顶轿子。除了抬轿的轿夫，周围还有护卫，可威风了。
门房远远的往一眼，赶紧催促朱翊钧：“我家老爷回来了，你赶紧走！”
朱翊钧往大门中间一站：“我偏不走。”

第58章 轿子旁边还跟着尚……
轿子旁边还跟着尚书府的管家，老远看到门口站着个人，心说谁这么大胆，连礼部尚书的官轿都敢拦。
定睛一瞧，不大点儿的小娃娃，穿一件大红斗篷，兜帽戴得严严实实，也看不出是哪家的孩子。
眼看李大人的轿子要进府去，正中间却拦了个孩子，这像话吗？
管家大喊：“哪儿来的小孩儿，还不快闪开！”
叫他闪开，朱翊钧仿佛没听见一般，仍旧站在原地。
管家发话了，那门房也急了。虽说他家老爷脾气好，但也不能因为一个不知来路的孩子，耽误老爷回府。
门房情急之下，伸手就去拽朱翊钧，想把他拉到角落里，让老爷先进去。
但他这一动手，朱翊钧却站在原地，只是身体稍稍倾斜了些，双脚却纹丝未动。
那门房一脸吃惊，虽然他也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但毕竟是个成年男人，力气也不算小，况且体型差距摆在那里，他竟然拽不动一个几岁的孩子。
朱翊钧这小半年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虽说刘守有当初那句“天赋异禀，骨骼清奇”是开玩笑，但后来，陆绎在教他的过程中也发现，无论他讲什么，小家伙听一遍就能理解，模仿能力也很强，又刻苦又认真，可见一个聪明的脑瓜子加上自身努力，学什么都水到渠成。
朱翊钧正是活泼好动，对世间万物都好奇的年纪。遇到陌生人，他总要上去说两句。动动嘴皮子，也就随他去了，对方敢对皇孙动手，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眨眼间陆绎和刘守有就闪身到了朱翊钧身后，门房还震惊于自己竟然撼动不了一个小孩，想着再拽他一把，可忽然间，手腕传来一阵剧痛，身体一晃，就被人推出数步之外。
那管家一看，大事不妙，竟然还有帮手，看来这帮人是有备而来，赶紧吩咐一旁的护卫：“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在这里撒野。”
“拿下！统统给我拿下！”
听到管家的招呼，轿子旁边的护卫训练有素的上前，将大门口团团围住。
李春芳一直坐在轿子里，他得到消息，袁炜身体一直不大好，有致仕返乡的打算。
他一走，内阁只剩徐阶一人，势必要奏请嘉靖增补阁臣。他状元及第，如今官居二品，自然想要更进一步。
一方面，他让徐渭帮他写一篇青词，就等着年后呈给嘉靖。另一方面，他去见了自己的老师，如今的内阁首辅徐阶。
若是皇上和首辅都看重他，那他离入阁还会远吗？
徐阶虽然没有明说，但从态度来看，还是支持他的。毕竟他为人恭敬，就算升任阁臣，大小决策自然要以老师的意见行事。
说得直白些，他听话，听话的人谁不喜欢？
辞别老师，他便急着回府，催着徐渭写青词。
没想到，都已经到家门口了，却被一个孩子拦住了去路。
李春芳并不关心这孩子是哪里来的，有什么目的，他只想家奴赶紧将人打发走。
谁曾想，人没打发走，反而要打起来了。
李春芳耐心告罄，想把管家叫来跟前，吩咐他打法些银钱，赶紧将人弄走，要不就抓了交给巡捕营。
可刚掀开轿帘就看到门前那一抹红色，周遭的雪还没化，衬得格外醒目。再往后，一眼便看到了陆绎，旁边还站着冯保。
李春芳赶紧吩咐轿夫放下轿子，匆忙的下了轿，因为慌乱，还差点绊了一跤。
管家一看，赶紧上来要扶：“惊动了老爷，是小的办事不力，这就拿了人送巡捕营。”
李春芳一把推开他，自己慌慌张张迎上台阶。
朱翊钧这才抬起头来，露出那张白玉般的小脸，笑盈盈的看着他：“李大人，你要把我抓起来吗？”
李春芳膝盖一软，差点没给他跪下，躬身道：“臣，不敢……”
把这位小祖宗抓起来，就算借李春芳十个胆他不敢。抓了朱翊钧，他还想入阁，入诏狱倒是能给他腾个单间。
下面的人眼见自家老对个孩子毕恭毕敬，都摸不着头脑。又听到他自称“臣”，便知道这颗总是笑嘻嘻的小团子来头不一般，齐刷刷跪了一地。
朱翊钧看了一眼身后，又问道：“那我能进去吗？”
李春芳亲自引路，扶着他迈过门槛：“殿下快请。”
身后的人还跪着，朱翊钧没发话，谁都不敢起来。
这一路走，李春芳还一路向他请罪：“家奴眼拙，未识得殿下真容，冲撞了殿下，请殿下责罚。”
朱翊钧第一次来大臣家中，新奇的左右张望，随口说了一句：“那就抓起来吧。”
“这……”数九寒天，李大人急得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朱翊钧转过头来，咧嘴冲他笑得一脸纯真：“逗你玩的，让他们起来吧。”
李春芳暗自擦了把汗水，他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被一个五岁的娃娃逗着玩。
直到现在，他都还没搞明白，这位小皇孙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府上。
眼看前面就要进入正厅，朱翊钧却忽然停了下来。李春芳耐着性子，哄他：“外面天冷，殿下请到屋里用茶。”
朱翊钧对喝茶没兴趣，站在原地没动。
李春芳灵机一动，又说道：“过年期间，府上备了些臣家乡的点心。”
朱翊钧问道：“你家乡是哪里？”
“臣乃南直隶扬州府兴化人。”
“噢~”朱翊钧问道，“那是江南吗？”
“是。”
朱翊钧又问：“扬州有什么好吃的点心？”
“雪花酥、马蹄卷、琥珀糕、阁老饼……”
“阁老饼？”朱翊钧诧异道，“是把严阁老加饼里了吗？”
李春芳错愕的看着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严阁老。
朱翊钧嘿嘿的笑：“好久没见严阁老，还以为他被做成饼，一口吃掉了。”
这是属于孩子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李春芳理解不了，也不敢细想，怪瘆人的，只能陪着他笑：“阁老饼里没有阁老，名字由来与弘治年间的文渊阁大学士丘濬有关。”
听到这个名字，朱翊钧却皱起了眉头：“我好想在哪里听过。”
李春芳又问：“殿下可读了《大学》？”
朱翊钧摇头：“没读过。”
李春芳又道：“丘濬博采六经诸史百家之文﹐加按语抒发己见﹐补其所缺，著成《大学衍义补》。”
听到《大学衍义补》，朱翊钧才恍然大悟，他扭过头去，看向身后的陈炬：“万化最喜欢看这本书了。”
陈炬也没想到，小主子竟然连自己平日喜欢看什么书，都记得。
李春芳朝朱翊钧做了个手势：“殿下里面请，臣这就吩咐下人准备。”
朱翊钧却摆了摆手：“不急不急，我还有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
李春芳一愣，还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印象中，这位小皇孙除了身边的太监、侍卫，最亲近他的侍读张居正。
李春芳实在想不通，自己府上有什么值得他惦记。
朱翊钧问道：“那位徐先生住哪里？”
“徐先生？”李春芳惊讶道，“殿下要见徐渭。”
朱翊钧点点头：“我就是来找他的。”
“这……”
过年期间，皇上身边的小皇孙忽然出现在自家门口，确是要见自己的幕僚，还是个不听话的幕僚。
李春芳脸上的惊讶之色，从看到朱翊钧的那一刻，就没有消失过。跟了他几十年的老管家表示：老爷当年状元及第，都没有今日面对一个五岁稚童来的震惊。
李春芳十分为难，一来，他想让徐渭专心帮他写青词，不想被别人打扰，二来，徐渭天性不羁，实在难驯，很是令他头痛。他生怕对方做出什么怪异举动，吓着孩子。
这可是嘉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容不得半点闪失。
朱翊钧又问：“不能见吗？”
李春芳实在为难：“殿下，此人性情古怪，臣担心，他言语无礼，冲撞了殿下。”
“不怕不怕~”朱翊钧挥了挥手，“反正他说话我也听不懂。”
“……”
李春芳在心里嘀咕：听不懂，你找他做什么？
两个人无声的僵持片刻，朱翊钧歪了歪头，一脸失望的妥协：“好吧，李大人不让让我见徐渭，那我就不见了。”
听他这么说，李春芳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那殿下还是进屋用点心罢。”
朱翊钧摇头：“点心我也不吃了，我要回去找皇爷爷。”
“？？？”
李春芳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又提了起来。就听朱翊钧说道：“李大人不让见，那我只能去求皇爷爷，让他把人请到万寿宫让我见一见。”
说完，他就转身往外走。李春芳赶紧上前拦下他：“殿下这边请，徐渭就住在别院中。”
这个别院有些远，李春芳亲自领着朱翊钧穿过大半个宅院，穿过好几道门，才来到一方小小的院落中。
无论从地理位置，还是院中景物，都不难看出，这别院确实挺偏。唯一一抹亮色，便是中间那株开得正盛的梅树。枝头上压着积雪，衬得花枝更加明艳。
下人已经提前来通传过了，但李春芳和朱翊钧来的时候，徐渭也没有提前在门口迎接他们。
李春芳脸上为难与恼怒交织，走进屋去，看到徐渭还是那身乌巾白衣的打扮，他的恼怒就又加了个“更”字。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管家，由管家上前说道：“和你说了多少次，这里是尚书府，老爷随时要见你，不可穿得如此随意。衣物早就给你送来了，你为何不穿？”
“不穿。”
徐渭正站在书案后面，手里握着笔，正埋头在纸上写着什么。从他们进屋到现在，就没有太过头。
李春芳是个正正经经，规规矩矩的读书人，从小受儒家思想影响，尊圣贤礼乐，干不出出格的事，也看不惯不拘一格的人。
但是看到徐渭正埋头奋笔疾书，他以为是在替自己作青词，于是，劝自己忍一忍，再忍一忍。
然而，走进了一看，作什么青词，人家刚作了一幅画，正在往上题词。
朱翊钧也凑上去看：“从来不见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不信试看千万树，东风吹着便成春。”
李春芳给他寻一处安静的别院，叫他在这里好好地作青词，他却画起了梅花。
画完了梅花，还题了首诗，好好把自己夸一顿。
朱翊钧回头轻声问冯保：“什么是梅花谱？”
冯保也轻声回他：“就是教人画梅的画谱。”
朱翊钧点点头，懂了。徐渭的意思是他画梅花，从来不看什么画谱，自己信手拈来便极具神韵。
前两句自夸已经很不含蓄了，后两句更是狂得没了边：你不信我画的梅花栩栩如生？且等着瞧吧，冬风一吹，那千树万树的梅花定能如期绽放。
朱翊钧还没学过画画，对于这种写意的水墨画几乎没有建立审美，好与不好，他都看不出来。但他身后那俩太监，于书画方面颇有些造诣。
此时，冯保和陈炬二人眼睛都直了。所谓“愿为青藤门下走狗”、“愿为青藤研墨理纸”真不是随便说说。
他俩这是跟着小主子出来见世面来了。
李春芳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感慨不已。
一方面，他实在恨极了徐渭狂放不羁的个性。一方面，人家是有真本事，诗词书画，无一不通，还擅长各种公文写作，拍马屁的文章也能信手拈来，他甚至还精通兵法。
这样的人不能为己所用，实在叫人不甘心。
他想问徐渭，文章作得如何了，却碍于朱翊钧在旁边，不好多问。
徐渭左看右看，对自己这副梅花图甚为满意，落款：文长，加盖钤印：天池山人。
朱翊钧已经绕到了书案后面。他人矮想要看一整副画就得垫脚，一边垫脚还一边把徐渭往旁边挤：“让一让，让一让。”
徐渭手里拿着自己的印章，有些莫名其妙，回头一看，却不见人，低下头，才看到一颗白嫩嫩的小团子。
就算是江南的烟波浩渺，细风软雨也养不出这么灵动清隽的孩子。
朱翊钧那小脑袋一会儿偏向左边，一会儿偏向右边，仿佛是个书画鉴赏行家，仔仔细细的将那幅画看了一遍，小脸满是疑惑：“我怎么看不出这是梅花？”
徐渭嗤笑一声：“看不出就对了。”
朱翊钧狐疑的看着他：“是你画得不好吧。”
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都不算好，那怎样才叫好？
徐渭冷哼：“哪里不好？”朱翊钧说：“一点也不像。”
“这就神韵，若追求形似，岂不落了俗套。”
“哼~”朱翊钧指着其中一处，“我看是你不留意，把墨汁滴在纸上了吧。”
“你……”
“你？”
徐渭看着他，连说出两个“你”字，语气却大不相同。
平日里，都是徐渭把李春芳气得半死，今天看到他在朱翊钧面前吃瘪，心里舒坦多了。
徐渭盯着朱翊钧，这孩子看着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昨天刚见过！
“是你！”
“是我。”
李春芳惊讶道：“你们认识？”
二人异口同声：“不认识。”
“……”
因为李春芳在场，徐渭也没有提胡宗宪的事情。他不提，朱翊钧也不提，而是朝他伸出手：“还钱。”
“什么钱？”
“酒钱。”
“……”
徐渭开始心虚：“什么酒钱，老夫从不与小娃儿喝酒。”
朱翊钧半眯着眼睛看他，“昨日在姑苏小官，你的酒钱，是我大伴付的。”
徐渭惊讶道：“子荩呢？”
“回去读书啦。”
徐渭沉吟片刻，将他刚作的那副《墨梅图》拿给朱翊钧：“这幅画给你，权当抵了酒钱。”
朱翊钧把他的手一推，颇为不屑：“谁要你的画？”
他嘴太快了，一旁的冯保还没反应过来，而后在心中呐喊：要要要，我要啊，我特别想要！
作者有话要说
崽崽：大伴，舍不得酒钱，套不着徐文长。
冯保：还是崽崽聪明。

第59章 徐渭一脸震惊的看……
徐渭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你不要？”
朱翊钧摇头：“不要。”
“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排着队想要我的画，还得看我乐不乐意给。”
朱翊钧偏着脑袋，一脸满不在乎：“那你给别人吧，我不要。”
徐渭走到哪儿都奉行一个原则——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他的画值多少钱，得根据他当时的经济状况决定。有钱的时候千金难求，没钱的时候，也就只值一顿酒钱。
李春芳将他请来京城，付了他六十两聘银。除了留给老家妻儿的花销，他随身带来的银两，也都贡献给了那个姑苏小馆。
反正他现在是身无分文，若是有银子，他早就退还给李春芳，请辞走人了。
徐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你想要什么？”
说出这话，他倒是有些后悔了。这比桌子高不了多少，长得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实在太具有迷惑性，跟他说话的时候，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心。
你以为他只想要一颗糖果，一块点心，最后发现，他想要的，往往叫人意想不到。
“嗯~”朱翊钧歪着脑袋作思索状，想了半天也没什么想要的，“那你就跟我说声谢谢吧。”
这个要求确实让徐渭意想不到，他现先是一愣，而后大笑起来：“你这小娃儿，倒是有趣。”
他弯下腰，看着朱翊钧：“那就……多谢这位小兄弟了。”
他见朱翊钧机灵又漂亮，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头。
“放肆！”李春芳大喝一声，阻止道，“不可对殿下无礼！”
“殿下？”
刚才朱翊钧和徐渭两个人一问一答，聊得热闹，没给李春芳插嘴的机会，自然也没来得及介绍朱翊钧的身份：“这位是裕王世子。”
除了浙直地区，其他地方王世子并不是什么稀罕物种。藩王那么多，谁还没个儿子。
成祖之后，封藩的原则是财赋物丰地不封、军事机要地不封。
浙直一代，工商业发达，又是鱼米之乡，赋税重地，人才辈出，立个藩王在这里，与国争利，皇上得日日睡不着觉。
徐渭没见过什么皇亲国戚，但也知道，京城的王世子，可不是一般的王世子，那是未来皇位继承人的继承人。
徐渭这才恍然大悟，皇帝身边养大的孩子，难怪他见过胡宗宪。
徐渭身上连个功名也没有，就是个平头老百姓，见了世子自当跪下行礼。
朱翊钧伸手扶了他一把，触碰到他的手背，一片冰凉。
“起来起来，我曾听人讲过，许先生在浙江抗倭，立下奇功。”
说起那段时光，徐渭便有些惆怅。若不是胡宗宪忽然被朝廷罢官，他本可以继续在总督府施展自己的才华。
也不至于为了六十两银子，北上京师，看李春芳的脸色。
徐渭摆了摆手：“略施小计而已，不提也罢。”
乍一听，他还挺谦虚。朱翊钧仔细一想，能够不动干戈，凭借智谋擒获徐海，诱降王直，只是略施小计。
这明明就是自夸！
朱翊钧笑着点头：“我也觉得，还是亲自领兵打仗的戚将军更厉害。”
“……”
徐渭让他说得无言以对，也不是真的无言以对，毕竟是皇孙，多少要给点面子的。
倒是旁边的李春芳，看到徐渭哑然，胸中郁结之气又消散不少。
朱翊钧呆了一会儿，李春芳始终立在一旁，他也不好说什么。没多久，他就打算离开了。
走到门口，却又回头对徐渭说道：“这里好冷呀，李大人家里没有木炭，明日我从王府给你送些过来。”
李春芳一听这话，马不停蹄的派人去将木炭取来。
朱翊钧说是要走，却还是拉着徐渭绕到正厅，尝了尝那传说中的阁老饼。
当然，还有雪花酥、马蹄卷、琥珀糕。毕竟都端上来了，不能浪费。
吃饱喝足，小家伙摸了摸肚子：“江南的点心真好吃呀~”
徐渭却哼笑一声：“橘生淮南则为橘，橘生淮北则为枳。就算一样的食材，一样的厨子，换了地方，也便不是那个味道。”
朱翊钧咬一口雪花酥：“我觉得很好吃呀，绵绵软软的，还很甜呢。”
徐渭怜悯的看着他：“这算什么，你是没见过我们那边的点心。”
朱翊钧不信，又咬了一口马蹄卷：“你说来我听听。”
说到美食，徐渭清了清嗓子：“取上好的乳酪，加蜂蜜和糖霜，熬之滤之漉之掇之印之。上头纹溜就像螺蛳儿一般，粉红纯白两样儿。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换骨，眼见稀奇物，胜活十年人。”【摘自《金瓶梅》】
“此物出于西域，非人间可有，沃肺融心，实上方之佳味。”
“咕嘟”一声，朱翊钧咽了咽口水，手里的阁老饼都觉得不香了，“这是什么点心呀？”
“酥油鲍螺儿。”
“啊！！！”朱翊钧讷讷的坐在那里，眼睛都直了，“听起来就好好吃，真想尝尝呀。”徐渭笑道：“还有更好吃的。”
朱翊钧眼睛一亮：“什么什么？”
“下回再告诉你。”
冯保和陈炬对望一眼，这位东南第一军师果真厉害，三两句话，就把他们家小皇孙的魂儿都勾走了。
回王府的路上，朱翊钧对这个酥油鲍螺念念不忘，以至于当天晚饭都多吃了两口。
反正他这段时间都住在王府，天天吵着要出去玩，要去找张先生，裕王也拦不住他。
朱翊钧日日都往上书房跑，那次之后，门房见了他也不敢再拦。隔老远就给他磕头问安，毕恭毕敬将他引进府去。
眼看门房是打算亲自送他去正厅，朱翊钧停下脚步，疑惑的望着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门房却道：“老爷今日出门不在家。”
朱翊钧小声嘀咕：“那正好。”
“啊？”门房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朱翊钧说：“我认得路，你不用送啦！”
“……”
朱翊钧径直来到徐渭的小院，这次屋子里生了足够的炭火，暖融融的。
徐渭今天没有作画，半倚在榻上打瞌睡，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朱翊钧，没来由的欢喜：“小……殿下来了。”
朱翊钧说：“我有件事情想不明白。”
“什么事？”
“那酥油鲍螺儿，真有那么好吃吗？”
“哈哈哈！”徐渭大笑，“入口消融，奶香四溢？”
朱翊钧嘴角上扬：“吃了真的可以牙老重生，抽胎换骨吗？”
徐渭问他：“若是真的，你当如何？”
朱翊钧不答反问：“乳酪是什么？”
“牛乳中分离的油脂。”
朱翊钧仰头大笑：“那就是假的喽。”
徐渭一愣，不知他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来的：“为什么？”
朱翊钧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牛乳我吃过，蜂蜜我吃过，糖霜我也吃过，没有什么不同。”
“你倒是机灵。”
接着，徐渭问起了胡宗宪的事情，朱翊钧只见过一次，便如实告诉了他。
倒是和徐渭想的差不多，皇帝没有杀他，但现在严嵩倒台，徐阶是内阁首魁，他想要复出做官，几乎没有可能。
“唉！”徐渭叹息一声，为胡宗宪，也为自己。
朱翊钧问他：“你怎么不问问大白和小白？”
“谁？”
“小鹿。”
徐渭恍然大悟：“你是说，胡总督进献的那两头白鹿。”
“他们现在是我的小伙伴。”
徐渭又问他：“你读了什么书？”
朱翊钧说“《论语》和《孟子》。”
徐渭又问：“会写字吗？”
“会。”
“写给我瞧瞧。”
“……”
朱翊钧毕竟是个五岁的孩子，练字还停留在临摹碑帖的水平。
徐渭从旁给他指点，甚至大笔一挥，写了一幅自己非常满意的作品叫他品鉴。
朱翊钧却不领情：“你写的字，我都看不懂。”
徐渭问他：“昨天的《墨梅图》你怎么能看懂？”
朱翊钧说：“昨天的能看懂，今天的看不懂。”
明代开科选士，皆用楷答卷，务求工整。字写得不好，文章作得再好，也会名落孙山。
渐渐地，大家的字都写得横平竖直，大小一致，方正光洁，连字与字之间的间距也都严格控制，就跟印刷出来的一样。
朱翊钧常伴嘉靖左右，识字之后，把他皇爷爷的奏章当课外书读，见得最多的就是这种台阁体，他身边的人也用这样的标准指点和要求他。
徐渭则是另一个极端，他擅长行草，字就跟他的人一样，气势磅礴，狂放不羁，用笔狼藉，自有一番独特的生命力。
朱翊钧看不懂，也正常，看得懂才奇怪。
徐渭又提笔写下几个他能看懂的字，朱翊钧凑近了一瞧，乐了：“你写楷书也与别人不同。”
徐渭握着他的手：“无论写字作画，都要遵从自己的本心，别让旁人的规矩束缚你。”
在朱翊钧看来，徐渭就是个奇怪的老头。说话做事都与别人不同。但是和他一起写字却一点也不枯燥，反而能真正体会到书法的乐趣。
这一日天气不错，艳阳高照，气温也回升不少，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
徐渭写不出青词，李春芳便不许他外出，整日把他关在小院中。他闲来无事，坐在院子里一块石头上晒太阳，视线却时不时看向院门口。
朱翊钧平日都是早上来，今日过了午后还没过来。这小皇孙不仅长得漂亮，头脑聪明，说话还十分有趣。徐渭教他书法，无论讲了什么，他一听就会，写出来的往往超出徐渭的预期。
今日却不知怎么了，这都到了午后，却迟迟不见朱翊钧的身影。
徐渭有些失落，闭上眼昏昏欲睡。
正在此时，他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轻快而急切。徐渭心里开始期待，不由自主坐直了身体。
下一刻，那一抹快乐的身影跑进院子，小院中平平无奇的景物，忽然就亮了起来。
兴许是他期望太高，这一趟京师之旅并不愉快。徐渭本以为尚书府和总督府一样，是个能让他一展抱负的地方。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前些日子，他每日与三两好友喝得酩酊大醉。
现在好友都在温书，准备下月的会试。他也出不去，幸好，他结实了一位小友，虽身份尊贵，却从不在他面前摆架子。
他们时常争论，小家伙总对他的画作和书法挑三拣四，他也不恼，只觉有趣。
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一个小娃娃的评价，还不至于让他怀疑自己的书画水准。
“你在等我吗？”朱翊钧忽然坐到他的身旁。
徐渭懒洋洋的转过头：“我在晒太阳。”
朱翊钧看向一旁，石桌上有一小炉，正咕嘟咕嘟煮着茶，旁边还有两个瓷杯：“你就是在等我。”
徐渭给他倒了杯热茶，朱翊钧嫌苦，只捧着暖手：“徐先生，你叫我兵法吧。”

第60章 徐渭看着他，若有……
徐渭看着他，若有所思：“你想学兵法？”
“想学！”
“为何要学？”
朱翊钧坐在石头上，两条腿悬空，悠闲的晃着：“兵法有意思。”
“有意思？”徐渭啜了口清茶，“有什么意思？”
朱翊钧晃晃小奶袋：“不知道，就是想学。”他又看向徐渭，歪头冲他笑，“你教我好不好？”
徐渭冷哼一声，将茶水一饮而尽：“我不教。”
朱翊钧问：“为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想教。”
刚才朱翊钧说过的话，他改了个字，又还回来了。
朱翊钧虽然年纪小，但也不是好惹的，尤其在嘴上从不吃亏。
“那算了吧，反正你的兵法也没有很强。”
瓷杯磕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徐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觉得我兵法不行？”
朱翊钧点点头：“不太行吧。”
“我要是不行，当年是谁帮胡汝贞不费一兵一卒，诱捕了徐海和王直这两大倭寇头目？”
朱翊钧问：“你是指骗毛海峰看公文吗？”
徐渭惊讶道：“你还知道毛海峰？”
“当然啦~”朱翊钧扬起下巴，满脸骄傲，“我还知道蒋干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徐渭被他逗得乐不可支，“你这小鬼，懂不懂什么叫兵不厌诈？”
朱翊钧说：“不懂，所以才让你教我呀。”
徐渭给他数：“我自认为书法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你要是对南戏感兴趣，我也能教，选一样学吧。”
前些日子，他画了一幅《墨梅图》，又写下一首《题画梅》把自己夸得跟神笔马良似的，现在又说被无数人追捧的作画，对他来说，只能排第四。
朱翊钧却不为所动：“这些学了□□吗？”
“不能。”
“那我不学，我就要学兵法。”
徐渭十分好奇：“你是养在深宫的小皇孙，金尊玉贵，就算打仗，也轮不到你上战场，学兵法做什么。”
朱翊钧咬着下唇，低着头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才说道：“那怎么办呢，坏人都打到我家门口了，我只能躲在家里吗？”
“……”
徐渭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稍微想了想，才知道，他说的是去年蒙古人在顺义的恶行。
两个人良久无言，过了一会儿，徐渭才摆了摆手：“我这个人，自由散漫惯了，最不喜被人束缚。”
这话朱翊钧不信：“那你怎么每天都被李大人束缚在这个小院里面？”
徐渭说道：“那是因为……因为……”
朱翊钧嘿嘿的笑：“因为他让你写文章，你写不出来。”
“你说我写不出来？？？”
这些日子，徐渭在朱翊钧这里遭受到的质疑，比他前四十多年加起来还多。
他画的画，小家伙不要，他写的字，小家伙看不懂，现在竟然还质疑他写不出文章。
对他的作品趋之若鹜的人太多，这个啥也不懂的小家伙，不屑一顾的态度，反倒让他觉得有趣。
朱翊钧问：“这么久了，你还被关在这里，不是写不出来是什么？”
“那是我不愿意写。”
“你为什么不愿意写？”
提到这个，徐渭便不再吭声。这也正说中了他此次来京的无奈：“在总督府的时候，胡汝贞的大小公文、奏章，甚至表文，哪一样不是出自我的手？”
“表文？”
徐渭见他不懂，便向他解释：“就是呈给天子的贺表。”
朱翊钧说：“《进白鹿表》”
徐渭大笑：“我写的，帮他……”
说到这里，他又笑不出来了。两头白鹿，两篇进表，也仅仅只是帮胡宗宪保住一时的官位，最终还是没能扛住言官们的弹劾。
“臣谨按图牒，再纪道诠，乃知麋鹿之群，别有神仙之品，历一千岁始化而苍，又五百年乃更为白，自兹以往，其寿无疆……”
徐渭万没有想到，他曾经写过的，一篇拍马屁的文章，他自己都颇为不耻。却没想到，过了几年，能听到一位小皇孙全文背诵。
“你……你竟然能背下来。”
朱翊钧捡了颗小石子在手中摆弄：“我皇爷爷可喜欢了，他说你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看了好多遍呢，还用红笔做批注。”
“因为他喜欢，所以我背下来啦。”
那时候朱翊钧还不认字，背诵全文都得靠一句一句教他。
徐渭道：“你倒是有孝心。”
“那当然，”朱翊钧晃晃脑袋，“皇爷爷最喜欢我啦，我也最喜欢皇爷爷。”
他还给徐渭出主意：“你就按照《进白鹿表》帮李大人写文章，皇爷爷一定会喜欢的。”
徐渭神情颇为不屑：“不写。”
“为什么呀？”他盯着徐渭看了半晌，“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你只喜欢胡总督，不喜欢李大人。”
这话逗乐了徐渭：“你说得对。”
朱翊钧不懂：“你喜欢胡总督什么呀？”
徐渭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帮胡宗宪写文章，讨好嘉靖，曾经被不少人嘲笑。他不觉得耻辱，反而觉得这是一件不可不做的事情。为了抗倭，为了浙江百姓。
可李春芳要他写青词讨好嘉靖，只是为了自己升官。
他来到京师，本是抱着安邦济世之心，希望能借着李春芳这个礼部尚书的平台，一展抱负。
来了之后他才发现，事情并非如此。李春芳虽然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贪官，但也没有胡宗宪的胆识和气魄。
说到底，他就只是个饱读诗书，绝不逾矩，能力有限，还想升官的读书人罢了。
这样的人没什么不好，遇上一个靠谱的领导，于国于民，都有溢出，但和徐渭的期许相去甚远。
但这些，徐渭都没提过，但朱翊钧隐隐约约感觉得到。
正月十五过后，朱翊钧就得回宫，再想出来可就难了。可是，他还没能说服徐渭教他兵法。
王妃作为王府女眷，极少出门，也从不抛头露面。
元宵节这天，大清早朱翊钧就趴在王妃腿上不肯起来，黏黏糊糊的喊：“娘亲~”
这一声，喊得王妃心都要化了。低头，满眼柔情的看着他，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想吃什么点心？”
朱翊钧说：“不想吃点心。”
“呀！”王妃惊讶道，“钧儿还有不想吃点心的时候。”
朱翊钧皱眉，嘟嘴，小脸好像一团包子：“在娘亲心里面，钧儿只知道吃点心。”
王妃捧着他的小脸，轻轻揉搓，忍不住俯身亲吻他的额头：“那钧儿告诉娘亲，你还会什么呀？”
她以为她儿子会骄傲的说还会背诗，然后流利的背诵最近新学的诗词。没想到朱翊钧却笑着对他说：“还会出去玩呀~”
王妃点了点他的小脑袋，佯装生气：“就是，成天往外跑，都不见人。”
“哪有？”朱翊钧反驳，“我只是每天上午或者下午出去玩一下下，其他时候都在家里陪娘亲的呀。”
王妃问他：“今儿还出门吗？”
朱翊钧斩钉截铁的点头：“出！”
王妃扭过头去：“我就知道……”
朱翊钧却扑进了她的怀里，小手捧着她的脸：“我想爹爹和娘亲一起带着我出门看花灯！”
王妃有些为难：“娘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朱翊钧拉着她的手晃啊晃：“那就出去看看嘛，花灯可漂亮了。”
王妃哄着他：“要不，问问你爹爹的意思……”
“好，”朱翊钧转身就往外跑，“我去求他，他会答应我的。”
他跑了两步就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朱翊钧还只是晃了晃，差点把来人撞倒。
小家伙抬起头来，看到是裕王，赶紧伸手去拽他爹的手，生怕裕王摔倒了。
裕王惊讶的看着儿子：“怎么这么大力气？”
“哈！”朱翊钧双腿分开，半蹲，抬起手拜了个架势，“我学功夫了。”
裕王和王妃差点被儿子可爱死，轮流的夸：“厉害！钧儿可厉害了，学什么都有模有样！”
朱翊钧拉着裕王的手，要他坐在王妃旁边：“爹爹，今天我想娘亲和我们一起去看花灯，好不好呀？”
裕王看向王妃：“这么冷的天，你娘亲想去吗？”
朱翊钧转头看向王妃：“娘亲想去吗？”
王妃温柔的看着他：“娘亲想多陪陪钧儿。”
小家伙扑到爹娘怀里：“那就一起去！”
天快黑的时候，一家三口就出门了。朱翊钧左手拉着爹爹，右手牵着娘亲，自己一蹦一跳的走在中间。
街道旁边一处空地上，高低错落布置着许多盏造型各异的花灯，周围簇拥着许多人，一边看着花灯上的字，一边讨论着什么。
朱翊钧看那边热闹，便问道：“他们在做什么呀？”
王妃说：“猜灯谜。”
朱翊钧拉着爹娘往那边挤：“我也要去看看。”
本来也是陪他出来玩，他要去裕王和王妃也只能带着他往里挤。
可惜呀，五岁的小崽子太矮了，拼命地仰着头也看不见花灯上写了什么。
反倒是人群太密集，挤得他什么也看不见。
朱翊钧急了，攥着裕王的衣袍：“爹爹，爹爹，抱抱~”
他都五岁了，又在练武，长得十分结实，裕王现在抱他有点勉强。
儿子好不容易和父母上街，这点要求，身为父亲还是要尽量满足。
裕王把他抱起来，王妃也看出裕王有些吃力，便在另一边帮他一起抱着小家伙。
一家三口头挨着头，一起去看一站花灯。
朱翊钧一字一句念出来：“小小身儿不大，千两黄金无价，爱搽满面胭脂，常在花前月下。”
谜面下面还有提示：“打一文房器物。”
这个题目简单，大人一看就知道答案，裕王问朱翊钧：“钧儿猜出是什么了吗？”
“印章。”朱翊钧惊讶又怜悯的看着他爹，“爹爹不知道吗？”
“爹爹……”裕王笑道，“现在知道了。”
朱翊钧指挥他爹往前走：“下一个，下一个。”
“上无半片之瓦，下无立锥之地，腰间挂个葫芦，晓得阴阳之气。打一字。”
还没等王妃问，朱翊钧就给出了答案：“卜。”
“多一点又冷，少两点又小，换了一画便是木，挟直两边便是川。”
“水。”
“少年白发老来黑，有事秃头闲戴巾，凭你先生管得紧，管得头来管不得身。”
“笔。”
“……”
朱翊钧一路看过去，字谜都能猜到，文房器物、日常用具都难不倒他。小家伙可得意了：“这些都难不倒我。”
王妃笑道：“钧儿看这个。”
“南阳诸葛亮，独坐中军帐，摆开八卦阵，要捉飞来将。”
提示是：“打一动物。”
“动物？”朱翊钧歪着脑袋，“这是什么呀？”
裕王和王妃在一旁笑他：“哟，终于有我家小神童猜不出的灯谜了。”
朱翊钧想破脑袋也猜不出是什么动物，因为他根本没见过。
还是听旁边一个小孩儿说道：“这个是蜘蛛。”
朱翊钧歪头：“蜘蛛是什么？”
“蜘蛛你都不知道，你家没有吗？”
朱翊钧摇头：“没有。”
那小孩儿又说：“我家不仅有蜘蛛，还有老鼠。”
朱翊钧又摇头：“老鼠我家也没有。”
小孩儿问道：“那你家有什么？”
朱翊钧给他数：“我家有仙鹤，有白鹿，有白龟，有小鱼，还有猫猫……”
那小孩儿一脸震惊的看着他，哪个好人家里有仙鹤还有白鹿？这才是别人只在画里见过的动物。
行人摩肩接踵，都往一个方向流动。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往前走，很快，那个小孩儿和他的家人就消失在了人群中，寻不见了。
他们一路看，一路逛，今年，朱翊钧挑了一盏莲花灯，回头就送给了王妃：“娘亲你喜欢吗？”
王妃接过花灯：“喜欢，你送的娘亲都喜欢。”
走到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前，朱翊钧又挑中了一把梳子，檀木制作而成，不值钱，但雕花非常精美，还有淡淡的檀香，他催着裕王买下来，又送给了王妃。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街市口，那里的空地上展示着朝廷各部制作的大型鳌山灯。
朱翊钧一个一个看过去：“这是吏部的，这是户部的、这是工部的……嘿嘿，还是工部的最漂亮！”
工部聚集了全国最顶尖的能工巧匠，一年到头，制作一个夺人眼球的大型鳌山灯，对他们而言，轻而易举。就算是其他五部打造鳌山灯的时候，还得来请叫他们。
除了六部的大型鳌山灯，旁边还有一些造型独特，大小不一的鳌山灯，有的出自朝廷别的部门，有的是民间所造。
朱翊钧挨个看过去，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童音：“爹爹你看，大乌龟！”
朱翊钧转头望去，看到一个小男孩的侧脸，那孩子比他矮一些，穿着小棉袄，长得怪好看。
朱翊钧忍不住纠正他：“那不是大乌龟，那个叫鳌山灯。”
“嗯？”那孩子转过头来，疑惑的看向朱翊钧，“你是谁呀？”
“我……”
朱翊钧很小的时候，裕王就再三叮嘱过他，出门在外，不能轻易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身份，朱翊钧记得牢牢地。
“我才不告诉你。”
“……”
那孩子小嘴一撅：“我也不会告诉你，我叫张懋修。”
“好的，我知道了，张懋修。”
“……”
那孩子转过身去，拉了拉身后大人的手：“爹爹你说，这是不是大乌龟？”
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这个叫鳌山灯。”
“哈哈~”朱翊钧乐得手舞足蹈，“我就说嘛，这个叫……啊！！！”
这里人多嘈杂，他没能第一时间辨别出那个声音。但只是稍微反应了片刻，就惊喜的转过头去：“张先生！！！”
朱翊钧激动坏了，三两步就跑到张居正跟前，拉住他的手：“张先生！张先生！”
张居正微笑着看他：“殿下，好久不见。”
“额……”
朱翊钧听到这个好久不见就转过头去看向裕王，裕王似乎没听到，在张居正朝他作揖的时候，笑着说道：“这些日子，钧儿总往张大人府上跑，叨扰了。”
张居正一愣，不知这个“叨扰”从何说起，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听裕王又说了一句：“昨日我见他写字，进步神速，想来也是张大人的功劳。”
朱翊钧灵动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看看他爹，又看看张居正。
张居正也在看他，目光凌厉，敏锐的洞察到了什么。
裕王也察觉到张居正的反应不对，他看到朱翊钧时的神情和目光，分明有多日不见，偶遇的惊喜。
于是，他也看向了朱翊钧。
朱翊钧不知如何蒙混过去，忽然一把抱住了旁边不知所云的小孩儿，凑上前，“吧唧”在他脸上亲一口：“张懋修，你长得真可爱！”
“！！！”
张懋修瞪圆了眼睛，呆立当场。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冲张居正喊道：“爹爹，他亲我！”
张居正也很无奈，朱翊钧的热情，他早就领教过无数次，现在换成他儿子手足无措。
“殿下……殿下那是喜欢你。”
张懋修想了想，又转头看向朱翊钧。
他们家三兄弟，大哥敬修，二哥嗣修长得更像他们的母亲，只有张懋修，常被人夸兄弟三人中，长得长得最像他们的父亲，也最好看。
如今见了朱翊钧，他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好看。尤其是那双大眼睛，又圆又亮，映照着点点光芒，就像是这条街上璀璨灯光都落入了他的眼里。
好看到旁边的大乌龟……不，鳌山灯都不及他。
张懋修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喜欢殿下。”
朱翊钧把脸凑过去：“那你要亲亲我才算喜欢。”
张懋修害羞极了，平时在家他连大哥二哥都没亲过，如今却要亲一个刚认识的小伙伴，哪怕是个几岁的小娃娃，也觉得有些难为情。
朱翊钧等了片刻，没等到小伙伴的亲亲，他也不勉强。这么撅着屁股探出头怪难受的，正要退回来，张懋修忽然上前一步，双手搂过他的脖子，学着他刚才的样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
“哈哈！”朱翊钧一把抱住他，“你是张先生的儿子，以后也是我的儿子。”
“嘿！”裕王呵斥道，“不许胡说！”
朱翊钧扭过头来，一本正经：“我没有胡说，我喜欢他，我还要给他买兔子花灯。”
裕王看向张居正，见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但裕王也清楚，那是人家做臣子的素质高。但凡朱翊钧不是皇孙，说不准司业大人要撸袖子动手了。
裕王赶紧说道：“钧儿年幼，童言无忌，张大人莫要放在心上。”
张居正还真没有生气，他给朱翊钧当了近两年的讲官，早就习惯了他不拘一格的说话方式。
平日在宫中，除了嘉靖，朱翊钧跟所有人的相处都是平等的，将对方当做朋友和伙伴。
就算在嘉靖面前，他也并不多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一点没有给人当孙子的自觉。
他能说出“你儿子就是我儿子”这种话一点不奇怪，并且真心实意。
朱翊钧看向张懋修，问他：“你几岁了？”
张懋修说：“五岁了。”
“我也五岁。”
张懋修又伸出两根手指：“还差两个月。”
朱翊钧想了想，他想到李承恩，于是说道：“大的是哥哥，小的是弟弟，你叫我哥哥。”
他又转头看向裕王：“这样可以吗？”
“……”
裕王没说话，张懋修却脆生生的叫了声“哥哥”。
朱翊钧拉着张懋修一起看烟花，一起去河边放灯，真的给他买了个兔子花灯，还买了糖葫芦。张懋修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声一声叫哥哥。
他那两个在不远处看花灯的亲哥，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待遇。
朱翊钧还那刚才看的灯谜考张懋修，张懋修答不上来，朱翊钧一个一个解释给他听。
张懋修一脸崇拜的说道：“哥哥好厉害呀。”
朱翊钧问他：“弟弟读书了吗？”
张懋修摇头：“没有。”
朱翊钧问：“你都五岁啦，为什么还没有读书？”
张懋修说：“我看哥哥们读书好辛苦，读错了还要被爹爹罚，爹爹好凶的。”
朱翊钧一脸诧异：“读书怎么会辛苦呢？一点也不辛苦，读一遍就会啦！”
“真的吗？”
“真的！”朱翊钧还给他传授经验，“要是读错了，张先生罚你，你就让他好好说，他就不会凶你啦。”
张懋修点头：“好，我知道了。”
张居正一直觉得三个儿子当中，懋修是最聪明的。看似乖巧，实则倔强，愈是让他做什么，他愈是不从。
五岁了，读书的事情一拖再拖，到现在还没有开蒙。
年后某一日，张懋修却主动找到父亲，说要和哥哥们一起读书。
作者有话要说
崽崽：“喊哥哥，哥哥让你当状元。”
懋修：“哥哥！！！”
张居正儿子改过名字的，这里就按后面的名字写。

第61章 回到王府，裕王就……
回到王府，裕王就把朱翊钧拎去了书房：“说吧，你这几日去哪儿了？”
他说他去找张居正，可刚才在街市遇见，两人分明就是久别重逢的样子。再说了，他若是日日去张居□□上，能没见过张居正的儿子？
朱翊钧一点也没尝试脚边，十分坦白的说道：“去了李大人家里。”
“哪个李大人？”
朱翊钧说：“礼部尚书。”
“李春芳！”裕王惊讶道的站了起来，“你到他府上去做什么？”
朱翊钧说：“他府上有个幕僚，叫徐渭，可有意思了。”
“怎么有意思？”
朱翊钧给他数：“他说自己书法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
“爹爹不是说，我这些日子写字精进许多，就是这位徐先生教的。”
“他还说自己精通南戏。”朱翊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是南戏。可我觉得，这些和他兵法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裕王更惊讶了：“兵法？”
“对，兵法。”说起这个，朱翊钧就兴奋，“胡总督说过，徐文长知兵，好奇计。”
裕王的震惊已经到达了极点：“谁？”
朱翊钧说：“徐渭，字文长。”
裕王不是问这个：“你刚才说的胡总督，是胡宗宪？”
朱翊钧点头：“是他。”
“你在哪里见过他？”
“万寿宫外，是与成和思云把他从浙江带到皇爷爷跟前。”
“皇爷爷说他有功，放他回家去了。”
“……”
裕王缓缓坐回到椅子上，招了招手，让朱翊钧站到他面前来。
他看着朱翊钧，忽然惊觉，他儿子比他更有储君的样子。
他从未在父皇那里得到过的，他儿子全都得到了。
裕王正在走神，忽然身上一沉，低头看去，朱翊钧已经靠在了他怀里，屁股落在他的腿上，小手揉着眼睛：“爹爹，我困了。”
裕王摸摸他的小手：“爹爹带你回卧房休息。”
于是，朱翊钧撒个娇，这几天跑出去玩，还谎称去张居□□上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小家伙靠在怀里呼呼大睡，裕王才反应过来，还没教训他。
可儿子已经睡沉了，老父亲哪里舍得叫醒他。
去张居□□上和去李春芳府上，又有多大区别呢？
换了以前，裕王还会担心，若父皇得知此事，会不会猜疑，现在他也明白了，他自己去父皇才
会猜疑，他儿子去，没事。
元宵节之后，就标志着这个年已经过完了。明日朱翊钧就得回宫，一旦回宫他又要开始上课，就很难再出来了。
回去之前，朱翊钧打算再去见一次徐渭，让他做自己的老师，教授兵法。
于是，这天下午，他又来到了徐渭在尚书府的小院。
刚走到屋外就听到里面吵起来了，朱翊钧没进屋，扒在门边儿看热闹。
有人背对着门口站着，光看个背影朱翊钧就能感觉得出，他很生气。
这个人不是李春芳，是他的管家。
管家对徐渭说道：“我家老爷对你已经够宽容了，整个京城，你上哪儿找这么的主人？”
徐渭悠闲的靠坐在榻上，手里拈一只茶杯，那架势跟拿酒杯似的：“京师没有，不一定别处没有。”
“他聘你来当幕僚，不就是看中了你的才华，给你一展才华的机会，你是如何报答他的？”
徐渭惬意的喝了口茶，对管家的话充耳不闻。
管家被他气得够呛，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你你……我跟你说，老爷现在很生气！”
李春芳确实很生气，年过完了，明日起朝廷各衙门就要恢复上值。
每年过完年，嘉靖都要他们交一篇青词，李春芳自己不是不能写，但他在仕途还想更进一步，自然希望能在这篇青词上给嘉靖耳目一新的感觉。
但是徐渭这个非主流大才子显然是块滚刀肉，煮不烂，切不透。李春芳从初一说跟他耗到了十五，磨破嘴皮子，他就一句话：“写不了。”
就算是尊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李春芳是二品尚书。
“写不出就接着写，啥时候能写出来，啥时候让你出去。”
虽然徐渭在这院子里呆腻了，几日不喝酒，不见好友，他的确心痒难耐。但和逼他写那些拍马屁的文章比起来，倒也不算什么。
但紧接着，管家又吩咐旁边的下人：“从今日起，一日只送一次餐食。好酒好菜给先生备着，先生做好文章，随时可享用。”
饭都不给吃饱，这就有些过分了。
管家又看向另外两名仆人：“你们就守在这里，徐先生有灵感，你们就陪着他找灵感。”
只听“哐当”一声，徐渭手中的瓷杯落了地，摔成了碎片。
他站起来，衣冠不整，前襟敞开着，露出一片胸膛。
他走到管家跟前，眼中满是愤怒：“我不做了。”
管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老爷请先生做幕
僚，预先支付了六十两聘银，这是一年的俸钱。按照约定，你应当做满一年。”
徐渭却说：“等我回浙江变卖家产，把影子还给你们就是。”
管家说：“山高路远，谁知道你会不会一去不回。”
“你……”
徐渭确实收了人家的银子，现在身无分文，还不出来，也不占理，半晌说不出话来。
管家又说：“我家老爷并不缺这六十两银子。请徐先生来，这几个月一直以礼相待。而先生你，却是拿了银子却不办事。”
徐渭站在那里，十分难看。他知道管家说得对，这不是银子的问题，他惹怒了李春芳。
凭李春芳在朝中的威望，就算他回到绍兴老家，想要找他麻烦也并非难事。
“我替他还！”
门外忽然传来个稚嫩的童音，屋子里的人同时转过头去，徐渭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管家一见朱翊钧却感觉脑袋疼。
门外滚进来一颗小团子，颇有气势的拦在管家身前：“他欠你的钱，我替他还。”
一屋子人见到他，全都跪了下来：“殿下。”
朱翊钧看着众人：“你们都起来吧。”
他抿着唇思索片刻，不知道六十两银子究竟是多少。他本来想说“我大伴有钱，让他还给你们”，又想起刚才听到徐渭说要变卖家产，应该不是小数目，兴许大伴也还不上。
小家伙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到胸前挂的东西，扯下来，抛给管家：“这个有六十两银子吗？”
管家手忙脚乱的接住，定睛一看，一枚赤金累丝流云百福长命锁，这一看就不是凡品。
别说六十两银子，他们几人的命加起来，都换不来这东西。
这长命锁好似一块烫手山芋，管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恭恭敬敬的捧着，举过头顶：“殿下，这不行，这不行啊……”
“不行啊？”朱翊钧又去摸腰间的平安扣，“加上这个够了吗？”
“不不……”管家吓得说都不会话了。
“殿下。”
这时，李春芳从门外走了进来。管家仿佛见到了救星，赶紧把长命锁送上。
下人机灵，看到朱翊钧来，就赶紧跑去通知了李春芳，他才能及时赶到。
李春芳接过长命锁：“这是殿下百岁宴时，皇上所赐。如此贵重之物，殿下不该随意取下。”
他将长命锁递过去，冯保替朱翊钧接过来，又重新挂回他的项圈上。
朱翊钧想了想，虚心接受了他的批评：“李大人
说得对。那我回去之后，就让爹爹把六十两银子给你送过来。”
他提到爹爹，却没提皇爷爷，这就说明，他不想把嘉靖搬出来压人，试图自己解决问题。
他能想到的方法就是，用钱换徐渭自由。
无论是裕王的面子，还是嘉靖的面子，李春芳都要给。他本就不是个盛气凌人的人，是徐渭激怒了他，他才拿官威压人。
不知为何，这位小皇孙忽然搅和进来，他只能顺水推舟：“罢了，老夫也不想强人所难，你走吧。”
说完，李春芳就转身走了出去。
朱翊钧还不忘在后面喊：“谢谢李大人，我爹爹会把银子送过来的。”
目送李春芳走出门，朱翊钧回过头来看向徐渭：“我觉得，你应该给他写。”
“为什么？”
“因为，”朱翊钧想了想，“管家说得没错，你收了银子，也答应帮他办事，中途反悔，这样不好。”
徐渭看着他，不发一言，心中五味杂陈。
一方面，他已经混到要靠一个孩子脱身，这让他多年以来积压的愤懑，又加了一个“更”字。
另一方面，他和这个孩子萍水相逢，对方帮他付过酒钱，只是听过一些关于他的往事，就坚持要跟他学兵法，还帮他解决了目前最大的困境。
他甚至从这个孩子身上，找到了一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是很久以前，他在另一个人身上感受过的。
朱翊钧见他不说话，又接着说道：“不过没关系，你不愿意总有你的原因。”
徐渭没接他的话，说起另一个件事情：“你有没有听过胡总督请我做幕僚的事情。”
“听过呀，你不愿意，非要让他亲自来请。”
“你说对了，”徐渭望向窗外，“那你可知我为何不愿意？”
朱翊钧摇头：“不知道。”
徐渭说道：“庚戌那年，我写下《今日歌》和《二马诗》，痛斥奸臣误国，奈何人微言轻。”
“庚戌”这个年份朱翊钧听过多次。去年，蒙古人在顺义抢掠，嘉靖在宫中望见东方火光冲天，就说过：“庚戌年的事情又重现了。”
庚戌年，鞑靼对京畿周围烧杀抢掠的恶行。严嵩按兵不发，称俺答不过是掠食贼，饱了自然便去。
徐渭所说的“奸臣”，指的自然是严嵩。
“浙江人都知道，胡宗宪是因为讨好赵文华，傍依严党才坐上了总督的位置。我怎会愿意做他的幕僚？”
朱翊钧说：“可是，你后
来还是答应了他。”
“没错，我想试一试。”徐渭大笑起来，“我日日出去喝酒，半夜回去敲门，在门外大声嚎叫。胡总督非但没有降罪，反而赞我真性情。”
“我每日穿着破衣烂衫在他面前晃荡，叫他好吃好喝供着我，喜欢什么拿什么，他也从不发火。”
“他召集手下诸位将领议事，我推门而入，只是进去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说到这里，徐渭还十分得意：“我到现在还记得俞大猷脸上见鬼一样的神情，还有胡汝贞隐而不发的怒火。”
这些事情听起来有些耳熟，他好想对李春芳也做了同样的事情。
朱翊钧问：“你是故意的，你在试探他？”
徐渭道：“他对此展现出了极大地宽容，足以见得，他抗倭的决心。”
“我钦佩他的胆略，自然愿意与他共谋大事。”
朱翊钧听懂了，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李春芳都不是胡宗宪，他也成不了胡宗宪那样的狠人。
朱翊钧笑道：“现在好啦，李大人不再让你写文章，还说要放你走。”
徐渭说道：“那六十两银子，我会想办法还给李春芳。”
朱翊钧抿着嘴冲他笑：“没关系，我替你还，我爹爹有银子！”
他爹在家看书，突然打了个喷嚏。万万没想到，好不容易裕王府这两年日子好过了些，儿子却在外面败家。
朱翊钧走到他跟前：“现在你可以教我兵法了。”
徐渭说道：“你是养在宫中的皇孙，我只是一介布衣，如何能教授你兵法？”
这倒是个问题，朱翊钧仔细想了想：“你写一篇好文章，就像《进白鹿表》那样的。我皇爷爷看了高兴，我再求他，他一定会答应的。”
徐渭却说：“所以，你帮了我，却也要我写青词？”
“才不是呢！”朱翊钧生气了，嘴噘得老高，“我是想学兵法，你不教就算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
“殿下，请留步。”
朱翊钧已经跑到了门口，又被他叫住，回过头来看着他。
徐渭转身，走向小屋的里间。
朱翊钧站在原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又回头去看冯保。
冯保俯身在他耳边说道：“早就说过了，这老头性情桀骜，极难相处。”
朱翊钧嘟啷：“其实也没有很难相处。”
过了一会儿，徐渭从屋里走出来，手里多了两本书。又朝朱翊钧招手：“我有东西要给你。”
朱翊钧来到书桌前，徐渭将那两本书推到他的跟前。朱翊钧拿起来看：“第一本叫《纪效新书》，第二本是《筹海图编卷之一》。”
朱翊钧问：“这是什么呀？”
徐渭说道：“你不是要学兵法吗？这两本书，第一本是戚继光所著，第二本是胡宗宪所著，上面均有我的批注。”
朱翊钧捧着书，激动的看着他：“你答应教我兵法了吗？”
徐渭却说道：“我还是想回浙江。”
朱翊钧有些失望，但他又响起刚才李春芳说的话，不强人所难。于是，便说道：“那好吧，既然你想回去，那就回去吧。”
“谢谢你送我的书，我回去会认真看的。”
徐渭又说道：“今年秋闱，我想再试试。”
秋闱就是乡试，在八月举行，所以又称秋闱。徐渭考了八次没中，今年是第九次。
“这两本书，你看过之后，若有不懂的地方，你就记下来。若有机会，让他二位亲自为你解惑。”
换做别人，这属于痴心妄想。但朱翊钧不同，他若是向这二位请教问题，想必对方会连夜将答案送到他手中。
“好，我知道了。”
徐渭又递过来一卷宣纸：“这副《墨梅图》你拿着吧，留作纪念。”
朱翊钧接过来：“明天我就要回宫啦，以后就不能来找你了。”
徐渭说：“后会有期。”
朱翊钧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我觉得，你应该学习胡总督。”
徐渭不解：“此话怎讲？”
朱翊钧笑道：“为了实现心中的目标，不喜欢的事情也可以做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徐渭应李春芳之聘，当了半年师爷，和李春芳性格不合，干不下去，自己跑回浙江。李春芳气疯了，威胁徐渭归复到他的门下。徐渭只得赶回京师，请旧友说情，才了结此事。徐渭还因为这件事，错过了当年的乡试，后来就再也没考过。
我猜，这个帮忙的旧友应该是和徐渭并称“越中十子”之一的诸大绶，也是状元出身，徐渭同乡，当时是翰林院编修。
有这么个故事，徐渭给李春芳当师爷期间，诸大绶请他吃饭，他半夜才到。诸大绶问他哪去了，徐渭说他在一个世子家里避雨，看到对方的文章，写得特别好，简直就是当代欧阳修。看着看着，忘了时间。
诸大绶就让徐渭去把文章取来，两个人熬夜看完了，一边看还一边讨论。
当年会试，诸大绶还向主考官推荐了此人。
这个人就是归有光，哥们儿六十岁才中进士。散文被称为“明文第一”。又和唐顺之、王慎中并称为“嘉靖三大家”，十分瞧不上王世贞，说他是“庸妄巨子”。
顺便提一句唐顺之，算是戚继光半个老师。戚继光横扫倭寇的鸳鸯阵，就是从他这儿来的。
又忍不住骂道长，各方各面能人辈出，一手好牌打稀烂。

第62章 朱翊钧准备离开的……
朱翊钧准备离开的时候，想着应该去向李春芳道个别，毕竟他到尚书府来串门这么多天，只有第一天和最后一天遇见了李春芳。
下人告诉他老爷正在书房，朱翊钧便让他领路。
他们来到书房，李春芳正坐在书案后面写着什么，看到朱翊钧来，连忙站起身，迎到门边。
朱翊钧冲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李大人，你没有生我的气吧。”
李春芳一惊：“怎么会呢？殿下多虑了。”
一来他不敢，这可是嘉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怎么调皮怎么闹皇上都不生他的气，李春芳就算生气，那也是敢怒不敢言。
况且，朱翊钧只是个五岁的小孩儿，李春芳五十好几了，哪儿能跟个孩子计较。
“那就好。”朱翊钧走到书案前，“你在写什么，我能看吗？”
李春芳笑道：“当然，殿下请随意。”
朱翊钧本以为他在做文章，把纸拿起来一看，才发现那是一首诗歌：“缤纷瑞霭满天香，一座荒山倏被祥。虹流千载清河海，电绕长春赛禹汤。草木沾恩添秀色，野花得润有余芳。古来长者留遗迹，今喜明君降宝堂。”【摘自《西游记》】
朱翊钧赞道：“啊！好诗，好诗！”
李春芳问他：“殿下认为好在哪里？”
“好在……”朱翊钧又拿起那张纸看了看，“里面藏了李大人的名字。”
“李春芳长者留。”
李春芳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大笑着夸他聪明。
朱翊钧却说：“李大人的诗写得好，文章也写得好，我皇爷爷很喜欢的。”
他夸人没什么华丽辞藻，贵在真诚，夸得人不好意思。但李春芳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想说，李春芳自己写的文章就很好，嘉靖很喜欢，不用请别人代笔。
李春芳笑着应道：“多谢殿下提点。”
朱翊钧摆了摆手：“不谢不谢，我要回去啦。”
李春芳又道：“我让厨房做了些点心，殿下尝一尝？”
朱翊钧有点为难的说道：“那就尝一尝吧。”
“……”
当天下午，朱翊钧就回了宫，迫不及待跑到正殿，嘉靖却不在。值守的太监告诉他，皇上在内殿。
小家伙撒开了腿往里跑，跑到门口又停了下来，门口的太监正要说话，却看到朱翊钧竖起食指抵在唇上，做了个静声的手势，于是大家都低下头，不再吭声。
朱翊钧扒在门边偷偷往里张望，一眼就看见了嘉靖和黄锦两人。黄锦手中拿个拂尘立在一旁。嘉靖背对着门口，坐在屋子中间一个大蒲团上。
朱翊钧轻手轻脚的走进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来到嘉靖跟前，先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嘉靖的眼睛是闭着的。
朱翊钧又看向黄锦，用眼神询问他皇爷爷是不是睡着了。
黄锦看懂了他的意思，轻轻摇头。
朱翊钧却不知道这个摇头是皇爷爷没睡着，还是叫他不要打扰。
于是，朱翊钧就站在一旁等着。他小孩子，没什么耐心，等了一会儿就有些着急。
这时候，嘉靖终于动了，他深深地吸一口气，与此同时，双掌交叠着往上提到胸口，随着呼气，手又缓缓落入丹田。
等他这一个收式做完，朱翊钧就知道，他今日的修道结束了。
小家伙从后面扑到皇爷爷背上，双手绕过去，蒙住他的双眼。正要说“猜猜我是谁”，转念一想，这不是暴露了吗？于是，便不说话了。
“哼！”嘉靖冷哼一声，“出去野了这些天，终于舍得回来了。”
“呀！”朱翊钧松开手，从他肩膀探个脑袋过去，“皇爷爷怎么知道是我？”
嘉靖瞪他一眼：“除了你，还有谁敢？”
朱翊钧噘嘴，也学着他的样子从鼻子里哼一声：“没意思。”
“什么有意思？”嘉靖低沉的声音回响在殿内，“李春芳的府邸有意思？”
朱翊钧靠在他的肩膀上：“皇爷爷怎么知道我去了李大人家里？”
“你的事情，桩桩件件，朕必须知道。”
嘉靖拉着他的手，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跟前，抱着他，好好看了看，确定离开近十天，还是这么健康活泼，才放下心来。
朱翊钧又问：“那皇爷爷知道我去李大人家里做什么吗？”
嘉靖说道：“见了什么人吧。”
“嗯！”既然皇爷爷问起来，朱翊钧一点也不隐瞒，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是李大人从浙江请来的幕僚，皇爷爷你也见过的。”
“胡说！”嘉靖捏他的小脸，“李春芳的幕僚，朕何时见过？”
朱翊钧说：“你没有见过他的人，但见过他的文章。”
“文章。”
“《进白鹿表》，你看过之后特别喜欢，说文章写得好，字也写得好。”
他说到《进白鹿表》，嘉靖就想起来了：“胡宗宪的人。”
朱翊钧点头：“和胡宗宪一起抗倭的人。”
嘉靖又问：“这个人叫什么？”朱翊钧答：“徐渭。”
嘉靖自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他看了黄锦一眼，后者会意，皇上这是让他去查查这个人的来历。
他又看着朱翊钧：“你每日跑到李春芳家里去，就为了见这个徐渭？”
朱翊钧点头：“嗯！”
“见他做什么？”
朱翊钧坐在皇爷爷腿上，还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他可有意思了。”
“怎么个有意思？”
朱翊钧说道：“他的字写得可好呐！”
嘉靖想起那封进表，至今还记忆犹新：“确实不错，文章写的也好。”
朱翊钧忽然又站了起来，拉着嘉靖的手：“皇爷爷你过来一下。”
“嗯。”嘉靖沉吟一声，这小东西不在，他宫里每日都安安静静，适合清修。小东西一回来，这偌大的宫殿就热闹起来了，“又要做什么？”
“你来嘛，来嘛！”
嘉靖被他攥着手，从蒲团上站起来，一旁的黄锦赶紧去扶。朱翊钧感觉学着他的样子，也去搀扶皇爷爷。
嘉靖收回手：“做什么，朕还没老到要你扶着走路。”
朱翊钧仍是伸着小手不肯缩回来：“那皇爷爷牵着我走。”
“呵~”嘉靖就吃他这一套，牵着他的小手，被他拉着走到御案后面。
朱翊钧吩咐旁边的太监：“帮我研墨。”
两名太监赶紧上前，一个帮他研墨，一个帮他铺纸。
小家伙自己爬上椅子，挑了支毛笔，在宣纸上默了一首他最近刚背的诗：“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他写完了，让小太监把宣纸举起来，展示给嘉靖看：“皇爷爷，你看看我的字。”
嘉靖知道他是要显摆，却不动声色：“看什么？”
“看我的字写得好不好呀！”
嘉靖果然认真看了看，不得不承认，短短十天，朱翊钧的字，进步很大。
这种进步绝不可能是练出来的，一定是得到了书法大家的指点。
嘉靖问道：“那个徐渭教你的？”
朱翊钧点头：“是他教我的。”
嘉靖又问：“所以，你每日都去，是跟着他学书法去了？”
“不是的。”
“那是什么？”
朱翊钧放下笔，从椅子上下来：“我想让他教我兵法。”
“兵法？”嘉靖面色沉下来，“你出趟宫，都会给自己找老师了。”朱翊钧说：“他很厉害的。”
能被李春芳请来当幕僚，嘉靖相信，这个徐渭指定是有点本事的。
他又问道：“他答应了吗？”
原本兴奋的小家伙，瞬间低落下来，摇了摇头：“没有。”
嘉靖听到他被人拒绝，又乐了，看向一旁的黄锦：“听着新鲜，竟还有人不答应他的要求。”
朱翊钧在宫里，对任何人都是有求必应，皇上都宠着他，别的人更不必说。
黄锦说道：“小主子身份贵重，他的讲官都是由主子指派，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还算那人有些自知之明。”
“不是的！”朱翊钧反驳道，“他要回家乡参加秋闱。”
“原来是个秀才。”
朱翊钧又去拉嘉靖的手：“皇爷爷，如果徐渭答应了，你会让他当我的老师吗？”
嘉靖不假思索就拒绝道：“不会。”
“为什么呀？”
“黄锦不是说了吗？连个功名也没有，如何当你的老师？”
在朱翊钧心里，徐渭还是很厉害的，书画诗词文章，样样精通。
但他也不打算和嘉靖争辩，徐渭已经决定回浙江，那肯定就不能当他的老师了。
嘉靖看出小家伙有些失落，便摸了摸他的头：“别想了，朕已经为你寻了一位师傅，再过两月他便进京来教你习武。”
朱翊钧眼睛一下亮了起来：“真的吗？”
“朕答应你的事情，哪一件没做到？”
朱翊钧扑过去抱着他的腰：“皇爷爷最好啦！”
嘉靖龙颜大悦，却还装模作样的推他：“松手！松手！”
朱翊钧抱得更紧了：“我最喜欢皇爷爷啦！”
“诶？”他忽然抬起头来，“那是谁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听嘉靖的意思，这个人不住在京师，应该是驻守地方的某位将军，朱翊钧更期待了。
朱翊钧陪着嘉靖用了晚膳，时辰不造，这才回到自己寝殿休息。
他今天一天跑了好几个地方，也够累的，早早的就躺上床，小脑袋一沾枕头，就睡了。
第二日早上，用过早膳，朱翊钧径直来到书房。
徐渭送给他的几样东西正放在书桌上，朱翊钧先拿起那副《墨梅图》，展开来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冯保：“大伴，送给你。”
冯保惊讶道：“送给我？”
朱翊钧点头：“我知道你喜欢，所以就把他送给你啦。”冯保伸手来接，朱翊钧又把手缩了回去，十分为难的说道：“可是只有一幅。”
冯保笑道：“殿下舍不得？”
朱翊钧却说：“万化也喜欢。”
这时候，陈炬端着茶盏走进来，冲朱翊钧笑道：“殿下想着我就够了，让我看看就好，我不要。”
冯保说：“我也不要。这副《墨梅图》十分难得，殿下还是留着吧。”
朱翊钧看看他俩，突然笑了：“下次再见到徐渭，让他画一幅。”
陈炬好奇：“殿下为何觉得还能见到。”
朱翊钧说：“大伴说过，考过了乡试，就要进京参加会试。”
冯保又问：“殿下如何知道他这次能考过乡试？”
“我觉得他能。”
说着，朱翊钧已经翻开了摆在上面的那本书——胡宗宪所作的《筹海图编》。
看了目录朱翊钧才发现，这不是一本书，应该是一套书，一共有十三卷，而徐渭给他的只是卷一。
这一卷名叫《舆地全图》。顾名思义，从辽阳到广东，再到海外诸岛，全是地图。
朱翊钧看了好几天，实在看不懂。冯保只能陪着他看，运用自己那点有限的地理知识给他讲解，偶尔朱翊钧问个什么问题，他答不上来，小家伙不高兴，他也犯嘀咕：“可我是个理科生。”
“什么？”
冯保说：“我也没去过。”
“唉~”朱翊钧叹一口气，想要放弃了，打算去看戚继光所著的那本《纪效新书》。
冯保不想他半途而废，于是劝道：“要不再看看吧。我想殿下若是对东南沿海的地形地貌、以及海上岛屿有了大致了解，看其他的兵书会更容易一些。”
朱翊钧想想他说得也对，于是又坚持翻了几页，却发现，越往后看，越有意思。
冯保忽然指着一处说道：“殿下看这里。”
那是一些散落在海上的小岛，朱翊钧挨个把名字念了出来：“鸡笼山（台湾）、花瓶山、彭加山、钓鱼屿、橄榄山、黄毛山、赤屿。”
冯保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朱翊钧又看了一眼：“钓鱼屿？”
冯保说：“这里是我们的水军防倭御寇必到之处，也是浙江、福建沿海渔民前往钓鱼屿捕鱼的渔场。胡总督将钓鱼屿及周边岛屿、海域明确纳入了福建省界。”
朱翊钧听不懂：“它有什么特别的吗？”
冯保点了点头：“对，它很特别。”
“为什么？”
“因为那些日本来的倭寇，他们想要强占这些岛屿和海域，说是他们的地盘。”
“那不行！”朱翊钧一拍桌子，激动的站了起来：“这个钓鱼屿是我们的。”
冯保又说：“国家领土神圣不可侵犯，守护好我们自己的家园，不被外族侵略，是民族使命，也是国家尊严。”
朱翊钧点头：“我记住了。”
他说记住了，就牢牢地记在了心里。直到很多年后，他把太祖高皇帝十五个“不征之国”的祖训撕下来，就着点心吃了。
作者有话要说
崽崽：大伴你到底是学什么的呀？
冯大伴：你最需要的。

第63章 没过几天，朱翊钧……
没过几天，朱翊钧该上课了，前一天夜里睡觉的时候，他就在念叨：“太好喽，明天就能见到张先生喽。”
他一兴奋，那雕花大床可就遭了殃了，小家伙在上面蹦来蹦去，一脚揣在布老虎屁股上，没掌握好力道，布老虎直接飞了出去。
“呀！”朱翊钧一条腿还停在半空，就见布老虎即将落地之时，屏风后面忽然闪出一个流畅的身影，腾空一跃，张嘴咬住了布老虎，又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诶！”黑暗中，朱翊钧看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他的眼睛也瞪圆了，“是霜眉来啦！”
他坐下来，拍了拍床沿：“快，上来！”
霜眉一点也不客气，轻巧的跳上床，把布老虎丢到他的脚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朱翊钧俯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霜眉是只长毛猫，毛发浓密厚实，还很蓬松，炸毛的状态看起来十分威武，眼神也很有威慑力。
朱翊钧扑上去搂着它，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顶：“我知道啦！”
冯保端着牛乳走到门外，还以为他在和哪个小太监说话，绕过屏风，就听到“喵”的一声，好似夹着喉咙发出来的，又轻又软。
床上，朱翊钧正抱着猫在床上打滚，欢喜得不行。
冯保把刚才的声音和霜眉联系起来，仿佛听到鲁智深发出夹子音一样惊悚。
朱翊钧抱着霜眉不撒手：“今晚，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霜眉又“喵”了一声，这次语调却完全不同，低而短促。
它竖起尾巴扫了朱翊钧一下，转身就要下床，朱翊钧却扑了上去，抱着它不肯撒手。
冯保怕他摔着，赶紧放了碗，三两步跑到床前。
霜眉就站在床沿上，拦着朱翊钧，好像也担心他摔了似的。
冯保早就发现，霜眉如此受嘉靖宠爱不是没有道理的，它真的很通人性。
隔三差五，霜眉就要过来看看朱翊钧，陪着他玩一会儿，对孩子的调皮捣蛋百般容忍，对其他人则是冷若冰霜。
朱翊钧知道霜眉不会留下来陪他睡觉，他只是想撒个娇而已。
霜眉躺在床沿上，任由朱翊钧把头枕在它的肚子上，脸埋进它厚厚的毛里。
过了一会儿，小家伙拍了拍霜眉的肚子：“你去陪皇爷爷吧。”
霜眉伸个脑袋，在他脸上贴了贴，随即跳下床，踩着高贵的步伐，走了。
冯保一早让人把牛乳放在热水里温着，等他送走了霜眉，才带他去洗了手准备喝奶。
冯保问他：“殿下，霜眉能听懂你说话吗？”
“能呀！”
冯保又问：“那你能听懂霜眉说话吗？”
朱翊钧一仰头，豪气的把那一碗牛乳干了，擦擦嘴，这才说道：“大伴，你好傻。”
“怎么了？”冯保还以为今天的牛奶不和他胃口。
朱翊钧却说：“霜眉是只小猫咪，它不会讲话。”
“……”
冯保无言以对，收了碗站起来：“殿下说的是。”
朱翊钧快乐的爬上床：“睡觉喽！睡觉喽！”
“睡醒了就能见到张先生啦！”
“张先生家里有个那么可爱的弟弟，为什么不早些带来给我玩？”
“我可喜欢张先生了。”
“……”
他嘴里嘟嘟啷啷，没一会儿就把自己哄睡着了。
第二日上午，用过早膳，朱翊钧就往门口走：“王安，斗篷，我的斗篷。”
王安问道：“殿下要去哪里？”
“接张先生。”
朱翊钧刚走到宫门口，张居正就来了。他笑着喊了声“张先生”，然后就往张居正身后张望。
张居正问他：“殿下在看什么？”
朱翊钧问道：“懋修呢？他没跟先生一起来吗？”
进宫给皇孙侍讲，还带着儿子，这不像话。
张居正回道：“懋修在家中读书。”
朱翊钧牵着他的手往书房走：“那他有没有想我？”
“想，日日都念着殿下。”说到这里，张居正嘴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朱翊钧却没留意，继续问道：“他念我什么了？”
张居正说：“他说你是个骗子。”
“骗子？”朱翊钧拧起眉头，“我怎么是个骗子呀？”
“你说读书很容易，读一遍就记住了。他回去就开始读书，却发现读书一点也不容易，要好几遍才能记住。”
朱翊钧哈哈大笑：“可是我读一遍就回了呀。”
“那是因为你聪明。”
二人来到书房，去年没学完的孟子，今年接着学。
随着朱翊钧见过的人，看过的书越来越多，他对《论语》《孟子》上所说的某些内容就越不感兴趣。
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以什么？南倭北虏，不间断的进犯大明疆土，跟他们将仁义礼孝，他们也不听啊。
连王直这个走私犯都知道，从欧洲人那里购买最先进的武器，装备自己的私人武装。
严嵩、严世蕃、赵文华……哪个不是从小饱读诗书，仁义礼智信张口就来，却丝毫不耽误他们祸国殃民。
朱翊钧曾经向冯保谈起过自己的疑惑，冯保告诉他：“这些问题，随着殿下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自会有答案。”
“不过在那之前，殿下可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了你的想法。”
朱翊钧不懂：“为什么呢？”
冯保笑道：“因为围你身边的人都读书，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老师——孔子。他们不喜欢听别人讲自己老师的坏话。”
朱翊钧想了想，却说：“那有没有可能，其实他们心里和我一样，对有些观点也不喜欢，只是他们不说出来。”
“当然有这种可能，所以我建议殿下也别说出来。”
朱翊钧又不参加科举考试，随便学一学，看看故事明白其中的道理就可以了。
不过小家伙记性好，张先生讲一遍，他自己看一遍，很快就能记下来。
上午读书，下午他就去找陆绎练武，有时候陆绎不在宫中，他也会找刘守有，如果两个人都不在，他就自己练，比读书刻苦多了。
长大一岁，朱翊钧也没有以往那么贪玩，他更喜欢看书了，什么书都看。
这天正好是朱翊钧每月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他来到正殿，就坐在嘉靖旁边，捧了本书读。
不一会儿，太监端了水果点心上来，平时一听见好吃的就迫不及待的小家伙，今日去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嘉靖放了奏章，好奇他在看什么，凑过去一瞧，他手里那本书叫《纪效新书》，作者戚继光。
这个名字，近些年来嘉靖时常在奏章中看到，胡宗宪、谭纶都提到过他，当年只是个小小的参将，如今由他亲自提拔为福建总兵。
这小家伙，还真的拿了本兵书煞有介事的看起来。
嘉靖问他：“能看懂吗？”
朱翊钧说：“看不懂。”
他看不懂可太正常了。这本书成书于嘉靖三十九年，是戚继光调任浙江的第六年，其中总结了他募兵、练兵、阵法、武器乃至武艺等各方面的经验，与东南沿海地形紧密结合。
别说朱翊钧这个五六岁的小娃娃，就算从门口拉一名锦衣卫进来，也未必看得明白。
嘉靖伸手：“拿给朕瞧瞧。”
朱翊钧把书递给他，嘉靖看了戚继光的自序，又往后翻了几页：“倒是个难得的将才。”
他又拿着书在朱翊钧脑袋上敲了一下：“看不懂就对了，你要学兵法，光看怎么行，得有人教你。”
朱翊钧嘟着嘴：“我也希望有人教我，我还给自己找了位老师，可是人家不愿意。”
嘉靖沉吟一声站起来，朝朱翊钧伸出手：“走吧。”
吃过点心，朱翊钧继续看书。这时候，司礼监呈上一封奏章，嘉靖看后大怒，挥手就把奏章摔在了地上，还让人去把徐阶叫来。
刚才祖孙俩吃点心的时候，还愉快的聊天。朱翊钧问起他那素未谋面的武学师傅什么时候才能到京城，嘉靖让他把稍安勿躁。
这才多会儿，看了封奏疏，就发这么大脾气。
朱翊钧好奇的捡起奏章，惊讶的发现，这竟然是高拱呈上的。
他是嘉靖钦点的，今年会试的主考官，而他呈上的奏疏，正是今年会试的题目：“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看到这里，朱翊钧心里有点小窃喜，他竟然能看懂会试题目，因为他学过《论语》，而这一段正是取自《论语-子张篇》。
朱翊钧抬起头，看到了黄锦，后者低着头，诚惶诚恐，不敢言。
而后，朱翊钧的目光落到了那个“死”字上，隐隐约约感觉到，或许这就是皇爷爷生气的原因。
嘉靖本就颇多忌讳，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内心深处对死亡的恐惧与日俱增。再加上这封奏疏后面，接连出现了两个“夷”字，这更是让嘉靖龙颜大怒。
朱翊钧看过许多嘉靖写的批注和手谕，尤其写到“夷狄”二字的时候，字就会小一圈，这与鞑靼多次进犯京师有关。
其实，这两年，高拱的青词颇受嘉靖喜欢，而这位裕王讲官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在一封这么重要的奏疏当中，连续犯了两次嘉靖的大忌。
很快，徐阶就到了。
嘉靖冷声道：“看看吧。”
陈洪从朱翊钧手中接过奏疏，又递给徐阶，后者太了解嘉靖，粗略扫一遍内容，就明白怎么回事。
嘉靖正在气头上，要从重处罚：“这个高拱，他当了几年裕王讲官，眼里就没有朕这个皇帝了？”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跪了一篇。
嘉靖一挥衣袖：“罢了他的官，让他回家呆着去。”
“……”
徐阶赶紧向嘉靖求情，为高拱说好话。说高大人以往谨言慎行，兢兢业业，也从未犯过错，这一次只是一时疏忽。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本就人手不足，好几个位置的空缺还没补上，像高拱这样有才学又肯干活儿的人，不应该因为一点过失，就否定他以往的功劳。
眼看春闱临近，此时更换主考官，不合适。况且罢免了高拱，上哪儿现抓一个主考官，大家都挺忙的。同考官的陈瑾前两日父亲病故，回乡丁忧去了。再赶走高拱，今年会试还怎么搞。
更何况，他是裕王最信任和倚重的老师，近些年来，因为立储之事，朝中留言颇多。皇上再罢免他的老师，只怕言官们更要大做文章。
一番话有理有据，还带了那么一丢丢威胁的意味——一两个字而已，人家又没犯什么大错，会试题目历来都从四书五经中取题，你老实呆着吧，别搞事。
要不怎么说徐阁老厚道，换了严嵩，只怕高拱就不是回家种田那么简单，高地得给他按个罪名，小题大做一番，讨嘉靖欢心。
徐阶却没有落井下石，而是尽力保全高拱。
当然，徐阁老又不是做慈善的，他有他的算计。
徐阶一番话之后，嘉靖的态度变了，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朱翊钧看看徐阶，又回过头来看向嘉靖。他坐在这里，片刻工夫，就见证了一个四品京官从惹怒龙颜到罢官免职再到虚惊一场的全过程。
皇帝可以因为一两个字，就轻而易举的罢免一名大臣。生杀予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而大臣却凭借自己的智慧，快速做出应对，化解了一场危机。
原来这就是皇帝与大臣之间的博弈。
会试之后一个月，也就是三月十五日，考中的贡士将在皇极殿参加殿试。
殿试又称御试或廷对，顾名思义，殿试的主考官是皇帝，由他亲自主持策问，为考生赐策也是一大祖制。
今年嘉靖身体不适，决定“不御殿”，传谕旨到内阁：命礼部官给散制题。
朱翊钧却抬起头来看着他：“皇爷爷，我能去看看吗？”
作者有话要说
为什么选中徐文长教兵法呢，因为徐老师既有实战经验，又有教学经历，连教材（纪效新书）我也不是瞎说的，李成梁（江湖人称清太祖）可以作证。

第64章 嘉靖问他：“你去……
嘉靖问他：“你去做什么？”
朱翊钧回道：“不做什么，我就想去看看。”
嘉靖问他：“你知道什么是殿试吗？”
“知道呀！就是考过会试之后，又在大殿里再考一次，给他们排顺序。”
嘉靖又问：“那你知道科举的目的是什么？”
朱翊钧想了想，说：“当官。”
人家考生还知道说一句经世济民，报效国家，他倒是直白，一语道破本质。
嘉靖却说道：“对天下士子而言，科举的目的是入朝为官。对朝廷来说，是什么？”
朱翊钧小小年纪思维敏捷，反应很快，语调轻松的回答道：“是为了选他们来当官呀。”
嘉靖淡笑不语，看着小孙儿那双明亮澄澈的大眼睛，挥了挥手，对静立一旁的李春芳说道：“也罢，他既然想看看，你且带他去罢。”
嘉靖不御殿，钦点礼部制题，李春芳担任礼部尚书，这件事自然由他主要负责。
他看一眼朱翊钧，这位小皇孙一天也不闲着，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要掺和，关键嘉靖自己养大的孙子，宠得不像话，什么都由着他。
朱翊钧欢快的来到李春芳跟前，向他伸出手：“李大人，我们走吧。”
“殿下，请！”李春芳一见他就头疼，但也无可奈何，只得牵起他的小手退出殿外。
朱翊钧虽然在宫里长大，但他一直居住在西苑，从未回到过紫禁城真正的核心区域。他回裕王府需要出东华门，但也是绕道而行，只远远地看过一眼皇极殿。距离太远，无法真切感受到大殿的震撼。
皇极殿建成于永乐十八年，称奉天殿。嘉靖三十六年，紫禁城大火，前三殿、奉天门、文武楼、午门付之一炬。直到嘉靖四十年，三大殿才陆续修缮完成。其中奉天殿更名皇极殿，华盖殿更名中极殿，谨身殿更名建极殿。
皇极殿是三大殿中的主殿，也是紫禁城最大的殿宇，主要用于重大庆典和科举。
朱翊钧跟在李春芳身旁，穿过开阔的点前广场，从御路两旁的台阶走上三级汉白玉台基，巍峨雄伟的宫殿显得众生皆渺小。
大殿两旁的殿堂、楼阁、台榭、廊、亭轩、门阙对称排列。月台上陈设日晷和嘉量各一座，代表计时和计量，铜龟、铜鹤各一对，象征着长寿。
朱翊钧半眯着眼抬头望去，金黄色琉璃瓦在阳光下耀眼夺目，每一处檐角都站着一排小兽。朱翊钧在心里数了数，一共有十只。
殿试之前的仪式非常繁琐，几百个贡士天不亮就要进宫，黎明开始点名、散卷、赞拜、行礼，然后才各自入座，颁发策题。
别的读卷官、受卷官等执事官员、礼部官员、锦衣卫、皇极殿的太监都有自己的职责，只有朱翊钧是个过来凑热闹的闲人。
李春芳本来把他安排在大殿角落里，朱翊钧不乐意，说那个位置不好，什么也看不到。李春芳无奈，又将他安排在高台上的屏风后面，那里居高临下，整个大殿一览无余。
这下小家伙满意了，站在屏风后面，探出小脑袋往外张望。
下面一排一排坐着，将偌大的皇极殿坐得满满当当，足有三四百人。
朱翊钧大致扫了一眼，老的老，小的小，年轻一点的二十多，年长的须发皆白。
朱翊钧没看过他们的会试答卷，就算看了也看不懂。所以，他在心里对下面的人唯一的评判标准就是长得好不好看，参照对象是他的张先生。
“这个眼睛没有张先生好看。”
“这个鼻子没有张先生高。”
“这个胡子没有张先生长。”
“这个年纪太大了。”
“……”
按照这个标准，他发现，没有一个符合他的要求。
不远处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多出来的策题，朱翊钧猫着腰，偷偷摸摸走过去，取了策题又退回来。
策题是由内阁拟定，昨天司礼监送到嘉靖手中，由他亲自挑选。
嘉靖不满意，自己修修改改一大半，又让司礼监拿给内阁。
会试第一场考八股文，从四书五经取题，正巧他学过《论语》，至少知道说的是什么，策题却是治国方针，社会问题展开探讨。
朱翊钧昨天就看过了，看不懂。
今天又在细细的读一遍，似乎又懵懵懂懂的看懂了一些。
嘉靖把他的大臣骂了一顿，说他秉承天一治理国家，日夜不敢懈怠，大臣们却各自一心，不按照他的心意办事。让考生们帮他出出主意，有话直说，不必客气。
朱翊钧开动小脑筋思考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算了。年纪轻轻，就在心里认清了现实——考状元这件事与他无缘。
过了一会儿，朱翊钧听到不远处两名官员交头接耳。
年长一些的那人指着其中一位贡士说道：“此子苏州府昆山县人，文章朴素简洁，善于叙事，能以情动人。”
殿试没有落榜一说，只是排个名次。最重要的一甲三人由皇帝决定。其他人只要考中会试都能当官，区别只在于是进入翰林院，成为一名阁臣预备役，还是外派偏远地区，从基层干起。
坐师挑选自己满意的门生，其他官员之间互相推荐可用之才都很常见。
那人又道：“我的一位旧友，徐文长一向恃才倨傲，看了他的文章，称他是今欧阳子也。”
朱翊钧听到“徐文长”三个字，耳朵都竖了起来。顺着这个人的手指望过去，顿时大失所望，那人看起来比他皇爷爷年纪还大。
提起徐渭，朱翊钧又想起来，在那个苏州小馆，他还结识了一位徐渭的朋友，名叫张元忭。
于是，朱翊钧又把殿内的考生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看到张元忭，倒是看到那时与他们同桌，却又提前离席的两人。
这么说来，张元忭没考上，这两人考上了。
朱翊钧又有些失望，他能感觉得到，徐渭和张元忭的关系，比这两人更近一些。
关键是，张元忭更年轻，长得也好看一些。
这以貌取人的毛病是改不了了。
殿试有规定，答题不能超过千字，就算贡士们斟字酌句的写，一个两个时辰也足够了。
朱翊钧回到万寿宫，黄锦刚把熬好的药端来，让嘉靖趁热服下。
嘉靖嫌烫，不肯喝，让他放一边晾着。
朱翊钧对旁边的小太监去给他取些蜜饯果来，自己则走到嘉靖身旁。
嘉靖问他：“殿试看得如何？”
朱翊钧不置可否：“就那样吧。”
嘉靖冷哼：“什么叫就那样吧？”
朱翊钧却说道：“他们有的人头发和胡子都白了，走路弯着腰，慢吞吞的，迈出大殿还需要别人搀扶，为什么还要来考试呀？”
这个问题实在叫他困惑不已，这些人看起来至少六七十岁，别人都致仕回家养老了，他们还在拼了命的考试。就算考上了，还有精力去当官吗？
嘉靖摸了摸他的脑袋：“孩子，你太小了，所以不懂。”
朱翊钧站在他身旁：“那皇爷爷你跟我说，说了我就懂了呀。”
嘉靖冷笑一声：“从童生到生员，不过十之一二，从生员到举人，百人之中，不过五人。从举人到进士，百人之中，二三人而已。”
“天下士人，终其一生，屡败屡战，难求一第。”
以朱翊钧目前的数学水平，他算不过来究竟多少个读书人中才能出一个进士。总之，很难考就对了。难怪徐渭考了八次，也没考中举人。
嘉靖忽然屏退左右太监，只留下黄锦一人。他的手从朱翊钧脑袋落在了他的腰上，将人往前一带，小家伙便贴着他站着。
嘉靖问他：“士子考功名为了做官，朝廷选拔人才，那你说，于天子而言，科举有何作用？”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兹欲闻：人得用，财得理，以至治美刑平，华尊夷遁，久安之计，何道可臻？”
“哈哈哈哈哈哈！”
嘉靖大笑过后，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小滑头。”
这是今日嘉靖给诸位贡生出的策题。
笑过之后，嘉靖问他：“科举又称作什么？”
朱翊钧摇头：“不知道。”
“科举又称恩科。所谓恩科，便是天子恩赐天下士人，结天下读书人以欢心。”
“你听好了，于天子而言，科举的目的，既不是选拔人才，更不是化育天下。”
朱翊钧问：“那是什么？”
“学而优则仕。如此，叫他们日日钻研，孜孜不倦，白首穷经。”
“这便没有心思琢磨其他，读书人安定了，天下方可安定。”
于天下士人，科举是金榜题名、一日看尽长安花；于朝廷而言，科举是选拔人才的唯一途径；于天子而言，科举是给天下聪明人化的一道牢笼，以利诱之，将他们牢牢地锁在其中。
嘉靖拍了拍朱翊钧的脸蛋儿：“记住了吗？”
“记住了。”
朱翊钧又上了他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课，似懂非懂，需要吃一颗蜜饯消化一下。
看他那一脸纯真的小模样，嘉靖就知道，他没听懂，不过没关系，记住了，往后慢慢就懂了。
“咳咳~”
兴许是说话太多，引出嘉靖一阵咳嗽。朱翊钧又摸了摸旁边的瓷碗，药还是有一点烫。
他把碗端起来，舀了一勺就往自己嘴边送。嘉靖惊了，这小崽子，药都敢乱吃，正要训斥他，却见朱翊钧撅起嘴，对着勺子轻轻吹气，又把勺子递到嘉靖嘴边：“皇爷爷，喝药。”
他掌握不好平衡，小手抖一下，一勺药撒了半勺，全滴在了嘉靖的衣袍上。
嘉靖嫌弃的偏了偏头，伸手去接药碗：“不要你喂，朕自己来。”
他拿过药碗一口喝完，嘴还没闭上，朱翊钧就拿了颗蜜饯，不由分说往他嘴里塞：“皇爷爷吃这个。”
“朕不吃，你自己吃！”
“吃嘛，吃嘛，吃了就不苦了。”
嘉靖拗不过他，只得将蜜饯含在嘴里。推开他站起来，大步往寝殿内走。
朱翊钧抓了颗蜜饯塞自己嘴里，回头一看，嘉靖已经走了：“皇爷爷去哪里呀？”
“换衣服。”
朱翊钧一蹦一跳的跟上去：“我帮你挑。”
“不需要。”
“要的要的。”
“你今日的书温了吗，字练了吗？”
“……”
三日后放榜，举行传胪大典。一甲前三，二甲前十二，一共十三个人，有一半以上，朱翊钧在那个姑苏小馆见过，状元和榜眼都是曾与徐渭和张元忭同桌吃饭的浙江考生。
再次印证江南富庶之地，人才辈出，一点也不夸张。
正直春和景明，和风初畅，嘉靖的风寒也已经痊愈。朱翊钧不能总关在书房里读书，嘉靖时常带着他去景山踏青，御花园赏花，水云榭钓鱼，泛舟太液池。
朱翊钧最喜欢在太液池上划船，当然，是太监划船，他只是坐在上面，感受拂面而来的暖风，看两岸掠过的亭台殿宇，岸边柳丝轻拂。
趁嘉靖不注意，他趴在船舷上，用手去够水面。很快被皇爷爷抓了个现行，拧起来在屁股上狠抽了两下。
下一次，小船换成了大船，距离水面数尺高，想够也够不着。
可他这个年纪正是思维活跃的时候，天马行空的想法层出不穷。他对嘉靖说：“皇爷爷，明天我想在太液池上读书。”
说完，他自己先把手伸到后面，捂住了小屁股。
这回嘉靖没揍他，还对一旁的黄锦说道：“不错，出来玩还想着读书。”
“……”
这一日，朱翊钧正在书房读书，窗外是碧蓝的天空，有候鸟成群飞过，那是越冬的仙鹤回来了。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张居正注意到他走神，便敲了敲桌子，“殿下，此句作何解？”
朱翊钧说道：“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为心。”
张居正本以为他也就是从字面解释一下这句话，没曾想他还能举一反三，引经据典。
照这么学下去，稍微学习一下作文章的固定模式，若是参加科举，说不得还真能取个不错的名次。
上完了课，朱翊钧送张居正走到太液池边，还问起了张懋修的近况：“弟弟现在读什么书？”
张居正答：“刚读完《千字文》。”
前不久朱翊钧问过同样的问题，那时候张懋修正在读《三字经》，现在已经读完了《千字文》。
朱翊钧听了十分欢喜：“弟弟真聪明，以后要考状元的。”
张居正满脸惊诧：“殿下为何这么说？”
朱翊钧偏了偏头，一脸严肃：“弟弟长得好看，好好读书，以后考状元。”
作者有话要说
崽崽下章要结识新的“小伙伴”

第65章 这天上完课，朱翊……
这天上完课，朱翊钧把张居正送到金鳌玉蝀桥，自己沿着太液池溜达回寝宫，一脚刚踏入殿门就开始喊：“大伴，我饿啦~”
“饿啦饿啦~”
不用人请，他自己就跑到桌前坐好等着开饭。
他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每日习武，运动量大，个子长得飞快，几乎一天一个样。胃口也好，常常是还没到饭点，就开始喊饿。下午还得加一餐点心水果，早晚的牛乳必不可少。
冯保安抚他：“午膳马上就到，殿下先歇会儿。”
小家伙一顿吃了一整条蒸鲜鱼，又吃了几个虾外加一个鸡腿，一些时蔬。
用过午膳，朱翊钧肚子撑得圆鼓鼓的，揉揉眼睛，说要睡午觉了。
冯保哪儿能让他吃饱就睡，拉着他到院子里，让他消消食。
朱翊钧趴在太平缸上，用手轻拂水面，不一会儿两只白龟就浮了上来，伸着脑袋找他要吃的。
朱翊钧原是准备两块肉，投喂它们，突发奇想，什么也不给，等他们沉下去之后，再把他们引出来。
一旁的陈炬却制止了他：“殿下，万万不可！”
朱翊钧问：“有何不可？”
陈炬说道：“白龟乃圣物，通灵而高洁。人若失信毁约，他们必以死相抗。”
朱翊钧满脸写着“不信”：“真的假的？”
陈炬给他讲了个故事：“传说，宋朝有一书生，驯养白龟多年，每次用竹枝搅动水面，白龟便会浮上来，书生便喂他一片肉，再沉入水底。”
“这样的习惯保持多年，有一日，家中小儿贪玩，骗白龟浮出水面却不给吃的。第二日，书生再用竹枝搅动，白龟却不现身。几日之后，书生将白龟捞出，发现它已经死去。”
朱翊钧听罢，连忙把肉投喂给他的两支白龟。连乌龟都这么有气节，人又岂能言而无信？
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会儿，没那么撑了，这才回屋睡午觉。
这一觉睡到了午后，被冯保唤醒的时候，朱翊钧还有些不耐烦，因为他明显感觉到，今日午睡的时间比平日短。
他不愿意起来，咕噜噜滚到床的最里面撒娇：“大伴，还没到练武的时间呢。”
“我还想再睡一会儿。”
抱着被子，撅着屁股，睡得呼呼的，像只小猪一样。
冯保赶紧去拍他的肩膀：“殿下，快起来了，陛下让您过去一趟。”
“嗯？”小猪终于抬起了头，满眼迷蒙：“皇爷爷找我。”
“是，快来穿衣服吧。”
听到是皇爷爷叫他过去，朱翊钧懵懵懂懂的想，难道是教授他武学的师傅来了？
他又滚到床边，主动靠在冯保怀里，让他替自己更衣。
“咦？”朱翊钧被冯保牵着，恍恍惚惚走出宫门，这才察觉不对，“这不是去正殿的路。”
冯保说：“今日不去正殿。”
朱翊钧奇怪了：“那去哪里？”
“殿下去了就知道了。”
朱翊钧坐上肩舆，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他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周围已经站了许多锦衣卫和太监，说明皇上就在这里。
朱翊钧来到嘉靖身旁，这才看到周围还有内阁和六部官员。
刚才进来的时候，朱翊钧留意了一下，这里是御马监的马场。
乍听之下，这是个给皇帝养马的地方，实际却不只是养马。
十二监中，以司礼监为第一署，掌印太监代皇帝审批票拟，与内阁首辅对柄机要，有“内相”之称，所谓宦权，正在于此。
其次便是御马监，永乐之后，御马监的执掌范围从掌御厩马匹，扩充为掌御马及诸进贡并典牧所关收马骡之事，再后来，随着宦官权利越来越大，御马监的职能也进一步扩充：与兵部共执兵权，统领禁兵，还要管理草场和皇庄、经营皇店，和户部分理财务。
朱翊钧站旁边听了嘉靖与大臣的对话才知道，近日在属国进贡的大量珍宝与马匹中，有一匹极为罕见的大宛马，嘉靖特意叫他来看热闹。
嘉靖与大臣说起别的，身后的朱翊钧便问冯保：“什么叫大宛马？”
冯保躬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大宛马，就是汗血宝马。”
“汉代张骞出使西域，在贰师城见到了高大强健的大宛马。汉武帝派出使臣，携千金及一匹黄金铸成的金马换一匹大宛马，大宛国王拒绝，汉武帝大怒，派李广利远征大宛国，弹丸小国难以抵挡，只好杀了国王给汉武帝赔罪，还送了三千匹良马。汉武帝高兴，赐名‘天马’。”
朱翊钧又问：“那为什么叫汗血宝马？”
“一会儿看了你就知道了。”
不过多时，就有人将那匹大宛马牵了出来。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匹马上。
汗血宝马虽然罕见，但也并非见不着。位于祁连山下的皇家马场就有繁育和饲养，以供军马所用。
眼前这匹大宛马通体白色，背部修长，胸廓狭窄，后颈部也更长一些。远远望去，就能看出身材高大强健更胜其他马匹，走近细看，更觉威武彪悍。
根据前来朝贡的使臣所说，这匹马刚满两岁，尚未成熟。假以时日，定能长成千里良驹。
“哇！”
马朱翊钧见过，这么漂亮的马还是头一次见。并且朱翊钧觉得他的皮毛并不是白色，有一种淡淡的，说不上来的色泽。
不仅如此，使臣还说此马乃野外捕获，性子极烈，野性十足，无人能驯服。
这话说得就有些不友好了，说完那使臣还扬了扬下巴，一副准备看热闹的模样。
一个属国来的使臣都敢这么嚣张，实在不把大明帝国放在眼里。
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地大物博，人才济济，区区一匹大宛马都制服不了，怎么制服你们这一百多个属国？
于是，御马监经验丰富的驯马师轮有上阵，折腾了好久，却愣是没有一个人能制服这匹大宛马。
这么多大臣在场，其中还有属国使节，嘉靖面子挂不住，脸色沉了下来。
御马监养了一群什么废物，竟然拿一匹未成年小马无可奈何。
朱翊钧一直盯着那匹马，看得新奇，对冯保说道：“我还是没看出来为什么叫汗血宝马。”
冯保小声道：“要跑起来，出汗的时候才能看出来。”
现在没人能驯服这匹马，更别提骑上去，自然也看不到它跑起来出汗的样子。
几名驯马师还没骑上去就被甩了下来，后面的没人敢尝试，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一旁的使臣面露得意之色，说了无人能驯服，还非得试试，现在试过了，大明帝国不过如此。
他这才上前一步，引出身后一人，对嘉靖说道：“看来大明无人能驯服此马，我这里倒是有一名马奴，就让他为大明皇帝征服这匹汗血宝马吧。”
这显然是有备而来，先用一匹烈马让大明难看，再推出一个平平无奇的马奴，以此证明他们不但有千金难求的宝马，他们随便一个养马的，就比大明御马监的驯马师更厉害，以此彰显国力。
走的时候说不得还得让大明把马退还给他们——你们又驯服不了，留着也是耻辱。
嘉靖的脸色更难看了。
旁边的大臣也觉得羞辱，可这里站的都是文官，就算能骑马那也未见得能驯服西戎来的马。
嘉靖这个人最要面子了，谁让他没面子，他就让谁没命。
御马监的掌印太监、监督太监、提督太监，以及下面的监官、掌司、驯马师等人都感觉脑袋不保了。
朱翊钧实在太好奇那马流汗之后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又看向旁边的外国使臣。
那人看起来长得和中原人有点不同，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看他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朱翊钧才不想看他的马奴驯马。
于是他自己主动站了出来，抬头看着嘉靖：“皇爷爷，我也想去试试。”
嘉靖正隐忍着怒气，他还来掺和，就有些不耐烦：“你？”
嘉靖瞪他一眼：“你给朕好好呆着。”
朱翊钧靠过去，贴着他的腿：“让我试试嘛。”
“你去做什么？”
朱翊钧眨眨眼，大眼睛里满是真诚：“我去和它做朋友。”
嘉靖不允：“伤着你怎么办？”
“不会的，我能和大白、小白做朋友，也能和小马成为好朋友。”
他这么一说，嘉靖倒是想起来了。万寿山下养的那两头白鹿，这么多年了，就连饲养他们的太监也难以近身，只认这小崽子。
可鹿和马可不一样，再说了这马也不是中原的马，是来自万里之外的西戎。性子这么烈，伤了他的小心肝儿如何是好。
正在嘉靖思忖之际，朱翊钧已经转身走了，他径直来到那名使臣跟前：“你，看着我。”
那人本是微扬起下巴，一副倨傲不肯臣服的模样。突然从嘉靖旁边走出个孩子，让他颇为意外。
这孩子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头戴宝冠，身着月白锦衣，胸前、两肩、后背皆有织金团云龙纹、盘龙于云气中双目圆睁，须发上扬，栩栩如生。
寸锦寸金的云锦，皇家专用的织金，再加上他胸前的长命锁，腰间的如意佩……都是他们那个建在大漠中的国家千金难求的宝物。
而这些对于眼前这个孩子而言，不过只是点缀罢了。因为他本身长得就已经够漂亮了，孤烟大漠，何曾见过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原来中原人所说，仙姿玉质、冰壶玉衡都是真的。
使臣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旁边有太监提醒他朱翊钧的皇孙身份：“大胆，还不快向世子行礼！”
那人才勉强向朱翊钧躬身道：“见过殿下。”
朱翊钧说：“你刚才说，大明没有人能驯服这匹马。”
使臣左右看看：“的确没有。”他又看着朱翊钧，戏谑的问道，“难道殿下可以？”
这虽然是个问句，但语气中却带着不屑，他显然不信，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孩，能够驯服一匹野马。
朱翊钧摇头：“不能。”
“哈哈？”那使臣大笑，“那我便没有说错。”
朱翊钧却说：“但我能和他做朋友。”
说完，他转身走向那匹大宛马，步伐带着孩童的轻快，看不出半分惧怕。
别说这位属国来的使臣，就算大明官员，也不相信他能驯服那匹马，只觉得嘉靖把他宠坏了，什么热闹都敢往前凑。
嘉靖一个眼神，让左右的陆绎和刘守有跟着他，有任何状况，赶紧抱着他远离。
朱翊钧渐渐走到马的跟前，一大一小这么一对比，差距更叫人震撼，众人皆为这位小皇孙捏了把汗。
就连那位使臣也开始紧张，那毕竟是皇帝的孙子，又是在大明的皇宫，畜生是不可控的，要是这匹大宛马真伤了小皇孙，只怕他们也要跟着遭殃。
朱翊钧还没有马腿高，只能仰起头来看着眼前这匹高头大马，他的毛发可真漂亮呀，阳光下反射着丝缎般的光泽。
那马儿看了他一眼，踢了踢马蹄，朱翊钧身后的陆绎拳头都握紧了。
朱翊钧却转过头来，吩咐道：“你们退后一点，它害怕。”
“……”
陆绎和刘守有对望一眼，没动。
朱翊钧催促道：“推呀。”
两人只好象征性退后一步。
朱翊钧又回过头去，对着马嘿嘿的笑：“你叫什么名字呀？”
“……”
马儿低头看着他，眼睛跟铜铃一样大。
朱翊钧又说：“你还没有名字。”
他又走进一步，伸出手：“我想摸摸你，行吗？”
“……”
朱翊钧看着他的眼睛：“摸一下嘛。”
他的小手停在半空，马太高了，他摸不到。
那马儿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与他对视。
朱翊钧始终仰起头，后脑勺都快贴到后背，盯着它的眼睛，孩子稚嫩的童音，用商量的语气，略带撒娇的说道：“摸一下，摸一下。”
良久，马儿终于动了，他踢踏着蹄子，往前走了两步。
朱翊钧身后，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那牵马的人攥紧缰绳，生怕冲撞了皇孙。
可大宛马却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前蹄微微屈着，缓缓地低下了头，探着它长长的脖子，用下巴碰了碰朱翊钧的手掌。
朱翊钧勾勾手指，在它下巴上挠了两下，又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不是害羞呀？”
那马儿打了个响鼻，微微转过头去。
“！！！”
身后众人大为震惊，这马烈得很，对谁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好几个人试图骑上它的后背，都被它无情的甩了下来，其中一人还差点被他的后肢踢到。
那使臣更是不可思议，这马可是从野外捕获来的，比一般的大宛马更具野性。那马奴养了它半年，想要骑它一骑还得看它心情，心情不好照样将他掀下来。
可真是奇了，就这么一个小娃娃，只是说了两几句话，非但没有激怒这匹马，反而对他有求必应。好似他身上有着某种让大宛马抗拒不了的魔力，心甘情愿被他驯服。
不仅烈女怕缠郎，烈马也怕。
朱翊钧还想着看汗血马跑起来流汗的样子，于是他又想旁边的太监伸出手：“把这个给我。”他指缰绳。
太监万不敢：“殿下金尊玉贵，这畜生喜怒无常，还是让奴婢牵着罢。”
那马儿有点不耐烦，梗着脖子扯了扯，它天生神力，太监险些拉不住它。
朱翊钧仍是伸着手：“给我。”
说来也奇怪，他一说话，那马就安静了。
太监仍是不敢，向去看皇上的意思，但他不敢，嘉靖在一群大臣、太监、锦衣卫的簇拥下，站得老远。他也看不着。
朱翊钧比马还不耐烦，走到他跟前，一把就拉住了他手里的缰绳。
太监十分为难：“殿下……”
朱翊钧倒是善解人意：“你在害怕吗，那就站到后面去吧。”
“……”
人家怕的不光是马，还有他。
他俩一人拽着一截缰绳，马儿主动站到了离朱翊钧更近的地方，低着头，鼻子在他头顶嗅了嗅，像是很喜欢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甚至甩了甩尾巴。
这一幕实在叫人难以置信，众人只敢远远地看着，都不敢吭声。
嘉靖的目光一直就没离开过他的小孙儿，很早之前，就有人对他说过，他这个孙子是天降祥瑞，神仙转世。
说这话的道士差点被他杀了，后来又因为他孙儿一句话，他又把那道士放了。
这小家伙在他身边长大，时而调皮捣蛋，时而乖巧懂事，时而聪明伶俐，时而又发脾气使小性子。看起来，只是个聪明一些的普通孩子罢了。
无论什么样，都是他的孙子。他爱他，宠他，早就不因为什么人说过什么奉承他的话。
可每当这个时候，朱翊钧总会表现出一些不同寻常的举动，让他恍然想起，那个神仙转世的说法。
最终，那太监还是松了手。他拗不过小皇孙，况且马儿看起来情绪稳定，并没有攻击性，或者说，对小皇孙没有攻击性。
朱翊钧牵着缰绳，往更远的地方走去。
众人看得分明，那小手只是虚虚的握着，大宛马却自觉地跟在他的身后，来到马场更开阔的地方。
朱翊钧转过身来，忽然在马的前腿轻拍了一下：“跑两圈我瞧瞧。”
说着，他就松开手，那马儿果真撒开蹄子，在空旷的马场跑了起来。
大宛马身体和四肢修长，奔跑起来呈现出漂亮流畅的姿态，尽管速度飞快，但四蹄却好似平稳的滑过地面，而身体却没有丝毫晃动。如此便能保持惊人的奔跑速度，骑马的人去感受不到任何颠簸。
果真是一匹万里挑一的神驹。
今天天气很好，艳阳高照。太阳照在马的身上，众人惊讶的发现，马的颜色竟然有了变化，从刚才的白色，渐渐变成了淡金色。
大宛马皮肤薄而透明，发力奔跑起来皮下的血管怒张，透出隐隐的红，它从脖颈处开始出汗，汗水打湿皮毛，阳光下显得更加鲜亮，淡金色又融入了一丝血红。
“哇！！！”朱翊钧看得欢喜，“小马是阳光的颜色，太漂亮啦！”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大宛马，又叫汗血马，因为它流汗的时候，看起来真的像在流血一样。
朱翊钧看够了，又朝马儿挥了挥手，大喊道：“你回来吧。”
那大宛马果真又朝着他跑了回来，在距离他不远处慢慢放慢脚步，甩着尾巴，优雅的走到他的跟前。
朱翊钧摸了摸他的鼻子，又拿起缰绳，牵着他来到嘉靖的跟前：“皇爷爷，你看！”
“我们现在已经是好朋友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嘉靖大笑，又装模作样的斥责他一句，“莽撞，调皮！”
这语气哪里是责备，分明是炫耀。
朱翊钧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太监，自己转过身去，走到那使臣跟前：“我是大明的人，我和它成为了好朋友。”
使臣脸上早已没有了刚才那副得意之色，看他的眼神诧异中夹杂着一丝惊恐：“殿下……殿下真是……”
朱翊钧偏头：“真是什么？”
那使臣自然为汉话学得不错，此时也找不到合适的词：“真是天神下凡。”
朱翊钧却说：“我才不是什么天神，我只是个小孩子。你们的马，大明一个小孩子就能让它乖乖听话，也没什么了不起。”
“啊？？？”使臣被他噎得无话可说，只得点头哈腰，“殿下说的是，小臣心服口服。”
“世子。”
咄咄逼人非大国风范，嘉靖适时的把孙儿叫了回来。
朱翊钧小跑着来到嘉靖身旁：“皇爷爷。”
嘉靖说道：“既然是你驯服了它，朕便将这匹大宛马赏赐给你。”
有外国人在，礼数要周全，黄锦拼命给他使眼色，朱翊钧会意，退后两步，一掀衣袍跪下：“臣谢皇祖父恩赏。”
嘉靖弯腰，牵他起来：“给你的马起个名字吧。”
那马儿休息了一会儿，身上的红色渐渐褪去，而后淡金色也不甚明显，又恢复了白色。
朱翊钧笑道：“那就叫它小白……”
他话没说完，嘉靖凌厉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小家伙脑子里出现一句话，从善如流的改了口：“叫它熔金好不好？”
“熔金？”
别说嘉靖，听到这个名字，旁边几位大臣都惊着了。小皇孙成天无拘无束，肆意妄为，前一刻，才说要给马儿起名小白，后一刻又说出“熔金”二字，这简直天差地别。
嘉靖心中惊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向一旁的李春芳：“你说说，这名字怎么样？”
机会难得，李春芳赶紧夸：“臣以为，‘熔金’二字，妙极了。”
嘉靖又问：“有何妙处？”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正应了这汗血马在阳光下的变幻的毛色。”
使臣团听得一愣一愣的，他们那儿不仅地处荒漠，文化也是荒漠，哪里能领会其中意境。
作者有话要说
《永遇乐》李清照。

第66章 看完了大宛马，嘉……
看完了大宛马，嘉靖起驾回万寿宫，各科大臣和外国使节也跟着一同去了。
他们还有其他政务要谈，朱翊钧不感兴趣，便留下来和他新认识的朋友一起玩，他身边的几个太监和锦衣卫陪在一旁。
御马监的太监准备了上好的草料，熔金只是闻了闻，并不感兴趣。
“让我来！让我来！”朱翊钧接过草料，没有第一时间，拿去喂马，而是往自己的嘴边递，“我先尝尝。”
“嘿！”
旁边几只手同时伸过去，阻止他奇奇怪怪的想法。
朱翊钧握着草料，大眼睛从左边转到右边，满是狡黠：“我不尝，我只是想闻闻。”
他果真把草料拿到鼻子下面，深深地嗅了一口：“青草的香味。”
他又把草料举高：“来，吃一口。”
“……”
熔金不理他，朱翊钧却很执着：“吃一口嘛，可香了。”
他小手一直举着，马都拗不过他，只得低头，浅浅的尝了一口。
北京的草哪儿能和塞外的比，来都来了，没办法，凑合吃吧。
托了朱翊钧的服，他站在旁边，倔强的熔金情绪非常稳定，旁边几人也能近距离欣赏神驹的风采。
冯保说：“大宛汗血古共知，青海龙种骨更奇。
纲丝旧画昔尝见，不意人间今见之。”
朱翊钧问：“什么诗？”
冯保答：“司马光的《天马歌》。”
另一边，陈炬又说道：“太一贡兮天马下，沾赤汗兮沫流赭。骋容与兮跇万里。今安匹兮龙为友。”
朱翊钧转过头去：“这又是什么诗？”
陈炬笑道：“这是汉武帝的《天马歌》。”
陆绎说：“天马来出月支窟，背为虎文龙翼骨。嘶青云，振绿发，兰筋权奇走灭没。腾昆仑，历西极，四足无一蹶。”
朱翊钧皱眉：“这又是谁的《天马歌》？”
“李白。”
朱翊钧又看向王安和刘守有：“你们呢？”
王安说：“穆王八骏天马驹，后人爱之写为图。
背如龙兮颈如象，骨竦筋高脂肉壮。算吗？”
听到这个，朱翊钧可算高兴了，扬起脑袋，一脸骄傲：“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白居易的《八骏图》，我前些日子刚读过。”
刘守有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熔金，冷不防伸手摸了一把，引起熔金的不满，踢了踢后蹄，刘守有一闪身退到了几步开外。
“这马看着细长，肌肉
却十分健硕，骑着肯定带劲儿。”
朱翊钧望着他：“武举人都不读书的吗？”
“殿下，”刘守有纠正他，“不是武举人。”
“那是什么？”
刘守有说：“是武进士。”
朱翊钧不懂：“武进士是什么？”
“就跟科举一样，三年一次。”
朱翊钧又问：“考什么？”
“先策略，后弓马，策不中者不准试弓马。”
朱翊钧问：“那我怎么没在殿试上见到你？”
刘守有说道：“武举没有殿试，也没有设立一、二、三甲的区分和鼎甲名号。”
明朝重文轻武，武官多为世荫承袭，更注重行伍出身，其次才是武举。家族没落，承袭的爵位越来越低的人会选择这条路。
朱翊钧看着他，若有所思：“现在是武进士，更要读书！”
刘守有怕了他了：“读读读，我家好多藏书呢。”
陆绎把朱翊钧抱了起来：“殿下，你就别为难他了。”
朱翊钧现在长得又高又壮，除了陆绎已经很少有人抱他了。
他靠在陆绎肩头，竟也不能与熔金对视。朱翊钧说道：“再抱高一点。”
陆绎便将他往上举了举，这下他总算可以平视熔金的眼睛。朱翊钧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脑袋，但还是够不着。
熔金倒是不耐烦了，低下头，让他摸个够。
陆绎抱着朱翊钧把熔金从头摸到了后背，摸完他还觉得不过瘾，又提新的要求：“我还想骑一下。”
刘守有问他：“殿下会骑马吗？”
朱翊钧摇头：“不会。”
刘守有毛遂自荐：“那我可以带着殿下，我的骑术可好了。”
此言一出，立刻招来了冯保和陈炬两个白眼。冯保赶紧拦着他：“殿下年幼不懂事，你还招他，摔着他可怎么办？”
刘守有讪笑着退后：“我就是开个玩笑。”
朱翊钧搂着陆绎的脖子：“我要与成带我。”
“……”
陆绎皱眉：“我可不敢。”
朱翊钧趴在他肩头撒娇：“熔金很乖的，不会摔跤。”
陈炬说：“刚才好多人都摔了。”
朱翊钧拍着熔金的屁股保证：“有我在，不会摔。”
如此神驹近在眼前，心动的不止刘守有一个人。
陆家三公子从小跟着父亲习武，对自己的骑射功夫也相当自信。他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眼中满是宠溺：“那咱们
试试？”
朱翊钧高举双手，激动的喊：“试试！试试！”
陆绎一手抱着他，一手抓着缰绳，足尖点地，身体腾空而起，落在马背上。
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本是做好熔金激烈反抗的准备，然而，令他意外的是，熔金好像能感受到背上坐着一个孩子，当他们落下的时候，竟然站在原地稳如磐石。
陆绎把朱翊钧放在自己身前，强健的胳膊绕过他拉住缰绳，将他圈在怀里。无论如何，确保他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事。
陆绎驱使着熔金走了一段，渐渐地提高速度，小跑了几步。因为有朱翊钧，不敢跑太快。
就如同他们看到的那样，熔金就算是跑起来也相当平稳，坐在它的背上感觉不到丝毫颠簸。
“殿下可真是给自己挑了一匹好马。”
朱翊钧问他：“那什么时候教我骑马呀？”
陆绎抱着他翻身下马：“你太小了。”
朱翊钧说：“我的熔金可一点也不小。”
陆绎笑着将他放下来：“就算学，也不能用熔金。”
“为什么？”
陆绎说道：“这马的脖子太长了，骑的时候手的位置过高，马不接受衔铁，就会抗缰。加上这马性子本来就烈，这也是许多人都被他甩下来的原因。”
“啊？”朱翊钧睁着他那双迷茫的大眼睛，“我好像听不懂，但我觉得与成好厉害呀！”
被他这么一夸，一向冷面的陆绎笑了笑：“殿下想要学骑马，须得挑一匹果下马。”
“果下马是什么马？”朱翊钧歪着脑袋，“听起来很好吃。”
刘守有给他解惑：“就是一种身高只有三尺的马，可以骑着它在果树下行走，所以叫果下马。”
朱翊钧叫来一旁候着的，御马监的太监：“这里有果下马吗？”
那太监看着他：“回殿下，有……有的。”
“那我要一匹。”
太监为难道，“今日未有准备。”
“那你现在去准备。”
“这……”
太监转头看向冯保，整个紫禁城都知道，除了皇上，这位小皇孙最听冯大伴的话。
冯保劝道：“殿下，今天时辰不早了，要学也要等到下次再来。”
朱翊钧点点头：“那好吧，我们回去啦，下次再来！”
说完，小家伙也不要别人牵他，自己蹦蹦跳跳的就走了。
那御马监的太监却忽然在后面喊道：“殿下！”
朱翊钧回过
头来，那太监从始至终目光没有离开过他，此时却有些怔愣。
朱翊钧问：“还有什么事？”
太监回过神来，立时低下了头：“奴婢该死……奴婢是想说，下次殿下来御马监，奴婢一定给殿下备一匹最好的果下马。”
朱翊钧冲他笑笑：“要最好看的！”
“是，”那太监也讨好的笑，“挑最好看的。”
今日去了一趟御马监，回来的时候，时辰便有些迟了，朱翊钧也不用练武，直接回到寝殿休息。
他翻出一个孔&#39;明锁玩了一会儿，这东西对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难度，他三两下拆了，又两三下装回去，反复几次便觉无趣，丢到一边，去找别的乐子。
他现在是读过书的文化人，这些小孩子的玩具已经吸引不了他，在一脚踢出竹铃球，差点打碎案几上一只花瓶后，陈炬终于站出来给他提了个建议：“现在距离晚膳还有一会儿，殿下不如到书房看会儿书吧。”
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朱翊钧拔腿就往宫殿另一边跑。
他在书架前挑了半天，陈炬给他提议：“不如看看《孟子》，兴许明日张先生提问。”
朱翊钧摇头：“不看。”
“那再温习一下《论语》吧。”
“不要。”
“《大学》如何？学完《孟子》就该讲《大学》了。”
朱翊钧仍是摇头，他现在有主意得很，不喜欢看这些所谓的圣贤书。
他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史记》，根据目录，找到《大宛列传》，大致看了一下。突然想起一件事，便问陈炬：“那些使臣从哪里来的？”
陈炬说了个地名：“亦力把里。”
朱翊钧没听过，又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据史书记载，是蒙古察合台的后代在天山南北建立的国家。”
朱翊钧惊讶道：“蒙古人？”
“是，察合台正是铁木真的次子。”
听到蒙古人，朱翊钧就不痛快：“这个亦力把里很厉害吗？他们的使臣，表面上看起来对我的皇爷爷恭敬，其实一点也不。”
如今的大明早已不是两百年前的大明，随着国力的衰减，明朝对于周边属国的威慑力也在日益减退。虽然现在大家都还承认大明这个宗主国，但也就是隔三差五前来朝贡，沿途做点生意，再到京师捞一大笔赏赐，满载而归。
事实上，许多稍微有些实力的国家，早已经不把大明，以及大明皇帝放在眼里了。
毕竟明朝内部正
面临着南倭北虏，各方叛乱的局面，战事不断，并没有多余的精力统治周边属国。
朱翊钧把那本《史记》合上，又放回书架：“给我讲讲这个亦力把里的故事吧。”
他觉得，听听这些周边属国的故事，比那些圣人言论有意思多了。
他就想知道，他们凭什么在大明的皇宫内，态度还能如此嚣张。
“……”
陈炬看向冯保，用眼神示意他：“讲故事这个活儿，还是你比较擅长。”
这横跨几百年的纷争，分分合合尤为复杂，哪里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再说了，对这个地区的历史，冯保的了解也很粗浅，不一定说得明白。
冯保过去牵他的手：“殿下，现在可不是讲睡前故事的时候。”
朱翊钧问他：“那什么时候讲？”
“睡前故事，自然要睡前讲。”
朱翊钧点点头：“今晚就讲这个亦力把里。”
“今晚？”冯保心虚的笑道，“今晚不行。”
“怎么不行？”
“额……”
冯保支支吾吾，一旁的陈炬看穿他的心思：“殿下容他先做做功课。”
“噢~”朱翊钧大笑，“原来大伴也不知道呀。”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稍微说一下，嘉靖关闭嘉峪关之后，就不接受西域各国朝贡。但是我查阅一些史料，之后，嘉、隆、万都有东察合台汗国朝贡记载。
所以这里就当私设，不用太纠结。

第67章 与周边邻国的外交……
与周边邻国的外交本就是一件涉及多地域、多民族、多宗教，非常复杂的事情，再加上从太祖高皇帝到现在两百年，国策也在根据形势变化而变化，
就算能讲清楚历史，但错综复杂的派系斗争和政治关系也是很难理清楚的。
冯保灵机一动：“殿下，咱们也别讲故事了。这后面满满一书架的史书，咱们一起学习吧。”
朱翊钧歪头，看向陈炬调皮的眨眨眼：“大伴想偷懒了。”
陈炬却说：“我也认为这样很好，殿下亲眼看来的，记忆更加深刻。”
朱翊钧左手拉着冯保，右手拉着陈炬：“那你们要陪我一起看。”
“那是自然。”
王安端了梅子茶进来，搁在书案上：“那我呢？”
朱翊钧昂起头，颇为严肃的教育他：“你好好在内书堂读书！”
“诶！”王安点头哈腰，“奴婢谨遵殿下教诲，一定好好读书，不能给小主子丢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朱翊钧被他逗得仰头大笑，笑完了赶紧端起梅子茶喝一大口，润润嗓子。
他身边这几个太监，日日陪伴在他左右，照顾他的起居，哄他开心，也敦促他读书。
这天休暇日，不用上课。上午，朱翊钧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自己就回了书房看书。
他也不挑，史书也好，诗词也罢，抽出什么是什么。他不挑，还看得很认真。
冯保唤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反应，走近一看，“孔明挥泪斩马谡周鲂断发赚曹休”，难怪他看得入了迷。
冯保说道：“殿下别看了，快更衣，皇上宣您过去。”
朱翊钧笑道：“皇爷爷想我了。”
他换好衣服来到正殿，径直跑到嘉靖跟前，贴着他，抱着他的手臂，撒娇：“皇爷爷，皇爷爷，你是不是想我啦，我也想你。”
他甚至还想扑上去亲一口，被嘉靖推开：“哎呀呀，站好站好，都多大了，还这么粘人。”
朱翊钧冲着他傻笑：“长多大我也会粘着你。”
嘉靖脸上嫌弃，心中却美滋滋的：“你一直吵着要的武学师傅，朕已经给你挑好了。”
朱翊钧左右张望：“在哪里？”
嘉靖说道：“一早来的，朕看过了，教你绰绰有余，朕便让他退下了。”
朱翊钧蹙起眉头：“可我还没见到呢。”
“明儿你不就见到了？”
“嗯~”朱翊钧不满的哼哼，“还要等到明天呀。”
嘉靖瞪他：“一日你都等不了了？”
朱翊钧坐在一旁的墩子上：“等得了。”
嘉靖抬手，搂着小家伙的腰，把人拉到自己跟前：“朕可告诉你，功夫、骑射、谋略，都是你嚷着要学。最好的师傅天南海北，朕都能给你找来。”
“要学，你就得好好学，不可半途而废，知道吗？”
朱翊钧乖乖点头：“知道了！”
“你从小在朕身边长大，锦衣玉食，骄纵调皮，大臣都说，朕对你过分宠溺。”
“习武须得行之以诚；持之以久，百折不回，你能做到吗？”
“能！”朱翊钧目光坚定，“我能做到。”
“我还要让皇爷爷在观德殿看我骑马射箭呢。”
“好好好！”嘉靖大笑，“好孩子。”
朱翊钧走出正殿，看到陆绎和刘守有，赶紧跑过去问道：“与成，思云，你们见到教我功夫的师傅了吗？”
“师傅？”刘守有笑道，“不是与成在教你功夫吗？”
朱翊钧嘟嘴：“我不是说与成，我是说……”
他发现，他还不知道师傅姓甚名谁：“我是说，新的师傅。”
刘守有逗他：“噢~殿下有了新的师傅，就不要陆与成这个临时的师傅了。”
“胡说！”朱翊钧向前迈一步，紧贴着陆绎，拽着他的衣袍，“我可喜欢与成了，才不会不要他。”
听到这话，陆绎忍不住抬手在他后脑摸了一把。朱翊钧指着刘守有，吩咐道：“打他。”
“好。”
陆绎抬腿，踹在了好友屁股上。
刘守有捂着屁股，夸张的冲朱翊钧求饶：“殿下饶命！”
“使劲儿打！”
陆绎踹他两下还帮他求情：“殿下，饶了他吧。”
“那好吧！”朱翊钧拉着陆绎的手，“与成说饶了他，就饶了他。”
刘守有靠过来，碰了碰陆绎手臂：“和陆与成做兄弟，少挨好多罚。”
朱翊钧问道：“那个新的师傅，他厉害吗？”
刘守有说：“殿下，您把后面那个‘吗’字去掉，那是相当厉害。”
朱翊钧又问：“哪儿厉害了？”
“严格来说，他最初并非朝廷官员，而是一名江湖人士。”
朱翊钧不懂：“什么叫江湖人士？”
陆绎给他解释：“一些身怀绝技之人，自诩狭义的人士。他们周游四方，行侠仗义，这些人通常不受朝廷管束，就被称为江湖人士。”
朱翊钧皱眉：“听起来不像好人。”
“有好人也有坏人，比如李良钦，他于国于民，他都是一位大好人。”
朱翊钧问：“李良钦是谁。”
“正是殿下的新师傅，他武艺超群，任侠结客，曾经结实一位高手，习得齐眉棍法。后加又自创丈二剑法，在江湖上颇有威望。”
“东南地区倭寇猖獗，隧组织族中弟子、江湖人士和当地百姓一同抗倭。”
“因他文韬武略、操行端严，生性秉忠又勇猛过人，在抗倭战役中屡立奇功，后被朝廷封为义勇将军。”
现在福建的倭寇基本已经肃清，谭纶和戚继光已经率兵赶往广东。他经人推荐，来竟是面圣，被皇上选为殿下的武学师傅。”
“哇！”朱翊钧抗倭故事听了许多，对戚继光、俞大猷这样的抗倭英雄也有滤镜，“听起来真的好厉害呀。”
“那当然！”刘守有说道，“他可是大明第一剑客。独门绝学，荆楚长剑，我都想学呢。”
这么说起来，这位新的武学师傅，比朱翊钧想象中更厉害，他更是期待不已。
第二日下午，还未到习武的时间，朱翊钧就提前出了门。
冯保提醒他：“太早了吧，李将军还没到呢。”
朱翊钧说：“可我等不急了。”
上课地地方没有变，仍是太液池边的一块空地，风景绝佳，安静清幽，旁边有柳树环绕，伴随着鸟雀的鸣叫，时不时湖面的微风吹来，凉爽宜人。
太液池旁边，好玩的多着呢。朱翊钧先在假山上爬上爬下，又跑到池边看锦鲤，红色的鱼儿穿梭在碧绿的荷叶之间，若隐若现。
朱翊钧正看得着迷，冯保忽然在后面轻轻拍了他一下：“殿下，师傅来了。”
“哪里？哪里？”
朱翊钧抬起头，顺着冯保指的方向望过去，迎面先看到一个领路的太监，看向那太监身后，终于，看到了他的武学师傅。
朱翊钧见过的，最老的老人是严嵩，八十多岁，动作迟缓，目光浑浊，走路颤颤巍巍，说话慢慢吞吞，脸上有老年斑，皮肤就跟树皮一样。
眼前这个人须发皆白的老人，看起来并不比严嵩年轻多少。
看着他慢悠悠从远处走来，佝偻着脊背，老态龙钟，朱翊钧实在难以和昨天刘守有口中那个“大明第一剑客”联系起来。
他想象中的武学师傅应该是高大魁梧，相貌英武才是，怎么会是一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人呢？
朱翊钧大失所望，不由自主的贴到冯保身旁，小声的喊：“大伴。”
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小家伙，现在突然又情绪低落。小朋友就是小朋友，心中想什么，全都写在了脸上。
冯保蹲下来，搂着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轻声在他耳边说道：“李将军可是抗倭英雄。”
这是在提醒朱翊钧，李良钦福建地区抗击倭寇多年，且能得到当朝廷、江湖以及当地百姓的认可和敬重，那就说明此人一身绝学，绝非浪得虚名。
况且李良钦还是嘉靖给他挑的武学师傅，虽然与朱翊钧想象中师傅的样子有一点差距，也该以礼相待。
朱翊钧虽然平时活泼好动，在嘉靖面前不拘礼数，但他毕竟是宫中养大的皇孙，该学的礼仪，一样没落下。
此时，李良钦走到朱翊钧近前，动作缓慢的朝他躬身，抱拳行礼：“臣李良钦，见过殿下。”
“嗯，啊？”
这个官话说得有些生硬，朱翊钧愣了一下，才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又见他年纪这么大了，专程从福建赶来京师教自己武功，赶紧说道：“李将军免礼。”
李良钦站直了身体，用浑浊的眼眸，将他上下一打量，又捋了把胡子，也不跟他废话，直截了当进入正题：“臣从福建来到京师，奉圣上谕旨，为殿下教授武学，不敢耽误，这便开始罢。”
“那……就开始吧。”
朱翊钧又指着太液池边一块大石头：“李将军，要不你坐在那里给我上课吧。”
李良钦大手一挥：“不坐！”
朱翊钧又说：“那我让人给你搬个凳子来？”
“不必！”
朱翊钧颇为担忧的看着他：“那你小心一点，别摔倒了。”
李良钦拍拍胸脯：“殿下放心，臣还硬朗着。”
“放……放心。”
朱翊钧眉头紧锁，小脸都快皱成了包子皮——他放不下这个心。
李良钦又看向朱翊钧身边那一群太监：“请诸位往后推一推。”
师傅发话了，冯保只好带着太监推了开去，空地上只留下朱翊钧和李良钦两个人。
李良钦问朱翊钧：“殿下此前可曾习武？”
朱翊钧点头：“学过。”
李良钦又问他：“学了什么？”
“学了扎马步，还学了打拳。”
“学了多久？”
“半年。”
李良钦点点头：“那请殿下先打一套拳法来看看。”
朱翊钧有模有样的的把陆绎交给他的拳法打了一遍，自己非常满意，得意洋洋的看向李良钦：“李将军觉得怎么样？”
李良钦说：“花拳绣腿。”
“……”
“什么？”朱翊钧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
李良钦又重复了一遍：“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
“哼！”朱翊钧生气了，小家伙插着腰，“才不是花拳绣腿，这是与成教我的。”
他生怕李良钦不知道与成是谁，还强调，“他是我爷爷身边的锦衣卫，可厉害啦！”
“陆将军（大汉将军）武艺高强，颇有其父之风。但殿下的拳法，就是花拳绣腿。”
朱翊钧握紧了拳头，气坏了。他身边围绕的太监，万寿宫周围的锦衣卫，甚至前朝大臣，哪个见了他不夸他聪颖早慧，是个神童。刘守有还说他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呢。
偏偏这位李将军，明明自己老得站都站不稳，第一天上课，竟然说他是花拳绣腿。
朱翊钧不服气，但一时间又没法证明自己不是花拳绣腿，咬着牙，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
李良钦好似没看到，又自顾自的说道：“殿下再扎个马步给我瞧瞧。”
扎马步？这个朱翊钧倒是很自信，他站得可稳了。上次回裕王府，不小心和爹爹撞在一起，他都没摔，反倒是爹爹差点摔了。
朱翊钧双脚分开，一撸袖子，半蹲下去：“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我练的可不是花拳绣腿。”
李良钦围着他转了一圈：“姿势倒是不错。”
“看来平时没少下工夫。”
说话间，他又走到了朱翊钧身侧，忽然抬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李良钦的手，看似只是虚虚的碰触他的肩膀，但下一刻，朱翊钧小小的身子一晃，竟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殿下！”
不远处，太监站了一排，看他们的小主子习武，看到朱翊钧摔倒，众人都紧张的惊呼起来。
太监们要上前去扶，却被冯保拦下了。
要是见他摔一跤，就一群人涌上去，只能消磨他的意志，对习武半分溢出也没有。
朱翊钧长这么大，周围的人哪个不是将他捧在手心里呵护，什么时候让他这么摔过跤？
那小家伙自己也摔懵了，手臂撑起上半身，仍坐在地上，质问李良钦：“你为什么不扶着我？”
上次陆绎推他，他差点摔倒，陆绎都抱着他，没让他摔。
李良钦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哼一声：“花架子。”
朱翊钧气的，拳头都握紧了。虽说刚才摔了一下，但他年纪小，摔也摔不疼。太监们见他摔倒，紧张得不行，其实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
反倒是李良钦左一句“花拳绣腿”，又一句“花架子”，全盘否定了他之前小半年的努力，这让小家伙自尊心严重受挫，气得咬紧了牙。
朱翊钧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嘟着嘴大喊：“我不要你做我的师傅了，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厉害！”
这话说得有些不礼貌了，李良钦却一点也不生气，仍旧慢悠悠的问道：“那殿下认为谁更厉害？”
朱翊钧想了想，想起了说自己最初的师傅人选。能够单枪匹马平定叛乱，还能对少林武功指指点点的人，听起来就很厉害。
于是，他对李良钦说道：“俞将军更厉害，我要他做我的师傅。”
李良钦问道：“俞大猷？”
“没错！”朱翊钧点头：“戚将军在《纪效新书》里说过，俞将军的剑法，可厉害了！”
李良钦又问：“殿下是指俞大猷的荆楚长剑？”
“对对，就是荆楚长剑！”朱翊钧扬起下巴，“我也要跟俞将军学荆楚长剑！”
李良钦大笑：“我教的。”
“啊？？？”朱翊钧张大了嘴。
李良钦怕他没听请，一字一顿，尽量用标准的官话说道：“俞大猷的荆楚剑法。”
“我教的。”
“额……”

第68章 朱翊钧张着嘴，难……
朱翊钧张着嘴，难以置信：“你教的？”
李良钦施施然点头：“俞大猷，我徒弟。”
“你……你等一下。”朱翊钧转过身，迈开小短腿，惊恐的跑到冯保跟前：“大伴！大伴！你听到了吗？”
冯保低头，搂着他：“听到了。”
小家伙贴着他，仰起头，惊讶中略带兴奋的说道：“他他……他说俞大猷是他徒弟！”
冯保摸摸他的脑袋：“应该是吧。”
“俞大猷，俞将军，是他的徒弟！”
他那小表情太可爱了，冯保点头：“是的。”
得知李良钦和俞大猷这层关系，他又改了口：“刚才，他推我的时候力气好大。”
“看起来他只是碰了你一下。”
“这是为什么呢？”
冯保笑笑：“殿下不如问问他本人吧。”
朱翊钧又跑回李良钦跟前：“刚才，你明明只是碰了我一下，可我觉得好大的力气，这是为什么呀？”
李良钦说道：“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空有武功招式，没有内力，都是花拳绣腿。”
“内力？”
“内力，总结起来，无外乎总结为通、透、穿、贴、松、悍、合、坚八个字。”
朱翊钧小脸满是迷茫：“听不懂。”
李良钦便说些他能听懂的：“桩功是世间一切武学的基础，各门各派的弟子，入门第一课，必练马步桩。”
“马步桩一则练腿力，二则练内力。”
“练好马步桩，要根据站稳、站实、站空三个阶段循序渐进。”
朱翊钧问道：“那我是哪个阶段？”
“自然是先要站稳。”
“我站得还不够稳吗？”
李良钦抬手，看样子又要推他，朱翊钧灵活的闪开：“我还有一个问题。”
“殿下请讲。”
朱翊钧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他：“那师傅是不是一定比徒弟更厉害？”
“不一定。”李良钦以为他指的是自己和俞大猷的关系，“昌黎先生曾说过：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那就好！”朱翊钧退后一步，有模有样的朝李良钦一揖，“从今天开始，我跟着将军学荆楚长剑。”
李良钦也还了他一揖：“教授殿下武学，是臣此次进京的职责。”
朱翊钧又说：“我要学的比你更厉害！”
李良钦冲他慈爱的一笑：“那就开始吧。”
“站桩！”
李良钦中气十足的喊：“含胸拔背，气沉丹田，虚灵顶劲，头顶如细线悬之。”
从质疑李良钦，到得知他是俞大猷的师傅，再到新感情与跟着他习武，朱翊钧的转变似乎没有半点心理障碍。
跟着李良钦练了半个月，朱翊钧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习武。之前那半年，陆绎对他可他纵容了。都不用他喊累，稍微出点汗，就让他休息，就跟哄着他玩似的。
李良钦可不同，他虽然年纪大了，但双目依旧炯炯有神。朱翊钧做得不好，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只要那么瞪一眼，小家伙就自觉自愿的改正。
上过战场，斩过倭寇的将军，在气势上就大不一样。
朱翊钧平时就很能吃了，自从跟着李良钦习武，饭量更是大增，冯保丝毫不担心他吃太多会积食，甚至还会担心他会不会吃不饱。
他每天晚上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又要继续读书。
如此往复，十天才能休息一天，就跟朝堂上那些大臣一样。
这一日，朱翊钧刚来到正殿，就有太监从宫外跌跌撞撞跑进来。湖北德安传来急报，景王朱载圳于德安王府薨逝。
朱翊钧对这个王叔没有太多印象，他离京这两年，嘉靖也很少提起。
但朱翊钧知道，他这位皇叔只比他的爹爹小了二十多天，还未到而立之年。自从那个孩子早夭之后，膝下再无子嗣。
嘉靖一共八个儿子，死了七个，现在只剩下裕王这个他最不喜欢的。
好在裕王给他生下了皇长孙，聪颖早慧，活泼健康，由他亲自抚育，一天天在他眼皮底下养大，长成了他理想中的模样。
不管景王当时离京的时候有多仓促和狼狈，但说到底，总归是亲儿子，况且比起裕王来说，嘉靖也更偏爱景王一些，得知他的死讯，心中多少还是有些难过。
朱翊钧陪着他，就那么安静的坐了一个下午，阳光从大殿的雕花窗棱照进来，洒下一大片斑驳的光影，再渐渐隐没在黑暗中。
嘉靖不说话，朱翊钧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龙椅旁边的蒲团上，歪着脑袋，靠在嘉靖的膝头。
天色暗下来，太监进来点燃宫灯，嘉靖这才站起身，牵起朱翊钧用晚膳去了。
不久，徐阶呈上奏疏，开篇先慷慨呈辞，把嘉靖夸一遍，皇上勤政爱民、仁厚礼贤，实乃百姓之福……然后进入正题——景王已经薨逝，他也没有子嗣，理应国除，封地的田产就分还给当地的老百姓吧。
这么多年，徐阁老都已经把嘉靖的性格摸清楚了。皇上爱面子，先把他高高的捧起来，他心中再不乐意，也不能不答应。
五月，内阁次辅袁炜病重，嘉靖命太医前往诊治，效果不佳。六月，袁炜致仕返乡，行至安山驿站病逝。嘉靖赠少师，谥文荣。
虽然以前袁炜也不干活儿，但好歹有个次辅的名头，现在可好，袁炜一走，内阁只剩徐阶一人。
他再次上疏嘉靖，希望增补阁臣，这次嘉靖也不好意思不同意了。
于是，在徐阶的推荐下，礼部尚书李春芳、吏部尚书严讷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理政。
他俩升了官，空出来的礼部和吏部尚书自然要有人补上。
举荐名单是由徐阶呈上来的，说是让皇上指派，其实也没有给他太多选择余地，反正选来选去，都是徐阶看中的人。
这份名单递上来的那日，朱翊钧正好休息，不用读书也不用习武，难得在正殿陪着嘉靖。
翻开名单第一页，映入眼帘的第一个名字就让嘉靖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朱翊钧就在旁边，正埋头翻一本闲书，听到他的笑声好奇的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封奏疏。内阁推荐的吏部尚书的人选是郭朴，和袁炜、严讷、李春芳一样，都因为擅长写青词入值西苑，朱翊钧经常见。
第二个人选，他更熟悉了。
几个月前，此人还差点因为惹怒了嘉靖，被赶回家种田。他就是裕王府邸的讲官，现任国子监祭酒高拱。
而嘉靖也正是因为看到高拱的名字而大笑起来。
朱翊钧实在不解，皇爷爷看到这个名字应该生气才对，为什么会觉得好笑呢？
嘉靖对陈洪说道：“既然郭朴和高拱都是徐阁老推荐的，那便准了吧。郭朴升任吏部尚书，高拱升任礼部尚书，批了送去内阁。”
“是。”陈洪接过奏折，往后退的时候，眼睛动了动，也在揣摩圣意。
大抵他和朱翊钧有同样的疑问，几个月前，嘉靖还被这位高大人气得怒不可遏，现在看到徐阶还推荐他从四品国子监祭酒，升任正二品礼部尚书，甚至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心情很不错。
想来，应该是徐阶推荐了裕王的人，才让皇上觉得满意。
毕竟裕王现在可是一颗独苗，皇位唯一继承人，已经没有任何悬念。
这也是徐阶三番两次出手，又是在嘉靖面前说情，保住高拱，又是提拔高拱为吏部尚书，再进一步就该入阁了。
说到底，看重高拱这个人的能力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在裕王示好。
陈洪退出大殿。
朱翊钧才问道：“皇爷爷，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呀？”
“你说为什么？”
朱翊钧摇头：“我不知道。”
嘉靖哼笑一声：“自作聪明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两年来，徐阶大权在握，只手遮天，朝中上下都是他的人。朕不能拿他怎么样，现在能收拾他的人出现了，还是他自己找的。”
朱翊钧听了个似懂非懂：“皇爷爷指的是高先生。”
朱翊钧不懂，徐阶明明帮过高拱，又提拔了他，为什么皇爷爷会觉得高拱要收拾徐阶？
嘉靖但笑不语：“高拱，他在裕王府当了九年讲官，一朝得势岂会甘心屈居人下。”
“所谓帝王术，归根结底不过‘制衡’二字。”
他忽然俯下身，贴在朱翊钧耳边，声音低沉又带着诡谲的笑：“想要他们听话，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为他们培养背叛者。”
严嵩曾经依附于夏言，最后背叛了夏言，徐阶也曾依附于严嵩，最终也背叛了严嵩。
现在，高拱因其卓越的才能与野心，也即将成为这个背叛者的角色。
“走吧！”嘉靖牵着他往内殿走去，“去写一篇大字给朕瞧瞧。”
自从得了徐渭的指点，朱翊钧就跟开了窍似的，字写得越来越漂亮，非但漂亮，一笔一划，还颇有个性，凌厉中带着一点俏皮，锋芒都藏于细节处，温润又带着棱角。
嘉靖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怎么看都喜欢。
天气越来越热，按照往年的安排，到了炎热的三伏天，嘉靖会把他的课停了，让他好好的玩一个月。
但是李良钦说了，练功习武，贵在坚持，应当冷不避三九，热不避三伏。
即便如此，嘉靖还是心疼他的小孙儿，就算皇太子出阁读书，寒冬酷暑也要休息，何况朱翊钧才五六岁，家里有皇位可以继承，又不指着他靠状元，这么拼做什么？
于是，嘉靖大手一挥，最热的那半个月，还是要让他休息。
一闲下来，朱翊钧就在宫里待不住，于是又闹着要去裕王府住几日。
他一年也就正月和六月能回王府两次，嘉靖也不拦着，就跟往常一样，让他身边的及命太监，陆绎和刘守有两名锦衣卫陪着他。
听到儿子回来，裕王和王妃早早的就在门口等着了。这次小家伙不用别人抱，掀开帘子，自己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这可把王妃吓坏了，生怕摔着他。朱翊钧轻轻巧巧的落了地，三两步跑到王妃跟前，仰起头冲她笑：“娘亲，我厉不厉害？”
王妃捧着他的脸揉搓两下：“那么高，你就敢往下跳，吓坏娘亲了。”
小家伙脸上满是骄傲：“摔不了，我可厉害了。”
裕王站在旁边，仔细打量儿子：“半年不见，钧儿又长高不少。”
朱翊钧把胳膊往他手里塞：“我还长壮了呢，爹爹快摸摸。”
裕王和王妃大笑，一左一右捏了捏他的小胳膊：“果然长壮了。”
朱翊钧说：“我现在跟着李将军习武呢。”
嘉靖从福建召来李良钦，专为朱翊钧传授武学，这件事满朝文武都知道，裕王自然也是知道的。
朱翊钧跟着爹娘进了王府，还嚷着要打一套拳给他们瞧瞧。
王妃摸摸他的后背，衣服都湿透了，催促道：“上次回来不是打过拳了吗？外面日头大，赶紧进屋吧。”
“上次打的不算，这次的更厉害。”
说着，他往旁边迈出一步，扎好马步，就给裕王和王妃展示了一遍李良钦教他的拳法。
儿子这么小，一套拳法却打得虎虎生风，裕王看得满面笑容，连说了几个“好”字，文朱翊钧：“这叫什么拳？”
“这个是福建、广东那边的人打的拳法，所以叫南拳。”
“李将军说，这套拳法手法多变，短手连打，步法稳健，攻击勇猛，练好了可厉害了。”
这时候，侍女端上茶水，知道他回来，一早给他准备了莲子茶。
王妃端着茶盏，送到他的嘴边：“知道你厉害，快，喝口茶去去暑气。”
朱翊钧靠在娘亲腿上，就着她的手，大口大口喝起来。王妃拿着手绢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水，又摸了摸他的后背。虽然衣服穿得轻薄，但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好动，一动就要出汗。
于是，王妃站了起来，牵起朱翊钧的手：“不行，一会儿风一吹该着凉了，得换身干爽一些的衣服。”
“诶？”朱翊钧喝完了茶，还想和爹爹说他习武的事情，奈何再厉害的小朋友，也拗不过亲娘，只得乖乖地跟着王妃进屋，换衣服去了。
他一回来，裕王府可热闹了，不仅裕王和王妃见了他欢喜，王府其他管事、侍女、太监见了他也高兴。
上次府里这么热闹，那还得是半年前，朱翊钧回来小住的时候。
朱翊钧虽然放暑假了，可他爹还得继续学习。
第二日一早，朱翊钧听说爹爹在书房听讲官讲经，又偷偷摸摸跑了过去，太监拦不住他，便不拦了。
朱翊钧本以为讲经的师傅是高拱，隐隐约约听到屋里的声音，却不是高拱，口音都有所不同。
朱翊钧好奇的探出头去往里张望，只看到个背影，第一眼就觉得这个人长得好高呀，又看他穿着蓝色常服，想来官阶应该与张先生差不多。
“贞观二年，太宗问魏征曰：何谓为明君暗君？征曰：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
他在门口偷看了一阵，虽然不知道这是讲的哪本书，但从“贞观二年”“太宗”“魏征”可以知道，这讲的是李世民和魏征的一段谈话。
整个这篇文章，讲的都是李世民和臣子的对话。朱翊钧听着听着，今日进讲就结束了。
文章有点长，讲完已经临近中午，王府的午饭都备好了。
于是，裕王便对他的讲官说道：“今日辛苦殷先生，不如留下一同用午饭罢。”
殷先生？虽然朱翊钧只见过高拱，但是他知道，他爹爹一共有好几位先生，除了高拱，还有陈以勤、殷士儋等。
眼前这位殷先生，应该就是殷士儋。
殷士儋朝裕王一揖：“多谢王爷，但明日天下士子大会于灵济宫，由恩师主持，臣也将为士人讲学，今日便想回去做些功课。”
朱翊钧立刻捕捉到他这段话中的重要信息——灵济宫，那是个什么地方？
还有他说的大会是什么会，恩师又是谁，怎么天下士子都要参加？
今日进讲已经结束，朱翊钧想了想迈步走进书房，来到裕王身旁：“爹爹。”
“钧儿？”
他突然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殷士儋人高马大，还得低着头看他，躬身道：“殿下。”
朱翊钧问他：“灵济宫是什么地方呀？”
殷士儋答：“乃是一座道观。”
朱翊钧又问：“那你的恩师又是谁呀？”
“是，徐阁老。”
殷士儋与张居正等人同科，也是同一年授庶吉士，正好都是徐阶的学生。
徐阶要讲学，这么一听朱翊钧更感兴趣了：“你刚才说天下士子都要去，那我这个世子可以去吗？”
“……”

第69章 “啊，这……”殷……
“啊，这……”
殷士儋不是什么高官，詹事府右春坊洗马，从五品。平时没什么机会在御前走动，只在裕王府进讲的时候，远远地见过朱翊钧，这还是第一次与这位小世子近距离接触。
没想到，这不大点的小豆丁，竟然是个自来熟，上来就问这问那，还说要去参加明日的灵济宫大会。
殷士儋来自孔孟故乡山东，身材高大，也热情好客：“只怕殿下不爱听这些。”
朱翊钧说：“爱不爱听，听了才知道。殷先生，我可以去吗？”
“当然，无论朝廷官员，还是上京赶考的都可可以听。殿下若是对讲学感兴趣，亦可前往，臣等定当恭迎殿下。”
朱翊钧天性爱凑热闹，听到那么多人，简直有些迫不及待。可听到他们一群大臣要恭迎自己，他又觉得没意思了。
于是，回头看了一眼裕王。后者只觉得儿子活跃得过了头，什么热闹都要去凑，换了他指定不敢。
朱翊钧也看出他爹不想去，于是悻悻的耸了耸肩：“还是不去了吧，讲学我每天都听，没什么好玩的。”
殷士儋却道：“灵济宫讲学，和日讲官进讲不一样。”
朱翊钧问：“哪里不一样？”
“这个……”
殷士儋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尤其是对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于是笑了笑：“殿下了解过阳明公的事迹自然知晓。”
“阳明公？”朱翊钧一头雾水，“谁呀？”
殷士儋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朝着裕王行了个礼，走了。
朱翊钧只好问他爹：“爹爹，阳明公是谁呀？”
裕王牵起他的小手来到书案前面：“应该是前南京兵部尚书，新建伯王守仁。”
“啊，王守仁！”朱翊钧想了想，十分确定，“我没听说过。”
裕王坐下来，半搂着他：“那爹爹给你讲他的故事好不好？”
裕王故事讲得不好，朱翊钧不爱听，委婉的拒绝了他：“我现在喜欢自己看故事。”
他拉着裕王的手，拽着他走出书房：“爹爹，陪我捉迷藏。”
“该吃午饭了，酱肘子、田鸡腿、笋丝鸡脯吃不吃？”
“吃吃吃~”和捉迷藏比起来，还是好吃的更吸引朱翊钧。
小家伙也给他裕王和王妃展示了一下他惊人的饭量，两大碗米饭，鸡肉、鱼肉、田鸡肉、蔬菜、还有一大碗汤，然后抬起头来，问王妃：“娘亲，饭后没有小甜点吗？”
王妃惊讶的看着他：“还吃得下吗？”
朱翊钧点点头：“能！”
“……”
小家伙吃饱了不睡觉，跑到花园的树荫下又打了一套拳法。发力的时候吼得整个王府的下人都围过来看他。宫女太监交头接耳：
“这是什么拳法？怎么打的时候还得扯着嗓子吼？”
“南拳，昨儿殿下回来的时候，就说过。”
“咱们殿下打拳的时候可真是威风。”
“不知道长大了要迷倒多少姑娘。”
“……”
拳打完了，朱翊钧又颇有气势的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卧房跑：“该睡午觉喽~”
他不回自己的房间，却来到王妃的卧房，趴在床上睡得像小猪一样，旁边有侍女扇扇子，额头上还是不停地渗着汗水，王妃就坐在一旁，拿着手绢为他擦汗。
裕王府这点地方，无论如何束缚不了朱翊钧那颗成天就像往外跑的心。
随着年龄的增长，被爹爹牵着出去买果饼，在长安大街上走一趟已经满足不了他探索新世界的强烈好奇心——他想要自己出去玩，没人约束他，自由自在。
于是，第二日一早起来，用过早饭，朱翊钧对裕王说道：“我还是想去那个灵济宫看看。”
裕王不允：“爹爹不能带你去。”
朱翊钧不懂：“为什么呀？”
灵济宫大会，从嘉靖三十三年开始，办过好多次了。徐阶还是次辅的时候，就开始倡导讲学，吸引过无数名士前来赴会。
自从他畏惧首揆，讲学之风更是盛行，不但京城有，全国各地皆有。
裕王和徐阶扯不上什么关系，自然不会去捧着个场，毕竟他头顶还有个喜欢猜忌且多疑的爹。裕王行事，想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重要的是，他曾在与高拱的谈话中聊起过京师兴起的这股讲学之风，而高拱的态度是嗤之以鼻。
他一向对高拱言听计从，高先生反对的事情，他自是不会去做。
于是，裕王找了个借口：“今日，高先生要进讲《资治通鉴》。”
朱翊钧说：“那我自己去。”
裕王不去，也想儿子去：“那儿人多，不安全。”
“不会呀，有大伴他们陪着我，与成和思云也会保护我，不会有危险的。”
裕王还是不同意：“你就乖乖呆在王府。”
“上次我去李大人家，不也好好地吗？”朱翊钧嘟着嘴，碎碎念，“殷先生不也是爹爹的师傅，徐阁老还是首辅，有他们在的地方，怎么会有危险呢？”
“爹爹和娘亲白天都有别的事情，不能陪我，王府那么小。我已经玩腻了。”
“爹爹要是不让我出去玩，那我还不如回宫去呢。”
这小嘴叭叭的，可太能说了。三伏天毒辣的日头都阻止不了他想要外出的心，他爹那软弱的性子，更不行。
裕王盼星星盼月亮，盼来儿子回王府小住，哪儿能舍得他这么快就回宫去。
“那……那就去看看吧。”裕王心想：徐阶讲心学，换做是他也不一定听得懂，何况是朱翊钧这个小不点。
他喜欢凑热闹，那就让他去感受一下文人的氛围，说不定小家伙去了觉得没意思，自己就回来了。
放他出门，裕王也是有条件的：“这几日，暑气正盛，不可在外逗留，午时必须回来。”
“好~”朱翊钧外出的愿望达成，扑上去就在他爹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爹爹最疼钧儿啦。”
“嘿嘿~”
裕王还沉浸在儿子的可爱中，朱翊钧已经跑出门去：“换衣服出门喽~”
朱翊钧换好出门的装束，马车也已经准备好了，依旧是太监陪着他坐在车内，陆绎和刘守有坐在马车外面。
朱翊钧掀开帘子往外张望，京城的大街依旧繁华热闹，车水马龙。越是靠近灵济宫，就越是能感受到汇聚的人流，光从衣着打扮就不难看出，都是些文人世子。
“洪恩灵济宫”，是永乐皇帝所建，里面供奉的是二徐真君。
到了灵济宫的山门出，更是人山人海。叫停了马车，他要自己下来走路。
他们跟随人群走了一段，穿过天枢总门、大阐威门，来到正殿前方。
朱翊钧抬头，望着巍峨的大殿，忽然说道：“我好想在哪儿看到过这里？”
他出宫的次数屈指可数，并且每次都是身边这几个人陪着，他们从未来过灵济宫。
王安好奇问道：“殿下何时见过？”
朱翊钧说道：“我不知道是不是这里，可是我觉得有点像。”
刘守有笑道：“殿下莫不是在画中见过？”
朱翊钧摇头：“在太液池旁边的乾佑阁，不知道是不是这里。”
冯保和陈炬对望一眼，乾佑阁建在高台之上，登阁眺望，能看到大半个京城。灵济宫距离皇城不算太远，他见过并不奇怪。
神奇的是，他小小年纪，竟然能将远景和身临其境的近景结合起来，确定二者是同一个地方。
冯保笑道：“殿下没有记错，乾佑阁上所见，正是此地。”
来到正殿，人太多了，以朱翊钧的身高，远远地望过去，除了密集的人群，什么也看不见。
于是，他拽了拽陆绎的衣袍：“与成，抱~”
陆绎正要弯腰抱他，朱翊钧又收回手：“你太高了，会被他们看到。”
他又转向冯保：“大伴抱~”
冯保只得将他抱起来，往前方张望。
人群的最前方，朱翊钧看到好多熟人，除了昨日见过的殷士詹，他提到的徐阶，李春芳也在。
朱翊钧还注意到徐阶身旁站着另一个人，这个人举手投足都让他觉得应该是一位朝中的重臣，但他却没见过。
他问冯保：“徐阁老旁边的人是谁呀？”
冯保答道：“前户部右侍郎，赵贞吉。”
户部右侍郎这个官职可不低了，朱翊钧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印象，又问道：“他现在是什么官？”
“他现在没有官职。”
“为什么？”
“嘉靖四十年，严嵩欲将其派往蓟州，掌督运粮草之事。赵贞吉认为蓟州粮草有人督芸，又派他去并没有什么用，故而拒绝。严嵩大怒，指使门人弹劾，罢了他的官。”
严嵩，朱翊钧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朱翊钧目光往别的地方看，在角落里，他还发现了另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他的张先生。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知行合一”、“致良知”、“满街都是圣人”
正如裕王所料，朱翊钧根本听不懂这些大臣在讲些什么，这比他平时学的孔孟之道可难懂多了。
可周围顶着炎热的天气，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的文人士子听得尤为专注。时而点头赞同，时而恍然大悟，时而低声议论。
徐阶讲着讲着，又讲到了严嵩，告诫门人弟子，务必以严氏父子为戒，不仅要约束好自己，还要约束好家人。
他还分享了自己的写给子孙的加训：“无兢之地，可以远忌，无恩之身，可以远谤。”
朱翊钧听着没意思，这里人多，他觉得热，便让冯保退了出去。
几人簇拥着他来到树荫下，微风一吹，凉爽不少。现在人们都聚集在正殿那边，这里倒是清静。
他们挑了张石桌坐下来，朱翊钧说口渴了，王安便去找道士讨了些茶水。
朱翊钧不喜欢太苦的茶，王安特意为他讨来一碗清水，小家伙咕嘟咕嘟灌下去，又呼出一口气：“真凉快呀！”
“哈~”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朱翊钧循声望过去，原来在空地的另一边，石桌旁也坐着几个人。
这几人看起来约莫二三十岁，朱翊钧一回头就对上了其中一人的目光，便被其吸引。
原因无他，只因这人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朝廷任用官员，不但看科举成绩，也挑长相。尤其挑选举人充补地方衙门的闲差，主打一个以貌取人，几十上百人中，挑几个好看的就可以做官了。
所以，朱翊钧见过的官员，无论老的还是年轻的，长得都不差。
但眼前这人，朱翊钧小朋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长得也就仅次于他的张先生。
或许是各有各的好看，两个人不相上下，但朱翊钧心里，他的张先生最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回答几个之前评论区的问题：
1，徐渭没名气，排不进明史前100。我觉得见仁见智吧，但是解缙和杨慎应该有话说。
2，冯保竟然敢在皇孙面前议政？冯保作为司礼监太监，万历伴读，议政就是他的主要工作（他不管万历日常吃喝拉撒，这算个私设吧）。
嘉靖-万历是我非常喜欢的一段历史时期，和王朝或帝王无关，而是因为这一时期璀璨的文化。一个能人辈出的年代，文官能领兵，武将也能吟诗作赋。这个能人辈出的时代，杨廷和、王守仁、徐阶、高拱、张居正、戚继光、谭纶、胡宗宪、杨慎、徐渭、王世贞、唐顺之、归有光……以及许多这个文后面还会出场的人物，数不完，根本数不完。
《本草纲目》《金瓶梅》《西游记》《牡丹亭》等著作也都诞生于这一时期。
可能这个文不太好看，许多时候，我写得也很挣扎，但内容却是我真心想写的。

第70章 那美人儿也看着朱……
那美人儿也看着朱翊钧，两个人对望，朱翊钧咧着牙冲他笑，他也冲着朱翊钧笑，笑起来眉眼隽秀，明眸皓齿，更好看了！
他俩正对望着，旁边那人从石桌上的碟子里拿了棵水果，剥了皮，顺手递给了美人儿。
朱翊钧的目光立刻就从美人儿的脸上转移到美人儿的手上，那果肉是橘粉色的，鲜嫩多汁，看着就很美味。
朱翊钧歪着脑袋陷入沉思，他好像没有吃过这种水果。
那美人儿也注意到他的目光，扬了扬手里的水果，冲他笑着说了句什么。
朱翊钧没听清，但他立刻站了起来，朝着美人儿跑了过去。冯保想拦着他，却慢了一步。
他本来就灵活，现在学了功夫，更是敏捷，身边几个太监想拦他，还真拦不住。
冯保看向陆绎和刘守有，用眼神询问，这三个是什么人。
如果是七品以上朝廷京官，锦衣卫肯定认识，如果他俩都不认识，那就要警惕了。
刘守有小声道：“长得比姑娘还标志的那个，不认识。旁边那两个稍微年长一些的，一个是刑部主事袁福徵，另一个是户部主事蔡国熙。”
是刑部和户部的人，那冯保就放心了，两个朝廷命官，总不能光天化日对一个孩子做什么。
朱翊钧走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人正好站了起来：“你俩不想听也罢，切在这儿歇着。我得过老师那边。”
二人点头：“春台兄请便。”
离开的那个正是户部主事蔡国熙，待他走后，朱翊钧来到那美人儿跟前：“你刚才在和我说话吗？”
美人儿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水果：“我见小公子像是口渴了。”
朱翊钧问：“这是什么？”
“是京师没有的果子。”
“我好像没见过，”朱翊钧歪着头，仔细端详他，“你说话也不像我们这里的人。”
美人儿来了兴趣：“那我像哪里人？”
“嗯~”朱翊钧歪头，略微思索片刻：“像是从江南来的。”
美人来了兴趣：“何以见得？”
朱翊钧的目光落到他拿着水果的那只手上，夏天穿的衫子轻薄，稍微抬手，袖子便顺着手臂滑落下去。
朱翊钧说道：“韦端己说：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不就是你这样的吗？”
这话说的，别说眼前的美人儿，就是站在远处的冯保等人也惊讶不已。小家伙平日背了不少诗词，竟然还能活学活用，拿来和美人儿搭讪。
旁边那人却对朱翊钧说道：“小公子，这果子你今日是吃不上了。”
朱翊钧问：“为什么？”
那人笑道：“莫云卿平生最不喜别人赞他貌美。”
美人儿双目圆瞪，恼怒的瞪了好友一眼：“袁太冲（袁福徵号太冲），你找打！”
朱翊钧不甚在意的挥挥小手，十分自来熟的坐在了旁边的石墩上：“没关系，我不吃，你告诉我这个果子叫什么，回去之后，我爹爹会给我买。”
那叫莫云卿的美人却道：“这个果子，北方可买不到。”
朱翊钧问道：“这个果子只有南方才有吗？”
“没错。”
小家伙晃着脑袋：“南方的水果我也吃过，爹爹买不到，我爷爷也会替我寻来。”
每次出门之前，裕王都会提醒朱翊钧，出门不可轻易透露自己的身份，小家伙记得牢牢地。
莫云卿点点头：“小公子粉妆玉砌，贵不可言，一看便知门第极高。”
“你长得也很好看呀，只比我的张先生差了一点点哟。”说着，朱翊钧还伸出小手，捏着拇指和食指，给他看一点点的距离是多少，小模样尤为可爱。
莫云卿笑着问他：“张先生，何许人也？”
“教我读书的先生呀，他也在这里。”朱翊钧四下张望，“可是，这里人太多了，我找不到给他。”
张也不是什么稀罕的姓氏，他所说的张先生，应该也是一位仰慕阳明公，崇尚心学的士人。
朱翊钧坐直了身体，小手轻轻敲一下石桌：“该我问你们了。”
他这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实在逗趣。莫云卿和袁福徵二人对望一眼，配合他：“小公子请问。”
朱翊钧问道：“这个果子叫什么名字？”
“枇杷，小公子可有听过？”
朱翊钧点点头：“听过的。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云卿和袁福徵二人相识大笑。
朱翊钧莫名其妙：“你们在笑话我，是我说错了吗？”
莫云卿乐不可支，好半晌才扶着石桌缓过气来：“小公子误会了，我俩没有笑话你的意思，只是想起一段有趣的往事。”
朱翊钧顿时升起好奇心：“什么有趣的故事，也说给我听听。”
莫云卿说道：“在华亭的时候，有一日，我去他家，见桌上有一帖子，写着‘琵琶四斤’，相与大笑。”
朱翊钧不明白：“笑什么？”莫云卿看向袁福徵，又忍不住笑起来：“因为枇杷不是此琵琶。”
袁福徵摆摆手：“都说了，乃年幼时所写，只因当时识字差。”
朱翊钧越听越糊涂：“什么琵琶琵琶，你们在说什么呀，我越听越糊涂了。”
莫云卿朝他招招手：“小公子你来。”
朱翊钧走到他身旁，莫云卿一手揽着他，一手沾了茶水在石桌上写字给他看：“此‘枇杷’非彼‘琵琶’。”
袁福徵说道：“当时云卿还取笑我：若使琵琶能结果，满城箫管尽开花。”
朱翊钧养在深宫，哪曾听过这样的文人轶事，光是莫云卿随口作的两句诗，就让他耳目一新，实在有趣极了。
石桌上，莫云卿用茶水写的字迹还未干透，一笔一划沉稳矫健，线条醇厚饱满，清峻豪迈。
朱翊钧回过头来，看着莫云卿，这个人长得好看，字也好看，还会写好玩的诗，若是他不出宫，哪里能遇到这么有趣的人。
莫云卿又剥了一颗枇杷，送到朱翊钧的嘴边：“来，这是我昨日进京带来的，小公子尝尝这味道如何。”
朱翊钧咬了一口，果肉清甜多汁，带着微酸，吃到嘴里，朱翊钧才想起来：“这个果子我吃过的。”
没有什么水果是皇宫里没有的，就算生长在南方，也会作为贡品送入京师。只是皇上宫里，爱吃的玉皇李常见，枇杷不常见而已。
既然吃过，朱翊钧对果子就没了兴趣，反而对这个莫云卿更感兴趣。
他问莫云卿：“你是江南什么地方的人？”
莫云卿笑道：“小公子可曾听过松江府华亭。”
朱翊钧摇头：“没听过。”
莫云卿又道：“今日在灵济宫讲学的大人，小公子可知道是谁？”
这个朱翊钧自然知道：“是徐阁老。”
他看起来也就五六岁的年纪，竟还识得徐阁老，想来，莫云卿方才对他“门第极高”的猜测应该是正确的，这莫不是哪位阁老家中的晚辈。
“徐阁老是我通家世伯，我俩今日被好友拉过来凑热闹。”
朱翊钧没读过“通家之好”这个词，但也能明白，他的意思就是他们家和徐家世代交好。
朱翊钧又问他：“你是来考试的吗？”他想了想，莫云卿长得这么好看，如果他考上了参加殿试，自己肯定一眼就能注意到他。
可是，殿试那么多人，朱翊钧看了个遍，他不记得其中有莫云卿。于是安慰道：“没考上没关系，下次再考。”莫云卿大笑：“我不考试，只是来京畿游历。”
“不考试？”朱翊钧皱眉，“是因为你不好好读书，考不上，所以不考吗？”
“哈哈哈~”一旁的袁福徵大笑，“小公子有所不知，云卿可是松江府远近闻名的神童。”
朱翊钧听过的“神童”两只手已经数不过来了，现在又来一个。
不过，他的小脸上满是怀疑：“我不信！神童都要考试的，徐先生考了八次。”
莫云卿不置可否：“我一次也没考过。”
朱翊钧问：“为什么？”
“志不在此。”
“嗯？”朱翊钧震惊中带着满满的疑惑，徐阶、高拱、张居正、李春芳、袁炜、胡宗宪……他能数出来的文官，不是进士及第就是进士出身，至少也得是个同进士出身。
徐渭考举人考了八次，七八十岁仍旧奋战在科举路上的大有人在。
他第一次听到有读书人说“志不在此”。
“什么叫志不在此？”
莫云卿道：“就是不想当官。”
“不想当官你想做什么？”
“游历山水，诗词文章，书法绘画，这些都是我喜欢的。”
“不行！”朱翊钧忽的站起来，“我不同意！”
“……”
他这一嗓子，把旁边两人都惊着了，莫云卿不喜科举业，怎么还需要他同意？
但这小家伙生得漂亮又可爱，连蹙眉、嘟嘴也赏心悦目。大方得体，又不认生，可太招人喜欢了。莫云卿和袁福徵非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乐在其中。
冯保几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听见他这一嗓子，也没弄明白，本来聊得好好地，怎么又吵起来了。
袁福徵问道：“你为何不同意？”
朱翊钧看着莫云卿，义正言辞：“你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不当官！”
“哈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被他逗得前仰后合，莫云卿道：“我的天，这究竟是谁家的小公子？实在有趣得很。”
朱翊钧站上旁边的石墩：“你们不许笑，我是认真的！”
袁福徵指着莫云卿：“小公子，你可别招他，他凶起来，目如老虎，声如裂帛，吓人得很。荡平倭寇，威震东南的戚继光戚将军你听过吧，都被他吓得夜遁。”
“谁？”这次换朱翊钧震惊不已，“你说戚将军……诶？”
朱翊钧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到了二人身后，远处，大殿的转角处忽然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朱翊钧欣喜的挥着手大喊：“张先生！张先生！”
灵济宫的正殿，讲学仍在继续。张居正实在听得厌烦，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趁着没人注意，偷偷留了出来，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待一会儿，然后回家。
刚走拐过弯来，远远地就听到有孩童的声音，心中顿感不妙——这声音有些耳熟，不确定，走近再听一听。
哪知道下一刻，不用走进，那孩子高高的站在石墩上，一眼就能瞧见，不正是他心中所想之人。
二人听到他喊张先生，一同回过头去。莫云卿不认得，同在京城为官的袁福徵却一眼就忍了出起来，连忙站起身，向张居正拱手：“张大人。”
张居正只点了点头，目光落到朱翊钧身上。小家伙还站在石墩上，待他走近，便激动的扑进了他的怀里。
张居正在心中叹气，这小家伙愈发胆大，出宫不在裕王府老实呆着，出宫乱跑。这是他该来的地方吗？
这是张居正最不想他来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我说的都是真的，戚少保请客吃饭，席间胡应麟（这哥们儿喝醉了就搞事，戚继光次次都在场）对莫云卿出言不逊，莫云卿一声吼，把戚少保连夜吓跑了，从此声震江东，一般不出门，文人聚会，他一到场，全体起立。
莫是龙，字云卿，后字延韩，明代文学家、书画家、藏书家，创“云间书派”，迷弟董其昌说他是明代王献之。

第71章 张居正低头，他的……
张居正低头，他的学生此时正靠在他的胸膛上，扬起脑袋，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望着他，从眼底里流露出孩童最纯真的喜悦。
“张先生，我刚才看到你了。可是太远了，好多人，我叫你你也听不到。”
张居正一手搂着他，一手轻抚他的后脑，张了张嘴，想叫一声“殿下”，碍于旁边还有其他人，没喊出口。暗自叹一口气，低声道：“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
“不是一个人，”朱翊钧环抱着他的腰，“大伴和与成他们都陪着我。”
天气太热了，小家伙天生阳气足，即便是阴凉通风的地方，待一会儿也满头的汗。
临近午时，正午太阳毒辣，张居正一来担心孩子中暑，二来不想让朱翊钧在此地久留，最后还有一点私心——他自己也想溜了。
他把小家伙从石墩上抱下来：“我送你回去吧。”
“可是……”朱翊钧舍不得走，他们刚才正好聊到了戚继光，他还想听更多有趣的故事。
可他也舍不得他的张先生，拉着人家的手不肯松开，左右为难。
朱翊钧小声道：“这位江南来的美……莫先生，他认识戚将军。”
江南一直以来都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有钱有闲有才还有美景，逢年过节，闲来无事，就爱聚个会，吟风弄月，大多互相认识，这有什么奇怪的？
与张居正有同年之谊的王世贞和汪道昆，都因在将那任职而与戚继光交好。
再说了，要论和戚元敬（戚继光字元敬）关系密切，谁能比得过张居正。
平日在万寿宫进讲，小家伙撒个娇，任性一点，张居正忆起往事，心虚复杂，总会放纵他一些。
但今日不同，有些东西，他不想让朱翊钧接触，便态度强硬的要带他走。
张居正低头，看着朱翊钧，沉声道：“回去吧。”
他平日不苟言笑，喜怒不显，又极其注重自己的形象，往那儿一站，身姿挺拔，不怒自威。
袁福徵和莫云卿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他俩，皆不敢言。
朱翊钧嘟着嘴，拉着他的手轻轻晃动：“我们离开这里，但我不想回去。”
“……”
两个人对峙片刻，朱翊钧摆出可怜巴巴的模样，张居正终于还是妥协：“先出去再说。”
“好！”朱翊钧瞬间开心起来，又回头看向袁福徵和莫云卿二人，“我要走了，咱们……”他想了想那个词，“后会有期！”
袁福徵赶紧躬身，颔首，一副恭送领导的模样，还碰
了碰莫云卿的手臂。
两个人目送张居正牵着朱翊钧走远，消失在转角。莫云卿回过头来，看到袁福徵仍呆立在原地，脸上惊疑不定。
他好奇道：“这位张大人是？”
“国子监司业，右春坊右谕德张太岳。”
没有太子，右春坊右谕德也就没有实权，国子监司业也就比刑部主事高了一级。可张居正是翰林院庶吉士，那是进士中的尖子生，储备大学士，自然不是六部主事这样的小官能比的。
最关键的是，刚才朱翊钧说过，张先生是教他读书的老师，而这个张先生，竟然是张居正。
当初嘉靖为孙子挑选老师，搞得比给裕王指派讲官声势还大，满朝皆知。
后来徐阶推荐了张居正，被嘉靖采纳。张居正的学生是什么身份，袁福徵自然清楚。
他看着莫云卿：“你可知道，这位小公子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莫云卿生活在南直隶，又没当过官，怎么会知道官场的事，“不过，我见他小小年纪气度不凡，还读过书，应是高门子弟。”
“你说他门第极高，倒也没错。”
莫云卿回头打量他：“别跟我卖关子，哪位阁臣家的孩子，你直说。”
袁福徵面向皇城的方向：“天子家的。”
“！！！”
“早听闻这位裕王世子由圣上亲自抚育，天资过人，聪颖非常，三岁开蒙，闻则能诵。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
“啊这……”莫云卿也吃惊不已，“这竟是一位小皇孙。”
“还是为不一般的小皇孙。”
目前来看，他爹是独苗，他也是独苗，皇位第二顺位继承人，自然不一般。
老师在里面讲学，张居正半途溜了，自然不能光明正大的走，有意避开人群，带着朱翊钧走了条偏僻的小道，出了灵济宫山门，自有官轿在那里候着。
朱翊钧问他：“先生也是来听徐阁老讲学的。”
张居正轻轻“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他身量颀长，大长腿迈一步，够朱翊钧这小短腿迈两步，再加上走得快，朱翊钧被他牵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张先生~”朱翊钧拽着他的手，不肯再走了，“我热！”
张居正这才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方素白锦帕，替他拭去额上汗水。这才牵着他，沿着树荫，慢慢往前走。
朱翊钧回过头，透过繁茂的枝叶，远远地望一眼正殿方向，那里的讲学仍在继续，大批士人将殿前围了
个水泄不通。
朱翊钧说道：“先生好像不喜欢。”
“什么？”
“不喜欢听徐阁老讲学。”
“没有。”
确实不喜欢，非但不喜欢，简直烦透了，迟早给他们全禁了。
张居正心怀远大抱负，是个完美主义者，但他的所有理想都建立在脚踏实地的基础上，尽自己最大努力将想法变为现实。
而这些痴迷于各种讲学的所谓心学门徒，嘴上夸夸其谈，妄议朝政，思想、观点、批评说起来一套一套的，一走进考场，连个进士都考不上，谈什么经世济民，可笑至极。
无休止的讲学，只会让天下读书人在歧途上越行越远，于国于民没有半分益处。
不过，徐阶是张居正的老师，现在又是内阁首辅。张居正历来懂得韬光养晦这一套，老师讲学，他自然要来捧场。
本来只想出去走走，透一口气，却正好遇见了朱翊钧，就算徐阶得知他半途离开，也有了正当理由。
走出山门，张居正的轿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裕王府的马车也在。
冯保和张居正聊了两句，大抵说了说朱翊钧今日为何会来到灵济宫。
陆绎弯腰，打算将朱翊钧抱上马车，小家伙却忽然躲开，一转身，跑到张居正身旁，攥着他的衣袍：“我要和张先生一起。”
“……”
官轿坐一个人倒是宽敞，可再加一个孩子，就显得有些局促了。
朱翊钧却躲在张居正身后：“我不要回王府，我要去，要去……”
他不想回王府，一时之间，想不到要去哪里。
“……”
张居正低头，无奈的看着他：“殿下。”
朱翊钧拉着他耍赖：“先生，你答应过我，不回王府。”
张居正问道：“那殿下想去哪里？”
朱翊钧灵机一动：“我要去张先生家里。”
张居正问他：“去我家做什么？”
“去……”那双漂亮的大眼睛转来转去，一看就知道在现编理由，“去看懋修弟弟！”
“懋修？”
“嗯！”朱翊钧点头，“我想他了。”
“……”
张居正抬手，碰了碰他的脸蛋儿：“他在家也时常念叨你。”
朱翊钧拉其他的手，看了看马车，走向轿子：“那我们快回去吧。”
“……”
他非得和张居正称作一顶轿子，张居正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大街上跟他僵持，只得带着
他上了自己的官轿。
轿子里只有那么点地方，他要和张居正一起，就只能两个人挤着坐。
小家伙才不会委屈自己，一屁股坐在张居正的腿上，双手环过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像个火炉一样依偎在张居正怀里。
好在张居正向来体质偏寒凉，即便是三伏天也不甚畏热，抱着他倒也没觉得有多难耐。
“张先生~”
“嗯？”
朱翊钧问道：“‘心即理’是什么？‘致良知’又是什么，还有‘知行合一’，我都听不明白。”
张居正轻抚他的后背：“不明白就对了。”
“为什么？”
“你不需要明白这些。”
朱翊钧仍然问为什么，张居正不答，只说他太小了，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读书，至于各家学说，等日后博览群书，丰富见闻，自由判断和取舍。
思及此，张居正也有些惊讶，这竟然是他萌生出来的想法。以前的他可不是这样的，那时，他认为朱翊钧是天子，古往今来，培养天子都有一套准则——敬天法祖，勤政爱民。
天子怎么能有个性，天子就应该按照贤君的标准规范和约束自己。
可是与这个小家伙相处的两年多以来，他渐渐发现，一块璞玉，按照匠人的心意打磨未必能成材，按照他本身的纹理雕琢，却能收获意想不到的效果。
或许是朱翊钧今天起得太早了，出门玩了一上午，也或许是轿子晃晃悠悠很有些催眠的效果，总之，靠在熟悉的怀抱里，朱翊钧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张居正一手搂着孩子，一手挑开帘子，对外面的仆从说道：“去裕王府。”
裕王府内，高拱刚刚结束了今日的进讲，裕王送老师出去，走到正厅，正好听到管家说世子回来了。
裕王伸着脑袋往大门的方向张望，没见着没听到小家伙的吵闹声，却看到一个修长的身影从外面走进来，怀里抱的，正好是他家那个在家闲不住的小崽子。
高拱平日眼高于顶，总感觉满朝文武都是蠢货，就他自己最聪明。平时谁都不来往，只对张居正另眼相看。
他俩现在一个给皇子当老师，一个给皇孙当老师，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可是，在张居正心里，却有不同的看法。
朱翊钧趴在张居正肩上，睡得可香了。就是苦了他的张先生，小家伙现在可不轻，但凡再多走两步，张居正就抱不动他了。
裕王也抱不动，赶紧催促陆绎去把孩子接过来，还数落了两句，
他们将世子带回来就是了，怎么还劳烦张大人亲自跑一趟。
这是一句客套话，张居正听听就是了，也没往心里去。身为臣子，送世子回府是本分，换做别人，这可是天大的荣幸。
朱翊钧这一觉睡到了午后，一睁眼竟然还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然，他揉揉眼睛坐起来，四处看了看：“这里好眼熟呀。”
王安见他醒了，迎上来，又听他没头没尾冒出这么一句，便问道：“殿下此话怎讲？”
朱翊钧说：“有点像……有点像裕王府。”
王安惊道：“殿下以为这是哪里？”
“这不是张先生家里吗？”
“殿下再好好瞧瞧。”
小家伙身体先醒了，脑子才后知后觉跟着清醒，左右看了看，他一早练的字还摊在桌上，角落里还有被他丢开的玩具。
朱翊钧一翻身站了起来，怒道：“大胆！”
王安吓一跳：“又……又怎么了？”
朱翊钧叉腰：“说好去张先生家看懋修弟弟，你们却趁我睡着，又偷偷把我带回来。”
王安可不背这口大锅：“那殿下可还记得睡着之前的事情？”
“……”
朱翊钧皱起眉头，紧抿下唇，思索片刻才想起来：“在张先生的轿子里，他抱着我，我睡着了。”
王安松口气：“殿下记得就好。”
谁曾想朱翊钧更生气，跺了跺脚：“一定是你们趁我睡着，又将我抱下来了。”
“……”
王安无言以对，他算听出来了，惹小主子生气的事情都是他们这些奴婢干的，与张先生无关。
“殿下！”
朱翊钧忽的纵身一跃，王安一步上去没接住他，小家伙轻轻巧巧落在地上，赤着脚就往门外跑：“大伴！大伴！”
冯保刚巧进屋，掀起帘子带进来一股暑气。朱翊钧正好扑上来，险些将他撞倒。
冯保一手端着盘子，一手护着小崽子，看到他没穿鞋，说道：“殿下，外面的地可烫了。”
朱翊钧问：“有多烫？”
“鸡蛋都能煎熟。”
朱翊钧掀开帘子，伸个脑袋出去感受了一下，隔着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又赶紧缩了回来。
一转头，他又看到冯保手里端着的盘子：“西瓜！我要吃西瓜！”
“厨房还备着午饭，殿下吃点吗？”
“吃不下！”
午饭吃不下，冰镇西瓜倒是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吃饱了。
吃饱喝足擦擦嘴，小家伙又开始折腾：“大伴！大伴！”
冯保让人收走空盘：“殿下又怎么了？”
“我还是想去看懋修。”
自从上午灵机一动，说要去张居正家里看懋修弟弟，他就忘不了这事儿了，越不让他去，他就越是想去。
冯保只能哄他：“下午太热，还是别出门了吧。”
朱翊钧说：“明儿早上去，早上凉快。”
冯保又说：“张大人今日休沐，明日该上值了。”
朱翊钧皱起眉头：“张先生还要给别的世子上课吗？”
冯保摇头：“没有别的世子。”
“我都放假了，张先生还要给谁上课呢？”
“……”
他现在长大了，又读了书，越来越难糊弄了。
冯保却说：“还要给……国子监。”
“好吧……”小家伙无奈的叹一口气，冯保也暗自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又听他说道：“那我只能自己去看懋修弟弟了。”
“……”
冯保去拉他的手：“要不练会儿字吧，静心。”
“好吧！”朱翊钧答应得很爽快，“那就写两篇吧，要是明天懋修弟弟跟我比写字，我可不能输给他。”
人不大点，好胜心倒是很强。
冯保给他铺纸研墨，又找来字帖，看他跪在椅子上，一笔一划临摹，用笔越来越得心应手，写上一笔的同时调锋连下一笔，楷书还没练好，眼看着要向行书发展。
冯保赶紧让他打住：“殿下，时间还长着呢，不着急，咱们一笔一笔来。”
小家伙跟人精似的：“大伴觉得我写得不好。”
“没有不好，写字就和盖房子一样，先要打好基础。”
朱翊钧是个听劝的乖宝宝，冯保纠正了他，他就沉下心来，一笔一划的写。
冯保看他写得投入，也不打扰，让陈炬陪着他，自己到物外区找到王安，叫他去一趟张居□□上传个话：“明日一早，殿下大概率要登门造访。”
不得不说，冯保果真是最了解朱翊钧的人。
吃过早饭，裕王拉着小家伙进书房，说是今天有空，考考他这半年来，书读得怎么样了。
朱翊钧《论语》《孟子》都已经学完了，无论裕王考他哪一篇，他都能背得滚瓜烂熟，字词意思，文章释疑，中心思想，张口就来。
“爹爹，我给你背个别的吧。”
裕王一愣：“背什么？”
“贞观二年，太宗问魏征曰：何谓为明君暗君？征曰：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
这是前天，殷士儋给裕王讲的《贞观政要》。也没说要他背下来，给储君进讲，背书是次要，明白君王理政之道才是重点。
朱翊钧只是躲在书房外面听了一会儿，就记下来了。裕王不得不承认，他每次想关心一下朱翊钧的学习，都会遭受到来自儿子的智商碾压。
背完了书，朱翊钧就扑过去撒娇：“爹爹~”
裕王皱眉，预感不妙。紧接着，他就听到身上粘着的小家伙开始提要求：“我想出去玩。”
“又要去哪里玩？”
“张先生家。”
“是李阁老府上吧。”裕王还忘不了，过年期间，朱翊钧连着好几天跟他说要去找张居正，结果去了李春芳府上。
“不是！”朱翊钧赶紧辩解道，“那是之前，我今天就是想去张先生家里。”
“去张先生家里做什么？”
“去看懋修。”
裕王喝了口茶，没说话，显然这个理由说服不了他。
喝完茶，他又拿了本书在手里看了起来：“你就在王府带着。”
朱翊钧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摇晃：“爹爹，你让我去吧，我想和懋修弟弟一起玩。”
“王府也能玩，这么多太监侍卫陪着你，还不够？”
“我在宫里也能跟他们玩，出来我想玩点别的。”
“……”
裕王没忍住，被他这话逗笑了。玩点别的是什么意思？那是人家张大人家的三公子，又不是他的玩具。
他稍微侧了侧身，埋头在书卷中，一边掩饰嘴角的笑意，一边让自己硬起心肠，不能对小崽子心软。
朱翊钧又说：“我现在去，中午就回来，就跟昨天一样，我保证！”
他还敢提昨天，昨天要不是睡着了被张居正送回来，还不一定玩到什么时候。
“……”
朱翊钧一弯腰，从他手臂下钻了过去，跨坐在他的腿上，小胳膊环抱住他的脖子，上去就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左边亲完亲右边：“爹爹！爹爹！我就想去玩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好了好了，”裕王哪经得住他如此撒娇，心都化成了一滩水，搂着小心肝儿，亲亲他的额头，“想去就去吧，去和你娘亲知会一声，早些回来。”
“爹爹最好啦~”
话音未落，那灵活的身影已经到了门口，眨眼间消失不见。
裕王无奈的摇头，心里仍是美滋滋的。
亲生的，不宠着他还能怎么办呢？
朱翊钧又跑去和王妃撒了会儿娇，非得让王妃给他挑选衣服，亲自帮他换上，这才出门去。
张居正知道他要来，特意休假半日在家等着，还交代门房，殿下来了直接将人请进书房来。
朱翊钧到了张府大门口，还没开口，先跪下给他行了个礼，带着他就往里面走。
尽管半年不见，朱翊钧还记得张懋修是个长得特别漂亮，又软乎乎的弟弟，紧跟在他身后，让他牵着，乖乖地叫他哥哥。
想到这里，朱翊钧就有些迫不及待，跟着张府的下人绕过照壁，穿过正厅，走过花园，一路来到书房。
说是书房，但也不是张居正的书房，而是张懋修的书房外。
“弟……”朱翊钧张了张嘴，“弟弟”两个字还没喊出口，迈出去的腿又缩了回来，闪身躲到了旁边。
“一句话，读错两个字，写错两个字，字迹涂草，你就是这么读书的？”
这个声音朱翊钧很熟悉，是他的张先生，低沉而威严，蕴含着怒意。
这样的语气朱翊钧只听过一次——他把《诗经》中“天之方蹶，无然泄泄”的“泄”字读错了，张居正也是这般严厉的批评了他。
朱翊钧又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张懋修侧身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作一团，低着头，泫然欲泣。
这要是换了朱翊钧，早就大声抗议，然后乖乖认错，张懋修却始终不发一言。
这个态度，只会更加激怒张居正。
朱翊钧不再迟疑，闪身进了屋，欢快的喊：“张先生，我来啦！”

第72章 看到朱翊钧走进屋……
看到朱翊钧走进屋来，张懋修眼中有惊喜闪过，被他爹瞪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张居正本没想在这个时候对儿子发脾气，但看到他写的字，再听他读一遍，火气直冲头顶，没忍住，数落了他两句。
三个儿子当中，张居正尤为看重这个老三，因为他最聪明，也最像自己。爱之深，责之切，张懋修犯一点点小错，他就难以容忍，尤其是在读书方面。
谁曾想，朱翊钧在这个时候跑进来了。瞧他那一脸刻意的神情就知道，定是躲在外面偷听了许久，见张懋修要挨罚，才适时的进来解围。
张居正立刻收敛情绪：“殿下。”
朱翊钧三两步跑到他跟前，拉起他的手：“张先生，别生气了。”
张居正低下头，对上他那双纯真的大眼睛。心中暗自叹一口气，现在的确不适合训孩子。
“殿下见笑了。”
朱翊钧却转了个身：“我才没有笑话弟弟。”
“……”
他拿起桌上的纸，那是张懋修刚才的功课，写的是《论语-八佾篇》：“子语鲁大师乐，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其中“翕”字和“皦”字都写错了。
朱翊钧举起那张纸，端详半晌，转头去问张懋修：“弟弟，这是你写的吗？”
张懋修点了点头，有点害羞：“是我写的。”
朱翊钧却说：“弟弟写的字真可爱！”
张懋修歪着头，脸上的神情惊疑不定。
教书的先生、爹爹和哥哥们都说过，他的字写得不好看，小哥哥却夸他的字可爱。
张懋修嘟着嘴：“哥哥笑话我。”
朱翊钧捧着他的小脸：“才没有笑话你，我就是觉得很可爱。”
“哪里可爱了？”
朱翊钧和他头挨着头，指给他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他指出的地方，都是张懋修写得不好的比划，要么不够平直，要么用锋不够利落，要么收笔没收好。
这些看在张居正眼里，都让他火大，但在朱翊钧看来，却是可爱。
张懋修偷偷看一眼他爹，张居正在旁边，仍旧站得笔直，不苟言笑，看得小儿子缩了缩脖子，仍是有些害怕。
张懋修仍是有些害怕，小声道：“明明就是写得不好。”
朱翊钧拿着那张纸哄他：“等你的字写得很漂亮的时候，再看这个，就觉得很可爱啦！”
张懋修眼睛一亮：“真的吗？”“真的。”
“我是说，我会把字写得很漂亮吗？”
“嗯！”朱翊钧拍着胸脯，自信满满的说道，“我教你呀。”
这话说的，一旁的张居正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不知道他是哪里来的自信。
但他的字在同龄人中，的确显得出类拔萃。
尽管张居正很快就控制住自己想笑的冲动，保持严父的形象，但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是被朱翊钧捕捉到了。
朱翊钧问他：“张先生，你不生气了吧。”
“……”
张居正没说话，小家伙却得寸进尺：“张先生，不生气了好不好？”
“唉~”张居正叹口气，“没有生气。”
朱翊钧看向张懋修：“弟弟要是做错了，你好好跟他说，他会改的，你不要凶他。”
这话听着耳熟，上次朱翊钧读错字，张居正纠正他，语气严厉了一点，他也是这么说的。
朱翊钧聪明着呢，他记得上次他这么说，张先生的态度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这次他帮张懋修解围，又说了同样的话。
其实他不用多说什么，只是进来这么一掺和，张居正再大的火气也都已经烟消云散。
张居正冲他点点头：“好。”
朱翊钧拉着张懋修的手走到桌前：“弟弟过来，我教你写字。”
他只比张懋修大了三个月，身高却比张懋修高出半个头。两个小家伙挤在桌前，旁边张府的下人立刻上来铺纸研墨。
朱翊钧拿起笔塞进张懋修手里，握着他的手写下一个“翕”字，纠正了张懋修的比划错误。但写完之后，张懋修却惊讶的说道：“更难看了。”
“不难看，不难看。”朱翊钧鼓励他，“多写几遍就好看了。”
他发现这个“翕”笔画太多，确实有点难，于是挑了个简单的，握着张懋修的手连着写了好几遍，渐渐摸索了摸索出经验，最后一个终于满意了，赶紧拿起来，举到张居正跟前：“张先生你看！”
“这个写得好不好？”
平心而论确实还不错，张居正刚点了点头：“还不错。”
朱翊钧立刻问道：“那我们可以去玩了吗？”
“……”
当你以为他在很认真的教弟弟练字的时候，其实他脑子想的是怎么赶紧完成任务，然后去玩。
昨天冯保遣人来传话的时候，张居正就料到了，朱翊钧来府上，张懋修这一上午就别想读书了，正是因为这样，一大早张居正才督促儿子提前完成功课。他挥了挥手：“去吧。”
两个小家伙手牵手走出书房，沿着回廊来到花园。张府的花园自然不比宫中，但小桥流水，假山莲池也别有一番雅致。
太阳刚洒到池塘中，假山这边还是阴凉处，两个小家伙钻来钻去，爬上爬下，笑声传得老远，另一边读书的张敬修和张嗣修两兄弟听见了，伸着脖子往窗外张望，还因此被先生训了两句。
跑累了，张懋修就拉着朱翊钧坐在假山下的阴凉处，腿悬在池塘上，脚尖甚至能够着莲叶。
张懋修说：“不读书的时候，我最喜欢坐在这里。”
“为什么坐在这里？”
“因为这里好玩呀。”
朱翊钧不懂：“哪里好玩？”
张懋修抬手一指：“那里！”
朱翊钧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一片碧绿的莲叶尽头是一个月洞门，从月洞门望出去是湛湛青空和悠悠白云，远处的山峦上屹立着一座宝塔。此时，阳光正好照在塔顶的琉璃瓦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泽，如散落的金子一般。
朱翊钧看得目瞪口呆：“哇！”
张懋修得意的晃了晃脑袋：“好看吧。”
“好看！”
“这里可是我发现的哟，大哥二哥都不知道，我也不带别人来，我只带你来。”
朱翊钧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弟弟真好。”
张懋修也凑上去亲了他一口：“不过，我现在读书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出来玩。”
朱翊钧说：“弟弟，你一定要好好读书。”
张懋修还不太懂：“为什么要好好读书呀？”
朱翊钧可比他懂得多：“好好读书，将来就可以参加考试了呀。”
“考试？”
朱翊钧比划了一下：“在一个又高又大的宫殿里考试，宫殿的柱子都是金色的，上面还有龙，前面还有金色的椅子，叫龙椅，李大人说，考试的时候，皇上会坐在那里。不过，那天我皇爷爷染了风寒，没有去。”
张懋修又问：“为什么要考试呀？”
“考状元呀！”
“为什么要考状元？”
朱翊钧跟个小大人儿似的，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你长得那么好看，就应该考状元！”
“考了状元，就可以像张先生那样当官。”
张懋修这个年纪对科举、当官一点概念也没有，可是他最喜欢的小哥哥夸他长得好看诶。
“好！”张懋修握了握拳头，对着莲花池说道，“我会好好读书，等我长大了，就去考状元。”
“弟弟最棒啦！”
张懋修低头，在身上摸索一阵，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儿酥糖就要往朱翊钧嘴里塞。
朱翊钧问他：“还有吗？”
张懋修摇头：“只剩这一块。”
朱翊钧想也不想，咬着牙一使劲儿，把酥糖掰成了两半，一半塞给张懋修，一半自己吃了。
冯保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发笑，不知道的还以为司业大人府上过得多不容易，小少爷身上摸出一块苏糖浆都得分着吃。
朱翊钧一向是个话痨，总能找到各种话题，一会儿聊起张居正曾经送给他的，翰林院的并蒂白莲，一会儿又聊起万岁山下的白鹿，还有他院子里的两只白龟。
张懋修“咯咯”的笑了起来，左右望了望，爬到朱翊钧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也跟着笑了起来。
“真的吗？”
张懋修点头：“真的真的，你可不能说，被爹爹知道，会罚我的。”
朱翊钧问：“你好像很怕张先生？”
“当然啦！”张懋修说道，“全家人都怕爹爹，他从来不笑。”
朱翊钧皱起眉头：“不可能！”
“张先生笑起来可好看了！”
张懋修说：“我只见过他对你笑。”
“……”
两个小家伙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太阳照过来，两个人赶紧站起身，你追我赶的“逃”到阴凉处。
朱翊钧跟个猴子似的，在前面跑，张懋修紧跟在他身后。
“弟弟，你来追我呀，来追我呀！”
他天天跟着武将练武，站桩都能站一炷香，累得张懋修气喘吁吁也追不上他。
朱翊钧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往他，冷不防跟人撞在了一起。
“咿呀~”
回头一看，一颗圆滚滚的小团子倒在了地上。
朱翊钧诧异道：“咦，这是谁呀？”
张懋修道：“这是我弟弟。”
“啊？？？”
张懋修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道：“这是我弟弟，他叫简修。”
这边动静太大，惊动了张居正，以及他的两个刚好下课的儿子，敬修和嗣修也跑到花园里来凑热闹。
那小团子一个翻身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又抹了把鼻涕泡，奶凶奶凶的看着朱翊钧，口齿不清的问道：“你系谁？”
朱翊钧不理他，抬头去看张居正：“张先生，你究竟有几个儿子呀？”
“……”

第73章 这个问题张居正不……
这个问题张居正不好回答，一旁的冯保很想替他答：“目前只有四个，往后还有。”
朱翊钧不用别人回答，他自己会数数，花园里站着的，从大到小，依次是张敬修，张嗣修，张懋修，还有眼前这个小团子张简修。
“哇！”朱翊钧露出夸张的表情，“张先生好厉害呀，有四个儿子！”
“……”
张居正心想：“四个儿子加起来都没有你一个闹腾。”
朱翊钧没有听到他张先生的心声，继续说道：“我爹爹只有我一个儿子。”
“……”
这事儿能拿出来比吗？
朱翊钧走到张简修跟前，这小团子长得虎头虎脑，眼睛炯炯有神，脸蛋儿圆嘟嘟，鼻子下挂着鼻涕泡，一看就很皮实。
朱翊钧一手一边，捏起张简修的脸蛋儿往两边扯：“嘿嘿，真可爱呀。”
张简修朝他龇牙，超凶的：“打你！”
他这么凶，朱翊钧手上又加了点力道：“嘿嘿，打不着~打不着~”
张简修挥舞着小拳头：“打~打~打哥哥。”
朱翊钧扭一扭小屁股：“嘿嘿~你打不过我。”
他松开张简修，往后退开两步，扎好马步摆出个严阵以待的姿势：“我可是会功夫的。”
说着他真还显摆了一招，出拳的时候伴随着一声大喝，粉嫩的小拳头朝着张简修的鼻子挥了过去，张府上上下下被他吓得心惊胆战，小少爷要是被世子打一拳，这上哪儿说理去？
一旁的张敬修、张嗣修看得目瞪口呆，平时张居正对他们兄弟几人是很严格的，每天一睁眼，就要开始读书，晚上睡觉前也要温书，就算闲暇时候，也是安静的休息，家里从未这么热闹过。
乳母吓坏了，下意识扑上去，跪在朱翊钧面前：“四少爷不懂事，殿下要打就打奴婢吧。”
“诶？”
朱翊钧挥出去的拳头停在距离张简修一尺远的地方，转头看向跪在跟前的女人，有些搞不清楚状况：“谁说我要打他了？”
他又捏了把张简修的脸：“简修这么可爱，我才舍不得打他呢。”
“哇呀~”张简修眨了眨眼，又擦了把鼻涕泡，忽然一拍手跳了起来：“哥哥好厉害！”
朱翊钧得意的扬了扬下巴：“想学吗？”
张简修点头：“想学！”
朱翊钧像个大人一样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你长大了才能学。”
说完，他就转身去牵张懋修的手：“我们去别的地方玩吧。”他俩刚转了个身，张简修就跟了上去，乳母试图拦着，张简修一弯腰，就从她手臂下面钻了过去。
朱翊钧凭借一招拳法，成功吸引了一颗小团子，无论他和张懋修走到哪里，张简修都跟个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喜欢哥哥！”
“哥哥厉害！”
“哥哥教我武功！”
“……”
这马屁拍得朱翊钧格外受用，再加上张敬修和张嗣修两兄弟年纪稍长一些，对他也百般照顾，小家伙在张府玩得乐不思蜀，一眨眼就到了中午，冯保提醒他：“殿下，你可答应了王爷，午饭前回去。”
“啊？”朱翊钧玩得正高兴，跟他装傻，“我……我说过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冯保不吃他这一套，弯腰冲他笑道：“你再想想。”
“是我说的，”朱翊钧放下手里的九连环：“回去吧。”
“哥哥，”张懋修拉着他的手，“我舍不得你走。”
一旁的小不点张简修也跟着起哄：“舍不得！舍不得！”
朱翊钧揉揉他的脸颊：“哥哥下次再来找你玩。”
张懋修问：“下次是什么时候？”
朱翊钧掐指一算：“我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出宫。”
“过年的时候……”张懋修想了想，“就是我们在大乌龟前遇到的时候。”
朱翊钧忍不住纠正他：“那叫鳌山灯。”
“嗯，看鳌山灯的时候。”
“对！”
张懋修叹气：“还要等那么久。”
“是啊。”朱翊钧也觉得还要等好久啊。
张懋修歪着脑袋：“我想你了怎么办？”
朱翊钧说：“你有两个哥哥，还有一个弟弟，可以和他们玩呀。”
张懋修嘟嘴：“他们一点也不好玩。”
不是他们不好玩，是老父亲家教太严，他们都不像朱翊钧这么会玩。
朱翊钧灵机一动，想到张居正时常给他讲故事，便说道：“弟弟想我的时候，就给我写信，让张先生带给我。看完我再给你回信，也让张先生带给你。”
“好呀好呀，可是……”张懋修这就开始焦虑了，“我要写什么呢？”
朱翊钧说：“你吃了什么好吃的，读了什么好玩的故事，有什么新玩具……都可以写，只要是你写的，我都爱看！”
张懋修点点头：“好！那你也要给我写。”
“嗯！”朱翊钧拉着他的手，“我不但要给你写，我吃了什么好吃的，我还要让张先生带给你。”
张懋修甜甜的喊：“谢谢哥哥！”
他俩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能聊一个下午。冯保适时的插了句话：“殿下，咱们该回了。”
朱翊钧与张懋修告别，又跑到张居正跟前，笑盈盈的看着他：“张先生家里真好玩，下次我还要来。”
这孩子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魔力，无论走到哪里，身边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将目光汇聚到他的身上，注视他，喜欢他。
张居正看看自己家这几个小子，张懋修就不说了，被他哄得团团转，连张简修这个两岁的小不点，也跟前跟后，“哥哥哥哥”喊个不停。
张居正点点头：“殿下该把心思多放在读书上。”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先生，我的书读得不好吗？”
“……”
平心而论，读得非常好。花很少的时间，就能从书本里学到比别人更多的道理，这也是一种天赋。
张居正垂眸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笑意：“殿下喜欢，就常来吧。”
众人将他送至大门口，登上马车之前，朱翊钧又跑向张懋修，嘱咐他：“你要记得好好读书，以后考状元。”
张懋修点头：“好！”
一旁的张简修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也咿咿呀呀的跟着三哥喊：“考状元~考状元~”
朱翊钧捏捏他的小脸蛋儿：“那你以后就好好练武吧。”
张简修挥舞着小拳头：“练武~练武~”
“……”
朱翊钧连着两天往外跑，天气越来越热，裕王不许他再出去，小家伙便留在王府陪伴父母。
没过几日，嘉靖想念孙子，便派了太监来王府，召世子回宫。
不光嘉靖盼着他回去，嘉靖身边里里外外几十个太监也盼着他回去。
他不在这几日，受炎热的天气影响，嘉靖亦是烦躁易怒，一点小事就要大发雷霆，搞得众人战战兢兢，生怕一不注意又惹怒帝王，性命堪忧。
朱翊钧一回来，嘉靖眼角的皱纹肉眼可见的加深——叫小孙儿那张嘴哄的，成日都是喜笑颜开。
外面太热，朱翊钧也只能在大殿里玩，大多数时候都是陪在嘉靖身边看书。
这日几位内阁大臣前来面圣，朱翊钧看到徐阶，就想起了那日灵济宫大会，又想起个名字。
于是，他问嘉靖：“皇爷爷，王守仁是谁呀？”
“王守仁？”嘉靖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你问他做什么？”
“我想听听他的故事。”
王守仁在嘉靖七年就去世了，他一生都在外任职，没有当过京官，事实上，那一时期嘉靖忙着搞“大礼议”，对此人也没有太多了解。
但提起王守仁，嘉靖却想起另一个人——时任内阁首辅，三朝元老，最终被他赶回家去的杨廷和。
在嘉靖元年，他就想过将王守仁调回京师任职，但杨廷和百般阻挠，圣意传达到内阁，却迟迟无法执行。
王守仁的事情也不是个例，正是因为这些事情，才让嘉靖清醒的意识到，天上掉“皇位”才是他一生艰难时刻的开始。
别的皇子，经过一番血雨腥风的夺嫡，成功登上皇位，手低下有一群一直辅佐他的大臣。
而嘉靖，他十五岁从湖北来到京城，一无所有。自幼，兴王和王妃就尤为注重他的教育，他读过很多书，很清楚自古以来，皇帝除了明君和昏君，还有另一个分类——傀儡。
而他这个被杨廷和选中的幸运儿，很有可能就会成为“傀儡皇帝”其中一员。
所以，他要借着为亲爹争一个名分这件事，拿回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只有他这个皇帝拿捏大臣，什么内阁首辅，三朝元老，休想凌驾于皇权之上。
一晃近四十年，杨廷和、张璁、夏言、严嵩都已经成为了过去，他曾经看不上的徐阶当上内阁首揆，但他发现，他还是不能完全掌控所有人。
“皇爷爷，皇爷爷？”
朱翊钧的声音唤回嘉靖的思绪，他叹一口气，闭上眼：“朕乏了，想听故事，让你身边那个伴读给你讲罢。”
“好吧~”
朱翊钧已经很久不需要别人给他讲故事了，他已经认字了，喜欢自己看，那些写在纸上的历史，读起来才更有意思。
转眼夏末秋初，阑风伏雨，天气渐渐转凉。朱翊钧也恢复了上午读书，下午练武的日子。
练武第一天，李良钦先考了他站桩和拳法，发现休息这段时日，他倒是一点也没荒废，功夫练得愈发扎实了。
所以，按照小家伙的要求，他们开启了下一阶段的学习。

第74章 朱翊钧搓搓手，满……
朱翊钧搓搓手，满眼期待的看着李良钦：“李将军，我们接下来学什么呀？”
李良钦反问他：“殿下想学什么？”
朱翊钧想也不想的说道：“想学骑马，还有射箭！”
“哦？”
这个答案让李良钦有些意外，记得刚来的时候，小家伙对他诸多不服，但听说他教授俞大猷荆楚长剑，就改变了态度，还说他也要学，学会了要打败自己。
李良钦以为他想学剑，没想到，他却说想学骑射。
“殿下为何要学骑射？”
朱翊钧指着北边：“李将军看那边。”
“万岁山？”
李良钦是奉嘉靖的旨意进宫教授世子武学，每日进出，都要严格按照规定的地点和路线，别的地方万不敢涉足半步。
即便如此，他也知道皇城的北面是万岁山。
万岁山上坐落着大大小小几十座殿宇，朱翊钧指的是其中一座二层宫殿：“那里叫观德殿，皇爷爷说，以前的皇上会在上面看皇子骑马射箭。”
“我爹爹不会骑马，也不会射箭。那就只能我学会了，给我皇爷爷看！”
“我答应过他的。”
没想到他还挺有孝心，李良钦笑道：“可是，殿下现在学习弓马还早了些。”
朱翊钧说：“我有一匹小马，它叫熔金，又威武又漂亮，还很听话。”
“以殿下现在的身高和气力，暂时还驾驭不了马匹。”
朱翊钧歪头：“驾驭小马一定要靠身高和气力吗？”
“……”
亦力把里用一匹野生汗血马为难大明，多少御马监的驯马师都奈何不了，却被这位小皇孙驯服。
这件事不止朝廷内外，就连民间也已经传开了。早有传闻说小皇孙天生祥瑞，仙童下凡，现在看来，果真非同一般。
李良钦还是拒绝道：“那也不行，马背太高，殿下上下马也不方便，过些时日，等殿下长高一些再学吧。”
朱翊钧很是执着：“御马监说，有一种小马叫果下马，长得矮，能在果树下穿行，我能骑。”
“……”
这小家伙想要达成目的，一向执着，把李良钦都说得没词儿了。
“我原本是想传授殿下剑法，既然殿下想学弓马，那……”
“学呀，我学！”朱翊钧打断他，“剑法我也想学，李将军，你是要教我荆楚长剑吗？”
李良钦点点头：“没错。”
听到要学剑法，朱翊钧激动坏了：“那我要准备一把宝剑吗？”
李良钦摇头：“不必殿下费神，我会替殿下准备好。”
“哇！”朱翊钧眼里满满的期待。片刻工夫就将骑马射箭抛到了脑后，他竟然可以学剑法了，还是荆楚长剑。
不仅如此，李将军竟然连宝剑都给他准备好了，不知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像绣春刀一样漂亮。
他问李良钦：“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呀？”
“明日。”
“……”
于是，今天李良钦给他讲些练剑的基本功和要领，朱翊钧练得格外认真，小手虚虚的握着，一招一式凌厉非常，仿佛手中真的握了一把绝世宝剑。
第二天上午，朱翊钧上课都有些心不在焉。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张居正一回头，朱翊钧手肘支在案上，托着下巴，偏着头，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张居正敲了敲桌子，冷声道：“殿下！”
朱翊钧被他吓得一哆嗦，赶紧端做起来，要被挺得笔直：“张先生，我听着呢。”
若是换了别的老师，戳破他上课走神的最好方法就是让他把刚才的内容背诵一遍，但张居正知道，让他背诵一遍，他真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张居正问道：“那殿下说说，何谓格物。”
“格物？”朱翊钧眨了眨眼，“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
张居正看着他，不说话，朱翊钧眼珠子转了转，只得继续往下说：“就是穷至事物之理，欲其极处无不到也。”
这些都是书中所讲内容，他只是复述一遍，从他脸上的神情就不难看出，并不理解其中深意。
这本就是儒家思想中一个非常重要的概念，专门研究“物之理”的理学大家也未必能讲清楚其中精妙之处，更何况一个孩子。
张居正看着他：“殿下，你是皇孙，皇上对你寄予厚望，你不需要考状元，更不需要考武状元，你要学的是治国的道理。”
说完，他仔细观察朱翊钧的神情，以为他会说一句“我知道了”，而自我反省，这话语气是不是重了一些？
哪曾想，朱翊钧竟然仰起头，冲他笑弯了眼睛：“治国的道理要学，功夫也要学。”
“刚才是我错了，我不该在读书的时候走神。都怪……都怪那片树叶，它为什么会变黄，为什么从树上落下来……诶？”
他说着说着忽的眼前一亮：“这叫不叫‘格物’，我也不算走神呀。”
“强词夺理。”他这么似懂非懂的曲解圣人之理，让张居正哭笑不得，“这叫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以近论远。”
“树叶从树上落下来，就快要过年啦！”朱翊钧一边思考这句话，一边点了点头，“还是先生说得有道理。”
“……”
他们明明在讲“治国齐家”“修身正心”“格物致知”，怎么就扯到快过年了？
这才几月，他就想着过年。
小家伙听故事的时候就可专心了，其中的道理也能理解的非常透彻，一涉及到这些艰深的思想，就一知半解，甚至还能说出些意想不到的见解，这也算他的本事了。
下午，朱翊钧提早来到平日练武的地方，明明只过了一会儿，他却觉得望眼欲穿，直到看见李良钦远远走来，小家伙迫不及待的扑过去：“李将军，你来啦！”
他今日兴奋的过了头，跑起来速度飞快，眼看就要撞上李良钦，速度却一点不减，看得周围的太监提心吊胆——李将军虽为武将，但也七十好几了，哪里经得起这般冲撞。
“嗯？？？”
离得最近的两名太监，赶紧上前去扶，却没碰到李良钦，反而是拦下了往前冲的朱翊钧。
而那个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的李将军，却在朱翊钧行将撞上之际，身形一晃，也不知怎么的，就侧身闪到了几步开外。
朱翊钧推开太监的手，转过身来，不可思议的看向李良钦，后者正抖着胡须，笑眯眯的看着他。
朱翊钧向他伸出手：“李将军，我的宝剑呢？”
李良钦双手本是背在身后，听他这么一问，便拿出右手，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朱翊钧定睛一看，眉心就皱了起来：“这是……长剑？”
李良钦点点头：“没错，这正是我为殿下准备的。”
“胡说！”朱翊钧生气了，“这明明就是一根棍子。”
那确实是一根棍子，长短粗细一看就知道是专门为孩子打造，拿在李良钦手中反而小巧的像个玩具。
朱翊钧在街边小摊买的那把木剑都比这根棍子精致漂亮。
小家伙不干了：“说好的教我荆楚长剑，为什么变成了棍子？”
李良钦比他更惊讶：“殿下可知什么是荆楚长剑？”
朱翊钧歪头：“是一套很厉害的剑法。俞将军用它打败了少林高僧和叛军，还著了一本《剑经》。”
李良钦摇摇头，又问道：“那殿下可曾看过俞将军所作的《剑经》？”朱翊钧摇头：“没看过。”
李良钦大笑：“难怪殿下不知道，《剑经》其实讲的正是棍术。”
“棍术？？？”
李良钦又把手里的棍子往前递了递：“没错，就是棍术。”
朱翊钧不接，摇着头往后连退了好几步：“我才不要学棍子。”
这个剑法变棍法对于朱翊钧的冲击实在太大，他所有的美好幻想在这一刻都幻灭了，以为跟着李良钦可以习得非常厉害的荆楚剑法，却没想到，竟然是一根粗糙的小木棍。
那他还不如跟着陆绎学绣春刀，绣春刀多好看呀。
李良钦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殿下不喜欢？”
“不喜欢。”
“我这儿还有一样，殿下瞧瞧喜欢不喜欢。”
李良钦另一只手也从身后拿出来，他手里也拿着一根棍子，比另一根更粗，更长，前端黑不溜秋，也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
朱翊钧问：“这是什么？”
李良钦道：“这是老夫今早刚去厨房寻来的烧火棍子。”
“烧火棍子？”
李良钦点头：“所谓‘荆楚长剑’，正是‘烧火棍法’。”
他把两根棍子都递到朱翊钧眼前：“殿下不必客气，挑一根便是。”
“……”
朱翊钧嘴噘得老高，都能挂油瓶了：“不要，我要学剑法！”
李良钦问道：“殿下可曾听过，用棍如读《四书》。”
朱翊钧摇头：“没听过，但《四书》我已经读了两本。”
李良钦赞赏的点头：“殿下小小年纪，就已经知晓圣人之道。”
“用棍就好比读《四书》，刀、枪、剑、钩，如同各习《六经》中的一经。把《四书》读明白了，六经之理亦可明了。若能精通棍术，则其余武器之法，也能从中领会。”
朱翊钧听得格外认真：“李将军的意思是，只要学好了棍术，就不用再学剑法和刀法，自然就会了，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
“各种兵器都有他的独到之处，但归结起来大同小异，招式都有相通之处。学会了棍术，再领会其他武学，就更容易些。”
李良钦看向朱翊钧：“怎么样，殿下要跟老夫学习棍术吗？”
朱翊钧跟着李良钦习武已经近半年，前面无论是站桩，还是拳法都是为了后面习武做铺垫，现在要他放弃，他自然不肯。
棍术就棍术吧，等他学会了棍术，以后想练剑法练剑法，想学刀法学刀法。朱翊钧咬咬牙，接过那根小木棍：“学！”
“记住了，中直八刚十二柔，上剃下滚分左右，打杀高低左右接，手动足进参互就。”
“……”
这一日，朱翊钧休息。一大早，嘉靖就把人叫来了身边，考了考他平日都学了些什么。小家伙背书流利、字也写得愈发漂亮，手里拿根小木棍，还能在大殿中舞得虎虎生风。
嘉靖被他哄得开怀大笑，恨不得去把内阁那几个老头都叫来，炫耀一番。
小家伙来到嘉靖跟前，仰着头求表扬：“皇爷爷，我厉不厉害？”
“还不错，”嘉靖从他手里接过那根小木棍，“这是什么，擀面杖？”
“才不是擀面杖，”朱翊钧纠正他，“这是烧火棍！”
嘉靖转头去看黄锦：“还不如擀面杖。”
朱翊钧挠了挠脑袋，听起来擀面杖更厉害：“那明天我就把它换成擀面杖。”
嘉靖捧着他的脸搓了搓：“你个小傻子。”
朱翊钧眨巴眨巴大眼睛，问他：“我是小傻子，那……”
嘉靖瞪他：“嗯？”
小家伙从善如流的改了口：“我才不傻呢。”
嘉靖这儿正逗孙儿开心呢，外面太监来报，徐阶来了。
嘉靖刚还在想，要把内阁叫来炫耀孙儿，徐阶自己就来了。
“宣。”
徐阁老可不是无缘无故来找皇上闲聊，他是有事而来，事儿还不小。
朱翊钧捧了本书，坐在嘉靖旁边翻看，就听徐阶说道：“启禀陛下，近日，一名为罗龙文的倭寇扬言，必取臣与邹应龙首级，方能解他心头之恨。”
这一句话里带出了两个名字，两个都让朱翊钧觉得耳熟。

第75章 朱翊钧很快就想起……
朱翊钧很快就想起来了，邹应龙就是弹劾严嵩的御史，罗龙文是胡宗宪的老乡，到倭寇头目徐海身边做过卧底。
为什么徐阶会突然提到这个人，还说罗龙文要取他和邹应龙的首级？
罗龙文，他不是在江南制墨吗？
朱翊钧记得，冯保在给他讲故事的时候，特意评价过罗龙文，这个人是个刺儿头，喜欢搞事情，最大的能耐就是挑拨是非。
他怎么忽然和徐阶、邹应龙结下了仇怨？
接着往下听，朱翊钧才知道，原来罗龙文不知走了哪条门路，徐海那件事解决之后，就投奔了严世蕃，成为了严家的门客，泼天的富贵落到头上，愣是过了几天仗势欺人的好日子。
在严世蕃充军之后，这个罗龙文不知所踪，最近徐阶才得到消息，他跑去海上当了倭寇。
但这两年戚继光太猛了，从浙江到广东，横扫整片东南海岸线，倭寇的日子自然也不好过。
罗文龙再与当年跟着严世蕃招摇过市的日子一对比，落差不可为不大，又联想到是徐阶指使邹应龙弹劾严世蕃，这才怒从心头起，有了这一番言论。
朝廷命官，尤其徐阶还是一般的朝廷命官，他是内阁首辅，首辅的人身安全受到贼寇的威胁，这像话吗？朝廷必须予以重视。
嘉靖安抚了他几句，竟是巡捕营会加强巡逻，又下旨让朱希孝派遣锦衣卫，在他二人的家宅附近进行保护，徐阶这才满意的退下了。
等他退出大殿，朱翊钧转头看向嘉靖。
嘉靖也看了他一眼：“你想问什么？”
朱翊钧说：“罗龙文都已经去当倭寇了，徐阁老为什么这么害怕？”
这话乍听之下逻辑不通，倭寇都是亡命之徒，做事不计后果，说不准就和朝廷重臣来个鱼死网破。
但仔细一想，却很有道理。有吃有喝谁会去当倭寇？罗龙文选择这条路，那必定已经走投无路。
一个走投无路且相隔几千里路的贼人，一没本钱二没本事，他凭什么威胁得了当朝首辅？
嘉靖说：“他的目标不是罗龙文。”
朱翊钧本能的问了一句：“那是谁呀？”
“自己想。”
刚才徐阶说了这么多，有一个名字出现频率最高，朱翊钧恍然大悟：“是那个只有一只眼睛的……严世蕃。”
徐阶此时如临大敌一般提到罗龙文，其真实目的是让严氏父子重新进入嘉靖的视野。
严世蕃这个名字已经消失在朱翊钧生活中快两年了，当时此人被邹应龙弹劾，嘉靖网开一面，将他发配到雷州充军。
在处置完严世蕃之后，嘉靖还曾下过一道谕旨：朝中官员，胆敢再拿此事做文章，杀无赦！
因此，朝中也没人再提起。即便很多人对严氏父子恨之入骨，一心想着要除之而后快。
嘉靖哼笑一声：“你倒是聪明。”
朱翊钧在他身边长大，天天看着这些大臣争来斗去，虽然许多时候，也不太能分析出他们背后的真实意图，但他也知道，哪怕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是这些人提出来的，那么小事的背后，必定有大事。
嘉靖伸手在孙儿脑袋上轻拍两下：“等着看好戏吧。”
这个好戏并没有等太久，很快就来了。
十二月，嘉靖就收到了一封奏疏，来自南京山东道御史林润。
前不久朝廷诏命林润巡察江南江防。他到江西巡察时一位老朋友给他写了封信诉苦。
老友有一日来到江西分宜，当地一位大户人家正在大兴土木，规模超出了寻常所见的民居范围，所需花费实在惊人，老友便多看了两眼，这一看，还看出祸事来了。
盖房子的工人出言不逊，骂他是个穷书生，看什么看。
双方发生口角，工人操起石头打破了书生脑袋，书生去找主家理论，又被管家羞辱一顿，只得忍气吞声跑了。
而后，他就把这件事情写信告诉了林润，还特别强调，他已经打听过，这个盖房子的就是严世蕃，还霸占了周围不少农田。
严世蕃不是应该在雷州戍边吗？怎么又回到老家分宜盖房子去了？
经过林润一番调查，确定严世蕃和罗龙文两人违抗圣旨均不在戍所，擅自返回家乡，为非作歹，欺压百姓。
在弹章中，林润痛斥严世蕃：“乘轩衣蟒，有负险不臣之心，日夜与龙文诽谤朝政，盅惑人心。”
严世蕃擅自离开戍所，在家盖房子，横行乡里……这些嘉靖看了虽然火大，但也没起杀心。真正让他想弄死严世蕃的，正是这一句“乘轩衣蟒，有负险不臣之心，日夜与龙文诽谤朝政，盅惑人心。”
于是，他立刻下旨，命林润拘捕严世蕃和罗龙文二人，押赴京师问罪。
徐阶领命而去，稳重的退出大殿，而后着急忙慌得往回赶。
六十多岁的人了，走得太急，险些在台阶上摔一跤。
朱翊钧今儿学了新的招式，李将军夸他练得好，他迫不及待来向皇爷爷显摆。恰巧在门口碰到徐阶，难得见他如此慌张，赶紧扶了一把。
他笑盈盈的看着徐阶：“徐阁老，这么着急，要去哪里呀？”
徐阶还没来得说话，他又说道：“我把我的熔金借给你吧，它跑得快。”
“……”
徐阶看着他，一时竟分不清他是说着玩，炫耀他的小马驹，还是认真的。
但徐阶确实着急送一封信到分宜，他得赶紧林润抓人。朝中一直都有严党余孽，要是严世蕃先得到消息，跑回雷州，那这事儿可就说不清了。
徐阶哪儿能要他的马，他的马别人也骑不了。
从小养在宫里的小家伙是不一样，他爹还在裕王府事无巨细都要问高先生的时候，他已经学会揣测人心了。
这件事过去很久，朱翊钧才知道，当时确实有人前往分宜给严世蕃送信。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严世蕃的次子，锦衣卫正千户严绍庭。
而这件事情，朱翊钧是从陆绎那里听来的，因为严绍庭还有一个身份——陆炳的女婿，陆绎的姐夫。
即便没有熔金这样的千里马，徐阶派去的密使仍是比严绍庭快一步——林润先抓了严世蕃，再把罗龙文一起打包，并且附带一封言辞犀利的弹章，一并送往京城。
朱翊钧还以为很快就能听到严世蕃伏法的消息，然而直到过年，无事发生。
朱翊钧很是奇怪，明明皇爷爷听到严世蕃的罪行时很是生气，并且下令将他即可押往京师。
可人到了京师，怎么又没了下文？
他想问，但这一次，嘉靖不许他问，让他好好读书，书读多了，自然就明白了。
今年与以往不同，往年一入冬，嘉靖就早早的把朱翊钧的课停了，来年春暖花开才会复课，让他舒舒服服的度过一个冬天。
今年在小家伙自己的要求下，读书和练武他一直坚持到腊月二十三，他生日这天。
太液池都结冰了，李良钦仍是着一件常服，手里拿一根烧火棍子，既可以教学，又可以体罚。
朱翊钧是皇孙，还是皇上捧在心尖儿上的皇孙，即便是老师，敢打他，不要命啦。
但李良钦是真打，看他哪里做得不够，棍子便无声无息敲过去，力道也掌握得刚刚好，叫他吃痛，却又伤不着他，连个印记也不会留下。
幸好，朱翊钧天资奇高，李良钦说过的内容，演示过一次，他几乎都能做好，不用李将军过多唠叨，但偶尔也有做不好的时候。
“阴阳要转，两手要直，前脚要曲，后脚要直，一打一揭，遍身着力，步步进前，天下无敌。”
李良钦一边说一边跟徒弟过招，身体重心稍稍向左便宜，目光同时看向左侧，神情有异。
朱翊钧观察仔细，通过观察他的神态和表情预判他接下来的招式，哪知却落入圈套，硬生生被李良钦拿着棍子在手肘上敲了一下。
小家伙吃痛，却没有退缩，咬着牙回身接下一招，继续进攻，又被李良钦一棍子打在了肩上。
朱翊钧这才后知后觉上当了，慌忙往后退一步，前面那条支撑腿再次挨了李良钦一下，小家伙这才双脚离地，跳出战圈。
李良钦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刚要说话，朱翊钧手中木棍一挥，腿往前迈出一步：“再来！”
李良钦从容接招，进退之间，他忽然垂眸，目光看向朱翊钧的腿，手中木棍也往下方扫去。
朱翊钧却不理会，木棍一横护在胸前，挑开了他从下往上扫来的一棍。
朱翊钧大喊：“我才不会上当呢。”
“看招！”
李良钦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没有半分移动，手里的棍子却变幻莫测，只能看到虚影。
朱翊钧左右拆挡，应接不暇，发现自己又落入了他密不透风的招式中，赶紧撤回木棍，双脚离地，跳出战圈。
李良钦这次满意了：“千言万语不外乎致人而不致于人。”
“之所以救得急者，都是前一下用你的动作、眼神和表情哄他过来，然后转第二下来接救，使他露出破绽，乘虚而入。”
“入他战圈，察觉势微，即急跳退，切记切记！”
“我记住了。”
“招式、步伐转换都需要强劲的内力支撑，教给你的心法必须每日修习，过年也不可荒废。”
“知道知道！”朱翊钧不想听这些枯燥的理论，木棍在手中转了个圈，“再来！”
“……”
过年之后，朱翊钧终于等来了回王府的日子。他现在已经是虚岁七岁的小朋友了，不仅读了书，还练了功夫，个头长高了，精力更加旺盛。
王府那一某三分地更是关不住他，现在借口也不找一个，就是天天吵着要出去玩。
过年期间，裕王也不用听讲官们给他将治国之道，主动提出要陪着儿子上街。
虽然朱翊钧更愿意自己玩，但爹爹说要陪他，他也很乐意。
父子俩换好衣服，一同出门。长安大街依旧繁华喧嚣，过往车马行人络绎不绝。
朱翊钧拉着裕王，好吃的好玩的买了一堆，路过一件茶馆，还吵着要进去凑热闹。
茶馆里，说书人在讲《水浒传》：“横海郡柴进留宾，景阳冈武松打虎。”
小二上茶，又端了几碟小零嘴。朱翊钧喝了口莲子茶，冰糖也压不住的苦味，还带着未冲开的粉末，他不喜欢，便放下茶盏，专心听书。
说景阳冈有老虎，就家门口贴着榜文：“三碗不过冈。”武松连喝十五碗，还不听劝，非要上景阳冈。果真遇见了吊睛白额大虫，三拳打死，一夜成名。
不仅当地百姓把他奉为大英雄，就连知县也亲自接见，还将他参做步兵都头。
一日，他在阳谷县街上闲逛，冷不防遇见了熟人。
朱翊钧听得入了神，却听醒木一响：“预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家伙一拍桌子：“与成，思云！”
二人不知发生何事，赶紧凑上前低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却听朱翊钧说道：“把他给我绑回去，接着讲！”
“咳咳咳……”
裕王正在饮茶，差点被亲儿子一句话呛个半死。
朱翊钧凑上去，体贴的替他爹拍背顺气：“哎呀，爹爹你慢一点，我说着好玩的。”
说书先生转到后面休息去了，茶馆里登时热闹起来，大家七嘴八舌，聊着近来京城中的趣闻。
其中一人说道：“你们听说了吗？那位小阁老，又被抓了。”
"可不是，刚入京城，却不下大狱。京郊有一处别院，那萃雅楼的权相公，谁还记得？"
“萃雅楼，权相公……”朱翊钧看向冯保：“什么地方，什么人？”
裕王难得在儿子面前严肃一回：“不许瞎打听！”
这一嗓子，唬得冯保不敢吭声。
“回了。”裕王牵起儿子就往外走，朱翊钧一边走，还一边听了一耳朵，有的在聊严世蕃曾经的风流韵事，有的在聊严家究竟有多富有，有的在说他做过什么坏事，害过多少忠良。
杨继盛、沈炼、夏言……这些名字朱翊钧都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踏出茶馆的时候，朱翊钧还听了一句三法司。可裕王牵着他走得太快，后面的内容，他实在也没听清。
回去之后，裕王先给儿子立了规矩：“往后这几日，就留在你母亲身边，不许再出去！”
说完，他就让管家把人带去了王妃房里。他还把朱翊钧的身边的太监和锦衣卫全都叫来，叮嘱他们不许带世子去这些鱼龙混杂之地。
出门这一趟，裕王只听到了萃雅楼，认为他儿子的世界里，就不该出现这种地方，就算是听听也不行。
而朱翊钧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情——为什么整个京城都在讨论严世蕃，而他皇爷爷那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第76章 朱翊钧毕竟只有六……
朱翊钧毕竟只有六岁，性子又活泼外放，天生贪玩，在家关几天，就有些呆不住。
裕王不许他出门，他就跟个皮猴儿一样上蹿下跳。大清早穿个单衣起来打拳，旁边太监宫女站成一拍，抱着棉袄和斗篷眼巴巴往着他。
朱翊钧打完一套拳，非但不冷，额头上甚至开始冒汗。他又拿上他的小木棍，随手挽了个花，棍子在手中转得眼花缭乱，看得旁边的宫女惊叹连连。
他们这位小世子，每次回来都与上次不一样，眼看着即将长成一位丰神俊朗的少年郎。
用过早饭，便到了他撒欢的时间，上一刻还在池塘边上的石头上蹦来蹦去，下一刻已经到了假山顶上。旁边一群人跟着他跑来跑去。
实在没什么可玩的，小家伙沿着墙角的太湖石，一跃上了院墙，再沿着院墙慢慢爬上屋顶。
前几日刚下了一场雪，屋顶还有积雪，一不留神就有可能滑下来。底下的宫女看得是心惊胆战：“殿下，危险，快下来！”
屋顶上视野开阔，出不了门，那就望一望远方解解闷。
无论下面的人喊得多热闹，朱翊钧就跟没听见似的，猫着腰，小心翼翼的走在瓦片上，偶尔打滑，身子晃两下，就能引得下面一阵惊呼。
趴在屋脊上四处张望，小家伙发现，原来王府花园的另一面，还有一个别院。他趴在屋脊上，露出个小脑袋往里张望。
别院的回廊下，坐着一位年轻妇人，正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晒太阳，淡雅的妆容也遮不住她憔悴的面容。
虽然见得少，但朱翊钧认得她，笑着挥手向她打招呼，那妇人也仰起头，见房顶上露出个小脑袋，活像是雪捏成的团子，又可爱又漂亮，于是，也冲着他笑了笑。
“朱翊钧！”问询赶来的裕王又惊又怒，“你愈发不像话了，还不快下来。”
他这一嗓子，把朱翊钧吓得哆嗦一下，险些从屋顶上滑下来。
小家伙扒着屋脊冲他爹喊：“爹爹你别凶我，我害怕，我要从这里掉下去啦。”
他是谁呀，他可是裕王的独子，嘉靖唯一的皇孙，心肝宝贝。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全家老小都不要活了。
裕王一边让陆绎上去逮他，一边安抚他：“好好好，爹爹不凶你，你快下来吧。”
别院里那位妇人也很担心朱翊钧的安危，在侍女的搀扶下，仰着头，焦急的张望：“小心！”
他话音刚落，就有一个高大的人影飞身而起，从后面拦腰将朱翊钧抱了起来，稳稳地落到了院墙的另一头。
平安落地之后，朱翊钧就被他爹牵着进了房间，不可避免的，挨了顿混合双打，他爹和他娘一人一边，在小屁股上狠狠拍了两巴掌。
“皇爷爷都没打过我！”
“哇呜呜呜，痛~”
“别打了！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小家伙揉着屁股从里面出来：“下次还去。”
裕王年纪轻轻，差点被逆子气出胸痹：“你在宫里也这么调皮？”
朱翊钧还在揉他的小屁股：“宫里比王府大多了。”
“……”
裕王知道他这是想往外跑，没事找事。没办法，只能先答应他，上元节那日，带他去看花灯。
小家伙见好就收，这才老实了。
随后他写了封信，让王安帮他送去张居□□上。信自然是送给张懋修的，约他在看鳌山灯的地方见面。
为了和小伙伴见面，他还专门请王妃帮他准备了礼物。
天还没黑，朱翊钧就拉着裕王出了门，早早的来到和张懋修约定的地点，没想到对方比他来的更早。
又是半年不见，两个小伙伴远远地看到彼此，穿过人群奔向对方。
张懋修毕竟内向一点，往前走了两步，想起他爹在后面，便不敢再跑了，静静地站在原地张开双臂。
朱翊钧却从他身边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张居正的腰：“张先生，我好想你呀。”
“……”
看他跑过来的时候，张居正就感觉不妙，果不其然，他总能有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一个小脑袋从张居正身后探出来，是仍旧挂着鼻涕泡的张简修：“抱抱！抱抱！”
朱翊钧摸摸他的头，转身去抱张懋修。张懋修仍旧背对着他，嘟起嘴，不吭声。
“弟弟我给你带了礼物。”朱翊钧摸出个东西在他眼前晃。
张懋修看一眼，是个香囊，红底缠枝暗纹缎面上面绣了个白色的小兔子，兔子怀里还抱着一盏宫灯，下面还坠了流苏。
虽然精致，但也不过是个香囊而已，张府未必没有，张懋修不为所动。
朱翊钧又把香囊送到他鼻子下面：“可香了，你闻闻。”
那个味道的确很特别，是别的地方闻不到的。
“好香呀！”
“香吧。”朱翊钧笑道，“这是上次那个亦力把里进贡的香料，皇爷爷给我的，我把它做成香囊送给你。”
收到这么用心的礼物，张懋修自然开心。
张简修那个小不点又过来捣乱：“我也要，我也要。”
于是，朱翊钧回头从冯保那里拿了一堆香囊，张家其他三兄弟，一人一个，上面绣的还是不同的动物，最后一个最漂亮，香味也最特别的，朱翊钧塞进了张居正手里：“这个是我特意为张先生挑的。”
“……”
他总是要把最好的留给张先生。
过了元宵节，朱翊钧就得回宫了。回宫的路上，他特意到长安大街去转了圈，京城最近热议的话题仍然是严世蕃，都在骂他十恶不赦，残害忠良，罪该万死。
听完了八卦，朱翊钧坐上马车回宫。他问冯保：“为什么大家就都在讨论严世蕃？”
他以为大伴会说“因为严世蕃是个坏人”，然而，冯保却给了他个意料之外的答案：“因为，有人在京城各处散布消息。”
“什么消息？”
“就是殿下这些天听到的，为杨继盛和沈炼伸冤的消息。”
朱翊钧想到严世蕃押回京城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没开始受审，皇爷爷也没再提过这件事。一直以来，积极推翻严党的人是徐阶，杨继盛是他的学生，他一定很像给自己的学生报仇。
“是徐阁老让人散布的消息吗？”
冯保摇头：“不是。”
这个答案再次让朱翊钧惊讶，他以为他会得到一句“聪明”。
小家伙皱起眉头：“是邹应龙，林润？”
这两个人先后上疏弹劾过严世蕃，朱翊钧转念又否认了自己的猜测，因为这是徐阶的人，如果是他俩散布的消息，那也代表了徐阶的态度。
年仅六岁的小团子猜不到：“我不知道是谁。”
冯保在他耳边公布答案：“是严世蕃。”
“啊？？？”朱翊钧皱起眉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
冯保苦笑摇头：“我……我也不知道，殿下得自己想。”
他知道，但他不能说，就像他给朱翊钧讲抗倭的故事，却从不提张经和李天宠的死。
又是自己想，朱翊钧想不明白，但隐隐感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而这正是一场博弈，徐阶与严氏父子最后的博弈。
事情拖了半个月，最终，三法司所拟严世蕃以及同党罗龙文等人的罪状呈送到嘉靖手中。嘉靖看后，也大为震惊，称此事非同小可，命三法司详细审讯，他要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朱翊钧一直关注着这件事情，他也很好奇，拖了这么久，最后究竟给严世蕃定了什么罪。
于是，小家伙去拿嘉靖放在御案上的奏折，没拿起来，一只大手按在了上面。
朱翊钧抬起头，正好与嘉靖垂下的目光对上，于是，小家伙又把手缩了回去。
嘉靖问他：“你要看？”
朱翊钧摇头，思忖片刻又点头：“我想看看。”
嘉靖又问他：“你想看什么？”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说不上来，他只是好奇而已，就像以前冯保给他讲故事，听了那么久，总得有个结局吧。
但是在这方面小家伙一向很有分寸，皇爷爷让他看的他才看，不让他看的，他也不勉强。
“我就想知道，这个坏人做了哪些坏事。”说着，他转身就跑到了御案的另一边，“我到别的地方去玩。”
看书、写字、练武、到处跑……朱翊钧乐子多的是，
嘉靖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看到他快跑出外间的时候，才喊道：“回来。”
朱翊钧一条腿已经踏出门外，听到皇爷爷叫他又缩了回来，重新跑到御案前，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
嘉靖拿了那封奏章丢给他：“想看就看吧。”
朱翊钧找了个蒲团，就地坐下，翻开奏章一目十行，很快就看完了。
他惊讶的发现，那些民间百姓讨论的，严世蕃“冤杀忠良”“浊乱朝政”“盗弄威福”一条也没有。
而三法司给他定的三条最终分别是：
第一条：勾结倭寇。
这倒是不难猜到，此前，罗龙文发了句牢骚，说要取徐阶和邹应龙首级，徐阁老如临大敌，闹得朝中上下都知道。
而罗龙文曾经是严世蕃的门客，两个人臭味相投，狼狈为奸，关系匪浅。而罗龙文勾结倭寇已然是事实，严世蕃必然也与倭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企图通过海盗，逃亡日本。
第二条，煽动北边蒙古人侵扰边境，还养了一只私人军队，意在倾覆大明。
第三条，他在江西分宜大兴土木盖房子，实地勘察之后发现，这竟是王气聚集之地，更加印证了严世蕃图谋不轨。
归结起来，严世蕃的罪名有两条——通倭和犯上。

第77章 一封杀气腾腾的奏……
一封杀气腾腾的奏疏，三条罪状，每一条都是要置严世蕃和他的同党于死地。
看完之后，朱翊钧隐隐约约明白了，为什么严世蕃要让人在京城散布消息，为杨继盛和沈炼伸冤。
但因为有些信息不对称，直到多年之后，他看过翰林院修的《世宗实录》，才真正明白了这一场聪明人之间的巅峰对决，究竟有多精彩。
严世蕃自诩奇才，最终也败在了他一直瞧不起，比他更为高明的徐阶手中。
刚到京师，严世蕃并不慌乱，他认为自己一定死不了，还曾对罗龙文说过这样一句话：“任他燎原火，自有倒海水。”
他认为嘉靖并不在意贪污受贿这些事情，嘉靖在意的是“通倭”的罪名，但捕风捉影的事情，只要拿钱收买几个言官，让他们说几句好话，就能大事化小，不了了之。
而真正让他脱身的高招就是，把那个能决定他生死的人也卷进来。
所以，他立刻吩咐自己的同党，在京城各处散布消息，把杨继盛和沈炼冤死的罪名算到他的头上。
这一招果然起了作用，民怨四起，老百姓全都为这二人伸冤，认为严世蕃如此残害忠良，就该千刀万剐。
三法司果然上了当，还自以为是顺从民意，呈上的罪状中，第一条就和此事有关。
但却在送往内阁，给徐阶审核的时候，被压了下来。
徐阶把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大理寺卿全都叫来跟前，问他们：“诸位是想让严世蕃伏法，还是要放他一条生路？”
三人愕然：“自然是要他伏法。”
徐阶高深莫测的笑笑：“依照你们所呈诉状，必定会让他逍遥法外。杨继盛、沈炼受到诬陷，天下皆为之痛心。”
“但是，此二人被逮，是当今圣上下的诏旨。你们在案中牵涉此事，正犯了皇上的忌讳。”
“若是这封奏疏呈上，皇上览之，必定认为三法司是借严世蕃的案子影射皇上圣裁不公。皇上震怒之下，严世蕃自然无罪，说不准日后还能重新得以重用！”
“他派人在京师散布消息，就是为了引诸位上钩，写下这封奏疏。”
三人听后，不仅后背一凉，皆是惊立当场，差点就上了严世蕃的当。
嘉靖这个人，多忌，小气，爱面子，什么杨继盛、沈炼、严世蕃……谁都可以死，他不在乎，但如果连带着把他的过错也扯出来，就别怪他翻脸。
刑部尚书黄光升说道：“那我们回去重新拟一份诉状。”
“你们回去反复商议，定会走漏风声，严党察觉，定然有所防备。”徐阶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按照这个誊抄一份便可。”
严世蕃的三条罪状，皆出自徐阶之手，不仅预判了严世蕃的预判，每一条都把嘉靖的痛点拿捏住，即便皇上还念着旧情，想要对严氏父子网开一面，也说不过去。
大抵是嘉靖自己也觉得这些罪名听起来，于是，让三法司下来好好审，至少得把故事编得再像一些。
于是，又经过半个月的审讯，最终，三法司联名上疏：严世蕃“犯上”和“通倭”的罪名属实。
无论是“犯上”还是“通倭”都足够判他死罪，于是嘉靖皇帝下令，将严世蕃和罗龙文斩首。
斩首日期在三月二十四，在那之前，嘉靖还下了一道圣旨——对严氏父子抄家。
抄家的日子正好赶上了朱翊钧休息那日，小家伙不用上课，心思便活络起来。
“皇爷爷，我想去看看。”
他现在是什么要求都敢提：“你去看什么？”
“看……看……”朱翊钧那对机灵的眸子又转了起来，“象牙床、金丝帐，还有天下奇货珍宝。”
这是他以前在街上听书听来的，关于严家奢靡的生活。
“你就是想去凑热闹，别以为朕不知道。”
朱翊钧趴在他腿上撒娇：“想去嘛。”
“那你答应朕一个条件，朕就让你去。”
朱翊钧连条件是什么都没听，就一口答应：“好！”
嘉靖搂着小心肝儿，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又问：“做得到吗？”
小家伙挺起胸膛：“做得到！”
“那就去吧。”
嘉靖指派去负责抄家的人选也很有意思，分别是万寀和鄢懋卿。
鄢懋卿就是严嵩的一条狗，为严氏父子马首是瞻，但在严氏父子落难的时候，也没有任何挣扎的划清界限，甚至反过来踩一脚。
万寀却颇具争议，甚至连他是不是严党，朝中官员也众说纷纭。
这两人并不知道今日有贵人到场，正要卷起袖子大干一场，忽然就见大门外，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进来。
守在院内外的兵丁见一个孩子大摇大摆闯进来，还以为是严家的人，正要上前阻拦，陆绎和刘守有一左一右站出来，气势逼人，唬得一众兵丁不敢上前。
抄严嵩的家可不是小事，不仅有朝廷官员在场，锦衣卫、东厂也各有人手。
众人被门口的动静吸引，纷纷回过头来，鄢懋卿见到朱翊钧，大吃一惊——这小祖宗怎么来了？
过去几年，嘉靖如何娇惯孙儿，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儿子从他那里得不到的，一股脑儿全给了孙子。
这小家伙又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哪里事大往哪里凑。他年纪小，不懂事，要怪只能怪他们那位皇上，宠孩子宠得没边儿了。
鄢懋卿和万寀赶紧迎出来，院子里兵丁、太监、锦衣卫跪了一地。
鄢懋卿一见他就有点头痛：“殿下，你……你怎么来了？”
朱翊钧走进屋，还装模作样，把小手背在身后，走得颇有气势：“皇爷爷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不用管我，我随便看看。”
说着，他走到堂屋正中，找了张太师椅坐下来。因为腿太短，只能悬在半空，悠闲的晃荡。
那本来是刚才鄢懋卿要坐下的位置，他坐了，鄢懋卿也只能在一旁站着。
抄严嵩的家那可是个大工程，几百个人加班加点都得干好几天，那就抓紧吧。
大木箱子一口一口的抬出来，每一个打开，都是摆放整整齐齐，满满当当的金砖银锭，堆起来称一声金山银山，也不为过，能晃瞎人眼。
在场众人，就算严嵩同党，敛财无数的鄢懋卿也看得直了眼，更别提其他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谁看了不想犯罪。
只有朱翊钧坐在那里无动于衷，他对钱就没什么概念，甚至坐着有些无聊，也不知道这严府里的金银什么时候才能搬完。
直到下午，金银才清点得差不多，有官员详细向鄢懋卿汇报，银锭是什么规格，一箱能装多少，一共装了多少箱，分别从什么地方搜出来的。
鄢懋卿收了清单，钱也不能总在堂屋堆着，接下来还有别的东西要清点，鄢懋卿赶紧让人把箱子抬出去，先运走。
朱翊钧再也坐不住，从椅子上滑下来，转身跑向后面的花园。
严府的规模虽然比不上皇城，但在官员宅邸中，规模也相当可观。
朱翊钧沿着长廊和花园走了一圈，沿途都是官兵，以及被聚集在一起扣押的严府吓人。
他经过其中一个院子，看到里面大多是些十多岁的女孩子，个个生得容貌清丽，有人好奇的往外张望，被守在门口的兵丁吼一嗓子，又害怕的缩了回去。
朱翊钧问：“他们是什么人？”
那兵丁见了是他，赶紧躬身答道：“回殿下，这是严嵩养的昆曲戏班。”
昆曲朱翊钧听过，也就是徐渭所说的南戏中的一种。朱翊钧兴趣不大，转身跑开了。他来到花园里，四下转了一圈，这院子还挺大，亭台楼阁，池塘假山一样不缺，一草一木，一步一景，处处透露着精致与奢华。
朱翊钧一边走，一边看，裕王府那小院跟这比起来可差远了，李春芳和张居正的府邸连这一半也没有。
他来到花园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也有一座太湖石堆起来的假山，假山下面有个能容纳两人通过的山洞。
朱翊钧一边走，一边和冯保聊起今日在严府的见闻，刚好路过假山的时候，那洞里却忽的窜出一个人影。
冯保吓了一跳，刚要护着朱翊钧，奈何小家伙反应比他更快，抬腿就踹了过去。
他人矮，这一脚踹出去，正好踹在对方的膝盖上，那人腿一软，直接给他跪下了，肩上背的包袱也掉落下来。
他趴下去捡包袱，顺势伏在地上：“殿……殿下……”
“啊！”朱翊钧吃了好大一惊，“你你你……你认识我？？？”
那人摇头：“草民未曾见过殿下。”
“那你怎么……”
那人这才说道：“草民昨儿夜里就躲在此处，先前有官兵路过，提起皇孙来了。刚才远远地看见二位走来，便猜到了殿下的身份。”
朱翊钧又问：“那你是谁呀？”
“草民名叫权汝修，扬州人事，五年前上京赶考，未中，便留在了京师。”
朱翊钧回头看向冯保，问道：“谁呀？”
冯保摇头，这个名字他也没听过。
朱翊钧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什么，又问道：“你说你叫什么？”
那人抬起头来，苍白的小脸，眉眼隽秀，竟是比刚才院中那些伶人生得还要漂亮。
“权汝修。”
“我知道了！”朱翊钧忽然瞪圆了眼睛，“你就是那个权相公，萃雅楼！”
“……”
他这么一说，冯保也想起来了。过年那几天，京城大街小巷都在讨论严世蕃，其中也包括他的风流韵事，什么粉黛成群，二十几房姨太太，萃雅楼的权相公……
听到“萃雅楼”三字，那权汝修也是羞愤难当，脸色更加苍白，低着头，又趴伏在地上。

第78章 “你……你是不是……
“你……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讲呀？”
虽然冯保已经猜到了这位权相公尴尬的身份，但朱翊钧毕竟是个孩子，对大人的世界还不了解。
权汝修点了点头，又给朱翊钧磕了个头：“请殿下为草民做主。”
朱翊钧点点头：“你起来说吧。”
权汝修扬州举人，几年前进京赶考，在京师认识了另外两名世子——金仲雨、刘敏书。
三个人均未能高中，便租下一栋楼做起了生意，卖一些诸如古书、古董、香麝、花卉等清雅之物，将此楼起名“萃雅楼”。
因为权汝修的美貌，很快，萃雅楼生意火爆，许多达官显贵都慕名而来，一睹芳姿。
明朝没有官妓，严令禁止官员狎妓。然而越禁越“昌”，暗娼不绝，男方盛行，有权有势，富可敌国的严世蕃更是男女不忌，稍有姿色的都被他玩了个遍。
身边的人告诉他，萃雅楼里有为来自江南来的美少年，美得不可方物。严世蕃被勾起兴趣，带着人直奔萃雅楼。
严世蕃在就名声在外，他打的什么主意，路人皆知。金仲雨和刘敏书二人得到消息，提前将权汝修藏了起来。
严世蕃扑了个空，自然不肯罢休，哑他把整个萃雅楼都快搬空了，却分文不给，走前放出话来：“想要钱，让权汝修到我府上来取。”
权汝修不肯就犯，他便三天两头派人去萃雅楼“随便拿”，正经做生意的谁经得住这么折腾，不久，金仲雨和刘敏书也不再坚持，劝说权汝修亲自去趟严府，就算是虚与委蛇，也至少把钱要回来。
两个搭档这么说，权汝修也没有办法，只能登门找严世蕃要钱。严世蕃得寸进尺，不占够便宜誓不罢休。
他生得肥头大耳，还瞎了一只眼，一般人很难说服自己委身于他。
权汝修挣扎之下，打破了严世蕃的头。严世蕃怒不可遏，先把权汝修狠狠的揍一顿，再将他扔出府去，钱也没给。
权汝修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却是噩梦的开始。
他刚回到萃雅楼，门是关着的，也不见哪两位哥哥，不一会儿，来了几个太监，把他带走，去见了一个老太监。
老太监强行给他净了身，对他进行身体和精神双重□□。权汝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百般折磨之下权汝修终于屈服，被献给了严世蕃。
说到这里，权汝修落下屈辱的泪水：“从此，我在严世蕃身边忍辱负重。没有了萃雅楼，没有了两位哥哥，连家也回不去了，我甚至已经不再是个男人……”
说到这里他已经泣不成声：“他对我也没有任何防备，所以，这些年来，我搜集了许多严氏父子贪赃枉法的证据。”
“噢！”朱翊钧说道，“严世蕃已经被我皇爷爷下令斩首，你的证据也没用了。我叫他们把你放了，你回家去吧。”
“这里面还记录着严世蕃在别处的田产，每一处皆藏有大量金银宝物。”
朱翊钧伸出手：“那你交给我吧。”
权汝修又给朱翊钧磕了个头：“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
权汝修迟疑片刻才说道：“那位鄢大人和万大人……时常出入严府别院，草民不想落到他们手中。”
朱翊钧听得似懂非懂，冯宝却听懂了。所谓物以类聚，臭味相投。严世蕃身边这群人，赵文华、罗龙文、鄢懋卿……没有一个好东西。
朱翊钧伸手，把权汝修扶起来：“你放心吧，我会保护你的，他们不敢欺负你。等这里的事情办完之后，我让他们送你回家。”
权汝修摇头：“我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父母家人只会因我而感到耻辱，怎还会认我。”
“那怎么办呀？”朱翊钧只能扭头去看冯保，“大伴，你想想办法。”
冯保想了想，权汝修现在已然被净了身，从举人到太监，这个落差没有哪个正常人能接受。支撑他活到现在的，是报仇的信念，他要亲眼看到严世蕃西市斩首。
京城太监数以万计，随便找个衙门，给权汝修安排个打杂的差事，对于冯大伴而言，只是举手之劳。
“交给我吧。”
权汝修从包袱里拿出一叠厚厚的信封递给朱翊钧，小家伙接过来看也没看，就直接交给了身后的陈炬。
“这个我拿回去给皇爷爷。”
说着，朱翊钧继续往前走。
冯保本是要跟着他，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向权汝修：“权相公，想来，你与金仲雨和刘敏书二人的关系也不一般吧。”
“……”
朱翊钧继续往前走，又来到一处偏僻的院子。还没走进，就听到门口把守的兵丁互相闲聊，打发时间。
一个摇头“啧啧”几声，不无惋惜的说道：“可惜了，个个都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儿，却要做那种事。”
另一个人脸上露出淫邪的笑：“还别说，这位严公子还真会享受，‘美人盂’‘美人纸’‘温柔椅’，咱们这些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
朱翊钧拐过弯来，走到院门口，问那两名官兵：“那种事是哪种事？”
这二人虽然没有见过朱翊钧，但也都知道，今儿来了位小皇孙，这里没有别的孩子，只有他。
两个人赶紧跪下：“殿下，小的……小的只是随口瞎说的。”
朱翊钧才不信他们是随口瞎说：“‘美人盂’是什么？‘美人纸’‘温柔椅’又是什么？”
两人跪在地上磕头，给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说。
他们不肯说，朱翊钧便推开远门走了进去。约莫十来个女孩子被关在里面，妆发凌乱，珠钗首饰都被摘走了。听到推门的动静，吓得依偎在一起瑟瑟发抖。
朱翊钧走到其中一个面前，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那姑娘低着头，发出蚊蝇一般的声音：“奴婢……奴婢是给老爷暖脚的。”
朱翊钧没听懂：“什么叫暖脚的？”
“就是……就是冬天脱光了在被子里，把老爷的脚放在胸口暖着。”
“……”
朱翊钧又问旁边那两个：“那你们是做什么的？”
两个女孩子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还未开口，眼泪先扑簌簌的往下落：“老爷素来有痰证，每日晨起，喉间有大量痰液。便会命奴婢们，脱光了趴在床沿上，张着嘴……”
“别说了！”冯保拦腰把朱翊钧抱起来，往院外走，“殿下，咱们去别处看看吧。”
严世蕃这个死变态，糟践男人也糟践女人，把人不当人，都当他家的牲口。
什么“美人纸”，顾名思义，就是他如厕之后嫌纸太硬，要这些姑娘用舌头伺候他。
“温柔椅”就是让身教体软的女孩子脱光了交叠成一把椅子的形状，让他坐上去。
朱翊钧在冯保怀里扑腾：“把她们放了，都放了！”
“送她们回家去！”
“……”
小家伙气坏了，捏着拳头左右看看，从从旁边的灌木丛中掰下一截树枝，冲到门口那两个兵丁面前，挥舞着树枝说道：“不许欺负她们！”
两个人连连磕头：“不敢，小的不敢！”
冯保好说歹说，才哄着他继续往前走。
再往里，有一处最大的院落，那里把守的官兵也最多。
朱翊钧走过去问道：“这里关的是什么人？”
其中一名官兵躬身答道：“回殿下，是严家的女眷。”
正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嚷的声音：“都是因为你！”
“我们严家才落得今日这副凄惨光景。”“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你以为他们会来救你？别做梦了，在他们眼里，你不也是严家的人。”
“你也该死。”
“小贱人，快去死吧！”
朱翊钧赶紧让人打开远门，院子里可热闹了，几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女人，正拉扯着一个年轻妇人来到了一口井前，看样子，是要合力将她推下去。
那年轻妇人情绪并不激动，面上甚至看不出什么表情，她只是任由那些人推搡着往前走，也不做任何反抗。
院子后面，老老小小几十口人就那么看着，虽然他们没动手，但也默认了其他人的行为。
朱翊钧怒了，这怎么还搞内讧，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子，不像话！
眼看那年轻妇人上半身已经探入井内，朱翊钧手中树枝脱手，直直的朝着摁着她的另一个女人飞过去，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女人的手腕上。
只听“啪”的一声，所有吵嚷声登时安静了下来。
院子里几十个女人同时回头望过来，看到一个七岁的孩子站在那里，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正在此时，那年轻妇人竟是自己撩起衣裙，一条腿跨入了井口。
“快拦住她！”
朱翊钧话音刚落，陆绎便从他身后一跃而出，飞至井边，攥着那年轻妇人的手腕，拉到院子中央，远离水井的地方才松了手。
“陆绎！”
声音从那一群女眷身后传来，原来，堂屋里还坐着一位妇人。
她并不参与家里女眷这些扯头花的荒唐举动，看起来也并不狼狈，气定神闲的坐在那里，仿佛严家这一摊子烂事儿与她无关。
只是，在看到陆绎飞身而出的时候，她才惊讶的站了起来。
陆绎循声望去，并不意外的喊了一声：“二姐。”
朱翊钧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妇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长得倒是与陆绎有几分想象。
这个人就是陆炳的次女，陆绎的二姐，严世蕃次子严绍庭的妻子。
陆炳死了，嘉靖对他的情分还在。严家败了，陆小姐没了娘家就做后盾，却一点也不慌乱。
朱翊钧更关心院子中间那个要寻短见的姑娘：“他们为什么欺负你？”

第79章 那年轻妇人不说话……
那年轻妇人不说话，刚才拉扯他的那几个女人也不说话，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没有人吭声。
朱翊钧又问了一遍：“你们几个，为什么要把她推下去？”
“……”
那几人只是往后退了几步，仍不敢说话。
朱翊钧怒道：“不说就把你们全都抓起来打屁股！”
他转念一想，又改变了主意，指着那口井说道：“思云，把欺负人的那几个全都扔下去！”
刘守有配合他，凶神恶煞的站出来，那几位妇人吓得大惊失色，赶紧往回跑，躲到了最中间一位年长的妇人身后。
那妇人站出来：“这里皆是我严家的家眷，如何处置，是我严家的事情。”
“大伴！”朱翊钧喊冯保，“他们严家不归大明管吗？”
冯保答道：“回殿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严府在天子脚下，更要归大明管。”
朱翊钧点点头，满意了：“整个大明都归我皇爷爷管，他不在，把你们都抓回去！”
嘉靖对严嵩多少念及往日情分，只下令对严世蕃斩首，以及抄家，没有波及到□□他人。
但是，如果这里有人胆敢冒犯皇孙，那又是另外的说法了。
那妇人立刻变了脸色，斥责身边那几个妇人：“你们这些贱婢，冲撞了殿下，还不快磕头请罪！”
那几人纷纷跪下，一边给朱翊钧磕头，一边争抢着哭哭啼啼求饶：“殿下，奴婢知错了。”
“请殿下饶命！”
“……”
朱翊钧身边很少有女性，即便有，也都是高贵大方，端庄得体的，从未见过这么上不了台面的。
她们举止轻浮，神态夸张，声音尖利，表演浮夸，朱翊钧都被这阵势惊得倒退两步，靠着冯保：“大伴，帮帮我！”
冯保护着他，冲那几个哭天抢地的女人喊道：“都安静些，谁再吵，我就让人把她绑起来。”
院子里这才安静下来。
随后，还是陆绎的二姐站出来，说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被众人簇拥着的，那个年长的妇人是严世蕃的妻子熊氏。刚才那几个要把人退下井去的，是严世蕃的小妾。
严世蕃一共有二十多个小妾，不是谁都敢，或者愿意在这个时候发疯，这几个是比较受宠的。
而那位生无可恋，试图跳井轻生的年轻妇人则是严世蕃小儿子的妻子徐氏。
除了严家的孙媳妇，她还有另一重身份——徐阶的孙女儿。
就像严绍庭的妻子是陆炳的女儿，严世蕃几个儿媳妇，也都出自官宦人家。
虽然在严世蕃整个案件审理的过程中，徐阶从未亲自露面，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连京城的老百姓都知道，刑部尚书黄光升，山东道监察御史林润，广西道监察御史邹应龙……这些都是徐阶的人。
徐阶就是搬到严嵩，把严世蕃送上断头台的背后主谋，严家上下再清楚不过。
当年徐阶为了讨好严嵩，把孙女许给严嵩的孙子，徐小姐带着政治目的嫁入严家，日子本就不好过。现在好了，爷爷把公公送上断头台，严家上下好日子算是到了头，她可不就是众位姨娘眼中该死的那个。
可她毕竟是徐阶的孙女儿，一开始严家这些女眷还不敢把怒气都发泄在她的身上。
可是很快大家就发现，徐家并不在意她的处境如何。
陆炳死了，当家的陆绎还时常派人来关心一下姐姐的近况。
可是，从严嵩罢官到严世蕃发配雷州算起，过去了两年，徐家对这个孙小姐不闻不问。
纵然是生在官宦世家，自幼被当做名门闺秀培养，也不过就是家族之间政治联姻的一枚棋子罢了，只要达成目的，随时可以丢掉，甚至还会被认为是家族的耻辱。
丈夫如今被关押在牢里，婆家这些原本见了她还得恭恭敬敬行礼的姬妾，如今都敢将她往死里逼，娘家也回不去，徐小姐无路可走，羞愤之下，只能想到寻死这一条路。
朱翊钧转头看去，徐小姐嫁进来的时候才14岁，如今也不满二十。虽说算不得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人儿，但也称得上容貌清秀，比严世蕃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老婆，那可强太多了。
听着自己的遭遇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徐小姐也没有太多反应。这些年，她受尽委屈，无人可以倾诉，死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
朱翊钧忽然走到徐小姐跟前：“原来你是徐阁老的孙女儿。”
“……”
徐小姐只低下头，不说话。
朱翊钧忽然拉起她的手：“走，你跟我走！”
熊氏忽然拦在他们跟前：“殿下，这不合礼数。她既已嫁入严家，除非我儿子休了她，否则，她就算死，也是严家的鬼。”
“思云！”朱翊钧又喊刘守有，指着熊氏说道，“先把她变成严家的鬼。”
“是！”刘守有抽出绣春刀，太阳底下明晃晃的，霜刃淬着寒光，看得人脖子发凉。
熊氏吓得面色惨白，却又下不来台，几个女人赶紧过来，将她服开。朱翊钧牵着徐小姐走出院子，门口的官兵也不敢拦他。
朱翊钧走了，陆绎自然也要跟上，匆匆和二姐道别。走过刘守有身边的时候，还瞪了他一眼，用口型斥道：“胡闹！”
刘守有笑道：“我就是配合殿下吓唬吓唬她们，哪儿能真动刀子。放心，我有分寸。”
严府上下光是下人就好几百，都分别关押在不同的院中，朱翊钧也不想再往下走了，拉着徐小姐往回走。
走了没两步，他又想起什么，问冯保：“其他人也要跟着斩首吗？”
冯保摇头：“不用。”
“那他们会怎么样？”
严世蕃的案子并没有波及家人，也没说要将男丁充军，女眷送去教坊司什么的。
冯保回道：“等事情结束之后，应该就会放了吧。”
朱翊钧点点头：“那就好。”
他重新回到正厅，鄢懋卿和万寀见他竟然拉着一位严家女眷出来，都吃了一惊。
好在他才六七岁，尚未成丁，众人只是吃惊，也没有乱猜。
金银搬完了，接下来还有古董字画、金银财宝等物品。据说有官兵发现一处地窖，里面珠宝美玉堆成了小山，十口大木箱都装不完。
“地窖”对于朱翊钧来说，那可是个新鲜词儿。鄢懋卿和万寀要亲自去看看，朱翊钧立刻从凳子上滑下来：“我也去！”
“……”
鄢懋卿和万寀对望一眼，抄家可是个肥差，两个人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可这小家伙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们怎么有机会做手脚。
小家伙背着手，一脸天真无邪，眼中满是期待：“两位大人在等什么呀，我们快走吧。”
“……”
碍于他的身份和年纪，二人实在没法跟他发火，只得忍气吞声。
朱翊钧步伐轻快的走了两步，又转身跑回去，牵起徐小姐的手：“一起去！”
“……”
直到日落，严府的钱财物品也没有清点完毕，只得留到明日。
朱翊钧也该回宫了，鄢懋卿和万寀亲自把他送上马车。
朱翊钧仍旧牵着徐小姐的手：“你跟我一起走吧。”
鄢懋卿实在忍不住，上前阻止：“殿下，她毕竟是严家的女眷，您带回宫去，这要是传出去……”
朱翊钧皱眉：“谁说我要带她回宫去？”
鄢懋卿听了更是惊讶：“那您这是要带她去哪儿？”
朱翊钧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我不告诉你。”“……”
这些常年欺压百姓的官员欺压百姓成了习惯，一向趾高气昂。走在路上，老百姓见了他的官轿都得低头避让，出了京城，外派官员前来拜见，还得跪着迎接，威风得很。
官阶稍微低一些的官员，他们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一个孩子。
但朱翊钧这个孩子实在不是一般的孩子，这一整天下来，鄢懋卿和万寀敢怒不敢言，只能期待他明日别来了。
朱翊钧上了马车，对外面的陆绎吩咐道：“我要去徐阁老家里。”
“……”
众人并不意外，他带走徐小姐，肯定不是为了带回宫去。
冯保问他：“殿下是要把徐小姐送回徐家。”
“当然啦！”朱翊钧点点头，“那是她的家，她自然应该回去。”
冯保看一眼旁边的徐小姐，对方始终一言不发。他问朱翊钧：“殿下问过徐小姐的想法吗？”
“啊？”朱翊钧也回过头去看向徐小姐，想了想，似乎确实应该问问她是怎么想的，“你想回去吗？”
“……”
二人等了片刻，徐小姐低着头，不吭声。
朱翊钧看向冯保：“她说她想。”
冯保忍不住笑了：“殿下如何得知？”
“她没说不想，那就是想咯。”说着，小家伙又转过头去，“谁不想回家呢？”
听到这话，一直以来像个玩偶一样被他牵着走的徐小姐，忽的眉头一皱，竟是落下泪来。
他说得没错，谁不想回家呢？
嫁到严家，她不过是个富贵丛中的可怜人。且不说严世蕃从未将徐阶放在眼里，随着政治斗争愈发激烈，两家仇恨也愈发深刻，严家上下，包括她的丈夫，没有人给过她一个好脸色。
可是，那个家，她真的回得去吗？

第80章 “唉”冯保在心里……
“唉”冯保在心里叹一口气，看向徐小姐，见她仍默默流着眼泪，无论多么悲伤与无助，都只能隐忍，“回家也未必有好日子过。”
朱翊钧不懂：“回家怎么能没有好日子过？”
“殿下，你不懂……”
朱翊钧老实点头：“我确实不懂。”
“唉！”冯保又无声的叹一口气，“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懂。”
他这么拐弯抹角的说话，朱翊钧可不干了，叉腰嘟嘴：“你说嘛，说了我不就懂了吗。”
小家伙长得漂亮，就连生气的时候也那么可爱。本来还在默默流眼泪的徐小姐，抬眸看了他一眼，竟也侧过头去，忍不住破涕为笑。
“呀！”朱翊钧探出身子，歪着头去看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徐小姐偏过头去，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并不答他的话。
“殿下，”冯保把小家伙转到自己这边，“女孩子的闺名只在闺阁内用，外人不好问的。”
朱翊钧问：“那外人怎么叫她？”
冯保想了想，说：“严夫人。”
朱翊钧问徐小姐：“那我可以叫你严夫人吗？”后者轻轻摇头，他又问道，“你不想做严夫人。”
“……”
徐小姐仍是不说话，朱翊钧拍板决定：“那好，以后你就不是严夫人了。”
听到这话，徐小姐终于开口了：“那我是谁？”
朱翊钧说：“你就是你自己呀。”
这话听得徐小姐有些迷茫：“我……是我自己？”
“没错！”
良久之后，徐小姐复又开口：“昭华。”
“什么？”
“我……闺名昭华。”
“徐昭华。”朱翊钧笑道，“这个名字真好听。”
其实这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官宦之家都爱给女儿家起这样的闺名，彰显门第，却反倒落了俗套。
不过多时，马车停在徐府门口。朱翊钧拉着徐小姐走入正厅。
徐阶见了他惊讶，见了他身后的人，更惊讶。
“徐阁老！”朱翊钧还挺热情，进屋就打招呼，“我还担心你不在呢。”
内阁每日都需要有人在西苑值宿，以便嘉靖随时召见。
说来也不是巧合，朱翊钧知道，今日在内阁值宿的人是李春芳。
徐阶一看到他，就感觉脑仁儿疼，是需要请太医的程度。他先吩咐下人看茶，请朱翊钧上座。
朱翊钧摆了摆手：“不坐不坐。”他拉着徐小姐的手，“这个小姐姐是你的孙女儿吧。”
“正是。”
进门时还笑嘻嘻的小家伙，立刻变了脸：“那你怎么不去接她呀？”
“……”
若是换了其他人，必然会搬出一堆的道理，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现在已经是严家的人，与徐家无关”这样的话。
徐阶的长子，徐小姐的父亲徐璠就忍不住要站出来反驳，却又被他的父亲一个眼神压了下去。
徐阁老自然不是一般人，他能斗倒有史以来最大的奸党，自然也能应付一个小孩子。
徐阶先唤来丫鬟，把孙小姐扶进内院休息。
这才和颜悦色的对朱翊钧说道：“殿下误会了。”
“进来阁中诸事繁忙，万不敢让家事耽误了国事。”
“再则，徐家与严家毕竟是亲家，须得避嫌的。”
“只能委屈孙女几日，待事情过去，定会派人接她回家。”
话说得这么漂亮，人也已经送回家。换了别人，给个台阶，肯定会顺着下来。
但朱翊钧毕竟年幼，对于这些人情世故还不太懂，有什么就说什么：“她被人家欺负，还差点推到井里去。”
徐阶惊讶道：“竟有这样的事，我并不知情。”
朱翊钧说：“你现在知道了。”
徐阶赶紧向他一揖：“多谢殿下救了昭华性命，还亲自送她回来。”
朱翊钧挥了挥手：“不用谢。”又问道，“你们家不会有人欺负她吧。”
这问题问得有些冒犯，但他是个孩子，还是皇上家的孩子，徐阶并不介意：“自然不会。”
“那就好。”朱翊钧看了一眼门外，天色渐暗，“我要回宫去了。”
徐阶亲自将他送到大门口，朱翊钧走下台阶，正要上马车，忽然想起来，来的路上，冯保说了一句“回家也未必有好日子过”。
他又转过身来，对徐阶说道：“徐阁老替我转告徐小姐，让她好好休息。过几日，我请皇贵妃召她进宫去玩。”
“……”
他都这么说了，徐家上下再怎么不乐意，也不能怠慢了这个嫁去严家，又接回来的女儿。
交代完之后，朱翊钧心满意足的回宫去。
马车刚驶入了西苑，朱翊钧朝着要下来走路。夕阳西斜，落日将天边渲染成浓烈的橘红色，落在太液池中，水光潋滟，好似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金。
朱翊钧回想刚才送徐小姐回家的情形，虽然徐阶表现得一如以往谦和得体，并且一再向他保证，徐家会好好待这个女儿。但他能看出来，徐府上下，尤其是徐小姐的父亲，似乎很不情愿。
他问冯保：“回到徐家，徐小姐会过得不好吗？”
“不会。”冯保说道，“吃穿用度，徐家自然不会短了她，别的就不好说了。”
“别的是什么？”
冯保尝试和他解释这个社会问题：“按照目前大众的广泛认知，徐小姐已经不姓徐了。”
“那她姓什么？”
“姓严。”
“可是，严家什么都没有了。”
冯保说道：“大家认为‘嫁鸡随鸡’，哪怕上街乞讨，她也应该跟随她的夫君。”
朱翊钧想了想：“那她就不能换个夫君吗？”
冯保摇头：“不能。”
“为什么？”
冯保叹一口气：“《礼记》中要求出嫁的妇人‘终身不改，故夫死不嫁’。殿下也已经读过《大学》，对程颐、朱熹两位理学家应该不陌生。”
朱翊钧点点头：“知道。”
“他们提出的一个重要思想是什么？”
这个朱翊钧学过的，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存天理，灭人欲。”
“没错。基于这个思想，他们认为‘守节’是妇人最高的道德准则。”
朱翊钧问：“守节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问题可难倒了冯保，不是解释不了，是不知该如何对一个孩子解释。于是，他只能做出无效解释，“就是守住贞节。”
“曾经有人问程颐：寡妇孤苦贫寒，无以为生，是否可以再嫁呢?”
“程颐回答道：“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
朱翊钧问：“那，程颐自己做到了吗？”
冯保笑了：“我不知道，想来，应该没有吧。朱熹的外甥女寡居之后，他为了让姐姐不再难过，主动将外甥女改嫁别人。”
“所以，圣人要求别人做的事情，自己却做不到，这算什么圣人呢？”
长大了他才明白，大人的世界很复杂，越是位高权重，越是声名显赫，越会讲大道理的人，就越是表里不一。
“殿下！”冯保蹲下来，替他整理衣冠，“这些话，咱们说说计算了，可不能对别人说。”
“知道了。”朱翊钧拉着他的手，一边走一边悠闲的摇晃，“所以贞节究竟是什么呀，为什么一定要守住？”
“是……”冯保握着他的手掌，这小家伙阳气足，稍微走几步路，手心就发烫，“是一种十分虚无的东西。”
“有什么用呢？”
“没什么用。”
“那就不要守了！”小家伙突然拉着冯保跑了起来，“饿肚子才是大事，我才不要饿肚子，谁都不要饿肚子！”
“……”
朱翊钧来到正殿，把权汝修交给他的东西，给了嘉靖。那些严世蕃的暴行，或许在老百姓眼中罪大恶极，但在皇帝眼中比不上在一块有王气的土地上盖房子让他愤怒，尽管谁也说不清这个“王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那份折子后面，记录了严世蕃在全国各处多出房产和田地，光是京师就有好几处。
这个家要继续抄下去，还得耗费些时日。
嘉靖合上奏章，招招手，把孙儿招呼到径前：“让你出宫疯了一整日，交代你的事情还记得吗？”
“记得！”
朱翊钧记性好着呢，今日在严嵩府上看到什么，有多少口箱子，白银多少，黄金多少，其他古董字画，珠宝美玉……又装了多少，他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然而，在不久之后，有人便在这件事情上吃了大亏。
鄢懋卿和万寀报上来的，严嵩抄家的清单就堆了一桌子。嘉靖也难得看，只让司礼监的太监捡关键的数字念给他听。
问题就出现在其中一个数字上。
严府光是白银就搜出来两百多万两，差不多是国库一年的收入。
然而，在这个庞大的数字背后，有人偷偷地动了一点手脚，还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
鄢懋卿报上来的数字，和之前朱翊钧说的至少相差八万两。
嘉靖立刻命人彻查，而实际上，鄢懋卿和万寀在整个抄家过程中，扣下的远不止这些。
两个人刚抄完了老上司的家，万万没想到，很快就轮到了他们自己。
鄢懋卿家中奢靡程度丝毫不逊于严家，连厕所都是用真金白银打造，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趣味。
随后，嘉靖又将二人发配充军，在戍边的路上，鄢懋卿才想明白：抄家这样的肥差，人人抢着干，为何会落到他和万寀这两个曾经的严党身上。

第81章 严世蕃和罗龙文斩……
严世蕃和罗龙文斩首的那日，朱翊钧一大早又出宫去了，这最后的热闹，他必须要凑！
坐在马车里，朱翊钧就忍不住掀开帘子往外张望。
今儿大街上张灯结彩，男女老幼，三五成群，喜笑颜开，比过年的氛围还要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京城有什么天大喜事。
严世蕃斩首，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
“停车，停车停车！”朱翊钧忽然大喊，“停下来。”
陆绎还以为他出了什么事，赶紧让刘守有停下马车，伸个头进来看：“殿下怎么了？”
朱翊钧正埋头往外钻，迎面撞进他怀里：“与成，抱我下去。”
小团子靠在怀里撒娇，谁能拒绝。虽然不知道朱翊钧要干什么，但陆绎还是将他从马车上抱了下来。随后，冯保和陈炬二人也跟了下来。
脚一沾地，朱翊钧就往回跑，大家也不知道他要干嘛，只得跟在他的身后。
往回跑两步有条巷子，那里三三两两聚集着几个乞丐，吃饱喝足，靠着墙根儿，一边晒太阳，一边抓身上的虱子。
朱翊钧的目光落到巷子深处，那里有一处太阳照不到的阴暗角落，有一个佝偻着脊背的老乞丐正坐在那里。
朱翊钧往里走，听到两个乞丐正在闲聊：“今儿大奸人严世蕃斩首，街上人多还大方。”
“可不是，早早的我就吃饱了，只能闲着。”
“那老头也不去讨些吃食，他不饿吗？”
“谁知道呢，成天坐在那里写写画画，就他读过书。”
“……”
朱翊钧从他们跟前走过，两个人眼睛都直了。这是哪里来的富家小少爷，胸前的长命锁，腰间的环佩，就算那身缠枝暗纹锦袍，拿去当了，也够他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
朱翊钧不理他们，径直朝那老乞丐走去。
从打扮上看，老乞丐和别的乞丐就不太一样。他穿一身布衣，头戴葛步巾，大抵是当乞丐的时日尚短，脏得还不算离谱。
他手里拿一根树枝，正在挤满灰尘的地上画着什么。
朱翊钧养得矜贵，从未身处如此脏乱的环境中，有点嫌弃，但还能克服。
他坐在老乞丐身边，笑呵呵的问道：“严阁老，你的庆儿马上要被砍头啦，你不去看看吗？”
这个流落街头的老乞丐正是严嵩，严家抄家之后，族人四散，子孙有的在牢里关着，有的早就逃出了京城，有的年纪尚幼，大家自顾不暇，竟也无人关心他这个当家人的死活。
当初，他
被罢官之时就该返回原籍，嘉靖念他年迈，让他留在京师，他自己也觉得还有起复的希望，赖在京城不肯离去。
谁曾想，等来的不是官复原职，而是儿子从充军变成斩首。
听到“庆儿”，严嵩的手一抖，这才缓慢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眸看向朱翊钧，发出苍老的声音碎碎念着：“庆儿……我的庆儿。”
他一生只娶了原配欧阳氏，并无其他妾室。育有一子一女，女儿嫁给了广西副使袁应枢，袁应枢追随老岳父的脚步，也不是个好东西，有御史正在弹劾他。
只有严世蕃，这么多年一直陪在严嵩身边，帮他出谋划策，替他写青词讨好嘉靖，还能破解嘉靖的暗语。严嵩对这个儿子溺爱非常，逢人就夸他聪明。
如今，他或许是年纪太大了，老得都有些糊涂，从权倾朝野的首辅，到流落街头的乞丐，如此巨大的落差，也并未有多打得情绪波动。只是听到庆儿要被斩首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眸才流露出浓重的悲痛。
“不要！”严嵩颤抖着伸出手，虚空抓了一把，拿手上的皮肤干得像树皮一般，满是灰尘，“要斩就斩下我的首级，放了我的庆儿。”
朱翊钧歪着头思忖片刻，又说道：“可是，徐阁老好像只想让严世蕃死，不想让你死。”
一想到夏言、杨继盛、沈炼、张经、李天宠这些名字，以及在“庚戌之变”中，死在蒙古兵手中的京畿百姓，徐阶恨不得把严嵩千刀万剐，后来他又改变主意，弄死严嵩不如弄死严嵩最疼爱的儿子，让他生不如死的活着，活得越长越好。
听到朱翊钧的话，严嵩惊恐的瞪着眼，张着嘴，本来要站起来，又颓然的坐回去。
巷子口那几个乞丐频繁的往这边张望，虽然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但看这糟老头子疯疯癫癫的样子也挺逗乐，一惊一乍，感觉随时有可能断气。
事实证明严阁老身体不错，看起来行将就木，实际还能再撑个一两年。
他嘴里碎碎念着“庆儿庆儿”，神志已经不太清醒了，又拿起树枝，在地上比划。
朱翊钧实在好奇，伸个脑袋去看他写的字，看完之后，大眼睛里满是愕然与不可思议：“你你……你怎么好意思？”
那地上写着两句诗：“平生报国惟忠赤，身死从人说是非。”
朱翊钧真是开了眼了：“这个忠孝和报国跟你有什么关系？”
严嵩嘴里的“庆儿”忽然又变成了别的，他实在太老了，老得说长一些的句子都有些含混不清：“愿将忠孝酬今代，早见功名胜古人。
”
大权在握的时候贪得无厌，现在落魄街头，却又演起了忠君爱国的戏码，也只能骗骗自己了。
朱翊钧站直了身体，低头一看，靴子上落了些灰尘，他跺了跺脚，把灰尘抖落，动作太大，反倒将周围的灰尘全都扬了起来，严嵩写的那句诗词也随之烟消云散。
“回家去吧。”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回你的家乡去。”
豫章故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朝士半江西。
那可真是个好地方。
朱翊钧一蹦一跳的走出巷子，又路过那两个乞丐，其中一个站起来，正要往朱翊钧身上撞过去。
小家伙这一年的功夫可不是白练的，刹那间侧身避开，那乞丐却来不及调整重心，结结实实扑在了地上。
朱翊钧疑惑的看着他：“怎么好端端的摔了，没吃饱吗？”
他又看了一眼巷子里的严嵩：“抓紧再去吃点儿，他可没有那么多儿子可以斩首，让你们日日都能吃顿饱饭。”
旁边几人憋着笑，护着他赶紧走出院子。冯保说道：“殿下，那乞丐是想顺走你腰间的玉佩。”
“啊？”朱翊钧低头看了一眼，今日他腰间坠着的是一枚白玉蟠龙纹环佩，“这个又不好看。”
这东西对他来说，就是个装饰，他每天一枚，换着佩戴，也没什么特别的。
冯保却说道：“但能让他们后半辈子顿顿吃饱。”
朱翊钧想了想，取下玉佩，正想说“那送给他们”，转念又后悔了。
路旁有个包子铺，旁边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孩儿，盯着刚出笼的大包子，不住的咽口水。小女孩儿小声的说：“哥哥，我饿。”
摊主觉得他们碍眼，耽误他做生意，赶了几次也赶不走，准备动粗。
朱翊钧跑过去，把玉佩塞进了那小女孩儿手里：“拿着，这个能让你们顿顿都吃上包子。”
这时，冯保却蹲下来用一把碎银子换走了小女孩手中的玉佩。
那兄妹俩拿着玉佩的时候本是一脸错愕，换成银子却瞬间欣喜，赶紧跪下来，向他们磕头。
朱翊钧歪着头，也没想明白为什么。
回到马车上，冯保又替朱翊钧戴上了那枚玉佩。朱翊钧不懂：“银子比这个能让他们过得更好吗？”
冯保说：“不能。”
“那为什么要换回来？”
冯保说道：“银子能让他们吃饱，这个只能给他们带去麻烦。”
宫里流出去的东西，普通老百姓认不
出来，但这里是京城，认得这东西的人可不少。
可以预见，一枚玉佩将来给这对兄妹带来的未必是衣食无忧，更有可能是杀身之祸。
“还是银子实在一些。”
午时快到了，街上的人流都在朝一个地方聚集——西市。
朱翊钧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陷入了沉思。
冯保问他：“殿下在想什么？”
朱翊钧说：“我在想……严嵩当了大半辈子的好人，怎么老了之后，反而变成坏人了。”
这些日子，因为严世蕃的案子，他在翻阅王守仁的资料时，也看了一些关于严嵩的，不了解的地方，就让冯保和陈炬讲给她听。
严嵩的高祖严孟衡，永乐年间进士，官居一品，以以清廉著称。他每餐只吃一道青菜，又被人称为严青菜。
到了严嵩爷爷这一辈，家道中落，他父亲是个穷秀才，屡考不中。
而严嵩却是个天才，八岁中秀才，19岁中举人，25岁中进士，二甲第二名，选为庶吉士，后授予翰林院编修。
他曾经也是个正值的热血少年，因为不满正德年间的太监刘瑾专政擅权，借着祖父去世回家丁忧，这一呆就是九年。
他在老家建了几间房子，起名钤山堂，终日在此苦读不辍，写下不少忧国忧民的诗句。
曾经的内阁首辅李梦阳专程登门拜访。王守仁在江西平定宁王朱宸濠叛乱的时候，也曾邀严嵩至南昌商议军机，二人登高作赋，把酒畅谈。
与他交契之人，无不赞其人品高洁。
后来，刘瑾倒台，严嵩重返京城复职，依旧担任翰林院编修。
想当年，他曾带着扁鱼上朝，免了河南三年的赋税。也曾用两年的俸禄为你的家乡修了七桥一路。
就连夏言也看重他的人品，推举他出任礼部尚书。而这，正是严嵩飞黄腾达的开始，也是他走上不归路的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
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第82章 朱翊钧挠了挠脑袋……
朱翊钧挠了挠脑袋，关于严嵩为什么会变坏这个问题，最后，冯保给了他答案：“这个世界本就物欲横流，充满了各种诱惑，能抵御诱惑，不改初心的人少之又少。尤其身处官场，权力是贪腐的根源。”
朱翊钧问道：“那有没有有了权力却不变坏的人呢。”
“当然有。”
“谁呀？”
“很多呀，”冯保笑得别有深意，“比如……”
“比如谁呀？”朱翊钧忽然领会他的意思，“比如，我的张先生！”
冯保向他投去赞许的眼神：“有的人之所以伟大，是因为站在高处，却始终心系底层百姓，体恤他们的疾苦，改变他们的命运，将之视作己任。”
“这样的人凤毛菱角，正因为少，所以难能可贵。”
朱翊钧双手捧着下巴傻笑：“我就知道，我的张先生最好啦！”
“……”
很快，西市就到了，中间的空地被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围着，周围的酒楼今日也早早的被订满了。大家有说有笑，有吃有喝，有人甚至还带了酒菜，寻一处高地，就等着看严世蕃被斩首。
朱翊钧很努力的往里面挤，但大家都想看热闹，谁也不让着谁。
堂上，刑部尚书黄光升坐在那里。朱翊钧发现，就他坐的那个位置，是看热闹的绝佳之地。
小家伙拉了拉冯保的衣袍：“大伴，我想坐他的位置。”
“那可不行。”
“我坐他旁边也不行吗？”
“应该也不行。”
“哼！”小家伙气得鼻子都皱了起来，“要是皇爷爷，肯定让我坐。”
“……”
他想看热闹，也不是不行，陆绎那个头，站在人群中本就高了半个头，再把他举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人群中间的空地一览无余。
严世蕃和罗龙文早已押送到刑场，此刻正跪在刑场中央。
朱翊钧见过严世蕃在嘉靖面前仍然飞扬跋扈，和徐阶对骂的模样，也见过他在玉熙宫外，对着其他朝臣趾高气昂。
如今，自诩三大奇才之一，五十多岁，肥头大耳，一脸凶相，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和罗龙文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这一幕实在太可笑了，周围的老百姓乐得不行。
严公子一辈子都在作恶，死到临头，可算干了件好事——让全城百姓欢聚一堂，看了这么大个乐子。
还没到午时三刻，朱翊钧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下巴搁在陆绎的帽子上，小手拍一下他的脸：“不看了，回去吧。”
他要回去，几人也只好带着他挤出人群。上了马车，准备回宫。
途中路过孔庙，朱翊钧忽然想起来，爹爹说过，孔庙旁边就是国子监。他今日没有读书，那张先生就应该在国子监。
朱翊钧看了看，找到孔庙旁边一座颇具规模的建筑：“去那边！”
只可惜，张居正不在，下面的人告诉朱翊钧：“司业大人进宫去了。”
朱翊钧以为张居正进宫是去了翰林院，但其实，张居正去了文渊阁。
现在严党彻底根除，严嵩抄家罢官，严世蕃、罗龙文斩首，鄢懋卿、万寀充军，剩下的那些小鱼小虾成不了气候。
接下来，徐阶要开始布局自己理想中的朝廷，换句话说，就是把各个重要位置，都换成他的人。
虽然都是拉帮结派，但是徐阶和严嵩不同，严嵩那是结党营私，带着干儿子们一起发家致富。徐阶作为心学传人，心中仍有安民济世的理想。
严嵩把持朝政二十年，朝廷上下乌烟瘴气，这两年他已经很努力去补救和恢复，取得一些成绩，但想要恢复到以前，他还需要更多人才。
去年他提拔了李春芳和严讷，将高拱和郭朴升任礼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就意味着这两个人将是未来的入阁人选。
嘉靖登基之时轰轰烈烈搞了三年“大礼议”，他尤为看重礼部，从张璁开始，随后几任内阁首辅都是从礼部尚书升上来的。
去年，高拱为春闱主考官，出题的时候冒犯了嘉靖，是徐阶求情保住了他的官位，不久又将他提拔为礼部尚书，今年再推举他入内阁。
徐阶三番两次卖给高拱人情，一来，的确认可他的才能，二来，这个面子不但给高拱，也是给裕王这个名义上的储君。
然而，一个运筹帷幄，拥有超高政治斗争经验，和敏锐度的老牌政治家，竟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徐阶根本就没有察觉，高拱和他并不是一条心，甚至，他们之间存在着执政理念上的巨大差异。
但有人知道，并且提醒了徐阶，这个人就是张居正。
他委婉的提醒了自己的老师，但徐阶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张居正想要争这个阁臣的位置，但目前来看，他觉得高拱比张居正更重要，值得他用一个阁臣的位置拉拢。
张居正点到为止，既然老师旨意提拔高拱，他也不再坚持。
毕竟高拱是裕王最信任的老师，将来裕王登基，高拱入阁是迟早的事，改变不了。
他也不急，按部就班做好自己，静待时机。
不久之后，高拱和郭朴顺利入阁。等到正式开展工作，徐阶才意识到，他给自己找了多大个麻烦。
内阁五人组，其中三个人的主要工作是写青词讨皇上开心，生下一个高拱，非但不帮他在政事上分忧，反倒跟他对着干。
尽管如此，内阁是整个国家的中枢，国事繁重，活儿还是要干的。
自从徐阶的屁股落到内阁首辅的位置上，大事小情一把抓。从去年开始，嘉靖的身体和精力已经大不如前。以前，他虽然白天修仙，晚上却还要熬夜处理奏章。现在，让他多看两本奏章，他就乏了。
如此一来，政事也就渐渐放下，都交给了内阁。
朱翊钧实在聪明，在武学方面天资极高，李良钦每次教了他什么新招式，不过几日，他就能练得熟练非常。
李良钦一生致力于传播武学，以武会友，结交过无数江湖高手，教授弟子多达三千余人。
此次进京，本来只是皇命难为，没有对这个长在深宫娇生惯养的小皇孙有太高的期待。来的时候，还特意装出一副老得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孱弱模样，试探一下这小家伙。
却不曾想，他到了七十多岁，才遇见这么一个天才，天赋超过他以往教过的所有弟子。
朱翊钧和别的弟子还不一样，他觉得自己练得好，就一定要听老师的表扬。小家伙收了木剑背在身后：“李将军，你说，我练得好不好？”
“嗯，”李良钦沉吟一声，“殿下如此日复一日的练下去，再过十年，臣与俞大猷也未必能与殿下一战。”
朱翊钧掐指一算，再过十年，他十七岁，李良钦八十多，俞大猷也快七十了。
小家伙颇为不满的嘟嘴：“我和你们俩比什么，赢了，人家说我欺负老年人，输了，那我多丢人呀。”
“咳咳！”李良钦捋着胡子转移话题，“来，让臣试试殿下的内力。”
“……”
开春的时候，朱翊钧就吵着要学骑射，一定要学，不能再拖了。
他这么主动又这么坚持，李良钦也没办法，练剑之余，又给他加了弓马学习。
朱翊钧又来到御马监，先去看了看他的熔金，那马儿好像又长高长壮了些。别的马吃草料，它吃麦芽，想长得不好都难。
熔金太高，即便听话，朱翊钧也驾驭不了。于是，他给自己挑了一匹枣红色的矮种马。这匹马虽然个头跟他差不多，但长得膘肥体壮，毛发也是油光水亮。
小皇孙要学骑马，太监们自然要给他挑一匹最好的。
“殿下，给马儿起个名字吧。”
朱翊钧看着那个太监：“我觉得你有些眼熟。”
那太监赶紧躬身冲他笑道：“殿下，咱们上次见过的。”
朱翊钧当然知道上次见过，就是亦力把里进贡大宛马那次，这太监盯着他看了好久。
他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太监倒是被他搞得有些疑惑了：“殿下的意思是？”
“算了，”朱翊钧挥了挥手，“跟你说不明白。”
“是。”太监点头哈腰，“奴婢幼时家中贫寒，没读过什么书。”
这个说法就谦虚了，御马监太监不可能没读过书，至少也是内书堂出来的。
朱翊钧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御马监掌司，李松。”
朱翊钧点头：“好，我记住了。”他又拍了拍矮种马的屁股，起名也偷了个懒，“就叫它落日吧。”
“诶！”
不是御前伺候的太监，还能让小皇孙记住名字，这是李松的荣幸。他赶紧点头哈腰，替朱翊钧牵缰绳。
对于朱翊钧来说，骑马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他天生善于和小动物相处，烈马如熔金，在他面前也温顺得像一只小绵羊。
除了骑马，还要学射箭。上一次宫中有学骑射的皇子，大抵还得追溯到宪宗时期，从孝宗开始，延续至今，皇帝们子嗣单薄。书都懒得读，还练什么骑射。
陆绎特意去找了锦衣卫专门负责铸造兵器，手艺最好的工匠，按照朱翊钧的身高臂展，专程为他量身打造了一把弓。
小家伙拿在手里满意极了，当场就要示范一下。刘守有抽了支箭双手奉上。
朱翊钧接过箭，一条腿退后一步，挽弓搭弦，瞄准靶心，引弓，松手。
“嗖”的一声，箭矢飞出，不过片刻，又“啪”的落在丈许之外的地方，距离箭靶还有好一段距离。
“额……”
朱翊钧皱着眉头转过身来，他后面不远处站了一排太监，齐刷刷低下头。
小家伙跺跺脚：“不许笑！”

第83章 一旁的刘守有也挤……
一旁的刘守有也挤眉弄眼的，想笑又不敢笑。朱翊钧瞪他：“你也不许笑！”
“没笑，我没笑……哈哈哈哈哈！”
“你最讨厌！”朱翊钧拿出吃奶的力气推他，“去，把箭给我捡回来。”
刘守有笑得前仰后合，被陆绎在屁股上踹了一脚，老实了，赶紧过去把箭捡起来，往回走的时候，还挽了个花儿。
要是以前，朱翊钧一定会被这样的小把戏吸引注意，可小家伙今时不同往日，也是有功夫傍身的人，这点小花招他也会。
“给我。”
陆绎接过箭，走到朱翊钧身后，蹲下来，一边握着他的手，一边教他：“殿下，用你的右肩瞄准靶心，右臂下沉，虎口推弓……”
陆绎手把手的带着他，开弓，搭箭，正中靶心。
“哇！！！”小家伙开心的蹦了起来，“与成好厉害呀。”
“我也好厉害呀！”
射箭并不是难事，熟能生巧，难的是一边骑马一边射箭。为了对他，也对自己的人身安全负责，李良钦并不打算这么早就让他练习这么危险的技能，敦促他先把基础的骑术和射术练好。
可是，以冯保的话说，朱翊钧就是个卷王，没人鸡他，他自己卷自己。
一有空闲时间，他就拉着陆绎和刘守有陪他练习，还拿着小木棍要和他俩切磋武艺。
他学习能力太强了，同样的错不会犯两次，同样的当也不会上两次。每次二人跟他比试，都能真切感受到他的进步。
刘守有还笑着对陆绎说：“可不敢再糊弄他，稍不留神，还得叫他得了手。”
陆绎冷着脸看他：“是你糊弄他，我可没有。”
“……”
没过几日，皇贵妃就把徐小姐召进宫来，朱翊钧一下课就去了万春宫，进屋看到徐小姐女正陪着皇贵妃聊天。
他一进屋，就拉着徐小姐的手问：“小姐姐，你这些天过得好不好呀？”
徐小姐一见着他就忍不住想笑，偏头，拿帕子挡住上扬的嘴角：“没什么不好。”
“嗯？”朱翊钧歪头看着她，“没什么不好，也就是没什么好咯。”
徐小姐说：“衣食无忧。”
衣食无忧，但家里下人也能给她脸色看，这样的日子好与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皇贵妃在一旁笑道：“钧儿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这万春宫，眼里却只有小姐姐。”
“哪有？”朱翊钧扑进她怀里，“清明刚来过，端午我还来。”皇贵妃搂着他：“你来做什么？”
“我来吃粽子。”
“你来，叫你吃个够。”
“……”
徐小姐虽然现在处境尴尬，但也是正经的首辅千金，从小受过良好教育，知书达理，与皇贵妃十分投缘，还有朱翊钧这个小崽子在一旁起哄，皇贵妃便答应以后时常让徐小姐入宫，陪她说说话。
嘉靖现在对徐阶意见很大，听朱翊钧说起这事儿，不禁开怀大笑。
嫁到严家的孙女，又被朱翊钧送了回去。还讨了皇贵妃的欢心，送回老家也不能，只能留在眼皮底下，看见她，就想起自己当年如何伏低做小，奉承严嵩，那得多膈应啊。
反正徐阶不好过，嘉靖就觉得舒坦，病都好多了。
不久，嘉靖又收到一封奏疏，来自御史的弹章，嘉靖看完，又惊又怒，抬手狠狠地把奏折摔在了地上。
这时候，朱翊钧正好走进殿内，看到嘉靖正在发怒，赶紧跑过去，小手在他胸口拍两下：“别气，别气。”
嘉靖低沉着嗓音，满含怒意：“去把徐阶给朕叫来。”
朱翊钧跑去捡那封奏折：“让我看看，谁又惹我的皇爷爷生气了。”
他飞快的把那封弹章看了一遍，弹劾的对象竟然是胡宗宪。
两年前，陆凤仪弹劾胡宗宪十大罪状，胡宗宪被罢职，押解回京。徐阶当他是严党，一心要弄死他。但嘉靖念他抗倭有功，只罢了他的官，并没有治他得罪，让他回原籍呆着。
两年过去了，严嵩流落街头，严世蕃已经斩首，严党也四分五裂，竟然还有人弹劾胡宗宪。
而这封弹章依旧透露着扑面而来的杀气，以及鲜明的个人风格。
难怪嘉靖要把徐阶叫来。
弹章中，除了“贪污军饷”、“滥征赋税”、“党庇严嵩”这些陈词滥调之外，还提到了另一件事。
上个月，御史在对罗龙文进行抄家的时候，意外发现一封几年前，胡宗宪被弹劾时写给罗龙文的信件。在心中，在心中，他许诺严世蕃重金，希望他能作为内援，帮他保住浙直总督的官位。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里面还附有一道他自拟的圣旨。
假拟圣旨，性质和严世蕃“通倭”“犯上”一样，都是都是死罪。再一次把嘉靖架到了两难的境地，就算再想对胡宗宪网开一面，这一次也没了理由。
朱翊钧从合上奏折，回头看一眼皇爷爷。
这封弹章，嘉靖看了生气是必然的，但他生气的点是什么？
是胡宗宪假拟圣旨，还是一个抗倭功臣被冤枉，或者徐阶再一次用这样的手段，借皇帝之手铲除异己。
很快，外面的太监通传，徐阶觐见。朱翊钧放下奏折，退到了一边去。
嘉靖向徐阶了解了具体情况，徐阶说起胡宗宪在浙江抗倭的事。罗龙文本就是他的同乡，擒获徐海之后，罗龙文又因为种种原因，结识了严世蕃，跟着严世蕃混迹几年，严世蕃充军，他也充军；严世蕃当逃兵，他也当逃兵。严世蕃回家盖房子，他去当了倭寇。
嘉靖又问起假拟圣旨的事情，徐阶转述了御史的说法，坚称就是从罗龙文家里发现的。
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自己拟一封圣旨，交给严世蕃，目的何在？他难道不知道这是死罪吗，还要故意留下证据？
朱翊钧听得无趣，目光转来转去，落到大殿旁边，那里有一整面书架，用来隔开正殿和次间，书架后面有一根柱子。
“先把他押送京师，关入诏狱，朕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他。”
“诏狱？”徐阶躬身，低头，“陛下，这与理不符，胡宗宪应该关押在刑部大牢，由三法司会审才是。”
嘉靖不耐烦：“朕说关在诏狱。”
他毕竟是皇帝，他说关在诏狱，徐阶也不敢跟他硬来，那就关进诏狱好了。
朱翊钧听过许多抗倭故事，见过胡宗宪和徐渭，看过他们的著作。还有现在教他武学的李良钦，也是一位抗倭的将军，几人都给他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还有戚继光、俞大猷、谭纶这些一直以来在东南抗倭文武官员。
他们要么以精湛的兵法运筹帷幄，要么以高超的武艺冲锋陷阵，真真切切的在东南守卫国土，保护沿海百姓的生命与财产安全，他们不应该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三法司现在都是徐阶的人，诏狱是锦衣卫的刑狱，锦衣卫只听从皇帝调遣。
嘉靖之所以把胡宗宪关押在诏狱而不是刑部，也是为了保护他。
对皇帝来说，没有什么比皇权更加重要。假拟圣旨可比贪污军饷、滥征赋税严重多了。
就算嘉靖能护得了胡宗宪一时，但在皇帝与内阁的极限拉扯中，胡宗宪也是九死一生。
朱翊钧很担心，回去拿出那本《筹海图编》翻了几页，抬起头来问冯保：“胡宗宪会不会死呀？”
冯保抿着嘴唇不回答，有些事情他能说，有些不能。
朱翊钧抬起头来与他对望，看到他眼中流露出的神情，明白了问题的答案。
朱翊钧合上书，像大人一样叹一口气：“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死呢？”
冯保在心中叹气，又摇了摇头。忽的看向朱翊钧，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光彩。
说不准，这小家伙真能救胡汝贞一命。
朱翊钧本来已经站起来，往书房外走，突然又回过头来看向冯保：“大伴！”
冯保也正在思考胡宗宪的事情，他这么一惊一乍的交易嗓子，倒是吓了一跳：“殿下怎么了？”
朱翊钧问道：“你说，许先生会不会也要受到牵连？”
“徐先生？”冯保很快反应过来，“殿下说的是徐渭。”
朱翊钧点头：“是。”
冯保好奇道：“殿下为何这么问？”
朱翊钧给他分析：“严世蕃被抓，罗龙文也被抓。御史又通过罗龙文，弹劾胡宗宪。”
“徐先生曾经是胡宗宪的幕僚，帮他写过《进白鹿表》，还帮他草拟过许多文书。”
“胡宗宪被弹劾的罪名是假拟圣旨，那……三法司会不会认为，这份假的圣旨也是徐先生写的。”
说到这里，他又皱起眉头，问了个问题，又像是自言自语：“这封圣旨真的存在吗？”
冯保看着他，眼中满是惊讶。他还不满七周岁，竟然有如此敏锐的政治嗅觉和强大的分析能力，他那个已经是储君的父亲，和他比起来，也差远了，不愧是在皇帝身边长大的孩子。天天看着皇帝与大臣，大臣与大臣之间斗来斗去，耳濡目染，这些派系斗争的惯用手段，一看就懂。
冯保还是叹气，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小家伙也不需要他回答，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他又回到书案后面，拿起那本《筹海图编》，说道：“这个书只有一本，我已经看完了，现在还想看看剩下那些，能不能让徐先生送来京师？”
他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想不出答案，跑到院子里，看到门口倚了根木棍，拿起来随心所欲的舞了一套棍法，最后将棍子立在背后：“我有办法了。”

第84章 冯保知道，因为胡……
冯保知道，因为胡宗宪再次下狱，徐渭担心牵连自己，整日担惊受怕，在胡宗宪死后，他精神状况出了问题，提前给自己写好了墓志铭，开启了疯狂且离谱的自杀精力，包括但不限于用铁定刺入左耳，用斧头砍自己的头，用铁锥凿□□……
徐渭一共自杀了九次，每一次用的手法听起来都惊世骇俗，场面更是血腥骇人，但每一次都有人相救。
想死死不了，让他的精神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彻底崩溃，他出现幻觉，看到妻子与一名僧人私通，愤怒之下，误杀妻子张氏，后以杀人罪被逮捕入狱。
徐渭虽然自己考试不太行，考了八次连个举人也考不上。但是徐渭会交朋友，他的朋友诸大绶、张元忭都是状元，此二人出钱出力，七年之后，借着万历即位大赦获释。
因为徐渭实在够狂够疯也够传奇，后世有人称他为“东方梵高”。
冯保却认为，此二人除了自残和绘画之外，没有可比性，毕竟徐渭除了搞艺术，他还是个军事奇才。
梵高会打仗吗？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前看着朱翊钧这小家伙对胡宗宪的案子如此上心，冯保觉得，说不得许多人的命运都会因此改变。
冯保不好向朱翊钧透露徐渭接下来的悲惨遭遇，但委婉的表达了一下，徐渭的命途多舛。
小家伙聪明，自己就分析出现在徐渭的处境有多危险。
朱翊钧去求嘉靖，但现在徐阶相权在握，成功牵制了皇权，嘉靖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嘉靖盯着他，来自帝王的凝视深沉且威严：“你自己看重的人，自己想办法。保得住，是你的本事，保不住，就看着他死。”
小家伙又想到出宫去找他爹，转念一想，他爹最怕皇爷爷了，一心只想躲在高先生的羽翼下，安稳过日子，什么事都不参与。
胡宗宪在诏狱里关着，三法司暂时动不了他，朱翊钧现在最担心的是徐渭。
第二日，他去练武的时候提早了写，初夏的天气还算温和，太液池吹来的和煦的微风，他就坐在池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书。
李良钦来的时候他还在埋头苦读，乍一看上去特别认真，连师傅走近了都没察觉。
“殿下在看什么？”
朱翊钧把封面亮给他看，正是胡宗宪的《筹海图编》。
这个人和他的这本书，在这个特殊时期有些敏感，李良钦站直身体，恨不得时光倒流，自己从来没看过。
看都看了，朱翊钧可不会给他机会装没看见：“这本书我都看完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还想看看其他几本，李将军你有吗？”
李良钦摇头：“我没有。”
朱翊钧仰起头冲他笑：“我知道谁有？”
“谁？”
朱翊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问道：“李将军住哪儿？”
“朝廷安排了屋宅。”
“够住吗？”
李良钦一愣，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是何意。
朱翊钧不耐烦的催促：“够不够嘛？”
“够的。”
朱翊钧眨眨眼：“那再多一个够不够？”
“谁？”
朱翊钧晃一晃手中的书：“送我这本书的人。”
“……”
书是徐渭送给他的，他想让徐渭以送书的名义再来京城，住进李良钦的家中。
这样一来，其他人就知道徐渭是他皇长孙看重的人，徐渭也没有任何官职，对其他人没有威胁，别人自然不会动他。
想把徐渭叫来京城容易，但把他安顿下来却并不容易，得有一个合适的地方。
李春芳自然不行，一来，徐渭之前得罪了他，二来，他是徐阶的人。
裕王府也不行，裕王一向怕惹麻烦，更怕惹怒嘉靖，再怎么宠儿子，也不会答应这种无理要求。
想来想去，他觉得李良钦比较合适。
很快，胡宗宪就由锦衣卫押解进京，朱希孝亲自带着他来到万寿宫面圣。
上一次见到胡宗宪，虽然也是被弹劾、罢官，但他在御前依旧表现得从容，并无半分惊惶，因为他知道，嘉靖一定会保他。
但这一次不一样，就算他心中仍然相信嘉靖想要保他，但假拟圣旨的罪名一旦坐实，除非神仙降世，否则没人能救他。
除了惊惶他的脸上还有眼中愤怒，或许是忠魂蒙冤的耻辱，也或许是报国无望的不甘，总之那个眼神，朱翊钧一辈子也忘不了。
世人皆道，生杀予夺握于天子一人手中，但这一刻，朱翊钧才真正明白，即使是皇帝，想要杀一人或救一人，也不能全凭个人意愿。
但嘉靖的处境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毕竟是皇上胡宗宪曾经也是一方封疆大吏，杀不杀他，也要皇帝下旨。任凭御史的弹章写得再好，嘉靖不发话，没人敢动他。
于是，胡宗宪就这么被下了诏狱，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法司几次呈上罪状，嘉靖也都只是看看，看过之后便没有下文了。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放下了。但这注定是个多事之秋，日子平静了一个月，嘉靖又看到了一封奏疏。
这一日，朱翊钧正好休息。嘉靖最近这大半年身体时好时坏，天气稍微热一点，心情就烦躁，只有孙儿在旁边，陪着他说说笑笑，他才能平和一些，脸上也有笑容。
大殿里里外外伺候的太监、侍卫恨不得小皇孙日日都来，大家的日子也都会好过一些。
嘉靖现在精力不济，绝大多数奏折都让司礼监来批，自己一天也就看个两三本。
他看着朱翊钧，招招手唤他来到身旁，随手递了本奏折给他：“来，你来替朕批。”
朱翊钧渣渣大眼睛：“可是我不会呀。”
“你念，念完了，朕告诉你怎么批。”
这个活儿新鲜，朱翊钧爱干。他翻开奏章，念了起来。黄锦将蘸了朱红色墨汁的毛笔递给他，嘉靖动动手指，告诉他在什么地方写什么。
他虽然年纪小，但那一手台阁体写得倒是有模有样，端正中有透露着一点俏皮。
奏章送去内阁，大臣们还奇怪呢，没听说司礼监来了新的秉笔太监，看这字迹，年纪应该不大。
嘉靖又拿了个折子递给朱翊钧：“最后一封，剩下的让司礼监去批。”
朱翊钧接过折子，拿在手里颠了颠，比其它的都要更厚更沉一些，他翻开就开始念：“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职，求万世治安事……”
一听这个开头，黄锦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前些日子没想明白的事情，现在终于想通了。
他想上前阻止朱翊钧，让他别往下念了，可刚一动作，嘉靖就瞪了他一眼。
朱翊钧愣了一下，嘉靖沉声道：“接着念。”
“君者，天下臣民万物之主也。惟其为天下臣民万物之主，责任至重……陛下则锐精未久，妄念牵之而去矣。反刚明而错用之，谓长生可得，而一意玄修……”
朱翊钧念到这里，眼睛却已经看到了后面，于是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不需要黄锦阻止他，他自己也不想念下去了。
嘉靖坐在那里纹丝未动，悬在扶手外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念！”
朱翊钧合上奏折：“我不想念了。”
嘉靖稍微提高了音量：“朕让你往下念。”
朱翊钧退后一步，拿奏折的手背到身后：“不要！”
“你为什么不念？”
朱翊钧咬着下唇，也很坚持：“你听了会生气。”
“朕现在就很生气！”
嘉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你不念，朕自己看！”
他气势汹汹的站起来，屋里屋外，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
朱翊钧还想跑，被嘉靖一把逮住，抽出他手里的奏章，打开来，洋洋洒洒一大篇，足有好几千字。
他找到刚才朱翊钧念了一半的地方继续往下看：“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脂膏在是也，而侈兴土木。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驰矣。数行推广事例，名爵滥矣。二王不相见，人以为薄于父子。”
“以猜疑诽谤戮辱臣下，人以为薄于君臣。乐西苑而不返宫，人以为薄于夫妇。天下吏贪将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时，盗贼滋炽。自陛下登极初年亦有这，而未甚也。”
“今赋役增常，万方则效。陛下破产礼佛日甚，室如县罄，十余年来极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号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看到这里，嘉靖已经气得浑身颤抖，身子一晃，向后倒去。
黄锦和朱翊钧赶紧扶着他坐在椅子上，他拿着那封奏章，眼睛血红，目眦欲裂，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抖动，怒不可遏，近乎癫狂。
朱翊钧记得，上次看到皇爷爷这个状态，还是在大玄都殿。那时候他是因为误服丹药，而现在是被这封奏疏气得七窍生烟。
总的来说，这位户部主事只干了一件是——指着嘉靖的鼻子，把他骂了一顿。说他一意修玄，望向长生不老，搜刮民脂民膏，大兴土木；二十年不上朝，不理国事，超纲混乱，笃信“二龙不见”，不顾父子之情，享乐西苑不去后宫，没有夫妻之情……最后一句最狠，说嘉靖的年号是“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嘉靖性情乖张，多忌多疑，几十年来，大臣们都是哄着他顺毛摸，严嵩更是唯命是从，即便是徐阶，不同意他烧钱搞个人爱好，也是委婉的好言相劝，不会跟他对着干。
这个海瑞倒好，一上来就骂得这么狠，这么难听，非但不给皇帝留面子，简直就是奇耻大辱。关键他说的都是事实，皇帝想反驳也反驳不了。
嘉靖摔了奏章，突然发出一声怒吼：“去，把这个海瑞给朕抓起来，朕要杀了他，杀了他！！！”
这一声咆哮，真真是如龙吟一般，朱翊钧感觉整个大殿都在颤抖，耳膜被震得嗡嗡的响，周围的太监全都以首叩地，吓得不住哆嗦。
吼完这一嗓子，嘉靖仿佛脱力一般，瘫坐在龙椅上。黄锦扶着他的胸口，给他顺气。他想说点儿什么，张了张嘴，喉间发出咕咕的痰鸣音，口舌僵直，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朱翊钧冲着太监喊：“跪着做什么，快去宣太医，快点！”
一屋子太监这次从惊惧中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冲出大殿。
嘉靖缓了一会儿，终于能说话了，冲着黄锦又是一声怒喝：“快去！别让他跑了！”
黄锦跪在地上，哐哐给他磕头：“主子万岁爷！陛下！龙体要紧，那个海瑞，他跑不了。”
嘉靖怒瞪着他：“你怎么知道他跑不了？”
“他……”黄锦如实以告，“奴婢掌管着东厂，京城大小官员，每日动向都有记录。这个海瑞，前两日就把家眷送出了城，昨日又买了一口棺材。奴婢百思不得其解，他这是寓意何为，今日看了这份奏疏才想到，他这是——死谏呐！”

