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隐藏爱意
作者：若花辞树
内容简介
 一 六年前，宁稚偷吻沈宜之，被抓了个正着，沈宜之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她。 六年后，久别重逢，阴差阳错，她和沈宜之在同性婚姻合法的第一天领了证。说好了各取所需，不谈感情。 为了让这段婚姻关系存续得久一点，宁稚决定把自己的喜欢藏起来。 二 宁稚下载了一个交友软件，白天和沈宜之拍戏，装作毫不在意，晚上和神秘网友聊天，尽情吐槽。 我没见过比她更难相处的人，冷漠又严格。 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不过她只对别人笑。 她居然要抛下我和别人走红毯，太过分了，四舍五入约等于婚内出轨。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她。不想和她一起走。 偶尔，宁稚也会觉得很可悲，对着一个网上认识的陌生人，她都不敢泄露自己的心意。 不过还好神秘网友是好人，虽然很忙，还有着和沈宜之相似的冷清和疏离，却从不嫌她烦。 直到有一天，软件出了一起听歌功能，宁稚和神秘网友一起尝试了一下这个功能。 听了一会儿，宁稚就看到歌曲页面上，她们的头像挨在一起，下面一行小字显示着相距3米，一起听了2分钟。 宁稚呆滞地转头看了看背后的墙，隔壁住着和她分房睡的沈宜之。 

==========================================================
第一章
================
四月份的天气，即便是夜晚也不太冷，空气中漂浮着温暖的花香，也不知是哪里的栀子花开了。
宁稚录完节目出来，车子已经在路旁等着了。
她一上车就靠在座椅上，累得恨不得将每根骨头都拆下来，好让身体毫无支撑地随意摊开，彻底地放松下来。
副驾驶座上的经纪人江鹏回过头来，显然是想说什么，不过有些难以启齿。
看到她手里的羊毛毡玩偶，他像是搭讪找到了好的开场白一般，很感兴趣地问：“这是哪里来的？粉丝送的吗？还挺精致的，得花不少时间吧。”
这羊毛毡比一般常见的大得多，比成年人的手掌还长一些。
做的人不仅花了不少时间，肯定还花了大心思，做成了宁稚卡通形象的样子，小表情十分传神。
宁稚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意思是有话快说。
江鹏轻咳了一声，笑了笑，道：“刚刚苏总打电话来，说有个通告要和你亲自谈，让你马上去一趟公司。”
“现在？”宁稚坐直了身。
都凌晨一点多了，宁稚从早上五点起，一直工作到现在。江鹏也知道这个时间还让她赶去公司确实十分离谱，更何况宁稚这样高强度工作已经持续了快一个月。
可没办法，老板吩咐的，他哪敢不照做。
“这么晚了还让你去，肯定是大通告，你就走一趟，我跟明早的节目组联络一下，让他们把你的录制时间往后推，你多睡会儿。”
宁稚唇角抿了起来，显然是不高兴了，没人会在接到突如其来的加班通知时还能维持住好心情。
但她没发作，只是点了下头，又道：“不用往后推。”
她的时间早就被各种通告排满了，早上的往后推，就意味着下午的也得重新安排，她不想行程被打乱。
说完，她就重新靠到座椅上闭起了眼睛。
车子朝着公司驶去，凌晨一点半的城市，路上的车辆少了许多，喧闹的城市短暂地宁静下来，橙黄的路灯让冰冷的钢筋水泥都染上了几分温暖几分可爱。
江鹏倒不困，他拿出平板，确认了一遍宁稚明天的行程，抬起头时，目光瞥见了后视镜，看到映在后视镜里的宁稚。
她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只闭目养神，面容舒展开来，手里还拿着粉丝送的羊毛毡。
她穿着自己的私服，白色的连帽卫衣，宽松的领口露出修长的脖子，唇薄，上唇中间有一颗小小的粉润的唇珠，微微一抿，唇角便能露出一对小小的酒窝。
鼻梁高挑，眼窝深邃，眼型有些狭长，笑起来时，会像一道月牙般弯起，细腻柔和。
路旁的灯光如同潮水一般涌入车里，又退去，在她脸上打下流动的光影。
不论看多少次，江鹏都惊叹于宁稚相貌的精致，哪怕是美色遍地的娱乐圈，宁稚的长相都是拔尖的那一小撮。
不过相较她的外貌，更令江鹏惊叹的还是她的时运。
从第一档选秀综艺火了以后，娱乐圈就证明了这种造星模式的成功，之后每年都雷打不动地推出好几档类似综艺，参加的有民间高资质的素人，也有各大资本批量生产的练习生。
宁稚属于前者，她一头扎进娱乐圈这个大染缸时，毫无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只背着一把吉他，带着一腔少年人的意气风发，站在了那档音乐综艺的舞台上。
运气真是个玄学。
她第一次夹杂在那众多的或怀着梦想，或向往娱乐圈的红尘名利的年轻人中间出现在大众眼前时，谁想得到，她会在短短的一个夏季里迅速蹿红。
到最后，甚至碾压了这一年的夏日限定耽改剧男主角，成为大众眼中新一代顶级流量。
江鹏不知道宁稚从一名普通的大一学生变成一个炙手可热的歌手是什么感觉，但作为从宁稚一出道就带她的经纪人，他很清楚，宁稚绝对不甘心当一个普通意义上的流量明星。
车子停在公司的地下停车场。
江鹏回头说了声：“到了，该下车了。”
宁稚睁开眼睛，眼圈还有些红，带了抹还没睡醒的困倦，她迟疑了几秒才推开车门，混混沌沌地下了车。
被她摆在腿上的羊毛毡随着她的动作滑落，掉在了地上。
江鹏“哎”了一声，正想帮她捡，宁稚摆了摆手，弯身拾起来，随手塞进卫衣前的口袋里，直起身时，她眼中的困倦消失，已经完全清醒了。
苏辛办公室的门开着。
一走进去就看到会客区烟雾缭绕 ，苏辛口中叼着一支烟，她边上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正对着门，宁稚不认识，还有一个坐在背对着门的沙发里。
宁稚在看到那一头白色的短发时，心跳漏了一拍，面上神色不变，但目光已经黏在了那人身上。
苏辛抬头看到他们进来，顿时便笑了，她将烟夹在指间：“来了？”
宁稚没吭声，她走近了，看向那个背对着门的人。
是个女人，三四十岁的年纪，染了一头均匀的白发，身上穿着一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袖子挽成了七分袖，手腕纤细过了头 ，指间夹着一支女士香烟，烟灰堆积了长长一截，烟气袅袅升腾，将她的面容染上一层氤氲的迷离。
她听见苏辛的话，便回过了头，手肘自然地搭在了沙发靠背上。
看到宁稚，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最后停留在她脸上，而后便笑了一下，笑容间带着成熟女性的优雅。
苏辛的目光轻轻往宁稚身上一点，江鹏会意，立即上前，笑着说：“久等了久等了，实在是那档节目磨叽得很，拖延了不少时间。阿稚，快来见见……”
他正与宁稚介绍，宁稚便将话稳稳地接了过去：“梅导，晚上好。”
她看到那头标志性的白发时，已经猜到是她了，只是还有点不敢置信。
梅兰，国内当下最知名的导演，兼具了商业性与人文深度，多次捧获国际电影大奖，两次刷新国内电影最高票房记录，是个演员都想和她合作。
确实是值得深夜跑一趟的大通告，即便谈不成合作，单单这一次会面就足够珍贵了。
梅兰笑着点了点头，算是还了礼，又指了对面的沙发：“来坐，别客气，我只是借你们苏总的地方跟你谈部戏。”
“说什么借不借的这么见外，您要是能看上我们家小孩，就是拿我办公室当片场我都荣幸得很。”苏辛不紧不慢地笑着，适时展现对自家台柱子的看重
梅兰笑了笑，眼角有淡淡的细纹，但不显得苍老，反倒显出了岁月的沉淀与几分淡然的从容。
她将手往边上一伸，边上那助理模样的男子立即从包里掏出了一份剧本放到她手心。
梅兰将剧本递给宁稚：“你先看看。”
宁稚双手接过，她感觉得到梅兰十分急切，否则不会深夜亲自来，还随身带着剧本，立即就拿出来让她看。
于是她便没有多啰嗦，接过来，便翻开来看。
“好一场春梦里与你情深意浓。”
入眼便是这样一句。
宁稚目光一顿，拈著书页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而后看了下去。
她没有看得很细致，眼前这情况也容不得她一字一句细细地品读。
草草地浏览了十来页，明白了一个故事大概便停下了，她望向梅兰，迟疑了片刻，方不大确定道：“您是想让我演池生这个角色？”
梅兰唇边带着笑意，缓缓地点头。
宁稚抿了下唇，又将剧本翻开，看了几页。
是一部双女主戏，女高中生与妓.女，池生就是其中的高中生。
这个题材，光是看人设都能看出禁忌的纠葛来，再看季节设定在夏日，宁稚已经想象得到成片中炽烈的阳光与炙热灼人的暧昧、情愫、爱意交织出来的滚烫情、欲。
梅兰也不急着催促，而是趁着宁稚看剧本的时候，好好打量了她一番，二十岁，演十七岁的高中生也不算勉强，长相不必说，能成为顶流，容貌必然是万里挑一的好。
宁稚更难得的是她的脸很有电影感，鼻梁挺，中线正，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沉淀了千言万语，偏又不失未谙世事的清润，矛盾又和谐。
身高也恰好，梅兰的目光微微下挪，看到了宁稚卫衣口袋里漏出一半的羊毛毡人偶，亏得她瘦，这么一个羊毛毡塞在口袋里竟也没怎么鼓起来。
而这小孩子的玩意儿在她口袋里半藏半露，与她的形象，意外的合适。
她观察的空档，宁稚又往后翻了几页。
梅兰觉得她看得差不多了，便开了口：“怎么样？你想演这部电影吗？”
她的电影，有几个人舍得推辞。
余下三个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在了宁稚身上。
江鹏生怕她突然犯浑，立即就说了：“您可说笑了，您电影里的一番，搁谁头上都是求之不得，哪有推辞的道理。是吧，阿稚？”
一边说一边使劲冲她使眼色，要她赶紧答应下来。
梅兰笑望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宁稚，徐徐道：“我得听宁稚自己说。”
宁稚问道：“我能不能问一句，那么多专业的演员，您为什么选我这个门外汉呢？”
虽然现在的娱乐圈浑浊得很，演技已经变成最可有可无的东西，任谁都能往演艺圈里扎，至于拍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那不重要，横竖都有庞大的粉丝群体买单。
但梅兰之所以能取得那么大的成就，关键就在于她对待电影的一丝不苟，别的不说，单单演技，她往日合作过的演员，随便拎个出来，都能吊打宁稚。
宁稚有这样的疑问不奇怪，梅兰也不意外，笑意反倒更深了：“你火嘛，我也想蹭一蹭热度，省一大笔宣传费。”
她语气玩味，听不出有几分真几分假，宁稚在心里揣摩了一下，猜测多少是跟她的人气有关，但占比恐怕也不会太高。
“您说笑了，我是有几分人气，但您想用有人气的演员，还不是满娱乐圈都随您挑。”
她说得这般透彻，梅兰倒有几分欣赏了，年轻人最怕的就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被几句奉承话就灌得飘飘然。
“你的外形是最合适的。这个角色的人设很最重要，我找了不少人来试戏，都不中意，后来有人向我推荐了你。”
原来是外形符合人设，宁稚便沉默了下来，过了片刻，她仍旧没说要不要演，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另一个主角，阮茵梦，有人演了吗？”
江鹏被她这个大胆的问题吓了一跳，立即朝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
接戏时问问演对手戏的搭档没什么，可宁稚这语气分明是她对另一个角色人选有提议。
她都还没决定演不演就干涉选角，这话问得越界了。
梅兰倒不以为忤，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摇了摇头：“怎么，你有推荐的人选？”
宁稚眼中闪过几分踟蹰忐忑，但很快便敛下了眼帘，将这些情绪都藏了起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了口，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发觉的珍而重之，说出一个名字：“沈宜之。”
这名字说出来，似乎让她松了好大一口气，她眉宇舒展了些，认真地问：“您看合适吗？”
办公室里顷刻间便是一静，剩余四个人都一致地望着她。
尤其一直没说话的苏辛淡淡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评价道：“不识天高地厚。”
江鹏也差不多，只是含蓄很多，委婉地劝她打消念头：“阿稚，你一直专心音乐，恐怕没关心过电影圈的事，沈宜之的戏不是那么好约的。”
--------------------

第二章
================
如果说是个演员都想和梅兰合作，那么是个演员都对沈宜之又爱又怕。
爱的是，有她在票房稳了，有她在电影的质量也稳了，几乎就是名利双收的好事。
怕的是，和沈宜之对戏，演技会被肉眼可见地压得惨不忍睹。
而粉丝也格外促狭，在B站剪了个播放量过千万的视频，专门收录了那些年被沈宜之碾压过演技的演员们，导致有段时间，一些爱惜面子的演技派们都很怵与她合作。
江鹏和苏辛的话在宁稚听来，就是说她这么个娱乐圈生产线上批量生产的流量明星不配和演技过人的大满贯影后沈宜之对戏。
宁稚绷住了，好歹没露出不悦，看向梅兰，唇边带了抹笑。
可惜，她还太年轻，即便尽力控制着自己表情，那笑容还是太过僵硬了些。
“我没接触过电影表演，实力不够，但不是还有梅导吗？难道梅导的作品也不能让她考虑一下？”
不止笑容僵硬，说的话也僵硬得很。
归根到底也才二十岁，去年这时候还坐在教室里念书呢，江鹏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想要宽慰两句，梅兰的眼中却露出兴味来。
其实刚才，她觉得宁稚外形合适，却又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直到现在，小脾气上来了，梅兰才发现刚刚的宁稚精致漂亮得过了头，差的正是这份鲁莽坦率少年意气。
“我找过她了。”梅兰说道。
宁稚一愣，随即一喜。
梅兰眼中流露出笑意：“这部电影立项后，首先定下来的人选就是宜之。”
她就知道，沈宜之适合这个角色，她刚刚翻剧本时，第一反应不是池生怎么样，而是阮茵梦这个角色，简直是为沈宜之量身打造的。
宁稚暗自得意自己的眼光。
“但她拒绝了。”梅兰又说，“她好像不太喜欢这种题材。”
宁稚的笑容顿时消失。
等送走梅兰，都快三点了，宁稚也懒得回去，借了公司的休息室，准备随便对付一晚。
结果眼睛闭了好久都睡不着，越想越生气。
不喜欢这种题材是什么意思？她闭着眼睛在黑暗里琢磨着。
难道沈宜之已经直到连同性题材的电影都不愿意尝试了吗？
这么一想，宁稚更睡不着了。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想到明早七点就得开工，又不得不平静心情，想赶紧睡着。
不料心情平复下来后，她仍旧毫无睡意，却想起了她第一次听闻梅兰这位导演，就是从沈宜之口中。
沈宜之那天很高兴，在电话里对她说，她要和一位很优秀的导演合作了。
她问了导演的名字，找到了她的作品看了一遍，然后暗暗地期待沈宜之的第一部电影能够有个好成绩。
那部电影也确实大获成功，之后沈宜之变得越来越忙，她渐渐地要很长时间才能见她一回。
宁稚想着想着，回忆就飘远了，等她回过神来，窗外天也亮了，助理羊羊给她打了电话，说已经买好了早饭在公司楼下等她。
接下来的时间，江鹏将她的行程减少，空出来的时间安排上大量的表演课，还有美术课。
池生是名美术生，电影里有不少画画的场景，她得学学这方面的知识，至少不能在拿起画笔时显得像个新手。
梅兰听说公司给她安排了表演课后，特意联系了宁稚，要她别忘了揣摩剧本，她这样没接触过表演的人，最快的上手办法就是尝试体验派的表演方式，那么对剧本的理解就至关重要了。
于是宁稚一边恶补演技，一边还在通告与通告的间隙里研读剧本，琢磨人物。
然而效果很不理想，宁稚很难静下心，她时不时地走神到沈宜之身上。
她记得沈宜之挑角色，从来只看角色的深度，只考虑合不合适，值不值得，至于其他，则无关紧要。
阮茵梦这个角色复杂细腻，整部戏剧情也很好，她觉得沈宜之应该尝试一下。
可偏偏她拒绝了。
苏总那边和梅兰又谈了两次，主要是电影尺度、宣发、拍摄期间宁稚的行程安排以及宁稚的番位这些方面的商谈。
前三者容易，很快就达成了一致，最后一点，梅兰的意思是，还得看另一个女主的咖位。
谈这些的时候，宁稚都在场，苏辛的声音带着被烟熏染后的慵懒：“除非你真能请的来沈宜之，不然哪个压得下阿稚？”
一部戏里两个主演撕番位都是日常操作了，苏辛提出来也就是随口一谈，没多认真，毕竟到时候真撕起来，也是粉丝的事。
粉丝哪儿管公司和剧方私下里谈的什么，他们反正只会认为自家爱豆只要不是一番都是受委屈，都是有黑幕。
不过苏辛说得也是事实，除了沈宜之这样奖项人气都不缺的，其他女演员，演技再好，作品再多也未必能压得下正处于流量巅峰的宁稚。
梅兰却是不紧不慢，笑笑道：“不急，再看看。”
她们谈得游刃有余，相互间都摸得清对方的底线。
苏辛私下里与宁稚道：“真请得来沈宜之也好，毕竟同性婚姻合法才两个月，还有许多人不接受。你第一部电影就是这题材，演不好的话车就翻大了，有沈宜之压一压，肯定会好点。不过她来，你的一番就别想了。”
凡事有利有弊，在这个问题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宁稚的心事更重了。
一个星期后，宁稚终于忍不住给沈宜之发了条微信，问她在哪里。
沈宜之几分钟后回复：“家里。”
言简意赅，两个字，一个句号，没有半点废话，也没半点感情。
宁稚抓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叫来助理，吩咐道：“我们去个地方。”
她决定亲自和沈宜之谈。
这是她的第一部电影，一番的名头肯定更好听，也更漂亮。但翻车的风险也不小，毕竟这么个题材，换了别的导演，估计都不敢尝试。
但不论是番位，还是能不能演好，都不是宁稚主要考虑的问题。
她更在意的是，她想跟沈宜之合作。
和沈宜之出现在同一部电影里的机会很珍贵，也许只有这一次。
不管怎么说，她想试试看。
羊羊开着车，宁稚报了个小区名字。
这小区羊羊认得，出了名的贵，也出了名的安全，安保系统极为完善，除了住户根本进不去。
“你是去拜访朋友吗？恐怕得请你朋友和安保打声招呼，我们才能进……”
羊羊将车停在门口，她说话的时候，保安亭过来了一个人，宁稚按下车窗，保安看到她，跟她笑着点了下头，抬手示意了一下，门就开了。
羊羊话还没说完，一脸莫名，一边朝里开，一边寻思着也许来的路上宁稚就和朋友联系过了。
进到小区里，车子在宁稚的指点下，停在了一户独栋别墅前。
宁稚手里拿着剧本，她看了一路，这时有些迟疑地犹豫了片刻，还是带上了它下车。
下车前，她交代道：“我要过半小时左右出来，你自己玩会儿手机，鹏哥找我的话，你实话实说就行。”
她性格相当细致，待人也好，平时赶通告就经常给工作人员叫外卖，像现在这种要人等的时候，会交代需要等多久。
羊羊弯了弯眼眸，挥挥手道：“知道了，知道了，放心去见你朋友吧。”
然后，她就看着宁稚走到别墅正门口，先按了下门铃，等了会儿没人来开，她直接用指纹开了锁，进去了。
羊羊：“……”阿稚是在这里买了房吗？她一天到晚都跟在她身边怎么不知道。
宁稚是第二次来这里，上一次来是两个多月前，那次沈宜之将她的指纹录入了门锁方便她自由出入。
这栋房子的采光非常好，客厅是将二楼打通了，楼层很高，墙是纯白的，阳光从二楼窗户照进来，一束暖融融的金光在空气中散开。
乍一进门，有种进入教堂的圣洁高阔。
客厅的电视开着，在播一个纪录片，正对着电视的沙发上随意地放了一条米色的薄毯。
宁稚脚步微顿，心想这个无趣的人，看电视都挑纪录片。
她朝里走，除了屏幕里发出的声音，整栋房子都很安静。
虽然来过一次，但那天是晚上，又是下雨，和眼前被日光铺满的景象大有不同。
宁稚难免有些拘谨。
她在楼梯口停顿了会儿，竖起耳朵听了听，确定一楼没有动静，才往二楼走去，她记得沈宜之的书房在二楼。
走到书房外，果然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确定沈宜之在家，宁稚决定下楼等她，正要转身，便听到里边似乎提到了她的名字。
宁稚身形一顿，见书房的门掩着，留了条缝，便走了过去，凑近了听。
“你仔细考虑考虑吧，你这段婚姻，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爆炸的炸弹，一旦炸开，你肯定会被拖累。现在离婚，还来得及，就当这段关系从来没有存在过。”
是沈宜之的经纪人林绍的声音。
宁稚呆滞了片刻，一股火气就这么烧了起来。
外边的人觉得她连和沈宜之对戏都不配也就算了，沈宜之身边的人还把她当做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防备，这么卖力地劝她离婚。
她们婚前明明说好了你情我愿，各取所需，怎么到了沈宜之的经纪人口中，就好像是她单方面赖上了沈宜之，而沈宜之避之不及似的。
火气越烧越旺，宁稚直接推开了门。
书房门无声无息地被推开，里面的情景也呈现出来。
林绍背对着这边，还没发现门开了，但坐在书桌后的沈宜之看到了。
宁稚的视线越过仍在喋喋不休的林绍，压抑着怒意，面无表情地和与她有着法定伴侣关系的沈宜之对视。
沈宜之淡然而平静，既不尴尬，也不心虚，她甚至还从容地弯了弯唇角，对着怒气冲冲的宁稚笑了一下。
对视几秒，宁稚先撇开了眼，目光落在苦口婆心的林绍身上。
林绍正说到：“早离早好，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替你去和她谈，这种昙花一现的流量明星还不好打发？”便听到身后传来些许挑衅的声音。
“好啊，那你打算开什么价位来打发我这个昙花一现的流量明星？”
--------------------

第三章
================
林绍被赶走了，当然不是宁稚让他走的。
宁稚正在气头上，巴不得和他吵个天翻地覆，是沈宜之对着林绍不容反驳地说了句：“你先回去。”
林绍才离开的。
林绍一走，宁稚冷静下来，突然觉得很无趣，跟他这个外人有什么好吵的，他说什么又左右不了沈宜之的心意，毕竟沈宜之的心那么硬，恐怕谁的话她都不会听。
这么想着，那团怒火不仅没有熄灭，反倒越烧越旺了。
她走过去，在刚刚林绍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想要质问沈宜之几句，可是宁稚满腔的怒意，对着沈宜之却怎么都发泄不出来。
沈宜之站起了身，离开桌后，一边温声问她：“想喝什么？水？咖啡？还是酒？”
她走到吧台边，没听到宁稚的回答，回过头来看她。
沈宜之经常被人众口一词地夸赞，夸她演技，演什么都能演活，夸她长相，将她比作春月，比作山顶白雪，甚至有人将她比作数万光年外的绚烂星云，都是些可望不可即的美好。
但这都是前些年的事，这两年她作品多了，地位高了，圈内人提起她时便多了许多慎重，连夸赞都不敢随意出口了。
不过，不论是前些年，还是近两年，宁稚看了许多人评价夸赞沈宜之的话语，却很少见到有人夸她的眼睛。
沈宜之的眼睛哪怕比作春水，都嫌不够温柔。
被她注视的时候，会让人觉得自己化成了一叶小小的扁舟，在洒满了桃花瓣的碧绿江水中被一圈圈缓缓漾开的波纹推着慢慢悠悠地飘荡。
宁稚撇开目光，不和沈宜之对视了，却仍忍不住留意她。
余光里 ，她扫见沈宜之低头在那一柜子的酒里选了起来，最后她挑了一支红酒出来，问她：“晚点还有工作吗？喝一些会不会误事？”
她问着话，也不在意她答不答，径自将酒开了，瓶塞□□，发出一声闷闷的轻响，接着是酒液倾入杯中的声响。
说喝一些，就是一些，沈宜之走过来，递给宁稚的那杯只倒了高脚杯的四分之一。
宁稚没动，抬眼看她，沈宜之将酒杯往她眼前抬了抬。
二人对峙几秒，宁稚接过了酒杯，直接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发出重重的钝响。
“还要。”她冷冷地说。
沈宜之将酒端给她后没走开，直接站在她身旁，半倚在办公桌上，闻言便端起酒杯，将自己杯中还没来得及喝的酒匀给了她一半，并且提醒她：“这些喝完就不能再添了。”
宁稚没应声，仍是一气饮尽。
她酒量不错，不说千杯不醉，喝上这点是肯定不会产生什么影响的。
然而兴许是正赌气，又许是怒意被闷在心里，掺上酒意便格外浓烈起来。
她将酒杯往桌上一顿，抬眼质问地望着沈宜之。
沈宜之倚在办公桌旁，端着酒杯的右手垂在身前，左手放松地摩挲着右手手腕，对上她的目光，神色一顿：“你生气了？”
宁稚有满腹的埋怨，从有那么好的角色为什么不接，到为什么任由一个外人对她们的婚姻指手画脚，她能讲满一个小时。
可一对上沈宜之淡淡的表情，话到了嘴边也咽了回去，宁稚冷淡反问：“我生什么气？”
说完，堵在胸口的那股气更闷得慌。
她和沈宜之是两个多月前结的婚，是领了证，见了家长的那种货真价实的婚姻。
结婚的理由和喜欢、爱之类最该和婚姻扯上关系的字眼半点关系都没有。
总也起来，也就四个字，各取所需。
她需要一场婚姻让家人安心，沈宜之需要一场婚姻摆脱麻烦。
这么看来，确实也没什么好生气的。
利益交换的婚姻，本来也没什么值得维护的，别人爱怎么说随他们就是了。
宁稚突然感到很没意思，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想谈这个了，沈宜之却开了口：“他不知道，他以为我是一时冲动和你领了证。”
她说得简短，宁稚的大脑停摆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
沈宜之的意思是林绍不知道她们结婚的内幕，以为沈宜之喜欢她，一时冲动领了证，现在两个多月过去，冲动也该消失了，他才来劝沈宜之理智一点，亡羊补牢。
宁稚眼中顷刻间溢满嘲讽，觉得林绍给沈宜之做了那么长时间的经纪人，还是一点也不了解她。
沈宜之喜欢谁都不可能喜欢她。
沈宜之像是没看到她眼中的嘲意，平静地继续说下去：“说好的各取所需，互不亏欠，他这样说你确实不好，你放心，下次见面，他会对你客客气气的。”
宁稚轻哼了一声，那股怒意倒是随着沈宜之的安抚消散了大半。
她不是小气的人，沈宜之解释了，她也就不再揪着不放。
只是这么一来，她们便都安静了下来，进入了一个无人开口的空档。
宁稚莫名觉得空气有些稀薄，她想起今日的来意了，把手里的剧本递给沈宜之：“你看看。”
沈宜之看到封面上“池生茵梦”四个字，抬眼轻轻瞥了宁稚一眼，然后左手接过来，并将右手还没碰过的酒放在了桌上，将剧本翻开来看。
宁稚决定将剧本给沈宜之看，是想直接用这部电影的质量打动沈宜之，让沈宜之知道这部戏错过了很可惜，却忘了这本剧本是她用了一个星期的旧剧本。
上头有宁稚做的笔记，用各种颜色的笔写写画画，还标注了她对人物的理解，对人物情绪的揣摩。
她们一人站着，一人坐着。
宁稚侧对着沈宜之，抬头看到那被翻开的剧本上那些写得密密麻麻的字，一下子不自在起来，用一种冷静的语气说：“我已经答应了演池生，你看看另一个角色。”
沈宜之没有多看，只翻了几页，便放到桌上。
“是部好电影，你用它做起点，以后的路会好走很多，也能越走越宽。”她客观地评价道。
她只说她演了这部电影会有什么好处，却半点没提自己。
宁稚有些急了，她伸手点了点剧本某页上阮茵梦那三个字：“这个角色，你不考虑一下吗？我觉得很适合你，梅导也这么说。”
沈宜之有些意外的样子，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来和她说这个，她轻轻“唔”了一声，点了点头：“确实挺合适，梅导一早就找过我了，我已经推了。”
和梅导说的一样。
宁稚锁紧了眉，问道：“为什么？梅导说是因为不喜欢这个题材，同性婚姻都合法了，你还歧视……”
沈宜之打断了她，有些没脾气地笑了笑：“胡说什么呢，当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是为什么？”宁稚继续追问，“我跟梅导谈过了，这部电影拍完后会送去戛纳，你还没拿过戛纳的最佳女主角吧，就差这一座了，错过了不可惜吗？”
她说完，又曲起手指轻轻地扣了扣剧本：“这部戏希望很大，连我这样的门外汉翻了几页，都觉得惊艳，说明它肯定很打动人心。”
“这又是什么歪理。”沈宜之笑意更深。
她伸出食指，按在剧本上缓缓打着转，沉思了会儿，道：“我不接这部电影，是因为当初梅导跟我说时，表示要最大程度的还原。剧本里写着池生十七岁，她就要找个十七岁的演员来演，我不和未成年演感情戏。”
很多演技好有地位的演员在演戏上都有自己的喜恶忌讳，沈宜之有自己的原则也不奇怪。
宁稚沉默了一下，才说：“现在定了我了，我二十岁，成年了，你可以重新考虑了。”
她说完，目光沉了下去，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梅导还说选我是因为外形符合，年龄这一条就不符合了，她干嘛哄我。”
难道是想让她产生一种这个角色非她不可的命定感，到时开拍，演得更卖力？
她的失望全写在了脸上，叫人一眼就看透了。
沈宜之道：“梅导物色池生的演员物色了快一年，各大艺术类院校都去看过，一个都瞧不中，前阵子还飞去了韩国，结果文化差异太明显，韩国的年轻演员演技是好，偏偏总带着几分圆滑世故，又是失望而归，她不会凑合将就的。你要想，看到你以后，即便年龄不符合，她还是定下了你，说明你是真的适合这个角色，适合到她愿意在年龄问题上做出让步。”
她轻轻缓缓的一番话，说得宁稚重新展颜。
她的心情放松了许多，声音也不绷着了，但还是想要沈宜之一句准话：“你去和梅导谈谈吧，她肯定愿意把这个角色给你的。你也看过剧本了，知道这部电影会有多好，错过了难道就不遗憾吗？”
她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像是沈宜之不给个答复，她会一直这样劝说下去。
沈宜之也不知道是给她缠得烦了，还是真的决定重新考虑，最终点了头：“行，那我晚点和她联系。”
宁稚如愿以偿，心情更加灿烂。她看了眼时间，进来快半个小时了，晚点还排了行程，不好再多留了。
伸手将剧本拿了回来，她笑得相当满意：“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她说完就起了身，没有半点想要逗留的意思。
走到门口，沈宜之叫了她一声：“宁宁。”
宁稚回头，脸上带着些许疑惑。
沈宜之依旧靠在桌边，她望着宁稚，过了几秒，才缓缓地说：“这部电影对你的发展来说，是至关重要的一部，有多关键应该有很多人跟你讲过。但是你没接触过表演，没学过什么技巧，想要演好，必须尝试体验派的办法，得融入进角色，把自己当成池生，这对演员来说，是非常大的情感负担，你要有心理准备。”
宁稚眼中浮现愕然，下意识地问：“你担心我入戏太深？”
沈宜之点了下头。
宁稚神色微动，但很快她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道：“还是你担心接了这个角色后，我入戏太深喜欢上你？”
沈宜之没有说话。
宁稚轻哼了一声，神色越发地轻松起来，像是听了什么天方夜谭，颇觉荒谬，她望着与她几步之遥的沈宜之，随意道：“你放心，不会的，我绝对不会喜欢你，我们婚姻的本质也绝对不会改变。”
她语气虽轻，却说得斩钉截铁，沈宜之凝视她片刻，判断她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宁稚任她打量，冷冷地与她对视。
最终，沈宜之淡淡地笑了一下：“嗯，那就好。”
--------------------

第四章
================
她们婚姻的本质就是，各取所需，不提感情。
宁稚回到车上，脸上轻松的表情就收了起来。
“阿稚，现在走吗？我们得快一点，鹏哥已经在录音棚等你了。”羊羊一边启动一边问。
宁稚透过车窗再看了那栋房子一眼，说：“走吧。”
一个星期后，宁稚就接到了通知，阮茵梦的演员定了沈宜之，开机日期也定了，就在六月初。
拍摄地在平城，梅兰大手笔，租了一大块地方，搭建了实景。
宁稚把台词都背熟了，剧本也通读了好几遍，定妆照拍了好几组。
不过都是单人照，没有和沈宜之的合影。
那天在沈宜之家聊完后，宁稚就没再见过她，她也不稀罕，不仅不稀罕，梦里都在骂垃圾沈宜之，还怕她入戏太深喜欢她，自作多情什么呢。
不过也不算完全没见过，她在网上冲浪时，看到沈宜之了，她进了一间小酒吧，被路人拍到传上网。
小酒吧在一条冷清的街上，沈宜之从车上下来，拉开门，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回了下头，门里的光涌了出来，照在她身上，一半光晕橙黄，一半夜色朦胧，她察觉了镜头，也没慌张，冲着拍摄人笑了笑，便从容地进去了。
那条微博底下的评论全在刷风华绝代。
宁稚暗自吐槽，什么风华绝代，上个世纪老掉牙的词都拿出来用，但把那视频又看了一遍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词确实贴切。
不知是公司故意泄露想炒一波热度，还是别的渠道泄露了风声，几个营销号在五月中就爆料，宁稚将与沈宜之、梅兰合作一部新电影，就要开拍了。
这消息一出，黑粉迅速进入状态嘲宁稚脸大，一个什么都不懂，只会靠营销收割流量的爱豆敢碰瓷电影圈最大的两尊佛。
粉丝则迅速赶到现场控评，表示非官宣不约，并安利宁稚最新单曲。
都是做惯了的饭圈老流程了。
沈宜之那边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不止她没动静，粉丝也没什么动静，营销号把消息刷上了热搜，沈宜之的粉丝们都很少有现身说话的。
是经过无数大风大浪后的淡定，也是沈宜之作为一名优质演员给粉丝的底气，没根源的消息他们根本不屑去理会。
同时，也难免显得傲慢。
直到电影官方发了宣传照，众主创转发，这消息才算被证实了。
证实以后，却不是尘埃落定，粉丝自然不用说，高高兴兴地转发，普天同庆。
黑粉们则骂骂咧咧华语电影没救了，这种根本没有演戏经验的歌手跨界都能拿到这么好的资源，反正不管是真是假都不影响他们嘲。
同时还有另一批人关注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这部电影能不能上院线。
以前国内拍同性题材的电影根本不考虑能过审，能拿到龙标，但现在不一样，同性婚姻三个月前合法了，既然已经站在了阳光下，那么这个题材的作品是不是也不必再像过去那样讳莫如深。
电影还没拍，黑黑粉粉的热搜就上了二三十个，话题炒得沸沸扬扬的。
宁稚作为网上冲浪一级选手，紧跟时事，还用小号参与了最后一个话题的讨论。
这部电影的类型是文艺片，但梅导的电影从不亏本，哪怕是文艺片，也能拿下不逊于商业片的票房。
这部戏她从一开始就冲着院线去的，不过究竟能不能上，还得看最后的审查。
毕竟电影的题材实在小众、禁忌又敏感，不止是同性感情，还有妓.女、未成年高中生这些大部分电影从业人员都嫌麻烦的高压区。
六月初正式进组。
天气已经有些闷热，宁稚是南方人，对这种湿热的气候倒不陌生。
江鹏不放心，跟了过来，打算跟几天拍摄，也好随时准备安慰宁稚。
第一次拍戏，又是梅兰这样不管咖位大小一视同仁照骂不误的导演，还没开拍，江鹏就已经开始担心宁稚会被骂得撂挑子了。
进组第一天，还没有开始正式拍摄，梅兰带着宁稚逛了一下片场，亲自给她讲了一些拍摄流程，指点了些站位之类的基本知识。
宁稚一到这里，就觉得像是回到了两千年初的老城区，巷子是狭窄的，房子是老旧的，街上的电线杆瘦弱，连地上的砖都铺得不平整，下雨天踩上一脚能溅起一裤腿的泥水。
老旧，却又带着时光的静谧与安逸，仿佛在家门口的桐树下摆一把摇椅，就能摇着一把大蒲扇悠闲地晃起来。
“这些建筑搭建得好逼真。”宁稚感叹道，这条胡同在电影里叫桐花巷，路边种了零零落落几棵泡桐，可惜桐花的花期在清明前后，现在这时节已只剩满树的浓阴了。
梅兰也挺满意的，她照旧在指间夹了支烟：“花了不少时间呢。”
宁稚往她指间的烟看了一眼，苏辛也抽烟，不过和梅兰不一样 ，苏辛抽烟就像喝咖啡，没事的时候小饮一口，累的时候提提神，说到底可有可无，随性得很。
梅兰抽烟则像是把命提前交出去了，感觉她每个毛孔都被烟入侵了。
“怎么？你也要来一支？”梅兰斜睨着她。
宁稚赶紧拒绝：“不了，我不能碰这个，被拍到就麻烦了。”
梅兰轻嗤：“你都二十岁了，粉丝还管那么严呢？”
宁稚笑了笑，没说话。
哪里是粉丝管得严，分明是黑粉管得严，不过她自己也不喜欢烟味就是了。
几个道具组的工作人员在巡查，明天就要正式开拍，道具和实景不容许任何差错。宁稚的目光随着他们的身影走，被他们严谨的态度弄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为了让你尽快适应节奏，进入角色，明天先拍床戏。”梅兰吐了口烟，冷不丁地说道。
宁稚的心一下子卡到了嗓子眼，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哪一场？”
“第一场。”梅兰答道。
宁稚立即回忆那场戏的前后，梅兰透过袅袅的烟笑着看她，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安心，有沈宜之呢，她会带你入戏的。”
她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也许是导演是个作息无规律，常年熬夜又辛苦的行业，虽然才三十四岁，但她看起来似乎要稍微老一点。
宁稚原本干涩的喉咙听到沈宜之三个字，渐渐分泌潮湿，她心口瞬间潮热得厉害，转头望向别处，淡淡地说：“她就这么厉害，保证能带得动我？”
说完，才发现把自己给损了。
宁稚不开口了，抿紧了唇。
梅兰笑了起来，眼角的细纹明显了些，但很奇怪，她身上的年龄感反而减弱了。
“要是沈宜之的演技都带不动你，我只能考虑换演员了。”梅兰声音里带着笑意，可神色却没有玩笑的意思，显然她说的是认真的，并不是吓唬宁稚。
宁稚倒没被吓着，只是嘀咕着她倒要看看沈宜之究竟有多厉害。
梅导话里话外，分明是说如果连沈宜之都带不动你，你就别演戏了，不是干这一行的料。
晚上的晚餐是主创们一起吃的，算是把接下去要合作好几个月的人都聚到了一起，彼此熟悉熟悉。
所有人都到了，只有沈宜之没在，一个演配角的男演员问了一嘴，梅兰正和监制聊，闻言随口道：“她有别的行程，晚上才到。”
于是直到最后晚餐散了，也没见到沈宜之的人影。
吃饭的地方离下榻的酒店不远，江鹏临时有个约，见宁稚没喝什么酒，也就没跟着她，临走前千叮万嘱了小心些，不要乱跑，不要被拍到。
宁稚自然答应。
明天就要开机，她有些紧张，想回酒店再过过剧本，好歹把词再背得熟些，把角色的性格情感再好生揣摩揣摩。
她独自走出电梯，摘下口罩拿在手里玩。
两侧墙上的壁灯光芒微弱，光线有些幽暗，壁灯每隔一段距离亮一盏，一直延伸至走廊尽头，显得复古又精致。
宁稚慢吞吞地走过去，便见有两个人站在一盏壁灯旁，一男一女，女的背对着这边，男人表情严肃，飞快地说着什么，突然他看到了宁稚，停下了话语。
宁稚看到沈宜之察觉到什么一般，回过了头，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看到宁稚，神色微微地怔了怔，目光停留在她身上，注视着她走近。
宁稚走在她的目光里，感到十分别扭，但她还记着上回的事，又记得明天要拍的那场戏，一下子便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堵住喉咙，说不出话来。
她便干脆当做没看到，十分高冷地擦着沈宜之的肩走了过去。
擦肩而过那一瞬间，她感觉到她们肩膀上的衣物轻轻蹭过，仿佛能听到那细微的摩擦声。
走出好远一截，背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是林绍的声音。
宁稚停下了步子，不耐烦地想道，上回没讲够，这次还要当面劝她赶紧和沈宜之离婚吗？
她转过身，林绍已经追上来了。
他显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保持了礼貌，站在宁稚身前，歉然道：“对不起，上次冒犯你了，是我没弄明白情况，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宁稚怔了怔，目光越过林绍，望向沈宜之刚刚站的地方。
那盏幽暗的壁灯下已经失去了沈宜之的身影，她打开自己的房间门进去了，宁稚只来得及看到她的一片裙角。
--------------------