第85章 海瑞连棺材都给自……
海瑞连棺材都给自己买好了，就是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一个要赴死的人他怎么可能逃跑呢。
听了黄锦的话，嘉靖更气，不停的喊：“朕要杀了他，杀了他！”
他又瞪向黄锦，迁怒于跟在自己身边的这个老太监：“朕连你一起杀！”
说着，他就一脚踹了上去，可惜他因为暴怒，身体僵直，只是做了个抬腿的动作，轻轻碰了黄锦一下。
黄锦不敢躲，仍旧跪在他跟前，不住磕头。
“陈洪，陈洪呢？”跪在外面的陈洪赶紧小跑着进来，“去，让人把这个海瑞抓起来，下诏狱。”
“是，奴婢这就去！”
陈洪没有黄锦受宠，他没什么本事，正因为没本事，嘉靖才让他当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皇上说什么，他只管做什么，听话就行。
陈洪退出了大殿，嘉靖仍在气头上，胸膛起伏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攫取空气。
黄锦担忧的喊道：“陛下，龙体要紧，龙体要紧啊！”
“闭嘴！”
若不是这么多年主仆情谊，嘉靖恨不得把他也关进诏狱。
送走家眷，购买棺材，这么重要的信息，他竟然不提前报上来，简直该死！
朱翊钧站在旁边，他很担心皇爷爷的身体，也担心皇爷爷真的把黄锦关起来。
黄锦是个厚道人，刚才嘉靖正在气头上，他原本可以不说那些话，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把一部分嘉靖对海瑞的恼怒转移到自己身上。
朱翊钧知道，黄锦这是在嘉靖怒火中烧的时候，救了海瑞一命。
很快，太医来了，太监们扶着嘉靖回寝殿休息，太医上前为他诊脉，开了药方。太监很快煎好药送进来。
黄锦要喂嘉靖服药，嘉靖一拂袖，“砰”的一声，碗砸在地上，褐色药汁撒了一地。
太监又端来一碗，朱翊钧抢在黄锦之前去接：“我来！我来！”
嘉靖余怒未消，逮着谁都能发泄一番，刚才太医来替他诊脉，跪在床边战战兢兢，一旁站着的十几个太监，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朱翊钧坐在床边，把盛满药汁的勺子缓缓递到嘉靖嘴边。嘉靖看着他，也不动手掀碗，也不张嘴喝药。
朱翊钧说：“撒了，要撒了，皇爷爷你快喝呀。”
“……”
有太监上前，接过他左手的碗，好让他把注意力都放在右手的勺子上。
嘉靖能毫无顾忌的朝任何人发脾气，除了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小家伙。
看着他满眼焦急又真诚，嘉靖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来。
祖孙俩只僵持了片刻，嘉靖就张嘴把药喝了。
朱翊钧紧皱的眉头稍稍展开：“这才乖嘛，先把药喝了。”
“喝完了药再生气。”
“那个海瑞，把他关起来，打屁股，使劲儿打。”
朱翊钧这是提醒了嘉靖，要杀海瑞不一定要砍他的脑袋，杖毙也是不错的选择。
朱翊钧看他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现在先不打，病好了再打，看着打才解气呢。”
他一口一口的，把药都给嘉靖喂下去，嘴里还碎碎念，没完没了的。
喝完了药，嘉靖躺下，大抵是药方中有安神的药材，也或许是发了那么大的火，累了，没一会儿，嘉靖就睡着了。
睡着了他的手还攥着朱翊钧的小手，不肯松开。
朱翊钧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他，原来帝王生病的时候也会变得脆弱，只有紧握住与他血脉相连，也是身边最近亲的人，才能获取一点安全感。尽管，那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直到他睡着了，朱翊钧才抽出手，太监们跪在地上，无声的收拾一地狼藉。
朱翊钧走到外间，角落里站着不少太监，但大殿仍是让他有种空空荡荡的感觉。
海瑞那封奏疏还丢在地上，朱翊钧捡起来，就地坐在台阶上，又翻开看了起来。
朱翊钧虽然长在深宫，但他时常呆在嘉靖身边，嘉靖处理朝政也从未让他回避，许多事情，他也看过听过。
即便如此，对于天下局势，仍然没有具象的了解，看到海瑞这封《治安疏》依旧觉得震撼。
海瑞对嘉靖的职责，确实，绝大部分都有道理，但也不尽然。
至少朱翊钧觉得“不理朝政”这一条就还挺冤枉的。
虽说嘉靖不上朝，白天修仙，但人家处理奏章可是一点也不含糊。
尤其在玉熙宫的时候，朱翊钧偶尔留宿嘉靖的寝宫，深夜醒来，嘉靖要么批阅奏章，要么召见内阁和司礼监。
还有什么夫妻之情，朱翊钧虽然不懂，但也觉得，这不是身为臣子该管的事。
除了那句“嘉靖者，言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这篇奏疏中还有一句看得嘉靖火冒三丈的话：“盖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
骂得实在太狠了，别说嘉靖，换了哪个皇帝嘴上不说，心里都想把海瑞千刀万剐。
骂归骂，接下来，近一半的篇幅，除了指责嘉靖这些年来犯下的错，也从各方面提出自己的意见，希望嘉靖能够做到节省和振作，九卿、百官各司其职。
“君道不正，臣职不明，此天下第一事也……一反情易向之间，而天下之治与不治，民物之安与不安，于焉决焉。伏惟陛下留神，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说得挺好，但海瑞还是越界了，干了他工作职责之外的事情。
所谓“言谏”“驳正”这些都是言官，即御史、给事中的工作范畴，怎么也轮不到他这个户部主事来说这些。
朱翊钧合上奏疏，放回到御案上。刚转过身来，就看到皇贵妃从外面进来了。
小家伙走过去，仰起头说道：“皇爷爷睡着了。”
皇贵妃捧着他的脸，心疼的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有你一个孩子陪在陛下身边，真是难为你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皇贵妃又说道：“这里由我看着，你快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来人，送殿下回寝殿。”
冯保和陈炬就在殿外候着，听到皇贵妃的声音，连忙进来。
冯保牵着朱翊钧的手，带着他离开正殿。
临走前，朱翊钧还特意看了一眼，陆绎和刘守有都不在，想来，应该是去抓那个海瑞去了吧。
海瑞，一个户部主事，六品官。朱翊钧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六品官还是当年太液池畔初遇张居正。
在御前，六品官还真是个稀罕物。
别说朱翊钧，连嘉靖也不知道户部竟然还有这号人物。他什么出身，哪年的进士？
连嘉靖也不清楚这个海瑞的来历，还得内阁来告诉他。
海瑞，生于正德八年，直到二十八岁才考入县学，三十五岁，也就是嘉靖二十九年才考中举人。后来于嘉靖三十年、三十三年连续两次会试落榜之后。
朱翊钧听过、见过许多神童，不那么神，甚至不那么聪明，还能在他皇爷爷跟前，以这种另辟蹊径的方式露脸的，海瑞算是第一个。
屡试不中，海瑞决定不考了，去吏部报道等着做官。
举人当官不看成绩，看脸，海瑞学习不怎么样，但大抵是长得还不错，没多久就当官了——福建延平府南平县当教谕。
朱翊钧不知道教谕是个什么官，反正肯定不是大官。
嘉靖三十七年，海瑞被任命为淳安知县。
嘉靖四十一年，海瑞调任兴国县知县。
嘉靖四十三年，海瑞被选拔为户部云南司主事，赴京师任职。
这就是个简历，也看不出别的什么来，甚至还没有黄锦所说“他把家眷送走，给自己买了个口棺材”立得住人设。
后来，朱翊钧专程找到陆绎和刘守有，问道：“是你们抓的那个海瑞吗？”
刘守有说：“我抓的。”
朱翊钧来了兴趣，坐在太液池边一块大石头上：“给我说说呗。”
“说什么。”
“怎么抓的？”
“嘿！”刘守有抚掌，坐在他旁边，“那日我带人闯进他家里，他就在堂屋中间坐着，旁边放一口棺材。”
“然后呢？”
“没了。”
“……”
看刘守有刚才那架势，朱翊钧还以为他要讲个多么精彩刺激的抓捕画面，没想到就这么一句话。
刘守有见他小脸上写着“我不信”，便又说道：“真的，没了。除了那口棺材，和他屁股下面那把凳子，他家啥也没有。书上说，家徒四壁，我算是第一次见识了。”
“那海瑞瘦得跟麻杆似的，穿一身粗布衣服，上面还打着补丁，哪像是个当官的，京郊种地的都比他穿得光鲜。”
朱翊钧又问：“那后来呢？”
“后来？”刘守有挠挠头，“后来就送去了镇抚司，下了诏狱。”
说到这里，刘守有还嘀咕了一句：“这段时间，诏狱可够热闹的，前些日子来了个胡宗宪，这几日又抓了个海瑞。”
朱翊钧问：“他俩在诏狱怎么样？”
刘守有答道：“胡宗宪整日长吁短叹，写写画画，海瑞嘛，该吃吃该睡睡。我瞧他那狼吞虎咽的模样，家里伙食兴许还不如诏狱。”
朱翊钧看着他，若有所思。刘守有被他这么看着，浑身不自在：“怎……怎么了？”
朱翊钧说：“武进士，你不该做锦衣卫。”
刘守有立刻站起来，躬身，抱拳：“臣多谢殿下提携。”
朱翊钧也站起来：“你应该去茶馆说书。”
说完，他转身就跑开了。留下一头雾水的刘守有，回头去问陆绎：“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陆绎白他一眼：“话多。”
“……”
嘉靖病了好些日子，也不管朝中事务，都交给内阁处理。朱翊钧除了上课练武，其余时间都陪着他，跟他一起用膳，同他说话，哄他开心，让他赶紧好起来。
期间，太医每日都来给嘉靖诊脉。皇帝总是阴沉着脸，太医们也是小心翼翼。
这一日，到了请脉时间，嘉靖却坐在龙椅上睡着了。太医在殿外磕头，朱翊钧让太监去把人喊进来。太医进来之后，抬头看了嘉靖一眼，跪在下面迟迟不敢动。
这位太医姓徐，朱翊钧见过他几次，疑惑的看着他，轻声问道：“徐太医，你在等什么？”
徐太医说道：“陛下龙袍落在地上，臣不敢上前。”
朱翊钧一低头，果然看见嘉靖的宽大的衣袍洒落在地上。太医不敢上前，是担心会踩到，那可是死罪。
朱翊钧弯腰把嘉靖的衣摆提起来：“现在好了，你过来吧。”
徐太医上前，诚惶诚恐的给嘉靖诊完脉，又行了一礼，这才无声无息退出殿外。
这才初夏时节，徐太医满脑门汗水，后背从贴里到常服湿透了。
徐太医一走，嘉靖就睁开了眼，嘴角竟然浮现出一抹笑意。
自从看了海瑞那封《治安疏》，这几日嘉靖就没露出过什么好脸色。今日却不知怎么的，竟然笑了。
朱翊钧摸不着头脑，于是问他：“皇爷爷，你笑什么呀？”
嘉靖推他：“去，给朕拿纸笔过来。”
这事儿朱翊钧可干不了，只能让太监帮他。
几名太监又是研墨，又是取笔，又是拿出御用龙笺，忙活完了才交给朱翊钧。
小家伙把纸笔递到嘉靖手中，好奇的站在旁边，看他要写什么。
嘉靖提笔在龙笺上写道：“伟顷呼地上，具见忠爱。地上人也，地下鬼也。”
伟就是刚才那位徐太医，他叫徐伟。
写完，嘉靖合上手谕，递给太监，让人送去内阁。
朱翊钧看得似懂非懂，长大之后想起这件事，才明白，嘉靖忌讳颇多，大臣在他面前无不小心谨慎，生怕说错半个字。
而他年少无知，总是无所顾忌，甚至口不择言，皇爷爷却从未责备过他。
过了几日，嘉靖感觉身体好些了，看到朱翊钧坐在他旁边看书，便说道：“去，把那本奏章给朕拿过来。”
朱翊钧抬起头来，问道：“哪本？”
“就那个海瑞呈上的那本。”
“啊？”朱翊钧惊讶的张着嘴，忧心忡忡的看着他，“还要看呀。”
嘉靖在他后脑轻拍一巴掌：“让你拿你就去拿。”
朱翊钧没办法，只能到御案上，翻出那本奏章给他送过去。
嘉靖展开奏折，又从头到尾细细的读一遍。朱翊钧怕他又气出个好歹来，站在旁边，随时准备抽走他手中的奏折。
这一次，嘉靖从头到尾看完了，尽管心中还是不爽，但也没有那么怒不可遏。他又将其中段落翻来覆去的看，看过之后，才叹一口气：“唉！”
朱翊钧在旁边歪着头看他，紧张地问：“怎么了？”
嘉靖合上折子，递到他手里：“此人可比比干，可惜，朕不是纣王。”
比干朱翊钧知道的，辅佐商朝两代君主，被誉为“亘古忠臣”。
纣王朱翊钧也知道，商朝最后一代君主帝辛。在张居正给他讲的关于昏君和暴君的故事中，占据重要篇幅。
一时间，海瑞和他的《治安疏》就像两枚震天雷，把朝野上下炸开了锅，大臣们私底下都在讨论他。
很快，不止朝堂，就连京城的百姓也听说了海瑞这个人，和他不惧生死，敢于直谏的勇气。
朱翊钧实在很好奇，这个海瑞，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就算是户部尚书和内阁也给不出答案，他们高高在上，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国家大事，怎么会留意一个六品主事？
结合黄锦和刘守有对他的描述，想来此人的确是个清官，还是个不怕死的清官。
直觉告诉朱翊钧，只有一个人能满足他的好奇心，这个人就是冯保。
“大伴，今晚我要听故事！”
“……”
作者有话要说
“此人可方比干，第朕非纣耳。”

第86章 到了就寝的时辰，……
到了就寝的时辰，冯保给朱翊钧换了一件轻薄的纱衣，让他坐在床边
陈炬端来牛乳，小家伙不喝热的，要再晾一会儿，先缠着冯保给他讲故事。
冯保笑道：“睡前故事，自然要睡前才能讲。”
朱翊钧把小手贴在透薄的瓷碗上试了试温度，稍微凉一些，他就迫不及待捧起来，一口喝掉。
喝完奶他把碗一放，就要往床上爬，却被冯保拦住了：“刷牙！先刷牙！”
“……”
朱翊钧长大了，虽然不喜欢，但也能拿着牙刷，蘸些青盐，自己刷牙。就是潦草了些，冯保站在旁边不停提醒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每一颗牙齿都要照顾到。
朱翊钧漱了口，擦擦嘴，纵身一跃跳上床，顺带着一脚把那个“侍寝”多年，现在已经失宠的布老虎踢到床位，乖乖地自己躺下：“大伴，现在可以讲了吗？”
他要睡觉了，其他太监推出寝殿，守在门外。冯保拿了把折扇，一边给他扇风，一边说道：“好好好，殿下想听什么故事，《伊索寓言》还是《天方夜谭》？”
朱翊钧说：“我想知道那个海瑞的故事。”
“海瑞呀，”冯保拿扇子的手顿了顿，笑道，“他……大概是个笔架子成了精吧。”
“呀！”朱翊钧一翻身坐起来，“笔架也能成精吗？”
冯保把他按回枕头上：“我开玩笑的。”
他又轻摇折扇，微风轻轻吹拂朱翊钧额边碎发：“我听说，他在南平县当教谕的时候，朝廷派御史到当地县学视察。其他老师都跪在地上通报姓名，唯独海瑞长揖行礼，说：到御史所在的衙门当行部属礼仪，这个学堂，是老师教育学生的地方，不应屈身行礼。”
“他旁边的人都跪着，就他站着。御史瞧着像个山字形的笔架，便说他是‘笔架博士’。”
朱翊钧惊叹道：“原来他这么有趣呀。”
“殿下觉得他有趣吗？”
“有趣呀。”
“他的同僚可不这么觉得。”
朱翊钧好奇：“为什么？”
“殿下别急，要说海瑞的故事，咱们需提到三个人。”
朱翊钧问道：“哪三个人？”
“第一个是胡宗宪，第二个是鄢懋卿，第三个是朱衡。”
前两个人朱翊钧都很熟悉，第三个不太熟，但他听说过。他还记得，曾经严世蕃和徐阶因为此人有过多次争吵。
冯保又说：“殿下，记不记得咱们在讲徐渭的时候，说过什么？”
“记得！”朱翊钧很愿意展示他的好记性，“一个人往后的人生际遇，往往与他在童年时候的经历息息相关。”
冯保笑着替他拂了拂脸上的发丝：“对，海瑞也一样。”
“在他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就去世了，留下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母亲只能做些针线活补贴家用，供他读书。海瑞从小没有朋友，唯一的指望就是考取功功名。”
“这也造就了他的性格孤僻、刚直、极度节俭。”
“他在淳安做知县的时候，胡宗宪的儿子路过，认为驿站接待不周，向驿吏发怒，还把驿吏倒挂起来。”
“海瑞得知以后，说道：过去胡总督考察巡视各处，命令所路过的地方不要供应太铺张。现在这个人行装丰盛，一定不是胡总督的儿子。”
“于是，海瑞就将其随身所带金银钱财全部没收，并派人乘马将此事报告给胡宗宪。”
朱翊钧又问：“胡宗宪生气了吗？”
冯保摇头：“没有。胡总督得知他为官清廉，平日吃的菜都是让老仆在县衙后面自己种，只有母亲寿辰那日买了肉二斤，便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
“总之，他在胡总督手底下当官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后来，鄢懋卿出巡两浙、两淮盐政，每到一处，就向当地官员索取钱财。到了淳安，海瑞非但不进贡，连饭菜都十分简陋。”
“哈哈！”朱翊钧笑道，“不会是他自己种的吧。”
“有趣的问题，有机会殿下可以亲自问问。”
冯保接着往下讲：“不仅如此，海瑞还在给鄢懋卿的禀帖中说道，听说鄢大人一路过来十分节俭，不许官员铺张浪费，才如此安排。”
“正因为得罪了鄢懋卿，海瑞失去了升任通判的机会，三年期满，只能回家等着吏部重新调遣。”
“那后来呢？”
“后来，时任礼部侍郎朱衡听说海瑞为官清廉，在他的帮助下，海瑞调任兴国县知县。”
“海瑞每到一处做官，都会把县衙上上下下得罪个遍。没人帮他干活，他就事事亲力亲为。别人盼着他赶紧走，他也不管，在其位，谋其职，只管干好自己的事情。”
朱翊钧说：“这么看来，他是个好官。”
冯保却道：“殿下还记得王本固吗？”
朱翊钧点点头：“记得！”
“如果好官的标准只是清廉，那么，海瑞一定是。”
朱翊钧听迷糊了：“那好官的标准是什么呢？”
“这也没有什
么标准，需要殿下自己思考。”
他拉过薄被搭在朱翊钧肚子上：“好了，时间不找了，睡吧。”
朱翊钧一脚蹬开被子，翻了个身，面朝里面：“我热！”
冯保没办法，只能坐在旁边守着他，等他睡熟了，再给他盖上被子。
嘉靖这一病，身体大不如前，精神时好时坏，国事也都搁下了许久。
这天，他又想起来，让朱翊钧给他念奏章。
朱翊钧不愿意：“我不念。”
嘉靖冷着脸：“皇爷爷现在叫不动你了？”
朱翊钧嘟嘴：“才不是呢。”
“那是什么？”
朱翊钧趴在他腿上：“我要是念到你不喜欢的，你又要生气，我不想让你生气。”
嘉靖摸摸他的头：“念，朕不生气。”
“我不信。”
“就算朕生气，你也要念。”
朱翊钧不懂：“为什么呀？”
“要当皇帝，就必须学习如何批阅奏章。”
朱翊钧说：“我不当皇帝。”
“你怎么不当皇帝？”
“皇爷爷当，我不当。”
嘉靖摸摸他的脑袋：“迟早要当。”又推了他一把，“快去！”
陈洪帮着朱翊钧抱了一叠奏章过来，他一本一本读给嘉靖听。
前面还好好的，最后一本，是户部一个司务呈上，名叫何以尚，他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替海瑞求情！
果然，嘉靖听后大怒，命令锦衣卫把人抓了，先廷杖一百，再关入诏狱。
朱翊钧捧着折子，皱着眉，海瑞还没打屁股呢，这个帮忙求情的何以尚看来是要挨一顿板子了。
嘉靖恨海瑞恨得咬牙切齿，可是那篇《治安疏》他却一直留在宫中不发，每天还得拿出来看好几遍。
朱翊钧空余时间都被他叫过去伴驾，就是陪着他批阅奏章。朱翊钧念，念完了他告诉朱翊钧如何批复。批得多了，有时不用他说，朱翊钧也能猜到要如何批复。
夏天最热的时候到了，朱翊钧又开始蠢蠢欲动。算算时间，徐渭应该也快到京城了。
往年这个时候，嘉靖都会让他停课，给他放个暑假。他已经等不及，想要出宫去了。
嘉靖确实给他停了他的课，文化课和体育课都停了，却没提让他回裕王府的事，天天就让他呆在万寿宫的正殿，批阅奏章。
黄河又决堤了，年年如此，只是地方不同。端午之后，南直隶部分地区连着下了大半个月的雨，山间的水骤
然溢出，使前几年才建好的新河决堤，损坏数百艘漕运的船只，附近的农田和村庄也因此遭受水患。
又到了国库花银子的时候，只要是花钱，户部、工部、内阁能争论好几天。
要是搁在以往，严嵩还是内阁首辅的时候，工部花钱随便给，一半以上都能落入他们严家，赈济灾民，想都别想。
今时不同往日，嘉靖病着，徐阶当家，没啥可说的。国库这两年稍有了一点富余，不管是治理河道还是赈济灾民，该花的钱就得花。
前些日子，朱翊钧才从海瑞的故事里听到了朱衡的名字，今天又在奏章中看到了，不过不是什么好事。
给事中何起鸣、王元春、御史黄襄接连上奏请求罢免朱衡，说他新修河道的时候，贪功而虐待百姓。
给事中吴时来上奏称：“新河接纳东昌、兖州以南的费、峄、邹、滕等河水。用一道堤防捍卫数条河流，岂能不决堤？”
嘉靖精力不济，只得把内阁都叫来，商议如何处置朱衡。
朱翊钧听糊涂了，这些言官的意思是，朱衡为了自己的功绩，虐待那些服徭役的老百姓。
可是，像海瑞这种脾气刚直，谁也不讨好的人，得罪了鄢懋卿，他都能出手帮忙，怎么会是一个坏人呢？
这事儿讨论了两天也没个结果，最后还是因为一个意外事件，才尘埃落定。
朱衡的搭档，潘季驯母亲离世，他要回家守孝，朱衡非但没被问责，还要兼管潘季驯的事务。
很快，朱衡就向朝廷呈上新的治理河道方案：重新开挖四条支流，将河水引入赤山湖。
虽然不用上课，大殿里放置了足够的冰鉴，冰镇酸梅汁，冰镇西瓜，冰镇葡萄，阳山进贡的水蜜桃，广东进贡的荔枝……可是朱翊钧还是闷闷不乐，因为他的心已经飞到宫外去了。
李良钦让冯保给他带了个消息——徐渭已经到京城了，带着他想要的书。
可是，嘉靖说了，不让他出宫，再说皇爷爷还病着，谁也不想见，每天让他陪着心情才会好。
朱翊钧坐在冰鉴上看书，好半晌才翻一页，嘉靖见他心不在焉，便松了口：“想去就去吧。”
“诶？”朱翊钧明白了他的意思，激动的跳下冰鉴，跑到他的跟前，搂着他的脖子“吧唧”亲一口，“我很快就回来！”

第87章 被他这么亲一口，……
被他这么亲一口，嘉靖乐得合不拢嘴，搂着小心肝儿，舍不得松手：“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朕等着你回来帮忙批阅奏章。”
司礼监上上下下几十个人，都是用来给他批阅奏章的，哪需要一个七岁的孩子。
人在生病的时候，想法总是比较多，更何况嘉靖，他本来就是个心思特别重，还不愿被人轻易猜到的人。
他也没说什么，把孙儿留下来，陪他用了晚膳，又呆到快就寝了，才让他回自己寝殿。
嘉靖靠坐在龙椅上，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出了大殿，走下玉阶，直至小时在视野中。
“主子，主子？”黄锦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喊。
嘉靖回过头来，脸色立刻变了，阴鸷的看着他，黄锦吓得，三伏天出了一身的冷汗。
“何时？”
“该……该吃药了。”
黄锦递过药碗，嘉靖没说什么，接过去一口喝了。
其实，黄锦心里也清楚，嘉靖对他是念着主仆情谊的，若是换了别人，在他气头上出来保海瑞，现在大概已经跟海瑞一起蹲诏狱去了，比如户部那个何以尚。
黄锦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事实上，这些年来，冒着必死的决心进谏的言官何止海瑞，其中许多人都是黄锦在旁边不动声色的求情，救了他们的性命。
只是，那些人谏言归谏言，没人把话说得像海瑞这么难听。
黄锦也知道，为何嘉靖这次不让朱翊钧出宫。他们这位皇上，对所有人无情无义，什么妃嫔，什么儿子，什么大臣，在他眼里都是耽误他成仙的绊脚石，却唯独对朱翊钧这个唯一的孙儿感情深厚。
他这些日子缠绵病榻，从去年冬天开始，病情就时好时坏，被海瑞那篇《治安疏》一刺激，身子愈发虚弱。
他是害怕，害怕自己时日无多，想让孙儿时时刻刻都陪在他的身边，也想把自己这些年操纵群臣的帝王术，都交给他。
从他说出“地上是人，地下是鬼”这句话，黄锦就已经猜到，事到如今他也不再做什么飞升成仙的美梦，能好好活着，做个人就不错了。
第二日一早，朱翊钧就出宫去了，出东华门，没多久，就到了裕王府。
裕王不知道他要回来，还在读书，朱翊钧跑到书房外转了一圈，贴在门边，听到里面高拱在给他裕王《资治通鉴》，又探出脑袋，偷偷看了一眼。
朱翊钧一看就知道，他爹看似听得认真，实则心思也不知飘到了哪里。
这一点，他们父子俩倒是挺像。朱翊钧上课的时候，也容易被外面的风吹草动吸引注意，时常被张居正敲桌子的声音惊醒。
小家伙还要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看着他的张先生，一边乖乖认错，一边让他不要这么凶。
朱翊钧在门口偷听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跑去了后院。
王妃听说儿子回来了，也赶紧迎了出来，母子俩在长廊上遇个正着。
“娘亲！”朱翊钧迈开腿，飞奔过去扑进王妃怀里，周围的侍女大惊失色，全都围上来扶。
朱翊钧仰起头左右看看，不知道他们在紧张什么。
王妃捧着儿子的头，摸摸他的脑袋：“长这么高，娘亲都抱不动你了。”
朱翊钧在她肚子上蹭蹭：“你早就抱不动我了，我以后还会长得更高。”
“诶？”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摸摸王妃的肚子，“娘亲，你好像长胖了。”
听到这话，旁边几个侍女全都掩着嘴笑了起来。
王妃搂着他的肩膀，问道：“娘亲哪里胖了？”
“肚子胖了。”朱翊钧又拿手摸了摸，“你瞧，都有些凸起来了。”
王妃带着他在栏杆旁坐下：“傻孩子，娘亲这不是胖，这是……”
王妃说到这里还有些难为情，搞得朱翊钧一头雾水。还是一旁的侍女替王妃说道：“殿下，王妃这是有身孕了。”
朱翊钧从小跟在嘉靖身边，嘉靖一年到头，去后宫的次数屈指可数，朱翊钧身边不是太监就是侍卫，根本不懂这些。
朱翊钧疑惑的看向王妃：“什么叫有身孕？”
王妃牵起他的小手，贴在自己肚子上：“就是娘亲肚子里，多了一个小宝宝。”
“小宝宝？！”朱翊钧露出震惊的表情，“像我这样的小宝宝吗？”
王妃点点头：“没错，你小的时候，也是从娘亲肚子里生出来的，现在娘亲又怀了小宝宝。”
“哇！”朱翊钧觉得很神奇，“那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呀？”
王妃脸上也喜气洋洋：“那得等到明年开春。”
朱翊钧也跟着她开心：“我在书中读过，母亲要怀胎十月才能生产。”
他托着下巴细细的思索：“那娘亲肚子里的小宝宝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旁边的侍女嗤笑一声：“这可说不准。”
王妃问他：“钧儿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朱翊钧一蹦跳上了回廊对面的栏杆上，一手扒着柱子：“懋修和简修比我小，都是弟弟，我还没有妹妹，当然是想要个妹妹啦！”
王妃问：“懋修和简修是谁？”
“是张先生的儿子呀，他们还有两个哥哥，敬修和嗣修。”
王妃惊讶的看着他：“你连张先生有几个儿子都知道？”
“当然知道！”他又重新回到地上，身形灵活得像只小猴子，“好不容易出宫一趟，我要去看看懋修弟弟。”
“……”
第二日一早，他就出门去了，先到了李良钦府上，见到了惦念已久的徐渭。
徐渭带来了他想要的书，朱翊钧本以为只有几本没想到，拿到手足足有小半个箱子那么多，另外半个箱子，徐渭还给他找了许多别的书。
“哇！”朱翊钧看着满满一箱子书惊讶得合不拢嘴，“这么多书，我得看到什么时候。”
徐渭依旧穿着他那一身洗得泛黄的粗布白衣，以葛布黑斤束发。是个读书人的打扮，但又不是寻常读书人，是个狂士。
徐渭喝了口茶，笑道：“慢慢看，不急。我会在京城多住些时日，若有不详之处，殿下可随时来问我。”
朱翊钧听到“随时”两个字就放下了手里的书，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徐先生的意思是不回浙江了吗？”
徐渭说：“暂时。”
小家伙歪着脑袋，若有所思：“让我想想，这个暂时是多久呢？”
他一脸天真无邪，可爱至极：“是过年之后呢，还是秋闱之后？”
“我猜，应该是胡宗宪出狱之后吧。”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他有出狱的那一天。”
这些话可不像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的，又的确是从一个小孩子嘴里说出来，他可不是一般的小孩子，他是生在权力最顶端的小孩子，从小学的就是揣度人心。
徐渭看起来并不惊讶，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是。”
朱翊钧又道：“那，从今天起，你就要住在李将军府上咯。”
“没错。”
朱翊钧说道：“住在李将军府上，就不能给他找麻烦，出门喝酒，不能太晚回来。去拜访朋友也必须知会他一声。住在这里，不能给他添麻烦，否则……”
“否则……”
他好像卡了壳，不知道要说什么。
徐渭笑着问他：“小殿下，否则如何？”
朱翊钧说：“否则，我就给你换个住的地方。”
徐渭问道：“换去哪里？”
周围其他人也疑惑的看向朱翊钧，不清楚他还有什么其他安排。朱翊钧看向一旁的刘守有，后者指了指自己：“不会是我家吧。”
朱翊钧说：“诏狱。”
“……”
听到这个地方，徐渭非但没被他吓到，反而大笑：“我就说，你这个小殿下，最有趣。”
“一年多不见，让我瞧瞧你的字写得如何。”
“……”
来京城之前，徐渭是害怕的。他寄居在一户姓马的人家里，整日担惊受怕，害怕胡宗宪的事情连累到他。
直到他接到消息，说小皇孙让他送书进京，他心里就踏实了——无论胡宗宪如何，此去京师，他必定能平安。
“楷书已经练得颇有章法，试试练习行书。”
朱翊钧说：“我想学画画。”
徐渭笑道：“这有何难，我教你。”
朱翊钧又说：“我还想学作诗。”
“那你得先学会对对子。”
“我还要学兵法。”
徐渭敲敲纸面：“殿下先把字练好。”
“……”
徐渭给他指导书法，桌子旁边围了一圈人观看，大家都是读书人，机会难得，偷学两招。
练完字，朱翊钧在院子里跟着李良钦习武，把刘守有拉过来给他当陪练。
李良钦给他换了根长一些的棍子，又给他交代了要领，朱翊钧把棍子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刘守有赤手空拳，一时间竟然没能找到破绽近他的身。
他问旁边观战的陆绎：“可以拔刀吗？”
陆绎冷着脸：“不怕死你就试试。”
“算了算了，诏狱最近牢房紧张，腾不出单间给我。”
“……”
朱翊钧玩到下午才回去，裕王在正厅坐着喝茶，看到他大摇大摆的进来，后面的人还抬着一口木箱。奇了怪了，早上出门的时候还空着手，回来的时候却是满载而归。
“爹爹！”朱翊钧飞奔到裕王跟前，从里到外透着快乐，“我回来啦。”
“我看见了。”
裕王把人拉到跟前，看他一脑门喊，让侍女给他递了张帕子，替儿子擦汗：“这是买了多少玩具，还得拿箱子装回来。”
“这不是玩具。”
朱翊钧胡乱抹了把脸，想要抹掉黏在颊边的头发，却怎么也抹不掉。裕王拍开他的手，替他把他发拨到耳后：“不是玩具是什么？”
朱翊钧一转身就跑开了，动作十分迅捷，裕王想抓他，都抓不住。
他跑去打开箱子，随手抽出一本《筹海图编》地给裕王：“是书，好多好多书。”
裕王翻了几页，惊讶的看着他：“这……你能看懂吗？”
朱翊钧摇头：“看不懂。”
“看不懂你搬这么多回来做什么？”
有太监端了茶盏上来，小家伙坐到裕王对面的椅子上，先悠闲的喝一口冰镇酸梅汤：“我一边学一边看，就看懂啦！”
“……”
裕王暗自叹一口气，他像朱翊钧这么大的时候，《三字经》还背不利索，他儿子已经开始看东南地区的海防图了。
喝完了酸梅汤，朱翊钧放下茶盏，又吩咐太监：“我还想吃冰镇西瓜。”
他又从椅子上下来，转身就往后院跑：“送到娘亲房里，我要和她一起吃。”
“诶！你娘在休息……”
裕王看了一眼已经消失在院子里的小小身影，想必，他的话，他儿子已经当做一阵耳旁风，吹过去了。
朱翊钧蹦蹦跳跳的穿过花园，经过长廊，来到王妃居住的小院。卧房门口守着两名侍女，朱翊钧一阵风似的跑过去，正要高声喊，侍女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地“嘘”了一声。
到了嘴边的“娘亲”又被朱翊钧咽了回去，他眨了眨眼，看向侍女。
侍女轻声道：“王妃正睡着，还没醒。”
朱翊钧点点头，放轻了脚步：“我进去瞧瞧，不吵醒她。”
他拎着衣袍的下摆，腿高高抬起又轻轻落下，样子看来滑稽又逗趣，侍女们的目光追随了他一路。
朱翊钧来到床边，王妃果然还没醒，他便趴在床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王妃。
没多久，王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睁开眼，正好看到他双手捧着小脸，歪着头，打量着自己。
“钧儿。”
王妃真要起身，却听朱翊钧没来由的说了一句：“娘亲，我看你有些眼熟。”
“……”

第88章 王妃撑起身子，笑……
王妃撑起身子，笑着问道：“那你看我像谁？”
“像……”朱翊钧皱起眉头想了想，想不起来。
这时候，有太监送来冰镇西瓜，王妃便牵着他来到桌前。
朱翊钧把刚才的话题抛到脑后，一手拿一块大西瓜，左手的给娘亲，右手的自己吃。
吃着吃着，他抬起头来，看到梳妆台上的铜镜，里面映出母子俩的容貌。小家伙笑道：“娘亲像我，我也像娘亲。”
王妃侧过头去，“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又把盛西瓜的盘子推到他跟前：“多吃点。”
朱翊钧左一口，右一口：“这西瓜真甜。”
“没有你甜。”
晚上，王妃孕期嗜睡，早早的歇下了。裕王在书房忙自己的事情。
朱翊钧呆的无聊，拉着冯保在院子里玩，玩着玩着，忽然大喊一声：“大伴，你看！”
冯保顺着他的手指抬起头望向夜空，银河横空，群星璀璨。大明朝没有光污染，夜夜如此。
朱翊钧说：“刚才有一颗星星落下来啦！”
“真的吗？”冯保顺着他的话说道，“殿下可看清楚了，星星落到谁家去了？”
“那是流星。”朱翊钧转过头来，一本正经的说道，“我已经七岁了，别把我当小孩儿。”
冯保低头，轻叹一声，像是自言自语：“殿下说得是，不知不觉，你都七岁了。”
其实没有七岁，周岁才六岁多。
朱翊钧拉其他的手：“走，我们换个地方看流星。”
他所说的换给地方，是拉着冯保上了屋顶。两个人并排躺着，流星下落时速度非常快，就像下雨一样，刷的一下，拖出长长的尾巴。
朱翊钧问：“它们从哪里来？”
冯保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流星，于是，开始在脑中调动他曾经了解过的天文知识：“他们的源头应该来自彗星。”
“彗星？”
冯保向他解释：“就是一种像云雾状，绕着太阳飞行的……天体。”
听完他的形容，朱翊钧说道：“我知道了，是扫帚星。”
冯保先是惊讶，而后夸赞道：“殿下博学。”
朱翊钧说：“从我皇爷爷书架上那堆书里看来的，说扫把星会给人带来不幸。”
冯保没说话，在明朝观测天象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对于某些天文现象的出现还要举行特殊的礼制，比如日食和月食。
皇上近来龙体欠佳，他一向迷信且忌讳颇多，冯保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论禁忌话题，于是，没有接朱翊钧的话。
这个季节，这个时间，正是每年英仙座流星雨爆发的巅峰期，天边坠落的流星一颗接一颗，看得人应接不暇。
朱翊钧躺在琉璃瓦上，沉醉于无垠星河的浪漫之中，自己倒是发出了疑问：“这么漂亮的画面怎么会带来不幸呢？”
很好，他已经开始自己思考了。
冯保说：“百万年前，有人第一次抬头仰望星空，自那之后，我们就从未停止过对宇宙的探索。”
“我们对星空所有的幻想与畏惧都来自于……”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朱翊钧仿佛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替他说完后半句：“因为大家不知道星星上有什么。”
冯保点点头：“有道理。”
“大伴，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诶？”冯保皱着眉，作思索状，“刚才的话是我说的吗？”
“那是谁说的？”
“谁？”
朱翊钧翻身扑到他的身上：“大伴，你是个大骗子！”
“冤枉！”他搂着小家伙坐起来：“时间不早了，殿下该就寝了。”
朱翊钧扭着身子试图逃脱他的怀抱：“我想再看一会儿。”
流星雨断断续续，到深夜才会结束，他可坚持不到那个时候，过不久就要睡着，这么高的屋顶，冯保可没办法把他弄先去。
“很晚了，下次再看吧。”
说着，冯保就向角落里站着的陆绎使了个眼色，后者施展轻功，飞身上了屋顶，一把将朱翊钧拦腰抱起，正要回到地上的时候，却听小家伙喊道：“等等！”
他竟然还刻意压低了嗓音：“那是谁？”
冯保和陆绎一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裕王府的大门，有一个身着常服的人走了出去，王府的管事好亲自将他送到了门口。
朱翊钧还以为他爹在书房读书，没想到，这么晚了，竟是有人拜访。
他问陆绎和冯保：“那是谁呀？”
二人互相看看，都没说话。
朱翊钧问：“你们没认出来吗？”
“……”
“我认出来了。”朱翊钧抱着陆绎揽在他腰上的手臂：“那是陈公公。”
没错，那个人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
他是个听话的人，所以没什么能力，却能一路晋升，成为司礼监掌印太监。
人之所以听话，或许是天生温顺，让他们有高于常人的服从性，或许是畏惧强权，不得不用听话来换取自己的权力和地位。
天生温顺的人混不到这个位置，所以，陈洪是后者。
嘉靖病了，一时半会儿好不了，非但好不了，反而日渐虚弱。
一朝天子一朝臣，就算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而他也是受到了徐阶的启发，当初嘉靖要治罪高拱，徐阶出面力保。
虽然现在两个人在内阁斗得鸡飞狗跳，但讨好裕王这个思路总没错的。
陈洪来见裕王，也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就是向他传达一下嘉靖近来的身体情况，反正总有人要来告诉裕王，不如他亲自走一遭。
出门之后，陈洪径直上轿走了。
冯保催促朱翊钧：“太晚了，殿下，咱们也回房歇了吧。”
其实冯保心里清楚，陈洪不仅开始讨好裕王，私底下他和高拱也有所接触。
次日一早，朱翊钧又出门了。这次他来到了张居□□上。
刘守有问他：“咱们就这么去吗？”
朱翊钧点点头：“我算过日子，今日张先生休沐。”
刘守有说：“我的意思是，不需要送个拜帖什么的？”
王安说：“昨儿下午，我已经去张大人府上说过了。”
朱翊钧扭头去看冯保：“大伴，是你让王安去说的吧。”
冯保笑道：“殿下哪次出宫，不去看看张家三公子。”
朱翊钧说：“我可想懋修了。”说到这里他一拍大腿，“我去张先生家，送什么拜帖，去他家不就跟回自己家一个样。”
“……”
他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朱翊钧来的时候，院子里只有张简修在玩耍，小家伙比起去年可是长高了不少，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下面总挂着一串鼻涕泡。
奶娘在一旁苦口婆心的劝他：“四少爷，外面热，回屋去玩吧。”
张简修把奶娘的话当耳旁风，上蹿下跳，捡起路边的石子往水里扔。
朱翊钧走过去攥住他的手腕：“简修，你在干嘛呀？”
张简修转过头来，一见他就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哥哥。”
奶娘慌忙跪下，又去拽张简修：“四少爷，要称呼殿下。”
朱翊钧拉着张简修：“没关系，就叫哥哥，我爱听。”
张简修又没没心没肺的冲他笑：“哥哥。”
朱翊钧问他：“你三哥呢？”
张简修指指书房的方向：“三哥在挨骂。”不用想也知道，挨的是亲爹的骂。
朱翊钧松开他，往书房跑。还没进屋，就听见张居正训张懋修：“说了多少次，让你好好练字，你就是不往心里去。”
张懋修低着头，想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了口：“我练了，可我……”
他还敢顶嘴，眼见着张居正面色一沉，朱翊钧赶紧抬腿走进书房：“我瞧瞧，让我瞧瞧。”
他走到张懋修跟前，拿起桌上的纸看了看，越开眉头就越是皱了起来忧心忡忡的问冯保：“字写得不好看，能考状元吗？”
冯保憋着笑，眼睛看向张居正：“这得问张大人，他考过。”
朱翊钧拉着张懋修的手，手心朝上，伸到张居正跟前：“要不……打两下？”
张懋修震惊的看着他：“哥哥……”
朱翊钧握着他的手又缩回来：“还是下次再打吧，我看不见。”
张居正没说话，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和上次的情况一样，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训儿子，可检查功课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
张懋修这一手字，都快成了他的心病。
朱翊钧歪着头去看张居正的脸色，想了想，又松开张懋修，扑过去，一把就抱住了张居正的腰，贴着他仰起头，从下往上看着他。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张居正措手不及：“殿下。”
朱翊钧哄他：“张先生，我背《大学》给你听，你别生气了。”
张居正只要看着他，什么气都消了。于是轻抚他的后脑，用张懋修和张简修从来没听过的温柔语气说道：“去玩吧。”
朱翊钧牵着张懋修出了书房，后面还跟着一条小尾巴——他俩走到哪里，张简修就跟到哪里。
张懋修拉着朱翊钧绕来绕去，终于甩掉了张简修，又跑到那个可以看见宝塔的地方。
张懋修把手放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突然发现，朱翊钧竟然比他高出半个头，可他们之间明明只相差三个月。
“你怎么突然长那么高了？”
“诶？”宫里没有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留意过，现在和张懋修一比，过了一个春天，他确实长高了不少。
“我是哥哥，当然应该比你高才是。”
张懋修拉着他坐下来，两个小家伙又聊起读书的事情。朱翊钧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倒是很关心张懋修的学习。
没办法，这是他钦定的未来状元。
不一会儿，张简修就找过来了，小手在鼻子下面一抹：“哼！你们躲在这里。”
两个人正在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点心，被他吓一跳。
朱翊钧把最后一块荷花酥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张懋修嘴里，转过身站起来，另一半塞进张简修嘴里：“我们在背书，你读书了吗？”
张简修说：“我不读书。”
朱翊钧问：“不读书你要做什么？”
张简修抬手，握拳，摆了个姿势：“我要和你一样学武功。”
朱翊钧哈哈大笑：“那你要被张先生打屁股。”
张简修说：“打屁股我也要学武功。”
朱翊钧像个大人一样拍拍他的肩膀：“简修学好武功，以后就当个锦衣卫吧。”
张简修点头：“好，我就要当锦衣卫！”
“……”
朱翊钧只在王府住了三日，第四天一早，他就准备回宫了。
裕王纳闷儿，以往回来，这小家伙至少也要住个七八日，偶尔要住上半个月，这次怎么三天就要回去了？
朱翊钧摆了摆手，往外走：“皇爷爷离不开我，我不能玩太久，下次再来吧。”
下次，那得等到过年去了。
裕王没办法，只能送他出门，亲自牵着他上马车。叮嘱他陪在皇爷爷身边不能调皮，要听话。
朱翊钧不耐烦：“哎呀爹爹，我知道啦！皇爷爷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最清楚了。”
“……”
朱翊钧回到宫中，嘉靖见了他自然高兴，还故作无意的问了一句：“这才几日，就回来了，怎么不多住些时日？”
朱翊钧挨过去靠着他：“我想皇爷爷了，我要回来陪你。”
嘉靖想听的正是这一句，拍了拍他的小脸，笑了一会儿又推他：“贴这么紧热不热，一边坐着去！”
朱翊钧便跑到旁边的冰鉴上坐着，太监给他端来冰镇酸梅汁，他一口喝了大半，凉爽了许多。
“王府不好玩，爹爹要读书，娘亲大多数时候都在房里睡觉。”
嘉靖问道：“你娘亲病了？”
朱翊钧摇摇头：“我娘亲肚子里有小宝宝啦。”
听到这话，嘉靖坐直了身体：“王妃有了身孕？”
朱翊钧点点头：“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他没说看见陈洪的事，却说了王妃怀孕的事，就像是想让皇爷爷高兴一些。
但看皇爷爷的表情，似乎惊讶大于惊喜。朱翊钧搞不懂，揪了一颗水晶葡萄放嘴里，香甜多汁，可真好吃呀，再来一颗。
胡宗宪在诏狱中关了几个月，嘉靖也不说杀也不说放，反正就是晾在那里。
刑部尚书黄光升上了几道奏疏，希望三法司审理此案，都被嘉靖留中不发。内阁拿不到他的御批，也没有办法。
朱翊钧也时常关心他在狱中的情况，会向陆绎和刘守有打听。但这二人是御前的大汉将军，也不常去镇抚司，所以隔很久才能给他一点反馈。
总之，胡宗宪的情况不太好。
以冯保的话说，头顶上时刻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好得了才怪。
朱翊钧又顺便打听了一下那个海瑞的情况，这位仁兄与胡总督不同，在狱中吃得好睡得好，一副随时做好“吃顿好的，然后上路”的准备。
朱翊钧很奇怪，为什么都关在诏狱，都是死罪，两个人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状态。
照理说，胡宗宪曾经可是一方封疆大吏，总督浙江、南直隶和福建等处的兵务，可以调遣江南、江北、浙江等省重兵。在东南沿海和倭寇交战多年，无论如何不应该比海瑞这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更怕死。
陆绎却告诉他，胡宗宪表现出来的状态，并非贪生怕死，更多的是无处申冤的绝望。
而海瑞不需要伸冤，他没有冤情，那封《治安疏》是他自己写的，也是他自己呈上的，他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多活一天，那都算赚了。
朱翊钧想想，好像也是这么回事。

第89章 八月十五中秋夜，……
八月十五中秋夜，皇贵妃提前几日就派人来请朱翊钧，邀他去万春宫做客，介是宁安公主也会带着李承恩入宫来。
朱翊钧想到皇爷爷病了大半年，一直在万寿宫呆着，也不出门，深居简出，顶多也就是他陪着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中秋这日，朱翊钧见嘉靖状态不错，便提议让他随自己一起去。
嘉靖懒得动，挥挥手：“朕不去，你自己去。”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那我让他们来万寿宫，姑姑肯定也想见皇爷爷。”
嘉靖是一个非常强势，心思总叫人捉摸不定。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身体情况，他将这看做是一种示弱，身为这个庞大帝国唯一的统治者，他怎么能在大臣面前示弱？
于是，奇怪的现象出现了，嘉靖真的病了，大臣们都知道嘉靖病了，嘉靖也知道大臣们知道他病了，但在彼此面前，大家都默契的装作不知道。
朱翊钧提到了宁安公主，这是仅存的几个儿女中，他最偏爱的一个。
只因为宁安公主的生母，是曹端妃。
曹端妃，嘉靖十年册封的九嫔之一。而后来的方皇后、诞下皇长子的阎氏、皇太子的王氏、皇三子的杜氏、皇四子的卢氏，以及皇贵妃沈氏，都出自九嫔。
曹端妃生得国色天香，是福建三明知府曹察之女，出自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端方娴雅，颇受嘉靖宠爱。
尽管她只剩下两位公主，没有生儿子，但别的妃嫔晋封的时候，她也一次没有落下。
也正因为美貌与隆宠，为她招来了灭顶之灾。
“那就让他们来万寿宫吧。”
中秋这一晚，皇贵妃带着宁安公主和李承恩来到万寿宫。这就算是个小型家宴，没有那么繁复的礼数，众人向嘉靖行礼之后，便坐下了。
黄锦将宫殿南面的一排窗户全都打开，让月光透进来。
皇贵妃在嘉靖面前，说话做事总是得体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再加上朱翊钧和李承恩两个小家伙在旁边笑笑闹闹，嘉靖脸上的病容都褪去许多，难得浮上几分笑意。
宁安公主从小对嘉靖的感情就很复杂，小时候不懂事，又得到父皇更多偏爱，母亲是后宫身份最尊贵的皇贵妃，也是实际掌权者，她觉得自己很幸福。
后来长大嫁人了，从流言蜚语和零星记忆中得知了身世真相，心底对嘉靖又惧又怨，但每年的大小节日，却依旧享受着父皇独一份的赏赐。
现在，她恍然发现父皇苍老了许多，当年的是非恩怨，早已经说不清楚。
皇贵妃时常劝慰她：“往事已矣，不要再提这些，惹你父皇生气。”
李承恩比朱翊钧大两岁，弟弟读书，他也读书，嘉靖随便考考他俩。朱翊钧记性好，反应又快，嘉靖题目还没说完，他就已经开始抢答。
众人总是夸朱翊钧聪明，李承恩也看着弟弟嘿嘿的笑。
朱翊钧也觉得不能总是抢了哥哥的风头，最后一题便故意没有回答，让给了李承恩。
后来，兄弟俩去院子里玩花灯，玩累了，就去太液池边寻一处地方，乘着月色，吹着微风，闻着桂花香，靠在一起聊天。
李承恩说：“弟弟，你不用让着我。”
朱翊钧靠在他的肩头：“我没让着你呀。”
李承恩蹭蹭他的脑袋：“你本来就比我聪明，学得也比我好。”
朱翊钧搂着他的腰，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哥哥也很聪明，就比我差一点点。”
他说一点点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划了一下。
秋天的夜晚有点凉，但朱翊钧就像个小火炉一样，依偎在表哥身旁，两个小家伙抱在一起，都没感觉到冷。
海瑞还关在诏狱里，有人为他求情，希望他无罪释放，被嘉靖下令廷杖，丢了半条命。
有时候嘉靖也会反思，他这个皇帝当的，是不是太不称职了些。
有这样的疑问，他便又把海瑞的《治安疏》拿出来，翻来覆去的读。可这么多年，他毕竟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又被大臣们顺着毛摸习惯了，丝毫容不得有半点违逆的意思。
嘉靖越想越气，又动了杀心。让锦衣卫连夜审问海瑞，背后主使是何人。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从内阁到六部九卿，甚至裕王，人人自危，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历史的教训摆在那里，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什么真凭实据，只需要捕风捉影，皇帝一句话，就能开启一场杀戮。
一些朝臣，甚至阁臣认为，不能让海瑞一个人，搞得整个朝廷上下人心惶惶，既然皇上这么恨他，欲除之而后快，那大家就帮忙送他一程，反正就是动动手指，写一封奏疏，给他坐实个欺君罔上的罪名而已。
于是，在这一部分大臣的推波助澜下，嘉靖果然起了杀心，既然查不出主使者，还有这么多大臣和他一样，也希望海瑞赶紧死，那就杀了吧。
他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愈发喜怒无常。
这时候，海瑞这辈子遇到的第三个贵人出现了。
前两个，一个是为他的仕途默默保驾护航的朱衡，一个是在嘉靖盛怒之下保住他一条命的黄锦。
而这第三个，是徐阶。
徐阁老匆匆赶来面圣，一路走得太急，生怕晚一步，海瑞小命不保，跪在嘉靖跟前的时候，胸膛起伏着，还有些喘。
“陛下，万万不可。”
嘉靖垂着眼皮看他：“有何不可？”
徐阶说道：“您这是上了海瑞的当！”
此言一出，不仅嘉靖来了兴趣，就连一旁的朱翊钧也是惊讶加好奇，放下手里的奏章，准备听听徐阁老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海瑞此人，实在居心叵测，他送走家人，买好棺材，明只会龙颜大怒，却依然上疏。”
“他的目的十分明确，就是要激怒陛下，让陛下杀了他，然而以此在天下扬名而已。”
“现在别说朝野上下，就连街头巷尾的老百姓也知道了他冒死上疏的事情。”
“陛下若现在杀了他，岂不是成全了他的每名，老臣恳请陛下千万不要上当才是。”
这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词，嘉靖还真的听进去了。别管皇帝这些年做了什么，他对自己的名声还是很看中的，他可以做，但别人不能说。
杀了海瑞，要被天下人议论，杀不得，就继续在诏狱关着吧。
这大抵是目前最好的结果，皇帝既不想放他，也杀不了他，关在牢里也不错。
对海瑞而言，就像刘守有说的，坐牢权当是改善伙食，还剩下一笔开支，不亏。
就是苦了一部分大臣，皇上三天两头想起这个海瑞就要搞点动静，不是打人板子，就是查幕后主谋，太吓人了。
朱翊钧并不关心海瑞的事情，徐阶那张嘴可太能说了，现在他想保的人，嘉靖就算想杀，也杀不了。
比起海瑞，更让朱翊钧记挂的是胡宗宪。此人正好相反，是徐阶想杀，嘉靖可杀可不杀，而朱翊钧想让他活下来的。
六岁多的小孩儿和六十多的内阁首揆对抗，听着就不靠谱。
转眼又快到重阳节，按照习俗，这一日皇帝要登高望远，以往每一年，嘉靖都会带朱翊钧去爬万岁山。
今年嘉靖身体不好，也没提这事儿，倒是头一天，朱翊钧特意提起来了：“皇爷爷，我们明天去爬山吧。”
嘉靖摆手：“不去。”
“去嘛去嘛！”朱翊钧抓着他的手轻轻摇晃，“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嘉靖问：“什么礼物？”
“去了你就知道了。”
嘉靖笑道：“该不会是你养的那些兽类吧。”
“当然不是！”
嘉靖听说孙儿有礼物送给自己，本不打算去，现在也来了兴趣：“朕已经许久不出门了，那就去看看吧。”
到了重阳那天，嘉靖带着孙儿乘坐銮舆来到万岁山下。今日天气不算特别冷，秋高气爽，空气格外清新。祖孙俩手牵着手，悠然的穿梭在果林间。
在朱翊钧很小的时候，是皇爷爷牵着他的手，再大一些，他就不愿被牵着，要自己在前面跑。今年却和以往都不一样，是他牵着皇爷爷的手。
前面就是一大片柿子树，大大小小的果子挂在树梢上，一眼望过去，红彤彤的一片。
朱翊钧仰起头笑道：“皇爷爷，你在这儿等等我，我去给你摘柿子。”
有太监随时抬着椅子在后面跟着，皇上停下来，他们便把椅子放下，让皇上休息。
“慢着点儿，仔细摔了。”嘉靖瞧一眼周围的太监，“还不快跟着他。”
哪里需要皇上开口，皇孙要摘柿子，自然有太监跟着。
照看果林的太监搬来梯子，也有太监半蹲下来，请殿下骑在他的肩头。
朱翊钧摆摆手，示意他们都退下。他自己在树干上拍两下，像是在确定这棵树是不是足够结实。然后退出一丈开外，忽然一个疾跑，距离柿子树只有几步之遥的地方纵身跃起，双脚快速在树干上攀爬几步，一只手正好抓住头顶一根横着的枝干，再往上一使劲儿，整个身体都被提了起来，他也顺势坐在了树杈上。
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月白圆领长袍，阳光斜斜的洒在他的脸上，加上满树的柿子，衬得他唇红齿白，仿若从天而降。
朱翊钧仰起头，歪着脑袋把整棵树都看了一遍，终于选定了目标，于是站起来，灵活的穿梭在树杈之间，越爬越高，看得人心惊胆战。
嘉靖问黄锦：“爬这么高，不会甩了吧。”
他话音刚落，就听朱翊钧一声惊呼。嘉靖一撑副手就站了起来，旁边几名太监赶紧上前扶他。
众人循着声音望过去，朱翊钧并没有从树上掉下来。他只是站在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晃晃悠悠的下不来了。
小家伙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抱个大柿子：“哎呀，太高了，我的轻功飞不下去。”
他一惊一乍的，看着却并不慌张，倒是把下面的小太监急得团团转。
嘉靖叹口气，喊道：“陆绎，去把他给朕弄下来。”
陆绎领命而去，施展轻功，轻轻松松就飞了上去，一把揽过朱翊钧的腰，带着他平平稳稳的落了下来。
朱翊钧脚一沾地就朝着嘉靖跑了过去，嘉靖板着脸，刚被他吓得不轻，正要训他两句，小家伙却主动贴了上来，靠在他身边，把那个大柿子递过来：“皇爷爷，柿柿如意！”
嘉靖想数落他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手接过柿子，一手在他后脑上摸了摸：“真乖。”
嘉靖坐着休息，朱翊钧便在周围跑来跑去，路边摘了一朵漂亮的小花，一片特别的树叶，他都要拿过来给皇爷爷看看。
休息够了，祖孙二人又继续往前走。到了麋鹿栖息的地方，朱翊钧又开始召唤他的大白和小白。
那两头白鹿听到他的声音，便从树林伸出跑出来。
小的时候，朱翊钧觉得它们特别高大，现在他自己长高了，再看这两头白鹿，也就比普通的鹿高一些而已，但雪白的皮毛和鹿角，漂亮是真的漂亮。
更为神奇的是，它们竟然孕育了自己的孩子。两头小鹿一雌一雄，也是通体雪白。
嘉靖指着那两只小鹿：“这就是你给朕的礼物？”
朱翊钧没回答，而是说道：“大白和小白还是胡宗宪送来的，还有那两只白龟。”
自己养大的孩子，他一开口，嘉靖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你想让朕放了胡宗宪。”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嘉靖问他：“朕之前和你说过什么？”
他俩每日说过的话数也数不清，朱翊钧不知道他说的哪句。
嘉靖提醒他：“就是你吵着要向他学兵法的那个。”
他指的是徐渭，朱翊钧也想起来了，那时候，他想找嘉靖帮忙，让徐渭进京。嘉靖却说：“你自己看重的人，自己想办法。保得住，是你的本事，保不住，就看着他死。”
朱翊钧点点头：“我明白了。”
嘉靖的目光又落到那两只小鹿身上：“如果这就是你要给朕的礼物，朕现在看过了，回去吧。”
“不是！”朱翊钧去拉他的手，“我昨天就说了，不是小动物。”
“那是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看完了白鹿，朱翊钧又来到水池边，与那里的仙鹤互动。
再过不久，这里有一部分仙鹤就会迁徙到别的地方去过冬，要明年春天才会回来。
朱翊钧现在上午要读书，下午要习武，没什么时间来看他的动物朋友们，所以就趁这个时候和它们告个别，来年再见。
接下来，他们就该上山了。出来逛了这么一会儿，虽然走走停停，期间还坐下来休息过，但嘉靖还是有些精力不济，于是，便乘坐銮舆上山。
朱翊钧正是好动的年纪，才不想被人抬着。
他学了轻功，双脚恨不能时时刻刻都能离地，从平地跳到石头上，又从石头跳到栏杆上，还总是不走寻常路。
陆绎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生怕他一个不慎把自己摔了。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了观德殿。每年重阳这一日，嘉靖都会带着朱翊钧，登上观德殿的二楼，眺望整个西苑，甚至京城。
他们还在路上的时候，观德殿二楼就已经射好了御座和案几恭迎皇上。
朱翊钧扶着嘉靖坐下：“皇爷爷，我要送你礼物啦。”
“哦？”嘉靖笑道，“在这儿送礼物？”
朱翊钧点点头：“嗯。”
“拿上来吧。”
“我这就去拿！”说完，朱翊钧转身就跑开了。

第90章 朱翊钧一路小跑着……
朱翊钧一路小跑着下楼去，一楼的偏殿内，早有一群太监等在那里。
“快快快！”朱翊钧一进屋，太监们就围上来，七手八脚的替他更衣，取下繁复的坠饰，脱下常服，换上一身大红对襟窄袖武服，额上束一条云锦抹额，左右各绣一条腾龙，正中镶一枚珍珠。
朱翊钧嫌麻烦，刘守有却告诉他，这个叫军容礼，接受皇上检阅，礼仪很重要。
王安捧来箭袋，朱翊钧背在身后，又一把接过陈炬递来的弓，转身就大步往殿外走。
冯保追在他身后：“慢一点，注意安全。”
朱翊钧不想听他唠叨，三两步就迈下十几步台阶，有太监已经牵着他的小马落日在那里等着了。
观德殿的二楼，嘉靖坐在铺着软垫的御座上，秋日的太阳晒得他昏昏欲睡，小崽子说要给他准备礼物，跑出去这么长时间，也不见回来。
就在他不由自主闭眼的时候，黄锦却在旁边喊道：“主子，看来，殿下来了。”
嘉靖睁眼，本能的想回头，却看到观德殿前面的一大片空地上，从左至右忽然窜出一匹马，那马比普通马矮小许多，却很适合马背上的小小少年。
朱翊钧左手挽弓，右手握着缰绳，一夹马腹开始加速。马儿虽小，但跑起来速度却不慢。
嘉靖眼里惊喜和惊讶交织，还有些担忧，不知不觉站了起来，走到栏杆前面，目光一直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朱翊钧驱马来到场地中央的位置，马儿速度不减，他却忽的坐直身体，右手松开缰绳，从后面抽出一支箭，弯弓搭箭，瞄准前方的箭靶。
第一箭射出之后，他也不管结果，紧接着又抽出一支，直至马儿即将跑到尽头，朱翊钧手中最后一支箭脱手，“唰”的一下飞向箭靶，刺入正中间的红心处。
朱翊钧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飘逸，一旁上来两名太监，一个给他牵马，一个接住他抛过来的弓。
小家伙三两步冲到箭靶前面，眼睛一扫，就能快速数清楚上面有几支箭。
有太监刚提起箭靶，朱翊钧就伸出手：“我来！我来！”
他小小的一只，扛着比个头高出许多的箭靶却毫不费力，一阵风般跑到空地中央，冲着观德殿二楼大喊：“皇爷爷！皇爷爷！”
嘉靖冲他点点头，示意听见了。
朱翊钧把箭靶搁在地上，数了数上面的上面的箭，又举起一只手，张开五个手指：“我全都射中啦！”
嘉靖嘴角扬起笑容，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去。站在观德殿二楼，下面的景色一览无余，但要从空地再回到观德殿，还得绕一段路，再爬一段坡。
朱翊钧这个年纪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穿一身武服，跑起来丝毫没有阻碍，眨眼间就窜出去老远，后面一群太监跟着他。
朱翊钧一口气爬上观德殿二楼，嘉靖又坐回到椅子上，正在等他。
朱翊钧小猴子一样，三两步就来到了御座的后方，探出个脑袋问嘉靖：“皇爷爷，我棒不棒？”
嘉靖攥着他的手，把人拉到跟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他，露出欣慰的笑容：“朕的钧儿长大了。”
朱翊钧笑得眉眼弯弯：“皇爷爷第一次带我来观德殿，我就说过，以后要骑马射箭给皇爷爷看，我做到了。”
嘉靖搂过他，与他头挨着头：“好好好，皇爷爷看到了，钧儿特别棒。”
朱翊钧依偎在皇爷爷身边，扬起脸，满是骄傲：“我可是练了好久呢。”
“不过还是有些不熟练，马的速度也不够快。”
“等明年我长高一些，换一匹更高的马，再表演给皇爷爷看。”
嘉靖被他哄得满面笑容：“好，皇爷爷等着看呢。”
他又招招手，唤黄锦过来：“去，把真给她准备的东西拿上来。”
黄锦出去招呼了一声，就有两名太监捧着一个长盒子来到嘉靖和朱翊钧跟前跪下。
嘉靖说道：“前几日，你说有礼物要送给朕，朕就随便给你挑了一份回礼，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朱翊钧打开木盒，立即“哇”了一声。那里面竟然放着一把剑。
剑鞘外有繁复的镂空雕刻纹样，剑格镶嵌宝石，剑柄的顶端坠着一枚明黄色剑穗，象征着这是一柄御制剑，乃皇帝佩剑。
“真漂亮呀！”朱翊钧拿出剑，本以为会很沉，但拿在手里却也还好。
他一手持剑，一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出剑身，一道清清冷冷的剑光，正好映照着他的双眼，衬得他眸若星辰，面如冠玉。
看到剑身的那一刻，朱翊钧才是真正的目瞪口呆，连个“哇”的惊叹也发不出来，只是半张着嘴。
拔出剑的那一刻，他就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股寒意。那剑身并不是寻常所见的白铁或精铁的色泽，而是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蟹青，像是万寿宫中摆放的上等汝窑，又像是朱翊钧腰间常坠的环佩，似瓷非瓷、似玉非玉。
装具的华丽不过是累加各种金银珠宝，朱翊钧喜欢这些耀眼夺目的东西，看到也会真情实感的发出惊叹，夸一句“好漂亮”呀，但不会真的往心里去。
别人口中的稀世珍宝，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寻常之物，宫中有的是。
但剑本身透出的独属于神兵的灵动与气势，才真正吸引着他。
朱翊钧拔出宝剑，目光细细的打量过每一寸剑身，最后停留在透着青光的剑刃上，情不自禁伸出手，嘉靖正要阻止，就看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剑刃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嘉靖轻斥道：“调皮！”
话音刚落，朱翊钧随手一挥，宝剑朝着两名太监头顶挥去。两名太监还来不及反应，其中一人的帽子就被削去了一个角。二人吓得，立刻趴伏在地上，颤抖不已。
“呀！”朱翊钧比他们更惊讶，他只是比划了一下，并没想伤人，剑刃也并没有碰到那太监的帽子，只是剑气扫过，竟有如此威力。
太监给嘉靖磕头：“陛下饶命！殿下饶命！”
朱翊钧眨了眨眼睛，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俩：“我没有要你们的命呀。”
嘉靖一向宠溺孙儿，哪里忍心说他半句，只得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太监们赶紧退下，低着头，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窃喜。
朱翊钧的目光又落回到剑上：“我在书上读过，古人说，宝剑观其华，如芙蓉始出；观其抓，烂如列星之行；观其光，浑浑如水之溢于溏；观其断，崖崖如琐石；观其才，焕焕如冰释。原来都是真的呀！”
听他说话，嘉靖脸上又洋溢出那种有些得意，又有些炫耀的笑容，这就是他一手养大的孙儿，他悉心培养的，未来皇位的继承人。
年仅七岁，别人还只会说这宝剑可真锋利呀，他已经能引用古人之言，从各个方面夸赞皇爷爷所赐宝剑。
小家伙不仅武功、骑射练得好，读书也一点没落下。
嘉靖问他：“喜欢吗？”
朱翊钧点头：“喜欢！”
“喜欢就好。”
“皇爷爷”朱翊钧又问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呀？”
“七星。”
这是一个极具道教色彩的名字，是斋醮仪式中的七柄法剑之一。这几年内阁首辅从严嵩换成了徐阶，徐阁老委婉的拒绝了皇上一切烧钱的活动，斋醮仪式许久不曾举行，法剑也就供奉在大玄都殿的库中落灰。
前些日子，朱翊钧说要送给嘉靖礼物，嘉靖高兴得很。皇爷爷哪有受了孙儿的礼物，没有赏赐的。
他左思右想，想起了这把剑。
朱翊钧对宝剑爱不释手，盯着那剑锋看了又看：“它是从哪里来的？”
法剑在斋醮仪式中只是个法器，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因此除了繁复华丽的外在，内里也只是精铁所铸。放在民间或许是个宝贝，但在皇宫也只是个寻常物件，只因为皇帝的个人爱好，赋予了它们特别的意义。
但这柄七星不同，它的材质非常特殊，真正做到了仅凭一道剑气就能削铁如泥。嘉靖还曾让锦衣卫和兵部负责铸造的匠人看过，没人说得准此剑究竟是由何种物质锻造而成。
嘉靖说道：“一个道士进献的。”
“道士？”
道士在西苑不算个稀罕物，大玄都殿养了一窝。
朱翊钧又问：“那个道士现在在哪儿？”
“杀了。”
“……”
不知道那道士献宝的时候，有没有预料到自己的结局。
这剑算不得重，但也不轻，朱翊钧拿久了还是有点累。于是，小心翼翼的，收剑入鞘：“它现在是我的啦！”
嘉靖看着孙儿，小心肝喜欢，他就高兴。
“神剑非铁，化气于身，取彼日月，炼以丙丁。三年剑成，斩邪戮人，不杀无罪，不伐忠臣。”
嘉靖看向朱翊钧，想问他记住了吗，张了张嘴，想起来自己都没做到，也就作罢。
可小家伙自觉的回了他一句：“我记住了。”
朱翊钧可太喜欢他的七星了，第二日下午，就带着剑去上李良钦的武学课，并且大声向李良钦宣布：“从今天起，我要用这把剑练武！”
李良钦捋着胡须点点头，答应了他。不过刚练了半个时辰，朱翊钧自己就放弃了——太累了。
李良钦接过七星，随手一挥，隔着一尺斩断了一根树枝。与此同时，他自己的虎口处却破开一条口子，没感觉到疼，却渗出了几滴血珠子。
“诶？”朱翊钧奇怪了，“我拿着它玩了一整天都没事，将军刚拿在手里怎么就受伤了？”
李良钦收剑入鞘，还给朱翊钧：“神兵认主，它认准了殿下，便不再受他人趋势。”
“此剑锋芒太甚，应当敛之，藏之，不可轻易出鞘。”
朱翊钧把他的宝剑收起来，又换回木棍。
一场秋雨过后，天气渐渐凉了下来。天冷了，嘉靖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日渐加重。太医每日请脉，开了药，也并没有太大起色。
嘉靖身体、精力和精神不假，心情也阴晴不定。朱翊钧特意向张居正和李良钦提出，每日少学半个时辰，他好腾出更多时间陪伴皇爷爷。
既然是陪皇上，哪有什么可说的，二人自然同意。抛开帝王的身份，也感念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孝心。
这一日嘉靖又把徐阶叫来跟前，和他提起要禅让帝位的想法。
嘉靖说道：“这些日子朕时常想，那个海瑞所说得没错。朕已经病了很长时间，又怎能临朝听政？”
徐阶心中一动，预感不妙，皇上这是又在给他出难题。
只听嘉靖又说道：“朕确实不够自谨，导致近年来体弱多病。如果朕能够在偏殿议政，岂能遭受这个海瑞的责备和辱骂？”
他倒是会给自己找理由，把怠政都归结为身体不好。
“在其位，谋其政。朕重病缠身，已经顾不好这个天下这个大家。想着，不如早些退位，让……”
徐阶听着，没敢轻易表态，目光甚至短暂的看了一眼坐在旁边，自己看书的朱翊钧，不知道他究竟要禅位给裕王，还是给这个年仅七岁的皇孙。
突然，徐阶脑子里灵光一闪，随即后背就一层冷汗。
皇上这哪是要禅让帝位，这是在给他挖坑。什么裕王，什么孙儿，他话可以这么说，甚至可能真的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但他们这些做臣子的胆敢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劝他赶紧让贤。且等着吧，运气好罢官回家种地，运气不好，抄家，流放，甚至斩首都有可能。
徐阶镇定下来，迅速做出反应，他先是安抚了嘉靖几句，称陛下乃真龙天子，洪福齐天，静心休养几日，便可无恙。
又道：“正如海瑞疏中所言，陛下天质英断，睿识绝人，雄才伟略，天下臣民慑服。若贸然禅位，天下震动。”
说到这里，他又跪了下来，向嘉靖磕头，言辞恳切：“伏惟陛下将养龙体，然后回宫视朝，举百废而绝百弊，则我大明中兴之治可望。千秋万世传于子孙，则宗社幸甚，天下幸甚。”
一番话把嘉靖哄得龙颜大悦，挥挥手，让他回去了。
朱翊钧看着徐阶的背影，一把年纪了，除了要在内阁处理诸多国事，还得和他皇爷爷斗智斗勇，也怪难为他的。
这一日，京师降了今年第一场雪。大殿中生起红罗炭，嘉靖咳嗽了两声，他还病着，不敢开窗通风，黄锦赶紧换了无烟的檀香木。
朱翊钧坐在厚厚的蒲团上，又在为嘉靖念奏疏。嘉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常常是他一封奏疏还未念完，皇爷爷已经睡着了。
朱翊钧便提笔，按照以往嘉靖批阅奏章的思路，自己在旁边写上批语，再交由司礼监，看看行不行。
最后一封，拿起来的时候，朱翊钧又感觉不妙。看这厚度，比起当初海瑞呈上的《治安疏》有过之而无不及。
严嵩当内阁首辅的时候，有杨继盛的前车之鉴，言官们人人自危，没人敢说实话。
后来徐阶取而代之，阻塞二十年的言路大开，言官们也敢给皇帝提意见了，尤其在海瑞之后，许多人见他还活着，嘉靖有所顾及，不能杀他，于是，大家也纷纷效仿，做起了敢于进谏的贤臣。
朱翊钧拿着沉甸甸的奏折，真怕又是哪位憋得太久的贤臣放大招，给他皇爷爷本就羸弱的身体，再添一把火。
朱翊钧想看，又不想看。
黄锦取了貂皮大氅，轻手轻脚的盖在嘉靖身上。朱翊钧看了一眼熟睡的皇爷爷，想着他自己看看，不念给黄叶也听，于是，便打开了奏章。
可是，第一句话，就让他震惊了，这竟然狱中的胡宗宪写的！

第91章 “委为言官故进明……
“委为言官故进明占、兇私求胜、乘机麗陷，恩乞天
恩洞燃孤臣、術察至冤、以全蚁命事。”
开篇胡宗宪就这场针对他的弹劾定了性——党争。而他，不过是这场党争中的牺牲品。
这是一封他为自己写的《辩诬疏》，主要向嘉靖陈述了他这些年来在东南抗倭所做的一些成绩，以及当初陆凤仪弹劾他十大罪状的辩驳。什么贪污军饷、滥征赋税、党庇严党……胡宗宪在奏疏里说，这些罪名全都是为了党争而诬陷他，甚至有一些勾结倭寇的朝廷命官捏造罪名报复他。
然后他又说到了自己在东南抗倭的功绩，提督军务，征集粮草，亲督兵将，在一月三捷……细数圣上给他的赏赐，为这份圣恩，他继续矢心为国，殚竭忠谋，劳绩殊常，宜加显擢。
他还表示早在那个时候，朝中就有许多人想要陷害他，是圣上眷顾，才让这些人不敢加害。
这封奏疏还详细记录了许多他在东南抗倭的事情，事实上胡宗宪的主要工作，除了抗倭，还有浙直一代地方政务。
看到这里，朱翊钧才明白，故事里的抗倭，是将军身先士卒，勇士冲锋陷阵，谋士献计献策。
事实上，战争只是抗倭的一部分，两军对垒，或许只是几日，十几日，但背后，胡宗宪这个总督却需要做许多许多事情，比如筹备粮草、疏通运道、从别的省调兵遣将。
他的奏疏当中还提到了许多人的名字，有的朱翊钧见过，有的听过名字，有的外派官员，朱翊钧没见过也没听过。
胡宗宪说，这些人知道圣上对严世蕃、罗龙文深恶痛绝，才给他安了个“假拟圣旨”的罪名，诬陷他，又通贼、冒功，侵匿等罪激怒皇上，不论事实，不讲良心，只为用死罪诬陷他。
而后，他又对自己的罪名通通进行了辩驳，其中所含冤屈和耻辱，行将从纸张中满溢出来。
“臣若不辦证，钳口待毙，诚恐上负圣心，生冒不忠之名，死为盖辱之鬼，臣实死不瞑目。”
“所以含羞忍耻，勉留残喘，甘冒斧锧（砍头）而沥血哀鸣君父之前者，亦以其情之迫于中，而言之不能自已也！惟皇上洞察之。”
朱翊钧就算一目十行，看完这封奏疏也花了些时间，因为实在是太长了。
其中绝大部分内容，朱翊钧是相信的。就冲着他和鄢懋卿对待海瑞截然不同的态度，他就相信，胡宗宪本质上是个好人。
但好人不等于善良，善良的人也当不了好官。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朝为官，绝对的好
人和绝对的坏人都是极少的，大部分人都在黑与白，好与坏之间反复游走和试探。
好官带着一棵好心，未必能办好事。
胡宗宪一心想要保全东南他信，没有一点经济问题，那也绝不可能。否则海瑞怎么可能在他爸儿子身上搜出几千两现银。
朱翊钧又把奏疏其中几处地方反复阅读，他竟然从中感受到了一股“杀气”，心中便升起不好的预感。
“看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不知何时，嘉靖醒了过来，裹着貂皮大氅，却没有动。
朱翊钧把那封奏疏递过去：“胡宗宪写的，皇爷爷要看看吗？”
嘉靖眼皮也没掀一下：“不看。”
朱翊钧又说：“我念给皇爷爷听？”
“不听。”
朱翊钧歪着头，有些疑惑：“那怎么批呀？”
“不批。”
“……”
胡宗宪写了什么，嘉靖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他现在没有精力、也不想处理这件事情。
事到如今，胡宗宪有没有罪，犯了什么罪，已经不那么重要了。他是死是活，关系到皇权与相权的制衡。在嘉靖搞不掉徐阶之前，胡宗宪只能在牢里呆着。
于是，这封《辨诬疏》和海瑞的《治安疏》一样，最后的结果是躺在了皇上的御案上，留中不发。
回寝殿的路上，朱翊钧脑子里总是出现那封奏疏的内容，一直想着这件事情。
冯保看他有心事，便问他怎么了，他就向冯保说起了胡宗宪那封奏疏的事情。
冯保听后，眉头就皱了起来。因为他知道，十日之后，胡宗宪会在狱中自杀。
他不能向朱翊钧直接预言还未发生的事情，但看朱翊钧表现出来的担忧，小家伙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冯保犹豫了几日，试图用一种委婉的方式给朱翊钧一点提示，他从胡宗宪这个人的性格着手。
胡宗宪出生于名门望族，曾祖父曾经是南京户部尚书，他本人也不差，二十二岁中举，二十六岁中进士。比不了张居正这样的天才，但在一群中年进士，甚至举人中间，已经很厉害了。
他心中始终存着忠军报国、救济黎民的理想，使命感和道德感极强，驭下严厉，心狠手辣。徐海曾经臣服在他的脚下，王直也成功被他招安，就连俞大猷这样的牛人都能被他一个眼神吓得颤抖。
为了实现自己平定东南的目标，他可以暂时忍受赵文华这个垃圾，但决不能容忍功成之后的背刺，还是以如此屈辱的方式。
朱翊钧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说，胡宗宪将这封《辩诬疏》看做是自己向君父表达忠诚的最后方式，如果仍然得不到回应，他很有可能选择以死明志。
“他，他会……”朱翊钧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胡宗宪目前的状态。
海瑞死谏，也不过是给自己买了口棺材，并不是真的用死来唤醒嘉靖。
而现在的情况是，胡宗宪很有可能用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怎么办呀？怎么办呀？”
朱翊钧急得在寝殿里转圈圈，又去拽冯保的衣摆：“大伴……”
他欲言又止，眉心紧促，像是在思索什么。
冯保轻声唤他：“殿下。”
朱翊钧忽然牵起他的手往外跑：“我们去找与成！”
冯保拉住他：“殿下，天都黑了，明早再去吧。”
“不行，我现在就要去。”
冯保往殿外张望：“看起来要下雪了，还是等天亮吧。”
朱翊钧一向是个很听劝的孩子，即便他再想做的事情，只要好好跟他讲道理，他都能听进去。
可是今天他却异常坚持：“不！”他忽然松开冯保，就往外面冲，“你不陪我去，我就自己去！”
这话说得冯保心都碎了，他身上就穿了一件夹袄，这个天气，不管不顾的出门，冻坏了怎么办？
冯保也赶紧追出去，可朱翊钧会轻功，跑得快，他刚跑到院子，人已经到了宫门口。
“殿下！”
陈炬刚好从外面进来，和朱翊钧撞个正着：“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殿下要去哪儿呀？”
“我要去找与成！”说着，朱翊钧就要推开他，冯保却已经追了上来，从后面一把将他抱住，拿斗篷裹起来，“怎么这么急？”
朱翊钧在他怀里扑腾：“他要死了，要死了！”
陈炬出去办了点事，刚回来，前面还听他喊着陆绎，后面就接了这么惊悚的一句，听得一头雾水：“谁？”
朱翊钧没有理会他，自顾自的说道：“我能感觉得到！”
陈炬又去看冯保，冯保也没理他。朱翊钧这么一闹，旁边围了一圈太监，都不知道小主子这是要干嘛。
冯保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太监身上：“小野！”
“诶！”小野是他徒弟，年纪不大，却十分机灵。
“你去寻陆大人，让他过来一趟。”
“是。”
冯保又说：“去锦衣卫的班房。”
这个时候不
是陆绎当值，但这个时间段，他应该还在宫中。
听到这里，朱翊钧就安静了下来，任由冯保将他抱进殿内。
冯保把他人放在桌前，给他倒了杯热茶。朱翊钧仰起头，“大伴……”
“殿下想见陆绎，也不必亲自去，派人跑一趟便是了。”
朱翊钧说：“我太急了，没想到。”
风暴问道：“殿下急什么？”
朱翊钧说：“我怕胡宗宪死了。”
冯保在心里算了算日子，距离他呈上那封《辨诬疏》也才过了七日。他记得，距离胡宗宪自杀，应该还剩三日。便说道：“应该没有这么快吧。”
“有！”朱翊钧的语气十分肯定，说着又从凳子上站起来，在寝殿里走来走去。
“殿下稍安勿躁，陆绎一会儿就来了。”
没过多久，陆绎就跟着小野一起回来了，进入寝殿的时候，身零星落了几片雪花，外面果真下雪了。
“与成！”朱翊钧跑过去，拉着他的手，“你能去一趟诏狱吗？”
“诏狱？”陆绎皱眉，“去诏狱做什么？”
“去见一个人。”
陆绎没说话，用眼神询问这个人是谁。
朱翊钧说：“胡宗宪。你告诉他，让他再等等，我一定想办法救他。”
“……”
陆绎并不清楚，为什么无缘无故要去和胡宗宪说这些。朱翊钧又强调：“让他一定好好活着！”
陆绎有些犹豫：“这是皇上的意思，还是……”
朱翊钧说：“是我的意思。”他仰头看着陆绎，忽然弯着眉眼笑了笑，“与成去吗？”
陆绎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就做了决定：“去！”
“现在就去。”说着，他转身离开。
朱翊钧在身后说道：“那我等你回来。”
陆绎毕竟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又是皇帝身边的大汉将军，出入诏狱，非但没人敢拦他，下面的人还要上赶着巴结。
陆绎刚进去，就听到两名狱卒在讨论：“那个胡宗宪，他是有病吧。”
“怎么回事？”
“一个阶下囚，还当自己是浙直总督，封疆大吏？”
“吃个饭还把碗砸了。”
听到这里，陆绎心道不妙，赶紧往关押胡宗宪的牢房走去。
诏狱阴暗潮湿，墙上挂满各种刑具，时而从牢房深处传来一声痛苦的低吟，听得人毛骨悚然。
管你是内阁首辅还是封疆大吏，进了这里，能活着走出去的
，少之又少。
远远地，陆绎就看到，胡宗宪闭着眼坐在角落里，昏黄的烛光找不到他的位置，手里却反射出一点亮光。
“糟了！”
旁边的狱卒正摸出钥匙准备开门，千钧一发之举，陆绎手中一个东西脱手，以迅雷之势朝着胡宗宪飞去，精准的打在了他的右手上。
只听“哐当”两声，先是瓷器落地的声音，而后是一声闷响，那是陆绎情急之下丢出的令牌。
诏狱的狱卒也是锦衣卫，忽然反应过来出事了，胡宗宪可不是一般的囚犯，可以打个半死，但不能真的死在诏狱。圣上追究下来，谁也没好果子吃。
他赶紧开牢门，陆绎一闪身，就来到了胡宗宪的跟前：“胡总督，不必着急寻死。”
胡宗宪目光空洞，半晌才回神，抬起头来，半眯着眼睛打量他：“是皇上派你来的？”
“不是。”
“徐阶？”
“……”
陆绎没说话，用一脸冷漠的表情回答他：“徐阶还使唤不动我。”
胡宗宪又问：“那是谁？”
陆绎说：“殿下让我告诉你，别着急寻死，他会想办法救你。”
“殿下？”胡宗宪有点懵，这京城中的殿下，他只能想到裕王，可他与裕王素来没有交情，以裕王谨小慎微的性子，不可能来管他的闲事。
“是他？！”他脑中忽然闪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掐指算来，那孩子还不满八岁，“小皇孙。”
陆绎长得就一脸不近人情，只对朱翊钧的时候，会露出温柔的眼神，别人没有的。
他替朱翊钧走这一趟，该办的是办了，该说的话也说了，转身便要走。
正要出牢房的时候，余光瞥见桌上有个东西，思忖片刻，拿起来就揣进了怀里。
出了牢房，冷声对狱卒吩咐道：“看紧了，再寻死觅活，就绑起来。”
诏狱不在皇城，陆绎这一来一回需要时间。到了该就寝的时辰，朱翊钧却不睡觉，穿个寝衣在床上坐着。
陈炬担心他着凉，又把炭盆烧得更旺了些。那个被朱翊钧当球踢的布老虎，此刻又被他抱在怀里，下巴抵在老虎的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炬要催他睡觉，被冯保拦下了。冯保知道，他正在等陆绎。
忽然，朱翊钧耳朵动了动，丢掉布老虎，跳下床，赤着脚往门口跑：“与成回来了！”
冯保和陈炬面面相觑。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在地上铺了厚厚的
一层。陆绎乃是习武之人，虽然步伐轻快，但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朱翊钧还是听到了靴子踩在雪上的声音，但冯保和陈炬注意力都在他的身上，并没有留意。
朱翊钧刚跑到门口，殿门就从外面推开，陆绎高大的身躯裹挟着风雪进来。
朱翊钧扑上去，陆绎却往后退了一步：“殿下，我身上寒气中。”
冯保过来，又从背后将人抱了起来：“小祖宗，你没穿鞋，地上多凉啊。”
陈炬拎着他的鞋子要替他穿上，朱翊钧却在冯保怀里挣扎：“不穿不穿，我热得很。”
陈炬摸了摸他的小脚丫，暖和得很。跟着李良钦习武之后，他身体是愈发强壮。小时候还偶尔着凉，咳嗽两声，现在大冬天穿个冬衣，赤着脚跑来跑去，什么事也没有。
即便如此，身边的人也担心他的身体，朱翊钧也只好妥协，坐下来，任由陈炬帮他套上鞋子。
朱翊钧打量他身上开始融化的雪花，又说：“大伴，你给与成倒杯热茶。”
他又去拉陆绎的手：“坐下说。”
陆绎没坐，只是走进了，站在他旁边不远处，把刚才在诏狱发生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
冯保听得皱了眉，时间与他知道有出入，但也不奇怪，他很早就知道，关于某些历史事件，他的常识只能对大方向做个参考，并不完全对得上。
朱翊钧扭头去看冯保：“大伴，胡宗宪真的会自寻短见。”
冯保将功劳都归结到他的身上：“是殿下料事如神。”
“嘿嘿！”小家伙经不起夸，尾巴就竖了起来，无形的在身后摇啊摇，“希望他别再做傻事了。”
陆绎说：“我还顺道看了一眼那个海瑞。”
朱翊钧问：“他怎么样了？”
“吃饱就睡了。”
朱翊钧说：“胡宗宪真应该跟他好好学学。”
“对了，”陆绎从怀里摸出个东西，“这是我在他桌上拿的。”
他把东西递给朱翊钧，那是张叠起来的纸，朱翊钧展开来，中间只写着一句诗：“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这是他最后留下的绝命诗。
冯保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当初从哪儿看到的一句对胡宗宪的点评：“做直人易，做小人易，而做外圆内方之人，最难。”
胡宗宪能屈能伸，有胆识有谋略之人，就这么死在狱中，实在可惜。
好在，最后没死成。

第92章 天气越来越冷，嘉……
天气越来越冷，嘉靖的状态越来越差，昏睡的时候多过清醒的时候。朱翊钧抱着霜眉，守在他的窗前，忽然意识到，皇爷爷会不会死呀。
这个问题令他十分恐惧，不由得收紧了手臂。怀里的霜眉被他勒得难受，仰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又低头在他手背上舔了舔。
看着日渐虚弱的嘉靖，朱翊钧发现，他可以掌控胡宗宪的生死，却无力让他的皇爷爷好起来。
他想起了那位火德星君，那人不是自称是神仙吗？那他一定能救皇爷爷。
想到这里，朱翊钧放开霜眉，立刻趴在床边，竟是很快就睡着了。
梦中，他果然见到了火德星君，朱翊钧焦急的问：“你能救救我的皇爷爷吗？”
火德星君问他：“怎么救？”
朱翊钧说：“让她的病好起来。”
火德星君摇摇头：“不能。”
“为什么？”
“我救不了。”
朱翊钧怒了：“你不是神仙吗？这点小事都做不到，还当什么神仙？”
火德星君说道：“我只负责长养万物，烛幽洞微，又管不了生死轮回。再说了……”
说到这里，他欲言又止。
朱翊钧歪头，好奇地问：“再说什么？”
“再说，他早年受那些假道士所骗，服用过多假的丹药，大罗神仙也难救。”
“丹药？”朱翊钧不自觉的咬了咬下唇，开始思考。
既然皇爷爷吃的都是假的丹药，那必定就有真的丹药。朱翊钧看着火德星君：“你凭什么说那些丹药都是假的？”
火德星君一愣：“哪有凭什么，真的假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朱翊钧说：“我不信，除非你让我看看真的。”
“给你看……”说到这里，火德星君突然悟了：“我知道了，你想骗我的丹药去救你爷爷。”
朱翊钧又说：“救不了吧，你这种小神仙，又管不了生死轮回。”
“谁说的？我……”
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又上当了！
朱翊钧伸出手：“快给我吧，谢谢你。”
火德星君叹一口气：“我给了你也没用，这是你的梦境，又不是现实。”
“人各有命，更何况，皇帝的命运不只是他自己，更是天下黎民。”
朱翊钧听不进，他只问：“那我要怎么做，我的皇爷爷才会好起来？”
“……”
说到这里，朱翊钧眼前忽然腾起一阵青烟，火德星君就这样凭空消失不见。
“不要，我不要！”
朱翊钧猛地坐起来，冰凉的手指拂上他的脸颊：“别怕，皇爷爷在这里。”
朱翊钧抹了把脸，这时候黄锦端着药碗进来，嘉靖该吃药了。
“我来喂皇爷爷吃药。”
朱翊钧接过碗，黄锦和周围的太监帮着他把嘉靖扶起来。
嘉靖一向强势，就算是病重也不肯示弱，一把挥开太监的手，自己坐了起来。黄锦赶紧拿过貂皮大氅给他披着。
这几个月来，朱翊钧给他喂药都喂出经验了，拿着勺子的手一点也不会抖，放在自己嘴边吹凉一些，再平稳的送到嘉靖嘴边。
吃了药，嘉靖又看着朱翊钧，这么乖巧懂事的小孙儿，怎么看也看不够。
“钧儿下个月就八岁了。”嘉靖拍了拍朱翊钧的脸，“朕的钧儿长大了。”
朱翊钧扑过去，依偎在他怀里：“没有，还是小宝宝呢。”
嘉靖被他哄得哈哈大笑：“不小了，若是皇太子，就该出阁读书了。”
朱翊钧说：“我不是皇太子。”
嘉靖随口说道：“很快就是了。”
朱翊钧却很坚持：“不是！”
嘉靖搂着他：“好好好，不是，那让你做皇太孙好不好？”
“不要！”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你要做什么？”
朱翊钧想也不想的说道：“我要皇爷爷陪着我。”
“好，”嘉靖捧着他的小脸，“皇爷爷陪你过生辰。”
每次太医来给嘉靖请脉的时候都会说，让皇上保暖，不要着凉。但京城已经到了三九寒天，正是最冷的季节。
这难不倒朱翊钧，除了宫殿内一直燃着炭火，他也用自己的方式，让皇爷爷时常能见到太阳，天气不会太冷。
但他年纪太小，还不能完全自主的控制自己的能力，需要在睡梦中集中意念，这其实很消耗他的精力。
还好，他又听课了，每日都和嘉靖呆在一起，有时候嘉靖昏睡，他也在一旁睡觉。
有时候，嘉靖睡着，他醒着，就坐在床边看那些未来得及处理的奏章。
其实很多需要处理的事情，都是由司礼监批过之后直接送回给内阁，象征性送到嘉靖这里来的，都是一些弹劾的奏章。
其中一封就引起了朱翊钧的注意，这封弹章来自一个叫胡应嘉的人，是户部给事中。
这个名字朱翊钧前段时间就见过，也是一篇弹章，弹劾的是工部侍郎李登云，写得那叫个文采斐然，字字珠玑。
就是因为写得太好了，以至于朱翊钧当时看到的时候，觉得他有点没事找事。
说到底，弹劾的罪名都是一些小事，但经过胡应嘉的渲染，小事看起来也罪不可恕，最后这位李侍郎被罢官了。
而这一次，他弹劾的对象竟然是高拱：庇护乡里，执法不公，并趁陛下病，私运直庐器物于宫外诸罪。
这个庇护乡里指的就是李登云，他和高拱是亲戚。
后面这个并趁陛下病，私运直庐器物于宫外。直庐指的是万寿宫前面的无逸殿，每日都有阁臣值宿，方便嘉靖随时召见。
胡应嘉说高拱把直庐的私人物品全都搬回家中，最后还说了句“不知其究竟有何用心”，这句话看似无意，实则歹毒至极。
嘉靖日防夜防，最反感和害怕大臣有别的心思，现在他病着，高拱竟然打算收拾东西，这是要做什么，去裕王府等着辅佐裕王登基？
如果嘉靖看到了这封奏章，那就不是高拱罢官与否的问题，那是诏狱得给他单独腾出一间牢房。
朱翊钧问陈洪：“各位阁老看过这封奏章吗？”
陈洪回道：“看过。”
那根据朱翊钧估计，这时候徐阶和高拱应该已经撕破脸了。
胡应嘉一个户科给事中，他怎么知道高拱在直庐做了什么，高拱必定认为是与他不和之人在背后搞鬼，问题是，现在朝廷上下都知道今年刚入阁的高阁老，和将他提拔入阁的徐阁老水火不容。
朱翊钧想了想，现在皇爷爷还病着呢，要是看到这封奏章一定会很生气。于是，他将奏章交给陈洪，也没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既然他没说将奏章留中，那就是要和其他批阅过的奏章一起再送回内阁。
换言之，让徐阶和高拱闹去吧。
果不其然，很快他就听说了，高拱公开表示这就是徐阶的阴谋，是徐阶指使胡应嘉弹劾他，他必定要反击。
嘉靖偶尔清醒，也从黄锦那里了解了一些内阁的事情，他现在自顾不暇，也管不了这些文官如何闹腾。
他还从黄锦那里得知了另一件事情，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与高拱进来走动频繁。
于是，他做了两件事情。第一，忽然撤掉了陈洪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职务，打发他去御用监管仓库去了。第二，他又任命了一名司礼监秉笔太监，这个人就是冯保
圣旨送过来的时候，朱翊钧惊讶的看着冯保：“大伴？”
“……”冯保倒并不意外，因为他本来就在司礼监当差，却正是朱翊钧出生那日，看到下雪，着急在向皇上报祥瑞，被罚去了尚衣监。后来皇孙进宫，挑选伴读，朱翊钧一眼就选中了他。
虽然他在尚衣监洗了一年衣服，但他人还是司礼监的人。
嘉靖在这个时候，将他升任司礼监秉笔太监，也并非真的缺他这个批红的人，而是因为自己的心肝宝贝小孙儿。
道长修了一辈子玄，自诩仙君，到这个时候终于看勘破生死。也或许真的是海瑞那封《治安疏》将他骂醒了：“陛下你不是特别相信那个道士陶仲文吗？还把他称作师相，他不也死了吗？陶仲文都死了，你在这里求什么长生？”
嘉靖自知日子不多了，这是在给自己安排身后事。
进入十二月，嘉靖的身体已经非常糟糕，时常陷入昏迷当中。太医都不敢离开万寿宫，一天十二个时辰，总是有人在万寿宫值守。
朱翊钧寸步不离的守着皇爷爷，尽管小家伙心中难受极了，但他在嘉靖面前仍在努力的让皇爷爷高兴，只是在转过身去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他毕竟是个孩子，预感到至亲之人即将离开，自己却无能为力，不经意间就会在嘉靖面前流露出难过的神情。
嘉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在他的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有许多。为数不多让他难以割舍的，除了父母离世，太子早夭，还有就是不难亲眼看到孙儿长大。
他还有许多东西没有交给孙儿，在他清醒的时候，他会和朱翊钧说许多话：“要善于隐藏自己，不可让旁人摸透你的想法。”
“任何人答应过你的事情都不算，只有你自己能做主的事情才算数。”
“……”
朱翊钧努力的记住皇爷爷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尽管有的话他听得一知半解，但他还是努力的将皇爷爷讲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听一句，就少一句。
朱翊钧生辰那日，尚善监早早的就给他准备了一大桌子他爱吃的菜。
他已经八岁了，正如嘉靖所说，若是皇太子，八岁，就该出阁读书了。
出阁就意味着，皇太子的教育不再属于后宫，而是要移交给大臣，从这一天起，他不再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在皇帝面前，他和大臣一样，也是一名臣子。在大臣面前，他是储君，是将来的天子。
满桌子都是朱翊钧爱吃的，他却一口都吃不下去。最后，在嘉靖的催促下，吃了一小碗长寿面，还把碗底亮给嘉靖看：“皇爷爷，我都吃完了，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嘉靖握着他的手笑：“好！好！”
皇帝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面对太监和大臣，脾气并不好。他的笑容和好脾气只留给孙儿。
两日之后，嘉靖的精神状态突然好了起来，他叫来黄锦吩咐道：“回乾清宫。”
自从他搬来西苑，开始求仙问道，不临朝，废止经筵，这还是第一次，主动要求回乾清宫。
朱翊钧从来没去过乾清宫，尽管他知道，那是整个紫禁城最重要的地方，是皇帝的寝宫。
皇上下旨，太监们一番忙碌，很快，朱翊钧就陪着嘉靖坐上了銮舆。
外面又下雪了，太液池早已结冰，亭台楼阁都隐匿在一片雾气之中，看不真切。
朱翊钧心中忽然升起强烈的预感，他不会再回到西苑居住了。

第93章 进入十二月之后，……
进入十二月之后，张居正时刻都在准备着，静待那个重要的时间节点的到来。
他知道，嘉靖要去阎王那里报道了，徐阶为了拉拢他，会连夜招他进宫，共同草拟那份遗诏。
曾经，他和高拱彼此欣赏，相约一起入阁拜相，共谋天下，建立千秋功业。
而在帝国命运的关键时刻，徐阶将他的政治手段发挥到了极致，只用一招，就轻而易举的瓦解了他和高拱曾经的盟约。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再来一次，张居正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义无反顾。
他等了大半个月，眼看快要过年了，终于，该来的要来了。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恩师的人，而是一个太监——传皇上口谕，宣右春坊右谕德张居正进宫。
但进宫之后，也没有让他面圣，而是让他在翰林院候着。
张居正也有些迷惑了，甚至不知道嘉靖此时咽气了没有。
上百名太监、锦衣卫簇拥着圣驾，出西苑门，返回大内，由月华门进入乾清宫。
乾清宫前的广场空旷而肃穆，狂风卷着大雪，耳边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銮舆由正中间御路沿丹陛上月台，左右两侧分别设铜龟、铜鹤，日晷、嘉量，殿前设鎏金香炉四座。
太监抬着嘉靖穿过正殿，入西暖阁。朱翊钧抱着霜眉，走过铺满金砖的大殿，抬头看了一眼正前方的龙椅，上方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敬天法祖”四个大字。
虽然嘉靖在西苑住了二十多年，没有回乾清宫，但乾清宫里的一切，与皇上在时没有任何区别。
西暖阁中很暖和，屋中没有炭炉，热气通过地下的烟道，使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嘉靖靠在榻上，大口喘息着，他面唇苍白，眼神浑浊，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挥了挥手：“都出去吧。”
就像以往许多次那样，所有太监都退了出去，除了黄锦。
嘉靖看着黄锦：“你也出去。”
“是。”
黄锦也退了出去，现在，暖阁中只剩下嘉靖和朱翊钧，还有一只猫。
“皇爷爷……”
朱翊钧知道，皇爷爷这是有话要跟他说。
嘉靖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他：“收好，给你爹看。”
朱翊钧像是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把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我不想！”
“拿着！”嘉靖把信封塞进他怀里，“听话。”
朱翊钧只得乖乖点头，接过了信封：“好，我听皇爷爷的话。”“乖孩子。”
嘉靖喘了口气，又说道：“朕不能让你现在登极，你还太小，那些大臣，他们也不会罢休。”
想当年，以杨廷和为首的文官能让他不认亲爹，如今，也不会让他的孙子越过儿子登基，尤其是高拱。
嘉靖有过这样的念头，但最终没有这么做。这么做除了让儿子和孙子的关系破裂，唯一的作用就是让徐阶和高拱团结起来。
无论前者还是后者，都是嘉靖不想看到的。
“你爹性子温厚，跟着大臣读书读了十几年，没有多少自己的想法，也没有什么驭人的手段，反倒要被那些臣子驾驭。”
嘉靖握着朱翊钧的手：“你要多帮帮他。”
朱翊钧跪在床边，小脸上满是泪水：“我知道了。”
“忠臣亦或奸臣，那是戏文里的说法。在君父眼中，他们都是臣子，各有各的用处。”
“你爹登基之后，将大赦天下。那个海瑞，徐阶自会放了他。至于胡宗宪，是生是死，看你本事。”
什么忠臣，什么奸臣，什么海瑞，什么胡宗宪，朱翊钧现在一点也不想听这些。
但嘉靖的话似乎还没有讲完：“你的老师，张居正，朕已经命他入宫，这几日让他陪着你。你爹登基之后，就让他入阁。”
“记不记得朕跟你说过什么？”
朱翊钧点点头：“记得。”
“说来听听。”
嘉靖对他说过的话那么多，冷不防这么问一句，换了其他人，必定猜不到他指的是哪一句。
但这一刻，朱翊钧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制衡。”
“首辅拥有无上权柄，想让他们听话，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在他们身边培养一个背叛者。”
高拱是徐阶的背叛者，裕王对高拱感情深厚，登基之后，必定会重用他的老师。
那么，张居正就是高拱的背叛者。
聪明人有三个，甚至不止三个，但首揆的位置只有一个，大家都想上位，要么等，要么抢。
嘉靖很欣慰，这番话，若是对裕王说，他能想象儿子哭哭啼啼的模样。朱翊钧不愧是他亲抚育长大，比那些大臣还要通透，总能知道他想说什么。
“唉……”说了这么多话，嘉靖已经力竭，他努力想着，还有什么要跟孙儿交代的。
朱翊钧见他喘息，小手轻抚他的胸口：“皇爷爷，你说的我都记住了。别说了，快休息一下。”
嘉靖握住他的手：“记住了，也未必会按照朕说的去做。”“朕知道，你聪明。聪明人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朕没能使天下大治，希望朕的孙儿能做到。”
“可惜，朕看不到那一日。”
朱翊钧说：“能看到，皇爷爷能看到。”
嘉靖想摸摸他的脑袋，但手已经抬不起来：“皇爷爷在天上看着你。”
“……”朱翊钧没说话，不停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背书给皇爷爷听吧，朕最爱听你背书。”
朱翊钧问：“皇爷爷想听什么？”
“三……三十三。”
他说话气若游丝，但朱翊钧立刻就明白了，他说的是《道德经》第 三十三 章。一边流着眼泪，一边背给他听：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暖阁外，太监、锦衣卫站满了整个院子，却又格外安静，耳边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鹅毛大雪铺天盖地，黄色的琉璃瓦，红色的宫墙，皆是一片暗淡的白色。
“皇爷爷，皇爷爷！！！”
暖阁内传来小皇孙撕心裂肺的哭喊，众人心知发生了什么，全都跪了下来，伏在地上磕头，带着哭腔三呼万岁。
黄锦推门进去，嘉靖靠在榻上，无论朱翊钧如何摇晃，已经没了声息。
大明第十一位皇帝朱厚熜，嘉靖四十五年，于乾清宫驾崩，在位四十五年，享年六十岁。
皇上驾崩了，这是国丧。嘉靖病了那么长的时间，近一个月来已入膏肓，宫中早有准备。
朱翊钧被陆绎和刘守有带去了另一处暖阁，贴身的几名太监陪着他，给他换上丧服。
不一会儿，张居正来了。走进暖阁，一眼就看到被太监、侍卫簇拥着，安静坐在那里默默流眼泪的朱翊钧。
小家伙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眼睛又红又肿，眸中满是悲痛，像个被遗弃的小孩，那么无助，那么可怜。
“我没有皇爷爷了。”
上一世，张居正没经历这个。所以这一次，他一心等着老师叫他去给嘉靖拟遗诏。
此情此景，看得他心都碎了。
朱翊钧朝他伸出手，他便上前，将人抱在怀里，陪着他，安静的等待着。
外面，太监、侍卫、大臣都在井然有序的忙碌着，悲痛的哭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外想起了敲门声。王安打开房门，外面站着一位内阁官员，他来找张居正：“徐阁老请张大人速到雍肃殿，有要事相商。”
此时，朱翊钧还靠在张居正怀里，一手攥着他的常服，不肯松开。
张居正等待许久的时刻终于来了，他哄着朱翊钧松手：“殿下，我得过去一趟。”
朱翊钧没说什么，松开手，让他走了。
过了一会儿，朱翊钧抹了抹眼泪，站起来就往门外走。冯保和陈炬跟上，问他：“殿下要去哪儿？”
朱翊钧说：“雍肃殿。”
雍肃殿就在乾清宫西侧小殿，面阔只有三间，是皇帝接见朝臣的地方。因为嘉靖常住西苑，此处空置了二十多年，却一切如旧。
朱翊钧过来的时候，殿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两名内阁官员。看到他来，纷纷躬身向他行礼。
朱翊钧径直上前，推开门走进殿内，明间没有人，他转过头，次间的两人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来，正是徐阶和张居正二人。
张居正手中握着笔，正在写着什么，徐阶从旁指点。
朱翊钧走到案前，明黄笺纸上写满了字，那是由徐阶草拟，张居正执笔的一封嘉靖遗诏。
遗诏是每个皇帝最后，也最重要的一封诏书。嘉靖这封遗诏包括三个内容，首先反省自己在位期间有何过失，又下令凡斋醮、土木、珠宝、织作悉数停止。
其次，裕王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国丧期间，宗室王爷都在藩国好好呆着，不要搞事情。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赦免因进谏而获罪的众位大臣，活着的官复原职，已经死了的进行抚恤。
朱翊钧看了一眼那一长串名单，杨廷和、杨慎、杨继盛、沈炼、张经、李天宠、李默、海瑞……其中有他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
朱翊钧有点走神，原来皇爷爷在位期间，有那么多人蒙受冤屈。
徐阶见他眼睛红红的，小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有些地方被寒风一吹，竟是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尤为可怜。
这是未来的皇太子，徐阶不敢怠慢，躬身道：“殿下，还是先回暖阁休息吧，老臣这就去迎裕王……”说到这里，他又改了口，“迎圣上入宫。”
朱翊钧放下遗诏，手指点在上面：“我想在这里加一个名字。”
徐阶震惊的看着他：“谁？”
朱翊钧说：“胡宗宪。”
听到这个名字，张居正也震惊不已，不是因为胡宗宪，而是因为朱翊钧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还想着狱中一个必死的囚犯。
徐阶明白了他的意思，并没有言辞激烈的表示拒绝，而是委婉的说道：“殿下，名单上这些大臣都是因谏言获罪，胡宗宪是‘假拟圣旨’，罪无可赦。”
朱翊钧问他：“胡宗宪真的假拟圣旨了吗？”
“罗龙文抄家之时，有胡宗宪亲笔所书信件。”
朱翊钧又问：“信件在何处，我没见过。徐阁老怎么知道是他亲笔所书？”
“我见过一个人，他说胡宗宪来往公文都是由他代笔，从未听闻胡宗宪自己写信。”
“殿下！”徐阶说道，“假拟圣旨乃是死罪，自然不能让他人代笔。”
“那这个叫王汝正的巡按御史，为什么要派人去抓徐渭？”
“……”
徐阶没有说话，宫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旁边几人大气都不敢喘。
朱翊钧左右看了看，好奇地问道：“为什么这里只有徐阁老一人，李阁老、高阁老和郭阁老，他们今日都不当值吗？”
“！！！”
此言一出，徐阶简直五雷轰顶，张居正和冯保也不可置信的看向朱翊钧。
徐阶的目的就是要瞒着几位同僚，独占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届时新帝感激他，百官拥戴他，无论朝堂还是民间，他都能威望大增，还能顺带着拉拢在他和高拱之间摇摆不定的张居正。
没想到，他却被一个年仅八岁的孩子道破了心思。看朱翊钧一脸天真的神情，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
“他们真是大胆，我的皇爷爷……”朱翊钧想说皇爷爷没了，可是提到“皇爷爷”三个词，忽然就“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到旁边的张居正怀里，难过的喊：“皇爷爷走了，我没有皇爷爷了，他不要我了。”
他哭得太伤心了，一抽一抽的，到后面嗓子都哑了。
张居正搂着他，哄了半天也哄不好，心疼得不行。
他早就知道，这个孩子并非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他们只是名字一样罢了，其他的，无一相同之处。
只是他没有想到，四年的相处，在不知不觉间，他和这个孩子竟然建立起如此深厚的情谊，自己一点也见不得他这般伤心的模样。
张居正看向他的老师，不就是一个胡宗宪，他都已经在家赋闲两年，严嵩和严世蕃都已经死了，朝中严党被彻底铲除，胡宗宪是死是活真有那么重要吗？
徐阶没说话，只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但在场众人都知道，他改变了主意。
胡宗宪的名字并没有出现在那份名单中，这不重要，徐阁老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朱翊钧却并没有因此停止哭泣，他是真的伤心，一想到皇爷爷就忍不住大哭。
但太监们正在为嘉靖梳洗更衣、设置灵堂，黄锦不让他过去。
徐阶又叹一口气：“殿下回暖阁休息吧。”
朱翊钧拉着张居正不肯松手：“张先生陪我。”
张居正一直陪他呆在暖阁中，直到天黑，徐阶和黄锦才一起从裕王府，将新皇迎进宫来。
别说朱翊钧，这么多年，裕王也是第一次来乾清宫。
他的父皇，一直以来他最害怕的人，驾崩了。担惊受怕这么多年，他终于熬出头了，即将继承皇位，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统治者。
然而，此时此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难过还是高兴。
他没有痛哭，自然也笑不出来。他只是木讷的跟随徐阶和黄锦入宫。任由宫人替他换上丧服，来到灵堂。
嘉靖身着龙袍，安放在棺木中。
在看到父皇那一刻，裕王先是本能的畏惧，而后才反应过来，他已经驾崩了。
这时候，朱翊钧也来了，他走到裕王身边，仍是说着同样的话：“我没有皇爷爷了。”
裕王蹲下来，将儿子抱进怀里，听到他的话，才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他也没有爹了。
他不仅没有爹，也没有母亲，没有兄弟了。
天地间，与他血脉相连的，只剩下怀里的儿子。

第94章 虽说国丧由裕王主……
虽说国丧由裕王主持，但其实，他什么也不懂，全是身边的大臣和太监跟他说什么，他就照着做。
朱翊钧一直陪在他身边，小家伙从小生长在嘉靖身边，对于繁复的宫廷礼仪制度，甚至比裕王更加清楚。
白天，朱翊钧就跟着裕王处理各种事情。晚上，父子俩就跪在灵堂为嘉靖守灵。
朱翊钧年纪还是太小了，寒冷、劳累加上巨大的悲伤，让他哭着哭着竟忽然倒了下去。
“钧儿！！！”
裕王吓得魂飞魄散，赶紧上前把儿子抱了起来，紧张的问道：“钧儿，怎么了？”
“太医，快宣太医！”
朱翊钧长睫毛颤动两下，睁开眼，迷蒙的看着裕王，动了动嘴唇，哑着嗓子说：“我要皇爷爷。”
说完，他又合上眼皮，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裕王心疼坏了，也不不知道儿子这是怎么了。
别说裕王，周围的大臣、太监和锦衣卫也吓坏了，连滚带爬跪了一地。
外面的狂风暴雪没有停过，临近年关，也是北京城最冷的时候。灵堂总是有人进进出出，殿门也常开着。外面冰天雪地，殿内也好不到哪儿去。
裕王想把儿子抱起来，但朱翊钧现在可不是两三岁的孩子，他抱不动。又想起陆绎，赶紧将人叫来。
陆绎将人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暖阁。
不一会儿太医都来了，给朱翊钧诊过脉，裕王在一旁紧张不已：“怎么样？”
太医躬身，看着裕王，一时间不知道该称呼“王爷”还是“陛下”。
裕王忧心儿子，催促道：“钧儿怎么了？”
“王爷放心，殿下并无大碍，只是……睡着了。”
像是证明他所说属实，榻上的朱翊钧翻了个身，梦呓一般，还在喊着“皇爷爷”。
“唉！”
裕王叹一口气，原本应该他和儿子一起为嘉靖守灵，他舍不得儿子在寒夜中跪到天明，想让他多睡一会儿，于是，吩咐太监不许唤醒世子，自己一个人去灵前跪着。
暖阁外间，裕王让张居正和冯保留下来陪着世子，二人趁此机会聊了两句。
冯保惊讶道：“这么快？不是还没宣读遗诏吗？”
张居正说道：“能瞒住一刻就足够了，裕王已经看过遗诏。”
冯保大致已经猜到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但还是好奇的问：“那……接下来如何？”
张居正语音低沉而冷冽：“召集言官，新皇登基之后上疏弹劾。”他说的自然不是自己，而是高拱和郭朴。这俩人进宫晚了一步，徐阶已经将拟好的遗诏呈给了裕王，狠狠在新君面前刷了一波好感。
高拱和郭朴自然气疯了，他俩平时就在内阁跟徐阶作对。拟先帝遗诏，许多人一辈子都遇不上一次的好事，徐阶竟然吃独食，这血海深仇算是结下了。
冯保又问了一句：“那张大人有何打算呢？”
他以为张居正会说“静观其变”，没想到对方却反问了一句：“冯大伴，你要动手吗？”
“！！！”
冯宝惊了，这个“动手”是他理解的那个“动手”吗？
一开始，冯保觉得自己像是个虚拟世界的游戏玩家，要通关才能返回现实世界，对于自己的宦官身份，只稍微纠结了一下，过了一年也就适应了。
但他毕竟是个文明社会的守法青年，为了权力而杀人，各位首辅做起来没有心理负担，他做不到。
张居正指的是陈洪，高拱的盟友，司礼监掌印太监的有力竞争者。
“不要！”
破晓之前，天色最暗，本应该是好梦正酣的时候，朱翊钧却睡得并不安稳，忽然就醒了过来，睁着眼茫然的望着四周。
这不是他住惯了的万寿宫，而是乾清宫的暖阁。
想到乾清宫，朱翊钧又想到了皇爷爷，坐起来就要哭。刚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听到旁边有人说话，是张居正和冯保。
张居正说：“冯大伴想哪去了，我的意思是找人弹劾他。”
“……”
冯保也不知道一个御用监的仓库管理员有什么可弹劾的。但他也清楚，仓库管理员是暂时的，裕王登基之后，陈洪就会马上调回他原先的工作岗位。
“大伴，张先生，”朱翊钧站在里间门口，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着他俩，“你们在聊什么？”
“殿下。”
他又没穿鞋子，赤着脚站在地砖上。张居正三两步将人抱起来，放在炕上，冯保去给他拿衣服。
朱翊钧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凛冽的寒风灌进来，小家伙半眯着眼往外张望：“雪停了。”
张居正关上窗户：“仔细着凉。”
冯保拿来衣服鞋子给他穿上，朱翊钧一闪身就跑到了门口：“我要去找爹爹。”
裕王是个老实人，虽然他和他那个爹父子情约等于没有，但毕竟从人家那里继承了皇位，受的教育也是以孝治天下，寒冬腊月，守灵守得尽职尽责。
朱翊钧来到灵堂，跪在裕王旁边的蒲团上。
“钧儿？！”裕王看到他，瞌睡都醒了一半：“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朱翊钧摇摇头：“我想陪着皇爷爷。”
裕王抬手，轻抚儿子的后脑：“好孩子。”
朱翊钧忽然想起个事情，在怀里摸索一阵，摸出个信封，递给裕王：“皇爷爷让我交给你。”
裕王拆了信，一个字一个字，认真的读起来。他爹知道他没有强硬的手腕，统御群臣。于是，最后这几年，雷厉风行的处理了严嵩，组建起包括他的老师高拱在内的，全新的内阁班底。
嘉靖还提到了裕王的另一位老师——陈以勤，嘱咐他登基之后，让此人和张居正一起入阁。
信中，他又零零碎碎的交代了一些其他事情。不难看出，在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嘉靖的状态已经非常糟糕，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说完了国事，信的最后，嘉靖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向儿子交代。
他要求裕王在即位之后就立朱翊钧为皇太子，可以不急着出阁，但一定要为他请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
无论裕王将来有多少宠妃，孕育多少子嗣，都不能动摇皇太子的地位，这是老祖宗的规矩，也是国本。
裕王看完信，眼泪不自觉掉落下来，前半部分觉得父皇对自己尚且有几份情谊，看到最后，又觉得父皇还是更爱孙儿。
裕王又侧头看一眼儿子，朱翊钧一动不动跪在他的身旁，本来是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因为这两日哭得太多，小脸被寒风一吹，皴裂出细小的口子，耳朵也冻得红通通的。
这可把裕王心疼坏了，搂着儿子，亲吻他的额头，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好孩子，以后爹爹陪着你。”
五日之后，裕王朱载垕，于皇极殿举行登基大典。之所以这么着急，是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
过年不是重点，重点是赶在过年之前公布年号，是为隆庆。
隆庆登基之后，奉先帝遗诏：“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
嘉靖皇帝朱厚熜，庙号“世宗”，谥号“钦天履道英毅神圣宣文广武洪仁大孝肃皇帝”，葬于永陵。
同时，隆庆也追尊生母荣淑康妃杜氏为孝恪皇后，并迁葬永陵。
国丧之后，朱翊钧还想着要回到西苑万寿宫，隆庆担心他睹物思人，不让他再去西苑，只叫太监将他用惯的物品都拿过来。
朱翊钧还是按照以往的习惯，称呼隆庆爹爹，旁边一个叫李芳的太监纠正他：“殿下现在应该称呼‘父皇’才是。”朱翊钧看着一身龙袍的隆庆，没有说话。隆庆摸摸他的头，笑道：“没关系，这儿不是朝堂，钧儿想怎么称呼都行，慢慢来。”
他对儿子没这么多要求，只希望他能从失去皇爷爷的悲伤中尽快走出来，像以前一样快乐。
不久之后，裕王妃李氏册封皇后，入住中宫。
皇后多次向圣上请求希望将朱翊钧接到身边，由自己这个母亲照顾。
但隆庆不允，他将儿子留在乾清宫内，与自己同吃同住。
好在乾清宫和坤宁宫之间也就隔了个交泰殿，只要朱翊钧愿意，他随时都能去找娘亲。
朱翊钧情绪一直很低落，只要提起皇爷爷，就小嘴一瘪，要哭。
隆庆总是耐心的哄着他，陪着他，想尽各种办法逗他开心。
有时，在阁臣面圣的时候，总能看到皇上带着皇子，没说上两句话，隆庆的注意力就落到了儿子身上。
高拱一开始还提醒他两句，后来发现没有用，在裕王心里，他儿子比什么都重要。
年后不久，皇后产下一双龙凤胎，隆庆便带着他去看弟弟妹妹，希望新生命的到来，能让他从失去皇爷爷的痛苦中走出来。
与朱翊钧比起来，这两个小家伙生下来又瘦又小，长得也不如他精致漂亮。
因为是双胎，太医说先天禀赋不足，体质虚弱，隆庆甚至怀疑他们能否健康长到成年。
朱翊钧看着两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有点陌生，又有点新奇。
隆庆和皇后哄着他说话，皇后问道：“钧儿，你猜猜看，他们俩谁先从娘亲肚子里出来。”
两个孩子蜷缩在襁褓中，朱翊钧甚至看不出男女，更别说大小。
但娘亲这么问，他便认真打量两个小婴儿，而后，指着其中一个说道：“他先出来。”
隆庆问道：“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朱翊钧摇头：“看不出来。”
皇后摸摸儿子的小脸：“听钧儿的，这是哥哥，这是妹妹。”
朱翊钧说：“我是哥哥。”
“对对对，钧儿才是哥哥。”
朱翊钧戳一戳弟弟妹妹的小脸，那么小，那么软，忽然说道：“真可爱呀，要是皇爷爷能看到就好了。”
隆庆和皇后对望一眼，将儿子搂进怀里：“没关系，皇爷爷最疼爱钧儿，这些年有钧儿陪着他，就足够了。”
直到三月，天气开始逐渐暖和起来，朱翊钧的情绪一直不是很高，隆庆也没有提给他恢复上课的事。
这天天气不错，春日和煦的阳光罩在身上暖融融的，冯保几人陪着朱翊钧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默不吭声，旁边几人便哄着他。陈炬问道：“这天儿适合读书，殿下想看什么书，奴婢去取来。”
朱翊钧摇头：“不想看。”
王安又说道：“好久不练功了，殿下是想练剑还是练棍法？”
朱翊钧又摇了摇头：“不想练。”
“……”
大家面面相觑，都看向冯保。冯保轻轻摇头，让他们各自去忙别的，自己留下来陪着朱翊钧。
他蹲下来，自下而上看着朱翊钧，温和的问他：“殿下在想什么？”
朱翊钧说：“我在想皇爷爷，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对不对？”
冯保握着他的手，说道：“殿下，你想想，或许是这样的，你在乾清宫，他在万寿宫。”
阳光落在朱翊钧的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泽：“那我回万寿宫去找他。”
“那他可能正好去了大玄都殿。”
朱翊钧站起来：“那我也去大玄都殿。”
冯保替他擦去眼角的泪水：“或许，他又去了万岁山。”
“那我……”
冯保打断他：“他永远都在，只是今后每一个瞬间，都正好与你擦身而过。”【1】
作者有话要说
【1】出处我记不清了，说的就是把亲人离世当做生活中的错过，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还是精简一点吧，裕王妃就是皇后，正好可以减掉一部分剧情
本来有好几个妹妹，一年生一个，五年四个。这里私设，一次生俩，后面不生了，我懒得写。

第95章 朱翊钧已经八岁了……
朱翊钧已经八岁了，聪颖早慧，读书又多，一些哄孩子的话很难哄得了他。
朱翊钧扑进冯保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知道，我的皇爷爷驾崩了，他被装进一口棺材里，送去了永陵。”
“我没有皇爷爷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就是很想他，做什么都会想起他。”
“以前我回裕王府，都没有这么想。那时候我知道，只要我回宫，他总是在万寿宫的正殿等着我。”
“可是现在……”
冯保搂着他，轻抚他的后背，温柔的说道：“刚才不是说了吗，他也在万寿宫，一直等着你。”
“只是你接下来有许多事情要做，都是他希望你做的，等你做好了，他自然会知道。”
朱翊钧又道：“他希望我好好读书，好好习武。”
“还希望我做皇太子。”
“希望我帮助爹爹做一个好皇帝。”
“希望天下大治。”
他把脸埋在冯保怀里，越说越伤心，一抽一抽的，哭得停不下来。
冯保还想说什么，一张口，就被小家伙打断了：“大伴，你别说话，让我再哭一会儿。”
冯保便闭了嘴，静静地抱着他，陪着他。他其实什么都懂，只是需要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冯保感觉胸前的衣襟都打湿了，朱翊钧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来，眼睛肿得像核桃：“大伴，我想睡觉。”
“走吧。”
冯保把他抱起来，这些日子忧思过度，吃不好睡不好，小家伙都瘦了。
他这一觉睡到了天黑，饿醒了，起来吃些东西，又睡了。
隆庆初登大宝，政务繁多，对许多事情都不甚明晰，常常因为不知道一件事情该如何处理而搞得焦头烂额，唯有看着儿子的时候，才会觉得心情舒畅一些。
他来暖阁看过儿子两次，朱翊钧都在熟睡。早些时候，裕王都与他同塌而眠，时常听他晚上睡梦中还在喊皇爷爷，好久没见他睡得这么安稳。
隆庆在塌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儿子的睡颜，心情也平缓了许多。低声吩咐太监，让他睡，别吵醒他，这才离开。
翌日清晨，朱翊钧早早的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就开始喊：“大伴！大伴！”
殿门推开，进来的却是陈炬。
朱翊钧揉了揉眼睛，问道：“大伴呢？”
“在御前伺候。”
朱翊钧想起来了，皇爷爷临终前，将冯保升为了司礼监秉笔太监。
秉笔太监，就是替圣上批红的太监。
旁边放着备好的衣袍，陈炬先为他更衣，最后挂上那枚赤金累丝流云百福长命锁。
朱翊钧偏了偏头，不肯戴，把长命锁接了过来。
这东西他戴了七年了，每隔一段时间就有工匠进行保养，赤金光泽如新，依旧耀眼。
朱翊钧将金锁从项圈上取下来：“我不是小孩子了，以后不戴了。”
“殿下……”陈炬怕又惹他伤心，正要说些什么，引开话题。朱翊钧却只把项圈递还给他，又找他要了张帕子，小心翼翼的把金锁包起来，放在了枕头下面。
梳洗完毕，用过早膳，朱翊钧立刻就往外跑：“我要去找爹爹。”
他爹正在雍肃殿召见阁臣，徐阶、李春芳、高拱、郭朴，还有正月刚入阁的陈以勤和张居正都在。
朱翊钧站在门口没进去，一眼望过去，张居正虽然站在边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但朱翊钧觉得还是他的张先生最年轻，最好看。
里面的谈话声断断续续传来，总共就说了两个事情，朱翊钧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已经谈完了，隆庆命钦天监择吉日。
第二件事，则是编修《世宗实录》，隆庆把这活儿交给了徐阶，让他来主持这件事。
议事完毕，阁臣退出雍肃殿，最先出来的就是张居正，朱翊钧拉了一下他的手，张居正低头，与他对视。见他眼中又恢复了以往的灵气，还冲着自己笑了笑，就知道以前那个活泼聪明的小家伙回来了。
“张先生……”
张居正也勾了勾手指，握住他的小手，两个人站在一旁，其他阁臣从旁边走过，都忍不住看一眼他俩，每个人表情各异。
朱翊钧告诉张居正：“张先生，我要开始上课了。”
听到他要上课，张居正自然高兴，点了点头，轻声说了个“好”字。
这时候，门口的太监高声通传，圣上让朱翊钧进去。
阁臣都退了出去，雍肃殿内剩下隆庆和司礼监太监。
朱翊钧来到殿内，一眼看到了黄锦。
世宗驾崩前不久，撤了陈洪，由黄锦代理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
但黄锦毕竟年纪大了，先帝的驾崩对他打击很大，朱翊钧恍然发现，他的头发已经全都白了，也不见往日的精气神。
朱翊钧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冯保正站在那里，也看着他微微点了下头。
“钧儿，来！”朱翊钧来到隆庆跟前：“爹爹……不，父皇。”
“春天到了，我要开始读书了，下午还要习武，练骑射，还想学兵法……”
他小小年纪，却这么自律，要学的东西这么多。隆庆在潜邸的时候，学习都没他这么刻苦。
“不急。”隆庆搂着儿子，“读书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朕已经命钦天监择吉日，行册立皇太子仪。”
册立皇太子的礼制其盛大和繁琐程度仅限于皇帝的登基大典。
隆庆即位不过半月，内阁就上疏奏请皇上早日立储。
尽管现在的内阁六个人八条心，心眼子加起来能绕紫禁城三圈，但在立储这件事情上，却出奇的统一。
不怕皇太子年纪小，就怕皇上像先皇一样，拖着不肯立储。
毕竟，早日确定继承人，大家才不会站错队。这一点，高拱最有发言权。虽然先帝拖到驾崩都不肯立储，但他赌对了。
况且祖宗有规定，先皇有遗诏，当今圣上也想赶紧确定儿子的继承者身份，既然大家想法一致，那就赶紧操办。
“等册立皇太子之后，你就好好读书。”
“好。”朱翊钧并不在意立皇太子的事情，他又向隆庆提要求，“父皇，我还想要一个老师。”
“什么老师？”
朱翊钧说：“徐先生。”
隆庆并不知道徐渭是什么人，还得朱翊钧告诉他，从那篇《进白鹿表》说起，到东南抗倭。
最后，朱翊钧说道：“他很厉害的，我想让他教我兵法。”
隆庆有些为难：“可是，他没有功名。”
朱翊钧说：“我会督促他考一个。”
“这……”
隆庆不知如何是好，其实很多事情都是这样，因为他没经历过这些事情，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便总是犹豫不决。
他看向黄锦，仿佛在用眼神询问：如果这件事换作皇考，会如何做。
黄锦躬身道：“陛下，每日上午，张大人会为殿下进讲，熟读经史子集，熟读祖宗礼法，这是最要紧的，不可更改。”
“直至午膳过后，便是殿下的休息时间。殿下于武学上颇有天赋，通常下午会跟随李将军修习剑法。”
这就是在提醒隆庆，朱翊钧上午读书不可更改，但下午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习武、骑射或者兵法，都可以。
隆庆便答应了朱翊钧，不过有一个要求：“此人必须考一个功名，哪怕只是举人。”
朱翊钧笑起来眼睛半眯着：“好。”隆庆看着儿子，也笑了起来，仿佛他是这纷繁而陌生的帝王生活中，唯一的乐趣。
这时候，御案之前的黄锦却忽然跪了下来。隆庆和朱翊钧一起看向他。
黄锦佝偻着脊背伏在地上，给隆庆嗑了个头：“奴婢年老体弱，顽疾缠身，留在御前，恐怕侍奉不周，是以请辞，望陛下恩准。”
隆庆看着他，这是皇考伴读，从安陆兴王府一路追随至京师紫禁城，陪伴先帝五十多个春秋。
他确实也已经很老了，不适合在御前忙前忙后的伺候。但他毕竟有着多年皇帝贴身侍从兼秘书的工作经验，为人忠厚，多次保全激怒世宗的言官性命。
并且在世宗驾崩之后，黄锦第一时间到裕邸，迎裕王入嗣帝位。
隆庆没让他回乡，打算给他安排个闲职，就留在宫中养老，特荫其侄子一人为锦衣卫指挥同知，世袭。
但朱翊钧却走到黄锦身旁，将他扶起来，拉着他的手说道：“黄公公，你先等等。”
黄锦一脸慈祥的看着他：“殿下，等什么？”
朱翊钧说：“等着替我皇爷爷看我成为太子。”
这话说得，黄锦眼里都泛起了泪光，心中了然一般，不住点头，连说几个“好”字。
册立皇太子仪式之前，需要做大量准备，又不像新帝登基那么着急，日子定在了两个月后。
在这两个月的日子里，朱翊钧一直住在乾清宫内。隆庆专门命人给他腾出一处宫殿，给他读书。
朱翊钧的日子还像以前一样，上午读书，下午习武。只是地方不一样了。
乾清宫内没有树，天空也没有飞鸟，窗外只有黄瓦红墙。习武也只能在宫殿外的空地上，没有太液池畔的湖光、垂柳和微风。
它很想念在西苑的日子，也很想回去看看，但每次只是动一动念头，就马上打住。
就像冯保说的那样，如果他不去，那他就能当做皇爷爷还住在西苑的万寿宫，如果他去了，发现皇爷爷不在，一定会很难过。
这一日，朱翊钧刚上完课，正准备送张居正出乾清宫。远远地却看到另一边，隆庆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返回暖阁，看样子不太高兴。
朱翊钧便与张居正道别，转而关心他爹去了。

第96章 隆庆进了暖阁，坐……
隆庆进了暖阁，坐在炕上一声不吭，宫女小心翼翼的给他奉上茶盏，他连看也不看一眼。
因为差点被宫女勒死，后来世宗身边只有太监伺候，没有宫女。现在乾清宫这些宫女，都是隆庆即位后安排到御前伺候的。
大家也不知道新君是个什么脾气，只是见他面色不好看，便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喘。
隆庆喝了口茶，约莫是有些烫了，放下的时候茶盏重重的磕在扛桌上，发出“哐”的一声，吓得屋里屋外太监宫女跪了一地。
朱翊钧走进暖阁中，叫了声父皇，隆庆像是在发愣，没有回应，朱翊钧又靠过去，贴在他的身旁，又喊爹爹。
“怎么了呀，谁惹你生气了？”
隆庆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冲着他勾了勾嘴角，笑得极其敷衍：“没事。”
他嘴上说着没事，但朱翊钧看得出来，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确实气坏了，只是憋着，没有发出来。
朱翊钧连世宗这么喜怒无常的帝王都能搞定，更何况他爹是个面团儿。
他蹬掉靴子上了炕，跪在隆庆身旁，小手抚上他的胸膛，轻拍两下：“爹爹别生气，钧儿陪着你。”
想起刚才的遭遇，又看看儿子，那么漂亮可爱又暖心的小家伙。以前不住在一起，一年只能见两次，心中总是惦记着他。
现在他日日都在自己身边，父子俩同吃同住，竟也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隆庆搂着他，让他坐在自己腿上，顺手从盘子里拿了颗杏子塞进他嘴里：“不生气，看见你，爹爹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了。”
朱翊钧拉着他：“我们去看娘亲和弟弟妹妹。”
“……”
以往朱翊钧总是睡得不踏实，隆庆经常半夜听到他翻来覆去叫皇爷爷，有时还会在梦里哭泣，小脸满是泪水。
这些日子，他晚上睡觉也好了许多。隆庆晚上处理完政务回到暖阁，小家伙已经睡着了，一夜好眠，没有梦呓，也没再哭过。
他看着儿子小猪一样趴在枕头上，怀里抱个布老虎，脸蛋儿红扑扑的，睡得正香。
政事上的焦头烂额瞬间消散，隆庆俯下身，在儿子头顶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也在他旁边躺下睡了。
翌日一早，天不亮隆庆就要起来准备早朝，宫女太监忙碌着，伺候圣上更衣洗漱。一名太监在放置脸盆的时候，动静稍微大了一些，安静的暖阁内，发出一声轻响。
正在更衣的隆庆先瞪了一眼那太监，后者吓得立刻跪下来，伏在地上，还不敢吭声。
隆庆又回过头去看朱翊钧，小家伙已经坐了起来，睡眼惺忪的看着他。
隆庆又坐到床边，摸摸儿子的头：“还没到读书的时辰。”
朱翊钧说：“今天休息，不读书。”
隆庆笑道：“那更好，再睡一会儿。”
朱翊钧摇摇头：“不睡了。”他掀开被子下床，“我要起来练功。”
“……”
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隆庆不拦着，把冯保叫进来，为他更衣洗漱。
小卷王消沉了两个月，又卷起来了。
早朝的时间很早，通常来不及用早膳，就得去乾清宫的正殿。
朱翊钧拿根棍子在院子里练习他的荆楚长剑，人小，但气势够足。隆庆站着看了片刻，在太监的催促下，匆匆离去。
连朱翊钧也看出来了，他爹这上朝的心情，比上坟还沉重。
朱翊钧灵机一动，随手将棍子抛给一旁的王安，拔腿就跑。
“诶？殿下，您这是去哪儿呀？”
王安捧着棍子也要跟上去，朱翊钧头也不回的喊：“你别跟来，就在这儿等着。”
“殿下！”
他施展轻功，眨眼就跑出去老远，王安就算想跟着他，也跟不上。
陈炬从屋里出来，眨眼人就没了，还把王安训了一顿：“赶紧追！”
等他俩追上去的时候，朱翊钧已经不见了踪影，而乾清宫的正殿皇上正在早朝，他们也不敢再往前去。
朱翊钧从大殿的后面进去，大摇大摆的往里走，周围的锦衣卫和太监想拦，但没人敢拦。
以前他是先皇捧在手里的心肝，现在他仍然是今上心尖上的宝贝，没人敢惹他。
乾清宫的正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前后由屏风隔开，四周有许多高大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朱翊钧路过的时候看了看，除了太祖祖训就是历代祖宗实录。
他想着，有时间一定把这些书都看一遍，人就已经来到了屏风后面。
今日的朝会才刚开始，朱翊钧坐下来，仔细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一开始还挺正常，就是内阁首辅徐阶出来汇报例行事务。他说话一向和缓，慢条斯理的，朱翊钧听得都快睡着了。
略微走了个神，屏风另一面竟然吵起来了！
朱翊钧听了一会儿，大致也听懂了，群臣大致分成了两派，互相拆台。
文官吵架，其实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但就是你来我往，吵得不可开交。
从头到尾，隆庆没
有说过一句话。朱翊钧透过屏风的缝隙往外张望，只见他爹在龙椅上正襟危坐，因为背对着他，所以看不见神情，但朱翊钧能猜到个大概，应当和刚才出门的时候一样沉重，甚至还有几分迷茫。
他们实在太吵了，整个大殿都回荡着他们慷慨激昂的声音，朱翊钧终于明白，他的皇爷爷为什么二十年不上朝，如果每日的朝会只是给这些大臣提供一个吵架的场地，根本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那这个朝，不上也罢。
其实，岂止是他爷爷不爱上朝，如果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宪宗实录》就会发现，他爷爷的爷爷也不爱上朝。
成化七年，就有群臣向宪宗上疏“君臣否隔”已久。连有着“恭俭有制，勤政爱民”美誉的孝宗，也有不想上朝的时候。
毕竟当皇帝不仅耗神，还是个体力活儿，在经年累月日复一日的琐碎工作中，当最初的激情渐渐褪去，拼的就是毅力。毕竟不是每个子孙都像太祖高皇帝，是个精力充沛的工作狂。
“既然你我都说服不了对方，”这时候有朝臣越众而出，朝着隆庆一拜，“那就请陛下做个评断吧。”
另一人附议：“请皇上评断。”
“……”
大殿内忽然安静了下来，群臣都在等着隆庆表态，但等了许久，隆庆却一直高坐在龙椅上，一声不吭。
其实隆庆也不喜欢上早朝，他爹好歹坚持了二十年，他只坚持了二十天，从正月开始，他就时不时以身体为由，宣布“免朝”。
一来，那时候正值寒冬，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早朝，确实是对意志力的极大考验，二来，坐在这里，他实在听不懂这些大臣究竟在吵什么，当他们向他提问的时候，他一开始还尝试回答，但他发现，回头就有人写了奏疏来骂他，说他说得不对，没有了解实情的来龙去脉怎能随意评判。
后来，隆庆干脆闭了嘴，任由他们吵，自己就那么坐着，什么也不说。
隔着一道屏风，朱翊钧也能感受到此时此刻爹爹的窘迫。
他是他爹亲生的，又不是买果饼送的，既了解他爹，又心疼他爹，觉得那些言官很讨厌。
以前他皇爷爷强势，这些人又没有海瑞死谏的勇气，可把他们憋坏了，现在逮着他爹这可软柿子可劲儿捏。
隆庆沉默的时间越长，大殿里的气氛就越尴尬。大臣们都等着，大有皇上不开口，他们就要这么站下去的准备。
另一边，无论大臣们什么态度，隆庆就是不开口。
打破僵局的是司礼监一名叫做腾祥的秉笔太监
，他忽然跪下来，三呼万岁，隆庆身边的太监立刻反应过来，高唱了一声“退朝”，满朝文武不得不跪下行礼，隆庆站起来就走，这个朝是一刻也不想上。
朱翊钧听到退朝，赶紧跑了，转身太猛，差点撞上烛台，赶紧扶了一把，从后面的门溜了。
隆庆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却没见到人，还以为是哪个太监，本来心情就不好，这下可算找到个出气的点，准备打法内廷。刚问了句是谁，门口的太监跪了一地，一边磕头一边说道：“是……是大皇子。”
“……”
原来是宝贝儿子，那没事了。
对隆庆来说，不仅早朝让他焦头烂额，批阅奏章也是一件让他绞尽脑汁的事情。
即位之初，他要主持国丧，奏章的事情不用他操心。后来要祭天地、祭社稷、祭宗庙、祭祖宗陵寝……繁琐的礼制，让他只能每天抽出一点时间，浏览几本内阁专门挑选的奏章，其余的都交给司礼监批红。
两个月过去，生活进入正轨，皇上该干的活儿也不能落下。
这一日，隆庆在书房召见了内阁大臣，询问册立皇太子仪的进程。他没有当过皇太子，还挺遗憾的，到了儿子这里，他便格外上心，时常关心进度，丝毫不能马虎。
阁臣退下之后，他就开始批阅奏章，几名司礼监太监在旁边伺候着。
隆庆看得很不耐烦，因为这些奏章都很厚，动不动就洋洋洒洒几千上万字，冗长而枯燥，实际有用的信息不过两三百字，还得从大量无效内容中大海捞针。
黄锦立在一旁，想要提醒他，但看他一脸不耐烦的样子，又不敢吭声。
隆庆把奏章丢到桌上，伸手，黄锦把茶盏递给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陛下……”
“钧儿？”隆庆抬眼就看到门外探进来个小脑袋，是他儿子，赶紧招了招手：“快进来。”
朱翊钧走进屋来，手背在身后，叫了声父皇。
隆庆的朝他身后看去：“藏什么了？”
朱翊钧伸出手，掌心里握着一跟桃枝，上面缀满了花骨朵，有的已经开始盛开：“送给父皇。”
收到儿子送的花，隆庆之前的焦躁一扫而光，现在也不想看什么奏章，只想逗儿子玩。
“你今天做什么了？”
朱翊钧说：“上午读书，张先生说，要温习一下前面学过的内容，然后教我学习《中庸》。”
“下午跟着李将军练剑，修习内功心法。”
“御花园的桃花开了，大伴帮我摘了两支，一支给了
娘……送给了母后。”
隆庆问他：“你刚从坤宁宫回来？”
朱翊钧点了点头：“我去给母后送花，顺便看了弟弟妹妹。母后留我用晚膳，但是我想回来把这支桃花送给父皇。”
隆庆从儿子手中接过桃枝：“爹爹很喜欢。”
他在御书房转了半圈，亲自从墙边的案几上挑了个瓷瓶，拔出宫女放的花，把儿子送的放了进去，又摆放到自己的御案上。
朱翊钧站在旁边，看到御案上对方的奏折，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在嘉靖身体日渐虚弱的那半年，一直都是他把奏章念给皇爷爷听，按照皇爷爷的指示批红。
“父皇在批阅奏章呀。”
“嗯。”隆庆坐下来，提起奏章就感觉头疼。
朱翊钧看出他的不情愿，但身为天子，这是他的指责之一，不得不那么做。
于是，小家伙靠在隆庆身旁：“那我陪着父皇。”
有他陪着，隆庆似乎也没有那么烦躁。调整了一下情绪，搂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又从桌上取了一本，翻开来，父子俩一起看。
他问道：“钧儿看得懂吗？”
朱翊钧点点头：“看得懂。”
“看得懂？”
隆庆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朱翊钧真的能看懂。
朱翊钧又点点头：“皇爷爷教我的，让我学会了告诉爹爹。”
隆庆突然找到了批阅奏章的乐趣：“那你说说看。”
朱翊钧接过他手里那本，看了一眼封面：“这是题本，凡兵刑钱粮﹑地方民务等大小公事皆用题本，由大臣用印具题﹐送通政司转呈内阁入奏。”
“题本有那么厚，看不完的。”他翻开折子的合叶：“这里有内阁的票签，写了具体的事情，还拟了该如何批复，父皇看票签就好啦。”
隆庆拿起票签大致看了看，问朱翊钧：“那钧儿知道这张票签是谁拟的吗？”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是陈阁老。”
他指陈以勤。
隆庆很惊讶，陈以勤是裕王潜邸的讲官，他自然认得对方的字迹。
但朱翊钧又不认识他，怎么会知道？
“你认得他的字？”
朱翊钧摇头：“不认得。”
“那你怎么知道是陈以勤？”
朱翊钧说道：“其他几位阁老的字我都见过，也认得。上个月入阁的两个人，一个是张先生，他的字我可熟悉了。这个不认识的，自然是陈阁老。”
隆庆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太聪
明了。”
他看着朱翊钧，实在不敢相信，这么聪明的孩子，竟然是他生的。
他又问道：“那皇爷爷以前会怎么批？”
朱翊钧说：“知道了。”
“嗯？”
“就批‘知道了’，或者写‘如拟’。”
“好！”隆庆笑道，“听你的，你来写。”
“我不写，”拒绝皇帝那叫抗旨，一般人没这个胆量，但朱翊钧敢，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他爹也不是他拒绝的第一个皇帝，“父皇自己写。”
隆庆有些意外，看向儿子，朱翊钧却低着头，不与他对视。他也没说什么，拿起朱笔，批了个“知道了”。
朱翊钧又拿了一本奏折：“这个是奏本，由官员呈上，不用印，有的是密疏……”
说到这里，朱翊钧的声音停了下来。
隆庆见他面色有异，拿过奏折一看，这封奏疏竟然是在指责自己。
这是一个叫郑屡淳的人呈上来的，隆庆甚至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官。还得一旁的司礼监太监提醒他：“回皇上，此人乃是尚宝司丞。”
尚宝司，就是掌宝玺、符牌、印章的。尚宝司丞也就管管公文，正六品官。
郑履淳指责嘉靖，早朝的时候，任由大臣互相职责谩骂，而不发一语，长此以往，皇上怎么可能治理得好国家？
隆庆都气笑了，一个管公章的，又不是言官，闲来无事也敢写封奏疏来把他骂一顿，太欺负人了！
都是让那个海瑞闹的，这一个个的，不好好干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想着靠骂皇帝来出名。
他说得不对要被大臣挑毛病，不说话，也不行，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
他把折子往御案上一扔，吓得殿内的太监宫女又齐刷刷跪了下来。
朱翊钧去拉他的手，轻声喊道：“爹爹。”
隆庆问他：“若是你皇爷爷，他会怎么做？”
朱翊钧说道：“皇爷爷会打他屁股，然后把他关进诏狱。”
隆庆也想把这个郑履淳抓起来，狠狠地赏他一顿廷杖。但他毕竟不是他爹，最后还是算了。郑履淳的奏疏留中不发。
隆庆登基之后，大赦天下。经过朱翊钧的努力，胡宗宪的名字也在这次大赦名单之中。
既然胡宗宪都被放了出来，那么徐渭自然也就没事了。
这段时间，他在李良钦府上住得倒是自由自在，冯保跟着朱翊钧去见过他两次，一点瞧不出发疯的迹象。
想来也是，既然朱翊钧能保住胡宗宪，
那就一定能护得徐渭安然无恙。想必徐渭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才能如此泰然自若。
他们俩要一起返回东南，临行前，朱翊钧又出宫与他们见了一面。
面对救命恩人，胡宗宪先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朱翊钧小小一只，站在他面前，竟然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顶。笑着问他：“当年，你是不是也是这样摸徐海的头。”
“……”
这话可把周围几个人都惊住了，那时候，胡宗宪可是下定决心要杀徐海。
朱翊钧却是伸手将他扶起来：“嘿嘿，这是我从你们的抗倭故事里听来的。”
“……”
他又往胡宗宪手里塞了个东西，后者展开来一看，是一张纸，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展开一看，果然是他被关押在诏狱，最绝望时写下的那一句绝命诗：
“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如今再见这一行字，胡宗宪心中百感交集。那时候，他向世宗呈上《辩诬疏》却迟迟得不到回应，羞愤交加之际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冤情。
现在想来，他在诏狱关押了大半年，既然没有被斩首，那就是皇帝不想杀他，何必急于一时，等一等说不定就有转机。
朱翊钧又说道：“陆凤仪弹劾你的十大罪行我都看过，也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这话乍听之下没毛病，仔细一想，又把胡宗宪吓得直冒冷汗——他没说胡宗宪是被冤枉的，只说自己不知真假。
朱翊钧又冲他笑：“我想你自己应该是知道的，回去之后，能改的就改了吧，要是哪天我父皇再让你领兵呢。”
“谢殿下，臣定当谨记。”
说完了胡宗宪的事情，朱翊钧又看向徐渭：“徐先生也要回浙江吗？”
徐渭笑道：“当然要回，老母亲和妻儿还在家中等我。”
他说的老母亲是他的生母，在他成年之后，就将母亲接回家，这件事当时在绍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朱翊钧又问道：“那明年春天我还能见到你吗？”
明年春天就是三年一次的进士科考试，在进士考试的前一年，全国各地会举行乡试，也就是秋闱。
朱翊钧记得，之前徐渭说过，这次秋闱他想再试试。
徐渭自然也听懂了他的意思，豪放一笑，说道：“我带来的书，到了明年春天，不知殿下能看多少？”
朱翊钧说：“看个十本八本，肯定能看完。”
徐渭说：“那到时候，我可要考一考殿下。
”
“没问题。”朱翊钧笑道，“到那时候，你就会得到一个特别厉害的学生。”
“哈哈哈哈哈哈！”徐渭大笑，“我何时说过要收徒弟？”
朱翊钧说：“抗旨不遵可是要下诏狱的哦，让胡总督给你介绍一下里面的刑法吧。”
“……”
徐渭赶紧向他一揖：“殿下放心，这次我一定能考中。”
因为举人才能进京参加进士考试，所以，若明年徐渭来京师赶考，那就说明他考过了举人。
而隆庆当时对朱翊钧说的就是，只要徐渭能考中举人，就让他给朱翊钧讲兵法策略。
朱翊钧时常在休息的时候陪着隆庆批阅奏章，但每次隆庆让他批红的时候，他都拒绝。
为什么儿子愿意帮皇爷爷批奏章，却不愿意帮父皇？难道因为他一直在皇爷爷身边长大，所以更亲近一些。
可这些日子，父子俩睡在同一张床上，小家伙常常枕着老父亲的手臂入眠，跟他也很亲。
直到不久之后，隆庆才从黄锦那里解开了困惑。

第97章 每天需要拿来让隆……
每天需要拿来让隆庆亲自批阅的奏章很少，题本和奏本加起来也不过十多本。题本倒是简单，按照他儿子所说，写个“知道了”或者“如拟”便可，他甚至不会去看阁臣所拟票签。
对于有些弹劾的奏章，他常常不知该如何批复和处理，拿在手中看着看着就开始走神。
有内侍端上茶盏，黄锦接过来，搁在案前，又见隆庆一封奏章看了许久，忍不住轻声唤道：“陛下，陛下？”
隆庆回过神来，突然问道：“你说……钧儿为什么不肯帮朕批奏章？”
“这……”
黄锦有些迟疑，似乎又有诸多顾忌。
隆庆说道：“你只管说，说错什么，朕不会降罪。”
黄锦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先皇教殿下批阅奏章的时候，已经病了很长时间，常常精力不济。半年之后……先皇就驾崩了。”
别说朱翊钧，就连黄锦也有点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一提起世宗，他那苍老的声音也带着哽咽。
隆庆听懂了黄锦的意思，儿子不肯给他批奏章，大抵是因为失去了皇爷爷，不想再失去他这个父皇。
他才八岁，从小跟着皇爷爷长大，至亲之人的离世让他伤心不已。父皇无微不至的陪伴与宠爱又让他渐渐好起来，恢复到以前活泼开朗的样子。
他学会了不去纠结过往，更加珍惜身边的至亲。
隆庆心中百感交集，天大的事情也放到一边，他现在就想见到儿子：“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经过了二更。”
隆庆合上奏折，丢到案上，站起身来往书房外走：“回去了。”
他沐浴更衣回到暖阁，朱翊钧还没睡觉，坐在床边，就着案几上一盏烛火看书。
隆庆挨着他坐下来，问道：“钧儿看的什么？”
朱翊钧把书拿给他看：“孔明挥泪斩马谡，周鲂断发赚曹休。”
“那你给父皇讲讲。”
“马谡违抗诸葛亮军令又不听王平劝谏，丢了街亭。诸葛亮以空城计让司马懿退兵后，追究街亭失守。诸葛亮依照军令将马谡斩首，又大哭说自己不是为马谡而哭，是因为刘备说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他没听，十分后悔……”
朱翊钧讲故事的本事是和冯保学的，绘声绘色，引人入胜。
隆庆对《三国演义》并没有多大兴趣，他只是想和儿子互动，听儿子娓娓道来，就感到心情愉悦，起码比批阅奏章愉悦多了。
他从朱翊钧手中抽走书，递给一旁的太监：“睡觉了，明儿还要早起读书。”
“噢！”朱翊钧滚到床里面，不知从哪儿摸出他的布老虎抱在怀里。
太监服侍隆庆换上寝衣，躺上床。自从得知儿子不愿为他批奏章的原因之后，隆庆心里美滋滋的。躺下之后，又把已经滚到床里面的朱翊钧拉到自己跟前，摸摸他柔软的头发：“睡吧。”
春末夏初时节，天气开始热起来，隆庆向来体弱，抱着儿子睡觉也不觉得热。可朱翊钧这样阳气旺，长得快的小朋友，尤其怕热，不一会儿他就挣扎着推开隆庆：“爹爹，我热！”
他不盖被子，只抱着他的布老虎，面朝里，撅着屁股，很快就睡着了。
除了不想上朝，不会批奏章，还有一件事情也让隆庆心累，那就是祭祀。时间长，礼仪繁琐，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
这些也都算了，毕竟当皇帝不能光享受权利，不履行义务。关键是全程还有纠仪御史在旁边盯着，哪怕是表情管理不好，他们就会马上写封奏疏来谴责你，通篇大义凛然，慷慨呈辞，看完只觉得自己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对不起祖宗，对不起社稷。
在册立皇太子仪之前，也需要皇帝到太庙亲告祖宗。为了儿子，隆庆倒是没有表现出半点不乐意。
太庙与紫禁城只有一墙之隔，凡是皇帝登基、册立皇后、册立皇太子、皇太孙，都需要天子亲临，祭告祖宗。
正式册立皇太子之前，隆庆专门指派了礼部官员来教朱翊钧各种礼仪。他很聪明，从小在宫中长大，虽然私底下不拘礼节，但公开场合的礼数确是一点也不马虎。
张居正身为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又是朱翊钧的老师，教授未来皇太子礼仪这件事，他当仁不让。
礼仪盛大，步骤又多又繁复，期间内阁六位阁臣都要参与进来，担任不同职责。文武百官都要到场，自然也少不了纠仪御史。万众瞩目之下，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张居正教得细致，朱翊钧学起来也快。为了万无一失，在典礼的前一日，所有人还要来到皇极殿进行演练。
因为朱翊钧太小了，只有八岁，偏偏他又是主角，大家都担心他会出错，目光一直追随着他。
可是人家举手投足都和《皇明祖训》上面所记录的要求一模一样，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标准，反倒是旁边几位大臣，兴许是上了年纪，细节处做得不好，朱翊钧看见了，还要纠正他们。
宦官奉旨在皇极殿陈设御座香案，御座前的大殿正中央依次放置着宫中特制的诏书案、册案、宝案。上面依次摆放着诏书、金册和金宝。
皇极殿外，丹陛的东侧，还临时设立了一座册宝亭。
典礼这一日清晨，天不亮朱翊钧就起来了，冯保和陈炬为他换上一整套繁复的冕服。
皇太子的冕服形制与亲王相同，都是衮冕九章，唯一不同的是，亲王用青色，而皇太子和帝王一样，用玄色。
冯保为朱翊钧系上玉带，小家伙打了个哈欠：“这衣服也太重了，穿着不舒服。”
冯保笑道：“在朝中，只有正一品官员才能佩玉带，至少也要奋斗到六七十。”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可是，我生下来就有呀。”
冯保笑了笑，继续为他整理衣袍。心说：几百年后的人都想不明白的道理，被你一句话道破真相。
午门外，旌旗猎猎，戒备森严，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班次列队。朱翊钧在奉天门外等候，侍从与内官将皇上从建极殿迎往皇极殿。
承制、跪拜、宣制、再拜，从丹陛到正殿，一拜再拜。
到了殿内，高拱从册案上捧来金册，交由李春芳宣读：“帝王弘建皇极，首隆国本；所以重祖宗之洪业，系天下之人心……今特授以册宝，命为皇太子，正位东宫。父子之亲，君臣之义，惟笃克念，始终于诚；惟学致道，惟敬立德，惟智以容善，惟仁以爱人。戒侈去矜，亲贤远侫，益勤无逸，以宗庙、社稷，永保国家隆盛之福。钦哉！”【1】
最后，再由内阁首辅徐阶，将金册、金宝依次授予皇太子。
朱翊钧接过册、宝，再转交给旁边的冯保，走出皇极殿，将册、宝放入册宝亭匣中，由内使抬入东宫。
隆庆的目光全程盯着儿子，他小小年纪，在如此盛大的典礼上，这些繁复的礼节隆庆看了都感觉头晕，小家伙竟然一丝不苟，全程没有一点错处，事后连纠仪御史都夸赞他端方容止，仪表不凡。
大典之后，可把朱翊钧累得够呛，冯保为他更衣，脱下厚重的冕服，换上常服。
小家伙长舒一口气，赶紧坐下喝了一大口莲子茶：“好累好累，终于结束啦！”
陈炬笑道：“这只是册立皇太子仪，往后还有皇太子出阁仪、皇太子加冠仪……”
“每次都要这么复杂吗？”
“那倒没有，但也差不太多。”
“唉！”朱翊钧又叹一口气，“当皇太子可真累呀，不但累，还很饿。”
说到这里，他的肚子还挺配合的响了几声，朱翊钧拉着陈炬的手：“快让皇太子吃口饭吧。”
东宫就在位于东华门附近的清宁宫，旁边是文华殿，文华殿的后面是文渊阁。生活、学习都在一处，倒也方便。
可现在有个问题，虽说朱翊钧已经正式册立为皇太子，但他只有八岁，太小了，不适合独自生活。隆庆想让他继续留在乾清宫。
乾清宫内地方宽敞，有多处寝殿，还有东西两处暖阁，就算朱翊钧不跟他同住，也想将儿子留在身边。
皇后却不乐意：“这么小的孩子，理应留在母亲身边照顾才是。况且，太子正是好动的年纪，恐怕惊扰了陛下。”
隆庆不同意，说道：“太子要读书，还要习武，外臣不便出入皇后寝宫，还是留在乾清宫最好。”
皇后却说：“陛下繁忙，国事朝事都要陛下操心，兼顾不了太子，还是让他搬到坤宁宫，读书习武再去乾清宫就是。”
隆庆又道：“皇后还要照顾皇子皇女，太子就不必操心了。”
“皇子皇女有乳母照顾。”
“太子留在乾清宫也有贴身太监伺候。”
“……”
朱翊钧看看父皇又看看母后，最后说道：“你们不要吵啦，我去住清宁宫。”
“不行！”两个人异口同声。
皇后定然不敢违拗皇上的意思，最后还得隆庆拍板决定：“皇太子暂住在乾清宫，等到出阁读书再搬到清宁宫。”
他只说出阁再搬出清宁宫，却不说什么时候出阁。但按照规矩，皇太子八岁出阁，内阁还因此上了封奏疏，隆庆也并没有理会。
虽然留在乾清宫，但孩子也不能总和父皇住在一起，隆庆便让他住进了东暖阁，旁边有昭仁殿，本是藏书用，让太监收拾出来，做了皇太子的书房。
册立皇太子仪之后，黄锦便不再掌司礼监事，临行前，隆庆让他推荐司礼监掌印太监人选。
黄锦推荐了冯保，认为这个小伙子，做事认真又踏实。当然，他认为这应该也是世宗的意思。临终前，让张居正入阁，提拔冯保为司礼监秉笔太监，也是为了重用朱翊钧身边的人。
不过，隆庆最终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在高拱的进言下，陈洪又从御用监调了回来，继续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
冯保虽然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但他的主要工作依旧是给朱翊钧当伴读。
冯保知道，隆庆、高拱和陈洪都不大喜欢他，但那也没办法，一个是皇上，一个是皇上最倚重的大臣，一个是他的顶头上司，他只能继续苟着，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张居正还在内阁当小弟呢。朱翊钧仍是每日上午读书，下午习武。张居正早朝之后，就会来到昭仁殿。
课后，朱翊钧问了张居正一个问题：“张先生，什么叫京察？”
张居正先是一愣，没想到他会问关于朝廷的事情，随后笑道：“殿下是看了最近的奏疏吗？”
朱翊钧点点头，又半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看起来，朝廷最近好热闹呢。”
张居正便向他解释道：“京察是吏部对在京官员的一种考核制度，洪武时期规定三年一考，后改为十年一考。弘治年间又规定六年一考。目的在于使各级官员能够恪尽职守，澄清吏治。”
朱翊钧又问：“那考核的标准是什么呢？”
张居正答道：“以“四格”、“八法”为升降标准。”
“‘四格’为：守、政、才、年。每格按其政绩列为称职、勤职、供职三等。列一等者记名，可优先升任外官。”
朱翊钧似乎对这个很感兴趣：“守、政、才、年分别是什么？”
“守，是说操守，分廉、平、贪；政，则是政务，分勤、平、怠；才，乃分长、平、短；年则指年纪，分青、中、老。”
朱翊钧听后大笑：“那张先生肯定是‘青’！”
自从先帝驾崩，张居正好久没见他这么笑过了。也跟着扬起嘴角：“我不在考核范围内。”
“嗯？”朱翊钧歪头，“为什么呢？”
“因为四品以上官员上自陈疏，由圣上亲自裁定去留。”
朱翊钧点点头：“懂了，怪不得你们动不动就写封奏疏向皇爷爷请辞。”
“……”
那大家都是这样，文人爱面子，用请辞的方式来达到自己的某些目的，以退为进，这是处事哲学。
张居正没接他的话，朱翊钧又问道：“那‘八法’又是什么？”
“曰贪，曰酷，曰浮躁，曰不及，曰老，曰病，曰罢，曰不谨。”
“年老、有疾者，致仕；罢软无为、素行不谨者，冠带闲住；贪酷，并在逃者为民；才力不及者，斟酌对品改调。”
这个京察听起来就很有意思，仔细一想，更有意思。京察包括四品以下官员，而所谓的言官，十三道监察御史正七品，六部的六科都给事中也是正七品，给事中从七品。
平时他们位卑权重，管你内阁大臣还是封疆大吏，就算是御座上的天子，他们想骂就骂，想弹劾就弹劾。
成天挑拨是非的一群人，在京察的时候，也成了考察对象。
于是，朱翊钧又问出了一个让张居正意想不到的问题：“有用吗？”
“……”
那自然是，没什么用。
张居正不答反问：“殿下为何有此疑问？”
这么一问，朱翊钧其实也说不出个什么来，他只是凭直觉。京察的结果关系到升迁和罢免，利益相关，谁能保证结果绝对公平？
听起来，考核似乎十分细致，从前期的准备到结束，历时至少半年以上，需要建言、咨访、奏劾等多个环节，但其实，这其中有非常大的操作空间。
按照以往的京察来看，被罢免或是降职的都是其他部门，言官们通常都是安然无恙。
官员之间互相隐瞒包庇都是常态，甚至已经逐渐发展成为党争的工具。
但今年的京察似乎与往年不同，因为今年主要负责京察工作的吏部尚书是杨博，严世蕃口中的三个聪明人之一。
朱翊钧就住在乾清宫，时常能看到官员呈上的奏章，他对京察十分好奇，一直在关注这件事的进展。
半年之后，最终结果出炉，叫人大吃一惊。
平时谁都不敢招惹的言官，今年却罢免了好一大批人。
很快，朱翊钧就在一大堆奏折中，发现了最有意思的一封弹章，弹劾的对象正是杨博。
而呈上这封奏疏的人，朱翊钧对他的印象也十分深刻，这个人叫胡应嘉。
这一次，胡应嘉弹劾杨博的内容是：本年京察，罢免的官员中，没有一个是山西人，而杨博就是山西人。他仗着手中的权力包庇同乡，在京察过程中徇私舞弊。
这么一定帽子扣下来，杨博没吱声，另一个人却坐不住了。
隆庆根本就不关心四品以下官员的京察结果，看到胡应嘉的这封弹章，他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于是，宣高拱面圣，了解事情原委。
而高拱并没有说什么，只是请隆庆将胡应嘉的奏疏发往内阁，由内阁处理此事。
隆庆非常信任和倚重他的老师，高拱说什么，他都深信不疑，高拱做什么，他也全力支持。
高拱的请求合情合理，正好隆庆也不想管这些破事，只要最后内阁给他一个处理结果就行。
凭着这么多年在世宗身边，见过无数朝中大臣明争暗斗的经验，直觉告诉朱翊钧，事情并不简单。
“父皇，”高拱走后，他问隆庆，“你知道这个胡应嘉曾经弹劾过高阁老吗？”
隆庆一脸茫然：“是吗，似乎听高先生讲过，却不知其中原委。”
“去年年末，就是皇爷爷……”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朱翊钧垂眸，长而浓密的眼睫毛轻颤了两下。
隆庆知道，他想说“皇爷爷病重的时候”。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没关系，你往下说。”
“那时候胡应嘉弹劾高阁老，说他在皇爷爷病重的时候，取走了取走了直庐的私人物品，还说不知其究竟有何用心。”
隆庆也在这些言官的笔下吃了不少苦头，很能共情高拱，他们本就是一条心。既然高拱要整治这个胡应嘉，那他肯定是支持的：“别管了，高先生会处理好此事。”
胡应嘉不过是个从七品吏科给事中而已，皇帝并不关心他的死活。
但朱翊钧隐隐感觉，胡应嘉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官，最后一定会有重要官员在这次事件中倒霉。
不久之后，高拱就迅速做出了反应，他发现了胡应嘉弹章中的疏漏——京察持续半年，胡应嘉作为吏科给事中，全程参与，当时为何不报，事后弹劾主察官，居心叵测。
很快，高拱就公开指责胡应嘉：“党同官妄奏，拟旨斥为民。”
他不但要罢了胡应嘉的官，还要把人家贬为庶民。
听到这话，一直关注此事的朱翊钧更觉得奇怪。
虽然高拱是徐阶引荐入阁，但从去年开始，就传出二人关系不睦。这个时候，徐阶为什么没有站出来，反而默许了高拱对胡应嘉的打压。
高拱的话很快传遍整个朝野，言官们坐不住了，胡应嘉弹劾杨博，也是为那些被罢免的同行说话，他们才是一伙的。
现在高拱直接要让人滚蛋，内阁辅臣了不起，帝师了不起，官大就能欺负人？
一时间弹劾高拱的奏疏像雪片一样飞向乾清宫，隆庆惊了，他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便统统发往内阁，交给徐阶和高拱去处理。
有皇帝的支持，高拱一开始还能应付，直到一个叫欧阳一敬的人出现。
这个人的履历比胡应嘉更漂亮，他曾先后弹劾过太常少卿晋应槐，吏部尚书董份，广西总兵吴继爵，陕西总督陈其学、巡抚戴才，英国公张溶，山西总兵官董一奎、浙江总兵刘显，锦衣卫都督李隆等人，除了英国公，其余全被贬谪。
欧阳一敬听对高拱的言论深恶痛觉，公开表示高拱奸险横恶，与蔡京无异。
他还扬言道：“胡应嘉先前的奏疏我也听说了，如果要罢免他，不如先罢免我！”
朱翊钧看到这一句的时候，大为震惊，这些言官竟然嚣张至此，还威胁起皇帝来了。
高拱主持过两年前的进士科，手底下也有几个学生在言官的位置上，此时站出来，帮着老师与同行对骂，水平不够，很快败下阵来。
隆庆是又生气又无助，他真的很想罢免欧阳一敬，廷杖一百都不解气，但事情已经闹成这样，如果他此时站出来，无疑是把言官对高拱的仇恨拉到自己身上。
隆庆慌了，他已经不知道这件事要如何收场。
朱翊钧也不知道，但是他觉得，有个人一定知道。
他猜得没错，徐阶很快就出手了。他解决此事的方法也很高明——给本就架在火上的高拱再添了把柴，逼得对方直接请辞。
然后他却又调派胡应嘉为建宁推官，平息言官们怒气。
短短几日，事情竟然发展到了如今这个谁也没想到的局面。
朱翊钧许久也没想明白，胡应嘉明明弹劾的是杨博，高拱为什么要主动站出来，就因为对方曾经弹劾过他，他要报仇？
作者有话要说
【1】我没找到穆宗的皇太子册文，这个是仁宗的，大差不差，凑合看吧。

第98章 高拱走了，虽然隆……
高拱走了，虽然隆庆非常舍不得自己的老师，但他也没有办法，有些事情，皇帝说了也不算，徐阶说了才算。
他爹那么强硬又独断的一个人，最后那几年都奈何不了徐阶，更遑论隆庆，他连奏章都批不明白，怎么和徐阶斗？
高拱离开不到一个月，和他一起在内阁跟徐阶对着干的郭朴也主动请辞回乡，至此，内阁只剩下徐阶、李春芳、陈以勤和张居正四人。
四个人中，李春芳和张居正都是徐阶的学生，陈以勤也是帝师，脾气没有高拱这么暴躁，人也随和许多，和李春芳一样，是个老好人。
八月，隆庆带着朱翊钧亲临太学。皇上携太子出宫，光是仪仗队伍就绵延数里，大臣、锦衣卫、官兵、太监、宫女宫女足有数千人，簇拥这皇上的銮舆，一路从皇城到国子监，声势浩大，旌旗招展，尽显皇家威仪。
长安大街沿途两旁挤满了老百姓，皇上久居深宫，一睹御容的机会可不多，大家都想来看看这位即位不久的皇帝长什么样。
御銮经过的时候，夹道两旁的老百姓纷纷下跪叩拜。人群外，有人忍不住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我瞧着，咱们这位皇帝陛下面善得很。”
旁边有人笑着打趣他：“你就是个买果饼的，还攀上皇亲了。”
“……”
隆庆先祭祀孔庙，本来应该由国子监祭酒陪侍，但国子监祭酒刚离职，目前由礼部侍郎暂代。
但礼部侍郎也刚上任不久，按照世宗遗诏，那些因谏言被罢官，还活着的，要重新启用，此人就是其中之一。年逾六十，接到任命，马不停蹄从四川老家赶来京师。
朱翊钧一见此人便笑道，“这是赵贞吉赵大人，你也是徐阁老的学生。”
听闻此言，不光隆庆，徐阶和赵贞吉本人也很诧异。
赵贞吉当年得罪严嵩，被罢官的时候，朱翊钧才一岁多，他们并没见过。
他才刚被启用没多久，不曾见过这位皇太子，对方不但能说出他的名字，还知道他是徐阶的学生。
赵贞吉问道：“不知殿下如何识得老臣？”
朱翊钧看向另一边，站在人群中的礼部右侍郎殷士儋：“有一年，殷先生提到灵济宫大会，我也对阳明公的‘致良知’心生好奇，也去听了徐阁老的讲学。那日，你就在徐阁老身边。”
他这么一说，徐阶倒是想起来了。那日张居正半途离场，后来问起，就是送这位小皇孙回裕王府。
隆庆知道朱翊钧去灵济宫凑热闹的事，却不知他那时就见过赵贞吉。
毕竟，就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见。
祭祀孔庙之后，隆庆又来到隔壁的国子监，全体师生早已跪在门口接驾。
皇上参观太学，赵贞吉一路跟随讲解。从国子监的环境、师资、组织架构、生源情况、教学分班……讲得条分缕析，一看就是事先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隆庆只是听着，一路走来，一言不发，其实他根本对这些就没多大兴趣，倒是跟在旁边的朱翊钧听得很认真。
“讲官分为四类：博士、助教、学正、学录。”
“博士分经教训六堂，依本经考课。”
朱翊钧问：“博士有什么要求吗？”
赵贞吉答道：“若要担任博士，必须精通《易经》、《诗经》、《尚书》、《春秋》、《礼记》其中一经，并能教授《论语》、《大学》、《中庸》、《孟子》四部经典。”
《四书》是基础课，《五经》是专业课，学生主学一本，老师精通其中一经即可。
朱翊钧又问：“那六堂是什么？”
赵贞吉说道：“国子监分为三级六堂，初级为三堂，分别是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中级为二堂，分别是修道、诚心二堂；高级只有率性一堂。”
"除了四书五经，他们都学什么？"
“《说苑》、律令、九章算法、御制大诰、回回文字，除此之外还要学骑射。”
朱翊钧去拉隆庆的手：“父皇你瞧，他们比我学的还多呢。”
难得出门一趟，虽然是很严肃的场合，但隆庆宠孩子，见他高兴，便也随他：“你还小，以后都要学的。”
“赵大人，”他问赵贞吉，“那你说，我若来国子监读书，应该在哪一堂？”
他这是给赵贞吉出了个难题，若说读初级三堂，人家是皇太子，未来皇位继承人，皇上听了肯定不高兴。
若说读中级堂、高级堂那也不像，毕竟朱翊钧只有八岁，而国子监生是可以直接参加进士科考试。
赵贞吉不愧为徐阶的学生，见过大世面，巧舌如簧：“所有学生入国子监皆分入初级三堂，通过考试积攒学分，升入下一等级。”
“老臣早就听闻太子殿下聪颖早慧，天资极高，入学八个月后，定能升入下一级学习。”
朱翊钧问：“为何是八个月。”
赵贞吉说：“因为一月一考，优秀得一分，中等得半分，差等不得分，是以最快八个月。”
“原来如此。”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国子监的考试非常严格，几乎没有人能快速通关，读一辈子还是监生的比比皆是。
但这话隆庆听了高兴，哪个当父亲的不想听别人夸自己儿子是天才呢。
参观了每一件学堂，最后他们来到国子监的第三进院落，那里有一处敬一亭，象征着学子们对功名的追求和向往。
说是“亭”，其实是一座面阔五间的殿宇，建于嘉靖七年。
朱翊钧却对亭外的一块石碑感兴趣，那上面的碑文刻着《敬一箴》。
“人有此心，万里咸具。体而行之，惟德是据……朕为斯箴，拳拳希圣。庶几汤孙，底于嘉靖。嘉靖五年六月二十一日。”
朱翊钧情不自禁伸出小手，挨个抚过石碑上篆刻的文字：“这是我皇爷爷所作。”
他站在石碑前，隆庆就站在他的身后。前面主院落已经升起御座，按照流程，隆庆应该过去，准备听赵贞吉讲经。
但朱翊钧没动，他也没动，他没动，周围的大臣也没动。
过了一会儿，朱翊钧转过身来，主动拉起他的手：“父皇，我们走吧。”
隆庆问他：“不再看一会儿？”
朱翊钧说：“不看了，我都背下来了。”
“……”
今日，赵贞吉为隆庆讲《尚书&#183;大禹谟》的第一部 分《后克艰章》。难得在圣驾面前有表现的机会，讲得好，别说高升，登阁也是指日可待。
他也的确给隆庆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夸他议论侃直，进止有仪，阐发有旨，音畅仪端，还说自己深受感动。听完有什么启发，他是一个字也不提。
朱翊钧倒是很认真的听完了，但也没有他爹这么感慨。回来之后，他突发奇想，问冯保：“大禹距离我们有多远？”
冯保掐指一算：“大约三千五百年左右。”
朱翊钧又问道：“三千五百年前的世界和现在一样吗？”
冯保说：“当然有所不同。”
“那他治理国家的方法，我们还能用吗？”
“！！！”
冯保惊讶的看着他，这个问题问得太有水平了。不要说三千多年前的大禹，就算是同一个王朝的不同阶段，治国思想和策略也是不同的。
要不你的张先生为什么一定要推行改革呢？
“这是一个好问题，殿下应该带着这个问题，在不断学习中寻找答案。”
朱翊钧每天除了读书就是习武，他的棍法练得愈发精进，隔三差五就去找陆绎和刘守有切磋，虽然还是打不过，但进步肉眼可见。刘守有说：“以殿下现在的伸手，京城巡捕营的官差，一个能打两个。”
朱翊钧说：“打巡捕营有什么意思？”
刘守有诧异道：“巡捕营也很厉害的。”
朱翊钧说：“我要打你这样的。”
刘守有笑道：“那还得多练几年，毕竟我可是武进士。”
朱翊钧一棍子朝他挥过去：“我打的就是武进士。”
因为世宗晚期，言路阻塞太久，不久前，内阁向隆庆提议，颁布一条诏令：“先朝政令有不便者，可奏言予以修改。”
所以，这些日子，两京十三省各级官员送来的奏章多如雪片，内阁、司礼监忙得不可开交，送到隆庆这里的奏疏也比往日多了不少。
在即位之初，隆庆为了迎合反对世宗追尊生父的言论，已经取消了睿总配天的资格。这些言官得寸进尺，一个叫王治的吏科给事中竟然上疏要求将睿宗牌位逐出太庙。
睿宗毕竟是隆庆的爷爷，他已经做过一次让步，不想再让了。
要是换了世宗，这个王治轻者也是罢官，严重一点大抵已经被流放了。
这种类似的帖子还不少，看着就让人烦躁。隆庆把奏折丢到桌上。
朱翊钧从太监手中接过茶盏，亲自送到他爹手中：“父皇，你喝茶，我帮你看。”
他阅读速度很快，并且不会错过关键信息，有些大致浏览一遍就知道说了什么，不用特别批注的，他就放到一起，等着隆庆写个“知道了”。
有的需要单独批注的，他会特意拿出来，放在一边，把自己总结的内容写在一张小笺上，夹在奏折的合叶中。
不到半个时辰，他就看了近十本。外面天快黑了，马上就到晚膳时间。隆庆正想叫他别看了，让太监传膳。朱翊钧却拿着一封奏折，久久不肯放下。
“钧儿？”
隆庆唤了他一声，朱翊钧恍若未闻，直到把那封奏逐字逐句看完，他才抬起头来，眼睛里映射着落日的余晖，像是盛满了细碎的金子。
他拿着那封奏章跑到隆庆跟前，激动的喊道“爹爹，你看！！！”

第99章 看小家伙这么激动……
看小家伙这么激动，隆庆也来了兴趣，他坐下来，将儿子揽在身前，接过奏折，父子俩一起看。
这封奏疏是福建巡抚、都御史涂泽民。
写得也很长，从东南抗倭说起，又说到福建人民的信仰妈祖娘娘，然后提起妈祖的发祥地——湄洲岛，说湄洲岛位于东西洋中枢要冲，乃四海共瞻之光，端发兆祥。
看到这里，隆庆都有点不耐烦，他爹喜欢祥瑞，他又不喜欢。
朱翊钧看出了他的迟疑，催促道：“父皇你快看嘛，看后面的。”
隆庆只好耐着性子往下看，终于看到了最后，这位福建巡抚的诉求：“请朝廷重开市舶司，让沿海老百姓都能合法的到海外经商，也能为朝廷增加税收，充盈国库。”
隆庆震惊了，徐泽民竟然上疏要求朝廷开海！这听起来大胆又荒唐。过去两百年祖宗们都不敢做的事，隆庆的第一反应自然也是不行。
他提起朱笔就准备批，朱翊钧惊讶的看着他：“父皇你要写什么？”
“知道了。”
“不不，”朱翊钧赶紧拦下他，“再想想。”
隆庆问他：“想什么？”
朱翊钧指着那封奏折上“市舶司”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再想想。”
隆庆说道：“禁海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你皇爷爷都不曾开海，咱们就不考虑了吧。”
世宗非但没有开海，反而因为沿海倭寇之患，禁海政策比以往任何时期都要严格。
朱翊钧虽然对皇爷爷感情深厚，但并不代表他认为皇爷爷的所有决策都是正确的，并且都应该保持下去。
他从小就喜欢听抗倭的故事，胡宗宪、俞大猷、戚继光、谭纶，对这些人在东南抗倭的事迹如数家珍。他记得那个叫王直的大倭寇头目，那人一直以来的心愿就是让朝廷与日本通贡互市，能让他合法的做生意。
胡宗宪和徐渭也正是以此，将他诱骗上岸。
他曾经问过胡宗宪，如果当时朝廷答应王直开海的条件，会怎么样。
胡宗宪犹豫了很久才说：“那倭患可解。”
禁海是为了抵御倭寇，但胡宗宪却说，开海，倭患可解。
朱翊钧对这个问题一知半解，但又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冯保曾经对他说过，在倭寇组织中，有着相当规模的明人，日本人脑子不好使，只会在前面埋头猛冲。
倭寇的两大头目，王直和徐海，他们的手下或是合作伙伴：毛海峰、徐铨、陈东、麻叶……倭寇的中高层管理者全是明朝的人，这说明了什么，难道当倭寇更有前途？
没有人生来就想当强盗，整天过着刀尖舔血，提心吊胆的生活。谁不想生在富庶之家，衣食无忧的过日子。
隆庆放下笔，又道：“那就发往内阁吧。”
“不要！”直觉告诉朱翊钧，发往内阁也是一个结果。他漂亮的大眼睛转了转，说道，“父皇，不如把内阁几位辅臣叫来议事吧。”
以前世宗不上朝，有什么事，都是把内阁或者相关大臣叫来跟前说话。
隆庆却很少这么做，以前高拱还在的时候，倒是经常来给他分忧，现在高拱走了，徐阶一个人说了算，隆庆很少与他见面，只偶尔把陈以勤叫来跟前。
张居正倒是出入乾清宫最勤快那个，不过，他只是每日来给朱翊钧上课。
隆庆没吱声，又认真把那封奏疏再从头看了一遍，里面所说的开海，为朝廷和福建以及沿海百姓带来的好处十分让人心动。
他沉吟片刻，认为儿子说得有道理，不过现在天快黑了，几位阁臣也已经出宫。
“明日吧，”隆庆站起来，牵起儿子的手，“先用晚膳。”
朱翊钧平日上课都是在早朝之后，张居正直接去昭仁殿。但今日却推迟了一些，因为四位内阁辅臣都被隆庆召进了雍肃殿，朱翊钧也去了。
四个人看过那封福建巡抚的奏折之后，都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徐阶不同意，理由和隆庆担心的一样——祖制不可违背。
元末明初，东南沿海地区出现过百姓，甚至外国商团协助张士诚、方国珍与大明争天下，朱元璋对于民间的海外贸易非常忌惮。后来又发生了后来的胡惟庸案，其中一项罪证就是暗中勾结倭寇妄图推翻大明自立为王。
洪武时期，太祖高皇帝便确立了严厉的禁海政策。他认为，千百年来人们在这片土地都是以农耕繁衍生息，农业才是立国之本，足以养活大明王朝。
往后的两百年时间，大明一直持续禁海政策。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海禁政策有所松弛，但与属国之间厚往薄来的贡赐，非但没有带来任何经济效益，反而加重了大明的经济负担。
再后来，沿海倭寇猖獗，禁海政策越来越严，到了嘉靖年间，浙江、福建和广东三处市舶司全部废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虽然现在东南沿海一代的倭寇已经肃清，但是广东地区叛乱频发，反贼与倭寇多有勾结，一旦开海，南方的叛乱更加难以控制。
徐阶反对，李春芳作为他的学生，又是个惯会和稀泥的老好人，自然也反对。
陈以勤和李春芳一样，没什么自己的主见，遵从祖制总是没错的。于是，他也反对。
张居正从始至终都没有表态。当然，四个人有三个人反对，他一个人的意见也没那么重要了。
况且，他也是徐阶的学生，自然而然的，大家都认为，他与徐阶的意见应该是一致的。
隆庆虽然感觉有点可惜，但还是尊重内阁的意见，不尊重也没办法，话语权在人家手里。
朱翊钧站在旁边有点不甘心，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张居正身上，从一开始就期待着他的张先生会站出来说些什么，但张居正从头到尾却没发过言。
“我……”
朱翊钧向前走了一步，刚准备发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在别的朝代，皇太子或许是个高危职业，但是在明朝，皇太子的生存空间还算比较宽松。只要比亲爹活得长，就能顺利即位。他们大部分时候都在上课，学习如何当个贤君，也可以参政、监国。
眼前这个皇太子，从小在先帝身边长大，不管是批阅奏章，还是处理政务，都比他爹更有经验。
比起隆庆，几位阁臣甚至对他的想法更有兴趣。
朱翊钧没看别人，只看着他的老师，张居正却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朱翊钧又侧头去看冯保，后者也流露出不赞成他此时站出来发言。
他们俩一个是朱翊钧的老师，一个是他的伴读，是他最信任的两个人。既然他们都让他不要说话，小家伙便改了口。
他看向隆庆：“父皇，我回去读书了。”
那封徐泽民的奏疏是儿子先看到的，也是儿子坚持将内阁召来面议，隆庆见不得他失望的神情，于是又说道：“倒也不必急于下结论，这封奏疏先不发，诸位阁老回去之后再慎重考虑一下，明日早朝再议。”
皇上已经发话了，其他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便告退了。
朱翊钧说要去读书，但却没走，等其他人都退出大殿，他忽然绕过御案，跑到隆庆跟前。
隆庆转头看着他：“怎么了？”
朱翊钧忽然扑过去，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亲一口，“吧唧”一声，特别响亮：“我最喜欢父皇啦！”
隆庆被他哄得眉开眼笑，小屁股上拍两巴掌：“乖！”
得了句表扬，朱翊钧还不肯走，仿佛这并不是他想听的：“还有呢？”
隆庆会意：“父皇也最喜欢你。”
小家伙满意了：“那父皇中午要和我一起用午膳。”
“好！”
朱翊钧这才心满意足的出了雍肃殿。到了殿外，意外的看到了张居正，对方并没有离开。
朱翊钧跑过去，一把环抱住张居正的腰，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张先生，你在等我吗？”
张居正点点头，垂眸看着他：“殿下。”
朱翊钧听出他语气中的欲言又止，便牵起他的手，往东边的昭仁殿走去：“怎么了？”
“你现在是皇太子，正位东宫，该稳重些才是。”
“嗯嗯！”朱翊钧点头，“稳重稳重。”
他嘴里说着稳重，却一直牵着张居正的手，蹦蹦跳跳的回到了昭仁殿。
张居正准备上课，朱翊钧却不肯乖乖地坐到书案后：“先等一下，我有问题。”
张居正就知道，他不肯罢休，问题一定与开海有关：“殿下请问吧。”
“张先生，你也反对开海吗？”
张居正摇头：“不，我与殿下的想法一致。”
“那刚才在父皇面前，张先生为什么不说话呢？”
张居正并不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殿下以为，一定要开海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问题可难不倒朱翊钧，他先从桌子后面拿出一叠奏章，一本一本翻给张居正看：“这这一本，是嘉靖三十六年，胡宗宪的奏疏。这一本，是嘉靖四十二年，谭纶的奏疏，还有这些，几任浙直、福建总督和巡抚，都曾积极上疏，希望解除海禁。”
“这些奏疏上都说，西洋海商盘踞于此，民间走私屡禁不止，多与海上倭寇勾结，海禁的祖制已经名存实亡。”
“还有这个，”他又从身后的架子上抽出一本书，“这是胡宗宪所著的《筹海图编》，其中就提到过，沿海许多地区，山多地少，且天灾频发，并不利于耕种。”
“老百姓依靠大海生活，看奏疏中各位大人的意思，捕鱼应该没有经商赚得多吧。”
“那位福建巡抚也说了，朝廷也可以通过征税充盈国库。”
张居正惊讶的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原来，他刚才想要发言，不是一时兴起，人家提前做好了充足的准备。

第100章 张居正又问道：“……
张居正又问道：“殿下可记得乾清宫正殿的匾额写的什么？”
“记得！”朱翊钧说道，“写的是敬天法祖。”
“那何谓敬天法祖？”
这难不倒朱翊钧：“古之有言：‘观天之象，究天之极，行天之道，谓之敬天；安祖于土，守祖于陵，习祖于慧，谓之法祖。’”
朱翊钧明白了他的意思，大明崇尚“敬天法祖，无二道也”，以孝治天下，《祖训》是皇帝的必修课，万万不可违背。
朱翊钧问：“这个祖制是一定改不了了吗？”
“那也未必。”
太祖高皇帝的祖训固然重要，但成祖能将他指定的继承人从皇位上推下去，可见，他说的话，也没有那么重要。
这两百多年来，违背祖制的事情不是没有，就看有没有说服力。
毕竟大明的江山社稷比祖训更重要。
张居正又说道：“殿下想想，明日朝会，如何才能改变百官对此事的态度。”
这些大臣一个个老而弥坚，守旧又顽固，徐阶就是其中代表。
想到这里，朱翊钧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说服徐阁老，只要他点头，此事就一定能成。”
张居正用赞许的目光看着他，可小家伙却又皱起眉头：“那要怎么才能说服徐阁老呢？”
“交给我。”
朱翊钧正想问他有什么办法，张居正却重新拿起书本，“上课吧，咱们今日讲《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
“……”
上午的进讲结束，张居正要回文渊阁，朱翊钧一路将他送到乾清门。
一大一小手牵手走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朱翊钧忽然仰起头：“张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殿下请将。”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你说，如果高阁老还在内阁，是不是一定会支持开海？”
张居正诧异的看着他：“殿下为何会这么问？”
朱翊钧说：“我觉得，他和徐阁老是不同的。”
“哪里不同？”
“想法不同。”
“……”
张居正看着他，惊讶于他的敏锐，然而，接下来朱翊钧说的话，更叫他吃惊：“我觉得，有些时候张先生和高阁老的想法倒是很像呢。”
张居正极为难得的笑了笑：“殿下说得对，也不对。”
“哪里不对？”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了乾清门，张居正没有回答，朝朱翊钧稍稍躬身，候在一旁：“殿下请回吧。”
他不说，朱翊钧也不再追问，半眯着眼睛笑了笑：“明日再见！”
张居正看着他的背影一蹦一跳的往回跑，而后才转身出了宫门。
朱翊钧说得没错，徐阶和高拱之间，那些小摩擦都是其次。徐阶实实在在帮过高拱两次，高拱也没有那么忘恩负义。他们之间的主要矛盾就在于政见不合。
他俩一个守旧，一个激进，天天在内阁搞得鸡飞狗跳。
张居正和高拱都属于改革派，执政理念倒是一致，但他俩性格不合。
张居正希望高拱永远不要回来，关键时刻，他甚至可以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但他心里也知道，以高拱在隆庆心中的地位，这几乎不可能。
翌日，朱翊钧天不亮就起来了，冯保为他更衣洗漱，刚梳好头，一转身，人就跑了。
朱翊钧三两步就冲到了院子里，恰巧与准备上朝的隆庆撞了个正着，朱翊钧龇牙：“父皇，早呀！”
隆庆看着日子：“这么早，起来练功？”
小家伙从善如流的点头：“对对，练功。”
“你的烧火棍呢？”
朱翊钧扭头就喊：“大伴，我的棍子。”
“行了，”隆庆朝他伸出手，“走吧。”
这么着急忙慌的，怎么看也不像是要早起练功，这是赶着去偷听。
到了正殿，朱翊钧还想躲在后面偷听，隆庆却牵着他直接绕过屏风走到了前面。
今日早朝的主要内容，就是讨论接触海禁的事情。群臣议论纷纷，从交头接耳到争论不休。整个朝会，比长安大街还热闹。
隆庆坐在高台上，一言不发。朱翊钧用余光偷偷看了他爹一眼，甚至觉得他爹的神思已经飞走了。
这么吵是吵不出个结果来的，昨天隆庆说要将此事拿到早朝商议，也只是缓兵之计，这个结果，他心中也早有预料。
儿子希望推进的事情，他努力过了，实在不行，那也没办法。
等大家吵得差不多了，老成持重的徐阶才缓缓出列，向正前方的隆庆躬身一拜：“老臣以为，现在正是解除海禁的最好时机。”
他一句话给这件事定了性，其他争论便显得毫无意义。
李春芳和陈以勤对他态度的转变表示震惊，隆庆也坐直了身体，飘忽的神思又重新回到大殿。
徐阶陈述了他认为朝廷应该开海的理由，其实和昨天朱翊钧对张居正说的差不多，无非是从经济、民生等各方面考虑，只是，他的陈词一看就是准备好的，自然比朱翊钧这个八岁小孩说出来的话，更加让人信服。
朱翊钧甚至能听出，这份发言稿应该是他的张先生写的。
而他认为，徐阶态度的转变绝不仅仅只是这些拿到朝会上说的原因。昨天回去之后，张先生一定拿出了让他不得不松口的理由。
惊讶之后，隆庆脸上露出欣喜之色，随即拍板：“这件事就交由内阁去办。”
说罢，他就站了起来。太监高喊“退朝”，群臣跪了一地。
朱翊钧也跟着跪下来，隆庆走过他的跟前，弯腰把儿子拉起来，牵着他转到了屏风后面。
朝堂上只是一个决策，具体如何实施，还得下来之后，内阁召集相关人员开会商定。
后来，朱翊钧查阅过大量福建送来的奏章，与张居正再次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他才明白，令徐阶不得不答应开海的根本原因是，短短几年时间，东南沿海走私商贩迅速发展，已经有多个颇具规模的海商，朝廷若是再不放开海禁政策，他们之中极有可能再次诞生一个，甚至多个“王直”那样规模的走私团伙。
王直可是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在海外还有自己的领地，眼看着就要自立为王，发展出独立政权。
这样的土皇帝，有一个就已经让大明吃不消了，多来几个，皇上和内阁得天天愁得睡不着觉。
在这样的形势下，再坚持什么祖制，那就真的是不顾大明王朝和沿海百姓的死活。徐阶不是严嵩，他有底线，断然不肯背上这样的千古罪名。
开放海禁，让他们在朝廷严格管控下，合法进行海外贸易，对于这些海商，也是一种牵制。
就像徐泽民在奏梳中提到的：“市通则寇转而为商，市禁则商转而为寇。”
不久之后，内阁就呈上了具体开海的方案。朝廷先以福建漳州府月港为治所设立海澄县。
海澄县建立之后，朝廷在此处开设月港洋市，允许商贩到东西二洋进行贸易。
“王安，”朱翊钧趴在书案上，头也不回的喊，“把那本《筹海图编》给我拿过来。”
王安小心翼翼的问：“哪本？”《筹海图编》有二十多本。
“就是我这几日看的那本。”
朱翊钧话音刚落，书已经递到了他的跟前，朱翊钧的目光落在拿书的那只手上，那是冯保的手。
小家伙把书翻得哗哗作响，终于翻到了他想看的地图。
那图绘得太小，朱翊钧扭着身子，歪着脑袋看了又看，冯保又赶紧给他递了个放大镜过来：“殿下在找什么？”
朱翊钧接过来，不去看图，反而抬起头来，透过凸透镜去看窗外的太阳。
阳光投在他的脸上，给他镶了一道金边，还能看到脸上细小的容貌，漂亮得仿佛仙境走出来的。一旁的太监跟了他这么多年，也看不够。
冯保手掌覆盖住镜片：“殿下，仔细灼伤眼睛。”
“好吧！好吧！”朱翊钧又伏在书案上看地图，“这里，这里，就是这里！”
冯保凑过去看，小家伙拿着放大镜指给他看：“大伴，你瞧，这里就是月港！”
上扬的语调，听得出他愉悦而得意。
冯保看着他笑得格外温柔：“殿下真是厉害，这么小的地方都能找到。”
“嗯！”朱翊钧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地图上，“这个地方真的好小，旁边看起来都是山，这上面还说‘僻处海隅，俗如化外’。”
他一手托着下巴，仔细思考，好像发现了什么：“这看起来不是个好地方，又远又偏僻，一点也不热闹。”
冯保说：“殿下再往后看看。”
朱翊钧翻过一页，后面有写着：“闽人通番，皆自漳州月港出洋。”
“嘉靖三十年，朝廷在月港建立靖海馆，增设通判理事。”
“海盗、倭寇占据月港，海商张维等二十四将又结巢盘据，朝廷完全失去对月港的控制，此地形同化外。”
小家伙双手托腮思考了一会儿，一条腿在后面翘起来：“我明白了！”
“现在这个地方都被那些商人、海盗还有倭寇占据，朝廷已经管不了他们了，现在咱们开海，在这里建立海澄县，开放，既可以把失去控制的地方重新收回来，又可以将那些海盗、倭寇都变成商人，一举两得！”
冯保夸赞道：“聪明！”
朱翊钧说：“是几位阁老厉害。”
几位阁老的厉害之处不至于此，后面还有许多细则，将民间海外贸易限制得明明白白：
第一，绵延几千里的海岸线，开放的只有月港一个偏僻的海港。
第二，只有福建籍才能从事海外贸易。
第三，出海船、货物必须经过严格申报，且不能随意更换。
第四：禁止商船前往日本，否则都按倭寇处理。
第五：必须在规定时间返航，否则斩首。
其他还有一些繁琐手续，尽管这次开海限制颇多，但仍然让福建沿海商民看到了发家致富的希望。
不管怎么说，这个历史性的决策最终得以顺利推动。预计明年就将为朝廷带来至少两万两白银的税收。
朱翊钧受当初听的那些抗倭故事的影响，对于开海政策，一直保持着积极态度。
他问冯保：“既然开海有这么多银子，那我们为什么不多开一些地方呢？浙江、广东都有海，还有福建其他地方，这样，朝廷和百姓都可以赚好多好多银子啦！”
他毕竟年纪还小，对于经济和金融，没有什么概念，只是单纯的认为，既然是大家都能赚钱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多做呢？
冯保牵着他的手，带他来到窗下的炕上。炕桌上摆着棋盘，小家伙最近在学习下围棋。
“殿下，你觉得我们从海外赚很多很多银子是好事吗？”
朱翊钧蹬了靴子，盘腿坐在炕上：“不是吗？”
“当然不是。”
朱翊钧震惊道：“为什么？”

第101章 冯保抓了一把白色……
冯保抓了一把白色棋子放在棋盘上，又抓了同样多黑色的放在另一边。
“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只是帮助殿下理解其中道理。”
“白色棋子相当于产品产值，黑色棋子相当于我们现有的货币。”
其中有两个朱翊钧不理解的名次：“什么叫产品产值，什么叫货币？”
“产品产值就是一定时期内生产出来的产品或劳务总值，货币就是大明通宝，大明宝钞，还有黄金、白银这些贵金属也是。”
“现在咱们解除海禁，民间可以出海开展对外贸易，把商品卖出去，唤回大量白银。”
他把代表商品的黑色棋子拨出去一部分，又把代表货币的白色棋子增加一部分。
冯保看向朱翊钧：“殿下认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况？”
朱翊钧拿起一颗棋子，思忖片刻，忽的眼睛一亮，说道：“我明白了。”
“以前，一颗白子就能买一颗黑子，现在白子多了，黑子少了，所以要，两颗，或者三颗、四颗白子才能买一颗黑子。”
冯保赞许的点点头：“没错，所以……”
朱翊钧还学会了抢答：“所以，那些远离沿海地区的老百姓，他们的收入没有改变，但买东西的时候，需要的钱却变多了。”
冯保竖起大拇指：“殿下真是太聪明了。”
朱翊钧想了想，又问：“那我们可以生产出比以前更多的东西，这样，多出来的部分就可以卖出去啦，然后赚很多很多银子。”
冯保点点头：“有道理，可是我们生产什么呢？目前来看，大明销往海外的商品主要是丝绸、瓷器和茶叶。耕地是有限的，如果为了经济利益，大家都不种粮食，改种经济作物，粮食持续大规模减产，带来的危机更加可怕。”
“我知道！我知道！”朱翊钧说道，“这个叫‘衡山之谋’。”
随着阅读量的增加，小家伙现在知道的典故越来越多。
他一翻身站在炕上，平时都是冯保给他讲故事，今天他也要给大伴讲故事：“齐桓公要攻打衡山国，但衡山国盛产兵器，没有那么好欺负，便让管仲谋划。”
“管仲就向衡山国高价收购兵器，没过多久，燕国、齐国等国家也跟着购买衡山国的兵器。”
“衡山国君一看，原来卖兵器这么赚钱呀，他就告诉自己的宰相：‘既然天下各国争相购买我们的兵器，可使价格再提高二十倍。’于是，他们国家的老百姓都不种地了，全都去打铁。”
“一年之后，管仲又
派人到赵国去购买粮食，赵国粮价每石十五钱，齐国却给出了每石五十钱的高价购买。”
“衡山国君一看有钱赚，就把他们国内储备的粮食全都运去卖给了齐国，周边国家也纷纷效仿。”
“就在夏收之前，衡山国君还在为发财而庆祝，齐国却突然对衡山国出兵，并且封锁周边关卡。”
“这时候，衡山国发现，他们的并且和储存的粮食已经卖光了，因为周边道路被齐国封锁，而无法向别国购买粮食，当齐国打来的时候，他们毫无还手之力。最后，齐国轻而易举的占领了衡山国。”
讲完故事的同时，朱翊钧还激动的扑进了冯保的怀里：“大伴，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对，殿下说得特别对。”冯保接住他，“在国际贸易中，我们赚的，不是银子，是购买力。赚来的银子流向国内，只会扰乱市场，激化矛盾。”
“这就和户部不考虑市场供需关系，随心所欲的发行“大明宝钞”一样，会造成严重的通货膨胀。”
“所以，这些从海外赚来的银子，应该拿去换取别的国家和地区的资源，用这些资源促进我们自己的产业发展，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
朱翊钧环抱着他的脖子，皱起眉头：“大伴，我好像没听懂。”
“没关系，那是我没有讲清楚。”
经济、金融、贸易、货币政策本来就是很复杂的东西，冯保对这些的了解也十分有限，并不能保证自己说得就一定正确。
朱翊钧却笑道：“又好像听懂了。”
冯保也跟着他笑：“那是因为殿下聪明。”
“哈哈！”
这时，有太监端上茶果点心，朱翊钧的下午茶时间到了，咬了口桂花糕，就愣住了：“这是我娘亲做的！”
陈炬回道：“确实是皇后娘娘亲手做的，坤宁宫刚送过来的。”
朱翊钧端起那盘桂花糕就往门外走：“我要去和父皇一起吃。”
“……”
天气渐渐转凉，转眼间就要过年了。
不让皇太子出阁读书的好处就是，隆庆能自己掌握儿子的教育权。比如，天气冷了，就让他停课放假。
但朱翊钧的作息却没有因为停课而发生改变，每天清晨起来练功，上午看书，下午去坤宁宫陪伴皇后，顺便看看弟弟妹妹，回到寝殿之后继续看书，睡觉前还要练习李良钦交给他的内功心法。
隔一两天还要顶着烈烈寒风到草栏场练习骑射，周围伺候的御马监太监冻得直哆嗦，还得紧盯着他，生怕马
儿在雪地上打滑，把太子殿下摔了。
但无论是落日，还是熔金，只要是朱翊钧骑在背上，都格外稳健，绝不会摔了他。
过年这几日，皇后无论如何要留他在坤宁宫住几日，每天不重样的，让尚食局给他准备好吃的，有时还亲自下厨。
暖阁里燃着地龙，朱翊钧只穿着单衣坐在炕上，手里拿一本书，桌上放着南方来的贡桔，弟弟妹妹在他脚边爬来爬去。
他手里拿个毛毡球，扔到另一头，吩咐他弟：“去，给哥哥捡过来。”
他弟最喜欢跟他玩，听到他的话，撅起屁股就爬过去，捡起毛毡球又手脚并用的爬过来，跟小狗一样，好玩得很。
朱翊钧在他小脸上“吧唧”亲一口，朱翊镠就咧着嘴傻笑。
妹妹凑过来，也要和哥哥亲亲，朱翊钧拿起一块小苹果哄她：“叫哥哥。”
朱尧媛流着口水，努力的学习他的发音：“锅，咯咯……”
“哈哈哈哈哈哈哈~”搂着妹妹在炕上滚来滚去，又亲亲她的小脸，“真可爱。”
另一边，皇后朝他招手：“钧儿，来，到娘亲这里来。”
朱翊钧放下妹妹，太监过来给他穿上鞋子，眨眼工夫，他人就已经扑到了皇后怀里开始撒娇：“娘亲~”
皇后拍拍他的小屁股：“站好！”
朱翊钧从善如流的站好，皇后放下针线盒，又拎起手里的一件衣袍抖了抖：“快试试。”
那是一件杏黄色缠枝暗纹圆领常服，前胸、双肩和后背都有团龙刺绣，五爪金龙在祥云中腾空而起，每一根龙须都精美非常。
一旁的宫女说道：“这是皇后做的，每一针都是她亲手绣的。”
说着，旁边两名宫女帮朱翊钧换上新衣服，非常合身。小家伙原地转了一圈：“好看，我喜欢。”
“你喜欢就好。”
皇后却叹一口气：“你从小就被接进宫，由先帝抚育。娘亲不在你身边，没办法照顾你。”
“现在有条件了，你却还是不能留在我身边。”
“哎呀！”朱翊钧牵着他的手坐下，“现在我们都住在宫里呀，乾清宫和坤宁宫又不远，你想我了，我就过来陪你。”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他每天都忙忙碌碌，没有个空闲的时候。天天有看不完的书，练不完的攻，还时常去听隆庆和朝臣议事，陪着隆庆批阅奏章，他爹这个一国之君都没有他忙。
但他是皇太子，身为储君，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皇后轻抚他的小脸：“
你才九岁，就给自己安排这么多事情。”
“因为……”他想说“因为答应了皇爷爷”，迟疑片刻，又把话咽了回去，漫不经心的说道，“大内还没有西苑好玩，又不能出宫，不做这些，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说着他又坐回到炕上，拿起他刚才看了一半的《史记》。可屁股刚落下去，旁边那俩小团子就粘了上来，甚至为了争夺哥哥的大腿，大打出手。
幸好他长了两条腿，把腿稍分开正好隔开弟弟妹妹，笑道：“抱吧。”
往年，朱翊钧都能趁着回裕王府的时候，出宫去玩。现在好了，他们一家都住进了皇宫，没有理由再往宫外跑。
但小家伙实在呆不住，他问隆庆：“爹爹，你想吃果饼吗？”
这么一问，隆庆倒是被他勾起了馋虫：“有点像。”
朱翊钧惊喜的钱着他的手：“那我们走吧。”
隆庆把人拉回来：“走哪儿去？”
“买果饼呀。”
“……”
买个果饼自然不需要皇上亲自走一趟，让太监去买就是了。
朱翊钧虽然失望，但也没办法。很快，太监回来，不但买了果饼，还自作主张，买了些别的点心。
隆庆看到这么一大堆东西，便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花了多少银子？”
送点心来的甜食房太监赶紧答道：“回陛下，一共是五十两银子。”
“啊？？？”
父子俩同时惊讶的抬起头来，隆庆笑着摇了摇头。又拿起一枚果饼，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儿子。
朱翊钧接过来尝了一口：“没错，就是这个味儿，刘大实他们家的，我父皇最喜欢吃。”
隆庆早已经忘记刘大实这个名字，但朱翊钧却一直记在心里。
东西买对了，那太监心中窃喜，等着皇上赏赐。没想到，接下来朱翊钧的话却吓得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第102章 “大胆！”上一刻……
“大胆！”
上一刻朱翊钧嘴里还吃着果饼，下一刻就大喝一声，别说太监，他爹都被他吓了一跳，但很快不动声色。
朱翊钧说：“这个果饼摊，就在东长安大街的勾阑胡同。”
隆庆笑着接口道：“只需五钱银子，就能买一大盒，够把裕王府的宫女、太监和侍卫都分个遍。”
他又看着朱翊钧：“你说是吧，太子。”
那是朱翊钧贪玩，为了找个借口出门，就把王府里的果饼全都分给了下人。
“哎呀，父皇！”朱翊钧皱眉开着他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隆庆宠溺的看着儿子，满心满眼都是他，倒也不计较太监花五十两买了一堆点心这么离谱的事。
那太监看皇上并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本打算赶紧告退，糊弄过去。
但朱翊钧可没这么好糊弄，五钱银子和五十两，凭他这聪明的小脑瓜一算，足足相差了一百六十倍。
“五钱银子一盒，你竟然花了五十两银子！”
太监的目光落到旁边一堆高点上，虽然没说话，但那意思是还想挣扎一下，表明自己还买了别的。
朱翊钧却挨个指着那些盒子说道：“这个四钱银子，这个也是五钱，这个贵一点，要八钱银子一盒。”
他的记性太好了，小时候去过几次果饼摊，就把人家售卖点心的价格全都记住了。
太监在心里已经后悔了，上一任皇上只管花钱，银子对他来说只是个数字，何曾在意过区区几十辆，谁能想到，当今皇上曾经最大的乐趣就是带着太子上街买果饼。
太监灵机一动，给自己找了个合理的解释：“奴婢……奴婢也是被那卖果饼的所骗，他见奴婢是宫里的人，才漫天要价。”
他把锅甩给了卖果饼的，并且理直气壮：“大胆刁民，此乃欺君！”
说着他还俯下身，给皇上和太子磕头认罪：“奴婢第一次买，没有弄清真实价格，被刁民蒙蔽，罪该万死，还请陛下饶命！”
隆庆只当这是一件小事，笑笑便罢了，无论谁说了谎，他根本就不在乎。
朱翊钧说：“你的意思是，刘大实他爹撒谎咯，那我就让陆绎去把他带进宫来，和你当面对峙。”
太监没想到，皇上倒是好说话，皇太子却如此较真儿，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只得不停地磕头求饶：“奴婢知错，奴婢知错，请殿下恕罪。”
朱翊钧坚持要罚这个太监，隆庆也就改变了主意。按照他儿子的主意，先把此人拖出去廷杖十下，又传口谕各监衙门：这样的事情肯定不是一次两次，以前的既往不咎，日后再犯就廷杖二十，以此类推。
于是，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朝野上下，就算外派南京的太监都知道，年仅九岁的皇太子不好惹。
过年期间，朱翊钧实在呆的无聊，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带着弟弟妹妹在院子里玩雪。日子过得飞快，眼看要到元宵了。
这一日，朱翊钧盯着院子里自己前两天堆的雪人发呆，忽然喊道：“大伴！”
听到他的呼喊，冯保从外间进来：“殿下怎么了？”
朱翊钧突发奇想：“我想给弟弟妹妹们做宫灯。”
他是个行动派，这么想着，马上就开始准备。太监们很快去给他找来了材料。
宫中每年都要制作成千上万盏宫灯，都是些半成品，形状都大同小异，只把灯罩上的图样换一换，送去各宫。
朱翊钧觉得千篇一律的宫灯没意思，要做就做特别的。今年是隆庆二年，正好是戊辰龙年。他对冯保说：“我想把宫灯做成龙的形状。”
“好，就按殿下说的做。”
太监们都过来帮忙，陈炬帮着朱翊钧画灯罩，冯保跟他一起，画设计图，太监们找来篾条，按照他的要求，扎成龙的图案。
他要陈炬画的，也不是胸前那种威风凛凛，向上升腾的团龙，而是一种大眼大脑袋，圆润的龙的形象。这是冯保和陈炬按照他的要求所画。看起来非但没有龙的威严和神秘，反而憨态可掬。
朱翊钧本来想要以看灯会的名义，在正月十五这一日，溜出宫去玩。
隆庆只听到他说要看灯会，于是宫中又办起来了鳌山焰火，就在午门前的广场上，扎起许多盏巨型花灯，以正中间那一组鳌山灯最为庞大，光是点灯都得花去好长时间。
元宵节这天晚上，看烟花的时候，朱翊钧拿出两盏宫灯，却不是龙的造型，而是兔子。
两只小兔子相对而坐，中间捧着一轮圆月，其中一只小兔子耳朵上还戴着一朵粉色小花。
因为弟弟妹妹属兔，所以朱翊钧给他们做的是兔子花灯。
两个小家伙喜欢得不得了，还未满周岁，走路走不稳，却还是想跟着哥哥。
无数烟火升上空中，又化作万千光点纷纷落下，映射出紫禁城的黄瓦朱墙，和西苑比起来，别有一番意境。
那些在水榭楼台掩映下，散落在太液池中的星火，成为了永恒的记忆。
至于那几盏龙的花灯，一盏给了李承恩，其他的，朱翊钧有别的用途。
次日，迎着清晨第一缕阳光，他穿戴整齐，出现在隆庆跟前，先跪下行了个大礼：“儿臣叩见父皇。”
隆庆吃惊的看着他：“十五都过了，怎么才想起来给父皇拜年？”
朱翊钧又伏下身子，又给他爹磕了个头：“儿臣给父皇拜年。”
“好好好，”隆庆笑得合不拢嘴，招招手，把人唤来自己跟前，“说吧，想要什么？”
朱翊钧说：“想出宫去。”
“出宫做什么？”
“出宫去玩。”
隆庆说：“鳌山灯看了，焰火也看了，怎么还要出宫去？”
朱翊钧说：“我想去看看张先生。”
“过几日上课不久看见了。”
朱翊钧贴着他，终于说了实话：“好吧，我想去找懋修玩。”
隆庆没说话，朱翊钧便抱着他的胳膊开始撒娇：“好不好嘛，父皇~”
隆庆一向经不住他这么撒娇，最后只得松了口：“去吧。”
话音刚落，朱翊钧人已经闪到了门边：“儿臣告退！”
“让陆绎和刘守有跟着你，早些回来。”
马车出了东华门，直奔张居□□上，刚好走到繁华的长安大街上。马车门冷不防打开，朱翊钧探个脑袋出来：“一会儿再去张先生家，先去个别的地方。”
马车驶向另一条街道，不过多时便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
朱翊钧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次来这里，还是三年前。
这几日，京城的天气太冷了，街上许多店铺门前都挂着厚重的帘子。掀开帘子走进里面，便是另一番景象。
三年一度的春闱即将在下个月举行，这座苏州小馆，又挤满了上京赶考的江南士子。
此起彼伏的吴语传进耳朵里，朱翊钧没去过江南，却对江南的一切充满了兴趣。
不只是江南，从浙直到东南再到岭南，若有机会，他都想去看看。
朱翊钧四处看了看，没看到他要找的人。他又跑上二楼，四处逡巡一圈，仍然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心下有些失落，难道，那人食言了，他并没有考中举人。
但他转念一想，这也不算食言吧。毕竟科举这种事情，能不能考上，除了学识，还有许多别的因素。
朱翊钧正要失望离开，却发现靠窗的那一桌，有人正朝他这边看过来，视线落在他身上，仿佛也有些迟疑。
朱翊钧看到他的脸，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他三两步走到那人跟前：“你是子荩，张子荩！”
张子荩，本名张元忭，徐渭的绍兴同乡兼好朋友。
张元忭站起来，朝他一揖，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称呼：“三年未见，小公子长高许多。”
朱翊钧笑道：“你又来考试啦！”
他说者无意，但听者却有些扎心，三年前名落孙山，三年后再来，也不知最终会是什么结果。
朱翊钧像是看出他的心思，笑着拍了拍他的手：“没关系，你还年轻……”
冯保疯狂给他递眼色，朱翊钧从善如流的转移了话题：“啊……那个，徐先生，他没有来吗？”
他提起徐渭，张元忭赶紧答道：“青藤今日没来。”
“唉……”朱翊钧转身欲走。
在他身后，张元忭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但朱翊钧走出两步，却突然意识到什么，又转过身来：“你说，他今日没来，意思是……”
与张元忭同桌的旁边那人说道：“前两日都在，多饮两杯就要发癫。”
此人看起来与张元忭年纪相仿，虽然说的是官话，但朱翊钧能听出他的口音也带着吴语的腔调，想来应该也是他们的同乡。
张元忭见朱翊钧的目光看向与他同桌的几人，旋即介绍道：“这是罗万化，表字一甫，也是绍兴人。”
他又指着另一边，一名年纪稍大一些的士人说道：“那是赵志皋，字濲阳，浙江金华府人。”
那两人见朱翊钧只是个孩子，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下倒是有些疑惑：眼前这孩子虽衣着不凡，旁边还跟着好几个随从，但也不过八九岁年纪，子荩为何对他如此尊敬。
对了，他还提到了徐渭。二人又想起徐渭曾经进京，当过内阁次辅李春芳的门客，难不成这是李阁老家中的小公子？
朱翊钧并不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视线又重新回到张元忭身上：“徐先生在哪儿？”
张元忭回道：“他昨夜在震川家喝多了，此时正酣睡着。”
朱翊钧又问：“他与你住在一处吗？”
“是，就在不远处的客栈。”
朱翊钧便在桌前空出的那一方坐下：“那一会儿我同你一道回去，你们继续，继续聊，不用管我。”
“……”
张元忭坐下来，一时间不知聊到哪儿了，片刻之后才说道：“万事万物皆起于心，心是绝对‘至善’的本体。”
作者有话要说
“此饼只需银五钱，便于东长安大街勾阑胡同买一大盒矣，何用多金？”
看资料发现，戊辰科进士，后来出了好几个首辅。
此时，与崽崽坐一起聊心学的，是两个状元+一个探花。

第103章 “我不信。”朱翊……
“我不信。”朱翊钧低声呢喃，“若人心至善，还要《大明律例》做什么？”
那边，关于心学，三人正在展开激烈讨论。
赵志皋说道：“阳明公有四句教，即：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朱翊钧听糊涂了，刚不是还说“心”是绝对至善的本体，怎么第一句又说“无善无恶心之体”？
他转过头去，小声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冯保在他耳边笑道：“王门弟子对于四句教的理解也各有不同，殿下若是感兴趣，可以听听，若不感兴趣，咱们去别处逛逛。”
从第一次听到王守仁这个名字，到看过《武宗实录》中关于他的事迹，朱翊钧对他和他的心学，一直保持着好奇。
不过，心学晦涩难懂，张居正平日也不跟他说这些，他对此了解甚少。
所以，他决定继续听下去。
另一边，罗万化又道：“但龙溪先生认为：若悟得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即是无善无恶之意，知即是无善无恶之知，物即是无善无恶之物。”
朱翊钧又问冯保：“龙溪先生是谁？”
“王龙溪，王畿，阳明公嫡传弟子，也是心学浙中学派的代表。”
冯保又提起个名字：“殿下可记得唐顺之。”
“记得！他是戚继光将军的老师。”
唐顺之有一本著作，名为《武编》，戚继光横扫倭寇的鸳鸯阵，正是由此得来，并加以改正。朱翊钧在《纪效新书》中看到过。
此人二十二岁进士出身，翰林院编修，文能治国，武能抗倭。精通天文、地理、数学、历法、兵法及乐律。
朱翊钧对此人印象深刻，是因为之前解除海禁那件事，他翻阅大量奏章，发现早在嘉靖三十九年，唐顺之就曾上疏朝廷，请求复开浙江、福建、广东三省的市舶司。
不过没多久，唐顺之就在一次海上巡洋的时候，染病离世。
冯保在他耳边说道：“唐顺之是王畿的学生。”
朱翊钧点点头，明白了，又是一位心学传人。
另一边，张元忭说起了一件往事：“嘉靖六年，阳明公即将赴广西征讨叛乱。龙溪先生与绪山先生就对此有过争论。”
朱翊钧又回头去看冯保，冯保知道他要问什么，不等他开口，就说道：“绪山先生就是钱德洪，也是阳明公的弟子，与龙溪先生齐名。”
这边在讲心学，吸引了旁边桌的注意，不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围了过来。
“龙溪先生质疑了阳明公的四句教，认为一切皆由心之体而来，那么，既然心是无善无恶之心，意、知、物也应该是无善无恶。”
“但绪山先生认为天命之性源于《中庸》：‘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心体就是良知，本无善恶，但人有了私欲，意就有了善恶，就需要格物致知，让心体回到无善无恶的状态。”
“二人就此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便向阳明公请教。”
有人问道：“阳明公如何说？”
朱翊钧回头，这才发现，周围已经聚集了好多人。
“阳明公说道：我即将远行，正要与你二人讲破此意，二君之见，正好相互为用，不可各执一边。”
“人分两种，一种是利根之人，心体本就通透，一点就明，一悟本体即是功夫。龙溪先生的领悟适合教化利根之人。对于心体被私欲蒙逼的普通人，就应该像绪山先生所说，在意念上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
“针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上下皆可引入于道。”
“而后，阳明公又补充道：四句教没有问题，传授他人时，不可随意更改。”
“但世间芸芸众生，利根之人毕竟是凤毛麟角，就算是颜子，明道这样的圣贤，亦不敢当。若不教人实实在在的为善，去恶，只去虚空参悟本体，不过是个空想，这不是小事，不可不早说破！”
“这，便是‘天泉证道’。”
张元忭话音刚落，周围先是寂静片刻，随后迸发出一阵掌声，周围的士子纷纷叫好，朝张元忭作揖，称：“受教了。”
许多以前没有接触过心学的人，也表示受益匪浅，愿拜入王门，潜心研习心学。
一开始不是很能理解，听着也觉得没意思，不如大伴给他讲的睡前故事有趣。但听到最后，小家伙却忽然悟了。
颜子就是颜回，孔子门下最得意的弟子，明道指的是程颢，程颐的兄长，宋代理学大家。
朱翊钧忽然说道：“最后，阳明公说那番话，是想提醒龙溪先生，连颜子和明道先生都不敢说自己是利根之人，他不要自作聪明啦，也不知道他听明白没有。”
“！！！”
他此言一出，周围的喧嚣立时安静，无数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震惊、疑惑、愤怒，在看到他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更是不可置信。
朱翊钧说了就说了，坦然的坐在那里，接受各种目光。
在他开口的那一刻，冯保就预感到他会语出惊人，想要堵他的嘴，却慢了一步，他话已经出了口。
转念一想，倒也无所谓，大不了就是表露个身份。在座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上京赶考的士人，功名前程还要不要，自己掂量。
本应该最生气的张元忭却站了起来，在众人即将声讨之际，忽然对朱翊钧说道：“小公子不是要找青藤吗？咱们这就过去吧。”
朱翊钧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站起来，下了楼，丝毫没有慌张和胆怯，仿佛谁若是站出来指责他，他也能挽起袖子跟人当场“论道”。
走出那间苏州小馆，张元忭看着朱翊钧，欲言又止。
倒是朱翊钧十分奇怪的看着他，忽的想起什么，问了一句：“你知道我是谁？”
张元忭躬身，低头，恭敬的唤了一声：“太子殿下。”
朱翊钧略微思索，便明白了：“是徐先生告诉你的吧。”
张元忭点了点头，又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朱翊钧笑道：“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张元忭忽的笑了笑：“青藤曾说过，他能中举，也是因了殿下您的缘故。”
朱翊钧说道：“是他自己考中的，跟我没关系。”
张元忭却道：“去年他回到山阴，与他熟识的人都说，他变化很大。这一年来，他苦读不辍，所作文章也有了些许改变。”
朱翊钧听懂了，他说的这个“所作文章”指的是考试的八股文。
天才的想法往往天马行空，但八股文偏偏容不得天马行空。
朱翊钧笑了笑：“看来，他很想当我的老师。”
很快，他们就回到了客栈。徐渭打开门，见到朱翊钧却并不惊讶，将他迎进屋去，又要下跪行礼，朱翊钧见他还有宿醉的痕迹，便挥了挥手：“免了吧。”
徐渭看向一旁的张元忭，好奇道：“子荩怎会与殿下一起？”
张元忭便把刚才在苏州小馆的事大致与他说了说，有意要省去最后那一段，朱翊钧却自己说了出来：“我说，阳明公是提醒龙溪先生不要自作聪明，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徐渭听完竟放声大笑起来：“你说得对，确实如此！”他又看向张元忭，“这话应该叫龙溪也听一听。”
张元忭忧心的看着他，眉心简直打成了结，实在无法理解。
朱翊钧好奇道：“你也认识这位龙溪先生吗？”
徐渭漫不经心的说道：“何止认识，他是我的表兄，虽不是我的老师，但对我影响深远。”“！！！”
徐渭又说道：“阳明公最后那番话，的确有警醒之意。龙溪自然也听明白了。但在往后几十年的讲学中，他仍旧坚持自己的观点，并将之发扬光大，岂不更加可贵？”
朱翊钧点头：“你说得对。”
他忽的又想起个人：“那你认得唐顺之吗？”
听到唐顺之这个名字，徐渭才叹了口气，眼神透过朱翊钧望向他的身后，目光变得空远：“唐荆川，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们只见过两次，却一见如故。”
朱翊钧对这个比较感兴趣：“说说看。”
“他第一次来山阴，拜访恩师，也就是我的表兄王龙溪。他说读过我的文章，邀我相见。我们性格相投，文风相似，畅谈诗文。我一直将他送到柯亭，才依依不舍的道别，还为他作诗一首。”
徐渭性格狂傲，恃才傲物，落魄之时，给李春芳当门客，寄人篱下还能跟当朝尚书对着干。
朱翊钧第二次听到，他对一个人有如此高的评价。第一次，是三年前的殿试，他听到有人说，徐渭对其中一名士子的评价是“当世欧阳修”。
朱翊钧又问道：“那你们的第二次相见呢？”
徐渭笑了笑：“第二次，是在总督府。”
这个总督府，指的自然是胡宗宪的总督府。
“义修到浙江视察军情，胡总督接待他，宴席上，拿出一篇文章给他看，并称那是他自己所作。”
“义修看过文章之后，大吃一惊，说那文章看起来就像是自己写的。”
“胡总督又拿出其他文章给他看，他看过之后，便断定刚才那篇文章绝非胡总督所作，并且表示想要见一见写文章的人。”
听到这里，朱翊钧笑道：“我知道了，那文章肯定是你写的。”
作者有话要说
心学，是明朝中后期绕不开的话题，影响深远。希望以我浅薄的理解，让崽崽处理好张先生和心学之间的对立关系。

第104章 徐渭笑了笑，洒脱……
徐渭笑了笑，洒脱中又带了几分惆怅：“那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相谈甚欢，我又为他作了两首诗。”
朱翊钧说：“你们这些文人，高兴了就喜欢写诗相赠，还真是……”他脑子里灵光一闪，想到冯保偶尔会说的一个词，“还真是很浪漫呢。”
焦急的张居正
徐渭又问道：“去年带的书，殿下可曾看完了？”
“唉！”朱翊钧叹一口气，略显浮夸，有表演的成分，“我想看完，但我每日要被许多事情牵绊，想看的书又很多，许多地方我也看不太懂……”
“哈哈！”徐渭摆了摆手，并不在意，“知行合一的确很难。”
“所以殿下就莫要笑话龙溪了，他已年过古稀，却还坚持每日讲学不辍，风雨无知，就十分让人敬重。”
朱翊钧看到桌上有本摊开的书，他好奇的看了一眼封面，书名是《周易参同契》。
“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本书。”
徐渭说道：“讲炼丹术。”
“是了，”朱翊钧点点头，“在我皇爷爷的书架上看到过。”他又抬眸去看徐渭，“你也炼丹吗？”
徐渭摇头：“我大哥炼丹，他就是……”
他想说，他大哥就是吃丹药殒命，但是想到刚才朱翊钧提到他的皇爷爷，便改了口：“我不炼丹，此书借喻、隐语颇多，词韵皆古，奥雅难通，历代有诸多注本行世。我也挑战一下，给它做注。”
“原来是这样。”朱翊钧合上书站起来，像个小大人儿似的说道，“下月就是春闱，你该多读些圣贤书才是。”
徐渭险些又要笑出声来：“此次进京，我又给殿下带了些书来。”
他打开旁边一口大木箱，里面装了满满当当一箱子书。
浙江一直以来都是江南富庶之地，文人辈出，每年刊行的诗集、文集各类书目不计其数。
徐渭经济拮据，钱都花在了喝酒上，身上穿的来来回回都是那身粗布白衣，几次进京都不曾带多少行李，却偏偏还记得给朱翊钧带来许多书籍。
“哇！”朱翊钧随手拿起一本，封面写着《说物寓武》，他翻开序言，一目扫了几行：“今之武臣，多有不娴文辞，又当承平不习武事，一旦驱使战阵，罔知攸搓……”
短短几行字，朱翊钧就被吸引了注意。这是一本由日常生活中一些小的事物着手，引申到军事实际运用的著作。
朱翊钧又去看封面，这才注意到作者，惊讶道：“谭子理，这书是谭纶所作！”“正是。”
“这么多书，够我看好久了。”
“殿下拿回去，慢慢看。”
“看不懂的，到时候你再教我。”
能参加会试，就说明徐渭已经考中举人。那么，下一步，朱翊钧就等着会试，甚至殿试之后，他来教自己兵法了。
徐渭收起那本《周易参同契》，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礼记》。他得好好考，至少中个进士，哪怕三甲，不能给太子殿下丢脸。
朱翊钧让人抬着那口大木箱上了马车，冯保坠在后面，临走前，往桌上放了两锭银子，又朝徐渭和张元忭笑着拱了拱手，这才离开。
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又是太子伴读，就算是朝中大臣，见了他也要毕恭毕敬称一声冯大伴，想尽办法与他结交。更遑论这些上京赶考的士子，若是有门路与这样的大珰结交，那就相当于给未来的仕途铺好了路。
但冯保为人非常低调，性情温和，从不盛气凌人，也从不与人深交，他只守着他的小殿下，做好分内事。
冯保上了马车，朱翊钧问道：“给了吗？”
“给了给了，殿下放心。”
朱翊钧叹一口气：“我真担心他把自己饿死了。”
“……”
刘守有伸个脑袋进来问道：“殿下，接下来去哪儿？”
“当然是去张先生府上。”
朱翊钧还以为今日又会遇到张居正训斥张懋修的情形，然而，并没有，张居正临时有重要的事出门去了。
张府的管家游守礼迎着他往里走：“三少爷独自在院中读书。”
张懋修住的小院独处一隅，相对偏僻，怎么看也不像张家三少爷住的地方。
朱翊钧好奇的打量周围，树木郁郁葱葱，遮天蔽日，两旁灌木繁盛，暗香浮动，曲径通幽：“懋修怎么搬到这里来了？”
游守礼说道：“三少爷自己要搬来的，说是这里清静，最适合读书。”
朱翊钧喃喃道：“这也太清净了些。”
游守礼却说道：“我家三少爷一心只读圣贤书，立志要状元及第，现在愈发话少了。”
院子虽偏远了些，但布置得十分雅致。朱翊钧刚走进去，就透过窗户，看到了坐在书案后面，正在认真读书的张懋修。
“殿下，您……”
游守礼的“请”字还没出口，眼前虚影一晃，朱翊钧已经进了屋子：“懋修弟弟！”
“哥哥？！”张懋修从书本里抬起头，看到朱翊钧又惊又喜，立刻绕过书案，朝他飞奔而去。
两个孩子紧紧地抱在一起，算起来，他们其实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了面了。
明明他俩的年纪只相差半个月，可站在一起，朱翊钧竟是比张懋修高出半个头，把弟弟抱在怀里，真的像个安全感十足的大哥哥。
激动过后，张懋修又突然冷静下来，退后一步，向朱翊钧行了一礼：“应该是太子殿下。”
朱翊钧牵起他的手：“就叫哥哥，我爱听。”
他拉着张懋修又绕回到书案后：“弟弟最近读什么书？”
张懋修封面翻给他看：“在读《礼记》。”
“呀，都读到《礼记》了。”
张懋修又从旁边抽出一张宣纸：“我已经开始学作文章了。”
朱翊钧拿过来，快速的从头到尾阅读一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写得真好！”
张懋修满眼期待的看着他：“真的吗？”
“真的！”朱翊钧摸摸他的脑袋，“我不会骗你，文章写得真不错。”就是这手字写得没有一点长进。
后面半句朱翊钧没说出口，他拉着张懋修：“咱们出去玩吧。”
他俩在雪地里玩闹嬉戏，来往仆人都忍不住驻足张望。
张居正家教甚严，家里只有四少爷性子活泼一些，三少爷尤其寡言，平日极少走出自己的小院，也甚少与人交谈，还未曾见他如此放纵过。
他俩刚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张简修不知从哪儿冲了出来。
他简直就是朱翊钧的小迷弟，还是个挂着鼻涕泡的小迷弟，热情程度超出了朱翊钧的想象，见他大老远奔来，拉起张懋修的手就跑。
三个人在院子里追逐，朱翊钧轻功不是白学的，跑起来踏雪无痕，拉着牵着张懋修，三两步就上了假山，把一众下人看得目瞪口呆。
张居正回到府上，听说太子来了，正在三少爷的院子里，赶紧更衣前去相见。刚走到花园里，就看到眼前这副景象。
朱翊钧牵着张懋修从半人高的假山一跃而下，另一边，张简修吭哧吭哧刚爬上去，看着脚下，想跳又不敢跳，只得手脚并用，又爬下来。
次数，朱翊钧拉着张懋修，又跳上了墙边一块巨大的太湖石，纵身一跃，脚在墙上借力，翻身就上了墙头。然后俯下身，拉着张懋修，一用力也把人拽了上去。
张简修爬爬假山还行，上墙可没那个本事。
俩孩子站在墙上，看着下面焦急的张简修，笑得前仰后合。
周围的下人看得心惊胆战，昨儿夜里还下了场雪，瓦上都是积雪，这要一不注意滑下来那还得了。
张居正沉着脸，他就知道，这小祖宗来一趟，家里就得鸡飞狗跳。他们家一窝小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位皇太子调皮。
朱翊钧站得高，一眼就注意到远处的张居正，热情的朝他挥手：“张先生，张先生！”
张懋修去拽他的袖子，咬着下唇，小小声的喊：‘哥哥。’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见他面沉似水，又回头看了看张懋修，眼中满是惊慌。
他知道自己闯祸了，关键是还带着弟弟。他是太子，张先生自然不会过多苛责他，但张懋修就不一样了。
他搂了搂弟弟：“别怕，有我在，咱们下去吧。”
朱翊钧又从墙头跳到了太湖石上，回身还要去接张懋修，此时，张居正亲自迎了过去，向他伸出手，沉声道：“你先下来！”
朱翊钧只得扑进他的怀中，被他从太湖石上抱了下来。另一边，游守礼也带着嘉定，从太湖石上把三少爷抱了下来。
朱翊钧现在长大了不少，张居正已经好久没有抱过他了。小家伙靠在他怀中，双手搂着他的脖子，竟是不肯下来。
“张先生~”他知道自己调皮，带着张懋修胡闹。玩起来的时候放飞自我，不管不顾，现在却又有点慌了。
“……”
张居正不吭声，想把他放下来，这小家伙对自己的体重一无所知。
朱翊钧却黏在他的身上，说什么也不下来：“张先生，你别生气，我知道错啦~”
他靠在张居正肩头，大有“以体重相逼”的架势：你不原谅我，我就不下来！

第105章 “殿下……”张居……
“殿下……”张居正在他后背轻拍一下，“你先下来。”
“我不！”朱翊钧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开始耍赖，“张先生，你答应我，不生气了，我就下来。”
张懋修和张简修两兄弟从不敢这么放肆，刚才也是被朱翊钧带着玩起来忘乎所以，没曾想被父亲逮个正着。兄弟俩连同周围一众仆人，规规矩矩的站着，不敢吭声，只看着朱翊钧赖在张居正怀中撒娇，平日词严厉色的父亲，竟是满脸无可奈何。
他来一次，张居正的严父形象就要崩一次，实在心累得很。
“唉！”张居正在心里叹一口气，说道，“我不生气，殿下你快下来吧。”
朱翊钧乖乖地答应道：“好吧。”
张居正左右看了看，冯保懂他的意思，赶紧递上朱翊钧的披风。
这小家伙抱在怀里虽然沉了点，却像个火炉一般，由内而外散发着温暖的气息。放他下来的那一刻，张居正只觉寒风灌入怀中，冷得打了个寒战。
他替朱翊钧披上披风，小家伙却贴在他耳边说道：“我想让弟弟开心一点。”
张居正手上动作一顿，看了眼后面的张懋修，目光又落回到朱翊钧身上，却没接他的话，而是说道：“殿下今日留下来用午饭吧。”
“好。”朱翊钧握住了他的手，“张先生，外面冷，快进屋里去吧。”
他催促张居正进屋，自己却不进去，转身拉起张懋修的手：“我想和懋修弟弟再玩一会儿。”
张居正点了点头，只嘱咐他们不要再做“上房揭瓦”这么危险的事。
张简修凑过去：“那我呢？”
朱翊钧捏一把他圆嘟嘟的小脸：“我给大家带了礼物，简修替我拿给两位兄长好不好？”
能帮他跑腿，张简修荣幸之至，使劲儿吸溜一下鼻涕泡，脆生生的回答：“好~”
王安立刻拿上来四盏造型各异的灯笼，朱翊钧挑出一盏头上顶着书本的小龙灯笼：“这是给懋修的。”
他又拿出一盏戴着舞狮帽子的小龙灯笼：“这是给简修的，你喜不喜欢。”
“喜欢，我好喜欢！”张简修如获至宝，乐得鼻涕泡又出来了，张家四少爷，露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憨憨的，朱翊钧觉得他可爱极了。
剩下两个，一个怀里抱着个“福”字，另一个手中拎着两串鞭炮，分别给张敬修和张嗣修。
“这些灯笼都是我亲手做的，”说着朱翊钧抬起头来，“特意给你们做的……”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张居正身后，花园的另一头有一个月亮门，月亮门后正探出个小脑袋。
“诶？”
朱翊钧拎着灯笼就朝月亮门走去，那小脑袋见他走来，立刻消失在门后。
朱翊钧伸着脑袋还想张望，奈何张居正不动声色，挡住了他的视线。
朱翊钧只得把灯笼交给张简修。拉起张懋修的手，两个人又来到他们以前一起坐着看远山和宝塔的地方。
朱翊钧问：“刚才那是谁？”
张懋修说：“我妹妹，叫若兰。”
朱翊钧来过张府几次，却是第一次见张居正的女儿，只遥遥望了一眼，都没辨出是男是女：“原来张先生还有个女儿。”
张懋修又说：“去年又多了个弟弟，叫允修。”
“哈哈！”朱翊钧捏了个雪球在手里把玩：“你家可真热闹。”
张懋修也学他的样子掬起一捧雪，打算捏个雪球。太冷了，于是作罢，扬了雪把手笼在袖子里：“爹爹最疼妹妹，也只对着妹妹笑。”
朱翊钧揽过他的肩膀，安慰道：“张先生最看重你。”
“真的吗？”张懋修转头，满脸写着“我不信”。
“真的！”朱翊钧把雪球塞进他怀里，“我能看出来。”
张懋修忽的大笑：“在我爹眼里，你才是最特别的那个。他对着我和哥哥弟弟总是很严肃，对着你却是这样的。”
他学着他爹，露出一脸无奈又宠溺，五官、神态像极了张居正：“我爹最喜欢你啦，连我妹妹也比不上。”
“哈哈哈哈！”朱翊钧伏在他的肩头，乐不可支，“我也最喜欢张先生啦。”
朱翊钧本就来得晚，不多时就到了午饭时间。席间，张居正提议让张敬修带着他们投壶。
投壶是游戏，也是礼仪，司射、司正、赞者、乐工倒是齐全。
朱翊钧第一次玩，听司射宣读规则听得认真。
他们几个孩子，倒也不必太过拘泥于礼节，主要目的是给太子殿下助兴。
张懋修小声道：“我大哥可厉害了。”
因为张敬修比他们大了好几岁，分开比，有以大欺小之嫌，不公平，便提议分为两组，他和朱翊钧一组。
刚才张懋修还说他大哥厉害，朱翊钧知道，张敬修这是有意要让他赢。
他却拉起张懋修的手：“我想和懋修一起。”
张敬修把双手捧着箭矢请太子殿下先投，朱翊钧现学的礼仪，三请三辞。最后却说了一句：“你们先投，我要在旁边学习一下。”
张敬修有心放水，奈何实力不允许，八支箭投中五支。心虚的看向他爹，张居正面沉似水，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
接着是张嗣修，也不错，投中三支。
张懋修接过赞者递来的箭，回头冲朱翊钧笑了笑，朱翊钧心道不妙。果不其然，八支箭一支没中。
张懋修大抵是觉得自己拖了后腿，低着头，颇不好意思。朱翊钧反倒安慰他：“没关心，懋修今日发挥失常了。”
“不不！”张懋修连忙摆手，“这是我的真实水平。”
“……”
朱翊钧嘴上说着“没玩过”、“第一次”、“不太会”，投出去的前七支箭，箭箭入壶。把张家四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张简修更是满眼星星，在旁边又蹦又跳：“哇哇~哥哥太厉害啦！”
张居正瞪了他一眼，张简修老实了，安静的退到一边。
朱翊钧拿着最后一支箭，在指尖挽了个花。一旁的张懋修握紧拳头，看起来比他还紧张。
朱翊钧拿着箭随意一抛，张懋修举起双手欢呼：“呀！是全壶！”
朱翊钧嘿嘿笑两声：“下次你们三个一组，我……”
他停顿片刻，大家以为他要说“我一个人一组”，他的目光却看向一旁的张居正：“我要和张先生一组。”
他时刻不忘张先生，送香囊送最漂亮最特别的，送灯笼也送最大最华丽的。
张居正见他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也忍不住扬了扬嘴角：“好。”
过完了年，朱翊钧恢复上课，朝中又有了新的人事变动。本来要上任南京礼部尚书的赵贞吉被隆庆留了下来，充当经筵直讲。
眼看到了春天，京城却迎来一场大雪，气温骤降。隆庆染了风寒，龙体抱恙，辍朝几日，在寝殿休息。
他一向体弱，一个普通的风寒就能让他卧床不起，看起来分外虚弱。
朱翊钧守在隆庆床边，忧心不已。太监端来汤药，他总要接过来亲自喂给父皇。
隆庆靠在榻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朱翊钧紧张地问：“父皇怎么了？”
隆庆说：“朕想念高先生了。”
“……”
朱翊钧不懂，高拱那个糟老头子，长得没有张先生好看，脾气也不好，怎么就让他爹这么念念不忘。
夜里，隆庆服了药，昏昏沉沉的睡了，也不知道几更醒来，朦胧间摸到一只小手，惊讶的睁开眼，发现儿子竟然趴在他的床边睡着了。
老父亲心疼不已，赶紧让人把太子移到床上来。
“轻一点，别吵醒他！”
小家伙嘴上不提，在皇爷爷离开之后，他最害怕身边的人生病，尤其是父母至亲。
隆庆这一病，就是大半个月，朱翊钧除了读书习武，全部心思都在他爹身上，也没能分神去关注别的事情。
到了三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隆庆的病也已经完全康复。朱翊钧突然想起来，会试已经过了，也不知道徐渭考中没有。
但他也没有去打听，反正过不了几日就是殿试，到时候，所有贡生都要在皇极殿考策问，若是徐渭考中，他便能见到。
殿试之前，内阁拟出策问题目，送来乾清宫。朱翊钧正好就在隆庆旁边，父子俩一起看了几道策问。
内阁知道，他们的皇上一向没有什么主见，呈上的奏疏，凡是需要皇上选择的，都是把他们推荐的放在第一位。这样，即便隆庆不看内容，也能根据先后顺序做选择。
但朱翊钧认真看完三道策问题目，明白了内阁选题的标准——当下朝廷最关注，也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于是，今年的殿试策问开宗明义——重农兴兵，围绕三个问题展开：
第一：如何让老百姓重视农业生产？
第二：如何实行屯田之法？
第三：如何抵御异族侵扰？
这就是经历过嘉靖一朝后二十年的混乱过后，朝廷最需要解决的问题。
三月十五日为殿试，隆庆亲自到来到皇极殿，朱翊钧也跟着去了。
皇帝升坐之后是各种礼仪，随后，三百多名贡生依次进入大殿。
朱翊钧挨个看过去，看到了罗万化和赵志皋，却没有看到张元忭和徐渭。
考生大部分都已经就位，殿外的人越来越少，希望越来越渺茫。
朱翊钧只好在心里安慰自己，好在徐渭考过了乡试。
然而，就在最后几人进来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第106章 朱翊钧看到了徐渭……
朱翊钧看到了徐渭，却没有看到徐渭的好兄弟张元忭。可怜的张子荩，连续两年，会试落榜。
隆庆只坐了半个时辰，他还有别的事情，就先走了。他走了，朱翊钧也跟着走了。
两天之后，内阁经过读卷、审卷和商议，最终选出十三份试卷送至御前。
不出意外的话，一甲三名将在这十三份试卷中产生。
司礼监只按顺序，宣读前三份试卷，皇帝如果没有特别的旨意，这三份试卷就是今年的鼎甲前三。
隆庆大致翻了翻这三人的策对，钦点出状元、榜眼和探花。
朱翊钧也站在旁边听了这前三份试卷，围绕着策问中的三个问题，三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阐述。
就这么凭空听了一耳朵，朱翊钧听了个一知半解，但他仍是对状元策其中一句“履亩而正界”印象深刻。
一甲三名的名字当场公布，其中有两人朱翊钧都有过一面之缘。他们正是上次在苏州小馆，与张元忭一起讨论“天泉证道”的罗万化和赵志皋。
罗万化高中状元，赵志皋第三，第二名叫黄凤翔，是福建泉州人。
朱翊钧记得，三年前，状元范应期，榜眼李自华也都是浙江人。
还有他最近总听到的一个名字——王守仁，也是浙江人。
杭州、余姚、山阴、台州……朱翊钧从未去过，竟然也能数出一堆地名来。
隆庆没有再看剩下那些试卷，朱翊钧倒是好奇的翻了翻，没有徐渭的试卷，不过有一个眼熟的名字——王鼎爵。
“这是谁呀？”
冯保笑道：“那个经筵讲官王锡爵的弟弟。”
所谓经筵，就是给帝王讲课，内容就是儒家经典。每年二月至端午节、八月至冬至为讲期，每月二日、十二日、廿二日，一共进讲三次。
十天一次的大讲，皇帝亲临文华殿，由勋臣一人知经筵事，内阁学士或知或同知经筵事，六部尚书等官侍班，另有展书、侍仪、供事、赞礼等数位官员充任。
盛大而繁复的典礼之后，就开始为帝王讲经论史，整个过程都在纠仪御史监督之下，上至帝王，下至百官，但凡衣服上有个褶子，事后都免不了要被他们职责仪态不端。
如果说皇帝第一不喜欢的是早朝，第二不喜欢的一定就是经筵。就那几本书，翻来覆去的讲，一大堆繁文缛节，又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经筵并非只针对帝王，皇太子出阁之后，也有讲筵之设。好在朱翊钧还没有出阁读书，他只是跟着隆庆去凑了个
热闹，就再也不去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一眼能看出来，别说皇帝，其实百官也不喜欢这种形式大于内容的活动。但是没有办法，“礼”和“孝”是先贤和祖宗反复强调的两大立国之本。
虽然早朝从来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经筵也未必能学习治国之道，但类似这样庄重而盛大的典礼，能让天下百姓知道，天子与朝臣从未停止过对“天下大治”的探寻与追求。
经筵不但有十日一大讲，还有每日一小讲，免去诸多礼仪，讲官每日到御前，伴读十余遍后，直说大义，讲清楚就行。
新入阁的赵贞吉，因为在国子监讲《尚书&#183;大禹谟》给隆庆留下了深刻印象，最近也充当他的日讲讲官。
隆庆自己听得不过瘾，还让赵贞吉为皇太子讲《唐太宗诲谕太子》。
掐指一算，这已经是张居正为朱翊钧讲学的第五年，虽然偶尔会因为身体不适或别的事务耽搁一两日，会请翰林院其他人代讲，通常是申时行、马自强或是吕调阳等人，他们本来也是东宫属官。
这还是第一次，由隆庆指派官员为他进讲。
朱翊钧至今还住在乾清宫，隆庆的书房在西边的雍肃殿，而他的书房是东边的昭仁殿，虽然相隔不远，赵贞吉给他爹进讲结束，就能过来接着给他讲。
但是并没有，给皇太子讲课，尤其皇太子聪颖早慧，年仅九岁，已经读完了《四书》，现在正在学习《尚书》。赵贞吉非常重视，提前好几日就开始准备。
朱翊钧坐在书案后面，笑眯眯的看着他：“赵阁老，我们开始吧。”
赵贞吉问道：“殿下可曾读过《唐太宗诲谕太子》？”
朱翊钧说道：“不曾读过，但因为赵阁老要给我讲课，今日用早膳时，听大伴读了一遍。”
“……”
赵贞吉见他面前的书案上空空如也，心生怀疑：他真的已经读完《四书》了吗？还是张居正这个小妖精糊弄小孩儿，随便挑拣些容易的讲讲，就当是学过了。
于是，他将自己准备讲课的那一份递上去：“殿下看这个。”
朱翊钧挥了挥手：“不用不用，赵阁老还是自己看吧，我已经背下来了。”
背……背下来了。
这篇文章确实不长，全文不到三百个字。可是朱翊钧刚才明明说，他没读过，只是吃早饭的时候，太监给他读了一遍，他已经就背下来了？
赵贞吉七八年不在朝中，并不知道这位皇太子往日的光辉事迹，也不足为奇。
“那……咱们
就开始吧。”
“贞观十八年，唐太宗告诉大臣们：自从册立皇太子，遇事都要对他教诲晓谕一番。”
“吃饭时，唐太宗便问太子：你知道饭是怎么来的吗？”
说到这里，赵贞吉抬起头来，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摇头：“不知道。”
“凡是播种、收获的农事都十分艰辛，全靠百姓努力耕种，不去占用他们劳作的时间，才常有这样的饭吃。”
朱翊钧却忽然问道：“不能想想办法吗？”
赵贞吉一愣，没想到皇太子会突然提问。毕竟他给皇帝充当日讲官，隆庆只是听着，甚少提出自己的想法。
他反问：“什么办法？”
朱翊钧说：“减少他们的劳作时间，收获更多的粮食。这叫……”他的目光飘向一旁，落到冯保身上，“效率，提高效率。”
“……”
冯保也没想到，朱翊钧会突然说出“效率”这个词，赶紧去看赵贞吉，果不其然，对方怔愣了片刻。
赵贞吉没听过“效率”这个说法，但理解他的意思，便严肃的说道：“农耕之事受环境、天气影响，遭遇天灾，老百姓便要白白辛苦一年。真有殿下所说，有能减少他们的劳作时间，收获更多粮食的方法自然更好，但决不能拔苗助长。”
朱翊钧又想起了之前的会试和殿试，又问道：“既然我们应该重农务本，那为什么，朝廷没有专门的官员去研究这样的方法，帮助老百姓耕种呢？”
“啊这……”
这才讲了个开头，赵贞吉没想到这位小太子问题这么多，幸而他罢官那些年在家看了不少书，这个问题勉强还能回答一下：“有过。洪武三年，曾设立司农司，掌农耕之事。”
朱翊钧问：“后来呢？”
“洪武四年，罢。”
朱翊钧说：“所以，朝廷这么多官员，只说要重农务本，让老百姓都回去种地，却又没有专门的官员，去帮助他们。”
“……”
这个问题，竟然是年仅九岁的皇太子所关心的，赵贞吉真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这个问题非常好，殿下小小年纪，心系百姓，乃是大明之福。”
他担心朱翊钧接下来又问出什么让他为难的问题，于是，接着往下讲：“唐太宗见皇太子骑马，又问道：你知道马是怎样来的吗？”
朱翊钧调皮的笑道：“哈哈，这个我知道，小马当然是母马生出来的啦。”
“……”
赵贞吉却没有笑，他严肃
的说道：“这是能够替人们代劳的东西，要使他既劳作又得到休息，不耗尽气力，这样就可以常有马骑。”
朱翊钧赞同的点点头：“所以，要是能有一种车，不用人力，或者马来拉，又跑得很快就好了。”
“……”
赵贞吉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也不明白他脑子里为什么有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
冯保在一旁却听得很认真，心道：有的，你说的这些都有，就在我生活的那个时代，如果有机会，真想带你去看一看。
朱翊钧见赵贞吉神色为难，便也不再往下深究这个问题：“赵阁老，你继续往下讲吧。”
“太宗……”赵贞吉感觉自己额上的汗都要下来了，低头看了一眼准备的讲义，“太宗见太子乘船，又问道：你知道船是如何在水中前行的吗？”
“嗯？”朱翊钧觉得这是个好问题。以前他和皇爷爷住在西苑，每年的三四月，春和景明，湖光潋滟，皇爷爷总会带着他泛舟太液池。
“我记得，是用浆划水，船就可以前行啦。”
说到这里，朱翊钧又疑惑了：“为什么用浆划水就能让船在水里前行呢，这是什么道理？”
“……”
赵贞吉实在不明白，在《唐太宗诲谕太子》中，李世民的皇太子李治，一问三不知。
而他们这位皇太子，每个问题，他都能反问出三个甚至更多问题。
一旁的冯保，听他俩一问一答听得倒是认真，心道：赵阁老答不上来的，我倒是可以试试。既然太子殿下如此好学，那数学、物理都可以安排上。
作者有话要说
赵贞吉对高拱说：“世所谓妖精者，张子其有也。”
翻译一下就是：“张江陵真的是白龟变的！”

第107章 似乎感受到了冯保……
似乎感受到了冯保的目光，也转过头去：“大伴，你说为什么呢？”
冯保想告诉他：因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但这是赵贞吉的客堂，赵阁老现在的处境已经很艰难了，冯保是个厚道人，不忍心再让他为难。只是笑着向朱翊钧微微摇头，朱翊钧会意，复又在书案后坐下：“赵阁老，你接着讲。”
赵贞吉今天上的是政治课，不是物理课。朱翊钧是皇太子，未来的皇帝，学习的重点也应该是如何当一个贤明的君主。
“唐太宗对太子说道：船好比君主，水好比百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以后也将成为君主，怎能不畏惧？”
“不！”他这一嗓子吼得干脆利落，赵贞吉和冯保一起看向他，预感不妙，他又要发表自己的观点。
朱翊钧说：“君主应该爱他的子民，怎么会畏惧呢？”
“啊这……”赵贞吉有点跟不上他的思维，“老臣以为，爱或是恐惧，并不矛盾。”
“自然是矛盾的，”朱翊钧笑道，“爱，是想要靠近，畏惧，是想要远离。”
赵贞吉很快就抓住了重点：“君主当然应该爱他的子民，唐太宗所说的畏惧，是百姓如水一般，拥有让君主这艘船倾覆的能力。”
朱翊钧立刻说道：“那么君主畏惧的就不是百姓，而是失去权力。”
“啊……”
赵贞吉还没来得及说话，紧接着朱翊钧又向他抛出一句：“所以，这样的君主，他也并不爱他的子民，他爱的只是权力。”
“这……”
赵贞吉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朱翊钧又一脸真诚的说道：“我没有说唐太宗不好的意思，他是一个好皇帝，我们应该向他学习。”
赵贞吉还愣在那里，看起来像是卡在了刚才一顿关于“爱百姓”还是“爱权力”的逻辑上，没缓过神来。
冯保看着他的太子殿下，小脸上满满的都是求生欲，简直太可爱了！
朱翊钧想起来，后面还有内容没讲完，但一上午就快过去了，他又乖乖地坐好：“赵阁老，你继续讲吧，我不说话了。”
赵贞吉：“……”
给这位皇太子讲一堂课，比给皇上日讲半年还累。
“为人君虽无道，受谏则圣，此傅说所言，可以自鉴。”赵贞吉看向朱翊钧，“殿下可知此言何解？”
朱翊钧说道：“身为君主也不是事事都对，有时也会犯一些错误，但虚心接受大臣的谏诤就可以做到圣明。这是老师所讲的道理，可以对照自己作为鉴戒。”
赵贞吉赞许的点点头，皇太子不提问的时候，还真是很有储君风范，聪明好学，一点就通。
“见物指喻，遇物则诲，随事寓教。希望太子在以后的学习中，也能从身边小事得到启发，学海无涯，精勤不倦。”
讲完这篇《唐太宗诲谕太子》，已经是中午。朱翊钧回到暖阁：“哎呀，我都饿啦~”
一到春天，他的身高就噌噌的长，胃口也好，吃得多，饿得快。
洗了手，换了身宝蓝色交领补服，白色护领衬得他小脸如美玉一般莹润无瑕。
王安进来说道：“刚才徐姑姑过来传话，皇后娘娘请殿下过去用午膳。”
他话音刚落，朱翊钧人已经闪到了门外，这么着急，一来，他是真饿了，二来，皇后让他过去，必定是有什么好吃的想着他。
朱翊钧还未走进正殿，朱翊镠听到太监通传，赶紧跑了过来，本就走得不稳，听到哥哥来了又万分激动，竟是左脚拌右脚，给他哥行了个大礼。
朱翊钧往后退了半步，生怕臭弟弟把口水抹在他的衣袍上，又弯腰把人拽起来：“免礼吧！免礼吧！”
另一边，妹妹也跑了过来，抱着他的腿，口齿不清的喊：“哥哥……抱~”
“来，抱一个！”朱翊钧正要把她抱起来，皇后却从次间走出来，招呼道：“别抱了，传膳吧。”
各种菜肴摆上桌，中间摆了个汤碗，揭开盖子，香气扑面而来。
尚食局的女官介绍道说，这是云南快马加鞭急送入京的黑皮鸡枞菌，皇上让人送了一些到坤宁宫，皇后一早吩咐他们炖了鸡汤。
云南距离京城太远，鸡枞菌的保鲜时间很短，运送相当不便，每年送到宫里来的数量极少。
其实昨晚朱翊钧和他父皇一起用膳的时候就已经吃过了，但他没提。
用过午膳，朱翊钧还顺便在坤宁宫睡了个午觉。他做什么，弟弟妹妹就非得跟着他做什么。皇后赶紧让乳母将两个孩子抱下去，别扰了他午休。
起来穿衣服的时候，皇后还念叨，过年的时候置办的衣裳，春天还没过完，穿着竟然已经短了。
朱翊钧却并不在意：“我觉得还能穿，等到了秋天再做新的吧。”
这日张居正照例为朱翊钧进讲，结束之后，朱翊钧向他提了个要求：“张先生，我想再看看状元策，你明日能带来吗？”
张居正说道：“殿试各贡生的试卷会统一送到国子监保存，方便查阅。”
朱翊钧不无遗憾的问道：“那就看不到了吗？”
张居正笑道：“看得到，一甲三名的策论内阁都会誊抄一份。”
次日，张居正果然带来了罗万化的试卷。课后，朱翊钧便拉着他讲解这份策论。
首先，根据策问给出的第一个问题：如何使老百姓归农务农，罗万户做出严密、详尽的回答。
他在策论中提到：许多人离开土地，游惰者多，归农者鲜，提出解决方案：“欲驱天下之民皆力于本，其道无他，唯贵谷粟而已矣。”
若要让天下百姓重视农业生产，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唯有抬高粮食价格这一条路。
这话看起来没什么毛病，但朱翊钧却皱起了眉头：“我怎么觉得……也对，也不对。”
张居正问他：“殿下认为哪里不对？”
朱翊钧是个养在深宫里的小皇子，一年到头，能上街两次，买些果饼、小零食就算是他和老百姓距离最近的时候。
他没见过真正的田地、粮食长什么样，他甚至没有见过真正的农民。他对一切农事的了解，仅仅来源于书本。
他思忖片刻，说道：“天底下不是所有百姓都种地，但是每个人都要吃饭，粮食价格如果太高，那其他人的生活岂不是会很艰难。”
张居正笑着点点头：“殿下虽然还未读《汉书》，却已经明白《汉书&#183;食货志上》中所说的道理：籴甚贵，伤民；甚贱，伤农。民伤则离散，农伤则国贫。”
“唉！”朱翊钧叹一口气，“不管是民，还是农，我都会平等的爱他们每一个人，不想他们受到伤害，更不想他们互相伤害。”
中间有半句话，张居正没听懂，于是看向冯保。
冯保明白他的疑惑，便把那日朱翊钧和赵贞吉，关于君主应该爱百姓，还是畏惧百姓的讨论跟他简要的说了说。
张居正听完之后摇了摇头：“殿下，赵阁老年过花甲，你就不要气他了。”
"我没有气他，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我有疑问，自然要提出来。"
张居正与冯保相视一笑，这小嘴儿太能说了，别说赵贞吉，内阁几位辅臣，除了他的张先生，谁来都得被他这些问题绕晕了。
张居正说道：“无论是伤民或者伤农，最后都会导致百姓生活动荡。”
朱翊钧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所以，提高粮食价格，让老百姓回归田地是不可取的，粮食应该与其他商品，还有百姓的收入做比较，制定合理的价格。这样，就能让所有人……不，让大多数人的利益不受到损害。”听完他的分析，冯保都忍不住要为他竖起大拇指，太聪明了。
朱翊钧又看向那份试卷：“这么说起来，这个罗万化，第一个问题就答得不算太好，为什么你们要选他做状元？”
张居正轻轻摇了摇头：“其实，他已经答得很好了。他并没有盲目的建议朝廷提高粮食价格，他只是针对‘让天下百姓归农务农’这个问题，提出解决方案。”
“张先生，你说得我都糊涂了。”
“大明每一时期的粮食价格户部都会记录在案，殿下若是感兴趣，可以查看一番。”
朱翊钧点点头：“好！”
他又看向策对的第二部 分，也就是对策问的第二个问题——如何实行屯田之法，的分析和解答。
朱翊钧指着试卷上的“履亩而正界”、“间岁而代耕”，说道：“那日，我听司礼监读卷，对这个最感兴趣，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并不着急回答他的问题，却说道：“当日，内阁商议殿试名次，是我十分欣赏这份策对，并极力推荐他成为鼎甲第一。”
朱翊钧问：“为什么？”
张居正的手指点在“履亩而正界”几个字上：“就因为这个。”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清丈土地。”
这个朱翊钧是真不懂：“什么叫清丈土地，为什么要清丈土地？”

第108章 “清丈土地，简单……
“清丈土地，简单说来，就是把全国范围内的耕地都丈量一遍，记录在册。”
“这样，朝廷就能清楚的知道，全国有多少耕地，再根据丈量出的耕地面积，计算出税粮。”
“这很好呀，”朱翊钧点点头，“既然张先生也支持，内阁就应该上疏父皇，他一定会同意。”
张居正看着他，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这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
朱翊钧不解：“困难在哪里？”
他对于赋税、人口和土地的关系都没有什么概念。既然罗万化在策对中提出来，朝廷应该“履亩而正界”，张先生对此十分欣赏。那就一定是朝廷现在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
总之，只要是张先生要做的，他一定会支持。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大家一起解决。
张居正并不回答，只退后一步，躬身道：“今日的进讲结束了，下午内阁还有诸多事务需要处理。若殿下感兴趣，可以让冯大伴给殿下讲一讲，我朝的赋税、人口和土地制度。”
从《皇明祖训》就不难看出，太祖高皇帝是建立制度的一把好手，大到各种礼仪，小到皇室的吃喝拉撒，安排得事无巨细，并且沿用至今，两百年来，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明朝现有的人口、土地和赋税制度非常细致和琐碎。而且这些制度并非独立存在，相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说起来就更复杂了。
不过，既然是张阁老安排的任务，冯保也只能答应下来。
“好吧。”朱翊钧跑到张居正跟前，牵起他的手往外走，“那今日就不耽误先生的时间了。”
“我送先生到乾清门。”
“……”
傍晚，朱翊钧赶在天黑之前，看完了书，练完了字。他突然喊道：“大伴！”
“殿下，”冯保正在给他收拾书案，抬头笑道，“是饿了吗？”
朱翊钧双手托着下巴：“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冯保说：“是关于清丈土地吗？”
“不，”朱翊钧眼中露出狡黠的笑意，“是关于船为什么能在水中前行。”
“……”
冯保将书放回后面的书架，又回到书案前：“因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朱翊钧问：“什么力？”
“水对船桨的推力。”
“那我们什么时候讲赋税、人口自还有土地制度呢？是现在，还是睡觉的时候。”
太阳还未落山，距离晚膳还有一会儿。冯保说道：“那就现在吧。”
“太祖高皇帝在洪武十四年建立了黄册和鱼鳞册。”
“黄册和鱼鳞册？”朱翊钧又听到了两个新的名词，“那是什么？”
“简单说来，黄册是对全国百姓分为民、军、匠三类，以户为单位，每户详列乡贯、姓名、年龄、丁口、田宅、财产等，逐一登记在册。十年一造，每册一式四份，一份送往京城户部，其余三份分别送省、府、县保存。送往户部这一册，封面用黄纸，所以称黄册。”
“鱼鳞册与黄册类似，黄册登记的是人口，鱼鳞册登记的是田地。”
“鱼鳞册中详细登记了每一块土地的编号、拥有者姓名、土地亩数、四至、以及土地等级。又把每块土地的形状绘制成图，每册前面又有这片区域的综合图，整体看起来仿佛鱼鳞一般，因此而得名。”
“我明白了！”朱翊钧说，“清丈土地，就是再制作一份鱼鳞册，是这样吗？”
“可以这么理解。”
朱翊钧随即又有了新的疑问：“那这不是已经登记了吗？为什么还要再重新清丈土地？”
冯保摇了摇头：“太祖高皇帝所制鱼鳞册，已经是两百年前。”
“两百年间，虽不能说沧海桑田，但土地也已经经历了好几代人。”
“殿下……”
冯保欲言又止，朱翊钧有预感，他接下来想说的，才是重点。
于是，小家伙忽然伸出手：“大伴，你说吧，我不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勾起小拇指，示意冯保和他拉钩。
冯保也伸出小拇指，和他勾在一起：“我只是在想，应该如何向殿下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张先生遇到的困难。”
朱翊钧一下就明白了：“清丈土地的困难？”
“没错。”
其实朱翊钧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清丈土地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冯保说道：“殿下，一项制度的建立与推行，其条件都是复杂的。太祖高皇帝费尽心思制定赋税、人口和土地制度，一来，是为了国家更好的征税，二来，一定是想要通过制度的完善来土地兼并。只是年深日久，弊病丛生，利用各种花样钻制度的漏洞。”
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朱翊钧听不懂的词：“什么叫民间兼并。”
“地主豪绅采取各种手段，包括但不限于强买强卖、巧取豪夺，让越来越多的土地，都集中在他们手中。越来越多地普通农民则会失去土地，最终沦为地主的佃农。”
不等朱翊钧提问，冯保就先向他解释：“佃农要向地主缴纳地租，还要缴纳赋税，服各种劳役，日子会更加艰难。”
“土地兼并严重，对百姓和朝廷都是巨大的损失。百姓失去了土地，而朝廷损失了大量税收。”
“为什么，地主不用纳税吗？”
“当然要，所以地主会运用一些手段，要么隐瞒真实土地数量，要么将土地分别记到族人名下，以此逃避赋税。这还专门有个词，叫诡寄。”
“这些被隐瞒下来的田地，一些地方还会将这一部分赋税平摊到其他百姓身上，更加加重他们的负担。”
听到这里，皇太子已经生气了，一拍桌子：“所以，这些人，欺负百姓，欺瞒朝廷，咱们是治不了他们了？”
冯保说：“所以张先生主张清丈土地，将那些被地主隐瞒的土地都丈量出来。”
朱翊钧说：“可是土地已经被他们兼并了，普通百姓还是没有。”
比起朝廷的赋税，他更在意百姓有没有土地，这一点让冯保很欣慰：“我们应该建立新的制度，革除弊病，从根本上抑制土地兼并。”
听到这里，朱翊钧站了起来，在书房内来回走了两圈：“我知道了，张先生所说的困难，也来自于这些地主。”
“清丈土地触及到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会极力反对。”
说到这里，朱翊钧又皱起了眉头，似乎仍是有哪里不对。
他在思考，冯保并没有打扰他，而是让他自己去想明白这个问题的症结所在。
朱翊钧走到窗前，太阳落到了万顷殿宇之后，红墙在落日余晖的映射下更加耀眼夺目。
朱翊钧忽然转过身来：“大伴，你是哪里人？”
“真定府深州县。”说完，冯保明白了他这么问的用意，“我家没有多少土地。”
朱翊钧坐在窗边的炕上：“那些大臣家里一定有吧。就算他们没有，他们的家人，也一定兼并了不少老百姓的土地。”
“这才是清丈土地真正的困难。”
“殿下，”冯保来到他的身旁，轻声道，“你要相信张先生，给他时间，他一定能解决这些困难。”
“我自然是相信的。”
“……”
几日之后，隆庆帝在雍肃殿召见内阁和礼部尚书。起因是礼部呈上一封奏疏，说是皇上也即位一年多，为了皇室绵延子嗣，皇上应该通过从民间选秀女，来充盈后宫。
平时，隆庆要干个什么，总是有一堆大臣站出来反对他，尤其以徐阶为代表。皇上想修个宫殿，徐阶说没钱，刚修过，不要修了。皇上想为后宫采买些首饰，户部也说不行，要买皇上自己用私库的钱买，别打国库的主意。
私库要有钱，皇上也不能向户部开口。
皇上打算出宫去走走，甚至想要效仿皇考，也来一次南巡。徐阶劝他趁早打消这个念头，老实在宫里带着，别给大家添麻烦。
话自然是说得恭敬委婉，但意思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大事小事天下事，隆庆这个皇帝事事都做不了主，当得没意思。
意外的，对于选秀这个事情，不管是徐阶还是内阁，都没人反对，甚至表示大力支持，这就让礼部着手准备。
隆庆对此表示很满意，总算有了点当皇帝的乐趣。
朱翊钧跟着皇爷爷生活那几年，世宗沉迷修道，宫中没有过选秀，朱翊钧根本不懂选秀是什么意思，只看到隆庆身边那几个太监，成天忙前忙后的，把这个事情当个大事来办。
直到有一天，朱翊钧看到广场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站着许多妙龄女子，粗略一数，足有二三百人。
朱翊钧吓坏了：“我父皇要封这么多娘娘吗？”
冯保心说：他未必不想。
“没有，只是选择一些合适的，留在后宫。”
朱翊钧又问：“什么是合适的？”
“这……”冯保也不是答不上来，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一个孩子探讨这个问题。
朱翊钧也不为难他，挥了挥手：“算了，咱们去里草栏场，今日我想骑熔金。”
自从选秀之后，宫里可热闹了。隆庆有时夜里留宿在东西六宫，有时是妃嫔到乾清宫来。
虽说乾清宫东西两侧隔得远，但朱翊钧常年习武，耳力异常的好。寻常人听不到的动静，他都能听到。
没过几日，朱翊钧不堪其扰，向隆庆请求：“父皇，我想搬去清宁宫。”
清宁宫本就是东宫，专门给皇太子住的地方。
册立皇太子一年多，大臣们也反复上疏，让皇太子搬去东宫，早日出阁读书。
但隆庆宠爱儿子，孩子从小就和父母分开，现在总算能在一起了，他便想着将儿子多留在身边一些时日。
今年朱翊钧虚岁也已经十岁了，也应该让他独自生活，便答应让他搬去清宁宫。

第109章 答应儿子让他搬去……
答应儿子让他搬去清宁宫，隆庆又有些不舍：“要不，今年还住在乾清宫，明年再搬。”
“不不！”朱翊钧没有丝毫犹豫就拒绝道，“现在搬，现在就搬。”
隆庆见他这么干脆又果决，有点伤心了：“哎，看来钧儿长大了，不喜欢和父皇呆在一起。”
“哪有？”听到这话，朱翊钧眉毛都皱了起来，也不管自己现在多高多重，扑过去一屁股坐在他爹腿上，像个小熊崽一样，手脚并用扒在隆庆身上，“我可喜欢父皇了！我也想天天和父皇呆在一起，可是父皇后宫有那么多娘娘，她们也想和父皇在一起。”
隆庆拍拍他的小屁股：“你是朕的儿子，是朕的太子，她们加起来也不能跟你比，在父皇心里，谁也不能跟你比。”
朱翊钧靠在他的肩膀上，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我搬去了清宁宫，也会每天回来看你的。”
“好好好，父皇知道你最乖。”隆庆搂着儿子，怎么也舍不得放手，“到了清宁宫，也要好好读书，知道了吗？”
“我会的。”
“那个徐……”
隆庆卡住了，没记住名字。但他儿子了解他，知道他说得是谁：“徐渭，是徐渭。”
“对，徐渭。”隆庆说道，“你一直想让他给你将兵法，你搬去清宁宫，正好，就让他来给你上课吧。”
朱翊钧这才从他身上下来，退后一步，给他行了个礼：“儿臣谢父皇隆恩。”
“起来起来，今日陪父皇用午膳。”
“好！”
徐渭的殿试策对朱翊钧看过，想法很新颖，也很超前，他很喜欢，但是内阁诸位阅卷官不喜欢，因此，他的名次并不算好，只是三甲同进士出身。
按照这个成绩，进翰林院是没什么希望了，他只能和大多数人一样，先去六部观政，再外派做官。
但他是皇太子看重的人，这些步骤都可以省了。二甲前几名还得选作庶吉士，再学习一段时间，再授予官职。而他，可以直接给太子当老师。
当然，他的官职并不大，只是詹事府一名小小的主簿，从七品而已。
徐渭并不在意这些，从前年胡宗宪九死一生，却被朱翊钧救下之后，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的命运也因此改变。
回到山阴老家，他的心态也由此转变，他考科举的目的就是为了成为朱翊钧的老师，当不当官，当什么官，他并不在意。
朱翊钧要学的太多，时间都有些不够用。上午张居正来给他上课，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变的。清宁宫旁边不远就是文渊阁，走两步就到了，比起以前在乾清宫，要方便了许多。
朱翊钧把下午的时间掰成了两半，一半学习兵法，一半学习武艺。反正李良钦和徐渭主要工作就是给他上课。一早就从东华门入宫，听从他的安排。
既然是讲兵法，那也不能只讲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孙子兵法》、《孙膑兵法》、《吴子》、《六韬》等等，该讲的都不能落下。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夫未战而庙算胜者，得算多也；未战而庙算不胜者，得算少也，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
“庙算，即是出征之前，于庙堂之上，君主与大臣的谋划。”
朱翊钧坐在书案后面，《孙子兵法计篇》，这是徐渭正式给他讲的第一堂兵法课。
徐渭平时看着疯疯癫癫一小老头儿，换上一身常服给朱翊钧授课，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商君书??战法》有言：若其政出庙算者，将贤亦胜，将不如亦胜。殿下可知其意？”
朱翊钧点点头：“意思是只要庙算得当，领兵的将军厉不厉害都会取得胜利。”
听到这里，朱翊钧忍不住问道：“是真的吗？”
“当然……不是。”
徐渭又说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我给殿下讲一个故事。秦穆公想要东进中原，打算出征郑国，但途中需途经晋国崤山。崤山地形险阻，道路狭窄，十分利于伏击。殿下认为，秦国应该怎么做？”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向晋国借道。晋国出征虞国，也是向虢国借道。”
冯保曾经给他讲过假道伐虢的故事，他记得很清楚。
徐渭又问：“那殿下认为，晋国会答应吗？”
朱翊钧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毕竟他们用这一招攻打了虢国和虞国。”
“事先借道，晋国未必答应，还会引起郑国的察觉。”
朱翊钧说：“那就不要借道，直接过去。”
“那便是对晋国的入侵，殿下认为晋国会轻易让秦国的兵马过去吗？”
“这……肯定不会。”
“那殿下认为该怎么办呢？”
这的确是个难题，朱翊钧想了想：“要么先解决晋国，要么，还是算了吧。”
听到他说算了吧，徐渭露出赞赏的神色。又接着往下讲：“但秦穆公一心想要称霸中原，听不进劝诫。”“那后来呢？”
“秦国仍然向郑国出兵，成功越过崤山之后，到达滑国，却被一名郑国商人察觉，他急中生智，假冒郑国使臣前去拜见秦军首领，谎称郑国国君特意派他前来迎接。”
“秦军认为郑国使臣远道而来，必定已经察觉秦军的偷袭计划，并且有所防备，转而改变目标，灭了弱小的滑国。然后将滑国女子、金银宝物装满兵车，满载而归。”
朱翊钧已经猜到了结果：“他们在路过崤山遭到了晋国的伏击。”
“没错，全军覆没。”
“为什么？”朱翊钧不懂，“晋国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和秦国应该是联盟才对，有个词就叫秦晋之好。”
“当时，晋文公去世不久，晋国正是国丧。秦军违背了诸侯之间‘不加丧，不因凶’的约定。再加上滑国国君与晋国国君同姓，两国之间本就有着深厚的联系。”
“此役之后，秦国和晋国关系破裂，整个中原地区的局势风云突变。本来，楚国忌惮秦晋之间的亲密关系，不敢北上。”
朱翊钧听明白了：“所以，这一战真正的受益者其实是楚国。”
“是的，秦晋崤之战之后，楚国开疆拓土，终于迎来了问鼎中原的契机。”
于是，朱翊钧给这个故事做了总结：“一开始，秦国就不该千里迢迢进攻郑国，更不该在不了解背景，也不做任何谋划之下，灭了滑国。”
“但晋国也不该不考虑大局，趁一时之快在崤山歼灭秦军。”
徐渭赞许的点点头：“看来，殿下已经领悟到《孙子兵法》的精髓。”
“是什么？”
“慎战。”
朱翊钧问：“怎么说？”
“亡国不可以复存，人死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望殿下谨记。”
朱翊钧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他的跟前：“我知道，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这么聪明好学，善于思考，领悟力强，还能举一反三的学生实在难得。能给这样的学生传道受业，对老师来说，又何尝不是幸事？
讲完了兵法，朱翊钧便催促王安上茶。徐渭一盏茶喝完，正要告退，朱翊钧却笑着眨了眨眼：“先生不急。”
他一挥手，回到书案后面：“大伴，帮我铺纸研墨。”
冯保就知道，得了徐渭这样的老师，光是学兵法怎么够。以他们这位皇太子的个性，那必定要想尽办法，把人家一身的本领都学过来。
朱翊钧写了一副楷书，又写了一副行书，拿给徐渭看：“先生觉得怎么样？”
徐渭看过之后，笑道：“楷书不错，行书还需再练。”
朱翊钧问：“哪里不好？”
徐渭只给他看：“这里，这里，还有这一处，都不够好。”
朱翊钧把笔递给他，亲自抽了张干净的宣纸：“你写给我瞧瞧。”
徐渭也不多想，提笔边写，一边写还一边给他讲，起笔如何，收笔时又当如何，才能自然而然的过渡到下一笔。
朱翊钧在一旁听得很认真，不仅他听得认真，冯保和陈炬也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跟着他们家小太子偷师学艺。
没办法，放眼整个大明，书法大家不少，朱翊钧曾经在灵济宫大会上偶遇的那位莫云卿就是其中之一。
但是，像徐渭这样，开创学派的仅此一位。
徐渭讲过一遍，朱翊钧便点点头：“我记住了。”
他又换了笔，重新取一张纸，再写一遍，之前，徐渭指出的问题，他真的全都记了下来，并且一一改正。
“徐先生你瞧瞧。”
徐渭本是低头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落在了纸上，许久未曾挪开：“好！”
“简直不能更好。”
他刚才给朱翊钧指出几处可以改进的地方，但也有几处没有指出来，但这小家伙再写一遍，竟是连他没指出来的也一并改了。
朱翊钧都已经搬去了清宁宫，皇后才知道此事。气得半天没跟儿子说话。
朱翊钧围着她哄了好半天，整个人都躺在了她的腿上：“娘亲，我想去清宁宫住，我觉得住在那里挺好的。”
“好什么好，这么远，来去一趟得花好长时间。”
朱翊钧平日太忙，见他一面可不容易。现在搬到更远的清宁宫，那就更不容易了。
“我觉得挺好的呀，一个人，自在。”
“你不想住在乾清宫，可以来坤宁宫，陪在娘亲身边不好吗？”
朱翊钧嘟着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日日在娘亲身边撒娇呢？”
皇后看着他，有些惆怅：“可我觉得你就是小孩子，永远都是。”

第110章 朱翊钧一岁就被接……
朱翊钧一岁就被接入皇宫，长在世宗身边。父母错过了他的童年，现在有条件生活在一起，总想着能够弥补那些失去的相处时光。
“哎呀~”撒娇是朱翊钧的看家本领，靠在皇后怀里，真把自己当个小宝宝，“娘亲要是想我了，就遣人来清宁宫告诉我，我立刻就出现在你面前。”
皇后说：“那也没有留在我身边，时时刻刻都叫我看着好。”
“时时刻刻看着，你该烦我了。”
皇后嗔怒看着他：“我怎会烦你，时刻挂念你还来不及。”
旁边两个小家伙也过来捣乱，一人抱着朱翊钧一条腿：“哥哥，吃！”
“哥哥，玩！”
这俩小团子，一岁多一点，全然没有朱翊钧小时候的聪明劲儿，成天不是吃就是玩。
朱翊钧一手一个，抓着后脖领子把他俩提起来，扔到炕上，自己也扑了上去：“来呀，一起玩儿~”
兄妹三人闹作一团，整个宫殿都是他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朱翊钧把弟弟妹妹当玩具一样摆弄，身体力行的给他娘亲展示了一下什么叫熊孩子。
皇后一边无奈的叹气，一边让人把炕桌移开，给他们腾地方。
妹妹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嗒吧嗒亲了好几口，奶香浓郁：“和哥哥，住。”
弟弟也爬过来，一头撞进他怀里：“住！住！”
朱翊钧一手捏一个小脸蛋：“住什么住，你俩就住坤宁宫，替我陪着母后。”
毕竟是自己生的儿子，虽然小时候没有在她身边长大，但皇后对朱翊钧还是有些了解的。这孩子住在乾清宫一年多，不会无缘无故提出搬走，这其中必有缘由。
趁着三个孩子在里间玩耍的时候，皇后把冯保叫来身边，问了问太子想要搬去清宁宫的原因。
冯保是朱翊钧身边最亲近的人，这个原因也的确只有他知道。但他也不能告诉皇后，皇上夜夜笙歌，吵着太子睡觉了。
于是他只能委婉的表示：“殿下学业繁重，又要读书，又要习武练剑，希望有一个独立的地方。”
这话说说得隐晦，但皇后聪明，也听出了端倪，对隆庆近来的行为也有些耳闻，但她也没有办法。后宫忽然塞进这么多人，就够她忙碌的，还有两个小崽子需要她照顾，她也无暇去管皇上宠信谁。
隆庆前三十年过得十分委屈，如履薄冰走到今天，还是要受到内阁的牵制和打压，还有一群大臣隔三差五写个折子来骂他。要他像他爹一样雷霆手腕，和内阁斗得天翻地覆，他又没那个本事，只能纵情声色，来宣泄心中的憋屈。
说起来，他日日念着的也并非老婆孩子，更不是后宫那些美人儿，而是他的高先生。
高拱才是他的精神支柱，心灵港湾，给予他最多安慰和安全感的人。
清宁宫并不是一座单一的宫殿，而是一组建筑群。门前有筒子河，一直流向宫外。
清宁宫前有三道门，分别是徽音门，麟趾门和慈庆门。清宁宫的主殿名为奉宸殿，殿前有开阔的广场，旁边还种着几颗海棠树。
乾清宫没有树，这儿有树，朱翊钧对此非常满意，他还是更喜欢在树下练功。尤其现在正是海棠花盛开的季节，木棍携着内劲扫过，粉色花瓣簌簌落下，少年身姿舒展，穿梭于花瓣雨中，美得像幅画儿一样。
李良钦立在树下，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满意的点头。这是他遇到过的，天资最高的徒弟，再这么练下去，他就该告老还乡了。
为了方便下午缠着徐渭学这学那，朱翊钧把练武的时间改到了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练完正好太阳也出来了。沐浴更衣再用个早膳，就准备去文华殿上课了。
朱翊钧向李良钦抱拳道，笑道：“李将军先去休息，一会儿我们一起用早膳。”
清宁宫内地方大得很，有个小花园，还有个亭子叫荐香亭。朱翊钧专门让人腾出一间厢房，给两位师傅休息用。
他转过身来，正要去沐浴更衣，远远地看见一行人走进徽音门，为首的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朱希孝。
他竟是带了一队锦衣卫来到清宁宫。
朱翊钧站在原地，等朱希孝走近了，给他行了礼才问道：“朱大人，我不是犯什么错了吧，这是要抓我去诏狱吗？”
他冲朱希孝笑得一脸天真无邪：“正好，我还没去过呢？”
朱希孝险些被他这话吓死，将皇太子下诏狱，那得犯多大个错？
再说了，无论是先皇还是今上，都将他视作手心里的宝贝疙瘩，就算犯了天大的错，那也不是不能原谅。
“殿下说笑了，”朱希孝清了清嗓子，缓解尴尬，“皇上还是放心不下殿下独居东宫，吩咐臣调派一队锦衣卫，加强清宁宫的守卫。”
“噢~”朱翊钧歪头，不怀好意看向他的身后，忽然身影一闪，就从他身侧略了过去，手中木棍一扫，攻向为首一人，“那让我来试试这位大汉将军功夫如何？”
那人正是陆绎。
一旁的刘守有赶紧招呼兄弟们散开，腾地方，看热闹。
朱翊钧年纪不大，身材比起陆绎自然也相去甚远。但他有他的优势，并且他很明白自己的优势，将灵活的身形发挥到了极致。
陆绎是个坦坦荡荡的君子，必不会以大欺小，与他过招，并不拔刀，而是赤手空拳跟他打。
朱翊钧的动作奇快，敏捷的在陆绎周围穿梭，依靠手中的木棍，甚至还占了些便宜。
刘守有在一旁笑道：“陆与成，你打不过他，拔刀吧。”
朱希孝瞪了他一眼，刘守有差点忘了，旁边还有领导，赶紧闭了嘴。
朱翊钧毕竟是个孩子，体能上差了点，缠斗下去，他只会因为体力不支而败下阵来。
于是，小家伙手中木棍一挑，作势挥向陆绎左肩，故意露出左边一大片破绽，等着陆绎来攻，他再依靠灵活的身形，闪到他的身后……
他脑子里把两个人接下来如何出招都已经推演出来，然而，陆绎却上前一步，弯腰，一把将他扛在了肩上。
“诶诶！”朱翊钧挥舞着手中木棍，“这是什么招式？也太厉害了吧！”
刘守有说：“打不过，只得耍赖。”
陆绎挑了挑眉，没说话。在朱希孝斥责的目光下，又赶紧把朱翊钧放了下来，还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朱翊钧自己扶了扶发冠，木棍一收：“等着！我让我师傅来跟你打。”
师傅已经到花园喝茶去了。
朱希孝任务完成，把人留下就走了，身下的布防由陆绎安排。
朱翊钧看到陆绎和刘守有高兴极了：“这么说，以后，你俩就是我的人了。”
陆绎道：“我们奉皇上之命，来保护殿下安全。”
“太好了，我每天都能找你们切磋。”
刘守有笑道：“不止我们俩，是我们这一个班。”
在朱翊钧身边贴身护卫的除了陆绎和刘守有，还多了两个，一个是陆绎的弟弟陆彩，另一个叫骆思恭，他俩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纪，工夫却很不错。
刚搬到清宁宫这一两个月，朱翊钧十分惦记隆庆，隔三差五就要去乾清宫，要么陪着他批阅奏章，要么陪他用膳。
后来，渐渐地他发现，随着隆庆和徐阶的关系日渐紧张，对政务也愈发不上心。也不知道是不是晚上休息不好，总显得没有精神。
身为皇帝，隆庆总是被内阁打压，于是，便愈发宠信身边的太监，尤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陈洪。
这一日，朱翊钧来到雍肃殿，还没走进屋，就听到里面传来阵阵笑声，进去一看，陈洪正弯着腰贴在隆庆耳边说着什么，那谄媚的神情，朱翊钧从未见过。
他以前在世宗跟前敢逾矩，早就被拖出去打死了。
朱翊钧站在大殿中央，目光落到他的身上，陈洪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立刻闭了嘴。
隆庆看到儿子，心情格外愉悦，吩咐陈洪退下，又朝朱翊钧招了招手：“钧儿，来，到父皇身边来。”
陈洪退下的时候，从朱翊钧身边走过，接触到他的目光，又赶紧低下了头去。
皇上的目光都不曾让他如此害怕，而皇太子的目光，却没来由的让他想起先帝。
隆庆关心了朱翊钧的课业，朱翊钧把最近学的文章背给他听，还写了字给他看。
隆庆的字未必有他写的好，看到儿子这么优秀，心中也很是宽慰。他幼年时候没有得到的，总想着弥补给自己的儿子。
隆庆说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事想和你说。”
朱翊钧放了比：“什么事呀？”
“朕想着出宫走走，你作为皇太子，留在宫中监国好不好？”
“不好！”朱翊钧才不在乎这是不是抗旨，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他爹。
隆庆一愣，问道：“钧儿也认为父皇不该出宫吗？”
“嗯~~”朱翊钧摇头，“我觉得父皇应该带上我，我也想出宫去走走。”
“……”
隆庆有“出宫走走”这个想法不是一日两日，他之前就和徐阶提过一次，被徐阶否了。
这几日，天气热起来，他在紫禁城呆不住，又萌生了外出巡幸的想法。
身边的太监想尽办法讨他欢心，便告诉他南海子这个季节如何杨柳依依、荷风袭人，若是建造一艘龙凤舰，泛舟湖上，美人作伴，精致无穷。
听得隆庆心醉神往，恨不得立刻就让太监去准备。
他本想着名义上让朱翊钧这个皇太子监国，实际政事都由内阁处理。自己带上新封的几位美人儿，到南海子去避暑。
不过，既然朱翊钧也想去，那就带上他一起。
反正他儿子的要求，他很少能拒绝。
计划很完美，但这件事却引发了隆庆和内阁最激烈的一场冲突。

第111章 隆庆要巡幸南海子……
隆庆要巡幸南海子的计划传到内阁，立刻遭到了以徐阶为首的大臣们的极力反对。他们反复上疏劝谏，担心皇上玩物丧志，被太监所蒙蔽，荒废朝政。
在徐阶心里，荒废朝政可以，大不了内阁这帮老头儿辛苦一点，把活儿都干了。皇上就老老实实在宫里呆着，出宫找刺激，想都不要想。
内阁已经够忙了，皇上不帮忙就算了，还总是添乱。
阻止隆庆巡幸南海子的奏疏一本一本送上来，反倒激起了他的逆反心理，但仍是隐忍着，不愿与内阁正面冲突，只催促太监抓紧安排。
这一日，朱翊钧在雍肃殿帮隆庆批阅奏章。隆庆连着好几日都没有处理，御案上的奏折，堆得像小山。
朱翊钧拉着隆庆一起看，他看完两本，他爹才能看完一本。
隆庆让太监去准备了些点心，不一会儿点心端上来，扑面而来的奶香味，是朱翊钧喜欢的桂花芋泥乳。
小家伙在甜点和奏章之间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后者，伸出手，正要拿起下一本，却被隆庆抢先一步拿走了：“去休息一下，用些点心。”
朱翊钧歪着头看他，笑道：“父皇不和我一起吃点心吗？”
“那……父皇和你一起？”
隆庆正要放下奏章，却听他儿子说道：“好，那我等着父皇看完这本。”
“……”
有这小家伙在，想偷个懒也不行。隆庆只好翻开手中那本已经拿起来的奏章，没滋没味的看了起来。
可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就不太对了，看到最后，竟是生气的攥紧了折子，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把折子扔到了地上。
这个扔奏折的动作朱翊钧可太熟悉了，以前皇爷爷看到令自己生气的奏章，扔得比他父皇有气势多了。
朱翊钧走过去，捡起奏章飞快的浏览一遍。奏章是吏科给事中石星写的，大抵意思是说，天下之治，不是一日日振兴，就是一日日涣散，人君之心，不是一日日自强，便是一日日消沉。
紧接着，又把隆庆数落了一遍，说他大兴鳌山灯会，选秀之后更是纵情声色，对于朝廷的事愈发不上心，还宠幸宦官，听信他们的谗言，身边几个大太监作威作福，肆无忌惮。如今竟还受太监蛊惑，又要游幸南海子，长此以往，天下危矣！
看到这里的时候，隆庆已经火冒三丈了，但还没完，石星又给他提出六点要求：第一：养精蓄锐，保重身体；第二：学习经典，效仿圣贤；第三：坚持早朝，会见大臣；第四：加快批复奏章的速度；第五，广
开言路，虚心纳谏；第六：明察秋毫，不被奸佞蒙逼。
眼看着隆庆已经火冒三丈，陈洪和腾祥还在旁边挑拨离间：“主子万岁爷，您消消气，龙体要紧。”
“这个石星，竟敢如此危言耸听，真是该死。”
“陛下若不惩治，以后这些言官只怕要更加放肆。”
“……”
朱翊钧垂眸看着那封奏章，自从海瑞的《治安疏》一出，博得天下喝彩，这些人似乎就找到了出名的接近。言官说话确实不好听，有时候，他们把谏言写得辛辣刺目，故意激怒皇上，博得个敢于直谏的好名声。
但朱翊钧看过了海瑞的《治安疏》，石星跟他一比，显得温和多了，意见倒也还算中肯。
朱翊钧没去过南海子，听说那里有大片琥珀和沼泽，水草丰茂，飞禽走兽聚集，是前朝的皇家猎场，称为“下马飞放泊”，他很好奇，还想着要把熔金和弓箭带上。
现在想想，去一趟京郊，竟然引出这么大场风波，这是为什么？
他父皇确实没什么本事，对治理朝政也没有太多想法，更没有皇爷爷玩弄权术的手段。可登极这一年多来，他父皇对内阁还算不错吧，任何事情都想着与阁臣们商量，大家的意见也都能采纳。
可是这些言官还是三天两头的骂他，不停地上奏疏骂他，大多数时候，他都忍了，只是将奏疏留中不发。
像皇爷爷那样强硬的君主要挨骂，换了父皇这样软弱的君主也要挨骂，究竟怎样完美的君主才能让臣子满意？
隆庆忽然说道：“腾祥，去，把这个石星给朕拿了来。”
“遵旨！”腾祥掌管着东厂，小人得志一般领命而去。
石星这个名字朱翊钧记得，之前赶走高拱就有他的一份功劳——他应该是徐阶的人，说不得这封奏章也是徐阶的意思。
朱翊钧放下奏折，食指在封面上敲了敲。自己要是此时站出来，为石星求情，说不得惹他父皇更生气。
但是，看他父皇现在大动肝火的模样，再加上两个太监在旁边煽风点火，看腾祥走出去那个气势，石星怕是要被活活打死了。
朱翊钧跑过去，挤开陈洪。他是个习武之人，力气大得惊人，陈洪被他撞得一个趔趄。
人家是皇太子，陈洪敢怒不敢言，只得忍气吞声的推开。
朱翊钧依偎在隆庆身边，小手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胸膛：“父皇不要生气了，气坏了钧儿要心疼的。”
“这个石星，惹我父皇生气，该打！”
他两句话
，抵得过太监在旁边说一百句。隆庆
听到小心肝儿心疼他，气也消了一些。
不一会儿，内阁听到隆庆要处置石星的消息，全都赶来面圣。
徐阶为石星说情，并且让隆庆收回游幸南海子的想法，留在宫中，主持朝政。
李春芳和赵贞吉作为他的学生，自然跟他站在同一阵线。陈以勤作为隆庆的老师，虽然也想劝谏两句，但也知道不要在他的气头上顶撞他。
张居正站在最后，不发一言，甚至用眼神暗示过朱翊钧，让他不要说话。
隆庆听到徐阶的话，刚才消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又起来了。
石星还在火上浇油，在御前跪得笔直：“若君父无道，劝谏乃是臣子的本分，陛下若要降罪，臣甘愿受罚。”
朱翊钧觉得，他就是来故意讨打的。不仅讨打，还找死。
皇帝碍于舆论，虽然不会直接砍了言官的脑袋，但廷杖也是能打死人的，尤其这个执法权还掌握在腾祥手里。
石星那封奏疏，就差点名骂陈洪和腾祥，腾祥又怎会饶了他。
“大胆！”
隆庆还未开口，朱翊钧先气势汹汹的站了出来：“石星！”他把那封奏折扔到石星跟前，“你捕风捉影，搬弄是非，还口出狂言，目无君主，可否之罪！”
他忽然站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向他投去目光。
小家伙咬着牙，紧握拳头，看得出来很生气：“我不许你欺负我父皇。把他拖出去，廷杖二十……不，廷杖三十！”
“！！！”
这个“廷杖三十”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用意——皇太子这是要救石星一命。
徐阶见好就收，闭了嘴，不再多言。
陈洪和腾祥却很不服气，两个人一同站出来：“陛下……”
隆庆一抬手，打断他俩：“就按太子说的办。”
腾祥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就算廷杖三十，他也有办法把这个石星得灵魂出窍，正要把人带出去的时候，又听朱翊钧说道：“大伴，你去盯着，要狠狠地打。”
腾祥立刻说道：“殿下，此乃东厂职责。”
朱翊钧说：“昨日有封奏疏，山东道监察御史陈瓒举荐戚继光回京师协理戎政。父皇说要与内阁商议之后再做决断。现在诸位阁老都在，你去把折子找来。”
腾祥把牙都要碎了，只看向隆庆，求皇上做主。隆庆给他使了个眼色：“去拿。”
“遵旨。”腾祥只得去了。
隆庆
又看了徐阶一眼，“巡幸南海子的事就定在下月初五。”
“……”
隆庆没再追究石星的事情，但巡幸南海子的事情他也不打算妥协。
他毕竟是皇帝，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徐阶也不好再坚持。随即和皇帝各让一步，巡幸南海子可以，但行程只有两日，不能再多了。皇太子和内阁伴驾，后宫的娘娘们就不要舟车劳顿了。
众人退下之后，只有朱翊钧一直陪在隆庆身旁。隆庆不说话，他也一声不吭，父子俩就这么相对无言的呆了许久。
隆庆问他：“钧儿是要饶那石星一命。”
朱翊钧却说：“我只是不想遂了他的愿，也不想遂了其他人的愿。还有……我也不想父皇后悔。”
“怎么说？”
“打死他，就是成全了他刚正不阿，敢于直谏的名声，传出去，别人会说我的父皇不好，我不爱听。”
徐阶没有做过朱翊钧的老师，但这么多年，朱翊钧也没少从他身上学习处世之道。
隆庆一把搂住儿子，他的日子过得太难了，别人都不了解他，大臣们想方设法的欺负他，只有儿子是真心待他。
朱翊钧也回抱着父皇，他知道这些大臣个个老而弥坚，与他们周旋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他皇爷爷尚且艰难，更何况是他的父皇。
还有那群太监，在他皇爷爷面前听话又老实，却欺负他父皇性子软，暗地里煽风点火，挑拨是非，只会怂恿父皇和大臣对立。
第二日，张居正来给朱翊钧上课，讲完了当日课程，朱翊钧向他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矛盾与困惑。

第112章 “张先生，内阁今……
“张先生，内阁今日也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处理吗？”
张居正点点头：“是。”
两京十三省，每日有那么多活儿要干，你爹不干，那就只能内阁来干。
朱翊钧又问：“什么事？”
张居正笑道：“戚继光调回京师协理戎政，这不是殿下昨日在雍肃殿提出来的吗？”
朱翊钧嘟了嘟嘴，笑道：“依先生的意思，是我的人错咯！”
张居正看着他，宠溺的笑了笑：“没有，殿下年纪虽小却有远虑，是大明之福。”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那是先生教的好。”
听到这话，张居正眉开眼笑，语气愈发温柔，是几个亲儿子都没听过的那种：“是殿下天资不凡。”
朱翊钧站起来，拉着他往外走：“张先生，我们出去走走吧。”
二人来到清宁宫后的花园，走了一段朱翊钧才说道：“近来，我心中总有一些困惑，想请教先生。”
张居正感觉到了他有话要说，想来也和昨日的事情有关：“殿下请讲。”
朱翊钧想了想：“先问一个简单的吧。父皇要游幸南海子，让我留下来监国，我说我也想去。”
“可百官担心父皇玩好之心日盛，与国无溢，那……是不是我也不该有跟着去的想法，毕竟我也是想跟着父皇去玩，我还想带上熔金呢。”
“没有，”张居正不假思索的说道，“殿下现在正是贪玩的年纪，殿下懂得自省，也能自律，已经胜过许多同龄人。”
说出这话，他自己也略感意外。
朱翊钧又问：“那先生认为，昨日我该救下石星吗？”
“……”
张居正愣了片刻，才说道：“殿下仁厚，这是做臣子的服气。”
“可我怎么记得，先生当时给我使眼色来着。”
张居正诧异道：“有吗？”
朱翊钧十分肯定：“有！”
“唉！”张居正轻轻摇头，“对殿下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读书。”
朱翊钧笑道：“先生觉得我现在书读得还不够好？”
他的读书的进度已经够快了，别看他年纪小，《四书》已经读完，《尚书》也学得差不多了。若是参加科举，考个秀才绰绰有余。
张居正没接他的话，却问道：“昨日，殿下为何要出手救下石星？”
朱翊钧说道：“在内阁几位大臣来到雍肃殿之前，我听到陈洪和腾祥对我父皇说，要将石星廷杖八十。就他那个小身板，再加上腾祥一定会泄私愤，廷杖八十，那就活活将他打死了。”
“虽然他有错，但罪不至死。打他三十下，让我父皇消消气，也能给他一些教训，但又不至于打死他。”
张居正又问道：“殿下认为石星有罪？”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才说道：“许多时候，我也觉得这些言官该打。”
这话令张居正颇为意外：“为何？”
朱翊钧说：“他们说话并不真诚。”
“何以见得。”
“无论是弹劾大臣，还是劝谏皇上。他们的奏疏都带着强烈的目的。从一件小事开始，牵扯出一系列大事，最后指向某一个人。”
“昨晚，我休息李将军教我的内功心法，却总是静不下心来，有一个问题总在困扰着我。”
张居正问：“什么问题？”
“古往今来，有完美的君主吗？”
“周武王、汉文帝、唐太宗……他们就没有缺点吗？皇帝被称作天子，又不是真的从天而降，就算真是天上的神仙，也未见得完美。”
“没有哪个人经得住被几十个人时刻拿着放大镜审视，发现一点错误，就无限放大，对他进行口诛笔伐。”
“可我觉得，这么做非但不能帮君主正视错误，只会激怒他，把劝谏的言官打一顿。”
“或许言官们的目的，就只是想挨顿打吧，毕竟他们说的那些，自己也未必做得到。”
“殿下，”张居正严肃道，“自古以来，只有奸佞才会对君主巧言令色。”
“自古以来，应该也没人喜欢天天被人骂吧。”朱翊钧拉着他的手，“我也想先生每天都夸我呀，先生每次夸奖我，我都要开心好久。”
张居正看着他，满眼柔情：“殿下做得好，自然要夸。”
“唉！”朱翊钧竟然叹了口气，“其实我也知道，许多时候，我父皇做得不够好。”
“当所有人都骂他做得不好的时候，我也跟着责怪他，他一定会很难过吧。”
“我这么爱他，不想看他难过。”
“张先生，我也好矛盾呀！”
圣贤书里，提到子女对父母的情感，总是强调一个“孝”字，却鲜少用“爱”这个字。
但朱翊钧无论提到皇爷爷，还是他的父母，却只说爱，从不提“孝”。
这不是张居正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爱”这个字，从小到大，他身边就不缺少爱他的人，这让他的心中也充满了爱，所以，他才会时常将这个字挂在嘴边。
虽然张居正也觉得，隆庆实在能力有限，但这话只能心里想想，却不能说出来。
于是，他又回到了刚才的那个问题上：“或许，正如殿下所说，君臣之间常有矛盾，但有一点却是君臣之间的共识。”
朱翊钧问：“是什么？”
“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每一件事，都有利于社稷和百姓，无愧于心。”
朱翊钧点点头：“先生说得是。”
初五这一日，朱翊钧果真带上了他的熔金，跟着隆庆去了南海子。
无论如何，这是隆庆险些打死一个给事中争取来的，既然是出来玩，朱翊钧决定好好玩。
这里水草丰茂，湖泊一个连着一个，四面还有大片的草原和森林。
“快看！”朱翊钧指着林中一颗探出来的脑袋说道，“那儿有只小鹿！”
身边的刘守有说道：“那是麅，关外俗称狍子。”
朱翊钧记得，北海边的麋鹿性格十分谨慎，见到生人就会躲起来，他问刘守有：“狍子为何不躲？”
刘守有说：“他们天生好奇，殿下要不要……”
他话音未落，朱翊钧已经飞身骑上他的熔金，一抖缰绳，冲了出去。
另一边隆庆正在与太监说话，听到马蹄声，回过头来，看到他儿子小小的个头，却独自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那马儿跑起来实在狂野，吓得老父亲心都漏跳了一拍。
他看向陆绎几人喊道：“还不快去护着殿下！”
朱翊钧骑的可不是一般的马，那是他的熔金，一匹野生的汗血马。就算是御马监的千里良驹，也很难追上他。
朱翊钧冲向树林，那狍子好似被熔金的气势震慑，竟然忘记了逃跑，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呆呆地站在原地。
朱翊钧身后背着弓箭，此时，双手松开缰绳，一手持弓，一手搭箭。
这一幕又把隆庆吓得魂飞魄散，竟是喃喃低语道：“可不能叫皇后知道了。”
皇后若是知道宝贝儿子做这么危险的事，怕是也顾不得什么皇帝的身份，要与他大闹一场。
毕竟，许多时候，皇后都是顺从的，无论他封多少美人，甚至临幸宫女和女官，皇后从不多说一句。只有在与太子有关的事情上，皇后才会与他争执。
朱翊钧的箭瞄准了那狍子，蓄势待发，只要他一松手，锋利的箭尖就会刺入狍子的身体。
周围几百双眼睛都望向了他这边，屏气凝神，有的大臣甚至已经在心中想好了溢美之词，静等着殿下射杀那头麅，然后跪在隆庆面前，将太子好好夸奖一番。
“嗖！”
破空之声传来，箭矢带着一点银光，飞向那头狍子。下一刻，却是“铛”的一声，那支箭竟是定在了树干上。
众人定睛看去，树上漂亮几片叶子，树下的狍子已经早已不见踪影。
“……”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众人又纷纷看向隆庆，揣测着皇上心中的想法。
只有隆庆身边几个太监，嘴角不易察觉的微微上扬，露出“不过如此”的窃笑。
朱翊钧收了弓，熔金的速度不停，带着他冲向那棵大叔。朱翊钧左手拎着缰绳，弯腰，小小的身体悬空坠在马的一侧，右手从树干上拔下他刚才射出的那枚箭，插回到身后的箭袋里，旋即调转马头，又回到了隆庆跟前。
“呀！”朱翊钧看着周围的人，“你们都在看我吗？”
“……”
不然呢？
皇太子摆下这么大的阵势，最后没能射中猎物，面上却不显半分羞愧之色。
究竟是孩子太小不懂事，还是脸皮够厚？
刘守有忽然靠近陆绎，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方才，殿下明明可以早一刻放箭，那狍子决计不能逃脱。”
陆绎道：“殿下的射术，不需要一只狍子来证明。”
刘守有配合的问：“什么意思？”
陆绎一向话少，今日却忽然多说了两句：“殿下向来亲近小动物，万岁山下养了一群麋鹿，你何时见他射杀过一只？”
刘守有恍然大悟，忽然提高了音量：“我说呢，凭咱们殿下的射术，怎么能让那傻狍子跑了呢？”
听到这话，隆庆满意的点点头。周围的大臣和太监如梦初醒，抢着到皇上跟前夸奖太子仁慈。
朱翊钧驱马从刘守有身边走过：“太刻意啦！”
“……”

第113章 朱翊钧翻身下马，……
朱翊钧翻身下马，年纪虽小，举手投足却很是灵动飘逸。背后的弓和箭袋取下来抛给王安。自己跑到隆庆身旁，拉起他的手晃了晃：“父皇，我棒不棒！”
一见他撒娇，隆庆就笑得合不拢嘴，一边说“你作为太子，该稳重些”，一边又夸他骑射功夫练俱佳，心怀仁慈。
对于后面这一点，隆庆还补充了一句：“像朕。”
“那是自然！”朱翊钧扬起脑袋，骄傲得很，“我是父皇的儿子，当然像父皇啦。”
父慈子孝固然感人，就是皇上稍微显得有些没有自知之明了。
朱翊钧拉起隆庆的手，往湖边跑：“父皇，我们去乘船吧。”
今日天气不错，龙凤舰是一早就为了迎接圣驾而建好的。与太液池的殿宇楼阁不同，这里的湖光山色，层峦耸翠别有一番开阔的意境。
虽然没有美人相伴，但是看着儿子好奇的东张西望，对每一处精致都充满兴趣的模样，也让他稍加安慰。
“慢点跑！慢点跑！”
“进来，进来！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多危险啊！”
“你们，别光站着，保护好太子！”
朱翊钧跑够了，回到隆庆身边，太监早已准备好了茶果点心，先给太子倒了杯现磨的莲子茶，消消暑。
隆庆见他满头大汗，吩咐一旁的宫女给他擦汗，朱翊钧却敏捷的躲开：“我要大伴给我擦。”
“……”
夜里，大臣们都退下了，隆庆在几个太监的建议下，又在行宫举行宴会。
虽然没能带封的“美人”出宫，但皇上身边怎么会缺少美人，弹奏的乐工、跳舞的舞姬、斟酒的宫女……个个都是花容月貌。
朱翊钧凑不了这个热闹，拉着冯保上房顶去看星星。
“大伴，你看！”
冯保抬起头来，天空中繁星闪烁，他也不知道小太子指的是哪一颗。
“哎呀！”朱翊钧拉着他的手，“不是看天上，看下面。”
下面就是行宫，因为圣驾驻跸于此，行宫周围点了许多宫灯。
朱翊钧指着远处：“在那儿！”
冯保半眯着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一望无际的湖泊，只能看见一道上弦月映在水中。
冯保实在不知道朱翊钧让他看什么，只能瞎猜：“啊，今晚的月亮……”
“鸭子，”朱翊钧说道，“刚才有一群鸭子游过去了。”
“……”
这么远的距离，这么黑的天色，冯保就算把眼睛瞪得像铜铃，也看不见鸭子，只得尴尬的笑笑：“殿下，目力极好。”
朱翊钧说：“我也想像鸭子一样，在水里游。”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像鱼一样也行。”
冯保说：“那也不是不行。”
“可以吗？”
“殿下！”冯保握着他的肩膀，“学习游泳虽然不是什么难事，但殿下务必要知道，水是很危险的，就算会游泳，也不能大意。”
朱翊钧难得见他这么严肃，也认真的点点头：“好，我记住了。大伴，你能教我游泳吗？”
“……”
冯保倒也不是不能，是不敢。
朱翊钧笑着去勾他的小拇指：“就这么说定了，不许反悔！”
“……”
“唉！”冯保在心里叹气，怎么摊上这么个小祖宗？
这是朱翊钧第一次在宫外过夜，显得尤为兴奋，玩着玩着就站了起来：“哇！好多好多星星啊！”
“大伴，你快看那一颗。”
他所指的那颗星星很好辨认，因为是黄色的。
朱翊钧说：“上次我看到它还是小小的一颗，今天好像更清楚了。”
冯保点点头：“有可能。”
“为什么呀？”
“或许是因为它和我们，还有太阳连成一条直线，这时候距离比较近的缘故，”
朱翊钧不懂，歪着脑袋仔细思考：“这是什么道理？”
“土星冲日。”
“啊？”
“……”
今天天气非常好，没有云层的遮挡，更没有光污染，冯保努力辨认了好一阵，才说道：“殿下，你看那星星是不是长着一对耳朵。”
“啊？”朱翊钧惊讶道，“那是耳朵吗？我还以为那是一双翅膀。”
冯保哈哈大笑：“那就是翅膀吧。”
朱翊钧说：“也有可能是一个圆环。”
“！！！”
肉眼不可能看清楚土星环，即便能看到，也只是个模糊不清的椭圆。
冯保之所以说那是一对耳朵，是因为伽利略第一次观测到土星环，就是这么说的。
朱翊钧能准确说出那是个圆环，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冯保又问道：“殿下怎么知道那是个圆环？”
“因为那是我……”朱翊钧转过头来，调皮的冲他眨眼睛，“那是我猜的。”
“……”
眨眼的工夫，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团云彩，恰巧挡住了那一片星空。朱翊钧打了个哈欠，靠在冯保肩头：“大伴，我困了。”
自从隆庆执意游幸南海子之后，他和徐阶的关系已然降到了冰点。隆庆非但没有改掉他不理政务，醉生梦死的生活，反而变本加厉。再加上身边还有一群挑拨是非的太监，隆庆处处与徐阶对着干。
皇上都跟他对着干，内阁也并非一条心，渐渐地，徐阶也感觉到了力不从心。
或许是以退为进，或许是有各位首辅的前车之鉴，总之，徐阶萌生了退隐的想法。
请辞的奏疏递到御前，按照流程，应该是皇上不允，大臣一而再，再而三，反复请辞，最终，皇上勉为其难的同意，再给一些赏赐。如此，君臣之间维持着应有的体面。
隆庆看到这份请辞的奏疏，心情就跟当初死了亲爹差不多——可算熬出头了。
虽然他心里很想，但还是有些
朱翊钧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翻阅一本诗文集，思忖片刻，喊道：“陈炬，你去文渊阁，请徐阁老来一趟文华殿。”
徐阶可谓看着朱翊钧长大，却极少与这位皇太子单独相处，唯一一次还是世宗驾崩，朱翊钧与他讲条件，要求释放胡宗宪。
从那时起，他就知道，这位皇太子性子与他的父亲和祖父都不一样。
徐阶来到文华殿的时候，朱翊钧仍在埋头看书，看到人进来，没等徐阶行完礼，就招了招手：“徐阁老，你来。”
徐阶绕过书案，来到他的旁边，朱翊钧指着那本诗文集说道：“我最近在读这本《岳武穆遗文》。”
徐阶说道：“是老臣所编。”
朱翊钧翻开其中一页：“我读到这首《满江红》却有些困惑。”
“殿下请讲。”
“这一句：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我记得，父皇登极时，曾为一批大臣平反，其中有个名字，叫曾铣。”
“后来，我特意去看过他的《重论复河套疏》。于是，我又专门去看了那一片地区的舆图，正好看到过贺兰山。《孝宗实录》也有记载：弘治十一年，我大明在王越将军的指挥下，于贺兰山打败鞑靼军。”
“我以为岳飞将军频繁与金人交战，却不知他也打过蒙古人。”
徐阶听他从曾铣的《重论复河套疏》，说到西北地区，又说到贺兰山之战，从地理位置，引出自己的疑问，有理有据，不免又对这位年幼的太子刮目相看。
就算是他的父皇，也未必能将这几件事理得如此清楚，又能联系在一起。
“徐阁老，徐阁老？”朱翊钧见他发愣，便轻声唤道，“怎么了？”
“是这样，”徐阶向他解释，“这首词中的贺兰山，并非我们现在所说的贺兰山。”
朱翊钧又问：“那是哪里？”
“在广平府磁州，正是宋与金人交战之地。据称，宋时有一位贺兰道人在此修行，故得名贺兰山。”
朱翊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徐阶笑道：“想不到，殿下小小年纪，京能有这样的思考，实在了不起。”
朱翊钧却说道：“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看到这里，有此疑问。趁着徐阁老仍在内阁，就请来当面一问。”
这话怪扎心的，但徐阶老而弥坚，并不跟个孩子计较，反而笑了笑：“距离老臣返乡，还有些时日，殿下若有什么要问的，老臣顶到知无不言。”
朱翊钧却忽然说起另一个话题：“徐阁老，你会想起我的皇爷爷吗？”
“……”
徐阶不知他为何有此疑问，却说道：“老臣记得，嘉靖十八年，先帝为庄敬太子选拔僚属，老臣正是那个时候回京任职，直到先帝驾崩，伴驾二十七载。”
“这一年多来，老臣也时常念起先帝的教诲，仍言犹在耳。”
朱翊钧说道：“我有一年半没有回去过西苑。今日闲来无事，不如徐阁老再陪我回去看看，我怕以后没机会了。”
徐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起要回西苑去看看，更不明白，为什么点名要自己陪同。
转念一想《岳武穆遗文》也只是个说辞，他今天叫自己来，大约还有别的话要说。
朱翊钧已经走到了门口，还冲他做了个手势：“请吧，徐阁老。”
出了门，朱翊钧又好似想起什么，回头对徐阶说道：“我想走走，咱们步行前往可好？”
天气越来越热，日头也越来越毒，紫禁城可没什么遮阴的地方，就这么走到西苑，徐阶这把老骨头，非得中暑不可。
朱翊钧早有准备，他一伸手，陈炬就递了一把纸伞过来：“来，徐阁老，遮遮太阳。”
“……”
他还怪贴心的。
即便是撑了伞，这一路走来，也把徐阶累得够呛。
原本世宗居住在西苑的时候，这里就是整个大明的政治中心，就连内阁也要安排辅臣日夜值守。沿途的太监、锦衣卫更是不计其数。
现在新皇登极，又搬回乾清宫，再回西苑，朱翊钧总觉得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冷清了许多。

第114章 万寿宫的大殿还保……
万寿宫的大殿还保留着世宗搬走时的原样，只是早已没了那份人气。
太监推开殿门，朱翊钧只和徐阶进去，让其他人在殿外候着。
故地重游，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朱翊钧竟是望着正前方的龙椅怔愣许久。
恍然间，那里出现了一老一小两个身影，皇爷爷皱起眉头，翻阅奏章，旁边蒲团上坐着一颗小团子，摆弄着手里的玩具。
小团子仰起头展示玩具，皇帝的目光便从威严便为慈爱。
朱翊钧转身跑向侧殿，身影一晃，人就不见了。
“殿下……”
“先别说话！”
徐阶一开口就被朱翊钧打断了，他已经进入了里间，那里曾是世宗的书房和寝殿。
御案上，仍旧摆放着笔墨纸砚，仿佛世宗刚刚还在此处批阅奏章，离开不久。
朱翊钧把整个寝殿找了一遍，没有他想见的人，最后只得失望的回道正殿，喃喃自语：“或许他去了大玄都殿。”
“……”
徐阶听不懂他这话的意思，世宗驾崩一年多，怎么会在大玄都殿？
朱翊钧也并不解释，而是盯着正前方那篇《道德经》，朗声念出来：“我恒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为成事长。”
“徐阁老给我讲讲。”
徐阶说道：“此句出自《道德经》第 六十七 章，有三件法宝需执守而保全：第一件曰慈爱；第二件曰俭啬；第三件曰不敢居于天下人的前面。有了这柔慈，所以能勇武；有了俭啬，所以能慷慨；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先，所以能成为万物之首长。”
他说话的时候，朱翊钧已经走上玉阶，来到了龙椅前面，然后转过身来面对徐阶。
“殿下，不可！”
徐阶组织的话刚说出口，却还是晚了一步，之间朱翊钧已经一掀衣袍，坐了下去。
“殿下！！！”
就算是皇太子，就算是皇宫别苑里的龙椅，擅自落座，那也是欺君之罪，可大可小，皇上不追究，那就是太子顽皮，皇上追究起来，那就是谋逆。
下一刻，朱翊钧弯腰，竟是从龙椅下面拾起一个东西，那是一颗蓝宝石，想必是从世宗的衣冠上落下的，掉进了龙椅里，太监洒扫时也未能发现。
朱翊钧拂去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的将宝石放进了随身的荷包里。而后，他才看向徐阶：“第一次来到万寿宫的时候，皇爷爷要我记住这段话，我一直以为，他是让我时刻警醒，身为郡王，亦或储君的操行。”
“刚才我才发现，原来，坐在这个位置上是看不到这段话的。”
“徐阁老，你说，这是给谁看的呢？”
“……”
世宗迷信修玄，对于各种道家典籍如数家珍，“道德经”更是熟记于心，这些话的意思，他自然比谁都清楚，将这段话写在屏风上，也自有他的用意。
徐阶能够扳倒严党，取而代之，并在嘉靖后期把持朝政，自然也对世宗的心思了如指掌。
“这些话，是警醒我们这些做臣子的。”
朱翊钧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是这样。”他走到玉阶边上，忽然纵身一跃，轻轻巧巧的落到徐阶身前：“那……徐阁老做到了吗？”
“……”
这问题问得，换个人要生气的，徐阁老一向性情温和，沉得住气：“臣一生都在践行此言。”
“其实你不用回答我，”朱翊钧眨了眨眼，“放在心里便可。”
说着，朱翊钧又跑向大殿另一侧，那里有一面顶天立地的大书架，绕过书架，角落里有一根大柱子，柱子上挂着牌匾。
朱翊钧走到其中一根柱子前面，移开牌匾，露出后面的柱子：“徐阁老过来看看。”
他指的是柱子上刻的一行字：“小时候我不识字，现在我认识了，这上面刻的是‘徐阶小人，永不擢用’。”
“这应该是我皇爷爷让人刻的吧，可是你们翰林院修《世宗实录》才开了个头，我也查不到此事原委，徐阁老给我讲讲吧。”
“……”
大火烧了大半个万寿宫，偏偏没有烧毁这根柱子。修缮宫殿的时候，资金和木材本就不足，为了节省和尽快完工，这些依旧保存的柱子就重新上了漆，继续使用。
徐阶也没想到，这儿还刻着字呢，世宗一开始，对他竟然是这个印象。
“唉！”徐阶叹一口气，他即将卸任，却不知这位皇太子邀他来西苑，竟是为了给他看这个。既然他这么好奇，哪也不妨提一提那段往事。
“嘉靖就年，讨论文庙祭祀，时任内阁首辅张璁主张将孔子像改为木制神主，“大成至圣文宣王”封号改为先贤先儒。”
“我极力反对此事，张璁却说我背叛他，可我从来没有依附过他，何来背叛？”
朱翊钧问：“那后来呢？”
“后来，我从翰林院编修贬到了延平府做推官。”
朱翊钧皱眉：“这个惩罚可够重的。”
翰林院编修，那就是内阁预备役，延平府推官，搞不好要提前告别官场。
后来的事，朱翊钧有所耳闻。世宗为庄敬太子挑选东宫僚属，夏言不计前嫌，推荐了徐阶。
徐阶说道：“想来，这些字，便是那时刻上的。”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又说道，“想来，先帝彼时应是被谗言所蒙逼。”
他不能说世宗的不是，也不能承认自己是个小人，于是，巧妙的把责任都推给了张璁。意思是，张璁在世宗面前添油加醋，才让世宗对他有所误会，刻下这些字。
至于世宗为何食言，那也与徐阶后来的转变有关。他从一个直言不讳的年轻人，变得温和、顺从、讨好、折服，用怀柔的手段达成目的。
朱翊钧说：“或许，皇爷爷是想用这种方式记住你吧。”
他将牌匾恢复原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徐阶说道：“咱们走吧，这个时辰，皇爷爷该回来了。”
“……”
说着，朱翊钧就快步走出了大殿。徐阶跟在他身后，隐隐明白了他这么说的用意。
大殿外，日头依旧毒辣。朱翊钧招呼太监：“快快，把纸伞给徐阁老，仔细中暑了。”
出了万寿宫，前面不远就是无逸殿，那曾是内阁的直庐，徐阶最熟悉的地方，朱翊钧却是第一次来。
走进殿内，朱翊钧一眼就看到了墙上写的字：“以威福还主上，以政务还诸司，以用舍刑赏还公论。”
他问徐阶：“这是徐阁老写的吧。”
“正是。”
那年他费劲千辛万苦，扳倒严嵩，位列首揆。慷慨激昂的在墙上写下此句，尝试扭转严嵩专权以来的朝政积弊。
朱翊钧又问道：“那你做到了吗？”
“……”
他问问题总是这样，带着孩童特有的纯真，简单而直接，让回答问题的人猝不及防，就像是绝世高手拿着长枪，却被人逼近了窄巷，毫无用武之地。
徐阶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竭尽全力，力图恢复旧制旧法。”
“旧制？”朱翊钧不懂，“你指的是哪一年的旧制？”
徐阶这次却回答得十分干脆：“正德以前，弘治年间。”
朱翊钧转过身来看着他：“徐阁老，我只是个小孩子，懂得不多，若是说得不好，你指正便是。”
“殿下少小有志，博闻强识，许多太学监生也有所不及。”
朱翊钧点点头：“严嵩走后，是徐阁老站出来主持朝政，稳定时局，使得朝野上下恢复秩序。”“在我皇爷爷……驾崩之后，也是你草拟遗诏，迎我父皇入宫，登临大宝。”
“这是你的功绩，我父皇不会忘记。不过，恢复旧制就算了吧。”
徐阶震惊的看着他，不懂他为何会说出这番话：“殿下！臣离去之后，李春芳、赵贞吉他们会坚持恢复旧制旧法、保存善类，大明定能恢复往日的兴盛。”
朱翊钧说道：“这几年我也看过许多来自全国各处的奏章。就在此时，俺答部正挥军南下，直逼大同。天灾不断，百姓度日艰难，土地兼并，加剧矛盾，大家必然怀念往日的安定时光。”
“大明至今两百年，如今乱象已成，危机四伏，遵循旧制只能带来更多问题，破除旧制，建立新政，才能转危为安。”
朱翊钧冲着徐阶一笑：“不过，这些已经和你没有关系了，你就安心回到华亭养老吧。”
徐阶看着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番话竟是出自一个十岁稚童的口中。
他确实聪明，也确实读了许多书，接触过许多思想和学说，批阅过打量奏章，给出的批示甚至比他的父亲更加精炼而具有针对性。
不得不承认，他已经逐渐展现出君王的雏形，若要长成明君，还需进一步精心雕琢。
但读更多的书，接触更多思想，就意味着他也拥有更多自己的想法。
这些想法，许多时候，未必能与大臣保持一致。
这样有想法的君主，对于内阁来说，未必是好事。
毕竟，他们需要的不只是君主的贤明，更要君主“听话”。
武宗与世宗都不是听话的皇帝，在某种程度来讲，隆庆还算听话，但可惜的是，听的却不是他徐阶的话。
而眼前这位，未来必定不是个听话的皇帝。