第五章
================
沈宜之对她说过，林绍再见到她，会客客气气的。
现在看，岂止是客气，简直是谦卑。
也不知道沈宜之是怎么说服这位圈内首屈一指的金牌经纪人向她道歉的。
宁稚回了房间。
剧组给她安排了一间高级单人房，江鹏替她将房间升成了套房。
她要在这里住上两个月，环境稍微舒服些还是很有必要的。
房间里各类设施都很完善，宁稚打开衣柜，助理已经给她整理过行李了，衣柜里挂满了她的私服，还有其他的生活用品，也全部都摆放在了相应的位置，套房里多了许多属于她的风格。
她取出睡袍，先去洗了个澡，然后给自己泡了杯咖啡，捧着剧本，翻到明天要拍的那出戏。
亲眼见过拍摄现场后，剧本里的许多场景都有实体，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依照白天梅兰指点她的站位，想象着摄影机的位置，在脑海中开始走戏。
然而即便已经非常专注了，一遍戏走下来，宁稚还是无法彻底投入。
梅兰和沈宜之都提过，她这样没什么表演基础的人，要演得好，最好的办法是代入角色，可她不论怎么暗示自己就是池生，心底总残留着宁稚的意识。
而且一想到与她对戏的是沈宜之，宁稚的意识就会格外强烈。
她甚至很难把沈宜之代入到阮茵梦的角色里去，更无法想象她们会在床上，有那样浓情蜜意的时候。
临开拍的前一夜，宁稚失眠了，好不容易睡着还梦见因为她怎么都演不好，被梅兰毫不留情地赶出剧组，沈宜之冷眼看着，不仅不帮她说话，还跟梅兰说，赶紧挑新演员，这次得找个演技好的。
被梅兰赶走她没觉得怎么，但听到沈宜之说的这话，宁稚一下子生气了，不过还没等她跟沈宜之吵架，梦便断了。
手机响个不停，她忍着头疼，伸手将手机捞过来，是她自己定的闹钟。
宁稚长长吁了口气，迅速地起床。
羊羊已经买好早餐在卧室外等着了。
宁稚出来，看到葱油饼，她眼睛一亮，正要拿起来，又偃旗息鼓地放下了手，带了几分哀愁地望向羊羊：“我今天要跟沈宜之拍床戏。”
拍床戏，怎么可以吃带味道的食物。
羊羊却迟钝地不明白她的意思，思索了会儿，缓缓地眨了下眼睛，说：“那……恭喜？”
宁稚绷不住了，笑了起来，狭长的眉眼一弯，像道新月，不过下一秒，她就想起了沈宜之在她梦中的无情无义，笑容顿时消失地一干二净。
端起小米粥，泄愤似地喝了两口，就去了片场。
剧组给足了她这顶流面子，给她单独安排了一个化妆室，配了单独的造型师和一个跟组助理，和沈宜之这个超一线大牌同等待遇。
化妆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姐姐，跟的剧组多了，相当会看眼色，听说过宁稚性格挺骄傲的，不太跟人交流，不过脾气不错，不会给人找麻烦。
她便安安静静地迅速给宁稚做妆发，并不和她搭讪聊天。
但做完后，还是没忍住，惊叹了一声：“梅导真会挑演员，阿稚演十七岁绰绰有余了，演初中生都不会出戏。”
宁稚换上了夏季的校服，白色的polo，蓝领子，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皮肤粉润，好得找不到一点瑕疵，头发也做了造型，清隽干净，青春逼人。
听出化妆师是在夸她，宁稚礼貌地说了谢谢。
她走出化妆室，去找梅导，便看到了坐在梅导边上的沈宜之。
沈宜之和她正相反，她演池生，比实际年龄小三岁，而沈宜之演阮茵梦，比实际年龄大三岁。
沈宜之今年二十八岁，而阮茵梦三十一。
宁稚琢磨池生这个角色时，顺带也设想过阮茵梦的形象。
她觉得阮茵梦最重要的是她身上的风尘、妩媚和身不由己，前两者是阮茵梦身在欢场戴的面具，戴久了，就摘不下来了，后者却是刻在阮茵梦骨髓里的无奈，她挣扎不出这吃人的泥沼。
不过这只是她粗浅的理解，沈宜之理解的角度和深度未必和她一样。
此时沈宜之已化好了妆，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穿着浅蓝色的长裙，腰收得很细，勾勒出了她纤细柔软的好身材。
宁稚的目光往上一移，移到沈宜之的脸上，妆不重，也不风尘妩媚，使得宁稚不由琢磨，难道不靠妆容，要全凭演技撑出□□的那份媚意入骨来？
梅兰先看到了她，朝她招手：“来，见一下，你们两还不认识吧？先熟悉熟悉。”
沈宜之随着她的话，也抬眼看了过来。
她神色平静，向着宁稚微微颔首，倒真像不认识的人礼貌问好一般。
宁稚在心里暗嘲一声，演得倒像，是不认识，不过是刚好够领结婚证的关系罢了。
她走过去，朝着沈宜之皮笑肉不笑道：“沈老师好，我叫宁稚，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沈宜之似乎没发现她话中带刺一般，温和道：“一起听梅导讲戏吧。”
装得真好，不愧是演技最好的女演员。宁稚嘲意更甚。
梅兰平时随意，一工作起来，便极为认真。她先把这场戏捋了一遍，又抓了几个特别需要注意的部分，拆开了一个分镜一个分镜地详细讲。
这场戏总共六分多钟，今天就磨这一场，肯定是要拍到满意为止的。
“情绪一定要到位。”梅兰望着宁稚。
宁稚觉得她的眼神沉甸甸的，落在她身上，很有压迫感，心不由紧了紧，点头表示明白了。
道具组那边准备好了，朝着她们打了个ok的手势。
梅兰站起来，问道：“还有问题吗？”
目光落在宁稚身上。
宁稚飞快地回忆一圈，确定没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才道：“没有。”
“好，各就各位！”
各组就位，摄像机拉过来，无关者清空，梅兰站在监视器后，指点站位，沈宜之也起了身，走到相应的位置。
这是宁稚有生以来的第一部电影第一个镜头。
她深吸了两口气，给自己鼓了下劲。
“啪”地一声场记打板。
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沈宜之的气场变了。
她像是换了个人，手扶着门框，身体分明直立着，却让人觉得她的身段软得好似那仲春时节的柳条儿，柔嫩摇曳，宛若伴着春风拂面。
这不是沈宜之，这是阮茵梦。
门从身后扣上，一声闷响。
宁稚一下子被带到剧本里描绘的境地里，她无意识地吞了口唾液，忙又跟着剧本走，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
房中已经整理出了一块空地，支起了一个画架，窗户开着，轻软的白色窗帘拉到一边，被风吹得轻轻扬动。
这个场景都被浅色的阳光晕染得如水墨画般轻薄，只有沈宜之，穿着蓝色的裙子，她站在画面里，是最扎眼的，但细细一看，那一身蓝又似融化了开来，流入那一束浅色的光里。
沈宜之关了门，走到她身前，她双臂环抱在胸前，称不上热忱的目光在宁稚身上慢悠悠地一扫，而后唇角微微地勾了起来，半带戏谑地问道：“是要我站那一动不动给你画吗？”
“不用。”宁稚说出自己的台词，两步走到画架前。
“停！”梅兰出声打断。
这突兀的一声，戏里的氛围瞬间消失。
梅兰走了过来，
宁稚还没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但她有感觉应该是她没演好。
身后的沈宜之朝前走了两步，聚到梅兰边上。
“宁稚，你这里情绪不对，你太紧张了。”梅兰神色微沉。
宁稚说了声：“对不起。”
她余光扫见一旁的沈宜之，没看清神色。
她不想在沈宜之面前出丑，可是演不好戏她又没办法。
见她认错态度好，又顾及她是第一次拍电影，梅兰的神色缓了缓，注视着她，指点道：“池生不会这么紧张，她正处于少年时期最得意的时候，在其他学生还惴惴不安地准备高考时，她老早就被心仪的院校提前录取了，是同龄人的榜样，是家人的骄傲，是其他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春风得意马蹄疾，她恨不得一日看尽长安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让她好奇，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接近的人，她或许会有些紧张，但又怎么会不敢靠近呢？你刚刚表现出来的分明是躲避，你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梅兰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少年意气风发，少女初怀春，你试着把这两者结合起来。”
她将人物掰开了揉碎了分析给宁稚听。
这部电影的情感极为细腻，十分考验演员的表情、眼神，甚至呼吸，每一帧都对情感与剧情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梅兰给了宁稚几分钟时间调整。
第二次开拍，宁稚深吸了口气，她看了沈宜之一眼，沈宜之神色平静，发觉她在看她也没什么情绪波动，等到场记打板，她一秒入戏，全然公事公办。
第二次，宁稚还是演砸了，她尽力地贴着梅兰描述的感觉去演，可还是不像。
“你是去邻居家画肖像的，不是唐僧进了盘丝洞，怎么这么绷着？”梅兰拧紧了眉。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都没拍好，宁稚甚至觉得她越来越心浮气躁，越来越入不了戏，梅兰说话的语气也渐渐加重。
直到第十次演砸，梅兰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摆了摆手，示意休息，然后看了看宁稚，不轻不重地抛下一句：“你自己好好想想，我们过会儿再继续。”
这么轻描淡写又带着微微倦意的一句，比刚才疾言厉色的训斥更令人失落，好似她已不堪教了似的。
周围都是剧组的工作人员，也有几个偷瞧她的。
宁稚顺风顺水惯了，这一年来也受了不少奉承，被这么大庭广众之下毫不留情地下了面子，她多少有些下不来台。
看到白色的窗帘边有一张做道具用的椅子，椅背镂了花，美得相当复古。
宁稚默默地走过去坐下，独自反思刚才那几遍失败的表演问题出在哪里。
偏偏这个时候，沈宜之走了过来。
在谁面前丢面子都不要紧，但在沈宜之面前，宁稚绝不肯露出一丝一毫的沮丧与示弱。
低落的情绪瞬间收敛起来，她舒展眉眼，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抿起，用满不在乎的外表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走到近处的沈宜之。
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宜之却是先笑了，她点了点头，状似赞赏：“嗯，现在这表情倒是有些生动了。”
宁稚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嘲笑她刚才演戏时的表情僵硬。
--------------------

第六章
================
沈宜之站在窗边，抬手搭在窗台上，雪白肌肤几乎与白色的墙体融为一体。
她还穿着那身浅蓝的长裙，却已与戏里氤氲着一层迷雾一般的阮茵梦截然不同了，淡淡的蓝色将她衬得越发疏离冷清。
宁稚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她在沈宜之面前有着格外强烈的自尊心，是绝不肯处于下风的，正要反击。
沈宜之又道：“第一遍时，你入戏了。”
到了嘴边的反击不得不咽了回去，宁稚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但入戏的是宁稚，不是池生。”沈宜之道。
宁稚怔住了，她没想到沈宜之的感觉这么敏锐。
拍第一遍时，她确实一下子就被沈宜之带进了戏中描绘的那个情境里，甚至顾不上入戏的是自己还是池生。
“宁宁。”沈宜之叫了她一声。
宁稚抬起头。
“你有没有那种……”沈宜之露出些微思索的神色，语速也缓慢下来，“梅导形容的，恨不得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时候，十分得意，感觉这世上没有你做不成的事，所有的遗憾都能被弥补，所有的愿望也都唾手可得。”
宁稚微微地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有。”
“代入那个自己。”沈宜之说道。
宁稚一时没反应过来，根据她在那几节表演课上学的，还有平时听说的，入戏都是指演员将自己代入到角色里。
可沈宜之却说，让角色代入她自己。
她的疑惑全摆在了脸上，愕然地望着沈宜之。
沈宜之总算笑了一下，耐心道：“人的情绪是共通的，你还没法将自己融入到角色里，那就不妨倒过来，试一试演自己。”
演自己可要比演角色容易多了。
宁稚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宜之在指点她。
她不免有些别扭，不想承沈宜之的好意，但偏偏听过的话是还不回去的。
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宁稚想道，反正沈宜之是前辈，受她指点也不算丢人吧。
她跟自己那没来由强烈的自尊心做着斗争，一句谢谢已经到了嘴边，正要说出来，沈宜之抬手在她肩上轻拍了一下：“你自己感受一下。”
说完，便走开了。
那句谢谢也就悬在了宁稚的嘴边没能说出来。
她抬头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莫名地懊恼。
折腾了这么多次，时候已经不早了，等到各组再度就位，第十一次开拍时，宁稚感到很大的压力。
江鹏站在外围，双手不住揉搓着，比她还紧张。
宁稚深吸了口气，调整状态，梅兰打了个手势，场记打板。
开始了。
半开的门边，宁稚拎着画具走进去，她第一次来这里，因为被阮茵梦吸引，她不免对这个她居住的地方有许多好奇。
宁稚走了两步，就停下了，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她有几分初到他人家里做客的拘谨，目光生疏，但眉眼是舒展的，眼睛是清澈的。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宁稚的打量被打断，下意识地回了下头，看到走到她身边的沈宜之。
沈宜之比她要高上几厘米，站到她身边，这几厘米像是被放大了好几倍，宁稚得微微仰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她们挨得实在近了。
沈宜之身上的气息都往她鼻子里钻。
奇异的，这样一个风尘女子，她的味道却不是什么低廉的香水味，而是淡淡的一股被阳光晒过一般的洗衣粉香味，既清新，又带着些毫不灼人的暖意。
宁稚喜欢这样的味道，可又为她们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感到不自在。
沈宜之却要悠然得多，她谈不上热络，目光里却存着一份戏谑，轻轻地在宁稚身上扫了一眼，扫得宁稚没来由地心一紧，她方在眼中半含了笑意，问：“是要我站那一动不动给你画吗？”
宁稚不由地被她含了笑的眼睛的眼睛吸引，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随即她感到一种被人牵着走的不安感。
她快步跨到画架前，口道：“不用。”
一面说，一面坐到画架前的椅子上。
这几秒钟的时间，年少灵活的心思便转过弯来，觉得自己刚刚率先撇开眼是示弱，心底涌出一阵小小的不服气。
“你尽管做你的事，保证画得让你满意。”宁稚吹起牛来，说完自己先笑了。
她的笑容十分明朗，是一种毫不见阴霾的明亮与自信。
沈宜之没与她客气，简单地“嗯”一声，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抛下句：“你也自便。”
画肖像需要模特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其独特的地方，画师对照着本人，能够最大限度地将她的气质描绘到画纸上。
动态的自然就难一些。
但宁稚有的是时间，而且，她乐意画一个日常生活中的阮茵梦。
阮茵梦对她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力，她情愿用目光描摹她身上的每一寸，而后用她手中的画笔付诸纸上，这令她感到愉快。
说是尽管做她的事，但阮茵梦没做什么特别的。
她给窗台上那几盆小小的绿植浇了水，在果盘里放上新鲜的瓜果，池生鼻尖微微耸动，仿佛闻到了果香。
她在房里随意地自在地走动，仿佛这房中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下来，打开了电视机，按到一个频道看了起来，那年代的电视机音色不太好，细听有些模糊。
池生专注地观察她，看她的手，那修长白净的手指，那纤细如玉的手腕，看她的眼睛，如狐狸一般，兴许到了夜里，眼角挑起来时，就成了狐狸精。
看她饱满的胸脯，浅蓝的长裙使她在做家务时贤淑极了，但那贴身的剪裁却将她玲珑有致的好身材勾勒得恰到好处。
矛盾，却又那样和谐。
池生目不转睛地用眼睛描摹着这个女人，她的手拿着笔在纸上勾勒雏形。
她很久没有这样兴奋过了。
电视里发出的声音一丝一毫都影响不到她，她专心地要将喷薄而出的灵感全挥洒在纸上。
她站在画架后，身形瘦削而挺拔，蓝领子的校服短袖衬得她颈上的肌肤格外的白，她真干净，校园里的孩子特有的青春与自信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修长的手指握着画笔，眼眸微微低垂着，唇角略微有些上扬，眉眼间带着股与生俱来般的意气风发。
阮茵梦站起了身。
池生余光间看到她离开，很快又回来，阮茵梦走到了她身边。
池生手上一顿，仰头看她，脸便贴在了一个冰凉的东西上。
池生“嘶”了一声，条件反射地一躲，便看到是一瓶雪碧，装在绿色的玻璃瓶里，冰过的，瓶身上冒着冷气凝着水珠。
这突如其来的冰凉使得池生滚烫的手感冷却了片刻，但她对上阮茵梦的眼眸，心中另一处却开始发烫。
她道：“谢谢。”
低下头，将雪碧接了过来。
阮茵梦却没走开，她仍旧站在她身边，望着她，池生无端感到一阵压力，但又似乎不是压力，头顶的那道目光仿佛一条狡猾的小蛇，使劲地往她心里钻去。
阮茵梦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庞，池生偏了偏头，却没有彻底躲开，阮茵梦很轻地笑了一声，笑得池生有些羞恼，她仰头看向了她，她的眼神直白清澈，还有着难以掩饰的青涩无措。
阮茵梦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她的声音也轻柔了下来：“池生，闭上眼睛。”
池生隐约知晓会发生什么，但她却突然失了主见，只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人。阮茵梦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却越发地缠绵起来。
在池生不知所措的时候，她捂住了她的双眼，池生眨了下眼，浓长的睫毛扫过她柔软的手心，下一秒，柔软的双唇吻了上来。
池生呼吸一滞，她青涩得愣在了原地，骤然间爆炸的心跳震得她双耳嗡鸣，而阮茵梦根本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她的吻带着压迫和侵略，毫不留情地分开了她的双唇，探入她的口中。
池生睁大了眼睛，却只能看到她的手心。
意识从纷乱中挣扎出来，但不一秒钟又陷入到这水一般的柔情里。
阮茵梦横坐到了她的腿上，她好轻，池生几乎感觉不到她的重量。她一手捂住她的双眼，一手托着她的后颈，池生感觉到自己完完全全地被掌控，阮茵梦的双唇热切而汹涌，缠着她的舌吮吸碾磨。
那股池生喜欢的香味伴随着一种更为勾人更为暧昧的气息占据了她的嗅觉，溢满在她们的唇齿相交间。
池生心中迟来地感到一阵惊慌，软弱的意志低喃着不该，她终于想起要挣扎，阮茵梦托住了她的后颈，将吻送得更深，唇舌相缠，她吸吮住她的舌，咬了一下，引得池生一阵颤栗，有些疼，更多的却是一阵一阵难以抵挡的酥麻。
池生睁大了眼睛，却被那温柔而坚决的手心挡住了视线。
她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此时犹如陷入了一个隐秘禁忌的春.梦里，一切都那样不真切，而怀中的温软又是那样真实，真实到拢获她全部的心神。
池生无助得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狗，湿漉漉的，在阮茵梦的手心任她玩弄。
她禁不住一阵呜咽，身体也跟着颤抖起来。
疾风骤雨般的吻放缓了攻势，一下一下地在她的唇角、鼻尖点缀般地轻啄，一下一下地仿佛吻在了池生的心上。
池生的眼睫无力地翕动，蒙在她眼前的手终于撤开，她看到了阮茵梦，与她额头抵着额头。
阮茵梦的眼角晕染着一抹绯红，媚态横生，望着池生情意绵长：“那天晚上看到你的眼睛，我就想对你做这样的事。”
如果阮茵梦的眼中有一个陷阱，池生相信自己已经彻彻底底地跌落进去。
她搂紧了阮茵梦，仰头去吻她的唇、下巴，与白玉般脖颈，她热切而急迫，她心里的情意浓烈到难以诉说，她用力地亲吻着阮茵梦，一寸寸地用唇在她柔嫩的肌肤上舔舐。
她的手不自觉地颤抖着，隔着布料揉搓着阮茵梦纤细的腰，阮茵梦纵容地仰起了头，毫无遮掩地将脖颈送到池生口中，她的手指难耐地插.进池生的短发里。
池生犹如一颗青色的杏，还未熟软，仍还生涩，她热情急切，却始终不得章法。
她终于从阮茵梦的颈间抬起头，委屈而无措。
她的眼睛湿软，睫毛上沾了一滴泪，微微地颤动着，她望进了阮茵梦的眼睛里，那里柔软宽阔，仿佛能容纳她的一切。
“乖，别急。”阮茵梦的嗓音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她牵住了池生的手，沿着赤.裸雪白的腿，探入裙子的边缘。
池生指尖发烫，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阮茵梦。
阮茵梦低低地喘息，她的喘息声很好听，听得池生耳根都红透了。
她的眼睛渐渐湿润，胸口起伏加剧，她对上了池生的目光，唇角像妖精一般翘起，妖娆妩媚。池生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情.欲湿漉漉地氤氲蔓延，如温泉水，如沼泽雾，空气潮湿黏腻。
骤然间，阮茵梦身子一颤，她眼中的水光倒映着池生的模样，池生着了迷地望着她，还未来得及捕捉到她眼中的情愫，她便低了头，抵在池生的肩上。
“停！”梅兰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氤氲暧昧的情.欲。
沈宜之站了起来，低头理了理衣服。
宁稚愣愣的，还在戏中，她只觉周围一下子冷了下来，有许多人在笑，梅兰也在笑，抬手挨在了她的肩上。
“不错，出乎我预料的好。”她肯定地夸奖了一句。
道具组的人围了过来整理道具，宁稚不知不觉就被挤到了边上，她失了魂地站着，江鹏兴奋地走了过来，叽里呱啦地说着什么。
宁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对面的沈宜之。
沈宜之靠坐在一把椅子上，正微微地侧脸，同梅导交谈着。
她眉眼温和，不时地笑一下，说着什么话，同平常没有任何差别。
刚刚那一场床戏对她似乎毫无影响，宁稚无端失落了起来。
突然，沈宜之转头朝这边望了过来。
宁稚的心头一跳，她们隔着片场的人来人往有一瞬间的对视，沈宜之眸光微顿，眼中染了似有若无的笑，宁稚出神地望着她，还未看清究竟，便见沈宜之抬手点了点自己的下唇，便转头接着同梅导说话。
宁稚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怔了会儿，她突然想起什么，脸上犹如炸开了血色，鲜红欲滴。
她忙转身跟羊羊要了化妆镜，打开一看，她的唇被吻得像玫瑰花瓣般鲜艳饱满，上面沾着沈宜之的口红。
--------------------

第七章
================
江鹏兴奋得像是在路上白捡了几百万，回去路上在电话里和苏辛又是一顿猛夸。
“苏总，你放心，我们阿稚就是干一行会一行，今天的拍摄非常顺利，梅导都当着全剧组的人夸她了，说阿稚有天赋，远远超出她的预料。”
他非但夸，还夸大其词。
苏辛是来关心一下自家台柱子的工作表现的，一听说顺利便没再听他废话，挂了电话。
江鹏还有无数的夸赞没说完，握着手机满脸的意犹未尽。
他干脆别过头来，与宁稚道：“我打听过了，这场戏梅导预计磨一礼拜的，没想到你一天就给她搞定了。”
宁稚拿着手机在玩，一堆微信她挑必要的回复了。
听江鹏这么说，她掀了掀眼皮，淡淡地道：“不是我搞定的，是沈宜之搞定的。”
她停顿了片刻，戳手机屏幕的力道加重了几分，恨恨的，又像是被陷阱锁住的小动物一般无能为力：“整场戏都是她在引导我。”
外人的视角，她和沈宜之配合得很好，但她自己清楚，除了一开始的那几句台词，她还能记着沈宜之教她的技巧将自己代入到经历过的相似情绪里去。
到后面，她就什么都记不得了，分不清自己是池生还是宁稚，完全陷落在沈宜之的柔软中，连思想都被她占据控制。
所有的反应都不是演出来的，都是她真实的反应。
宁稚有些害怕，直到这时，那些感觉还残存在她心里。
自然不是真的做，但她们亲密的拥抱是真的，吻是真的，沈宜之双唇滚烫，贴在她的唇上，她的肌肤滑软，她的眼睛妩媚而湿润，她的声音仿佛黏连着蜜糖，又像是罂粟，明知是毒药，却让人甘之如饴。
一开始沈宜之就提醒过她，不要入戏太深。
宁稚当时没当一回事，觉得再深能有多深，她难道还能分不清戏里戏外？
直到今天这场戏拍下来，宁稚怕了。
她不敢再多想下去，手指在屏幕上遮掩般地一阵乱点。
“反正这场戏演得很好就对了。”江鹏心大地说道，又遗憾，“可惜不能发视频到网上，不然就能堵住那些喷子的嘴了。你这段时间不要登微博，他们骂得……”
他一边说，一边扭过身来，看到后座的宁稚正点开微博图标，嘴上便是一顿。
永远冲浪在最前线的宁稚，哪里有瓜哪里就有她，有一颗坚强的心脏，怼起人来比黑子还凶猛。
江鹏把担心她受黑子言论影响的话都咽了回去，转而道：“你网速慢一点，千万不能掉马甲，没事也别切大号。”
宁稚的大号有专人给她打理着，不过她有时喜欢自己发一些照片视频与粉丝互动。
“哦。”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
“诶？你小号怎么加黄V了？”江鹏眼尖，一眼就瞅到了她今天刚申请成功的黄V。
宁稚指尖一顿，随口道：“刚认证了超话的小主持人。”
江鹏便点了点头，以为她申请的是自己超话的主持人，扎根到粉丝的中间去，这大概是圈里的独一份了。
宁稚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认证信息：沈宜之超话小主持人，心里蓦然一阵烦躁，想要退出微博，结果不小心点到了广告。
界面切换，转到了广告页面。
宁稚居然松了口气，只要能离沈宜之远一点，能别让她再看到这三个字，广告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看起了手机上的广告页面。
是一个交友app的广告，app的名字叫橘色。
宁稚：“……”真是够橘里橘气的。
同性婚姻合法后，这些交友app再也不肯低调，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想要抢占市场，就这一个月，宁稚已经见了三个类似定位的app。
她退出来，恰好进来一条微信，是和她一档选秀综艺出道的言瑾。
选秀结束后，大家各奔东西，言瑾没签经纪公司，当了独立音乐人，现在在三四线打转，前阵子刚出了张电子专辑，宁稚还帮忙宣传了。
“推荐一款app给你，非常解压。”言瑾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不等宁稚问，便将app名字发了过来。
“橘色。”
宁稚：“？”
她刚看了这个app的广告。
言瑾像阵风似的，将一长串的回复刮了过来，消息提示音不断地响，惹得前座的江鹏频频转头看。
“真的很解压，认识了一个小姐姐，说话可好听了。”
“我前阵子出专辑，压力大得要命，都没地方说，全说给她听了。”
“说完压力就少了大半，有人认真听我说话的感觉真好。”
宁稚：“穿件衣服吧你.jpg。”
言瑾也回了个表情包，又道：“我说认真的，试一下。”
宁稚笑了笑，回了句：“忙着呢，你自己玩去吧。”将这个喋喋不休的人打发了。
她转头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夜景一阵出神，然后低下头，搜了橘色，点了下载。
app不大，没两分钟就下载好了。
宁稚打开，界面做得很漂亮，功能挺多的，有各种配对方式，还有一个类似树洞的广场，许多人在上面发匿名状态，底下有许多评论，宁稚随便点开看了看，开导的，调侃的，玩梗的都有。
到酒店的地下停车场了。
宁稚推开车门，江鹏走在她身边，习惯性地看四周，确定没有人偷拍，才道：“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宁稚心不在焉道，点开注册页面，头像选了相册里的第一张图，是一只一脸无辜地咬坏玩具的萨摩耶幼崽，图片上还写着，小狗狗能有什么坏心眼？
宁稚把这句话填进了昵称里。
她几乎所有的小号都用这组头像和昵称，微博小号也是。
电梯在一楼停了一下，宁稚站在角落里继续完善她的注册信息。
江鹏的声音突然热情：“沈老师。”
宁稚下意识地抬头，看到从外边走进来的沈宜之。
她们的目光对上，宁稚的耳边顿时一静，嘴唇一瞬间像是被沈宜之的指尖抚摸时那般滚烫起来。
唇上的口红在片场就用湿巾擦干净了，可她第一反应，还是想抬手抹一下。
沈宜之倒是泰然自若，隔着这电梯里众多的人，与宁稚笑了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沈老师吃过了吗？”江鹏热络地交际起来，还不断朝宁稚使眼色，让她叫人。
宁稚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手，一点也不想理会这个人。她干脆当没看到，冷淡地低下了头，继续在屏幕上填注册信息。
“还没有。”
宁稚盯着屏幕，耳朵听到沈宜之语调平和，足够礼貌，也足够疏淡。
江鹏接着寒暄，显然想和沈宜之这边打好关系，未来谈资源或者别的都方便。
但再开口与他周旋的就是沈宜之的助理了。
电梯到了楼层，一行人看似融洽地一面交谈，一面走出去，宁稚自顾自地落在最后面，注册信息正填到感情状况那一栏。
她在单身和已婚之间纠结，余光瞥见前面有个人慢下了脚步等她。
宁稚抬了下头，发现是沈宜之。
沈宜之等她跟上来，走在了她边上，朝她手里的屏幕看了一眼。
被她盯着，宁稚手一抖，直接选了已婚。
她一阵心虚，不由自主地看向沈宜之，发现她的唇角微微地翘了一下，显然是笑了。
宁稚只觉得心里麻麻的，有些愉快，又有些酸涩，她嘴硬地嘟哝道：“有什么好笑的。”
本来就已婚，各取所需，不谈感情的领证也是领证。
白纸黑字，盖了民政局的章的，难道她还想抵赖吗？
嘟哝完，宁稚又觉忐忑，她用余光小小地瞄了瞄身边，便见沈宜之的笑意似乎更深了，直蔓延到了眼中。
过道的橙黄的灯光在平时看来稍嫌昏暗，而此时映着沈宜之细腻的眉眼轻柔的笑，竟如初秋夜晚稍带凉意的温柔。
宁稚心里那点愉悦有跟着扩大的趋势，她生怕沈宜之发现，将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一副“不想和你多说”的高冷。
江鹏几个走在前边，自来熟地聊着天，不时回头看她们一眼。
这家酒店很大，走出电梯，走过灯火通明的大厅，拐进走廊，走廊上铺着厚软的地毯，人踩在上头，只有与地毯摩擦的细微声响。
宁稚感觉到身边的人看了她好几次，看得她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收紧，她转头瞪了沈宜之一眼：“看我干嘛？”
沈宜之似乎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顿了顿，才道：“我发现你每次见我都会很生气。”
她明明是很正常的语气，神色间也没什么质问或生气，应该只是一句随口一说的玩笑话，宁稚却觉得那话语中仿佛蕴含了某种道不尽的遗憾，听得她心中一阵酸软。
她心虚得生怕自己漏了破绽，猝然地转开眼，嘴角有些僵硬，但还是逼着自己若无其事地开了口：“才没有。”
说完，刚才愉快的心情像是水里的泥沙一样，沉到了底。
沈宜之真的好讨厌。
--------------------

第八章
================
宁稚接下来的一路都没有了说话的心情，只顾着走路，沈宜之也没再开口。
江鹏是有意带着人走快的，她想让宁稚和沈宜之多相处一会儿。
毕竟她们演对手戏，不熟怎么行。
再来他也想让宁稚给沈宜之留个好印象，以后合作也好，行别的方便也罢，就能开得了口了。
宁稚再怎么风光，也才出道一年，资历浅，积累薄，尤其她还想着转型，不肯老老实实当个靠粉丝吃饭的爱豆，将来还多的是求人的时候。
他不时地回头看，失望地发现这两人虽然走在一起，却没半点交流。
阿稚这是怎么了？江鹏心下犯了嘀咕，她不是没和圈里成名已久的前辈打过交道，每个都能处得愉快，毕竟她这样活泼又漂亮的年轻人，是很容易得到别人的好感的。
怎么一到沈宜之面前，就这么沉默下来。
沈宜之的房间很快就到了，两拨人分开。
宁稚敷衍地和沈宜之摇了摇手，目光只略略一扫，都没细看她就走了。
还是江鹏留在后头好好地道了别。
“一直听说沈宜之很难接触，真见面了才知道到底有多难接近，想搭句话都不容易——不过她那两个助理还挺会交际的。”江鹏三两步追上走在前面的宁稚。
他和他们谈得还不错，语调颇为轻快。
宁稚心事重重的，听到这话，十分诧异，沈宜之很难接触吗？
“不过姿态高一点也是应该的，毕竟地位摆在那儿，要是什么人都能接触，哪儿还有空做别的事，光应付人都够呛。”江鹏又道。
宁稚的注意力却仍在前一句上，她细细一想，发现沈宜之确实很难接触。
虽然这几次相处下来是很温和的模样，但宁稚深知，这是因为她没有让她不高兴。
一旦沈宜之生气了，就什么余地都没有了。
她会离开得干脆利落，任凭她怎么求她都没用，不会为她心软，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宁稚低头看了看脚下厚软的地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但她还是听不得有人当着她的面编排沈宜之，忍不住回护道：“她挺好的，没那么高姿态。”
江鹏不以为然地压了下嘴角，随即又笑：“对你确实挺好的，我在片场都看到了，她中间是不是还指点过你怎么演？”
宁稚听到这一句，低沉的心情有瞬息地凝滞，随即心情便像是一颗被晒干的海绵丢进水里一般舒展开来，又带着饱胀的满足感。
仿佛能得到沈宜之的区别对待，是一件多么大的荣耀似的。
她弯了下唇角，心里突然冒出了一股倾诉欲：“她其实就是性情比较冷淡，只要不踩到她的底线，她待人是很好的。”
江鹏才不相信，他在圈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没从见过哪个大佬是真的平易近人。
一个个都是看着好相处，其实一个比一个戒备。
他又想到一事，问道：“她看你的眼神一点也不陌生，好像以前就认识似的，你们是不是接触过？”
果然混娱乐圈的，一个个都像是开了天眼，一个比一个心思敏锐。
宁稚顿了一下，总不能说她们都领证好几个月了。
但她又很愿意听人和她谈一谈沈宜之，便说了她们的另一层关系：“我们以前是邻居。”
“邻居？什么邻居？”江鹏一时没反应过来，想到宁稚的网瘾，随口问了句，“网上邻居吗？”
宁稚：“……”
刚兴起的交谈欲望瞬间被浇灭得干干净净。
她抿紧了唇角，不想说话了。
宁稚的房间和沈宜之的隔得不远，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再拐个弯就到了。
羊羊率先走到前头去开了房门。
他们走进去，羊羊拉开窗帘，城市宽阔的霓虹便映在居高临下的玻璃窗上。
见宁稚一下子失去了谈兴，江鹏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像话，指不定真是邻居呢。
他忙要弥补，免得这小祖宗生气，便笑着走到她边上，仿佛很有兴趣一般，问：“原来是邻居啊，你们以前住隔壁吗？”
宁稚已经不想说了，撩了撩眼皮，淡淡道：“住对门。”
然后，就转向羊羊：“我饿了，叫个餐吧。”
“已经叫了，过会儿就送来了。”羊羊马上道，刚才电梯里宁稚说随便时，她就拣着宁稚不会讨厌的食物点了份晚餐。
宁稚朝卧室去，咕哝着丢下一句：“我去洗个澡，晚餐来了就放着吧，你们该干嘛干嘛去，别杵这儿。”
江鹏碰了一鼻子灰，转头与羊羊讪讪道：“她今天怎么这么凶，平时不是都挺友好的吗。”
哪怕不开心也是懒懒，一副不和你计较的样子，哪儿会这般看似冷淡，却藏着尖锐的情绪。
羊羊也这么觉得，不过她只是助理，腰杆子没江鹏那么硬，不好议论什么，只笑着打圆场：“可能第一天拍戏没适应。”
宁稚听着外边嗡嗡的说话声，一点也不想理会。
她往浴缸里放了热水，脱了衣服，整个身体泡进去。
水温有点高了，将她的肌肤烫得通红。
宁稚身体向后靠，闭上了眼睛。
热气氤氤氲氲地弥漫开来，不一会儿她的头发便染上了潮意，脸上的皮肤也被热气熏染得红润。
沈宜之那无孔不入的身影趁着她这会儿被热水泡得意志薄弱，见缝插针地出现在了她脑海中。
她没有骗江鹏，她和沈宜之以前确实是住对门的邻居，不过，那是六年前的事了。
中间六年，她们就像是陌生人，生疏得一面未见。
哦，也不是，确切地说，是现实中一面未见，而她从未落下过沈宜之的任何一部电影，任何一档节目，还有她的超话，她每天签到，出道之前，她还发帖组织过几次粉丝观影，生生把自己混成了大粉。
像其他喜欢沈宜之的粉丝一样仰望她，是中间六年里，她唯一能够接近她的方式。
宁稚回想起白天沈宜之问她有没有恨不得一日看尽长安花那样得意的时候。
她说有。
确实有，是在去年，她初初尝到大红大紫的滋味，做什么都有无数人捧着，说什么话都有无数人听着、当真，甚至奉若明旨。
地球像是绕着她转。
短短一个夏天后，宁稚这个名字无人不知，她的粉丝都那样热情，在她们的描述里，宁稚有数不清的优点。她遇见的人，每个都带着和煦的笑容，捧着她，纵容她，这些人这些事迷住了她的眼，让她产生了一种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不爱宁稚的错觉。
她是过去一年里最有商业价值的明星，是最快登顶的流量，风光无限，荣耀万丈。
她那时怎么想来着？
宁稚抬手捂住脸，脸颊烫得厉害，不知是热气熏的，还是为自己这种井底之蛙的想法。
她当时真天真，居然想，她这么红，沈宜之应该听说过她了吧，她会不会很惊讶？
那她是不是有资格得到她的目光？
至少她们应该可以平等地对话了。
直到某一天，她去一家电视台录一档综艺，在那里遇见了沈宜之。
沈宜之没有看到她，她的身边围着许多人，宁稚认得出来，其中一个是电视台的台长，还有一个投资人，几个导演和制片，都是圈里举重若轻的大人物。
而她之所以认得，是因为前一天晚上，她和那位投资人一起吃过饭。
饭桌上的气氛还算融洽，投资人也没拿捏姿态，堪称和煦地和她交谈，但宁稚从小看人脸色，对人表情上的细微变化格外敏感。
投资人再和煦，还是遮掩不住骨子里的傲慢，打量宁稚像打量一件商品。
即便是放在上了锁的展柜里，价值连城的商品，说到底依然是商品。
而此时，他跟在沈宜之身边面上陪着笑，他甚至挨不到沈宜之的身边去，隔着两三个人，笑得殷勤。
这鲜明的对比赤.裸裸地呈现在了她面前，让偶遇沈宜之的惊喜来不及扩散便碎成了粉齑，嘲讽着她有多天真多愚蠢。
她这才明白，她沾沾自喜的那点成就，在那人眼里大概什么都算不上。
她依然像六年前那个一无所有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那般讨人嫌。
偏偏这时，沈宜之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一般，回过头来，宁稚顿时像被火燎到似的，连对视都不敢，落荒而逃般转身走掉。
那天以后，她从期待和沈宜之重逢，变得害怕遇见她。
沈宜之就像一座山，从前她只能仰望，如今她以为她就在眼前了，其实只是错觉，她依然在很远的地方。
而唯一让宁稚安慰的是，沈宜之过得很好。
沈宜之过得很好，她的生活里并不需要多个宁稚。
她悄悄地把刚冒了点头的奢望按了回去，不敢再想了，谁知命运又和她开了个玩笑，她和沈宜之领了证，成了法律意义上共度一生的人。
虽然不知道这段关系能维持多久，但宁稚想只要她不越界，只要沈宜之没有遇到喜欢的那个人，应该可以存续得久一点。
只是宁稚自己都不明白，这般小心翼翼地维系这段虚假的关系有什么意义。
不是她的，终究会离开她。
她在浴缸里都快泡皱了，才冲了水出来。
江鹏和羊羊已经走了，羊羊细心，怕晚饭凉了，将食物放在微波炉里热着，还给她留了条微信，说明早六点来接她。
宁稚没胃口就没碰晚饭，拿着一条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拿着手机玩了会儿，想起那个橘里橘气的交友软件她才注册到一半呢。
宁稚把毛巾往边上一丢，调出“橘色”的界面继续注册。
填完昵称、感情状况这两条基本信息，还有几个心理小测试，整个测试做完还不到一分钟，账号就注册好了。
宁稚跳到主页研究那几个配对机制。
总共三种。
语音配对，距离配对，心灵配对。
前两个就不说了，最后一个是按照刚刚填的那个心理测试给配对的陌生人。
任何一种配对完成后，界面上就会变得像洒满了星星的夜空，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用户，显示着昵称，只要点击星星，就算配对成功，能够打开对话栏直接对话。
玩法非常简单。
就在她研究玩法这一两分钟的空档，一下子涌进了五条消息，是不同的陌生人发来的。
宁稚点开聊天界面看了看，发现和微信一样，整个屏幕上只有一个头像一个昵称和最底下的一个输入框，点头像进去能看到基本资料。
这五个人都发了打招呼的话语，其中一个比较自信的，说：“聊聊呗，头像是我，应该满意吧？”
宁稚：“……”
这个人怎么这么说话，怪里怪气的。
她连头像都没点开，就把这个人删除了。
还余下四个，她也没有想要交流的动力。
百无聊赖地在屏幕上随意点了几下，宁稚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一听说可以找树洞说话解压就下了这个软件，难道她还能真的能把那点提都不敢提的心事讲给一个陌生人听吗？
她自嘲着正要退出软件，就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这个新出现的人昵称是数字，0929。
宁稚看到这组数字，动作停顿了一下，将消息点了开来，0929没有说话，连招呼都没打，界面是空白的。
宁稚正纳闷，界面上方姗姗来迟地跳出一句话。
“小狗。”
宁稚瞬间炸了毛，将这句“小狗”视为挑衅，气势汹汹地反击：“小狗叫谁？”
她玩了个文字游戏，说的是小狗叫谁，而不是叫谁小狗，只要对面应了，就是承认自己才是小狗。
宁稚发完，便拧紧了眉，盯着屏幕。
那头好一阵没动静，就在宁稚以为对方不会再有回应时，0929才回复过来。
“小狗狗能有什么坏心眼。”
把她的昵称发了一遍。
宁稚反应了片刻，才明白0929的意思，应该是说，是你自己要叫这个名的。
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宁稚一下子没了脾气，有气无力地回复道：“那也不许叫小狗。”
--------------------

第九章
================
回复完，宁稚才意识到，她居然和这个人有来有回地聊了起来。
她点开0929的头像，性别自然是不用说的。这个app有实名注册机制，一旦检测到身份证上的性别为男，就无法通过注册。
至于感情状态，和她一样，也是已婚。
宁稚：“……”
她有些纳闷，在注册时就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交友软件会设置感情状态。
虽然以前没玩过，但听得挺多的，交友软件不就是发展暧昧关系用的吗？已婚的话还怎么发展。
她好奇地找了其他用户的信息来看。
发现五花八门，暧昧中、恋爱中、冷战中等等都有，已婚的少一些，但也有，反倒是单身，相当不起眼了。
好吧，她明白了，大概是某种奇怪的乐趣。
等她晃了一圈回到消息栏时，0929还是没有回复她。
对话停留在她的那句“那也不许叫小狗”上。
宁稚觉得有些没趣，便把手机丢开了，拿过剧本来看。
剧本都快被她翻烂了，而通过今天一天的拍摄，宁稚也发现了，硬背剧本是没有用的，关键还是得靠悟。
单单悟出来还不够，还得会演。
而表演是一件很难的事。
明天要拍的是电影开头的那几个镜头。
梅兰导戏有个习惯，她喜欢从头开始，按照电影剧情顺序往下拍。
这个习惯早年还受过不少诟病。
一方面别的导演为了配合演员的时间，会把角色的戏份攒一块儿，演员一来，把这些戏份一口气拍完就能去赶别的通告。但梅兰不，她这部电影要拍多久，演员就得跟着在片场待多久，有事离开都得请假。
另一方面场地也是一个问题，许多拍摄场地都需要租借，布景也得自己搭，这些都要钱，一般导演都会把在同个场地里的戏份攒一块儿拍，这样能省不少经费。
但梅兰不管这些，她就是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幸好她能力强，连续几部优质作品把自己在三十出头这个堪称”年轻有为“的岁数生生堆成了国际知名导演。
于是这个往日被演员、媒体诟病的习惯，也就摇身一变变成了梅导个人色彩浓烈的行事风格，提起来总得夸上两句。
所以昨天梅导告诉她先把这张床戏拎出来拍时她还有些惊讶，不过今天拍完，她就明白梅导的用意了。
是想让她这个门外汉感受一下什么叫表演，什么叫入戏。
今天这场戏选的非常巧妙，一开始得她自己去领会池生当时的心境，演出那种年少不识愁滋味的天真意气来，这是最难的一部分，神态表情都要宁稚自己去把握，该怎么笑，要用什么样的语气，眉眼间如何体现出那份天真又骄傲的意气都得宁稚一点点调整，一点点去贴近梅兰心中想要的那个模样。
而等到她完成这个难关，之后的一切便都由不得她了，沈宜之的存在那样强烈，她的吻她的唇她柔软的身体，她如春水般一望无尽的眼眸，她们耳鬓厮磨，她们难分难舍。
由不得宁稚不心动，也由不得她不沉沦。
庄生晓梦迷蝴蝶，知不知道自己在梦中都不重要，因为都入了戏，因为都情难自禁。
宁稚想得入了神，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唇，干涩滚烫。
她在电梯里就想做这个动作，只是沈宜之在，她只能忍住。
她站起身，拿了瓶冰水，一气灌了大半瓶才算平息下来。
一定要分清戏里戏外，沈宜之不是阮茵梦，她也不是池生。
她同自己说了好几遍，又庆幸还好明天不是和沈宜之对戏。
她正好冷却一下，可千万不能往里陷。
明天和她对戏的是一位老演员。
那位老演员是个戏龄四五十年的奶奶，长得慈眉善目的，经常活跃在影视剧里演主角的长辈，被网友们亲切地称为国民奶奶。
这次和宁稚也是演祖孙俩。
宁稚在脑海里还原了一下片场，然后走到桌边坐下，试图自己和自己对戏。
开头的几幕都是日常，日常戏平淡，差不多就是介绍个背景、人物关系，给接下来的故事开个幕。
宁稚自己演了好几遍都十分不得劲。
不论她怎么调整表情、语气，都演得很别扭。
她跟自己较着劲，一直磨到十二点多，依旧没有满意。
垂头丧气地扑到床上，随手丢在一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宁稚长长地吁了口气，意兴阑珊地拿过来看了看。
是刚才那个0929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早点睡，别熬夜。”
短短六个字，在这夜深人静的昏暗里居然显露出几分关心来。
要你管，宁稚没好气地嘟哝道，跟你又不熟。
她没回复，把手机丢到一边，盖上被子就闭起了眼。
第二天她困得迷迷糊糊地到片场，直到化完了妆才算清醒了些。
走到今天的拍摄场地，梅兰正站在阳台门边，目光对着外面，不知在看什么。
这间房不是昨天那间，昨天那间是阮茵梦家，而这间则是池生和奶奶的家。
这栋房子总共五层，每层两户人家，池生和奶奶住二楼，阮茵梦住三楼。
这种楼房的楼梯很逼仄，两个人并排走就肩撞着肩了。
池生只要走出家门，仰头看，就能透过楼梯与楼梯间的空隙看到楼上阮茵梦家的门口。
宁稚估计梅导实地考察过这种楼房的，因为搭建得非常还原。她小时候住的那种房子就是这样的。
她走近后，才看清梅兰在看阳台栏杆上摆的那一排花。
粗粗一看有五六丛的样子，都栽在很普通的生陶花盆里，而最后一丛是栽在一个白色的搪瓷杯里的，这种搪瓷杯以前很常见，通体雪白，没什么花纹，因为大，当杯底破损漏水时，有些节俭的人家舍不得丢，就会像这样装上些土，种些株体不大的花花草草。
宁稚细致地瞧了两眼。
搪瓷杯雪白的杯壁上用颜料画着图案，是一盏路灯，灯亮着，发着橙黄的光芒，地上还画了路灯瘦长的影子。
杯里种的是一株含羞草，
梅兰目光所对的正是这株含羞草。
她看得有些入神，连宁稚走到她身边都没发现。
直到宁稚叫了声：“导演。”
她才像被唤醒一般眨了下眼睛，将目光落到宁稚上，微微地笑了一下：“来得挺早啊，我给你讲讲今天的戏。”
一边说一边就朝屋里走去。
经过卧室门边的挂历时，梅兰停了下来，将挂历往右移了几厘米，宁稚跟在她身后，怎么都看不出移动后与移动前在视觉上有什么区别。
但等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就看出差别来了。
被移动后，站门边转头看过去，正好能看清挂历上的日期，如果是移动前的位置，看起来会有些模糊。
宁稚莫名觉得梅导就像亲眼见过电影里的那个房间一样。
连这样细节都顾及到了。
难怪她能当导演呢，她暗自惊叹，这也太厉害了。
她们到角落里的两个板凳上坐了。宁稚趁机把她昨晚自己试演时遇到的问题都拿出来请教，梅兰一一答了。
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梅兰不由自主地从烟盒里抽了支烟出来，没点燃，就拿在手中不时捋一下。
“表演是门慢工出细活的学问，你才刚摸到点门道，别急着一蹴而就，多感受，多体会，只要每次拍摄都能进步一点，就是成功的。”
梅兰的话语间带着指点安抚的意味。
宁稚点点头，很感激她的指点，真诚地说：“我不会拖剧组后腿的。”
梅兰一怔，刚想说你没听懂我的意思，那位演奶奶的老演员来了。
这可是老前辈，年龄比宁稚和梅兰两个人加起来的岁数都大。
她们都站起身向老太太问好。
刚才的谈话也就打住了。
人到齐，各组人员都就位，宁稚找好站位等着导演下令说开始。
忽然，她余光看到沈宜之进了门。
今天没有她的戏份，她怎么也来了？
她的目光总是会忍不住被沈宜之吸引，她不由地转头看去。
恰好与沈宜之的目光对上了。
沈宜之笑了笑，眉眼明媚。
她平日也有笑的时候，但大部分时候都是淡淡的，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而今天的笑意却格外的深，仿佛她心情很好一般。
遇到什么好事了吗？宁稚既疑惑，又有些茫然。
沈宜之这样的地位，得什么样的好事，才能让她把开心挂在脸上。
--------------------

第十章
================
没等宁稚仔细琢磨，耳边传来梅兰的一声开始，她连忙收敛心神进入状态。
这场拍的是清晨宁稚起床后的一幕。
邻居们凑在一起议论三楼新搬来的那个女的。
她们用手掩着嘴，凑到彼此耳边，仿佛在讲什么羞于出口的淫靡秘闻，但那说话声音却不见得小，“啧啧”的语气间带着她们高人一等式的鄙夷与唾弃。
她们嘴里那些露骨的描述，是池生对阮茵梦的初印象。
这场戏对刚入门的宁稚来说很难。
日常戏本来就考验表演功底，而听到那些闲言碎语后的反应，没有台词，只能依靠几个表情演绎出来。
宁稚今天进步很大，虽然还是拍得磕磕绊绊的，但从梅兰温和得多的神态里能看出她对她的进步应该还算满意。
宁稚每拍一遍，都会装作不经意地朝沈宜之那边扫一眼，想知道她对她是什么评价。
沈宜之一整天都在，他们拍了多久，她就待了多久，但宁稚发现，沈宜之早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神色越发地淡了下来。
直到傍晚，最后一遍拍摄。
“cut！”梅兰的声音响起。
宁稚飞快地回想了一下刚才那一遍有没有出错。
梅兰拍了下手：“这条过了。”
所有人都一致地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来。
宁稚眉眼一松，也忍不住笑了笑。
“不错啊。”道具组的小哥一边收拾道具，一边冲宁稚笑。
几个灯光师听见了这话，跟着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他们跟的组多了，演员也见得多，腕大腕小的对他们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好好演戏，别闹幺蛾子，让他们早点下班。
两天拍摄下来，现在这反应算是对宁稚的肯定。
宁稚笑了笑，被夸奖当然很开心，但她马上想到沈宜之的态度，立即转头去找她的身影。
便见她站在梅兰边上。
梅兰正巧往这边看，在宁稚身上落了片刻，便低了头，与沈宜之讲了几句话。
不知道为什么，宁稚直觉她们在说她，她不由走了过去。
走近了就听见梅兰说：“宁稚今天的表现可圈可点，接下来要是能保持现在这个状态，拍摄就顺利了。”
原来是在夸她，宁稚嘴角都要翘起来了，又忙忍住，想要表现得淡然一点。
沈宜之正好抬眼，看到了她，宁稚微微地抬高了脑袋，骄傲地等着挨夸。
沈宜之的目光在她身上一顿，点了点头：“嗯，不错。”
她说完，便站起身走了。
相较于夸奖，倒像是仓促的敷衍，像是在说她今天的表现并没有那么亮眼。
直到她离开片场，宁稚才回过神来，刚才被那么多人夸的欣喜一下子都没有了，她抿紧了唇，却什么话都没说，有些倔强的样子。
收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大家心情都不错，商量着今晚去哪家大排档撸串，也有人来问宁稚去不去。
不论是不是真想请她一起，一个团队里待着，问一下总是必要的。
宁稚摇摇头，客气地拒绝了。
她走出这间房间，夕阳正好从楼梯拐角处的窗户照进来，洒在楼梯上，一片暖暖的橙黄。
宁稚站在这片阳光里停顿了一下，她发现，她和池生还挺像的，池生是奶奶带大的，她也是。
池生和奶奶住在旧旧的老房子里，周围的邻居特别嘴碎，爱讲闲言碎语。
她和奶奶也住在这样的老房子里，也有嘴碎的邻居。
她想起许多在那幢老房子里发生的事。
八岁那年，她爸妈离婚了。
从宁稚有记忆开始，他们就在不停地吵架，没有一天是好的，结婚时的浓情蜜意在日复一日的争吵埋怨中早就消磨干净，只剩下了相看两厌。
所以离婚是件好事，让他们都解脱了，而对宁稚来说，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们都不想要宁稚的抚养权。
为这事他们又吵了好几天，最后是奶奶实在看不下去了，来把宁稚接回了自己家。
从那以后，宁稚就一直和奶奶住在一起。
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宁稚一开始不太适应，也不太爱讲话，邻居们当面显得热心，很关心她。
但宁稚听到过他们在背后议论，说这个孩子父母都不要，真可怜。
还说父母哪有不爱孩子的，是不是这小孩有什么问题啊？
也有说哪有什么问题，不是挺安静的？我看就是做父母的不负责任。
宁稚不喜欢听这样的议论，所以她也就讨厌那些邻居，路上见了也不问好。
于是许多人又悄悄地讲这小孩确实有问题，嘴不甜，眼神也冷冷，谁家七八岁的孩子这德性？
有一天，她钥匙丢了，奶奶正好不在家，于是她只好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
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外面有太阳，天气特别热，连楼道里都闷闷的，没有一丝风。
她呆呆地坐着，想着刚才在外面听说的事。
她在学校门口遇到了她爸的一个朋友，那个叔叔见了她，叹息着摇摇头，说：“以后要听话。”
宁稚不太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就随便地点点头。
那个叔叔又说：“你爸快结婚了。”
那时距离她被接到奶奶家还不到一个月。
宁稚坐在楼梯上，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毕竟已经有很多人告诉过她，她会有新妈妈。
大人好像都特别爱吓唬小孩。
总会说什么新妈妈很恶毒，只喜欢自己的孩子。还说什么有了后妈就有了后爸，以后你爸就更不疼你了。
宁稚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她还是有点难过。
就在这时，一个穿白裙子的姐姐从楼下走了上来，她双肩背著书包，步子很轻。
宁稚听到响动，抬头看了一眼，认出这是住在对门的姐姐，她飞快了擦了眼泪，显出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来，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防备地望着她。
白裙子的小姐姐也没有说话，从她边上走了过去，小心地没有蹭到她，接着她打开了门，走进家里，门又关上了。
宁稚松了口气，她刚刚好害怕被问怎么了，为什么哭。
然后明天邻居们也许又会多一项谈资。
那个爸爸妈妈都不要的孩子偷偷躲在楼道里哭，听说是爸爸要讨新老婆了，真可怜，这小孩可怎么办。
可是还没等她这口气松到底，身后的门又开了，那个姐姐走了出来，这次她在宁稚身边弯下身，递给了她一个冰淇淋。
宁稚愣了愣，没动。她把冰淇淋又往上递了递，示意她接过去。
宁稚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接了过来。
她什么都没问，等宁稚接了冰淇淋，便又走了。
房门再度关上。
宁稚捧着那个冰淇淋，慢慢地舔，一直等到奶奶回家。
而接下去好几天，也没有人偷偷议论她躲在楼梯里哭的事情。
于是宁稚知道那个姐姐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这让她感到既安下了心，又觉得不好意思。
等又过了几天，再遇见那个住在对门的姐姐时，宁稚主动和她打了招呼：“我叫宁稚，你叫我宁宁吧。”
她说的时候好担心，毕竟这个姐姐看起来很高冷的样子，那天虽然给了她一个冰淇淋，但一个字都没跟她讲过。
但没想到她人很好，虽然有些意外的样子，却还是在她自我介绍后，说：“我叫沈宜之。”
沈宜之走下楼，保姆车就在楼下等着。
她坐上车，才闭上了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梅兰布置的场地，和她们以前住的那栋楼太相似了。
不止宁稚想起了那天，沈宜之也记得。
老房子藏不住秘密，今天发生的事，明天整栋楼的人都知道了，更何况是对门多出了个孩子那么大的事。
她早就知道宁稚，也知道她爸妈离婚了，都不想抚养她。
那天在楼道里见到她，明明还在掉眼泪，一看到她出现，居然就摆出了防备的模样，迅速地把眼泪擦干净，皱眉望着她，那脸上的表情分明是“你敢说出去试试”。
她给了她一个甜筒，因为天气很热。
却没想到自尊心那么强，又这么没有安全感的人，居然只用一个小小的甜筒就能敲开她厚厚的壳，就能听到她又别扭又期待地说：“你叫我宁宁吧。”
--------------------

第十一章
==================
宁稚想了一路都没明白沈宜之怎么了，她为什么不高兴。
江鹏来跟她讲了一下这三个月在剧组里的行程安排。
某平台的年中盛典很重要，你不能缺席，某个杂志的封面谈下来了，安排在月底，还要去某个综艺当帮唱嘉宾，这样那样加起来也不少了，都还只是这个月的。
不过和宁稚以前的工作量相比，这些连零头都算不上。
自从进了剧组，宁稚觉得自己就跟来度假似的，虽然压力大，要学的东西也多，但跟以前那种忙得连睡觉都随便找地方凑合的生活比，这两天的节奏实在舒缓多了，至少她每天都能睡够六个小时。
大概就是太闲了，导致她开始想七想八，一直在想她白天哪里做得不好，沈宜之为什么不开心。
想得烦了，宁稚暗自嘟哝，沈宜之还是别出现的好，过去六年，没有她，宁稚还是顺顺当当地过来了，她一出现，宁稚的心思就完全乱了。
真是一个害人精。
“这些都和剧组商量好了的，梅导都同意了，到时候我来接你。”江鹏交代完了工作，看了看手表，他订了九点的机票，公司刚从电影学院挖了几个新人，让他带两个月。
当经纪人的大概都有点碎碎念的脾气，临走前，他还不依不饶地唠唠叨叨，直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才匆匆离开。
宁稚送他到门外，回来后，打开了昨天下载的那个社交app。
她想不出沈宜之究竟怎么了，就想跟人说说话，昨天那个0929还挺好的。
虽然她一上来就叫宁稚小狗，但宁稚感觉这个人还是挺有分寸感的，和她说一说烦心事应该没关系。
于是宁稚对着 0929把沈宜之好一通控诉。
沈宜之也在酒店，和宁稚只隔了几间客房的距离。
助理周彤给她铺好了床，熨好了明天要穿的衣服，要离开时，却发现沈宜之对着刚打开的电脑，居然在发呆。
她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低敛着，不知在想什么。
周彤敲了敲开着的门，沈宜之抬起头，没出声，只用眼神询问她有什么事。
周彤给她当了六七年生活助理，早就习惯了她私下里沉默的样子。
这好像是许多醉心拍戏的演员的通病，接的角色越多变，在电影里花的精力越多，私底下就越沉默，就像是把一半的魂都舍在了电影里似的。
“早上起来不是挺高兴的，像捡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怎么去了趟片场回来，就魂不守舍了？”周彤站门边，问了一句。
沈宜之听是关心她，笑了一下，摇摇头，没说话。
这时，桌上的手机亮了屏幕，沈宜之瞥了一眼，立即拿了起来。
小狗发来的消息。
“你好，我要抱怨一下我同事。”她还挺礼貌地打了招呼。
然后就是一连串生气的控诉。
“她非常可恶，还冷漠，一般人很难和她搭话。”
“而且喜怒不定，你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就高兴，又突然就生气。”
“其他同事在工作中有好的表现，她惜字如金，连夸奖都很敷衍。”
“我没见过比她更难相处的人，冷漠又严格。”
周彤见她低头看手机，以为她在处理正事，便说：“那我先走了。”
不想沈宜之却叫住了她：“等一下。”
周彤回过头，沈宜之望着她，平静的眼眸中有几分迟疑，过了几秒，才开口道：“我很难相处吗？”
周彤愣住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沈宜之问出这种自我审视的问题。
想着这应该是一次长谈，她松开门把手走了过去，在一张沈宜之对面的空椅上坐了，斟酌了会儿，道：“确实挺难相处的，你记得前年你拍那部动作片没用武替，然后把腿给摔伤了。”
沈宜之听着，指尖在桌上一点一点的，她心不静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做这个动作。
“请了个临时助理，是个护校毕业的小姑娘。”
“对。还是你的粉丝。”周彤提起这事就好笑，“结果做了半个月，说什么都要走，走的时候快哭了的样子，跟我说，周彤姐，宜之平时怎么这么沉闷，话都不说的，太难交流了。怎么会有人前人后差别那么大的人？我在电视里看到的沈宜之不是这样的。”
她惟妙惟肖地学着那个小姑娘夸张的语气。
沈宜之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事，也没多惊讶，更没有介意别人在背后这么议论她。
周彤知道她不会介意，才会说这个。
沈宜之不怎么在乎别人如何评价她，她是公众人物，人们对她的评价随处可见，她早就习惯了，也早就学会了不被他人的看法所左右，遵循自己的本心。
可现在，她又确确实实地在问她，她是不是一个很难相处的人。
当她问出来的那一刻，就说明她很在意这个回答。
而听到她的回答，沈宜之细腻温柔的眉眼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出几分寂寥。
过了好一会儿，她带着些许挫败的口吻：“算了。”
周彤却又道：“但是你对那个小明星很不一样。”
像是突逢柳暗花明，沈宜之神色一顿。
看到她这样的反应，周彤算是明白她今晚怎么这么反常了。
她这两天一直跟在沈宜之边上，看得清清楚楚的。
那个小明星一出现，沈宜之沉静的眉眼便会有细微的变化。
她会在出电梯后刻意地走慢，和她一起落在后边，好和她多待会儿。
会在小明星还没出戏时，故意去提醒她嘴唇上还沾了口红。看到小明星又害羞又气鼓鼓的样子，她的唇角会悄悄上扬，像是十分愉悦。
周彤都看在了眼里，这时将这些她观察到的细节一一指出来，认真地告诉她：“你对她太特别了，跟对别人都不一样。”
沈宜之沉默着没做反驳，算是默认了，她对宁稚确实不一样。
然而她承认了，反倒让周彤疑惑起来。
既然宁稚这么特殊，那么私底下提起她，总该有些不同的情绪，或是微笑，或是苦恼，又或者像一般女生那样的微带羞意。
但这些情绪都没在沈宜之脸上出现。
她依旧沉默，面容宁静，要说和平时有什么不一样，也只有那双的眼眸，像蒙上了一层湿润的雾，愈加的幽静，也愈加的沉寂。
周彤猜不准她究竟怎么想的，只好半含试探地提醒道：“你可注意些分寸，要是撩过了头，万一她会错意，喜欢上你怎么办？”
她这话使得沈宜之有片刻怔神，她想起六年前和宁稚最后一次见面。
在她们家楼下的那盏路灯下。
是一个寒冷的冬天，空气格外阴冷。
宁稚一向明亮的眼睛被熄灭了光，漆黑空洞地望着她，她的声音低低的：“我是没什么资格跟你谈喜欢，也不配让你喜欢我，可是沈宜之，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你会回应我。”
她从来没有听过宁稚说过这样自轻自贱的话，但那天，她像是把自己在父母的抛弃，他人的怜悯与嘴碎中辛苦搭建起来的尊严都舍弃了。
“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她低下了头，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然后，她真的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没有给她打过电话，没有发过短信，成全了她的避之不及，消失得彻彻底底。
沈宜之有些恍惚，等回过神来，才淡淡地笑了一下：“她不会的，她不会喜欢我。”
周彤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笃定，迟疑道：“这谁说得准。”
“宁稚……”沈宜之说出这个名字，想到几个月前，她从父母那里得知宁稚的奶奶病重。
她顾不上其他，只想奶奶要是出事，宁稚恐怕会撑不住，焦急地往医院赶。
到那里时正遇上宁稚的爸爸在病房外，软声对她说：“你有空就经常来看看爸爸，我们很长时间没有说说话了。”
她知道宁稚有多在意她父母谁都不肯要她的事，也知道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宁稚都在等着不管是爸爸也好，妈妈也好，能够去看看她。
但那天，她嘲讽地看着眼前那个男人，语气平静却锋利：“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转开了头，眼睛里还带着尖锐的讽刺，目光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就像是对她说的一般。
那是六年来，她们第二次见面，第一次是在去年秋天，在一家电视台，她们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宁稚看到了她，立刻就走开了，没有一丝想要和她重逢的意思。
见她说了“宁稚”两个字就停顿了下来，周彤追问：“宁稚怎么？”
宁稚从小就被人当包袱似的甩来甩去，她把自尊看得很重，她有着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傲气。
她不会让轻视过她的人再次看低她。
也不会稀罕迟来的关心。
沈宜之一时不知该怎么描述，她也不愿意对着其他人剖析宁稚，于是过了片刻，才答非所问地说：“我以前没有处理好一些事，让她很难过。”
周彤从她这句话里听出许多纠葛来，一下子倒也不好说什么了，她看着沈宜之平静的面容，最后，试探地问了句：“那现在呢？你现在喜不喜欢她？”
沈宜之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神色有片刻凝滞，过了会儿，她笑着摇了摇头，看了周彤几秒，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荒谬，又摇了摇头，说：“她才多大呀。”
这回周彤笑了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调侃：“二十岁，不小了，哪怕是一般年轻人，这个年纪，也早就在大学里谈恋爱了。”
更不必说娱乐圈这么开放的环境。
沈宜之像是被点醒了什么，一下子愣住了，但很快她想起宁稚的那句再不打扰，想起电视台里她视若无睹的转身，想起医院中那个尖锐嘲讽的眼神。
她终于还是没再多想，说：“等电影拍完，我们就不会再有交集了。”
等电影拍完，宁稚再找她，大概就是来向她提出离婚的时候。
宁稚对着0929一顿抱怨，抱怨完好一会儿也没等到她回复。
不过宁稚觉得舒服多了，言瑾说得没错，人在不开心的时候，确实需要一个树洞来倾诉一下的。
她丢开手机，继续看剧本。
她现在再看剧本，可就不是之前那种外行人瞎较劲地看了，现在她学了许多技巧，已经能看出很多门道来了。
她照旧用功到很晚，把一些拿捏不准的都记下来，打算明天去问导演。
她不允许自己拖剧组的后腿。
等洗完澡出来，她伸了伸懒腰，倒在了床上，才发现0929回复她了。
她的回复还是很短，依然只有一句。
“那她真讨厌。”
--------------------

第十二章
==================
周彤离开后，沈宜之想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最后斟酌再三，还是决定顺着宁稚一些。
不知道以前的相处经验现在还适不适用。
她记得宁稚不高兴的时候，只要顺着她的意附和两句，她就什么都释然了。
发现这一点，还是有一次，一个嘴碎的邻居嚼舌根嚼到了宁稚面前，说你爸那边添了个儿子，有没有叫你回去过，你也是的，嘴甜点，多叫几声爸爸，你爸还能真的不管你？??
她状似关心，眼睛里却闪着看热闹的兴奋。
小县城就是这样的，巴掌大的地方，东家长西家短的舌根嚼不完。
宁稚当场就沉下了脸，反问她：“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么爱说闲话，为老不尊。”
邻居被说得下不来台，嘀咕了几句说话这么毒，难怪你爸你妈都不要你才走。
宁稚一整天都鼓着脸闷声不吭，直到她听说后来安慰她。
其实也没说什么很贴心的话，只是顺着她的意骂了那个邻居几句，宁稚就像得到了莫大的支持，露出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得意来，不和那个邻居生气了。
沈宜之今天在片场就是想起了这些。
今天拍的戏份里有一场是池生经过聚在一起说阮茵梦闲话的邻居。
宁稚演到这个地方，眼角眉梢不由自主地便带上了厌烦的神色。
她看到这些，忍不住想到以前的许多事。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沈宜之都很疑惑，为什么宁稚会对她产生这样的心思，她怎么会喜欢她？
她当时错愕恼怒，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
但后来，在宁稚不再出现后，沈宜之回忆了许多事，原来很久以前就有了端倪。
她接第一部戏时，宁稚正好升初一。初中跟小学的区别很明显，宁稚学业重了，声音也有很大的变化，褪去了小孩子的那点稚气，变得清甜。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告诉她：“我们班有两个同学在一起了。”
想到这个年纪确实是对感情比较好奇，胆子大的也会去尝试，她笑着问：“那宁宁呢？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宁稚的声音一下子急了：“才没有！”然后又咕哝着道，“我才不会喜欢他们，幼稚死了。”
沈宜之觉得挺有趣的，但还是劝道：“好好学习是最重要的，这些事情，以后还多的是机会。”
宁稚乖乖地答应：“嗯，我知道的。”
然后便是好长时间的沉默。
沈宜之很喜欢和宁稚联系，和她说话很轻松，宁稚成熟得一点也不像她那个年纪的小孩。
她善于倾听，也善于讲各种有趣的事，就连这样突然沉默下来，也不会尴尬，她们会默契又自然地去做自己的事。
沈宜之和同龄人相处起来，远远没有和宁稚舒服。
电话那端传来沙沙的声音，宁稚开始写作业了。
电话没有挂断，沈宜之也做自己的事。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宁稚突然出声：“沈宜之。”
“嗯？”
宁稚停顿了片刻，语气染上了几分神秘：“你知道吗，那两个同学都是女生哦。”
沈宜之意外地停下了手上的事，惊讶了好一会儿才说：“那还真没想到。”
现在的初中生都这么大胆了。
“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宁稚又问。
沈宜之后来回想起来，才发觉宁稚问这个问题时，语气是故作随意的自然，她其实很紧张。
但沈宜之当时没发现，只是笑：“我不知道。”
她还没有喜欢过谁。
那天宁稚格外执着，她软着声，撒娇一般缠着她：“说一下嘛，总有感觉的吧。”
但即便是这样执着的追问，宁稚还是留足了余地，话音里带着笑，语气并不强迫，让沈宜之觉得她答不答都行。
沈宜之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她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便随口给了个大众化的答案：“男的吧。”
“哦。”宁稚干巴巴地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沈宜之，我好困，想先睡觉了。”
然后挂掉了电话。
之后她们的相处没有任何改变，还是那样随意又舒适。
只是沈宜之越来越忙，渐渐地要一个星期才能抽出一晚上陪宁稚聊天。
宁稚也不会打扰她，偶尔会给她发讯息，有时是叮嘱她按时吃饭，有时是她月考的成绩。她的成绩很稳定，始终排在年纪前五，让人很放心，这是一个知道分寸的孩子。
而每周一次的通话，宁稚总是很开心，把一周里有趣的事情都告诉她，也问她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开心的，不开心的，她都想知道。
就这样到了宁稚初三，沈宜之运气好，演的三部电影都获得了很好的成绩，她迎来了真正意义上的爆红。
通告一个接着一个，她忙着应付各种采访，各种节目，各种善意恶意的人，每天都累得精疲力尽。直过了大半个月，在一座陌生城市的酒店里，沈宜之终于记起来大半个月的时间，她一次都没有和宁稚联系过。
她忙给宁稚打了电话。
几乎是只响了一声，宁稚就接了起来。
“宁宁对不起，我太忙了。”她忙和她道歉。
宁稚说：“没关系，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知道你好好的。”
她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说的话也很懂事，但沈宜之莫名觉得宁宁在委屈。
“我下次一定不会忘记了。”她向她保证。
“好。”宁稚很好哄地笑起来，一如既往地告诉沈宜之她身边发生的事情，“刘媛媛这个大嘴巴，她把我和你认识的事情说出去了，现在好多同学向我要你的签名，才不给他们。”
沈宜之知道刘媛媛，宁稚跟她讲过，是住她们隔壁楼的一个小姑娘，现在和宁稚一个班，还前后桌。
“你怎么这么小气，我给你签一叠寄回来，你拿去送给同学，要和同学好好相处知道吗？不能小气的。”沈宜之总担心她这倔脾气会和同学相处不好。
她躺在床上，眼睛闭起来，全身都舒缓下来，困意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我在娱乐新闻上看到你被好多记者围着，看到一个很有名的导演夸你，说你天生就适合当演员，还看到你的好多粉丝在接机口等你。”她说着那些花团锦簇的盛况，声音里满是雀跃，“你真的红了，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电影拍。”
沈宜之“嗯”了一声，睡意愈加浓重，隐约间觉得宁宁今晚有点话唠。
正这样想，宁稚安静了下来，电话那端的呼吸变得清晰，沈宜之的睡意渐渐消失，她睁开了眼睛，宁稚的情绪很低落。
“沈宜之，我有觉悟的。”她轻声地说道。
“什么觉悟？”
“我们总有一天会走散，会形同陌路。”
“怎么会？”沈宜之笑了一下，她觉得应该是这大半个月忘了和宁稚联系的缘故，让她产生了这样悲观的情绪。
“肯定会的。我感觉得到，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我可能追不上你了。”宁稚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口吻说道。
沈宜之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她缓下声，轻柔道：“你不用追我，我一直都在这里。”
她们隔着很远的距离，看不到彼此的模样，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
宁稚的情绪不对劲，沈宜之感觉得到，却不知道要怎么安抚她，只能再三告诫自己，以后可不能再把宁宁忘了。
那天宁稚如她一贯的温顺，一贯的懂事，跟沈宜之说了晚安。
但沈宜之能感觉到，她并不相信她说的话，不信她会一直在。
那时她不懂宁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悲观，她给她寄了一叠签名，但宁稚一张都没给别人，全部都自己藏起来了。
她发现后，好笑道：“你藏着我的签名干嘛？你又不是粉丝。”
宁稚只是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依然把那叠签名，把所有沈宜之送给她的东西，都像宝贝一样收起来。
直到现在，沈宜之还是觉得，如果那天，她没有赶回家给宁稚过生日，没有发现宁稚藏了很久的喜欢，或者发现以后，她能处理得周全些，她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句稍微认真点的话都不敢说。
宁稚也不会一见到她就不耐烦，连个眼神都不愿多给她。
沈宜之靠在床上，看完两页书时，宁稚给她回了信息。
这个社交软件的账号是昨天从电梯里出来时，她从宁稚的手机上瞄到的。
加她的时候，只是想能与她多一点联系，倒是没想到她今天就给0929发了抱怨沈宜之的话。
沈宜之莫名觉得宁稚很可爱。
“没错，她就是宇宙第一讨厌鬼，烦人精。”
沈宜之看着宁稚的这句回复，忍俊不禁，但同时，她又为宁稚这字里行间的厌烦而失落。
她想了好久，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好回复：“早点睡。”
宁稚没有再回她。
宁稚已经睡着了，她发现向网友吐槽真的很有用，她觉得舒服多了。
而这些话，如果是说给现实中的朋友听，大概很快就会被人发现她口中的同事是哪位。
那就麻烦了。
尤其是不小心传出去，被沈宜之知道的话……宁稚想想都觉得窒息。
她睡了个轻快的好觉，第二天到片场，沈宜之已经在那儿了，听见脚步声，她朝她看了过来。
宁稚无端心虚了起来，她昨晚还在背后说沈宜之的坏话。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机，背过身去，走到了片场另一端。
--------------------