第115章 徐阶问道：“殿下……
徐阶问道：“殿下，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这是我……”话说一半，朱翊钧改了口，“这是我自己想的。”
思想形成源于所接受的教育，朱翊钧才十岁，他这个年纪，所思所想，都有迹可循。
徐阶略加思索也就明白了，当初还是他推荐张居正充任这位皇太子的讲官。
他早就知道，张居正同他已经不是一条心，但他仍然看重张居正的才华，与政治抱负。
没想到，张居正一手教出来的孩子，也是一心想着改革新政，只不知道他们那位皇上是怎么想的，往后的日子，李春芳怕是不好过。
“唉！”徐阶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马上就要卸职返乡，这些事情就留给李春芳去操心吧。
其实徐阁老冤枉他的学生了，张居正只让朱翊钧好好读书，很少同他说这些。
这些都是平日看书闲聊的时候，冯保潜移默化传达给朱翊钧的思想，再加上小家伙本来就聪明，结合大明现在和未来形势，旧制和新政，他自然明白该怎么选。
两个人走出无逸殿，朱翊钧忽的又想起个事情，问道：“徐小姐近来可好？”
徐阶回道：“甚好。”
朱翊钧又问：“她也跟着你回华亭吗？”
“那是自然。”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你们走之前，我想见见她。”
“这……”
朱翊钧小手一挥：“徐阁老不必费心，我来安排。”
“……”
他也就是个小孩儿，但凡有个十多岁，对徐阶说这话都不合适。
朱翊钧半眯着眼看看天色，问一旁的太监：“什么时辰了？”
太监道：“回殿下，已过申时刻。”
朱翊钧点点头，对徐阶说道：“那徐阁老先回吧，我还有些别的事。”
徐阶向他行礼，随后离开，人走出去老远，朱翊钧还不忘喊道：“伞记得还我，给张先生就好。”
“……”
皇太子愈发小气了，连一把油纸伞，都得向首辅讨回来。毕竟《道德经》所说，三宝之一：二曰俭。
朱翊钧来到万春宫，那是皇贵妃沈氏居住的地方。世宗驾崩之后，皇贵妃变成了皇贵太妃，隆庆曾经提议让她搬去慈宁宫居住，这就相当于皇太后的待遇，但沈太妃婉拒了。
她在万春宫住了二十多年，已经习惯了，不愿再搬来搬去，留在西苑，偶尔还能回想起先帝在的日子。
隆庆是个很好说话的皇帝，既然沈太妃想要留在万春宫，那就随她的心意，一应用度还跟往常一样。
世宗驾崩之后，朱翊钧没有回过西苑，自然也没再来过万春宫，只在家宴时见过几次沈太妃。
他刚走到万春宫门口，太监见了他，先愣了片刻，随后激动起来：“殿下！您今日怎么来了？”他反应过来，还没行礼，赶紧跪下。
朱翊钧摆了摆手：“免礼吧，太妃呢？”
“在殿内看书，她只能您来了，一定很高兴，奴婢这就去通传。”
沈太妃听到太子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书迎出来：“太子怎么来了？”
朱翊钧握着她的手，笑道：“好久不见太妃，我都想你啦！”
沈太妃轻抚他的脸颊：“嘴还是这么甜。”
朱翊钧说：“没有太妃宫里的点心甜。”
“哈哈哈哈哈哈！”沈太妃笑得合不拢嘴，赶紧吩咐人去准备点心。
她又拉住朱翊钧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又长高了。”
朱翊钧问：“那我和哥哥谁高？”
“嗯~”沈太妃看不出来，“下次你们俩比比，我觉得还是承恩高一些。”
朱翊钧扬了扬下巴，很不服气：“那我可要多吃点。”
“好好好，那就留下来用晚膳。”
朱翊钧也不客气：“好！”
点心端上来，朱翊钧也不客气，他吃得越香，沈太妃就越是开心，坐在旁边，拿着手帕替他擦嘴。
朱翊钧吃了点心，这才问道：“太妃，最近徐小姐有来过万春宫吗？”
“哟，那可有一段时日没来了。”沈太妃问道，“怎么了？”
"徐阁老请辞，我父皇同意了，徐小姐自然也要跟着回原籍。"朱翊钧看着沈太妃，“你觉得她愿意吗？”
沈太妃明白了，这才是小家伙今日来到万春宫真正的目的：“出嫁的姑娘又重回娘家，日子过得舒心的极少，大多受尽冷遇。尤其徐家和严家这样的恩怨，她在哪里，日子都不会好过。”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那……咱们把她留留下来吧。”
“留下来？”沈太妃不明白他的意思，“怎么留？”
“我想想……”思考的时候，朱翊钧又吃下一块绿豆糕，“不如，让她进宫做个女官吧。”
“女官？”沈太妃摇了摇头，“女官要从民间选拔，徐小姐出身官宦人家，又是首辅孙女，不合适吧。”
“合适！现在徐阁老已不再是内阁首辅。”
沈太妃笑道：“那也该问问她自己愿不愿意。”
朱翊钧说：“那让她进宫来，我问问她。”
沈太妃笑道：“太子怎么对徐小姐的事如此上心？”
朱翊钧说道：“她是我从严府带出来的，我自然要对她负责。”
既然这件事朱翊钧如此上心，沈太妃也便答应下来。没过几日，徐小姐来到万春宫，沈太妃又遣人将太子请过来。
朱翊钧开门见山的问道：“徐小姐，你想回华亭吗？”
徐小姐怔愣片刻，有些为难，但最终摇了摇头。
朱翊钧看向沈太妃：“太妃你瞧，我就说她不愿意。”
朱翊钧又问：“那……你还想嫁人吗？”
听到这个问题，徐小姐轻蹙眉头，手帕捂着脸，侧过身去。
“太子！”沈太妃既好笑又无奈，赶紧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小声道，“怎能问女孩子这些？”
朱翊钧诧异道：“不能问吗？”
沈太妃轻轻摇头：“不好。”
“有什么不好，”朱翊钧又看向徐小姐，“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直说便是。”
徐小姐声音细弱蚊蝇：“不。”
“好，那徐小姐愿意进宫来吗？”
“进宫？”徐小姐不懂，“殿下的意思是……”
“进宫来做个女官，这样，就不用回华亭啦，也不用受你家人的冷遇。”
徐小姐是真正的名门闺秀，自幼受过良好的教育，知书达理。就算家中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在外她也会保持体面，不会说家族半句不好。
朱翊钧也意识到好像这么说不合适，于是改了口：“我的意思是，你留在宫中，日日陪着太妃，她可喜欢你了。”
徐小姐看着朱翊钧，又看看沈太妃，有些心动，小心翼翼的问道：“可以吗？”
沈太妃还没说话，朱翊钧嘴快：“当然可以！”
徐小姐轻咬下唇，终是下定决心：“好。”
他说可以，那就是可以。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甚至不必惊动皇上，他直接找了皇后。
皇后有些惊讶，儿子从未求过自己什么事，今日却为了徐阶的孙女而来。
一开始，皇后不同意，她虽母仪天下，但也不想干预前朝政事。
但朱翊钧告诉她，这跟前朝政事没有关系，只是关系到一个女孩子过得好不好。
皇后最终同意了下来，给徐小姐封了个女史，差事也很简单，就是在尚宫局做做记录，有许多空闲时间，可以到万春宫陪伴沈太妃。
自从徐阶走后，朱翊钧发现这几日张居正心情不错，与他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笑意，讲课之余，还能跟他说些趣事。甚至又去翰林院，折了几支白莲给他送来。
朱翊钧亲自将白莲插在他书案上的瓷瓶中：“先生最近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没有。”
朱翊钧满脸写着不信：“是徐阁老要走了吧。”
“……”张居正轻咳一声，“徐阁老在朝多年，鞠躬尽瘁，他决定返乡，颐养天年，我们应该祝福他。”
朱翊钧正在喝茶，让太监倒了一杯给张居正，他又举了举杯：“那就住徐阁老身体健康。”
张居正接过茶杯，与他的杯子轻轻碰一下，师徒俩一起饮了茶。
朱翊钧忽然想起个事：“我的伞，徐阁老可有交给张先生。”
“是，明日带给殿下。”
朱翊钧摆了摆手：“先生留着。”
张居正不懂：“为何徐阁老要还，却叫我留着？”
朱翊钧说：“因为你不一样。”
张居正问：“怎么不一样？”
“你是我的老师，在我心里，别人自然比不了的。”
徐阶走后，论资排辈，李春芳的屁股落到了内阁首辅的位置上。
李阁老写写青词，打打下手还行，当首辅火候差了些。
徐阶临走前，只留给他一个“守”字，要他遵守旧制、旧法、旧礼，将大明恢复到以前那个兴盛时期。
但李春芳显然没有徐阶的手腕与筹谋，每日过得战战兢兢。
这一日，朱翊钧正好休息。一早起来自己先在海棠树下练了套棍法，又到书房看了会儿书。实在无事可做，想着既然离文华殿那么久，那就溜出宫去玩。
可天气这么热，宫外有什么好玩的。
他站在筒子河的石桥上，目光从东华门的方向移到了文华殿，又从文华殿移到了后面的文渊阁。
据说，文渊阁是成祖迁都之时，在此处仿造南京文渊阁修建而成，历来为内阁处理机要的地方。
朱翊钧搬来清宁宫也有一段时日，却没去过。
他三两步从桥上下来，几个太监跟在身后：“殿下，去哪儿？”
朱翊钧人已经跑远了：“去看看张先生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崽：已经十二个时辰没见张先生了，想他。

第116章 文渊阁是成祖迁都……
文渊阁是成祖迁都的时候，仿造南京所建，院子不算大，中间有一方水池，引筒子河水到池中，池上架有一座石桥。池中养着莲花，现在过了季，只剩成片的莲叶。
主殿面阔六间，左右还有侧殿，地方倒是宽敞，但琉璃瓦用的是紫禁城级别最低的黑色，比起其他宫殿的黄瓦和绿瓦，实在显得不起眼，经年累月也未曾修缮，看着甚至有些破旧。
朱翊钧走进主殿，里面正忙碌着。内阁是整个帝国的中枢，这里掌握着整个朝廷的机务，除了几位辅臣，内阁不置官属，不设□□诸司，在这里实际干活的，都是来自翰林院的编修、检讨和讲读。这也是为什么内阁首辅通常都由翰林院提拔。
自从内阁成立之日，他们就在不停地与帝王周旋、与司礼监争权，与六部互相制衡，就算熬到了内阁辅臣，阁臣之间还要互相斗得你死我活。
内阁听起来位高权重，掌握着整个国家的命脉，实际也是如此。但从制度上讲，内阁设立之初只是皇帝的私人顾问，并没有法定地位。
文渊阁内虽然忙碌，却很安静，诸位翰林，各自伏案疾书。
朱翊钧反正没什么正事，就随便看了看，一眼看到其中一张桌子前面坐的是个熟人——偶尔给他代课的申时行。
申时行现在的官职是皇太子东宫左春坊左庶子，但皇太子年幼，平时也没什么事情需要动用他的僚属，申时行依旧在内阁任职，分校《永乐大典》。
朱翊钧往桌前一站，挡住了外面照进来的光线，正在认真校对文章的申时行，眉头一皱，随即抬起头来。
他生长于姑苏，容貌就很有江南水乡的婉约风致，白白净净，怪好看的。
朱翊钧一向喜欢长得好看的人，况且申时行不但长得好看，性子还特别温和，朱翊钧对他颇有好感，见他抬起头，便冲他明媚一笑。
申时行看清是他，大惊之下赶紧站起来行礼，还差点带倒了屁股下面那张椅子，还好朱翊钧眼疾手快，扶住了。
申时行刚一躬身，就被朱翊钧扶住了，食指竖在嘴边，示意他不用多礼，以免惊扰了其他人。
申时行会意，点了点头。
朱翊钧小声道：“我来找张先生。”
申时行一猜就是，赶紧告诉他，几位阁老在后边的直庐。
朱翊钧食指轻敲桌面，示意他继续忙，申时行复又坐下。
来了文渊阁，朱翊钧倒是不着急去找张居正，而是在文渊阁内随意逛了起来。
申时行对面那张桌子坐的那位朱翊
钧也认识，是隆庆的经筵讲官张四维，他也是东宫属，官左春芳左谕德，但张居正从未让他给朱翊钧带过课。
张四维是山西人，肤色有点黑，若论容貌，实在没法与申时行这个江南人士比较，更比不了张居正。
朱翊钧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一会儿张四维，发现这位张大人不只是脸黑，还“脸黑”，就是看起来不太高兴，也不知道谁惹着他了。
朱翊钧看了一会儿，对他实在提不起太多兴趣，于是转身，又去另一边，那里也有他的熟人，是马自强和吕调阳。
他俩一个在负责重录《永乐大典》，一个负责修《世宗实录》，朱翊钧大致了解了一下，尤其是《世宗实录》，才修到嘉靖六年，照这个进度，没有个十年八年，修不完。
朱翊钧阅读速度很快，一目十行毫不夸张，但那薄薄的一张纸，他却看了好久。
吕调阳也不催他，静静地立在一旁候着。良久，朱翊钧才把纸方下，冲他点了点头：“你继续吧。”
校录《永乐大典》的还有一人，朱翊钧多看了一眼，他与此人并无多少交集，唯一印象深刻的是，有一年殿试，他跟着李春芳去凑热闹，听到此人在一旁与另一位编修讨论，说到自己一位好友，评价其中一位贡生的文章是当时欧阳子。
这个人叫诸大绶，嘉靖三十五年，是徐渭的同乡好友，两人交情颇深。此人学识渊博，状貌修伟。隆庆、徐阶以及内阁几位阁臣对他的评价都很高。
朱翊钧穿过文渊阁，来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能坐在这里干活儿的，不是状元就是榜眼，最差也得是个庶吉士。二甲十名开外，反倒稀少。
大明的精英全都汇聚于此，他们就像是一个一个零件，组成精密而庞大的机器，维持整个帝国的正常运行。帝国最高行政指令由此发出，通过全国两千处驿站，全长六十万里的驿道，层层下发到帝国每一个角落。
朱翊钧从后面的门出去，绕过太湖石堆成的假山，松柏掩映处就是阁臣的直庐。
朱翊钧沿着回廊走去，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传来谈话声。
“唉！”光是听个叹气的声音，朱翊钧就知道，这是李春芳。
一声叹息之后，李春芳又用一种近乎哀怨的语气说道：“以徐公之才能，秉性谦和，尚且因他人弹劾而被迫请辞，像我这样的人又怎能在这个位置上长久？只怕迟早也要请辞返乡才是！”
朱翊钧心说：“你真这么想吗？我不信。”
“是！”屋里又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这个声音朱
翊钧再熟悉不过，是他的张先生。
张居正说道：“你若现在离去，倒是能保全以往的美名。”
听到这里，朱翊钧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形，生怕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来。
里面半晌没有动静，朱翊钧甚至能想象到此时此刻，李春芳脸上的神情。
实在是太好笑了！
屋子里安静了多久，朱翊钧就在外面憋笑憋了多久，好不容易忍住了，他又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恢复如常，这才一掀衣袍迈进屋内。
一进屋，他才发现，原来屋子里有三个人，除了张居正和李春芳，还有个陈以勤。
这位陈阁老倒是端庄持重，听到刚才二人的对话，竟能够保持神色如常，倒是让朱翊钧佩服。
三人看到朱翊钧，一起向他行礼，朱翊钧看到李春芳那副老实人受气的模样，又想笑，花了大力气忍住了，
老师刚把人怼了，朱翊钧这个做学生的只好关心两句：“李阁老放宽心，徐阁老离开之时，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他又提起徐阶，李春芳非但没被安慰道，反而更扎心了。又叹一口气，想起自己还有要事处理，又向朱翊钧躬身行了个礼，告辞离开了。
另一边，陈以勤一会儿要给隆庆日讲，拿起书本，也离开了。
屋子里只剩下张居正、朱翊钧，冯保，还有跟进来的刘守有。
刘守有与张居正说了句什么，朱翊钧没听懂，回头去看冯保：“说的什么话？”
冯保说：“湖广地区的方言吧。”
朱翊钧想起来了，他俩都来自湖广布政使司，一个是荆州府，一个是黄州府。
“哼！”朱翊钧嘟着嘴，扬起下巴，“那我也是湖广人士，我皇爷爷是从安陆来的，属于黄州府。”
他又皱了皱眉头：“只是，我没去过，也不会说那里的方言。”
众人皆是一愣，没见过这么认同乡的。
“殿下，可不能这么算。”
世宗的父亲兴献帝只是封地在安陆，并非祖籍湖广。
朱翊钧说：“我知道，太祖高皇帝祖籍凤阳府，属南京。”
祖宗实录他可没少看，不但看了，还记住了。
张居正笑道：“思云说，殿下刚才在外面笑了好久。”
朱翊钧也跟着笑起来：“我没想到张先生会这么说。”
张居正轻叹一声：“同样的话，他一日说三遍，我也实在是忍无可忍。”
他心中巴不得李春芳也追随徐阶的脚步，
赶紧回家养老去。
这时候，朱翊钧却说道：“我倒觉得李阁老不会走。”
张居正问：“为何？”
朱翊钧想了想，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说：“直觉。”
直觉是基于他对这个人有一定了解的情况下。当初李春芳为了入阁，能把徐渭关在别院中写青词，现在他好不容易熬到了首辅的位置上，又怎会轻易离去。
张居正没接话，其实他也有同样的判断，所以才会那么说。
朱翊钧又走到一张案几前，问道：“这是张先生的桌子吗？”
“是。”
朱翊钧手指轻抚过桌沿，上面油漆斑驳，露出木材本来的样子，但也已经在经年累月的使用中变得暗沉。
朱翊钧说道：“都已经这么旧啦！”
张居正说道：“是，有的家具自文渊阁建好就有，有的是后面陆续增添，最新的也已近百年，只有正殿的书架是前些年新打的。”
朱翊钧转过身来，笑道：“要是我有钱，就把文渊阁重新修一修，给张先生换一套新的桌椅。”
学生如此暖心，张居正也忍不住笑起来：“那臣就先谢过殿下。”
朱翊钧摆了摆手：“不谢不谢。”
冯保在一旁说道：“殿下小小年纪，已经学会画饼了。”
张居正揶揄道：“冯大伴教得好。”
冯保与他谦让：“不敢不敢，是张阁老教得好。”
朱翊钧一边一个，拉起他们的手：“别争了，是你们俩教得好。”
“……”

第117章 朱翊钧并不知道“……
朱翊钧并不知道“画大饼“是什么意思，但小小年纪却能无师自通。
大人看起来他在画大饼，但其实，他是真心实意想要改善张先生的办公环境。
张居正也明白学生的心意，但他想要的并非奢华的办公环境，而是经世济民、匡扶社稷的政治理想。
不只是他自己实现理想，而是朱翊钧能够长久的延续他的理想。
天气越来越热，朱翊钧天不亮就起来练武，等到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李良钦就可以进屋休息了。
他每天都为三位老师准备好冰镇西瓜和葡萄，茶水点心自然也不能少。尤其是张居正，旁边还安排两个太监给他为他扇扇子，生怕他的张先生热着。
朱翊钧一连十日都在清宁宫潜心向学，这一日难得休息，在雍肃殿陪着隆庆批阅奏章。
他总能在奏章中发现乐子，今日也不例外。
“父皇，你瞧瞧这个。”
朱翊钧把手里的奏章递给隆庆，隆庆拿过来一看，那正是张四维呈上的一封奏疏。他在奏章中言辞恳切，思乡之情溢于言表，希望能回乡省亲。
今日的经筵日讲正好就是张四维，不一会儿他就来了雍肃殿，替隆庆进讲的时候，朱翊钧也在旁边听着。
今日讲的是《资治通鉴》，还在讲《汉纪》。朱翊钧记得，他父皇登极不久，就恢复了经筵日讲，那时候讲的就是《汉纪》，现在一年多过去了，还在讲《汉纪》。
经筵日讲本来就是皇帝每天抽出一点时间学习，内容只有一小段，少则几日，多则十几日，有时一月才能学完一篇，进度自然缓慢。
"冬，十月，匈奴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遣使诣阙奉籓称臣。上以问朗陵侯臧宫。宫曰：匈奴饥疫分争，臣愿得五千骑以立功。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
大抵意思是匈奴内乱，有个部落首领自立为南单于，还要派遣使者朝见，愿向大汉称臣。光武皇帝刘秀询问臧宫意见，臧宫说：“匈奴饥荒瘟疫，分争不断，他愿领兵五千去立战功。”
光武皇帝却说：“和常胜将军很难讨论敌情，我要自己考虑。”
这一段内容很简单，一共没几个字，只说一件事，但其中蕴含着深刻的政治和军事思想。
于是，张四维便问隆庆对此有什么感想。
“……”
若是问隆庆后宫哪位美人儿能歌善舞，哪位美人儿身教体软，他倒是能分析出个一二三四。问他对汉朝君臣的对话有什么感想，他酝酿半晌，只说出一句：“太子，你来说说。”
张四维期望能从君主口中听到什么独到的见解。然而，他却一句话，把这个发表感想的机会推给了年幼的太子。
对隆庆而言，不管是大经筵还是小经筵都是完成任务，只要了解了大致意思就好，不必深究。
朱翊钧站在他旁边，把史书当故事听，倒是一点也不觉得枯燥，反而能听进去。
不仅能听进去，也确实在心中积攒了许多疑问和想法。
既然父皇让他说，那他可就不客气了。
“咳咳……”朱翊钧清了清嗓子，从御案后面转出来，走到张四维跟前，“张大人，我有一个问题，可以问吗？”
张四维躬身道：“殿下请问。”
“这个朗陵侯臧宫，他很厉害吗？”
张四维不置可否：“光武皇帝称他为‘常胜将军’，起家亭长，参加绿林起义，后追随光武皇帝，参与平定幽州。光武皇帝即位后，封成安侯。后南征有功，拜辅威将军，封期思侯；建武十一年，讨伐巴蜀；建武十五年，定封朗陵侯；建武十八年，平定史歆叛乱，建武十九年，平定武溪民乱。”
这个履历听起来确实很厉害，刘秀的开国元勋，朱翊钧未必不知道，他问这个问题，其实别有用意：“那么，比起冠军侯，这位朗陵侯又如何？”
"……"
张四维张了张嘴，却不知这二人该如何比较，他迟疑片刻，开口：“臣以为……”
朱翊钧打断他：“我是说与匈奴交战的经验上。”
这就不用比了，打匈奴还有谁能比霍去病更猛？
朱翊钧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不等张四维回答，他接着说道：“臧宫身为武将，有战事才有军功，有军功才能加官进爵。”
“就如光武皇帝所说，他打过许多胜仗，是一位常胜将军，对领兵打仗有着丰富的经验与信心。”
“当他用打仗解决过许多问题的时候，自然以为打仗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既能立下战功，加官进爵，又能解决君主的问题，何乐而不为？”
“这便是臧宫请战的原因，但却不是光武皇帝想要听到的答案。”
“此时匈奴虽然因为内乱而实力削弱，但他们并没有与匈奴交战的经验，绝非臧宫五千骑兵能解决，看起来是趁人之危，其实风险极高。”
“光武皇帝宛城起兵，常年征战，早已厌倦了兵事。战争对于国力消耗极大，光武皇帝很清楚，经过这么多年的战乱，人心思定，只想偃武息兵，发展国力，不愿再挑起战争。”
说到这里，他忽的恍然大悟，便勾起唇角，笑了起来。
隆庆听儿子分析臧宫和刘秀的动机，听得正是入神，却见他突然笑了起来，便好奇问道：“钧儿在笑什么？”
张四维也有同样的疑问，于是，二人的目光都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却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孙子兵法》将‘慎战’看得如此重要。”
“亡国不可以复存，人死不可以复生。故明君慎之，良将警之，此安国全军之道也。”
张四维平日与朱翊钧的接触并不多，只听说这位太子聪颖早慧，天资非凡，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
“殿下……”
他躬身，正要说几句发自内心的恭维话，却又被朱翊钧打断：“张大人不要急，我还没说完。”
“光武皇帝最后说：‘吾方自思之’，我想，这对于臧宫来说，也是一种警醒，不知后来如何？”
隆庆看着他，微微皱起眉头，却不知他为什么这么问。
张四维答道：“后来，光武皇帝下诏：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不如息民。”
朱翊钧点点头，与他所想差不多。他又抬起头来看向张四维，冲他笑了笑：“张大人讲得好。”
张四维什么也没讲，都是他在讲，白白得了一句夸赞。
但他今日对这位小太子真是刮目相看，虽然嘴上不提，心中却有个大不敬的想法：他们这位每日沉迷声色的皇上应该挪挪位置，让太子来当皇帝，说不定更合适。
此时，朱翊钧已经绕过御案，又回到了隆庆身边。
隆庆神情中透露着几分疑惑，似乎没太明白朱翊钧最后那个问题的用意。
朱翊钧却跟没长骨头一样，靠在他身上，笑着问：“父皇，我讲的好不好？”
“当然好！”隆庆揽着儿子大笑，“讲得太好了，父皇还没听够呢。”
“那我回去多读些书，下次再给父皇讲。”
“哈哈哈哈哈哈哈！”隆庆被他哄得乐不可支，“好！父皇就喜欢听你讲。”
今日进讲已经结束，张四维却没有告退，他还有事相求，那封奏疏此时正躺在隆庆的御案上。
于是，趁着隆庆现在被儿子哄得心情大好，张四维将自己的请求又说了一遍。
朱翊钧还奇怪呢：“张大人，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不会生气吧。”
张四维诚惶诚恐，赶紧躬身道：“臣不敢，殿下请问便是。”
朱翊钧问道：“张大人籍贯在山西平阳府，回乡省亲，三五日肯定不够，三五个月，也未必能回来。那……你走了之后，你手里的事情谁做呀？”
“……”
这问题问的，实在是很不给面子。事实也的确如此，官员回乡省亲，又不是八百里加急，来回一趟就得好几个月，更别说在家中还得住上一段时日。
不管是翰林院、文渊阁还是六部，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大堆活儿要做，尤其是重录《永乐大典》，修《世宗实录》这种大工程，走一个人，那就得耽误好几个月的时间，眼看着进度就慢，那得拖到什么时候。
其实皇帝心中也有这样的担忧，但不会有人直接问出来，回乡省亲，那是探望父母，大明以孝治天下，凡是都以孝为先，这么问就显得很不近人情，传到那些言官耳朵里，说不得又要被骂。
但朱翊钧年纪小，还不满十岁，只是个孩子，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一脸坦荡和真诚，丝毫看不出难为情。
张四维满面愁容，目光哀婉：“臣已有十年没有回乡省亲，上次回去是为母亲守孝，家中还有老父，实在日夜惦念。”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哽咽着说出来，朱翊钧觉得再说下去，他似乎就要潸然泪下。
朱翊钧看他这一脸哀怨，心道若是张先生或者申先生露出这样的神情，肯定好看，张大人……
“张大人，你别哭呀！我就是问问，没说不让你回去。”
“……”
“就是！”隆庆说道，“张四维回乡省亲，赐白银二十两。”
张四维赶紧跪下谢恩。
朱翊钧觉得他在这个时候提出回乡省亲，绝对不只是惦念老父亲那么简单，一定还有别的原因。
转念又想起前些日子，他去过一趟文渊阁，那时候他就看出这位张大人似乎不太高兴。
朱翊钧又想起那时候徐阶刚走不久，便自然而然的以为张四维也是徐阶的学生，他此时要回乡省亲和徐阶有关。
毕竟连李春芳也想要请辞。
说起李春芳，朱翊钧又想起个事，在一堆奏章中翻找了一阵，果然看到一封李春芳呈上的奏疏。
“难道真要走？”
他翻开一看，乐了，李春芳请辞的竟然是——鼻衄。
所谓鼻衄，就是流鼻血。

第118章 朱翊钧问隆庆：“……
朱翊钧问隆庆：“父皇，你同意李阁老的请辞了吗？”
隆庆答道：“没有。”
朱翊钧又问：“为什么？”
隆庆说道：“李春芳老成持重，为人恭敬、谨慎，从不气势凌人。在内阁中，论议平正，也不说偏激话，朕想再留他一些时日。”
朱翊钧想了想，他爹对李春芳的评价倒也算到位，再仔细一想，这不就是混日子吗？
那日他在直庐外，听张先生的意思，却有让李春芳早日致仕，腾位置的意思。
想来也不错，既然不能大刀阔斧做出改变，不如早早让贤。
不过，这一点他爹和他爷爷一样，喜欢这样温吞的老实人。
隆庆问朱翊钧：“钧儿，刚才你说光武皇帝说的那句……”
朱翊钧立刻说道：“吾方自思之。”
“对对，说这是对臧宫的警醒。”
“对呀。”朱翊钧说道，“光武皇帝询问他的意见，他却不考虑光武皇帝的想法，只顾表达自己好战的思想，那下次光武皇帝再与群臣议事可就不叫他了。”
隆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每天的日讲，他都当任务来完成，从不深究每个事件背后的深层含义，他儿子倒是把每个人的想法，话里有几层意思分析得头头是道。
朱翊钧毕竟从小在嘉靖身边长大，嘉靖处理朝事从不避着他，潜移默化中，他早就已经养成了帝王思维。
立秋之后，天气非但没有凉快，秋老虎反倒更加猛烈，屋里屋外闷热难当。
朱翊钧一口西瓜，一口葡萄，一口莲子茶，一口酸梅汤，全都得是冰镇的，睡觉都恨不得地皮贴在冰鉴上。
他从小就怕热不怕冷，一到夏天就心情烦躁，特别难熬。
冯保心疼孩子，心说这么热的天，没个空调怎么行。清宁宫里的太监轮流给他扇扇子，也解不了他的暑。
“大伴，我热！”朱翊钧扯着身上那件单衣，“我想泡在水里。”
泡在水里？
这倒是启发了冯保：“要不，学游泳吧。”
一听游泳，朱翊钧一翻身就坐了起来：“游泳，我要学游泳！”
游泳可不是这么好学的，得循序渐进，先从憋气开始。
王安去打来一盆水，陆绎和刘守有也进来看热闹。
冯保说：“殿下先把脸埋进水里，看看能坚持多长时间。”
“好！”
朱翊钧立刻把头埋进沁凉的水中，瞬间感觉那股燥热消退了不少，没过一会儿，从头到脚都舒服了。
冯保在心里大约估算了一下时间，眼看着至少一分钟过去了，朱翊钧仍把头埋在脸盆中一动不动。
陈炬很是担忧，双手握住朱翊钧的肩膀：“殿下？殿下！”
朱翊钧猛地抬起头来，使劲儿晃了晃脑袋，水全都甩在了旁边几人的身上。
“好凉快呀！！！”
一旁的刘守有笑道：“不必担心，殿下是练武之人，闭气的时间自然比寻常人长得多。”
晚上洗澡的时候，太监又把大木桶装满了水，朱翊钧在木桶里一边练习憋气，一边在冯保的指导下尝试漂浮在水面上。
但是木桶太小，手脚都伸展不开，抬不过瘾了，朱翊钧又“哗啦”一下从水里站起来：“大伴，明天咱们去北海练习吧。”
冯保拿了张大的帕子把他包起来：“北海可不行。”
“怎么不行？”
冯保是担心他的安全，却笑道：“鱼太多，我怕殿下分心。”
清宁宫后面的花园就有池塘，水是从筒子河引过来的，是活水，太监每日都有清理打扫，很干净。
冯保让朱翊钧在这里学习，身边不仅围绕着一群太监，还有四名锦衣卫，也脱了外衣，下到水里一边教他，一边保护他。
朱翊钧聪明，手脚协调，灵活敏捷，体能又好，只需几日工夫，就已经能在水中来去自如。
冯保再给他纠正一下泳姿，蛙泳如何配合，自由泳如何换气。
十几日的秋老虎过去，朱翊钧既学会了新技能，又消了暑，玩得不亦乐乎。
处暑过后，阑风伏雨，气温便凉爽下来。朱翊钧还有些意犹未尽：“怎么一下子就凉快了？”
冯保笑道：“不是整天喊着太热了吗？”
朱翊钧嘟了嘟嘴：“我还没玩够呢。”
“那就明年再玩吧。”
“明年我要去北海里玩。”
“……”
玩归玩，闹归闹，朱翊钧的功课却是一点没落下。不过，这一日早上到了上课时分，张居正却没来，来得时申时行。
朱翊钧问：“我的张先生呢？”
申时行回道：“最近天气骤冷，张阁老染了风寒，告假养病，让臣来为太子殿下进讲。”
“这样啊……”朱翊钧看向窗外，若有所思，“今儿秋高气爽，往年这个时候，我都要去万岁山的。”
他忽然起了个念头，回过头来看向申时行：“申先生，不如咱们去万岁山上课吧。”“不不……”申时行一个头两个大，他只想安安心心替张阁老给太子上进讲几日，可不想标新立异，把教学场所挪到户外，“殿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朱翊钧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你们文人不都喜欢游历山河，吟风弄月吗？”
“殿下学的是圣贤之言。”
朱翊钧虽然年纪小，力气却不小，霸道的携着申时行的手，不由分说走出清宁宫。
“圣人就不游山玩水了吗？”朱翊钧兴致高昂，“申先生就给我讲些圣贤文章中的山水。”
申时行不仅长相隽秀，身量也并不高大，一眼看上去就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兴许是常服放量大了些，穿在身上，显得他更加瘦削。
“殿下，殿下……”
朱翊钧已经拉着他上了马车。他暗自叹一口气，脑子里只能想到《礼记-曲礼篇》：“天子祭天地，祭四方，祭山川，祭五祀，岁遍……”
朱翊钧问：“天子要祭祀的天地神明那么多，还有列祖列宗的太庙、神庙、陵寝，腿都跑断了，哪有空体察民情，处理国家大事？”
申时行大惊失色：“殿下！您身为储君，乃未来天子，万不可对上天不敬。”
天子就是代表上天治理国家，祭天也是天子的特权，以此来彰显身份的合法性。若连天子都对上天不敬，那老百姓如何能对信服天子？
他们来到万岁山下的树林，朱翊钧今日过来，主要的目的就是看他的好朋友。
一听见他的声音，树林深处就跑出来两头通体雪白的麋鹿，朱翊钧指着身材高大的那头给申时行介绍：“它叫大白。”
申时行在一旁听着，没接话。朱翊钧又指着旁边那头小一些的白鹿问他：“申先生知道它叫什么吗？”
这可太简单了，申时行不假思索的说道：“小白？”
“错！”朱翊钧大笑，“它叫真像大白！”
“……”
看完了白鹿，朱翊钧又来到北海边看仙鹤：“它们过些日子就走了。”
申时行道：“它们要飞去南方过冬，明年开春还会回来。”
朱翊钧说：“我要是也能长出一对翅膀就好了。”
“我也想飞去南方看看。”
“！！！”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年纪不大，脑子里危险想法倒是不少。
这要是当了皇帝，跟武宗似的，在宫里呆不住，成天想着往外跑，那还得了。
申时行愈发钦佩张阁老，给太子殿下做讲官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张阁老一干就是六年，还得继续干下去。
“殿下……”
“殿下！”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申时行，另一个从远处传来。
朱翊钧回头望去，一眼就看到跑来的是他宫里的太监小野，小野身后还跟着另一名太监。
两人来到他跟前，那太监“扑通”一声跪在朱翊钧跟前：“奴……奴婢……”
这太监年纪并不大，十三四岁模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朱翊钧低头看着他：“不急，气喘匀了再说。”
他不急，太监急得很：“黄公公……他想见一见殿下。”
“黄公公？”朱翊钧皱眉，“你说黄锦？”
“正……正是。”
“走！”
走了两步，朱翊钧又回过头来：“申先生，你得自己回文渊阁。”
申时行赶紧躬身：“殿下请。”
黄锦年纪大了，主动请辞，隆庆给他安排了个闲差，依旧领着五百石禄米，却不用干活。
朱翊钧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他，突然听到他想见自己就感觉不妙，马不停蹄的赶到内直房，却不想在外间碰见个人——司礼监秉笔太监腾祥。
他是黄锦的徒弟，此时出现在这里，更加印证了朱翊钧不好的预感。
腾祥正要往里走，朱翊钧却喝道：“站住！”
腾祥转过身来，看到是他，立刻跪下行礼。朱翊钧看也不看他，抬腿进了屋：“在这儿候着。”
黄锦躺靠在直房的床榻上，竟是穿上了世宗赐予他的蟒袍。
与朱翊钧最后一次见他比起来，他衰老了许多，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
黄锦听见动静，睁开浑浊的眸子看向朱翊钧，颤抖着抬起手：“殿下，殿下来了吗？”
朱翊钧三两步来到榻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是我！”
黄锦一辈子对世宗忠心耿耿，也算看着朱翊钧长大，对他这个“小主子”照顾颇多。看到他如今的模样，朱翊钧心中也说不出的难受。
黄锦却艰难的扬起嘴角，笑了笑，睁大眼睛努力辨认他：“奴婢……奴婢要去接着伺候主子，想着再看看殿下。主子问起来，奴婢也能告诉他殿下现今的模样。”
“好！”他提起世宗朱翊钧又忍不住落下泪来，“你替我告诉皇爷爷，我长大了，可乖了，让他放心。”
“还有我爹爹，皇爷爷一定惦记他，你告诉皇爷爷，我会照顾他。”

第119章 黄锦临终的时候脸……
黄锦临终的时候脸上始终带着笑意，作为太监，他不弄权，也不嚣张跋扈，一生本本分分侍奉世宗，走到生命最后一刻，还能让皇太子守在床边，为他送别，此生也算无憾。
曾经，那个圆滚滚的小团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丰神如玉的小小少年，主子万岁爷若是看到，一定会很欣慰吧。
黄锦病逝，隆庆命他的徒弟，司礼监太监滕祥经理丧事，赐祭葬，建享堂、碑亭，赐祠额为“旌劳”。
一想到黄锦，朱翊钧就会想到皇爷爷，期间，他又去黄锦的灵堂看过一次。
灵堂中没有黄锦的亲人，都是他曾经带过的徒弟。小太监们跪在牌位前，哭声此起彼伏，也不知有多少人是真情流露，多少人是逢场作戏。
牌位前的香烛都快燃尽了，盘子里供的瓜果甚至还有坏的。一看就知道，人走茶凉，虽然这些人曾经都受过黄锦的提携，但他的丧事办得并不走心。
朱翊钧走到灵前，亲自给黄锦点了一炷香。所有人都跪下来向他磕头行礼，朱翊钧转过身，四下看了一圈，问道：“腾祥呢？”
“……”
太监们左右看看，都低下头去，没人答话。
朱翊钧提高音量：“我父皇不是让他经理丧事，他跑哪去了？”
众人虽然害怕腾祥这个皇上身边的红人，但更怕皇太子。有人赶紧磕了个头，回道：“腾公公应是在后面处理些事情，殿下稍等，奴婢这便去寻他。”
“不必了，”朱翊钧迈步从他身边走过，“腾公公日理万机，本太子亲自去寻他。”
“！！！”
朱翊钧穿过灵堂，走到后面的院子，旁边一间屋里传来说话的动静。
“腾公公，不行啊，老祖宗交代过，这些银两有别的用途。”
这个声音朱翊钧记得，黄锦病重那日，小野正是带着他来通知自己。
“别的用途？什么用途要足足两万两白银，你倒是说来让咱家听听。”
这个声音朱翊钧更熟悉了，正是那仗着有他父皇宠信，飞扬跋扈的腾祥。
那小太监又道：“老祖宗交代了，这些银子，一半要给他的家乡修桥，另一半，用来修善白马寺。”
腾祥却道：“口说无凭，你要证明这是老祖宗的遗言，可有字据或认证？”
那小太监语气焦急：“这……老祖宗交代此事的时候，床前只有奴婢，说完老祖宗就让我去请太子殿下，并无人证或字据。”
腾祥冷笑一声，话语中中露出一股阴狠劲儿：“那就是你这奴婢狗胆包天，想要私吞这两万两白银。”
房间里传来“哐哐”几声，应该是那小太监在以头磕地，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行了，老祖宗走得太急，并未有过任何交代，这两万两白银，咱家就代他老人家处理了。”
腾祥把银票塞进袖筒里，正要往屋外走，冷不防房门被从外面推开，朱翊钧踱步而入：“那你说说，你要如何处理。”
“是买一处私宅，还是娶几房姬妾，又或者放高利贷，让两万两变成四万两。”
“！！！”
腾祥惊讶不已，他小小年纪，又养在深宫，对太监在宫外的生活却如此熟悉。
腾祥跪在地上，给他磕头：“殿下，您可千万别听那些小人在背后嚼舌根。”
“奴婢是……是六根不全之人，怎会，怎会有那些想法？”说到这里，腾祥羞愤的低下头去。
每一个净身的太监，无一例外，都要精力一场比死还要痛苦的折磨，也是他们终身难以抹去的回忆。
其实朱翊钧也不清楚养几房姬妾是什么意思，他对男女之事还很模糊，这些都是他平时听宫里太监说的。
“那你说说，这两万两白银，你要如何处理？”
腾祥说道：“我师父是个大善人，一生做过无数好事，这笔钱，奴婢……奴婢自然是用来完成师父的遗愿，行善积德。”
朱翊钧找了个椅子坐下来：“为家乡修桥和修缮白马寺不就是做善事吗？”
"殿下！"腾祥又道，“您可千万别被这奴婢迷惑了，他分明是要浑水摸鱼，将师父的毕生积蓄据为己有。”
朱翊钧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无凭无据，光靠一张嘴又怎能说明白呢？”
腾祥在心里松一口气，看来这太子还是年纪尚幼，经不起忽悠。
那小太监跪着挪过来给朱翊钧磕头：“殿下，奴婢是冤枉的。这些日子，老祖宗病重，都由奴婢在身边侍奉。”
“这次发病，他已经预感到大限将至，向奴婢交代了银两用途，又让奴婢去请殿下，此事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撒谎。”
腾祥怒斥道：“大胆奴婢，太子殿下面前你还敢满嘴胡言！”
"奴婢不敢，不敢！"
“哎呀！”朱翊钧让他俩闭嘴，又看向腾祥，“你说他在撒谎，那你又如何证明你不是想私吞这笔银子？”
“这……”
腾祥却道：“奴婢乃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怎会做出此等龌蹉事？”
朱翊钧嗤笑一声：“就因为你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才会肆无忌惮欺压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呀。”
“殿下，您这是相信他的话，却不信奴婢？”
“是的呀，”朱翊钧露出理所当然的神情，“我才不信你呢。”
“为何？”
他是在不明白，皇上对他都是百般信任，为何这位皇太子，每次都要跟他作对。
朱翊钧不置可否：“我看他顺眼。”
“……”
朱翊钧懒得跟他废话，伸出手晃了晃：“银票交出来，修桥修寺庙，我差人去办。”
腾祥愣着没动，朱翊钧又说道：“怎么的？你觉得我也会私吞这两万两白银？”
“奴婢不敢！”他脸上却没有丝毫“不敢”的畏惧神色。
“别不敢呀！”朱翊钧扬了扬下巴，“说不定我就是这么想的。”
“！！！”
腾祥实在舍不得那两万两银子，本来，他拿了银票，再找个由头将这个太监打发个苦差，再寻他个不是，押到东厂，直接弄死一了百了。
不曾想，又是这个皇太子，突然出现坏他的好事。
他想，如果他不交出去，大不了闹到皇上那里去。
那可不行，这位皇太子可是皇上心尖儿上的宝贝，闹到皇上那里可没他的好果子吃。
腾祥没办法，哆哆嗦嗦从袖筒里摸出银票，双手举过头顶：“殿下。”
朱翊钧却不身上，冯保替他接了。
“你说得对，黄公公向来心善，在他的灵堂外，我也不想太苛责他的徒弟，你自己想想怎么和我父皇交代吧。”
说完，朱翊钧起身就往外走。还未出门，又回过头来看向那小太监：“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太监不敢抬头：“回殿下，奴婢名叫孙海。”
朱翊钧说：“孙海，从今天起，你来清宁宫伺候。”
听到此话，小太监欣喜若狂，连忙磕头：“奴婢谢太子殿下恩典。”
回去的路上，朱翊钧一直不说话，冯保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还生着气呢。
“殿下，有什么气别憋在心里，说出来。”
朱翊钧嘟了嘟嘴：“黄锦是个很好的人，怎么会有那么坏的徒弟？”
他刚才收拾腾祥的时候，像个小大人一样，颇有气势。现在却又露出小孩子的一面，怪可爱的。
冯保说：“以前，黄公公还在司礼监的时候，他手底下这些人哪个不是老实本人。”“有的人一旦尝到了权力的甜头，很快就会暴露本性。”
朱翊钧皱起眉头：“大伴，你在说谁？”
“腾公公呀。”
“我怎么觉得……”
朱翊钧陷入沉思，不知不觉走上了另一条路。冯保在后面问：“殿下，这是要去哪儿？”
朱翊钧一看，前面不远处就到了月华门：“去向父皇告状！”
朱翊钧黏在隆庆面前一顿撒娇，把事情原委都说了一遍：“父皇，你说，他是不是要私吞黄锦的两万两白银？”
隆庆把腾祥叫来，又问了一遍，腾祥咬死了自己没有私心，只是想完成师父的遗愿，还说现在银票交给了皇太子，相信太子一定会用这笔钱造福于民。
隆庆搂着儿子，和稀泥：“误会！误会！腾祥朕还是了解的，忠心耿耿。”
朱翊钧皱眉，嘟嘴，不说话。
隆庆哄他：“你好不容易来看看父皇，也不露个笑脸，父皇也不高兴了。”
朱翊钧笑不出来，他说：“宫里的门槛好高的，小的时候，黄锦时常抱我。我要是调皮，他怕皇爷爷罚我，总是替我说好话。”
“还有那些言官……就那个海瑞，要不是黄锦，他早就被我皇爷爷砍了脑袋。”
说到这里，朱翊钧看了眼跪在地上的腾祥，后半句话不用说出来，现在隆庆身边这群太监，只会添油加醋，唯恐天下不乱。这一对比，高下立判。
朱翊钧又把脑袋靠在隆庆肩头：“没有黄锦在身边伺候，皇爷爷一定不习惯。父皇，你说是吧。”
说到最后，他声音中竟然带了些哽咽，这可把隆庆心疼坏了，拍拍他的肩膀：“钧儿说得对，黄锦是去侍奉皇爷爷去了，这是好事，别难过。”
“嗯。”朱翊钧手臂搂着隆庆的脖子，“父皇说得对。既然他是去侍奉皇爷爷，那我们应该好好送他才是。父皇，让大伴去办他的丧事好不好？”
“好，都依你。”
隆庆看向冯保：“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你们都下去。”
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依次退出雍肃殿，陈洪还立在那里，隆庆说道：“你也出去。”
陈洪有些惊讶，皇上平时有什么事从来不避讳他，今日去连他也屏退下去。
“是。”
陈洪最后一个退出去，还顺带着合上殿门。
“钧儿，”隆庆拉着儿子的手，“朕问你，张先生和大伴，你跟谁最亲近？”
朱翊钧说道：“张先生和大伴都亲近。”
隆庆说道：“只能选一个呢？”
朱翊钧摇头，他不选。
隆庆又道：“必须选一个。”
朱翊钧迟疑片刻，大殿里安静下来，隆庆也没有说话，大有今日朱翊钧若不做出选择，这事儿就过不去了。
朱翊钧没办法，只能二选其一：“大……大伴。”
他虽然喜欢张先生，常常惦念着他，前几日，张先生染了风寒，他还派人去给张先生送了药。
但冯保才是从他记事起，日日夜夜陪在身边的那个人，他对大伴的依赖，胜过任何一个人。
隆庆这才说道：“司礼监虽然是太监，但比起大臣，他们始终听命于皇帝。”
“比起大臣，他们和咱们才是一条心。”
“……”

第120章 “咱们的老祖宗，……
“咱们的老祖宗，宣德皇帝设立内书堂，让太监读书，就是想用他们来牵制内阁。”
说到内阁，隆庆又叹一口气：“若是高先生能回来就好了。”
朱翊钧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把刚才的问题给他抛了回去：“高先生与陈洪、滕祥比起来，父皇和谁更亲近？”
隆庆摸摸他的头，笑道：“父皇和你最亲。”
“嗯~”要想糊弄朱翊钧可不容易，“是高先生和陈洪、藤祥之间，父皇必须选一个。”
隆庆又叹一口气：“不一样。”
朱翊钧问：“什么不一样？”
隆庆说：“高先生与他们都不一样，在父皇最艰难的那段时期，是他一直在朕的身边陪伴朕，鼓励朕。”
朱翊钧忽然就笑了起来：“父皇，你看。大臣和太监，都只不过是一种身份罢了。皇帝可以选择信任大臣，也可以选择亲近太监。但我想，有一个前提。”
隆庆问道：“什么前提？”
“前提是，这个人值得被信任和亲近。”
隆庆一把将儿子揽进怀里：“钧儿说得对。”
“……”
没过几日，朱翊钧还在上课的时候，就听到了一个消息——戚继光已经返京，正在乾清宫面圣。
张居正正在给他讲《礼记-月令篇》：“天子居青阳左个，乘鸾路，驾苍龙，载青旗，衣青衣，服仓玉，食麦与羊，其器疏以达。”
朱翊钧的心已经飞走了。
下课之后，朱翊钧第一时间拉着张居正往门外走：“张先生，快快！”
张居正问：“去哪儿？”
“乾清宫。”
“去乾清宫做什么？”
朱翊钧说：“看戚继光将军呀。”
“……”
张居正心说，看个戚继光，我用得着去乾清宫看吗？
朱翊钧不知道他们私底下交情颇深，只想去看看那位让倭寇闻风丧胆的抗倭名将。
张居正说道：“文渊阁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臣处理，殿……”
他想说“殿下你也别去了”，朱翊钧却没给他这个机会：“噢，好！先生回去吧，我自己去。”
“……”
朱翊钧已经到了清宁宫门口，又转身往回走。
冯保问他：“怎么了殿下，不看戚将军了？”
“看！”朱翊钧说，“我想带上我的木棍。”
“木棍？”冯保不解，“带木棍做什么？”
朱翊钧说：“找他切磋一下。”“！！！”
朱翊钧推了一把王安：“你去拿。”
“诶！”
王安赶紧去取了棍子来，朱翊钧已经到了乾清宫前的广场上，正靠在最下面那层汉白玉台基与台阶之间的夹角处。
王安问道：“殿下……”
朱翊钧一把捂住他的嘴：“嘘！”
王安点点头，放低了声音：“殿下，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朱翊钧说：“埋伏。”
冯保扶额。
皇太子在乾清宫埋伏戚继光，这要是传出去可够炸裂的。
朱翊钧兴致很高，但个头稍微矮了点，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宫里的情况，只得让太监帮他看。
冯保退得远远地，说：“大伴上了年纪，怕被误伤。”
朱翊钧说：“你瞧着吧，我要把戚将军打趴下！”
冯保心说：“我还是看看你多久被戚将军打趴下，并且第一时间出来请他手下留情吧。”
王安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从汉白玉栏杆往里张望，看到引路的太监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官员，着绯色常服，补子绘的是狮子，乃正二品以上武官。
“出来了！出来了！”
朱翊钧虽然身高暂时还不够，但听力够好，努力从灌进耳朵里的风声分辨出由远及近那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待那脚步声走到近前，他忽的翻身越过栏杆，跳到了台阶上，也不多言，手中木棍一扫，攻向戚继光的下路，后者一跃而起，避过他的第一招，紧接着木棍携着劲风又扫了过来，第二招，第三招……
二人从台阶打到下面的广场上，戚继光只是闪避，并不还手。
眼前这孩子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头戴翼善冠，着一件墨绿色补服，身形太快，看不清面目，但戚继光无意间一低头，恰巧对上孩子那双大眼睛，清澈明亮，狡黠又灵动。
就算是抗倭名将也不得不承认，这孩子的棍法练得相当不错，虽力量有所不足，但能靠着飘逸的身法，迅捷的招式弥补，竟是让他想起了俞大猷的棍法，有几分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冯保本以为，过不了几招，朱翊钧就会在戚继光面前败下阵来，毕竟他太小了，缺乏实战经验，平时与陆绎、刘守有比试，他们都让着他，不敢真伤了太子。
但此刻看起来，戚继光一开始留力，只一味的闪避，被小家伙密不透风的棍法逼得连退数步，也渐渐地认真起来。
他们这边打得实在精彩，把乾清宫周围的太监、宫女、锦衣卫全都吸引了过来。不一会儿，隆庆也从大殿内走了出来，居高临下的站着，看儿子与戚继光过招。
往来数百招之后，朱翊钧体力不支，想要速战速决，棍法大开大合，也不管防守，只全力的进攻，双足一蹬，身体腾空，手中木棍向前一送，手掌在木棍一段使出所有气力拍出一掌，直抵戚继光胸口。
戚继光竟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挺起胸膛，硬生生接下他这一棍。
木棍抵上他胸口的一刹那，像是抵住了坚硬的磐石，所有力道全都反弹了回去。
朱翊钧只觉得从手腕到前臂一麻，身体从半空中落下来，手却没有松开木棍。
那不是什么名贵的兵器，只是李良钦送给他的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棍子。朱翊钧日复一日的拿它练了好几年，表面泛着淡淡的光泽——都已经包浆了。
李良钦说过，习武之人无论何时都不能丢掉自己的武器，只要兵刃在手，就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看他落下来，隆庆吓坏了，地砖这么硬，摔着他的小心肝如何是好，看向戚继光的眼神甚至带了几分责备。
周围的太监也吓了个半死，赶紧上前要去扶朱翊钧，小家伙却自己稳稳落了地。
他轻功好得很，不需要被人搀扶。
朱翊钧一个眼神，太监们的手又赶紧缩了回去，乖乖退到一旁。
朱翊钧拿着木棍向戚继光一抱拳：“戚将军好功夫，今日是我输了。”
戚继光赶紧躬身向他行礼：“太子殿下过谦了，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武艺，就算是戚家军的将士，也没有几人能胜过殿下。”
这话朱翊钧听得受用：“那我能加入戚家军吗？”
“这……”戚继光也不拐弯抹角，“恐怕不能。”
“为何？”
戚继光笑道：“殿下的棍法精妙、凌厉，却处处透着仁慈，缺少杀机。殿下正位东宫，该是谋定大局，又怎能像普通军士那般，上阵厮杀。”
朱翊钧却笑道：“戚将军虽杀敌无数，却也是心怀仁慈。”
“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我读过你的《纪效新书》，里面讲了许多练兵的方法。戚将军如此严格操练戚家军，就是对这些军士和他们的家人最大的仁慈。”
戚家军看着他，原本坚毅冰冷的目光变得柔和，笑意从眼角蔓延出来。心道：“这就是张阁老悉心教导出来的孩子，还真是与其他十岁稚童很不一样。”
隆庆发现他儿子和戚继光相谈甚欢，是他这个老父亲多虑了，这才放下心来。
他虽然有两个儿子，但太子就只有这一个，朱翊镠就是当猪养的，哪儿能与朱翊钧相提并论？
皇考当年也不知怎么想的，习武这么危险的事情，却也答应他，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提心吊胆。
朱翊钧说：“戚将军现在回京协助处理戎政，应该不走了吧。”
戚继光道：“臣听凭朝廷调遣。”
朱翊钧说道：“既然不走了，那便可以日日入宫来。”
戚继光听得不甚明白，不知这位太子殿下是何意思，他也不是每日都有事情需要进宫来。
冯保站在朱翊钧身后，看到他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朱翊钧又道：“我的清宁宫就在东华门边上，文渊阁旁边，你忙完了政务，就来坐坐。”
“这……”
他一个戍边的将军，刚调回京城任职，每天往东宫跑想什么话？
这要是皇上心思敏感，多忌多疑，还不得以为太子要篡位。
可这位小太子一脸坦荡，话也是当着隆庆的面说的，看起来丝毫没有那么复杂的想法，仿佛真的只是想要请他去清宁宫“坐坐”而已。
朱翊钧又说道：“《纪效新书》有好些地方我也不甚明白，你顺便给我解解惑。”
原来他是有目的的，什么解解惑，好不容易逮到戚继光这位战无不胜的大将军，他不得趁机多学些本事。
戚继光没说话，朱翊钧又道：“讲完了《纪效新书》，咱们再切磋切磋，让我学习一下什么叫杀机。”
“……”
戚继光站在那里，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竟不知如何是好。
朱翊钧却三两步跑上台阶，去拉隆庆的手，仰起头，半眯着眼，笑得格外灿烂：“戚将军文韬武略，骁勇善战，将来一定会再次出兵，镇守边防。”
“趁他现在京中任职，这么好的老师，儿臣是不是该多向他学习学习。”
“父皇，你说好不好？”
他这张嘴，太能说了，隆庆被他哄得晕头转向，他说什么都笑呵呵的说好。
“太子自幼就十分关心边关和东南战事，心系军士和百姓安危。”
“戚继光，你有时间，就多给他讲一讲。”
皇上都发话了，哪有什么可说的。戚继光赶紧躬身行礼：“臣遵旨。”
这件事很快就传到了文渊阁，继而六部、以及朝廷上上下下的京官都听说了。
难以置信，皇太子跑到乾清宫外埋伏戚继光，二人打斗一番，还惊动了圣上。最不可思议的是，皇太子三言两语，竟然说服了戚继光去给他当老师。
他们这位皇太子，年纪不大，本事却不小。
戚继光来到清宁宫，一看皇太子的几位老师：张居正、李良钦和徐渭，全是老熟人。
朱翊钧抓紧一切时间，不仅找戚继光学兵法、练武艺，还想他打听浙江、福建和广东地区的情况。
现在东南沿海倭寇已经基本肃清，戚继光已经重新布下海防，一些散落在海上的几十人小团体不足为据，他们只敢小打小闹，不敢大举进攻大明国土。
朱翊钧又关心了福建漳州府月港地区的对外贸易，这是个说起来十分复杂的事情，戚继光是武将，并且前两年就离开了福建，对此并不清楚。
朱翊钧主要关注的就是白银的流入情况和当地粮食及生活物资的市价。冯保和他提过的，关于通货膨胀的问题，他始终记在心里。

第121章 转眼到了年末，掐……
转眼到了年末，掐指一算，徐阶已经致仕好几个月，此时，隆庆做了他一直想做的事情——把他的老师高拱找回来。
高拱本事大，脾气比本事还大，但缺乏一些政治手段，一年前，斗不过徐阶那只老狐狸，还没来得及实现他的远理想和抱负，就灰溜溜回家去了。
成大事者，一分靠努力，两分靠天赋，剩下七分全都得靠贵人相助。
高拱的贵人，当然就是他的学生隆庆。
隆庆对于高拱的态度一向坚定不移——他超爱。
腊月二十三，是朱翊钧的生辰，这天他不用上课，天不亮起来了，先练了一套棍法，沐浴更衣，就去了乾清宫。
他穿了件喜庆的大红色交领棉袄，狐狸毛做的领子衬得他唇红齿白。紫禁城昨晚刚下了一场雪，小小的身影轻快的走在雪地中，在黄瓦红墙的掩映下，那一抹跳跃的红色更显得亮眼。
此时刚下早朝，大臣们从乾清宫出来，三三两两的，都忍不住驻足往他这边张望。
“张先生！张先生！”朱翊钧一眼就看到了张居正，朝他跑过去，拉着他的手笑道，“今日是我的生辰呢。”
周围这么多大臣看着，他这么热情，倒是让张居正有些拘束，低头看着他：“殿下……”
朱翊钧问道：“先生可有为我准备礼物？”
张居正抱歉的笑了笑：“没有。”
朱翊钧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张居正却又说道：“不过，懋修给殿下准备了礼物。”
听到懋修有礼物要送给他，朱翊钧又高兴起来：“是什么礼物，快给我瞧瞧。”
“礼物在直庐放着，一会儿我便让人送去清宁宫。”
“那先生可不可以告诉我，礼物是什么？”
张居正挑了挑眉：“殿下亲自打开才有惊喜。”
“好！”朱翊钧拉着他的手晃了晃，“我现在去见父皇，等回去之后再看。”
隆庆下了早朝，磨磨蹭蹭的更衣，本想休息一会儿，太监来报，太子已经到了雍肃殿外，他才想起来，今日是儿子的生辰，赶紧收拾妥当过去。
朱翊钧一看他爹那个黑眼圈，就把眉头皱了起来：“父皇，你昨晚没睡好吗？”
“啊，是……”隆庆敷衍道，“昨晚睡得不好。”
他不是睡得不好，他是几乎没怎么睡。若不是已经好几日没有临朝，今日再不上朝，那些科道官又该写折子骂他了。
朱翊钧说：“晚上休息不好，白天怎么有精神呢？”
“父皇
你看起来都憔悴了，我会心疼的。”
这小嘴真是太会哄人了，听到他这么说，隆庆甚至从内心深处滋生出一丝羞愧，感觉夜夜笙歌的自己，愧对了儿子这份关心。
太监端上来墩子，朱翊钧坐在隆庆身边，陪着他看奏章。
隆庆精神不济，看得十分不走心，多数都只看个票签，不会仔细看奏疏的原文。
朱翊钧阅读能力强，速度快，一目十行，能用最短的时间通读原文，并提炼重点。
大多数奏疏，尤其是科道官的奏疏，他都只是大约扫一眼，就过去了。
这种你弹劾我，我检举你的朝廷倾轧并不能引起他的兴趣。
而他真正感兴趣的是一封名为《请兵破虏四事疏》的奏章，戚继光呈上来的。
戚将军不但领兵打仗战横扫倭寇，战无不胜，奏疏写得也是文采斐然，朱翊钧粗略看了一遍，只觉得慷慨激昂，热血沸腾，忍不住又回头细细品读。
在这封奏疏中，戚继光请求朝廷能赋予他一定权力，让他方便训练一支十万人的军队，由他来将这支军队练成节制之师，主动出击与鞑靼厮杀一番，打几个漂亮的胜仗，就可使俺答汗不敢轻易南下扰乱。
十万强兵练成之后，就将他们分散到各处边防进行练兵，这样，其他边防士兵也都可以训练成为强兵。再用这些强兵来训练驻守京师的军营，京营的兵也将成为劲旅。
用这样的军队去征伐鞑靼，就可以无往而不胜。这是巩固北部边防的上策。
十万大军可不是小数目，关于士兵的组成，他也陈述了自己的观点：如今的边兵早已是老弱不齐，久无训练，惮虏畏敌。京兵更是承平日久，窜身豪门，本业早废，已非精锐。
所以，这些士兵都是不能用的，他想要依照在浙江的做法，实行招募，加以训练。
奏疏中，他还提到了兵部侍郎谭纶，请求与谭纶一起，选择领兵将领时，不拘科甲与见任废弃，与他们歃血为盟，同心共济募练新军。
朝廷要招募十万新兵，巨大的花销可想而知，戚继光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冗兵可汰，冗食可裁，移修边墙之费以资供需，撤戍边之兵以资训练，而买马之费可省，屯田之政可修，非直强兵亦以富国。”
而后他又说，如果朝廷给不了十万士兵，给五万也行，经过他的训练，也可抵御鞑靼，使其不敢南犯，保边境十数年安宁，这是中策。
要是五万也不行，那就给三万，虽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但完善关塞，严密防守，敌人进犯时，
也可以乘隙一击。不过这是不得已的下策。
如果连三万都不给，维持现状，等鞑靼南犯之时，那可就拦不住了。
“臣即不自爱，谓国威何惟！”
奏疏的最后，他还为他的治军策略立下了军令状：“如或不效，臣甘欺罔之诛！”
朱翊钧通篇读下来，完整且详尽的了解到从募兵、练兵到整个战略部署。
“父皇，你快看看这个！”
朱翊钧把折子递给隆庆，隆庆拿过来大致看了一下，眉头就皱了起来：“十万？”
朱翊钧点头：“对，十万。虽然戚将军在奏疏里说，五万也行，三万勉强可以，但我觉得还是十万更好，他说这是上策。”
隆庆看着儿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十万人，从募兵到练兵，再到驻守边防，与敌军交战，这得花多少银子。”
他儿子还是年纪太小，对钱，尤其是这么大数目的钱没有概念。
“就算朕同意，朝着大臣也未必都同意。”
朱翊钧实在不解：“戚将军说了，是要花费巨额粮饷，但他也给出了具体的解决办法。”
朱翊钧看着隆庆：“父皇，这钱难道不应该花吗？”
隆庆看看儿子，又看看奏折，犹豫不决。说实在的，他是个没什么主见的君主，既想如戚继光所说彻底解决边防问题，又不想花钱，再一想，维持现状似乎也不错。
“高先生要回来了，不如到时候问问他的意见。”
朱翊钧说：“这都要过年啦，高阁老回来也要等到年后了吧。”
他话音刚落，就有太监来报：“陛下，高大人已经返京，正在殿外候着。”
“啊？”朱翊钧懵了，怎么说曹操曹操到。他若是没记错的话，高拱的家乡在河南新政，距离京师一千多里路呢。召他返京的圣旨才颁发下去还不到一个月，这是冒着风雪，日夜兼程干来京城？
隆庆听到他心心念念的高先生回来了，大喜过望：“快快，宣他进来。”
高拱身着一件深蓝色补衣棉袄就来面圣，看得出来还挺着急的。跪下来叩拜隆庆，三呼万岁，又给皇太子行礼。
隆庆走上前，亲自将他扶起来：“高先生免礼吧。”
朱翊钧歪着头看他：“高阁老这么着急，是赶回京过年来了吗？”
高拱却道：“皇命在身，不敢耽搁一刻。”
隆庆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不难看出，高拱离开这一年来，他受了不少委屈，准备拉着高先生好好倒一倒苦水。
“
来人，赐座，赐茶！”
他儿子去恶不给他这个机会，朱翊钧却拿着戚继光的那封《请兵破虏四事疏》走上前：“我父皇刚还念着要听听高阁老的意见，正好你就来了，快看看吧。”
高拱刚回京就片刻不停地来面圣，到现在还没喝上一口热茶，皇太子倒是先给他安排工作来了。
高拱大致看了一遍奏章，却没有立即给出建议，而是说：“十万军士可不是小数目，该从长计议，让内阁会同六部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事情又推给了内阁，也不知道最后商议的结果会怎样。
朱翊钧倒不是特别担心，内阁有张居正，他想，张先生应该会支持戚继光的提议吧。
不过现在高拱回来了，他的意见才是对父皇起着决定性影响的人。
聊完了政事，隆庆开始与高拱闲聊，问他致仕这一年来都在忙什么。高拱说忙着著书，又关心了皇帝的情况。
朱翊钧听着他俩闲聊，一直关注着高拱，揣测他的想法。
他想，如果是徐阶和李春芳，他们一定会遵守旧制，不一定会同意戚继光招募十万兵士，重新练兵的想法。
钱是一方面，若兵练不好，还是抵御不了鞑靼，那问题可就大了。
但是，高拱与他们不同，一直以来，高拱都是支持推行新政的。
朱翊钧最后下了结论——高拱一定会支持。
那边隆庆拉着高拱说个没完，朱翊钧等得不耐烦了：“父皇，咱们该去坤宁宫了，母后和弟弟妹妹都等着呢。”

第122章 今日是儿子的生辰……
今日是儿子的生辰，高拱突然返京，隆庆激动得忘了时辰，朱翊钧一提醒，他才回过神来，今日要去坤宁宫用膳。
“高先生先回府好好休息，等年后再到文渊阁就职。来人，赐正膳七品，长春酒十瓶，甜食一盒。”
高拱领旨谢恩，美滋滋退下，静等着年后大干一场。
父子俩手牵手走入坤宁宫，皇后听到通传，带着一双儿女出来迎驾。看到隆庆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就不打高兴，看到旁边那个没心没肺的小崽子，不高兴又加了个“更”字。
隆庆无知无觉，他现在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个个都使出浑身解数哄他开心，他早已不是当年的裕王，受不了别人的一点脸色。
但今日是儿子的生辰，他也难得见皇后一面，并没有说什么，只虚扶了一把皇后，又去看两个小的：“进屋吧，外面冷。”
朱翊钧敏锐的察觉到皇后有情绪，立刻就松开隆庆的手，三两步跑到皇后跟前，拉起她的手：“母后，怎么啦，弟弟妹妹又调皮惹你不高兴啦？”
皇后说：“是你。”
朱翊钧不懂：“我怎么啦，我很乖的呀！”
皇后生气归生气，却始终握着他的小手舍不得放开：“你自己算算，多少日子没过来了。”
“啊，额……”
朱翊钧掐指一算……还是别算了，这些日子四个老师从早到晚把他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他俩用膳都得抓紧时间，哪还有空到处跑。
“哎呀~”朱翊钧使出他最擅长的撒娇打法，“娘亲，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今天一整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呆在坤宁宫陪你好不好？”
“……”
“今天可是我的生辰，娘亲要一直生我的气吗？”
皇后哪里舍得一直生他的气：“你说的，今日就呆在坤宁宫，哪儿也不许去。”
“嗯！陪着娘亲，哪儿也不去。”
前面，隆庆本打算一手一个，抱着两个小的进屋，奈何没那个力气，看看长得跟个球一样的朱翊镠，果断放弃，只抱了朱尧媛，朱翊镠拽着他的龙袍，在旁边跟着。
午膳早已准备就绪，就等着隆庆的圣驾。一家五口难得坐在一起用膳，两个小家伙见一次父皇也不容易，虽然饭钱帝后之间氛围稍有些微妙，但整个用餐过程还是其乐融融。
朱翊钧已经十岁了，皇后给他倒了一杯米酒，酸甜可口，就像是没有丸子的酒酿丸子水。
隆庆举杯：“钧儿又长大意思，父皇希望你潜心向学，继续替父皇分忧国事。”
皇后笑道：“我只希望我的钧儿平安顺遂。”
隆庆又问朱翊钧：“钧儿有什么心愿，说出来，父皇帮你实现。”
朱翊钧沉思片刻，收敛了笑容。他向隆庆提了个小小的心愿。
隆庆当即拒绝道：“不行！朕不放心。”
朱翊钧却道：“父皇刚还说帮我实现心愿，君无戏言。”
“……”
隆庆给自己挖了个坑，没办法也只能自己填，勉强答应了他。
今天不仅是朱翊钧的生辰，还是小年，午膳过后，尚食局还准备了点心和糖果。能拉丝的麦芽糖，两个小家伙喜欢，朱翊钧倒是没什么兴趣。
外面又下起了鹅毛般的大雪，隆庆与皇后闲聊后宫事务，朱翊钧教弟弟妹妹背柳宗元的《江雪》。
“谁先背下来，我就奖励他一颗……一颗太少了，一捧花生。”
朱翊钧他们这个年纪，这样的五言绝句听一遍就能背下来。
这两个小家伙却要差些，朱翊钧教了三遍，朱尧媛勉强能磕磕巴巴完整背诵，朱翊镠却还停留在前两句。
朱翊钧把花生抛向半空，用嘴接住，不一会儿，手里的都叫他吃光了，弟弟妹妹只能眼巴巴望着他。
隆庆笑道：“你不能以你为参照，要求他们。”
毕竟朱翊钧是经过世宗、徐阶、张居正等多人认证的神童，这点自知之明隆庆还是有的，他能生出一个神童，但肯定生不出三个。
朱翊钧将炕桌上的小瓷盘推到弟弟妹妹跟前：“吃吧。”
那是他刚才教他们背书的时候剥的花生米。
朱翊钧答应了皇后，今天就呆在坤宁宫，哪儿也不去，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他不走，他也不让隆庆走。没一会儿，外面进来个太监，是乾清宫的人。
那太监眼神左右飘忽，最后只得走到隆庆跟前，小心翼翼的贴在他的耳边，禀报事情。
他说完退到一边去，等待皇上的做决定。朱翊钧却忽然开了口，语气中满是天真和好奇：“庄美人，哪个庄美人？她新学了什么舞，让她来坤宁宫跳吧。”
“！！！”
太监睁大双眼，满脸惊恐，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
他明明已经很小声了，这皇太子，是有一双顺风耳吗？
朱翊钧当然没有顺风耳，他只是习武多年，内力日渐深厚，视力和听力都比常人更好罢了。
隆庆看着儿子，又看向皇后：“朕今日就留在坤宁宫，哪儿也不去。”太监哆哆嗦嗦的退下，不是畏惧皇帝，是旁边那个十岁的皇太子太可怕了。
直到晚上，朱翊钧才离开坤宁宫，他走的时候隆庆还没走，看样子今晚是不打算走了。
刚踏进清宁宫，他就喊道：“小野！张先生可派人来过。”
那名换小野的太监赶紧迎上来：“来过，送来个盒子，说是给殿下的，已经放在书房里了。”
朱翊钧快步来到书房：“点灯！”
书案上果然放着一个盒子，他迫不及待打开，从里面拿了个东西出来，举到等下，歪着脑袋仔仔细细的看。
“大伴，这是个什么？”他问冯保。
冯保凑过来看：“像个笔筒。”
朱翊钧说：“就是个笔筒。”
说是笔筒，却与普通笔筒不同，那是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笔筒的形状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花瓣微微卷曲，烛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洁白光泽，玉质莹润，凝若琼脂。
朱翊钧问：“这是什么花？”
另一边，陈炬也凑过来看：“这是木兰花。”
“懋修弟弟送我的生辰礼，”朱翊钧双手托着笔筒，“真好看呀！”
陈炬笑道：“花以欲放未放时最美。”
朱翊钧问：“为何？”
陈炬答道：“因为未见真容。”
朱翊钧细细品味他说的话，不知在想什么，而后又点点头：“有道理。”
陈炬问道：“殿下可知道有哪些关于木兰花的诗词？”
“那可多了，”朱翊钧趴在书案上，烛光映照在他的眼睛里，闪闪发亮，“有个词牌就叫木兰花。”
陈炬笑着摇了摇头：“词牌只是次的形式与调韵，却不是内容。”
“我想想……”朱翊钧一手托着下巴，“我知道了！”
“《离骚》里面就有：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余情其信姱以练要兮；长顑颔亦何伤？”
“哎呀！可真是太漂亮啦！”
朱翊钧对这个白玉雕木兰花笔筒爱不释手，把书案摆了个遍，哪里都不满意，还是摆在正中间最好。
冯保笑道：“殿下把它放这里，明日怎么写字？”
朱翊钧说：“明日写字的时候再挪开。”
白玉无瑕，雕刻精美，造型独特，构思新颖这笔筒虽然难得，但在宫里未必就没有比它更好的。
朱翊钧如此喜欢，自然也和送笔筒的人有关。
没过几日，就到了世宗的忌日。正好也要过年了，本来也要祭祀祖宗陵寝，这种事隆庆自然不会亲自去，于是，交给了宁安公主的驸马李和，驸马本来就是干这个活儿的。
一大早，朱翊钧就起来了，眼睛看向床边，一团影子正要朝门边移动的时候，他忽然扑上去，把那东西抱住：“别跑！我今日要带你去个地方。”
那正是霜眉，世宗曾经养的那只猫。
世宗驾崩之后，霜眉就一直跟着朱翊钧，但其实大部分时候，朱翊钧都见不到它，也不知道它去哪儿了。
但它会在固定的时候回来看一看朱翊钧，似乎看着他平安也就放心了。
生辰那日，朱翊钧请求隆庆，他想在皇爷爷的忌日亲自去一趟永陵祭拜。
隆庆没办法，只能勉强答应。好在有李和陪着，对大臣说是皇太子代祭祖先，好些大臣上疏夸赞太子仁孝。
这距离可不远，天不亮，朱翊钧就抱着猫登上马车，马不停蹄赶到皇陵也是两个时辰之后。
李和很不理解，这么冷的天，要不是皇命在身，谁愿意挨两个时辰的冻跑到荒郊野岭去。
皇太子不过十岁，这要是途中冻着他累着他，染了风寒，或别的疾病该如何是好。
想到这里，他就感觉心惊胆战，赶紧派人去问太子要不要歇会儿。
皇太子的马车宽敞明亮，铺着厚厚的毛毡，还有暖炉。朱翊钧天生不怕冷，抱着猫坐在马车里，对于李和提出的一切建议他都拒绝，只想赶紧到达皇陵。
他人到了皇陵总不能只祭拜皇爷爷，把其他祖宗都晾着，只能跟着李和挨个祭祀过来，最后才到了永陵。
霜眉一直乖乖地呆在马车上等着，直到来到永陵，它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自己就从马车里跳了出来。

第123章 “霜眉！”朱翊钧……
“霜眉！”朱翊钧从厚重的斗篷里探出头来，猫已经穿过浩荡的祭祀队伍，在人群惊恐的目光中，踏上神道，踩着优雅的步伐，眨眼间，就跑远了。
“啊，我的猫！”
朱翊钧大惊失色，拔腿要追，李和眼疾手快，从后面一把抱住了他：“殿下，不可！你不能走这里。”
“为什么？”
“这是神道，只有帝后的棺椁可以通过，其他人，只能从旁边的辅路进入。”
“……”
这么一耽误，霜眉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朱翊钧本是想带它来祭奠皇爷爷，没想到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
他们此行的目的是岁末祭祀祖宗，当然是正事要紧。朱翊钧只能跟着李和先去祾恩殿。
祾恩殿是皇陵是举行祭祀活动的大殿。永陵的祾恩殿面阔七间，仅次于长陵（成祖）的九间。
祭拜皇爷爷，每一个环节朱翊钧都亲力亲为，看得李和是既感动又心虚。感动于皇太子的孝顺，心虚是因为，先帝若看到他的宝贝皇孙，冒着风雪来祭祀，一定会大怒。
这小家伙好像真的不怕冷，大冬天，周围没有任何取暖的设施，他竟然还打算脱下斗篷，李和吓死了，赶紧把他拦下来：“殿下，穿着吧。”
他感觉这皇太子应该不会听他的，于是又补充了一句：“先帝也担心殿下着凉。”
他把先帝搬出来，朱翊钧果然就听劝了，全程系着斗篷，小脸从一圈细密的白色绒毛中露出来，如冰雪一般白皙莹润。
灵动的大眼睛，望着世宗神牌时眼睛仿佛会说话——他应当是有许多话要对皇爷爷说的。
祭祀结束之后，朱翊钧坐在祾恩殿中央的蒲团上，还舍不得离去。
太阳快要落山了，李和催促他：“殿下，咱们该回宫了。”
朱翊钧说：“再等等。”
“……”
李和不知道他在等什么，只以为他还想和皇爷爷再待一会儿，便也只能满足他的心愿，又等了一会儿。
“殿下，不能再等了，入夜之后，天太冷了。”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没说话。冯保站在一旁，给李和使了个眼色，让他别催。
李和点点头，退到一边去。冯保又蹲下来，看着朱翊钧，他知道，其实小家伙要等的是霜眉。
“殿下，让陆绎带着人出去找好不好？”
朱翊钧摇头：“让我呆一会儿。”
早些年，世宗养过许多猫，其中最爱的那只就叫霜眉。世宗对霜眉溺爱非常，还封它为“虬龙”。
霜眉死后，世宗着实难过了好久，猫儿房的太监也时常进献新的猫，本土的、西域的、暹罗的，五花八门，什么品种都有，却没有一只得圣心。
直到朱翊钧出生的前一年，猫儿房终于寻到了当年的霜眉。淡青色皮毛，连眼睛上方两道洁白的眉毛也是一模一样。
于是，他们把这只猫献给了世宗，世宗很高兴，也给它起名霜眉，相处之后发现，就连脾气秉性，此霜眉也与彼霜眉一模一样。
过了好久，朱翊钧才抬起头来看向冯保：“我知道了。”
冯保温柔的笑笑：“殿下知道霜眉去哪里了？”
朱翊钧点点头，又摇摇头：“和黄锦一样，霜眉也想去陪皇爷爷了。”
说完，他自己也意识到，霜眉不会回来找他了。
天色越来越暗，回宫的路还很长，气温也开始下降，夜里说不定还要下雪，再不出发，没准儿今儿就回不去了。
朱翊钧这才站起来：“姑父，回去吧。”
他可算愿意起来了，李和忙不迭答应道：“臣这就护送殿下回宫。”
朱翊钧刚走出祾恩殿，忽然听到有人惊呼一声：“殿下！”
朱翊钧回过头，台基转角处，一个淡青色影子闪出来，无声无息的向他跑来。
“霜眉！”朱翊钧把它抱起来，“你去哪儿了呀？”
“啊，我知道了，是皇爷爷让你回来陪我对不对？”
霜眉没有回答，只是窝在他的怀里，尽量给自己挑一个暖和且舒适的位置。
朱翊钧抱着霜眉坐上马车，不停地揉搓着怀里的猫，跟他说话。
自从这日回宫之后，霜眉再也不乱跑了，天天呆在清宁宫，大不了去院子里散散步，解决一下生理需要，其他时候都守在朱翊钧身边。
朱翊钧愈发确定，就是皇爷爷让霜眉回来陪在他身边的。
这个年，眨眼就过去了。正月十七之后，朝中诸司恢复工作，内阁也开始将过年期间积攒的政务拿出来处理。
朱翊钧心里还惦记着戚继光呈上的那封《请兵破虏四事疏》，但好几日过去了，也没再听到这件事的进展。
于是，这一日，他抽空去了趟乾清宫，问隆庆这件事的进展。
隆庆惊讶的看着他：“钧儿还记得这件事情？”
“当然啦！我觉得戚将军的奏疏很全面，所有问题都考虑到了，朝廷应该采纳呀。”
隆庆忽的伸出手食指，点在他的鼻子上：“你这性子怎么那么急，一点也不像我。”
他确实不急，非但不急，温吞得跟个面团儿似的，这也是他亲爹这么多年一直不待见他的原因。
朱翊钧吸了吸鼻子，笑道：“效率，效率呀！”
隆庆说：“那父皇问你，十万大军，需要花费多少银两。”
“……”
朱翊钧皱眉，他回忆了一下戚继光的那封奏疏，其中并没有提过具体金额。
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隆庆又问：“其中募兵需要花费多少？从哪个省招募？练兵又需要花费多少？去年国库的收支如何？今年户部还有哪些必要的花销？能拿出多少银两？兵部还有哪些军费开支？”
“……”
这一系列问题，把朱翊钧问懵了，他对钱没有概念，平时在奏疏中看到几十万两、甚至几百万两白银，都不过是个数字。他甚至不知道，朝廷需要几个省的赋税才能攒够这些银子。
“我不知道。”朱翊钧看着隆庆，反问道，“那父皇知道吗？”
“朕也不知道。”
朱翊钧惊了：“父皇怎么能不知道呢？”
隆庆说道：“内阁知道不就行了，凡是交给他们，总能得到妥善处理。”
“父皇没有你皇爷爷的本事，天下大事都可以一人独治，但父皇也有自己的为政之道。”
一直以来，隆庆对自己的能力都有清醒的认识，他知道他不如他爹聪明，也没有他爹强势，他对国家大事也没有旺盛的好奇心。
但他知道，他有一个能人辈出的内阁，徐阶走了，高拱回来了，再加上李春芳、陈以勤、张居正、赵贞吉，有这几个人在，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干不了的。
他无法掌控与玩弄这群人，只能选择相信并且依靠他们，再借助司礼监的权力去牵制他们。
这就是他的为君之道。
“将来有一日，你做了皇帝，也要以自己的方式去治理国家。”
“……”
从乾清宫回清宁宫，走在空旷的广场上，朱翊钧问冯保：“大伴，你怎么看？”
冯保说：“我觉得，皇上说得对。”
朱翊钧顿了顿脚步，又继续往前走。
“殿下，你欣赏并看重戚将军的边防策略，想要将他奏疏所说变为现实，这很好。”
“但国家大事，尤其是这种需要几百万两白银，而且是每年几百万两白银的大事，一定要慎之又慎，考虑周全。毕竟，这花的是纳税人的钱。”
朱翊钧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虽然没听过什么叫纳税人，但他明白冯保的意思。国库收入，朝廷开支，全都来自大明百姓的赋税。
“相信内阁，相信张先生。”
此事经过内阁几次商议，都没能统一意见。有人赞成，有人反对，也有人没表态。
朱翊钧大致能猜得到，支持的必定是张居正，反对的应该是李春芳，难道剩下的都没表态？
虽然朱翊钧认可隆庆和冯保所说，国家大事不可草率，但他也是真心希望，戚继光在《请兵破虏四事疏》中所说的“上策”能成为现实。
这天下课之后，他拉着张居正泵，把他送到了徽音门外，眼看就要走到文渊阁，张居正笑道：“殿下想问什么就问吧。”
朱翊钧说：“戚将军的那封奏疏，内阁商议来商议去，这事儿不会就不了了之了吧。”
张居正十分笃定的说道：“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一定会促成此事。”
“真的吗？”
张居正挑眉，颇为自信一笑：“殿下不信我？”
“信！”朱翊钧想起上次开海的事情，也仰起头明媚一笑，“我自是相信张先生的。”
张居正扶着他的肩膀，刚张了张嘴，却被学生抢白道：“潜心读书，我知道啦！”
张居正看着他，无奈摇头，又忍不住笑起来。
戚继光被暂时安排掌管神机营，京城禁卫军三大营之一，专门负责掌管火器。
他来清宁宫说起此事，朱翊钧倒是颇感兴趣：“神机营我知道！上次我跟着父皇去南海子，扈从的军队就有神机营。”
“不过他们拿的兵器我没见过，很厉害吗？”
戚继光点头：“很厉害。”
“比刀剑更厉害？”
“更厉害！”
“有这么厉害吗？”朱翊钧有点怀疑，又十分好奇，“我想看看。”
“这……”戚继光犹豫道，“殿下是想去神机营看看吗？”
朱翊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可以吗？”
戚继光摇摇头：“这……恐怕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戚将军，你就带我去看看吧。”
戚继光见他如此感兴趣，又不好拂了他的意思：“不如这样，下次我先带一把鸟铳来给殿下看看。”

第124章 朱翊钧从戚继光手……
朱翊钧从戚继光手中接过那把鸟铳的时候，冯保不由得紧张了一下，生怕有危险。
但仔细一看，这种鸟铳又叫火绳枪，麻绳并没有点火，还算安全。
朱翊钧拿着鸟铳翻来覆去的看：“这个……为什么叫鸟铳？”
戚继光说道：“飞鸟之在林，十发有□□，皆可射落，因此得名。”
朱翊钧把鸟铳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这么厉害吗？”
戚继光说：“非常厉害。臣在浙江抗倭时就有深刻体会，此乃杀敌最有效的武器。”
朱翊钧的认知还停留在冷兵器，没见识过火器的威力，不管他怎么说，很难直观的感受到。
朱翊钧又问：“这是谁发明的？”
“洋人发明的。”
朱翊钧问道：“欧洲人？”
明人很少这样称呼欧亚大陆另一头那片区域，这是冯保在给朱翊钧讲抗倭故事的时候，顺口说出来的，小家伙就记住了。
戚继光没觉得哪里不对，还点了点头：“没错，正是从倭寇中那些佛郎机人手中缴获的。”
朱翊钧说：“我知道！我知道！”他伸手在头顶比划了一下，“身长七尺，高鼻深目，猫睛鹰嘴，面貌白晳，卷发赤须。”
戚继光说：“这些佛郎机人和红夷人凶残、狡诈而好战，他们在广东甚至好食小儿。”
“吃小孩儿啊！！！”
朱翊钧惊呆了，第一次听说有人爱好吃人，这些洋人也太野蛮了！
他转头去看冯保，后者一脸不置可否：“吃完还要标榜自己是文明人。”
朱翊钧又问：“红夷人是什么人？”他想了想，又道，“我知道了，是荷兰人吧。”
在冯保给他讲过的抗倭故事中，那些海上的欧洲人通常来自两个国家，一个是被普遍称作佛郎机的葡萄牙人，另个就是被重做红夷的荷兰人。
戚继光笑道：“那些红毛番的确自称来自一个叫和兰的地方。”
朱翊钧问道：“比起佛郎机人，那些红夷人才更厉害吧。”
戚继光惊讶道：“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朱翊钧说：“有个荷兰人说过：我们充满着对统治海洋的热望。因为海洋与国家的商业利益、实力和安全具有密切的关系。”
这是冯保在对他讲到海权这个问题时曾引用过的一段话，没想到他一直记到了现在。
很明显，戚继光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仔细一想，又很有道理，于是他问朱翊钧：“这是哪个荷兰人？”朱翊钧不知道，只得去看冯保。这跑题都快跑出银河系了，冯保只得把话题又拉回去：“殿下要不再看看手中的鸟铳。”
“噢！”
朱翊钧低头，注意力又放在了那把鸟铳上。
冯保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戚继光探寻的目光，他知道对方在好奇什么，只好解释道：“我记得戚家军在福建时，镇守太监姓邓。我与邓公公是多年好友。”
明朝到现在武将的地位越来越低，朝廷不信任武将，便派文官去领兵，皇帝不信任文官，就派太监去监督，所以各地军队都有镇守太监、守备太监的职位。
冯保此言的意思是：我和东南各地的镇守太监都有交情，听过一些洋人的事迹也不奇怪。
他是司礼监秉笔太监，头顶上除了掌印太监就是皇上，戚继光只是个刚刚外调回京的武将，冯大伴还耐心的给他一句解释，已经很给面子了。
朱翊钧观察到麻绳一端有燃烧的痕迹，凑在鼻子下面闻了闻：“这个要点火吗？”
戚继光回道：“正是。”
朱翊钧把鸟铳递还给他：“戚将军，你能演示给我看看吗？”
“这……”
朱翊钧眨了眨眼：“不行吗？”
戚继光摇了摇头：“倒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这清宁宫的麻雀打不打得？”
朱翊钧大笑：“别人自是打不得，但戚将军可以。”
几人走向后面的花园，冯保让周围的太监和锦衣卫都散开，以免误伤。
戚继光向朱翊钧演示使用鸟铳的步骤，一共有十道工序，相当复杂缓慢，朱翊钧担心等他忙完这一切，树上的麻雀早已飞走了。
“砰！”的一声巨响，火绳引燃火药，远处一只麻雀应声从树丛间落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额……”
周围发出惊呼，陆绎去捡麻雀，朱翊钧回过头看那支鸟铳，枪口处冒着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
陆绎把麻雀拿过来，早已经死透了，甚至没有挣扎一下。
朱翊钧说：“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戚将军说这是杀敌最有效的武器。”
冯保心道：“那是你们见得太少。”
戚继光说道：“但鸟铳也有诸多不便，工序复杂，使用起来相当麻烦，在实战中，战士们需要组成阵列，第一排射击完毕，即可退后，第二排继续射击。如此，便可向敌人扑下一张持续不断的火网。”
“不过，对于远处的敌人，鸟铳的威力会大大降低。”
这很好理解，因为枪的精度有限，射程和威力都会受到极大影响。
戚继光又道：“而且鸟铳需要点燃火绳，若遭遇雨雪大风天气，”
朱翊钧问：“有什么办法能改进一下吗？”
戚继光道：“兵仗局一直在尝试改造。”
“兵仗局是什么？”
朱翊钧知道兵仗局，也是游太监掌管，专门负责造刀、枪、剑、戟、盔、甲、弓、矢等兵器，也负责造宫中所用的铁器。
戚继光收了鸟铳，与朱翊钧边走边聊。又说起了戚继光那封《请兵破虏四事疏》，朝廷暂时还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看起来戚继光似乎也并不着急，呆在神机营反而有些随遇而安。
朱翊钧说道：“戚将军放心，你的提议非常好，我觉得朝廷一定会支持的。”
戚继光笑着摇了摇头，为此他可没少去烦张居正：“我觉得呆在神机营也不错。”
“嗯！”朱翊钧点点头，“那些火器，确实很有趣。”
戚继光笑道：“我的父亲，曾经也是神机营副将。”
他的父亲在他十六岁那年就去世了，也是同一年，他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名副其实的少年将军，在登州卫时还没有戚家军，手底下一群老弱病残。
朱翊钧说：“戚将军，你不会放弃吧。”
“当然不会！”
冯保跟在后面，听他们聊天，心想：改装个火绳枪有什么难的，算了我给你们造一把新的吧，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革命性的引燃结构和联动装置，高射程、高精度，大威力。
“大伴！大伴！”
“嗯……啊，在的，殿下！”
朱翊钧奇怪的看着他：“你在发什么呆呀，戚将军要走啦。”
“好！”冯保回过神来，“戚将军这边请。”
“……”
冯保早就已经了解过，不光是神机营，其实大明各地的军队，单兵主要装备的火器都是这种鸟铳。为了保证坚固耐用，射击时不炸裂，枪管采用精铁制作。十斤粗铁才能炼出一斤精铁。
如果大规模更换，军费开支能掏空大明朝好几年的国库收入。
再说了，他要真画个图纸出来，以现在兵仗局的制造技术，未必能造得出，到时候说不得还有人来质问他，一个天天伺候皇太子的太监，怎么会知道这些，他要如何回答。
所以，最理想的办法还是先对火绳枪进行一些实用的小改动。
于是，他画了一张现有的火绳枪的图拿到朱翊钧的面前，说是要和他一起学习和讨论，实则是引导他，按自己的思路，去发现改进的方法，顺便在这个过程中，教他一些数学和物理知识。
朱翊钧真的很聪明，稍微给他一点启发，他就能发散思维，朝着引导的方向去思考，最终自己得出想要的答案。
过了几日，戚继光再来清宁宫，朱翊钧把改造后的图纸交给戚继光：“这是我和大伴一起想出来的，也不知道可不可行，戚将军看看吧。”
戚继光展开图纸，指着枪管上一个装置问道：“这是何物？”
朱翊钧说：“我和大伴都觉得在这里装一个这样的东西，在射击的时候会更准一些。”
说着，朱翊钧又抽出另一张图纸，描绘的是□□瞄准目标的角度，而中间多了一个框，正好把目标框在中间。
其实就是在枪口处加装了一个准星。
其他地方也有一些小改动，如何提高点火效率，减少射击步骤等等。
戚继光并没有因为他只是个小孩子而轻视他所说的，反而听得非常专注，听完之后收起图纸，躬身对朱翊钧抱拳道：“臣，这就去一趟兵仗局。”
朱翊钧点点头：“戚将军去忙吧。”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朱翊钧也很高兴，转身就扑进了冯保的怀里：“大伴！”
冯保摸摸他的头，看得出来，能帮助到戚继光，小家伙很开心。
其实，朱翊钧能帮到戚继光的还不止这些。
他一直关注着内阁对于那封奏疏的决定，也时常去乾清宫，询问隆庆的看法。
隆庆一直知道儿子对此事上心，内阁与兵部也有许多支持的声音，张居正也一直在为此事奔走。
隆庆很看重张居正的想法，之前张居正建议他将兵部侍郎由二人增加到四人，他就拍板同意了。
最在意的是高拱的看法，但高拱和兵部尚书杨博偏偏是最沉得住气的两个人。
既不说好，也没说不好。

第125章 隆庆把高拱请回来……
隆庆把高拱请回来，虽然因为李春芳还在，不能向他保证首辅的位置，但是也绝不能让他受委屈。
于是，隆庆在让高拱入阁参议机务的同时，还给了他另一重身份——吏部尚书。
吏部尚书负责整个朝廷官员的人事任免，内格辅臣负责为大臣的奏疏拟票，若阁臣兼任吏部尚书就会出现，自己任命的官员写奏疏，他自己拟票的情况，那大明朝的主都让他一个人做了。
为了规避这种独揽大权的情况，一直以来，朝廷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内阁辅臣不兼任吏部尚书。就算严嵩把持朝政的时候，也只是暗地里向皇帝推荐小舅子，没有明着自己来。
可见隆庆对他的高先生，那绝对爱得深沉。
现在负责人事任免的吏部尚书，和顶头上司兵部尚书都没有表态，戚继光想要募兵十万的事自然就卡住了。
这天朱翊钧又在雍肃殿，陪着隆庆批阅奏章。没一会儿，高拱来汇报近期工作，朱翊钧听得比他爹还专注。
高拱汇报完工作，就准备告退，刚开年，内阁挺忙的，他又刚回来，得在话语权上和李春芳掰掰手腕。
朱翊钧见他要走，赶紧说道：“高阁老，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忘了说呀？”
高拱稍微想了想，回道：“臣并无遗漏，殿下可有别的事？”
朱翊钧笑笑：“有一点。”
“殿下请讲。”
朱翊钧问：“高阁老，你为什么反对戚将军关于边防练兵的提议？”
高拱一愣：“臣并没有反对。”
朱翊钧说：“你也没有同意，你为什么不同意？”
“我……”高拱一把年纪，快被他绕晕了，“殿下，不同意的人不是臣。”
朱翊钧也糊涂了：“那你到底同不同意。”
“殿下，每年几百万两白银的军费开支不是小数目，不能草率。”
这话朱翊钧听了很多次了：“那要怎么样才算不草率？”
高拱说：“至少要有一个期限，从募兵开始，到十万军士、九边各处、京城三大营练成。每一个阶段所花费的时间、银两、各项开支都一一列出来。内阁再与六部商议可行性。”
朱翊钧想了想，他说得也有道理，涉及到国家重大决策，必须要落实到每一处细节。大伴也时常说，小到每天的读书学习，大到国家的军政要务，凡是都得有个计划，按照计划一步一步来，不能看一步走一步。
“可以，不过我有一个要求。”
高拱心说：你个十岁小儿，还跟我在这儿一本正经的提要求。但人家毕竟是皇太子，是储君，储君也是君，君有要求，他这个做臣子的就有义务听着。
“殿下请将。”
朱翊钧说道：“戚将军是武将，现在又要协理神机营的事物。”
“是，”高拱答道，“神机营最近在和兵仗局一起，改造火器。”
“我知道！”朱翊钧得意的扬了扬下巴，“那些图纸还是我和大伴一起画的。”
此言一出，隆庆和高拱都露出惊讶的神色。隆庆问道：“你还懂改造火器？”
朱翊钧摇头：“我不懂。是戚将军专门带了鸟铳来给我演示，说了它的优点，也说了一些不足。我只是根据自己的想法，提了一些建议给他参考，或许对他有一些启发。”
隆庆笑着看向高拱：“高先生，你觉得如何？”
这花的意思是让高拱赶紧夸他儿子，高拱自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全然忘了加刚才还在腹诽人家是个十岁小儿，张嘴就夸太子殿下志存高远，博闻强识。
“只是，臣认为，太子殿下已经十岁，早已经到了出阁读书的年纪。”
一提到出阁，隆庆就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他还小，朕不想让他过早被这些条条框框束缚，现在也挺好。”
朱翊钧现在的教育权还掌握在皇帝手里，老师也是由隆庆指派。一旦出阁读书，教育权就要移交到内阁，学什么，怎么学，那就得内阁做主，说不定他的体育课、军事课全都得停，每日就跟经筵一样，学那些史书上的明君。
话题又扯远了，朱翊钧想起来他还有正事要说：“高先生方才所说的计划，戚将军一个人不可能在短时间完成。所以，内阁应该从户部调派一些精通算学的官员协助他，兵部也要有人帮他梳理各项事宜，兵部侍郎谭，他曾在东南与戚将军共同抗倭，我看他就很合适。”
隆庆听儿子说得头头是道，不住点头：“说得好！钧儿说得太好了，高先生，就按太子说的办！”
高拱看了一眼朱翊钧，实在也没想到，小太子不但能改良火器，还能在这件事情上考虑如此周全。
他没见过隆庆十岁时是什么样，但现在三十多岁的隆庆，也提不出这么有建设性的想法。
张居正的学生，比他的学生可强多了。
晚上，朱翊钧坐在炕上，借着一盏烛灯看书。冯保觉得伤眼睛，正要过来陪他做点别的，可刚走近，还没来得及开口，朱翊钧却忽然抬起头来：“大伴，戚将军的官职，是他爹留给他的。”
“是，他们家祖上跟随太祖皇帝南征北战，后战死，戚家后人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
朱翊钧说：“领兵打仗的将军，怎么能世袭呢？”
冯保笑道：“将门虎子，就像戚将军，多好。”
“戚将军自然好，但要是世袭官职的人不会打仗怎么办？”
戚继光只有一个，确实大部分都是混子。
冯保说道：“殿下放心，若没有军功，朝廷一样不会重用和提拔。天底下，聪明人凤毛麟角，绝大多数都是普通人，普通人经过学习和训练，也能完成自己的工作。”
朱翊钧放下书：“是，我家的皇位不也是继承吗？指挥佥事也能。”
“……”
这话只有他敢说，旁的人不敢接。
三个月后，戚继光的《请兵破掳四事疏》获得朝廷批准。不仅如此，朝廷为了表示对他的支持，先给他召集了三万兵士，又从浙江征兵三千，全部归戚继光专门训练。剩下的，朝廷再从各地征召。
五月，隆庆诏令戚继光总理蓟州、昌平、保定、辽东四镇练兵事务，地位与四镇总督相同，总兵官以下悉受节制。
不仅如此，谭纶也升任蓟辽总督。两个曾经在东南一同荡平倭寇的好搭档，未来又将一起镇守蓟辽。
戚继光上任不久，又向隆庆呈上《练兵条议疏》，详细指出边防军“虽多亦少之原七，不练之失有六，虽练无益之弊有四”，提出加紧招募新兵、专事权等对策。蓟辽总督谭纶也上疏朝廷，赞同戚继光的说法，内阁张居正、高拱全力支持，隆庆也当即批准了他们的请求。
这件事让朱翊钧高兴了好几天，事情总算有了最好的结果。
冯保却提醒他：“殿下，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知道，朝廷要让戚将军没有后顾之忧，每年必须向他提供充足的军费，这才是最困难的，但事情毕竟向着好的方向发展，不是吗？”
冯保点点头：“殿下说得对。”
明朝毕竟是个农业社会，靠老百姓种地养庞大的军队，锄头挥出火星子也未见得能行，百姓都是血肉之躯，也要吃饭的，这点粮食产量，本就捉襟见肘，每年还大笑天灾不断。
商业倒是来钱快，多开几个港口，多和外国人做生意，白银就会源源不断的流入国内市场，但这除了引发严重的通货膨胀，加速灭亡，没有任何益处。
归根结底，商业行为只是倒卖商品，没有产出，不管是资本主义萌芽，还是工业革命，大前提是保证农业生产，寻找和改良粮食作物，保证全国一亿人口都能填饱肚子，才能让大家一心一意去搞钱。
每次负责江南织造的太监、东南沿海的镇守太监、守备太监回京述职，冯保都会私底下宴请他们，向他们打听，有么有听过土豆、白薯、红薯一类的作物，并请他们回去之后，帮忙向出海的商人，前来互市的外国人最好，向他们打听一下，能从海外引进最好。
很遗憾，这事儿一直没什么音讯。
三月份的时候，隆庆又要选秀女，并且派出他身边几个大太监，去江南为他遍寻美人，年纪在十一到十六岁之间，稍有姿色，都送进宫来选秀。
朱翊钧远远地看着聚集在广场上的女孩子们，有的甚至还没有他高，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虽然不知道实际年龄是多少，但感觉比他还小。
他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小的：“这……也是要选给我父皇做娘娘的吗？”
冯保跟他一样，看得于心不忍：“也不一定选得上。”
朱翊钧说：“别不一定呀，”他转过头来看着冯保，“大伴，还有陈炬。我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我以后不想在宫里看到这个女孩子，让她回家去。”
选秀是藤祥带着手底下的人在操办，不管他们的事，他们没有立场插手。
陈炬知道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心地善良，见不得人间疾苦。但他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东宫，东宫去干涉皇上选妃的事，这实在逾矩。皇后位居中宫，后宫的事正该管的，但都没管，东宫怎么管？
“殿下……”
陈炬正要劝他，被冯保一把拉住了：“我来想办法。”
他又走进一步，小声道：“殿下天性善良仁慈，孩子善良和仁慈也需要有人保护。”
陈炬看了他一眼，又无声的叹一口气，飞快的妥协了：“交代给咱俩的事情，不能叫你一个人为难。”

第126章 冯保为人仗义，左……
冯保为人仗义，左右逢源，善于结交。除了陈洪、藤祥这些眼高于顶的大珰，他和低下许多品阶虽小，但手中有些实权的小太监，关系都处得很好。
陈炬与他不同，陈炬是一个很正派的人，看起来与世无争，私底下也不与人结交，只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时常挂在嘴边的话是：“我只守着八个字：祖宗法度，圣贤道理。”
就算是朝中许多大臣，也很敬重他的人品。
他俩一起想想办法，让一个秀女落选倒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却没想到，在促成此事的过程中，还有另外的收获。
他们发现，腾祥和他手底下的人，这次去江南为隆庆搜罗天下美人，又从织造局搜刮钱财，一来二去从中捞到的好处数目惊人。
两人把前因后果告诉了朱翊钧。若是换了以前，朱翊钧第一反应是去告诉隆庆，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可是我们没有证据呀？”
冯保故作一脸惊讶：“还要证据呀？”
朱翊钧手里拿着笔，正在练字，顺手给他写了四个字：“口说无凭。”
“当然要将证据啦！我父皇这么信任他身边的太监，如果没有证据，他又要敷衍我。”
“行！”冯保笑道，“我来想办法。”
陈炬撞一下他的肩膀：“你有什么办法？”
冯保冲他眨眼：“等着瞧吧。”
没过几日，冯保果然将一本小册子放在了朱翊钧的书案上。
小家伙拿起来翻了翻，诧异道：“这是什么？”
冯保说：“账本。”
“是这次腾祥去江南的账本？”
冯保点点头：“不仅有藤祥，这里面还有陈洪的事儿。”
“怎么拿到的？”
“喝了几顿酒，从他徒弟那里套出一些消息。”
朱翊钧问：“喝的什么酒？”
冯保笑道：“长春酒。”
朱翊钧皱眉：“我给你的？”
“是，殿下赐的。”
朱翊钧嘟嘴：“我给你的酒，你竟然请别人喝。”
“额……”冯保无奈摇头，“殿下，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藤祥这徒弟，前些日子给皇上制作了一些奇技淫巧的玩意儿。”
朱翊钧问：“什么玩意儿？”
“额，这……”
反正就是隆庆下半身那点爱好，让一个太监向一个孩子介绍这些，实在有些为难冯保了。旁边还有个为人正派的陈炬，拼命瞪他，
不许他说这些。
冯保只好糊弄他：“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太监最近被科道官弹劾，恐怕要牵连到藤祥，藤祥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身上，把自己摘出来。”
朱翊钧说：“所以他想投靠大伴，主动交出了这本册子？”
“哪儿能？只是喝了几次酒，说了说他的难处。这册子是我与他喝酒时，让小野去偷的。”
朱翊钧笑道：“那小野有没有挨揍？”
小野在门口守着，闻言探个脑袋过来：“差一点，吓得我，心都要跳出来了。”说着他还用手抚了抚胸膛，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朱翊钧被他笑死了，小手一挥：“赏你两瓶长春酒，喝去吧。”
小野赶紧跪下来：“谢殿下赏赐。”
现在有了证据，冯保以为朱翊钧立刻就要拿着那本小册子去找隆庆告状，出乎意料的是，朱翊钧放下了那本册子，继续看他的书。
冯保和陈炬对望一眼，这可不像他的急性子。冯保又试探性的问道：“殿下，咱们现在有证据了。”
“嗯！”朱翊钧说道，“先放着吧，再等等看。”
陈炬也被他勾起了好奇心：“殿下在等什么？”
“等时机。”
说是等，但朱翊钧也没有坐以待毙，他有张先生。第二日进讲完毕，朱翊钧就把册子拿出来给张居正看。
隆庆一向亲近太监，对于外臣只信任高拱。这个时候张居正并不想和司礼监对着干，最好的局面是让高拱出面。
但高拱和陈洪关系不错，他这次能回来，也有陈洪一份功劳，藤祥是陈洪的下属，两个人一直以来都在一条船上。根据小册子的记录，有至少六万两白银运到了陈洪的私宅。
对于皇帝身边的太监，高拱的原则一向是，让他们陪着皇帝玩儿，不要来插手国政。陈洪、藤祥等人显然符合他的要求。
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高拱都不会出这个头。
这边，朱翊钧还没想出个对策来，那边又出了意外。
皇帝身边有个内官监太监，名叫李芳。
世宗赏识一个修宫殿的木匠，名叫徐杲，不经过吏部把人提拔到正二品工部尚书。
隆庆元年二月，李芳弹劾徐杲在负责维修芦沟桥，侵吞钱财数以万计，属下冒任太仆寺少卿、苑马卿以下官职上百人，徐杲被撤职下狱。
李芳为人还算正直，隆庆即位之初，李芳以能主持正理颇得皇上信任。
就在这几日，隆庆刚选了秀女，和几个颇得他心意的美人
儿连续几日通宵饮酒作乐，李芳实在看不下去，恳切劝谏他要保重龙体，以国事为重。
又提到了陈洪、藤祥等人，说他们争相制作精巧的物件取悦皇上，引导皇上做长夜之饮。司礼监太监，不想着在政事上替皇上分忧，却让玩乐之时分区皇上大量心神。
这番话让隆庆大发雷霆，再加上陈洪和藤祥二人在旁边挑拨是非，李芳被隆庆以对皇帝无礼的罪名，关进了诏狱。
李芳六十多岁，一把老骨头，下了诏狱，陈洪和藤祥二人必定要把人往死里整。
朱翊钧只得让陆绎去找朱希孝，请他帮忙照看着些。
其实朱希孝也很为难，他虽然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但现在的锦衣卫可不是陆炳掌权时候的锦衣卫，太监更受皇帝信任，锦衣卫也得看东厂的脸色行事。
李芳下狱之后，陈洪、藤祥便更加骄横跋扈。这一日，万岁山下的桃子成熟了，朱翊钧亲自去摘了几框，回来的时候准备送一框到坤宁宫。
走在西六宫和中宫之间的夹道时，忽然听到前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抬起头循声望去，马背上一抹明黄，竟是他父皇在宫中骑马？
再看那马儿的速度，显然已经超出隆庆的控制，一群太监跟在后面，急得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边跑一边焦急的喊：“陛下！陛下！”
朱翊钧站在夹道的中间，那马儿很快就冲到了离他不远的地方。隆庆也看见了他，朝他大喊道：“钧儿，快闪开，闪开！”
朱翊钧疾步上前，就在马即将撞上他时，侧身一跃，手顺着马脖子摸过去，一把攥住了缰绳，腿在马镫上借力一蹬，再落到马背上，坐在了隆庆身前。
马儿感受到他的气息，顷刻间收敛暴烈的脾性，立刻变得温顺起来，向前小跑了几步，缓缓停了下来。
朱翊钧翻身下马，几个太监欲要上来搀扶，被他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朱翊钧扶着隆庆下来，掷地有声的说道：“父皇是天下的共主，万一出了闪失，如何向天下交代呢？”
隆庆自知理亏，不敢吭声。他被周围太监奉承几句，得意忘形，想着骑马去看美人儿。
朱翊钧从他手里接过马鞭，快步走向后面。那几个太监似乎知道他要做什么，全都惊恐的跪了下来：“殿下，饶……”
“命”字还没出口，鞭子已经落在了身上。
朱翊钧年纪虽然小，常年习武，手上的劲儿可不小。此时正值夏天，衣着单薄，几鞭子下去，几个太监被打得皮开肉绽。
“与成！”朱翊钧
喊陆绎，“把这几个奴婢都关进诏狱。”
太监们看看朱翊钧，目光落到他身后的隆庆身上：“陛下！奴婢知错了，陛下饶命！”
隆庆倒是想饶了他们，看一眼朱翊钧的背影，不敢吭声，转过身去，装作看不见，任由锦衣卫把几个太监抓走，其中就有藤祥。
藤祥被锦衣卫押着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还在求饶：“陛下，奴婢对您忠心耿耿……”
隆庆给了他个眼神，挥手让他先走，等事情过去，自然会放他出来。
朱翊钧走到他爹跟前，问道：“父皇，这是要去哪里？”
“去……储秀宫。”
朱翊钧牵着他的手，不由分说走向相反的方向：“别去储秀宫了，去坤宁宫吧。”
皇后听说了刚才在夹道发生的事情，吓得魂飞魄散，嘴上关心了隆庆几句，却把儿子上上下下摸了个遍，生怕他受伤。
朱翊钧这么大个人，被娘亲这样摸来摸去，怪不好意思：“哎呀，母后我没事，你去看看父皇吧，他应该吓坏了。”
这几年，皇后对她这个丈夫意见很大。私底下提过一次，隆庆差点让她搬出坤宁宫，带着孩子到别处居住。
从那以后，她便再不提这些有的没的，一心一意，只管照顾孩子。
藤祥被皇太子下了诏狱，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朝野。
当日陈洪不在，后来听到这件事也十分震惊，立刻找到高拱，要他出面帮忙说情。
高拱打心眼里就烦这群太监，让他们不问政事，老老实实伺候皇上，还能搞出幺蛾子。
他才不想管这些破事，推诿了几句最近朝中政务繁忙，两广地区又要叛乱，请战的奏疏送上来好几封，又是要人，又是要钱，可前几个月朝廷才将人力和财力投向了女北方边防，现在要去哪里弄这么多钱去？
高阁老正一个头两个大，管不了几个太监死活。
隆庆身边这个太监，仗着隆宠飞扬跋扈，朝中大小官员都吃过他们的亏，早就看他们不爽很久了。这次被皇太子关进诏狱，那可真是大快人心。
大家也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诏狱关两天，风头一过，皇帝就会把人放出来。
于是，没过几天，一封弹劾陈洪、藤祥等人的奏疏就送到了隆庆面前。
这封奏疏，是现任工部尚书雷礼所奏，弹劾的对象正是陈洪和藤祥等人：“传造采办器物和修补神坛宗庙的乐器时，多擅自加额征收，浪费达数万之多。工厂存留的大木，他任意裁截。臣雷礼无力与他抗争，乞请圣上尽早将臣罢免。”
隆庆看了一遍，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正愁如何放出藤祥等人，这个雷礼竟还敢来添油加醋。
隆庆气得挥手把奏折摔倒了地上：“既然他乞求罢免，那朕就成全他。”
“传朕旨意，让雷礼致仕！”
“遵旨。”
陈洪正要领命而去，刚退到雍肃殿的门口，后面却有人气势汹汹的走进来，还推了他一把：“等一下！”

第127章 陈洪趔趄一步，回……
陈洪趔趄一步，回过头来，就看到后面走进来的皇太子。
朱翊钧走到隆庆跟前：“雷礼如果说的是事实，他为什么要致仕？”
“如果说实话就要致仕的话，那以后朝中大臣，谁还敢说实话？”
“钧儿，”隆庆看着朱翊钧，“你在说什么？”
“父皇，这些奴婢坏得很，他们都在骗你。”朱翊钧又看向陈洪，“尤其是他和藤祥。”
隆庆也有点懵，他一直觉得这些太监对自己忠心耿耿：“他们骗朕什么了？”
朱翊钧说：“那就要问他们了，陈洪你说吧。”
虽然这父子俩大的三十多，小的才十岁，但无论怎么看，都好像是三十多那个更好糊弄。
陈洪心里也没底，这位小太子究竟知道些什么，但有一个原则，他必须把握住——无论如何，他都是皇上的奴婢，打狗还得看主人。
陈洪扑通一声就跪在了隆庆面前：“奴婢是陛下的奴婢，一心一意效忠陛下，为陛下办事，所做的一切自然也都是为了陛下。”
朱翊钧挑了挑眉看着他：“是吗？”
陈洪磕头：“殿下，这其中恐怕有什么误会。”
朱翊钧这才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一页一页翻给隆庆看：“二月，你们到江南选秀，从太仓提取十万白银。你的徒弟李佑，从隆庆元年开始，长期驻守在苏杭，负责督促织造和解输业务。”
“当地织造官员必须向李佑等人定期奉送‘常例’，每一批加织，每一次发下新的花样，你的徒弟们都必得到一笔丰厚的打点，否则，必以‘碍妨御用’为名各种为难。”
“光是今年，你们就从提取的太仓银和江南织造中，敛财十八万两白银，其中六万两下面的人分了，六万两运往腾祥的原籍，还有六万两入了你陈洪的私宅，我说得有没有错？”
陈洪跪在地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对着隆庆磕头：“陛下！陛下！奴婢是冤枉的，这些都是子虚乌有，是有人故意陷害。”
大殿外，内阁听到皇上要为了太监，逼工部尚书致仕的消息就赶了过来，现在几个人都候在殿外，正好听到了朱翊钧的话。
朱翊钧把那本小册子递给隆庆：“十八万两白银，我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不知道是多少，父皇你见过吗？”
“……”
隆庆在裕王府过日子的时候，每年两千两白银的岁赐被严嵩父子扣下，日子都得过得紧巴巴地，他哪里见过这么多钱。
他是当了皇帝之后，才体会到有钱的快乐，每年都要下旨从太仓提取银两，一张口就要三十万两，内阁和户部好说歹说跟他周旋，才能把这个数字降下来。
朱翊钧说道：“一次旱灾，一次蝗灾，又或是一次黄河决堤……几万两白银赈济灾民，户部都要深思熟虑，想了又想。福建月港开海两年，税收也不过五万两白银。”
“这几个太监，利用父皇对他们的信任，随便一次选秀，就能从父皇您这里拿走十八万两白银，这样的奴婢，咱们可用不起。”
隆庆把那本小册子翻看了一遍，他知道手底下这些太监不干净，却没想到竟然如此胆大，选秀一共才花了不足五万两白银，他们就敢侵吞十八万两银子，就算是个数字，听起来也足够惊人。
朱翊钧刚才的话，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这些太监的身上，丝毫没有提他这个皇帝的过失。或许在儿子心目中，父皇怎么会错呢，错的都是下面的奴婢。
这样想着，隆庆看了一眼朱翊钧，朱翊钧也在歪着头看他，等着他做决定。
隆庆不再有任何包庇太监的想法，只想在儿子心里保持形象，顺着朱翊钧的话说道：“这些奴婢仗着朕的信任，胆大包天，为非作歹，实在该死。”
他又看向陈洪：“你可知罪？”
隆庆态度的转变让陈洪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一边磕头，一边说道：“奴婢……奴婢一直侍奉在陛下身边，并未去过江南，竟不知藤祥等人竟犯下如此罪行，是奴婢没有约束好手下，请皇上治罪？”
反正现在藤祥已经被关进了诏狱，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他自然要把所有的罪行都推给对方，先保全下自己。
朱翊钧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却拿了六万两银子，是这个意思吗？”
“是，奴婢并不知情！”
“这样啊？”朱翊钧点点头，“不知情就算了吧，反正你拿了钱，就承担拿了钱的后果。”
他看向殿外：“几位阁老进来吧，还有工部尚书雷礼、户部尚书刘体乾、兵部尚书郭乾、还有巡视皇城御史杨松，你们也都进来。”
几个人进来之后，全都跪在了隆庆面前，悉数这几年来这些太监作的恶。
侵吞宫廷财产、殴打官员、假传圣旨等等。隆庆二年七月，一名太监在宫外手持利刃，吓诈民财，御史李学道笞责，百余名太监竟在李学道经过左掖门时，突然出来用棍棒袭击李学道以报复。
尚衣监少监黄雄为追讨利息，与北京的居民发生斗殴，巡视皇城御史杨松将其抓获，黄雄的同伙假称有皇上“驾帖”，要召见黄雄，强令立即释放。
兵部尚书郭乾强烈反对太监吕用、高相、陶金等人坐镇团营，插手京营中的军政事务。
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几年隆庆纵容的结果，有的事情他知情，有的不知，但他在处理太监与官员的冲突时，都一缕选择偏袒太监。
如今，太监们不只是弄些奇技淫巧的玩意儿哄他开心，而是实实在在给内外廷制造了诸多麻烦，随随便便就能敛财十八万两，这要是不严肃处理，那往后谁还能治得了这群奴婢。
大臣们也很有默契，要哄着皇帝把这群太监治罪，那就不能过多指责皇上的过错，否则只会弄巧成拙。
隆庆最终下旨，将陈洪、藤祥在内的几个太监抄家，案子交由刑部审理。
陈洪被锦衣卫押走，一场闹剧总算结束，隆庆疲惫的坐在龙椅上，大臣们齐齐告退，最后，只留下朱翊钧站在大殿中央。
他站在那里，无声的陪着隆庆，直到夕阳西斜，从窗棱洒进一道残阳。
朱翊钧走到隆庆跟前，去拉他的手：“父皇，你在生我的气吗？”
隆庆摇摇头：“父皇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朱翊钧说道：“那些太监，他们都是骗你的，不是真心对你，你也没必要因为他们而难过。”
“你上次说的话，我觉得不对。”
隆庆一愣：“什么话？”
朱翊钧说：“你说，太监和咱们才是一条心。”
“怎么不对？”
“这些太监，当面一套背面一套，在外面做了那么多坏事，还都是打着父皇的名义，难道这些坏事都是父皇让他们做的？”
“当然……”隆庆想说“当然不是”，但也多少有些心虚，后面两个字声音不由自主小了许多。
朱翊钧靠在他的身上，说道：“你是我的父皇，我是你的儿子，在这个世界上，我和父皇才是一条心。不管父皇做什么，都是为了我好，不管我做什么，也都是为了父皇好。”
隆庆没想到儿子会跟他说这些，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那些大臣，上疏弹劾这个，弹劾那个，对他这个皇帝，也诸多埋怨。
只有他儿子，一心一意觉得他父皇是被太监骗了。
朱翊钧知道，他父皇不聪明，皇爷爷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把皇位交给了他父皇。他答应过皇爷爷，要帮助父皇，守好祖宗基业。
不久之后，刑部将几个太监的审理结果呈给隆庆。最终，隆庆还是网开一面，并没有下旨斩首。只是廷杖之后，将陈洪和藤祥二人发往南京守孝陵，其余太监流放戍边，朝臣也没有异议。
后来，朱翊钧私底下问张居正，大臣们对于这些太监的所作所为明明深恶痛绝，但最后对他们的处罚看起来却并不严重。
张居正说道：“他们只是争饰奇巧淫技，引诱圣上贪图享乐，聚敛钱财，从没实际攫得军政大权，尚未成为王振、汪直、曹吉祥、刘瑾这种已能左右国政的权奸。对他们网开一面，也是圣上仁慈。”
事实上，就算皇帝不杀他们，这些太监也都活不长久。
司礼监一下子少了个掌印太监和秉笔太监，自然要有人补上。
张居正立刻推荐了冯保，他是嘉靖朝世宗亲自提拔的秉笔太监，就算论资排辈，现在也该轮到他了。
张阁老自然是有私心的，冯保是他的盟友，盟友掌握了司礼监，就是掌握了批红权，四舍五入，那就是他掌握了批红权。
然而，张居正现在毕竟只是太子的老师，不是皇帝的老师，皇帝更在意自己老师的意见。
高拱向隆庆推荐的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名叫猛冲，之前是尚善监的掌印太监，专门负责隆庆的饮食，隆庆那些长夜饮就是出自他的手笔。
朱翊钧得知这件事情，笑得在炕上打滚：“啊哈哈哈哈哈！高阁老找来个厨子给我父皇批奏章，也不用我的大伴！”
天气正热，他一动，额头上就全是细密的汗水。冯保被他取笑，还得拿张帕子给他擦汗：“我还不想去呢。”
朱翊钧趴在他的腿上，仰起头看他：“真的吗？”
“真的！”冯保轻抚他柔软的头发，“不想做掌印太监的仓库管理员，不是好厨子。”
陈洪当初就被世宗打发去管仓库，后又被高拱弄回来做了司礼监掌印太监。
朱翊钧问：“那大伴想做什么？”
冯保答：“只想做你的大伴。”

第128章 太监的问题，在隆……
太监的问题，在隆庆即位之初就开始显现，那时候内阁曾奏请派御史等前去盘查内府各监局钱粮，隆庆也下诏允办，但御史刚进入库内，便遭到太监们千方百计的顽强抵抗。
御用监一名叫崔敏的太监奏请免查，御史们则坚持盘算清楚，认为“诏令已下，不宜以中官言辄罢”，并弹劾崔敏等太监“抗违明诏，当治罪”。
两方激烈对峙之时，隆庆却偏袒太监，再下一旨，推翻原有的诏令，只允许御史盘查嘉靖四十一年以后的帐目，还规定“其诏内不载者，亦不许概查，敏等勿论”。
其后，还对坚持要查核钱粮和弹劾太监崔敏的官员予以廷杖贬斥。
对于这些有隆庆袒护，气焰极其嚣张的太监，朝中官员无论如何上奏章弹劾，以自己的仕途相逼，隆庆都无动于衷。
想不到，最后这帮人却被皇太子收拾了。不得不承认，能治他们这位皇上的，只有他的亲儿子。
这一日，张居正到文华殿给朱翊钧上课，小家伙坐在窗下，仰起头，手里拿着一颗宝石迎着太阳观察。
张居正站在他身后，小声问冯保：“殿下这是在看什么？”
冯保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朱翊钧看了一会儿，就把那颗宝石拿下来了，在手里翻来覆去的把玩：“张先生，这些珠宝饿了不能当饭吃，冷了也不能当衣服穿，我父皇怎么那么喜欢呢？每年都要让人去采买。”
张居正笑道：“等殿下大婚之后，就知道它的用处了。”
朱翊钧不知道什么叫大婚，也不关心这些。他拿袖子擦了擦宝石，非常珍视的用帕子包起来，放进随身的荷包里。
张居正看不懂了，不记得他的衣冠上镶嵌有这样的宝石，看起来也不像是隆庆赏赐，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宝贝，好奇的问道：“殿下这是……”
朱翊钧笑道：“这是我捡的。”
“捡的？”
朱翊钧说：“对，在万寿宫的龙椅下面捡的，应该是皇爷爷衣冠上落下来的。”
张居正看着他，看着看着竟有些出神。他真的是个很重情义的孩子，世宗驾崩两年多，他仍是一直将皇爷爷放在心里。
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就养在世宗身边的缘故，朱翊钧和他的父皇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却像极了他的皇爷爷。
因此，许多嘉靖朝的老臣，私底下都将他们这位皇太子称作“小世宗”。
但张居正却觉得，眼前这个孩子和他的父亲不一样，和他的祖父也不一样。他聪明、独立、善良、真诚，善于思考，对一切新鲜事物都充满了好奇心。
想要成为一名圣明的君主，必不可少的前提正是对权力和国事永远保持旺盛的好奇心。
“张先生？张先生！”朱翊钧从炕上下来，去拉张居正的手，“你在想什么呀？”
张居正脱口而出：“在想你。”
朱翊钧大笑：“我就站在这里的呀，张先生要是想我，就多看看我吧。”
张居正也跟着他笑：“想起第一次给殿下授课，殿下还没有书案高。”
朱翊钧向他举起手：“要张先生抱才能坐在椅子上。”
见他举手，张居正也下意识伸出手，朱翊钧却又收回手，背在身后：“张先生现在抱不动我啦！”
“……”
张居正无奈的摇了摇头，目光落到书案上，那只洁白莹润，如凝脂一般的白玉雕木兰花笔筒上。朱翊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是懋修送我的生辰礼。”
张居正问：“殿下可喜欢？”
“喜欢呀！”朱翊钧伸出食指，轻柔的碰了碰那笔筒翻卷的花瓣，“可喜欢啦，每天看着它，读书写字都更有趣了。”
张居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
夏天到了，朱翊钧期待已久的消暑方式就是游泳。去年刚学的，可学会不久，天气就凉快了。
现在正是盛夏时节，玩水的好时候。冯保一开始教他游泳，本意是让他多掌握一门求生技能，现在却变成了娱乐活动。朱翊钧还嫌弃清宁宫的池塘太小，不够他发挥，吵着要去北海游泳。
冯保摇头，果断拒绝了他：“这事儿，殿下就别想了。”
朱翊钧甩着湿哒哒的头发：“为什么？”
冯保说：“不安全。”
朱翊钧却说道：“我现在水性可好了，小野他们都游不过我，只有与成和思云能跟上我。”
冯保解释道：“是我不安全。”
“嗯？”朱翊钧没听懂，“大伴，你都没下水，只在岸上看着，怎么不安全了？”
冯保给他擦头发：“若是陛下知道，我就该去南京守孝陵了。”
“……”
朱翊钧和大伴最亲，一刻也离不了，怎么舍得让大伴去南京守孝陵？
于是，他再也没提过要去北海游泳的事情，清宁宫的小池塘也很好，从这头到那头，一口气能游个来回。
这天，朱翊钧来到雍肃殿陪隆庆批阅奏章。正巧，遇到那位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上任。
这个人叫孟冲，不是朱翊钧调侃他，在嘉靖朝，他的的确确是个厨子，一步一步，坐到了尚善监掌印太监的位置，听起来还算励志。
但从尚善监掌印太监，到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横向跨度就让人有些无法理解了。
毕竟，司礼监太监，都是从小在内书堂读书，由翰林院培养起来，专门帮皇帝批阅奏章的。尚善监的太监，每天学习的是如何颠勺，批阅奏章对他们来说，专业实在不对口。
朱翊钧手里拿了本奏章，一看到孟冲就挪不开眼，盯着人家笑。
孟冲自然听过他的前任，也就是陈洪现在的下场，家里抄出十几万两白银，兄弟子侄蒙阴的官爵全部收回，最后落得个去南京守孝陵的下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位年仅十岁的皇太子。
所以，当朱翊钧再次看着他乐不可支的时候，孟冲实在心慌不已，不由自主膝盖一软，跪在了朱翊钧跟前，给他磕头：“殿下，奴婢知罪。”
隆庆正在心不在焉的看奏章，闻言惊讶的看着他：“你……犯了什么罪？”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
隆庆都让他气乐了：“不知道你认什么罪？”
孟冲这才说道：“太子殿下，总是……总是看着奴婢，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
朱翊钧这才慢条斯理的合上奏章：“你没做错什么？我总是看你，是因为……我饿啦！”
“我每次看到你，就想起小时候，皇爷爷吃的斋饭，其中有一道野菜，可好吃啦。”
“后来……后来从西内搬回大内，就再也没吃到过了。”
吃野菜是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矩，历代皇帝餐桌必备。不过，世宗驾崩之后，宫里没人吃斋饭，野菜也是寻常做法。所以，朱翊钧才说，再也没吃到过了。
孟冲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殿下说的那道野菜，奴婢知道，正是奴婢做的。”
朱翊钧说：“那你现在还能做吗？”
“这……”
人家都已经从尚善监混到了司礼监，那是与内阁首辅比肩的“内相”，让“丞相”去厨房掌勺，这合适吗？
问完之后，朱翊钧自己也觉得不合适，“你已经不做菜了，你现在的工作是给我父皇批奏章。”
“做！”孟冲还没开口，隆庆先发话了，“钧儿想吃，让他做一份来就是了。”
孟冲第一天上任，先挽起袖子，在厨房给皇太子做了一份野菜。正好也到了午膳时间，野菜和其他膳食一起端上桌，朱翊钧还没动筷子，只闻了闻，就说：“闻起来好像是这个味道。”
隆庆让太监把筷子递给他：“快尝尝！”
朱翊钧正在长身体，又要读书又要习武，脑力和体力都需要消耗许多能量。所以他是个纯纯的肉食动物，只要餐桌上有肉，就绝不会吃蔬菜。
今天却对一道野菜情有独钟，面条都多吃了两碗。
吃饱喝足，朱翊钧才说道：“这个野菜，和我们平时吃的不一样。”
隆庆也吃出来了：“确实不一样。”
孟冲这才道出其中缘由，世宗笃信道玄，常年食用斋饭，可一般的斋饭都是清淡的素食，寻常人吃个一两餐还行，多吃几顿就受不了。
世宗也一样，皇上口味只会比常人更加挑剔，一般的斋饭他根本吃不下去。于是，每日的膳食都是光禄寺、尚善监和尚食局精心研制的。
就这一道野菜，就要经过许多工序，用到的佐料有鸡鸭、虾油等多种食材调味，味道自然和普通水煮或是清炒大不一样。
总之，世宗的斋饭，不能让他吃到肉本身，但却要吃到肉的味道。
朱翊钧也只是想回忆一下童年的味道，或者说，回忆一下小时候和皇爷爷一起吃斋饭的感觉。至于野菜本身，他兴趣不大，倒不如直接吃鸡鸭来的爽快。
午膳过后，隆庆要休息一会儿，朱翊钧在寝殿里陪着他。
小家伙怕热，依旧趴在冰鉴上，旁边放着冰镇西瓜、葡萄、酸梅汤。他手里那一封奏疏，随便翻看着，却在看到名字的那一刻精神了——奏疏是张居正呈上来的。

第129章 朱翊钧本来歪歪扭……
朱翊钧本来歪歪扭扭的倒在冰鉴上贪凉，看到张居正的名字，一下就坐直了身子，翻开奏折，认真的看起来。
奏疏中提到，虽然这几年，东南沿海的倭寇已经基本肃清，但其他地区的边防形势仍然十分紧张，俺答不断入侵北方、女真和土蛮骚扰东北、两广叛乱至今还未平定、西南土司蠢蠢欲动，西北大片失地仍需收复……
朱翊钧看得心情很沉重，他长大了，懂得多了，就没法将这些事情只是当故事听一听。眼前的盛世繁华都只是假象，在帝国广袤的疆域中，还有许多天灾、贫苦和战乱，普通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
后面，张居正也对如今的边防形势提出了自己的意见，首先，他建议隆庆每年亲自阅兵，并习射于内教场。
如今，兵部侍郎从二人增至四人，在人选方面也需要格外重视，不能是随便什么文官都能担任，而必须随时可以外放担任总督一职，就像谭纶。
兵部司官也需要安排知兵之人充当，提拔和任用军事才能卓著的武将，加强对军官的考核与选拔，严格履行“八事”，即：积钱粮、修险隘、练兵马、整器械、开屯田、理盐法、收塞马、散叛党。
朱翊钧把这封奏折翻来覆去的读，又跑到书架前面翻阅了许多资料，他甚至还找到了一封张居正在十多年前呈上的奏疏：“其大者曰宗室骄恣，曰庶官瘝旷，曰吏治因循，曰边备未修，曰财用大亏，其他为圣明之累者，不可以悉举，而五者乃其尤大较著者也。”
文中列举了当时朝廷面临最迫切的五大问题，分别是宗室问题、人才问题、官僚问题、军备问题与财政收入问题。
朱翊钧捧着张先生的两封奏疏，看着看着就忘记了时间。冰鉴在屁股底下化成一滩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也浑不在意。
直到隆庆午休起来，凑到他耳边问道：“钧儿在看什么？”
朱翊钧缩了缩脖子，把奏折地给他看：“父皇，你看！这是张先生呈上来的。”
看完之后，隆庆看完之后感慨道：“你皇爷爷下葬永陵那年，朕躬谒祖考陵寝，才知道，北边边镇距离京师竟如此之近。前些年，国库年年亏空，边防之事已经耽搁太久，无为朕实心整理者，但逞辞说、弄虚文，将来岂不误事？”
“就按张阁老说的去做吧。”
朱翊钧走的时候，还顺便带走了那封张居正在十几年前呈上的《论时政疏》，回去之后，他又拿出来仔细研读。看过之后，他还拿给冯保和陈炬看。
陈炬合上奏折，问他：“殿下有没有觉得这封奏疏看起来很眼熟？”
朱翊钧想了想，点头又摇头：“奏章不都长得差不多吗？”
陈炬在书架上翻找一通，抽出一本《贾子新书》，朱翊钧皱眉：“贾谊？《过秦论》？”
陈炬翻到一篇文章，放在他的面前：“这个。”
朱翊钧低头一看，不是《过秦论》，是贾谊的《治安策》，又称《陈政事疏》。看过之后，朱翊钧才恍然大悟，张居正的《论时政疏》，应该是模仿贾谊这篇《陈政事疏》所写。
第二天，上完课之后，朱翊钧便拿出那篇《论时政疏》，让张居正给他详细讲一讲这五大问题。
张居正看到自己年轻时候写的东西，还颇有些感慨。既然皇太子感兴趣，那便给他讲讲也无妨。
第一个宗室问题，大明至今两百年，太祖高皇帝的后人数目，粗略估计也有四五万人，分布在全国各地，他们不能工作，全靠朝廷养着。尤其是各地藩王，横跋跋扈，奸贪□□，同时占用了太多土地和资源，使得国家不堪重负，且有尾大不掉之势，在奏疏中，张居正希望皇帝能够遏制宗室的权利。
第二，朝廷在官吏的任用方面并不合理，大量官位被并不适合的人占据。
第三，官吏贪污腐化，尸位素餐。对于这些官吏，朝廷缺乏一套有效的考核制度。
第四，朝廷的国防实力太差，北方边境的防备明显不足，鞑靼人随时都可以突破边防四处抢掠，甚至兵临京师。
第五、奢靡过度，贪腐不堪，国家财政入不敷出，每年都出现巨额赤字，许多重要的朝廷事务由于缺钱而无法办理。
听完之后，朱翊钧却叹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拂过奏折：“这封奏疏快二十年了。”
张居正颔首：“是，我入朝不久写的。”
朱翊钧叹一口气：“快二十年过去了，这些问题依旧存在，非但没有解决，好像还越来越严重了。”
张居正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起来：“殿下能认识到这一点，我感到很欣慰。”
朱翊钧说：“我只是小，我又不傻。每天看那么多书，替我父皇批阅过那么多奏章，能看到这些问题，也不奇怪呀。”
“殿下说得是！”张居正合上奏折，笑道，“我那时初入官场，还是太年轻，看问题也不够全面。如今，在《论时政疏》的基础上，也有了一些新的见解。”
“嗯？”朱翊钧来了兴趣，“是什么？”
张居正却不答，只笑着说：“写好了再给殿下看。”
朱翊钧仰起头，朝他伸出手：“那说好了，等你写好，第一个给我看。”
张居正握着他的小手：“好。”
朱翊钧忽的又笑了起来：“张先生这篇奏疏写得这么好，当时却没有引起皇爷爷的重视。”
张居正预感不妙，赶紧引开话题：“殿下，咱们把今日讲的《礼记-少仪》再温习一遍吧。”
朱翊钧却说：“张先生写得好归好，就是太温和啦。”
“应该向那个海瑞学习一下，骂得越狠，越能吸引注意。”
张居正笑着摇头：“这却不是我的处事之道。”
发泄情绪，言辞犀利的把皇帝骂一顿，除了把皇帝气死，实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张居正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绝不会用这样的方法。
说起那个海刚峰，朱翊钧倒是来了兴趣：“海瑞现在在哪里做官？”
张居正说道：“右佥都御史，外放应天巡抚。”
朱翊钧问：“应天巡抚主管哪些地方？”
张居正说道：“应天、苏州、常州、镇江、松江、徽州、太平、宁国、安庆、池州十府及广德州，多为江南富庶的鱼米之乡。”
“那很好呀！”朱翊钧大笑，“我看各地奏章，富庶之地总是伴随着严重的官吏贪腐，豪强大户兼并土地，这个海瑞向来正直清廉，再适合不过。”
张居正不置可否：“他才去了没几个月，辖区内已经有多名官吏请辞。”
“哈哈哈哈哈哈哈~”朱翊钧乐不可支，听起来这就是让海瑞出任应天巡抚的目的。
张居正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个宠溺又无奈的笑。
“额……”朱翊钧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松江，松江府？”
张居正仍是笑着：“对，松江府。”
“松江府华亭，那不是徐阁老的家乡吗？”
“正是。”
朱翊钧又道：“高阁老现在兼任吏部尚书，负责官吏任免。”
“没错。”
“哎呀！”朱翊钧那双灵动的大眼睛满是震惊，“那徐阁老赋闲在家的日子可不好过咯。”
张居正看着他，露出赞许的眼神。不是因为徐阶要倒霉了，而是朱翊钧仅仅通过一次人事任用，就敏锐的察觉到了高拱要清算徐阶的意图。
没过几日，内阁又有了新的变化——隆庆的另一位老师殷士儋，终于也成为了内阁辅臣之一。
隆庆即位这几年，老师高拱和陈以勤都先后进入内阁，只有殷士儋，还在一年四季给隆庆进讲，因为一直与高拱关系紧张，始终没能再进一步。
两年多来，他在礼部和翰林院反复调任好几次，多次向隆庆提出致仕。隆庆知道，殷先生不是真的想要致仕，而是以这种方式达成入阁的心愿。
殷士儋毕竟是他的潜邸讲官，一直以来忠心耿耿，也没犯过什么错，没道理其他两人都是内阁大臣，却单单把他晾着。
八月，隆庆钦点，礼部尚书殷士儋升任文渊阁大学士。
张居正建议隆庆习射于内教场，可隆庆那瘦削的小身板，沉迷声色日久，愈发虚弱。心血来潮在宫里骑个马还险些出事，让他练习骑射，比要他的命还困难，只能是做做样子，让大臣们看到皇上整顿军纪的态度和决心。
他自己只是象征性的练一练，却督促锦衣卫和太监勤加练习，毕竟，他们也是守卫皇城重要的一环。
为此，他还专门挑了个日子，在玄武门举行较射，宫中锦衣卫、太监都要参加，按照要求射中者皆有赏赐。
朱翊钧到坤宁宫用膳，与皇后说起此事，还一本正经的算了算日子，那天他要上课，恰巧第二日休息，打算和几位师傅商量一下，调一调课，让他去凑这个热闹。
一旁的宫女开玩笑：“殿下，您是去观战，还是要亲自下场。”
朱翊钧说道：“我当然要亲自参加，让他们瞧瞧我的骑射功夫。”
宫女笑说：“那可就没得比了，宫人们那点本事，怎好与殿下较量？”
朱翊钧挥了挥手：“这是较射，大家切磋，我又不是非得要赏赐。再说了，父皇说射中就有赏，没说要分个输赢。”
弟弟妹妹在旁边起哄：“赏赐，要赏赐！”
“我也要！我也要！”
“凑热闹！凑热闹！”
朱翊钧一边一个，捏着他俩的小脸：“你俩到时候给哥哥助威！”

第130章 较射这一日，朱翊……
较射这一日，朱翊钧一早来到坤宁宫，带上弟弟妹妹去凑热闹。
大明的太监，那也都不是一般的太监，有从小在内书堂读书，将来给皇帝批红的司礼监太监，也有从小习武练骑射，将来到各地方军队点兵的御马监太监。
按照隆庆的要求，射箭十中七者，最后就能拿到赏赐。但无论是锦衣卫还是太监，都是人才济济，十射十中者比比皆是。
朱翊钧坐在隆庆身旁，有些跃跃欲试。陆绎和刘守有也上去试了试伸手，二人倒是轻松，皆是十射全中，退到一旁，等着领赏。
朱翊钧却说：“不行不行，这也太容易了些，要增加难度！”
隆庆问他：“要如何增加难度？”
朱翊钧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换一只手，若还能十射七中，赏赐加倍！”
他左右两个小家伙跟着喊：“赏赐加倍！”
“加倍！加倍！”
难得孩子们高兴，隆庆也高兴，挥了挥手：“就按太子说的，刚才获得奖励者，自愿参加，若换一只手十中七者，给双倍赏赐。”
一般的人练习骑射，都只练惯用手，刻意训练非惯用手的有，但不多。
但听到双倍赏赐，还是有许多人踊跃尝试，尤其是锦衣卫和御马监太监。
新一轮较射之后，十中七者有但不多，十射全中者，一只手能数过来，就连刘守有也射偏了一支箭，朱翊钧很大声的嘲笑他：“武进士，这可不是我清宁宫的水准。”
刘守有回到他身边，笑嘻嘻的朝他躬身：“臣发挥失常，给殿下丢人了，要不，殿下亲自试一试？”
朱翊钧一挽袖子：“那就试试吧。”
王安去把他的弓取来，朱翊钧纵身下了个高台，来到校场。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朱翊钧，他虽然看起来比同龄人更高更壮，但毕竟只有十一岁，身形还是个孩子，弯弓搭箭时的气势，却一点也不输大人。
他先用右手射出十箭，无一例外的全都正中靶心，赢得一片叫好声。
隆庆虽然自己不太行，但生了个很厉害的儿子，与有荣焉，神情中满是骄傲。
李春芳立刻站出来拍马屁，拿朱翊钧与当年的宣宗相提并论。
说有一年端午节，成祖驾幸东苑观看击球射柳，让文武群臣、外国使臣及在京耆老围观。
那时宣宗还是皇太孙，成祖命皇太孙以下，诸王大臣依次击射。皇太孙连发皆中，远胜其他人，成祖甚为欢喜。
眼圈的皇太子，与当年的皇太岁相比，同样射术精湛，而彼时的皇太孙十五岁，如今的皇太子，还不满十一岁。
言下之意，咱们的皇太子，比成祖的皇太孙更胜一筹。
朱翊钧换了之后，一连射出七支箭，无一失手。
周围一片叫好的同时，又出现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啊，这！”
“太子难道是要……”
朱翊钧手伸向箭袋，还剩下三支箭，他干脆全抽了出来，一起搭上弓弦。
周围的文武百官低声议论：“一弓三箭我倒是见过，但没见过十岁稚童能做到。”
“这需要惊人的臂力，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
“关键，太子用的是左手。”
“……”
朱翊钧右手挽弓，左手持箭，目光越过校场，紧盯着正前方的箭靶，却迟迟没有放箭。
陆绎看出了他的迟疑，上前一步，低头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问道：“殿下，要放弃吗？”
朱翊钧反问：“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吗？”
陆绎的目光扫过众人：“可能……来不及了。”
朱翊钧勾起唇角笑了笑：“我也没想放弃。”
陆绎道：“沉肩，开弓，瞄准！”
话音刚落，他就往后退了一步，耳边响起利刃破空的声音，三支箭同时射出，朝着校场另一边的箭靶飞去。
不一会儿，两个太监举起箭靶来到隆庆跟前，粗略一数，上面一共十支箭，全都围绕在靶心周围，无一脱靶。
文武百官跪了一地，夸赞之声不绝于耳，隆庆笑得合不拢嘴，听众人夸他儿子，比夸他自己还让他高兴。
他大手一挥：“赏！都赏！”
于是，朱翊钧也得到了属于他的那份赏赐——四个胡饼。
其他人只有两个，他是皇太子，足足有四个。
朱翊钧捧着胡饼，竟然有些理解了他父皇身边那些太监，为什么这么贪。
无论身边的太监，还是后宫妃嫔，再怎么受宠，隆庆也从未给过金帛器物等赏赐。较射足有上百人，每人两个胡饼，对隆庆来说，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朱翊钧想起高拱刚回来，隆庆又是赐酒又是赐御膳，果然父皇对高先生是真爱。
“哥哥……”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袍，朱翊钧低下头，弟弟妹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朱翊钧把胡饼地给他俩：“父皇赏的，你俩一人两个，不许抢。”
朱尧媛摇头：“我不爱吃这个。”
朱翊镠也跟着摇头：“这个不好吃。”
“……”
这时候张居正走了过来，朱翊钧又捧着胡饼递过去：“张先生拿回去当午饭吧。”
张居正敬谢不敏：“这胡饼太硬，我肠胃不好，吃不了。”
“唉！”朱翊钧叹口气，小嘴撅得老高，都能挂油瓶了，“李春芳刚还提到宣德皇帝。宣德皇帝射柳，连发接中，成祖赐名马、锦绮，命儒臣赋诗，君臣尽欢。”
“我却只得了四个胡饼。”
张居正莞然而笑：“宣德皇帝得成祖许多赏赐，却并非只是射柳，而是巧对成祖。”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故事我听过的。”
“成祖说：‘今日华夷毕集，朕有一联，尔当思对之。曰：万方玉帛风云会’。宣德皇帝答曰：‘一统山河日月明’。”
张居正点点头：“宣德皇帝不仅文治武功，雅尚翰墨，诗词、书画俱佳。”
朱翊钧打趣道：“还酷好促织之戏。”
张居正轻轻摇头：“倒是不好评判祖宗之喜好。”
朱翊钧却说：“我觉得挺好的呀，皇帝虽被称作天子，却也是人，人哪有十全十美的，有爱好，有缺点才显得真实。”
“大臣们总说不能助长帝王的玩乐之心，我瞧着他们游山玩水，寄情诗酒，对月吟风的时候，却不谈玩乐之心。”
“……”
张居正只默默看着他，两人走了一路，却没说话。
朱翊钧问：“张先生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张居正笑着摇了摇头：“我在想，殿下愈发能言善辩，以后怕是说不过殿下了。”
朱翊钧去拉他的手：“咱们这叫探讨，没有谁必须说过谁。再说了，我可听先生的话了，先生说什么，我都觉得好。”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分岔路口，朱翊钧再次捧起手里的胡饼：“先生真的不来一个吗？”
张居正笑道：“殿下放心，文渊阁管饭。”
文渊阁确实管饭，每天大臣上朝时的早餐，文渊阁、翰林院等部门的午餐，都由光禄寺负责准备。
那四个胡饼送不出去，朱翊钧只好带回清宁宫，自己吃了。
这个秋天，朱翊钧主要关注三件事情，第一，是戚继光在北边练兵的事宜，第二，是海瑞在应天做巡抚，对当地的治理。第三，是两广叛乱。
从呈上的奏章来看，这三件事，没有是一件顺利的。
首先是戚继光，隆庆诏令他总理蓟州、昌平、保定、辽东四镇练兵事务，其地位与四镇总督相同，总兵官以下悉受其节制。
可问题是，人家蓟州本来就有一名总兵，诏令只说总兵以下受其节制，又不包括总兵。
更何况，蓟州总兵郭琥，那也是在河套地区与鞑靼交手数次，立下无数军功，凭着硬仗升上来的，又不是什么无能之辈。
两个人无法统一号令，皆向朝廷上疏，陈述自己的想法。
两员大将互相掣肘，那肯定是好不了了，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只能先彻底解决他们俩其中之一。
于是，关于戚继光和郭琥，内阁和兵部又有不同的看法。有人说戚继光是空降，郭琥镇守北方多年，朝廷理应支持后者。
张居正却持不同意见，戚继光在东南的战绩有目共睹，他的领兵能力毋庸置疑。
双方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在隆庆面前吵了好几次，也没吵出个结果来。
这天，诸位大臣又在乾清宫讨论此事，朱翊钧也在。
张居正虽然坚定不移的支持戚继光，但他很少站出来与同僚争得面红耳赤，这是高拱表达己见的方式，不是他的。
于是，隆庆面前，和高拱争论不休的是李春芳、郭乾。
李春芳作为首辅，他一直秉承着徐阶的意志——恢复旧制。
他处事和他的性格一样，圆滑，中庸，对任何事情的看法都非常保守，不建议短时间内大量募兵，不赞成对边防进行大规模改革，不同意每年增加巨额军费。
因此，他更倾向于向以前那样，修建长城来抵御蒙古人的侵略，但凡能防守，就绝不进攻。
高拱和张居正对他意见很大，对他这种想法更是嗤之以鼻。
本来内阁一直都由首辅说了算，但自从高拱重回内阁，他就保持了自己以往的作风——专门跟首辅对着干。
朱翊钧听他们吵了半天，也吵不出个结果，隆庆心里支持高拱，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也不好直接做决定，仍是把问题抛给内阁。
最后，朱翊钧实在忍不住，站出来替他爹做了决定：“朝廷通过了戚将军的《请兵破虏四事疏》，已经集结三万军士，又陆续从浙江等地募兵，花了这么多钱，那便没有这时候把人调走的道理。”
“不用争了，咱们北部边防又不止蓟州一处，既然郭将军对鞑靼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那把他调去别处继续镇守边关，有何不可呢？”

第131章 朱翊钧说完，整个……
朱翊钧说完，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不是他说得没有道理，而是太有道理了，以至于反对此事的人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反驳。
片刻之后，隆庆轻咳一声，打破沉默：“太子所言，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其他人仍是不发一言，倒是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的张居正突然站了出来，朝着隆庆躬身一拜：“臣以为，太子殿下年纪虽小，却有如此远见，实乃大明之福。”
夸自己的学生，他倒是一点也不吝啬，学生有远见，那不就是他这个老师教得好。
高拱也立刻站了出来，朝着隆庆躬身一拜，称太子殿下深明大义，对于边防局势判断准确，比朝中许多臣子都要明晰。
旁边的李春芳、陈以勤、殷士儋齐齐看向他，眼神中蕴含着震惊和愤怒，众人心中想法一致：“好你个高新政，骂谁呢？”
隆庆听后很高兴，既然他的太子和老师看法一致，这让他在下发诏令的时候也有了底气：“既然如此，那便将郭琥调离蓟州，任戚继光为总兵官，镇守蓟州、永平、山海等地。”
昨天张居正来进讲的时候，朱翊钧专程向他问起郭琥的事迹。
在嘉靖年间，郭琥曾任永昌卫指挥，后升任姑臧守备，期间多次与河套一带来犯之鞑靼作战，战无不胜。
一次，鞑靼大肆入侵河套地区，抢夺百姓财物，郭琥奉命迎敌，手下兵力不足，以少打多，不能硬打硬拼，以奇谋与敌军周旋，设置伏兵，出击鞑靼少数骑兵引敌，佯装战败，诱敌深入追击，突然伏兵四起，打了鞑靼个措手不及，很快撤兵败走。
后来郭琥调升山西镇守，不久，山西土官张同反叛，暗通鞑靼进犯，围困老营。在各路人马还未到达时，郭琥乘敌人末站稳脚跟，便指挥自己的一支队伍单师出击，以迅猛的攻势攻击敌军大营，斩首千余，敌人大乱，各自逃命。郭琥夺敌人的粮草、马牛无计其数，保住孤城。
朱翊钧对郭琥是做过充分了解的，尽管如此，他仍然选择站出来支持戚继光，因为用人不疑。他被戚继光卓越的军事才能折服，就没有半途变卦的道理，无论如何，都要为他扫清障碍，让他将北部边防的军事改革进行到底。
朱翊钧想了想，又补充道：“郭琥将军那边务必妥善安排，朝廷是因为北部边防整体部署才将他调离，并非因为他与戚将军意见相左而偏袒一方，最好，能给他一些封赏。”
隆庆对这些事情根本就没兴趣，不会花心思去多想，他儿子提出来了，他只觉得有道理：“高拱、张居正，你们着手去
办此事。”
不久之后，朝廷降旨，调任郭琥为大同总兵官，授光禄大夫，敕封其子孙五代世袭都指挥使。
这件事最后算是有了一个圆满的解决，朱翊钧也放下心来，得知张居正要给戚继光写信，还特意让张先生帮他带句话：“让戚将军按自己的想法，好好干，有什么困难……”
朱翊钧想了想，忽的睁大双眼，调皮的说道：“有什么困难就找张先生，你一定会帮他解决的！”
张居正看着自己的学生，无奈摇头：“此话不带也罢。”
朱翊钧哈哈大笑：“要带的，要带的。”
在了解郭琥的事迹中，朱翊钧再次将目光聚焦到河套平原——这个在嘉靖年间被朝廷放弃的区域。
他翻阅了大量当年的奏疏，从政治、经济、军事等多个方面，全方位了解这一地区。
河套平原土地富饶、水草丰茂、农耕灌溉发达，有“黄河百害，唯富一套”的美誉。
这里曾是大明与蒙古之间重要的边防地区，也是曾经大明与西域各国进行经济、文化交流的重要通道。自秦朝蒙恬从匈奴手中夺取河套平原以来，一直对其进行屯田、戍边和防御。
早在土木堡之变时，大明朝廷其实就已经失去了对河套地区的控制，从景泰到嘉靖年间，蒙古各部多次侵扰这一区域，明军只能被动防御，没有还手之力。
嘉靖二十五年，三万蒙古人从河套地区南下入侵延安府，在三原、泾阳杀害大量边境百姓。
陕西总督曾铣，在时任内阁首辅夏言的支持下，向朝廷呈上《请复河套疏》，提出八条方略：“一曰定朝谟，二曰立纲纪，三曰审机宜，四曰选将材，五曰任贤能，六曰足刍饷，七曰明赏罚，八曰修长技。”
最开始，世宗对此表示大力支持，多次组织内阁和兵部廷议，拨款三十万两白银作为军费。
曾铣不负所望，率军突袭盘踞河套的鞑靼，将之赶出河套地区。
就在这时，夏言与严嵩之间展开激烈的政治斗争。严嵩为扳倒夏言，多次在世宗面前攻击曾铣好大喜功、穷兵黩武，指使当时已经获罪的甘肃总兵官仇鸾，诬陷曾铣掩败为功、私吞军饷、贿赂夏言。
世宗突然反悔，表示自己一开始就反对收复河套地区，又斥责夏言强君胁众、专恂私情。
最后，曾铣和夏言先后西市斩首，河套之议以失败告终。
朱翊钧在世宗身边长大，万寿宫的柱子上，至今还刻着“徐阶小人，永不叙用”八个字。他对皇爷爷出尔反尔这一套，
早就习以为常。
世宗也曾经告诉过他：没有什么“君无戏言”一说，皇帝当然可以为自己说过的话反悔，此一时，彼一时，凡事以时局为要，皇帝食言，下面的大臣自然会为其找到合理的说辞。
听起来很不要脸，但却也是帝王玩弄权术的重要手段。
这一日，徐渭来给他讲授兵法，朱翊钧特意提起此事：“徐先生，你对河套地区有何看法？”
徐渭一愣，低下头，躬身道：“没有看法。”
朱翊钧一看他的反应就明白了：“是没有看法，还是不敢有看法？”
夏言和曾铣切切实实因为此事丢了性命，时至今日，朝廷无人再敢提及此事，鞑靼侵犯边境，朝中官吏不敢言战。
徐渭只是教授太子兵法，妄议朝政丢了性命，得不偿失，他虽然狂，却也不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中有数得很。
朱翊钧一看他的神情，就明白他的顾虑：“咱们只说兵法，不谈其他。”
徐渭仍是不说话，朱翊钧起身踱步到他跟前，若无其事的问道：“徐先生是觉得我这个皇太子护不了你周全？”
“……”
别说皇太子，朱翊钧当年还只是皇孙的时候，就能护他周全，不仅能护他，还能救下胡宗宪。
徐渭叹一口气：“只说兵法，不谈其他？”
朱翊钧点头笑道：“是。”
徐渭翻开舆图：“太祖高皇帝在此设立云中、九原两郡，成祖多次御驾亲征，在此增设登州卫、武清卫、定远卫和永昌卫四处卫所。”
“河套平原历来就是大明抵御蒙古侵扰的重要屏障和支点，对中原地区起着无可替代的保护作用。”
“放弃此地，就是将要害直接暴露在敌人面前。”
河套之议失败，朝廷彻底放弃这一地区，消极处理的后果就是，促进了蒙古各部的团结。人家不但犯边，还直取京师，大明边防犹如五更天的长安大街，蒙古人想来就来，想抢就抢，来去自如。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在京畿大肆烧杀抢掠，就是放弃河套地区造成的恶果。
朱翊钧听得有些烦躁，他现在长大了，对于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想法和判断，对皇爷爷浓烈的情感，让他不愿去指责其玩弄权术，不顾大局，错误的战略决策对国家造成不可挽回的深远影响。
但理智上，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于是，那一段日子，他变得很沉默，每天除了读书，就是翻阅大量相关资料，奏疏从嘉靖时期到正德时期，再往
前，弘治、成化、天顺，甚至永乐时期。
抛开严嵩和夏言之间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朝廷放弃河套地区，也有其客观原因。
太祖、成祖之后，朝廷对外战略从积极进取转为被动防御，尤其土木堡之变后，皇帝都叫人掳了，奇耻大辱，还谈什么积极进取。
成化之后，明军战力不断下滑，国库越来越空，边防逐渐收缩，对河套地区的控制也日渐衰弱，被蒙古人占据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问题在嘉靖时期彻底显现，和嘉峪关外的大片国土一样，朝廷用放弃的方式试图一劳永逸。
朱翊钧年纪尚幼，他明白了河套地区对于整个大明帝国的重要战略地位，也清楚放弃这一地区，造成的严重后果，如今却无法想到有效的方法去解决这一问题。
再提收复河套，或许只是一句话，但这句话背后，将是无可估量的人力、财力投入。
朝廷才刚刚为戚继光想方设法的募兵，筹集军费，再谈收复河套，只怕再多征十年的赋税，也解决不了赤字。
发现问题，却无力解决问题，这让朱翊钧小朋友显得很沮丧。
冯保安慰他：“殿下，别想了。做两套算学题放松一下，解方程可解百忧。”
朱翊钧显得兴趣缺缺：“算学可以解决蒙古、女真、两广问题吗？”
冯保想了想，答道：“可以吧，一切问题都是数学问题。”
朱翊钧半眯着眼，满脸写着“我不信”。
冯保给他解释：“殿下所担心的收复失地，不就是个钱和时间问题。你瞧，说到底，钱和时间不也是数学问题。”
朱翊钧半信半疑的提起笔，解题步骤都在心里，直接在纸上写答案：“大伴，下次出题能不能难一点，这也太简单了。”
冯保诧异道：“简单吗？我还参考了国子监的算学题，比这还简单。”
朱翊钧抖了抖那几页纸：“那把这个拿去国子监，让他们做做看。”
冯保欣然接过：“好嘞，我替诸位监生谢殿下赏赐。”
朱翊钧被他逗得哈哈大笑，冯保见他笑了也就放心了。小小年纪，就已经开始为国事发愁，往后几十年，可不得愁死他。
中秋这日，隆庆在御花园设晚宴。朱翊钧来得早，闲来无事，坐在亭子里看他爹后宫那些莺莺燕燕找乐子。
这个和那个穿了同色衣裳，俩人话里藏针，掐起来了。那个多戴了一支步摇，有事没事捋一捋，生怕别人不知道，是皇上赏的。
一群妃嫔争奇斗艳，谁也
不服谁。为了预防外戚干政，这些女孩子都是民间选来的，绝大多数空有美貌，没有一个好的出身，更不曾读书识字。
朱翊钧看在眼里，觉得他们很吵，又觉得她们很可怜，一个个好似颜色各异的花瓶，徒有美貌，内里空空如也。
这些女子尚且还能争奇斗艳，更可怜的是他皇爷爷留下的那庞大的后宫，年轻的不过二十多岁，就要在这深宫里守一辈子寡。
最后，是一个姓于的美人站出来，结束了这场争斗。她向大家宣布了一个好消息——秦嫔。
朱翊钧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那个秦嫔，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尤为漂亮，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存在感。突然之间成为了众人关注的焦点，他却低下头，更是退到了角落。
大家表面上姐姐妹妹相称，嘘寒问暖，背地里投过去好几道仇恨的目光。
隆庆倒是很高兴，给了秦嫔好些赏赐。因着皇上的赏赐，落到秦嫔身上仇恨的目光又多了几道。
吃了饭，赏了月，皇后带着两个小的回宫，隆庆也走了。
宴会散去，众人乘着月色各自回宫，一行人穿过浮桥，有人抬手拢了拢鬓边。哎哟，不好了，皇上赐的步摇不见了，一时间宫女妃嫔，前前后后几十个人乱作一团。
那秦嫔被人挤到了浮桥边上，摇摇晃晃，进退两难，不知如何是好。
朱翊钧走过池边，弯腰捡了块石头在手里玩。听见动静，回过头来，借着月光，恰巧看到一双手，趁乱朝那个秦嫔伸了过去。
朱翊钧想也没想，石头脱手，携着强劲的内力朝人群飞过去，在那双手碰到秦嫔之前，精准的搭在了那人的手肘上。只听一声惨叫，有人落水了，场面更加混乱。
太监七手八脚将人捞起来，落水的是个宫女，吓得面色惨白，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得，抖个不停。
皇太子也管不了后宫的事，只能皇后管，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带去坤宁宫。
俩小的就让皇后操心的，一点不想管这些破事儿，听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吵得脑仁儿疼，一见着朱翊钧更是来气：“你跟这儿凑什么热闹？”
朱翊钧乐呵呵的给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我要不来，你肯定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皇后问：“你知道？”
“嗯！”朱翊钧指着那跪在地上那宫女，“我让她掉水里的。”
皇后脱口而出：“她怎么惹你了？”转念一想，她儿子没这么闲，沉下脸来改口道，“她犯了什么事？”
朱翊钧把刚才的
事情大致说了一遍，皇后听懂了，有人不想秦嫔把孩子生下来，这事儿好办，谁的宫女谁是主谋，宫女也主动招了。
可那宫妃跪在地上哭天抢地，直呼冤枉，冲向柱子要以死证明自己的清白。
皇后见她这么刚烈，也以为冤枉了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处理。
朱翊钧等那宫妃表演完，走过去拉起她的琵琶袖使劲儿一抖，“哐当”一声掉出个东西落在地上。
朱翊钧捡起来，对着月光仔细看：“步摇，我父皇赏的，不是丢了吗？”
那宫妃吓得瘫软在地上，皇后一挥手：“拖出去，先关起来。”
朱翊钧又转头看向另一边：“这个周美人，不，刘美人……”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他：“是于美人。”
“管他什么美人，一起关起来。”
于美人和秦嫔手牵手紧紧依偎在一起，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听到朱翊钧的话，更是一脸惶恐，跪下来磕头：“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臣妾不知犯了何罪？”
那秦嫔看起来胆小怯懦，这时却站出来帮着求情。
朱翊钧嫌弃的看着她：“噫！你吃的饭都长在了脸上，不长脑子。”
“就因为她，你差点被人推水里。”
他这么一说，秦嫔才如梦初醒一般，往后连退数步，远离那于美人。
“行了！”皇后烦透了，“这两个人先关起来，明日就送去安乐堂，其余人禁足半月，不得出寝宫。都散了吧。”
安乐堂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在北海附近，朱翊钧从小在西苑长大，知道那里是犯错的宫人居住之地，据说弘治皇帝幼年就养在那里。
偌大的紫禁城，处处都有故事。
朱翊钧凑完热闹，也打算回清宁宫，却被皇后叫住：“你站住。”
朱翊钧又倒回来，靠在她身旁，笑嘻嘻的问：“我也要禁足吗？”
皇后说：“天这么晚了，今日就宿在坤宁宫。”
朱翊钧说：“我明早还要读书。”
皇后一听“读书”二字，就怒了：“你还好意思跟我提读书，后宫这些闲事，是你这个皇太子该管的吗？”
朱翊钧一脸正气凛然：“我就见不得她们欺负人，见了我就要管。”
皇后看着他，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捧着他的脸揉搓：“小崽子。”
小崽子惯会撒娇，非得让母后哄他入睡。皇后坐在床边，替他盖好被子。
朱翊钧睁着眼，毫无睡意：“那些宫妃，比太液池的野鸭子还吵，父
皇每年竟然要选这么多放在后宫。”
皇后说：“你父皇喜欢。”
朱翊钧问：“我父皇喜欢她们什么？”
“……”皇后张了张嘴，竟不知说什么，“好好读书，父皇的事你少管。”
朱翊钧又说：“我读《祖宗实录》，弘治皇帝只娶孝康皇后一人，没有妃嫔，也没有美人，每日只与皇后同起同居。”
皇后说：“从古至今，也只有弘治皇帝一人，以致自私单薄，朝臣对此多有微词。”
朱翊钧笑道：“要不我皇爷爷怎么能当皇帝呢？”
“不许胡说！”皇后捂他的嘴，“我看你是想挨揍了。”
从小到大，因为没有人揍他，他一向放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皇后叹一口气：“叫你读《祖宗实录》和《祖训》，是要你时刻谨记祖宗基业，得之不易、守之艰难，学习祖宗深仁厚泽、励精图治。”
“要学，要学，都要学！”朱翊钧打了个哈欠，眼睛缓缓合上，“我困了……”
他上一刻还在同皇后说话，下一刻已经睡熟了。
皇后替他掖好被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朝不存在争储夺嫡这种剧情，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活得比老爹长，就能即位。明朝只出现过一个废太子，就是被景泰帝废了的朱见深，后来也当皇帝了。
嘉靖再怎么讨厌隆庆，也得让景王就蕃。万历再怎么不待见朱常洛，也动摇不了他的储位。
在明朝哥哥活着弟弟想当皇帝，只有一种可能——哥哥被蒙古人绑架了。当然，从侄子手里抢，也是个办法。不过Judy称帝的时候，上面几个哥哥也死完了。
总之，在明朝当太子是很安全舒适的。

第132章 闲来无事的时候，……
闲来无事的时候，冯保就会带着朱翊钧学习数理化，还会带着他做一些趣味小实验，时常把“一切问题都是数学问题”挂在嘴边，培养他的逻辑思维，引导他用数学思维解决问题的能力。
朱翊钧一边做题一边问他：“算学真的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冯保笑道：“那也不是绝对，至少解决不了三体问题。”
朱翊钧歪头：“三体问题是什么问题？”
冯保说：“天体力学中的基本力学模型。”
“听不懂。”
“听不懂就对了，其实我也不懂。算了，这不重要，但基础科学很重要。”
朱翊钧又问：“什么是基础科学？”
冯保看向窗外：“就是探索自然界的发展规律，比如太阳为什么总是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
朱翊钧也趴在窗棱上，半眯着眼看太阳：“为什么？”
冯保笑道：“殿下可记得戚将军说过的那些高眉深目的西洋人吗？”
“记得，佛郎机人，红夷人，也叫葡萄牙人和荷兰人。”
“殿下认为，他们和咱们比起来如何？”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他们的航海和火器比咱们厉害。”
冯保很惊讶，他能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以大国姿态，对这些海上来的欧洲人充满了警惕和鄙夷，并没有深刻意识到，正是在这一关键时期，欧洲人对于海洋资源的重视与掠夺，在未来数百年间，与大陆农耕文明拉开巨大的差距。
但仔细想想，冯保也没有那么惊讶。这十年来，他与朱翊钧朝夕相处，对他的思想和眼界都有着深远影响。
冯保说道：“我听说，在欧洲一直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地球是宇宙的中心，直到几十年前，有一个叫哥白尼的人提出，太阳才是宇宙的中心，地球围绕着太阳运动。”
“所以，太阳没动，是我们在动。”朱翊钧仰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去看太阳，“怎么证明哥白尼说的是对的呢？”
冯保笑道：“数学模型可以证明。”
朱翊钧也跟着哈哈大笑：“一切问题都是数学问题。”
“这就是基础科学，虽然不能直接转化为物质生产力，但却对生产技术起着指导作用。”
朱翊钧说：“那我也要研究基础科学吗？”
“当然不需要，作为领导者，你只需要鼓励那些感兴趣的人去研究和学习。”
朱翊钧问：“我看读书人只想考科举做官，真的会有人对科学感兴趣吗？”
“探索科学的边界是一件有趣且充满成就感的事情，一定会有人穷尽一生的心血和智慧去追寻。”
朱翊钧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打算先去发掘一下弟弟妹妹的兴趣，顺便在母后那里蹭个饭。
弟弟妹妹还不满三岁，朱翊镠说话都还不太利索，朱翊钧教他从一数到十，半个时辰，他也没数明白，朱翊钧捏着他的脸蛋儿往两边扯：“你怎么那么笨啊，咱俩是亲兄弟吗？”
被他捏着脸，朱翊镠还咧着嘴傻笑，口水顺着嘴角留下来，那样子别提多傻气。
朱翊钧叹口气，得出结论：“你应该是买果饼送的吧。”
朱尧媛在旁边拍手大笑：“送的送的，二哥是送的！”
宫女递上一张帕子，朱翊钧给弟弟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是饿了吧，想吃点心了对不对，想吃松子奶皮酥，还是芋泥桂花酪？”
他们兄妹三人在炕上玩耍，皇后坐在另一边笑盈盈的看着。听到他这话便笑着打趣他：“明明是你自己嘴馋。”
朱翊钧笑道：“要不都来点儿吧。”
点心是一早就让尚食局准备好的，立刻就能端上来。
不一会儿，隆庆也过来了，刚坐下没多会儿，司礼监太监匆匆忙忙赶来，递上一封奏折：“几位阁老已经在雍肃殿外候着了。”
隆庆本想偷个懒，屁股还没坐热，叫他烦心的事情又来了。
看完奏折，他整个人都震惊了。
尽管他是一个对国事没什么兴趣的皇帝，但看到这种消息，也足够让他愤怒。
饭也别吃了，隆庆站起身，火急火燎的起驾回乾清宫。
朱翊钧从他父皇手里接过奏折，一边往外走，一边翻看奏折。
这是八百里加急从两广送来的，半月前，古田叛军首领韦银豹率队伍袭击了桂林府！
这还了得！！！
桂林，那可是广西的首府！
当晚韦银豹率领叛军，趁夜深人静，攀墙入城，直抵藩司库，夺取库银四万余两，杀死参政黎民衷，再攻入靖江王府，与王府羽林军激战，羽林军拼死抵抗，叛军只得在天亮之前撤出靖江王府。
靖江王那是太祖高皇帝侄孙朱守谦的后代，一直世袭至此。
这些年来，朱翊钧听过的，两广地区的叛军首领名字两只手数不过来，这又多了一个——韦银豹。
两广地区山高皇帝远，又有大量异族百姓聚居于此，许多地区山地多而耕地少，资源的匮乏让这些地方一直处于动荡。这些异族首领三天两头组织叛乱，自立山头，与朝廷对着干，常常是这边的叛乱刚平息，那边又开始造反。
朝廷每年从当地征收的赋税，还不够用来平定叛乱，用老百姓的钱来镇压老百姓，老百姓又继续造反，如此恶性循环。
不过这个韦银豹倒也不是吃不饱饭，所以造反，这属于他们的家族事业，其父韦朝威在弘治年间就开始率领壮民造反，一举攻占了古田县城，后来战死，韦银豹子承父业，发展壮大，自封为“莫一大王”，还建了个金銮殿，给手下封王、封王、封将军，治理县城，正经当起了土皇帝。
桂林形势如此危急，连隆庆都坐不住了，要求兵部立刻调兵遣将，朝中竟还有官员不建议朝廷出兵——因为要花钱，打仗就得烧钱，朝廷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反正韦银豹抢了四万多两银子，已经撤兵，桂林府收拾收拾还能再守一守。那韦银豹都七十岁了，也没几年好活，等他一死，叛军群龙无首，不战而降也未可知。
朱翊钧听到这种言论十分震惊，这还不战，难道要等人家打到京师再战？
转念一想，嘉靖二十九年，鞑靼已经打到了北京城下，不也有严嵩“塞上打仗，败了可以掩饰，京郊打仗，败了不可掩饰，俺答不过是掠食贼，饱了自然便去。”的经典言论，有人主张不出兵，倒也不奇怪。
但这一次，隆庆却没有犹豫不决，这个从弘治朝开始延续四朝的叛军，当下必须解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于是，问题从打不打，变成了谁去打。
高拱提议从各处调兵，由两广总督李延负责。理由也很简单，李延在两广地区多次与叛军交手，对韦银豹非常熟悉，由他来负责这次平叛，再合适不过。
但张居正却推荐了另一个人——江西按察使殷正茂。此人以前是个言官，兵科给事中，当年因为弹劾严嵩的亲戚，又劝谏世宗不要沉迷斋醮，差点挨了顿廷杖，然后就被外放了。历任广西、云南、湖广兵备副使，再迁江西按察使。
朱翊钧还在世宗身边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些大臣，绝不会平白无故举荐官员，单纯看重其能力和人品的，有，但不多。
绝大多数都是沾亲带故，要么是学生，要么是同乡，要么是同年，要么沾亲带故。
朱翊钧不用查也知道，这个李延，必定是高拱的人。那殷正茂，就应该是张先生的人。
这个殷正茂的履历听起来实在不值一提，一个言官，他能领兵打仗？似乎李延看起来更靠谱一些。
自从高拱重回庙堂，隆庆对他可谓是信任有加，大事小情，凡是高拱和别人的意见相左，那必定是按高拱的意思来。
高拱本身性子急、脾气爆，独断专横、说一不二，李春芳这个内阁首辅都快被他挤兑成了吉祥物，陈以勤、殷士儋、赵贞吉等人更是敢怒不敢言。
既然高拱推荐了李延，隆庆自然没什么好说的，即可命兵部开始调集兵力，筹备粮草，下旨让李延负责平叛。
内阁大臣退下之后，朱翊钧来到到隆庆身旁：“父皇。”
隆庆摸摸他的脑袋：“钧儿想说什么？”
朱翊钧说：“我觉得那个李延……不合适。”
隆庆向来都会认真听取他的意见，从不因为他年纪小而轻视他：“怎么不合适？”
朱翊钧说：“他至少做了三年两广总督，就像高阁老说的，与叛军交战多次，这么久以来，非但没能平定叛乱，反而让人打到了首府，那我只能想到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他没这个能力，第二，他在养寇自重。”
“不管是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李延都不适合负责这次平叛。”
隆庆又道：“你认为殷正茂更适合？”
朱翊钧诚实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殷正茂合不合适，但他是张先生推荐的人，那就一定有他的理由，不如咱们叫张先生回来，再问一问。”
“行！”隆庆吩咐一旁的太监，“选张居正觐见。”
大家明明一起从乾清宫回文渊阁，半途张居正却单独被皇上叫了回去。高拱就知道，事情有变，兴许还是因为皇太子的缘故。
果不其然，回到文渊阁不久，隆庆的谕旨就下来了，升任殷正茂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广西，全面负责平息叛乱。
殷正茂的履历就摆在那里，三十五岁才考中进士，也没当过什么大官，唯一与军事有关的职务是做过三个省的兵备副使。
但张居正坚定的认为殷正茂就是此次的最佳人选，并且愿意为其担保，若殷正茂不能平定叛军，他愿一同领罪。
朱翊钧与张居正一同离开乾清宫，两个人走在空旷的广场上，朱翊钧见他心事重重，便去拉他的手，安慰道：“张先生放心吧，就算殷正茂没能完成这次平叛的使命，我也不会让父皇治你的罪。”
张居正笑着摇了摇头：“我一点也不担心此事。”
朱翊钧疑惑的看着他：“那你在忧心什么？”
张居正说：“近来国事繁多，忧虑之事自然也多。”
这话一听就是敷衍，张居正不愿说，朱翊钧也不多问，只是握了握他的手：“近来早晚天凉，先生一向体弱，要保重身体，别太操劳。”
这两天气温骤降，确实有了几分寒意，但学生这番话却让张居正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这小家伙总是这样，猝不及防叫人动容。

第133章 这日朱翊钧休息，……
这日朱翊钧休息，天不亮就起来练功，手里七星剑携着劲风一扫，树上的黄叶纷纷飘落，如蝴蝶一般在他周围盘旋飞舞，青色剑气随着他的身姿舞动。很快，朝阳从天边破云而出，剑气便化作数道虹光，围绕在他的身侧。
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把周围的太监、锦衣卫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冯保说道：“弓背霞明剑照霜，秋风走马出咸阳。”
陈炬鼓掌：“说得好！”
朱翊钧收了剑，眨眼间就蹦到了他们跟前：“再夸我两句，我爱听。”
陈炬递过手帕给他擦汗：“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朱翊钧转头看向王安：“你呢，要不要夸我两句？”
王安想了想说：“陌上谁家少年，足风流。”
朱翊钧把手里的七星剑抛给他：“是年少。”
王安笑道：“殿下知道的，我向来书读得不好。”
“别谦虚，内书堂的先生还夸你呢。”
朱翊钧小的时候，冯保、陈炬和王安三个人时常哄着他背诗，王安总是自觉扮演对照组，以显示小皇孙的天资不凡。
朱翊钧也的确早慧，他很早就知道，王安是故意装笨逗他开心。
王安恭恭敬敬捧着他的剑：“这可是先帝所赐，于尚方宝剑无异。”
朱翊钧说：“那你把它供起来吧。”
“诶！是得好好供起来。”
朱翊钧大步走向殿内：“我要沐浴更衣，用早膳！”
“……”
今天天气很好，艳阳高照，秋高气爽。朱翊钧倚在窗边看书，看的《大学衍义》，陈炬便向他提起另一部书——《大学衍义补》。
要讲《大学衍义补》自然要讲到本书的作者丘濬，陈炬称丘阁老是他最敬重的人。
朱翊钧笑道：“我想起在李阁老府上吃的阁老饼。”
陈炬继续说道：“文庄公生于永乐年间，历事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三岁识字，七岁作诗，是琼州府有名的神童。父亲早亡，自幼家贫，步行数百里路借书，必定将书借到才罢休。”
“我知道，弘治皇帝亲笔御赐‘理学名臣’。”
陈炬平日活儿干得多，话却不多，但说起偶像丘濬却滔滔不绝。他说起丘濬七岁写的那首《五指山》：“岂是巨灵伸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我最喜欢这一句，笔力千钧，志存高远。”
朱翊钧说道：“七岁就能写出这样的诗句，难怪被称作神童。”
“《大学衍义补》是文庄公经世治国思想集大成者之作，我常常细读，受益匪浅。你与双林（冯保）关于白银、大明通宝和大明宝钞的讨论，在《大学衍义补》中就有过分析。”
“此作一百六十卷﹐分《正朝廷》﹑《正百官》﹑《固邦本》﹑《制国用》﹑《明礼乐》﹑《秩祭祀》﹑《崇教化》﹑《备规制》﹑《慎刑宪》﹑《严武备》﹑《驭夷狄》﹑《成功化》十二章，内容包罗万象，殿下若能通读，一定能从中收获颇多。”
“好！”朱翊钧欣然接受了他的推荐，“我一定认真读。”
陈炬又道：“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机会能重新刊印此书。”
冯保在一旁插了句嘴：“一百六十卷，重新刊印，这可是个大工程。”
朱翊钧却说道：“等我读完，若它真有你说的那么好，将来，我就和你一起完成这个心愿。”
陈炬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好久，心中万分感动：“殿下……”
朱翊钧向他伸出手：“一言为定！”
陈炬也学着他的样子，勾住他的小指：“一言为定！”
冯保却说：“殿下别急，张阁老应该会安排《大学衍义补》成为的教科书。”
朱翊钧高举双手：“那就太棒啦！”
殷正茂上任广西巡抚，首要任务就是调兵，第一件事就是确定本次平定叛乱的主将——广西总兵官俞大猷。
朱翊钧在看到这封奏疏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知道张先生为什么要推荐殷正茂了。”
冯保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同一年的进士呀。”
冯保笑得有点坏：“殿下是说张阁老任人唯亲咯。”
“哈哈，开个玩笑！”笑过之后，朱翊钧才说道，“因为这个殷正茂很有眼光，俞将军可是我的师兄！”
“张先生也很有眼光，才不是任人唯亲呢。”
冯保笑道：“你的师兄六十好几了。”
朱翊钧不以为然：“那怎么了，我师兄宝刀未老，去年还亲自率军剿灭海贼。”
“反正我觉得那个韦银豹，他死定了。都七十多了，还叛乱，他真想当皇帝不成。”
“唉！”朱翊钧又一本真经的叹气，“大伴，你说，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去征讨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我都担心两军交战的时候，他俩闪着腰。”
冯保说：“要不您担心点儿别的？”
“我是说，咱们大明的年轻将领怎么回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吗？”
冯保惊讶道：“您刚才还夸殷正茂有眼光。”
朱翊钧冲着窗外喊：“武进士，”他叫刘守有，“你想不想去打仗？”
刘守有回过头来：“不想。”
朱翊钧嗤笑一声：“你怕了？”
刘守有隔着窗户冲他笑得谄媚：“我去打仗，谁来保护殿下？”
朱翊钧说：“我还有与成。”
刘守有竟是露出委屈的神色：“殿下心里只有与成。”
“哪儿能？”朱翊钧伸手，递出一个香梨给他，“也有你。”
刘守有双手接过来，捧着：“谢殿下赏赐。”
朱翊钧又伸出另一只手：“与成，这个大的给你。”
陆绎话不多，但挺能挑事儿，专门拿着他的大香梨和刘守有的比较了一下，足足大了一倍，好不得意。
刘守有不服，伸手去强，一来二去，两个人动起手来了。
朱翊钧就趴在窗边看热闹，时不时点评两句，还从中偷学招式。
确定了主将，殷正茂做的第二件事就是征兵。从隆庆到内阁，铁了心要彻底解决韦银豹率领的叛军，户部给足了军费。
殷正茂从湖广、福建等地征调汉军，同时也从夔州府、重庆府征调土家族士兵，预计征调人数十四万。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除了花钱之外，也要花时间。朱翊钧一直在关注事件进展，但广西距离京师实在太远了，就算八百里加急的奏疏，也要半月才能送回一次，这个仗要打起来，至少也得年后。
很快，京城迎来第一场雪，又道岁末，朱翊钧十一岁了，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逐渐迈向意气风发的少年。
过年期间，他也不读书，天天变着花样玩。宫里呆不住，就溜出宫去玩。
长安大街逛一圈，虽然天气寒冷，但街上仍是车水马龙，繁华依旧。
朱翊钧走进一间卖文房四宝的铺子，笔墨纸砚，一样挑了些。路过杂货铺，看到一把雕刻精美的桃木剑，买了。又道古董店，看上一支汝窑天青釉笔洗，竟然是六瓣葵花型，婉柔纤巧映玉色，釉面开片细如蝉翼。迎着阳光，还能看到釉中稀疏的气泡。
青如天，面如玉，晨星稀，朱翊钧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想起个人，也不问价钱，买了。
最后，他还去果饼铺，买了几大盒各式各样的点心，统统装上马车。
下一个地方，张居正的府上。
朱翊钧是张府的常客，府中上上下下，连女眷都认得他。
他刚走到门口，就有人迎上来向他行礼，不一会儿，管家游守礼就来了，恭恭敬敬的请他去正厅。
朱翊钧问：“张先生在家吗？”
“在，”游守礼躬着身，笑道，“说来也奇怪，老爷今日订好要出门拜访旧友，临上轿又改变了主意，不去了。”
朱翊钧笑道：“他知道我要来。”
说话间，张居正已经迎了出来，看到他倒是一点也不惊讶，携他的手往里走：“快进屋吧，外面冷。”
屋子里提前燃着炭火，很暖和。朱翊钧解下斗篷，随手抛给王安。张居正见他里面竟然只穿了件夹袄，生怕冻着他，赶紧又让人搬来个炭炉进来。
朱翊钧摆摆手：“我不冷，就是有些渴。懋修呢，不会又挨罚了吧。”
他说不冷，张居正仍是让人把炭炉放在离他不远处，又吩咐人上茶，笑道：“要不怎么说殿下聪明。他近日听了许多赞扬，狂得很。”
朱翊钧放下茶盏：“我去瞧瞧他。”
说着他就要往后院去，张居正赶紧拦下他：“他住那院子偏得很，我让人寻他过来便是。”
“好！”朱翊钧又坐了回去，“让敬修他们也一起来。”
不一会儿，兄弟几人就来了正厅，走在最前面的是张简修，他是兄弟几人中最活泼的，听到朱翊钧来了，立刻就往正厅跑，冒冒失失闯进来，看到朱翊钧就喊：“哥哥！”
张居正板着脸瞪他：“你还有点礼数没有？”
张简修吓得立刻缩了脖子，像个鹌鹑似的，要跪下来给朱翊钧行礼。
朱翊钧拉着他：“免了免了！”又捏捏他的鼻子，“可算没挂着鼻涕泡了。”
张简修怪不好意思：“哎呀，我都长大了！”
说话间，其他几人也到了。朱翊钧一眼就看到走在后面的懋修，他俩同龄，又投缘，向来最好。
朱翊钧三两步来到张懋修跟前，一把就抱住了他：“懋修弟弟我好想你呀！”
张懋修也会抱着他：“我也很想你，可我不能进宫，你也不来看我。”
朱翊钧现在又要读书又要练功，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一个月也就休息那么两三天，还得去帮隆庆批阅奏章，看皇后和弟弟妹妹，根本没时间，也没机会出宫。
掐指一算，他们竟然已经有两年没见了，但张懋修总不忘每年在他生辰时候给他送来礼物。
“我太忙了，没时间出宫。”
张懋修比他矮了近半个头，此时把头靠在他的肩上：“也对，你是太子，一定有许多事情。”
朱翊钧摸摸他的头发：“等你以后考中状元，就替我做事。”
“好。”
朱翊钧又回过头来，看着一旁的张敬修和张嗣修：“还有你们也是。”
张简修主动举手：“还有我，还有我。”
“你书都读不好，能做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朱翊钧循声望去，那里竟是站着一个少女，八九岁年纪，上身着妃色短袄，配月白织金马面。
朱翊钧第一反应是原来不止他一个人不怕冷。而后才反应过来，这姑娘眉眼和他的张先生长得一模一样。

第134章 众人都看着那姑娘……
众人都看着那姑娘，张简修撅了噘嘴，颇不服气：“你书读得好又怎样，女子又不能做官。”
那姑娘却道：“若是女子能做官，那些愚笨的男子岂不原形毕露。”
朱翊钧惊讶的看着姑娘，第一次听到这么有趣的说法：“我记得你，你叫若兰，是懋修的妹妹，张先生的女儿。”
张若兰扬起漂亮的眉眼打量着他：“我也记得你，你是皇太子，是我爹爹的学生，总来我家找三哥。”
张敬修说道：“若兰，不可对殿下无礼！”
张若兰双手交叠敛襟，躬身屈膝向朱翊钧行了一礼，端方娴雅，落落大方。
朱翊钧摆了摆手：“懋修的妹妹，那也是我的妹妹，免礼吧。”
张居正看向女儿：“你怎么来了？
女儿平日不爱凑热闹，总是呆在自己的院子里读书，今日倒是和兄弟几人一起来了。
张若兰走到父亲身旁，挽着他的手臂：“我见哥哥弟弟都来了，我也来瞧瞧。”
旁边兄弟四人默不作声的端正立着。换做他们，绝不敢这样与父亲撒娇。
张阁老儿子生了一大堆，女儿却只得这一个，从小就是捧在掌中的明珠。
许多相熟的好友，朝中重臣都知道：江陵爱女，小小年纪便有天人之姿。家里有年纪相仿的儿子，想要与他定下儿女亲家，都被他拒绝了。
说起来，朱翊钧尚未加冠，也是个孩子，与张家几个兄弟，尤其是张懋修关系都很好，甚至以兄弟相称，在张居正心中，倒也不是外人。
大过年的，孩子们在一起玩耍，家里也热闹。
朱翊钧赶紧让人把马车上的东西全都拿进来，挨个开始送礼。
他先拿出那个汝窑天青釉葵花洗：“我第一眼见到这支笔洗，就想到了张先生。”
他笑着将笔洗递给张居正：“雨过天晴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张居正接过笔洗，汝窑釉质通透、细腻，如玉一般莹润，仿佛将碧空万里都盛在了这小小一方瓷器中。
而后，他又拿出两个盒子：“这是取庐山的松烟，大同府之鹿胶制成的松烟墨，已经有好多年了，硬得像石头一样。”
他把盒子递给张敬修和张简修：“此墨深重而不姿媚，浓黑无光，入水易化，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作画。”
而后又是一个盒子递给了张懋修：“这支笔送给你，店家说笔管上雕的是长江，我曾看过舆图，江陵就在荆江北岸，不知你见过没有？”
张懋修摇摇头：“我生在京师，长在京师，从未回过江陵。”
朱翊钧笑道：“以后总会有机会见到。”
他又转动笔杆，展示给张懋修看：“这上面还有一首《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写这首词的人叫杨慎，正德六年的状元，他的父亲杨廷和是内阁首辅。”
“以后，张先生做了首辅，你也要考个状元。”
张懋修收了笔：“我知道啦！”
而后，朱翊钧又拿出一个纸包，竟是递给了张若兰：“这个……不是特意给你买的，但我想把它送给你。”
人家店里有两块上好的松烟墨，他全买了，本来有一块他想留给徐渭，来了张府，临时改变了主意，把徐渭那份松烟墨送给了张嗣修，把原本要送给张嗣修的笺纸送给了张若兰。
张若兰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叠粉色笺纸。朱翊钧说道：“五色粉蜡笺，米芾在《书史》中记载，褚遂良的《古树赋》正是写在粉蜡笺上。”
而他送出的却不是普通的粉蜡笺，上面绘制着冰梅纹样。五色纸上闪着粉色柔光，华彩斐然。
张若兰问：“为何要送给我？”
“因为它和你衣服的颜色很般配。”
朱翊钧送出的这些礼物，不但贵重，还十分用心，每一样东西，他都能说出一番道理来。大家捧着礼物，都能感受到他的心意。
尤其是张懋修，看着那支笔上漆雕的诗文，心想，他将来若不能高中状元，如何对得起太子殿下这番看重和期许。
张若兰没想到，自己也能收到礼物。更没想到的是，朱翊钧竟是如此坦诚，直说东西并非特意为她买的，更显得诚意十足。
只是，有一个人却高兴不起来。
张简修伸着脖子期待了半天，眼看着姐姐都收到了礼物，他却什么也没有。可怜巴巴的望着朱翊钧：“太子哥哥，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朱翊钧眨了眨眼：“没有啊，礼物我都送到了。”
张简修一脸委屈：“可是我还没有礼物。”
朱翊钧显得比他还无辜：“你又不好好读书，要笔墨纸砚做什么？”
他此言一出，其他几人都轻轻笑了起来。
张简修没心没肺的点头：“也对。”
朱翊钧屈起手指，在他头上轻轻敲一下：“看来你是真不喜欢读书。”
张简修不以为然：“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姐姐读书都很好，不差我这一个，我连好功夫就是了。”
朱翊钧笑着捏捏他的脸蛋儿：“怎么能少了咱们简修弟弟的礼物呢，别人有，你当然也要有！”
听到自己也有礼物，张简修涌上失而复得的喜悦：“真的吗？”
王安递上一个长匣：“这是殿下特意为四公子挑的。”
张简修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把桃木剑，蹙着眉左看右看：“怎么别人的礼物都那么雅致，我的是一个玩具。”
“什么玩具？”朱翊钧从他手里夺过那把桃木剑，随手一挥，凭空划出一道劲风，差点击碎角落里的花瓶，“桃木剑既能驱邪又能强身，我这是督促你好好习武，将来成为一名大汉将军。”
大汉将军就是御前的锦衣卫。
张简修说：“可它只是一把木剑。”
“木剑怎么了，你太子哥哥我，武功盖世，使的还是一根烧火棍呢。”
他这么一说，张简修觉得桃木剑也挺好，至少比烧火棍好，高高兴兴的收下了：“谢谢太子哥哥。”
朱翊钧摸摸他的脑袋：“乖！”
送完了礼物，大家坐下来，聊聊诗词文章，张敬修、张嗣修和张懋修兄弟三个，分别将最近写的文章拿来给朱翊钧看。
朱翊钧以前只读过张懋修的文章，今日却发现敬修、嗣修的文章已经写得非常成熟，再过几年说不得就要回江陵去考取功名。
再看张懋修的文章，写得最好，就是那一手字看得朱翊钧直皱眉头。
他自幼习字，六七岁就能写得一手漂亮的台阁体，后来开始研习行草，又结实了徐渭这样的书法大家，进讲兵法之余，必定要缠着他指点一番。
朱翊钧时常帮隆庆批奏章，朝中大臣，一看便知，哪些是皇上御批，哪些出自皇太子之首。别看太子年纪虽小，字写得可比皇上漂亮多了。无论蝇头小楷，隽秀天成，盈尺大字，笔力遒劲。
身为皇太子的启蒙老师，张居正的字自然也是漂亮的。朱翊钧想不通，张懋修继承了他爹做文章的本事，写字的本事怎么就没遗传到呢？
文章看完，也到中午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张先生家，朱翊钧必须得蹭一顿午饭才肯走。
席间，大家又玩起了投壶，这一次不组队了，各自为战，依次投壶，看谁投中最多。
跟他们比赛，朱翊钧就跟闹着玩似的，右手投完换左手，百发百中，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张简修年纪小，第一个淘汰出局，随后是张懋修，张嗣修，张敬修年纪最大，稍微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干不过他。
最终，张家四兄弟，全军覆没，朱翊钧得意的挥舞双手：“啊哈哈哈哈哈~我赢啦！我赢啦！”
“还没有！”
“诶？”
朱翊钧转过头来，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张若兰站了起来：“我来跟你比。”
“哼！”朱翊钧扬了扬下巴，“比就比，他们几个都被我比下去了，我可不会让着你。”
张若兰敛了敛衣襟，慢条斯理的走到前面：“不需要你让着我。”
朱翊钧说：“你是女孩子，我还是让一让你吧。”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让你先投。”
张简修一脸惊讶：“啊，这也算让？”
朱翊钧说：“怎么不算呢？”
张简修又说道：“太子哥哥你要小心哦，我姐姐投壶可厉害了。”
朱翊钧说：“这么厉害，那咱们增加难度，把壶挪远一些。”
“……”
张敬修和张嗣修碍于他的身份，不敢吭声。张懋修一向与他亲厚，在妹妹和他之间难以取舍。
只有张简修，年纪最小，没心没肺，还不知死活：“好好好，我来挪。”
“……”
张简修抱着壶才走了几步，朱翊钧就喊道：“好了好了，也不用那么远。”张若兰毕竟比他小一两岁，他也不想以大欺小，“就放在那里吧。”
下人递上箭，虽然距离比刚才远一些，张若兰丝毫不显畏怯，接过箭，第一下轻松投中。
两个人依次投了三支箭，全中。紧接着又是三支，全中，再三支，全中。
张家兄弟四人站在两旁，紧张的看着。下人又递上箭，张若兰接过，这次投的时候却犹豫了片刻，再投，众人的目光跟随那支箭飞向另一边，眼睁睁看着那支箭未能完全进入，而是靠在了壶口上。
“哎呀~”张懋修露出惋惜的神情，“就差一点。”
“哈哈！”朱翊钧得意大笑，“我赢啦！”
他接过箭，没有丝毫停顿，拿起来便投，那支箭飞行的速度奇快，发出破空之声，眨眼间就到了壶前。
“哇！！！”张简修夸张大叫。
众人只听“当”的一声，竟然打在了刚才张若兰未投中的那支箭上。下一刻，两支箭竟然同时掉入壶中。
张敬修和张嗣修对望一眼，他俩虽然都比朱翊钧年长，但自知没有这样的本事。
张懋修望向朱翊钧，眼睛里的不可思议都快满溢出来：“好厉害呀！”
若不是太子在这里，张居正本不想看一群孩子闹腾。然而，看到刚才这一幕，他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张若兰走到朱翊钧跟前，屈膝向他行了一礼：“是我输了，认罚。”
朱翊钧豪气的一摆手：“咱们今日就算打个平手吧，下回再战！”
说着，他就转身回到桌前，冲着张居正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张先生，我厉不厉害？”
张居正笑道：“殿下天资卓绝，无论何事皆出于其类，拔乎其萃。”

第135章 年后，朝廷诸司恢……
年后，朝廷诸司恢复理事，殷正茂仍在广西征兵调粮，高拱却坐不住了。
其实在他重回内阁之时，就曾高调表示，自己已经放下对徐阶的恩怨，徐阶还曾致书答谢。
然而，去年他又把海瑞从京师外派去巡抚应天十府，朱翊钧就预料到，这是要对付徐阶。
朱翊钧那时还跟张居正聊了一嘴这件事，张先生一向不让他管这些朝臣之间尔虞我诈，互相倾轧之事，只叫他好好读书。
不过，朱翊钧转念一想，怎么说徐阶当年也是在皇爷爷跟前救过海瑞一命。隆庆元年，徐阶和高拱因为京察之事逗得你死我活，高拱指使自己的学生齐康弹劾徐阶，海瑞还曾上疏，称徐阶侍奉先帝，不能挽救于神仙土木之失，惧怕皇威保持禄位，确有其事。
然而自从徐阶主持国政以来，忧劳国事，气量宽宏能容人，有很多值得称赞的地方。齐康如此心甘情愿地充当飞鹰走狗，捕捉吞噬善类，其罪恶又超过了高拱。
言下之意，高拱可恶，齐康心甘情愿给高拱当走狗，更可恶。
虽然高拱把海瑞外派到应天府，朱翊钧认为，海瑞应该不会帮着他对付徐阶。
冯保和张居正都笑着摇了摇头，表示殿下还是年纪太小，涉世未深。
海瑞上任不过半年，就请求朝廷兴修水利，整修吴淞江、白茆河，通流入海。有当地贫苦百姓的土地被豪强兼并，尽全力夺回来归还原主。
朱翊钧听说，海瑞在应天府推行政令气势猛烈，雷厉风行，管他是豪门望族，还是士大夫，那是一点情面也不给。
这半年来，官吏惧怕海瑞的威严，不那么清白的选择自动请辞，显赫权贵原本都是朱漆大门，也改成了低调的黑色，隆庆派去监督织造的宦官，主动减少车马。
海巡抚实在是个狠人，豪强躲去了别处，士大夫也没有了特权。
其中最惨的就是徐阶，据称他的弟弟、儿子以及家族子弟恣行乡里，以“投献”的方式兼并土地。海瑞不顾当年徐阁老救命之恩，勒令徐家退还半数田产。
徐阁老这两年年纪大了，腿脚不便，闭门谢客许久，即便如此，仍是平息不了这场风波。
他因为此事上疏朝廷，也展现了一贯的行事作风，表达自己不堪其扰的同时，也表示：“海瑞此举，初意亦出为民。”
这其中有一个叫蔡国熙的人引起了朱翊钧的注意，此人乃是苏州知府，在此事中最为积极，紧咬着徐阶不放，奏疏谈及此事，也多针对徐阶本人。
“蔡国熙？”朱翊钧看着这个名字，皱起眉头，手指在奏折上敲了两下，“我见过这个人。”
隆庆很惊讶，虽然苏州知府正四品，官不算小，但他这个皇帝对此人都没什么印象，朱翊钧竟然见过。
“你何时见过？”
朱翊钧说：“嘉靖四十四年，阁老主持灵济宫大会，我凑热闹，在大殿外，结识过三位士子，其中一人是当时的刑部主事袁福徵，一人是华亭考生莫云卿，还有一人便是这个蔡国熙，他当时是户部主事。”
“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徐阁老的学生。”
此时李春芳也在场，听到朱翊钧的话大吃一惊，嘉靖四十四年，也就是乙丑科春闱，那也是徐阶最后一次在灵济宫主持讲学，蔡国熙也的确是徐阶的学生，并且参加了这次灵济宫大会。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时的小皇孙也不过五六岁，竟然记得如此清楚，连蔡国熙是徐阶学生这件事都知道。
事实上，朱翊钧并未与此人有过交谈，他只是听到那人临走前对袁福徵和莫云卿说道要去找老师，便猜到了他是徐阶的学生。
李春芳抬起头来，朱翊钧冲他一笑：“李阁老，那天你也在，我看见你了。”
徐阶乃王门弟子，提倡讲学。而高拱主张新政，尤为反对讲学。因为现在内阁他说了算，朝中这些所谓心学传人只敢私底下聚一聚，不敢再像灵济宫大会那样，搞上千人规模的讲学。
李春芳躬身道：“殿下过目不忘，老臣自愧不如。”
隆庆看着儿子，有时候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么聪明的孩子，竟然是他亲生的。
朱翊钧长得虽然与他不算很像，但和世宗却有几分相似，的确是他亲生的，没有错。
隆庆笑道：“记起来了，你睡着了，是张居正把你抱回来的。”
朱翊钧看着隆庆，余光却扫了一眼站在大殿下面的李春芳，给隆庆使了个眼色。
隆庆明白了儿子的意思，立刻说道：“李春芳，你先退下吧。”
李春芳走后，朱翊钧才重新看向那封奏疏，对隆庆说道：“这个蔡国熙，虽说并没有偏袒自己的老师，看起来是大义灭亲，但我觉得此人未必正直。”
隆庆问道：“为什么？”
朱翊钧找出几封海瑞呈上的奏疏：“虽然，这件事因海瑞而起，但他提及此事所说都是华亭徐氏，很少提到徐阁老，这叫就事论事。”
“而这个蔡国熙，他在奏疏中对徐阁老可是一点不讲情面，如若不知道他们是师徒，我还以为他们是仇家。”“所以，我觉得这位苏州知府别有所图。”
经他这么一说，隆庆也意识到了：“钧儿的意思是，这个蔡国熙如此针对徐阶，是在讨好高先生，以求将来的仕途。”
朱翊钧嘟了嘟嘴：“这是父皇说的，我可没说。”
隆庆哼笑一声，捏捏他的脸颊：“鬼机灵，在父皇面前有什么不能说？”
朱翊钧龇牙，冲他“嘿嘿”笑两声。
隆庆又拿出两封奏疏：“这两日刚呈上来的，钧儿看看。”
朱翊钧拿起来一瞧，两封奏疏皆是高拱呈上来的：《正纲常定国是以仰裨圣政》和《辩大冤明大义以正国法》，光看这标题，就把朱翊钧惊着了，再看内容，字里行间，扑面而来满满的杀气。
归结起来，两封奏疏都是一个意思，直指徐阶“欺谤先帝，假托诏旨”，欲置他于死地。
朱翊钧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隆庆问他笑什么，朱翊钧说道：“我想起了许多人。”
隆庆又问：“想起谁？”
朱翊钧放下奏疏：“想起了皇爷爷，也想起了严世蕃、胡宗宪。”
当年，徐阶为了置严世蕃于死地，说他勾结倭寇，通敌叛国，占据王气之地给自己盖房子。
后来，他为了整死胡宗宪，说他攀附严党，假拟圣旨。
朱翊钧很好奇，徐阶有没有想过今天，另一个人用了同样的方法来对付他，不给活路。
皇爷爷说，内阁首辅手握相权，想要不让他们凌驾于皇权之上，并且操控他们，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们身边放一个背叛者。
果不其然，从夏言到高拱，个个皆是如此。
朱翊钧问道：“那父皇打算如何处理？”
隆庆只说了四个字：“朕不甚解。”便把这两封奏疏放在了一旁。
朱翊钧想，父皇终究与皇爷爷不同，说他仁慈也好，迟钝也罢，他总会在一些关键问题上变得糊涂，而避免一场血雨腥风。
其实，在徐阶临走的时候，与隆庆闹得并不愉快，隆庆对他甚至有了厌恶的情绪，却没有借此机会，让高拱赶尽杀绝。
仅此而言，朱翊钧觉得他爹这个皇帝当得也没有那么差劲儿。
世宗聪明绝顶，总是想着操控权术，拿捏大臣，却又时常被大臣拿捏，被他的首辅所利用。
隆庆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对高拱信任有加，却又拒绝被对方利用，沦为政治斗争的工具。
朱翊钧看向御案上面的另一摞奏疏，问道：“这些是什么？”隆庆扬了扬下巴：“你看看就知道了。”
奏疏堆得高高的，不仅数量多，每一本都很厚。饶是朱翊钧有一目十行的本事，也需要看上一会儿。
隆庆还专门命人给他搬了个墩子过来，让他坐着慢慢看。自己则端了茶盏，润润嗓子，时不时看一眼儿子专注的侧脸，欣慰非常：“钧儿，父皇真希望你能快些长大。”
朱翊钧头也不抬，却能一心二用：“为什么呀，母后总说她舍不得我长大。”
隆庆笑道：“等你长大，就能帮父皇分忧国事。”
朱翊钧说：“我现在也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隆庆却不说话，让他专心看奏疏。
前几本朱翊钧还看得仔细，后面的越看越快，迅速把所有奏疏都过了一遍。
这些奏疏都是不同的人送来的，有科道官，也有江南地方官，大体意思都差不多——弹劾海瑞。
刑科都给事中舒化说他迂腐滞缓，不通晓施政的要领，应当用南京清闲的职务安置他。
吏科给事中戴凤翔弹劾海瑞庇护奸民，鱼肉士大夫，沽名乱政。
其他弹章致也都是这个意思，总之，海瑞这个人孤僻、刚直，油盐不进，同僚们没法跟他共事，他也不介意，别人不帮忙，他就自己把活儿都干了。
朱翊钧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诏狱呆了大半年，差点丢了性命，出来之后仍能保持一贯作风。
孟子说：“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这说的不就是海瑞吗？
朱翊钧觉得这个人实在太有趣了，与他共事的都不喜欢他，不与他共事的，都称赞他的人品。
这一次，不等朱翊钧开口，隆庆先问道：“钧儿认为应该如何？”

第136章 朱翊钧思忖片刻，……
朱翊钧思忖片刻，他们刚才已经聊过徐阶的事情，所以，现在父皇说的应该是海瑞。
“嗯~”朱翊钧想了想，却没有直接回答隆庆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高阁老是吏部尚书，也是他让海瑞巡抚应天。”
隆庆说：“高先生今早来过，说他是想让海瑞在江南推行新政，不曾想引起了公愤，士大夫们怨声载道。”
“哈哈！”朱翊钧一眼道出本质，“他只是想利用海瑞的刚直去打击徐阶，没想到海刚峰真的是个笔架子，平等的漠视每一个士大夫，无差别打击所有人。”
“他建议调海瑞前往南京，担任粮储。”
“粮储？”朱翊钧想到冯保，“我知道，是仓库管理员！”
他背着手在大殿内踱步：“现在徐家的案子已经闹大了，接下来可以让蔡国熙接手。而海瑞也已经失去了价值，就调派他去南京看守粮仓。”
“难怪舒化说，应该给海瑞安置个南京的清闲职务。”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三言两语就道出了高拱的谋划。
隆庆问到：“怎么样，钧儿认为要不要让海瑞去南京当这个……”他想到刚才儿子说的那个词，怪可爱的，“仓库管理员。”
朱翊钧却说道：“那要看父皇一开始同意让海瑞去江南的目的是什么。”
“整顿吏治、遏制兼并、推行新政，依我看，这半年多来，海瑞做得不错。”
“用人不疑，既然他在江南推行政令取得一定的成效，朝廷就应该给予鼓励和支持。哪有因为人家工作干得太好，而被撤职的道理。”
“此时调走海瑞，岂不遂了那些贪官污吏，豪强权贵的心愿。”
“以后上任的巡抚都知道，干事实会被弹劾，弹劾就会被调去清闲的职务，迎合那些贪官和权贵，官才能做得长久。”
“倒是这些言官，是谁指使他们弹劾海瑞，应该好好查一查。”
太祖高皇帝设立科道官，本意是为了监督和纠察个官员在执政过程中有无失职之处，两百年过去了，科道官监察的作用逐渐淡化，反而沦为了党争工具。
朱翊钧又翻开一本奏折：“这篇弹章中提到，海瑞处理疑案，与其冤屈兄长，宁愿冤屈弟弟；与其冤屈叔伯，宁愿冤屈侄子；与其冤屈贫民，宁愿冤屈富民；与其冤屈愚直，宁愿冤屈刁顽；与其冤屈小民，宁愿冤屈乡宦。”
“海瑞爱护百姓，给了一些奸民浑水摸鱼，公报私仇，甚至从中牟利的机会。都察院应该及时提醒他，办案就要以事实为依据，查明真
相，什么冤屈这个冤屈那个，那不成了冤案了吗？朝廷的官吏处理案件，怎么能有冤案？”
“再说了，他一个巡抚，怎么还要自己断案？人手不足，就让吏部抓紧任命新的官吏。至于那些请辞的，他们若再想做官，那便不能够了。”
隆庆看着他，满眼的欢喜和宠溺：“钧儿越来越有君主的样子了。”
朱翊钧说：“父皇才是君主，我是你的太子呀。”
隆庆招招手，让他来到自己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再长大一些，你来做皇帝。”
“啊？”朱翊钧瞪圆了眼睛看着他，“我做皇帝，那父皇做什么呀？”
隆庆大笑：“父皇当然是去享清福呀。”
“我不要！”朱翊钧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而后，也不行礼，也不后退，转身就跑，一点规矩和礼数也不讲。临走之前，他还顺走了御案上的一封奏折。
他不拘礼节，也从未有人责备他，以前皇爷爷是这样，现在父皇也是这样。
隆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你慢点儿，留神脚下。”
哪知朱翊钧又折返回来，殿门外探进来个小脑袋：“父皇，这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他也不给隆庆机会，说完又跑了。
当皇帝有什么好，天天被大臣盯着，时不时还得被人写文章骂一顿。
当皇太子就不一样了，只要把书读好就没有人骂。朱翊钧读书一向很好，什么新书读十遍，温书读五遍，在他这里统统不存在，就算长一些的文章，他读个两三遍也能记得滚瓜烂熟。
他这个皇太子，从皇帝到大臣，只有夸奖他的，没有骂他的。
就是他太聪明了，皇帝和大臣三天两头为了他的肩教育权极限拉扯。皇太子都十一岁了，内阁希望他能赶紧出阁讲学，但皇帝只有两个字——不急。
隆庆觉得儿子现在的教育方式就很好，他暂时还不想改变。不过张居正身为内阁辅臣，每日政务日渐增加，有点忙不过来了，得给皇太子再安排个老师。
毕竟张居正教了朱翊钧这么多年，开年之后，隆庆便让他从翰林院推荐侍讲人选。
朱翊钧回到清宁宫，拿出那本奏章来，那是海瑞自己呈上来的，奏章内如主要是向皇帝和朝廷汇报他这半年多来的工作。
那些高拱和徐阶的党争、士大夫的诉苦、科道官的弹劾，朱翊钧其实没多少兴趣，他真正感兴趣的是这本奏章里提到的，关于推行新政的内容。
之所以没有拿出来和隆庆
讨论，是因为他对这个新政也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看隆庆那个样子，这也“不甚解”，那也“不清楚”，朱翊钧觉得，他父皇也未必能搞明白。
这篇奏疏很长，延续了各位大臣书写公文的一贯风格，洋洋洒洒几千字，有效内容需要阅读者自己提炼。
其中夹着内阁所拟的票签，但朱翊钧还是亲自将这篇工作汇报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看完了。
奏章中，零零碎碎讲了许多海瑞这半年多来在应天十府的工作，除了巡视境内河流，兴修水利，通流入海之外，最重要的就是推行新政。
朱翊钧感兴趣的正是这个新政，他拿出一张纸，一边看，一边将不懂的地方记下来。
冯保走到他身旁，低头一看，只见纸上写着醒目的四个字——“一条鞭法”。
朱翊钧合上奏章，问冯保：“大伴，这是什么意思？”
冯保拿起那封奏疏随意翻了翻：“这上面没说吗？”
朱翊钧说道：“只说是一种新的赋役改革，没有展开具体说，我看得不是很明白，只知道触及了当地士绅权贵的利益，阻力很大。”
说到这里，朱翊钧忽的灵光一闪：“这……会不会才是这么多言官弹劾海瑞的真正原因。”
冯保看着他，十来岁的孩子，竟然能有如此深层次的思考，实在了不起。
他笑道：“我想，关于这个‘一条鞭法’，由张阁老来给殿下细讲，最合适不过。”
朱翊钧歪头：“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内阁给海瑞的任务呀。”
于是，第二日进讲结束，老师没有拖堂，学生倒是把老师留了下来。
朱翊钧拿出海瑞的奏章，对张居正说道：“我对这个‘一条鞭法’不是很了解，张先生可以给我细讲一下吗？”
他才十一岁，连大明帝国现行的赋税制度都还没有搞明白，竟然会对“一条鞭法”感兴趣，这让张居正十分意外。
意外过后，仔细一想，朱翊钧就是这么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只要他对一件事物感兴趣，就一定要刨根问底，弄明白为止。
他能对新政充满好奇心，这对于张居正来说，求之不得，他要听，张居正自然要细细的给他讲明白。
“殿下可还记得，上次，咱们在讲清丈土地的时候，提到了黄册和鱼鳞册。”
朱翊钧点点头：“记得，黄册以每户登记人丁，鱼鳞册则是绘制了各地的农田。”
“没错，所以大明的赋税及徭役制度主要就是以黄册和鱼鳞册为根据。
”
“首先是田赋，也就是按田亩产量的一定比例征收赋税，这叫税粮。”
朱翊钧问：“比例是多少？”
张居正看着他，笑得包容又宠溺。他只是个孩子，生长在深宫，锦衣玉食的皇太子。长这么大还未见过田地，更为见过农民耕种，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并不奇怪。
“根据年景和地方不同，朝廷在全国征收的田赋也不同，每年都会对不同地方的土地进行评估，确定其应纳的田赋。田赋的征收主要是按照田地的面积收取，鱼鳞册上也分了土地等级，征收比例也不一样。”
“按照太祖高皇帝的祖制，全国大部分地区，在十之有一，而江南地区稍多一些，通常在十之二。”
朱翊钧又问：“是因为江南乃富庶之地吗？”
张居正摇摇头：“是因为一个人。”
“谁？”
“张士诚。”
冯保站在一旁，心道：“张阁老，你是真敢说。”
朱翊钧笑道：“我知道此人，当年太祖高皇帝打天下，此人盘踞江南，负隅顽抗。”
张居正就说道：“所以太祖高皇帝规定，此地赋税高于其他地区。”
这个因果关系，他没有明说，但朱翊钧也听明白了，这是一种惩罚性的赋税。
朱翊钧点点头，又问道：“那徭役呢？”
“徭役有里甲正役、均徭和杂泛差役。其中以里甲为主干，以黄册登记的每户为依据，户又按丁粮多寡分为三等九则，作为编征差徭的依据。”
“丁，指十六至六十岁的合龄男丁，粮指田赋。粮之多寡取决于地亩，因而徭役之中也包含有一部分地亩税。”
朱翊钧叹一口气：“听起来好复杂呀。”
“没错，颇为繁琐。”张居正与他解释，“明兴以来两百年，土地发生巨大变化，徭役制度破坏殆尽，推行新政，化繁为简，势在必行。”

第137章 “等一下！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张居正说得过于简略了，朱翊钧还有许多地方没听明白，“土地发生巨大变化，是什么变化呀，我怎么不知道？”
张居正下意识反问了一句：“殿下怎么会知道？”
“我我……”朱翊钧欲言又止，“我没有在《祖宗实录》和奏章上见过呀。”
张居正温柔的笑道：“你见过的。”
“嗯？”朱翊钧仔细想了想，“没见过。”
张居正说道：“我所说的土地变化，不是土地本身的变化，而是土地性质的变化。”
“难怪！”难怪，土地发生变化，他这个专门掌管土地的小神仙怎么会感觉不到呢。他又问道，“那什么叫土地性质的变化。”
张居正耐心的给他解释：“在明兴之初，全国以每户自耕农小土地为主，随着时间变迁，地主豪强，勾结官府，强占土地，使得田地兼并日趋严重，不择手段逃避赋税，动摇税基，导致国库赋税骤减。相比洪武、永乐时期，嘉靖朝的税银不足半数。”
“再加上贪官污吏横行，朝廷官员繁冗，庞大的宗室、巨额军费，国库每年都是入不敷出。”
“另一方面，各地在朝廷正税之外，又巧立名目增加各类苛捐杂税，使得百姓苦不堪言。近些年来，随着江南地区手工业和沿海地区商业发展，土地对百姓的束缚越来越弱。”
“以前，朝廷征税以实物为主，征收、运输、储存皆要耗费巨大的人力和财力，损耗严重。”
通过张居正的详细讲解，朱翊钧明白了。这种田赋加上徭役的纳税方式，在两百年前以每户为单位，自耕农小土地的制度下是很合适的，每年增收两税，以实物为主，种麦子上缴麦子，种水稻上缴水稻，种苹果就上缴苹果。
但这样的模式极不稳定，因为随着时代发展，土地也在逐渐资本化，朝着地主豪强聚集。这些人通过各种手段偷税漏税，以至于普通农户被各种压榨，赋税连年增加，朝廷的税收却在逐渐减少，都被中间商赚了差价。
朱翊钧又想到：“这些，先生在《论时政疏》中也提到过，原来先生二十年前就想过推行新政。”
张居正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的政治抱负，远不止于此。
朱翊钧又说道：“那一条鞭法是什么呢？”
“其一，合并赋役，将田赋和各种名目的徭役合并一起征收，同时将部分丁役负担摊入田亩。过去按户、丁出办徭役，改为据丁数和田粮摊派。”
“其二，赋役负担除朝廷需要征收米麦以外的，一律折收银两。农民及各种负担力役户可用银两代役，力役由官府雇人承应。”
“赋役征收由地方官吏直接办理，废除原来通过粮长、里长办理征解赋役的‘民收民解’制，改为“官收官解”制。”
“……”
朱翊钧仰起头，冲着张居正笑了笑：“我好想听明白了，但是又好像没有。”
张居正包容的笑笑：“没关系，这对你来说，却有些陌生。”
“简而言之，除去一些特殊情况，将徭役合并到田赋中，由官吏直接收解，以银两代替实物。”
"农民摆脱各种繁复的苛捐杂税，朝廷不必经他人之手征收赋税，避免各级官吏动手脚，中饱私囊，免去运输、储存之不便，减少不必要的损耗。"
“如此化繁为简，既减少了百姓的负担，又增加了朝廷税收，于国于民，皆有裨益。”
朱翊钧说：“这很难吧。于国于民，皆有裨益。但那些从中牟利的贪官、积累了大量土地的地主，便不能作弊了。”
张居正又道：“嘉靖八年，时任内阁次辅桂萼提出编审徭役。”
朱翊钧笑道：“这个人我知道，他是我皇爷爷的支持者。”
皇爷爷的支持者，指的是“大礼议”中，支持世宗为父亲争名分。
张居正接着道：“嘉靖九年，时任户部尚书提出革除赋役弊病的方案：合将十甲丁粮总于一里，各里丁粮总于一州一县，各州县丁粮总于一府，各府丁粮总于一布政司。而布政司通将一省丁粮均派一省徭役，内量除优免之数，每粮一石编银若干，每丁审银若干，斟酌繁简，通融科派，造定册籍。”
“嘉靖十年，御史傅汉臣把这种‘通计一省丁粮，均派一省徭役’的方法称为‘一条编法’，也即咱们现在所说‘一条鞭法’。”
“从那之后，各地先后出现过江南实行的征一法，造鼠尾册，东南出现的十段锦法，浙江、广东出现的均平银，福建出现的纲银法，都具有徭役折银摊入田亩的特点。”
朱翊钧听得很认真，看来太祖高皇帝在两百年前制定的赋税制度在嘉靖年间就已经显现出诸多弊端，全国各地都在寻求更好的方法，来解决这一弊端。
“近四十年来，新法只局限在部分府、州、县，并未推行至全国。正如殿下所言，其中触及到地方官吏和豪强的利益，阻碍颇大，进展十分缓慢。”
朱翊钧又问道：“所以，朝廷派海瑞巡抚应天，推行新政，也是看中了他性情刚直，不畏权贵。”
张居正点点头：“正有此意，却也不仅如此。”
“早在嘉靖三十七年，海瑞在浙江淳安任知县，他看到当地富豪享三四百亩之产，而户无分厘之税，贫者户无一粒之收，虚出百十亩税差，就已经着手清丈土地，均平赋役。”
朱翊钧明白了：“原来早在十多年前，他就有推行新政的经验。”
“的确如此。”
朱翊钧又道：“我对这个‘一条鞭法’的具体内容和实施方法还不是很清楚，先生关于此法的详细文章，可以给我看看吗？”
张居正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和赞赏：“当然，殿下对新政感兴趣，臣等求之不得。”
朱翊钧知道，其实内阁之中，积极推行新政的只有高拱和张居正两人，剩下那几个，都想守着祖宗旧制安安稳稳的干到致仕。事实上每一个政令背后，内阁几人之间都经过一番激烈斗争。
说了这么多，朱翊钧一问时辰，早已过了午饭时间。他笑着看向张居正：“先生到直庐，就算他们给你留了饭菜，想来也已经凉了，不如留下来和我一起用膳吧。”
张居正退后一步，躬身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往外走：“我每次去先生家里都要吃饭，先生在我这儿吃顿饭怎么了？”
“清宁宫没有那么多规矩。”
“……”
后来，朱翊钧和冯保闲聊的时候，又聊起高拱。朱翊钧问道：“一开始，我觉得高阁老让海瑞巡抚应天，是利用他刚直的性格针对徐阁老，后来，却发现，他是为了让海瑞在江南地区推行新政。”
冯保却道：“这二者并不矛盾。”
朱翊钧叹一口气，望向窗外，光秃的枝干上挂着积雪，沉甸甸的：“有时候我觉得他和我们目标一致，有时候又觉得不是这样的，我都有些糊涂了。”
冯保摇摇头：“殿下，人性本就是复杂的。这又不是戏台子上唱戏，好人坏人都用了脸谱颜色标记出来。”
“海瑞和严世蕃是两个极端，也是个例。而大多数人，都是拥有七情六欲的普通人，他们的行为，取决于他们的立场和利益。”
“立场决定观点，利益大小决定动嘴、动手还是动刀子拼个你死我活。”
“不要试图考验人性，而应该洞察人性，通过制度去约束人性。”
朱翊钧点点头：“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只是……”
只是，他年纪太小了，对于人性仍然存在一些美好的幻想。
这些年来，他熟读《四书》，自然也受到一些儒家思想的影响。
朱翊钧放下手中的《礼记》:“我早就知道，这些书，看多了并无益处，人不可能读圣人的书就变成圣人，否则还要《大明律例》做什么。”
冯保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嘘~”
而后他又问道：“那殿下想读些什么？”
朱翊钧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韩非子》：“读一读这个吧。”
冯保笑着点点头：“看起来似乎不错。”
朱翊钧问道：“大伴读过这个吗？”
冯保笑道：“读过一点。”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坐到炕上：“那你给我讲讲。”
冯保想了想，惭愧笑道：“我好想不太记得了。”
朱翊钧说：“没关系，你记得什么，就给我讲什么，其他的我自己看。”
冯保说道：“令人恐惧比受人爱戴更伟大。一懦弱、二愚蠢、三懒惰。除三者之外一切皆是美德。”【1】
朱翊钧从书中抬起头来，露出震惊的目光：“你说什么？”
冯保轻轻摇头：“或许，我记错了。”
朱翊钧又道：“这好像说的是我的皇爷爷。”
冯保比他更震惊，惊讶于他竟然如此敏锐，立刻就明白，这两段话，指的便是帝王权术。
他的皇爷爷的确是神经质帝王中的典型病例，装神弄鬼保持神秘感，用这样的方式操控群臣，平等的怀疑身边每一个人，心狠手辣，说杀就杀，以此巩固自己手中的权力。
冯保不想议论先帝，而是从书架上又翻出另一本书：“不如，也顺便看看这个吧。”
朱翊钧低头看去，那是一本《荀子》。
“……”
这一日，朱翊钧在雍肃殿看到一封有趣的奏疏，来自钦天监监正。
根据钦天监的推演，就在正月，大明将迎来一次日蚀，随后，不少朝中大臣上疏，乞求救护。
作者有话要说
崽崽：救谁？
隆庆：救我。
【1】斯大林

第138章 朱翊钧歪着头：“……
朱翊钧歪着头：“他们是怎么知道即将要发生日食的呀，还能精确到几时几刻？”
隆庆一脸懵，经筵日讲稍微烧脑一些的权谋他都听不明白，更何况日食月食的推算：“由钦天监推算所得，半年前，他们就提过一次。”
“哇！”朱翊钧更惊讶了，“原来半年前就知道了。”
朱翊钧并不是每日都来乾清宫，自然也不是每一封奏章都能看见，至少隆庆所说的这封半年前，关于钦天监对日食的预测，他就没看到过。
隆庆又道：“算错了，先说二月初一，又说正月二十九。”
今年的正月有三十日，这差了足足两日，误差之大，换了世宗，廷杖八十都算皇上开恩，但隆庆脾气好，也没说要治罪。
朱翊钧更好奇了：“这就竟是怎么推测出来的，为何会出错呢？”
这问题隆庆没法回答，他在思考另一个问题：“也不知该不该救护？”
说着，他又抬起头，意味深长的看了儿子一眼。想起当年，朱翊钧出生那日，京城两个月没下一场雪，钦天监监正要被世宗斩了祭天，朱翊钧的出生，让北京城降下一场及时雪，也让钦天监保住性命。
让隆庆感慨的是，因为此事，与他许多年不曾见面的父皇，坚信他儿子是大明的祥瑞，破天荒的给他儿子办了百岁宴，还御赐名字，周岁之后，就接入内廷亲自抚育。
“父皇！父皇！父皇！”
隆庆在走神，朱翊钧叫他，他没听见，这小家伙硬是锲而不舍的一遍一遍唤他。
隆庆吩咐身边的太监：“快快，给太子备些他爱吃的点心，把嘴堵上。”
“哎呀！”朱翊钧挽着他的手臂，“父皇，我不吃点心，我想见一见钦天监监正，可以吗？”
隆庆问道：“见钦天监监正做什么？”
朱翊钧笑道：“看看需不需要救护呀。”
隆庆说：“行，那你就替父皇见见吧。”
皇太子见钦天监监正，这是一件非常敏感的事情，作为唯一能与“天”沟通的机构，对“天意”拥有唯一解释权，参政是大忌。
隆庆一向迟钝，又宠溺儿子，并不介意这些。
中国对宇宙的探索可以追溯到上古时期，称为“世掌天文之官”。之后，历朝历代，都有类似官职，只是名称不同，主要职责都是：“掌天时、星历，凡岁将终，奏新年历，凡国祭祀丧娶之事，掌奏。”
在明朝，这一机构就称作钦天监。
与朝廷其余诸司不同，因为不参政，钦天监也不需要通过科举选拔，而是通过世家传承，子承父业，且改迁他官，非特旨不得升调、致仕。
若民间有这方面特别突出的人才，也可破格录取。嘉靖年间，一些官员为了讨好世宗，推荐许多道士充任钦天监。
当日午后，钦天监监正就来了清宁宫。此人名叫杨宏亮。
杨宏亮并非只身前来，他身后还跟了个非常年轻的钦天监官员，叫杨汝常，是钦天监天文科从九品属官，职掌观察晴雨风雷、云霓晕珥、流星异星等天象及气候。
钦天监监正面见皇太子，却带了个从九品的芝麻官，从姓氏就不难看出，他们是父子。
杨宏亮一进入清宁宫的正殿，就带着儿子给朱翊钧行了个大礼，叩谢皇太子当年救命之恩。
朱翊钧连他的面都未曾见过，白白得了杨家这么大个人情，怪不好意思，想了想，要不就给赐个坐吧。
他这次把杨宏亮叫来，主要是询问日食之事。
“杨大人，日食是如何预测的？”
“回殿下，大明现行历法源于前朝授时历改良后的大统历法，以及来自西域的回回历法相结合。此二种历法都有详尽且严密的日食、月食推算。”
他还给朱翊钧大致讲了讲推算过程，黄道与白道的交点，月亮运行的区间，最后得出结论：“因此，日食总是发生在朔日。”
朱翊钧说：“这个我知道，在这一天，月亮会走到太阳和地球之间。”
自从冯保给朱翊钧讲过哥白尼的日心说，他就明白了太阳、地球和月亮三者的运行规律。
他又看向冯保，调皮的眨了眨眼：“一切问题都是数学问题。”
说完，他回过头来，正好看到杨宏亮身后的杨汝常欲言又止。
朱翊钧说道：“所以，你们一开始预测的是正月初二，那为什么现在又改成了正月二十九？”
杨宏亮神色尴尬：“相比月食，日食的推算更为复杂。况且，咱们的历法已经沿用两百年，与最初相比，相差甚大。”
朱翊钧问道：“所以，咱们现在的历法不能用了吗？”
杨宏亮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道：“除了星象，气候的预测也十分困难。”
四时与气候变化对于农耕有着非常重要的指导意义，嘉靖三十八年，迟迟不下雪，除了异常天气，也与历法偏差有一定关系。
朱翊钧又道：“那是不是应该重新推算历法了？”
杨宏亮身后的杨汝常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杨宏亮说道：“依臣之见，的确如此。”
朱翊钧便说道：“那你拟一封奏疏，我会向父皇提。”
这是个大工程，钦天监是个清水衙门，所有工作都是皇帝指派，又不能到民间看风水捞外快。推算历法，工程量巨大，属于加量不加价。所以，这么长时间，才没人提这事。
朱翊钧倒好，三两句话，就给人把工作安排下去了。
杨宏亮也没办法，只能应承下来。
这时，朱翊钧又注意到那个杨汝常，他好像有话要说，但又不敢。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又想起个事：“对了，我还得替父皇问一问，这次日食，需要救护吗？”
日掌阳，月掌阴，星掌和。阳为德，阴为刑，和为事。是故日食则失德之，国恶之；月食则失刑之，国恶之；彗星见，则失和之，国恶之。
所以，凡是出现类似天文现象，都是君主的错，需要君臣协力，组织救护。
不过《祖训》有规定，日食和月食低于一定时长，便不需要救护。
“这……”杨宏亮不敢说，因为根据钦天监推算出来的，此次日食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卡在需要救护和不需要之间。
这关系到君主的德行，杨宏亮只是个小小的钦天监监正，曾经差点在这上面丢了性命，不想重蹈覆辙，因此，他只给数据，并不敢替皇上做决定。
朱翊钧突然说道：“杨大人，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杨宏亮愣了愣，以为是救护之事，朱翊钧非得找他要个说法，十分为难，“臣……”
朱翊钧打断他：“我说的是后面那位小杨大人。”
刚才说到要不要救护的问题，那个杨汝常又张了张嘴，随即低下了头。
已经第三次了，他看起来很有自己的想法，并且希望能表达出来，但亲爹兼部门领导在场，轮不到他说话。
此时，听到朱翊钧点他的名，杨汝常才惊讶的抬起头，却接收到父亲斥责的目光。
朱翊钧却饶有兴味的看着他：“没关系，在我这儿，你不必有顾虑，想说就说。”
得到他的鼓励，杨汝常便上前一步，大胆说道：“臣以为，此次日食，圣上与朝中大臣不必行救护之礼。”
“为什么？”朱翊钧惊讶道，“可是，已经有好几位大臣上疏乞求父皇救护，其中还有殷阁老。”
或许是年纪尚小的缘故，他说话时，眉眼间总是有一股天真之气，说出来的话却十分惊人，至少把杨宏亮惊得不轻。
殷士儋那可是内阁次辅，圣上的经筵讲官，他都乞求救护，他儿子却太子跟前信誓旦旦的说不需要救护，莫不是嫌命太长了。
杨汝常却道：“剧臣观测，此次日食并非日全食，只是局部日偏食，且持续时间短，更重要的是，臣连续几日夜登观星台，观测星象，推测日食当日，或被云层遮挡。”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朱翊钧点点头：“我知道了。”他又看向杨宏亮，“杨大人，你先回去准备重新推算历法的事情吧。”
杨宏亮正准备退出殿外，又听朱翊钧说道：“小杨大人，你留一下。”
杨宏亮看了一眼他儿子，回去之后，正准备训他一顿，在皇太子跟前口出妄言，一点也不持重，哪知道，杨汝常却被朱翊钧单独留了下来。
杨宏亮心中，又不免担忧起来，候在清宁宫外，久久不肯离去。
杨汝常自幼便于天文之事展现出颇高天赋，家族后辈接不如他。杨宏亮是将之作为接班人来培养，可不想因为触怒圣上，或是得罪了皇太子，而惹来杀身之祸。
大冬天，他站在那里，急得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刘守有从外面办事回来，一眼看到他，惊讶道：“杨大人，你怎么到东宫来了？”
他身为锦衣卫，以前时常被朱希孝派去执行一些抓捕任务，在京官中也算名声在外，大小官员，听到他的名字，都不免心中一紧。
经过十年前的事情，杨宏亮对于东厂、锦衣卫更是有着几分畏惧。刘守有问起来，他便简略一提，今日殿下宣他们问话，犬子被留下来了。
刘守有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咱们殿下年纪虽小，可不好糊弄，小杨大人……啧！”
此言一出，杨宏亮更是大惊失色。皇太子可是他的恩人，不能见一面就变仇人了吧。

第139章 刘守有这是被他家……
刘守有这是被他家太子欺负得太狠，得在别人那里找补回来。
陆绎看不惯他恶作剧，瞪了他一眼。这时候，他们却看到杨汝常从清宁宫走了出来，笑容满面，如沐春风。
杨宏亮迫不及待的问道：“你可有冒犯殿下？”
“冒犯？”杨汝常一愣，“父亲……监正大人何出此言？”
“太子殿下年纪虽小，却博闻强识，涉猎甚广，下官所言，他皆能意会且赞同。下官与殿下相谈甚欢。”
自己生的崽，自己了解，杨宏亮清楚儿子脑子里有多少天马行空的想法，听到他这个“相谈甚欢”便觉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倒是刘守有，大笑着拍了拍杨汝常的肩膀：“这么说来，小杨大人可是太子殿下的人，前途无量。”
杨汝常身材瘦削单薄，是个典型的书生，被他这个习武之人冷不防拍一下，差点摁地上去。
其实朱翊钧和杨汝常聊天的时间并不长，主要也就聊了刚才他欲言又止的几个问题。
朱翊钧上来就问了个惊掉杨汝常半条命的问题：“小杨大人，你觉得日食真的是凶兆吗？”
自古以来，农耕文明依赖阳光，也崇拜太阳。人们看到太阳消失，大地陷入黑暗，由此产生恐惧，认为是上天以此传递对天子的警示。
历朝历代，都十分重视对日食的预测，天子举行救护之礼，驱散黑暗重现光明，使百姓安心。
这是一种仪式，更是一种统治者的政治手段。天子都说是凶兆，谁敢说不是呢？
杨汝常虽然年轻，但又不傻，乱说话要丢命这个道理，他还是懂的。
他没有正面回答朱翊钧的问题，思忖良久，朱翊钧也不急着催促，笑意盈盈的让他慢慢想。
过了一会儿，杨汝常才开了口，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臣曾经看过一本书，据记载，汉代，人们在石头上绘制星图，其中就有月亮遮蔽太阳的景象，称作‘日月合璧’图。”
朱翊钧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距离咱们竟然有一千多年了。”
“天狗食日”这样的说法，大抵只存在于上古时期的部落文明，或是一些少数民族的文化之中。中国人早在数千年前就已经明白，月亮遮蔽了太阳，在大地上投下阴影，这就叫日食。
钦天监聚集着帝国最顶尖的天文、地理专业人才，观星台上也放置着“浑仪”、“候风地动仪”、“相风铜鸟”等诸多仪器。
对于一些常见的天文现象，他们心里清楚其中原理，也能通过复杂的计算来预测，只是这一切不能让百姓知道罢了。
不过，既然杨汝常提到“日月合璧”图，朱翊钧就明白了，这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就是冯保曾经跟他提过的，愿意学习和探索基础科学的人才。
朱翊钧看着杨汝常，又说了句让他惊讶不已的话：“那让你来主持这次重修历法如何？”
“啊，这……”震惊之余，杨汝常又露出十分纠结的神色。
朱翊钧笑道：“你父亲已经走了，有什么话你直说吧。”
“……”
一旁的冯保心道：“你搞错了吧，他忌惮的并不是他爹，是你才对。”
朱翊钧与他对视，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没关系，有什么话，你就直说，这儿没别人，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治你的罪。”
朱翊钧打消了他的疑虑，纠结片刻，杨汝常才如是道来：“殿下，无论是大统历法，还是回回历法，与实际都有较大误差，沿用一段时间，就会显现出来。”
“根据臣的推测，咱们现在与洪武时期相比，同一天，实际已经相差数十日。”
“这样啊，”朱翊钧说道，“那就重新制定一套可以用很久的历法。”
杨汝常神色复杂的看着他，看来殿下还是年纪太小了，大明两套历法，要么沿用前朝，要么翻译西域，两百年，还没能创造出一套属于自己的历法，说起来哪有那么容易。
朱翊钧也意识到，这个难度确实很大，看来大伴所说，发展基础科学很有必要，于是他转头看向冯保，漂亮的大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失望：“没有办法了吗？”
冯保哪里舍得让他失望，或许创造新的历法对于古人来说难度很大，对于几百年后的现代人来说，那可再容易不过，公历纪元照着用吧，用一万年都没问题。
“有……”
“臣听说……”
冯保刚开了个口，另一边杨汝常却说道：“那些西洋人有一种历法，比咱们的历法更准确，使用时间更长，误差更小。”
朱翊钧问：“那是什么历法？”
杨汝常躬身道：“臣……也只是听说。”
朱翊钧一排大腿：“好说，大伴认识好多在江南监督制造的太监，他们接触过西洋人，咱们抓一个……不，请一个回来问问便是。”
听闻此言，杨汝常也笑了起来：“如此甚好。”
朱翊钧搓搓手：“就这么决定了，等我给你抓一个……请一个西洋人回来。”
冯保在心里叹一口气，他们这位小殿下，就是性急，想到什么就立刻要付诸实践。西洋人又不是猴子，说抓一个就抓一个。
再说了，这是几十年后一个叫徐光启的人干的活儿，你们都干了，让他干什么？
“大伴！”等杨汝常走后，朱翊钧回头去看冯保，还有些兴奋。却看到冯保微皱眉头，便去拉他的手，“怎么了？”
“殿下，我听说，那些漂洋过海来到大明的洋人，好多都没读过书，也不会说咱们这里的话。”
“嗯？”朱翊钧也眉头打结，“咱们不是还跟他们做生意吗，不会说咱们这里的话怎么做？”
“有的学过咱们的话，但毕竟是少数。他们常年在海上飘着，来一趟得一年半载，甚至数年。”
朱翊钧说：“没关系，咱们就等一个读过书，学识渊博，还能说咱们话的西洋人。”
“行，那咱们就等吧。”
冯保转念一想，确实如此，许多事情过程比结果更重要。历法的意义除了农耕，也是认识宇宙的重要过程。
虽然此次日食没有救护之礼，但殷士儋还是提出布德、缓刑、纳谏、节用等建议，建议圣上和大小官吏关心民间疾苦。
百姓是真的苦，苦了好几十年。税赋轻的地方，收成不好，收成好的地方税赋重，时不时再来一场天灾，间或来一场叛乱，那更是苦不堪言。
按照朱翊钧所说，海瑞是江南地区推行“一条鞭法”的不二人选，这也是早在派他去应天府之时，高拱和张居正就认识到了。
的确，正如舒化所说，海瑞此人迂腐滞缓，不通晓施政的要领。但正是因为他的不知变通，才能让几十年来进展迟缓且艰难的“一条鞭法”在江南推陈开来。
隆庆非但没有因为科道官的弹劾把海瑞调走，反倒是下了道谕旨鼓励他：别怕困难，好好干，朝廷无条件支持你。
与此同时，吏部根据隆庆的指使，也下了到文书，那些仍然要辞官的，也不留了，回家种田去吧，正好把位子腾出来，让那些心里装着老百姓，并且愿意干活的人去干。
大明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大不了下一次科举考试提高一点录取率。
江南十府仍在硬撑的诸司官吏静等着海瑞走人，等着等着，悬着的心彻底死了。皇上发话，让他不要有后顾之忧，继续干！
什么权贵，什么豪强，在皇帝面前都不值一提。各位官吏一看，人家的靠山更硬，消极怠工也不是办法，毕竟谁的功名也不是掉下来的，都是十年寒窗，起起伏伏，人到中年才考来的，上疏请辞，意思一下得了，不能真走啊。
于是，那些本来也没什么太大经济问题，还得靠俸禄养家糊口的官吏，只能收拾收拾，回到衙门，给海巡抚低个头，认个错，跟着他好好干。
再过几个月就该征收夏税，朱翊钧还等着看江南推行“一条鞭法”之后的结果，还没等到夏天，却等来了一封海瑞的奏疏。
他在巡视河道的过程中，又发现了诸多隐田和兼并案件，因为都察院专门就此事提醒过他，审理此类案件必须明朝秋毫，以事实为依据，不能因为爱护百姓，就轻信一家之言，再加上人手充足，海大人精力充沛，案子审得明明白白。
这封奏疏延续了海瑞的一贯风格，洋洋洒洒好几千字，其中事无巨细的包含了好几个案件，别说隆庆，就连内阁和司礼监看着都觉得头大。
朱翊钧一听是海瑞的奏章，一点也不嫌麻烦，拿过来就看，一目十行，却又一字不落。
这些兼并土地的案子说来也就那几个套路，并不复杂，其中引起朱翊钧注意的，是一个来自徽州的案件。
徽州这个地方，朱翊钧可太熟了，胡宗宪、徐海、罗龙文，这些“老朋友”都是徽州人，还有一位“新朋友”，正在广西准备平定古田叛乱的殷正茂，也是徽州人。
这个案子，要从一个名叫帅嘉谟的歙县书生说起。事情还要从去年夏天说起，帅嘉谟闲来无事，去拜访徽州府衙当差的好友，通过这位好友的关系，弄到了一些关于徽州这几年赋税的账册，然后埋头苦算起来。
这一算，就被他发现了蹊跷，从而引出一件延续两百年的惊天大案。
但这个案子，才刚上报给海瑞，他也刚给徽州知府发文，要他彻查，具体细节尚不明了。
朱翊钧感兴趣的不只是这个案子，更是这个名叫帅嘉谟的书生。

第140章 虽然本案仍在调查……
虽然本案仍在调查阶段，但海瑞办事向来一丝不苟，他也不管隆庆或者内阁会不会看，都会将手中工作进展事无巨细的报上来。
帅嘉谟在对徽州府近五年的税册进行大量计算之后，他发现：徽州府每年向南京承运库交纳的税粮中，除田赋正税之外，还有一笔名为“人丁丝绢”的税目，以实物缴纳，且数额颇大，每年需要上缴8780匹生绢，折算成白银大约6145两。
帅嘉谟又找来徽州府下辖的几个县的分账进行计算，更是惊讶的发现一共六个县，只有他所在的歙县的账簿上有“人丁丝绢”税目记载，其他五个县均无此税目。
直觉告诉帅嘉谟，这里面肯定有隐情。于是，他又去查阅了《大明会典》，发现在徽州府的条目下，同样有“人丁丝绢”这一税目，但是《大明会典》中只提到由徽州府承担，并没有注明徽州府的“人丁丝绢”税由歙县一个县来承担。
海瑞所呈报上来的案情就到此为止了，剩下的还得继续查。
这是一份题本，隆庆并没有仔细批阅海瑞的奏章，只看了内阁所拟的票签，让司礼监批了个“如拟”，这个案件又极为复杂，牵扯甚广，皇帝甚至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但朱翊钧对此案尤其上心，或者说，他对帅嘉谟这个人尤为上心。
便对隆庆说道：“父皇，这个歙县的案子，您一定让海瑞彻查到底，有什么进展，及时向您汇报。”
朱翊钧想了想，又道：“最好，让他专门呈上一封奏疏，把这个案子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越清楚越好。”
隆庆见他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便问道：“这案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朱翊钧摇了摇头：“我现在也不清楚，但我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
涉及一个府六个县的税务案件，其中涉及的税款累积起来上百万两白银，或许不只是钱的问题，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官场潜规则，当然没有这么简单。
隆庆也没有细问，主要这事可以交给应天巡抚、户部、内阁去处理，每年几千两白银，还不至于惊动圣驾，他不想费这个神。
不过，儿子的要求，隆庆向来都会慎重考虑。况且，这事儿本就该海瑞来管，叮嘱他彻查并如实呈报，不过一封诏书的事。
回到清宁宫之后，朱翊钧还惦记着远在南直隶的这件案子，要搞清楚此案，他必须先了解这个“人丁丝绢”税是怎么回事。
于是，这日进讲结束之后，他和张居正说起此事。
内阁每日诸事繁多，也不能总盯着江南一处地方，张居正最近都在忙着给殷正茂筹钱打仗，并没有关注这个案子。
听他简略一说，也直觉此事牵涉甚广，恐怕并不好解决。
朱翊钧问道：“这个‘丝绢’税，究竟是什么呀？”
张居正不答，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衣服上。
朱翊钧今日穿了一身绛色交领补服，去年秋天刚做的，因为他个子长得快，看起来似乎又有些短了。
通过张先生的目光，朱翊钧明白了，他身上穿的，就是老百姓所缴纳的“丝绢”税。
张居正这才说道：“丝绢税在南北方各有不同。”
“北方成为‘人丁丝绢’：每男子成丁者，课丝绵一两。”
北方天冷，养不了蚕，田里也长不出丝，那也好办，让人“吐丝”就是了。
“南方按照田亩数收税，属于田赋科目，称为‘夏税丝绢’。”
“农桑丝绢也称劝课农桑，朝廷鼓励百姓在不可为田的土地上，种植桑麻等作物，薄征租赋。”
“这些皆以实物为主。”
“所征本色丝运送南京，供应皇家织造，折色绢匹运送北京，以备俸禄支出及赏赐之用。”这说的是“丝绢”税的用途。
朱翊钧又问道：“全国哪些地方出产生丝？”
“主要是浙直、闽粤、四川、山西也产。”
朱翊钧又问：“那徽州产吗？”
张居正看着他，没说话，答案不言而喻。这个问题看似很重要，其实根本就不重要。
其实产不产也无所谓，不产生丝，也不耽误朝廷征收生丝税。
皇室对丝绢的需求量巨大，皇上要做龙袍，后宫这么多娘娘，要穿漂亮的衣服，什么大衫、大袍、长袄、短袄……朝中大臣也需要制作官服，皇上还要给大臣和皇亲各种赏赐，有时也将丝绢作为俸禄发放。
同时还要和外国人做生意，虽然生丝禁止出海，但生丝所织锦缎是可以高价卖给外国人的嘛。
这是制造局的生意，也就是皇家生意，给皇上的小金库赚钱，耽误不得。
光是看看科道官三不五时呈上的奏疏，劝谏圣上暂停制造就知道，皇室和朝廷在这方面花费巨大。
再加上民间所用，四大产地每年所产生丝供不应求，那就向不产生丝的地区征税，把粮食换成银子，再用银子去买生丝。这一进一出，豆腐也能盘成肉价钱。
朱翊钧愈发觉得，前些日子张居正同他说的关于“一条鞭法”的改革，无论对朝廷，还是百姓都非常重要。
他也问过冯保对“丝绢”案的看法，冯保对此事的了解比他更清楚，这个案子前后历经两朝，整整十年，给出至少五个版本的解决方案，最终也没能得到一个很好的解决。
至于那个帅嘉谟，最终落得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
但冯保觉得，此案件引起了朱翊钧的关注，说不定最后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不久之后，海瑞果然呈上一封关于“人丁丝绢”案详细的奏疏，包括帅嘉谟的呈文，他也誊抄了一份，一同呈了上来。
朱翊钧先看了帅嘉谟的呈文，刚看了个开头，就断定：此人绝不是在拜访旧友的时候，一时兴起，查阅税册，并且埋头苦算起来，他应该事先就知道税册有蹊跷，早有谋划才对。
在查过《大明会典》之后，帅嘉谟又去翻阅《徽州府志》，于是，此案件的源头可追溯到两百年前。
案情本就复杂，这一杆子又给支到了两百年前，看得朱翊钧不由自主紧蹙眉头，又咬了咬下唇。
隆庆虽然对这个什么“人丁丝绢”案不感兴趣，但是对亲儿子却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他儿子不多，这个聪明漂亮，乖巧懂事，是他在裕王潜邸所出，正是因为这个儿子的到来，才让他艰难困苦的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严嵩父子和景王不敢再欺负他了，连父皇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好转，最后顺利即位。
隆庆见他的嘴唇下方被他自己咬出两个牙印，便伸手去拿折子：“这么复杂就别看了，让内阁去处理吧。”
朱翊钧半转过身，拿后背对着他：“不，我要看。”
拿后背对着皇上，那是大不敬，但儿子是亲生的，不敬就不敬吧。
隆庆让他坐着慢慢看，自己到旁边喝茶去了。
没了父皇捣乱，朱翊钧这才专心往下看，还让太监给他铺纸研墨，此案时间跨度太大，他需要对时间线做一个梳理。
元至正二十四年，太祖高皇帝朱元璋自立为吴王在徽州修改元税，称为“甲辰法制”。
元至正二十五年，行中书省发现徽州修改元税后，有些明细对不上，便开始进行“乙巳改科”，对徽州府下辖的歙县，黟县，休宁县，婺源县，祁门县，绩溪县，所欠下的“夏税生丝”折算成麦子征收。
朱翊钧又糊涂了，这里明明说的是“夏税生丝”，后来怎么又变成了“人丁生丝”？
这个歙县，究竟属于北方还是南方，他们征收“生丝”税的标准是什么？
朱翊钧继续往下看。
嘉靖嘉靖十四年，歙县有两个名叫程鹏和王相的人，他们就发现了歙县单独承担了徽州府的“人丁生丝”税，共计白银6146两，而徽州府下其余五县不用承担。
二人多次将这个情况越级上报给徽州府的上级——应天巡抚和应天巡按。但人事变动较快，巡抚和巡按不久之后调离。重点来了，此事具体负责官吏是其余五县的人，此事一直拖延，直到程鹏，王相莫名奇妙先后去世，此事便不了了之。
看到这里便应证了朱翊钧的猜测，这个出生军籍的帅嘉谟，他肯定实现就知道此事，所以才会有意去查税册。
接下来便是一大堆数据，从南京承运库每年需要收多少丝绢，到浙江、闽粤等产丝大区、应天等十三府需要缴纳多少匹生丝，最后是徽州府缴纳的数量。
朱翊钧拿着笔，愣在那里，纸上写着一堆数字。
隆庆问道：“钧儿发什么愣？”
“我在计算。”
隆庆看了一御案上的呈文：“上面不是都写清楚了吗？为何还要自己算？”
朱翊钧头也不抬：“要是他算错了呢，要是他本来给的数据就不对呢？”
说到这里，朱翊钧倒是抬起了头来。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海瑞既然呈到御前，必然已经经过查验。
隆庆又说道：“这些事哪里需要你这个皇太子亲力亲为，朕叫人来算便是。”
朱翊钧说道：“不用。”
“这又是为何？”
“他们算得慢。”
“……”
隆庆又道：“那叫人给你拿个算盘过来？”
“我有。”
“在哪儿？”
“在我心里。”
“……”
隆庆笑眯眯的看着儿子，心想：“这个神童是朕亲生的！！！”
他感觉自己这个皇帝是有些多余了，正要走开，朱翊钧却抬起头来看着他：“父皇，我想要《大明会典》惠州卷《徽州府志》……噢，不用了，海瑞有摘抄原文，那就从户部找一个精通税制的人过来。”

第141章 朱翊钧把所有的数……
朱翊钧把所有的数据都算了一遍，该查的文献也都查了一遍，还找来户部专门负责核算税银的官员，询问了些税率相关的知识，的确发现了一些让他感兴趣的问题。
不过他并没有伸张，只是静待最终结果。很快，海瑞那边又传来消息，他发下公文让徽州知府召集六县官吏、乡绅、耆老等众商议，最后给出的结果是：还是按照以往的方式继续，这样官府和百姓都方便。
朱翊钧一看就乐了：“他们这是背着歙县商议出的结果吗？”
两百年，每年八千多匹生丝，折算白银一百三十余万两，歙县在得知自己当了两百年的冤大头之后，竟然还能同意仍然由他们一个县承担整个徽州府的“人丁丝绢”税，还真是叫人匪夷所思。
户部尚书马森却说道：“洪武至今，两百年来徽州府的‘人丁丝绢’税都是由歙县承担，如今再做改动，极为不妥。”
朱翊钧问：“有何不妥？”
“这……”
朱翊钧性子急，最烦他们这些大臣说话吞吞吐吐：“不敢说是吧，那就别说了。”
“唉！诶？？？”
这皇太子怎么不按套路说话！
马森抬起头来，不说他憋着难受，又不知如何接话。
朱翊钧笑盈盈的看着他：“马大人你是不是想说呀，那我就勉为其难听一听吧。”
马森道：“恐怕其他五县激起民变。”
“民变？”朱翊钧惊讶道，“他们要造反呀。”
马森没说话，默认了。
朱翊钧又说道：“歙县一个县承担了两百年的‘丝绢’税都没造反，其他五个县还没开始纳税，就要造反啦？”
朱翊钧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文章里说，府、县衙门中，三班六房的职务都是世袭，两百年来，徽州府户房的胥吏都是其他五县的人，唯独没有歙县籍，这就是一直以来他们从中作弊，让徽州府的‘人丁生丝’税落到歙县头上，却没有人发现的原因。”
“恐生民变只是其余五县的说辞，若是朝廷彻查到底，五县知县，还是当地乡绅要带着百姓造反？”
“总之，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从徽州府和其余五县的态度就不难看出，他们要消极处理此事，拖一段时日，再上呈个公文，时间太长，无从差距，便不了了之。
各级官员也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宁可委屈一县百姓，也不能得罪五个县的人，和和稀泥事情就过去了。
这也是此案件前后拖了十年，牵连
甚广，徽州之乱险些引起整个江南震动的原因。
稀泥和到最后，涉及此事的各方都不满意。
或许隆庆是个喜欢和稀泥的性格，但朱翊钧绝对不是。既然他关注此时，是非对错都要查个清楚，决不能遮遮掩掩，不了了之。
他觉得以海瑞的行事作风，也不会让此时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过去，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不过，他和冯保说起这件事情，后者却没有他这么乐观。有些事情，想象和计划都很完美，但实施起来就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因为总有人掣肘。
这个案件的复杂之处就在于，时间太长，取证困难，最关键的是，后续的处理更是难上加难。就像马森所说，若被有心之人利用，恐生民变。
毕竟利益相关，各县知县也都是进士出身的读书人，个个都跟人精似的，有理有据的呈文，有的说去南京查阅黄册，把两百年来的黄册都查一遍。这一查，每个一年半载完不了。
有的说《大明会典》不可能事无巨细什么都记录在册，一府独征一县的情况也不是没有。
还有的说，歙县两百年前有过桑园，管他是“人丁丝绢”还是“夏税丝绢”，都改他们一县承担。
有的干脆装傻：不知道，不清楚，跟我们县没关系，这个“丝绢”税爱谁缴谁缴，反正我不缴。
歙县则一口咬定，这是以徽州府的名义上缴给南京承运府的税，那就应该六县均摊，不能只让一县百姓承担高额税赋。
一时间中水纷纭，各县乡绅纷纷动用关系，在朝中为官的同乡之间奔走。
朱翊钧问冯保：“这笔赋税对于百姓来说真的太重了吗？以至于他们要造反。”
冯保向他解释：“这与人口相关，江南富庶之地有的县人口能达到二十万，有的十多万，少的也有十万左右。”
“每年六千余两白银，出去老弱妇孺，摊派给几万人，确实有点多，但如果是六个县均摊，则会大大降低税赋。”
这个道理很简单，账朱翊钧也汇算，他只是对百姓的收入和生活成本、当地物价水品没有概念。
朱翊钧说道：“那朝廷能不能把这项税银……免了？”
“当然……可以。”冯保笑了笑，小太子有这个想法，他既惊讶又感到欣慰。
“但，现在不能。”
朱翊钧歪头：“怎么说？”
“任何国家和地区，无论贫富大小，税收都是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可以制定符合国情和民情的税制，适当减免，给予鼓励政策，
但不能取消。”
朱翊钧很聪明，一点就透：“是，我们还要和鞑靼、倭寇、女真、叛军打仗呢，没钱怎么打。再说了，全国有那么多府、县，免了这个，不免那个，大家闹起来，那就乱套了。”
“诶？”他又仰起头看向冯保，“大伴刚才又说可以，那到什么时候才可以呢？”
冯保说道：“殿下，你认为耕地和做生意，哪个更赚钱？”
朱翊钧想也不想答道：“当然是做生意，月港每年的税银都在增加。”
冯保取来一张纸在上面写道：“咱们把产业结构分为三部分，第一是农业，它是立国之本，和百姓的生存息息相关；第二是手工业，也就是生产各种商品；第三是其他产业，也包括咱们刚才说的做生意。”
朱翊钧思维活跃，反应敏捷，他这一说就明白了：“大伴的意思是，当我们从手工业和做生意征收足够的税赋，就能减少一些田赋。”
冯保点头：“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朱翊钧皱眉：“可我们并不鼓励百姓去做生意，而是鼓励他们回到土地上。”
重农抑商是历朝历代的国策，明朝也不例外。嘉靖四十四年和隆庆二年的殿试策问，也都有相关讨论。
冯保举起手中的笔：“举个例子，商业流通就是我把这支笔卖给殿下，殿下付给我相应的银钱，在这个过程中，并不创造价值，只是将商品价值从我转移给了殿下。”
“如果大家只看到真金白银的利益，都去转移价值，而不创造价值……”
朱翊钧抢答道：“那我们就没有饭吃了。”
“无论是工业革命还是商业革命，前提一定是农业革命。”
朱翊钧又问：“什么是农业革命？”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提高生产力，寻找和培育更优质的农作物，来提高粮食产量，用更少的人，产出更多粮食，释放劳动力，发展其他产业。”
朱翊钧重复他其中一句话：“寻找和培育更优质的农作物……”
冯保顺口答道：“是这样。”
朱翊钧却说：“这有什么困难的？”
冯保惊讶反问：“这不困难吗？”
朱翊钧却又垂下眼眸，有些沮丧的说道：“可惜我不能时常出宫。”
“啊？殿下又想出宫去玩了。”
他俩从税赋问题聊到了产业结构，又聊到农业革命，到最后各说各的，驴唇不对马嘴。
“人丁丝绢”案拉扯了几个月，内阁多次发文催促事件进展，拖肯定是拖不
过去了，均平税银，其余五县又不接受，事情眼看要陷入僵局，在多方讨论之下，出过好几个方案，大致意思是五县承担一部分，承担一部分，比例不同而已，但均未能协商一致，最后改来改去，勉强给出一个。
“人丁丝绢”税每年6145两，仍旧由歙县一县承担，但他们负担的均平银减少2530两，由徽州府军需银1950两，金衢道解池州府军饷银抽出580两，合计2530两进行冲抵。
这就是一个典型的和稀泥的方案，并且还成功把其他五县摘出去了，他们一两银子也不用承担，而是把其中两千多两税银摊派到了军费开支当中。
此方案一出，大家都心照不宣，与此案件有关的各级官吏也表示此方案甚好，官民两便。
只有海瑞在奏疏中提到，歙县找到一份曾经当地颇有名望的乡宦申文，说明“人丁丝绢”税本就属于徽州府，的确有胥吏作祟，才使得歙县独自承担。
皇权不下县，知县频繁调动，当地最有话语权的就是这些乡绅乡宦，他们的申文很有分量。
现在事情明了，其余五县对对事实真相置若罔闻，就是不肯均摊这笔税银。几个县上完乡绅还组织起来，专门成立议事局，应对此事。
朱翊钧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民变不民变，就是这些掌握了土地、财富和话语权的乡绅在搞事情，他们就是以此要挟朝廷，维护自己的利益。
朝中许多大臣同意的方案，朱翊钧却不同意。
他是皇太子，又是隆庆仅有的两个儿子中的嫡长子，即便抛开这些不谈，他在隆庆心中的分量也是及重的，这些大臣加起来也不及他。
隆庆自己没什么主见，也拿不出个解决方案，只能对大臣下旨：“再议。”
进讲时，朱翊钧心不在焉，询问张先生对此案的看法。
张居正拿着书，无奈的看着他：“殿下现在的首要任务是……”
“读书，我知道。”朱翊钧双手交叠着放在书案上，嘟着嘴，“因为我从头关注此事，只是想最后能有一个公平的解决方法。歙县受了两百年欺负，其他县联合起来闹事，所以，就该让他们继续被欺负下去吗，这是什么道理？”
他这个年纪，心中有着强烈的秩序感，最在意公平正义。
但朝中那些老而弥坚的官吏，他们只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他谁受委屈，只要不闹事就行。
张居正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沉吟一声，说道：“殿下，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看如何？”
朱翊钧问
道：“张先生要如何处理？”
张居正笑而不答：“殿下稍安勿躁，等等看就知道了。”
张居正说“交给我来处理”的事情，最后都能完美解决，朱翊钧一向信任他的张先生，转而舒展眉头：“那好吧。”
张居正晃了晃手里的书本：“现在可以读书了吗？”
朱翊钧赶紧把他刚才讲的背了一遍，讨他欢心。
没过几日，张居正一出手，就以雷霆之势，迅速解决了此案，其余人等，不再有异议。
作者有话要说
2006年1月1日起，废止《农业税条例》。从此，我国沿袭两千年多年的农业税正是终止。
还是社会主义好。

第142章 很快，张居正就徽……
很快，张居正就徽州府的“丝绢”案上了一道奏疏，他在奏疏中表示：既是一府之税赋，就没有独征一县的道理，更没有以军饷冲抵的道理，这项税赋本就应该六县均平。
接下来，张居正就提到了重点。
重点是，朝廷现在正在江南地区推行新政，为了让老百姓了解“一条鞭法”，接受“一条鞭法”，积极相应和行动起来，喊出的口号正是“均平赋役，苏解民困”。
这笔税银看起来是6145两白银，但这是折算生丝的价值，事实上卖了麦子，去浙江等地购买生丝，运回徽州府缴税，成本翻倍。
如此看来，推行“一条鞭法”，将部分人丁税摊入田亩，直接向官服缴纳白银，可以大大降低，降低老百姓的时间和金钱成本。
张阁老还给大家算了一笔账，把“生丝”税均平到六县的田亩中，折银缴纳，比起之前，所缴纳税银其实还要少一带你。为了平息此时，朝廷在一段时间内再给予当地一些税赋上的优惠，老百姓的负担非但没有加重，甚至还减轻了不少。
这听起来是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案子本身得到了公平解决，老百姓的负担也减轻了，更重要的是推行了“一条鞭法”，给其他地区的百姓做了个好的示范，也能起到一定积极推动作用。
设想很美好，但落实起来却困难重重。因为连朱翊钧这个十来岁的孩子也明白，此案件的根源并不在徽州六县的老百姓，而在那些掌握更多资源的乡绅手里。
无论是均平“丝绢”税，还是推行“一条鞭法”，减轻的都是老百姓的负担，而通过清丈土地，统计出大量隐田，这些乡绅就要承担更多赋税，只有维持原状，他们才能利益最大化。
普通百姓每日都在为吃饱穿暖而奔波，朝廷这个解决方案颇显诚意，稍微在民间造造势，反对的人，立刻就能倒戈，转而支持朝廷。
难搞的就是那些乡绅乡宦，他们才是闹着要“民变”的那群人。
对此，张居正也早有准备，南京兵备道接到命令，立刻发放宪牌，派遣军队前往徽州府。
南京兵备道，就是南直隶地区的驻军，宪牌就是捕人的票牌。
朝廷的行动并没有事先通知徽州府衙，兵备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逮捕了一个名叫程任清的婺源县人，据称是他成立了议事局，也是他最先煽动老百姓议事。
程任清只是个脑子灵活，趁机搞事的秀才，年纪也不大，没钱没权，此时与他的切身利益并没有太大关系，他这么积极闹事，除了想要浑水摸鱼，就是背后有人指使。
与南京兵备道一起前往徽州的，还有锦衣卫。审讯是锦衣卫的看家本领，骨头再硬，也有一百种方式让你软成一摊烂泥。
程任清很识时务，还没在牢里过夜就招了，一口气报出一连串名字，除了婺源县，还有其他四县的乡绅乡宦。继而又查出这些人还曾雇凶杀人，要买帅嘉谟的命！
这些乡绅乡宦都有功名在身，甚至有些曾经做过地方官。程任清被捕，他们闻风要跑，官兵早已赶到，亮出宪牌，抓人。
这些人家里养着相当规模的家丁，事实上与私人武装无异，还妄想与朝廷对抗，但实力差距悬殊，最后只能束手就擒。
兵备道一夜之间逮捕了数十名当地有名望的乡绅，锦衣卫在县衙翻阅卷宗，凡是跟这些人相关的案子，结案没结案的都找出来，什么“投献”“兼并”“隐田”“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该有的罪名应有尽有，并且公开审讯，接受百姓举报。
案子审得很快，以上罪名加起来，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罪，最后一条最要命——“谋逆”。
煽动百姓对抗朝廷，拘捕，家里还养着数百家丁，个个凶神恶煞，有的有案底在身，甚至还有朝廷缉拿的逃犯，这不是谋逆是什么？
这些人，情节轻的，家里该拿钱拿钱，该退田退田，保证拥护新政，善待百姓，再不作乱，还能保住一条性命，改判流放或是□□。
那几个主犯，就别想了，没两天就上了断头台。前三家仆，没收财产，所占田地，悉数退还给百姓。
没有人想得到，风云突变如此迅猛，前几日还谈笑风生，事在必成的人，如今已经成了刀下亡魂。
没有人不怕死，比起每年缴的那点“丝绢”税，还是命更要紧。之前还坚决拥护，绝不退让的那群乡绅，一看朝廷将带头的乡绅斩首示众，眼睛都不眨一下，丝毫不顾什么世家、什么功名。其余人等立刻逃回家中躲避，甚至有人想要逃往别处。有兵丁上门，让他们退田就退田，让他们缴税就缴税，先前对新政百般阻挠，现在也不敢再提半个字。
事情解决了，兵备道却没有撤离，留在当地驻扎一段时日，以防有人闹事。
杀鸡儆猴，儆的也不只是徽州府这群猴，也包括整个南直隶，许多府、县的士绅豪强，以前觉得朝廷不敢动他们，有恃无恐，下发什么政令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甚至抱着看笑话的态度，认为朝廷一定会在“丝绢”案上妥协，毕竟五县加起来，人多势众。
现在一看，朝廷没有开玩笑，是在动真格的。大家有钱又田，家底身后，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只想占更多便宜，不是真的想造反。
现在好了，便宜也别占了。为了反对推行新政，搭上祖宗积累的财富和一家老小的性命，不划算的。
有识时务的，自然也有头铁的，要誓死捍卫自己的利益，和朝廷对抗到底。但由于独木难支，胳膊始终拧不过大腿，最后也不得不屈服。
那个叫程任清的婺源县生员，他也以为自己死定了，最后却判了个斩监候。
没过几日，锦衣卫又逮捕了一人——事情的源头帅嘉谟，成为本案中最特殊的犯人。
他自认为是为民请命，做了件大好事，最后也被抓了。
可是他没有斩首，没有坐牢也没有流放，而是被押解进京。
不是南京，是北京。
说的是有贵人要亲自审问他。
事情解决速度之快，令朱翊钧难以想象，整个过程，朝廷丝毫没有给当地乡绅协商的余地——此前已经协商太久了——而是刀刀见血的解决问题。
不仅平息了“丝绢”案，也顺利在当地展开清丈土地，实行“一条鞭法”，继而为整个江南地区推行行政打开缺口。
朱翊钧感慨之余，也学到了许多，凡事先商量，协商不成便不能再和稀泥，手段一定要强硬，擒贼先擒王，搞定了带头的，下面的人自然不敢再闹事。
张居正笑着看他，眼中流露出的，是家里那几个小子从未感受过的慈爱：“殿下，我答应你的事情，办到了。”
“嗯！”朱翊钧看着张居正，满眼闪烁着星星：“张先生真是太厉害啦！”
张居正又道：“案子解决了，殿下是不是也该安下心来读书了？”
朱翊钧抽出一张纸，摆在书案上。张居正垂眸看去，惊讶道：“这是太祖高皇帝御笔的《大宝箴》？”
“不是呀，这是我写的！”朱翊钧仰起头，调皮的冲他眨眼，“不过是照着太祖高皇帝的字迹临摹的。”
张居正说道：“此篇乃是，幽州记事张蕴古在太宗即位之初进呈的一篇奏章。”
朱翊钧笑道：“这个张蕴古挺厉害的嘛。”
张居正以为他说张蕴古文章写得好：“张蕴古博览群书，善于文辞，通达时务，州县闻名，自幽州总管府记事入调中书省。”
朱翊钧却说：“他在唐朝的时候，就知道我们大明啦！”
“？？？”张居正茫然的看着他，不知道他却在说什么。
朱翊钧指着那篇文章，给他看：“这里，他说‘大明无私照，至公无私亲，故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
“……”
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张阁老，只有在他的学生面前才会露出无奈又无语的神情，仍是耐着性子向他解释：“这里的‘大明’指的是……”
“指的是太阳，也指日月。”
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就是调皮而已。
张居正又接着说道：“此篇所讲为君德治道，殿下不仅要临摹，更应该理解与背诵。”
朱翊钧把文章递过去：“那先生就考考我吧。”
“……”
不久之后，帅嘉谟就被押送到了京城，现在诏狱关了两日，没有受刑，也没有人审讯他，过了几日，又沐浴更衣，被人带去了一个地方。
这里处处都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帅嘉谟在前后左右众多锦衣卫的押解下，穿过几道红墙朱门，不用抬头，他也知道，这个地方叫皇城，乃是整个帝国的核心。
他只是徽州府歙县的一名军户，因为家中有人从军，而不必服兵役，读了些书，痴迷算学，以此为生。
他甚至没有考过乡试，更不曾想有朝一日能进入皇宫。
入宫之后，没走多远又经过一道石桥，随后再是三道宫门，最后才来到一处大殿外。
其余锦衣卫退下，带头的那个戏谑的看了他一眼：“候着吧。”
初夏时节，朱翊钧练功出了一身大汗，刚沐浴更衣，喝了口王安送上来的梅子茶，刘守有从外面进来了：“殿下，人已经带到。”
朱翊钧抬起头来，眼睛亮闪闪的：“他长什么样，是不是看着特别机灵？”
刘守有摇头：“没有的，看着有点呆，估计是诏狱关了几日，吓傻了。”
朱翊钧放下茶盏，站起来：“走，瞧瞧去。”
帅嘉谟在殿外等了一会儿，又被太监引进殿内，从始至终不敢抬头，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太监让他停他就停，让他跪他就跪。
太坚斥道：“还不快向太子殿下行礼！”
帅嘉谟这才如梦初醒，颤抖着俯下身：“草民叩见太子殿下。”
只听前面传来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抬起头来。”
帅嘉谟这才抬起头，看到坐在正前方的皇太子。入眼先是一双黑色皮靴，而后是杏色织金圆领袍，胸前的龙纹在祥云的萦绕下栩栩如生。
最后，他才看清皇太子的容貌。
这哪里是皇太子，分明是三清殿里的仙童露了真身。
徽州府勉强也算得上与江南沾了边，好看的人帅嘉谟见过不少，这么好看的，确实头一次见。
皇太子正冲着他笑，眉眼隽秀，目若朗星，像孩童一样天真无邪，又如少年一般意气风发。
“帅嘉谟，”朱翊钧问道，“是你最先察觉了‘丝绢’税的异常？”
帅嘉谟回道：“正是草民。”
朱翊钧忽然说道：“你可知罪？”
“！！！”

第143章 这句话在过去几个……
这句话在过去几个月，帅嘉谟听过许多遍，但那些地方官府的老爷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位皇太子气派。
“草民……”帅嘉谟伏在地上，实在不知道怎么回话。说知罪吧，他也想不到自己犯了什么罪，说不知，那算不算顶撞皇太子，会不会砍头啊。
大殿里里外外的太监、锦衣卫却都低下了头，从未听过太子殿下说这样的话，还挺逗乐，实在忍不住。
朱翊钧没等刷加墨开口，他又说道：“看你的样子，想来是不知道了，那我来提醒你一下。”
他不知打哪儿摸出厚厚一叠奏折，翻开来，一条一条数给帅嘉谟听：“首先，你说‘缘本府递年奉户部勘合，坐取人丁丝折生绢8780匹，原额六县均输，府志可证’。”
“我查阅了《大明会典》和《徽州府志》，都没有‘原额六县均输’这几个字，只模糊提到徽州府用生丝补缴夏麦。”
“其次，你文中列出了浙江等地的丝绢税，又提到徽州本不养蚕，折麦折银再去浙江购买生丝运回来，两相对比，歙县的丝绢税比浙江还高。”
“这一点我也查过，你只统计了浙江、湖广等地解往南京承运府的生丝，但其实他们还有解往别处的生丝，对比并没有那么触目惊心。”
“你在文章的最后提到了诉求：‘天下之道，贵呼均平，故物有不得其平则鸣。歙县久偏重赋，民困已极，躬遇仁明在位，备陈情款，恳乞均平’。”
“你两次提到‘均平’二字，去年开始，朝廷在江南推行‘一条鞭法’，提出‘均平赋役，苏解民困’，你是有意为之，将此案件与朝廷新政联系起来，引起应天巡抚和巡按的关注。”
除了列举出自己调查的经过，以及详细计算过程，帅嘉谟在撰写文章的时候，运用一些小心思，巧妙的让他的文章引起更加轰动的效果。
他认为这无足轻重，也不会有人细究，因为他说的本身就是事实，只是用了点技巧，引起朝廷重视罢了。
案件已经得到圆满解决，在六县均平“丝绢”税和“一条鞭法”的推动下，百姓的赋税也确实减轻了，他可以功成身退，享受歙县百姓的景仰。
想不到最后却成了阶下囚，被押往京城，面见皇太子，还被当场戳穿了他的小心思。
皇太子亲自审他，这事儿小不了。
帅嘉谟跪在地上，慌得不知说什么好。但他常年和数字打交道，脑子转得快，迫使自己镇定下来，说道：“歙县百姓独自承担了两百年的‘人丁丝绢’税，苦不堪言，草民计算了大量税册，发现这一真相，多次上报县衙、府衙均为得到回应，只能向巡抚呈报，又想引起海巡抚的重视，只能初次下册。”
说到这里，帅嘉谟给朱翊钧磕了个头，脑袋实实在在磕在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草民知罪，请殿下开恩。”
朱翊钧笑道：“我又没说要治你的罪，我是在夸你。”
“夸……夸我？”帅嘉谟彻底被他搞糊涂了。
朱翊钧说道：“对呀，你算学学的好，还很会写文章。”
这话听着真么也不想夸奖，但是朱翊钧的神情、语气都很真诚。
帅嘉谟仍旧跪在地上，不敢回话，又听朱翊钧说道：“你起来吧。”
帅嘉谟站起来，感觉脖子上那颗脑袋算是保住了。又听朱翊钧说道：“这里面的数字，都是你算出来的吗？”
“是。”
“你一个人？”
“是。”
“算了多久？”
帅嘉谟答道：“一……一两日吧。”
“这么快？”
帅嘉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草民自幼痴迷算学，对数字非常敏感，一眼就能看出其中蹊跷。”
朱翊钧转头去看冯保：“大伴，给他出道题，出最难的！”
“……”
冯保心道：“要多难，微分还是积分？”
朱翊钧也不是真的要考帅嘉谟的数学，他一个人能在短时间内完成这么大的计算量，就足以证明其能力。
朱翊钧又问道：“考功名了吗？”
帅嘉谟回道：“草民文章做得不好，只考了生员。”
朱翊钧晃了晃手中折子，嗤笑一声：“这不是写得挺好吗？”
帅嘉谟汗颜：“草民八股文做得不好。”
朱翊钧露出一脸愁容：“得考中进士才能做官。”他忽然又想到海瑞，改口道，“至少也得考个举人。”
帅嘉谟没敢搭话，他自己对功名或是做官并不执着，因为有自知之明，八股文写得实在不咋地。
这位皇太子倒是有意思，刚还问他的罪，现在竟然又想让他做官。
朱翊钧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
刘守有站在门边，没动：“殿下，把他放哪儿？”
朱翊钧一愣：“什么？”
刘守有说道：“是放他回徽州府，还是继续继续关在诏狱？”
“不能放他回去！”朱翊钧想了想，他皇爷爷那时候，动不动就把官员抓起来，诏狱都不够用。他父皇不爱抓人，诏狱倒也宽敞，“那就在诏狱再住两天。”
“……”
踏进清宁宫到离开，短短两刻钟，比帅嘉谟整个人生都要大起大落。
他以为自己要被砍头，皇太子却夸他算学好，文章也好，要让他做官，他以为自己得到了皇太子的赏识，最后还是要被关入诏狱。
那地方阴暗潮湿，锦衣卫个个凶神恶煞，光是看着墙上那一排刑拘，就让人胆战心惊，多呆一日都是精神折磨。
刘守有正要将人带出大殿，朱翊钧又说道：“找个客栈让他住下吧，大伴，给钱！”
冯保爽快应道：“好！”
反正都是花的东宫的钱。
帅嘉谟走后，朱翊钧才问道：“有不通过科举就能当官的方法吗？”
冯保说道：“太医院、钦天监，都不用考科举。”
朱翊钧说：“可是这些都要世袭。”
此时，陈炬又说道：“成化至正德年间，有一种官，不用通过科举和吏部，由圣上下旨直接任命，叫传奉官。”
朱翊钧说道：“我在《祖宗实录》里看到过，后来被我皇爷爷废除了。”
“就算没有废除，也不行，如果传奉官成为一种风气，就破坏了朝廷选拔人才的制度，以后谁还会努力读书考科举，都想着走捷径。”
冯保深以为然：“殿下说得是，朝廷的公信力不能破坏。”
朱翊钧继续发愁：“该把这个帅嘉谟安排在哪儿呢？”
陈炬诧异道：“殿下想留下他？”
朱翊钧点点头：“他看他在算学方面颇有天赋，我看户部十个人算税银，都不如他一个人算得快。总觉得这样的人，朝廷一定用得上。”
冯保笑道：“可他连举人都考不上，自己也说，文章做得不好。”
“我到不觉得他文章做的不好，只是心思没有放在做文章上罢了。”
说到这里，他灵机一动：“我知道了，我知道把他安排在哪儿了！”
冯保和陈炬一起看着他：“哪儿？”
朱翊钧眉开眼笑：“文章做得不好，自然需要学习。咱们京师就有一个地方，专门教书育人的。”
冯保和陈炬听明白了：“殿下是想把那个帅嘉谟安排到国子监？”
“对！虽然不能直接让他做官，但让他努力学习，参加科举总是可以的吧。”
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这个注意好极了，以后再遇到他看中的人才，又无功名在身，就安排去国子监，好好读书，准备考试！
兴奋了一会儿，朱翊钧又坐下来，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我怎么觉得咱们的科举有些不合理？”
陈炬问道：“哪里不合理？”
朱翊钧说道：“咱们的科举考试，就只是做文章……”
他话音未落，刘守有从外面走进来：“咱们还有武举。”
朱翊钧白他一眼：“知道啦，武进士。一边呆着去，别打岔。”
“好嘞。”
朱翊钧又说道：“可是，朝廷也不需要只做写文章的人呀。”
陈炬说道：“做文章体现的是官吏治理国家的能力。”
朱翊钧想了想，又嘟起嘴：“反正我觉得不应该只会做文章，还应该学习做算学，做火器，修桥、修路，造船、治水，还有航海……”
“治国之道要学，专业技能也要学，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冯保看了看殿外，“不过，现在该用午膳了。”
上次在张居□□上，朱翊钧临时把打算送给徐渭的松烟墨，给了张嗣修，于是，他趁着休息，准备出宫去再寻一块。
京城乃天子脚下，世间珍宝汇聚于此，只要肯花心思，一块上等松烟墨却也并不难寻。
掌柜见他穿得好，年纪小，一看就是富贵人家不缺钱的小少爷，涉世未深，不知江湖险恶，又对这东西爱不释手，打算狠狠地敲他一竹杠，在原有的价格后面加了个零，谄媚的捧到他跟前，吹得天花乱坠，朱翊钧听得都快打瞌睡了，一听他报出的价格，又清醒了。
钱对朱翊钧来说，不过就是个数字，奏疏上面，从几万两，到几百万两他都见过，区区二百两银子，他倒也不放在欣赏。
可事情坏就坏在几个月前，他刚买过两块，虽不是同一家店，但还记得价钱，目瞪口呆的看着掌柜：“二十两的东西，你要卖我二百两？”
掌柜一愣，没想到他竟然识货，又见他身后跟着好些家仆，不敢招惹他。朱翊钧反倒得寸进尺，三言两语，倒是忽悠掌柜多送了他一叠洒金小笺，最后把东西包起来，恭恭敬敬的捧到他跟前。
朱翊钧这才心满意足的走了。
老板回头一算，洒金小笺可不便宜，他敲竹杠不成，竟还倒贴一笔。
时辰还早，他不想回宫，在街上漫无目的的闲逛，看看老百姓的市井生活。
走着走着，四下一看，竟是不知不觉走到了张府附近，登时决定：“走，去看看懋修。”
今日并非张居正休沐之日，人还在文渊阁处理国政。管家游守礼把皇太子迎到堂屋，正要去请少爷们过来，朱翊钧却摆了摆手：“不用啦，我认得路，自己去就是了，你忙去吧。”
他来张府，就跟回自己家似的，熟门熟路，也不拘礼节，抬腿就往后院去。
游守礼不敢拦他，只得由他去。
朱翊钧以为张懋修又呆在他那个偏僻的小院里读书，却没想到，刚走到花园就看到了他的身影。
张懋修挽着袖子，正趴在假山下面，往一个低矮的洞里张望，朱翊钧亲手亲脚走过去，一巴掌拍他屁股上：“干嘛呢？”
张懋修吓一跳，惊惶的转过头，看到是他，惊讶之色更甚：“哥哥，你怎么来啦？”
朱翊钧冲他嘿嘿的笑：“想你了呀，来看看你。”
他又往旁边张望一圈，见花园到处都是丫鬟小厮，嗣修和简修也在，众人在各个角落找着什么。

第144章 张懋修又转头往洞……
张懋修又转头往洞里张望：“找若兰……”
朱翊钧只听到了前面三个字，也兴奋的伸个脑袋过去看热闹：“若兰钻洞里爬不出来了吗！”
“才不是呢，”张懋修焦急道，“是若兰养的猫跑了，全家人都在帮她找。”
朱翊钧又往洞里张望了两眼：“什么猫？”
“白的，通体雪白。”张懋修给他比划了一下，“脸上有一块黑的，先生说这叫‘将军挂印’，若兰给它起名叫尺玉，养了两年，可亲人了。”
朱翊钧也四下敲了敲，没见着什么白猫，又看了看墙头：“翻墙出去玩了吧。”
“唉！”张懋修叹一口气，“已经找了两日，父亲还叫人到外面找来着，也没找到。”
“说不定，玩够了自己就回来了。”
张懋修说：“要是回不来，若兰会很伤心的。”
朱翊钧搂着他的肩膀，豪气的一挥手，满不在乎的说道：“不就是只猫，宫里有的是。通体雪白，头上有块黑，‘将军挂印’对吧，我给你找一只一模一样的。”
他揽着张懋修走上一条小径：“快快快，咱们玩去，我好不容易才能出宫一趟。”
听他这么说，张懋修也把这事儿抛到了脑后，平日里他是兄弟几人中读书最刻苦的那个，只有朱翊钧的到来，能让他暂时放下学习，跟着哥哥无忧无虑的玩耍。
张懋修去屋子里把他压箱底的玩具翻出来，朱翊钧远远看了一眼，都是些寻常物件儿，大街上能买到的。他随手挑了个竹蜻蜓，放在手里一搓，竹蜻蜓旋转着飞出去，在屋子里绕一圈，又飞回到朱翊钧手里。
张懋修挑了半天，只拿出个弹弓，朱翊钧接过来，顺手插在腰间，又拿起旁边拿起一只“彩燕”：“别找了，咱们去后山放风筝吧。”
张懋修点点头，两个人一拍即合，准备溜出门玩去。可刚出院子就被人拦住了，张简修手里拿一把桃木剑：“你们去哪儿，我也要去！”
张懋修说：“师父教你的三才剑练好了吗？”
“练好了。”
“接着练！”
张简修嘟嘴：“不，我想和你们一起玩！”
他哥铁石心肠，就是不想带他，他倒是机灵，闪身就到了朱翊钧身侧，拉着他的衣袍，可怜巴巴的喊：“太子哥哥~”
朱翊钧心软，也不想浪费时间，一招手：“走，上马车！”
宫里的万岁山是人工堆出来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经过精心设计。宫外的山是大自然的杰作，连绵起伏，层峦叠翠。
山腰处有一条小溪流过，溪水的一面是大片草地，另一面则是茂密的树林。
朱翊钧带着张懋修和张简修两兄弟在草地上放风筝，他轻功好，攥着挽着线的木棒，一边放线，一边狂奔，张简修追在他的身后一边哇哇大叫，一边疯跑。
张懋修站在一旁，看一眼风筝，又看一眼朱翊钧，心中紧张不已，直到看到风筝平稳的飞上了天，彩色的燕子迎着骄阳翱翔于天际。
朱翊钧招招手，张懋修立刻跑了过去，朱翊钧便把风筝线塞进他手里，自己找了个山坡躺下，双手枕在脑后，半眯着眼看向天空。
“风筝为什么会飞？”他像是问张懋修，又像是自言自语。
张懋修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因为有风。”
朱翊钧又说道：“那人为什么不能飞？”
张懋修想了想，说道：“因为人太重了吧。”
朱翊钧思忖片刻，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又道：“那风筝足够大，是不是就能带着人飞上天了？”
张懋修没接话，半晌又笑了笑：“我每日只想着如何做好文章，没想过这些。”
他答应过朱翊钧将来要考状元，就不能偷懒，要抓紧一切时间读书。
朱翊钧翻个身看他：“做文章时，是不是用的我送你的笔？”
张懋修摇头：“没有。”
“为什么不用？”
张懋修转过头去：“舍不得用。”
朱翊钧大笑：“这有什么舍不得，喜欢哥哥再送你就是。”
风筝飞得太远，只能看见一个黑点。张懋修低头，看一眼手中线圈，已经到头了。
一旁的朱翊钧坐起来，从他手里接过挽着线的木棒，手指掐着线头：“这风筝你还要吗？”
张懋修惊讶道：“自然……这是小时候父亲为我画的。”
他好像意识到朱翊钧要做什么，赶紧扑了上去，夺那线轴：“不要！”
朱翊钧敏捷的半转过身，拿后背抵着他，任由他挂在自己身上，开始一圈一圈的收线，不一会儿，黑点变成了燕子的轮廓，仍旧飞在空中。
朱翊钧又把线轴抛给他，露出个坏笑：“我逗你玩呢。”
张懋修捧着线轴，忽的抬起头来：“我弟弟呢？”
他这么一说，朱翊钧也想起来了，他们是三个人出来的，另一个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不过，朱翊钧也并不慌，周围有太监、锦衣卫，张简修丢不了。
他四下看了看，没瞧见张简修的身影，看到了远处正在和陈炬说话的冯保。
冯保冲他扬了扬下巴，朱翊钧顺着看过去，不远处的溪边有一棵桃树。桃花谢了，夏天到了，桃树也结出了果子。
张简修抱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喘气，看来是费了很大力气才爬到桃树的分枝处。
张阁老家的四公子，平时在家里不敢干这么出阁的事儿，今儿是出来撒欢来的。
他伸着手够了半天，才面前摘下一颗桃子，一半清一半红，个头还小，咬一口酸的，跟个猴儿一样抛到脑后，又要去摘下一个。
朱翊钧在周围摸了摸，草丛里捡了块石头，又拿出腰间的弹弓，眯起一只眼，瞄准树上的张简修。
张懋修又被他吓了个半死：“别……掉下来要摔断腿的。”
朱翊钧没理他，仍旧松了手，石头飞向树丛间，打在一根枝桠上，登时整棵树都震动起来，吓得张简修抱紧了枝干，又仿佛听到了什么动静，低头一看，竟是零星有几个桃子掉了下来，个个红润饱满。
“诶嘿！”张简修高兴坏了，立刻就要下树吃桃子。可是上来容易，下去难，稍有不慎，那可真要摔断腿。
朱翊钧向锦衣卫使了个眼色，骆思恭就施展轻功，把张简修抱了下来。
张简修捡了落下来的桃，拿衣服兜着，来到朱翊钧和张懋修跟前，和两个哥哥分着吃。
吃完了桃，又举着他的桃木剑来找朱翊钧，说是要和太子哥哥切磋一下。
根据张懋修介绍：“自从你送了那把桃木剑给他，父亲就请了师父来府上教他习武，他时常问太子哥哥什么时候再来府上，他要和你比试。”
朱翊钧地上捡了根枯树枝，遂他的心愿，抽在他的小胳膊小腿上，疼得他嗷嗷直叫：“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啦！”
朱翊钧丢了树枝：“回家再练练。”
张简修说道：“过年太子哥哥来家里做客，那时候我再跟你打。”
“好，过年再来打你一顿哈哈哈！”
他和张懋修笑作一团，抬头去看天色，太阳把西边的云层染成了火海，即将落入山的那一头。
不知不觉，已临近傍晚。
朱翊钧收了风筝，拉起张懋修的手：“走吧，我送你们回去。”
张简修蹦蹦跳跳的跟上来，朱翊钧低头一看，他那白色护领花花绿绿，脏得快看不出颜色：“回家赶紧沐浴，换身衣裳，仔细张先生揍你。”
意外的，他们回到张府，张居正却还没回来。朱翊钧想到就在这几日，广西那边要对叛军开战，想来，张居正今日应该会夜宿直庐。
他冲张简修笑道：“你今日躲过一劫，应是不会挨揍了。”
张简修苦笑：“躲不过的，父亲不在，母亲也要打。”
“不怕，”朱翊钧捏捏他的脸，“反正你皮实。”
几人说说笑笑进了院子，迎面却遇上了张若兰。
张小姐聪慧过人，打眼一瞧张懋修手里的风筝，张简修那衣服上的草屑和泥土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你们出府去玩了？”
张简修最快：“对呀，我们去后山放风筝，摘桃子去了。”
张若兰却笑道：“去后山放风筝，为何不叫上我？”
朱翊钧很是诧异：“听说你丢了猫，正伤心呢，想来也没有心思放风筝。”
张若兰本就是到花园里来找猫的，看到他们才暂时忘了，经他这么一提醒，又想起了伤心事，幽幽的叹一口气：“想来，是我们的缘分尽了。”
“嗯！”朱翊钧很是赞同，“估计找新的缘分去了。”
“……”
他把天聊死了，一抬头，夜幕暗了下来，遥远的天际有几颗星子闪烁。
朱翊钧赶紧向张家兄妹三人道别：“我得回宫去了。”
没过几日，他要去里草栏场骑马，路过猫儿房，想起来，答应了懋修帮他找一只白猫，脑袋上还要有黑色斑块。
太监听了他的要求，赶紧找来好几只，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应有尽有，任皇太子挑选。
朱翊钧站在远处，拍了拍手，又发出“吱吱”两声，其他猫都高冷的看着他，不挪窝，只有一只个头最小的，踩着碎步朝他走了过来，在他脚边转圈圈，还蹭了两下。
朱翊钧打眼儿一瞧，身子白的，好像又白的不那么纯粹，脑袋上倒是有黑色板块，这叫“将军挂印”，很符合要求，关键是性格不错，亲人，应该不会养着养着，突然跑了。
朱翊钧当即决定：“就它吧。”
太监在猫儿房养猫，平时只能与后宫娘娘们的太监打交道，今儿好不容易见一回皇太子，殷勤得很，立刻就给他介绍：“殿下好眼光，这是暹罗……”
他话为说完，朱翊钧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送清宁宫去吧。”
管他暹罗还是安南进贡的，反正又不是他养。他有猫，从小一起长大，每天守在床头，亲着呢。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这么好的天气，他得抓紧时间，骑着熔金多跑两圈。
第二日进讲完毕，张居正看了看他写的字，笔力苍劲，气势雄浑，越来越好，也没什么可指点的，便准备回文渊阁。
“张先生，等一下！”朱翊钧拦住他，“我有东西要给你。”
朱翊钧心情一好，就要送他礼物，算不得什么贵重物件，都是孩子的心意，平凡的日子，制造一些小惊喜。
不一会儿，王安拎了个篮子进来，朱翊钧三两步过去，从里面抱出一只小奶猫，长得有点怪……
朱翊钧抱着猫，直接就塞他怀里了：“这个给你。”
张居正实在难掩惊讶之色：“给我？”
朱翊钧想了想：“给懋修。”又想了想，“替懋修给若兰找的，她的猫跑了。”
“白的，脑袋上有黑色板块，‘将军挂印’，应该没错。”
张居正一看那猫，心道：“错得离谱。”

第145章 换了别人，突然给……
换了别人，突然给张居正塞个猫，他一定会严厉的拒绝，说不得还要把人训一顿。
可这是朱翊钧塞给他的，而且不是给他，是让他带回去，转交给孩子们的，无奈之下，他只得把猫放进篮子里，拎着离开了清宁宫。
于是，当天的文渊阁，张阁老带回一只长得有点特别的小奶猫，四处乱窜，见了谁都在脚边蹭一蹭，搞得诸位大人无心干活儿，一心只想撸猫。
朱翊钧听说此事之后，当即决定，再去一趟猫儿房，一眼相中了一只上黑下白的，长相神气的小猫。太监说这种毛色的猫叫乌云踏雪。
朱翊钧抱着猫，挠一挠它的下巴：“那你就叫踏雪吧。”
小猫咪享受的眯起了眼：“咪呜~”
“好，就这么说定了！”朱翊钧抱着猫往外走，“以后你就不是普通的小猫咪了，我让父皇给你封个官……”
他亲自把踏雪送到了文渊阁，满屋子忙碌的大臣不约而同抬起头，看到皇太子怀里抱了只猫，大眼睛炯炯有神，耳朵机警的竖着，脸圆得像个饼，长得可真漂亮。
大家起身给太子殿下行礼，朱翊钧道：“免了免了，我是来给你们送猫的。”
“……”
众人面面相觑，谨慎的站在原地，不敢开口。
朱翊钧把猫递给离他最近的申时行：“它叫踏雪，以后也是文渊阁的一员。”
那猫性格好，无论谁抱着，都伸着脖子好奇的四处打量，即便屋子里站满了人，它也一点不怯场。
小猫养得好，皮毛顺滑，申时行抱着，还忍不住摸了摸。
几位阁老正在里屋议事，听到皇太子来了，纷纷迎出来。一眼看到申时行怀里又抱了只猫，张居正下意识问了一句：“这……又是给谁的？”
朱翊钧笑道：“给张先生你的呀。”话说出口，他又皱起眉头更正道，“不，是给文渊阁的。”
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眼前这些翰林院的尖子生，个个正气凛然，不苟言笑，其实背地里也喜欢小动物。
于是，朱翊钧又轻咳一声，目光扫过大殿中，那一排排的大书架：“我听说你文渊阁最近有老鼠，这些都是祖宗留下来的珍贵典籍，不能叫老鼠啃坏了，我特意挑了踏雪，猫儿房的太监说，它可是捕鼠高手。”
他又回头，让太监把东西拿进来：“这是我给踏雪准备的吃饭和喝水的碗，还有个睡觉的窝。你们不用管，每天自会有太监定时来喂它。”
他指了指墙角一处空地：“放那儿就行。”“……”
皇太子什么都准备好了，又说是为了捉老鼠，几位阁老也不好拒绝，只得把猫留下，还得向太子谢恩。
当天晚上，朱翊钧到坤宁宫用晚膳，顺道去了趟乾清宫，硬拉着准备去永宁宫的隆庆改了行程。
饭桌上，朱翊钧说起这事：“文渊阁是朝廷最重要的地方，在这里当差，可没有无名之辈，我想请父皇给踏雪封个官。”
隆庆乐不可支：“哪有给猫封官的道理。”
“有的！”这个朱翊钧可比他父皇了解，“以前，皇爷爷就把霜眉封作‘虬龙’。”
隆庆说：“那只是封号，又不是官职。”
朱翊钧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退了一步：“那就给个封号吧。”
隆庆问道：“钧儿想要什么封号？”
朱翊钧想了想：“就封它作文渊阁捕鼠大学士！”
“哈哈哈哈哈哈哈！”
隆庆觉得这趟坤宁宫没白来，他儿子都十一二岁了，平时分析国政，头头是道，说起一只猫，竟然还是这么可爱。
给猫封官只是一家人餐桌上的玩笑，朱翊钧只要来坤宁宫，总会想方设法把隆庆也拉来。他是个开心果，最擅长活跃气氛，一家人其乐融融，倒也热闹。
弟弟妹妹都已经三岁多了，朱尧媛机灵可爱，朱翊钧教她诗词，几遍她就能背下来了。
朱翊镠就傻傻的，只会跟在他后面，抱着他的腿，喊“哥哥，哥哥”。
毕竟是亲弟弟，朱翊钧也觉得他很可爱。
朱翊钧把寻来的那块松烟墨送给徐渭，本以为对方会很喜欢，仔细一瞧，徐渭的神情却淡淡的。
朱翊钧问道：“徐先生对这块墨不满意吗？”
徐渭摇头，拿着那块墨细细的看过：“难得的上品，绘须眉、蝶翅最佳。不过，我用不上。”
朱翊钧好奇道：“为什么用不上？”
徐渭笑道：“不是我的流派。”
朱翊钧更好奇了：“那你是什么流派？”
徐渭笑道：“我自成一派。”
“……”
这话虽然狂妄，倒也不假，泼墨大写意画派创始人、青藤画派鼻祖，这些都是后世赋予他的诸多头衔。
朱翊钧把他手里那块松烟墨夺过来：“算了，我留着自己用。”
徐渭诧异道：“殿下会作画？”
“不会。”朱翊钧把玩着那块墨，真如石头一般坚硬，他这练武之人，使足了劲儿，也按不出来一个坑来，“我可以学。”徐渭眼睛一亮：“殿下想学作画？”
他一直觉得朱翊钧聪明，无论何时，少加点拨，就能融会贯通，一直以来都有一个想法——将自己毕生绝技传授给他。
只可惜，朱翊钧感兴趣的也就是个兵法和书法。
朱翊钧挑了挑眉：“宣德皇帝学得，我为何学不得？”
徐渭大笑：“殿下天资不凡，自然学得。”
朱翊钧点点头，绕到书案后面：“那就从今日开始吧。”
“不忙，”徐渭说道，“作画与写字有相通之处——得先会看。”
朱翊钧说：“你的我已经看过了。”
“只看我的可不行，需博览百家之作。”
朱翊钧皱眉：“去哪里博览？”
这时候，陈炬站出来笑着提醒他：“殿下，咱们这儿可是皇城，随便一幅字画，到了民间，那也是无价之宝。”
朱翊钧明白了：“我皇爷爷的私库，不，现在是我父皇的私库里肯定有。”
隆庆不爱读书，不爱字画，不爱古玩，只爱漂亮姑娘，每年都要选一堆，留在后宫慢慢享用。
朱翊钧要紧皇上的私库，还是得先和他父皇打个招呼，隆庆都没问题他要进去做什么，就直接准了，让他喜欢什么随便拿。
以前世宗被他哄高兴了，也让黄锦带他进库房，喜欢什么随便拿。
朱翊钧那时还小，没什么喜欢的，别说随便拿，他连进都不进。
这还是第一次走进宫里的库房，太监说，这只是其中一处，用不上的金银器物，宝珠珊瑚，碑帖字画，应有尽有。
除了看管仓库的太监，徐渭、冯保和陈炬跟着他一起进来，朱翊钧可以随便拿，他们可不行，三个人就是跟着太子殿下进来看看热闹。
朱翊钧随手拿起一幅画，展开，问道：“这是什么？”
徐渭指指落款和钤印：“这儿写着呢，王蒙的《稚川移居图》。”
朱翊钧又问：“画的什么？”
“晋代葛洪携带家眷移居罗浮山，修道炼丹。”
朱翊钧乐了：“是我皇爷爷喜欢的。”他又问，“这上面是什么？”
“题诗，这是王蒙的，这些都是后人题上去的。”
朱翊钧说：“好好一幅画，都快写不下了，还有这些印，又是什么？”
冯保回道：“这个是收藏印，证明画的主人曾经拥有过他。”
朱翊钧说：“让它保持原有的样子不好吗？”
徐渭只给他看：“韩性、倪瓒、陶复初，每一位都是书画大家，正因为他们的题诗，才让此画分外珍贵。”
朱翊钧笑道：“我把这幅画赐给小野，他什么都不懂，但也想证明自己拥有了它，于是也在上面用印，你还会觉得他珍贵吗？”
“……”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好像有些道理。
朱翊钧把画递给陈炬，让他卷起来放回原位，又去拿另一幅。
画卷展开，朱翊钧却没有第一时间询问旁边的人，而是自己低头看了起来：“我怎么觉得……这地方有点熟悉。”
冯保看了一眼题字和落款，笑道：“殿下再想想。”
朱翊钧指着一处地方：“有点像万岁山，又不太想。”
他也去看题字，惊讶的发现，这幅画就叫《万岁山图》：“哇，真是画的万岁山。”
“没错，不过……”陈炬欲言又止。
朱翊钧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这是前朝的万岁山。”
朱翊钧目光往下，又去看落款：“咦，怎么是两个人？”
“是文宗与房大年所作，非常罕见。”
朱翊钧又问：“哪个文宗。”
“自然是前朝的文宗。”
朱翊钧再看那副画，周围峰峦竞秀，云水楼台掩映，亭廊轩榭，纵延蔓回。中有小玉殿，内设金嵌玉龙御榻，前立玉假山一峰，西北建侧堂一间。
他对前朝皇帝的作品不感兴趣，又换了一副。
这一副，远处有竹树与茶花，中间是一副水墨绘的母羊，前面有一左一右两只小黑羊。
“这个我认识！三只羊，寓意三阳开泰。正月为泰卦，一阳生于下，冬去春来，阴消阳长，万物复苏，此乃祥瑞。”
“这是宣德皇帝的《三阳开泰图》，我在《宣宗实录》上看到过。”
他举着那副画反复观赏，啧啧两声：“哎呀，还是我的祖宗画得好看。”
“……”
皇太子人小鬼大，多少带了些个人感情，其他人也不好评价，硬要说起来，那自然是本朝的皇帝，比前朝的皇帝画得好，谁敢说不是呢。
朱翊钧挨个看过去，最后挑了一副最大的。卷起来放在那儿就占了好大一块地方。
这个朱翊钧拿不了，他让看管仓库的太监去取。
此这是一幅长卷画，实在太长了，几人不得不往后退了两步，腾地方。
随着太监徐徐展开，与朱翊钧同行的三人皆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躬着身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副画，眼中有光华闪烁。

第146章 徐渭和冯保站在他……
徐渭和冯保站在他的两侧，一个在看钤印和题跋，一个在看画卷的局部，陈炬则站在他身后，躬身，低头，去看画的细节。
这画太长了，足有二丈，还好这个用来做私库的殿宇够大，否则很难展开。
朱翊钧先走到徐渭那边，发现他对这幅画本身兴趣不大，一直在研究钤印和题跋。
朱翊钧凑过去，先看了一眼卷首的五字签：“‘清明上河图’，瘦金体，这是徽宗御笔。”
徐渭赞许的点头，指着下面的钤印说道：“宣和御府，双龙小印。”
“方才我与殿下讨论，钤印与题跋能让字画更加珍贵，正体现于此。”
“欧阳子曾说过‘萧条淡泊，此难画之意，画者得之，览者未必识也，故飞走迟速，意近之物易见，而闲和严静，趣远之心难形’，此画之技法算不得绝顶，不过，正如李阁老的题跋所言，却称得上旷世神品，稀世之珍。其中妙处，殿下不妨细细看来，定能有所收获。”
听他如此说，朱翊钧便开始认真观赏这副《清明上河图》，首先自然是钤印和题跋。
从金、元至本朝，从题跋就能看出，众人对此画的作者、创作过程和时间皆有疑问和考据。
本朝第一个题跋的人叫吴宽，朱翊钧看一眼名字就能说出他的生平：“他是成化八年的状元，也是弘治皇帝为皇太子时的老师。”
吴宽提出一个疑问：如今宋徽宗的《宣和画谱》完好的保存，里面记录了他收藏的两千七百余副画作。以《清明上河图》作者张择端这样的本事，《宣和画谱》却未有记载，实在令人生疑。
接下来就是刚才徐渭提到的“李阁老”，正是弘治、正德两朝内阁辅臣，也是当时的文坛领袖李东阳，大明第二个谥号“文正”的文臣，传世作品数量惊人，传奇事迹能著一本书。
李东阳先后两次题跋，时隔三十年，第二次题跋，足有八百余字，其中写道：“所谓人与物者，其多至不可指数，而笔势简劲，意态生动，隐见之殊形，向背之相准，不见其错误改窜之迹，殆杜少陵所谓毫发无遗憾者。非蚤作夜思，日累岁积不能到，其亦可谓难已。”
朱翊钧也从题跋中发现了一些趣事，前面有一个署名李祁的题跋，是李东阳的五世祖。吴宽和李东阳都是在同一人手中见过此画，后来此画又到了李东阳手中。
最后一个题跋的人叫陆完，他回答了吴宽的疑问：《宣和画谱》之所以没有收录张择端的作品，就像《宣和书谱》没有收录苏轼和黄庭坚的作品一样——得罪了蔡
京。
这一年是嘉靖三年，从此以后，《清明上河图》再没有新的题跋，如何进入紫禁城，成为皇帝私库中，众多落灰藏品之一，不得而知。
一路看下来，朱翊钧也渐渐体会到徐渭所说，钤印和题跋对于作品的影响。
《清明上河图》固然珍稀，宋徽宗的瘦金体和双龙小印亦是锦上添花，提升了作品的价值。
更重要的是，从这些钤印和题跋中，作品长达数百年的变迁都有迹可循。
这些都只是前情提要，看完了题跋，朱翊钧才开始欣赏画作本身。
二丈长的画卷中，张择端以散点透视构图法，生动描绘东京汴梁的景致，各色人物，牛马、车轿、船只，房屋、石桥、城楼，甚至皇宫。笔势简劲，意态生动，隐见之殊形，向背之相准，不见其错误改窜之迹。
朱翊钧一点一点看过来，从郊外小溪旁的骆驼队到商船云集的汴河，从车水马龙的街道，到鳞次栉比的茶坊、酒肆，从最普通的市井百姓，到身着官服的文武大臣……
他一边看，一边挪动脚步，不知不觉跟人撞了一下，抬头一看，是冯保，小家伙立刻凑个脑袋过去：“大伴，你在看什么？”
冯保冯保指给他看：“金明池。”
朱翊钧定睛看去，那是一处开阔的水域，亭台楼阁都建在水上，重殿玉宇，宝阁飞檐。池中还有许多船只，仔细看来，除了画舫龙舟，竟还有战船，朱翊钧看得颇为新奇：“我以为这是皇家园林，竟还有战船。”
金明池正是宋朝的皇家园林，也成西池，与大明的西苑类似。
冯保说道：“据说，张择端还有一副画作，称《金明池争标图》，画的正是金明池上战船争标，演练水军的场景。”
朱翊钧道：“看来，这个张择端也不是一般人。”
他忽的伸手，轻轻触摸那副《清明上河图》：“这么长的花卷，绘制在丝绢上，就算是本朝也不常见吧。”
“我瞧，这画的，倒也未必是盛世。繁荣之下，暗藏玄机。”
闻听此言，旁边三个大人不由对望。徐渭是他的兵法老师，对他这个说法分外感兴趣：“殿下此话怎讲？”
朱翊钧一处一处指给他们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盛世为何到处是乞丐？”
“这里，边境城门大开，边防形同虚设。进出东京的城门，本该重兵把守，却不见一兵一卒。”
他指向城墙下的某一处，若我没看错，这里应该是整个城防的机要所在，守将应在此处待命，随时应对
突发情况。然而，此地竟然变成了一处商铺。”
“军士们都去哪儿了呢，嘿，在这儿呢。”
他在密集的建筑和人群中，准确的分辨出哪些是身着甲胄的士兵，他们都懒散的椅坐在各处，看不出半分精气神。
朱翊钧又道：“汴河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运粮的都是商船，官船都在运石头，我猜彼时的东京，粮食应该不便宜吧。”
官船都用来运送徽宗喜爱的奇花异石，商贩趁机屯粮，垄断市场，哄抬粮价。
他又指着汴河上，规模最大，宛如飞虹的虹桥：“坐轿的文官和骑马的武官，互不相让，要么是他们有私怨，要么是朝堂之上，文武大臣各自为营。”
最后，朱翊钧总结道：“依我看，这可不是什么胜景，这是要亡国了。”
“唔，的确，没过几年，金人把皇上和太上皇一起绑了。”
听到他的这番分析，徐渭暗自点了点头，露出欣慰之色，看来这两年的兵法没有白交，他竟是一眼就能看出，哪里是城防的关键之处，尤其这细致入微的观察力，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有的。
“徽宗字写得不错，当皇帝不太行，跟咱们的英宗差不多，就是命没有英宗好。”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又道：“是景泰皇帝的命没有高宗好。”
高宗指的是徽宗的儿子，钦宗的弟弟赵构。
“殿下……”陈炬要被他吓死了，这话是可以随便说的吗？英宗要是命不好，哪来他今日的皇太子？
陈炬摇头，轻声道：“不可妄议祖宗。”
朱翊钧听劝，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回头看到冯保仍在一寸一寸仔细看那副《清明上河图》，便说道：“大伴这么喜欢这幅画，那就送给你吧。”
“！！！”
冯保也被他吓死了，连忙摆手：“不不，我……看看就好。”
他曾在故宫看过一次《清明上河图》的展出，只是并不完整，缺少了宋徽宗的题签和双龙小印，以及皇城不分，如今近距离见到完整画卷，的确有些兴奋，更是惊奇。
那一副《清明上河图》上，的确有冯保的题跋和钤印，但眼前这一副，不会有。
冯保回过神来，对朱翊钧笑了笑：“此等稀世神品，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朱翊钧也不勉强，点点头：“好吧，等你想看的时候，咱们再来。”
回去的路上，朱翊钧顺道去了趟文渊阁，看望他的“捕鼠大学士”。
刚走进院子，就听到一声怒喝：“老鼠，又有
一只老鼠！”
这是高拱，只有他才这么暴躁，并且愈发暴躁，除了在皇上跟前，仿佛不会好好说话。别说翰林院这些侍讲侍读、东宫属官，就是几位阁老也没人敢惹他。
朱翊钧定睛看去，文渊阁大殿门口果真摆着一只死耗子。
有人回道：“是，是踏雪抓的。”
“踏雪……”那日高拱不在，后来才听说皇太子以避鼠的名义，给文渊阁送了只猫。
踏雪很给朱翊钧张脸，没有一口饭是白吃的，隔几日就能逮一只耗子，专门丢在文渊阁大殿门口。
猫是皇太子送的，皇上知情并且同意，他也没辙，只能叫人赶紧收拾了。
改日一定向皇上进言，皇太子乃国之储君，将来的天子，陛下不能总这么惯孩子。
朱翊钧看到高拱暴跳如雷，乐不可支，远远地又听见他在训人，索性不进去了，转身回了清宁宫。
六月初，正是最热的时节，今年尤甚。隆庆心疼儿子，给朱翊钧放了半个月的假。内阁再次上疏，奏请皇太子出阁讲学，隆庆看也不看，放在一旁：“不急，太子还小，还小。”
年底就十二了，再过几年就该行加冠礼，而后，大婚也要提上日程，可是在老父亲眼里，他儿子还是个宝宝。
天气一热，隆庆晚上精神抖擞，白天却萎靡不振，奏章看不进去，总有些昏昏欲睡。
朱翊钧在旁边，看殷正茂上报广西战事，此时，却有一名太监急急忙忙走了进来，惊扰了隆庆的瞌睡。
太监赶紧跪下，禀报道：“陛下，秦嫔娘娘即将临盆。”
隆庆已经有三个孩子，即将多一个，高兴归高兴，也没有那么兴奋：“跟朕讲有什么用，宣太医呀。”
太监却道：“太医已经到了，说是……难产。”
“……”
作者有话要说
故宫现存的《清明上河图》是残卷，裁掉了宋徽宗的题字和双龙小印，以及皇宫部分。

第147章 尽管隆庆今年又得……
尽管隆庆今年又得了许多新欢，但这个秦嫔长得漂亮，人又安分，他还是挺喜欢的。
他身体不好，纵然后宫嫔妃数量庞大，膝下却只有皇后生的三个儿女，得知秦嫔怀孕的时候，他还是很高兴的，起码这证明了他三十多岁，还能生。
秦嫔难产，它的去看看。
“摆驾永宁宫。”
隆庆大步走出殿门，朱翊钧也跟了上去：“我也去！”
他从不去后宫，只去坤宁宫，今天听到秦嫔难产，知道那是母亲和孩子生死攸关的大事。于是，也跟着去瞧瞧。
皇子去嫔妃后宫，没有这规矩，但朱翊钧虚岁才十一，尚未成丁。隆庆也不介意，要去就去吧。
父子俩来到永宁宫，寝殿里在接生，他俩在明间站着，里间断断续续传来女人痛苦的呼喊，并渐渐微弱，听着就叫人揪心。
太医哆哆嗦嗦跪下向隆庆汇报了情况，因为胎位不正，迟迟生不下来，如果不能及时纠正胎位，大人和孩子都很危险。
隆庆一向性情温厚，说不出“要是秦嫔和龙嗣有个三长两短，就砍了你脑袋”这样的话，只吩咐太医，务必全力救治，确保大人孩子都平安。
太医也很为难，现在这个情况，他只能抛出世纪难题“若有万一，保大人还是孩子”。
“这……”隆庆倒是有些犹豫，一个是他的爱妃，一个是他的孩子，让他放弃哪个他都舍不得。
做皇帝这几年，他只习惯了得到，很少失去，加上他本身性子软弱，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太医却催促道：“陛下，危急关头，请陛下尽快抉择。”
“……”
朱翊钧搞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这有什么可选的，当然是两个都要呀。
“选什么选，不用选，大人孩子都会平安的。”
他话音刚落，里面传来一声女人高亢的撕喊，安静片刻，随即想起婴儿虚弱的啼哭。
立刻有稳婆掀帘子出来，跪在隆庆跟前报喜：“秦嫔娘娘生了，是一位小公主。”
皇子还是公主对于隆庆来说无所谓，他有皇位继承人。
隆庆转过头去，看着他儿子，忽的就想起，这小崽子刚出生时的那场大雪，皇考说他是大明的祥瑞，果不其然。
过了一会儿，里面收拾妥当，奶娘抱着孩子出来，襁褓里的婴儿个头小小的，眼睛都还没睁开，哭声好似蚊蝇一样低微，看起来就很虚弱的样子。
太医说，这是先天禀赋不足，言下之意就是想要平安长大可不容易。
那孩子太小了，隆庆也没伸手抱，就探头看了看。
朱翊钧也跟着看了看，那孩子总是哼哼唧唧，奶娘也哄不好，朱翊钧便伸出手：“让我抱抱。”
他把孩子接过来，手指轻轻戳了戳妹妹的小脸，想起朱尧媛小时候，因为是双胎，也是这么小小的。
朱翊钧又把孩子递还给奶娘：“父皇放心，小妹妹一定会健健康康。”
隆庆看着他，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笑得宠溺：“你们兄妹几个都要健健康康。”
孩子偏过头，张着嘴试探的去含朱翊钧的手指，奶娘说小公主这是饿了，便接过孩子，给隆庆行了礼，退下喂奶去了。
隆庆进屋瞧了瞧秦嫔，秦嫔刚生完孩子，虚弱得没力气应付皇上，隆庆便也不多呆，嘱咐他好好休息，又给了不少赏赐，这便走了。
回去的路上，朱翊钧绕到去了坤宁宫。朱翊镠和朱尧媛两兄妹正在院子里玩耍，看到朱翊钧来了，一起迈着小短腿朝他跑了过去。
朱翊镠生下来就比妹妹大一些，成长的过程中也比她更高更壮，跑得也更快，率先冲到朱翊钧跟前，高举着两条粗壮的小胳膊：“哥哥抱~”
朱翊钧嘿嘿的笑两声，绕过他，弯腰一把拎起了后面的朱尧媛，亲亲抱抱举高高，哄得妹妹咯咯直笑。
到了大殿内，朱翊钧又把秦嫔产女的事情同皇后说了说：“永宁宫里住了好些人，我瞧她们那眼神，活像是要把秦嫔母女生吞活剥了。”
皇后冷笑一声：“后宫这么多人，只一个秦嫔诞下龙种，虽说只是个公主，也够她们眼红好一阵。”
朱翊钧又道：“太医说小妹妹先天禀赋不足，平安长大怕是不易，依我看，先天不足未必是主因。”
皇后瞪他一眼：“太子这几日没读书，是挺闲的。”
朱翊钧赶紧喝了一口冰镇莲子茶：“其实也挺忙的，每日都帮着父皇批阅奏章。”
皇后点点头：“是，前朝和后宫的闲事你都要管，可不就是挺忙的。”
“我没管，我就是跟着父皇去凑了凑热闹。”
皇后又道：“那只是你同父异母的妹妹，你竟也如此关心？”
朱翊钧的回答却让皇后大吃一惊：“就算那不是我妹妹，我也希望她平安健康。”
“真好！”皇后摸摸他的头发：“你是皇太子，你有你的职责。后宫由母后掌管，你那小妹妹，你也不必操心，有我呢。”
朱翊钧让朱尧媛坐在他腿上，又拿了块荷花酥放她嘴里：“媛媛真可爱。”
旁边伸个小脑袋过来，朱翊镠问他：“那我呢？”
朱翊钧捏捏他的小脸：“你也可爱。”
朱翊镠嘟嘴：“哥哥只喜欢媛媛，不喜欢我。”
朱翊钧赶紧也给他塞了一块绿豆糕：“谁说的，哥哥同样喜欢你。”
“可是哥哥都不抱我？”
朱翊钧龇牙：“你太胖了，哥哥抱不动。”
“……”
秦嫔生了个女儿，隆庆想起来，他那一双儿女还没有封号。于是，挑了个良辰吉日，封朱翊镠为潞王，朱尧媛为瑞安公主。
至于小女儿，先活过周岁再说。
这一日，广东进贡的荔枝到了，隆庆让人送了些到清宁宫来，运来的时候好大一筐，打开一瞧，其实没有多少，四周放着保鲜的冰块。
朱翊钧尝了一颗，还挺新鲜。又想到好几日没见到张居正，便让王安取了一些，给张居正送过去。因为实在不多，都是皇太子嘴里剩下来的，还特意嘱咐，避着些其他人，亲自送到张先生手里。
王安很快回来了，朱翊钧问道：“张先生喜欢吗？”
王安却道：“张阁老，病了，在直庐躺着呢，饭菜搁桌上都凉了，也没动过。”
“病了？”朱翊钧皱起眉头，颇为担忧，“太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说是暑湿感冒，开了药。”
“没吃饭怎么吃药？”朱翊钧思忖片刻，忽的站起来，“走，去给张先生弄些吃的去。”
他来到御膳房，想着既然张先生病了，吃不下饭菜，那就煮碗面吧。
听了他的吩咐，尚善监的太监立刻去忙着煮面，朱翊钧却挽起袖子：“我自己来。”
“煮一碗辣面，张先生应该会喜欢。”
劲道的面条做好了，加上高汤、香油、花椒、胡椒、生姜、官桂调味，一碗开胃的辣面就做好了。
朱翊钧还打了个荷包蛋，还想加些牛肉和羊肉。冯保将他拦下来：“张阁老病着呢，还是加些青菜吧。”
朱翊钧从小就身体倍儿棒，极少生病，没体会过吃不下饭是什么感觉，什么好的都想往张先生的碗里加。但他听劝，既然大伴说加青菜更好，那就加些青菜吧。
面做好了，太监还给准备了两道开胃小菜，朱翊钧亲自带着食盒来到文渊阁。
他走到后面的直庐，张居正正在书案后处理公务，朱翊钧走过去，抽走他手中奏章：“生病了，怎么不好好休息？”
"殿下……"张居正赶紧站起来，伸手要去拿奏章，“那是石汀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石汀是殷正茂的号。
朱翊钧看向书案，瓷碗中盛着汤药，他伸手试了试，已经凉了：“王安，你去把药热一热。”
随后，他合上奏章，拉着张居正来到桌旁坐下。陈炬打开食盒，一样一样端出来：“张阁老，殿下听说你病了，亲手为你烹了一碗辣面。”
张居正看向朱翊钧，心中五味杂陈，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反倒激起一串咳嗽。
朱翊钧赶紧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生病了也不回家休息。”
咳嗽稍有平息，张居正才回道：“国事繁多，实在走不开。”
朱翊钧拿了一双筷子递到他手里：“内阁也不只你一个人呀。”
张居正接过筷子，却没回答他的话。内阁确实不止他一个人，但大小事务却指着他一个人在做。本来身体就不好，还有操不完的心，可不就病倒了。
朱翊钧说：“你先吃着，奏章我替你看。”
他又重新翻开奏章，快速浏览一遍：“总兵俞大猷领兵一十四万，分七路进攻古田，韦银豹率领叛军奋力抵抗。我军气势高涨，势如破竹，先夺下牛河、三厄等险要之地，又连克东山凤凰寨等地，叛军节节败退，已逃往潮水。”
“下一步，俞大猷将会率领诸军，直取潮水，捉拿韦银豹及其同党。”
这算是一份捷报，虽然调兵遣将，筹集粮草准备了大半年，一旦交战，俞大猷和他率领的十四万大军倒是一点也不含糊，速战速决，看来不出一月，就能彻底平定这场叛乱。
这样一来，张居正悬着的一颗心，也能稍稍放下一些。
毕竟是第一次，但有一大堆太监从旁指点，朱翊钧亲手做的辣面味道还不错。
张居正实在是食欲不佳，努力的吃了一些，终究没吃完。
朱翊钧也看出了他的勉强，又按住他拿筷子的手：“我做的面条虽然美味，但也不能多吃，一会儿还得吃药。”
他如此体贴入微，张居正感觉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鼻窍通了，呼吸也顺畅不少，困重的脑袋也清明起来。
过一会儿，看着张居正把药喝了，又催促他躺下睡一会儿，朱翊钧这才离开。
出来的时候，路过一间屋子，听到里面在争吵。准确的说，是一个人在训斥另一个人。
“你若干不了，自是有人能干，不如早些回乡养老。”
这声音一听就是高拱，朱翊钧实在好奇，挨骂的那人是谁，便扒在门边，探出脑袋往里张望一眼。
这一眼着实叫朱翊钧有些吃惊，对面站着的竟然是另一位阁老——陈以勤。
陈以勤比高拱年长两岁，二人是同一年进士，也是同一年作为侍讲侍读进入裕王潜邸。
共事这么多年，同为帝师，虽然高拱早入阁一年，但大家同为次辅，谁也没比谁更高贵。
用这样的措辞训斥同僚，实在令朱翊钧震惊。
他知道高拱独断专横，一意孤行，却不曾想，竟是霸道。训斥内阁次辅，就跟训奴仆一般。
朱翊钧没再王下听，默默地离开了。出了文渊阁，他才摇了摇头：“高阁老，真是不长记性。”