第十三章
==================
前几天的拍摄进度安排得十分舒缓，梅兰想给演员一段进入状态的时间。
宁稚这一天的表现依然不错，下工时梅兰照例夸了她两句：“你在我合作过的演员里算是悟性好的。”
梅兰合作过的演员一大票，还经常在电影里启用新人。
她的话很有说服力。
宁稚刚想问那沈宜之呢，余光正瞥见沈宜之从休息室出来，话又咽了回去。
不过梅兰留意到了她的目光，笑了一下：“宜之不一样，你别和她比，她属于天赋异禀的那一类，比不过的。”
宁稚第一反应就是不服气，但下一瞬这点不服气就消失了。
因为梅兰说的是真的。沈宜之出道前两年，灵气这个标签一直紧跟着她。
宁稚笑了笑，没说什么，一转头，发现沈宜之在看她，脸上带着些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又在想什么？宁稚不自觉地紧张，紧张了会儿，又觉得没必要，沈宜之想什么都和她没关系。
她转头和梅兰说了再见，离开了片场。
沈宜之只是想起了周彤的话，发现宁稚确实长大了。
她比以前高，眉眼都长开了，连声音都有了微妙的变化，相较于初中生宁稚，现在的她虽然偶尔还是会流露出一些稚嫩的情态，但她确确实实是个大人了。
沈宜之看了会儿，直到宁稚离开，她才回过神，自嘲地在心里摇了摇头。
在接连几天拍摄后，宁稚终于迎来了和沈宜之的第二次对戏。
她如临大敌，做了好半天心理准备。
经过这段时间的演绎，池生已经不只是剧本上一个冷冰冰的名字，她在宁稚的身上鲜活立体起来。
她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父母双亡，被奶奶拉扯长大，承载了奶奶的全部希望，对他人的眼神、话语十分敏感，有心事也只藏在心里自己消化，安静内敛。
同时她又有着那个年纪的青春飞扬，她没经历过什么事，简单纯粹，会和同学打闹玩笑，也有坏心思捉弄人的时候。
她像是有两副面孔，这两副截然不同的面孔都是她。
宁稚在心里构建起池生的形象。
我就是池生。她对自己暗示道。
南方的夏天潮湿闷热，连夜里都没有一丝风。
老旧的风扇转动得不紧不慢，不时地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声，像是工作得十分艰难。
风扇边上是一张书桌，桌面乱糟糟的丢著书本、纸笔，还有一个立式相框，相框里的照片在黑暗里有些模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相貌端丽，对着镜头轻柔地笑。
是池生的妈妈。
池生躺在床上，不时地翻一下身，她身上都是汗，热得睡不安稳。
过了几秒，池生彻底被热醒了，她心里像闷了团火，眉头紧紧皱着，像任何一个这个年纪的小孩那样不顺心就发脾气，气呼呼地把毯子踢到了一边。
风扇吹出来的风一点也不凉快，夹杂着一缕热气，还发出烦人的响声。
池生腾地一下坐起来，看了眼窗外，窗外路灯还亮着，发出长年不变的橙黄光芒，吸引了许多小虫子绕着光源胡乱地飞。
池生心烦，见什么都不顺心，她干脆把那台不仅扇不动凉风还吱呀乱响的风扇关了，然后重重地带点认命地躺回了床上。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响声。
池生家的楼层低，她的床又靠着窗户，楼下的稍有些响动就能听到。
谁那么晚回来？她想着，坐起来趴到窗台上。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旗袍的颜色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仿佛是黛绿色的，绣着精巧的花纹，严丝合缝地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柔美的曲线。
旗袍下摆露出一截雪白的小腿，高跟鞋一下一下地叩在地面，步履是池生从未见过的风情雅致。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仿佛电视里才会有的大上海舞台上的舞女，美得风尘，美得逼人，美得毫不遮掩，风情万种。
池生看得入神，手肘不小心碰倒了窗台上的玻璃杯，玻璃杯跌倒，发出一声脆响，池生吓了一跳，忙要去扶，忽然发现，高跟鞋的声音停止了。
她僵硬地伏在窗台上，路灯下女人停住了步子，抬头望了上来，她妆很浓，且极艳丽，偏生配了一副素雅的翠玉耳铛，随她这一抬头，耳铛在耳侧晃荡、晃荡。
池生被发现了，心下一滞，慌得厉害，却强撑着，毫不退让地与那女人对视。
她居高临下，占据天然优势，女人在下方仰视，却也半点不见落下风。
明明隔着距离，又夜色正浓，池生却像是能看清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甚至分不清这是她看到的，还是她在脑海中替她补全的，细致到连她浓密的睫毛都似一清二楚。
忽然，女人笑了一下，池生只想到一个词——万物失色。
高跟鞋再度叩在了地上，响声进了楼道，变得轻而短，一下一下，由下及上，又远去，直至在三楼消失。
池生眨了下眼，外头的路灯下空荡荡，只有一缕仿佛亘古不变般的橙黄光晕。
光晕的边缘晕染模糊，仿佛被轻声呵气吹散的梦，余韵未绝。
池生躺回床上，她猜到了，她就是邻里们私下里议论的那个“做小姐的”女人。
池生望着天花板，她的表情空白的，渐渐地吐出一口气 ，抬手揉了揉脸，像是在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但这天之后，每天晚上，她都会在那个时间醒来，不至于明目张胆地趴到窗台上看，却会睁着眼睛，听那高跟鞋的响声从远及近地进到楼道里，然后由下而上地消失在三楼。
梅兰喊了停。
宁稚从那张充满了年代感的床上坐起来，外头天快亮了，她下意识地揉了揉脸，又停住，想起这是池生刚刚做过的动作。
她转头扫了一眼房间里的人，沈宜之不在，她应该去卸妆了。
从进入楼道，她的戏份就完了，后面躺在床上的听高跟鞋声的两幕是宁稚单独拍的。
梅兰比了个“ok”的手势，示意这条过了。
宁稚下了床，穿上鞋子，羊羊走过来，把水端给她：“拍了一晚上了，累不累？”
宁稚摇了摇头，接过水杯却没有喝。
她紧抿着唇，看到沈宜之的化妆室门半掩着。
“快回酒店补个觉吧，下午还要接着拍的。”羊羊的声音像是一阵风，从宁稚的耳边轻巧地滑过去。
她随口道：“不回去了，休息室里凑合一下。”
然后不等羊羊开口，便朝休息室去。
她的休息室就挨着沈宜之的化妆室，她恍若不经意般经过的时候朝里头瞥了一眼。
只一眼，就走了过去。
沈宜之站在里边，她还穿着那身旗袍，宁稚没看错，确实是黛青色的，胸口绣着一枝昳丽的海棠花，美艳极了。
“阿稚。”羊羊叫了她一声，“你还没卸妆呢。”
宁稚回过神“哦”了两声，化妆室在另一端，她原路返回，又朝那扇半掩的门里看了一眼。
--------------------

第十四章
==================
宁稚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像池生初见阮茵梦的那个夜晚般辗转反侧，睡不安稳。
但她不是因为天气闷热。
在很久以前，她也经常趴在窗台上等沈宜之回家。
那会儿她八九岁，沈宜之晚上有晚自习，到家都快十一点了。
她总是等到很晚。
奶奶当然要阻止她，吓唬她说，小孩子不好好睡觉就长不高了，还要在她房间看着她睡着。
宁稚熬不住困，每晚都睡过去了。
直到一个阴雨绵绵的夜晚，空气里凉丝丝的，宁稚睡着睡着，不知怎么醒了。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看闹钟，还没到十一点，便搬了凳子到窗边，爬到凳子上，朝窗户外面张望。
雨下得一丝一丝的，像细针一般细密，地上积了一汪浅浅的水，映着路灯，就像一方平静如镜的池塘映着月亮。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沈宜之像是突然出现在路口的，她撑着一顶雨伞走过来。
宁稚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扑在窗台上，想要引起沈宜之的注意，又怕吵醒了奶奶，便用气声呼喊：“沈宜之！沈宜之！”
沈宜之居然听见了，她在楼下停了下来，仰起头，雨伞后倾，露出伞下她的脸庞，她穿着校服裙，神色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弯起了眼眸笑。
宁稚开心极了，使劲地冲她挥手。
然而下一瞬，她便看到伞下的少女变了个样子，她化上了浓艳的妆，她旗袍贴身，曲线柔美，眼角风情万种地一挑，带着一抹玩味的笑。
宁稚只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睁开眼睛，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她根本没入睡，是她潜意识里的想象。
羊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从酒店取来的东西，见她睁着眼睛，道：“你醒了？”
宁稚坐了起来，怔怔地出着神，脑海中伞下的少女和穿旗袍的女人不断闪现、重合，仿佛融合成了一个人。
“怎么流了这么多汗？”羊羊问道，一面找了空调遥控器，“22度，不高啊。”
她疑惑地看向宁稚。
宁稚不声不响地下了床。
见她不说话，羊羊放下遥控器，把手里的东西都递给宁稚：“去洗个澡吧。”
都是宁稚的衣服和个人用品。
大中午的，又顶着热腾腾的大太阳，胃口直接就倒了一大半。
宁稚没吃什么东西，手里端着一碗冰镇过的绿豆汤，斜坐在池生的床上，开着那台老旧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她在看窗外，天亮以后倒是没有那种带着潮湿雾气般的暧昧了，但宁稚依然有些出神。
下午的拍摄开始，但很不顺利。
池生这几天晚上都没睡好，白天在课堂里难免打瞌睡，把她周围的一圈同学都传染了。
老师看着来气，让她干脆别去学校了，反正她已经提前录取了，再上课也没什么意思，但影响了周围同学就不好了。
言语之间大有池生被提前录取后就得意忘形的意思。
池生心高气傲的，哪儿受得了这挤兑，干脆收拾了东西回家。
她骑着自行车回家，背上单肩背著书包，到楼下，从车上跳了下来，把车停到墙边，绕到车前从车篓里抱出一叠画纸。
梅兰叫了停。
宁稚深吸了口气，朝她望过去。
“动作表情再轻快点。”梅兰说道。
宁稚点点头，又深呼吸了一次，走到自行车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回纸篓里，然后把车推到十来米外，朝梅兰比了个ok的手势。
她骑着自行车，距离单元门还有几米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手扶着车把跟着跑了几米，随手将车靠在墙边。
从车篓里拿了那叠画纸，单手抱着，另一只手扶了一下单肩背着的书包，脚步轻快地往楼里去。
她步子跳脱，两级台阶两级台阶地跨，走得极快，到拐角处，撞上了个人。
那人“哎”了一声，扶住了楼梯扶手。
宁稚手里的画纸滑落，散了一地。
她后退了一步，抬眼。
梅兰摇了摇头，比了个停。
宁稚慢了几拍，才发现拍摄停了，她转头望向梅兰，没有问怎么了，因为她心里清楚。
她感觉到站在台阶上的沈宜之注视着她，但她不敢转头和她对视。
“你找找感觉。”梅兰对宁稚说道。
除了第一天的拍摄，之后，她很少再将剧本里的东西，将怎么演再细致地掰碎给宁稚听，她似乎想让宁稚自己去领会角色，自己去演出来。
休息了一段时间，再来了好几遍，都不行。
梅兰神色严肃了起来，她走到宁稚身前，问道：“你为什么不敢看她？”
这一幕戏需要非常细腻的眼神交流，但宁稚根本不敢看沈宜之，甚至连靠近她都抵触，肢体语言和眼神都很僵硬。
沈宜之就站在边上，听着梅兰对她的诘问。她没有出声，但她的存在感却那样强。
宁稚连句解释都说不出口，她低下头，道歉：“对不起。”
“今天还能拍吗？”梅兰直接问道。
宁稚一直低着头，她说不出口，只很轻地摇了下头。
梅兰没再逼她，只说：“行，但明天这条必须过。”
宁稚一点也不敢保证明天就能调整好状态，但现在她也没别的办法，只能答应。
她走出片场，沈宜之先一步在外边等她。
羊羊看了宁稚一眼，宁稚脸上满是抵触，她转身想从另一个方向走，但沈宜之说：“过来。”
挣扎了一秒钟，宁稚走了过去，低声对羊羊说：“你先回酒店。”
她坐到了沈宜之的车上，却不想讲话，甚至一上车，她就后悔了，她不觉得自己和沈宜之有什么可谈的。
车子是开往酒店的。
她们一路都没开口，沈宜之也只是坐在她的边上。
一直到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司机将车停在一个角落里，然后下去了，只留下她们两个。
“你害怕了？”沈宜之问道。
宁稚将头转到另一侧。
“宁宁，开拍前我提醒过你小心入戏。”
她的话轻轻巧巧的，宁稚想起她们第一场戏拍完，她也是这样，坐在那里谈笑如常，没有一丝被影响。
入戏的只有她一个。
宁稚顿时说不上是酸楚还是委屈，她显出平静的样子，转头看她：“我没什么怕的，我也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
沈宜之只是想开解她，但两句话下来，好像又弄巧成拙了。
她沉默了一下，才说：“你觉得这个时候，池生对阮茵梦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这个时候池生对阮茵梦的感觉……
宁稚的喉咙有些干涩，她低声说道：“好奇，想要了解，想要探索。”
就像十三四岁的她，即便与沈宜之那么熟了，还是想要了解她，想知道她在心里想什么，她会喜欢男生还是女生，她过得好不好，她有没有短暂片刻，也在想她。
宁稚吞了吞唾液，下意识地坐得更直，更不愿露出一丝脆弱。
“既然好奇，池生怎么会不敢看阮茵梦？”沈宜之又问。
不是池生不敢看阮茵梦，是宁稚不敢看沈宜之。
宁稚在心里自嘲地想道，但这句话她不敢说，也不会说，这辈子都不可能跟沈宜之说。
她抬手按在门把手上：“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手上还没用劲，右手被拉住了。
她回过头，沈宜之的眼神沉沉的，宁稚意识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她怔怔地望着她。
沈宜之笑了，唇角勾起，就似路灯下那潮湿朦胧的梦。
“为什么不敢看我？”
宁稚舔了舔下唇，她一时恍惚，分不清究竟是沈宜之在问她，还是阮茵梦在问她。
“我……”她小声地开口，有些胆怯。
身边那人却靠近了过来，她轻轻地凑到她耳边，呵气如兰：“池生，每天晚上偷听我回家的人是不是你？嗯？”
宁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具牵线木偶，根本控制不住自己，她有些畏惧，又充满痴缠。
她身体发软地倒在床上，阮茵梦的气息缭绕在她耳边，使她脊椎都战栗起来。
不对，不是阮茵梦，是沈宜之。
她在心里反驳自己，但又恍惚起来。
是沈宜之吗？
她叫的分明是池生。
宁稚恍惚了好一阵子都没弄明白。
但她渐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沈宜之不爱宁稚，但阮茵梦对池生有情。
她就是池生，沈宜之就是阮茵梦。
在电影里，沈宜之爱她。
她不应该害怕，她应该让自己陷进去，否则，她还有什么别的方式得到沈宜之的喜欢呢？
--------------------

第十五章
==================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有人拿着一个破铜锣在她耳边猛地一敲，震得她耳朵嗡鸣，但也一下子醒了过来。
她在想什么呢？宁稚狠狠地唾弃自己。
难道她已经可怜到要在一部电影里寻找寄托了？
她冲进洗手间，往自己脸上呼了几捧凉水，连同今天入戏带来的恍惚感都消了大半。
才刚开始，进组还不到一个礼拜。
她要是现在就怕了，就产生抵触，接下来两个多月要怎么办？
沈宜之看到屏幕上跳出小狗发来的消息，算了算和宁稚分开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
按照她对宁稚的了解，等宁稚回过神来，大概会把车上的事当做她的捉弄。
她点开消息一看，果然看到了宁稚满屏的控诉。
“我同事越来越过分了，我在团队合作里出了一点差错，她不仅不安慰我，还在下班后捉弄我。”
后面还有一大串她气呼呼的吐槽。
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个同事真是坏透了。
沈宜之在对话框里输入：“那你好好表现，证明给她看。”
她点了发送。
小狗秒回：“必须的！”
沈宜之笑了笑，但过了片刻，她的笑意便淡了。
才刚开拍，后面的戏份还长着。
宁宁太容易被角色牵动情绪了。
她想到自己。
她刚接触电影时，也很容易入戏，很容易被影响，甚至经常出现分不清自己和角色的时候。
但她那时候有个“锚”，不论拍戏时多入情入景，接到宁稚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那种飘忽不定的感觉就会消失，像是遭遇了风暴的船，被锚稳稳地定住，坚固而牢靠。
第二天在片场遇上，宁稚的状态稳定多了。
梅兰单独给她讲戏。
“那个年代，不仅同性婚姻没合法，连网络都没普及，社会保守得很。在遇到阮茵梦之前，池生从来都不知道两个女人也能有故事。”
梅兰说到这里，望着宁稚温声问：“你知道这意味这什么吗？”
宁稚点了点头。
梅兰倒是有些意外：“说说。”
宁稚说着自己的理解：“既懵懂又昭然，既逃避又无畏，无法自控。”
梅兰饶有兴味：“详细说说。”
“懵懂是因为从未接触过，像走进了一团迷雾里，昭然是因为心是不会骗人的，迷雾总会散去。逃避是害怕，害怕是有预感，预感前方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但偏偏心不会骗人，心也不会审时度势，总有为爱无所畏惧的时候。这些都不是理智能控制的。”
梅兰仔细听了，笑了笑，心想，还挺文艺。
她不自觉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她千挑万选看中的人，又一次感慨，真像池生。
她接着说：“所以她在白天遇见阮茵梦，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但她不明白这种吸引究竟是什么，只是迎合自己的本能，想要了解她，靠近她。你要把握好这个度，不能过头。”
宁稚点了点头。
大白天的小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池生一路过来都没见几个人，冷清得很。
但她心情不错，虽然被老师挤兑了几句，但谁在乎呢？
她骑着单车，直冲到单元门前才用力捏住刹车阀，将自行车随手一停，抱出车篓里的那叠画纸，右手稍稍扶了下背在肩上的书包，便脚步轻快地小跑进楼道里。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得快了，在拐角撞上了一个人。
“对不起，你没事吧。”池生连忙道歉，一抬头便见是那个女人。
“没事。”女人的声音很好听，她长相那般绝艳，声音居然既不妖也不媚，好似讲着吴侬软语般的婉约清雅，却又没什么口音，总之动听极了。
池生抬眼看她，她正好低身去捡落在脚边的那张画纸，这一抬眼一低身间，距离便拉近了。
她在白天一点也不像夜晚那样美得咄咄逼人，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清丽又婉约，脸上的妆也是淡而精致。
就像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良家女子。
池生正打量呢，女人拾起了脚边的几张画纸，她不紧不慢的，悠然地挨张看了一遍，笑道：“这是你画的？”
“啊。”池生轻快地应道，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女人脸上飘，却发现女人看她的眼神平静而善意，就像一个路上无意间遇上的陌生女人似的。
她好像完全不记得那个夜晚她们隔着楼层的对视了。
池生不知怎么有些小小的遗憾，但又为此找了个合理的借口，也许是天太黑了吧。
“我是学美术的。”她解释道，弯下身去捡剩下的画纸。
那女人也帮她一起捡，直到地上的画纸都捡干净了，女人将手里的那些仔细地摞成齐整的一叠，递给池生。
池生接过来，女人对她客气地笑了笑，平静温柔的眼神自下而上地往池生面上掠过，自她身边走下楼去。
走的时候，她赤/裸光滑的手臂从池生的胳膊上似有若无地蹭过，如蜻蜓点水般的一下，滑滑的，有些凉，又带着皮肤特有的温软，使得池生对这短暂的接触有种说不上来的留恋。
她换了双坡跟，鞋跟叩在地上没那么响了，但也是一下一下的，清脆又带着一股莫名的吸引。
池生忍不住转过身，叫了“诶”。
女人停下了步子，她已经走到下一层楼的拐角了，得抬着头与池生说话。
池生对上那双会说话似的眼眸，瞬间词穷，她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好，总不能像那些嘴碎的邻居似的，“做小姐的”“做小姐的”叫吧。
不过少年人心思轻而活，很快就放开了这一关节，径直道：“你想要肖像画吗？我会画。”
女人仰着头，与池生一高一低的对视，就好像那天晚上似的，她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似乎池生这话说得无缘无故，让人迷惑。
池生这才发现自己没讲明白，她脸一红，解释道：“我可以帮你画。”
说完，发现自己还是没说明白，她急急地又补了一句：“免费画！”
她这一句又一句的，连自己都觉得说不上来的别扭。
像个愣头青。她在心里懊恼地想。
女人显然也觉得好笑，眼中有抹浅浅的忍俊不禁，分明笑得含蓄，却别有一股风情，看得池生移不开眼。
这一场下来，有好几个特写镜头，池生毫不设防，被吸引的情态全然在脸上，那种不带任何欲/念的懵懂，年少青涩的天真都得宁稚演出来。
一开始宁稚演得磕磕绊绊的，但比昨天的僵硬抵触要好得多。
梅兰说了好几遍“再放得开点”，宁稚从一开始还有点防着，生怕自己又入戏了，到后边也顾不上了，全情全意地投入，专注得进入到池生的状态里去。
拍到傍晚，大概是她自己都没搞清楚感情这回事，表现出来的青涩懵懂，让梅兰十分惊喜。
“明天再补两个镜头就过了。”她说道。
宁稚对自己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一下工就跑回酒店了。
她刻意地没看沈宜之，一走出镜头，她就躲得远远的。
不和沈宜之接触，这样总可以了吧，总不至于分不清戏里戏外了。她这样想着。
不过今天下戏后，她的状态确实比昨天好多了，虽然还有那么几分钟的晃神，有那么几秒甚至会将思绪飘到遥远的过去，回忆她的人生里也有那样青涩不知所措的时候，有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一见那人就发自内心的高兴的时候。
但她都及时地斩断了回忆，不至于沉浸到让自己发慌的地步了。
宁稚决定接下来就这么做，只和阮茵梦接触，离沈宜之越远越好。
至于昨晚想的，在电影里得到沈宜之的喜欢也好这样的心思，宁稚是连碰都不敢碰。
她清醒着，知道倘若真的这么做了，等待她的，只能是万劫不复了。
她心情还算好，准备过明天的戏份，便趴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想了想，翻出0929来，向她报喜：“我今天的表现很不错。”
发完消息，宁稚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这世界还有谁像她那么勤奋，和网友聊天都是满屏的工作。
不过0929好像挺忙的，没有立即回复她，直到宁稚准备睡觉了，她才问：“恭喜你，同事夸你了吗？”
当然没有，她躲得飞快，可是这样说的话，就显得她很怂了，于是宁稚大言不惭地回道：“自然，同事给我竖起了大拇指！”
--------------------

第十六章
==================
虽然和0929的联系不多，只聊过三四次，每次也只有几句话而已，但宁稚觉得，0929是个不错的人。
她这几天还被系统配对过一些人，有好几个一上来就说些不三不四的话。宁稚把账号设置成不允许配对后，才清静下来。
但0929从来没有说过那种露骨的话，跟宁稚聊天，也只是在她吐槽沈宜之时，帮她一起吐槽，或是在宁稚说自己工作有进步的时候，夸奖她。
电影的拍摄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宁稚每次都很小心，尽可能地远离沈宜之。
池生站在桌子前挑拣画具，镜头跟着池生眼睛的视角，缓缓地将她所见依次收录进画面里。
一整盒的颜料，她挑挑拣拣地选了几支，最后干脆全部放进书包里，还有各种型号的画笔，全部塞进书包里。
她动作轻快，即便不拍她的脸，也看得出她一定是神色放松，又带着愉悦的笑的。
随着她在房间里走动，这间卧室的摆设也落入画面里，家具不多，也都是旧旧的，看得出这个家并不富裕，但每样东西都是干干净净的，池生身上的校服洗得发了白，却整洁又齐整。
奶奶将她照顾得极为妥帖。
收拾完画具，池生趴到了窗口。
她等了会儿，那个女人出现了，手里提了袋东西，远看似乎是袋水果。
池生脸上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她收回身，跑到桌边，拿起装满了画具的书包就要出去，书包撞翻了桌上的闹钟，池生随手把闹钟扶起来，就要走，却忽然顿住了。
闹钟上显示着已经快四点了。
池生一下子想起了那女人的工作。
她每天凌晨回来，显然是晚上上班的，她做那种工作，过会儿就要出门了，今天来不及给她画肖像。
她做的是那种工作。
邻居们一提起来就带着嘲讽的笑意，仿佛从嘴里说出来都脏了嘴的工作。
池生一下子愣住了，不知道是因为她的工作，还是因为今天来不及给她画了。
外头传来微弱的脚步声，老房子的隔音很糟糕，楼道里一点点响动，都能听见。
池生脸上划过一丝迟疑，但她并没有迟疑得太久，迅速地将书包往桌上一放，拿起画架就往外走。
她刻意地将动作放得很轻，匆匆地瞥了眼奶奶的卧室，镜头移过去，奶奶坐在里头的椅子上织毛衣，边上放了个收音机，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越剧，盖过了外头的动静。
池生松了口气，打开家门，那女人正好走到二楼，见了她，自然地停下了步子。
池生见了她，神色微微地一松，转身关上门，走到她面前。
“这是画架。”她说道，“比较大，先拿过去吧。”
她其实可以上门画画时，把这个画架一起搬过去的，但她们还没确定画肖像的时间，过了今天，说不定刚才在楼道里的答应，就会变成客套话。池生想借画架，确定具体的时间。
她这点心思，实在浅显得很，哪里是风月场上打滚惯了的人的对手。
女人目光流转，含着些许笑意，池生这才意识到她的心思被看穿了，她一下子有些无措，抓着画架的手微微收紧，但她没有退缩，望着对面那人。
还好那人没有揭穿她，也没有拒绝她，将画架接过了过去。
“明天早上。”她说道，顿了顿，又将时间更具体了些，“九点，方便吗？”
池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点点头：“嗯。”
女人拿着画架，转身要走，池生突然伸手握住画架的支架，女人回过头来，眼中有些疑惑。
池生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见她回过头来，没头没脑地脱口道：“我叫池生。”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问完，有些紧张，径直地望着这人。
这人分明举止有礼，可她的每个眼神，每个话音都像是带着什么暗示一般，似有若无地拨弄着池生的心弦。
这次也一样，她答道：“阮茵梦。”
话语简洁，话音里却像是有无尽的余音，缭绕在池生心上。
池生回到房间，躺到了床上，她扯过一旁的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即，她坐了起来，偏了偏耳，那轻微的脚步声再度传来。
镜头往窗外切，阮茵梦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这几场戏拍了四天，池生细微的情绪变化全在她的表情里，十分考验宁稚。
宁稚跟着池生的视角和情绪，和她一起感受这份感情。
在池生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她已经被阮茵梦彻彻底底地吸引了。
她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和阮茵梦接触是危险的，但她只以为这种危险来源于阮茵梦那见不得人的工作，全然没意识到，更危险的陷阱设在她自己的心上。
拍完给画架这段，就和开机第一场的床戏接了起来。
阮茵梦用柔软的手心捂住池生的眼睛，不容抗拒地亲吻她，在她缴械投降，沉溺其中时，与她额头相抵，告诉她：“那天晚上看到你的眼睛，我就想对你做这样的事。”
她记得她，她知道池生就是那个夜晚与她在深夜里对视的人。
宁稚尽量地避免和沈宜之接触，但她会忍不住留意沈宜之的反应，她有没有被电影里的情绪影响？
宁稚看不出来，但她觉得应该是没有的，沈宜之都演了那么多部电影了，早就习惯了吧。
而且沈宜之的神色也很自然，不像她，经常会自顾自地沉默很久。
梅兰一宣布今天的拍摄结束，宁稚便最快速地离开。
她余光看到沈宜之似乎看了她一眼。
但她转头望过去的时候，沈宜之已经转身朝化妆室去了。
宁稚觉得可能是错觉，她并没有看她。
她在这个城市没有认识的人，离开片场也没有地方去，只能回酒店休息。
但一回到酒店，一个人在安静的房间里，她就有些心慌。
她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发现自己入戏就害怕了，但她依然会感到像在水里飘荡的不安。
她想放松心情，就找了几个朋友聊天，有圈里认识的，也有她以前的一些同学。
但同学哪壶不开提哪壶，让她帮忙要沈宜之的签名。
宁稚不想答应，就假装自己很忙，跟她说了再见，又打开了微博。
她一刻不停地看着屏幕里的内容，想要让自己分神。
可能是感情都有共通之处。
池生会躺在床上听阮茵梦经过家门的脚步声，她也做过这样的事，听着来来往往的脚步声里猜测哪一个是沈宜之的，然后开心地跑出去，每次她都能猜对。
宁稚觉得自己像是随着池生的心动，又经历了一遍对沈宜之心动的过程，害怕过，挣扎过，也痛苦过，却都没有用。
她试图转移注意力，别再想着电影的事。
刷了几条微博，就看到一个视频，是个眼熟的营销号发的，沈宜之在片场外被娱记拦住，娱记语速极快地问出问题。
看沈宜之的衣着，应该是下午的事，在宁稚先一步离开片场后。
片场的工作人员赶了过来，将娱记拦开。
但那个娱记很执着，也不怕得罪沈宜之，大声地问：“请问你对宁稚有什么看法，作为一个歌手，首次跨界就和你合作，你在拍摄过程中感到吃力吗？”
宁稚一眼就看出这问题是冲着她来的，现在不知多少人在等着她演砸，等着落井下石。
哪怕沈宜之什么都不说，营销号也有话可以写，就写沈宜之与宁稚疑似不和，避谈宁稚演技这种看似客观描述，实则暗示宁稚演技烂的话。
她拿过手机，打算让江鹏处理一下，便听视频里，沈宜之对着镜头，认真地说：“宁稚进步很快，她有这方面的天赋，和她合作很愉快。”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宁稚愣住了，沈宜之肯定了她的演技。
她没有当面这样明确地肯定过宁稚的演技。
乍然一听，宁稚有种措手不及的惊喜，但她又明白，她的进步大半都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她和池生那些相似的地方。
如果和她对戏的不是沈宜之，她不会像现在这样离开片场以后还无法彻底从角色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而同样的，如果不是沈宜之，她拍得不会那么顺利。
--------------------

第十七章
==================
宁稚拿着手机没把号拨出去，江鹏倒是正好打过来。
“没想到沈宜之会帮你说话，昨天你们副导演还说两位女主角关系僵硬，从没见她们在戏后说过话。”
江鹏也看到那条视频了，沈宜之帮宁稚说了话，省了他一笔公关费，他心情不错。
宁稚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在背后八卦她和沈宜之的关系，有些好奇，又忍不住关心，便问：“副导演是这么说的？”
“是啊，他说剧组的人都在猜你和沈宜之是不是有过节，不交流也就算了，面对面遇上都没见你打过招呼。”
宁稚哑然，她躲着沈宜之，哪会主动和她打招呼。
而沈宜之……
宁稚回想了一下，沈宜之也没有主动和她说过话。
落入其他人眼里，就是关系僵硬的证明了。
江鹏就是为这件事打电话过来的：“你要和她处不来，以后我们大不了不合作就是了，但面子上的事得过得去，不然人家说你耍大牌，不尊重前辈怎么办？还有这条视频的事，你要当面向她道谢，这是基本的。”
他说着说着，就觉得心累，这类交际的事宁稚以前自己就能处理妥帖，但一遇上沈宜之，她不知怎么就犯了倔，上次从电梯出来也是，一起落在后头，也不和人家说话。
因为沈宜之替她说了话，也因为江鹏要求她当面道谢，隔日宁稚见了沈宜之就有些不自然。
今天还是室内的戏份，沈宜之坐在风口看剧本。
她坐的是一张小板凳，剧本就放在她的腿上，她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手里捏了笔。
宁稚自己的剧本已经被翻得很久了，添了好几道折痕，但沈宜之手里那本却保持得很好，还是干净簇新的。
片场还在准备，两位主演的衣服都已经换好了。
宁稚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而沈宜之穿的是一身长裙。
她在这部电影里有两种风格截然相反的服装，一种美艳诱惑，另一种却居家温柔。
这两种沈宜之都能驾驭得恰到好处。
她现在穿的这身属于前者，长裙，两侧的开衩却开得极高，一站起来，就能看到她纤细的大腿，领口也开得极低，精致的锁骨，还有底下大片雪白的肌肤都能看得清晰。
此时她在肩上披了一件米色的开衫，正好能挡住她胸前的风光。
宁稚站得离她不远，手里也拿着剧本，看得不太专心，想着要怎么向沈宜之道谢。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走过去。
沈宜之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见是她，摘下了鼻梁上的那副眼镜。
她穿着阮茵梦的衣服，神色举止却是沈宜之的平静从容，仿佛两个人在此时融为了一体。
宁稚不由晃神，直到沈宜之问：“怎么了？”她才定了定心神，说：“昨天的采访，谢谢你。”
这声道谢说得僵硬，宁稚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别扭。
沈宜之看了她几秒钟，只短短几秒，却使得宁稚满心的不自在，她自己也觉得道谢道成这样不像话，便尽力真诚，又道：“我会好好演，不会让你在媒体面前说的话落空的。”
沈宜之笑了起来：“你现在的表现就很好了，不要有太大的压力。”
宁稚的目光粘在她的笑容上，沈宜之的话语从她的耳朵里进去，过了几秒，才被她的大脑接收到。
她心里呐喊，沈宜之当面夸我了！面上却保持住了沉稳，淡淡一点头：“我有数。”
说完，转身走了开去。
沈宜之低下头，在剧本上画了几笔，笔端停了下来。
每晚都能听到小狗对她那位同事的控诉，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得到一个好评。
今天的拍摄不太顺利，因为宁稚的心不太静，她的情绪太容易被影响，被阮茵梦影响，也被沈宜之影响。
梅兰不得不停下来，给她入戏的时间。
宁稚单独待着，在脑海中代入池生的情绪，但始终没能成功，接下来任凭宁稚再怎么贴近池生的感受，都无法让梅兰满意。
“你知道你今天的表现和前几天差在哪里吗？”梅兰问道。
宁稚咬了咬下唇。
梅兰道：“前几天，你就是池生，而今天你在拙劣地扮演池生。”
宁稚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因为她和沈宜之说了话，属于宁稚的意识便不甘示弱地冒了出来。
这自然不能怪沈宜之，要怪只能怪她自己太业余，被私人情绪影响工作状态。
梅兰只能等她找回状态。
接下来这场戏是池生从好奇到动心的关键点，很吃状态。
宁稚也知道，她暗自着急，却无济于事。
整个剧组因为她而停摆，工作人员散了开来，梅兰让人出去，这间屋子留给宁稚。
房间里没装空调，宁稚很快就冒出了汗，边上递过来一张纸巾，宁稚转头，看到沈宜之坐在了她边上。
属于宁稚的那部分意识愈加叫嚣着，宁稚接过纸巾，捏在手里，她看着沈宜之，沈宜之没有开口，她的手心贴着床单，抚摸一般捋过。
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使得宁稚的心狠狠一揪。
这是她的床。
在那个世界里，池生和阮茵梦会不会在这张床上有过抵死缠绵的时候。
她望向沈宜之，沈宜之的眼神极为轻柔，轻柔到宁稚一阵恍惚，分不清眼前的她是谁。
片刻，沈宜之开了口：“喜欢我的时候，你为难过吗？”
她们从来没有涉及过这个话题，宁稚一直觉得沈宜之大概不会想聊这些，所以她便刻意地忽略，当做没有发生过。
而现在，她却自己提了起来。
宁稚感到自己唇舌有些干涩，她平放在床单上的手握了起来。
“为难过。”她低声回答。
“为什么？”沈宜之又问。
宁稚有些恼怒，她觉得沈宜之在明知故问，但她一对上她平静的目光，恼怒便消散了，她温顺地回答：“ 我觉得这是一件错误的事。”
沈宜之把她当成妹妹，当成一个谈得来的小朋友，对她很好，可她却逾越了界限，对她有了非分之想。
宁稚说着，像是做错了事般低下了头。
“你知道这是错的，为什么还要做？”沈宜之的声音像是从好远的地方传来的。
可她明明就在眼前，宁稚有些不知所措，她抿了抿唇，怯弱地，愧疚地看了沈宜之一眼，便迅速地又低下了头。
“我控制不住自己。”
她说出这句话，脑海中像是划过了什么东西。
她控制不住自己，她愣愣地想。
她知道她不该动心，不该再向她靠近，可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池生对阮茵梦也是这样的，大脑是清醒的，什么都明白，可是心动根本无法克制。
属于池生的意识钻了出来，占据了她的大脑，她拧紧了眉，又缓缓松开，抬头，看到面前的人，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叫她什么。
拍摄继续。
那天池生是落荒而逃的，在她与阮茵梦紧抱在一起，亲吻交缠之后，在有过最亲密的接触之后，她心如乱麻，趁着阮茵梦去厕所整理自己，逃了出来。
她很乱，弄不清怎么就发生了这样的事。
但她知道，这是不正常的，她们都是女的，阮茵梦还是一个，妓、女。
她没再去找阮茵梦，把那天发生的事，当成一场混乱的梦。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她落在阮茵梦家的画具与画架出现在了她家门口。
奶奶看到了，奇怪地问：“池生，你的东西怎么乱放？”
池生只能胡乱地应对：“我忘在门外了。”
但她知道是阮茵梦给她放在这儿的，将东西往家里拿时，她忍不住朝楼上张望了一眼，没有人。
这令她很不是滋味，她在逃避，而阮茵梦也由着她，没有任何逼迫的意思，也没有要她对那天负责的意思。
池生内心动荡着，她知道不该和那样的人纠缠，可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
再又一个凌晨，阮茵梦回家的时候，池生打开了家门。
阮茵梦看到她，神色间说不上是意外还是了然，倒是笑了一下。
楼道的灯光很暗，她的妆更浓了，艳若桃李，她什么都没说，从池生的身前经过，上了楼。
而池生跟在了她身后。
阮茵梦没有回头看她，也没出声驱赶她，她打开了门进去。
池生跟着进去，反手将门关上。
阮茵梦弯下身，换下高跟鞋，池生站在她边上，看到她低身后胸口那一大片白嫩的裸露，她忙转开了头。
阮茵梦看到了，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往里走。
池生又跟上去，跟到浴室门后，阮茵梦停了下来，池生来不及刹车，撞到她背上，而后迅速地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眼前这人，没露声色，想让自己看起来沉稳些。
阮茵梦却轻易地看穿了她的装腔作势，她开了口，是她们连日来的第一句话。
“我要先洗个澡。”
池生看到了她眉宇间的疲惫，与妆容下的憔悴，她心里忽然不是滋味，酸酸的。
“我在这里等你。”她说道。
阮茵梦没再说什么，进去了，关上了门。
里头传来哗哗的水声，池生站在门边，她忽然有些迷茫，她为什么会跟着上来，她能做什么？
她想不明白，浴室的门却开了。
阮茵梦换上了柔软的衣服，不再美艳，也少了那股风尘，身上也没有了香水与烟酒混合的味道，变成了沐浴露清淡的香味。
仿佛只需要洗个澡。
妓、女就变成了不沾半点尘埃的良家女子。
池生越发说不上自己心里的滋味，只觉得像被人冷不丁地扎了一针，有些疼。
阮茵梦用毛巾擦着自己的湿发，她的一举一动都很有成熟女人的风韵。
外头天快亮了，路灯熄灭了，而池生始终没有说话。
阮茵梦把头发擦干了，她像是不愿再陪她耗着，走到她身前，池生抬眼望着她。
目光对上了，阮茵梦笑了起来，她开了口，声音温柔：“我要睡觉了，你呢，是要一起睡，还是回家？”
一起睡三个字的说得揶揄，池生一下子就想到那天，她的脸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心里的动荡，道：“画还没画完。”
这回阮茵梦终于露出了意外的神色，但很快她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笑，仿佛池生说了件极为有趣的事。
她笑得花枝乱颤，不是楼道里遇见时刻意的笑，也不是坐在她腿上时勾引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池生微蹙的眉心渐渐松开，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便跟着弯了弯唇，心中某处塌陷。
一遍过！
梅兰以为以宁稚这状态，这场戏得磨上好几天，没想到居然一次就通过了。
她在监视器后又看了一遍，确定完美，才抬起头，看了看宁稚，又将目光移动到沈宜之身上。
宁稚怔怔地走到一边，羊羊递给她水，沈宜之没有跟过来。
水是冰的，顺着喉管滑下，冰得人颤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沈宜之手中的提线木偶，因为她的一句夸奖入不了戏，又因为她的几句话语出不了戏。
--------------------

第十八章
==================
“你和宁稚怎么回事？”梅兰放松地倚靠在椅背上，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夹了支烟，已经燃了大半。
“什么怎么回事？”沈宜之淡淡道。
酒吧里只有三三两两的几桌，大家的兴致都不高，只在卡座上坐着，喝点酒聊聊天。
她们下了戏，一起吃了个饭，想着回酒店也无聊，梅兰硬邀沈宜之一起过来喝酒。
结果酒没喝多少，八卦倒是先说起来了。
一名驻唱歌手在台上唱歌，已经连唱了三首沮丧悲情的民谣，梅兰回头望了眼台上，默默猜想这家酒吧生意不好，可能就是因为歌手太伤心了。
听到沈宜之的反问，她啧了一声：“还装。”
沈宜之低头看自己手中的酒杯，杯里的酒还是满的。
梅兰一一细数开了：“阮茵梦这个角色，我约了你多少次，你拒绝了我多少次？倒是给我推荐了宁稚，然后呢？等我定下了宁稚，都不用我再开口，自己就来找我把角色接了。”
“因为你之前说要找个十七岁的演员来演池生。”沈宜之喝了口酒，透明的杯沿上沾了些许口红，她双目低垂，漫不经心地用指腹抹去。
梅兰顿了顿，道：“那是玩笑，你不是也没到三十一岁？”
她当时说要尽可能还原，阮茵梦三十一岁，而第一次邀请沈宜之是在两年前，当时沈宜之才二十六。
影视圈里大龄的演员去演比自己真实年龄小许多的角色常见，但要演比自己年长的角色，则要少许多。
圈里普遍觉得，后者要更难，那些经过岁月沉淀与阅历磨砺的痕迹像是陈年的美酒，很难靠演技演绎到位。
梅兰这么执着地找沈宜之是因为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这部电影，梅兰准备了很长时间，势必要拍出最好的效果，否则也不会在选角上磨这么久。
“还有在片场，全剧组都看出你们不对劲了，弄得这么僵。”梅兰又道，
沈宜之没有说话。
见她是不打算说什么了，梅兰缓缓地说：“她会偷偷看你。”
沈宜之抬起了头。
“很隐蔽，看一眼就赶紧转开视线，好一阵不安。”梅兰描绘得清晰，显然发现了不止一次。
沈宜之还是头一次听到其他人眼中宁稚的样子，她愣了会儿，想象着那个模样的宁稚，一时竟忘了开口。
但梅兰不肯让她闲着，笑问：“什么感觉？”
沈宜之出神的目光一敛，落到她身上。
梅兰笑意更深：“你们年长那方看小朋友为自己动心是什么感觉？”
沈宜之意识到她话里的意思，顿时啼笑皆非，替宁稚解释道：“她被角色影响了。”
“啊……”梅兰恍然地点了点头，一支烟抽完了，她又点了一支，“我也发现她情绪不对劲了，今天特别明显，先是怎么都找不到状态，然后演完，沉默地待在角落里，怔怔地看你。”
演员出不了戏是常见的，这问题可大可小，小的等拍完离开现场，过几天自己就清醒了，大的要接受心理疏通，得花上好长时间才走得出来。
沈宜之很担心宁稚，如果早知道她会受这么深的影响，她不会把她推荐给梅兰。
“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既是被角色影响，也是被你影响。”梅兰忽然道。
“不是被我，她是被……”沈宜之想说她是被以前的自己影响了，但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下了。
她觉得宁稚不会愿意被人知道她那些年少轻狂的事。
不远处有一桌客人频频地往这边看，看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女生犹豫又兴奋地走了过来，一走近，便捂着嘴叫了一声。
沈宜之给她签了名，但拒绝了合影。
酒吧是待不下去了，二人在更多粉丝聚拢前离开。
但也习惯了，像这样聚会被打断的事沈宜之不知经历了多少回。
梅兰临时有事，和沈宜之在酒吧门口分开。
沈宜之上了车。
想到今天还没和小狗说话，她拿出手机。
多半是看不到小狗夸那位同事了，说不定还会被她怒气冲冲地骂一顿。
她在片场借着她们从前的事引导宁宁，宁宁当时没察觉，等回过神肯定生气。
“我觉得这是一件错误的事。”这句话突然回响在沈宜之的脑海中，随之出现的还有宁稚乖顺愧疚的神情。
她觉得喜欢她是错误的。
沈宜之有些烦躁，她点开“橘色”。
看到小狗今天发给她的消息愣住了。
“0929是个特别的日期吗？”
0929是个特别的日期吗？宁稚发完这条消息就躺到了床上，剧本盖在她的脸上。
她其实是想说的话都说不出，心里又闷得慌，对着聊天界面愣了半天神，才想起0929听她说了好几天沈宜之的坏话，却从没有提过自己的事。
像是转移注意力般，宁稚好奇地问了这个问题。
不过0929没回她。
大概是在忙。
晚上这样空着太浪费了，不过听说接下去的拍摄进度会加快。宁稚漫无目的地走着神。
沈宜之在做什么？反正肯定不会像她这么无聊。
从片场回来，独自待了一会儿后，宁稚觉得自己看开了。
入戏就入戏吧，还能把角色演得更好，她也不吃亏的。
至于沈宜之，她只是拍戏而已，电影会发生什么，是剧本决定的，不是她决定的。
反正等拍完就结束了。
她还是不肯接受那个在电影里得到沈宜之的喜欢的想法，但她的抵抗却一日比一日软弱。
手机振动了一下。
宁稚掀开脸上的剧本，拿了过来，看到0929的回复。
“是久别重逢的日子。”
久别重逢？宁稚琢磨了一下这个词，八卦了起来，笑眯眯地问：“是喜欢的人吗？”
应该是喜欢的人吧，不然怎么会把这个日子看得那么重。
0929好一会儿没回复，宁稚回忆了一下自己去年的9月29日在做什么。
想不起来了，她不怎么记日子，除了生日还有节日别的她都没有记的习惯。
应该是在赶各种通告。她笼统地想。
0929一直没回复，是不好意思了吗？宁稚猜测道。
0929的形象突然生动了起来，变成了一个高冷、不爱说话，但又很害羞的女性。
宁稚给她解围：“不想说就不说。”
心里想的却是，不想说，就是默认。
但这回0929回复了：“是很珍贵的人。”
珍贵。宁稚看着这个词，什么样的人会被另一个人认为很珍贵？她既好奇，又有些羡慕，0929一定很珍视那个人。
她没再八卦了，好好地跟对方说了晚安。
临睡前忍不住将心思飘远了。
她在沈宜之心里是什么样的位置。
现在大概什么都不是了，以前呢，有没有一点能挨珍贵的边。
电影的拍摄继续。
池生和阮茵梦的关系不清不楚起来。
她会在白天时去找阮茵梦，每次上楼时，她都很小心，生怕被人看到，奶奶问她去哪里，她也只说去找同学。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但又不愿被人发现她和阮茵梦有瓜葛。
她心底里是看不起阮茵梦的职业的。
肖像画画了好多天都没画完。
不是池生偷懒，而是她怎么画都觉得差了点东西。
阮茵梦平时在家的生活很简单，做做家务，看看电视里的狗血剧，也经常会看书。
她很爱做家务，她家干净得纤尘不染，连窗户上都找不到一丝灰尘。
池生惊叹时，阮茵梦腿上放着一本厚厚的书，道：“我喜欢干净，干净的东西，干净的人，都喜欢。”
池生下意识地觉得干净的人说的是她，但又怕会错意，支吾了半天没敢再问，耳根却先红了。
待她好不容易支吾好了，抬起头想问一问她呢，她算不算干净的人，便见阮茵梦笑吟吟地望着她，那笑意里满是戏谑。
池生这才明白是在逗她的，放下画笔，把她扑倒在沙发里，然后心跳剧烈地去吻她。
她还是不太会，但阮茵梦会教她，教她用手指占有她，教她用唇舌取悦她，池生总是做得生涩，却又不肯承认，被嘲笑时，红着脸说，我会进步的。
池生被她迷得神魂颠倒，有时也会想自己是喜欢和她待在一起，还是只喜欢和她做那档子事。
她们躺在窄窄的沙发里吻了一阵，外头忽然下起了暴雨。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毫无预兆。
阮茵梦听见雨声，抬头望了眼窗外，轻轻推开池生，起身去收衣服。
池生被遗落在沙发上，她望着阮茵梦的背影 ，很奇怪，她觉得阮茵梦像一株水仙花一样漂亮，而且清高干净。
阮茵梦漂亮是人尽皆知的，那些邻居再怎么嘲讽她，都得承认她好看。
可是清高……
池生的心像是被一双柔软的手拨了拨。
她看到阳台上，阮茵梦将一件件衣服收了下来，其中有一件池生的睡衣，和她的衣服夹杂在一起，被挂到室内。
阮茵梦转身回来的时候，池生忙移开了目光，然后才发觉这并没什么好避忌的，收个衣服罢了。
可她的衣服和阮茵梦的收在一起的画面却让她很开心，开心到像是吃了一颗并不很甜，却极清淡绵长的糖。
她起身到画架后，提着笔，思索起来，她似乎摸到点意思了。
阮茵梦没管她，倒了杯水，捧着喝了口，低低地“呀”了一声。
池生忙走过去，问：“怎么了？怎么了？”
“杯底破了。”阮茵梦道。
池生将这白色的搪瓷杯接了过来，摸了手杯底，指尖上果然沾上了水滴。
她正要把水擦到衣服上，阮茵梦却握住了她的手腕。
池生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心狠狠地跳了一下，阮茵梦将她的手指含进了嘴里，舌尖将她指上的水渍轻易舔去，那温热湿润的口腔，使得池生想到另一个地方。
她脑袋一热，脸上像烧红了一般，忙将手抽了回来。
“你干嘛！”她义正言辞地皱起了眉，全然没发现她的语气看似严厉，实则绵软得像撒娇。
阮茵梦淡淡地乜了她一眼：“我帮你擦手呀。”
她说得这般理所当然，池生倒不知说什么了，只好装作自然地捧着杯子道：“水杯破了，我给你画个图案，可以当花盆种点花花草草的。”
阮茵梦家有好几盆绿植，她这人真是爱极了干净，不仅家里地面家具整理得干干净净，连那几盆绿色的植物，一眼看去也是利落干净。
池生见杯里还有水，便喝掉了，然后走到画架前提起笔，在调色盘里稍稍点了点，刷刷几笔就在雪白的杯身上画了个图案。
是一盏路灯，发出橙黄的光芒，下边还画了路灯瘦长的影子。
她们第一次相见，就是在这样的一盏路灯下。
--------------------

第十九章
==================
高考结束了，成绩还没出，但疯狂夏日已然势不可挡。
池生和同学相约去乡下写生。
小河田野，骄阳烈日，一群高三毕业生像野猴子出圈，在河边的草地上奔跑打闹。
池生背著书包，一手拎着支架，身前抱着画板。她观察小河两岸的景色，找到一个好的角度，便停了下来，将画架支起。
“池生！”苏苗苗跑过来扑到她背上。
池生正在铺画纸，稳了稳身体，才回头看她一眼。
“你这阵子都干嘛去了，我怎么都没见你？”苏苗苗话音里半含抱怨，她家就在池生隔壁那栋楼，以前经常一起上下学。临近高考时池生被老师挤兑回家后，两个人就很少见了。
池生铺好了纸，不紧不慢道：“我有事。”
苏苗苗从她背上下来，将自己的画架也支起，就在池生边上。
“你忙什么呀？”她又问。
池生在看这四周的景致，河流平静，水草茂盛，还有河上倒映的太阳，风轻轻一吹就荡漾开来，她心情愉快，在心里寻思着构图。
苏苗苗在边上叽叽喳喳的让她没法认真，她不耐烦了，便随手指了一下远处那几个还在草地上打滚的同学：“你不能安静就去别的地方画。”
苏苗苗愣了一下，皱起眉来。
“说说话怎么了，这么凶干嘛？”她不满地嘀咕道，却没走开，弯下身摆弄画架的支脚。
她这么一抱怨，池生想起她他以前也是这样吵吵闹闹的，但她很少像现在这样不耐烦。
她这阵子和阮茵梦待久了，性子都待得静了许多。
她提着画笔笑了一下，转头瞥了眼苏苗苗。
苏苗苗刚把支脚放稳，她直起身，少女柔嫩得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肌肤红润，嗓音清脆，处处都是青春的气息。
阮茵梦却不是这样的，池生脑海中浮现阮茵梦的模样，成熟女人的韵致与青春期的少女天差地别，像一枚咬一口便汁水四溢的蜜桃。
池生的笔在画纸上刷刷两下，画出来的却是一枝清高秀致的水仙花。
阮茵梦还像水仙花。
这张画纸作废了，池生揭下来，顺手揉成一团，想了想，还是舍不得，好好地摊开捋平，夹进了这几天画的其他画里。
那几个同学玩够了，找了一圈，发现还是池生这片视野最好，都纷纷围了过来。
池生闻到一股清新的青草香和泥土味混合的味道，左右一看，是个男生衣服上不知怎么蹭了一大片浅绿的青草汁。
男生叫张烈，铺好了画纸，正四下张望取景，转头看到身旁的池生，道：“我们商量填志愿那天去游乐场玩，你去不去？”
他一说，边上听到的人便附和：“一起去，你都脱离组织好久了。”
苏苗苗还记着刚刚的事呢，咕哝着埋怨道：“她才不去，她嫌我吵。”
池生没搭理她，想着自己确实太久没和朋友们一起玩了，便爽快答应道：“行，那填志愿那天我和你们一起去学校，填完我们直接去游乐场。”
她一答应，大家都很高兴。
一群少年在池塘边画到落日时分，河面上映了一大片如火如荼的晚霞，一轮火一般的红日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地泛开，迟暮却燃烧至极致的美。
她们在乡下待了两天，回去搭的城乡公交。
等车时，池生看到路边有一棵小小的含羞草。
应该是草籽新结出来的单株，茎叶都嫩嫩的，颜色是十分漂亮可爱的嫩绿。
池生眼睛一亮，将手里的矿泉水倒了，把瓶子对半裁开，挖了泥土填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棵含羞草连根一起挖了出来，移栽到瓶子里。
公交车驶进站，扬起半空尘土。
“池生，快点，车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池生站起来，眼睛却依然看着手中那株小小的含羞草，眼睛里溢满了欣喜，她小跑过去，坠在队伍的最后上了车。
这段是在平城周边的一个旅行景点拍的。
景点还未开发完全，保留了一部分野蛮疯长的植物，正好让梅兰相中。
剧组租了两辆大巴车，还有装拍摄机器用的几辆货车。
大张旗鼓的，只到这地方拍了两天，便打道回府。
宁稚为了路上多和梅兰讨教，没乘自己的保姆车，和她一起挤了大巴。
归途，众人都有些累了，梅兰和副导演在后头商量什么，宁稚便独自找了个位置，车子启动时，演苏苗苗的那个女孩想要坐到宁稚边上来，被羊羊及时拦住了。
羊羊去跟后勤讨了盒晕车药，让宁稚就着水吞下。
“你睡会儿吧。”羊羊觑着她的脸色，一低眼，看到她怀里抱的含羞草，“我帮你拿。”
含羞草就装在简陋的半个矿泉水瓶里，梅兰要求逼真，里边的泥都是宁稚亲手挖的，瓶身上也挂了几抹湿泥，瞧上去脏兮兮的，却有一股娇养在花园里的植物没有的生气蓬勃。
羊羊手已经伸过来了，宁稚抬手挡了一下。
我要亲手带给她。这句话在她心里响起，话音间带着欣欣自得的笑意。
分明是池生才有的语气。
宁稚一个恍惚，周遭的情景仿佛一下变了，变成了一辆十七年前的城乡公交。
周围的同学叽叽喳喳地讲个不停。
苏苗苗还老喊她，问她这段时间到底干嘛去了，怎么老不见人。
她烦死了，小心地抱着含羞草，回头笑道：“你怎么管那么宽呢？”
“阿稚。”羊羊担忧地叫了她一声，她脸色实在太难看了。
宁稚从她想象中的情景里回过神，说：“我自己拿。”
回到平城的片场才刚过中午，不过大家都累了，梅兰干脆放了半天假，明天再继续。
宁稚回了酒店，给江鹏打了个电话，让他给她安排一个美术老师。
“美术老师？导演要求的吗？”江鹏疑惑地问道。
不是导演要求的，是宁稚自己想要更深地融入进池生的角色里。
江鹏没多问，很快就给她安排了，当晚宁稚就上了一堂油画课。
第二天，她在片场看到了沈宜之。
外景那场戏没有她的戏份，她没跟着一起去。
宁稚两天没见她了。
只是短短的两天，宁稚却觉得像是过了许久许久。
她望着沈宜之，沈宜之察觉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
她们眼神相遇，却各自沉默。
这时各组都就就位。
宁稚的心忽然像乘上了童话的热气球飘扬了起来，就要开拍了，她所有不敢说不能说的想念与依恋，都能通过池生说给她听。
池生写生回来，经过家门而不入，径直上了三楼敲响了阮茵梦的门。
她来这里来惯了，轻车熟路，敲响了门，便在外头等着，眉眼间都是轻快的喜意。
门很快就开了。
池生直接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阮茵梦笑：“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回来！”
一株小小的，脆弱的含羞草捧到了阮茵梦面前，阮茵梦抬手点了点叶子，叶子羞涩地聚拢起来。
“嗯。”阮茵梦笑了笑，“可爱。”
池生见她喜欢，眉眼愈加飞扬，她找了那个画了路灯的搪瓷杯出来，将含羞草移栽到里头。
她那些画架、书包、水壶都丢在了门口。
阮茵梦见不得脏乱，替她收拾起来，见书包底下沾了泥脏得厉害，便想拿块湿布来擦干净，结果一转头，池生也脏兮兮的，白色的短袖沾了灰尘，手上还满是泥巴。
她单手搭在腰上，忍耐着，好不容易等池生玩好了泥巴，催促道：“快去洗个澡。”
池生喜滋滋地将搪瓷杯摆到窗台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身到阮茵梦面前。
“你有没有想我？”她问道，清透的眼眸中毫无遮掩地露出笑意与期待，还带着年少无知的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地以为能听到肯定答复。
理所当然到像是在跟亲密的恋人讨要动听的情话。
阮茵梦的神色有片刻凝固，她望着池生的目光幽深起来，仿佛在考量着什么。
池生没得到她的回应，一贯细腻的心思使她的笑意迟滞。
“怎么了？”她不确定地问道。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大概只是短短几秒，但在池生心里却长得像万水千山都经遍。
“谁会想一个脏兮兮的泥孩子。”阮茵梦神色慵懒，眼角稍稍挑起，示意了一下浴室，要她快去。
池生再三的留意她的表情，见她确实只是嫌她不干净，顿时又轻松起来，从包里取了套干净的衣服去了浴室。
镜头停留在紧闭的浴室门上，门上的磨砂玻璃映着里头橙色的灯光，水声响起，玻璃被里头氤氲起的热气蒙上了一层雾，愈加地模糊。
直到水声停。
镜头一切，阮茵梦倚靠在窗台边，看那株犹如刚萌芽般的含羞草，她神色难辨，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
池生擦着头发出来。
“这次画了好几幅画，你想看吗？”她靠近了说道。
目光一直落在阮茵梦的脸上，她敏感得很，即便不明白刚才阮茵梦的沉默是为什么，也下意识地收敛起来。
阮茵梦颔首：“好啊。”
池生微微松了口气，她将毛巾挂到椅背上，从书包里取出一叠画稿，拿给阮茵梦看。
阮茵梦饶有兴味，一张张地翻，翻到了那张皱巴巴的水仙花。
“这张怎么皱了？”她抬眼瞥了池生一眼。
池生见是这张，顿时有些心虚，她心中浮现一个强烈的念头，想要告诉她，水仙花画的是她，但隐隐间，她又有一种预感，不能说。
年轻人心思浅，藏不住事，尤其是在心动对象面前。
她心中再三拉扯，依然忍不住，说道：“这是你，你在我心里就像水仙花。”
她说罢，小心地望着阮茵梦。
阮茵梦低着头，指尖在画纸的皱痕上缓缓划过，她笑了笑，淡淡的：“我这种人说是泥土里的烂花还差不多，哪儿配得起这样洁白清雅的花。”
--------------------

第二十章
==================
那张画还被沈宜之拿在手里，宁稚坐在她的边上，她们的手臂挨在一起，亲密又自然。
镜头已经关了，人也都散了，道具组的留着收拾道具，两个主演在刚刚那场戏落幕的角落里坐着，谁都没有留意。
头发上的水滴下来，落在沈宜之的手臂上，沈宜之转头看了看宁稚。宁稚拿着剩下几张画，指尖用力，画纸被捏出了皱痕。
她的胸口不住起伏，她的头低低垂着。
沈宜之伸出手，摸了摸她湿漉漉的头发，手心下滑，落到她湿滑的后颈上，轻轻地抚摸。
“宁宁……”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安抚。
宁稚抬头看她，凝视了几秒，又低头看那张水仙花的画，她低声道：“真好看，这就是你，没什么配不起的。”
她说完，才发现，她全然颠倒过来了。
戏里不能说给阮茵梦的话，她说给了沈宜之。
戏外无法和沈宜之倾诉的爱意，她表达给了阮茵梦。
沈宜之贴着她后颈的手心下滑，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回去好好睡一觉。”
宁稚深吸了口气，望着她，疑惑地问：“你不会被影响吗？”
沈宜之摇头。
宁稚弯了弯唇角，那种独自入戏的酸涩感又泛了上来，不过她们之间，从来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都习惯了，那点酸涩也就不算什么。
“也是，你都拍了那么多部了，要是每部都受影响也太伤神了。”宁稚笑着说，“但这是我的第一部电影。第一部电影能……”
她顿了顿，将能和你一起改口成了：“能有这么好的剧本，我很幸运。”
这样子乖乖地坐在她身边的宁稚，不张牙舞爪，不生硬冰冷，软乎乎的，像极了多年前那个跟在她身边眼睛里满满都是她的小孩。
她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宁稚了？
沈宜之有许多关切的话语，但最终，她只温声道：“杀青后休个假，好好调整一下。“
她是好意建议，宁稚却觉难堪，剧组的人大概都看得出她的状态出了问题，像是她的意志多么轻薄，随便一个虚假的角色就能让她神志不清似的。
宁稚想说，如果扮演阮茵梦的人不是你，我也可以像你一样进退有度，演得未必有现在好，但一定潇潇洒洒的，不会让人看笑话。
然而真的开口，这些话是不能说。
“可能是因为知道了后面的剧情……”她眼睑低垂。
就像第二遍看一本书，知道了那个结局，前面的细节再甜，都苦得让人心头钝痛，悲剧总是更容易使人沉溺。
“她们会好好的。”沈宜之道。
宁稚怔了怔，看向她。
沈宜之望着她的眼睛：“相信我，会好的。”
她说得那样笃定，是她一贯的游刃有余，仿佛不论面对什么事，都能随手应对，不值一提。
宁稚怔住，她想起沈宜之从前应对她时，也是这样，处理得直白利落。
宁稚后知后觉地醒过神，她站起来，眼睛都没多看沈宜之一眼，恢复了她平时不耐烦的模样。
“骗人，难道你拿到的剧本，和我的不一样吗？”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不敢停步，也不敢回头，她感觉到沈宜之在原地注视着她。
她去了那位油画老师的辅导班。
她是初学者，接触不到太高深的东西，昨晚的课，也只满耳朵的理论知识，然后在画纸上略微动动笔，画出来的东西糟糕透了，水平连池生的千分之一都够不到。
但宁稚还是想去。
她闭着眼睛坐在车上，车子隔音很好，外面的噪音传不进来。
司机和羊羊也都安安静静的，不打扰她休息。
宁稚是想小睡一会儿的，可是一闭上眼，刚刚和沈宜之交谈的画面便浮现在眼前。
原来她们是可以这样心平气和地交流的。
只不过，短短几句话间，她每时每刻都得压抑自己的心思，都得小心地将对沈宜之的每一分喜欢念想都压制在心底。
很奇怪，都过去六年了，她还是这么喜欢她。
也不知道再过六年，能不能淡一点。
唱独角戏唱多了真的很累，也很孤单。
不过，可能这就是为了还沈宜之在她年少时给她带来的温暖吧。
那几年如果没有沈宜之陪她，关心她，她可能会长成一个很孤僻的人。
宁稚突然笑了起来，因为她想起初一那年，学校要开家长会，奶奶生病了，宁稚便没告诉她。
那时不知道是哪个住在附近的同学那么烦人，知道了她的事，告诉了其他同学。
那个年纪，天地就那么大，父母占一半，学校占一半。被父母讨厌，送到奶奶家这样的事，对他们来说简直像半边天塌了那么大。
那几天班里都在议论这件事，看她的目光或怜悯或嘲笑。
家长会如果没人帮她去，就更显得她没人要了。
宁稚把这件事告诉了沈宜之，她只是随口埋怨一下，想要听听沈宜之的安慰。
但没想到沈宜之问清了她家长会的日期，从剧组请了假回来，要帮她去。
宁稚当然很开心，又内疚耽误了她时间，但嘴上还是很别扭：“你不用来，只是一个家长会而已，而且，你又不是我家长。”
沈宜之是直接从车站过来的，她们走在学校里，听她这么说，沈宜之停下步子望着她。
宁稚以为她生气了，正想道歉。沈宜之拉住她的耳朵，凶巴巴地问：“叫声姐姐委屈你了吗？”
宁稚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她用双手捂住眼睛，怕被前面的司机和羊羊看到。
那天沈宜之很积极，向老师询问宁稚的成绩，问宁稚平时表现，和同学相处得好不好，还有哪所高中是最好的，宁稚能不能考上。
但凡家长关心的事，她都一一问到了，她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宁宁这么优秀的小孩，父母不珍惜是父母的错，自然会有别人来珍惜她。
老师家长听得一头雾水，但宁稚的同学都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沈宜之在帮她出头。
那天以后就没有哪个同学有意无意地提这件事了。
她就是从那天开始，看清了自己的感情。
而她们因为她这种错误的，自私的感情，变成了现在这样。
都是她自找的，所以不管沈宜之对她说过多过分的话，宁稚都不会怪她，也会遵守自己的承诺不再打扰她。
上完油画课回酒店，宁稚早早地睡下，她今天没有和网友吐槽沈宜之，却在梦里见到了她。
她睡得很不踏实，整晚都处于半梦半醒间。
梦里沈宜之站在教室前，说着那句自然会有别人来珍惜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神色是沈宜之特有的那种从容，她的眼睛明亮而真诚，望着和一堆同学一起拥在教室后门偷听的她。
宁稚知道，沈宜之是希望她可以自信一点，不要被父母的事干扰，她什么都没做错，不必为别人的错误买单，她应该自信独立地过自己的人生。
但和沈宜之对视上的那一瞬间，宁稚的心跳好快，她呆呆地看着她，就像是教室里所有人都消失了，她只看得到沈宜之，只听得见她的声音。
宁稚睁开眼睛的时候，心跳剧烈。
她愣了会儿神，房间里只剩了一盏床头的地灯。
她坐了起来，没看时间，也没做别的，只是想着沈宜之的模样。
她后来想过很多次，沈宜之口中那个会珍惜她的人说的会不会就是沈宜之自己。
这个问题一直悬在她心上，可惜，起初她弄清楚了自己的感情，心虚得不敢问，再后来，她们之间什么都不剩了，也就没有必要问了。
--------------------

第二十一章
====================
过了十二点，0929都没接到小狗发的消息。
她端着手机等了半夜，不由失笑，习惯真是可怕，才多久，她就每晚都会不时地瞧一瞧那位同事今天又怎么招惹小狗了。
可能她今晚有事。沈宜之想道。
直到早上，她才知道宁稚有什么事。
去片场的路上，周彤微博刷到了一个视频，随口说了句：“她还去学油画了？”
沈宜之闻言，打开微博，就看到宁稚的名字在热搜第一上挂着。
视频是她自己的微博发的，什么都没说，只有一个视频。
点开来，是她拿着笔在老师指点下一板一眼地画画。
照她的水平，与其说画，不如说是涂抹，一笔一笔的，画什么都不像。
偏她还认真得很，聚精会神地涂抹着自己的作品。
沈宜之按了暂停，仔细辨别了一会儿，才看出，她画的是一支水仙花。
拍戏时用的画都是一早就画好的道具，宁稚只拿着画笔摆个样子。
这幅是她自己画的，画得不好，稚拙粗糙，沈宜之还是多看了几眼。
“她这里还挺热闹的。”周彤往下翻了翻评论笑了起来。
沈宜之正要退出，听到这话，指尖一顿，往下翻了翻，果然评论区里闹哄哄的，有善意地嘲笑宁稚画得烂的，有叮嘱她好好拍戏，多和前辈们学点东西的，还有要她照顾好自己的。
沈宜之看自己的微博评论都没这么认真，不知不觉地往下翻了好几页。
确实很热闹，众星拱月般地簇拥着宁稚一个人。
沈宜之想起宁稚以前很讨厌一个人待着，每到周末奶奶不在家时，总会跑来敲她家的门，带著作业一起来，勤恳好学的样子，将书本上的问题拿来请教她，时常一待就是一整天。
八九岁的小朋友，心思再沉，在沈宜之眼里还是浅得很，她知道她只是不想独自待在家里，也就不戳穿，任由她在边上待着。
不过现在她发一条视频就有那么多人七嘴八舌地回复，将她当宝贝似的哄着捧着，她应该很久没觉得孤单过了。
沈宜之应该替宁稚高兴，可她看着那一行行亲切热烈的文字，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宁稚被那件往事纠缠得彻夜难眠，早上到片场，灌了一大杯黑咖啡提神，沈宜之到的时候，她被咖啡苦皱的脸还没缓过来，就这样皱巴巴地看到了沈宜之。
沈宜之疑惑地看着她，正要问怎么了，就见宁稚瞬间恢复成平静，目光在半空中触上的一瞬，宁稚冲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去了化妆室。
沈宜之看着她离开，上楼去了拍摄场地。
今天没有她的戏份，拍的是池生回家的那段。
她写生回来先去见了阮茵梦，结果因为一张水仙花的画不欢而散，池生怏怏不乐地回了家。
和阮茵梦家的明亮整洁不同，池生家里阴沉沉的，明明也收拾得干干净净，也开着窗，但因朝向与层高的缘故，阳光照不进来，加上房子里摆的家具多，而家具都老了旧了，不免便显得暮气沉沉。
她进了家门，从阮茵梦那儿带的情绪还挂在她脸上，双眉皱得紧紧的，换鞋子时动静大了些。
奶奶在里头听见响声，走了出来，一边从她手里接过书包，一边说：“怎么不高兴啊？”
池生在奶奶出来时，就掩饰住了自己的情绪，她对奶奶一向报喜不报忧，在外面发生什么事，都不愿让奶奶操心的。
“没什么，就是有点饿了。”她说道。
奶奶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看似责备，实则心疼：“是不是又太专心忘记吃饭了？”
池生乖巧地笑了笑，把东西都放了下来。
奶奶弯身把她的书包、装衣服的拎包都拿起来，准备把里头的脏衣服都拿出来洗了。
可一提起来，奶奶打量了两眼，有些疑惑道：“这次的包怎么这么干净啊？”
她上了年纪，身材有些佝偻了，抬头望向池生时，老态毕露。
包干净是因为阮茵梦给她刷过了。池生蓦然一阵愧疚，因为她偷偷和阮茵梦往来的事。
“我自己刷过了。”她含糊道，并不敢多看奶奶。
奶奶唠叨着：“不用自己刷，带回来奶奶给你刷，不费劲的。”
她把东西都拎去了阳台的水池上，然后朝着厨房去：“奶奶给你做好吃的，你去跟你爸妈说一声。”
这是她们家一贯的习惯，出了远门回来，要跟爸妈说一声。
池生其实不信这个，人都没了十几年了，还能听得到看得到吗？可是奶奶相信，并且是极为虔诚地信着，于是池生也就信了。
平时都是这样做的，左不过是走到遗像前说声我回来了就是了，但今天，她却像喉咙里梗了什么东西一般，低着头，在遗像前站了好一阵，才轻不可闻地说：“我回来了。”
奶奶煮好了面端出来，招呼着池生趁热吃。
她撩起围裙擦着被烫到的手，坐在了池生对面。
池生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明明是鲜美好吃的食物，她却像含了一口沙子。
“怎么样？”奶奶问道。
池生咽下嘴里的食物，说：“好吃。”
奶奶欣慰地笑了起来，又像是要显摆好东西似的：“你翻翻下面。”
池生依言用筷子掀开上面的面条，露出了一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池生从小就喜欢煎得半生不熟的荷包蛋，每次煮面奶奶都会给她煎一个。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咀嚼吞下，还是说：“好吃。”
“好吃就好。”奶奶见她喜欢，苍老的面容上挂上了慈祥的笑，她看着她，又忍不住唏嘘，“等你去上大学，奶奶就没法给你做好吃的了。”
池生被上大学三个字说得怔了怔，她这几天已经全然忘记了两个月后她要去另一个城市的事了。
“我一放假就回来。”她心里像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抬了下头，却没敢细看奶奶，很快又低头去拨弄碗里的面。
奶奶却说：“去上学就别惦记着家里了，好好学习才是最要紧的。”
池生点点头。
“还有你的学费……”奶奶愁眉不展，池生立即道：“我有奖学金，还能申请助学贷款，够付学费了，生活费也够花，我到时候可以去做点勤工俭学。”
奶奶不赞同：“贷款是要还的，你爸妈留给你的……”
池生打断她，坚定地说：“我爸妈留下的钱奶奶你留着用。”
她的脾气执拗性子倔，认定的事是怎么都劝不住的。奶奶晓得她这硬邦邦的脾气，没和她争，只是想着她得多做份工，多攒点钱，以后池生花钱的地方还多着。
奶奶去给她洗衣服了，洗刷的声音从阳台传了进来，伴着窗外阴暗下来的天，与天边迟暮的夕阳。
昨天也有夕阳，在乡下那条河上，是一轮燃烧的落日，迟暮却绚烂，只是一天之隔，夕阳却累得仿佛只剩迟暮，精疲力竭的迟暮。
池生把面都吃完了，一整碗，她吃得食不知味，却不想浪费奶奶的心意，都硬塞进胃里。
她回了自己的房间，脱了力般地躺了下来。
门关上了，关得紧紧的，池生总算能喘口气了。
和阮茵梦的事，她一直知道是不对的，但之前“不对”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因为阮茵梦是那种不光彩的女人，因为她们都是女的，因为她才十七岁，还不应该接触那种事。
但这些都被她对阮茵梦好奇、迷恋压到了深处，她沉醉在阮茵梦带来的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柔情中不愿意醒来。
直到现在，这些压在深处的顾忌畏惧全翻了上来，连带着对奶奶的愧疚，汹涌得几乎将池生淹没。
她平躺在床上，头顶挨着墙，眼睛透过窗户看到天空，与天空底下三楼的阳台，在广阔无边的蔚蓝天空比对下，那个阳台渺小得像大海里一叶飘摇的舟。
池生看到了阳台栏杆上晒着的几件衣服，几天前她看到自己的衣服和阮茵梦的晒在一起，是那样难以言喻的欣喜。她闭上了眼睛，像是这样就能不看不想不迟疑不犹豫。
梅兰目不转睛地盯着宁稚闭起了双眼的面容。
“她进步得真快。”梅兰赞叹道，说完抬头看了眼身旁的沈宜之，“她之前太依赖情绪，只有和你的那几场能演得流畅，和其他演员就磕磕绊绊的，但今天这场给她正名了，她在进步，在融入演员这个身份。”
沈宜之望着正和那位演奶奶的老演员笑着说话的宁稚，点了点头：“确实快。”
她应该为宁稚感到高兴，但那种不是滋味的感觉再度冒了出来。
正名是什么意思，是说除了和她，宁稚和其他演员的对戏也能演得流畅的意思吗？
这明明是好事，沈宜之却觉得很不舒服。
--------------------