第148章 没过几日，朱翊钧……
没过几日，朱翊钧果在隆庆的御案上看到一封奏疏，陈以勤呈上来的，说他年老多病，不能再为国家尽忠，为君父分忧，乞求致仕回乡，颐养天年。
的确，他今年已是古稀之年，不是每个人都有严嵩那样的体力和精力干到八十多还不想退休。
隆庆是很尊敬他这位陈先生的，虽然陈以勤话说得体面，但隆庆心里也知道，其实他乞求致仕的真正原因是与高拱不和。
事实上，当年在潜邸，他俩同为裕王讲官，齐心协力保护裕王，其实相处还挺融洽。
好不容易把裕王扶上皇帝宝座，他们也顺利进入内阁，权力争夺下，矛盾逐渐显现。
陈以勤一直以来保持中立，在徐阶和高拱斗得天翻地覆的时候，没有站起出来为任何一方说话。
但从政治理念来讲，他更偏向保守派，且不提恢复旧制，就算推行新政也应该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把天底下掌握大多数财富和土地的地主都得罪了。要知道，他们手里有钱，要造反可比一穷二白的老百姓可怕多了。
正因为他始终保持中立的态度，独立的思考，几次三番对高拱激进的言论嗤之以鼻，更重要的是，在徐阶这件事上，他也不赞同高拱赶尽杀绝的做法。
既然徐阶已经走了，圣上念及他在两朝交替之际，稳定政局有功，不想深究。
你高拱却穷追猛打，说什么“伪造先帝遗诏”，遗诏第一条就说让裕王即位，你却说是伪造，言下之意，难道是皇位继承着另有其人
其心可诛！
圣上说“不甚解”不追究此事，还真以为是护着徐阶，那是护着你高拱。
自从再次返京，深得隆庆信任，高拱愈发飞扬跋扈，容不得别人一丝一毫的违逆，陈以勤这样的自然就成为了他的眼中钉。两个人矛盾不断加深，高拱还曾扣下过陈以勤上呈隆庆的奏疏。
陈以勤被排挤得愈发厉害，他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高拱就该组织手底下的言官弹劾他，到时他连全身而退的机会也没有，不如趁此致仕，还能回乡过几年清静日子。
隆庆也挽留过陈以勤，但后者坚持要走，他也不再强求。君臣这一别，便再没有相聚之日，又闲聊了几句。
隆庆问陈以勤：“陈先生回乡之后有何打算？”
陈以勤说道：“臣的家乡在四川顺庆府南充县，那里曾经有一座西桥，是南充县前往成都府和重庆府的要道。三十年前，桥塌了，南充百姓进出极为不便。”
“臣返乡之后，想组织乡里重建此桥。”朱翊钧就坐在旁边，看他七十岁，走路都不大利索的样子，退休回家还能有此雄心壮志，不由得心声佩服：“陈阁老既想做，便大胆去做。说不得哪日我与父皇游历蜀地，能看到你主持修建的西桥。”
陈以勤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又惊讶又感慨，眼前坐着的，是现任天子和下任天子，怎么会离开京师，去到偏远的西南地区。
陈以勤成为内阁被高拱排挤走的第一个，但却不是最后一个。
高拱始终没有放弃过要彻底整死徐阶，在不久的将来，又让他抓住了机会，此时仍旧没有一个了结。
广西的战事，说是不出一月，就能平定叛乱，实际却并没有这么轻松。
俞大猷亲率大军杀得叛军节节败退，韦银豹退至潮水，负隅顽抗，用滚木和擂石杀死大量官军。大明官军见久攻不下，相持月余。
叛军占据山头有利位置，俞大猷不敢强攻，只能转变战略，先围起来，断粮断水，跟这些叛军耗下去。
又是月余之后，俞大猷派出广西本地的南丹吐司狼兵，乔装打入叛军内部，窃取敌军情况，埋伏其中，等待时机。得知他们缺水缺粮，立刻组织精锐士兵，赏以重金夜里强行登山，终于在内外夹攻之下，大败叛军。
这时候，殷正茂传来命令——重金悬赏韦银豹的首级。不过几日，韦银豹的儿子韦良台便向朝廷投向，献上了他父亲的首级和衣物。
验看首级的官员确定无误，叛军首领韦银豹已死，韦良台这个继承人也主动投降，虽仍有小部分叛军突围，四散逃窜，但韦银豹死了，其他人也成不了气候。
殷正茂亲自押解韦银豹的首级和儿子进京，隆庆在乾清宫召见了他，朱翊钧得知消息，也赶了过来，凑热闹。
父子俩没见过人的首级长什么样，何况是隔了这么多天的首级，既有些好奇，又有些害怕。
朱翊钧心里还在想，那人头不会已经腐烂到看不出面目吧。
但盒子打开那一刻，还是让他小小的吃了一惊。
人头比他想象中更加完好，头发杂乱，皮肤灰败，怒目圆瞪。
朱翊钧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隆庆就站在他身后，一手搂住了儿子的肩膀，另一只手要去捂他的眼睛。
朱翊钧只是刚看到人头的那一刻，视觉冲击有些震撼，适应一下就感觉好多了。
他抓着隆庆的手往下拉，露出眼睛又去打量那头颅，看着看着就发出了疑问：“这个韦银豹看着还挺年轻，难怪七十岁还能率领叛军造反。”隆庆才不管他看着年轻还是衰老，总之，这场起于景泰年间，延续一百年，几代人的叛乱彻底得以平息。朝廷调集十四万大军，耗费粮饷数百万两，总算有一个满意的结果，他也能松一口气。
隆庆立刻让内阁拟旨，要嘉奖有功的将领，为将士们庆功。可就在几日之后，圣旨还没来得及传下去，来自广西的另一份奏报飞至京师——韦银豹率领残部卷土重来，又在古田凤凰村附近起事。
隆庆大惊，不仅隆庆，整个朝廷上下也都震惊不已。
朱翊钧问道：“究竟有几个韦银豹呀？”
这个问题不需要别人回答，他自己就清楚答案——那个人头根本就不是韦银豹。
他们没有人见过韦银豹，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只有与叛军交战过的前方将士才知道。
殷正茂自知这次犯下大错，说是欺君也不为过，立刻进宫，跪在隆庆面前请罪。
这件事若换了世宗，他殷正茂已经人头不保了，但他运气好，面对的是隆庆这样心怀仁慈，也不喜欢动不动就要人命的君主。
隆庆并不着急治他的罪，而是命他立即返回广西，解决此事，戴罪立功。
时值中秋，京师的天气早已转凉，殷正茂头上却淌下大颗汗水——他是真以为自己人头不保。幸而皇上开恩，再次给了他机会。
从朝廷任命殷正茂为广西总督，到目前为止，除了韦银豹首级这事儿，其余的他都做得很好。他对广西目前的形势了如指掌，隆庆也很清楚，就算杀了他，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找到替代者，反而贻误战机。
殷正茂谢恩，准备即刻启程，返回广西处理此事。
“等一下！”朱翊钧却叫住了他，“眼看首级的将领，若查明他们不是有意为之，只是被叛军蒙骗，可以重罚，但不能伤他们性命，尤其是俞将军。”
“至于叛军，那个韦银豹，不管他有多少儿子、孙子、兄弟子侄，一个也不能放过。”
殷正茂看向隆庆，后者立刻说道：“太子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遵旨！”殷正茂领命而去。
“唉！”隆庆叹一口气，前几日，他还打算摆庆功宴，今日叛军首领又起死回生开始作乱。
他有点主见，但不多，遇事就有些优柔寡断，还要他儿子来劝慰他：“父皇不用担心，此事朝廷的每一步决策都没有错，只是中间出了点小小的意外，好事多磨。”
那边广西的事情一波三折，这边河道又出状况。随着秋汛到来，黄河自灵壁双沟而下大决口，北决三处，南决八处，以及其他小决口四十余处。周围村庄、农田尽数冲毁，百姓流离失所，疫病随之而来。
除了抢险救灾，赈济百姓之外，总理河道的人选又成为朝廷近来争论不休的话题。
提到治理河工，大家第一想到的就是朱衡。就在去年，他还向隆庆上疏：东昌、兖州近来改凿新渠，远远避开黄河，地形平坦，各座闸门不必繁琐开关，船一天可以航行一百多里，民夫、差役基本上无事可做。隆庆便依他所言，裁减五名闸官，六千多名民夫和差役，并用这些雇工的开支作为修渠的经费。
他对治理黄河有着丰富的经验，朝廷上下，包括内阁李春芳、赵贞吉在内，都认为朱衡是最合适的人选。
但偏偏高拱不这么认为。
朱翊钧对朱衡的印象还不错，首先，此人正直，在严嵩父子掌管工部大肆敛财之际，他也能刚直不阿，保持清廉，即便受到严世蕃的打压，也绝不屈服。
其次，在海瑞得罪了鄢懋卿，赋闲在家，无事可做之际，是朱衡看重他的人品，给了他机会。
朱翊钧思来想去，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朱衡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高拱有什么理由反对？
高拱自然有他的理由，于公于私，他的立场都很坚决。
朱翊钧看不懂，但是他有老师，凡是看不懂的争斗，向他的张先生请教就对了。
张居正给他分析，其实，朱衡曾经在治理河道中也犯过不少错误，经他重修的堤坝，疏浚的运河，再次决堤和淤塞的不在少数。虽然经验丰富，但其实未必正确，可以救急，但绝非长久之计。
这就是于公，高拱反对朱衡前去总理这次水患的原因。
朱翊钧却道：“可是现在咱们也找不出一个能谋求长久之计的人，救急不是眼下最终要的吗？”
张居正却笑了笑：“那倒未必。”

第149章 “谁？”朱翊钧惊……
“谁？”朱翊钧惊奇的睁大双眼，眸子里闪着光，“咱们朝中还有这样的人才？”
张居正笑道：“此人不在朝中。”
朱翊钧更惊讶了：“不在朝中，那他在哪儿？”
“在家。”
“在家？”朱翊钧隐约猜到了他的意思，“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张居正回道：“潘季驯。”
朱翊钧恍然大悟：“曾经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隆庆元年，母亲去世，回家丁忧。”
“没错，丁忧期满，朝廷打算将他以原官起复。”
朱翊钧明白了：“所以，高拱打算让他去治理河工？”
“是。”
潘季驯在丁忧之前，本就是河道御史，主要负责监理河工，与朱衡也多有合作，对于水患治理也有这丰富的经验。
朱翊钧仔细一想，此人倒也适合。不过他还有一事不明白：“为什么潘季驯是那个能谋求长久的人呢？”
张居正却没有回答，卖了个关子：“这两日他就该到达京城，等他面圣，殿下自会明白。”
朱翊钧点点头“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殿下请说。”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双手托腮，一脸天真：“这是于公，高阁老认为潘季驯更合适，那于私呢？”
张居正并不想聊这个“于私”，但朱翊钧问起来，那神情仿佛，他不说点什么，便不打算放他离开。
“张先生不如留下来用午膳，咱们慢慢聊呀。”
张居正在心中嗤笑一声：“谁要跟你慢慢聊。”
“殿下可听过聂豹这个名字？”
“聂豹？”朱翊钧想了想，“我在正在修的《世宗实录》上读到过他，他曾多次领兵击退鞑靼来犯，官至兵部尚书，还是徐阁老的老师。”
他所说的徐阁老，自然是徐阶。聂豹正是传授徐阶王门心学之人。
只是，他们刚才聊的是高拱为何不用朱衡，这与聂豹有什么关系？
张居正又问道：“那殿下可知道罗洪森？”
“自然！”朱翊钧说道，“他是嘉靖八年的状元，后来因冒犯皇爷爷被革职。”
“欧阳德呢？”
“礼部尚书、赠太子少保，谥号‘文庄’。”
“邹守益？”
“正德六年探花，到嘉靖朝才开始做官，总是惹怒我皇爷爷，最后罢官归乡。到我父皇即位，追赠南京礼部右侍郎，谥‘文庄’。”
这些曾经的朝廷官吏，朱翊钧一个都没见过，却能把他们的生平说个大概，实在了不起。
张居正又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殿下可知，他们的原籍在哪里？”
“在……”朱翊钧肯定看到过，只是一掠而过，并没有在意。但他记忆里超群，看过的东西绝不会忘，稍加思索便笑道：“朝士半江西，这几位都是江西人。”
张居正微一躬身：“殿下已经知道答案了，若还有疑问，留到明日进讲之后再行答疑。内阁国政繁多，臣先回去了。”
他虽没有明说，但给了朱翊钧诸多线索。他虽然年幼，但博闻强识，这些线索就足够让他顺藤摸瓜找出真相。
乾清宫、文渊阁、文华殿都有着丰富的藏书，皇太子想看，那自然是随便看。
下来之后，朱翊钧很快就找到了答案——聂豹、罗洪森、邹守益、欧阳德，四个人全都是王守仁的学生。
王守仁去世后不久，他的学生就将他的心学衍生出七大学派。
其中，徐渭向他提过的远方表兄王畿，还有他的同门钱德洪，被称作浙中□□。
而聂豹等一大批江西文人则被称为正一江右学派，这些人不是状元、探花，就是六部尚书，徐阶更是官至内阁首辅，在灵济宫举行过上千人的讲学，近几十年来，规模和影响最大，享有“王学正宗”的美誉。
而聂豹和罗洪森都是江西吉安府人士，恰巧朱衡也是，并且他曾和罗洪森一起在山东共事，修缮孔庙，私交甚笃。
朱衡在政治上从未表现过明显的倾向，但与江右学派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西吉安府士子众多，徐阶充分利用江右学派这一优势，位居首辅之时，使得这些在朝为官的士子都为他所用，很难说朱衡是不是其中之一。
既然朱衡有可能是徐阶的人，于私，高拱自然不会用他。
朱翊钧想到严嵩也是江西人，但看起来，除了他的亲家欧阳德，江右学派竟是无人买他的账，这样看来，信仰的力量竟是高于同乡之谊。
冯保和陈炬陪他翻阅资料，又同他说起一桩早年趣事——严世蕃和徐阶为了谁来治理水患，在世宗面前争论不休。朱翊钧在门外偷看，还被严世蕃吓哭了。
严世蕃支持朱衡，徐阶支持潘季驯。
后来又有科道官弹劾朱衡，徐阶一反常态，站出来力挺朱衡。
那时朱翊钧年纪太小，只有一两岁，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再听却好似醍醐灌顶一般。
徐阶应该是知道严嵩父子要笼络朱衡这个老乡，便故意站在他们的对立面，反对朱衡。他很清楚，朱衡性情刚直，清廉自持，就算有提携之恩，也不会党附严嵩。
等世宗和朝廷真正任用朱衡，再有人弹劾，他却不答应了。
想到这里，朱翊钧不得不再次感叹徐阶的高明，至少在他见过的内阁辅臣之中，有一个算一个，在政治斗争这方面，都不是徐阶的对手。
如此看来，他的致仕并非什么被言官弹劾，不得已而为之，纯粹是徐阁老自己不想玩了。
无论如何，朱翊钧有些庆幸，徐阶走了。若是像严嵩那样，在首辅的位置上再呆个二十年，大明大抵会倒退一百年。
朱翊钧受冯保和张居正的思想影响，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在社会矛盾日益加剧的时候，总有人想着恢复旧制就能解决问题，而不是向前看，寻求新的解决方式。
很快，潘季驯回来了。官复原职之后，接连向朝廷呈上：《议筑长堤疏》和《正漕复通疏》两道奏疏。
在《议筑长堤疏》他提道：“欲图久远之计，必须筑近堤以束河流，筑遥堤以防溃决。”
看到这句，朱翊钧就对此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且有了强烈预感，其实不止高拱，在朱衡与这个潘季驯之间，他的张先生应该也是更加偏向后者。
在潘季驯回来之前，朝廷对于治理黄河的主流意见是“留决口使两河并行”。
朱翊钧只见过流经紫禁城内外的筒子河，没见过黄河是什么样子，更没见过你黄河决堤，自然也不理解留决口使两河并行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还得由张居正来向他解释。
要弄清楚治河之道，首先就要明白，黄河为什么成为几千年来，华夏民族最大的忧患。
黄河之水天上来，自西向东奔流不息，从黄土高原奔腾而下，卷走大量泥沙，流经中下游地区，河道开阔，地势平缓，泥沙大量淤积，水位不断升高，河床高出两岸地面。为了防止水害，人们在两岸筑起河堤，经年累月，不断增高，这条浑浊的大河就变成了一条悬河。
中下游地区正是中原腹地，有着大量农田、城镇和村庄，人口密集。一旦发生水患，冲破河堤，涌入村庄，淹没田地，摧毁城镇，百姓死伤无数。而紧随洪灾而来的，还有疫病和饥荒。
治理黄河就成为了历朝历代，诸位君主的必修课。
而明朝以来，黄河再次发生重要改道，夺淮入海，下游更是洪灾不断。为了不影响漕运，朝廷治理水患都以疏浚运河为主，治标不治本，导致黄淮和淮海流域更是水患频发。
而朱衡和朝中有过治水经验的大臣主张的办法是“留决口使两河并行”，简而言之，就是分流，开凿减河，分泄黄河水量，以减轻负担，保护沿途以下不再决堤。
从明治朝至今，都是治理黄河水患的主要方法。
这次不用张居正深入解释，朱翊钧也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方法治标不治本。
黄河总是在中下游形成水患的根本原因是泥沙淤积，水位不断升高。通过减河分流，只分走了水量，而没有分走泥沙，来年到了汛期，一场暴雨下来，该涨的水一样要涨，该决的堤也一样要决。
在潘季驯上的第二道奏疏《正漕复通疏》中，他坚决反对“留决口使两河并行”，而提出一项新的治理黄河的方略——“束水攻沙”。
朱翊钧不需要别人替他答疑解惑，他看完潘季驯的奏疏就明白了“束水攻沙”的作用和原理——“以河治河，以水攻沙”。
潘季驯通过长期监测黄河的水量、水位，得出结论，以斗计之，沙居其六，若至伏秋，则水居其二矣。以二升之水载八斗之沙，若非水势极其迅猛，必然会导致河道淤滞。
因此“留决口使两河并行”是决计行不通的，分流势必导致水势减缓，水势减缓则泥沙淤积，河道就会越来越高，决堤的风险也越来越高。
非但不能分流，还要修筑堤坝，缩窄河道，让黄河水势更加迅猛，带走泥沙，加深河道，水便不会溢于两旁，则进一步带走河堤泥沙，减缓下游河堤的压力。
为了让“束水攻沙”达到预想中的效果，在奏疏中，潘季驯还着重强调了堤防的作用：防敌最重要的是边防，防河最重要的则是堤防。筑造坚不可摧的边防，敌人才无法攻入，同样的道理，筑好坚固的河堤，洪水才不会外溢。
“必真土而勿杂浮沙，高厚而勿惜居费，逐一锥探土堤。”
光这一句，朱翊钧就听到了白花花的银子倾泻而出的声音，比洪水都迅猛。
但想要长治久安，这钱必须得花。

第150章 看完了潘季驯的奏……
看完了潘季驯的奏疏，了解了他的治水方略，朱翊钧立刻就被他说服了，认为比起“留决口使两河并行”，他提出的“束水攻沙”法，更符合黄河中下游的特征。
关键人家也不是纯靠想象，还有大量的数据分析作为理论依据。
“父皇！”朱翊钧去拽隆庆衣袖，“选他，选他，就选他！”
隆庆夜生活丰富，昨晚又是一夜狂欢，睡眠不足，精神也不好：“选谁？”
说到“选”，他满脑子都是今晚选后宫哪个美人共度良宵……一个怎么够，再选一个！
朱翊钧说：“选这个潘季驯，让他去治理黄河。”
隆庆漫不经心看了一眼：“高阁老和张阁老也推荐此人。”
他对潘季驯的治水方略并不感兴趣，两封奏疏也没有耐性看完，只看了个大概，但他充分信任高拱和张居正选人的眼光，再加上他儿子也说好，那就让这个潘季驯早些上任。
潘季驯行李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圣旨和吏部的任命下来，即刻启程。
秋天到了，九月九日重阳节这日，宫中向来有登高的习俗，但隆庆晚上不睡，白天不醒，懒得动弹，登高的习俗在他这里形同虚设。
他不去，朱翊钧自己带着弟弟妹妹去，到果林摘秋白梨，轻功一跃就上了树，哄得弟弟妹妹哇哇大叫：“哥哥好厉害呀！”
“哥哥飞起来啦！”
“哥哥我想要最大那个。”
弟弟妹妹越是吹捧，朱翊钧越是显摆，稀里哗啦摘了一大堆秋白梨，又换了棵树，摘了好些柿子。
一手一个，拿了最大的两个，从树上飞身下来，递给两个小家伙：“拿着，这叫柿柿如意。”
“哇哦！”朱翊镠和朱尧媛一人碰一个，一路都在念叨，“柿柿如意！柿柿如意！”
朱翊钧又带着他俩去看麋鹿，大白和小白一听到朱翊钧的召唤，就会跑出来。这两年，他俩还孕育过几只幼崽，最小的一只才几个月。
幼崽都是白色的，朱翊钧长大了，饱读诗书，比起它们的父母，幼崽的名字讲究多了，什么梨蕊、琼玉、凝月，个个都有出处。
太监把他摘的白梨、柿子拾起来装了几大框，朱翊钧肯定吃不完，只能送。乾清宫送一篮，坤宁宫送一篮，沈太妃那边也送一篮，文渊阁送两篮，一篮分给大臣们吃个新鲜，一篮让张居正拎回家去。
秋白梨滋阴润肺，柿子软甜多汁，大臣们都说这是沾了张阁老的光。
十二月是朱翊钧的生辰，虚岁十二。第二日，内阁就再次向隆庆上了一封奏疏，请皇太子出阁讲学。
按照祖宗规矩，皇太子八岁就该出阁讲学，可他们这位皇太子，十二岁了，出阁之事，一拖再拖。
虽然朱翊钧现在该读的书一本也没有落下，但跟出阁之后，由内阁和翰林院按照贤君的标准，系统培养可不一样。
至少他投入了大量精力的武功、骑射、兵法课通通都要取消。
这个问题，其实内阁早就有意见了，虽然皇太子是个神童，聪颖异常，但人的时间和精力总归是有限的，分出去给了别的，读书就成了一种形式，看似背得滚瓜烂熟，实则流于表面，对圣人的教诲便不能透彻领悟。
这一点，曾经被隆庆要求给朱翊钧讲过《唐太宗诲谕太子》的赵贞吉最有发言权。
更为重要的是，朱翊钧对武功、骑射和兵法的热衷让他们想起了一个人——明武宗朱厚照。
这位祖宗和现在的皇太子也有几分相似之处，同样聪明过人，同样热衷骑射，同样有一个溺爱孩子的老父亲。
想到武宗登极之后的中中作为，内阁更是如临大敌，乞求皇上赶紧让太子出阁，千万耽误不得。
只有张居正，从始至终对此事保持了沉默。皇太子本就是他的学生，师徒一心已经九年了。一旦出阁讲学，按照祖宗的标准，至少要为皇太子指派二十名讲官，他要和十九个人分享他的学生，凭什么？
众人也看出了张居正的不乐意，尤其是高拱，他在这上面尝到过甜头，自然不肯让步。那可是皇太子，现在的储君，将来的皇帝，这么好的资源，凭什么让你一个人独占？
高拱讲的是政治，张居正心里却充满了感情。
与往年一样，正月十五这日，朱翊钧换了一身衣裳就出宫去了。
大街上闲逛一圈，各个酒肆茶馆坐一坐，听听那些进京赶考的士子们都在聊些什么。
今年是隆庆五年，也即辛未年，这一科，隆庆指派的主考官正是张居正。
靠窗的那一桌，坐着三五士子，说的是朱翊钧听不懂的话。
他问冯保：“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冯保回道：“似乎是两广地区。”
朱翊钧又问：“聊得什么？”
冯保笑着摇头：“我也不懂，隐约听到一句‘古田’，想必是在聊广西平叛的事。”
“噢！”朱翊钧又转头看向别处。另一边，围坐着七八个人，朱翊钧听了一会儿，聊的是北边鞑靼，三天两头南下滋扰，可恶至极。
其中一人，露出一脸“心照不宣”的笑意，放低了音量说了几句，同桌的人也都纷纷露出跟他同样意味不明的笑容。
朱翊钧听力极佳，纷繁的酒肆内，他也能准确分辨出那人说了什么。
这几人竟然在聊蒙古人的八卦，什么外祖父爱上了外孙女。和孙子抢媳妇儿，听得他一头雾水，又将注意力移向了别处。
人群最密集的，是大堂中央的一张八仙桌，酒菜摆了满桌，不仅四周坐满了人，里里外外还围了好些人。
朱翊钧凝神一听，就听出来了，这些人都来自南直隶和浙江一带，谈论的自然也是王门心学。
这个话题他也没有太大的兴趣，挨个大量了一圈，没有面熟的人，便站起身来，让陈炬付了茶钱，便离开了。
下一站，自然是张阁老府上，这是皇太子每次出宫必打卡的地方。
他一走进张府打门，绕过照壁，张居正就迎了出来，仿佛知道他今日回来一样。
朱翊钧转念一想，不是仿佛知道，是本来就知道。
厅内燃着炭火，十分暖和，张居正亲手为朱翊钧解下披风和帽子，朱翊钧回头一看，张家四兄弟都在，张若兰也在，见他进来，先向他行了一礼。
朱翊钧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小团子，想来应该是他们家老五张允修。
看到朱翊钧进屋，张懋修就第一时间迎了上来。他俩旁若无人的搂搂抱抱，哥哥弟弟互诉相思，腻歪得张居正都没眼看。
“外面天寒，坐下饮些热茶吧。”
朱翊钧拉着张懋修的手，不肯松开，旁边又来个张简修：“太子哥哥，我现在武功练得可好了，咱们再来比试！”
朱翊钧摸摸他的头，笑眯眯的应了：“别急，一会儿再来揍你。”
“喵喵~”不知打哪儿跑来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围在朱翊钧脚边凑热闹。
这猫脸虽然黑，但眼睛很蓝，丑得怪可爱。他蹲下来摸了摸猫脑袋，随口问道：“这是谁的猫？”
张懋修回道：“若兰的。”
“找到啦？”他记得上回来的时候，张府上上下下都在帮大小姐找猫。
张简修回道：“爹爹带回来的。”
听闻此言，朱翊钧往后退了好几部：“啊，这不会是……”
张若兰点点头：“没错，就是殿下你赐的。”这话听着还有些咬牙切齿。
朱翊钧仔细打量那猫：“想起来了，将军挂印。”
“这是个什么将军，印比我父皇的宝玺都大。”
他又比划了一下：“我记得，我当时挑的是一只白猫。”他点了点那猫的鼻子，“只有这周围有些黑的。”
“怎么大半年不见，黑成这样了，难不成偷偷去万岁山挖煤了？”
万岁山又称煤山，倒也确实是个挖煤的好地方。
张若兰却道：“本还要向殿下请教，墨玉前些日子都好好地，下了几场雪，就变这样了。”
张懋修惊讶道：“怎么又叫墨玉，不是叫尺玉吗？”
张若兰嗤笑一声：“脸黑成这样，自然得改个应景的名儿。”
朱翊钧乐了：“不如叫煤球吧，更应景。”
“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乐不可支，张嗣修说道：“这暹罗国的猫，和咱们这儿的猫就是不一样，有脾气的，天儿一冷就黑脸。”
张若兰把她的猫抱起来，不无忧心的说道：“也不知道天气转暖，还能不能白回去。”
朱翊钧道：“那自然是不能的。”
“你如何知道？”
“屋里这么暖和，你瞧着它白一点没有？”
“……”
张居正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孩子们闹作一团，他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逢年过节，少年人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总要有些助兴的小游戏。
张简修提议投壶，他年纪最小，以往总是第一个出局，现在长大了些，认为自己可以和哥哥姐姐们比试一下了。
朱翊钧欣然答应，一挽袖子：“好呀，这次你们几个一起上！”
众人齐齐看向他，都领教过这位皇太子的厉害，他们兄妹几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大家极有默契的摇头：“不玩。”
张简修悻悻的问：“那玩什么？”
一直很少说话的大哥张敬修提议道：“不如就来飞花令吧。”
“这个好！”张嗣修正是着迷于吟诗作赋的年纪，在国子监读书，他年纪虽小，同窗诗词文章皆不如他。
他又看看弟弟妹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是不是太欺负你们了？”
“没有！”朱翊钧拍板决定，“就玩这个！”
他又看一眼旁边的张居正：“反正我是张先生的学生，输了也是给他丢人。”
“！！！”

第151章 张居正摇头笑道：……
张居正摇头笑道：“无妨，殿下只管玩耍就是，我不怕丢人。”
这屋子里谁输了不是他丢人，相应的，谁赢了，也都是给他长脸。
行飞花令得先挑选一个字，朱翊钧是皇太子，身份尊贵，又是客人，张家兄妹便把这个选字的权利让给了他。
朱翊钧看了一眼躺在炭炉旁边，摔着尾巴悠然自得的猫。他记得张若兰刚才说过，这猫叫墨玉：“那就用‘墨’字为令，诗、词、曲，七言、五言皆可。”
比起“风”“花”“雪”“月”这些在诗词中出现频率较高的字，“墨”字确实显得冷门了些，不过张阁老家中的少爷小姐，个个饱读诗书，这点难度，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就是愁坏了张简修，若是寻常的字他还能对上一些，这个“墨”字，他一个也想不起来。
正在他纠结的时候，那边游戏已经开始了。张若兰请爹爹做了行酒官，谁输了谁就得喝一杯。
酒是自家酿的果酒，入口只有清甜，一点没有辛辣，也不醉人，孩子们也能喝一点。
“那就我先来，”朱翊钧说了个最容易的，“吾家洗砚池边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坐在他旁边的张懋修受了启发：“砚池湛湛一泓墨，衣焙霏霏半篆香。”
朱翊钧在旁边叫好：“这是陆游的《龟堂避暑》。”
另一边的张嗣修说道：“高楼作歌醉自写，墨光烛焰交长虹。”
这也是陆游的，《醉中长歌》。
轮到张敬修，换了首朱熹的《次韵雪后书事二首》：“故人闻道歌围暖，妙语空传醉墨香。”
大家都选了诗，只有张若兰选了一首苏轼的词：“墨云拖雨过西楼。水东流，晚烟收。”
最后到了张简修，平日机灵狡黠的目光显出几分慌乱，把在场的人都看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张居正身上，确定他爹不会帮他，便默默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虽然书读得不好，倒也爽快。
这算是个家宴，大家并不把朱翊钧当外人，和他一起饮酒作诗，大家都很愉快。
朱翊钧不仅投壶厉害，诗词也厉害，几轮玩下来，他竟是喝酒最少的那个，张敬修、张嗣修比他大了许多，竟也占不了便宜，对他更是佩服不已。
皇太子在游戏中占了上风，兄妹几人却发现，他们的老父亲脸上却露出骄傲之色。
不禁让人心生疑惑，究竟谁才是亲生的？
午饭过后，张懋修邀请朱翊钧上街看灯会，朱翊钧正要答应，冯保却提醒
他，宫中晚上也要举行鳌山灯会，朱翊钧便和张家兄妹道别，回宫去了。
返回紫禁城的时候正是申时，货郎担着杂货走街串巷。朱翊钧听着叫卖声，打开马车的窗户，挑了两盏花灯，两串糖人，打包打回去给弟弟妹妹。
正月十五是一年中第一个月圆日，也是天下人团圆的日子。宫里的鳌山灯和烟火虽然盛大而绚丽，却也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地上放了一排烟花，朱翊钧拿过太监手里的火折子，朱翊镠和朱尧媛过来凑热闹，朱翊钧把他俩护在身后：“你们太小了，站远一点，看哥哥点。”
朱翊钧朱翊钧还给隆庆建议：“咱们也应该效仿成化皇帝，上元节这日，在宫中举行灯会。有花灯，有烟火，有街市，有杂耍。”
他说的是《宪宗元宵行乐图》，讲的是成化二十一年，宪宗命人将民间过元宵节的场景搬进皇宫，热闹而喜庆。
儿子的要求，隆庆总会尽量满足，点头说好：“明年就这么办！”
年刚过完，还没出正月，广西那边的战事才有了新的进展。
殷正茂通过安插在叛军内部的狼兵，暗中收买韦银豹的兄长和手下，此二人见大势已去，为了保命，透露了韦银豹的行踪，明军将士年都不过了，在俞大猷的指挥下，果断出击，一举擒获叛军首领韦银豹，以及他的孙子。
隆庆立刻下旨，将叛军头目押解回京审讯。朱翊钧提醒了一句：“把出卖韦银豹行踪的两个人一起押回来吧。”
当初殷正茂就许诺，留他们一条性命，这关系到朝廷的声誉，不能出尔反尔。
但朱翊钧认为，不杀他们可以，但也不能放他们回广西。虽然韦银豹已经被抓，但这么多年，叛军已经在当地有了一定根基。这两人，一个是韦银豹的兄长，一个是属下，回去之后招兵买马，继续和朝廷作对。
这一次讨伐叛军，朝廷已经花费了几百万两白银，再来一次，可受不了。
最终，包括韦银豹的儿子、孙子、侄子在内，全部凌迟处死。
《大明律-刑律》规定：“谋反大逆：凡谋反，谓谋危社稷；大逆，谓谋毁宗庙、山陵及宫阙。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
显然，韦银豹一家子，完美符合这一条刑律。
凌迟的适用范围也不只是谋逆，还有孩子杀父母，妻妾杀丈夫，奴仆杀主人等等。
朱翊钧觉得奇怪，怎么妻子杀丈夫就要凌迟，那丈夫杀妻子呢，欺负弱女子，不是更应该被凌迟？
他又想起了一个人
——宁安公主的生母，曹端妃。
壬寅年，她也是因为谋逆罪，和十几名宫女一起，被凌迟处死。
时隔五年，《世宗实录》修了不到一半，卡在了一个关键时间点——嘉靖二十一年。
于是，朱翊钧找了个空闲时间，专程去了趟万春宫，一来看望沈贵妃，二来也是想了解一些往事。
他来的正巧，还遇到了徐小姐。徐小姐正在给沈太妃读一卷经书，见他来了，赶紧站起来行礼。
徐小姐还有别的差事，便离开了。朱翊钧望着她的背影，发现和以前相比，她给人的感觉竟是完全不同。
以前的徐小姐，总是苦哈哈的，走一步都小心翼翼。如今看着却有一份宁静淡薄，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太妃难得见他一次，拉着他的手让他坐下，又叫人去准备他爱吃的点心水果。
朱翊钧先关心了他的身体，吃穿用度可还称心，而后便进入正题：“曹端妃究竟有没有参与刺杀我皇爷爷？”
沈太妃没想到他会问这件事，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太子怎么突然提这事？”
朱翊钧摇摇头：“我嫌那些翰林实录修得太慢，只是好奇而已。”
沈太妃叹一口气：“没有，那件事没过多久，先帝就查明了真相。”
朱翊钧想到皇爷爷对姑姑的态度，也猜到了答案。
他握着沈太妃的手：“能和我说说当年的事情吗？”
现在所有的当事人，包括世宗，都已经不在。他既然问起来，倒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沈太妃说道：“端嫔生得美貌过人，知书达理，隆宠极盛，后宫妃嫔加起来，皆不如她。”
“对了！”沈太妃忽的想起来，“端嫔的父亲曹察，是嘉靖八年的进士，在福建做过知县、知府，后来又在户部做官。端嫔入宫之后，才辞了官职。”
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只要女儿选秀入宫，便不能再做官了。
沈太妃笑道：“虽说后宫不得干政，但我听下面的人说，朝廷正在江南推行新政，说是均平赋役。我记得，先帝当年提过，曹察在福建任知县，就曾行均平徭役之法。”
朱翊钧点点头，通过曹察在福建的为政举措，其实也不难推测他的家风，继而了解曹端妃的性情。
接下来，沈太妃才说道当年那件事。
其实说来也不复杂，曹端妃得宠，自然会招来许多嫉妒，其中就包括当时的皇后。
世宗御赐那日，正巧由曹端妃侍寝，宫女情急之下，绳子竟是打结，
方皇后赶来，救下世宗。
世宗养病期间，方皇后利用此事，将曹端妃牵连其中，与宫女一起凌迟处死。
等世宗回过神来，爱妃已经死了，他便把这笔账记在了方皇后头上。
后来，坤宁宫大火，世宗却不许太监施救，方皇后被活活烧死，也算给爱妃报仇了。
可方皇后死后，世宗又念及她救过自己性命，要以元配之礼下葬，还要祔礼太庙。因为这是，先后和严嵩、徐阶都有过争论。
直到隆庆即位，才将方皇后和世宗元配废后一上尊谥，别祀弘孝殿。
沈太妃挑挑拣拣，隐晦的给朱翊钧讲完了这段往事，遗漏的部分，朱翊钧通过自己的分析也能补全。
对于皇爷爷的喜怒无常，朱翊钧从小就很清楚，听完这些，也并不意外。只感叹红颜薄命，就算入了宫，当上宠妃，当上皇后，未必就能寿终正寝。
深宫之中，不明不白的送了性命，才是常态。
再看他父皇，这几年选进宫来那些数不胜数的美人，一年之中总要死那么好几个。
就说那个秦嫔，那日若不是朱翊钧留了个心眼，说不得也是一尸两命。
回清宁宫的路上，他问冯保：“大伴，你说我皇爷爷娶这么多后妃做什么呢？”
先帝的后妃，现在还有好几十人住在宫中，其中就包括景王的生母，卢太妃。
这个问题问得，冯保不知如何作答。走了两步，灵机一动，说道：“先帝大婚十年，嗣承久虚，深用忧惧。因此，广求淑女，以充妃嫔，以备侍御。”
朱翊钧又问：“那我父皇呢，他每年都要选那么多娘娘进宫，也只生了一个妹妹。”
“……”
这属于个人爱好，冯保不好议论今上，随闭嘴，不敢多言。
他不说话，朱翊钧也不勉强：“封这么多娘娘做什么，又吵又麻烦。像弘治皇帝那样就很好，只有一个皇后，没那么多烦心事。”

第152章 说起后宫已经有那……
说起后宫已经有那么多娘娘，一到春天这个特别的季节，隆庆又斥巨资，让太监天南海北的给他搜罗了一波美人。
这一批美人当中，有几个特别和他的心意，更是兴致高涨，连着好几日都没早朝，科道官已经在着手准备批评他。
朱翊钧天生爱凑热闹，也爱管闲事，况且这是他父皇的事，怎么能叫闲事呢？
可是，张居正和皇后只叫他好好读书，都不让他管隆庆的事。
春天到了，天气却并没有暖和起来，一场倒春寒，让北京城又下了一场雪。
上课的时候徐渭往窗外一看，随口吟了一句：“朝来试看青枝上，几朵寒酥未肯消。”
“寒酥？”朱翊钧从书案后走出来，趴在窗边往外张望，青枝上几簇白雪。
朱翊钧笑道：“依我说，应该叫玉蕊。”
徐渭颇为不屑：“俗套。”
朱翊钧不服：“哪里俗套了？前人都这么用。”
“正因为前人用的多，今人再用，便落了俗套。”
这方面他是行家，朱翊钧不与他争辩，转身回到书案后面。
徐渭跟过来问道：“年前殿下说要画梅花，画得如何了？”
朱翊钧在旁边的画缸里翻找一阵，抽出一卷纸展开来地给他看。
徐渭展开宣纸细细看来，一簇墨梅跃然纸上，或含苞待放，或绽瓣盛放，或傲然盛放，或点点残瓣，梅枝是浅浅的银色，压着沉甸甸的积雪。
徐渭颇为赞许的点点头，问道：“照着梅花谱画的？”
“哪儿能？”朱翊钧语带戏谑，“从来不见梅花谱，信手拈来自有神。”
那年他们初见，在李春芳府上，徐渭画了一幅《墨梅图》，这正是画上的题词。
徐渭举着他的画左看右看，一语拆穿了他：“这是照着实景画的。”
“嘿嘿！”朱翊钧点点画上千姿百态的梅花，“你别管怎么画的，就说画得好不好。”
“好！”徐渭重新把画卷起来，“当年，我送了殿下一副《墨梅图》，这一副，就请殿下赐予我吧。”
朱翊钧豪气的一挥手：“拿去吧。”
他想了想，又把画拿了回来，提笔在空白处落下自己的名字，又吩咐陈炬取来他的金宝，印在名字下方。
“好了，给你吧。”
朱翊钧把画拿起来，徐渭却退后几步，跪了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毕恭毕敬的接过。
本来只是一副学生初学之作，老师讨了做个纪念。“皇太子宝”四个字，却又赋予了这幅画不同寻常的价值，徐渭只能拿回家供起来。
朱翊钧却并不在意，虚扶一把，让他起来：“徐先生，下回我想画些别的。”
徐渭应道：“殿下要画什么？”
朱翊钧又不知打哪儿掏出一只猫，搂在怀里：“画霜眉呀！”
天气还未转暖，厚重的被毛，深沉的目光让霜眉看起来真就如虬龙一般，威严、霸气！
“……”
“对了！”朱翊钧又想起个事，“子荩今年没有上京赶考吗？”
他问起张元忭，徐渭还挺意外：“来了，去年就来了。”
朱翊钧惊讶道：“我怎么没在那苏州小官看见他。”
“他一直与我同住。”
朱翊钧说：“他也考了好几次了吧。”
“这是第三次。”
朱翊钧笑得神秘：“这次会试主考官是我的张先生，不如我去帮他美言几句？”
“万万不可！”徐渭断然拒绝，“子荩少时身体羸弱，却好读书。他的母亲时常劝他不可太过劳神，他不愿母亲担忧，便藏灯帐中，苦读至夜深。十余岁时，即以气节自负。殿下不必特意关照，以子荩之才学，必定高中。”
“不说不说！”朱翊钧笑着摆手，“我只是开个玩笑。”
他又看向徐渭，好奇问道：“你与子荩性格迥异，为何能成为至交？”
徐渭笑道：“殿下可还记得，我有个远房表哥。”
“记得，龙溪先生，王畿，他是阳明公的弟子。”
“子荩正是龙溪先生的学生。”
朱翊钧了然的点点头：“浙中王门。”
徐渭诧异道：“殿下对心学也有兴趣？”
“没有。”
“……”
受了徐渭的鼓励，朱翊钧也开始沉迷画画，不仅画猫，还画他院子里那两只乌龟。拿了张宣纸在冯保面前抖开：“大伴，你看！”
冯保半眯着眼，很认真的打量：“这是？”
朱翊钧眨巴着大眼睛：“我画的画呀。”
冯保夸赞道：“画得真好！”
一旁的王安凑个脑袋过来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不就是一张白纸吗？”
“胡说！”朱翊钧指了指院子里那口太平缸，“我明明画的大龟和小龟。”
王安更迷惑了：“这……奴婢眼拙，没看出来。”
朱翊钧叹口气：“真笨，我问你，大龟和小龟是什么？”
王安笑道：“这殿下可难不倒我，那是当年胡宗宪进献先帝的两只白龟。”
说完，他就意识到了。再看朱翊钧，抖了抖手里的白纸，笑得前仰后合：“对嘛，白龟，白的。”
王安发自内心的吹彩虹屁：“画得真好。”
朱翊钧把纸塞到王安手里：“这副《白龟图》就赐给你了。”
“诶！”王安收了白纸，躬身道，“谢殿下赏赐。”
冯保要被他俩笑死了，《皇帝的新衣》照进现实。
日子说说笑笑，过得悠然自在。就是朱翊钧沉迷画画，读书就有些懈怠，张居正颇为不满。
朱翊钧最喜欢他的张先生，对张居正情绪的变化也特别敏感，不等他开口，就自觉地收了心。
这天晚上，朱翊钧在寝殿内点着灯读书，不知不觉过了二更，到了就寝的时候，朱翊钧要沐浴，冯保便去让人给他准备木桶和热水，转个身回来，却发现人不见了。
这大晚上的，他能跑哪儿去？冯保赶紧屋里屋外的找。
“殿下！殿下！”冯保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到人，问了一旁的太监，也都说没看见。
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
“与成，思云，殿下不见了！”
“在这儿。”
冯保四下看看，不见人影，忽然意识到，这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他一抬头，只看得见彩绘的屋檐，又退下月台，这才发现，青绿色琉璃瓦上坐了个人。
今天是二月十五，月亮正源，朱翊钧却面向西北方，那可不是赏月的方向。
冯保也不着急让人搬梯子，而是靠在一根廊柱上与他闲聊：“殿下在看什么？”
朱翊钧说道：“本来想看看西苑，不知能否看到万寿宫。”
冯保又问：“看到了吗？”
“没有，”冯保正要问些什么，忽的又传来朱翊钧的声音，“看到了乾清宫。”
这个位置能看到乾清宫并不奇怪，可朱翊钧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大晚上跑到房顶上坐着看就有些奇怪了。
冯保又问：“乾清宫怎么了？”
朱翊钧说：“乾清宫好热闹呀，灯火通明。”
“……”
自从陈洪和腾祥之后，隆庆安分了几日，但新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以前是个厨子，更懂得如何帮皇上找乐子，隔三差五就摆一场长夜饮，在乾清宫夜夜笙歌。
长夜饮就是通宵宴饮。张居正给朱翊钧的《帝鉴图说》中，就提到过纣王以脯林酒池作长夜之饮。
朱翊钧前些日子读《韩非子》，也在其中看到了这个词："纣为长夜之饮﹐惧以失日﹐问其左右尽不知也。"
纣王在深宫之中做长夜之饮，日夜不息，竟忘了今夕何夕。问席间左右之人，也没无人知晓。
他问冯保：“父皇不会遣人来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吧。”
“不会！”冯保肯定的说道，“即便要问，皇上也不会来问殿下。”
“为什么？”
“因为皇上最疼殿下。”
那文章还有后半段：“乃使人问箕子，箕子谓其徒曰：‘为天下主，而一国皆失日，天下其危矣。一国皆不知而我独知，吾其危矣。’辞以醉而不知。”
“……”
良久无言，冯保叹一口气，轻声道：“殿下，下来吧。”
朱翊钧回道：“我想再坐一会儿。”
“夜里天冷，仔细受凉。”
“我最不怕冷。”
冯保又叹一口气：“我可让与成上来请你了。”
眨眼间，朱翊钧自己落到了他的身前，一掀衣袍，迈步进屋：“沐浴！”
“……”
殿试这一日，朱翊钧也跟着隆庆去了皇极殿，一看他父皇那浓重的黑眼圈，俨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好在繁复的典礼过后，策问题目发下去，考生开始答题，隆庆便离开了。
朱翊钧一眼就看到了张元忭，心道徐渭说得没错，他果真考上了。
三日之后，内阁将挑选出来的十分试卷送到隆庆面前。读卷官只读了前面三份，隆庆听完，也没有过多评价，只是按照内阁呈上的顺序，钦点了前三名。
朱翊钧看了一眼前三甲的名字，鼎甲第一正是张元忭。
回去之后，他第一时间将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徐渭，作为张元忭的至交，徐渭自然也为好友高兴。
张元忭的策问朱翊钧听了，确实不错，他的才华也颇受内阁和翰林院欣赏，授翰林修撰额同时，还超擢为左春坊左谕德。
朱翊钧得知这个消息，还挺高兴：“呀，这不是我的东宫属官吗？”
“正是，”徐渭答道，“若殿下出阁讲学，兴许子荩也会是讲官之一。”
朱翊钧连忙摆手：“算了算了，我可不想一群人站在左右，只给我一个人讲课，一点也不自在。我就想像现在这样，爱干嘛干嘛，不想上课了，父皇就会让我休息。”
这话若是让步张居正听了，又该说他贪图玩乐，不思进学，但徐渭听了只会放声大笑，赞他真性情。
作者有话要说
我查了明代历科状元策，一共差七份，正好就差了张元忭的那份。
张元忭有个曾孙，叫张岱，就是写《湖心亭看雪》那位，也是《红楼梦》的绯闻作者之一。

第153章 兴许是担心徐阶和……
兴许是担心徐阶和他一样，去而复返，重掌内阁，此人简直成了高拱的一块心病，隔三差五就要“关照”一下，徐阶不死，他不能安心。
这一年春天，又让他找到了机会。
事情的起因是前几日兵马司抓获了一个名叫孙五的人，他从松江府来。
审讯得知，孙五是松江府孙家的家奴。嘉靖年间，孙家出了一位礼部尚书孙承恩，他的儿子孙克弘，现任汉阳知府。
但孙五却不是孙克弘派了京城的，而是徐家，松江华亭那个徐家。
华亭有一个叫顾绍的人，专程来京师举报徐家在嘉靖四十三年诓骗延误转运颜料银事，还有一个叫沈元亨的人，状告徐家涉嫌揽侵起解钱粮等事。
徐家和孙克弘颇有交情，便让其家仆孙五潜入京师，劝阻顾绍。
孙五在徐州遇到孙克弘，向主人保证，可打点首辅李春芳擢升孙克弘为河东盐运使，孙克弘信以为真，即写票帖一封、礼柬两个及二百两白银交与孙五。
孙五于三月初五到京，形势招摇，大肆挥霍，有徐家的人见其可疑，才知其诈骗孙克弘，又向孙五挟银若干。其间孙五与顾绍再三讲说，许银两千两，并将沈元亨告状本词夺回。没多久，此人就被兵马司抓了。
看到这里，朱翊钧心中有了疑惑，看起来，此人也没犯什么需要京东兵马司的罪，怎么突然就被抓了呢？
转念一想，事情与徐家有关，自然有人为了讨好高拱而出手。
孙五的事情牵连了孙克弘，很快孙克弘也下了狱。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徐家。
徐家在京师有一家布行，布行掌柜名叫朱堂，为了逃避赋税，朱堂将田产投寄抵押给徐阶的几个儿子，折取现银，与徐家合伙做布行生意。
很快，朱翊钧的猜测就得到了印证。
有科道官韩楫、宋之韩等人上疏称徐家开的这些布行，其真实目的是“钻刺打点，希图起用”。
高拱迅速处理完孙克弘及孙五、顾绍等人，立刻将苏州知府蔡国熙升任苏松兵备副使。
蔡国熙上任不久，立刻就传出消息，无论士绅，还是百姓，只要能举报徐阶和他的三子，都有重赏。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高拱这是要将事情扩大化，争取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搞死徐阶和他的三个儿子。
很快，高拱的人就查到，徐阶的儿子徐璠和徐琨曾经派人在京城建了一座私邸，耗资约三万金。又说徐阶放任其子与奴仆横行苏州松江等地。
吏科给事中张博弹劾徐阶的三个儿子侵占民田，有欠赌债而多被索取赔偿的全都找徐阶要钱，一些松江百姓则闯进徐阶家中抢夺，围绕在徐阶床前骂他，而徐阶只是低下头不发一语，多次想要关门自缢，都被家人阻拦。
很快，蔡国熙将徐阶三个儿子，和一干仆从戍边，没收其田六万。
朱翊钧一直在关注此事，意外的是，海瑞巡抚应天，徐阶这件事，一开始就是他引出来的，这一次，却没有就此事上过一封奏疏。
但仔细一想，又不觉得奇怪。一开始，海瑞处理此事，是为了那些被强占土地的贫苦百姓，但事情发展到现在，贫苦百姓也变成了党争的工具人，高拱和蔡国熙利用他们，打击政敌。
这并非海瑞的初衷，他一心想要清丈土地、推行新政，为朝廷尽忠，为百姓谋福，不想参与这些政治斗争。
徐阶虽然退了，但朝中还有许多他的学生，至少内阁就有三个，李春芳、张居正、殷士儋。
就算他的门人高拱受隆庆信任，但朝中还有许多科道官，他们虽然不是徐阶的学生，但他们和徐阶是同门。
王门内部虽然也谈不上团结，老师前脚刚闭眼，他们后脚就分了七大学派，以及若干小分支，但对外还保持着团结一致。
一时间，朝中许多官员上疏，有的为徐阶求情，称许多事情，皆是他的儿子和仆从所为，徐阶并不之情；有的说，徐阁老在任时拨乱反正，居功至伟，不该以莫须有的罪名，毁他清誉；还有的说高新郑咄咄逼人，恩将仇报，以怨报德。
但这些人都是打打嘴炮，精神上支持一下徐阶，并没有什么实质证据，证明徐阶无罪，或是高拱嫁祸。
但其中有一封奏疏，就明确指出：高拱之所以紧咬着徐阶不放，还都是些经济问题，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府中一位门客告诉他：“徐阶若要复出，能凭借的只有钱财，如果他没有资产，就再无可能复出做官了。”
其中还指出高拱和蔡国熙密谋，让徐阶的长子徐璠、次子徐琨以及族人、家仆数十人戍边，其中还包括与此事并无关联的尚宝卿徐瑛。
这篇奏疏还写得有理有据，尤其是徐瑛那段，似乎对此人的秉性、为人和生活尤为了解。
这看起来多少带了些个人情感，朱翊钧刚才没注意，竟有些好奇，这封奏疏是谁写的。翻到后面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啊！！！”朱翊钧大张着嘴，仿佛能塞下一枚苹果。
隆庆被他这一声大喊静得不轻：“怎么了这是？”
朱翊钧拿起奏章就要往外走：“父皇，我先回去了。”
他拔腿就走，也不行礼，也不告退，给了隆庆一个快速消失的背影。
他刚出乾清宫左右看看，他身边的太监、锦衣卫全都涌了过来，朱翊钧扫了一眼，没有自己要找的人，问道：“与成呢？”
刘守有说道：“与成今日休沐。”
朱翊钧看向陆綵：“你哥是休沐，还是瞒着我干大事去了？”
“……”
陆綵不敢啃声，只是掀起衣袍，跪在了朱翊钧跟前。
恰巧这时候，远处有官员走来，朱翊钧定睛一看，正是高拱。
朱翊钧沉声道：“起来，回去再说。”
双方在乾清宫的广场上迎面碰见，高拱赶紧推到一旁，躬身，向皇太子行礼。
朱翊钧脚步不辍，径直走了。高拱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向乾清宫的方向去。
回到清宁宫，朱翊钧拿出奏疏，递给冯保：“大伴，你看看这个。”
冯保拿出来看了一眼，比起朱翊钧当时的震惊，他看起来平静许多。
朱翊钧看着他：“你看看，这封奏疏是谁上的？”
“与成上的。”
“与成上的！”朱翊钧又惊讶又费解，“他一个锦衣卫，他为什么要去管徐阶的闲事？”
徐阶这件事朱翊钧虽然关注，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帮着任何一方说过一句话。虽说是党争，但其实，他也不清楚这个案子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身边的一个锦衣卫，会突然站出来，替徐阶说话。
冯保扶着他坐下：“殿下，你先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陆绎为什么会掺和进这件事，那还得从陆炳庞大的亲戚圈子说起。
他先后娶了四任妻子，元配是吏部尚书吴鹏的堂妹，继室分别是黄锦的侄女、安定伯张容之女、翰林院编修赵祖鹏之女。
陆绎的母亲正是安定伯张容之女，张容的兄长张永是正德年间的太监，原是刘瑾的兄弟，因不满其作为反目，后铲出刘瑾有功，兄弟几人都封了爵位。张永还曾在武宗跟前，多次保护过王守仁。
陆炳还有五个女儿，长女嫁成国公朱希忠嫡长子朱时泰，次女嫁给了严世蕃的儿子严绍庭，这个朱翊钧是知道的。
而陆炳的第三女正是嫁给了徐阶的第三子徐瑛，也就是说，徐瑛和严绍庭一样，也是陆绎的姐夫。
陆绎性格内敛，平时话极少，但他其实是外冷内热，重情重义。
当初严家抄家，严世蕃斩首，陆炳死了还要被言官弹劾，陆绎却顶着巨大压力，收留了二姐和二姐夫，现在轮到三姐，他怎么可能不出手。
再则，陆炳曾经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十几岁就做了锦衣卫，调查和搜集情报对他来说信手拈来。别人查不到的秘闻和隐情，他都能查到。
这件事朱翊钧本来只是看个热闹，看得正高兴的时候，却发现身边亲近的人卷了进去。
“和高阁老作对，谁给他的勇气？”
高拱仗着隆庆的信任，在内阁横着走，首辅都要看他脸色过活。
他现在半点容不得别人跟他唱反调，已经走了一个陈以勤，眼看着最近和赵贞吉闹得水火不容，李春芳也快顶不住了，反复上疏请辞。
陆绎，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四品官，他怎么干？
朱翊钧叹一口气：“可能是我给的吧。”
他又看向冯保：“大伴，我很担心与成。”
冯保说：“我也担心。”
锦衣卫再怎么嚣张跋扈，那也只是皇帝的内臣，一切行动都要听从皇帝的命令。
高拱现在上有隆庆撑腰，下有言官无数，陆绎一封奏疏呈上来，就是公开跟他作对。
以高拱那二指宽的心胸，决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朱翊钧隐隐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但又想不到高拱会如何出手。
最关键的是，高拱虽然独断专横，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在国家大事上，他的决策都起到了积极作用。与他这个皇太子，想来没有恩怨。
他还小，每日读读书，练练武，吃喝玩乐，日子过得很开心，他没想过，也没理由这时候和高拱对着干。
可这些年，陆绎和刘守有一直守护在他身边，他们感情深厚，如果高拱真要迁怒陆绎，他不能不管。
这时候，殿门前一个人影闪过，朱翊钧喊道；“你别在那儿鬼鬼祟祟的，有什么话进来说。”
作者有话要说
王朝更替之际，往往是文人涌现之时，晚唐、晚明都是。
梳理一下人物关系：崽崽认识戚继光，戚继光认识莫云卿，莫云卿是董其昌的师兄，董其昌有个好友叫冒襄。这哥们儿厉害了，十岁能作诗，董其昌为他作序，把他比作王勃，希望他点缀盛明一代诗文之景运（都要亡国了，还盛明）。因为有才，江南名妓个个是他的红颜知己，比如陈圆圆、董小宛。
冒襄有个好兄弟，叫陈维崧，清初著名通讯录，和朱彝尊、纳兰性德并称清初三大词人，开创阳羡词派。陈维崧还有个忘年交，叫曹寅。
纳兰和曹寅都是康熙的銮仪卫，嗯，这不就和我另一个崽崽联系上了吗，就在隔壁（快吃我安利！）

第154章 刘守有走进来，站……
刘守有走进来，站在大殿中央，躬身，抱拳，对朱翊钧说道：“殿下……”
他欲言又止，还抬眼看了看朱翊钧。
朱翊钧今天没心思跟他猜谜：“你说什么，你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刘守有这才说道：“与成，他不懂事，让殿下为难了。”
朱翊钧怒道：“你说的对，该打！”
“是，打归打，殿下可不能不管他。”
“管他？”朱翊钧嘟嘴，更生气了，“他行动之前瞒着我，现在要我怎么管他？”
刘守有说道：“殿下你是了解他的，他就是个闷葫芦，他不说，是不想让殿下牵连进去。”
“他把自己牵连进去了，我能……”朱翊钧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能置身事外吗？”
刘守有一掀衣袍给他跪下：“与成得罪了高阁老，以高阁老的行事作风，他一定会对付与成。”
“自从陆绎的父亲去世之后，陆家一年不如一年，直至先帝驾崩，也没人再护着陆家。”
朱翊钧说：“你挺关心陆家。”
“我关心的是与成，”刘守有伏下身，给他磕了个头：“我与他多年好友，不忍心见他因此送了前程。”
“你倒是仗义。”朱翊钧别过头去，“你叫朱希孝管他。”
朱希孝是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也是成国公朱希忠的弟弟，算起来与陆绎还是亲戚。
朱希孝与高拱谈不上多深厚的交情，但他是个好人，陆绎真有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情，他也会站出来，在隆庆跟前求个情，仅此而已。
刘守有笑道：“朱大人哪有咱们殿下神通广大，还是得您出手。”
这马匹拍得，其实没什么用，就算他不说，朱翊钧也不会放任高拱整陆绎，坐视不理。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高拱八面树敌，前面还有徐阶、李春芳、赵贞吉、殷士儋，陆绎这个小小的锦衣卫，高拱不一定能腾得出手来。
朱翊钧转过头去看向冯保，问道：“大伴，你觉得呢？”
冯保若有所思，听到他的问话才回过神来，知道他问的是陆绎这件事，便苦笑了一声：“提醒他多带些细软，携一家老小，赶紧逃吧。”
“！！！”
冯保可不是平白无故这么说，他是在给朱翊钧剧透，陆家马上就将迎来抄家、削籍的命运。
而高拱那边，陆绎的奏疏道出了他的真实目的，迫于朝中巨大压力，他只能把徐阶的案子暂时搁一搁。
事情看似已经平息，但朱翊钧觉得，以高拱的做派，他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事情还没有结束。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另一封弹章接踵而至，来自山西监察御史张守约。
这位张御史可不一般，当年严嵩把持朝政，他与杨继盛联名上疏参劾，结果杨继盛死了，他只是被贬为道州通判。
张守约要弹劾的是一个死人，已经死了十一年了，这个人正是陆绎的父亲陆炳，罪名是结党营私，贪污官银数十万两。
张守约还指出，当年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弹劾严嵩，却仍是参不倒他，正是有陆炳在背后撑腰，他俩还曾经合起伙来诬陷夏言，致使夏言被斩首示众。
这个时候，把二十几年前的旧账翻出来，绝非巧合。又不是什么血海深仇，不会有人突发奇想，去针对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他们要弹劾的不是陆炳，是陆炳的儿子陆绎。
陆绎只是个锦衣卫，这么多年来，一直守在皇太子身边，对别的事情不闻不问，要想弹劾他，很难找到理由，那就只能把他爹挖出来。
紧接着就提到了陆绎，说他在严家抄家之后，就曾收留过严世蕃的儿子严绍庭。严绍庭可不是什么忠良，严世蕃流放雷州，私自跑回江西老家盖房子，被林润弹劾，就是严绍庭跑回去给他爹通风报信，徐阶料事如神，提前通知林润抓人，才没让严世蕃逃脱。
朱翊钧看完这封奏疏只有一个想法：“看来，高阁老的确比严阁老更有魅力。”
“那是自然，”隆庆没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仔细一想又察觉不对，“这有什么可比的？”
朱翊钧说道：“这位张御史二十多年前没有党附严阁老，二十多年后，却党附高阁老。”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隆庆斥道，“怎么能拿严嵩那样的大奸臣与高先生相提并论。”
隆庆在做裕王的时候，可没少被严嵩父子欺负，连世宗给的岁赐都敢扣下，逼得裕王东拼西凑，凑出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严府，才拿回了岁赐。
想到这些往事，隆庆就咬牙切齿，只恨严氏父子死得太早，真是便宜他们了。
他又叹一口气：“那时候，若不是高先生极力保护，朕恐怕……”
恐怕当不上这个皇帝。
“唉~”隆庆看了一眼儿子，摇摇头，“父皇对高先生的感情，你不懂。”
朱翊钧从小在在爱里长大，众星捧月，有世宗的宠爱，所有人都哄着他。他体会不了隆庆那种娘死得早，爹又不疼，还要被大臣欺负，每天夹着尾巴过日子的窘境和无助。
高拱给予隆庆长达九年的温暖与保护，如同一点微光，照亮了他从少年至青年那一段至暗生涯，所以他才会对高拱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
这些朱翊钧都无法感同身受。
陆炳是世宗的奶兄弟，从小一起长大，还救过他的命，感情深厚。
隆庆对陆炳没什么感情，听到他构陷忠良，还贪污数十万两白银，便接纳张守约的意见——追论陆炳之罪。
弹章的后面，张守约也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削去陆炳的官阶，抄没他的财产，夺他家人官衔，令他们戍边，并让其子孙世代赔偿陆炳贪污的数十万两白银，赔完为止。
这个处罚似曾相识，朱翊钧立刻就想起来了，那个给他皇爷爷献百花酒的赵文华，他的子孙就正在赔款。
隆庆看完也觉得合理，尤其那个抄家和赔偿，前些日子他还说，想置办几身新纹样的龙袍，科道官全都上疏劝阻，跟他哭穷，银子这不就有了吗？
内阁先回去拟圣旨，人已经被抓了，陆绎和陆綵皆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朱翊钧有点慌了，他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他第一个就想到了张居正，在他心里，再怎么复杂难办的事情，张先生都能解决。
可是张居正摇了摇头，高拱整不死徐阶，陆绎这时候站出来拉仇恨，不让陆绎付出点代价，出不了他心中那口恶气。
“除非……皇上改变主意。”否则没人能救得了陆家。
更何况，现在还有另一件棘手的事情等着张居正解决——高拱暗中派御史调查殷正茂，想要治他个贪墨军饷的罪名。
又是贪污，朱翊钧问：“那他贪了吗？”
“没有。”
有些事情说不清的，就算没有，要治他的罪，也总能查出点什么。
广西叛乱平息之后，殷正茂擢升任兵部右侍郎，仍旧巡抚广西。朱翊钧知道，他是张居正的同年进士，对张居正来说，此人很重要。
张居正劝慰朱翊钧：“殿下，再等等。”
等到先帝驾崩，你登临大宝，天下之事，不都由咱俩说了算。
但朱翊钧偏偏是个急性子，等不了那么久：“不！我不想等，我不要与成离开我！”
他看看殿门外，原本陆绎值守的地方，现在换成了骆思恭。一想到陆绎可能要被流放到很远的地方，他就心急如焚。
“殿下……”张居正在心里叹一口气，毕竟是个孩子，还是这么沉不住气，“殿下可还记得，刚才我说了什么？”
“你说再等等。”
张居正摇头：“不是这句。”
朱翊钧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先生说，除非我父皇改变主意。”
他转身就往外跑，恨不得施展轻功，立刻赶到乾清宫，对着隆庆撒泼打滚，大闹一场，撒娇耍赖，软磨硬泡也行，反正就是让他父皇立刻改变主意，放了陆绎。
“殿下！”
冯保和张居正一起叫住了他，朱翊钧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看到他俩神色紧张，便耸了耸肩，悻悻的说道：“我不去了。”
那封弹章写得有理有据，当初曾铣下狱，陆炳奉命进行审问。他在上报的审讯结果中称，夏言收受曾铣贿赂、串通边防将领的事都属实，曾铣、夏言二人被判死罪。
隆庆元年，曾铣、夏言均得以昭雪，复了官职、赐了谥号，这就坐实了陆炳当年构陷二人的罪名。
至于贪污，一笔一笔都有据可查，甚至还有当年陆炳被人弹劾，世宗处理此事的记录。只是世宗与他感情深厚，不忍心治他的罪。
朱翊钧不能这么冒失的去找隆庆，这又不是要吃的要玩的，要个赏赐，如果他真的缠着父皇绕了陆家，只会让隆庆为难，说不得又要被科道官上奏疏数落一顿。
他想要救陆绎，不但要说服他的父皇，更要说服那些大臣。
于是，他这几日书也不读，功也不练，翻阅了大量嘉靖年间的谕旨和奏章。
看来看去，再次印证了冯保曾不止一次和他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像海瑞这样纯粹的好人，和严世蕃这样纯粹的坏人是极少数，大多数人却很难以好坏定义。
陆炳就是这样的人，在不触及自己利益的前提下，他也曾礼贤下士，保全过许多言官，也救过俞大猷的命。
一旦触及到自己的利益，陷害忠良的事情做起来，也不会手软。
无论是削去官阶还是没收财产，朱翊钧觉得这都是陆炳应得的。
可是陆绎不一样，他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就不应该背负父辈犯的错。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陆炳《世宗实录》和《明史》的评价截然相反，争议也不小，暂且这么看吧。

第155章 今日早朝，朱翊钧……
今日早朝，朱翊钧特意起了个大早，穿戴整齐，来到乾清宫。
隆庆看到他，稍有些惊讶。
平日，张居正早朝之后才去给他进讲，而这个时候，一般在清宁宫练功。今日倒是勤快，跑来听早朝。
朱翊钧穿了身赤色衮龙袍，头戴翼善冠，标准的大明皇太子服饰，往玉阶旁一站，比他爹还像那么回事。文物群臣走入大殿，都忍不住侧目。
诸司将近来朝中事务一一奏来，隆庆听得无精打采，当了五年的皇帝，他仍然还是无法在朝会上自如的答复大臣的揍请。
不过也无所谓了，重要的事，皇帝都是在雍肃殿召见相关官吏，小范围问政。朝会就是走个过场，他只要保持沉默，听下面的大臣吵架就行。
天南海北几件事说完，刑部就提到了陆炳的案子，处罚就按照之前说的，削去陆炳所有官阶和封赏，对陆家抄没家产，没收所有财产，罢免其子陆绎锦衣卫指挥佥事、其弟太常寺少卿的官衔，流放戍边，并赔偿贪赃款项。
隆庆大致听了一耳朵，没什么想法，也没吭声，等着看看别人还有什么想法。
几个言官站出来，对此表示拥护，陆炳罪无可恕，他死了就该追究他的儿子，让他们赔偿朝廷的损失，以儆效尤。
高拱站在最前面，一个字没说，但他想说的手下的人都已经帮他说完了。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里了，所有人都看向端坐高台的皇上，尽管他看起来心思并不在此处，但最后还得是他来决定。
众人都在等着皇上拍板，大殿内安静了片刻。隆庆似乎在走神，太监上前，轻声唤回他的神思。
“其他人呢，就没有别的意见？”
说话的却不是隆庆，而是皇太子朱翊钧。他从玉阶旁走出来，一时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朱翊钧走到大殿中央，站定，目光扫过众人：“你们都没有，那我有。”
忽然间，安静被打破，大臣之间也开始窃窃私语：
“他有意见，他一个小娃娃，他有什么意见？”
“皇太子多大了？”
“十二岁？十二岁就长这么高啦。”
“老夫老眼昏花，打眼儿一瞧，恍惚回到先帝刚初登大宝那年。”
“瞧瞧，瞧瞧，这才是我大明天子的威仪。”这话没敢说出来，只在心里想想。
隆庆轻咳一声，他旁边的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孝便上前一步，沉声喊道：“肃静。”
早朝一向是这么吵吵闹闹的，大家不争论两句，总感觉对不起天不亮就进宫的自己。
他这一嗓子，文武百官都住了嘴。
隆庆看向朱翊钧：“太子，有什么意见，你说。”
朱翊钧朗声道：“陆炳贪赃受贿，这是事实，我没什么可说的。”
“不过，《大明律-吏律》规定：非谋反叛逆奸党之徒，不抄没家产。”
“陆炳既没有谋反，也不是叛逆之徒，为何还要抄没陆家的家产？”
他搬出了大明律，立刻就就有言官站出来说道：“洪武十八年，太祖高皇帝颁布《大诰》，其中就提到贪赃纳贿、说事过钱者，凌迟处死。”
这位言官分明是欺负朱翊钧年纪小，读过几篇《大明律》，却没看过《大诰》。搬出太祖高皇帝来吓唬他。
朱翊钧有没有读过，隆庆不知道，反正他自己是没有读过，却不知儿子要如何对答。
朱翊钧让这位言官失望了，他不仅读过《大诰》，他还研究过：“《大诰》中有提到人死多年之后，还要殃及家人吗？”
“再者，《大诰》是将当年审理的贪赃纳贿等案子整理成册，以诰文的方式发布天下，告诫百官，不可重蹈覆辙。后来隔几年就出一次，一共出了四本。”
“太祖高皇帝建立大明至今，已过去两百年。两百年间《大明律》经过多次修订，光洪武七年、二十二年、三十年就经过三次大规模。”
那言官又道：“殿下说得没错，但太祖高皇帝严令‘定律不可轻改’，‘子孙守之，群臣有稍议更改，即坐以变乱祖制之罪’。是以《大明律》‘历代相承，无敢轻改’，后来也只是稍加修订，并无改动。”
“所以，咱们就按《大明律》来，你提什么《大诰》？”
“洪武三十年《大明律》刊布，特将《大诰》附载于《律》后，申令曰：‘今后法司只依《律》与《大诰》议罪’，历来律、诰并行，以诰补律。”
朱翊钧又道：“《大诰》所列凌迟、族诛者成百上千，弃市者数以万计，其中还复用刖足、斩趾、去膝、阉割等久废之刑，创设断手、剁指、挑筋等古所未有之刑，又有或一身而兼数刑，或一事而杀数百人，惩治及其严酷，早已超出常律之外。”
“成祖登极，广诏天下：今后官民有犯五刑者，法司依照《大明律》科断，不许深文周纳。”
“自那之后百余年间，三法司再未参照《大诰》断案，你却在此时提起。”
他看向那言官，目光携着迫人的锋芒：“你叫程文，吏科给事中，我记住你了。今后你若有什么过失，咱们也按《大诰》来断。”
那叫程文的言官听后大惊，他搬出太祖高皇帝的《大诰》本意是说些今人鲜少听闻的，给这位少不经事的皇太子一点小小的震撼，让他知道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在朝会上吵架。
哪知道，皇太子今日可不是一时兴起来跟他们吵架，人家是有备而来，不仅熟读《大明律》，那早已被成祖废弃的《大诰》，人家也读了个透彻。
他只得不再吭声，躬身、低头，退回班列。
他本也是站出来向高拱表达一下忠诚，意思到了就行，吵架吵不赢那是水平问题。
朱翊钧把人骂回去了，转过身来，面向隆庆，却又缓和了语气：“你们都说陆炳构陷忠良，勉强算个奸党吧，数十万两白银，却也不是小数目，抄没家产倒也合理。”
他知道，隆庆最在意的就是这件事，若不给些甜头，接下来，他的诉求，想必也很难得到隆庆的支持。
朱翊钧又道：“不过，既然抄没家产，赔偿就免了吧，抄家和追赃二罪并坐，于法不合。”
紧接着，他竟是掀起衣袍跪了下来，神情哀切：“父皇，陆家世袭锦衣卫，陆炳的父亲陆松当年跟从睿宗皇帝到安陆，他的母亲是皇爷爷的乳母。陆炳一生侍奉皇爷爷，也曾只身闯入火场，救出皇爷爷。”
“陆绎在御前侍奉多年，一直以来尽忠职守，父皇了解他的秉性，认可他的忠诚，才会让他守在我身边。”
他忽然看向朱希忠和朱希孝两兄弟：“当年，得知陆炳病故，皇爷爷万分悲痛，曾嘱咐成国公和指挥使照拂他的家人，不知二位是否还记得。”
这兄弟二人本不想参与此时，与高拱作对，但朱翊钧说出世宗当年的嘱托，他俩也应承下来了。现在看到陆家落难，就想置身事外，实在非大丈夫所为。
于是，二人也只得跪下来：“请皇上开恩。”
朱翊钧伏下身，向隆庆一拜：“请父皇开恩。”
高拱震惊不已，这皇太子今日是打定了主意要来救人，并且还很有策略，先搬出《大明律》，再以退为进，答应抄家迎合隆庆，最后打感情牌，陆家三代侍奉皇家，还曾救过先帝的命，岂能恩将仇报，让他的族人戍边。
谋划之周全，心思之缜密，朝中多少大臣也不及他，哪里像个十岁出头的孩子。
隆庆神色动容，他只想着抄家，倒不如他儿子想得周全。
经过朱翊钧在早朝上一场精彩的廷辩，陆炳削去官职和爵位，抄没家产，免去赔偿和族人流放，只削职为民，发回原籍。
不管怎么说，回家种地总比流放几千里戍边，微薄的饷银还要作为赔偿强多了。
几十万辆白银，几辈子都配不完。
对朱翊钧来说，把陆绎流放戍边和发回原籍没有区别，那不都是让陆绎离开他。
可他也知道，见好就收，不能闹得太过，否则只会适得其反。他得先缓一缓，等过些日子再找个机会，央求父皇，让陆绎回来。
父皇最疼他了，对于他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陆家乃平湖陆氏，平湖县在浙江嘉兴府。可陆绎不是浙江人，他生长在京师，是个地地道道的顺天府人事。
“徐先生说，浙江的气候、环境、饮食和咱们这边很不一样，陆绎连浙江话都听不懂，去了要怎么生活？”
“他会种田吗？”这个问题，朱翊钧自己就有答案，“他也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在家也是有丫鬟老妈子伺候，他怎么会种田呢。”
他打算出宫一趟，去陆家和陆绎、陆綵兄弟俩告别。正在让冯保和陈炬准备东西：“多准备些银两，他长那么高，平时吃的又多，我担心他吃不饱。”
“再写一封书信，用我的印，沿途州府官吏都不许为难他。”
说着说着，他又坐了下来，难过的垂下头：“我不想他走。”
“殿下，”冯保宽慰他，“指不定几个月后，他又回来了呢。”
朱翊钧说：“那要是回不来呢？”
“不会的。”冯保冲他神秘一笑，“殿下，你一定会让他回来的，是不是？”
这还是朱翊钧第一次来到陆家，府邸很气派，依稀能看出往日的辉煌。
走进大门却是另一番景象，官兵抄家，那就跟鞑靼过境差不多，该搬的搬，该拿的拿，搬不走，拿不动的那就砸了。
绕过照壁，朱翊钧走过废墟一般的院落，进入正厅，一眼就看到了陆绎，他穿一身布衣，正在收拾屋中狼藉。
“与成！”
陆绎听见声音回过身来，看到朱翊钧，眼中既是欣喜又是惊讶，情绪却仍是内敛：“殿下，你怎么来了？”
陆绎三两步来到他的跟前，比起当年那个他单手就能搂在怀里的小团子，眼前的孩子身高已经与他的肩齐平。
朱翊钧抬头看着他，眉心打成了一个结，眼中有有晶莹的光泽闪动。
在他的印象中，虽然陆绎性情内敛，沉默少言，但一直以来都是，英姿卓绝、玉树临风的世家公子。身着戎衣，腰间挎绣春刀的模样不知要迷倒多少官家小姐。
可现在的陆绎，虽然身姿依旧挺拔，但朱翊钧总觉得，他的眼中少了几分往日的身材，也不知在刑部大牢这些时日，他都经历了什么。
朱翊钧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他，声音都有些哽咽：“与成，对不起。”
陆绎搂着他，大惊失色：“殿下……”

第156章 一想到陆绎就要离……
一想到陆绎就要离他远去，朱翊钧就控制不住心里的难过，还夹杂着一丝愧疚的情绪，竟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听到这话，陆绎心中更是煎熬，抱紧了他，下巴抵在他头顶，轻轻蹭了蹭：“殿下因为我，在朝会上与言官争辩，已让我受宠若惊。”
“原本我只想保护姐姐姐夫，徐瑛确实没有参与过占田的事。我也不想牵连殿下，但最后却还是因为我，让殿下得罪了高阁老。”
“什么话？”朱翊钧在他的布衣上蹭掉眼泪，抬起头来，眼睛依旧水润润的，“是高拱得罪了我。”
“是是，”陆绎难得笑了笑，“是草民说错话了。”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与成，我舍不得你。”
陆绎说：“我也舍不得殿下。”
朱翊钧让人把东西从马车上搬下来，干粮、点心、果脯、蜜饯什么都有，全是吃的。
朱翊钧说：“我担心你吃不饱。”
陆绎万万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如今的皇太子还是与当年的小世子一样，总担心他吃不饱。
或者也可以说，在朱翊钧很小的时候担心的事情，现在终于发生了。
陆绎四下看看，家中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都被官兵搜走了。
他叹一口气：“我家财散尽，也没有什么珍贵之物能回赠殿下。”
朱翊钧摇了摇头，鼻子一酸，又想哭：“不用。”
陆绎用手背抹去他眼角的泪水：“可我还是想留点什么，给殿下做个念想。”
他撤回手的时候，食中二指之间赫然夹着一枚小刀，精致小巧，薄如蝉翼：“这是我父亲当年花重金从一位江湖人那里得来的，云铁所铸，陵劲淬砺，削铁无声。我想把它送给殿下，让它替我继续留在殿下身边，保护你。”
朱翊钧接过那把小刀，极小极轻极薄，夹在指尖，很难叫人察觉。
他问陆绎：“它有名字吗？”
陆绎点点头：“有，叫月痕。”
朱翊钧抬起手，迎着日光去看刀刃，薄得几乎能透光，云铁反射着清冷的色泽，加上刀刃处的弧度，正如它的名字那般，宛若一痕月光。
朱翊钧收了刀，勉强挤出个笑来：“我……”
他正要说什么，陆家大门口又走进来一拨人。为首的那个穿一身浅灰暗纹圆领长袍，虽然颜色低调，那缎面却绝非寻常人家穿得起。
这一定是个官家子弟。
除了严世蕃和徐阶，陆炳生前还与多
位朝中重臣联姻，朱翊钧猜测，这应该是原吏部尚书吴鹏的儿子，却不知是哪一个。
很快，陆绎就给了他答案。待那人走进，陆绎抱拳叫了声二哥，那就说明这是吴鹏的二儿子。
那人虽没见过朱翊钧，但看到周围又是太监又是锦衣卫，便也能猜到他的身份，赶紧跪下行礼：“臣尚宝司丞吴维，参见太子殿下。”
朱翊钧让他免礼，对这个吴维印象不错，至少作为亲戚，在陆绎落难的时候，对方还愿意来送他一程。
吴维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要对陆绎说，却又碍于朱翊钧在场。
朱翊钧识趣的说道：“你们先聊，我去看看陆綵。”
陆绎立刻叫来个老仆人为他引路。
陆府鼎盛之时家丁侍女足有上百人，现在各自散去，也只剩一个年迈的老仆。
朱翊钧跟着他往后院走，半路上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妇人。
即便不施粉黛，没有珠钗首饰，也掩不住她的美丽。
妇人牵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小男孩，身后跟了一名少女，看发髻和服饰，应该是她的丫鬟。
那孩子从朱翊钧身边走过，目光一直停留在他的身上，隔了老远还扭过头来看他。
那三人正是朝着陆绎和吴维那边走去。朱翊钧改变了主意，他远远地站着，看向那边。
妇人走到陆绎身旁，一见吴维就低下头，手绢颜面，竟是哭了起来。
她眼睛本就是肿的，看得出来，这些日子没少哭。
吴维赶紧将她揽入怀中，轻抚他的后背，一直说着安慰的话。
那孩子则是依偎在陆绎身旁，一脸懵懂的看着三个大人。
三人交谈几句，吴维便让他带来的人跟着那丫鬟去了后院，不一会儿，东西就运出门外上了马车。
现在的陆家并不是个能坐下来沏一盏茶，闲话家常的地方。很快，陆绎弯腰抱起来子，三人一同往门外去。
朱翊钧实在太好奇了，拔腿就要跟出去，那老仆不敢拦他，也只得跟在后面。
刘守有正靠在门廊下的柱子旁，看到吴维竟然发出一声轻笑，也没多说什么，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那妇人走到马车前，又回头看向陆绎，满眼都是浓重的悲伤，欲语还休。最后还是在吴维的劝说下，上了马车。
陆绎亲了亲孩子的额头，上前一步，正要把他也放上马车，那孩子却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靠在他肩头，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远处传来孩童奶声奶气的哭喊声
：“不要，我不走，我要和爹爹一起。”
“我走了，就没人陪爹爹了。”
“……”
那妇人和孩子，正是陆绎的妻儿。
面对这个孩子，吴维却没有对着那年轻妇人时的耐心，对陆绎说道：“他毕竟姓陆，是你们陆家的血脉，你就带着他吧。”
陆绎迟疑片刻，才点了点头，抱着孩子，目送马车远去。
转过身来的时候，陆绎怀里的小家伙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亲，娘亲不要我了！”
陆绎安慰他：“娘亲没有不要你。”
孩子说：“是娘亲不要爹爹了。”
陆绎擦掉他脸上的泪水：“是爹爹不想让娘亲吃苦。”
那孩子靠在他肩头：“爹爹，我不怕吃苦。”
父子俩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朱翊钧。
朱翊钧走上前，打量那孩子，眉眼之间，长得还真有几分像陆绎：“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道：“我叫陆遇，你也可以叫我遇儿。”
朱翊钧捏捏他的脸：“遇儿真乖。”
陆遇说：“我要跟着爹爹去平湖，听说那儿可远了，要走好久好久。”
朱翊钧哄他：“平湖离杭州不远，遇儿可以去看看西湖，那儿可美了。”
“好。”
陆绎放下儿子：“去玩吧。”
陆遇朝朱翊钧挥手：“小哥哥再见。”
等他一蹦一跳走开，朱翊钧才道出心中疑惑：“为什么……吴维带走了遇儿的娘亲。”
陆绎说道：“我的妻子是吴尚书的独女，在父亲和兄长们的百般呵护下长大，自幼养尊处优，吴尚书舍不得她跟我回平湖吃苦，便让二哥将她接回娘家。”
“本来遇儿也要去的，临走却又舍不得我这个爹爹。”说到这里，陆绎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想起来了，”朱翊钧忽然说道，“这个吴维，他娶的是严世蕃的女儿对不对。”
“正是。”
严家、陆家、吴家通过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紧紧捆绑在一起。其实这里面还有个徐家，只不过，徐阶最后把棋盘掀了。
朱翊钧哼笑一声：“与成，你还不如遇儿看得通透。”
“殿下为何这么说？”
“那吴维摆明了是要抛下遇儿，只带走自己的妹妹，遇儿正是因为感觉到了舅舅不想带他走，才说要留下来的。”
“……”
这一点，连刘守有都看出来了，陆绎又怎会不知道？
陆绎不说话，朱翊钧只好接着说道：“这个吴维，我以为他来给你送行，没想到，他是来跟你划清界限。”
“殿下……”尽管很残忍，但陆绎也必须承认，这就是事实。
在朝为官，首先要领悟的一项本领是看破不说破。但朱翊钧不同，他是一人之下的皇太子，说话嫌少有顾忌，向来直言不讳。
“倒也不奇怪，”朱翊钧又道，“那吴鹏就不是个有骨气的，当年严嵩把持国柄，他这个吏部尚书不过是个傀儡，只知道为严嵩父子马首是瞻。”
当年严世蕃西市斩首，陆绎不怕得罪徐阶，收留了姐姐姐夫。到陆家出事，吴鹏父子既不敢得罪高拱，又不想女儿吃苦，于是，只接走女儿，把女婿和外孙丢开。
吴小姐是真正的千金小姐，自打出生就有丫鬟奶娘伺候着，万千宠爱于一身，吃不了苦，也没吃过苦，确实没法跟着陆绎颠沛流离。
这时候，父兄还能念着她，接她回娘家，也实属难得。
陆绎似乎并不介意这些：“遇儿跟着母亲，虽然寄人篱下，但也总好过随我去平湖种地。”
朱翊钧没有种过地，也没有过寄人篱下的日子，不懂这二者的取舍：“遇儿有自己的想法，并且做出了选择，你就不要担心啦。”
“殿下说得是，”陆绎叹道，“只希望我妹妹往后的日子别太艰难。”
他还有个小妹，嫁给了吴鹏的小儿子。
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绞来绞去，实在令人头疼。朱翊钧也不关心这些，他只关心陆绎。
“我没考虑到还有遇儿这个小家伙，不知道给你准备的银子够不够花，回去之后，我再让人送些过来。”
“不不，”陆绎连忙推拒道，“已经很多了。”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朱翊钧一直在陆家呆到天快黑了，才依依不舍的回宫。
陆绎却不放心他的安全，一路护送他到东华门外。他现在已再是锦衣卫，只能送到这儿，再往里便不能进去了。
朱翊钧攥着他的手，难过极了：“与成，你别急着赶路，慢一点，说不定还没出顺天府，我父皇就改变主意，将你召回来。”
陆绎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好。”

第157章 朱翊钧进了东华门……
朱翊钧进了东华门，却发现刘守有没有跟上来，他回过神才看到宫门外，刘守有正在和陆绎说着什么。
不一会儿，刘守有从怀里摸出个布袋，塞到陆绎手里，后者立刻把他的手推了回去：“殿下给的银两够多了。”
刘守有却道：“殿下给的是殿下给的，我给的是我给的，收着！”
他既然这么说，陆绎也不好推辞，便收下了。
这是多年来，他俩一起宿卫宫中，一起陪小世子玩耍，陪他出宫，守在他左右，看他长成如今皇太子的模样，早就将彼此当做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如今手足分离，难舍之情，溢于言表。
陆绎离京之后好一段日子，朱翊钧时常和刘守有两人坐在清宁宫大殿的屋顶上，眺望东南方向。
朱翊钧问：“与成走到哪里了？”
刘守有大致估算了一下：“应该到山东了吧。”
朱翊钧诧异道：“这么快？”
刘守有说：“若是他一人快马加鞭的话。”
“可他带着一个孩子，还有一个老仆人，没法快马加鞭。”
刘守有从善如流的改了口：“那应该还没出顺天府。”
“……”
“不靠谱。”朱翊钧白了他一眼，纵身从房顶上跳了下去。
“诶？”刘守有望着他的背影小，身体后仰，手撑在屋脊上，“其实我挺靠谱的。”
朱翊钧本以为下一个被高拱排挤走的内阁成员会是赵贞吉，没想到却是另一个人。
事情还要从两人的职责说起，高拱掌管吏部，负责朝中和地方官员的任免。
赵贞吉掌管都察院，负责十三道御史的任免与考察。
起因是高拱派人去广西调查殷正茂贪赃军饷一事，最后什么也没查出来，反倒是殷正茂升了兵部右侍郎。
不仅如此，御史王圻还参了李延一本，说他这些年来在广西平叛，花了朝廷不少银两却效果平平，他才是贪墨粮饷，养寇自重的那个。
这一本立刻就在朝中引起了轰动，倒不是弹章本身写得有多精彩，而是参的这个李延，他是高拱的人。
好家伙，这位王御史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动高拱的人，看来官场是呆的腻烦了，想回家种田。
御史？王圻？众人又恍然大悟，这是赵贞吉赵阁老的下属。
赵阁老的人参了高阁老的人，那不就等于赵阁老参了高阁老本人。
以高拱那个火爆性子，哪里受得了这个气，立刻开始反击，先把这个叫王圻的御史拿下。
两位阁臣之间的争斗就此拉开帷幕，互相指使自己手底下的人弹劾对方的人，朝廷诸司每天都在经历各种人员变动，要么调离京师，贬到偏远地方，要么直接撤职、罢免。
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成为这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不知道明天和罢官哪个先来。
半个多月时间，朝中竟然有十数名官吏被罢免。
隆庆只管沉迷声色，不问这些，真就如朱翊钧所说说——纣饮失日。
朱翊钧隔三差五就要上一次房顶，有时候是思念陆绎，有时候是为了看星星，不过，最后总会被乾清宫的歌舞升平吸引注意。
朱翊钧管不了他父皇，也管不了朝堂的争斗，不过好在也就是赵贞吉和高拱小范围的针对对方的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影响不大。
这日朱翊钧休息，他在书房看书，看到不甚明白的地方，就需要查阅史料，正好还想看看他出去的那只猫，于是便去了文渊阁。
刚走进院子，还没过石桥，就看到回廊下，踏雪正趴着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的，十分悠然自得。
朱翊钧快步走过去，蹲在它跟前，先伸手摸了摸它的头，踏雪感受到他的气息，伸长了脖子，探着头，把下巴往他手心里送。
“踏雪平日不爱理人。”身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朱翊钧转头，正好看到路过的申时行，“却是与殿下十分亲近。”
朱翊钧露出得意之色：“那是自然，毕竟是我把它送来的。”
他回过头去，踏雪已经卧倒，翻着白花花的肚皮，邀请他来摸。
朱翊钧在它肚子上撸了两把，和霜眉全然不同的触感，虽然毛短一些，但更加顺滑。
霜眉已经十多岁了，毛发不必前些年饱满，精神状态也差了许多，天气好的时候出去晒晒太阳，大多数时候在朱翊钧的寝殿呆着，有专门的太监伺候它。
朱翊钧沉浸在撸猫的喜悦中，又随口问了一句：“张先生在吗？”
其实他不是专门来找张居正的，可到了文渊阁，总想第一个见到他的张先生。
申时行回道：“张阁老今早到户部处理公事，差不多快回来了，诸位阁老今日要例行议事。”
“议事？”朱翊钧既诧异又好气，“现在高阁老和赵阁老还能一起议事啊？”
语气中多少带了点幸灾乐祸，申时行又岂会听不出来。但他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读，也不敢妄议阁老之间的恩怨，只能装作听不懂。
朱翊钧自然也不为难他：“申先生，你也是来看踏雪的吗？”
说到这个，申时行却有些不好意思：“臣……只是路过。”
朱翊钧才不信他只是路过：“你手里拿的什么？”
“额……”申时行摊开手掌，是个小纸包，在朱翊钧热切地注视下，他只得打开纸包，里面是两片肉脯，“我给踏雪带了些吃的。”
“嘿嘿！”朱翊钧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你喂给它吧。”
一看申时行就不是第一次上班时间摸鱼，他一靠近，踏雪就一翻身坐了起来，还冲他“喵”了一声，像是催促他快点把好吃的交出来。
吃饱喝足，踏雪一跃上了房顶，寻一处阳光更加充足的地方，睡个回笼觉。
朱翊钧和申时行一起进了屋内，后者忙自己的工作去了，朱翊钧往史馆那边走。
他向马自强询问修《世宗实录》的进展，又说自己想查阅一些旧时的诏令，这部分内容在制敕房存档，马自强正要带他过去，这时候却有人来找，与马自强商议别的事情。
马自强不敢慢待皇太子，朱翊钧却并不在意。他挥了挥手，让马自强忙手里的事情，他自己过去便是。
制敕房是文渊阁西侧的一排小房子，专门负责书办制敕、诏书、诰命，册表、题奏、揭帖等一应机密文书。
朱翊钧经常来文渊阁，主要在正殿和史馆，制敕房却极少去。
他走进制敕房，却在路过一张书案的时候，被桌上的一页纸吸引了注意，那并非他要寻找的东西，却是一篇文章：
“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堦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朱翊钧一下子就被文章中描写的进屋抓住了注意力，这是一处书斋，笔者与祖母、母亲曾经在此处生活的趣事。
文章最后的部分是几年之后补上的，笔者怀念与妻子的相处时光，后来他的妻子亡故，他常年在外，便也鲜少回去。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文章娓娓道来，清淡而质朴，却能让读者感受到那份对故去亲人深重的情感。
朱翊钧虽然年纪小，阅历少，但那种缅怀至亲的心情他能感同身受，在他心中，也有一个回不去的“南阁子”。
不需要见到作者本人，看完这篇文章朱翊钧就能猜到他是谁。
这个人叫归有光，朱翊钧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是在嘉靖四十四年的殿试上，太史诸大授将他推荐给了另一位考官。
后来，他又听说，这个人其实是由徐渭推荐给诸大授，还夸他是当代欧阳修。
他年近六十才高中进士，一直外派做官，后经高拱和赵贞吉推荐，升为南京太仆寺寺丞，李春芳欣赏他的才华，又将他留在内阁，掌制敕房，修《世宗实录》。
事情就是这么奇妙，那一年徐渭作为李春芳的门客，看到归有光的文章，一时忘了赴诸大授的约，最后，却是因为得了李春芳的赏识，留在内阁。
一个殿试考了三百多名的三甲进士，稍微富庶一些的县城知县都轮不上他，他却在短短几年干到了内阁，最神奇的是，被高拱、赵贞吉、李春芳三个水火不容的阁老同时举荐。
徐渭盛赞他是当代欧阳修，不是没有道理。
“参见太子殿下！”
朱翊钧转过身来，归有光俯身要拜，却被他一把搀起：“先生免礼。”
他又举起手中文章：“这篇《项脊轩志》是先生所作。”
归有光应道：“是臣早年所作，正要寄给好友。”
“写得真好。”朱翊钧却把文章叠起来，竟是递给了身后的冯保，“你再写一份寄给朋友吧，这份我想带回去再读一读。”
归有光受宠若惊，又要谢恩，朱翊钧却摆了摆手，说起正事：“我要寻一封嘉靖二十七年的诏书，马先生说存在西小房，先生帮我找找。”
说话间，他余光一扫，捕捉到外面院子有个熟悉的女身影——张居正回来了。
“先生找到之后，让我的伴读誊抄一份。”话音刚落，他已经大步走出了西小房。
“张先生！”
张居正平日总是一脸严肃，尤其在宫里，今日却有些不同，见了朱翊钧，竟是上前一步，轻声在他耳边道：“殿下来得正好。”
“噢！”朱翊钧眨眨眼，“哪里好？”
张居正神秘一笑：“殿下爱热闹，今日正巧有热闹看。”
“什么热闹？”
“一会儿就知道了。”

第158章 有人通知张居正，……
有人通知张居正，会揖马上开始，请他过去。
张居正对朱翊钧说道：“殿下请。”
朱翊钧惊讶道：“我也去吗？”
张居正笑道：“殿下也该对内阁有所了解。”
所谓会揖，就是每月初一、十五，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到内阁拜见各位大学士，以汇报工作的名义，让各位阁老了解近来朝中的舆论风向。
不过今天的会揖还有一个特别安排——今年的新科进士在各部的观证期结束，已经分派到各地上任，留在京城的，年轻的给事中和御史今日第一次拜见阁臣。
朱翊钧和张居正一起进去的时候，几位阁老已经陆续到齐了，朱翊钧打眼儿一扫，还差一个人没到。
朱翊钧有预感，张居正跟他说的热闹，很有可能和这个没到的人有关。
屋子里人多，除了内阁几位大学士，还有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众人相互寒暄，年轻的官员忽略李春芳这个名义上的首辅，首先拜会高拱这个实际上的首辅。
就算刚踏入仕途，这些大臣也个个都是人精，谁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
朱翊钧走在张居正的身后，进去之后，就闪身站到了一根柱子后面，尽量不引人注意。大家回过头来的时候，只看到张居正，却没人留意他。
“人到齐了，那咱们就开始吧。”
说话的是高拱，他一开口，全场都安静了下来，颇有些“这里由我做主”的气势，其他人都得靠边站。
朱翊钧躲在柱子后面，视线穿过人群，看向最前方。李春芳、赵贞吉一言不发，表面看着喜怒不形于色，眼中却流露出“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憋屈。
几位阁老落座，最边上那把椅子却空了出来，有人在窃窃私语：“殷阁老今日怎么没到？”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朱翊钧转过头，那人从外面走进来，正是殷士儋。
他是个山东大汉，人高马大，往那儿一站，跟个门板似的，把光线挡了一大半。
殷士儋走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气场，带着杀气。
朱翊钧缩在柱子后面，兴奋到了极点，他有预感，张居正先前说的有热闹看，就和殷士儋有关。
高拱看向殷士儋，颇有些不满：“殷阁老进内阁时间也不短了，一月两次的会揖怎么还能迟到？”
殷士儋没理他，而是看向旁边一名言官，冷声道：“听说你一篇弹章就能让皇上罢免我，可有此事？”“……”
朱翊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言官名叫陆树德，嘉靖四十四年进士，那一科主考官正是高拱，所以此人是高拱的学生。
陆树德看出来殷阁老今日来者不善，却没想到对方的矛头首先指向自己。
这话陆树德确实说过，可那是为了讨好高拱，私底下说的，却不知为何，这么快就传到了正主的耳朵里。
殷士儋冷笑一声：“你的兄长，吏部右侍郎陆树声品行端方，为人正直，不肯依附他人，而称病请辞，你又何必上赶着给人当枪使。”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明摆着讥讽陆树德依附高拱，没有他兄长的骨气。
陆树德恼羞成怒，正要反驳他，却不曾想，高拱突然拍案而起。
“来了！来了！热闹要来了！”柱子后面的朱翊钧激动不已，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等着围观两位阁老当众掐架。
指着殷士儋吼道：“太不像话了，你身为内阁辅臣，怎可信口开河，老夫何时要别人依附于我？”
殷士儋露出讥笑：“我说他不肯依附严嵩，你却自己对号入座。”
“……”
高拱怒不可遏：“会揖马上开始，若不想参与，那边请你出去！”
殷士儋却指着高拱的鼻子直接开骂：“你不过和我一样，只是次辅，却独断专行，欺压同僚，排除异己，连首辅都都必须听你的。去年，你驱逐了陈公，现在又打算驱逐我们几个。”
“你说我靠太监帮忙入阁，你不也一样。”
“哇~~”
全场哗然，这是能说的吗？
殷士儋实在彪悍，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抖落出来。在场的科道官都傻眼了，看着两位阁老如同街头泼皮一般，互相揭短，实在精彩。
他敏感的捕捉到殷士儋话中信息——高拱等不及了，想要尽快将屁股挪到首辅的位置上，正在加快速度把碍眼的人都赶走。
“在潜邸之时，你就眼高于顶，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如今更是变本加厉，内阁就是你的一言堂，你一人说了算！”
殷士儋越说越激动，竟是上前一步，一把揪住了高拱的常服前襟！
“！！！”
他不但要揭短，他还要打脸！
“啊啊啊~~”朱翊钧在心中呐喊，“这……难道是要动手吗？”
他以为文官不和，顶多也就是互相弹劾对方，言语讥讽，唇枪舌剑。
想不到啊想不到，诸位大学士文能提笔做文章，武能挥拳揍同僚。在陆绎离京的时候，朱翊钧也想把高拱揍一顿，但他是习武之人，不屑对文人动武，关键这个文人还是他父皇的老师。
不过，要是能看别人把高拱揍一顿，那也挺解气。
殷士儋一个身材魁梧的山东大汉，斗大的拳头落下来，可不是高新郑这个河南人招架得住。
张居正本来站在高拱旁边，就在殷士儋冲上去揪高拱前襟的时候，默默往后退了好几步，生怕误伤了自己。
上一次就是他及时抱住了殷士儋，让高拱得以脱身。现在，他却不想这么做。
下一刻，殷士儋的拳头却没有落在高拱的脸上，千钧一发之际，竟是有人冲了出来，挡在了他的身前，结结实实的挨了殷士儋那一下。
张居正定睛看去，哟呵，原来是你小子，打在此人脸上，更解气。
“哇偶~”这个热闹实在精彩，朱翊钧看得目瞪口呆。
众人定睛看去，那挡在高拱身前的人捂着半边脸，痛苦的倒了下去。
“凤磐！”高拱惊呼一声，“你怎么样？太医，快请太医！”
凤磐？是张四维的号。
朱翊钧看不懂了，这个张四维，为什么要突然站出来，替高拱挡这一下？
朱翊钧回忆了一下，高拱离开那一年，张四维说他想家了，要回家探亲。
当年十二月，高拱重回内阁，次年三月，张四维就回来了
这么看起来，他俩似乎真是有点什么联系。
不过，也有可能张四维就是这么一个见义勇为的好人，见领导有难，挺身而出，没有什么别的想法。
朱翊钧和这些大臣的接触都不多，对于他们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也了解得并不全面。
张四维挨了这一圈，张居正立刻上前抱住了殷士儋。这一屋子人，论年纪和身高，也就他能勉强抱住殷士儋。
几个年轻官员进来，扶着张四维到直庐休息，等太医过来诊治。
一场闹剧之后，今天的会揖也没法进行了，众人只能暂且散去，有什么工作，留到下次一起汇报。
等众人陆陆续续离开，朱翊钧这才从柱子后绕出来，刚走到院子，正巧碰见了劝走殷士儋刚回来的张居正。
“我送殿下回清宁宫。”
朱翊钧点点头：“好。”
“张先生！张先生！”刚走出文渊阁，朱翊钧就迫不及待拉住张居正的手，眉飞色舞的，丝毫不掩饰他的惊讶与兴奋，“我没想到，内阁大学士也会一言不合动手。太刺激，太精彩了！”张居正看到他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就忍不住想笑，无论聪明早慧，博闻强识，孩子毕竟是个孩子，爱凑热闹、好奇心重是孩子的天性。
张居正笑道：“内阁大学士平日都是讲道理的，这只是个意外。”
“我懂！我懂！”朱翊钧乐不可支，“君子动口不动手，除非实在忍不住哈哈哈哈！”
看到高拱吃这么打个亏，丢这么大个人，朱翊钧的确很开心，若不是张四维突然出现，他的开心还能翻倍。
开心过后，朱翊钧又想起个事，拉着张居正的手晃呀晃：“张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殷阁老今日要找高阁老的麻烦？”
张居正不置可否：“文渊阁就那么大，哪有什么秘密？”
朱翊钧想想也对，既然殷士儋知道高拱要指使言官弹劾他，以他耿直豪爽性格，能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打人，倒也不奇怪。
这场热闹看得可太有趣了，朱翊钧当天晚上就迫不及待跑去坤宁宫用晚膳，顺便去了趟乾清宫，拉上他父皇一块。
朱翊钧看到隆庆的状态，不由得皱起眉头，他父皇看着愈发虚弱，黑眼圈深重，精神萎靡。
他年纪尚幼，尚且不通男女之事，只以为父皇夜夜笙歌，没休息好，非要拉着他去皇后那里用晚膳。
皇后只想见儿子，不想见皇上，但人家是一国之君，也不是她不想见，就可以不见。况且朱翊镠和朱尧媛两个小家伙成天不是吵着要见哥哥，就是想见父皇，难得两人一起来了，皇后即使有什么想法，也只能放在心里，不敢在隆庆面前表现出半分不悦。
饭桌上，朱翊钧说起在上午在文渊阁看来的热闹，他唤来一旁候着的小太监，一把攥住了他的前襟，学着殷士儋的样子：“内阁就是你的一言堂，你一人说了算！”
朱翊钧重复着殷士儋的话，一拳头挥过去，那小太监以为要挨揍，眼睛都闭了起来，身体抖个不停，却不敢有半分闪躲。
哪知下一刻，朱翊钧松开他，又转了个身挡在他跟前，立时捂着半边脸，“啊”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他一人分饰两角，演技太好，把父皇母后，弟弟妹妹逗得哈哈大笑。
他又一个翻身，从地上站起来，眨眼间就回到了桌前：“事情就是这样。”
笑过之厚，隆庆却叹了一口气：“唉！一直以来，朕都希望各位阁臣能够齐心协力，辅佐朕治理好国家，只是他们之间的纷争从未停过。”
听到这话，皇后抬眸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心里却想：“怎么是辅佐你治理国家，分明是替你治理国家。”
朱翊钧知道隆庆一向偏袒高拱，便试探着问道：“父皇，你不会处罚殷阁老吧。”
隆庆摇摇头：“殷先生也是朕的老师，当年在潜邸，无论寒暑，他都会一如既往进讲，朕哪里忍心责罚他。”
说到这里，隆庆停顿了片刻，也很纠结：“只是……”
朱翊钧替他把话说完：“只是他也不能再呆下去了是吗？”
隆庆点了点头，这也是朱翊钧，甚至殷士儋自己意料中的结果。

第159章 朱翊钧想了想，还……
朱翊钧想了想，还是向他父皇问道：“为什么……不是让高阁老走。”
隆庆惊讶道：“高先生？”他又笑了笑，“高先生不能走。”
“为什么？”
“高先生走了就没人干活了。”
“……”
朱翊钧明白他的意思，不是真的没人干活，是无论殷士儋、赵贞吉还是李春芳，都干不了高拱能干的活儿。
高拱和张居正都属于激进的改革派，但他俩最大的区别是，张居正善于隐藏自己的野心，为人谦和。高拱看谁都是傻逼，并且是个炮仗，一点就炸。
事实上，一直以来，内阁的守旧派都要多于改革派，从开海禁开始，各种新政能够顺利推行，离不开高拱强硬的性格与手腕，他要把这些主张恢复旧制的老头子彻底从内阁驱逐，让他们回家种田。
张居正也是坚定不移的改革派中一员，但为人处事低调，懂得韬光养晦，不像高拱那样，八面树敌。
隆庆不会主动罢免殷士儋，但那一场闹剧之后，殷士儋也心灰意冷，不再对今后的仕途抱有期望。
或者说，他那日对高拱动手，就已经下定了离开的决心。
很快，殷士儋的请辞疏就送到了隆庆的御案上，隆庆也没说什么，赐了丰厚的盘缠，还算体面的把自己的老师送回家乡。
内阁召集科道官开会，阁臣却因为私人恩怨在会上大打出手，一时间朝堂上下都知道了此事，听说还被皇太子看了笑话，在坤宁宫给皇上来了个情景再现。
明明是两个人的闹剧，到最后，只有殷士儋走了，高拱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在内阁的地位进一步稳固。
朝中那些曾经摇摆不定，迟迟下不了决心的大臣，此时也认清了形势，纷纷倒向高拱那边。
不过，高阁老向来傲气得很，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
陈以勤走了，殷士儋走了，内阁现在只剩下四个人。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李春芳和赵贞吉也会有这么一天，只是迟早的事。
尤其是赵贞吉，博学才高的人往往都很好强，暴躁发怒，得罪人而不自知，这一点他和高拱也很像。
他仗着自己年纪大，名望高，资历深，在内阁对谁都直呼其名。议政之时还经常故弄玄虚的对张居正说，这些问题岂是你这样的年轻人能领会的。张居正只是笑笑，也不同他争辩。
恃才傲物之人又不止他一个，总有人收拾他。
就在这个关键时候，边关却出了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的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的王崇古向朝廷上了一封奏疏，称俺答汗的孙子把汉那吉因为感情问题，带着妻儿、部下等十余人，扣关投降！
这个感情问题让朱翊钧似曾相识，过年的时候，他在酒肆中听到山西考生讲的一段八卦——祖父爱上了外孙女，和孙子抢媳妇。
俺答汗、把汉那吉这两个名字也对得上。
这才两个月，八卦竟然从感情问题上升到了政治问题。
俺答汗在嘉靖朝做的恶，朱翊钧听说过，也经历过。嘉靖二十九年，烧杀抢掠八日。嘉靖四十二年，再次进犯通州，焚掠的火光在紫禁城都能看见。
这事情还要从这个把汉那吉说起，他是俺答汗第三子铁背台吉的独子。因为铁背台吉早王，其母也被处死，把汉那吉由俺答汗妻子养大。
俺答汗为他娶了妻子，也就是此次和他一起投降的把汗比吉，但他不是很满意，看上了姑母家的小表妹，准备纳为妾室。
因为戚继光镇守北部重镇，嚣张跋扈了几十年的土默特部势渐衰退，俺答汗便想着拉拢袄儿都司首领那木按按吉。
谁曾想，俺答汗这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一见外孙女美貌，就改变了主意，要据为己有，这才激怒了孙子把汉那吉，逼得他向大明投降。
俺答汗亲孙子投降大明这事儿就够离谱的了，没想到其背后原因也如此劲爆。
什么外公看上外孙女，这要是放在深受儒家思想影响的中原地区，那就□□，要受到法律和道德的双重审判。但人家这是关外，不读论语，也不讲这些。
关外地区是广袤无际的大草原，不缺地盘，但也没有耕地，游牧名族的政权不在土地上而在马背上，比起领土，人口和牛羊才是统治者最看重的。
繁衍是刻在骨血中的本能，尤其是精神文明欠发达地区。统治者在整个部落拥有绝对的□□权，除了女儿和孙女，别的都可以。
朱翊钧读了这么多年的《四书》《五经》，这个八卦着实震惊到他了。
虽然不理解，但也尊重人家的习俗。八卦不是重点，重点是此次把汉那吉投降事件该如何处理。
此事在朝中引起轰动的同时，也带来了许多争议。总结起来分两派——仇恨派和利益派。
仇恨派认为，俺答汗这些年来多次侵扰边境，抢夺财物，杀害百姓，如今他的孙子自投罗网，自然是豆沙了，把人头给俺答汗送回去，出口恶气。
听起来虽然有些极端，但想想确实很解气。利益派则表示，先妥善安置把汉那吉等人，再从长计议，看看大明是否能够利用这次机会，从边境关系中获取巨大利益。
这两派吵得不可开交，大家都有各自的理由，谁也说服不了谁。
来自周边国家的使臣朱翊钧见过不少，什么日本、朝鲜、琉球、安南、暹罗、西域……但其实，他对外交关系了解非常浅，仅仅限于，这些小国来一群人，带点土特产，再从大明收获丰厚的赏赐，美滋滋回家去。
其实朱翊钧很不理解这种行为，既然他们都只送土特产，那大明就该回他们一点土特产，凭什么赏那么多真金白银，说什么大国风范，大国风范就该被这些小国打劫吗，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再说这个土默特部的俺答汗，他就磊落多了——他是真的明抢，动不动就带人跑到京郊，烧杀抢掠。
跟这种人有什么条件可谈，杀了，都杀了！
“诶？”朱翊钧又皱起眉头，意识到自己好像也被仇恨的情绪支配，对冯保说道，“我似乎也倾向于先报仇雪恨，毕竟敌情叵测。”
冯保笑道：“这是人之常情，快意恩仇是大多数人的理想，所以向往江湖，有仇必报。”
他想，如果这是古龙笔下的武侠世界，他是个神功盖世，毁天灭地的大太监，那自然不需要什么“隆庆和议”“俺答封贡”，他一人一骑冲出关外，把俺答汗的人头砍下来喂狗，想想确实很爽。
但现实是，他只是皇太子的伴读，能提笔绘丹青，也略懂些拳脚工夫，仅此而已。
冯保继续说道：“杀了把汉那吉，激怒俺答汗，确实解气，但解气之后，于国于民，咱们得不到任何好处。”
朱翊钧咬着下唇，思忖片刻：“大伴说得对，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冯保笑道：“殿下再看看王崇古的奏疏，或者也可以向张阁老请教。”
朱翊钧接受了他的建议，又找来王崇古的几封奏疏，昨天看的时候，他只着重于事件经过，再看才发现，另一封奏疏上，王崇古对此事有着深刻的分析和建议。
王崇古写到：“俺答在塞外横行五十年，威镇蒙古各部，鼓动大家和他一起侵扰边关。”
“现在神明厌恶凶残，所以显灵，使他众叛亲离，不远千里来投降。”
看到这里，朱翊钧忍不住笑了起来，这跟神明显灵有什么关系，明明是俺答汗自己太过膨胀，激怒了孙子。
王崇古接着说道：“朝廷应该抓住这次机会，给予他房舍住宅，授予他官职，使其家人衣食丰盈，以便使他心中欢喜，同时，也当严禁他们出入，以防被他们欺诈。”
事实上，王崇古在向朝廷上报此事同时，也是这么做的，好吃好喝的接待把汉那吉和他的家人、部下，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的感觉，这趟投向大明不亏。
王崇古接着分析：“如果俺答到边寨来索取，就与他交易，责令他将赵全等逆贼绑缚送来，遣返被俘虏的士兵和百姓，而后将把汉那吉等人遣返，此为上策。”
这里朱翊钧有诸多疑问，赵泉是谁。
这个可以下来再查，他先把奏章看完。
“如果俺答汗凶暴傲慢地兴兵动武，不理睬劝谕，就明白地告诉他，准备把他孙子杀了，俺答盼望他们活着回去，必然害怕我们处死他们。他意志被抑神情沮丧，不敢大肆逞强，然后再慢慢中了我们的计谋，这是中策。”
这里朱翊钧也有疑问，为什么王崇古这么肯定，俺答汗不想把汉那吉死，明明把汉那吉背叛了他。
朱翊钧一口气把后面的内容看完，王崇古给了他答案：“如果俺答汗就想借我们的手除掉把汉那吉，那咱们更应该对把汉从厚优待，与他培养恩情和信任。”
“如此，便可叫他的部下陆续来降，然后将他们安置在塞下，指派把汉统辖，这就像汉代在乌桓设置属国的做法一样。”
“等到待俺答死了，他的儿子辛爱即位。再给把汉加封，命令他收集余部，自成一体，辛爱必然愤恨而争斗，他们两者相互僵持，甚至相互仇杀，便没有闲暇侵扰边境，咱们按兵不动，趁机休养生息，也是一种策略。”
“如果依照旧例将他们安置到更远的海滨，俺答便会每日窥视南方，不断侵扰。或者，将他们分配给各位将领，让他们随军立功，他们一向骄纵，若不接受差遣，管制严了，必然产生怨恨，顿生逃离之心，最后遭受反咬的祸患，这些办法都不可行。”
从始至终，王崇古都没提过要处死把汉那吉等人，这么好的筹码在手中，为了一时意气杀掉，实在可惜。

第160章 奏疏很长，看完之……
奏疏很长，看完之后朱翊钧还自己提炼了一下重点，而后总结出三个疑问：
第一个问题：这个赵全是什么人，听名字像是汉人，他为什么会在蒙古，朝廷又为什么要俺答汗将他交出来？
第二个问题：这段时间，俺答汗在做什么，他的态度是什么？
第三个问题：朝廷究竟能在此次事件中获得什么好处？
他思来想去，选择了最方便快捷的方式寻找答案——进讲之后向张居正请教。
张居正先回答了他的第一个问题：“赵全，是雁北地区白莲教头目，嘉靖三十三年，他率领一众教徒私自越过边境，叛逃至长城外的河套丰州地区。
“白莲教？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朱翊钧皱眉仔细思索片刻，“我想起来了，是《大明律》！”
张居正说道：“白莲教渊源于佛教的净土宗，相传净土宗始祖，晋代释慧远在庐山东林寺与刘遗民等结白莲社共同念佛，后世信徒以为楷模。”
“太祖高皇帝很早就认识到，此教若发展壮大，对朝廷百害而无一利，在《大明律》中明令禁止。”
“但白莲教在民间仍旧率竟不知，并且发展出许多分支，教首的目的也大不相同。他们有的借兴教之名，欺骗信徒，聚敛钱财；有的凭撰写经卷攀附上层，取悦士绅，甚至官宦；有的更是在宗亲、官吏中发展信徒；还有的，则是狼子野心，煽动信众反对官府，甚至举兵造反。”
“我知道了，赵全就属于最后一种。”
“是，也不是。”
“诶？”朱翊钧歪头，“这是什么意思？”
张居正解释道：“赵全只是个小头目，追随他的教众也都是些饱受战争困扰的边关贫苦百姓，他倒也想和朝廷作对，苦于没有实力。”
他这么一说，朱翊钧就明白了：“所以，他就煽动这些百姓，跟他一起逃去了关外。”
“没错！”张居正继续说道，“蒙古人游牧，居无定所，这些人到了关外，开始建造房屋，开垦农田，蒙人便称其为‘板升’，‘板升’就是房子的意思。”
朱翊钧继续问道：“那他们和俺答又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他煽动百姓跟随他出关的目的。据称，赵全等人初到丰州，正逢俺答腿疾发作，下不了地，也骑不了马。赵全在成为雁北白莲教主之前，是个郎中，略懂些医术。于是，他就冒死入应州买药，治好了安答的腿疾，也因此取得俺答的信任，渐渐视为心腹。”
一个汉人，千方百计逃到关外，去抱蒙古人的大腿，帮着敌人来对付自己的国家，乍听之下，叫人咬牙切齿。但仔细一想，这并不符合逻辑，土默特部这种居无定所的游牧民族，生活物资极度匮乏，能许他什么好处？
朱翊钧问道：“他有什么目的？”
张居正又道：“站稳脚跟之后，赵全等人的野心逐渐显露，他们为俺答建起九重宫殿，拥立俺答为帝，而他们称王，也建起了颇大规模的土堡，又不断从关内煽动百姓，跟他们去丰州。”
“据称，赵全有人口万众，周延数十里，马匹五万，牛三万头，谷二万斛。俺答多次犯我边境，正是有他从旁煽动和策划。”
朱翊钧梳理了一下这个赵全的所作所为，分析他的逻辑和动机：“他先是煽动边境贫苦百姓跟随他出关，再讨好俺答，从中获取利益，让这些百姓开垦荒地，筑起村落，甚至城镇。”
“然后他再挑唆俺答继续南犯，使得边境百姓进一步因为战乱流离失所，他继续带着这些人出关，壮大他的城池。时间一长，人越来越多，他的势力范围也越来越大，美美的当个土皇帝。”
朱翊钧赞同的点头：“是这么回事。”
“唉！”朱翊钧叹一口气，“只是可怜了那些百姓，明明是这个赵全害他们颠沛流离，背井离乡，他们却把敌人供奉起来。”
“就算那个赵全封王称帝又如何，百姓的日子未必能好过。”
“没什么可怜的，”说话的不是张居正，是从窗外探个头进来的刘守有，“殿下有所不知，出关的不止百姓，还有逃兵？”
“逃兵？”
刘守有说道：“这些逃亡关外的人，有的开垦荒地，有的生产些手工艺，老百姓嘛，到哪里都得凭手艺过活，无可厚非。”
“但有的人是边关兵变叛逃的士卒，俺答从中挑选狡诈之徒，装扮成僧人或是乞丐，流窜于边境一代，甚至潜入京师刺探情报。”
朱翊钧诧异的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刘守有耸了耸肩：“我审过好几个。”
“那……那些人呢？”
“宰了。”
“宰了？！”朱翊钧惊呼。
“对呀！”刘守有笑道，“该问的都问了，这些通敌叛国的贼人，就这么宰了也算便宜他们了。有些甚至撑不过拷问，刑架上就断了气。”
诏狱的各种酷刑，朱翊钧虽未亲眼见过，倒也早有耳闻。
张居正又道：“鞑靼骁勇善战，却不通谋略，正是赵全等人为之出谋划策，提供我军情报，制造利兵坚甲、云梯冲竿等武器，提供各种兵法建议。据称，每有战事，俺答甚至亲往赵全家中商议。自此后，鞑靼岁掠边境，不但抢夺财物，也劫掠人丁，以千万计。”
听到这里，朱翊钧咬牙：“确实该死。”
赵全的来龙去脉算是了解清楚了，王崇古想要借把汉那吉之事，要求俺答汗交出赵全，确实是明智之举。
接下来的问题是，俺答汗愿意为了救这个孙子兼情敌，交出赵全吗？
张居正几乎没有思考，就笃定的给了他答案：“当然！”
“为什么？”
“因为把汉那吉是个孤儿，从小由俺答的妻子大娘子抚养长大。听说孙子向大明投向，大娘子心中焦急万分，寝食难安。”
“蒙古人的日子也不好过，连年饥荒，俺答正谋划西掠藏区，途中闻报，忙率兵东返。”
“赵全等人唆使他以武力夺回把汉那吉，但俺答汗不敢。”
“哈哈！”朱翊钧听明白了，“因为他的妻子疼惜孙儿，是这样吗？”
张居正也笑了起来：“的确如此，据称，大娘子朝夕哭泣，眼睛都肿了，听闻赵全之谋，大骂俺答‘老悖！不遄死，信汉叛儿反覆，乃欲侵汉，汉士马强，安能必得志？是速杀吾孙也’这个汉叛儿便是指的赵全。”
朱翊钧听得更好笑了：“所以俺答不敢轻举妄动，他怕咱们真的杀了他的孙子。”
“的确如此，但他仍是犹豫不决。不过，咱们帮他做了选择。”
“怎么说？”朱翊钧十分好奇，“咱们怎么能帮他做选择呢？”
张居正说道：“我已传去公文，王崇古自会派出使者前往土默特部。其一，让俺答知道，他的孙儿非但活着，还受到了朝廷优待；其二，将赵全等人投降的书信拿给他看；其三，劝他从此息兵，交出赵全。”
朱翊钧惊讶道：“那些书信是真的吗？”
“只要咱们想，那必然就是真的。”
朱翊钧意味深长的打量他：“张先生，我有一个疑问。”
张居正躬身：“殿下请讲。”
“这些‘据说’都是据谁说的？”
张居正又笑了起来：“这个问题，该让思云为殿下解惑。”
刘守有又从窗户探个脑袋进来：“他们有细作，咱们也有斥候。刺探情报，咱们才是行家。”
朱翊钧还有第三个问题：大明能从此次事件中获得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他现在也有了答案——大明和土默特部休战，俺答向大明朝廷移交赵全等人。
但这个答案并非是他想要的真正答案。首先，俺答南犯目的是为了抢夺钱财和人丁，他是能实际从大明得到好处的。就算他为了孙子，一时答应下来，并且交出赵全，那又怎么保证把汉那吉回去之后，俺答不会再次挥兵南下？
这个问题张居正也给了他答案：“俺答比我们更想议和，这才是他南犯的真正目的。”
朱翊钧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答案呼之欲出：“他想，想要……”
张居正给了他最终答案：“他想要通贡互市！”
“没错！”
一切问题迎刃而解，正如当年在海上做大做强的王直，倭寇也好，鞑靼也罢，武力进犯的背后，都是以利益为目的。
俺答着实可恶，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恶人背后，是近些年来关外地区日益严峻的生存环境。
连年天灾影响的不只是中原地区，也包括塞外游牧民族。
他们资源匮乏，生产力落后，一旦老天爷不赏饭吃，他们的日子比中原地区的百姓更加难熬。
从出生开始，蒙古人就注定了要在马背上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他们没读过《四书》《五经》，道德感极其薄弱。天灾不断，度日不过，那就去抢。
自古以来，中原地区不仅有富饶的耕地，也孕育出灿烂的文明。从突厥到鲜卑，从女真到蒙古，哪个看了不眼馋，都想来过好日子。
况且，蒙古人的祖先还真真切切的体会过这样的好日子。
那么新的问题又产生了，朱翊钧皱着眉头：“通贡互市，这是好事呀。就像开海一样，解除海禁之后，大多数倭寇就变成了商人。”
“如果，咱们早一些答应俺答，与他们通贡互市，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么多边关士兵和百姓白白丢了性命，朝廷也不会每年花费几百万白银的军费，更不会有赵全这样的小人，不断挑唆两边关系，制造矛盾，从中获利。”
张居正看着他，眼中满溢着欣慰与赞赏：“殿下说得是，只不过……”

第161章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什么？”问完，朱翊钧就意识到问题出在内部。
张居正又道：“早在正德年间，俺答的祖父达延统一蒙古各部，称汗，就开始向我们求贡。”
“边境上也出现过一些自发的马市，进行互市，却时常因为战争中断。”
“从嘉靖十一年起，俺答也多次向咱们求贡，都被拒绝了。”
朱翊钧又问道：“为什么拒绝？”
“原因很多，也很复杂。”这个问题张居正并没有急着回答他：“殿下不妨自己找找答案。”
朱翊钧思忖片刻：“好。”
下来之后，朱翊钧又开始查找资料，从嘉靖十一年开始，甚至更早，从正德年间的达延汗开始看。
这是一位草原上的中兴之主，他平定右翼，统一蒙古，在成吉思汗墓前称汗，给草原带来了一时的宁静。
与此同时，牧区人民生产落后，经济结构单一的问题显现出来，他们急需中原发达的农耕和手工业进行补充。
因为有了需求，边境贸易应运而生。就像张居正说的那样，在边境也曾出现过马市，短暂的进行货物流通，但都被战争中断。
蒙古骑兵骁勇善战，而明朝自宣德之后，文官崛起，武将没落，战斗力也越来越弱，在与蒙古的战争中，占不到便宜，便以经济封锁作为反击。
如此一来，草原牧区的物资匮乏进一步加剧。一些草原领主便开始南犯抢掠，掳得的物资并不能解长期以来短缺的困境。
明朝也不能白白被人家烧杀抢掠，必定要进行报复，除了经济封锁之外，每年秋季，还会派兵深入草原，纵火焚烧草场，使牧区的牲畜因为缺草而无法过冬，这叫“烧荒”，除此之外，边关军士还会偷袭蒙古营地，驱逐大量的牲畜，这叫“捣巢”。
嘉靖十三年，达延汗的孙子俺答汗第一次求贡，被拒，求贡使者遭到诛杀。俺答汗遂以武力相威胁，蒙古骑兵多次南下犯边，烧杀掳掠，以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最为严重。
即使俺答汗已经逼近北京城，目的也依旧明确——与明朝通贡互市，派遣使者持书入城求贡。
慑于俺答汗的兵力威胁，明朝只得答应开放马市，但只限于大同、宣府两地，且贸易的种类和数量都有严格的限制，这远不能满足蒙古方面的要求。
俺答汗遣使要求扩大贸易的范围，世宗想起被人家打到了皇城根儿下，就恨得咬牙切齿，非但拒绝所请，甚至关停了马市。
于是，明朝与蒙古的贸易再次中断，战争持续至
今，又是二十年。
俺答的求贡书多达十几封，被朝廷诛杀的求贡使者，也有数人。
就像朱翊钧所想那样，朝廷每年要花费几百万的粮饷开支，使得国家财政不堪重负。蒙古人的目的也不是打仗，而是通贡互市，无论是汉民还是牧民，生活在边境百姓更是饱受战争的摧残，大概从中获利的人只有那个白莲教的头目赵全。
究竟是什么阻挡了明朝与蒙古战争走向和平，从交恶走向互市。
这个问题的答案并不复杂——是仇恨。
从太祖高皇帝兴兵开始，与蒙古人的仇恨延续至今已有两百多年。
朱翊钧还记得，每次皇爷爷不得不写“夷”这个字的时候，都会刻意写小一些，高拱还曾因为这个字差点被罢官，可见其对蒙古人深恶痛绝。
如此深重的民族仇恨很难消弭，直至今日，朝中仍然有一大批顽固派，坚决反对与俺答通贡互市。他们认为，大明乃是泱泱大国，怎可放低身段，与蛮夷谈和。
当年的“土木堡之变”历历在目，前车之鉴不可重蹈覆辙。
蒙古人狡诈之极，把汉那吉投降，说不定就是他们的阴谋，授予他官职，到时候，俺答汗挥兵南下，祖孙俩里应外合，岂不是要打到紫禁城来。
俺答汗一心想要通贡互市，目的是想要借助朝廷封的官职提高自己的地位和声望，方便与其他草原诸部抗衡。
他的目的并不单纯。
这是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朱翊钧也发现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情，户部、兵部以及一些地方官，因为贪墨粮饷被弹劾和罢免的官员多大数十人。
看来北部战事也是许多人的摇钱树，砍了这棵大树就是断了他们财路，他们怎么能不反对？
与这些顽固的老臣不同，高拱和张居正两人则是积极推动此事，理由有也很简单，别管对方有什么目的，先看自己有什么诉求。
从嘉靖朝后期至今，国库连年亏空，入不敷出，从地方经济到国家财政一塌糊涂。想要巩固边防，经济才是基础。想要发展经济，先得平息各地的战事，无论用什么方法。
现在把汉那吉主动来降，俺答汗舍不下这个孙子，那么主动权就掌握在朝廷手里，要怎么谈条件，不也是朝廷说了算。
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起来，反而要因为争一口气，杀了把汉那吉，与俺答汗的关系进一步恶化，必定又是一场长达数年的战争。
朱翊钧还发现，最开始积极推动这件事的，也并非高拱和张居正，而是赵贞
吉。
在嘉靖二十九年，俺答汗兵临城下之时，赵贞吉却是一个坚决的主战派。
十几年过去了，他却从一个激进的主战派，变成了一个主和派。
朱翊钧实在好奇，从西小房出来，正巧遇到了赵贞吉。
他满面笑容的上前打招呼：“赵阁老，这是从哪儿回来？”
赵贞吉站定，躬身向他行礼：“刚在雍肃殿结束了今日进讲。”
朱翊钧点点头：“我刚在西小房看到了嘉靖二十七年，赵阁老的奏疏。当时俺答兵临城下，向皇爷爷要贡。严嵩主张同意，你却坚决反对。”
赵贞吉一愣，这话确实是他说的，正因为此事，他得罪了严嵩，不断被贬职，最后不得不离开朝堂，赋闲在家。
朱翊钧又问道：“那为什么你现在又改变注意了？”
“那不一样，当时俺答气焰嚣张，若答允，他必定会所求无度。如今，俺答的孙子在我们手里，形势与当年正好反过来。”
与赵贞吉短短几句闲聊，朱翊钧对他却有了新的认识。能够进入内阁，位极人臣，绝非等闲之辈。
只可惜，不久之后，高拱指使他的学生，给事中韩楫弹劾赵贞吉，说他平庸且专横，并且在官吏考察过程中徇私舞弊，排除异己。
赵贞吉上疏为自己辩解：“臣从掌管都察院以来，因为考察这一件事与高拱意见不一致，他所做的破坏选法、放肆作假等一些显而易见，有损国家利益之事，都闭口不敢再言。
“臣恐怕辜负了陛下对任命，正如高拱所言，臣平庸至极，不像高拱，他才是真的独断专横。”
“臣辞官以后，请陛下务必撤去高拱吏部尚书一职，不再让他长期掌握官吏任免，广结党羽。”
隆庆同意了他的请辞，却并没有撤去高拱吏部尚书的职务。
就这样，赵贞吉也走了，高拱又干掉了一个反对他的人。
对于如何处理把汉那吉一事，朝廷仍是争论不休。
高拱、张居正极力主张采纳王崇古的建议。张先生赞成的事情，朱翊钧也赞成。
其实，他也清楚，同意与俺答议和，并不等于遗忘那些曾经在蒙古人铁蹄之下失去生命的士兵和百姓，只是活着的人更需要和平。
经济发展，国家强大，才有足够的资金进一步发展军备，强化边防。富国强兵，得先让国家扶起来，才能强兵。
朱翊钧还笑着对张居正说道：“我父皇和皇爷爷不一样，他会同意的。”
他既了解隆庆，也了解世
宗。他知道若是皇爷爷，俺答汗只会得到孙子的首级，不仅如此，说不定那个王崇古也要受到惩罚。
隆庆则不同，当他还是裕王时候，就见过战争给众生带来的苦难，他不是个称职的皇帝，却有一颗仁慈之心，并且充分信任他的大臣。
当高拱、张居正告诉他“外示羁縻、内修守备”之时，他回复道：“卿等既然已做出决断，那便即刻去实行吧。”
隆庆诏令授予把汉指挥使的官职，赏赐一身官服。并将监察御史叶梦熊贬为陕西郃阳县县丞，调离京师，以平息朝中反对意见。
王崇古让把汉那吉穿官服、束金带接见俺答使者。俺答得知此事大喜过望，朝廷使者趁机游说：“赵全等人早上遣返，把汉那几晚上就能回家与大娘子。”
俺答高兴坏了，赶紧屏退随从对他讲：“我只想求贡，不想作乱，全是因为赵全等人蛊惑，才犯下过失。现在我的孙子归顺了大明，那便是天意。”
“若大明天子封我为王，永远辖治北方草原，其他部落还有谁敢生祸乱？就算以后我不幸死去，我的孙子把汗受了大明官职，也应当世袭封爵，他蒙受朝廷的厚恩，又怎敢辜负呢？”
不久，赵全等人被押解回京，凌迟处死，枭首示众，又命皇太子郊庙祭祀。
朱翊钧惊讶道：“让我去？”

第162章 “没错，”隆庆笑……
“没错，”隆庆笑道，“你代父皇去好不好？”
“好！”朱翊钧朱翊钧答应得很爽快，“为什么父皇让我去呢？”
隆庆摸摸他的脑袋，恍然发现，不知不觉儿子已经长到了他鼻子那么高。
“你长大了，也该替父皇分忧了。”
就算没有朱翊钧替他分忧，从隆庆二年开始，他就很少亲自祭祀，都是让皇室宗亲，也就是他的两个妹夫代替。
祭祀并不是一项轻松的活儿，繁琐的礼仪就能让人精疲力竭，好在朱翊钧精力旺盛，祭祀结束之后，随行的大臣们累得直喘气，他还有精神去途经的寺庙里闲逛一圈。
这一逛还遇见了熟人，称不上熟人，只能说有过一面之缘——是陆绎的妻子。她身着锦缎，头戴珠翠，在丫鬟的簇拥下，跪在佛前虔诚祈祷。
朱翊钧听到了陆绎和陆遇的名字，想来是在为父子俩祈福。
朱翊钧把寺庙当个景点参观，不跪不拜，看完转身就走了。
不久之后，朝廷与土默特部的谈判结束，双方休战，并在边境建立马市，通贡互市。
俺答向大明皇帝称臣，隆庆封他为顺义王。朱翊钧也在雍肃殿的御案上看到了敕书：“朕惟天地以好生为德，自古圣帝明王代天理物，莫不上体天心，下从民欲，包含遍复，视华夷为一家，恒欲其并生并存于宇内也……迨朕缵承丕绪，于兹五年，钦天宪祖，爱养生灵，胡越一体，并包兼育……朕代天覆帱万国，无分彼此，照临所及，悉我黎元，仁恩惟均，无或尔遗。”
朱翊钧的目光落在那句“视华夷为一家，恒欲其并生并存于宇内也”上，反复读了几遍。
第二日，张居正来清宁宫给他上课，朱翊钧向他问起了这件事：“封俺答为顺义王的那封敕书，是内阁替我父皇拟的，还是他自己写的？”
张居正笑道：“这有什么区别吗？”
“没有，”朱翊钧想了想，又说道，“但我想知道。”
“是内阁所拟，也是陛下的意思。”
朱翊钧又道：“这个‘华夷一家’的说法，也只有我朝有吧。”
“此思想古来有之，王者无外，天下为家，日月所照，雨露所及，皆其境也。”
朱翊钧懂了：“《诗经-北山》说：‘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也是这个意思吧。”
张居正点点头：“我朝属国众多，皆向我大明称臣，我大明的天子也是他们的共主，对待外夷应像对待华夏一样。”
“太祖高皇帝提出：‘华夷无间，虽姓氏异，抚如一字’。成祖进一步强调：‘人性本善，蛮夷中国无异’。夫天下一统，华夷一家，何有彼此之间尔。”
“哈哈！”朱翊钧忽然又笑了起来，“咱们要说服外夷归顺咱们，自然不能把他们当外人。”
“不过，咱们也不可轻信他们。毕竟《左转》也说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家通贡互市，和平相处，共同发展自然好，但也不能对边防松懈。”
“除了土默特部，蒙古还有许多其他部落，他们始终觊觎中原的富饶，不曾放弃过南犯的心思。”
“《司马法&#183;仁本》说:‘故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一旦我们懈怠，而他们从互市中积累了足够的财富，他们还是会侵犯我们。”
“所以，和平是在双方实力对等的前提下……不，我们要比他们更加强大。”
“我们要趁着没有战事的时候，加强练兵，研制更能威慑敌人的武器。”
“张先生，你说我说的对不对？”他抬起头来看向张居正，脸上就差写着“快夸我”三个大字。
张居正看着他，眼里又是无奈又是宠溺，更多的是骄傲：“殿下说得极是，咱们与俺答议和，目的就是要富国强兵。”
“这些都是戚将军教我的！”
“……”
兵部尚书郭乾，在把汉那吉一事上并没有发表过多看法，只说兹事体大，他不敢拿主意，交给内阁定夺。
可在与俺答汗通贡互市这件事上，他的反应却异常激烈。
王崇古上疏《确议封贡事宜疏》，力言互市之利，条陈八议，共有：赐封号官爵、定贡额、议贡期贡道、议立互市、议抚赏之费、议归降、审经权、戒矫饰，称为“封贡八议”。
而郭乾却说先帝明令禁止马市，王崇古积极推动此事，是另有所图。
二人在朝堂上进行了一场激烈的廷辩，郭乾请求隆庆敕令王崇古不要贪图眼前的功利，和家族利益，忽略长远的考虑。
但王崇古背后有高拱支持，郭乾自然辩不过他，一怒之下，竟然忧郁成疾，连上三封奏疏，向隆庆称病请辞，隆庆准其致仕还乡。
郭乾是真的病了，还是和赵贞吉一样，被高拱及其朋党排挤走了，朱翊钧不得而知。
他现在最好奇的是，郭乾说王崇古有私心是怎么回事。
他问张居正，张居正却不正面回答，只对他神秘一笑：“殿下可还记得，那日在文渊阁看的热闹。”
“先生是说殷阁老把高阁老打了的事情，不对……”朱翊钧想了想，“是打倒了张四维。”
张居正又问：“那殿下可知道，殷阁老为什么动手，张大人又为什么站出来挡那一下。”
朱翊钧摇头：“不知道，这二者有关系吗？啊……”他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张四维是高阁老的人……不，应该说高阁老想让张四维取代殷阁老，进入内阁。”
张居正没说话，默认了他的猜想。
其实这件事情，张居正也是很久之后，久到张四维取代他当上首辅，非但废黜新政，更是攻击他的改革是“务为促急烦碎，不合祖宗之法，使士绅地主丧其乐生之心”，才知道，此人一直以来，与高拱都有着隐蔽且紧密的联系。
而后，他再向朱翊钧透露了几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关系：第一，王崇古曾经是俞大猷的副将，连俞大猷都只是个广西总兵的时候，王崇古已经被提拔为宣大总督，提拔他的人，正是高拱。
第二，王崇古是张思维的舅舅。
第三，王崇古和杨博是儿女亲家。
第四，他们四个都是山西人。虽然高拱籍贯是河南新郑，也总被人称高新郑，但他祖籍在山西。
第五，张四维的父亲是当地有名的商人。
疑惑朱翊钧许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当年，严世蕃说天下奇才有三个人，他自己、陆炳还有杨博。他拉拢了陆炳，却没能拉拢杨博。
杨博是个手握兵权的文官，既能动口也能动手，严嵩父子都不敢惹他。
而另一边，徐阶也在极力拉拢他，他却不为所动。
后来，隆庆元年京察，明明是时任吏部尚书杨博被弹劾，说他偏袒陕西籍官员，高拱却站出来，替他拉了所有仇恨，最后被徐阶逼得致仕。
郭乾说王崇古有私心，指的应该也是张四维家里经商，而进行贸易的马市就设在宣府、大同两大重镇的边境，谁能从中获利不言而喻。
朱翊钧看过王崇古以往的政绩，他一个进士，能在东南地区跟随俞大猷在海上大败倭寇，战功卓著。这些年来总督陕西、延绥、宁夏、甘肃、宣府、大同等地军务，多次率兵击退来犯的蒙古部落。
即便王崇古积极推动这次封贡互市，多少带了那么点私心，但朱翊钧相信，他的初衷一定是出于有利于国家和百姓考虑。
从嘉靖到隆庆，朱翊钧跟着皇爷爷和父皇见过太多朝堂上的争斗与倾轧。对于党争，他已经有了全面且深刻的认识。
有人的地方就有立场，立场会天然的将人分成不同派系，有派系就有党争。
一边提倡遵循旧制，另一边提倡改革新政，两边为了自己的政治主张据理力争，这就是党争。
这样的分歧和竞争时时刻刻存在，并且不可消弭，对于帝王而言，党争也是制衡权力的一种手段。
朱翊钧觉得，像他皇爷爷那样，独断专治，把大臣当做提线木偶，看他们争来斗去，以巩固自己的权力，显然是不行的，整个国家被他们搞得一团糟。
像他父皇这样，认准了一个人，放权并给予充分信任，似乎也不太行，国家从泥潭中渐渐走出来，可权力的膨胀让大臣变成了独断专横的那个，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
现在，内阁只剩下三个人，李春芳本来就是个泥菩萨，认人揉捏。陈以勤走了、殷士儋走了、赵贞吉也走了，得嘞，他也别留在内阁碍别人的眼，还是赶紧把首辅的位置腾出来，回家著书去吧。
高拱顺利坐上了首辅的位置，手底下却只剩一个人，张居正与他政见相和，他暂时还没打算让人滚蛋。
就是皇太子现在还没有出阁讲学，仍然由张居正一个人进讲，这一点始终让他有点介意。
毕竟皇太子年底就要十三岁了，十三岁，那可不是小孩子，再过一年，就能加冠、大婚了。
孩子越大，越不好培养。虽说当年他到裕王府充任讲官的时候，当今圣上也只有十四岁，可是在那之前，圣上只是由太监开蒙，识了些字，读了读《三字经》而已。
如今这位皇太子，《四书》《五经》都已经读完了，批阅奏章比皇上和司礼监都要仔细，条分缕析逻辑严谨。比其他的父皇，更能胜任皇帝这份工作。
是否出阁读书对皇太子而言已经不那么重要，但对高拱很重要。

第163章 隆庆也觉得他的儿……
隆庆也觉得他的儿子已经不小了，读书又那么好，是该到了出阁讲学的时候，让各位大学士传授他为君之道。
朱翊钧却不乐意了：“我觉得现在就很好呀，出阁之后我就没有时间练武了。李将军说了，练武不可一日懈怠，荒废一日，就要退步许多。”
隆庆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前几日，朕问起李良钦，你的功夫骑射练得如何了。”
“咦？”朱翊钧满脸期待，“他怎么说，有没有夸我呀？”
“当然夸你了，夸你天资卓绝，几年来他已将毕生武学倾囊相授，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
“可我……”朱翊钧皱起眉头想了想，“可我还打不过戚将军啊。”
前些日子，戚继光回京述职，他逮着机会跟人切磋一番。虽然这一次他能与戚继光较量数百回合不落下风，也逼得对方拿出真正的实力与他较量，但到了最后，他仍是惜败于戚继光的长枪下。
隆庆大笑：“朕可记得，戚继光当时夸你武艺精湛，胜过他手下许多副将。”
朱翊钧嘟了嘟嘴：“那我也不想出阁读书，我就想跟以前一样。”
隆庆摸摸他的头：“你是皇太子，将来的皇帝，要学的是治国之道。”
朱翊钧说：“张先生也能教我治国之道。”
“现在内阁只剩下两位辅臣，国政繁重，没有时间兼顾你的学习。”
“这个简单，”朱翊钧立刻就有了主意，“那就再选两个师父吧。”
隆庆问道：“你要选谁？”
朱翊钧隔三差五就要去一趟文渊阁，对翰林院许多侍讲侍读都很熟悉。在一群饱学之儒中，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申时行。
一来，他对申时行比较熟悉，张居正偶尔身体不适，便会让申时行代讲。
二来，申时行脾气好，朱翊钧厌倦课堂，提出去万岁山下或是北海边讲课，他也不会拒绝。
还得选一个人，朱翊钧想起了那篇《项脊轩志》，那个六十多岁还在西小房纂修《世宗实录》的归有光。他曾被高拱、赵贞吉、李春芳三位阁老举荐，朱翊钧倒想看看，他是否真有欧阳修的才学。
然而归有光还没能真的成为他的老师，就突然因病去世了。
于是，张居正推荐了国子监祭酒马自强，高拱却极力推荐翰林院学士张四维。
高拱在隆庆跟前有着非同一般的影响力，隆庆决定让张四维充当朱翊钧的讲官。
朱翊钧却不同意：“我不要！”
隆庆诧异道：“为什么不要？”
他不喜欢张四维，更不想让张四维做自己的老师。
上一次，高拱驱逐殷士儋，本想让张四维取代，都已经向隆庆提出，升他为吏部右侍郎，但张四维出来替他当那一下，反倒坏了事。
若高拱转头就提拔自己的恩人，必定会招来言官的非议，给张四维升官的事只能往后再议。
不过，在俺答封贡这件事上，张四维也出了不少力气。朱翊钧就从刘守有那里得知，在那段时间，张四维和王崇古频繁的书信往来，议论此事。
朱翊钧说：“高阁老从未给我进讲过，他又不了解我的学习情况，既然不了解，推荐的人又怎么会合适呢？”
“张先生教我读书九年，我的一切他都知道，当然是他推荐的人更合适啦！”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高拱在这件事上据理力争，隆庆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朱翊钧对此很不满：“如果父皇决定让张四维来当我的老师，我就……我就……”
张居正笑着看他：“殿下要如何？”
朱翊钧挥了挥拳头：“我就把他另外一只眼睛也打肿！”
没错，上一次，殷士儋犹如梁山好汉一般，一拳下去，让张四维的左眼多了一圈淤青，告病好几日。
“哈哈哈！”想到这一幕，张居正实在没绷住，笑了起来，“殿下怎可对大臣动武，要打也不能你亲自动手。”
朱翊钧也就是说说，既不可能自己动手，也没道理叫人把张四维打一顿。
“哼！他要是来当我的老师，不出三人，我必定叫他自动请辞。”
“殿下，”张居正轻轻摇头，“稍安勿躁。”
朱翊钧眼睛一亮：“这么说，张先生有办法了？”
张居正仍是摇头：“没有，但有人有。”
“谁？”
“河南道监察御史郜永春。”
朱翊钧虽然不了解此人，但也能分析出个大概：监察御史，都察院，很有可能是赵贞吉的人。
可是，一个河南道监察御史，怎么管得了皇太子挑选讲官一事？
张居正只笑笑不答，让他等着看。
未几，一封弹劾的奏疏呈至御前，正是河南道监察御史郜永春弹劾张四维、王崇古二人，罪名是官商勾结，败坏盐法。
张四维的父亲，王崇古的妹夫正是山西最大的盐商。
朱翊钧曾在奏章中，看到过关于边镇屯田、管理盐政的奏请，说起来还是与王崇古有关，正是他调任宣大总督提出的。但对于朱翊钧来说，盐法仍是一个相对陌生的词，他既不了解本朝实行的盐政，也不了解盐法败坏带来的危害。
不过，这对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随便从文渊阁找个人问一问，或是查阅之前的诏书就能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事情还要从洪武时期说起，太祖高皇帝建立大明，便采取一系列措施，使得刚刚经历战乱的国家和百姓休养生息，复苏经济，中原地区趋于安定。
然而，北元残余势力不断试图南下，迫使朝廷将大量军力囤驻于北边重镇。但北方地区，尤其是边镇人烟稀少，经济落后，军需粮草需求量巨大，但供给严重不足。
于是，太祖高皇帝便制定了开粮纳中的办法，即开中法。简单说来，就是朝廷招募商户，根据需求将粮草物资运往边镇，换取盐引，再通过盐引到指定盐池等待支盐，再把盐送到指定地区售卖。
这样一来，军需得到供给，商户赚取银两，食盐也不再被官府垄断，百姓有更多选择，三赢的局面。
随着开中法的发展，商人为了利益最大化，开始从内地雇佣劳动力，到边镇开垦荒地，用种出的粮食运到军队直接换取盐引，节省了运输时间和成本，这叫商屯。
随着商屯的出现，边镇地区的经济也逐渐繁荣起来，吸引更多内地人口前往定居。不仅如此，为了抵御外敌入侵，商户和百姓还会自发修筑各种防御攻势，进一步让边境向长城以外的北边扩大，军民一体，大大提升了北部边防的防御能力。
为了保证这一政策得以实施，太祖高皇帝还专门制定了相关法律：“凡监临官吏诡名及权势之人中纳钱粮、请买盐引勘合侵夺民利者，杖一百，徒三年，盐货入官。功臣家中到盐引，尽行没官。”
然而，就跟田赋税制一样，再完善的制度随着时代变迁，朝廷腐败，都会弊病丛生，开中法也逐渐败坏殆尽。
天顺至成化年间，宗室﹑官宦见有利可图，便大肆向皇帝索要盐引作为赏赐，再转手卖给盐商。
看到这里，朱翊钧脑子里浮现出曾经冯保跟他提过的一个词——通货膨胀。
但这与通货膨胀不同，盐引泛滥导致的后果是，盐商空有盐引，却无盐可提，排队要排到几十年后。
这不仅打击了盐商向边关输送粮草的热情，更是让国库盐引收入大大降低。从洪武、永乐时期的五六百万两，到弘治时期减少到不足百万两。
本来良性循环的开中法，现在变得举步维艰，边关粮价飞涨，私盐泛滥。
到了弘治年间，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孝宗接受了户部尚书叶淇的办法——纳银领取盐引，简单说来就是盐商不用再运粮到边关，只要向户部缴纳银两，就可获取盐引。
看到这里，朱翊钧震惊不已，身为户部尚书为什么会提出如此离谱的解决方案，而被称作一代明君的孝宗竟然同意了。
叶淇的方案短时间内确实效果显著，实行之初国库就增加了两百万两白银的收入。
然而，连朱翊钧这个十岁出头的孩童也知道，历朝历代，都是由朝廷垄断官盐。若只是想要增加国库收入，太祖高皇帝为何要多此一举，发放盐引？
盐引本就始于宋代，而宋代之所以没能兴盛此法，也正是舍不下这笔可观的国库收入。
而太祖高皇帝设立开中法的目的，正是要拿出这一部分国库收益，让利给盐商，以保证边防军需供给，从而带动边关经济。
太祖高皇帝费尽心思制定出完善的政策，经过天顺、成化和弘治祖孙三人的操作，彻底宣告失败。
而纳银领取盐引的方法，直接将边镇经济发展的基础抽离，商户逐步撤出，商屯荒废，边镇军需再度紧张，军费支出大幅提升。
出售盐引非但没能解决国库收入问题，反而使得财政危机进一步加重。
到了嘉靖朝，也曾有过言官提出恢复开中法。可是世宗沉迷修道，每年需要耗费大量银两，他只想看到白花花的银子流入国库，甚至是他的私库，并不想舍弃利益重新建立制度。
直到隆庆二年，王崇古赴任宣大总督，以庞尚鹏为右佥都御史﹐管理盐政﹑屯田﹐督办九边重镇屯务，但这几年来收效胜微。
如今，郜永春奉旨巡视河东的盐事，称盐法毁坏由于官宦横行，大商谋取专利。王崇古、张四维正是利用职务之便，为家族谋取大量盐引，阻碍了开中法的恢复。

第164章 了解过盐法之后，……
了解过盐法之后，朱翊钧又专门去了解了王崇古、张四维和杨博的家族。
这三家祖上在太祖高皇帝时期就开始通过开中法和商屯崛起，两百年间，经过联姻，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利益关系。
朱翊钧查阅了大量资料，发现在正德之前，山西蒲州在44科乡试中，一共有77人中举，仅七人考中进士。
但正德至今，22科乡试中，蒲州有109人中举，33人高中进士。
朱翊钧敏锐的从其中发现了问题的关键，蒲州晋商大量子弟考取功名，谋求仕途，绝不仅仅是想要造福百姓，报效国家那么简单。
盐引是朝廷给的，盐商必定能从中获取高额的利益，才会以运送军粮，或是纳银领取的方式获取，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盐池开采的盐是有限的，供不应求，有些盐商就算拿到盐引，也不一定能提到盐，这时候，如果朝中有人做官，非但可以以低廉的价格套取盐引，还可以优先从盐池中提取食盐，甚至垄断市场。
冯保提醒朱翊钧：“殿下，张家可是蒲州最大的商户，他们所涉猎的生意可不止贩盐。”
朱翊钧想起来：“之前与俺答通贡互市的时候，就有御史提过，王崇古这是假公济私。”
冯保问道：“那殿下现在以为呢？”
朱翊钧走到床边，看着窗外的海棠树思忖片刻：“我依然不觉得王崇古和张四维有做什么触犯《大明律》的事情。”
冯保问道：“为什么？”
“因为贪赃、受贿图的是眼前利益，搞不好要诛九族的。培养一个进士，甚至是一个朝中高官并不容易，他们谋求的是宗族的长久兴盛。”
“但这也是一种隐患，他们通过科举，将宗族势力渗透到地方官府，甚至朝廷，实现士和商结合，也是钱和权的结合。在国策的制定和实施上，偏向对他们宗族更有利的一面。”
“用钱培养读书人，巩固官位，再用官位，合法的赚更多钱，世世代代延续下去。”
听完这番话，冯保愈发觉得，他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不仅有敏锐的政治思维，还很超前。
如何限制政商融合、家族势力垄断，在几百年后都是一个世界难题。
事实上，就算郜永春说的是事实，却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
张四维上疏辩解，请求离去，高拱极力庇护。以退为进是文官的常用伎俩，被言官弹劾先辩解，再请辞，皇帝不允，如此反复几次，事情也就过去了。
有高拱护着，隆庆自然不予追究，还下诏抚慰、挽留他。
但这也是给高拱面子，闹了这么一场，张四维虽然没有受到处罚，但皇太子的老师他是别想当了，隆庆也并不想儿子的老师在道德品质上天天被人戳脊梁骨。
朱翊钧的目的达成了，张四维走不走，他倒是无所谓。
于是，皇太子的两位老师定了下来，申时行和马自强，一个是他自己选的，一个是张居正替他选的。
这两个人选，隆庆满意、张居正满意，朱翊钧自己也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只有高拱。
虽然没有举行正式的出阁礼，但朱翊钧的学习也迈入了新的阶段。《四书》《五经》之后，他要开始学习身为帝王的专业课程——《祖训》《贞观政要》《资治通鉴》等。
马自强年逾六十，持身端慎，是个很正派很典型的大儒，连隆庆都说：“惟马自强讲，朕多省悟。”
朱翊钧听他讲课，虽然没什么乐趣，但也算明白，深刻。除了偶尔蹦出个稀奇古怪的问题，让马先生无言以对。
他曾参与重录《永乐大典》，正在纂修《世宗实录》，朱翊钧对这两部著作更有兴趣，时常向他请教。
申时行则不同，他长得好看，脾气又好，说官话也带着吴语的软哝，听起来软糯糯的，朱翊钧很喜欢。
不仅如此，若轮到申时行进讲，朱翊钧不肯乖乖呆在书房上课，说是听着他的声音容易犯困，偏要拉着他去万岁山下看白鹿，去北海边看仙鹤，把课堂搬到蓝天白云下，借着春日的尾巴，亲近大自然。
申时行很苦恼，向张居正请教，如何才能让太子殿下乖乖待在书房听讲？
张居正笑道：“太子殿下天性烂漫，进讲不必拘泥于地点，在哪里他都能学得很好。”
申时行惊讶不已，张阁老待人待物向来严苛，对太子殿下竟如此宽容。
却又听张居正说道：“殿下自幼恶热，到了夏天他就不会往外跑了。”
“……”
不出朱翊钧所料，没过几日，张四维的请辞奏疏又递上来了，这次是称病致仕。
隆庆派人探病，并且赏赐羊肉等菜肴。
朱翊钧看了一眼殿外毒辣的日头，心道这顿羊肉吃下去，明日还下得了床吗？
他又对隆庆说道：“既然张大人一心请辞，父皇不如成全了他吧。”
隆庆笑着摇了摇头：“钧儿认为他是真心要走？”
“不是吗？”朱翊钧眨了眨眼，“我以为他是回去养病，养好了再回来。”
这话点醒了隆庆，这些文人说好听点叫傲气，说直白点就是矫情，一次又一次请辞，真要同意他们致仕，回乡就写书骂你。
陈以勤、殷士儋、赵贞吉、李春芳……走了的这些阁臣，哪个不是眼巴巴在家等着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张四维有高拱这个大靠山，请辞就是回去休个假，过几个月又回来了。
朱翊钧这么一说，隆庆便也同意了张四维请辞，还特意派了车马护送他回乡。
回清宁宫的路上，朱翊钧对冯保说道：“这个张四维，别人做官，除非丁忧，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不能返乡。他倒好，隔几年就回家休息几个月。”
冯保笑道：“眷恋故乡也是人之常情。”
朱翊钧哼笑一声：“如此，就在家里好好做生意吧，别回来了。”
朱翊钧只是随口一说，冯保侧头看他，眼底有些许惊讶，心道：“这位张首辅的政治生涯才刚开了个头，该不会就要结束了吧。”
朱翊钧不喜欢高拱，厌屋及乌，自然也不喜欢张四维。
事实上，他也不喜欢这种遇事就请辞的大臣，能干就好好干，要走就别回来。
现在内阁只剩下高拱和张居正两个人，明显人手不足。高拱想要提拔入阁的张四维，因为一系列事情，回家避风头去了。总得有人干活，于是，高拱举荐了自己同科的进士高仪。
此人并非高拱一派的，或者说，高拱根本瞧不起他。
但高仪在朝为官多年，没什么存在感，高拱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勤勤恳恳干活，不跟他作对，让他入阁充数也没什么。
作对的人都被他赶跑了，高拱现在坐稳了首辅的位置，是真正的权倾朝野，准备开始实现他的政治理想。
隆庆更是放心的把国家大事全都交给他，自己不再过问，专心在后宫寻欢作乐。
看着他病容日渐显现，无论科道官如何劝诫，他都无动于衷。
仲夏之夜，只有屋顶的风能带来些许凉意，朱翊钧隔三差五就要上去坐一坐，面对着乾清宫的方向。
“一个，两个，三个……”
王安在廊下候着，问道：“殿下在数星星？”
“我在数，今晚有几个娘娘去我父皇的寝宫。”
“……”
这话王安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要不，您还是下来吧。”
他话音刚落，朱翊钧就落到了他的眼前，打了个哈欠：“我困了，睡觉。”
八月二十七日是孔子诞辰，隆庆明皇太子祭祀孔庙。
这次祭祀孔庙有些特殊，经过几位大臣的奏请，隆庆降旨，准予薛瑄从祀孔庙。
这是大明建立至今，第一位从祀孔庙的儒学大家，称其为“先儒薛子”。
朱翊钧曾经看过薛瑄的事迹，他无心科举，却因父亲是一县教谕，若该县长期无人中举，教谕就得被流放到边关服役。
为了不让老父亲流放边陲，无奈之下，薛暄只得参加乡试，却考中头名解元，翌年赴京参加会试，又考中了二甲，从此走上仕途。
后来，因得罪奸宦王振，差点被处死，后削籍为民，景泰元年复官，至天顺年间，入阁辅政，本是踌躇满志，准备大干一场，却被英宗这个平庸之辈蠢到了，致仕返乡，潜心治学。
他所著的《读书录》《理学粹言》《从政名言》《策问》《读书二录》都在朱翊钧的书单里，还没来得及读。
因为薛瑄从祀孔庙，这次祭祀的礼仪会多出许多环节，格外繁琐。提前好几日，礼部就派人来教朱翊钧礼仪。
朱翊钧平日在隆庆跟前不拘礼节，但每到大型典礼，他的礼仪总是严谨而规范，每一处细节都做到教科书一样标准，让纠仪御史挑不出半点毛病。
祭祀结束之后，朱翊钧从通天冠、绛纱袍换上一身常服。
他让官员们自行散去，他打算去国子监看看，随后再返回宫中。
冯保等人陪着他在孔庙周围转了转，走进后面一间殿宇，朱翊钧忽然指着一处说道：“大伴你看！”
冯保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陈列着一排石头，高曰二尺，宽一尺多，呈圆柱形。
“咦，这是什么？”朱翊钧跑过去，蹲下来仔细看，“这上面还刻了字。”
冯保跟在他身后，凑过去一看，震惊道：“这，这是……”
朱翊钧接口道：“有点像鼓，石头做的鼓。”
“没错，就是石鼓，陈仓石鼓。”

第165章 “陈仓石鼓？”这……
“陈仓石鼓？”这涉及到了朱翊钧的知识盲区，“那是什么东西？”
陈炬在他另一边蹲下来，指着石鼓上的刻文问朱翊钧：“殿下知道这是什么文字吗？”
朱翊钧仔细看了看，笑道：“是篆文。”
冯保说道：“是的，这是大纂，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前的文字，讲述的也正是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前的往事。”
朱翊钧狐疑的看着他：“它写了什么，你说给我听听。”
“讲的是秦国国君游猎之事，捕鱼、狩猎、修路、种树，还有祭祀。”
朱翊钧说：“你认识这些纂文吗，读给我听听。”
冯保摇头：“不认识。”
朱翊钧诧异道：“那你怎么知道上面的内容？”
冯保笑而不语，因为他看过故宫的文物简介。陈炬替他回答道：“因为他读过韩愈的《石鼓歌》。”
“噢！回去我也读一读。”朱翊钧眼尖，一眼就看到最右侧的那面石鼓，“这个怎么和前面的不一样？”
几人跟随他来到最后那一面石鼓前，这面石鼓与其他不同，中间有个凹陷，上面还有两道裂痕，上面的文字也被磨去了大半，只余下若隐若现的四行。
朱翊钧一边打量，一边若有所思：“这是最特别的一个，应该有什么特殊意义吧？”
他指着中间的凹陷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冯保说：“捣米。”
“啥？”
“捣米，就是把粮食放在里面，再用木棒捣成粉末。”
朱翊钧又指着那裂痕问道：“这又是做什么的？”
“磨刀。”
朱翊钧惊愕道：“是我想的那个磨刀吗？”
冯保点头：“是，就是字面意思的磨刀。”
朱翊钧蹙眉：“我以为是秦朝时期的一种祭祀仪式，想不到……”
想不到秦始皇的父祖辈这么有生活气息。
陈炬却道：“传说中，陈仓石鼓乱世隐，盛世出。宋朝仁宗皇帝以高官厚禄相许，令天下才德之士遍寻。”
冯保接着道：“凤翔知府司马池寻得九面石鼓，唯独缺少一面。私下遣工匠连夜做伪，献给仁宗，果然受到了仁宗的封赏。”
“司马池？”朱翊钧最近开始学习《资治通鉴》，问道，“和司马光什么关系？”
“正是司马光之父。”
朱翊钧又道：“张先生给我讲的故事中，改容听讲，受无逸图，说的正是仁宗皇帝，说他恭俭仁恕，是有宋一代之贤君。这种拙劣的造假怎么能骗得过他呢？”
冯保说道：“殿下说得没错，仁宗很快就发现最后一面石鼓是伪造的，司马池欺君获罪。”
“造假风波反而使得失踪的石鼓名扬天下，一位收藏家根据手中拓片的线索寻到关中一处村落，冯保看向那面石鼓，此时，屠夫正在用它磨刀。”
传世之宝，颠流落千年，如今已是面目全非。
朱翊钧又问道：“那后来呢？”
陈炬说道：“徽宗对陈仓石鼓更是痴迷，将之搬进朝阳殿朝夕相伴，又在文字凹槽中镶嵌黄金。”
“不久之后，金人攻入汴京，只取黄金，将石鼓丢弃。再后来，前朝御史大夫王檝在京郊寻到十面石鼓，他是出身于凤翔虢县，正是陈仓石鼓现世之地，保将其存于孔庙至今。”
听完陈仓石鼓曲折身世，朱翊钧抬手，指尖轻拂过石鼓的裂痕，忽的笑了起来：“乱世隐，盛世出，今日我与它相遇，希望以后大明都是盛世。”
一屋子人齐齐给他跪下，称太子殿下说得是，天佑大明。
朱翊钧随口一说，收回手，快步走出大殿：“去国子监看看那位算学奇才。”
他说的是帅嘉谟，本来要被官府流放三千里，却被他这个皇太子救下，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从囚犯变成了国子监监生。
朱翊钧觉得帅嘉谟是个性格有些孤僻的年轻人，只痴迷于算学，不善于与人打交道。
国子监的监生许多都来自父辈蒙阴，非富即贵，帅嘉谟这个平民插班生，说不得要受欺负。
到了地方一看，才发现并非那么回事。帅嘉谟是他皇太子点名送来国子监的，欺负他就是欺负皇太子，欺负皇太子就是欺君，谁敢？
帅嘉谟于算学上确实天赋异禀，国子监专门教授这门功课的博士都不如他。
朱翊钧却不关心他的算学，只提出要看他的文章。看过之后，摇头叹息一声，一一点出他文章中的错漏：“这里，用典不对，这里，对仗不工整，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字都写错啦！”
周围的博士、助教、学正吃惊的看着他，太子殿下还没有出阁讲学，点评八股文却能一针见血。
朱翊钧虽然自己不做文章，但算起来已经看过三科会试和殿试文章，做得好与不好，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帅嘉谟伏下身给他磕头，表示自己在科举学问方面资质平平，让太子殿下失望了。
朱翊钧却道：“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考中进士，要么流放三千里，你自己选。”“……”
朱翊钧看重他在算学方面的天赋，觉得这项天赋一定能有用武之地，但又不想因为他而破坏规则，所以一定要让他考取功名。
国子监管吃管住，还有名师教学，傻子也知道怎么选。
帅嘉谟赶紧给他磕头：“学生必定不负殿下厚望。”
朱翊钧掐指一算：“距离下一科秋闱还剩两年，春闱还剩两年半。实在不行，你就算一算，雷州距离歙县够不够三千里。”
“……”
恐吓完帅嘉谟，朱翊钧神清气爽的往外走，正好路过一间叫“诚心堂”的课室。即便是在休息的时候，里面也很安静，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讨论学问，或闲聊其他，都是轻声细语。
朱翊钧一眼看到了熟人，便站在窗外往里张望。
冯保笑道：“张二公子在同学中很受欢迎。”
朱翊钧目光锁定的正是张居正的二儿子张嗣修，张嗣修在同学中显然很受欢迎，不少人围在他的身边，听他的见解。
刘守有靠过来，指着旁边几人给他介绍：“那个高个儿是工部尚书的长子，圆脸的那个是吏部左侍郎的幼子。”
“还有那个，”刘守有指着远处，不跟他们扎堆的一个年轻人说道，“张泰征，张四维的次子。”
朱翊钧对张四维的儿子不感兴趣，张望一会儿，问道：“有没有申先生的儿子？”
刘守有说：“据我所知，他儿子比殿下您还小一岁。”
朱翊钧想了想，又问：“那……这儿有高阁老的儿子吗？”
“高阁老？”刘守有露出个坏笑，“他没儿子。”
“噢！这样啊。”朱翊钧憋着笑，继续往外走，等走出国子监，实在没憋住，笑了起来，“我的张先生有五个儿子呢。”
刘守有纠正他：“是六个。”
“啊！”朱翊钧一脸错愕，“若兰是女孩子呀。”
“今年又添了一位小公子。”
朱翊钧笑道：“要不咱们现在去见见这位小公子？”
冯保劝他：“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吧，皇上还等着呢。”
经他这么一提醒，朱翊钧总算想起来了，他今日是替父皇祭祀孔庙，任务完成了，还得回去向父皇复命。
很快，天气渐渐冷起来，隆庆的身体看起来一日不如一日，早上要么免朝，要么神情恍惚，对于朝臣所奏之事好半晌才给个反应，吞吐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以前，对于朝臣提出的问题，他不知如何答复，便会提前让内阁写好，记下来，照着回答。
现在，他没那个精力去记，也懒得记，干脆一句“移交内阁”了事。
到后来，隆庆实在精力不济，干脆称病，不再上朝。
科道官虽然对此颇有微词，但看皇上那副虚劳成疾的面容，不像说谎，的确需要静养。
于是，大家又纷纷上疏，乞求皇上保重龙体，隆庆却连奏章也懒得看。
今年冬天，北京城的第一场雪下得很早。随着武学精进，朱翊钧愈发不怕冷。
天未亮，他就身着单衣在海棠树下练剑，剑光所过之处，枝上积雪簌簌落下，衬得他云容月貌，风华无双。
朱翊钧收了剑，冯保赶紧拿了披风裹住他。朱翊钧侧头冲他笑：“不冷。”说着他还握了握大伴的手，掌心滚烫。
他还时常坐在雪夜的屋顶上，往乾清宫的方向张望。一连数日，乾清宫都是灯火通明，夜夜笙歌，没有半点病人静养的样子。
朱翊钧又想起了《韩非子》所说的纣饮失日。照他父皇这么放纵下去，也不知道盛世和乱世哪个先来。
朱翊钧时常去坤宁宫陪皇后用膳，年后潞王就虚岁六岁了，隆庆给他指派了太监作为伴读，开蒙读书。
朱翊钧一手一个，把弟弟妹妹抱起来放在炕上，对皇后说道：“不能只镠儿一个人读书，媛媛也要读。”
皇后回道：“自然是有女官教她，你别操心。”
朱翊钧又道：“我是说，让他俩读一样的书，媛媛肯定比镠儿学得好。”
皇后嗤笑一声，朝朱尧媛招了招手：“来，给你哥背一个《三字经》。”
朱尧媛立刻软糯糯的背了一遍，一字不差，把朱翊钧乐得合不拢嘴，从碟子里挑了颗最大的蜜饯喂到她嘴里。
旁边朱翊镠张着嘴：“我也要！我也要！”
朱翊钧丢了颗葡萄干在他嘴里。
饭后，弟弟妹妹午睡，朱翊钧和皇后聊起隆庆的身体。
毕竟是一国之君，皇后也露出一脸愁容。她也想劝，可皇上根本不听她的，也已经很久没来过坤宁宫。
朱翊钧却说：“那我去劝他。”
皇后惊讶道：“你怎么劝？”
朱翊钧说：“没想好，但我觉得我得劝劝他。”

第166章 皇后想了想说：“……
皇后想了想说：“算了，你别管了。”
哪有儿子管老子临幸妃嫔的事情，没有这个道理。况且皇后也不想让他儿子去掺合这些破事。
“你只管好好读书就是了。”
朱翊钧每次来坤宁宫，皇后都要考问他的功课，复述先生所讲，最后必不可少的便是嘱咐他好好读书。
但朱翊钧觉得，母后对弟弟妹妹就没有这么严格，或许是他们还小吧。
朱翊钧并没有听从皇后的劝阻，那是他的父皇，让他眼睁睁看着父皇身体日渐虚弱，他做不到。
回去之后，朱翊钧苦思冥想，到底要如何劝他的父皇保重龙体。
直接说肯定是不管用的，隆庆若是听劝，那些科道官也不必费那么多笔墨。
朱翊钧可太了解他父皇了，前些年被他皇爷爷压制得太狠，即位之后没人管他，他便愈发随心所欲。
按照科道官所说，在潜邸时“姬御甚稀”，现在就就“掖廷充斥”。
掐指一算，这五年间，后宫封妃的就有二十多人，嫔以下临幸的女子不计其数，东西六宫都快装不下了。
朱翊钧思来想去，还是不要直接说比较好，得想个委婉一点的法子。
他思来想去，灵光一现：“有了！”
第二日，朱翊钧休息，他专门去了趟乾清宫，但太监告诉他，隆庆还没起，朱翊钧只能去雍肃殿等着，一边等一边帮他父皇批阅了十多本奏疏，司礼监几个秉笔太监加起来都没他效率高。
到了用午膳的时候，隆庆才起身，看着就一副身体被掏空的样子。
朱翊钧陪他用午膳，说道：“父皇，天太冷了，我不想读书了，我想休息几日。”
难得听到他说天冷，隆庆却也没多想，笑着给他夹了块鱼，“好，那就多休息几日，年后再读。”
朱翊钧把鱼吃了，又道：“那明日咱们出去走走吧，去万岁山转转怎么样？”
隆庆惊讶的看着他：“不是刚还说天太冷，不想读书了，这怎么又要去爬山？”
“啊，额……”朱翊钧眼眸转了转，“可是，在清宁宫也不好玩呀。”
隆庆哼笑一声：“不好玩就来帮父皇批阅奏章。”
“……”
朱翊钧本想白天拉着他出去玩，玩累了，夜里就能好好休息，没想到，非但没能把隆庆骗出去，自己反倒被抓来当苦力。
他想着每日来替父皇批阅奏章也行，拉着他一起就是了。反正不管做什么，就是要消耗他的精力。
可是一连好几日，他都没有在乾清宫看到父皇，因为隆庆宿在了后宫。
朱翊钧毕竟已经十三岁，不再是小孩子，也不能随意出入后宫。
这他就真没办法了，一怒之下，奏章也不批了，每日在清宁宫的院子里练剑，一练就是两个时辰。他倒是不怕冷，就是周围的太监冻得瑟瑟发抖。
转眼就到了过年，朱翊钧也没心思去张居正家里串门。不管是月朗星稀，还是风雪交加，一到夜里他就上房顶，看看东西六宫哪一处灯火最亮，就知道他父皇今晚宿在哪里。
正月下旬，隆庆还是病倒了，手腕上生了火疮，一直不能愈合。
朱翊钧专门叫来太医，询问隆庆的病情，太医欲言又止，再给他说了好大一段病机，朱翊钧虽然没有研读过医书，但也不难听出，他爹本就体弱，又虚劳日久，病势缠绵，很难痊愈。
都以为皇上这词能安分几日，毕竟性命要紧，隆庆也的确如此。
可静养了半个月，病情刚有了好转，这天夜里，朱翊钧又看到有后宫女子被太监引进了乾清宫，还来了两个。
这两位美人是去年才封的，深得隆庆宠爱，珠翠锦缎赐了一大堆，打扮得花枝招展，满面含春走进乾清宫。
朱翊钧翻身从屋顶下来，王安哈欠打了一半，赶紧跟上：“殿下，准备休息了吗？奴婢让人准备热水。”
朱翊钧没说话，回到寝殿，取了挂在墙上的七星剑，转身就往外走。
王安追在他身后：“殿下，时辰不早了，明儿再练吧。”
朱翊钧在门口撞见了冯保，却没说话，大步迈过庭院，往宫门外走。
冯保见他神色不对，赶紧跟上。朱翊钧施展轻功，眨眼间就走出去几仗开外，刘守有从另一边出来，只隐约看到他的身影，也提气追了上去。
朱翊钧直奔乾清宫西暖阁，那是隆庆的寝殿。冯保心知要出事，赶紧遣了王安去请皇后。
暖阁里正热闹着，太监守在院外，朱翊钧二话不说就往里闯，太监们赶紧上来拦阻，却拦不住他。孟冲唤来御前的锦衣卫。
锦衣卫都是朱希孝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人高马大，挡在朱翊钧身前，不让他再往前半步。
朱翊钧也不废话，“唰”的一下，周围的人只觉眼前一晃，月光落在蟹青色的剑身上，闪着森寒的光泽。
"让开！"
朱翊钧只说一遍，锦衣卫不动，也不敢真的跟他动手，只躬身站在那里。
朱翊钧猝不及防挥剑，剑尖从其中一人的脖颈划过
，分寸把握得极好，只笑掉了他一缕发丝。
皇太子平日是个活泼的少年，爱笑爱闹，为人和气，从不对太监宫女或是侍卫动怒，众人见过他在皇上面前撒娇耍赖的样子，在大臣面前据理力争的样子，却从未见过他杀气腾腾的样子。
他年纪虽小，手持利器，威慑力却很足，锦衣卫再不敢拦他，只得退到两边。
朱翊钧没有半分迟疑，径直走向暖阁门口。
满院子的宫女太监锦衣卫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手持利剑闯入圣上寝宫，哪怕是皇太子，也是个死罪。
朱翊钧不管那些，直接推门闯了进去。
随着殿门打开，同时传来两声女人的尖叫声。朱翊钧走进殿内，热气扑面而来，里面燃着地龙和炭炉。他转身看向御座，隆庆正左拥右抱，看到他眼里满是震惊，配上他那一脸病容，看起来诡异又滑稽。
两个美人皆穿着薄透的轻纱，见有人闯进来，尖叫着把自己蜷缩起来，依偎在隆庆身侧，可惜皇上那小身板还赶不上他未成年的儿子壮实，根本给不了她们安全感。
前面的案几上摆放着酒宴，一角还摆这个打开的盒子，盒子里是一枚药丸。
朱翊钧对世宗那些个丹药记忆犹新，看到类似的东西就深恶痛绝，咬了咬牙，恨不能一剑劈了那案几。
震惊过后，隆庆看到朱翊钧手中的剑，先是恐惧，而后又被愤怒取代。
“朱翊钧！”在大臣面前，隆庆叫他太子，私底下唤他钧儿，还从未直呼大名，“你要弑父不成？”
太监、锦衣卫在朱翊钧身后连滚带爬的跟进来，听到隆庆这一声，虽然没什么气势，但也吓得他们跪倒一片。
朱翊钧看着他，眼睛有些泛红。手里的剑往旁边偏了偏，指向其中一个美人。却在心里想，她也不过是选进宫来，当他父皇的万物罢了，巍峨皇城中的苦命人，朱翊钧并不想为难他们。
“走开！别缠着我父皇。”
那俩美人儿吓得花容失色，赶紧站起来，捡起地上的外衫，匆匆裹在身上，赶紧退到了角落里。
朱翊钧挽了个剑花，旁边跪着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那剑尖已经抵上了他的咽喉，只需再多一寸，就能让他当场毙命。
孟冲吓得人都软了，瘫坐在地上，颤抖着想给皇太子磕头求饶，碍于朱翊钧手中的剑，又不敢动弹。
朱翊钧说：“走了个陈洪，高拱怕司礼监和他争权，又把你这个厨子弄到我父皇跟前。”
“就是你这个厨子哄着我父皇设什么长
夜饮，我在清宁宫的屋顶看着呢，一连几日，夜夜笙歌至天明。”
他余光扫了一眼孟冲：“七星乃先帝所赐，可否取这奸宦的人头？”
“……”
先帝赐剑，那与尚方宝剑无异，一个太监，哪怕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杀了也就杀了。
孟冲被他吓得灵魂出窍，恨不得当场厥过去。唯一能救他的是皇帝，可皇帝也被儿子唬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钧儿！”正在此时，皇后从殿外走了进来，惊慌失措，面色煞白。
乳母刚把两个小崽子抱下去睡觉，王安就来向她禀报，太子持剑闯进了乾清宫。
皇后难以置信，她儿子一向乖巧懂事，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联想到前两日，他与朱翊钧的谈话，却没想到，他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劝父皇。
她还是不够了解她的儿子，朱翊钧小时候，能当着世宗的面扔了他的金丹，拿剑指着隆庆，扬言要杀了他身边得宠的太监自然也不算什么。
皇后眼里含着泪水，又唤了一声：“钧儿……”
僵持片刻，朱翊钧收了剑，皇后拉着他跪在隆庆跟前。皇后说：“太子年幼，是臣妾把他宠坏了，请陛下治臣妾的罪，饶了太子这一次。”
隆庆一直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半晌才回神看向皇后，最后目光落到朱翊钧脸上。
他想，这儿子从小就万千宠爱于一身，若真是被宠坏了，宠坏他的人也该是先帝。
隆庆挥了挥手：“都退下吧。”
众人大气都不敢喘，屏气凝神，迅速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一家三口，隆庆又道：“时辰不早，皇后也回坤宁宫歇息吧。”
“陛下……”
皇后始终不放心儿子，生怕她一走，隆庆就在盛怒之下，给朱翊钧治个什么谋逆的罪名，关进大牢。
隆庆加重了语气：“回去！”
朱翊钧也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母后快回去歇着吧。”
皇后看着儿子，又看一眼隆庆，想来父子俩是要单独谈话，不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暖阁。

第167章 皇后离开之后，太……
皇后离开之后，太监合上殿门，暖阁内只剩下隆庆和朱翊钧两人。
父子俩相对无言良久，隆庆才开了口：“你过来。”
朱翊钧放下他的御赐法剑，站起身走到御案前。
他眼睛红红的，似乎含着泪水，却倔强的不肯落下来，白皙的小脸透着委屈，神情又分外坚毅。
朱翊钧在御案前站定，垂眸看到那上面还有半盏残酒，咬了咬下唇，也不知道另外半盏是那俩美人喝了，还是他父皇喝了。
隆庆指了指自己身旁：“到这里来。”
朱翊钧又只好绕过御案，忽的看到那装着药丸的锦盒，拿起来对着烛光仔细看：“以前皇爷爷就爱吃，我不让他吃，他就偷偷吃，说是吃了能成仙。”
他转过头去看向隆庆，问道：“父皇，你说我皇爷爷成仙了吗？”
“……”
那药丸和成仙没什么关系，那是孟冲找来给隆庆助兴的。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有些力不从心。
朱翊钧又问：“父皇，你也想成仙吗？”
“……”
□□又何尝不是一种另一种成仙的方式。
朱翊钧一松手，那药丸“哐当”一声落在地砖上，又不知滚去了哪里。
虽然隆庆是天子，朱翊钧是太子，隆庆是父亲，朱翊钧是儿子，但这一刻，隆庆竟然有些畏惧眼前这个孩子。
他性子软弱，可他儿子却一点也不像他，更像他的父亲，果决又强硬，怪不得那些朝臣私底下都称他小世宗。
朱翊钧走到隆庆跟前，拉着他的衣袖，轻轻喊了声父皇。
这一声“父皇”隆庆再大的怒气也消了大半，他问道：“你真的想父皇死。”
“哪有？”朱翊钧气得抬手擦了把眼泪，“我要这么想就不来了！”
隆庆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翊钧咬了咬下唇，片刻之后才说道：“我也不想这么做，可你每日不是在这个娘娘宫里，就是在那个娘娘宫里，大臣见不到你，我也见不到你。”
“我想和你去爬山，你又说天太冷了。”
“太医说你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可你每晚不管是在后宫还是在乾清宫，总是灯火通明，歌舞不休，这怎么算静养呢。”
“父皇，我想让你每天都能好好休息，赶快好起来，可你不听我的。”
这话让隆庆百感交集，朱翊钧持剑闯入他的寝宫的确让他震怒，可儿子的动机又让他无地自容。这种愤怒中夹杂着愧疚与委屈的情绪交织，让他本就迟钝的脑子处于更加混沌的状态。
“唉！”隆庆在心里无声的叹气，实在不知道如何处理现在这个局面，只想逃避，“好好，是父皇忽略了你的孝心，朕现在头痛得厉害，是该休息了。”
朱翊钧扶着他站起身，他看了眼桌上那个锦盒，还好他没吃那药丸，否则就麻烦了。
朱翊钧扶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隆庆不解：“又怎么了？”
“父皇你不会把我关进大牢吧。”
隆庆说了句气话：“你有先帝御赐宝剑，朕不敢。”
朱翊钧装作听不懂他的揶揄，又问道：“那会不会打我屁股？”
“不打。”
打完了不仅他疼，隆庆自己还得心疼，也不知道在惩罚谁。
朱翊钧放心了，扶着他爹进里间，让他躺下来。
不一会儿，太监进来伺候，端上一碗汤药。这药苦得很，隆庆已经喝了大半个月，实在不想再喝。
朱翊钧接过药碗，自己先喝了一口，再送到父皇唇边：“不苦，快喝了吧，喝了病才能好。”
隆庆三十好几了，还得儿子哄她吃药，有些羞赧的接过碗，自己把药喝了。
朱翊钧赶紧从碟子里取了颗蜜饯塞进嘴里，等隆庆把药喝完，又塞了一颗在他嘴里。
那药有安神的作用，不一会儿，隆庆就睡下了。朱翊钧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露在被子外那只手的手腕上，热疮还未结痂，猩红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朱翊钧下意识伸出手，想碰一碰那伤处，想着父皇会疼，又收回手，轻轻站起身，退出了暖阁。
外面，太监宫女锦衣卫站了一片，连皇后也没走，那两位美人自然也不敢离开。
朱翊钧出门就听到，皇后沉着嗓音厉声训斥：“今日之事，谁都不许泄露半个字。你们在宫外都有父母亲人，替他们想着些。”
“孟冲，朱希孝管好你们的人。”
朱翊钧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朱希孝竟然也来了。
其实大臣在宫中都有自己亲近的内臣，孟冲是高拱推荐的，冯保和张居正过从甚密，朱希孝和朱希忠更是亲兄弟，宫中有个风吹草动，他们很快就会知道。
皇后这么说，只是想尽可能把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皇太子提着剑冲到皇上寝宫，这要是传到民间，指不定能编出什么离奇的故事。
那两位美人以为进了宫，做了娘娘，靠着美色得了皇上隆宠就能一步登天。没想到，依偎在皇上身边，还有被人拿剑指着的时候，看到朱翊钧甚至吓得瑟瑟发抖。
“你们也回去，先禁足半年，闭门思过。”
两人赶紧跪下来谢恩，就算皇后不罚她们，她二人短时间内也不敢出门。
皇后在替他善后，朱翊钧乖巧的站在一旁，不敢多言。等事情都交代完毕，他才护送母后回宫。
母子二人走进坤宁宫正殿，宫女替皇后解下披风，朱翊钧说道：“时辰不早……”
“你们都下去。”皇后打断他，屏退左右。
等宫女都退出去，皇后才厉声道：“你跪下。”
朱翊钧没有半分迟疑，她话音刚落，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砖上。
皇后在他背上狠狠拍了一巴掌：“那是你父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想过后果吗？”
“你这是弑父，弑君！你父皇不但能废了你，还能杀了你。”
跪着挨训，朱翊钧竟然还在走神，他想起了《大明律》：“凡谋逆者，但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枭首、诛九族。”
他想：“就算杀了我，总不能诛我九族吧。”
皇后不知道他此时还有心思想这些，只觉得后怕，卸下一国之母的威仪，变回一个普通的母亲，搂着他的儿子：“你要是有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
朱翊钧认错的态度很诚恳：“母后，我知道错了。”
说完，他竟然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下次不敢了。”
皇后真是被他气死了，又在他背上拍了两巴掌。时辰确实很晚了，他已经十三了，也不好让他留宿坤宁宫，只得放他回去。
朱翊钧经过乾清宫，不放心父皇，又去西暖阁看了一眼。孟冲见了他，就跟见了瘟神一样，吓得面色惨白，生怕这位皇太子又拔剑。
那七星不愧是世宗收藏的绝世神剑，即便没有碰到他的脖颈，光是剑气就能划破他的皮肤，现在还能瞧见一道细细的伤口。
朱翊钧还未开口，他就跪在了雪地里：“回殿下，皇上已经睡熟了。”
“嗯，好。”朱翊钧点点头，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下弦月挂在天边，银白的月光洒在雪地上，不用掌灯也不影响夜间行路。
刚走出乾清门，朱翊钧就看到旁边孤零零立着一个人影，手里提了个灯笼，不知是站得太久，还是刮风的缘故，灯笼已经灭了。
“张先生！”朱翊钧三两步走到径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张居正向来体弱，一到冬天就容易生病。朱翊钧握着他的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给他取暖。
“你怎么在这儿？”
张居正回道：“今日内阁由我值宿。”
“我是说……”朱翊钧侧头看了一眼走在侧后方的冯保，稍一思索就明白了，皇后和张居正都是他搬来的救兵。
只是没有圣上的召见，这个时辰，张居正不好擅自进入乾清宫。
两人并肩走了几步，朱翊钧忽的想起一件正事，停了脚步：“张先生，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张居正躬身：“殿下吩咐便是。”
朱翊钧说道：“三天内，我要看到弹劾孟冲的奏疏。”
张居正朝他笑了笑：“明日就能看到。”
他俩做了十年师徒，在许多事情上，默契十足。
不知是不是受了惊吓，隆庆又病倒了，太医说比上次还要严重。手腕上的热疮外用内服的药都试过了，没有任何效果。
朱翊钧大清早就来到乾清宫，守在他父皇的床边，亲自照顾他。
上午，弹劾孟冲的奏疏就到了，内阁直接送过来的，一共三份。
隆庆紧锁眉头，不想看，朱翊钧拿起一本：“父皇，太医说你不宜劳累，我念给你听。”
隆庆摆了摆手：“不用了。”
这些科道官细数孟冲的罪过，就是打他的脸，隆庆虽然日子过得荒淫无度，但被人点出来总会感觉羞愤。
不念就不念吧，朱翊钧自己大致扫了一眼，说他本是御厨，升任司礼监掌印才不配位，又以奇技淫巧蛊惑帝心，仗着圣上恩宠，敛财无数。
隆庆在病榻前召见了三位内阁辅臣，商议此事。他实在不愿处理孟冲，承认他有罪，就简介承认自己的荒唐。
高拱也不愿意，正是因为孟冲与政事上毫无见解，司礼监才没法和内阁争权，现在他是内阁首辅，皇上事事以他的意见为先，皇权、相权、宦权都握于他一人手中，他在裕王潜邸蛰伏多年，等的就是这一日，岂肯轻易放弃。
他也很清楚，罢黜孟冲，取而代之的人选是谁，这人跟他可不是一条心。

第168章 朱翊钧猜到了隆庆……
朱翊钧猜到了隆庆和高拱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维护孟冲。
不能叫维护孟冲，准确的说，是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
孟冲只是个太监，他的死活，无人在意。
朱翊钧学了几年兵法，所谓谋略都是相通的，用在朝廷争斗上也是可行的。他提前就已经思考过，隆庆和高拱不愿罢黜孟冲的原因，也想到了让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
他昨天还专门把自己的想法和张先生说了说，征求他的意见，张居正觉得他的想法不错，定能除掉孟冲。
朱翊钧翻看那些弹章，忽然问道：“这上面说，孟冲敛财数十万两白银。”
“这些银子是哪里来的呢？”
这话算是问道点子上了，张居正立刻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太监贪赃的钱从哪里来，当然是从皇帝口袋里来。
皇帝又不搞生产，他口袋里的钱从哪里来，当然是从太仓银提出来的。
简而言之，太监敛财，贪的是皇帝的钱，也是国库的钱。
隆庆不算是个大方的皇帝，他身边那些太监，再怎么受宠，从未赏赐过金银。宠幸哪个后妃，赏赐些珠翠首饰，那也还在皇宫，妃子都是他的，金银珠宝自然也是他的。
隆庆的钱主要都花在两个地方，一是选秀，二是织造。光这两样，每年足够让几十个太监赚得盆满钵满。
司礼监太监敛财，还有一个主要来源，那就是受贿。
许多朝中大臣，想要升官，或是调任个肥差，贿赂吏部或内阁即可，要是想出任六部尚书，甚至入阁，须皇帝亲自任命，那就得贿赂他的身边人。
他的身边人除了后妃，就只有太监。后妃外臣见不到，太监休沐可以出宫，在皇上跟前又说得上话，自然是大臣们争相结交德比对象。
高拱能被复用，殷士儋入阁，靠的都是太监。
隆庆想想马上就到春天了，是选秀和织造的日子，没有几十万辆白银下不来，提个太仓银，就跟要了户部尚书老命似的，想要三十万两，好说歹说，还得被他们轮番上疏骂一顿，最后却只能到手十万两。
那怎么够？
孟冲已经养肥了，虽然有点舍不得，那还是宰了吧，既能让群臣闭嘴，又能有一笔不菲的收入，两全其美。
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太监，这个称心的没了，还能找下一个。
病榻上的隆庆闭上眼，一言不发。
“唉！”朱翊钧轻叹一口气，忧心的看着隆庆，“多少银子也没有我父皇的身体重要。”
说着他还握住了隆庆露在被子外的手，小心翼翼的避开手腕把那未结痂的热疮露出来：“我只希望再别有什么人，什么事打扰他。让他静养些时日，快快好起来。”
“我已经失去了皇爷爷，不能没有父皇。”他最后看向高拱，“高阁老，你说是不是？”
“……”
归根结底是皇帝沉迷声色、自制力差，才给了这些太监可乘之机。
高拱自己就没有这些兴趣爱好，他只有一个接发妻子，连个妾室也没有，一心一意搞事业。
虽然是实话，但可不能往外说。皇帝就是他最大的靠山，皇帝活得长久，他的地位才能稳固。
来的时候，高拱想了一堆帮孟冲求情的说辞，一个字还没出口，就被皇太子堵了回来。
看皇上的意思，也要放弃这个厨子了，他只能牺牲掉自己在宫中的一位盟友，对隆庆说道：“陛下乃是天下共主，当务之急是将养龙体，这些琐事当由内阁为陛下分忧。”
话说得很漂亮，核心思想只有一个——内阁绝不放权。
很快孟冲被抄家，同样发配到南京守孝陵去了。他的前辈陈洪和腾祥，在前往孝陵的第二年就死了。
太祖高皇帝驾崩时，后妃、宫女、太监加起来，殉葬人数多达九十人，两百年间，这些人显然不够用，犯了错的太监，被发配去守孝陵，通常都活不了太久。
这些年来，科道官就隆庆身边这些太监，多次上疏弹劾，就算证据确凿，隆庆也诸多偏袒，对言官贬谪、外放都算手下留情，先廷杖再罢官，甚至流放也是常有的事。
皇太子从不轻易出手，但隆庆身边得势的太监，最后都由他出手解决掉的，简直是大快人心。
隆庆的身体时好时坏，别说上朝，就算到殿外走两步也困难。偶尔在朱翊钧的搀扶下，下床走两步，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
他精力不济，也没法处理国事、批阅奏章，干脆下了到谕旨，自己要安心养病，让皇太子监国。
皇太子虚岁十三，周岁十二，说到底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自己还在读书，监国无非是个形势，实际国家大事的决策权仍然在内阁。
高拱是内阁首辅，大事小情自然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朱翊钧为了方便照顾隆庆，处理奏章，干脆搬到了乾清宫，又住回了他曾经住过的东暖阁。
那晚，他提着七星闯到隆庆跟前的事迹早已在后宫传开了，那些个莺莺燕燕，就算想趁着隆庆生病，到御前刷一波存在感，碍于皇太子的威慑力，也不敢来了。
皇太子太忙了，每日要读书、要批阅奏章，还要照顾父皇。他只得早期半个时辰，天未亮就在早春的风雪中练功。
那些看似纷繁复杂的国事，于他而言倒是不那么费神。他在世宗身边长大，奏折就是他的课外读物。奏章中，哪些是废话，哪些是重点，哪些有夸大的成分，哪些细节容易被忽略，他快速浏览一遍，就能提炼出来。
同样的，哪些大事需要与内阁商议之后，权衡利弊再做抉择，哪些事情可以放权，直接让大臣处理，哪些是因为党争而故意小题大做，他也能分辨出来。
要实在看不透彻，他还有两位帮手，可以问大伴，也可以向张先生请教。
孟冲被罢免之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便空了出来。高拱很快物色了新的人选，推荐了尚宝监掌太监接任。
走了个看仓库的，来了个厨子，走了个厨子这又要弄来个管公章的，朱翊钧实在有些忍无可忍，对高拱说道：“高阁老，我觉得你在内阁屈才了。”
高拱一愣，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都做到了内阁首辅，位极人臣，再没有比这更大的官，怎么能叫屈才呢？
“臣，不知殿下此言何意？”
朱翊钧看着他，笑得一脸和煦：“我想将你调任兵仗房。”
“兵仗房？”高拱有些不耐烦，觉得这孩子是在拿他寻开心，“去兵仗房做什么？”
朱翊钧理所当然的说道：“去研制火器。”
“臣是个读书人，于火器研制一窍不通。”
“这样啊……”朱翊钧忽的敛了眉目，沉声问他，“那你认为掌勺的和管宝玺的，谁的奏章批得更好？”
“……”
高拱听明白了，这是在向他发难。
混迹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怎么能输给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高拱沉着下来，应道：“臣以为，司礼监掌印看中的并非批阅奏章的能力，而是德行。”
“德行？！”朱翊钧差点笑出声来，“陈洪和孟冲都由高阁老举荐，他二人加一起能凑出几十万辆白银，却凑不出一两‘德行’。”
“……”
皇太子为什么对司礼监掌印的人选如此上心，高拱心知肚明。
现在司礼监有四名秉笔太监，其他三人都是隆庆即位之后，陆续提拔上来的，只有冯保的资历最老。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他都应该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首选。
但高拱也很清楚冯保与张居正的关系非同一般，他不止一次在文渊阁外看到过二人交谈。
皇太子监国，他的伴读升任司礼监掌印，他的老师是内阁次辅，那高拱这个首辅岂不要沦为和当初的李春芳一个境遇。
他就是那个将李春芳架空的人，怎么会容忍角色转变，他自己成为李春芳，而张居正取代他的角色。
等张四维返京，他第一个就要驱逐张居正。曾经他欣赏张居正的学识与才华，以为他们是一条心，将他引为知己，期待与他一起入阁拜相，匡扶社稷。
现在入阁的目标达成，二人却再难破镜重圆。
他看到了张居正的野心，也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连夫妻都只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何况是同事。
首辅的位置只有一个，说是一同入阁拜相，无非是一人拜相，另一人陪衬罢了。
没有哪个大臣入阁只是为了当个次辅，陈以勤、赵贞吉、殷士儋，他们都有一颗成为首揆的野心，终究没那个实力罢了。
张居正想要取而代之，他又何尝不不是早早的动了想要赶走张居正的念头。
他们之间，注定只能留下一个人。
因此，他无论如何不能让冯保当上这个司礼监掌印，宦权的旁落，于他而言是个极大地威胁，冯保的屁股落在这个位置上，就意味着他的首辅生涯进入倒计时。
司礼监掌印究竟是论资排辈选冯保，还是空降个管公章的，首辅说了不算，皇太子说了也不算，得皇帝说了才算。
想让皇帝听从谁的意见，就要看谁能说服皇帝。
想到这里，高拱心中一凛，他算是看出来了，他们这位皇太子，年纪虽小，却跟个人精似的。成天笑眯眯的，一脸天真烂漫，心思缜密，博闻强识，跟他父皇完全是两个路子，和他那个皇爷爷倒是一脉相承。
高拱觉得事情有些棘手，现在皇太子住在了乾清宫，整日与皇上朝夕相处。隆庆对这个儿子宠爱至极，极少拒绝他的请求。
若皇太子一边阻挠他面圣，一边在皇帝面前撒娇提要求，那高拱在争夺宦权这件事情上可就一点胜算也没有了。
但事情却并非他想的那样，朱翊钧非但没有阻挠他面见隆庆，反而每日都让太监去请他来见隆庆。
而他自己，就半个墩子，坐在旁边，一边批阅奏章，一边陪着他们。
高拱以为是隆庆要见他，有意试探了两句，发现这也并不是隆庆的意思，而是朱翊钧的意思。
他更糊涂了，皇太子与他争权，又让他来面圣，还坐在一旁监视他，究竟是什么目的。
生病的人情绪总是不稳定的，尤其是隆庆，他是天子，别说紫禁城，整个国家都得围着他一个人转。现在病倒了，看身边伺候的人都觉得没有往日恭敬。一点小事就能让他动怒。
可童年到青年时期的经历又让他十分缺乏安全感，情绪低落的时候，甚至还会一个人躺在床上默默流眼泪。听到朱翊钧的脚步声，又赶紧抹了眼泪装睡。
朱翊钧又怎会看不出他眼角的泪痕，他们毕竟是父子，血脉的羁绊无法割舍，朱翊钧爱他的爹爹，一点也不比爱娘亲和皇爷爷少。
有时候，儿子也要把爹爹当孩子一样哄着。他知道隆庆对高拱有着对父亲一般的依恋，便每日都遣人去把高拱请来，陪他父皇解闷。

第169章 朱翊钧批阅奏章的……
朱翊钧批阅奏章的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十几本奏折就翻过去了。不仅如此，他还能一心二用，一边听着隆庆和高拱聊天，说些日常琐碎，他就偶尔插一句嘴。
高拱不愧是最了解隆庆的人，三言两语就安抚好了他的情绪。而后就开始拐弯抹角，把话题往司礼监掌印的话题上引：“依臣所见，一监掌印最重要的职责便是管理和约束下属，就如六部尚书可以互相调任，十二监掌印之间也应是互通的。”
“冯大伴学识广博，资历深厚，但承担掌印之职为时尚早，恰好尚宝监掌印空缺，殿下若想栽培冯大伴，不若安排他去历炼一番。”
朱翊钧震惊的看着他，这番话能憋到隆庆面前再说，这些年的吏部工作果然不是白干的。
他知道朱翊钧没有话语权，与他多说无益，便不与他争辩。本想着单独与隆庆说这些，可一连几日，朱翊钧都不曾离开半步，想来，是不打算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机会，高拱也便不拖延了。
隆庆十分信任高拱，事实也证明了，高拱在许多事情的决策都是正确的，尤其是他坚持推行新政，为腐朽的大明帝国带来了新的生机。
朱翊钧坐在旁边哼哼唧唧，颇不服气。隆庆注意到他，笑道：“钧儿，国政之事，你该向高先生好好学习。”
“切~”朱翊钧满脸不屑，“我有自己的老师，张先生会教我。”
朱翊钧频繁提到张居正，无形中加剧了高拱的危机感。
隆庆看他一眼，无奈的轻斥：“这孩子。”
朱翊钧走过来，坐在床边，挽住隆庆的胳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父皇，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快快养好身体，就不要为这些事情操心了。”
“现在由我为父皇分忧国事，还有几位阁老辅佐，司礼监掌印也由大伴暂代，父皇你就放心吧。”
“等你的身体好些了，咱们再来决定这件事，挑一个父皇满意的，好不好？”
隆庆被他哄得心里就想灌了蜜一样舔，立时就把高拱的提议抛到了脑后。抬手拍了拍儿子的小脸：“好，你这么乖，父皇很欣慰。”
“现在是你监国，冯保又是你的伴读，你用着称心就行，其他的，以后再说。”
儿子一撒娇，隆庆就吃不消，把高拱的意见完全抛在了脑后。回头一瞧，高拱脸色阴沉，还得对着他强颜欢笑，隆庆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又安慰了一句：“钧儿还小，国事上就请先生多费心了。”
高拱立刻站起身，向隆庆行了一礼：“为陛下分忧，臣自当鞠躬尽瘁。”
朱翊钧仍然靠在隆庆肩头，笑得像朵花儿一样，声音又甜又乖：“父皇，你该休息了，明日我再请高阁老来陪你。”
“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心情好了，隆庆气色也好了许多，说了这一会儿话，的确也有些乏了。
高拱识趣的站起来，行礼告退。
“高阁老，留步！”朱翊钧却叫住了他。
高拱不明所以，于是站在原地。
朱翊钧扶着隆庆躺下，替他掖好被子，又方向床帐，这才出来。
高拱仍在一旁候着，不知道这位黄太子殿下又要跟他说什么。
朱翊钧却什么也没说，抱起桌上一大摞奏折，直接塞进高拱怀里：“这些我刚才都已经批阅好了，高阁老顺便带回文渊阁吧。”
“……”
这种跑腿的活儿，一般都是司礼监最底层的太监干的，朱翊钧却要内阁首辅亲自抱着一大摞奏折，从乾清宫走回文渊阁。
高拱也没办法，总不能把东西放回去，拒收。隆庆刚躺下，还没睡熟，不能因为这些事，又惊动了他。
朱翊钧往门口的方向抬了抬右手：“内阁政务繁多，我就不多留你了，高阁老请吧。”
“……”
这一场关于司礼监掌印又或者说相权的争夺，朱翊钧暂时胜出，但最后，冯保能不能转正，还得隆庆拍板。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大伴，你可要替我争口气呀。”
冯保笑道：“我是殿下的人，殿下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朱翊钧也看着他笑：“其实也不用特别做什么，帮我一起处理好奏章就行啦。”
“没问题。”
隆庆病了，让十三岁的皇太子监国。皇太子不仅有自己的想法，还有自己的亲信。高仪是个凑数的辅臣，平时不管事，也不站队，高拱忽然就就有了孤立无援的感觉。
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很危险，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必须要采取行动，挽回现在的局面。
他想到了一个人——去年回家养病的张四维。
这都半年过去了，天大的毛病也该养好了，更何况，称病只是个借口，他是要回家避避风头，免得三天两头被言官弹劾。
高拱倒了，说不得大家都要玩完，在这个关键时期，张四维也是时候回来了。
二月初，他就上了一道奏疏，以翰林院和吏部人手不足为由，要重新起用张四维，使其官复原职，兼任吏部右侍郎。
朱翊钧看到这封奏章的时候都气笑了，对冯保说道：“他以为朝廷是他们家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这个张四维，一会儿要回家省亲，一会儿要回家养病，这么念家，就别出来做官。”
他把高拱的奏章丢到桌上：“想回来，门都没有，我不同意！”
冯保为难道：“这可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朱翊钧把奏折合起来，压到了一堆书本的最下方，“搁一旁不理他就是了。”
冯保摇头：“高阁老掌管内阁和吏部，官吏的任免都由他负责。”
“张四维只是翰林院学士，就算任吏部右侍郎，高拱就能做主，也不需要皇上钦点。”
朱翊钧皱眉：“你的意思是，这封奏疏不是请求，是通知。”
冯保点头：“正是如此。”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我不管！我不同意，张四维就别想回来。”
这几日，雪停了，太阳出来，天气也暖和了些。
隆庆在太医的悉心调护下，情况有所好转，也能下床多走两步，只是晚上的热疮始终没有结痂。
早上，朱翊钧扶着隆庆在暖阁内来回走了两圈，活动筋骨，父子俩又坐在圆桌旁，一同用早膳。
朱翊钧提起高拱要复用张四维的事情：“我觉得这样不好。”
隆庆吃了些清粥小菜，没什么胃口，便放下了碗筷：“张四维是……”
隆庆有点想不起来，朱翊钧立刻提醒道：“嘉靖三十二年进士。”
隆庆接口道：“没错，入朝十八年，也算老臣了。日侍讲读，素称清谨，钧儿如何觉得不好？”
朱翊钧说道：“去年四月，郜永春弹劾他，他称病请辞，父皇不允，他又三番两次上疏，看来真是病得不轻，最终父皇怜惜他，让他回去了，还派车马护送他。”
“病得这么严重，这才过了半年，如何能休养好。张四维身体这么差，咱们把叫回来，他要是再病了，倒显得父皇和朝廷不近人情，压榨大臣，使其累倒在任上。”
冯保笑着摇了摇头：“钧儿真以为他病了。”
“我知道他没病，平日里活蹦乱跳，狗都追不上，言官一弹劾他，他就要死要活的，非得回家养病不可。”
“我记得隆庆二年，他就因为思念故乡，回乡省亲。”
“说是思念故乡，不过是因为高阁老致仕，他升官无望罢了。”
“张四维，家里做着大生意，他和舅舅在朝中为官，隔三差五不顺他意了，他就要回家休息半年，这叫什么，这叫……”他自问自答，一时间却找不出合适的词。思忖片刻，忽的灵光一闪，想起冯保说过的一个词，“这叫精致的利己主义。”
“精致的利己主义？”这词儿新鲜，隆庆没听过，反复琢磨饿了一会儿，“这是什么？”
朱翊钧把冯保告诉他的解释给他父皇听：“是说，一个人在行为和决策中，总是追求个人利益，并且将自己的利益伪装成国家利益。”
“比如俺答封贡这件事，他和王崇古表现得最积极，实际就是利用这个机会达到自己的目的，看起来无私又忠诚，实际上是为了自己家族的利益。”
隆庆道：“话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停战、互市对国家和百姓有益而无害，朝廷也能休养生息，巩固边防。”
朱翊钧却道：“但此事他们如此积极，终究是有私心的。若有朝一日，国家利益与他们的家族利益、个人利益相悖，他们又当如何抉择？”
“说起来，他们比……”
说到这里，朱翊钧适时的闭了嘴，他想说，他们比高拱还可恶。高拱谋的是权力，党争于他而言是实现政治抱负的途经，张四维、王崇古这样的精致利己主义，图的是权利，劝和利的结合。
但朱翊钧最终还是把高拱的名字咽了下去，那毕竟是隆庆的老师，隆庆对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情感，朱翊钧不想总是在父皇面前说高拱的坏话。
于是，又把话题拉回到复用张四维这件事情上：“这次让他回来了，过个一两年，说得他又要因为什么原因回乡。”
“咱们这里是皇城，是朝堂，是大明帝国的机要和中枢，不是他们家的堂屋，任他来去自如。”
“这次复用了他，朝中其他大臣也效仿他，干两年，修半年，今儿这个想家了，要回去，明儿那个使小性子，也要回去，国家的命运，百姓的生计怎么能交托给这样的大臣。”
“那些科道官总是三天两头，对父皇提要求，父皇也该给他们立一立规矩。”
隆庆顺着他的思路接口道：“所以，不能让张四维回来？”
“对！要让这些大臣知道，走的时候容易，回来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第二日，朱翊钧专程差人去了趟文渊阁，宣首辅前来面圣。
闲聊中，隆庆提到：“朕听说先生想复用张四维。”
高拱回道：“开春之后朝中事务繁多，可用之人寥寥，四维才兼谋断，可堪大用。”
隆庆也不反驳他，只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养一养，再养一养吧。”
“……”
远在山西平阳府蒲州县的张四维，最近接到舅舅的信，说是重返朝堂的时机已到，高拱准备重新服用他。
张四维连行礼都准备好了，随时准备动身返京。
他才没想过就此隐退，他儿子还在国子监读书，他想的只是以退为进。那个弹劾他的郜永春已经被高拱清理了，这次返京，他即将升任吏部右侍郎，就是要让那些言官看看，他非但没被扳倒，反而更进一步。
可是一连等了许多日，却始终没有等来朝廷任命的文书，最终却等来了隆庆的一道谕旨，要他不必费心朝廷之事，安心在家休养。

第170章 到了三月，天气渐……
到了三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经过朱翊钧的悉心陪护，隆庆的身体也好转了许多。
朱翊钧虽然每天很忙，但在阳光正好的时候，仍然会抽出时间，陪隆庆去御花园里晒一晒太阳。
他还会请皇后，带上朱翊钧、朱翊镠，又派人去永宁宫，接来一岁多的小妹妹，让隆庆感受儿女承欢膝下的乐趣。
春光明媚，花团锦簇，加上孩子们的欢笑声，隆庆不仅心情愉悦，看上去，气色也好了许多。
朱翊钧坐在凉亭一角，一边批奏章，一边感受他们的快乐。时不时把奏章上的内容与隆庆分享一番，让他有一点参与感。
隆庆一向对政务没有很大的兴趣和好奇心，听听也就罢了：“你若已经决断好了，便让内阁去做吧。”
春风和煦，百花齐放，各宫宫妃也都纷纷出来晒太阳。朱翊钧不许她们打扰皇上静养，众人便只敢远远地往这边张望。
春天到了，看到后宫里那群美人儿，即便大病未愈，隆庆也有些故态复萌，歪着脑袋，视线总想透过花丛，看向另一边。
朱翊钧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收了奏折站起来：“起风了，弟弟妹妹也玩累了，父皇咱们回去吧。”
皇后十分配合的让乳母抱走朱尧姜，带着朱翊镠和朱尧媛回了坤宁宫。
“……”
隆庆心痒痒的，但朱翊钧已经抱起奏折，眼巴巴的望着他。
他明明可以交给太监，却偏要亲自抱着。听着远处妃子们隐隐约约的说笑声，隆庆虽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起身上了銮舆。
隆庆身边的太监，敏锐的察觉到皇上的需求。朱翊钧读书的时候，内侍许仪和黄雄二人伺候隆庆起居，拐弯抹角的向他提起：往年这个时候，皇上已经派人到全国各的甄选美人，进宫选秀了。
提起这个，隆庆又心动了，这对他而言，才是一年一度的大事。去年选的秀女，数量虽多，质量却不错，但美人再美，一年时间也腻了，每年都需要网罗一批新的美人，让皇上时刻保持新鲜感。
说起来，这还有一个冠冕堂皇的说法——充盈后宫，绵延子嗣。
现在孟冲已经在南京守孝陵，隆庆身边称心的太监只有许仪和黄雄二人，他遍想着将这二人派出去督办选秀之事。
选秀要花银子，现在朱翊钧监国，不但监国，还监督他父皇的小金库，凡是花银子的事情，不等出乾清宫，他就知道了。
朱翊钧皱眉：“选秀？选什么秀？谁说要选秀？”
冯保回道：“皇上说的。”
朱翊钧问：“要花银子？”
“自然要花的。”
朱翊钧又问：“花多少？”
冯保回道：“少说，二十万两白银。”
“二……”朱翊钧伸出食中二指，瞪大了眼睛，“二十万两白银！”
朱翊钧从书案上翻出一本奏折，推到冯保面前：“户部昨儿刚送上的奏疏，去年一整年，田赋加起来才四百万两白银。”
“我父皇选秀就要花掉二十万两，关键是，他每年都选。”
“二十万两，够戚将军一整年的军费开支。”
“殿下，”冯保把奏折又给他推了回去，“咱们说了也不算数呀。”
朱翊钧已经十三岁了，除了储君必修教材，也看了些闲书，对于男女之事，懵懵懂懂，也了解了些。
他发现他爹在政事上兴趣不高，这种事情倒是乐此不疲，实在难以理解。
朱翊钧不同意选秀，隆庆便有些不高兴。他之前就大病一场，好不容易病好了，宣两位美人来快活一下，又被儿子拎着剑闯进来搅和了，而后又是长达两个月缠绵病榻。
他想着现在选秀，等美人入宫了，他的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正好享用。
朱翊钧却不同意，哪有儿子管老子纳妃的道理？
父皇不高兴，朱翊钧一眼就能看出来。隆庆现在病着，朱翊钧也不想他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早就想好了说辞，怎么把他哄好。
“父皇，”朱翊钧拉着他的手，隆庆还有些不愿意，儿子手劲儿大，挣又挣脱不开，只得任由他拉着。
朱翊钧牵着他在桌旁坐下：“太医说了，保持情志舒畅对你的病情有好处，别不高兴呀。”
隆庆给自己的好色找理由：“朕子嗣单薄，只有你和你弟弟两位皇子。”
朱翊钧蹲在他的膝旁：“你还有两位公主，加起来就是四个，不少了。”
“再说了，你有我还不够吗？他们都算白送的，负责可可爱爱，哄你开心就好。”
听到这话，隆庆终是绷不住，笑了一声，又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最会哄父皇，他们都得靠边站。”
朱翊钧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仰头看着他笑：“那你现在开心一点了吗？”
隆庆又敛了眉目：“还没有。”
朱翊钧站起来，干脆坐在了他的身旁，挽着他的手臂：“又没说不选，你瞧，东西六宫都住满了，这不是住不下吗？”
“等父皇的病好了，咱们把周围几处宫殿修缮一番，这样，新入宫的娘娘才有地方住进去。”
朱翊钧心想，等他爹病好了，至少也得夏天了。要选秀，那也只能等到明年。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回头朱翊钧就把隆庆身边几个太监都召来身边，询问皇上怎么突然想起选秀的事情，得知是两名太监有意在他面前提起，便心下了然。
当年，陈洪、腾祥等人正是从选秀中大肆敛财十八万两白银，这俩太监必然是觉得这是个肥差，才迎合隆庆提起此事，好从中大捞一笔。
朱翊钧本想将这两人从隆庆身边撤走，但想到他刚因为选秀的是让隆庆不高兴，现在又处理他身边的太监，隆庆生病以来，心思极其敏感，朱翊钧不想让他多想，便饶了这二人。
没想到，过不久，这二人又给他惹出事来。
起因是隆庆服药的时候，不慎将药汁洒在了龙袍上，他低头盯了半晌，问太监：“朕这身龙袍何时所做？”
太监道：“回皇上，是去年做的。”
“哼！”隆庆忽然就有些生气，“正是穿了这一批衣袍，朕的身体每况愈下，晦气。”
太监会意，皇上这是想置办新衣裳了，赶紧说道：“春季正是江南地区生丝产量最高，品质最好的时候，奴婢愿为陛下走一趟，督办新的龙袍。”
到江南督办织造对于太监来说可是个肥差，地方官员必须给这些太监定期奉送“常例”，每一批加织，每一次发下新的花样，太监都必得到一笔丰厚的贿赂。否则，他们就会以“碍妨御用”为名各种找茬。
隆庆听了很高兴，立刻就要遣太监前往下发新的花样，传令南京加织缎十余万匹，又命买绵二万五千斤，织造龙袍、翟服、绒锦、鸾带等。
朱翊钧面前的奏折堆得像小山一样，其中单独一摞，全都是言官弹劾高拱的奏章，他现在一个头两个大，听到他父皇又要置办龙袍更是焦头烂额。
“十万匹锦缎，二万五千斤绵，这是打算做多少件龙袍？”
冯保提醒他：“后宫不是还有那么多娘娘吗？”
朱翊钧点点头：“是了，这么看，其中也有我这个皇太子的份儿。”
他掐指一算，这一批御用云锦做下来，支出比选秀还高。
可是，他已经阻止了隆庆选秀，隆庆现在就想做两身新衣服，去去晦气，这要求听起来也并不过分。过分的是，数量实在惊人。
朱翊钧思来想去，要如何阻止他父皇，还没想出个对策，倒是御前的太监来了，说是皇上宣他过去。
他来到西暖阁，隆庆正站在殿外赏一盆兰草，朱翊钧搀着他走进殿内，隆庆低头，看到他半截手腕露在外面。
“钧儿又长高了。”
春天来了，孩子长得快，看袖子就知道，衣服也小了。
隆庆自己身高并不高，他儿子才十三岁，已经长到了他眉间的高度，很快就要超过他了。
隆庆笑道：“父皇给你做新衣服。”
朱翊钧把衣袖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我这身衣裳还能穿。”
他又看着隆庆身上的龙袍：“父皇这一身倒是该换了。”
听到这话，隆庆便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要像那些大臣一样，阻止朕。”
“怎么会呢？”朱翊钧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咱们过些日子再做更好。”
隆庆问道：“怎么说？”
朱翊钧握了握隆庆的手，“这些日子，父皇生病，瘦了好大一圈，等新的龙袍做好了，父皇的病也该养好了，若是按现在的尺寸来做，到那时说不得就穿不上了。”
“依我看，不如等病养好了，好好地做一套合身的。”
“父皇觉得如何？”
隆庆笑了笑：“钧儿是觉得父皇选秀女，做龙袍，要花好多银子。”
朱翊钧费尽心思，找了各种理由，既要阻止他花钱，又要哄他开心，到头来，还是被他一句话戳穿了心思。
他只得叹一口气：“父皇，我不怕花银子，我只想你的身体赶紧好起来，这些银子咱们该花就花。”
“朝堂上的事许多我都不会，你说让我多和高阁老学习，可他也没教我什么，只把一大堆奏章拿给我批，现在还有好多言官弹劾他十大不忠之事。”
“这些选秀、织造的事情，我就更不懂了，还是等父皇养好了身体，亲自办吧。”
隆庆则完全被高拱被弹劾的事情吸引：“十大不忠之事？”

第171章 朱翊钧派人去取奏……
朱翊钧派人去取奏折：“这一封，是弹劾高阁老门生韩楫、程文，说他们日夜奔走高阁老府上，狐假虎威，专以博戏为务，人都恶之。”
“还有这一封，说一开始还能保持清廉，自从当上首辅，日渐狎奢，常对旁人说：‘日用不给，奈何？’他的门生、僚属听说之后，争相进献。”
“父皇你再看这个，御史汪文辉上疏弹劾，高拱压下了奏章，又召而骂之，亟补宁夏佥事以出。”
“还有尚宝卿刘奋庸，给事中曹大野，弹劾高拱擅权报复、排斥善类、超擢亲戚乡里门生故旧，以及亲开贿赂之门等不忠十事。”
隆庆翻看那些奏章，看着看着眉头紧锁。朱翊钧心道不好，这是生气了。
以他对他父皇的了解，这生的应该不是高供的气，而是那几个言官。
果不其然，隆庆非常恼怒的说道：“高先生值国家多事之时，先为社稷万年之计，盖有不世之略，建不世之勋，必非常之人，济非常之事，岂能容这些人诋毁。”
“……”
朱翊钧早已料到隆庆会是这个反应，所以，若不是为了转移他对选秀和织造的注意力，朱翊钧也并未打算向他提起此事。
他默默收起奏章，低声道：“父皇说得是。”
“这几个人都调外任吧。”
他说的是弹劾高拱的了几个言官。朱翊钧只低头“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隆庆凝神看着他好一会儿，突然说道：“你年纪小，以后父皇不在了，国事上，还需倚仗高先生。”
“父皇！”朱翊钧倏然站起，带倒了屁股下的墩子，“说什么呢，你好好地，不许说这些。”
周围的太监宫女被他这一嗓子吓得瑟瑟发抖，跪倒一片，大气都不敢喘。
万寿节刚过不久，隆庆才三十六岁，今日却不知怎么说起这个。
朱翊钧心里又愤怒又难过，恨不得让他父皇将说出来的话，再吞回去。
隆庆抬手去拉他：“钧儿……”
朱翊钧垂眸，看到他手腕上腥红的热疮，心下一紧，眼睛就不自觉的红了。
“好了好了，是朕说错话，你别跟父皇置气了。”
朱翊钧俯下身去，紧紧抱住了他。
无论如何他只是个半大孩子，世宗驾崩之前的那些日子，他过得懵懂，但皇爷爷的离开，让他伤心了好久。
现在他长大了些，懂得也更多了，他害怕再经历一次那种失去至亲之人的痛彻心扉。
朱翊钧意识到，隆庆自
制力极差，病稍微好一点，就惦记着他那一后宫的美人儿。
还有他身边那一群太监，想方设法引诱皇上花钱，他们才有利可图。
不仅如此他们很会揣摩隆庆的心思，收了后宫某个妃嫔的银子，有意无意的在隆庆面前提到，对方学了新的琴谱，皇上要不要去听一听。
朱翊钧已经放过他们一次，这次忍无可忍，把什么许仪、黄雄之流统统换掉，挑了些看着老实，多做事少说话的在隆庆身边伺候。
隆庆问起来，朱翊钧早有准备，便说他们几人犯了事，在宫外放高利贷大肆敛财，还不上就强占田地、逼良为娼，还出了人命，被巡捕营逮了，现在正关在牢里。
这些人在宫外横行多年，因为有隆庆的包庇，愈发肆无忌惮。
隆庆大为吃惊：“好大的胆子，朕的人他们也敢抓？”
朱翊钧心想：“我让抓的。”脸上却摆出迷茫的神情，“啊，可他们犯了法，是抓还是不抓呀？”
“要是不抓，父皇下旨放人就是。”朱翊钧皱眉，满脸为难，“不过，早上刑部送来题本，人已经被他们提走了。”
皇太子办事效率高，先让巡捕营抓人，再督促刑部和大理寺赶紧处理，把这几个人盯死在《大明律》上，不给他父皇一点徇私舞弊的机会。
他都这么说了，就算隆庆有心包庇，也不能做得太明显，气得一阵猛烈咳嗽，扶着床沿直喘气。
朱翊钧赶紧过去，一边轻抚他的胸口给他顺气，一边劝慰道：“不就几个太监，父皇若是用得称心，让刑部放了便是，别生气，别生气。”
情绪起伏让隆庆很难支撑，朱翊钧扶着他躺下，隆庆闭着眼，把头转到另一边，过了半晌才说道：“算了。”
“……”
朱翊钧退出暖阁，有些疲惫的往院外走。他是真的累，身心俱疲。
他时常提醒自己，父皇现在身体不好，不要惹他生气。所以他在隆庆面前，总是笑嘻嘻的，想尽办法哄他开心。
可是有些原则问题，他又实在无法说服自己，为了迎合父皇，而做出违心的决定。
他总是试图将影响降到最低，但似乎又总是事与愿违。
他只是皇太子，上有皇帝，下有内阁，这个国也不是那么好监的。
国事再忙，朱翊钧的课不能停，申时行给他讲《资治通鉴》，讲到《秦纪》本想给他拓展些课外知识，这时候，冯保却突然走了进来。
他先向申时行表达了歉意，才对朱翊钧说道：“皇上不见了。”
“啊？？？”朱翊钧蹭的站起来，大步往外走，“不见了，什么叫不见了？”
“出了乾清宫，不许人跟着。”
正值初夏，天气热了起来，临近中午，日头已经有些毒辣，外面也没个遮阴的地方，中暑了怎么办。
朱翊钧加快步伐往乾清宫外走：“不许人跟着，就没人跟着他吗？”
“有，”冯保说道，“我让人跟在他后面，往文渊阁的方向去了。”
朱翊钧知道了：“他要去找高阁老。”
果不其然，他刚出乾清门，就看到东南方向，隆庆站着，几名太监跪在他的周围。远处，高拱迎了上来。
风很大，朱翊钧看着他父皇瘦弱的身影，感觉一阵大风就能将他刮倒。
他站在原地，不再靠近，因为耳力够好，正好能听见他们的谈话。
隆庆看到高拱，竟是上前用力拉住了他的衣袖。高拱看向周围的内侍，以前不曾见过，是新换的，又想到前些日子，许仪、黄雄等人被抓，便了然了。
他问隆庆：“陛下为何发怒，现将何往？”
隆庆却道：“正要去找先生。”
高拱道：“陛下龙体欠安，不宜受风，宣臣到乾清宫面圣便是。”
隆庆摇摇头，仍是攥着他的衣襟。高拱心领神会：“臣送陛下回宫。”
二人并肩走了一段，隆庆忽然露出手腕上未结痂的热疮，说道：“我祖宗二百年天下以至今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钧儿天资聪颖，将来必定也能做个贤君，只是，他现在年纪尚小。”
他每说一句，一顿足，不断地用力紧握高拱的手，不难看出，心中极为挣扎。
高拱见状问道：“陛下万寿无疆，何为出此言？”
接下来，隆庆却说了句让高拱和远处的朱翊钧都十分惊讶的话：“有人欺负我。”
“……”
朱翊钧问冯保：“难道父皇是说，我欺负他？”
隔着这么远，冯保的听力远不如他，根本听不到那二人的对话。只茫然的望着他：“什么？”
“……”
那边，高拱摆出一副和皇上同仇敌忾的神情：“是何人无礼，祖宗自有重法，陛下说与臣，当依法处置。陛下大病初愈，恐伤圣怀。”
事实上，从春天开始，隆庆的病一直断断续续，就没好过，反而一次比一次加重。
隆庆沉默良久，看了一眼周围的内侍，只说这些奴婢，不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不停他的使唤。又拉着高拱的手，让其
送他回乾清宫。
朱翊钧又听到隆庆说这些奇怪的话，就跟锥子一样，扎在他的心里，让他难受极了。
却不知那是因为久病而胡思乱想，还是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自那日之后，隆庆的状况又变得很差。天气太热，他晚上的热疮更是折磨得他夜里难以入眠。
朱翊钧片刻不离的陪在他的身边，他不睡，朱翊钧也不睡，哄着他恍恍惚惚睡着了，才趴在床边眯一会儿。
皇后听说此事，也放下两个小的，来乾清宫帮忙照顾隆庆。
天气越来越热，隆庆的状态也愈发虚弱，有时甚至会说不出话来。
清醒的时候，他总是拉着朱翊钧说话，夜深人静之时，父子俩屏退左右，也会聊起高拱。
隆庆说：“朕知道，高先生执掌国柄以来，专横、独断、容不得人，但他有经世之才，能治理好国家。”
“日后，若你要用他，就要信任他。若你不用，也要留他善终，记住了吗？”
朱翊钧的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却硬是不肯落下来。他摇了摇头，隆庆抓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却终是因为没有力气而松开。
朱翊钧这才闭上眼，点了点头：“父皇，我记住了。”
隆庆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太医会诊之后，也无计可施，开出的药方也不过是个安慰。
这一日，隆庆又难得清醒了一会儿，赶紧命人去宣高拱、张居正二人觐见。
隆庆气若游丝，说话也断断续续不成句：“自古帝王后事……卿等详虑而行。”
中间两句实在听不清，但大抵也能猜得出，他在交代后事。
二人刚退出暖阁，就听到后面有人喊：“二位阁老，请留步。”
高拱和张居正转身，叫住他们的人正是冯保：“太子殿下请二位阁老今晚留在宫中值宿。”
二人应下，退至段门外的直庐。
夜深了，隆庆仍旧昏睡着，朱翊钧熬了好几个晚上，皇后让他去旁边的炕上睡一会儿，朱翊钧摇摇头，不肯厉害。
皇后摸着儿子的头：“我知道你担心父皇，但你还小，你的身体也很重要，去休息一会儿吧。”
朱翊钧低着头，额头抵在隆庆的肩膀上。他有强烈的预感，他即将再次失去一位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哪里还睡得着。
“母后，你去休息吧，我留下来陪父皇。”
朱翊钧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十分坚定。
皇后拗不过他，也只好随他
去：“天亮之后，我来守着陛下，你必须去休息。”
“……”
朱翊钧没回答，皇后叹一口气，退出西暖阁。
也不知过了多久，隆庆才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了儿子。
十三岁的少年，向来生机勃勃，此时却显出几分憔悴。
朱翊钧欣喜道：“父皇，你醒了，我去叫太医进来！”
隆庆按住他的手：“别叫他们进来，你陪父皇说会儿话。”
这时候，他的精神看起来又好了许多，甚至让朱翊钧扶他起来，靠坐在床头。
应皇上的要求，太监都退出去了，朱翊钧便拿了把折扇，亲自替他扇风消暑。
隆庆却忽然回忆起了同年，打他出生开始，他的父皇就从未关注过他。
因为二哥封皇太子，他和四弟才跟着封了亲王。因为二哥行加冠礼，他和四弟才出宫建府，匆匆成婚。
“出宫之后，父皇笃信‘二王不得相见’，便不许我入宫，自那之后，我便再未见过我的母妃，也就是你的奶奶。”
隆庆元年，他即位之后，杜康妃册封为皇后，迁葬永陵，他却仍是习惯称她母妃。
“母妃去世那年，我十八岁，未能见她最后一面。父皇以‘应避至尊，不宜重服’下谕，不许我服丧、守孝，大臣不敢争，我也不敢。”
朱翊钧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些，或许，没能见母亲最后一面，始终是他难以释怀的心结，哪怕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也还是念念不忘。
隆庆又道：“你的母亲，这几年让她受委屈了，以后，你要尽心孝敬她。”
“弟弟妹妹年幼，你是长兄，要好好照看他们。”
“你周岁入宫，直到八岁才回到父母身边。说来，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陪伴你孩童时的那几年。”
朱翊钧无声的摇头，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
隆庆勉强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蛋儿，用指腹艰难的擦去他的泪水：“你读了那么多书，批过那么多奏章，即将成为执掌天下的帝王。”
“你一定能做的比我好，成为千古明君。”
话未说完，隆庆又剧烈的喘息起来。朱翊钧心中巨大的悲伤再也忍不住，颤声喊道：“父皇，你别说了，休息一会儿，我去叫太医。”
隆庆拉住他的手：“去，把高拱和张居正叫来。”
知道皇帝大约是熬不过今晚，高拱和张居正不敢躺下，合一坐着，直到太监宣他们觐见。

第172章 高拱张居正来到乾……
高拱张居正来到乾清宫，西暖阁的院子里，太监、宫女、锦衣卫跪了一地，二人还以为来晚了，皇上已经驾崩了。
守在门口的王安催促他们赶紧进去，小声道：“皇上恐怕不行了。”
二人再不迟疑，赶紧进入殿内。太医和内侍都在外间伺候，里间只剩下三人，皇后和冯保站在旁边，朱翊钧跪在床前，双手紧握着隆庆的手。
隆庆已经到了弥留之际，看到高拱进来，浑浊的眼眸有了一丝清明，张了张嘴，气若游丝的喊了声“先生”。
朱翊钧往旁边挪了挪，高拱跪下来，隆庆把手搭在他的手背上，轻声道：“皇太子年幼，往后国事方面就要让先生受累了。”
本来因为隆庆病重，恐怕撑不了几日，高拱有些为自己的仕途担忧。
现在，皇上特意将他叫来病榻前，握着他的手临终托孤，遗诏昭告天下，他就是顾命大臣，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张居正站在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朱翊钧的身上，见他低着头，眼睛红红的，泪水不断地往外涌。
张阁老铁石心肠，这一刻也不免有些动容，心中有个大逆不道的想法：“日后我当你爹。”
隆庆完成托孤，便又闭上了眼，陷入沉睡。
皇后疲惫的挥了挥手：“二位阁老退下吧。”
等高拱、张居正退出去，朱翊钧又跪在隆庆榻前，紧紧地握住他的手，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让父皇多留一会儿。
可是生命如此脆弱和无偿，前些日子还和他有说有笑的父皇，现在已经不省人事。
“钧儿，钧儿……”隆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但朱翊钧感觉得到，他在叫自己的名字。
他握紧隆庆的手，哽咽道：“父皇，我在。”
隆庆很努力的想要握紧他的手，想要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半个字。
朱翊钧探出身体，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努力的听他讲话。
听了半晌，其实什么也没听到，他却心领神会一般，对隆庆说道：“父皇，你放心，大明有我，母后有我，弟弟妹妹也有我。”
隆庆摇头，想抚摸他的脸，却无力抬手，朱翊钧主动握起他的手，把脸贴上去。
隆庆看着他，满眼的眷念与不舍，朱翊钧读懂了他的眼神，哭着摇头：“不辛苦，不辛苦。父皇，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不怕辛苦。”
看到这一幕，皇后实在忍不住，背过身去，泣不成声。却又好似听到有人喊了声“凤儿”，那是她的闺名，已经许久未曾听人叫过。
皇后转过头，只见隆庆缓缓合上眼，手无力的垂下来。
“父皇！”
“皇上！”
隆庆六年五月二十六日卯时，大明第十二位皇帝朱载坖，于乾清宫驾崩，时年三十六岁。
任凭周围哭声一片，朱翊钧仍旧跪在床前一动不动。他清楚地记得，六年前，也是在这里，他陪着皇爷爷走完了人生的最后时刻。
今日，同样的地方，同一张床，他又亲自送走了他的父亲。
内侍进来为皇上整理遗容，换上龙袍，朱翊钧扶着悲伤过度的皇后出去，将她安排在对面的东暖阁内，让宫女、女官从旁伺候。
六年前，他只是个孩子，皇爷爷驾崩，他只会悲伤大哭，黄锦也是将他安置在东暖阁，由大伴和张先生陪着他。
现在他长大了，父皇的后事，理应由他这个儿子来操办。
走出暖阁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灵堂很快布置妥当，朱翊钧换上丧服，跪在灵前。
他吩咐王安：“去把潞王和公主带过来。”
不一会儿，换好丧服的朱翊镠和朱尧媛过来了。两个孩子一脸懵懂的看着大哥，并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他俩虚岁才六岁，也没有朱翊钧当年的早熟，平时十天半个月也未必能见隆庆一次，对父皇的驾崩并未显出多么悲伤，只是好奇的看看大哥又看向母后，不明白他们这是怎么了。
朱翊钧也不强求，只让他们跪在自己身旁。
后宫嫔妃、世宗留下来的太妃、皇室宗亲、前朝的大臣，送别皇上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
每个人都隐约察觉到，与以前那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比起来，皇太子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并没有像皇爷爷驾崩时那样，用大哭来表达心中的悲伤情绪。
如今，他像是一夜长成了大人，在旁人面前，沉稳、肃穆，待人接物井井有条。
只有夜深人静之时，跪在隆庆灵前默默流泪。
国不可一日无君，准备先帝后事的同时，群臣也在操办新皇的登极大典。
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向皇太子、内阁大学士及群臣宣读先帝遗诏。
隆庆的遗诏分两部分，第一部 分给皇太子朱翊钧：“朕不豫，上遵祖训，东宫即皇帝位，一应礼仪自有该部题请而行。太子依三辅臣，并司礼监辅导，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
这道遗诏，在隆庆生前，就已经当着朱翊钧、皇后和三位内阁辅臣的面宣读过了。皇帝驾崩，东宫即位天经地义，群臣没有意义。
真正引起轩然大波的是第二道，专门给大臣的遗诏：“朕嗣祖宗大统，今方六年。偶得此疾，遽不能起，有负先皇付托。东宫幼小，朕今付之卿等三臣，同司礼监协心辅佐，遵守祖制，保固皇图。卿等功在社稷，万世不泯。”
冯保自己也知道，这道遗诏宣读完毕，他就将成为众矢之的，群臣或震惊、或愤怒的目光纷纷向他投来。他甚至已经听到低低的咒骂，奸宦干政，篡改遗诏，祸乱超纲，大明危矣……
其中，对这道遗诏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高拱。他跪在隆庆跟前，对方握着他的手，亲口把太子和天下托付给他。到了遗诏里面，不仅带上了另两位辅臣，还加上了司礼监。
司礼监不就是一群太监，算什么东西，怎么能和他这个内阁首辅相提并论？
朱翊钧回头，皇后坐在珠帘后面，一手扶额，被他们吵得头疼。
朱翊钧忽然沉声道：“别吵了！”
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大殿立时安静了下来，朱翊钧目光扫过众人：“遗诏是父皇清醒时亲口所拟，并吩咐司礼监卸下来。”
“诸位是要抗旨不成？”
他话音刚落，下面齐刷刷跪了一地。眼前站着的，可不是皇太子，是即将即位的新君。
众人虽然当面不敢吭声，私底下却仍在议论这件事。尤其是高拱的门生和僚属，他们非常在意此事，并相互奔走，聚在高拱府上，商议对策。
高拱认定了这道遗诏是张居正和冯保串通好了，专门针对他，那他也不会对这二人客气。
就如同当年世宗驾崩，帝位更替，朝堂内外，一场激烈的政治斗争在所难免。
朱翊钧每日都很忙，忙着处理父皇的后事，忙着准备登极大典，只有晚上就寝前一小会儿，他才能喘口气。
冯保推开殿门，里面很安静，朱翊钧抱着霜眉坐在地毯上，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冯保走到他的跟前，殿内只燃着一盏微弱的烛火，映照在朱翊钧眸中，透出浓重的哀伤。
“殿下……”冯保也在他身边席地而坐，喊出这一声“殿下”心中也有些怅然，不久之后，就要改口了。
“大伴~”朱翊钧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水，“我再也见不到父皇了。”
他爱皇爷爷，也爱父皇，爱着身边每一个人，那么真挚而热烈。
他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将皇爷爷的离开看做是每一次擦身而过，只要不去西苑，就能假装皇爷爷一直都在。
不久之后，他即将搬入乾清宫，住进那间西暖阁，无法用“擦肩而过”欺骗自己。
“殿下你看，”冯保坐在他的身旁，指着窗外，朱翊钧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今天是朔日，看不见月亮，夏夜的星空显得格外清晰。
冯保正想说两句安慰他的话，朱翊钧却偏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大伴，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懂，只是，我需要时间。”
只有时间，才能抚平生离死别的伤痛。
冯保便不再多说，只陪他安静的坐着。此时无声的陪伴才是对他最大的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冯保偏头，却发现朱翊钧已经闭上了眼。
他似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冯保替他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轻声道：“大伴会一直陪着你。”
隆庆六年六月初十，这是钦天监连夜推演，挑选出的最近的即日，朱翊钧在皇极殿举行隆重的登极大典。
在此之前，朱翊钧和群臣还有一番拉扯。
就算是遵循祖制，和先皇遗诏，皇太子拥有皇位唯一的继承权，但大明毕竟是礼仪之邦，最注重的就是礼制，而谦逊和礼让，也是传统美德之一。
文武百官跪在朱翊钧面前，以最虔诚的姿态，请求他继承皇位，面对群臣的请求，朱翊钧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一而再，再而三，等到第三次，他才能以国家社稷为重，心不甘情不愿的接受请求，
礼部尚书早早的就和朱翊钧沟通过流程，尽管朱翊钧觉得这个环节实在有点多此一举，但也不得不照做。
在此之前，司设监陈御座于奉天门，钦天监设定时鼓，尚宝司设宝案，教坊司设中和韶乐，礼部到天坛、先农坛、太庙告知祖先。
朱翊钧就已经参加过一次隆庆的登极大典，这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新鲜的。他只是按部就班的从御路进入皇极殿，站在高台之上，听冯保再次宣读遗诏，接受百官庆贺。
从他记事开始，他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当皇帝，成为这个庞大帝国的主宰，而这一切，要以失去两位至亲为代价。
作者有话要说
明实录所有记载中，都是登极和即位，没有一次登基和继位

第173章 登极即践阼：从皇……
登极即践阼：从皇极殿前东侧主阶登上至高无上的位置，承天启运，受命于天，去践行御民安邦之承诺。
在教坊司庄严的礼乐中，举国上下最盛大的登极大典结束，十三岁的朱翊钧成为大明帝国第十三位皇帝。
登极大典是皇帝一生中最重要的仪制，但明朝的皇帝登极往往伴随着国丧，上万人的盛大典礼，氛围却尤为沉重。
繁复的礼仪之后，朱翊钧又要换衣服，前往太庙，祭祀祖宗，再到慈宁宫，向皇太后谢恩。如此，登极大典才算完成。
内阁提交了多个年号供新君参考。朱翊钧问冯保：“哪个是张先生拟的？”
冯保指向其中一处：“这个。”
朱翊钧垂眸一看：“万历？”
“行，那就这个。”
五年前，他的父亲即位，那时的首辅是徐阶，内阁多达六人，也呈上好几个年号以供其选择，“隆庆”虽不是最好那个，但却是高拱拟的，所以先帝最后定了这个年号。
现在轮到朱翊钧，他也要选个自己的老师拟的，不过，要等到明年才用得上。
登极之后第三天，高拱就迫不及待要给他这个新上任的小皇帝立规矩。
他上了一道奏疏——《新政所急五事疏》。
看得出来高阁老确实挺急的。
第一，他要求朱翊钧御门听政，即上早朝。各大臣奏请之事，按照祖宗旧规，亲自回答，以见政令出自主上，臣下不敢预。
第二，他要求朱翊钧视朝回宫后，按照祖宗旧规，二次奏事。御览完毕之，发内阁拟票呈览，再发行各衙门。则下情得通，奸弊可弭，皇上亦得晓天下事。
第三，他要求每天早朝之后，朱翊钧到文华殿，先进讲，再令辅臣入见。不是很急的事情，就在这时候陈奏。如果遇到急事，大臣求见，朱翊钧也得见。
第四：一应章奏，俱发内阁看详拟票，再呈上。若皇上不满意，再发回给内阁重新拟票。不可让司礼监内批，若实在要批，也必须让内阁看过之后，方可施行，亦可免假借之弊。
第五，一应奏疏必发由内阁票拟，绝不可留中不发！
朱翊钧将奏疏递给冯保：“前面两条是针对我的，后面三条是针对你的。”
他虽然已经即位，仍保持着以往的语言习惯，若非正式场合，或面见朝臣，很少以“朕”自称。
私底下倒也随意，没有人纠正他，他也不在意亲近的人在他面前用语是否规范。
冯保笑道：“他不敢针对陛下，所谓新政五事，事事针对司礼监，确切的说，他是对我有意见。”
朱翊钧又道：“皇考在时，他将陈洪、孟冲之流安排在掌印的位置上，让他们日日争饰奇技淫巧，无暇与他争权。”
“你是我的伴读，向来与我亲近，他害怕了。”
正如朱翊钧所说，高拱确实害怕了，一方面，他怕张居正觊觎他的首辅之位，另一方面，又怕冯保分走他手中的权力。他更怕这二人结盟，直接将他这个首辅赶回家去。
冯保问道：“殿下打算如何处理？”
朱翊钧垂眸，看着那封奏疏：“他们背地里都称我小世宗，那我就得让他们明白，我就是皇爷爷一手养大的。”
他的手指划过最后那一条“一应奏疏必发由内阁票拟，绝不可留中不发”，而后，一把合上奏折，丢到一边，沉声道：“留中不发。”
“……”
事实上，高拱所提出的新政五事，有理有据，无可辩驳，就连他自己也反复提到“祖宗旧制”。
如果换一个人提，或者换个时间，不那么操之过急，朱翊钧一定会好好批复他，并虚心接纳他的建议。
然而现在，他在这时候上这样一封奏疏，有什么目的人尽皆知。
朱翊钧偏不按他说的来，就要晾一晾他。
这封奏疏果然被朱翊钧扣了下来，高拱问起，他只说“不甚解”，要仔仔细细多读几遍才能答复。
高拱知道他是故意的，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东宫太子，而是一国之君。
高拱只想紧握内阁首辅的权力，又不是要造反，自然不能跟他硬来。
于是，也只能由他拖着。
朱翊钧发现，他父皇当年的那句“不甚解”，还真挺好用。
国事有内阁，朱翊钧还要继续处理他父皇的丧葬事宜。
隆庆今年才三十六岁，正值壮年，没想过自己会英年早逝，也没有考虑给自己修陵寝。
朱翊钧听从张居正的建议，命礼部左侍郎王希烈带着钦天监前往天寿山为先帝选择陵地，选定了世宗永陵左侧的潭峪岭。
朱翊钧要亲自前往勘察，正值伏天，酷暑难耐，北京城今年格外炎热，已经连着快一个月没下过一滴雨。
因为隆庆驾崩，朱翊钧情绪低落，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话也少了许多。
大臣担心他的身体，怕他中暑，纷纷上疏劝他留在宫中，让大臣去便是。
张居正明白他的一片孝心，上疏道：“皇陵选址事关重大，陵地的风水又十分微妙，应考虑详尽，广集众言。不如派遣礼、工二部大臣及科、道官各一员，钦天监通晓地理、阴阳官员等，再推举廷臣中精于地理堪舆之术的官员一人，一同前往察看。”
朱翊钧批了，但仍然坚持亲自前往。
连张居正都劝不住他，别的大臣就更别提了。
于是六月二十一，朱翊钧定下了他登极以来的首次出巡，目的是为父皇勘察陵地。
皇上出巡，本应是上千人的仪仗，但朱翊钧下了道谕旨——一切从简，并指派内阁大学士张居正、司礼监掌印冯保、户部尚书张守直、礼部右侍郎朱大、工部左侍郎赵锦等人一同前往天寿山察看。
天气实在炎热，御马监特意在马车里准备了冰鉴，给皇上解暑。一路上，张居正和冯保在马车上陪着他。
到了郊外，朱翊钧掀帘子往外张望。日头太毒了，田间农作物因为缺水，都垂着头奄奄一息，龟裂的土地露出深浅不一的沟壑。
朱翊钧问：“土里种的是什么？”
张居正答道：“回陛下，应该是粟、豆一类的粮食。春天耕种，七月成熟，八月就可耕种宿麦，如此便可割谷种麦。”
朱翊钧又问：“什么叫宿麦？”
张居正答道：“麦子在南方两年三熟，春分为种，处暑后收，成为旋麦。白露前种，芒种后收，成为宿麦。在京郊，农户主要种植宿麦，便是一年一熟。”
一年一熟，肯定不如两年三熟产量高，老百姓要吃饭，为了填饱肚子，便在其他时间种植粟、豆等农作物作为补充。
朱翊钧天不亮就出宫，到天寿山的时候，未到午时，还不算最热的时候。
他来到王希烈所选定的潭峪岭，他大致看了一下，就否定了这处地方，而看中了另一处地方。
钦天监称此地名为大峪山，东麓有一处建筑，其中紫光焕发，和气郁蒸，门堂洁净，宛若暖室。
朱翊钧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张居正答道：“此处是肃皇帝为睿祖修建的玄宫。”
兴献帝的陵寝在安陆，称显陵，断断续续修了四十年才建成。世宗又在天寿山挑选风水宝地为父亲修建了一处玄宫。
朱翊钧说道：“就在此玄宫基础上，按照帝王规制扩建陵寝。”
“！！！”
随行的大臣都惊呆了，他要把曾祖父的玄宫扩建成父亲的陵寝。
朱翊钧见众人不吭声，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
诸位大臣思忖片刻，立即就反应过来，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一开始，文臣就反对世宗追尊生父为献皇帝，更反对为此大兴土木。但世宗向来叛逆，大臣越是反对什么，他越要做什么。
新君亲自考察先帝陵寝，选中了这处玄宫，既是风水绝佳之地，又节省了人力、物力、财力和工期，两全其美。
来都来了，朱翊钧也顺道祭祀祖宗陵寝，别处都由大臣代他祭奠，他则亲自去了永陵，独自跪在神位前，和皇爷爷说了好久的话。
出来之后，朱翊钧又到了一处山势较高的地方，俯瞰远处田野，看到三两农夫担着水桶往返于河边和田间。用这样的方式灌溉田地无疑是杯水车薪。
朱翊钧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偏向西边，暑气也消退了些许。
因为担心随行大臣和侍从中暑，他特意等到太阳偏西才下令回銮。
七月十三，群臣为隆庆上谥号契天隆道渊懿宽仁显文光武纯德弘孝庄皇帝，庙号穆宗。
地方选好了，接下来朱翊钧便下令工部开始筹备营建陵寝之事。
从天寿山回来之后的第二日，礼部就上了一封奏疏：连日高温，顺天府以及周围地区旱情持续快一个月，若再不下雨，不但影响下月收成，恐怕还会波及到接下来的宿麦播种。
司礼监已经确定了吉日，希望皇上降旨，祭天求雨。
按照高拱给朱翊钧制定的流程，应该发往内阁，由他们拟票，再送上来，朱翊钧批准，下发礼部，筹备祭天事宜。
但朱翊钧非但没有将这封奏疏发往内阁，他直接就给了批复——不必祭天求雨。
这时候他倒是按照高拱所说，让太监把奏疏送去内阁，还特意叮嘱，一定送到高阁老手里。
高拱看后，大为震惊，隆庆虽然不管是，也没有执政的才能，但贵在听劝。
这孩子才虚岁十三，怎么就专门和他作对呢？
即便如此，他还是耐着性子问朱翊钧：“陛下为何不批？”
朱翊钧回他：“祭天仪式所需花费不菲，工部正在营建皇考陵寝，就不要给国库增加负担了。”
如果说之前高拱还只是震惊，现在彻底愤怒了：“农耕乃国家大事，岂能儿戏，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朱翊钧轻笑一声：“高阁老怎么急了，朕只说不祭天，又没说不下雨。”
“……”
高拱傻了，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果然只是个孩子。身为天子，本就肩负祭天之职，竟敢拿这个开玩笑，祖宗礼法还要不要了？朱翊钧懒得跟他废话，挥了挥手：“朕要去慈宁宫陪太后用午膳，你退下吧。”
高拱不肯离开，痛心疾首的喊：“陛下！”
朱翊钧才不理他，头也不回的走出了文华殿。
张居正今日为朱翊钧进讲，未曾离开，站在一旁，听完了他俩的对话。见高拱被气得捶胸顿足，心里觉得实在好笑，面上却露出同情之色，走过去道：“高阁老，一同回去吧。”
“……”
朱翊钧打发了高拱，引起朝堂轰动，朝臣都在议论此事。
皇太子天资聪颖，能言善辩，当初在朝会上，一场廷辩，把程文这个言官说得哑口无言，年纪虽小，却隐隐透出帝王之相。
怎么当上皇帝之后，却是这般模样？
乾清宫的正殿悬挂着“敬天法祖”四个字，他们这位小皇上，既不“敬天”，也不“法祖”，小小年纪，无视祖训，不讲理法，这还得了？
他的老师是谁，噢，张太岳，把皇上教导成这样，弹他！
然而，高拱手底下诸位言官弹章还没写好，老天爷就下雨了。
从皇城到京郊，再到附近州府，从夜里到清晨，再到下午，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有效的缓解了连日来的旱情，且持续了梁三日。
朱翊钧和张居正站在廊下，看着雨水沿着屋檐珠帘般落下来，周遭环绕着雨水冲刷地面的声音。
张居正问道：“殿下如何得知将要降雨？”
朱翊钧但笑不答，过了良久才说道：“我夜观天象，月行西南入于毕，则有雨。”
张居正失笑，《尚书&#183;洪范》有言：“箕星好风，毕星好雨，月之从星，则以风雨。”
这确实是他教的，没错，但谁说就一定准确呢？
以张居正对朱翊钧的了解，他一定是在胡说八道。
这时，朱翊钧却拉住他的手：“先生，咱们进去吧。”
短暂的休息过后，二人回到文华殿内，张居正欲要再接着讲下面的内容，朱翊钧却表示，他今日不想听了。
张居正对他的功课想来严格，但最近发生太多事情，他从太子少师变成了帝师，而他的学生则在失去父亲那一晚，长成了大人。
他知道朱翊钧近来情绪低落，进讲时也时常走神，不想听课，那就不听吧，也不差这几日。
张居正说道：“陛下想做点儿什么，臣陪着您。”
张居正招手让冯保过来，又拿出高拱那封《新政所急五事疏》：“说说这个吧。”
作者有话要说
说起来，万历的定陵是十三陵中最命途多舛的一处，被李自成烧过一次，民国时又被烧一次，五十年代，毫无经验的考古队发掘，大批文物损毁，丝织品硬化腐坏。到了七十年代，帝后遗骸连同棺材一起，被hwb焚烧丢弃。
我在写这个文期间，查阅过大量资料，很多古迹和文物都在这一时期遭到严重破坏。

第174章 朱翊钧把高拱晾了……
朱翊钧把高拱晾了快一个月，对方是个急性子，接连又给他上了好几道奏疏，义正言辞的说这件事，但朱翊钧都以处理穆宗后事为由，不予理会。
不过他在奏疏中说的这些，虽然目的是为了和司礼监争权，明面上确实是对一个君主的基本要求，朱翊钧刚即位不久，只能先晾着他，也不好直接和他撕破脸。
他问冯保：“大伴，他这明显是针对你这个司礼监掌印，你要怎么回击他。”
年初的时候，冯保在朱翊钧的争取下只是暂代掌印一职，说是等穆宗病愈，再决定谁来做这个掌印的位置。
现在穆宗驾崩，朱翊钧登极，冯保是皇上的伴读，想把他从司礼监掌印的位置上推下去是不可能了，他和他的门生商议之后，迅速做出调整——通过对小皇帝的控制，架空司礼监的权力。
冯保看着朱翊钧，笑得十分温柔，丝毫不带谄媚的说道：“我是陛下的人，陛下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一切听从陛下吩咐。”
“哈哈！”近两个月来，朱翊钧第一次轻松的笑了起来，偏头看着冯保，“那我当然也要向着我的大伴！”
“咳~”看到他俩主仆情深，张居正在旁边轻咳一声，心道当务之急，咱们应该同心协力，先把高新郑赶回家种田去。
现在，摆在朱翊钧面前的有两个选择，要么听高拱安排，要么和他对着干。
高拱是个急性子，朱翊钧比他还急，他越是给自己立规矩，朱翊钧越是不愿循规蹈矩。
不过，张居正仍是建议朱翊钧将那封奏疏发还给内阁。皇太子有皇帝的宠爱，可以调皮，可以任性，但皇上不可以。就算要赶走高拱，那也应该他和冯保去做，而不是朱翊钧这个帝王亲自去做。
当了皇帝，朱翊钧每日都要到文华殿上课，读书也变成了经筵日讲，讲官从三个人，增加至二十多个人，整个文渊阁和翰林院的官员都围着他一个人转。
课后，讲官们还要向他介绍一些朝堂各衙门诸司的职责以及日常工作。
总结起来无外乎六件事情：
第一，朝廷官吏的任免情况，遇事该找哪个部门哪个人皇上得急着。
朱翊钧在做太子的时候，就时常帮着穆宗处理奏章，正四品以上，以及一些表现活跃的科道官他都认识，只需要熟悉个别增减人员即可。
第二，全国哪些地方出现灾情，是否需要赈济钱粮，应该如何处理。
六月京郊就遭遇了旱情，礼部请求祭天，被朱翊钧驳回了，不久就下雨了。科道官连夜写好了批评他的奏疏，又只得再熬一个晚上，纷纷上疏称赞吾皇“既寿永昌，万民之福”。
世宗读心玄学，称他是大明的祥瑞，那时朝中许多大臣不以为然，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有些事情，不由得你不信。
第三，有哪些地方出现反贼作乱，需要派兵围剿。
朱翊钧对这项工作颇有微词，一个国家，总是不间断的出现叛乱，这里镇压下去，那里又揭竿而起，朝廷养了这么多官吏，难道不应该反思一下这件事的根源在哪里，总是治标不治本。
第四，紫禁城有哪些宫殿需要修缮或是翻新，全国各地州府哪些河道需要疏浚。
第五，重大节日、节气的祭祀礼拜。大明乃礼仪之邦，每年，各种祭祀活动非常频繁，天地社稷，日月星辰，山川江海，宗庙陵寝，皇上一个人无法兼顾，更多是让大臣和宗亲代为祭祀。
第六，处决犯人，重大案件的复审。《大明律》规定，凡是涉及死罪的重大案件，必须上报中央刑部，再经大理寺复核，呈报皇帝批准，体现国家司法对生命的重视。
事实上，刑部和大理寺复核之后，也就是在题本中例行上报，皇帝很少深究案情本身。
不过，这个问题朱翊钧暂时也没遇到，因为他刚即位，要大赦天下，死刑犯全都逃过一劫。
以上六事都是吏、户、礼、兵、刑、工六部所辖之职，这么多年，朱翊钧早就烂熟于胸，只需了解一些细节即可。
张居正给他安排这项学习内容，主要是为了应对朝堂上的廷对——高拱在奏疏中要求朱翊钧亲自回答百官提问。
最后，张居正还给朱翊钧准备了一个万能答案：“若事情复杂，难以抉择，陛下只管推给内阁，让内阁处理便是。”
朱翊钧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然而，到了早朝上却又是另一番情形。
早朝，是皇帝每天早上必须完成的考勤，哪怕皇帝只有十二三岁，也不例外。
朱翊钧身着龙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龙椅上。文武百官跪拜行礼，三呼万岁。
必不可少的仪式之后，又到了每日早朝的保留节目——吵架。
百官分成两个或多个阵营，你一言我一语，屁大点事都能吵得不可开交。
以前，穆宗头天晚上纵情声色，第二天坐在这里神情木讷，大臣们争论些什么他一点兴趣也没有，只觉得他们吵死了，想让他们赶紧闭嘴。
朱翊钧和穆宗相同，也不太相同。
相同的是，他也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听他们吵。不同的是，穆宗只觉得烦，而朱翊钧却觉得有趣。
他天生就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听人吵架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这些大臣个个都是饱读诗书，有什么话从不明说，要拐弯抹角，话里有话，既想要表达观点，又怕被政敌抓住把柄。
听得多了，朱翊钧很快就能从他们的争论中分析出许多信息，谁和谁是一伙儿的，谁在以退为进，谁在浑水摸鱼，谁纯粹是个混子，他都一清二楚。
这些人吵完之后分不出个胜负，最后都得一起看向朱翊钧，要皇上做决定。
看他那一脸不知所云的模样，大臣们还以为他和他的父皇一样，会把事情推给内阁。
然而，他们这位十三岁的小皇上从不按套路出牌，喜欢当场做决定。
皇上还没有亲政，大家只是按照高阁老的要求，向皇上揍请，按照默契，皇上应该将此事交给内阁，由高阁老处理，这怎么还不按套路出牌。
朱翊钧见他们脸上露出惊讶又为难的神色，就在心里发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有些茫然：“怎么？不是你们询问朕的意见，现在又要抗旨不成？”
吓得一众官员赶紧给他跪下来，诚惶诚恐的喊：“臣等不敢！”
朱翊钧心道不敢就对了，面上又和颜悦色的让他们起来：“此事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高拱也蒙了，是他说要皇上临朝听政，亲自回答大臣奏请不假，但没说让皇上把决定都做了。
皇上做了决定，那他做什么？
朱翊钧一直留意着高拱的神色，见他吃瘪就感觉通体舒畅。中午到慈宁宫用午膳，还把这事儿跟皇太后提了一嘴。
自从穆宗驾崩，皇太后一直郁郁寡欢，只要日讲讲官不拖堂，朱翊钧都会从东边的文华殿，穿越半个紫禁城，来到西边的慈宁宫，陪伴皇太后用午膳。
有大臣上疏建议，让皇太后住在乾清宫，方便照顾皇上起居，被朱翊钧拒绝了。
他独自在清宁宫生活了好几年，身边的太监都是当年万寿宫的老人，伺候了他十多年，哪里还需要皇太后照顾。
再说了，他还有一双弟妹，皇太后已经够辛苦了，不必为他分心。
朱翊钧一走进正殿，就看到皇太后坐在窗边愣神，深情哀婉，眼中似有泪水涌动。
虽说已经贵为皇太后，其实，今年也不过三十出头。
她十四岁嫁给裕王，十多年的夫妻，尽管穆宗即位，后宫充盈，甚少到坤宁宫去，但曾经在潜邸那些年相依为命的日子还历历在目。
那时，裕王没有那么多姬妾，夫妻感情甚笃。后来有了朱翊钧，日子才没有那么难熬。
如今，相伴多年的丈夫走了，留下他们孤儿寡母，想到这里，皇太后就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转过头，才发现不知何时，朱翊钧来了，也不知在她跟前站了多久。
“母后，”朱翊钧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替她擦去眼泪，又蹲下来，把头靠在她的膝上，“又想父皇了吗？”
提到穆宗，皇太后叹一口气，又要落泪。
朱翊钧说道：“我也想他。可他已经离开我们了，咱们的日子还得继续过，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皇太后捧着他的脸，恍然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却还是那么懂事、乖巧。
“母后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但母后也需要时间。”
她可不是个普通寡妇，她是皇太后，儿子毕竟只有十三岁，身处政治权力的中心，许多事情，还需要她这个皇太后出面与朝臣周旋，留给她悲伤的时间并不多。
这时，朱翊镠和朱尧媛也从殿外跑进来：“我们也会陪着母后。”
朱尧媛又去拉朱翊钧的手：“哥哥现在是皇上，有好多政务要忙，我替哥哥陪着母后。”
朱翊钧欣喜于妹妹的懂事，将她抱起来，亲亲她的小脸：“你最乖了。”
回去之后，朱翊钧忽的想起个人，立刻派人去将此人请了过来。
此人名叫李松，是御马监的一名监官，本本分分当差，没什么存在感。
李松听到皇上宣他觐见，颇为吃惊，跪在地上向朱翊钧行礼，却始终不敢抬起头来。
朱翊钧让他起来，突然问了一句：“按民间的叫法，我是不是应该称呼你小舅？”
李松刚站起来，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他确实是皇太后的幼弟，当年，家中贫苦，兄弟众多，他不满五岁就被送入宫中做了太监。
万万没想到，多年之后姐姐会通过选秀嫁给裕王，更没想到，后来成为了皇后。
越是如此，李松在宫内行事就越是低调，从不敢跟人提起他是皇上小舅子这件事。
父亲封官，兄长们跟着沾光，这些都跟他没什么关系，他只是宫中一个有些资历的小太监，为人谦和，从不跟人起争执。
这么多年，隆庆也从未给他升过官。在内臣中，御马监是仅次于司礼监的存在。外臣不用皇亲，内臣自然也要避嫌。
朱翊钧第一次见李松就觉得眼熟，后来回裕王府见到王妃，才发现他们长得有几分相像。
虽然没有人主动提起此事，但宫中当差的太监，原籍何处，家中有什么人，往上几代从事什么行当，都记录得一清二楚，稍微一查就能知道。
朱翊钧让王安递了个盒子给李松，里面是一尊玉雕的观音像。
“母后近来开始信佛，你把这个送去慈宁宫。”
李松明白他的意思，乾清宫里里外外伺候的太监好几百人，皇上怎会缺人送东西，只是想各种法子哄太后开心罢了。

第175章 皇太后因为避嫌，……
皇太后因为避嫌，这些年来虽然没能给过幼弟实权，但物质上的赏赐却没少过，只是不便张扬。
朱翊钧虽不见他有多机灵，但秉性纯良，忠厚本分，在宦官中实属难得。
后来，他在给皇太后上徽号、给外公封爵的同时，也给李松升了品阶和俸禄，还专门赏赐了麒麟袍，这是皇太后其他兄弟都没有的。
这一日的早朝可热闹了，高拱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顿！
朱翊钧天不亮起来，先练了会儿武，沐浴更衣，又去慈宁宫陪太后用了早膳，回来的时候，外面朝臣已经到了乾清宫外的广场上，排好队，准备进殿早朝。
朝班本该按照官吏品级和衙门严格按照秩序排列，不过隆庆时期，高拱隆宠最盛，连带着他的门生也跟着狐假虎威，为了方便和同党说小话，随意插队。
王锡爵任詹事府右春坊右中允，又任翰林院侍讲。翰林院是公认的内阁预备役，历来在朝中有着极高的地位，朝班站位也比其他衙门更靠前。
吏科都给事中韩楫想跟前面另一位高拱的门生说悄悄话，跑来插队，直接站到了王锡爵前面。
王锡爵可不惯着他，一把将人提溜下来，大声训斥：“这里是乾清宫，天子脚下，又不是权相的地盘，你也敢来抢位置？”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吸引了周遭好几位同僚的目光，大家纷纷在心里为王大人竖起了大拇指，太敢说了！
王锡爵这是对高拱有怨气，也看不惯韩楫这条高拱的走狗，所以才故意当着百官的面羞辱他，同时还带上了高阁老。
韩楫乃是吏科都给事中，也算是言官的偷偷，帮着高拱掐驱逐过陈以勤、赵贞吉、殷士儋、李春芳，称得上战绩斐然，六部尚书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竟然被王锡爵这个小小的翰林当中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奈何皇上都到了，马上就要早朝，他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先进正殿。
朱翊钧绕回偏殿更衣，问冯保：“大伴，你看到了吗？”
冯保替他换上龙袍：“看到了。”
“那个韩楫，成天上疏骂这个骂那个，今儿他自己挨了顿骂，都没吭一声。”
冯保回道：“他平日嚣张跋扈惯了，今日让人收拾了。”
朱翊钧眼睛亮闪闪的：“我总觉得，早朝之后，还有热闹看。”
周围好几个太监替他整理衣冠，冯保心道，你现在是皇上了，一国之君总想看臣子的热闹这像话吗？
早朝都是那些事儿，芝麻大的事情吵来吵去，朱翊钧听得没滋没味，目光总忍不住往王锡爵和韩楫的方向瞟。
王锡爵倒是神态自若，韩楫却一直心不在焉，朱翊钧心想，他指定是憋着要怎么报复王锡爵。
退朝之后，朱翊钧稍作休整就拉着冯保往外走：“快快，咱们看热闹去。”
他和别的帝王不同，别人是能乘坐銮舆绝不走路，他是能走路绝不让人抬着。
太监簇拥着他从另一侧出了乾清宫，往文华殿的方向去。
百官陆陆续续走出乾清门，远远地，朱翊钧就看到了韩楫，果然不出他所料，韩楫正拉着高拱告状，脸上凶相毕露。
高拱听完他转述王锡爵的原话，勃然大怒。俗话说得好，打狗还得看主人，首辅的人他也敢羞辱，看来王太仓这翰林院侍讲是当够了。
高拱停了脚步，满面怒容等在回文渊阁的必经之路上，不一会儿王锡爵就来了，高拱摆开了架势，准备先把他狠狠地训斥一顿，过几日再找个由头，将他外放。
没想到，高阁老这急脾气还没开口，王锡爵一过来，火气比高拱还大，指着韩楫又是一顿输出，骂得那叫一个难听，就差指着他鼻子骂他狗仗人势，连珠炮似的，丝毫不给高拱开口的机会。
高拱一肚子训斥的话还没出口，先被他这阵势镇住了，早朝刚结束，文武百官都要从这里路过，有热闹谁不爱看，纷纷停下脚步，驻足围观。
高拱的几个门生想要驱散围观人群，但每日早朝能在皇上面前露脸的，谁也不是无名小吏，看不惯高拱的人比比皆是，非但不走，还凑近了些。
连远处的朱翊钧也皱了皱眉头，人群太密集，挡着他看热闹了。
别说训人了，高拱现在只想让王锡爵闭嘴，可对方显然不吃他这套，只管自己义正言辞的摆事实讲道理，早朝班列历来就有严格的顺序，这是祖宗规矩，韩楫不守规矩，还有脸找首辅告状，难道首辅还要包庇他不成？
高拱余光一扫，看到人群外走过一个人，他立刻急中生智，喊道：“马大人请留步！”
今日该马自强进讲，可不能让皇上就等，他也无心看热闹，只想赶紧前往文华殿，却不曾想还是被高拱叫住了。
马自强现在是詹事府掌事，王锡爵的上司，曾在先后两科会试，分别做过王锡爵和韩楫的房师，由他来摆平这件事最合适不过。
“大伴！大伴！”朱翊钧赶紧叫冯保，“快，告诉马先生，我还等着他呢。”自己则转身快步往文华殿走去。
冯保心领神会，在高拱叫住马自强的时候，就径直走了过去，对马自强说道：“马大人，昨日皇上温习《魏纪》，有些疑问，等着您解惑。”
冯保看了高拱一眼，又道：“可不好让皇上久等。”
他都这么说了，马自强哪里敢耽误，也管不了高拱的闲事，赶紧跟着冯保走了，留下准备刚到底的王锡爵，被骂得抬不起头的韩楫，以及敢怒不敢言的高拱。
高拱看着冯保的背影，牙都要咬碎了，这太监仗着自己是皇上的伴读，处处跟他作对。他要收回司礼监的权利，冯保就百般阻挠，丝毫不把他这个首辅放在眼里。
别说一个太监，十三岁的皇上，再怎么聪明早慧，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孩子罢了，这个孩子还没有亲政，事事都要依靠内阁。
只要他能把这个太监从天子身边驱逐，还担心皇帝不听他的？
朱翊钧前脚刚到文华殿，后脚冯保就带着马自强进来了。
他聪明得很，别说成天二十多个老师围着他一个人讲课，就算没人给他讲，他自己看也能看明白。
怕露了馅儿，绞尽脑汁，才想出两个问题，请教马自强。
马自强不疑有他，皇上向他请教问题，他自然是尽心解惑。
日讲结束，朱翊钧才和冯保说起早上的事情：“我算看出来了，高拱成天气焰嚣张，遇到比他更横的，他就不敢吭声了。”
“上次殷士儋要揍他是这样，这次王锡爵当着众人面骂他和他的学生也是这样。”
冯保说道：“只可怜了王大人，恐怕在京城呆不久了。”
果然，被冯保说中了，仅仅过了两日，韩楫就卷土重来，在自己老师的支持下，提起了早朝排序的问题。说翰林院官员在朝会上的位置与他们的品级不符，希望礼部做出调整，并且还上疏，建议将史馆搬出午门之外。
这一架，吵到了朝堂上，明明是韩楫与王锡爵的矛盾，他却把整个翰林院都牵连进来，这自然引起了其他翰林的不满。
能留在翰林院，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编修，那也至少是二甲前二十的进士，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杀出来的精英，不是一个科道官惹得起的。
再说了，每日为皇上进讲的经筵讲官，无一例外全都出自翰林院，皇上站在哪一边，不言而喻。
等他们抄完了，朱翊钧才不紧不慢的开了口，他问韩楫：“你的意思是，让朕也到午门外去读书？”
韩楫被他吓得腿一软，跪在地上直磕头：“臣不敢，臣不敢。”
“行了，文渊阁这么大还装不下个史馆吗？要实在装不下，就搬文华殿来。”
文华殿是皇上读书的地方，虽然地方不比文渊阁小，但谁敢往那儿搬？
高拱还想明升暗调，利用自己掌管吏部之变，把王锡爵弄去南京翰林院。朱翊钧察觉到他的意图，又让冯保去传旨，要让王锡爵负责纂修《穆宗实录》。
可他毕竟没有亲政，实际是做不了主的，凡是还得看内阁意见。
而这一次，就连张居正也表示，王锡爵虽有才学，刚烈正直，不阿权贵，但还需要锻炼，让他去南京翰林院也未尝不可。
从这句话里，朱翊钧察觉了张居正的态度——他也不喜欢王锡爵这个人。
张居正曾经很看重王锡爵，高拱排挤他，打压他，是张居正就当上首辅之后，将他调回京城。
然而，王锡爵却在夺情事件中对他苦苦相逼。
反正已经彻底解决了张四维这个后患，那不妨把这些改革路上的绊脚石，全都解决掉。
张阁老本就是个狠人，比高拱更狠，跟他不是一条心的人，绝不会给他们将来背叛自己的机会。
朱翊钧与冯保讨论之后，也觉得太过刚直的人确实不太适合做京官，比如海瑞，比如王锡爵，但他们这样刚直的性格，去做地方官却很合适。
朱翊钧还在考虑王锡爵的去留问题，另一边，更大的麻烦来了。
在高拱的严密布置之下，这一天日讲之后，朱翊钧忽然收到了一大堆奏折。而这些奏折无一例外，全都指向同一件事——弹劾冯保。
朱翊钧先把每个名字都看了一遍，程文、刘良弼、雒遵、陆树德全都是高拱的得意门生。
平时高拱要整人，都是韩楫身先士卒打头阵，这次他倒是学乖了，不久前他才刚惹皇上不快，便不敢吭声。
朱翊钧耐着性子看完所有奏疏，终于明白他皇爷爷为什么一生气就要摔奏折，这些言官为了党争，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却还能义正言辞的本事确实叫人生气。
但朱翊钧没有摔奏折，他每看完一本，就合起来放到一旁，直到把所有的奏疏都看了一遍。
自他一岁开始，就与冯保每日朝夕相处。冯保为了照顾他的起居，有时甚至一个月也没有一天休息，他的大伴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高拱要动冯保，也不过就是欺负年纪小，若是换了他皇爷爷，高拱敢这么弹劾黄锦吗？
提到一个他皇爷爷不爱听的字，都险些被罢官。
朱翊钧始终记得他父皇临终时说的话，高拱有济世安邦之才，想要给他个机会，他若不这么沉迷党争，好好推行新政，治理国事，倒也没那么急于将他赶走。
但现在看来，高拱誓要将党争进行到第，不把异己派除干净誓不罢休。
那朱翊钧也不能留他了。

第176章 朱翊钧把高拱的奏……
朱翊钧把高拱的奏疏全都压了下来，不管有多少人弹劾冯保，他全都留中不发，攒了一大堆，堆在文华殿后面的暖阁中。
按照高拱给他立的规矩，这些奏疏他这个皇帝只有知情权，没有处置权，看过之后统统都得发回内阁，由内阁处理。
张居正告诉他：“高拱已经开始起草圣旨，就等奏疏发往内阁，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驱逐冯大伴。”
冯保并不慌，在他看来，高拱这是在自寻死路。
听闻此言，朱翊钧看一眼自己屁股下的龙椅，说道：“让他来做？”
张居正和冯保二人对望一眼，没有说话。
权力让人极度膨胀，高拱现在越来越霸道，等他解决完冯保，下一个就是张居正，到时候，朱翊钧这个小皇帝就成了他的傀儡，任他摆布。
“我怎么才能把他赶走呢？”朱翊钧喃喃道，像是在问旁边两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陛下，”张居正直接给了他答案，“不如，请太后帮忙。”
朱翊钧踱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半晌之后，才说道：“我一定要依靠母后吗？”
张居正说道：“至少，现在是这样。”
朱翊钧咬着下唇：“可我想让她和弟弟妹妹能依靠我，而不是我依靠他。”
冯保和张居正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不想拿这些朝堂的争斗去打扰太后。身为一国之君，同样也是这个家里的长子和长兄，十三岁的他，要担负起照顾母亲和弟妹的责任，这也是父皇在病榻上，留给他的临终遗言，他始终记在心里。
他的这份孝心和但当实在让人动容，张居正给他分析现在的局势：“陛下，您现在还未亲政，只有太后出面，才能斥退高拱。”
冯保则劝慰他：“陛下一片孝心，太后一定能感受到。”
朱翊钧诸事繁忙，连着几日都没去慈宁宫。太后倒是从穆宗的驾崩之中，渐渐缓过来。这一日，便亲自到乾清宫看望儿子。
她到的时候，朱翊钧刚从文华殿回来，太后先考问了他的功课，要他复述讲官今日讲了什么。
朱翊钧嘟了嘟嘴，有点不乐意：“我又不是朱翊镠和朱尧媛，母后你考他们去，我忙着呢。”
太后看出来了他，他有点烦躁，又有点委屈，便问道：“你怎么了？”
朱翊钧垂眸，可怜巴巴的说道：“有人欺负我。”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愣了片刻，同样的话，他父皇也说过，只是说话的对象正是高拱。
太后却
皱起眉头：“你是皇帝，谁敢欺君？”
“……”朱翊钧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肯说。
他不说，太后也不逼他，转而去问冯保：“你说，是谁惹皇帝不快？”
“这……”冯保也很为难，毕竟首辅大人权势滔天，他惹不起。
太后心里大致已经猜到了：“你直说便是。”
冯保便把最近高拱如何给朱翊钧立规矩，不许皇上批阅任何奏疏，要全部发往内阁，由他高拱来做决定的事，说给太后听，自然也少不了一些高拱私底下，如何看不起年幼的君主，认为他做不了人主这样的话。
太后不是穆宗，对高拱可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这老匹夫见他们孤儿寡母，想趁机夺权，欺负她儿子，那可不行。
她立刻让冯保拟制：“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通不许皇帝主专，不知他要何为？我母子惊惧不宁。高拱著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太后又道：“高拱擅权无君，明日早朝，召内阁、五府、六部众至到会极门宣旨。”
说完，太后还摸了摸朱翊钧的脑袋：“放心，有母后在，不会让人欺负你。”
“你父皇遗诏中跟你说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朱翊钧点了点头：“进学修德，用贤使能，无事怠荒，保守帝业。”
太后十分欣慰：“你现在只管好好读书，将来亲政之后，守好祖宗基业。”
“是，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朱翊钧下午还要练武习兵法，中午须得小睡一会儿，太后还得回去照顾两个小的，也不多留，只嘱咐他跟着张先生好好学习，不可懈怠，便离开了。
等她走后，朱翊钧立刻接过冯保手中的懿旨，又看了一遍，深深地舒了口气，已经可以想象。明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宣旨的时候，高拱的脸色有多好看。
他对冯保说道：“大伴，宣高拱雍肃殿觐见。”
冯保惊讶道：“陛下要见他？”
这确实超出了冯保的预料，太后这道懿旨足以让高拱颜面扫地，凄惨离京，他们只要等着到时候看高拱落荒而逃即可。
可朱翊钧却要在这时候见他，冯保有点摸不透皇上的想法。
朱翊钧点点头：“你让他来，我自有打算。”
他一向有主意，做事也有分寸，既然这么说了，冯保便也不再多问，只按吩咐办事。
很快，高拱来了，朱翊钧却睡下了，冯保便让他候着，等皇上醒了自会宣他面圣，说完就走，
也不多看他一眼，更没让人给他看座，就这么把他晾在了大殿外。
朱翊钧午睡时间不长，半个时辰左右，但也把六十岁的高阁老站得腰酸腿疼。
高拱心里清楚，小皇帝宣他觐见，又把他晾在殿外，自己午睡去了，这是故意在消遣他。心中恼怒，却又无可奈何。
稍后，朱翊钧宣他进去，屏退左右内侍，连冯保和陈炬也没留。
高拱跪在殿内，给朱翊钧行礼，朱翊钧却半晌不叫他起来。
高拱正打算抬头，看看小皇帝到底想干什么，“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忽的飞到他的眼前，在距离寸许就要砸到他的时候落了地。
紧接着，又是“啪啪啪”连续好几声，朱翊钧把御案上一叠奏折全都扔到了他的跟前，随后，才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句：“看看吧。”
高拱以为这些是他指使门生弹劾冯保的奏疏，打开一看，却大惊失色，这些奏疏竟然都是弹劾他的，斥他专横、擅权、挟私憾考科道，排斥善类、超擢亲戚、乡里、门生、故旧，亲开贿赂之门等等。
朱翊钧问：“你有什么要说的？”
高拱不敢说什么，但他也看出来了，这些弹劾他的奏疏里面，有一些是先前穆宗还在时的，那时就被穆宗压了下来，甚至将弹劾他的御史外放了。
朱翊钧现在却又提及此事，高拱不知他要做什么。但想来，小皇帝没有亲政，也不能把自己怎么样，稍稍安心了些。
“臣，冤枉。”
朱翊钧从他脸上的细微神情就能猜出他心中在想什么，脸上露出个冷笑：“那你再看看这个。”
他把太后的懿旨递给高拱，只一眼，高拱便吓得面如死灰，冷汗淋漓的往下淌，前面他还能抱着侥幸，到这里，才真的意识到自己权倾朝野的日子到头了。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擅政专权，目无君上，这罪名可以让他回乡闲著，也能要他的命。
朱翊钧又道：“你有两个选择，主动请辞，或者明日早朝在百官面前宣旨。”
高拱听明白了，皇上这是要给他个体面，但又不太明白，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
朱翊钧收起太后懿旨：“很难选吗？”
答案是必然的，任谁手中握着至高无上的权力都很难放得下，高拱经营多年，去而复返，才当了一年首辅，哪里就能轻易舍得下。
“行，”朱翊钧也不等他回答，“那就让你再多做半天首辅吧。”
虽说是二选一，但无论怎么选，他都得离开，就算是他主动请辞，百官
都跟人精似的，哪儿能猜不到其中缘由？
高拱是个读书人，读书人虽然也爱耍流氓，但总归要面子，朱翊钧给了他选择，两害相权取其轻，只要他脑子问题，都会选择前者。
“臣……这就回去上疏请辞。”
“慢着，”朱翊钧最后为他解开了疑惑，“你要记住，留你体面，是先皇的意思。”
朱翊钧答应过穆宗，即使不用高拱，也要让他善终，他不能食言。
当日傍晚，高拱就写好了请辞的奏疏呈上来，朱翊钧没有留他，直接就批了，银两车马一样没赏赐，让他收拾东西赶紧走人。
翌日清晨，高拱就踏上了返乡的路。回想当初，他在裕王潜邸，那时想的是入阁拜相、匡扶社稷，建立不世之功。
这几年来，他的确践行了自己当初的誓言，但也一步步深陷党争的漩涡，权力使人膨胀，也加速了灭亡。
最终，他和他的前辈，张璁、夏言、严嵩、徐阶一样，也倒在了权力斗争之下。
他以为是他和张居正、冯保的斗争，实则却是与皇权的斗争。
他以为他能除掉宦权，将皇权和相权紧握在手中，最终他却是被这三股势力联合驱逐。
而他没有做到的，后来者帮他做到了。
高拱走后，张居正顺理成章成为首揆，雷厉风行的将他的门生韩楫、程文、宋之韩等人罢官的罢官，外放的外放。
没过多久，内阁另一位辅臣高仪，称病请辞，表示自己时日无多，想要落叶归根。
高仪也走了，内阁只剩下了张居正，这么多事情不能指着首辅一个人干。于是，他举荐礼部尚书吕调阳入阁。
本来还想举荐申时行，但申时行资历太浅，先升个礼部左侍郎，锻炼锻炼。
朱翊钧即位，张居正成为首辅，冯保也当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他们曾经不约而同畅享过的那个盛世大明，正在悄然临近。
八月，朱翊钧为张居正加左柱国，朱翊钧笑着问他：“先生一定觉得这还不够，那就进中极殿大学士。”
张居正惊道：“陛下，万万不可，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翊钧小手一挥：“别说了，赐斗牛一袭。”
张居正：“陛下……”
朱翊钧：“再赐蟒服一袭。”
张居正：“不不……”
朱翊钧：“坐蟒服一袭。”
“……”
张居正再不敢推辞，只得跪下谢恩。
蟒服是天子赐服中的最高规格，以往有宗亲、荀贵上疏乞求赐蟒服，不但要被皇帝拒绝，还要挨一顿骂，更甚者要被罚俸。
坐蟒服，比蟒服更为珍贵。
张居正首辅做了不到两个月，又是升官，又是封爵，又是赐服，一袭斗牛服不够，还要再来一袭蟒服，莽服还不够，又来一袭坐莽服。
小皇帝比他爹更过分，好东西都往张太岳一个人怀里塞。

第177章 朱翊钧一口气给了……
朱翊钧一口气给了这么多封赏，不仅朝臣看了眼红，张居正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但是，朱翊钧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金银、御书、御膳、美酒……隔三差五，想到什么送什么，应有尽有。
反正他从小就喜欢给张先生送礼物，现在当了皇帝，更是肆无忌惮，什么好东西都想送给他的张先生。
他每送一样东西，张居正就要写封奏疏谢恩。
朝臣们议论纷纷，张居正便以此为由，请求朱翊钧别再给他赏赐了。
这个问题，朱翊钧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下次给赏赐的时候，就带上了次辅吕调阳，只不过每次给吕调阳的都会比给张居正的少一些。
张居正收了朱翊钧太多赏赐，想着也该送些回礼才是。宫里什么奇珍异宝都有，字画珠宝他也未必喜欢。
想着这几日进讲之后，朱翊钧总拉着他说起宣德皇帝，这日下了早朝，路过一家书店，突发奇想，进去买了一套《大明宣宗皇帝御制集》，把其中两卷《帝训》送给了朱翊钧，又几日，再送序、记、论、说、赋、颂、箴、铭、杂著十卷，再过几日，又送诗集六卷、乐府一卷、小令一卷。
朱翊钧乐呵呵的收了，看祖宗写的文章也觉得有趣，差点让人把小金库里那副宣宗画的《三阳开泰图》拿出来赐给张居正。
宣宗皇帝的真迹，张居正真不敢收，好说歹说，才让朱翊钧打消了这个念头。
其实，张居正在准备一份更大的礼物送给他。
每日的进讲完毕，讲官都会陪着朱翊钧批一会儿奏折，皇上有什么要问的，他们就当场解答。
几个太监送上奏折，放在御案上，朱翊钧看了一眼，最上面那本正是张居正的。
他前日赐了张居正一壶长春酒，以为又是一封谢恩的奏疏，拿起来却觉得不对劲，沉甸甸的，谢恩的奏疏不用洋洋洒洒写几十页吧。
展开一看，却叫他惊讶不已。
这封奏疏名为《陈六事疏》，顾名思义，张居正从六个方面提出未来政令改革的方向：一曰省议论；一曰振纪纲；一曰重诏令；一曰核名实；一曰固邦本；一曰饬武备。
朱翊钧看完这六事，有些似曾相识，想起张居正曾经的一封奏疏——《论时政疏》，这两封奏疏有相似之处，却又不尽相同。
朱翊钧继续往下看，张居正向他提出：朝廷上下诸多国政，这些事情繁冗而琐碎，须有轻重缓急之分。
正德至嘉靖，尤其嘉靖朝后期，许多事情耽搁，军费开支巨大，大兴土木，藩王、士绅、地主兼并土地，国家财政锐减，国库入不敷出，天灾不断，战争四起，内忧外患。
治理天下，需要有大的方向和国策，也有迫切需要处理之急务。张居正呈上《陈六事疏》，正是要解决当务之急。
省议论，简而言之就是少说话，多做事。张居正在奏疏中引用了西汉申屠嘉的话：“为治不在多言，顾力行如何耳。”
朝堂之上众言盈庭，各执己见，争论不休。提意见一个比一个话多，能干实事的却是凤毛麟角。
他拿嘉靖二十九年，俺答进犯之事举例，正是因为意见太多，迟迟不能决断，使得严嵩误国，屈服于鞑靼却还能稳居首揆。
最后，张居正也给朱翊钧提供了解决方案：“伏望皇上自今以后，励精治理，主宰化机，扫无用之虚词，求躬行之实效。”
他给朱翊钧举了两个例子：唐宪宗力排众议，任用裴度为宰相，平定淮西节度使吴元济的叛乱。另一个是魏文侯不顾大臣上疏诽谤，坚持用乐羊征战，终大胜而归。
张居正通过这两个故事都告诉朱翊钧：“欲为一事，须审之于初，务求停当，及计虑已审，即断而行之。欲用一人，须慎之于始，务求相应，既得其人，则信而任之。”
最后，他希望朱翊钧能告诫大臣，废话少说，多干实事。
朱翊钧抬头，看到今日为他进讲的申时行仍候在一旁，他招招手：“申先生，你过来。”
申时行赶紧上前：“陛下。”
朱翊钧说道：“你来拟一道圣旨。”
申时行一愣，他今天只是来给皇上讲课的，拟圣旨并非他的工作。
朱翊钧却说：“让你拟，你就拟。”
“是。”
圣旨是给朝廷各衙门的，尤其是都察院和六科给事中这俩言官部门。
“今后各宜仰体朝廷省事尚实之意，一切奏章，务从简切，是非可否，明白直陈，毋得彼此推诿，徒托空言。其大小臣工，亦各宜秉公持正，以诚心直道相与，以勉修职业为务，反薄归厚，尚质省文，庶治理可兴，而风俗可变也。”
内容张居正其实都已经提出来了，朱翊钧就是让申时行组织组织语言，以圣旨的形式写下来。
振纪纲，说的是纪律，也是法律。太祖高皇帝在立国之初就颁布了《大明律》，洪武至天顺时期，法律异常残酷，在这种高压环境中，官员过得战战兢兢，连合理的意见也不敢提。
对此，张居正提出：“故情可顺而不可徇，法宜严而不宜猛。”他还建议朱翊钧：“敕下都察院查照嘉靖初年所宪纲事理，再加申饬。秉持公论，振扬风纪，以佐皇上明作励精之治，庶体统正，朝廷尊而下有法守矣。”
“申先生，”朱翊钧叫申时行，“拟旨。”
重诏令，在这一条中，张居正几乎把六部九卿都察院一一点名，要求他们明确规章制度，把手里的工作分出个轻重缓急，以确定处理时限，不可拖延耽误。
“拟旨。”
核名实是考核官员的名望和实干，简而言之就是考成。
一直以来，官员的升迁调动都没有明确标准，频繁调动导致一件事情还没处理妥当，人已经调走了，事情都丢给下一任，而下一任也不了解情况，事情就这么耽搁下来。
虽然朝廷有京察制度，但已沦为党争的工具，并无实际用处。上一次京察，徐阶和高拱斗得天翻地覆就足以证实这一点。
张居正建议，朝廷应该制定严格的考成制度，来对官员进行考核，提高办事效率。
在固邦本中，张居正开篇就提到攘外必先安内：“自古极治之时，不能无夷狄盗贼之患，唯百姓安乐，家给人足，则虽有外患而邦本深固，自可无虞，唯是百姓愁苦思乱，民不聊生，然后夷狄盗贼乘之而起。盖安民可以行义，而危民易与为非，其势然也。”
只要国内百姓安居乐业，不总想着翻盘朝廷，即使外有夷狄之患，也不足为惧。
要想国富民强，首先是节俭，其次是严惩贪腐，推行新政，开源节流。
这里他也给了朱翊钧两个建议，第一是吏部选拔官员的时候，必须考察实干能力，还要有一颗爱民之心。第二是严惩贪官污吏，抄没家产以充军饷，巩固边防。
“拟旨。”
第六曰饬武备，这一项是张居正最大的担忧：“臣之所患，独患中国无奋发励激之志，因循怠玩，姑务偷安，则虽有兵食良将，亦恐不能有为耳。”
打仗不仅需要粮饷和良将，还需要上下一心的意志和勇气。
看到这些话，朱翊钧便想到他在《清明上河图》中所看到的景象，皇帝在风花雪月，大臣结党营私，士兵玩忽职守。
对于如今的大明，张居正竟也有同样的担忧。
“故臣愿皇上急先自治之图，坚定必为之志，属任谋臣，修举实政，不求近功，不忘有事，熟计而审行之，不出五年，虏可图矣。至于目前自守之策，莫要于选择边吏，团练乡兵，并守墩堡，令民收保，时简精锐，出其空虚以制之。虏即入犯，亦可不至大失。此数者，昨虽已经阁部议行，臣犹恐人心玩遏日久，尚以虚文塞责。”
朱翊钧叫申时行：“拟旨。”
张居正每言一事，都会给出建议，并乞求敕下，朱翊钧让申时行连拟六道谕旨，带回文渊阁。
张居正也没想到，他的奏疏刚进上，这么快，圣旨就下来了。
要求百官少说废话，多做实事，朱翊钧身为天子，自然要以身作则，先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办事效率。
“天下之事，虑之贵详，行之贵力，谋在于众，断在于独。”
这也是张先生交给他的。
之前，高拱也上了一道《新政所急五事疏》，给他立规矩，教他如何做事，话里话外只有一个目的——让皇帝当个吉祥物，把权力都交给他。
张居正却不一样，切实的与他详细陈述朝廷存在的问题，引经据典，有理有据，最后还给出了解决方案。
前者让他方案，后者让他心悦诚服。他自然也不能辜负张先生，只要说得有道理，他都会听从。
不仅如此，这封《陈六事疏》太长了，饶是朱翊钧一目十行，也看了好久，把申时行留下来拟了六道圣旨，生怕他回去错过了饭点。
于是，专门让尚善监做了两道菜，给他送过去。
这可把申时行感动坏了，下次进讲的时候，专程给他磕头谢恩，这还不算完，没过几日，又写了封谢恩的奏疏。
朱翊钧心里还挺奇怪，不就一顿便饭，至于跟他这么客气吗？
后来，闲聊之中，他将这是说给了另一位讲官余有丁，才从后者那里知道了缘由。
余有丁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与申时行、王锡爵同为一甲三名，状元申时行，榜眼王锡爵，探花余有丁。
嘉靖四十四年殿试，朱翊钧跟着李春芳去凑热闹，听到诸大绶向同考官推荐归有光，此人正是余有丁。
嘉靖后期有一位内阁辅臣，名叫袁炜，是申时行、王锡爵和余有丁的坐师，凡是世宗让大臣写青词，袁炜便将三人叫去他的私宅，让他们代笔。稍有不如意就恶语相向，肆意辱骂。
更有甚者，他自己入值西苑，就把三个人反锁起来，房里只备笔墨纸砚，不备饭食，直至第二日晚，袁炜回去才放出三人。
到了朱翊钧这里，才耽误这么一会儿，就担心他没饭吃，特意让赏赐御膳，可不把申时行感动坏了。
听到这件往事，朱翊钧颇有些惊讶，他印象中的袁炜，虽为内阁辅臣，却不管旁的事，只专心作青词哄他皇爷爷高兴，要不怎么叫“青词宰相”。
没想到，此人私底下竟如此刻薄。
余有丁又道：“袁阁老还给臣起了个外号，叫余白丁。”
这就纯粹侮辱人了，袁炜于国事上没有本事，自己靠迎合皇帝高升，对于门生也没有任何提拔，反而压榨他们替自己做文章。
朱翊钧觉得，他比李春芳可恶多了。虽然李春芳也让徐渭帮忙写青词，但至少先付了银子，是徐渭自己不肯配合，把泥菩萨都惹出了三分火气。
等余有丁退下之后，朱翊钧让太监把今日的奏折拿上来，他打算批过之后，就用午膳。
事实上，现在的奏章，他也是看过之后发往内阁，和高拱当时的要求差不多。
只是，他自己可以心甘情愿那么做，别人却不能这么要求他。
朱翊钧刚看完奏章，准备伸个懒腰，陈炬在一旁提醒他注意仪表，他反而把动作做得更夸张了些，全身放松下来，深深叹一口气：“舒服。”
皇上到了叛逆的年纪，也是一身反骨。
朱翊钧站起来，正要吩咐太监传膳，刘守有却从殿外进来，向他躬身抱拳：“陛下，人已经入宫了。”
朱翊钧眼中欣喜之情满溢：“快快，让他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一章提到马自强是王锡爵的房师，这里又提到袁炜是坐师。区别在于，房师是会试的分房阅卷官，坐师则是会试主考官。
明朝时期，这些首辅的亲信都是自己的门生，也就是当主考官时选的进士，比如徐阶和李春芳、张居正、殷士儋，严嵩和赵文华，高拱和韩楫。
张居正就比较倒霉了，他的门生，刘台、傅应祯首先跳出来攻击他，他一手提拔的申时行、王锡爵、于慎行，后面两个都背叛他（申时行中途跑了），关系一直不错的同年王世贞，等他死了，开始编他的黑料，诋毁他，和曾经说一起入阁拜相，匡扶天下的高拱，最后反目成仇倾尽心血培养的小皇帝最后抄了他的家，逼死他儿子……
总结：只有冯保和戚继光对他是真爱（张居正死后，冯保、戚继光和刘守有都被万历清算，当然，说是被张四维清算我个人觉得也行）。

第178章 殿门外进来个高大……
殿门外进来个高大的身影，熟悉却又久违了，一身布衣也难掩他的英武与俊朗，反而带一点沧桑的气质，显得他更有魅力。
“与成！”朱翊钧欣喜若狂，三两步就跑了过去，什么帝王的威仪全都抛到了脑后。
掐指一算，陆绎受他父亲陆炳的牵连历经已经一年多了。
朱翊钧即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赦免陆绎。但那时候高拱把持朝政，陆绎就是让他赶走的，绝不会同意赦免他。
后来，朱翊钧好不容易把高拱赶走了，张居正又告诉他，他是皇上，这件事不应该由他提出来。
于是，借着皇帝登极大赦天下，张居正联系俞大猷、张瀚等曾经受过陆炳帮助的官员，上疏乞求赦免陆绎和陆綵。
皇上怜惜他兄弟二人，又念及陆炳曾挽救世宗性命，不仅赦免了他俩的罪，还官复原职。
陆绎接到圣旨，便立即从浙江回京，知道朱翊钧一直惦记着他，到了京城直接就进宫面圣。
他离京的时候，朱翊钧还是皇太子，回来已经是皇上了，赶紧跪下来行大礼：“臣参见陛下。”
他刚弯了个膝盖，就被朱翊钧一把扶住了手臂：“与成免礼。”
他又看向一旁的陆綵：“你也起来吧。”
“谢陛下。”
朱翊钧有很多话想问陆绎：“你在浙江好不好？”
“学会种地了吗？种地难不难？”
“我给你的银子够花吗？能不能吃饱？”
“有没有带遇儿去西湖玩耍……”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来，陆绎好像还有个儿子：“对了，遇儿呢，你先送他回家了吗？”
他一口气问了那么多问题，陆绎就是想回答，都插不上嘴。说到陆遇，陆绎才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然：“没有。”
朱翊钧忽然想起来：“是了，你家宅子已经被我父皇没收了。”
“没关系，你现在回来了，我把宅子还给你就是了。”
陆绎心中百感交集，他没想到，一年多过去了，朱翊钧仍是那么惦记着他，嘘寒问暖，担心他吃不饱，担心他没地方住，还关心他儿子。
旁边刘守有拿手臂撞了他一下：“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谢恩。”
陆绎这才躬身抱拳：“谢陛下赏赐。”
朱翊钧笑了笑，余光却看到殿门口露出半个小脑袋，一双大眼睛转啊转，好奇的打量着殿内，很快就有太监上前，惊慌失措的想要把他带走。
朱翊钧却冲他招了招手：“遇儿，来，进来。”
陆遇小跑着来到陆绎身旁，紧贴着父亲，抬起头看着朱翊钧：“哥哥我记得你，你是太子。”
“不可对陛下无礼！”陆绎一把捂住儿子的嘴，轻斥道，“快跪下！”
陆遇很少见到父亲如此严肃的时候，听话的要跪，却被朱翊钧扶了一把：“免了免了！”他又摸摸陆遇的头，“遇儿长高了许多。”
陆遇贴着陆绎站好，伸出四根手指：“我四岁了。”
这孩子其实有些认生，又总忍不住仰起头看向朱翊钧，因为这个穿龙袍的小哥哥长得太好看了。
朱翊钧又看向陆绎，这一年多来发生了好多事情，从父皇生病到驾崩，再到高拱欺负他年幼，被他赶走，他都想和陆绎说说。
他想，一年多来，陆绎一定也有许多有趣的经历，想要告诉他。
不过，想到他带着一家人风尘仆仆的赶回京，一定很累了。来日方长，朱翊钧先放他回去好好休整几日，再进宫报道，继续在御前做他的大汉将军。
陆绎正要退下，忽然想到，他和陆綵能官复原职，全是因为皇上怜惜，他还没有谢恩，便带着陆遇和陆綵跪下来，向朱翊钧磕头：“谢陛下恩典。”
朱翊钧以为，陆绎回京，怎么也要休息三五日，隔日一早，他天不亮起来练功，却看到陆绎穿着一身锦衣卫的常服，腰间挎着绣春刀，守在他寝殿外时欣喜不已。
“家里都安顿好了吗？”
陆绎点头笑道：“让陆綵去收拾，臣……”说到这里，他还有点难为情，“臣想着早日回来报答陛下的恩情。”
朱翊钧皱起眉头，对他这个说法有些不满：“就只是报答我的恩情？”
陆绎从善如流的改口：“离京一年多，没想到这么快能回来，更没想过还能侍奉陛下。”
朱翊钧又笑了：“那你有没有想我呀？”
“每日都想。”
朱翊钧忽然出手，丈二长的木棍已挥至陆绎眼前，他击退数步躲避，朱翊钧飞身上前，木棍从他头顶批下：“让我看看，你的武艺有没有荒废，还能不能胜任大汉将军。”
陆绎侧身躲开，硬是用手臂挡了这一棍。他手臂肌肉绷紧，以内力支撑，像是铜墙铁壁一般，将朱翊钧的力道弹回去。
朱翊钧落地，木棍横扫，攻他膝盖，陆绎以轻功跃起躲开。
眨眼的工夫，二人已经过了数十招，朱翊钧步步紧逼，陆绎只是躲避。
可他没想到，这一年多来，朱翊钧武艺精进如此迅猛，招式迅捷，内力强劲，只是躲避，他根本招架不住，只能拔刀，与他酣畅淋漓的打一场。
刘守有站得远远地，一边叹气一边摇头：“这个陆与成，刚赦免了他的罪，他就敢对着皇上拔刀，不要命啦。”
又转头对一旁的骆思恭嘱咐道：“你可不要学他。”
两个人从院子里打到院子外，最后，还是陆绎败下阵来，朱翊钧收了木棍，瞪他一眼：“下次不许让着我了。”
陆绎摇头苦笑：“是真打不过陛下。”
这一通比试，朱翊钧早上的练武也省了。张居正担任首辅之后，认为他一天到晚时间排得太满了，还要批阅奏章，面见朝臣……大臣和讲官都有休沐的时候，他却没有，便给他更改了早朝时间，每逢三、六、九日上朝，其他时候可以多睡一会儿。
皇太后还因此与元辅交流过，认为朱翊钧现在已经是皇帝了，先帝临终有遗诏，在学习和朝政上应该更为严格才是。
张居正心疼孩子，毕竟才十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仍然坚持，太后信任张居正，认为他能把儿子教好，也不再说什么。
朱翊钧稍微有点空闲时间，就拉着陆绎聊了聊他这一年来的近况。却听陆绎说起东南各省的边防情况。
自从戚继光、俞大猷等将领荡平倭寇，以及月港开海之后，浙江、福建和广东一带这些年来再未出现大规模倭寇侵扰沿海村镇的情况。
但是，就跟各地方打家劫舍的山贼土匪一样，总有想要不劳而获的人，不管是外国人还是中国人，小规模登陆，打劫沿海村落的情况仍然时有发生。
这些海冦，打得就是个游击战，从几人到几十人不等，分工明确，船就在海边等着，抢完就上船，大海无边无际，要找他们，那可真是大海捞针。
这对于地方军备来说，的确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管吧，对方神出鬼没，行踪不定。那点损失，又不值得投入大量兵力财力追捕，若是不管吧，又三番两次进犯扰民，当地官、军、民都不堪其扰。
“那怎么办？”
这要是换了朝中某些老油条，只要倭寇没有大规模进犯，那就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苦一苦百姓嘛。
但朱翊钧不一样，他从小就知道，天子爱民，就该平等的爱每一个人。冯保和他说过，国家领土神圣不可侵犯，决不能因为人家侵犯的面积小，就不予理会，这是原则问题。
他忽然想起来，前些日子，张居正进《陈六事疏》，在饬武备一事中就提到：“至于目前自守之策，莫要于选择边吏，团练乡兵，并守墩堡，令民收保，时简精锐，出其空虚以制之。”
朱翊钧有个模糊的想法，今日正好是张居正进讲，日讲完毕之后，他便把元辅先生留下来，提起这件事：“戚将军每次募兵，都要去金华府义乌县。”
张居正说道：“当年浙江抗倭，戚家军多为义乌兵，骁勇善战。”
有这样一段往事，戚继光调任浙江的时候，地方军备战力不足，根本无法抵御倭寇，屡战屡败，以至于当地倭患日益严重。
戚继光意识到，训练新兵迫在眉睫，却苦于寻不到勇猛、坚毅、不惧生死的新兵。
正巧，当时义乌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南乡倍磊村有一座银矿，过路的盐商起了歹念，纠集、哄骗两千多人前去开采。当地百姓得知此事，当地百姓前去阻止，用锄头、柴刀、木棍等农具作为兵器，打死一千多人。
这种一呼百应、浴血奋战的精神正是戚继光需要的，在他极为严格的选拔标准下，仍然很快募集四千余名士兵，组成戚家军，也成为日后横扫东南的主力。
朱翊钧说道：“与成告诉我，浙江沿海村落，仍然有流寇不时进犯，抢夺百姓财物，甚至伤及性命。”
“不止浙江，福建、广东也应该有同样的情况。”
他又拿出几封奏章：“广东还要更严重一些，动不动就有异族首领逃往海上，起兵造反。”
“先生提过，边防自守之策，重要的是任命有能力的官兵，同时也要团练乡兵。”
“既然北境可以，那我认为东南沿海地区也可以，咱们可以现在浙江试一试，在各州府分设练总、练备，专练乡兵，保卫乡土，对付流寇，不轻易外调。若奏效，再推行到福建、广东等地。”
“先生以为如何？”
张居正看着他，忍不住弯起眉眼，嘴角上扬。若是以前，他总要劝他，专心读书，而眼前的少年，不是皇孙，不是太子，而是天子，如何让天下大治，国泰民安，就是他毕生的使命。
“先生，先生，元辅先生！”
朱翊钧不知他为何怔愣，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
张居正立刻躬身道：“不，陛下说得很好。臣只是没想到，陛下能考虑如此周详。”
“哈哈！”朱翊钧笑道，“先生忘了，我可是学习了多年兵法谋略。”
“是，”张居正也跟着他笑，“是臣忘了，陛下冲年便文武双全。”
朱翊钧又道：“既然先生也认为我这个法子可行，内阁就去办吧。”
张居正却有些为难：“谭纶、戚继光在蓟州，王崇古在大同、俞大猷在广西，朝廷一时间很难调派合适的人到浙江组织团练。”
团练需要有选拔士兵的能力，也要精通兵法和训练，更要擅长管理，不是每个武官都有戚继光和俞大猷的本事，也不是每个文官都能像谭纶和王崇古一样能领兵。
人选确实不好找。
朱翊钧却摆了摆手，似乎张居正的烦恼于他而言，只是小事一桩：“我这里就有个人，再合适不过。”

第179章 朱翊钧已经有了心……
朱翊钧已经有了心仪的人选，大殿内，其他人也不约而同的看向他，好奇这个人是谁。
“陛下说的是……”
冯保欲言又止，他好像猜到了。朱翊钧眨了眨眼，阻止了冯保，他要自己公布答案。
朱翊钧也没卖关子，很快就给出了答案：“先生可还记得，我皇爷爷驾崩那年，徐阁老和你一起拟遗诏，我在上面加了个名字。”
除了冯保，众人皆露出惊讶之色，张居正道：“殿下说的是……胡宗宪？！”
“对！”朱翊钧说道，“就是胡宗宪。”
“他曾在浙江抗倭多年，不费一兵一卒，诱捕徐海，劝降王直。”
“俞大猷、戚继光、谭纶、王崇古……这些人曾经都是他的部下。”
“他有勇有谋，赤胆忠心，在浙江也有威望，我想将士和百姓应该都会服他，”说到这里，朱翊钧笑了笑，“就算不服，胡宗宪也能制服他们。”
“所以，我认为，胡宗宪是最好的人选。”
这个人有多大本事，自不必多言，张居正也很清楚，当年若不是朱翊钧出手，胡宗宪也已经在诏狱自尽。
这六年来，朝廷并没有复用他，他在绩溪县的日子倒是过得不错，娶了一房继室，还生了一个小女儿。
上次歙县的“人丁丝绢案”其中也涉及到绩溪县，作为曾经的官宦，还是大官，胡宗宪料到了朝廷的意思，从始至终并未参与进来。
要启用一个赋闲六年的人，张居正身为元辅，仍有颇多顾虑。胡宗宪是个狠人，只看结果，不在乎过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先生，”朱翊钧看出了他的顾虑，出言安他的心，“先生不必多虑，胡宗宪对大明，对朝廷，绝对忠诚，这一点，我能保证。”
胡宗宪的命是朱翊钧给的，自由也是。现在朱翊钧当了皇帝，再次启用他，以他的秉性和为人，必定会忠心不二。
“只是，”张居正的顾虑并没有那么轻易打消，“团练乡兵并非一朝一夕能成，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做到。”
朱翊钧又道：“没关系，我这儿还有一个人。”
众人又惊讶的看着他，他一个养在深宫的小皇帝，哪里来这么多人才储备。
与胡宗宪颇有渊源，又是皇上身边相熟的人，这个人选并不难猜。
朱翊钧说道：“徐先生曾经是胡宗宪的幕僚，胡宗宪对他的评价是知兵，好奇计。”
“这些年来，他教了我许多兵书，其中就有戚将军的《纪效新书》，对于练兵，他也很有心得，先生若是不相信，可以问问戚将军。”
他说的话，张居正自然是信的。虽然他还没有亲政，但张居正早已不再把他当小孩子看待，任何事情都与他商量着办。
他和世宗、穆宗的风格都不同，世宗事事都要自己说了算，穆宗是什么都不关心，大臣怎么说就怎么办。朱翊钧则是既有自己的想法，也会听取别人的意见，还会跟他这个元辅商量，总的来说，是个很让人省心的小皇上。
朱翊钧催促道：“先生以为如何？”
他这急性子是改不了了，张居正暗自无奈，又回道：“容臣回去之后，与吏部、户部和兵部商议之后再做决断。”
“好！你们快些商议吧。”朱翊钧说道，“那就有劳元辅先生啦！”
早朝的时候，朱翊钧发现，一件事情，无论计划有多完美，一旦拿到这样的场合让群臣讨论，就总有反对的声音。
他和张居正商量了好久团练乡兵也一样，各个环节都有人觉得不妥。
这个问，经费哪里来？地方官府不愿意出，若是国库出，那么军费开资又要增加，总不能让老百姓自带粮饷参加团练吧。
那个说，乡兵从每户的人丁挑选，这不就是进一步增加了百姓的负担，若是遇到农忙的时候，又该如何？
有的人认为，团练的风险也很大，搞不好就适得其反，练出来的乡兵反倒成了海冦或是叛军。
还有人反对复用胡宗宪，更有甚者他们也说不上来什么原因，就是为了反对而反对。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的听他们吵了这么久，发现他们争论的这些问题，并非不可避免。
等这些人吵完了，他才站起来，一一反驳他们的观点。
“团练不需要行军，就在当地。当然，也不能白白占用他们的时间，需要补贴些银钱，或者安排顿吃食，花费远不如正规编制的军队，朝廷和地方各出一半。”
“团练既是守家，也是卫国，需要朝廷、地方和百姓精诚协作，才能抵御强敌，你们说是不是？”
他站在高台上俯视着文武百官，虽然他只有十三岁，但他才是君父，下面这群动辄五六十的老头儿才是臣子，没有人敢当众反驳皇上。
关键皇上说得也确实有道理。
朱翊钧没等他们回应，又说起下一个问题：“朝廷按时组织身强体壮的青壮年进行军事训练，目的是流寇或外敌入侵时，他们能保护自己的家人。在时间安排上，自当灵活一些，避开农忙时节。”
“当然，训练出来的乡兵变成叛军，这的确是个需要担心的问题。”
“但这不并能成为阻止团练乡兵的理由，事情都有两面性，换个角度想想，是不是也能让训练有素的乡兵帮着朝廷镇压叛军？”
朱翊钧忽的目光凌厉，扫过下面的文武百官：“说到这个问题，诸位也该好好反省一番，你们之中大多是嘉靖时期的进士，至今历经三朝，嘴上说着济世安邦，扪心自问，有没有片刻把国计民生放在心里？”
“不想着如何让老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却总是提防着他们造反。”
“退朝。”
他说完转身就走，丝毫不做停留，下面的大臣措手不及，怔愣片刻，才跪倒一片：“臣等恭送皇上。”
过了不久，张居正就雷厉风行的将此事推行下去，现在浙江试点，若成效显著，再向福建、广东推行。
正好，那些说不出个道理，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的言官，则都被他外放了。
朝廷重新启用胡宗宪，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徐渭任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兼按察司副使，协助胡宗宪负责团练乡兵。
徐渭生性放荡不羁，这也是他曾经屡考不中的原因，后来因为朱翊钧，勉强中了个进士，一直尽心教授朱翊钧兵法，也没有什么别的仕途发展。
他也不在乎，每日过得随心所欲，给朱翊钧讲课，除了谋略，也教他书法、绘画、诗词……时常拿宣德皇帝作比较，要把他培养成像宣宗那样文治武功，样样精通的皇帝。
朱翊钧也确实聪明，不但兵法谋略学得好，在徐渭的影响下，诗词书画样样精通。最喜欢画他的猫，房顶上的霜眉、海棠树下的霜眉、荷花池畔的霜眉、眯着眼打呼噜的霜眉……
这只猫已经十多岁了，在他的精心呵护下，毛发依旧光亮，能走能跑，身体倍儿棒。
现在徐渭要走了，虽然是朱翊钧自己给他安排了新的任务，但仍是颇为不舍，拉着他的手：“徐先生，你若不想……”
“想！”徐渭不等他说完，就打断道，“臣，已有数年未回山阴，能回到家乡为百姓谋福，实现济世安民的抱负，正是臣之所愿。”
“额……”朱翊钧看着他，喃喃道，“你倒是没有半分不舍。”
“陛下天资卓绝，六年来，臣已倾尽所学，再无可授。”
朱翊钧明白，他去意已决，况且，也是自己需要他为朝廷效力的时候，便也没再说什么。
不过，徐渭倒是觉得，有一样，他还没来得及教给朱翊钧，或者说，以防帝王贪图享乐，刻意没教的，就是他在戏曲上的造诣。
临走前，他将自己所作的《南词叙录》及杂剧《四声猿》、《歌代啸》、《云合奇纵》，和他给一些古书所作的注释、自己的诗词集、佚稿，书画作品一同留给了朱翊钧。
听说徐文长要走，李良钦也向朱翊钧表达了去意。
李良钦捋了捋苍白的胡须：“老臣毕生修习荆楚剑法，陛下早已掌握其精髓，只需每日勤加练习，必能抻筋拔骨，强健体魄。”
习武自然是从实践中总结经验，精进武艺。但朱翊钧贵为天子，让他实践那就等于让皇上涉险。皇上身边有禁军，有锦衣卫，可不能涉险。能强身健体，关键时刻自保足矣。
李良钦又道：“老臣今年八十有三，来京伴驾已有八年，甚是思念家中子孙，恳请陛下批准老臣与徐先生一同返乡。”
朱翊钧看着李良钦，发现他虽然仍是精神矍铄，但早已经须发皆白。
人上了年纪，离家多年，思乡之情分外浓烈。
他看起来虽然精神矍铄，时常能和朱翊钧有来有往过个上百招，但毕竟已经年八十，不年轻了，想要日后落叶归根，也是人之常情。
临行这日，朱翊钧特意送了他们一段。两位老师陪伴他多年，心中虽有诸多不舍，还是欣然接受了他们的离开。
他始终相信，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郊外秋意深重，远处的山峦被深浅不一的红叶覆盖。回去的路上，左右无人，朱翊钧不坐马车，想走走，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冯保、陈炬、王安、陆绎、刘守有等人陪着他。
朱翊钧看着陆绎，忽然想起来：“你回来这些日子，好像每日都呆在宫中。”
陆绎回道：“是，臣每日都在御前走动。”
朱翊钧又问：“那遇儿怎么办，你不会把他一个人放在家里吧。”

第180章 陆绎摇头：“没有……
陆绎摇头：“没有，家里有人照顾他。”
朱翊钧也不知道哪儿来这么大的好奇心：“谁照顾他？”
陆绎回道：“回京之后，我又顾了他以前的乳母。”
朱翊钧又问：“那……他的母亲呢，那个吴小姐，你还没去接回来吗？”
说到吴小姐，陆绎眼中露出些许纠结：“还……没有。”
朱翊钧了然的点点头：“也对，你时刻都守在我身边，也没时间。”
“不如这样，明日让你休沐，你去接她。”
“……”
陆绎不说话，低着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朱翊钧看出他的心思：“你不想去接她？”
“没有。”这次陆绎道是回答得很干脆，“我没那么想。”
朱翊钧知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虽然吴小姐没有与他共患难，但日子好起来了，他还是愿意和吴小姐继续过，毕竟他们还有一个儿子。
陆绎真正在意的，是吴鹏这个岳父，还有吴维这个大舅子。
朱翊钧会心的笑笑：“也对，指不定哪日，你惹我生气了，我又将你发回原籍种地，吴维岂不是又要来帮吴小姐搬一次家。”
“别费劲了，让她在娘家住着吧。”
“……”
陆绎神色有些黯然，朱翊钧逗他：“怎么，又舍不得？”
陆绎摇头：“臣，不敢惹陛下生气。”
“……”
这回朱翊钧被他说得无语了，没想到他的重点是不惹自己生气。
“唉！”
旁边有一处亭子，朱翊钧走累了，便进去歇息一会儿。
“吴鹏和他儿子在你落难的时候，急于和你撇清关系。人家说夫妻要同甘共苦，吴小姐吃不了苦，不愿跟你回浙江，这无可厚非。将来你高升，诰命也没有她的份儿。”
“但他毕竟是遇儿的母亲，他还那么小，这一年多来，一定很思念娘亲。”
朱翊钧转头看着陆绎：“或者你还有个选择，让遇儿进宫，给我弟弟做伴读。”
陆绎震惊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提议。
明朝皇子的伴读一般都是太监，既能侍奉读书，又能陪伴皇子出宫，将来就藩，也好带着一起过去。
朱翊钧也意识到了这话有歧义，赶紧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让他和镠儿一起读书而已。”
“我那傻弟弟，脑子里光想着怎么玩，读书不太行，还不如我妹妹。”
“我只是想，你总在宫里，也极少陪伴遇儿，若是不把他娘亲接回来，不如让他到进宫来，说不得还能时常见到，你回家去的时候，就接上他，一起回去。”
陆绎看着他，嘴上不说，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看着他从小皇孙成为皇太子，又登上皇位，他还是那么好，善良又赤诚，总是为别人着想。
“我……”陆绎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竟是一掀衣袍要跪，朱翊钧一把扶住了他，“你想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回宫吧。”
历时三个月的营建，穆宗的陵寝竣工，朱翊钧不顾大臣的阻拦，决定亲自送穆宗灵柩前往万寿山安葬。
他不仅自己去，还带上了朱翊镠和朱尧媛，只让年幼体弱的小妹留在宫中。
大臣们劝他在祾恩殿等候，朱翊钧却执意要将穆宗送入地宫。
回銮的时候，弟弟妹妹累得在马车里睡着了，朱翊钧对却对冯保说道：“有时候我会想，若早知父皇即将大行，我不会阻止他选秀和织造。”
“只要他最后的日子能开心一些，花些银子又有什么关系。”
“我甚至想，如果我让他开心一些，他陪伴我们的日子是不是也能长一些……”
“陛下，”看他如此悲伤的模样，冯保心疼坏了，劝慰道，“我想，有你的陪伴和照顾，最后的日子，先皇也是开心的。”
“真的吗？”
冯保认真的点头：“真的。”
朱翊钧推开马车的窗户，又看到远处那一片田野，如今已经种上了宿麦，朱翊钧说道：“明年一定会有一个好收成！”
冯保笑道：“承陛下隆恩。”
自张居正进《陈六事疏》后，他和朱翊钧师徒二人一起落实了饬武备中的团练乡兵。
很快，张居正就开始着手落实核名实，上疏推行考成法。
依据《大明吏律》：京官每六年一次“京察”，地方官每三年一次“大计”，这些都是对官员的考核。但长久以来吏治腐败，法令不行，这些制度或是流于形式，或成为党争的手段。
张居正多次提到要对这些陈旧的制度进行改革，奈何年轻的时候人微言轻，在世宗跟前说不上话，后来进了内阁，穆宗眼里只有高拱，他也说不上话。
无论如何，只有等到他的学生当了皇帝，他当上首辅，他才能没有阻碍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张居正先让六部和都察院把所属官吏应办的事务定立期限，再分别登记于三本账簿上，一本由六部和都察院留底，另一本送六科，最后一本呈内阁。
而后，由六部和都察院按账簿登记，逐月进行检查。
官员每完成一件事务，就登记一件，反之必须如实申报，否则论罪处罚。
六科则要求六部每半年上报一次执行情况，违者限事例进行议处。
最后，内阁要对六科的督办再进行查实。如此，便形成六部和都察院考核京城和地方各衙门官吏，六科督办六部和都察院，内阁统领整个考成法的完整体系。
朱翊钧看完只觉得张先生太厉害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制定出这么详细的一套制度。
他在做皇太子的时候就看不惯这些官吏，只要抱上一位权臣的大腿，就可以为所欲为，丝毫不把朝廷的制度放在眼里，甚至当做自己排除异己的工具。
类似张四维这种，想休假就休假，想致仕就致仕，想回来就回来，当皇帝都没有他自由。
朱翊钧看不惯这种现象已经很久了，认为早就应该重新制订一套更详尽的考核制度来管管他们了。
考成法中提到：“立限考事，以事责人。”朱翊钧觉得也很好，规章制度摆在那里，做得好就赏，做不到就罚，有赏有罚，唯才是用，安职则畜，不安职则弃。
以往选拔人才，有时候论资排辈，有时候由大臣推荐，只要一人得道，什么亲戚、门生、乡里统统升官。
现在有了考核制度，埋头干活的实干家不至于被埋没，终于有机会得到重用，尸位素餐混日子的，也能暴露无遗。
朱翊钧却提出个疑问，张居正和冯保不约而同以一种惊异的目光看向他。
朱翊钧问：“依旧制，内阁乃天子辅臣，也受科道官监督。依照考成法，六科和都察院都由内阁监督，那谁来监督内阁呢？”
“！！！”
有些人的政治敏感度是天生的，朱翊钧就是，他几乎凭着直觉，就发现了考成法中隐含的政治目的——原本科道官位卑权重，能封驳天子诏令，也能弹劾内阁辅臣，上至皇帝，下到地方官员，都要受到他们的监察。
考成法却取消了他们两百年来的独立性，让他们受到内阁的监督，听从内阁的安排。
冯保稍微回忆了一下，万历四年，巡台御史刘台与他的恩师张居正反目，就在弹劾张居正的奏疏中提到：“居正定令，抚按考成章奏，每具二册，一送内阁，一送六科。抚按延迟，则部臣纠之；六部隐蔽，则内阁纠之。夫部院分理国事，科臣封驳奏章，举劾，其职也。内阁衔列翰林，止备顾问，从容论思而已。居正创为是说，欲胁制科臣，拱手听令。”
等一下，刘台现在在哪里？
冯保回忆了一下隆庆五年的进士名单，虽然他不是每个都记得，但这个名字不应该被他忽略。
但他实在想不起来了，想着下来之后，再查一下。
另一边，张居正回答朱翊钧的问题：“内阁乃天子顾问，自然由陛下监督。”
朱翊钧又问：“那谁来监督天子？”
张居正又道：“天子受命于天，御民安邦，自有上天监督。”
“不不……”朱翊钧笑道，“上天可管不了我，还是让天下人都来监督吧。”
冯保心道这话说得妙啊，就跟下象棋一样，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还把内阁的处置权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朱翊钧吩咐陈炬研墨，提笔御批，要求内阁把自己的职责也详细的写入考成法，以便考核。
他想了想又道：“我该做什么也写进去吧，方便天下人监督。”
张居正属实没想到，皇上竟然如此较真，不仅要考核内阁，还要考核自己。
写完，朱翊钧合上奏折，亲自递到张居正手中：“先生既已决断，便放手去做，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
张居正只是把奏章拿给他看，却没想到，他能提出这么多意见，还要给内阁制定考核制度。
这样一来，到了朝堂上大臣们也无话可说，毕竟皇帝和首辅都要参与考核，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
先把悠悠众口堵上，后面的一系列改革才能顺利推行。
年前，六部和都察院就将所属官员应办的事情分门别类的列出来，并且定立期限，分别登记在三本账簿上。
朱翊钧拿到的正是呈送内阁的这一份。现在徐渭和李良钦都走了，他下午的时间空闲出来，正好用来看这些考核制度。内容实在太多了，他拉上冯保和陈炬一起，陪他看了好几日才。
他不像穆宗，只做决定，不管其他。他做事细致，每一款每一条都要研究透彻。
朱翊钧觉得这个考成法制定得非常合理，不会太过激进，也不会太过保守，考虑全面且细致。
冯保看着看着却生出些异样的感觉。

第181章 考成法的主要目的……
考成法的主要目的并非只是隐蔽的削弱科道官的独立性和监督权，而是为之后一系列改革做准备。
因此，对地方官的考核有两个核心内容，一是清丈土地，二十征收赋税。
这样才能快速充盈国库，拿钱去巩固边防。
在冯保的影像中，张居正的做法很是激进，考成法的要求也尤为苛刻。
在前期清丈土地上，一些地方官吏为了达成考核目标，想方设法多丈量土地，给百姓带来极大地负担，迫使他们甚至抛弃自己的土地，去做流民。
赋税的征收更是严格，甚至达到九成仍要受到降俸的处罚，不到六成就要革职为民。致使有些地方官再次把主意打到老百姓头上。
还有刑部，考成法甚至给每个省都下了硬性指标，必须有多少例死刑才算达标。
这些都是考成法中，不太完善的地方，也是这一改革制度的隐患之一，最终在张居正去世之后，申时行任内阁首辅时废止。
而眼前这一份考成法，却更加详尽和完善，各项指标相对缓和，考核标准也更人性化。这更像是历史上那份考成法的改良版。不至于一上来，就把整个官僚集团全都得罪光，给自己八面树敌。
冯保心中有诸多疑问，但他早就知道他所在的这个明朝，与他记忆中的那个明朝很不一样，若是以前，他察觉到不同寻常，也不会多想。
但今天他心中总有一些异样的感觉，这份考成法，就像是有人预料到了后果，刻意改过一样。
冯保趁着休息这天，私底下找了个相熟的吏部官员，向他打听两个人，一个是刘台，一个是傅应祯。
那吏部官员愣了片刻，竟是想不起这两个人是谁，又不知司礼监掌印为何提起这二人，也不知是冯保的亲戚还是得罪过冯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只说要回去查一查。
冯保见他这反应，心中就大抵知道了答案。没多久，此人就给了他回复，刘台是隆庆五年的进士，在云南一个偏远地区做推官。
而傅应祯，根本查无此人。也就是说，他连进士都没考上。
隆庆五年，也就是去年进士科的主考官，正是张居正。
冯保只记得傅应祯进士排名靠后，具体多少名不记得了，能当上御史，也是因为张居正这个老师的提拔。
刘台他却记得很清楚，二甲第四名，刑部主事改御史，巡按辽东时，李成梁打了胜仗，他却邀功请赏，现行奏捷，惹怒了张居正，奉旨谯责。
刘台怀恨在心，上疏弹劾张居正，指
出考成法是张居正暗含私心，想要掌控和打压言官。
而后，傅应祯也跟着弹劾张居正，二人都被万历杖刑、革职。
偏远地区做推官的刘台，查无此人的傅应祯，赋闲在家的张四维，调往南京的王锡爵……回想一下这些即将要和张居正对着干的大臣们，在张居正还没当上首辅之前，就因为各种原因，远离朝堂。
冯保觉得，这一定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有意为之。
回想前面这十多年，张居正看似什么都不做，不争不抢，专心给朱翊钧当老师，实则，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早就为自己当上首辅，推行变革扫清了障碍。
那么问题来了，他这未卜先知的本事究竟是哪里来的？
难不成，他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几百年后的明史爱好者，一不留神穿成了首辅？
但很快，冯保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如果真是这样，他们相处了十几年，思维方式，语言习惯都有迹可循，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并没有。
他想，以他和张居正现在这关系，不如就直接问吧，转念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恐怕非但问不出什么，反而还会暴露自己。
冯保左思右想，决定先不纠结这个问题。不管这位元辅先生究竟打哪儿来的，目前看来，至少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很快，在朱翊钧临朝的日子，就有官员在朝堂上议论考成法。
不出意外地，除了张居正的门生，科道官集体反对，其他文武官员也是反对者占绝大多数。
无论他们有多少私心，嘴上都是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违反祖制。
这句话朱翊钧从小到大不知道听过多少遍，开海禁的时候，反对派就拿祖制说事，在江南清丈土地、推行新政，还是违反祖制，隆庆和议、俺答封贡都是违反祖制。
两百年过去了，祖制好像变成了压在大明王朝头上的一座大山，只要搬出来，就能将任何改革摧毁在萌芽阶段。
其实，这些大臣们打的什么主意，大家心知肚明。
明朝这些官员，真正从贫苦人家高中当官的极少，其实家境都不错，不是官宦子弟，就是士绅望族，要不就是王崇古、张四维这样，家里经商的。
他们当官就是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家族的财富和地位，至于老百姓苦不苦，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
就算是贫苦人家考出来的官员，他们十年寒窗跨越阶级，想的也是尽量累积财富和官爵，让自己的子孙不再受苦。
大明官员的俸禄本来就低，没有人会吃力不讨
好，去管不相干的人的死活，更不要提王朝基业。
大家只想谋个肥差，利用职务之便拼命敛财。
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朱翊钧这皇帝当了不到半年，已经很能体会祖宗们的不易。
有时候也并非皇帝想摆烂，实在是这些文官心眼太多，势力太强，皇帝也奈何不了他们。
朱翊钧听着这些老头儿你来我往的争论，个个心怀不轨，又慷慨激昂，还把别人当傻子，以为看不出来。
他看向站在最前面的张居正，他面色肃穆，眼神坚毅，无论听到多么激烈的反对意见，都不会让他的神色露出半分破绽。
众人吵完了，这才看向朱翊钧。有人站出来，跪在大殿中央，是户科给事中余懋学，痛心疾首的说道：“陛下，太祖高皇帝在立国之初，就曾告诫后世子孙，必恪守祖制，臣下有敢奏请更改者，要治以变乱祖制罪。”
其实，张居正已经料到这些人会逼着朱翊钧给个态度，也提前给他想好了说辞，让他推给内阁便是。
但朱翊钧听他们左一句祖制，又一句祖制，还把太祖高皇帝也搬出来了，实在忍不了，拿起一本奏折，随手一抛，那奏折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余懋学跟前，把他吓得一哆嗦。
朱翊钧沉声道：“第四页，第三行，念。”
朱翊钧不比穆宗温吞的性子，说话时颇有几分世宗的气势。
朱翊钧从小习武，身高体格长得比同龄人更快一些。遥想当年世宗登临大宝之时，比他大不了几岁，应该也是这般模样。
果然是世宗养在身边的小皇孙，称他一声“小世宗”倒也合适。
余懋学抖抖索索捡起奏疏，按照朱翊钧的要求，翻开指定那一页，开始念：“查得《大明会典》内一款，凡六科每日收到各衙门题奏……以是知稽查章奏，自是祖宗成宪。第岁久因循，视为故事耳。请自今伊始，申明旧章。”
余懋学的声音越来越小，在空旷的大殿内有些听不真切。
别人听不真切，朱翊钧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仍是掷地有声的问道：“大声告诉朕，最后一句是什么？”
他高高在上，负手而立，与生俱来的帝王威仪，实在太有压迫感。余懋学只得大声重复道：“请自今伊始，申明旧章。”
朱翊钧又道：“《大明会典》是不是祖训？申明旧章，又算不算遵循祖制？”
这话是问余懋学，也是问在场文武百官，看到皇上愠怒，无人再发一言，全都默默地垂着头。
朱翊
钧凌厉的目光扫过众人，又道：“你们一个个都把祖制挂嘴边，看来都熟读大明典籍。”
“这样吧，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钻研祖制，不如朕把你们调往南京，去孝陵帮朕问问，祖制解决不了大明如今的难题，究竟能不能改？”
“！！！”
后面几个字，他稍微拔高了音量，吓得底下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片：“陛下息怒！”
“……”
片刻无声，再抬头时，御阶之上已空无一人——他们的皇上已经走了，陈炬在一旁喊了声“退朝”，也走了。
朱翊钧以为，他在朝会上发了一通脾气，大臣们就不作妖了。
没想到，这些老油条，只是当时被震慑住了，下来之后，该上疏上疏，该劝谏劝谏，丝毫不耽误他们苦口婆心的教训朱翊钧：你年纪还小，还没有亲政，好好学习祖训，别被人几句话一忽悠，就想着改革。
他甚至在吏部呈上的题本中，看到有官员因为此时而请辞。
朱翊钧倒也不意外，历经嘉靖、隆庆两朝，这些大臣有多难缠，他早已经见识过。
只是心中有些无奈，又有些难过。进讲之后，拉着张居正在文华殿后面的暖阁并排而坐，说悄悄话。
“张先生，一直以来，你都告诉我，旧的规则经过两百年岁月变迁，早已弊病丛生，唯有打破旧制，推行新政，才能开创中兴大业。”
“可是，阻止大明中兴大业的却是大明的臣子。”

第182章 朱翊钧提出的这个……
朱翊钧提出的这个问题，自然在张居正的意料之内，事实上，考成法也正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而提出的。
张居正问道：“陛下可记得，臣在奏疏中提到‘姑息之弊’。”
朱翊钧点头：“当然记得。”
张居正又问：“那陛下说说，何为‘姑息之弊’。”
他奏疏的内容太长，朱翊钧大致总结了一下：“‘姑息之弊’就是：第一，诏令不行，政令不通；第二，有法不遵，有例不循；第三，只有部署，没有督促落实；第四，崇尚空谈，不务实际；第五，互相推诿，不负责任；第六，办事拖延，效率低下；第七，奢靡之风盛行；第八，大开贿赂之门。”【1】
张居正又道：“陛下说得没错，‘姑息之弊’严重，乃是一些官吏名实不符。人主之所以驭其臣者，赏罚用舍而已。欲用舍赏罚之当，在于综核名实而已。”
“考成法也正是为综核名实而已。”
他看向朱翊钧，语重心长的说道：“陛下，如今，朝堂之上，官僚之风尤甚，于国于民都是大患。考成法触及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他们必定要不遗余力的阻止。”
“变革新法如同打仗，需要勇气和意志。”
以史为鉴，王朝经历两百年，积习生弊，官僚主义愈演愈烈，帝国陷入危机，财匮力尽，民生凋敝，外敌伺机进犯，不断侵扰，皇权最终滑向崩溃边缘。
如今“姑息之弊”已成，想要让大明转危为安，为由全面改革。
张居正继续说道：“考成法既是开始，也是基石，若不能坚定信念实施下去，后面的政令很难推行。”
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整个官僚集团和士绅阶级的对抗，这将是一场艰苦卓绝的百年大计，决不能向任何人做出任何形式的妥协。
张居正经历过一次人亡政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在争取多活几年的情况下，他也需要培养一批与他理念相同的接班人。
他曾经对朱翊钧心灰意冷，后来发现，眼前的孩子，和他记忆中的全然不同。
朱翊钧从小就聪敏、早慧，勤勉好学，精力旺盛，充满好奇心。是大明帝国唯一，也是最适合的继任者。
从他三岁开始，张居正就担任他的讲官，在多年侍讲与陪伴中，潜移默化，让他认识并坚信，只有变革，才能挽大厦于将倾。
张居正又道：“这份考成法徐徐图之，考核并不十分苛刻，若是有人百般阻挠，那便是居心叵测。”
“咦？”朱翊钧歪头，皱眉，“这一份考成法……还有另一份吗？”
冯保本来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听着，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张居正，见他仍是神色如常，回道：“臣拟过好几份，把认为最适合先进朝廷的那一份呈上给陛下。”
朱翊钧点点头：“这样啊！”他又拉着张居正的手：“张先生，你放心，我一定会坚定不移的站在你这边。”
这一聊又到了中午，朱翊钧便把张居正留下来，一起用了个午膳。
没到张阁老进讲，十次有八次都要被皇上拉着说悄悄话，每每错过饭点儿，朱翊钧总要留他用午膳。
用完了午膳，朱翊钧忽然想起个人来：“那个余懋学，我明天就让他去南京上任。”
余懋学做梦也没想到，他只是在朝堂上提到恪守祖制，第二日，皇帝就下了诏令，让他即可前往南京，任祠祭署祀丞，所有工作内容与祭祀有关。
朱翊钧说到做到，让他去南京和太祖高皇帝讨论祖训。
并且几天之后，再次上朝，再有人胆敢跟他提“祖训”二字，都可以去南京报道。反正祠祭署除了祀丞三人，还有礼生二十四人。
再不行，北京也有皇陵，成祖、仁宗、宣宗、英宗、宪宗……想去和哪位祖宗探讨祖制，随便挑。
虽然无论是朝廷还是地方官员，对于考成法颇多不满，但在朱翊钧和张居正的强硬态度下，也不敢再说什么。
虽然朱翊钧还未亲政，事事还需要请教皇太后。皇太后对他的学习要求严格，对他的天资和能力却是给予充分肯定，既然儿子和元辅决定的事，她自然不会反对。
不管怎么样，考成法算是正式提上日程，现在只需要各部门再完善细节，就可以颁布下去。
腊月二十三是朱翊钧的生辰，现在他已经即位，皇帝的生辰是一个特殊的节日——万寿圣节，朱翊钧要身着隆重的冕服，坐在皇极殿高高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贺。
在万寿圣节前，礼部就上了名单，让一部分官员回京朝贺，被朱翊钧拒绝了。
这么远的路程，一来一回费时费力还费钱，关键他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庆生。
接受百官朝贺之后，朱翊钧到建极殿更衣，对身边的人抱怨道：“明年连这个百官朝贺也取消了吧，我瞧他们也不愿意，正巧，我也不愿意，大家就不必相互勉强了。”
“我皇爷爷……”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神色也黯然下去。
当年，世宗的身体早已经不行了，因为想多陪陪这个宝贝孙儿，硬是坚持到了他的生辰之后。
朱翊钧低声呢喃：“我又想皇爷爷了。”
再过两日，就是世宗的忌日，朱翊钧要亲自到永陵祭奠。这么冷的天，冰天雪地，为了皇上的安危，百官劝他留在宫中。
他去大家也得跟着去，虽然就在京郊，那也是好几十里地，这个天气，来回走一趟也挺要命。
朱翊钧一想也对，他自己既不怕冷也不怕累，走一趟倒没什么，下面这些官员，一个个年老体弱，半路上有个好歹也不好办。
虽然这帮老头子天天跟他作对，但朱翊钧珍视生命，不想让任何人白白送命。
冯保一直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神性。别的皇帝爱民都是作秀，他爱惜百姓却是真情实感。
过年的时候，皇帝照例要在乾清宫设宴。晚上，朱翊镠问他：“哥哥，什么时候看鳌山灯和烟花？”
朱翊钧说：“没有鳌山灯，也没有烟花。”
朱翊镠嘟嘴：“可是，父皇在的时候就有。”
隆庆被他身边的太监蛊惑，每年都要在宫中设鳌山灯，放烟花，还不是一日，是从腊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七，每日都有，宫中日日灯火通明，节日氛围浓烈，当然，银子也花费巨大。
现在朱翊钧当了皇帝，前不久，才听大臣和司礼监核算这一年的国库收支情况。听完只觉得事事都要花钱，那点税赋却少得可怜。
好在因为月港开海，海澄县的税银每年都在增加，江南地区自从推行“一条鞭法”之后，税赋也有一定提升。
总之，朱翊钧觉得，花钱看烟花，不如拿去巩固边防，或者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转念一想，张先生说了，朝廷奢靡成风，贪赃横行。他又觉得，银子放在太仓，最后也不知道落入谁的口袋，倒不如先放进自己口袋。
张居正时常提醒朱翊钧，国库紧张，要节俭，甚至让他白天多读书，晚上就别看了，这样还能节省一些蜡烛。
朱翊钧都照做了，但是，他父皇在位时每年要从太仓银提多少银子，现在也一样，一两都不能少。
百官实在看不懂，他们这位小皇帝才十四岁，也不织造，也不选秀，也不放烟花，也不修宫殿，连皇宫里的伙食逗比以往精简了许多，他要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有言官上疏劝谏，朱翊钧御批：“朕的事，你少管。”
“……”
不过弟弟妹妹毕竟还小，一年到头，过年这几日总得让他们高兴高兴。
朱翊钧提前几日给弟弟妹妹准备了一场考试，按照成绩奖励铜钱，考得好多发一点，考不好少发一点。
又让太监去长安街的集市上买了一堆小玩意儿回来，过年的时候，扮成游方货郎，担着挑子叫卖，弟弟妹妹便能拿着钱去买自己心仪的玩具。
还有个小妹妹太小了，才一岁多，话都说不明白，更不会花钱。
朱翊钧便抱着她，哄她叫哥哥，叫一声就奖励个小玩具。
朱尧姜可太喜欢他了，“哥哥，哥哥”叫得停不下来，得了玩具还会靠在他肩头咯咯的笑。
太监还准备了一堆手持的烟花，朱翊钧带着弟弟妹妹一起放。虽然没有大型烟花的绚丽多彩，但自己动手也别有一番意趣。
这个年相比以往虽然过得朴素了些，但是有朱翊钧这个长兄的陪伴，弟弟妹妹甚至比父皇在时过得更开心。
穆宗从不曾这样亲自带他们玩耍。
皇太后看着儿子，很是欣慰。他毕竟才十四岁，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在弟妹面前，像个大人一般，有模有样的扮演父亲的角色。
哄完了小的，朱翊钧还得哄老的，挑了个日子，请皇太后、太皇太妃，还有他的姑姑宁安大长公主在宫里的戏楼听戏，世宗和穆宗的妃嫔都来。
朱翊钧看着这一屋子的女人，跟着戏台子的主角儿，一会儿欢喜，一会儿落泪，可愁死他了。
她问冯保：“大伴，你说，我父皇那些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后妃，他们的父兄应该都还在吧。”
冯保不懂他什么意思，回道：“应该……是吧。”
朱翊钧又道：“我看她们年纪轻轻，在宫里呆得怪没意思，倒不如回家去。”
“呃……”
他竟然有这样的想法，冯保吃了好大一惊。在英宗之前，皇帝驾崩，没有留下子嗣的后妃，那是要拉去殉葬的。
他可真敢想，竟然要在皇帝死后，将皇帝的女人送回娘家。
冯保想：“谁不渴望自由，但在这个时代，身为女子，偏偏没有自由。”
强行给她们自由，恐怕只能让她们的命运更加悲惨。
他摇了摇头：“可能……不行。”
朱翊钧想到徐小姐在徐家的境遇，了然的点点头：“回到娘家，也未必能过得好。”
不是谁都像吴小姐那样命好，夫家遭逢变故，还能回到娘家继续过好日子。
“算了，我只是说，如果她们和她们的家人都愿意的话。”
把宫里大大小小都哄开心了，朱翊钧也想让自己开心开心。
而他寻开心的方法很特别——出宫去玩。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情，他每次出宫都有重要的事情，匆匆去，匆匆回，没有什么玩耍的时候。
算起来，其实他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张懋修，还挺想他。
“大伴，咱们去张先生家里吧。”
冯保回道：“那得先请示皇太后。”
朱翊钧嘟嘴：“哼！你现在什么都听皇太后的。”
冯保直呼冤枉：“以前出宫也要请示先帝的呀。”
“……”
朱翊钧无言以对，父皇宠他，只要是他的请求都会答应。
母后更加严格，尤其他当了皇帝以后，许多事情便由不得自己。
但朱翊钧有的是法子：“那咱们快走吧……回来就去向母后请示。”
“！！！”
他还学会了先斩后奏！
作者有话要说
【1】：陈国平《张居正改革中的考成法考论》

第183章 “不不……”朱翊……
“不不……”
朱翊钧下定决心，拔腿就走，冯保和陈炬在后面追他，“陛下，陛下……您现在是皇上。”
朱翊钧一边走入寝殿，一边问：“皇上怎么了？”
冯保说：“皇上是天下共主。”
朱翊钧回道：“天下共主才应该多出宫看看，体察民情。”
说得挺好听，就是不知道首辅家中有什么民情能让他体察。
“那……”冯保跟在他身后，“那就换身衣裳吧。”
此言一出，他就收到了陈炬的一记白眼：“有这么惯孩子的吗？”
冯保摊手：“不惯着怎么办，他就不去了吗？”
朱翊钧没看到他俩在后面眉来眼去，自顾自张开手臂：“更衣。”
“……”
朱翊钧来到张居正的府上，下人都认识他，管家游守礼看到他，吓得腿都软了，赶紧跪下行了个大礼，三呼万岁之后才说道：“陛下，您……”
朱翊钧挑了挑眉：“我怎么来了？”
游守礼额头埋在雪地里：“草民，不敢！”
朱翊钧嗤笑一声，继续往前走。
游守礼仍跪在原地，朱翊钧又转过头来：“引路。”
游守礼一咕噜爬起来，躬着身，低着头，小跑着上前，一路大气都不敢喘，沿途张府的下人跪了一片。
他当上皇帝，所有人对他的态度都有了天大的转变。他做太子的时候，大家虽然也毕恭毕敬，但多少还把他当个孩子。他做了天子，众人的塔读就从毕恭毕敬，变成了诚惶诚恐。
走了一半，张居正就迎了出来。不难看出，来得挺急，只穿着室内的夹袄，外袍都没穿。
他一向体弱，每到季节更替或是气温骤降都要生病，热了不行，冷了更不行。
张居正见了朱翊钧，既惊讶，又无奈，屈膝要拜，被朱翊钧一把扶住：“雪地太凉，先生免礼吧。”
张居正的手被他紧紧握住，掌心干燥而温暖。他还跟小时候一样，喜欢拉着先生的手。
这么多年来，张府也没什么变化，除了紫禁城，朱翊钧对这里更熟悉。拉着张居正的手，径直走向正厅。
屋里燃着炭火，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朱翊钧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一把扯下披风丢给陈炬，笑盈盈的看向张居正：“我今日也要在张先生家蹭一顿午饭。”
张居正叹口气：“陛下怎么出宫了？”
朱翊钧惊讶道：“我以前不是每年都来？”
张居正又道：“那怎么一样，您现在是皇上。”
朱翊钧眨了眨眼：“皇上就没有自由了吗？”
皇上当然是没有自由，乖乖呆在深宫，别让大臣操心才对。
但人已经来了，张居正也不好扫他的兴：“太后……”
不等他说完，朱翊钧立刻岔开话题：“懋修呢，我好久不见他了。”
他话音刚落，张家几个孩子挨个进屋来，朱翊钧已见张懋修，高兴坏了，上前要拉他，张嗣修却带着弟弟妹妹在他跟前跪了一排，给他磕头行礼。
朱翊钧笑道：“起来吧，起来吧。”
众人谢恩之后站起来，朱翊钧一把抱住张懋修，又在他头顶摸摸：“一年多不见，长高了不少。”
张懋修有些拘谨：“谢陛下夸奖。”
朱翊钧沉了脸：“叫什么陛下，叫哥哥。”
张懋修低下头，他想，但是不敢，余光看向张居正，见父亲仍是一脸严肃，就更不敢了。
朱翊钧摸摸他的头：“还是没有我高。”
岂止没有他高，差距越来越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张懋修比他小了两三岁。
以往每次朱翊钧来张府，张简修总是围着他喊太子哥哥，今日也老实了，笔直的站在一旁，眼睛却忍不住看向朱翊钧，眼中满是崇拜，就跟见偶像似的。
张嗣修已经长成了大人，是个很标准的读书人的模样。朱翊钧还记得，在国子监课室外，见他被同窗团团围住，却谈笑自如的样子。
十二三岁的张若兰，已经出落得貌若天人，从小与兄长们一起读书，容貌、气质、才学俱佳，许多朝中官员慕名而来，想要与元辅结下这门亲事，都被张居正拒绝了。
朱翊钧一见着张若兰就想笑：“你的猫呢？”
张若兰欠身，敛襟：“陛下问的是哪一只？”
朱翊钧道：“就我送你那只，我记得你给它起名叫墨玉。”
张若兰回道：“它现在不叫墨玉。”
朱翊钧惊讶道：“又改名了？”
张若兰点头：“改了。”
朱翊钧问：“叫什么？”
“叫黑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翊钧实在好奇，黑炭究竟有多黑。张若兰便吩咐贴身丫鬟去把猫抱来，朱翊钧低头一看，那猫整张脸都已经黑透了，和他在猫儿房初见时判若两猫。
“果然……够黑。”他伸出手，那猫却还探出脖子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张若兰又笑了笑，释怀道：“黑是黑了点，好在乖巧粘人。”
聊了这么一会儿，朱翊钧回头看看，才发现少了个人：“敬修呢？”
张嗣修说道：“大哥回江陵去了。”
“啊，”朱翊钧惊讶道，“回江陵做什么？”
“参加今年的秋闱。”
按照礼部规定，生员需要回原籍参加乡试。
时间过得真快，掐指一算，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又要开始了。
朱翊钧看了张嗣修和张懋修的文章，兄弟俩写得都很不错。虽然朱翊钧不知道如今张敬修是个什么水平，但以他对兄弟三人的了解，应该是不如张嗣修和张懋修的。
他问道：“你们为什么没有回去参加乡试？”
张懋修答道：“父亲不允，说我们年纪还小，需多读几年书，让我和二哥参加下一科。”
朱翊钧点点头：“稳妥一点总是好的。”
看完他俩的文章，朱翊钧又看向张若兰和张简修：“你们的文章呢，也拿给我瞧瞧。”
张简修弯起眼睛冲他一笑：“我连《论语》还没背完呢。”
朱翊钧顺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还挺骄傲。”
张简修揉一揉自己的脑袋，小声嘀咕：“不应该考我武艺吗？”
朱翊钧瞪他一眼：“一会儿再考你。”又看向张若兰，“你应该不做……”
张若兰语气颇有几分不服气：“我也读《四书》《五经》，当然要做文章。”
朱翊钧招招手：“那也拿来瞧瞧吧。”
张若兰取来自己做的文章递给他，朱翊钧打开，迅速通读一遍，抬头看向张若兰，惊喜道：“你才应该回去参加秋闱。”
张若兰扬了扬下巴，眼中满是相府千金的傲气：“爹爹当年十三岁中举人，说不得我也可以。”
“若兰，”张居正轻斥道，“不得在御前无礼。”
朱翊钧看过他兄妹三人的文章，拿在手中做了个比较：“嗣修当然写得最好，若兰颇有灵气，但我还是最喜欢懋修的文章。”
这倒也不全是私心，他一直觉得，张懋修对圣人之言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实在难得。
张简修在旁边有些迫不及待：“看过了哥哥姐姐的文章，陛下是不是要考考我的武功了？”
既然他这么迫切的想要挨揍，朱翊钧便成全他。
二人到院子里，下人已将积雪清扫干净。朱翊钧没有带他的木棍，随意折了一截枯树枝：“来吧。”
张简修提着桃木剑冲上去，没能接住他一招。朱翊钧手中树枝往他手腕上轻轻一瞧，看似没用什么力道，却疼得张简修一声痛呼，松开手中桃木剑。
就在桃木剑即将落地的片刻，朱翊钧伸腿，脚尖一抬，桃木剑落到了他的手中，看上面雕刻的符文，正是几年前他随手从街上买来，送给张简修的那把。
桃木剑泛着温润的油光，看来这小子平时没少练。
朱翊钧随手一挥，桃木剑插进一旁的雪堆里：“改明儿赐你一把好剑。”
说着，他转身，大步进屋，其他人跟在他身后，只有张简修，舍不得他的桃木剑，去雪堆里捡。
他伸手去扒，第一下，桃木剑纹丝未动，仍旧插在雪堆里，第二下，他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将剑拔出，自己差点摔个跟头，举起剑一看，剑尖上带着泥土，竟是插进了泥地里。
张简修努力了一年多，在朱翊钧手中仍是过不了一招，他非但没有放弃的念头，反而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以后要更加努力练功。
午饭的时候，他们聊起张嗣修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是张居正故交的女儿，来年就将成婚。
饭后，朱翊钧拉着张懋修，二人找了个地方说悄悄话。朱翊钧打趣他：“敬修已经成婚，嗣修的婚事也订了，再过两年咱们懋修也该娶妻了。”
张懋修说：“我不娶妻！”
朱翊钧摸摸他的头：“你不娶妻你要做什么？”
张懋修说：“我要考状元。”
朱翊钧问：“考不上怎么办？”
“考不上接着考，考中位置。”
“哈哈哈哈哈哈哈！”朱翊钧搂着他的肩膀，“好！考不上状元，不许娶妻！”
张懋修眨了眨眼：“这是皇上下的谕旨吗？”
“不是，”朱翊钧摇头，温柔的看着他，“这是哥哥跟你开玩笑。”
张懋修左右看了看，御前的太监和锦衣卫都远远地站着，没人能听见他俩说悄悄话，便凑到朱翊钧耳边问道：“那哥哥什么时候大婚？”
“切~”朱翊钧一声哼笑，“大什么婚？”他沉了沉嗓子，故意学大人说话，有点滑稽：“朕只想天下大治，不想大婚。”
这倒也不是忽悠张懋修，这是他的心里话，他成天看着他父皇留下的那一大堆后宫就头疼，只想一键清空，并不想更新迭代。

第184章 从张居□□上出来……
从张居□□上出来，朱翊钧又在大街上逛了一圈，在街市上看人在地上画个圈卖艺，舞叉、爬杆、抖空竹、耍中幡……不知不觉，天要黑了。
他让人顺手在旁边买了两大串冰糖葫芦，心满意足的回宫去了，想着明日一早就到慈宁宫陪母后用早膳，顺便把冰糖葫芦给弟弟妹妹。
哪知他回到乾清宫，却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里里外外太监跪了一地，都不敢抬头看他。
“小野，怎么回事？”
小野朝他眨了眨眼，又飞快低下了头。
朱翊钧大步往暖阁内走，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走入大殿一看，皇太后果真坐在前面，旁边站着他的弟妹。
朱翊钧进门的时候，瑞安公主就用口型告诉他——母后很生气。
旁边的潞王却跟个傻子一样哈哈直乐：“哥哥回来啦。”
皇太后自然看到他回来了，神色肃穆，语声低沉：“去哪儿了？”
“我……”
朱翊钧想说在文华殿读书，又想到跪了一地的太监，心知这帮奴婢早就把他出卖了。便只能实话实说：“去张先生家了。”
太后又问：“你出宫了？”
“嗯。”
“身为天子，你怎么能随意出宫？”
朱翊钧眨了眨眼：“天子为什么不能随意出宫？”
皇太后严厉道：“翰林院这么多侍讲侍读教你读书，你还问为什么？他们没教过你《祖训》？”
“教了！教了！”朱翊钧赶紧一掀衣袍跪在皇太后膝前，诚心悔过，“是儿子贪玩，知道错了，母后不要生气了。”
他眼神清澈，言辞恳切，认错态度极为真诚，皇太后有些意外，一时间又不知该说什么，抬了抬手，想摸他的脸，又收回来。
“若是被那些就言官知道了，说不得又要上疏劝谏。”
朱翊钧却道：“不叫他们知道就是了。”
皇太后这才摸了摸他的头：“咱们孤儿寡母，先是被高拱欺负，多亏了张居正尽心辅佐，你要好好跟着先生学习，不要学你……”
她想说不要学你父皇，贪图享乐，想到身为皇太后，在孩子面前，不该说先帝的不是，便把话咽了回去，只说道：“以后不许这样了，你若有什么意外，让母后怎么活？”
“知道了，”朱翊钧靠在她的膝头，“我长大了，已经能照顾母后和弟弟妹妹，不必为我操心。”
皇太后叹一口气：“你要时刻记住，你是天子，你的一切都关系着天下苍生，不可以任性妄为。”
“嗯，儿子记住了！”
他是记住了，但没往心里去，成祖、宣宗、景帝、武宗……都有微服出宫的记录，别的皇帝可以，他怎么就不可以？
再说了，这些大臣们自己相互联姻，巩固地位，却对皇帝的婚姻指手画脚。他们自己奢靡成风，却要求皇帝节俭，自己妻妾成群，却指责皇帝贪图享乐。
更离谱的是，把皇帝限制于高墙之内，却要求皇帝从书本和想象中体恤百姓疾苦。事实上，他们需要的并非什么千古明君，他们想要的只是一个配合他们表演的傀儡罢了。
朱翊钧让王安把冰糖葫芦拿上来，分给弟弟妹妹。皇太后问道：“不是说只去了张居□□上？”
“啊？”朱翊钧嘿嘿一笑，“路上买的。”
“……”
这话皇太后可不信，可她渐渐察觉到，她这儿子虽然孝敬，但却有主意得很。当初高拱擅权专政，朱翊钧都能朝上朝下和他对着干。其他人就更别提了，朝会上被他怼过的大臣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不管是母亲还是大臣，想要掌控他，还真不容易。
朱翊钧问潞王：“冰糖葫芦好不好吃？”
潞王一边咬着山楂，一边点头：“好吃！哥哥下次再给我买。”
“想得美！”
朱翊钧又问瑞安公主：“好不好吃？”
瑞安公主却道：“还行吧，我听说长安大街上有好多好吃的，下次哥哥也带上我吧。”
朱翊钧冷笑：“你想得更美。”
“……”
二月，朱翊钧亲自奉穆宗神主升祔太庙。作为儿子，穆宗后事的每一个环节，每一次祭奠，他都亲自参与。
身位他的老师兼内阁首辅，张居正始终陪着他。
回来之后，朱翊钧又赏赐御膳和长春酒，为了不让其他人说闲话，连带着吕调阳也有份。
考成法各项细节完善，作为皇帝，由朱翊钧下旨颁布天下。
为此，朱翊钧又赐予张居正一条玉带。
这条玉带与一品大员平日佩戴的款式不同，做工及其用心。朱翊钧笑道：“这上面的玉佩都是我挑的呢。”
张居正受宠若惊，再三推辞，不敢收。
朱翊钧咬着下唇，神色委屈：“先生不收，我会伤心的。”
他每每露出这般神情，张居正看了心都碎了，不敢再推辞，只得收下玉带。
日讲和批阅奏章都集中在上午，徐渭和李良钦离开之后，下午就成了朱翊钧自由支配的时间。
没了老师，他便找锦衣卫切磋，可惜的是，除了陆绎、刘守有、骆思恭几人，御前这些大汉将军中，已经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就算是陆绎、刘守有，抛开敬畏之心，束手束脚之外，他们与朱翊钧比试也是胜负各半。
刘守有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再过两年，恐怕京城已没有陛下的对手。”
陆绎却道：“何需两年？”
刘守有从善如流的改口：“是，半年即可。”
四月，春和景明，落英缤纷，这日朱翊钧难得休息，不用临朝，也不用进讲。清早起来练武，用过早膳，半个时辰就把奏章批完了，又写了两幅字，让人送去文渊阁，一副赐给张居正，一副赐给吕调阳。
一看时辰尚早，无事可做，他便有些蠢蠢欲动。叫过冯保：“大伴，你还记得，上次咱们到张先生家里，嗣修他们说了什么？”
冯保回道：“说张敬修回江陵参加秋闱。”
“不是这个。”
冯保又回忆了一下：“说，张嗣修定了亲。”
“诶！，对了，”朱翊钧点头，“姑娘姓贺，张先生故交的故交，四川左参将贺麟见之女。”
冯保脑中警铃大作：“陛下，您究竟想说什么？”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轻轻的晃：“大伴，你还记不得，若兰说了什么？”
几个半大的孩子，一起投壶，飞花令，席间说的话那可多了，冯保哪里记得那么多。
但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张小姐提过，四月初十，说是礼部侍郎王希烈的小女儿，邀她郊外踏青。
张居正现在位居首揆，反对他的大臣虽多，想要巴结他的人也多。京城这些官家少爷小姐，只要未入仕途、未出嫁，时常聚会。
朱翊钧说道：“不如……咱们也去瞧瞧。”
冯保被他吓了一跳：“陛下，主子，万岁爷，你可饶了我们吧，上次出宫，就被太后罚了俸。这一次要是再被发现，咱们可就罚俸这么简单。”
朱翊钧却道：“不让母后知道不就是了。”
“陛下……”
朱翊钧不耐烦：“有什么事我担着，绝不让母后罚你们。”
“……”
冯保真是怕了他了，虽然不是历史上那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宅男，但也能三天两头就想着往宫外跑吧。
朱翊钧催促道：“快快，换衣服。”
“天天在朝会上看这些老头子，咱们也去看看他们家的子孙是个什么样子。”“……”
他要出门，除非皇太后亲自驾到，否则别人是拦不住的。
冯保又不想去打他的小报告，只能陪着他，一起出门。
上了马车，朱翊钧又道：“这么好的天气，就该出来走走。我还想去更远的地方看看，老百姓都是如何劳作的。”
“我看祖宗实录，以前没到春耕时分，皇帝还会带着大臣，到田里亲自劳作，皇后也要带着女眷养蚕、纺织。”
“现在，大家都被关在宫里，什么事也干不了。”
冯保笑道：“陛下还是先想想咱们现在去哪儿吧。”
“去张先生家。”
“张阁老此事在宫里。”
朱翊钧却道：“咱们不找张先生，找的是若兰。”
他们刚拐了个弯，就看到张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张若兰走出大门，正要登上马车，朱翊钧快不过去，拦住他：“妹妹且慢！”
张若兰抬头，惊得差点一个没站稳，从马车上滑下去。
朱翊钧一手扶起她的胳膊：“妹妹可是约了人到郊外踏青？”
张若兰点点头：“是。”
朱翊钧笑道：“带上我可好？”
“不好！”张若兰从马车上下来，屈膝一拜，“陛下莫要为难小女。”
朱翊钧摆手：“怎么能叫为难，我这是请妹妹帮忙。”
张若兰摇头：“帮不了。”
朱翊钧替她拉开马车的门：“帮得了，帮得了。”
他不由分说，再次扶着张若兰上马车：“我跟着妹妹，有人问起来，就说我是你母家的表哥便是。”
张若兰道：“会被认出来的。”
“不会的，官家子弟中，只有你们兄妹认得我。”
张若兰已经被他送进了马车：“爹爹会打死我的。”
朱翊钧自己也坐了进去：“张先生才舍不得打你。”
“……”
张若兰没办法，只得带着他去赴约。
他们要去的其实是王希烈在近郊的一座私宅，依山傍水，风景极佳，尤其是春季，山坡上大片草坪，河畔杨柳依依，果真是踏青的好去处。
听说张若兰来了，王小姐亲自到门口相迎，却见张若兰身旁多了个人，登时眼睛都直了。

第185章 王小姐从小见过的……
王小姐从小见过的官家子弟不计其数，或容止可观、或俊逸出尘、或儒雅博学、或英武不凡……
但这些词汇加起来，也形容不出眼前少年的美好。他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身上散发的气质也很独特，贵族少爷王小姐见多了，如此贵不可言的少年，还是第一次见。
“这位……”王小姐不知为何，害羞的低下头，有些脸红，靠近张若兰，拉着她的手，小声道，“这是哪家的小公子，从未见过。”
张若兰看看王小姐，又看向朱翊钧，按着之前编好的瞎话来：“这是我母家表哥，从江陵来京城游历。”
王小姐又忍不住偷看一眼朱翊钧，问道：“表哥……贵姓？”
张若兰看向朱翊钧，这个问题他们事先没有沟通过，不好胡乱回答。
朱翊钧坦然的回道：“在下，李城铭。”看不出半分迟疑。
李诚铭是皇太后的外甥，比朱翊钧大一些，但朱翊钧从未见过，只听过这个名字，顺手拿来一用。
王小姐迎着他们往院子里走，目光时不时落在朱翊钧身上。三人穿过回廊，来到花园里，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男有女，都是十四五岁上下，上位加冠、及笄的孩子，聚在一起游完倒也没有诸多顾忌。
这些人见了张若兰，都上来与她打招呼，几个小伙子殷勤格外殷勤，就差把心里那点想法全写在脸上。
张若兰生得仙姿玉貌，才学不输男子，又是首辅之女，这些官家子弟将来都要入仕为官，娶了她，就是给张居正当女婿，将来的科举和仕途都不用愁了。
可张若兰根本就不把这些凡夫俗子放在眼里，对于他们的殷勤，一概不做任何回应，只有人问起懋修，她才回了一句：“三哥在家读书。”
有人笑道：“懋修是好孩子，从不与我们玩乐。”
朱翊钧点头表示赞同，心想：“懋修是好孩子，才不和你们这群纨绔瞎混。”
众人这才注意到，张若兰带来个生面孔，问起他的身份来历，父亲在哪里做官。
朱翊钧只说自己是张若兰的表哥，家中在当地做点小生意，父兄之中无人为官，公子们便对他没了兴趣，反倒是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女孩子，总往他这边张望。
张若兰不爱热闹，便带着朱翊钧去亭子里，王小姐看一眼朱翊钧，还要跟着，张若兰正要拒绝，旁边恰巧来了个丫鬟，说是门外又有贵客到了。
朱翊钧跟着就张若兰到凉亭里坐下，目光一直观察花园里的人。
别人不认识他这个小皇帝，同样的，他也不知道这些少爷小姐都是谁家的。
朱翊钧指着其中一人问道：“那是谁？”
张若兰道：“那是珍儿的二哥。”
珍儿就是王小姐的闺名。
张若兰顺便又给他介绍：“对面那位葛公子是……”
“葛守礼的孙子吧。”
葛守礼，都察院左都御史。
张若兰惊讶道：“陛……”
朱翊钧纠正她：“叫表哥。”
“表哥认识？”
“不认识，眉眼有点像。”
张若兰又为他介绍了好几位小姐，朱翊钧不感兴趣，心不在焉的听着，继续观察花园里的宾客。
他耳力极好，众人聊了什么他都能听个大概。这些官家少爷们正是读书的年纪，聊的却并非圣人学问，都是些风花雪月。
最后，朱翊钧在心里下了定论：这些人，都不如他的懋修弟弟。
这时候，王二公子亲自从外面迎进来两位贵宾，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去，就连骄矜的小姐们也一手持团扇半遮面，偷偷张望那二人。
朱翊钧甚至听见有人小声打趣道：“若是将来能嫁其中一位郎君，人生也就圆满了。”
朱翊钧循声忘过去，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脸来，生怕被人瞧见了。
张若兰看一眼那二人就明白怎么回事，笑道：“这二位就不用我多介绍了吧。”
朱翊钧却道：“另一个，我不认得。”
张若兰说道：“那是国公府的世孙。”
朱翊钧明白了：“朱希忠的孙子。”
朱希忠历事三朝，穆宗和朱翊钧登极大典，皆是由他持节掌冠。当年世宗修玄，他和陆炳封左右护法。世宗赐泛舟大液，赐肩舆，赐秘书，赐禁中乘马。至今还能代朱翊钧祭祀圜丘。
恩泽如此身后的成国公府，谁不想与他们家攀上亲戚，甚至嫁入国公府，成为公爵夫人。
侧着身坐了好一会儿，朱翊钧才问张若兰：“走远了吗？”
张若兰歪头看了一眼，笑道：“你要躲的人走远了。”
朱翊钧回头一看，只有朱希忠的孙子朱应桢在与众人寒暄，另一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朱翊钧四处瞧瞧，注意到几位小姐的目光追随着一个身影往不远处的池塘去。
那身影寻了个没人的地方站着，忽的假山后绕出一位小姐，羞怯的屈膝向他行了一礼，那人便侧身，客客气气的让那小姐过去。
小姐走过了，也不知有意无意，手中的帕子滑落在地，竟也没有察觉，径直走了。
而池边那人盯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荷花出了神，也未曾留意地上的手帕。
朱翊钧想了想，站起身来，低声对张若兰说了句什么，后者还未反应过来，他人影一闪，竟是从亭子后一跃而下，穿过一小片竹林，到了那池畔的小径上。
朱翊钧掸了掸衣袍的竹叶，快步朝那人走近。他运起轻功，脚步极为轻敲，那人丝毫没有察觉。
朱翊钧弯腰捡起帕子，看到上面绣着一朵淡雅的莲花。他拿着手帕轻手轻脚走到那人身后，忽的从后面捂住了对方的眼睛。
那人先是惊了一下，又放松脊背：“应桢，别闹了。”
朱翊钧贴近他的耳朵，沉声道：“你叫我什么？”
他话音刚落，那人身体一震，一边去拉他的手，一边惊慌失措的转过身来：“陛下！”
朱翊钧仍是不肯松手：“不对！”
他一个习武之人，手劲儿极大，说什么也不松开，对方顾及他的身份，也不敢用力挣扎。最后还是败下阵来，带着敬畏又宠溺的低声喊道：“钧儿。”
朱翊钧这才松了手，任由他拉着，从他肩头伸过来脑袋喊了一声：“哥哥！”
此人正是宁安公主与驸马的独自李承恩。他们俩虽然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很少，但从小到大，感情一直很好。
在宫中朱翊钧是长兄，下面有弟弟妹妹，母家的表兄弟从未见过，只有这位姑姑家的表哥，是他生活中唯一有血缘的同辈兄长。
李承恩拉着他，不知该给他行礼，还是该把他藏起来，一时间有些乱了方寸：“你怎么……怎么出宫来了？”
朱翊钧拉着他绕过假山，寻了处池边的石头并排坐下来：“我来凑热闹呀。”
李承恩看一眼远处的喧闹，甚为不解：“我倒觉得没什么意思。”
朱翊钧瞪他一眼：“那你还来。”
“是应桢非拉着我来。”
朱翊钧侧头，看向朱应桢：“你们关系很好吗？”
“嗯，”李承恩笑道，“从小就不错。”
朱翊钧从小生长在宫里，身边来来去去都是那几个太监、锦衣卫，都没什么同龄的朋友。
“那你们时常一同出游？”
李承恩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京城这些官员来了又走，能呆上十多年的也有，但不多。
以他和朱应桢的身份，这些官吏的子孙想巴结也巴结不上，顶多算个宴会上的点头之交。他们真正交情身后的，都是家中有爵位的。
朱翊钧拿着手帕在他眼前晃悠：“刚才那位小姐留给你的。”
“……”
朱翊钧却不肯放过他，凑过去问道：“你是装没看见，还是真没看见？”
这话问的，李承恩都不知该如何回答，只笑着摇头。
朱翊钧把那手帕叠好，放在一旁，挽着他哥的手：“一会儿你带我回去见姑姑，我问问她，你的亲是定了没有。”
“没……”
朱翊钧又道：“若是中意哪家姑娘，我给你做主了。”
李承恩怕了他了，告饶道：“你就别取笑哥哥了。”
朱翊钧见他脸都红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乐不可支：“好啦好啦，不跟你开玩笑了。”
他望着蓝天白云，墙外的苍翠山峦，近处的无穷莲叶：“这大好春光，不出来走走，岂不辜负了？”
李承恩却道：“您现在是皇上……”
“皇上的安危乃是天下大事，”朱翊钧打断他，“我已经听过许多遍了，你就别再教训我了。”
李承恩道：“我不是教训你……”
朱翊钧依旧靠在他的肩头：“那是什么？”
“是关心你。”
朱翊钧挽着他的手臂，兄弟俩并肩坐了好久，直到那边传来一阵喧哗，众人相约往大门走去，像是有什么活动。
此时，有下人向他们走来，不认得朱翊钧，只对李承恩说道：“公子，外面已经准备好了，即将行射柳之戏，我家少爷派小的前来……”他又注意到一旁的朱翊钧，机智的改了口：“请二位前去。”
朱翊钧一听射柳就来了兴趣，拉上李承恩：“走，咱们去瞧瞧。”

第186章 朱翊钧跟着李承恩……
朱翊钧跟着李承恩坠在众人身后，人群三三两两，各自聊着什么，不时有女孩子的欢笑声传来。
李承恩能明显的察觉到，有无数目光穿过人群投向他们这边。不管是看他还是看朱翊钧，他都有意无意的替弟弟当去这些打量的目光。
很快，众人来到一大片开阔的草坪上，左边是山坡，山坡下有一片桃树林，桃树下挂着秋千，女孩子们三三两两坐上去，等着看接下来的射柳表演。
右边有一条小河，河边几颗大柳树上，已经挂满了无数高矮、大小不同的葫芦，葫芦上系着彩带，随着微风飘扬，阳光一照，颇有春日踏青的氛围。
射指射箭，柳指柳树，射柳就是将鸽子装入葫芦中，然后将葫芦高挂于柳树上，弯弓射中葫芦，葫芦震动，惊起鸽子飞出，以飞鸽飞的高度来判定胜负。
这本是一种练习射箭技巧的游戏，后来演变成一项古老的清明节习俗。
宫中也有射柳习俗，通常以表演形式，太监、锦衣卫射给黄上看，优胜者给些赏赐。
投壶、射柳、捶丸是这些贵族少爷们聚会最钟爱的活动，渐渐也在明间流行起来。
朱翊钧靠在李承恩耳边问道：“哥哥，你的射术如何？”
李承恩笑着摇了摇头：“我学艺不精，很一般。”
朱翊钧眨了眨眼：“正好，我也是。”
李承恩温柔的看着他：“你才不是。”
他俩说着悄悄话，那边，比试正式开始。
王二公子作为主人，礼貌的请李承恩和朱应桢先射，因为他俩在宾客中身份最为尊贵，二人礼貌的推辞，还是请主人先来。
几番谦让之后，还是王二公子这个主人先来，他换上一身戎装，背上箭袋，下人前来一匹枣红马，王二公子翻身上马，骑行一段之后，弯弓搭箭，瞄准柳树上一只系着大红绸带的葫芦，一箭射去，正中葫芦，鸽子振翅而飞，带出漫天细碎彩纸。
“哇~”周围迸发出热烈的掌声，以及此起彼伏的欢呼。
朱翊钧又凑过去，低声问李承恩：“看样子是提前准备好的。”
李承恩道：“那是自然，这第一箭必须由他来射。”
朱翊钧不解：“因为他是主人？”
“因为今日是王小姐的生辰。”
那边，鸽子在空中盘旋一阵，又回到了王二公子手中，他来到妹妹跟前，送上那只小白鸽，为妹妹庆生。
艳阳下，王小姐笑得比漫山桃花还要明艳。
周围的小姐们虽然都出
身名门，但却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这么疼爱他们的哥哥，不少人向王小姐投去羡慕的目光。
朱翊钧在人群中寻找张若兰的身影，只见她置身人群之外，坐在桃树下一方石桌前。
她不缺哥哥，也不缺哥哥的疼爱，自然没有什么可羡慕的。
朱翊钧还注意到，不远处有一男子，一直目不转睛的看着张若兰，想靠近，又不敢。
很快，朱应桢上场，他起来一副书生样，拉弓放箭的力道着实不小，瞄准一只高出的葫芦就是一箭，鸽子冲出葫芦，飞向空中。
周围又是一片叫好声，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朱翊钧半眯着眼：“不错嘛。”
李承恩笑道：“那是自然，应桢可是成国公府的世孙。”
朱翊钧冷哼一声：“是是是，小国公爷，外公是前任锦衣卫都指挥使，叔公是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舅舅是御前的大汉将军。”
李承恩笑得无奈又宠溺，不知打哪儿摸出一块酥糖，塞进朱翊钧嘴里：“吃点儿甜的。”
这时，朱应桢朝他们走了过来，正要向李承恩打招呼，又看到朱翊钧，惊讶道：“这位是？”
李承恩还未说话，朱翊钧抢先说道：“在下李诚铭，是张若兰的表哥。”
首辅家的外甥，朱应桢客气的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还主动报了家门：“成国公府，朱应桢。”
朱翊钧想，就算是张先生的外甥，也不至于让成国公的孙子这么客气。他转念想到陆绎，是张居正牵头，为陆家平反，陆绎是朱应桢的舅舅，想必是因为这份恩情，所以才对他这个“张阁老外甥”客气了几分。
朱翊钧笑道：“小国公爷，身体不错。”
以后承袭爵位，各种祭祀活动都是体力活。
别人是来参加王孙公子的聚会，积攒人脉。朱翊钧不一样，他来凑热闹，顺便物色将来替他干活儿的劳动力。
朱应桢一愣，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又看向李承恩，他俩一起来的，才多会儿不见，李承恩竟然结实了一位新朋友。
这位新朋友长得不食人间烟火，说话却有些奇怪。
这时，王二公子亲自过来邀请李承恩，后者不好推辞，只得走上前。
李承恩性格沉静，不喜爱出风头，只挑了最近那棵柳树，最显眼的葫芦，一箭射中，鸽子飞出，引得周围一片喝彩。
主人和两位贵宾之后，接下来，王二公子按照身份尊卑，逐个邀请，诸位宾客各显身手。
这些人里面，大多
出自文官家庭，以读书为主，骑射只是闲来无事练一练，射术参差不齐，有的射中高一点的，有的射中矮一点的，有的鸽子飞上树梢，有的停在柳枝上扑腾。当然，也有射了好几箭也射不中的。
有几个武将出生的，自幼练习弓马，射术明显高出一截，选择的葫芦难度更大，鸽子也飞得更高。
但众人却并不非常在意结果，反而更追捧文官子弟，而忽略将门之后。
朱翊钧默默看在眼里，心知朝廷历来重文轻武，又向一旁的李承恩打听，那几个射术尤为出色的少年都是谁家的后人。
许多武职都是世袭，多观察观察，将来也好着重培养。
因为朱应桢在一旁，朱翊钧不想暴露身份，也不再与李承恩过多交谈，意兴阑珊的看过所有人射柳。
他算是不请自来，虽是首辅外甥，但家中在湖广经商，没人真把他当回事。
但来者是客，不给他面子，好歹也要给张若兰这个相府千金面子，王二公子亲自过来邀请他：“公子也来试试吧。”
朱翊钧心说你们都射完了，想起我来了，摆了摆手：“我不善骑射，就不献丑了吧。”
“无妨，大家结伴出门游完，助兴而已。”
朱翊钧不再推辞，看向李承恩，慢条斯理的说道：“行吧，那我就来给大家助助兴。”
看到朱翊钧射柳，张若兰站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莫名紧张起来。
王二公子请他去前面的空地，朱翊钧却摆了摆手，示意就在原地。
他所站的位置，距离柳树要远一倍，难度自然也翻倍。
下人递上弓箭，朱翊钧观察柳树上的葫芦，一只挂在最高处，葫芦很小，之前有人尝试射它，却都未能射中。
一只葫芦挂在角落里，风一吹，垂下的柳枝半遮半掩，得从枝叶的缝隙瞄准，难度极大。
最后还剩一只葫芦，上面插着一支箭，但鸽子却没有飞出来，垂着头缩在葫芦里，不知是死是活。
朱翊钧接过弓箭，抬手，看不出瞄准的动作，箭已然出手，射向最高处，鸽子应声而出，冲向云霄。
周围的人正要鼓掌叫好，又见他再取一支箭，瞄准隐蔽在枝叶后的那只葫芦，一箭过去，鸽子拍打翅膀，抖落漫天柳絮。
紧接着，第三支箭射出，击中最后一只葫芦，箭羽激烈震荡发出嗡鸣声，巨大的劲力将葫芦中的鸽子弹向高空，奋力煽动翅膀，盘旋于天际。
周遭响起不可置信的惊叹，这竟是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展现出来的射
术。什么文臣武将、功勋之后，在绝对实力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姑娘们再看不见别人，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王小姐更是大胆，覆在张若兰耳边问了一句什么。
张若兰面色一沉，很是郑重的劝她：“想都不要想。”
王二公子请他们到前面凉亭去坐，那里备好了茶水点心。
朱翊钧婉拒道：“我得去若兰妹妹那边看看。”
说着他转身就跃上了山坡，几步来到张若兰身旁。那一直跟在张若兰身边的少年仍未离去，手里捧着一枝桃花，想要送出去，却又有些胆怯。
朱翊钧一把夺过他的桃花，递到张若兰眼前。
张若兰不接，只诧异的看着他。朱翊钧指着旁边那少年说道：“这位公子送你的，他不好意思，我替他给你。”
张若兰看一眼那人，却皱起眉头，冷声道：“我不要。”
画出了口，她又意识到自己面对的并不是什么表哥，而是当今圣上，有些懊悔自己的语气，于是偏过头去。
朱翊钧倒是不介意，又把桃花塞进那少年手里：“她说她不要。”
那少年点了点头，羞愧的转身离去，走两步，又依依不舍的回头看向张若兰。
朱翊钧觉得好笑，这人看着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
他问张若兰：“这是哪家小公子，怪有意思的。”
张若兰回道：“刑部侍郎。”
朱翊钧想了想：“刘一儒。”
张若兰惊讶的看着他，又想问“你怎么知道”。
没等她问出口，朱翊钧就给出了答案：“虽然刑部有左右两位侍郎，但只有刘一儒是湖广人士。”
“应该与张先生是故交吧。”
张若兰点点头：“那是他的儿子，叫刘戡之。”
朱翊钧对刘一儒的儿子并不感兴趣，他只是来告诉张若兰：“我要走了。”
出来半日，再不走，他回去又要露馅儿。
张若兰看向不远处的王小姐，有些为难，最后还是决定与他一同离开。
朱翊钧却摆了摆手：“没关系，你留下来。”又凑过去小声道，“我哥陪我回去。”

第187章 张若兰看一眼不远……
张若兰看一眼不远处的李承恩，又看向朱翊钧，他是皇上，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没人敢拦他。
张若兰望着他的背影远去，转过头来，又看到刘戡之站在不远处，眼巴巴的看向自己这边。
张若兰立刻移开目光，转身走了。这一下午，王小姐总是陪在她左右，还拉着她去见了自己的母亲。有意无意打听她那位表哥，家里都有什么人，将来会不会参加科举考试，是否定了亲事，怎么突然走了呀，在京城呆多久，下次聚会还叫他一起来……
张若兰听着，却不知如何回答。朱翊钧就来了这么一小会儿，把人家王小姐的魂儿都勾走了，甚至还不止王小姐。
朱翊钧向王府别院相反的方向走了一段，后面李承恩就跟了上来，旁边还有个一脸迷茫的朱应桢。
他不知道李承恩这是怎么了，难道也跟那些姑娘一样，被这位首辅家的漂亮外甥勾了魂儿，怎么一路追出这么远去。
等朱翊钧在一个小山坡站定，李承恩走上前，朱翊钧拉着他的手，脆生生叫了声：“哥哥。”
朱应桢的震惊达到了顶点，他和李承恩认识十几年，穿开裆裤的交情，称兄道弟也就罢了。眼前这位，他俩才认识多一会儿，怎么就叫上哥哥了？？？
朱翊钧看着朱应桢，那一脸惊讶和愕然着实逗乐。本想逗他两句，却见朱应桢瞪圆了眼睛，半张着嘴看向他的身后。
朱翊钧一回头，冯保等人从山坡下走了上来。而朱应桢的目光则是落在了那个身材最为高大的人身上。
“舅舅？！”朱应桢三两步越过朱翊钧，走向陆绎，“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绎笑笑没说话，目光看向朱翊钧。朱应桢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忽然间醍醐灌顶，这哪里是什么张居正的外甥，这是张阁老的学生！也是李承恩的表弟！
朱应桢回过神来，赶紧跪下给朱翊钧磕头：“臣参见陛下！”
朱翊钧抬手，虚扶了一把：“世孙免礼。”
“你的射术不错，什么进宫来，咱们切磋切磋。”
朱应桢赶紧躬身低头：“陛下的射术才叫例无虚发，百步穿杨，臣不敢献丑。”
朱翊钧摆了摆手：“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我看那些贵族子弟中，你的射术是最好的，就是不知道你的武艺如何？”
朱应桢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臣祖先曾跟随成祖北征大漠，京南奇兵，一路到南京，本就是以武传家，骑射、功夫、策略从小就学。”
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好得很。”以后不仅能祭祀，还能领兵。
朱翊钧既然巧遇了李承恩，便跟随他去了趟公主府，看望姑姑。
宁安大长公主比穆宗还小了两岁，才三十多，身体好得很。倒是驸马李和，身体大不如前。
皇上亲自登门看望，宁安公主受宠若惊，看到朱翊钧，却发现他也没什么皇帝的架子，还和小时候一样，乖巧的叫她姑姑，拉着她的手，坐下陪她说话。
朱翊钧毕竟是偷偷溜出宫的，也不能呆太久，很快就得回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宁安公主：“出宫之事，姑姑见了我母后，可千万不能说漏了嘴。”
宁安公主惊讶的看着他，这才明白，原来他是偷偷溜出来的。
宁安公主左右为难，既不敢在太后面前撒谎，包庇小侄儿，也不敢当面拒绝皇上，只得低头不语。
朱翊钧也不为难她，反而笑道：“姑姑只要不主动提起便是，母后若问起来，那边已经知道了，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李承恩一直把朱翊钧送到宫门口，朱翊钧还想邀请他入宫去住一晚，兄弟俩还能像小时候那样，睡一起聊天。
李承恩却婉拒了他的提议：“父亲身体不好，我出门一整日，夜里我不放心，想侍奉在他身旁。”
去年这个时候，朱翊钧也如同他这般，亲自侍奉在父亲的病榻前，很能体会他这份孝心。于是，上前一步，抱了抱他：“那下次你进宫来，我陪你一起去看望太皇太妃。”
李承恩回抱住他：“好。”
朱翊钧回到乾清宫，竖起耳朵听了听，一切如常，皇太后没有来，也没有发现他偷偷溜出宫的事情。
第二日，日讲结束，他批完了奏章，去慈宁宫陪母后用午膳才知道，《论语-为政篇》朱尧媛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朱翊镠背了好几日，还没能背下来，严重拖慢了上课进度，惹怒了皇太后，昨日便把他好好教育了一顿。
朱翊钧在心中松了一口气，关键时候还是亲弟弟站出来，为他这个大哥转移了仇恨。
他神清气爽在慈宁宫吃了顿午饭，把上午先生讲的《资治通鉴》复述一遍，也算是给了皇太后一点安慰——她生的崽也不个个都是傻子。
张居正最近很忙，考成法涉及到所有京官和地方官，文臣武将，加起来至少八万人，每个人具体办什么事，在什么时间内完成，都要有具体安排，这工程可不小。
身为首辅，除了考成法，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他。
最近，在纷繁的国政之外，张阁老还遇到了一桩蹊跷事——许多大臣都来向他打听一个人，他那个来京师游历的外甥。
据说此人生得如仙人下凡一般，俊朗至极，小小年纪射术精湛，在射柳之戏中，连发接中，拔得头筹，也俘获了在场一众姑娘的放心。
尤其是王希烈，王侍郎疼女儿，被王小姐纠缠得没有办法，只能厚着脸皮来找张阁老，他那位外甥可否婚配，有无功名在身。
张居正实在莫名其妙，他的第一任妻子姓顾，早已亡故，继妻姓王，母家并不显赫，也没有一个姓李的外甥。
姓李？
他忽然反应过来，当今皇太后也姓李。
张居正不动声色打法走了王希烈，回家就把张若兰叫来问话。
张若兰自然不敢瞒着父亲，毫不犹豫就把当今圣上卖了，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向张居正交代个干净。
张居正听完，愣在那里半晌，竟是不知说什么好。
偷偷溜出宫去玩也就罢了，还惹了一屁股桃花回来，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那些同僚。
第二日，正好由张居正进讲。讲《资治通鉴》，正好讲到刘贺与霍光。
一个毫无政治经验的皇帝，如何在即位二十七日之后被大臣废黜，皇帝的阴谋与权臣的阳谋之间的精彩对决。
课后，张居正提起近日来被同僚询问外甥的烦恼，朱翊钧一听就明白，自己外出的事情没被母后发现，却被张先生发现了。
他赶紧装傻：“哎呀，先生竟还有如此器宇不凡的外甥，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张居正笑道：“陛下不是早就认识了？此人名叫李诚铭，正是武清伯的长孙。”
武清伯是皇太后的父亲，也就是朱翊钧的外公。
“先生~”朱翊钧“噌”的一下站起来，绕过御案，大步走到张居正跟前，“这事儿可不能让我母后知道了，上次我偷跑出去，被她发现，好说歹说才没有受罚。”
“要是被她知道我又偷偷溜出宫去，说不得要打我屁股。”
皇太后怎么会打他屁股，他现在可是皇上，谁敢打皇上的屁股，罚他跪上两个时辰还差不多。
朱翊钧也不想罚跪，握紧了张居正的手，轻轻摇晃：“先生可不能向我母后告状。”
张居正叹一口气，真是怕了他了：“陛下也不能总往宫外跑。”
此言一出，朱翊钧就放心了，满不在乎的笑笑：“有时候我觉得，皇帝和囚犯也没什么区别。无非是紫禁城这个牢笼更大更华丽一些。”
“……”这话张居正竟然不知该如何接，半晌才叹一口气：“臣等也是担忧陛下的安危。”
朱翊钧哼笑一声：“我知道，我这几个月出一趟门，也没有什么不安全的吧。”
这一日，朱翊钧在文华殿读书忘了时辰，准备起驾回乾清宫的时候，又被一封奏疏吸引了注意。
说黔国公沐朝弼，在隆庆五年的时候，因为安葬母亲至南京，当时就有御史请奏朝廷将他留下。但穆宗允许他回到云南，只是不再让他参与云南的政事。
这封奏疏正是云南巡抚巡按上疏弹劾，说是沐朝弼竟然计划杀死自己的儿子沐昌祚。因为他以为是他儿子不让他掌权。
亲爹要杀儿子，这就已经够惊悚了，云南巡抚还揭发他通番，奸污嫂嫂陈氏，夺兄田宅，藏匿罪人蒋旭，用调兵火符遣人到京师刺探朝廷情况。
朱翊钧看得目瞪口呆，云南距离京城好几千里地，还真是山高皇帝远，沐朝弼竟是无法无天到此等境地。
沐家始祖乃是开国功臣沐英，太祖高皇帝与孝慈皇后的养子。死后归葬京师，追封黔宁王，赐谥“昭靖”，侑享太庙。
沐英次子沐晟在永乐时期出兵平交趾，封黔国公，世代以总兵官挂征南将军印，镇守云南等处地方。

第188章 现在时间已经晚了……
现在时间已经晚了，朱翊钧也不好把大臣召进宫来商议此事，明早他要临朝听政，到时候再庭议此事也不迟。
朱翊钧认为，沐朝弼如此目无法纪，并且在隆庆五年已经将他削去爵位，他仍是屡教不改，反而变本加厉。
不管他是谁的后人，都应该受到法律惩治，不会有什么争议了吧。
然而，到了朝会之上，众人仍是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黔宁王乃是开国功臣，又是太祖高皇帝和孝慈皇后的养子，二百余年，沐氏世代镇守云南，劳苦功高，若论沐朝弼死罪恐怕不妥。
也有人说，虽然沐朝弼肆意妄为，但他本人对朝廷有功。
嘉靖三十年，元江府土舍那鉴叛明。沐朝弼与都御史石简率兵讨伐。
嘉靖四十四年，沐朝弼讨擒叛蛮阿方李向阳。
隆庆元年，沐朝弼平武定州凤继祖。
及时说到这里，朱翊钧也没有心软，因为两年前，先帝已经饶了他一次，网开一面，让他回到云南。
两年来，他非但没有半分悔改之意，反而更是变本加厉。
更让朱翊钧愤怒的是，他为了承袭黔国公这个爵位，让他兄长的两个儿子沐融和沐巩，不满六岁，就莫名夭折了。
这种对年幼的孩子下手的人，实在残忍至极，叫人无法宽恕。
还有派遣兵士到京城刺探情报，他想干嘛，谋逆吗？
朱翊钧正要下旨，让锦衣卫去云南抓人，但接下来，杨博的话，却不得不让他有所顾忌。
云南远隔万里，两百年来，朝廷日渐失去对该地区的掌控，全靠沐家维持边陲稳定，镇压叛乱。他们在当地威望颇高。
沐朝弼手握兵权，领兵打仗乃是他的强项，野心勃勃，猖狂至极。激怒了他，后果不堪设想。
日讲结束，朱翊钧召集群臣文华殿议事。众人还未开口，他先说道：“今日召众卿讨论此事，是以将沐朝弼绳之以法为前提，那些什么念及祖上功劳，赦免他的话就不用说了。”
“……”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皇帝这是铁了心要置沐朝弼于死地，他们一时间也想不出对策。
最后，还是张居正这个卓越的政治家给出了解决方案：“陛下可以先下旨，加封沐昌祚，赐予黔国公府重赏。”
朱翊钧不解：“可他已经在计划杀了他的儿子，我加封沐昌祚，重赏黔国公府，他就会束手就擒吗？”
张居正摇头：“自然不会，此举旨在稳定人心。”朱翊钧仔细一想，沐府将领效忠的是黔国公府，而不是沐朝弼。只要朝廷向他们保证，沐朝弼是死是活对于黔国公府的其他人没有半分影响，他们自然会权衡利弊，投向沐昌祚，而放弃沐朝弼。
朱翊钧惊喜道：“就按先生说的办，沐昌祚从征擒拿叛乱蛮族罗思有功，加封太子太保，其余将士，论功行赏。”
圣旨下去不到一月，沐朝弼曾经的手下已悉数投向他儿子沐昌祚那边，沐朝弼没有爵位，成了光杆司令，很快，张居正的钦差就抵达云南，宣沐朝弼进京面圣。
到了京师，等待他的并非当今天子的召见，而是锦衣卫的逮捕。
朱翊钧又问张居正：“现在咱们可以处死沐朝弼了吧。”
张居正不答反问：“陛下以为如何？”
朱翊钧明白了，这话的意思是沐朝弼已然是案板上的鱼，任人处置，但杀了他并非是最好的选择。
朱翊钧背着手在大殿内踱步：“先生的意思是，留沐朝弼一条命，还能牵制沐昌祚，不听话，再把他爹送回去。”
张居正欣慰的点点头，他这学生，聪明得不像话，无论什么事，总是一点就透，看来是学到了他的精髓。
朱翊钧又道：“不能让他回云南，那就押往南京囚禁起来吧。”
黔国公的事情解决了，虽然没有如朱翊钧理想的那样，杀了沐朝弼，但将他囚禁起来苟延残喘何尝不是一种折磨，还能牵制他的儿子，一举两得。
朱翊钧刚松了一口气，四川巡抚又呈上奏疏，僰人阿家三兄妹起兵造反，自立为王。
因为此时，朝堂上再次争论不休，一边主战，一边主和。
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年都有人造反，不是广东，就是广西，不是贵州，就是四川，处理这种事情，朱翊钧已经很有经验。
这个僰人据说从商朝开始，跟随武王伐纣开始兴盛，至今已经有两千多年，在川南一带建立僰国，置都九丝山。
大明建立以来，僰人不满朝廷辖制，据不纳税，朝廷先后对其进行11次征剿，但因为九丝山地处天险，易守难攻，朝廷折损大量兵士，也未能拿下。
因为地势险要，朝中许多大臣仍建议以招抚为主。但朱翊钧冷笑一声：“两百年了，招抚要是有用的话，还能征剿11次都未能成功？”
“这个什么阿家三兄妹，就是仗着地势险要，朝廷拿他们没办法，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造反。”
“什么阿大王，阿二王，阿幺妹，听这名号跟戏台子上唱戏似的。这兄妹三人应该也没正经学过兵法谋略，强攻不下，就智取。”
“当初怎么平定韦银豹的叛乱，现在就去怎么平定这个僰侯国。”
“再不行，就让殷正茂去。”
殷正茂虽是文官，打仗确实很猛，身为两广总督，平定古田叛乱之后，又马不停蹄赶往肇庆，抵御流寇的同时，还平定了周围异族叛乱。
朱翊钧和张居正主张团练乡兵，抵御外敌，两广地区正是由殷正茂负责。
他的思路太清晰了，决策也没有问题，张居正只是对最后这个人选有一点异议：“石汀（殷正茂号）不能去，他要坐镇两广地区，不可轻易调离。”
两广地区叛乱频发，这么多任总督，只有殷正茂能镇得住，两广地区一日不安定下来，他就不能走。
朱翊钧问道：“那让谁去？”
张居正很快给出了人选：“刘显。”
刘显，狼山总兵，曾经与戚继光、俞大猷一同在江南抗倭，也是一员猛将。
“好！”朱翊钧笑道，“就派刘显去。”
朱翊钧虽未亲政，但张居正事事都与他商议，也会认真听取他的意见，说得好，从不吝惜溢美之词，若是想得不够周全，也会耐心的引导他。总之，在政事上给足了他参与感。
师徒二人的想法总能不谋而合，且愈发默契，重大事件，他俩商议之后就能做决定，事后再行向皇太后禀报。
皇太后也发现，朱翊钧已经十四岁，读书之余，于国事上也能处理得游刃有余。
儿子聪明、懂事、有担当，她这个老母亲也没什么可操心的。
转念一想，倒也不是完全不操心，现在有一件事，他觉得自己应该踢儿子操心了。
民间男子十六岁成丁，朱翊钧小小年纪登极，也该考虑立后之事。
皇帝大婚不比民间，皇后人选要通过选秀，优中选优。从物色秀女，到确定人选，再到大婚至少也要一年多。
皇太后认为，现在就该着手去办这件事。
为此，她专门把张居正叫来，商议此事。
张居正表面顺从的听着，心里却想，咱们这位皇上，年纪虽小，早就偷偷溜出宫去，招惹了一大片桃花，想必皇太后还不知道此事吧。
皇太后确实不知道，关键朱翊钧招惹的那一大片桃花也不符合皇后的要求。
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太祖高皇帝在《皇明祖训》中规定，皇室婚配，无论男女，都得从民间选。
皇太后说了半天自己的想法，却见张居正一声不吭，便问道：“元辅以为如何？”
张居正向皇太后躬身一拜：“臣以为，陛下年纪还小，大婚之事不必操之过急，眼下当以读书和国事为重。”
这话与皇太后意见相左，但也说得在理，看在他长得这么帅，胡子这么长的份儿上，皇太后点点头，勉强算是同意了。
“那就晚些时候再议吧。”
回头张居正就将此事告诉了朱翊钧：“太后正打算筹划为陛下大婚一事。”
“嗯？？？”朱翊钧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谁说我要大婚了，这事儿怎么没人问过我？”
“抗拒”二字就差写在他脸上，张居正笑道：“陛下不必担心，臣已经说服太后，此时以后再议。”
朱翊钧大大的松一口气，一把挽住张居正的胳膊，歪头靠在他的肩头撒娇：“先生懂我。”
这孩子从小就爱撒娇，要抱抱，长大了，抱不动了，爱撒娇的毛病却一点没改。
张居正却道：“但臣有一个条件。”
敢和皇帝谈条件，除了他，朝堂上下，也没谁了。
朱翊钧拉着他往后面的暖阁走：“什么条件，先生尽管提。”
张居正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对陛下而言，只是一件小事罢了。”
他要朱翊钧先答应，但朱翊钧不上他的当：“先说来听听。”
“陛下以后不要再随意出宫了。”
朱翊钧坐在榻上，顺手摘了颗葡萄放嘴里：“那可不行，此事我不能答应先生。”
“陛下……”
张居正还要说什么，被朱翊钧打断：“我知道，大家是担心我的安危，我就在京城逛逛，也不去别的地方，身边还有与成和思云他们，不会有危险的。”
张居正无奈摇头：“臣……只是不想再欺瞒太后。”
朱翊钧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那我答应先生，未来三个月呆在宫中，不再出去，可好？”
“……”
他倒是机灵，京城已然入夏，未来三个月是京城最热的时候，宫殿里有冰镇西瓜、葡萄、荔枝、酸梅汤、莲子茶，还有大块的冰鉴消暑，他才不出门晒太阳。

第189章 气温一日比一日高……
气温一日比一日高，毒辣的日头高悬在头顶，暑气一浪一浪的，熏得人懒洋洋的，什么都不想做。
朱翊钧上午在文华殿上课，下午在文华殿看书，晚上干脆就在文华殿后面的暖阁住下，只有到了上朝的日子，他才趁着天不亮去一趟乾清宫，太阳刚升上来就结束朝会，又回到文华殿。
张居正真是服了他了，往外跑的时候拦都拦不住，宅起来又不挪窝。
小的时候，朱翊钧还能爬在盛冰块的冰鉴上睡觉，现在长大了，只能坐在上面，大长腿屈着，手肘支在膝盖上，左边是一摞一摞的奏折，右边是冰镇的荔枝和葡萄，清香扑鼻的薄荷莲子茶，一口下去，通体舒畅。
其他奏章朱翊钧都是大致浏览一遍，交给内阁和六部处理，只有四川送来的战报他才会逐字逐句的仔细阅读。
主帅刘显召集部下反复商议，认为九丝城地形险要，不可强攻，只宜智取。这和朱翊钧一开始的想法不谋而合。
但这只是一个想法，如何根据具体情况实施还得看将领的临场指挥。朱翊钧远隔几千里，按照所学，在脑子里有个大概的谋划，无非就是找一些当地军士打入敌人内部。
事实也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刘显决定派一个名叫白鹤的精干副将，打入九丝城中，骗取阿家三兄妹的信任后，用内外夹攻的办法来攻占九丝城。同时还挑选出二十多名智勇双全，擅吹唢呐之人，由白鹤带领，一齐打入九丝城作内应。
朱翊钧抬起头来问冯保：“为什么要擅长吹唢呐的人？”
冯保只知道经此一战，僰人被灭族了，就此从历史上消失。
明朝后期，许多将领为了刷人头，领军功，有屠城的习惯，甚至屠杀百姓凑数。
一个延续两千多年的民族就此消失，况且刀下亡魂大多都是普通百姓，未免有些残忍。
“大伴？”
冯保回过神来：“回陛下，我也不甚清楚。”
朱翊钧开了句玩笑：“难不成是去给阿家三兄妹展示才艺？”
往下一看，还真是。
奏疏中提到，白鹤带领部下假扮成奕族、苗族人，被官兵追杀，逃往九丝城后，就对阿大王说他们被官兵拉去搬运军粮，因忍受不了虐待，大家约好—起逃走，却不慎被官兵发现，遭到追杀，有好几个人已被杀害，他们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请阿大王收留他们。
这封奏疏送往京城的时候，白鹤与他的部下已经成功进入了九丝城，不仅骗取了僰人的信任，白鹤还凭借自己英俊的外表，高超的武艺以及难得的音乐才华骗到了阿幺妹的芳心。
看到这里，朱翊钧心情忽然有些复杂，一言不发的站起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热浪扑面而来，让朱翊钧心中愈发憋闷和烦躁。
虽说兵不厌诈，但伪装成奕族、苗族，声称受到官兵虐待，就能轻易骗取对方信任，这不也侧面反应了当地官兵在老百姓心中就是这么个形象。
这些年来，各地起兵造反层出不穷，虽然有的是因为异族首领不愿接受朝廷统治，妄图自立为王。可普通百姓为什么会放着安稳的日子不过，投身造反事业呢？
因为许多人就没有安稳的日子可过。
朱翊钧年纪虽小，书读得多，有些道理自然也有了深刻理解，不会自欺欺人的以为，如今的大明真是什么盛世王朝。
虽然张居正没有告诉他，但他知道，就在去年，他刚即位那几个月，国库支出完各地军费，以及营建昭陵的银两之后，紧张到甚至付不出官员的俸禄，只能用苏木和胡椒代替。
有官员度日不过，是他让冯保派人偷偷送了些银子过去。冯保回话说，幸好去的及时，人已经悬在了房梁上，晚一刻就要出人命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国家陷入了百姓长期吃不饱饭，国家年年入不敷出的境遇。
朱翊钧想起了他的皇爷爷，一辈子把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想要如汉文帝那般天下大治，却被大臣以年号嘲讽“家家皆净而无财用也”。
他的父亲则是另一个极端，什么事都不管，全都交给大臣，看起来似乎因为推行新政，有了一些转机，但国库仍是年年赤字。
“大伴，”朱翊钧叹一口气，问冯保，“你说，大明真的可以如书中所说，使天下大治吗？”
“……”
这问题问得，冯保都不知道从何答起。在皇上面前违心的说几句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哄他开心当然可以，但没什么意义。
朱翊钧见他又不说话，便笑道：“大伴什么时候说话也开始瞻前顾后了？”
他转头看向冯保：“在我面前，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冯保轻轻摇头，温柔笑道：“陛下，身为一国之君，天下共主，若能励精图治，恭俭以济斯民，天下大治只是迟早的事。”
朱翊钧说道：“对于张先生提出的新政，我倒是有一些想法。”
冯保笑道：“陛下何不与元辅商议？”
朱翊钧摇头：“张先生不会答应。”
冯保好奇，究竟什么改革意见，是张居正这么激进的改革家都不会答应的。
他感觉到朱翊钧强大的表达欲，愿意充当那个倾听者，便说道：“那陛下就和我说说吧。”
朱翊钧拉着他走进暖阁，说了许多自己的想法。冯保越听越惊讶，他提出的这些改革方向一个比一个超前，其实也只是个想法，要实施起来也有诸多困难和阻碍，难怪他认为张居正不会同意。
冯保能明显感觉到，朱翊钧的思想受他的影响颇多，但他也不敢断定，这一定就是好事。
朱翊钧是个急性子，但改革偏偏不是件急于求成的事情，欲速则不达，物极必反，历史上张居正人亡政息就是很好的前车之鉴。
以史为鉴，任何一次改革，但凡太过激进，想要一口气推翻旧的制度，建立新的秩序，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缓和推行，徐徐图之，尽量调和各方矛盾，照顾大多数人的利益，才有希望达到理想效果。
改革需要坚定信念，而不是急于求成，激化矛盾。
朱翊钧坐在炕上，身体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的想法也未必成熟，且再等等吧。”
冯保惊讶于在他口中能听到“再等等吧”这样的话，十四五岁的孩子，当了一年皇帝，竟是展现出几分少年老成，果真如那些大臣所说，有了些世宗初登大宝时的影子。
今年夏天天气虽热，却没有出现旱情，到了宿麦成熟的日子，果然就如去年朱翊钧所说，迎来了一场大丰收。
看到顺天府各地呈上的奏疏，很是欢喜，拉着冯保说道：“入秋之后，又是播种的季节，到那时，我们也去京郊瞧瞧。”
这些日子，他日日呆在文华殿，看来是憋坏了，这就开始计划入秋之后溜出宫去。
冯保没接话，他自己倒是想得周全：“上次张若兰出卖我，竟然去向张先生告状，这次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张若兰在家读书，没来由打了个几个喷嚏，张简修从窗户外探出个脑袋：“姐姐，有人骂你。”
张若兰打眼一瞧，他身后背着桃木剑，晒得黝黑，知道的是勤加练习武艺，不知道的，还以为首辅家的四公子从哪儿挖煤回来。
一个月之后，朱翊钧又收到了四川送来的战报。刘显派人佯装攻打九丝城，白鹤通过箭矢将密信送出：前门地势险要，防守坚固，不易进攻，建议从后山偷袭九丝城。但后山有山沟，所以要准备大量柴草，用来填沟铺路。
他还在信中提到，他和阿幺妹的婚礼定在九月九日，这天既是僰人的赛神会，又是阿大王的生辰。
他们还约定好，就在这日发起进攻，到时，白鹤带着部下以唢呐为信号，听见唢呐响，便可行动。
朱翊钧看完奏章，思索片刻，又想到那年平定古田叛乱之事，便立刻下了一道诏书，命刘显在攻破九丝城时，若城中百姓投降，不可屠城，更不要伤及无辜，只将主谋擒获，押往京城受审。
若主谋反抗，不必留活口，可当场斩杀。
张居正看到这封诏书，心中颇为感慨。
作为首辅，他并不介意刘显用什么方式平息这次叛乱，他要的只是结果——永远解决此事，不留后患。至于用什么方式，屠城也好，灭族也罢，那是主帅的决策，他不会干预。
但身为皇帝，朱翊钧虽被称作小世宗，身上却还看得到穆宗的影子——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有一颗仁慈之心。
朱翊钧虽然在庭议的时候，坚定不移的选择以武力彻底解决这次叛乱，但在最后时刻，却还是想要给这个民族保留一线生机。
朱翊钧自然也有自己的考量，总不能镇压一次叛乱，就灭掉一个民族，大明一共才七千多万人口，动辄杀掉几万人，要多少年才能恢复。
当然，不滥杀无辜也是有前提的，确保他们不再有战斗力，并且愿意归顺朝廷。

第190章 七月下旬，秋老虎……
七月下旬，秋老虎一过，天气逐渐凉爽下来。
朱翊钧践行了他对张居正的诺言，乖乖地在宫里呆了三个月，实在有些待不住了。
“大伴~”
朱翊钧一撒娇，冯保就无可奈何，拦是拦不住的，当然也可以选择去皇太后那里告他的状，但冯保却不想那么做。
十几年了，他看着朱翊钧从一颗软糯的小团子长成如今的翩翩少年，对他的感情比谁都要深厚，无论什么事，都会坚定不移的站在他这边，只会选择跟他一起犯错，绝不会去告他的状。
十四五岁的孩子，对世间一切充满了好奇，怎么能叫犯错呢？
朱翊钧换好衣服，忽然想起个事：“走，先去取剑。”
陆绎问道：“陛下要带上七星吗？”
朱翊钧摆了摆手：“不带七星。”
宫中宝剑很多，大多是御制剑，外观装饰异常华美，具有一定的象征意义。
朱翊钧抛去那些华而不实的，挑了一把看起来最不起眼的，但剑身却是经过千百次锻造的精铁。朱翊钧拿着剑随手一挥，剑气削掉了旁边小太监的帽子。
小太监捂着头，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抖索索的磕头：“陛下饶命！”
朱翊钧笑道：“起来起来，陛下不要你的命，怪这剑锋利了些。”
“王安，赏他……”他想了想，“赏他一顶新帽子，再加两个胡饼吧。”
“……”
皇上可真大方，两个胡饼也拿得出手。
这都是跟先帝学的，毕竟穆宗召集太监、锦衣卫比试射箭，优胜者也只赏赐了两个胡饼。
毕竟，朱翊钧只对他的张先生大方。
小太监磕头谢恩，朱翊钧拿着剑走出门去，忽然又说道：“胡饼太干，吃着有点噎，再赐一壶茶吧。”
“……”
朱翊钧取了件，带上贴身随从就出宫去了。
在外面负责赶车的刘守有问道：“陛下，咱们去哪儿？”
朱翊钧回道：“先去张先生家。”
刘守有惊讶道：“咱们今日不是要出城吗？”
“不急。”
朱翊钧也不等下人通报，就跟到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的往里走，沿途的下人见了他虽然下跪行礼一样不少，但却并不惊讶。
朱翊钧知道张居正不在，直奔花园，有人在空地上练剑，一看身形就知道是张简修，当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却把朱翊钧吓了一跳。
“哟，这是哪里来的小煤球，够黑的。”
张简修听到声音回头，看到他惊喜的冲过来，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扑上去喊“太子哥哥”，又想到对方现在不是皇太子，是皇上。父亲曾对他们兄妹几人千叮咛万嘱咐，无论之前感情有多深厚，尊卑有别，见了皇上不得无礼。
张简修在距离朱翊钧不远处刹住脚步，手忙脚乱跪下来给他行礼。
朱翊钧让他起来：“夏天上哪儿野去了？”
张简修回道：“哪儿也没去，就在家里练武。”
朱翊钧明白了：“难怪，晒这么黑。”
当年那个总是挂着鼻涕泡的小团子露馅儿了，还是黑芝麻馅儿的。
朱翊钧拔剑，身形一闪，剑尖已经到了张简修跟前：“来比试比试。”
张简修错步躲开，提着桃木剑攻上去。
这一次，他接了朱翊钧三招，刚慌忙侧身避过朱翊钧凌厉的攻势，迎剑去挡，却猝不及防听到一声“咔擦”，手中那把桃木剑竟是被从中间劈成了两截。
“！！！”张简修握着手中的剑，先是呆愣了片刻，而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脸都气红了，泪水不住往外涌，“我的剑！！！”
他这一嗓子嚎出来，吸引了周围许多下人，还以为四少爷出了什么事，全都围了上来，又见皇上提着剑站在不远处，不知发生了什么，不敢轻易上前。
张若兰听到下人说皇上来了，大哥回了江陵考试，母亲跟随他一同回去看望祖父母，二哥在国子监读书，三哥在小院苦读，两耳不闻窗外事，只得她出来面圣。
刚走到院子，就听到弟弟一声惨叫，然后是大哭的声音，把跟在她身后的猫丢吓跑了，赶紧快步过去。
朱翊钧也不知道是他力气太大，还是手中那把剑太锋利，轻轻一挥，竟是把桃木剑劈成了两半。更没想到，张简修竟然大哭起来，他毕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
朱翊钧赶紧上前安慰他：“简修乖，别哭了，我也不是故意的。”
张简修不听，仍旧闭眼痛哭：“可这是你送给我的。”
朱翊钧被他哭得有点手足无措：“我，我就是街上随便买的……”他声音越来越小，“玩具”二字没说出口。
“你瞧，这剑太短了，你长大了拿着也不合适。”
张简修坐在地上，愈发难过了：“这些年都是它陪着我，在我心里，它是我的伙伴！”
这话说得，朱翊钧心里生起满满的愧疚，他一剑把人家伙伴劈成了两半，这像话吗？
张若兰生怕惹怒了皇上，给父亲和全家惹麻烦，低声呵斥弟弟：“张简修，你别闹了。”
张简修说：“我的剑断了，断了！”
张若兰说：“姐姐带你出去买一把，你先别哭了。”
朱翊钧赶紧把手里的剑塞到张简修手里：“这个给你！”
那把剑对朱翊钧来说拿在手里没什么份量，对于张简修却有些沉重，得双手捧着。
“给……我的？”张简修不可置信的眨了眨眼，立刻就不哭了。
朱翊钧擦掉他脸上的眼泪：“特意给你挑的。”
张简修欣喜的低下头，打量那把剑，破涕为笑：“以后我每天都用它练习。”
朱翊钧笑道：“你别伤了自己就是了。”
张简修充耳不闻，捧着他新得来的宝剑，到一旁劈树枝去了，一剑扫过去，哗哗的往下掉树叶。
张若兰双手敛襟，屈膝，替弟弟向朱翊钧谢恩。
朱翊钧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叛徒。”
“？？？”
说完，朱翊钧就转身往张懋修的院子去，留下一脸疑惑的张若兰。
她也快步跟上去：“陛下说的是上次到王府别院的事？”
“不然呢？”朱翊钧负手走在前面，“你回来就向张先生告状。”
张若兰说：“我没有。”她快步走到朱翊钧跟前，“是爹爹专程叫我去问话，我不敢欺瞒他。”
“那你就把我出卖了？”
“……”
张若兰差点脱口而出：“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陛下！”张若兰又快走几步，拦在他跟前，“即使我不说，父亲也会知道，是因为……因为……”
她欲言又止：“珍儿说，她想，她……父亲找了我父亲。”
张若兰也不过十三四岁，有些话女儿家实在难以启齿，她只好低着头：“望陛下恕罪。”
朱翊钧忽的大笑起来：“逗你玩的，这点小事，哪儿能真的治你的罪。”
他现在是惯犯了，根本不在乎出宫被谁逮到。
时辰不早了，朱翊钧哗啦开张若兰，迈腿进了张懋修的小院：“妹妹让一下，我要和懋修出城去玩，妹妹这次可不许告状了。”
张若兰：“……”
张懋修正在屋里读书，隐约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动静，一抬头就看到了朱翊钧，欢喜的迎上前，正要跪，却被朱翊钧一把抱住，继而拉牵他的手：“走，带你出门玩去！”
朱翊钧牵着张懋修风一般跑出小院，直奔大门而去。
张若兰真希望自己没来过，对他们出去撒欢的事情一概不知。
上了马车，张懋修才说道：“咱们这是要上哪儿去？”
朱翊钧说：“出城去。”
“出城！！！”出城就意味着，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张懋修皱起眉头，“我还有好几篇文章没有温习。”
朱翊钧摸摸他的脑袋，“考状元也不差这半日。”
陆绎和刘守有驾着马车，按照朱翊钧的吩咐，出了城就找周围的农舍，哪里田多去哪里。
马上就要到宿麦播种的季节，农户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朱翊钧拉着张懋修蹲在旁边看农户翻地，一下一下，挥汗如雨，全凭力气。
这一块土地距离水源较远，灌溉极为不便，若是老天爷长时间不降雨，农户就需要到远处担水。
一户农舍门前的院子里，一篮一篮放着即将播种的宿麦种子，都是选的上一年留下来的最好的小麦，浸泡在水中催芽。
朱翊钧拉着张懋修，坐在旁边，自来熟的与一位农妇闲聊，听她说，这些种子来年长成麦子，没有天灾，顺顺利利，也只是勉强够一家老小过活，若是遇到旱灾、蝗灾，那全家人就得饿肚子了。
朱翊钧注意到旁边有几个孩子正在追逐玩闹，小的五六岁，大的也十来岁，有男孩儿也有女孩儿。
朱翊钧问道：“这些都是你家的孩子？”
农妇笑道：“有两个是大伯家的，但前两年光景不好，粮食不够吃，大伯听人说南方能出海做生意，便也去了，至今没有音讯，孩子母亲去年生病，走了。”
张懋修看着那几个年龄偏大一些的孩子，呢喃道：“这个年纪，该送他们去读书才是。”
读了书，将来考取功名，就不会饿肚子了。
朱翊钧一把捂住了大少爷的嘴，饭都吃不饱，拿什么读书？
他将手伸进大篮子里，水是温的，充分吸收水分的种子颗颗饱满，似乎只是轻轻触碰，就能预见到它们破土而出、茁壮成长、麦穗两歧的样子。
朱翊钧收回手站起身来，对妇人笑道：“放心，来年一定能风调雨顺，岁稔年丰。”
随后又让冯保取了些碎银，放在一旁：“给孩子们买些糖吃。”

第191章 朱翊钧先送张懋修……
朱翊钧先送张懋修回家，马车上，张懋修看看朱翊钧，欲言又止。
朱翊钧问他：“种地辛不辛苦？”
张懋修点点头：“辛苦。”
朱翊钧又问：“种地辛苦还是读书辛苦？”
张懋修却说：“我不觉得读书辛苦。”
朱翊钧摸摸他的耳朵：“是，我们懋修要考状元的。”
“像杨慎那样的状元。”
张懋修心中有目标，终有一日，要像杨慎那样，成为首辅家的状元。
这可不容易，在明朝，贫苦出身高中状元那叫光耀门楣，首辅的儿子但凡名次考得高一些，那些言官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唯有杨慎，他爹杨廷和历事三朝。两朝首辅，而他这个状元，却是真才实学，人人服气，言官们屁都不敢放一个。人家的才学和著作摆在那里，十一岁能写出“青楼断红粉之魂，白日照翠苔之骨”这样的句子，还能拟写拟作贾谊的《过秦论》。
世宗驾崩之后，杨廷和父子平反，朱翊钧读过一些他的著作，看到喜欢的，也偶尔写信与张懋修讨论。
张懋修心中有了目标，读书的苦自然也不觉得苦了。
他却咬了咬下唇，又偷偷看了朱翊钧一眼，仍是有话想说。
朱翊钧仰靠在马车里：“想说什么就说吧。”
张懋修又垂下眼眸，小声道：“我仍是觉得，那些孩子该去读书。”
“是。”朱翊钧没有否定他的说法，却看向冯保，“大伴，你说说那些孩子为什么没去读书。”
冯保叹一口气：“读书需要去私塾，私塾读书需要向父子奉上束脩之礼。三公子也听到了，收成好的时候，才能勉强填饱肚子，收成不好，就得饿着，哪里有闲钱给孩子读书？”
张懋修说：“不读书，长大之后也只能种地，勉强填饱肚子。他们的孩子也只能种地，勉强填饱肚子。孩子的孩子也一样，子子孙孙都只能勉强填饱肚子。”
“可是，只要克服困难，努力读书，考上功名，做了官，将来他的子孙也能读书，考功名、做官。”
张懋修想了想：“就算不做官，识文断字，也总能做些别的糊口。”
朱翊钧赞同的点点头：“懋修说得对。不过，所有人都不想种地，去读书，想做官，那就没有人种地了。”
“没有人种地，大家吃什么，朝廷也不需要那么多官吏，最后那些书读得不好的，还是得去种地。”
张懋修捋了捋这个逻辑，发现他说得没毛病。
一旁的冯保则是再一次对朱翊钧刮目相看，他说的这个道理，总结起来有一个词，叫内卷。
张懋修顺着他的思路说道：“反正都是种地，何必浪费时间读书，是这个意思吗？”
“当然不是！”朱翊钧坐正了身体，“种地也需要读书，只不过，读的不该是圣贤书。”
张懋修惊讶道：“那该读什么书？”
朱翊钧皱起眉头：“应该读那种能收获更多粮食的书。”他又看向冯保，“大伴，这算不算自然科学？”
冯保点头，温柔笑道：“算。”
张懋修摇摇头：“我没读过私塾，也没去过书院，但我知道，私塾和书院读的也是圣贤书。”
“大哥二哥都在国子监读书，除了《四书》《五经》，还会学一点骑射、算学和回回文字，但也不学如何种地。”
朱翊钧抬手，搭在张懋修肩膀上：“那你要努力了。”
张懋修问：“努力什么？”
朱翊钧笑道：“努力考状元，当上国子监祭酒，开设新的学科，让更多孩子读书。”
“说不得以后科举考试也不只考八股文和策问，也考别的。”
国子监祭酒，不仅掌管国子监事务，更要负责全国的教育工作。
这个饼画得不错，张懋修听完很是憧憬，考状元的动力更足了。
朱翊钧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忽然喊道：“停车！”
他拉着张懋修从马车上下来，不远处的胡同口，正是穆宗喜欢的那间果饼铺。
几年不见，果饼铺又多了个小朋友，约莫三四岁，踮起脚尖，看着小摊上的点心流口水。
朱翊钧背着手，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想起那个叫刘大实的孩子。
张懋修张了张嘴，不知该称他“陛下”还是“哥哥”，最后还是轻声唤了声：“哥哥。”
朱翊钧回过神来，问道：“简修爱吃什么？”
张懋修笑道：“他呀，什么都爱吃。”
朱翊钧让王安去买了几大盒果饼，自己留了一盒，剩下的给张懋修：“今天不小心劈断了他的桃木剑，买些点心哄哄他。”
“你拿回去，叫上嗣修和若兰一起吃。”
“……”
九月九日这天是重阳节，宫里有登高的习俗，朱翊钧一大早来到慈宁宫，准备陪皇太后去登万岁山。
一进入正殿，他就看见淑太妃跪在地上，嘤嘤哭泣。
淑太妃，就是穆宗的淑妃，以前的秦嫔，栖霞公主的生母。
皇太后坐在正前方，神色严肃，又实在为难，看到朱翊钧，便说道：“皇帝来得正好，这事儿你来处理吧。”
朱翊钧只看到站在一旁的小妹，伸手捏了把她的脸蛋儿，问道：“什么事？”
皇太后身边的宫女说道：“淑太妃偷了宫中一盏金茶壶，送出宫去。祖宗规矩，宫里的物件不可流落民间。”
“啊？”朱翊钧懵了，“什么金茶壶？”
淑太妃的贴身宫女回道：“是先帝所赐。”
朱翊钧又问淑太妃：“你拿金茶壶做什么？”
淑太妃给他磕头：“年初，臣妾的父亲就患了重病，家中贫寒无钱医治，大半年来，臣妾多次送银子回家，父亲的病仍是没有起色，实在没有办法，便让宫中太监把金茶壶带出宫去交给胞弟，卖了换写银两给父亲治病。”
朱翊钧思忖片刻，又看了看一旁天真无知的幼妹，最后叹口气，说道：“赐你二十两白银，再让太医去看看你父亲的病究竟有没有德治。”
“宫中的规矩不能乱，金茶壶朕会派人追回来。”
“至于你……”朱翊钧看向皇太后，“如何处治淑太妃，还是由母后决定吧。”
淑太妃在宫中一向本分，家里还有个重病的老爹，况且她还有个女儿要照顾，皇太后也不好罚她的俸银，只得说道：“回去禁足一月。”
朱翊钧牵起幼妹的手，对淑太妃说道：“你先回吧，晚些时候，朕会派人送她回永宁宫。”
淑太妃推下之后，皇太后单手扶额无声叹气，前朝的事要她这个妇人操心，一双儿女要她照顾，后宫也不让她省心。
朱翊钧最会哄人：“母后，别叹气了，今儿天气好，儿子陪你散心去。”
他陪着皇太后，带上弟弟妹妹，到万岁山登高赏景。红彤彤的柿子挂了满树，朱翊钧飞身上去摘了最大那个，碰到皇太后眼前，还没开口，瑞安公主这个小机灵鬼就抢了他的话：“哥哥说过，这叫柿柿如意。”
皇太后接了柿子，这才笑起来。
皇太后登上观德殿二楼，那里已经备好了茶点，她刚坐下来，不远处的空地上，朱翊钧手把手教弟弟妹妹射箭，兄妹四人的欢笑声远远地传到皇太后耳里，心中的郁结也消散了不少。
虽然是一胎所生，比起潞王，瑞安公主在各方面似乎都要更强一些，读书是这样，射箭也是这样。
潞王连射箭的姿势还没学会，瑞安公主已经能成功的把箭射出去，尽管没能中靶，朱翊钧却很满意，弯下腰来与她击掌。
潞王见了，也伸出手来：“哥哥，我也要！”
朱翊钧在他后脑轻拍一巴掌：“你先把姿势摆对。”
栖霞公主太小了，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哥哥姐姐射箭。她从小就乖，不哭不闹，安静得很。
朱翊钧像她招招手，栖霞公主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仰起头冲他笑。
朱翊钧蹲下来，将她圈在怀里，握着她的小手，带着她射出一箭，正中靶心，小妹被他哄得咯咯地笑。
玩累了，朱翊钧便带着弟弟妹妹来到观德殿二楼，瑞安公主跑过去，依偎在皇太后身旁：“母后你看到没有，我射箭可厉害了，我还要跟着哥哥练剑。”
皇太后拂去她额边一缕碎发：“你是公主，是个女孩子，要有公主的样子，舞刀弄枪的想什么话？”
朱翊钧接过太监地上来的茶喝了一口，替妹妹说话：“我的妹妹，读书习字，骑马射箭，舞刀弄枪……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午后，皇太后要带着潞王和瑞安公主回去午休，朱翊钧命人将栖霞公主送回永宁宫，自己却留了下来。
他独自在观德殿二楼的长廊上坐着，目送皇太后的銮舆走远。
在穆宗临终前，他答应父皇，要好好照顾母后和弟妹，他一直在践行自己的诺言。
他又望向远处的太液池、金鳌玉蝀桥、周围的殿宇楼阁，手里握着个东西，指腹在纹饰上细细摩挲。
那是一枚长命锁，皇爷爷所赐，他们曾经一起，在西苑生活了七年，彼此陪伴。
天色渐渐暗下来，陈炬来到他跟前，躬身问道：“天黑了，陛下可要回銮？”
朱翊钧摆了摆手：“我想再待一会儿。”
今天除了是重阳节，也是僰人的赛神会，刘显行动的日子。
不知坐了多久，朱翊钧竟然睡着了，梦里隐约听到西南方传来唢呐声，城门轰然倒塌，兵刃相击，撕喊、哀嚎。
七日之后，四川传来捷报，九丝城破，阿大王被擒，阿二王、阿幺妹战死。
朱翊钧下旨，将阿大王押往京师，刘显、白鹤等人回京述职，论功行赏。
僰族百姓全部迁出九丝城，分散在四川、贵州和云南各地。九丝城派驻流官，由周围汉民前往定居。
不久之后，九丝之战具体战报呈上来，朱翊钧一字不落的看完，心中梗着一口气，久久不能平息。
第一个登上城楼，抓获僰人首领阿大王的人是刘显的儿子刘綎。朱翊钧看到这里的时候，并未特别关注，直到他见到刘綎本人，才惊讶不已。
那个打进敌人内部，靠男色取得阿幺妹信任的白鹤已经战死。
攻城那日，激战中，阿幺妹一眼看见人群中的白鹤，提着枪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对这个曾经的爱人，她只剩下满腔恨意。
官兵见阿幺妹与白鹤拼杀，将之团团围住。阿幺妹腹部遭受重创，肠子流了出来。这个勇猛的异族女子竟是把肠子盘在脖子上，继续拼杀。
白鹤见状，惊得愣了片刻，正是这一瞬间，只听见”扑哧’一声，阿幺妹一□□向他的胸膛，二人竟是同归于尽了。

第192章 朱翊钧再次下诏，……
朱翊钧再次下诏，厚葬白鹤，抚恤他的家人，同时也在九丝山下厚葬了阿幺妹，允许她的族人祭奠。
阿大王犯谋逆罪，按照《大明律》应当凌迟处死，枭首示众，但朱翊钧看完三法司呈上的罪状之后，只道：“不必凌迟，直接斩首吧。”
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都察院左都御史互相看看，最后一同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也不知道说什么，又看向朱翊钧。朱翊钧也没说什么，就让他们按此去办。
走出大殿时，张居正帮着朱翊钧给了个理由：“这是皇家恩典，君主仁慈，将叛军首领改为斩首吧。”
下来之后，朱翊钧与冯保聊起此事：“大伴可知我为何不判阿大凌迟？”
冯保想了想，猜测道：“是因为陛下怜惜他的妹妹，才对他网开一面。”
朱翊钧道：“是，也不全是。”
这就让冯保有些好奇了：“看来，陛下还有其他考量。”
朱翊钧点点头：“凌迟乃是陵迟，大伴曾让我读一本书，叫《荀子》。在《荀子》中提到：‘三尺之岸而虚车不能登也，百仞之山任负车登焉，何则？陵迟故也。’三尺悬崖车不能上，但百仞之山，却能任由车马登顶，为何？乃是山坡平缓。”
“陵迟本义乃是指山势平缓，徐徐而高，杀人者欲其死而不速，故取渐次之意。”【1】
“凌迟之刑，五代兴起，宋建立之初禁止，仁宗复用，神宗滥用。”
“到了我朝，《大明律-刑律》只有绞刑和斩刑。在这之外，以处大逆诸罪。”
他看向冯保：“大伴，你说，这说明了什么？”
冯保答道：“凌迟乃非刑之正。”
朱翊钧又道：“祖宗既想沿用此刑，又不肯写入正刑，说明他们也知道，千刀万剐极其残酷，而非人道。”
“汉文帝下诏说：‘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汉文帝能废除肉刑，那就从我开始，大明也停用凌迟吧。”
凌迟这个话题，冯保不可避免的想到一个人——袁崇焕，崇祯帝中了皇太极的反间计，以谋逆大罪将袁崇焕凌迟处死。行刑者用渔网缠住，割下凸出的皮肉，三千七百多刀，人还没死，虽发不出声响，心肺间仍能听见哀嚎。
京城百姓不明内情，只知他通敌叛国，争相购买他的肉，以表愤怒。
冯保看着眼前的孩子若有所思，又有了那种玄妙的感觉。世宗活到六十岁，修了大半辈子仙，还是没有摆脱身为人的自私和贪欲。
朱翊钧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时常让人感受到扎根于灵魂深处的神性。
几日之后，朱翊钧命人到民间去找的东西找回来了，顺藤摸瓜，还挖出了一点别的事情。
这日，他让人备了些点心和玩具到永宁宫看望幼妹。栖霞公主从小就没见过穆宗几面，还不记事，父皇就驾崩了。只有在兄长身上，她才能感受到一丝父爱，所以，她每次见到哥哥都很开心。
朱翊钧抱了抱妹妹，把带来的点心和玩具给她，随即让乳母带她下去，这才和淑太妃说起了正是。
他先拿出先帝所赐的金茶壶：“这个你收好，不可再随意送人，否则必定重罚。”
淑太妃磕头谢恩。
紧接着，朱翊钧抛给她个重磅消息：“半年前，你的父亲已经病故。”
“你弟弟欠了一屁股赌债，变卖家中房舍田产偿还债，你母亲气不过，投河自尽了。”
“这几个月，你送出宫为父治病的银两，都被你弟弟孝敬给了赌坊。”
淑太妃脸色煞白，眼泪扑簌簌的往下落。她进宫那年才十五六岁，现在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父母双亡，唯一的弟弟不争气，骗她的银子也就罢了，连父母的死讯也一直瞒着她。
朱翊钧站起身：“以后，你只安心照顾好小妹便是。”
说完，他就迈步走出了永宁宫。
过年的时候，朱翊钧还曾经和冯保开玩笑，能不能把他父皇留下的这些美人儿都送回娘家去。如今看来，就淑太妃这样的，出了宫只怕被人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半月之后，刘显率部众回京，朱翊钧在文华殿召见了他们父子。
刘显这人就挺有意思，江西南昌人，因为家里穷，跑到四川打短工，后冒充四川籍参加武举，考取武生。凭借超强武艺，从四川平乱到东南抗倭，他总是冲锋陷阵、屡立战功，一路晋升到狼山总兵。就算朝廷知道了他当初冒充四川籍参加武举之事，也没有追究。
后来，因为部下贪污，被那个能把高拱逼退的欧阳一敬弹劾，被罢官。
后来，张居正看重他的才能和武学，复用他领兵，不久后推荐给朱翊钧，调往四川，平定僰人之乱。
不过，相比刘显，朱翊钧觉得他的儿子刘綎更有意思。
他当时看到刘显的儿子第一个登上九丝城，擒获阿大王，结合刘显的年龄，还以为此人二三十岁，正值壮年。
直到刘綎跟在父亲身后，进入文华殿面圣，他才发现，这竟然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一问才知道，刘綎生于嘉靖三十七年五月，也就比朱翊钧大了一岁半。
他们竟然是同龄人！！！
在刘显回京之前，关于他的封赏吏部和内阁就已经拟好了奏疏，提交给朱翊钧。
朱翊钧下旨，擢升他为南京都督同知，从一品。他儿子刘綎因军功提升为云南以东守备，但刘显要去南京任职，刘綎年轻，应该跟随他的父亲多加学习，于是，改任南京小教场坐营。
之后，朱翊钧让刘显去文渊阁向张居正述职，却把刘綎留了下来。
刘綎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不知皇上为何专程将他留下。
等刘显退下，朱翊钧便从御案之后绕了出来，走到刘綎跟前，发现对方竟是比他高了半个头。
那日在王府别院，许多比他年长的少年，也不及他高。李承恩比朱翊钧大两岁，身高却与朱翊钧相仿。
这刘綎竟然高出他这么多，肩宽腿长，身材壮硕，竟是比他足足大了一圈。
怪不得人家十六岁，已经凭借军功升官了，想必一定很能打。
朱翊钧问：“平时读书吗？”
刘綎躬身、抱拳道：“回陛下，末将自幼不爱读圣贤书，只爱钻研兵书。”
朱翊钧笑了笑，心道圣贤书我也不爱读。嘴上却道：“都读什么兵书？”
“《孙子》、《孙膑》、《吴子》、《六韬》、《尉缭子》、《司马法》、《虎钤经》这些都读过。还读过戚将军的《纪效新书》。”
刘显和戚继光当年同在东南抗倭，也算得上旧相识，刘綎读过他的兵书，也并不奇怪。
朱翊钧又问：“平时用什么兵器？”
刘綎答道：“刀枪剑戟都用。”
“你的武功跟谁学的？”
“跟我父亲学的。”
朱翊钧笑道：“甚好甚好。”他又问刘綎，“你渴不渴？”
“末将……”
刘綎话未说完，朱翊钧便吩咐一旁的太监：“来人，赐茶。”
面对天子的热情款待，刘綎实在有些不知所措，太监端上茶盏，他只能在朱翊钧热烈的注视下，诚惶诚恐的端起茶盏，浅浅喝了一口。
朱翊钧又问：“饿吗？”
刘綎回道：“不……不饿。”
“昨夜休息好了吗？”
“休息？”皇上如此关怀，刘綎实在受宠若惊，“回皇上，休息得很好。”
朱翊钧点点头：“那边随朕出来。”刘綎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得跟在他身后，走出文华殿，来到外面的空地。
朱翊钧一伸手，太监递上他的木棍，朱翊钧冲刘綎扬了扬下巴：“来，与朕比试比试。”
“啊！！！”刘綎张了张嘴，惊讶得双目圆瞪。让他第一个登上九丝山，生擒叛军首领，他绝无二话，提枪便上。
让他与天子过招，他确是万万不敢。
朱翊钧手中木棍挽了个花，足尖一点，纵身上前，木棍已经到了刘綎面门：“南京小教场坐营，让朕看看，你是不是真有这本事。”
刘綎本能闪躲，刚一错身，朱翊钧手中木棍横扫，攻向他的腰部。
刘綎不敢跟他真打，只想与他过个几十招，最后不动声色败下阵来，跪下说几句恭维的话，哄皇上开心。
哪知道他才应付了三招，朱翊钧就一棍子敲在他的前臂上，打得他整条胳膊都麻了。
“认真一点小将军，你就这点能耐？”
“要不还是把你这个南京小教场坐营撤了吧，跟着你爹再练练。”
朱翊钧手上不客气，嘴上也不客气，连打带嘲讽，逼得刘綎节节败退。
刘綎毕竟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年轻气盛，经不住言语刺激，往后退开数尺，扎好马步，摆开架势，准备真刀真枪与朱翊钧好好比试一番。
“小将军，接着！”一旁的刘守有，丢过来一根木棍，还坏笑着嘱咐道，“当心着点儿，咱们陛下可厉害了。”
朱翊钧确实厉害，李良钦离开之后，他也没有懈怠，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一有空闲，就拉着身边的锦衣卫跟他比试，一个不过瘾，就让他们两三个人一起上，即便如此，也不是他的对手。
刘綎毕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武将，刘守有怕他一不留神伤了朱翊钧，只给了他一根木棍。
眨眼间，二人已经拆了十来招。刘綎提着木棍只有招架之力，暗自心惊。
这小皇上也太能打了，他现在要操心的不是如何不着痕迹的输掉，而是不要输得太难看。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清末废除凌迟的法学权威沈家本。
刘綎——晚明第一猛将。

第193章 二人你来我往切磋……
二人你来我往切磋几百招，难分胜负，在彼此心中都觉得对方太猛了。
刘綎身上是一种经历过战场的勇猛，没有花里胡哨，招式简洁明了，若是面对敌人，那就是取人性命的打法，但面对的是皇上，又多了一丝犹豫。
朱翊钧完全不同，他没有经历过生死攸关的战斗，一招一式体现出来的纯粹是武学上的天赋和造诣，也没有刘綎那样的心理负担，反倒能在比试中占据上风。
但他心里也清楚，刘綎若不是有所顾忌，不一定打不过他。
朱翊钧也不想为难刘綎，打尽兴了便收起木棍：“行吧，今日比试到此为止。”
“下次，你带上趁手的兵器，咱们再来比一回。”
他倒也不是随口一说，第二日，他又宣刘綎进宫，这一次是让他详细说了说九丝之战的情况，奏疏上没有的细节。
此后，一连几日，刘綎都被他宣至文华殿，要么切磋武艺，要么研讨兵法，要么让他阐述对大明将来边防形势的看法。
直至刘綎跟随刘显离京，奔赴南京，朱翊钧给了他些赏赐，让他上任去了。
转眼一年过去了，考成法从提出到庭议再到颁布和落实，整整花去一年时间。
好在张居正这个首辅雷霆手腕，对于那些反对派说一不二，考成法才能顺利实施。
为了庆祝新政在全国各地方落实，张居正给朱翊钧送了一件礼物。
那是一面十六开的屏风，中间绘制着一面完整的大明疆域图。两边是六部、都察院等衙门主要官员的名单和职能，名字可根据人员变动随时更换。
什么事该什么人负责，什么期限内完成，只要看这面屏风就能一目了然。
朱翊钧很喜欢这个礼物，虽然是以内阁的名义进献，但他心里也很清楚，这是张居正花的心思。
屏风就摆在文华殿，每天经筵日讲，朱翊钧都能看到。这也是张居正的用心，让皇上清楚，朝中现在有哪些人，每日都在忙什么。
考成法既然已经颁布，那么就要坚决执行下去。张居正对京官的考核非常严格，哪怕只是六部一个小小主事贪墨银两，首辅都会亲自询问不肯放过。
按照这个严格程度查下去，朝中没有几个人屁股是干净的，一时间人人自危，宁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不敢再把手伸向灰色地带，生怕明日一睁眼，自己就该跪在首辅面前，陈述贪污受贿的犯罪经过。
一转眼到了年底，既然考成法已经落实下去，明年，张居正就该大刀阔斧的从各方面进一步推行改革。
这日，冯保接到皇太后的传唤，去了趟慈宁宫。
回到文华殿，朱翊钧的课也上完了。今日进讲的人是马自强。
马老师虽然课讲得好，但太过古板正直，朱翊钧跟他没什么悄悄话可说，进讲结束，他就让人回去休息了。
正好冯保回来，朱翊钧招招手，唤他过去一起批阅奏章。
今日的奏章都是各部的例行公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朱翊钧大致看完了，就让人发往内阁处理。
他坐下来喝了口茶，才想起来问冯保：“对了大伴，母后叫你过去说了什么？”
冯保答道：“太后关心陛下近日的学习情况。”
皇太后每个月总要把冯保叫去几次，询问他朱翊钧最近的情况，有没有好好读书，对于国政的了解和处理如何。
朱翊钧又问：“没说别的吗？”
“说了。”
“什么？”马上就到年底，朱翊钧又要过生日了，他心念一动，以为皇太后又要操心他的婚事，赶紧补充了一句，“要是我不爱听的，大伴就不要说了。”
冯保笑道：“与张阁老有关，不知陛下爱不爱听？”
“与张先生有关？”朱翊钧抬起头来，“母后说了什么？”
冯保回道：“太后让我给张阁老讲个故事。”
“讲故事？”朱翊钧有点摸不着头脑，“讲什么故事？”
“姚崇的故事。”
“姚崇？！”
姚崇，唐朝名臣，万岁通天元年，因契丹侵扰河北，连陷数州，姚崇主持军务，条理清晰，得武则天赏识，从兵部郎中擢升兵部侍郎，又升兵部尚书，直至名列宰相。
神龙元年，姚崇与张柬之、桓彦范密谋神龙政变，逼迫武皇退位，拥立中宗，后又因不肯依附太平公主而被贬谪。
直至玄宗即位，力排众议任命姚崇为宰相。姚崇提出这“为政先仁义”、“不求边功”、“中官不预公事”、“国亲不任台省官”、“行法治”、“租庸赋税之外杜塞贡献”、“寺庙宫殿止绝建造”、“礼接大臣”等十事要说，玄宗若答应，他才肯接受任命。
玄宗欣然答允，姚崇任中书令，革故鼎新，大力推行新政，兴利除弊，罢去冗职，选用贤才，抑制皇亲权势，辅佐玄宗开创开元盛世。
朱翊钧思忖道：“母后将张先生比作姚崇，是在肯定他的新政，也委婉表达了信任之意。”
冯保没说话，这确实是皇太后的一层意思，但其实还有另一层深意。朱翊钧想了想又道：“开元四年，玄宗又罢去姚崇宰相之职。”
“母后是要提醒张先生，小事可以决断，大事却不可独断。她相信张先生的才能，却又害怕他如高拱那般专权。”
“因此，才让大伴去给张先生讲姚崇的故事。”
冯保请示道：“依陛下所见，要给张阁老讲这个故事吗？”
朱翊钧大笑着摆了摆手：“姚崇的故事还是张先生给我讲的呢，他怎么会不知道？”
“再说了，有什么大事，先生也从未隐瞒过我。”
“用人不疑，不用三天两头就去提醒人家做事要有分寸，这样反倒不好。”
“推行新政我们早已达成共识，该怎么做，张先生早有规划，我说过，我会支持他。”
冯保仍是坚持问道：“那还要讲吗？”
“不讲了！不讲了！”
“诶，听陛下的。”
“……”
转眼到了年底，朱翊钧和去年一样，简单的度过了自己十五岁生辰。不许地方官员进京朝贺，甚至连皇极殿文武百官的朝拜也取消了——他懒得换衣服。
不过，这一日朱翊钧可以额外放一天假，不用上朝，不用上课，但也没法在乾清宫躺平，他还要去慈宁宫，与母后和弟弟妹妹一同用膳。
饭桌上，皇太后摸着他的头笑道：“钧儿十五了，过了年，就十六了。”
朱翊钧心道虚岁也不是这么算的吧，十六那得等到明年过年。
他知道太后想跟他提什么，立刻把话题引到弟弟妹妹身上：“过完年，你俩就八岁了。”
太后又道：“十五岁，也该亲政了。”
“嗯？”朱翊钧没想到皇太后会说起这个话题，惊讶中带着一点兴奋，“母后的意思是，我明年就能亲政了。”
皇太后说道：“英宗、武宗、世宗都是在十五六岁的年纪亲政。我的钧儿这么聪明，从小就帮着先帝批阅奏章，到了年纪，自然也该亲理朝政。”
朱翊钧还在心中盘算，亲政就是要自己处理朝政，大臣们大事小情都要向他汇报，虽说自己可以做决断，是一件好事，但相对的，就得牺牲他许多自由的时间，他还没玩够呢。
正在他纠结要不要亲政的时候，皇太后又道：“不过，你也知道，祖宗们亲政，历来都是在大婚之后。”
“啊？”朱翊钧就知道，话题还得绕回来，“亲政和大婚有什么关系，怎么就非得大婚之后？”
“大婚之后你才真正算是长大成人，能担起整个国家的责任了。”
“这样啊，”朱翊钧夹了块羊肉放嘴里，慢条斯理吃完，才回道，“我比他俩也没大几岁，还是个孩子呢，朝政之事还有许多不明白的地方，还是得张先生多操劳几年，亲政之事日后再说吧。”
皇太后看着他，眉头紧锁，实在想不通，跟他提起大婚之事他怎么就那么不上心。
“不亲政可以，必须成婚。”
“别说皇帝，就算是皇太子，到你这个年纪，也该大婚了。”
“过年了，我就让礼部开始着手选秀女的事宜。按照祖制，确定皇后人选的同时，还需选择二妃同时入宫。”
朱翊钧放了筷子，叹一口气：“我父皇……驾崩才一年半，大臣丁忧，也得三年不能婚娶，这是孝道。”
“你是皇帝，没有这规矩。早日大婚，留下子嗣，这是国本，也是你的责任。”
武宗、世宗都是在即位第二年大婚。朱翊钧这个借口，实在找的不怎么样。
朱翊钧垂眸，有些惆怅：“可是，我时常想起父皇，若他还在，一定舍不得逼着我长大、成婚、承担责任。”
“……”
皇太后看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儿子今天生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吃顿饭，她却逼着儿子大婚，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于是，皇太后又缓和了语气：“大臣守制二十七月，广纳秀女，确定皇后人选，再到大婚也需要不少时日，到那时，时间也差不多了。”
“我……”
“不必说了，你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责任。你不再是小孩子，可以任性妄为。”
朱翊钧一想到现在东西六宫至今还塞满了他父皇的妃嫔，就感到头疼。
于是，朱翊钧给他亲妈来了个缓兵之计：“别选二妃了，紫禁城装不下，实在要选，就选个皇后吧。”
皇太后“不行”二字还未出口，朱翊钧打断道：“咱们各让一步，要不就算了。”
皇太后只得妥协：“行。”
以后不让你选，你自己都得选。
朱翊钧想了想，又道：“皇后人选也要我满意才行。”
“朱翊钧，”太后让他气得直呼其名，“你别得寸进尺。”
朱翊钧嘿嘿一笑：“就这么说定了！”

第194章 从慈宁宫出来，王……
从慈宁宫出来，王安跟在他身后傻乐：“想不到，陛下也要大婚了。”
他手上比划了一下，似乎还在回味当初刚进宫时的那个小团子。
朱翊钧回头瞪他：“谁说我要大婚了？”
这话说得太过理直气壮，倒是让王安惊讶不已：“太……太后刚才说的。”
“哼-”朱翊钧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眼中满是少年人的叛逆，“我答应了吗？”
王安点点头：“答应了。”
朱翊钧耸耸肩，一脸坏笑：“那没办法了，只能躲起来，让他们找不着我。”
“啊？！”王安大惊失色，“躲起来，往那儿躲？”
朱翊钧呵呵一笑：“天高海阔，只要出了紫禁城，随便找个地方一躲，谁能找得到我？”
王安被他吓个半死，连忙摆手：“不不，这怎么行，这不行的，您可是皇上，皇上……”
“皇上怎么了？”朱翊钧颇为不屑，手背在身后，大步往前走，“我是皇上，又不是犯人，就该被我母后和那帮文官关在紫禁城里？”
“天大地大，我就不能出去看看？那我怎么知道他们说的百姓疾苦是真是假。”
“买个果饼几钱银子，能谎报成几十两。若是修桥修路，几万两银子，谎报几十万两，甚至几百万两，我没有亲眼见过，就只能由着他们信口开河。”
“当年，我我皇爷爷花两百万两白银建的河堤，一大半都落入了严嵩父子手里。”
“大伴，你说是不是？”
“……”
冯保实在不敢接他的话，他自从几次出宫都没被太后发现，胆子愈发的大了，三天两头就想着往外跑，竟然还想躲起来。
其实冯保也觉得，他才十四周岁，的确只是个孩子，谈婚论嫁为时尚早。但时代不同，婚姻对于帝王而言，总是和政治牢牢绑定。
即便明朝的皇后来自民间，但婚姻和子嗣也是幼年登极的皇帝能否亲政的重要指标。
“大伴，大伴！”朱翊钧不满的拉了拉他的衣袖，“你说话呀？”
冯保笑了笑：“陛下自幼聪慧过人，许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主意，也有分寸。”
“只是，现在您做了天子，肩上有了责任，许多事情须得三思而后行。”
“但无论您做什么决定，我都跟着你。”
“大伴，”朱翊钧笑着问他，“你就不担心被我母后知道了，罚你。”
冯保笑着摇了摇头：“我相信陛下，不会让我受罚。”
朱翊钧自嘲的笑笑：“说不得我也要被母后罚。”
“那我就替陛下挨罚。”
朱翊钧挽着他的手臂：“还是大伴最好。”
没过几日，朱翊钧大清早起来，冒着风雪到文华殿上课。锦衣卫都指挥使朱希孝，身穿孝服跪在乾清宫前告诉他，自己的兄长，成国公朱希忠病故。
朱翊钧下诏赐祭葬、加祭坛。没想到这事儿还没完，年后，朱希孝上疏，向兄长乞封王号。
朱翊钧进宫那年，陆炳正好去世，他对此人没什么印象，但朱希忠和朱希孝一直陪在世宗左右，后来又侍奉穆宗，直至他登极，仍是由朱希忠持节掌冠。去年，朱希忠带病，还多次代替他祭祀。
朱翊钧对他们兄弟俩的印象一直还不错，尤其是朱希孝，一直兢兢业业掌管锦衣卫，能够约束部下，谨遵皇命。
给个王爵也算皇家对他二人和成国公府的厚待。
但朱翊钧还没有亲政，这件事得找张居正商议。
张居正曾经帮陆家平反，对陆绎有恩，也算与成国公府交好，正好送个顺水人情，不管是和朱希孝还是下一任成国公，往后还是政治盟友。
然而，张居正同意了，有人不同意。这个人叫陈有年，是吏部验封清吏司郎中，专掌文官之封爵、议恤、褒赠、土官（少数民族官员）世职及任用吏员等事。
陈有年在奏疏中提到：“成国公诚然兢兢业业，然终其一生，并无伟业勋功，尚不得列为功臣。依照《大明会典》，只能止于‘公’爵，不能封王爵。”
朱翊钧认为他说得有道理，但事情不能一概而论，朱希忠和朱希孝兄弟俩历事三朝，忠心耿耿，他还想让朱时泰、朱应桢接着为他效力。用一个追封的王爵收买一下人心，也没什么。
最关键的是，太医告诉他，朱希孝也因兄长离世而患病，却还要硬撑着，大雪天跪在乾清宫外为兄长乞封，朱翊钧也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陈有年搬出《大明会典》说事，朱翊钧也便去查了查《大明会典》，英国公张懋也没有军功，去世后，武宗也受封为宁阳王，这不是有先例吗？何必这么较真。
没想到，陈有年还真就这么较真，又给他回了封奏疏：“根据令典：功臣去世，公赠封为王，侯赠封为公，子孙世袭之人，生死只享受原来的爵位。英国公张懋赠封为王，朝廷讨论时，持反对意见的正是上一任成国公朱辅。后来仍是被封赠王爵，不合祖制。况且朱希忠没有讨敌功勋，怎么能乱加恩宠？”
朱辅就是朱希忠和朱希孝的父亲。朱翊钧回道：“是，朱辅要是还活着，想必也会反对自己的儿子追赠王爵。”
“当年在卫辉，朱希忠在火灾中以身护卫皇爷爷。这个王爵是朕替皇爷爷和父皇给他的恩赏。若是不合祖制，那是祖制不近人情，不妨改一改。”
一个没亲政的小皇帝，张口就要改祖制，陈有年又惊又怒，但他提到朱希忠在火场护卫世宗。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今上与世宗祖孙感情深厚，他要追封这个王爵，旁的人也拦不住。
陈有年只得去找首辅，张居正很欣赏他的气魄和胆识，但也觉得此人实在迂腐：“这是皇上谕旨，你要抗旨不成？”
不久之后，朱翊钧追封朱希忠为定襄王，谥恭靖。
陈有年当天便呈上奏疏，称病乞休。
在张居正看来，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人家本就是世袭公爵，虽没有军功，但也多年领兵，勤勤恳恳辅佐三代帝王，死后追封个王爵怎么了，碍着你一个五品小官什么事了，不依不饶没完没了的。
按照他的处事作风，要走就走，他非但不会强求，更不会再次启用。
朱翊钧却对这个陈有年很感兴趣，看了他的履历，他的父亲陈克宅是嘉靖朝的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后来巡抚贵州，镇压苗王叛乱有功，阴其子陈有年入国子监。
陈有年是嘉靖四十一年进士，受刑部主事，后升迁吏部郎中，一直以来为官清廉正直，在官员中口碑很不错。海瑞在江南推行一条鞭法，被许多言官弹劾，他还曾替对方说过话。
朱翊钧想了想，扣下了他请辞的奏疏，把人宣来文华殿问话。
陈有年叩拜之后，朱翊钧也没让他起来，自顾自的写完一幅字，收了你，放下宽袖，这才问道：“你和成国公有什么恩怨？”
陈有年回道：“没有。”
朱翊钧说：“那就是和成国公府其他人结怨了。”
陈有年又道：“也没有。”
朱翊钧疑惑道：“那你干嘛这么针对人家？”
陈有年掷地有声的回道：“身为验封清吏司郎中，封爵是否符合祖制本就是微臣分内事。”
朱翊钧又道：“朕说过，这是朕给成国公府的恩赏，不算你失职。不合祖制，那是祖宗没预料到现今朝廷的情况，咱们稍作修改。”
“那个词儿叫什么来着？”他看向一旁的冯保，忽然想起来了，“与时俱进。”
陈有年实在觉得这个随口就要修改祖制的小皇帝实在荒唐：“微臣劝阻不了陛下，是微臣之过，只能请辞。”朱翊钧问他：“你为何做官？”
陈有年想也不想就回答道：“济世安邦，造福于民。”
“不对，不对，”朱翊钧说，“依朕看，你是为了在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上给皇上添堵。”
“若是皇上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合你的心意，你就要撂挑子走人。”
“济世安邦，造福于民……你心里哪来的邦，哪来的民？你心里只装得下你自己那点好名声。”
“你的父亲陈克宅在贵州平定叛乱，那才叫济世安邦，造福于民。”
“你呢，你在一个公爵死后追封的问题上，与皇上赌气，动不动就谎称病了，要回家休息。”
“真到了国家和百姓危难之际，也指望不上你。”
“你比起你的父亲，那可差远了。”
“朕听说，你的先祖是宋朝名臣陈康伯。以后也别跟人提这事儿，陈康伯也觉得丢人。”
朱翊钧一顿输出，丝毫不给陈有年辩驳的机会，最后把他的那封请辞的奏疏丢到他的跟前：“回去好好想想，你若坚持有病，非得回家休息，朕也不拦你。往后，你若改变主意，可就回不来了。”
“若是想通了，还有匡扶社稷，经世安民的抱负，朕饶了你这次，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回到吏部，照常办差。”
“别动不动就说请辞，朕不喜欢被人威胁。”
下来之后，朱翊钧就告诉张居正：“先生，我觉得考成法还应该加上一条。请辞的官员，若要再为官，须得重新参加科举考试。”

第195章 张居正一愣，这就……
张居正一愣，这就玩得有点大了，历朝历代也没有这样的规矩。
科举考试是当官的唯一门槛，一旦考过，就可以当官。今后无论是丁忧、辞官还是罢官，只要皇帝和朝廷重新启用，就可以立刻当官。
这也算是给读书人的一点保障，一旦更高，朝廷还不知道要闹得如何天翻地覆。
朱翊钧看出了张居正的犹豫：“张先生觉得不合适？”
张居正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说道：“只怕这样，诸司臣工，地方官吏辞官离去的更多。”
朱翊钧仔细思索片刻，点点头：“先生说得是，毕竟要考虑到不同的情况，须得更加完备一些。”
“若是触犯律法，削籍罢官，那自然是不能再回来了。”
“若是主动请辞，那就得考虑清楚，想要再做官，就得重新参加科举考试。这样，对其他人才公平。”
“若是丁忧……”朱翊钧皱起眉头，“新科进士都要分配到各衙门观政，通过考核才能上任。”
“丁忧毕竟要三年，起复之后培训三个月吧。”
张居正没说话，一旁的吕调阳听得目瞪口呆：“陛下，丁忧乃是为为父母守制，这恐怕有些不近人情了吧。”
朱翊钧却道：“观政也可以改为两个月或者一个月，丁忧也只能两年或是一年。”
“若一年之内可不必观政和考核，直接官复原职。”
张居正仍是一言不发，只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朱翊钧。
吕调阳已经被他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回过神，就“噗通”一声给他跪下了：“陛下，万万不可！”
朱翊钧问：“有何不可？”
吕调阳先给他磕头，又给他讲了个故事：“孔子的学生宰予，口齿伶俐，擅长辞辩。”
“拜在孔子门下以后，问道：‘父母去世，守孝三年，时间不是太长了吗？君子三年不习礼，礼义必定会毁坏；三年不奏乐，乐理一定会败坏。一年间，陈旧的谷子吃完了，新的谷子又成熟了，钻木取火的木材换遍了，守丧一年也就可以了’。”
“孔子回道：‘只守丧一年，你内心安不安呢？’宰予回答说：‘心安。’孔子道：‘你既然感到心安理得，你就这样做吧。君子守孝期间，即使吃美味佳肴，也感觉不到甜美，听到动听的乐声，也感觉不到愉悦，所以君子才不会这样做’。”
“宰予退出去之后，孔子对别的学生说道：‘宰予并非仁义君子！孩子生下来三年，才能脱离母亲的怀抱。为父母守孝三年，是天下共同遵行的礼仪’。”
朱翊钧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没有阻止天下人遵循礼仪，也没有阻止仁义君子为父母尽孝。”
“别说守孝三年，十年二十年都没问题。”
“但是，三年不在朝中，不理政务，不了解颁布的新政，一回来就想着位居要职，掌握大权，绝对不行。”
“官员的俸禄也是国库的银子，国库的银子是天下百姓缴纳的税赋。”
“既想要尽孝道，又想让天下百姓养着你，凭什么？”
“老百姓也有父母，他们的父母离世，他们也想在家守孝，你们这些为官的给他们发俸禄吗？”
“哼~”说到这里，朱翊钧冷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官员没几个真心想回家丁忧。太祖高皇帝规定，只能领一半俸禄。大明给官员的俸禄本来就低，一半还不够糊口。”
“蹉跎岁月，耽误升迁。三年时间，又有新科进士补充进来，未必能安排到理想的衙门和官职。”
“宣宗之后，夺情成了常态，其中自然有皇上不愿放归的能臣，但大多数都是主动谋求‘被夺情’。”
“正德年间，杨廷和父亲去世，武宗夺情，他以‘风化’和‘范俗’为由拒绝，还说首辅应尊重伦理亲情。一时间，被朝中官员传为佳话。从那至此，朝中再未出现夺情之事。”
朱翊钧说到这里，竟然笑了笑：“他若真把父子亲情看得这般重要，又怎会逼着我皇爷爷抛开亲爹不认，却要认孝宗当爹呢。”
“！！！”
当了皇帝之后，他是什么话都敢说，一点不把两位阁臣当外人。
吕调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张居正仍旧不发一言，甚至还有些神思恍惚。
朱翊钧继续说道：“‘夺情’这个词也挺奇怪，身为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担君之忧。臣子拿着君父发的俸禄，君父要求臣子尽本分，却要被称作‘夺情’，这是什么道理？”
“以孝治天下这话没错，每个人都有父母。我父皇驾崩不过一年半，按照孔子的说法，我也该为他守制三年。”
言下之意：“你们另外找个人来当皇帝，我先去给我爹守孝，满三年我再回来。”
吕调阳又被他这话吓得冷汗淋漓，声泪俱下的磕头：“臣不敢！臣不敢！”
他算是听明白了，小皇帝这话的意思是，你们这些做大臣的，既当又立，嘴上说着孝道，心里都是仕途，说不得还要以此当做攻击政敌的手段，来个道德绑架。
关键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大臣可以在丁忧和夺情之间反复权衡，皇帝没得选，只能干到死。
这些道理大家都明白，但没有人会拿到明面上来说。但朱翊钧从小就被世宗、穆宗惯坏了，只有想不想，没有敢不敢。
朱翊钧又道：“父母去世，丁忧三年就能抹去子女对他们的思念吗？”
“我觉得不够，一辈子也不够。我至今都还时常想起皇爷爷，想到他带我泛舟太液池，在水云榭垂钓，摸着我的头，唤我钧儿。”
“我们对亲人的缅怀没有期限，更不应该成为推卸责任、沽名钓誉和排除异己的借口。”
“你说对吗，次辅？”
“！！！”
吕调阳不敢回半个字，抬眼去看张居正，希望元辅能救救他。
可张居正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一直愣在那里，朱翊钧说的话，他一字不落的听在耳朵里，心里却百感交集。
朱翊钧也没有非要吕调阳表态，反正内阁又不是他当家。
朱翊钧抬手，把吕调阳扶起来：“你看，现在多好。坏人就让我这个君父来做，你们做臣子的，以后不想丁忧就可以名正言顺的不用丁忧。”
“朝中许多大臣都是王门弟子，王守仁说心即理，知行合一，我看还是有些道理的。”
“……”
连站在一旁的冯保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心即理”“知行合一”不是这个意思呀万岁爷。
可仔细一想，知要明觉精察，行能真切笃实，要知行合一，而非表里不一。
“行了，次辅你忙去吧。”
说了这么多话，朱翊钧口干舌燥，转身让王安给他沏茶：“要凉的。”
外面还飘着雪花，他穿着单衣，殿内只一处燃着炭炉，他竟还要喝凉的。
朱翊钧灌下半杯清茶，这才看向张居正，又去拉他的手：“张先生，先生？”
张居正摇摇头，反握住他的手：“陛下……”
“嗯？”朱翊钧看着他，想到张居正体弱，时常生病，便有些担忧，“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他转头，正要吩咐王安去宣太医。张居正却忽然提了个让他意想不到的要求：“想到陛下小时候，时常要臣抱，不知什么时候，陛下长大了，便没有再抱过。”
朱翊钧笑道：“那现在就抱抱吧~”
他张开双臂，给了张居正一个拥抱。
小的时候，朱翊钧觉得张先生高高瘦瘦的，胡子还很长，上课的时候，他总要仰起头来才能看到张先生的眼睛。现在，他长得快和张先生一般高了，强壮的手臂环抱住先生的脊背，坚定又温暖。
良久，张居正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陛下，内阁还有诸多政务要处理，臣该回去了。”
朱翊钧松开手：“那我刚才说的……”
张居正道：“全都加在考成法中。”
朱翊钧问道：“先生不担心被言官弹劾吗？”
张居正眼角露出一抹浅笑：“陛下都不担心，臣又有何惧？”
他退后一步，躬身道：“臣这就回内阁，召集诸司商议，而后让造敕房拟旨，尽快颁布。”
“不不，”朱翊钧摆了摆手，“不急，等三个月之后再颁布。”
“三个月之后？”
张居正皱了皱眉头，稍加思索，就领会了朱翊钧的意思：“臣会召集礼部商议，本次春闱，酌情增加进士登科人数。”
朱翊钧点点头：“那就劳烦先生了。”
他俩虽然没有明说，但冯保也听明白了。
一旦朱翊钧那个吓死人的制度颁布下去，朝会上又要吵得天翻地覆。
这还不算，以朝廷这帮官员的尿性，一定会用辞官乞休作为理由，来威胁朱翊钧，收回这项政令。
朱翊钧偏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格，若是言官好好给他提意见，合理的他自然会采纳，并作出修改。不合理的，也会说明原因。
若是敢来威胁他，可用之才还能劝一劝，本就不如他法眼的老头儿，说不得仕途就到这儿了。
朱翊钧自己颁布的政令，自然不会食言，一旦请辞，后悔了，再想回来做官，那得重新参加科举考试。
皇上仁慈，没让他们从秀才开始考，直接参加进士考试就行。
大量官员请辞，朝中必定会有许多官职空缺，这么大个国家需要运转，俸禄本来就低，还加量不加价，这也说不过去。于是，只能趁着这次春闱，多选拔一些新鲜血液。
三个月期限，也能给官员一些缓冲，让他们想明白，是不是真不打算干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给次辅一点小小的震撼。

第196章 张居正退出文华殿……
张居正退出文华殿，脑子里只剩“夺情”二字。这个问题其实也困扰了他许久。有些事情非人力所能为，生老病死，不是他重生一回就能改变。
去年。张敬修回江陵参加乡试，他让妻子王氏一同回去。等张敬修乡试结束，就带着祖父母一同进京，让他们以后都跟着自己在京师生活。
一来，不让他爹在江陵为非作歹，败坏他的名声，二来，也能侍奉二老，让他们多享几年福。
“张阁老！张阁老！”
走出文华殿不远，冯保追了上来。张居正向他点了点头：“冯大伴。”
冯保与他并肩缓刑：“陛下从小就是个急性子，尚未亲政，太后常说，还需元辅多费心。”
这话的意思是，朱翊钧年纪还小，自幼万千宠爱于一身，官员们这些小心思看得多了，自己当了皇帝，急着整顿吏治，许多方面考虑不够周全，还需要张居正这个老政治家多多帮衬。
张居正躬身道：“谢太后隆恩。”
太后还让冯保给他讲姚崇的故事，朱翊钧不让讲，冯保也就没讲。即使不讲，张居正心中也如明镜一般，对太后的心思了如指掌。
冯保想起正事：“是陛下让我来给张阁老说一声，大明疆域广阔，官员们来自天南海北，丁忧一年，足够让他们返乡安葬父母，走个来回。”
回家奔丧又不是游山玩水，就算走一趟琼州府，一年时间也足够了。
“不过，既然守制时间缩短为一年，那就将原本只发一半的俸禄改成全额发放，诸司衙门再根据情况，赏赐一些银两。”
张居正点头应道：“陛下考虑周详。”
果然不出所料，朱翊钧把丁忧从三年改为一年的想法，一放到朝会上廷议就引起了轩然大波，大臣们痛心疾首，这是在挑战孔圣人的权威，大明两百年基业，怎么会教到他的手里。就算丁忧期间俸禄减半变成全额又如何，给了赏赐又如何，那点钱能和对父母的孝道相提并论吗？
朱翊钧对他们如此激烈的反应并不意外，他高坐在龙椅上，对下面诸位大臣义愤填膺的控诉并不愤怒，心平气和的听完了。
“众位爱卿说得在理，大家的孝心让朕感动不已。身为君父怎能剥夺你们为父母尽孝的权利，是朕考虑不周，不近人情。”
“若不愿意，仍按照以往的规矩来，父母离世，守制三年。”
“众卿还有什么意见？”
“？？？”
朱翊钧目光扫过众人，停顿片刻方才道：“退朝。”
他
说完就走，下面的文武大臣都懵了。刚才某些义正辞严，激烈反对的人，甚至在心里咆哮：“不是啊皇上，你再坚持一下，我真的不想回家丁忧，你要不把那个一年也取消了。”
就连次辅吕调阳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那日在文华殿，小皇帝巴拉巴拉跟他说了一大堆，一副坚决要做“当代宰予”的模样，这怎么大臣稍微激烈的反对一下，皇上就妥协了？
只有张居正，面不改色的站在那里。他很了解他的学生，缩短丁忧时间并非开玩笑，但也不是非得现在做。
先抛出个他们反应最激烈，最不能接受的，在朝堂上争吵一番，皇上放低姿态妥协了，其他几条照常推行。
很快，有官员就主动请辞的官员再回来需重新参加科举考试，以及丁忧起复需要观证和考核这几条上疏反对。
奏章堆了一桌子，朱翊钧也不着急，一本一本看过来，有言辞温和的，跟他讲十年寒窗有多不易，朝廷有明文规定，考中举人就是有功名在身，终身有效，除非被革除功名。
激烈一些的，甚至也同样用请辞来威胁和对抗。
对于前者，朱翊钧让内阁汇总，统一回复，若想要功名就不会辞官，辞官就等于功名也不想要了，任何人都需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能今天想走就走，明天想来就来，把朝廷当什么了，心里还有没有君父？
对于后者，想走就走，不拦着。
至于这几项新的政令，皇上在朝会上给了诸位大臣畅所欲言的机会，也亲自询问过是否有意见，大家都没提，那就是没有。
后面再想提，晚了。
张居正手底下有的是得意门生，许多都安排在科道官的位置上，除了对付政敌还能带节奏。
之前丁忧的事情皇上都已经妥协了，各位不要得寸进尺。仔细想想，只要大家管住嘴，别跟以前一样，稍不如意就撂挑子，这条规定并没有实质性的影响。
对于那些请辞的奏疏，内阁还没有把同意的批复发下去，就有人反悔了，表示自己太冲动，蒙受皇恩，理应为君分忧。
个别要面子，不愿屈服的，张居正也不强求，想走就走，后面还有一堆改革，就不留着添堵了。
这件事平息下来，没几日，朱翊钧又下发一道诏书，去年，全国各地征收上来的赋税都有所增长。除去必要的开支和来年备用，国库还有一些结余，皇上打算给大家发点福利，涨涨俸禄。
最后还不忘给大臣们画饼，大家好好干，来年国库充盈，俸禄还能涨。
那几位请辞的
官员，人还没离开京城就听到了这个消息，悔得肠子都青了，他们也并非真的想辞官，就是摆一摆读书人的姿态，皇上不允就是了，怎么还真让他们走。
想起来了，皇上还没亲政，都是内阁的主意。
户部和御马监核算去年国库收支，再呈给朱翊钧。都以为他只会看结果，但朱翊钧对他们的结果并不满意。
朱翊钧手里拿着几页纸抖了抖，对冯保说道：“大伴，我觉得这太简单了。”
冯保说道：“就这短短几页纸，户部和御马监十多个人加起来，算了好些天，不简单了。”
朱翊钧却道：“我想起几年前歙县的‘人丁丝绢’案，帅嘉谟一个人通过计算历年账册，就能揭开一桩延续两百年，涉及上百万税银的大案。”
“我想，通过算学能看出来的，不能只是收了多少税，花了多少钱，谁花的多了，谁花的少了。”
冯保点点头：“数据分析的确能体现出许多问题，不过……”
不过，想要将数字加以汇总、理解并消化，最大化地开发数据的功能，发挥数据的作用，提取有用信息和形成结论不仅需要数学，还需要强大的计算机。光靠人来概括和归纳，工作量太大，效率太低。
朱翊钧问：“不过什么？”
冯保笑道：“陛下想看什么，告诉下面的臣工便是，其他的，让他们去想办法。”
朱翊钧点点头：“大伴说得对。”
“对了！那个帅嘉谟，我差点把他忘了，他乡试过了吗？”
这个问题让礼部一查就知道了，帅嘉谟毕竟在国子监读了几年，乡试过了，就是名次不太好。
朱翊钧并不在意：“我也没指望他入阁拜相，考过就好。”
“等他考中进士，就安排他去户部，专门负责核算赋税。”
户部听到这个消息差点吓死，皇上这是安的什么心，帅嘉谟要是像在歙县那样来把户部的账册都算一遍，那还得了。
三月十五是殿试时间，皇帝亲临皇极殿，策题发下，考生开始作答。
朱翊钧挨个看了一圈，看到了帅嘉谟，却没看到张敬修。
后来他问张居正才知道，张敬修会试落榜了。
帅嘉谟最终的成绩也不理想，但按照朱翊钧交代的，内阁先把人安排到户部观政，之后自然也会留在户部，从主事做起。
朱翊钧有时候看过户部的题本，会宣他来文华殿，告诉他自己想看什么，让他回去准备。
帅嘉谟的确是个统计方面的人才，总能
根据朱翊钧的要求，在短时间内呈上他想要的。
冯保想起此人在历史上的遭遇，为民请命，却没有一个好的结局，流放三千里。
如今这样，人尽其才，挺好。
帅嘉谟在算学方面确实很有天赋，朱翊钧对冯保说道：“我现在觉得户部也不适合他。”
冯保问：“那依陛下的意思，哪里更适合他？”
朱翊钧说了个冯保意料之外的地方：“国子监。”
“……”
就帅嘉谟那个三甲三百多名的成绩，自己写个八股文都只是勉勉强强，让他去国子监做官，那和误人子弟没什么区别。
但冯保明白朱翊钧的意思：“殿下是想让他去教授算学？”
朱翊钧摇头：“我还想让他去兵部、工部、钦天监，甚至月港。”
“但我发现，我不能逮着他一个人用，我得让他发掘更多和他一样，精通算学之人。”
他算是发现了，朝中这些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官员，除了像张居正这样，于治国方面特别有能力和远见的，其他人除了夸夸其谈，就只会写弹章给他添堵。真正让他们干点事实，啥也干不好。
不过不要紧，张先生的考成法自会教他们如何做官。
他发现像帅嘉谟这样有一技之长的人才，虽然圣贤书读得不怎么样，但是在需要计算的方面确实很好用。
就如同小时候大伴对他说的，算学是一切的基础。就说一个考成法，从制定到落实，大臣们的考核、时限，哪一样不需要算学？
尤其是掌管国家赋税的户部，那更是离不开数字，他需要更多这样的人才，来解决实际问题，而不是通过八股文，选拔一堆就会拿圣人之言在朝堂上吵架的文官。
不过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已经过去了，下次考试还早着呢，人才也并非随便找找就能有，此时不能操之过急，得慢慢来。

第197章 开春之后，天气渐……
开春之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朱翊钧上午上课，中午去慈宁宫，陪太后用个午膳，下午就顺道去西苑。
世宗刚驾崩那几年，他始终告诉自己，皇爷爷并没有离开，只是一如既往生活在西苑，只要他不去，皇爷爷就一直都在。
这几年，尤其是父皇驾崩之后，他搬进了乾清宫，对于亲人的离世，渐渐开始释怀，反而会想念小时候和皇爷爷一起生活和玩耍的地方。
他甚至想，要不搬回万寿宫去住，这个想法差点没把大臣吓死，被世宗支配二十多年的恐惧立马涌上心头。
好在朱翊钧只是说说，没有真的要搬。
霜眉年纪已经很大了，但精神还不错。朱翊钧每次去西苑都会带上它。有时在水云榭钓鱼，在柳树下练武，有时泛舟太液池，他捧着一本书看，霜眉就在旁边翻着肚皮晒太阳。
这日子太惬意了，有时候连朱翊钧也会忍不住，躺在船上小憩一会儿。
一觉睡醒了，夕阳西斜，残阳铺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朱翊钧看一眼手里的《临川先生文集》，想到王安石变法，又想到那个支持他变法的神宗赵顼。
他忽然随口说了一句：“赵顼支持变法，我也支持变法，他推行新政，我也推行新政。”
“他庙号神宗，等以后我死了，那些大臣会不会也给我上……”
冯保被他吓得魂飞魄散，没等他说完，就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陛下！”
船上其他人也惊得跪倒一片，霜眉机敏的抬起头，浑浊的眼眸看向朱翊钧，又靠近他几分，贴着他躺下来。
冯保有点生气，这么多年，全心全意的照顾他，从一颗又白又软的小团子，养成翩翩少年，哪里听得了他说这个？
但他毕竟是皇帝，冯保也不好发作，只低声道：“好好地，说这些做什么？”
朱翊钧去拉他的手：“我就是，随口一说。”
冯保收回手，转头看向湖面。
朱翊钧知道他生气，赶紧扑上去，搂着他的腰，靠在他肩头撒娇：“哎呀，我就是开个玩笑嘛，你别当真，大伴~”
冯保哪能真跟他生气，暗自轻叹一声：“陛下，您现在是一国之君，有些话，不能随便说，尤其是面对大臣，三思而后行。”
“嗯嗯嗯~”朱翊钧点头，“我知道了。”
到了四月，天气实在太好了，朱翊钧在宫里实在呆不住，打算出门逛逛。
按照以往的习惯，他出门必定要去一趟张居正的府上，这次也不例外。正好碰到张家兄妹几人都在花园里，这大好的春光，蓝天白云，花团锦簇，年纪更小的张允修和张静修，在旁边追逐玩闹，其余几人看起来却心事重重，尤其是张敬修。
朱翊钧走到石桌旁，笑道：“哟，大家都在呀。”
几人赶紧站起来，要给他行礼，朱翊钧却压了压手：“坐吧坐吧，别这么客气。”
张敬修、张嗣修和张若兰三人各自坐下，张懋修站到一旁，把石墩子让给朱翊钧。
朱翊钧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一屁股就坐了下去。下人端上点心，张懋修亲自结果茶盏放在朱翊钧跟前。
朱翊钧先喝了口茶，润润嗓子。一低头，左右两条腿，一边挂了个挂件，正仰着头冲他笑。
他天生有一种魔力，特别招小孩子、小动物喜欢。
朱翊钧一手一个，捏捏他俩的小脸，又拿了点心喂给他们，两个小家伙便捧着绿豆糕，到旁边啃去了。
朱翊钧目光扫过众人，一眼就看懂了他们兄妹在愁什么。
会试落榜，这对于首辅家的长子来说，着实是个不小的打击。这一个多月，张敬修门都不敢出，以前那些朋友、同窗的小聚他也都推了，实在没脸见人，总觉得人家都在笑话他。
弟弟妹妹实在不忍心看着大哥如此消沉下去，于是，举在花园里，准备开导开导他。
可张嗣修、张懋修、张若兰，个个读书做文章都比他好，实在也不知道如何安慰。倒是张敬修自己，愤懑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从小我读书就不如你们，父亲也没对我抱有期望。”
朱翊钧皱眉：“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张敬修低头：“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没有训斥过我一句，我甚至都很少见到他。”
朱翊钧摇摇头：“你很少见到他，因为他是元辅，内阁有许多政务都需要他亲自处理。”
“他没有训斥你，是因为你科举落榜本就消沉，他不忍心再责备你。”
张敬修喃喃道：“是……这样吗？”
“是的呀，大哥。”张嗣修说道，“好几次，夜里我看到父亲提灯站在你的院门外往里张望，既担心你，又不想打扰你。”
张敬修听了这话，眼角不自觉划下一滴泪来。
朱翊钧又道：“我专门让礼部调来你的试卷看了看，写的还不错，只是，这次的主考官是马先生，他刚正端慎，对先贤著作理解深刻，所以对考生要求严苛。”
“我想，并非你的学问不够好，观点与马先生不符。”“别灰心，三年之后，你一定能高中，我相信你。”
科举考试，考的是八股文，八股文要以先贤的口吻做文章，只能引用《四书》《五经》的典故，并且还有严格的格式要求。
所以，平叛文章好坏，以主考官和阅卷官的主观感受为重。
朱翊钧这安慰的话，说到张敬修心坎儿上去了，尤其最后那句，皇上都说下一科他一定能高中，那他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振作起来继续读书吧。
张敬修站起来，向朱翊钧深深一揖：“谢陛下开解，我心里好受多了。”
朱翊钧点点头：“努力吧。”
“你们别跟着我！”
花园另一头传来一声呼喊，朱翊钧循声望去，一位老妇人和一群下人，追着一老头，从树丛后面跑出来。那老头儿气势汹汹的，操这一口家乡话。
朱翊钧身边除了张居正，刘守有也来自湖广，勉强能听懂对方说了些什么。
“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回江陵！”
“快去，给我准备车马，我现在就走！”
朱翊钧问张懋修：“这老头谁呀？”
张懋修低声道：“是我祖父。”
朱翊钧又问：“叫什么？”
“张文明。”
朱翊钧嗤笑一声：“一点也不文明。”
“……”
张文明在江陵，仗着儿子是首辅，飞扬跋扈，欺凌乡里，张居正多次修书给江陵知府，要他秉公处理，不可徇私。
但张文明毕竟是首辅的亲爹，知府不敢。去年冬天，张居正把父母接到京城一起生活，知府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朱翊钧看了一眼，他们兄妹几人的神情，不难猜到，张文明像这么闹腾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
张若兰正要起身，却被张敬修按了回去，他自己却站了起来，径直向祖父走了过去。劝阻的话还没出口，反倒挨了张文明一顿骂。
“嚯！”朱翊钧实在没想到，张先生那么儒雅谦和有风度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个这么泼皮无赖的父亲。
他招了招手，唤冯保过来，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大伴，交给你了。”
冯保走到张文明跟前：“张老先生。”
张文明看着他：“你是哪位？”
张敬修介绍了冯保的身份，今上的伴读，司礼监掌印，父亲的好友……无论哪一重身份，都让张文明收敛了脾气，客客气气的要将人迎进屋去。
冯保摆了摆手，道明来意：“陛下听说张阁老接父母入京城侍奉，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盛赞他一片孝心，还赐了恩赏。”
“可我刚才听到你要回江陵，”说到这里，冯保皱眉，“陛下刚给了赏赐，您就要走，这可是欺君啊……”
听了这话，张文明差点吓得腿一软，当场给他跪下，幸好被他老婆一把扶住了：“不不不！不走，我不走。我只是年纪大了，离家多日，有些思乡而已。”
“今后我哪儿也不去，安心跟着白圭养老。”
他一着急，连张居正儿时的名字都出来了。
“哈哈哈！”远处的朱翊钧乐不可支，回头忘了张懋修一眼，后者心领神会，想笑又不敢笑，只能低下头去。
小时候，他俩时常书信来往。朱翊钧说他院子里养了两只白龟，张懋修回他，我爹爹以前就叫白圭。
没想到，信还没送到朱翊钧手里，先被张居正看了去，罚他抄了五十遍《论语-为政篇》。
张文明跟着妻子回了自己的小院，远远地，还听老夫人数落他：“老头子，你给我安生一些。这可是京城，天子脚下，你以为还是江陵……”
其实张家几个孩子从小生长在北京，与祖父母没什么感情，听到这里，全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朱翊钧问张若兰：“妹妹，最近可有聚会？”
张若兰没想到他还敢提这样的要求，震惊的看着他。
朱翊钧笑道：“带我一个，我又想去凑热闹了。”
张若兰斩钉截铁的回道：“没有。”
上次就把王小姐魂儿勾走了，多来几次，京城这些官家小姐都得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朱翊钧笑道：“妹妹是不愿意吧。”
张若兰皱眉：“上次就被父亲发现，训了我一顿，还惹皇上埋怨。”
“切~”朱翊钧从鼻子里哼一声，“罢了，妹妹是嫌我添麻烦，我不去便是。”
他站起来，牵起张懋修的手：“走，哥哥带你出门玩去。”
张简修忽然拦在他俩跟前：“我还想跟你比试呢。”
朱翊钧道：“下次，下次再比！”
张懋修跟着他上了马车，这才问道：“今日去哪儿，又去郊外吗？”
朱翊钧却道：“去通州。”
“通州！”张懋修惊讶道，“那可有些远。”
朱翊钧摆了摆手：“不远，我专程挑了两匹快马，半个多时辰就能到。”
张懋修好奇道：“去通州做什么？”
“不做什么，”朱翊钧双手枕在脑后，悠闲的靠在窗边，“随便看看。”
俺答汗两次进犯通州，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
那日买果饼，朱翊钧想起那个叫刘大实的孩子。陆绎曾问过他，为什么要习武，他说他要保护刘大实。
如今，他的心愿仍未改变，他要保护的是大明帝国千千万万像刘大实一样普通的百姓。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想去通州看看，那里的百姓如今生活得怎么样了。
半个多时辰也不算短，二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
张懋修又问道：“为何每次出去都带上我？”
朱翊钧哼笑一声：“被发现了，不能我一个人挨罚。”
“啊……”这个答案着实超出了张懋修的意料，他委屈巴巴看着朱翊钧，“这样啊。”
“哈哈！”朱翊钧大笑，摸了把他的头，“喜欢你，才带你出来玩呀。”

第198章 这次朱翊钧主要去……
这次朱翊钧主要去的时候通州下面的漷县，在山野间随便走走逛逛。
这么多年过去了，百姓的生产生活早已经恢复，田野间绿油油的连成一片，再过几个月，就是收获的季节。
小溪旁三五妇人正在洗衣服，不远处一群孩童在花丛间追赶蝴蝶。
看着这一幕，张懋修笑道：“篱落疏疏一径深，树头新绿未成阴。”
朱翊钧接口道：“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这时候，有猎人带着野味下山，看起来收获颇丰。朱翊钧好奇打量对方，除了野鸡、野兔之外，手里竟然还拎着只活物。
那猎人也注意到他的目光，小公子身着锦衣，气质出尘，身后还有一群仆从，一看就贵不可言。
他赶紧凑上去，举起一只纯白色小狐狸问道：“小公子，上好的狐狸皮毛要不要，刚在山里逮到的，你瞧瞧拿回去做一匹毛领，最衬你们这些贵公子。”
他突然摸出一把尖刀，把一旁的陆绎和刘守有吓一跳，赶紧上前两步，护着朱翊钧，却听那猎人说道：“你若要，我现在就剐了洗干净给你。”
“呃……”朱翊钧从陆绎和刘守有中间伸个脑袋出来，问道，“你，你这狐狸多少钱？”
猎人回道：“五两银子。”
那小狐狸头朝下被人拎着，滋味不好受，挣扎两下挣脱不开，呜呜叫了起来，眼睛正好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觉得，那小家伙的眼神，宛如在向他求救。
猎人见朱翊钧不说话，以为他嫌贵，又改了口：“四两，不能再少了。”
“王安，”朱翊钧低声道，“给钱。”
猎人收了银子，这就要拎着小狐狸去河边，现杀现刮。
朱翊钧赶紧拦了他：“别别，你……你就这么给我吧。”
他又叫王安去把狐狸接过来，小家伙惊悚的缩成一团，朱翊钧伸出手，在它头顶摸了摸，它竟然仰起头，蹭了蹭朱翊钧的手心。
危险解除，小狐狸也放松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四处打量，嘴角上扬，笑得很是甜美。
张懋修也凑过来看：“它真可爱。”
朱翊钧问：“懋修喜欢吗？”
“喜欢。”
“那送给你吧，养在你的小院，我到你家去，还能看看它。”
张懋修问：“那为何不带回宫里养着。”
朱翊钧在他脑袋上轻敲一下：“你傻呀，带回宫去，我母后不就知道我偷偷跑出宫来了吗？”
张懋修低声呢喃：“可你今日来了我家，我父亲一定会知道的。”
朱翊钧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张先生知道了没关系，他不会向我母后告状的。”
一行人沿着小溪漫步，朱翊钧出城之前就让人去买了些糖果点心，此时正好派上用场，分发给周围的孩子们。
张懋修又开始担心他们的学习问题：“怎么这里的孩子也不读书呀？”
朱翊钧在路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问一旁洗衣服的妇人：“村里有私塾吗？”
妇人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公子，脸都红了：“没有。”
朱翊钧又问：“那孩子们上哪儿读书？”
妇人一边干活儿一边回道：“乡下孩子读啥书呀，会种庄稼就行。”
朱翊钧看向张懋修，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哪哪儿都一样，穷人家的孩子，没钱读书。
二人继续往前走，朱翊钧问道：“怎么了？”
张懋修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些孩子，大好的光阴，都浪费了。”
朱翊钧搭上他的肩肩膀：“等以后你做了国子监祭酒，想想办法，让这些孩子都有书读。”
张懋修点点头：“以后我不跟你出来玩了。”
“怎么了？”
“我要读书。”
“读书也不差这一天半天。”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朱翊钧还特意向周围的人打听了一下，认不认识刘大实。
他记得，那个果饼铺老板说过，刘大实是和母亲回娘家被蒙古人杀害。他并不知道刘大实的母亲姓什么，问了一圈，也没人认识。
他们又来到村子里，农户们朴实热情，随便问个路，也要请他们坐一坐，喝口水。
忽然，旁边几个年轻人跑过，嘴里还说着：“出事了！出事了！”
“听说老孙头被人活活打死了！”
“谁干的，走，看看去！”
朱翊钧一听这话，赶紧站起来，拉着张懋修跟上前面那几个人。
竟然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活活打死一个老人，这还得了，有没有王法了？
朱翊钧跟随他们来到一片茅草屋前，空地上的确躺着一个老头，额头上有一处伤口，正在往外渗着血，双目紧闭着，但鼻子下花白的胡子一起一伏，说明此人还有呼吸，并没有死。
农夫们也是道听途说，有夸张的成分，不过看那老头的状态也是出气多进气少。
“爷爷，爷爷，你怎么了？”老人身边伏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长得非常漂亮，尤其那双水灵灵大眼睛，哭起来更是惹人怜爱，根本不像是个干粗活的村姑。
旁边有人说道：“可怜哟，祖孙俩相依为命，老孙头在城里欠了银子，追债都追到家里来了。”
朱翊钧一看，那祖孙二人旁边，果然站着七八个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手里还拿着棍子：“老孙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给了你机会，你连利息也还不上。”
他抖开一张纸：“白字黑字都写着呢，连本带利，你现在欠我们一百五十两银子，期限已到，你这块田，还有这房子加起来都不够。”
“不过嘛，你这孙女长得水灵，也能值些银子。”
说到这里，几人猥琐的笑起来：“不放告诉你，有贵人看上了你家孙女，只要你答应，就跟着享福去吧。”
“我不去！”那姑娘哭喊道，“我爷爷根本就不欠你们钱，是你们陷害他。”
“字据上有他的手印，你别想赖账。”那人一把拽起小姑娘，“我劝你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
这种巧取豪夺的戏码虽然俗套了点，但也是司空见惯，周围围观的百姓不少，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没人敢上前阻止。
双方又拉扯起来，老头拼尽最后一口气，爬起来护着孙女儿，要债的不耐烦，举起棍子，当头就要劈下去。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突然，一道强光闪过，众人本能的闭上眼，只听“啊”的一声惨叫，要债的人木棍脱手，捂着自己的手腕，退后数步，面部扭曲，从他指间渗出一股鲜血。
“什么人，出来！”
人群哗啦啦散开，剩下朱翊钧一行人站在原地。
“多管闲事，给我打！”
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朱翊钧赶紧拉着张懋修推到了后面，陆绎始终护在他的身前，刘守有和骆思恭两个人上去，三两下就把那群人打得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刘守有走到其中一人跟前，一脚将踹翻在地，拉其他受伤的手腕，用力一拔，那人又是一声惨叫。
刘守有充耳不闻，细心的擦去刀刃上的血迹，回到朱翊钧身旁，把月痕递给他。
朱翊钧收了刀，走到那姑娘跟前，问道：“你刚才说，是他们设下圈套，陷害你爷爷，这是怎么回事？”
姑娘哭着说道：“几个月前，我爷爷担了些李子到城里去卖，在巷子撞上一位年轻公子，那公子怀里的花瓶摔碎了，说是值二十两银子。”
“对我们家来说，一辈子也赚不来二十两，那公子见我爷爷可怜，便说只赔五两便是，不着急，慢慢还，哄着他签下一张字据。”
“我爷爷不识字，想着撞碎了人家的花瓶，那公子通情达理，稀里糊涂按了手印。”
“没想到，上月开始，就有人拿着字据来追债，利滚利，变成了一百五十两。”
朱翊钧听明白了，这确实是个圈套，兼并土地的圈套罢了。
不仅要兼并土地，还要强抢民女。
周围的村民，只顾着看别人家的热闹，殊不知，下一个受害者，就是他们自己。
那几个要债的人爬起来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在漷县也敢来管我们的闲事。”
朱翊钧知道，这群人不过都是些小喽啰，他们背后的人物才是事件的主谋。
许多兼并土地的案件背后，都是当地的士绅豪强，甚至官宦人家，他们仗着有权有钱，强取豪夺，甚至不惜伤及任命。
朱翊钧不知道对方的来历，想要震慑住他们，就得编一个在当地无人敢惹的人家。
朱翊钧灵机一动：“在下李诚铭，武清伯李伟是我爷爷。”
武清伯李伟是他外公，皇太后的父亲，李家正是通州漷县人。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冒充李诚铭，爆出这个名字，丝毫也不心虚。
那几个要债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朱翊钧得意的扬了扬下巴，看来武清伯的名号果然能震慑住他们。
“思云。”
就在他要吩咐刘守有把人都绑起来的时候，那几个人却忽然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十分张狂。
“你说你是谁？”
刘守有重复了一遍：“我家少爷，武清伯的孙子，你该不会不知道武清伯是什么人吧。”
“哈哈哈哈哈哈！”那帮人又是一阵大笑，“我呸！竟敢冒充武清伯的孙子，假冒皇亲国戚可是重罪！”
“……”
这群人竟是反过来向他问罪，朱翊钧心道大意了，难不成他们见过李诚铭。
却又听那几人说道：“知道我们是什么来头吗？”
刘守有沉声道：“说来听听。”
那人站起来：“我们正是武清伯府上的人。”
“李诚铭，是我家大少爷。”
“！！！”

第199章 听到那要债人的话……
听到那要债人的话，朱翊钧几步从刘守有身后走出来，沉声道：“你再说一遍，你家大少爷是谁？”
那人有点被朱翊钧的其实吓到了，却还是色厉内荏的说道：“武清伯李伟之孙李诚铭，怎么样，害怕了吧，害怕了就赶紧滚！”
朱翊钧扬了扬嘴角，没有半分笑意，盛怒之下反而显得有些狰狞：“绑起来。”
骆思恭找来一根麻绳，把七八个人穿成一串，拉着走。
朱翊钧又看向地上的祖孙二人，吩咐王安：“找个大夫给他治，银子我出，人活着什么都好说，要是死了，就给我抬去武清伯府大门口放着。”
王安吓了一跳，很想说“陛下，那可是你外公，皇太后的父亲，这么干不太好吧”。但朱翊钧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不容置喙的吩咐道：“快去。”
“是。”王安赶紧领命而去。
朱翊钧又走到那串糖葫芦前面，问道：“你们家大公子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为首的那人还嘴硬道：“就你，假冒皇家外戚，还敢……啊！”
他话未说完，就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骆思恭一脚揣在他的膝窝，用了十足的力道，大概率骨折了。
朱翊钧说道：“去武清伯府。”
“不不，”那人挨了这么一下，态度就软了下来，“这个时辰少爷不在府中。”
朱翊钧问：“在哪儿？”
“燕春楼。”
“带路！”
“……”
朱翊钧还以为燕春楼和及萃楼一样，是个酒楼。走进去，扑面而来的脂粉味，随即又是两位花枝招展的姑娘迎上来。他才焕然大悟：这竟然是个妓馆！
两位姑娘在燕春楼打工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小公子，热情的贴上来，朱翊钧往后退一步，陆绎和刘守有挡在他的身前。
姑娘们抬头一看，这俩随从高大强壮，长得也不错，就是满脸凶神恶煞，吓得二人往后退了一步，还以为有人来砸场子，赶紧唤了老鸨来。
老鸨一来，先把朱翊钧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小公子生得那叫一个俊逸出尘，神仙一样的人物，竟然也来逛青楼，老鸨笑得合不拢嘴：“公子想要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里都有。”
朱翊钧没说话，护在他身前的陆绎厉声问道：“李诚铭在哪里？”
老鸨哼笑一声：“李公子是我们燕春楼的贵客，不是什么人……”
骆思恭把那一串“糖葫芦”拉上来，丢在老鸨跟前，老鸨吓得脸上脂粉刷刷往下掉，眼尾的褶子能夹死蚊子，赶紧指了指楼上：“在，在二楼，最大的雅间。”
几人簇拥着朱翊钧就上了楼，刘守有一脚踹开房门，朱翊钧走进去，里面一个年轻男人坐在桌旁，左拥右抱，衣衫不整，满脸□□，不远处，对面一年轻女子抱着琵琶弹唱。
破门的那一刻，弹唱戛然而止，转而变成几声尖叫。
朱翊钧走到那男人跟前：“你就是李诚铭？”
李诚铭惊呆了：“你你，你是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看来没找错人，此人正是武清伯的长孙李诚铭。
朱翊钧走到那琵琶女旁边，对方要站起来，朱翊钧抬了抬手示意她坐回去。
他一个眼神，陈炬赶紧搬了个墩子过来，朱翊钧一掀衣袍，坐下：“给我打，往死里打！”
“……”
刘守有稍微活动了一下手腕就上去了，李诚铭甚至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斗大的拳头就招呼了上来。
朱翊钧转头看向那琵琶女：“接着唱。”
琵琶女只得重新拨弄琴弦，咿咿呀呀唱了起来：“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你们，啊！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哎哟！知道我是谁吗，敢打我，不想活了？”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拟歌先敛，欲笑还颦，最断人肠。”
“啊呀，别打了！别打了！你们要多少钱，我给你们！”
“……”
一曲终了，朱翊钧才让刘守有停下来：“绑了带走。”
他站起来，又回头看一眼那琵琶女：“醉翁的《眉意》，唱得不错。”
说完，朱翊钧又给刘守有使了个眼色，目光落在李诚铭腰间，后者会意，扯下李诚铭腰间钱袋，扔到桌上，对那琵琶女说道：“赏你的。”
琵琶女拿了银子，再抬头，一行人已经下了楼。
朱翊钧上了马车，李诚铭刚才那些要债的人被绑在后面跟着跑。
掀开帘子往后看一眼，李诚铭那张脸青一块紫一块，眼泪鼻涕糊成一团，那叫一个精彩，沿途的百姓许多都认得他，指指点点。这纨绔子弟平日里没少欺压乡里，今日见他这狼狈样，可算让大伙儿出了口气。
朱翊钧心道，毕竟是皇太后的外甥，刘守有还是留力了，要真往死里打，估摸现在得抬着走。
外面赶车的陆绎问道：“陛下，咱们现在去哪儿？”
朱翊钧说道：“去武清伯府。”说完他又立刻改了口，“去接上王安，回京。”
“……”
于是，朱翊钧就这样，也没给任何人传话或是打个招呼，就把李诚铭和他那帮手下带回了京城。
他走之后，漷县乃至整个通州府都引起了轰动——武清伯的长孙和花酒的时候被人绑了，这还得了！
李伟派人四处打听消息，这才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可绑走李诚铭的并非本地人，出了城，天高地广，上哪儿找去？
回了京城，朱翊钧先把张懋修送回府。张懋修怀里抱着那只小狐狸，忧心忡忡的看着朱翊钧。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你回去吧。”
“张先生问起来，你如实告诉他便是。”
他既然把李诚铭带回了京城，无论是张居正那里，还是皇太后那里都瞒不住，他也没想瞒。
张懋修点点头，这才依依不舍的回去。没走两步，又转过身来：“陛下……”
“嗯？”朱翊钧皱眉。
张懋修从善如流的改口：“哥哥，我还是认为，就算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那老孙头，若是识字，也不会被骗。”
朱翊钧笑着挥了挥手：“行，我知道了，快回吧。”
送走了张懋修，朱翊钧这里还有个难题——如何处置李诚铭等人。
陆绎问了他的想法，还以为以他的急性子，会直接把人带去慈宁宫，把这事儿捅到皇太后那里去。
朱翊钧却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关进诏狱。”
“！！！”
好家伙，这是打算瞒着所有人，把表哥办了。
他是皇上，他说关进诏狱，那就只能给李诚铭安排个单间。
刘守有凑过来问了句：“要……那个吗？”
朱翊钧一时没有会意，反问道：“哪个？”
刘守有挤眉弄眼的，做了个挥鞭子的动作：“就是，那个。”这意思是问朱翊钧，要不要上刑。
朱翊钧瞪了一眼：“你这会儿又不怕皇太后知道了？”
刘守有讪讪地笑：“我就那么一问，陛下息怒。”
朱翊钧懒得理他：“回宫！”
他回到承乾宫，用了晚膳，批了会儿奏章就直接睡了，没再提李诚铭的事，更没说要汇报给皇太后。
这么大的事，自然有人通知武清伯，李伟知道了，必定第一时间进宫求见皇太后。
早知道晚知道，总会知道，朱翊钧就不费那个事儿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中午，朱翊钧刚上完课，皇太后就亲自过来了，身后跟着李伟、李文全父子，李文全就是他的大舅，李诚铭的父亲。
今日的经筵日讲讲官正好是张居正，他昨晚就听张懋修说了这事儿。若这事儿是他碰上了，也会觉得棘手，倒是很好奇，也很期待，皇上会如何处理。
皇太后开门见山：“钧儿，你把李诚铭弄哪儿去了？”
朱翊钧挑了挑眉，不答反问：“母后今日来，是要和我说家事还是国事？”
别说李伟父子，就连张居正都被他这话惊得不轻。虽说他是皇帝，却是个没亲政的小皇帝，凡事还要太后拿主意，他怎么干这么跟自己的母后说话。
朱翊钧有恃无恐，一点也不怕，还笑眯眯的站在皇太后身旁。
皇太后看着儿子，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亲儿子。
“别管家事国事，先把人带上来。”
朱翊钧向殿门外喊道：“与成，思云，去把人都带上来。”
在诏狱呆上一晚，就算没有用刑，光是那恐怖的氛围，和此起彼伏的背景音就能把人吓掉半条命，更何况李诚铭才十八岁，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关键白天还被刘守有揍了一顿，来到文华殿的时候，缩头缩脑，一点动静就能吓得他一哆嗦。
李伟和李文全看到他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脸上神情非常精彩，又气又怒又心疼。
“逆子！”李文全怒喝一声，“还不快给皇上跪下。”
“皇上？”李诚铭抬起头，正前方坐着皇太后，旁边还站着一个人，身着明黄织金圆领龙袍，腰间系玉带，头戴翼善冠，正是昨天在燕春楼让人把她揍了一顿那个。
他竟然是……当今圣上。
李诚铭吓傻了，“扑通”一声跪在地砖上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我知道错了。”
朱翊钧问他：“你哪儿错了？”
李诚铭一脸茫然：“我……我哪儿错了？”
“大伴，”朱翊钧叫冯保，“你提醒提醒他。”
冯保在心里叫苦：“这得罪皇太后的事儿，怎么总是叫我来做？”
尽管如此，他还是站了出来把老孙头中了圈套签下字据，武清伯家丁以此为由强行兼并土地，强抢民女之事说了一遍。
这在外戚中并非什么新鲜事，除了外戚，宗室、官宦、士绅、地主都这么干。
宗室、外戚和大官僚身份摆在那里，别说兼并土地，打死了人地方官吏也不敢那他们如何。
这事儿也是遇了巧了，被出门闲逛的朱翊钧碰到，否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李伟听完就跪下来磕头：“太后，陛下，这件事臣并不知情。”
朱翊钧还未开口，皇太后怒道：“武清伯你身为一家之主，出了这种事，一句‘不知情’就算了？”
李文全赶紧给妹妹磕头：“是臣教子无方，臣愿受罚。”
朱翊钧先不管他俩，只问李诚铭：“你可知罪？”
李诚铭仍是一脸茫然：“我……我不知道兼并土地的事，我只是，那日路过，偶遇那孙秀莲，见她生得俏丽，想收作外室，哪知她性烈，说什么也不从。”
他看向身后的那群人：“是他们给我出的主意，说是叫老孙头签了字据，利滚利，他肯定还不上，就拿孙女儿来换。”
说到这里，他俯下身“哐哐”磕头：“我说的都是事实，不敢有任何隐瞒，兼并土地之事，我真的不知道。”
朱翊钧低声问陆绎：“昨天把他和那几人关一起的吗？”
陆绎摇头：“分开关的。”
李诚铭看起来就是个蠢货，那一脸吓得神志不清的模样也不像装的，在皇太后、皇上，祖父和父亲面前，他不敢撒谎。
事情多半如他所说，下面的人狗仗人势，利用李诚铭这个白痴，想要强占土地，再把人打死，来个死无对证。
无论怎么说，李诚铭的确强抢民女，那帮人是武清伯府的人，狗咬了人，主人自然也逃脱不了罪责。
皇太后看向朱翊钧，说道：“这件事是你碰上的，就由你来处理吧。”
朱翊钧也不客气：“武清伯不能约束子孙、仆从，罚俸一年，引以为戒，若下次再犯，必定重罚！”
“对了，那老孙头治病的钱，得武清伯府上出。”
李伟听完，赶紧磕头谢恩。
朱翊钧又道：“涉案的八名仆从，全部戍边充军。”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李诚铭身上：“至于你，强抢民女，按照《大明律》也该流放才是。”
“！！！”
听到“流放”二字，别说李诚铭，李伟和李文全也不淡定了，纷纷给他磕头：“求陛下开恩！”
武清伯怎么说也是皇太后的生父，朱翊钧的外公。这件事说到底，也并没有造成实际的损失，皇上要真把李诚铭流放了，那似乎也太不近人情。
朱翊钧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李伟和李文全又给太后磕头，请她法外开恩。皇太后刚刚才说过，这件事让皇帝处理，此时也不好公然插手，只得板着脸，训斥父亲：“你糊涂！”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也不是不能开恩，不过……”

第200章 所有人都看向朱翊……
所有人都看向朱翊钧，等着听他开恩的条件。
张居正心知事情肯定没那么简单，朱翊钧一向古灵精怪，李诚铭为非作歹，被他逮了个正着，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只听朱翊钧说道：“武清伯兼任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这是个武职，统领京内、外诸都司、卫所。”
此言一出，别说张居正，皇太后、李伟和李文长都震惊了。
洪武时期的确如他所说，中军都督府左都督是京营统领，但发展到现在，已经变成了封给外戚、勋爵的虚职，没有实权。
但皇上既然这么说，那便是有他的用意，其他人也不敢反驳。
朱翊钧说道：“李诚铭身为武清伯长孙，将来是要袭爵的，对军中事务一窍不通可不行。”
“这样吧，让他到军中历练历练。”
“！！！”
他要让李诚铭去从军！
听到这话，连陆绎和刘守有都忍不住打量了一下李诚铭这个纨绔，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气息浅促，黑眼圈浓重，一看就是纵情声色所致。
就这样的弱鸡，让他去从军那不就是送人头吗？
李伟和李文长面面相觑，他俩肯定舍不得家中的宝贝疙瘩去吃这份苦，但又不敢直接反驳皇上的意思，纷纷将目光投向皇太后。
李诚铭听到这话先沉不住气，竟是“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不不，我连刀都没拿动，我怎么能去当兵呢？”
有一说一，他本来长得还算不错，收拾收拾也算个俊朗的富家公子。可昨天挨了刘守有一顿揍，又哭哭啼啼，看起来狼狈又好笑。
李文全真要被这好大儿气死了，呵斥道：“你闭嘴！”
朱翊钧只觉得好笑，但他脸上没笑，很严肃的在解决这件事：“武清伯虽然是外戚，但也不好叫天下人看笑话，朕与母后根不能徇私。”
“若武清伯不舍得，李诚铭自己也不愿意，那朕便下旨，命他不得承袭爵位！”
李伟不止这一个孙子，李文全却只有这一个儿子，若是李诚铭不能袭爵，那也就意味着，他将来袭爵的可能性也变得及其渺茫。
当三年兵和不能袭爵比起来，孰轻孰重，稍微想想就知道。
李诚铭还没搞清楚状况，李文长先跪了下来：“犬子愿意从军，谢陛下开恩！”
“爹！”李诚铭急了，“我不想……”
“闭嘴！”
“……”
事已至此，皇太后也不好说什么，那是她的家人，她更应该约束。于是，配合朱翊钧，对李伟说道：“诚铭这孩子，从小被你们惯坏了，让他去军中历练历练也是好事，武清伯心中不可有怨言才是。”
李伟躬身道：“臣，不敢。”
皇太后看向张居正：“此事交给元辅去办吧。”
朱翊钧却问道：“张先生认为，将他安排到哪处军营合适？”
李诚铭怎么说也是武清伯的孙子，皇太后的外甥，安排太远也不合适。
京军由两部分组成，一是京营，二是禁军。后者乃是皇帝的侍卫军及皇城守卫军，乃是整个帝国人员和装备最精良的军队，李诚铭这样的，安排到禁军不合适。
那就只剩下京营，一来，离家近，有个照应，二来，方便李家上下打点，李诚铭也少吃些苦头。
张居正这是打算给足皇太后面子，顺便也卖武清伯这个外戚一个人情。
但他说出这个提议，却立刻被朱翊钧否决了。
“不好，既然要历练，自然是要去最好的军队。”
听到这个“最好的”，李伟就是心中一凉。
朱翊钧略微思索：“咱们大明的武将，当属戚继光，他的戚家军横扫倭寇和鞑靼，战无不胜，蓟州距离京城也不远。”
“虽说戚家军招募士兵，要求严格，李诚铭这样的，戚继光看不上。”
“朕下一道谕旨，让他破例收了李诚铭。”
李文长不淡定了：“陛下，蓟州乃是边境，要打仗的呀。”
“怎么了？”朱翊钧走到他的跟前，难得叫了他一声舅舅，“武清伯府每年食禄千石，到了保家卫国的时候，怎么就退缩了？”
“打仗怎么了，打赢了论功行赏，若是战死，风光大葬。”
“……”
李伟和李文长吓得不敢吭声，皇太后实在听不下去，轻声斥道，“钧儿，别太过分。”
朱翊钧看向张居正：“拟旨。”
“李诚铭仗着外戚身份，欺压百姓，强抢民女，论罪当流放千里。圣母仁慈，遂改为蓟州从军三年。”
“……”
事情就这么定了，李诚铭即刻启程，前往蓟州军营。
朱翊钧走到李伟和李文长跟前，弯腰，亲手将人扶起来：“外公、舅舅，你们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看来事情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李伟和李文长只得退下，抓紧时间，多看看李诚铭。
等众人都走了，文华殿内只剩下朱翊钧和皇太后。
他刚一转身，就听皇太后沉声道：“跪下！”朱翊钧一掀衣袍就跪了下去：“母后。”
皇太后问：“知道错哪儿了吗？”
朱翊钧点点头：“知道，但我觉得我没错。”
“你私自出宫，还说自己没错！”皇太后走到他的跟前，“上次就跟你说过，你现在是皇帝，天下共主，一国之君。”
“你的父皇曾经在宫中骑马，你是怎么对他说的？”
朱翊钧回答道：“父皇是天下的共主，万一出了闪失，如何向天下交代。”
“那你呢？私自出宫，直到这么几个随从，要是出了闪失，如何向天下交代？”
“你让我如何向你的父皇，向祖宗交代？”
朱翊钧低声碎碎念：“那是我父皇不会骑马。”
“你说什么？”
朱翊钧朗声道：“不出去，我怎么知道这些外戚在外面又是兼并土地，又是强抢民女？”
“朝廷清丈土地，推行新政，就是为了抑制土地兼并。这些皇室外戚公然犯法，地方官吏不敢管，那就只能我来管。”
皇太后震惊的看着他：“你这意思是，下次你还要出去。”
朱翊钧说：“我是这么想的。”
皇太后怒道：“你……你就不能吸取祖宗教训？”
朱翊钧问：“哪个祖宗？”
“噢，您说的是武宗？”
皇太后被他气得火气上头，脱口而出：“英宗！”
朱翊钧却发出一声嗤笑：“英宗，御驾亲征，被瓦剌俘虏。”
“可我并不觉得御驾亲征有什么错，太祖高皇帝、成祖、宣宗、武宗，哪个没有御驾亲征？”
“偏偏英宗被蒙古人掳了去，您说这是为什么？”
皇太后一愣，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
朱翊钧道：“因为他无能。无能也不是他的错，老老实实呆在皇宫里，别给人添麻烦就是了。”
“无能还要作妖，人家给他擦屁股，他回头把人杀了，这才是他的错。”
“朱翊钧！”皇太后要被他气死了，“祖宗功过轮得到你来评判，反了你了！”
朱翊钧说：“太祖高皇帝濠州起兵，成祖发动靖难之役，我家祖传的反叛精神。”
皇太后扶了扶胸口，再聊下去他能被这小子活活气死，抬腿就往外走：“我这就让礼部着手选秀女，等你大婚之后，我再也不管你了。”
朱翊钧跪在地上，刚才还挺硬气，听到选秀女，大婚就慌了，扑过去一把抱住皇太后的腿：“娘亲~我是你儿子，你得管我呀！”
他一个习武之人，手劲儿大得很，皇太后纵然想一脚踢开他，都拔不出腿：“起开，我管不了你。”
“管得了！管得了！”朱翊钧抱着娘亲的腿不撒手，“娘亲，我知道你担心我的安危。但我已经长大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能做，我有分寸，不会轻易让自己置于险地，你放心吧。”
皇太后心软了，确实如她所说，从小到大他都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紫禁城虽大，与天下比起来，也不过方寸而已，他心中有宏图大业，这方寸之地自是困不住他。
“行，”皇太后放软了语气，“等你大婚之后，做了父亲，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再不干涉你。”
这话题又绕回来了，看来，这个大婚他是躲不过去了。
但他现在完全没有这个心思，他心里还装着一个计划，张居正听了一定会阻止他，皇太后听了说不定要废了他，甚至打死他的计划。
没过几日，朱翊钧就收到了戚继光的奏章，通篇都在诉苦。
他把李诚铭弄到军营里，且不说达不到戚家军募兵的标准，那可是武清伯的孙子，皇太后的外甥，这么个烫手山芋，要怎么训，轻了怕其他人有意见，说他优待皇亲，重了又怕这位小伯爷受不住，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向陛下和太后交代，还是赶紧接回去吧。
朱翊钧御批了他的奏章：“让李诚铭从小卒做起，与其他士兵一视同仁，该怎么训就怎么训，出了什么问题，有朕担着。”
皇太后心中一直记挂儿子的婚事，命礼部开始着手选秀女，朱翊钧就拿出一封奏疏，说是辽东在打仗，正是花钱的时候，国库哪有闲钱拿出来选什么秀女，此时先缓一缓。
这也倒不完全是缓兵之计，辽东的确正在打仗。
从隆庆五年开始，蒙古土蛮军和朵颜兀鲁思罕多次进犯辽东重镇，总兵李成梁率部众先后将其击退。
去年，女真人奈儿秃率领部众投降明军，数月前，建州女真首领王杲的部下来力红，追捕奈儿秃等人，后者又被明军所救。
于是，王杲便在抚顺马市诱杀当地守备裴承祖和把总刘承奕，以及手下数人。
当时，李成梁就向朝廷上报了此时，内阁当即决定断绝贡市。
李成梁上疏奏请征讨王杲，这件事内阁和兵部仍在商议中，打仗毕竟需要花银子，去年才花了两百万辆，搞定九丝城叛乱。朝廷和百姓还没喘口气，建州女真又来了。
打还是不打，朝会上，大臣们争论不休。
朝廷已经决定断绝抚顺贡市，这对女真人来说，也是一种惩罚，没必要非得征讨王杲。
李成梁想打，那是因为他贪图战功。
朱翊钧一贯主战，在国防问题上，忍了一次就有第二次，这个教训从倭寇到蒙古已经验证过许多次。
但他心里也清楚，休养生息，减少战争，大力发展经济，稳固边防，才是良性发展。
战乱越多，花钱越多，财政赤字，增收赋税，百姓越苦，边防吃紧，蒙古人、女真人就越是频繁进犯，恶性循环。
正在朝廷犹豫不决的时候，王杲又开始搞事情。
上个月，王杲以部众遭困为由，勾结纠集鞑靼土默特、泰宁等蒙古诸部落，本月初大举进犯辽阳和沈阳。
女真人勾结蒙古人一起进犯大明，这朱翊钧忍不了，当即下旨，命辽东总兵李成梁领兵征讨。
朱翊钧和张居正商讨此事：“王杲，这听起来像是个汉人的名字，为何他又是建州女真的首领。”
张居正说道：“陛下有所不知，王杲女真名阿突罕，父亲死后，由海西女真首领王台收养，巡抚辽东的御史见他聪明机灵，遂带到抚顺，并给他起汉名王杲。”
“王杲勤奋好学，很快就通晓汉语，还精通日者术，能推五星如神，且好为马法。”
日者术是指观测天象，推算日子，好为马法是只精通兵法。
看来这个王杲很不简单。
朱翊钧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王杲踞居马尔墩和古勒山一带，掌管百里水渡。纠集部众，向来往商民勒索渡资，夺取敕书，收买皮张土货，兴造船只，训练兵丁。”
“很快，他就控制了通向辽东的水路，并联络建州女真各部，成为建州三卫的首领。”
将他带至抚顺悉心培养的那位御史早已经去世了，或许当初他的本意，只是见王杲聪明机灵，想要培养他，以此来牵制各女真部落。
这听起来就是个“农夫与蛇”的故事，蛮夷之地，千万年来，以游牧、打猎和捕鱼为生，不读圣贤书，不知礼乐，不受教化，抢夺资源早已刻入了他们骨髓。你对他好，他非但不会感恩，还想把你拥有的好东西全都抢过来。
朱翊钧站起来，绕过御案，在文华殿里踱步，最后，走到窗前，望向窗外湛蓝的晴空。
张居正就走到他的身后，安静的陪他站了片刻，又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朱翊钧说道：“我有些理解为什么，那些异族首领总想着造反。”
“有些人，比如俺答，他只想要颗糖，给他颗糖他就能跪在你面前称臣。”
“而有的人，他就是欠揍，打得他爬不起来，他才老实。”

第201章 很快，辽东地区的……
很快，辽东地区的捷报传来，李成梁率兵进剿王杲所在的的古勒寨，斩首一千余人，但王杲逃了。
东北地区地广人稀，不同部落的女真人聚居于此，王杲非常狡诈，对当地地形又十分熟悉，很难追捕。
于是，此时只能先放一放。
但冯保却想起件事，在此役中，李成梁收获了两名仆役，是一对兄弟，大的那个叫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小的那个叫爱新觉罗-舒尔哈齐。
他想提醒朱翊钧这件事，却不知从何说起，委婉的问了一句，李成梁斩首一千多人，是都斩了，还是留下一部分。
朱翊钧并没有明白他的深意，但还是询问了李成梁原因，得到的回复是，女人和孩子没杀，充作仆役。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冯保也无话可说。他又去试探张居正，问道：“李成梁充作仆役的女人和孩子中，可有王杲的亲属？”
张居正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不清楚，你若想知道，也可以问一问李成梁。”
李成梁很快给张居正回了信，他去查了，没有。
冯保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他曾经看过一个说法，努尔哈赤的外祖父，喜塔腊氏的建州右卫都指挥使阿古都督其实就是王杲。
但这一说法并未得到证实，他也不清楚此事的真假。
而他现在冒然提起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这听起来很不合理。
于是，他没说努尔哈赤的事情，只是提醒朱翊钧和张居正王杲是个前车之鉴，在处理女真的事情上一定要慎重，以免养虎为患。
朱翊钧觉得冯保说得有道理，于是给了李成梁一道谕旨，他俘虏并留在身边的每一个仆役，都要调查清楚其身世背景。
一转眼到了仲夏时节，朱翊钧向来怕热，皇太后就是重提，非常操心他的婚事。
朱翊钧烦得很，只想日日躲着她。
皇宫虽大，但乾清宫和文华殿是朱翊钧每天绕不开的两个地方，皇太后要寻他总能寻得见。
皇太后指着朱翊钧厉声问道：“我命礼部选秀女，为何又被你叫停？”
朱翊钧不耐烦的转过身去：“我不想。”
“婚姻大事，由不得你想不想。”
朱翊钧额上汗水大滴大滴往下落，敲了敲御案：“母后你瞧瞧这些奏章，不是政事就是国事，我现在没有这个心思。”
“那你有什么心思？”
“我现在只想把我皇爷爷和我父皇留下的坑填上。”
“……”
“你的婚事
，册立皇后，生育皇嗣，早立东宫，也是大事，年底你就十六了。”
朱翊钧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我才十六呀，还以为我二十了。”
“……”
他现在愈发口齿伶俐，在皇太后面前，说话也没有半分顾忌，想说什么说什么。
“你……”儿子到了叛逆期，实在不好管教，皇太后时常被他气得脑仁疼，“你就是被惯坏了。”
“那是。”朱翊钧大方承认，“也有你的功劳。”
这时候，骆思恭急急忙忙走了进来：“陛下，太后。”
朱翊钧看他这样子就知道有事，问道：“怎么了？”
“指挥使大人，去世了。”
“！！！”
朱希孝死了。
自从朱希忠死后，朱希孝的病就时好时坏，朱翊钧时常指派太医去看望他，治了几个月，也没有好转，最终还是死了。
朱翊钧下旨，追赠他为太傅，谥号“忠僖”，赐祭葬，并加祭二坛。
时隔半年，朱希忠、朱希孝兄弟俩相继离世。朱翊钧数了数，当年侍奉在他皇爷爷身边的老人，也都走得差不多了。现在唯一还陪伴在他身边的，只剩下霜眉。
想到这里，朱翊钧又把当年他和世宗在水云榭垂钓时，画师为他们作的画挂起来看了许久。
他年纪不大，却总是在经历离别。
“大伴，”朱翊钧盘腿坐在炕上，冯保走近一步听他说话，“人是不是总要经历别离，才会长大。”
冯保点点头：“是，我们孤身一人来到世间，最后也要孤身一人离开。”
朱翊钧摇头：“可我觉得我不是孤身一人来的。”
冯保不解：“陛下的意思是？”
“还有你和张先生陪着我呀。”
冯保笑了笑：“那是我的荣幸。”
朱翊钧靠着他，双手环抱住他的腰：“大伴要一直陪着我。”
“好。”
“喵~”霜眉跳上炕，贴着朱翊钧坐下。天气虽热，朱翊钧却从来不会拒绝这个毛茸茸的老家伙，抱它在怀里，温柔的梳理它的毛发。
朱希孝死了，接任锦衣卫都指挥使的人选是赵梦祐，去年在河南立功，今年刚调回京师。
人是朱翊钧和张居正一起定的，祖上曾跟随太祖高皇帝征战，又随成祖靖难起兵，战功赫赫。
赵梦祐本人文武双全，考中举人，后又考中武进士，做过山东参将，评定过叛乱，理论知识扎实，实战经验丰富。
朱翊钧见
骆思恭这几日乐呵呵的，便打趣他：“换了上司，你倒是挺开心。”
骆思恭扭捏道：“没……”
刘守有立即戳穿他：“都指挥使是他岳父。”
“噢？”朱翊钧若有所思，“我只知道你的祖上是兴王府旧人，没想到还与赵家有交情。”
骆思恭说道：“我父亲与岳父是故交，婚事是很早就定下的。”
听到“婚事”二字，朱翊钧就感觉头疼，便没什么兴趣打听人家的家世。
他身边值守的锦衣卫，个个都是知根知底，绝不会有来路不明的人。
天气热，朱翊钧就不爱出门，老老实实在宫里呆着，上课，处理政务。
不管大经筵还是小经筵，他都听得很认真，为了不浪费时间，他甚至还要求讲官能加快节奏。
这急性子是天生的，改不了了。
这天，他收到了戚继光的奏章，其中提到他那个不成器的表哥李诚铭。
刚到军营的时候，哭哭啼啼，如他自己所说，盾牌都举不起来。
戚继光也不惯着他，按照朱翊钧的吩咐，分配到军营里，该怎么训就怎么训，只要不出认命就行。
令朱翊钧意外的是，他本以为他外公会动用关系，找找戚继光或者谭纶，干预此时。
然而，戚继光给他的反馈是，李家甚至没有派人去看过李诚铭一眼。
经过几个月的磨炼，李诚铭现在有了不小的进步，起码不再哭哭啼啼喊着要回家，老老实实开始跟着大家一起操练。
朱翊钧对这个结果有点意外，又有点满意，当做好消息告诉了皇太后。
皇太后听完并不惊讶，反而问他：“你知道你外公为何没再干涉此事？”
朱翊钧恍然大悟：“是因为母后。”
皇太后又道：“后来我又宣他进宫来，专门告诫此事。”
朱翊钧凑过去卖乖：“就知道还是母后最疼我。”
皇太后瞪他：“那你还不听话。”
“我怎么……”
话未说完，朱翊钧眼珠子转了转：“哎呀！”
“哎呀呀，这天儿太热了，不行，我得来一块冰镇西瓜解解暑。”
一旁的潞王和瑞安公主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跑了：“我也要！我也要！”
皇太后真是没脾气，光他自己不听话也就算了，带着弟弟妹妹一起捣乱。
吃完西瓜，朱翊钧又绕了回来，递了封奏章给皇太后。
皇太后接过来一看：“怎么又是戚继光。”
朱翊钧说：“你先看看，这是正事。”
皇太后翻开一看：“对垒之练？”
“没错！”
皇太后问：“什么意思？”
朱翊钧说：“就是练兵呀，戚继光最擅长的。”
“什么练兵？”
皇太后于军事方面一窍不通，奏疏太长，她看得实在费劲。
朱翊钧只给她看：“这上面都写了，九月，在蓟镇汤泉，以各路将士掌握车、步、骑、炮、辎协同作战为要。按正式作战要求下达命令和作出谋划。”
皇太后听得云里雾里：“所以呢？”
“戚继光还说，蓟镇以平原为主，有利于车战，靠近边境有利于马战，变境外则有利于步战。他在附近建置车营数座，并配以骑兵和步兵，混合操练，要求车、骑、步配合作战。”
“你在看这儿：‘教练之法自有正门，美观则不实用、实用则不美观’。”
皇太后预感不妙，沉着脸问他：“你想说什么？”
朱翊钧笑起来眼睛半眯着，又乖又甜：“我想去。”
皇太后想也不想就拒绝道：“不行！”
“怎么不行？”
“决不能让你擅自出宫。”
朱翊钧想了想：“那你跟我一起去。”
“我才不去。”
朱翊钧说：“那我自己去！”
“你也不许去！”
“我就去。”朱翊钧收起嬉皮笑脸，一本正经的说道，“蓟州乃是边防重镇，周围驻扎十六万大军，这次对垒之练全都要参与。”
“蓟州离京师不远，我想亲临教场检阅军士。身为天子，若我到场，必定能让军士们士气大增。”
“……”
被他这么一说，皇太后竟然觉得有几分道理：“你要去……那便去吧。”
“侍从、禁军、锦衣卫带齐了，一个都不能少。”
“这个……稍后我再和张先生商量。”
嘴上这么说，朱翊钧心里却想，带齐了那得上千人，费时费力还费钱，关键是他自己一点也不自在。
他并不想这么大张旗鼓一路从京师走到蓟州，打算精简人员，骑马前往。
可皇太后说什么也不同意，张居正也不同意，在他们的坚持下，朱翊钧只好妥协了。
但他还是精简了仪仗，并从京营中挑选出一队军士，让他们去见识一下戚继光如何操练士兵，看看自己与对方的差距。

第202章 张居正举荐兵部右……
张居正举荐兵部右侍郎汪道昆，前往蓟州简约这次练兵，他与张居正是同年进士，曾在浙江、福建一代做官多年，与谭纶、戚继光、俞大猷、刘显、王崇古都颇有交情。
当年戚继光在义乌募兵，汪道昆时任义乌县令，正是有了他的鼎力配合，戚继光才能顺利在义乌招募士兵。
不仅如此，在浙江时，他还亲自组织当地百姓习武练兵，抵御倭寇。
除此之外，汪道昆在文学上的造诣也非常高，可与文坛领袖王世贞齐名。
他之所以与谭纶、戚继光私交甚笃，除了曾经一同抗倭之外，也因为在诗词上有共同爱好。
巧合的是，汪道昆也是徽州歙县人，与殷正茂不仅是同年，也是同乡。
出发之前，朱翊钧还对汪道昆说道：“到时，带上你刊印的诗文集，朕在路上看看。”
除了汪道昆，新上任的锦衣卫都指挥使赵梦祐负责护卫圣上安全。朱翊钧还点名成国公朱时泰父子、英国公张溶父子、平江伯陈王谟父子，还有他表哥李承恩一同前往。
其实，朱翊钧还想着让张居正和他一起去，看看他们这两年来整饬边防的成果。
但张居正身为首辅，整个帝国大小事务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况且内阁只有两位辅臣，他实在走不开。
朱翊钧笑道：“那我还想带一个人去，张先生答不答应？”
张居正猜到了他想带谁：“陛下是想带上懋修？”
朱翊钧摇摇头：“懋修要考状元的，让他在家里好好读书，我想带上简修。”
这倒让张居正有些意外：“简修？”
朱翊钧点点头：“他也十三岁了，带他出门见见世面。”
他是真把张家兄妹几人当亲人一样照顾，事事都想着他们。
张简修听到这个消息，开心得一蹦三尺高，被张居正瞪一眼，又老实了。
等他爹一走，他又嘚瑟起来，在哥哥姐姐面前蹦跶：“呜呼~皇上要带我出门去咯！”
“大哥二哥三哥，你们就乖乖留在家里读书吧。”
“姐姐，我听说刘家又来提亲了。”
四人不理他，各自散开，回了自己的小院。
张简修年纪小，第一次出远门。他性格活泼，不爱读书，没什么心眼，张居正对他颇有些不放心，叫来跟前反复叮嘱，不能丢了张家的颜面，更不能在皇上面前失忆。
翌日清晨，他就跟着张居正进宫去了。朱翊钧一见他就乐了：“怎么还拿着剑？”
张简修说：“我保护陛下！”
朱翊钧嗤笑一声：“接不了我三招，怎么保护我？”
张简修自己也有些心虚，龇着牙憨笑：“这是我的心意嘛。”
朱翊钧摸摸他的脑袋，笑道：“咱们简修长大了。”
京师到蓟州一共也不到四百里路，快马加鞭，一日就能到，但他们人多，走了两日。
路上，朱翊钧果然翻起了汪道昆的《太函集》，看了一会儿，又和汪道昆闲聊起来：“听说，汪侍郎对南戏也颇有研究。”
汪道昆躬身一揖：“不敢，只略知一二。”
朱翊钧又道：“拿给朕瞧瞧。”
“臣……并未随身携带。”
开玩笑，给皇上看看诗词文章倒也无妨，看那些情情爱爱的戏本子，要是被首辅知道了，岂不要叫去文渊阁挨顿骂。
朱翊钧又道：“那你给我讲讲吧。”
“……”
汪道昆的杂居集，开篇就是《高唐梦》，讲楚怀王梦中临幸巫山神女，讲不了一点。
朱翊钧也没为难他，留下他的诗词集慢慢看，便让他退下了。
夜里，驻跸行宫，朱翊钧先让陆綵快马到蓟州，传口谕给戚继光，明日他和谭纶前来迎驾，闲杂人等都不许来。
朱翊钧好不容易出一趟门，一个人用膳没意思，便召来李承恩、张简修陪他一起吃完饭。
想到李承恩这时候肯定和朱应桢在一起，又吩咐王安：“让朱应桢和陈胤征一起来吧。”
陈胤征是平江伯陈王谟的次子，他上面有个兄长，将来轮不到他承袭爵位，但朱翊钧让他同行，是因为陈胤征的母亲，平江伯的继妻，是皇太后的妹妹，朱翊钧的小姨。
陈胤征是他表弟。
同样是母家的表兄弟，陈胤征和李诚铭截然不同。李伟是外戚，祖上虽然也随成祖参加过靖难之役，但几代人过去，家族早已没落，凭着女儿获封爵位。
平江伯不一样，陈王谟的祖先是陈瑄，曾经多次随蓝玉征讨南番、越巂，又多次镇压西南土司叛乱。
建文四年，陈瑄统领水师，镇守南京江防，燕军抵达浦口，陈暄主动率水师迎降，使燕军顺利渡江，攻入南京。
燕王称帝，他也因此受封平江伯，世代承袭。
陈胤征的父亲陈王谟，多次率军讨伐叛乱，是京城这些承袭爵位的勋贵中，少有的能领兵打仗，并且凭借军功加太子太保的。
这个姨夫很能打，表弟也不错。虽然比朱应桢小两岁，但两个人比试时，有来有往，丝毫不落下风。
朱翊钧拉着李承恩坐在石桌，一边饮茶一边看那二人比试，一边看，还一边满意的点点头：“功夫不错。”
李承恩也附和道：“小小年纪，能与应桢打得难舍难分，属实难得。”
朱翊钧道：“袭爵轮不上他，荫锦衣卫倒也不错。”
李承恩笑道：“陛下是想把他留在御前。”
朱翊钧喝了口茶：“我也想让哥哥留在我身边呀，可惜姑姑肯定不舍得。”
李承恩被他说得嘴角止不住上扬，怪不好意思，只得喝茶来掩饰。
那边，二人打了个平手，互相抱拳。站在朱翊钧身旁的张简修跃跃欲试：“我也想跟他们比试一下。”
朱翊钧回头看他一眼：“不怕挨揍，你就去吧。”
张简修还真不怕，上去就和陈胤征打了起来。朱翊钧目光一刻不离的盯着他俩。忽然发现，这大半年，张简修进步挺大，一招一式竟也有模有样。
不过，他毕竟比陈胤征小一些，二人切磋数十招，陈胤征一掌袭来，张简修躲避不及，挨了这一下，往后退开数步。
朱翊钧放下茶盏，身影一晃，就站在了张简修身后，一把搂了他的腰，以防他摔倒。
陈胤征一看惊动了皇上，惶恐的上前，躬身，正要给张简修赔礼，朱翊钧抬手拦住他：“行了，瞧你那一头汗，过来喝杯茶。”
太监重新上了水果点心，石桌旁就四个墩子，朱翊钧、李承恩、朱应桢、陈胤征四个人坐着闲聊，张简修年纪最小，只能站在朱翊钧身旁。
张简修站着站着，有点困了，偷偷打了个哈欠，朱翊钧便往他嘴里塞了颗冬枣，张简修低头冲着他傻乐。
翌日中午，朱翊钧到达蓟州汤泉，谭纶和戚继光到城外迎驾。朱翊钧倒也不啰嗦，一到行宫就召集他们议事。
朱翊钧先听谭纶汇报了最近蓟辽两地诸事，蓟镇这边他倒是不用太操心，一来，俺答称臣，势力大不如前。二来，戚继光治军有方，骁勇善战，蒙古人只敢小规模骚扰，不敢大举进犯。
朱翊钧真正担心的是辽东，虽然李成梁也很能打，但朱翊钧始终对他不太放心。
倒不是怕他起异心，而是李成梁这个人，说好听点是有些激进，说直白一点就是贪攻。
不停地挑起战争来刷军功，把斩首多少人，当做战绩的一部分，甚至屠城，残杀普通百姓充人数。
一味的屠杀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激化矛盾。朱翊钧和张居正都不想打仗，在他们心里，经济发展才是第一位。
谭纶作为蓟辽总督，是李成梁和戚继光的直接上司，朱翊钧特别叮嘱他，加强边防，对蒙古和女真各部的滋扰和进犯零容忍之外，一定要对辽东李成梁有所约束，别让他主动挑事。
而后，朱翊钧又听戚继光汇报了这次练兵的部署。十六万大军已悉数集结汤泉，在城外驻扎。
朱翊钧对他这个“对垒之练”还有一点疑问，正好让他当面解惑：“为何把地点悬在汤泉？”
戚继光答道：“回陛下，臣等主要考虑以下几方面：第一，此地距离京师不算远，陛下不必舟车劳顿。”
“第二，此地就在总兵府外，方便调遣军士。”
“第三，汤泉城外这一代地势开阔，能让十六万大军实施布阵，车、骑、步兵士协同作战。”
朱翊钧听出来了，戚将军务实，第三才是重点。
他又问道：“具体流程是什么？”
戚继光不答，只抱拳道：“陛下不如留待演练开始，亲自校阅，或可有惊喜。”
朱翊钧点点头：“如此也好。”
“何时开始。”
戚继光答道：“明日一早。”
“好！”
朱翊钧正要起身，戚继光却又躬身抱拳：“陛下，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
“臣恳请陛下在接下来的蓟镇演练中，免去众将士一切参谒礼节。”
朱翊钧当即就答应了：“没问题，我此次前来，只为众将士鼓舞士气，一切虚礼就都免了吧。”
“谢陛下！”
这对朱翊钧来说，根本就不算是。他之所以只让谭纶和戚继光来迎驾，也正是因为不想让太多人见到他。
他只想让大家知道，皇上非常重视这次练兵，并圣驾亲临，大家务必拿出看家本领，真刀真枪的演习。
至于皇上长什么样，大家就不必知道了。
聊完了正事，朱翊钧突然想起，他之前还扔个了戚继光一个难题：“对了，李诚铭参加此次练兵吗？”
戚继光道：“他与其余新兵在别处操练。”
朱翊钧听明白了，李诚铭还不够资格参加这次练兵。
朱翊钧却提了个有些奇怪的要求：“之后，尽量把他调去别处，不要留在你身边。”
戚继光不解：“这是为何？”
朱翊钧道：“我担心他……不服从管教，给你添麻烦。”
虽然戚继光有些不解，但他是皇上，他说了算。
翌日，天不亮朱翊钧就起来了，穿戴齐备，在一众官员的扈从下，登上城楼。
城外是一大片平坦开阔地带，旌旗猎猎，鼓角争鸣。十六万大军，连营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蔚为壮观。
远处，是巍峨连绵的长城，长城的另一边，便是关外。
这是朱翊钧第一次离开京城这么远，他知道京城距离边镇很近，但没想到这么近，快马加鞭也不过五六个时辰。
当年，成祖迁都北京，正是为了镇守边关，抵御蒙古人。
想不到，天子守了一百多年的国门，却在嘉靖年间，让蒙古人兵临城下，实在是奇耻大辱。
朱翊钧半眯着眼，迎风望向西边，长城绵延至天际，望不到尽头。
成祖十四年间五次亲征漠北，五战五捷，保大明北疆百年安宁，遗憾的是，没能彻底歼灭蒙古势力。
朱翊钧忽然想，如果有一日，成祖未能完成的梦想，由他来完成，那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辕门开启，戚继光一身戎装，骑在一匹枣红色战马，带领他的副将出城。
在练兵开始之前，他还有一段发言，虽然无法让十六万军士都能听到，但至少要让各军长官听清楚。
“今日，十六万大军聚集于汤泉，进行‘对垒之练’，此乃千古仅有之盛事。”
“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希望你们每一个人谨记：从这一刻起，这里便是战场，你们将经历一场真刀真枪的实战，务必将每一件事落到实处。”
“……”
朱翊钧好奇，这究竟要怎么真刀真枪的实战。下面戚继光的发言结束，长官回到各自队伍。戚继光一声令下，演练正式开始。
突然，远处长城上的烽火台燃起烽烟——有敌军逼近。
朱翊钧收回视线，望向城门外，戚继光已不见了踪影。

第203章 看到有敌情，朱翊……
看到有敌情，朱翊钧身边几位少年一时间如临大敌。虽然俺答称臣，蒙古再未大规模进犯，但其他部落时不时骚扰边境还是有的，不会又来了吧。
朱翊钧却转身回到御座上，慢条斯理的坐下来，端起一旁的茶盏，喝了一口。
陈胤征紧张道：“莫非又是小王子？”
朱翊钧嗤笑一声：“小王子又不是傻子。”
景泰五年，哈喇慎部领主孛来等年幼的马可古儿吉思为可汗，“小王子”便是大明朝廷对这位年幼可汗的称呼。此后达延汗、卜赤汗、打来孙汗亦被称为“小王子”，达延汗的直系左翼察哈尔部被称为“小王子部”。
不过，嘉靖时期，吉囊、俺答的势力崛起，小王子部东迁于辽，大明改称其为土蛮部，时常也以“小王子”代指现任可汗孛儿只斤&#183;图们。
“嗯？”张简修眨眨眼，一脸天真：“不是吗？”
“……”
这话朱翊钧都不知道怎么会他，喃喃道：“我没见过，或许真是个傻子也未可知。”
听到这话，围在他身边的几个少年都笑了起来，紧张氛围荡然无存。
几个少年中，李承恩最年长也最稳重，听到朱翊钧说，小王子不是傻子，他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这里集结了十六万人，长城沿线各处将领均汇聚于此，况且还有戚将军本人坐镇。小王子麾下那点人，挑这个时候来犯，就是送死。”
朱应桢接口道：“所以，敌人不可是小王子。”
前方出现敌情，绵延数十里的营帐前却升起炊烟，开始做早饭。
士兵们并不慌乱，井然有序的各自忙碌，甚至当着皇上的面吃了顿早饭，这才各自带上战车战马，迅速在空地上集结。
等三军列阵，朱翊钧大致看了一下，看着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大伴！”有什么事，他习惯先找冯保。
冯保来到他的身边：“陛下，怎么了？”
朱翊钧指着远处士兵的方阵：“你看，这一片我大致算了一下，每一个阵列在四千至六千人。”
“那边是骑兵和战车，人数远远少于徒兵，这怎么算也没有十六万人。”
冯保按他说的，大致估算了一下：“这里所有士兵加起来，大约在十二万人左右，还有四万人到哪里去了？”
朱翊钧笑道：“我猜，那四万人应该在长城外。”
列阵完毕之后，所有士兵按照部署，分别驻守在长城各处。
很快，烽烟再次升起，这一次，敌军已兵临城下，开始对其中一处长城发起进攻。
一时间，战鼓争鸣，喊杀声震天，敌我双方战况激烈。
敌军反应迅速执行力强，看起来比我军战斗素养高出一大截。
这边激战正酣，数里之外，烽烟再起，又有敌军发起进攻。
别说朱翊钧身旁几位少年看得紧张不已，就算是周围的汪道昆、赵梦祐、朱时泰、陈王谟等人也都神色肃穆，紧盯着战场，不敢挪开视线。
若不是事先知道这是一场演习，都以为真有敌军攻进来了。
朱翊钧注意到车营用的战车很特别，由推四名士兵推一辆战车，战车的车厢内放置着各种兵器。
距离太远，旁边几人都看不清里面具体装了什么，但朱翊钧视力好，居高临下，就算在数里之外，他也能看得清楚。
两名士兵拿出来的是一个木柱交叉固定架子，架子上镶嵌着刃、刺。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那是拒马器。”
戚继光在蓟镇防区连续建造七座车营，目的就是为了克制蒙古骑兵。
其实，朱翊钧还注意到，战车上不仅有拒马器，还有火器，只是这毕竟只是演习，火器威力太大，恐怕伤人，便没有拿出来。
演习要持续二十天，一天比一天精彩。这边战事刚刚告一段落，那边就有敌军偷家，甚至好几个地方同时开战，让城墙上，朱翊钧领导的观战团应接不暇。
大家也看出来了，敌军虽然只有四万人，但个个都是精锐，他们才是戚家军的主力。
这十多天来，戚继光本人也一直不曾露面，皇上都被他晾在一旁，那必定是有梗重要的任务。
演习看到这时，不用说也知道，他的任务就是担任敌军主帅，指导四万人进攻十二万人。
三倍人数差距，进攻方依靠更强的机动性，执行力、主帅指挥能力和单兵作战能力，将防守方牢牢地限制在长城沿线，被动防御。
朱翊钧也发现，大部分守军没想过追出去，偶尔有将领乘胜追击，也担心敌方设伏而不敢压得太深就撤回来了
不过，戚继光对于士兵的分工非常明确，南边招募来的士兵为先锋，入卫兵主要负责策应，而本镇兵专职戍守。
留下的这十二万军士，在长城多出被偷袭的情况下，并没有自乱阵脚，而是做好统筹安排，应对得当。十多天来，每一场交战都能成功将敌人赶出长城之外，也算很好的完成了本职工作。
二十天的实战演习之后，戚继光终于现身了，他又拿出一天时间，向朱翊钧展示了他研制的虎蹲炮。比鸟铳威力更大，比佛朗机更轻，便于携带，已经大量制造配备。
除此之外，还有无敌神飞炮、六合铳、三飞等火器，尺寸型号非常多，有的装备在战车上，有的则是直接装备在长城或是城墙上。
朱翊钧注意到戚家军配备的军刀，和京营中军士配备的军刀大不一样。
“你们的刀挺特别的，取来给朕瞧瞧。”
戚继光便抽出随身佩刀，双手奉上。
朱翊钧又让陆绎拔出他的佩刀作对比，但绣春刀本来就是用极为稀有的精铁所锻造，看不出什么差距。
于是，朱翊钧又命人取来一把京营士兵的佩刀，这一对比，差距就出来了。
戚继光的刀刀身更长、更窄、弧度更大，刃薄脊厚，从重量和色泽就不难看出，所用精铁和锻造技术也要好出一大截。
按照大明现在的锻造技术，并非造不出这样的刀，只是成本太高，效率太低，很难大规模量产。
而戚家军都装备着这样的军刀，看来，蓟镇每年及百万两白银的经费不是白花的。
朱翊钧问戚继光：“刀为何要这么改？”
戚继光答道：“臣当年在浙江抗倭，发现当地士兵惧怕倭寇，实则是惧怕倭人手里的倭刀。”
“倭人对他们的刀也非常宝贝，人死了也要将刀夺回来。”
“臣便研究之后发现，倭刀的确更锋利，实战中也更能发挥其威力。所以，根据倭刀改造了这把军刀。”
朱翊钧道：“昆夷道远不复通，世传切玉谁能穷。宝刀近出日本国，越贾得之沧海东。鱼皮装贴香木鞘，黄白闲杂鍮与铜。百金传入好事手，佩服可以禳妖凶。”
“这是欧阳修歌颂倭刀的《日本刀歌》，倭刀源于唐刀，却在宋代就已超越我们，如今，更是拉开不小的差距。”
他把刀还给戚继光：“军刀够用就行，再锋利的刀剑，也不过是短距离近身拼杀，哪里比得上火器的威力？”
他自己就是个习武之人，但也明白“武功再高，也怕子弹”这个道理。
冷兵器发展到现在，已经到达巅峰，再怎么卷也卷不出新花样，不如换个赛道，研制和大规模装备杀伤力更大的火器。
戚继光惊叹于他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远见，其实，这都要归功于冯保，十多年来在他身边，给他讲故事，和他一同读书学习，潜移默化对他的影响。
接下来，是军士们展现骑射和武艺，朱翊钧也让他带来的人下去跟人家比试了一番，有输有赢，锦衣卫不算丢人，京营军士被戚家军完虐。
朱翊钧还不忘对戚继光提要求：“你最擅长练兵，蓟镇的兵练好了，也别忘了京营的兵，这可是你当年在奏疏中承诺的。”
戚继光抱拳笑道：“一定！一定！”
第二日，朱翊钧又在谭纶和戚继光的陪同下，参观了他们的辎重营、造车营和神机营。
戚继光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比朱翊钧更清楚火器的重要性，一直没有停止过对火器的研究。
回京的前一天，朱翊钧又在蓟镇转了转，到县衙去查了查当地的盐税。
张居正在内修守备中提到：“积钱谷、修险隘、练兵马、整器械、开屯田、理盐法、收塞马、散叛党”八事督课边臣。
尽快恢复盐政也是保障边境物资的重要环节，对于盐引，朝廷也做出了明确规定，不许任何人乞求，也不再封赏，必须通过为驻守在边关的军士运粮获取。
到了行宫，有人给冯保送来一张帖子，冯保看后笑了笑。
朱翊钧好奇心爆棚：“什么东西，这么好笑，给我也瞧瞧。”
冯保说道：“戚将军说要请我喝酒。”
当然，请的不只是他，还有汪道昆。
朱翊钧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我也去。”
“陛下……”冯保无奈笑道，“尊卑有别，您去了，这酒只怕也喝不成了。”
朱翊钧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改了主意：“那你去吧。”
“噢，对了，你带上两坛长春酒，让谭纶、戚继光也尝一尝咱们宫里酿的酒。”
“谢陛下。”
戚继光不但会打仗，还很会做官。
在浙江抗倭的时候，俞大猷三天两头被卷进莫名其妙的风波之中，打了败仗还要被胡宗宪推出来顶罪，最后被陆炳所救。
正是因为他为人太过正直，不懂，也不屑去琢磨那些官场潜规则。
戚继光不一样，他父亲戚景通，刚毅好学，军事才能出众，世袭登州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官，家里却穷得叮当响。戚景通死后，戚继光兄弟俩连书都读不上。
戚继光继承了他父亲在军事方面的才能，心中也早已种下保国安民的种子，但他也明白，官场就是如此，朝堂之上波云诡谲，靠着一腔热血，无法实现报复。
全国各地，这么多总督、总兵，没有几个不贪墨军费。有的人是为了自己享乐，戚继光恰恰相反，他自己过得一向朴素，朝廷派来的官员，却好酒好菜的招待，临走时还会送上一大车“土特产”，方方面面都能照顾到位。
冯保身为天子身边最亲近的人，自然也是他要打点的对象。
哪知道这位司礼监掌印不仅婉拒了他的“土特产”，连席间喝的酒水都是自带的。
戚继光还以为自己送的礼物不合冯保心意，拐弯抹角的试探他究竟想要什么。
冯保也委婉的告诉他，不用在自己身上花钱花心思，因为他和张居正一样，会无条件支持戚继光，圣上也是如此。
冯保建议，不如把这些钱花在刀刃上，比如改进一下竖炉炼铁，如何造出利用率更高的球团矿，降低成本，提高产能。
不过，冯保还是向他讨了一样东西。这东西对戚继光来说倒也不难，立刻就命人给他找来了。
朱翊钧在蓟镇二十日，皇太后三天两头就派人来，给他送衣物，送吃的，生怕冻着他饿着他，还催促他快些回去。
吃的穿的朱翊钧收下了，只字不提要回去。
张居正也时常派人过来，主要给他送奏章。小事元辅自己就处理了，大事都不忘向皇上禀报。
终于，蓟镇练兵结束，朱翊钧也该回去了。
回到紫禁城，张居正和吕调阳带领六部九卿、都察院在宫门口迎驾，朱翊钧别人都叫去文华殿，说了说这次蓟镇的见闻。
说来也巧，朱翊钧出门大半个月，文华殿中，积压了不少奏章。就有人因为这次戚继光在蓟镇举行声势浩大的练兵，而弹劾他。
理由是，他每年要花费朝廷上百万两白银的军费，并没有歼灭多少敌人，反而花在了大规模演习这种华而不实的地方。
第二日早朝，朱翊钧就在百官面前提到了这封弹章：“朕亲自在蓟镇校阅二十日练兵，非但没有感觉华而不实，反到认为很有必要。”
“各地总督、总兵都应该向戚继光取取经，学一学他是如何练兵，如何根据敌情布阵，如何让军士保持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此次练兵，戚继光还邀请了土默特部前来观战，对于我们的敌人来说，也是一种威慑。”
“倒是你们有些言官，罔顾事实，甚至没有亲临现场看过，就敢写封弹章胡说八道，也不只是何居心。”
“难道是看不得我大明边境太平几日，故意挑事？”
“！！！”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吓得百官瑟瑟发抖，跪倒一片：“臣等不敢。”
朱翊钧把奏折扔到吏部尚书脚下：“此人外调地方。”
“退朝！”

第204章 转眼又到了年末，……
转眼又到了年末，户部和御马监几十个人，经过好几日的核算，把去年国库的收支情况大概算了出来。
他们只能给出国库盈余比去年更好的结论，朱翊钧把数据交给帅嘉谟，要他重新核算，并且给出数据分析。
江南地区因为实行一条鞭法，地理环境优渥，田赋税收一直稳步增长，其他产业增值也非常迅速。而其他地区，要么增长不明显，要么没什么变化，有的甚至完成不了。
按照张居正的考成法，赋税收不够，当地官吏是要受罚的。
不过，朱翊钧认为，惩罚的事不用着急，可以先看看收不够赋税的原因。
如果去年出现灾情影响收成，那情有可原，可以免除惩罚。
如果去年当地风调雨顺，粮食收成不受影响，那就按照考成法，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另一方面，月港出海的商人、船只越来越多，从海外流入大明的白银也在与日俱增。
这看起来像是一件好事，贵金属激增，更有利于朝廷推行一条鞭法，百姓用白银取代实物缴税，大明进入银本位货币制度。
但是，朱翊钧从小就听冯保说过，巨大的贸易顺差会导致通货膨胀，百姓手里的银子迅速贬值，购买力下降，货币体系崩溃，国家财政也会跟着崩溃，将会给大明王朝带来前所未有的灾难。
再加上白银的数量一旦猛增，其价格就会发生剧烈波动，也不利于携带和大额支付。
朱翊钧向张居正表达了自己的担忧，经他这么一说，张居正也意识到，这确实是个隐患，必须未雨绸缪。
张居正没想到他能思考得这么长远，户部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也从未有人提出过这个问题。
但现在问题提出来了，要如何解决问题呢？
还不容易盯着巨大压力开海，总不能又禁了吧。
朱翊钧道：“那肯定不能禁海，咱们是要解决问题，不是要和钱过不去。”
“非但不能禁海，以后还要开更多的海。”
张居正心道，按照他刚才的说话，开海的范围越广，白银流入大明更快，危机提前到来，加速灭亡。
朱翊钧自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说的是以后。
朱翊钧道：“问题的本质不在开海，在于咱们把东西卖出去了，唤回了大量白银，这些白银又在全国各地流通，导致商品价格猛涨，那些没能依靠开海赚钱的百姓生活窘困。”
“要避免这种情况，第一，控制白银大量流入大明，鼓励商人从海外购入咱们需要的货品。”
“就像当年郑和下西洋，带回了咱们没有的香料和木材。”
朱翊钧能想到的就是先让全国人民吃饱饭，所以，应该鼓励商人从海外进口农作物，稻米、麦子、大豆等等。
冯保提醒他，大力发展手工业，矿产资源也是必不可少。比如煤、铜、铁矿石等等。
朱翊钧听完，果然受到了启发：“我明白了，咱们鼓励商人从海外运回来的，正是咱们禁止出海的。”
冯保正要夸他聪明，朱翊钧忽然又想起个事：“之前，戚将军说过，佛郎机和红夷的火器比咱们的威力更大，那咱们……”
冯保吃惊的看着他，赶紧递上茶盏，劝道：“陛下，这这……这不合适。”
“普通百姓私自持有火器，那可要乱套了。”
“呃……”朱翊钧也意识到这个问题，果断改口道，“那就由朝廷花银子从西洋人手里购买。”
“购买回来的火器，就布置在东南沿海地区，再陆续开放更多港口，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个倭寇敢来进犯！”
“不过，咱们也不能总买别人的。我听说那些西洋人坏得很，如果他们也想进犯大明，不再卖给我们火器，那我们就只能任人欺负。”
“我们自己也要学着制作火器，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比那些佛郎机人、荷兰人更好！”
“要他们听到‘大明’二字，只敢称臣，不敢进犯。”
冯保看着他，既欣慰又感动，果然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先购买，再仿造，最后自研，这思路非常清晰。
鼓励商人进口国家继续的物资，当然不能只是嘴上说说，凡是要从利益出发，用实实在在的优惠政策作为动力，让大家切实行动起来。
鼓励的方式要从进出口关税制度上做文章，张居正准备明年就开始在全国范围内清丈土地，而后就开始逐步在各地实行一条鞭法。
这只是田赋方面的税收改革，户部也可以着手开始完善进出口关税制度，对于国家鼓励进口的商品，给予一定关税优惠。
至于具体的内容，户部养着这么多人，朱翊钧就不管了。
张居正考虑到月港在千里之外，户部不甚了解当地情况，凭着想象制定条例，若是与实际情况不符，很难执行到位。
这已经是月港开海第八个年头，当地官吏也积累了许多经验，于是，一纸调令，让漳州府、海澄县、市舶司派人进京，商议此事。
这天上午，日讲完毕，朱翊钧不知从哪儿摸出张纸，展开来，竟然是一张大明同行宝钞。
这玩意儿好久不用，连张居正看着都觉得有点儿新鲜。
想当年，国库一旦出现赤字，皇帝就下令拿着个当俸禄发给官员，实际情况是拿着一叠宝钞，买不回来一斗米。
虽然在隆庆驾崩之后的那几个月，国库也紧张到发不出俸禄的地步，但张居正也没丧心病狂到，拿一堆废纸糊弄人。
当时的苏木和胡椒差点逼得一名官员上吊，后来他派人去查了才知道，是冯保救了那人一命。
皇上为什么忽然拿出一张一贯钱的大明通行宝钞，该不会……
张居正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正要开口，朱翊钧却证实了他的猜测。
“我觉得大明通行宝钞就很好，方便携带，最重要的是，发行多少，可以完全由朝廷决定。”
“陛下！”张居正赶紧阻止了他的危险想法，“万万不可！”
虽然如果流入大明的白银数量激增，将会导致货币政策崩盘，那也是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大明通行宝钞导致的动荡和不稳定，已经经过了时常验证。
说得直白一点，这破玩意儿本就是朝廷耍赖，发明出来糊弄老百姓，早就已经被市场自然淘汰了。
朱翊钧笑道：“张先生别急，我没说现在要用它。”
这话听在张居正耳朵里就是现在不用，以后也会用。
冯保却没有这样的担心，因为朱翊钧脑子里所有的金融知识都是他教的，虽然很基础，但是应该不会犯一些常识性的错误。
朱翊钧看着那张大明通行宝钞：“我只是在想，太祖高皇帝当年发型宝钞，设宝钞提举司，立钞宝法，如今，尽数废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手里夹着那张宝钞，看着张居正的时候眼睛非常明亮：“我想，归结起来有两点：第一，缺乏信誉。第二，容易伪造。”
“买卖的本质是以物换物，钱币只是工具。所以可交换的货物，与钱币的价值应该是大致相等的，这也是我们不应该让白银大量流入大明的原因。”
“我查阅过户部发行大明宝钞的记录，宝钞提举司只考虑国库需求，从不考虑市场需求，想怎么印就怎么印。”
“还有，户部花钱的时候就用大明宝钞支付，收钱的时候却只认银子，这对于老百姓来说，毫无信誉可言。”
“这是桑皮纸做的，辛苦一点，一天画个百十来张不成问题，想造多少造多少。”
他把那张大明通行宝钞揉成一团，随手扔出窗外：“这就是一张废纸，是朝廷在对老百姓耍流氓。”
张居正让他这一番话，说得惊讶不已，实在不知道他脑子里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朱翊钧又道：“所以，我们要重新启用大明通行宝钞，必须解决两个问题，第一，宝钞必须用特殊的材料制作，民间难以伪造。”
“第二，允许朝廷用宝钞替代白银支付给百姓，就允许百信用宝钞缴税。”
“第三，每一张宝钞背后，都有真金白银表示它的价值。这样，百姓才会对我们的宝钞有信心。”
冯保在心里给他点了无数个赞，他想到了杜绝□□，增强百姓对货币的信心，冯保都不奇怪。
可是，他竟然还能想到用贵金属作为准备金，提高货币的稳定性，用控制货币的发行量，来调控市场。
冯保觉得，他真的是个天才。自己曾经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住了，并且融入了自己的思考，结合实际案例，进行分析和总结。
“张先生，”朱翊钧笑眯眯的看向张居正，“你觉得，我这个想法好不好？”
张居正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却没说话。
朱翊钧皱眉：“先生觉得不好？”
“没有。”张居正叹一口气，“臣只是觉得，陛下眼看十六了，也该亲政了。”
说到亲政，朱翊钧就想起来，他母后说过，要亲政就得成婚，册立皇后，才能亲政。立刻晃了晃脑袋：“哎呀，其实我这个想法也不是很成熟，以大明目前的情况，还实现不了。”
“咱们先恢复宝钞提举司，修订钞宝法，制作特殊的材料，等时机成熟，方可推行。”
“目前，朝廷还是以清丈土地，推行一条鞭法为要。”
就和进出口关税一样，身为天子，他只负责决策，具体要怎么做，那是下面这些臣子的事情。
什么活儿都让皇上干，那要他们来做什么？
张居正看着他，又笑着摇了摇头：“臣以为，太后说得没错，陛下也该早日考虑大婚之事。”
朱翊钧反问道：“那懋修成婚了吗？”
他以为这个问题会把张居正问住，没想到对方却回答道：“已经定了。”
“定了！！！”朱翊钧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定了哪家姑娘，我怎么不知道？”
他一连抛出好几个问题，可把张居正都问住了。
这神态，这语气，听着一点不像是关系张懋修，倒像是田间地里，打听别人家闲事的农妇。
张居正道：“一早就定下的，是江西布政使司左参议高尚志之女。”
朱翊钧说道：“懋修没见过这姑娘吧。”
“孩童时见过，高尚志与臣是故交。”
朱翊钧点点头：“母后让礼部选秀女，那不就是选个我没见过的姑娘做我的皇后。”
“……”
张居正没回话，心道这有什么问题吗？嘴上却说：“我大明的皇后，必定会选择容貌品行俱佳的良家女子。”
大明的皇后，只提容貌品行和良家女子，从不提家世。文官们一致认为，外戚就该越穷越好，无依无靠最好。
朱翊钧却摇了摇头：“那我宁可不要大婚，不立皇后。”
张居正惊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朱翊钧冲他笑，“就让后宫空着，我倒觉得清静。”
“这样，我还能专心国事，先生觉得不好吗？”
“……”
张居正道：“陛下如今年轻，不着急婚事，专心读书理政自然是大明和百姓之福。”
“但身为天子，陛下也要为祖宗基业考虑。早日立后，早日诞下龙嗣，早日立储。”
朱翊钧听完更加不乐意，催他大婚，催他生孩子，就是为了早早的给大明立一个接班人。
他甚至有点体会到他皇爷爷当年的心情。
皇上活得好好地，大臣们就迫不及待的惦记着下一任，这像话吗？
“先生，这事儿有这么着急吗？我才十六岁，我怎么觉得，你们都不盼我点儿好呢？”
张居正一掀衣袍给他跪下：“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翊钧扶他起来：“我知道先生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急着大婚，也不急着亲政，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情没有完成。”
张居正问道：“什么事？”
朱翊钧笑了笑：“年后先生就知道了。”

第205章 过年的时候，朱翊……
过年的时候，朱翊钧既不用读书又不用上朝，难得有大半个月的清闲，日子却比读书上朝过得还要苦——皇太后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他的婚事。
“十六了，你都十六了，还不考虑婚事。”
朱翊钧在炕上陪着弟弟妹妹玩耍，头也不抬的回道：“不考虑。”
“没有子嗣，你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如何对得起江山社稷？”
朱翊钧反问道：“我父皇有我的时候多大了？”
“二十四。”
朱翊钧说：“还有八年，急什么？”
皇太后怒道：“你父皇大婚那年十四！”
朱翊钧乐了：“那更不用着急了，十四成婚不也要等到二十四才当爹吗？”
“我离二十四还有八年呢，不着急。”
皇太后眼前一黑，要不是身体够好，大过年的，非得被亲儿子气出个好歹来。
“我不管！就算你八年后当爹，现在也必须给我大婚！”
朱翊钧撇下弟弟妹妹站起来，冲着皇太后一揖：“儿臣想起来还有要事，明日再来陪伴母后。”
说完他就溜了，皇太后心知肚明，大过年的他能有什么要事，就是不想谈婚事。
炕上两个小崽子看向皇太后，颇有点不满：“哥哥好不容易来陪我们玩。”
皇太后还没消气：“就知道玩，读书去！”
“可是，现在过年。”
“过年也要读！”
“……”
走出慈宁宫，朱翊钧也没回乾清宫，而是去了西苑。万寿宫仍然保持着世宗离开时的模样。
朱翊钧在那一面写着《道德经》的屏风前坐下，手里握着一枚宝石，是他当年在龙椅下捡的。
宫殿里很冷，太监忙活着给他生炭炉，朱翊钧干脆在这里住下，每天看着冰天雪地的太液池，也别有一番风景。
“大伴，”朱翊钧忽然问冯保，“司礼监现在有几个秉笔太监。”
冯保回道：“都在这儿呢。”
朱翊钧回头一看，冯保、陈炬、王安，他身边依旧是这三个人。
穆宗一向宠信太监，他在位时，司礼监光秉笔太监就五六人。
后来，张居正出任首辅，冯保执掌司礼监，以谄媚之名，罢斥了孙德秀、温泰、周海等一众太监。
反正现在大小事务都由内阁做主，张居正把皇权、相权、宦权一并攥在手中，司礼监也只需按照他的意思办事，不需要那么多人。
朱翊钧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你们三个不行。”
陈炬没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问冯保：“什么不行？”
冯保轻轻摇头，示意之后再向他解释。又听朱翊钧说道：“文书房前年提拔上来的那个管事。”
冯保心道“你还有记不起来的事儿”，正要回他，却又听朱翊钧说道：“叫田义。”
文书房管事专门负责保管百司奏章和出纳皇帝旨意，朱翊钧对他身边的太监都有过考察，这个田义处事干练老成，为人正直，不与外臣结交，朱翊钧老早就注意到他。
“过完年，给他升个官。”
果然，年后第一件事，朱翊钧就把这个文书房管事田义升为司礼监秉笔太监。
年后，张居正雷厉风行的开始要求全国各地清丈土地，重新制作鱼鳞册。对各地官吏仍旧有考核任务，但也强调，清丈土地的目的是清理出地主豪绅，通过兼并而来的隐田，必须实事求是。
这项政令当初在江南推行起来，就受到了当地地主豪绅的百般阻挠，现在推向全国，起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朱翊钧问张居正：“那个海瑞还在巡抚应天吗？”
“是。”
海瑞如今在当地老百姓心中的口碑爆棚，海青天的名声不是吹出来的，许多人托关系找官员弹劾他，最后都被压了下来。倒是这些地主豪强，要么迁到别处去了，要么被海瑞治得服服帖帖，再不敢为非作歹。
其实张居正并不喜欢海瑞这样太过刚正不阿的人，凡是也不知道变通。上辈子身为首辅，他就让海瑞回家闲着，没给他官做。
但他受到朱翊钧的启发，认为海瑞这样不知变通的人，并非一点用处没有。作为道德模范，他的事迹百姓口口相传，全国都已经听说了他“鱼肉乡绅”的光辉事迹。
把合适的人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去做适合的事，才能事半功倍。
海瑞这样的名声，调往别处担任巡抚，推行新政，百姓拥戴他，对于当地的地主豪强也有威慑作用。
离开应天府，他又被调去了湖广，仍旧负责清丈土地，推行一条鞭法。
朱翊钧即位两年半，一切都进入了正轨，张居正仍旧不辞辛劳的主持国政，他这个皇帝的书也读得差不多了。二十位翰林院侍讲侍读轮番日讲经筵，讲了上句，他便能接下句，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将圣人先贤的观点阐释得明明白白。
“……”
过完年的第一天，朱翊钧向他的二十位老师颁布了一道谕旨：即日起，经筵讲官从二十人，取消到五人，分别是张居正、吕调阳、马自强、申时行和沈鲤。
沈鲤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高拱是他的坐师，但他和程文、韩楫不同，他从不私下拜访高拱，所以，也不讨高拱喜欢。
高拱不喜欢，但朱翊钧还挺喜欢他。因为他讲课有意思，总能讲些他当官以前的趣事，朱翊钧每每听得津津有味。
比如，沈鲤就曾经对他说过这样一件事。嘉靖三十二年，沈鲤乡试中举。
那一年发生了河南最大的一次叛乱，首领师尚诏带领叛军，攻占了沈鲤的家乡归德府，不久向西逃去。
沈鲤认为师尚诏一定会再来，急忙告诉驻守的大臣，捕杀城中与贼民勾结之人，严加防守。师尚诏果然带兵返回，逼近城池，看见有了防备，方才离去。
朱翊钧认为他虽然是个文臣，但是也颇有胆识和谋略，说不得以后也能像胡宗宪、谭纶、王崇古一样，做个总督。
但沈鲤庶吉士出身，学霸中的学霸，奔着入阁拜相去的，与总督这样的封疆大吏不是一个方向。
而且沈鲤为人也特别正派，从不与大臣或是宦官私下结交，管你是元辅还是皇帝伴读，在他眼里都一样。
不过，这不都不重要，朱翊钧大量缩减讲官自有的原因。
没过几日，朱翊钧就病了，宣太医前来诊治这可是个稀罕事，皇上从小到大就没生过几回病，召见太医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偶尔给他诊个平安脉，都说他脉象调和，龙体康健。
他一个习武之人，体内气血充盈，大冬天着单衣雪地里练功，出一脑门汗，寒风一吹，喷嚏都不曾有一个，比牛还壮。
张居正和皇太后都很诧异，皇上怎么突然就病倒了，还病得如此严重，须得卧床休息？
朱翊钧难得生一会病，还病得十分矫情，太医院几位德高望重太医来给他诊治，他连手也不伸，就把人轰出去了。
皇太后心急如焚，又宣来她最信任的太医连成玉。
这位连太医来头可不小，当年裕王妃正是因为他的调理，才诞下朱翊钧这个皇孙，让世宗和穆宗父子俩的关系得以缓解。
后来裕王妃大病一场，也是得了他的救治，慢慢康复，又诞下潞王和瑞安公主这一双可爱的儿女。
皇太后对他，那可是信任有加，朝中大臣凡是有个头疼脑热，也只有皇太后十分器重之人，才会让连太医前去诊治。
朱翊钧裹着被子，面朝里躺着，无论皇太后怎么好说歹说，他就是不伸手。
皇太后见他面色苍白，心疼不已，忍不住落下来泪来：“你不让太医诊治，如何给你开方子。”
“你这孩子，都病了，怎么还不让人省心？”
朱翊钧可算转过头来，皇太后抬手，想要摸摸他的额头，却又被他偏头躲开，嘴里有气无力的哼哼：“不舒服。”
皇太后只得收回手。
朱翊钧看向那位连太医，目光落到他身后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人身上：“你来。”
若不是他这么一直，皇太后都不曾注意到这个年轻人。目测不过二十上下，像个学徒。
朱翊钧又道：“让他给朕诊脉。”
皇太后不由得提高了音量：“你别闹了！”
她一凶，朱翊钧就露出可怜兮兮的目光，模样愈发虚弱。
皇太后只得压了压火气，问连成玉：“此人是谁？”
连成玉回道：“是臣的长子连思盛，太医院吏目。”
太医和钦天监一样，不用参加科举，都是子承父业，世代袭职。
朱翊钧坚持要连思盛诊脉，皇太后放心不下，场面一度陷入僵持，最后还是连成玉说道：“犬子自幼学医，十五岁已读遍天下医书，如今，臣毕生所学，他已习得十之八九，不如，就让他替陛下诊一诊脉象，再与臣商议用药。”
皇太后看一眼病榻上的逆子，隐约觉得事情并不简单，至少，病得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于是，皇太后站到旁边，让连思盛上前诊脉。
朱翊钧还有条件：“你们都出去！”
“你别得寸进尺！”
“……”
朱翊钧偷偷看一眼娘亲，心知再作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于是，乖乖伸出手。
连思盛跪在他跟前，三指搭上他的手腕，眉头不由自主就皱了起来。
朱翊钧看着他，距离太近，连思盛一抬眼，便与他四目相对，似乎领会了什么。
诊完脉，连思盛退至一旁，太后焦急问道：“怎么回事？”
“陛下外感六淫之邪气，未得及时诊治，由六经入理，内伤气血……”
皇太后虽然爱读书，但佛经读得多，医书涉猎甚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直接问道：“严重吗？”
连思盛不答，只说：“需先去外邪，再补益气血，细细调理。”
朱翊钧虚弱点头：“头晕，乏力，起不来。想来，应是过年那几日，在西苑受了凉。”
皇太后扶着他躺好，吩咐道：“煎药去吧。”
没过一会儿，朱翊钧闭上眼，睡了。
时辰晚了，冯保劝皇太后回宫休息，皇上这儿由他守着。若有什么事情，他会即可派人去禀报。
皇太后看看床上的朱翊钧，似乎没什么大碍，她吩咐冯保，盯着皇上把药吃了，这才离开。
不一会儿，药煎好了，连思盛亲自端进来，冯保接过药碗，连思盛却跪下说道：“此方清热祛火，陛下可放心服用。”
朱翊钧一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端起碗走到窗边：“暖阁地龙烧得太旺，我这盆君子兰也该去去火气。”
说罢，他就把那碗药倒进了花盆里。
“……”
回头他又问连思盛：“今年多大了？”
“回皇上，刚满二十。”
“学了多久的医？”
“十八年。”
好家伙，刚满二十，就有十八年工作经验。
连思盛又道：“臣生下来就是闻着药材味长大，启蒙读物是《神农本草经》，儿时玩具是针灸用的银针，解馋的零嘴是乌梅、山楂、龙眼。”
“你倒是机灵，”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起来吧，以后你就每日入给朕诊脉。”
“是。”
皇太后听不懂，连成玉一听就知道，他儿子在胡说八道。
回家之后他把儿子叫来，想要问个究竟。连思盛却道：“事关天子，父亲请恕儿子无可奉告。”
连成玉被他噎得无话可说，没过几日，就听说皇上要静养，暂停经筵和朝会，恢复时间待定。
连成玉好像明白了，小皇帝贪玩，这是不想上课，也不想上朝，装病呢。
张居正也十分担心朱翊钧的病情，孩子打小就皮实，除了扔掉世宗金丹那次，甚少听到他染病。
这一日，朱翊钧宣大到暖阁觐见，有要事与他商议。
张居正听到他的“要事”，差点眼前一黑，当场晕过去。
他比小皇帝更需要宣太医！

第206章 “你说，你想做什……
“你说，你想做什么？”张居正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震惊的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笑得又乖又甜，说出来的话能把张居正吓死：“我想出门一趟。”
张居正还抱有一丝侥幸：“春日明媚，陛下想出门，就到宫外走走吧。”
他一开始和皇太后一样，反对朱翊钧出宫，现在也已经妥协了，朱翊钧想出去走走，就由他去。
然而，朱翊钧想要的并非只是宫外走走：“张先生，我是说，我要出一趟远门。”
张居正问：“多远？”
朱翊钧说：“也不是很远，全国各地走走，海外就不去了。”
听闻此言，张居正身体晃了晃，险些倒地。
幸而旁边的冯保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张阁老要保重身体。”
皇上要出一趟远门，大小事务都要他这个首辅来决断，可不得保重好身体。
此时，张居正脑子里全都是当年杨廷和谏阻武宗之言。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一个字。
可朱翊钧和武宗不一样，武宗私自出宫巡游，是为了网罗天下美妇……也霸占美男，朱翊钧于美色毫无兴趣，他甚至因为不想大婚，与皇太后拉锯了一两年。
近来，太后又下了懿旨，要求礼部立刻筹备选秀女，以备皇帝大婚之事。想来，皇帝也是被圣母逼急了，这才起了出宫的心思，想要去外面避一避。
“陛下，您是……”
“天下共主，一国之君，我知道。”
张居正还想再挣扎一下，劝谏他几句，却被朱翊钧一把握住了手：“天下共主怎么不去看看他的天下，一国之君理应游历他的国土。”
“身为国君，我想知道我的子民他们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想要怎样的生活。”
“一直呆在这紫禁城中，我觉得自己和井底之蛙没什么两样。”
“通过奏章认识这天下，不如我亲自去天下走一遭。”
“先生，我早就想四处去走走了，只是刚即位那会儿，朝中诸事繁多，始终未能找到机会。”
“现在母后总是催我大婚，我想，我得出去避一避，她才会明白，我心里只有天下，暂时还装不下皇后。”
“……”
张居正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差点就着了他的道：“陛下，你这是想溜出去玩吧。”
“先生这是什么话？”朱翊钧握着他的手，说什么也不肯松开，“我这是体察民情。”
他说的话，张居正一个字都不信。
武宗
给自己起名朱寿，又给自己封总兵官、威武大将军，还要论军功，封爵位，给赏赐。
朱翊钧没这么离谱，他只是为了防止皇太后和大臣谏阻，提前装病，把朝会、经筵、祭祀全都停了。
想到这里，张居正忽然就有点欣慰。朱翊钧没有瞒着他，半夜偷偷溜出去，而是诚实的向他说明一切。这说明，他这个老师，在孩子心中，地位超然。
“先生，”朱翊钧仍是握着他的手，“见天地，知敬畏，见众生，懂怜悯，见自己，明归途。”
张居正恍然发现，不知何时，孩子站在他跟前，他竟是要稍稍抬头，才能与他对视。
十六岁的男孩子，身量已经如此挺拔，再过两年，可以预见，将会是个怎样英姿卓绝的青年。
他说要见天地、见众生、见自己。张居正知道，拦不住他的，就算把祖宗搬出来，也拦不住他。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世宗身边养大，从小就有主意，下定决心便说一不二，听不进别人的劝谏，怪不得人人都称他小世宗。
可是，在张居正心里，现在的他比以前的他……他爹，他爷爷强多了。
“唉！”张居正无声的叹一口气，“陛下准备去哪儿，去多久。”
朱翊钧摇摇头：“想去的地方很多，暂时还确定不了时间。”
“不过，我想先去巡边。”
他去看了一场演习，回来之后，心心念念都是边境事宜。张居正猜到了他第一站会去找戚继光，没想到还真被他猜中了。
老朱家的子孙，当了皇帝就想往边境跑，这也算祖传了。
张居正想到武宗，又想到英宗，郑重的嘱咐他：“陛下，你得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到关外去。”
“嘿嘿，”朱翊钧笑道，“先生是担心我被蒙古人掳了去吗？”
张居正握紧了他的手：“陛下，不要拿这个开玩笑！”
朱翊钧嗤笑一声：“蒙古人镇有本事掳了我，那必将小王子绑回来，宰了祭祖。”
张居正被他吓得魂飞魄散：“陛下！！！”
“那臣只能禀明太后，您要出宫的事。”
“别别别！”朱翊钧听见“太后”二字，就头疼，真被他母后知道了，他恐怕连乾清宫都出不去。
“我跟先生开玩笑的，我不出关，我就是去看看。再说了，这两年北边太平了许多，蒙古人不敢在这个时候进犯。”
张居正没心思跟他开玩笑：“陛下，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
“请陛下答应臣，每到一处，必遣人回京告知您在哪里，将要去往何处？”
朱翊钧点头：“一言为定！”
张居正还是不放心：“太后那边……”
朱翊钧道：“我会向她说明。”
“陛下……要不，您就在应天府走一走，看一看……”
“先生~”朱翊钧竟是一把抱住了他，把头搁在他的肩上，“你都已经答应了。”
张居正想说“我没答应”，又受不住他撒娇，只能叹气。
朱翊钧又道：“我母后那边，你帮我多多劝慰她，她最听你的话。”
“……”
这话可不好乱说，张居正更没法接。
朱翊钧可以向张居正坦白，但决不能向皇太后坦白，所以他给娘亲留下一封信。
他在心中提到，如果只是在紫禁城里，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那么，对祖宗和天下百姓而言，是朱翊钧做皇帝，还是朱翊镠做皇帝，并没有区别。
唯有立下万世不朽之功绩，才能成为百姓心中不一样的皇帝。
自古守成之君最难，难就难在一个‘守’字。纵观历朝，三代之下，都想着无功无过，保守基业，哪怕在史书上只留下一个平庸之名。
洪武创业至今已有两百年，大明也不可避免的遇到了其他朝代同样的问题，弊病丛生，危机四伏。守下去，无非是在沉默中走向灭亡。
绵延子嗣，早日立储固然重要，但革除积弊，使这个庞大的帝国转危为安，重现昔日大明之盛景更重要。
他请求皇太后给他两年时间，两年之后，看尽人间兴废事，再回到宫中，立后、大婚、生育子嗣，全凭母后安排。
当然，皇太后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他早已经离开紫禁城。
“陛下，”王安正在给朱翊钧收拾行装，“这身衣裳，您穿着似乎短了些，要带上吗？”
朱翊钧这两年个子长得太快，许多衣服只能穿一季，宫中所穿的常服倒是年年都有做新的，出门穿的衣裳只有两三件。
朱翊钧说：“就是袖子短了些，不碍的。”
冯保说：“不带了吧，多带些银子，路上买新的。”
朱翊钧却道：“买新的要花钱。”
“……”
“陛下，”刘守有从殿外走进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从身后拿出一根丈二长的棍子，和朱翊钧平时练功的木棍不同，这根棍子是用精铁所铸，拿在手中颇有分量，棍身上有龙纹浮雕，两头以祥云装点，
看起来非常漂亮。
朱翊钧接过铁棍，拿在手中颠了颠，他要是使足了功力一棍子敲在人的脑袋上，即刻便能脑浆迸裂。
刘守有问道：“陛下可还满意？”
“不错，”朱翊钧皱了皱眉，“就是不方便随身携带。”
“方便。”刘守有接过铁棍，不知触碰了什么机关，那长棍竟然缩短至一尺许，放入袖中，除了有些沉，竟也看不出什么。
朱翊钧觉得这铁棍实用又便携，非常和他心意：“好好好，重重有赏！”
刘守有问：“陛下打算赏些什么？”
“赏你伴驾出行。”
“……”
这算什么赏赐，这是跟着领导出差。
刘守有回道：“陛下还是赏我两个胡饼吧，管饱。”
朱翊钧不跟他贫，拿着那棍子研究如何伸缩，这机簧做得巧妙，稍微适应一下，便觉十分趁手。
这时候，冯保又走了过来：“陛下，我也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诶？”朱翊钧十分惊喜，“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
他要出趟门，怎么大家排着队来给他送礼。
冯保掏出个东西，却是用一张帕子包裹起来的。看那帕子下的轮廓，大家都猜不出是什么，只有朱翊钧看出来了，惊讶道：“这……这是，火器？”
冯保掀开帕子，掌心赫然是一把手铳，也是用最好的精铁铸造。
朱翊钧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这是哪里来的？”
“陛下可还记得，上次在蓟镇，戚将军邀我喝酒，我后着脸皮，管他要的。”
朱翊钧皱眉：“怎么和我在蓟镇看过的不一样？”
冯保又道：“火绳枪须得点火，我想陛下用着不便，催着兵仗房反复修改，终于想到办法，取消火绳点火，可直接射击。”
他强调这是兵仗房改进的，但其实图纸是他亲手画的，不过就是把点火方式从火绳改为更先进的机械传动，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
难在兵仗房的制作工艺有限，达不到他要的精度，所以需要反复改动，他自己一有空就往兵仗房跑，甚至亲自上手打磨零部件。
“我说呢，”刘守有伸个脑袋过来，“兵仗房的人告诉我，掌印这些时日，常去兵仗房，叫他们受宠若惊。”
冯保瞪他一眼：“吃你的胡饼去！”
朱翊钧举起枪，对准窗下一支瓶子，冯保连忙按下他的手：“陛下小心！”
“这是给陛下防身之用，万不得已，不要
轻易拿出来。”
子弹也是他特意做的，时间太敢，难度太大，数量有限，当然要省着点用。
朱翊钧收了枪，转头吩咐王安：“对了，我的七星，还有与成给我做的那把弓也要带上。”
看他随身带这么多武器，冯保忽然想到一句话“差生文具多”，但朱翊钧不是差生，他是个妥妥的学霸。
学霸文具也不能少！
“陛下！”一直站在角落，不发一言的陈炬，看到大家都不说话，他才开了口。
朱翊钧抬起头，冲他笑道：“万化也有礼物要送给我吗？”
陈炬摇了摇头，说道：“就不能，带上我一起去吗？”
作者有话要说
隆庆嘎的时候，彩凤儿也才二十六七，年轻娇俏小寡妇一枚。
我们来看看张太岳这老不正经（bushi）是如何撩年轻寡妇的：
“白燕飞，两两玉交辉。生商传帝命，送喜傍慈闺。有时红药阶前过，带得清香拂绣闺。”
我简单翻译一下：两只白燕成双成对，从我家院子飞过，把花香带到你的卧室（万历：我就知道，你想给我当爹！）
中间两句“生商传帝命，送喜傍慈闺”典故是玄鸟生商，即女人吃了玄鸟蛋，生了商朝始祖，这里应该是指李太后生了万历。
摄宗只爱权利，不爱人妻，这首小诗纯纯营业。应该是他感觉李太后对他有点那个意思，正好自己有几分姿色，逢迎和讨好领导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会觉得李太后对他有那个意思呢，李太后对他到底有没有那个意思呢？
且听下回分解。

第207章 朱翊钧这次出门，……
朱翊钧这次出门，锦衣卫带得多，太监却只带了冯保和王安两个人，特意将陈炬留在宫中。
他拉着陈炬的手，说道：“可是，司礼监需要有人看着，交给别人我不放心，只能交给你。”
陈炬看着他，眼里充满不舍。朱翊钧虽然是皇帝，但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么多年，从未分开过。
现在朱翊钧打算出远门，却不带上他，陈炬虽然知道，朱翊钧的考虑是对的，皇上拍拍屁股，出宫去了，宫中还有一大堆事情，需要有人处理，除了他就是冯保，朱翊钧离不开冯保，那便只能是他留下来。
即便如此，他心里仍是非常不舍。
他是个太监，永远也不会有后人，但他有幸陪伴一个孩子，从周岁长到十六，心底浓烈的情感早已经超越了主仆之情。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有大伴在我身边，你就放心吧。”
陈炬却道：“有他在我才不放心。”
冯保笑道：“有我在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陈炬叹一口气：“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一样不好。”
冯保问道：“你说说看，我哪里不好？”
不仅他好奇，朱翊钧也很好奇，耳朵都竖起来了。
陈炬又叹一口气：“你……”他看向朱翊钧，又有些迟疑。
朱翊钧知道，他说话做事，素来谨慎，虽然是内臣，但也颇具文臣风骨。
朱翊钧笑道：“这里没有别人，你想说什么就说嘛。”
陈炬说道：“他太惯着你了，事事都依着你。”
朱翊钧萌生出宫的想法时，陈炬坚决反对，宫外哪有宫里安全，偶尔出门逛一逛就算了，走远了可不成。
冯保却是一句劝谏的话也不说，反而由着朱翊钧的性子来，跟他商议起出巡的路线。
这要是被皇太后知道了，非得让他去南京守孝陵不可。
但此事皇太后早晚得知道，皇上已经远走高飞，陈炬还要留下来替他们周旋，应对朝中那些大臣，往后这日子，想一想就难。
朱翊钧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万化放心，母后问起来，你把我的信交出去，她不会为难你。”
陈炬点点头：“出门在外，陛下也要万事小心，您是万金之躯，容不得半点闪失。”
“若是宫外待得不习惯，就早些回来吧。”
“好，”朱翊钧笑道，“等我回来，替你完成心愿。”
这话却把陈炬说得一头雾水：“什么心愿？”朱翊钧说道：“重新刊印《大学衍义补》，我都记着呢。”
“……”
这么一件小事，他竟然一直还记在心里，陈炬让他感动得一塌糊涂，就算皇太后责怪下来，他也值了。
朱翊钧不敢大白天招摇过市，只能晚上偷偷溜出宫去。
他带了一队锦衣卫，个个都是大内最顶尖的高手。不过，贴身陪在他身旁的，只有陆绎、陆綵兄弟，还有刘守有和骆思恭，其他人都在暗处保护。
暮春时节，晚上月朗星稀，还有几分凉意，马车飞驰在长安大街上，很快就出了城门。
京师离蓟镇并不远，轻装疾行，也就一日的路程，出门的时候朱翊钧就计算过，明日中午大概就能到。
这一趟出门，朱翊钧有种从未体验过的，自由的感觉，母后也好，张先生也罢，现在没人管得了他了。
他坐在马车里，兴奋的过了头，即便是夜深人静，他也忍不住挑开帘子往外张望。
“陛下，”冯保在宽敞的马车里，给他铺好被褥，“太晚了，睡吧，睡醒了，明日才有精神。”
朱翊钧一想也是，明日到了蓟镇，他还有正事，掀开被子躺下，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翌日上午，他们已经离开顺天府，马车疾驰在荒郊野外，颠簸不停。
朱翊钧掀开帘子，外面群山苍翠，溪流潺潺，这样的景致朱翊钧还是头一次见，便下了马车，要骑马。
出宫的时候，他还不忘带上他的熔金。淡金色的汗血宝马，在宫里吃最好的料，由专人照顾，虽然已经十来岁了，依旧强壮健硕。
朱翊钧隔三差五就要去御马监，骑着他的熔金跑几圈。熔金脾气大的很，只听朱翊钧的话，也只让朱翊钧骑它。
朱翊钧一夹马腹，熔金会意，撒开四蹄飞奔起来。
陆绎和刘守有在后面追他，他俩骑的马都已经是宫中数一数二的良驹，跑出去没多远，却连熔金的尾巴也看不着。
二人生怕一出门就把皇上跟丢了，紧赶慢赶，跑出去几里地，才看见朱翊钧正坐在路边一处凉亭中，旁边有一处山泉，熔金埋头在泉边喝水。
刘守有喘着气走进凉亭：“皇上……”
朱翊钧抬眉：“你叫我什么？”
“少爷！”刘守有指着熔金，“我现在去把它放了，它能自己回去吗？”
“你敢！”
刘守有一脸苦相：“这马跑太快，我们追不上。”
陆绎也说：“刚才把我们吓坏了。”
“呃……”朱翊钧笑道，“难得这么自由自在，我太兴奋了。”
随后，马车也到了。冯保和王安拿出备好的干粮。出门在外，朱翊钧也不计较尊卑有别，招呼他们坐下一起吃。
“前面就快到蓟镇了吧。”朱翊钧一边啃着胡饼，一边张望。
“快了，”陆绎回道，“前面还有三十多里。”
填饱肚子，朱翊钧再次翻身上马，从小路拐到官道。
官道上有许多运送粮草的车马，是恢复盐政之后，来自各地的商人组织起来的。
越是靠近蓟镇，地势就越是平坦开阔。朱翊钧坐在马上，慢悠悠的往前走，看着周围的车马，心中甚是欣慰。
忽然，他注意到远处有一辆马车停在路边，一位妇人站在路旁，背对着他，眺望远处城门的方向。
根据马车行驶的方向判断，她应该是从蓟镇出来，要离开此地，却又频频回望，想来是有诸多不舍。
旁边立着一名侍女，低声道：“老爷若是知道夫人不辞而别，一定会追来的。”
妇人冷笑一声：“他才不会。”她声音里带着浅浅失落，“他心里没我。”
侍女惊讶道：“怎么会？”
朱翊钧缓缓走近，无意听这些闺房秘事，却因为耳力太好，听了个真切。
正在此时，那妇人忽然转过身来大喝一声：“站住！”
朱翊钧吓一跳，本能拉住缰绳，抬头看去，却只见那妇人拦下了一辆平板马车。
原来不是让他站住。
但马已经停下来了，朱翊钧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于是，站在一旁看热闹。
那妇人身着丝绸，头戴金簪，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你们是什么人，要往哪儿去？”
那平板车上坐着两个人，穿着一身短衫，皮肤黝黑，看着像是老实巴交干苦力的，却不知那妇人为何要拦下他们。
其中一人答道：“沈员外家里的长工，运送草料进城。”
朱翊钧看了一眼，那板车上堆得高高的，的确是喂马的草料。
那妇人道：“沈员外，哪个沈员外，我没听说蓟镇有姓沈的商人。”
她话音刚落，那两人竟是从草堆里抽出两把刀，飞身朝着妇人砍去。
这变故发生得太快，令朱翊钧始料未及。他坐在马上，却不知该躲还是该上前帮忙。
妇人急退数步，回身，手伸向马车，从车厢中抽出一杆长枪，顺势横扫，挡开一人的刀，另一人从侧面袭来，妇人身体后仰，再次躲过。眨眼间，那边已经交手好几个回合，刀枪碰撞出火星子，招招携着杀气，要置对方于死地。
朱翊钧还没搞清楚这是什么仇什么怨，那草堆却又有了异动，从里面又跳出四个人来，个个拿着刀，朝着妇人挥去。
那妇人身边只有一个侍女和一名车夫，三个打六个，侍女和车夫的功夫也要差些，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
大刀挥下，车夫躲避不及，被人一脚踹倒在地，爬不起来。
那人又转身，和同伴一起去对付妇人，妇人以一敌三，渐渐有些应付不过来。
朱翊钧喊道：“帮忙！”
刘守有问：“帮哪边？”
“人少的那边！”
刘守有带着骆思恭和陆綵上去，陆绎留下来保护朱翊钧，锦衣卫出手，几个完全不是对手。
朱翊钧听到一声“撤”字，几个人反应迅速，钻进路旁树林，往不同的方向跑。
妇人厉声道：“不能让他们跑了！”说罢，长枪脱手，刺中一人膝盖，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刘守有他们三个又分别制服一人，陆绎飞身过去，凌空一脚把离他最近那人踹翻在地。
最后还有一人，已经跑进了树林，朱翊钧目力极好，看到树叶有轻微晃动，铁棍破空而去，只听“啊”的一声惨叫，有人应声倒地。
六个人整整齐齐，全都被抓了回来。
朱翊钧打马来到妇人跟前，正待开口，那妇人忽的抬起头，凌厉的目光打量他：“公子何方人士？”
朱翊钧答：“顺天府。”
妇人又问：“去往何处？”
“蓟镇。”
“去蓟镇做什么？”
朱翊钧道：“寻人。”
“什么人？”
“沈员外。”
妇人长枪一横：“我刚才说了，蓟镇没有姓沈的商人。”
朱翊钧挑眉：“怎么没有，他临走时说了，要运送粮草到蓟镇换盐引。”
妇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这才收了长枪，朝他一抱拳：“多谢公子刚才出手相助，就不耽误你的时间，这边请吧。”
“……”
朱翊钧果然没猜错，近两年盐政恢复，来往蓟镇的商人多了起来，其实妇人根本不知有没有姓沈的商人，她方才是诈那两人。
妇人不愿让他掺和此事，要打发他赶紧走。
朱翊钧坐在马上，看着地上已经被骆思恭绑起来的六个人，问道：“夫人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那妇人却道：“不关你的事，赶紧走！”
朱翊钧接下来的话却叫妇人大吃一惊：“这几个，莫不是蒙古人吧。”
“你如何知道？”
“他们和汉人长得几乎没有区别，从容貌上很难分辨，我也是看到他们的刀，再结合他们的武功猜的。”
但那妇人一定是在此之前，就已经识破了他们的身份。
朱翊钧问道：“你要如何处置他们？”
妇人想了想，说道：“你刚才说你要去蓟镇，正好，你带上他们，交给城门守将，说他们是蒙古间谍，说不得还能得一笔赏赐。”
朱翊钧又问：“那守将若问起来，我该如何说？”
妇人皱眉：“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不提我便是了。”
“那怎么行……”
他话未说完，妇人已经转身，让侍女扶着车夫上车，她亲自坐在马车外，驾车离去。
“……”
朱翊钧见过的女人大多在宫中，要么知书达理，要么千娇百媚，要么安静顺从，却从未见过如此英姿飒爽的，实在大开眼界。

第208章 朱翊钧坐在熔金的……
朱翊钧坐在熔金的背上，目送马车渐行渐远。想了想，对陆绎他们说道：“在这里等我。”
说着，他一夹马腹追了上去。马车停在路旁，朱翊钧与那赶车的妇人聊了两句，不一会儿，他又打马回来了。
陆綵到树丛去捡回他的铁棍，骆思恭把那几个蒙古人串成糖葫芦，拴在马车后面。
朱翊钧拽了拽缰绳：“走，咱们进城！”
来到蓟镇的城门低下，朱翊钧半眯着眼，仰头往城墙上张望。
他又想起了宫中收藏的那副清明上河图，汴京内外军士散漫，城防更是形同虚设。
再看这戚继光治理下的小小蓟镇，任何人或车马进入，都要经过严格检查。
刘守有到城门口与守城士兵交涉，不一会儿就有守将骑着马来到他们径前。
朱翊钧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将军，穿一身盔甲，提一杆红缨枪，英姿飒爽，威风凛凛，看起来就不太好说话。
他没见过对方，对方也不认得他。
“你们是什么人？”
朱翊钧说：“听闻戚家军春日募兵，我兄弟几人特来一试。”
那人将他上下打量一番，就这眉目俊朗的贵公子，怎么看家里也不缺钱，怎么会大老远来投军。
那年轻将军怒目而视：“你少糊弄本将，说！干什么的？”
“唉！”朱翊钧叹口气，笑嘻嘻看着他：“那我就直说了，其实我是来给你们总兵官送礼的。”
“送礼？”那年轻将军眉头紧锁，喝道：“送什么礼？”
朱翊钧神秘兮兮的看着他：“当然是……一份大礼。”
年轻将军扬了扬下巴，手中长枪一横：“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总兵官从不收人钱财。”
一看他亮出武器，陆绎和刘守有立刻警觉起来，骑着马上前几步，护在朱翊钧身前。
朱翊钧却道：“谁说我要送他钱财。”
年轻将军：“珠宝美人他也不收。”
朱翊钧：“我送的也不是珠宝美人。”
年轻将军干人：“不管你送什么，我们将军清廉正直，从不收礼。”
“切~”朱翊钧冷哼一声，“我的礼他一定收。”
他用眼神示意骆思恭，后者从不远处的马车后面，牵出一串“糖葫芦”。
朱翊钧说道：“这就是我要送给他的礼物。”
那年轻将军也是骑在马上，看着那几人走进，惊讶道：“这……这是蒙古人！”
“诶？”
朱翊钧奇了怪了，怎么他和刚才那中年妇人一样，一看就知道这是蒙古人。
“那个，将军……”
“什么那个将军，本将军姓王。”
“噢！”朱翊钧点头，“行行，王将军是吧。就劳烦你把我的礼物带给总兵，让他通融通融，选拔的时候，将我和我的兄弟们编进戚家军。”
“做梦！”王将军霜刃般的眼神打量他，“你这样的，想入戚家军，指定不行。”
朱翊钧不服气了：“你倒是说说，我哪里不行？”
“哼！”王将军扬了扬下巴，还未开口，骄傲之情先从眼睛里满溢出来，“戚家军招兵：第一，油滑之徒不要。第二，老兵油子不要。第三，见惯官府的城里人不要。第四，容貌白净之人也不要。”
“只要黑大粗壮，见官府有胆怯之意的乡野之人，农夫和矿徒最好。”
朱翊钧听明白了，总结道：“就要老实健壮的乡下人呗。”
“你说对了，长成你这样细皮嫩肉，面如傅粉，第一轮就得刷下去。”
人家说的这个理由，朱翊钧无可反驳。但他脑子转得快，立刻问道：“你看着既不想农夫又不像矿徒，又是如何选上的？”
“我……”王将军像是被说中了痛处，怒道，“要你管。”
“来人，全都给我带走！”
后面立刻围上来两队军士，将朱翊钧一行人团团围住。
王将军道：“管你们是什么人，先一并送去总兵府，等戚将军发落。”
“……”
朱翊钧本想乔装打扮，参加戚家军的选拔，这下好了，直接被押送到总兵府去了。
总兵府的暑衙，朱翊钧虽然没有被绑着，但也与阶下囚无二。
他也不在意，站在那里四处打量。不一会儿，门外又来了个将军，朱翊钧转头，这个也不认识。
那位姓王的年轻将军上前抱拳道：“杨将军。”
那杨将军朱翊钧也没见过，对方自然也不认得他。
他上次来校阅练兵，一直都遮遮掩掩，保持神秘感，避免与过多军士接触。戚继光身边众多将士，他只见过三五人而已，绝大多数都不曾见过。
皇上在蓟镇呆了二十多日，下面这些将士竟都未曾见过天子真容。
那杨将军道：“今日你当值，不在城门守着，怎么跑这里来了？”
王将军回道：“我有要事禀报戚将军。”
杨将军又道：“戚将军正烦着呢？”
“啊？”王将军问，“戚将军有何烦心事？”
杨将军欲言又止，挥了挥手：“不便让旁的人知道。”
此时，朱翊钧却插了句嘴：“我知道戚将军在烦什么。”
两位将军一同转过头来看着他，朱翊钧又注意到，他们身后的大门外，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往里走，便提高了音量，大声道：“不就是，夫人跑了。”
“！！！”
不仅杨将军和王将军大为吃惊，就连随后进来的戚继光也十分诧异。
王将军吃惊的是戚将军的夫人竟然跑了？
杨将军吃惊的是这个人怎么知道将军夫人跑了？
戚继光吃惊的是皇上怎么又来了？
朱翊钧若无其事的站在那里，观看三人脸上神情，颇有趣味。
最后还是戚继光先反应过来，看向一旁：“蒙古人？”
“嗯！”朱翊钧点点头，“夫人托我送给你的。”
提到“夫人”，戚继光神情苦闷，威震沙场的戚总兵，难得也有这般落寞之色。
他先命人把这几个人押入大牢，容后再审。而后，一掀衣袍跪下，抱拳道：“臣戚继光参见陛下。”
听到“陛下”二字，旁边本就还未回过神来的两位将军，也本能的屈膝，跟着跪了下去。
“啊！！！”王将军神情恍惚，出了满背的冷汗，感觉脖子上那颗脑袋有些摇摇欲坠，喃喃低语，“皇，皇上！”
朱翊钧要被他笑死了，对戚继光说道：“戚将军，介绍一下。”
戚继光立刻道：“这是参将杨文通，在浙江的时候就跟随臣一同抗倭，后来又来到蓟镇。”
“校尉王世琦，是刑部右侍郎王宗沐的次子。”
“噢~”朱翊钧了然的点点头，看向王世琦，笑得很坏，“我说呢，原来是凭关系入的戚家军。”
“末将……”
王世琦又要跪，朱翊钧拦住他，“行了行了，今日不是该你值守城门吗，还不赶紧回去，要请罪往后再请。”
王世琦依言退下，杨文通也识趣道：“末将去牢中审那几个蒙古人。”
朱翊钧道：“审讯犯人，我这儿有行家。思云，你同他一起去。”
自从跟着朱翊钧之后，这种刑讯逼供的事儿，刘守有就干得少了。这次有机会审蒙古奸细，那不得好好露一手。
他走到杨文通跟前：“杨将军，走吧。”
杨文通道：“刘将军请。”
戚继光请朱翊钧到后面厅堂饮茶，二人来到花园，发现这总兵府虽然地处边镇，院子布置得颇有几分雅致，此时正值暮春，百花盛放，争奇斗艳。
戚继光虽是猛将，但诗词文章俱佳，在江南多年，对园林布景也颇有研究。
二人走在石桥上，朱翊钧把路上路遇王夫人，拆穿蒙古奸细，将其制服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戚继光叹一口气：“今日一早，我发现内人和她的贴身侍女不见了，房里只留下一封信，她说她要回登州娘家，往后不再回来。”
“啊？”朱翊钧问，“为什么？”
戚继光又叹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朱翊钧很小的时候，就听过王夫人领兵镇守新河城的故事。她是南溪将军之女，威猛，晓畅军机。刚才路上一见，对方只一眼就识破蒙古奸细，胆识过人，实在令人佩服。
说起来，王夫人与戚继光夫妻多年，也算情投意合。一起过了半辈子，怎么说走就走，还不回来了。
戚继光继续叹气：“此事……说起来，都要怪谭子理。”
“嗯？？？”朱翊钧听懵了，“怪谁，谭纶？”
戚继光老婆跑了，这事儿竟然要怪在谭纶头上？
“没错，就怪他！”
这瓜吃得有点劲爆，朱翊钧做好面部表情，尽量不显得自己不那么八卦：“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谭子理，不能够啊，身为朝廷命官，又是你的上司兼好兄弟……”
“不不！”戚继光赶紧阻止了他脑子里狗血劲爆的胡思乱想，“不是陛下想的那样。”
朱翊钧反倒问他：“我想的怎样？”
“……”
戚继光还是长话短说，源源本本的向他讲述了夫妻二人的矛盾。
在登州，戚家和王家同为军户，世袭指挥佥事，世代交好，戚继光和王夫人也算得上青梅竹马。
王家没有嫌弃戚继光父母双亡，戚家穷困，还是把女儿嫁给了他。
最开始那些年，夫妻俩感情非常好，夫唱妇随，戚继光到浙江抗倭，领兵出征，王夫人则帮他守好后方，以防敌军偷家。
与戚继光要好的人都知道，他是出了名的惧内，王夫人乃是将门虎女，实在彪悍，戚继光爱她敬她也怕她。
夫妻俩先后生了几个孩子，有儿有女，却几近夭折，唯有长女长大成人，早已出嫁。
后来，戚继光调任蓟镇，三十好几却膝下无子。王夫人年纪也大了，多年未有身孕。
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困扰了戚继光好长一段时间。既不想让夫人伤心难过，又怕她一怒之下提刀砍人，还想要生育子嗣。为难之际，他将自己的苦恼写在书信之中，向好友谭纶诉说。
谭纶给他出了个主意，而戚继光最后也采纳了谭纶的建议——偷偷在外面娶了三房小妾！
果然，没几年，长子戚祚国，次子戚安国，三子戚昌国相继出生。
孩子都生了，事情肯定瞒不住。长子刚出生不久，王夫人就知道了此事。
就如同戚继光预料的那样，王夫人盛怒之下提着刀冲到军营要杀了他。
戚继光只敢躲避，不敢还手，最后跪在王夫人面前，吐露自己已经年过四十，想要延续家族的想法。
王夫人心软，不再追究此事。戚继光也没有将三位小妾接入府中，而是继续养在外面。并且将次子戚安国交给王夫人抚养。
然而，就在不久前，这个不满五岁的孩子，竟是突然夭折。
王夫人为此难过了许多，又想到自己那几个夭折的孩子，更是心如死灰。
戚继光道：“我猜，夫人必定也是因为此事，所以离家。”
朱翊钧听完，却不知该不该安慰他，只低声道：“你还真是……活该。”
作者有话要说
书接上回，李太后到底对张太岳有没有那个意思。
我觉得吧，很难说。可能有，可能真没有。
李太后的政治手段相当高明（高拱进来听课）：一边对张太岳说：“先生亲受先帝付托，有师保之责，与诸臣异。”
这话什么意思呢，就是你是先帝亲自托付给小皇帝的老师，和其他大臣不一样。
一边又拿张太岳威胁小万历：你不要调皮，被张先生知道了，看你怎么办。霍光的故事你晓得伐，皇帝他都敢废。
张太岳这边被她哄得团团转，给她写情诗（bushi），那边她就在万历幼小的心灵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有小伙伴问这是正史还是野史。当然是正史啦，《白燕诗》是张居正写给李太后的贺寿诗，收录在《张太岳文集》。

第209章 戚继光沉浸在夫人……
戚继光沉浸在夫人离家出走的伤怀中，没听清朱翊钧说了什么：“陛下，你是说……”
朱翊钧冲他笑笑：“我说，这是你应得的。”
“……”
戚继光唉声叹气：“都怪谭子理。”
这话朱翊钧不爱听：“不怪谭纶。”
“是他给我出的馊主意。”
朱翊钧意味深长的看着他：“是你自己想纳妾，生育子嗣，不过是借谭纶之口说出来罢了。”
“……”
事实的确如此，戚继光也无法反驳。
谭纶在总督府不停打喷嚏，向门客感慨，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差，应该早日致仕返乡，安享晚年才是。
说到底，这毕竟是臣子的家务事，朱翊钧并不想管这些闲事。他只是觉得，王夫人威猛、霸气、武艺了得、又通晓军机，若留在蓟镇，对于戚继光镇守边关而言，也是极大地助力。
可他又想到王夫人站在路边的背影，也未必是真的想要离开。
毕竟年少相识，这么多年夫妻，她其实，也盼着戚继光能去追她回来的吧。
朱翊钧看向戚继光，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问道：“你那几房妾室呢？没住在总兵府吗？”
戚继光大惊：“都在别处院子，万万不敢领回来的。”
朱翊钧又问：“你怎么不去把妇人追回来？”
戚继光很是迟疑：“陛下有所不知，夫人性子刚烈，她决心要走，我若阻拦，必定惹她生气。”
朱翊钧看出来了，传说中戚将军惧内，不是假的，他是真怕！
朱翊钧问：“那你想夫人回来吗？”
戚继光点头：“当然！”
朱翊钧想了想，还是说道：“你去追，她若愿意跟你回来，你就带她回来，她若不愿意，你也不可勉强。”
戚继光仍然有些犹豫：“那几个蒙古人……”
“蒙古人关在大牢，跑不了。夫人走了，可就不会回来了。”
“诶！”朱翊钧话音刚落，戚继光已经转身跑得没影儿了。
王夫人其实并未走远，戚继光骑着马出去，天黑之前，就赶着马车回来了。
王夫人走进正厅，借着烛光，看清前面主位坐着喝茶的人，就皱起了眉头：“你是……”
一路上，戚继光只敢承认错误，安抚夫人情绪，没敢多说别的。
以至于，王夫人还并不清楚朱翊钧的身份。
朱翊钧笑盈盈的看着她：“夫人，咱们又见面了。”戚继光拉着夫人一起行礼，王夫人才恍然大悟，什么沈员外，运送粮草，都是随口编的瞎话，今日帮她制服那几个蒙古奸细的，是当今天子。
王夫人立即跟着戚继光下跪行礼，动作洒脱的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臣妾今日未识得陛下圣容，多有冒犯，还请陛下赐罪。”
朱翊钧笑道：“夫人快快请起，你我素未谋面，也是我有意隐藏身份，不能怪你。”
王夫人实在机敏，立刻就明白了：“想来，也是陛下让他来追我的吧。”
朱翊钧却反问道：“夫人也无心离去对不对？”
王夫人低头，没有回答。
朱翊钧倒也不介意，又看向戚继光：“戚将军，你去牢中看看那几个蒙古人吧。”
戚继光领命而去，走时还不放心，看了看王夫人，王夫人却并未看他。
等戚继光走了，朱翊钧又重复了一遍：“夫人是真心想要离开吗？”
王夫人犹豫片刻，回道：“臣妾……不知。”
“无妨，你直说便是。”
王夫人叹一口气：“我怨他自作主张，在外娶三房妾室，儿子生出来了，才告知于我。我也自责，生养的孩子大多因病夭折。安国若不是过继给我抚养，说不得也不会……”
说到这里，她把头转到了一边。
朱翊钧宽慰道：“我曾听太医说过，小儿五岁是一个坎儿，即便精心养护，也极有可能夭折，这不怪你。”
王夫人又道：“我带走了家里所有银两。想着，他身无分文，必定来追我。”
“他若不来，我没有子嗣，这些银子也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王夫人没有明说，但朱翊钧听明白了，戚继光的三房妾室，每个都生了儿子，她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
他觉得以戚继光的的性情，得知夫人带走所有钱财，必是决心离开，更不会去追了吧。
朱翊钧笑道：“这个夫人不必担心，就算你回了娘家，将来戚将军加官进爵，夫人该封的诰命也不会少。”
封了诰命就有俸禄，自然不必忧心养老问题。
王夫人却不为所动：“我也能领兵打仗，为何只能靠他戚继光受封领赏。”
“是是！”朱翊钧从善如流的说道，“夫人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当年在浙江抗倭，镇守新河镇的事迹，我也早有耳闻，理应论军功才是。”
王夫人没想到，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竟是如此平易近人，还很会说话。
身为女人，这些年来她听到的都是别人夸赞她有一个用兵如神，横扫千军的丈夫，第一次听人说要给她论军功。
且不说真假，起码能得到天子肯定，这本身就是无上荣耀。
王夫人道：“陛下放心，我既然回来了，便不会再走。”
朱翊钧笑道：“夫人误会了，将来你若改变主意，也随时可以离开。”
她若一心要走，戚继光也不会过多阻拦，这一点，王夫人心中也是清楚地。
王夫人却道：“我想好了，回登州，一样要依附兄弟过日子。不如留在这里，戚继光带兵出关，若鞑靼来犯，我也能守住这蓟州城。”
朱翊钧郑重道：“夫人大义，我替蓟镇百姓谢过夫人。”
他这么客气，惊得王夫人赶紧给他回了一礼：“是臣妾谢过陛下才是。”
时间不早了，朱翊钧让王夫人回去休息。忽然他又说道：“我还有一事，想请夫人解惑。”
“陛下请讲。”
“白天，夫人是如何一眼就识破蒙古人的？”
王夫人笑道：“这个简单，蒙古乃游牧民族，从小骑马，尤其他们的骑兵，长年累月踩马镫，都是罗圈腿。还有他们使用的弯刀，弧度非常大，尤为锋利，拔刀的时候容易划伤虎口，那二人左手虎口处都有浅浅的刀痕。”
朱翊钧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他没怎么见过蒙古人，并不了解这些。但戚继光、王夫人、杨文通、王世琦这些人，常年驻守在边境，隔三差五就要和蒙古人打交道，一点细小的差别自然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朱翊钧想，他这一趟没白来，还需要多观察，多学习才是。
那几个蒙古人足足审了两天，有两人受不住酷刑，已经咬舌自尽了，还有两人死撑到底，无论如何拷打，都不肯招。
其中一人受不住刘守有的酷刑，终于松了口。
他们来自擦哈尔部，打算乔装成运送粮草的苦力，混进蓟镇刺探情报。长城这么长，不可能处处都能做到坚不可摧，总有相对薄弱之处。等戚继光巡视别处的时候，他们便可乘机大规模进犯。
戚继光却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察哈尔部战力大不如前，以往几十年，风头被俺答盖过，就他们那点能耐，只敢偷偷摸摸毁坏长城，骚扰大明，何时敢大规模进犯了？
继续审讯才得知，察哈尔部的图们汗与董狐狸勾结，谋划联合进犯。
“董狐狸？”
这名字听着怪有趣的，朱翊钧还以为和那个什么白莲教有关，又是叛逃关外，十分狡猾的汉人，姓董，又得了“狐狸”的外号。
戚继光向他解释：“并非如此，董狐狸乃是蒙语发音，蒙古朵颜卫首领。其父革兰台就曾多次，请求加贡使者，讨赏赐，被拒，至塞下掳掠，海西女真诸部，突入辽东、辽西境。”
“后来他的长子承袭都督职，第五子，也就是董狐狸受封指挥佥事，兄弟俩多次进犯大明，他的兄长在隆庆元年战死。但董狐狸十分狡诈，好几次，我们差点逮到他，却又被他逃了。”
朱翊钧皱起眉头：“咱们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
戚继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这朵颜卫，天天跟咱们作对，还给他封都督、封指挥佥事，还要给赏赐。”
“……”
戚继光心道：“这不是你家祖上为了摆阔，彰显大国风范，搞出来的事情吗？”
朱翊钧问：“那接下来该如何？”
戚继光道：“臣一向主张主动出击。”
朱翊钧皱眉：“可是咱们抓了这几个蒙古奸细，董狐狸那边肯定会有所紧觉。”
“他们是两个部落谋划进犯，不可能轻易罢休。咱们按兵不动，过些时日，待他们放松警惕，再放出消息，迷惑他们，诱他们来，再一举歼灭。”
这个想法着实够大胆，够刺激，听得朱翊钧一下子兴奋起来：“具体说说。”
戚继光向他抱拳：“到时，还请陛下下一道谕旨，召臣回京述职。”
这个容易，朱翊钧当即同意。
朱翊钧本打算在蓟镇呆个十天半个月，再往辽东，巡视一下李成梁的工作。
现在得知即将会有战事，他便不打算走了。
戚继光一听，一个头两个大。皇上怀着什么心思，他一猜便知。朱翊钧来的第二日，他就与张居正通过信了，张阁老在心中反复叮嘱，万不可让圣上涉险。
戚继光左右为难，朱翊钧赖着不走，他有点后悔对皇上说了那番话，只能希望蒙古人就此作罢，不要再来了。
可朱翊钧毕竟是皇帝，他又不敢有所欺瞒，到时问起来，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朱翊钧在总兵府住了两日，这天早上，他在屋里给张居正写信，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
他吩咐冯保：“大伴，你去瞧瞧。”
冯保打开门：“外面没人。”
外面有锦衣卫，有人早就被发现了。
朱翊钧却说：“院子外面。”
这是个独立小院，在总兵府深处，安静别致，最主要的是安全。戚继光专程命人收拾出来，给朱翊钧住。
冯保又走到院外，这才看到，小径上，王世琦在那里踱步。
“原来是王将军。”
王世琦咬了咬牙，走到冯保跟前，躬身抱拳：“末将特来向陛下请罪！”
朱翊钧的声音从院内传来：“你进来吧。”
王世琦进屋，又说起前日城外之事：“末将多有冒犯，还请陛下赐罪。”
“朕不爱给人治罪，尤其不喜欢因为这些小事给人治罪。”
“谢陛下！”
朱翊钧看着他，一脸英气的小伙子，与他爹长得并不太像：“对了，告诉你个好消息。”

第210章 王世琦一愣，问道……
王世琦一愣，问道：“不知陛下说的是什么好消息。”
朱翊钧笑道：“你爹升官了，现在是刑部左侍郎。”
“……”
王世琦脸上并未见得有几分喜悦，似乎父亲升官，对他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喜事。
他脸上的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变化都没能逃过朱翊钧的眼睛：“怎么，你不高兴？”
王世琦摇摇头：“没有，只是……”
他伏下身给朱翊钧磕了个头：“末将有一事相求。”
朱翊钧笑道：“巧了，朕也有一事交代你。”
王世琦诚惶诚恐道：“全凭陛下差遣。”
朱翊钧道：“还是你先说吧。”
王世琦扭捏了一下，才说道：“恳请陛下，不要和父亲提起末将在蓟镇的事？”
朱翊钧听明白了：“你也是偷跑出来的。”
王世琦点点头：“是。”
“王宗沐不知道你在蓟镇？”
“知道，不过他反对我从军。”
朱翊钧又问：“他为何反对？”
王世琦回道：“他想让我读书，考功名，可我想上阵杀敌，十八岁那年就从家里偷偷跑到了蓟镇。”
“我就知道，”朱翊钧看着他，坏笑，“你就是凭关系进的戚家军。”
“……”
“陛下说得是，”王世琦勇敢承认，“末将的确是凭关系进的戚家军，但却是凭自己的本事留下来。”
戚继光和王宗沐相识，王宗沐的儿子偷偷跑来了，戚继光早就与他通过信。
自己生的崽子自己管不了，那就只能委托戚继光，帮忙好好教导一番，让他吃些苦头，他自己就回去了。
谁知道这一晃四年过去了，王世琦在军营里干得有声有色，从士兵升了校尉。
王宗沐拿他没办法，但也不愿妥协，父子俩就这么僵持住了。
上次练兵，他和戚继光身边几位副将被安排在关外，负责攻打长城各处，所以朱翊钧并未见过他。
王世琦等着听是什么事，朱翊钧却没有了下文，站起身走到他跟前：“到院子里来，让朕瞧瞧，你究竟有多大本事。”
朱翊钧毕竟是瞒着大臣，偷跑出来的，皇上此时应该在乾清宫养病，而不是在蓟镇巡边。
他本想叮嘱王世琦切不可将他他的行踪告诉王宗沐，现在看来，这父子之间素无往来，他也不必有所顾虑。
王世琦跟着朱翊钧来到院子里，还以为朱翊钧要让他耍一套枪法来瞧瞧，正走神之际，忽的有什么东西朝着他面门袭来，定睛一看，竟是一根手臂粗的铁棍。
王世琦急退数步，堪堪躲避开去。刚才他进屋里面圣，长枪靠在院子里，此时手往后一抓，慌忙拿起来顺势往前一挡，接住了朱翊钧劈下的又一棍。
朱翊钧收回铁棍，攻他下盘，王世琦纵身躲避。他明明使的一杆长枪，却是让朱翊钧抢了先机，逼得他连连后退。
况且，对方尊为天子，他岂敢还手。可朱翊钧步步紧逼，又让他不得不还手。
生在进退危难之际，朱翊钧手中铁棍竟是抵住他的左肩，势大力沉的往前一推，王世琦趔趄两步，险些摔倒。
朱翊钧嘲讽道：“这就是你的本事？”
王世琦提着枪有点不服，又不敢反驳。
朱翊钧却道：“你放开了打，若有半分留力，朕就……”
他想了想说道：“朕就派人把你送回京师，让你好好读书，准备科举。”
“……”
王世琦握进长枪：“若有冒犯，末将打完再向陛下请罪！”
说完他就冲上去了。
刘守有从院外进来，正好看到王世琦与朱翊钧切磋，小伙子枪法不错，却又不是埋头猛干，进退有度，聪明又机警。
刘守有挪到陆绎身旁，小声道：“这小子的枪长一大截，咱家陛下吃亏呀。”
陆绎摇头：“势均力敌才看兵刃长短。”
“那倒也是，”刘守有同意他的说法，“小王将军最多还能撑十招，十、九、八……四、三……”
刚数到“三”的时候，王世琦长□□出，朱翊钧飞掠而且，足尖在枪头上轻轻一点，顺着枪杆疾步上前。
王世琦慌忙撤枪，朱翊钧再次施展轻功，已经来到王世琦跟前，借力一踢，王世琦长枪脱手，探手去抓，朱翊钧手中铁棍却已经抵上他的胸口。
“你输了。”
王世琦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武艺精湛，末将输得心服口服。”
他比朱翊钧年长八岁，虽然一开始，顾忌他天子身份，束手束脚，但后来，他也感受到朱翊钧功夫了得，越打越认真，最后还是败下阵来。
他并不是奉承，的确输得心服口服。
朱翊钧收了铁棍，笑道：“你也不错，以后去考个武举。”
王世琦却道：“已经考过了。”
“噢！”朱翊钧乐不可支，“果真是武举人，倒是王宗沐这个做父亲的不懂事了，应该成全你才是。”
王世琦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乡试我也考过了。”
这倒是让朱翊钧颇为吃惊，而后恍然大悟：“难怪……我要是你爹，绑也要绑你去参加进士科。”
勇猛如戚继光，官至总兵官，不也要听命于谭纶这个总督。所以说，当年在浙江，戚继光、俞大猷、刘显，个个都是悍将，却还是惧怕胡宗宪这个三甲吊车尾的进士。
武将做到头，也得被文官管着。
朱翊钧说不走，还真就不走了。戚继光忙着招募新兵，他还真去凑了个热闹。
朱翊钧混在人群里，自来熟的和前后排队的人闲聊：“这位兄台，何方人士？”
“河南洛阳。”
朱翊钧又问：“为何大老远来这边镇投军？”
对方回道：“帮东家运送粮草来此地，正好遇到戚家军募兵，来碰碰运气。”
普通百姓愿意从军的不多，但戚家军不一样。他们在东南抗倭，早已名声在外，训练严苛、装备精良，赏罚分明，连伙食都比别的地方的兵更好。
朱翊钧发现，周围好些人都是外地来的。
那河南大哥伸着脖子往前张望，颇为担忧的问：“也不知道中不中。”
朱翊钧说：“中！”
果然，就如王世琦所说，招募新兵第一轮就是看面相。好几个人朱翊钧看着还行，却被刷下来了。
等轮到他的时候，人家一看，他生得这般眉目俊朗，面若冠玉，只一眼，就说不符合标准，让他走。
朱翊钧眼神示意，王安上前，往对方手里塞银子：“将军通融通融，我家公子慕名而来，一心盼着投入戚将军麾下……”
他话未说完，人家就把银子塞了回来，怒道：“赶紧走！”
“……”
冯保笑道：“都说不行了，陛下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什么话？”朱翊钧不服气，“他能凭关系进戚家军，我怎么不行？”
朱翊钧在大街上逛了一圈，看那些南来北往的商人运送粮草，又道茶馆里坐下听书。说书人在台上讲得口沫横飞，高潮的迭起。
他支个耳朵听旁边那桌两个生意人商量，把荒废依旧的屯田重新开垦出来。又说宣府、大同那边也有大量荒地，准备隔日启程，过去瞧瞧。
朱翊钧听得颇为满意，边镇逐渐繁荣，对于镇守边关，抗击北元大有益处。
玩够了，他回到总兵府，直接去见戚继光，先问小王子和董狐狸那边有什么行动。
戚继光回道：“暂时还没有动静。”
朱翊钧点点头：“我猜也是。”
戚继光试探着问道：“陛下打算何日返京？”
朱翊钧摆了摆手：“不急。”
“我想着，戚将军近来要训练新兵，不知我能否也去体验一下，与他们同吃同住，一同操练。”
“不可！”戚继光惊道，“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与下等士卒同吃同住。”
朱翊钧说：“没关系，我不介意。”
戚继光心道：“我介意，你不回京就算了，还来给我添乱。”
朱翊钧看出了他的顾虑：“戚将军但说无妨。”
戚继光说道：“新兵入伍，大多散漫不懂规矩。教官训练严格，对那些难以管束的士兵，打骂也是常有的事。”
“他们不识得陛下，若有冒犯，岂非罪该万死。”
朱翊钧听劝：“那算了吧。”
他就这么呆着也没意思：“那我去看看我那废物表哥。”
这个戚继光倒是同意了：“臣明日过去练兵，正好伴驾。”
戚继光身为总兵官，却仍是坚持亲自操练士兵，光这一点，全国就没有几个总兵官能做到。
第二日，他们骑马去的，沿着长城跑了好远的路，来到另一处军营。
沿途，戚继光向朱翊钧介绍：“臣初到蓟镇，来回巡视多处长城边防。”
“经过慎重考虑，向朝廷上疏，请求建立三千座空心台。”
朱翊钧点头：“我知道这件事情，当时我父皇也批准了。”
戚继光却道：“那时，朝廷正值困难之际，批下来的银两只够修建一千二百座空心台。”
听到这里，朱翊钧就皱起了眉头。身为曾经的皇太子，现在的皇帝，通常，他只清楚内阁的决策，却不清楚后面的执行情况。
请求建三千座空心台却只给了建一千二百座的经费，一半都不到。
这可是蓟州，距离京师最近，两百年来，一直被蒙古人虎视眈眈，时刻觊觎的边关重镇。修筑防御攻势都能大打折扣，谈什么保卫疆土。
戚继光又道：“臣调配士卒，开始在长城各处筑台、修墙。可蓟镇的士卒夙多木强，律以军政即不堪。”
“臣只得再次向朝廷请奏，从浙江调兵三千。”
“那日，三千军士抵达蓟镇城外待命时，正逢大雨，但三千人，从日出一直站到日落，植立不动。引得边军大为惊骇，过去散漫的恶习渐渐有所革除。”
“到隆庆五年八月，空心台全部建成，从山海关到蓟镇，共计修筑空心台一千零十七座，虽然不及臣当初设想，但也大大增强了东边长城的防御。”

第211章 朱翊钧驱马来到一……
朱翊钧驱马来到一处较高的地势，朝东边眺望，果真能看到一座座筑起的烽火台。
一千零一十七座，却只是修筑东段长城的城墙和空心台，中断、西段怎么办，朝廷有必要投入大量银子和时间继续修吗？
其实，朱翊钧心中有个疑问——修筑长城真的有用吗？能抵挡得住敌军入侵吗？
如果能，那俺答汗为什么能三番两次在京郊烧杀抢掠，甚至兵临城下。
若不能，为什么像戚继光这样的名将为何坚持要修筑长城，建立三千座空心台。
他脑子里仿佛有一个答案，却又捕捉不到。于是，这件事，就先放下了。
他们继续赶路，戚继光向他介绍军营的情况，这是个徒兵营，也就是以步兵为主。
首先要选出哨官，由哨官选哨长，由哨长选队长，由队长选兵。选好之后要逐个进行登记编伍，详细记录籍贯、年龄、面貌特征、疤记、身高、力量大小。
年纪稍长且力气较大者使长牌，年纪较小且身手敏捷的使藤牌，体格健壮有力气为人老实的两个人使狼筅，三十岁上下有精神有杀气的四人为长枪手，再选两人为短兵手，最后选择老实有力量能肩担背负的一人为火头军。
“火头军？”
戚继光道：“臣在东南抗倭时，就要求每队设火头军，军士身带干粮，随时可以炊爨。”
朱翊钧想起来，上次演习，前方出现敌情，军士们并不慌乱，先生火做饭，再准备出征。
他笑着点头：“是，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他们到达军营的时候，军士们已经列队等候。进去之前，朱翊钧就对戚继光说道：“不可透露我的身份，也不必参拜，直接开始今日的训练便可。”
戚继光照做，策马走在最前面，进入军营，朱翊跟在一众副将身后，目光扫过每一名士兵的面庞，第一遍竟然没看见李诚铭。
他旁边站着王世琦，小声问道：“此处可有一名叫做李诚铭的士卒？”
王世琦回道：“有的，武清伯长孙，他就在这儿。”
朱翊钧道：“我怎么没看见？”
王世琦忽的反应过来，武清伯的长孙，正是朱翊钧的表兄。
他也伸长了脖子看了一圈，为难的说道：“人太多，寻不见。”
“等今日操练结束，再宣他来面圣。”
朱翊钧摆了摆手：“无妨，只要人还在就行。”
今日第一项训练是跑步，一口气跑一里路，不能喘气。
朱翊钧心想
，才一里路，那不是随便跑跑，还喘什么气。
随后，他才发现，士兵们个个身着重甲，肩扛重物，就连手里拿的兵器也是特制的，更大更沉。
他让王世琦也去给他找来一身同样的装备，自己换上试了一下。平时在宫中，他需要在一些礼仪活动中着戎装，但那只是徒有其表，实际没什么重量。
而军士们穿的，是真正的铁甲，分量惊人，穿戴还特别复杂。再加上负重，拿上兵器，初次尝试，跑起来很难把握重心。没有武功的年轻人，第一次这么练，大概率要摔跤。
朱翊钧找了个空地适应了一下，再跟着其中一个少队跑一里地，意外的，成绩还不错。
接下来还是这一身装备不能脱，继续跑二十里，需在规定时辰内跑到指定地点。成绩优秀的有赏，没有在规定时间完成则要挨罚。
身为总兵官，朱翊钧以为戚继光会骑在马上监督他的士兵，然而，戚将军却是下来，全副武装，跟大家一起跑。
不仅是他，他带来的几名副将也要一起跑。
既然大家都要跑，朱翊钧也不甘示弱，主动提出要跟他们一起跑。
他从小习武，身法轻盈灵动，招式迅捷灵巧，兼具内劲。前面他跑得很快，一直紧跟在王世琦身边，甚至还有多余的精力观察周围的环境。
但他毕竟年纪小，没有特别训练过耐力，负重几十斤，跑出去几里地，就感觉身体越来越沉，那几十斤的重量，仿佛变成了几百斤。
抬头看去，戚继光和他的几名副将冲在最前面，自己也不能认输，咬紧牙关，快步追上去。
他大部分时间在宫里，以前觉得皇爷爷和父皇到哪里都得乘坐銮舆，而自己每天往返于乾清宫和文华殿都用步行，体力好得惊人。
现在才发现，那也就是跟他皇爷爷和父皇比，到了军营，难怪人家征兵的看不上他。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一个接一个士兵从他身边跑过去，朱翊钧还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一开始为了跟上戚继光，跑得太快，等到路程过半，他已经没体力了。
“我，我来帮你拿。”忽然，一只黝黑粗糙的手伸到他跟前，打算接过他手中的兵器。
这只手很陌生，但这声音却有几分熟悉。朱翊钧扭头一看，这谁，不认识。
等等，好像有点认识。
不确定，再看一样。
这不就是被他发配到这里来充军的李诚铭吗？
当初那个欺男霸女，白日混迹青楼，只会哭哭啼啼的废物，竟然主动伸出手来
要帮他拿武器！
朱翊钧还记得他那时的模样，面色苍白，眼下青黑，双目无神，形容消瘦，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如今却是黝黑粗犷，体魄强健，那双眼睛，在头盔下锃亮锃亮的，简直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难怪，朱翊钧刚才看了一圈，竟然没找到他。原来，他已经完全融入到那些农夫、矿徒之中，没有半分当初的影子。
而这件事本身远不如，当初被他打得鼻青脸肿，哭着求饶的人，现在要帮他拿兵器来得更震撼。
李诚铭见他愣神，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的喊了声：“陛下。”
朱翊钧回过神来，推开他的手：“不用。”
李诚铭不敢说话，眼看着其他人一个个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朱翊钧感觉酸软的腿脚又有了力气，对李诚铭说了句“快跑”，提一口气，又开始拼了命往前跑去。
最终，他虽然没跑进前几名，但也没有拖后腿，全凭一口气，李诚铭都行，他凭什么不行？
中午，竟然是李诚铭给他做了顿午饭，简单几样小菜，手艺也不怎么样，却吃得朱翊钧五味杂陈。
“你还会做饭？”
李诚铭不好意思的笑笑：“最开始，我跟的师父就是火头军，我每天扛着一口大锅，跟在他后面跑。”
朱翊钧掐指一算，他把李诚铭发配到蓟镇来也快一年了。那时候就是想教训教训他，让他吃点苦头，还带着一点私心。
那时候，他就已经计划出巡，第一站正是蓟镇。他想的是继续冒充李诚铭从军。
没想到，近一年过去了，当初那个废物竟然真的练出来了。
可见，戚继光善于练兵，绝不是浪得虚名。
这二十里跑下来，朱翊钧精疲力竭，饿得头晕眼花，却没什么胃口。干脆放了筷子，和李诚铭聊天：“来吧，说说你这一年在戚家军的历练。”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只会哭，撒泼耍赖，想回家。”说起这些，李诚铭十分羞愧，“想着我爹和爷爷一定回来接我，再熬几日就能回去了。”
“就这么熬了二十多天，家里甚至没有派人来看看我，我就知道，他们不会接我回去了。”
“在军营里被嘲笑，被孤立，没人跟我说话，也没人把武清伯长孙放在眼里，每日操练，完不成一样要受罚，当时想着，不如死了算了。”
这一段符合朱翊钧的想象，他觉得李诚铭这样的纨绔到了军营，本该是这是这样的。
“后来呢？”他实在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契机促使李诚铭的改变。
李诚铭说道：“戚将军规定，新兵要练耳目。夜战多火鼓，昼战多旌旗，戚将军自创一套旌旗和火鼓的号令，并刊印成册，分发给每个哨队，让大家闲暇时聚集在一起学习。”
“戚将军会到各处军营亲自考核，如果有一条记错，就要被责打一板，以此督促大家学习。”
朱翊钧点点头：“这个我在《纪效新书》上看过，这套他自创的旌旗和火鼓号令，在浙江时就有了。”
李诚铭又道：“但戚家军招募来的士兵全是农夫、矿徒、苦力，没读过书。我当时分到的那个哨队，就只有我识字。所以，每晚都由我向大家诵读并讲解。”
“他们觉得识字的人很了不起，对我格外敬重，在操练中帮助我不掉队，我也尽力帮助每个人牢记号令，通过考核。”
朱翊钧一听就明白了，这肯定是戚继光有意安排的。
无论如何，看到李诚铭有今天的改变，朱翊钧既感到意外，又觉得惊喜。
他问李诚铭：“若朕现在准你回京……”
“写陛下！”李诚铭不等他说完，就跪下谢恩。
朱翊钧立刻沉下脸来，对他颇有些失望，却又听李诚铭说道：“不过，我想下个月再回去，陪爷爷和父母过了端午就回来。”
“噢……”朱翊钧喃喃低语，“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李诚铭眼巴巴的看着他：“可以吗？”
朱翊钧道：“那得戚将军批准，他才是主帅。”
“……”
下午，戚继光又督促将士们练武，亲自给他们做示范，攀爬城墙和悬崖。最后是各项考核，成绩好的就赏，不及格就罚，板子实实在在打在身上，绝不手软。
身为总兵官，对于士兵的日常操练，他都能做到亲力亲为，并且尽量照顾到每一处军营，就冲这一点，就值得加官进爵。
之前有言官弹劾他并没有歼灭多少敌人，可朱翊钧觉得，戚继光的功劳不在歼灭多少敌人，而在边镇安宁，常年无战事。