第二十二章
====================
演奶奶的老演员生得慈眉善目, 常在影视剧里演主角的长辈，全国人民没有不认识她的，要是全民票选一个国民奶奶, 她一定高票当选。
宁稚也是看她的作品长大的, 一见她就觉得亲切。
她原以为今天会拍得很艰难, 毕竟上回不过是被沈宜之夸了一句, 属于宁稚的意识就蠢蠢欲动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使得她进不了状态。
而昨晚，她想了沈宜之一整夜。
不想却拍得很顺利。
老演员穿着电影里的服装，银丝一丝不苟地梳到了脑后，脸上一道道的皱纹显得很慈祥，笑眯眯地夸她：“小宁拍得一场比一场好了，才几天, 进步得这么快。”
宁稚坐在一个高高的箱子上，腿一晃一晃：“梅导说我太依赖情绪了。”
老演员合作过的演员多，见过各种各样的表演方式，她带点宽慰地道：“依赖情绪也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这就是你的风格。”
“那万一哪天情绪不到位, 不是就演不了了。”宁稚很是苦恼。
她们一来一回地聊得随意, 沈宜之不时朝这边望一眼。
梅兰习惯性地抽出一根烟, 想起室内不好点烟, 又塞了回去。
她坐在沈宜之边上，跟她闲话着一部电影投资的事，是部热门ip, 不论是主创团队，还是题材, 都不错。
沈宜之道：“让林绍去谈。”
她说着，又朝宁稚看去，宁稚就在她的正前方，只需抬抬眼就能看到。
距离隔得太远，听不见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得到宁稚笑容乖巧，轻轻皱眉时，像是一个在向长辈倾诉苦恼的晚辈。
“在看谁？”梅兰说完话，得不到她的回应，便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
沈宜之收回视线，起了身，只道：“晚上还要拍，我去准备一下。”
梅兰也没拦她，只是不知想起了什么，垂下眼帘，笑了笑。
因为白天拍得顺利，提前把任务完成了。
今晚临时加了一场夜戏，是沈宜之的。
但宁稚想留下来观摩一下沉宜之的表演方式，便和众人一起留在片场。
送盒饭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差池，迟到了半小时都不见人影，任凭后勤怎么催促，都只是嘴上说着就要到了就要到了，实则迟迟不现身。
宁稚待在休息室里，用剧本捂着脸，有气无力地跟羊羊说：“再不来，我们自己叫外卖吧。”
剧组订的盒饭味道很不错。宁稚第一天尝过，就一直都吃剧组的盒饭，没有自己开过小灶。
这会儿送餐人员迟迟不到，她和大家一样饿得肚子咕咕叫。
羊羊盯着外卖软件看了会儿，现在叫，最快也要半个小时后送到了。
正想着不如先下单，哪个到得快就吃哪个，便听外头一阵喧闹，盒饭到了。
宁稚立即坐了起来，打开门出去。
一群人将后勤围得水泄不通，过了好一会儿，才各自拿着盒饭散开了。
饿得很了，食物的香味便格外诱人。
宁稚走过去，后勤捧着仅剩的几份盒饭走了过来。
她一边走一边看饭盒上的标记，到了宁稚面前，笑着说：“一群饿死鬼，抢得只剩排骨和肉末茄子了。”
说着又望向宁稚身后：“还有你和宜之没拿。”
“把排骨给我们吧。”羊羊说道，宁稚不喜欢茄子。
宁稚却问：“排骨还有几份？”
后勤一边把盒饭递过来，一边回答：“只剩一份了。”
宁稚没接：“给我们两份茄子的就行。”她确实不喜欢茄子，但沈宜之对茄子过敏，碰一点就起红疹。
羊羊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倒是后勤以为她是想讨好沈宜之，也乐得卖个人情，微微提高了声音，问道：“是要把仅剩的那份排骨让给宜之吗？”
她笑容殷勤，眼睛看着宁稚身后。
宁稚意识到不对劲，连忙回头，便看到刚走近的沈宜之。
两边的助理各自将盒饭领了过来，后勤自以为做了一件大好事，临走前，冲着宁稚欢快地眨了几下眼睛。
宁稚却像是被人点了穴定在了原地，满脑子都是要怎么解释。
沈宜之知道她不喜欢茄子。
沈宜之也在想要怎么谢她，但没等她开口，宁稚便冷静地说：“我现在爱吃茄子了，不是让给你。”
不打自招，羊羊忍住想要捂脸的冲动，默默地先走了，沈宜之的助理见此，也很有眼色地跟着离开。
沈宜之听着她话中的意思，忍住了笑，望着宁稚这冷漠又别扭的样子，突然很想摸摸她的头发。
她终究忍下了，只是让盒饭被她撞见，就这么别扭，要是真碰了她的头发，不知道该炸毛成什么样。
“好，那谢谢你。”沈宜之顺着她道。
她给她留足了面子，没有戳穿她，宁稚却还是不高兴。
她刚刚的话，说得太蠢了，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尴尬，但沈宜之还是顺着她，像是真的相信了“现在爱吃茄子了”这个一听就很假的理由。
沈宜之以前拒绝她的时候说过，我不喜欢你，我对你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想法，还说过宁稚你才几岁，你真的懂什么是喜欢吗？
因为她小，所以沈宜之大概根本没有正视过她的喜欢，她对她的执迷，对她的心，说不定她都没当真。
连现在都是，可能还是将她当做十四岁的初中生吧，听她这么瞎扯的话，都顺着她，随口敷衍她。
宁稚维持着面上的冷静，沉默了片刻，才说：“是让给你的，我还是不喜欢茄子，但是你晚上还得拍戏，不能饿着，我没有戏份，多等一会儿也没事。”
她突然认真了起来，不别扭也不炸毛了，但沈宜之却让她说得沉默了下来。
宁稚看了看她，勉强弯了下唇角，说：“我去吃饭了。”
说完，便从她身前走了过去。
她走出几步，一下子就后悔了，为什么要说得这么认真，万一沈宜之误会，以为她在向她献殷勤怎么办。
宁稚咬住了下唇，想着沈宜之说不定要疏远她了，便听身后沈宜之叫了她一声。
“宁宁。”
宁稚停下了步子，没回头。
沈宜之也没走上来。
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说道：“对不起，我以为你会喜欢我顺着你，以前，你生气的时候，都喜欢我站在你这方，赞同你的话。”
宁稚抿紧了唇，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下。
沈宜之的声音温和，她接着说：“我们很长时间没有接触，我对你的了解停留在了过去，用过去的方式对待现在的你，是我没考虑周全，别生气好吗？”
宁稚没想到她会向她道歉，一阵酸涩在她心间弥漫开来。
身后很安静，沈宜之没再说话，也没有离开，站在原地，等她的答复。
宁稚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才看着前方，说：“没关系。”
她回了自己的休息室，没一会儿，沈宜之的助理送了几个餐盒过来，餐盒上印着一个餐厅的标记，应该是和她们一样，久等盒饭不到就自己点了外卖。
“宜之说谢谢你让给她的排骨饭，这些菜都没动过，还热的，你们吃点吧。”助理说话很周全。
宁稚看着餐盒里摆盘精美的食物，好半天都没有动筷。
晚上的片场，灯光打得很亮，演员一般都不喜欢夜戏，尤其是夏天，片场没有装空调，又热又招蚊子。
宁稚搬了小板凳，还拿着笔记本在一旁看，一边看一边记要点、心得，像块小海绵似的，努力地学习怎么把戏演好。
也不只是今晚这一场，平时没有她戏份的时候，她也会这样默默地学。
沈宜之的演技，跟她对戏时就能体会到有多精湛，现在站在镜头外看，便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感受。
宁稚在开拍前上表演课时，听表演课的老师说过，只要是人都逃脱不了局限，演员也不例外，在表演时或多或少会带上一些自身的特征，很难摆脱。
开拍以后，她对这句话的印象愈加深刻，因为她就是这句话最好的写照，她在将池生这个角色演绎出来时，总忍不住带上自己的经历。
但沈宜之仿佛全然没有这方面的困扰。
她和阮茵梦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当场记打板，镜头聚焦到她身上，即便什么都不说，只是表情、眼神、站姿之类细微的变化，就能让人觉得她就是阮茵梦。
可一旦导演喊了停，她就能瞬间从剧情中走出来，一颦一笑，举止动作，彻彻底底地区分开她和角色，没有人会将沈宜之和阮茵梦混为一谈。
宁稚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写着，停了下来。
她想着沈宜之刚才的道歉，想着她说的我们很长时间没有接触，还有上次，她问她，喜欢她的时候会难过吗。
重新相遇后，宁稚一直小心地没有提过以前的事，假装那些事根本不存在，但沈宜之却这样坦然，毫无避讳。
她提起的时候，心里是怎么想的？
打板的声音传来，梅兰挥手道：“可以，这条过了。”
聚光灯下的沈宜之只是换了个站姿，就顷刻间从角色里出来。
游刃有余，从容不迫。
她是怎么想的？
毫不避讳是因为将那些事都当成了同其他事情一样平常的一段陈年旧事，没什么值得缄口不提的，还是说，沈宜之想告诉她，那些事她都记得，也都原谅了。
宁稚无法确定。
她有些泄气地想，也怪不得沈宜之照着六年前的方式对待她。
和沈宜之的泰然自若相比，她的逃避与虚张声势确实生硬又幼稚。
这场夜戏拍完了，时间还不算晚，宁稚离开片场时，沈宜之正好去卸妆，她们迎面碰上，沈宜之望着她，弯了弯唇角。
宁稚僵硬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不过也不需要她多纠结，她们便擦肩而过了。
回到酒店，躺到床上，宁稚心情依旧混乱的时候，0929出现了，
她难得地主动给她发了消息，问：“你的同事今天让你讨厌了吗？”
--------------------

第二十三章
====================
0929真是一场及时雨, 宁稚正希望能有个人来跟她说说话，她就出现了。
她坐了起来，指尖落在屏幕上准备输入时, 却又发现, 她的这些心情都是很难开口的。
她不愿意跟别人讲她是怎么喜欢上沈宜之的, 也不愿意告诉别人她们是如何形同陌路, 更不想让人知道她们现在的奇怪处境。
这都是她和沈宜之之间的事，她不想告诉别人。
宁稚迟疑了一会儿, 顺着0929的问题回复了。
“她今天还是很讨厌，不过比之前好了一点。”
她仔细地衡量过的，让她纠结让她心里乱糟糟的沈宜之就是很讨厌，不过她今天向她道歉，还主动和她说话，比以前要好得多。
发送完这句话, 像是给今天画了一个句号，宁稚吁了口气。
0929 似乎很忙，回了一个“嗯”，就没再说话了。
宁稚当然不会去打扰人家，她闭上眼睛睡觉, 过了好久才睡着, 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见了沈宜之应该说什么。
她们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事, 只是因为那两句和平常不一样的对话，似有若无地触及到了一些真心的对话，让宁稚觉得她们间应该和平时有点不一样了。
不过第二天到了片场, 看到沈宜之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的神色，宁稚又觉得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
这样一想，宁稚便又酸溜溜地在心里嘲讽自己想得太多。
今天要拍的这场，宁稚和池生的心境巧合地有些相似，都很摇摆混乱。
但也有很多不同，宁稚混乱的只是沈宜之怎么看待她，其他再多是不敢想的。
而池生则是瞻前顾后地不知该将她和阮茵梦的感情摆到什么位置上。
开拍前，宁稚向导演额外要了半个小时寻找状态，她独自待在阮茵梦的房间里，看了会儿窗台上的含羞草，将心静了下来。
阮茵梦这间小小的房子像是成了一个温暖的避风港，池生一来到这里，就能短暂地放松下来。
肖像画画了一半便搁置了，池生是想画下去的，但是她更想待到阮茵梦身边。
这天也是，阮茵梦靠在沙发里，看电视得倒是专注，对就坐在她身旁的池生却视若无睹，总也不看她。
直到池生躺了下来，头枕在她的腿上，阮茵梦这才低头看她。
池生对她笑一笑，眼眸弯弯的，她伸手触碰阮茵梦的双唇，阮茵梦微微张口，让池生的指尖沿着嘴唇探入她口中。
她咬住了她的指尖，不重，但也不轻，池生“嘶”了一声，委屈地望着她，阮茵梦松了口，池生抽回手指，才看到上面淡淡的齿印。
“真坏。”她低低地咕哝道，一抬眼，便看到阮茵梦目光含笑地注视她。
她看的是池生的眼睛。
池生已经发现了，阮茵梦格外偏爱她的眼睛。
她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抚摸，用目光温柔地凝望，用双唇柔情地亲吻。
池生不由地屏住呼吸，口中说道：“你这么喜欢我的眼睛，不如送给你好了。”
阮茵梦一愣，笑了起来，她笑起来很漂亮，也很有风情，池生以为自己刚刚的话说得太傻，她在嘲笑她，有些不满地抿紧了唇。
阮茵梦拍拍她的肩，示意她起身，笑容还留在她的唇边。
“你的眼睛长在你身上才好看。”她说着，站起了身，“我要去一趟超市，你去不去？”
她一边说，一边去了卧室。
池生犹豫起来，外出的话，她怕遇到熟人。
阮茵梦换了身长裙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钱包，她走到门口，弯下身换鞋。
小巧精致的脚踝在高跟鞋的映衬下格外的好看。
她换好了，手放在门锁上，回头又问了一遍：“去吗？”
池生站起身跟了上去。
工作日小巷里往来的人不多，阮茵梦撑了一顶遮阳伞，池生跟在她身旁，有些紧张，又不愿把紧张表现出来给她看到。
她们一路上都没遇到熟人，阮茵梦的步伐悠然自得，和池生说话的时候，偶尔会看她一眼。
池生渐渐地放松下来，到了超市，主动推了一辆购物车。
阮茵梦逛超市也是不紧不慢的，她从货架上每拿下一件物品都会看得很仔细。
池生感觉很新奇，她平时是不耐烦到超市里来的，但和阮茵梦一起，就没有那种琐碎无聊的感觉了，她也拿起商品来，状似认真地看。
她们走到拐弯处，一阵熟悉的声音传了来，随即两个四五十岁的女人一边说笑，一边从另一侧的陈列架转了出来。
是住在池生对门的邻居。
她浑身都僵住了，在那两个女人抬头望过来的时候，身体比思想快一步地往边上移了几步，和阮茵梦拉开了距离。
她余光看到阮茵梦淡淡地往她身上瞥了一眼，池生的心瞬间揪紧，但阮茵梦什么都没说，自己推着购物车缓缓地往前走，仿佛她本来就是一个人来超市的一般。
揪紧的心松开，但很快她生出了一阵无地自容的愧疚感。
那两个邻居看到她了，走了过来。
“池生。”她们笑着同她打招呼。
池生叫了阿姨，其中一个邻居朝阮茵梦那边瞥了一眼，没走过来，她们彼此间换了个目光，朝另一个方向去了，临走前还嘱咐了池生一句：“别待在这里了，去别的地方逛吧。”
池生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不过那两个邻居也没留意，快速地离开，好似在阮茵梦周围多待一秒都会受到莫大的玷污。
池生咬紧了牙关，阮茵梦已经走远了，她沉默地走过去，跟在她身后。
阮茵梦似乎一点也没受影响，照着她刚才的节奏，怡然自得地将需要东西都买齐了，才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
池生忐忑地跟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既愧疚刚才躲开她的行为，又害怕等等回了家，阮茵梦如果生气质问她怎么办。
她一路沉默地跟着她进了屋子。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池生跟着颤了一下，生怕阮茵梦回头问一句：“你跟上来做什么？”
但她没有。
她将购物袋里的物品一一拿了出来放好，回头看到池生站在门边，她目光一顿，没说什么，没有责备，没有讽刺，就像是刚才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不悦，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平静得不能更平静。
“我要去上班了。”她收拾完了东西，对着池生平淡地说道。
是请她离开的意思。
池生没有动，静静地望着她。
阮茵梦单手搭在桌边，任由她看了一会儿，微微地挑了下眉，却是笑了一下，问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我会生气？”
池生抿紧了唇，她的心缓缓地沉了下去。
阮茵梦眼神说不上是冰冷，也说不上温柔，而是一种异样的平静，她的语气堪称和煦，说的话却让池生的心像是结了冰。
她只说了三个字：“我理解。”
池生听懂了，她对她没有期待，所以当她在别人面前远离她的时候，也就没有意外，更谈不上生气。
池生的眼眶微微地发红，阮茵梦倒是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却也没出声安慰，甚至多说了一句：“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是好事。”
随着她这句话，池生的眼睛里涌上了泪，她望着阮茵梦，却什么都说不了做不了。
因为她在超市里的举动，她无法反驳她，无法宽慰她，也没有资格做出任何保证。
她红着眼睛看了阮茵梦一会儿，转身开了门，离开。
这一段拍了好几天，在最后一幕对峙前，宁稚问过梅兰，这个过程里，池生的情绪应该是怎么样的。
梅兰想听听她的理解，便让她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沈宜之也在一旁听，宁稚不由地紧张，怕说不好。
她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说，应该不会太意外。
梅兰听到这一句，倒是有些刮目相看了，笑道：“仔细说说。”
宁稚稳了稳声，讲了下去：“池生和阮茵梦相处，阮茵梦是什么样的人，她即便不全了解，也应该了解了大概，阮茵梦对她是什么感觉，她多少得有些数，阮茵梦喜欢她的眼睛，喜欢她干干净净的，喜欢她年少的天真与意气，但有这些特点的人很多，并不只有池生。她对她有好感，但也仅此而已，池生都明白。”
梅兰饶有兴味地重复了一遍：“池生都明白？”
宁稚点点头，她下了很大的工夫揣摩池生内心的变化。
“唔。”梅兰若有所思，接着问，“那你觉得池生这时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宁稚答：“梦醒了。她都知道，可她不愿意接受，像是做着一个半睡半醒的梦，被彻底地打碎。”
“半睡半醒的梦？”
宁稚道：“她不敢彻底陷进去的，一段感情是什么样的，身处其中的人最清楚，只是有时不肯认清罢了。池生始终留着一份清醒，顾忌着奶奶，顾忌着阮茵梦的职业，顾忌着她很快就要去上大学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她自己也会醒过来。”
可是阮茵梦却在梦最美好的时刻，亲手将它戳破打碎。
这些是宁稚的见解，她说完，梅兰望向沈宜之：“你觉得呢？”
沈宜之拿着剧本，简单道：“可以这样试试。”
她们就这样演了一遍。
即便在心里过了一遍，也早有准备，真的演完这一场，宁稚还是好一阵缓不过来。
在梦最美好的时候被打碎，那些甜美的味道被玻璃扎得鲜血淋漓，舍不得丢开，便只好连带着玻璃碎片一起咽下去。
她坐在边上休息，沈宜之就在她身边，她们都在等梅兰确定这一条是过了，还是要重拍。
宁稚手里捧着一杯冰水，她的目光落在杯子里，看着浮在水面即将融化消失的冰块。
“少喝点冰的。”沈宜之说道。
宁稚点了点头，把水杯放到了一边。
她现在很听话。沈宜之看了看她，觉得她应该是还有一部分没出戏，是池生听阮茵梦的话，而不是宁稚听沈宜之的话。
梅兰走了过来，对她们微微地颔首，表示这场演的过了，可以准备下一场了。
宁稚松了口气，她的情绪很明显，将腿伸直了，弯起了唇角，显得轻松又开心的样子。
之前都是导演单方面给她讲戏，这次却是她自己悟的，按照她自己的理解演的，梅兰没说她原来的想法是什么样的，只说这一场很好。
这对新人演员来说，是个不小的进步了，宁稚很有成就感，也很开心。
梅兰也觉得不错，见时间还早，便搬了条凳子来坐到她们前面，接着讨论：“那接下来呢？阮茵梦在最美好的时候将梦戳破了，池生会怎么做？”
池生会怎么做，剧本里完整地都写了。
宁稚愣了一下，转头想拿放在一旁的剧本却被梅兰阻止了。
“我们先脱离开剧本，你说说，你现在就是池生，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会怎么做？”
我会怎么做？宁稚顺着梅兰话语的引导，沉下心去想。
在最美好的时候，一切都破碎终止了，她会怎么做？
宁稚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年生日的情形，沈宜之赶在零点之前回来，带着她期盼了好久的礼物。
“梅导，不要这么发散。”沈宜之忽然出声。
宁稚望向了她，沈宜之没有看她，目光聚集在梅兰身上。
宁稚抓了一下衣服的下摆，她感觉沈宜之好像不高兴了。
她为什么不高兴？她也想到那天的事了吗？
梅兰倒没有非要讨论，毕竟剧本摆在那儿，剧情走向是早就确定好的，不会有大的改动。
她只是觉得宁稚的想法十分细腻，也很贴合这部电影，或许她会有什么特别的看法，她想听听看??。
她们照着剧本的方向讨论了一会儿，便散了。
沈宜之捏了捏眉心，似乎很累。
宁稚坐在她身边转头看了看她。
本来时间还早，这一讨论，倒是连天都黑透了。
沈宜之站了起来，说道：“早点回去吧。”
宁稚应了一声，沈宜之便要走了，宁稚不知哪儿来的这么大勇气，她跟着站了起来，和她并肩朝外走，走到楼下时，两辆车都在那儿等着了。
再不问就来不及了。
宁稚内心鼓噪着，一股冲动越来越强烈，她先是笑了一下，摆出不太在意的架势来，语气也散漫，好似真的就是随口一问。
“如果我当年没有放弃，继续追求你，你会接受我吗？”
这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如果沈宜之回答会，她该多遗憾呢，如果是不会，也不过再一次证明她不会被沈宜之选择罢了。
可宁稚还是问了出来，毫无意义，但她依然想知道。
--------------------

第二十四章
====================
小巷子里车少, 半天没有一辆经过。
路灯却很亮，照出路边几棵枝叶茂密的泡桐树在微微晚风中悠闲地摇晃。
宁稚落在后头，站在台阶边沿, 身前不远处就是两辆一前一后并排停放的车辆, 车灯亮着, 车辆启动, 只等着她们过去。
听到她的问话时，沈宜之多走了两步, 迈下了台阶。
她停下来，回头看她。
宁稚把话说完，才意识到她居然问出来了。
她居然真的问出来了。
刚才的话语在宁稚脑海中回响，她有一瞬短暂的抽离，像是那句话不是她问的一般，但只瞬间, 她就紧张得心头发颤。
沈宜之回头看她，她就噙了抹随意的笑不偏不倚地与她对视。
装腔作势也好，虚张声势也罢，她都想要维持住表面的得体，却不知道自己笑容僵硬, 眼神怯得像是面前这人随便一句话就能将她击溃。
沈宜之听到梅兰问宁稚如果你是池生会怎么做, 就知道不好。
池生和宁稚做了截然相反的选择, 得到了截然相反的结果, 以宁稚现在的入戏程度，和她当年对她的执拗，她不会无动于衷。
但她没想到她会这样当面问她。
沈宜之顿觉为难。
宁稚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沈宜之开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她的影子和沈宜之的交叠在了一起，在黑暗中交缠。
宁稚没再多看，她抬起头，却还是心酸，连影子都比她们亲近。
“反正都过去了，也没法重新来过，我只想知道是不是存在另一种可能，这也不能说吗？”
沈宜之再三地思索考量，仍给不出一个答案，说会不行，说不会也不行。
“宁宁……”她开了口，宁稚望了过来，漆黑在眼眸在夜色里明亮得像星光，沈宜之缓慢地，带着明显斟酌与慎重，说道，“没发生的事情是没有假设的余地的，我们都不知道另一个选择里会发生什么样的事。”
她说到这里，望着宁稚的目光间染上了些许担忧。
宁稚听出来了，她很为难。
她又让她为难了。
宁稚在沈宜之担忧的目光里点了点头，越过沈宜之走了过去，打开自己那辆车的车门坐进去。
直到车子开出去好远，沈宜之依然站在原地，
周彤在车里旁听了所有的对话，从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语间，猜到了一些当年的事。
等沈宜之上车的时候，她没忍住，问：“答案是什么？”
沈宜之看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很轻很轻地摇了下头。
她怎么敢？宁稚当时才几岁，别说她当时半点都没往这上头想过，即便她真的动了心，又怎么敢将真心交到这样一个和她差了八岁的小孩手里。
不管宁稚做什么样的选择，她都只能远离。
沈宜之有理智，她觉得她是绝不会动摇的。
接下来的拍摄场景比较多，剧组忙忙碌碌的，不过还好都在平城，不用离开市区。
宁稚没再问过沈宜之那些假设的问题，她投入到了角色里，旁人看来没什么不同，从开拍宁稚就一直很投入，但沈宜之却觉得她在找一个答案，找沈宜之那晚没有回答她的答案，她想从电影里找到。
那天阮茵梦一句连严厉都不算，甚至称得上温和体贴的话把池生和她之间的关系彻底斩断了。
如果没有超市里的行为，或许池生还能做点什么，可她自己先做出那样的事，是怎么都无法厚着脸皮去找阮茵梦的。
她们之间就这样断了。
说断也不确切，因为池生放不下。
她在凌晨听窗外响起的高跟鞋声，却不敢到窗边看一眼。她躺在床上，看着楼上阳台的一角，阳台每天都会晒上不同的衣服，有几件她见阮茵梦穿过的。
池生决定别再想了，她回忆了一下阮茵梦出现以前她是怎么生活的，试图将偏轨的道路掰正回原本的轨道上去。
她去和同学玩。
苏苗苗叽叽喳喳的十分健谈，她们去书店看新到的画册。
书店里开着空调，许多人在里面看书蹭空调，池生翻了好几本画册，苏苗苗每本都喜欢，见她翻得心不在焉，奇怪地用胳膊肘杵了她一下：“这个风格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她这么一说，池生才仔细地翻了翻，确实都很好，是她最青睐的那种风格，还有好几幅她喜欢的画家的新作。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兴奋地反复翻看反复研究起来，但现在她却没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喜怒哀乐都像一袭浅得不能再浅的风，从她心湖上经过，经不起丝毫涟漪。
大夏天的，烈日炎炎，也丝毫晒不退一群少年充沛到无处消耗的精力，除了苏苗苗，还有许多人喊池生去玩，池生都去了。
这部分后期会剪成几个片段，通过在外面和朋友在太阳底下大声地笑，肆意地奔跑，与在家里站在画架后专注地作画，各个画面交相出现的形式，来表现她表面的平静快乐下的动荡和无处安放的稚嫩心思。
宁稚拍得满头大汗，羊羊赶紧把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发现是冰的，说：“来一瓶常温的。”
换了常温的水喝了一大口，她才觉得热得冒烟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接下去要拍很重要的一场，是池生心境天翻地覆的一场，是她朝着她感情的深渊末路跨出的一步。
宁稚沉下心，回忆着剧本上的内容，这些内容她早就滚瓜烂熟地背透了，牢牢地印在了脑海里。
但紧张的时候，只是想想那些印在纸上的台词就能有放松心情的效果。
沈宜之化完了妆，她身上清清凉凉的，不像宁稚被晒得脸颊发红，宁稚握着水瓶，朝她望过去，沈宜之也在看她。
她们彼此凝望。
“演员就位！”梅兰喊道。
宁稚将水瓶还给羊羊，跑到自己的位置上。
高考的成绩下来了，几家欢喜几家忧，但对池生没什么影响，不过是听听同学们的哀嚎罢了。
填志愿那天她跟着去了学校，等填完，和同学一起出校门。
好几个班的高三生聚在一起，校门口热闹得很。
那天恰好是星期三，高一高二还没期末考，依然在上课。
一群脱离苦海的毕业生在校园里吵吵嚷嚷，他们走出学校大门，站在门口商量怎么去游乐场。
学校正门上写着平城实验中学六个字，校门有些旧了，染上了多少年风吹雨打的风霜，却又那般庄严肃穆。
校门下风华正茂的学生们在大门的衬托下显得渺小稚气。
“我们搭公交车去吧，骑车太热了。”苏苗苗有些娇气，害怕被晒黑了，说话时还用手在头上挡了挡太阳。
“那回来还得来这里取车，很麻烦。”有男生不愿意。
一时决定不下来，苏苗苗拉池生：“池生，你说呢？”
池生懒懒地站着，没什么兴致的样子。
“嗯？”她不在状态地沉吟了一下。
苏苗苗快给她气死了，正要抱怨，目光扫见人行道上的人，口中的话语便是一顿。
大家都留意着她，见她这样，自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池生看到了阮茵梦，她穿着那件浅蓝的长裙，手里提着一个包，从校门前那条路上走过。
这是半个月来，池生第一次见到她，她心神不宁地想她，不分白昼地想她，又反复地告诫自己忘记她。
而现在她就出现在了她面前。
像是察觉了她的目光，阮茵梦转头看了过来，看到了一群风华正茂的少年。
池生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抓住自己的衣角。
她看到阮茵梦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便移开，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一般，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池生的心一空。
“怎么了？那个女人是谁，你们认识？”张烈问道。
池生以为是问她，她下意识地心虚，害怕她和阮茵梦的事被发现，正想含糊其词，便见张烈看的是苏苗苗。
不是问她。
池生松了口气，却听苏苗苗说：“她啊……”
她不屑地撇了下嘴，同那些在背后说闲话的邻居一模一样。
池生像是回到了那天的超市，那种无地自容的愧疚感，那种让她不敢跨越半步的束缚感再度卷土重来。
她一阵喘不过气的心悸，她想到阮茵梦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是好事”。
“是做那个的，恶心死了，你快别问了。”苏苗苗的厌恶与居高临下的蔑视毫不遮掩。
池生缓缓地转头看她，看周围的朋友，那些年轻的面容上露出像是听得到什么桃色新闻一般的窃笑，以及与苏苗苗如出一辙的轻蔑鄙夷。
池生推着车子调头：“我不去了，你们自己去吧。”
这变故让众人一愣，张烈忙问：“怎么了？”
池生没回答，她骑上车，朝着阮茵梦去。
阮茵梦还没走远，还在视野内，她走在一片树荫下，照在她身上的光只有很少很少的一点，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池生望着她，她踩着车子，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没有心虚，没有害怕，没有人言可畏，没有愧疚辜负，她只觉得很快乐，觉得自己像是鸟儿挥动翅膀般自由轻快。
她知道身后的朋友在惊愕地看着她。
她身后是璀璨的太阳，灿烂的青春，是她十七年来的世界，她感觉到她背离了什么，却奇异地毫无惧怕。
--------------------

第二十五章
====================
阮茵梦听到身后车轮滚动的声音, 下意识地朝边上让了让。
那车却在她身边猛地刹住了。
她看到池生停在了她身旁。
阮茵梦神色一顿，回过头望向校门口，校门处那几名学生像被人点了穴, 犹疑不定地望着这边。
阮茵梦一时不明白怎么了, 就听池生叫了她的名字。
“阮茵梦。”
阮茵梦回头看向身边的池生。
池生从自行车上下来了, 双手扶着车把手, 身子半侧向她：“你要去哪里？我跟你一起。”
她笑容轻快，剔透的眼眸中映着她的模样。
阮茵梦怔怔地望着池生, 她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顿了顿，才道：“池生，你……”
这人前些日子还在人前对她避之不及，还极为介怀她的工作，现在却主动追了上来。
你实在不必……这句话到了阮茵梦的嘴边没来得及说出来, 却被池生打断了：“如果你不让我去，我就跟着，大街这么宽，没规定我不能和你同路。”
她说得迅速，眼底却藏了一抹紧张, 上回的话言犹在耳, 加上这半个月的避而不见, 这已经是默认了她们不再往来。
她现在这样, 算是出尔反尔，她怕阮茵梦不肯再接纳她。
池生的紧张，池生的掩饰, 池生小心翼翼的打量，在镜头下呈现得极为到位。
她在众目睽睽下毫不犹豫地站到了阮茵梦的身边, 又在阮茵梦的注视中紧张得心颤。
她既勇敢，又胆怯。
阮茵梦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走。
池生在原地呆了片刻，笑了起来，推着车赶了上去，她悄悄地看她，她总觉得刚刚阮茵梦是笑了一下的，可是太快了，她没看清。
她跟着阮茵梦往前，学校、同学与夏日的阳光都被遗落在了身后，她一次都没转头。
她们去了银行，阮茵梦在柜台前办事，池生等在外边，她站在阴凉的地方，但还是热得流汗。
天气太热了，不过她心情很好。
阮茵梦从银行出来，池生依然跟着她，她们一路都没说话，经过一家手机店时，池生伸手拉住她：“诶，等等我。”
她要上大学去了，得买部手机。奶奶催促过她好几次了，只是池生没什么需要用手机的地方，也就没急着买，现在路过了，正好买一部。
她停好了车，走进店门，又转头望着阮茵梦，冲她讨好地笑，眼睛也像道月牙似的，想要她和她一起进去。
手机店里人不少，不少都是学生，趁着高考结束由父母或是同学陪着来挑一部心仪的手机。
池生一进去，导购就积极地向她推荐起了机型。
直板的，翻盖的，滑盖的，还有各种颜色各种品牌，价格也差上好多。
池生挑花了眼，听导购介绍完，判断出功能都是差不多的，也就样式的区别，她选了一部看得顺眼的，导购立即卖力地夸起来，然后报出一个价格。
好贵！
池生悄悄地拉了拉阮茵梦的手，阮茵梦在她身边一直没说话，这时接到了池生的求助，她利落地上前杀价，最后用一个低了很多的价格把手机买下了。
走出手机店的时候，池生一直在笑，像是捡了个大便宜似的，笑得停不下来，笑得阮茵梦连连看她，忍不住说：“别笑了。”
一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她笑了会儿，转头想说什么时，却发现池生含着笑静静望着她。
这个岁数的人像是根本不知道遮掩是什么，怎么想的就要怎么表现出来，讨厌的时候明目张胆，喜欢的时候也不肯有丝毫的掩饰，即便捂上她的眼睛，喜欢也能从唇角跑出来。
“你现在不怕了吗？”阮茵梦问道。
她是在问她现在不怕被人看到和她一起，不怕被人发现和她的关系了吗？
池生听得懂，她说：“怕，可我内心想这样做。”
阮茵梦停下了步子，池生也跟着停下，大街上人来人往。
阮茵梦没有丝毫笑意，反倒顾虑重重。
池生明白，她一直都明白，她不傻。
可她不想听阮茵梦再对她说一次“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是好事”。
她这才知道，她如此介怀这句话，是阮茵梦对自己的作践，也是对她的看轻。
她干脆不去想了，跨到自行车上，冲阮茵梦笑道：“我载你回家。”
阮茵梦没有动。
池生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了，但她还是强撑起轻快的声调：“我骑车很稳的。”
阮茵梦忽然有种感觉，如果她拒绝池生，池生可能会哭的，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发颤了。
于是她坐到了车后座上。
车子果然很稳，池生不时地说话。
“我要把你的号码第一个存到手机里，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打我电话。我随叫随到！”
“我两个月后就要去上大学了，在周城，乘火车要半天，但也还好对不对？我会经常回来的。”
“阮茵梦。”
“我们试试看吧，我们能试试看吗？我会为你勇敢的。”
池生说了好多话，阮茵梦一个字都没有回应。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了这样，明明已经淡了，半个月没见面了，可池生还是一看到她就跑到了她身边。
骄阳灼人，阮茵梦抬头，看到池生发梢间流下了汗，沾到了她的后颈。
她能控制住自己不回应，但这一瞬间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指尖碰了碰池生领口的皮肤，手心贴在了池生的脊背上。
池生安静了下来。
她们一起回家，自行车骑进了门前的那条栽满了泡桐树的小巷，小巷旧旧窄窄的，是世界上一个微不足道的角落，她们更渺小，是宇宙中最不起眼的两颗微尘。
镜头从后方拍摄宁稚载着沈宜之远去，在视野里变得越来越渺小。
沈宜之的手心贴在宁稚的背上，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出，宁稚停了下来，伸腿撑住了车，她没提醒沈宜之下车，也没有回头，
沈宜之在她的身后，她们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动。
直到落在后头的一群人跟了上来递毛巾递水，宁稚才感觉到身后一轻，沈宜之站了起来，走开了。
宁稚低下了头，深吸一口气，却还是感到一阵无处发泄的难受。
分不清是为池生，还是为自己。
下午的时候，江鹏来了，宁稚要离组两天，去赶一个很重要的通告，这是一早就说好的，梅导爽快地放人。
宁稚跟着江鹏离开，离开前她下意识地寻找沈宜之，然而把片场的人都看遍了，也没看到沈宜之。
可能是在休息室。宁稚有些失落地上了车，去机场。
路上听江鹏说了半天有多赶，又说了半天这个年中盛典有多重要。
宁稚只是看窗外，江鹏发觉了不对，停了下来，询问地望向羊羊，羊羊摇了摇头。
年终盛点的举办地在北方的一个城市，宁稚一出机场，脱离了南方的潮湿闷热，被夜晚干燥凉爽的风一吹，简直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江鹏直接把她送到安排好的酒店，宁稚洗了个澡，闷头就睡，睡醒后，看着黑黢黢的房间，几乎反应不过来自己在哪里，
这时羊羊走了进来，拉开窗帘，天光大亮，雪白的光芒刺得宁稚眯起了眼，抬手挡了挡阳光。
“该工作了。”羊羊拍了拍手，示意宁稚快起床。
宁稚洗漱换衣又吃了饭，跟着早就安排好的车辆去盛典现场，准备化妆换衣服入场。
现场人超多，有明星有媒体，大半都是宁稚眼熟的人。
和被电影氛围浸透了的片场不同，这里像是角角落落都打了高光，人人都是笑容满面，处处都光鲜亮丽，想要低落都低落不起来。
宁稚被许多人围着，不断地有人上前来和她叙旧，不断有人被引荐到她面前，然后她也被引荐到咖位更高的人那里。
像是有一双忙碌的手推着她融入到现场的氛围里，让她把片场的事都忘到了脑后。
她走了红毯，参加了晚会，拿了两个分量很重的奖，接受了不知道多少家媒体的采访，然后顺着人流离开，被接回酒店。
躺到酒店床上时，她沉寂的大脑才活跃起来。
离开片场两天好像挺好的，她的情绪终于属于自己了，而不是被电影的氛围所影响。
宁稚拿出手机，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0929。
沈宜之待在片场，她接到了盛典的邀请，不过一早就推了。
微博上到处都是照片，自然也有宁稚的，她脸上洋溢着笑容，和这段时间在她面前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沈宜之微微地蹙了下眉，便见小狗发了消息来。
“我出差了！”短短四个字，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兴奋。
沈宜之指尖一顿，回复：“挺开心的？”
“是啊。”
“哦。”
宁稚没在意0929回得很简略，又说：“不用见那位同事真的轻松很多。”
“嗯。”这位名叫0929的网友回道。
真敷衍。宁稚心里想，不过0929一直这样的，大概不怎么喜欢说话，她已经习惯了。
她还想再说点沈宜之的坏话，然而还没想好说什么，刚刚开心的心情，居然又有了一瞬间的低落。
沈宜之对她的影响太巨大了，哪怕不在她身边，只是提到她，也会让她这么烦心。
“不想说她了，真烦人。”宁稚气闷地说。
明天晚上就要回平城，又要看到沈宜之，又要被她方方面面的影响了。
宁稚烦躁地拍了下床，可她的心里居然没有太抗拒。
太不争气了。
她心烦地把沈宜之从大脑中赶出去，今天见了这么多明星，她想了想，决定问问0929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明星歌手，就说她有渠道帮她要个签名什么的。
字才打到一半，0929的回复过来了。
“她就没有优点吗？”
--------------------