第212章 这一天可把朱翊钧……
这一天可把朱翊钧累得够呛，晚上回去，王安伺候他沐浴，他歪头就在浴桶里睡着了。
水快凉了，王安才轻声唤醒他：“陛下，去床上睡吧。”
朱翊钧累得动动手指的力气也没有，冯保和王安一起，伺候他穿好衣服，这才到床上躺着。
朱翊钧面朝里一动不动躺着，头发散落在外面，冯保拿了帕子，细细的替他擦干。
忙活了好一阵，冯保还以为他睡着了，正准备出去，却听朱翊钧喊了一声：“大伴。”
冯保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陛下，睡吧。”
朱翊钧艰难的翻了个身，躺平了：“全身酸痛，睡不着。”他把手伸过去，“你给我揉揉。”
冯保坐在床边，把他的胳膊放在自己腿上，轻柔的给他按摩。
朱翊钧忽然问道：“大伴，你说朝廷花了那么多钱，修建长城，到底能不能抵御外敌？”
“……”
这个问题，他能提出来，冯保很惊讶，但却很难回答。
就目前来看，那肯定是有点用的，随着武器的不断发展，更新迭代，过个几百年，只能当个观光景点。
见他没说话，朱翊钧又道：“如果长城有用，为什么俺答当年能长驱直入，直逼京城？”
“如果没用，像戚继光这样精通兵法的大将，为何屡次上疏朝廷，修筑长城？”
冯保想了想，说道：“陛下可记得俺答是从哪里攻破长城的？”
“当然！”
朱翊钧没有经历过嘉靖二十九年的“庚戌之变”，但他却经历过嘉靖四十二年，俺答再次率兵进犯，登上万岁山就能看到冲天火光。
当年的圣旨、奏疏和公文我看过无数遍，倒背如流。
“是从古北口。”
冯保又说道：“那陛下可记得古北口地形如何？”
朱翊钧回忆了一下：“太祖高皇帝修筑长城，在古北口关跨山而建，其城筑于山顶之上，随山势升降起伏，蜿蜒曲折，如同鸟窝。”
“唐顺之写过一首诗：诸城皆在山之坳，此城冠山为鸟巢。到此令人思猛士，天高万里鸣弓绡。”
“古北口以北，东有蟠龙山，西有卧虎山，山势险峻，崖壁陡立，两山紧锁潮河，河岸道路只能容纳一辆车马通过。”
说到这里，朱翊钧皱起眉头：“照理说，这样的地形易守难攻，是不容易被攻破的呀。”
“唉！”冯保忍不住在心中叹气，这就是养在深宫的皇帝，就算学了这么多年的兵法，因为没有实地看过，也只会纸上谈兵罢了。
那些一辈子没出过紫禁城，只读圣贤书，从不学兵法的皇帝，有战事发生，只能根据大臣所言来做决策，一旦所托非人，那简直就是国家的灾难。
英宗就是个极好的反面教材，盲目自信，御驾亲征，最终沦为蒙古人的俘虏。
“陛下若道宣府、大同，便会经过古北口，到时去看看就明白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冯保竟是忍不住想到皇太后。要是被太后知道，他在背后怂恿小皇帝到处跑，非得宰了他不可。
朱翊钧又渐渐闭上眼睛：“好，那有空去看看。”
整个蓟镇管辖的范围很大，戚继光呆在总兵府的时间并不多，三天两头就往外跑，到各处军营练兵，有时还会在军营里呆上几日。
朱翊钧时常跟着他一起去，看他训练徒兵、骑兵、战车营，三军协同，各种阵法，让敌军有来无回。
他还跟随戚继光到最东边巡视山海关，虽是此一次来到此地，但朱翊钧对山海关的了解却一点也不少：“洪武十四年，太祖高皇帝下令在此筑城建关，遂成为辽东与中原之间的咽喉要塞。”
“此处依山襟海，故得名山海关。这牌匾是福建按察佥事萧显所书。他正是山海卫人。”
从第一次见面，戚继光就对他刮目相看。
当年，他被调回京城，从乾清宫面圣出来，就被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拦住去路，在乾清宫的广场上，打得有来有回。
朱翊钧还是皇太子，戚继光暂时在神机营任职。朱翊钧时常招他入清宁宫，向他请教兵法、武学。
当年的孩童如今已经长成翩翩少年，身份从皇太子变成了皇上。不变的依旧是他的聪颖好学，博闻强识。
戚继光说道：“从京城去往辽东有三条路，这便是其中一条。此道沿海而行，称为傍海道。”
他问朱翊钧：“陛下可知另外两条道在何处？”
朱翊钧笑了笑：“一条是过喜峰口的卢龙道，三国时期曹操北征乌桓，走的正是此道。”
“还有一条，”他看向身后的冯保，“前些日子我还与大伴提到过，正是俺答当年南下的古北道。”
戚继光说道：“卢龙道和古北道须得翻阅崇山峻岭，这傍海道最容易通行。”
朱翊钧却有个疑问：“那曹操为何不走此道，却要翻山越岭？”
戚继光笑道：“臣翻阅过附近几个县的县志，早年此道被海水淹没，到了宋辽时期，海水渐渐消退，才露出地面。但大多时候积水成泽，难以行走，到了冬季结冰才可通行。”
冯保听懂了，按照这个说法，其实就是秦皇岛到锦州一代，千百年来，海平面逐渐下降，露出陆地。三国时，这里还被大海覆盖，到了明朝，就有了傍海道。
朱翊钧半眯着眼，眺望远处：“此道虽然平坦易通行，但也十分危险。”
关外是另一个世界，蒙古、女真都对中原虎视眈眈，不断侵扰边境，如果有一天，聚居东北的女真人团结起来，大举进攻中原，必定会选择这一条道。
冯保知道，他的担心不无道理，几十年后，建奴正是攻破山海关，入主中原。
戚继光却道：“陛下不必担心，此道有三处狭窄之地，分别是永宁卫、宁远卫，和我们所在的山海卫。宁远、永宁由辽东总兵官李成梁将军派兵驻守，山海卫则有戚家军守卫。”
朱翊钧对他是放心的，至于李成梁，他远在辽东，天天和女真人打交道，朱翊钧要见他一面都得好几年，实在也不清楚他在干什么。
朱翊钧在蓟镇呆了两个月，蒙古那边都没有行动。他呆不住，准备出山海关，去辽东看看。
戚继光察觉到了他的心思，话里话外都在告诉他，外面的世界危机四伏，蛮夷之地不读书也不讲孔孟之道，要是遇上蒙古人、女真人，身份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弦外之音就是，英宗知道吧，那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朱翊钧觉得自己没有英宗那么蠢，大张旗鼓御驾亲征，就差在脸上写上“大明皇帝”四个大字，让蒙古人来抓他。
但是，戚继光身为臣子，又是蓟州总兵官，担心他这个天子的安危是本分，朱翊钧也不想为难他。
若是不让他去辽东，那就换个方向，往西边走，到宣府、大同去看看。
然而，最终他哪里也没去成，因为，几天之后，蒙古那边就有了新的情况。
就如同戚继光预料的那样，派出的奸细下落不明之后，董狐狸和小王子不敢轻易行动，沉寂了两个月之后，这两个战争爱好者又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心思。
他们派来一名使者，董狐狸以指挥佥事的身份写了封奏疏。奏疏送到戚继光手中，他看过之后按照流程应该送往京城。不过，朱翊钧就在他的总兵府，直接呈给皇上便是。
朱翊钧展开一看，好家伙，他竟敢狮子大开口，管大明要五百人的贡赏。
朱翊钧都被他气笑了：“把我当冤大头？”
戚继光说道：“他就是挑事，要么咱们花钱让他消停，不给钱他就带兵骚扰。”
那奏疏不是用折子写的，用的是纸，朱翊钧顺手揉成一团，丢到窗外：“让他的使者回去告诉他：朕不允！”
戚继光也是这么想的，就算奏疏送往内阁，张居正也会给出同样的回复。
几日之后，军情疾奏至总兵府：董狐狸领兵于喜峰口烧杀抢掠。
戚继光立刻下令，他要亲自带兵前去平叛。临走前，他来见朱翊钧，二话不说，一掀衣袍先跪下磕头：“臣要领兵出征，不能时刻护卫陛下的安全。臣会派副将杨文通和王世琦护送陛下，请陛下速速回京！”
这个时候，朱翊钧怎么可能离开：“戚将军，不必多费口舌，我是不会回去的。”
“陛下！”戚继光再次磕头，“请陛下回京，若是陛下不允，臣便长跪不起。”
“戚继光！”朱翊钧直呼他的名字，一转念，又说不出重话，只叹一口气，“守卫边关和边镇百姓的安危才是当务之急，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朕命你即刻领兵前往喜峰口，不得贻误战机，这是圣旨！”
他说的有道理，戚继光也不再坚持，但最后，他还是给朱翊钧留下杨文通和王世琦负责保护他，并且还给他留下一件东西。
朱翊钧展开一看，惊道：“这，这是什么？”
王夫人过来看了一眼，回道：“这是戚继光从不离身的一件宝贝，戚家祖传的金丝甲，刀枪不入。”
“……”

第213章 王夫人说起这件金……
王夫人说起这件金丝甲，神情却不怎么好看，尤其在提到戚继光从不离身的时候。
朱翊钧一听就有故事，随口一问，原来，当年戚继光在外纳妾生子，东窗事发，王夫人提刀冲进军营要砍死他。
他跪在王夫人面前嚎啕大哭，承认错误，身上正是穿着这件金丝甲。
要是妇人真拿刀砍他，他也不怕。
朱翊钧哼笑一声：“戚将军还真是……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话说回来，这样一件铠甲真的能刀枪不入吗？
朱翊钧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十分好奇，拎到眼前翻来覆去的看。
那被称做“金丝甲”的铠甲看起来非常轻薄，拿在手里却颇有分量。铠甲不大，刚好护住人的胸腹部和背部。
虽然他没见过金丝甲，但金丝织成的各类衣袍和饰品他见得可太多了。
比如他的龙袍，就是织金云锦，还有他的翼善冠，两侧盘龙也是由金丝编制而成。
他还有一身锁子锦铠甲，装饰以金叶片、金铆钉、彩绣龙纹。只有在重大的阅兵和祭祀场合才会穿着，彰显他至高无上的帝王身份，但并不具备防护作用。
“这不是黄金铸成的。”
冯保也上手摸了摸，这东西肯定不是黄金。黄金质地偏软，根本防不住刀剑。这应该是某种合金材料淬炼而成，只是颜色与黄金相似，但质地十分坚硬。
戚继光在出征之前，把从不离身的东西交给朱翊钧，这是拿自己的命保证君上的安危，那就足以证明，这件金丝甲一定具有非常好的保护作用。
戚继光领兵出征，朱翊钧留在总兵府，每天都有信使来往于前线和总兵府之间，向朱翊钧实时传递前方战事。
朱翊钧传令戚继光，首先要保证的是附近百姓的人身安全，让他们尽快撤离，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先不要管。
但事情比他之前了解的更加严重，因为除了董狐狸的朵颜卫、图们的察哈尔部，事实上与他们联合的还有第三股势力——速把亥带领的内喀尔喀。人数比他们之前预料的还要多出两万。
一百年前达延汗当年统一东蒙古，建六万户：左翼察哈尔、喀尔喀、兀良哈，右翼鄂尔多斯、土默特、永谢布。
正德至嘉靖年间，俺答所在的土默特部崛起，蒙古各部再次分崩离析。图们的父亲打来孙常年与俺答交战，后惧怕被俺答所并，从宣府大同向东迁徙。
这帮蒙古人，闲来无事就内斗，谁也不服谁，只有侵扰大明边境的时候，才能团结起来。戚继光紧急调遣长城沿线驻军前去支援，又要留下足够的人手，以防蒙古人偷袭。
朱翊钧穿上戚继光留给他的金丝甲，又让陆绎把带出来的一队锦衣卫全都集结至御前，一共只有36人，却个个都是大内最顶尖的高手。
朱翊钧也不废话：“你们随朕去喜峰口，现在出发。”
“陛下！”他身边立时跪倒一片，陆绎、陆綵、刘守有、骆思恭、王安，只有冯保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朱翊钧并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不用劝了，谁再多说一个字，按抗旨处置。”
“……”
他都这么说了，没人敢再多说一个字。朱翊钧来到大门口，那里还有人拦着他。
王夫人手执一杆长枪立在总督府门口，身后左右各站着杨文通和王世琦。
王夫人见了他，也不参拜，也不下跪，虽然仍穿着一身大袖长衫，那气势却像个女将军：“戚继光走之前，把整个蓟镇托付给我，我就有责任保证这里每一个人的安全。”
她目光坚毅的看向朱翊钧：“也包括陛下。”
“若陛下执意要离开，那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从南到北，从倭寇到蒙古，令人闻风丧胆的戚继光，在这个女人面前都得跪着嚎啕大哭。与她对峙，朱翊钧心中没有恼怒，更多了分敬重。
“夫人，”朱翊钧下马，竟是一把拉开自己的衣襟，“戚将军将这金丝甲留给我，就已经预料到，我不会甘心留在蓟镇。”
"此去前线，我心中的自由分从，夫人不必费力阻拦，你也拦不住我，咱们还是把力气留给真正的敌人吧。"
“……”
王夫人转念一想，他说的的确也有道理，也不迟疑，立刻改变主意：“杨文通，王世琦，你二人跟随陛下一起，务必以性命护圣上周全！”
朱翊钧立刻说道：“蓟镇也很重要，杨文通留下，王世琦跟我走！”
蓟镇到喜峰口，两百多里路，朱翊钧带着人跑了四个时辰，直到天快黑了，才到喜峰口。
他掀帘子进入中军大帐，戚继光看到他并不意外，但还是叹了口气：“陛下终究还是来了。”
朱翊钧一点不跟他拐弯抹角：“戚将军放心，我不是英宗。”
“……”
对祖宗大不敬对其他皇帝来说是大忌，他却时常把英宗黑历史挂嘴边，这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种警示。
事实上，他带人来到前线营地，让哨兵通传，报的是李诚铭的名字和哨队编号，奉戚将军令，前来支援。
整个蓟镇驻兵十六万，只听说过小皇帝把表哥发配到边关来当兵，至于李诚铭究竟长什么样，也没几个人见过。
朱翊钧皱了皱眉头，仿佛觉得这时候提起英宗甚是晦气，又轻轻“呸”了一声。
“陛下……”
戚继光正欲说什么，被戚继光拦下：“别叫我陛下，我现在只是你手下的一个兵。”
“……”
戚继光见他一身浅灰色圆领锦袍，上面还绣着兰草，负手而立，贵不可言。
他手下可带不出这样的兵。
朱翊钧走到地图旁边：“先和我说说现在的情况吧，据说速把亥也掺和进来了。”
戚继光回道：“是，察哈尔部、朵颜卫和内喀尔喀部联合进犯我大明。”
朱翊钧问道：“领兵的将领分别是谁？”
“董狐狸，他的兄长长秃、侄子长昂、速把亥……”
他后面跟了一串名字，其实朱翊钧也分不太清谁是谁，但他敏锐的捕捉到，少了个人。
“土蛮不来？”
戚继光道：“他从不领兵。”
朱翊钧恍然大悟：“我还以为他们这些蒙古首领个个骁勇善战，亲自领兵。”
“察哈尔部乃是蒙古中央万户，以蒙古大汗直属部落自居，坐拥部众十万，六万精骑，虽有一统蒙古各部之心，却从不轻易涉险。”
朱翊钧点点头：“可惜了。”
“陛下……”戚继光想起他刚才的交代，又改口道：“小爵爷，明日你不可擅自出关，这是军令，切记！”
“是，”朱翊钧回答得干脆利落，“我记住了。”
天已经黑了，朱翊钧赶了一天路，也累了，和戚继光一起简单用过晚饭，就回营帐休息。想着明天一早，再登上长城，看看敌军的情况。
冯保伺候他更衣，二人闲聊，说起蒙古现在的情况，又提到图们。
朱翊钧不无担忧的说道：“我总觉得这个董狐狸，那个土蛮才是个大麻烦。”
他的感觉一点也没错，以前，俺答是世宗的心腹大患，现在俺答归顺，这个图们变成了大麻烦。
而当年打来孙东迁，与科尔沁部、海西女真、建州女真互通有无，提供精良马匹，为之后建奴入关打下基础。
对于现在的大明来说，董狐狸的朵颜卫，不过是跟着蒙古几个部落小打小闹，真正能够改变历史格局的正是图们和他的察哈尔部。
“陛下的担心有道理，察哈尔本来就是鞑靼最为重要的一个部落，现在俺答称臣，他便是大明最大的敌人。”
朱翊钧躺在毛毡上，掐指一算：鞑靼、女真、倭寇、欧罗巴人以及每年各个地方层出不穷的叛乱：“大明怎么那么多敌人？”
他今天上午从蓟镇出发，太阳快落山才来到喜峰口，累坏了，说着话，就闭上眼睡着了。
冯保理了理他散落在枕边的长发，轻声低语：“内忧外患，生死存亡之际，大明王朝未来的命运掌握在你的手里。”
朱翊钧翻了个身，脸颊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蹭，薄唇翕动，像是说了句什么。
冯保总觉得，他说的是：“我知道。”
朱翊钧这一觉并没有睡太久，突然翻身做起，眼睛睁得又大又圆：“有敌情！”
冯保就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听到他说话，赶紧也坐了起来，外面没什么动静，哪来的敌情？
再转头去看朱翊钧，他已经站了起来，利落的往身上套衣服。
那件戚继光给他的金丝甲，他睡觉的时候也没脱，此时把长衫往身上一套，三两下就穿好了。
“陛下……”冯保正要说什么，外面却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哨兵前往中军大帐向戚继光报告敌军动向，由长昂率领的先锋骑兵向喜峰口长城逼近，看来是要趁着深夜突袭。
朱翊钧已经穿戴整齐，掀帘子出了打仗。
冯保也完全清醒了，心说这孩子长得不是耳朵，是雷达吧。
就算敌军压近，军营也并不慌乱，火头军开始烧火做饭，士兵们整装待发，吃饱了再集结队伍，奔赴前线。
戚继光让王世琦跟着朱翊钧，万万不可让他出关，朱翊钧也听话，虽然很想凑热闹，但并未跟着去添乱。
作者有话要说
图们=土蛮，音译。

第214章 朱翊钧登上城墙，……
朱翊钧登上城墙，亲眼看着戚继光跨上战马，身先士卒，带领士兵冲出关口。
喜峰口位于燕山山脉东段，古城卢龙塞，朱翊钧之前提到过的，曹操北征乌恒正是取道于此。
喜峰口关周围是一片低山丘陵，左右高崖对峙，地势险要，道路崎岖难行。由于滦河所形成的谷道，使之成为南北往来的天然孔道。
现在正值深夜，崇山峻岭之间漆黑一片，正因为如此，一点点光亮，就能看得非常清晰。
朱翊钧指着一处说道：“在那里！”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树丛掩映间，有什么东西反射着月光的清寒——那是蒙古人的刀。
其实，朱翊钧一直不明白，长城都已经修了这么长，这么完善，怎么还能被蒙古人突破。
今日他总算见识到了。
蒙古骑兵训练有素的分成两队，一队背着弓箭，起码向大部队相反的方向行进，双方交战之时，弓箭队射出成百上千的箭雨压制守军，同时另一队轻骑则用锄头快速在城墙上挖出缺口。
而他们选择的突破点，必定会避开关口，在人迹罕至的山林中，选择长城相对薄弱的地方。
天色太黑了，朱翊钧能看到戚继光正领兵往蒙古骑兵的方向赶过去，但在丛林的遮挡下，他却看不清蒙古人的情况。
“给我牵匹马来。”朱翊钧吩咐道。
很快，陆綵牵来熔金。朱翊钧只看了一眼，那汗血宝马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朱翊钧皱眉：“换一匹黑马！”
众人这才注意到，一向爱穿浅色的翩翩少年，今晚却穿了一件玄色窄袖长衫，这是昨晚睡觉之前，朱翊钧就让冯保准备好的。
朱翊钧背上他的弓和箭袋，翻身上马，朝着蒙古人进攻的方向奔去。其他人也赶紧骑马追上。
另一边，正在指挥杀敌的是戚继光身边最得力的一名副将，名叫李超，戚继光将镇守长城的重任交给了他。
城墙上下，敌我双方都在用弓箭远程消耗，空中你来我往的箭矢交织出一张密集的网。蒙古人的轻骑兵中箭落马，还没来得及滚到旁边，就被后面的马踩着身体踏了过去，朱翊钧甚至隐隐听到了他发出的惨叫。
城墙上的大明守军，也有人不幸中箭，身子一晃，险些摔下城墙，旁边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后领，又拖了回来。
他们在城墙之上，没有任何遮挡，一举一动都暴露在蒙古人的眼前。
朱翊钧松开缰绳，弯弓搭箭，射出的箭矢却是横着飞了过去，精准的穿过箭雨，飞向目标。
救人的那名士兵转头，甚至已经看到肩头直刺向自己眉心，千钧一发之际，又被侧面飞出的另一支箭击中，“叮”的一声，从他眼前掉落。
那士兵吓得魂飞魄散，怔愣一秒，听到李超一声怒喝：“找死吗？”又迅速举起手里的弓。
朱翊钧下马，从稚堞的缝隙往外张望，他观察到，背着锄头的蒙古轻骑兵虽然有部分折损，却在为首那人的带领下，渐渐逼近城墙。
那人骑着一匹搞头大马，一手执缰绳，一手提弯刀，在身前舞得密不透风，把射向他的箭矢全都击落在地。
因为他的勇猛，后面的轻骑兵才会不惧生死，毅然跟着他一起往前冲。
并且这帮人武艺不一定很好，但骑术绝对是个个顶尖，穿梭在箭雨中，丝毫不乱。
朱翊钧举起弓，又放下，那人骑着马跑得太快，在丛林中穿梭，他很难瞄准。
于是，他又往前跑了一段。即便如此，他是侧对着蒙古轻骑，射程更远，因为角度关系，目标在他面前斜向移动，很难瞄准。
朱翊钧沉住气，稍微估算了一下距离，至少上百丈远，超出弓箭射程。
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那人身上，而是往周围观察。不远处树木与树木之间，有一片狭小的空隙，没有任何遮挡，骑着马经过会完全暴露。虽然距离还是有点远，但朱翊钧觉得凭他的射术，可以一试。
他又举起弓，屏气凝神开始瞄准。箭头指向对方的头，又缓缓下移，瞄向驱赶、手臂、大腿……最后，朱翊钧横向移动，箭头对准那片空地。
此时，一支箭飞向为首那人面门，他举起弯刀，一刀挥下，箭矢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那人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神情，一夹马腹，冲得更快。距离城墙越来越近，到了长城下面，就是城墙上，明军的视野盲区，只要继续射箭压制，他们很快就能将城墙挖出缺口。
这么想着，他的马即将冲向丛林间唯一的一处间隙，朱翊钧闭上眼，倏又睁开，心中倒数：“三、二、一！”
箭矢破空之声在耳边嗡鸣，而他射出的那支箭贯穿黑夜，刺破血肉，插进了那人颈部。只见他身体一晃，坠下马去，□□那匹马却没有停下，顷刻便再次钻入了丛林。
正如朱翊钧预料的那样，为首那人对于整个轻骑小队至关重要，他的坠马立刻在骑兵中造成混乱，有人大喊着什么，有人紧急勒紧缰绳，还有马匹嘶鸣的声音。
城墙上，李超抓住机会，大喊道：“放箭！放箭！”
他甚至拖过一旁士兵手里的弓，自己瞄准，“嗖嗖”两声，立时又有骑兵中箭坠马。
就在这时，戚继光率领的大部队赶到。车营推出“无敌大将军”炮车，向丛林中蒙古军主力部队开炮。
这种炮车古来有之，最初体重身长，不易移动，预先装填火药又容易日久结块，火门生锈，换弹繁琐费力，使用不便。
戚继光对其进行一番改进，其形若佛郎机铳，体轻可移动，且有三个子铳，可预装进母铳，发射后仅用一人便可更换子铳，方便快捷。
几发炮弹丢过去，丛林中立时浓烟四起，火光冲天，染红了一大片天际。
朱翊钧仰头看去，原来是天亮了，太阳快出来了。
为了更方便观察战事，朱翊钧又骑上马，准备到前面的空心台上去。
路过李超身边的时候，后者先愣了一下，而后惊得目瞪口到，朱翊钧策马向前，头也不回：“忙你的。”
“……”
这边，蒙古轻骑死伤过半，首领中箭，生死未卜，身后又有明军大部队抱过来，只得放弃任务，赶紧回撤。
忙活一晚上，李超终于能松口气，吩咐部下不可懈怠，继续坚守。自己则朝着朱翊钧的方向追了过去。
身为副将，他多次陪同戚继光返京面圣，自然认得朱翊钧。
“陛下，战事焦灼，此处危险，还请圣驾撤离城墙，返回城内休息。”
朱翊钧说：“朕就在这空心台内，不会有事。”
李超不肯离去：“末将在此护驾！”
“你身为守军主帅，重任在身，不可擅离职守！”
李超没办法，只得离开。
“且慢！”朱翊钧叮嘱道，“不可暴露朕的身份。”
“是。”
朱翊钧知道，这里是前线战场，戚继光正在带兵与蒙古人交战，长城低下，尸横遍野，有敌军，也有大明的将士。
身为帝王，他不该以身犯险，令臣子担忧，诸将分心。但什么是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心里有分寸。
朱翊钧站上空心台，眺望远处战事。蒙古骑兵确实勇猛，朱翊钧留意到几个人，他们身上的盔甲和佩刀与普通士兵不同，却跨上战马，身先士卒，异常勇猛。
朱翊钧问王世琦：“那人是谁？”
王世琦半眯着眼睛，望了半天，只能看到枝叶间隙透出的浓烟，分不清人的面目。
朱翊钧大致向他形容了一下那人的特征，王世琦才恍然大悟：“董狐狸的侄子长昂。”
“隆庆元年，他的父亲影克南下犯我大明，被火器击毙。从此以后，他怀恨在心，时常滋扰边境。”
朱翊钧点点头：“这是杀父之仇。”
确实是杀父之仇，但杀父之仇只是借口，蒙古人滋扰边境，主要目的是为了钱。要赏赐不给，就烧杀抢掠。
朱翊钧又指着另一个骑在马上的人问道：“这是董狐狸？”
这次王世琦看清楚了：“不是，这是董狐狸的兄长长秃。”
朱翊钧又指着一个人：“这个总是了吧。”
王世琦看了半天，才看清楚他指的是谁，点点头：“这个应该是。”
如此紧张的氛围下，朱翊钧险些让他气乐了：“什么叫应该？”
王世琦说：“他神出鬼没，其实我也没见过。”
朱翊钧说：“他们三个长得有几分相似，应该错不了。”
戚继光的战车营和火器实在厉害，蒙古人一开始还能抵挡，很快就难以支撑。
第一轮火力压制之后，戚继光亲自率领先锋营，冲进敌阵厮杀。朱翊钧远远地看着，恨不能亲自上阵。
但他也就是想想，有戚继光在，还轮不找他去。
时间越长，戚继光的优势就越大，蒙古人那边已是樯橹支模，长昂连杀数名明军，戚继光提枪上前，亲自和他打了起来。
此时，所有人都被他二人的打斗吸引来了注意，朱翊钧的目光却转向了不知名的角落。
他立刻站起来，喊道：“马，我的马！”
陆綵问他：“哪一匹。”
“熔金。”
大白天的，朱翊钧也不必隐藏行踪，熔金跑得更快，耐力更足，是赶路最好的选择。
陆绎察觉不对：“陛下，你要去哪儿？”
朱翊钧道：“出关！”
“！！！”
陆绎拦在他身前，正要劝阻，朱翊钧却吩咐道：“所有锦衣卫，随朕一起。”
他又转头，看向冯保和王安：“你们呆在这里。”
冯保哪能同意：“不行，我必须跟在你身边！”

第215章 时间紧急，朱翊钧……
时间紧急，朱翊钧也不跟他啰嗦：“走！”
一行人快马加鞭来到最近的一出关口，守将问他们做什么的，要去哪里。
朱翊钧早有准备，把王世琦推出去，一句“执行戚将军的任务”对方便不再阻拦，让他们顺利出了关口。
几十匹马冲入丛林，王世琦才开始碎碎念：“糟了糟了，回去一定要被军法处置。”
朱翊钧安慰他：“没事。”
王世琦问：“陛下救我？”
“呵~”朱翊钧冷笑一声：“救不了，我回京也要挨罚的，我说什么了吗？”
“……”
现在正值夏季，深山老林里除了飞禽走兽，还有各种蚊虫，在朱翊钧那白嫩嫩的小脸上，叮一下就是一个大疱。冯保摸了张帕子给他，朱翊钧蒙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时候，他还有心情开了句玩笑：“像不像蒙面刺客。”
“……”
朱翊钧在前面带路，一头扎进丛林，越走越远，越走越偏。
陆绎从不多问，只紧跟在他身旁，警惕着周围的环境。
刘守有在另一边，忍不住问道：“少爷，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朱翊钧道：“少爷带你们去前面伏击蒙古人？”
王世琦抬手指向东边：“可是，蒙古大军在那边与戚将军交战。”
说完他又遥遥的望了一眼，树丛遮挡下，只看得见升腾起来的滚滚浓烟，还有隐隐约约的厮杀声。
他又满怀信心的说了一句：“天黑之前，戚将军肯定能击退蒙古人。”
朱翊钧抬起头看了一眼西斜的太阳：“那咱们得抓紧了。”
王世琦锲而不舍的问道：“咱们到哪里伏击？”
朱翊钧随手一指：“前面。”
“为什么是前面？”
“因为被戚将军击退的蒙古人会往这里跑。”
“为……”
朱翊钧转头瞪他一眼：“再问，军法处置。”
“……”
王世琦赶紧闭了嘴。
朱翊钧来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地方，四下仔细观察，而后指着一处地势较低的凹陷处，对刘守有说道：“思云，你带人到那边去埋伏。”
“宫保、与文，”他叫骆思恭和陆綵，“你俩带人去那边。”
“一旦有蒙古人经过，立刻阻击他们，可以不留活口。”
“大伴和与成跟我来。”
王世琦问：“那我呢？”
“你也跟我来。”朱翊钧把人分成三队，两队在路边埋伏，他自己带着三个人，往小路的远处跑去。
路边有一棵大树，也不知道在这林子里生长了多少年，目测四五个人都难以合抱树干。
朱翊钧把马儿全部赶跑，然后四个人一起上了树。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刘守有他们也相距五十丈左右，按照他预测的蒙古人逃跑的路线，应该先经过伏击点，再到他们这边。
王世琦低声道：“他们就算逃跑，也不会选这条路，应该是顺着卢龙道，回到草原，天高地广，咱们就寻不见了。”
“闭嘴！”朱翊钧轻斥道，“一会儿，你和与成先下去，尽量活捉董狐狸。”
“……”
林子里并不安静，飞鸟、野兽以及远处的厮杀声此起彼伏。
然而，就在这纷繁的声音中，朱翊钧仍然敏锐的分辨出，有马蹄声从远处渐行渐近，其中一匹马的步伐格外沉重，朱翊钧猜测，或许是有人受伤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忽然，不远处想起一声凄厉的嘶鸣，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朱翊钧站在一根粗壮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往远处眺望，刘守有第一个冲出来，绣春刀一闪，齐齐砍断一双马腿，马上的人落了地，刘守有一到劈下去，那人翻身躲开。
随即，兵刃相击声四起，伏击的锦衣卫和一队蒙古兵打起来了。
这队蒙古兵人数大概五六十人，一个个看起来颇有些狼狈，明显是打了败仗，仓皇逃走，却没想到，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竟然还有人埋伏。
蒙古骑兵虽然有些狼狈，但拼杀起来个个凶猛，跟不要命似的。
很明显，这帮人的单兵作战能力，远高于明朝的士兵。但在此地伏击的并非普通士卒，而是整个帝国最顶尖的大内高手。
锦衣卫虽然在人数上略少一些，但场面确占据优势，刘守有手起刀落，绣春刀抹过一名蒙古骑兵的脖子，却不残留一滴血迹。
王世琦攒道：“绣春刀果然名不虚传！”
前面一通混战，又被树叶遮挡，朱翊钧看了一会儿，才锁定他要寻找的身影。
两匹高头大马在七八个人的掩护下冲出重围，正在朝他们这边奔来。
朱翊钧的猜测没错，的确有人受伤了，而这个人是长昂。在他前面，骑着马冲在最前面的，正是董狐狸。
朱翊钧弯弓搭箭，这么近的距离，他几乎不用瞄准，第一箭刺入董狐狸□□马腹，紧接着，第二箭直刺董狐狸左肩，但对方已经有了防备，翻身躲避，箭斜插入他身后的大树上。
陆绎和王世琦飞身而下，本来是冲着董狐狸而去，却被他周围的人缠住。
董狐狸也不管别人死活，翻身跃上长昂的马，一夹马腹，朝丛林深处奔去。
那马的速度太快，朱翊钧连发几箭，都被茂密的树干挡住，最后一箭倒是刺在了马的屁股上，那马儿立时扬起前蹄，高昂着头颅后仰，董狐狸同时从马上摔了下来。
长昂有伤，这一摔大半条命快没了，痛苦的大喊一声，是蒙古语，朱翊钧听懂了，他让董狐狸快跑。
董狐狸咬咬牙，果然丢下侄子，一头扎进丛林，跑得比兔子还快。
朱翊钧的箭袋已经空了，丢下弓，足尖一点，施展轻功，飞掠至另一棵树上。
“……”冯保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一声“陛下”，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无论他现在喊什么，朱翊钧也不会回头。
朱翊钧跋山涉水，带着人来此地伏击，如此良机，绝不可能让董狐狸在他眼皮底下跑了。
他拿出铁棍，运劲一掷，铁棍打着旋飞向董狐狸，后者弯腰躲避，铁棍转了个圈，又飞了回来。
朱翊钧早已从树上飞掠而下，借着轻功已经逼近董狐狸身旁，抬腿便是一脚，踹在了他的肩上，再一把接住铁棍，当头劈下。
董狐狸趔趄两步，来不及去管脚下，抬起弯刀，硬扛住了朱翊钧的铁棍，顺势弯腰，抽回弯刀，划向他的侧腰。
朱翊钧半空中转了个身，躲开他的刀，手中铁棍横扫，打他膝盖。
二人打得你来我往，董狐狸常年带兵，招式简单刚猛，每一刀都带着杀心。
朱翊钧实战经验不足，但身形敏捷，招式灵活，四两拨千斤。况且他脑子聪明，善于观察，总能预判对方的出招，打起来非但不落下风，反而逼得董狐狸节节后退。
这边，长昂看到叔叔落了下风，使出浑身力气，握紧了手里的弯刀，正当他抬手之际，忽然听到“砰”的一声，手腕传来剧痛，低头一看，手被打出个大窟窿。
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有什么东西抵上他的太阳穴：“别动。”
冯保没有小说里大太监那样毁天灭地的神功，但好在上辈子多读了几年书，给朱翊钧改装手枪的时候，他也给自己改了一把，以备不时之需。
长昂是没有动，他眼一闭，晕死过去了。
另一边，朱翊钧后退两步，胸前露出破绽，董狐狸抓住时机，大喊一声，挥着弯道上前，奋力砍下，朱翊钧侧身，以他为轴，绕着他转了半圈，铁棍同时网上一挑，那精铁所铸的棍子，猛力敲击在手肘下方突出的骨头上，发出“咔擦”一声，肘部关节肉眼可见的发生变形扭曲。
董狐狸还不肯认输，把刀换到另一只手，还欲再战，他刚动了一下，一左一右两把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是陆绎和刘守有。
朱翊钧四下看了看，问道：“大家还好吧。”
有几名锦衣卫受了点刀伤，但都不算严重，蒙古人死伤近半，剩下的束手就擒。
一场惊心动魄的伏击结束，朱翊钧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远处又传来马蹄声，朱翊钧立时警觉起来，循声望去，先在树丛间看到高高的盔缨，那是明军将领的头盔上才有的装饰，紧绷的背脊，这才放松下来。
身体放松下来，嘴上却说了一句：“糟了！”
是糟了，来的是戚继光，先看了眼昏死过去的长昂，又看到跪在地上，被两把绣春刀架在脖子上的董狐狸，震惊之余，差点吓掉半条命。
“呃，那个……”朱翊钧往前走了几步，看着戚继光，想解释一下，最后还是算了，“这件事回去再说。”
戚继光没说什么，让他的兵押上俘虏，回营。
回去的路上，王世琦还是没忍住，小声问朱翊钧：“陛下怎么知道，董狐狸会往这边跑。”
朱翊钧笑道：“这里有一条小路，穿过丘陵，沿着滦河，可以到达蒙古草原，只是要翻越丛山峻岭，不便行军，只适合小部队行进。”
王世琦更是惊讶不已，如果他没记错，朱翊钧这是第一次来喜峰口：“陛下如何得知这里有路？”
朱翊钧说：“我有地图。”
王世琦回忆了一下，赶路的时候，并没有见他摸出地图查看，更好奇了：“地图在哪里？”
朱翊钧晃了晃头：“在我脑子里。”
“……”
他昨晚在戚继光的大帐中看过附近的地图，顺便记了下来，也包括那条隐藏在丛林深处的小路。
其实，两军交战的时候，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擦哈尔部的大军居中，内喀尔喀在东面，朵颜卫在西面。
董狐狸一直在西边这片区域徘徊，这就说明他们已经商量过战败时的逃跑路线，董狐狸不可能去东面，只能选这条路。
回到营中，朱翊钧也从戚继光那里知道了后面的事情，长昂在与戚继光的打斗中坠马，差点被活捉，他的另一位叔叔长秃救了他，并掩护他和董狐狸逃跑。
于是，长秃被戚继光俘虏，察哈尔大军率先丢下盟友，撤退，速把亥也带领自己的残部向东面逃跑。
若不是朱翊钧提前带人埋伏，这条路最隐蔽，也最难以追捕，董狐狸必定能带着长昂脱身。
另一边，戚继光的副将叶邦荣率领的策应骑兵追击速把亥，可惜让他逃了。
不过不要紧，这一次能大败察哈尔、内喀尔喀和朵颜卫的联合军，并且活捉董狐狸、长秃和长昂叔侄三人，就算是一场大捷。
按戚继光的话说，失去朵颜卫，蒙古各部至少五年内，不敢再犯。
戚继光看着朱翊钧，又忍不住叹一口气：“陛下……”
朱翊钧一手按在他的肩上，笑道：“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不会轻易涉险。”
“……”
“朵颜卫是先锋军，经过一日鏖战，他们的伤亡最为严重。长昂重伤，董狐狸身边最多不过五六十人而已。”
“那条路虽然隐蔽，但也最好伏击，三五十人足以。”
“最重要的是，我观察过，董狐狸虽然骁勇，但武功一般。落得仓皇逃跑的境地，不过是强弩之末而已。”
“武宗当年击退小王子，乘胜追击，后因狂风大作而收兵，进退自如，皆因对自己要做什么，能否做到，心中自有分析和判断。”
武宗荒淫、顽劣，但不得不承认，军事天赋与生俱来。
朱翊钧又道：“能则进，不能则退。”
“若我观察到敌情有变，无法一击制胜，自当下令撤兵，不会恋战。”
敌我双方什么情况，他在心中早就有过缜密计算，若不是有十足的把握，他绝不会出手。
说到这里，朱翊钧又冲戚继光一笑：“滦河附近才是最好的伏击点，即将逃出生天的那刻，也正是他们警惕心最松懈的时候。”
“不过，昨晚你让叶邦荣盯紧速把亥，我就知道你会亲自追击董狐狸。这里是你能第一时间支援到，最适合的伏击位置，所以我选了这儿。”
他把敌军的逃跑路线、周围环境，人数、战力、心理、伏击点、我方支援全都考虑到了，戚继光认为，他对战场局势的观察、分析和判断，甚至胜过自己手下许多常年领兵的将军。
戚继光知道他的武学师傅是李良钦，兵法跟徐渭学的，此二人是东南抗倭的传奇人物，前者弟子三千人，其中还有俞大猷这样的名将。后者更是兵不血刃解决了王直和徐海两大倭寇头目。
他们的本事，朱翊钧若不是学得一干二净，又怎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戚继光无话可说，只好说起另一件事：“眼下，还有一个难题，朵颜卫三人该如何处置。”
作者有话要说
武宗落水后大半年才因病驾崩，期间各种浪，说他得性病死的，都比落水靠谱。熹宗更扯，落水足足过了两年多才死，毫无因果关系。
武宗，精通诗词歌赋、音律，会说蒙古语、阿拉伯语、葡萄牙语。
小王子亲率五万大军南犯应州，几次改变战术，朱厚照调兵遣将，亲率御林军击退小王子。后又率兵追到平虏、朔州等地时，突然狂风暴起，下令收兵。

第216章 比起如何处置朵颜……
比起如何处置朵颜卫三人，朱翊钧现在更加关注的是士兵的伤亡。
朱翊钧站在城墙上，眺望军士清理战场。伤者第一时间抬回营中救治，死者根据铠甲内绣的名字确定身份。
戚继光告诉他：“这次咱们的伤亡人数远低于蒙古人。”
朱翊钧却道：“不管多少，有伤亡总是一件让人悲痛的事情。战争夺去的不只是一名普通士兵的生命，他背后还有期盼团聚的父母、妻子和儿女。”
世人都说，杀伐决断是帝王的优秀品格，朱翊钧却把人命看得格外珍贵，冯保觉得，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神性。
戚继光又道：“陛下不必担忧，阵亡士兵的抚恤，臣一定会派人送到他们的家人手中。”
朱翊钧点点头：“也别让那些蒙古兵曝尸荒野，挖个坑埋了吧。”
“是。”
朱翊钧收回视线，条往远处绵延的长城：“当初，成祖五征大漠，逼得蒙古人在草原四处逃窜。”
“如今，咱们就是筑起万里长城，他们也能用出头挖出缺口，进犯大明。”
朱翊钧回头看向戚继光：“戚将军，你说，这是为什么？”
“……”
“是因为咱们长城修得还不够长，不够高，不够厚？”
“那究竟要多长、多高、多厚才算牢固？”
戚继光上任以来，一直积极主张修筑长城，听到朱翊钧这话，他心里有点慌：“臣当初奏请建三千座空心台是为了……”
朱翊钧打断他：“为了在敌军进犯时，白天施烟，夜间点火，台台相连，传递消息。”
“你在长城外侧设置了观察哨队，内侧部署灵活性强的骑兵，这样长城也算称得上固若金汤，能够抵御蒙古人小规模侵扰。”
“可一旦被蒙古骑兵打开一处缺口，万里长城也不过是形同虚设。”
“嘉靖二十九年，俺答于正面进攻古北口的同时，从黄渝沟掘长城而过，咱们不战自溃。俺答攻至北京城外，大掠而回。”
“咱们认识到火器威力惊人，大力发展火器，蒙古人、女真人都一样，他们也在长期进犯大明的过程中，总结经验，不断进步。”
“自古以来，不管是突厥、鲜卑、蒙古、女真……只要中原地区强盛，纵使没有长城，他们也不敢大规模入侵。”
“太祖、成祖雄才大略，那时，只有咱们追着他们打，他们纵然南下之心不死，也不敢大规模进犯。”
“倘若中原地区衰落，纵使长城再长、再高、再厚，蒙
古人也只当咱们是小金库，没钱就来洗劫一番。”
“陛下说得是。”
戚继光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两百年过去，大明国力与日俱减，对于走遍蛮夷的威慑力也大不如前。
戚继光多次上奏朝廷，加固长城，也符合大明此时的国情。
朱翊钧又说道：“若我没记错，当年成祖靖难起兵，泰宁、福余和朵颜三卫也算立下汗马功劳。”
朵颜三卫这帮蒙古人，并非黄金家族后裔，对北元势力也没什么特殊感情，纯纯雇佣兵，谁花得起钱，就跟谁干。
汉人三岁识字，五岁读书，他们三岁骑马，五岁射箭，不讲兵法，只管猛冲，悍不畏死，硬是帮着燕王把侄子从龙椅上拽了下来。
也正因为此，朵颜三卫的首领才有都督、千户、白户、指挥佥事等世袭的封号。
但这帮人毕竟只是无情的战争机器，没有坚定立场，后来瓦剌崛起，拉拢并雇佣他们，后来在土木堡活捉英宗。
朱翊钧问戚继光：“戚将军认为，应该如何处理董狐狸三人？”
戚继光一时间也没有头绪：“人咱们已经抓了，至于如何处理，不如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董狐狸、长秃、长昂三人很快就被押送回蓟镇，谭纶正在总兵府等候，看到朱翊钧并不意外，毕竟早已经和好兄弟戚继光通过气。
董狐狸叔侄三人打仗虽然骁勇，骨头却并不硬，稍加审问，就把他们的盟友卖了。并且表示，愿意纳马钻刀立誓：只要戚继光赦免并放了他们，回去之后，他们立刻放归劫掠的边民，今后永不进犯。
钻刀立誓就是从架起的刀门下钻过，象征着若违背誓言，必将死于刀刃之下。
戚继光和谭纶商议之后，认为可行。毕竟朵颜卫在三卫中实力最强，也最爱挑事，如若他们臣服，对察哈尔部和内喀尔喀部也必将有所威慑，不敢来犯。
但朱翊钧在这儿，他二人做不了主，还得请示皇上。
朱翊钧坐那儿饮茶，听完之后却“呸”了一声：“现在他们的命攥在咱们手里，他有资格讲条件？”
戚继光和谭纶捉摸不透他的意思：“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手起刀落：“杀了！”
“……”
戚继光和谭纶大惊，互相对望一眼，皇上在说什么胡话？
按照以往的经验，奏疏呈上朝廷，朝中一定会有人提议，把这三人押回京城，凌迟处死，枭首示众。
董狐狸他们有大明的世袭封号在身，那便是
大明的臣子，三天两头进犯边境，这也的确称得上谋逆大罪，按照《大明律》，凌迟处死合情合理。
可杀了他们三人，然后呢，朵颜卫还是会有新的首领，又或者被其他部落兼并，以后，还是会打着为他们三人复仇的旗号，进犯大明。
杀了他们三人，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
戚继光和朱翊钧相处这么长时间，很清楚他是个有见地有想法的小皇帝，善于思考，洞悉事情的本质。绝不可能图一时痛快，杀了这三个人。
但谭纶不了解这些，他上前一步，劝道：“陛下，杀了董狐狸三人，绝非上策。”
朱翊钧点点头：“不能杀，但也不能轻易放了。”
“他们立的誓言，我一个字也不信。”
冯保心想，你不信是对的，因为长昂只做到了永不进犯蓟镇，不到十年，他就联合其他蒙古部落攻打辽东。
朱翊钧补充道：“二位别忘了，咱们和长昂有杀父之仇。”
谭纶问道：“那陛下以为如何？”
朱翊钧摇摇头，实话实说：“暂时没想到，你们先写封奏疏，向张先生上报此事。”
“遵旨。”
“不过……”谭纶和戚继光松一口气，又听他话中出现转折，“别说人是我抓的，就写李诚铭的名字。”
谭纶一愣，心道：“那是不是还得参照当年的‘朱寿’，给李诚铭论功行赏，加官进爵。”
朱翊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封赏就不必了，这是他应该做的。”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低调一点，这身份我还要继续用呢。”
皇上说，不能在奏疏中说人是他抓的，但没说不能在信件里提。于是，同这封奏疏一起，还有一封戚继光给张居正的私人信件，被一同送往京城，其中就详细说明了，朱翊钧如何带人在董狐狸逃跑的路线上设伏，并生擒对方的过程。
张居正读完信，心中百感交集，担心是有的，但其中也夹杂着骄傲和欣慰，总之，用一句“儿大不由爹”来形容他此时的心情，最恰当不过。
只是，这件事可不能让皇太后知道了，好在，他还有另一封信，朱翊钧寄来的。通篇都在说戚继光练兵有多厉害，各地总兵都应该向戚家军学习；士兵训练有多辛苦，若有贪墨粮饷之事，必须严惩；刑部左侍郎王宗沐之子王世琦竟然是戚继光麾下一名校尉，和他爹一点也不像……
还有李诚铭，当初欺男霸女的废物，如今在军营里改头换面，有多上进。朱翊钧还特别注明，一定要把这一段讲
给皇太后听。
总之，他事无巨细把在蓟镇的日常都讲了一遍，就是不提自己亲自上阵活捉敌将之事。
这天，朱翊钧闲来无事，去了趟大佬。他见到了关押在牢房中的董狐狸，对方也一眼看到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诶嘿！”朱翊钧惊讶道，“你还会说汉话。”
“会一点，”董狐狸生硬的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
朱翊钧说道：“你听好了，我叫李诚铭，是武清伯的长孙。”
“武清伯？”董狐狸显然没听过这位大明外戚，“什么人？”
“别管他是什么人，你就说我厉不厉害，你服不服？”
董狐狸说道：“你小小年纪，武功确实不错，但也胜之不武。”
朱翊钧乐了：“你还会用成语，那你倒是说说，我哪里胜之不武？”
“你故意露出破绽，诱我入了你的圈套。”
朱翊钧笑道：“承蒙夸奖，打架和打仗一样，光靠勇猛是不够的，还得靠脑子。”
董狐狸说：“敢不敢堂堂正正与我打一场？”
朱翊钧摆了摆手：“不打了。”
“你不敢。”
“是你不配。”
王安去给他搬了根凳子过来，朱翊钧坐在牢房外，矜贵得与这阴暗潮湿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又掸了掸衣袍，漫不经心说道：“行了，现在该我问你了。”
“你问。”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董狐狸说：“要钱。”
“这些年光景不好，牧民度日艰难，大明皇帝不给贡赏，那我们只能抢。”
耍流氓还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属实让朱翊钧大开眼界了。
“大明皇帝要是给你了贡赏，你只会变本加厉。”
“……”
朱翊钧一语戳破了这些人只想不劳而获，得寸进尺的狼子野心，董狐狸只得闭嘴，不再说话。
朱翊钧看了一眼不远处关押的长昂和长秃，说道：“你确实能打，但也确实没脑子。”
董狐狸问：“怎么说？”
“兵败之时，察哈尔主力军果断弃你们而去，明摆着把你们朵颜卫当枪使，你却将他视作盟友，身先士卒，为他拼命。”
“愚蠢！”
“……”
董狐狸无言以对，朱翊钧又道：“你看看人家土默特部现在过的什么日子，马市管理得有声有色，属民安居乐业。你再看看察哈尔部，都
被人逼得背井离乡，狼狈东迁，和女真人打成一片。”
“你还跟他们结盟，真有出息。”
董狐狸说：“狡猾的汉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叫反间计。”
“不错，还知道反间计。”朱翊钧用赞赏的眼神看着他，“但我这叫离间计。”
“……”
朱翊钧又道：“我已将消息放出去，十五日内，将你三人枭首示众，看看你的盟友们会不会来救你，或是替你求情。”
董狐狸说：“速把亥一定会来！”
朱翊钧问：“土蛮为何不来，是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吗？”
“……”
董狐狸可算见识到了，长得漂亮的汉人小朋友，嘴里吐出来的都是刀子，一刀一刀往他心窝子上捅。
该说的，朱翊钧都说了，十五天之后，董狐狸就该知道，什么叫绝望。
他站起来要走，另一边，忽然有人大喊道：“我答应你，只要你放了我三人，无论你开出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朱翊钧回过身来，声音是从另一间牢房发出来的。他总过去，看了一眼：“你叫长秃，董狐狸的兄弟。”
“是。”
朱翊钧说：“无论什么条件你都答应？”
长秃道：“我可以立誓，归顺大明，永不再犯！”
朱翊钧却道：“你看起来在你们部落不如他俩有话语权。”
事实上，虽然董狐狸和长秃都是领主，但长昂才是继承了他父亲的都督之职，朵颜卫真正的领主。
说完，朱翊钧转身欲走，长秃叫住他：“此次南犯，我本不想出兵，是受了长昂的逼迫。”
“噢？”朱翊钧实在太闲了，本来只想挑拨一下蒙古各部的关系，没想到，他们叔侄之间，还有矛盾。

第217章 长秃一再强调愿意……
长秃一再强调愿意归顺大明，永不再犯。并说，这是他们三人早就商量好的，可以钻刀立誓。
他的话朱翊钧也就是听听罢了，并不当真。
不管是蒙古人还是女真人的话，他都不信，他只信自己的判断。无数历史的教训都告诉他，这些人不读书，没有诚信可言。为了活命，发誓就跟吃饭一样简单，违背誓言也跟吃饭一样简单。
没过几日，朵颜卫的人竟然主动扣关，释放了他们掠走的边关百姓，并且跪在长城外痛哭不止，请求戚继光释放董狐狸等人。
谭纶和戚继光商，以及一众守将商议的结果仍然选择相信董狐狸。一来，放他们回去，他们若履行诺言，再不反叛，便可以在大明和察哈尔之间，起到牵制作用。
二来，就算他们违背誓言，经过这次重创，朵颜卫和蓟镇实力悬殊太大，也不足为惧。
谈论和戚继光南征北战，经历过无数大小战役，有着非常丰富的军事经验，朱翊钧有点动摇，但总觉得就这么轻易的放虎归山绝非良策。
“大伴，”夜里，朱翊钧拉着风暴，在总兵府的屋顶上看星星，“我有些拿不定主意，应该相信谭纶和戚继光，还是相信自己的判断。”
冯保很清楚历史的走向，本来，戚继光活捉的只有长秃，跪在关外求情的人是董狐狸，戚继光同意放人，董狐狸忌惮戚家军，再不敢进犯蓟镇，转而去辽东攻打李成梁。
朱翊钧坚持不肯放人，才是正确的选择。
冯保说：“谭总兵和戚将军做出放人的决策，一定经过周详的考量，但我认为，陛下应该叫坚持自己的想法。”
朱翊钧却道：“可我一时间也想不到解决办法。”
既要稳固边防，又要考虑大局，这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要有那么容易，谭纶和戚继光也不会因为钻刀立誓，就把人放了。
朱翊钧仰躺下来，枕在冯保的腿上：“我得捋一捋。”
“朵颜卫驻牧于山海关东北侧至喜峰口之间，后面是东迁的察哈尔部。”
“所以，戚继光才说，放归董狐狸，可使朵颜卫在大明和察哈尔部中间作为牵制。”
他忽然皱起眉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说法。”
“对了！”他一拍大腿坐起来，“那年把汉来降，王崇古就曾说过同样的话，若俺答不肯为孙子屈服，便将把汉和他的部下安置在塞下，指派把汉统辖，如同汉代在乌桓设置属国，牵制俺答。”
“我有一个想法，”夜空下，朱翊钧的眼睛亮闪闪的，仿佛天边的星子落入了他的眸中，“不过，咱们得去一趟宣府，明日就出发。”
冯保大抵猜到了他的想法，觉得他实在太聪明了，每个人都会在不经意间，成为他的老师，他记在脑子里的东西，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派上用场。
而当下对于蒙古各部的每一步部署，都会在将来影响辽东局势，继而改变大明王朝未来的命运。
打定主意，朱翊钧便不在蓟镇久留，叮嘱戚继光，继续与朵颜卫的人周旋，先不要放人，等他的消息。
当天，他就带着人往西边，路过古北口，出居庸关到达宣府。
宣府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特别是成祖迁都北京之后，宣府更是保卫京师，防御蒙古南下的咽喉之地。
进了城，朱翊钧便放慢了脚步，好奇的东张西望。此地虽然与京城没得比，但和蓟镇比起来却是更大，更繁华一些。
蓟镇边境偶尔还有蒙古人骚扰，自从俺答封贡之后，俺答称臣，宣府、大同建立马市，大明和土默特部一直以来和平相处。
穿梭的人群、来往的马车、路边的小贩以及沿街的商铺……这座边关重镇在断断续续经历过两百年战争之后，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乐坊中传来歌伎咿咿呀呀的唱腔，婉转中带着一点独属于边关的苍凉，朱翊钧歪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立刻就有人招呼道：“公子，进来坐。”
朱翊钧摆了摆手，一本正经的说道：“公子还有要事，下次进来坐。”
“……”
他回头拉着冯保：“宣府看着是挺不错，难怪朱寿流连忘返，可惜他的镇国公府被拆了。”
虽然嘴里说着可惜，但他的神情却没有半分可惜。
武宗给自己封总督、总兵官、威武大将军，又加封太师、镇国公，在宣府建镇国公府作为行宫。
不过，在他死后，世宗即位，就下令把西苑的豹房和宣府的镇国公府一起拆了。
无论是豹房还是镇国公府，都是武宗用来寻欢作乐的地方，朱翊钧没有这个爱好，他来宣府，除了巡边，的确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很快，他们家就来到了总督府，朱翊钧掏出一枚戚家军的腰牌，对守将说道：“在下李诚铭，奉戚将军之命，前来送信，方总督可在府上？”
因为去年前任兵部尚书杨博病重，致仕返乡，张居正将宣大总督王崇古调回京师，接任兵部尚书，原巡抚方逢时接任宣大总督一职。
当年把汉扣关投降，正是方逢时敏锐的察觉到，这是一次彻底解决俺答侵扰的绝佳机会，于是上报给了王崇古。
对方听他说是戚继光派来的，又仔细查看令牌，确认无误，这才将他们迎了进去：“方总督正在与郭总兵议事。”
郭总兵就是郭琥，前任蓟镇总兵。当时，戚继光被穆宗调往蓟州专门负责练兵，二人有了点分歧，在朱翊钧的提议下，郭琥调来宣府任总兵官。
方逢时听到属下禀报，还真以为戚继光给他写了封迷信，赶紧让人把信使带进去。
朱翊钧却对那守将说道：“事关军机，我自己进去即可。”
守将向他抱了抱拳，目送他进去。
朱翊钧进屋，还顺手关了门。方逢时和郭琥二人齐齐转过头来，看向他时皆是大惊失色。不放心，又多看了两眼才确定，眼前这位英武少年，正是那位传闻在乾清宫养病的小皇帝。
方逢时和郭琥对望一眼，慌慌张张的跪拜：“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微服巡边，行踪不可向任何人透露，胆敢抗旨，严惩不贷。”
“遵旨。”
“免礼吧。”朱翊钧也不跟他们啰嗦，直接表明来意，“距离俺答封贡过去已近四年，现下情况如何，土默特部可还犯边？”
方逢时回道：“朝廷先后在宣府张家口堡、大同得胜堡﹑大同新平堡﹑水泉营堡等地分别开设马市，由把汉那吉主持，马市以银购买货物，通贡互市，另有抚赏甚厚。宣府﹑大同一带得以安宁，土默特部不曾再犯。”
“把汉，”朱翊钧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朕记得当年皇考封他为指挥使，据你二位观察，此人可有异心？”
他这话问得有点歧义，把汉那吉有没有异心，要看对大明而言，还是对俺答汗。
于是，他从两个层面回答了朱翊钧的问题。
“把汉自幼父母双亡，由俺答之妻抚育，成年后没多久，就带领妻子和奶公来降，那年他只有十七岁，在土默特部并没有任何封号。”
朱翊钧记得，当年他来投降的原因是看上了表妹，又被爷爷夺妻。
方逢时接着说道：“是先帝将他封为指挥使，命他主持马市，回去之后，俺答又将最为富裕的大板升地分封给他。”
“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大明赋予他的。大明对他从厚优待，多年来已经培养出恩情，他对宣府官兵也十分信任。”
“不过，正因为俺答将最富足的一片领地分封给他，大明又让他主持马市，他招来了俺答长子辛爱的嫉恨。”
朱翊钧皱眉：“这个辛爱，若朕没记错，他已经五十多了吧。”
方逢时回道：“五十四。”
五十四岁的老头儿，为了利益，和自己二十出头的侄子争得不可开交。
辛爱是害怕，虽然他是长子，但现在俺答向大明称臣，把汉那吉显然与大明走得更紧，关系也更为密切，辛爱年纪大了，又怕自己死在老爹前面，子孙后代一无所有，又怕老爹死了，大明助力侄子与他争权，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年富力强，他依然有可能一无所有。
朱翊钧又问道：“俺答呢，长子和最受宠的孙子争权夺利，他就没有什么表示？”
方逢时回道：“他……进来有点忙。”
“忙？”
刚才方逢时还说，土默特部再未进犯过宣府、大同，现在马市经营得蒸蒸日上，他有什么可忙的？
朱翊钧问出了自己的疑问，这才听方逢时说道：“这几年，他通过马市，也解决了一些牧民生活上的困难。”
“稍微得以喘息之后，又有了一统大漠的心思，正琢磨着如何征服其他蒙古诸部。”
朱翊钧了然的点点头，他就知道，这些蒙古人，就不肯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是进犯大明，就是在搞内斗。
这时却听郭琥说道：“一统大漠并非易事，俺答年事已高，对草原的掌控日渐衰弱，他对此十分担忧，所以，最近迷上了乌斯藏传来的新鲜玩意儿。”

第218章 朱翊钧说：“有多……
朱翊钧说：“有多新鲜，说来听听。”
郭琥又道：“据说，他现在痴迷佛法。”
“佛法？”朱翊钧皱眉，“佛教有什么新鲜的？”
方逢时这才像他介绍其中缘由：“陛下有所不知，蒙古和女真一直以来信奉的都是萨满教，前年，有一位乌斯藏的高僧，阿兴喇嘛，现在五台山传教，后有到了土默特部，给俺答传授佛法。要求俺答便抛弃萨满教，一心向佛，还号召整个土默特部牧民和他一起皈依佛法。”
皇太后也信奉佛教，每日在慈宁宫抄诵佛经，还在慈宁宫后建了一座佛堂。
佛经朱翊钧也跟着看过一些，对他来说，并未觉得有什么让人非信不可的魔力。
更何况，俺答这样的人，一生杀戮，双手沾满了汉人和蒙古人的鲜血，六七十岁，还想着要一统大漠，他能突然信奉佛法，这听起来确实新鲜。
朱翊钧笑道：“这是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郭琥说：“那倒未必。”
朱翊钧问：“怎么说？”
郭琥又道：“这个阿兴喇嘛利用佛教生死轮回的教义，迎合俺答欲称霸草原的野心，尊称他为“大汗”，说他之所以成为人间尊贵的君汗，乃是他世世修行的福报，是前世大汗的转世，只要在今生今世广兴佛法与经文，普度众生，积善行德，就能像转轮圣王那样征服四方，名扬天下。”
“前世大汗？”朱翊钧好奇问道，“谁？”
方逢时回道：“忽必烈。”
“转轮圣王又是什么？”
“传说，古天竺的神，因手持轮宝而得名。此王即位，自天感得轮宝，转轮宝而降伏四方。”
朱翊钧笑道：“朕还是第一次听说，普度众生、积善行德这样的词，能和称霸草原、征服四方联系起来。”
这明显就是一个悖论，要称霸草原，征服四方必然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用无数人的鲜血来实现自己的野心，怎么能叫普度众生、积善行德呢？
还有一个问题，朱翊钧很好奇：“为什么说他是忽必烈转世？”
方逢时给他说起一段往事：“乌斯藏萨迦政权的创立者八思巴，又称萨迦法王。”
“前朝宪宗三年，八思巴拜谒宗王忽必烈，为其施灌顶礼，被奉为上师。忽必烈即位后，又尊为国师，统领天下佛教徒。”
朱翊钧听懂了：“这个什么喇嘛，他倒是很懂得人情世故，一面逢迎俺答是忽必烈转世，一面又暗示自己是八思巴，哄得俺答抛弃原先的信仰，心甘情愿供奉他的教义。”
朱翊钧一直觉得俺答也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但凡多读两本书的人都能把他忽悠得团团转。那个白莲教的赵全可以，这个乌斯藏的阿兴喇嘛也行。
朱翊钧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管他是想一统大漠，还是皈依佛法。总之，只要他不总想着南下进犯我大明，咱们就支持他。”
“佛法嘛，积德行善、普度众生，甚好！”
方逢时笑道：“陛下英明，臣也打算如是上奏。”
朱翊钧又道：“明日，朕想去宣府的马市看看。”
“还有，朕想见见把汉。”
在俺答封贡的时候，大明就有规定，对于土默特部的贡赏只在宣府，任何人不得入京。无论是俺答还是把汉，朱翊钧都没见过。
朱翊钧暂时在总督府住下，晚上，又出门逛了一圈，一个边关重镇，没想到夜生活也能如此丰富。百姓安居于此，不用再担心鞑靼突然兵临城下。
次日一早，朱翊钧就在方逢时和郭琥二人的陪同下，来到宣府张家口堡。
除了方逢时和郭琥，一大早又来了个熟人，是巡抚宣大的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吴兑。
吴兑是外派的京官，朝会上的老面孔，朱翊钧自然是认识的。况且他还是浙江山阴人，徐渭的同乡兼好友。
吴兑来到朱翊钧面前，一掀衣袍要跪，又意识到皇上这是微服出宫，又不知该不该跪，左右为难之际，朱翊钧笑道：“我姓李，李诚铭，武清伯的长孙，现在蓟镇戚家军服役，奉戚继光将军之命，来宣府给方总督送信。”
吴兑这才说了一句：“小爵爷。”
朱翊钧点点头，看向周围：“介绍一下这里的情况吧。”
方逢时上前一步，说道：“张家口堡乃宣德四年所建，历来是我大明的军事要地，曾在嘉靖八年扩建。”
“马市就在堡外，清水河正沟、西沟一带河滩、山谷。早前也曾开放过，后因为禁边而关停。直到隆庆五年，再次开放。”
朱翊钧登上地势较高的一处山坡，眺望南北两侧，张家口堡的南边是以农耕为主的汉人，北边则是以游牧为主的蒙古人。
草原上物资稀缺，一应生活用品都要靠汉人提供。
朱翊钧的目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那里就是草原的腹地，有蒙古人的部落甚至城市。
“大伴，”他忽然问冯保，“通贡互市，是不是也可以像开海一样，让那些擅长做生意的人，带上货物，远漠北，甚至更远的地方。”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汉代的丝绸之路？”
冯保回道：“当然。”
随着俺答封贡，张家口堡逐渐就从军事要地转变为商贸重镇，仅仅四年，这里就聚集了好几百家商号，大多来自晋商。
张家口堡的规模越来越大，商人便不再局限于马市，而是如同朱翊钧设想的那样，运送货物远赴漠北，甚至更远的俄罗斯。
而这一条起于张家口堡，始于万历年间的商道被称作“张库大道”。
“陛下！”郭琥走到朱翊钧身后，“把汉到了。”
朱翊钧按照他手指的方向，远远地看到一队骑兵。郭琥又道：“为首的那个就是把汉。”
很壮实草原汉子，黝黑粗矿，如果不是朱翊钧知道他只有二十出头，一眼望过去，还以为四五十了。
朱翊钧又往他身后看去，观察他的随从，却赫然发现，其中竟然有一位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姑娘，只见她头戴头戴席帽，上穿青锦半臂，下着绛裙，白底皂靴，耳坠大环，胸前还挂着红色珊瑚项链，弯眉细目，面色红润。虽不及中原女子端庄婉约，却是别有一番大漠的豪放与野性美。
朱翊钧率先想起把汉那吉的表妹，当初他和爷爷正是为了争夺此女子，投降大明。
但方逢时否认道：“不是。”
朱翊钧皱眉：“是他的妻子把汉比吉？”
“也不是。”
朱翊钧又道：“那就是他的妾室。”
方逢时仍是摇头：“此女子吴巡抚最是熟悉。”说着他就转头看向吴兑。
朱翊钧听出他话里的戏谑，遂看向吴兑：“那你来说说。”
吴兑说：“此女子乃是把汉的长辈。”
“长辈？”朱翊钧不可置信，“看起来，他们年纪相仿。”
吴兑回道：“确实差不多，三娘子略长几岁。”
“她就是三娘子！”
这个名字，朱翊钧老早之前就听过。当年俺答封贡能成，这位俺答背后的女人功不可没。
吴兑道：“她本是瓦剌奇喇古特部落首领哲恒阿哈之女，九岁那年嫁给俺答为妃。”
“隆庆二年，俺答携三娘子远征，途经阿尔泰山，三娘子产子，俺答举众欢腾，大设喜筵。而后，三娘子深受俺答的宠爱和器重，事无巨细，咸听取裁。”
“后来，把汉来降，始封事成，实出三娘子意，臣等深悉夷情向背半系三娘子一人，特请封她为忠顺夫人，多年来与之保持着良好的私交。”
朱翊钧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私交甚笃。”
这时，远处的马市上，汉民以布匹茶叶向牧民交换马匹，双方起了冲突，牧民性子更急，眼看要动起手来。
此时，不远处的把汉打马过来，一马鞭抽在地上，把二人吓得各自退后数步，把汉又对着两人大声说了几句什么，尤其是冲着蒙古人，态度十分严厉，朱翊钧都担心，下一刻，他手中的马鞭就要落到对方身上。
但把汉并没有动手打人，他吼了几句，就呵退了二人。
朱翊钧问：“这样的摩擦时常发生吗？”
吴兑答道：“毕竟是两个不同民族通商，习惯、秉性大相径庭，摩擦也是在所难免。”
朱翊钧又问：“发生摩擦，你们如何处理，蒙古人可曾有过不满的情绪。”
吴兑没说话，倒是郭琥笑道：“有咱们吴大人在，小摩擦却有，但从未出现过大的冲突。”
吴兑官至兵部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正三品官，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但郭琥这话的意思怎么听都有些暧昧不明。
很快，把汉那吉和三娘子一同进入堡内，有人领着他们来见方逢时等人。
朱翊钧退至几人身后，让自己不那么闲的突兀。
把汉那吉老远就从马上下来，快步走到方逢时等人的面前，一面拱手作揖，一面用生涩的汉话与众人打招呼：“方总督、吴巡抚、郭总兵。”
方逢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方才，我见你在马市处理矛盾，愈发果决沉稳，这才是真正的草原勇士。”
听到此番夸赞，把汉脸上的笑容比夏日的阳光还灿烂，龇出了一口大白牙，与方逢时更是热络的交谈起来。
其实，方逢时这话别有深意。把汉的伯父辛爱，据说骁勇善战，有草原五勇士之称，又素来与把汉不和、方逢时赞把汉是真正的草原勇士，就是暗指他比他的伯父更强。
这时候，青袍降裙的女子一路小跑着来到吴兑身旁，挽着他的手臂，偏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举止亲昵，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
朱翊钧本来站在吴兑身后，看到她跑来，又往后退了一步。想到刚才郭琥那句暧昧不明的“有咱们吴大人在”，一时间，忍不住将二人之间的关系往不纯洁的方向遐想。
吴兑虽然年近五十，容貌端正，气质儒雅，饱读诗书，文武兼备。三娘子幼年和亲，嫁给俺答这个糟老头子，茫茫草原，未曾见过江南文士这份书卷气，对他倾心，也是理所当然。
朱翊钧晃了晃脑袋，感觉自己出门这些日子，民间话本看多了。
下一刻，他便听到三娘子对着吴兑，用不熟练的汉话，脆生生的喊了一声：“义父！”
“！！！”
朱翊钧站在他们身后，险些笑出声来。原以为吴兑要给俺答戴绿帽，没曾想，他这是要给俺答当爹呀。
再看一旁与方逢时相谈甚欢的把汉，这可差着好几辈。

第219章 寒暄过后，把汉和……
寒暄过后，把汉和三娘子才注意到，今日与方逢时等人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年轻人。
把汉和三娘子把朱翊钧上下一打量，立时呆住了，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风姿俊朗的小公子，别说蒙古人，就算是放在汉人里面，也没见过这么漂亮的。
三娘子笑着对吴兑说道：“义父，这位大人我见过的。”
吴兑大惊：“你在哪里见过？”
三娘子爽朗大笑：“在你卧房的古画中。”
“卧房”二字着实炸裂，不仅朱翊钧，一旁的方逢时和郭琥都惊呆了。
三娘子好似没看到几人的神色，目光依旧在朱翊钧身上驻留，那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欣赏和垂涎，看得朱翊钧都想往冯保身后躲，这个姐姐太吓人了。
这也就是蒙古女人，野性、奔放、不拘礼节，中原女子哪有这么直白的盯着男子看的，岂不让人笑话。
可朱翊钧转念一想，这是独属于不受中原礼教束缚的异族女子的率真，想看就看吧，反正她也不能对自己做什么。
这时，郭琥魁梧的身躯往中间挪了半分，不动声色挡住三娘子的视线。
三娘子爽朗一笑，收回目光，说道：“这位大人眼生，以前未曾见过。”
吴兑按照之前朱翊钧交代的，向三娘子和把汉介绍道：“这是武清伯长孙，小爵爷李诚铭，也是戚将军麾下得力干将。”
郭琥特别补充了一句：“不久之前，率一队轻骑，生擒朵颜卫的董狐狸和长昂。”
这是昨晚朱翊钧特别交代过，一定要透露给把汉的信息。
果不其然，把汉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看向朱翊钧的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敬重，竟是以蒙古人的礼仪向他躬身道：“董狐狸和他的朵颜卫先锋骑兵，在草原上以悍勇无畏著称，你能生擒他，也一定是智勇双全。”
朱翊钧心想，是戚继光把他打得丢盔弃甲，自己看准时机，捡了漏而已。
但他表面上只是点了点头，回道：“把汉那吉才是年轻有为，短短几年，就能将几处马市治理得蒸蒸日上，方总督、吴巡抚应该上奏朝廷，为都指挥使晋封才是。”
方逢时做恍然大悟状：“早该如此！早该如此！是老夫疏忽了。”
听闻此言，三娘子也笑道：“治理马市的功劳怎可叫他独占，我也该有一份才是。”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仍是盯着朱翊钧的方向，后者只能点头：“应该！应该！”
此时，吴兑招呼众人：“此处风大，大家先到府衙去吧。”
也不只是因为朱翊钧生擒了董狐狸，还是说要为他请封，这一路上，把汉那吉对他格外热络和崇敬。甚至把方逢时晾在旁边，一直跟着朱翊钧找话聊。
“我们草原二郎，最敬佩的就是李将军这样的勇士。”
说到这里，他要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一会儿到了府衙，等正事办完，可否请李将军与我切磋一番。”
巧了，朱翊钧既想要与他结交，又喜欢跟人切磋武艺，欣然答允：“一言为定！”
把汉那吉虽然汉话说得生疏，但一路上都在滔滔不绝的与朱翊钧聊天。说方逢时对他的种种优待，他带着妻子属下来降，本以为要被押入大牢，没想到方总督好吃好喝款待他们，还为他向朝廷奏请恩赏。
这些年来，教他说汉话、识字，还教他如何打理马市，告诉他这是朝廷对他的恩赐和器重，不可辜负边关来之不易的和平。
朱翊钧听得多，说得少，一直在观察这位草原青年，不难看出，他说的这些都是真情流露。他也对中原文化向往和好奇，但并没有侵略性，更多抱着学习的态度。
很好，看来，方逢时花了四年时间，已经和他培养出了恩情和信任，无论是情感还是利益，只要能维持双边关系，不再打仗，封个官职，给些赏赐也是值得的。
到了府衙，把汉那吉向方逢时汇报了进来几个马市的情况，朱翊钧在一旁听着。
经过四年发展，马市从原本的官市，逐渐向民市过度，以往以物易物也变为以银购物。
朱翊钧从小就知道经济建设和发展的重要性，由官转民之后，随着贸易额增长，官服便可以对商户增税。
说完了马市，三娘子又提到两件事。第一件，由俺答和三娘子共同主持修建的城池已经竣工。
以前，塞外草原上还没有一座像样的城池。隆庆六年，俺答和三娘子召集各族能工巧匠，在在大青山之阳破土建城。
历时三年，这座拥有八座楼和琉璃金银殿的城池终于建城。因其由青砖砌成，远望一片青色，蒙古人便称它为“库库和屯”，意为“青色之城”。
三娘子道：“大汗年老多病，动工建城，全由我一人主持。如今城池已经落成，还请方总督和义父替我上奏朝廷，请大明皇帝赐名。”
大明皇帝此时就坐在一旁，已经开始在心里给她的城池命名了。
方逢时看向朱翊钧，后者微一点头，方逢时便笑着道了声恭喜：“回去之后，老夫就拟奏疏，明日送往京师。”
三娘子听完，笑了起来，又道：“还有一事，大汗近来信奉佛法，此次前来宣府，他特意叮嘱我，向朝廷请求赐予佛经和喇嘛僧。”
这个事情昨天朱翊钧就和方逢时等人商议过，既然俺答现在一心向佛，这是个让他“放下屠刀”的好机会，朝廷必定要大力支持的，佛经、喇嘛僧这些都好说，既然他向朝廷请求，都赐给他便是。
方逢时又叫人抬出几口大木箱，里面装的是赏赐给土默特部的布匹和银两，同样的，三娘子也准备了草原上等马匹前来纳贡。
一谈完正事，把汉就迫不及待拉着朱翊钧要切磋武艺。
朱翊钧原以为他功夫一般，真正打起来才知道，草原上的男子，个个精壮强悍，那种一上来就拼尽全力的刚猛招数真不是每个人都能扛得住。
扛不住，多半就要毙命于他们锋利的弯刀之下。但朱翊钧在上次与董狐狸的较量中已经吸取了经验。
把汉上来就是一顿猛攻，朱翊钧并不与他争锋相对，反而用敏捷的身法避其锋芒，故意露出破绽给他，诱他来攻，总是给他一种只差一点就能获胜的错觉，渐渐使他放松警惕，忽略防守一味猛攻，就在此时，朱翊钧看准时机，一击制胜。
把汉的弯刀终是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一条玄色巨龙袭向胸口。一阵闷痛之后回过神来，他才发现，那条龙只是对方手中铁棍上的浮雕，出手太快，让他产生了错觉。
把汉败下阵来，输得心服口服，对朱翊钧更是佩服不已。原来长得好看的中原人，打架也不都是花拳绣腿，他们更擅长观察和思考，运用智慧。
晚上，吴兑在府上设宴。朱翊钧喝惯了宫中绵软的长春酒，边关的烈酒入口像一把刀子，也像一团火，咽下去能从嗓子一路烧至腹中，他始终喝不惯，更不能把汉那般，一斗碗一斗碗往下灌。
喝完了酒，他就拉着朱翊钧聊天。朱翊钧三言两语，就把他过往二十多年的经历都套了出来。
三岁那年，他的父亲铁背台吉突然离世，死因不明。俺答认为，是他众多妻子对他施行了“媚蛊”，一怒之下，把铁背台吉所有妻妾全部处死。
俺答正妻要求欲以一百童子、一百驼崽为之殉葬，引起了牧民激烈反抗，只得作罢。
把汉那吉成了孤儿，由俺答和妻子亲自抚养，宠爱有加。
一直以来，把汉对祖父的感情十分复杂，他杀死了自己的母亲，又抚育自己长大。终于，在得知俺答抢走了他看上的女人之后，多年以来，埋藏在心底的恨意终于爆发，他选择向大明投降。他说：“我知道这样做他会难过，可那时的我，就是想要看他难过。”
朱翊钧问道：“那……你后悔吗？”
“后悔？”把汉皱眉，露出疑惑的神情，思索片刻之后，果断摇头，“我不后悔！”
朱翊钧又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把汉今天高兴，喝了个痛快，纵然酒量不错，也有些口齿不清。
“因为那几年，草原的气候一年比一年恶劣。大汗南犯大明，为了报复，大明每年都会到草原烧荒，牧民的日子越来越难熬。”
说话的是三娘子：“大汗年事已高，对于部落的掌控一日不如一日。”
“不仅大明需要和平，草原上的牧民也需要和平。”
在朱翊钧的影像中，蒙古人不是在内斗就是在犯边，妥妥的战争分子，何来和平一说。
这还是他第一次，从一个蒙古人口中，听到“和平”二字。
如此说来，不管什么民族，女子生来就比男子多了一份慈悲心。朱翊钧忍不住想，若是草原各部首领都如俺答这般，年老多病，信奉宗教，把军政大权交给身边更有远见的女性掌管，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因为战争而丧命。
朱翊钧抬眸，不禁又多看了三娘子一眼，对方也正在看他，并端起酒碗朝他扬了扬。
朱翊钧不爱喝烈酒，但他愿意为了和平，敬眼前这位奇女子。
于是，他将酒杯推到旁边，换上酒碗斟满，一饮而尽。
三娘子不愧为女中豪杰，喝酒比他们这些中原男子更为豪气。此时，她的面颊微微泛起红晕，慧黠中又多了几分妩媚。
又是一大碗烈酒入腹，她将酒碗潇洒一抛，随即来到厅堂中央，跳起了蒙古传统舞蹈。
酒过三巡，朱翊钧没想到，还能看一场异族女子的歌舞表演。
只见三娘子盘旋至吴兑身旁，倾倒在对方膝下，偏头，真真如少女在父亲膝下承欢一般，露出天真而明媚的笑颜。
吴兑低头，带着笑意看向三娘子，眼中全然没有醉酒后的情欲，而是满满的慈爱与怜惜。
纵使女中豪杰，生在这世上，也有太多身不由己。九岁和亲，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成为他众多妻子中的一员。
而她的出嫁也并未给自己的部族带来和平，她甚至要怀着身孕，跟随丈夫远征瓦剌，以致半途产子。
俺答有无数个老婆，无数个子孙，大家都知道他时日无多，盯着他手中的权利。
辛爱不仅与侄子不和，和三娘子的关系也非常紧张。身为土默特部的继承人，爹还没死，权利却已然旁落，这叫他如何能甘心？
一曲舞罢，三娘子径直来到朱翊钧跟前：“李将军，我要向你打听一个人。”

第220章 如果朱翊钧没记错……
如果朱翊钧没记错的话，今日之前，他们素未谋面，三娘子为何会向他打听什么人？
“什么人，你说来听听。”
提起此人，原本豪放的女子忽的显现出一丝迟疑：“蓟镇那边，可否有一位蔡大人。”
“蔡大人？”朱翊钧回忆了一下，戚继光的副将中没有人姓蔡，“哪个蔡大人？”
三娘子叹一口气：“是蔡可贤蔡大人，隆庆五年，他任山西按察司副使，巡察岢岚兵备道，现在却不知去了何处做官。”
“蔡可贤？”
这个名字，朱翊钧隐约有些印象，但没有见过。隆庆五年，他还是皇太子，此人应是常年在地方为官，所以她未曾见过。
朱翊钧不动声色的笑道：“看来，夫人与这位蔡大人交情匪浅，几年过去了，竟还如此惦念他。”
三娘子面上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羞神态，说出来的话却惊世骇俗：“那年，有幸得兵道蔡太师至我营中，一申盟誓，以结永好。”
“我倾心于他，但自那以后，却再未得见。”
“咳~咳咳~~”
朱翊钧方才烈酒入喉，有点难受，冯保给他倒了杯清水，他刚喝了一口，听见这番话，惊得呛咳不止。冯保也吓坏了，在一旁给他拍背。
朱翊钧抬起头，看了一眼，另一侧的把汉，心道：“姐姐，你那‘孙子’在对面坐着呢，说话悠着点。”
三娘子也饶有兴味的看着他，大明的皇亲国戚就是娇贵，出门从军，还带着仆从。
“给俺答戴绿帽”这个话题，朱翊钧不想往下聊了，于是说道：“这位蔡大人不在蓟镇。”
三娘子却仍是不肯放弃，问道：“若李将军回京，可否帮忙打听一二。”
除了宣府、大同，蒙古人也到不了中原其他地方，朱翊钧实在不明白，她就算打听到了蔡可贤的下落，又能如何。
三娘子仿佛看穿了他的疑问，笑道：“我只是担心他因我而遭受不公，若得知他一切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朱翊钧爽快的应下来：“行，回京之后，我一定帮夫人打听蔡大人的下落。”
其实朱翊钧已经猜到了，为什么有方逢时、吴兑这样的朝廷重臣在场，三娘子却要来向他打听蔡可贤的下落。
不是他们不知道，是不愿意告诉她罢了。
翌日上午，陆绎送来一封京师的奏章，在抚顺马市诱杀朝廷命官，被李成梁征讨，后又败逃的王杲，在投奔察哈尔部的路上，被李成梁的副将活捉，张居正问他的处理意见。
朱翊钧提笔，在奏章上御批了两个字：“处死。”
王杲和董狐狸等人不一样，他的部落规模很小，兵败之后，部下被李成梁尽数斩首，族人也被俘虏。孤家寡人一个，杀了他并不会有什么后患。
董狐狸几人，背后还有部落和族人，杀了他们，兄弟子侄为了报仇，必然会带领整个朵颜卫的残部和牧民投奔其他部落。
杀三个人，壮大一个部落，得不偿失。
现在令朱翊钧头疼的正是如何摆平朵颜卫整个部落。
他吩咐道：“与成，宣方逢时、吴兑和郭琥三人觐见。”
三人就在督府，很快就来到朱翊钧住的院子。朱翊钧先问起了昨晚的事情：“三娘子和那个蔡可贤，怎么回事？”
方逢时和吴兑互相看看，没有回答朱翊钧的问题，而后，方逢时往前一步，反问道：“这件事情，有两个说法，陛下想听哪一种？”
朱翊钧从来不做选择：“都讲来听听。”
方逢时说道：“隆庆五年，朝廷与土默特部，就通贡、互市展开和议，岢岚兵备道蔡可贤在阳和卫同时任宣大总督王崇古，在城头上犒劳士卒。”
“蔡可贤少年登第，丰姿白皙如神仙。三娘子在长城外，远远地看上一眼，便为之倾心，便在城下向王尚书提出请求：‘请蔡大人亲自赴我方营帐，缔结互市友好盟约’。”
“蔡可贤赴约，刚敬完马奶酒，就被数十名精骑兵掳掠走了，直奔塞外。”
八卦听到这里，朱翊钧面上虽然只是皱了皱眉头，心中却大为震惊。蒙古女人，还是王的女人，在双方议和之际，看上了对方的属臣，并公然掳走。
更重要的是，这件事过去四年了，他竟然从未听说过。
“你继续说。”
方逢时又道：“王尚书大惊，想要派兵去追，却已然不及，双方正在和谈，又不好冒然征剿。”
“那……后来呢？”
“几日后，蒙古骑兵又将蔡可贤送了回来，传言三娘子将他留宿帐中，同眠数夜。自此边尘不惊，西陲寝烽。”
朱翊钧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事情有些离谱了：“什么叫传言？三娘子就在宣府，要不请来问一问，她究竟有没有和蔡可贤同眠数夜？”
方逢时又道：“陛下莫急，臣还未讲完。”
“你接着讲。”
“正因为此传言，蔡可贤被众多科道官弹劾，说他乱俗伤风，有辱大明。不久，蔡可贤就遭到了罢免。”
朱翊钧大致梳理了一下，这件事发生在隆庆五年，也就是高拱掌权内阁的时期，以高阁老的个性，听到这样的事，确实能做出让人罢官回家的事，并且还不用上奏皇帝，他自己就能做主。
这个故事听起来确实很像朱翊钧近来常看的民间话本，貌美官吏与异族小娘子的艳情八卦，既劲爆又狗血，看点十足，很符合看官们的猎奇心。
就算蔡可贤和三娘子之间“同眠数夜”，那他才是被强掳而去的受害者，受害者却反倒要被言官弹劾，罢免而归，好没有道理。
他委曲求全，倒也算是为国献身，何来有辱大明一说？
“另一个说法也讲来听听。”
方逢时再一次娓娓道来：“以往，朝廷与土默特部每次和谈，总是故意要求边镇文臣亲自赴约谈判，许多官员恐怕丢了性命，不肯前往，宁可花重金贿赂蒙古士兵，免于涉险。”
朱翊钧一边听，一边想，这应该说的是嘉靖年间，严嵩掌权时期，很符合当时的官场风气。怪不得这边陲重镇如同三更天的长安街，让蒙古人来去自如。
“隆庆五年这次议和也是如此，蒙古人三分两次要求使臣亲自前去帐中和谈，文官们互相推脱，都不愿意前往。只有蔡可贤大义凛然地站出来，表示不能叫蒙古人看轻我大明！”
“遂带上随从，亲自出长城，到蒙古营帐，与三娘子叙宾主之礼。”
“三娘子见蔡可贤赴约，喜不自胜。又被他的威严和胆识所折服，和谈颇为顺利，蒙古人未有别的索求。”
“蔡可贤为此作《塞下曲》十首刻于马市石上作为纪念。”
“王总督因此大加赞赏，称蔡可贤的胆略可与唐代郭令公单骑退回纥兵相比！”
与唐朝名将郭子仪相提并论，这个评价属实是相当的高，可见，这个蔡可贤绝不仅仅只是长得好看，应该确有几分军事才能。
后面的故事与前一个版本相同，有心之人嫉妒，言官弹劾，蔡可贤罢官而去。
朱翊钧问方逢时：“你是当时的巡抚，应该见过这个蔡可贤，你对此人有何评价？”
方逢时思忖片刻才道：“蔡可贤为人精敏阔达，勇于任事，而内行甚谨。”
“内行甚谨。”朱翊钧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随后站起身，“去看看他写的《塞下曲》。”
这倒是不用专程去看一趟，吴兑写下来给他看便是了。
《塞下曲》一共十首，写的的确是但年隆庆和议的事，不过，吸引朱翊钧注意的偏偏是其中一首吟咏三娘子：“宠冠穹庐第一流，自矜娇小不知愁。谁禁黑水阴山外，别有胡姬叹白头。”
三娘子亲口对朱翊钧承认了，他倾心于蔡可贤，从方逢时的叙述中，不难听出，此人也的确有胆略，也有军事才能，是边关文臣的绝佳人选。
至于他究竟和三娘子有没有“同眠树夜”，朱翊钧没问，也不是特别关心。
他更好奇的是，这个蔡可贤究竟长得有多好看，能把一个已婚已育的异族女子迷得神魂颠倒，时隔四年仍对他念念不忘。
朱翊钧看完十《塞下曲》，才听吴兑说道：“三娘子每次来到宣府，总要打听他的消息，因担心破坏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友好关系，便没有提蔡可贤被罢免一事。只说，他被调往别处。”
朱翊钧笑了笑：“你们不愧为义父义女，吴巡抚倒是了解她。”
这番话听起来有点戏谑，吴兑赶紧躬身一拜，解释道：“俺答一心供奉佛法，部落中事无巨细，全凭三娘子主持。但这对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而言，并非易事。”
“以俺答长子辛爱和义子脱脱为首的势力，与她素有隔阂，对封贡之事多有不满，几次欲挑起事端，迫于俺答对三娘子的信任，不敢有所行动。”
“她帐下聚精兵数万。这些人戴铁浮图马具，然长刀大镟，望之若冰雪。”
“三娘子促使俺答封贡，坚持封贡、互市，造福边关百姓。”
“为了维护边关得之不易的安宁，臣等亦不敢懈怠，加强边防的同时，努力维系与土默特部的关系。”
朱翊钧耐心的听完，点点头：“朕看得出，这位蒙古三娘子，不但是女中豪杰，更有情有义。”
“咱们与她、把汉已经培养起了相当身后的恩情与信任，所以，朕有一个想法，也是此次来宣府的重要目的。”
见过了把汉那吉，结实了三娘子，朱翊钧决定将他的计划说出来，与方逢时等人商议，看看是否有可行性。

第221章 朱翊钧说道：“我……
朱翊钧说道：“我想，将朵颜卫驻牧的地方迁移到宣府大同一带。”
“这……”
方逢时和吴兑对望一眼，没敢接他的话。
朵颜三卫中，泰宁和福余两卫已经被其他蒙古部落兼并，为由朵颜卫，直到现在还能不断侵扰大明边境，可见他们的实力有多强悍。
宣府、大同的边境好不容易平静了几年，皇上竟然要把朵颜卫弄到家门口来，往后的日子还不得提心吊胆。
朱翊钧又说道：“朵颜卫迁移到宣府、大同一带驻牧，由三娘子统领，再让把汉带着他的人驻牧喜峰口至山海关一带。”
听完之后，方逢时等人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皇上这是要朵颜卫彻底消失。
让他们迁徙到宣府、大同驻牧，也就是夹在大明和土默特部中间，由三娘子这个与大明尤为亲厚的女子负责统领，这些人不敢闹事。
三娘子帐下几万精骑，大明边关数万驻军一同镇压，也不怕他们闹事。
事实上，不久前，朵颜卫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大多是牧民，只不过，他们的牧民，上马就是骑兵，不得不防。
这些人迫于生计，几十年、十几年、甚至几年之内，他们就会渐渐融入土默特部，直至完全被吞并。
俺答和土蛮本来就有深厚的仇怨，至今摩擦不断。俺答还保留着一统草原的野心，让把汉带着他的不下驻牧喜峰口一带，既可以防止察哈尔等部落南下，也能对各方势力有所牵制。大明安心发展经济，在背后暗中向把汉提供支持即可。
这个想法倒是不错，就看把汉和三娘子是否愿意。
还有，把土默特部扶持起来，俺答年纪大了，如果哪天死了，他那个好战的儿子上位，说不得立刻和大明反目成仇，也将是一大隐患。
这些问题都是方逢时等人担心的。
所以，朱翊钧强调：“大明的封赏和恩赐，给的是三娘子和把汉，而绝非土默特部。”
说起来，俺答只比他的长子辛爱年长十四岁，俺答死了，辛爱还能活几年，也未可知。
大明虽不能只说，但可以暗示，如若将来俺答死了，辛爱年事已高，大明可以扶持把汉承袭顺义王，如果他们双方愿意，也可以按照蒙古几千年来收继妻的习俗，撮合他们成婚。
方逢时又道：“板升是目前整个土默特部乃至漠南最富饶的地区，有许多汉民聚居于此，把汉不会愿意放弃此地，迁居别处。”
这的确是个棘手的问题，只要不傻，谁会放弃自己原本富庶的
领地，而跑去开荒。除非，后者带来的利益更大。
于是，朱翊钧厅堂中来回踱步：“首先，把汉因长期主持贡市有功，晋昭勇将军。”
“其次，朝廷正筹划在蓟镇也开设贡市，仍然交由把汉主持。如若他想在塞外，开垦荒地，建立村庄，甚至城池，朝廷也能为他提供匠人。”
“最主要的是，他不会失去板升，只是扩大驻牧范围，这样的条件，他应该不会拒绝。”
朱翊钧又派人回了趟京师，让吏部调出档案看看，当年蔡可贤罢官的原因。的确如方逢时所说，言官们弹劾他作风问题，其中用到了“媟亵”一词，也确实是高拱拍板，将他罢官。
后来，也有人看重蔡可贤的才能，举荐启用他。其中还有申时行——他们是同年。
可每次吏部讨论要不要用他时，总会有人站出来，提及这段黑历史，于是，又只得作罢。
这倒霉催的，少年登科的美男子，因为一则绯闻，毁了仕途。
看完之后，朱翊钧觉得，按照这群言官们如此严苛的标准，英宗也被蒙古人掳了去，夺门之变的时候就应该上疏弹劾，剥夺他当皇帝的资格。
既然蔡可贤有能力，那为什么不能用？说他与三娘子“同眠数夜”，当事人都没承认，又凭什么捕风捉影给人定罪。
朱翊钧认为，此等人才，就应该官复原职，继续让他出任山西按察司副使，巡察岢岚兵备道，履行与土默特部“一申盟誓，以结永好”的承诺。
这些天，朱翊钧天天和把汉喝酒、闲聊、切磋武艺，教他识字、读书，与他称兄道弟，短短几日，就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朱翊钧道：“昔在至理，上下一德，以徵天休，忠之道也。天之所覆，地之所载，人之所覆，莫大乎忠。”
把汉茫然：“听不懂。”
朱翊钧知道他听不懂，故意引他来问：“世间治理之道，乃上下同心同德，以报神灵降福，这便是忠道。上天所覆盖的，大地所承载的，世人所能感知的，天天地万物，至理至德，乃是忠道。”
“言行专一，此乃忠道之起点；对家人忠贞，这是忠道之中；对一国效忠，才是忠道的最高境界。”
他笑眯眯的看向把汉：“听懂了吗？”
把汉愣了愣，又点点头：“好像有点懂了。”
朱翊钧搂过他的肩膀大笑：“不懂也没关系，这本《钟经》送给你，再让方总督给你寻一位先生，跟你回板升，教你读书。”
把汉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你太厉害了
，什么都懂，什么都会，武功还那么好，长得又好看。我见过那么多中原人，都没有你好看。三娘子日日念着的那个蔡可贤，也不如你好看。”
朱翊钧谦逊的笑了笑：“我也不是什么都好，你瞧，我的蒙古语就说得不好，还要你多教教我才是。”
“想不到，我也有东西可以教你。”把汉笑得更憨厚了，还有些小得意，忽然眼睛一亮：“不如，你跟我会板升，去看看我们的大草原。”
朱翊钧颇有兴趣：“我听说，板升建在丰州滩。”
“嗯！”把汉点头，“西边就是新建的库库和屯。”
朱翊钧说道：“丰州滩，古称‘敕勒川’，有一首歌，曲调已不可靠，词是这样的：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他生怕把汉听不懂，又给他解释了一番。把汉猛点头：“是是，我们那儿就是这样的，你跟我去看看。”
“呃……”朱翊钧倒是想去看看，旁边齐刷刷投来无数阻拦的目光，他只好找了个借口，“我还要回蓟镇复命。以后有机会，一定去看看。”
将朵颜卫迁居至宣府大同塞外，让把汉带人驻牧喜峰口外之事，朱翊钧并未参与，而是由方逢时告知三娘子和把汉。
他先宣读了大明皇帝的旨意，将“库库和屯”命名为“归化城”，取“归服而受其教化”之意。
俺答关于喇嘛僧和佛经的请求，大明朝廷也一应满足。
把汉那吉主持马市有功，晋昭勇将军，三娘子封为一品忠顺夫人，其长子不他失礼，由指挥佥事升指挥同知。
吴兑私底下还和他的义女分享了一则小道消息：那位蔡可贤蔡大人，不日就要官复原职。
三娘子立刻动身，回去向俺答请示。几乎不用她过多游说，光是听到能不费一兵一卒，扩大领地，兼并朵颜卫，俺答就笑得合不拢嘴，立誓要当好他的顺义王，永远效忠大明。
而后，朱翊钧又下了一道手谕给戚继光，先释放长昂，继续关押董狐狸和长秃。
首先，长昂是朵颜卫的都督，部落首领，由他组织族人迁徙，更有威望和号召力。
其次，长昂先是坠马，后又中了一枪，军医说过，即便治好，手脚皆费，目前来看，威胁较小。
最后，扣下董狐狸和长秃，也能牵制长昂和朵颜卫，以防中途生变。至于以后放不放，看他俩和朵颜卫的表现。
表现好，放回去过日子，表现不好，直接杀了。
朵颜三卫中实力最强
，也是仅存的一卫，至此，逐渐退出历史舞台。
张居正写信来，问陛下何时返京，朱翊钧回道：“九边重镇，只巡视了蓟镇、宣府、大同，除去东边的辽东，还剩三关镇、延绥镇、宁夏镇、固原镇、甘肃镇等地。”
当然，这些地方，他不可能都去，但他很早之前就了解过河套之议的始末。当初，为了是否收复河套，世宗杀了个总督，还杀了个首辅。
而他曾经丢掉的河套地区，最后由他最瞧不上的儿子摆平了。
俺答封贡之后，他又请求朝廷赐予他的侄子吉能通贡、互市。
吉能正是驻牧于河套地区，但他一直依附于俺答这个叔叔，俺答让他进犯大明，他就带兵打仗，俺答让他请求封赏，他就依约向大明请封。
山西总督王之诰当时上报朝廷，想使吉能一、二年不侵扰后，才批准他封赏通贡的请求。
王崇古立刻否决了这个提议，他上奏说：“俺答、吉能是亲叔侄，首尾呼应。没有道理收容叔叔却纵容侄子，到时俺答招呼侄子来宣、大互市，商贩供应不及发生摩擦，得之不易的和平又将被打破，得不偿失。”
内阁采纳了王崇古的意见，也授予吉能都督同知的官衔。
朱翊钧人还没出宣府，都督府又来个人，正是前任宣大总督，现任兵部尚书王崇古。
朱翊钧躲避不及，跟他撞了个正着。王崇古退至台阶下，一掀衣袍，端端正正跪下给他磕头：“臣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咳……”朱翊钧轻咳一声，“平身吧。”
王崇古问：“听闻陛下圣体欠安久矣，如今可否康健？”
“……”
这话叫朱翊钧如何回答，他若说病好了，只怕王崇古下一句就问，好了你不上朝、不经筵，跑这里来做什么。
要说没好，王崇古更要说，龙体欠安更应该在乾清宫好好养病才是。
这里是都督府深处的一间小院，少有人来，既安静又安全。王崇古径直跑来了，身边一个随从没带。
朱翊钧明白了，他就是专程来堵自己的。
“哼！”朱翊钧冷笑一声，“别装了，你知道朕没病，谁告诉你的？”
王崇古道：“回陛下，是张阁老。他说陛下预往西面巡边，正好，臣要出一趟公差，所以，命臣前来伴驾。”
朱翊钧问：“你要去哪儿？”
“弘赐堡。”
朱翊钧想起来，这里就是河套地区设立的马市，王崇古每年都要去一趟，向那里的大小部落领主宣读大明皇帝的威仪圣德。
朱翊钧微服出巡，身边跟这个老头子，自然叫他不爽。但王崇古辗转九边重镇，对这一带的环境非常了解，有他介绍，也不错。
朱翊钧看看外面的天色，说道：“时日尚早，不如咱们先去个别的地方。”
王崇古问：“陛下想去何处？”
“你家。”
“……”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蔡可贤，说他被三娘子强睡了，出自万历野获编，把他比作郭子仪退兵，是申时行给他写的墓志铭。
另外，朵颜卫确实是和东迁的土默特部杂居，渐渐被吞并。不过那是万历三十四年，长昂死了之后的事，文中提前三十年。

第222章 王崇古的家并不远……
王崇古的家并不远，就在山西蒲州，稍微绕了点路，但也就是耽误一两日行程。
前任兵部尚书杨博，与王崇古是儿女亲家，吏部侍郎张四维，是他的外甥。
杨博已经去世，朱翊钧派人到他的墓前上了一柱香。又随便在街上逛了逛，问王崇古：“这里的商铺，哪些是你家的产业？”
“……”
王崇古还没想好怎么回他，朱翊钧又问道：“哪些是你姐夫家的产业？”
他的姐夫，那自然就是张四维的父亲。
王崇古叹一口气：“陛下，臣，不经商。”
朱翊钧道：“那就换个说法，哪些姓王，哪些姓张？”
他提前就暗中命锦衣卫调查过，这一条街，十之八九，不是姓王就是姓张。
朱翊钧也小看了他们之间的姻亲关系，以往，他只知道，王崇古和杨博是亲家，张四维是他外甥。
最近，朱翊钧才了解到张四维的儿子，娶了杨博的孙女儿，张思维的女儿嫁给了马自强的儿子，马自强的弟弟，也是陕西有名的商贾。
朱翊钧不得不再次感慨，这些人，他们要求皇帝只能娶普通人家的女儿，大臣之间的政治联姻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以后得给他们也立个规矩，他们能做的，皇帝就能做，皇帝不能做的，他们也不能做。
都到了蒲州，稍微打听一下就能知道的事情，王崇古想瞒他也瞒不住，也不敢瞒他，那是欺君。便沿着街市，挨个给他介绍，商铺是谁家开的，具体做什么的，开了多长时间。
朱翊钧听完笑了笑，靠近他耳边说道：“这家大业大的，做什么官，回家做生意不是很好吗？”
这话把王崇古吓得冷汗都出来了。
朱翊钧却忽的一声轻叹：“对了，当官可以势要横行，大商专利。”
这是当年巡盐御史郜永春，弹劾王崇古、张四维两家，败坏盐法时的原话。
这要不是在大街上，恐怕暴露朱翊钧的身份，王崇古能当场给他跪下磕头。
朱翊钧往前走：“不过，我巡视过蓟州、宣府、大同三镇，盐政已恢复十之六七，盐法也执行得不错，很好的保障了边关重镇的军粮供给。”
王崇古松一口气，原来皇上特意来一趟蒲州，不是为了兴师问罪。
朱翊钧要问罪也问不到王崇古头上，虽然王家也是陕西有名的大商贾，但王崇古身经七镇，功勋著于边陲。从宣府到嘉峪关，数千里地军民安居乐业，不动兵兴武，每年节省至少七成以上军费开支。
在与俺答、吉能达成封贡互市之后，也是王崇古，利用家中关系，广招商贩。布帛、菽粟、皮革从遥远的江、淮、湖广运送至西北边塞，征收税赋作为大小部落领主赏赐金银、丝绸的开支，每年购买定数的马匹。
王崇古已经六十岁，又官至兵部尚书，仍是每年亲自到弘赐堡马市宣读圣旨。
冲着王崇古这份功绩，无论言官怎么弹劾他，朱翊钧也会让他有个善终。
之所以说这些，是想借此提醒他，他们家的情况自己一清二楚，要他约束好自己的家人。
王崇古对朱翊钧说，张四维就在蒲州，问他要不要见一面。
朱翊钧问：“辞官之后，他身体如何？”
王崇古回道：“他一向体弱，休养这几年，已经好多了。”
他的本意是，让朱翊钧见一见外甥，张四维好好表现一番，自己在从旁游说，说不定，朱翊钧回心转意，能再次起用张四维。
但朱翊钧却摆了摆手：“那就好，让他好好休息，我就不去叨扰了。”
“……”
张四维当初隔一两年就乞休，不是思念家乡，就是身体不好，现在也算求仁得仁了。
弘赐堡就在大同往西不远，还没出山西境内，朱翊钧扮作王崇古的随从，与他一同前去。吉能亲自率领各部落领主前来，依次拜见，没有敢哗变之人。
朱翊钧观察，王崇古确实经验丰富，很会处理与少数民族之间微妙的关系。
满足他们封贡、互市的条件，给他们优厚的犒赏，但也要明确，这是大明皇帝的圣德和恩赐，各部落要领赏就要按大明的规矩，以臣子的身份叩拜谢恩。
王崇古还告诉朱翊钧，前些年：“这些蒙古部落，现在虽然不敢进犯大明，但他们仍会越过甘肃地区，劫掠西边一些少数民族部落，其中就以俺答的从孙切尽台吉最为活跃，每年都去，但并未讨得便宜。”
“他曾三番两次请求俺答向西增援，臣每年都会修书阻止俺答。”
朱翊钧问：“俺答怎么说？”
“俺答回函谢罪，称不会参与他们的争斗。”
朱翊钧笑道：“他现在忙着供奉佛法，没空。”
王崇古却道：“他是明面上不敢开罪大明，未必不想进犯西边的少数民族。”
“尽管如今边尘不惊，但边防仍不可放松警惕。”
朱翊钧点点头：“爱卿说得是。俺答这边，你要继续与他保持联系，只要他的要求不过分，咱们尽量满足，以不打仗为第一要义。”
“但咱们也不怕打仗，边关重镇应时刻做好应战的准备，不允许任何人，任何部落进犯我大明疆土。”
之后，朱翊钧又说起朵颜卫的事情，俺答如此爽快的答应下来，让他颇感意外：“朵颜卫历来以悍不畏死著称，俺答，就不担心他们闹事？”
王崇古回道：“塞外草原广袤无垠，草原上的部落犹如天上的星辰一般，数不清的。部落与部落之间，有时是盟友，大多时候是敌人。”
“游牧民族的政权不在土地上，而在牛羊和马背上。他们之间的战争，掠夺的也是人口和牲口，而非土地。”
他这么一说，朱翊钧就明白了，俺答多次南下进犯，从不占领城池，劫掠一番之后便撤离，临走时，还要掳走强壮的劳动力，想来，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朵颜卫虽然比不上土默特部、察哈尔部的规模，几万牧民只多不少，牛羊、马匹不计其数。现在大明强迫朵颜卫西迁，就等于白白的给他送人口和牲口。
风险当然有，但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绝大多数人都愿意当个赌徒。
再则，就算朵颜卫真的叛乱，他们也可以请求大明增援。
“行吧，”朱翊钧说，“贡赏之事已经办完，爱卿回家休整几日，再返京述职。”
王崇古却道：“臣不累，明日就启程返京。”
“噢！”朱翊钧点点头，“那……就辛苦爱卿了。”
王崇古又道：“臣此来山西，还有一件事。”
朱翊钧预感不妙：“什么事？”
“奉命迎陛下回銮。”
朱翊钧问：“奉谁的命？”
“张阁老。”
“……”
朱翊钧说：“朕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回去告诉张先生，朕自有计划。”
“陛下，”王崇古道，“臣领命而来，一定要带陛下回去。”
“朕若不跟你走呢？”
王崇古躬身：“那只能陛下到哪里，老臣就跟到哪里。”
“……”
最后朱翊钧妥协了：“好好好，朕跟你回去，明日一早就启程。”
于是，趁着月黑风高，他带着人，跳窗从后院跑了。
王崇古看着他跑的，一把老骨头，也追不上，只得叹一口气，吹灭蜡烛，睡了。
皇上武艺高强，连朵颜卫首领都能制服，他一介书生，也奈何不了他，想必张阁老也能理解。
朱翊钧沿着延绥、永平，西到嘉峪关，从夏天走到深秋，一路看过来，朱翊钧也发现了不少问题。
在蓟镇、宣府、大同一带，有戚继光、郭琥、麻贵这样治兵严明的将领，守军纪律性、服从性和警惕性都特别高。
但越是往西走，越是远离京师，守军看起来就越是松散。在练兵这方面，许多地方的总兵都应该向戚继光好好学习一下。
他在蓟镇呆了两个多月，对于戚继光手下各位副将也有所考察，个个有勇有谋，若都能将戚继光的本领学个十之八九，以后提拔到各地担任主将，也未尝不可。
他还发现，西北风沙大，许多地方，城墙年久失修，风一吹，尘土飞扬，朱翊钧想，这要是下一场大暴雨，非得冲垮了不可。
宁夏有一位副总兵名叫哱拜，是个蒙古人，此人与王崇古还有些关系。
他曾是蒙古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嘉靖年间住牧山后，经常偷盗边民头畜得利，后来投靠了辛爱。
据说，其人生性狡黠凶悍，黄台吉也颇为忌惮。后来，哱拜得罪了黄台吉的父兄，被追杀，走投无路只得投降大明。
那时，正是大明与草原诸部冲突最激烈的时候，边境三天两头被蒙古人侵扰。
时任宁夏巡抚的王崇古接纳了哱拜，奏请封为游击将军，并采取以夷制夷之法，从俘虏的蒙古人中，挑选愿意投降之人组建精锐骑兵，建立卫队，由拜统领，号为其家丁，对抗蒙古。
哱拜善骑射，武艺绝伦，其卫队也都是亡命之徒，因而屡立战功，经常受到封赏。后来，经过王崇古和总督石茂华先后奏请，又加封他为副总兵。
因为是蒙古人的缘故，哱拜自受封以来，从未进京述职，朱翊钧只听过他的名字和事迹，从未见过此人。
这次见到了，却让他的心中不免有诸多顾虑。
虽然，朱翊钧还不大了解这个哱拜，但冯保一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都精神了。
二十年后，此人七十岁，本来已经致仕，安安心心养老。却因为一个人的出现，逼不得已，成为万历三大证的主角之一。

第223章 朱翊钧却是出于敏……
朱翊钧却是出于敏锐的直觉，和强大的分析能力，发现了一些问题。
冯保问道：“陛下是觉得哱拜此人有问题？”
朱翊钧摇头：“他是蒙古人，擅骑射、武功强，屡立战功，骄横一些，倒也可以理解。”
“不过他那个长子，独形枭啼，乖张狠戾，绝非善类。”
“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种招降纳叛，吸引地痞恶棍豢养在家中作为家丁，人数多大三千余名，实在也是隐患。”
“以前，咱们总是与蒙古发生冲突，这些亡命之徒可以大张立功。”
“现在，咱们与蒙古建立和平友好的边境关系，他们便没有了用武之地。”
“朝廷军费减少，他们没有仗打，立不了军功，会不会骚扰周围的百姓，甚至塞上牧民，挑起事端？”
“将来，随着哱拜父子在当地的势力越来越，野心越来越膨胀，难保不会有异心。”
“这三千多家丁完全听命于他，若他起了反叛之心，必将成为他造反的主力。”
冯保惊讶的看着他，他的担忧完全预言了二十年后将要发生的事情。
“陛下英明，”冯保看似奉承，实则真心夸赞，“许多事情，当地总督和总兵也未必能考虑周详。”
朱翊钧道：“他们倒也不是考虑不到，只是这事确实不好处理。”
“总不能打仗的时候把人家招来拼命，和平的时候又弃之不理。如此过河拆桥，以后，哪还有良将愿意效忠大明。”
“自古以来，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听着都不是什么好词。”
冯保又问：“陛下以为，哱拜之事应该如何处理？”
朱翊钧道：“自然是逐渐削减他的权势，还有他豢养的‘苍头军’，但又不能让他心生不满，更不能激怒他。”
他又甩了甩脑袋：“交给王崇古吧，他是兵部尚书，哱拜也是他招降的，他连俺答的都搞定，也必定能摆平这个哱拜。”
冯保仔细一想，这事儿交给王崇古，的确再合适不过，毕竟他身经边关七镇，从宣府到嘉峪关，在总督、巡抚、总兵、大小守将，甚至蒙古各部落首领面前，都颇有威望。
关键是，他的能力，足够处理好各方关系。
朱翊钧到了嘉峪关，远远望去，关城的雄伟壮阔与大漠孤烟的苍凉浑然一体，这一路走来，朱翊钧所见过的所有关口，都不及嘉峪关带给他的震撼。
守将不认得他，阻止他们靠近。朱翊钧又掏出自己“武清伯长孙李诚铭”的身份，还有文书和令牌。
对方仍是非常谨慎，不许他们出关，但允许他们登上城墙眺望一番。
朱翊钧指着西北方向问冯保：“那边就是河西走廊吧，河西走廊的起点有一座敦煌郡，现在已经落入了吐鲁番的手中。”
冯保说道：“我看过一本古书，说敦煌有一大片石窟，里面有精美的壁画和塑像。”
犹豫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人们已经逐渐淡忘沙漠丝绸之路。从明初开始，敦煌虽然设立卫所，但却是交给蒙古后裔管辖。就算世宗关闭嘉峪关之前，明人也大多不知道莫高窟的存在。
朱翊钧此时对佛教的壁画雕塑兴趣不大，一心想着何时能收复失地：“什么时候，咱们才能重开嘉峪关，让我大明士兵在哈密、安定、阿端、赤斤蒙古、曲先、罕东、罕东左关外七卫重新屯守，使西域诸国来朝。”
关西七卫在洪武、嘉靖年间先后设立，授官赐敕，犬牙相制，使西戎、北虏两不相通，则边疆无虞，可以专心应对北元残余势力。
但随着时间推移，明朝对边关的控制逐渐减弱，关外蒙古、吐鲁番等少数民族的崛起，在嘉靖三年，世宗决定彻底关闭嘉峪关，关西七卫全部废止，这条西北防线彻底失去他的作用。
但此前，大明与关西七卫的关系带有明显的羁縻性，及笼络、怀柔，约束力远不如其他关内卫所。
朱翊钧却说，他想让大明的将士屯守七卫，言下之意，关西七卫所辖范围就是大明王朝的疆域，管他西域吐鲁番还是蒙古，谁也别想觊觎。
朱翊钧叹一口气，目前来看，谈论这些还为时尚早。想要实现这一目的，首先，大明需要富国强兵，其次，外族之间要互相牵制和消耗，最后就是等待时机。
嘉峪关早已关闭多年，外面的大片国土已经被废弃，出关和入关都非常困难，除非有特殊的文书。
出不了关，只得往回走，从兰州府到西安府。
长安自古帝王都，周、汉、隋、唐等皆定都于此。
洪武二年，徐达进兵奉元路，改奉元路为西安府。洪武三年，太祖高皇帝封次子为秦王，在长安县营建秦王府。
朱翊钧曾经在诗文中无数次读到过这座曾经的繁华帝都。
当年在裕王府，稚童咿咿呀呀的向母亲念着“一日看尽长安花”，那时的裕王妃，如今的皇太后，以为自己的儿子此生无缘得见长安的美景。
如今，十七岁的少年站在曾经的繁华古都的城墙上，思考的却是这座西北重镇的布防。
东北处有一处非常气派的建筑，那是秦王府，太祖高皇帝次子朱樉的封地。西北则是陕西、西安等官府的衙门集中地。
城外是大片的农田，朱翊钧打听过，这里的上等田地全都属于秦王府，一眼望不到头。远处稍微次一些的田地，也属于秦王这一支的后裔。
朱翊钧又去了慈恩寺、荐福寺以及两座雁塔，唐代建筑流传至今，看起来破败不堪，摇摇欲坠。
朱翊钧在写给张居正的信中提到，要以皇太后的名义重新修缮和加固慈恩寺、荐福寺的两座雁塔，让秦王府出银子。
张居正却说，马上要过年了，朝中有大小祭祀活动，还要赐宴百官，务必请皇上回京一趟。
朱翊钧转念一想，这一趟回去，两千里路，来回就得一两月，回去了还不一定能出来。
于是，果断拒绝了张居正的提议，同时还提到了他对哱拜以及家丁制的隐忧，让张居正督促王崇古，着手妥善处理此事。
其实，这种家丁制不仅在宁夏有，辽东也有。李成梁手下的军队，也有相当一部分是他的私人卫队。
但相较哱拜，李成梁便让人放心许多，辽东距离京师也更近一些，他毕竟不是蒙古人、也不是女真人，朱翊钧不担心他造反，担心的是他贪攻，而纵容自己的部下滥杀无辜。
朱翊钧不打算回京，而是准备继续南下，到四川去看看。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面度过自己的生辰和新年，很简单，但也很有趣。万寿节皇上不在宫中，百官却要在皇极殿朝贺。
朱翊钧想到他小时候，世宗常年住在西苑，哪儿也不去，万寿节百官照旧在皇极殿朝贺，他不去，却让锦衣卫和太监去监督，看看大臣们有没有不敬之举。
要想进入四川只有两条路，第一条走水路，从湖广，沿长江逆流而上，经过夔州府、重庆府入川。
但现在，他人在山西，这条路行不通，只能作为出川的选择。
于是，只剩下由西安经过凤翔府，再到汉中府翻阅秦岭进入四川。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读的时候只觉惊奇，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那份险要，“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还真没有夸张。
这一路走来，山西、陕西、宁夏、甘肃……皆有边患，朱翊钧的主要经历放在巡视各地边防上，剩下的时间便是关注老百姓的农耕情况。
然而，整个西北，因为地理和气候原因，越是往西走，越是荒凉，风沙大、雨水少、地势崎岖，连年旱灾，别说富饶，老百姓能吃口饱饭都不容易。进入成都，那又是另一番景象。从人迹罕至的崇山峻岭，到繁花盛开的锦官城，仿佛进入了世外桃源。
这里有广阔的平原，土地肥沃，气候适宜，江水环绕，物产富饶，孕育出蜀地独特的人文气质，“天府之国”名不虚传。
朱翊钧道：“唐人曾言‘天下之盛，扬为首’又说‘扬一益二’，说的便是扬州与益州是当时远超长安、洛阳的两处富庶之地。”
“如今看来，古人诚不我欺。”
李白说“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朱翊钧城内城外四处走走看看，成都的市井生活，那可比当皇帝还逍遥自在。
春天早早的就到了，到处鸟语花香，人们不愁吃喝，连茶馆、酒肆、戏楼也比别处更多、更热闹。
郊外随便一处凉亭，三五文人谈古论今，吟诗作赋。随便一处古迹，就能发现古今名士的题词、碑刻和画作。
蜀地人民如此安逸、松弛的生活状态，实在叫人心向往之。朱翊钧每天出门游玩，青城山、都江堰、眉山……他都要去走一走，看一看，顺便在城外看当地百姓忙着春耕。
这里不种小麦，种水稻。一群老少爷们儿围在田间，比较谁的秧苗更好，这个说“我的饱满”，那个说“我的健壮”还有人说“我的防虫”……七嘴八舌，一时间争论不休，也没个定论。
朱翊钧看得新奇，过去凑热闹，看到旁边有个篮子，便拎了起来：“我觉得这个最好。”
众人转头，看了看他，又看向他手里的篮子，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便问道：“这有什么好？”
朱翊钧笑得很自信：“哪里都好。”
有人上下打量他，见他身着锦衣，纤尘不染，一看就不是干农活儿的：“你种过地吗？”
“没有。”
“没种过你知道什么好坏。”
朱翊钧站在中间，个头比其他人高出一大截，颇有气势的扬了扬下巴：“别管，我就是知道。”
这时，一个背着孩子的农妇过来，指了指朱翊钧手里的篮子：“这是我的。”
“噢！”朱翊钧赶紧把篮子递还给人家，“你这秧苗最好，到了秋天，一定丰收。”
妇人笑眯眯的看着他：“真的假的？”
“真的，相信我。”
妇人很乐观，只当他是玩笑：“你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那就借你吉言了。”
她又把手中一个小竹篮塞给朱翊钧：“这个给你吃。”
朱翊钧低头一看，满满一篮子枇杷个大、圆润、饱满，比宫里的贡品新鲜。
朱翊钧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坐下来，一边吃枇杷，一边看百姓插秧。
这种春耕时节的忙碌场景，实在赏心悦目，让人有种欣欣向荣，国泰民安的幸福感，朱翊钧一连看了好几天，越看越上头，有点不想走了。
舒适安逸的地方真真是消磨人的意志，小住半个月之后，朱翊钧决定启程往东走。

第224章 启程的时候，朱翊……
启程的时候，朱翊钧又有些犹豫。再往南走是云南，云南也有边境线，另一边是缅甸，大明属国之一。
因为时间关系，朱翊钧没有去云南，而是从东边出成都平原，直接到重庆府，再走水路过夔州府进入湖广。
出了成都平原，再往东就进入了丘陵地带，山路崎岖难行，再加上到了梅雨季节，雨水特别多，赶路的步伐也不得不慢下来。
这天夜里，他们在一座不知名的山上，突然又下起了大雨，附近没有驿站，只有一座破庙，万岁爷只能屈尊降贵，将就一晚。
王安撑着伞，朱翊钧抬腿就走了进去。
这是皇上微服出巡，不是侠士闯荡江湖，在他之前，早有锦衣卫把破庙里里外外都检查了一遍，甚至还撒了雄黄粉，以免有蛇。
雨水敲打在头顶的瓦片上，噼里啪啦，朱翊钧睡不着，坐起来，拉着冯保陪他看地图。
正好，冯保也想给他一些启发，这两天顾着赶路，没找到机会。
朱翊钧感慨：“这重庆府，看着不远，走起来可太费劲了。”
冯保笑道：“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朱翊钧一手托腮：“估计还得走上好几日，也不知道重庆是什么样子，是不是和成都一样。”
冯保心道：“一个是平原，一个是丘陵，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朱翊钧目光看向南面：“这里是贵州、云南、缅甸宣慰司……东边是暹罗、安南、老挝宣慰司。”
“我在祖宗实录里看过，永乐元年，设立缅甸宣慰司，是西南地区三宣六慰之一，隶属于云南承宣布政使司，其辖地东至木邦宣慰使司界，南至南海，西至戛里界，北至陇川宣抚司界。自司治东北至布政司三十八程，转达于京师。”
说到这里，朱翊钧叹了一口气：“嘉靖五年，缅甸宣慰司为孟养、木邦、孟密三家土司联合所灭，辖地为三家所分。”
继河套地区、关西七卫之后，亲爱的皇爷爷又给小皇孙挖的一个大坑。
朱翊钧的思考还停留在领土层面，在他小的时候，看胡宗宪的《筹海图编》，冯保指着上面一处名为钓鱼屿的群岛告诉他：“国家领土神圣不可侵犯，守护好我们自己的家园，不被外族侵略，是民族使命，也是国家尊严。”
这些话，他一直记在心里，现在他做了皇帝，他想要的不只是边境和平，更像收复失地，让河套地区、关西七卫、三宣六慰重新回到大明的版图中。
但冯保却指着地图上，缅甸境内一处地方说道：“陛下，你看，这是什么？”
他这语气，宛如发现了新大陆，朱翊钧刚递了个头，旁边的王安伸个脑袋过来看一眼：“这是一条河，叫丽水。”
“哈哈哈~”朱翊钧笑倒在他肩头，“你说得对，这的确是一条河，看着还不小呢。”
冯保看着他俩，烛光摇曳下，神情颇有些无奈。
笑够了，朱翊钧才拍了拍王安的手，说道：“我想喝口热茶，你去煮一壶。”
王安立刻起身，到旁边的火堆前给他煮茶，朱翊钧又道：“多煮一些，让大家都喝一些。”
王安走了，朱翊钧这才低头，专心去看那地图。这条河确实很长，贯穿整个缅甸地区。
这条河分为东西两支，按照他们手中这份地图来看，都起于云南地区，在缅甸北部一个叫密□□的地方交汇，由北向南贯穿整个缅甸，汇入大海。
朱翊钧的目光投向东边，锁定在浙江、福建一呆。这里一直以来都是大明的赋税重镇，富庶程度，远不是程度可比的。
现在不是一千多年前的汉代，也不是八百年前的唐代，现在是万历四年。一百多年前，三宝太监七次下西洋，至此，海上丝绸之路取代沙漠丝绸之路，成为中外贸易交流的主要通道。日本、南洋、欧罗巴通过大海来到大明，开海之后，大明的民间商贩也通过大海，将货物运往南洋。
事实上，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途经的那一大片国家正是现在所说的南洋。
朱翊钧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当年，三宝太监从哪里出发？”
“这个我知道，”门口传来陆绎的声音，“在苏州府太仓州刘家港，前些年我回家种地，途经苏州去过此地。”
朱翊钧又问：“那你知道他是怎么走的，期间途经哪些地方吗？”
“爪哇、苏门答腊、苏禄、彭亨……”陆绎抱歉的向朱翊钧笑了笑，“记不清了。”
朱翊钧也抬头冲他笑笑：“与成记得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是吧，思云。”
突然被点名的刘守有颇不服气：“我也能说出几个来。”
“那你说说。”
刘守有道：“榜葛剌，他们曾上供瑞兽麒麟。脖子有那……么长。”说着，他手里还比划了一下。
朱翊钧要被他笑死了：“你见过？”
“我……见过图。”
冯保心道：“我见过，不就是长颈鹿，动物园里多的是。”
朱翊钧懒得跟他扯闲篇，低头继续看地图。这份地图是他出门的时候，从宫里带出来的，全国各地，重要的府、县均有绘制，甚至还画出了南洋许多岛屿和国家。
朱翊钧的食指落在苏州府的位置，一直向南，沿着大海画出一条航线，直至一个标注“爪哇”的岛屿。
随后，他的手又落到那条起点在云南，贯穿缅甸的丽水上，最后落在了入海口，往下一轻轻一滑，正是爪哇岛。
对比两条航线就不难发现，从缅甸出发到南洋，比从刘家港出发，路程要短一些，越往西边走越短。
朱翊钧太聪明了，冯保什么也不必说，他自己通过观察和分析，就能有重大发现。
缅甸的重要性，远不止增加一点国土面积那么简单，而是这条，在当地名为伊洛瓦底江的河流，它是缅甸境内第一大河。
伊洛瓦底江汇入海洋的地方，是几百年后，中国人梦寐以求的印度洋出海口。
在未来几百年的海权争夺中，如果能在缅甸拥有一个远洋深水港，不仅能带动西南甚至西部地区的经济发展，在军事层面也有重大意义。
朱翊钧已经从历代帝王的陆权思想，开始向海权意识转变，这也多亏了冯保从小就向他灌输大海的重要性。
外面雨势减小，淅淅沥沥的声音反倒催眠。看完地图，朱翊钧放下蜡烛，打了个哈欠：“我困了。”
王安说道：“茶煮好了，陛下不喝一口吗？”
朱翊钧摆了摆手：“给宿卫的锦衣卫喝吧。”
说完，他就躺下睡了。
第二日继续赶路，沿着一条河来到保宁府，快进入县城的时候，在路边看到一群人，正在忙着修桥。
朱翊钧过去凑热闹：“老乡，这修的是什么桥？”
老乡头也不抬回他：“以前叫西桥，现在叫广恩桥。”
朱翊钧好奇道：“以前就有？”
“有，宋代就有，后来塌了，大家过不了河，要去省府或是重庆，只能乘坐渡船。河水湍急，每年都会因为渡船倾覆，淹死许多人。后来在京城做大官的陈老爷告老还乡，主持重修西桥，改名叫广恩桥。”
“在京城做大官的陈老爷”让朱翊钧想起一个人，他又问：“陈老爷家住哪里？”
对方一下子警觉起来，抬头看着他：“你们是什么人，找陈老爷什么事？”
朱翊钧找了块石头，站在河边四处张望：“算是一位故人，他曾是我父亲的老师。找他也没什么事，叙叙旧。”
那人看着他，衣着富贵，出门带着仆从，容貌俊美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便也放下心来：“陈老爷每天都会过来，你在这儿等等吧。”
朱翊钧又道：“天气这么热，陈老爷都六十多了吧，还要亲自监工吗？”
“从修桥开始，陈老爷几乎每日都来。”
朱翊钧明白了，这广恩桥并非当地官府主持修建的，也没有花国家的钱，是陈老爷自己筹钱组织当地百姓修建。
他又去看河水，现在还未到端午，水流已经很急了，端午过后到了汛期，水位一上来，朱翊钧大抵也明白，之前哪座桥为什么会塌。
他再往上游看，两岸用巨石砌河坎，目测七丈多长，并植柳树以保护河堤。
这时，刚才与朱翊钧闲谈那人也来到阴凉处休息，指了指不远处的山上：“那是青居山，上面的慈云寺也是陈老爷捐银修建。”
朱翊钧手搭凉棚往山上看：“陈老爷可真是个有钱的大善人。”
“那可不，陈老爷就是大善人。”
说话间，远处来了几辆马车停在空地上，有人从马车上卸下几个大木桶：“陈老爷给大伙儿准备了茶水，还有西瓜，都过来解解暑。”
最后那辆马车上下来一位老人，朱翊钧遥遥的望过去，几年不见，此人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差别不大。
大伙儿领了茶水瓜果，坐下来休息。
陈老爷沿着河岸视察工程，忽的看见岸边站着个年轻人，肩宽细腰，身材修长，衣着与普通士人很不一样。文士出门，酷爱飘飘巾，宽袖道袍。眼前这位，穿的确实圆领长袍，面料也是他们这里少见的轻纱。
这明明应该是个陌生人，陈老爷却觉得怎么看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再去看旁边两人，也背对着他站着，随从打扮，看着也有些眼熟。
他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惊讶得目瞪口呆，这，这难道是……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荒唐，可当朱翊钧转过身来冲他笑的时候，才真真是感觉到五雷轰顶。
“陈阁老，别来无恙。”
作者有话要说
崽：什么安南、暹罗、缅甸、老挝……我的，通通都是我的！
以上地方，在明初确实是大明版图，后来被嘉靖这个败家老道士丢得差不多了。
这只是小说，现实中，还是要尊重他国主权，不搞霸权。

第225章 陈以勤百感交集，……
陈以勤百感交集，要跪，又觉不合时宜，不知如何见礼，朱翊钧满不在乎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二人就站在西河边，聊到陈以勤的修桥，又聊到穆宗驾崩，聊着聊着，陈以勤竟然老泪纵横，对于学生的英年早逝，十分痛心。
朱翊钧哭笑不得，还得反过来安慰他。
陈以勤邀请他到家里小住，朱翊钧还要赶路，便不住了。陈以勤又说要送他到渡口，过去还有几十里地，他一把年纪了，朱翊钧也不叫他送。
陈以勤站在原地，目送马车走远。遥想当年，他致仕历经，当时朱翊钧还是皇太子，说有一日游历蜀地，要看看他修的桥。当时以为只是一句鼓励，不曾想，他竟真的来了四川。
西河在几十里外汇入东河，东河向东，称渝水，在重庆府汇入长江。
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嘉陵江。
朱翊钧乘船，一路顺水而下，进入重庆府境内，船停靠在一个叫合州的地方。
渝水南岸有一座山，叫钓鱼山，山上有一座城，叫钓鱼城。
朱翊钧虽然急着赶路，但百忙之中，仍然在此处停留了半日。
此地三江交汇，城建在山顶，破旧不堪，百姓也不多。就是这样一座只有几千人的小城，三百年前，却缔造了奇迹。
三百年前，蒙古大军势如破竹横扫神州大地，小小钓鱼城只有四千六百军民，在主将王立的带领下，抵御十万蒙古大军，守着一座孤城，整整三十六年，拖死了成吉思汗之孙蒙哥，也凭一己之力改变了当时的世界格局。
朱翊钧沿着栈道盘旋而上，他对这个地方充满了好奇，一边看，一边评价道：“壁立千仞，云梯不可接。层峦叠嶂，炮石不可击。”
他走到最高处，俯瞰山下：“此地三江交汇，要走陆路就绕不开钓鱼城，蒙古骑兵不擅长水站，更不能选择水路。”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据说蒙哥就死在山下，临死之前，要求破城之日屠尽城中所有人。”
“三十六年后，此地大旱，颗粒无收。王立迫不得已投降，唯有一个条件，不能屠杀百姓。”
“打开城门之日，仅剩的三十二名守将全部拔刀自刎。”
“可见，对抗外敌，除了天险和屏障，还要有誓死不屈的民族气节。”
进入重庆府，走过一座山，还有另一座山，连绵起伏，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人们只能在山间开垦，田土一小块一小块的。在这里耕种，需要花更多力气，却只能收获更少的粮食。重庆城也建在山上，即便是在城里，也需要不断地上坡、下坡。
人可以走台阶，马车不行，只能绕道。这里的道路实在复杂，走着走着就不知道拐到了哪里。
朱翊钧让王安去找路旁摆摊的大姐问路，王安听不懂当地方言，也记不住，大姐干脆唤来儿子，给他们领路。
到了朝天门
码头上，许多纤夫和挑工光着膀子搬运货物，汗水在肌肉的沟壑间流淌。
不远处有个老人坐下来休息，他头发花白，佝偻着背脊，却仍要在码头上搬运货物，为生计奔波。
朱翊钧看着浑浊的渝水汇入奔腾的长江，两江四岸，都是起伏的山坡，几乎找不出一块平地。
这里和成都很不一样，成都是平原，那里的生活富足、繁华、安逸，叫人流连忘返。
几百里外的重庆却是群山密布，生活在这里并不容易，但这里的百姓依旧勤劳、豁达、乐观。
朱翊钧说：“以前，我觉得京郊的百姓辛苦，出来这一趟，才发现，天底下的百姓就没有不辛苦的。”
冯保看着他，仿佛又能看到他身上闪烁的神性，身为天子，他发自内心的怜惜他的子民。
“大伴，”朱翊钧想起冯保曾经向他提过的产业结构，于是说道，“这里山多，不利于农耕，但有水路，运送货物，可以效仿江南，发展手工业。”
“可以，不过……”冯保冯保皱了皱眉头。
朱翊钧问：“不过什么？”
冯保笑道：“陛下再沿着长江看一看。”
王安雇了一艘大船，朱翊钧继续往东走。在船上又待了几日，也不知道了哪里。朱翊钧坐在船头，两岸风景虽美，看久了也有些烦躁。
他的马比他更烦躁，熔金旺盛的精力没处宣泄，需要到陆地上跑一跑，否则非得把船拆了不可。
于是，朱翊钧命船家在下一个城镇靠岸。
上岸到了城门下，才看到，此地名为忠州。县城不大，倒也算热闹。
朱翊钧从街这头走到那头，打算寻一间客栈先住下，忽然旁边窜出个影子，拦住去路，冲他喊道：“站住！”
“诶？？？”
朱翊钧定睛一看，前面没人。低头，这才看到拦路之人一身红衣，右手执枪，左手叉腰，脑袋上两个羊角辫系着红绸——竟然是个四五岁的女娃娃。
她长得可真漂亮，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蛋儿，皱着眉，嘟着嘴，奶凶奶凶的。
朱翊钧笑容可掬，跟人家套近乎：“小姑娘，你好可爱。”
小姑娘仰起头，盯着他的脸：“你长得也很好看。”说完她又觉得不对，把枪往地上一杵，“本将军没见过你，说，你从哪里来？”
她这么一问，朱翊钧忽然意识到，她竟然会说官话。
“小姑娘……”
“我不叫小姑娘。”
朱翊钧问：“那你叫什么？”
“叫我将军。”
朱翊钧从善如流的改口：“是是，这位姑娘……这位将军贵姓？”
小姑娘说：“本将军姓秦。”
“噢，秦将军，你吃糖不吃？”
“什么糖？”秦将军年纪虽小，但心志坚定，断然拒绝道，“本将军不吃！”说完又咽了咽口水。
朱翊钧打开一个纸包，里面装满了各种颜色的果脯蜜饯。他抛了颗妹子到嘴里，神情满足：“真甜！”
秦将军仰着脖子，踮起脚尖，很努力的去看他手里的纸包。
朱翊钧蹲下来朝她招手：“秦将军不吃糖，看看总可以吧。”
于是，秦将军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忽然身体一轻，被人一把抱了起来。
“诶呀！”秦将军刚长了个嘴，就被塞进颗妹子，咂了咂嘴，“好甜呀~”
朱翊钧把纸包递给她：“请秦将军笑纳。”
秦将军歪着头认真看着他：“虽然我没见过你，但你不是坏人。”
“何以见得？”
“你长得好看！”
朱翊钧大笑：“秦将军言之有理。”
旁边茶铺忽的走出个中年男人，三两步走到他们跟前，语气颇为严厉的唤道：“玉儿！”
“唔，爹爹！”
秦将军一时慌了神，扭头趴在朱翊钧肩膀上，但是没有用，还是被她爹一把拎了过去。手脚在半空中扑腾，一不留神，武器也掉了。
朱翊钧眼疾手快，接住那长枪，其实就是小孩子玩的玩具，连枪头都是木头做的，下方还系着红缨，像模像样的。
那人看向朱翊钧，父女俩警惕的眼神一模一样：“这位公子，不像本地人。”
朱翊钧道：“在下李诚铭，京城人士，游历至此地，见秦将军聪颖可人，可爱至极，与她闲聊了两句。”
那人见朱翊钧谈吐得体，不像是个歹人，便笑道：“在下秦葵，忠州本地人士。这是小女秦良玉，调皮捣蛋，让公子见笑了。”
朱翊钧笑笑，不甚在意：“我听秦先生能说官话，莫非也曾到过京师？”
秦葵道：“我曾在京师国子监几年贡生。”他又仔细打量朱翊钧，“看李公子总觉得有几分面善。”
朱翊钧神情自若：“我曾与三五好友同游太学，兴许与秦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也未可知。”
秦葵热情豪爽，得知他远道而来，便邀请他到府中做客。
朱翊钧一点不客气，跟着人家就去了。秦家乃当地大户，家境殷实。@秦葵专门让小厮腾出一间小院给他们住，晚上又设宴款待他。
秦葵是忠州府举荐到国子监的岁贡生，参加了隆庆五年的会试，遗憾落榜，他也不甚在意，收拾收拾回了老家。
他虽爱读书，却不执著于功名，倒是对兵法颇有研究。与朱翊钧侃侃而谈：“重庆府历来是西南重镇，四川之咽喉。长江三峡乃天险，进可攻、退可守，兵家必争之地……”
朱翊钧听得频频点头，他说的好像是那么回事。
除了秦良玉，秦葵还有两个儿子，家中请了武学师傅，专门传授他们武艺。朱翊钧听到他教育儿子：“天下若有战事，你们能执干戈以为社稷者，才是我秦葵的儿子。”
秦良玉看着两位兄长习武，他也要学，偏偏父亲现在只教她读书习字。小姑娘不乐意，嘟着嘴，脸鼓成了包子：“哼！将来我要比两个哥哥都厉害！”
朱翊钧在石桌旁饮茶，听了她的话，觉得有趣，便逗她：“秦将军，你想习武？”
秦良玉点头：“想。”
“那我教你如何？”
秦良玉乖巧点头：“好！”
朱翊钧随便演示了几招，小姑娘拍手叫好：“大哥哥好厉害，比师傅还厉害！”
“我也要学，要学！”
朱翊钧教了她一些简单的招式，秦良玉学得很好，在朱翊钧看来，天赋丝毫不比她的两位兄长差。
朱翊钧又对秦良玉道：“玉儿，想要做将军，只会武功可不行，还要通兵法。”
秦良玉仰起头，诚恳的看着他：“大哥哥教我。”
朱翊钧摸摸她的头：“可是我要走了。”
“去哪儿？”
“去别处看看。”
秦良玉咬了咬下唇，去拉他的手：“那我跟你一起走。”
这可把朱翊钧乐坏了：“你要跟我一起走？”
“嗯！”秦良玉坚定的点头，“你想当你的徒弟，徒弟就应该跟着师父呀。”
“玉儿！”秦葵走过来，牵起女儿的手，“你又调皮。”
秦良玉甩开爹爹的手，躲到朱翊钧身后，歪着小脑袋：“我没有调皮，我要拜师，我要做大将军！”
秦葵严肃道：“爹爹不是告诉过你，在客人面前，要有礼貌。”
说着，他伸手去拉女儿，小姑娘敏捷的躲开：“大哥哥不是客人，是我师父。”
于是，父女俩围绕着朱翊钧，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冯保在一旁看乐子：秦将军小小年纪，就这么会给自己挑师父了。
朱翊钧更是乐不可支，赶紧拦下秦葵：“秦小姐志存高远，秦先生悉心培养，日后定能成就巾帼英雄。”
秦葵笑道：“她若喜欢，我自然要教她兵法，只是她现在年纪太小，还不识字。”
这话倒是让朱翊钧颇感意外，他以为秦葵会说女孩子家家的，长大就要嫁人，做什么将军，三从四德才是正经。
没想到人家这精神状态如此超前，管他儿子女儿，只要有那个意愿，就能往军事人才方面发展。
秦良玉却说：“我不读书，读书不好玩。”
秦葵无奈摇头：“她就是好动，一刻也坐不住。”
朱翊钧让王安取来一本书递给秦良玉：“这是我的老师所著杂居《雌木兰替父从军》，讲的就是女将军的故事，送给你。”
秦良玉接过书，翻了两页，看不懂，又合上。而后，说了句让朱翊钧也十分震惊的话。
她说：“将军就是将军，怎么还要分男女呀？”
朱翊钧赞许的点头：“秦将军说得有理，是在下浅薄了。”
秦良玉抱着书：“等我识字了慢慢看。”
朱翊钧想了想：“那我再送你个礼物吧。”
听到还有礼物，秦良玉的眼睛又瞪圆了，满满的期待：“是什么？”
朱翊钧拿出他的弓，当年陆绎为他铸的，其实对现在的他来说，有些小了，但他用得顺手，一直没换。正好，趁这个机会，给他的弓找个新主人。
“我用这把弓，射杀过蒙古人，现在送给你，希望将来，你也能用它保国安民。”
秦良玉双手接过那把弓，有点沉，拿不动。秦葵要帮她，她偏要自己拿：“将来我一定会成为威震大明的大将军。”
朱翊钧笑道：“那我可等着那一天。”
在忠州仅停留一日，朱翊钧便接着登船往东边去。
出发的那日，秦葵、秦良玉父女一路送他到渡口。小姑娘颇为不舍：“大哥哥，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能！”朱翊钧蹲下来，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等你成为大将军那天，就是我们再见之日。”
小姑娘眨眨眼睛：“真的吗？”
“拉钩！”
“好。”朱翊钧勾着她小小的手指，又道，“不过，这是秘密，你不能告诉别人。”
秦良玉乖乖点头：“好！”

第226章 约定好下次见面之……
约定好下次见面之后，朱翊钧与秦良玉道别，登船继续往东走。
下水船走得快，那么大一艘船，没过一会儿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秦葵牵起女儿的手：“走吧，回去了。”
秦良玉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我舍不得大哥哥！”
秦葵哭笑不得：“他临走前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秦良玉想起朱翊钧的交代，“秘密！”
“……”
到达夔州境内，两边崇山峻岭，壁立千仞，中间水势湍急，飞闪而下，拍击礁石。
朱翊钧喜欢坐在船头，看两岸的风景。他正侧头与冯保说着什么，王安忽然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公子，你看！”
朱翊钧抬头往前，水路的尽头出现百丈悬崖，竟是没有路了。
两岸重岩叠嶂，隐天蔽日，没有能够靠岸的地方，即便有，以现在水流的速度，也根本没有靠岸的时间，只能眼睁睁看着船以惊人的速度撞上去。
山崖上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啼叫，飞鸟扑腾着翅膀，从茂密的树丛间冲向蓝天。前方的悬崖犹如一道屏障，近在眼前，难以逾越。
朱翊钧身边的人大多和他一样，来自北方，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虽然知道，长江中间不可能凭空出现悬崖，但看到此情此景，都情不自禁攥紧了拳头，心也揪了起来。
朱翊钧仍旧坐在船头，并未有丝毫慌乱。
眨眼间，船已经来到了悬崖前，看似已经没有了道路，拐过弯来却是柳暗花明，悬崖峭壁之间，只能容纳一条船通过，水势愈发汹涌，大船不受控制顺着水流上下颠簸。
另一边，号工并不慌乱，一面控制着船行径的方向，避免与两岸突出的岩石发生碰撞，一面带着船工唱起了号子：“巫山七百里，巴水三回曲。笛声下复高，猿啼断还续。”
汉子的声音粗犷坚实，又浑厚苍凉，回荡于山谷之间，听得人心胸畅快。
船工告诉朱翊钧，前面就是夔州府奉节县，也是长江三峡第一峡，白帝城瞿塘峡。
和钓鱼城一样，白帝城也是一座拥有重要历史地位的军事堡垒。存在城套城、城压城、城连城、城中城、城外城的防御体系。
朱翊钧登上白帝山，远望长江三峡：“如秦葵所言，此地天生易守难攻，乃兵家必争之地，汉代公孙述盘踞此地而割据一方，刘备死守此地，也不肯返回成都，乃是退无可退。此地一旦失守，东吴逆流而上，成都平原必定沦陷。”
王安笑道：“公子放
心，咱们现在没有三国鼎立，这里里外外都是大明江山。”
朱翊钧不置可否笑了笑：“你知道重庆、夔州、贵州还有四川西南部有多少土司？”
王安摇头，他每天就在他身边，伺候他的衣食起居，并不了解这些。
“四五……七八个吧。”
朱翊钧笑了笑：“只怕后面要多个十。”
“这么多！”
“从永乐时期开始朝廷就希望废除西南地区土司，改派流官，一直也未见成效。”
朱翊钧走到悬崖边上，俯瞰这里的大江大山：“他们和蒙古、女真并无多大区别。以往大明强大，他们就归顺，一旦他们认为自己能脱离朝廷掌控，必将反叛。”
“古人言‘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平蜀未平’，不是没有道理。”
看过白帝城和瞿塘峡，朱翊钧又在奉节县城逛了逛，此地给他留下最深刻的印象只有一个字——穷。
是真的很穷，别说和富饶的江南和成都比，就算是和他去过的西北地区比起来，也是穷得叮当响。
县城也建在山上，从城门到县衙只有一条街，售卖的货品原始、粗糙，连个像样的客栈和酒楼也看不到，零零星星几个行人匆匆而过，无论男女，衣衫褴褛，有的甚至光着膀子。
除了这一条街，其他地方都是荒山野岭，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田地，栈道最狭窄的地方只有一只脚那么宽，迈错一条腿，都转不过神来。
若不是亲自来走一遭，朱翊钧都不敢相信，如此恶劣的环境，竟然有人生存。来了才知道，人还不少。
乐观豁达的当地人告诉他，他们这里临江，还算不错。往里走，还有大宁县、太平县，境内全是这样的大山，怪石嶙峋，崎岖险峻，进出非常不便。
听他这么一说，朱翊钧本想去看看，但进去只能步行，还得抛下所有行李，以及他的马。朱翊钧舍不得熔金，于是作罢，继续乘船赶路。
进入三峡之后，航道更窄，水势更加湍急。船舷剐蹭在两岸的石头上，发出“歘歘歘”的声音，令人头皮发麻。
经过一处险滩，有下水船逆流而上，上百纤夫们喊着整齐的号子拉船，毒辣的日头下，他们个个皮肤黝黑，额头、手臂布满青筋。
这一幕看得人实在揪心，生怕他们一个打滑，落入滚滚长江，就再也上不来了。
一旁的船工告诉他：“现在正是汛期，江滩太险，水流太急，船大了上不去。于是船只能停下来等着，等后面的船上来，几条船的船工合力，一条船一条
船往上拉。”
当地有句俗语：矿徒是埋了没死，纤夫是死了没埋，可见这份工作有多危险。
但是没有办法，山城没有足够的耕地养活百姓，他们只能拿命做活路。
船工和朱翊钧闲聊的时候，脸上也依旧带着笑容。事实上，等把朱翊钧这位贵客送到目的地，这条船还会装满货物和旅人，逆水而上，经历同样的险滩、暗礁、急流……
从进入重庆府，到夔州府，过三峡，所见所闻都让朱翊钧心疼，总觉得老百姓日子过得如此艰难，是他这个天子的责任。
当然，也不止他，还有他爹，他爷爷。
进入三峡之后，行船的速度非常快。
朱翊钧仍旧坐在船头，看着两岸风景飞速后退，心情又畅快许多：“李白说：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江陵自然就是张江陵那个江陵啦！”
张江陵此时在内阁打工，日理万机，脚不沾地。老板却已经游历到了他的老家。
早上从白帝城出发，穿过瞿塘峡、巫峡、西陵峡，晚上就能到达江陵。
下船之前，朱翊钧告诉王安，除了之前谈好的船费，再多给些赏钱，务必分发到每一名船工手中。
船工们没遇见过这么大方的富家公子，恨不能将他送进江陵城中。
张白圭小的时候就是江陵远近闻名的神童，现在入阁拜相，更是无人不识。大街上随便找个人打听，对方就能准确说出张府的位置。
“往东走，东大门内。”
朱翊钧掐指一算，再过两月就到了秋闱，张嗣修肯定会回到原籍参加乡试，就是不知道张懋修来不来。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张府大门外。两边挂着灯笼，说明宅子内有人。
朱翊钧看了一圈，想起来，旁边有个本地人，便喊道：“思云，去敲门。”
刘守有一步跨上台阶，刚敲了两下就有人开门，问他：“你找谁？”
刘守有说：“找你家二少爷。”
“二少爷不在。”
“那就找三少爷。”
“三少爷也不在。”
刘守有不耐烦：“谁在找谁。”
那人问道：“你是哪位？”
刘守有不耐烦道：“麻城刘氏。”
“……”
不一会儿，张府大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却让朱翊钧大吃一惊。
别说他大吃一惊，那人也大吃一惊：“啊！！！”
此人正是张简修，惊讶过后
，脸上只剩下久别重逢的喜悦，三两步冲到朱翊钧跟前。本想去拉他的手，想了想，又有些犹豫，一掀衣袍，打算先跪一个。
“免了！免了！”朱翊钧跟他们兄弟几人不讲这些虚礼，张懋修、张简修从小就叫他哥哥，就算他即位当了皇帝，也未曾要求他们改口。
张简修三两步跑到他的跟前，乖巧的叫“哥哥”，又拉起他的手，十分激动，心里有无数个问题想要问他，开口却是：“咦？”
“你怎么长那么高了？”
他今年虚岁十四，还没开始长个头，朱翊钧年底虚岁十八，出门这一年半，个子窜得格外猛，如今已是六尺有余。
冯保特意给他量过，按照明朝的木工尺，六尺就已经超过了183厘米，反正比他爹他爷爷都要高出许多。
此时的张简修，也就到他肩膀那么高。
朱翊钧捏了捏他的手：“不但个子高，力气还很大，你要不要试试？”
张简修疼得直吸气：“手下留情！点到为止！啊~”
朱翊钧松了手，挑眉看着他笑：“你怎么在这儿，难不成也要参加乡试？”
张简修摇头：“不考。”
朱翊钧问：“那你回江陵做什么？”
张简修左右看看，凑到朱翊钧耳边轻声道：“我偷跑出来的。”
朱翊钧第一反应就是：“你犯什么错误了？”
张简修委屈：“怎么就是我犯错了呢？”
“你从小就调皮。”
“那你可以冤枉我了，”张简修拉着他走进院子，绕过照壁，往正厅去，“这次可不是我犯错了。”
朱翊钧一愣：“那是谁？”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以前，张居正的祖父只是辽王府的一名侍卫，宅子也没有这么大。这是后来，张居正入阁之后重修的，扩建了不少，前后四重院落，还有花园以及别院。
朱翊钧跟着张简修穿过正厅，走出长廊来到花园，中间有一处池塘，此时正是莲花盛开的时节，微风拂过，花瓣在如水的月光下摇曳生姿。
池塘上有一座亭子，亭中坐着一名女子，这背影看着眼熟，朱翊钧一时间没想起来。
等走近了，他才大惊道：“若兰？！”

第227章 张若兰闻声转过身……
张若兰闻声转过身来，与张简修一样，她也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朱翊钧的脸。
一年多不见，朱翊钧的变化可太大了，长高了，长壮了，从一个可爱的少年长成了挺拔的青年。不变的是依旧俊朗的外表，让人只看一眼，就舍不得挪开视线。
“姐姐。”张简修见张若兰怔愣，轻轻唤了她一声。
张若兰回过神来，赶紧敛襟行礼：“参见陛下。”
一年多不见，张若兰的变化也不小。以前的她，是生得漂亮的小姑娘，现在的她二八年华，出落得仙姿玉貌，愈发端庄大方，难怪朱翊钧第一眼见了不敢认。
“咳~”朱翊钧轻咳一声，背着手走到石桌旁坐下，“免礼吧。”
下人端上新的茶果点心，朱翊钧张若兰、张简修在一旁站着。
赶了这么远的路，朱翊钧喝口茶解解渴，这才回过头来看向他俩：“站着干什么，坐下说。”
姐弟俩这才一左一右，在他旁边坐下。
虽说这是张居正在江陵的老家，朱翊钧就跟在自己家一样，一点不客气，该吃吃该喝喝。
他先关心了张居正：“张先生近来身体可好？”
张居正体弱，每到季节更替，总爱生病。每次写信，朱翊钧也关心他的身体，但朱翊钧总说自己很好，叫他不必担心。
张若兰点点头：“爹爹挺好的，就是……”话说一半，她低下头不再往下说了。
他一边吃葡萄一边问道：“就是什么？说呀！”
“就是皇上一年多来龙体抱恙，须得在乾清宫静养，父亲时常夜宿宫中，甚至好几日才得空回家。”
她语气恭敬，但朱翊钧仍是听出了几分抱怨，于是，拿了块西瓜递给她：“妹妹别担心，皇上的龙体，年底就能好。”
“……”
张若兰接过西瓜，点点头：“是，这事儿您说了算。”
朱翊钧不想聊这个，赶紧引开话题：“说说吧，你俩怎么也来江陵了？”
“我陪姐姐来的。”张简修把这当做一道抢答题，迫不及待给出答案。
朱翊钧转头去看张若兰：“那你又为什么来江陵？”
"我……"张若兰迟疑片刻，顾左右而言他，“哥哥弟弟都能回来，我为何不能？”
“能能……”朱翊钧忽然又想到，“你们都走了，那不是只剩下张先生一个人了。”
“不是一个人，”张简修笑道，“还有大哥，允修和静修呢。”
张家孩子多，走了四个，家里还有三个。
朱翊钧又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们爷爷呢，那个一点也不文明的张文明。”
听到这个“一点也不文明的张文明”，张若兰和张简修乐不可支，后者说道：“他吵着要跟二哥、三哥一起回来，可我爹不允，他再怎么闹也没用，只能留在京师。”
朱翊钧挑了挑眉：“所以你俩是偷跑出来的。”
“呃……”张简修惊讶不已，“你怎么知道？”
张若兰要被这傻弟弟气死了：“你刚才只说二哥、三哥，可不就说明咱俩是偷跑出来的吗？”
要是他俩一早就说好跟张嗣修、张懋修一起回来，张简修就会说“他吵着要跟我们一起回来”。
吃完葡萄，朱翊钧又吃了块西瓜。这才展开折扇轻轻摇起来：“说吧，为什么要偷跑出来？”
张若兰把头转到另一边，去看池塘里的荷花。
朱翊钧知道她嘴严得很，问不出什么来。没关系，旁边有个嘴不那么严的。
他手中折扇在张简修脑袋上轻敲一下：“你说。”
张简修看了一眼张若兰，挤眉弄眼的，朝朱翊钧做口型：“我……不敢。”
“怕什么，我给你做主。”
他却一把挽过朱翊钧的手，凑到他耳边说道：“一会儿他走了，我再告诉你。”
“去去去~”朱翊钧推开他，“不说算了，我还不想听呢。”
此时，下人前来禀报：“二少爷和三少爷回来了。”
朱翊钧一回头，正好看到张嗣修和张懋修一前一后从长廊走来。
二人看到朱翊钧，露出比张简修还震惊的神情，刚要开口，却被朱翊钧打断：“你俩大晚上去哪儿了？”
“呃……”
兄弟俩还没回过神来，朱翊钧皱了皱鼻子：“喝酒了？”
张嗣修点点头：“友人相聚，小酌了几杯。”
朱翊钧又问：“什么友人？”
张懋修答：“是我与二哥回到江陵之后，结实的几位当地士子，与我们年纪相仿，也要参加今年的乡试。”
朱翊钧却沉了脸：“张先生让你们早早的回到江陵，是让你们回来潜心读书，不是让你们结交朋友，饮酒作乐。”
旁边，张家兄妹心中一凛，正要跪下请罪。却听朱翊钧说道：“除非……”
他冲着几人微微一笑：“下次带上我。”
“……”
张懋修松了口气，他们三岁就认识，不管朱翊钧是皇孙、太子还是皇上，他都叫他哥哥。哥哥怎么会因为他结交朋友，而生他的气呢。
朱翊钧说：“我也十分好奇，你们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平常聚会都聊些什么。”
今天夜已经深了，朱翊钧从夔州到荆州，坐了一天的船，也有些累了。
张嗣修赶紧吩咐下人去把主院收拾出来，给朱翊钧休息。
“不用麻烦了。”朱翊钧摆了摆手，一把揽过张懋修的肩膀，“今晚我和懋修挤一挤。”
“我……”
张懋修想说，他去和简修一起睡，把院子腾出来给朱翊钧住。
朱翊钧却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给你个机会，把刚才的话重说一遍。”
张懋修从善如流的改口：“今晚我伺候陛下就寝。”
朱翊钧皱眉：“陛下不需要你伺候，你陪着就行。”
张懋修笑眯眯的跟他走：“好。”
张简修看着他们的背影，一脸失落：“我也想陪着。”
张嗣修和张若兰一起瞪了他一眼：“你回自己院子睡觉！”
“……”
朱翊钧让张懋修陪他睡觉，其实就是拉着他聊天。
洗漱之后，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朱翊钧双手枕在脑后：“我记得，张先生说，你去年还是今年要成婚，成了吗？”
张懋修没想到他上来就问这个，有点难为情的转过了身，闷声回道：“没有。”
朱翊钧不打算放过他：“为什么？”
张懋修说：“我不想。”
朱翊钧问：“你不喜欢人家姑娘？”
张懋修露出迷惑的神情：“我都没见过。”
“是了。”朱翊钧想起来，“我记得张先生说过，订的是江西左参议高尚志的女儿，你应该没见过。”
张懋修说：“我想，明年会试高中之后，再谈这些。”
朱翊钧逗他：“那要是中不了呢。”
张懋修说：“那就考中再说。”
“哈哈哈！”朱翊钧大笑着摸他的头，“我们懋修书读得那么好，肯定能中状元。”
听到这话，张懋修心里美滋滋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对了，”朱翊钧又想起个事，“若兰怎么也跟来了？”
张懋修道：“她没告诉你吗？”
朱翊钧摇头：“我只知道她和简修是偷跑出来的，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事。”
“唉！”张懋修叹一口气，“也是因为婚事。”
“婚事？”
张懋修点点头：“大哥二哥都已经成婚，我的婚事也已经订了，接下来就轮到若兰了。”
“从小，来我家定亲的人很多，但都被我爹拒绝了。但她今年已经十六了，京城里，像她这个年纪的小姐都已经许配了人家。”
朱翊钧想起来，上次王家别院聚会，有个小伙子总是跟在张若兰身旁，格外殷勤：“是那个刘戡之？”
刘戡之的父亲刘一儒，是刑部侍郎，同为湖广荆州人，是张居正的故交。
照理说，这样的同乡，结为儿女亲家再合适不过，朱翊钧觉得八九不离十，张若兰的未来夫婿应该正是此人。
张懋修却摇了摇头：“不是。”
“不是？”
张懋修道：“刘家与我家是世交，刘戡之也说钟情我家若兰，但若兰不愿意，我爹也不同意。”
张若兰对这个刘戡之表现得冷淡，朱翊钧见过的，但张居正不同意，倒是令他有些意外。
“张先生为什么不同意？”
张懋修耸了耸肩：“我们兄妹七人，我爹最疼爱若兰。”
朱翊钧打了个岔：“张先生也疼爱你，常常在人前夸你书读得最好，文章作得也最好，将来必定最有出息。”
他把张懋修夸得不好意思了：“哪有，二哥作的文章才是人人夸赞。”
“哎呀，咱们还是说若兰的事情吧。”
“行行，你说吧。”
张懋修又接着刚才的话题：“可是若兰已经十六了，不嫁给刘戡之，总要嫁给别人，父亲一连给她挑了好几个家世、年纪相仿的公子，她都不要。”
“父亲恼怒，便不再问她的想法，做主给他订了一门亲事。若兰不愿意，所以，就和简修偷偷跑了出来，跟我们一起回了江陵。”
朱翊钧又问：“张先生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二哥送了信回去。”
朱翊钧有点奇怪：“听起来，刘戡之是最佳人选，因为若兰不喜欢，张先生便没有答应这门婚事。可是后来，为什么又不问若兰的意见，给她订了亲事？”
张懋修无奈的叹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朱翊钧屈起手指，在他脑袋上敲一下：“那就长话短说。”
张懋修道：“哥哥还记得王锡爵吗？”
“当然！他在南京翰林院掌翰林事。”朱翊钧不太明白，“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跟他没关系，跟他女儿有关系。”

第228章 “他女儿？”朱翊……
“他女儿？”
朱翊钧不可能知道王锡爵的女儿是谁，更不可能想到他的女儿和张若兰有什么关系。
事情也并不复杂，王锡爵有个女儿，名叫王桂。
王小姐与朱翊钧年纪相仿，生下来弱小爱哭，长大了也不漂亮，四书五经半途而废，女红也不感兴趣，父母不太喜欢他，但王家是官宦人家，还是有攀高枝的上门提亲。
可王小姐还未出嫁，未婚夫就死了，她哭了三天三夜之后，声称要为郎君守节。
到这里，虽然王小姐有点惨，但女子为丈夫守节是这个时代的潮流，王锡爵倒也没说什么。
后来，王小姐在家呆久了，渐渐迷上了道法，自号“昙阳子”，称受仙人指点，要潜心向道，争取早日羽化飞升。
王锡爵虽然不大喜欢这个女儿，但毕竟是亲生的，怜惜她命苦，即便她吵着要出嫁做道姑，也依了她。
到这里，朱翊钧又听到了熟悉的剧情，以前他皇爷爷就这样。
“唉！”朱翊钧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头顶的帐幔，叹一口气，“成仙哪有这么容易，凡人总是异想天开，以为打打坐，念念经，再吃点金丹就能飞升成仙。”
“再说了，神仙也不是他们想的那样逍遥自在。”
张懋修扭头，疑惑的看着他：“你好像你很了解神仙的生活。”
朱翊钧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张懋修好奇看着他，又嘿嘿的笑起来：“听起来，哥哥好像知道神仙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神仙的生活……”朱翊钧倏地睁开眼，屈起手指敲在他的脑袋上，“不是在说王小姐吗？”
“噢！”张懋修揉了揉脑袋，继续说王小姐的故事。
后来这事情就传开了，引来了另一位王姓，太仓籍文官的关注。
此人正是王世贞。
王世贞仕途坎坷，却在文坛混得风生水起。听说王锡爵的闺女一心向道，便登门拜访，要和人家小姑娘论道，轮完道就立刻跪下磕头拜师。
王世贞是文坛领袖，在江南一带颇有影响力，在他的吹捧下，越来越多的文人名士慕名而来，听王小姐讲道，拜入他的门下，甚至连她的父亲王锡爵，还有叔父王鼎爵，也拜她做了师父。
故事到这里，就有点离谱了。王小姐想嫁、守节还是修道，那是她的自由。最多感慨一句，她没赶上好时候，要是皇爷爷健在，说不得能与当年的陶仲文、蓝道行一个待遇。
但王世贞、王锡爵、王鼎爵好歹是朝廷官吏，大张旗鼓的搞宗教活动，影响不好。
张懋修说道：“许多朝廷官吏为昙阳子作文写诗，我爹也说影响不好，还写信提醒过王大人。”
朱翊钧问：“哪个王大人人？”
“王世贞，他与我爹是同年。”
“后来呢？”
“后来……”张懋修耸了耸肩，说了四个字，“形同陌路。”
这四个字足以证明一切。
张居正从翰林院青云直上，位极人臣，提拔过许多他的同年和同乡，例如殷正茂、刘一儒。
王世贞出身官宦之家，又有被许多文士追捧，自命不凡，可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地方任职，从未调入京师。
张居正倒是没有在朱翊钧面前提过王世贞什么，可朱翊钧的老师却不只张居正一人，他的另一位老师徐渭，对王世贞的品行颇为不屑。
张懋修又道：“我爹担心若兰将来年纪大了，总不嫁人，也想王小姐这样……影响不好。”
朱翊钧听着听着就困了：“若兰和王小姐不一样，貌若仙人，蕙质兰心，书也读得好，就算不嫁人，也不会修道。”
他拉上薄被准备睡觉：“就算修道，只要不影响别人，也没什么。”
张懋修小声说道：“就是因为王小姐修道，影响了许多朝中文官，我爹才会担心。”
“不是王小姐影响了他们，是王世贞，还有他背后的文官，用这种方式，表达对朝廷的不满。”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彻底沉睡之前，又嘀咕了一句：“若兰这么好，要嫁也该嫁给她钟意的人。”
“……”
次日一早，下人请他们去花厅用早饭，张嗣修、张若兰、张简修在门口候着，朱翊钧让他们不必拘礼，坐下吃吧。
侍女端上一碗晶莹剔透的藕粉，晶莹剔透，花香四溢，朱翊钧尝了一口，清甜爽口，唇齿间满是盛夏的气息。
他看了一眼张若兰，说道：“秋闱结束，他们就回去了。”
张若兰何其聪明，一听他这话，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转头瞪了张懋修一眼，责怪三哥什么都往外说。
张懋修自觉理亏，只好低头吃饭，不敢吭声。
张若兰说：“那我自己住在老家。”
朱翊钧又问：“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我爹不再逼我嫁人。”
朱翊钧不置可否：“婚姻大事不都是父母之命，你怎么还反抗？”
张若兰看着他，忽的扬起嘴角笑了笑，笑得意味深长：“那敢问陛下，怎么也到了江陵？”
言下之意，大家都是逃婚，你没有立场教训我。
“这藕粉真不错，里面还撒了核桃花生碎。”朱翊钧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吃早饭。
张简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听得懵懵懂懂，也不知他们在打什么机锋。
前一晚，朱翊钧才和张懋修提到过王世贞的名字，第二日下午，朱翊钧就收到了一封奏疏。
这封奏疏不是张居正送来的，而是陈炬。
通常，陈炬送给他的奏疏都与弹劾有关，这些都是密奏，要朱翊钧看过之后，才会决定要不要发往内阁。
而陈炬送来的这封奏疏，就是王世贞呈上来的，他弹劾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内阁首辅张居正。
弹章虽然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总结起来就一件事：张居正妻弟王生欺辱江陵知县，首辅却没能严加约束自己的亲人。
“思云、宫保。”朱翊钧叫刘守有和骆思恭，“你们去一趟江陵县衙，查清此事。”
张居正和王世贞，朱翊钧肯定更相信前者，不过，既然弹章都已经到了他手里，他也该派人去调查一番。
张居正屁股刚挪到首辅的位置上，就有人弹劾他的父亲仗势欺人，横行乡里。
张居正为了堵住这些言官的嘴，干脆把他爹接到了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张文明天天在府里作妖，也只折腾他儿子，便不存在“仗势欺人，横行乡里”一说。
现在弹劾他的理由从他爹变成了他的小舅子。
小舅子立刻就上门来了——王世贞为了证明自己光明磊落，弹劾张居正的同时也致书张居正说了此事。张居正又写信问小舅子怎么回事。
于是，小舅子火急火燎的跑到府上，拉着他的外甥——张嗣修——噼里啪啦说明情况。
张家兄妹几人，张嗣修和张若兰是张居正的继妻王氏所出，张敬修和张懋修是同母所出，剩下三个小的，各有各的娘。
他与江陵知县，因为一些小事闹了些矛盾，后来也是他做出了让步，仅此而已，没有欺辱一说。
小舅子还抱怨，姐夫身为内阁首辅，他非但没有跟着沾光，在乡里行事，还要处处小心，生怕给姐夫惹麻烦。
这些都是姐夫隔三差五写信叮嘱的，若有违法之事，必将严惩不贷。
朱翊钧看了场乐子，等刘守有和骆思恭回来，他俩说的和小舅子说的八九不离十，看来事情差不多也就这样。
他觉得他的张先生本就是这样正直清廉的好官，是王世贞的嫉妒心作祟，拿小事做文章。
冯保却感觉，张居正是一早预见到“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后果，早早的给这些人打了预防针。
于是王世贞的这封奏疏，被朱翊钧夸了一句文章写得不错，就没有下文了。
不久之后，朱翊钧果然去参加了一次他们这些备考学子的聚会。在郊外一处亭阁，建在半山腰上，能远望长江，还能看到附近的农田。
朱翊钧注意到，田里的睡到已经长得很深了，绿油油的一片，一眼望去就能让人感受到蓬勃的生命力。看来，到了秋天准能有个好收成。
亭子里，这些二十来岁的文人士子看起来并不关系庄稼长得如何，除了吟诗作赋，他们最喜欢讨论天下事。
这群官家子弟，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有多少社会实践，只会掉书袋，谈的还都是那些陈词滥调。
张嗣修、张懋修两位相府公子是他们请来的贵客，但听得多，说得少。
也不知道是起得太早，还是这群书生侃侃而谈实在催眠，朱翊钧听得昏昏欲睡。
直到他听到其中一名书生贴着身旁那人的耳朵小声道：“三日后，聚合堂在求仁书院讲学，听说是夫山先生亲自讲，很难得，去不去？”
那人也轻声回了一句：“我听说聚合堂管束甚严，一般人进不去。”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父亲前些年就已捐银入会。我知你早就对王门心学心声向往，便想着邀你一同前去。”
聚会上这边聊诗词文章，那边是天下兴亡，大家都在说话，喧喧嚷嚷，无人在意两个年轻人在角落里低声说了什么。
但朱翊钧注意到了，也怪他耳力太好，能在纷繁嘈杂的环境中，准确捕捉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也带上我吧。”
交头接耳的时候，旁边忽然冒出个声音，二人惊得差点跳起来。
朱翊钧一手一个，将二人按在位置上，又拱了拱手：“在下对王门心学也向往已久。”
二人打量他：“你是……”
朱翊钧瞎话张口就来：“在下李诚铭，京师人士，原籍安陆，特地回乡参加秋闱。”
这话倒也不都是瞎编，毕竟安陆现在还有兴王府，他那位素未谋面的太爷爷还葬在那边。
其中那个说自家向聚合堂捐银的人将信将疑的看着他，见他生得俊逸不凡，神色恳切，不像说谎。但还是问道：“你主修哪一派？”
王学七派，朱翊钧较为熟悉的一个是以聂豹、徐阶为代表的江右学派，一个是王畿、钱德洪为代表的浙中学派，正好一左一右。
但他心念一动，给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那自然是泰州派。在下初听心斋先生的：‘满街都是圣人’，‘人人君子’惊为天人，虽然先生已逝，但在下听闻夫山先生四处讲学，教化世人，若能听一听他的讲学，此行无憾。”
心斋先生是王守仁的学生之一，泰州学派的创始人王艮，夫山先生正是何心隐。
朱翊钧对王门心学并没有多大兴趣，他就是单纯的想去凑个热闹。
他之所以提到泰州学派，也是因为你此次讲学的人正是何心隐。
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狂热的心学，朱翊钧坐下来与二人畅聊了好一阵，才让对方大小顾虑，答应带上他一起去见世面。
聊完之后，朱翊钧出了一脑门汗，一来，正午时分，太阳毒辣，二来，再聊下去他要露馅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普通通的讲学，自己只是前去凑个热闹，没想到，在这场讲学中，他不但结识了好几位饱学之士，还遇见了一位多年未见的故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忘了在哪里看过，张居正其实有八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一个儿子貌似叫张道修，还有一个叫啥不记得了。

第229章 三日后，朱翊钧去……
三日后，朱翊钧去德安府听讲学，张嗣修和张懋修要跟着，朱翊钧不让，叫他们留在府中准备考试。
张简修和张若兰倒是不用科考，无事可做，跟着他一起去凑热闹。
泰州学派的最大特点就是，他们认为不是只有读过书的士人才能做圣人，贩夫走卒、引车贩浆通过悟道皆可成圣。
创立者王艮是个商贩，十九岁拜谒孔庙，认为“夫子亦人也，我亦人也，圣人者可学而至也”，遂开始读书，三十八岁拜师王守仁。
他自己就是个普通人，提出“百姓日用即道”，认为圣人之道，就在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之中。
因此，泰州学派每次讲学，听课的人数众多，且各行各业都有。
朱翊钧听那俩书生闲聊，还以为入会的门槛很高，其实也就是捐赠些银钱，这些钱用于何心隐在老家创办的一家书院的日常开支。
何心隐上来就批判了周敦颐的无欲说，周敦颐的观点人做到无欲，才能答道圣人的境界。何心隐则反驳道：想要达到圣人的境界本身就是一种欲望。
另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不是说无欲，乃是欲“不欲”的意思，“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也不是说无欲，而是欲“不逾矩”。
何心隐的观点是，人应该对自己的裕王有所节制，才能不损害自己和他人的利益。
朱翊钧低声问张若兰：“妹妹以为如何？”
张若兰点点头：“有些道理。”
“什么道理？”
“人活于世，处皆是世俗之欲。就算是孔孟这样的圣人，也只说寡欲，而并非吴语。”
“濂溪（周敦颐号）先生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他希望自己拥有莲花一样的品行，做花中君子。”
张若兰转头看向朱翊钧：“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欲望？”
朱翊钧笑着点头：“妹妹说得是。”
接下来，何心隐又谈到教育。他认为私塾、私管是一种自私的行为，应该叫建立公学，统一学习，统一食宿，才能打破打破宗族、种姓、财富的差距。
他还认为，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应该得到尊重。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应该局限于君臣、父子、师徒，应该以“会”统天下，天下士农工商都可以做朋友，大家只有职业的区别，没有身份的区别。
接下来他又讲到了平等，体道行仁的平等，人际关系的平等，教育平等，职业平定。
讲到这里，下面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朱翊钧在周遭看了一眼，书生打扮的人频频点头，一脸受益匪浅，那些农夫、石匠、铁匠，要么跟着点头，要么一脸迷茫，要么激动得热泪盈眶。
朱翊钧又问张若兰：“妹妹觉得他们能听懂吗？”
张若兰道：“有的能吧。”
“哪些能？”
张若兰嗤笑一声：“与他们息息相关的那几句。”
其实朱翊钧也注意到了，说到平等，说到大家都是朋友，说到职业没有高低贵贱的时候，下面的反响格外热烈。
朱翊钧弯着腰，凑到张若兰耳边，轻声问道：“那妹妹觉得他的观点如何？”
他们俩身高差了不少，张若兰要踮起脚尖才能凑到他耳边回话：“观点不错，但动机不纯。”
朱翊钧挑眉：“何以见得？”
张若兰还没说话，旁边硬是挤进来一个脑袋，张简修好奇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聊什么呢，怎么不带我？”
“……”
朱翊钧把刚才问张若兰的问题，又问了问他，张简修挠了挠脑袋：“我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我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朱翊钧神色一凛：“怎么说？”
张简修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听我爹提到过这个何心隐的名字。”他晃了晃脑袋，“头疼。”
何心隐六十了，讲学时间太长，坚持不住，要休息一下，大家可以自由活动和交流。
朱翊钧不是第一次听他们心学传人讲学，当年的灵济宫大会，天下士人齐聚灵济宫，讲的都是“心即理”“格物致知”“知行合一”这些思想上的东西，要领悟需要门槛，所以参加的都是上京赶考的读书人。
徐阶虽然是个老谋深算的政治家，但温和儒雅，待人接物彬彬有礼。
泰州学派和何心隐的观点，给朱翊钧最直观的感受就是激进、极端，又癫又狂，但这种标新立异又的确博人眼球，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夫、石匠、铁匠还真就被他口中的平等、自由忽悠得激情澎湃。
旁边还有个更癫的，一群文士中间坐了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他侃侃而谈。
朱翊钧也混在人群中，听了一耳朵。
好家伙，这位更癫。他一上来就讽刺道：“程朱理学就是伪道学。”
在座各位，哪个不是学程朱理学长大的，包括朱翊钧自己也是。
周围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吭声。
那人神态自若，甚至觉得光是抨击程朱理学还不够，他又接着说道：“说孔孟之道是道冠古今的万世至论，我看倒也未必。”
“《六经》《论语》《孟子》乃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
“依我看，这些不过是迂阔门徒随笔记录，大半非圣人之言，即使是圣人之言，也只是一时所发之药石。若言行举止都模仿孔孟，那便是一种丑态了。”
“切~”人群中发出一声嗤笑，“先生瞧不起孔孟，却碍于天下士人皆奉孔孟为圣。你不敢批判孔孟，于是，就说他的学生记录有误。”
言外之意，他批判程朱理学乃是伪道学，自己这种行为不也同样虚伪。
那人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位身着藕荷色长衫，杏色马面裙的小姑娘。
说话的是张若兰，但这些话却是朱翊钧让她说的。
此言有些冒犯，那人却并不在意：“姑娘有所不知，老夫向来以异端自居，岂有不敢一说。”
“孔孟并非圣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依我看人人都是圣人，不必一定要学孔孟。”
“人贵在悟自己的道，而非盲目听信别人的道理。没有主见，只知依傍他人，就算是尧舜后人，也不过是尘垢秕糠罢了。”
这一番话说完，立时就引来周围一片掌声与称赞，人群中，甚至有人说道：“妇人见短，不堪学道。”
张若兰乃是相府千金，自幼与兄长一起读书做文章，学识比这里绝大多数读书人都要广博。
她正要反唇相讥，却听那人又道：“此言差矣。何谓长见，何谓短见？”
“人有男女之分，但见识长短并无男女之别。以老夫所见，倘若让天下妇人与男子一般识文断字，便足以让许多男子羞愧流汗，不敢出声。”
“依我看，这位姑娘便是当年孔子周游天下，打着灯笼也寻不见的人才。”
“眼下，却要被你们这些男子说成是‘妇人见短，不堪学道’岂不冤枉？”
“不过冤与不冤，与姑娘何与，不过是你们这些旁观者出丑罢了。”
“！！！”
朱翊钧见过最最狂放不羁的人是他的老师徐渭，眼前这位，比徐渭还狂。只要与他意见相左，不管友军还是敌军，无差别攻击，关键战斗力还很强。
他和张若兰对望一眼，二人默契转身，拉着张简修默默退出人群。
三人走到院子的另一边，张若兰长长的舒一口气，又忍不住回头望去，仿佛还有些意犹未尽。
朱翊钧笑道：“妹妹若是想听，不如再过去听一会儿。”
“不……”张若兰低头，“我也没有很想听。”
且不说对于孔孟、程朱的批判，但最后那番关于妇女的言论，张若兰听在心里，有些理解那些农夫、石匠明明大部分内容都听不懂，却总是能因为一两句话而热血沸腾。
这些思想家很擅长捕捉人们的需求，知道大家想听什么，轻而易举就能将人的情绪煽动起来。
张若兰觉得，身为帝王，朱翊钧应该不喜欢，甚至抵触这些异端邪说。
但现在的朱翊钧不像小时候，情绪都写在脸上，让人一看便知。
此时，他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张若兰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也不敢对这些言论表现出个人倾向。
张简修寻了一处没人的石桌，拉着他俩坐下来：“虽然我不喜欢读书，但四书总是读过的，刚才那人所说实在是……”他思索片刻，才找到合适的词，“惊世骇俗。”
“卓吾先生十二岁作《老农老圃论》，将孔子的‘小人’之说大大挖苦一番，轰动乡里。”
朱翊钧和张若兰闻声转过头去，在他们身后，一名男子背对他们而坐，看此人衣着身量，朱翊钧就想起来，刚才他也在人群之中。
“卓吾先生？”朱翊钧又和张若兰对望一眼，两个人都不清楚此人是谁。
那人转过身来，是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他为二人解惑：“卓吾先生乃南京刑部郎中李贽。”
刑部郎中正五品官，朱翊钧听过他的名字，但也仅仅只是听过名字而已，其他的并不了解。
南京虽然都是些没多少实权的职务，但堂堂刑部郎中，没有这么闲吧，大老远跑来湖广听讲学？
又听那人道：“不过他即将上任姚安知府。”
张简修问：“姚安在哪儿？”
“云南。”
从南京外调，明升暗降。
张简修还在思考另一个问题：“那个《老农老圃论》是什么？”
旁边，张若兰轻拍弟弟的头：“子路篇你没学过？”
《论语-子路篇》中，樊迟向孔子请教如何种庄稼，孔子答：“我不如老农民。”
后来，又请教如何种蔬菜，孔子又答：“我不如老菜农。”
樊迟走后，孔子说：“樊迟真是个小人！上位者好礼仪，百姓不敢不敬；上位者好道义，百姓不敢不服从；上位者好诚信，百姓不敢不诚实。如果能做到这些，四方百姓拖家带口前来归服，哪里需要自己种庄稼？
虽然朱翊钧和张若兰并没有度过《老农老圃论》，但从“挖苦小人之说”便能猜出个大概。
“学过！”张简修捂着脑袋，“我是问那个卓吾先生写了什么？”
那人笑道：“卓吾先生说，孔子既然如此瞧不上老农老圃，说他们是小人，那就不要吃小人种的庄稼和蔬菜。”
张简修听得哈哈大笑，朱翊钧却不置可否。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也酷爱以刁钻的角度理解经典，然后看老师脸上惊惧交加的神情。
尤其是赵贞吉，深受其害。
看来，他也早已具备了成为一名思想家的潜质。
这时旁边过来个书生，与旁边那人打招呼，又寒暄两句。
朱翊钧转过身来喝茶，忽又听那人道：“义仍兄满腹经纶，早有才名，明年春闱，必定高中。”
那人却苦笑一声：“听闻权相有三位公子今年都要应考，在下无权无势，哪里争得过人家？”
另一人又道：“就算是权相的儿子，科举凭的也是真才实学。”
“那倒未必。”那人又笑笑，欲言又止，“我听闻……算了，不说也罢。”
权相之子，参加科举，就差点名道姓说是张居正的儿子没有真才实学，只能凭着当首辅的爹。
而且，进士要录取三四百人，他却只说与权相家三位公子竞争。这是默认自己有鼎甲之能，又暗示权相要让儿子进一甲前三。
听闻此言，张若兰气不过别人这么诋毁她的父兄，站起来要与那人理论，朱翊钧不想暴露身份，又一把将她按了回去。
等另一人走后，他起身来到旁边，对那人说道：“还未请教兄台如何称呼？”
那人站起身，朝他作揖：“在下临川汤显祖。”
“汤兄，”朱翊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听闻权相最小的公子刚开蒙，将来也要应考，只怕你还要再委屈十来年。”
“……”
作者有话要说
公元1607年，欧洲移民登陆美洲，屠杀印第安人，而后有了自由的美利坚。
早在几十年前，明代思想家就开始主张个性解放、思想自由，尊重女性。

第230章 汤显祖愣了片刻，……
汤显祖愣了片刻，听出对方在揶揄他，也不恼怒，只笑着回敬了一句：“看来兄台已经决定要依附权相了。”
朱翊钧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汤兄也可以这样认为。”
他是君，张居正是臣，他是学生，张居正是老师，他们俩向来是互相依靠。
朱翊钧带上张若兰和张简修准备离开，汤显祖却叫住了他：“还未请教兄台姓名。”
“通州，李诚铭。”
三人往后面更僻静的地方走去，走远了张简修还不住回头，愤愤的说道：“这个汤显祖，他认识我爹吗，认识我哥哥吗？这还没到会试，他凭什么说我哥哥高中是因为我爹是首辅。”
张若兰轻轻在他后脑上拍了一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呀？”朱翊钧戏谑道，“我怎么记得，刚才有人‘噌’的一下就要站起来，跟人家理论。”
张若兰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刚才听到他那样说我的父兄，一怒之下想与他争辩。”
“但我现在想想，其实也不必动怒。”
张简修问：“为什么？”
张若兰说道：“只要咱们的爹是首辅，就总会有这些闲言碎语。”
“哥哥们考不上，他们会说‘首辅的儿子也不过如此’，哥哥们考上了，他们又会说‘不过是生得好，有个做首辅的爹’。”
“首辅不认得一个远在临川的书生。书生可以告诉旁人，首辅也知道他早有才名，并试图拉拢他。而他，秉性高洁，不肯攀附权贵。若金榜题名，是他才学过人，不依附权相也能高中；若榜上无名，那是因为他得罪了权相。”
“立于不败之地。”
张简修一脸崇拜的看着张若兰：“姐姐说得太好了，我怎么没想到。”
张若兰又摸摸他的脑袋：“所以，咱们只要做好自己，不必在意别人说什么。”
朱翊钧看着她若有所思，张若兰对上他的目光，以为自己刚才口不择言，哪句话触怒了圣驾，只得敛了神色，轻声问道：“怎么了？”
朱翊钧笑道：“刚才，李贽说，你这样的姑娘，是当年孔子周游天下，打着灯笼也寻不到的人才。”
说着他又笑了起来：“这不是让我寻到了吗？”
张若兰被他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转过了身去。
“那可不！”张简修满脸自豪，“我姐姐文章写得可好了。我爹常说可惜了，她若是个儿郎，说不得要中状元的。”
张若兰拽了弟弟一把，让他不要胡说八道。朱翊钧却道：“不可惜，哪里可惜了？”
“我的老师徐渭，著有四部杂剧，其中一部说的是才华出众的女子黄崇嘏乔装男子，安邦定国的故事。”
他又看向张若兰：“等回到江陵，我拿给你看看。”
张若兰却不看他，仍旧低着头，应了一声：“好。”
“再往那边走，是书院的后山。”
三人闻声顿住脚步，旁边有一处凉亭，亭中独自坐着一位少年，与他们几人年纪相仿，手里正捧着一本书。
朱翊钧带着姐弟俩走入亭中，这才注意到，那少年手里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书本，而是自己用线装订起来的一叠纸。
朱翊钧好奇的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道：“隔墙听得客分银，不知人数不知银，七两分之多四两，九两分之少半斤。”
一个书生，看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他们王门心学的著作，竟然独自坐在这偏僻的凉亭中，做算学题。
朱翊钧看向张若兰，后者凝眉思索，他又看向另一边的张简修，这孩子眼神清澈，便问道：“会吗？”
张简修摇头：“不会。”
朱翊钧在他脑袋上轻敲一下：“这么简单都不会。”
“噢！”张简修捂着脑袋，这么左一下右一下，感觉自己今天要被他俩敲傻了。
听到“简单”二字，那少年也抬起头看向朱翊钧：“你算出来了？”
朱翊钧点头：“六个人，四十六两银。”
张简修一脸崇拜的看着他：“这是怎么算出来的？”
朱翊钧道：沾了些茶水，在桌上写了个天元式。想了想，他又在下面写下另一个算式，连旁边的少年也好奇的研究起来。
“第一次分银子，每个人分了七两，还剩下四两。第二次，每个人分了九两，剩下八两。”
“第二次比第一次每个人多分了二两，多分的这些银子，正好就是第一次剩余加上第二次缺少的部分。”
“四两加八两一共是十二两，再除去多分的二两，就是六人。”
“六人每个人分七两，就是四十二两，还剩下四两，也就是四十六两。”
他还用第二次分银的方法验算了一下，完全正确。
张若兰听得频频点头，恍然大悟，理解了他所说的解题过程，张简修从小连四书五经都不爱读，更别说算学，听得似懂非懂。
朱翊钧摸摸他的头：“别为难自己了，你又不做生意。”
一旁的少年却对他所列算式颇感兴趣，又往后翻了一页，给他看下一道题。
刚才是分银子，现在是和尚分馒头，解题思路大同小异，都是很简单的二元一次方程，朱翊钧八九岁的时候，冯保就教过他。
那少年一连翻了好几页，朱翊钧都能一一解出正确答案。
少年看向他时眼神充满了惊喜：“士人聚在一起，不是谈论诗词文章，就是畅谈家国天下。第一次遇到有士人如此精通算学。”
士人只管读书考功名，翻来覆去都是四书五经，非得背得滚瓜烂熟，才有机会从八股文中脱颖而出。
只有南来北往做买卖的商贾，才会研究算学。
朱翊钧摆了摆手：“我也算不得精通，学过一些罢了。”
张若兰笑着看他，刚才解题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现在倒还谦虚上了。
朱翊钧接过那本册子翻了翻，问道：“这些算学题都是你出的吗？”
那少年摇了摇头：“前些日子，一位到我们那里经商的商贾送给我的。”
朱翊钧来了兴趣：“什么商人？”
少年笑道：“是个很有趣的人，他说以前的筹算法太繁琐，要用一种简单实用的方法取代。”
张若兰问：“什么方法？”
“珠算。”
张简修插了句话：“珠算不是早就有了吗？”
那少年摆了摆手：“不一样。他要集历代珠算之大成，统一口诀和算法。”
这么说来，这个人的确很有意思。
朱翊钧问道：“他是哪里人，姓甚名谁？”
“南直隶徽州府人，叫程大位。”
朱翊钧乐了：“又是南直隶徽州府。”
帅嘉谟也是南直隶徽州府人士，看来徽州人不但会做生意，算学也个顶个的好。
朱翊钧记下了，回去之后，就派人去找这个程大位。
正打算离开，又想起来，还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年的姓名，便问道：“听你口音，像是松江府人。”
少年点了点头：“没错，松江府上海县。跟着老师和师兄游历此处，因为老师与夫山先生是故交，特来听他讲学。”
朱翊钧又问：“你叫什么？”
“徐光启。”
朱翊钧又问：“你多大了？”
“今年十五。”
“你也要参加今年的秋闱吗？”
徐光启摇头：“参加秋闱，我就不来了。”
朱翊钧想想也对，要考试的谁来凑这个热闹，来凑热闹的要么考过了，要么今年不考。那边的讲学又开始了，于是，他们的闲聊也告一段落，几人回到书院。
朱翊钧注意到，此时，厅堂中的人已经少了许多。并不是人人都能接受泰州学派那套大胆新潮的观点，接受不了的，已经提前离场。
朱翊钧是个另类，他既不完全尊崇孔孟那一套，也不完全接受新的思潮，无论什么观点，他都会听一听，好与不好，信与不信，他自有判断。
人少了，何心隐的讲学却更加大胆。前面讲什么教育、职业、平等。这时候，留下来的都是对他的观点深信不疑，或是感兴趣的，他进一步开始议论朝政。
一上来，他就先抨击现在朝廷中存在的乱想，贪墨纳贿、奢靡成风、官官相护、弊病丛生……
说着说着，他就把矛头直指当今权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擅权专政，独断专行。
毕竟是听别人骂自己的父亲，再怎么淡定，张若兰也有些听不下去，欲要转身离开，朱翊钧却拦下他，低声道：“再等等。”
接下来，何心隐就说到了心目中的理想君主，不是什么以血缘为基础的、世代相传的“家天下”，这样的君主，不需要德行，只要会投胎就行。
他心中真正的君主应该具有允执屏中的品格，不公允、不执中就不会有道心，没有道心就不可能弘扬道义、替天行道。
其实朱翊钧已经隐隐猜到了，抨击朝廷，抨击权相都不过是铺垫，他真正要抨击的，是大明天子。
这话说得极为大胆，但这也是泰州学派区别于其他王门心学的一大特色，语不惊人死不休，什么话题足够轰动，他就说什么。
可是，下面鸦雀无声，没有人鼓掌，也没有人叫好。
何心隐又继续输出他的观点，他创办书院，由率教、率养管理学生，他们能允执顾中，正确地把握“群”和“均”的准则，杜绝不均和不公，体察民情，凝聚民心。
因此，只有那些能以先知觉后知的率教、率养，在国可为一国之君主，在书院可为一校之师长，在民间可为万民之师、万民之主。
何心隐最后提到，任何人都有培养、完善自己道德修养的能力和权利。因此，人人都可以通过用功成为众孚所望的率教、率养，人人也可为师、为君。
讲到这里，他又将话题从远离大众的庙堂拉回到现实中。潜台词是：只要你们跟着我好好学，别说当老师，当皇帝都没问题。
朱翊钧一开始还有些生气，一直阴沉着脸，以至于，他旁边的张若兰、张简修，后面的冯保、王安等人全都低着头，如坐针毡，大气也不敢喘。
可是，听到最后，他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大爷，思想前卫，观点新颖。搞半天，拉着皇帝、首辅乃至整个朝堂给自己创办的学堂打广告。
率教、率养正是他个人创办的聚合堂和夫山书院的实际掌管者。
“夫山先生，我有一个问题。”
安静的人群中，忽然想起一个清朗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眉目俊逸的少年，悠然的摇着折扇。
何心隐已经讲完了，接下来本来也该是提问环节。何心隐点点头：“但说无妨。”
朱翊钧问道：“大明天子生下来是犯了什么罪吗？”
既然泰州学派的从创立之初，就喜欢以大胆的言论博得话题和关注，那么不妨来讨论一个更大的问题。
何心隐虽然抨击这个抨击那个，但表达还比较隐晦，从未说过天子无能或有罪这样的话。
眼前这位年轻人大胆又敢说，敢于挑战皇权，他倒是露出几分赞赏之色：“此话怎讲？”
朱翊钧道：“你刚才说通过修习自身德行，人人皆可为师、为君。”
“大明天子一定是触犯了天条，在你这儿人人都能修习德行，为师、为君，但他不能。”
“天底下最拔尖的读书人，通过科举汇聚于朝堂，天子生于皇家，自幼接受这群天底下最拔尖的读书人的教诲。可他在你心中却不如一个普通人。”
“……”
何心隐没想到，他竟然是来反驳自己的，角度这么清奇，不是什么三纲五常，忠义孝悌，而是用他的观点来反驳他。
人人都可以，天子不可以，那一定是翻了天条。
朱翊钧也不着急，等着他和自己辩论。
何心隐几十年来奔走各地讲学，见过的、听过的刁钻古怪的问题不计其数，这个问题难不倒他。
“天子生来被当做储君培养，若勤政爱民，那是百姓之福，若荒淫无道，那便是百姓之祸。”
“再则，朝廷选拔官吏，只要八股文作得好，会作文章却不一定德行高尚。”
朱翊钧点点头：“你刚才反复提到率教和率养，他们品行高尚，德高望重。”
说到这里，他皱起眉头，颇为不解：“你们怎么不去考科举，教天子读书，是因为不喜欢吗？还是考过，但没考上。”
“……”
何心隐早年确实参加过科举，乡试考了江西第一名，后来因抗税入狱，从此便与科举无缘。
朱翊钧又道：“你的夫山书院也办了不少年头了，却不知为朝廷培养了多少人才，为百姓解决了多少实际问题？”
“对了！”朱翊钧伸出五根手指，“我慕名前来听你讲学，还捐了五两银子入会，说是用于聚合堂和夫山书院的开支。”
“我看，在座各位都捐了。大家也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捐银也是的目的是为了给大明培养人才，我们有权知道银两花在了什么地方，不如你先公开一下账目明细。”
朱翊钧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泰州学派的基础是市井小民，市井小民并不富裕，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就能生根发芽，迅速壮大。
何心隐听明白了，这是来了个捣乱的。他立刻做出应对，先安抚大家的情绪。
他不但会输出观点给朝廷添堵，还很会煽情，从这些年来自己变卖田产，花费千两白银建立书院说起，这些年来千难万险，遭受迫害……
矛头又指向了张居正，虽未明说，但也暗示了迫害他的人正是当朝权相。
泰州学派根植于市井百姓，群众基础非常牢固，何心隐本人经过这么多年的讲学，在天下文士之中也颇有威望。他的话，他的话煽动性极强，很快就能引起众人拥护。
朱翊钧漫不经心听他讲话，心里却在琢磨别的事情，此时，他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身影，从侧门走了出去。
这个人他不认识，却又无端有几分熟悉之感，仿佛曾经见过。

第231章 朱翊钧转身出门，……
朱翊钧转身出门，张若兰和张简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赶紧跟了出去。
朱翊钧远远的看到那人的身影，跟着他往后山去。那人停在一处溪水旁，远望沉思。
朱翊钧停在不远处，盯着那人看了片刻，忽然脑中闪过一个身影与眼前之人重合。
错不了，就是他！
朱翊钧回头，让身边的人原地等候，他要独自过去会一会故人。
“想不到，你除了信太上老君，还信王守仁。”朱翊钧走到那人身旁说道。
听闻此言，那人回过头来，看到眼前的年轻人有一瞬的失神，随即一掀衣袍跪了下去，在众多称呼中犹豫不决，最后，挑了个自认为此时此刻最恰当的：“草民叩见陛下。”
此人正是蓝道行，当年世宗沉迷修道，全靠他的扶乩之术与神明沟通，对他颇为宠信，称他为神仙，一时风光无两。
“呵~”朱翊钧冷笑一声，在旁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在你们这群狂生眼中，还有朕这个大明天子。”
蓝道行却道：“草民的命，是陛下所救。”
“嗯？”朱翊钧慢条斯理的惊讶了一下，“还有这事儿？”
“当年……”说到这里，蓝道行有些难以启齿。
朱翊钧帮他说了：“当年你串通太监，利用扶乩欺骗先帝，让严嵩失势。”
蓝道行平静的道：“严世蕃设计将我关押至刑部，又让鄢懋卿对我用刑，许我黄金千两，要我供出此时与徐阶有关。”
时过境迁，这事儿与徐阶有没有关系已经不重要了。只是朱翊钧实在有些好奇：“此事究竟与徐阶有没有关系？”
蓝道行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从草民入宫，期间种种，都是与夫山一同谋划。”
原来这里面还有何心隐的一份功劳。
朱翊钧居高临下的看他一眼：“就不怕朕治你们个欺君之罪？”
蓝道行却道：“陛下不会。”
“怎么不会？”
“陛下乃仙君下凡，大明之祥瑞。”
朱翊钧出生那会儿，他就拿这话哄世宗开心。
朱翊钧倒也不跟他计较：“接着说。”
蓝道行仍旧跪在地上：“那晚，严世蕃和鄢懋卿本欲取我性命。黄公公突然来到狱中，说先帝绕我不死，将我逐出京城。”
“谢恩时他说，要谢就谢小皇孙，也就是陛下您，当年是您救了我一命。”
黄公公就是世宗的伴读黄锦。
朱翊钧回忆了一下，蓝道行入狱
前后发生过一件事，皇爷爷服用了道士进献的仙丹，在大玄都殿病倒了。他在身边伴驾，却发现那群道士里没有蓝道行的身影，便向皇爷爷提了一嘴，说是没见过之间那个神仙。
当时他只是总听世宗称呼蓝道行为蓝神仙，也跟着这么叫，世宗却误会了。
朱翊钧好奇问道：“那你究竟是道士，还是心学传人？”
蓝道行答：“道士也好，心学传人也罢，草民的本愿从未改变——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
“适向人间世，时复济苍生。”朱翊钧点点头，“说得好。”
他屈起大长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蓝道行。”
“草民在。”
“除了太上老君和王守仁，还有一个人你可以信。”
蓝道行会意，伏下身磕头：“但凭陛下吩咐。”
“起来吧。”朱翊钧站起身往回走，“你善观箕斗星术，又通晓王门心学，正好，朕有些问题需要你解惑。”
就这样，他把蓝道行带离了求仁书院，只说有问题要他答疑，却不说具体让他做什么。
既然已经到了德安府，身为三世孙，朱翊钧理应去一趟安陆，祭奠睿宗皇帝的显陵。
世宗当年南巡，发现显陵地宫渗水严重，于是在后方修建了另一座宝城和地宫，两座宝城中间以瑶台相连，形成了帝王陵墓中独一无二的格局。
朱翊钧按照祭祀祖宗的礼仪，亲自拜谒曾祖父、曾祖母，也代皇爷爷和父皇上香叩拜。
祭祀显陵免不了要向当地县衙、府衙透露身份，就连湖广巡抚王之垣也连夜从武昌赶了过来。
府尹王之垣是张居正的学生，正好，朱翊钧有话要问他：“那个何心隐是怎么回事？”
王之垣跪在地上，一听到何心隐的名字，眼里就露出了杀意：“何心隐敢倡乱道，惑世诬民，多次污蔑朝廷，对陛下不敬，臣立即派人前去捉拿！”
朱翊钧问：“你把人抓来，打算如何处置？”
“……”
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王之垣，人都抓了，怎么处置还不是官服说了算，或押入大牢，或乱棍打死，一劳永逸。
朱翊钧又问：“你可到现场听过他讲学？”
王之垣被他问懵了：“不曾。”
“你知道他一场讲学有多少人去听？”
“臣，不知。”
朱翊钧沉声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抓人，是打算解决问题，还是制造更大的矛盾？”
圣上动怒，王之垣
赶紧伏下身磕头：“臣不敢。”
朱翊钧叹口气，这就是他大明王朝的地方官，高高在上，不顾后果，先把人抓了，随便按个罪名了事。
“何心隐仅仅是德安府一场讲学，就引得天下文士从南直隶、浙江、江西等地赶来为他捧场，还有不少当地农夫、石匠、铁匠，小小的求仁书院，聚集了上百人，其中不乏朝廷官吏。”
“泰州学派宣扬的就是通过修身养性，人人皆可成圣。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笼络了多少人心，有多少人拥护他。”
“你抓了他，却给不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就是把朝廷推到百姓的对立面。”
“抓了一个何心隐，还有成千上万的文士站出来，你抓得完吗？”
“……”
王之垣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但心里却在犯嘀咕，九五之尊，斩一个士人，竟还要顾及百姓的想法。
朱翊钧却问道：“何心隐和张先生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总算有个王之垣能回答上来的问题：“此事，与耿定向有关。”
“耿定向？”朱翊钧琢磨片刻，“太仆寺卿。”
王之垣回道：“是，他乃湖广黄安人，此事正在家中守制。”
难怪，朱翊钧在求仁书院不曾见到他。
朱翊钧道：“去把人给朕叫来。”
事情是这样的，当年，张居正还是国子监司业，到耿定向家中拜访。彼时，何心隐也暂住在耿定向府上，双方论道，在学术思想上存在严重分歧，并导致激烈冲突。
朱翊钧可算明白了，何心隐讲学之时左一句权相，有一句擅权，原来是泄私愤。
同时，他也洞察了王之垣的心思。张居正身为首辅，日理万机，即使生病期间，仍在忙于政务，小小一个何心隐，是多年前的一场争执，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只是，此人借着在底层百姓中的影响力，总是发表一些抨击朝廷的言论，煽动大众情绪，给他的改革，尤其是清丈田地和一条鞭法的推行带来了一些麻烦。
王之垣为了给老师排忧解难，就像上一点强硬的手段，把何心隐这个大麻烦解决掉。
朱翊钧又问：“你应该清楚他住在哪里吧。”
“……”
“放心，朕没打算抓他。”
耿定向毕竟是朝廷命官，端的是大明天子的饭碗，在朱翊钧面前也不敢隐瞒。
“何心隐就住在臣的胞弟耿定理家中。”
“你转告他，他的某些观点，朕也颇感兴趣。让他放
心，朕不会抓他。”
“只是，朝廷要顾全大局，有的时候，做不到事事都叫天下人满意。他既非朝中官员，许多事情也不了解，就不要妄加评判了。”
耿定向赶紧应下：“是，臣回去之后，就向他传达圣意。”
朱翊钧又问道：“对了，爱卿回家丁忧，准备何时返京？”
耿定向立刻回道：“臣已经处理好母亲的身后事，两月之后就可回京。”
朱翊钧故作惊讶：“这么急？”
耿定向躬身：“张阁老正在大力推行改个，朝中事务繁多，实在不敢耽搁。”
朱翊钧虚扶了他一把，真情实感的说道：“有劳爱卿了。”
“为君分忧，乃是臣子本分。”
“……”
自从朱翊钧对丁忧起复设立诸多条件之后，又提高了朝中官员的俸禄，当初激烈反对的那帮大臣，虽然仍时常将“孝”字挂在嘴边，但行动上都怕自己丁忧时间太长，回不去。一个个最多返乡半年，就火急火燎回京复职。
每当这个时候，朱翊钧就要下一道谕旨表扬一番，为国分忧，造福于民，也是孝道的一部分，足以告慰父母在天之灵。
王之垣实在不理解，何心隐公开与朝廷作对，朱翊钧为何还要放过他。
像这样的狂士杀鸡儆猴，大明天子还是太年轻，不懂得用强硬的手段镇压。
朱翊钧不会在湖广待太久，他给王之垣留下一道手谕：每当何心隐讲学，官府制作匾额，当着士人、百姓的面，由王之垣这个巡抚亲自送到何心隐手中，作为褒奖。
浙直、湖广、江西文人辈出，人文气息浓厚。但大明疆土幅员辽阔，看看宁夏、甘肃一带，那里几年甚至几十年出不了一位进士，一个村甚至一个镇，找不出个识字的人。
如此贫瘠的徒弟，更需要何心隐这样德高望重的思想家，为当地百姓启蒙。
请何先生带上他最得意的门生，由官府出钱出力，请前往甘肃、宁夏一代，深入基层讲学。
时间也不必太长，一个村子呆半年就是了。
这一走，没有个十年八年回不来。
至于他的聚合堂和夫山书院，自然不能停办。朱翊钧也为他考虑周全，就由他几十年的好友蓝道行接手掌管。
必要时，朝廷也可以在资金和人手上给予一定支持。
以后谁要是再敢妄议朝政，就请他去蒙古、朝鲜、安南讲学。先帝说“华夷一家”，大家在思想上，应该共同进步，谁也别落下。
远赴
海外也不是不行，爪哇岛也需要先进的思想。
朱翊钧要在德安府再住一晚，第二日启程回江陵，不曾想，半夜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把当地官员挨个叫过来单独问话，侧面了解王之垣这个人。
虽说相信张居正看人的眼光，但也有些担心，他在外做官，打着首辅的旗号胡作非为。
意外的，在大小官员口中，王之垣在湖广从推官做到了巡抚，这么多年口碑一直不错，不管是处理军政事务，还是考核官吏，都能做到秉承公正，有人向他行贿，他也会严词拒绝。
除了官员们的一面之词，朱翊钧也提前派刘守有下去查证，半夜才回来向他汇报，事情大致相符，他也就放心了。
王安打来清水，伺候他洗漱更衣，刚打算就寝，外面，德安知府急急忙忙的赶来，跪在门外向他汇报：“陛下，景王府着火了。”

第232章 景王是朱翊钧的叔……
景王是朱翊钧的叔叔，当年与他父皇争夺皇位，因为出生晚了二十多天，败下阵来。就藩没两年就死了，无嗣，国除。
那时徐阶柄国，田地分给了当地百姓，但景王府还留着，以后有王爷就藩，还能继续住。
十多年没人居住的院子，竟突然着火了。
朱翊钧衣服也来不及换，就赶到了现场，王之垣已经在组织官兵救火。
朱翊钧问知府：“可有人困在里面？”
景王府虽然没有王爷，但有看护宫殿的太监。
宫殿烧了可以再建，朱翊钧一向看重认命，立刻让知府传话：“救人要紧。”
好在火势不大，在众官兵的努力下，很快就扑灭了，没有人员伤亡。
王之垣也查出了失火的原因，是看守宫殿打柴人，人走了，火却没有熄灭，天干物燥，引燃了旁边的干草堆。
幸好及时扑灭，没有造成过大的损失。
朱翊钧还是下令处罚了看守宫殿的太监，这要是蔓延到周围的民居，可如何是好。
在朱翊钧看来，这只是个小小的插曲，王之垣反应及时，处理得当，朱翊钧很满意，口头表扬了他。
这本来只是一个小插曲，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朱翊钧也便没放在心上。
第二天照常启程回江陵，在江陵住了两日，他便打算启程，继续往东边走。
他和张家兄妹几人告别，嘱咐张嗣修和张懋修：少出去游山玩水参加聚会，多在家温书，毕竟马上就要考试了。
虽说二人读书好，文章做得也好，小小的乡试难不倒他们，可明年还有会试。整个大明书读得好，文章做得好的人汇集于京师，不可大意。
嘱咐完张嗣修和张懋修，朱翊钧还想嘱咐张简修两句，回头却不见人，便只好对张若兰说道：“等秋闱结束，你就跟着懋修他们回京去吧。”
张若兰却道：“回去，我爹又要逼我嫁人。”
“你总归要嫁人的。”
张若兰垂眸：“要嫁，也要嫁我钟意之人。”
朱翊钧问：“你钟意谁？”
“……”
张若兰侧过头，不肯再答。
她不说朱翊钧也不勉强：“行了，回去吧。”
“我已经在信中和张先生说了，他不会再催你嫁人，放心吧。”
张若兰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我来了！我来了！”张简修从后面跑出来，肩膀上还扛了个大包袱：“陛下，我们出发吧。”
“！！！”
南方天气热，朱翊钧折扇不离手，忍不住在他头上轻敲一下：“你要去哪儿？”
“跟你一起呀。”
“谁说要带你了？”
张居正对孩子的教育非常严格，前面四个子女，四书五经都读得特别好。
到了张简修这儿，画风就不太对了，这小子不爱读书，天天沉迷练武，励志要做皇帝身边的大汉将军。
他抱着朱翊钧的手臂：“我保护你呀。”
朱翊钧被他气笑了：“我需要你保护？”
张简修持续撒娇：“带上我，带上我嘛~好不好？”
“简修！”张嗣修观察朱翊钧神色，正要斥责他。
朱翊钧却摆了摆手：“行，带上你，回去挨罚我可不不会替你求情。”
回去挨罚那是回去的事，现在先跟着皇上游历各省才是正经。
于是，从湖广出发，朱翊钧身边又多了个人。说他是侍卫也不像，仆从也不像，只能说他是弟弟，反正他从小就叫朱翊钧哥哥。
他们一路向东走，在武昌府下面的威宁县，遇到官服正在清丈田地，于是，朱翊钧便停下脚步仔细观看。
丈量规则的田地用丈量步车，再用木棍和草茎组成算筹，这已经很复杂了，要是遇到不规则的田地，那便更复杂。
朱翊钧观察了一会儿，就发现了问题，这些负责丈量土地的官差，是想方设法把百姓的田地往大了算，说出来的数字，老百姓听完震惊不已，这辈子都没想过，他们家竟然有这么多田。
尤其是那些不规则的田地，计算本就复杂，这些官差一顿忽悠，老百姓听不明白，只能在惊诧中怀疑人生。
清丈土地的时候，尽可能的量大一些，核算田赋的时候才能多收税，这些地方官吏，才能从中捞油水。
尽管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已经尽可能增加国家税收，减少百姓的负担，但这些人总有办法钻空子。
“思云，你带人去把这几个人抓了，押往武昌府，严惩不贷，让王之垣将整个湖广地区的田地重新丈量一遍。”
除了应天府，其他地方清丈土地才开始，朱翊钧立刻给张居正写信，要他从徽州挑选精通算学之人，派往全国各地，丈量土地，最后返回京城，直接向户部汇报。
朱翊钧在南昌短暂停留，登上滕王阁，感受一下王勃所说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是怎样一幅景象。
而后，他便由江西进入福建，去拜会了他的武学师傅李良钦。
几年不见，李良钦年逾八十，身体却依旧硬朗。
他实在很意外，也很惊喜，这辈子还有再见朱翊钧的机会。
当年他手把手教授武艺的小娃娃，如今已经长成翩翩少年。这种心情，跟看着孙子长大没什么区别。
君臣有别，李良钦欲行跪拜之礼，却被朱翊钧拦下：“师傅请起，我这是微服出巡，不讲究虚礼。”
李氏族人在福建各地设有武馆，教习荆楚长剑，有弟子上千人。
李良钦身边的徒弟，个个武艺精湛，朱翊钧这个小师弟，挨个与他们比试，倒也不落下风。
此次来福建，除了顺道看望师傅之外，朱翊钧的主要目的仍是巡边。
朱翊钧先来到海边，这里有一处港口，虽然朝廷并没有在此处开海，粗略一看，周围停泊的大小船只可不少，附近也聚集了许多商贩。
朱翊钧早听闻这边的海上贸易非常繁荣，实地一看，比他想象中更甚。
李良钦有个孙子，名叫李诺琪，年纪不大，对海上的情况颇为熟悉。
朱翊钧问他：“此处距离海澄县有多远？”
李诺琪抬手指向西面：“圭屿那边，就是月港。厦门每年出海的商船大约三四十搜，月港那边更多以。”
他又指着海面上肉眼可见的岛屿，向朱翊钧介绍：“那是大金门、小金门岛，这些都可作为屏障。这周围多为山丘，可避风，船舶进出也不受潮水影响。”
朱翊钧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此处不该只是粤港的外围辅助，应该独立开海？”
李诺琪没有说话，朱翊钧思忖片刻，自己作了回答：“倒也是个好主意。”
李诺琪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上：“大小金门岛另一边，是澎湖和鸡笼山。我听说，一个叫林凤的海贼盘踞在澎湖，还有那些佛郎机人和红夷人，也对这些岛屿虎视眈眈。”
在洪武时期，大明就在澎湖列岛设立澎湖巡检司，后来废止。太祖高皇帝提出“迁界移民、坚壁清野”，将澎湖居民迁回泉州、漳州，但为了逃避赋税，福建沿海居民仍旧选择迁居澎湖。
洪武三十年，太祖高皇帝颁布了禁海。
嘉靖四十二年，俞大猷在澎湖击败海贼与倭寇，留下驻军，朝廷复设澎湖巡检司。但随着俞大猷调往广西，澎湖巡检司再次被废止。
朱翊钧没说话，站在海边吹了半晌海风，最后只说了句：“回去了。”
回去之后，他又翻看了当年胡宗宪的《筹海图编》，想到钓鱼屿、澎湖、鸡笼山等岛屿。
这些大大小小的岛屿散落在海上，似乎有些浪费兵力，放任不管，又被海贼、倭寇、西方人觊觎。
两难之际，他抬起头看向冯保：“大伴，你说……”
冯保笑了笑：“陛下，很早之前，我就向你陈述过我的态度和答案。”
国家领土神圣不可侵犯，守护好我们自己的家园，不被外族侵略，是民族使命，也是国家尊严。
朱翊钧不再犹豫，立刻修书回京，向张居正说明，他打算开厦门港，并派兵征缴海贼林凤，进驻澎湖列岛的想法。
而后又派骆思恭去宣福建总兵胡守仁觐见。
胡守仁曾经是戚继光的陛下，由张居正提拔为福建总兵官，为人豪爽洒脱、性格刚烈、思路敏捷。
朱翊钧问起林凤以及澎湖列岛事宜，他的陈述条理清晰，很快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臣在上月就已经上奏朝廷，请求率领水师追击林凤、李忠海盗势力。”
他还向朱翊钧呈上一张海图，上面精准的标注了各个岛屿的位置，以及他出海作战的路线。
朱翊钧对此很满意，让他调兵遣将，放手去做。等驱逐海贼之后，就在澎湖和台湾驻防，等朝廷另行安排。
朱翊钧想的是，既然花了这么多人力财力打一仗，打完了不能弃之不管，他初步的想法是也别在澎湖设立什么巡检司，直接设置台湾府，由福建布政使司管辖。
打仗不是一拍脑袋，明天就能出兵，需要调兵遣将，运送粮草，刺探敌情，至少要半个月到一个月。
朱翊钧倒是想留下来，说不得还能跟着出海看看海战是怎么打的。
但时间不允许，他还有好多地方要去。好在胡守仁看着就很可靠，还有张居正和戚继光的认证，朱翊钧也算放心。
离开厦门，他的下一站就是旁边不远的漳州。厦门港就已经让他大开眼界，月港的繁荣更是震撼。
朱翊钧到达海边的时候，正好有一搜大船从南洋返航，驶入港口。
朱翊钧仰头，看着这艘庞然巨物，想到他由重庆到江陵乘坐的那艘颠簸的白木船，简直不想一个时代的产物。
开海不到十年，江南沿海地区与内陆，尤其是西南西北一代，差距越来越大。
这样一艘大船，有几十上百个人上上下下搬运货物。朱翊钧穿一身锦袍，站在一堆船工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公子，您往旁边让一让，别弄脏了您的衣裳。”
朱翊钧连忙往后退了几步，在不影响人家工作的情况下，看他们从海外都运了些什么回来。
大多都是木材，上好的黄花梨，用来做家具。还有一些香料、珊瑚珍珠、琉璃等等，最后是几口红木大箱子，不用说，朱翊钧也能猜到，里面装的是银子。
货物卸得差不多了，船工散落在沙滩上休息，有妇人前来迎接丈夫，给他做了好吃的。丈夫拿出个包袱解开，把他在海外给娘子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这是什么，你怎么还挖回来一堆土疙瘩？”
朱翊钧本欲离去，听到那船工的话顿住了脚步。

第233章 朱翊钧赶紧凑到两……
朱翊钧赶紧凑到两人跟前：“这是什么东西，我能看看吗？”
那船工见他身着华服，身边簇拥着一众随从，定是身份不凡，不敢怠慢：“在南阳的时候，一个弗朗机人送给我们的。”
“他说，这是他们在大海另一边发现的食物，带回欧罗巴，现在人人都吃这个。他们叫吧嗒嗒，我们叫土豆。”
说到这里，船工还有些不好意思：“我溜了几个，带回来给媳妇尝尝。”
他媳妇拿用两根手指拿起一个：“长成这样，能好吃吗？”
朱翊钧和冯保对望一眼，他记得，小时候，冯保就说过，那些来大明的佛郎机人吃土豆，郑和下西洋，也提到过这种农作物。
欧洲人都在吃，说明这东西好种植，产量大，能吃饱。冯保曾经也提过这一点，所以朱翊钧格外留意。
他对那船工说道：“我也也想尝尝，要不你把这些土豆卖给我。”
于是，按照当地粮食两倍的价格，朱翊钧把船工手里的土豆都买了下来。
船工拿着银子，乐得合不拢嘴，有钱人家的小公子，就喜欢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朱翊钧还觉得不够：“这样，你们船上还有谁有这东西，都拿过来卖给我。”
他拉着冯保在海边收了两天土豆，一共也没有几斤，朱翊钧只得另想办法。
他把海澄县知县，市舶司的提举和副提举都宣来觐见。
朱翊钧经过几天的观察，他发现，尽管朝廷对于民间出海的审批条件非常苛刻，但大家对海外贸易的热情更加高涨，每天都有船只进出，市舶司的管理也非常混乱，对公文、货物的审查也并不仔细。
最主要的是，他担心的事情已经有了苗头——流入大明的白银正在日益增长。
朱翊钧打算从市舶司单独分出一个新的衙门，专门负责海外贸易和税务。
但这不是他要说的重点，重点是，他要市舶司拟一道公文，尽快下发。
进出的海商，凡是从海外运回土豆，或者可培育、能食用的农作物，可以适当减免税银。
这样就比他自己在海边摆摊效率高多了。
晚上，朱翊钧和张简修两个人，对着收来的那堆土豆发愁：“这个要怎么吃？”
冯保心说：“怎么吃都行，给你扎个薯条好不好？”
朱翊钧让王安先去煮了几个，分给大家尝尝。
张简修咬了一口，皱着眉说：“这也没有咱们的白面馒头和大米饭好吃呀。”
冯保笑道：“简修有所不知，咱们跟着陛下这一路过来，见了太多人，吃不上白面馒头和大米饭。”
张简修喊着金汤匙出生，院里院外，几十个丫鬟老妈子伺候，长这么大没见过什么是人间疾苦。
朱翊钧默默吃完一整个土豆，摸摸肚子：“确实，管饱。”
第二天中午，冯保给他们炒了一碟土豆丝，张简修就着米饭吃了两大碗，摸摸肚子：“好撑。”
晚上他又吵着要吃土豆丝，朱翊钧却不答应：“本来就没多少，剩下的我要带回京城，好好种起来。”
张简修也不在意：“那明年是不是能长出好多好多土豆。”
“必须能！”
朱翊钧人还没走出福建，弹劾的奏疏就送到了他的手中，是福建巡抚庞尚鹏弹劾胡守仁。
这个庞尚鹏是个狠人，一开始在余姚、平湖两县试点“一条鞭法”，后来又到边关治理盐政，疏通盐引，禁制私贩，颇有成效，隆庆四年被弹劾贬为庶民，后来经人举荐，官复原职，巡抚福建。
朱翊钧也了解过，他上任大半年，改革赋役﹐奏蠲逋饷﹐推行“一条鞭法”，精简驿道，严惩贪官，整顿钱法，为朝廷和当地百姓做了不少好事。
朱翊钧也认真看了他的弹章，像庞尚鹏这样的官员，朱翊钧见过太多了，用超高的道德标准要求别人，一点小问题，就能上升到极高的高度，弹章写得字字泣血，才能显出被弹劾之人十恶不赦。
其实都是些捕风捉影的小问题，在这个关键时期，朝廷还指着胡守仁征剿海贼，朱翊钧不可能撤他的职。
朱翊钧也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庞尚鹏弹劾的是胡守仁，实则实在隐射对张居正的不满。
既然如此，朱翊钧只能让庞尚鹏委屈一下，把他调去巡抚广西。
朱翊钧从沿海地区继续北上，由宁德县出福建进入浙江，先后途经温州府、台州府、宁波府、远远地眺望定海卫（舟山）。
“唉！”朱翊钧望着大海，一声叹息。
张简修在海滩上玩得不亦乐乎，赤着脚跑到他面前：“哥哥你怎么又叹气呀，一路过来都在叹气。”
朱翊钧指着面前一大片海域：“你瞧瞧。”
张简修手搭凉棚，眺望大海：“哇！”
朱翊钧问：“看到什么了？”
张简修说：“大海啊，全是水。”
“……”
朱翊钧一脚把他踹海里去了，海水不深，张简修一屁股坐水里，倒还玩上了。
朱翊钧看着他的背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冯保走到他身侧：“陛下为何叹气？”
朱翊钧道：“这里的海域条件得天独厚，不比月港差。”
他也看出来了，这里的天然海港停泊着许多船只，这些船，表面上看是渔船，其实捕鱼只是伪装，实则偷偷出海做生意。
浙商那是与晋商、徽商齐名，出了名的会做生意。
朱翊钧又叹一口气：“只是，现在还不能轻易开海。”
不能有效解决贸易顺差的问题，就必须严格限制出口，开海也必须慎重。
现在开不开海对他而言，只是有没有需求，条件允不允许，祖制已经不能约束他了。
从宁波府往内陆走，下一站是绍兴。
朱翊钧的兵法老师徐渭，正是绍兴山阴县人，朝中许多官员，包括诸大绶、张元忭、朱赓都是山阴人。
徐渭本来应该在杭州衙门当差，因家中有事，临时返回山阴，正好在他的青藤书屋外遇到了朱翊钧。
别的大臣看到皇上驾临，都是惊惧交加，五雷轰顶一般，不知如何是好。
徐渭看到他，只稍微一愣，随即爽朗大笑，这份说走就走的潇洒恣意，的确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朱翊钧问了些徐渭离开这几年的事情，徐渭却不答反问：“陛下从何处来？”
朱翊钧答：“福建，一路经过温州、台州、宁波，来到绍兴。”
“除了绍兴，其他都是沿海州府，陛下可见到有倭寇的行踪？”
朱翊钧一愣，随即大笑：“不曾见过。”
几年前，他重新启用胡宗宪，又将徐渭调回浙江，负责团练乡兵，抵御倭寇。
如今，朱翊钧亲自验收成果，足见当年的安排是明智的，朱翊钧对此，也非常满意。
既然到了绍兴，沈园、兰亭、禹陵、东湖都该去看一看。
王守仁的墓正好就在兰亭附近，朱翊钧问徐渭：“徐先生也算心学传人。”
徐渭倒也不谦虚：“半个吧，我也未曾拜过师。”
朱翊钧点点头：“半个也行，替我去他墓前上柱香。”
回到山阴县内，朱翊钧不打算在绍兴多待，明日一早就要去杭州。
他和徐渭边走边聊，刚走进青藤书屋，忽的从旁边窜出个人来，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二话不说，朝着徐渭当头劈下。
徐渭虽然放荡不羁，但他也是个读书人，书生手中笔如刀，但也不能真的跟人打斗。
还是朱翊钧反应迅捷，闪身挡在徐渭跟前，袖中铁棍伸展开来，硬是接住了对方这一下，猛地一使劲儿，那人便弹了出去，木棍脱手，自己也摔坐在地上。
“你这老不死的东西，让你拿钱回来，你死哪里去了？”
朱翊钧差点以为这是讨债的，转念一想，什么人敢向朝廷命官讨债，这语气也不想。
他定睛一看，那人三四十岁左右，长相、衣着、气质活脱脱就是个地痞流氓。
徐渭捡起木棍，上去对着那人就是两下，使足了力气：“逆子！你这个逆子！也不看看，何人驾临，你就敢撒野，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朱翊钧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父子。
也不用徐渭动手打死，锦衣卫早就一左一右上来，拧着手臂，将人提了起来。
朱翊钧没打算废话：“先押下去！”
二人到了堂屋，徐渭气得捶胸顿足，又不忘跪下向朱翊钧请罪：“臣教子无方，还请陛下赐罪。”
朱翊钧喝了口茶：“是要赐罪，但不是你的罪。”
“你先起来，说说看，什么情况。”
徐渭又是一阵唉声叹气：“这是臣的长子徐枚，上一任妻子所出。臣侍读之时，他已成年娶妻，便不曾一同入京。”
“他自幼就不是读书的料，不学无术，混迹市井。臣回到山阴，得知他流连赌坊，散尽家财，差点把这祖宅也给败了，儿媳也早就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臣不治产业，钱财随手散尽，当初卖了些字画帮他还债，可他仍是不知悔改，这次又是欠了赌债，臣才返回山阴。”
朱翊钧听明白了，徐渭这是回来帮儿子还债的。
“那先生可有银子还债？”
徐渭叹一口气：“向胡总督借了些。”
朱翊钧道：“这钱你就拿回去还给胡宗宪吧。”
“至于你这长子徐枚，朕倒是有法子帮他戒赌。”
徐渭一愣，又问道：“陛下要如何帮他？”
朱翊钧笑道：“把他的手剁了，先生以为如何？”
徐渭吓出一身冷汗，虽说是个不孝子，但那也不是大街上捡来的，是亲生的，哪儿就能看着他被剁手。赶紧要跪下求情，又听朱翊钧大笑：“先生莫慌，我开玩笑的，不剁他的手，只是关他几日。”

第234章 说完，朱翊钧自己……
说完，朱翊钧自己却皱起了眉头：“几天恐怕不行，还是多关几年吧。”
说到这里，他灵机一动，笑呵呵的看向徐渭：“徐先生可知，我如今叫什么。”
徐渭立刻躬身道：“臣不敢。”
他现在是大明天子，除了皇太后这个亲娘，别说直呼其名，连字都要避讳。
朱翊钧摆了摆手：“我现在叫李诚铭，你知道李诚铭是谁吗？”
从徐渭的表情就能看出来，他不知道。
朱翊钧的表达欲一下子就上来了，从“我有一个外公”说起，把李诚铭的身份，当年如何在漷县欺男霸女，后来送到蓟镇参军，洗心革面的故事说了一遍。
徐渭听完倒也不奇怪：“戚将军乃名将，尤擅练兵，天下皆知。”
朱翊钧一拍脑门：“《纪效新书》就是徐先生教我的，我怎么给忘了？”
徐渭忽然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李诚铭的事：“陛下的意思是，让徐枚……”
“嗯，就是这个意思。”故事讲完，朱翊钧有些渴了，喝口茶润润嗓子，“周遭的环境若是没有改变，就算关他三年五载，出来之后，他还是会故态复萌。”
“不如，送他去北边锻炼锻炼，徐先生以为如何？”
“可他已经三十好几了。”
朱翊钧不以为然：“我看他倒是有几分力气，就去当个火头军，锅碗瓢盆总能背吧。”
徐渭叹一口气，他这儿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胸无点墨，却是一身的戾气。他回一趟家，徐枚除了要钱，还是要钱。他的字画，珍藏的书籍，被他偷偷拿出去卖了个干净。
徐渭回一趟山阴，夜里都不敢闭着眼睛睡觉，他儿子真能捅死他。
要真是戚继光募兵，都看不上这样的。
既然是皇上恩典，那徐渭自然求之不得，可他又叹一口气：“就怕给戚元敬添麻烦。”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生放宽心，武清伯的长孙都能洗心革面，你这儿子确实顽固了些，但也要相信戚将军的能力。”
徐渭点了点头，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朱翊钧又笑道：“实在不行，我再把他关起来，让他下辈子就在诏狱好好反省。”
徐渭：“……”
朱翊钧乐得不行：“我记得你还有个小儿子。”
冯保在一旁听着也笑了，这是大号练废了，准备封号，让玩家专心练小号。
朱翊钧并没有直接将徐枚送去蓟镇，留在当地，先关他几个月看看表现。表现得好，去北边，表现得不好，那也不麻烦了，直接去雷州。
雷州，那是流放烦人的地方。
第二日，朱翊钧与徐渭一同前往杭州。徐渭说起家里的情况。
小儿子徐枳是徐渭和现在的妻子张氏所出，这一房妻子还是胡宗宪出钱为他娶的。
婚后第二年，生下小儿子徐枳，比朱翊钧还小两岁，但已经在杭州娶妻。
在遇见朱翊钧前，他的生活潦倒坎坷，两次入赘，第一次妻子早亡，第二次被骗，八次乡试未能中举。
虽然有胡宗宪看中他的才能，张元忭、诸大绶这样惺惺相惜的知己，但总归是依附别人过日子。
直到他遇见了朱翊钧，才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
到了杭州，朱翊钧直接来到总督府，见到了胡宗宪。
他至今还记得，陆绎从诏狱带回来的那张纸条：“宝剑埋冤狱，忠魂绕白云。”
如若不是陆绎及时赶到，胡宗宪也已死在了狱中。
那时朱翊钧还不是天子，对他便有了救命之恩，即位之后，将他官复原职。
当年摸着徐海的头，要他听话的胡总督，如今跪在十七八岁的天子脚下，忠心不二。
朱翊钧此次到杭州，的确有事与他商议：“朝廷准备派兵征剿海贼，命胡守仁为主将。”
“朕想着，调你到福建，之后进入澎湖列岛，也由你负责驻防。”
“那些佛郎机人、红夷人对我大明诸岛虎视眈眈，愈是如此，咱们就愈要提高警惕，不能有片刻放松。”
“陛下英明！”胡宗宪伏地叩拜，“臣听从陛下调遣。”
朱翊钧早慧，闻则能诵，学过无数关于西湖的诗词，早已心向往之。
今日如愿以偿，亲临西子湖畔。
走过断桥，休闲的漫步于苏堤，朱翊钧忽的脚步一顿，站在水岸边，远望湖光山色：“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他和皇爷爷长住西苑，每日进讲结束，他总会牵着张居正的手，沿着太液池边，一路将他送到金鳌玉蝀桥。
朱翊钧抬手搭在张简修的肩头，感慨道：“若此刻，张先生能陪我欣赏眼前的美景，该多好啊。”
张简修笑着靠过去：“我爹虽然不在，可是由我陪着你。”
“你呀……”朱翊钧摸摸他的头，“还差点意思。”
语毕，转身便走。张简修快步跟上：“哪里差点意思，你说，我改就是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说起来，他们兄弟几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张居正的影子，可他们终究和他们的父亲不一样。
宁为循吏，不做清流。
从小，朱翊钧就明白，有的官吏，就和戏台上的戏子一样，精于表演。
而有的人，心中只有安邦兴国、济世于民，至于自己有没有一个好名声，他从不在意。
张居正在朱翊钧心中，就是独一无二的，别说朝中大小官吏，就算他的亲儿子也取代不了。
朱翊钧笑着看向张简修：“改什么改，你做你自己就好了。”
张简修没心没肺的点头：“哥哥说得对。”
说话间，二人来到了渡口，刚还活蹦乱跳的张简修，此时也累了，想要坐船游湖。
朱翊钧果真如同带弟弟出门游完一般，带着他登上一艘画舫，泛舟西湖。
他靠坐在船尾，看着西湖边上的美景，冷不防说道：“这西湖……”
他欲言又止，王安以为他有什么吩咐，连忙躬身问道：“西湖怎么了？”
朱翊钧道：“这西湖可比太液池大多了。”
太液池是人工湖，西湖是天然湖，能有好几十个太液湖那么大。
“哥哥你看！”张简修忽然指着远处兴奋的喊道，“那里有个岛。”
“嗯，看到了。”
那岛就在西湖中央，朱翊钧早就看到了。张简修也不是真让他看看，而是向去岛上玩耍。
于是，画舫靠岸，登岛后有一座牌坊，上书“湖心亭”三个字。
湖上找了一圈，只见蓬莱宫，也没见着叫湖心亭的亭阁，倒是有一座清喜阁。看这样子，应该是刚建好不久。
亭子里坐着几个文士，正在吟诗作赋。朱翊钧觉得有趣，便站在柳条掩映处远远地看着。
张简修，对这些文人的爱好不感兴趣，朱翊钧便叫他到别处逛逛去。
其中有一位三十来岁的士人吟道：“近水相将发故枝，隔年犹自飏垂丝。江南消息君知否，正是鹅黄未著时。”
他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拍手称好。有人问他：“此诗可有名字？”
那人道：“屿柳。”
朱翊钧细品了品，确实还不错。
那人与好友推杯换盏，朱翊钧远远地看着，问一旁的徐渭：“我总觉得，此人有些面善，但我应该没见过他。”
徐渭却道：“他不曾做官，所以陛下不记得他。不过，他的兄长陛下却是认得的。”
“噢？”朱翊钧来了兴趣，“他的兄长是谁？”“他的兄长正是兵部侍郎汪道昆，此人名叫汪道贯。”
朱翊钧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又听了一会儿这些人闲聊，才得知，此次聚会，是因为其中一人中举，好友相聚，为其庆祝。
其中一人道：“接下来，元瑞可是该上京准备来年的春闱了？”
那被唤作元瑞的年轻人却摆了摆手：“不急，我打算先到南京，拜见凤洲先生。”
此时，旁边有人劝他：“凤洲先生向来看重你，你晚些时候再去拜会他也不迟。”
“此去京师千里迢迢，不如早些赶考，多做准备才是。”
那元瑞却摆了摆手：“我向来对科举入仕没什么兴趣，最大的心愿是隐居游仙，奈何尚有双亲需要侍奉，不敢离去。”
旁边的人惊讶道：“你不想做官？”
那人摇头：“不想。”他又长长的叹一口气，“奈何复命难为。”
有人笑道：“元瑞只想追随凤洲先生，有朝一日引领文坛。”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尽皆发出大笑。
此言听来颇有几分戏谑，元瑞却不甚在意：“凤洲先生乃才最高，地望最显，声华意气笼盖海内。我追随他，有何不可？”
周围的人仍旧笑而不语。
元瑞又道：“此去南京，我打算携我的《少室山房集》前去拜访凤洲先生，请他为我作序。”
众人有的喝酒，有的应和，无人再劝他科举之事。
朱翊钧问徐渭：“这个元瑞是谁？”
徐渭答道：“金华，胡应麟。他的父亲胡僖，嘉靖三十八年进士，现任湖广参议。”
朱翊钧点头：“我在德安见过此人。”
他又问道：“那个凤洲先生是谁？”
提起此人，徐渭竟是当着皇帝的面，颇为不屑的冷哼一声：“太仓，王世贞，号凤洲。”
听到这个名字，朱翊钧并不意外。刚才听他们说什么引领文坛，他就隐约猜到了。
也就只有王世贞在江南文坛的地位，能让这个叫胡应麟的年轻人，远隔数百里，把马屁拍得如此响亮。
他现在更感兴趣的是徐渭：“徐先生与他有过节？”
“那倒也是没有。只是曾经发过誓，绝不与此人为伍。”

第235章 王世贞和徐渭虽然……
王世贞和徐渭虽然都是江南文人，但也并无多少交集。到底是什么矛盾，能让徐渭说出“誓不与此人为伍”这样的话。
朱翊钧单纯好奇：“先生是否言重了？”
徐渭以前给太子进讲，后来和胡宗宪共事，与别人也没什么利益冲突，还保持着一直以来的率性，有什么说什么。
朱翊钧问起来，他倒也知无不言：“他们结了个诗社，认为‘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提倡拟古人做文章，遂称‘七子’，由李攀龙为诗社盟主，王世贞次之。”
“‘七子’中有一人，名谢榛，虽布衣出身，但声望极高，颇受推崇。但他大多时候，云游四方。不知为何得罪了李攀龙，王世贞等人都站在李攀龙一边，交口诋毁谢榛，最后将他除名。”
朱翊钧问：“王世贞是怎么诋毁谢榛的？”
“他说谢榛的诗，丑俗稚钝，一字不通。却偏要高自称许，骂他何不以溺自照。”
这话听得朱翊钧皱起眉头，冯保也颇为意外，原来古人对骂的时候也让人撒泡尿自己照照。
这些事情并非秘密，徐渭有没有胡说，或是添油加醋，朱翊钧一查便知。
且不说谢榛写得究竟如何，关系好就互相吹捧，关系不好就疯狂诋毁，这种行为就很不君子。
朱翊钧又问：“那谢榛又是如何回应？”
徐渭道：“他没有回应，只在诗中提过一句：奈何君子交，中途相弃置。”
后来，朱翊钧还真让人去详查过此事，也知道了他们交恶的原因。
谢榛对几人的诗作曾有过直率的批评，后来李攀龙、王世贞等人名声渐起，声望日高，又是官宦出身，怎能容忍一介布衣成为诗社领袖，对自己品头论足。
朱翊钧让人寻回张简修，继续登上画舫往西边去，行至杨公堤，再往西是乌龟潭，岸边有一座旌功祠，是弘治二年，于谦沉冤昭雪，孝宗赐谥“肃愍”，命人建祠纪念。
旌功祠旁边有一座牌坊，长长的道路两旁草木深深。
朱翊钧仍是吩咐徐渭：“替我去上柱香吧。”
一路过来，除了祖宗陵寝他亲自拜谒，遇到名臣之墓，他都会让身边的大臣前去祭奠。
回去的路上，朱翊钧问徐渭：“接下来，徐先生有什么打算？”
徐渭惊讶道：“胡总督要去福建，臣不随他一同前往吗？”
朱翊钧笑道：“那便一同前往吧。”
在杭州呆了两日，朱翊钧继续出发。经嘉兴府进入松江府。
期间去了趟陆绎的老家平湖，他曾在这里种了两年地。路过吴兴的时候，陆绎告诉他：“此地有一高门大族，吴兴沈氏。魏晋、刘宋、萧齐、梁陈皆有子孙成为左右时局的重臣。”
朱翊钧笑道：“在本朝，吴兴沈氏也有一位重要人物。”
张简修歪头：“是哪位沈大人。”
“是沈太妃。”
朱翊钧让冯保准备薄礼，送到沈太妃的母家，让她的家人写了封书信。朱翊钧传信给张居正的时候，锦衣卫一并带回京师，由陈炬转交给太妃。
在每一封给张居正的信中，朱翊钧除了附上一些当地特产之外，也会提前告知自己未来一月的行程路线。
进入松江府之时，朱翊钧正好收到了张居正的来信。
信中，张居正请求存问徐阶，予以优礼。朱翊钧叠好信纸：“正好，我亲自走一遭便是。”
倒也不是徐阶有多重要，非得天子登门拜访，只是经年不见，有些问题，朱翊钧想亲自问问他。
徐家是当地的名门世家，府邸并不难找。只可惜，他以李诚铭的身份递上拜帖，直接就被门房拒了：“公子还是请回吧，我家老爷已经许多年闭门不见客了。”
这事儿朱翊钧听说过，海瑞是导火索，但高拱才是那个主谋。最后，高拱罢相回乡，此事才得以了结。
从那个时候开始，徐阶就因为腿疾深居简出，不再见客。
朱翊钧想了想，摸出一样东西递给王安：“让他拿着这个给他家老爷看，徐阶自会来见我。”
那东西用一方帕子包起来的，张简修伸长了脖子也看不到。
果然，见了那东西，徐阶就是断了一条腿，也要拄着拐亲自出门迎驾。
徐府朱漆大门打开，在家丁丫鬟的簇拥下，满头白发的徐阶果真跛着腿，亲自出门迎接。
徐阶见了朱翊钧，险些认不出来。
他离京之时朱翊钧还只是个孩子，此时站在他跟前的，却是个挺拔的青年。虽然身形判若两人，其实整个人的神态气质变化不大。
“徐阁老，别来无恙。”
此时此景，朱翊钧还能称他一声“徐阁老”，让徐阶心中百感交集。
哪怕跛着脚，他也屏退家丁，独自站立，颤巍巍的躬身，双手将东西举过头顶，正要跪拜，朱翊钧却只拿回自己的东西：“进去说吧。”
张简修始终不知道那是一件什么东西，好奇心愈加高涨。不过，他毕竟是相府长大的少爷，该有的礼数还是有的。
朱翊钧特意把他引荐给徐阶，准备的礼物也由张简修代替他父亲送给徐阶。
紧接着，朱翊钧又提到徐小姐，她在宫中很好，每日陪伴太妃，日子过得倒也闲适。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徐阶的面色，好奇这是非是他关心的。
徐阶点点头，一脸欣慰：“好好，那便太好了！她一人留在京师，能过得舒心，老臣与她的父母也能安心。”
说到这里，徐阶又躬身向朱翊钧一揖：“谢陛下照拂。”
朱翊钧与他闲聊，徐阶仍是老样子，谦和、圆滑、进退有度。
朱翊钧敏锐的察觉到，他在迎合自己，尽管已经七十好几，他依旧没有放弃重回权力中心的希望。
朱翊钧聊得意兴阑珊，最后说道：“徐阁老，你说说，建国支出大明一年的税收是多少。”
徐阶在朝为官多年，这些数据早已烂熟于心：“永乐鼎盛时期，最高可达二千二百万两白银。若遭遇天灾，最少也不低于一千五百万两。”
“英宗游历土木堡之后呢？”
“土木堡之变”乃是大明之耻，历代皇帝和大臣都对此讳莫如深。
朱翊钧不一样，他一点不忌讳，时常把英宗的光荣事迹挂在嘴边，说这叫知耻而后勇。
徐阶低头：“正统之后税收减半，到嘉靖初年，维持在六百到八百万两。”
朱翊钧又问：“嘉靖后期是多少？”
这里，徐阶没有像之前，用一个区间来表示，而是给出了明确的年份：“自嘉靖二十九年，到嘉靖四十一年，均不足四百万两，最少时，不足二百万两。”
“四十一年之后呢？”
“之后大约在四百至六百万两左右。”
这个时间分界点正是徐阶代替严嵩，成为内阁首辅。
再往后，朱翊钧也不问了，因为徐阶也回老家了。
其实李春芳做首辅那几年，国家税收渐渐开始有了起色，但那要归功于为改革做铺垫的高拱和张居正。
朱翊钧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徐阁老知道去年的税赋是多少吗？”
徐阶又立刻躬身：“老臣归乡多年，对于朝中机要，并不知情。”
“哈哈~”朱翊钧爽朗一笑，“徐阁老不是外人，我告诉你也无妨。”
说着，朱翊钧便竖起一根手指。
徐阶看到这一数字，眼里的吃惊没能藏住，被朱翊钧捕捉到。
他归乡也不过十年光景，大明的税收翻了一倍。按这个财政收入来算，减去各部开支，只要皇帝不败家，国库还能有不少结余。
听到这里，徐阁老悬着的心，死了一半。
接下来，朱翊钧要说的话，让他剩下那一半的心，也跟着死了。
朱翊钧站起来，慢条斯理的踱步到徐阶跟前，俯下身，轻声道：“徐阁老，你现在还觉得大明应该恢复旧制吗？”
“……”
朱翊钧走了，徐阶彻底明白，他的时代早就一去不复返，内阁再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留下的李春芳、赵贞吉、殷士儋都不是最优解，也都没能帮助他重返内阁。
只有张居正，才是能真正改变大明王朝命运的人。
“对了，”走到门口，朱翊钧又转过身来，“你们常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什么田啊土啊，能度日就行，再多也没有用，说不得哪日，皇上就收回去了，得不偿失。”
这是在提醒他，约束好自己的家人，不管什么理由，不得再兼并土地。
徐阶跪下来磕头，恭送圣驾。
出了徐府，朱翊钧心情不错，在华亭县城逛了一圈。
张简修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朱翊钧看也不看他：“有话就说。”
张简修这才说道：“你给他看了什么，我说，徐阁老。”
朱翊钧脚步一顿，转身进了旁边的酒楼，小二迎他到楼上，寻了处临窗的位置坐下。外面是一处颇有江南韵致的小河，河上有乌篷船，两岸有女子浣纱。
朱翊钧这才摸出那东西递过去，张简修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赤金累丝流云百福长命锁，他仿佛记得，很久之前见朱翊钧佩戴过。
朱翊钧拿回自己的金锁，细心的包起来，收好。
没想到，吃顿饭的工夫，又巧遇了故人。
尽管经年未见，那人蓄了长长的胡须，但那张脸依旧是男子当中天花板级别的美貌。
那人正与身旁的人闲聊，一转头对上朱翊钧的目光，礼貌的点了点头，又转过头去。
正当他们要走进旁边雅间，那人忽又转过头来仔细打量朱翊钧，皱起眉头，唐突的问：“这位公子，我们可是在哪里见过？”

第236章 此人正是当年朱翊……
此人正是当年朱翊钧在灵济宫大会有过一面之缘的莫云卿。
朱翊钧不想暴露身份，只道：“在下第一次来华亭，与先生未曾谋面。”
莫云卿只当自己认错了人，表达歉意之后转身离去，刚走了两步，又转过身：“虽是认错了人，但我见公子风流藴藉，俊爽多姿，倒也是缘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朱翊钧道：“通州，李诚铭。”
“在下莫云卿，华亭本地人士。”
朱翊钧故作惊讶：“原来是莫先生，久闻大名！”
莫云卿比他更惊讶：“你听过我的名字。”
朱翊钧点点头：“几日之前，在西湖湖心亭，巧遇一种文士，听他们提到你，酝酿诸家，匠心独妙，诗词书画无不精通。”
莫云卿愈发来了兴趣，笑道：“在下杭州府朋友众多，不知公子说的是哪一位？”
朱翊钧吐出一个名字，听得莫云卿面色立刻变了变。
他说：“胡元瑞。”
胡应麟曾经冒犯过莫云卿，被莫云卿一声吼，从此声震江东，无人不晓。
这都过了好些年，没人再提起这茬儿，莫云卿赶紧转移话题：“我一见公子，如见故友，实在亲切。公子乃顺天府人士，我这里有三两好友，即将赴京赶考，不如趁此机会，引荐给公子人士。”
朱翊钧欣然答允，带上张简修，跟随他到了隔壁雅间。
除了莫云卿，当年那个与他一起的，名叫袁福徵的刑部主事也在，只是他后来外放，不久又辞了官，朱翊钧没再见过他。
二人之外，还有六七人，有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也有稍微年长一些的。
不难看出，这些附庸风雅的文士，个个衣着不凡，家里在当地也都有些名望。
莫云卿挨个向他介绍一遍，朱翊钧只对三个人影响深刻。一个叫顾宪成，一个叫朱国祚，还有一个叫董其昌。
董其昌是莫云卿的师弟，跟随他的父亲学习书法。据说是几年前乡试，董其昌文章写得虽好，却因为字不够漂亮，排名在自己侄子之后。
董其昌深受刺激，发誓要练好书法，再上京考进士。
一开始，自己练颜真卿的《多宝塔帖》，后拜师莫云卿的父亲莫如忠，改临摹王羲之的法帖。
这次朋友小聚，他也带来了自己近期的书法作品，朱翊钧跟着看了一眼。
虽然只练了短短几年，与莫云卿的字比不了，却已然能看出书法大家的潜质。
顾宪成就更有意思了，他今年考了
应天府乡试第一名。
朱翊钧在德安听讲学，何心隐对程朱理学冷嘲热讽，李贽更是大肆批判。
顾宪成不同，他对程、朱二人推崇备至，认为朱熹是继孔子之后集儒学大成之圣人，周敦颐创建理学之功不在孔孟之下。
他还批评王守仁“无善无恶”之说是来自佛学禅宗，并反对不学不虑的见成良知说。
不管是倡导心学，还是反对心学，倡导程朱理学，还是反对程朱理学，朱翊钧都会认真听他们的见解。
但就跟茶馆里听书一样，听完了，并不忘心里去，也不会影响他什么。
不过，他发现不管是何心隐还是顾宪成，但凡不是只追求艺术，而是在思想境界上有所追求的人，都很钟情于讲学和议政。
不对朝政点评一番，批判一下权相，体现不出他们这些思想家的独到之处。
事实上，他们既不了解朝政，也未见过自己口中的权相。这仿佛是个热门话题，只要敢聊，敢说，就能获得流量。
最让他感兴趣的人是朱国祚，此人与他同年，十八九岁的年纪，却是几人当中话最少，也最沉稳的。
无论顾宪成说什么，纵使他眼神中表达不赞同，也不会出言辩驳，只是安静的听着，仿佛这一场聚会，于他而言，只是个意外，而非他本意。
相比而言，朱翊钧倒是对此人更感兴趣，问起他功名之事。
朱国祚只说参加了今年的秋闱，没中。
这倒也没什么，朱翊钧安慰他，毕竟他年纪还小，好事多磨。
一旁的冯保忍不住在心中感叹，此时的江南地区文化之鼎盛，名士云集，别的地方远远不及。
随随便便一场聚会，未来的状元、阁臣、东林领袖、书画家、收藏家聚齐了。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诗词相和，又吩咐书童铺纸研墨，开始即兴创作。
莫云卿年长，又是东道主，再加上字的确写得好，颇受追捧。
朱翊钧到酒楼吃个饭，莫名其妙被邀请加入一场聚会，不曾想，盛情难却，也半推半就写下一幅行书。
他的书法自然是极好的，不比此时的董其昌差。众人本来没有对这个莫云卿临时拉来的少年当回事，见了他的字，又赞不绝口。
离席之时，有人实在喜欢朱翊钧的字，想留下做个纪念，朱翊钧只说自知拙笔，不该在莫先生面前班门弄斧，赶紧让张简修把他的字收了。
皇帝御笔，哪儿能随意流落人间？
朱翊钧准备离开，莫云卿却仍是对
他依依不舍，那份亲切感，也不知打哪儿来的。
外面天快黑了，他邀请朱翊钧到府上做客，朱翊钧以赶路为由婉拒。
从二楼下来，大堂中央的戏台上，有歌女怀抱琵琶，吴侬软语听得叫人沉醉。
朱翊钧忽的轻笑一声，说道：“琵琶四斤。”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飘进了楼上凭栏而立的二人耳中。
莫云卿和袁福徵对望一眼，看向楼下，人已经走出酒楼，往城外去了。
此时正值秋收时节，江南乃鱼米之乡，朱翊钧沿途看到农户收割稻谷，便忍不住凑上前跟人搭话：“老乡，今年收成如何？”
老乡笑得合不拢嘴：“好啊，好得不得了！”把沉甸甸的稻穗儿推到他眼前，“瞧瞧，若年年如此，老百姓何愁吃不饱饭。”
朱翊钧问：“一亩地能产多少粮食？”
农夫估算了一下：“我瞧着，晒干了怎么也得有个二石以上。”
说到这里，他又笑得见牙不见眼。
“往年呢？”
“往年？”农夫额头出现几条沟壑，叹一口气，“唉，那些年，不是大旱就是大水，大旱之后就是蝗灾，洪水之后就有瘟疫，粮食减半是常有的事。”
“别说填饱肚子，能活命就不错了。”
江南地区算是在遭受天灾最少的，旁边的河南、山东、山西、陕西，日子更难熬。
朱翊钧问：“这两年怎么样？”
提起这两年，农夫又脸上喜笑颜开：“这两年光景好，没灾没害，干了就下雨，涝了就出太阳，你瞧瞧，这粮食长得多好。”
“感谢老天爷！”
此言一出，周围的农夫农妇个个双手合十，仰头望天，跟着他钎城的念：“感谢老天爷！”
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转身走了。心道：“谢什么老天爷，谢你们的万岁爷才是。”
走出去没两步，看到田坎上坐着个人，走近一看，还是个熟人。
那人一边和田间劳作的农户说着什么，一边埋头记着什么。
朱翊钧打眼儿一瞧，乐了：这不是又遇上熟人了吗？
他走过去，就在那人身旁，席地而坐：“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不仅对算学感兴趣，对农耕也有兴趣。”
此人正是之前朱翊钧在德安有过一面之缘的徐光启。
徐光启抬起头来，看到是他，也笑了起来：“李兄，你怎么来松江府了？”
朱翊钧说：“我闲来无事，四处游历，正好途经此地。”
他看一眼徐光启手里的小册子，问：“记的什么？”
徐光启把册子拿给他看，上面记的正是各家各户今年的收成。
徐光启说道：“这样的册子我还有几十个，记录了他们有多少亩田，用的什么样的秧苗，插秧前后分别做了什么，粮食产量如何。”
朱翊钧笑道：“你不好好读书，记这个做什么？”
徐光启合上他的小册子：“这可比读书重要，我都记了两年了，每月都来。”
朱翊钧好奇道：“你要做什么？”
“我打算多记录几年，看看哪些农户亩产的粮食最多，把他们的经验总结起来，选出良种，让其他人也按照这个方法种。”
朱翊钧点点头：“确实，听起来比读书有意义多了。”
徐光启又道：“接下来，我还打算统计水旱虫灾，对各项救灾措施分析利弊，寻找可以备荒充饥的野菜。”
朱翊钧问：“这是你研习算学的原因吗？”
“是，也不全是。”徐光启说道，“算学很重要，人人都用得上。最起码，上缴田赋，买卖粮食，不被人欺骗愚弄。”
朱翊钧听着听着，觉得不对劲：“怎么上缴田赋还会被骗？”
“那可不，农户不识字也不实数，不都由那些粮长说了算。”
粮长就是官服指派的富农，收取田赋，再统一上缴衙门。他们往往会在其中做手脚，谋取利益。
朱翊钧说：“以后不会了。”
“嗯？”徐光启没听懂，“什么不会了？”
朱翊钧说：“你说的情况以后不会再发生。”
徐光启打量他：“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是皇帝……”朱翊钧停顿片刻，补上后半句，“他表哥。”
“……”
“皇帝的表哥”这身份听起来很唬人，实际没有什么用，不如一个有实权的地方官。
“唉！”徐光启叹一口气，“说不得，说不得明年我就不能时常出来了。”
“怎么了？”
“我爹叫我好好读书，考取功名。”
朱翊钧笑着摸摸他的后脑：“考功名也很重要，考上了功名，才能施展你的才华，做你想做的事，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琵琶四斤，在第 70 章
崽：这片土地由本仙君照着，年年丰收不是梦。
董其昌和朱国祚都做过朱常洛的讲官。
隔壁小七那个文，提到过清初三大词人之一朱彝尊，朱国祚就是他的祖父。

第237章 徐光启疑惑的看着……
徐光启疑惑的看着他：“做了官之后，还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吗？”
“只要是造福于民的事，就可以。”
“真的吗？”
“真的，”朱翊钧拍着胸脯向他保证，“皇帝……的表哥从不骗人。”
“好！”徐光启忽然就有了读书的动力，“三年之后，我就去参加乡试。”
其实，三年之后，他也不到二十岁，是个有朝气蓬勃，心怀理想的少年。
“对了！”朱翊钧忽的想起来，“给你看个东西。”
朱翊钧让王安去马车上取来个包袱，打开来，向徐光启展示里面的土疙瘩。
“这是什么？”
“土豆。”朱翊钧说，“没准儿能成为你所说的备荒充饥的食物。”
“什么是土豆？”
“佛郎机人在大海另一边发现的，他们欧罗巴现在都吃这个，能充饥。"
徐光启有些许怀疑：“这能吃吗？”
“怎么不能？”朱翊钧的语气并不坚定，这几个土豆已经发出了翠绿的嫩芽。
在家种过两年地的陆绎告诉他，这可能是因为江南雨水多，气候湿润所致。
“或许……现在不能吃了。”朱翊钧把土豆塞给徐光启，“听说，土豆耐寒、耐旱、耐瘠薄，产量还高。”
“你拿回去种着试试，若真有那么好，就分给这一片的佃户都来种。”
徐光启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朱翊钧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农夫：“他刚才称呼你少东家。”
“……”
冯保四处张望，五百年前的徐家汇，果然还是一片农田。五百年后的徐家汇，这里是魔都。
朱翊钧和徐光启又闲聊了会儿，家里的小厮来寻他，他爹让他回家读书。
徐光启便与朱翊钧道别：“等我上京赶考，就去通州找你。”
“一言为定！”
朱翊钧看着徐光启的背影离开，摇了摇头，苦笑道：“找我哪里需要去通州，过了会试，就能见到我了。”
离开松江府，来到太仓，朱翊钧特意去看了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出发地——刘家港。
这里原本是个出海港，前朝海运漕粮就是由此出海，明初，也有不少船只从这里出海，打鱼或者经商。
嘉靖年间，受倭寇侵扰，朝廷设重兵驻守，港口废弃。
如今再看，这里的港口淤浅，已经不适合停靠大型船只，只有三两渔船在附近海域捕捞，再不复郑和下西洋时的盛景。朱翊钧到达苏州城的时候，正巧下了点小雨。朱翊钧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上一座不知名的古桥，沉醉于江南烟雨的美景中：“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不远处的茶馆中，传来隐约的琵琶声，合着歌女婉转的吟唱，一旁的张简修又接了一句：“烟雨微微，一片笙歌醉里归。”
朱翊钧投去赞许的目光：“不错，还知道醉翁的《采桑子》。”
张简修苦大仇深的看向他：“我要怎么让你知道，我只是读书不如哥哥姐姐读得好，不是一点不读。”
“哈哈哈哈~”朱翊钧笑着揽过他的肩膀，“是是，我们简修也很棒的。”
朱翊钧也没什么目的，在苏州城中随便闲逛。路过一座好大的院子，从墙上镂空的窗户往里张望，假山亭阁，满地黄叶，虽只是庭院一隅，也美不胜收。
绕到前面，才发现，这园子名叫“拙政园”。
张简修问：“怎么叫这么个名字？”
朱翊钧道：“灌园鬻蔬，以供朝夕之膳，是亦拙者之为政也。”
张简修还想到里面瞧瞧，可惜，这是人家的私家宅院，不能随便游览。
不一会儿雨就停了，朱翊钧找了个酒楼吃饭。想起京师那间姑苏小馆，比起人家真正的姑苏酒馆，还是差了些味道。
吃饱喝足，外面天色渐暗。朱翊钧第一次下江南，为这里的精致着迷，以前学的每一首有关江南的诗词，在这里都能寻到对应的美景。
他还不打算回客栈休息，准备到街上随便走走。
有三三两两的人群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快走快走！”
“去晚了就抢不到前排好位置。”
“这可是苏州府难得一遇的热闹。”
“可不是，徐公子说了，想看的都可以去。”
“那地方，就凭咱哥儿几个，一辈子都没机会进去瞧上一眼。”
人群走远了，张简修还伸个脑袋张望，实在听不见了才回过头来，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与他目光相触，立时领会了对方的意思，正好，他自己爱凑热闹。
两个人一拍即合，决定过去看看怎么个事儿。
那是一座非常气派的三层小楼，雕梁画栋，灯火辉煌，牌匾上“永盛坊”三个大字都是金闪闪的。
把相府家的小公子都看呆了，连连感叹：“这地方可太漂亮了！”
朱翊钧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张简修拉着他的手，不明就里：“怎么了？”
朱翊钧在他耳边笑道：“我担心闪瞎你的眼睛。”
“……”
“永盛坊”听着不像是青楼，的确也不是青楼，是个赌坊。
他们在门口站了片刻，已经有好些人走了进去，男的女的，劳的少的，都有。
看来，今日真是有什么天大的热闹事。
“咱们也进去吧。”
张简修拉着朱翊钧，迫不及待往里走。这栋高楼从外看，已然足够华丽，想不到它的内部更是极尽奢华。
这里的确是个赌坊，但今晚只有一场赌局。而这场赌局，专为一人设立。
朱翊钧从周围人断断续续的交谈中，拼凑出今晚这场苏州府最大的热闹。
设置这场赌局的人姓徐，名叫徐少泉，是苏州府数一数二的大财主，赌坊、青楼、酒楼、钱庄……生意涉及多个方面，形成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他家的销金窟，沈万三进去，出来都得变成起兵前的太祖高皇帝。
而赌局的另一位主角，名叫王锡麟，光看名字，朱翊钧还以为此人和王锡爵沾亲带故，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
这个王锡麟的父亲名叫王献臣，此人朱翊钧倒是有点印象，确实是苏州府人士，弘治年间的进士，曾任御史，巡抚大同。嘉靖年间致仕，伺候便没有记载。
王锡麟嗜赌成性，王献臣死后，把祖上积攒下来的家产输了个七七八八。前些日子，与徐少泉一夜好赌，又输掉上万两银子。
据说，这几日他把家中剩下的房舍田产一并卖了，又凑了些银子，说要要找徐少泉连本带利赢回来。
听到这里，朱翊钧就忍不住冷笑一声，这就是赌徒的心理，总觉得输钱是运气不好，一直赌下去，总有翻身之日。
如此一来，就算输赢几千上万两白银，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算是天大的热闹，对他来说，却有些意兴阑珊。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事情没那么简单。
很快，正主王锡麟在几名侍女的搀扶下，走进了“永盛坊”。从面色就不难看出，他喝了酒。
“大家安静一下！”
一个声音从高台处传来，围观人群四散开去，留下中间一张大圆桌，王锡麟坐在一侧的位置上，很快，徐少泉慢条斯理从楼上下来，坐到了另一边。
“关门！”
“永盛坊”的大门合上，那些没来得及进来凑热闹的百姓，便没有机会了。
高台上的人又说道：“今晚的赌局正式开始，一千两一局，也请咱们苏州城的百姓做个鉴证。”
朱翊钧往目光在二楼扫了一圈，他们进来的时候，人群都挤在楼下，楼上还空无一人。此时，各个雅间已经坐满了。
这些人，也并非是刚才和他们一起，从大门进来的。
朱翊钧暗忖道：“这究竟是要干嘛，王锡麟这么个蠢货，输个几千两银子，用得着这么兴师动众？”
没等他多想，赌局已经开始了。
徐老板倒是想得周到，准备了茶果点心，就摆在周围，围观群众也能随便享用。
一千两一把的赌局也十分简单粗暴，就是押大押小。
王锡麟四五十岁，是当地出了名的败家子，把最后这点家底败光，就只能带着全家沿街乞讨。
赌局开始之前，大家都以为他很快就能把家当输个干净。
可令人意外的是，前三把，他都赢了。
博揜是个美丽妖艳的年轻女子，笑声又柔又媚，把筹码推向王锡麟的时候，笑说：“王员外今日的手气格外好。”
张简修家教甚严，别说堵，连赌坊的门往那边开，他都不清楚。
今日可算开了眼了，一千两白银，能让普通百姓一辈子衣食无忧，在这里，不过只是一局的赌注。
王锡麟只是开始那三局手气格外好，后来有输有赢，输多赢少，渐渐地，赢的输出去不算，本金也快输完了。
最后一张银票掷出去，他的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们家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变卖的田产，这些银子中，一大半都是他接的高利贷，拿自己的妻子、女儿作抵押。
也就是说，输了这笔钱，妻女就得送去妓院接客。
博揜正要摇骰盅，徐少泉却忽然说道：“且慢！”
他扬了扬下巴，旁边有侍女上前，为王锡麟擦了擦汗。徐少泉道：“我看王员外有些累了，雅间准备了酒席，不如咱们进去休息休息，一会儿再堵。”
这一休息，就是小半个时辰。朱翊钧抬头，观察这里的环境。
这里的每一处烛火摆放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设计，无论什么地方，都让人感觉明亮、柔和、舒适。
服务也很到位，无论客人穿着如何，都热情而周到，不存在看人下菜碟的情况。
休息期间，为了不让大家无聊，外面还准备了歌舞表演。
赌坊老板宛如一位大善人。
听旁边的人说，这个徐少泉还真是一位大善人。
前些年，寒山寺一座大殿被大雨冲毁，就是这位徐员外捐银修缮，苏州府若是遇到天灾，他总会捐粮捐物，赈济粥饭，比官府还积极。
张简修说：“没想到，这个徐少泉这么有善心。”
“呵~”朱翊钧冷笑一声，“开赌坊劝人赌，赌输了就到他的钱庄借，还不上就把家里的女眷卖到他家妓院，这样的人，你觉得他是个大善人？”
“……”
很快，雅间中的丝竹声停，王锡麟和徐少泉相携走出，前者眼睛发光，一扫方才的疲态，看着兴奋了不少。
徐少泉则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这一场赌局，就是他与老友的玩耍罢了。
二人走到中央，徐少泉道：“王兄今日手气欠佳，时辰也不早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咱们改日再聚。”
王锡麟却摆了摆手，一副还未尽兴的模样：“你是不是以为我没钱了？”
“我真没钱了，但我有一样东西，我拿这个跟你赌！”
听到这话，连朱翊钧也打起了精神。

第238章 王锡麟从怀里摸出……
王锡麟从怀里摸出一张泛黄的桑皮纸，展开，拍在桌上：“我拿这个跟你赌。”
张简修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身高不够，站在人群中看不清那张纸：“那是什么东西？”
朱翊钧道：“地契。”
“什么地契？”
朱翊钧没说话，却听王锡麟说道：“整个苏州府都知道，我父亲在原大弘寺的废墟上，花费十六万两白银，建造了拙政园。”
“今日，我就用拙政园跟你赌。”
此言一出，下面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拙政园那可是整个苏州城数一数二的园林，由当时著名的两位画家设计打造，多少名士想要入园游览，一赏其中景致。
如今，拙政园的价值，早已远远超过了他建造时候的十六万两白银。
“十六万两。”朱翊钧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若他没记错的话，王献之最大的官职只是御史，巡抚大同，祖宗实录说他围观清廉正直。
清廉正直的王御史，能攒下至少十六万两白银，看来，他大明的官员还是挺赚的嘛。
另一边，徐少泉听到“拙政园”三个字，眼睛都亮了起来，但脸上仍是不动声色，非常体贴的提醒王锡麟：“拙政园是王大人的心血，王兄要三思啊。”
刚才，朱翊钧的所有疑问，都在此刻有了解释。徐少泉如此大费周章，把苏州城的赌徒聚集于此，不过就是为了这座拙政园。
他就是要一步一步引诱王锡麟，把拙政园作为赌注，输给他。
提到王献之，王锡麟有些犹豫，但他现在处于极度亢奋之中，脑子没有办法理性思考。
徐少泉看起来并不着急：“王兄不如回去与家人商量一番。”
赌博这种事，怎么能和家里商量？
徐少泉不说话，王锡麟还有所顾忌，这一句话直接刺激了他，反正都已经这样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拙政园抵出去，怎么也能值个十几万两白银。
他不耐烦地一挥手：“我爹留给我，那就是我的园子，不用跟人商量，我能做主。”
“我吃点亏，一口价，十五万两，你给我银票，我们接着赌。”
徐少泉却大笑起来：“王兄莫不是忘了，你在我的钱庄可接了不少，连本带息算起来，怎么也有五万两。”
王锡麟倒也不纠缠：“那行，十万两，你拿万两银票与我交换！”
周遭的百姓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张口闭口几万两，十几万两，说得仿佛不是银子，是不值钱的野草。
徐少泉仍旧不动声色，朱翊钧看出来了，这人属狼的，吃人不吐骨头，更别说让他出银子。
只听他说道：“这样吧，现在时辰也晚了，大伙儿还要回去休息。”
“咱们只赌一把。”
“一把？！”
不但王锡麟吃惊，旁边的围观群众更是议论纷纷。
十几万两银子一把的赌局，别说他们是第一次见，在整个苏州府的历史上，也是头一遭，说不得明日，就能轰动整个江南。
王锡麟虽说赌得上头，但也不是个纯傻子，一整个拙政园，就只能赌一把，那可太不划算了。
但徐少泉给了他赌这一把的理由：“这一把，若王兄赢了，之前的账一笔勾销，我再给王兄十万两。”
“若我赢了，之前的账仍是一笔勾销，我再给王兄一万两，拙政园归我。”
这诱惑很大，但还不足以让王锡麟下定决心。
人群中有人起哄：“听起来不亏嘛，赢了白得十万两，输了也能有一万两。”
“就是，你家那园子，放那儿不也是放着。”
“苏州城除了徐老爷，还有谁买得起。”
“有了一万两，再买个小院，剩下的银子，一家人也能过上好日子。”
“听说王夫人出阁前可是昆山有名的才女，若沦落风尘，还不知是怎样一番下场。”
“还有王小姐，都许了人家了吧，可怜咯。”
“……”
朱翊钧观察这些起哄的人群，他们一起哄，人群就开始纷纷跟着附和。
看起来这一场赌局，王锡麟不亏，仔细想来，稳赚的人却是徐少泉。
他一直打的就是拙政园的主意，之前王锡麟赢的那几局，都是为了引诱他而设下的圈套。
拿到拙政园，给他一万两又如何。他只见过倾家荡产、家破人亡的赌徒，迷途知返，浪子回头的，这世上有，但他没见过。
不出半年，这一万两依旧会回到自己手中。
包括王锡麟的妻女，一个也别想逃。
为了让王锡麟下定决心，徐少泉抛出了杀手锏：“这一局，咱们换个方式赌。”
王锡麟问：“什么方式？”
徐少泉笑道：“我也不想落人口实，想着，不如加一点难度。”
他一招手，博揜便把骰盅递了上去。
徐少泉解开骰盅，里面有六枚骰子：“不知在座各位可听过六点红。”
“六点红？”围观人群又议论起来，“那是什么？”
有人给出了解释：“骰子的点只有红、蓝两色，一和四为红，其余皆为蓝色。”
“六点红，顾名思义，就是掷出六个一。”
此时，旁边又有人给王锡麟递上了一副骰盅。
徐少泉道：“我与王兄谁先投出六点红，谁胜。”
“五局之内，若我还未投出六点红，就算王兄胜。”
他看向王锡麟：“王兄意下如何？”
此时，王锡麟的脑子已经处于非常混沌的状态，但目前为止，徐少泉给出的所有条件，对他而言诱惑力惊人。
他一咬牙，手拍上那份拙政园的地契，准备往前一推。
朱翊钧凑到张简修耳边，轻声道：“你不是想进那园子看看吗？”
“啊？？？”张简修正紧张的看着王锡麟做决定，不知道他此时怎么提起这个。
“等一下！”
王锡麟的那个“好”字还未出口，人群中却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却足以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周遭所有人纷纷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个意料之外的声音让徐少泉也忍不住侧了侧头，眼里划过一丝狠戾。
这时候，人们才发现，说话的是一位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光景，身姿挺拔，眉目如画。
人群自觉从两边让开，朱翊钧走到中央的大圆桌旁，看一眼王锡麟，又看向徐少泉：“拙政园，我也想要。”
这话又让永盛坊炸了锅，这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丝毫不掩饰他的意图，摆明了来砸场子的。
徐少泉面上的神情险些绷不住，但还是努力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敢问公子何许人也？”
朱翊钧一点头：“顺天府通州，武清伯长孙李诚铭。”
就算不知道武清伯是皇太后的亲爹，也该知道，封伯爵，不是战功就是外戚。
朱翊钧上来就亮明身份，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拿下拙政园，他有这个实力。
他转身看向王锡麟：“王员外不如跟我赌。你赢了，我帮你还债，再给你十五万两白银。”
“我赢了，我也帮你还债，再给五万两白银，拙政园归我。”
对于王锡麟这样的赌徒来说，简单粗暴的加大砝码，让他能从这场赌局中获取更大的利益，比什么方法都有效。
朱翊钧挑了挑眉：“怎么样，王员外，考虑一下吧。”
他实在是太坦荡了，一上来就说明了自己想要拙政园，徐少泉想发火又有些拉不下脸面。但永盛坊毕竟是徐家的地盘，徐少泉按耐住火气，笑道：“李公子，今晚是我与王兄的赌局，公子若想赌，可改日再来。”
“嗯~”朱翊钧摆了摆手，“改日再来就没有拙政园了。”
“李公子是故意来砸场子的？”
“不算吧。”朱翊钧笑道，“赌局和银子我都没兴趣，我只对拙政园感兴趣。”
他一口一个拙政园，神情坦荡，反倒显得精心策划这一切的徐少泉虚伪至极。
朱翊钧说：“不如这样，我们三个人赌，谁先投出六点红，谁获胜。”
“我先来！”
说着，他伸手就去抓徐少泉跟前的骰盅，徐少泉眼疾手快，出手去拦，眨眼间，二人便在手上过了两招。
朱翊钧没想到，这徐老爷竟然会武艺，且功夫不错。
他一抬眸，笑得意味深长：“不让我碰？莫不是徐老爷这骰盅动了手脚。”
今晚的安排，一切都非常完美，就连人群中起哄的，带节奏的，都由徐少泉亲自安排，二楼还有他请的贵客，只等王锡麟乖乖交出拙政园。
即便如此，却还是出了意外，这不之天高地厚的小子竟也敢跟他抢拙政园。
武清伯的长孙又怎么样，这里是苏州，不是通州，由不得他放肆。
“我是担心李公子出门在外，身上没带那么多银两。”
朱翊钧立刻拍出一叠银票：“不够我连夜派人到南京取。”
徐少泉看了一眼那一叠银票，最上面那张两万两，一共十来张。
他是个开赌坊的，哪有将银子拒之门外的道理。这些纨绔子弟仗着家世，出一趟门，所过之处搜刮民脂民膏，十几万两银子，对他们而言，也不算什么。
这是他的地盘，一切由他说了算。
“既然公子要赌，一起玩一玩倒也无妨，只是，这赌注得重新下。”
朱翊钧把银票往前面一推：“不用那么麻烦，我输了，这些银子归你，你输了，照着这个数给我就行，咱们跟王员外的赌注不变。”
“来人！”徐少泉说道，“给李公子再取一副骰子。”
“不必！”
朱翊钧拿起他的骰盅，这次动作快到徐少泉竟是没反应过来，心中一凛，正要去抢，却见对方直接连同里面的骰子往后一抛：“咱们轮流用王员外跟前那副，这才公平。”
“……”
王锡麟先来，摇了个乱七八糟，众人对他毫无期待，他真有那想什么来什么的本事，也不至于沦落到今天的境遇。
接下来是徐少泉，自从那个年轻人出现，徐老爷脸上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情荡然无存，身上那股杀气都快化为了实质。
也难怪，好好地赌局被人掺和进来，就算是个泥菩萨，也要板面孔。
徐少泉摇骰子的技术比王锡麟那可高多了，众人听着骰盅内哗啦哗啦的声音，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随着“咚”的一声，骰盅落到桌面，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中，徐少泉揭开骰盅，里面赫然是六个一。
“六点红，徐老爷胜！”人群中迫不及待有人高喊。
王锡麟面如死灰，嘴唇动了动：“这……怎么可能？”
朱翊钧身后的张简修，看到那六个一，比朱翊钧还着急：“怎么办？怎么办？”
朱翊钧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拿起骰子在手中把玩。
徐少泉掸了掸衣袍站起来，面上又恢复了他一贯的从容与和气：“王兄，李公子，承让。”
说着，他弯腰就去取拙政园的银票。
“慢着！”
这一次是朱翊钧将他的手拦了下来：“我还没有投。”
徐少泉道：“没这个必要了吧。”
“怎么没有？”朱翊钧道，“说不得，我也投出个六点红，咱们打成平手。”
徐少泉不说话，周围有人帮他带节奏：“说得轻敲，六点红有这么容易？”
“这位小公子长得俊俏，该不会输不起吧。”
“也对，十几万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徐少泉道：“公子的银票我也不要了，就当交个朋友。”
朱翊钧推开他的手：“我要的是拙政园，不是朋友。”
说着他抓起骰盅并未离开桌面，就那么来来回回的划了几下，随后将骰盅一抛，露出六枚骰子。
此时，他身旁围了许多人，全都伸个脑袋去看。
“这是……什么东西？”
“六点红？”
“何止六点，这是……”
朱翊钧道：“这是四个六点红，我赢了！”
他投出了六个四，但每个骰子都碎成了四块，每一块是一个单独的红点。
正在众人的目光被那一桌骰子吸引的时候，朱翊钧一把抓起拙政园的地契：“二位承让，我先走了！”
说着，他就推了张简修一把：“快走！”
徐少泉拍案而起：“别让他们跑了！”
霎时间，人群散开，四面八方冲出几十个手持兵器的彪形大汉，将朱翊钧和张简修二人团团围住。
此时，有下人向徐少泉耳语了两句，他沉声道：“留下地契，我放你一条生路。”
朱翊钧问：“你想杀人灭口？”
徐少泉却笑了起来：“胆敢冒充皇亲国戚，可是杀头的大罪，公子好自为之。”
这话就不对了，他怎么知道自己是冒充的？还是说，冒不冒充不重要，只要他们一口咬定是冒充的，就能坐实罪名。
能在苏州府开这么大的赌坊、放高利贷、逼良为娼，背后一定还有保护势力。
“我偏不！”
他话音刚落，几个人就冲了上来。
朱翊钧拉着张简修退后一步，陆绎和刘守有一左一右，挡在他们身前，与那几人缠斗起来。另一边，骆思恭和陆綵也跟人打了起来，只有冯保和王安护在朱翊钧身旁。
冯保真是没想到，来看个热闹，还能看出这么大个事情。
大名鼎鼎的拙政园，因为一场赌局异主，朱翊钧却偏要站出来掺和一脚。
看样子，他们这位主子，要的不仅是拙政园，还想要点儿别的。
想到这里，冯保忍不住叹一口气。
叹气归叹气，虽然对方人多势众，锦衣卫能打，不怕。
看到打起来了，张简修有些跃跃欲试，毕竟他也练了这么长时间的功夫，好不容易有了实战的机会。
此时，又有几个人抡起大刀就朝他们冲了过来。
冯保、王安一人应付一个，张简修也拔出随身佩剑，与其中一人打了起来。
朱翊钧退到靠墙的位置，这些小喽啰他都懒得出手，抱着手臂，指点张简修：“此人脚步虚浮，一看就知道下庄不稳，你跟他拼什么蛮力，攻他膝盖呀。”

第239章 张简修是个听劝的……
张简修是个听劝的好孩子，朱翊钧话音刚落，他立即矮身扫腿，眼前之人应声倒地。
“又来啦！”
张简修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后面又有人抡起大刀冲了上来。
“刺他左肩！”朱翊钧一边指挥张简修，一边伸手在后面摸索着，试图打开一扇窗户。
此时，大厅里一片混乱，本来是看一场千载难逢的热闹，看着看着，却打起来了，围观群众四散躲避，有的甚至钻进了桌子底下。
朱翊钧刚摸到个木栓一样的东西，就有人察觉了他的意图，飞身而来，一拳袭向他的面门。
千钧一发之际，朱翊钧侧身躲避，那人脚尖在墙上一点，调转方向又是一掌朝他劈下。
朱翊钧足尖一点，疾步后退，拉开距离，这才发现，偷袭他的人竟是徐少泉。
大抵是觉得手下太菜，眨眼间就落了下风，他要亲自上场，抢回拙政园的地契。
朱翊钧躲到柱子后面，徐少泉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步步紧逼。
朱翊钧绕向柱子另一边，人未至，腿先到，一脚踹过去，正好对上徐少泉的拳头。
眨眼间，二人拆了好几招，劲风扫过，周围的桌椅板凳登时散架，杯碟瓷瓶摔了一地。
朱翊钧堪堪避开腰间的致命一击，两根手指就伸到了眼前——这是要戳他的眼睛。
此人的拳脚工夫不知是什么路数，招式简洁却又阴毒无比，招招都往人要害招呼。
朱翊钧身体后仰，同时，手中铁棍挽了个花，往上一挑，击对方手肘。
徐少泉收手，出腿，踹他膝盖。朱翊钧足尖一点，飞身掠起，铁棍从上往下，劈向他的左肩，徐少泉连忙将腿撤回，仓惶躲避。
两个人在永盛坊的大厅内打得有来有回，朱翊钧手中铁棍没长眼，追着徐少泉打的同时，还要拆他的房子。
红木太师椅，一棍子下去劈成两半，黄花梨的古董架，铁棍一扫，上面的汝窑、定窑、花瓶、玉器摔了个粉碎。
声音越响，徐少泉越是心疼，朱翊钧越是兴奋。旁边有人大喊一声，冲上来偷袭，朱翊钧头也不回，飞身一脚把人踹出去。
那人活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没多远就撞在了柱子上。
只听“咔擦”一声，那跟朱漆圆柱，竟是从中断裂。
经过这么一番打斗，朱翊钧也玩够了，徐少泉再次愤怒的冲上来的时候，他抢先拎着棍子飞身而至，身法灵活的在他周围晃了两圈，手中铁棍挥出了残影，连续“啪啪啪”几声之后，朱翊钧收起铁棍，停在了徐少泉身后。
永盛坊内立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投向此地的主人。
徐少泉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张嘴还未出声，先喷出一口鲜血。
为了今夜，他做了最周密的安排，目的只有一个——得到整个苏州城最漂亮的一座园林。
他的眼睛转了转，金碧辉煌的永盛坊，此刻，一片狼藉。
他非但没能得到拙政园，连最得意的赌坊也被人毁成了这样。
永盛坊虽然人多，但没有朱翊钧的人能打，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当家的都被人打倒在地，其他人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都这样了，徐少泉还不服软：“我不会让你活着走出苏州城。”
“是吗？”朱翊钧目光挪到二楼，“思云，上去看看，徐老爷今日请了什么贵客？”
刘守有冲上二楼，上面空空如也，打起来的时候。看到徐少泉打架落了下风，贵宾就急忙从后院走了。
朱翊钧也不急，从废墟中找了根完好的墩子坐下：“与成，去把门打开。”
外面早就被锦衣卫包围了，刘守有打开门，楼上那些提前离场的贵宾，一个一个被“请”进来。
“最‘贵’的是哪个？”
朱翊钧打眼儿一瞧，谁是官谁是民看得明明白白。他把目光锁定在一个约莫四十来岁，身穿暗红锦缎的中年男人身上。
“我猜，你最‘贵’吧。”
“大胆，见了李大人还不下跪！”旁边有人忽然怒斥一声。
朱翊钧慢条斯理站起来：“李大人是吧，到了府衙再跪。”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吩咐：“老百姓都放了，其他人都绑了。”
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来，还有个重要的证人：“那位王员外呢？”
众人四下寻找王锡麟，忽然传来张简修的声音：“在这儿呢？”
他扒开四散的木头，从一个快要散架的木架下面拎起王锡麟。
那木架太小，掐在了王锡麟身上，一时间拔不下来，只能顶着走，看上去格外滑稽，引得周围百姓一片笑声。
朱翊钧站在门口，朝百姓们道：“这就是前车之鉴，奉劝各位，‘赌’这个字以后少沾边，这位就是前车之鉴。”
“行了，天色不早，都回家歇着吧。”
说完，他率先迈出了永盛坊。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苏州府衙，有人匆匆忙忙迎出来。不仅此人看到朱翊钧吓一大跳，朱翊钧看到他也惊得不轻。
“海大人，”朱翊钧笑得意味深长，“别来无恙。”
此人是现任南京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海瑞。
海瑞上次面圣还是万历元年，那时候，朱翊钧十三四岁，还是个小孩子的模样，几年过去，朱翊钧已经长成个身姿挺拔的青年模样，海瑞得仰着头才能看清楚他的脸。
一开始不太敢认，等认出来了，赶紧低下头要跪，朱翊钧却大步迈进了府衙：“进去再说。”
众人来到正厅，朱翊钧径直到最前方的主位坐下。海瑞这才跪伏在地，向他行大礼：“臣海瑞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见他下跪，周围的人也纷纷跪了一地。
后面被人押金来的徐少泉、王锡麟、李大人，听到“陛下”二字，犹如五雷轰顶，三人齐刷刷瘫软在地，都有一种脑袋已经不属于自己的错觉。
朱翊钧目光落在海瑞身上，见他一身并未穿官服，而是着一身洗得泛黄的布衣，衣服上有好几处补丁，风尘仆仆的，应该是赶了很远的路。
“起来吧。”朱翊钧问，“你怎么突然来了苏州？”
海瑞曾经是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后来升为左副都御史，不再外派督抚，主要在南京协理都察院，今日却出现在苏州府，换了别人可能是公费旅游，但海瑞绝对不是。
海瑞向朱翊钧递上一封奏疏，是一个名为袁可立的苏州推官弹劾应天巡抚李涞，罪名是构陷苏州太守石昆玉擅动吴县库银，已经下狱，海瑞就是来彻查此事。
朱翊钧灵机一动：“与成，把那个很‘贵’的李大人押上来。”
刚在永盛坊的时候，李大人还维持着几分骄矜，心想着先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得意一会儿，到了府衙再要他好看。
没想到，到了府衙，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朕年轻人竟然是皇上，皇上？！
他曾经在京城做了两年刑科给事中，那时皇上还是穆宗。后来他因为小事外放，又凭借自己的能力，一步步擢升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应天。
那石昆玉今年年初才调来苏州，上来就按治豪横，剖析狱讼，舆论翕服。
以徐少泉为首的，苏州地主豪强被这位石太守三把火烧懵了，找到李涞想办法。
朱翊钧也算看明白了，只要银子到位，诬陷同僚，甚至将人关进大牢这种事，这些人做起来一点也不手软。
他是巡抚，别说苏州，应天十府都得听他的。就算知道石昆玉是被冤枉的，也没人敢跟他作对。朱翊钧先让人去把石昆玉放出来，又宣他问清楚此事来龙去脉，还牵扯了朝中哪些官员。
这事儿还真的交给海瑞来查，只有他，才能不被任何权势影响，秉公执法，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朱翊钧道：“你就在这里，把掰开揉碎，给朕查清出来。不仅要查李涞，还要查这个徐少泉，以及当地这些土豪劣绅。”
“该罢官罢官，该流放流放，该砍头砍头。”
海瑞一一应下来，又道：“陛下暂且在苏州府委屈几日，臣查清此案就护送您回銮。”
“啊？”话题转得太快，朱翊钧没反应过来，“谁说朕要回銮？”
海瑞道：“臣虽不便询问陛下离京之缘由，但陛下乃天下共主，国不能一日无君，陛下也不可在民间久待。”
“朕……”
朱翊钧本打算跟他好好掰扯两句，皇上的事儿让他少管。转念一想，海瑞这人，之所以在朝中是个鬼见愁，没什么朋友不算，人人都惧他三分，就是因为他脑子里只有一根筋，认死理。
说白了就是油盐不进，他说要送朱翊钧回銮，那朱翊钧说什么都没用。
他也不想和对方硬碰硬，只得先应下来：“当务之急，是先处理李涞等人，朕还要在苏州府多待些时日，等你将此案彻查清楚再说。”
第二天，苏州城就传遍了，海青天来了，来提他们铲出那些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百姓们纷纷来到府衙前，跪拜磕头，表示对海青天的爱戴。
朱翊钧带着张简修，从后门溜出去了。
现在，他要去看看他赢回来的拙政园。
这一次，他们直接走正门，亮出地契，堂堂正正的进去。
王锡麟的家人一早就听说，他把拙政园输了，人还被官府抓起来了。
原来这王锡麟家中不但有妻子、儿女，还有妾室、丫鬟、仆人。
他的妻子看起来倒是镇定，或者说哀莫大于心死。
看到朱翊钧手中的地契，脸上没有半分难过，甚至苦笑了两声：“这就带着家眷给公子腾地方。”
朱翊钧问：“你们搬去哪里？”
王夫人摇头：“城外的祖宅和田产早就被王锡麟败光了，如今，拙政园也没了，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朱翊钧想了想，说道：“王锡麟肯定是回不来了，即便能回来，相信你也不愿再与他过下去。”
“这园子，就算还给你们，孤儿寡母，你们也护不住。”
“我给你一笔银子，你遣散家仆之后，也足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王夫人也是出自昆山书香门第，不仅长得漂亮，还知书达理。
朱翊钧说得句句在理，也颇为她着想，他没有理由不答应。
这时王锡麟的女儿却道：“我父亲欠的那些债……”
朱翊钧晃了晃手中就地契：“放心，不会有人再来向你们讨债。”
他知道，小姑娘想问的不是债务问题，便又说道：“也不会有人强迫你们委身青楼。”
“娘，我们不用被卖去乐云楼了！”
乐云楼就是苏州城最大的妓院，也是徐少泉的产业。
朱翊钧想，回去就让海瑞将此地和永盛坊一起查封了。徐少泉有的是银子，正好拿出来，给那些可怜人做遣散费。
等朱翊钧处理完事情，张简修这才迫不及待，拉着他逛园子。
园子太大，王夫人还贴心的让儿子给他们做介绍。
江南园林与京师的四合院截然不同，水榭亭阁皆是依水而建。
朱翊钧从小在西苑长大，太液池两边的殿宇楼阁都是仿造江南风格建造，与大内相比，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与秀美。
可是，拿来与真正的苏州园林相比较，只能说，也就学了个外形，而缺乏真正的神韵。
拙政园的南面多为住宅，其景致主要分为东、中、西三部分。
东边明快开朗，以平冈远山、松林草坪、竹坞曲水为主，配以山池亭榭。
中间以水为主，池广树茂，景色怡人，临水布局高低错落，形态各异。
西面水池呈曲尺形，台馆分峙，回廊起伏，水波倒影，别有意趣。最大的建筑名为卅六鸳鸯馆，是宴请宾客和听曲的地方。
朱翊钧想起万岁山上的山前殿，也是皇帝宴请大臣和外宾的地方。跟这卅六鸳鸯馆一比，庄严有余，雅趣却差了不少。
他忍不住想，这么好的园子，可惜，他无福享受。

第240章 张简修这个生长在……
张简修这个生长在北方的孩子，看到这么美的园林，兴奋得跟个猴子似的，上蹿下跳，一会儿跳上石桥，一会儿穿过回廊，一会儿又到了楼上。
朱翊钧从小看着他长大，真就跟看着自己弟弟妹妹一样。
又忍不住想，要是母后和三个弟弟妹妹来园子里游完，一定也会很开心吧。
若成祖没有迁都北京，他还住在南京，南京离苏州不远，把此处设为行宫，到了夏天，带上家人来避暑乘凉，倒也是很舒服的。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在心里苦笑：“还没亲政呢，就开始琢磨怎么享受了。”
皇帝这份工作干起来就不容易，尤其是他这种王朝已经持续了两百多年的皇帝。
该享受的，祖宗已经享受过了，留给他的不是什么锦绣山河，海晏河清。
是一个超级超级巨大巨大的坑，他要是选择在坑底躺平，会有无数人挥着铲子，把他埋了。
他得借助大臣的力量，不停地往上爬，在爬的过程中，还得提防别有用心的大臣，把他推下去。
就算费尽力气爬出了大坑，他还得想着如何为后世子孙把坑填上。
他很小就知道，这辈子他的使命是给大明王朝当牛做马。
这一路走来，朱翊钧都在想，园子怎么办。张简修忽然窜到他身旁，挽着他的手臂，叫“哥哥”。
朱翊钧知道他想说什么，以眼神制止了他，又对王锡麟的儿子说道：“你会去忙吧，我们自己逛逛。”
等人走后，他才拉着张简修，到旁边的回廊坐下。从这里看出去，有大片的荷塘，远处还有山峦和佛塔。这在苏州园林中，称作“借景”。
张简修这里看看，那里望望：“这儿可太美了，哥哥，咱们可以不可以每年都来这里小住。”
朱翊钧摇头苦笑：“这辈子能来一趟，我就以知足了。”
到现在，朝中绝大多数大臣只知皇帝病重，正在静养，太医连思盛每隔几日就要给他请脉，并不知道，皇上早已不在宫中。
好在他还没亲政，本来见外臣的次数就不多，又有太后和内阁帮着遮掩，否则早露馅了。
冯保站在他俩身后，心道：“要是有飞机和高铁，你隔三差五来一趟都行，这就是工业革命的重要性。”
张简修说：“那我们在这里多住几日。”
“多住几日，海瑞可真就把我押送……护送回京了。”
“额……”张简修垂头丧气，“那怎么办？”
“跑啊，还能怎么办。”一路上，朱翊钧都在琢磨，这园子究竟要如何处理。想了很多，但拙政园占地面积太大，景观太多，做什么都不合适，空着又觉得浪费，这么大的院子，每年请人维护也需要银子。
冯保想给他出个主意，要不开发成景点，收门票。
但这也就是想想罢了，现在全国人口总数才一亿左右，车马又慢，离开原籍还需要正当理由和官府公文，哪有那么多人出门旅游？
往回走的时候，朱翊钧发现，有好几拨人在门口徘徊。随便找了个人打听才知道，这些都是苏州当地的商人，也喜欢拙政园，只是徐少泉这个恶霸，常年与巡抚勾结，他看上的东西，别人不敢觊觎。
昨儿朱翊钧在永盛坊这么闹一场，拿到了拙政园的地契，他们都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从他手中买走拙政园。
东西卖出去，那就是别人的，以后怎么样，那也只能由别人说了算。
朱翊钧没打算卖掉拙政园。
他回头打听起跟他闲聊这人的情况，得知对方姓方，家里世代从事丝绸生意，累积了上前织机，家中还有不外传的缂丝工艺，连宫里的皇太后也喜欢。
这话倒是不假，不但皇太后喜欢江南的缂丝、刺绣，先帝也喜欢，年年都在换新的式样。
近十年，方家借着开海的东风，出口自家的丝绸制品，闷声发大财，积攒了大量财富。
这位方圆外，有钱有闲又爱附庸风雅，尤其痴迷园林，自己也花钱造了几处院子，但与拙政园都没法比。
如今，江南一带经济越来越好，人口激增，城中再也找不出这么大这么好的一块地方，用来造园子。
要是能得到拙政园，多花些银子他也是愿意的。
回到府衙，朱翊钧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宣太守石昆玉觐见。
他向石昆玉了解了方家近十年来的纳税情况，家中有多少田产，在当地声望如何，又派锦衣卫上街去打听。
得知方家是他们当地的纳税大户，从不向其他商人那样，贿赂官员，偷税漏税。
方家虽然在城外置了些田产，但佃租是最低的，若收成不好，还会主动替佃户免租。
锦衣卫回来说，方家的织工都是当地妇人，担心这些妇人家中没人照顾孩子，还开设学堂，让孩子们读书。
做过全面而详尽的调查之后，朱翊钧决定，由宿州府衙出面，将拙政园租给方家。前提是维护好园子原有的布局，不能随意改动。
方家不缺钱，租金也不便宜，但方圆外喜欢，千金难买心头好，当即支付了五年租金。
朱翊钧拿了银票，当晚决定跑路。
跑路之前，他还特意把海瑞叫来，特意叮嘱他，李涞和徐少泉的案子，其中涉及多少官员，涉案银两多少，有哪些受害者，务必查得明明白白，严格依照《大明律》问罪。
徐少泉在苏州的势力盘根错节，没有个一年半载，是查不明白的。
但皇上决心反腐，海瑞性情刚直，最恨的就是贪官污吏。他向朱翊钧保证，他一定秉公执法，查个水落石出。
朱翊钧很满意，当天夜里就带着人跑了。
石昆玉看着他跑的，没来由的想起苏州城近来很流行的一折戏，叫《林冲夜奔》。
可海瑞不是高俅，朱翊钧更不是林冲，他明明可以拿皇权让海瑞服从，却选择以逃跑的方式离开。
这何尝不是年轻的帝王对海瑞威望的肯定和尊重。
朱翊钧连夜跑到无锡，游太湖、登惠山，再经常州府到达南京。
朱翊钧进城的时候是傍晚，闲逛一会儿，天色便暗了下来。
秦淮河畔的楼阁亭榭早早亮起花灯，河面上，一艘画舫缓缓驶过，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涟漪轻漾，碎银鎏金。
“锦瑟微澜棹影开，花灯明灭夜徘徊。”
朱翊钧站在岸边，周围的声音纷至沓来，推杯换盏、吟风弄月、歌舞不休。
十里秦淮，金陵一梦。
南京的繁华和热闹丝毫不输北京，还有那份江南特有的，纸醉金迷的脂粉气，更叫人意乱情迷。
“来了来了，薛姑娘来了！”
不远处，一艘画舫停泊岸边，那画舫看起来明显比周围其他画舫大出许多，四周装点着轻纱幔帐，花团锦簇，灯火辉煌。
这么华丽的画舫，也只能吸引朱翊钧这样的外乡人的目光，周遭的本地人，尤其是男人，却是看向相反的方向。
他们口中呼喊着薛姑娘，眼神痴迷，蜂拥着堵在路口，踮起脚，探着头，生怕错过了这位薛姑娘的风姿。
张简修好奇，想要围上去看热闹。朱翊钧也好奇，究竟什么样的女子，能让这帮大老爷们儿如此疯狂。
听到“薛姑娘”，冯保第一反应是薛宝钗，转念一想，那也不对，人家叫宝姑娘。
人群拥挤，朱翊钧挤不进去，也不用挤进去，因为那薛姑娘却不是坐着马车或是轿子而来。
远远地，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踢踏声。灯火掩映下，红衣女子骑着一匹枣红大马，由远及近，行至渡口。
她长得可太漂亮了，玉簪挽起青丝，没有过多装饰，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皓齿朱唇，肤如凝脂，红衣翻飞，明艳娇媚，却又透着一股英气。
马儿停在渡口，那里有一位身穿锦袍的男子，在一群仆从的簇拥下，静待佳人。
马儿停在他跟前，那男人伸出手去，要扶红衣美人下来，美人却不领情，兀自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一旁的仆从，自己上了画舫。
这红衣女子，不仅长得漂亮，还很有个性。
朱翊钧向旁边的人打听：“这位红衣女子是何许人也，好大的排场。”
那人上下打量他，本是用一种轻蔑的目光，见他衣着不凡，又收起那份轻蔑，只说道：“外地来的吧。”
朱翊钧点点头：“是，下午刚到南京。”
“怪不得，你连她都不认识。”
朱翊钧挑挑眉，有点失去耐性：“所以呢？整个南京城都认识她？”
“那可不。”
画舫渐渐远去，红衣女子已经进入纱帐内，难觅倩影。那人才心不甘情不愿转过头来：“这是集贤阁的薛姑娘。”
“集贤阁？”张简修充满了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朱翊钧望着远处一栋动火通明，迎来送往的高楼：“销金窟。”
“……”
集贤阁，听起来像个挺正经的地方，没想到却是妓院。
南京果然不一般，名士云集，连妓院起个名字也能这么正经。
张简修年纪小，家风甚严，长这么大，稍微旖旎一点的诗词，张居正都不许他们兄弟几人读，更别提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乖乖闭了嘴，站在朱翊钧身旁。
朱翊钧问：“薛姑娘全名叫什么？”
“薛素素。”
“原来是个青楼女子。”
听闻此言，那人却不乐意：“薛姑娘和别的青楼女子可不一样。”
朱翊钧问：“怎么不一样？”
那人道：“薛姑娘是女侠。”
“……”

第241章 风尘女子和女侠放……
风尘女子和女侠放在同一个人身上，的确有着强烈的反差感，风尘女子大多身不由己，而女侠却是仗剑江湖的强者，强者怎么会让自己沦落风尘，除非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特殊目的。
有特殊目的却自称女侠，甚至整个南京城都知道，这显然不合常理。
朱翊钧对这位薛姑娘有点好奇，但也没有周遭的人这么狂热，画舫在秦淮河上徐徐前行，痴汉们在岸边一路追赶。
朱翊钧问张简修：“记不记得刚才那个男的？”
张简修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反问：“这儿都是男的，你说的是哪一个？”
朱翊钧不跟傻孩子计较，转头看向冯保：“大伴，你注意到了吗？”
冯保思忖片刻，说道：“公子说的是刚才那位扶薛姑娘下马的男子？”
朱翊钧点点头：“大伴觉得那人是什么身份？”
冯保领会了他的意思：“公子认为，那人是……朝廷命官？”
朱翊钧点点头：“不仅如此，应该还是一名武将。”
张简修探过头来：“这是如何看出来的？”
朱翊钧道：“看他的手。”
“手上有什么？”
“有茧，常年握持兵器造成的。”
张简修还是不懂：“那也有可能是什么江湖人士。”
朱翊钧笑道：“哪有那么多江湖人士，少看些民间话本。”
张简修挠了挠头：“我没看过民间话本。”说完又疑惑地看向朱翊钧，总感觉这话的意思是，他没少看。
朱翊钧说：“江湖人士不会身着华服，带着仆从在南京城狎妓。”
毕竟江湖人士过得都是刀尖上添血的日子，厉害的，身上都背着命案，朝廷的通缉对象，没有这么高调的。
张简修问：“那我们怎么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
朱翊钧道：“找个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张简修以为他说的是大街上随便找个人问问，顺手拦住一位路人，问了半天，对方像看傻子一样看他：“薛姑娘的倾慕者，能从这儿排到乌衣巷，你指的哪个？”
“……”
朱翊钧道谢之后，便拉着人走了：“我说的是找个熟人问问。”
“熟人？”张简修眼前一亮，这里是南京，随便找个衙门，报他爹的名字，都是熟人。
但朱翊钧显然不是这个意思，他也没透露要去找谁。
“饿了，找个客栈住下来。”
第二日上午，朱翊钧去了趟南京小教场，点名
要找他们的坐营，说是京师来的故交。
这个南京小教场坐营还是他钦封的，乃是大将军刘显之子刘綎。
刘綎听说哨兵说，京师来的故交，心中感觉奇怪，他在京师呆的时间不长，也没什么故交，要说有，只有一人。
赶紧来到军营外，果不其然，看到一个英姿卓绝的身影。
朱翊钧给他个眼神，刘綎会意，不跪不拜，将他迎了进去。
此时，教场正在练兵，朱翊钧站上高台看了一会儿。断定刘綎一定熟读过戚继光的《纪效新书》，练兵之法颇有戚继光的影子。
练兵结束之后，朱翊钧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杆长枪，上前与刘綎比试一番。
对方不敢真与他打，又不想在部下面前落了下风，百般纠结，却被朱翊钧抓住机会，不过十招，就将其制服。
朱翊钧将长枪一横，大喝一声：“再来！”
刘綎不再瞻前顾后，酣畅淋漓的跟他打了一场，这才作罢。
比试完枪法又比骑射，甚至还比试了一下火绳枪射击。朱翊钧每一样都能略胜一筹，倒是让教场其他人不大服气，也纷纷上来要跟他比试一番，最后都被朱翊钧教做人。
刘綎这样的少年将军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其他人。
朱翊钧把这些人挨个看了一遍，没有一个是他昨天在秦淮河边看到过的，那位薛姑娘的裙下臣。
到了饭桌上，朱翊钧才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刘綎从他的描述中猜测：“此人应该是左参将李征蛮。”
“他也是那位薛姑娘狂热的追求者之一。与那些文士不同，李将军是武将，颇受薛素素青睐，推了其他人的邀请也要赴他的约。”
朱翊钧又问：“这个薛素素，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刘綎道：“据说她是苏州人，因家境贫寒，自幼在江湖戏班卖艺，练就了骑马射弹弓、走绳索的本领。”
“她还有一手绝活，在骑马疾驰时，一手拿弹弓，另一手取两枚弹丸，先弹一枚，再迅速弹出第二颗，用后弹击前弹，“砰”然一声，前弹碎于空中。”
朱翊钧明白了：“怪不得自称女侠。”
刘綎又道：“她的诗、书、画也都堪称一绝，绣活儿更是出神入化，精妙之极。”
江南名妓，结交的都是名士，精通琴棋书画，能吟诗作词者比比皆是，皆以才女自居，颇受追捧，反而不那么稀奇。
这位薛姑娘，不但是个才女，还兼具弓马骑射，刺绣女红，这就不一般了。
最后，刘綎做了总结：“薛姑娘才情郁勃，万万不可小瞧也。”
朱翊钧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了解得这么详细，难不成你也是她无数倾慕者之一？”
刘綎赶紧摆手：“不不不，我这都是道听途说，南京城都知道的。”
朱翊钧见他窘迫，愈发想逗他：“你成婚了没有？”
刘綎点点头。
朱翊钧又问：“哪家的闺秀？”
“是南京兵部尚书张鏊之女。”
朱翊钧并不意外，大臣们惧怕皇帝娶官宦之女，扶持外戚，自己却不断通过联姻，来巩固在朝中的地位。
如今，朝廷中文臣总要压武将一头，即便刘綎他爹刘显是左军府都督，那也得听兵部尚书调遣。
娶了上司的女儿，自然是家教甚严，不敢在外沾花惹草。
但刘綎不承认，狡辩说：“我只是一心练兵，对寻花问柳不感兴趣。”
话音刚落，外面进来个人，给刘綎送上一张请帖，请他今晚到鹤鸣轩赴宴。
“鹤鸣轩？”朱翊钧问，“什么地方？”
刘綎说：“就和那薛素素的集贤阁一样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南京有十四座，分布在秦淮河两岸，是洪武时期建造的官妓楼。”
朱翊钧又问：“今晚这宴席，那位薛素素姑娘去吗？”
刘綎摇头：“我不知道。”
“……”
朱翊钧又问：“那你去吗？”
刘綎将请帖搁在一旁：“不去。”
朱翊钧看到落款：“这个郭行是谁？”
“南京镇抚司指挥佥事。”
“锦衣卫？”
刘綎叹口气，吐露了实话：“他邀请过我多次，我都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朱翊钧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含意，这个叫郭行的锦衣卫邀请刘綎赴宴，想要拉拢的并非刘綎而已，而是他的父亲刘显，抑或他的岳父，南京兵部尚书张鏊。
朱翊钧说：“那今日你若再拒绝，怕是要开罪与他。”
这话听得刘綎有些惊讶，自己都向皇上坦白了官场这些潜规则，怎么皇上反倒担忧起他会不会得罪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
朱翊钧把帖子放他跟前：“你今晚可以去。”
“啊？”刘綎挠了挠头，摸不着头脑，“我真不去。”
“不，”朱翊钧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你必须去！”
刘綎一脸有苦不能言：“陛下……”
朱翊钧挥手打断他：“因为我想
去。”
“我也想去！”
张简修凑个脑袋过来，却被朱翊钧一把推开：“你不能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反正你不能去。”
开玩笑，要是被张先生知道，他带着张简修那还得了。
他不想带张简修去，刘綎也不想带他去，佞臣才忽悠皇上上青楼，他可是将门之后，怎能做这种事？
朱翊钧揽过他的肩膀，贴在他耳边说道：“让我看看，这锦衣卫背后的人是谁。”
朱翊钧要去，刘綎也不敢再说什么，只能陪着。
被邀请赴宴的，都是朝廷官员，难保有人从京师来，认出朱翊钧，还专门找人给他乔装打扮一番。
张简修坐在一旁，双手捧着脸，认真看他化妆，突发奇想：“若是扮成个姑娘，管他什么薛姑娘苏姑娘，都不及万一。”
“找打！”
让皇上男扮女装，还拿来与风尘女子相比，这不是找打，这是找死。
张简修乖乖认罪，朱翊钧自不会与他计较，只在他脑袋上敲一下：“把你扮成姑娘可好？”
张简修眼睛一亮：“只要你肯带我去，别说扮成姑娘，就是扮成老叟也可以。”
朱翊钧道贴上胡子，对着镜子照了照，自己还挺满意：“那也不带你去。”
“为何？”
朱翊钧起身更衣：“你见过谁家好人带姑娘上青楼？”
王安替他穿好衣服：“那陛下也该带上我们才是，这怎么叫人放心呢？”
朱翊钧笑着拉了拉他的手：“也没有内臣上青楼的道理。”
王安小声嘀咕：“那可未必。”
朱翊钧本已经转过身去了，又转回来：“这事儿回来你再跟我细说。”
冯保又替他整理了一下衣物：“虽说是怕暴露身份，但陛下也该留心才是。”
朱翊钧问：“留心什么？”
冯保说：“那种地方本不是你该去的。”
朱翊钧懂了：“大伴想哪里去了，我这是要去瞧瞧，这些官员在南京过得都是什么神仙日子。”
虽然已经乔装打扮过，但朱翊钧走出来的时候，还是被陆绎和刘守有认了出来。
“有这么明显？”
陆绎道：“兴许是我们伴驾的时间太长，对陛下太熟悉了。”
朱翊钧点头，又把刘綎叫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刘綎在屋里张望，竟是将他当做锦衣卫，没认出来。
朱翊钧这才满意了，跟着刘綎前往鹤
鸣轩赴宴。
宴会在秦淮河畔，一处临水的轩榭中，周围是层层叠叠的纱帐，红烛摇曳，光线暧昧，靡靡之音绵软而颓废，就连空气中的酒香都混合着浓郁的脂粉气。
朱翊钧和刘綎的到来，似乎打破了宴席中醉生梦死的氛围，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仿佛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朱翊钧扫了一眼宴席上的酒菜，毫不夸张的说，比皇上都吃得好。
怔愣也只是一瞬，随即大家又心照不宣的笑了起来。
很快就有人站了起来，笑着向刘綎举了举杯，对他的到来表示满意：“小刘将军，我就知道，你迟早会来。”
清高只是一时的，识时务者才能在官场游刃有余。
刘綎小声对朱翊钧道：“此人便是郭行。”
郭行也注意到朱翊钧，警惕的打量他，又问刘綎：“这是？”
“武清伯的长孙，李诚铭。”
皇太后的侄子，皇帝的表哥，这一身份，足以让在场官员对朱翊钧另眼相看。
郭行请他们入席，本来要给朱翊钧在前面加一席，朱翊钧婉言谢绝，只坐在刘綎旁边的角落里。
“实不相瞒，我这是偷跑出来的，不便伸张。”
郭行露出个了然的神情，便依了他。
坐下之后，朱翊钧看了眼最前方的主坐，那里竟然是空着的，也不知这位神秘人物究竟是谁。

第242章 神秘人士还未出现……
神秘人士还未出现，朱翊钧身旁却有人坐了下来，环抱他的胳膊，软绵绵的身子往他怀里一靠：“大人神仪明秀，朗目疏眉，奴家从未见过如此谪仙般的人物。”
朱翊钧不动声色收回手，捋了把自己的假胡子。看来如何乔装打扮，也掩不住他的帅气：“今日你不就见到了。”
话音刚落，酒杯又送到他的唇边，朱翊钧偏头躲开：“这酒我不喜欢。”
女子问道：“为何不喜欢？”
“胭脂味太浓了。”
话音刚落，绵软的身体竟是直接倒进了他的怀里，女子极近魅惑的的问道：“奴家这样的，大人喜不喜欢？”
朱翊钧一把推开她：“不喜欢。”
“奴家哪里不好？”
朱翊钧看也不看她：“倒也没有很好。”
他自幼伸张在宫中，他爹每次选秀女，都从全国各地搜罗好几百个美人，什么样的女子他没见过，这样的庸脂俗粉确实入不了他的眼。
女子讨了个没趣，默默起身离开了。
朱翊钧刚松了口气，旁边又坐下来个人，捏着嗓子问道：“那我这样的，大人可喜欢？”
“？？？”
虽然是捏着嗓子说话，但也能听出，这是个刚过了变声器的少年。
朱翊钧转过头，皱眉看向那人。一双精心修理过的弯眉，脸上抹了粉，烛光下白得有点瘆人，面颊上还有两团胭脂，鬓边插一朵大红花。饶是如此诡异的妆容，也掩盖不了少年天生的美貌。
朱翊钧差异道：“这儿还有你这样的？”
少年向他抛了个媚眼：“这里是南京，我们南京的官老爷与你们北京的不同。”
朱翊钧挑眉：“哪里不同？”
少年但笑不语，目光飘向另一边。
朱翊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好家伙，酒过三巡之后，在场的工部郎中你、刑部主事、翰林院编修、锦衣卫指挥佥事……个个左拥右抱，沉醉其中，搂在怀里的，有的是千娇百媚的女子，有的就像朱翊钧身边坐着这位，是浓妆艳抹的少年郎。
果然，这些被外放南京的官老爷们，虽然远离了权力中心，但也落入了纸醉金迷的温柔乡，江南富庶，天高皇帝远，有钱有权，自然可以为所欲为。
少年贴着朱翊钧问，娇柔的问：“大人现在可有兴趣了？”
朱翊钧挥开他：“你这样的，我更没兴趣。”
“……”
出门的时候，冯保跟他说的话，虽然含蓄，但朱翊钧也领会了其中意思。
武宗出门，网罗天下美人，男女不忌。他不一样，这一趟微服出巡，除了边防、民情、政务，唯一的消遣就是游山玩水。
朱翊钧侧头，看到刘挺身边也坐了个姑娘，百般献媚，他却正襟危坐，目不斜视，那样子还挺逗乐。
朱翊钧忽然就起了恶作剧的想法，靠过去，一把搂过刘綎的肩膀：“今晚去我那儿。”
他故作口齿不清，带着就最后的暧昧，强硬的把身高与他相仿，体格更加健壮的刘綎揽入怀中。
旁边那姑娘正在说着什么，看到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周围的人也停下来手里的动作，朝他们投来一样的目光，随即又心照不宣的笑笑。
刘綎涨红了脸，不敢动弹。
正在此时，廊桥上，远远地有脚步声传来。
朱翊钧和刘綎二人都是高手，耳力极佳，闻声立刻回过头。
透过朦胧的轻纱，摇曳的灯火由远及近，十几个人簇拥着一顶软轿缓缓走来。
朱翊钧眯了眯眼，他还揽着刘綎的肩膀，侧头在他耳边轻声道：“都是太监。”
他自幼在宫中长大，世宗因为“壬寅宫变”，身边没有宫女，万寿宫里里外外几百个太监伺候。出宫之前，他见过的太监比正常男子还多，对他们走路的姿势、体态非常熟悉，哪怕隔着层层纱帐，也能一眼分辨。
说话间，两名火者掀开纱帐，一名身着锦缎长袍的中年人走在中间，前后各有数名火者，等那中年人进了轩榭，这些人便候在纱帐外。
这派头可够足的，皇上出门在外，身边也就两个贴身太监伺候，这南京城的太监，出门要带几十个人。
朱翊钧半眯着眼看向那人，涂脂抹粉的中年人，脸上的脂粉再厚，也掩盖不住眼尾的皱纹。
即便如此，朱翊钧仍旧一眼就认出了他。
此人名叫张诚，曾经也是穆宗身边一名颇受宠信的太监，后来被穆宗派往南京，担任南京副守备，掌内官监印。
三年间，他为穆宗挑选秀女，采买丝绵，督促织造，颇受穆宗信赖，后升任南京正守备兼掌南京司礼监印，留都南京的军政大权尽数握在他一人手中。
在诸司衙门、宦官各监均按照北京设置，却没有皇帝的南京，设守备一人，便形同皇帝。
难怪，他一来，一众官员纷纷起身，向他行大礼。
“干爹，您可算来了~”
这一声夹着嗓子喊出来的“干爹”着实把朱翊钧吓了一激灵，太恶心了，隔夜饭差点呕出来。抬头看去，那“干儿子”不是别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郭行。
看他那一脸的谄媚劲儿，锦衣卫认太监做爹，朱翊钧都不知该怒还是该笑。
只见张诚神色淡淡，对今晚的宴会兴致并不高。郭行凑上去与他耳语了两句，张诚脸上立时便绽开个笑容：“咋家这群干儿子里面，就属你最孝顺。”
幸而朱翊钧今晚没有动过酒菜，否则非得当场吐出来。
刘綎直挺挺的站在那里，在一众点头哈腰的文官面前，显得太有骨气，太板正了，张诚扫过众人，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哟，小刘将军，稀客呀。”
张诚的嗓音又尖又细，听起来叫人很不舒服。
刘綎站得笔直，丝毫没有要向张诚低头的打算，张诚也不介意，甚至大笑着抚上他的肩头：“下次，我来设宴，把你两个爹都带上。”
说完，他又是一阵大笑，奸细的嗓音刮着人的耳膜，十分叫人烦躁。
朱翊钧回想了一下宫中那些太监，确实也有喜欢涂脂抹粉的，油头粉面的也不少，但他身边这些人，比如冯保、陈炬、王安个个容貌端正，举止得体，看着与外臣没两样。
他让刘綎带着父亲和岳父一起逛妓院，什么左都督、兵部尚书，在他这个南京守备眼中，也不算什么。
张诚一回头，就看到了朱翊钧，神情便是一凛，仔细端详他片刻：“来了个生面孔，可咋家怎么觉得看着有几分面熟？”
郭行笑道：“干爹觉得他像谁？”
张诚道：“眼睛、鼻子有点像……那位。”
那位的意思，就是乾清宫养病的那位。
张诚又皱起眉头，叹一口气：“唉，只可惜，我上次见那位，他还是个孩子呢。”
他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过京城，小皇帝登极，身边的伴读跟着上位，当上了司礼监掌印。
他这个南京守备，怕是没有返京伺候的机会了。
郭行立刻凑上前说道：“儿子忘了向干爹介绍，这位是武清伯长孙。”
朱翊钧微微点头：“在下李诚铭。”
张诚大笑起来：“难怪，我说怎么有几分相似，原来是小爵爷。”
众人刚要附和，只见张诚又沉下脸来：“小爵爷从哪里来？”
朱翊钧回道：“蓟镇。”
“咋家听说，小爵爷触怒圣颜，被陛下罚去北边从军。”
朱翊钧脸上立刻浮现出委屈、无奈的神情：“别提了，那戚继光根本不把士卒当人，每天训练七八个时辰，累了一整天，好不容易睡下了，半夜战鼓一向，就得爬起来备战。”
“他自己倒好，家里有个母老虎，外面还养着几房外室，过得那是神仙般的日子。”
“也不给我们休沐，让我们也上街尝尝女人的滋味。”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哄堂大笑，就连张诚也笑得直不起腰来，还得好儿子郭行搀扶着他。
朱翊钧言语间越是轻视戚继光，就越是能与这些人打成一片。
张诚又问道：“小爵爷在戚家军哪个军营？”
朱翊钧摆了摆手：“别提了，我就一火头军。”
旁边还真有不知情的姑娘问了一句：“火头军是什么？”
她身边的官员大笑：“火头军就是军营中扛锅烧火做饭的。”
他这一笑，所有人又跟着笑了起来。
朱翊钧不耐烦地一挥手：“反正我是呆不下去了，一不做二不休，逃了出来，又不能回家，只能来南京投奔我的好兄弟。”
说着，他还拍了拍刘綎的肩膀，斟酒与他碰杯。
这一屋子人，只有刘綎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看他这演技，浑然天成，神态话术没有丝毫破绽，心里也是佩服不已。
张诚又看了看他左右，一巴掌甩在郭行脸上：“狗东西，让小爵爷这么干坐着，说起来倒是咋家待客不周了。”
郭行有点委屈，回过头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替他解围：“没有没有，郭将军安排了姑娘，是我没有眼缘，想着再看看。”
说着她又左右望了望，赤裸的目光，总是往其他人怀里的姑娘打量。
张诚点点头：“小爵爷乃是贵客，看上哪个，尽管跟咋家提。”
说着，张诚走向最前面，坐在主位上。
朱翊钧暗自庆幸，今日出门，乔装打扮一番，并且没有带上冯保和王安，否则一准暴露身份。
出门前他还说王安，没有内臣上青楼的道理，如今看来，这位张守备竟也是这里的常客了。
张诚刚坐下，郭行就迫不及待的开始安排今晚的重头戏，只见他拍了两下手，乐声响起，纱帐外进来十多个舞姬，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最后那人的身上。

第243章 自从她踏入轩榭的……
自从她踏入轩榭的那一刻，本来热闹的宴席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缠绵的乐曲环绕，舞姬水袖飞扬。
在一众素色衣裙的舞姬当中，只有中间那人穿一袭红衣，别人都是给她伴舞的，只有她，才是众星捧月的那个主角。
她的舞姿也不似别人那般轻柔绵软，却是魅惑中暗含劲力，极富韵律，长袖挥舞剑，仿佛能甩到人的脸上去。
舞步交错间，他竟是赤着脚，隐约露出一截柏生生的脚踝和小腿，很快又隐没在红裙之下。
朱翊钧甚至能听到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宴席上，众人都看呆了，这样的女子仿佛一朵绽放的红莲，她在眼前，谁还瞧得见路旁的野花。
就连主位上的张诚，自打这红衣女子进来，眼珠子就没挪过地方，看得如痴如醉。
一个太监，眼中闪烁着赤裸的欲望，丝毫不加掩饰，这场景也是够魔幻的。
这红衣女子，朱翊钧来南京的第一日就见过了，正是那位让全城的男人都为之疯狂的名妓薛素素。
比起她的舞姿和身段，朱翊钧更感兴趣的是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一点笑容，也没有一丝讨好，冷若冰霜，甚至带着一点委屈和不甘。
大抵也正是因为这份清冷，才更能激起男人的征服欲。
其他人痴迷归痴迷，也知道宴席上谁是正主，不敢对她有非分之想。
一曲舞罢，别的舞姬都退下了，薛素素也要退下，却被张诚拦下：“慢着！”
薛素素只得站在原地，张诚又招了招手，用一种诱哄的语气说道：“过来，过来呀！”
这神态，这语气，这嗓音……又让朱翊钧恶心了一把。
不但朱翊钧恶心，薛素素也有些不适，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从她的眼神就不难看出，虽是贱籍出身，但要她去服侍一个太监，于她而言，仍旧是奇耻大辱。
况且这个太监，在南京的声望可不太好。
“愣着干什么，赶紧过去！”
郭行一声呵斥，又朝薛素素抛去一个眼神，眼神中传递出只有他们才懂的信息，薛素素动了，不情不愿走上前，坐在了张诚身边。
薛姑娘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的，虽然瞧不上弄权的太监，但也懂得逢场作戏，斟酒添菜，让他在手上沾点便宜，虽然恶心，但也能忍。
一开始，朱翊钧觉得是自己和刘綎的到来，让在场官员说话都有些谨慎，不提朝中党争。
喝到最后，众人皆有些醉了，开始大骂领导。
有人骂王锡爵，国子监祭酒，平日里摆出一副清流做派，背地里却跟着女儿装神弄鬼，什么玩意儿。
这个问题朱翊钧有点感兴趣，还想深入挖掘一下，但那人喝醉了，翻来覆去，都是些发泄情绪的话，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
旁边的人又将话题引到了王世贞身上，说他自诩文坛领袖，其实就是官场混得不如意，拉着一帮文人在文坛搞霸凌。
文章写得好不好那是其次，在文坛有没有地位，还得他说了算。
他还要在文坛点兵，给江南文士排名次。浙江有个叫胡应麟的小子，就因为马匹拍得好，王世贞就钦点他为接班人。
朱翊钧也不知道文坛领袖究竟是个什么官职，有多大的权利，让这些文人趋之若鹜。
他就是听着挺好笑，尤其那句官场混得不如一，在文坛搞霸凌。
据她所知，这帮文人耍起流氓来，一点不输街头的破皮无赖。
也不知是不是这俩挨骂的都是姓王，紧跟着，又有个姓王的挨了骂。
此人名叫王承勋，王守仁之孙，世袭新建伯。
他现在是南京副守备，如今心学迅速壮大，在各处开枝散叶，王承勋高低算个圣人之后，又是伯爵，不太给张诚这个正守备面子。
朱翊钧也看出来了，张诚这个守备混得也不怎么样，在南京呆了好几年，笼络的还只是些五六品的小官，在座各位，连个侍郎都没有。
骂完三个姓王的，紧接着挨骂的就是海瑞。有趣的是，众人在骂他的时候，竟还带着几分畏惧，实在是因为此人过往战绩太过彪悍——皇帝他都敢骂，在座各位，他都不放在眼里。
酒喝到后来，朱翊钧有些意兴阑珊。凑到刘綎耳边：“你说，这位薛姑娘什么时候发火？”
“嗯？”刘綎皱眉，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一个妓女，哪怕是名妓，怎么可能有胆量在南京守备跟前发火。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且看着吧。”
张诚不提要走，谁也没敢动，宴席持续到深夜，张诚终于站起身，还搂着薛素素不肯松手。
郭行连忙凑过去，一脸谄媚：“干爹，房间儿子已经给您准备好了。”
张诚满意的点点头，揽着薛素素又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小美人儿，跟咋家走吧。”
薛素素镇定了一晚上，听到郭行说已经备好房间，神色忽然就变了。尤其张诚在她腰上捏那一下，让她不由自主缩了缩身子，猛地退开几步，又立刻跪了下去。
“守备大人，奴家不方便。”这一听就是借口，张诚正在兴头上，绝不肯放过她，伸手就要去拉她：“那咋家就要看看，你是哪里不方便。”
朱翊钧一个未婚小青年，也听得懂，人家女孩子说不方便，指的是什么。这老太监却还要看看，不知道这是什么禽兽爱好。
薛素素再躲，郭行一步上前，抓她胳膊，薛素素闪避，二人竟是动起手来。
郭行骂了声婊子，又低声威胁：“你别忘了，人还在我手上。”
薛素素虽自称女侠，拳脚工夫还是差了些，在郭行这个锦衣卫面前，没过几招就败下阵来。
郭行一掌拍过去，薛素素往后急退数步，险些摔倒。
朱翊钧正好在她身后，伸手扶了一把，不动声色，将人护在身后，忽然又大呵一声：“你这女子，忒不识趣！”
“守备大人那是什么身份，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别不知好歹，偏偏挑这个时候不方便！”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说着，他竟然拽起薛素素的胳膊，粗鲁拉着她往外走：“我今天非得替守备大人好好教训你一顿！”
“出来！”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外面的秦淮河都震出了一圈波纹。
他手跟钳子似的，力气特别大。薛素素甩不开，又惊惶又无助，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差点被裙子绊倒。
张诚懵了，郭行傻了，在场诸位都被唬住了。心里不免担忧起来，这武清伯的长孙怎么这么暴躁，小美人那脸、那身段，真被他打坏了如何是好？
“小爵爷！小爵爷！”刘綎心中比任何人都要惊骇莫名。
这是做什么呀，万岁爷月黑风高，和太监抢女人，还不是一般的女人，这可是江南名妓！
但无论如何，他只能陪着朱翊钧一起演戏，赶紧向张诚一抱拳：“小爵爷自幼骄纵，末将去看看，别出人命。”
说完，他也快步跑出了轩榭。
朱翊钧拉着薛素素，施展轻功，越走越快，眨眼间就出了鹤鸣轩，沿着秦淮河，一路走到一座石桥上，才停下来。
朱翊钧松开薛素素，让她好好喘口气，自己站在桥中央，四下张望。
夜已经深了，街道上几乎没有了行人，河两岸鳞次高楼，却仍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这桥，叫什么名字？”朱翊钧问道。
薛素素对他还有些警惕，往后退了三步，站得老远：“文德桥。”
朱翊钧无所谓，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栏杆上：“放心吧，我不会打你。”
薛素素很聪明，立刻就明白了，赶紧屈膝向他行了一礼：“多谢小爵爷出手相救。”
朱翊钧问：“郭行拿什么威胁你？”
薛素素叹一口气：“他抓走了我的母亲和妹妹。”
朱翊钧有点惊讶：“你有家人？”
薛素素点点头：“有的，但也只有她们了。”
她说起自己的身世，父亲早逝，她和妹妹跟随母亲流域嘉兴，后在戏班学艺，结实了当地一位书生，得他传授诗画技艺。
说来也巧，这位书生朱翊钧见过，正是莫云卿的师弟董其昌。
两年前，薛素素十六岁，出落得愈发身姿婀娜，貌美无双，又能歌善舞，技艺双绝，母亲决定带着他和妹妹前往南京。
南京城世风浮华，娱乐行业尤为兴盛。名士、商贾云集，秦淮河上有浓的化不开的胭脂气，两岸十六座官妓楼，供达官贵人饮酒行令，纵情享乐。
作为集贤阁的歌伎，很快，薛素素就凭借着自己的无双美貌，和独一无二的才华，成为众多官员、名士和富商追捧的对象。
朱翊钧听得新奇，据他所知，沦落风尘的女子，要么家里没有人，要么罪臣家眷，要么家人嫌弃她们身份低贱，并不来往。
这怎么还有当卖身或者卖艺养家糊口的？
薛素素嗤笑一声：“其实，除了官妓，这里还有许多家妓、暗娼。多数姑娘都由母亲经营。”
朱翊钧听得直皱眉，看来，这一趟南京没白来，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这风气都该好好整治一番。
此时，薛素素跺跺脚，揪着衣襟，万分后悔：“我明明答应了郭行，就不该使性子。”
“眼下得罪了南京守备，也不知他要如何对付母亲和妹妹。”
朱翊钧问：“你很担心她们？”
“当然！”
朱翊钧不理解：“是你母亲将你送进集贤阁，你不怨她？”
薛素素摇头：“迫于生计，也是没法子的事。”
朱翊钧道：“我能救出你的母亲和妹妹，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薛素素借着周遭灯火凝望他，片刻后又害羞的别过脸去：“南京城都知道，素素向来卖艺不卖身，但若小爵爷……”
她话未说完，又有人上了文德桥，朱翊钧一回头，原来是追着他出来的刘綎。
朱翊钧摆了摆手：“你究竟是卖艺还是卖身都不要紧。”
薛素素把头埋得更低：“小爵爷的意思是……”
朱翊钧道：“你只要帮我在张诚和郭行那里再周旋几日。”
“啊？”薛素素忽的抬起头，诧异的看向朱翊钧，见他皱着眉，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你在张诚面前在表现得热情一点，主动一点，让他卸下防备。”
朱翊钧想知道，这帮人在南京这么多年，究竟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薛素素咬着下唇：“小爵爷是叫我去伺候那个……那个……”
“老太监”三个字，实在说不出口。她有点迷糊了，此人今日救了她，却又叫她去讨好张诚，究竟想做什么。
朱翊钧却道：“你委屈一下，我保证，事成之后，你再也不用以色侍人。”
“我只卖艺，不卖身。”
朱翊钧实在没有察觉到他们身份之间那点微妙的差距，在他看来卖艺的和卖身的，都是可怜人，没什么不一样。

第244章 “我只是请你帮忙……
“我只是请你帮忙而已，并不勉强。”朱翊钧看着薛素素，真诚道，“无论如何，我会保证你母亲和妹妹的安全。”
薛素素看着他，看了半晌又点点头：“好，我帮你。”
朱翊钧点点头，一抬手：“走吧，送你回去。”
薛素素带他们走的时候集贤阁的后门，敲了两下，门就开了。
朱翊钧接着月光往里张望，却不见人，低头才看到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儿。
那孩子一脸谨慎，看到是薛素素才放下戒备：“薛姑娘你可算回了。”
薛素素摸摸他的头：“谢谢你元宝。”
那被叫做元宝的小男孩说道：“你要再不回来，我可就去找李将军了。”
朱翊钧与刘綎对望一眼，这个李将军指的应该就是李征蛮，那位薛素素的狂热追求者。
原来薛姑娘还给自己留了后招。
隔日，郭行又派人送来请帖，仍在鹤鸣轩。
前一晚，朱翊钧在眼皮底下带走张诚，对方后来反应过来，必然心生恼怒，这是让他去给个说法。
朱翊钧早有准备，他带上薛素素一同赴宴。
薛素素一改之前的拘谨，殷勤而主动，把老太监哄得喜笑颜开，对朱翊钧也卸下了防备。
郭行举了举酒杯，夸赞道：“小爵爷不愧为风月场中的高手，不管多清高的女人，都能治得服服帖帖。”
朱翊钧笑得漫不经心：“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他既没有去过扬州，也并非青楼常客，无非演技精湛罢了。
这些日子，朱翊钧晚上拉着刘綎和薛素素，出入各种宴席酒局，白天就带着冯保、陆绎等人在街上闲逛，感受一番南京城的市井生活。
上午，他路过一条小巷，忽然听见朗朗读书声，这才发现，旁边有一间私塾，夫子正带着学生读《论语》。
朱翊钧抬头，竟又发现了乐趣，院墙上，不但停了只鸽子，还趴着个孩子。
那孩子他认识，正是当晚集贤阁为薛素素开门的元宝。
朱翊钧足尖一点，站在墙头，看那孩子熟练地攀上墙角一棵大树，无声无息进了院子。
他猜不到这孩子要做什么，便远远地看着，只见元宝弯着腰，小跑着到了学堂外，扒着窗户往里张望。
朱翊钧以为里面有他的小伙伴，却见他嘴里念念有词，还跟着夫子摇头晃脑，这才明白，他是偷偷溜进来读书的。
夫子一回头，发现了他，怒道：“又是你这个小龟奴！”
说着，他放下书本，快步走出课堂，操起门口的藤条，就要打：“说了多少次，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你还敢翻墙进来，看我不打死你！”
学生们挤在窗前看热闹，还有人起哄：“小乌龟！小乌龟！”
元宝吓得撒腿就跑，想要原路返回，却因为慌张，怎么也上不了树。眼看夫子的藤条就要落到身上，急得他眼泪都下来了。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天而降，抱起他，一跃上了围墙。
元宝懵了，夫子也懵了，屋里的学生们仍在起哄：“哇！”
“好厉害！”
“大侠，我要跟你去闯荡江湖！”
朱翊钧与他的迷弟们挥挥手道别，拎着元宝跳下围墙，潇洒离去。
他带着人来到秦淮河边，摘了个茶铺坐下。元宝认出了他：“你是那天送薛姑娘回来的……小爵爷！”
朱翊钧把一碗桂花汤圆推到他跟前：“你想读书？”
元宝点点头：“想。”
朱翊钧又问：“为什么想读书？”
元宝怔愣片刻，摇头：“不知道，母亲临终前，要我好好读书。”
元宝有大名，跟他母亲姓林，叫林维桢。母亲是罪臣之女，入了贱籍，从小就教他读书识字。不过，在他六岁那年，母亲就染病去世了。
林小姐塞给他一枚玉佩，叮嘱他要好好读书就咽了气。他亲眼看见，母亲被人用一床席子裹起来，抬出去埋了。
老鸨留他在集贤阁干些杂活儿，给他改名叫元宝，寓意财源广进。
元宝谨记母亲叮嘱，要读书，周围的人都笑话他：“你一个贱籍，又不能考功名，读书有什么用？”
只有薛素素对他好，时常将客人剩下的水果点心拿给他吃，闲暇时也会教他读书。
可薛素素也没读过四书五经，教不了他做文章，他只能跑去附近的私塾偷听，还时常被夫子追着打。
朱翊钧还了解到，元宝其实已经十岁了，只是，母亲去世之后，他时常吃不饱，也不长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
朱翊钧摸摸他的脑袋：“凉了，快吃吧，吃完送你回去。”
他想了想又问元宝：“你想回去吗？”
元宝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我要回去。”
“为什么？”
“我要保护薛姑娘。”
朱翊钧摸了摸他的脑袋，又让王安到点心铺去买了一盒点心，这才送他回集贤阁。
隔日，朱翊钧接薛素素赴宴，房中有人，薛素素正在“接客”。
房门大开着，朱翊钧也不客气，抬腿就走了进去。
书桌后，侍女铺纸研墨，薛素素与那恩客各自挥毫落笔。
朱翊钧对书法一向感兴趣，便走到书桌前。那书生写道：“寒站万户满，黄叶下空城。丛菊堪垂泪，江流不住声。病惟诗得意，贫觉酒多情。同是伤摇落，秋天日暮行。”
这是一首离别诗，看来此人是来道别的。
“过几日，我就要上京赶考了。”
薛素素欠了欠身：“预祝屠公子金榜题名。”
那姓屠的书生又道：“待我归来，你一定与我演一出《昙花记》。”
朱翊钧不知道昙花记是什么，也没上前打扰。又见薛素素提笔在纸上落下两行小楷，回赠一首送别诗。
姓屠的书生告辞离去，与朱翊钧擦肩而过的时候还冲他一点头，仿佛对这屋子里多出个男人这件事，并不惊讶。
薛素素把人送出门，转过身来，朱翊钧已经绕过书桌，正在欣赏他们刚才写的字。
看落款处，那个书生原来叫屠隆，名字很特别，乍看之下还有点惊悚，明年会试的考生，朱翊钧记住了。
朱翊钧问：“《昙花记》是什么？”
薛素素道："是屠公子所作戏曲，讲的是唐代功臣定兴王木清泰，受高人指点，顿悟迷津，看破红尘，舍去功名利禄，寻仙问道的故事。"
“他说了好几次，我适合木清泰夫人一角，非得叫演一回。”
朱翊钧笑道：“他既有此心，还参加什么会试？”
薛素素不答，从旁边抽了张纸递给他。朱翊钧接过来一看，是小楷所书《黄庭经》：“这是你写的？”
薛素素点点头。
朱翊钧细端详那副字，不难看出，每一个字都经过精心设计和雕琢，字形洗练，线条端庄，华丽绝艳，极具韵味。
看到她的诗和字，朱翊钧有点明白刚才屠隆离开时的坦然。
虽说集贤阁是妓馆，薛素素是这里的歌伎，与其说屠隆是来狎妓，不如说，他欣赏薛素素的才华，并将她视作有着共同志趣的好友，没有男女之情，也就不存在占有欲。
此时，楼下传来几声喧哗，朱翊钧探头一看，几个孩子在打架，最小的那个正是元宝，他一个打好几个，被打倒了，爬起来又冲上去。
朱翊钧叫他上来，见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问道：“他们欺负你了？”
元宝说：“他们抢我的点心，又仍在地上。”
朱翊钧因此兴师动众，专程叫来老鸨，让那几个人向元宝道歉。
老鸨迎来送往这么多年，为姑娘争风吃醋的见了不少，为个小闺奴出头的还是头一次见。
经过几次宴席，朱翊钧已经大致摸清楚了张诚在南京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穆宗每年都要选秀，江南出美女，他就点名要太监挑选江南女子。
张诚当年就负责此事，整个应天府，家中有十至十六岁女儿的人心惶惶，有钱的就拼命给太监塞钱，逃过选秀。
张诚等人正是借此大肆敛财。
除了舍财免灾，还有个办法，随便找个男子，许下婚约，逃过选秀。以至于，当时无论身份、年纪，只要是个男的，哪怕是乞丐，都很抢手。
然而，几年之后，小女孩儿长到成婚的年纪，却发现，当年许下婚约的，有家徒四壁的，有残废的，甚至还有六旬老翁。
于是，女方家里要求接触婚约，每年，应天各地衙门都能接到许多类似案件。
听到这些，又想到东西六宫塞满了的后妃，朱翊钧一个头两个大，这些都是他爹生前造的孽。
除此之外，张诚敛财的主要方式还有织造。朱翊钧听他亲口说过这样的话：“眼下，今上年轻，正在长身体，每年都要置办一匹新的冕服、衮服、弁服、常服等等……再加上两位先帝留下的那么多娘娘，可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言下之意，每年他们都能从中狠狠地捞一笔。
不仅如此，他们还从来往商贾、修建水利、地方军饷、税赋、甚至朝贡中想尽各种办法搜刮钱财。
朱翊钧跟他们周旋了这么多天，该了解的情况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准备收网。
当天夜里，张诚与他的党羽正在鹤鸣轩醉生梦死，喝得正尽兴之时，大批东厂和锦衣卫将轩榭围了个水泄不通。
紧接着，丝竹之声戛然而止，纱帐掀开，三人走进轩榭。张诚一手搂着美人，一手端着酒杯，不知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坏了他的雅兴，正要发怒，定睛一看，为首之人有些眼熟。
可不眼熟吗？那可是当今身上的伴读，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
虽然不知道冯保为什么会出现在南京，但还是慌慌张张跑过去，跪下要给他磕头。
冯保手中捧着圣旨：“南京守备张诚接旨。”
片刻怔愣之后，所有人酒醒了大半，慌慌张张跪下来，跟着张诚一同接旨。
圣旨罗列了张诚在南京这几年犯下的罪行，一条一条都写得明明白白，不容他狡辩。
还有他的干儿子郭行，以及在各部笼络的走狗，一个也跑不了，全都押入诏狱，由镇抚司慢慢的审讯。
张诚是内臣，郭行是锦衣卫。一个是皇帝的家奴，一个是皇家禁军，都不属于朝廷。
朱翊钧要处置他们，自然也不必通过内阁，也不用置喙张居正，先把人关起来，慢慢的审。
抄家、追赃、赔款、没收家产，一样也少不了。
张诚一开始还喊冤，要回京面圣。在刘守有手底下仅仅一个晚上，南京守备那土皇帝一般，不可一世的架势荡然无存，披头散发，遍体鳞伤，老老实实认罪。
他颤抖着嘴唇问刘守有：“我有一事不明白，陛下如何知道南京的事？”
刘守有笑道：“你跟他喝了好几顿酒，还没想明白。”
张诚眼中满是惊恐：“我就说……眉眼如此熟悉，根本就没有什么小爵爷。”

第245章 传说中，在乾清宫……
传说中，在乾清宫养病养了一年半的小皇帝，竟然出现在了南京。
他身姿挺拔，武艺高强，能说会道，哪里像个病秧子。
张诚一早就知道，来了南京，这辈子再想回北京难如登天，既然仕途没有指望，那就多捞些银子。
现在好了，把自己捞进了诏狱。
苏州那边的事情大致了结了，剩下的工作可以交给石昆玉继续，朱翊钧把海瑞召回南京，负责处理张诚的事情。
但张诚毕竟是内臣，怎么处置还得是皇上说了算，万一皇上要网开一面，或是从重处罚，下面的大臣没能领会其意，那就麻烦了。
海瑞请示朱翊钧，朱翊钧却摆了摆手：“朕说了不算，案子交由三法司负责审理，依照《大明律》，无论是谁，该斩首斩首，该流放流放。”
律法就摆在那里，朱翊钧可不像他的那些随心所欲的祖宗们，将个人意志凌驾于律法之上，上行下效，下面的官员都跟着徇私枉法，以至于现在的《大明路》形同虚设。
海瑞看着他，竟是出了神。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朱翊钧七岁那年，海瑞上了一封《治安疏》震惊朝野，世宗险些气死。
他自己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送走家眷，备好棺材。
那一日的万寿宫，世宗的震怒让所有人心惊胆战，只有这个孩子，安静的坐在一旁，用好奇而探寻的目光审视每一个人，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
后来，徽州的“人丁丝绢”案，海瑞彻查此案，被一众言官弹劾，当时还是太子的朱翊钧，力排众议，让他继续巡抚应天。
他们这位皇上，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展现出明君风范。
除了张诚的案子，朱翊钧还关心“拉郎配”的事情，又专门宣南京户部尚书殷正茂觐见，让他妥善处理此事。总的原则就是，未婚者，可解除婚约，已婚者，也可以和离，优先考虑女方本人意愿。
如若双方出现任何经济财产纠纷，由朝廷协调解决。
这是他爹造的孽，理应由朱翊钧来解决。
南京虽然是留都，衙门诸司设置与京城一致，但一百多年来，不受重视的才会调往南京，混日子罢了。
这倒好，皇上偷偷摸摸来一趟，躺平多年的诸位官员突然忙碌起来。并且个个都表现出空前的积极性，一来，是想和张诚一党划清界限，二来，也是想给圣上留下一个好印象，说不得很快就能调回北京。
不过，朱翊钧目前为止，朱翊钧也只召见过三五人而已，并且特别叮嘱，胆敢透露他的行踪，按抗旨定罪，统统回家种田去。
如此，他每天继续在南京城各处巡视。
薛素素的母亲和妹妹一直被郭行关押在诏狱中，这个小人，他挟持其家人，既想利用薛素素讨好张诚，自己也起了歹念，想要借此逼迫薛素素委身于他。
朱翊钧特意去了趟集贤阁，一来，告知她母亲和妹妹已经平安放归，让她放心，二来，想要问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
可第一件事情刚说完，薛素素退后一步，向他郑重的行了一礼，表示感谢，这时，房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魁梧男子径直走到他们跟前，一把拉起薛素素的手：“润卿（薛素素表字），我有事要同你说。”
此人从进屋开始，目光就一直锁定在薛素素身上，狂热而痴缠，从始至终，没有看过旁人一眼，那种强烈的占有欲，不必宣之于口，就能感受得一清二楚。
此人朱翊钧曾经见过，正是那位参将李征蛮。
薛素素本来要甩开他的手，挣脱不开，于是作罢。侧头，抱歉的看向朱翊钧。
李征蛮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仿佛才注意到屋子里还有个人，还是个男人，眉目疏朗、仙姿玉质，能把所有男人比下去的男人。
李征蛮的眼神从惊讶变成了警惕，他自知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毫无胜算。
朱翊钧不好叫姑娘为难，识趣的走了。
南京城不只是娱乐行业兴盛，商铺买卖也做得有声有色，左边招牌写着“画脂杭粉，名香宫皂”，右边的招牌写着“东西两洋，货物俱全”。
朱翊钧在街市上逛了一圈，这里的货物很多都是从海外运来的。他随便走进一间胭脂铺，琳琅满目、花样繁多，许多连宫里也未曾见过。
朱翊钧离家许久，想念家中母亲和妹妹，于是采买了些，带回去送给她们。
他还想看些不一样的，问了人，又往西边去，那里的房屋不再高大气派，变得陈旧、矮小，这里的街道也并不平坦宽敞，本来就狭窄的道路，还被两旁的货摊占据，有些地方人都得侧着身才能通过。
来往的人群穿着布衣，破旧不堪。
这里的货物也并不高端，非但不高端，都是些平平无奇的生活用品和草药，路过的马车扬起的灰尘就那么覆在胡饼上，卖家和买家都不在意，因为价格便宜。
朱翊钧走着走着，忽然有人靠过来，神神秘秘的问道：“公子，旱苗喜雨膏要不要？”
朱翊钧没搭理他，那人见他衣着不凡，定是一位富贵人家的公子，非得从他这里赚一笔才肯罢休。一路尾随他，玩儿命推销：“昚恤胶、腽肭脐、颤声娇……富贵老爷们喜欢的，我这儿都有，别管什么烈女，都能拿下。”
朱翊钧怒了：“你好好看看，长成本公子这样的，需要这些乱七八糟的？”
那人讪笑两声：“是是，公子一表人才，是小的眼拙。”
说完，他转身要跑，朱翊钧眼疾手快，一手抓着他的后脖领子把人拎回来，一手抓起他的手腕，反方向一拧，那人疼得惨叫一声，松开手，一枚玉佩掉落下来。
朱翊钧松开手，一把接住，收起来。
那人捂着手腕倒在地上惨叫连连，扬言不会放过朱翊钧。
朱翊钧一个眼神，刘守有上前，一脚揣在他的命根上，那人疼得在地上打滚。刘守有在他身上一摸，果然摸出一包药丸，抓了一把塞他嘴里：“颤声娇是吧，看看效果。”
旁边很快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看到这一幕，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朱翊钧挥了挥手：“送巡捕营。”
人群散去，朱翊钧拐过一条小巷，忽的听到旁边房子里传来一声婴儿啼哭，仔细看去，那墙上竟然有个小洞。
鬼使神差的，朱翊钧凑到那小洞往里张望一眼，登时面色大变，眼里仿佛窜出了火星子。
他身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朱翊钧后退两步，而后助跑两步，飞身一脚，竟是将那一整面墙踹塌了。
他身边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听“哗啦”一声，屋里的景象猝不及防展现在他们眼前，看到这一幕，所有人都是又惊又怒。
冯保转头去看朱翊钧，只见他怒目圆瞪，眼中竟是起了杀意。
这间屋子除了一扇门和一个透光的窗户，什么也没有，地上铺着残破的凉席，凉席上躺着一个赤裸的女人，几个形容猥琐的男人，一边脱裤子，一边说着不堪入耳的话。
而那女人身边，竟然还放着一个襁褓，婴儿仿佛感受到母亲有危险，正在放声大哭。
墙壁轰然倒塌，那几人动作一致，不约而同转过身来。刚准备脱裤子那人放声大骂：“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啊！！！”
话说一半，他就被突然冲上去的朱翊钧一脚踹飞出去，砸在了对面的墙上。
朱翊钧不看那女人和孩子，只把几个男的往死里打。
那几人一开始还想反抗，打不过，又开始放狠话：“你们是什么人，敢来焚衣巷撒野。”
朱翊钧打累了，退到一旁，吩咐锦衣卫：“接着打！”
冯保脱下外袍，盖在那女人身上。女人披头散发，顾不得自己，只忙着去抱婴儿，护着孩子缩在墙角。
朱翊钧刚转过身，巷子口乌泱泱涌进几十个人，个个手拿兵器，穷凶极恶，朝他们冲来。
看样子是有人通风报信，把整个焚衣巷的地痞流氓都叫来了，即将有一场恶战。
他们会摇人，朱翊钧也会。他一把拉过陆綵，吩咐道：“去，让刘綎带兵来。”
陆綵刚领命而去，这边就打起来了。等刘綎带着上百名士兵赶到之时，战斗已经临近尾声。
这帮地痞流氓看着凶悍，在锦衣卫跟前却不经打，横七竖八倒了一屋子，个个鼻青脸肿，只听得到斯哈斯哈都吸气声。
朱翊钧转到后院，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女人鬼鬼祟祟要跑，被逮了个正着，朱翊钧这些日子时常出入妓馆，一看便知她也是同伙，想必刚才通风报信的，也是此人。
“抓起来！”
院子后面还有两间屋子，分别关着三个年轻女子，瑟缩在角落里，衣衫凌乱，惊惧不安。
问过才知道，这几个姑娘，无一例外，全都是老鸨或拐或骗弄来的。
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一个卖身葬父的少女，另外两个是商贾小姐和丫鬟，与家人走散，被歹人打晕卖到此处。
好人家的姑娘自然不愿沦为娼妓，老鸨也有手段，强奸毒打，逼良为娼。
寡妇是前几日掳来的，死活不从，老鸨正找人驯服她，就被朱翊钧撞见了。
张诚的案子牵连甚广，三法司忙得家都回不了，天天吃住在衙门。一道圣旨传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协同应天府衙，彻查南京各处私门暗娼。凡有逼良为娼者，按《大明律》，从重处罚，不分主犯从犯，一律斩首。

第246章 以往的南京，如同……
以往的南京，如同一潭死水，就算来个海瑞，也掀不起多大的风浪。
现在这潭死水，不知是哪只手投下一枚石子，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各部各级官员并不知道皇帝就在南京城，但就是天天忙得不着家，前面反腐反贪，现在又扫黄打非，只等天黑，诸司衙门联合行动，刑部、大理寺的牢房都不够关，镇抚司和东厂也直摇头：“咱们这儿也住满了。”
朱翊钧在给张居正的信中深度剖析了南京以及南京管院的情况。留都在行政级别上非常特殊，官员拥有和京师同样的官职，却没有同等的权利，加上江南富庶，历来都是经济文化中心，人文环境得天独厚，有钱有闲又有才，钟爱书写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粉饰浮华，奢靡成风。
官员们上班也没个正事，浑浑噩噩度日，下了班倒是精神抖擞，夜夜笙歌，醉生梦死。
既然如此，大明也不需要两座都城，不如撤去南京，和其余省一致，设置布政使司。
这样一来，既能节省开支，也方便管理，还能遏制江南一带骄奢淫逸的风气。
自大明建立已有两百余年，就算成祖迁都北京，之所以没有扯掉南京，主要的考虑是，一旦蒙古人大规模南下，北京守不住，皇帝还能有退路，立即前往南京，继续统治中原。
朱翊钧掐指一算，现在的南直隶、浙江、福建加起来，几乎承担了朝廷每年一大半的税赋，名士大多聚集于此，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虽然只是留都，但撤去一座都城，并不容易。
两百年来，历代祖宗都一直保留着南北二京，自然有其道理。
大半夜，朱翊钧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撤掉南京不现实，那就精简南京各部官员，让诸司衙门的分工更加细致和明确。
这不张先生的考成法就派上用场了。
皇上亲自坐镇南京监督，各部尚书，无人敢懈怠。尚书都在亲力亲为白天黑夜色忙活，下面的人更不敢偷懒。
一时间，南京城掀起惊涛骇浪，朝中的贪官污吏、鱼肉百姓的豪强劣绅、盘踞一方的地痞流氓、各处私门暗娼等，接二连三受到惩治，奢靡颓废的社会风气荡然无存，官吏办差也积极起来了，沉积多年的案件也开始重新提上日程，百姓拍手叫好。
朱翊钧也不光是让官吏们干活儿，连夜办案，还会派人往各衙门送些茶果点心，都是他自讨腰包。
皇上前些日子在苏州刚端了个黑色产业链，来到南京又宰了张诚这只肥羊，现在兜里有的是银子，请客吃茶不是问
题。
官吏们想不到，难得努力办差，还能得皇上赏赐，干活儿更加卖力了。
南京虽然也有皇宫，但上一次有人到访还是六十多年前，武宗来过。虽然每年都有拨款修缮，但要住进去也不容易。
朱翊钧嫌弃住宫里不自在，一直都住在刘綎府上。
这日朱翊钧没出门，在房里处理奏疏。隐约传来争吵的声音，仔细一听，有刘綎的声音，还有一个女声，说话有些激动。
“下人说，那孩子是……是集贤阁的人，那帖子写了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帖子都送府上来了，你说没什么。”
刘綎欲言又止，“不是你想的那样。”
“成亲之时，你是怎么答应我爹的？”
“……”
虽然朱翊钧住的是一处相对独立的院落，平日未曾与刘綎的家眷接触，但光听这个声音和语气，他就判断出，应该是小夫妻在争吵。
他思忖片刻，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往前院走。
果不其然，前厅里，夫人背对刘綎坐着：“你必须把这事儿说清楚！”
刘綎有苦难言：“总之，你别问了，等过些时日，我再想你解释。”
“你现在就给我解释清楚！”
朱翊钧进屋，左右看看，向刘綎伸出手：“帖子给我瞧瞧。”
见有客人进来，刘夫人赶紧起身，退到丈夫身后。
她不清楚朱翊钧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京城来的小爵爷李诚铭。
刘綎递上帖子，朱翊钧展开一看，果然是薛素素吩咐人送来的。
刘綎倒是仗义，不管老婆如何逼问，他也没说请帖其实是给朱翊钧的。
请帖中，薛素素没说其他，只说答谢小爵爷救母之恩，请他到集贤阁一聚，顺便还有些话想对他说。
“找我的，找我的。”朱翊钧抬头，看向夫妻二人，“你俩好好地，别吵了。”
他又瞪了刘綎一眼：“往后这种事，你直说便是，不用替我遮掩。”
朱翊钧说完，转身就走了。刘綎在他身后，愁得年纪轻轻，额头上多出好几条皱纹。
现在朝中已经有很多人知道，今上就在南京城，迟早所有人都会知道。到时候，皇上多次出入青楼，与风尘女自来往密切这样的话传出去，有辱君主英明。
刘綎想，皇上拿他当兄弟，身为臣子，他理应挺身而出，替朱翊钧背下这口黑锅。
朱翊钧准时赴约，又遇见了那位李征蛮李将军，
对方看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敌意，紧握薛素素的手，说道：“我现在愈发难以忍受你每日与不同的男人谈笑风生，润卿，望你能尽快给我一个答复。”
说完，李征蛮咬咬牙，转身走了。
薛素素准备了一桌子好酒好菜，坐下之后，先敬了他一杯：“感谢小爵爷救出我的母亲和妹妹。”
朱翊钧与她碰杯：“姑娘不必客气，你也帮了我一个大忙。”
薛素素笑道：“能替小爵爷分忧，是我的荣幸。”
朱翊钧放下酒杯：“薛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我听刚才那位李将军的意思……”
薛素素笑了笑：“他要为我赎身。”
朱翊钧不置可否：“薛姑娘的想法是？”
薛素素摇头：“身陷囹圄，良缘难觅，若有人真心待我好，哪怕只是做妾也无妨。”
朱翊钧却道：“姑娘的才学胜过许多男子，何必自轻自贱。”
“做妾也未必就能比现在更好，无论是自由还是幸福，自己争取来的才可靠。”
朱翊钧言尽于此，喝完最后一杯酒，起身走了。
他刚才能对着薛素素说出“自由”两个字，却是让冯保颇为惊讶。
自由，对于这样的女子，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东西。
就算不是官妓，想要赎身从良，也并非易事。在青楼，要为老鸨卖艺卖笑卖身，就算嫁给别人做妾，也不过是个奴婢罢了，总规不过一件商品，被人卖来卖去。
回去的路上，朱翊钧拉起他的手：“大伴可知，我为何反对薛姑娘嫁给李征蛮做妾？”
冯保说道：“陛下说了，做妾也未必比现在过得更好。”
朱翊钧神神秘秘的靠在他耳边说道：“我要干一件大事！”
冯保吓一跳：“陛下，这咱可不兴跟武宗学。”
朱翊钧“啧”一声：“大伴想哪里去了？”
冯保放下心来：“那就好。”
朱翊钧道：“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冯保看看天，这日子一天比一天凉快，眼看再过几个月又要过年了。
“陛下，咱们在南京呆了有不少时日了。”
朱翊钧不耐烦：“事情办完就走。”
“……”
既然下定决心要整顿南京的风气，必然不能半途而废，至少也得看到成效，朱翊钧才会离开。
这日，刘綎要去兵马司练兵，听说那里风景不错，朱翊钧也要跟着一起去。
兵马司岗在城南的聚宝山，洪武年间，太祖高
皇帝在此地修建城门，取名聚宝门。
这里的城墙固若金汤，建造时，每块砖上都印有制砖工匠和监造官员的姓名，一旦出现质量问题，立即追究责任。
朱翊钧手指轻轻敲击城墙上的名字，忽的笑了笑，扭头小声对冯保说道：“也没有很坚固嘛，成祖不就打进来了。”
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差点忘了，是李景隆给成祖开的门。”
他从小受宠，他爷爷，他爹都舍不得说他一句重话，以至于他向来没有忌讳，什么话都敢说。
近来，南京城文人雅士流行赏玩一种石头，以官定旧陶，一盎清泉陈列，作为案头清供，以求风雅。
传说近千年前，有位云光法师到南京讲经说法，感动了上天，落花如雨，花雨落地为石，因此得名雨花石。
这石头就产自聚宝山，朱翊钧沿途捡了许多，开玩笑说，要拿回去赏赐大臣，实则自己拿在手里抛着玩儿。
此地还有个墓，是建文帝的重臣方孝孺。朱翊钧命人祭奠。又听说当年方孝孺灭族绝后，但因他而获罪贬谪戍边的旧臣留有后裔。便让人查明具体信息，全部获释为民。
朱翊钧一路闲逛，走到一处遍植梅树的地方，此地名为梅岭岗，梅岭伸出有一座楼阁，名为问梅阁，此时正热闹着——一群人聚在阁前空地上，说是要求见他们的师父。
朱翊钧打眼一瞧，就看到了熟人。他刚登极那年，在乾清宫外的广场上，这人把高拱的心腹韩楫骂了一顿，高拱护犊子，找他的茬，他又把高拱怼得说不出话来。
此人正是当年被高拱明升暗调，赶到南京来做国子监祭酒的王锡爵。
他身边那人，自然就是所谓的文坛领袖王世贞。
朱翊钧只在他回京述职时见过他几次，对他的奏疏比他这个人更熟悉。
身为南京大理寺卿，此时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王世贞竟然还有空来见师父。
而他们这位关起门来避而不见的师父，想必正是王锡爵的次女王桂。
朱翊钧让身边的人到远处候着，自己带着冯保和陆绎绕到问梅阁后面，无声无息翻窗而入。
他倒要看看，让江南不少文人官员都为她撰文捧场的，究竟是何方神仙。
作者有话要说
万历十三年，释放因方孝孺获罪而被贬谪守边者的后裔一千三百多人。

第247章 问梅阁内到处悬挂……
问梅阁内到处悬挂着白色纱帐，跟迷宫似的，四周香炉中青烟袅绕，因为大多数门窗都关着，即使是白天，也显得光线昏暗。
这里的布置朱翊钧再熟悉不过，是一间精舍。不过，他从小呆过的精舍是华丽的宫殿，相比而言，眼前这间就显得朴素多了。
中间的莲座上坐着一个女道士，朱翊钧无声无息绕至前方，那女道士闭着眼，正在打坐。
道姑容貌算不得好看，穿一身素白道袍，手执拂尘，却有一股超脱凡尘的气质，想必正是王锡爵的次女，王世贞的师父，俗名王桂，字焘贞，号昙阳子。
朱翊钧见她眼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以为她入了定，又无声无息走到正门处，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张望。
外面站了许多昙阳大师的信徒，朱翊钧大致扫了一眼，除了王锡爵、王世贞，好几个人都是曾经反对张居正变法，外放南京的官员，其中就有那个被朱翊钧贬去孝陵，担任祠祭署祀丞的余懋学。
好家伙，这是什么失意者联盟？
王世贞忽然跪地，声情并茂的高喊“师父”，其他人也跟着他一同跪下，包括王锡爵，以及他身边的胞弟王鼎爵。
亲爹和叔父也给昙阳大师下跪，真情实感喊师父，这倒是给了朱翊钧一点小小的震撼。
南京官员的癫狂果然不只是贪腐和□□。朱翊钧隐隐感觉到，他们背后还有其他目的。
他转过身来，想看看昙阳子醒了没有，却吓了一跳。
昙阳子仍闭着眼，眼角却有泪水滑落。
女神仙超脱凡俗、无欲无求，怎么还哭上了？
“姑娘，这都到饭点了，你那些徒弟怎么都不安排些斋食？”
朱翊钧忽的开口，偌大的精舍内回荡着他清朗的声音，昙阳子这才发现精舍内还有个人，睁眼的瞬间，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惊慌，很快又平静下来，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模样，问道：“你是何人？”
朱翊钧说：“过路人，听说此处有神仙修行，我来瞧瞧。”
他左右看看，疑惑道：“哪里有神仙，我怎么没看见。”
昙阳子打量他：“你这凡人，好没有眼力。”
朱翊钧心道咱俩究竟谁是神仙，谁是凡人？
他上下打量昙阳子，目光停在她湿润的眼角：“女神仙我没瞧见，受了委屈的的小女子倒是看见一位。”
昙阳子感受到他的视线，侧过身去，飞快用宽袖拭了拭眼角：“你这狂徒，还不赶紧离开。免得一会儿叫人逮了去，受皮肉之苦。”朱翊钧推开侧面一扇窗户，太阳光洒进来，给阴暗的精舍增添一点阳气。
他却一声惊叹：“哎呀！要下雨了，我可不走。”
“下雨？”昙阳子侧头，半眯着眼往外看，“晴空朗朗，哪来的雨？”
她话音刚落，不知从哪儿飘来一大片乌云，先遮住了太阳，又淅淅沥沥落下雨滴。
雨水打在朱翊钧脸上，他赶紧关了窗：“连下雨都不知道，也不知是哪门子神仙？”
昙阳子每日被一众信徒写文章追捧，早已经高高在上，好久没听过实话，心中恼怒，却还要故作深沉：“佛印与东坡相对而坐，前者看到了佛，后者却只看到牛粪。”
这种不尊重客观事实，强行套用典故为自己挽尊的行为，差点把朱翊钧笑死：“你不是个道士吗？怎么讲起禅意来了？”
昙阳子道：“儒释道本为一体。”
朱翊钧漫不经心靠在一根柱子上：“此言何意？”
昙阳子神色一凛，发挥特长的机会来了：“释者出世也，道者游世也，儒者入世也，禅者出世也，武医者入世也，然目的有所不同，而本质始终如一，无非人之圆觉，天之虚中，地之诚一，终不离究极之变化也。”
“小乘者，舍灭也，达上一层，舍灭下一层。大乘者，中也，达上一层不舍下一层，乃至极限，命完焚身时，超脱万千无所谓命也。”
“道者，合留也，达上一层不舍下一层，乃至极限，各取之一瓢与此合也，竖极恒长合留也。”
“出世无所谓后天粗命，仅需证悟圆觉之极，一切之心极也，阳极则命自了，曰不生不灭。游世需残命，圆觉，虚中各取一瓢，合于一切之体现，不离竖更长，一切之中和也，号曰住世。然最终之极限直至两者何有毫厘之差。”
朱翊钧认真的听完，皱了皱眉头：“这番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是王世贞教你的吧。”
昙阳子轻笑一声：“他拜我为贫道，是贫道向他传授道法才是。”
朱翊钧道：“那就是你爹教你的。”
提起王锡爵，昙阳子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情绪：“他能教我什么，我不过是……”
她话未说完，门从外面打开了。王锡爵、王世贞为首的众人涌入。
朱翊钧赶紧闪到纱帐之后，众人只能看到有个人影，看不清他的面容。
王世贞和王锡爵大惊，这影子一看就是个男的，女道士的精舍中，进了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这想什么话？
“你是何人？”王锡爵质问道，“为何在小女房中？”
朱翊钧轻笑一声：“祭酒大人开什么玩笑，这里是昙阳子大师的精舍，怎么又成了闺房？”
“再说了，你们这乌泱泱一群人，不也就这么闯进来了？”
王锡爵怒道：“强词夺理！”
王世贞也说道：“我等一直守在门外，并未见有人进入，想必你走的也并非正道，现在又躲躲藏藏，却不知安的是什么心。”
朱翊钧轻笑一声：“听闻昙阳子大师乃是昙鸾菩萨化身，以欲有所度引，故转世耳。还治好了祭酒大人的病痢和脾疾，我不过是慕名前来，一睹菩萨真容。”
说着，他准备原路返回，临走的时候还看了昙阳子一眼，对方垂眸，像寺庙中宝相庄严的雕塑，神圣不可侵犯，但能随意摆弄。
朱翊钧小声道：“王小姐，我们还会再见。”
说完他就跳窗出去了，后面的人要追，王小姐立刻恢复了冷淡自持的仙人模样：“既然你们来了，且坐下，今日我想与众弟子讲一讲《法照悟圆灵宝真经》，前日夜里，真君之使来，以启白金母请见。次日早，使来，致金母命，俟之异日。”
这些人也不追了，个个找来蒲团，一边打坐，一边听讲。
在昙阳子的掩护下，朱翊钧快速脱身。冯保在外等他：“陛下……”
朱翊钧拉起他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少女端坐高台上，说着虚幻的梦境，低下一群朝廷命官和文士，在轻纱帐幔之间，听得入了神。
二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荒诞”二字。
走远了，朱翊钧才拉着冯保说道：“大伴，我怎么觉得，王小姐这神仙当得不是很开心呀。”
冯保知道这个昙阳子，在太仓二王氏的推动下，她的名气越来越大，一大批当时名声显赫的文人都为她修书立传，万历七年，在她的名气达到最顶峰之时，她却对人间的一切失去兴趣，说是要在自己那早亡的未婚夫墓前坐化飞升。
此事也成为几百年来的未解之谜，人们只能从王世贞、王锡爵的书写的《昙阳大师传》中窥得一丝端倪。
既然是未解之谜，冯保也不知道来龙去脉：“整个南京，乃至江南的文人雅士都拜她为师，将她视作昙鸾菩萨转世一般供奉。”
另一边，刘守有听了个没头没尾，也插了句嘴：“做菩萨也会不开心吗？”
朱翊钧从路边摘下一朵野花，拈在手中：“那得看是自愿修行，还是被人绑上神坛。”
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
回去之后，朱翊钧吩咐锦衣卫，上街去搜集那些文人为昙阳子做的诗词文章，尤其是王世贞和王锡爵的。
他看完之后发现，虽然都是在吹捧昙阳子的神迹，但王锡爵是以一个父亲的角度，偶尔还能说一些女儿和家人互动的趣事，字里行间洋溢着父亲对女儿的怜爱，致力于打造一个“有人性的神仙”形象。
王世贞的角度则完全不同，他笔下的昙阳子，神秘、清冷、自持，出生就伴有异象，其母妊娠时“梦月轮坠于床”，“立生，甚易，且无血也”。
又把这一异象与昙阳子的俗名联系起来，说道：“以师当桂祥，遂名之曰桂。”
朱翊钧看完，差点以为王桂是王世贞和王锡爵的夫人所生，否则怎么能描绘得如此详尽，跟他就在现场似的。
朱翊钧把这些文章拿给冯保看：“无论是王锡爵还是王世贞，他们虽然着重点不同，但意图是一致的——昙阳子是仙人化身。”
“王锡爵说昙阳子幼时不爱四书五经，传奇、小说、杂经倒是没少读。"
“王世贞说，昙阳子幼时膜拜观世音大士像时时闭门，隐几独坐，若有思者。”
冯保赞同他的说法：“这或许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炒作。”
朱翊钧分析：“或许，这位王小姐幼时，确实被玄学吸引，也颇有研究。”
“王锡爵和王世贞正是利用这一点，将她塑造成拥有非凡法力仙人。”
“这位王小姐是个凡人，还曾许配过人家，后来在家守节，这才出家做了女道士。”
“王世贞身为朝廷官员，又是文坛领袖，利用自己的号召力，拜师昙阳子。在文章中，隐匿或篡改细节，将昙阳子神化，现实与梦境交织，更加令人信服。”
冯保说：“这叫立人设。”
朱翊钧指向文章中的一个名字——徐景韶，昙阳子早亡的未婚夫。
“看起来，王小姐对这位徐公子甚为深情，为他守节，出家，每年还要去祭奠他。”
说到这里，朱翊钧情不自禁皱起眉头：“在你们凡人看来，神仙不都是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吗？为何又要着墨她对未婚夫的忠贞？”
冯保没留意他话中的“你们凡人”几个字，注意力都在那几篇文章上：“这或许也是王小姐人设的一部分。”

第248章 谜题太多，得问问……
谜题太多，得问问昙阳子本人才知道。
这几日，朱翊钧忙着处理朝中之事，没空再去聚宝山。等到得空了再去，问梅阁中却不见昙阳子的身影。
朱翊钧白跑一趟，有点可惜：“约莫是到别处讲道去了。”
冯保问：“那……咱们回去了？”
朱翊钧摆摆手：“不忙。来都来了，四处逛逛吧。”
他这一逛，逛到了后山，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条溪水旁，意外的发现，这里竟然有人。
年轻女子身穿浅绿交领短袄，红色马面，坐在溪水旁一块大石头上，目视远方，指尖无意识缠绕着一缕头发，不知道在想什么，想得出了神。
不一会儿，竹林深处走出一位年轻男子，朝着那女子快步而去。
不难看出，是赴约来的。
“贞儿！”男子唤了一声，绿衣女子回过头来，眼中流露出。
二人眼神拉丝，却又十分克制。女子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男子搓着手嘿嘿傻笑。
女子又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个地方，男子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两个人四目相对，拘谨又热烈。
朱翊钧也找了个地儿坐下来，看人家小情侣谈恋爱看得津津有味。
王安站在后面，也跟着乐呵呵的。冯保问他：“你乐啥？”
王安笑容满面开始畅想：“咱们陛下也到了大婚的年纪，回京之后，就该立皇后了。”
朱翊钧轻笑一声：“谁说我要立后了？”
王安京道：“年底您就十八了，祖宗们在这个年纪，已经有皇嗣了。”
朱翊钧弯腰从地上捡了块石头，上面的线条也仿佛勾勒出男女相依的剪影，浓情蜜意。
“再说了，咱们出门的时候，陛下您可是答应了太后……”
王安还在操心皇上的婚事，朱翊钧怀疑他出门之前是不是在皇太后那里接了什么任务。
“行了行了，等有了皇嗣，一定让你去做半读。”
“那怎么行？”王安慌了，“奴婢打小就是陛下的人，要一直伺候陛下，交给别人伺候，奴婢可不放心。”
朱翊钧被他这话逗乐了：“知道了，就你最贴心。”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仍旧一直盯着远处的那对小情侣，那男子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伸出手，一把握住女子的手，紧紧的攥在手心，转过头，盯着人家傻笑。
女子的脸一下子红透了，难为情的低下头，想要缩回手，又挣脱不开，便任由他握着。
男子又喊了声“贞儿”，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女子便倾斜了身子，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周围仿佛冒出了粉红色的泡泡，空气中都是爱情甜腻的味道，朱翊钧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问道：“他俩还要腻歪多久？”
“……”
王安在心里叹了口气，这都十八岁了，怎么一点不开窍，愁死个人。
拉拉小手，倚靠肩头就已经是两人最亲密的动作，其实大半个时辰都只是并排坐着，互诉衷肠。
那些诸如“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的情诗，听得朱翊钧牙都酸倒一片。
终于，半个时辰之后，唤作“贞儿”的女子忽然站起来，脸上的甜蜜变成惊慌失措，着急忙慌的要告辞离开：“崔郎，我得回去了。”
朱翊钧看着这一幕，想起小时候，冯保给他讲过一个睡前故事——灰姑娘参加宫廷宴会，赶着在子时离开，否则魔法就会失效。
这大白天的，没有宴会，也没有魔法，更没有什么灰姑娘。
趁着他俩难舍难分之际，朱翊钧一跃而下，落在二人跟前。
从天而降的身影让两人惊慌失措，崔郎把贞儿护在身后，上下打量朱翊钧，鼓起勇气问道：“你……你是何人？”
朱翊钧乐了：“你俩怎么都喜欢问这句？”
崔郎听着这话不对，回头看了一眼贞儿，见她低着头，躲在自己身后。他又疑惑的看向朱翊钧：“你们认识？”
朱翊钧一本正经的点头：“嗯，这是我的未婚妻。”
这话不仅把人家小情侣吓到了，连不远处的冯保、王安、陆绎等人也都被他吓到了。
出门在外，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贞儿怒道：“你胡说！”说完，她又心虚般的低下了头。
见她这副模样，崔郎误会了她的意思，以为朱翊钧说的是真的，思忖片刻，却仍是握紧了他的手，对朱翊钧道：“在下与贞儿情投意合，请公子成全我们，解除婚约。”
朱翊钧怒道：“那怎么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说解除就能解除的吗？”
崔郎又道：“在下可以给公子一些补偿。”
朱翊钧不为所动：“你看我缺钱吗？”
那崔郎果然又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小声道：“公子这般丰神俊朗，想来，也不缺好姻缘。”
这倒是实话，长成朱翊钧这样风姿挺秀，气度清华，哪家姑娘舍得退婚？
朱翊钧态度稍稍松动了点：“你打算补偿我多少，说来听听。”崔郎看到了希望，挺了挺胸膛：“公子说个价，只要我拿得出。”
朱翊钧伸出三根手指，崔郎大惊：“三百两？”
“三千两。”
“！！！”
别说崔郎目瞪口呆，他身后的贞儿也大吃一惊，正要站出来拆穿此人是个骗子，转念又闭了嘴，紧盯着崔郎，看他有什么反应。
崔郎摇了摇头：“三千两我实在拿不出，也不能倾家荡产，往后贞儿跟了我受苦。”
“这样吧。我回家想办法凑一千两白银，公子准备好聘书，到时我带着银子换回贞儿的聘书。”
他一锤定音，不给朱翊钧讨价还价的机会。
贞儿在他身后，听到这话，眼里蓄满了泪水，感动哭了。
朱翊钧见好就收：“成交，快回去准备银子，我跟未婚妻再聊聊。”
这话说的，崔郎哪里肯离开，谨慎的护着贞儿，不许他靠近。
他看起来就是个文弱书生，朱翊钧两根手指就能把他拎起来。
最后还是贞儿对他说道：“这位公子是我的……朋友，跟你开玩笑的，他并不是我的未婚夫。”
崔郎怒瞪着朱翊钧：“怎能拿女子的名节开玩笑？”
朱翊钧耸肩：“我替王小姐考验你一下。”
崔郎仍不肯走，贞儿好说歹说，这才将他劝走。
朱翊钧发现了天大的秘密，心情格外好：“话本里都说，天上的仙女思凡，到人间与凡人男子婚配，原来确有其事。”
这位贞儿姑娘正是问梅阁中，那位清冷自持的昙阳子大师。
前几日还高高在上的仙人，此时却跑到后山，做小女儿态，跟个男人谈情说爱。
“不知祭酒大人对这个女婿可否满意？”
他对着女孩子，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说话依旧那么损，说完又实在憋不住笑了起来。
王小姐却大惊失色：“公子，此事万不可让家父知道，否则，我只有死路一条。”
朱翊钧眯了眯眼：“王锡爵要为此逼死自己的女儿？不至于吧。”
王小姐兴许是真的慌了神，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竟然直呼自己父亲大名，她竟也没有注意。
“我爹不逼死我，天下人也会逼死我。”
朱翊钧想想也对，自己天天当仙人一样膜拜的昙鸾菩萨化身，背地里跟个凡夫俗子谈恋爱，这换了谁受得了。
况且，正如朱翊钧和冯保分析的那样，王锡爵和王世贞给王小姐立的人设，除了转世的仙人，还有守节的烈女。
朱翊钧沉吟一声：“先说说你和那崔郎，是怎么回事？”
王小姐叹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朱翊钧手里把玩着一枚雨花石：“慢慢说，我有的是时间。”
王小姐这才说起她与崔郎的爱情故事。
说起来其实也并不复杂。自从王小姐成了大明“网红”，隔三差五就有文人雅士来找她问道。她也彻底失去了自由，只能在问梅阁的精舍中“试炼”，通过“试炼”，真君才会在梦里亲自传授向她经文。
时间长了，她也对这样的生活感到厌倦，于是，换上俗家衣裙，到聚宝山的后山闲逛，正是在那条溪边，她偶遇了崔郎。
崔郎名叫崔铭哲，徽州商人，家底殷实。父母让兄长读书考功名，让他接手家中生意。他来南京经商，到聚宝山游玩，这才与王小姐相识。
王小姐不敢告诉他自己的俗家名字，也不敢透露自己的家世，只取了表字“焘贞”的后一个字作为自己的化名。
二人年纪相仿，颇聊得来，一来二去，互生好感，情意渐浓。
可越是这样，王小姐就越不敢坦白自己的身份。再过半个月，崔铭哲就要回徽州去，一直追问她的家世，想要上门提亲。
王小姐不知如何是好，今日本打算狠狠心，与他断了来往。可两人一见面，千言万语都鲠在后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刚才，听到崔铭哲愿意花一千两为她解除婚约，王小姐甚至生出了不管不顾，就这样跟着对方私奔的念头。
听完她的故事，朱翊钧却还有几点不明白：“我听说王小姐自幼醉心于求仙问道，对未婚夫忠贞不渝，怎么会突然与崔郎两情相悦？”
王小姐欲言又止：“我生下来，就被大夫断言活不到成人。家中兄弟姊妹众多，父母也难得多瞧我一眼。我读不好四书五经，却喜欢读些杂书。”
王锡爵写过许多父女之间的趣事，言语间满满的都是对王小姐的怜爱。
而王小姐却说，从小到大，父母并不重视她。
虽然都是一面之词，但朱翊钧选择相信后者。

第249章 王小姐继续说道：……
王小姐继续说道：“后来，我还是磕磕绊绊长大了，父母也我订了一门亲事。可惜，还未过门，未婚夫病故。”
“世风如此，我只能在家守节。不久，姐妹们相继出嫁，家中只剩我一个女儿，我总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未来的日子看不到希望，我想出家，母亲一开始不同意，但我以后不能再嫁，留在家中也只是虚度年华，在我再三央求下，他们还是同意了。”
朱翊钧问：“你那时真的看破红尘了吗？”
王小姐只低头，不回答。
朱翊钧也不催她，停在路旁，看一棵造型奇特的梅树，想象它开花的样子。
沉默良久，王小姐才鼓足了勇气说道：“我想，那时的我，更多的是赌气，想让父母多关注我一些，更想要自己想过的人生。”
“那些时日，我甚少见人，看了许多修玄的经书，以为出家就能摆脱当时的境遇。”
她从来没有对人说过这些，哪怕是贴身服侍的丫鬟，也只觉得二小姐性情古怪，从来没有人真正明白她的苦衷。
换了以前，朱翊钧未必能理解她这番话的深意。但走过大半个大明，看过许多地方的风土人情之后，听着她平静的说出这番话，朱翊钧却能对那时的王桂感同身受。
像李贽那样，尊重女性，承认女性的价值和才华，认为她们应该更多的参与社会活动的文士，毕竟只是少数，甚至被称作异端。
更多的文人士大夫，他们一边把流连风月当做风流韵事歌颂，一边要求女子把贞洁看得比生命更重要，并迅速成为一种社会风气。
这种风气愈演愈烈，发展到后来甚至还互相攀比，你死了丈夫在婆家守节，那我死了未婚夫，也要在娘家守节。你被歹人轻薄，要投河自尽，我被陌生人多看一眼，也要上吊自缢。
在这种社会风气下，王锡爵这样的官宦人家更是不肯落于人后，他的女儿许配了人家，对方死了，那必然是自愿在家守节。
如此，朱翊钧也理解了，为什么在把昙阳子塑造成为完美神仙形象的同时，还要多次提到她那早亡的未婚夫。
这正是为了迎合那些把女子的贞洁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文人。
“后来呢？”朱翊钧扬了扬下巴，让她继续说。
王小姐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朱翊钧明白，接下来涉及到家族核心利益，兹事体大，他们不过只见了两次而已，若不是朱翊钧发现她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断然不会跟个陌生人说这么多。
朱翊钧倒也不逼她，转而又说起崔铭哲：“看起来崔郎对你情深义重，很想娶你回家。”
“对了，他可知你父亲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正四品官。”
“还有你，你可是江南文人心中的昙鸾菩萨化身，他应该也不知道吧。”
说起这个，王小姐一脸愁容：“我宁可不是祭酒大人的女儿，不做什么昙鸾菩萨化身。”
“出嫁也好，出家也罢，我只想做我自己。”
“崔郎待我很好，从未嫌弃我相貌平庸，一心想要娶我。”
朱翊钧却道：“他长得也一般，你出身官宦人家，他只是个商贾，你这算下嫁。”
说到这里，朱翊钧皱了皱眉：“不过你骗了他，就不知道他能否接受。”
王小姐摇摇头：“我不打算再骗他，也不打算再与他见面。”
说到这里，王小姐竟又落下泪来，哭得伤心欲绝：“我与他有缘无分，就让他忘了我吧。”
朱翊钧不明白，怎么说着说着，哭起来了。
“那也是未必，我倒是能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听闻此言，王小姐仰头看他，眼里写满了“我不信”。
“公子如何能帮我？”
朱翊钧心道：“这有何难，下一道圣旨赐婚，我看谁敢抗旨。”
但他现在还不想暴露身份，于是凑到王小姐跟前，轻佻一笑：“你没得选。”
“我这个人，一向藏不住秘密，保不齐明儿一早整个南京城都知道，昙阳大师和一个徽州商人私定终生。”
“你……”
王小姐柳眉倒竖，又气又拿他没有办法。
“小姐别动怒，你把所有事情告诉我，我自有办法帮你。”
王小姐道：“我凭什么信你？”
“你只能信我。”
“……”
王小姐思忖良久，仍是摇头。朱翊钧颇为意外，虽说他不会真的把人家的私事拿出去到处宣扬，但是女子从小耳濡目染，对名节都是很看中的，何况是昙阳大师这样的女神仙。
可是王小姐宁可毁了自己的名声，也不肯说出事情的原委，这是为什么？
朱翊钧看着她，一个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不幸的女孩子，却被硬生生包装成菩萨的化身。
朱翊钧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他明白了。
“王小姐，你是在担心王大人。”
王小姐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惊讶，而后低下了头。
她的反应证实了朱翊钧的猜测，所以也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昙阳大师之所以能有今天这个知名度，和王锡爵脱不了关系。
“这样吧，王小姐。”朱翊钧收起戏谑，难得摆出他身为帝王应有的威严，“你把整件事的毫无保留的告诉我，我向你保证，不仅能让你和崔铭哲在一起，也能让令尊平安无事。”
王小姐仍是摇头：“公子如何向我保证？”
朱翊钧负手站立，压迫感油然而生：“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该说的总要说，到时我可不保证王锡爵能全身而退。我现在是给你个机会，要不要把握住全凭你自己。”
王小姐终于察觉出他这话不对，侧头去看他身边那几位，个个都不是寻常人。
她忽的想起，前些日子听父亲和王世贞提过，朝中有言官弹劾他们，眼前这人，是否就是朝廷派来的？
听他的意思，在这里说，还能对父亲网开一面，到了衙门，那就得秉公处理了。
王小姐权衡良久，终于决定向朱翊钧吐露实情：“有一日，王世贞来我家，听说我在家代发修行，便提出要与我论道。”
“我父亲起初不以为意，但王世贞与我论道之后，便与我父亲闭门商议。”
“我并不知道他们商议了什么，但当他走出父亲的书房，便要拜我为师。”
“那些小时候的梦境，拜谒真君使者和西王母，昙鸾菩萨化身，通过试炼，数次梦见真君口授真经……如此种种都由我爹与王世贞安排。”
朱翊钧笑道：“主要是王世贞这个文坛领袖发挥想象力吧。”
王小姐不说话，算是默认了。
“再后来，我爹和叔父也拜我为师，越来越多文人到我家拜访，也要拜我为师。”
“渐渐地，人越来越多，王世贞以我的名义创立‘恬澹教’，在问梅阁为我安排一间精舍，让我每日为众人讲经。讲经七日，闭关一日。”
朱翊钧道：“看来，今日正是你的闭关之日。”
王小姐皱眉：“这几日不知怎的，王世贞取消了所有讲经，我爹特意嘱咐我留在问梅阁，像是什么人来了南京。”
朱翊钧没接她的话，继续问道：“‘恬澹教’是个什么教？”
王小姐不答反问：“公子认为‘恬澹’是何意？”
这个难不倒朱翊钧：“太古之民，淳厚敦朴，上圣抚之，恬澹无为。乃是清静淡泊之意。”
王小姐赞道：“公子博学。”
朱翊钧明白了：“所谓‘恬澹教’表达的是与世无争的、淡泊名利的心态，抑或是官场失意的豁达。”说到这里，他露出个轻蔑的笑：“王世贞，南京大理寺卿，正三品。王锡爵，国子监祭酒，正四品。”
“他俩还不满足？”
他俩当然不满足。
王世贞的同年中，李春芳、张居正都是首辅，三甲的殷士儋也是次辅，汪道昆现任兵部尚书，就连吊车尾的殷正茂也是南京户部尚书，掌握整个应天府的经济大权，也比他这个南京大理寺卿风光许多。
他家世代为官，他本人又颇受江南文人追捧，在官场上却总是混得不如意。
王锡爵更不用说，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榜眼，一直在翰林院供职，曾是穆宗的讲官之一，下一步就是入阁拜相。他的同年申时行已经是次辅，余有丁也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就他，被高拱赶来南京。多次向张居正示好，想调回北京，张居正却始终不搭理他。
“我听说，有许多浙江文人反对王世贞。”
王小姐的话唤回了朱翊钧的思绪：“为什么反对他？”
“反对他提倡的摹古之风，称他为‘妄庸巨子’。”
朱翊钧想起曾经徐渭对王世贞的评价，这倒是对上了。
他又找王小姐要了一份弟子名单，这些人基本可以归结为两大类。
一类是仕途不顺，或者说因为反对张居正，被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的，另一类，是即将参加科考，而反对张居正改革的人。
如此看来，王锡爵和王世贞打造昙阳大师的形象，就是为了笼络这帮文人。
而他们真正的目的，归根结底，也不过两个字——争权。
他们在朝堂上争不过张居正，就想着另辟蹊径，在朝堂之外，构建新的文化与信仰体系，通过塑造出昙阳大师的形象，掌握文化与信仰的解释权。
当朝堂上，与他们有着共同信仰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就有了与张居正争夺掌国的权力。
真是下了好大一般盘，而当朱翊钧审视那份名单时，惊讶的发现，如此荒诞的计划，竟然正在一步一步达成目标。
至少，昙阳大师的人设已经立起来了，从文人士大夫到普通百姓，追捧和信仰她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当做是一种潮流。
他们只需要寻找一个恰当的时机，再制造一个热点事件，将大众的情绪推向顶点。
而冯保知道，这个恰当的时机是张居正“夺情”，热点事件则是昙阳子在未婚夫墓前坐化飞升。
至于王小姐本人是真的羽化成仙还是中毒身亡，解释权在王锡爵和王世贞手中。
对于王锡爵来说，二女儿不过就是个工具人，与其在家中吃闲饭，不如利用特长创造价值。
对王世贞而言，掌握了昙阳大师这个神仙化身的形象，就等于他仍然控制着整个江南地区的文人圈。
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朱翊钧觉得，这个持续了几年的“造神计划”，到此也该结束了。
三日之后，王锡爵接到圣旨，皇上宣他携次女王桂觐见。
王锡爵本打算派人通知王世贞，但来不及了，太监和锦衣卫要他们父女二人立即进宫去。

第250章 南京皇宫和北京大……
南京皇宫和北京大同小异，就是陈旧了些，收拾收拾也能住。朱翊钧在外漂泊一年多，没有那么些讲究。
南京十二监的设置与北京一致，太监们在这儿当了一辈子的差，没想到有一天还真有机会伺候皇上。
虽然不能近身，只能在殿外候着，但个个全神贯注，不敢懈怠。
朱翊钧穿一身宝蓝色常服坐在正前方的龙椅上，手指摸索着负手上的雕饰，心想这椅子有点新，太祖高皇帝肯定没坐过。
太监从殿外一层层上报，最后王安告诉朱翊钧：“陛下，人已经到了。”
“宣。”
那人被太监一路领进大殿，低着头，躬着身，太监叫他跪，他就伏在地上磕头：“草民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翊钧沉声道：“崔铭哲。”
“草民在。”
朱翊钧问：“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崔铭哲回道：“草民不知。”
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们家世代行商，顶多跟几个乡官能攀上交情，要说和皇家扯上关系，那是没有的。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全家人都吓傻了，一直提心吊胆，不知是福是祸，甚至还想过让他连夜逃跑。
但崔铭哲没跑，要跑他也要带着他的贞儿一起跑。只是，他连着去了几次聚宝山的后山，也没见到贞儿。
大殿里空荡荡的，皇上坐在高台之上，声音传到他耳朵里，有些听不真切，但他总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朱翊钧立刻就给了他答案：“你抬起头来，不就知道了。”
一介草民，怎敢抬头与天子对视。但既然皇上都这么说了，崔铭哲便大着胆子，颤巍巍的抬起头。
朱翊钧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眼里带着一点戏谑，什么也没说，但已经把崔铭哲吓傻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前几天，口口声声说是他心上人的未婚夫的人，竟然是当心身上。
他吓得身体抖了抖，又伏下身去去磕头：“那日在聚宝山，草民有眼无珠，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朱翊钧问道：“你那心上人若真是朕的未婚妻，你当如何？”
崔铭哲磕磕巴巴地说道：“草民……草民许诺要付一千两白银，解除婚约，决不食言。”
“大胆！”这话不是朱翊钧说的是王安说的。
崔铭哲不停磕头：“草民知道，陛下是在考验草民对贞儿是否真心。”
朱翊钧当时就说过，开玩笑的，他是个商人，书读得不好，算学和记性倒还不错。
“行了，”朱翊钧摆了摆手，“真有话问你。”
“那个……贞儿，你可知她是什么家世？”
崔铭哲答道：“贞儿说过，她的父亲在南京做官。草民乃是商贾之家，是草民高攀了，但草民对她是真心地，非她不娶！”
“这么说，你并不知道她父亲是何人？”
崔铭哲摇头：“她不肯说，只说父亲一定不会同意，要……要……”
朱翊钧语气威严：“要什么？”
“要草民带她私奔。”
社会风气提倡女子守节，对于跟男人私奔这种行为，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王小姐出身书香门第，却有如此大胆的想法，是因为他知道，王锡爵就算让她死，也不会同意她抛弃昙阳大师的身份，嫁给一个徽州来的商贾。
“正好。”朱翊钧说道，“朕今天叫你来，就是让你和她父亲见一面，把事情说清楚。”
此时，王安又道：“陛下，人已经到了。”
朱翊钧点点头，让人把崔铭哲带到屏风后面去。
接旨的时候，王锡爵听到皇上召他入宫，还以为他的机会来了，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说不得就有机会调回北京。
后来又听到王桂的名字，心中就有些拿不定主意。想起前些日子被弹劾，难道皇上问罪来了？
他们乾清宫外等候，周围都是太监和锦衣卫，不好互相交流，但王锡爵已经在极短的时间，想好了说辞。
毕竟世宗当年就笃信道学，今上又是从小在世宗身边长大，颇受其皇祖父影响。
待他将昙阳子的事迹一一向皇上说明，说不定，这是个契机，能让他们的计划提前实现。
很快，太监宣他们觐见，进入宫殿时，王锡爵特意向女儿使了个眼色，待会儿皇上不管问起什么，她都不要轻易回答，由自己来应付。
“臣王锡爵，臣女王桂，扣见陛下。”
二人跪在大殿内，朱翊钧的目光却只落在王小姐身上。
她今日穿了身素白道袍，又恢复了问梅阁中那副冷淡自持的仙人模样。
朱翊钧惊讶道：“王小姐，你如何穿成这般模样？”
他也不避讳，盯着人家姑娘上下打量：“还是上次在后山见你时，那一身绿色衣裙好看。”
此言一出，王锡爵懵了，之前在心里准备的话术一句也用不上，反而齐齐转头，看向昙阳子，脸上的惊讶之色藏都藏不住。她竟然背着他们，偷偷穿着俗家衣裙出游！
朱翊钧还好心的解释：“你有所不知，朕与王小姐曾有过两面之缘。”
“陛下！”王锡爵刚要解释，女儿已经出家。朱翊钧却没给他机会：“你别急，今日叫你来，是要给你引荐一个人。”
王锡爵还没从刚才的惊讶中回过神来，不知这个时候，皇上怎么又突然要给他引荐什么人。
朱翊钧喊道：“出来吧。”
太监把崔铭哲从屏风后带出来。王锡爵疑惑的看着此人，并不认得，也未见过。
“朕来给你介绍一下，此人名叫崔铭哲，徽州商户，在南京做生意。”
王锡爵只听着，不知道此人与他有什么关系。
王小姐在见到朱翊钧的那一刻已经惊得说不出话来，现在又看到了崔铭哲，站在那里，完全失去了仙人的清冷，眼底的震惊与焦急藏都藏不住。
朱翊钧看向崔铭哲，介绍道：“这位是王锡爵，国子监祭酒，你的未来岳父。”
“未来岳父”四个字宛如晴天霹雳，劈在三个人头上。
朱翊钧又对王锡爵道：“忘了说，这是王小姐的情郎，你未来的女婿。”
“情郎”二字，让王锡爵又惊又怒，羞愤难当，面对朱翊钧，只敢俯身，恭敬说道：“陛下有所不知，小女早已许配人家，只可惜未婚夫因病离世，她在家中守节，现已出家，代发修行。”
朱翊钧仿佛才知道此事，转头问崔铭哲：“这事儿王小姐跟你说过吗？”
崔铭哲从屏风后走出来，目光就没有离开过王小姐，见她一身装束，想起南京城大名鼎鼎的昙阳大师，一瞬间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草民……”崔铭哲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欺君乃是大罪，他最终选择实话实说，“草民不知。”
朱翊钧忽然厉声呵道：“大胆王桂，你既已出家，为何又与男子私定终生？”
王小姐跪下来，看一眼崔铭哲，又看一眼王锡爵，心中百感交集，最后竟是急得落下泪来。
王锡爵看到王桂的反应，知道朱翊钧说的不假，女儿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竟然偷偷与男子相好。这要是传出去，他都不敢想，世人要怎么唾骂他们王家。
王锡爵彻底怒了，指着崔铭哲，斥道：“小女一心修行，一定是这个登徒子，花言巧语诓骗了她，玷污她的名节。”说着他就跪了下来，夸张的向朱翊钧磕头，“臣，恳请陛下为小女做主！”
朱翊钧心道：“你女儿可是菩萨的化身，这么容易被人骗吗？”
面上神情却十分凝重，仿佛不知道什么昙阳大师，只知道这对小情侣爱得难分难舍。
“王桂，王锡爵所说是否属实？”
王小姐跪在地上，半个字都不敢说，纵使她真是昙鸾菩萨转世，也预料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朱翊钧又道：“或者你有什么委屈，说出来便是，朕为你做主！”
崔铭哲忽然跑到王小姐身边，与她并排跪着，还要去拉她的手。
王锡爵又气又急，冲过去想要拉开女儿，朱翊钧一个眼神，陆绎陆綵两兄弟，上前将他拦住了。
王小姐这才下定决心，一边磕头一边说道：“在家守节是真，代发修行是真，”她转头看向崔铭哲，“后来，在后山遇见崔郎，与他相识相知也是真。”
崔铭哲已经感觉到了，皇上叫他来，并非问罪，而是想帮他，赶紧也跟着磕头：“草民与贞儿……王小姐真心相爱，求陛下成全。”
朱翊钧长叹一口气：“唉！女子的名节顾然重要，但王小姐才二十，后半生的幸福也很重要。”
“既然那徐景韶早逝，你并未过门，也不必为他守节。只是，你已经出家……”
王桂立刻回道：“臣女当初只是一时赌气，尘缘未了，再无心向道！”
王锡爵快要气死了，一直以来都任他摆布的女儿，突然冒出个情郎，还在天子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可他还没来得及阻止，又听朱翊钧说道：“既然无心向道，那便还俗，去了结这段尘缘。朕做主，给你俩赐婚。”
“陛下，”王锡爵跪下来，“万万不可！”
朱翊钧皱眉：“有何不可，难不成你要抗旨？”
“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则小女早已对外宣称要为徐景韶守节，如今再嫁，太仓王氏，颜面何存？”
朱翊钧才不管他们家颜面，也知道他在这里装模作样，不肯说实话。
“朕早就觉得民间有些歪风邪气该改改了，男子可以续弦，女子却要守节，什么道理？”
“就从王桂开始，让天下女子知道，别说未婚夫死了，就是丈夫死了，想回家还是改嫁，凭他们自己的意愿。”
王锡爵可谓是有苦说不出，情急之下，只能道出实情：“陛下有所不知，如今，天下皆知小女乃昙鸾菩萨化身，若传出去，她嫁了个商户，恐怕要被世人唾弃。”
“昙鸾菩萨化身？”朱翊钧若有所思，“真的假的，王桂，你变成昙鸾菩萨的模样给朕瞧瞧。”
昙鸾菩萨，净土宗高僧，南朝梁武帝称他为肉身菩萨，是个男的。王小姐都没剃发，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了。
朱翊钧才不管这些，变不了，就是欺君。
他叹了口气，走下高台，在大殿中踱步：“关于昙阳大师的传说，朕有所耳闻。本以为乃是无稽之谈，没想到，王锡爵你身为朝廷命官，竟然也利用自己的女儿装神弄鬼，该当何罪！”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吓得王锡爵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一家三口，跪得整整齐齐。
朱翊钧从三人跟前走过，停在崔铭哲和王桂跟前：“朕说要给他俩赐婚，君无戏言。”
“至于昙阳大师的去向，你说她羽化成仙也好，闭关修行也罢，外出历练也行，总之，你自己给天下名士一个合理的解释。”
“至于王桂，该给的嫁妆，你一分也不能少。出嫁之后，他是崔铭哲的妻子，跟你再无关系，你和你的家人……还有你那些同僚，不可再去打扰她。”
“否则，若让朕知道，必定重罚。”
大明的文臣个个都有骨气，王锡爵不肯，心中抱有侥幸，认为还未亲政的小皇帝，奈何不了他。
朱翊钧一眼洞穿他的心思：“朕听说你有个儿子，名叫王衡颇有才学，不知往后想不想科举入仕？”
“……”
朱翊钧答应过王小姐，不会治罪王锡爵，但没说不动她弟弟。
王锡爵就这么一个儿子读书争气，生怕往后的仕途受到影响，连忙磕头：“谢陛下赐婚。”
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朕还有话要交代你俩，王锡爵先退下。”

第251章 朱翊钧特意把小情……
朱翊钧特意把小情侣留下来，也没别的事情。他就是想告诉崔铭哲这个聪明的商人，王小姐虽然失去了娘家的依靠，但这个婚是皇帝做主赐的，那他就是王小姐的依靠，若崔家胆敢怠慢王小姐，必定严惩。
朱翊钧早就看出来了，什么官家小姐，什么昙阳大师，王桂不过是个锦绣丛中的可怜人，这辈子所有的人生大事都不由自己，包括生死。
若他不曾来南京，不曾遇到这样的事情，不难想象，王小姐最终的命运，很有可能是羽化成仙。
羽化成仙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大型表演，为了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现实是，王小姐会在父权的逼迫下，为了家族男性的仕途，甘愿赴死。
这事儿让朱翊钧碰上了，他就不能不管。
小的时候，冯保曾经和他提起《韩非子》，说：“身为帝王，令人恐惧比受人爱戴更伟大。一懦弱、二愚蠢、三懒惰。除三者之外一切皆是美德。”
朱翊钧时常以此审视自己，他想他或许永远也无法成为一名伟大的帝王。因为令人恐惧还是受人爱戴，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他只想做他想做的，该做的。是非功过，任由他人评判。
王锡爵出了宫，不回府，直奔王世贞府上，把面圣的事情同对方说了，惊吓过度，堂堂榜眼说话时竟有些颠三倒四。
王世贞可算听明白了，他们辛辛苦苦打造的昙阳大师这个大IP，就因为王桂跟一个商人谈恋爱，现在功亏一篑。
王世贞实在不懂：“咱们都不知道的事情，皇上是如何知道的？”
王锡爵现在脑子一团浆糊，一时间没听明白：“什么事情？”
王世贞情急之下话说得非常直白：“你女儿跟人私会的事情。”
“私会”二字戳中了王锡爵敏感的神经，立时就炸了：“现在出了事就是我女儿了，你怎么不说她是你师父？”
王世贞现在又惊又怒，说话也顾不得维持体面：“她是你的女儿，在家守节，代发修行，却是偷偷溜出去与男人私会，你家风不正。”
王锡爵被他气死了：“是，我家风不正，我女儿跟人私会，你拜我女儿为师，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若不是我，你女儿能成为今日被江南名士争相追捧的昙阳大师？”
“没错，就是你装神弄鬼，欺瞒世人，我今日就要把你做的事情公之于众！”
“那些事，你堂堂国子监祭酒，利用女儿笼络人心，居心叵测，你以为此事你能脱得了干系？”
“……”
太仓二王，皆是官宦世家，向来叫好。因为皇帝赐婚，如今反目成仇。
后来，他俩这番争吵不知怎的，传进了朱翊钧耳朵里，皇上当天乐得多吃了两碗土豆。
王锡爵没有办法，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至少他认为是家丑，所以他对外宣称，昙阳大师通过元君试炼，准备开始闭关，由元君亲授经书。
朱翊钧在南京呆得太久了，张居正又写信来催他回京。朱翊钧缺不着急，他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完成。
他在给张居正的回信中写道：“我出巡近两年，走过天下各处，以移风易俗为心，习俗相沿，不能振拔，与以自新之路。如山西乐户，浙江惰民，南京官妓等，皆除其贱籍，编户为良民，从此不得买卖，可以从事寻常行业，参加科举，过正常人的生活。”【1】
写完信，朱翊钧却没着急让锦衣卫往京城送。
夜凉如水，他站在院子里苦思良久，直到身后有人靠近，给他披了件衣裳。
“虽不比北京，但已临近十月，天冷了，陛下当心受凉。”
朱翊钧只听细微脚步声，就知道是冯保，转身握住他的手：“大伴，你知道我不怕冷。”
他从小就不怕冷，北京大雪纷飞的冬天，别人的寝宫一整个冬天炭火不息，他的寝宫只在夜里燃着炭炉，还得放得远远地。
冯保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朱翊钧把要废除贱籍的想法告诉了他，冯保问道：“是因为那位薛小姐？”
朱翊钧摇头：“是因为小元宝。”
小元宝就是那个翻墙去私塾偷听的龟奴。
朱翊钧却又皱了皱眉：“可我又有些犹豫。”
冯保问道：“陛下在犹豫什么？”
朱翊钧说道，“虽然废除贱籍，但那些罪臣的后人，我很犹豫要不要让他们参加科举。”
“陛下有答案了吗？”
朱翊钧摇头：“我认为，至少三代以内不行。”
冯保心道：“这个我熟，几百年后相关工作也需要政审。”
他对朱翊钧说道：“入朝为官者，必须思想端正、品德优良、作风正派，具备较强的纪律性和法制观念，如此，才可最大限度维护国家利益和社会稳定。”
朱翊钧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在给张居正的那封信后面又补充了一条：“无论何人，今后再无贱民一说，罪臣之后，三代之内虽不能参加科举，但可以从事其他行业。”
信送出去之后，朱翊钧也算放心了，他在南京还有一些事情，处
理完了，就能离开。
这日，朱翊钧在南京户部查账，户部尚书殷正茂向他汇报了这样一件事情。
从正统到隆庆年间，黄河三天两头决口，则挟漕而去，导致漕运河道淤堵，很长一段时间，无法行船，甚至废弃。
但江南是重要的粮食产地，北方连年征战，粮食必须运往北方。
隆庆五年四月，黄河复决邳州王家口，自双沟而下，南北决口十余处，损漕船运军数千计，淹没粮食四十万余石，而匙头湾以下八十里皆淤。于是，就有朝臣提出通过海路运送粮食。
如今，在潘季驯的治理下，这几年，虽然每年汛期黄河还是会有一两处决口，但对于运河的影响已经小多了。
于是，朝中又出现了争议，有人认为，应该停止海运，恢复运河，但也有人不同意。
朱翊钧让他把相关人等都找来议事，两派都说一说自己的理由。
这帮人七嘴八舌，说着说着就在大殿里吵了起来。
朱翊钧听得头疼，果然，吵架不是北京朝会的专属，南京官员也喜欢吵。
双方都有各自充分的理由：支持海运的认为：运河时常淤堵，又没有海风驱使，水位不高，船只小，所以需要花费更多人力和财力，所以漕运很麻烦。
支持漕运的认为：海上的天气变幻莫测，时常因为大风大浪而导致翻船，不但粮食没了，还会有较大伤亡，有时甚至还会遇到海盗劫掠，所海运很危险。
双方争论不休，最后不约而同看向龙椅上的朱翊钧，齐声道：“请陛下决断。”
朱翊钧听他们吵了小半个时辰，屁股坐疼了，站起来走动走动：“朕以为，你们说得都对。”
“……”
众人面面相觑，这算什么，打太极吗？
朱翊钧道：“就算走海运，黄河也是必须要治理的。”
“就算潘季驯治理有方，黄河不再决堤，海运也不宜废止。”
新建伯王承勋大胆问道：“依陛下的意思，是走漕运还是海运？”
朱翊钧道：“漕运和海运一起。”
众人互相看看，仍是不懂皇上的意思。
“只要黄河没有大患，粮食仍旧通过运河送往北方。”
“海运也要继续，船上可以没有粮食，把大明最先进的火器备上，去浙江、福建，多找些擅长制造大船的工匠，带着他们走苏州到天津，往返几趟，改进船只。”
大力发展海权，一直以来都是他的目标。打开这条从南道北的航线，将来不管是
运粮食、运货物还是运送军队，省时省力省钱。
虽然有些迂腐，或是既得利益者常常把祖制挂在嘴边，但也有许多人，受当时思潮的影响，喜欢朱翊钧这种励精图治，敢于变革的君主。
殷正茂是张居正的人，朱翊钧虽然还未亲政，但张居正早就写信给他，皇上有什么想法，要他全力配合。
他身为大明臣子，自然会无条件服从皇上的谕旨，哪里需要张阁老叮嘱。
张居正看完朱翊钧的信，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人在南京，太祖高皇帝的地盘，天天还干着违反祖制的事情，一点心里压力也没有，也不担心大臣们反对。
朱翊钧当然不担心，那些把祖制搬出来反对他的人，都被他送去孝陵尽孝去了。
皇上拍板决定，废除贱籍，张居正也并未反对。很快，内阁拟旨，颁布天下。
朱翊钧又去了集贤阁，元宝老远看到他，欢天喜地的跑过来，向他分享一个好消息：“小爵爷，我已经脱籍了。”
朱翊钧装作刚知道的样子，也替他高兴：“太好了，你以后可以堂堂正正，坐在私塾里，听夫子讲学。”
元宝叹一口气：“可惜，我的外祖父犯了错，我不能参加科举。”
朱翊钧安慰他：“你好好读书，将来，一定会有和当官一样重要的事需要你。”
元宝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吗？”
朱翊钧点头：“真的。”
元宝笑眯眯的看着他：“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小爵爷，薛姑娘打算带着我一起离开集贤阁。”
朱翊钧问：“去那位李将军府上？”
元宝摇头：“李将军好久没来过了。”
“元宝，”朱翊钧摸摸他的头，“你去问问薛姑娘，可愿意见我？”
“当然愿意啦，姑娘说过，你是他的大恩人，不是恩客。”
朱翊钧笑了笑，准备上楼，元宝却叫住了他：“还有，我以后不叫元宝了，我有大名。”
“林维桢是吧，”朱翊钧回头冲他眨了眨眼，“我记得。”
作者有话要说
【1】参考雍正废除贱籍的谕旨。

第252章 朱翊钧上楼，薛素……
朱翊钧上楼，薛素素的门开着，老鸨带着夸张的哭泣昂，手绢轻擦眼角：“素素啊，没有你妈妈往后这日子，要怎么活？”
“哎哟喂，我的素素！”
朱翊钧吓一跳，还以为薛素素遭遇了什么意外。转过门前，才发现，人家姑娘面无表情的站在旁边：“妈妈，我只是从良，不是死了，你不用哭得这么伤心。”
这话听得朱翊钧都笑了，老鸨收起浮夸的演技：“说的什么话，妈妈是舍不得你呀，好女儿。”
薛素素只是笑了笑，明示老鸨，要结束这场谈话。
老鸨悻悻离开，门口遇到朱翊钧，立刻又换上笑脸，热络的靠过来：“小爵爷，好些日子没来了。”
朱翊钧点头：“这阵子有点忙。”
老鸨拉他衣袖，被朱翊钧不动声色躲开，老鸨倒也没有半分尴尬，继续说道：“咱们薛姑娘不接客，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芸烟姑娘，诗词书画样样精通，可不比素素差。”
朱翊钧忍着笑，一本正经的说道：“那不行，本公子今日专程来找薛姑娘，她必须得见我！”
“唉！”老鸨狠狠叹一口气，“不是我不让她见，是她……她以后就不是我集贤阁的人了。”
朱翊钧扬了扬眉：“那很好啊，她本就不该属于这里。”
老鸨见他油盐不进，也是个被薛素素灌了迷魂汤的主，也不多说什么，冷哼一声，扭着腰，气哼哼的走了。
薛素素听到他的声音，赶紧迎到门前：“小爵爷，请进。”
朱翊钧走进屋，见书桌上铺着一张宣纸，绘的是竹兰，兰花却只画了一半，想来应该是老鸨突然进来，打断了她作画的好兴致。
薛素素让侍女沏茶，亲自端给朱翊钧：“小爵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朱翊钧仍旧低头看她的画：“我来恭喜你，听说你要离开集贤阁？”
薛素素点点头：“三日后就走。”
“去哪儿？”
“带着母亲，妹妹，还有元宝，回苏州。”
朱翊钧问：“为什么最后没有选择跟那位李将军？”
薛素素笑着摇摇头：“我刚到南京那年与他相识，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有朝一日能跟了他，便是此生最好的归宿。”
“但那日你的那番话让我醍醐灌顶，跟了他又如何，说好听了叫妾室，不过就是买回家的奴仆罢了。主母容不下我，他身边也不会只有我一个妾室。”
“哪日他厌倦了我，说不得又将我卖了，那也算好。病了残了，破凉席卷了扔乱葬岗也不足为奇。”
“我不想依靠别人而活，我要靠自己。非但如此，我还要养活母亲、妹妹，还有元宝。”
听了他这番话，朱翊钧很是动容：“回苏州之后有什么打算？”
薛素素道：“准备开一家绣楼。”
朱翊钧问道：“银子够不够？”
薛素素点点头：“我还剩了些积蓄。”
朱翊钧道：“我倒是有些闲钱……”
薛素素打断他：“不必，从此以后，我不想再受别人恩惠。”
朱翊钧便不再提这个，毕竟，他想帮助对方，有别的办法，不必非得塞银子。
他又低头去看那副画，端详半晌，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薛素素注意到他皱眉，立刻就要收了宣纸：“画得不好，让小爵爷见笑了。”
朱翊钧挡开她的手：“两丛墨兰笔墨顿挫鲜明，用笔洒脱，兰叶松散飘逸，笔墨流畅，浓淡适宜，实在是一副佳作。”
薛素素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朱翊钧却微蹙眉头：“不过，我觉得少了些什么。”
薛素素问道：“少了什么？”
“少了几分孤高之气。”
说着朱翊钧提笔，在宣纸上挥洒笔墨，落笔而就。抬起手来，旁边多了一丛兰草。
两处兰草相比，朱翊钧所绘兰叶飘逸中又多了几分苍劲和强韧。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薛素素看着朱翊钧的侧脸，她以竹兰之品格自比，但朱翊钧画的这丛兰花显然不是她。
薛素素接过笔，在留白处题词：“翠竹幽兰入画双，清芬劲节伴闲窗。知君已得峨眉秀，我亦前身在锦江。”
放下笔，薛素素忽然灵机一动：“小爵爷，临别之际，我想送你一件礼物。”
朱翊钧问：“什么礼物？”
“三日之后奉上。”
“……”
朱翊钧在街上漫步，南京城永远那么热闹繁华，行人摩肩擦踵，商贩沿街叫卖。
朱翊钧忽然顿住脚步，冯保赶紧上前问道：“陛下，怎么了？”
“我想起个人，还没来得及收拾他。”
“……”
别的皇帝要收拾什么人，都是什么廷杖、削籍、下诏狱，而他们这位皇上，手段总是别具一格。
朱翊钧原地转了个身：“走，去找王世贞。”
自从王小姐那件事之后，王世贞开始夹着尾巴做人，天天在大理寺，假装公务繁忙，做人做事尽可能低调，免得被圣上单独召见。
可这一日，他正在直房思考如何挽回自己在皇上心中的形象，没想到皇上竟找上门来了。
朱翊钧负手站在门口，王世贞慌慌张张磕头，朱翊钧却笑盈盈的，甚至弯腰扶了他一把：“爱卿平身。”
这个态度，让王世贞有些摸不着头绪，昙阳大师的事情他也参与了，以为皇上是来兴师问罪，可看这态度，并不像。
朱翊钧走到案几前，看了看桌上堆积的卷宗：“这份是半年前的案子，这份是去年的，嚯，这儿还有三年前的。”
“都四年了，考成法还没传到南京？”
王世贞立刻躬身道：“回陛下，这些都是陈年悬案，大理寺正在加紧核查。”
明明有半年前的案子，他却说是陈年悬案。
朱翊钧看出来了，他的心思也不在侦破疑难案件上，只想当个文坛领袖。
朱翊钧打算成全他，不过在成全他之前，朱翊钧必须得让他知道为什么。
他坐下来，正要开口，王世贞却忽的跪在地上：“臣这里确实有一件不久前的悬案，需要向陛下禀报。”
“说。”
朱翊钧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心中升起异样的直觉，什么事情非得上达圣听。
王世贞道：“几个月前，湖广德安府景王府宫殿发生大火。”
朱翊钧点点头：“嗯，这件事湖广巡抚王之垣已经上奏。火势不大，没有人员伤亡。”
朱翊钧隐瞒了自己当时就在现场，想听听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王世贞却道：“敢问陛下，火势因何而起？”
朱翊钧道：“王之垣说是废宫内打柴人遗火。”
王世贞皱了皱眉头：“南京一文士当时正好游历到德安，据他说，火势是有人在宫殿中宴请宾客所致。”
那可是景王府，亲王在藩国的府邸，虽然景王无嗣国除，但王府还在，等待着它的下一位主人。
什么人敢在这里宴请宾客？
朱翊钧皱眉：“此话当真？”
王世贞道：“臣不敢有欺瞒。”
朱翊钧问道：“是何人在敢再王府宴请，赴宴者又有谁？”
王世贞扣头：“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当讲不当讲最后都要讲，朱翊钧站起来：“那就别讲了。”
“思云，诏狱给大理寺卿腾个单间，让他想好再讲。”
“……”
王世贞忙不迭磕头：“据说，宴请之人乃是江陵相公府上管事游七。”
“游守礼？”朱翊钧沉声道：“他不是在北京吗，怎么跑德安去了？”
“张家两位公子回原籍参加乡试，游七陪同照料。”
此时，张简修就站在朱翊钧身后。但王世贞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是张居正的儿子。
张简修这一路跟着朱翊钧走来，看着锦衣卫如何像影子一样，每天十二个时辰围绕在朱翊钧身旁，却毫无存在感，这才是身为天子禁军的素养，他也渐渐变得沉稳。
王世贞这话摆明了针对他爹，但朱翊钧没拆穿，他也未流露出一丝异样。
朱翊钧又问：“参加宴会的人都有谁？”
王世贞道：“署印王同知、张通判，侍郎何士阳及其子监生宇度，以及几位乡官……”
这还有名有姓的，果然能凑一桌，若不是那夜朱翊钧就在景王府外，还真信了他的话。
但朱翊钧也没打算责备他，沉吟一声，好半晌才开口道：“你们都出去，朕要单独和他说几句。”
于是，他身边众人退了出去。房门一关，屋子里只剩他和王世贞两人。
朱翊钧这才说道：“你想说首辅纵容家奴，祸害地方，应当严惩不贷，是吧。”
王世贞继续磕头：“请陛下明察！”
朱翊钧冷笑一声：“王世贞，我记得，你和张阁老是同年，对吧？”
“回陛下，臣与江陵相公具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
朱翊钧又问：“你们关系如何？”
王世贞不知如何作答，只伏在地上：“道不同，不相为谋。”
这是在展示他的清高，不屑与张居正这样的人为伍。
朱翊钧并不气恼，而是直戳他最隐秘的心思：“他在内阁当首辅，你在南京做大理寺卿，你心里一定很不服气吧。”
王世贞颤着嗓子夸张大喊：“陛下，臣冤枉！”
他冤不冤枉朱翊钧心中有数：“你知道为什么，你们是同年，他能执掌国柄，你却只能在这里虚度光阴吗？”
“请陛下赐教！”
朱翊钧站起来，踱步到他跟前：“你俩都有一身傲气，但他傲在风骨，你傲在性情，他心中有天下，你心中只有你自己。”
朱翊钧俯下身，在王世贞耳边，一字一句的道：“你永远也比不上他，明白了吗？”
说罢，朱翊钧走到门口，打开大门：“宁夏有个同心县，你去那里任知县，即日启程。”
往外走的时候，朱翊钧揉了把张简修的后脑：“好了，我已经替你出了口气，别生气了。”
“真的吗？”张简修眼睛亮亮的。
“你回头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张简修果真回过头去，只见王世贞瘫坐在地上，从背影就不难看出，失魂落魄。
几人刚要走出院子，迎面却走来个老者。马上入冬了，这位老者身上的衣衫不仅单薄，而且已经非常破旧，脚踏一双草鞋，背后背了个竹筐，框里没有别的东西，全是书卷。
他报上自己的姓名，说是王世贞的故交，特来求见。
听到他的名字，朱翊钧半眯着眼，紧盯其背影。
衙役带着那人进了院中，朱翊钧远远地看着。
那人进屋，似乎察觉到王世贞状态不对，放下竹筐，第一件事就是拉起他的手，为他诊脉。
确定他无大碍，才松了口气，说明自己的来意。
竹筐内，是他费尽心血，踏遍名山大川，历时四十四年，完成的著作。他说王世贞懂他，一定明白他这部书的价值，希望对方能为其作序。
王世贞只是在御前告了张居正一状，就从正三品大理寺卿变成了穷乡僻壤的知县。
从南京到宁夏，要走多少路，他都不敢想。甚至悲观的想，这辈子恐怕没什么机会重返中原。
思及此，他哪里还有兴致为人作序，甚至都没想起来，这个人是谁。只招手唤来两名衙役，将人请了出去。
衙役以为那老人是来攀交情的，很是粗暴，险些将人推倒。
朱翊钧眼疾手快，扶住那人：“你来的不是时候，王大人没这个心情。”
老人叹一口气：“那年我刚着手著书，凤洲先生看过，说待此书完本，一定为其作序。”
朱翊钧接过他的竹筐：“不就是作个序吗？又不是非他王世贞不可。”
“这样，你跟我回去，等我把这些书看完了，我给你写。”
作者有话要说
剧情需要，时间线、人物年龄和历史出入很大。

第253章 老人不认识他，也……
老人不认识他，也不知他一个年轻后辈，怎敢夸下如此海口。
请名士作序，那是助声威，添光彩，增价值，提档次。
这年轻人长得倒是不错，但有什么用呢？
那些书卷是老人毕生心血，一路背来南京，如至宝一般小心翼翼，从不离身。
他连忙伸手要拿回来，朱翊钧却把竹筐递给骆思恭，嘱咐道：“仔细拿着，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骆思恭干脆把那竹筐挂在胸前，小心翼翼的抱着。
老人见拿不回来，只好作罢。朱翊钧一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我瞧先生风尘仆仆，想来是赶了许久的路。正好，我住的不远，不如过去休息片刻。”
他热情得像个骗子，至少让人感觉不安好心。但老人的心血握在他的手里，也不好与他发生激烈反抗，只能听从他的建议。
上了马车，朱翊钧吩咐王安给老人倒了杯热茶，这才问道：“我听先生口音，像湖广人士。”
“湖广黄州府。”
“敲了，”朱翊钧一拍大腿，笑道，“在下祖上也曾在湖广生活，后来全家随祖父入京。”
老人捧着茶盏，甚是惊讶，这都快入冬了，马车上还能随时备着热茶。如此讲究，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必定不是一般人。
想来，应该是京师哪位湖广籍高官的的子弟。
自己除了那一竹筐的书卷，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让人惦记的。再加上又算是同乡，老人便渐渐放下了防备。
朱翊钧又问道：“先生从哪里来？”
“刚从关外回来。”
“关外？”这个回答倒是让朱翊钧意外，“关外哪里？”
“长白山。”
朱翊钧想了想：“前朝编《金史》，其中就有提到：‘生女真地有混同江、长白山，混同江亦号黑龙江，所谓白山、黑水是也’。”
《金史》这么小众的书籍他都看过，还能准确的说出是前朝所编，老人更加觉得他的身份不一般。
“我到山中采药，那里有许多中原没有的珍稀药材。”
朱翊钧对药材兴趣不大，对这座山本身很感兴趣：“先生和我说说那边的风土人情。”
老人说道：“女真人和朝鲜人都以长白山作为其发祥地，朝鲜人称其为白头山，大明与朝鲜以鸭绿江、啊也苦河（图们江）和松花江为界河，长白山为界山。”
朱翊钧手指摸索着茶杯，不置可否。
他在《祖宗实录》上看过相关记载，有自己的想法。
元朝末期，趁着几方势力打得不可开交，天下大乱之时，彼时的高丽则趁机北上，掀起一场土地扩张行动，将他们的疆域推进到鸭绿江沿线。
洪武四年，元朝辽阳行省长官刘益投降大明，朝廷开始辖制东北地区。
洪武二十年，大明在东北击败北元纳哈出20万大军，东北为之震动，女真各部纷纷表示臣服于大明。
为了实现对东北地区的控制，太祖高皇帝试图在东北各地设置卫所，其中包括在斡朵里部、胡里改部、桃温部设置了三万卫，在鸭绿江以南的铁岭设置铁岭卫。
按照太祖高皇帝的想法，铁岭是高丽和辽金元三代的传统边界线，大明的目的也是管辖这些传统疆域。他在给高丽的诏书中说道：“铁岭北、东、西之地旧属开元者，辽东统之。铁岭之南旧属高丽者，本国统之。各正疆境，毋侵越。”
然而，这个想法却遭到了高丽的强烈抗议。
不久，高丽杀害到达铁岭卫的大明官员，征八道精兵，于洪武二十一年攻入了辽东。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时，情况骤变。
洪武二十五年，高丽大将李成桂带领军队杀回平壤，推翻高丽王朝的统治，建立“李氏朝鲜”。
同年，李成桂向大明称臣，对将“朝鲜”“和宁”作为预备国号上奏给太祖高皇帝裁定，太祖高皇帝表示：“东夷之号，惟朝鲜之称美。”
李成桂表面称臣，暗地里仍是觊觎辽东土地。太祖高皇帝一心对付北元残部，对于周边小国诸多忍让。
因此他下令将三万卫和铁岭卫都迁徙到辽东，这就等于将鸭绿江、啊也苦河一带的土地白白送给了朝鲜。
不仅如此，老朱还颁布《皇明祖训》：“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
在他看来，周边土地都是偏僻的蛮荒之地，是没有用的土地，不足为惜。
后来的小朱们当了皇帝，就以《皇明祖训》为信条，安南、缅甸、奴儿干都司……能够放弃的“蛮荒之地”都不要了。
其中以世宗为甚，哈密、河套、关西七卫，全都因为关闭嘉峪关而放弃。
朱翊钧和他的祖宗们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在钱财方面他可以吃点小亏，但大明僵局寸土必争。
不过，这都快过去两百年了，就算他想收复失地，也需要一个契机，无端朝邻国开战，不占理。
“公子？公子？”
老人唤回朱翊钧的神思，此时马车已经到了刘綎府上。朱翊钧从马车上下来，忽然想起：“还未请教先生性命。”
老人跟着他下了马车：“在下李时珍。”
其实，刚才李时珍求见王世贞的时候，朱翊钧就听到了，否则也不会驻足。
但他还是摆出惊讶之色：“原来是李先生，久闻先生大名。”
李时珍比他还惊讶：“你知道我？”
朱翊钧点头：“你曾经担任过太医院院判，还替我祖父看过病呢。”
李时珍只在太医院做了不到两年的院判，就辞官回乡开医馆去了。左思右想也不记得自己诊治过哪位湖广籍高官。
朱翊钧热情的将他迎进院子，又吩咐人去准备酒菜，这才坐下来，翻阅他的书卷。
因为还没有刊印，这些都是手稿，封面写着《本草纲目》。
朱翊钧虽然不通医理，但看过一些相关书籍。尤其是本草，人命关天，药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历朝历代，都会动用全国之力官修本草。大明也曾修过，在弘治年间，由当时太医院院判刘文泰主持编纂《本草品汇精要》，现在就藏于宫中。
况且，本草类书籍，一般都是在前人的著作基础上，进行增补，像拼积木一样，一块一块越拼越多。
李时珍所著《本草纲目》光看名字就知道，与别人不同。“纲目二字”体现出分类和逻辑。
朱翊钧一边翻看，李时珍一边给他介绍：“数十年行医及查阅古典医籍，我发现历代本草书中皆存在不少错漏，决心重新编纂一部新的本草书籍，将错误的纠正，重复的删除，遗缺的补上。这也是家父临终前的遗愿。”
“《经史证类备急本草》是宋代官修本草，我以此为蓝本，参考八百多部典籍，由于药名混杂，往往弄不清药物的性状与生长情况，前代医家众说纷纭。
“例如远志，陶弘景说它是小草，像麻黄，但颜色青，开白花，宋人马志却认为它像大青，并责备陶弘景根本不认识远志。”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嘉靖四十四年，我多次离家，外出寻药，从湖广、到江西，从南直隶，到北直隶，再到关外，到访过许多名山大川，也弄清了许多疑难问题。”
“这里，只是我这几年游历北边，汇总的一部分书卷。《本草纲目》收录药材近两千种，药方一万于首，还绘有药图一千余副，总计五十二卷。”
朱翊钧翻开书卷，果真有图，每一种都画得栩栩如生，甚至还有点可爱。
他问李时珍：“这是你画的？”李时珍摇头笑道：“是犬子建元所画。”
朱翊钧又问：“其他书卷在何处？”
“在蕲州老家，我在那里有一间医馆，以自己的字为堂号——东璧堂。”
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口气：“此次经过南京，本想求王世贞大人为《本草纲目》作序，再找南京的书商刊印，希望天下医者能尽早看到这份最新的本草集，造福百姓，只可惜……”
只可惜王世贞受了打击，现在没有这个心情。
朱翊钧合上书卷，郑重道：“王世贞乃文坛大家，确实文采斐然。若你旨意要他为《本草纲目作序》，我能办到。”
“我的文章大抵是没有王世贞作得好，但应该也查不到哪里去，毕竟他那一科进士，拔群者都曾做过我的老师。”
说到这里，朱翊钧笑了笑：“你若不嫌弃，我也能为你作序。你也不用找什么书商，《本草纲目》我替你刊印，想印多少，就印多少。”
这说话的口气大得没边儿，李时珍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究竟是什么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他向朱翊钧一揖：“还未请教公子姓名。”
朱翊钧也不想拿李诚铭的名字忽悠他，展开一张宣纸，取出随身宝玺印在纸上，再举到对方眼前。
李时珍先愣了片刻，惊得往后连退数步。终于明白他刚才所说祖上在湖广生活，自己还曾为他祖父诊治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全都是实话，只是隐瞒了关键信息，李时珍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往那个身份去想。
朱翊钧看重他的本草纲目，才会在他面前亮出身份，这是天大的荣耀，能写进族谱。
李时珍立即跪了下去：“草民叩见陛下。”
朱翊钧笑道：“濒湖先生曾经也是朝廷命官，如何就自称草民了？”
弦外之音就是，太医院的大门随时为他敞开。
李时珍立即改了口：“臣惶恐。”
朱翊钧弯腰扶他起来：“可还需要王世贞为你作序？”
有天子作序，谁还瞧得上王世贞这个泥菩萨过河的文坛领袖。

第254章 从被王世贞拒绝，……
从被王世贞拒绝，到御赐御赐序言，再到承诺帮他刊印，仅仅发生在一两个时辰内，李神医今年六十，却仍是难掩激动之情，迫不及待想要回家，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与儿子分享。
朱翊钧让他别急，留下来吃了晚饭再走。又嘱咐他回到回蕲州带上他所有书稿，上京面圣。
三日之后，薛素素如约送来礼物。一个狭长的盒子，朱翊钧还以为是她新作的画，展开来却是一副刺绣，绣的正是那日朱翊钧画的那一丛兰花。
她的刺绣技艺确实精湛，远远看去，兰花微微绽放栩栩如生，兰草飘逸灵动，却又绣出了朱翊钧原画中的苍劲和孤高。
难怪她说她从良之后要开一间绣楼，这手艺，给皇上做龙袍的绣娘也不及。
朱翊钧收了这副刺绣版的《墨兰图》，给她的回礼是绣楼开业后的第一笔订单。
南京的气候比北京湿润一些，剩下的土豆又有一半发芽了，朱翊钧只好分发给城外的农户，让他们种起来。
南京城有不少蓝眼睛高鼻梁的洋人，舶来品更多，老百姓都是见过世面的，对于土豆这个新物种，并不抗拒。
听听朱翊钧说这东西好吃还管饱，纷纷找了个角落开始种植。
朱翊钧在南京还有最后一件重要的事情——拜谒孝陵。
小朱到了南京，不祭拜老朱那怎么行？
钦天监选好了日子，朱翊钧换上冕服，在锦衣卫隆重的仪仗护送下，由文武百官陪同，声势浩大的前往孝陵。
从下马坊开始，朱翊钧便下了銮舆，步行穿过神道，至孝陵殿。
孝陵殿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是当时大明王朝最高规制的宫殿，规模宏大。
这里供奉着太祖高皇帝和孝慈高皇后的神位和画像，是主要祭祀之处。
孝陵殿前，朱翊钧在赞官的引导下行三跪九叩之礼。之后，他屏退左右大臣、太监和锦衣卫，单独进了享殿。
他站在画像前，细细端详太祖高皇帝的容貌，没感觉与自己有多少相似之处，孝慈高皇后倒是慈眉善目，一看就是位和蔼的老妇人。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外面那些祠祭署的官都是被我贬来的，他们没少在你跟前骂我吧。”
“你看你都在这儿躺了快两百年了，现在大明的情况你不了解。不是我不遵照祖制，实在是你那一套行不通。”
“你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宗室快把大明啃光了，地主豪绅兼并土地，流民四起，内忧外患，你知道我有多难吗？”“算了，你不知道。我今天来，就是告知你一声，你那《皇明祖训》我打算压箱底了，你好好在这儿躺着，等我哪天下去，再跟你解释。”
他摆着手指数了数：“成祖、英宗、武宗……还有我皇爷爷，你想骂的人应该挺多，暂时海伦不上我。”
“行吧，就这样，我打算回北京了，以后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来看你。”
他说回北京就回北京，行礼都已经收拾妥当，次日清晨就启程北上。
眼看就要入冬了，皇太后和张居正催得紧，要他赶在年前回京。朱翊钧也没空闲逛，只能抓紧赶路。
这日他们即将抵达通州，但天已经黑了，附近却没有驿站。摆在朱翊钧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露宿野外，要么接着赶路，到了通州再找客栈。
朱翊钧选了后者。
今日天气不好，月亮被厚厚的云层挡住，透不下一点光，走在荒郊野外，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不知什么动物的鸣叫，怪瘆人的。
“前面不远就是通州，咱们争取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
张简修掀开帘子往马车外张望，忽然低呼一声：“前面有光！”
朱翊钧也凑个脑袋过来看，这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有一点光源便显得格外明显。
张简修近来被朱翊钧带着看一本志怪小说，阴森的环境将气愤烘托到位，想象力便不由自主发散：“那是……鬼火吗？”
“当然不是，鬼火是绿色的，这火是红色的。”
“可是……”张简修缩着脖子，依偎在他身旁，“那火在动。”
朱翊钧半眯着眼，即使是在如此黑暗的环境中，他的目力依旧很好：“那是个人。”
“思云，”朱翊钧吩咐刘守友，“把车停在路边，咱们过去看看。”
月黑风高夜，那人鬼鬼祟祟，凭直觉就知道，干的不会是什么正经事。
朱翊钧想的是逮个正着，绑城里去交给当地官府处理。以免打草惊蛇，朱翊钧本来只想带着陆绎过去，张简修强烈要求跟着一起，朱翊钧只好带着去。
还未走近，朱翊钧就发现不对，轻声对陆绎道：“不止一个人。”
陆绎也看到了，他们最开始看到的那人提一盏灯，坐在地上，干活儿的，是另外两个人。
他们一人手拿铲子，一人挥着锄头，吭哧吭哧正在挖坑。
陆绎握紧了刀，不动声色护在朱翊钧前面。
朱翊钧与张简修对望一眼，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杀人埋尸”四个字。
张简修有点害怕，又实在好奇，想再靠近一点，看个分明，却被朱翊钧一把拉住，轻轻摇头，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忽然，那俩挖坑的停了下来，朱翊钧三人赶紧躲到旁边一棵大树后面。
“少爷，少爷~”
有人压低了声音喊：“挖好了。”
提灯之人说道：“把东西放进去，人弄出来。”
“好嘞！”那人边干活儿边说道，“最近天凉了，还新鲜着。”
“少爷”放下灯，打开了旁边一口木箱。
那仨人都跳进了坑里，因为是视野盲区，朱翊钧目力再好，视线也不会拐弯，看不到下面的情况。
他表面镇定，其实比张简修还好奇：“走，过去看看。”
走近了，朱翊钧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口打开的木箱，箱子不大，里面的东西奇奇怪怪，大小尺寸各不相同，像是刀子锥子和锯子，但又和常规的刀子锥子锯子不太一样。
再往坑里一看，里面有一口棺木，棺材盖已经开启。里面躺着一位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头带珠钗，身着锦衣，应该是位富家小姐。
此时，一根绳索穿过她的腋下，又从□□绕一圈，最后扣在上面的绳子上，形成一个“丁”字，把人从棺材中抬了出来。
“快快，你俩把人抬上去……啊！！！”
他们三个兴许是精神太紧张，根本没注意到有人靠近，那人转过身来，这才发现，有人正站在坑上面，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你是何人？”
朱翊钧蹲下来，在工具箱里翻了翻，找出一把锤子：“我本以为你们只是杀人埋尸，没想到，竟然是杀人分尸。”
“你不要胡说！”听到朱翊钧的话，后面搬运尸体的小厮立刻急了，“我家少爷只是分尸，可没有杀人。”
他过于激动了，一松手，尸体又倒进了棺材里。
他家少爷赶紧去捂他的嘴：“胡说什么？”说罢他又抬起头看向那几个陌生人，“误会，都是误会。”
朱翊钧问：“什么误会，说说看。”
那人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朱翊钧也不着急，循循善诱：“你这是盗墓？”
"不是。"
“你跟她有仇？”
“没有。”
“你爱而不得？”
“也没有。”
“你们两家有世仇？”
“那更没有了。”
朱翊钧拿着锤子一下一下敲击另一只手的掌心：“那你为什么要杀她？”“我没杀她，她是得病死的。”
“得病死的？”朱翊钧想了想，“那你为什么把她挖出来？”
“……”
那人不说话，也不许他的小厮说话。坑里坑外，六个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挖坟掘墓可是重罪，要杀头的。”
“你要不说清楚，我就把你们仨和这位姑娘一起，埋了。”
说话间，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妖风，差点把那盏唯一的光源吹灭，灯火摇曳间，朱翊钧的面目显得格外狰狞，还真把几人吓住了。
“别别，好汉饶命！”其中一名小厮挡在他家少爷前面，竟是跪了下去，“想来好汉无非是图财，我们出门办事，带的钱不多，身上的银子都给你们。”
朱翊钧说：“好汉不差钱，就爱看热闹，快说！”
“……”
那少爷可算开口了：“说了你就会放了我们吗？”
朱翊钧笑道：“看我心情吧，说不定绑了你们报官。”
那少爷往坑底一坐：“横竖意思，你还是把我绑了报官吧。”
朱翊钧干脆也坐了下来：“人姑娘好好地躺里面，你做什么非得把人挖出来，你先说，故事编得好，我听的高兴，兴许就放了你。”
那公子想了想，跟他讲条件：“你先把箱子递给我。”
在朱翊钧看来，那就是一箱子作案工具，说不定还是什么暗器一类的东西，绝不能给他。
“与成！”
陆绎站在他身后，此时上前一步：“在。”
朱翊钧轻描淡写的说道：“埋了。”
“是。”
说罢陆绎就要去拿铲子，那俩小厮没有他家少爷沉得住气，慌慌张张冲上来：“少爷不说，我说！”
少爷一把将他退了回去：“我有个条件。”
朱翊钧耐心告罄：“别磨叽，赶紧说！”
少爷仍然镇定：“听完之后，无论你是要报官，还是要埋了，都冲我来，放了他俩。”
朱翊钧半眯着眼，这少爷不错嘛，生死关头，想的却是保住小厮的命。
少爷哼笑一声：“挖坟掘墓本是重罪，况且，我还不只挖坟掘墓那么简单。”
“实话跟你说了吧，我就想看看杜小姐肚子里有什么。”
“！！！”

第255章 朱翊钧听出来了，……
朱翊钧听出来了，这还是个熟人。
张简修伸着脖子去看那杜小姐，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人是个仵作。”
朱翊钧瞪他：“仵作验尸用得着大半夜偷偷摸摸跑到郊外挖坟掘墓吗？”
这其中一定有别的原因。
朱翊钧又问那人：“她肚子里有什么？”
那人耸了耸肩：“不知道，这不是还没看，你们就来了。”
朱翊钧手里的锤子在坑的边沿敲两下，簌簌的往下掉尘土石块：“说吧，究竟怎么回事。”
那人朝朱翊钧伸出手：“好汉，搭把手。”
朱翊钧没动：“杜小姐还在外面呢，你上来做什么？”
不上去也行，那人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在下陈实功，表字毓仁，通州本地人。”
“我自幼多病，少年时习医，师父是我们当地的名医李沦溟。”
“从小师父就告诉我：‘医之别内外也，治外较难于治内。何者？内之症或不及外，外之症则必根于其内也’。”
“许多医家，外科只重而不深研医理，不知病因在哪儿，治标不治本。”
朱翊钧明白了：“所以，杜小姐是你的病人？”
陈实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本来，可以是。只是，她的家人拒绝了我的治疗方法。”
旁边小厮说道：“还把我家少爷骂了一顿。”
冯保本是在远处焦急的等候，忽然见他们这边聊上了，便也过来看看怎么回事儿。
朱翊钧拉着他：“大伴，这儿有个奇怪的人。”
冯保不知哪儿奇怪，站在一旁跟着听。
朱翊钧看向陈实功：“说说你的治疗方案。”
陈实功道：“那日，杜小姐发病，腹痛剧烈，高热不退，大汗淋漓，乃是热毒壅盛之证，异常凶险。”
“师父当即诊断为肠痈，需立即通腑排脓。我说应将立即将小姐坏疽切除，杜家女儿还未出阁，许配了知府家的公子，死活不肯，还让家丁将我师徒二人赶出门去。”
虽然只听了一半，但冯保也听懂了，杜小姐得了阑尾炎，化脓甚至已经穿孔。这个陈实功要把坏死的烂尾切除，杜小姐的父母以女儿名节为由拒绝，一条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大明万历七年，公元1577年，已经有人开始钻研外科手术了。
陈实功接着道：“杜小姐第二日就断了气。师父说我冒失，将我狠狠训了一顿，让我在家潜心钻研医术。”
“在家怎么潜心钻研，要搞清楚杜小姐的死因，必须亲自打开她的腹部看一看才行。”
难怪，他带着两个小厮过来挖坟掘墓。
听到陈实功把人挖出来是要开膛破肚，哪怕是平日心狠手辣的锦衣卫，听了也觉惊世骇俗。
受几千年儒家思想影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死者为大”，“入土为安”……这些都是刻在中国人灵魂深处的执念。
眼前之人，身为医者，挖坟掘墓，开膛破肚，不仅不尊重死者，更不尊重死者父母和未婚夫。
怪不得要大晚上偷偷摸摸，若是被人发现，估计这位陈大夫也要死无全尸。
朱翊钧看一眼杜小姐的棺材，又看向陈实功：“这事儿你没少干吧？”
被他发现了秘密，陈实功既不慌乱也不尴尬：“那倒也没有，今年才开始，加上杜小姐也才四个。若被发现，就算不报官，也要被相亲们打死，不敢太频繁。”
朱翊钧哼笑一声：“你倒诚实。”
陈实功摊手：“我的秘密已经被公子发现，横竖一死，真诚一点，说不得公子能理解我造福百姓的决心。”
听他这话，一点也没有甘心赴死的觉悟。
朱翊钧忽然一巴掌拍下去，将那木箱合上，而后一推，箱子落到陈实功脚边。
朱翊钧说道：“那你就把杜小姐的肚子剖开给我瞧瞧，要说不出个死因，我就抓你去报官。”
陈实功也不墨迹，吩咐小厮重新用“丁”字锁，把尸体捞起来，而后打开箱子，开始挑选工具。
此刻已是深夜，城门早就关了，进不了通州城，左右无事，朱翊钧打算看看，他究竟怎么开膛破肚。
陈实功选工具就选了半天，还得先用布擦拭一番。朱翊钧问道一股草药的味道，这才注意到棺材里有几个香囊，应该是开棺的时候，小厮扔进去的。
杜小姐被抬了出来，放在棺材板上，朱翊钧觉得一盏灯太暗，贴心的让人替他多点了几盏。
冯保主动下去帮忙点灯，利用摆放角度，尽量帮他减少阴影。
陈实功一直沉浸在他那些奇怪的刀上，挖坑、开棺、搬运尸体、脱衣服这些事情，都由他的小厮来做。
脱衣服的时候，张简修捂住了眼睛，躲到朱翊钧身后，嘴里碎碎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朱翊钧笑得不行，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强行把人拉到自己身边：“睁眼。”
张简修摇头：“不要。”
朱翊钧捏着他的手腕：“我带你下去看。”“不要不要！”
“那你睁开眼。”
张简修拗不过他，只能乖乖睁眼，不敢看坑里，只盯着旁边的朱翊钧：“哥哥，为什么要让他对杜小姐……”他比划一下，“做那种事。”
朱翊钧说：“你对人的身体结构，五脏六腑的真面目不好奇吗？我挺好奇的。”
这话听得张简修毛骨悚然，只想赶紧逃跑，但朱翊钧的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他逃不掉。
荒郊野外，寒风刺骨，此时已经进入冬季，杜小姐昨日才下葬，尸身保存完好。陈实功一刀切开她的右腹部，里面却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
冯保虽然不是医学生，但基本常识还是有的，知道这是因为严重的感染所致，阑尾本来就已经坏死，细菌繁殖一塌糊涂，小姑娘实际死于腹腔严重感染后引起的败血症。
陈实功准确找到盲肠，割下来，对着烛光仔细观察一番，又放在一旁，拿出干净的布，清理杜小姐的腹部，准备复原。
朱翊钧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后，先看一眼那截早已腐烂的肠子，有点生理不适，移开目光，看向陈实功，问道：“反正你都切开了，难道不想看看其他脏腑长什么样？”
陈实功惊讶的回头，而后笑了笑：“那就……看看吧。”
“……”
张简修要疯了，他年纪太小，承受不住这么恐怖的画面，趁着朱翊钧注意力都在陈实功身上，赶紧爬上坑去。
王安在一旁生了火，烧水煮茶，给他倒了一杯：“三公子压压惊。”
张简修接过茶杯，茶水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暗沉红色，让他想起陈实功刀上的血，差点没一口吐出来。
那边，朱翊钧又让人取来纸笔，递给陈实功：“不画下来，你怎么记得住，记不住怎么进一步钻研？”
陈实功认为他说得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这两个小厮不识字，还得劳烦公子。”
这个简单，朱翊钧把刘守有拉来帮他做记录。
刘守有小声对朱翊钧道：“我不行。”
朱翊钧瞪他：“你怎么不行？”
“我读书少，要写白字。”
“你不是进士吗？”
“武进士。”
“武进士也是进士。”
“……”
陈实功一边观察各个脏腑的位置、形态特征，一边把看到的说出来，刘守有帮他记录，朱翊钧在一旁监工。
陈实功很投入也很享受这一过程，时不时会叫朱翊钧过去一起看：“早在一千多年前，《八十一难经》就有记录胃、小肠、大肠的位置，与之相比，几乎一致。”
朱翊钧说：“所以，一千多年了，你们这些医者，竟然也不清楚脏腑、经脉具体位置。”
陈实功无可辩驳，医者也要读《四书》、《五经》，也要受到“仁义礼智信”的约束，陈实功已经是其中之异端。
他也曾尝试打破人们落后的观念，结果被赶了出来，白白送掉了杜小姐一条性命。
师父让他反思，他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自己默默坚持就好了，不必非要别人认同。
这一场攸关大明医学进步的解剖学探索，就这么个简陋的环境中草草进行。
结束之后，陈实功仔细为杜小姐缝合归为，整理好她的遗容，又重新放回棺材里，叫小厮填坑。
朱翊钧回来喝了杯热茶，那边完工之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张简修松了口气，这一晚对他的冲击太大，总算可以离开了。
朱翊钧却和陈实功一起站在杜小姐墓前鞠了一躬，陈实功说道：“在下替天下百姓，感谢小姐大义。”
朱翊钧以茶代酒，洒在小姐墓前，以表敬意。
陈实功又向朱翊钧拱了拱手：“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在下告辞了。”
说完，他招呼两个小厮，转身要走。
“站住！”朱翊钧发话，锦衣卫立即上前，拦住三人去路，“这就要走了？”
陈实功道：“要不我请公子进城用个早饭。”
朱翊钧冲他笑了笑：“抓起来。”
“……”
陈实功真不是随口一说，进了通州，果真请朱翊钧吃了顿早饭。
豆腐脑、油馓子、方笼糕、蟹黄汤包……朱翊钧一点也不跟他客气，敞开了吃。
陈实功家底殷实，也不跟他计较，付钱便是。
“回去晚了，被师父发现，要挨罚的，在下要回去了。”
“啊切~”朱翊钧揉了揉鼻子，“我好想染了风寒，走，请你师父瞧瞧去。”
“……”
陈实功看他一眼，神采奕奕、容光焕发，一点没有生病的迹象，但甩又甩不掉，动不动就要把人抓起来，也不只是哪里来的活土匪，惹不起，只能让他跟着去。
还未走到医馆，远远地发现门口围了好多人。朱翊钧道：“看来你师父果然是位名医，一大早，就有这么多人前来就诊。”
陈实功却皱起了眉头，他师父确实是当地颇有名气的大夫，否则怎么会被杜家请去给小姐治病。
可是，瞧这里三层外三层的规模，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治病的，倒像是来闹事的。
陈实功心中有生起不好的预感，快步往回走，朱翊钧也赶紧跟了过去。
他们刚走到人群外，就听到中间有人高声喧哗：“陈家那小子在哪里，快叫他出来！”
“再不出来，我可要报官了！”
随后又有妇人的哭声：“莺儿，我的莺儿，你死得好惨，闭了眼还要叫人如此糟践。”
“？？？”
朱翊钧越听越不对劲，这哪里是看病，这是冲着陈实功来的。
莺儿是谁？不就是陈小姐的闺名吗，墓碑上写着呢。
这才几个时辰，怎么事情就传到杜家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陈实功，明代外科医家。
当然，故事是我瞎编的。

第256章 杜老爷恼怒非常，……
杜老爷恼怒非常，杜夫人掩面哭泣，杜家上上下下来了几十口人，为他们刚去世的女儿讨一个公道。
“乡亲们都来评评理，陈实功究竟是何居心。小女病重，他说要切开小女副部。现在小女病逝，他还不肯放过，竟是伙同一帮来路不明之人，掘了小女的墓，还对她……对她……”
说到这里，杜夫人竟是哭得晕厥过去。
旁边的围观百姓，哪里听得“掘墓”二字，纷纷露出惊骇的神情。
有人说：“陈大夫品行端方，怎会做这种事？”
“就是，去年我爷爷摔倒骨折，就是陈大夫治好的。”
“那可不一定，知人知面不知心。”
“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要切开肚子，切肚子不是还得脱衣服，不知安的什么心。”
“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是陈大夫干的？”
“就是，有证据就拿出来！”
“那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不是他干的？”
此时，一位老人在药童的搀扶下，从医馆走出来：“那日出诊回来，老夫就让毓仁（陈实功表字）闭门思过，院门都不出，又怎会出城？”
这就是陈实功的师父沦溟，他满头白发，看不出年纪，眉目却十分慈祥。
那药童也说道：“我师兄是什么人，各位乡亲知根知底他每日不是在医馆坐堂，就是去各位家中出诊，你们也都知道。刚才所说来路不明之人，我师兄又怎会认识呢？”
这药童口齿伶俐，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围观群众窃窃私语，拿不定主意，究竟该支持哪一方。
“好好好，”杜老爷气得不轻，“待我请出证人，看你们如何狡辩。”
他还有证人，不仅围观群众意外，朱翊钧更意外。
昨晚，周围都是锦衣卫，有人靠近，他们怎么没有发现？
“三狗子，你出来！”
杜老爷中气十足的一声喊，人群中呲溜一下，钻出个孩子。还不是个普通孩子，那孩子头发蓬乱，脸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衣服破破烂烂，手里拿一根竹竿，一看就是个小叫花子。
虽然是个小叫花子，但看着身材并不受弱，身上的衣物也足可御寒。
杜老爷又道：“你说说看，昨天夜里，你在城外的黄泥山上看到了什么？”
那小叫花子说道：“我……我看到陈大夫带着当归和黄芪，还有好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在杜小姐的墓那里挖了好大一个坑。”
“他们……他们还把蜡烛摆成了一个奇怪的样子，像是什
么阵法，杜小姐躺在中间，眼睛睁着，指甲有那么长。陈大夫手里拿了一把奇怪的小刀，一刀下去，从胸口切到肚皮……”
不难看出，这孩子吓坏了，说话颠三倒四，还加入了不少自己的想象。
不过效果却很好，围观群众越来越多，且都被吓得瞠目结舌，露出不可置信很的神情。
这辈子没听过这么恐怖的事情，仿佛变态杀人魔就在自己身边，而自己和周围的人一直以来，都把他当做一个大善人尊敬。
人群中本来就有些街溜子，成天无所事事，就喜欢四处搅浑水，唯恐天下不乱。
“真是没想到，陈大夫竟然是这种人。”
“亏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
“杜小姐真可怜，死了都守不住名节。”
“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一个大少爷，不好好考功名，做什么大夫，还不是……”
说话那人笑的猥琐，向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于是，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这些人话说得越来越难听，小药童急了：“你们胡说，陈师兄才不是那样的人。”
“童儿！”李沱溟拉住药童，“快去后院看看，你师兄在不在。”
“不用看了。”陈实功从人群中走出来，“师父，我在这儿。”
李沱溟看着他，又气又急：“你，你果真……唉，糊涂啊。”
朱翊钧甚至不知道这句“糊涂”，指的是昨晚的事还是陈实功主动站出来。
陈实功现身，杜家几个青年人立即撸袖子冲了上去，一个拽衣领，一个扯胳膊，一个挥拳要打。
“住手！”朱翊钧使了个眼色，陆綵和骆思恭立刻上前，把那几人挡开。
昨晚朱翊钧就注意到，所有的体力活儿，陈实功都交给两个小厮干，他很爱惜自己的双手。
朱翊钧看向那小叫花子：“昨夜无星无月，你空拍是看错了吧。”
那孩子摇头：“他们点了好多蜡烛，还生了火堆。”
朱翊钧蹲下来，握着他的手，笑眯眯的问道：“你一定是看错了，好孩子，再想想。”
那孩子挣开他的手，退后一步：“我没看错，昨天你也在！”
“……”
朱翊钧本是塞了个碎银子在他手里，哪知这小乞丐竟是富贵不能淫，非但没要他的银子，反而把他也认了出来。
这下围观群众更是炸了锅，杜家人惊呼道：“原来你就是陈实功那来路不明的同伙。”
杜老爷仿佛怕他跑了似的，吩咐家丁将他们团团围
住。就这几十口人，不够锦衣卫活动筋骨。但出门在外，朱翊钧不能和老百姓动手。
“哎呀！”他退后一步，夸张大喊，“怎么还动粗呀，我可要报官了！”
杜老爷被他气死了：“报官？你们这些人，玷污了我女儿的名节，还敢提报官！”
朱翊钧听得直皱眉，杜小姐已经亡故，他左一句清白，右一句名节，实在让人不适。
“走，现在就走，报官去，我倒要看看，青天大老爷究竟帮着谁说话。”
杜老爷气得吹胡子瞪眼，连妇人略有顾忌的叫了他一声，他也混没听见。
朱翊钧拉着陈实功：“走吧。”
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小乞丐：“你也一起。”
“一起就一起，”小乞丐咬着嘴唇，狠狠瞪着他，“你们这些坏人，欺负杜小姐，我不会放过你！”
说着，他把手狠狠地按在朱翊钧的衣服上，月白衣衫上，立时留下一对泥手印。
朱翊钧低头一看，非但不生气，反而乐呵呵的：“别说，还怪好看。”
小乞丐懵了，他看得出来，这身锦衣价格不菲，故意弄脏就是要为杜小姐处一口气，却没想到，眼前这位漂亮公子，与他以往遇到的有钱人都不一样，既不骂他也不打他，反而还夸他。
杜家人也不是非常在意朱翊钧，只揪着陈实功，怕他跑掉了。
朱翊钧坠在他们后面，逗小乞丐玩儿：“嘿，你说你是不是傻，给你银子你都不要。”
“我才不要！”小乞丐仰着头，“你们欺负杜小姐，我要为她讨回公道。”
朱翊钧露出个不屑的笑：“说得你好像和杜小姐很熟。”
“那当然，我们可熟啦！”
朱翊钧仍是不信：“你一个小叫花子，还跟富家小姐攀上交情了？”
“杜小姐是好人，他知道我无依无靠，只能在街上乞讨。所以，每天都让我去杜府后院等着，丫鬟会给我送吃的。”
朱翊钧捏了捏他的脸蛋：“怪不得，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小乞丐很是骄傲：“那是，以前她送的饭菜可好了，不过最近差了些。”
“……”
说话间到了府衙，杜老爷击鼓鸣冤，很快，就有捕快把他们带上堂去。
“知府老爷！”杜老爷跪在地上，“你可要为小女做主啊！”
朱翊钧记得，昨晚陈实功提到过，杜小姐原本是许配给了知府家的公子。
所以，这位知府应该是杜老爷的亲家，他俩在这儿装的跟不
熟似的。
这位知府姓周，周老爷端坐堂上，一丝不苟听完了杜老爷的控诉，惊堂木一拍：“陈实功，你还有何话说？”
陈实功一言不发，朱翊钧侧头看他，从他眼里能看见千言万语，最后，他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没有，我……”
不等他后面的话出口，朱翊钧忽然高声道：“等等，我有话要说！”
周知府视线落到他身上：“本官还未审问你，你是何方人士，到通州所为何事，是否有官家文书？”
朱翊钧摆了摆手：“先不急。”他又转身，看向杜老爷，“除了为女儿讨回公道，你还想要什么补偿？”
杜老爷一愣，随即大怒：“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也不打听打听，我杜家在通州是什么地位，我是要为女儿讨回公道！”
朱翊钧问道：“意思是，你不要补偿？”
“呃……”杜老爷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说要吧，显得他真是为了钱，才如此兴师动众，若说不是，可他的确就是想要钱。
陈实功是坐牢还是流放于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只有真金白银，才能解他目前的困境。
看他犹豫不决的神情，朱翊钧就明白了大半。
他上前一步：“知府大人，你刚才问我，来通州所为何事，有没有公文。”
“我这件事有点特殊，不可让庞杂人等听去，只能告知老爷一人。”
周知府将朱翊钧引去后堂，不一会儿，独自回来，看得出，他还有点惊慌失措。
“杜贵！”杜贵是杜老爷的名字，“刚才那位公子说了，他愿意补偿你二百两银子。”
“二百两？怎么才……”杜老爷嫌少，“知府大人，这……”
“行了！”周知府一敲惊堂木，“陈实功以及两名从犯押入大牢，稍后再审。”
“这是二百两白银，你拿回去，好好安葬女儿。”
周知府断案断得斩钉截铁，不给杜老爷半分说话的余地。
师爷将银票塞进杜老爷手里，便不由分说，将人送了出去。
捕快押着陈实功，却不是去什么大牢，而是直接来到了后堂。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昨晚刚结实，还未请教姓名的那位公子，此时坐在正前方的主位上喝茶，周知府跪在地上，俯下身：“回陛下，人已经打发走了。”
这时，刘守有从门外进来：“陛下，已经打听过了。”
“杜家做的是家具生意，最近从南洋采购了一大批名贵木材，货船在海上遭遇风浪，最近正缺钱。”
“他本想借着知府亲家的身份，想办法弄些钱财，解燃眉之急。却不想，女儿却突发疾病，死了。”
说着，他又看向陈实功：“昨晚，那小乞丐路过，远远地看到了咱们，并未多做停留就离开了。”
“值守的锦衣卫见他是个孩子，并未重视，便放他离开了，没想到……”
没想到杜小姐结下一段善缘，小乞丐一大早跑到杜家通风报信。
恰巧陈家也是当地颇有名望的大家族，杜家便想着用陈实功的名声相要挟，要陈家出一笔银子，拿到钱之后，再向周知府求情，放了陈实功，不再追究他的责任。
陈实功看着朱翊钧，脑子一片空白。
他该不是出现幻觉了吧，昨晚鼓励他弄清脏腑真容的人，竟是当今圣上。
此时，却听朱翊钧沉声喝道：“陈实功，你可知罪？”

第257章 其他人皆是一惊，……
其他人皆是一惊，陈实功却是从容的跪在地上：“草民知罪，请陛下责罚。”
朱翊钧道：“罚，必须重罚！不过……”
他皱起眉头沉思，屋子里其他人都在各自揣摩。
昨晚的事情，皇上的御驾就在现场，开棺剖尸他也有份。若重罚了陈实功，岂不还得颁布个罪己诏？
周知府察言观色一番，心下有了思忖：“陛下。”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陈实功家境殷实，不爱功名，醉心岐黄，虽然才二十出头，却已经跟随李先生行医多年，在通州有口皆碑。”
“挖坟掘墓天理不容，但依臣所见，他应该是想要弄清杜小姐的死因，进一步钻研医理，也算情有可原，还请陛下开恩。”
朱翊钧端着茶杯漫不经心：“你说说，要怎么开恩？”
周知府想了想：“不如……不如……”
说到这里，他又不敢在往下说了，因为皇上已经知道了，他和杜家联姻之事。
他不说朱翊钧也知道：“你想让陈家用钱息事宁人，顺便争取些银两周转是吧。”
周知府不敢吭声。
朱翊钧冷笑一声：“杜家女儿都没了，你还是如此为他们着想，看来利益纠葛很深啊。”
周知府吓得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哐哐磕头：“臣与周家并无利益往来，与他家结姻乃是因为，杜贵当年对我有恩。”
朱翊钧问：“什么恩？”
周知府道：“臣自幼丧父，母亲一人供我读书，那年上京赶考，路过通州盘缠不够，是杜老板解囊相助。”
“后来，臣调任通州知府，这才发现犬子与杜小姐年纪相仿，为了报答当年恩情，才定下这门亲事。”
杜家虽然有钱，但商户地位不高，能与知府结亲，那的确是周家报恩了。
朱翊钧也让锦衣卫调查过，他这个知府当得还不错，中规中矩，也愿意为老百姓做些实事。杜老板的事，朱翊钧不打算追究。
“无论所为何事，杜家不知情，陈实功私自动了杜小姐的墓，就是他的错，在百姓当中影响很不好，不罚不行。”
周知府立刻说道：“此事影响实在恶劣，通州府恐怕处置不恰当，不能给百姓一个交代，还请陛下定夺。”
朱翊钧放下茶杯站起来，在厅堂里踱步：“可他既不图财，也未对杜小姐不敬，一时间朕想不出如何处置他最为恰当。”
“不如这样，押回京师，先下诏狱，容后再审。”
于是，事情就这样决定了。以防生变，朱翊钧并未在通州久待，当天夜里，就带着陈实功跑了。
说是将他押解京师，事实上，朱翊钧既没铐他，也没绑他，甚至还让他与自己同乘一辆马车。
陈实功频频往马车外回望，颇有些不舍。
朱翊钧问：“舍不得？”
陈实功摇头，轻轻叹气：“只是遗憾没机会向师父和家人道别。”
“放心吧，你的师父和家人，我会派人通知他们。”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度小姐的墓，我也会派人重新修过。”
陈实功跪下磕头：“谢陛下。”
朱翊钧让他起来：“挖坟掘墓不是什么好事，不尊重死者，也不尊重他们的家人，往后别干了。”
“……”
陈实功不敢吭声，心道：“昨儿夜里我都打算合上棺材板走人了，也不知是谁怂恿我再看看。”
朱翊钧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棺材已经打开，左右这个挖坟掘墓的罪名你是背定了，不如把想做的都做了。”
“你说是不是？”
“……”
普通老百姓，这辈子都没有面见天子的机会，对于高高在上的皇帝，只存在于想象中。
承天启运，受命于天，那是何等神圣与威严。
无论如何也没法和眼前这个面上总是笑眯眯，一肚子鬼主意的小公子联系在一起。
朱翊钧说：“通州你是不能呆了，百姓们见了你唾弃还来不及，又怎会请你看病？”
“我在南京，遇见一位医者，他花了四十多年的光阴，只为践行一件事——药乃是人命关天之事，半点马虎不得。为了弄清一味药的药性，他远赴山海，踏遍名川。”
“我觉得你们是一类人。”
“到了京师，不用你去挖坟掘墓，我来想办法。”
“啊？”
此话更是让陈实功惊讶，不知皇上所说的想办法，是否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朱翊钧眼皮越来越沉，他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就想好好睡一觉：“你退下吧。”
天气越来越冷，从南京出发的时候，朱翊钧就准备了几辆宽敞的马车，里面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很舒服。
朱翊钧眼睛一闭一睁，天光大亮，醒来时又恢复了精神。
他伸了个懒腰，掀开帘子，问：“这是到哪儿了？”
“兴化。”
朱翊钧半眯着眼：“这地方听着有点耳熟。”
马车停在一处小溪旁，朱翊钧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衣物，这才进入县城。
兴化县今日很热闹，因为本地的一家乡绅，今日为父亲举办九十大寿，乡亲们都可以到他府上赴宴。
朱翊钧爱凑热闹，看到人群络绎不绝的往一个方向走，也打算过去看看。
他们来到一处府宅，大门上悬挂的匾额写着“李府”，门打开着，有家丁在外面张罗，无论男女老幼，都热情的往府里引。
朱翊钧走到门口，兴化县并不大，家丁不认得他：“这位公子瞧着眼生。”
朱翊钧道：“途经此地，听说此地有免费的酒席，特来讨杯酒喝，可欢迎否？”
家丁见他衣着不凡，向来也不是蹭吃蹭喝，挑事之辈，便热情的将人迎了进去：“欢迎欢迎！看公子也是读书人，我家老爷平日里就爱交友论道。”
“公子，里边请。”
李府的院子很大，此刻为了给李老太爷贺寿，摆满了大圆桌，前面留给贵客，后面的桌子，乡亲们随便坐。
朱翊钧找了个老人多的桌子，坐下来听他们闲聊。
“李老爷以前在京城可是当大官的。”
“虽然以前是大官，回乡之后，见了乡里一点也没有架子。”
“每年秋收，他都亲自来田里关心收成。”
“前些年，咱们这儿的年轻人抛舍礼制、相互欺凌、放纵奢靡。”
“李老爷亲自为咱们订立相约，还写了份《乡约事宜》，分发给每家每户。”
“李老爷是咱们兴化县唯一的状元郎，是我们的骄傲。”
“……”
听到这里，朱翊钧才恍然大悟，这位李老爷竟也是一位故人。
待到李老爷扶着双亲出来，朱翊钧才确认，此人正是当年称病致仕的内阁首辅李春芳。
李春芳端起酒杯，向前来为父亲贺寿的乡亲们进酒，朱翊钧长身玉立的站在远处。
第一眼，李春芳只觉得此人眼生，多看一眼就眼熟了，但却想不起来是谁，定睛再看，像，太像了。
他快步上前，站在朱翊钧不远处，皱眉看了又看，忽然瞪大了眼，张嘴要说什么，朱翊钧却抢先一步，上去握住他的手：“李老爷，恭喜恭喜！”
“啊~”
李春芳看着他，热泪盈眶。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朱翊钧还是个五六岁的小团子，仍旧是今日这般，突然到访他的府上。
那时，他还只是礼部尚书，正在为入阁而努力。雇徐渭做门客，帮他做文章讨好世宗。
小皇孙说，他不用请人代写青词，也能入阁。
果不其然，不久之后，他就被任命为武英殿大学士，入阁理事。
后来，他被高拱逼退，那时朱翊钧还只是太子，就已经比他的父亲更加具备君王品质。
如今，他已经登极四年，虽然李春芳不在朝中，但朝廷颁布的政令，他也有所耳闻。
有的利国利民，有的违背祖制，无论如何，都很符合李春芳对于这位小皇孙的印象。
朱翊钧笑道：“我曾经吃过一种点心，叫阁老饼，味道不错，不知李老爷府上的厨子能不能做？”
“能做！能做！”
外面人多嘴杂，朱翊钧提议去他的书房，李春芳便亲自将人迎了进去。
书案上有许多手稿，朱翊钧随意翻看几篇，分别是《重修范文正公祠堂记》《重修烟雨楼记》《重修泰兴县儒学记》，看来，李阁老的退休生活过得格外充实。
事实也的确如此，六十多岁，双亲尤在，这已经是人生一大幸事。再加上身体硬朗，时常三五好友，游山玩水，写词作赋，日子别提多惬意。
阁老饼很快端来了，朱翊钧拿起一块咬下去，品味一番，笑道：“和小时候在你府上吃过的味道不一样。”
李春芳赶紧说道：“臣让人重做一份。”
朱翊钧摆手：“不必了，这个也不错。”
“今日偶然来到你府上，恰巧是你父亲九十大寿，我也未准备贺礼，赐你一袭蟒袍吧。”
李春芳受宠若惊，赶紧跪下磕头谢恩。
这一路走来，朱翊钧见到了陈以勤，见到了徐阶，现在又见到了李春芳。除了徐阶，其他两人反倒比在京师为官之时过得更加顺意。
看来，有些人天生适合当官，有些人，远离官场未尝不是幸事。
朱翊钧来到在扬州府只待了一天，瘦西湖转一转，便继续北上。
接下来，他巡视的重点是漕运和黄河。
他打听了日子，一早来到运河边上，官兵正忙碌着，督促雇来的工人将今年江南地区新收上来的粮食，一袋一袋往船上搬运。
朱翊钧站在不远处，看着码头井然有序的干活儿，很满意。
此时，张简修拉了拉他的衣袖：“哥哥你看！”
朱翊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码头不远处，漕运总兵正在亲自监督指挥，此人正是朱翊钧的姨夫，平江伯陈王谟。
张简修让他看的，也不是陈王谟，而是陈王谟身边一个年轻人。

第258章 那人正是陈王谟的……
那人正是陈王谟的次子，朱翊钧的表弟陈胤征。
上次去蓟镇看戚继光练兵，朱翊钧带着他们几个
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朝夕相处近一个月，虽然打打闹闹，但关系处的不错。
张简修迫不及待想过去打招呼，朱翊钧一把拉住他，弯腰从地上捡一颗小石子，把握好力道，往远处一掷。
正巧，那边父子二人转了个身，石子砸姨夫脑袋上了。
那一瞬间，朱翊钧拉着张简修转身就跑，一转念，又若无其事站在那里，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本来也只是恶作剧，石子的力道恰到好处，不会伤人。陈王谟是个武将，还是个武艺高超的武将，自然清楚，四下空旷，石子定是有人打出来的。
可一个“谁”字还没出口，抬头就看到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他有点吃惊，但也没有很吃惊。他的夫人是当今太后的妹妹，时常进宫陪伴太后解闷。对于皇上说是养病，实则已经不在宫中这件事，朝中重臣早已心照不宣。
再加上朱翊钧在南京拜谒孝陵，早就传遍了南直隶，大家都知道皇上来了，这几日干活儿都很积极。
陈王谟赶紧带着儿子和手下将领，穿过码头，来到朱翊钧跟前，刚抱拳要拜，就被朱翊钧架着手臂拦下来：“出门在外，不论尊卑，只论亲疏，姨夫不必多礼。”
“谢陛下。”
朱翊钧看向陈胤征，拍了拍他的肩膀：“又长高了。”
陈胤征见了他，激动得很：“工夫也更好了。”
陈王谟训他：“不得无礼！”
陈胤征只得乖乖躬身退后。
朱翊钧曾经说过，待他再长两岁，便荫他做锦衣卫。
现在两年过去了，他迫不及待想要成为表哥身边的护卫。
朱翊钧笑着摸摸他的头，让他去跟张简修玩。转头看向忙碌的码头：“我正要返京，途经此处，见重兵把守，驻足观望，才发现是在运送官粮。”
这话陈王谟也就听一听，途经运河，那必定是从南一带过来。天下之大，皇上此时此刻出现在这里，也绝非偶然。
他可不是武宗，出一趟门，一路饮酒作乐搜罗美人。他能坚持到十八岁还不谈立后之事，身边也没个妃嫔，早两年是不动男女只是，现在是没那个心思，精力都在政事上。
陈王谟向他介绍漕运的一些情况，每年几次，什么规模，走什么路线，需要多长时间，有哪些人负责押送。
而后陈王谟向他问起一件事情——以后的官粮是走漕运还是海运。
虽然当时朱翊钧就说了，小孩子才做选择，这两条线路他都要，但是下面的官员并不理解。
把粮食从南方运到北方，需要花费大量人力财力和时间，一条线路就够漕运总兵忙活好久，两条线并行工作量太大，最重要的是，下面的人在其中根本捞不到油水。
陈王谟贵为平江伯，又是皇亲国戚，倒是不在乎这些。但他手底下还有大大小小那么多将士，朝廷俸禄那么少，大家都要养家糊口，以往全靠这点灰色收入。
朱翊钧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俺答封贡之后，宣府和大同太平了许多，但蓟镇和辽东仍然战事频繁。”
“对于边关战士来说，准时且足量供给粮草是最重要的事情，这一点，姨夫应该清楚。”
陈王谟立刻躬身道：“陛下说得是。”
“所以，咱们必须做两手准备，漕运和海运两条线路，都要疏通，且保证万无一失。”
“我知道负责漕运的官兵辛苦，这些雇来的工人们更辛苦。”
“王安，你带人去多准备些茶果点心，让大家休息一会儿，补充些体力。”
“还有，工人们的工钱，多加一成。”
南直隶这边十年前就开始推行一条鞭法，大大减少了徭役，官府干活儿都是雇佣周围的百姓，但工钱给的并不多。
朱翊钧来之前，就在周围打听过。
说完，他又看向陈王谟：“这钱，就你们漕运衙门出了吧。”
这都快入冬了，陈王谟脑门上却出了一层薄汗，刚才被小石子击中的地方，隐隐作痛。
紧接着又听朱翊钧说道：“这两年，我游历天下各处，有的地方物产丰富，百姓生活富庶，奢靡成风。有的地方虽然物产不够丰富，连吃口包饭也是奢望，但民风淳朴，热情如火。”
“总的来说，大明这两年风调雨顺，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天灾。前些年国库赤字的情况大大缓解。”
“这也是从朝廷到地方，诸司衙门，大小官员共同努力的结果。”
“回京之后，我打算与张先生商议，给大家把俸禄再提一提。”
皇帝承诺涨工资，哪怕只是画个饼，下面的人听了也高兴，恨不得当场跪下谢恩。
出门这些日子，朱翊钧见过的大小文武官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算是看出来了，朝廷给的那点俸禄，根本不够养家糊口。
像海瑞这样油盐不进，一尘不染的清官实在凤毛麟角，大多数人当官并不是为了领那点俸禄，而是获取资源。
这和贪腐还不一样，就像张四维，说他本人贪了多少银子，那倒没有，但他能利用职务之便，为家族谋取利益。
想要尽可能解决长久以来的朝廷积弊，从重从严惩治贪腐是一方面，同时也要提高官吏，尤其是基层小吏的收入，让他们以及家人的生活得到保证。
巡视完漕运之后，朱翊钧继续沿运河北上，陈胤征想跟着他一同回京，他同意了，一路上，和张简修两个人有说有笑，倒也热闹。
张简修性格活泼，陈胤征更加沉稳一些。朱翊钧看着他俩，总是会想起小时候，陆绎和刘守有陪着他在太液池边玩耍的日子。
数日之后，朱翊钧到达山东济宁府。
前不久，黄河在济宁段出现过小规模决堤。朝廷任命潘季驯潘季驯为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工部左侍郎，专程派他前往济宁，总理河漕，兼提督军务。
朱翊钧一路背上，绕了点路，专程来到济宁，就是为了巡视黄河。
不出意外地，每一为朝廷官员见了他都很意外，潘季驯在意外之余，倒也没说那些为了陛下安危，请他立即回京的话，而是就近汇报工作。
潘季驯已经到济宁半个月，沿河勘查过灾情之后，提出应当全面治理黄、淮、运河，并写成一封奏疏，正打算送往京城，现在看来，也不用了。
他将这封奏疏直接呈给朱翊钧，朱翊钧展开来，奏疏名为《两河经略疏》，其中，潘季驯条陈了“治河六事”。提出了工程管理方面的“河工八事”，并请求勘查河南境内的黄河故道，争取上下游全面治理。
朱翊钧十分重视他这封《两河经略疏》，立刻召见当地官员面圣，商议此事。
潘季驯的奏疏写得非常详细，朱翊钧本以为会得到其他官员的支持。
然而，他得到的又是一场争论。
反对派的理由也很充分——勘查河南境内的黄河故道，上下游全面治理。粗略一算，就要花去上百万两白银，甚至更多。
国库虽然这两年有了些富余，但北边三不五时就有战士，现在福建又要出海征剿海冦，攻□□，处处都要花钱。
前些年大小灾情不断，这两年才刚缓过一口气，地方财政也没有余钱，上哪儿去找上百万两银子，治理黄河。
最理想的方式自然是哪里决堤就修筑哪里的堤坝。反正只是一次小规模决口，何必兴师动众，花那么多银子。
朝廷的钱也是钱，不能毫无节制的乱花。
朱翊钧一言不发坐在那里听他们吵架，听着听着就觉得脑袋疼。
前些日子，他在南京，那里的官员讨论漕运还是海运，许多人积极支持漕运，说是潘季驯治理黄河颇有成效。
现在这些山东、河南的地方官，又开始反对此事，理由简单粗暴——不想花钱。
反对派个个言辞激烈，朱翊钧尚未亲政，涉及到上百万两银子的投入，他也不能脑袋一热就拍板决定。
于是，这件事还得送往内阁，由张居正等人再行商议决定。
朱翊钧在给张居正的信中表示，看过潘季驯的奏章，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他更倾向于此方案。
再则，潘季驯为官清廉，从未出现过借修筑河堤敛财的情况。他曾多次治理河工，经验丰富。
如果有省钱的法子，他肯定比那些地方官清楚，既然他没提，那就是不可行。
但这只是他的推测，具体如何，需要内阁商议之后再行决断。
即便奏疏没有批复，潘季驯也没有闲着，仍是每日沿河岸亲自勘察。
朱翊钧让他放心，只要他的奏请合理，有利于黄河两岸百姓及漕运河道，此等利国利民之事，花多少银子，朝廷也会支持。
这边治理黄河之事尚未有定论，就有济宁地方官呈上奏疏，说皇上既然来了山东，理应亲临曲阜拜祭孔庙，召见衍圣公。
朱翊钧看完奏章，直接就拒绝了：“朝廷每年都会派礼部官员祭拜，倒也不必我亲自走一趟吧。”
他又嗤笑一声：“还有那衍圣公，他究竟是不是孔子后人也未可知，不见也罢。”
当初嫡传的衍圣公跟着宋高宗南迁临安，金人来了，封其弟为衍圣公，后来蒙古人把金人打跑了，自己又封了个衍圣公。
冯保叹口气：“陛下，孔子是天下读书人的老师，而您，是天下人的君主。”
朱翊钧明白的意思，天下读书人都敬孔子为师，他身为天子，亲临孔庙，是向天下士人表达皇帝对他们的重视。
连金人和蒙古人都知道，只要掌握了孔家，就能掌握天下读书人，掌握了天下读书人才能真正掌握中原文明。
朱翊钧也是读《四书》《五经》长大又怎会不知道呢？
他还是去了趟曲阜，祭拜孔庙，又命衍圣公面圣，为他讲解《论语》。
听完，他当天又返回济宁府，宣潘季驯面圣，汇报黄河的情况。

第259章 虽说决口不大，但……
虽说决口不大，但朱翊钧十分忧心沿岸百姓，亲自走访，了解受灾情况，朝廷的赈济和安置，以及他们现在的生活。
得益于这两年全国各地的大丰收，地方衙门无论是银子还是粮食，都有些余存，再加上受灾地区只有一两个村子，几十户人家，赈济灾民的工作做得都很到位。
这一点朱翊钧还是很满意的，正好跟他一路的还有个大夫，给陈实功在村口摆了两张桌子，加上他那当归、黄芪两个小厮，为当地村民义诊两日，不但看病不要钱，连药材也是分文不取，为当地百姓切切实实的解决了不少问题。
潘季驯从旁伴驾，在治河方面，朱翊钧有什么疑问，都会让他来讲解，尤其是他擅长的“束水攻沙”，现场举例，把其中原理，掰开揉碎，讲得明明白白。
“防敌则曰边防，防河则曰堤防。边防者，防敌之内入也；堤防者，防水之外也。欲水之无出，而不戒于堤，是犹欲敌之无入，而忘备于边者矣。”
为了达到束水攻沙的目的，潘季驯十分重视堤防的作用，他总结了这些年来修堤的经验，把堤防分为遥堤、缕堤、格堤、月堤四种，因地制宜地在大河两岸周密布置，配合运用。
并且对筑堤的质量特别重视，提出“必真土而勿杂浮沙，高厚而勿惜居费，逐一锥探土堤。”，规定了许多修堤措施和质量检验办法，听得朱翊钧也不得不叹服，为他的方案花几百万两白银也心甘情愿。
不过，说到修筑堤坝，朱翊钧倒是想起个事情：“我们在福建、浙江和南京遇到过许多西洋人。”
“我记得，在茶馆里，大伴和他们聊过这样一个话题。”
“那些西洋人说，我们这里用木头建房子，他们用石头，把石块和石块之间，用一种特殊材料粘合。”
潘季驯皱眉：“糯米浆？”
朱翊钧摇头，转身去看冯保：“大伴，他们说的是什么？”
冯保想说水泥，想想还是用了葡萄牙人的原话：“火山灰和石灰。”
“对！”朱翊钧一拍大腿，“那佛郎机人吹牛，说他们那里用火山灰和石灰能修建十几丈高的神庙，要真有他说的那么好，那咱们就拿来修筑河堤，倒也符合你的要求。”
潘季驯听完他说的，也对这种特殊的粘合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要是能亲眼看一看就好了，若真能用来修筑堤坝，臣立即组织匠人研制。”
朱翊钧说道：“那些欧罗巴人能做出来，咱们肯定也能。”
“思云！”他越想越觉得可以试试，于是把刘守有叫来，“你派两个锦衣卫，去南京请几位西洋人过来，协助治河。”
他想想又觉得这个办法还是有点慢，于是，又命人传旨福建海澄县，让当地县令和市舶司发下告示，让出海的商船帮忙寻找这种材料，最好能寻来几位擅长建造的西洋工匠，朝廷有重赏。
此举招来了许多山东、河南当地官员的反对。
反对的理由很简单——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繁荣强盛，地大物博，从来只有周围的属国派遣使者朝见求贡，区区藩国蛮夷的奇技淫巧，怎能用来治河铸堤，岂不儿戏？
朱翊钧看着这群老头子，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又是外藩，又是小国，又是蛮荒之地，言语间满满的都是鄙夷，一个个口若悬河，把人家贬得一文不值。
朱翊钧看着这些人，脑门上仿佛都贴着标签，这个愚昧僵化，那个盲目自大、还有那几个，都在坐井观天。
他在南京的时候，觉得普通百姓对于舶来品的接受程度很高，而越往北走，远离海港接受程度越低，尤其是这些傲慢自负的老头子，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嘴脸，真让他反感。
前两天，他们反对潘季驯的《两河经略疏》，朱翊钧已然略感不快，今日又来跟他作对，仿佛只要他这个皇帝赞同的，他们这些文臣就一定要反对，若非如此，体现不出他们的老成持重。
朱翊钧听着听着就笑了，甚至鼓起掌来：“不愧是大河沿岸的读书人，骂起人来都不重样，唾沫星子也跟着决口了。”
“一个个都这么能说会道，看不起这个，看不上那个。行吧，都这么有本事，那你们给朕想个解决方案。”
“三日之内，想不出来，全部革职查办！”
一帮老头子刚才还在引经据典讽刺外藩蛮夷，此刻听了皇上的话，脸上的得意与傲慢立时烟消云散，一个个争先恐后跪下磕头认罪。
“呵~”朱翊钧冷笑一声，“朕记得，你们以前都很有骨气，但凡皇帝与你们的想法相悖，都要上疏请辞，今儿认罪为何这般爽快？”
“……”
大臣们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上疏请辞那一套，只对别的皇帝有用，眼前这位小皇帝不吃这套，现在请辞回乡，下半辈子可就真的只能种田了。
朱翊钧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这才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朕再给你们个机会，要么三日之内，给朕一个解决两河水患的方法，要么请辞回乡，要么闭嘴按朕说的去做。”
“你们自己选。”
说完，他停顿片刻，看一群刚才还跟这儿打嘴炮的老头儿个个噤若寒蝉，他满意的扬了扬唇角，阔步而去。
出门走远了，他才松了口气，也不端着了，回头看了一眼，咬牙道：“这帮老东西，我还收拾不了你们？”
刘守有笑着问道：“陛下，您就不怕这帮老头真就撂挑子不干了。”
朱翊钧冷哼一声：“那正好，明年科举，我挑些脑子活络，懂得变通的年轻人补上。”
冯保看着他，眼里又流露出慈爱的目光，再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那份神性。
人家说“要致富，先修路”，换了别人，若是掌握了陷阱的石材粘合技术，首先用来修路盖房子。
而朱翊钧，率先想到的是解决黄河这个困扰了中华民族几千年的难题，让黄河之水不再成为夺走万千生灵的祸患，也让沿岸百姓能够过上安稳日子，再汛期来临之际，不用提心吊胆，因为河水泛滥而流离失所。
路可以稍后再修，治河迫在眉睫。
此时已经进入冬季，济宁开始下雪，就算内阁批准了潘季驯的奏请，治河工作也要等到明年开展。年关将至，朱翊钧也不能在外面多待，不日便起驾回京。
马上要进入泰安，张简修和陈胤征商量着要去登泰山，朱翊钧掀开帘子，看一眼外面的风雪：“不去。”
张简修问：“怎么了？”
朱翊钧说：“路滑，摔一跤不划算。”
张简修抱着他的胳膊：“我俩搀着你。”
朱翊钧屈起食指在他脑门上敲一下：“我是说你俩要是摔断腿，我回去没法交代。”
一个是张先生的儿子，一个是表弟，他俩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虽然也没人敢问罪皇帝，但朱翊钧打小就责任心重，两个弟弟跟着他出门，他就有责任照顾好他们。
虽然天气不好，登不了泰山，但济南的冬天却是极美的。趵突泉、漱玉泉、大明湖、通乐园……园内垒山叠石，疏泉筑亭，构舍植花，隐隐有读书声传出。
原来这是一座私家庭院。
朱翊钧对其间主人好奇，跟着几位生员打扮的人进去。穿过假山亭阁，来到一处敞亮的屋舍前。虽然是冬天，但方便大家进出，也方便屋内之人欣赏院中美景，门窗都是开着的。
朱翊钧远远望去，见屋舍正前方，一位儒雅平和的老者正端坐席上，侃侃而谈。下面坐着十来个书生，正听得入神。
朱翊钧侧耳一听，讲的又是心学。
他在屋外站了良久，直至宣讲结束，书生们纷纷离去。老人披着大氅，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虽然上了年纪，却仍是背脊挺直，高大挺拔。
朱翊钧看着他，竟是情不自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记忆中他对此人最后的印象是，撸起袖子，抡起拳头，朝着高拱冲过去，却一拳打在了张四维的脸上。
现在想起来，仍觉那一幕十分好笑。
那人本是要往屋后去，听见笑声，回过头来，好半晌认出是他，不可置信，跪下叩头，朱翊钧上前，一把扶起他：“殷阁老，不必多礼。”
殷士儋盯着他看了许久，实在看不出先帝的影子，倒是无端想起了那些年被道长支配的恐惧。
朱翊钧从性格到长相都不怎么像穆宗，兴许是从小在皇爷爷身边长大，大臣们见了他，都会联想到世宗。
朱翊钧与殷士儋坐了一会儿，对当年之事实在好奇，便问道：“殷阁老，你也是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当年为何对高拱大打出手。”
殷士儋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当年之事，不提也罢。”
朱翊钧笑道：“提一提也无妨。”
见他实在好奇，殷士儋也只能回忆一下自己那段致仕经过：“高新郑欺人太甚，当初在内阁，他仗着先帝信任，独断专行。除了张江陵，其他人都与他水火不容。”
“前一晚，相熟的太监告知，高拱已经呈上奏疏弹劾我，并推举张四维入阁。”
说到这里，殷士儋忽然笑了起来：“不过，我听说，后来却是张江陵将他赶出内阁，回家去了。”
朱翊钧摇了摇头：“那倒也不是。”
这话勾起了殷士儋的好奇：“那究竟如何？”
朱翊钧笑着站了起来：“我是大明天子，他的去留自然由我说了算。”
当初，他给了高拱体面，也算全了父亲的心愿。这一路走来，他见了三位当年裕王潜邸旧人，却唯独没见高拱。

第260章 过了山东，就进入……
过了山东，就进入了北直隶，京师也就不远了。
出门近两年，现在要回家了，朱翊钧倒是有些近乡情怯。
于是，他决定绕道，先去拜谒祖宗陵寝。
祖宗太多，他伺候不过来，其他的都交给大臣祭拜，他只管去看他爹和他皇爷爷。
朱翊钧抱着他爹的神位来到永陵的祾恩殿内，和世宗的放在一起，自己拿了个蒲团，盘腿坐在神位前跟他们聊天：
“我有两年没来看你们了，都想你们了。这不，刚回到京师，第一时间就来了。”
“我去了湖广，到显陵祭拜太爷爷，又去了南京，在孝陵拜谒太祖高皇帝。”
“皇爷爷，父皇，这两年我出了趟门，去了好多地方，见了许多人，了解了许多事情……我得说，咱家这皇帝，做得可真不怎么样，尤其是你们俩。”
“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这不还有英宗垫底，你俩比他强点儿。”
“小时候我以为，老百姓虽然比不了皇家的日子，但也能吃饱穿暖。”
“出门一趟，我才知道，原来大部分地方的老百姓勉强维持生计也很困难。”
“甚至，还有一些偏远地区的叛军，也不是他们真心想要造反，有的时候，实在是度日不过。”
“我想了想，还是因为兼并土地造成的。农业乃立国之本，耕地便是农民的立命之本。”
“愈演愈烈的兼并，让土地资源流向并聚集到最不需要它的人手中，而那些真正需要它的人，失去土地，无法耕种，也不能从事其他劳动，只能成为流民。”
“这事儿不怪你俩，是太祖高皇帝的失误，我在南京的时候已经跟他说过了。”
“那些散落在全国各地的宗室，因为太祖高皇帝的祖制，他们不能出去劳作，朝廷养不起他们，一再削减开支，许多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对了，还有与日俱增的军费，边境战事，地方官吏的贪墨，南京的奢靡……”
问题很多，朱翊钧也不着急，一项一项给他爹和他爷爷罗列出来，絮絮叨叨说到日不西斜。
大抵是听累了，一阵风吹过，穆宗的神位竟然扣在了香案上。
朱翊钧赶紧给他扶起来：“父皇，你嫌我啰嗦是不是，好了我不说了，走吧，送你回去。”
时间有些晚了，又开始飘雪，朱翊钧今晚不打算回紫禁城，驻跸南海子。
他上次来这个地方，还是因为穆宗跟徐阶闹矛盾，吵着要出宫看看，巡视南海子，实则就是换个地方寻欢作乐。
朱翊钧还记得他和冯保坐在屋顶看星星，今夜风雪交加，没有星星，只能早些睡下。
朱翊钧躺在床上，闭眼就要入睡，远处却有沙沙声传进耳里，是靴子踩在雪地里的声音。
有人来了。
久违的脚步声，听起来又是那么熟悉。朱翊钧掀开被子坐起来，只身着单衣，赤着脚就要下床去。
王安赶紧拦住他：“陛下，这是怎么了，地上太凉，当心着凉了。”
朱翊钧笑道：“快，把门打开！”
他话音刚落，门还真的从外面打开了，冯保走进来，刚要开口，朱翊钧就迫不及待打断道：“快让他进来。”
屋外风雪更胜，猎猎作响，大片的雪花飘进屋里，很快融化成一滩水渍。
一个颀长身影裹挟着风雪走进屋来，他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戴着兜帽，眉目都掩在阴影中，看不真切，斗篷上落满了雪花，看样子是冒着大雪走了很长的路。
这次，朱翊钧再不顾王安的阻拦，赤着脚快步走了过去，一把拉过来人的手，触摸到一片冰凉，又紧紧攥在掌心：“张先生！”
那人摘下兜帽，大晚上冒着风雪赶来面圣的人，正是张居正。
师徒二人近两年不见，那个曾经对着他撒娇要宝宝的小团子，已经长得如此高大挺拔，张居正需要抬起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烛台在朱翊钧身后，烛火为他镶上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的笑容依旧那么明媚灿烂。
“陛下……”张居正回过神来，欲要行礼，朱翊钧哪里舍得让他跪，赶紧牵了他的手，走向塌边，又吩咐王安去把炭炉搬得近一些。
在他的印象里，张居正在冬日一向是畏寒的，还很容易生病。
张居正看着他有些出神，仿佛仍在消化“出门两年，孩子长成大人”这件事，竟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还是朱翊钧先开了口：“简修就住在隔壁院子，先生要去看看他吗？”
张居正看着朱翊钧，本来情不自禁露出慈父般的热切，提到亲儿子，反而变得严厉起来：“不看，待他回家，我再好好罚他。”
朱翊钧“噗嗤”笑出声来：“那回去之后，先生可会罚我？”
“唉~”张居正在心里叹一口气，虽说两年不见，但这两年来，他二人书信从未断过。朱翊钧到了哪里，做了什么，张居正都一清二楚。
他一没有贪图享乐，二没有劳民伤财，沿途巡视边防、整饬军务、关心民生，惩治贪腐，偶尔贪玩了些，却也无伤大雅，又有什么可罚的呢？
张居正笑着摇了摇头：“臣……不敢。”
朱翊钧笑道：“回宫之后母后自会罚我，先生就饶了我吧。”
这小嘴，一点也不输小时候，就算张居正有那个心，被他一撒娇，哪里还舍得罚他？
朱翊钧问道：“先生，你怎么过来了？”
张居正说道：“胡宗宪上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的奏疏，事情重大，正要召集各衙门入宫议事。恰巧麟冈说陛下已经返京，驻跸南海子，臣立即动身，前来与陛下商议。”
先前在皇陵，朱翊钧曾经派锦衣卫回宫，告诉陈炬，他已经回京。
胡宗宪送来的奏章，朱翊钧是得好好看一下。几个月前，是他调胡宗宪为福建总督，负责攻打林凤的海盗集团。
这个林凤，也是个人才，原名林阿凤，广东饶平人。十几岁就跑到海上当海盗，后来当上了老大，以澎湖为基地，在海上走私，最盛时有舰船300余艘，手下4万人以上。
这个规模，比起王直、徐海等人也丝毫不逊色。
王直是个商人，一心想让朝廷开海，让他可以安心做生意。
徐海勾结倭寇，在海上打结过往船只。
这个林凤，他海岛出身，改做生意，赚了钱，就开始搞私人装备，攻打广东。
彼时，殷正茂提督两广军务，立刻调集水陆主力出击，林凤不敌，修书议和求抚，殷正茂不允，林凤率舰船逃往海外，登陆马尼拉湾的马里斯，击毙佛郎机驻吕宋总指挥，建立都城，自己当起了土皇帝。
说起来，这里的佛郎机却不是葡萄牙人，而是西班牙人。他们本就是侵略者，占领吕宋（菲律宾）作为自己的殖民地。
吕宋本就是大明的属国，林凤是明人，他能击退侵略者，还颇受吕宋当地民众拥戴，相处也算融洽。
毕竟是在海外，那时朱翊钧刚登极不久，东边仍有小规模倭寇，西边在征剿僰人叛乱，北边还有土蛮侵扰，暂且分不出精力去管林凤。
没多久，西班牙派兵攻打林凤，殷正茂趁机联合围攻，林凤率40余艘战舰巧妙突围，直抵澎湖，开始养精蓄锐，迅速恢复到150余艘舰船。
此人实在，一直在广东、福建外海抢劫商船，再跑回澎湖，朝廷拿他无可奈何。
这也是朱翊钧下定决心，要派兵围剿的原因。
然而，这时候，胡宗宪却送来奏疏。
张居正拿出一封迷信，火漆封口，朱翊钧接着烛光扫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封信未曾开启过。他接过来，直接打开。
胡宗宪的奏疏写得并不复杂，他请求朝廷暂缓进攻澎湖和基隆，因为他想试一试，不战屈人之兵，以最小的代价解决这件事。
曾经，他和徐渭联手，解决了海上两大倭寇集团——王直和徐海，用的是奇谋而非武力，他二人有这个本事。
朱翊钧当年救下胡宗宪，不就是为了在关键时候派上用场，如果能够不动兵戈，解决掉林凤，顺利收复澎湖，那就再好不过。
朱翊钧把奏疏递给张居正，后者看完，问道：“陛下以为如何？”
朱翊钧道：“胡宗宪呈上这封奏疏，就说明他已经有了谋划，接下来是具体部署和执行。”
“若是能不花钱，不费一兵一卒解决此事，那便最好。”
“若不能，尽量减少花费和人员伤亡，那也不错。”
这个想法与张居正不谋而合，于是，此事就这么决定了。朱翊钧只要一个结果，过程如何，由胡宗宪自己把控。
他虽然被称作小世宗，但终究不是世宗，若有王本固这种不顾后果，一意孤行的官员，他绝不会手软。
谈完了正事，朱翊钧笑道：“时辰太晚，外面风雪交加，城门也关了，先生今晚就在行宫将就一晚。”
张居正站起身，正要告退，朱翊钧却一把拽住他的手，：“正好，我有好多话想跟先生说。”
“……”
这话的意思是，让张居正与他同塌而眠。
他说得倒是坦然，就像小时候要抱抱那样。
他们虽然是君臣，但朱翊钧三岁时，张居正就做他的讲官，这么多年，情同父子。
他们实在太久没见了，写进书信的都是些重要的事情，一路走来遇到的趣事，朱翊钧还想着亲口说给他听。
这孩子惯会撒娇，看着他弯弯的眼睛，乖巧的笑颜，张居正差点就点头了。
但最终还是受尊卑有别的约束，退后一步，笑道：“臣略微思忖，想着还是先去把张简修训一顿。”
朱翊钧大笑：“好好，先生是读书人，若要动手，我可以代劳。”
张简修早早的睡下，此时好梦正酣，忽然惊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发现窗户开着，以为自己着凉了。

第261章 朱翊钧躺在床上，……
朱翊钧躺在床上，竖起耳朵，不一会儿，就听到张简修的一声惊呼：“啊，爹！”
“你你……你怎么来了。”
随后是张居正严厉的声音：“喊什么，惊扰陛下休息，我饶不了你！”
张简修立即闭了嘴，接下来就是张居正训儿子，从不打招呼就带着姐姐离京，到湖广跟着朱翊钧跑了，自作主张，肆意妄为，目无父兄，胆大包天，回家之后必有重罚！
张简修哼哼唧唧，越是求饶，张居正越是严厉训斥，最后不敢吭声了。
在朱翊钧的印象中，张先生从来没有这么训过他。不过张懋修常说，张先生在家对他们一向严苛，不假辞色。
如今听来，果然不假，可朱翊钧倒觉得，听着还挺亲切。
于是，朱翊钧就在张居正训儿子的声音里，渐渐睡着了。
次日醒来，他坐在床上，有些若有所思。出门近两年，他化名李诚铭，走遍大半个天下，自由自在，随心所以，可他仍感觉还有好多风景没有看过，嘉峪关以外的关西七卫、乌斯藏、川西、云贵、两广，若有机会，他还想去琼州府、澎湖、台湾看看。
现在，他又重新回到了京师，即将做回那个被困在紫禁城里的帝王，满腹惆怅。
做皇帝就注定了只能禁锢在皇城那一方天地里，但凡动一动出门的念头，就要被大臣群起而攻之，所谓自由，在登极那一刻就已经献祭出去。
像武宗那样，是要被作为反面教材，载入史册。
朱翊钧笑着摇了摇头，他又何尝不是，质疑武宗，理解武宗，成为武宗。
不过有一点，他和武宗不同。
若自由可以交换，牺牲一点他的，来换取天下更多人的，倒也不是不行。
想了那么多，宫还是要回的，必须得回。
王安进来为他更衣，早膳已经备好了，召来张居正、张简修和陈胤征都来陪他吃早饭。
磨磨蹭蹭半晌，终于登上马车，起驾回宫。
朱翊钧问张居正：“我母后一定很生气吧。”
张居正抬眸看他，眼神中传递的意思是“这还用问吗”。
“唉！”朱翊钧叹口气，“要不，我再去一趟蓟镇巡边，年后再回来。”
张居正半张着嘴，像是怕他跑掉一般，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陛下，万万不可！”
“您已经出宫两年了，朝中大小事务，还等着您决断。”
“您出宫这些日子，太后一直寝食难安，两年来，憔悴了许多。”
“现在，朝中大臣都知道您回銮，已经等候在午门外，随时准备迎驾。”
“……”
朱翊钧惊了，反握住他的手：“都……等着呢？”
张居正点点头：“是，文武官员听说陛下回銮，天还没亮，就冒着大雪入宫。”
张居正早料到他归心不似箭，以防他突然改变主意，提前通知诸位朝臣，准时迎驾。大臣知道了，皇太后也必定也知道，朱翊钧再怎么不想回去，也得跟着回去。
他松开手，又叹一口气。张居正轻拍他的手背，意在让他放下逃跑的心思，自己来这一趟，就是为了盯着他，还是老老实实跟着自己回宫吧。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的侧脸，见他鬓边多出许多白发，看来，他离京这两年，先生殚精竭虑，操劳过度。
他本就体弱，也不知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朱翊钧又想起母后，必定也是为他操碎了心。
进入北京城，下了一晚上的雪，终于停了，太有透过云层，洒在宽阔的长安大街上。
朱翊钧掀开帘子往外张望，年关将至，街上仍旧车水马龙，商贩、百姓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马车停在午门外，果然有大臣已经候在那里，倒也不像张居正说的那样，文武百官都到了，毕竟年底了，诸司衙门还有许多事情，但六部九卿及皇亲勋贵都在。
朱翊钧从马车上下来，抬起头，迎着阳光，半眯着眼看看巍峨的黄瓦红墙。
虽然北京的紫禁城是仿造南京而建，但南京的紫禁城内，随处可见树木花草，多少带了些江南灵秀婉约之气，北京紫禁城更加恢弘肃穆。
朱翊钧迈步上前，两旁的大臣纷纷跪下磕头，三呼万岁。
“起来吧。”朱翊钧走到最前方，一转身，居高临下看向他的臣子，“今日大家早些回去休息，养精蓄锐，接下来有你们忙的。”
“明日御门听政，朝会照旧。”
说完，他给旁边一人递了个颜色，便径直进了内廷，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大臣。
皇上这状态，不像出了趟远门，像是巡视京畿，查出一堆问题，准备清算。
接下来不就过年了吗，还要忙什么？
内廷，皇太后带着潞王和两位公主，以及几位太妃，正在乾清宫外的广场，探身不断往宫门外张望，直到看见那个挺拔的身影，还有些恍惚。
是她的儿子回来了吗？快两年不见，怎么长高了那么多？
在大臣面前，朱翊钧端出帝王的威严，此刻见了母后，他快步上前，
一把握住太后的手：“母后怎么来了，应该我去慈宁宫给你请安。”
皇太后仰起头，细细的看他，从眉眼到鼻子再到下巴，发现他不但长高了，还壮了不少，精神焕发，红光满面，看来出门没吃什么苦，反倒乐不思蜀了。
思及此，皇太后收起对儿子的思念和关心，抽回手，冷声道：“先进屋吧。”
说罢，她就由宫女搀扶着，转身走向乾清宫。
潞王和瑞安公主，一人一边依偎过来，拽着他的袖子叫哥哥。
潞王说：“哥哥，外面好不好玩？”
朱翊钧说：“好玩。”
潞王仰起头，满眼期待：“下次带我一起好不好？”
朱翊钧露出慈爱的笑脸：“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
“……”
另一边，瑞安公主拉着起朱翊钧的手：“母后其实很想你的，每天都要念叨你。”
朱翊钧摸摸她的脑袋：“我知道。”
一抬头，旁边还有个小妹妹。栖霞公主年纪虽小，但却很懂事，乖乖地站在母妃身旁，就那么看着朱翊钧。
没有父皇的庶出小公主，在宫中的日子自然不能与瑞安公主相比。
朱翊钧走到他的身边，将小姑娘抱起来：“两年不见，都长这么大了，有没有开蒙读书？”
栖霞公主靠在他的怀里，轻轻摇头。
朱翊钧说：“那不行，小姑娘怎么能不学习，哥哥明日就给你安排。”
皇太后走在前面，见他许久没有跟上，回过头，不耐烦的轻斥一声：“还不快进来！”
进了乾清宫，朱翊钧一眼就看到守在门口的陈炬。两年不见，看起来更加老成持重。
朱翊钧有好多话要跟他说，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哄好母后，于是，他只是拍了拍陈炬的肩膀，便进了殿内。
皇太后气他不告而别，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想，等他回来，必定罚他到太庙跪上三天三夜，再向天下颁布罪己诏。
可真正见了他，思念和欣喜早已压过愤怒，如今只需要一个台阶，怒气便可烟消云散。
朱翊钧非常清楚这一点，待皇太后落座，他三两步走至跟前，一掀衣袍跪了下去：“母后~”
“跪好！”
皇太后一声呵斥，朱翊钧立刻跪得笔直，态度端正：“母后，我知道错了。”
皇太后问：“你哪儿错了？”
朱翊钧磕头：“这些日子，没能在母后跟前尽孝。”
皇后问道：“还有呢？”
“没能替母后分忧，照顾弟弟妹妹。”
皇太后道：“你把所有国事都推给张居正，私自出宫，一走就是两年。”
“你是天子，是大明的皇帝，也是天下百姓的君主，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如何对得起你的子民？”
“母后教训的是。”
“……”
朱翊钧认错的态度实在太好了，况且，皇太后心里也明白，虽说出门两年，身为帝王，朱翊钧始终心系天下，丝毫不敢懈怠。
于是，她还有最后一条要数落儿子：“眼看你就18了，到现在仍是不婚不娶，后宫空虚，没有子嗣，如何对得起祖宗基业。”
朱翊钧说：“我离宫之时，就已经向母后承诺，回宫之后立即完婚。”
皇太后缓和了语气：“那倒也不必立即，等年后，再命礼部着手选秀之事。”
“唉~”她又忧心的叹一口气，“只是，与你年纪相仿的女子，大多已经出阁，只能往小了选。”
朱翊钧同意：“小一两岁也没关系。”
“小一两岁的也不好找了。”
朱翊钧小声嘀咕：“怎么不好找……”
皇太后警惕的看着他：“你什么意思，是不是在宫外……”
说到这里她立即看向冯保：“他是不是在宫外招惹了什么来路不明的女子？”
朱翊钧在宫外结实过的女性，冯保一只手能数出来。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皇太后真是拎不清，自己的儿子自己还不清楚，连江南名妓薛素素那样的“十能”才女都入不了他的法眼，怎么会招惹来路不明的女子？
“太后多虑了，这次出巡，陛下心中只有社稷，绝无其他。”
冯保给人的感觉一向忠厚，他这么说，皇太后也就放心了。
儿子也训了，选秀立后之事也定下了，皇太后纵然有再大的火气也已经消了。
中午，朱翊钧带着弟弟妹妹，陪皇太后吃了顿团圆饭，又亲自送她回慈宁宫午休，这才有了自己的时间。
从慈宁宫出来，朱翊钧一把揽过陈炬的肩膀，笑道：“万化，我可想你了。”
“陛下，”久违的热情和撒娇，让陈炬有些受宠若惊，“奴婢也时常念着陛下。”
朱翊钧却嗔怪道：“你都不来南海子接我。”
“本来是打算去的，可张阁老抢先一步，奴婢只能留在宫中。”
皇帝不在，朝事全靠内阁和司礼监撑着。张居正要去迎驾，陈炬就得留下来处理突发事件。
朱翊钧拉着他边走
边聊，详细了解他离开这两年，前朝和后宫发生的事情。
朱翊钧停了朝会和经筵，理由是养病，皇太后和张居正为了守住皇上不在宫中的秘密，每日让讲官照常入宫进讲，只是地点从文华殿变成了乾清宫，太医连思盛定期入宫请脉。
一开始，事情隐瞒得很好，但是随着时间推移，纸包不住火，许多大臣都听到了皇上离宫的风声，但张居正的改革正处在关键时期，对于官吏的考核尤为严苛，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这事儿。
穆宗留下的妃嫔，有好事者，旁敲侧击的打听，都被皇太后罚了，不是禁足，就是罚俸。
后来，朱翊钧在南京拜谒孝陵，大家也才确定，皇上现在人在南京。
朱翊钧笑道：“就算他们知道了，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陈炬却摇了摇头：“陛下在宫外，远离朝堂，可苦了张阁老。”

第262章 朝堂上那帮老东西……
朝堂上那帮老东西，得知朱翊钧装病偷跑出宫，甚至跑出京去，个个惊恐万状。这怎么得了，要是出了什么事，连个储君都没有，要是像英宗那样，被蒙古人……
这后果，他们想都不敢想，就差个组织者，带领他们到皇陵磕头请罪。
随后，劝谏的奏疏如纸片一般呈上来。张居正看了几本，措辞激烈、言语尖锐，犀利程度一点不输当年的海瑞。
若是换了世宗，这里面必须得处死几人才能平息他的怒气，就算换了穆宗，这些人至少也要廷杖一百。
于是，张居正压下了这些奏章，没有让陈炬送给朱翊钧。绝大部分留中不发，骂得实在太难听的，外调地方，省得朱翊钧看了生气。
尽管他知道，以朱翊钧的性情，不会为了被人骂几句而生气，他生气只有一个原因——这帮官员该干的活儿没干好。
但身为元辅，朱翊钧称他一声先生，张居正仍是想为学生挡去一些疾风骤雨。
朱翊钧叹一口气，老师的良苦用心，他都懂。
与陈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朱翊钧就走到了西苑。
太液池已经结冰，周围的亭台楼阁都覆上了一层白雪，琼楼玉宇，犹如仙境一般。
以前，朱翊钧向往诗词中的西湖，认为那里一定比太液池更大更美，真正去了西湖，才发现，外面的世界真的又大又美，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不错，各有各的美。
朱翊钧在太液池站了一会儿，又去了万寿宫，这里已经多年无人居住，但有太监值守，每日都会打扫。
朱翊钧看着那副《道德经》，小时候皇爷爷教他背过的，他到现在还没忘。
“我恒有三宝，持而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他在前面的御座上坐了一会儿，努力回想小时候在这里陪伴皇爷爷的时光。恍然发现，他不用再幻想皇爷爷去了大玄都殿，而是可以坦然接受，他早已离去的事实。
朱翊钧坐了一会儿，陈炬以为他睡着了，怕他着凉，正准备拿大氅给他盖上，朱翊钧忽然站起身来：“去万春宫。”
万春宫是沈太妃的寝宫，知道他要过来，提前让人准备了他爱吃的水果，老远听到太监的通传，都来到门口里准备迎驾。
朱翊钧笑容满面的走进院子里，打眼一瞧，他想见的人此时都在。
他快步上前，一手扶沈太妃，另一只手扶宁安公主：“太妃，姑姑不必多礼。”
“外面冷，咱们先进屋吧。”
朱翊钧和宁安公主一起搀着沈太妃进入殿内，笑着问道：“姑姑今日也进宫来了。”
宁安公主看着他，简直不敢认。因为李承恩年长两岁，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比朱翊钧高。
现在反过来了，朱翊钧比他表哥高出大半个头。
宁安公主回道：“听承恩说陛下今日回宫，我进宫来看看。”
朱翊钧又回头去看李承恩，兄弟俩相视一笑。上午在午门，朱翊钧就是给他递了个眼色，让他先不要出宫，来万春宫等自己。
没想到，宁安公主也在。
朱翊钧扶着沈太妃坐下，自己坐在她对面：“太妃这两年身体可好？”
沈太妃一直盯着他，看孙儿一样慈爱的目光，怎么看也看不够：“好，特别好，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朱翊钧恨不得把肌肉亮出来展示给她看：“特别好，太妃你看，我都长这么高了，肯定没有饿着。”
沈太妃和宁安公主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从小到大，他在长辈面前都是个乖巧贴心的孩子，总能讨得大家笑逐颜开。
如今，他当了皇帝，也依旧保留着那份天真和纯粹。
宫女端上点心，有绿豆糕、松子奶皮酥、芋泥桂花酪，还有一盘白色的高点。
朱翊钧取一块放嘴边，轻轻一咬，一股清新的药香弥漫在唇齿间，这个味道陌生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吃过：“这是……五白糕？”
一旁的徐昭华说道：“前些日子太医来请脉，说太妃脾虚多湿，需食补，甜食房便做了这道五白糕。”
朱翊钧又咬了一口：“小时候，皇爷爷也爱吃。”
提到世宗，陡然安静，气氛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朱翊钧不动声色放下糕点：“我不爱吃，我爱吃甜的。”
他又拿起一块松子奶皮酥，三两口吃完，夸道：“外面吃不到这一口。”
沈太妃把茶盏递给他：“喝口茶，别噎着，这些都是给陛下准备的。”
一旁的宁安公主，捂着嘴“噗嗤”一声笑出来，沈太妃、朱翊钧也跟着笑，刚才其乐融融的气氛又回来了。
用过点心，朱翊钧这才问道：“我派人送给太妃的家书，太妃可收到了？”
说起这封吴兴沈家的家书，沈太妃立时热泪盈眶：“收到了！收到了！”
“自从父母离世，我已有许多年未曾收到来自吴兴的书信。”
“如今，得知亲人身体健康，家事和顺，宗族子弟，潜心读书，造福乡里，我也就安心了。”
朱翊钧又看向一旁的徐昭华：“我路过华亭，见了你的祖父和父亲。如今，他们的日子重归宁静，你也就放心吧。”
徐昭华虽然早已经与徐家没有来往，但当初高拱咄咄逼人之时，她也担心过家中祖母、母亲的安危，如今得知一切都已过去，她也便安心了。
“谢陛下！”
朱翊钧又看向宁安公主：“姑姑，我有一件东西送给你。”
皇上给的那叫赏赐，朱翊钧偏偏用了“送”这个字，宁安公主有些受宠若惊，知道这绝非寻常珠宝绫罗，却想不出究竟是何物。
太监捧着一个长木匣上来，冯保从里面取出一副卷轴，展开来，上面画的是一间厅堂，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楠宇生辉”四字。
宁安公主有些疑惑，这间厅堂是什么地方，朱翊钧为什么要送这样一副画给她？
朱翊钧将她的疑惑尽收眼底，却并不急着公布答案，却是娓娓道来：“几个月前，我游历江南，来到无锡。听当地人说，这里有一处私家宅院，以金丝楠木建造，十分稀有名贵。”
“建造这座府宅的人姓曹，嘉靖八年进士，官至户部郎中。嘉靖二十三年，辞官回乡，用我皇爷爷给他的所有赏赐，建造了这座厅堂，取名‘香楠厅’。”
听到这里，宁安公主和沈贵妃早已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朱翊钧接着说道：“曹察有个女儿，名叫曹洛莹，香楠厅正是他思念爱女所建。”
曹洛莹是端妃闺名，曹察是她的父亲，也是宁安公主的外公。
此时，宁安公主已经泣不成声。又听朱翊钧说道：“我想，姑姑一定也想看看这座香楠厅，便把它画了下来，送给姑姑。”
宁安公主双手捧着那副画，情绪太过激动，身子晃了一下，站立不稳，险些摔倒。
朱翊钧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赶紧让人去宣太医。宁安公主却摇了摇头，抓着朱翊钧的手，谢恩的话梗在喉间，说不出口。
朱翊钧握紧他的手，安抚的笑了笑：“姑姑什么也不必说，我懂。”
一旁的李承恩利落的跪下，抱拳道：“臣替母亲谢陛下赏赐！”
说完，他便俯下身去，给朱翊钧磕头。
朱翊钧一把将他拽起来：“这是做什么？我本意是要送姑姑一个念想，没想到竟惹得姑姑如此伤心难过。”
宁安公主摇头，抱紧了那副画卷：“不不，我很喜欢，我只是……只是想到母亲……”
想到母亲的惨死，历朝历代，没有哪位后妃遭受过凌迟这样的酷刑。更何况，曹端妃是因为太受宠，才被人冤枉惨死。
沈太妃过去搂着她，亲抚她的肩背：“好孩子。”母女俩竟是相拥而泣。
朱翊钧和李承恩对望一眼，一左一右上前安抚，好不容易才哄得她们止住眼泪。
朱翊钧又赶紧命人捧上两个大托盘，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造型精巧的盒子：“苏州、扬州、南京遍地都是脂粉铺，里面的胭脂水粉琳琅满目，我也买了些回来，送给大家，若是用得好，咱们每年都派人采买。”
纵然是皇贵太妃和大长公主，对于脂粉香料都没有抵抗力。皇上回宫，第一时间前来看望，纵然伤怀，沈太妃和宁安公主也迅速调整好了情绪。
朱翊钧坐下来陪她们聊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临走时还拉上了李承恩。
兄弟俩近两年没见，有说不完的话。朱翊钧拉着李承恩的手，把一路的见闻说给他听：“当初真应该带上哥哥一起去。”
李承恩似乎也觉得遗憾：“陛下当初为何不带上我？”
朱翊钧叹一口气：“姨夫过世不久，姑姑那时候一定很伤心，我想让你留下来陪着她。”
李承恩点点头，如此说起来，就算朱翊钧要带上他，他也不能去。
身为公主的女儿，李承恩有爵位有官职，却没有实权，就是个只拿俸禄不干活儿的闲散皇亲。
正因为如此，朱翊钧和他说了许多朝中之事，以及自己的想法。
他问李承恩：“哥哥想要做官吗？”
李承恩摇头：“不想。”
“为什么？”
李承恩看着他笑：“我曾经说过，陛下忘记了。”
驸马的儿子，要做官，只能外派，不能做京官。李承恩曾经对朱翊钧说过，他要留在京师一直陪着弟弟，所以不会去做官。
即便如今他们长大了，当初的承诺也依然还在。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怎么会忘？”
“只是，我觉得哥哥身负才学，心系百姓，不做官可惜了。”
他要励精图治，就要人尽其用。
况且，他一直酝酿着一个更大的计划。

第263章 从西苑回来，朱翊……
从西苑回来，朱翊钧又去了慈宁宫。正好，皇太后午睡起来，他又陪着母后聊天，用晚膳。
朱翊钧回宫第一天，没有处理任何朝政，主要是陪伴家人。
他离宫两年，最觉得亏欠的就是母后和弟妹，给他们准备了许多礼物，都是来自各地的特产，哄他们开心。
天黑下来，朱翊钧才回到乾清宫，西暖阁灯火通明，地龙也烧得很旺，推开殿门，便是扑面而来的暖气。
听到外面的动静，趴在次间炕上的小家伙动了动耳朵，警惕的站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听到了熟悉而久违的脚步声，立刻跳下炕来，快步走向外间。
“霜眉！”朱翊钧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猫，三两步跑过去，一把抱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用下巴摩挲它的头顶：“我好想你呀，真怕回来你就不在了……”
霜眉在他怀里动了动，表示自己虽然快二十岁了，但不磕丹药、不近女色，身子骨依旧硬朗，再活个五年八年不成问题。
朱翊钧抱着霜眉坐在炕上，将它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虽然毛色没有以前光亮顺滑，反应也大不如前，但眼神中那股冷峻和威严犹在，总的来说，霜眉被照顾得很好。
一旁伺候的小野说，朱翊钧离宫的这些日子，都是陈炬亲力亲为。
陈炬性情沉稳，为人正直，处事公允，朱翊钧离宫之时，特意将他留下来。陈炬果然不负所托，不仅配合张居正，将朝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还把他的猫照顾得这么好。
霜眉乖巧的靠在朱翊钧怀里，许多年前，是它守护着那颗白白嫩嫩的小团子，现在，小团子长成玉树临风的青年，抱着它满腔爱意与温柔。
临近年关，朝中诸司衙门准备提前开启过年模式。
可这个时候，皇上突然宣布病愈复出（出巡回銮），第一日早朝，他比大臣还来得早，丝毫不给别人吵架的机会，一个一个拎出来问，今年的工作总结。
按照管理，各衙门的工作总结都是写好了直接呈给内阁，谁能想到，今日要当着皇上的面，亲自汇报工作。
勤勤恳恳干活儿的，倒是从容不迫，天天摸鱼划水的，东拉西扯，说不到终点。
朱翊钧一点不惯着他们，要求第二日朝会继续，若再如此敷衍，罚俸半年。
与此同时，在工作汇报抽查中，表现尤为突出的大臣也获得了额外的赏赐，真真是赏罚分明。
下朝的时候，大臣们在乾清宫外的广场上交头接耳，这不对劲啊这，明明是他们联合起来想要教训一顿不听话的小皇帝，联名逼迫他下罪己诏，承认自己的错误，保证以后不会再犯。这怎么他们连个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反倒被小皇帝拿捏了。
朱翊钧不是跟他们开玩笑，早朝之后，他就到文华殿，讲官日常进讲，他耳朵里听的是《贞观政要》，眼睛里看的却是六部九卿今年做了哪些工作。
朝会上，大臣们但凡有个数字说错了，朱翊钧都能立即指正，大臣们这才心中大骇——小皇帝长大啦，不好忽悠呐。
为了保住文臣们一把年纪了，也只能跟着卷起来。
年终总结之后紧接着就是算账，内阁、司礼监、六部九卿全部宣入文华殿，谁花了多少银子，花在了哪里，一笔一笔算清楚。
那些账目不清不楚，企图蒙混过关的大臣又要失望了，朱翊钧此次出门，带回来许多人才，其中就有算学方面的，再加上之前那位帅嘉谟，数据做得明明白白，丝毫做不得假。
朱翊钧翻看账目，先把光禄寺光禄寺训了一顿，一年三十万两膳食开支，都进了谁的肚子？
光禄寺一笔一笔给他算账，宫中光是两位先帝留下的太妃，就有一二百人，再加上各宫太监、宫女，保守估计至少两万人，还要给内阁、翰林院等衙门的大臣管饭，三十万两都捉襟见肘。
换了以前，皇帝久居深宫，不清楚粮食价格，只能任凭他们忽悠。
但朱翊钧在外漂泊两年，每个地方粮食、蔬菜、肉类什么价他都清清楚楚，想忽悠他可没这么容易，当场就指出光禄寺的账本上，好几处疑点，并要求户部详查。
于是，光禄寺卿也被罚了奉。
工部明年的预算也超支了，原因是皇太后信奉佛法，想要在慈宁宫后面修一座佛堂，皇家佛堂自然要按照皇家规制修建，不能太小气。
皇太后不止要在宫里修佛堂，还要修缮和扩建京师周围几座寺庙，掐指一算，又是一笔可观的银子。
这涉及到皇帝亲娘的诉求，皇上是个大孝子，无论如何，不会拂了太后的意思。
然而，朱翊钧只回复了两个字：“不修。”
前些日子，潘季驯要上下游全面治理两河，这些大臣吵得不可开交。
现在太后要修佛堂，他们倒是积极。
管他什么佛祖道祖，想从朱翊钧兜里掏银子，门儿都没有，朱翊钧还想管他们借点儿。
其实，近两年来全国各地风调雨顺，加上推行一条鞭法，国库收益比起世宗、英宗时期翻了好几倍，出去各衙门花销，还有相当一部分余存。但朱翊钧对这个数据并不满意，因为军费开支也在与日俱增。
北边、南边，东部、西部……战事不断，每年都在镇压叛乱，抵御外族侵扰，调兵遣将、运送粮草，只要打仗，就得不停烧钱。
除了连年战事之外，军费开支的大头是募兵。
大明一直以来都是卫所制，有专门的军户和军屯。
可随着时间推移，军屯渐渐发展成兼并土地的大地主，军户的战斗力急剧下降，屡战屡败，不堪一击。
当时，戚继光在东南抗倭，迫不得已之下，在绍兴募兵。
然而，募兵制犹如唤醒了一头沉睡的吞金兽，每年的军费开支触目惊心。
这个势头必须压下去，否则就是个无底洞。
好在朱翊钧生擒董狐狸之后，朵颜卫土崩瓦解，一部分西迁与土默特部融合，一部分投靠了察哈尔部，蓟镇的压力小了许多。
现在就看胡宗宪，能否兵不血刃剿灭林凤，收复澎湖列岛。
朱翊钧是个另类的皇帝，不用大臣劝他节俭，他自己能省则省。
光省钱还不够，还得开源，没等过年，他就雷厉风行抓了好几个贪官，抄家、流放一条龙。
看来，皇上赶在这个时候回来，是不打算让大家过个好年。
文臣们纷纷开始想办法，有的病急乱投医，找到张居正诉苦：小皇帝年纪轻轻，不知轻重，这么搞下去，朝廷之中人心惶惶，明年的工作如何开展下去。
不得了，不得了，小皇帝这还没亲政，就不把你这个元辅放在眼里了，往后可怎么得了？
张居正慢条斯理捋着胡须，话不能乱讲，身为臣子乃是为君上分忧，圣上惩治贪墨，那是大明之福，百姓之福。
再说，皇上都十八了，早就到了亲政的年纪。出去历练两年，就是为了回京之后大刀阔斧，把你们这些尸位素餐的老家伙都处理掉。
皇太后听说朱翊钧反对秀佛堂，于是趁着午膳的时候，来了趟文华殿，旁敲侧击问起此事。
正好，张居正也在，听完之后给朱翊钧使了个眼色。
其实这事儿太后早就跟他提过，张居正也劝谏了两次，前面太后还能给他个面子听一听，后来明显有些不耐烦。
张居正很了解太后，她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只在两件事上犯糊涂，第一件就是笃信佛教，第二件就是溺爱幼子。
张阁老默不作声立在一旁，总感觉这世上只有朱翊钧有办法让太后打消念头。
朱翊钧问：“母后怎么想起要修建佛堂和寺庙？”
太后说道：“我一直以来崇信佛法，时常有得道高僧入宫讲经。宫里也没个正经佛堂，慈宁宫总归不方便，便向着在后面修建一座佛堂。”
“前些日子，保明寺高僧进宫来讲经，说寺庙自天顺初年修建以来，从未大规模修缮，如今多出殿宇、宝塔损毁严重。”
“保明寺保明寺，保的就是咱们大明的江山社稷，我想着，好好修缮一番，也是为大明百姓积攒功德。”
朱翊钧恍然大悟，原来是几个老和尚忽悠掏钱盖房子，还美其名曰积攒功德。
朱翊钧扶着太后坐下，笑眯眯的说道：“母后菩萨心肠，心系百姓，儿臣理应尽孝，只是……”
太后问：“只是什么？”
朱翊钧为难的叹一口气：“只是福建要打仗，河南、山东要治河，国库最近实在挪不出银子，要不咱们缓缓？”
太后想了想说道：“这好办，我素来深居简出，也攒了些银子，在宫中修建佛堂可以放一放，先修缮保明寺，你看如何？”
“好！”朱翊钧爽快同意，说完他又皱起眉头，“不过，我回京的时候，路过保明寺。”
太后握着他的手：“如何？”
朱翊钧道：“感觉……香火不够旺盛。”
太后皱眉：“这是为何？”
自从穆宗登极，到现在十多年过去了，她再未出过紫禁城，也未曾到过保明寺。一切关于这座寺庙的信息，都是请来的高僧告诉她的。
朱翊钧道：“儿臣认为，是因为凉水河。”
“凉水河？”太后不懂，香火旺不旺，跟河有什么关系？
一旁的张居正敏锐的察觉到了什么，忍不住抬眸看向朱翊钧，在心里夸赞他的学生，真是个小机灵鬼。

第264章 朱翊钧颇为忧心的……
朱翊钧颇为忧心的说道：“天顺初年修建保明寺的时候，曾经在凉水河上修建了一座石桥。”
“不过，历经一百多年风霜，石桥年久失修，损毁严重，终于，在嘉靖初年，不堪重负，塌了。”
“于是，百姓要前往保明寺，须得绕道几十里路，从另一边的桥过凉水河。”
“可是，京郊的寺庙又不止凉水河一处，渐渐地，百姓们便选择其他更为便捷的寺庙上香祈福。”
“母后您看，这菩萨再怎么灵验，也怕无路而往，没了香火供奉。”
皇太后听得若有所思，片刻之后才点点头：“皇帝说得有几分道理。”
朱翊钧一把揽着她的胳膊：“所以呀，修寺庙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先修桥，修了桥，百姓们才能通过凉水河，直达保明寺，母后你说是不是？”
“皇帝的意思是，咱们出钱修桥？”
朱翊钧点点头：“修桥。”
太后又看向张居正：“元辅先生以为如何？”
张居正躬身上前，抬眸去看朱翊钧，后者也在看他。张居正道：“太后仁慈，修建寺庙是为大明祈福，修筑石桥亦是造福百姓，先修桥，再修寺，岂不两全其美。”
太后看一眼张居正又看向朱翊钧，心照不宣：“行吧，就依你所说，在凉水河上修桥，这银子我出了。”
朱翊钧赶紧跪下磕头：“母后圣明。”
皇上都跪下了，一屋子人也跟着跪下磕头，称颂太后圣明。
趁此机会，张居正又提起一件事情：“陛下早已成年，如今学有所成，臣以为，待年后，陛下应亲自处理朝政。”
这是要让朱翊钧亲政，但太后听了却皱起眉头：“不行，他还没有大婚。”
按照惯例，明朝皇帝大婚之后未必能亲政，但亲政必须在大婚之后。
张居正却表示：“陛下天资聪颖，圣明决断，早已具备处理政务的能力，也是大明皇帝受命于天之职责，应尽快亲理朝政才是。”
太后看了一眼朱翊钧，仍旧不很放心：“先生亲受先帝的托付，望仍能对皇上有所教诲，帮助他处理国事，不负先帝对你的信赖。”
张居正明白她的意思，她在担心自己以退为进，说要皇帝亲政，紧接着请辞，以此来将权柄进一步握在掌中，专权擅政。
或许上辈子，张居正有这样的想法和举动，但这辈子不会，因为他的学生完全长成了他希望他长成的模样，并且能做得更好。
他是真心实意希望朱翊钧亲政，也是真心实意要辅佐他，扭转一个王朝滑向深渊的结局。
退一步讲，就算挽救不了大明王朝，他也想给自己留个善终，不至于死后清算。
张居正朗声道：“臣为内阁首辅，陛下亲政之后，自当全力辅佐，不负先帝所托。”
太后还是不甘心，他看着张居正：“你怎么就不懂我的苦心呢。”
身为亲娘，太后早就感受到了朱翊钧对大婚的事情并不那么上心，甚至有些抗拒，她想这或许是受了先帝的反面影响。
她想以亲政作为条件，让儿子先成家后立业，大婚甚至做了父亲之后，才算真正成人，有能力决策国家大事，到那时才能安心将祖宗基业交到他手中。
若依照张居正所说，年后就让他亲政，朱翊钧便没有了后顾之忧，更要将大婚之事一拖再拖。
那她这个皇太后何时才能抱上孙儿？
朱翊钧安静的立在一旁，不吭声。只见张居正跪了下来：“太后，陛下外出游历两年归来，定然是要励精图治，任贤革新，干出一番伟业。”
言下之意，你就不要总是给你儿子当绊脚石啦，赶紧回慈宁宫享福去吧。
既然张居正这么说，太后也不好坚持，她又看向自己儿子：“钧儿，你答应过母后，明年一定大婚，不许反悔。”
朱翊钧笑道：“我不会反悔，只怕母后反悔。”
得了他的承诺，太后这才眉开眼笑：“我巴不得年后就把皇后人选定下来，择吉日大婚，我怎么会反悔？”
朱翊钧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很快到了万寿节，也就是皇上的生日。文武百官到皇极殿朝贺。
朱翊钧想着刚回来那几天，整顿官场，给了他们点小小的震撼，有点过意不去，于是，设宴请他们吃了顿。席间，简单说了两句，希望各位再接再厉，明年若完不成考核目标，回家种田去。
小年之后，朝廷就没什么事了，官员们陆续放假。朱翊钧捧着账册翻看，太仆寺存银五百八万两，太仓存银四百四十万两，总数竟然已经达到了一千万两，再加上太仓前几年累积下来的纯银，至少可支十年之用。
朱翊钧把账本一合，这还犹豫什么，只要确保两岸农田不被河水冲毁，潘季驯要修多厚的堤坝都让他修，智取也罢，动用武力也好，朝廷全力支持收复澎湖列岛。
过年大家都休息了，朱翊钧也闲下来，想着把弟弟妹妹叫来，考考他们的功课，让他们写几幅对联来看看。
最小的妹妹还不识字，朱翊钧便握着她的小手，带着她写。
瑞安公主聪明伶俐，书读得好，字也写得好，朱翊钧对她赞不绝口，还给了不少赏赐。
轮到潞王朱翊钧就发现，这小子背书磕磕巴巴，不解其意，写字也是信笔涂鸦，春蚓秋蛇。
不仅如此，这小子尽想着怎么玩儿，问他过年的时候有没有鳌山灯，会不会放烟花，他还想看杂耍、看皮影戏，想要玩具和花灯。
朱翊钧叫来陈炬，问了才知道，这两年他不在宫里，太后要时常过问朝事，对潞王读书之事便也没那么上心。
大明的亲王都这样，到时候多给些赏赐，再封个富庶的藩国，一辈子衣食无忧也就够了。
没过几日，朱翊钧又在慈宁宫外的花园，看到潞王为了追一只猫，在雪上滑倒，冲着太监和宫女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瑞安公主站在一旁，说明明是他自己摔倒的，不应该怪罪别人，母后知道了，他们要挨罚。
潞王竟是恼羞成怒，要去推瑞安公主。一旁伺候的太监宫女吓坏了，还是朱翊钧反应够快，闪身把妹妹护在身后。
他蹙着眉，正要训斥潞王，后者却仰起头来看到是他，脸上竟是露出天真的笑容，冲着他叫哥哥。
朱翊钧凝眉看着他，丝毫没有从他脸上看到羞愧，看来他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错。
他生来就是亲王，太监宫女都是伺候他的奴婢，主子打骂奴婢，有什么问题？
朱翊钧深吸一口气，训斥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带着弟弟妹妹走进慈宁宫，太后见了他，嗔怪道：“又穿这么点儿，受凉了可怎么办？”
朱翊钧摆了摆手：“我不冷。”
有种冷叫娘亲觉得他冷，太后命太监把炭炉烧得再旺一些。
朱翊钧喝了口茶：“母后，我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在宫中修建一座佛堂，就建在慈宁宫后面。”
太后倒是有些意外：“咱们不是说好了，先在凉水河上建座桥。我知道，你是为了方便周围的百姓，这也是积攒功德，银子母后来出。”
“不过，我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只怕也就能建一座桥，修不了佛堂。”
朱翊钧握紧太后的手：“银子，我出。”
太后叹气：“前些年，国库一直入不敷出，这两年才好转了些，又要治河又要打仗，我知道，你不想动国库的银子，到时候，那些言官又要来烦你。”
朱翊钧摇头：“不动国库的银子，我给母后修佛堂。”
“你？”太后诧异的看着他，朱翊钧出门两年，花的都是宫里的小金库，皇庄目前由太后的父亲武清伯打理，收上来的银子都由太后保管。
在她的印象中，朱翊钧那里是没有多少银子的。
太后不禁问道：“你哪里来的银子？”
朱翊钧神秘一笑：“母后不必担心，修建佛堂，为母后尽孝，是儿子应该做的。”
“不过，儿子也有一事想跟母后商量。”
听到这话，太后并不感到意外。儿子是她亲生的，什么性情，她最了解。
朱翊钧决定的事情，不会无缘无故改变。现在突然说要秀佛堂，那必定是有别的事情。
“你说吧。”
朱翊钧看向潞王和瑞安公主：“年后，我想让他们俩到文华殿读书。”
“那怎么行？”太后本以为他要推迟选秀的事，没想到他是为了弟弟妹妹读书的事情。
“文华殿是你经筵的地方，将来要留给皇太子出阁，他们俩怎么能去？”
朱翊钧又道：“平日经筵都在正殿，东西厢房都是空着的，让他俩到文华殿读书，方便我随时监督。”
太后看着他：“你的意思是，我没教好他们。”
“怎么会？”朱翊钧目光真诚，“母后，你太惯着他们了，尤其是镠儿。”
“他……”太后叹一口气，“他又不做皇帝，书读得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将来多给他封些田地，让他衣食无忧便是了。”
“还有媛媛，她一个女孩子，迟早要选驸马嫁出去。”
朱翊钧却说道：“他读书可以不好，但品行不能不好。媛媛虽是女子，但她是我的妹妹，嫁不嫁人，都要好好读书。”
“……”
太后无言以对，半晌才开口：“所以，你突然要修建佛堂，就是为了换我答应他们去文华殿读书？”
“当然不是！”朱翊钧靠过去，用撒娇的语气说道，“若到文华殿读书，就要风雨无阻，白天不能陪伴在你左右，承欢膝下，我怕你寂寞。”
他这是投其所好，毕竟崇信佛教也就是修个佛堂，请几位高僧入宫讲经。
不想他皇爷爷，又要炼丹，又要扶乩，烧钱不说，还把前朝后宫搞得乌烟瘴气。
儿子长大了，一国之君，马上就要亲政，太后是管不了他了，他说什么都由他去，唯一的底线就是早日完婚。
朱翊钧不但把潞王和瑞安公主安排到他眼皮底下读书，还践行承诺，也从内书堂安排了太监，给栖霞公主开蒙。
虽然是庶出的妹妹，父皇走得早，长兄如父，他有责任教育好弟弟妹妹。
年后读书的头一天，他就给潞王和瑞安公主立了规矩，每天早朝之后，检查前一日功课，文章不能流利背诵要罚，字词句子不明其意要罚，写错字或字迹不够工整也要罚。
第一天，潞王就挨罚了。朱翊钧看了他默的书，直接就拍在案上：“罚抄一百遍。”
“一百遍？！”潞王懵了，咬着下唇，“不是说好，字写得不好只抄十遍吗？”
“你没记错，”朱翊钧笑着看他，“字迹不工整只抄十遍，但你上次无端责骂宫人，罚抄九十遍，一共一百遍，五日之内完成。”
“……”
“下次再犯，两百遍。”
“！！！”

第265章 潞王不可置信的看……
潞王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哥，见他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走了，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潞王气坏了。
他从小到大有母后的宠爱，太监宫女老妈子围着他团团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未受过这样的委屈。
小时候，哥哥对他们总是和颜悦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母后说哥哥病了，需要静养，后来又说他出宫去了。
好不容易把哥哥盼回来，得到的不是来自帝王的宠爱，却是严苛的管束。
可他哥是皇帝，别说皇宫，整个大明都是皇帝说了算，没有人敢忤逆他的想法。
潞王只敢仗着母后的宠爱，在宫人面前颐指气使，要让他跟他哥作对，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可他又实在不想抄一百遍文章，一整天他都在思考，要如何才能逃避抄书，又不被他哥责罚。
潞王那小脑袋瓜，从未转得像今天这么灵光。他哥是大明的皇帝，大明皇帝就天不怕地不怕了吗？这世上一定有他哥也害怕的人，比如张阁老。
可是，张阁老是哥哥的老师，怎么会帮自己做主呢。
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他们的母后，只要母后护着他，哥哥也不敢说什么。
可是，怎么才能让母后护着他呢？
有了，他可以装病。这可真是一个好主意，装病不仅不用抄书，说不定明天也不用来文华殿读书。
这样想着，潞王就拿定了主意，回去他就跟母后说自己不舒服。
于是，他开始心心念念盼望着下学。
下午申时刚过，就有永宁宫的太监过来，把栖霞公主接走了。
申时三刻，透过窗户，潞王看到了母后身边的太监。他激动万分，就等着先生宣布下学。
先生是朱翊钧从翰林院庶吉士中挑的，名叫沈璟。
选他来做弟弟妹妹的讲官，朱翊钧却是花了心思的，沈璟今年不满二十四，不仅文章作得好，还通音律，好词曲，关键长得还好看。
其他讲官也是照着这个标准挑，年轻又长得好看的人，总会让小朋友感觉亲切一些。
沈璟要求他们把字练完才能离开，潞王归心似箭，胡乱应付。
写完最后一个字，就迫不及待冲了出去，拉着太监马不停蹄往外走：“我累了，我要回宫。”
“潞王殿下留步！”
此时，从正殿中快步出来个太监，是乾清宫的小野：“陛下有旨，瑞安公主回慈宁宫休息，潞王留下，继续抄书。”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太监也不敢违抗，赶紧护着瑞安公主走了，留下潞王一人，孤零零站在院子里。
这一整日，潞王度日如年，好不容易熬到下学，恨不能飞奔回慈宁宫，临到要走之时，却忽然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小野赶紧上前一步，竖起手指，抵在他的唇边，“嘘”一声：“殿下，陛下与朝臣正在殿内议事，可不能大声喧哗。”
潞王委屈极了，只得一个人回到厢房，继续抄书。
刚过完年，朱翊钧就雷厉风行的敲定了两件事，第一，通过了潘季驯的《两河经略疏》，全面治理黄河、淮河上下游，及入海口。
令他意外的是，冯保竟然主动提出，由自己前往河南，监督。
皇帝不信任武将，就派文官去监督，后来连文官也不信任，就派太监去监督。
一开始只是监军，后来逐渐扩大到地方军政，重大工程。
这虽然是个辛苦活儿，但也是个肥差，很多太监都想去，但冯保主动请缨，别人便不敢跟他抢。
只是感觉奇怪，皇上身边的伴读，只要他想，有的是朝臣给他送银子，怎么会盯着这点辛苦钱。
朱翊钧也不理解，长这么大，大伴从未离开过他，为什么这次主动提出要去监督治河？
冯保给出的理由很简单，他要去帮潘季驯造水泥。
“上次，咱们向潘季驯提过，西洋人用火山灰和石灰造粘合剂，陛下还说，寻个西洋人具体打听打听。此时到现在还没有眉目，我想着，过去督促他们尽快落实。”
这事儿朱翊钧说完就抛在了脑后，火山灰也不是说找就能找到，也不知道防水性好不好，大范围筑造堤坝可不可靠。
想不到，冯保倒是对这件事很上心。
朱翊钧思忖片刻，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拉过冯保的手：“那便辛苦大伴了，不管能不能成，早日回来。”
他语气中满是眷念，毕竟是自己养大的小团子，冯保也十分不舍。
不过小团子长成了大小伙子，现在已经亲政，到了大展拳脚，实现宏图伟业
冯保觉得，该教给他的，都已经教的差不多了，自己也不能总守在他身边，应该做点儿什么。
第二件事是远在福建蓄势待发的一场大战，年前，胡宗宪提过，想要以计谋兵不血刃。
用的还是老一套：从广东寻一个林凤的老乡，打入敌人内部，摸清楚情况，再制定策略。
徐海也好，林凤也把，当海盗似乎都不需要脑子，轻而易举就能被人挑起内部矛盾。
有人认为，他们应该继续在福建广东一带活动，烧杀抢掠，跟朝廷作对。
有人认为，跟朝廷作对难度太高，他们应该往大海的另一边谋求发展，攻占海岛，自立为王。
于是两拨人在未来规划方面产生了严重分歧，也给了胡宗宪离间他们的机会。
朱翊钧看着密奏，心里想，不用胡宗宪费尽心机讨好权臣，献媚君主，全副心思都用在军务上，办事效率就是高。
议政结束，大臣们各自退下，朱翊钧望向窗外，太阳都快下山了。
他突然想起来，潞王还在厢房抄书，便打算起身去看看。
潞王难过极了，正坐在书案前抹眼泪。朱翊钧问他抄了几遍，他不吭声，朱翊钧便自己看。
虽说是抄书，其实只是《论语&#183;八佾篇》中的一句话：
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对他而言，一百遍也就是一晚上的事。然而，整整一个时辰，潞王写了不足十遍，字迹潦草难辨。
他抬起头，委屈的看向朱翊钧：“我……我可以回去了吗？”
朱翊钧把他写的垃圾仍到书案上：“回哪去？”
“慈宁宫。”
“做梦！”朱翊钧拧小鸡似的，一把将他拧起来，“跟我回乾清宫。”
潞王崩溃大哭：“我要找母后，母后，救我！”
“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晚膳已经备好了，王安问朱翊钧要不要传膳。
这一天情绪波动太大，听到“传膳”二字，潞王就饿得受不了了，咽了好几下口水。
“候着。”朱翊钧拎着潞王径直去了雍肃殿：“抄书二十遍，直到我满意了，咱们再去用膳。”
“……”
还未动笔，潞王捂着肚子趴在书案上：“疼~好疼啊~”
朱翊钧漫不经心看他一眼：“宣太医来看，若无大碍，再加五十遍。”
潞王吓得一个激灵，立马坐正：“我……我只是饿了。”
朱翊钧随手拿了一叠奏章，往炕上一坐：“饿了就快写！”
潞王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母后又听不见他的心声，不能赶过来救她于水火，绝望之际，只能提起笔，含泪抄书。
奏章是言官写的，批评皇上不讲礼制，不尊祖训，竟然让亲王入文华殿读书，亲王也就罢了，竟然还有两位公主。虽贵为公主，却也是女流之辈，怎可随意出入外廷……
“留中不发。”下一本，朱翊钧只看了一句，来催婚的，合上丢一边：“留中不发。”
再下一本，说骡子的性子急、力量大，驴的性子慢、力气小。应当顺应牲畜性情，乞请圣上下诏令，对驴和骡子一起拉车的行为全面纠正。
“……”
这帮人，正事没有，闲事管得倒宽。
那边，潞王忍着饥肠辘辘，可算抄完了二十遍，朱翊钧挨个检查，又让他补了三遍，这才满意了，带着他去用晚膳。
潞王如坐针毡，生怕用过晚膳，他哥又让他抄书，频频往殿外张望，希望母后来救他。
“别看了，母后不会来。”
“今天不会，明天也不会。”
潞王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晚膳过后，朱翊钧带着潞王回西暖阁。兄弟俩坐在炕上，朱翊钧接着批奏章，潞王无事可做，只能找一旁的霜眉玩耍。
霜眉年纪大了，不爱动，只想趴在炕上睡觉。潞王想抱它，它不肯，站起来要走，潞王抬手就打了它一下。
“啪”的一声，暖阁里里外外的太监都吓傻了，齐刷刷跪下来。
紧接着，便是“哇”的一声啼哭，潞王也吓傻了。
他的手还未收回，他哥的巴掌已经落到了他的手背上，一点也不留情，硬是打出五道红印。
潞王仗着有太后的宠爱，在慈宁宫就是个小霸王。太监宫女老妈子都得顺着他哄着他，没人敢让他受半点委屈，更别提打他。
今天，他可算是把这十一年来没受过的委屈，全都受了一遍，这委屈还是他亲哥给的。
朱翊钧抱着猫，目光凌厉：“你敢打它，我揍死你。”
潞王吓得往后缩了缩，又委屈又疑惑：“它只是只猫，我才是你弟弟。”
朱翊钧怒道：“它是我哥！”
“啊？？？”
朱翊钧上前一步：“给它道歉。”
潞王后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哥竟然要求他给一只猫道歉。
朱翊钧又重复了一遍：“给霜眉道歉！”
他气场太强了，潞王已经退到了墙边，无路可退，只能屈服：“对……对不起。”
朱翊钧这才满意了，抱着猫回到炕上：“我再警告你一次，倚强凌弱非君子所为，你若再犯，我饶不了你！”

第266章 于是，这一晚，朱……
于是，这一晚，朱翊钧坐在炕上，一边撸猫一边批阅奏章，潞王就在一旁，笔直的站着，别说动一动，就算呼吸声大了些，都要被他哥死亡凝视。
直到一旁的烛火“啪”的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又渐渐暗下去，朱翊钧抬起头，茫然的看向王安，问道：“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快三更了。”
朱翊钧转头，潞王上下眼皮正在打架，感受到他的目光，立刻瞪圆了眼睛，打了一半的哈欠又憋了回去。
朱翊钧合上奏章：“就寝。”
一群太监进来伺候朱翊钧洗漱更衣，大家井然有序的忙碌着，潞王被遗忘在了角落，眼睁睁看着他哥收拾妥当，竟然抱着猫准备上床睡了。
他心里想着，这未免不是一件好事，等他哥睡下了，这一天的煎熬也算到头了。
哪知道，朱翊钧坐在床边，又拿本书看了起来。
他每天的行程都安排得满满的，早上天不亮就要朝会，然后到文华殿经筵日讲，下午与内阁议事，晚上批阅奏章，只有睡前这一小会儿，是自己的时间，能看看闲书。
霜眉美美的趴在床头，朱翊钧时不时摸摸它，看样子很快就要睡了。
只有潞王，仍然站在角落，不知所措。
难道，他哥要罚他在这里站一晚？
想到这种可能，潞王的眼泪又不由自主落了下来，越哭越伤心。
朱翊钧抬头，欣赏他那副倒霉样，满意的笑了笑，这才吩咐太监：“带潞王下去更衣。”
不一会儿，潞王梳洗完毕，又重新回到西暖阁。
朱翊钧放下书，问他：“知道错了吗？”
“知道了。”
“哪儿错了？”
潞王咬着下唇，吞吞吐吐地说道，“不该迁怒宫人，不该推妹妹，不该打霜眉……”
他倒是不傻，自己做过什么让他哥恼怒的事情，他都记得。
朱翊钧又问道：“还有呢？”
“还有……”潞王绞尽脑汁，想不出来，“还有……什么？”
朱翊钧被他气乐了：“你问我？我留你下来做什么的？”
潞王恍然大悟：“还有抄书，一百遍。”
说到这里，他又绝望的抹了把眼泪。
朱翊钧又问：“为什么要让你抄书？”
“……”
这个问题，潞王确实答不上来。他们老朱家的传统，除了皇太子，别的皇子都当猪养。养到十四五岁，娶了王妃，有了封地，再从翰林院指派个检讨，一
起就藩，随便读读书认认字，这辈子就这样了。
朱翊钧叹口气，也不逼他一定要给个答案，而是拍了拍床榻：“过来睡觉。”
“啊？！”
小时候，潞王和妹妹最期待的就是能跟哥哥一起睡觉。不过，那时候朱翊钧住在清宁宫，他们跟着母后住在坤宁宫，一年到头也没什么机会。
现在有机会了，潞王却不想要了。
不过，他哥叫他过去睡觉，她也不敢抗旨，只能别别扭扭的过去。
朱翊钧看民间话本打发时间，看着看着就困了，奈何一旁潞王却翻来覆去，哼哼唧唧睡不着。
朱翊钧没好气的问道：“你还没断奶？”
“我……认床。”
“矫情。”
“……”
连着好几日，潞王白天跟朱翊钧一起到文华殿读书，晚上回乾清宫就寝，被他哥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不敢大吵大闹，乱发脾气，甚至读书写字也认真了不少。
朱翊钧对潞王虽然严厉，但也是对弟弟爱之深，责之切。只要他不犯原则性错误，朱翊钧便不会罚他。
晚膳之后，不用抄书，朱翊钧闲来无事，便会教他习武。
潞王从小娇生惯养，扎个马步一碰就倒。看得朱翊钧直摇头，很坦然的接受了他弟弟并非武学奇才的事实，强身健体就好。
夜里，兄弟俩躺在床上，朱翊钧也会跟他聊天，给他讲道理：“因为你是王爷，人家畏惧的是你的身份，而不是你这个人。”
“要让人真正敬重你，你得有真本事。”
“你既没有本事，又不聪明了，还把身边的人都得罪了，往后你去了藩国，母后和哥哥都不在身边，别人欺负你，你也只能自认倒霉。”
“咱们有个叔叔你知道吧，景王。”说到这里，朱翊钧叹一口气，“就藩四年薨逝，没有子嗣，国除。”
“唉，你要是不乖乖听话，好好学习，哥哥真怕你以后也……”
潞王被他吓死了，一头扎进他怀里，瑟瑟发抖：“哥哥，我不干了，我一定乖乖听话，好好学习，我我我不想……”
朱翊钧搂着他，轻抚他的后背：“哎呀，傻弟弟，你想哪里去了，你没见过这个叔叔，我跟你闲聊呢，你怎么往自己身上联想呢？乖，不怕，哥哥在呢。”
这一晚，潞王紧紧地依偎在他哥怀里，抱进他的腰，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才觉得安心了些。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听哥哥的话，哥哥让他做什么，他
就做什么。
黑暗中，朱翊钧搂着傻弟弟，乐得合不拢嘴，闭上眼，心满意足的睡了。
皇太后心里总记挂着小儿子，她也清楚，潞王那熊孩子，在他哥手里，三天得爱两顿打。
忍了好些天，她实在忍不住，找了个借口，来乾清宫看看情况。却惊讶的发现，短短十来天，小儿子竟是判若两人。那乖巧劲儿，十多年来，皇太后竟是从未见过。
朱翊钧在一旁慢条斯理喝茶，潞王站在一旁，摇头晃脑背诵《论语》：“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朱翊钧问：“‘思无邪’作何解？”
潞王道：“孔子认为《?诗经》?三百首，皆出于至情流溢，?直写衷曲，?毫无伪托虚徐之意。”
皇太后本来还想问潞王要不要跟她回慈宁宫，看到这一幕，无论如何问不出口了。
旁边的瑞安公主跃跃欲试：“哥哥，我也想搬来乾清宫和你一起住。”
朱翊钧欣然答应：“好呀……”
“好什么好！”皇太后牵着女儿，生怕她走掉，“你现在可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男女有别。到文华殿读书也就罢了，搬来乾清宫绝对不行。”
“乖，跟母后回宫！”
她三十岁守寡，一直以来，身边只有这一对儿女陪伴左右，小儿子现在被大哥拐跑了，无论如何，她不能让女儿也离开她。
“母后说得对，”朱翊钧立刻话锋一转，给妹妹使眼色，“你可是母后的小棉袄，得陪着母后。”
朱翊钧虽然还未大婚，但后宫最不缺女人，全是他的长辈。
他皇爷爷留下的妃子，至今还有不满三十的，穆宗的后宫年纪更小，二十左右的一大堆，还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宫女，朱翊钧看着她们时常陷入沉思。
他曾经想过，若是这些女子同意，他愿意给一笔银子放她们出宫，给她们自由，如此，还能节省开支，一举两得。
但这个想法，别说大臣，就连皇太后也不同意。民间女子尚且要为亡夫守节，何况皇帝的女人。
再说了，这些女子都没有子嗣，娘家也未必肯接纳她们，出了宫，让她们怎么活？
朱翊钧听到“守节”二字就头疼，女子活在这世上，无论是父亲、丈夫还是儿子，总要依附男子，才能生活，命运永远掌握在别人手里。
既然后妃不行，那宫女和女官总可以了吧。
上了一定年纪的，他们愿意留就留，愿意出宫，也可以领一笔银子，回家也好，嫁人也罢，随她们
去。
这个想法虽然还是遭到了大臣和太后的反对，但朱翊钧心意已定。
他至今还忘不了江南一带无数拉郎婚配的纠纷，都是他爹造的孽。
可见，老百姓也知道，宫中的日子并非珠围翠绕，花团锦簇，不愿女儿进宫遭罪。
这些宫女是家里穷，没得选，一旦入宫，就注定幽闭在高墙内，了此一生。
朱翊钧见过了外面的世界，便不想用皇权筋骨别人的人生。
可令他意外的是，下发诏令之后，却并没有宫女主动提出离宫。
皇太后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她提醒儿子：“宫里的日子虽不好过，但也不愁吃穿。出了宫，那点银子被父兄夺取，接下来是什么日子，谁又能说得准？”
朱翊钧无言以对，索性也不再纠结此事，诏令随时有效。
今年会试的主考官是申时行，二月初九、十二、十五日分三场进行。
去年，从湖广到南京，朱翊钧一路上结识了不少应试的举人。他倒要瞧瞧，这些夸夸其谈的读书人，最后有几人能在殿试与他相遇。
话虽如此，但他又实在忍不住，在春闱之前，出宫一趟，遍访大小客栈。
还是那个苏州小馆，还是一群风华正茂的年轻书生。临川汤义仍逢人就说，丞相要遣人找他，为自家几位公子作陪衬，被他严词拒绝。
朱翊钧在他身后笑道：“如此说来，这位丞相可真是大度，你这么不给他面子，他却容得下你在他眼皮底下，把事情传得人尽皆知。”
汤显祖一回头，惊讶道：“李兄？你也上京赶考。”
朱翊钧拱了拱手：“汤兄。”
“上京赶考谈不上，我本就是顺天府人士。”
认识朱翊钧的可不止汤显祖一人，另一桌的顾宪成、胡应麟、朱国祚、屠隆等人纷纷回过头来看他。
朱翊钧倒也大方，挨个拱手打招呼：“诸位兄台，别来无恙。”
“我随便逛逛，别都看着我呀，继续聊，继续聊！”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酒馆。
刘守有问：“怎么了这是，刚进去，不坐下听他们谈古论今？”
陆绎笑道：“要露馅了。”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赶紧走：“与成懂我。”

第267章 外出的时候，朱翊……
外出的时候，朱翊钧虽然一直用的是李诚铭的名字，但未必每次都透露武清伯长孙的身份，根据需要，他也时常冒充自己是将要参加会试的考生。
这里是京师，武清伯长孙欺男霸女，被皇上发配去蓟镇充军的事儿，早已传位佳话。
现在，那些曾经被朱翊钧忽悠过的人齐聚一堂，他往那儿一站，再多说两句，就得穿帮。
虽说他这个大明皇帝的身份，顶多再能隐瞒一个月，但朱翊钧还是想把悬念留到最后，等到了皇极殿，再给他们一点来自帝王的小小震撼。
至于那些连进士都考不中的，那也没有必要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刘守有问：“咱们现在上哪儿，张阁老府上？”
以前，朱翊钧每次出宫，必到张居正家里找张懋修。此时他却顿住脚步，怔愣片刻，随后摇了摇头：“算了，他们三兄弟都要准备春闱，等殿试之后再去吧。”
会试之后，三日放榜。三月十五，在皇极殿举行。
三月初十，内阁首辅张居正、次辅吕调阳吕调阳、刑部尚书王崇古，以儿子要参与殿试而上疏请求回避。
朱翊钧忍不住笑出生，真要避嫌，那就别考。既然参加考试，还避什么嫌。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还得走个形势。
于是朱翊钧御笔批复张居正：“读卷官重典，卿为元辅秉公进贤，不必回避，礼部知道。”
差不多的话，朱翊钧又回复了吕调阳和王崇古，让他们安心读卷，不要多想。
在此之前，内阁已拟定三套策问题目呈给朱翊钧，让他挑选。
朱翊钧看过之后，都不满意，好在时间来得及，可以重新重新出题。
朱翊钧不想和他们讨论边事，也不想听他们谈论君臣关系、如何治国。
如今朝廷正在清丈土地，加快向全国推行新的政令，他想要的策题是，考生们对于这一变革的看法。
张居正看着他，欲言又止。
“先生，”朱翊钧笑眯眯的看着他，“你有什么，直说便是，不必有所顾忌。”
张居正这才说出了实情。
“一条鞭法”虽然有利于国家财政，也为百姓减轻了负担，但切切实实触及到了大地主和地方官吏的利益。
朝廷内部，反对的声音都从来没有停止过。因为许多官员，就是从各地的大地主家走出来的，他们当然要维护自己家族和阶层的利益。
这个问题问得太具体了，考生一眼就能看出皇帝想要什么答案，他们都是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千锤百炼出来的，个个都能把文章写得出神入化，迎合讨好圣上自不在话下。
朱翊钧试图通过这种方式选拔自己想要的人才，恐怕有点困难。
经他这么一提醒，朱翊钧回想了一下往年的策题，意识到，张居正说得有道理。
于是，内阁召集翰林院和礼部，按照朱翊钧的要求，重新拟定策题，力求帮助皇上选出理想中的改革人才。
策题定下来之后，所有出题、阅卷和读卷官员值宿宫中，直到殿试结束。
三月十五日，朱翊钧一早起来，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正适合酣睡。
潞王犯了懒病，哼哼唧唧不想起床，朱翊钧一巴掌拍他屁股上：“抄书两百遍。”
潞王吓得一个激灵，赶紧起身，梳洗更衣，准备去文华殿读书。
朱翊钧也想多睡会儿，但今日殿试，他父皇和皇爷爷就很少御殿，就算去，也只是露个面，答卷开始便离开，一切丢给内阁和礼部。
但朱翊钧不一样，他不但亲自去了，他还在皇极殿呆了一两个时辰，几乎将所有考生的试卷都看了一遍。
张嗣修、吕兴周、王谦这些官二代都顺利进入殿试环节，所谓海内最有名望的举人却不过寥寥。朱翊钧看到了屠隆，看到了沈懋学，却不见汤显祖、胡应麟等人。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朱翊钧没有看到张敬修和张懋修。
那日张居正上疏，因儿子预殿试而请求回避，朱翊钧还以为张家三兄弟都考中了进士，没想到，只有张嗣修一人。
这些日子，朝中大小事务繁忙，朱翊钧也没细问。
张懋修这么骄傲一孩子，一直以来，读书的目的就是奔着考状元去的，现在连进士都没考中，那得多难过。
还有张敬修，朱翊钧看过他的文章，的确一般，但上次他就没中，这次又没中，关键是弟弟第一次就高中了，心理落差一定很大。
朱翊钧一边看考生策对，一边在心里想，过几日，一定找个机会去到张府瞧瞧。
他在皇极殿中逛了几圈，把所有考生的开篇全都看了一遍，对他们的观点也有了一个初步的想法，筛选出他认为的可用之才。
隔日，文华殿御前读卷，按照世宗定下的规矩，读卷官只读前十二份策题。
但朱翊钧听过之后，却有些意犹未尽，命人再取十二份进读。
听完二十四份策题，朱翊钧又看了一眼，内阁提出的排名，只做了一个小小的改动，将第四名，提到了第二名，便说道：“就按这个发榜吧。”张居正看着手里的名单，思忖良久，最终叹一口气，与诸位大臣一起，退出文华殿。
朱翊钧提到第二名的，正是张居正的次子张嗣修，而状元是湖广临武人曾朝节，探花是浙江金华府人陆可教。
而原本应该在状元位置上的沈懋学，排到了数十名开外。
沈懋学乃是心学传人王畿的学生，精书法，好诗文，亦善骑射。他曾与张居正有一段短暂的师生情谊，却因为“夺情”事件，引疾归乡，没几年就抑郁而终了。
说起来，这件事跟沈懋学也没多大关系。是吴中行、赵用贤二人带头弹劾张居正，被万历廷杖，罢官。沈懋学上疏为二人求情，未果，又写信给工部尚书李幼滋。李幼滋却说张居正不奔丧，得圣贤之道，训斥沈懋学迂腐之辈，啥也不懂。
沈懋学想不通，辞官也就罢了，还把自己气死了。
而如今，吴中兴、赵用贤这两位张居正上一世的得意门生，如今却已是查无此人，不知在哪个偏远地区做知县。
张居正没把沈懋学放在状元的位置上，自然也不打算让他留京。
远离朝堂纷争，说不得能叫他心胸宽广一些，多活几年。
而曾朝节、陆可教本就是殿试前五，除才学之外，人品也没得说，为官清正，持论公允。出身寒微，在朝中独立无所依傍，不结私党，也不树宗派。
而朱翊钧看过这些文章，得出的结论是，这二十多个人里面，至少十五六人都是心学门人。
他对王守仁和心学没什么看法，小时候因为好奇，也了解过不少。
虽说心学门人个个思维敏捷，观点新颖，文采斐然，写出来的文章，很对朱翊钧的胃口。
但他并不想朝中各个重要位置都被一种一个学派占据，不同思想的碰撞，才能互相监督，互相进步。
这是皇爷爷曾经教过他的制衡之道。
有人的地方就有矛盾，矛盾产生分歧，讲人分成不同派系。
帝王的之术不是消弭党争，而是控制规模。防止任何一派获得绝对优势，垄断权威。
朱翊钧虽未下诏令，但在与张居正议事时提过几个人的名字，这些人不得选为庶吉士。
殿试刚一结束，皇太后降下懿旨：“着礼部在京顺天等八府及南京、凤阳、淮安、徐州、河南、山东，于大小官员、民庶良善之家预先选求，择其父母行止端慎、家法严正女子，年十四十五，容貌端庄、德性纯美、勤中礼法度者。”
朱翊钧看完，要求把年龄改成十七、十八。皇太后不同意，说这个年纪还没嫁人的姑娘，那一定是容貌、德性某一方面有缺陷，嫁不出去的。
选皇后能选嫁不出去的吗？
朱翊钧立刻就想反驳，自然也有才貌双全，德容兼备，不愿屈就的女子，话到了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母子俩僵持半晌，最后各退一步，在十五到十七之间选秀。
此时正值春和景明，忙过殿试，朱翊钧得了些空闲，想到张懋修落榜之事，便决定去张居□□上，安慰他一番。
他还专门挑了个张居正休沐的日子，正好蹭饭，还能和先生小酌两杯。
为此，他还特意让王安带了两坛长春酒，备了些小菜。
朱翊钧到张府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不需要人大张旗鼓出来迎驾，他自己就进去了。
花园里，一老头儿正在打太极，朱翊钧定睛一看，是张文明老先生。
老头儿看着身体硬朗，精神矍铄。朱翊钧上前与他打招呼：“张老先生，在京师住的可还习惯。”
张文明不认得他，但能进出张府，并且这么年轻的，不是他儿子的门生，就是他孙子的朋友，他也便乐呵呵的回道：“习惯习惯，京师那是天子脚下，比我们那小小的江陵气派多了，在这儿住的时间长了，就不想回去了。”
朱翊钧还记得老头儿刚来时作天作地的模样，现在倒是不想走了。
“那挺好，就在这儿颐养天年，成全张阁老一片孝心。”
和张文明寒暄两句，朱翊钧便告辞了：“不打扰你练功，我去找懋修。”
“啊，找懋修？”张文明明白了，这是张懋修的好友，“他最近，心情不好，好些日子没出过他那院子了。”
朱翊钧点点头：“我知道，这不，专程来开导开导他。”
张文明摇摇头：“恐怕不行，那孩子倔，他爹都奈布不了他。”
张居正这个严父都奈何不了，朱翊钧更好奇了，张懋修究竟能有多倔。
“那我看看去。”
张懋修住的地方是张府最偏僻的一处院子，他说这里安静，能专心读书。
朱翊钧绕过假山，从石桥穿过池塘，刚要踏上小径，迎面走来一个人，是张简修。
张简修见了他，激动坏了，挽着他的胳膊，喊哥哥，诉说自己回家之后，挨了父亲好一顿责罚，包括不限于禁足、抄书、写检讨。
朱翊钧摸摸他的脑袋：“没关系，再过些时日，你爹就管不了你了。”
这话让张简修有些不解：“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朱翊钧在他脑袋上轻敲一下，“你这是从懋修那里来？”
张简修点点头：“我去给三哥送信。”
“什么信？”
“我爹写给他的。”
张居正给张懋修写了一封信，朱翊钧太好奇了：“我去瞧瞧。”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朱翊钧推他，“你回去。”
若简修跟着，懋修肯定不会把信给他看。

第268章 朱翊钧来到小院前……
朱翊钧来到小院前，发现院门紧闭，他抬手，欲要敲门，听到院内传来细微响动，又把手收了回来，一跃而起，无声无息跳上墙头。
此时正值暮春时节，万物生发，院内一片翠绿掩映。
朱翊钧稍微挪了个位置，看到张懋修坐在石桌前，正低头读信。朱翊钧不去打扰，只坐在墙头看着他。哪知张懋修读着读着竟是落下泪来，又胡乱用衣袖抹去，接着看。
朱翊钧歪头，有些疑惑，张先生在信中写了什么，如此感人。
读完了信，张懋修拿着信纸怅然若失。
无论是父亲的至交，还是太学的同窗，人人都夸他文章作得好，将来定能状元及第，他从小也是依次为目标，住在这偏僻的院落里，潜心学习，除了……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无声无息的落在他的眼前，张懋修还未反应过来，手里的信纸就被人抽走了。
“让我瞧瞧~”
“诶~”张懋修伸手去夺，“不不……”
朱翊钧转身，快步逃走，张懋修在后面追他。可他脚步轻盈，稍稍一点地，人就能约出去老远，张懋修使出浑身力气，也只能跟在他的身后。
“汝幼而颖异，初学作文，便知门路，吾尝以汝为千里驹。”
朱翊钧稍稍停顿步伐，竟是把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乃自癸酉科举之后，忽染一种狂气，不量力而慕古，好矜己而自足，顿失邯郸之步，遂至匍匐而归。”
张居正的意思是，张懋修从小就聪明，被他视作千里马。但去年乡试之后，忽然染上了一种狂傲之气，自不量力地仿效古人，骄矜自满，邯郸学步，忘了本心，最后栽了个大跟头。
听罢，张懋修不追了，朱翊钧也不念了，跃上一块太湖石，坐在顶部把信看完。
不难看出，张居正对张懋修寄予厚望。去年秋闱之后，嗣修、懋修兄弟二人返京，他就看出懋修心思浮躁，不想让他应试，是敬修、嗣修劝他不该挫伤弟弟锐气，张居正才勉强同意了。
最终张懋修落榜，张居正也未曾埋怨过他，还要自我安慰：这是老天要让儿子厚积薄发。
“吾诚爱汝之深，望汝之切，不意汝妄自菲薄，而甘为辕下驹也。”
朱翊钧看向张懋修，后者低着头，安静的站在一旁，也不知在想什么。
“懋修。”
张懋修不抬头，只轻轻“嗯”一声。
朱翊钧拍了拍身旁的石头：“你上来。”
假山在小院一隅，只有一人多高，但也嶙峋陡峭，不易攀爬。
朱翊钧向他伸出手，硬是凭着惊人的力道，把他拽了上来，稳稳地落在自己身旁。
张懋修仍低着头，不难看出，情绪很是低落。
朱翊钧一把搂过他的肩肩膀：“不就是没考上吗，多大点事，咱们下次再考就是了。”
“……”
张懋修的头埋得更低了，关于他科举落榜这件事，在朱翊钧面前尤为难堪。
他张了张嘴，声若蚊蝇：“对不起。”
“这是什么话？”朱翊钧揉一把他的脑袋，“你只是没发挥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张懋修摇头，眼泪又要掉下来：“我答应过你的……可我没做到。”
“现在没做到，又不是永远也做不到。”朱翊钧一下一下轻抚他的后脑，“三年后，一定能状元及第。”
其实，去年在江陵，朱翊钧已经隐约感受到他的浮躁。
也不看书，也不学习，整日结交世子，四处游完。谈论风月，仿古作文。
看信中意思，张居正当年也有过这样一段轻狂不羁的经历。
朱翊钧又想到王世贞等人“文必西汉，诗必盛唐”的主张，八股文只是为了应付考试，仿古才是流行与风尚。
张懋修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去年，我与二哥一起回江陵参加乡试，如今他榜眼及第，而我……”
张嗣修确实在兄弟几人当中性情和才学俱佳，书读得好，人还踏实。
与他一比，张懋修虽然更聪明，更有才华，却浮躁了些，被人夸几句，就飘飘然忘乎所以，也经受不住打击，一次失败，就萎靡不振，否定自己。
“懋修，”朱翊钧扶着他的肩膀认真地说道，“你答应过我，你要像杨慎那样，成为相门状元。这次你没做到，是打算放弃吗？”
张懋修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当然不是！”
“既然不放弃，那便是要准备三年后的会试。自怨自艾除了荒废光阴，没有任何意义。”
“你从小就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你要记住，你心中有目标，你只需盯着这个目标，不断努力。至于旁的人和事，你都不必在意，更不必因为一点挫折而动摇心志。”
张懋修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我……我明白了。”说完他就准备站起身，往下跳，“这就回去读书。”
朱翊钧一把拉住他：“倒也不必这么着急，先放松一下。”
“放松一下？”
朱翊钧道：“下午，我带你出门散散心。”
安慰好了张懋修，朱翊钧便拉着他进屋：“你把自己关在院子里多久了？”
张懋修苦笑了一下：“会试之后。”
那掐指一算，也有近一个月了。
从那封信就不难看出，张居正对张懋修自暴自弃把自己关起来的行为颇有微词，但为了照顾儿子的自尊，他并没有用父亲的威严压迫他。
最后忍无可忍，也只是以一封书信表达自己的想法。
朱翊钧想，张先生虽然严厉，关键时候，却也给予了子女充分尊重。
想到这里，朱翊钧忍不住嘴角上扬。
张懋修奇怪的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朱翊钧催促张懋修，“快快，梳洗一番，换身衣服。”
他二人出了院子，打算去见张居正。路过花园，隐约听到琴声，音韵醇和，若九霄环佩之声。
朱翊钧顿住脚步，待到一曲终了，他才又往前走，绕过灌木从，见荷塘中央的凉亭中，张若兰端坐琴前，若有所思。
去年江陵一别，又是大半年不见。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如今，十六岁的张若兰姿容姿容昳丽，美玉莹光。
朱翊钧情不自禁想起前些日子看过的一部民间话本：“乌云叠鬓，杏脸桃腮，真似海棠醉日，梨花带雨。”
话本里说的是妖精，眼前这位是仙女儿。不，比仙女儿还美。
张若兰抬眸，也看到了他，嘴角立时浮现出一丝笑意，很快，又压了下去。
她离开走出凉亭，快步来到朱翊钧和张懋修跟前，双手交叠，敛襟行礼：“参见陛下。”
朱翊钧问：“刚才那曲子叫什么？”
“战国时，有灵虚子者，游嵩山，遇羽人鼓琴石窗之下，鹤舞于庭，兰馨于室，延入晤语，因授以清羽之调，名曰：《佩兰》。”
朱翊钧听罢大笑：“这名字好，纫秋兰以为佩。曲子也好听，与若兰妹妹最是相配。”
张若兰说道：“兰生空谷，无人自芳；苟非幽人，谁与相将。”
“这不是……”话到嘴边，朱翊钧又停顿片刻，拉着张懋修，“这不是被我俩听见了吗？”
张若兰看着他，欲言又止，目光移向旁边的张懋修，惊讶道：“三哥，你，你可算肯出院子了！”
张懋修挑了挑眉：“你才发现。”
这话说得别有深意，张若兰嗔怪的看他一眼，又笑着看向朱翊钧：“还是陛下有办法，我们怎么劝都没用，您来一趟，三哥就振作起来了。”
朱翊钧摆了摆手：“是张先生的信打动了懋修。”
张若兰莞尔：“我爹虽爱子心切，但还得是陛下”
张懋修赶紧求饶：“妹妹，三哥已经够惨了，你就少揶揄两句吧。”
张若兰过来挽着兄长的手：“我觉君非池中物，咫尺蛟龙云雨。时与命犹须天付。”
听见妹妹的鼓励，张懋修心中最后那一丝怅然，也随着这一首放翁的《贺新郎》烟消云散。
朱翊钧站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兄妹俩，不知在想什么。
张若兰又问道：“陛下和三哥这是打算去哪儿？”
张懋修道：“去见父亲。”
张若兰看了看朱翊钧，却退后一步：“你们过去吧，我回房了。”
说完，她向又向朱翊钧行了一礼，欲要离开，却被朱翊钧叫住：“你也犯错了？”
张若兰摇头笑道：“他们都犯错了，我也不会犯错。”
朱翊钧问：“那为何不敢去见你爹？”
“哪有不敢？”张若兰偏头看向别处，“我只是，只是……”
只是女孩子长大了，不方便在客人跟前露面，也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在一处玩耍。
“只是什么只是，”在朱翊钧心里，没有那么多礼数，从小到大，他都把张家兄妹几人当亲人一样，“走，一起过去。”
他二人走出去几步，忽然发现，少了个人。回头一看，张懋修还站在原地。
朱翊钧问：“看来，是懋修心里还有顾虑。”
张若兰问：“什么顾虑？”
朱翊钧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张先生说他，性情古怪，字迹潦草，都怪自己命不好。”
听闻此言，张若兰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张懋修却看着朱翊钧：“我在想，哥哥刚才那个‘也’字是什么意思。”
朱翊钧装傻：“我有说过吗？”
张若兰配合他：“没有吧，我什么也没听见。”

第269章 张懋修质问张若兰……
张懋修质问张若兰：“你究竟是不是我妹妹？”
张若兰偏头：“怎么不是？”
张懋修无奈：“那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张若兰站在他俩中间，看看朱翊钧又看向他哥，目光狡黠：“可我也从来没把陛下当外人呀。”
这话朱翊钧爱听，附和道：“是，我也从未把自己当外人。”
他俩一唱一和，张懋修一张嘴抵不过他们两张嘴，只得认输，赶紧引开话题：“咱们还是快过去吧。”
张居正已经在门口候着了，旁边还有他的其他六个儿子，齐齐给朱翊钧行礼，将他迎进正厅。
张敬修虽然又落榜了，大抵因为第二次有经验，又或者身为长兄，又做了父亲，他的情绪看起来比张懋修稳定许多。
张嗣修不必说，榜眼及第，自当春风得意。
张简修一向性格开朗，随时像个小太阳，脸上总是挂着笑容。
允修和静修也张大了不少，虽然只是刚启蒙的年纪，但朱翊钧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俩小家伙谁读书更好，谁负责快乐。
张居正看到张若兰，愣了一下，随即敛了神色，说道：“若兰也来了。”
若是换了小时候，张若兰一定会仗着父亲的宠爱，顶撞一句：“哥哥弟弟能来，我就能来。”
但她现在长大了，知道男女有别，也心疼父亲，不愿当着贵客的面，让父亲为难。
“我本不打算过来……”
“先生，”朱翊钧笑道，“江陵一别，我们也许久未见，是我请若兰一起过来的。”
在张居正的印象中，这俩孩子上次见面，得追溯到三四年前，那时候，他们还都是半大孩子，以兄妹相称。
如今，一个十八，一个十六，都已经过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朱翊钧竟然不叫妹妹，叫了张若兰的名字。
再看张若兰，来的时候，他原本走在朱翊钧和张懋修中间，现在却退到了张懋修身后。
也不知是不是老父亲太敏感，总觉得女儿在刻意保持距离。
进了正厅，张居正先带着全家给朱翊钧行了个大礼：“臣次子嗣修钦蒙圣恩，赐进士及第，臣不甚感戴，叩首谢恩！”
说罢，他就带着儿女一起，给朱翊钧磕头。
朱翊钧让他们平身，走到张居正跟前，又看向张嗣修，认真道：“嗣修进士及第，乃是他多年苦读，才学出众，实至名归。”
“我看了他的策对，真心称赞他的文章，他凭自己的本事高中榜眼，并非因为父亲是元辅。”
听完这话，张居正怔愣在那里，良久无言，心中百感交集。
他原以为朱翊钧会说“先生大功，朕说不尽，只看顾先生子孙”，可他却说张嗣修凭本事及第，并不因为他是自己儿子。
不得不承认，作为父亲，听到别人赞扬自己儿子有真才实学，比歌颂自己的功绩，更让他欣慰。
这话也充分照顾了张嗣修的感情，作为首辅的儿子，他高中榜眼，从放榜那日起，就已经在整个京师传开了。
即便他再怎么勤学苦读，满腹才学，别人只会说，他这个榜眼不过是有个权倾朝野的爹。
而此时，他得到了圣上的认可，不是看在他父亲的功绩，而是真心实意赞赏他的策对。长久以来，张嗣修满心委屈，在这一刻险些落下泪来。
他想说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跪下来向朱翊钧磕头：“臣，谢陛下厚爱。”
朱翊钧笑着将他扶起来：“今后到了翰林院，当力学笃行，将来向先生一样，经世济民。”
说完，朱翊钧留意到一旁的张懋修低着头，神情沮丧。
他并非不为兄长的高中高兴，只是想到自己落榜，心中的落差让他很难释怀。
虽说朱翊钧给了他鼓励，但最后的心结，还需要张居正这个父亲为他解开。
朱翊钧握着张居正的手，轻声道：“先生，懋修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聊聊。”
说着，他转身招呼道：“简修，几个月不见，让我来考考你的武艺。”
张简修一听此话，高兴极了：“我去取剑。”
张简修虽然书读得不如几个兄长，但是在武艺方面勤学苦练，一直不曾懈怠。出巡那段时日，经过朱翊钧的指点，进步不少。
即便如此，朱翊钧让他一只手，他在朱翊钧手下也坚持不了十招。
张简修一剑刺出，朱翊钧侧身躲开，运掌在他手肘一排，张简修的剑随即脱手，一脚踢在剑柄上，那剑随即转了个向，插在旁边一棵桃树上，震得桃花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还不错！”朱翊钧轻轻在张简修后脑，表扬道，“武艺精进了许多。”
张简修问：“能成为锦衣卫了吗？”
“当然！”朱翊钧的回答很肯定，“在乾清门外值守。”
“乾清门？”张简修皱眉，“那可离御前远着呢。”
此言一出，旁边的哥哥姐姐都笑了起来。张若兰摸摸他的头：“傻弟弟。”
此时，张允修跑到桃树下，试图把剑拔出来，可努力了半天，丝毫没能撼动那把剑。
朱翊钧问：“允修也想习武？”
张允修点点头：“我也要当锦衣卫。”
“好！”朱翊钧爽快答应，“那就赐你御前行走吧。”
“啊？！”张简修不乐意了，“我都只能在乾清宫外，他这个小不点，怎么能在御前行走。”
朱翊钧捏捏张允修的脸：“因为小不点很可爱。”
张简修问：“我不可爱吗？”
“你也可爱。”
朱翊钧注意到旁边另一个更小一点的孩子，他的性子和他的名字一样安静：“静修，你以后想当锦衣卫吗？”
张静修摇了摇头：“不想。”
“那你想做什么？”
张静修看向张嗣修：“读书，做文章，考科举。”
朱翊钧又捏了捏他的小脸：“那也很好。”
不管是科举入仕，还是当锦衣卫，反正都是为他做事，朱翊钧觉得都很好。
他一回头，看到角落里，张若兰独自站着，手里拿了把团扇，保持一个姿势好久了。
朱翊钧脱口而出：“那若兰今后想做什么？”
“我……”张若兰回过神来，很认真思索他的问题：“我只是一介女流，书读得再多，文章写得再好，父亲看了也只会哀叹，我非男儿身，不能考取功名。”
“世人皆道：妇人见短，不堪学道。”
她仰起头，一双翦水秋瞳望向朱翊钧：“陛下可记得，那日在德安，”
“陛下可还记得，那日在德安，咱们听一位李先生论道。”
朱翊钧点头：“姚安知府，李贽。”
张若兰又道：“他说人有男女之分，但见识长短并无男女之别。倘若让天下妇人与男子一般识文断字，她们的见识足以让许多男子羞愧汗颜，不敢出声。”
“女子读书，并非为了让男子羞愧汗颜。哪怕不能考取功名，也要乐闻正论而知俗语之不足听。”
“陛下方才问我，以后想做什么，我想让更多女子读书，让她们明白，她们不是生来就该被人嘲笑短见，束于闺阁之间，并非她们所愿，若有的选，谁不向往广阔的原野。”
朱翊钧看着她，一时间竟不知该说点儿什么。他的
沉默，让旁边兄弟几人心慌。生怕妹妹的话惹怒了皇上，而受到责难。
这番言论实在胆大至极，说完，张若兰自知失言，低头，退后几步：“若兰失礼，请陛下责罚。”
她平日赴宴，与京师官家子弟来往，说话做事很有分寸，绝不会口无遮拦。
今日在圣上面前，倒是心直口快起来。
张若兰在心中叹一口气，他们从小在一处玩耍，总是这般说说笑笑。朱翊钧为人大度，私底下极少苛求尊卑之别。
想来，去年在湖广，他们一起到德安听讲学，那时她也是这般有什么说什么，或许也有无心之言，但圣上未曾怪罪。
张若兰鼓起勇气抬眸，与朱翊钧对望，后者仍是不发一言。她咬了咬牙，横竖已经说出来了，也收不回去，都是肺腑之言，若要问罪，她也认了。
“哥哥！”张简修护在张若兰跟前，“姐姐她……”
不等他把话说完，朱翊钧就将人推开，走到张若兰跟前，垂眸看着她：“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我来帮你实现。”
“！！！”张若兰看着他，眼中短暂的惊讶之后，浮现出一抹欣喜。
朱翊钧曾经说过，她就是孔子周游列国，打着灯笼也寻不到的女子，又怎会怪罪与她。
旁边，兄弟几人也松了口气。
张敬修真是被弟弟妹妹们吓了个半死，平时一个个礼数周全，进退有度，怎么到了皇上跟前，反而什么话都敢说。
归根结底还是皇上的问题，他实在是太会拿捏人心，三言两语，就能让人在他面前卸下防备。
张简修正要说什么，不远处，张居正带着张懋修迎上来。
酒菜已经备好，请陛下移步饭厅。
正好，朱翊钧今日有心来蹭饭，还主动提出要投壶、射柳。
酒过三巡，他坐到张居正身旁：“先生，我突然有个事情想问问你。”
张居正并未在意，只说自己知无不言，可朱翊钧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第270章 朱翊钧放下酒杯，……
朱翊钧放下酒杯，笑眯眯的拿出个信封，上面写着“示季子懋修”，正是张居正写给张懋修的那封信。
是饭前，朱翊钧找张懋修要来的，说张先生教子有方，他要好好学习一下。
朱翊钧展开信：“甲辰下第，然后揣己量力，复寻前辙，昼作夜思，殚精毕力，幸而艺成，然亦仅得一第止耳，扰未能掉鞅文场，夺标艺苑也。”
“我记得，先生是丁未科进士，未曾听说甲辰科赴考，又怎会有‘下第’一说？”
“……”
张居正看看朱翊钧，又看看那封信，还真是有个“甲辰下第”。
为了鼓励儿子走出低谷，她他真情实感的写下这封信，竟是一不小心，代入了上一世科举落榜的经历，稍稍提了一嘴。
张懋修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竟然被朱翊钧发现了。
张居正并不慌乱，他半眯着眼，露出微醺的姿态，就这朱翊钧的手，端详那信纸半晌，这才说道：“还真是甲辰。”
他站起来，躬身朝朱翊钧行了个大礼：“臣的确是丁未科进士。那日陛下赐进士宴，臣饮酒归来，见懋修把自己关在小院中，拒不见人，不吃不喝，神思恍惚，遂提笔写下这封书信。许是时间记错了，又或者将假想误当作现实，也未可知。”
说着，他又深深叹一口气：“懋修自幼聪颖，心高气傲，一直以来，臣对他寄予厚望，实在不忍见他自暴自弃，一蹶不振，还请陛下恕罪！”
朱翊钧极少看到张居正如此真情流露，看来张懋修落榜，确实遭受打击巨大，连家里人也为他担心不已。
朱翊钧握着张居正的手，情真意切地说道：“先生放心，懋修聪颖，待他想开了，潜心学习，从头再来，三年之后的庚辰科必将进士及第。”
张居正又躬身一拜：“承蒙陛下圣恩。”
朱翊钧扶着他，笑道：“先生客气了，我早已将先生当做家人，懋修是我的弟弟。”
张居正抬头，望进朱翊钧眼里，那里面满是真诚。
另一边，张简修与张若兰投壶，被碾压，向朱翊钧求助，希望他能过来帮自己挽回颜面。
朱翊钧过去取一支箭，走到张若兰跟前，低头笑道：“若兰可愿与我一队？”
张若兰接过他手里的箭，笑道：“你我二人联手，对阵他们四个，岂非胜之不武。”
张嗣修说道：“妹妹这话说反了吧。”
张若兰看向朱翊钧，认真问他：“反了吗？”
朱翊钧扬起嘴角：“比了才知道。”
于是，新一轮投壶正式开始。
张简修还没搞清楚状况：“不是跟我一组吗？”
朱翊钧本打算下午带张懋修出门散心，但宫中有事，只能下次。
户部呈上今年宗室开支，朱翊钧看到组后那个数字仍旧触目惊心。户部尚书却说，这已经是经过几次削减后的数字，仍旧触目惊心。
朱翊钧问户部尚书王国光：“不能再削减一部分吗？”
王国光为难道：“恐怕不行。”
“为何？”
王国光答：“嘉靖时期削减过一次，隆庆年间又削减了一次。祖制规定，凡大明宗室子孙，不得入仕为官，不得从四民之业，亦不得离开藩国。”
“……”
太祖高皇帝分封藩王，是让他们镇守一方，承担起守卫大明疆土的职责，必要时听从朝廷调遣，因此给予非常优厚的待遇。
想法还不错，然而，有两个问题。第一，太祖高皇帝驾崩没几年，手握兵权的藩王先坐不住了。
《皇明祖训》说：“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成祖拿来就用，靖难起兵，直取南京。
他用完就不许别人再用，于是，对藩王制度稍加改动，陆续剥夺各地藩王的兵权。
另一方面，宗室繁衍能力实在强悍，根据户部不完全统计，如今，分散在各地的大明宗室子弟已经多达六万余人。
一些高高在上的亲王和皇室近支，仍能享受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绝大多数宗室与皇家血缘疏远，禄米微薄，本就难以维持生计，嘉靖、隆庆年间还时常遇到拖欠和折算其他物品的情况，度日艰难。
许多宗室日子过得穷困潦倒，王国光也给朱翊钧举了例子：“有的年遇三十而不婚，有的暴露十年而不葬。”
《皇明祖训》有规定，凡皇室宗亲，只要犯的不是什么谋逆大罪，就不会判处死刑，顶多囚禁起来，还能管饱。
于是许多宗室成员，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地方府衙也拿他们无可奈何。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朝廷，嘉靖四十一年，御史林润有过统计，全国田赋一年上缴朝廷约四百万石，而宗室成员加起来，需要供给的禄米多达八百五十万石，足足一倍还多的亏空。
宗室问题也不是到了现在才出现，早在正德年间就开始显现，于是，朱翊钧命造敕房给他找正德、嘉靖、隆庆时期的奏疏，他要看看祖宗们都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不出意料，祖宗的处理方法，毫无参考价值。
要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宗室上疏皇帝，被皇帝一顿责骂，押送到中都凤阳幽禁起来。
这对于那些底层宗室成员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凤阳关的都是皇亲国戚，管吃管住，除了没有自由，条件还不错。
朱翊钧左思右想，又宣内阁、户部前来商议。
张居正一直以来都主张朝廷应该好好整顿一下宗室在藩地横行，鱼肉百姓的乱象。
朱翊钧觉得，惩治犯罪虽然势在必行，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要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还得解决他们的生存问题。
于是，又有人提出，早在弘治十六年，就有大臣提议，让宗室子弟进学，与其他儒学生员一起参加乡试和会试，若能考中进士者，可授予王府官职。
但此提议立刻遭到了礼部反对，理由也很简单，祖制未有先例。
太祖高皇帝有言在先：“凡我子孙，钦承朕命，无作聪明，乱我已成之法，一字不可改易。如有冒犯，或意欲改变祖制之臣子，将犯人凌迟，全家处死。”
“祖制不可违”是从皇帝到大臣都必须遵守的基本准者，但凡有人动了改一改的心思，立即就会有一大堆人跳出来反对。
事实上，成祖当年如此忌惮蕃王，也不敢违背祖制，将之废除。
朱翊钧将宗室问题拿到朝会上讨论，正如他预料的那样，在解决问题上，大臣们态度消极，但只要一提到重修祖训，立刻就有一堆人站出来，跪在他面前，高声疾呼：“万万不可！”
早朝之后，朱翊钧单独宣张居正文华殿进谏。
“先生不妨猜一猜，我要说什么。”
张居正自认为，这世上除了冯保，最了解皇上的人，就是他。
他不用猜也知道：“陛下欲重新修订总是制度。”
朱翊钧大笑：“知我者，元辅先生也。”
说完，他又叹一口气：“从小到大，我没少听‘祖制’二字，也知道，这两个字，没少拖累大明。比如，汪直。”
汪直不想当海贼，只想做生意，曾经帮助朝廷剿灭过不少倭寇，从始至终，都在请求朝廷开海，通贡互市。
最终，却因为祖制，被王本固抓捕并处死，导致东南地区饱受十年倭寇之乱。直到穆宗即位，经过好一番拉锯，才终于得以开海。
朱翊钧看向张居正，忽然笑了起来：“若违背祖制，是为不孝，那这个不肖子孙，就让我来做。”
“百年之后，见了太祖，我自会请罪。”很快，圣旨下发到内阁：即日起，宗室子弟，将军以下，皆可进学读书，参与乡试、会试，考中者均可授予官职。
同时，宗室子弟也可从事四民之业，亦不受限制。
宗室禄米应按时发放，不得拖欠，每年按比例递减，为期五年，五年之后全部取消。
这只是第一阶段，亲王、郡王、镇国、辅国、奉国将军的禄米也会逐年减少，让他们自谋生路，直指彻底削藩。
不仅如此，朱翊钧也趁此机会下诏，百姓不必按照户籍从事四民之业，可根据自身情况，选择从事的行业。从顺天府开始试点，逐渐向全国推行。
同时，降低土地资源稀缺地区的税赋，比如宁夏、甘肃、川东、贵州等地。
此诏令刚一颁布，送至御前的奏疏数量激增，在文华殿的御案上堆积成山。
朱翊钧拿起一本，只看一眼，丢到一边，又拿一本，大同小异。
这些大臣一点新意也没有，翻来覆去都是“祖制不可违”“宗室不可参政”这几句，朱翊钧都已经倒背如流。
不仅如此，第二日的朝会上，不少科道官一起提出反对，奈何朱翊钧心意已决，无论他们说什么，就一个字“改”，必须改！
谁也动摇不了他跟祖制作对的决心。
“你们要不要试试，用请辞的方式逼迫朕回心转意。”
“朕给你们这个机会，想要回家种地的，都站出来！”
"……"
底下鸦雀无声。

第271章 自从朱翊钧这次出……
自从朱翊钧这次出巡回来，极少有大臣敢以请辞威胁，仅有的那一两个，已经在家过上了退休生活。
准备站出来的，不敢再动，已经站出来的，又退了回去，地上跪着的，身体伏得更低。
朱翊钧等了片刻，刚还吵吵嚷嚷的朝堂，没人再吭声，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人吭声，朱翊钧才说道：“下来之后也可以提，就这两日呈上来，朕统一批复。”
还真有人呈上奏疏请辞，言辞激烈，把朱翊钧骂了一顿，说他不遵祖制，不守理法，不敬祖训，变乱官制……总而言之，大明有这样的皇帝，迟早要完。
朱翊钧立即批准他致仕，劝他回去好好保重身体，争取多活年几，看看大明的未来究竟如何。
朱翊钧虽然想法激进，但做法缓和，先放开宗室科举和从业限制，再分阶段降低禄米。
与此同时，要求全国各地方府衙大力惩治宗室违法犯罪，严格按照《大明律》处置，与普通百姓无异。
这确实触及到了一小部分宗室的利益，但绝大多数吃不上饭的宗室却是支持的。名存实亡的宗室身份与填饱肚子比起来，还是后者更重要。能正经读书、谋生，就不会被逼无奈，去违法犯罪。
孝宗、武宗、世宗都没有活着的子嗣了，穆宗就朱翊钧和潞王两个儿子，目前，和皇室关系最亲的是宪宗的后人，也就是世宗的堂兄弟，到朱翊钧这儿，见都没见过，更谈不上情分。
这些人日子过得还不错，上疏反对新政，朱翊钧说回道：“朕的弟弟潞王，现在还与朕同吃同住，没有拿朝廷一石米，你们这些人，出生起就靠着朝廷养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潞王身为亲王，自然是有禄米的，岁禄一万石，最高规格。只是朱翊钧觉得他既没有就藩，也没有建府，甚至没有加冠，吃穿用度都在宫里，用不来禄米，因此，节省了这笔开支，瑞安公主和栖霞公主也一样。
大臣们都说他是小世宗，决定的事情，便不再有回旋的余地。不管是大臣反对，还是宗室反对，新的政令都会如期推行下去。
李时珍来了，带着他的五十二卷《本草纲目》，从湖广老家来到京城。
那年离开之时，他曾想，一辈子不再回到这里。皇帝笃信道玄，服用丹药，药石无医。
现在他又回来了，皇帝说，要替他作序，刊印《本草纲目》。
他离开是因为皇帝，回来也是因为皇帝。一个让他绝望，另一个让他看到了希望。
朱翊钧在文华殿召见了李
时珍，让他留下《本草纲目》的手稿，自己读过之后，便帮他作序，刊印之后，再推行到全国。
来都来了，朱翊钧自然没有放走李时珍的道理，将他和次子李建元安排到太医院，专门负责本草的管理和研究工作。
全国各地的医者，若有关于本草性状的疑问，都可致信太医院，向他请教。
安顿好李时珍，朱翊钧又想起个人，是他亲自带回来的。
于是，挑了个空闲时候，他又出宫一趟，先来到张居□□上，找张懋修，说要带着他出门散心。
半路遇到了张若兰，听说他们要出门去，也想跟着凑热闹。
朱翊钧拉着她：“走走走，一起一起，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马车行驶过长安大街，没有出城，却拐了个弯，停在一处民宅门口。
下了马车，张懋修和张若兰左右看看，这既不是官员府邸，也不像是什么大户人家，就是寻常百姓居住的两进小院。
宅子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有官兵把守，周围聚集了不少围观群众，院子里也站了好些人，有的愤怒，有的在抹眼泪，地上有血迹，中间的木板上躺着一具尸体，正用白布盖着。
这一看就是个命案现场。
“这是散心的地方？”
“没错，就是这里。”朱翊钧率先走了进去。
张家兄妹一头雾水，这就是他说的好地方。
里面，仵作正准备勘验尸体，旁边有负责监督和纪录的官员，按照《大明律》规定，案件相关当事人也要在场，仵作每勘验一处，需当场大声喝报。
不明所以的张懋修和张若兰陪着朱翊钧，在命案现场，观看验尸。
朱翊钧低头，小声问张若兰：“怕不拍？”
张若兰身为相府千金，哪里见过这些，说实话，有些发怵，但回头对上朱翊钧戏谑的目光，她又鼓起勇气：“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有何好怕？”
“仵作的使命，本就是替死者说出真相，查明真相，正义之举，无需害怕。”
“说得好！”朱翊钧笑道，“那咱们走进了，看得清楚些。”
“……”
“不好，走近了，耽误人家做事。”
朱翊钧看出来了，张若兰其实是有些害怕的。于是，始终站在她的旁边，画面血腥之时还会无意间护在她前面。
很快，验尸结束，张懋修实在不解：“我们为何要来看这个？”
朱翊钧道：“我是来寻个人，恰巧遇上了而已。”
张若兰问
：“找谁？”
“找他。”
朱翊钧指了指仵作身边一个年轻人，那人正是刚才在仵作身边打下手的。
他回头也看到了朱翊钧，赶紧过来，欲要行礼，朱翊钧摆了摆手：“换个地方说话。”
几人来到河边，站在一棵柳树下，朱翊钧这才回头笑道：“我给你安排的活儿可还满意？”
那人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这些都是我这半年画下来的，陛下请看。”
张懋修和张若兰以为朱翊钧是在让他调查什么重要的案子，于是，站在一旁，不敢打扰。
朱翊钧没接，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点点头，夸道：“画的不错。懋修，若兰，你们俩也看看。”
他二人好奇的探过头去，歪着头研究半晌那小册子上的图案，却不知画的是什么。
张懋修皱起眉头：“这难道是某种暗号？”
看来案情不小，该不会是调查蒙古人派来的奸细吧。
朱翊钧看着他俩得神情，心里乐坏了，却不着急解惑，而是指着一幅画问道：“这画的是什么？”
那人道：“是胃，不过，这个人的胃坏掉了，上面布满了疮疡。”
“！！！”
听到“胃”这个字，张懋修和张若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朱翊钧翻了一页，又问道：“这个呢？”
“这是心，左边这个稍大的是男子，右边较小的那个是女子。”
“……”
皇上竟然派了个人，混进仵作队伍里，开膛破肚就算了，竟然还把五脏六腑都画下来。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爱好？
“来，你俩再看看。”
“……”
张若兰也拿团扇遮住脸，转过了身去。张懋修实在好奇，多看了两眼，还是觉得这事儿太惊世骇俗了，闻所未闻，也转过了头。
“真不看啊？”朱翊钧哈哈大笑，“你俩还不如简修。”
说到张简修，张若兰忽然又转回身，打量对面那人，灵光一闪：“我知道这位先生。”
“你知道？”这次换朱翊钧惊讶了，“你说说看。”
张若兰道：“这位先生姓陈，陈实功，是通州府颇有名望的一位大夫。”
朱翊钧露出赞赏的目光：“还是若兰聪明。”
张若兰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简修提过，你们路过通州，结识了一位大夫，陛下将他带回了京师。”
挖坟掘墓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回京的时候，朱翊钧就打过
招呼，不许外传。
因此，张简修也只跟家人说在通州结识了一位大夫，并未细说，结实的过程。
张若兰仅凭着朱翊钧和陈实功寥寥几句谈话，就猜到了。
张懋修疑惑道：“我怎么不知道此事？”
张若兰看他一眼：“三哥整日将自己关在小院里，哪里知道简修跟着陛下，这一路发生的趣事。”
张懋修笑道：“你倒是清楚。”
“我……”张若兰低头，“我也没有很清楚。”
也不知是不是天气热起来，她脸上浮现出一抹绯红，又转过身去，盯着河面上一艘小船，不再说话。
张懋修也没多想，而是问朱翊钧：“陈先生是大夫，为何又当起了仵作？”
朱翊钧也没把他俩当外人，这才说起了事情的原委。
因为那一晚他们在荒郊野外解剖了杜小姐的尸体，朱翊钧觉得，老这么挖坟掘墓，对死者和家属都太不尊重了，于是，不允许陈实功再这么做。
但陈实功研究的是外科，他认为外科医生应该对人身体内部的脏腑有清晰的认识，才能对症治疗。
朱翊钧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么问题来了，既要合理合法，又能时常接触到尸体，朱翊钧绞尽脑汁，只想到一个身份，那就是仵作。
顺天府衙负责全京城的刑案，府衙中有三名仵作，每天都在和尸体打交道，于是，朱翊钧便安排陈实功去给仵作打下手，天天摸尸体摸个够。
一些无人认领的死尸，反正也是扔乱葬岗，不如拿给他解剖学习。
如今半年过去了，陈实功果真没让朱翊钧失望。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朱翊钧问陈实功，“回太医院？”

第272章 陈实功想了想：“……
陈实功想了想：“臣还想在顺天府再留一些时日，积累更多经验。”
朱翊钧笑道：“积累什么经验，仵作经验吗？”
“……”
朱翊钧拍拍他的肩膀：“我带你回京，是让你济世救人，不能本末倒置，荒废你原本的技艺。”
“下月初一，到太医院报到。”
他是皇帝，他说了算。
毕竟，当初说的可是将陈实功押解回京下诏狱，现在直接供职太医院，光耀门楣。
陈实功也没什么可挑的，听他安排就是了。
不久之后，几位有理想有抱负，肯为医学事业做实事的太医，一同推行了太医院的改革。
首先将原本的十三科去掉祝由科、禁科，合并重复科，增设外科，最终定为十一科。
皇家医疗只是其中一个机构，太医院更重要的任务是医学研究，培养人才，管理和规范民间医疗行为。
同时，扩大了惠民药局的规模。让多百姓能够享受到皇家医疗的同时，也让太医有更多病例研究，而不是天天围绕着皇家这几个人转。
在学习《四书》《五经》之外，朱翊钧又给弟弟妹妹加了算学课。
他一直记得冯保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一切问题都是数学问题。
要想让天下人重视算学，那就得先从身边的人开始。
潞王近来进步很大，虽然算不得多聪明，但摆正姿态，读书也还可以。没有枉费朱翊钧百忙之中，抽时间亲自教养他。
闲暇时，他也会陪弟妹玩耍，弥补他们缺失父亲的遗憾。
这日，御花园百花齐放，朱翊钧特意给弟妹放了一天假，带着他们陪皇太后赏花。
皇太后拉着他聊选秀的事情，说是礼部把待选女子的画像送来了，让他抽空到慈宁宫看看。
朱翊钧听得心不在焉，说朝中政务繁忙，还得教养弟妹，实在脱不开身。
太后埋怨他：“你今年十九了，终身大事还不抓紧，朝政固然重要，祖宗基业更重要。”
朱翊钧一愣：“这和祖宗基业有什么关系？”
“早一点立后，早一点诞下龙嗣，早一点立储，这是国本。”
朱翊钧最不想听这个话题：“好好，我知道了。”
“那你何时来慈宁宫？”
“再说吧。”
太后不肯放过他：“再说吧是什么意思？”
朱翊钧正要说话，他的救星来了。陈炬快步从远处走来：“陛下，兵部尚书王崇古求见，有要事启奏。”
朱翊钧赶紧向皇太后告辞：“儿臣得空就去慈宁宫向母后请安。”
他说完转身就走，太后在后面问：“唉，什么时候得空？”
朱翊钧恍若未闻，走两步却又倒了回来，招呼潞王和瑞安公主：“你们俩也去文华殿，把师傅留的功课做了。”
他又看向太后：“得空就去。”
“……”
他现在已经亲政，太后除了念叨他两句，也奈何不了他，只能由他去。
王崇古带来的是福建那边的消息，因为海贼内部发生分歧，林阿凤的部下蔡德、李瑞奇，陈木童等人接受了朝廷招降。胡守仁率领福建水师攻下澎湖、基隆诸岛。林阿凤率领三十艘舰船，连夜逃往海上。
朱翊钧问王崇古：“怎么逃的？”
王崇古躬身回道：“林阿凤在海上盘踞多年，对周围海域和海上气候十分熟悉。他逃跑后不久，海上风浪大作，不利于追击，胡守仁为了众将士安危，及时撤回了澎湖。”
朱翊钧皱眉：“意思是，追不到了？”
王崇古道：“他若逃往南洋，恐怕追不到了。”
朱翊钧点点头：“天气不好，追不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算了，不追了，由他去吧。”
事实上，这是胡宗宪与林阿凤早已约定好的。双方实力悬殊，若真要交战，林阿凤占不到半分便宜，胡宗宪允许他带领三十艘舰船离开，去南洋与那些欧罗巴人争夺地盘。
这样一来，也可以让这些盘踞海上的海盗实力，作为缓冲，防止欧罗巴人进攻大明。
王崇古又道：“当年，太祖高皇帝下令，将澎湖列岛渔民迁回福建，随后颁布禁海令，规定片帆不得入海。”
朱翊钧问：“这两百年间，禁海令管用吗，真的没有片帆入海吗？”
一切违背经济利益的禁令终究抵不过老百姓那颗想要发家致富的心。
别说普通百姓，永乐年间，成祖命三宝太监七下西洋，才弘扬国威，增进交流，传播文化都是其次，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赚钱。
隆庆时期，仅仅开了月港这一个小小的港口，每年就有高达上百万辆白银流入大明。
王崇古回道：“两百年间，已经有数万居民辗转去到澎湖列岛定居，在那里开垦、捕鱼为生。”
数万人在岛上繁衍生息，到现在，少说也有十数万人，破具规模。
朱翊钧说道：“事实证明了，这些海岛适合人们生活居住，既然拦不住，为什么要拦？”
“让胡守仁率领水师在澎湖列岛以及周围海域布防，务必比浙江、福建更为严密。”
“此地是我大明的领土，周围也是我大明的领海，岛上百姓是我大明子民。让他们放心耕种，出海捕鱼，朝廷必定派遣重兵保护他们。”
经内阁、吏部和兵部商定，先在澎湖设立卫所，并在此驻防，抵御海上残余贼寇，时机成熟，若有必要，再设立州府。
这时候，户部和一些科道官却提出反对意见，理由显而易见——需要花费大量银子。
这一点朱翊钧也想到了，他也和张居正商量过。既月港之后，朝廷又增设了厦门港，改市舶司为海关，设置进出口关税。
没有钱，好办，再多开一个海港就是了，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沿海，适合开辟为港口的海岸多的是。
朱翊钧迟迟没有开放这些海港，不是因为受祖制约束，而是因为大量白银涌入导致通货膨胀。
他们可以通过海关，鼓励民间商船大量从海外进口粮食、木材、砖土、铁矿等等，平衡进出口贸易的差额，进一步限制白银流入，用关税和进口物资来加强对澎湖及周边岛屿的管辖和布防。
朱翊钧之所以要大力推进澎湖、基隆一代驻防，派遣重兵，装备大明最先进的火器，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要尽可能将防线往外推，远离大陆，进一步保护沿海居民不受战乱侵袭。
其中，朱翊钧还特别提到了一个叫钓鱼屿的地方，还有它周边的数座岛屿。叮嘱胡守仁，即使此地没有居民，也要时刻关注，不允许任何日本、朝鲜、南洋、西洋人在此逗留。
记得很小的时候，冯保陪着朱翊钧看胡宗宪的《筹海图编》，特别圈出了澎湖、基隆、钓鱼屿等岛屿，告诉他，这是大明疆土，神圣不可侵犯，一定不能轻易丢弃。
直到长大之后，他才明白其中深意。因为太祖高皇帝在《皇明祖训》中的一句话：“凡海外夷国，如……西洋、东洋及南蛮诸小国，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吾恐后世子孙，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所以，后世皇帝，皆以此为准则，一旦发生战事，打不过就丢掉，还自欺欺人，限山隔海，僻在一隅。
到了朱翊钧这里，祖制对他而言，就该放进太庙供起来，别再对两百年后的子孙指手画脚。
现在他做了皇帝，他的准则是，凡大明疆域，不管是陆地、大海还是荒漠，寸土必争，凡大明子民，无论男女老幼，必将胡他们周全。
大臣们早已经知道，所谓祖训，半点约束不了他们这位皇上，多说一个字，就有可能回家种田，考个功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不容易，明知没有结果的事情，就没必要努力了。
顺利解决澎湖的问题之后，也解决了朱翊钧从小以来的一桩心愿，想着这件事若是冯保知道了，一定也会很开心，便写信告诉了他。
很快，他就收到了冯保的回信，那边寻找铸造堤坝的新型粘合剂工作很顺利，通过不断尝试，他们找到了不用火山岩也能制作出水泥的方法，防水性也非常优秀，现在正在想办法提高产量，修筑堤坝。
冯保请他向福建海关下旨，督促商船从海外进口石灰石、黏土等原料。
朱翊钧同意了，他想着那边最重要的问题解决了，其他的事情可以交给潘季驯。大伴从未离开他这么长时间，他实在有些不习惯，向让大伴回京。
冯保却婉拒了，制作粘合剂只是前期筹备，修筑堤坝才是治理河道最重要的一环，他想留下来监工，要做就把工程做好，让周围百姓不再害怕汛期到来。
朱翊钧虽然思念大伴，但正事要紧，也就同意了。
上次在御花园，朱翊钧和太后约定，忙完就去请安，一转眼十多日过去了，他忙起来便把此事抛到了脑后。
太后多次派人来催，都被他打发了。
现在他可算忙完了，有了点空闲时间，抓紧带着弟弟妹妹，一同前往慈宁宫，看望母后。
皇太后知道他忙，也不跟他计较这些，只嘱咐她保重龙体，便进入正题。
太监取来基本折子，翻开来不是平日朱翊钧看的奏疏，而是一副一副少女画像。
这是礼部物色的秀女，八字已经算过了，与皇帝相合，皇太后又淘汰了一部分她不满意的，剩下的交给皇帝挑选。
“你自己看看有没有满意的。”皇太后叹一口气，“本不该让你自己选，怕你年轻气盛，不知节制。”
“奈何你年纪大了，一再推脱，为娘没办法，只能让你自个儿挑喜欢的。”
“行！”朱翊钧今日一反常态，爽快接过折子，“让我瞧瞧。”
他带着欣赏的目光，一一品评：“这个好，眉如远山。”
“这个也好，眸若点漆，还有这个，面如银盘。这个这个，弱柳扶风，这个也不错，凤眼朱唇……哎呀，我大明女子的美，各有千秋，不相上下，甚好甚好！”
皇太后听得乐不可支，对他这种积极选妃的态度非常满意：“选三个就好，一后二妃。”
朱翊钧笑眯眯的放下奏折：“我一个也不选。”
皇太后的笑容立时僵在脸上：“为何？你刚不还说个个都好。”
“没错啊，”朱翊钧喝口茶，“是个个都好，可没有我喜欢的。”
“你喜欢的？”皇太后不解，“你喜欢什么样的？”

第273章 “我喜欢……”朱……
“我喜欢……”朱翊钧话说一半，笑了笑，“还没想好，想好再告诉母后。”
"什么话？"皇太后怒了，“你究竟有没有安心立后？”
“没有，”朱翊钧又从容喝茶，“这不为了完成您抱孙子的心愿吗？”
“你……”皇太后火冒三丈，又拿他无可奈何，一把夺过他手里的茶杯，“今年才送来的黄山毛峰，就这么点，我都舍不得喝。”
不喝就不喝，什么好茶乾清宫没有。
今儿天气不错，朱翊钧带着弟弟妹妹泛舟太液池，到万寿山下喂仙鹤。
那一对白鹿仍然健在，又繁衍了许多后代。平日里在躲在林子里，今日带着孩子们围绕在朱翊钧周围，低头吃他手里的草料。
朱翊钧想起胡宗宪，当年为了保住在东南抗倭的机会，给他皇爷爷献了不少祥瑞，还让徐渭代笔，写那些拍马屁的文章。
至今那篇有世宗御批的《进白鹿表》朱翊钧还亲自保存着。
到了他做皇帝，别说进献祥瑞，连奏疏都是言简意赅，有事说事，没有半句废话。
端午刚过，辽东传来急报，土蛮再次入寇，联营直至辽河以东，李成梁乘其不备袭击土蛮的大营得胜而还。
仅仅一个月之后，速把亥纠合了土蛮军、众多蒙古和女真小部落，凑了三万余骑在辽河宿营，准备攻打东昌堡，深入边内直至耀州。
这帮蒙古人，连俺答部落都打不过，更不是大明的对手，现在入侵不了蓟镇，就开始骚扰辽东，那帮吃里扒外的女真人也跟着在里面搅浑水。
正在此时，蓟辽总督谭纶病危，朱翊钧派李时珍前去诊治。
与此同时，他一边下旨，让辽东总兵官李成梁率兵迎战，一边调胡宗宪接任蓟辽总督，徐渭为辽东巡抚，一同处理辽东军务。
谭纶此时就在京师府邸，李时珍回来复命，只说了四个字——回天乏术。
朱翊钧思来想去，决定出宫一趟，探望病重的谭纶。
听到陛下亲临，病榻上，早已不能言语的谭纶忽然清醒，颤颤巍巍起身，一旁的子孙赶紧上前搀扶，嘴唇蠕动——他要跪下给陛下行礼。
朱翊钧大步迈进房内，一把搀起他：“谭尚书免礼！你们也起来吧。”
他亲自搀扶着谭纶到榻边躺下，谭纶一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病危之人，用尽了所有力气：“陛下，陛下，辽东又有战事。”
“我知道，”朱翊钧安抚他，“已经安排李成梁征剿，谭尚书安心养病，来日还要掌兵部事宜。”谭纶却不跟他扯闲篇，抓紧最后的时间，交代道：“若蒙古人兵分几路，李总兵分身乏术，就让……让戚将军率兵出山海关围剿。”
“好好，我知道了。”
谭纶喘了口气，又道：“除土蛮、速巴亥等蒙古残余势力外，一定要多加防备女真。李成梁行事激进，朝廷应对他和他的部下多加约束，陛下切记！切记！”
他突然说这么多话，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朱翊钧赶紧替他顺气：“谭尚书放心，我都记住了。”
谭纶一介文官，从东南抗倭到蓟辽抗元，可谓战功卓著，年轻时甚至亲自领兵上战场，斩杀过上百倭寇。
在他走到生命尽头之际，圣上亲自上门探望，于他而言，宦海浮沉几十宰，不虚此行。
谭纶话说得太多了，仅剩的那点精气神消耗殆尽，已经昏迷过去。
朱翊钧当为谭纶晋太子太保，命几个太医好好看护。这才离开。
回宫的路上，朱翊钧越想越气，朝中那些闻风，无事生非的老头子，正事不干，天天就知道跟他作对。
像谭纶这样，真正为大明干实事，弥留之际不为自己乞封，不为子孙请赏，一心惦记边关战事的能臣却如此薄命。
朱翊钧实在想不通，严嵩那种坏事做尽的人都能活到八十七，好人为什么命不长呢？
入夜之后，谭纶的死讯传来，朱翊钧下诏从厚治葬有仪，赐祭葬，赠谥号“襄敏”；允许其长子谭河图世袭锦衣卫指挥，次子谭洛书世袭国子监监正。
很快，辽东传来捷报，李成梁派遣诸将分屯要害城镇，以遏制土蛮，自己亲率精锐部队出塞二百余里，直捣圜山。
土蛮军队听说之后，竟是仓皇逃到了塞外，李成梁不战而捷。
看完奏疏，朱翊钧都忍不住笑了，看来土蛮真是个废物，跟俺答学，却没有俺答的本事。又想骚扰大明边境，又打不过。
除了公文之外，还有一封徐渭给他的书信。信中说，他收了两个徒弟，是李成梁之子，李如松和李如柏，教授他们兵法。
朱翊钧在回信中嘱咐他：“好好培养我这两位师弟，将来都是大明的将军。”
辽东的战事了结，朱翊钧总算有了点空闲。一闲下来，他就想出宫散心，于是，又去了张居□□上，拉着张懋修一起：“走，哥哥带你散心去。”
张懋修说：“我早已经从落榜的打击中走出来了，现在只想好好念书。”
张若兰却当场拆穿他：“是，走出来了，就是整日整日把自己关在小院里，闭门苦读，也不见人。”
“那怎么行？”朱翊钧放下茶杯，拉起张转过懋修就往外走，“那更要出去散散心。”
走一半，又过头招呼张若兰：“一起呀。”
张若兰转过身：“我不去。”
“怎么了？”
“这次不会是什么杀人抛尸现场吧。”
朱翊钧捏着她的手腕把人拉起来：“保证不会，走走走。”
刚走到门口，张简修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你们去哪儿，怎么不带上我。”
朱翊钧看他一眼：“跟上。”
“好嘞！”
上了马车，张简修这个小话痨暴露本性，又开始喋喋不休：“听说你们上次去了一桩命案现场，怎么样，我们今日也要去侦破奇案吗？”
说着，他还搓了搓手，一脸期待的望向朱翊钧。
朱翊钧摸摸他的头：“侦破奇案倒不一定，制造奇案却是可以的。”
他这话说得阴森森的，手缓缓下移，在张简修脑后按了按。后者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躲到了张若兰身后：“姐姐救我！”
张若兰点一点他的额头：“姐姐给你挑个你喜欢的麻袋。”
“姐姐~”张简修吃惊的看着她，“你竟然帮着别人谋害自己的亲弟弟。”
“啧啧，真是女生外向。”
“你说什么呢？”张若兰一把捏起他的脸，“叫你多读书，你当耳旁风，在圣驾前胡言乱语，不要命了！”
“疼疼疼~”张简修偏着头，努力去够张若兰的手，“我开玩笑的，你……你脸怎么红了？”
张若兰松了手，用手背贴着自己的脸，不仅红，还很烫。
“这都夏天了，马车里有些闷。”说着，她就坐到了另一边，掀开帘子，面朝外，不再言语。
张简修一脸无辜，看向朱翊钧。
朱翊钧只是笑了笑，低头喝茶：“你没说错。”
“！！！”
张懋修人傻了，看一眼朱翊钧，又看一眼张若兰的背影，目光最后落到张简修身上，满是责备：“若是叫父亲知道，你死定了。”
张简修有苦难言，只得乖乖闭嘴，吃点心去了。
朱翊钧看向张懋修，忽然问道：“所以，你和高小姐的婚事……”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去年，张懋修跟他说过，高中之后才肯成婚，如今却意外落榜，所以朱翊钧有此一问。
“唉！”张懋修只埋头叹气。
一旁的张简修最快：“如期举行。”
张懋修低垂眉眼：“父母之命，不是我能左右的。再说了，不能让高小姐等我三年。”
朱翊钧点点头：“我一定给你备一份厚礼。”
说话间他们已经出了城，这次出游的目的地是京郊，马车驶过管道，停在一处路口，前面是田间小道，他们的马车宽大，通不过，只能步行。
道路两旁全是农田，绿油油的连城一篇，看来，今年又是一个丰收年。
走在这样的小路上，使人身心舒畅，烦恼都抛到了脑后。
张若兰深深地吸一口气：“真香！”
张简修也吸了吸鼻子：“什么香味？”
“稻香。”
“什么是稻香？”
张若兰笑道：“是泥土的芬芳，山泉的甘洌，大地的醇厚，麦粒的清甜，也是人间烟火，国泰民安。”
微风吹拂她的发丝和衣裙，也是这田野间一抹别致的风景。
朱翊钧夸赞道：“说得好，有赏！”
张若兰仰头看他：“赏什么？”
朱翊钧神秘一笑：“晚些时候你就知道了。”
穿过田间小路，来到村口，张懋修一看村子的名字，惊讶道：“我们好像来过这里！”
他以前时常跟着到京郊闲逛，曾经确实到访过这个村子。
进了村子，来往忙碌的村民见了朱翊钧竟然会主动与他打招呼：“李公子，您可有一阵没来了。”
朱翊钧笑着点头：“张老伯，你腰不好，怎么还背这么重的东西？我找个人帮你。”
他一发话，就有锦衣卫上前，接过老翁肩上的竹筐。
张若兰轻声问道：“陛下常来？”
“偶尔。”朱翊钧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叫哥哥。”
他说完就走，却没发现，身后的张若兰耳朵红了。
前面不远处有一棵大树，树下有一大片空地，有几个孩童在树荫下玩耍。
一行人走过去，这才发现，在这里玩耍的都是女孩子。年纪稍大些的，约莫七八岁，小的只有三四岁。
最大那个小姑娘手里拿个树枝，正在地上画着什么，旁边几个女孩子认真的看着。
小姑娘画完，自己又看了一遍，很满意，于是用树枝点点地：“你们跟我念，人，之，初。”
几个女孩乖巧的跟着她念：“人，之，初。”
张简修也好奇的歪着头去看：“‘初’字少了一点。”
张若兰立刻瞪了弟弟一眼，为时已晚，几个小女孩听到了张简修的话，立刻向那个交他们认字的女孩子投去怀疑的目光。其中一人说道：“春景，你自己都不会写，还来教我们。”
那个叫春景的女孩子不乐意了：“我怎么不会，我哥哥在私塾念书，我偷偷看他写过。”
有人指着张简修：“那个大哥哥说你写错了。”
春景跺跺脚：“我没有，哥哥就是这么写的。”
“说不定你看错了呢？”
“就是，你又没去私塾读书。”
“我……”春景无力反驳，只能低下了头。
张简修知道自己又闯祸了，想要弥补，赶紧上前打圆场：“那个……兴许是她哥哥写错了也未可知。”
“……”
不解释不要紧，这一解释，场子更冷了。
在私塾读书的都能写错，那春景这个偷看的，岂不更是错得离谱。
“额……”张简修挠挠头，一脸无奈，只能回头求助。

第274章 朱翊钧最擅长与孩……
朱翊钧最擅长与孩子相处，三言两语，就能化解这一场矛盾。
他正要走过去，有人却先他一步，站在了一群小女孩中间。
张若兰蹲下来，抬起手，温柔的拂去女孩儿额边碎发：“你叫春景对不对？”
春景点点头，看向张若兰，眼里满是惊叹。
“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上下天光，一碧万顷……真是个好名字。”
从来没有人这么夸过春景，她有些不好意思，手捏着自己的衣角搓了搓：“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啊，是从天上来的吗？”
张若兰笑道：“当然不是。姐姐和你们一样，也是从这么小，一点一点长大的。”
一个小姑娘走到她身后从地上拾起她的裙摆：“哎呀！这么漂亮的裙子，都脏了。”
张若兰今日穿的是一条月白纱裙，拖在地上沾了泥土，格外明显。
她却并不在意：“没关系，裙子脏了可以洗赶紧。”
旁边又有一个小姑娘走上前：“姐姐，你说，人之初的‘初’，春景是不是写错了？”
张若兰张开双臂，将所有小姑娘拢到自己跟前：“这字有没有写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想不想写对，只要想，潜心学□□有一日能写对。不仅这个字能写对，还能识得好多好多字，看好多好多书。”
一个小姑娘咯咯地笑：“我爹都不会写字呢。”
“我爹也不会。”
“还有我爹。”
“……”
“村子里只有春景他爹识字。”
“那又怎么样，她想学写字还得偷看她哥怎么写。”
听到这话，春景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不远处有个石磨，一位妇人正在研墨豆子。朱翊钧走过去，对方见了他很热情：“李公子，您来了，屋里坐吧，我给您倒水。”
朱翊钧摆了摆手：“大姐你忙你的，我打听个事儿。”
“您说。”
“我记得上回来，这里好几个小子闹腾，现在怎么就剩几个小姑娘了？”
那妇人笑盈盈的：“这些年光景好，无灾无难，收成也好，家家户户都有了些结余。”
“上回您说得让孩子们读书认字，将来到哪里都不吃亏。这不，都送私塾读书去了。”
男孩子都被关进了私塾，村子里可不就只剩女孩子了吗？
年纪稍大一点的要帮着家里干活儿，只有这些小一点的，才能出来撒欢。
“姐姐，姐姐~”春景小心翼翼去拉张若兰的手，“你能教我写字吗？”
“当然可以！”
张若兰牵着她的手，又招呼其他小姑娘：“来，咱们就从《三字经》学起。”
朱翊钧大步走过去：“我也来。”
“要不这样，咱们分成两组，看看哪一组学得又快又好。”
张简修想也不想，闪身到了张若兰旁边：“我跟姐姐一组。”
朱翊钧把他推开：“你和懋修一组。”
“啊？”
表示惊讶的不只张简修，还有张懋修。张若兰只低头，招呼孩子们，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春景年纪最大，也学得最快，跟着张若兰读两遍，就能背下来，还问张若兰能不能教她写字。
“好，不过……”
“春景！”另一头忽然大步走来个村妇，一把拽起春景的胳膊，“衣服洗了吗，饭做了吗，家里这么多活儿，你跑出来偷懒，还不快回去！”
“诶！”那妇人硬是从张若兰手里把人拽过去，风风火火的，差点把张若兰带倒在地，还是朱翊钧在后面扶了一把，才勉强站稳。
站稳之后，张若兰又去拉春景：“稍等一下，她还有最后两个字，学完再走好不好？”
“学写字？”那妇人打量张若兰，见她衣着华美，就说道，“你们这些千金小姐才学写字，我们穷人家的丫头，伺候好家里的老少爷们儿就是了。”
“这位小姐你赶紧让开，孩子他爸从地里回来等着吃饭呢。”
“大姐，”朱翊钧站出来，笑盈盈的看向妇人，“我想请教个事儿。”
“你说。”
“春景他爹，如何称呼？”
妇人道：“初五，村里人都认得。”
几人一听，立时就明白为什么春景从哥哥那里偷学的“初”字，少了一点。
朱翊钧拉着张若兰让开路：“好，耽误你干活儿，不好意思。”
时间差不多，孩子们各自回家，朱翊钧来到村子里的一户人家。
正巧，主人家从地里干活儿回来，一见他就热情的招呼：“李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朱翊钧点点头：“杨大哥，我过来瞧瞧。”
老杨是个精壮的中年汉子，晒得黝黑，笑容憨厚。
朱翊钧问道：“怎么样，收获如何？”
老杨嘿嘿一笑：“特别好。”
说着，老杨将他们带进另一间屋子，指着墙角：“都在那儿，这东西长得可快了，耐寒又耐旱，两三个月就能成熟，前些天挖了好大一堆，我又种了一些。”
张懋修和张若兰只见墙角的土疙瘩堆成了小山，却不认识那是什么，只有张简修眼前一亮：“土豆，好多土豆！”
张懋修和张若兰疑惑的看着他：“啥？”
张简修想说去年出巡的事儿，被朱翊钧一个眼神制止，只眨了眨眼：“可好吃了。”
朱翊钧对老杨说道：“我想向杨大哥讨几个。”
老杨一听就生气了：“李公子太可气了，这些都是您的。”
“我们一辈子没见过大海，哪儿见过这洋人的玩意儿，这土豆可比麦子好养活。”
说话间，老杨取来好大一个竹筐，利落的塞了满满一筐。
“好了好了，”朱翊钧招呼他，“剩下的，你留着家人吃。如若村子里其他人想种，你就教教大家。替我转达他们，收获的土豆，可以吃也可以拿去卖，我也会定期派人来收。”
“好嘞，我替大家谢谢李公子。”
老杨热情的留他们下来吃饭，朱翊钧婉拒了。
从村子出来，外面天快黑了，朱翊钧找了个空地，生起火堆开始烤土豆。这才说道：“土豆是去年在海澄县买的，一路上有些发芽了，就留下来让当地百姓种。剩下的被我带回京，在附近的村庄找了几户村民，分给他们去种。”
“一开始，大家没人认得这东西，都不愿意种。”
张若兰好奇道：“那……哥哥是如何说服他们的？”
“哥哥”两个字声音很轻，但朱翊钧还是听见了。
“这个简单，每家每户送五斗米，请他们帮我种，到时候我派人来收，供给给京里那些达官贵人尝鲜。他们一听就同意了。”
土豆烤好，朱翊钧先跳了两个最大的，递给张若兰：“拿着，这是赏你的。”
“……”
张若兰看着那两坨烤得黑乎乎的东西，这就是他说的赏赐？
“别客气，拿着拿着！”朱翊钧见她没反应，硬是往她手里塞。又看向旁边两人，“你俩也吃。”
张简修可是早就尝过烤土豆的味道，迫不及待的剥皮。张若兰一开始不知所措，看着弟弟着急忙慌的剥皮，美美的咬一口。
她便也学着剥开烤焦的外皮，里面是淡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焦香，闻着就颇有食欲。
张若兰毕竟是女孩子，做事细致，皮剥得很干净，一点也没把里面弄脏。
剥完他自己不吃，却是递到了朱翊钧跟前。王安大惊小怪“哎哟”一声：“若兰小姐，这些粗活儿让奴婢来干。”张若兰今天被朱翊钧拉着出门，都没来得及带个贴身丫鬟。她虽然是相府千金，却一点也不娇气，无论是衣裙沾了泥土，还是教那些小姑娘背书写字，没有一点怨言。
朱翊钧从她手里接过土豆，笑着道了声谢。
不知怎么的，张若兰又觉脸热，只得低头去拿另一个烤土豆。
“那个小姑娘，”朱翊钧忽然说道，“春景，看得出来，她很想读书。”
“不过，她娘说得也没错。不是人人都有相府千金的好命。”
这话张若兰不爱听，欲要反驳，却又听朱翊钧说道：“但也不是所有官家小姐，都能有若兰的才学和见识。”
“最重要的是，你有一颗柔慈悲悯之心。”
张若兰躬身：“陛下过誉了。我只是想践行自己曾说过的话——让更多女子读书。”
“所以，妹妹有什么打算？”
张若兰叹一口气：“回去之后，我想求父亲派人带春景进府，做我的丫鬟虽然也要干活儿，但我能成全她读书识字的心愿。”
朱翊钧笑道：“与其回去之后求张先生，倒不如现在求我。”
张若兰摇头：“您是天子，一国之君，岂能因为这点小事耽误国家大事。”
朱翊钧凑到她跟前，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不想求我办事。”
被他说中心中所想，张若兰只得不吭声。
张居正是她的父亲，女儿想要一个丫鬟，对父亲来说，这不算什么大事。
可让她因为这事去乞求圣上，别说她不愿意，就算是被张居正知道了，也要责备她。
“也罢！”朱翊钧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草屑，随即向张瑞兰伸出手，“走吧，回去了。”
朱翊钧安静了没两天，太后又来了，仍旧是催着他立后之事。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话：“莫说皇家，就是寻常百姓家，谁家子女到了他这个年纪还没有谈婚论嫁。”
“母后已经做了许多让步，只立后不封妃，你要年纪相仿的，虽然不易，但也命礼部尽量给你选。折子摆到你跟前，让你自己挑中意的人选……都已经做到这个份儿上，你还想怎么样。”
朱翊钧等的就是她这句话：“真让我自己选？”
“是。”

第275章 朱翊钧欲言又止，……
朱翊钧欲言又止，低头笑了笑：“那也得问问人家选不选我。”
太后皱眉，他不想立后的借口是越来越新奇了：“你是天下之主，嫁给你就是大明的皇后，她的父亲兄弟将来会封爵位，她的母亲也会有诰命，这是无上荣耀，怎么会有人不选你？”
母子俩因为这件事，已经经过无数次拉扯。朱翊钧倒是无所谓，自从他当了皇帝，人人见了他都要毕恭毕敬，除了他亲娘，已经没有人能跟他这么脸红脖子粗的争论，怪有意思的。
皇太后的耐心早已经耗尽，她苦思冥想，向高僧请教，最终也没有想出答案：“你三番四次推脱，总是不肯立后，你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朱翊钧不答反问：“母后可知，为何现在朝中除了年长和有疾，请辞的大臣越来越少了。”
皇太后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引到了前朝：“那还不是因为，因为你……”
她忽然意识到了，惊讶的看着朱翊钧。
朱翊钧笑道：“没错，因为我，我做事全凭自己心意和判断，不喜欢被人胁迫。”
说完他就放下茶盏站起来：“文华殿还有政务处理，就不送母后回宫了。”
皇太后目送他的背影离开，竟是看出了几分世宗当年的影子。
果然，谁养大的像谁。
等朱翊钧再到张居□□上，见到了张家几兄弟，却唯独不见张若兰。
朱翊钧问张居正：“若兰呢？”
张居正躬身答道：“她早已及笄，毕竟男女有别，不方便出来接驾。”
朱翊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转眼又伤心又失落：“我早把先生看做家人一般，原来，先生将我当做外人。”
他从小就惯会撒娇，那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张居正于心不忍，竟是上前一步，拉了他的手，轻声道：“陛下，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朱翊钧低头，与他四目相对，听懂了他的画中深意，不舍的让他为难，从善如流的改了口：“好，听先生的。”
张简修以为朱翊钧又要带他们出去玩，满心期待寸步不离的跟着朱翊钧。
朱翊钧却在张懋修窗外的树荫下，悠闲的躺着喝茶，张简修觉得，就差教坊司派人过来给他唱一段。
“哥哥~”他小心翼翼的凑过去，搓搓手，满眼期待，“咱们什么时候出门？”
朱翊钧眼睛都没睁开：“我没说要出门。”
“啊~”张简修很失望，“不出去玩啊。”
朱翊钧抬手，在他脑后轻轻抽了一巴掌：“多大了你，该成亲了吧，就知道玩。”
张简修揉揉自己的脑袋：“不出去玩，那我练功去了。”
“去吧。”
朱翊钧早想支开他，他终于走了，朱翊钧“噌”的一下坐起来，往屋里看一眼，张懋修正埋头做文章，朱翊钧无声无息来到墙边，足尖一点就上了墙。
他目力极好，又居高临下，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的庭院中，少女独坐窗前，秀眉微蹙，颇有几分愁容。
朱翊钧又看一眼张居正的方向，他的老师正在书房忙着处理公文。
既然有元辅先生操心国事，他偷偷懒也无妨，于是，大白天的在人家府上飞檐走壁，避开下人和守卫，来到整个张府最漂亮的一座院落。
朱翊钧在墙上坐了一会儿，看到了春景，小丫头这么快就进了张府，在张若兰的院子里伺候。
如果伺候人是她生来的命，那相府千金总也好过伺候家里的老爷们儿。
春景给张若兰端来茶点，看得出还有些笨拙，差点撒了，被一旁的大丫鬟训了两句，张若兰却摆了摆手：“不要紧，她还小，以后这些事别让她做，仔细烫着她。”
大丫鬟应了，带着春景退出去。
朱翊钧听到她提点春景：“咱们小姐学识渊博，又是菩萨心肠，你能到她身边伺候，那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她教你读书识字，你可得用心学，别辜负了她一番心意，知道了吗？”
春景乖巧点头：“知道了。”
朱翊钧目送她俩出了院子，看来，相府千金身边的丫鬟也不一般。小姐蕙心兰质，丫鬟也聪明通透。
院子里的丫鬟都出去了，院子里安静下来，树梢上有只扰人的知了，被朱翊钧一把捏在了手里。
“怎好让圣驾屈身墙头，快请下来吧。”
听到张若兰的声音，朱翊钧有些吃惊，自己竟然被她发现了。
他从墙上跃至窗前，站在窗外与张若兰闲话：“你如何知道我在上面？”
张若兰不答，却说道：“您是九五之尊，该注意身份才是，怎能做那逾墙越舍之事。”
朱翊钧挑眉：“这就开始教育我了？”
张若兰屈膝行礼：“臣女不敢。”
“在宫里我是九五之尊，出了宫我就是我自己，做自己当然要随性一些。”
张若兰抬头打量他，看着看着，竟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朱翊钧问：“你笑什么？”
“小时候，常听父亲提起陛下。在宫里，陛下做的也是自己。”“唉~”朱翊钧却谈了口气。
张若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却听朱翊钧说道：“说了多少遍，叫哥哥。”
张若兰移开实现，嘴角漾开笑意：“这又不是在外面……”
朱翊钧不跟她纠缠这个话题，遂又问道：“我见你眉宇间有愁容，唉声叹气，有什么烦心事？”
张若兰摇头，不肯轻易吐露心事：“没……没什么。”
朱翊钧笑了笑：“让我猜猜，是张先生又催你出嫁了吧。”
张若兰默认了。
朱翊钧又问道：“你为何迟迟不肯嫁人？”
按理说，女子婚嫁之事，不是他该问的，可他就是好奇。
张若兰轻声道：“不想。”
“不想？”
“我爹那些故交的儿子，他们想娶的不是张若兰，是张阁老的女儿。”
朱翊钧收撑着窗台，上半身探进屋里，凑到张若兰耳边轻声问了个问题。
张若兰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也顾不得规矩，转过身，快步走到桌旁。
她的心跳很快，脸也红透了，脑中一团浆糊，想了很多，又什么都理不明白。
朱翊钧问的是“你想不想做皇后”。
朱翊钧也不着急，就那么手肘撑在窗台上，盯着她的背影看。
张若兰没有当场拒绝，那就是想。没有当场答应，那是女儿家的矜持，又或是碍于理法。
朱翊钧知道，今日张居正阻止他和张若兰见面，并说了那番话，就是看出了苗头。所以他要当面问一问，张若兰是否和他想法一致。
好了好久，张若兰总算转过身来。仍脸颊是透着绯红，比任何胭脂都好看。
她摇了摇头：“我不能。”
朱翊钧轻笑一声：“我没有问你能不能，我问的是想不想。”
张若兰又道：“我没有资格做你的皇后人选。”
“那算了。”朱翊钧转身就走，眨眼间绕过花丛，不见了踪影。
张若兰快步追出去，站在庭院里张望，院门紧闭，却不见他的人影。
张若兰看了一会儿，有点失落，转身回房，冷不防差点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朱翊钧站在他的身后。
“我思来想去，还是你最适合。”
“我爹……”张若兰刚开了个口，想到对面是大明皇帝，大明祖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凡天子及亲王、後、妃、宫人等，必须选择良家子女，以礼聘娶，不拘处所；勿受大臣进送，恐有奸计。朱翊钧忽然逼近一步：“你只需要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其他的不用管。”
张若兰与他对望良久，忽然笑了：“心中在意的，连空气中他的气息也会倍加留意。”
朱翊钧装作听不懂：“这是说的什么？”
张若兰俏皮一笑：“我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
这个刚才，只的是朱翊钧从墙上下来那个刚才。
但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时间不早，回宫了。”
朱翊钧说完就走，在与张若兰擦身而过的时候，轻轻拉了一下对方的手，一触即分。
朱翊钧从小爱撒娇，拉过无数人的手，但从未有哪一次，如今天这般内心激动。
他走出张若兰的院子，院外的丫鬟见了他，只低头行礼，并没有露出半分惊讶之色。
朱翊钧若无其事走到花园，才想起来，张居正不让他和张若兰见面，可他还是见了。偷偷看一眼书房的方向，心中还有些小小得意。
回到乾清宫，朱翊钧心情不错，看到潞王在院子里和太监打闹，他也没有生气。反倒指点潞王：“动作要快，出其不意，你这软绵绵的，只有挨打的份儿，就像这样。”
“唔~”潞王头顶平白无故挨了他一巴掌，回头一看，他哥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了雍肃殿。
潞王揉着脑袋，见哥哥心情不错，赶紧追上去：“有一道算学题，我不会做。”
“不会做，自己想。”
朱翊钧很想跟人分享一下心中的喜悦，左右看了一圈，他身边这些人，陈炬、王安、陆绎、刘守有……虽然不会反对，但也不会支持，更谈不上给他出主意。
于是，他走到御案前，提笔给冯保写信，说自己想娶张若兰，以张居正继续做首辅，张家几兄弟顺利入仕为前提。
陈炬就站在一旁，朱翊钧写信也没避着他，写完问道：“你说大伴会怎么回我？”
陈炬说道：“他一定会支持陛下。”
“为何？”
“因为……”陈炬迟疑片刻，还是说出了心中所想，“从小到大，他什么事都顺着陛下。”
朱翊钧问道：“那你呢，你一定反对吧。”
“你做事只守着‘祖宗法度，圣贤道理’八个字。”
陈炬低头不语，表明自己的态度。
朱翊钧一点也没有责怪之意：“坚持你的原则，我认为这样很好。”