第二十六章
====================
宁稚已经不想聊沈宜之了。
她翻了个身趴到床上, 床头还放着她今天拿到的两座奖杯。这种盛典的奖项具有含金量的是奖项本身，给艺人添加荣誉，而奖杯往往不值钱。
这两座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奖杯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不过造型非常精美漂亮, 作为装饰摆件还挺合适的。
但既然0929主动问了, 她再讲一讲也没关系。
宁稚这样想着, 把输入框里写了一半的话删掉，转而思索起0929的这个问题。
她就没有优点吗？
沈宜之当然有优点, 她的优点多得数不清。
唯一不能算缺点的缺点就是不喜欢她。
宁稚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她有很多优点，但她还是很讨厌。”
她输入完，感觉手臂有些酸便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过了会儿，0929又问：“既然讨厌，为什么这么关注她？”
短短一句话显示在屏幕上，宁稚瞪大了眼睛, 像被踩到了尾巴似的倏然坐了起来。
神秘网友平时都是只听她吐槽，偶尔附和几句，宁稚就舒服了，可今晚怎么了，她竟然接二连三地主动发问。
宁稚有些心虚, 感觉被看透了, 又有些抹不开面子, 毕竟三不五时拉着人说某位同事坏话的是她, 要是被发现她其实喜欢人家那也太丢人了。
她深吸了口气，输入：“因为最近合作很紧密，老是见着她, 等合作结束，就不说她了。”
这是实话, 等电影杀青，不再经常见到沈宜之，自然也就不会总是说起她了。
这样一想，宁稚倒是惆怅了起来，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还剩下多少日子，才发现，原来已经过去三分之一了。
时间过得可真快。
不过想到等宣传期，肯定还会一起跑宣传。宁稚又有种赚了的感觉。
她自顾自地想着，没留意神秘网友好一会儿没回复她，直到睡前，屏幕上才出现了两个字，晚安。
宁稚没在意，回复了同样的字。
原本还觉得离开片场挺好，还能整理整理心情，可一想到和沈宜之这样每天都能见面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宁稚就急着想回去了。
偏偏江鹏还要在这个时候捣乱，给她接了个专访。
“来都来了，一定要把时间都利用充分。”江鹏像个周扒皮，巴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让宁稚去工作。
宁稚赶完了专访，连去机场路上的时间都利用了起来，拍了一支视频，直到上了飞机才让她安生休息。
宁稚没法安生休息，到平城三个小时的航程她都没睡着，飞机一落地，她直接去了片场。
她查了拍摄进度表，今晚安排了一场夜戏。
到片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栋用来拍摄的老旧楼房里亮着灯，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宁稚快速地跑上楼，到拍摄场地外才放轻动作，朝里张望。
里头正在拍摄中，是配角的戏份，宁稚先看向梅兰的身边，又在人群中环视一圈，都没看到沈宜之的身影。
整个片场都很安静，只有配角念台词的声音。
沈宜之去哪儿了？
宁稚一路赶来的急切，想见她的热切都像被凝固了。
配角演完一场，梅兰显然不满意，走到前面跟他们讲了一下细节，讲完一抬头就看到了宁稚。
她惊讶道：“宁稚，你怎么来了？”
宁稚张了张口，想问沈宜之在哪里，又觉得不合适。
谁知梅兰笑了笑，说：“晚上没有沈宜之的戏份，她不在这里。”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宁稚讪讪地笑了笑。
梅兰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走。
宁稚便如来时那般独自走了出来。
平时没有沈宜之的戏份时，她也都在片场的，或是在边上看，或是跟梅兰讨论些事，怎么偏偏今晚不在。
看来今晚是见不到她了。
宁稚心里空荡荡的。
走到路边的台阶旁，她想到上次就是在这里她问沈宜之如果当年她没放弃，她有没有可能接受她。
沈宜之给了她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她不甘心，想从电影里找答案，甚至妄想让沈宜之也入戏。
才两天没见，就这么想她。
人真是会被惯坏的，以前六年一面不见，想得厉害的时候，在网上搜索她的消息，看看她的照片，就能给她莫大的慰藉。
哪像现在，网上的消息、照片已经不能让她满足了，非要见到真人才好。
宁稚突然间就意兴阑珊了起来。
她回了酒店，洗了澡，准备入睡，结果翻来覆去半天都没睡着。
宁稚坐了起来，觉得还是因为没有见到沈宜之的缘故。
也不知是睡不着的焦躁，还是实在很想见见她，见不到听声音也好。
她前所未有地大胆，拿出手机，给沈宜之打了电话。
号码刚一拨出去，宁稚就后悔了。
说什么呢？总不能说我很想你。
不然现在挂了，就说拨错了。
宁稚这么瞻前顾后地迟疑着，但沈宜之并没有给她再迟疑的机会，不到两秒，那边就接通了。
房间里空气像是骤然间被抽空了，宁稚猛地屏住了呼吸。
“宁宁。”沈宜之的声音在那端响起，
宁稚一下子忘了瞻前顾后，她的脑袋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应了：“嗯。”
她的一只手抓着被子，被套被她揉皱了，她咬住下唇，听着那端的呼吸，想起前天那场戏，在梅导说了停以后，沈宜之没有立即下车，她坐在后座，手心贴在她的背上，与她一起静默在了戏里戏外相交的瞬间里。
宁稚迟迟地没有开口，像是她拨通这通电话，只是为了听沈宜之的呼吸的。
她又囧又觉得心安又怕沈宜之问她有什么事。
幸好，沈宜之主动起了个话题：“我看到你得奖的新闻了，恭喜。”
“没什么含金量的。”宁稚在她面前一点也自信不起来，扯开话题道，“你在酒店吗？”
“嗯。”
宁稚回忆她们两间房的房号，计算她们隔了多远的距离。
很近。
她不由地有些高兴，声音却依旧是平稳的：“你要睡觉了吗？”
沈宜之说：“快了。”
“哦。”宁稚感觉到自己的苍白无力，突然，她想起她晚上去过片场的事，万一梅导告诉沈宜之她去片场找过她，就显得很奇怪了。
她主动说：“我刚才去了一趟片场。”
她停顿下来想听沈宜之的反应，但沈宜之没有说话。
宁稚只得自己讲下去，她很快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我担心离开了两天找不到状态，就去片场找找感觉，你不在那里。”
沈宜之没说她今晚为什么不在那里，而是问：“那你找到感觉了吗？”
宁稚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模拟入戏的状态，她以为两天空档会让她的感觉生疏下来，没想到刚一闭上眼，她迅速融入状态，流畅得能够直接开拍。
“找到了。”她回答。
这次沈宜之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宁稚不安起来，她才说：“早点睡吧。”
等挂了电话，宁稚躺回了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沈宜之像是突然累了。

第二十七章
====================
宁稚莫名地在意, 也不能说莫名，和沈宜之相关的事，她总会格外地放心上。
她还发现, 直到通话结束, 沈宜之都没问她有什么事。
这更不寻常了。
宁稚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 第二天见了羊羊, 请她参详。
“如果有个人，半夜打你电话, 也不说有什么事，随便讲了几句话就挂了，你会不会觉得奇怪？会不会主动问这么晚打过来有什么事？”
羊羊把酒店送来的早饭放在桌上：“得看关系吧，关系好常联系的，睡前随便打个电话也很正常。”
关系……宁稚坐下来，端了个碗, 想到她和沈宜之的关系。
宁稚气压低了下来，戳了戳夹到碗里的小笼包，描述：“不好，属于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的那种。”
羊羊坐到了对面，给自己端了碗豆腐脑：“那还真是挺奇怪的。正常应该是会问的, 毕竟算是反常了。”
可是沈宜之却连一点疑惑都没有, 没问她一句这么晚了打过来有什么事。
宁稚越想越疑惑。
“不过……”羊羊缓缓地道, “也有两种情况是不问的。”
宁稚望向她：“哪两种？”
“第一种是, 我很讨厌她，所以根本不在乎她有什么事。”
宁稚抓筷子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不会的，沈宜之昨晚虽然像是有些累了, 但她心平气和的，没有一丝不耐烦。
宁稚对沈宜之还是有些了解的，如果她讨厌她，是不会这样虚与委蛇的。
“还有一种是什么？”她问道。
“还有一种，就是我知道她为什么打给我，所以不必问。”
一路上宁稚都在思索这句话，沈宜之知道她为什么打给她。
沈宜之怎么会知道？
宁稚回忆了一下她们的对话，沈宜之祝贺她得了奖，然后，她主动说了去片场是为了找状态，然后呢？
然后是好长一段的沉默，沈宜之的语气低下来，像是突然染上了疲倦，让她早点睡。
对话就终止了。
满打满算也就两分钟吧。
就这么几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任凭宁稚怎么想都想不出有什么破绽。
片场很快到了，宁稚不得不把这件事先放一放。
离开两天，梅兰特意多给了她点时间，今天白天没有她和沈宜之的对手戏，沈宜之的戏份得等到晚上。
白天应该是见不到她了。
宁稚自己拿着剧本在楼里转来转去地找寻状态。
这栋房子毕竟是搭建出来的，除了用来拍摄的部分，大部分地方还只是粗糙的毛坯，尤其上面两层，干脆是空的。
不过即便如此，据说也花了不少钱。
她听见过两个副导演私下吐槽过，说这部文艺片的烧钱拍法，要是换个班底，是稳赔的。
宁稚走到二楼和三楼的拐角坐在楼梯上，闭上眼睛，设想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她和阮茵梦去那条写生的河边玩。
宁稚很喜欢设想一些剧本上没有，但应该会发生在池生和阮茵梦之间的事，这样有助于她进一步地理解人物。
她继续将思维发散。
她们会说什么话，会做什么事，会再看到那样一个如火如荼的黄昏吗？
那里的草地茂密，坐下来是柔软的，水也清澈，像个世外桃源，她会对阮茵梦说什么？说些日常的小事，说她学画画时遇到的有趣的事，说很喜欢你，想和你看更多的落日。
宁稚思绪停顿，又想阮茵梦会做什么？
阮茵梦比她直白，她一定会吻她，她们会在落日下大胆热烈地接吻。
她听到脚步声，是高跟鞋的声音，宁稚脑海中的画面乱了，落日消失了，变成了凌晨的楼道，她坐在这里，等阮茵梦回家。
阮茵梦的脚步声不知多少回飘荡在她的梦里，她到她身前，戏谑地看着她，笑意间带出的妩媚风情仿佛与生俱来：“这么晚还不睡，在等谁？”
有什么凉凉的东西在她脸上碰了一下，宁稚睁开了眼，看到阮茵梦就在她眼前，微笑地望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冰淇淋。
宁稚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她意识到不对，阮茵梦的微笑不是这样的，她笑起来总像是别有深意，或是戏谑，或是挑弄，或是勾引，不会是这样纯粹欣喜的笑容。
宁稚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她这才正视面前的冰淇淋，关于冰淇淋的记忆被点亮，她抬头望向沈宜之，沈宜之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宁稚有些紧张地抿了下唇，抬手想接过冰淇淋，沈宜之却把手收了回去，宁稚接了个空。
“宁宁。”沈宜之开了口。
宁稚不知怎么心虚得厉害，她的目光飘忽起来。
沈宜之笑了一下，只是笑容里再没了刚才的欣喜，她轻轻地问：“你把我当成谁了？”
宁稚心里冒出一阵难受，却又无从辩解，她刚刚确实把沈宜之错认成阮茵梦了。
沈宜之等了几秒，没等到她的回答，她伸手牵住宁稚的手。
她的手很凉，宁稚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沈宜之看了她一眼，将冰淇淋放到她的手心，握紧，然后才松开手。
“路上看到买的，我以为它已经停产了。”
宁稚低下头，这才看仔细冰淇淋的包装，是她八岁那年坐在楼道里哭的那次，沈宜之送给她的那个牌子。
她之前找过，没找到，也以为是停产了。现在看来，应该只是缩小生产，只在特定的地域售卖了。
她没敢抬头，心里说不清是懊恼还是别的什么，舌尖有些苦涩。
沈宜之站在她面前，过了好一会儿，她往下走，走下两级台阶，她停了下来。
冰淇淋很冷，宁稚却一点没察觉似的，捏得紧紧的。
她看着沈宜之的背影，沈宜之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宁稚觉得她像是想说什么的，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今天的拍摄不太顺利，问题出在宁稚身上，因为早上这一出，她总是走神。
沈宜之在片场待着，坐在一个外围的角落里，看她和别人对戏。
冰淇淋被宁稚交给羊羊找冰箱放起来了。
她的注意力总忍不住跑到镜头外的沈宜之身上，想知道她会用怎样的眼神看她。
但沈宜之没给她太多走神的机会。
在不知道第几次出错停下，下意识地望向沈宜之的那个方向时，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可能有事走了。
宁稚失神地想着，注意力倒是转回到表演上，勉强在傍晚完成了今天的拍摄任务。
沈宜之是在入夜回来的。
宁稚悬了一天的心，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哪怕是和她道个歉。
但她们的边上一直有人，宁稚找不到机会。
直到开拍前，她们各自找站位，依然在楼梯上，沈宜之经过她身边，低声道：“好好拍，别想其他。”
宁稚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拉住了她，但也只片刻，几乎是刚碰上，就马上松了手。
沈宜之停下了，询问地望着她。
楼梯窄，她们的距离很近，肩贴着肩。
宁稚脑袋一空，对不起三个字脱口而出。
周围有许多人在看着两位女主角。
沈宜之明白她在为什么道歉。
“为了把电影拍好，你可以把我当成阮茵梦，但是等电影杀青，你要分清我们。”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宁稚才能听到。
她们在这段狭窄的台阶上，近得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寸细节。
宁稚应该答应，可是她望着近在咫尺的沈宜之，突然生出眷恋，想要时间就停在这一秒。
她问：“如果我分不清呢？如果我不想分清，怎么办？”
沈宜之的神色动了动，她望着宁稚的目光像是一汪平静如镜的湖面上丢下了一块石头，湖面波动起来，但没等宁稚看明白波动的含义，她便转开了目光，朝下走去。
几分钟后，伴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宁稚就变成了池生，而沈宜之也变成了阮茵梦。
她们隔着楼梯一上一下地相望，池生先笑了起来，眉眼飞扬地招了招手，在夜色深重的楼道里跑下楼，把手里拿了好久的一个苹果塞到阮茵梦的手里。
阮茵梦神色间有着浓重的倦意，她冷了她好几天了，但这人像是一下子感知迟钝了一般，毫无气馁地接近。
苹果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阮茵梦看到池生脸上笑容明亮真挚，她靠近过来，借着自己站得高，倾身到她耳畔，嘴唇佯装无意地划过她的耳根的肌肤。
阮茵梦皱眉后退了一步，才发现池生的脸红得厉害，明明是她在轻薄人，却依旧青涩得像是被轻薄了一般。
她竭力装得像个熟手，但一笑起来，这点强装出来的成熟就被她干净的笑容驱散了。
阮茵梦有片刻的心软，但很快又冷下了心，从池生身边走过上了楼。
池生跟在她身后，一路跟到了三楼。
阮茵梦只当做她不在，找出钥匙开门，进门。
她们隔着一扇门对视了片刻，池生站在外边，没有进来的意思，只问：“我明天可以来找你吗？”
阮茵梦回答：“不行。”
“哦。”女孩的笑容消失了，叹了口气，很失望的样子，“那你好好休息。”
她没勉强，也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摸着栏杆下楼。
阮茵梦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因为她眼中骤然消失的光亮而心软，还是因为不忍心听得她失望的语气，她走出几步，刚迈下楼梯的女孩立即停下了，回头看她，清澈明亮的眼睛在夜色里闪闪的。
--------------------

第二十八章
====================
夜晚真的太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见爱在黑暗中滋生的声音，让人发慌，也让人上瘾。
因为她转身, 因为她短短几步的靠近, 池生眼中的光亮重新被点燃, 她站在楼梯上, 仰头望着阮茵梦，笑着问：“你改变主意了吗？”
夜色太浓, 而灯光实在太昏暗，池生的面容格外的柔和，带着一丝惊喜的笑意。
然而阮茵梦却懊悔自己的迟疑和心软。
她知道她每松口一次，每心软一次，都只会让池生空欢喜一场，让她更加伤心。
池生望着眼前缄默的女人, 也渐渐明白并不是她想的那样，她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池生。”阮茵梦开了口。
池生唇角的笑意淡了下来，依旧望着阮茵梦。
阮茵梦扶住栏杆，声音疲惫：“我后悔招惹了你。”
池生面上一阵慌乱，她勉强笑了笑, 试图冷静下来, 问：“为什么？你现在不喜欢我的眼睛了吗？你不是说第一次看到我的眼睛就想……”
阮茵梦打断了她：“你根本不了解我, 你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有什么样的过去，你也不知道世道有多难，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池生迟疑起来, 却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想要后退, 而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自卑。也许是因为她比阮茵梦小十四岁，所以她还没经历过那些她口中艰难的世道，显得她格外无知任性。
她低声道：“可是我们连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一定不会有结果。”
她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模样，使得阮茵梦想笑，大概只有这个年纪的年轻人才会有这样的勇气。
“不用试，就知道。”她身上一身的酒味烟味，她站在昏暗里，浓妆而疲惫，像是开到了尽头的玫瑰，随时就要枯萎凋零。
池生感到刺眼的厉害，她执着地不肯放弃：“那我就每晚在这里等你。”
“如果我搬走呢？”阮茵梦狠下心。
她要是搬走，换了手机号，她们之间就彻彻底底完了。
池生咬牙，慌张、不甘与懊恼种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她望着她的眼睛，用这双最初吸引她的眼睛望着她：“我会找到你。”
这下阮茵梦是真的笑了出来，笑她的天真：“你要上哪里找我，世界这么大，找个人像大海里淘一滴水，你要怎么找我？”
可是池生没有笑，她甚至没有半点退缩，连目光闪烁都没有，她一字一顿道：“你可以试试看，我会一直找你，找不到就一直找，总之，我不会放弃，你可以试试看，试试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浓烈的情绪让阮茵梦怔住了，她看着池生，池生任她打量，阮茵梦的心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喘不上气来。
过了将近半分钟，她才对池生说：“录取通知书收到了吗？”
她突然换了话题，可池生已经意识到她要说什么了，她固执地望着她，将牙咬得紧紧的。
阮茵梦摇了摇头，接着说：“听话，你有大好的前程，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这种人身上。”
池生就要反问她凭什么替她做决定，便对上了阮茵梦低沉的目光。
“不要浪费在一个妓.女身上。”她说道。
楼上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池生没有动，阮茵梦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门，门在楼上的邻居下来前合上。
池生看得出来，她的动作带着慌乱急切，生怕被人发现。
以前是她害怕被人发现她们之间的关系，现在却调转了过来。
池生骤然间意识到，她们确确实实是在黑暗里，哪怕真有一天相爱，也只能在黑暗中偷偷摸摸地相互依偎。
邻居看到池生吓了一跳，用方言说：“池生，天还没亮，侬咋在这里？”
池生像是变成了一尊雕塑，眼睛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幸好邻居也不怎么关心，拎着菜篮子下楼去了。
池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回到自己的房间的。
她坐下来，背靠着窗台，抬抬头就能看到阮茵梦的阳台，里头的灯光映出来。
她就这样仰头看着，看着灯光映出来，看着窗帘被拉上，看着灯光熄灭，看着外头天亮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整张脸都湿凉，她将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可肩膀却不住地颤抖。
宁稚哭得拍不下去。
拍摄暂停了。
这是池生初次尝到感情的苦涩，她喜欢的人不是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的人。
她们一个在阴暗的角落里，一个在阳光普照下，生来就相斥。
沈宜之从外边进来，坐到她边上，给她递了一张纸巾。
宁稚接过纸巾，擦了眼泪，她把纸巾攥在手里。
“她说后悔招惹了你，说你不了解我，说我们不会有未来，却没有说过我不喜欢你。”
“她说了那么多拒绝的理由，却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的感情。”
“她听见开门声慌乱地逃走，生怕被人发现，关门都刻意放轻了声音，她怕影响池生。”
妓、女本来就见不得人，跟谁一起不是一起，有什么怕被人看的，她是顾忌着池生，被看到的话，闲言碎语就朝池生去了，她知道被人议论的滋味，不忍心池生也落得和她一样。
宁稚絮絮地说，望着沈宜之，像是要告诉她，她都懂，池生也懂。
正因为懂，更加悲哀。
正因为懂，更加无法放手。
“我知道的。”沈宜之安慰她，“池生懂，你也懂。”
宁稚点点头，紧紧地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巾。
梅兰走了过来，打量了一番宁稚的眼睛，还好，没肿。
“刚刚那条过了吗？”宁稚问道。
梅兰说：“没过，哭得不对，这里不能哭得这么放，得收一点，情绪也不能太激烈，要压抑。”
她没多形容，因为宁稚能明白，她现在将角色吃得非常透，连细节都把握得极为到位。
宁稚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演法，也觉得有点偏了。
池生会哭，但要压着哭，她尝到了感情的苦涩，明白她们的处境，是那种痛，但喊不出来的压抑。
梅兰讲完又出去了。
留下了宁稚和沈宜之待在这里，还有一些做着自己的事的剧组人员。
宁稚发现，她已经从一开始的抗拒入戏，害怕入戏，变成现在的坦然积极。
她看了看沈宜之，沈宜之也在看她。
“我刚刚那遍是不是演得很差劲？”她问道。
沈宜之想了想，没有直说好坏，而是说：“你刚刚哭得像是委屈了很久，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宁稚抿紧了唇，望着她。
沈宜之抬起手，一瞬间，宁稚以为她想像阮茵梦抚摸池生的眼睛那样抚摸她的眼睛，她温顺地闭上了眼，然而沈宜之只是曲起了食指，在她的眼角轻轻地来回蹭了蹭。
宁稚茫然地睁眼时，沈宜之已经起身了。
化妆师来了，来给宁稚补妆。
她看着沈宜之出去的背影，想到晚上开拍前，沈宜之要她在电影杀青后分清她和阮茵梦，她说不想分清。
其实不是不想分清，是不想杀青。
如果电影能一直拍下去的话，她们在戏里戏外，都能相见，近在咫尺。
最后那短短几秒钟的哭戏重拍了十几遍才过，拍完天都要亮了。
梅兰给她放了一天假，因为哭得太多，太耗神，眼睛里也满是血丝，这样的状态可应对不了接下去的拍摄，不如好好休息一天。
宁稚没推辞，回了酒店。
沈宜之送她的冰淇淋也被她一同带回了酒店，放进了冰箱里。
她没舍得吃。
她躺下来，睡了半天，然后去上了半天油画课，在纸上胡乱涂抹了一下午，晚上回到酒店里早早地睡下了，养精蓄锐。
那天晚上的话像是朝池生和阮茵梦中间放了一层厚厚的隔膜，将她们隔开了。
一天傍晚，奶奶忽然问：“楼上老秦说你前几天天没亮就站在三楼的楼梯上，怎么回事？”
池生知道邻居多半会跟奶奶讲的，一早就掰扯了个理由：“我想去晨跑，结果下了楼还是困，就回来了，走过了楼层，走到三楼去了。”
奶奶不疑有他，池生从小就懂事，一向不撒谎，也不需要大人操心，她说的话，奶奶都信。
“晨跑也不要这么早，多睡会儿，睡到六七点再去也来得及。”奶奶唠叨道，“奶奶给你做好早饭，等你跑完回家就能吃。”
池生笑了笑，说：“好，我再晨跑的话，提前告诉您。”
奶奶笑了起来，高兴孙女懂事。
晚饭后，池生洗碗，奶奶自然是不肯让她做家务的，不过池生也不想奶奶辛苦，只要在家，都会分担点家务，反正也就擦擦扫扫洗洗，很简单。
久而久之，奶奶拗不过她，也就只能由她去了。
“池生，你的录取通知书没有寄到啊？”奶奶拿着把大蒲扇，一边摇一边问。
蒲扇扇出来的风将池生的头发吹得晃动，她将洗干净的碗沥干，放进碗柜里，口中回答：“还没有，他们上礼拜才填的志愿呢。”
“那可得再等上些日子了。”奶奶叹气，又操起心来，“你说那么多的通知书，会不会寄丢啊？”
池生笑着宽慰道：“不会的，这么要紧东西怎么会丢，必定是要送到学生手里的。”
“那就好。”奶奶这样说着，还是不太放心的样子。
客厅里电视在播，画面有些糊，池生过去拍了拍电视机硕大的机箱，画面就清晰了起来。
她坐到奶奶身边，陪她一起看戏曲，奶奶看了会儿，又细细地端详起池生。
池生转头笑：“奶奶，看电视啊，不要看我。”
奶奶没有看电视，而是关切地说：“奶奶觉得你几天不太高兴，心情不好吗？”
池生愣了愣，很快就笑着摇摇头：“没有心情不好，可能是快上大学了，还是不适应。”
原来因为这个，奶奶安慰起池生来：“上大学有很多好玩的，也长大了，能做很多事了，等你去了大学，肯定会喜欢的。”
池生点点头，她不想奶奶操心，都是老人家怎么说，她就怎么应，这次也不例外。
只是她心里却在不停地问，会不会等她去了一趟大学回来，就再也见不到阮茵梦了。
她怀着这样的担忧，夜晚也睡不踏实，在床上辗转反侧，时常坐起来，就着路灯的光，看楼下那条漆黑的路。
直到凌晨，听到远处脚步声响起，她轻手轻脚地出了家门，走到楼梯口，等着阮茵梦回来。
阮茵梦出现在眼前，她走上楼梯，抬头看到她。
池生没有冲她笑，也没说什么话，更没有往她手里塞被手心焐热的苹果。
阮茵梦连看都没有看她，从她身边走了过去，上了楼。
池生站在原地，听楼上门开，听她走进去，听楼上门关。
--------------------

第二十九章
====================
“你和那个女的是怎么回事？”苏苗苗一边搅拌手里的奶茶一边问道。
她的语气有些僵硬, 说到“那个女的”时倒是没再流露她的鄙夷了，但也没多好声气。
“没怎么回事。”池生漫不经心地说。
他们在一家奶茶店里，还有别的几个同学一起, 聚到一起是为了商量过几天一起去海边玩的事。
“还有什么要带啊！”张烈拿着张纸, 上面写了一□□爬的字。
“药！中暑的药, 写上没有？”一个男生说道。
张烈喊了声“对”, 将药写到纸上。这是去海边要用到的物品，他们过会儿要一起去采购。
苏苗苗凑过去, 将纸上列出来的物品看了一遍，觉得没没什么要补的了，她回到池生边上，含着吸管，口齿有些含糊地说：“你最近很不对劲，怪怪的。”
池生正望着玻璃门外的行人出神, 随意地回了句：“有吗？”
“有。”苏苗苗肯定地点了一下头，“你以前不会这样发呆的，也不会这样自己坐一边不说话。自从……自从……”
苏苗苗自从了一会儿，没自从出个所以然来，话锋一转, 道：“肯定和那个女的有关。你怎么回事？那天为什么要和她走？”
池生没回答, 反而问道：“你把这事和你妈说了吗？”
“你和那个女的认识的事吗？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妈知道了, 就等于你奶奶知道，也等于几栋楼的邻居全知道，他们肯定会一见到你就唠唠叨叨地教训你, 烦都烦死了！”
苏苗苗说着就翻了个白眼，她们年轻点的都不喜欢邻里那种嘴碎的氛围, 经常凑一块儿吐槽。
池生笑了笑：“嗯。”她看了看苏苗苗，又补了一句，“谢谢。”
“谢什么呀？”苏苗苗一脸莫名，不满地咕哝道，“你变得奇奇怪怪的。那个女的……”
她还想问些什么，那边张烈他们终于列完采购单子了，跑过来问：“你们两个躲一边说什么呢？”
苏苗苗下意识地觉得关于池生和那个女的的事情是不能在人前讨论的，便皱眉瞪了打岔的张烈一眼：“咋咋呼呼的干嘛呢？”
张烈一脸莫名：“谁咋呼了？”
他还还嘴，苏苗苗往他肩上拍了一掌，这下张烈来劲了，笑嘻嘻地抬手往苏苗苗头顶上拍，苏苗苗气得也要打他的头，可张烈比她高大半个头，稍稍一躲她就打不到了，苏苗苗追在后头撵着他打。
其他同学很快加入进来，女生帮苏苗苗，男生在边上起哄，小小一间奶茶店被几个人闹得鸡飞狗跳。
池生含笑看他们拌嘴，觉得特别有意思，然而渐渐地，她的笑意便消失了。
她感觉到她和这群一起玩耍的朋友之间仿佛有了一层隔膜，不是他们不好，而是她自己将自己放进了一个透明的墙里，与外界的所有都分隔开来。
她暂时没法像他们一样，像过去的自己一样，毫无负担，没心没肺地大笑了。
她决定脱离团体一阵子，她的状态也不适合去玩。
跟他们说了海边她不去了，就留下面面相觑的朋友们离开了奶茶店。
她骑着车回家，自然地想起那天阮茵梦坐在她的后面，她碰了一下她的后颈，她的手心贴在她的背上，被她触碰过的那块皮肤像是被火灼烧过，池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里。
明明她们再亲密的事都做过，可是那天，只是手心和背隔着衣服的触碰，都让池生觉得更亲密，像是触碰到了灵魂。
她确信，阮茵梦情不自禁地触摸她时，一定有过瞬间的心动的。
池生将车骑得飞快。
到半路，天上忽然阴云密布。
雨下得突然而迅猛，池生都没反应过来，身上就被淋湿了。
闪电划过天际，雷声滚滚。
雨大得想要把整个世界都冲进海里。
池生抹了把脸，四下一看没能躲雨的地方，身上已经湿透了，她干脆加快速度直接回家。
即便是夏天，衣服全被浸透穿在身上也是很冷的。
她把车子往楼道里一停，急匆匆地上楼，一边走，身上的雨水一边往地上淌。
到了家门口，她往口袋里找钥匙，一摸，空的。
池生表情空白了一瞬，接着找，还是没有，她敲了敲门，存了一丝奶奶在家的侥幸，然而侥幸终归是侥幸，没有人来开门。
她拿出手机，想给奶奶打个电话，外头一声惊雷。
池生打了个喷嚏，转头望了眼倾盆的暴雨，又把手机收起来了。
跟奶奶说她进不了家门的话，奶奶肯定会冒雨回来的，她淋下雨没什么，奶奶这么大年纪了，淋了雨肯定会生病。
池生在家门口的楼梯上坐下来。
等着雨停再给奶奶打电话。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她还发现衣服有些透，很尴尬。
她稍稍弯下身，把手臂放在膝盖上，横在身前遮挡一下，一边祈祷千万不要有人来。
然而天不遂人愿，楼下传来了脚步声。
池生抿紧了唇。
这年纪对这方面正敏感，怕被人看去，又怕不自然引人遐想。
她站起身，将前面对着墙，状似自然地低着头，像在想事情。
但片刻，她就发觉不对劲了，这脚步声，她很熟悉。
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就看到了拿着雨伞的阮茵梦。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衣服，阔腿裤，腰细极了，她手里的伞还在往下淌水，裤腿也湿了一片。
池生很长时间没有在白天见过她了。
白天的阮茵梦和氤氲夜色里的她有很大的不同，她的面容更加清晰，像一个活在黑暗里的人乍然到了阳光下，有一种别样的，摄人心魂的美。
池生的目光黏在了阮茵梦的身上，阮茵梦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去，与夜晚时没什么两样。
雨水顺着她的鬓角滴落，池生贴着墙，看着阮茵梦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她依然没有回头，听着她的脚步声，听着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门开。
就像今日之前的许多个夜晚一样。
但这次，她迟迟没有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池生疑惑地仰头，望向楼梯间的那道空隙，正想着怎么了，阮茵梦的声音从楼上响起。
“上来。”
池生愣了愣，笑容瞬间绽放在她脸上，她什么都没想，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跑了上去。
直跑到门口，她才慢下来，先是小心翼翼地朝里头张望了一眼，然后才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阮茵梦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套衣服，池生一看是她的，她之前在这里洗完澡后留下的。
她想到什么，脸霎时涨红，下意识地将手臂横在胸前，做了个卫护的动作。
阮茵梦原本面无表情，见她这样，眼睛里倒是有了一丝笑意，但也是转瞬即逝，没让池生看到。
池生尴尬地站着，明明她身上哪儿都让阮茵梦看过了，可她还是很放不开。
“去洗澡。”阮茵梦把衣服塞到她怀里。
池生接过，忙拿开些，怕被自己身上的水弄湿。
她看了她一眼，逃走般躲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驱走了身上的寒意舒服多了。她擦干头发，换干衣服的时候，忍不住将头埋进衣服里深吸了口气，闻了闻。
满满的太阳与洗衣液混合的味道。
阮茵梦家里没有洗衣机，她留在她这儿的衣服，是阮茵梦亲手给她洗的。
出来时，客厅没人。
池生走到卧室，阮茵梦侧躺在床上翻着一本书。
“你可以走了。”她毫不客气地说道。
池生舔了下唇，假装没有听见，看到墙边的大书架，她磨磨蹭蹭地蹭过去，在书架前仿佛极为认真地看了起来。
之前几次来，她也看到了这个书放得满满的书架，不过没在意。
这次，她才发现，上面摆放的书非常杂，古今中外的小说都有，散文、诗集、历史类的书也有，还有画集，摄影集，甚至还看到一本“计算机从入门到精通”。
五花八门的，像是从书店里把每个分类的书籍都搬了几本回来。
不过数量最多的还是文学类。
池生回头问：“这都是你买的吗？”
她想起阮茵梦平时确实经常看书。
“嗯。”阮茵梦头也没抬地答道。
但池生明显地感觉到，提到书本，阮茵梦的态度和软了不少。
于是她又看了一圈，看到面前有一本莎士比亚诗集，她一边抽出来一边问：“这些你都能看懂吗？”
阮茵梦合上了手上那本书，坐起来，靠在床上：“不能，我没有上过学。”
池生拿着诗集的手一紧，她直觉自己触及了阮茵梦某方面的内心，轻声问道：“小学也没上过吗？”
阮茵梦望向她，池生无端紧张，却没退却，勇敢地与她对视。
最后是阮茵梦移开了目光，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池生走过去，轻轻地坐到她身边，将诗集放在腿上，左手覆在上头，柔声问：“你哪本看不懂？我可以念给你听。”
这个提议引起了阮茵梦的兴趣，她扫了眼诗集封面，微微地朝池生侧身，双腿曲起交叠在一起。
这个姿势将她身体的曲线展露得极为优美，她总在不经意间流露风情。
“你手里这本我就看不懂。”她说道。
池生低头将诗集翻开。
翻开后才发现，是英文原版的。
她望向阮茵梦，阮茵梦饶有兴味地等着。
池生笑了笑，就着随意翻开的一页，念了起来：“Thus，have I had thee  as a dream doth flatter.In sleep a king，but waking no such matter.”
阮茵梦聚精会神地听着，等到池生停下，她咬了下唇，轻声道：“真好听。”
池生问：“你能听懂吗？”
阮茵梦缓缓地摇了摇头，随即轻轻微笑：“但也好听，像诗一样美。”
池生没有说这本来就是一首诗，而是含笑地凝望她。
“你给我翻译一下吧。”阮茵梦说道，语气里带着些许央求。
池生将这句诗默念了一遍，方道：“好一场春梦里与你情深意浓……”
“好一场，春梦里，与你，情深意浓……”阮茵梦跟着念了一遍。
她的声音很软，像呓语般美妙。
“后面呢？”她又问。
池生低下头，指腹在书页上轻轻划动，她犹豫了一下，而后摇头道：“没有了。”
阮茵梦不疑有他，低低地重复念那一句诗，她抬眼时不经意对上了池生的目光，池生的眼睛里满是爱意，她有些羞涩，又大胆地笑了笑，在这一刹那使得这一句诗仿佛骤然间丰满起来，在阮茵梦的心里如惊涛狂狼般席卷，不容退却又柔情万分。
许多年后，池生回忆起这个下午，总是记错天气。
她的印象里，这天应该是阳光普照的，金光灿灿的，可实际上这天下了数十年难得一见的暴雨，铺天盖地，暗无天日。
宁稚将这本诗集捧在腿上，指腹在那句诗上用力地划过。
沈宜之坐起来，留意着她的状态。
宁稚低声将这句莎士比亚的诗句念了一遍，而后将池生不敢说的后半句翻译完整说了出来：“好一场春梦里与你情深意浓，梦里王位在，醒觉万事空。”
沈宜之将手覆在她的肩上，带着安慰的意味，宁稚转头看向她，问：“爱情是深刻更重要，还是长久更重要？”
她问的是一个人类长久探索的问题，沈宜之答不上来，只能说：“等你进入到一段深刻的感情里，你就会明白了。”
宁稚分不清是因为还没出戏，还是因为沈宜之这句事不关己的话，胸口一阵喘不上气地难受。
“我经历过。”她说道。
沈宜之在她肩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宁稚望着她，勉强地笑了笑，站起来，将道具诗集放回书架上。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愿意再抵抗了，虚假的戏里和真实的现实相差太大，如果沈宜之也能给她一场情深意浓的春梦就好了，哪怕只有一场电影的时间。
--------------------