第276章 冯保看了朱翊钧的……
冯保看了朱翊钧的来信，意料之外，却又是情理之中。
孩子十八九岁了，现在才知道去拱别人家白菜，也算晚熟了。
竟然还是张阁老他们家的白菜。
张若兰漂亮，端庄，饱读诗书，蕙心兰质，和朱翊钧从小玩到大。
在湖广的时候，冯保就看出来了，张若兰情窦初开，对朱翊钧有了爱慕之心，只是当时朱翊钧心思不在这上面，没看出来。
回京之后，这俩孩子还是走到了一起。
可他俩的情况又比较特殊，自古以来，男女婚嫁讲究门当户对，老朱家祖上有规定，偏偏不许门当户对。
冯保忽然想到了世宗，又想到朝臣们私底下称朱翊钧是小世宗。
他的某些行事作风真的很像他的皇爷爷，有那么一瞬间，冯保甚至觉得，他要娶张若兰，目的就和世宗当年搞“大礼议”一样，和朝臣争权。
朱翊钧曾反复提到过，大臣之间的姻亲关系盘根错节，以此来稳固他们在朝中的地位。
严嵩、陆炳、吴鹏，还有王崇古、张四维、马自强，类似这样的关系，朝中数不胜数。
这种只限制子孙，而放纵大臣的祖训，一直以来都让朱翊钧费解。
但朱翊钧从小就是个感情丰富，又重情重义的孩子。冯保相信，他选择张若兰，一定是在他们之间有感情的基础上。朱翊钧就算要和大臣争权，也不会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更何况，张若兰是张居正的女儿。
冯保在回信中盛赞张若兰，是个有见识有才学，受过良好教育的姑娘。
但若要成为皇后，前面还有许多阻碍，更何况，是以不牺牲张居正和几个儿子的仕途为前提。
无论如何，朱翊钧想要娶自己喜欢的姑娘，冯保是支持的。
有了大伴的支持，朱翊钧也安心了。
近日，朱翊钧收到好几封科道官的上疏，催促他早日立后，绵延子嗣。
科道官闻风而劾，还喜欢对皇帝的私生活指手画脚。看着这些苦口婆心劝他早日立后的奏疏，朱翊钧忍不住发笑，立就立，你们可别后悔。
皇太后又来了，还是朱翊钧大婚的事。毕竟礼部耗费了时间和银子，选出这么多符合要求的秀女。
最重要的是，太后着急抱孙子。
“钧儿，立后之事母后已经替你想好了。有两个姑娘，一个姓王，一个姓陈，生辰八字与你相配。容止端慎，相貌出众。”
“前儿母后已经召见过，二女子相貌都不错，王
氏更得我心，她的父亲乃工部所属的文思院副使。往后女儿做了皇后，你给他封个爵位。”
说到这里，太后竟然叹一口气：“陈氏父母皆是平民，家中清贫，礼部更推举此女子，以希望借此培养皇帝节俭勤政的美德。”
太后说话的时候，朱翊钧手里还拿了本奏章批阅，听到这里，他忽然问道：“这些大臣给自家子女婚配的时候，为何不从清贫之家挑选？借此培养清廉节俭的美德。”
“……”
皇太后愣了愣，看着儿子，无言以对。
她侍奉先帝半辈子，从未听他说过这样的话，至于每年选秀女，大臣们拦都拦不住。
朱翊钧跟他爹，实在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朱翊钧！”
自朱翊钧登极以来，皇太后一般称他“皇帝”居多，偶尔唤他乳名，直呼大名这还是头一次，看来是气得不轻。
太后只以为朱翊钧不想大婚，总是找些稀奇古怪的理由推脱：“祖宗列圣……”
“祖宗列圣婚期多在十六岁，我年底十九了。”朱翊钧终于合上奏章，走到太后身旁，轻轻揽过她的肩膀，扶着她坐下，“母后莫急，我答应你的事情，绝不食言。立后之事，我心中的已有人选。”
“真的？”太后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王氏还是陈氏？”
朱翊钧给她斟茶：“既非王氏，也非陈氏。”
太后叹一口气：“若你看重别的秀女，也行。只要你肯大婚，秀女品行端正，容止端庄，与你八字相合，那便挑你喜欢的。”
朱翊钧说：“她叫张若兰。”
“张若兰？！”
只听“啪”的一声，太后手中茶盏落地，只觉五雷轰顶：“莫非，你说的是张居正的女儿。”
与太后的震惊比起来，朱翊钧点头：“是，母后见过的，还夸她漂亮。”
张居正的夫人王氏，一品诰命，有时会带着张若兰进宫赴宴，太后自然见过。
“你疯了！”太后抚了抚胸口，迟早被逆子气出好歹来，“你能娶她吗？”
“为何不能？”
“她哪里符合选秀女的要求？”
朱翊钧道：“她今年十七，年龄符合，生于顺天府，父母行止端慎、家法严正，容貌端庄、德性纯美、勤中礼法。母后懿旨上的要求，她样样都符合。”
太后怒道：“她是张居正的女儿，就这一点，他就不符合。”
“哪里不符合？”朱翊钧竟是拿出个折子翻开，“诏书上说‘于大小官员、民庶
良善之家选求’。张居正，吏部尚书，内阁首辅，太师兼太子太师，中极殿大学士，也在大小官员之内吧。”
“强词夺理！”
太后被他气得怒火中烧：“你不想成婚，三番四次找借口，故意与我作对。”
“以前是，这次不是。”太后越是怒火中烧，朱翊钧越是淡定，“我是真心想娶张若兰。”
太后看着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想娶一个姑娘，除了与她情投意合，还能为什么？”
太后听到“情投意合”四个字，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是皇帝，这件事能由着你性子来吗？若张若兰只是个普通的良家女子，倒也罢了。但她的父亲是张居正，内阁首辅，你要娶首辅的女儿，你让其他朝臣怎么想？”
朱翊钧哼笑一声：“我管他们怎么想？他们娶妻纳妾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怎么想。”
“……”
他从小就思维敏捷，能言善辩，世宗、穆宗都说不过他，更何况太后。
“陈炬！”太后吩咐道，“去，宣张居正文华殿觐见。”
陈炬看向朱翊钧，后者微微点头，他这才领命而去。
文渊阁就在文华殿旁边，很快张居正就过来了。母子俩各坐一边，皇太后怒火中烧，皇上却是一派从容。
张居正跪下参拜，还未起身，太后开门见山：“张阁老，皇帝说与你家女儿情投意合，要立她为皇后，这事儿你可知道？”
“臣……”
“他不知道。”
张居正还未开口，就被朱翊钧打断了：“我还未曾告诉他。”
太后看他一眼，又问张居正：“这事儿你怎么看？”
“……”
张居正赶紧磕头：“此事臣并不知情，请太后恕罪！”
太后加重语气：“我是问你对此事有何看法？舍了你的内阁首辅之职，成全陛下，回家当个闲散爵爷？”
言下之意，不是真的要张居正辞官，而是逼着他赶紧把女儿嫁人或是送走。
不等张居正说话，朱翊钧反驳道：“谁说他要舍弃官职，我只说要娶若兰，没说要张先生辞官。”
“跪下！”太后一拍桌子，“祖宗规矩，岂容你肆意妄为！”
朱翊钧一掀衣袍，跪在她跟前。太后又道：“《皇明祖训》怎么说的？”
朱翊钧道：“凡天子及亲王、后、妃、宫人等，必须选择良家子女，以礼聘娶，不拘处所；勿受大臣进送，恐有奸计。”
“那你还敢？”
朱翊钧道：“没有大臣进送，是我喜欢张若兰，我要娶她。”
“母后也不必为难张先生，此事他的确不知情。”
太后拿自己儿子没办法，只能找张居正的麻烦，偏偏朱翊钧一心维护张居正。
人说爱屋及乌，太后都不知道他是因为张居正，喜欢张若兰，还是因为喜欢张若兰，护着张居正。
朱翊钧转头看相机张居正：“河南清丈土地，数目出入较大，命户部重新核算，明日呈上，抓紧去办！”
“是。”
张居正赶紧退下了，虽然此事与他有关，但他也实在不想夹在这对母子中间。
对于两个孩子的事情，张居正虽不知情，但其实早已看出一点苗头，所以才阻止朱翊钧和张若兰见面。
可怎么也没想到，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位居首辅，嘴上说受先帝所托，辅佐皇上，事实就是独揽大权。
他要实现自己安邦定国、经世济民的理想，手中必然要有权力。
民间有一首讽刺他的诗，是说：“状元榜样俱姓张，未必文星照楚邦。若是相公坚不去，六郎还作探花郎。”
他让儿子一甲及第，并未觉得有什么，凭诗书传家，他自信自己的儿子有这个本事。
可他从未想过，要让女儿做皇后。
张若兰一直以来不肯嫁人，他就隐约察觉到了异样。那时只觉是女儿心气高，寻常读书人瞧不上。
后来才发现，她心中有人，还不是一般人。
若换了平时，张居正是该生气女儿与人私定终身，现在的问题是，一旦此事传开，他又将被整个朝堂群起而攻之。
思及此，张居正又忍不住叹一口气。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在万历五年，他该有此一劫。
上一世，是他爹，这一世，是他那宝贝闺女。
文华殿内，太后被儿子气得头疼，一手支在扛桌上，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张若兰，你想都不要想。就算我同意，朝廷上下也不会同意。”
朱翊钧仍跪在地上：“所以母后，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此话何意？这是祖制，不是你……”
太后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头去看朱翊钧，眼中满是震惊与惊惶。

第277章 太后愣了片刻：“……
太后愣了片刻：“你……”
她实在不知说什么好：“你这是何必呢？”
朱翊钧无所谓的耸了耸肩：“祖制不让做的，我都做了个遍，我就是要告诉那帮大臣，两百年前的东西，到今天，早已经不适合大明。”
“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谁再敢拿祖训跟我作对，我就让他去孝陵侍奉祖宗。”
“……”
太后怔愣良久，没有了刚才的愤怒和气势，凝望着朱翊钧。
朱翊钧出门一趟回来，长大了，也让她有了陌生感，她愈发猜不透儿子在想什么。
“你起来吧。”
朱翊钧扶她坐下，自己坐在另一边炕上：“三代以下，称贤主者，汉文帝、宋仁宗与我明之孝宗皇帝。”
“……”
太后看着他，困惑不已。明明在说他的婚事，怎么又一杆子支到孝宗那儿去了？
“我倒觉得，‘贤主’二字，有待商榷。”
“钧儿！”听到这话，太后钢压下去的火气又直往头顶蹿，“你身为国君，怎可妄议祖宗？”
朱翊钧赶紧端了茶盏送过去：“母后不要动怒，听我说完，你再看看有没有道理。”
今儿文华殿备的是新鲜的莲子茶，没去芯那种，清热祛火。
朱翊钧道：“自从做了皇太后，母后愈发容易动肝火，李时珍说了，这样不好，尤其对妇人而言。”
“不都是被你气的！”
“……”
朱翊钧接着刚才的话题说道：“对于大臣而言，孝宗是明君，对于大明而言，不是。”
说完他又被太后瞪了一眼，赶紧解释道：“《孝宗实录》上写着的，又不是我编的。”
“成化二十二年，太仓储粮两千余万石。弘治十四年，民生凋敝，盗贼纵横，仓廪空竭，无数年之积。弘治十八年，孝宗驾崩，无钱治丧，只能从俭操办。”
“母后可知，钱都花哪里去了吗？”
太后不知，只说：“赈济灾民、边关军饷、兴修水利……这些不都需要花钱。”
朱翊钧却道：“朝天等宫，泰山武当等处，修斋设醮，费用累千万两。”
“跟我皇爷爷一个爱好。”
太后无奈摇头：“说了这么多，与你的婚事有何相干？”
朱翊钧又道：“修斋设醮也好，大兴土木也罢，银子花了也就花了。总的来说，孝宗体恤民情，任用贤臣，主观上算是个好皇帝，只是……”
他话说一半，喝口茶润润嗓子，可把太后急坏了：“只是什么？”
“只是，他对大臣的信任不该毫无约束，甚至放纵无度。”
“太祖高皇帝严刑峻法，以除贪贿。官吏玩忽职守、诽谤皇帝、结党乱政、抗粮、抗差、抗租、寰中士夫不为君用等罪行，一律处死。”
“这些祖训均已被孝宗废黜，此违背祖制之举，却无大臣反对，皆盛赞其贤主。”
“母后你说，这些大臣维护的是我大明的祖训，还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大臣们需要听话的皇帝，越听话就越贤明。我跟着皇爷爷长大，从小就不怎么听话。”
皇太后心里清楚，事情也就是他说的这样。
虽然十八岁生日之后，太后答应让朱翊钧亲政，但内心仍把他当少不经事的孩子，担心他治国经验不足，希望他跟着张居正多加学习。
可事实却是，朱翊钧前面十八年学到的，足以让他成为一个不被任何人左右的皇帝。
皇太后迟疑好一阵，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有想过后果吗？”
“张居正也是文臣，内阁首辅，吏部尚书，独掌大权。你还要给他个国丈的身份。你就不担心，张家以后权势滔天，难以掌控？”
朱翊钧斩钉截铁的说道：“不会，一定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三岁那年，他就是我的老师，我了解他。”
这话难以说服太后，张居正的本事有多大，朝中无人不晓。高拱黯然离京，其中就有他张江陵一份功劳。
朱翊钧又道：“我不但了解他，我还了解他的儿子们。”
“我要娶张若兰，其他一切照旧。”
一切照旧的意思是，至少在张居正致仕之前，不会封爵，他的儿子们也不会参理机要。
太后没什么好说的，站起身：“朝臣们一定不会轻易让你如愿，想想你皇爷爷即位那三年，你自己好自为之。”
朱翊钧扶着太后走出文华殿：“其实我不是很急，再等个三五年也没关系。”
太后推开他的手：“我急。”
朱翊钧要送她回慈宁宫，太后不要他送，自己坐上銮舆，起驾回宫。
朱翊钧在后面笑道：“母后要实在着急，不如催一催我那傻弟弟，兴许能快些让您抱上孙子。”
“……”
皇太后走后，朱翊钧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要娶张若兰，太后、张居正、满朝文臣……到处都是阻碍。
他得一关一关过，首先要过的就是太后这一关。经过今日一番长谈，太后嘴上说让他好自为之，其实就是不再干预此事。
接下来，到了张居正这一关。
朱翊钧让王安去宣他觐见，得知他已经出宫。
王安问要不要派人宣张阁老进宫，朱翊钧摆了摆手：“算了，明儿再说吧。”
话虽这么说，入夜之后，朱翊钧却辗转反侧，突然兴起，换上行服，要出宫走走。
这个时辰，白日里繁华的长安大街早已没有人走动。
朱翊钧仿佛形成了肌肉记忆，只要一出宫，必定要去张居□□上。
不出意外，张府大门紧闭，时间太晚，大家都已经休息了。
陆绎问他是否要上前敲门，朱翊钧摇头：“我自己进去。”
话音刚落，他人已经纵身飞上了墙头。
“……”
他所谓的自己进去，就是翻墙而入。
朱翊钧对张府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知道谁的院子再哪个方位。
他跃上花园里的一棵树，先看了一眼张居正的书房，没有点灯，明日天不亮就要进宫早朝，大抵已经歇息了。
而后，他又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只有一处院子，房间里燃着烛火——张懋修还在挑灯夜读。
最后，朱翊钧的目光落到整个张家最精致漂亮的一处院落，那里也没有亮灯。
想来，张若兰也已经休息了，但朱翊钧还是无声无息去了她的院子，也不做什么，就在墙头站一会儿。
他想，回家以后，张先生应该已经找张若兰聊过了。不知聊了些什么，会不会劝她为了家族和父兄的仕途，牺牲自己的幸福。
又或者，尽快给她定一门亲事，以父权逼迫她，草草家人。
朱翊钧摇摇头，觉得自己的想法荒谬至极，张先生最疼爱若兰，若是要逼她嫁人，早就嫁了，不会等到现在。
正当他思绪万千之时，借着星光，忽然发现，窗内有两点微光，一闪一闪的。定睛一看，那是一双眼睛，大而明亮。
“咳~”朱翊钧发出细微的咳嗽声，把张若兰吓了一跳。
“陛下！”
朱翊钧落到窗前，挺拔的身影挡住大半星光。张若兰仰头望着他，顾盼生辉，脉脉含情。
朱翊钧问道：“今日，张先生有没有找过你？”
“没有，”张若兰说道，“晚饭时也不曾见过爹爹。”
朱翊钧惊讶道：“他不在家？”
张若兰点点头：“听七叔说，他今日找故友喝酒去了。”说到这里，张若兰偏着头，拈起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许久没见父亲饮酒，想来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嗯，是有一点。”朱翊钧转了个身，靠在一旁的窗棱上，仰头看星星。
他靠在窗户外面，张若兰就靠在窗户里面，屋里屋外两个人，看着同一片星空。
过了片刻，朱翊钧没听到张若兰说话，便说道：“你怎么不问问我，张先生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不问。”张若兰道，“定是朝中大事，不该我过问。”
朱翊钧不答，良久无言，复又开口：“若兰。”
“嗯？”
“若张先生不同意你嫁给我，你当如何？”
张若兰回道：“我会说服他。”
这个答案让朱翊钧颇为意外，别说相府小姐，就算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也不敢说这样的话。
“如果，做皇后要以牺牲父兄的仕途为前提，你会怎么选？”
张若兰说：“其实，我并非想做皇后，我只是想……”
她话说一半，后面的心照不宣。她躲在窗后，轻声道：“我相信陛下，一定会有两全之法。”
在静谧的夜晚，她的话语宛如流淌的清泉，悠扬动人：“若兰，愿与陛下共进退。”
听闻此言，朱翊钧转过身来，恰是此时，张若兰也从窗后站了出来。
张若兰仰着头，漫天星光仿佛都落入了她的眼睛里。云层散去，月光洒下来，给朱翊钧镶上一层银白光晕。
张若兰仿佛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剧烈而杂乱，话本里说小鹿乱撞，大抵如此。
她的脸又情不自禁红透了，赶紧低下头去：“我……”
她欲言又止，只觉得满腔话语，却说不出口。
朱翊钧抬了抬手，复又放下，紧握成拳：“天色不早了，你休息吧，我回宫去了。”
说完，他转身欲走，衣袖却被人轻轻拽住：“陛下留步。”
朱翊钧站在原地，张若兰却转身进了屋里。黑暗中，朱翊钧只见她俯身在桌上拿了什么，转身回来，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朱翊钧把那东西和那只手一起握在掌心，却不舍得放开，直至张若兰稍一挣扎，他才松手。
而后，再不逗留，转身越墙而去。
刚打算离开，却见大门灯火通明，停着一顶软轿，张居正从轿子里下来，面上带着几分酒气，眸光深沉。

第278章 张居正一边走进府……
张居正一边走进府中，一边问游守礼：“我爹身体如何？”
游守礼回道：“今日让太医来请过脉，老太爷身子硬朗，精神矍铄，老爷放心。”
朱翊钧本已经打算回宫，见了张居正，忽然改变主意，又从墙上一跃而下，拦在他身前。
一旁的张府总管游守礼吓一跳，差点脱口而出“进贼了”，定睛一看，这贼可不是一般人，乃当今圣上。
赶紧跟着他家老爷，跪下给朱翊钧磕头：“参加陛下！”
张居正饮了酒，动作有些迟缓，朱翊钧搀他一把：“听说，张先生有烦心事，找故友借酒消愁去了？”
张居正一愣：“是谁说的？”
“是……”张若兰的名字到了嘴边，朱翊钧转身指向游守礼，“是他说的。”
游守礼在家排行老七，人称游七，张居正几个孩子都称他七叔。
游守礼刚站起来，膝盖还没伸直，又“啪”的跪了下去：“小的那是，那是……”
朱翊钧问：“是什么？”
“唉~”游守礼夸张叹气，三分真情，七分表演：“小姐这几日心事重重，今日又坐在回廊下独自浅笑。恰逢老爷回来，训斥了两句，便转身离开。”
“小的安慰小姐，这才说，老爷这是为公事所扰，让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朱翊钧又问：“那借酒消愁又是怎么回事？”
张居正轻轻摇头：“酒喝了，却不是消愁，乃是贺喜。”
二人又看向游七，后者一惊，赶紧解释：“这不是，殷大人送来帖子，请老爷赴宴。”
“殷大人？”朱翊钧略一思索，“殷正茂。他回京，不求见天子，却请元辅喝酒。”
张居正今晚喝了酒，现在仍是微醺状态：“那可不止臣一人赴宴。”
朱翊钧笑道：“还有汪道昆吧。”
张居正拱手一拜：“正是！为石汀（殷正茂号）接风。”
他们几人乃是同年，也是如今仍然活跃在朝堂上，为数不多的丁未科进士，情谊深厚。
近来，朝中官员变动，张居正举荐原户部尚书王国光接任吏部尚书一职，又调南京户部尚书殷正茂进京，任户部尚书。
当年，征剿韦银豹叛乱，在朱翊钧的干预下，穆宗启用了张居正推荐的殷正茂。
高拱对此颇为不满，指使门生弹劾殷正茂贪墨军费。直到现在，朝中还流行着这一说法。但其实，当初查出有经济问题的，恰恰是高拱推荐的李迁。
朱翊钧巡视到南京，曾重点考察过此人，处理军政事务的能力没得说，锦衣卫也没有查出有严重的贪腐问题，总的来说，朱翊钧认为张居正对他的提拔和重用没有问题。
看朱翊钧没有要离开的打算，张居正便吩咐游守礼：“快去沏茶。”
师徒二人坐在凉亭里，下人奉上茶水，而后退下。朱翊钧若无其事的问道：“今日在文华殿谈论之事，先生有什么想法？”
“臣今晚多饮了两杯，有些醉了，不记得什么事。”说着，他果真端起醒酒茶，喝了一大口。
朱翊钧也不跟他拐弯抹角：“就是，我要娶先生爱女之事呀。”
“……”
朱翊钧又道：“先生说不为此事发愁，我看未必吧。”
张居正叹息一声：“陛下有所不知，对于若兰，我心中的有愧，总想尽力弥补。”
朱翊钧一愣，张若兰乃是张居正的嫡女，又是唯一的女儿，自幼呵护备至。连朝中大臣都知道，张居正爱女，不肯轻易许人，何来愧疚一说。
“先生此话怎讲？”
张居正也愣了一下，赶紧解释道：“前两年，我催她出嫁，逼得太紧，她不愿意，就带着简修偷跑去了江陵。”
事实却是上一世，他未问过张若兰的想法，将她嫁给了刘一儒的儿子。张若兰自幼饱读诗书、心高气傲，刘一儒的儿子刘戡之虽也是少年美丰姿，有隽才，但配张若兰，还是差了许多。
后来，刘一儒一心与张居正划清关系，得知张居正要栽培刘戡之，竟是阻止儿子参加科举。
张若兰在刘家过得也并不如意，整日默坐无言，嫁给刘戡之近十年，致死仍是处子之身。
张居正想要以儿女联姻拉拢刘一儒，最后适得其反，还赔上了女儿一生幸福，以致香消玉殒。
于张居正而言，弥补这份愧疚的方式，是为女儿觅得一个如意郎君，而非嫁入深宫，成为皇后。
朱翊钧大笑：“说不得，那时她心中就有我。”
此时想来，的确如此。张居正催她嫁人，怕的就是有今天。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思及此，张居正又是一声长叹。此事也不能怪女儿，毕竟，见过朱翊钧这般人物，其他同龄人哪里还能入眼。
朱翊钧握着他的手：“以后由我来照顾若兰，先生不放心吗？”
那可真是不怎么放心，不是不放心朱翊钧这个人，只是，宫墙之内，皇后也不过是看着显贵，其中心酸又有几人知。
张居正道：“若兰她……没有这个福分。”“她有。”朱翊钧语气坚定，“今日我与母后长谈，说到孝宗的过失。”
张居正一惊，谈论祖宗过失，大不敬。转念一想，他时常把英宗被俘之事挂嘴边，就没敬过。
“但是，有一点我倒是认同——孝宗一生只有张皇后一人。若我娶若兰，一生也只有张皇后一人。”
说着，朱翊钧又有些为难：“只是要委屈了先生，位居首辅，不能像别的国丈那般，进爵受封。”
张居正给他磕头：“臣不敢！”
张居正心中实在为难，他这个首辅虽独揽大权，没有宰相之名，却有摄政之实。力排众议推行改革，尽管这一世，他行事不再强硬、冷峻，手段怀柔了许多，但触及阶层利益，仍是在朝中树敌颇多。
对他来说，女儿做了皇后，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朱翊钧一眼看出了他的纠结，将他扶起来，言辞恳切：“只是，要委屈先生，不能如别的国丈那般，加封金爵。”
“我知此事必将引起朝臣激烈反对，我虽为天子，在大臣面前，势单力薄，先生是我的老师，从小伴我长大，教我读书，如相父一般。”
他再次握紧了张居正的手，从小就惯用的撒娇语气：“先生可不能站在他们那边。”
“……”
送走朱翊钧，张居正却没打算回屋休息，独自坐在亭中，思索良久。
游守礼要再给他端一碗醒酒茶，张居正摆了摆手：“今晚没喝。”
“诶？”
张居正说道：“你家小姐要做皇后了。”
“啊！”
游守礼知道皇上看上了他家小姐，却没想到，他家老爷竟然这么快就同意了。
不同意不行，皇上撒娇让他战队，他没道理正在皇上的对立面。
比起那些朝臣，皇上是他的学生，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无论如何，他们才是同一阵营的。
皇太后告知礼部，皇后人选已定，准备走流程，筹备天子大婚。
礼部看到未来皇后人选，还纳闷儿，太后只提过王氏、陈氏、还有刘氏、杨氏，未曾提过张姓女子，这个张氏从哪里来的？
再往后一看，父为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礼部尚书眼前一黑，赶紧去找次辅吕调阳。
吕调阳得知此事，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今日旧疾复发，本就在养病，看到这个皇后人选，赶紧躺回榻上。
实在力不从心，管不了一点。
很快，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此事。皇帝要娶张居正的女儿，他怎么能娶张居正的女儿？？？
张居正是疯了吗？他已经位居首辅，把持朝堂，又让儿子榜眼及第，还觉得不够，还要让女儿当皇后，往后大明王朝姓朱还是姓张？
看到御案上高高垒起来的奏章，朱翊钧一点也不意外。
他让陈炬去把司礼监的太监全部叫来，挑选出与大婚有关的奏章，放到一边去，先把国事处理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全国各地的徒弟清丈工作，方正的田土还好说，那些不规整的土地丈量起来实在困难。
不过，户部有帅嘉谟这个算学天才，早在歙县的时候，他就用过一种名为“推步聚顶之术”的丈量方法，能够精确丈量不规则田地。
朱翊钧让户部组织精通算学的官员，由帅嘉谟统一培训，再派往各地。
大臣们呈上奏疏，也仍是坐立难安，纷纷动用关系，向太监打听，皇上看过奏章之后，作何反应。
得到的答案是，没有任何反应。
皇上忙着处理朝政，根本没空看他们那些泣血之谏。
朱翊钧虽然没来得及看那些奏疏，但也大致猜到了他们说了些什么。
总的来说，都是些“祖制不可违”的陈词滥调，翻来覆去，也没什么新意。
白天处理完国事，夜里，回到乾清宫的暖阁内，朱翊钧才腾出空来，快速翻看了那些奏折。
不出他的所料，大多数科道官都在跟他探讨祖训，少部分人另辟蹊径，用起了缓兵之计，张瑞兰的籍贯和年纪不符合选秀女的标准，生辰八字也未与他合过，此事不如容后再议。
对于那些激烈反对的，朱翊钧统统留中不发，知道他们憋不住，必然要在朝堂上与他讨论，那便留待到时当面打他们的脸。
对于那些要他容后再议的，朱翊钧御批：“爱卿言之有理。”
容后三五年再议也不是不行，那就不能再拿“早日立后，生育子嗣”来烦他。
第二日早朝，朱翊钧往龙椅上一座，目光扫过大殿，就看到科道官蠢蠢欲动，就等着向他发难。
作者有话要说
万历野获编作者沈德符，和刘戡之是好友，见过张居正女儿，貌比天人，张家败了之后，张小姐默坐诵经，答非所问，死的时候还是处子身都是他说的，薛素素也曾嫁给他做妾。

第279章 “陛下！”静默良……
“陛下！”静默良久之后，终于有大臣安耐不住站出来，“自太祖皇帝开创基业……”
“长话短说！”朱翊钧生怕他巴拉巴拉先来几万字前情提要，赶紧出言打断。
大臣们无论是写奏章还是上奏，主打一个啰嗦，一下要省掉那么多内容，有点舍不得。犹豫片刻，才说道：“祖制规定：凡天子及亲王，后、妃、宫人等，必须选择良家子女，以礼聘娶，不拘处所；勿受大臣进送，恐有奸计。”
朱翊钧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敲两下，没说话。下面自有大臣为他说话。
“刘给事中此言差矣，太祖高皇帝此言，只说皇家后妃不再看重门第，良家女子亦有资格入选。不受大臣进送，却没说大小官员的女儿不得参选。”
朝臣中，又有人站出来：“那也没有首辅的女儿参选，的，从未有过。”
“从未有过是一回事，行不行又是另一回事。”
反对的大臣又道：“历朝历代，后、妃皆选自民间。”
“成祖仁孝皇后乃是中山王徐达之女，仁宗的敬妃，乃是英国公张辅之女，忠武王张玉之孙女。”
“当朝皇太后亦是来自民间，仁厚贤德，侍奉先帝，辅佐陛下。”
另一边帮着朱翊钧说话的大臣，并不踩进他的圈套：“太后在选秀懿旨上说：在大小官员、民庶良善之家预先选求，择其父母行止端慎、家法严正，女子容貌端庄、德性纯美、勤中礼法度者。”
“如此说来，民庶良善之家可，大小官员之家也可。重点在父母行止端慎、家法严正，女子容貌端庄、德性纯美、勤中礼法。”
“官员之女，若选为皇后，其父必须辞官，由陛下加封爵位。”
这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张居正的女儿嫁入皇家，倒也不是不行，麻溜把朝政大权交出来，回家当你的闲散爵爷去吧。
“……”
如此，双方你来我往争论数个回合，立场不同，皆说服不了对方，朝堂之上，气氛陷入僵局。
朱翊钧不说话，稳坐高台之上，听着他们为了此事吵得面红脖子粗。
世宗从不上朝，朱翊钧只听过海瑞批评他皇爷爷“二十余年不视朝，纲纪弛矣”，也不知道朝堂是个什么地方。
后来，他父皇即位，恢复早朝。他躲在屏风后偷听，才发现，朝堂，不过就是给诸位大臣提供一个尽情吵架的地方，解决不了任何国事和朝政。
但天不亮起来上朝，是皇帝的基本工作，能力先放一边不谈，态度必须要有。此前他称病静养，出宫巡视，两年未临朝，听不到这些大臣文绉绉的吵架，还怪想的。
今天必须得听个够。
说来也滑稽，他们吵架的重点竟然是皇帝要娶什么样的妻子。
一位历事三朝的老言官慢吞吞的站出来，颤颤巍巍往地上一跪，开始磕头：“太祖高皇帝留下祖训，天子及亲王的后、妃从民间挑选，实乃用心良苦啊陛下。”
“历朝历代，外戚干政的例子多不胜数，更胜者，王朝因此覆灭。前车之鉴，我大明决不可重蹈覆辙。”
“祖宗列圣立后封妃，更看重清贫之家的女子，是希望借此辅佐天子，培养节俭勤政之美德。”
“陛下少年登极，应励精图治，保守帝业，绵延盛明之景运，不可因儿女私情，不顾社稷之长利。”
这可是早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指责皇帝的话说得已经非常严重了。
大殿之内立刻安静下来，不少大臣偷偷抬眼，去看皇帝的面色。
内心里为这位同僚捏了把汗。年过古稀，早该回家颐养天年，却为大明的未来操碎了心。
这要是挨顿板子，那不得当场毙命。
哪怕是穆宗这种性子软弱的皇帝，只怕也要火冒三丈，让锦衣卫把人拖出去廷杖八十。
朱翊钧很清楚自己要怎么当皇帝，并不在意别人的指责，更不会因为几句话把人打死。
“说得好！”
别人不吭声，那便是到了朱翊钧总结发言的时候。
他一巴掌拍在扶手上，在安静而空旷的大殿中发出一声脆响，把胆小的大臣吓得一哆嗦，还以为龙椅要裂了。
“借此辅佐天子，培养节俭勤政之美德。”
朱翊钧负手而立，他本就身材高大，站在御阶之上，居高临下，更具压迫感。
头上匾额“敬天法祖”四个大字，与他实在沾不上半点关系。
他看向刚才吵架吵得尤为卖力的官员：“吴梓文，礼科都给事中，我没记错的话，三月前，你第三子娶了户部郎中之女。”
“还有你，陈尚象，户科给事中，去年，女儿嫁给了江西布政司参政郭谏臣之子。”
“诸位爱卿，你们的亲家都有谁，不用朕一一列出来了吧。”
被点名的，没被点名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直觉接下来皇上口中不会说出什么让他们愉快的话。
朱翊钧神情痛心疾首：“从今日起，我大明朝的臣子，皆与清贫之家的子女婚配，希望借此培养清正廉洁之美德。”“！！！”
那怎么行？！
大臣给皇帝挑穷人家的姑娘，是为了皇帝无所依靠，只能任由他们操纵。
而他们自己，自然要通过子女联姻将家族利益紧密联系起来，稳固朝中地位。
朱翊钧皱眉：“至于已经成婚的，朕沉迷儿女私情，实在不忍拆散一段美满姻缘。”
“就只能委屈各位爱卿，回家和你们的亲家商量一下，留一人在朝为官。”
“就这么定了，尽快把你们请辞的奏疏呈上来，朕抽个时间，统一批复。”
“退朝！”
“！！！”
皇帝拂袖而去，好些仍惊在原地，动弹不得。
好家伙，他们想要借此赶走张居正，皇帝却想借此赶走他们。
关键逻辑没有问题。
再看那些站出来替皇帝说话的官员，本以为都是张居正的门生，实际却是这几年中，陆续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
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下，通过甲戌、癸丑科入仕，官职不高，但在诸司衙门担任要职，力推改革，时常被皇帝宣入文华殿议事。
朱翊钧回到文华殿，由申时行负责经筵日讲，上课之前，欲言又止。
朱翊钧笑道：“申先生有话要说？”
申时行摇头：“没有。”
“那咱们开始今日的进讲吧。”
上完课，申时行告退，朱翊钧却道：“申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申时行暗自叹一口气：“臣以为，陛下不必如此强硬。”
“你指的是……”
申时行又道：“就算……就算陛下非张阁老之女不娶，在朝臣面前，也应避其锋芒。徐行尚开，速进则阖。”
朱翊钧立时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是皇帝，只要他不同意，不管大臣如何逼迫，都无济于事。
偌大的朝廷，就算他想把那些老而弥坚，迂腐不化的大臣换掉，也该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若真逼得他们集体请辞，个个关键位置一下子都换成没有经验的新人，就算能力足够，朝廷也要乱套。
慢慢跟他们耗着，就像当年他的皇爷爷即位之时，历时三年，逼走了杨廷和、杨慎父子，最终没有沦为谁的傀儡，而是大权在握。
朱翊钧点点头：“申先生说得极是。”
申时行性情柔和，最擅长游走于大臣之间，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俗称和稀泥。
朱翊钧和张居正都觉得这其实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能力，不是什么人都能把庞大而复杂的人际关系都处理得当。
当初，申时行资历尚浅，是张居正力排众议，让他入阁，协理机要。
就像出巡时，朱翊钧一直和张居正保持书信来往一样，冯保到山东监理河工，朱翊钧与他也从未断过书信来往。
冯保对于朱翊钧要娶张若兰的事情，一直都是支持的。古今中外，政治联姻一直存在，只有明一代皇帝宗亲不能与大臣联姻，想法是好的，限制外戚，事实却是帮助文官集团，限制皇权。
再说了，就算没有外戚干政，也不耽误亡国。朝代兴衰看的从来不是外戚如何、宦官如何。皇帝的执政能力才是决定因数。
冯保坚信，以朱翊钧的能力，无论娶谁做皇后，将来都能实现一番伟业。
夜里，朱翊钧独自坐在月下，垂眸盯着自己的掌心，不知在想什么。
“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潞王虽然不再与朱翊钧同塌而眠，但一直住在乾清宫，由朱翊钧亲自教养。
在朱翊钧的教导下，他现在作息十分规律，晚上不是跟着朱翊钧习武，就是在殿内看书。
今天他独自看完书，准备休息，出门却见他哥一直盯着手里的东西，看着看着，眼角竟是浮现出一抹笑意。
潞王从未见过皇兄露出这样的笑容，实在好奇，究竟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走到朱翊钧身旁，低头看去，之间朱翊钧手里捏的是一枚玉坠。
那玉通透无瑕，如水一般，在月光下泛着盈盈的光泽。造型奇特，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玉兰。
玉坠儿下面还挂着一个同心结，比宫里那些女官编得还要精巧。
“哇！好漂亮啊！”潞王忍不住感叹。
朱翊钧握紧玉坠，把手背到身后。抬头看向潞王，立时敛了笑容：“今日的书背完了吗？”
“背完了。”
“字练了吗？”
“练了。”
“那去昨儿教你的拳法，打一遍给我瞧瞧。”
“好！”
潞王退后几步，在院子中间打拳，每出一拳都伴随着颇有气势的呵声。
朱翊钧说，这是南拳，要喊出来才有气势。
打完了拳，潞王很满意，回过头来准备听表扬，却早已不见他哥的身影。

第280章 这玉兰花的坠子是……
这玉兰花的坠子是那夜月光下，张若兰塞进朱翊钧手里的。这几日，朱翊钧一直随身带着。
这是一枚冷玉，手感沁润，在炎热的夏季，带来一丝凉意。
朱翊钧想着，也该送点儿什么给张若兰，思来想去，他又去了趟张居□□上。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又不想惊动其他人，一到张府，朱翊钧就直接上了墙。
他熟门熟路来到张若兰院子里，远远地，透过枝叶缝隙，看到张若兰正坐在书桌前，低头书写。
朱翊钧好奇，又落到窗外，见那纸上写着：“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
这是萧绎的《采莲赋》，还有前两句：“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惊扰了张若兰，提笔时一点墨渍滴落在宣纸上，立时晕染开来。
张若兰赶紧放下笔，来到窗前，敛襟行礼：“陛下又无声无息的来。”
正值傍晚，夕阳染红层云，赤霞满天。
朱翊钧翻身进屋，走到书桌前，借着纸上一点墨渍，三两笔绘出一朵莲花。
张若兰偏头，端详片刻，笑道：“好像少了点什么。”
于是，她接过笔，在莲叶上点缀一棵莹莹露珠，浑然天成，栩栩如生。
张若兰放下笔，抬头欲要说什么，却望进朱翊钧眼里，立时面色绯红，说不出一个字，迅速转过身去。
朱翊钧上前一步轻声问道：“想说什么？”
“陛下，陛下今日怎的又来了？”
朱翊钧说：“我来给你送礼物。”
“送礼？”
朱翊钧道：“张先生说，那玉坠通透无瑕，乃是缅甸翡翠的一种，埋藏极深，难以开采和打磨。在你出生那年，他偶然得之，便将其送给你，自那时起，你从不离身。”
经他这么一说，张若兰更觉难为情，头又低了几分。
朱翊钧拿出个东西垂在他眼前：“正好，我这儿也有一样从不离身的东西想送给你。”
张若兰抬眸望去，惊得说不出话来。
年轻的官员或许不知道，但历事三朝的老臣都认得，那是朱翊钧百日时，世宗所赐赤金累丝流云百福长命锁。
张若兰摇头：“先帝所赐，我不敢收。”
朱翊钧塞她手里，转身就走：“我回宫了。”
说完，他又跳窗而去，张若兰站在窗边，望着他的背影，眨眼间就不见了踪迹。
到了门口却见外面停着一顶官轿，不是张居正的轿子，朱翊钧好奇，蹲在墙头看了一会儿，从里面走出来的，是礼部侍郎许国。
他登门拜访张居正，却吃了个闭门羹，张居正明明在府上，却闭门谢客。
等许国走后，朱翊钧让刘守有上门打听，刘守有却道：“不用上门打听了，我知道陛下想知道什么。”
自从朝中大臣知道陛下心意已决，要立张小姐为皇后，张府可谓门庭若市，一开始，张阁老还客客气气把人请进去，规劝的人多了，他不胜其烦，便闭门谢客。
朱翊钧道：“这些日子，来过张府的官员，给我个名单。”
“是。”
这份名单还颇让朱翊钧有些意外，连隆庆二年的状元罗万化也名列其中。
状元怕是在翰林院呆腻了，想到地方去历练历练。
回去之后，朱翊钧一大早就把张居正宣来文华殿，哪怕是别的讲官进讲，也要元辅先生陪在左右，直至下班时分，才肯放他出宫。
就差把张居正的办公桌搬到文华殿去。
立后之事，朱翊钧与大臣僵持许久，双方均不肯让步。大臣们上疏劝他立后，他一心只娶张若兰。大臣们反对他娶张若兰，他也不着急，那就先放一放。
大臣们想要把张居正作为突破口，奈何张阁老日理万机，白天伴驾，晚上身体不适，需要静养，除了申时行、余有丁等少数几人，其他人连他的面都见不上。
时间一长，倒是皇太后着急了，她急着抱孙子，皇帝明年年底就二十了，大婚必须在他二十之前举行，至于皇后的人选，就按照皇帝的心意来，只要容貌端正、德性纯美、勤中礼法，至于是首辅家的女儿，还是庶民家的女儿，都好。
皇太后的态度，彻底打破了皇帝与大臣们的坚持。原本，大臣以为，皇太后必定站在自己一边，阻止皇帝胡闹。却不曾想，这么亲而一举的就妥协了。
想来，毕竟人家才是亲母子，哪有母亲站在儿子对立面的。
皇太后毕竟是妇人之见，眼里心里，就只有孙子。
几位上了年纪的御史借此请辞，朱翊钧一点不含糊，当日就批了，还赐了银两，请他们早日回乡，安享晚年。
官员们早就知道，小皇帝在官员请辞，以退为进这件事上，一点不含糊。
走的都是六七十岁，晋升无望，混日子的老臣。空出来的位置，立刻有年富力强的官员补上，不树朋党、不结宗派，埋头实干，鲜少有官场老头子的世故和圆滑。
稍微有点政治抱负的，根本不敢请辞，怕一旦走了，就回不来了。
朱翊钧也不再任何场合提起此事，并下了一道谕旨：凡大小朝会，只议朝政，不谈私事。
钦天监算了朱翊钧和张若兰的生辰，礼部选出的四百多位秀女，没有一人比张若兰的八字更加与朱翊钧相配。
因此，朱翊钧特地召见了杨汝常，盛赞他专业过硬，并催促他赶紧把历法新书编出来，不能耽误老百姓耕种。
礼部开始准备皇帝大婚的流程，婚期定在次年二月。
朱翊钧本不打算在此事上花太多心思，都交由皇太后和礼部去筹备，按流程办就行。想不到，有些人就是要乐此不疲的给他添堵。
又有大臣进言，力劝他大婚不可铺张，耗费国库太多银两，应勤政节俭，多为百姓着想。
这话说得，好像全天下都在过苦日子，就皇帝极尽奢靡。
朱翊钧反问对方，这几年，大明境内何时出现过大面积灾害？何地闹过饥荒，百姓大规模死亡？
这几年风调雨顺，各地粮食产量黏连增长，不敢说全国百姓共同富裕，至少与嘉靖、隆庆时期比起来，税赋减轻了不少，绝大多数人也能填饱肚子了。
就连困扰大明近百年的流民问题，也通过取消从业限制而逐步解决。
况且，他只是让礼部按流程筹备大婚，何来铺张一说。
这些言官，先给皇帝预设一个罪名，再苦苦规劝，以彰显自己敢于直谏。
无中生有算是被他们玩明白了。
朱翊钧命吏部挑了个偏远地区的贫困县，把这位劝他不要铺张的御史外放。并下旨，三年内，赋税征收考核不达标，直接罢免。胆敢欺压百姓，胡乱增加苛捐杂税，严惩不贷。
如此，没有人敢再拿大婚之事来烦他。
朱翊钧给《本草纲目》写了序，拿给李时珍看。李时珍看过之后，当场跪伏在地，给他磕了三个头。
他原本以为，朱翊钧贵为天子，说要给他作序，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到时候，会从翰林院找个人代笔。
没想到，朱翊钧还真是亲笔所作，不但亲笔，还一字不落的把他的书卷都看过一遍。
朱翊钧让他看过，没有问题，便让人准备刊印，再送往全国各州府，以备当地医者参考使用。
说起刊印《本草纲目》，朱翊钧又想起个事。当日离京，他曾对陈炬许诺，回京之后，要替他完成梦想——重新刊印丘濬的《大学衍义补》。
正好兑现承诺，他又亲为作序。
不久，《世宗实录》、《穆宗实录》先后完成纂修，都由他亲笔作序。
十月初，朱翊钧收到一封来自辽东的奏疏，是胡宗宪呈上来的。总结来说，就一件事——土蛮派来使者，请求通贡互市。
朱翊钧看到这封奏章也有些惊讶，当初，连俺答都已经臣服大明，就这察哈尔部，还把自己当达延汗嫡系，誓死不从。
土蛮和俺答不同，当年与俺答通贡互市，是因为有把汉那吉叩关投降这个契机，又有三娘子从中撮合。
就在几个月前，还伙同其他蒙古部落、女真部落一起，侵扰辽东。
这就扛不住了，主动提出想要与大明通贡互市？
朱翊钧立即宣内阁首辅张居正，兵部尚书方逢时、兵部侍郎汪道昆、吴百朋议事。
王安刚要领命而去，又听朱翊钧道：“把王崇古和殷正茂也叫来。”
虽然他俩一个刑部尚书，一个户部尚书，但当年都是领兵打过仗的人，尤其是王崇古，他曾一手策划了隆庆议和，在处理这件事上，经验丰富。
朱翊钧不仅收到了胡宗宪的奏疏，还收到了另一封奏疏，两个人上奏的是同一件事，却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
另一个人是辽东总兵李成梁。
胡宗宪在奏疏中表示，既然土蛮主动示好，朝廷不如派人与之谈判，若能让他臣服大明，从此不再举兵，再好不过，若谈不成，朝廷也没有损失。
李成梁反对的原因也很简单——按照他在辽东多年和这帮蒙古人打交道的经验，其中多半有诈。
土蛮嚣张得很，认为自己的察哈尔部才是北元正统，去年刚修了一部法典，俨然把自己当成了草原上的皇帝。前些年，不断多次侵扰蓟镇，后来董狐狸等人被捕，朵颜卫被吞并，他找不到机会，又转战辽东。
就在今年上半年，他就三番两次滋扰大明边境，掳走了不少百姓。
现在又来请求通贡互市，必定没安好心。
朱翊钧觉得他俩说得都没什么问题，一时间难以抉择。

第281章 张居正也没有轻易……
张居正也没有轻易表态，让其他几人先发表意见。
王崇古主张和谈，原因很现实，两百年来大明都没能彻底剿灭北元残部，现在就更没有这种可能了。不如就像对俺答和吉能那样，早日让其他部落归顺大明，结束连年战乱，还边境百姓安宁。
经过嘉靖、隆庆两朝的混乱，无论是朝廷还是百姓，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革除积弊，整顿吏治，发展经济。
这段话，虽然王崇古没敢直说，但也顺利将意思传达给了朱翊钧。
听完王崇古的陈述，其他几人也深表赞同。尤其“当务之急，是大力发展经济”这一条，深得张居正的心意。
坐在御案之后的朱翊钧却不动声色：“李成梁所说，也不无道理，万一土蛮并非真心与大明议和，而是借机挑衅又当如何？”
这种事情并非没有发生过，蒙古人、女真人不学儒家文化，没有“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说法。事实上，他们经常在谈判的时候，斩杀大明官员。
王崇古说道：“既然是土蛮向大明求和，那在这场和谈中，便应是咱们主导。时间、地点、和谈使、具体条款都应由咱们来订。”
朱翊钧留下张居正和王崇古：“李成梁，和他手下一众将领，地方官员，都反对与土蛮通贡互市。”
“以前有过，蒙古人、女真人，故意在马市挑事，杀害大明官员。”
“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过，我觉得李成梁的担心不无道理。”
这事儿张居正清楚，上一世，正因为反对的人太多，尤其是李成梁反对，此事连拿到朱翊钧跟前讨论的机会都没有。
而这一世，有了朱翊钧救下胡宗宪这一段机缘，事情
其根本原因除了一些大臣以天朝上国自居，不愿与蛮夷修好之外，也担心土蛮狼子野心，不是真心归顺大明。
此时，王崇古上前一步，向朱翊钧躬身一揖：“陛下，这是彻底平息与蒙古兵戈的大好机会，万不可错过。”
说到这里，王崇古抬头看了一眼朱翊钧，神情复杂，似是有话要说。
朱翊钧早就看出来了，所以才将他留下：“有什么话，爱卿但说无妨。”
他话音刚落，王崇古竟是掀袍跪下：“陛下，臣以为，李成梁有私心。”
此言一出，朱翊钧立刻看向张居正，见他神色如常，并不意外。
王崇古一把年纪了，朱翊钧也不好让他一直跪着：“爱卿起来说话。”
“你说李成梁有私心，此话何意？”
王崇
古说道：“李成梁治军与戚继光不同，戚继光带兵以制度严明著称，李成梁则对有功将士奖赏坡厚，靠允以荣华富贵激励士气。故而到了后来，李成梁诸战功率藉健儿，其部下皆富贵。臣担心……”
朱翊钧问：“担心什么？”
王崇古道：“担心长此以往，军费与日俱增，难以控制，必将为朝廷带来难以估量的灾难。”
朱翊钧立刻就明白了人他的意思，李成梁拿着朝廷的钱，给部下发福利，通过打仗发家致富。
所以，他和他的部下才不希望大明与土蛮达成和议，战争就这人么结束，这无疑是断了许多人的财路。
朱翊钧负手而立，朝王崇古扬了扬下巴：“接着说。”
王崇古又道：“时间一长，银子赚够了，一旦进取之心丧失，功业逐渐由盛而衰。难免有怯战之事，掩败为功，杀良冒功等。”
“臣相信，李成梁未必有损害国家利益之心，但不能约束部下，李成梁也必定难辞其咎。”
这话有些危言耸听，但朱翊钧却并未动怒。他看看张居正，又看向王崇古，竟是拿出一封信来。
二人看过信之后，皆是大吃一惊。那并非奏疏，而是徐渭这个曾经的绿松石，私底下写给朱翊钧的一封信。
信中对于辽东地区的担忧，与王崇古所说，基本符合。
也就是说，朱翊钧早就了解了情况，等着看哪位大臣能直言不讳。最后只有王崇古发现了问题，并且提了出来。
等王崇古离开之后，张居正才说道：“虽然王崇古所说确实属实，但李成梁对朝廷也算赤胆忠心，再则，他在辽东威望极高，此时不宜动他。”
朱翊钧点点头：“先生所言极是，辽东现在还不能没有他李成梁。”
张居正又道：“但也不能不多加约束。”
“是。所以我才把胡宗宪派去担任总督。”
张居正叹一口气：“陛下不想和谈吧。”
朱翊钧笑道：“真实什么也瞒不过先生。那先生可知，我为何不想？”
张居正回道：“依臣所见，陛下心中仍然保留着成祖遗志，想要荡平北元，将漠北纳入我大明版图。”
“知我者，先生也。”
张居正劝他，这个想法，目前来看并不现实。
朱翊钧自己也清楚所以他不提，正如王崇古说的那样，眼下，大明正处于变革的关键时期，战争花钱、花经历，双档达成和议，罢战息兵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朱翊钧与阁部反复商议，其实，土
蛮这两年也在进行一系列的变革。
为了加强汗廷对蒙古左右翼各万户的领导，消除各部首领彼此间的不和谐，加强汗廷的统治力度，他果断效仿大明，对汗廷施行内阁制，将祖宗已经施行近四百年的大汗一人决策，变更为由及各万户领主共同组成的内阁集体领导体制。
与此同时，土蛮还不失时机地进行了财政、税收方面的改革。
而后颁布法典，内容涵盖广泛，涉及军、政、刑、户等多个方面。
很明显，他放弃了通过战争统治蒙古的野心，转而想用变革来收买人心。
朱翊钧提出要求：“王崇古朕命你立即前往辽东，担任此次和谈使者，与察哈尔部谈判。”
“朕只有一个要求——咱们可以和察哈尔部停战，但他们必须臣服大明，所有条件与土默特部相同，土蛮必须向大明称臣，归还俘虏的汉民，遣返奸佞等。”
他们没有把汉那吉那样的俘虏，却提出了同样苛刻的要求，这事儿不一定能成，但朱翊钧不在乎。
一来，他相信王崇古的能力，况且辽东还有胡宗宪和徐渭。有他们在，一定能在谈判中，为大明争取最大利益。
二来，就算和谈不成，对大明而言，也没有任何坏吃，大不了就跟现在一样，打呗。
不出朱翊钧和张居正所料，此时果真僵持住了。察哈尔部不肯轻易让步，但又不想轻易放弃和大明通贡互市。毕竟这些年，土默特部的突飞猛进的发展显而易见。
土蛮看得眼红，没有经济基础，一切发展都是没有意义的。可是，要发展经济，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和大明通贡互市。
朱翊钧一点也不着急，成与不成他都接受。
足足拉扯了近三个月之后，王崇古带回了好消息，土蛮妥协了。
朱翊钧对此很满意，荫其子为锦衣卫佥事，同时又荫二人为锦衣卫，一个是平江伯陈王谟之子陈胤征，另一个是张居正的第四子张简修。二人皆为普通校尉。
既张居正次子高中榜眼之后，又一儿子得到皇帝重用，虽然大臣们心中多有不满，也有人上疏弹劾，但并没有掀起太大的风浪。毕竟蒙荫锦衣卫，朝中人人都有份，反对也没有立场，再来，普通校尉，也没什么实权。
张简修特别兴奋，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多年，为此天天习武，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一日入宫，他就兴致勃勃的站在朱翊钧身旁，拍着胸脯：“哥哥……”
朱翊钧瞪他一眼：“在这儿你可不能这么称呼。”
张简修从善如流的改了口：“陛下！”
“从今以后，就由我贴身保护陛下。”
朱翊钧轻笑一声：“谁说要你贴身保护了？”
张简修诧异的看着他：“陛下让我做锦衣卫，不就是贴身保护您吗？这可是我从小的梦想。”
朱翊钧笑着在他屁股上请拍一巴掌：“去，前清门外站着去。”
“啊？？？”张简修第一天上岗，雄心勃勃誓死守护哥哥安危，没想到却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去乾清门外守着呀。还以为能像思云他们一样，在你身边伴驾。”
朱翊钧说：“你问问他们，是不是从门外值守开始的？”
张简修又问：“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到你身边？”
朱翊钧说：“看你表现。”
张简修没办法，当值就是这样，不是和陛下一起长大，关系亲近，就能受到特殊优待。毕竟跟他一起到前清门外值守的，还有皇上的表弟。
临近年关，山东、河南一带的黄河堤坝修筑和河道疏浚已经完成，还剩一些收尾工作，潘季驯自己就行。
朱翊钧写信催促冯保回宫，说他想念大伴，希望他能赶回来过年，二月，参加自己的大婚。
他惯会撒娇，尤其是面对大伴，什么思念之词都往信里堆，把冯保看得心中融成了一摊水，冒着风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
得知大伴回宫，朱翊钧特意放下手中事物，亲自到宫门口迎接。
冯保没有让他失望，给他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第282章 朱翊钧刚走出文华……
朱翊钧刚走出文华殿，冯保就到了，正要给他行礼，却被他一把抱住：“大伴，你可算回来了，我可想你啦~”
“陛下……”
朱翊钧抱着冯保就不肯撒手，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从小到大，你从未离开我身边。”
“你刚走的那几日，我每晚都睡不好。”
“吃也吃不好，你瞧瞧，我是不是瘦了？”
“……”
冯保瞧不出他瘦了，反而长得更高更壮了。
都快娶媳妇的人，竟然还跟小时候一样，粘着大伴撒娇。
小时候，冯保抱着他，哄他吃饭，哄他睡觉。长大了，他抱着大伴不肯松手。
朱翊钧拉着冯保进文华殿，仔细打量他：“大伴倒是瘦了许多，还晒黑了不少，监理河工一定很辛苦吧。”
冯保笑道：“为陛下办事，不敢提辛苦。”
朱翊钧拉着他不肯松手：“辛苦就是辛苦，怎么还不敢提？”
他看一眼窗外，临近正午：“大伴饿了吧，快快，让尚善监传膳。”
酒足饭饱之后，冯保才向朱翊钧汇报工作，主要是修筑河堤、疏浚河道之事。
按他的说法，这一次治理黄河效果比以往每一次都好，因为他们制作出了粘性非常好，并且防水的粘合剂，并且没有用西洋人所说的火山岩，而是用石灰和黏土锻造而成。可在全国各地就地取材，大规模生产，不仅能修建河堤，也能修桥铺路，还能用来建造房舍。
若石灰和黏土不够，就让出海的商船从海外进口，还可以进一步减少贸易顺差。
朱翊钧问：“潘季驯呢？”
冯保回道：“潘大人仍在当地，完成最后的收尾事宜，年后应该就能回京述职。”
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对于这一年来，他们在河道治理上取得的成绩非常赞赏，当场赏了冯保一袭蟒袍。
这些赏赐，冯保一开始觉得稀奇，史书里看到过的东西照进现实，只是，身居高位，看得多了，也就没那么在意了。
他始终保持初心，想要辅佐朱翊钧和张居正改变大明的命运。
朱翊钧始终攥着冯保的手，不肯松开：“大伴回来，可不能再走了。”
冯保只是笑笑，没有轻易允诺。这么多年了，对于朱翊钧的热情，他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过年期间，朱翊钧在乾清宫设下家宴，特意派人到蓟镇和武清伯府上传口谕，让李诚铭赴宴。
晚宴上，皇太后见了李诚铭笑得合不拢嘴：“几年不见，脱胎换骨，现在真是一表人才。”
李诚铭在军中表现突出，升了校尉，本来人就长得不错，几年锤炼，壮实了不少，精气神不同往日，与当年那个欺男霸女的纨绔比起来，判若两人。
朱翊钧招招手，把人叫来跟前说话：“你在戚家军呆得如何？”
李诚铭抱拳：“回陛下，一日不操练，就睡不着觉。已经把军营当家了，离不开。”
朱翊钧道：“这么说，两年多来不曾离开过？”
“不曾。”
“那就好。”
李诚铭却欲言又止：“只是……”
朱翊钧问道：“只是什么？”
“只是，末将近来名气大涨，天南海北的名士都听过末将的名字，还说曾与末将相识。”
朱翊钧一拍桌子：“胡说！”
李诚铭吓得，当场给他跪了。
朱翊钧让他起来：“你没离开过蓟镇，那些人如何见过你，兴许是重名，不必困扰，继续在戚家军呆着，建功立业，将来承袭爵位，为大明效忠。”
李诚铭抱拳：“末将定当不负陛下期许，守卫边镇，保国安民。”
“哥哥~”
朱翊钧低头，瑞安公主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宫里好多年没有放过烟花了。”
朱翊钧问：“你想看烟花？”
瑞安公主点头：“想看。”
朱翊钧又问旁边的栖霞公主：“你想不想看？”
“想~”
“你呢？”
朱翊钧问潞王，潞王摇头：“不想，我已经长大了，不看烟花。”
“行吧，元宵节，我带她们去看烟花，你留下来温书。”
“啊？”潞王以为自己听错了，“要留我一个人吗？”
“对呀，”朱翊钧笑眯眯的看他，“你已经长大了。”
潞王以为自己真的去不了了，过年这十多天，一直闷闷不乐，连皇太后也看不下去了，问朱翊钧：“你又怎么他了？”
朱翊钧说：“元宵节，我打算带他们出宫看烟花，镠儿说他长大了，不看烟花，我就让他留在宫里温书。”
皇太后抓住了重点：“你要带他们出宫，不同我商量？”
朱翊钧问：“不如母后同去？”
“这么冷的天，我才不出去。”
朱翊钧笑着揽过她的肩膀，扶她坐在炕上：“母后在寝宫休息，我带他们出宫见见世面，一定保证他们的安全。”
皇太后还是担心：“且不说两个大的，那小的毕竟是淑太妃的孩子，你要带她的孩子出宫，总得问问她的意思。”
“母后说得是。”
朱翊钧知道，太后说得有道理，秦氏在宫中无所依傍，只有栖霞公主这一个女儿，平日里，公主读书，她恨不能亲自接送，早早的在宫门口等着。
朱翊钧按照皇太后的吩咐，专程到永宁宫去了一趟，还给了些赏赐。
皇帝要带着妹妹出门，淑太妃自然不会说什么，只嘱咐女儿，不可乱跑，也不能给陛下惹麻烦。
三个孩子只在宫中见过太监扮演的街市，却从未见过长安大街真正的繁华。看着路两旁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目不暇接。
一路上，朱翊钧给买了冰糖葫芦、糖人、花灯、玩具，带他们看了杂耍，又去看鳌山灯。
近几年来，国库收入连年增长，各部的财政也有了结余，元宵节为百姓扎的鳌山灯也造型各异，愈发精美。
弟弟妹妹忙着看花灯，朱翊钧忙着看人，把张简修拎过来问：“你确定他们今日也回来？”
“来！”张简修肯定地说，“年年都来。”
朱翊钧冷笑：“若是没来，你明儿去午门外当值。”
张简修掐指一算，到午门外，那可离皇上越来越远了。
就在放烟花的时候，朱翊钧终于看到了他寻找了一晚上的身影。
“这位小姐，兔子花灯要不要？”
张若兰惊喜的回过头来，“陛下”二字到了嘴边，看看周围人群，又咽了回去，只声若蚊蝇的喊了声“哥哥”。
周围嘈杂，朱翊钧故作听不见，把耳朵凑过去：“你说什么，大声一点。”
“哥哥！”
此时，五颜六色的烟花陆续升上半空，绽开出绚丽的花朵，又如星雨一般簌簌落下。
朱翊钧忽然想起个有趣的事情：“就在这个地方，我以前也和别人一起看过烟花，你知道是谁吗？”
张若兰说：“我爹，还有三哥。”
那是朱翊钧小时候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张若兰笑道：“我就在旁边，只是，那时你眼里没有我。”
朱翊钧低头，轻轻在她鬓边碰了一下：“以后，我眼里都是你。”
说完，他就转过身，招呼弟弟妹妹回去了。
与察哈尔部的和议已经达成，年后开始实施。朱翊钧封俺答为顺义王，同样也得给土蛮封个王，给了赏赐，还投其所好，送了乌斯藏佛教的喇嘛和经卷，又在辽东开马市，大张旗鼓，分外隆重。就是要让蒙古和女真其他部落都来看看，俺答、吉能、长昂、土蛮……几大部落首领先后臣服，其他还想和大明作对的，先掂量一下，自己和以上几位比起来，有没有那么大能耐。
但他也知道，蒙古和女真部落众多，关系错综复杂，一时之间，想让所有人都称臣，那是不可能的。
就算是已经老实的俺答，虽不敢招惹大明，仍对西边一些少数民族部落蠢蠢欲动。
如此声势浩大，还有一个目的，让土蛮曾经的盟友知道，他已经背叛了他们。
在王崇古出发之前，朱翊钧曾对他说过：“大明可以和蒙古各部休战，但蒙古内部不能团结。”
至此，大明进一步达成止战之效，可以预见，未来每年将节省至少百万两白银的军费，也可让边境贸易日益繁荣。息五十年之烽燧，开百年之太平。
只是有的大臣高兴不起来，朱翊钧也未见得有多高兴。
他姓朱，血液里就流淌着祖宗的执念——远征大漠，将其纳入版图。
张居正和冯保都看出了他的心思，纷纷劝他：想要使其归顺，未必一定要通过武力，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高兴不起来的还有另一个人，那便是辽东总兵李成梁。
从一开始，他对和察哈尔部通贡互市就表达了激烈反对。直到现在，双方达成和议，他仍认为土蛮不是个守信之人。
朱翊钧不在乎土蛮是否守信，他要的是未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的和平。
但他在意李成梁。
李成梁有大将才，在边备废弛之际，率领辽东铁骑与蒙古、女真交手，屡战屡胜，威望极高。
朱翊钧现在不能动他，也动不了他，只能哄着他。
他把与土蛮和议的功绩也算上了李成梁的一份，让他跟随王崇古一起进京述职，接受奉上。
朱翊钧上次见李成梁还是在他刚即位不久，这么多年过去了，李成梁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变化。
跟随李成梁进京的，除了他的两个儿子，还有另一个人。

第283章 朱翊钧早听说李如……
朱翊钧早听说李如松和李如柏正跟着徐渭学习兵法谋略，便笑称他俩为师弟，二人倍感荣幸，一起跪下表达对天子的忠心，将来也要向父亲那样，让蒙古、女真闻风丧胆。
毕竟这些年来李成梁战功赫赫，也算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除了表彰他以往的功绩之外，也是提点他，朝廷的决策是以大局为重，让他回去约束好自己的部下，不要对朝廷有异心。
当然，朱翊钧也没吝啬给他的封赏，经内阁和吏部商议，天子下诏，封李成梁为宁远伯。
李成梁本是带着怨气来的，想跟皇上好好诉苦。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发挥，皇上直接给他封了个伯爵，心中哪里还有怨气，满满的都是惊喜与荣光。
正德至今，七十多年，只有王守仁以平宁王之乱，封新建伯，除此之外，没有一位文臣武将以军功封爵。
李成梁成为因公封爵第一人，喜不自胜，带着儿子跪下给朱翊钧磕头，三呼万岁，立下誓言必将携子孙世代守卫辽东。
待李成梁走后，朱翊钧才对冯保和张居正说道：“戚继光从东南到蓟镇，横扫倭寇，抵御鞑靼，上战场他身先士卒，平日操练，他也是亲自上阵。”
“既然要给李成梁封伯爵，那就给戚继光也封一个。”
“陛下万万不可！”张居正赶紧出言阻止。
朱翊钧笑道：“我以为张先生与戚将军私交甚笃，没想到，与李将军交情也颇深。”
张居正不与他说笑，正色道：“臣确实与戚继光私交更近，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再给他加封爵位。”
朱翊钧明白他的意思：“先生是担心落人口实？”
张居正点点头：“正是。”
他叹一口气：“这些年，臣给予戚继光的各种关照，已经在朝中引起不小非议。蓟镇已经三年无战，现在给他封爵，一来，没有理由，二来，对朝廷而言，并无益处。”
朱翊钧上前扶他：“先生说得极是，是我欠考虑了。”
张居正看着他，眼神透着忧虑：“陛下重情义，臣却不知是否是一件好事？”
朱翊钧明白他的意思，更是握紧了他的手：“所以，才需要先生从旁辅佐。”
张居正退后一步，竟是偏过头去，轻咳一声。
朱翊钧皱眉：“先生又病了？”
张居正回道：“近来倒春寒，有些着凉。”
“可有请太医看过？”
张居正摇头：“年后，事务繁多……本来也没什么大事，多谢陛下挂心。”
“那怎么行，先生的身体比什么事都重要。先生先回家休息，我立即命李时珍上门诊脉。”
张居正谢恩离开，还没出文渊阁，朱翊钧又派人送来一袭貂皮大氅。
李成梁刚进献的，只有两件，朱翊钧不怕冷，自己也不爱穿，一件给了张居正，另一件给了冯保。
第二日早朝，朱翊钧竟然没有看到张居正，朱翊钧问了张简修才知道，张简修病情加重，有些发热，正在家中休息。
他宣来李时珍询问情况，后者回道：“张阁老病了好几日，未曾诊治，外邪入里化热，服药之外，需静养几日方可痊愈。”
这么说起来，朱翊钧也就放心了。
这日下午，朱翊钧和冯保说起李成梁：“不知他武艺如何？”
冯保回道：“李将军亲率大军，驱逐鞑虏，屡立战功，定是武艺超凡。”
朱翊钧却道：“我对李成梁不感兴趣，对他的两个儿子倒是很感兴趣。”
“毕竟，他们也算我的师弟，总不能太差吧。”
说到这里，冯保也有些感慨，虽说命运的轨迹不同，可兜兜转转，徐渭还是去了辽东，做了李如松、李如柏的老师。
“正好，今日天气好，下午没什么事，去会会他俩。”
“额……”
他兴致来了，谁也拦不住。冯保只得跟着他，回乾清宫换了行服，出宫去。
地方官员进京，通常住在驿馆。李成梁乃是辽东总兵官，又是新晋宁远伯，和儿子住的是一处单独的院子，旁边几处院子也分给了随行的部下和仆人。
朱翊钧来的时候，院子里聚集了好多人，围在院子里吆喝，热闹得很。
朱翊钧好奇，上前凑热闹，走进了才看到，原来院子中间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在摔跤。
今日虽然有太阳，但气温仍是偏低，这些从辽东来的将士兵不怕冷，都身着单衣。
朱翊钧一眼注意到其中一个年轻人，身在壮硕，眼神透着狡黠，嘴角甚至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一个人上前，与他摔跤，没过三招，就被摔在了地上。第二个人，坚持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但也没过十招。
第三个、第四个……此人竟是连赢好几人，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朱翊钧小声在冯保耳边说道：“我怎么觉得……此人看着不像是汉人。”
冯保被他这话吓了一跳，思忖片刻，后背冷汗都出来了。再定睛看去，那人虽留着汉人的发髻，穿着汉人的衣服，容貌的确与汉人有一些细微的差别。
他心中有个名字呼之欲出。
此时，旁边有位青年拍手叫好：“我阿哥可是建州第一巴图鲁，你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朱翊钧转头看向说话那人，与场中青年容貌有几分相似，又唤他阿哥，猜测二人应是兄弟。
“他们应该是女真人。”
冯保神思恍惚的点头：“是，女真人。”
辽东本就是汉人和女真人混居。李成梁多次与女真人交手，或向他投降或被他俘虏的女真人不在少数，其中，一部分编入了他的辽东铁骑，有的成为了他的仆人。
仔细观察，这里站着的二三十个人里面，就有好几个女真人。
场中那女真人将最后一个对手摔在地上，嘴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抱拳对其他人道：“诸位，承让了。”
他看起来谦虚，但朱翊钧觉得，此人骨子里傲得很。
那人一抬手：“还有哪位要来比试一番？”
“……”
等了片刻，周围无人上前。天子脚下，岂能让一个女真人如此嚣张，朱翊钧回头：“武进士……”他叫刘守有，“去，跟他过过招。”
冯保、陆绎、刘守有几人都用讶异的目光看着他，换了以前，他们这位陛下早就施展轻功跃入场内，现在却不自己上，而是派手下的人去。
刘守有应了一声，活动手腕正要上前，另一边却想起一个清朗的声音：“我来！”
对面，围观人群纷纷让开一条道，一位挺拔的少年越众而出。
周围的人立刻抱拳道：“少将军。”
这人前几日朱翊钧才在文华殿见过，正是李成梁的大儿子李如松。
李如松掀起衣袍的一角，塞进腰带中，一闪身，如猎豹一般扑上去，抓住那女真人的肩膀，用力一提，竟是没能将对方撼动半步。
正在此时，女真人勾住他左腿，手往下压，李如松转移重心，抬腿，卸下他的力道。
二人你来我往过招，僵持数个会和，谁也奈何不了谁。
旁边的人分成两派，除了几个女真人之外，其他人都帮着李如松吆喝。
朱翊钧看得出来，兴许是顾忌李如松少将军的身份，那女真人有点让着他。
但李如松功夫深厚，女真人也拿出了真本事。
他二人僵持不下，周围的起哄声愈发激烈，众人都握紧了拳头，全神贯注，仿佛他们也在场上比试。
所有人沉浸其中，朱翊钧却动了动耳朵，他听见有人走进驿馆，步伐沉稳，应是功夫深厚之人。
他又回头看一眼和李如松交手的女真人，心中升起异样的想法——不想暴露身份。
“我们走！”
就在那边即将分出胜负的时候，朱翊钧果断带人退出院子，绕到回廊另一边，从墙上的花窗往里张望。
李成梁走进院子，那女真人便敏锐的看到了他，像是分心一般，一不留神，被李如松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周围响起欢呼声，李如松松了手，又一把将人拉起来，质问道：“你让着我？”
那人却道：“小的不敢，是少将军武艺高强，小的能在您手底下坚持这么久，已经用尽了全力。”
这个女真人，竟还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话。
此时，李成梁却大笑一声：“是我进来的时候，让小罕子分心了。”
那唤作小罕子的女真人见到李成梁，快步上前，乖巧的站在李成梁跟前，躬身笑道：“将军的威武雄姿无人见了不觉胆寒，小的确实分心了。”
李成梁又大笑起来：“听说你上街只买了书？”
“是。”
“买了什么书？”
“《三国演义》。”
说话间，李成梁、李如松和那小罕子已走进堂屋，朱翊钧便也离开了驿馆。
他仿佛有心事，一声不吭走在前面，从马车旁径直走过，也没说要上去。
陆绎和冯保对望一眼，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叫他回来。冯保却摆了摆手，自己跟了上去。
“陛下。”
“……”
朱翊钧没有回应，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从他的神情冯保就能看出来，他有心事。
一直走到通惠河边，朱翊钧才停在一棵柳树下，望着石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若有所思。
冯保站在他身后，又唤了一声：“陛下，在想什么？”
“在想……”朱翊钧收回目光，盯着已经消融的河面，“在想那个女真人。”
冯保试探着问道：“那女真人怎么了？”
朱翊钧也摇头：“我不知道。”
“可我……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冯保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朱翊钧接下来的话，却叫他大为震惊。
“我想……杀了他。”
“！！！”
这是冯保第一次听朱翊钧说想杀一个人，并且是如此坚定的语气。
说完，朱翊钧自己却皱起眉头：“没道理呀，我第一次见此人。”
“不过，我敢断定，此人必定不简单。”
冯保试探着问道：“陛下是如何看出来的？”
朱翊钧道：“他嘴上客气，神情却十分凶狠，定然是个自傲之人。最重要的是，我从他眼里看到了野心。”
“他在李如松面前自称小的，却丝毫看不出恭敬。李成梁来了，他的态度却立刻发生转变，像个乖巧的小辈，十分讨李成梁喜欢。”
冯保心中百感交集，有许多想要对他说，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朱翊钧却没注意到他的心神不宁，继续说道：“他是李成梁的部下，又没犯法，我没理由杀他。”
皇上也不能仅凭直觉，胡乱杀人，况且这人还跟李成梁有关系。
朱翊钧思来想去，只说道：“去，宣李如松进宫面圣。”
“把李如柏也叫上，李成梁就不用来了，只说，我要与二位师弟小聚。”

第284章 刘守有领命前去传……
刘守有领命前去传旨，朱翊钧叫住他：“让他们明日进宫。”
“是。”
朱翊钧没急着回宫，去了趟张居□□上。还没进院子，碰到了游守礼：“张先生身体怎么样了？”
游守礼跪下给他行礼：“今日太医又来诊了脉，已无大碍，再静养几日便可。”
朱翊钧看到他身后的下人端着托盘：“这是张先生的药？”
“正是。”
朱翊钧端起碗：“我帮你送。”
“……”
房间里，张若兰正陪着张居正说话，看到朱翊钧进来，父女二人皆要起身行礼。
朱翊钧赶紧拦下：“一家人，不必客气。”
这个“一家人”说得自然而然，他自己坦坦荡荡，倒是把张若兰说得不好意思了。
“现在……还不是。”
“先生！”朱翊钧一屁股落到床边，“你看她说的什么话。”
张若兰吓一跳，自己说什么了，让他这么委屈。
“我可是从小就把这儿当自己家，把懋修他们当家人。”
那可不是当自己家，不管白天晚上，想来就来，翻墙也要来。
今儿难得走一回正门，张居正还有些感动，这肯定是来探望自己的。
“陛下隆恩，臣感激惶恐。即使陛下与若兰成婚，君臣之礼臣不敢忘。”
朱翊钧按下他的手：“朝堂之上讲君臣之礼，在家不必讲。”
他试了试药碗：“先把药喝了吧。若兰，扶爹起来。”
这一声“爹”把张居正听得愣了神，坐在那里任由女儿扶着，药汁一勺一勺送进嘴里，尝不出苦来，只觉比蜜还甜。
朱翊钧喂药，张若兰拿手帕擦拭父亲唇边药渍，二人配合默契，无微不至。
朱翊钧来之前，张居正还觉得浑身乏力，感慨上了年纪，身子愈发虚弱。此时又觉得精力充沛，恨不得回到内阁，把积压多日的事务一并处理了。
吃完了药，朱翊钧自然而然的把碗递给张若兰：“劳烦妹妹把碗拿出去。”
这是把人家相府大小姐当下人使唤。张若兰自幼聪明，知道他这是有话要单独和张居正讲，接过碗，带着下人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朱翊钧把刚才在驿馆看到的事情跟张居正大致说了说，尤其提了嘴那唤作小罕子的女真人：“他武艺高强，神情狡诈，对旁人和对李成亮的态度截然不同。”
这听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仆人嘛，自然要讨好主人。朱翊钧皱起眉头：“最重要的是，看见那女真人，我心中的有一种将说不出来的感觉。”
听闻此言，张居正敛眉：“什么感觉？”
“不瞒先生”朱翊钧眸光锐利，“我动了杀心。”
张居正惊得出了一脑门汗。
这孩子他看着长大，自幼颖悟绝人，重情重义。虽纲纪严明，却也是对那些有过之人。言官时常冒犯，他却很少动怒。更不会无故苛责、虐待宫人，从不滥用私信，伤人性命。
这是头一次，张居正听他亲口说，自己动了杀心，并且说得如此坦荡。
张居正思忖片刻问道：“陛下可知此人来历？”
朱翊钧道：“已经派锦衣卫去查了，宣了李如松兄弟俩明日进宫，再侧面了解一下。”
他从小性子就急，张居正生怕他轻举妄动，听到如此安排才放下心来：“先了解清楚他的来历，再做打算，若真有蹊跷，便不能放他离京。”
朱翊钧点头：“这也是我的意思。”
他拿了帕子，替张居正擦拭额上汗水：“先生受累了。”
张居正摇摇头：“是这药，有发汗之效。”
朱翊钧扶着他躺下，又替他拉好被子：“先生且好生休养。”
他走出门，冯保上前：“陛下可要回銮？”
“不急，我去看看懋修。”
冯保却停了脚步：“我想进去看看张阁老。”
朱翊钧回头：“大伴与张先生向来交好，他病了好几日，也该去探望一下。”
内阁首辅与司礼监掌印交好，这要换了哪个皇帝都要生疑，但朱翊钧不会。
朱翊钧说是去找张懋修，顺道又叫上了张若兰，一进小院，远远的看到张懋修正低头认真读一本书。
朱翊钧和张若兰对望一眼，竖起手指抵在唇边。二人无声无息来到张懋修身后：“懋修。”
“陛下！”张懋修“噌”的一下站起来，把手背在身后。
朱翊钧问：“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在朱翊钧和张懋修说话之时，张若兰以绕至他身后，一把夺过他手中书卷，书皮是《礼记》，张若兰翻了两页，惊道：“噢！原来是柳屯田的《乐章集》。”
“还给我！”
张若兰举着手，扭头就跑，“我要去告诉爹爹。”
“不不！”张懋修慌了，“好妹妹，你说什么三哥都答应你，千万不能叫父亲知道了。”
张若兰已经躲到朱翊钧身后：“知道爹爹不许，你还看。”
张懋修想夺回自己的书，可朱翊钧身材高大，又有意护着张若兰，他过不去：“你不也看。”
“我又不考状元。”
“是，你要做皇后了。”
“你……”张若兰脸红，背过身去。
朱翊钧拦在他俩中间，从张若兰手中抽出书卷：“知道张先生家教甚严，懋修苦读之余，也该放松放松。”
他又坐在石桌前：“把你近来所做文章拿给我瞧瞧。”
他看过之后递给张若兰：“你觉得如何？”
“这一年来，三哥的字迹比以前工整了许多。只是承题前两句，接破题未尽之意，对仗须再斟酌。还有这前四股，两虚两实，后四股，也该两虚两实才是。”
别人家才女，说的是琴棋书画，读《四书》《五经》也未必就能做文章，而张若兰不但通晓《四书》《五经》，还能做锦绣文章，琴棋书画也未落下。
朱翊钧听她点评张懋修文章，频频点头，笑道：“我的皇后，有状元之才。”
被他这么一夸，张若兰虽脸红，却是扬起下巴，笑道：“那是自然。”
另一边，冯保进屋，张居正靠坐在榻上，若有所思。他开门见山：“张阁老，可知大明天下，后来落入谁人之手？”
“！！！”
朱翊钧与兄妹俩闲谈一番，打算回宫之时，冯保已经在外面等候。
他随口问了一句：“大伴和张先生聊了什么？”
冯保笑道：“互通心意。”
这话说得暧昧，朱翊钧忍不住笑道：“哎呀，我竟不知，大伴与先生还有这层关系。”
冯保摇头苦笑：“陛下误会，心意是如何为陛下尽忠。”
朱翊钧拉过他的手，笑眯眯的看着他：“没有误会。”
“……”
说是师弟，其实李如松比朱翊钧大了好几岁，李如柏也比朱翊钧年长三岁。
二人奉旨入宫，诚惶诚恐，朱翊钧在热情招待，不但赐座，还赐茶。
“福建进贡的铁观音，太后都舍不得喝，朕特意让你俩尝尝。”
二人赶紧跪下，叩头谢恩。
朱翊钧赶紧上前一步，一手一个，把他们扶起来：“今日让你们入宫，只为叙同门之情，不讲尊卑之别。二位师弟，快坐！快坐！”
就这么一句话，迅速拉近距离，让李如松和李如柏放松下来。
朱翊钧跟他们闲聊：“不知徐先生教授二位兵法谋略，具体讲的什么？”
李如松道：“回陛下，教的是戚继光将军的《纪效新书》。”
朱翊钧一拍大腿，朗声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学的也是这个。”
“为此，我可没少请教戚将军，尤其是《拳经捷要篇》。”
李如柏一听就笑了起来：“徐先生说，他一介书生，不通武艺，这一卷让我们自己看着练。”
“正好！”朱翊钧站起来，“二位师弟，有何不懂之处，问我便是。”
他把二人带到殿外切磋一番，二人虽跟随李成梁领兵上过战场，比起武功，皆不是他的对手。再加上他毫无保留传授戚继光的《拳经》，二人受宠若惊。
朱翊钧笑道：“其实，昨日我去过驿馆，想与二位师弟一叙。奈何人多，不便暴露身份，就离开了。不过，你们那个摔跤，倒是很有趣。”
李如松：“辽东汉人与女真人混居，他们擅长摔跤，与我们的比武类似。”
他给朱翊钧普及了许多摔跤的规则，朱翊钧听得新奇，便问道：“李将军麾下，哪位将士最擅长摔跤？”
李如柏嘴快，立刻说道：“小罕子！”
朱翊钧问：“小罕子是何人？”
李如松回道：“是……臣家中一个小小家仆。”
朱翊钧惊讶道：“李将军麾下果真是藏龙卧虎，一个小小家仆竟如此厉害，他可有什么来历？”
李如柏觉得小皇帝没什么架子，单纯只是对摔跤感兴趣，便说道：“那年父亲征剿王杲，俘虏了许多女真人，小罕子和他弟弟就是其中之一，那时才十岁。父亲见他俩机灵，留在身边做了家仆。”
朱翊钧又问：“他们叫什么名字。”
李如柏回到：“哥哥叫爱新觉罗-奴儿哈赤，弟弟叫爱新觉罗-舒尔哈齐。”
“这么说，他俩是孤儿？”
“那倒不是。他们的父亲是塔石，万历二年，征讨王杲，以功晋建州左卫指挥使。”

第285章 朱翊钧这就不明白……
朱翊钧这就不明白了，既然是建州左卫指挥使之子，为何又是在王杲一站中被李成梁俘虏。
李如松这才解释道：“奴儿哈赤的父亲，名叫爱新觉罗-塔克世，咱们称他塔石。原是建州右卫都指挥王杲部将，颇有胆略，屡随杲犯明边。”
“后来，我的父亲说服他归顺明朝。万历二年，王杲勾结朵颜、泰宁等部蒙古军，大举进犯辽东、沈阳。正是由塔石做引导，父亲才能摔辽东铁骑大败敌军。”
如此，便也能说得通，为何奴儿哈赤兄弟俩是因为剿灭王杲所俘，因为是他们的父亲暗通款曲，背叛了王杲。
朱翊钧没去过辽东，对于辽东的的了解，全部来自于各级官员的奏疏，其中一些细枝末节，他们往往不会写入其中，但正是每一处细节，才能将整个事件的逻辑完全串联。
朱翊钧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再说说这个奴儿哈赤。”
“奴儿哈赤很小的时候，他娘就死了，哈石娶王台之女为继妻，继母对他们非常不好，奴儿哈赤被迫分家，很小的时候就带着弟弟讨生活。”
朱翊钧问：“小小年纪，如何讨生活？”
“去山里挖人参，到马市上售卖。”
李如松感慨：“说来，那时他们兄弟二人不过十来岁的年纪，很是不容易。”
朱翊钧也觉得这兄弟二人不容易，然而，从小生活困苦，却也没能磨灭他眼神里透露出来的野心，足以见得，朱翊钧直觉这个女真人的判断是没有错的。
无论蒙古人还是女真人，他们与生俱来就有一股狠劲儿，想要什么，就去抢，不择手段。
誓言于他们而言只是一句话，随时可以违背。
朱翊钧问：“然后呢？”
“在此期间，奴儿哈赤习得蒙古语和汉语。时常买些汉人的书籍回去学习。”
“十六岁那年，在王杲军中，被我父亲俘获。”
“不对吧，”朱翊钧皱眉，“他不是和他的父亲分家，在山里采人参吗？怎么又跑王杲军营里去了？”
李如松和李如柏对望一眼，发现有一个重要的消息，皇上并不知情。
李如松立刻正色道：“奴儿哈赤的母亲喜塔腊&#183;额穆齐，正是王杲之女。奴儿哈赤的堂姐，嫁给了王杲的儿子阿台。”
“你说什么？”
“奴儿哈赤是王杲的外孙，他的堂姐嫁给了他的舅舅。”
堂姐嫁给了舅舅，这关系乱的，乍听之下朱翊钧都没理清楚。
总之，奴儿哈赤和他的父亲、祖父与王杲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朱翊钧吃惊之余，也豁然开朗。两兄弟十多岁时，被亲爹和继母赶出家门，万般无奈之际，只能投奔外公。奈何，亲爹又带着李成梁，把外公的老巢一窝端了，兄弟俩沦为俘虏。
但因为他们身份特殊，奴儿哈赤又聪明又有胆略，颇得李成梁器重。
不对！
朱翊钧否定了自己最后这个猜测，李成梁在辽东领兵多年，不是这么没有分寸之人。
李如松和李如柏兄弟俩离开之后，朱翊钧坐立难安。张居正因病好几日没有入宫，他只能拉着冯保商议此事。
冯保迅速而坚决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决不能放奴儿哈赤离开京师。
朱翊钧有些拿不定主意，还想与张居正商议。
冯保却道：“张阁老的意见与我相同。”
朱翊钧十分敏锐：“你们聊过？”
冯保点头：“聊过。”
他们非但聊过奴儿哈赤，也聊了徐多别的。以前只是政治盟友，现在变成了唯一知道彼此秘密的挚友。
当天夜里，朱翊钧做了个梦。他身处一片迷雾之中，待雾散去，眼前出现一座城池。城门前的空地上，是穿着不同颜色盔甲的铁骑。
眨眼间，城破，杀声遍至，刀环响处，齐声乞命者或数十人或百余人。百姓不论多寡，皆垂首匐伏，引颈受刃，无一敢逃。女子、幼儿百□□啼，哀鸣动地。
太阳升起来了，铁骑杀掠更甚，积尸如乱麻，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为五色，塘为之平，前后左右，处处焚灼。【1】
朱翊钧从梦中惊醒，喘着气坐起来。额上豆大的汗珠，成股低落，寝衣早已湿透。
听见动静，冯保赶紧端了水迎上前：“陛下，这是做噩梦了。”
朱翊钧尤觉眼前一片血红，沉声道：“是……梦吗？”
“可我怎么觉得，那好像是真实发生过的。”
冯保把水递给他，轻抚他的后背：“陛下，喝口茶，压压惊。”
朱翊钧确实觉得口感舌燥，一眼看到茶色，却又推开：“换清水。”
一旁的太监奉上清水，朱翊钧一饮而尽。
冯保问他：“陛下梦到了什么？”
“屠城。”
冯保替他擦汗的手一顿：“什么城？”
朱翊钧闭上眼，回忆梦境中看到的景象，又倏的睁开眼：“扬州城。”
他的拳头捏紧了：“那盔甲我不认得，但那些惨遭屠戮的百姓我却认得，他们穿的是华夏衣冠，皆是我大明子民。”
冯保虽不知他为什么会梦见这些，但却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十日，共计八十余万人。几世繁华之城，沦为人间炼狱。
朱翊钧睡不着，换了身寝衣，站在床边回忆刚才的梦：“那不是蒙古军，是女真人。”
次日，朱翊钧没有早朝，经筵也停了，在文华殿宣李成梁觐见，面色阴沉的问道：“你明知那奴儿哈赤是王杲的外孙，却还将他留在身边，甚至带他进京，是何用意？”
李成梁赶紧跪下来：“奴儿哈赤虽是王杲外孙，但他的父亲早已归顺大明，这些年来奴儿哈赤亦是如此。”
“他十多岁就跟随在臣身边，忠臣乖顺，臣的确想要扶持他，以牵制女真诸部。”
朱翊钧要被他气笑了：“我且问你，那塔石因何背叛他的岳父？”
“大明国力强盛，弃暗投明乃明智之举。”
朱翊钧怒道：“他连自己的岳父都能背叛，对大明又能忠诚到哪里去？”
“王杲曾被张学颜带到抚顺，给他起汉名，教他读书，给他封官，结果又如何，他拿着我大明的俸禄，屡次勾结蒙古人侵扰我大明边境，杀我大明官员，掳我大明百姓。”
“现在与你交好的尼堪外兰，等到他足够强大，称霸建州之时，你以为他当如何？”
“你现在想要扶持他去对付建州其他部落，将来，他日渐强大，兵强马壮，你还当他是你李总兵的家仆？”
“你这是养虎为患！”
李成梁五十多岁，在辽东也是呼风唤雨，令蒙古、女真闻风丧胆的人物。此时却跪在大殿中央，匍匐在地砖上，被训得不敢吭声。
“臣，臣这就去杀了他。”
“杀了他，”朱翊钧冷哼一声，“你要以什么罪名杀他？”
“他的父亲现在是建州左卫指挥使，你无端杀了人家儿子，怎么解释？”
“……”
杀一个女真人没什么要紧，但必须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毕竟塔石和他的父亲觉昌安现在是大明官员，儿子跟着李成梁进京，忽然被杀，这说不过去。
朱翊钧在御案前来回踱步：“先找个理由，把他留在京师。”
李成梁道：“臣倒是有一个。”
“说。”
“犬子李如松，要参加五月的武举，臣可下令让他留下跟随。”
“那就这么定了。”
且不说朱翊钧的直觉，和那个奇怪的梦，得知女真部错综复杂的联姻，朱翊钧就已经下定决心，必须除掉此人。
回到驿馆，李成梁让奴儿哈赤随李如松，留在京师，他则带上舒尔哈齐回了辽东。
奴儿哈赤不明白自己为何被留了下来，李成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你多见识一下天子脚下的繁华。”
李成梁一走，朱翊钧就派锦衣卫，将驿馆围了个水泄不通，严密监视奴儿哈赤的一举一动。
二月将至，朱翊钧大婚临近，他把潞王叫来院子里，让他打了套拳。
潞王以为自己一套拳打完，哥哥又会不见踪影，回过头来，却发现他哥正坐在石桌前发呆。
潞王不明所以，跑到他跟前：“哥哥，你在想什么呀？”
朱翊钧说：“我在想，要怎么安置你？”
“啊？”潞王说，“我觉得住在乾清宫挺好的呀，每天读书练字，还能跟着哥哥习武。”
朱翊钧扬起唇角，露出一抹浅笑：“你哥要娶媳妇了，你不能住在乾清宫。”
潞王皱起眉头：“可我听母后说，皇后需住在坤宁宫。”
朱翊钧说：“那是祖宗的皇后，我的皇后就住在乾清宫，跟我住一起。”
潞王低着头有些失落：“那我就不能和哥哥住一起了。”
以前，他住在慈宁宫，没人管教他，他无拘无束，无法无天。后来，他搬来了乾清宫，他哥什么都管，可严了。
可他就是觉得跟哥哥在一起一年的时光，胜过他以往在慈宁宫的许多年。
“哥哥……”潞王贴在朱翊钧身旁，“我舍不得你，我不想搬走。”
朱翊钧摸摸他的头：“你长大了，哪儿能一直跟着哥哥，往后还要建府，就藩。”
这么一说，潞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朱翊钧安慰他：“就藩之事，往后再说，先说说你住哪儿。”
潞王虽然舍不得，但也理解哥哥的决定，毕竟母后说了，立后是大事，娶了媳妇，诞下皇嗣，哥哥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那我搬回慈宁宫去吧。”
朱翊钧捏了捏他的脸：“你想得美，我是不会让你再搬去慈宁宫。”
皇太后溺爱幼子，朱翊钧花了一整年时间，把弟弟教导成如今这般端方的模样，可不能再被母后打回原形。
他思来想去，决定给弟弟行加冠礼。
作者有话要说
【1】这里引用了《扬州十日记》原文。

第286章 “加冠？”潞王以……
“加冠？”潞王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是我才十三岁。”
朱翊钧说：“十三岁不小了，你哥我小时候……”
他话说一般，潞王不解：“小时候怎么了？”
“你哥我九岁就独自住在清宁宫。你都十三了，应该一个人住。”
潞王又问：“那我住哪儿，清宁宫吗？”
“那不行，那是皇太子住的地方，我若让你住了，那群大臣得骂死咱俩。”
“让你出宫建府，”朱翊钧打量弟弟，“我不放心。”
“清宁宫后面还有个慈庆宫，离文华殿也近，你搬那边去住，上课也方便。”
于是，朱翊钧为弟弟举行加冠礼，由英国公张溶持节掌冠，大学士张居正宣勅戒。
太后向朱翊钧提了一嘴，想让潞王回慈宁宫去住，被朱翊钧拒绝了：“他已经加冠，不便与母后同住。再则，慈宁宫在西边，离文华殿太远，每日读书也不方便。”
“可是……”
“他已经十三了，既然已经加冠，本应该搬去宫外的王府。”
朱翊钧话没说完，有意让皇太后觉得，让潞王留在宫里，母子俩还能时常见面，是对母后的孝顺，也是对潞王的恩赐。
实际是，搬去王府，宫人、侍卫都得安排，动则几百上千人，本该属于亲王那份俸禄每年也得给潞王。
朱翊钧掐指一算，不划算，就在宫中，给他安排二三十个太监就行，吃喝也都由尚善监准备。
最关键的是，朱翊钧还能每日督促弟弟学习，他可不相信潞王是个自律的孩子。若没有人时刻耳提面命，很快就能打回原形。
“唉！”朱翊钧叹气，他也不过比潞王和瑞安公主年长七岁而已，在他们面前，总怀着一种老父亲的忧虑感。
大明皇帝的大婚，场面宏达，礼制繁复，前期准备工作，就要好几个月，光是礼部侍郎代替皇帝祭告天地、祖宗就要分三次。
随后，朱翊钧来到乾清宫正殿，?宣制官手捧诏书，?站在东侧丹陛上，?高声宣诏：“兹选大学士张居正女张若兰为皇后，命卿等持节行纳采问名礼。”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绵延数十里，鼓乐不绝，鞭炮齐鸣，皇帝的赏赐不仅张府上下人人有份，?也会给沿途的百姓也会得到赏钱。
皇后的彩舆由奉天门入宫，繁复的大婚礼仪足以让人精疲力尽，但这还不算完，大婚之后，还要为皇后单独行加封礼仪。
这一套流程下来，天快黑了，朱翊钧还得带着他的皇后拜谒家庙，
然后回宫，换上今天的不知道第几套礼服，东西对坐，执事官要举馔案，行同牢合卺礼。
最后换回常服，大婚之日的所有礼仪才算结束。
但婚礼还没完，还有第二天，第三天——一共五天，不是皇帝皇后拜祖宗、太后，就是亲王、大臣在不同的宫殿拜皇帝。
无论如何，总算完成了一件人生大事，朱翊钧也娶到了他心仪的姑娘。
红烛的映衬下，一身隆重礼服的张若兰宛若天宫仙子。朱翊钧牵起她的手，想起小时候与她投壶、吟诗，对酌，那时他唤她妹妹。后来，他们在江陵偶遇，一起去德安，听何心隐讲学。李贽盛赞像张若兰这样有才学的女子，孔子周游列国，打着灯笼也找不着。
不知什么时候，朱翊钧不再喊她妹妹，而是直呼其名。
他就那么目不转金的看着张若兰，看得对方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烛光摇曳，给她的脸上映照出一抹绯红。
朱翊钧忽的想起什么：“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二人来到御案前，朱翊钧在拿出个匣子：“这是在南京时，一位好友所赠。”
他从里面取出一方卷轴，展开来竟是一副刺绣，绣的是一副墨兰图。兰花微微绽放，栩栩如生，兰草飘逸灵动，苍劲而孤高。
张若兰与他共执画卷，一边端详刺绣，一边点头称赞：“画得好，绣得也好。”
朱翊钧奇道：“你怎知这原本是一幅画？”
张若兰指着那兰叶一处折痕：“作画之人一定功力深厚，刺绣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能将其中意蕴展现出来。”
朱翊钧受了夸奖，有点得意：“我画的。”
张若兰垂眸，轻轻“嗯”了一声：“我猜到了。”
朱翊钧靠过去，贴在她耳边道：“作画时，心中想的是你。”
他说话总是这么单刀直入，叫人猝不及防。
“回京以后，我想把这副刺绣送给你，只是……”
朱翊钧欲言又止，倒是勾起了张若兰的好奇心：“只是什么？”
“只是，绣这副墨兰图的曾经是一位青楼女子，我不想你觉得冒犯。”
张若兰反问：“那，陛下认为这是冒犯吗？”
朱翊钧摇头：“薛素素虽沦落青楼，却工书善画，作小诗，刺绣更是出神入化。对了，我第一次见她，她身着红衣，驰马二来，英姿飒爽。”
“那可真是一位奇女子，只可惜，沦落风尘，想必也是受生计所迫，不知现在如何？”
朱翊钧看一眼她身上的礼
服：“她回苏州，开了一间绣楼，以此谋生。”
“对了，他还收养了一名脱籍的少年。”
“若有机会，真想见一见这位薛姑娘。”张若兰收起那副刺绣，“君无戏言，陛下说要将这副墨兰图赐予臣妾，可不能反悔。”
朱翊钧把卷轴放回木匣中：“你我已是夫妻，不分彼此。”
大婚之后，皇后理应入主中宫，也就是住进坤宁宫。并且，皇帝若要与皇后同寝，需奏请皇太后下旨，皇后必定推辞，方显贤德。
这是规矩，历代祖宗皆是如此。
朱翊钧偏不惯这些毛病，既然已经大婚，皇后就是他的妻子。夫妻同寝，还需别人下旨，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皇后哪里也不去，就住在乾清宫的西暖阁，日日与他同眠。
大婚的前几日，朱翊钧让刘守有闲暇时候去探望李如松，让他别总在驿馆闷着，有空也带着随从去街上逛逛。
皇帝大婚这一日，他特意脚上奴儿哈赤，出门看热闹去。
辽东地区汉人、蒙古人和女真人混居，蒙古、女真就连必要的生活用品，都得用深山里挖来的人参，猎来的野味到马市去换，何曾领略过天子脚下的繁华，更未曾见过如此盛大而隆重的婚礼。
奴儿哈赤看得眼睛发直，眼中的艳羡与向往都快满溢出来，一直跟着迎亲的队伍，走到了张居正家。看到不计其数的珍宝玉器，尤其那一顶凤冠，上面的珠翠宝石数不胜数，翠凤展翅欲飞。
后面还有几十口大木箱，排着长龙，抬进大门，都是皇帝给岳父家的赏赐。
其中一口大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装满了银元宝，全都是赏赐给张府下人的。
奴儿哈赤看看那些银子，在看一眼手里的铜钱，忽然觉得不香了。
“怎么样小罕子，开眼界了吧。”
说话的是李如松的另一名随从，名叫杨元。说是随从倒也不算。杨元的父亲是李成梁的部下，杨元此次跟李如松一同留在京师应考武举。
奴儿哈赤没说话，杨元侧头看他，见他神情冷漠，目光深邃，紧盯着前面那一箱白花花的银子。
杨元又说道：“你一个女真人，若不是跟着少将军，哪里能见到天子大婚此等盛况，祖坟冒青烟了。”说完他还放肆的大笑起来。
奴儿哈赤仍未看他，但眼中却闪过一抹凶狠。
“菊厓！”李如松适时的开了口，他叫杨元，“就你话多，咱们呆生长在辽东苦寒之地，哪里得见中原之繁华。听徐先生说：东南形胜，三吴都会
，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咱们这辈子，想都不敢想。”
这一番对话，锦衣卫一字不差的汇报给了朱翊钧，自然也包括奴儿哈赤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朱翊钧听后点点头，让他继续去盯着。等人走后，他却皱了皱眉头，冯保上前一步，担心的问道：“陛下怎么了？”
朱翊钧说：“有点儿疼？”
冯保紧张道：“哪儿疼，宣太医……”
朱翊钧拦着他：“宣太医没用，我这是心疼。”
“啊？”
“心疼银子，那可都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没拿户部一两银子。”
冯保宽慰他：“俗话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心里却想：“银子都在你老丈人家里。”
“……”
三月，春和日暖，正是春耕时节，朱翊钧要巡视京畿，第一站，先去皇庄看看。
皇庄是大明皇室直接经营的庄田，始于永乐年间。武宗时急剧发展﹐他即位后一月之间﹐就增皇庄七处﹐后又增至三十多处。
世宗迫于压力，下旨取消皇庄，实则换了个名字，叫官地，田不还于民，租银依旧解入内府，供皇家应用。
这次出巡，朱翊钧并非微服，除了锦衣卫、仪仗司、禁军、内侍，还钦点文武官员随行。
其中也包括李如松。
李成梁封宁远伯，作为他的长子，李如松充任宁远伯勋卫，承父荫授指挥同知。也是大明官员，此次出巡，朱翊钧点名让他随行。
李如松去了，他的随从杨元、奴儿哈赤也一同跟着。
皇庄所经营的田地，乃是京郊最好的，万亩良田，一望无际，从这片土地上长出的每一根麦穗，每一粒麦子，也包括在田间耕种的每一个人，每一头牛，都属于大明天子。
隔得太远了，奴儿哈赤只能看到那一抹被万人簇拥的明黄，却从未见天子真容。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潞王就是十一二岁加冠，和万历差不多，万历是他爹要嘎了，赶紧给儿子加冠。
明朝皇帝出情种，除了不太直和要修仙的，基本都有一段爱情佳话。除了穆宗，他是玩得太花，把自己玩死了。
我不会写感情，略过略过。
明人称努尔哈赤为奴儿哈赤，所以，这里也按他们的习惯来。

第287章 天子巡视皇庄，早……
天子巡视皇庄，早早就有管事的太监，吩咐佃户跪伏在道路两旁迎接，不可抬头，若冲撞了圣驾，那可是死罪。
等到皇帝真的来了，却又让身边的大太监传话：农忙时节，不必拘礼，大家都起来，各自忙碌去吧。
管理皇庄的太监，还不容易迎来一次伴驾的机会，汇报工作格外积极，庄子里有多少田，多少佃户，近些年，偶有天灾，收成不好，佃租多有拖欠。百姓劳苦，拖家带口，颇为不易，实在不忍催收。
朱翊钧听闻此言，不动声色，只问他姓名。又赞他虽未内官，却懂得体恤百姓，实在难得，赏……就算了，口头表扬一下。
既然百姓度日如此艰难，那就减租。反正皇庄的租金入的是内库，也就是皇帝的小金库。朱翊钧不给亲妈修宫殿，也不给媳妇买首饰，更不给自己讨小老婆，没有那么缺钱。
别人做好事不留名，朱翊钧做好事，当场就让太监向整个皇庄的老百姓宣布。不仅这处皇庄减免，别的三十多处也一同减免。
田间耕种的老百姓，听到这一好消息，全部跪下来，三呼万岁。
朱翊钧对那管理皇庄的太监说道：“既然如此，你去把这几年的账本拿来，朕看看，究竟差多少，减免佃租够不够，需不需给百姓分发些银两。”
周遭的百姓听了，感动得热泪盈眶，直呼天子圣明，
那太监应下，这就去准备账本。
朱翊钧继续巡视，见一老伯坐在田埂上休息，他命人送上一杯凉茶，自己则在一旁，与老伯闲聊，问他现在日子怎么样，能不能吃饱饭，家里有没有困难。
老伯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目力也不好，朱翊钧放大了音量，才让他听清楚。
“苦难？没有困难，这几年光景好，粮食丰收，顿顿能吃饱，孩子们也能进学堂去念书了。”
朱翊钧又问：“老人家为何这么大岁数还在地里干活？”
“听说今日天子要来，老头子在顺天府住了一辈子，种的是皇庄的田，还未见过天子真容。”
“大……”旁边的官员欲要呵斥，被朱翊钧拦下了。
“老人家你歇着，我上别处看看。”
晚上，朱翊钧驻跸行宫，账本堆在御案上，骆思恭和帅嘉谟候在一旁。
朱翊钧问：“说说看，怎么回事？”
骆思恭先回话：“不出陛下所料，太监只拿出明面上的一套账本，臣在暗格中又搜出来另一套。”
朱翊钧问帅嘉谟：“你都看过了？”
帅嘉谟回道：“臣已经带人核算过，明面上的这一套，收上来的佃租，比暗格中这一套，每年差了数千两白银。”
他又递上一封折子：“这是每年具体钱粮数目。”
朱翊钧展开来，不管是粮食还是银子，每一项应收多少，实收多少，相差多少，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
朱翊钧点点头：“辛苦你了。”
这是皇帝的私人产业，本不应该户部的人管，只是帅嘉谟在核算税银方面，在整个户部无人能出其右，这么短的时间，只有他能算明白。
帅嘉谟走后，朱翊钧对冯保说道：“让东厂和锦衣卫彻查，涉案人等，该抄家抄家，该追赃追赃。我也不要他们的命，都去祖宗陵寝尽孝。”
“对了，让人给李如松送些吃的过去。”
皇上赐了酒菜，李如松也不独享，请部下供饮：“这是长春酒，绵软入喉，醇香馥郁，还能延年益寿。”
杨元饮了一口，闭上眼，细细品味：“此乃宫廷御酿，除了宫宴，只有得天子赏赐的大臣才能喝道。”
他看一眼奴儿哈赤：“小罕子，以你的身份，若不是沾了少将军的光，一辈子也喝不到。”
奴儿哈赤一声不吭，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尝不出醇香，只觉涩苦，不如他们极寒之地的烈酒，一口下去，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喝完酒，他又站起身，向李如松一拜，脸上堆满了恭敬又讨好的笑：“多谢少将军赏赐。”
“谢我做什么？”李如松向上一拱手，“该谢天子才是。”
“来，再尝尝这个。”
杨元问：“这是什么菜？”
“土豆炖羊肉。”
杨元惊讶道：“这竟然是土豆！”
奴儿哈赤不知土豆为何物，虽然好奇，但也没问。
杨元自顾自的说道：“土豆可是舶来品，传说生长在大海另一边，那是一片从未有人到过的陆地，被那些黄头发高鼻梁的白藩人带到了欧罗巴，又传入大明。”
李如松点点头：“我听徐先生说过此物，一开始，只在福建海澄县能见到此物，现在京师也有了，据说京城的达官贵人都爱吃这个，老百姓想吃还买不到。”
他忽然神秘一笑：“我还听说，咱们皇上尤其爱吃烤土豆，撒上盐和胡椒等调料，外酥里绵，焦香扑鼻，软糯可口。”
春天正是万物生发的季节，土豆炖羊肉，再配上滋补的长春酒，吃完就像是在身体里点燃了一把火，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奴儿哈赤到外面溜达，远远地看到禁军和锦衣卫将行宫围了个水泄不通。
行宫内灯火通明，宴饮不休，隐约还能听到丝竹管乐之声。
忽然，迎面走来一行人，仔细看去，那竟是一队人押着几个人快步走来。
那些人个个头带尖帽，穿褐色曳撒，腰间系小绦，脚蹬白皮靴。
这不像是白日里见过的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奴儿哈赤第一次进京，未曾见过、听过的新鲜事物太多了，也不认得这些人是做什么的。
眼见那一队人走进，奴儿哈赤自知惹不起，一闪身站到了旁边，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却又忍不住好奇，还是忍不住偷偷抬眸。
月光下，当他看清那为首的，被押解的犯人时，吓了一跳。
那正是主管此处皇庄的太监。
白天，他身着内官官服，随侍天子左右，还受到了天子的赞扬，风光无限。
此时却披头散发，眼神空洞，双手被捆缚在身后，被人推搡着往前走。
小时候，他就听说，大明天子多疑多忌，喜怒无常，性情乖张。如今的天子，是当初那位的一手养大的孙子，被大名官员称作小世宗。
看来，祖孙俩一脉相承，都是平庸无能之辈。
朱翊钧巡视京畿各处，尤为看重农耕之事。这几年风调雨顺，年年丰收，老百姓也没闲着，对于选种、育苗、防虫等方面做出许多改进，以保证亩产更多粮食。
对于这些在农事上具有研发精神，做出重要贡献的百姓，朱翊钧给了不少赏赐，一方面作为表彰，另一方面，号召更多百姓向他们学习。
除了农事，朱翊钧也关心粮食的价格。虽然年年丰收，但市场上，农作物的价格却一直在涨。
户部告诉他，谷物价格并非只由粮食产量决定。朱翊钧立刻就明白了，虽然朝廷鼓励商船从海外进口铁矿、木料和农作物，但是相比于出口的瓷器、丝绸、茶叶比起来，不足三分之一。仍有大量白银流入大明，以至物价上涨。
京师地处北方，周遭也没有开放港口，尚且如此，东南沿海岂非更加严重。
朱翊钧把户部尚书殷正茂，以及宝钞提举司的大小官员统统叫来：“朕命你们研制不被仿造的宝钞用纸，可有进展？”
下面的官员只低着头，不说话，显然是没什么进展。
殷正茂这个户部尚书去年才上任，又是忙着清丈土地，又是忙着推行“一条鞭法”，六部之中，户部主管事务最为庞杂琐碎，几年前，小皇帝布置的工作，他甚至没来得及了解过。
朱翊钧也不跟他们废话：“都下去好好想想，一月之内，给朕一个说法。”
皇上给他出了个难题，殷正茂苦恼不已，来到内阁，找他的上司兼同年诉苦。
张居正听过之后表示，知道这事儿，但也没什么头绪，不过倒是给殷正茂支了一招：“陛下身边的冯大伴，请他喝顿酒。”
殷正茂以为张居正这意思是，请冯保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一月之后，他拿不出个方案，也不至于受到处罚。
于是，他果然备好了酒席和礼品，请冯大伴赴宴。
冯保酒喝了，礼物没收，也不打算替他在朱翊钧面前说好话，但给他一点启发：“殷尚书在南京多年，可知南京最有名的是什么？”
殷正茂想，南京城最有名的，不就是秦淮两岸的秦楼楚馆，皇上去一趟，好好整顿一番，直到现在，南京的官员都不敢狎妓。
但冯保指的肯定不是青楼，他回家之后，苦思冥想，终于有了答案。
朱翊钧一直派锦衣卫监视奴儿哈赤的动向，此人除了每天随侍在李如松左右，也喜欢上街闲逛，最喜欢去书店。喜欢看话本，最爱两本书，一本是《三国演义》，一本是《水浒传》。
恰巧，朱翊钧也爱看话本，每次出宫必定要带两本回来。
《三国演义》他从小就看，讲的是谋略。《水浒传》是他在周游各地时看的，讲的是造反。
朱翊钧第一眼的直觉非常准，李成梁若真扶持此人对抗女真各部，将来必成大患。
四月，戚继光上疏：四年前，蓟镇练兵非常成功。对于蒙古诸部也起到了威慑作用，至今不敢再犯。
因此，他今年想再搞一次这样的练兵，规模比上次更大，准备邀请辽东总兵李成梁、宣府总兵郭琥、大同总兵麻贵派遣精锐参与，并邀请蒙古各部首领前来参观。
请蒙古人来观看军事演习，这个想法立即就遭到了朝中许多大臣的反对，若因此泄露军机，大明危矣！
张居正很冷静，和李成梁不同，他对戚继光的才能与人品充分信任。他相信戚继光是个有分寸的人，他要邀请外租观摩练兵，必定计划周详，必不会有泄露军机的可能。
王崇古、方逢时的看法与张居正一致。
其实，也就是把蒙古各部的人叫来，让他们坐得远远地，看看大明的将士训练有素，大明的兵器有多精良，大明的长城固若金汤，识趣一点，不要以卵击石，乖乖俯首，也能跟着大明吃口肉，喝口汤。
朱翊钧也认为时刻对外族保持威慑，很有必要，于是，同意了戚继光的上奏，并特意交代，一定要邀请把汉那吉和三娘子。
下午，朱翊钧检查了弟妹的功课，听他们背书，讲经释义，解算学题，脑子里却翻来覆去想着一件事情——泄露军机。

第288章 潞王搬去慈庆宫已……
潞王搬去慈庆宫已经有一段时日，朱翊钧一直在观察他的表现，发现弟弟一如在乾清宫时，认真读书、习武，并未松懈。
两个妹妹却是想来乖巧听话，读书也好，不用他多操心。
朱翊钧这个长兄又生出老父亲般的欣慰，在百花盛放时节，特意带着他们陪皇太后到御花园赏花。
太后虽然之前反对立张若兰为皇后，但那是因为张居正位高权重，抛开前朝那些纷争，她是很喜欢这个儿媳妇的。
张若兰长得漂亮，那是礼部寻遍全国八省，也挑不出的大美人儿。其次，张若兰知书达理。太后也是个爱读书之人，无论她聊起什么典故，张若兰都能应和。太后喜爱书法，崇尚佛学，张若兰为她抄送佛经，所写蝇头小楷端庄隽秀，如花似锦，太后能拿着欣赏好久。
凝香亭摆放着茶果点心，朱翊钧携一家老小坐下来休息，刚端起茶盏，一口春茶还没咽下去，就听太后说道：“你大婚之后，我也放下一桩心事，接下来，就该抓紧，与皇后诞下皇嗣。储君乃是国之根本，看到你早日立储，我也就安心了。百年之后，见了先帝和祖宗，也有所交代。”
崔完婚又开始催生，朱翊钧正直壮年，也不知道这么早生孩子来做什么，是怕他跟他爹一样，活不长，没人继承皇位吗？
张若兰刚出嫁不久，提起这些话题，还有些羞赧，低着头，安静的站在一旁，不吭声。
朱翊钧拉起她的手：“皇嗣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母后别急。”
皇太后正要说什么，朱翊钧赶紧转移话题：“近来天气不错，咱们也别总在宫里呆着，不如我带你们出去走走。”
弟弟妹妹一听要出去走走，全都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满眼期待的看着大哥。
太后问：“上哪儿去走走？”
“就去南海子，那儿空气好。”
皇太后却很是担忧：“你三天两头往外跑，前朝那些大臣能同意吗？”
“想当年，先帝他……”
当年穆宗即位，说什么，做什么都有大臣反对，天天把批评过皇帝，当炫耀的资本。
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穆宗一怒之下，说什么也要出宫一趟，于是，就有了唯一一次出巡南海子。
朱翊钧性子一点也不像他父皇，更像他皇爷爷，大臣们反对什么，他偏要做什么。
偷偷跑出去两年回来，那帮大臣拿他毫无办法，现在他想出去就出去，谁也管不了他。
朱翊钧冲潞王扬了扬下巴：“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南海子可有不少奇珍异兽。”
“你学习骑射也好些时日，也该让我看看成果。”
潞王跃跃欲试：“好！看我猎一只麋鹿回来，用鹿皮给母后和妹妹做手套。”
朱翊钧怒道：“我天天管你吃管你喝，教你读书习武，到头来，连一双鹿皮手套都混不上。”
潞王委屈巴巴地说：“把肉都留给哥哥。”他深吸一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烤鹿肉可香啦！”
太后被他俩逗得哈哈大笑：“得了吧，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得你哥护着你。”
南海子是位于京郊最大的一处皇家苑囿，这里有大片湖泊沼泽，山峦叠翠，草木繁茂，森林中飞禽走兽聚集。可不是太液池、万岁山这样的人造风景，人工饲养的珍禽异兽能比的。
正如朱翊钧所说，到了南海子，连空气都比紫禁城更加清新宜人。
皇帝拖家带口出巡，一住两三日，文武大臣也要随行，其中自然也有李如松。
南海子虽为皇家苑囿，但大臣们管得严，皇帝没什么出门的机会，这里也不许普通百姓入内，环境保护得非常好。
丛林中麋鹿最多，还有野兔、獐子、狐狸、熊，甚至还有圈养的虎、豹。
朱翊钧骑着熔金，在众多武将和锦衣卫的簇拥下，冲进丛林。
潞王跟在他身后，忽的发现远处一棵大树后探出个脑袋，他抽出箭，瞄了半天，迟迟不发，其他人默默看着。
潞王犹豫不决，朱翊钧沉吟一声，他才放了箭，那树后的麋鹿早有察觉，扭头钻进了丛林伸出。潞王射出去的那支箭，半路就落了地。
“呵~”朱翊钧哼笑一声，对亲弟弟开启嘲讽模式，“你这连鹿毛都挨不上，还鹿皮手套呢。”
潞王不服气，纵马追进丛林，朱翊钧紧随其后。
那鹿似乎也发现了，潞王并不是个优秀的猎人，逃跑的途中，还呼朋唤友，森林中出现了好几只麋鹿，獐子、狐狸、野兔也跑出来凑热闹。
潞王实在没有捕猎的天赋和经验，连骑射也是今年刚学的，又三心二意，麋鹿射不着，□□兔子，兔子跑了，回头瞄准狐狸，狐狸更狡猾，躲到大树后面探头探脑。
虽然潞王又菜又爱玩，高手都在一旁围观。但这是皇家苑囿，天子在此，没有旨意，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潞王忙活半天，一无所获。自己也觉丢人，垂头丧气的回到朱翊钧身旁：“哥哥，对不起，我……”
他看一眼周围的大臣，低声道：“我给你丢人了。”
朱翊钧抬手，漫不经心在他脑后轻拍一巴掌：“丢什么人，你这才学几个月骑射，那鹿，还有兔子狐狸，在这林子里呆了一辈子，比你可狡猾多了。你射不中，很正常。”
潞王错愕的看着他哥，平日里，他哥对他可严了，今日尽如此好说话。
朱翊钧摸摸他的头：“玩累了吧，去换身衣物，咱们上别处看看。”
画舫已经准备好，朱翊钧和皇后一起，扶着太后，带上弟妹，登上画舫，一边品茶，一边游览湖光山色。
晚上，朱翊钧又在行宫设宴，席间，野味美酒，鼓乐、舞姬自然少不了。
朱翊钧突发奇想，宣李如松上前：“听说，你们东北酒宴上喜欢表演那个什么……”
他今日游兴盛农，多喝了两杯，酒酣耳热，似乎反应也有些迟缓，一时间想不起来要说什么。
李如松回道：“是摔跤，女真称作布库。”
朱翊钧说：“没错，就是摔跤。朕听闻，你随行家仆中就有女真人，来给大家表演一个，助助兴。”
于是，奴儿哈赤被宣上殿来，第一次见到了大明皇帝。中原人就是和他们女真人不一样，男人也生得细皮嫩肉，像个姑娘似的。
他头带着翼善冠，两条金龙盘踞左右，托着中间一颗宝珠。明黄圆领袍上，织金团龙在祥云中升腾而上，就连龙须、龙爪分毫毕现。腰间玉带通透莹润，浮雕精美。
一旁的太后、皇后皆是头戴凤冠、身着云锦，贵不可言。
奴儿哈赤与李如松摔跤，心中想要在大明皇帝面前好好展现一番女真人的勇猛和智慧，奈何李如松的功夫也不差，这里是大明的天下，御阶之上坐的是大明的皇帝，周遭围观的也都是大明的臣子。
李如松占了上风，他们纷纷喝彩，奴儿哈赤若讨了些便宜，却只见他们谈笑风生。
那些明朝大臣傲慢得很，女真就是女真，竟还称他们是野人女真。
他们的祖先在山中以捕猎为生，在这群生活富足的中原人眼中，就是野人。
奴儿哈赤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听着周围的叫好声，他不肯承认自己技不如人，只当是在大明天子面前，要让着李如松。
大明皇帝却还夸了他，称他是女真好汉，孔武有力，还给了赏赐。
一壶酒和一块炙烤的鹿肉。
对于女真人而言，鹿肉乃是寻常裹腹之物，他却要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谢恩。正当他准备退下之时，有太监从殿外进来，双手捧着一个锦盒，跪在殿内：“启禀陛下，蓟镇总兵官戚继光，呈上九边布防图，请陛下过目，以备演兵之用。”
李如松催促奴儿哈赤退下，这里可不是他该久待的地方。
退出大殿之前，他听到大明皇帝不甚在意的挥了挥手：“先送去书房，今日出游，朕与众爱卿共饮，不谈政事。”
太监只得领命而去。
奴儿哈赤远远地站在殿外，几名太监从他身旁走过。有个年纪小的好奇问道：“九边布防图是什么？”
另一个斥道：“不该你问的，别瞎打听，仔细你的脑袋！”
那小太监吓得，不敢再吭声。
太监不知道，奴儿哈赤跟着李成梁好几年，自然听说过，大明北边有九边重镇，其中以辽东、蓟镇、宣府、大同最为重要。
有了此图，就相当于掌握了大明边关的命脉，长城内外，哪一出有重兵把守，哪一出相对薄弱，都可了如指掌。
主将可以更换，但长城已经建城，想要更改可不容易，就算过了十年，二十年，只要拿到此图，便可……
奴儿哈赤看着手里的鹿肉，想到白天潞王捕猎。
捕猎是女真人刻在骨血中的技能，奴儿哈赤十多岁带着弟弟进山挖人参，捕获过许多鹿、貂、狍子，野鸡、野兔不计其数，甚至猎杀过老虎。
这鹿都送到眼皮底下，还射不中，明朝的王爷可真是个废物。
他那兄长，也是个只知道饮酒作乐的废物。
这样的废物，凭什么拥有天下大好河山？
他的祖父、父亲皆是建州女真部落首领，贪生怕死，暗通明廷，出卖了他的外祖父。
他是长子，将来要继承家业，说不得还要继承父亲官职，继续臣服于这样的明朝皇帝。
他自诩谋略过人，深谙兵法，比这些傲慢自大的汉人更加悍勇。他日只要手中有兵，必能成就一番伟业。
若这般只知享乐的平庸之辈都能成为天下共主，他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第289章 奴儿哈赤感觉浑身……
奴儿哈赤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就在今夜，他要干一件大事，一件改变女真命运的大事。
他曾经从李成梁那里听过一个词——博闻强识，是见闻广博，记性好的意思。
他虽还做不到见闻广博，但记性却是极好的。
东西他若是拿走，那必定会被发现。若是他记在脑子里，回屋默下来，神不知鬼不觉。
待他回到辽东，可继续跟在李成梁身边，学习用兵谋略，也可回到祖父身边，起兵干一番事业。
虽然只是临时起意，但奴儿哈赤越想越觉得可行，立即无声无息，跟上了那几个太监。
这里虽是皇家苑囿，但毕竟不是皇城，守卫也只是扈从皇帝而来的禁军。由于地方太大，皇帝在设宴的大殿，便也只是那大点周围守备森严，别处仅仅只是有人看守。
奴儿哈赤不敢跟得太紧，怕被发现，好在皇帝的寝殿也不难找，那是另一处守备森严的地方。
透过窗户上的剪影，他亲眼看到，太监将盒子放在御案上，很快就推了出来。
前面除了一队锦衣卫，还有四个太监，奴儿哈赤只能绕到后面。
宫殿后面的守卫要宽松许多，只有稀松几人值守，即便如此，奴儿哈赤要想不被发现，轻松闯入，也并非易事。
他在心里盘算着，如果真是一不小心，被锦衣卫逮到，就说自己受了天子赏赐，惶恐之余迷了路。李成梁看重他，李如松不会不管他。
然而，他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守了许久，把周围的文字都喂饱之后，却还是没找到潜入的机会。始终有两人守在外面，难以靠近。
奴儿哈赤是个十分谨慎之人，没有十足的胜算，不肯轻易冒险。
他在心里暗自叹一口气，看来是老天爷不给他机会，他与这九边布防图无缘。
但这诱惑实在太大，大明皇帝把东西丢一边，纵情享乐，千载难逢的机会，轻易放弃，他不甘心。
他想，守到那皇帝回寝宫，若是还没有机会下手，那就是命，他认。
奴儿哈赤又在草丛里蹲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一声喧哗，宴会结束了。
也就是说，皇帝很快就要回来，这里即将变得守备森严——他没有机会了。
奴儿哈赤又是一声哀叹，准备离开，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忽然听到“砰”的一声，霎时间天空亮如白昼，又很快黯淡下去。
远处的湖边竟然放起了烟花！
奴儿哈赤的心跳骤然加快，他知道，机会来了。
随着烟花升空，此起彼伏的呼声传来，但因为宫殿挡住了，后面值守的几人只能看到亮光，看不到烟花。
奴儿哈赤注意到，他们频频回头，显然也想看看热闹。
终于，有个人说道：“这烟花要燃放一刻，陛下没那么快回来，咱们到旁边去瞧瞧。”
这个提议立刻就得到其他人的同意，他们只留下一人守在门口，其余人绕到宫殿侧面，看烟花去了。
这是奴儿哈赤第一次看烟花，很美，但他却无心观看。
一刻虽然不长，但足够让他把那九边布防图记在脑子里，再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他的抓紧时间。
留守那人显然也不够专心，脑袋都快扭到了脖子后面，奴儿哈赤快速上前，一记手刀，把人放倒在地。
奴儿哈赤推开窗户，双手一撑便跃入殿内，双脚落在地砖上，也未发出任何声音。
殿内很黑，但他的目力极好，一眼就看到御案上的锦盒，里面装的正是戚继光呈上的九边布防图。
奴儿哈赤快步上前，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有东西，他迫不及待取出来，又伸手摸怀里的火折子。
然而，火折子没亮，随着一声巨响，宫殿却亮了起来。
他以为是窗外绚烂的烟花，心中忍不住嘲讽，中原人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下一刻，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如烟花一般炸开。
脖颈出传来一股寒意，低头，长刀闪着森寒的光。
十几个人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他们个个头带尖帽，穿褐色曳撒，腰间系小绦，脚蹬白皮靴。
上月，大明天子巡视京畿，奴儿哈赤就曾见过这般打扮的人。那时他不认得，后来听杨元说，这些人都是太监，属东缉事厂。
“我……我是李总兵的随从。”
为首那人身材挺括，面容俊美，约莫三十多岁，看着却不像太监，倒像个文臣。
他说：“此贼深夜潜入陛下寝殿，意欲盗取九边布防图。”
“不不！”奴儿哈赤慌忙解释，“我只是不认得路，误打误撞来了这里……”
说到这里，他忽然意识到，那九边布防图还在自己手里，百口莫辩。
“我只是好奇，我要见少将军，我要见少将军！”
他似乎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喊得声嘶力竭，想要挣扎，那刀刃却已划破肌肤，渗出鲜血。
为首那人又道：“被东厂当场擒获，负隅顽抗，就地正法。”
说完，他再不停留，转身离开。
千灯湖畔，朱翊钧牵着皇后的手，一同看完了最后也是最绚烂的一组烟花。
天空重新归于沉寂，朱翊钧看到冯保和张居正一同走来，轻声对皇后说道：“你先送母后回宫，我还有些事要和爹商议，一会儿去接你。”
穆宗驾崩的时候，张居正就在心里想过，要给朱翊钧当爹。
此时竟是梦想成真，心中颇为感慨。
皇后向张居正略微点头，在一众都人簇拥下离去。
女儿长大了，出嫁了，现在是一国之母，稳重许多。
“事情解决了吗？”朱翊钧问道。
冯保点头：“是，反复查验过，已经断了气。”
朱翊钧负手站在湖边：“为了杀一个女真人，咱们可是大费周章。”
朱翊钧转过身来：“不仅大费周章，还费银子。这值得吗？”
冯保与张居正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值得。”
“哪里值得，就凭我第一眼的直觉？”
张居正道：“就因为他起了盗九边布防图的心，并付诸行动，此人必不是真心归顺我大明。”
确实，真心归顺的得是把汉那吉那样，背叛祖父，拖家带口扣关投向。
冯保看了一眼张居正，很是佩服张阁老，钓鱼执法还能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朱翊钧说：“只是他父亲乃是建州左卫指挥使，得知儿子死讯，不知会如何反应。”
冯保回道：“陛下不必为此事分神，交给李成梁便可，这本也是他辽东总兵官的职责。”
塔石当初能为了活命出卖岳父，现在也同样可以为了官职不追究儿子的死。
况且还是个已经分家，被赶出家门的儿子。
就算塔石要为儿子报仇，和大明对着干，李成梁也能平了他。
朱翊钧又道：“谭纶说得没错，女真觊觎中原之心，一点不输蒙古，不得不防。”
事实上，与俺答和土蛮达成和议之后，蒙古已经没有可以和大明作对的部落，速巴亥这样的小丑，不是依附董狐狸，就是依附土蛮，现在董狐狸被俘，早已经被戚继光处死，土蛮也已归顺大明，他根本掀不起大的风浪。
而女真则不一样，他们比蒙古更为落后，更想从大明获取足够的生活物资，内部也更加混乱。
每个首领都想着发展壮大，统一内部，等到他们不断吞并，变得强大之时，必将南下扩张。
以朱翊钧的本意，他不想看到边境战事不断，毕竟打仗不仅花钱，还要死人。他只想发展经济，让百姓不再流离失所，都能过上好日子。
但对于那些不能老实呆着，总想搞事情的，管他是蒙古、女真还是日本，绝不惯着他们。
五月的武举考试，不出意外，李如松和杨元都顺利高中，授官职。朱翊钧仍令他们返回铁岭卫，继续镇守辽东。
朱翊钧十分看好李如松，认为他虽然年轻，却已经有了大将之风。
朱翊钧其实不想放他回辽东，担心李如松今后和李成梁一样，以重赏激励部下，导致滥杀百姓，以充军功。
二来，他一直想要改变辽东家丁制和蓟镇募兵制这两种征兵方式。
所以，他想把李如松留在自己身边培养。
但李如松现在仍在跟随徐渭学习兵法，也需要跟着李成梁积累实战经验，朱翊钧只得放他回去，再历练几年。
一月之期已到，朱翊钧又把殷正茂和宝钞提举司的官员叫来，要他们说说进展。
殷正茂请冯保喝了顿酒，虽然冯大伴没有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几句，但给了他重要启发。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问三不知，而是给了朱翊钧一个解决方案。
“启禀陛下，南京织造局的云锦天下闻名，素有‘一寸锦一寸金’的美誉，织金缎更是只供皇家专用……”
朱翊钧身上穿的常服就是云锦织金团龙，穆宗在世时，每年都要花费几十万两白银制作龙袍。
虽然朱翊钧每年也要做许多新的龙袍，但那是因为他还在长个子，去年的衣服今年就穿不了了。
但在纹样图案上面，一直沿用隆庆时期的，从未在这方面多花一两银子。
朱翊钧点点头：“说重点。”
殷正茂说道：“宝钞提举司已经研制出了一种新的钞纸，工序复杂，材料稀缺，造价较高，民间不易仿造。”
“但臣以为这还不够，宝钞仍需要一种特殊工艺，让人能验证其真伪。”
“所以，臣以为，可以借鉴云锦中的织金法。”
“借鉴织金法。”朱翊钧觉得有点意思，“你再详细说说。”

第290章 殷正茂向他解释，……
殷正茂向他解释，简单来说，就是借用云锦织金技术，在宝钞里也织入一根极细的金银线，如此，即可辨别真伪，民间也不易伪造。
朱翊钧听后，又去看冯保：“大伴以为如何？”
这方法就是冯保透露给殷正茂的，他当然没什么意见：“听起来似乎不错，不如让殷尚书回去制作些样品来瞧瞧。”
朱翊钧也觉得可行，便点点头：“行，就依大伴所说，先做些来瞧瞧。”
大明在金线、金丝、金粉的应用已经非常广泛，用特殊材料制作钞纸，再织以金银线，使其融入其中，从南京调几个云锦织工，与印抄局的工匠商讨钻研，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给朱翊钧一个满意的结果。
工作吩咐下去，朱翊钧只要一个他满意的结果，并不会事无巨细的过问，一来，国事繁多，他经历有限。二来，要给予大臣足够信任，人家才好在工作中充分发挥作用。
张居正教过他，用人不疑。
大臣们颇为不解，无论是前朝，还是大明建立至今的经验都已经证实了，宝钞就是一堆废纸，老百姓不认，朝廷也不当回事。大明以前之所以使用包抄，乃是因为金、银、铜等稀有金属矿产稀缺。如今，随着福建月港、和厦门港先后开放海禁，民间商船频繁往来，大量白银流入大明，老百姓也完全可以用白银进行货物买卖，也就没有必要在大明宝钞上花太多心思。
毕竟老百姓也不认这个，就跟“一条鞭法”一样，想要全国推行，举步维艰。
朱翊钧把奏疏递给冯保：“这些大明朝的重臣，身居高位，比我这个皇帝，还不清楚民间疾苦。”
冯保看后，其实也能理解这些大臣的短见，毕竟受时代所限，几乎没有经济学常识，只看到眼前的利益，却不知白银流入，加剧通货膨胀，货币政策崩盘，将会给大明王朝带来怎样灾难性的后果。
“陛下，物以稀为贵，正因为大量流入，其本身价值剧烈波动，体重而价低，在民间买卖日益活跃的当下，更不利于巨额支付。”
言下之意，想要大力发展经济，货币改革势在必行。
况且，大明并非彻底放弃银本位，而是依托白银的信用制度发行纸币。
还有一个好处，冯保没有明说，他侧面暗示了朱翊钧：“如今，不仅民间商船频繁远赴海外，辽东、大同的马市也日益繁荣。蒙古人、女真人依赖大明的日常物资，南洋、西洋也离不开大明的丝绸、瓷器。”
“朝廷限制白银流入，为了方便，时间一长，他们也会选择用大明宝钞进行结算。”
在国际贸易中使用本币结算，控制风险、降低成本、利益最大化，所带来的好处，两只手数不完。
朱翊钧点点头，表示他说的自己都明白：“大伴用棋子给我举的例子，我现在还记得。”
对于那些捕风捉影，闻风而劾，或是关心自己私生活的大臣，朱翊钧一般懒得搭理，留中不发了事，对于认真探讨政务的大臣，他的批复一向及时，并且有理有据把事情讲清楚。
若还有人反对，或是拿祖制跟他掰扯，不是迂腐就是有私心，无论哪种情况，都说明此人不再适合出现在朝会上。年底考核大概率不合格。
张居正的改革在许多大臣眼中，就已经非常大胆，得罪了不少既得利益者。
他的学生，大明天子更加激进，什么既得利益者，他连祖制都不放在眼里，还会怕什么世家大族、地主豪生。
有钱有地就敢与皇权叫板，是谁给他们的勇气？
一开吃，朝廷清丈土地，在山东、河南等地遭到不少当地世家大族、地主豪生的反对，天子颁布下诏，这些人，家中有做官的，一律罢免，当地百姓检举，若有任何不法行为，一律严惩。若再敢妨碍管家办差，不管男女老幼，一律流放雷州。
不出半月，全都老实了。
中秋家宴上，朱翊钧看到李承恩，忽然想起来，他已经好长时间没见面了。
“哥哥近来忙什么呀，竟是许久不曾进宫看望太妃。”
李承恩笑道：“陛下交代的任务，我正在努力。”
“任务？”
朱翊钧想起来了，去年，他要派李承恩外出做官，想让他给宗室做个表率，却被对方拒绝。
李承恩笑道：“陛下允许宗室皇亲科举入仕，我没道理平白授了官职，自当苦读不辍，来年高中，名正言顺为陛下分忧。”
朱翊钧想要李承恩为皇室宗亲做表率，没想到，他这位表哥处处为他着想，竟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一心只读圣贤书，想着高中进士，再去做官。
身为大长公主的独自，就算朱翊钧削减宗室禄米，他们也能衣食无忧，他却还是因为表弟的一句话，而默默努力。
朱翊钧还想小时候那样，一把抱住他，撒娇一般叫哥哥。
每每听到他这样称呼自己，李承恩的心都会柔软一片，就算表弟要他即刻领兵上战场，他也义不容辞。
朱翊钧当然不会让他来领兵上战场，让他陪着自己到蓟镇去看戚继光练兵倒是可以的。
蓟镇乃是边关重镇，为了天子安危，许多大臣反对朱翊钧亲自前往，并提出派兵部左侍郎汪道昆前往即可。
况且，皇上现在已经亲政，又不是当初的少年，朝中有许多政务等着他决断，这一走，离京大半个月，也不合适。
但朱翊钧仍是亲自前往，他要让前来参观练兵的外族首领知道，大明朝廷对于北部边防有多重视。
不过大臣们说的也对，朝中的确有诸多事务，不能总是都给张居正，自己一走了之。
于是，双方各让一步，蓟镇朱翊钧要去的，最多五日就得回宫，还包括来取路程。
朱翊钧不但自己去，还带上了皇后。
路上，他大致向张若兰说了说上次在蓟镇发生的事情，省略了亲手捕获董狐狸那一段，怕她担心。重点提了提王夫人的机智和勇猛，一眼识别蒙古奸细，抽出长枪就是干，英姿飒爽，女中豪杰。
说到这里，又说起小时候听过的，关于王夫人的故事。戚继光率军前往台州征讨倭寇，戚家军家眷所在的新河城被倭寇包围，王夫人临危不乱，带上女眷，换上戎装，登上城门，震慑倭寇。
听完，张若兰也赞叹不已：“王夫人有大将之风，巾帼不让须眉。”
朱翊钧叹口气：“戚继光糊涂，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有心结，也不知解开没有。”
“这次去蓟镇，我要给她封诰命。还得叫她知道，她这诰命，却不是因为戚继光，而是他这些年来，在戚继光巡视长城，出关御敌之时，守卫蓟镇的功劳。”
张若兰笑道：“如此女中豪杰，我必要与她畅聊一番。”
出发之前，张若兰就准备了许多礼物，到蓟镇之后，宴请守将家中命妇，将礼物赐给她们。
边关安宁，世人称颂守将之功，他们背后默默付出的女人的心酸，又有几人知晓。
朱翊钧刚到蓟镇，换了身衣服，就把戚继光、李成梁、郭琥、麻贵四位总兵官宣来跟前，了解边关军务。又单独留下了李成梁，问他觉昌安和塔石的近况。
当初，处死奴儿哈赤，李成梁上疏询问是否要给觉昌安和塔石赏赐，以示安抚。
奏疏还没到朱翊钧这里，先被胡宗宪训了一顿。奴儿哈赤盗擅闯天子行宫，盗取大明机密，论罪当诛九族，没有祸及家人就是天子宽厚仁德，还想要什么赏赐？
觉昌安和塔石下次来讨说法时，李成梁原封不动转述了这番话。他在辽东历来颇有威望，觉昌安和塔石不敢多言，只当儿子狼子野心，丢了性命。
近来仍旧与女真各部小有摩擦，并无异常。
听完朱翊钧也没觉得松一口气，嘱咐李成梁，严密监视，不可松懈。
院子外，一位年轻来回走动，左顾右盼，锦衣卫以为他图谋不轨，差点将他当场擒获。
陆绎认出了他，赶紧把其他人拦下。朱翊钧听见动静，让王安出来传话：“陛下宣王将军觐见。”
此人正是王世琦，听到朱翊钧宣他，迫不及待往里走。到了朱翊钧跟前，却发现眼前之人，与他三年前结实的少年天子似乎不太一样了。
王安笑着提醒他：“王将军可是名门之后，别忘了礼数。”
王世琦这才跪下：“末将参见陛下。”
“起来！”朱翊钧说道，“听说升官了。”
王世琦不好意思的笑笑：“是，前年升了千总。”
“不，”朱翊钧笑道，“我是说现在。”
王世琦被他问懵了：“现在？”
朱翊钧点点头：“听戚继光说，你率兵巡视喜峰口，生擒一队巴林部骑兵。”
王世琦挠挠头：“那日我正好出关巡视，见一对蒙古骑兵入村劫掠，便将他们擒获，回来审了才知道，是速巴亥的人，意欲挑起大明和喀尔喀部的矛盾。”
朱翊钧赞许的点点头：“你做得很好。”
王世琦铿锵的说道：“我身为大明将士，守护大明百姓是我的职责。”
朱翊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所以，即日起，千总王世琦，擢升副守备。”
王世琦立刻跪下抱拳：“谢主隆恩！”
“起来吧！”
朱翊钧一边叫他起来，一边挽袖子。王世琦见状，以为陛下要与自己比试一番，不自觉握紧了手中长枪。
却见朱翊钧回身走到一旁，说道：“简修，你来与他比试比试。”
“……”

第291章 以前，朱翊钧要是……
以前，朱翊钧要是听到谁功夫不错，都是自己出手，去跟人比试一番。
现在，他要试探人家功夫如何，都让身边的人上，自己在一旁观察。
张简修去跟人打了一架，打不过，有些丧气的回来：“我技不如人，给陛下丢脸了。”
朱翊钧说：“没事，他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狡猾得很，你打不过他，也没什么丢人的。”
一旁的陈胤征拔刀：“我来跟你打。”
他和张简修从小就认识，现在是一起值守乾清门的情谊，功夫比张简修好一些，见张简修败下阵来，自然要替他挽回颜面，也是为天子挽回颜面。
朱翊钧一抬手，把他的刀又推了回去：“退下。”
陈胤征服从性极强，朱翊钧让他退下，他就收了刀，乖巧的退到后面站着去。
王世琦抱拳道：“这是陛下在考验我，张佥事承让，陈佥事，咱们下回切磋。”
张简修看着像个小跟班，事实上，他和陈胤征都是天子钦封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官可比王世琦大多了。
“对了，”朱翊钧问王世琦，“你爹还催你回去考功名没有？”
“催！”王世琦苦大仇深，“年初，陛下派他巡视宣府，还顺道来催了我一次。”
文臣之家，出了个武将。也算一桩趣事。
王宗沐身为刑部左侍郎，生怕他儿子在边关，一呆就是一辈子，总催着他回家参加科举。
朱翊钧笑道：“去宣府可不顺利，这是特意绕路催你来了。”
王世琦无奈的笑笑：“就差把我绑回去了。”
朱翊钧问：“那你想回去吗？”
意外的，王世琦并没有直接给出否定的答案，而是想了想：“若大明边关，如蓟镇一般，常年无战事，我便回去考功名。”
朱翊钧点点头：“你爹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他说你自幼天资聪颖，文章作得好，若能科举入仕，将来必定能济世安民。”
王世琦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父亲看儿子，怎么看都觉得好。我跟随戚将军，镇守边关，安邦定国也很好。”
朱翊钧笑道：“你迟早会回去的。”
这时，王安进来禀报，他要见的人来了。
“快宣他进来。”
王世琦退下不久，就有太监带着一名官员走进院子。那人三十多岁，身材挺拔清瘦，着绯色常服，绣云燕补子，乃是正
四品官。
他跪在地上，向朱翊钧恭敬一拜：“臣，按察使司副使蔡可贤，扣减陛下。”
“起来吧。”
蔡可贤站起来，朱翊钧盯着人家看了半晌，笑道：“爱卿果真名不虚传，丰姿白皙如神仙。”
此人正是曾经单骑前往蒙古营帐，与俺答使者交涉，后又得三娘子垂涎，掳走十余日的蔡可贤。
如此看来，确实气质出尘，相貌堂堂。
听到朱翊钧的话，蔡可贤汗颜的低下了头，心道：“如此言语轻浮，你若不是皇帝，我能跟你拼命。”
嘴上却说：“前尘往事，陛下就不要取笑臣了。”
朱翊钧大笑：“这怎么是取笑呢，这是朕对爱卿的认可。”
至少是颜值上的认可。
蔡可贤仍是低着头，羞中带怒。他寒窗苦读，一朝高中，本想凭才华兴邦立国，奈何却因为一副好皮囊，频频引人注意，甚至招来无妄之灾。
他已被罢官，回家闲着，本以为此身报国无望，忽然又官复原职，还是天子亲自下旨。
朱翊钧让人蔡可贤赐座，问了他一些地方兵马、钱粮和屯田之事。
按察司副使兼兵备道，集军政、监察大权于一体，尤其对于边镇而言，至关重要。
面对面向皇上汇报工作的机会难得，蔡可贤抓紧时间，把这几年的工作都总结了一遍、
其中，就提到这样一件事：“近些年来，山西商业兴旺，行商人数颇多，其往来资金可达十多万至上百万两白银。当地官服为增加收入，在各地设卡，征收捐税，有些官吏乘机以各种名目贪赃，为此，朝廷曾派人到各地监督，而这些监官也多利用职权敛财。”
按照大明以往习惯，派京官监督地方官，又派科道官监督京官，再派太监监督科道官……最终，起不到监督的效果，反倒把上述官员全都养肥了。
朱翊钧惊道：“还有这么事？”
蔡可贤躬身：“请陛下明察。”
科道官违背权重，太监更是飞扬跋扈，尤其在隆庆时期，穆宗纵容宦官，以至于这些外派的太监，在各地大肆敛财。
蔡可贤一个小小的按察司副使，管不了京官，更管不了太监。
朱翊钧来回踱步：“你写个折子呈上来，朕派人去查。”
“你回去之后，严厉整顿山西各处关卡，立即取消苛捐杂税，惩治不法官吏，使货运畅流，扭转风气。”
“臣遵旨。”
思忖片刻，蔡可贤又道：“臣还有一事。”
“你说。”
“大约在汉唐时期，就有山西商人北上，售卖茶叶。如今宣府张家口堡，大同府新平、德胜两堡，太原府水泉营堡设立的马市已颇具规模。”
“臣以为，不如沿着前朝所辟驿道，继续北上，让山西，乃至全国商人能将货物卖到北边更远的地方去。”
这个思路和开海异曲同工，区别在于一个走海上，一个走陆上。
海上有海寇，陆上更麻烦，不仅有贼寇，还有别人的地盘。
蔡可贤接下来要说的才是重点：“朝廷可否再与蒙古各部商议，将原本废弃的驿道，开辟为官马大道。”
这个想法很好，就是难度太高，给朱翊钧和朝廷出了个巨大的难题。
虽然最大的土默特部和察哈尔部先后与大明达成和议，但蒙古六大部落之下，又有无数分支和小部落。
就算是早已归顺多年的俺答和他的土默特部，其中也不是每个部落都肯归顺，有些小部落时常骚扰大明境内的村落。
就连俺答身边的人，也有不小的矛盾，比如他的侧妃三娘子和他的长子辛爱，二人多次传出水火不容。
更别提察哈尔部，土蛮也并非真心向大明称臣，不过是希望大明重开马市，让他能在物资充足的情况下，大力改革。
只是，土蛮为了马市，确实做出了巨大让步，朝廷才与他们达成和议。
朱翊钧在院子里踱步，蔡可贤提到的四个马市，朱翊钧都去过，那时就已经非常繁荣，经过三年多发展，不知现在又是什么样子。
其实，蔡可贤所说，开辟官马大道，延伸至北部，这个提议他也非常心动。
赚钱的事情，谁能不心动呢？但其中涉及到众多环节，他没有轻易给蔡可贤答复，只说此事需从长计议。
当天，戚继光邀请的几个蒙古部落的使者先后到达蓟镇。大明虽没有让他们进城，却允许他们在长城以内扎营，并在晚上设宴款待。
土默特部这次派来的使者是素来与大明交好的三娘子和把汉那吉。
把汉一到蓟镇，就四处向人打听，戚家军阵中有一年轻将军，名叫李诚铭，是他的安达。他们已经三年多未见，此次来蓟镇，除了参观练兵，她还想与安达叙旧。
小爵爷来戚家军四年，无人不识得，很快，人就到了把汉那吉的营帐外。
把汉迫不及待营出门去，在见到李诚铭的那一刻，笑容僵在了脸上，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道：“啊！”
李诚铭露出尴尬而不不失礼貌的微笑：
“昭勇将军。”
他以大明的封职称呼把汉那吉，后者听了还挺受用，脸上却仍是一片迷茫：“你怎么……怎么和以前长得不一样了？”
他上次见到“李诚铭”，对方还只是个还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虽然过了三年多，那也不能变化这么大。
李诚铭就知道，这又是个认错了人的。他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想来，昭勇将军应该是……认错人了。当年与你结交之人，并非是我，同名而已。”
这是过年时，朱翊钧嘱咐给他的说辞。然而这个说辞却是漏洞百出。
同名可算是巧合，那武清伯之孙这个身份也一样，那就不叫同名，那叫冒充。
李诚铭不明内情，不敢乱说，只说把汉那吉认错了人，赶紧跑了。
他想去面圣，把这事儿禀报给天子。奈何朱翊钧忙得很，面圣的人一茬接着一茬，轮不上他，只得作罢。
入夜，朱翊钧携皇后、文武大臣出席晚宴，蒙古各部使者，与当地官兵一起，齐齐下跪，向大明天子行礼。
大明皇帝出趟远门，光禁军、仪仗和内侍就有数千人，銮驾、御辇、鼓乐……各种卤簿仪仗，依次陈列。
这排场，什么俺答汗、图们汗，统统不及其万一。
三娘子与把汉那吉站在最前方，抬头那一刻，惊得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高台之上，一身华服，头戴金冠的大明皇帝，比白天那位将军更像他的安达。
可他的安达明明说自己是武清伯之孙，为何会摇身一变，成了大明天子。
难道只是巧合？
他碰了碰三娘子，三娘子在看到朱翊钧的一刹那，和他一样惊讶，但又很快镇定下来。
他俩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朱翊钧身上，仿佛要从威严的君王身上，寻找当年爽朗少年的身影。
朱翊钧也感受到了他们的目光，唯一点头，旁边有太监站出来宣读圣旨：盛赞忠义夫人与昭勇将军，多年来为马市繁荣，明蒙友好，做出重要贡献，华夷一家，和平往来，共同发展。
接下来就是各种赏赐，除了封号，还有金银、绸缎、经书，还特别赐给了把汉那吉一袭飞鱼服。

第292章 太监宣读完圣旨，……
太监宣读完圣旨，朱翊钧邀宾客共饮一杯，让大家今晚尽兴，不醉不归，随即，便带着皇后离开了。
见他离开，把汉那吉立刻放下酒杯，追了上去。脚下生风，气势汹汹。
“把汉！把汉！”三娘子担心他莽撞，冒犯大明天子，赶紧追了上去。
把汉追着朱翊钧到了后面行营，看着那人在无数人簇拥下牵着皇后的手，走入行营。
“安达！”把汉喊了两声，人多嘈杂，对方没听到，也没回头。
把汉急了，快步上前，高声喊道：“安达，是我呀，我是把汉！”
他心急如焚，若朱翊钧不认他这个安达，纵使得了封赏，也抵消不了他心中的郁闷和难过。
帝后已经携手进了营帐，把汉想跟，却被锦衣卫拦下。他那仅有的汉语水平，一着急，只能发挥一成，说了半天，也只说明白一句“安达”，还是蒙古语。
锦衣卫赶人不成，要动武，把汉和锦衣卫掰扯不清，愈发急躁。
三娘子匆匆赶来，劝住把汉，要他冷静。
把汉一心想见他的安达，梗着脖子站在那里，说什么也不肯走。
就在锦衣卫即将拔刀之时，小野从里面急急忙忙出来：“陛下有旨，选忠顺夫人、昭勇将军觐见。”
进入营帐，把汉一眼就看到了朱翊钧，眼睛都红了。倒是朱翊钧，热情的跟他打招呼：“把汉兄弟，别来无恙。”
被欺瞒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把汉用生硬的汉语说道：“你骗我！”
朱翊钧一愣，随即大笑：“我怎么骗你了？”
“你说你是武清伯之孙。”
朱翊钧摊手：“没错呀，外孙也是孙。”
强词夺理他最在行，皇后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把汉又道：“你说你叫李诚铭，从蓟镇戚家军来。”
“没错，我当时确实是从蓟镇过去的。”朱翊钧皱了皱眉，“李诚铭是我表兄，出门在外，不可劳民伤财，隐藏身份，才能暗中考察当地官员。”
“唉！”朱翊钧一声叹息，“这是我的苦衷，却没想到，让把汉兄弟误会了，以为我不是真心与你结交，的确是我考虑不周。”
“今晚必要自罚三杯，与把汉兄弟不醉不归！”
他眼里满是真诚，把汉被他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来时气势汹汹，此时开始自我反省：高高在上的大明天子，游历人间与我做安达，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好，不醉不归！”把汉拉起朱翊钧的手腕，“走出去喝酒去！”
“诶！”朱翊钧站在原地，纹丝未动，“我已让人备好酒菜，就在这里喝。”
“来人，宣王崇古、方逢时、蔡可贤和吴兑进来。”
这四位都是三娘子和把汉的老熟人，尤其是听到蔡可贤的名字，三娘子瞬间走不动道了。
太监去找人的时候，朱翊钧还向把汉和三娘子介绍了他的皇后。
出宫之时，朱翊钧就提过，此去蓟镇，会见到一位在隆庆和议中做出重要贡献的女子，现在俺答一心向佛，不理政务，军政事务，全都交给三娘子在打理。
张若兰给她准备了礼物，点翠首饰，妆花云锦，还有自己手抄的经文。
这是来自大明皇后的礼物，三娘子急忙跪下谢恩，张若兰扶起她：“夫人乃是女中豪杰，顾全大局有大义，边关百姓能有今日之和平，夫人功不可没。”
“早听闻夫人如今是俺答汗的左膀右臂，未曾讲，竟是如此年轻漂亮，只怕许多男子见了也要汗颜。”
三娘子时常出入宣府，与巡抚吴兑情同父女，汉语也学得不错。听到皇后的夸奖，受宠若惊。
张若兰拉着她的手：“我见夫人眉宇间似有几分愁容，不知可是我大明招待不周？”
三娘子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每次来大明，吴大人、方大人都盛情款待，这次陛下更是给了丰厚的赏赐。”
张若兰正要问她为何忧虑，此时王崇古等人到了。
酒菜早已上齐，朱翊钧吩咐众人就坐：“今日只论亲疏，不谈尊卑，大家随意。”
三娘子频频往蔡可贤那边看，后者站得礼貌一点头，丝毫没有尴尬之色。
三娘子就喜欢他这副从容又骄矜的模样，主动坐在了他旁边。
朱翊钧当没看见，只顾与把汉喝酒。
席间，三娘子提起一个人：“有位徐大人，是义父的好友，江南名士。汉人的官，不仅能做文章，还通晓兵略。临走时，他为我作画，还写诗赠我。”
朱翊钧问：“那你可回赠了他什么？”
三娘子道：“汉人的精巧物件我可没有，我赠了他一把我们蒙古的弯刀。”
朱翊钧问：“此刀有何来历？”
“没有什么来历，只是，整个大漠都识得，那是我杖下骑兵所用佩刀，整个漠南，无人敢为难于他。”
朱翊钧大笑：“这位徐大人，是我的老师。”
当时，朝廷决定与察哈尔部和议，通贡互市，朱翊钧派徐渭到去了趟宣府，徐渭参观当地马市，对于边境明蒙百姓友好交往、马市繁荣兴盛给予高度赞美，认为亦可如此。
酒喝得正尽兴之时，朱翊钧看一眼蔡可贤：“蔡大人有个想法，快，跟夫人说说。”
在朱翊钧的催促下，蔡可贤把昨天说的简单一提：希望将荒废已久的旧时驿道开辟为新的官马大道，让大明商户将货物通过蒙古，运送到更远的地方售卖。
如此，大明可以打开新的商道，途经土默特部大小部落，也能为他们带来更多必要的物资，一举两得，互惠互利。
把汉听完，立即说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虽然土默特部建成了草原上第一座城池——归化城，但许多生活物资，都需要到张家口等地的马市进行购买和交换。
如果有商队往来，那对于蒙古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安达……”把汉说一半，改了口，“陛下放心，大明商队从我板升路过，我把汉力保他们安然无恙。”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把汉兄弟保驾护航，我自然放心。”
这想法是蔡可贤提出来的，三娘子自然也觉得好，可她又敛了眉目：“只是……”
朱翊钧和张若兰对望一眼，想起刚才三娘子未说完的话。
朱翊钧问道：“夫人有何顾虑？”
吴兑鼓励她：“无妨，你把你的难处向陛下说说。”
三娘子这才叹一口气：“大汗如今一心向佛，鲜少过问部族事务，全权交由我来处理。”
“我每日殚精竭虑，就怕辜负了大汗的信任，可是……”
说到这里，她忽的垂眸，泫然欲泣：“我不过一介女流，又只是大汗侧妃，向来有人不服。我做任何决断，总有人和我对着干。”
朱翊钧与王崇古对望一眼，飞快用眼神交流。
三娘子的话中有两个重要信息，第一，俺答早已经不理政事，第二，有人与他争权。
此人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人，至少把汉就没有这个资格，因此，必然是俺答的长子辛爱，他们素来不和。
三娘子虽倾心蔡可贤，但也是坦坦荡荡明抢，不会无脑赞同他的任何提议。
此时提出辛爱总是和她作对，或许是找借口推脱。但吴兑刚才插了句嘴，朱翊钧认为肯定不是这个原因，吴兑身为大明官员，没理由在天子面前胳膊肘往外拐，除非他活腻了。
那只有一个原因——三娘子确实有难处，土默特部内部争斗已经白热化。
有此，还可以得出另一个结论——崇尚佛法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俺答的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
三娘子一向与大明交好，她想要以开辟商道为条件，让大明在土默特部的内斗中，站在她这边，给予支持。
酒喝得差不多了，三娘子忽然又提出一件事情：“此次来蓟镇，大汗特意嘱咐我，向大明天子请求，允许我们前往西边，迎接佛祖。”
朱翊钧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问道，“迎接什么佛祖？”
三娘子回道：“乃是乌斯藏的大活佛。”
“啊！”朱翊钧恍然大悟，原来这说的是那什么黄教喇嘛。
太后信佛，信的是汉地佛教，念的也是汉语经书。那乌斯藏的大活佛，他还没怎么了解过，只知道自从俺答开始信奉藏传佛教之后，蒙古许多部落也在跟风，就连土蛮也改了宗。
朱翊钧忽然像是喝了假酒，扶着额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张若兰立刻上前扶着他。
“蓟镇这酒烈，太烈了，朕现在头有点儿晕。”
张若兰吩咐道：“快去请太医，熬一碗醒酒汤来。”
王安赶紧领命而去，皇上醉了，要休息，大臣们也不好久待，于是一群人立刻退出行营。
吴兑在方逢时的授意下，安抚三娘子：“你莫要着急，今日迎接宾客，陛下多饮了两杯，有些醉了。迎接活佛乃是大事，你先呈上文书，待陛下决断。”
三娘子娘子自然听得出这是推托之词，俺答一动，大明整个边防都得跟着紧张起来，自然不肯轻易应允。
朱翊钧倒也不是真的醉了，醒酒汤熬了一大锅，刚才同饮的人，一人送去一碗。没多会儿，又把王崇古叫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条商道就是张库大道，从张家口出发，把茶叶、瓷器远销俄国。

第293章 王崇古年纪大了，……
王崇古年纪大了，睡得早，但今晚穿戴整齐候着，就等朱翊钧宣他觐见。
山西、甘肃一带，不管是汉地还是蒙古，他最熟悉，皇上必定要召见他。
王崇古也已经想好了如何应答。
“俺答并非迎接什么佛祖，这只是个借口罢了，或者说，迎接佛祖只是他其中一个目的。”
朱翊钧问：“另一个目的是什么？”
“俺答有一个从孙，称切尽台吉，连年侵扰西部异族部落。此人才能有限，不很顺利，请求俺答向西增援。臣每次修书阻止他，他也回函谢罪。”
朱翊钧明白了：“这是要率兵越过甘肃，去帮着从孙劫掠。”
“正是。”
朱翊钧说：“这不好办，他以迎接佛祖的名义，我阻止他，岂非耽误他修成正果。”
王崇古道：“那边放他去，咱们只需整顿边镇严密防守，且暗中将他的阴谋，暗中透露给西部异族，以示恩惠。”
“行，让他去。”朱翊钧慢条斯理喝一口茶，“那些西边的部落，若是还有别的想法，我可就要提要求了。”
王崇古说道：“如今，大明国力强盛，他们愿意归顺。”
朱翊钧说道：“我的意思是，废黜当地土官，改由朝廷定期委派地方官。”
“如果他们同意，咱们就让俺答管好自己的子子孙孙，不得再以劫掠他人谋生。”
“……”
王崇古看着他，一时竟无话可说。听这语气，什么俺答，什么西边土司，都已经是大明的子民。
朱翊钧确实是这么想的，小时候，他皇爷爷最见不得“夷”这个字，每每见到就要生气。
后来，隆庆和议，他父皇说“华夷一家”，朱翊钧很赞同这个说法。
既然都是一家人，那他们自然就是大明的子民。现在不是，迟早都会是。
想到这里，朱翊钧又笑了笑：“马背上的民族，也要讲文明不是。”
“对了，也不知我兄弟把汉《忠经》学得如何了，再送他些别的让他读。”
王崇古走后，朱翊钧放下茶碗，皱起眉头：“这茶怎么那么苦？”
张若兰走进营帐，只看一眼，笑道：“这是太医给陛下熬的醒酒汤。”
朱翊钧把碗递过去：“你也喝一口。”
“我又没醉。”
“我也没醉，”朱翊钧笑道，“这不是邀你一起吃苦吗？”也不知这是什么闺房乐事，张若兰也不扫兴，接过碗，把剩下的药汤一饮而尽。
确实很苦，苦得仙女秀眉微蹙。
朱翊钧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现在你也睡不着了，我带你去看星星。”
“……”
戚继光筹备四年，这一次练兵，规模更大，参战人数更多，更接近实战，大批威力惊人火器看得蒙古人目瞪口呆。
只可惜，朱翊钧不能久待，他的返京了。
冯保向他请示，自己留下来，帮皇上检阅这次练兵，回去之后，再详细陈述给他。
朱翊钧知道他的心思，同意了。
回去之前，朱翊钧又和把汉见了一面，旁敲侧击，问他现在与辛爱的关系如何。
把汉与他这位大伯显然不是一路人，以前关系就不好，现在更不好。
张若兰邀三娘子一同品茶，女人在一起闲聊，聊着聊着，话题就拐到了感情上。
与张若兰一笔，三娘子的婚姻毫无感情可言。她九岁时，就被父亲送给了俺答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现在她二十七八，风韵犹存。理想中的如意郎君是蔡可贤那样，容貌人品才学俱佳的谦谦君子。现实确是家中有个七十好几，身体每况愈下。
三娘子最害怕的，是俺答命不久矣，而按照蒙古习俗，俺答一死，他就要嫁给俺答的长子辛爱。
辛爱，也是个五十多岁，又老又丑的老头。况且，他们之间早有嫌隙，辛爱若是娶了她，夺走她手中军政大权，那她的苦日子还在后头。
朱翊钧觉得，在关于辛爱的事情上，大明、把汉、三娘子的立场是一致的，此人最好死在俺答之前。
回京之后，朱翊钧想起个人，宁夏副总兵哱拜。当时游历宁夏，发现此人手下多蓄亡命之徒豢养为家丁，号称“苍头军”。
朱翊钧当时就觉得这种以豢养家丁的方式组建军队非常不靠谱。战事频发的时候，可以以重赏驱使他们作战。一旦没有那么多仗可打，这些亡命之徒就将成为不安定因素。
要么重金将他们养起来，国库吃不消，要么放任他们在当地胡作非为大肆敛财，百姓吃不消。
既然朱翊钧已经预测了结果，那么就要早做打算。哱拜是王崇古招回来的，那就让王崇古去解决。
王崇古老谋深算，花费四年时间，总算给了朱翊钧一个满意的答案。
隆庆初年，有一位光禄寺卿靳学颜，他提出最耗费天下钱财的，是各地军队。两阵相对，冲锋陷阵、摧毁敌军，是军队的实际效用。
边防常年战乱，兵士不足，只能用乡间百姓充当，而内地许多人，当了一辈子兵，却没有机会上一次战场。
所以，他提议，应当规定按期限轮番守戍，也就是换防。
这个思路非常好，除了省钱，优化资源，还能确保各地能够保持高度戒备状态，随时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使其在不同的作战环境中发挥最大的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还能降低边将反叛的风险。
当时，身为兵部尚书的王崇古开始着手此事，分批少量将哱拜的部下与军队调往全国各地。
哱拜虽然心里有点想法，但全国各地都这么干，也不是只调走了他的人，戚继光、李成梁、麻贵、刘显都被抽走了精锐，他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况且，此事由王崇古牵头，他在大明能有如今的地位，全都是王崇古给他的，他更不敢有半句怨言。
三年多时间，连他儿子都被调去了别处，新来的官兵，又不是他的家丁，听从总督和总兵的调遣，他这个副总兵的权力正逐步减少。
过两年，王崇古还打算将他也调去别处镇守，远离宁夏。
朱翊钧与冯保和张居正讨论过此事，二人都认为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在万历三大征中，哱拜的叛变虽然存在许多客观因素。但哱拜身为外族，在当地势力过大，朝廷难以控制，却也是主因。
如此，便可将此事件扼杀在还未萌芽的阶段。
朱翊钧对于王崇古的处理非常满意。当初，高拱、张四维都走了，唯独留下了王崇古，的确是明智之举。
朱翊钧正打算给他封赏，谁曾想，第二日，一封弹劾王崇古的奏疏就出现在了朱翊钧的御案上。
南京御史陈堂，以及他的同僚刘铉、彭应时接连上奏，抨击王崇古松弛边防，便利敌人。与此同时还将方逢时也牵连进来，说他们在宣府与鞑靼往来密切，常有密信往来，恐泄露大明之机要，从中牟利，望陛下明查。
此时，王崇古就在文华殿，朱翊钧把奏折拿给他看，本也是图一乐。哪知王崇古蒙受冤屈，跪地争辩一番，脱口而出“请陛下准许臣……”
“王尚书！”朱翊钧的声音沉稳有力，“想好再说。”
满朝文武都知道，皇上最不喜欢大臣受了点委屈就动不动撂挑子走人，王崇古也是一时激动，差点说错了话，赶紧叩头谢罪。
朱翊钧也不计较，反而安抚了他。
本以为此事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这帮言官还没完没了给事中尹瑾、御史高维崧再次上疏弹劾，朱翊钧一怒之下，御批：“朕与蒙古人也往来密切，还称兄道弟，你要如何？”
有皇帝力挺，言官们这才罢休。
蓟镇练兵结束，冯保写了个折子，让汪道昆一并带回京师，本人却没有回来。
他告诉朱翊钧，想在边关待一阵，整饬军备。实则却是呆在蓟镇，每天和戚继光一道，研发和制作新的火器。
早前朱翊钧又重新制定了盐法，商队除了通过运送粮草到边关，可以换取盐引，从福建运送海外买回来的铁矿等物资到边镇，也可换取盐引。
有了大量铁矿，再以改良后的竖炉炼铁，得到精铁，制作火器，精度更高，威力更大。
快过年的时候，冯保才从蓟镇回京，带回了许多戚家军兵器房中新研制的火器。拿到神机营一测试，比从海上缴获的西洋火器更为先进。
不仅如此，冯保还带回了图纸，朱翊钧让兵仗房拿回去，批量生产，装备神机营。
年底，到了国库结算的时候，也是御马监和户部最忙碌的时候。
大殿中，几十个人在大殿中验算，朱翊钧在次间内，听着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来回踱步。
冯保就那么看着他，心说但凡有个计算器，也不能把孩子急成这样。
朱翊钧回头看到他，一脸淡定的站在那里，心中也似乎安定了不少。他走过去，拉起冯保的手，坐在炕上：“大伴。”
“陛下。”冯保站在他的旁边，不肯坐。外面算盘都快打出火星子了，他帮不上什么忙，也不能在这儿与皇帝平起平坐，被外面的人看到，心里有想法的。
朱翊钧说：“小的时候，一到年关，我就能听到殿外的算盘声，而后，不管是皇爷爷还是父皇，拿着那一张薄薄的纸，面色凝重。”
“那纸上的数每年都不一样，都有一点是一样的——那些数都是用红字写的。”
红字写的，那就叫财政赤字，以冯保的写法就是前面加个负号。
嘉靖、隆庆年年亏空。到了朱翊钧这儿，经过张居正的努力，不仅赤字变成了黑字，数字也在逐年增长。
而接下来，朱翊钧却说了一句让冯保难以理解的话。
他说：“我做了皇帝才发现，除了这些年风调雨顺，自己为大明，为百姓做的不多。大明能有今日盛景，全是仰仗张先生。”

第294章 冯保想：“除了风……
冯保想：“除了风调雨顺……啊，孩子你知道对于农耕文明来说，风调雨顺有多重要。明朝的灭亡，也有小冰河期频繁天灾一份功劳……”
他说的好像是“除了这些年风调雨顺，自己为大明，为百姓做的不多”这是什么意思，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不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什么把风调雨顺归结为自己的功劳，这不应该是老天爷的功劳吗？
“陛下……”
朱翊钧仰起头看他，眼里还有小时候的纯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大伴，他们都说，天子承天启运，受命于天。天子仁德，上天才不会降罪于民。”
“我这，算不算仁德呢？”
这么一说，好像又的确是他的功劳，没毛病。
冯保笑道：“陛下说得极是。”
这时候，陈炬领着殷正茂、帅嘉谟从外面进来。今年国库的账目已经核算完毕，结果就写在一张纸上。
陈炬上前，把这张纸递给朱翊钧。
朱翊钧一眼看到最后的数字，太仓银银有一千五百多万两，粮食九百余万石。
这个数据着实激动人心，这一年来，没有太大的战乱，军费节省了不少，各地也几乎没有天灾，连年丰收，才有了如今这个成绩。
殷正茂说道：“全国多地已开始实行‘一条鞭法’，以往上缴实物改为银两。因此，今年粮食的存量增长不多。”
“无妨。”
朱翊钧觉得这个储备粮可以接受：“不过，比起宪宗时，还差一些，来年还需继续努力。”
虽说暂时还比不了宪宗，但和孝宗、武宗、世宗、穆宗比起来，朱翊钧和他的内阁可真算是赚钱小能手。
不但会赚，还会省。
宪宗那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以现在这个发展趋势来看，追上甚至超越，那是迟早的事。
“这一年不白干，都不白干，文武官员，无论大小，俸禄一律上调。”
皇上虽然把大臣当牛马使唤，一个个累得都没心思再娶两房妾室。但在涨工资这个问题上，皇上也一点不含糊，比他的祖宗们大方多了。
“对了，”朱翊钧you想起个事情，问殷正茂，“全新的宝钞制作进展如何？”
殷正茂回道：“已经快完成了，改日呈给陛下过目。”
新版大明宝钞和原来的比起来，从纸张，到图案，完全不同。不再使用桑皮纸，而是加入了特殊材料，并织入银线，摸起来有些硬，有些滑，很有韧性，不易损毁。
现在国库白银储备充足，可以用作准备金，以保证其信用，不会出现一夜之间，变为废纸的情况。
太祖高皇帝企图利用帝国的威信，强制推行宝钞，给官员发放俸禄、给军士发放军饷，收取税赋却只要银钱和实物，导致百姓根本不敢收这东西，大明宝钞形同虚设。
朱翊钧吸取教训，明年先在顺天府范围内，小规模试用。官员的俸禄、军士的军饷，一半分三份，禄米、白银和宝钞各一份。百姓缴纳赋税，可以选择白银，也可以选择宝钞，地方官必须大力宣传宝钞。
当然，光是这样，力度还不够。需要百姓切实体会到了用宝钞的便利，才会主动忙着朝廷宣传。
最有说服力的理由是，“一条鞭法”虽然杜绝了地方官吏层层剥削，但白银取代实物缴税，却有一个弊端，那就是火耗。
百姓缴税交的都是碎银，官府收上来，需要熔化重铸为银锭，再上交国库。金属融化再重铸的过程，会有一定的折耗，这就称之为火耗。
考成法给地方官吏制定了任务，必须实收多少碎银，地方官吏也不会倒贴，这个火耗当然就要在征税的过程中，向老百姓加征。
于是，无良官吏就在其中发现了生财之道，加征的“火耗”大于实际“火耗”，差额部分就归他们自己。
江南富庶之地，赋税多，一两银子也就加征一二钱火耗，偏僻州县，火耗能达到三四钱。
秋天征收赋税的时候，就有不少官员向朱翊钧提过此事。这就是平白给百姓增加负担，富庶地区，一二钱也就算了，那些偏僻地区，本来就穷，还要多征四五钱的火耗，这和以前被层层盘剥有什么区别。
若是以后遇到个天灾人祸，粮食收成不好，地方官吏为了考核达标，还要从中牟利，说不得火耗加得比正赋还高。
推行“一条鞭法”本是为了利国利明，这么一搞，说不得百姓负担更重，还要不要人活命了。
现在又取消了各户从业限制，大家都去做生意，没人种田了。
朱翊钧看后，认为他们说得有道理，凡是关于民生都不是小事，应该予以重视。于是，很快就拿到朝会上，让大臣们讨论。
不出意外地，乾清宫的大殿，吵得比长安大街还热闹。
“一条鞭法”刚开始推行，存在一些漏洞也在所难免。现在，开始实施“一条鞭法”的都是较为富庶的地区，偏僻的州县还未开始推行，何来火耗比正赋还高一说。
不合理之处，以后朝廷可以制定律法规避，但因此废黜“一条鞭法”，那就是因小失大。再说，“一条鞭法”为国库带来的收益显而易见，某些人为了一己私利，危言耸听，其心可诛。
大臣们吵不出个结果，只能等到明年夏征收再看看情况，若是火耗实在严重，朝廷就颁布禁令。
那时候，朱翊钧心里便有了计较。
银子需要融化了重铸，大明宝钞可不需要，凡是用宝钞缴纳赋税的百姓，该交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一厘的火耗都不需要。
若有官吏胆敢从这里面中饱私囊，一律严惩不贷。
还有，无论是官店还是皇庄，凡是与皇室、朝廷有钱财往来，皆不得拒收宝钞。
百姓随时可以用银两在官店兑换相应面额的宝钞，也可用宝钞兑换银两。
大明通宝（铜钱）的流通和使用，亦不受限制。
户部回去加班加点努力了好几日，制定出详细而完善的规章，择日颁布。
冯保关注了这件事的整个过程，感觉十分欣慰，在朱翊钧的敦促下，户部已经开始有了金融思维，建立起金融体系的雏形，这是大力发展工商业的基础。
当然，大力发展工商业还有一个前提。
春天到了，又是农忙时节。每年这个时候，朱翊钧都会频繁出宫，到京郊去逛逛，看着大家在田间忙碌，绿油油的稻田一望无际，总让他觉得，这就是大明的希望。
今年，他不仅自己去，他还拉着张若兰一起去。
张若兰身边有个小丫鬟，名叫春景，就是从京郊买回去的。后来她当了皇后，这个小丫鬟也跟着她进了宫。
这一年来，张若兰一直教春景识字读书，哪怕当了皇后，也未曾松懈对她的教育。
现在的春景虽然还不满十岁，却是与当初那个灰头土脸的村姑判若两人。
朱翊钧问她，要不要回家看看。春景摇头：“不看。”
朱翊钧惊讶道：“为何？”
春景说道：“他们得到了三两银子，从此以后，就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朱翊钧又问：“那是在家里好，还是在宫里好？”
春景看向张若兰：“只要在小姐身边，到哪里都好。”
小丫头会说话，难怪张若兰喜欢她，培养闺秀一样培养她。
朱翊钧出门只带了张若兰，没带春景，带上春景，就暴露身份了。
所以，当他们路过春景家里的时候，发现他们家又添丁了，他父母也并不在意他这个女儿是卖了，还是嫁了。
都一样，嫁了还未必能有三两银子的彩礼。
短短一年时间，土豆就已经在京郊各处流行开来。这东西成熟周期短，产量高，耐寒耐旱，饱腹感强，吃法多种多样，不仅老百姓喜欢，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也喜欢，种的人自然也多。
在京郊巡视两日，与老百姓闲聊，了解耕种情况。朱翊钧发现，即便没有天灾，即便收成还不错，除去各种赋税，百姓也仅仅只是填饱肚子而已，有些闲钱还要供孩子读书。
哪怕开始种植土豆，也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生产效率过低的问题，也没法像小时候，冯保和他说过的那样，把人口从土地上解放出来，去发现和学习别的科学。
于耕种方面，朱翊钧实在没有研究。他想到朝中官员也不个个都出生于官宦、地主家，也有普通农户家庭出生的。
于是，回宫之后，他就命吏部整理所有京官的资料，把曾经种过地的都挑选出来。
他每次出宫，就带上几个人，又找来村子里公认的种地种得特别好的农户，一起讨论。
其中就有他属实的那位老杨。
朱翊钧站在老杨家的田地旁边，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碌起来，老杨却不急。因为村里就那么几头牛，让别家先用，用完了，他再用。
冯保忽然问道：“你这田里都种什么？”
“种麦子。”
“除了麦子呢？”
“那边种了土豆。”
冯保问得更详细一些：“夏收之后，到播种宿麦之前呢？”
老杨笑道：“那能种啥呀，啥也不种，歇着。”
“歇着？”朱翊钧皱眉，他这天子活得还不如一块田地，他一年到头，常年无休，这田一年中竟然要休息好几个月，这像话吗？
他问老杨：“就不能种点儿别的？”
“别的？”老杨挠挠头，“种什么？”
朱翊钧回头，看着几个陪他巡视的官员：“问你们呢，还能种点儿啥？”
几人就算生于普通农户之家，为官之前，主要工作也是努力读书，全家供养他一个读书人，种地的经验非常有限。
这时，旁边一个路过的老伯说道：“我听说南边儿，一年能种两回麦子。”
“咱们北边儿可种不了。”
朱翊钧说：“种不了麦子，那就种别的，回去都好好想想。”
作者有话要说
英国农业革命一个重要的变化就是作物轮作，农业革命是工业革命的重要前提。
冯保（bushi）认为，工业革命是拉开中西方差距的一个重要原因。

第295章 朱翊钧布置了任务……
朱翊钧布置了任务，司农司回去之后，又得加班加点的完成。有的翻阅古书，查找资料；有的请做地方官的同学同年帮忙到民间找找，有没有对这方面经验的百姓。
没过几日，还真有收获。有人查到，早在汉朝一些地方就实行休闲轮作。
魏时农耕著作《齐民要术》中就有“谷田必须岁易”、“麻欲得良田，不用故墟”、“凡谷田，绿豆、小豆底为上，麻、黍、故麻次之，芜菁、大豆为下”等记载，已指出了作物轮作的必要性，并记述了当时的轮作顺序。
嘉靖、隆庆时期，天灾频发，许多地区的百姓在种植粮食之余，也会选择在休耕期种植一些其他作物。
冯保说道：“我家也有田地，现在家里人不种了，租给别人种。上次从蓟镇回京，我顺道去看了看，他们也会在收割麦子之后，轮种些别的。”
他这个级别的大珰，不说万亩良田，上百亩地家里还是有的。
朱翊钧问：“那他们都种什么？”
冯保回忆了一下：“什么都种，大豆、萝卜、绿豆还有一种草。”
“草？”
“一种三片叶子的草。”
朱翊钧对草也没有研究：“那是什么草？”
冯保说：“叫做酢浆草。”
“能当粮食吃？”
冯保摇头：“应该是不能的。”
“那种来做什么，”朱翊钧皱眉：“你没问问？”
冯保向他一揖：“我着急回京向陛下复命，只路过，并未停留。”
“酢浆草，”朱翊钧反复琢磨，“我好像……在哪儿看到过。”
“对了！《本草纲目》中提到过。”朱翊钧赶紧吩咐道，“王安，宣李时珍觐见。”
很快李时珍就背着药箱火急火燎赶来了，还以为陛下龙体抱恙，跑了一脑门汗。来文华殿一看，朱翊钧正好端端坐那儿，宣他来是为了打听一味药。
“你说说，这个酢浆草，是一位什么药？”
李时珍道：“回陛下，酢浆草具有清热利湿，凉血散瘀，解毒消肿之功效。常用于湿热泄泻，痢疾，黄疸，淋证等。对跌打损伤，咽喉肿痛，痈肿疔疮，丹毒，烫火伤，蛇虫咬伤亦有很好的疗效。”
朱翊钧又问：“你去的地方多，可知道有百姓耕种酢浆草？”
李时珍想了想：“酢浆草生长在野外，但臣的确见过有百姓种植，倒也并非为了售卖药草。”
朱翊钧问：“那是为什么？”
李时珍道：“酢浆草的较嫩且多汁，牛羊等牲畜非常喜欢，有时到了冬季，不便到野外采摘，畜养牛羊的百姓会在收割粮食之后，种一些。”
朱翊钧点点头：“这么说，其实就是种来为牲畜的饲料。”
“不过，”李时珍欲言又止，陛下没问，他不敢轻易发言。
朱翊钧一向不拘小礼：“不过什么？”
“臣记得似乎听有人说过，种过酢浆草的土地，来年更加肥沃，粮食也长得更好。”
朱翊钧一听，眼睛都亮了起来：“若真是这样，那可太好了！”
朱翊钧专门从皇庄划出一片田地给司农司，要他们把老百姓轮作的作物都种一遍，看看哪些更适合在休耕期耕种。
其实，冯保想要直接给他答案，首选肯定是萝卜和三叶草。
萝卜可以在冬天种植，而且根系深扎在地下，可以收集浅根作物无法获得的营养物质。
而三叶草把大气中的氮固定成肥料，并能提供喂养牲畜的饲料，这些牲畜的粪便则又作为肥料进一步增加土壤肥力。
但他又觉得，让孩子有一个求证的过程，也很好。
光是作物轮作还不够，朱翊钧还命司农司参考南北方各地的粮食作物，选育良种，提高产量。
现在，朱翊钧出门，张府也不去了，长安大街也不逛了，直接出城，去皇庄。
这日，司农司的几个少卿和知事为了选育种子的事情争论不休。这个说他选的更抗病，那个说，他选的更饱满，旁边又有人说，他选的产量高。
朱翊钧好奇，站在旁边，一边听他们辩论，一边看向旁边的育苗，挑挑拣拣，很快拿出了一大把。
少卿、司农争得面红耳赤，其中一人连自己家田地曾经最多某产两石的牛逼都吹出来了，其他人不甘示弱，纷纷开始炫耀自家种地的历史最好成绩。
朱翊钧觉得比茶馆里听说书还精彩：“行了行了，别吵了。”
众人一回头，这才发现，不远处，皇上竟是听他们争论了小半个时辰。
朱翊钧手里拎个篮子，里面装满了选育的麦苗，他又从每个人的篮子里各抽出一些：“就用这些吧。”
“……”
皇上挑的，谁敢不用。就是不知道到收获的时节，结果如何。
这是用来选育良种的试验田，结出来的麦子够不够硕大饱满，防不防病虫害，产量如何，一目了然。
别人看来，皇上对自己的选择是迷之自信，只有朱翊钧自己知道，在这片大地上生长的作物，只要经他手选出来的，都不会错。
四月，朱翊钧收到一封来自宣府的密奏，奏疏来自岢岚兵备道蔡可贤，内容是辛爱正在秘密与速巴亥等人接触，商议入侵辽东一带。
奏疏立刻引起了朱翊钧的警觉，朝中有人质疑消息的真实性。蔡可贤在密奏中说，此消息是三娘子传来的，并附上手书原件。
朱翊钧知道三娘子素来倾心蔡可贤，没有道理骗他。除非，三娘子为了让大明帮忙除掉辛爱，编了个假消息欺骗蔡可贤。
可是，这个谎言很容易就会被识破，三娘子素来与大明交往密切，没道理这么做。
信件中没有透露具体日期，只说辛爱与速巴亥有接触，看来三娘子也并不十分了解此事。
而此时，她已经和俺答出发前往乌斯藏。
朱翊钧让李成梁做好迎战准备，又调戚继光前往增援。
果然，五月初，速巴亥、把兔儿、炒花等集结四万余骑兵，自前屯锦川营入边内。李成梁早有准备，亲率他的辽东铁骑正面迎战，另一边，戚继光率领戚家军从后方包抄，与辽东军前后夹击。
蒙古军进退两难，仓惶之下自乱阵脚，死伤无数，数千人被俘，逃出者寥寥。
最重要的是，速巴亥、炒花皆在俘虏名单中。把兔儿立刻派遣使者，想要与大明谈判，只要放归他的父亲速巴亥和叔父炒花，他愿向大明称臣，永不再犯。
朱翊钧提前给戚继光和李成梁下了道谕旨，让他们牢记朵颜卫的前车之鉴，什么钻刀立誓这种屁话，一个字都不要信。想做大明的臣子得考取功名，他考得上吗？
如何处理速巴亥和炒花，往后再说，现在的问题是，分开审讯他俩，俘虏中有没有辛爱的人，此次侵边，有没有他的参与？
朱翊钧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审讯犯人他身边有个行家，直接把刘守有派去了辽东。人也不必提回来，就地审。
刘守有果然没让他失望，俘虏中不仅有辛爱的人，还是个小部落的首领，一开始不肯说，刘守有用了点手段，终于承认了，他们听命于黄台吉（辛爱），跟随速巴亥侵边，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钱。
三娘子掌管军政大权，自然也不会让财政大权旁落，最有钱的板升地区掌握在把汉手里，归化城在三娘子手里，他这个俺答长子，汗位未来继承人屁都没有。
没钱，怎么和三娘子斗，那帮所谓的元老也不听他的。
这次俺答去乌斯藏迎接佛祖，本不打算带着他，他怕他爹死在路上，好说歹说，应是跟去了，吩咐手下暗中与速巴亥结盟，就算战败，他本人不在，那也是手底下的人背着他私自行动，与他无关。
朱翊钧冷笑一声：“这算盘珠子，打我这儿来了。”
“派人去问俺答，打算如何处理，是把他儿子交给我，还是我把马市关了。”
宣府、大同的四处马市如今已经非常繁荣，俺答建归化城，城中一应物资全靠到马市换取，马市一关，他们这么多年的努力都白费了，一夜回到隆庆和议之前。
隆庆和议之前，他正值壮年，能横扫大漠，也能挥师南下，现在可不一样。
再说了，那些部落首领、元老早已经习惯了来自中原地区的物资供给，日子过得享受着呢，没人想跟着他打仗。
况且，现在也不适合打仗。他这才乌斯藏迎接佛祖，就是要让大漠各个部落的人都知道，土蛮改宗崇信佛教又如何，整个蒙古，是他第一个宣扬佛法，他才是忽必烈的转世，是草原上人人尊敬的君汗。
只要他潜心向佛，佛祖一定会保佑他一统大漠。
辛爱虽然是长子，如今却时刻流露出想要将他取而代之的意图，俺答并不喜欢这个儿子，他喜欢三娘子，自然也喜欢三娘子为他生下的小儿子。
辛爱竟敢擅作主张，与速巴亥暗中结盟进犯大明，这是他咎由自取，为了整个土默特部，他只能牺牲自己的儿子。
若他的大娘子矮克哈屯尚在，他决计不敢这么做。可现在矮克哈屯已经亡故，再加上三娘子从旁规劝。
他决定，将获罪的辛爱送给大明。

第296章 辛爱押回京师，朱……
辛爱押回京师，朱翊钧下旨，给他定了个谋逆之罪，本该凌迟处死，枭首示众。但陛下仁慈，只将他们推出西市斩首，
把兔儿闹得天翻地覆，俺答有十个儿子，一堆孙子，死一个他不心疼。可他只有速巴亥这一个爹，恨不得跑到总兵府门口给李成梁磕头，求他放了速巴亥和炒花。
可无论他说多少好话，送多少金银，李成梁都不肯放人，非但不放，还想直接宰了。
什么速巴亥、把兔儿、炒花、拱兔，就这帮人，屡战屡败，却又年年进犯，土蛮封贡的时候，给了他们机会归顺，他们不肯。
现在抓了人，他知道着急了，来谈什么归顺大明，永不再犯，没有这么好的事情。
朱翊钧传旨李成梁，没有条件可讲，若犯人家属都来谈条件，《大明律》威信何在？
念及他们是关外蛮族，未受教化，大明可以网开一面，人先不杀，看看这些部落的表现。他表现得好，真要永不再犯，他爹和他叔父吃一辈子牢饭。
表现不好，推出马市，斩立决。
俺答和土蛮可以谈条件，那是因为他们统领万户，兵力极强，连年征战只会两败俱伤。
巴林、叭要、扎鲁特都是些什么小猫小狗，还敢来和大明谈条件。土蛮退群，他们只配在草原上玩泥巴。
当然，没有一网打尽，朱翊钧便不会赶尽杀绝，狗急跳墙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把速巴亥和炒花作为驴前面的胡萝卜，牵制这些小部落。
过两年，表现好的，赏他们通贡互市也无妨。
至此，忧患明廷两百年的北元残部，算是基本解决了。
有大臣上疏，希望进一步削减军费，朱翊钧不同意，蒙古只是威胁大明边境的势力之一，就算俺答、土蛮等人已经归顺大明，难保他们贼心不死，哪天想起来，又要挥师南下，进犯中原。
仗打得少了，只能说明，直接花在战争上的银子少了，并不等于降低军费，在武器装备上的研发投入，一点也不能少。
夏天到了，天气热起来，朱翊钧又带着家人到南海子避暑。
皇太后愁死了：“大婚一年多，怎么皇后的肚子还没有动静？”
朱翊钧问：“什么动静？”
太后瞪他一眼：“别装傻，我等着抱孙子呢。”
“急什么呀，再等等，孙子总会有的。”
太后沉着脸：“你眼看就二十一了，还让我等，等到
什么时候？我就想看你做父亲，怎么那么难呢？”
朱翊钧半靠在椅子上吃葡萄：“我觉得我还是个孩子呢。”
太后震惊了：“说这话，你也不害臊。”
朱翊钧一点也不害臊，又要了一碗莲子茶，让王安给他多放点冰糖。
“……”
太后提议：“要不……再选些秀女入宫。”
朱翊钧问：“选来做什么？”
太后道：“你皇爷爷册封九嫔时，圣旨怎么说的？‘嗣承久虚，深用忧惧，每廑圣母之念’。”
“那不也是皇爷爷大婚十年之后的事，我这才一年，你就开始急了，太早了点吧。”
“……”
皇太后说不过他，只能由他去了。
太后又想起来：“还有件事，你得上心。”
“镠儿和媛媛今年十三了，他俩的婚事你得上心。”
“才十三呢，书都没读明白，谈什么婚事，过几年再说。”
太后怒道：“这是什么话，你一拖再拖就算了，你还耽误弟弟妹妹。”
朱翊钧说：“大婚之后，亲王须得就藩，媛媛也要搬去公主府，你舍得吗？”
“……”
公主府就在京师，时常能进宫来看望母后，亲王就藩，那可远了去了，并且没有皇帝旨意，不得离开封地，母子俩可就再无相见之日。
太后当然舍不得，朱翊钧这是要按自己的标准培养弟弟妹妹，并且不给她这个母后插手的机会。
此时，潞王和瑞安公主玩累了，进屋来喝茶，太后见他俩满头大汗，心疼得不行，赶紧让宫女打水洗脸，又端来冰镇西瓜。
“罢了罢了，你是皇帝，你做主吧。”
各地的贡品陆续送到京城，什么荔枝、龙眼、板栗、鸡枞，朱翊钧都吃腻了。不过，他每年都会吃一些的是湖广进贡来的玉皇李，因为那是当年他皇爷爷爱吃的水果。
今年，云南送来的贡品，除了各种菌菇，还有玉米。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嘉靖时候，云南土司就有进贡。朱翊钧游历到湖广一带也吃过。
不过，他在北边倒是没见过，至少京师就没人种。
于是，朱翊钧把司农司少卿宣来问话：“这东西，咱们这儿能种吗？”
少卿躬身请罪：“臣不知。”
朱翊钧道：“也没见有人吃过。”
少卿继续躬身认罪：“贡品乃是各地是献给陛下的珍贵、稀缺之物，寻常百姓家里，难以得见。”
皇帝都只能靠人
家进贡才能吃上一口，百姓连吃都没吃过，更谈不上种植。
朱翊钧给了他几根，让他拿去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种出来。
到了八月秋闱，朱翊钧又迎来一个好消息——李承恩考中了举人。
朱翊钧虽然早在两年前，就颁布法令——宗室也可以通过科举入仕。
然而，今年秋闱开始之前，朱翊钧特意统计过。参加秋闱的宗室寥寥无几，除了李承恩，更无一人考中。
表哥简直就是个天底下的宗室皇亲做了个表率，朱翊钧欣慰至于，还很期待明年的春闱。
这一日，朱翊钧收到来自广西的奏疏，广西总兵官俞大猷，称病请求告老还乡。朱翊钧掐指一算，他这位师兄今年七十七了。老当益壮，坚持到现在才告老还乡，还是因为身体原因。
朱翊钧不敢耽搁，先下了道谕旨，升广西总兵官俞大猷为左都督，又荫他的儿子俞咨皋为指挥佥事，再批准他告老还乡。
还觉得不够，又赐飞鱼服【1】，赐银币。
朱翊钧想了想还觉得不够，在宫里翻出一大堆珍贵药材，一并送过去。
他如此心虚不宁，是预感到了俞大猷大限将至。对方远在千里之外的广西，朱翊钧不能像看望谭纶一样去见他最后一面，只能用这种方式让他知道，天子记挂着他，并感念他忠勇为国，老而弥笃，荡平倭寇，镇守两广，所到之处屡有大功。
果不其然，数月之后，传来俞大猷去世的消息。朱翊钧赐谥号武襄，辍朝一日。
在他小的时候，冯保把东南抗倭之战当睡前故事讲给他听，胡宗宪、徐渭、俞大猷、戚继光、谭纶、刘显……在他成长的过程中，这些故事里的英雄，他都已经见过。
如今，他长大了，这些人也老了，谭纶、俞大猷去世，胡宗宪、刘显也已经六十多。终有一日，他们每个人都会离开朝堂，甚至离开人世。
但大明不会忘记，他们在那场旷日持久的抗倭战役中所做出的贡献，正因为有他们的努力，才有今日东南地区的富庶和安宁。
次年春闱，李承恩果真没让他失望，高中进士。朱翊钧看过他的策论，和那些从小寒窗苦读几十年的士人没法比，但也写得不差，观点朱翊钧很欣赏。
令朱翊钧惊喜的是张懋修的文章，上次落榜，蛰伏三年，字迹工整漂亮，文章也写得稳重多了。朱翊钧听读卷官读了一遍，觉得不过瘾，又拿过来自己读了几遍。
读完之后，意犹未尽，钦点为状元。
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三年
前张嗣修榜眼及第，两年前张若兰立为皇后，现在张懋修又钦点为状元。
什么好事儿都落在他们张家头上，者不合适吧。
朱翊钧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合适，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眼前这二十四份策问卷中，他哪怕不看名字，只读文章，也觉得张懋修写得最好，钦点他为状元，有什么问题？
张敬修的文章，他就觉得没有那么好，就事论事，给他调到了二甲二十名开外。
除了李承恩和张家兄弟，朱翊钧还关注到一个人，无锡籍考生顾宪成。
当初在华亭，朱翊钧曾与他同桌共饮，听过他许多观点。其中有一条，朱翊钧觉得很有意思——他认为朱熹是继孔子之后集儒学大成之圣人，抨击王门心学宣扬种种虚、空、玄的主张是佛学禅宗，他自己则提倡“躬行”和“重修”。
朱翊钧并不关心他主张“实学”还是“虚学”，但朝廷中，王门传人太多，需要他这样的反对者。
张居正把亲爹接来身边，悉心照料，但张文明先生毕竟年纪大了，八十来岁，再怎么努力，也只多活了一年多，还是死了。
当年朱翊钧嫌弃丁忧时间太长，允许官员，只回家一年半载，回来之后可官复原职，非得守满三年的，要么不再起复，要么到各部观政一年半载。
认为与理不符，激烈抗议的大臣，都回家歇着去了，那些本来就不愿丁忧太长时间的大臣，嘴上说着“这不好吧”，身体却很诚实。巴不得回趟家，安葬好父母，就回来。
现在，朝中大臣凡有父母去世者，长则一年，短则半年，都重新回到了工作岗位上，已经成为了常态，没有人觉得不妥。
张文明是张居正的父亲，也是张若兰的祖父，自然也算朱翊钧的祖父。
他甚至劝张居正趁此机会，回家多休息一阵，把身体养好，不必担心国事，放心交给自己。
“我是先生的学生，定会坚持先生的治国之道，将变革推行下去。”
张居正忽然发现，他并没有别人想象中那么眷恋这个首辅的位置，他只是放心不下。
现在，他的学生完全继承了他的政治理想，那些反对变法的既得利益者，也在几年中被他排除在权力中心之外。
他就算致仕归去，也没有遗憾了。
朱翊钧似乎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了什么，连忙拉着他的手说道：“但是不要太久，我会想念爹爹的。”
这一声“爹爹”叫得，张居正心都化了，幸而文华殿内除了他俩，只有冯保。
作者有话要说
【1】《明实录》中，有很多皇帝赐便将飞鱼服的记载，并不是锦衣卫的工作服。

第297章 出了文华殿，冯保……
出了文华殿，冯保戏谑道：“张阁老好福气。”
张居正问道：“怎么讲？”
冯保说：“儿子多。”
张居正恍然：“冯大伴想要儿子，我送你一个便是。看上了状元，榜眼，还是进士，锦衣卫指挥佥事如何？”
冯保敬谢不敏：“算了算了，能生我都不要。”
这是肺腑之言，但张阁老不理解，别的太监想方设法从兄弟家过继儿子，再不济也要认一堆干儿子，到了冯大伴这里怎么能生也不要。
冯保说：“只要不碰房贷车贷子孙后代，生活就能过得逍遥自在。”
他位高权重，不贪污不受贿不收礼，不讨小老婆不认干儿子，孑然一身，随时准备回到二十一世纪，继续打螺丝。
打螺丝这项技术活儿，他还传授给了戚继光，就是制造螺丝精度要求有点高，戚家军的兵器坊还得再研究研究。
张居正忽然明白了，小声道：“冯大伴不想要我的儿子，是看上了我这女婿吧。”
冯保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
张居正回了江陵，朱翊钧一如以往的习惯，有什么事情都想问问他，于是，就像他当年出巡那样，虽然远隔千里，却是隔几日就要互通书信。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又到了年底，除开一些特别偏远的地区，全国大部分布政使司都开始推行“一条鞭法”，以往愈演愈烈的土地兼并，也得到了有效遏制，太仓的存银和存粮都在稳步上升。
司农司试过多种作物，最后得出结论适合轮作还是萝卜和酢浆草，尤其是北方，因为边镇驻军需要战马，在北边屯田的休耕期种植酢浆草，既可以畜养马匹，又能让来年的粮食生长更好。
朱翊钧当即决定，先在顺天府开始实施，再向宣、大、蓟、辽推行。
朱翊钧选育的麦苗，司农寺本打算种在最好的一块良田中，却被朱翊钧制止，要他选一块寻常田地种植便可。
但种出来的效果却出人意料，换算成亩产，达到了惊人的两石半，是所有试验田中产量最高的，司农司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将其归结为陛下乃真龙天子，天选之人，非同一般。
这倒也没错。
按照朱翊钧的计划，过些年，粮食产量上来了，不需要那么多人种地，朱翊钧还想开放更多港口。
一到春天，朱翊钧就想出宫逛一逛，尤其是到城外去，看京郊的老百姓耕种。可如今的京师可比他小的时候繁华许多。午时，城门口正是热闹的时候，车水马龙，络绎不绝。进出城门，甚至排起了长龙。
没办法，现在做生意的人多了，天子脚下，各地商贾云集。
朱翊钧临时改变主意：“算了，掉头吧，今日不出城了，就在城里逛逛。”
街上人多、马多、马车也多，路两旁还有做生意的小贩，饶是道路比以前拓宽了许多，他们的马车调个头也花了不少时间。
朱翊钧干脆从马车上下来，沿街随便走走。路旁新开了一家香粉铺，门庭若市，进进出出的除了女孩子，还有不少男子。
朱翊钧仰头，眯着眼打量门上匾额，这招牌在南京和扬州见过，没想到分店开到北京来了。
朱翊钧说：“咱们也进去瞧瞧。”
他进门，就有伙计迎上来：“公子看点儿什么？”
朱翊钧问：“你们这儿什么最好？”
“本店特色‘千金五香’，乃是香件、香粉、香油、香黛、香膏。黄金千两方可得之，正所谓‘美人一身香，穷汉半月粮’。”
朱翊钧说：“拿出来我瞧瞧，究竟值不值黄金千两。”
伙计打趣道：“贵的都是海外来的名贵香料，咱们这儿也有寻常香件，客观随便挑，随便选。”
朱翊钧一眼扫过去，看到一旁的边几上摆着一个不那么寻常的物件。
那是一方端砚，小才盈握，周边镌刻柳枝，仔细看去，内有一点嫣红晕染，尤为动人。
张简修见朱翊钧看得出神，也凑过来瞧：“这么小的砚台，能磨墨吗？”
朱翊钧说：“这不是用来磨墨的。”
“那用来做什么？”
“调胭脂。”
张简修点点头：“真漂亮，这上面还有刻字。”
“调研浮清影，咀毫玉露滋。芳心在一点，余润拂兰芝。”
朱翊钧把这首小诗读了一遍，突然灵光一闪：“我就说，这东西我看着眼熟。”
“啊？”张简修惊道，“难道是，宫里的？”
“不是，”朱翊钧摇头：“这应该是以为故人的东西。”
朱翊钧招手，把掌柜叫来：“这方砚，我买了。”
掌柜笑道：“这是展示之用，不卖。”
朱翊钧不跟他纠缠，命刘守有派锦衣卫去一趟苏州。
他走到东长安大街，想起小时候，父皇经常带着他来这里买果饼，就在勾阑胡同，老板姓刘。
果饼铺生意很好，旁边卖馄饨和驴肉的铺子也有许多客人。
朱翊钧上前：“来五盒果饼。”
老板打包的时候，朱翊钧看到，旁边有个五六岁的小孩儿，正摇头晃脑背书：“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剑号巨阙，珠称夜光。果珍李柰，菜重芥姜……”
朱翊钧问：“这小孩儿是谁？”
老板笑道：“我儿子。”
朱翊钧惊讶道：“我记得……我记得当年来你这儿买过一次果饼，那时你儿子也这么大。”
老板叹口气：“那是我大儿子，他和母亲死在了通州。”
“这些年，生意不错，日子也越过越好，我有了些积蓄，媒人又给我说了门亲事。”
朱翊钧点头笑笑：“放心吧，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欺负他们。”
老板递上果饼：“公子说的是，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可算过上太平日子了。”
老板皱了皱眉：“我瞧公子面善，我们是不是见过？”
朱翊钧挑眉：“都说以前来买过果饼，大明宝钞收不收？”
“收，收！”老板接过钱，“现在大家伙儿都用宝钞，不爱用银子啦。”
清明，朱翊钧带着果饼拜谒皇陵，又把他父皇的神位碰到永陵去，和他皇爷爷的并排放在一起。
他把随行的大臣、侍从都赶去外面候着，自己关上殿门，拿了个蒲团坐在供桌前，从怀里摸摸索索，掏出一本册子，开始念：“嘉靖四十四年，太仓银库岁入两百万二十万两，岁出三百七十万两，亏空一百五十万两。”
“这算好的了，你瞧嘉靖三十年，岁入两百万两，岁出五百九十五万两，亏空多达四百万两。”
“父皇，再看看你，一共当了五年皇帝，第一年亏空三百五十万两，第五年一百万两。”
好家伙，他到这儿算账来了。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再看看我的。第一年，亏空一万七千九百五十一两。”
“我只能算一半，还有一半得算在我父皇头上。”
亲父子也要明算账，既然那一年，他们一人当了一半皇帝，负债也该一人一半。
“接下来，万历元年，结余八十二万五千二百两。”
“好像也不多，再往后看看。”
“万历二年，结余一百余万两，三年，二百余万两，万历九年，太仓银库岁末结余一千七百四十八万七千二百三十四两。”
他最后精确到了个位数，就差告诉他父皇和皇爷爷，他们俩那些年亏空的银两，自己都赚回来了，往后还能赚更多。
“这只是银库，我这还有存粮，我在给你们念一念。”
这次，他爹和他爷爷都打起精神，听得很认真。不管自己皇帝当得如何，共同培养的继承人还是很成功的，这怎么不算是一项功绩呢？
朱翊钧收起账本：“大臣们夸我是守成之君，中兴之主，可我觉得不是。”
“隋炀帝，唐玄宗，宋徽宗……中兴之主和亡国之君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进，则名留青史，退，则万丈深渊。”
“只要我一日是大明的皇帝，就一日不敢懈怠。”
说完他看了看供桌上的两尊神位：“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的话，今日议事到此结束，我下次再来看望你们。”
“……”
俩老的被小的教育了一顿，奈何开不了口，只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朱翊钧又亲自将穆宗神位送回昭陵，路上还不忘叮嘱他：“皇爷爷要是凶你，你忍一忍，毕竟他是你爹。往后，等我来了，我能治他。”
张懋修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朱翊钧隔三差五就宣他来御前陪自己看书、闲聊。
张懋修从小就乖，读书颇有天赋，又勤学，励志要成为杨慎那样的“相门状元”，他也的确做到了。
朱翊钧却道：“状元及第只是开始，杨慎的博学，可不仅仅止于此，你要成为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杨慎著述种类之丰富，明兴至今，皆称其第一。
朱翊钧小时候就读过他的那首《临江仙》，后来又让人搜集了许多他的著作，藏于宫内。除了诗歌词曲之外，还有经学、史学、医学、编纂、杂著考订、音韵文字、诗词和书画评论等等。
这只是朱翊钧搜集的一部分，据说在云南和他的家乡四川还有好多。
朱翊钧知道张懋修肯定爱看，空闲之时，就宣他来文华殿，陪自己一起看。
这日，二人正在读杨慎所著的《云南山川志》，里面不仅提到了云南山水，也提到了缅甸，朱翊钧非常感兴趣。
他一心二用，一边让张懋修读给他听，一边批阅奏折，披着披着，王安从门外跑进来：“陛下，云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

第298章 公文传书全靠驿站……
公文传书全靠驿站，每个驿站相隔二十里，童若公文上注明“马上飞递”的字样，按规定必须以每日三百里的速度传递。
但若遭遇紧急情况，传递速度可达每日四百里，甚至六百里，最快能达到八百里。也就是每个驿站都用快马，用最快速度跑二十里，到达下一个驿站立即换马，如此，便可达到一日千里。
八百里加急送到皇帝手里的公文，不是灾害，就是战乱，不管哪一个，都是天大的事情。
朱翊钧本来斜靠在炕上，忽然就坐正了：“快拿过来。”
信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刘世曾写的，他一直巡抚云南。
朱翊钧展信一看，登时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一开始是生气，气得他眼里的火苗都快化为实质。张懋修立在一旁，不敢吭声。
“去！”朱翊钧吩咐陈炬，“宣申时行、余有丁、潘晟。还有王崇古、方逢时都叫来。”
朱翊钧回头看见张懋修，问道：“张先生回江陵一年多，还没回来吗？”
张懋修回道：“已经在路上了，前些日子家父病了一场，耽搁了些时日。”
朱翊钧一愣：“病了？他为何没在信中告诉我？”
张懋修道：“应是不想陛下和娘娘担忧。”
“那现在如何了？”
"已无大碍，这两日就到京师。"
听他这么说，朱翊钧才稍稍放下心来：“你先下去吧。”
张懋修退下不久，朱翊钧召见的人都到了，申时行是内阁的老人，擅长协调人事工作，大家朝会上吵完架，下来之后，申阁老都要挨个安抚一下，不能让大家带着情绪办差。
潘晟和余有丁是张居正回江陵前推荐入阁的，潘晟乃是礼部尚书，一直以来和王光国一起，帮助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平均赋役。
余有丁一直以来都是朱翊钧的经筵讲官，他的许多观点和判断都和朱翊钧一致。
方逢时是兵部尚书，王崇古虽然已经调任刑部尚书，但他通晓兵事，有什么问题，朱翊钧都要找他商议。
“你们看看吧。”
刘世曾的八百里加急送到各位大臣手中，看过之后，几人皆是一脸震惊。
去年，缅甸历史上一位伟大的君主——白象王莽应龙去世，他的儿子莽应里继承王位。在经过一番内部争斗之后，一个名叫岳凤的明人，消灭朝中异己之后，极力劝说莽应里攻打大明。
于是，莽应里派遣士卒战象数十万，多路出兵攻打云南。
岳凤和儿子岳曩乌、耿马土司罕虔兄弟、南甸土司刀落参、茫施土司放正堂以及莽应里的叔父猛别、弟弟阿瓦等，各率领象兵数十万攻打雷弄、盏达、干崖、南甸、木邦、老姚、思甸各地，烧杀抢掠不计其数，并进一步觇觎腾越、永昌、大理、蒙化、景东、镇沅、元江等地。
上月岳凤率军焚烧抢掠施甸，攻陷了重镇顺宁。岳曩乌领兵六万，突袭至孟淋寨。大明指挥吴继勋、千户祁维垣均战死。
紧接着，岳凤又攻破盏达，盏达副使刀思定向周围地区求援，但是没有得到及时的协助，盏达城破，刀思定和他的妻子儿女及族人都被杀害。
而后，邓川知州何钰派遣使者招抚岳风，后者立刻拘捕使者交给莽应里。与此同时，车里首领糯猛、孟养首领思威、木邦首领罕凤、孟密首领思忠、蛮莫首领思化以及孟艮、八百等都派兵支援莽应里的侵略军主力，缅甸军规模空前强大，以迅雷之势攻破三宣六慰，直逼四川。
黔国公沐昌祚正率兵抵抗，刘世增请求朝廷增援。
朱翊钧问：“这个岳凤是什么人？”
申时行、余有丁、潘晟均为鼎甲前三，没有外派过。王崇古和方逢时虽然在地方做官，但也没有去过云南。隔着几千里地，对那边的事也未必了解。
王崇古道：“此人乃江西临川籍，是个商人，经商至云南，与云南陇川宣抚司多士宁交往甚厚。”
“万历元年，岳凤诱杀多士宁及其妻子，夺金牌印符，投靠缅甸，伪受其命，代多士宁为宣抚。后勾结缅甸兵多次侵犯云南各司。”
尽管岳凤在明缅边境作恶多年，但云南实在是太远了，隔着千山万水，消息一来一回好几日，朝廷鞭长莫及。
“好！真是太好了。”朱翊钧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得亏是上好的海南黄花梨，换了别的木头，都得叫他震裂了，“我大明真是藏龙卧虎，人人都有一个皇帝梦。勾结日本，勾结蒙古，勾结缅甸……再不济，也要当个狗头军师，是吧。”
“……”
几人噤若寒蝉，不敢吭声。
为了应付朝廷，云南、四川许多土司都会蓄用汉人为幕僚，以应对朝廷，岳凤并非个例。
其实，对于缅军的突然入侵，朝廷并非毫无预料。刘世曾就曾上疏，请求派兵剿杀岳凤父子。但缅甸一再维护，莽应龙甚至给岳凤封了官，也并不畏惧大明。
这些年，莽应龙南征北战，东吁成为缅甸历史上疆域最大的的王朝，他们的象兵战力极强。
张居正知道此战在所难免，但大明多年来深陷战争的泥潭中，实在是没有钱，也没有精力多处作战。
他一心推行新政，增加国库收入，富国强兵，对于缅甸一忍再忍，为缓解边境紧张局势，免除了缴纳贡金的上涨，以求安抚土司，就等着有钱了再收拾他们。
晚上，张居正人未到京城，信已经到了朱翊钧手里：“莽应龙穷兵黩武，多次对邻国用兵，致农田荒芜，民不聊生，缅甸境内已发生多次起义和饥荒。”
“如今国库充盈，北方边事已平，朝廷应立即指派主帅，赴云南调兵遣将，驱逐缅军，还西南安宁。”
朱翊钧就没想过不战，他不好战，但也不会容忍别人欺负到自己的土地上。
气过了，冷静下来，外面天已经黑了。他还在文华殿，没有回乾清宫的打算。
“大伴！”
冯保从门外进来，以为他饿了：“这就吩咐尚善监传膳。”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一口。"
“不吃不吃！”朱翊钧说，“把地图给我拿来。”他又补充一句，“缅甸的地图。”
冯保取来地图，又拿了一叠点心放他跟前：“垫垫肚子。”
朱翊钧拗不过他，三两口吃了块酥饼，都没尝出什么味儿就咽下去了。
冯保展开地图，铺在御案上。朱翊钧指着上面贯穿缅甸南北的一条河流：“这条河叫什么？”
“丽水。”
那地图上写着，河称大金沙江，也叫丽水。但这是在大明境内的称呼，进入缅甸之后，它叫伊洛瓦底江。
朱翊钧的手指顺着河流往下，停在海岸线上：“我记得，在四川时，有一晚，我们歇在一处破庙内。那时，我们讨论过。如果三宝太监当年从这里出发，比从太仓浏家港出发，路程要短许多，越往西走，越短。”
冯保看他手指落下的位置，正好就是伊洛瓦底江的入海口，这个位置在几百年后会建成一座深海远洋港，名为皎漂港。船只从这里出发，不用绕行马六甲海峡，直接从印度洋前往欧洲。
不仅如此，皎漂港与印度隔海相望，不仅对印度，还是对即将殖民印度的英国，都有威慑和牵制作用。
冯保点点头：“的确如此。”
朱翊钧看着那地图下面大大小小的岛屿，以及缅甸周边邻国，陷入沉思。
第二日的朝会，那可热闹了，有的提议派使臣招抚，有的提议像对蒙古人那样通贡互市，有的提议先按兵不动，缅甸国力不足，说不得自己退兵了，有的提议让黔国公沐昌祚率兵迎敌，
朱翊钧忍不住一人赏了一记白眼，这帮老头，读圣人文章个个都很厉害，谈论兵事却如此天马行空。
招抚有用莽应里会如此嚣张？缅甸本就有许多南迁的汉人，这些人各有技艺，基本生活物资都能制造，哪里需要和大明通贡互市？
至于黔国公沐昌祚，要是朝廷不派兵增援，那就等着给他收尸吧。
最可气的就是按兵不动，等人家烧杀抢掠自己撤兵。这种言论早在嘉靖二十九年就已经有人提出来了，这个人就是严嵩。
朱翊钧要不是看他年纪大了经不住打，真想拖出去廷杖一百，再让他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哪里错了。
好在绝大多数大臣都有正确判断，提议朝廷应立刻派兵。
“行了！”朱翊钧拍了拍龙椅扶手，大殿内立时安静下来，“少说没用的，说说派谁去才是正经。”
打是肯定要打的，现在要讨论的是，派谁去打。
这个问题，经过与几位大臣讨论，宣府、大同、蓟镇、辽东四位边镇守将不能动，那就只能从别处调遣。
有人提议张元勋，有人提议邓子龙，有人提议凌云翼，有人提议刘显，殷正茂甚至主动请缨前往。
朱翊钧忽然想起个人，左思右想，他觉得此人再合适不过。
他心中已经有人选了，便不再听这些人争论：“退朝。”

第299章 朱翊钧回到文华殿……
朱翊钧回到文华殿不久，就有太监来报：“张阁老求见。”
“快宣。”
张居正一走进大殿，朱翊钧就发现，他瘦了许多。没等他行完礼，朱翊钧就一把将人搀起来：“听说先生病了。”
张居正颔首：“回京途中，在大河上吹了风，受凉了，已经无碍。”
“我不放心，宣太医来给你看看。”
张居正摆手：“陛下，先讨论缅甸进犯云南的事情吧。”
朱翊钧严肃道：“都已经打到了四川，据说他们有十万象兵，我估计刘世曾请求增援这几日，已经有不少四川土司遭了殃。”
张居正问道：“陛下可有主将人选？”
朱翊钧点头：“有。”
张居正道：“我猜，陛下想派刘显的儿子刘綎前往云南。”
“正是。”
朱翊钧选择刘綎，一来，他们有过一段私交，朱翊钧了解他的人品和才能，相信他一定能平息此次缅军入侵。二来，朱翊钧还有别的任务要交给他。
张居正说道：“虎父无犬子，刘綎确实可堪大用，但他太年轻，经验不足。”
“先生还有其他人选？”
“湖广参将邓子龙。”
邓子龙今年五十了，南征北战多年，应募入伍，后又考中武举，曾在广东、福建抗倭，积累战功，一路从普通士卒做到参将。骁勇善战，足智多谋，乃是一员骁将。
这是张先生的提议，朱翊钧自然应允。
“对了，”张居正又想起一事，“云南还有二十万两矿银，正要运往京师，不如留在当地，以备不时之需。”
二十万两白银对于现在的朝廷而言不算一笔大数目，留下也就留下，反正要打仗，朝廷还得拨款。
朱翊钧立刻让内阁拟旨：“以湖广参将邓子龙为永昌参将，南京小教场坐营刘綎为游击，管腾冲守备事，使之募兵防御。黔国公沐昌祚移驻洱海，巡抚刘世曾移驻楚雄，调遣兵将数万，参政、副使、佥事、监军等人分道出击，联合木邦等地的反抗力量共同抗击缅军。”
但朱翊钧私底下，又让锦衣卫给刘綎送去另一道谕旨——抗击缅军，只是最基本的要求，要是这都做不到，那就提头来见。
邓子龙接旨后携部兵三千，兼程至边。五月十七日到达永昌城开始募兵备战。
六月初，邓子龙离永昌时，指关誓曰：“不复三宣诸郡，不擒罕、岳诸夷，不平西南一统，不复入此关！”
与此同时，缅军再次集结，莽应里和岳凤、罕虔各自为主帅，多路兵马从猛卯和猛炎两地并进，准备攻打姚关。
至此，朱翊钧在北京已经足足瞪了三个月，每日到文华殿，第一件事就是关注云南的战事。不管什么时候，无论他在做什么，只要有云南送来的奏疏，都可以直接送进来。
这不比在北边打仗，距离京城也就几百里地，一天之内消息就可在前线和京师传递两个来回。
云南，远隔千山，任何消息传到京师，至少也要八到十日。
朱翊钧等得心急，恨不得亲赴云南，张居正一直劝他稍安勿躁。
到了姚关，邓子龙远远望见白骨累累，全是被缅军屠杀的百姓尸体，怒而与士卒断发誓师道：“与汝三千人来八百里，以赤心同死生，随寇百万众，乌合何足惧！断不共此天！”
士卒们齐声道：“洒泣激扬，人皆拔剑扼腕，欲一战！”
朱翊钧光是看着奏折上的文字就感觉热血沸腾，想要远赴云南的心达到了顶点。
不久后，缅将率诸路军马而来，在姚关汇合。
这时，有一名汉人从缅军阵营前来投向，此人名叫景宗真，是罕虔的手下。邓子龙将其纳入心腹，让他自由出入军营，告诉他象兵威力巨大，大明的战马十分畏惧，打算用纸灯笼来抵御。
景宗真前往缅军营地打探消息，回来通报缅军已渡过喳哩江。
邓子龙摆手：“那是假的，用来迷惑咱们。那些缅甸人早着呢，本将现在要率兵前往松坡驻营。”
说完，他就令士兵每人各取大竹五尺，以作渡水之器。
松坡距姚关有三天路程，倘若邓子龙离开，而缅军此时进攻，等他得到消息再返回，姚关早已为缅甸囊中之物。
果不其然，就在邓子龙率军离开不久，数十万缅军缅甸象兵气势汹汹而来，见明军主帅离营，自乱阵脚，望风奔逃，而遗留下粮草，更加气势大振，罕虔更是大笑着对副将景总才说道：“我就知道，这些汉人军队一向怯懦，不堪一击。你们看，这不就丢下粮草，逃命去了。”
大笑之后，罕虔立刻下令，以轻骑追击明军，象兵随后跟上。
明君却不与之战，一路撤退，直至下午酉时，退至断山，缅军早已饥渴难耐。
正在此时，四面山坡上无数火箭齐发，又锣鼓齐鸣，后方象群受到惊扰，战象四处奔逃，不仅阻断了缅军自己的退路，不少象兵也跌落在地。
此时，在弓弩的掩护下，中路军从山坡后冲击缅军。本已在一日前离开姚关，去往松坡的邓子龙身先士卒，斩杀数名缅军轻骑。
不多时，缅军大溃，被斩杀者千余，尸横如山。
邓子龙率军连夜追击缅军至四川会川卫，敌军的退路早被埋伏此地的明军阻断。缅军退无可退，一部分人在夜里争相渡河。
江水湍急，又是在夜里，能成功渡河逃走者，十之一二。次日天一亮，江水中全是漂浮的缅军尸首。
邓子龙亲手斩杀诈降的景宗真，其弟景宗才等多名缅甸将领被活捉。
邓子龙找来景宗真的弟弟景宗才，给他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去招抚罕虔，称自己愿意与之和谈，朝廷可以册封他为宣慰使，并且承诺，事成之后，也会请求朝廷免去景宗才的罪责。
罕虔明云南木邦军民宣慰使司的掸族土官，与岳凤勾结，帮助缅甸多次侵扰云南边境。
罕虔急功近利，一听明廷不仅不杀他，还要给他官做，爽快答应下来。三日之后，邓子龙在湾甸设伏，当场擒获主将罕虔。
罕虔之子招罕统领军队据险坚守在三尖山一带，邓子龙放走俘虏，假意撤退，并派小股部队大张旗鼓的攻打八德。招罕果然中计，派遣部队救援八德。
邓子龙贿赂三尖山当地樵夫，得知后山捷径，他先令副将埋伏后山，并与之约定以炮火为号。第二日，邓子龙亲率大队攻打前山，大炮一响，后山火箭尽发，缅军的战象和战马四散奔逃，坠崖者不计其数。
邓子龙姚关、湾甸、三尖山三战三捷，罕虔部被彻底歼灭，一心归附缅甸的土司势力被消灭大半。剩余的土司部族也心怀恐惧，纷纷背叛缅甸，投向明朝。
姚关大捷的消息传至京师，满朝文武大喜，区区缅甸，不过是蛮夷之地，大明属国，胆敢向宗主国起兵，无疑是以卵击石。
朱翊钧却很冷静，这不过只是个开始。无论是景宗真还是罕虔，或是其他土司，本都是云南当地的土官而已。他们要么长期与岳凤勾结，要么被莽应里攻占之后，胁迫作战。
这是莽应里用大明的人攻打大明，就算败了，对他的东吁王朝也没有半点损失。
朱翊钧一直在等待刘綎的消息，因为刘綎从腾冲率兵攻打陇川，在陇川，他面对的是岳凤。
刘綎率军进攻陇川，邓川知州何钰与岳凤乃是儿女亲家，这次他单骑前往游说岳凤投降。
岳凤本就是个墙头草，听闻罕虔战败，见明军势如破竹，还未战他就已经惊慌失措，答应了何钰的要求，派遣妻子和儿女前往明军处归降。
刘綎先扣下他的妻女，再和他谈条件，一口气提出五个要求：“第一，交出陪臣；第二，追获罕氏并干崖印信；第三，献上伪造的金牌印符；第四，归还被虏百姓；第五，归还迤西道等地。”
岳凤只肯给出18名缅甸军士，象一只，马五匹和伪造的关防文书。
刘綎也好说话，非但没有为难岳凤的妻女，甚至赦免了岳凤的罪责，命令他招降其余缅甸土司。隔日却突然领兵进入陇川抓捕岳凤。
岳凤走投无路，只好彻底归降。在岳凤和其他内应的帮助下，刘綎轻松攻下陇川，擒获缅甸头目三十六名，银钱、刀枪、甲胄不计其数。
之后刘綎又进攻孟养，抓获土司和主将。后又移师围攻孟琏，生擒其首领。一路安抚和围剿，到次年二月，彻底攻下孟养、猛密、木邦、陇川等地。
沿途土司皆已完全归顺，就连阿瓦王都投向了大明。
刘綎欲于威远营会盟诸首领，此时，却有人驭马闯入军营，那人却掏出金牌，乃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御前大汉将军，直呼主将姓名：“我要见刘綎。”
刘綎这个游击将军才正五品，锦衣卫指挥同知从三品，比他的官职高多了。他赶紧从中军帐中迎出来，一看，马上坐的是熟人，赶紧抱拳：“刘将军。”
来人正是刘守有，他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信件：“陛下谕旨。”
刘綎赶紧跪下接旨，展信一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翊钧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切勿私下与各路土司盟誓，更不可轻易许诺他们官职，一切等他到了再做决断。
先不和土司盟誓倒也罢了，最后这句着实把刘綎吓得不轻。
如果他的理解没有错，皇上这是来了云南？？？

第300章 朱翊钧一直在京师……
朱翊钧一直在京师，呆到了年后，听到刘綎让四川、云南、缅甸各路土司一并投降之后，再也坐不下去，决定亲自奔赴一趟远隔万里的缅甸。
张居正听了自然不同意，这又不是去蓟镇，去一趟才二百里，这是去云南，甚至缅甸，一来一回马不停蹄也要一个月，朱翊钧去一趟没有小半年回不来。
皇上离京半年，这怎么瞒得住？
朱翊钧却道：“瞒不住就不瞒了，谁规定皇帝就必须呆在紫禁城，成祖还五征大漠呢？”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皱了皱眉。想起成祖后面也有个远征大漠的，最后被人俘虏了，没能回来。
“先生，我一定要去一趟，这对我很重要。”
张居正不明白：“什么事情，值得陛下您亲自跑一趟？”
朱翊钧说：“事关四川、云南和缅甸三地，我担心刘綎处理不好，他毕竟是武将。”
张居正道：“云南也有文官，再不行，咱们也可派遣官员前往。”
朱翊钧摇头：“若不亲自去，我不放心，如果错过这次机会，我会后悔终身。”
张居正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也清楚拦不住他。只是身为首辅，他有太多顾虑。
山高水远，路上也不安全，皇上到现在连个子嗣也没有，出了什么事，那可麻烦了。
朱翊钧拉着他的手：“先生放心，我曾在外游历两年，虽未到过云南，但对于沿途各地风物也有所了解。况且，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让自己置身险境。”
“再说了，这一路过去，我走的是驿道，住的是驿站，不会有危险。”
驿道最快，沿途只有驿站，要想以最短时间抵达云南，只能走驿道。
张居正一点也不放心，他嘴上这么说，却是个急性子，真有什么突发事件，绝不会坐视不理。
但他已经决定了，无论张居正怎么说，也不能让他改变主意，只能请求他多带些随从。
陆绎和刘守有精心挑选了一百多名大内高手，朱翊钧要赶路，又不是游山玩水，直接减去三分之一。想了想，又命人去宣陈实功：“你跟我出一趟远门。”
陈实功没想到，这一趟远门这么远，日夜兼程赶路赶了十天，才到云南。
朱翊钧先后召见了沐昌祚、刘世增和邓子龙，了解现在云南的情况。
随后，朱翊钧朱翊钧命骆思恭暂前往洱海，暂代沐昌祚驻防。
沐昌祚吓一跳，以为自己犯下什么大罪，赶紧跪下请罪。朱翊钧也吓一跳，还以为洱海那边发生了什么意外：“你何罪之有？”
沐昌祚面色苍白，浑身颤抖：“臣，不知。”
朱翊钧一琢磨，就知道他误会了，虚扶一把，让人起来：“没有革你的职，是有别的事要你去做。”
什么事他也没说，只让沐昌祚跟他一道前往缅甸。
三日之后，朱翊钧到达位于孟密的威远营，期间路过了他曾在地图上见过多次的??大金沙江，也即伊洛瓦底江。
到了威远营，军士们正在休整，军医人手不足，忙得不可开交，朱翊钧立刻命陈实功帮忙，要求他将自己多年来在外科方面的经验和心得，与军医们分享。
刘綎本打算在大金沙江畔筑坛刻杯，把附近所有土司招来会盟，让他们立誓。誓词他都写好了，却被先行一步的刘守有紧急叫停。
朱翊钧到威远营时，特意看了这份誓词：“六慰开拓，三宣恢复。诸夷格心，永远贡赋。洗甲金沙，藏刀鬼窟。不纵不擒，南人自服。”
的确慷慨激昂，大气磅礴，但就像对蒙古人、女真人的态度一样，朱翊钧对这些土司没有半分信任。
大明强盛，今日能以武力让他们屈服，他日，大明国力衰弱，这些所谓的土司同样会毫不犹豫倒戈。
况且，他想要的也并非恢复三宣六慰，使这些土司向大明朝贡。
中军帐中，朱翊钧放下那份誓词，对沐昌祚和刘綎说道：“两位爱卿可知，朕为何不远万里来到此地。”
刘綎知道一点，但也不完全知道。来之前，他就接到了圣上的密旨，命他不仅要把缅军赶出四川和云南，还要继续向缅甸推进。
刘綎也的确这么做了，他率领部下一路高歌猛进，打到了缅甸境内，连阿瓦王也向他投降。
刘綎打算先搞定了这些盘踞各地方的土司，没有后顾之忧，再集中兵力，攻打东吁王朝。
没想到，还没开始，圣驾来了。
要说朱翊钧的到来，刘綎还有那么一点心理准备，那沐昌祚是一点也不知道。
朱翊钧说道：“朕要撤销四川、云南、缅甸等地土官，改由朝廷向当地派遣流官。”
“！！！”
刘綎和沐昌祚听后大惊，这怎么可能？
土司，也称土官，世袭制。朝廷采取以土官治土民，封赠边疆各族首领官爵以统治本族人民。这些土官除了向朝廷负担贡赋和征发以外，在其辖区内依然保存传统的治理方式和权力。
直白点说，就是当地的土皇帝。这些土皇帝还非常懂得看人下菜碟，比如云南和缅甸这些土司，大明王朝强盛，他们就归顺大明。东吁王朝崛起，他们就帮着缅甸进犯大明，毫无立场可言。
自大太祖高皇帝创立大明王朝，两百年间，天下各处土司此起彼伏叛乱。早有心改土归流，却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虽说是土皇帝，但也是你大明皇帝承认的，无缘无故剥夺人家的权利，这是逼人造反。
但这次，东吁王朝进犯大明，这些土司或被威逼，或被利诱，跟着一起造反，倒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朱翊钧打算先拿他们作为突破口，再扩散到全国。
一个计划乍听之下不可能，但只要能沉下心来，一步一步谋划，就一定能成功。
朱翊钧没有出面，而是让沐昌祚和刘綎去处理。
朱翊钧命刘綎把当地土司的详细名单拿过来，先把他们分类，战败的和主动投降的，经济和兵力较强的和较弱的。分好类，先从战败的开始逐一击破，不要一下子夺走他们手中所有权利，而是劝说他们交出一部分权利，与朝廷共治。
许多部落土司已经在之前的几次大战中战死，手下败将没什么条件可谈，族人或手下自觉交出符印，从此臣服大明。
对于这些人，朱翊钧只收走他们手中军政大权，仍然授予官职，只领俸禄，没有实权，仍可世袭。
还有一部分战败，但土司还活着的，既不肯放权又惧怕大明。朱翊钧便授意刘綎，态度强硬，要么处死，要么交出符印。
还真有不愿交的，刘綎当场叫人绑了，准备以儆效尤。
大家都是战败或者主动投降的，试过了，确实打不过，只能屈服。
当所有人都开始松动，只要有一人屈服，其他人也会跟从。
关键是大明足够诚意，官职给的不低，虽然没有了当土司时候的权力，但收入和以前相比，相差无几。
至于那些主动投降的，让朱翊钧意外的是，主动提出愿意接受朝廷一切安排的，竟然是阿瓦王。
阿瓦王朝虽没有直接被东吁王朝所灭，但势力已经所剩无几，只能屈居北方一隅，苟延残喘。
明军攻入缅甸境内，他甚至没有反抗，直接投降。
朱翊钧很欣赏他这种摆烂的态度，授意沐昌祚向他转达，会上奏朝廷，给他封爵。
在阿瓦王的带动下，又有一大批土司愿意交出符印。
对于那些自诩财力兵力还算强大的土司，宁死不肯交出符印，朱翊钧也不强求，让他们随时可以去投奔莽应里，但若在战场上被俘，那可就没有今天的优厚待遇了。
最后还是有几位土司毅然决然的离去，但也没敢去投奔莽应里，回到自己的地盘，静观其变。
历时两个月，朱翊钧终于排除万难，走出了改土归流的第一步。纵使困难重重，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还要朝着下一个目标前行。
战事至此，自嘉靖以来被缅甸东吁王朝侵占的云南边境地区已被基本收回。
那几个离开的土司，朱翊钧暂且不管他们，虽派遣将领接手归顺土司的军队，由这些土官协助，立刻投入备战。
可以预见，当莽应里得知此事，必将有一场大战。
大批土司纷纷背叛，莽应里感到非常愤怒，他尤其无法理解阿瓦王的归降，就因为要和自己作对，所以放弃缅甸，臣服大明。
五月，莽应里亲自带领十五万精兵，进攻阿瓦，并在蛮莫一带集结，意图再次入侵孟密。
朱翊钧早有准备，命刘綎率主力迎敌。
士兵们顶着瘴气和酷暑作战，朱翊钧也骑着熔金登上一处缓坡，和他们一起经受暴晒和湿热。
把总高国春率领刚刚归顺的三千土兵，从旁策应，和刘綎的主力军一同，于蛮莫地区大败缅军，捕获首领二十余人。
高国春更是悍勇无畏，身先士卒率领军士破贼数万，连摧六营。
朱翊钧远远地望着，对此人赞不绝口，告诉冯保：“待班师回朝，朕定要重赏！”
莽应里的十五万精锐溃不成军，不敢再战，遂退回缅甸境内。
他以为这样就完了，自己除了损失几万士兵之外，也就是几十个土司罢了。回去养精蓄锐，先打暹罗回回血，再进攻大明。
没想到，几日之后，明军大营又往前推进百里，完全占领了整个缅北地区。

第301章 在缅甸境内的不仅……
在缅甸境内的不仅有大明的军队，还有当地的土兵。人数众多，火气陷阱，士气高涨，一路高歌猛进，逼得莽应里节节后退。
莽应里和他爹莽应龙一样，穷兵黩武，征战四方。却没有他爹的军事才能，缅甸普通百姓的日子，比他爹在位时还要糟糕。
缅甸的成年男性都被抓去打仗去了，大片农田荒芜，民不聊生，饥荒接连爆发，路边随处可见逃荒的难民，甚至还有饿死的百姓。
朱翊钧见不得人间疾苦，人家攻下城池先屠城再搜刮金银，到了他这里，刘綎在前面摧城拔寨，他在后面搞慈善。
欺压百姓的奸恶之徒先抓起来，再将源源不断运往缅甸的粮食分给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
缅甸本来就生活着许多汉人，现在明军攻来，非但没有为难他们，还给他们粮食填饱肚子。大家受东吁王朝多年，本就起义频发，现在好了，等来了明军，以雷霆之势横扫缅甸各地。
莽应里的军事才能比他爹差远了，被明军逼得退无可退之际，竟然还派遣使者要求暹罗王子帕那莱出兵，协助他一起对抗明廷。
从东吁王朝创立开始，就多次对暹罗用兵，现在他们倒霉了，还指望暹罗出兵协助，简直痴心妄想。
暹罗的确用了兵，不过协助的不是莽应里，而是大明。帕那莱很有诚意，他愿意继续向大明朝贡，但有一个要求，推翻东吁王朝之后，暹罗不再是缅
甸的属国。
隆庆三年，莽应龙率兵亲征暹罗，第一次攻破阿瑜陀耶城，暹罗便沦为缅甸属国。
这个好说，暹罗以后一心一意做好大明的属国就是了。
一看暹罗这么懂事，东吁的另一属国老挝也派遣使者，前来向大明投诚。为表诚意，还带来了三千军士，协助刘綎一起攻打莽应里。
莽应里屡战屡败，甚至出现还未开打，他自己先带着人弃城而逃，城中官兵和百姓不战而降。
此时，莽应里已经感觉到了大势已去，派出使者向刘綎投降，称愿意归顺，永不再犯，希望刘綎退兵。
这事儿刘綎可做不了主，须得请示黔国公，实际却是找皇上决断。
朱翊钧也想速战速决，他让刘綎转达，让莽应里即可交出军政大权，不仅饶他不死，还会请求朝廷，给他封号，但也只是个虚职，不要妄想还能当他的国王。
莽应里本也是走投无路，归顺只是缓兵之计，没想到明廷不讲武德，这是下定决心要吞并整个缅甸。
朱翊钧听完很委屈，这怎么能叫吞并，缅甸从前朝开始，就由朝廷辖治，这些年来，东吁王朝鼓动土司造反，四处挑起战事，甚至在云南烧杀抢掠，以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这说明东吁王朝不得人心，大明天子承天道以驭万方，看到这一方百姓受苦，岂能坐视不理？
撤销以前的缅甸宣慰司，成立全新的缅甸布政使司也是民心所向。
莽应里虽然只做了一年的国王，却当了几
十年的王储，哪里肯轻易舍弃至高无双的权利，要带领他余下的士兵，输死抵抗。
可是他不从，缅军也受不了了，其中就有他的部下暗中向刘綎投降，愿意里应外合，帮助大明生擒莽应里。
然而，还没等此计划实施，有人先动手了。莽应里的堂弟对王座早就垂涎三尺，趁着莽应里内外交困之际，发动兵变。
刘綎趁此机会，率军攻破了东吁都城勃固，生擒莽应里及其堂弟，还有先前那些不肯屈服的土司。
朱翊钧给过他机会，莽应里自己没抓住，那就按大明的律法，按谋逆罪处死。
接下来，沐昌祚和刘綎忙着接手缅甸各地军务，朱翊钧又从云南调派包括巡抚刘世曾在内的大批文官，到缅甸处理政务。
缅甸地广人稀，若是在太祖高皇帝眼里，定会认为这是蛮夷小国，阻山越海，僻在一隅，没有什么太大的价值。
但是，朱翊钧早在几年前，就看到了这片土地对于大明的重要性。他苦于没有一个借口远征缅甸，没想到莽应里这个蠢货，受了岳凤的蛊惑，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白象王，能继承他爹的遗志，开疆拓土。
刚接到他们进犯云南的消息，朱翊钧的确生气，然而在生气过后，更多的确实兴奋。
他从不是个好战之人，但这一仗，他非打不可。
朝会上，他只说调遣邓子龙和刘綎驱逐贼寇，并未说他要攻下缅甸，乃是不想听朝中那帮老家伙在他耳边唠叨什么“十五个不征之国”的祖训。
接下来的事情，他交给下面的官员处理，由沐昌祚和刘世曾负责。自己带着锦衣卫和一队士兵，继续往南走。
缅甸北部的百姓虽然因为长期战乱而度日艰难，但这里至少有许多城池和农田，只要停战，农耕和经济都会逐渐恢复。
南部的贫穷则是因为山地较多，平原狭小，耕地不足一成。稻谷产量有限，养不活那么多人口。
朱翊钧来到一个叫实兑的地方。他随行带了个向导，是个祖籍云南，但生长在缅甸的汉族小伙子，会说汉话。小伙子告诉他，此处是个渔村，因为靠海，人们以打鱼为生。
这里有一座山，名为若开，作西北至东南延伸，轮廓狭长。海岸曲折，有众多岛屿沿海罗列。
朱翊钧沿着海岸线走了好几天，忽然到达一处开阔地带，于是登上附近的山坡远望。
此地坐东面西，朝向大海，一座名为兰里的海岛与海岸形成一条狭长的海沟，风浪很小，地势平坦，只有他们脚下这一片小山。
冯保没有来过以前也没有来过皎漂港，但他看过许多资料，知道眼前的大海正是印度洋，港外航道很深，港内几乎没有风浪，是一处自然条件非常不错的深海远洋港，极具开发价值。
朱翊钧在他的影响下，从小就具备海权思维，也正是为了这座海港，和眼前这一片印度洋，才会费这么大费周折，不熄灭了东吁王朝，也要拿下缅甸宣慰司，将其改为布政使司，将大明的版图从两京十三省，改为十四个省。
朱翊钧对这处天然
海港也非常满意，但眼下缅甸南部还处于非常贫穷落后的阶段，也没有什么货物能往外运送。
要想开发海港，还得花时间，让这片地区的经济活跃起来。
正准备回去的时候，他们在实兑遇到一艘舰船靠岸。朱翊钧曾在月港见过他们的旗帜，是佛郎机人。他们个个手持火器，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朱翊钧立刻派刘守有和一名归顺大明的缅甸将领带兵前去盘问。
这里是缅甸南部，冯保觉得，他们可能没人能与葡萄牙人交流。
“陛下，让我去吧。”
朱翊钧惊讶道：“大伴要去？”
冯保点点头：“我担心思云与他们语言不通，引起误会。”
“我监理河工的时候，有一位佛郎机的传教士，帮着咱们研制水泥，我曾和他学过几句佛郎机语。”
这是随口说来糊弄孩子的，就算学了几个月，也未见得就能达到无障碍沟通的程度。
他虽然没学过葡萄牙语，但英语还可以，基本的对话没有问题。
这艘船从印度来的，船上还真有不少英国人。
虽然对方说的英语和他记忆中的英语有不小的出入，但连说带比划，对方也能听得懂。
英国人和葡萄牙人得知折了才刚刚结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大明军队奉大明皇帝的命令征讨东吁王，现在正是敏感时期，不方便接待外宾，请他们暂且离开，也欢迎他们日后再来。
葡萄牙人和英国人一开始不愿走，他们到
这里来，本就是打算趁乱将沿途城镇作为自己的据点，以便后面大批军队前来，将这里彻底变为他们的殖民地。
但看到冯保身后的士兵个个端着火器，他们手里的火枪看起来更为精致，竟然连点火的火绳也没有。
此时几名葡萄牙人和英国人耳语了几句，不久前，荷兰人企图攻占一片名为基隆的岛屿，但看到驻守在那里的明军装备的大炮、火枪和舰船之后，权衡再三，果断撤退，不敢再打这篇海域的主意。
不一会儿，舰船渐渐远离海岸。冯保回去复命，朱翊钧沉吟一声：“这里的佛郎机人不少，命人严密监视。另外，的从福建一带调派水师过来，还有造船的工匠，加强此处海防。”
朱翊钧早已就意识到，随着各国造船能力日新月异，那些高鼻深目的外国人，从骨子里就是天生的侵略者，盯着别人的东西，企图据为己有。
海禁没有用，人家掠夺各地资源，不断研发杀伤力更大的武器，迟早有一天，会用武力逼迫他们打开国门。
既然如此，这海也没有禁的必要。他虽然不偷不抢，但该他享用的海洋资源，一样也不能少，并且，谁也别想跑到他家门口来放肆。
张居正以为朱翊钧出门小半年就能回京，没想到，光是攻打缅甸，朱翊钧就花费了半年。出门的时候是春天，回来京师的时候，已经是冬天。
到了岁末，户部和御马监最重要的一项工作就是算账。因为朱翊钧在缅甸花费了几百万两白银，军费严重超支，大臣们对此意见很大，纷纷上疏教训他。
朱翊钧不以为意，他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花出去的钱、时间、人力和精力，总有一天，他能赚回来。
况且，缅甸的土地比云南和贵州加起来还大，他还得到了梦寐以求的海港，他一点也不觉得吃亏。

第302章 回京后，忙完了政……
回京后，忙完了政务，朱翊钧便开始关心弟弟妹妹的学习。
把三人叫来跟前，背书、释义、写字、做算学题，意外的发现，个个都表现得很不错。就算他这个大哥离家大半年，弟弟妹妹的学业一点也没有落下，反而都有不小的进步。
朱翊钧很满意：“表现还不错。”
瑞安公主说：“当然啦！嫂子检查功课，比哥哥还要严格。”
朱翊钧听完哈哈大笑：“很好，以后就让嫂子负责你们的功课。”
过年的时候，朱翊钧又被催婚了，皇太后掐指一算，皇帝大婚四年，到现在，皇后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趁着张若兰不在场，委婉的问朱翊钧：“皇后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朱翊钧说：“能吃能睡，还能给弟妹检查功课，好得很。”
“那怎么……”太后不无担忧的说道，“怎么到现在也不见她怀个一儿半女。”
朱翊钧说：“是我的问题。”
太后怒道：“你有什么问题？”
朱翊钧满不在乎：“我这不是出门大半年刚回来。”
一说起这件事，太后更生气：“你还有脸说，即位十年，都没让你学会持重笃行，你上次出宫是怎么答应我的？”
“嗯嗯嗯！”朱翊钧敷衍的点头，“这次去云南，事出紧急，没来得及向母后请示，是我疏忽了。”
他揽过太后肩膀：“以后有什么事，一定先向母后汇报。”
太后拍开他的手：“别跟我东拉西扯，今年，皇后若再怀不上龙嗣，你必须选妃。”
说到这里，她皱了皱眉头：“我听说，朝鲜、安南、暹罗都想把公主送来和亲，你全都拒绝了。”
朱翊钧点头：“我不要。”
“为何？”
朱翊钧说：“皇后很好，我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太后震惊的看着他：“你们有子嗣，谁来继承祖宗基业？”
朱翊钧满不在乎：“我没有子嗣，但我有弟弟，让他以后多生几个。”
太后要被他气死了：“你说的是什么话？”
“母后要是觉得不行，那咱们就从从宗室子弟中选拔。就像考科举一样，也安排考试。殿试第一封皇太子，二三名封亲王，以防万一。”
“我这主意，母后觉得如何？”
皇太后左右看了看，没找着趁手的东西，气血上涌，顾不了那么多，操起手边的佛经就要打他。
朱翊钧一蹦三尺开外：“聊得好好地，怎么动起手来了？”
“你可是皇太后，持重，笃行！”
“我打死你！”
“……”
虽然朱翊钧在胡说八道，但是不想选妃，也不着急生孩子是真的。
他长大了，这些年来一系列为政举措早已在朝中树立起威望，太后除了发发牢骚，也奈何不了他，只能由着他。
回到乾清宫，张若兰正在写字：“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腾跃未能升，顿足俟王乔。时哉不我与，大运所飘?。”
朱翊钧赞道：“皇后娘娘有林下之风。”
这是谢道韫模仿嵇康的《游仙诗》所作的《拟嵇中散咏松诗》。
《游仙诗》是嵇康不愿流于俗世，抒高举远行之志。这首《拟嵇中散咏松诗》也能看出谢令姜对命运难测，身不由己的感叹。淡雅洒脱，纵横大气，融情于景。
朱翊钧隐约感觉到，她受委屈了。偌大的皇宫，能让皇后娘娘受委屈的，也只有皇太后。
张若兰放下笔，绕过书案，向他行礼：“陛下。”
朱翊钧把人拉到身旁来，问道：“母后跟你说什么了？”
张若兰神色如常：“让我劝陛下选妃。”
朱翊钧笑道：“那你怎么不劝？”
“我……”张若兰转过头，“不想劝。”
“不想劝就对了。”朱翊钧从背后抱着她，“你不高兴，为什么不跟我说？”
张若兰说：“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朱翊钧问她：“有没有后悔做我的皇后？”
张若兰摇摇头，又点点头。朱翊钧佯装生气：“怎么回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你还真后悔呢？”
张若兰被他逗笑了：“不做皇后，也会成为别人的妻子。不被要求劝陛下选妃，也会被要求劝夫君纳妾。”
她转过头来看着朱翊钧：“我的困境也是天下女子的困境。”“陛下爱我，敬我，可其他女人又有几人能有我这般幸运？”
“我总想为她们做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
朱翊钧握着她的手：“谁说你什么都做不了，依我说，就该给你找些事情做，省得你每日胡思乱想。”
和以前的太后相比，张若兰这个皇后，每日要做的事情确实不多。除了管管各位太妃的吃穿用度，剩下的就是关心弟妹的功课。
这日，朱翊钧闲来无事，打算出宫走走，想起张若兰这几日心情郁结，便带她出去散心。
出门在外，朱翊钧一路牵着张若兰的手，与她说笑，陪她逛街。
他们又走到了那家扬州来的胭脂铺前，朱翊钧想起来，他曾在这里见到过一方端砚，那上面的刻字暗含了薛素素的小字“润娘”。
这东西很是珍贵，薛素素不可能随意出手，朱翊钧直觉其中必定有事，便派锦衣卫去了趟苏州。
不久后，锦衣卫回来复命，说是薛素素经营不善，卖了脂砚周转。朱翊钧还关心了一下，问题解决了没有，锦衣卫说，解决了，他便没再关注此事。
走到胭脂铺门口，依然人来人往，生意兴隆。毕竟这些年，现在的大明国力强盛，百姓吃饱穿暖，也能有一些更高层次的追求，比如茶馆越来越多，小说话本越来越流行，胭脂铺、裁缝铺生意也好得不得了。
走到胭脂铺门口，朱翊钧注意到一个少年探头探脑，看样子不像是来买胭脂的，却又不肯离去。
朱翊钧越看这个少年越熟悉，还没来得及眼熟，正要叫他，胭脂铺内却出来个伙计，对那少年嚷道：“看什么看，你是来买东西的吗？”
少年抬手一指：“我要买那个。”
那伙计上下打量他，露出轻蔑的笑：“就你那穷酸样，别说脂砚，我们这儿随便一个普通的香件你都未必买得起。”
说着，那伙计推了少年一把，少年便从台阶上摔了下来。
朱翊钧让人把他扶起来：“元宝，你可还认得我。”
那换做元宝的少年抬起头来打量他一阵，惊喜道：“小爵爷。”
朱翊钧点了点头，也没纠结称呼问题：“你怎么来京师了？”
“姐姐也来了，我们遇到一些麻烦，想要来京师告御状。”
“告御状”三个字把朱翊钧惊到了，他与张若兰对望一眼，又对元宝说道：“带我去见薛姑娘。”
薛素素就住在京师一件客栈里，说是来告御状，其实到了京师，她也不知道这个状应该从何告起。
她想过找那位小爵爷帮忙，可到了京师才听说，武清伯的长孙在蓟镇从军多年，她便没有门路。
朱翊钧忽然到访，让薛素素喜出望外，又一眼注意到对方牵着一位女子，那份美丽和端庄，是她在南京城从未见过的。
朱翊钧大方介绍：“这是我的妻子。”又对张若兰说道，“我跟你提过的，江南才女薛素素。”
张若兰笑着点了点头：“我见过学过娘绣的《墨兰图》。”
薛素素也笑道：“那副《墨兰图》是李公子画的，当时我就觉得，他心里一定装着一位心若幽兰，气度清华的女子，如今一见，定是夫人没错了。”
寒暄过后，朱翊钧才问起正是：“听说薛姑娘进京告御状，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起这事，薛素素叹一口气，这才说起原委。
她从良之后，回到家乡苏州，凭借着自己精湛的技艺，开了一间绣楼。
沿海港口贸易繁荣，西洋、南洋格外钟情于大明的丝绸刺绣，苏杭一代的织造业规模空前。
薛素素绣工精湛，绣楼刚开起来，就颇有口碑。
苏州那些附庸风雅的富商慕名而来，一睹薛素素这位江南名妓的风采，也愿意在生意上与她合作。
就这样，薛素素的生意越做越大，绣楼里的绣娘也越来越多。他还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或是出身青楼的女子，都是可怜人，薛素素教她们刺绣，给她们一份能糊口的伙计。
当地有位做丝绸生意的富商，对薛素素倾慕已久。一日晚宴，不知是多喝了两杯，还是情难自已，竟是当着众多宾客的面，说要纳薛素素做妾。
他言语轻浮，惹得现场宾客一阵大笑，薛素素颇感受辱，当场拒绝并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富商失了颜面，一怒之下，断了薛素素绣楼的丝绸供应。
薛素素前不久刚接了一笔南洋的订单，眼看期限就要到了，为解燃眉之急，只得向其他丝绸商购买。
可她得罪的是苏州商会的会长，整个商会，没有人敢向她出售丝绸。
元宝气不过，上门去找那富商理论，也被人家的家丁打伤了。
无奈之下，薛素素只得高价从别处购买，拿出所有存银还不够，值钱的家当也全部变卖，才勉强度过这次难关。
自那以后，薛素素的生意便愈发艰难。以前，那些富商捧着她，不过还把她当成是供人玩乐的江南名妓，并没有人真心欣赏她、尊重她。
后来，大家发现她性情刚烈，不肯低头，更不会伏低做小，便也觉得无趣。
而此时，有人却打起了薛素素绣楼的主意。一位品行不错的商人私下向薛素素透露，人家要的并非是她的绣楼，而是绣楼里的姑娘。
接手之后，把绣楼原地改成青楼，专供达官贵人消遣，岂不比什么刺绣赚钱多了？

第303章 张若兰听完，气得……
张若兰听完，气得攥紧了拳头：“岂有此理，姑娘为何不报官？”
薛素素摇头叹息：“没用的，官府与商会，素有往来。知府老爷倒是把我训了一顿，说好女人谁在外抛头露面做生意，像我这样出身不好更不该逞强，不如早些与人做妾，在家伺候男人，便没有这些非议。”
听着这些对女子的偏见，张若兰气愤不已：“官商勾结，欺负一群竭力谋生的女子。这分明就是嫉妒，他们嫉妒你有才能，会做生意。那些自诩有见识的男子，竟是逊色于他们口中短见的女子，如何受得了？便要联合起来，排挤你，羞辱你。”
说完，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仪，回头去看朱翊钧。后者辣锅她的手，赞许的点点头：“夫人说得是！”
张若兰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既然薛姑娘进京告御状，想必圣上一定会公允的处理此事，将那些恃强凌弱之徒，绳之以法。”
“那是自然。”
张若兰却又皱起眉头：“若他们犯法，自然应该受到惩戒，但这也并非最终目的。”
朱翊钧问：“最终目的是什么？”
张若兰沉思片刻，却没有说话。
朱翊钧也不勉强她，站起身，对薛素素说道：“薛姑娘放心，此事，我替你转达。”
薛素素躬身，向他行礼：“多谢小爵爷。”
回宫之后，更衣用膳，朱翊钧屏退内侍，暖阁中只有帝后二人，他这才问道：“你今日的话还未说完。”
张若兰坐在梳妆台前：“什么话？”
朱翊钧不知道她是真这么健忘，还是装傻：“最终目的。”
张若兰透过铜镜端详朱翊钧：“一早就和陛下说过了。”
“一早是多早。”
“很早。”
“让我想想，”朱翊钧坐下来，“是说要让天下女子都能读书，如男子那般，去见世间万物。”
“不知读书，”张若兰转过身来，“我希望女子也能劳作，也能经商，也能受人尊敬，被这个世人接受，获得和男子同样的待遇。”
朱翊钧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张若兰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以为这些话冒犯了他，但也不想轻易放弃自己的观点，只得转过身，不说话了。
“说得多好呀。”朱翊钧凑过去，靠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道，“说得很好，那皇后是否应该给天下女子做个表率。”
张若兰转过身来问道：“如何做表率？”
朱翊钧说：“你看那些诗词里的唐朝女子，她们游玩赏景、骑马打球、吟诗作赋，也独自经营客栈、酒楼。咱们大明现在也是盛世，繁荣之盛景可与大唐比肩，咱们也该鼓励天下女子，走出家门，施展才华。”
“你是皇后，母仪天下，只有你走出宫门，才能激励更多女子走出家门，对不对？”
张若兰眨了眨眼，凤眸中流露出不可置信：“我可以吗？”
“当然！”朱翊钧笑道，“不但你可以，你还要带着两个妹妹一起。”
“不仅要让天下百姓知道，也要让外国使节看看，我大明的女子，一点也不逊色于男子。”
张若兰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扑进他怀里：“陛下……”
“叫哥哥。”
“哥哥。”
“……”
朱翊钧下旨，让薛素素返回苏州，即可派海瑞前去调查此事。除了薛素素的事情之外，又查出一堆行贿受贿，甚至贪墨漕粮之事，海瑞当场将知府等官员革职查办。
苏州府历来商贾云集，乃江南富庶之地，到这里做官是对人性的极大考验。就朱翊钧所知，从蔡国熙到李涞，再到现在这位，善始善终的，只有一个石昆玉。
朝廷就处理这件事情的动静很大，好几位府上连带着查出了别的不法行为，被严惩。
薛素素挽回了声誉，也保住了他的绣楼，因为之前被打压被欺凌，反而激起了苏州人民的怜悯心。
刺绣的消费群体本就以女性为主，现在，绣楼的生意比以往更好了。
况且，皇后听说了薛素素的事情，还赐了一块“金玉锦绣”的匾额给她，不仅夸她绣工精巧，更是盛赞她的品行和才华。
以往还有人拿她曾是青楼女子的身份说事，至此，再没有人背后议论。
此事在苏州乃至整个江南引起热议，加上李贽写文章认为女子应该和男子一样，有求学问道的权利，所以他要收一名女弟子。
两件事一结合，更是在文人圈子里引发了一场不小的轰动，人们更多关注天下女子的地位，发自内心的尊重和赞誉她们，认为她们应该和男子拥有同等权利。
暹罗、老挝、安南、锡兰等属国朝贡，向大明皇帝献上他们国家的礼品。皇后携两位公主，邀诸王妃共赏金台夕照、玉泉垂虹。
皇后和公主都大大方方出门搞外交，那就说明皇家也鼓励女子出门参与社会活动。
一股思潮兴起，自然也有守旧的大儒反对。文华殿御案上的奏折又堆积成山，朱翊钧随便捡了两本，看了个开头，就知道后面要说什么。
无非就是妇人就该在家遵守三从四德那一套，谁家好女人成天在外抛头露面。
朱翊钧把潞王叫来，专门批阅这一类的奏章。
潞王问：“写什么？”
朱翊钧说：“妇人的事，你少管，先管好自己。”
“……”
哪位大臣纳了妾，哪位大臣养了外室，哪位大臣组了戏班，东厂每日都会向朱翊钧汇报。
朱翊钧很惊讶，自己忙得有时候都不能好好跟皇后说会儿话，这帮老头，一把年纪，还能娶这么多姨太太。
看来差事不够多，夜里三更，都宣进宫来，把活儿干完了才能回家睡觉。
俺答死了，三娘子和把汉那吉率部下告讣关吏，并呈文朝廷，贡白马九匹，镀金撒袋各一幅、弓一张、箭十五支，以示继续忠顺。
他们家似乎在谁承袭王位上有一点争议，朱翊钧大手一挥，由把汉承袭。当然，其他人也封了将军，不能制造矛盾，皆大欢喜才好。
还有个问题，蒙古有收继妻的习俗，俺答死了，为了巩固权力，三娘子理应嫁给下一任顺义王。
但朱翊钧尊重他们的意愿，分别问了把汉和三娘子的想法。
把汉没有想法，听从朱翊钧的安排。
三娘子仍旧垂涎蔡可贤的美貌，委婉的打听可否与蔡太师永结同好。
蔡可贤可以只身前往蒙古营帐谈判，也欣赏三娘子巾帼不让须眉的胆识与气魄，但要他一个四品大员去蒙古和亲那是万万不能的。
朱翊钧也委婉的拒绝了三娘子，说蔡可贤已有妻室，不能委屈了忠顺夫人给他做妾。
三娘子自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伤心之余，权衡利弊，退而求其次，选择嫁给把汉。
奶奶嫁给孙子，朱翊钧不理解，但尊重。
土默特部常年与大明边境互市，蔡可贤提议的商道打通之后，往来客商更是络绎不绝。把汉接手部落之后，为了方便贸易，接受朱翊钧的建议，将大明通宝作为货币推行。
另一边，王杲的儿子阿台，为了给父亲报仇，勾结叶赫清佳努、蒙古诸部侵扰掳掠广宁、开原、辽河等地。辽东总兵官李成梁追剿。
觉昌安的孙女是阿台的妻子，他为了免于战乱，准备前往古勒寨，劝阿台投降。被胡宗宪制止，勒令他胆敢踏入古勒寨，以谋逆论处。
另一边，胡宗宪又命令李成梁，约束部下，不可屠城。古勒寨一役，阿台战死，其余人等愿意归顺大明。
朱翊钧即刻下了道谕旨，既然愿意归顺，那就不要什么卫所制，直接设立州府，派流官辖制。若有异议，那便是贼心不死，论罪当诛！
屠城和做大明子民比起来，绝大多数人都愿意选后者。况且，这些年大家早就听说了，大明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沿海开了好些港口，把瓷器茶叶卖到大海另一边，再把那边的好东西运回来。
谁愿意整日在大山里捕猎为生，若能选，大家都想稳定下来，过太平日子。要不怎么说，这些部落首领都做着有朝一日入主中原的春秋大梦。
绝大多数普通百姓选择归顺大明，过好自己的日子。极个别不愿意的小头目，还想带着部下继续当土皇帝，李成梁把人都关起来，让他们再好好想想，实在想不通的，按照《大明律》，谋逆大罪也只好推出去斩了。
转眼又到了冬天，忙过这一阵，又该放年假了。朱翊钧正在文华殿加班加点的批阅来自全国各地的奏疏，突然，小野急急忙忙从外面进来：“陛下，皇后娘娘刚派人来，让您快回乾清宫。”
朱翊钧抬起头：“是皇后出什么事了吗？”
小野说：“是……霜眉。”
朱翊钧丢了奏折，三两步就冲出殿外。冯保拿起貂皮大氅在后面追他：“外面正下雪呢？”
霜眉年纪已经很大了，连猫儿房专门养猫的太监都换过好几茬，它就像乾清宫里的镇殿神兽，屹立不倒。
天气好的时候，他就出去晒晒太阳，天太冷，他就在炕上趴着。
朱翊钧专门让人给他铺了软垫，旁边还有个小家伙陪着他，是当年朱翊钧送给张若兰的“将军挂印”。
朱翊钧急急忙忙赶回西暖阁，霜眉躺在炕上，全身已经无法动弹，皇后守在一边，急得把太医都宣来了。
太医虽然没给猫看过病，但也能看出来，霜眉活到这个年纪，诊断它得了什么病已经没有意义，算是寿终正寝吧。
听到朱翊钧的脚步声，原本已经动弹不得的霜眉竟是睁开了眼。朱翊钧铺到它跟前，将它抱进怀里，轻轻抚摸它干枯的毛发：“你……要走了吗？”
霜眉用尽全身力气，头在他掌心蹭了蹭，像是给了他回应：“我看着你长大成人，也放心了。”
朝夕相处二十多年，朱翊钧与霜眉仿佛有了灵犀一般，低下头，用下巴轻轻摩挲它的头顶：“你要去陪皇爷爷了对不对。”
“……”
霜眉努力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它的力气用完了，依偎在它最爱的孩子怀里，缓缓闭上双眼，再也没有睁开。
外面下雪了，朱翊钧抱着霜眉坐了好一会儿。直到暮色将尽，冯保才上前一步，轻声问他：“陛下，要送霜眉到天寿山吗？”
天寿山，就是祖宗皇陵所在之地。霜眉本是世宗的猫，这话是问朱翊钧，要不要把霜眉埋在世宗的永陵附近。
朱翊钧摇摇头：“不了，就埋在万岁山下吧。”
朱翊钧亲自抱着霜眉，在他小时候在爱去玩耍的那篇树林，挖了个坑，把霜眉埋了。也没有什么仪式，也没有修什么陵墓，只吩咐春天到了，要在这里种一颗柿子树。
次年开春，朱翊钧想起这事，又抽了个时间，亲自去万岁山下，把柿子树种上。
一月之后，皇后茶饭不思，恶心呕吐，神情倦怠。朱翊钧宣太医来诊脉，连思盛说：“皇后有喜了。”
朱翊钧虽然没有很迫切想要做父亲，但当这一天到来时，他和其他初为人父的人一样，意外、惊喜，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充满期待。
小时候，每年重阳，皇爷爷都会带他去万岁山登高。而他总是把最大最红的柿子碰到皇爷爷跟前，对他说：“柿柿如意。”
柿柿如意可不是随便说说，朱翊钧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国泰民安、时和岁丰。
大明之盛世景运由他开启，从此以后，海晏河清，日升月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明朝就是这样，一部分信奉程朱理学的人，提倡三从四德，另一部分崇尚王门心学的人，提倡女性解放，矛盾、对立，但统一。
终于正文写完了，但其实还有一点内容，我准备写在番外里。
这个故事连载了一年，真正做到了又臭又长，实在不好意思，让大家陪我仍受了这么久，再仍几天，番外更完就正式完结啦~

第304章 番外一
张居正六十大寿那天，惊动了整个京师，不仅在京的文武官员前往祝贺，就连天子和皇后也带着皇太子也来到张府，为老父亲贺寿。
张居正感觉就跟做梦一样，生怕一觉醒来，经历的所有美好全都如梦境一般烟消云散，他还得吭哧吭哧，为了富国强兵，拼了命的推行改革，把朝中同僚得罪个遍，甚至连他一手培养的小皇帝也记恨他。
还好，次日一早睁开眼，一切如常。
清晨，他在自家庭院坐了一会儿，初夏的阳光铺满池塘，白莲含苞待放，几尾锦鲤在莲叶间穿梭。
张居正做了个决定，于是，回到书房，开始写奏疏。
“什么？”朱翊钧抬起头，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张先生，您要致仕？”
张居正点点头：“如今，国库充盈，边防稳固，百姓富足，四海升平，大明之繁荣，前所未有。臣年事已高，身体也不太好，请求致仕还乡。”
简而言之，他的政治理想全都实现，要回家享清福去了。
朱翊钧第一反应就是不答应，虽说这些年，大小政务都由他这个皇帝决断，内阁也真正回归到创立时的初衷——辅佐君王，协理机要的作用。
但遇事先找张先生商议，已经成了朱翊钧这些年的习惯。天大的事情，只要与张居正商量，得到他的理解和支持，朱翊钧才有底气推行下去。
现在，张先生竟然要致仕。
朱翊钧端详张居正，见他须发花白，额头眼角布满皱纹，恍然发现，他确实已经老了许多。
犹记得太液池边，他们的初见，那时张居正还只是国子监司业，穿一身蓝色常服，长身玉立，风华正茂。
朱翊钧打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见了张居正，走不动路，非得过去往人家手里硬塞一朵荷花。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经历了嘉靖、隆庆和万历三朝，为大明殚精竭虑四十载，身体大不如前，三天两头就要请太医看诊。
朱翊钧一晚上辗转难眠，最终对先生健康的担忧胜过眷恋与不舍，他同意了张居正致仕，但有一个要求——张居正不能离京，就在京师颐养天年。
如此，即使张居正不在内阁，朱翊钧想他的时候，只要出宫一趟便可见到。
张居正本意想回江陵，不过儿女都在京师，又多了朱翊钧这道圣旨，他便留在了北京。
张嗣修和张懋修两兄弟，虽然一个榜眼一个状元，但这些年来，一直在翰林院担任最编纂，除了学习，就是干杂活儿。
直到张居正致仕，他俩才有了晋升的机会。张懋修任国子监司业，张嗣修留在翰林院，纂修会典。
多年之后，张居正见证了一个强盛帝国的崛起，这是他和他的学生努力的结果，而他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在他弥留之际，朱翊钧日夜守在他的，不肯离开半步，一直紧握他的手。他仿佛又回到太液池边，牵着小皇孙的手，一路从玉熙宫走到金鳌玉蝀桥。稚嫩的幼童与眼前成熟的帝王重合，他说：“先生，你明日早些来。”
“先生，我好想你呀~”
“我最喜欢张先生啦！”
“……”
张居正辞世，朱翊钧辍朝七日，各种封赏、祭坛都按照最高规格给，赐谥号“文正”。
皇太子三岁那年，朱翊钧为他开蒙读书，讲官是癸未科状元朱国祚。
朱国祚能高中状元，才学自然没得说，但朱翊钧最欣赏的一点是，他既不崇尚程朱理学，也不倡谈陆王心学，只论治国之道，满心满意都是黎民社稷。
此人品行才学都没得说，给儿子挑选开蒙老师，朱翊钧第一个就想到了他。
除了讲官，朱翊钧还把王安给了皇太子，做伴读。王安收了个小徒弟，名叫刘若愚，很是机灵好学，朱翊钧看着不错，也给了儿子。
这些年，朱翊钧先对武进士考试进行改革，设“将材武科”，初场试武艺，内容包括骑射及枪、刀、剑、戟、拳搏、击刺等法；二场试营阵、地雷、火药、战车等项；三场各就其兵法、天文、地理所熟悉者言之。和科举一样，分乡试、会试和殿试。
武艺反倒是最基础的要求，更注重军事素养和对火器的了解。
大明律法连刀枪剑戟都禁止普通百姓持有，更别提火器。所以，武进士的选拔也不针对普通百姓，而是必须在军营服役的将士才能报名。
朱翊钧也取消了募兵制这种类似雇佣军的招兵模式，对陈旧的卫所制也进行了改革，改为在一定年龄内必须履行一定期限兵役义务的义务兵役制。
另一方面，由国子监、各地县学、教谕负责，在全国各地兴办学堂。
学堂里也不止学四书五经，也学习算学、天文、地理等等。不仅涉及许多自然科学，也学外邦语言。
鼓励大家读书，但读书的目的不只是为了将来能考功名入仕，而是为了让自己过上更好的日子。
经过多年沉淀，大明无论是造船技术，还是制造火器的技术，日新月异，突飞猛进。什么东洋南洋西洋，英国荷兰佛郎机的海军统统不敢在大明水师面前造次。
这些国家非但不敢进犯大明，连同整个南洋地区，但凡大明属国，西方侵略者迫于大明帝国的威慑，也不敢轻举妄动。
欧洲各国都在航海，到达一片新的大陆，就开始大肆劫掠，屠杀当地土著。
早在一百多年前，永乐皇帝就命人打造宝船，派遣三宝太监下西洋，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在逐渐兴起的大航海时代，又怎么能落于任何？
虽然大明不劫掠不屠杀，去看看其他大陆有什么好东西总是可以的吧。
于是，朝廷与东南一带最大的船商历时五年打造的豪华巨舰，其排水量按照大明的重量单位超过三百万石，换算成西方的重量单位达到了两千吨，上面装备了最先进的大炮和火枪，经过罗盘改进而来的指南针，以及西方此时还尚未出现的望远镜。
大明的舰船不惧任何风浪，更不惧海盗。
而差不多大小的舰船，大明一共制造了三艘，还有更小一些，承担不同功能的舰船大大小小数十艘，组成一支舰队，准备远航。
朱翊钧正在发愁，派遣谁作为使者，率领这支舰队远行。有人却主动站出来：“陛下，臣愿受命前往。”
此人正是冯保。
“大伴要去？”朱翊钧皱眉，有些迟疑，倒不是觉得冯保无法担此重任，只是航海少则一两年，多则三五年，他舍不得和大伴分别这么久。
冯保有充分的理由说服他：“没有人比我更适合。首先，我通晓佛郎机语。”
这些年来，不少西方传教士活跃在东南沿海一代，带来不少他们国家的发明。朱翊钧还曾召见过一名葡萄牙传教士，名叫利玛窦，冯保和此人也有颇多接触，葡萄牙语学得可好了。
语言问题，确实很重要。但是，现在的大明不是只有他一人会说葡萄牙语，朱翊钧还有别的选择。
“其次，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未来的大明最需要什么。”
这才是最关键的，农业发展起来，全国人口数量和城镇人口数量激增，人们挣脱土地的束缚，势必要寻找新的发展。再加上朝廷兴办学堂，注重自然科学的教育和培养。可以预见，百年之内，工业革命和科技革命必将如约而至。
大明需要的不再只是木头、香料、农作物，还有石油、矿产、稀有金属。
朱翊钧问：“最后呢？”
冯保笑了笑：“最后，还有一点私心。”
“什么私心？”“登陆美洲，拯救印第安人。”
这只是个玩笑，冯保并不是真的要去拯救什么印第安人，他只是委婉的向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坦诚自己另一重身份。
但朱翊钧并不意外，从小到大，冯保负责他的饮食起居，是和他最亲近的人，比父母、皇爷爷、张先生都要亲近。
他的不同寻常，朱翊钧第一个察觉，并且曾经反复验证过。但冯保不提，他也不提，毕竟，谁还没点儿小秘密。
朱翊钧同意了冯保的请求，还向小时候那样，拉着他的手，嘱咐他：“西洋虽好，但大伴也要早些回来，我会想你的。”
他儿子都好几岁了，竟然还这么会撒娇。
改土归流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光是四川一个地方，就有好几十个土司，还有贵州、云南、湖广……懂事一些的，早早的顺从朝廷安排，接受封赏，把权力交出去，百姓也跟着过上了好日子。
还有一部分土司，宁可贫穷，玩命儿搜刮民脂民膏，也不肯交出手中权力，让朝廷派遣流官治理。
改土归流的政令推行了十几年，爆发过几次冲突，少数“钉子户”仍是顽固不化，朝廷也很头疼。
其中，最难缠的要属贵州播州世袭土司杨应龙。
从唐朝开始，杨氏历代统治播州，势力盘根错节，到杨应龙这里，已经是第二十九代。
杨应龙表面归顺明廷，其实早有不臣之心，他的居所雕龙饰凤，又擅用宦官，俨然是一个土皇帝。
杨应龙为人狡诈多疑，好以诛杀立威，结怨甚深，所辖五司七姓不堪其虐，纷纷叛离。
杨应龙听信宠妾谗言，杀了正妻及岳母，其妻叔向朝庭告其有谋反之心。
贵州巡抚叶梦熊也上奏杨应龙不法诸事，奏请加快播州地区改派流官治理。但四川巡抚李华龙却以松潘地区动乱不安为由，奏请暂免勘问，二人意见相左，互相弹劾，以奏疏的方式，在朱翊钧面前吵架。
而此时，朱翊钧派出的锦衣卫传回消息：杨应龙认为四川官军弱不经战，非常轻视，欲起兵占据整个四川，独霸一方。
对朱翊钧来说，这可真是个好消息。搞定了杨应龙，杀鸡儆猴，还怕别的土司不从？
他立刻命李华龙召杨应龙赴重庆府勘问。杨应龙抗命不出，朱翊钧派刘綎领兵进剿。
以大明目前的战力，杨应龙也就是牵起挣扎了一下。刘綎在收复缅甸的战役中早已威名在外，杨应龙手下苗冰畏惧刘珽，一听“刘大刀至矣”，往往不战而溃。
刘綎率军一直攻到了杨应龙的老巢，此贼见败局已定，和爱妾一同自缢。
朱翊钧下令，不许刘綎屠城，只抓了杨应龙的儿子和部下回京受审。其余军民，愿意投降者，不予追究。
在军士的嘉奖名单中，朱翊钧注意到一个名字——龙虎将军马千乘。
此人朱翊钧有印象，他是川东道夔州府石柱宣慰司世袭土司马千乘。当初改土归流，此人非常积极配合朝廷。他是宣抚使，从四品。朱翊钧也没亏待他，给他封了个明威将军，正四品。
此次进剿杨应龙，马千乘也领兵三千，随李华龙一起，前往播州。
但真正胤祺朱翊钧注意的，是上面写着，马千乘的妻子率领五百精兵押运粮草，与副将周国柱扼守邓坎。后杨应龙突袭李华龙军营，马千乘夫妻一马当先将其击败，而后乘胜追击，接连攻破金筑关等七处营寨。又协助酉阳各路官军攻取桑木关，大破杨应龙军。
朱翊钧不是没有见过女将领，戚继光的夫人就是一员猛将，三娘子杖下也有上万骑兵。
但是真正领兵上战场的女将，朱翊钧确实没见过，而此嘉奖名单中，却没有这位女将的名字，只写她是马千乘夫人。
众位将领进京领赏，朱翊钧特意下了道谕旨：让他们带上家眷。
大殿上，朱翊钧赐了马千乘一袭飞鱼服，后者领赏之后，跪下谢恩，却半晌不肯起身。
朱翊钧明白他有话要说，便问道：“还有何事？”
马千乘道：“取桑木关，大破杨应龙军，臣的夫人当为南川路战功第一，上报军功之时，她却不提自己，只报臣一人之名。臣今日面圣，想为夫人请功。”
说着，他伏下身，向朱翊钧磕头。
朱翊钧本也打算问起此事，他倒是自己先说起此事。
“那就宣马夫人觐见。”
朱翊钧本以为马夫人会身披铠甲，一身戎装走进大殿，没想到却是大袖衫配妆花马面、云鬓珠翠，很是端庄貌美的年轻妇人。
朱翊钧真想让皇后来瞧瞧，这位女将军可太有意思了。转念一想，不急，晚上还要庆功宴。
有意思的还在后面，马夫人走上前，还未行礼，朱翊钧越看越觉得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实在想不起来了。
这时，只听马夫人道：“臣妾秦良玉参见陛下。”
朱翊钧一拍大腿，都说马夫人马夫人，却一直不见马夫人闺名，原来，真是一位故人。
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忠州街头吵着将来要做大将军的小女孩，如今已嫁做人妇，竟是真的成为了领兵打仗的将军。
“秦将军免礼。”朱翊钧笑道，“当年，赠你的那张弓，用着可还趁手？”
秦良玉一听这话，顾不得尊卑，抬起头来，看向御阶之上的天子，怔愣片刻，差点脱口而出一声“哥哥”。
她怎么想得到，儿时在街上遇见的一位漂亮哥哥，曾在她家小住，临行前还送了他一张弓，说是射杀过蒙古人，他竟然就是当今圣上。
秦良玉震惊非常，满朝文武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有朱翊钧大笑：“这是朕……多年前认下的义妹。”
他当场认了个妹妹，不但给了赏赐，还封了官职，武德将军，正五品武职，有印信有俸禄。
满朝文武都看呆了，以为要给秦良玉赐命妇，谁曾想，直接封了个女将军！
事后，有给事中上疏谈起此事，说马夫人毕竟是妇人，助丈夫立下军功，赐诰命即可，封武职不合规矩。
朱翊钧御批：“秦良玉不是助谁立功，是为大明平叛。她堂堂正正以军功晋封，合情合理合法合规。为大明建功者，只论功绩，不分男女。”
“还有，叫什么马夫人，以后称秦将军！”
秦良玉此次进京，本以为只是陪夫君领赏，不曾想自己受封将军不说，还被皇上认作义妹。
夫人如此大出风头，人家都以为马千乘会不甘心，同僚已经想好了如何安慰他，实则却是要暗中取笑他一番。
谁知人家马千乘心情好着呢，比自己受封还高兴，逢人先介绍秦将军，他是秦将军的夫君。
杨应龙兵败之后，四川、贵州一带许多之前不愿配合的土司，也都主动向朝廷提出，希望向当地派遣流官，他们愿全力配合。
朱翊钧的目的达到，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
不久，冯保回来了。他这一趟出去好多年，走的时候，皇太子才几岁，回来的时候，皇太子又多了个弟弟和妹妹。朱翊钧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
冯保给朱翊钧带来一封信，原件用了四种语言书写，分别是英语、拉丁语、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
朱翊钧跟着传教士学了点葡萄牙语，但这里面偏偏没有葡萄牙语。
不过不要紧，冯保已经帮他翻译好了：“神恩天命英格兰，法兰西及爱尔兰诸国女王，信仰的守护者伊丽莎白致敬伟大、强大而不可战胜的大明□□皇帝：”
这一串title就把朱翊钧看迷糊了，这位名叫伊丽莎白的女子，竟然是好几个国家的女王。
他饶有兴趣的把信看完了，内容并不复杂，这位伊丽莎白女王希望和大明通商，他们曾经派出过船队探索航线，但这些船队都已经失联，证明探索航线失败。
而这一次，来自东方的船队又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他们带来了各式各样的商品样本，请朱翊钧看看，哪些可以用作交易。
朱翊钧询问了冯保具体情况，得知这位伊丽莎白女王所在的英格兰、爱尔兰，位于欧罗巴大陆西面的一个岛屿，称作大不列颠岛。法兰西位于欧罗巴大陆，但伊丽莎白只是法兰西的名义上的国王，并不执政。
女王身世传奇，她的父亲是国王，她的弟弟是国王，她的表外甥女也是国王，而上一任国王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姐姐废黜且处死了表外甥女，自己当上了女王。但临终时没有子嗣，只能由伊丽莎白继任国王。
朱翊钧听着新鲜，人家一个人就能身兼数职，同时担任好几个国家的国王。皇位继承也不分男女老幼，不管儿子、女儿，孙子、孙女，还是外孙、外孙女，但凡沾亲带故，都有继承权。至于谁来继承，由上一任国王指定。国王要是没来得及指定，那就明抢。
冯保还向朱翊钧介绍了伊丽莎白的为政举措，说她现在六十多岁，还未成婚。她曾利用她未婚待嫁的身份，在先后向其求婚的多国王室之间周旋，以自己的婚姻为筹码，进行权力制衡。后来，将加冕指环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作为自己把一生献给国家和人民的象征。
冯保解释道：“在他们国家，已婚男女需要在左手无名指上佩戴指环。”西方国家的八卦听着可太有意思了，朱翊钧把他最疼爱的小公主叫来，让她听一听别人家女王的故事，并教育她要好好读书，你哥要是不争气，你就是大明帝国的女皇。
小公主问：“为什么哥哥不争气，才轮得到我？”
朱翊钧说：“凡是要讲个先来后到嘛。”
小公主却说：“父皇放心，大哥书读得那么好，一定会很争气的。”
“……”
聊完了八卦再说通商之事，英国人花费几十年，无数商队也没能探索出的新航道，被冯保率领的船队发现，而这条航道沿途要经过大大小小几十个国家和部落，还有让无数舰船倾覆的暗礁，还有劫持往来船只，横行海上数十年的海盗，各国商队无一幸免，却败在了大明的枪炮之下。
所以，这条黄金航道，目前为止，只有大明的船队能顺利通行。
朱翊钧问：“所以，大伴剿灭了海盗？”
“那倒没有，只是和他们打了一仗，从此，海盗只要看到大明的船只，便不敢招惹。”
他说得风轻云淡，但朱翊钧想，那一定是一段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
冯保把伊丽莎白一世交给他的各种样品拿给朱翊钧看，后者看过之后：“这都是些寻常商品，民间或许更感兴趣。大伴知道，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冯保点点头：“大不列颠岛的煤矿、铁矿、黏土、石英砂都很丰富，我已经和伊丽莎白女王谈过，他们愿意向大明出售以上矿产。”“同时，他们对大明的茶叶、瓷器、丝绸也有浓厚兴趣。”
朱翊钧点点头：“好，那就回信告诉这位女王，两国可以通商，各取所需并增进两国人民友好交流。”
他又问冯保：“大伴出去这么多年，还遇到过什么有趣的人和事？”
冯保挨个给他介绍：“我在英格兰结识了一位年轻诗人，他叫威廉-莎士比亚，同时也是一位剧作家，这是他创作的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陛下闲来无事，可打发时间。”
西洋人的戏剧作品，朱翊钧没见过，有点好奇，收下了。
冯保又道：“我在佛罗伦萨……”
“佛罗伦萨？”朱翊钧好奇，“那是什么地方？”
“是欧罗巴大陆上，一座拥有璀璨文明的城市。”
冯保拿出一副画，上面画着一位没有眉毛的年轻姑娘：“这是一位工匠，业余时间所作。我从一位商人那里买下来的。当时还有另一位买家，他出价没我高。”
朱翊钧第一次见油画作品，和东方画作截然不同的表达，看着还怪有意思。
冯保又拿出一卷纸：“这是那位工匠的手稿，我一并买下来了。”
朱翊钧拿过来翻了翻，不认得上面的字也就算了，连写字的纸他都没见过。好在文字只是一部分，还有许多图稿。
光是看图，朱翊钧也能猜个大概，手稿上的内容涵盖医学解剖、建筑水利、天文星象、还有一些石头。
朱翊钧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有译文吗？”“有！”
这卷手稿是意大利文，冯保为了将之翻译成汉文，费了不少力气。
后来，冯保又向朱翊钧提起一个人，名叫威廉&#183;吉尔伯特。是伊丽莎白女王的御医，剑桥大学医学博士，英国皇家科学院物理学家。
这一段话里面，朱翊钧只听懂了“御医”和“博士”两个词，但这个博士和太学里面教书的那个博士还不一样。
冯保一一向他解释，什么是剑桥大学，什么是皇家科学院，什么是物理学。
冯保提到这位威廉&#183;吉尔伯特，并因为他在医学上有多高的成就，而是他在电学和磁学领域的发现和研究。
看完了那份手稿，听了冯保的介绍，朱翊钧意识到，这些西洋国家也在大力推动对自然科学领域的探索和发现。
这些年来，因为朱翊钧的重视，大明也涌现出了许多自然科学方面的人才，比如李时珍、帅嘉谟、陈实功、徐光启、朱载堉、程大位等等。
既然人家有皇家科学院，那大明也不能落于人后，朱翊钧决定在太学之外设立全新的弘学馆，专门研究数学、物理、医学、天文、建筑还有火器等学科。
朱翊钧家的二皇子，从小耳濡目染，也对自然科学充满兴趣，小小年纪，就立志要周游列国。
朱翊钧拎着他的耳朵送进文华殿的厢房：“书读不好，出门只会被人骗。”
老朱家以前，除了皇太子，别的皇子公主都当猪养。现在不一样了，个个都要读书，就连潞王的孩子也逃不过送进宫来读书的命运。
潞王大婚之后，许多大臣上疏让潞王就藩。朱翊钧掐指一算，就藩要给他修建王府，指派太监、宫女、侍卫，还得发放禄米，把藩国的良田分给他，实在是不划算。
于是，就让他在曾经的裕王府住下了，非但不提就藩的事，还给他安排了差事，替自己应付那些大小祭祀活动。
如今，已经没有大臣在朱翊钧面前提“祖制”二字。反正祖制上不允的，朱翊钧都干了个遍，祖制早就约束不了他了。
这一日，朱翊钧又在翻看当年东南沿海一带长达数十年的抗倭事迹，心中感慨，若是以如今大明的战力，非得将那小小岛国踏平不可。
正在此时，陈炬急急忙忙进来，递上一封来自辽东的加急奏报。
丰臣秀吉率兵攻打朝鲜，短短一月，就占领了王都汉城。朝鲜国王李昖冒雨逃往平壤，又从平壤逃亡辽东义州。
他不顾群臣反对，求助于上国大明，甚至提出内附辽东。
李昖在奏疏中提到，是因为丰臣秀吉要求他向大明用兵，他不同意，丰臣秀吉才发动了对朝鲜的侵略。
这个借口，朱翊钧看看就行了，没当真。因为他早就得到了消息。
丰臣秀吉统一日本之后，将关白一职让给自己的外甥，自称太阁。
“关白”一词出自《汉书&#183;霍光金日磾传》：“诸事皆先关白光，然后奏天子。”
到了日本，逐渐演变成类似宰相的官职。
丰臣秀吉治国有方，日本结束战乱之后，一时间发展迅速，国泰民安。
他见日本已经安定，突发奇想，要去到一个更广阔的空间施展一番，首先征服朝鲜，再征服大明，最后远征印度，建立一个亚洲大帝国。
朱翊钧想起小时候，冯保给他将抗倭的故事，就曾提到过，日本人脑子不好使，只知道冲锋陷阵。
看来几十年过去了，日本人的脑子有了不小进步，都开始异想天开了。
朱翊钧立刻召集群臣议事——要不要即刻出兵，援助朝鲜。
不出意料的，大臣们众说纷纭。有人主战，有人主和。主战一方认为，丰臣秀吉虽对朝鲜用兵，但目的不是朝鲜，是大明。
这一点，显而易见。
主和一方则认为，丰臣秀吉这些年风头正劲，与他开战，就算大明最终胜利，也是两败俱伤。为了朝鲜，花这么多钱，死这么多人，不划算。
不如加封丰臣秀吉为日本国王，让他退兵。
提出此建议的是兵部侍郎石星。而表示强烈反对的正是皇太子的老师朱国祚。
朱国祚听了石星之言，气得不过上下尊卑，当着朱翊钧的面，大骂道：“此等辱我大明国威之计，你竟能在御前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朱翊钧听他们吵，吵完之后，问石星：“加封丰臣秀吉，须得派遣使者，爱卿可有人选？”
一听这话，石星就明白，皇帝更倾向他的建议，便说道：“臣府上有一位门客，名为沈惟敬。他曾在王江泾单骑突围，救出时任总督胡宗宪。也跟随其父在到日本经商，精通日本语，对日本风土人情了解，最适合不过。”
“沈惟敬，”朱翊钧重复这个名字，“还救过胡总督。”
“正是。”
“简修，”朱翊钧突然变脸，“带人去他府上，把这个沈惟敬抓了，下诏狱。”
石星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立即跪地求饶。
朱翊钧看着他：“潜通外国，倡倭奴乞封虽不是你的主意，但你愚蠢，识人不清，难堪大任。”
“朕以后不想再见到你。”
这是让他主动请辞。
石星退出大殿，朱翊钧看一眼剩下的人：“继续。”
朝鲜国王李昖提出内附，并说道：“予死于天子之国可也，不可死于贼手”“与其死于贼手，无宁死于父母之国”。不顾大臣反对，坚持内附。
本身是朝廷的属国，而后去国降阶，自请设立行省，是为内附。
朱翊钧觉得李昖太懂事了，知道他想要什么。
出兵可以，内附是你李昖自己提出来的，可不是大明逼你的。立好国书，朝鲜就是大明的行省，大明自会派兵。
换了别的皇帝，必定要客套一番，彰显大国风范。
但在这种事情上，朱翊钧从不客套。
缅甸也好，朝鲜也好，日本也好，他从来不会主动侵略他国，但也不会主动放弃任何一个开疆拓土的机会。
朱翊钧立刻命麻贵、李如松、邓子龙摔三万军士奔赴朝鲜。此役历时一年，从陆上打到海上，丰臣秀吉虽号称十万大军，在三万明军面前溃不成军，只得撤出朝鲜。
不等李如松请示，朱翊钧的谕旨就到了他的手中。锦衣卫已经在日本搜集了足够多的情报，丰臣秀吉病重，他的家臣德川家康欲取而代之。
犹豫什么，稍作休整，立即登岛，赶在丰臣秀吉咽气之前去送太阁下一程，顺带把他那位德川家臣绑了。
他们处处学习汉唐问话，不如正式给个身份，让他们彻底成为大明子民。让日本列岛成为琼州、澎湖之后，第三个海外行省。
要攻下日本并不容易，但锦衣卫的情报着实帮了李如松、麻贵等人大忙。
丰臣秀吉病逝，日军士气受挫，无力抵抗明军，文武大臣投降的投降，被俘的被俘，本就没有实权的日本天皇宣布退位，和朝鲜国王李昖一样，主动提出内附大明。
消息传回京师，朱翊钧仍在翻看当年那些抗倭将士的名字。就算戚继光肃清倭寇，长达几十年的侵略，也是抹不去的耻辱。
如今，总算大仇得报，实在痛快！
然而，朱翊钧发现，冯保看到这个消息的反应，比他还要激动。甚至抬手，拿衣袖拭了拭眼角。
朱翊钧问：“大伴，怎么了？”
冯保说：“就像……做梦一样。”
朱翊钧笑道：“怎么能是做梦呢？”
冯保看着他：“你小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是一位好皇帝，但我没想到，你能做得那么好。”
“就算让我现在死去，我也死而无憾。”
朱翊钧捂住他的嘴：“好好地，说这些做什么？”
“大伴要一直陪着我。”

第305章 番外二
冯双林从梦中惊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他的书桌上，电脑开着的，是他昨晚没有做完的视频。
视频的内容是万历年间司礼监掌印冯保，如何力挺张居正，助他推行改个。
昨夜熬得太晚，冯双林不知不觉趴在电脑前睡着了，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的一切却又那么真实。
想到这里，冯双林的心情有点低落，他舍不得梦里那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如果可以，真想……
“大伴~大伴~”软糯糯的小奶音从身后传来，“我要大伴~”
冯双林怔愣片刻，仿佛才回想起来，后面是他卧室的床。
冯双林猛然回头，第一眼看见的却是个撅起来的小屁股。他曾在梦里见过摸过许多次，□□弹弹，手感很好。
刚从睡梦中醒来的小团子，必须得翻身趴在床上，撅起屁股才能站起来。
他睁着圆圆的眼睛，环顾四周，大眼睛里满是迷茫：“这是……哪里呀？”
小家伙终于转过身来，一眼看见冯双林，磕磕绊绊从床的那头跑过来，张开双臂飞扑向冯双林：“大伴！！！”
冯双林本能伸手，接住他，搂在怀里。小家伙脸蛋儿贴在他胸膛上蹭蹭，才安下心来，又瞪圆了一双大眼睛，四处打量：“大伴，这是哪个宫殿呀？”
“……”
冯双林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陛下，殿下，还是钧儿。
他看起来，也就三四岁的样子。
小家伙看看天花板，又看一眼落地窗：“和玉熙宫一点也不一样。”
“……”
“这里好小啊~”
“……”
小家伙自言自语说了半天，见冯双林没反应，抬起头来，好奇的看着他：“大伴~”
冯双林温柔的笑了笑：“钧儿。”
“大伴，你怎么也不一样啦？”
冯双林问他：“哪里不一样了？”
小家伙仔细打量他：“头发变短了，还有……”
“还有什么？”
小家伙伸手在他下巴上摸了摸，眯着眼睛笑起来：“大伴长胡子啦！”
“……”
冯双林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又蹭了蹭，故意拿胡茬扎他，小家伙左躲右闪，被他逗得咯咯的笑：“哎呀~哎呀~”
冯双林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但可以肯定，一觉醒来，他的生活里多了个孩子，就是他梦里的那个孩子。
或许这又是另一个梦，不过没关系，如果真的只是一场梦，他要抓紧时间，让孩子看一看这个崭新的世界。
冯双林点开手机备忘录，他的工作性质特殊，长时间与世隔绝，每年会有一段很长时间的假期，这是他休假的第二天。
他又看了一眼小家伙身上的云锦龙纹圆领袍，又点开外卖软件，给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买了身衣服。
朱翊钧对他的手机充满兴趣，踮起脚尖张望：“大伴，这是什么呀？”
冯双林抱着他，来了张自拍，又狠狠在他小脸蛋儿上亲一口：“以后不能再叫我大伴。”
朱翊钧问：“那叫什么？”
“叫爸爸。”
朱翊钧从善如流的喊：“爸爸。”
“诶~”
“爸爸！爸爸！”
“诶诶~”
冯双林对于喜当爹这件事儿乐开了花，在那个梦里，做梦他都想给他当爹，就这还有人跟他抢，幸好，张阁老没来。
“爸爸，我要喝牛乳~”
冯双林伺候小主子吃过早饭，新衣服也到了。以他对朱翊钧的了解，衣服完全合身。接下来，就是带着小家伙出门，到处去玩。
“爸爸，前面有一条好大的河。”
“那是嘉陵江。”
“嘉陵江上面是什么？”
“千厮门大桥。”
“那个长长的是什么？”
“轻轨。”
“哇～”朱翊钧感慨，“跑得可真快呀！”
冯双林带着小家伙四处游玩，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和摩天轮，去看轻轨穿楼，去看独属于山城，如梦似幻的夜景。
冯双林抱着朱翊钧，站在朝天门码头眺望对岸江景，小家伙忽然说道：“我好像来过这里。”
冯双林惊讶道：“你来过？”
朱翊钧高举双臂：“抱抱～”
冯双林将他抱起来，朱翊钧指着一个方向：“那里有很多船。”那里确实有很多船，畅游两江四岸的游轮。但朱翊钧却说：“有很多人，拉着船往上走，很辛苦的。”
他说的是拉纤的纤夫。他们确实来过这里，也确实看到过纤夫拉船的景象，不过不是在朱翊钧三四岁的时候，而是十六七岁的时候。
冯双林问：“你还记得什么？”
朱翊钧摇头：“不记得了。”
“……”
小家伙歪着脑袋，认真盯着游轮，忽然闻道：“爸爸，这些大船还需要人拉吗？”
冯双林摇头：“不需要了。”
“为什么？”
“因为有发动机，再也不用人或者马来驱使车船往前走。”
朱翊钧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拍手欢呼：“那太好啦！”
朱翊钧不愿意剪头发，冯双林就给他扎了个丸子头，漂亮得像个小姑娘，走在街上总能引来不少目光。有人逗他，他也十分大方的跟人家搭讪：“我叫钧儿。”
“我三岁了。”
“我和爸爸一起来的。”
人家问他：“小朋友，你长得这么可爱，喜欢什么颜色的麻袋。”
他龇着牙傻笑：“我不喜欢麻袋。”
冯双林十分警惕，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片刻不肯挪开，看谁都像人贩子。
小家伙偏偏是个社牛，跟谁都能聊几句，什么话都敢接。没几天，他就成了小区里的明星。爷爷奶奶的梦中情孙，骗叔叔姨姨生孩子，小区里的大小朋友都爱跟他玩。这天，冯双林接了个电话，他妈打来的，先数落他好不容易休假，也不回家看看，又念叨他一把年纪，还不着急终身大事，最后才说，给他安排了个相亲对象，让他去见一见。
冯双林正要拒绝拒绝，他妈不由分说，说完时间和地点和对方的名字，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冯双林无奈，只能去一趟。把孩子放家里他不放心，于是，带着一起去，让他坐在旁边那桌，给他点了份冰淇淋，想着速战速决。
相亲的女孩子很漂亮，留着干练的短发，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开始了解他的个人情况：“姓名。”
“冯双林。”
“年龄。”
“28岁。”
“学历和专业。”
“硕士，机械制造与自动化。”
“职业和工作单位。”
冯双林一愣，要不是问他职业和工作单位，他还以为对面做了个HR，自己是来面试的。
“抱歉，不方便透露。”
女孩子怀疑的目光审视他，正经人哪有不方便透露职业和工作单位的。
冯双林研究生毕业之后，就在西南某军区装备部工作，没有通讯设备，也不能与外界联系，常年在偏远地区与世隔绝，一年只有两次休假，能回归城市生活，确实不适合成家。
气氛僵住了，冯双林正要解释一下，忽然，一颗小团子扑进他怀里：“爸爸，什么时候出去玩呀~”
朱翊钧仰起头来看他，又偏头去看对面的阿姨，嘴角残留着香草冰激凌，小模样可爱极了。
对面的女孩儿却惊讶于他刚才喊出的那句“爸爸”：“你，儿子都这么大了，还出来相亲。”
“额……”冯双林点点头，“是，我妈不了解情况，也没问过我的意见，就胡乱安排，对不起。”
女孩儿愤怒的站起来，拿了包就要走，走两步又退回来，低头看着朱翊钧：“小朋友，告诉姐姐，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工作？”朱翊钧似乎对这个词有点陌生，歪着头，露出迷茫的神情。
那女孩儿点点头：“对，你爸爸是做什么的？”
朱翊钧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她的意思：“我爸爸是司礼监太监。”
“！！！”
听到“司礼监”三个字的时候，冯双林就感觉大事不妙，要去捂儿子的嘴，奈何已经晚了。
那女孩儿一开始是震惊，而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摸摸朱翊钧的小脸：“你真可爱。”
小家伙可有礼貌了：“谢谢阿姨。”
“……”
冯双林还有几天假期，为了避免他妈又给他安排相亲，于是，决定带着儿子出门旅游。
以冯双林的观察，朱翊钧的记忆和他的年龄一致，在三四岁左右，但偶尔会闪现出一些超越年龄的记忆，却又不是那么精准。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他决定带着儿子去一趟北京。
第一站就是北京，小家伙刚走到午门，就兴奋的大喊：“回家咯~”穿过午门，走过广场，来到第一座宫殿前，有导游向他带的游客介绍：“眼前这座雄伟的大殿名叫太和殿。”
“错啦~”朱翊钧走上台阶，大喊道，“什么太和殿，我没听过。这里是奉天殿，皇爷爷叫它皇极殿。”
对于普通游客而言，这似乎是个冷知识，大家笑嘻嘻的看着他：“这个小朋友好可爱呀。”
冯双林解释道：“黄爷爷，我家邻居，研究明史的。”
说着，他抱起儿子，赶紧退出人群，往后面走。
来到乾清宫前，许多人隔着栅栏往里张望。朱翊钧骑在冯双林脖子上，抬头一看：“错啦！”
旁边一个小学生说：“正大光明，没错！”
朱翊钧坚持：“错啦！”
小学生说：“你这么小，又不识字。”
朱翊钧从鼻子里“哼”一声，指着匾额说道：“应该是敬天法祖才对！”
“呵呵，没听说过。”
“……”
冯双林转身：“咱们去别处看看。”
他有点后悔了，这孩子记得的有点多，并且百无禁忌，什么都敢说。
朱翊钧凑到他的耳边，轻声道：“咱们什么时候去西苑。”
“额……”冯双林支支吾吾，“去不了，去不了。”
“我就要去，我想皇爷爷了。”
“……”
冯双林跟他商量：“宝贝，你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小声和爸爸说好不好？”
“好！”“只和爸爸说，不让别人听见。”
朱翊钧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答应了：“好！”
旁边是珍宝阁，冯双林心想，这些建筑小家伙认得，里面展出的文物他总不认得了吧。
进去一看，里面正在展出一组文物，一个个放在单独的玻璃展柜里，灯光一打，金灿灿的，晃人眼睛。
“哇！”朱翊钧一看就挪不开眼，“好多帽子呀！”
讲解员问：“这些都是出土的皇冠，大家猜一猜，这些帽子都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场合佩戴，答对了有奖励。”
说着，他就展示出一堆小礼品，有书签、香囊、茶具、建筑模型、纸雕花灯等等，每一样都精美非常。
朱翊钧一眼就看中了那盏月牙形的纸雕花灯：“爸爸爸爸，我想要那个。”

第306章 番外三
周围站了一圈人，就只有朱翊钧表现得最积极主动。讲解员笑道：“小朋友，参加游戏才能获得奖品。”
朱翊钧仍坐在冯双林肩上，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爸爸，我们可以参加吗？”
“啊，这个呀……”冯双林本想说，出去给他买一个，周围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父子俩身上，他虽然喜当爹，但也不想做个扫兴的爸爸，“那咱们试试，不过，爸爸也不一定知道，要是赢不了，爸爸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没关系~”朱翊钧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爸爸不知道的，我知道呀~”
他说话奶声奶气，还有些口齿不清，但说话这口气可不小，大家都拭目以待，看看他能有什么表现。
解说员指着第一个玻璃展台：“请问，这是什么冠，在什么时候佩戴。”
朱翊钧说：“这个叫冕。”
游客但凡看过电视剧，都认得冕。解说又增加了难度：
“什么时候佩戴冕？”
“去太庙的时候。”
“回答正确！明代皇帝祭祀时要身着冕服。”解说员拿了个手账本递过去，“这是你的奖品。”
朱翊钧看了看手账本，不是他想要的，顺手递给了冯双林。
“第二顶帽子，大家可以抢答，说出名字和用途，就可以拿到我们的小礼品。”
这个帽子电视剧里也时常出现，但说起名字，一时半会儿
却无人能叫出来。
冯双林说：“这是皮弁冠，接见外宾时戴。”
“又答对了。”
讲解员又递上一套茶具，朱翊钧看都没看一眼，他就想要那个纸雕月亮花灯。
下面是第三顶帽子，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什么，刚才乾清宫前的小学生抢答道：“这是头盔，打仗时候戴。”
朱翊钧摇头：“皇上不打仗。”
冯双林说：“这是阅兵时候戴的。”
讲解员拿出礼品，是一套故宫纪念明星片，朱翊钧指着小学生：“给哥哥。”
说完，他下巴垫在冯双林的头顶，笑起来眼睛眯成了月牙形，周围的人都夸他乖巧、可爱，还那么懂事，懂得分享。
下面一题也很简单，是一定乌纱翼善冠，乌纱金丝翼善冠，都是常服形制。讲解员送出的礼品是镂空香囊和书签。
最后，压轴的宝贝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金灿灿的材质加上射灯一照，足够闪瞎人眼。
讲解员还没说话，游客中就有人高声说道：“这个我认识！”
“我看过一个节目，里面介绍过，这个叫金丝翼善冠，用极细的金丝手工编织而成，花纹不仅空隙均匀，疏密一致，而且中间无小结，看上去薄如轻纱。对了，这是一件冥器。”
朱翊钧问冯双林：“爸爸，什么叫冥器。”
旁边有人说道：“就是陪葬品。”
解说员解释道：“冥器通明器，在这里并不泛指所有陪葬品，而是指陪葬特制
之器，不包括生前常用器物。”
“此物一未见画像有，二未见先例，三未见会典有详记材质之分，又是纯金之器，故而考古学家推测，此物为皇帝下葬所戴之冥器。”
旁边有人恍然大悟：“就说特制的，给皇帝死后戴的。”
解说员道：“这也仅仅只是推测。”
“才不是呢~”众人回过头来，看向朱翊钧。他顶在冯双林头上，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解说员逗他：“小朋友有不同意见，那你觉得这是什么时候戴的帽子呀？”
朱翊钧抬手：“我想要那个。”
小礼品已经陆陆续续送出去了，只剩下那盏纸雕月亮花灯，小家伙生怕他答对了问题，又给他个别的，他就没有机会了。
讲解员大笑着取来花灯：“好，说完我就送给你。”
朱翊钧扬了扬下巴：“这是夏天戴的帽子，我皇爷爷就有。”
讲解员神色一凛，冯双林赶紧解释：“老黄，我家邻居，喜欢研究明史，我儿子在他那儿看过照片。”
讲解员却说：“的确有考古学家提到过，金丝翼善冠为为生前用物，金丝冠在当时的民间也大量流行，皇帝也戴，不足为奇。”
冯双林说道：“《荀子&#183;礼论》说：事死如生，事亡如存。按照礼制，帝王驾崩，其穿戴、器物应该如其生前一样，所以，这不可能是冥器。”
讲解员却道：“不过，也有人认为，这是纯金打造，吸光导热并不适合夏天佩戴。”
朱翊钧说：“皇上不晒太阳。”
在场各位，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当过皇帝，也没见过皇帝，并不了解皇帝的生活，只是按照生活常识分析。
事实上，皇帝每日冠服更换非常频繁，祭祀有冕服、宴请有弁服、平时穿常服、外出有行服，况且，皇帝出门都有銮舆，到了夏日，绝大多数时候都在宫中，有冰鉴降暑，根本不用考虑纯金的帽子会不会吸光导热这个问题。
讲解员把花灯送给朱翊钧，小家伙可高兴了，也不用爸爸扛着，自己拎着花灯蹦蹦跳跳走了一路。
冯双林又带他去了景山公园和北海公园，小家伙问：“大白和小白呢，仙鹤呢，柿子树呢？我要去玉熙宫找皇爷爷。”
冯双林说：“这里没有玉熙宫。”
“怎么没有？”朱翊钧抬手一指，“往那边走，过了金鳌玉蝀桥就是。”
冯双林牵起他的手：“宝贝饿了没有，爸爸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家伙嘟着嘴，委屈巴巴的说：“我要找皇爷爷，我想皇爷爷了。”
说着说着，他竟是忍不住哭了起来，可把冯双林心疼坏了。一把将人抱起来，轻声哄：“好好好，咱们先吃饭，吃饱了就去。”
其实，这不是小家伙第一次闹着要找皇爷爷，但冯双林实在不知道上哪儿去找，只能转移他的注意力。
他本来计划要去一趟十三陵，现在也不敢带小家伙去了，人文景点并不适合一个拥有特殊记忆的三岁小朋友，还是游乐园更好玩。
冯双林休假结束，要回去工作，他也不可能把孩子丢给别人，带去工作的地方。
他们那儿虽然与世隔绝，配套却很齐全，有幼儿园。朱翊钧也快四岁了，正好到了入园的年纪。
第一天去幼儿园，冯双林担心朱翊钧不习惯，上午在幼儿园外徘徊良久不肯离开，下午早早的等着接他放学。
朱翊钧却表现得很好，第一天上学就不哭不闹，应对自如，冯双林也就放心了，白天安心工作，晚上陪孩子。
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了半个月，有一天下午，他去接孩子，却被班主任叫住：“冯工，我想和你沟通一下孩子的情况。”
这个地方不大，大家知根知底，老师知道他是装备部的工程师。
“是孩子在幼儿园不适应吗？”
“不不！”老师连忙摆手，“他适应得很好，是办理表现最好的小朋友。”
“不过，你也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心，学习能力又强。希望家长在家里多陪陪孩子，少让他看一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
“啊？”
“短视频也要少看。”
“？？？”
“多给他安排一些户外活动，亲近大自然。”
冯双林满脑袋问号，但还是答应下来：“一定一定，让老师费心了。”
冯双林颇为费解，于是细心观察了一下，发现他儿子也不喜欢看电视剧，只看动画片。
所以，老师让他少看乱七八糟的电视剧，究竟
是什么意思。
“别看电视了，下楼玩会儿吧。”看完一集动画片之后，冯双林关了电视，催促儿子去楼下玩。
他还有一张图纸没花完，这里没有外人出入，很安全，便放心让孩子一个人下楼去玩。
等他忙完工作，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下楼去接孩子，看到朱翊钧正在和其他几个孩子玩耍。他一个人坐在石凳上，其他人在前面，躬着身，低着头，恭恭敬敬的站成两派。
小家伙口齿不清的说道：“乐乐哥哥，朕封你为内阁首辅。”
“小杨哥哥做次辅，悦悦姐姐是礼部尚书，辰辰哥哥是刑部尚书。”
“我不要做刑部尚书。”
“那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大将军。”
朱翊钧点头：“好！那朕就封你为蓟辽总兵官。”
小朋友都懵了：“蓟辽总兵官是什么？”
“大将军呀，戚继光那样的大将军。”
此时，冯双林站在朱翊钧身后，被其他小朋友看到了，指着他问：“钧儿，那你爸爸是什么官？”
小家伙回头，嘻嘻的笑起来：“我爸爸是司礼监掌印。”
“那是什么官？”
此时，旁边又过来了几位接小朋友的家长，只听朱翊钧站在石凳上，双手叉腰，自豪的说道：“我爸爸是太监呀！”
冯双林两眼一黑，差点晕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地府番外我不会写（不知道大家要看啥），我要酝酿一下。

第307章 番外四
百年之后，看着他一手创造的盛世王朝，朱翊钧没有任何遗憾的告别人世。
眼睛一闭一睁，意识已经脱离原来的躯体。远处走来两个人，一黑一白，张口就要锁他去地府。
朱翊钧挑挑眉：“你们确定？”
“少废话，赶紧走！”
朱翊钧耸耸肩：“二位带路。”
谁曾想，走出去没两步，一队兵士从天而降，为首那人身着铠甲，手持金剑，黑白无常一眼就认出那是来自天庭的神将。
二人内心惶恐，赶紧躬身：“不知神将为何挡住我等去路？”
那神将并不理会黑白无常，而是径直走到朱翊钧跟前，抱拳道：“我等特地前来迎接仙君重返天庭。”
“星君？”
黑白无常大惊失色，转头看向朱翊钧，又听神将说道，“没错，这位就是下凡历劫的土德星君。”
黑白无常大惊失色：“原来是仙君，失礼失礼，还请仙君恕罪。”
“无妨。”朱翊钧摆了摆手：“正好，我有件事，想向二位打听一下。”
“大明世宗肃皇帝，也就是我的皇爷爷，他转生到了何处。回天庭之前，我想最后见见他。”
黑白无常一愣，犹豫片刻才说道：“此人执念颇深，一心想要得道飞升，不愿入轮回，因而并未转生。”
听他这么说，朱翊钧喜出望外：“劳烦二位，带我去见见他。”他又转身看向来迎他的神将：“诸位先回吧，待我了解心愿，自会回去复命。”
转眼到了地府，黑白无常领着朱翊钧在忘川河畔走了一段，指着一个方向说道：“那边就是了。”
朱翊钧远远望去，那边竟是一大片宅院，看起来可不止一人居住。他想问问黑白无常，哪一处是皇爷爷的院落，得到的答案是，亲自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临近那一片房舍，朱翊钧突然有些近乡情怯，思忖片刻，摇身一变，又变回三四岁的模样。
他想，这样皇爷爷就能一眼认出他。
这里看起来可比实际大多了，朱翊钧要走好久才能看到一处宅院，每一处院子里都有人，或年轻，或年迈，虽然容貌性情大不相同，但一看就知道，都是他们老朱家的奇葩皇帝。
朱翊钧又走了好久，来到一处院落前，院门开着的，他探出个小脑袋往里张望，不见里面有人，便想着到屋里找找，没准能见着皇爷爷。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被人发现了：“进来！”
那人端坐堂前，虽然年纪大了，但也能看出来姿貌雄伟，志意廓然，尤其是他的眼神，摄人心魄。
朱翊钧歪着头，看清他不是自己的皇爷爷，就打算离开，往下一处院落去。
“站住！”
他刚转过身，就听有人沉声喝道：“你是谁？”
朱翊钧睁大眼睛，咬着下唇，一脸无辜：“我是钧儿。”
“朱翊钧？”那人皱了皱眉头，“进来！”朱翊钧想跑，迫于对方淫威，只能手脚并用，翻过门槛：“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得我？”那人气得发笑，“你跑到南京来训我的时候一套一套的，现在说不认得我。”
“我规定，十五个不征之国，你征了一半。”
“我不许宗室入仕、经商、从事劳作，给他们发放禄米，到你这儿，全给我改了。”
“我说片帆不得入海，你大大小小在全国设立了十几个港口。”
“在你前面的皇帝，半点不敢违背我的祖制，你倒好，是一件也不遵守。”
他越说越激动，桌子一拍：“你还有没有把我这个祖宗放在眼里？”
朱翊钧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抵着门槛，小手攥着衣服，大眼睛眨呀眨。
“说话！”
朱翊钧转了转眼珠子，张嘴，“哇”的一声哭起来。
“诶诶诶，我问你话呢，怎么哭了？”
“我要找皇爷爷，找皇爷爷！哇呜呜呜~”
“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见了孩子的哭声。”
后面走出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一见朱翊钧闭着眼哇哇大哭，赶紧过来，一把将他抱起来：“别哭别哭，多漂亮的孩子，哭得我都心疼了。”
朱翊钧在孝陵见过画像，这位正是孝慈皇后。
太祖动了动胡子，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他做了几十年皇帝，可不是什么小孩子。”
“那他也是咱们家的晚辈，你吓唬他做什么？”
“我哪里吓唬他了？”
他一说话，朱翊钧就抖一下，更是惹得孝慈皇后心疼，话里话外对太祖多有抱怨，太祖却不敢吭声。
孝慈皇后好不容易哄好朱翊钧，摸摸他的小脸：“多可爱的孩子呀，真乖！”
太祖招了招手：“你过来！”
朱翊钧走到他身旁，仰起头看他。
太祖说道：“你将缅甸、朝鲜、日本、蒙古、女真全都纳入版图，使大明疆域达到前所未有的广阔。这一点，我与老四都未能做到。你还曾在战场上生擒朵颜卫首领，有勇有谋，颇有我当年的风范。咱们老朱家的子孙，理应如此，朱祁镇那个蠢货除外。”
朱翊钧说：“侥幸。”
“你不是侥幸，你是权衡利弊之后果断出击，有胆识有谋略，白白看着朵颜卫逃走，后面未必能迫使土蛮诸部归顺。”
受了夸奖，朱翊钧也没有沾沾自喜：“太祖你说完了吗，说完我要去找皇爷爷了。”
“急什么？”太祖看他一眼，竟是弯腰把他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头，“我问你，你可曾考虑过，往后子孙后人如何守住你打下的这份基业？”
朱翊钧摇头：“没考虑过。”
太祖怒道：“为何？”
朱翊钧歪头：“我只做我该做的，子孙后人，我不管。”
说到这里，他又咯咯笑起来：“像你一样，给他们立下一堆祖训，逼着他们遵守吗？”
没等太祖回答，他又摇头：“两百年、三百年、五百年后的事情谁也说不清楚。王朝兴衰，自有天意，千秋万载强求不来。”
太祖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又把他放回地上：“说的什么话，走走走，去找你那个在地府做神仙梦的皇爷爷去。”
孝慈皇后把朱翊钧送到门口，还给他指了方向，嘱咐他有空就来陪他们说说话，给他做好吃的。
朱翊钧点点头，乖巧应下来。
有了孝慈皇后指引方向，朱翊钧很快就找到了嘉靖的院落，还没进屋，就听到嘉靖在训人：“我最看不惯你那副窝囊样。”
“被大臣架空，让太监为所欲为，后宫乌烟瘴气。”
“若不是皇太子早薨，轮得到你继承皇位？”
“你这辈子唯一的贡献，就是给朕生了个好孙子。”
嘉靖心思叵测，城府极深，颇有帝王威严。隆庆向来惧怕他，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嘉靖火气还没消，准备再训儿子几句，全当消遣，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皇爷爷~”
嘉靖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眼中忽然有了光，不停地往殿外张望：“钧儿，是我的钧儿吗？”
听到“钧儿”，隆庆也是又惊又喜，顾不得还在挨骂，赶紧转过头去，看向儿子。
“皇爷爷，是我！”朱翊钧翻过门槛，像只企鹅一样摇摇摆摆，从他亲爹身边跑过，冲向最前面的嘉靖。
嘉靖欣喜得热泪盈眶，一把抱起他，举到眼前，凝眸打量小皇孙。
一别数十年，他早已经记不得许多人的面容，唯有这个小家伙，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记得他仰起头，笑着叫皇爷爷的模样。
因为与后妃、子女的亲情淡薄，也不曾将什么人留在身边，每日除了修炼，只能骂一骂朱载坖这个蠢货打发时间。
现在看到孙儿，嘉靖别提多高兴，抱紧了就不肯松手，摸起来肉嘟嘟的，还是记忆中的手感。是他的小钧儿，没错。
朱翊钧乖巧的趴在他的肩头：“皇爷爷，钧儿好想你呀，每天都在想你。”
嘉靖摸摸他的头：“皇爷爷也想你，日日盼着与你相见。”
朱翊钧环抱着他的脖子，祖孙俩说着说着竟是落下泪来，一旁的隆庆看了，也跟着流眼泪，只是无人在意。
哭完之后，朱翊钧抹了把眼泪，回过头来，向隆庆伸出手：“父皇~”
“诶！”听到儿子叫他，隆庆再也忍不住，竟是嘤嘤嘤的大哭起来，上前一步，握着儿子的小手，“钧儿！”
嘉靖最见不得他这副窝囊样：“谁叫你起来的，跪着去！”
“……”
隆庆实在畏惧他爹，又只得跪着，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每次朱翊钧拜谒皇陵都要把他俩的神位放一起，把他俩当皇帝干得那些昏庸事儿，数落一边。
那时，嘉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然后就把所有的怒气撒在他这个窝囊儿子上。
隆庆还以为有朝一日见了朱翊钧，他爹不会给什么好脸色，哪曾想，道长气归气，最疼爱的依旧是这个孙儿，抱在怀里不肯松手。
朱翊钧回头看了他爹一眼，总让他这么跪着也不像话，又扑进嘉靖怀里，在他脸颊上“吧唧”一口：“让爹爹回去吧，我想和皇爷爷说话。”
嘉靖一眼看出他的心思，在他鼻子上刮一下：“就知道心疼你爹。”
朱翊钧不吵不闹，就那么意味着他。
嘉靖心一软，依了他，冲着隆庆沉声道：“你退下吧。”
隆庆一步三回头，忌惮亲爹，又舍不得亲儿子。朱翊钧冲他眨了眨眼，意思是过会儿再去看他。
朱翊钧陪着嘉靖说了好久的话，皇爷爷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嘉靖看着他，忽然说道：“钧儿，皇爷爷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模样。”
朱翊钧摸了摸茶盏：“茶凉了，我去给皇爷爷沏一盏热茶。”
说着，他就端着茶盏绕到屏风后面。嘉靖等了片刻，耳边响起少年清朗的嗓音：“皇爷爷，喝茶。”
嘉靖抬起头来，少年十七八岁，俊逸疏朗，眉目如画。他唯一，也是最疼爱的小孙儿真的长成了他想象中的模样，不，比他想象中更加好看。
他其实早已在影像中看过朱翊钧长大后的样子，但真真切切出现在眼前，还是让他十分感慨。
嘉靖颤抖着抬起手，轻轻拂过朱翊钧的脸颊，捧着他的脸，半眯着眼仔细端详：“看起来，是有几分我年轻时候的模样。”
朱翊钧笑道：“那是自然，我可是皇爷爷的孙儿。”“是，真的宝贝孙儿。”
这一刻，嘉靖有些恍然。他死后，并未羽化成仙，也不着急转生，而是和他的祖宗一样，在这忘川河畔徘徊不去。
他忽然很后悔，若是他没有沉迷修玄，也不曾服用那些含有毒性的丹药，是不是就能多活几年，看着他的钧儿长大。
朱翊钧搬来一根小板凳，在嘉靖旁边坐下来，歪着头，趴在他的膝盖上。嘉靖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玉熙宫的正殿，他们时常这样安静的坐着。
很快，神将带着天兵找过来：“仙君，请尽快回天庭复命。”
听到“仙君”二字，嘉靖看向孙子，眼神中露出一丝迷惑。
朱翊钧笑了笑：“皇爷爷难道忘了，我是大明的祥瑞。”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完，感谢大家的支持。等我有精力了，弄个给景泰帝剧透的文案上来。
下个文：[单板滑雪]从团宠幼崽到奥运冠军，感兴趣的小仙女可以收藏一下，大概十一月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