第三十章
==================
梅兰反复地看刚才那一场的回放。
播到第四遍的时候, 副导演说：“宁稚这演技进步真快，这段拍得无可挑剔了。”
梅兰点了下头，面上却没什么高兴的表情, 副导演觑着她的神色, 心想难道到这程度, 她还是不满意？
宁稚从那间卧室里走了出来。
梅兰朝她身后张望, 没见到沈宜之，便朝宁稚招了招手。副导演见此, 走开去忙别的了。
宁稚走到她身边，看到屏幕里是刚才那场戏的回放，她不由被吸引了注意。
画面里，她坐在床边，低头念着那首诗，沈宜之侧倚在床头, 目光全然地落在她身上，眼神是那样的温柔。
直到她念完，抬起头时，沈宜之方才咬了下唇，叹息着“真好听”。
宁稚看得屏住了呼吸, 哪怕知道沈宜之的一切举动都只是表演, 她还是忍不住沉迷, 那样轻柔的, 显而易见地被吸引的目光是落在她身上的，沈宜之被她吸引了。
“宁稚。”耳边传来梅兰的声音。
宁稚不得不回神，恋恋不舍地转头看向她：“导演？”
梅兰问：“你怎么样？”
宁稚反应了一会儿, 才明白导演是在关心她，她笑了一下, 有些许大大咧咧地说：“我挺好的。”
可她的眼睛分明不是这么说的，她控制不住自己地去看屏幕里的池生和阮茵梦，看扮演着她们的宁稚和沈宜之。
边上放了瓶没开过的矿泉水，梅兰拿过来，递给宁稚，道：“你脸色不好，喝点水，早点回去休息吧。”
下午和晚上都没有宁稚的戏份，她这状态，梅兰挺担心的。
宁稚接过了水，有一搭没一搭地拧着瓶盖，道：“我留下看看吧。”
今天余下的戏份都是沈宜之的，要转场地，到附近一家会所去拍。
拍阮茵梦的工作场景。
电影到这里过半了，阮茵梦工作的情境还是第一次涉及。
宁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就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她转头想找沈宜之，却没看到她的身影，她还待在阮茵梦的卧室里。
宁稚抿了下唇，不由自主地朝那间卧室张望。
沈宜之怎么不出来？
接着，她看到梅兰走了进去。
她们要说什么吗？宁稚又想。
梅兰和沈宜之关系挺好的，私下交谈是常有的事。
但宁稚还是很在意，想知道她们会说什么，又或是，她潜意识里会期待她们的对话里提起她，她想知道沈宜之对着其他人是怎么谈论她的。
梅兰进去的时候，沈宜之站在大书架前，看的是那本宁稚塞回去的诗集，却只是看着，没将诗集抽出来。
“怎么不出去？”梅兰问道，看了看四周，在床边坐了下来。
沈宜之道：“在揣摩阮茵梦的想法，接下去的几场都很关键。”
梅兰和她合作过好几次，沈宜之对表演有种与生俱来的天赋，拿到角色后她总能把握住角色性格里的精髓，以最快的速度入戏。
梅兰还没见过她什么时候这么凝重过。
窗外出现了一架小彩虹，是刚才拍摄时为了制造暴雨效果，用喷水管在太阳底下喷出来的。
梅兰的指尖在床单上点了几下，问：“是揣摩阮茵梦，还是宁稚？”
她说得直白，在沈宜之回头望过来时，叹了口气：“宜之，我知道你为难，但我不能让演员拍我的电影拍出心病来。”
沈宜之回身，坐到梅兰边上。
“她刚刚问我，爱情是深刻更重要，还是长久更重要。”
梅兰哑然，好一会儿才说：“这可真难答。”她仔细思索了会儿，才道：“长久更重要吧。”
“可我觉得，她是最重要的。”沈宜之缓缓地道。
梅兰莞尔：“你这偏题了，人家让你长久和深刻二选一。”
沈宜之跟着笑了笑：“她分不清我和阮茵梦，我要是现在去问她什么，得到未必是真实的答案，万一电影拍完，她出戏了，后悔呢。”
宁稚现在完全被阮茵梦吸引了，她看她的眼神，和拍摄时池生看阮茵梦的眼神一模一样，不自觉流露的爱意，又害怕被她发现而惊慌地躲闪掩饰。
沈宜之甚至觉得，如果现在她去向宁稚提什么要求，她一定会答应。
但这答应是给她的，还是给阮茵梦的，沈宜之不敢肯定，毕竟在电影开拍前，宁稚连看都不想多看她一眼。
“而且我也得看清自己的心。”沈宜之又道。
她要确定，她现在对宁稚的感觉，究竟是喜欢这个人，还是因为她也受了角色的影响，将六年来的牵挂愧疚都变了味。
梅兰听着，轻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真令人沮丧。”
沈宜之瞥了她一眼。
梅兰跟她认真掰扯：“感情本来就是最不理智的事，你这样一步一步都分得清楚，游刃有余，面面俱到，像是对方根本不能撼动你的理性，这不是很让人沮丧吗？”
外面那道的小彩虹越来越淡，即将消失在空气里。
沈宜之感受了一下她这句话，最终还是道：“我不是游刃有余，而是毫无把握。”
想要面面俱到倒是真的。她已经让宁稚伤心过一次，失望过一次，她不想再看到她那样卑微又绝望的眼神。
梅兰不置可否，外头有人在喊“导演”，她站起来：“如果你动了心，那么迟早会尝到失控的滋味。”
感情这回事，往往猝不及防，不会等人做好万全准备。
沈宜之没接话，终止了这个话题。
她跟着起身，走到门口时，梅兰说道：“我比较担心接下来的几场戏，接下来这几场情绪强烈对她会是不小的负担。”
说完正好走出门，看到外边的情景。
扮演苏苗苗的那个女生坐在宁稚身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递到宁稚面前，羞怯地说着什么。
沈宜之停下了步子。
梅兰朝那边望了眼，幸灾乐祸地凑近沈宜之：“失控了吗？”
宁稚本来是在等沈宜之出来的，等着等着，扮演苏苗苗的演员就过来了。
“阿稚，我真的是你的粉丝，从你刚出道我就喜欢你了。”女生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给她看超话的签到记录，一天没落地签了三百多天，宁稚出道总共也就三百多天。
难怪她好多次都欲言又止地看她。
女生说完像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里拿出了本子和笔，请她签名。
这么点小要求，宁稚当然答应，她接过笔，熟练地在本子上签上名，还贴心地问了她的名字，给她写了一句长长的祝福语。
女生开心得像是要昏过去了，连说了好几遍谢谢，像抱宝贝似的抱着这本本子。
即便宁稚见过粉丝们五花八门的示爱方式，还是让她弄得不好意思。
她转开头，就看到沈宜之站在门边，
她什么时候出来的？宁稚下意识地找梅兰的身影，发现梅兰已经不在这间房子里了。
宁稚又将目光移回沈宜之身上，但从她的表情，她看不出她刚刚在卧室里和梅兰交流了什么。
宁稚想了会儿，有些自暴自弃起来，她和梅导那么熟，那么多话可以讲，怎么会提到她呢。
这么一想，她的心情就不太愉快。
然而，再抬头，却发现沈宜之走过来了，宁稚立马坐直了身，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走近。
女生被晾了好一会儿了，她抱着宁稚给她写了祝福语的本子，鼓足了勇气说道：“阿稚，能不能拍个合照？跟我拍个合照吧，我保证不会给别人看。”
她说话间，沈宜之已经走到跟前了。
宁稚都没听清她说了什么，目光落在沈宜之身上，连微微侧过去朝着女生，随口答应：“嗯，好。”
女生正要欢呼，便听耳边沈宜之的声音传来：“在聊什么？”
女生大惊，立马站了起来，乖巧地鞠躬问好：“沈老师好。”
说来也怪，沈宜之在剧组并不高冷，更不摆架子，但扮演池生同学的几个小演员莫名很怕她，并且一边怕，一边又忍不住悄悄关注她，十分矛盾。
这会儿，女生问完好，见沈宜之礼貌性地跟她点了点头，忙站直了身，冲宁稚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我下次再来找你拍照哦。”
说完，就赶紧逃走了。
沈宜之觉得一定是梅兰瞎起哄的缘故，女生看宁稚时的热忱，让她一阵烦躁，远不到梅兰口中“失控”的程度，却又着实不好受。
宁稚拿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仰头望着沈宜之，她的眼底藏着一抹紧张，语气倒是还算正常，随意地问：“有事吗？”
沈宜之在她边上的小板凳上坐下。
“你要和她拍合照？”她问，
宁稚没怎么多想就点了下头：“嗯。”
她说完，沈宜之好一阵没再开口。宁稚疑惑地转头看她，沈宜之的神色很平静，但宁稚却觉得她那双温和的眼眸中，仿佛酝酿着复杂的情绪。
她愈加疑惑，正想问，有什么不合适吗？
沈宜之状若不经意道：“我们上一次合照是什么时候？”
宁稚的神色瞬间凝固，沈宜之不错眼地看她，想从她面上看出些端倪，但宁稚却条件反射地建立起防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矿泉水瓶，毫不在意道：“领结婚证的时候。”
沈宜之的目光微不可见地黯淡下去。
宁稚没发觉，她想起领证那天的事。
领结婚证，要拍一张合照，她们当时去得急，白衬衫都是让林绍临时去附近的商店买的。
宁稚想起拍照时，摄影师一脸无奈，拖着腔调劝道：“这位新人，你开心点啊，你们结婚了，这不是大喜事吗？”
宁稚那时满脑子都是奶奶的病情，怎么高兴得起来，只是听到摄影师光说她，不免腹诽，为什么只讲她，难道沈宜之笑得起来吗？
她一面想，一面转头，便看到她身边，和她一样穿着白衬衫的沈宜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就像她们是一对再平凡不过的情侣来领结婚证一般。
察觉她的目光，沈宜之还侧过身，替她理了理领口，柔声劝道：“笑一下，照片要给奶奶看的，我们要让她安心。”
宁稚当时没顾得上留意，现在想起来，才发觉，那天沈宜之特意化了妆的，不论在民政局还是在奶奶面前，她都表现得十分得体。
她还记得沈宜之牵着她的手，进到病房里，站在奶奶面前。
奶奶很高兴。
她和其他任何人领证，奶奶都不会相信，但如果是沈宜之的话，奶奶不止会相信，还会替她高兴。
因为这个世界上知道她喜欢沈宜之这件事的只有三个人。
她、沈宜之，还有奶奶。
奶奶那时已经很虚弱了，她朝沈宜之伸手，她的手瘦得皮包骨头，沈宜之握住她的手，坐在床边，弯下身将耳朵凑近，听奶奶说话。
奶奶说得很慢，沈宜之没有丝毫不耐烦，她郑重地保证：“您放心，宁宁以后有我，我不会让她一个人，我会像您爱护她一样，照顾好她。”
宁稚慌忙地打住回忆。
副导演到门口来喊沈宜之，今天剩下的戏份要换场地，沈宜之要跟着去。
“接下去的几场戏都很耗心力，你回酒店休息吧，养精蓄锐。”沈宜之说道。
宁稚想跟着去，她站起来，突然一阵头晕，不知道是不是起猛了。
沈宜之扶了她一把，直到宁稚站稳，她打量了一番她的气色，皱眉道：“你可能中暑了。”
宁稚确实有些中暑了，不过她觉得这没什么，只要吞点药就好了。
沈宜之却已经叫了助理过来，仔细吩咐道：“你和宁宁一起回去，我房间有中暑药，效果挺好的，要是服用三个小时后还没见效，就叫医生来看看。”
宁稚想说不用，刚一张嘴，沈宜之却像是后脑勺也长了眼睛似的，回头对她说：“听话。”
“我会像您爱护她一样，照顾好她。”
这句话突然在宁稚脑海中响起，沈宜之确实在照顾她，从那天向奶奶承诺后，她就有意无意地对她多有照拂。
宁稚顿时心情复杂，她发现沈宜之真的很狡猾，她拿着结婚证给奶奶看，向她承诺了许多话，都关于陪伴关于照顾，却没有一个字提到喜欢提到爱。
沈宜之见她不吭声，语气愈加和软：“听话，外边这么热，你跟着去少不得要晒太阳，中暑严重了会发烧的。”
宁稚听着她温声细语的劝说，终究点头答应。
于是宁稚回了酒店，而沈宜之则跟剧组一起去了附近的一家会所。
今天的太阳实在猛烈，从车上下来，在阳光下站几分钟，副导演的背上就汗湿了。
他招呼着人快把设备往里搬，沈宜之去了化妆室，这场戏的妆得化得浓艳些。
梅兰过来跟沈宜之讲戏时，顺带指导化妆师道：“要艳，要媚，但不能俗。”
阮茵梦工作的戏整部电影只有两场，这两场间得区分开来，妆容是其中重要一环。
第二场的妆要更媚俗些，这样就要把握好即将要拍的第一场的度。
--------------------

第三十一章
====================
这间会所装修得富丽堂皇, 任凭是谁，一踏进这里，都得想到纸醉金迷四个字。
不过今天, 大概是它开业以来最冷清的一天, 没有醉生梦死的客人, 没有不时飘荡出来的欢声笑语, 没有肢体交缠的糜乱。
但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冷清瞬间被打破。
扮作服务员、客人还有浓妆艳抹的小姐的群演都从各个角落走了出来, 再点缀上一首首从各个包间传出来的靡靡之音，又一个灯红酒绿的夜晚开始了。
包厢里灯光昏暗，杯里的洋酒在屏幕画面切换的光影闪烁里倒映出迷醉的光。
每个人身边都坐了个小姐，将这些客人奉承得舒舒服服。
阮茵梦边上这个是常客，据说是做建材生意的，花销起来也算大方。
男人在这种地方挥金如土, 为的就是舒服，面子上要舒服，心里也要舒服。
他搂着阮茵梦的肩，身体紧贴着她，眼睛不住地往阮茵梦胸口的缝隙里溜, 一笑起来, 油光满面。
阮茵梦应付这样的客人已经很有经验了, 要她笑, 她就笑，要她嗔，她就嗔, 顾客至上，什么样的客人到了她手里, 都能应对得妥帖。
她娇笑着将酒杯往男人嘴里送。
男人就着她的手将酒都喝进嘴里，摆出一副风流做派。
半晚上推杯换盏，桌上的酒瓶空了一瓶又一瓶，包间里的男男女女都搂到了一起，耳鬓厮磨，丑态毕现。
阮茵梦在男人有过分动作时，借着倒酒，轻轻脱开身。
那男人酒意上来了，不管不顾地拉起她，口上嚷嚷道：“我不管，你今晚一定得陪我！”
他这一声响得突然，却半点没人意外，来了这地方，几杯黄汤下肚，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
众人一阵起哄。
阮茵梦由他拉着，柔顺地靠在他身上，抬手在他胸前一点一点的：“我倒是想啊，可今晚真不方便出台。”
男人叫她柔软的指尖勾勒得浑身发软，可听她一开口，脑子一热，火气就上来了。
阮茵梦觑着他的神色，轻声软语地哄他，这要在平时，这出也就过去，可男人这个月来了不下五次，每次都被她以这样那样的理由推脱过去。
这肚子气积蓄到现在可没法轻易过去了。
他到这儿来是花钱当大爷的，可不是给人裙下做孙子的。
男人冷笑着逼视她：“你今晚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那堆喝得烂醉的酒鬼，听了这话，不知戳到了哪根筋，发起疯来，大叫着：“就在这办了她！”
阮茵梦到了这时，真有些慌了，她面上笑意不减，恭维奉承着：“周先生想在哪儿都行，可今晚真不方便，改天我一定好好……”
话没说完，就被猛地推到了沙发上。
阮茵梦什么阵仗都见过，拒绝客人也不是第一回 ，许多年前，她挣扎过不知多少回，可没用，人一旦陷进了泥淖里，哪儿那么容易就能出来。
不过跟以前不同的是，她现在知道怎么保护自己了。
她张口说话，看似软声软语，实则带着刺，直挑着男人动气。
会所里不容许闹事，一旦闹大，必然会有人来。
男人果然动怒，抬起手就要打。
阮茵梦打算拼着受点皮肉伤，可这一巴掌却没落下来，领班听见动静赶过来了，身后是一排形形色色的莺莺燕燕，先上来拉住了男人。
“她今晚真不方便出台，您何必和她一般见识，您看这儿，要什么样子的都有。”领班陪着笑，朝那些小姐一示意，小姐们业务纯熟地上来，要他消气。
男人被这许多温香软玉围绕着，怒气总算消了些，但他还没打算放过这个削了他面子的人。
他冷冷地一指桌上的酒：“把酒都喝了，今晚的事就揭过去了。”
桌上还有三瓶没开的洋酒，度数都不低，平常人喝一瓶就有的受了，三瓶灌下去，晚上少不得送一趟急诊。
领班朝阮茵梦使了个眼色，暗示她服个软就算了，没必要和身体过不去。
阮茵梦却是笑了，走过去，端了酒：“让周先生扫了兴，是该罚，我给您赔礼，您消消气。”
她说完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嘴唇沾了酒液，愈发的红润诱人，她笑着又倒一杯，仍旧没停留地灌下去。
白皙如玉的脖颈仰起，薄薄的一层皮肤下，看得见淡青色的筋脉，有种别样的脆弱美感。喉咙微微地动了动，酒液顺着滑落下去，
整个包间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都不约而同地看着她，都闭上了嘴，静了下来。
难怪阮茵梦艳名那么盛，她真是和别人不同，温柔来得，冷艳来得，同样俗气的妆容，在她脸上却没有分毫媚俗，总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几分清冷，让人觉得哪怕早就沦落到了卖笑卖肉的地步，她身上那根傲骨，还在。
整整三瓶，她全喝下去了，姿态从容漂亮，等到酒喝完，男人面上露出讪讪的神色，怀里抱着的这个一下子就没了意趣，有些后悔了。
可话是他自己说的，那么多人看着，出尔反尔不合适。
他笑了起来，软下声：“你这人，真是……快去休息休息，我下次再来找你。”
阮茵梦笑笑，和众人道了别。
出了包间，满目迷醉的灯光泛着重影。她走去洗手间，用手指催吐，想把喝下去的酒都吐出来，可干呕了半天，却没吐出多少东西。
酒意已经蔓延开，多亏胃里灼热滚烫的剧痛，让她还维持住了清醒。
身后传来脚步声，从后头递过来一张纸巾。
阮茵梦回头看了眼，是领班，她将纸巾接了过来。
“啧。何必呢？”领班抱胸站在边上，“一个月没出台，真打算上岸了？”
阮茵梦没说话，她按下冲水，冲了马桶，胃痛伴随着头晕目眩，她得扶着墙才能站稳。
“是哪个男人，靠不靠得住？”领班又问，她见得多了，小姐想从良，无非两种，一是到了年纪，不得不另谋出路了，再来就是对谁动了心。
第一种的人，不会不出台，相反还会趁着韶华尚在，多接几个客，多赚些傍身钱。
阮茵梦显然是后者，只有对人动了心，才会这么拼命又徒劳地守着贞。
洗手间的灯光要亮得多，冷光的吊灯照下来，阮茵梦难受地蹙着眉，胸口的肌肤白雪又透着酒意泛上来的红，既脆弱又绯靡，让人浮想联翩。
看得领班都不由赤红了脸，转开眼。
阮茵梦仍旧没说话，和其他叽叽喳喳抱团取暖的同行不同，她很少说话，不提经历，不提过去，也从没说过将来想做什么。
将来啊，这个词真是美好，对于深陷泥潭的人，更是像空中花园般美好。大多都聊过的，要回家乡，要生孩子，要有个家，要赚很多钱。
愿望总是各种各样，但归根到底都是想有个能停靠的港湾。
只有阮茵梦从来不提，仿佛她就是一个没有将来的人。
领班总觉得她应该是最清醒的那类人，绝不会为那些好似过眼云烟般抓不住的感情动心，多赚点钱，等到年华逝去，在这行做不下去了，再拿着那些钱，做点小买卖也好，做别的也罢，总之过稳当安定的日子。
可现在看，也不知道是哪个男人，是欢场里遇见后假戏真做的，还是外面碰上动了情的。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男人，世人观念里，命如浮萍似的女人总得有个宽阔的臂膀来依靠。
胃里烧得越发厉害，感觉随时就会撑不住，倒在地上。
可阮茵梦还有心情笑，她打量了领班一眼，有种冲动，想问，如果是个女孩呢？是个十七岁还没经历过复杂人生的女孩，是干净勇敢得像皎洁明月的女孩，是会在她身边为她念优美诗句的女孩。
但她终究没有说，一来怕节外生枝，给池生惹去麻烦，二来……她其实没想过要和池生有什么长久的瓜葛，即便是现在也不敢想。
只是池生对她真心实意，她没什么好报答她的，下意识地便想至少在她还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得守着这一时的干净，算是她唯一能给池生的尊重。
而尊重这么贵重的东西，哪里是能轻易给的，难免要付出些代价。
阮茵梦感觉自己全身都瘫软下来，胃部疼得痉挛。
“你可想好了，你什么都不会，又这个年纪了，离开了这里能做什么？你那点钱……也剩不了多少吧？多的是人在岸上走一趟又回来的，到时候身价可就要大跌了。好好考虑，别得不偿……”领班好意劝道。
只是她没劝完，眼前的人就倒了下来，领班忙扶住她，急向外头喊人。
阮茵梦失去意识地最后一瞬间，牵肠挂肚的是，今晚要让池生白等了。
这场戏拍得不顺利，直到晚上，还有许多镜头要补。
沈宜之挂念宁稚那边，下午时，助理便通知她，宁稚有些发烧，大概是白天那场戏，又是淋雨又是暴晒的。
梅兰看了一圈，今天的拍摄强度太大，各组的人都露出了疲态。
她干脆让散了，明天再继续。
沈宜之替宁稚请了个假，梅兰爽快答应。
拍摄进展比计划好得多，时间也充裕了不少，请个一两天假没问题，何况明天还得补今天的镜头，多半拍不到宁稚的戏份。
沈宜之直接回了酒店，路上和助理微信联系问宁稚的情况。
“请医生来看过了，热度不高，吃点退烧药，好好休息就行，没必要挂点滴。”
沈宜之看到这条，松了口气，但紧接而来的一条让她又将心提了起来。
“但她不肯好好休息，医生劝也不听。”
沈宜之皱眉，正要翻出宁稚的号码，便见“橘色”有未读信息。
不好好休息，找网友聊天，沈宜之更加不满，她打开社交软件，便看到小狗的对话框停留在最上方。
“你最近怎么样？在忙什么？”
只有这样一条，是下午两点多发来的。
沈宜之思索着要怎么回她，最好能让她放下手机去睡觉，宁稚便凑巧又发了消息过来。
“你好忙，还是太久没联系把我删掉了？”
“我有点烦恼，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听我讲讲？”
沈宜之被她软软的语气弄得什么脾气都没了。
“没时间也没关系，忽略我就好了，反正，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说说话。”
宁稚又说。
搭配上她的头像，是只可怜兮兮的小狗。
沈宜之还能怎么办，只能回复：“你讲吧。”
然后转到微信，让助理多看着宁稚，让她喝水，给她测测体温。
她搜索了糖水店，仔细看了评论，比对出一家口碑好的，让司机拐去了那里。
沈宜之在拍戏的时候，宁稚在想她。
她刷微博，看到了个热搜，第一批领结婚证的同性伴侣现在怎么样了？
宁稚点进去，才发现，同性婚姻合法已经半年了。
新闻里有个采访合集，采访的是第一对领证的情侣，是对女生，落落大方地在镜头前牵着手。
爱情最美好的样子，让人很羡慕。
宁稚想起她和沈宜之领证那天的事。
她们其实也是第一对，是家乡那座小县城里第一对领证的同性伴侣。

第三十二章
====================
奶奶病得很突然, 接到消息时，宁稚正在录一档旅行综艺。
她立即买了机票赶回去。
到医院时，陪在奶奶边上的只有沈宜之的父母, 她们两家住对门住了几十年, 邻里间往来亲密。
见宁稚回来, 又有两个助理帮她跑腿, 沈宜之的父母才离开。
人上了年纪，身体就说不好了, 可能上午还做饭洗衣外出串门，下午就一个头晕目眩，直接进了医院。
宁稚最近一回和奶奶联系是三天前，奶奶还好端端的，问她过年回不回家，说要给她包饺子吃, 说这两天降温，要多穿点衣服，还说昨晚的那档节目奶奶看了，宁宁越来越漂亮了，唱歌也很好听, 奶奶现在出门都很有面子, 老张老李都羡慕她。
她怎么都想不到, 只是短短的三天, 奶奶就躺在了病床上，气若游丝。
宁稚陪在病床前，和奶奶说话, 奶奶听得见，只是开口有些费劲, 就只听她说，还会费力地笑一笑，示意她在听，她爱听。
宁稚没想过沈宜之会来，会在她和她爸对峙那当口出现。
她爸到得比她都晚，说是出差了，带着二婚妻子和儿子一起来的。
宁稚不会拦着他们探望奶奶，但在听到她爸说要和她多往来的时候，终究没按捺住脾气，嘲讽了回去。
沈宜之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她眼中嘲意未散，看到沈宜之时全然愣住了，没等她反过来，护工在里头喊医生。
她再顾不上其他，连忙回到病房，而后便是一轮惊心动魄的抢救。
宁稚整夜守在病房里，沈宜之也在，她们没有交流，在这样的时刻，宁稚甚至无法分心去看她一眼。
她爸那一家刚入夜就困了，整整齐齐地来，整整齐齐地走。
宁稚觉得挺好的，反正他们待在这儿也是碍事，只是担心奶奶醒来没看到儿子会失望。
她坐在床边不时和奶奶说话，医生说这样可以激发老人的求生意志。
到半夜，奶奶醒了过来，宁稚大喜过望，忙喊来医生，医生检查了各项数据，下了病危通知书，情况很糟，要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宁稚忍着眼泪，回到病房里告诉奶奶，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奶奶要加油，我过年还想回家吃奶奶包的饺子。
奶奶只是笑，她什么都明白，她怕自己下一次昏迷就行不过来了，积蓄着力气，叮嘱宁稚好好的，要宁稚别那么拼，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身体是最重要的。
她说一会儿就要休息好久，好几次陷入沉睡。
沈宜之出去接电话了，奶奶叹息着说，奶奶现在唯一遗憾的就是没有等到你找到共度一生的人，你这么倔，你爸你妈那里你是肯定不会去的，奶奶走了以后，你逢年过节冷冷清清的可怎么办。
她浑浊的眼眸中满是遗憾与放心不下，宁稚看得心如刀绞。
等到奶奶睡着，她拿着水壶出去接水，经过楼梯间，听到沈宜之的通话内容。
她被一个大人物纠缠着，对方放话只要她还是单身，就不会放弃追求。沈宜之不便将人得罪得太死，只能耐心周旋。
宁稚本来什么都没想，但听到这一句，心思一下就活了，她等在外边，等到沈宜之结束通话走出来，向她提出了请求。
她需要一场婚姻让奶奶安心，沈宜之需要摆脱麻烦，正好她们可以凑一对。
沈宜之十分意外，没有立即开口，思索了起来。
宁稚满脑子都是让奶奶高兴高兴，说不定能好起来。
“你放心，我早就不喜欢了。提这个建议，是想让奶奶安心，她一高兴，很可能就好了，我们各取所需，等奶奶好了，你的麻烦也摆脱了，再领离婚证。”
沈宜之犹豫了片刻，在宁稚哀求的眼神里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她们就一起去了家乡的小县城。
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很兴奋，说是粉丝，宁稚没听清是谁的粉丝，心还留在医院。
工作人员将证送到她们手中时，笑着说了句，你们是第一对哦。
宁稚当时没有什么感觉。
回程路上，捏着红色的证时，有一瞬间她感到不可置信，她竟然和沈宜之结了婚，但这些情绪很快就被对奶奶病情的担忧所取代。
到了病房外，沈宜之拉住她，看了看她的气色，叮嘱道：“既然决定这么做了，就一定要演得像，我们统一说辞，是你出道以后，我们重逢的，然后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本来打算春节回家时顺带领证的，现在只是把时间提前了，奶奶要是问起细节，都让我来讲。”
宁稚知道这很关键，把这套说辞默记下来。
奶奶真的很高兴，那天精神都好了很多，医生也说很好。
只是宁稚还来不及开心，不到一个星期，奶奶的状况便急转直下，在一次抢救无效中再也没有睁开眼。
中暑中得脑袋疼。
宁稚闭着眼睛躺了好一会儿都没睡着，她干脆拿出手机来，去找神秘网友聊会儿天。
然而神秘网友不知道是太久没联系把她删了，还是在忙，好半天没回复她。
宁稚只得消停下来。
那段时间沈宜之一直陪着她，帮忙处理各种事情。
直到葬礼结束后，沈宜之带她回了家。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从白天下到晚上，天气阴冷得刺骨。
宁稚浑浑噩噩的，被沈宜之安顿在了客卧。
沈宜之的气色也不好，她陪她熬了好几晚，倦意很浓。
看着她躺进温暖的被窝里，沈宜之叮嘱她：“我就在隔壁，有事的话，就来找我。”
说完给她关上了灯，离开。
宁稚躺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看着眼前黑漆漆的一片，脑袋却越来越清醒。
她这时才从奶奶离开的悲痛中沉下心。
她突然意识到，领证的事，是她道德绑架强求来的，需要婚姻的是她，而沈宜之想要摆脱麻烦，多的是办法。
她想着这件事，躺了好久都没睡着，干脆下了床，打开门出去。
房子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清新好闻，外边楼梯走廊的灯都开着。
她走到隔壁，隔壁的门开着，灯也亮着，沈宜之却不在。
宁稚在门口愣了片刻，才望向别处，看到了敞着门的书房。
沈宜之在和经纪人视频处理些工作上的事，她的声音比平时正常的音量要轻一些，但语气如常，谈到一些关键问题时，切中肯綮。
宁稚没打扰她，只待靠在门边的墙上听她的声音。
她到了这个时候，才有一些和沈宜之再度重逢的实感，才感受到她真的在沈宜之的家里
领证的事让她既心虚又不安，过了几秒钟，她又后知后觉地一丝自私的窃喜。
她知道这是不应该的，可她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一边自责，一边抑制不住地高兴。
就在这时，沈宜之走了出来，看到门边的她，吓了一跳，随即笑着问：“你不睡觉，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她的语气很自然，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宁稚望着她，麻木的心一点点恢复了知觉，剧烈地跳动起来。
“饿不饿？家里没什么吃的，我给你叫个外卖？”沈宜之又道。
宁稚神差鬼使地点了下头。
沈宜之笑了一下，问她想吃什么，跟她说，小区里有一家做得很不错的私房菜，点些简单的菜品，半个小时就能送到。
宁稚感觉到了饥饿，她好多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外卖送到时，宁稚和她一起下楼，一起走到大门口。
外卖员大概早就习惯了见到明星，看到她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倒是冲她笑了笑，大大方方地打了个招呼。
沈宜之关上门后，调出了指纹锁的录入系统，让宁稚把指纹录了进去。
“你想来的时候，随时可以来。”她这样说。
不可思议的好事接连地发生。
宁稚依然处于失去奶奶的悲伤中，但没有那么绝望了。
她问了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沈宜之的家，她能想来就来？
沈宜之说：“不是一直这样吗？你以前来我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来吗？”
宁稚顿时明白了，沈宜之怀念她们以前的关系。
她没有说话，沉默地吃外卖，舌头却根本尝不出味道。
等她吃完，沈宜之又道：“还有结婚证……”
宁稚顿时紧张万分，她像是浑身都张开了刺，脱口道：“结婚证我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的。”
她不想结束这段事出权宜的婚姻，唯恐沈宜之发现她的在意，发现她还喜欢她，说出的话根本没过脑子，几乎是话音一落，她就后悔了。
沈宜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对，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宁稚僵硬道：“知道就好。”
分明是她不占理，但沈宜之还是顺着她的意，接下来便没再提了。
宁稚第二天一早就逃走了，她像分裂出了两个人格，一个唾骂她无耻，道德绑架了人家还不算，居然还妄图将这虚假的关系维系下去，一个却安慰她，万一沈宜之那个麻烦还没解决呢，反正证都领了，多几天少几天有什么关系，等沈宜之提出结束，再一起去办理离婚也不迟。
她这么分裂着逃走，像个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子里，时时刻刻地警惕，唯恐下一秒沈宜之就给她打电话，近乎神经质地想要维持住这段根本不存在的婚姻。
直到现在，她装得还挺像的，半点不提这张证，甚至刻意地淡化这张证的存在，倒是把和沈宜之的界限划得很清，面上装得一点也不在意，心里却是完完全全的相反。
宁稚想着这些事，头疼得更加厉害。
也不知道片场那边拍得怎样了，顺不顺利，她知道今天拍的是哪一场，愈发闷得慌。
0929还是没回复她。
宁稚满腹心事，又发了几句话过去，想让0929听她说说话。
这回，0929终于理她了。
“你讲吧。”她这样说道。
宁稚一喜，但真要讲，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事情这么复杂，而且她前阵子还天天吐槽沈宜之，现在要说她喜欢她，这剧情也太跳跃了。
她再三思索，最终慎重地输入：“我发现，我同事也没那么讨厌。”
“为什么？”0929问。
宁稚缓慢输入：“她有时候挺好的。”
“什么样的时候？”0929今天特别刨根问底。
宁稚想了会儿，沈宜之哪有不好的时候，她任何时候都很好。
但这样回答就显得很突兀了，宁稚得慢慢来。
“耐心说话的时候，而且她很少生气。”
0929的回复慢了下来。
沈宜之的助理进来了，见她拿着手机，不赞同道：“怎么不好好休息？”
她先把手里的温水端给宁稚，接着给她测了□□温，没降也没升。
“我睡不着。”宁稚说道，还算给面子的把手机放下了，喝了半杯水。
舌头有些苦，她把杯子放一边，等助理出去，才去看0929有没有回复。
还没有。
又过了十来分钟，0929的消息才姗姗来迟。
“你要不要考虑和她多相处一会儿，也许会发现她不是你印象里那么糟糕的。”
宁稚愣了一下，觉得怪怪的，0929的语气像是在求情。
“同事间和谐些，工作也能更顺利，交好总比交恶强，对不对？”0929 又说，这次倒是发得很快。
刚刚那点怪异感消失，0929并不是在求情，而是觉得这样能让她的工作更顺当。
宁稚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你说得对。”
没多久，沈宜之就到了，她带了糖水来。
宁稚正觉得舌头发苦，欣然接了过来。
直到打开盖子，她才反应过来，她接得太理所当然了。
她看了沈宜之一眼，沈宜之神色自然：“你以前发烧就喜欢吃点甜的。”
宁稚“哦”了一声，低头尝了一勺，甜度刚刚好。
0929刚刚才说“她不是你印象里那么糟糕的”，就让她又一次体会到了沈宜之的周到。
宁稚一勺一勺地喝着，糖水的分量不大，很快就只剩一个底了。
她放下勺子，沈宜之过来把碗整理走。
她走到外面去了。
宁稚的目光跟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羊羊从外边走了进来，压低了声嘀咕道：“沈老师和她的助理在跟我抢工作吗？”
她这么一说，宁稚才发现，在外人看来，沈宜之这样关照她，是一件屈尊的事。
羊羊拿了药丸过来。
“沈老师说今晚拍得不顺，明天还得再拍一天，就给你请了个假，你还能再休息一天。”羊羊看着她把药吞下后，说道。
宁稚听完，第一反应是，沈宜之走了吗？
她心情瞬间低落，捂住脑袋说：“我头疼。”
话一说完，沈宜之进来了，宁稚顿时抿紧了嘴。
“让你不好好休息。”她毫不客气地说道。
好冷酷。宁稚暗自腹诽。
羊羊迅速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空间封闭了起来。宁稚顿觉不自在。
她看了看沈宜之，想说你怎么没走，又怕这么一说，她就真的走了。
沈宜之坐在床边，宁稚紧张得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每当只有她们两个相处时，她总会格外忐忑。
沈宜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开口，也没见她看她一眼，不由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个人怎么说话不算数，明明刚刚才答应要多相处一会儿的。
她站起身，说：“好好睡一晚，别玩手机了。”
宁稚抓着被子：“嗯。”
沈宜之没再多留，开门出去，宁稚感觉浑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发烧出的汗，还是因为紧张。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捂住脸，将自己蒙在被子下。
什么时候她才能像沈宜之一样泰然自若。

第三十三章
====================
宁稚睡得不太踏实, 辗转反侧了半晚上。
第二天醒来时，身上湿漉漉的，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不过脑袋不疼了, 只是四肢有些酸软。
她洗了个澡, 出来时, 医生正好来复诊。
先测了体温，体温恢复了正常。
医生问了她几个问题, 诸如头疼不疼，喉咙难不难受，问到后面，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严肃道：“你压力太大了，要多排解, 晚上好好睡觉，能多睡一会儿是一会儿。”
宁稚随声应好，一副遵医嘱的乖巧模样。
医生各色各样的病人都见多了，一眼就看穿了她看似顺从实则敷衍，也没多劝, 年轻人对自己的身体大多自信, 劝也不会听。
他留下几盒药就走了。
宁稚浑身乏力, 她看了眼时间, 想到了什么似地站了起来，跑到外边张望了一圈，回头问羊羊：“沈宜之派来的助理走了吗？”
“昨晚你睡着后就走了。”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 看着她好好看医生，好好吃药也就是了, 要是一直留着，就不是关心而是讨人嫌了，这点分寸，沈宜之哪儿会把握不好。
宁稚一听监视她的人已经走了，当即就不愿意在酒店里待着了，连忙招呼羊羊：“快安排车，我们去片场。”
那家会所大得很，宁稚拉住个服务员打听了才知道她们在哪间包厢。
她轻手轻脚地溜进去，跑到梅兰边上。
梅兰分神瞥了她一眼，便将注意力转回镜头里。
一个镜头拍了好几遍都过不了。
包厢里的灯被打开，梅兰走过去，跟沈宜之粗略地示范了一遍给演周先生的那个龙套演员看，演员一边看，一边唯唯地点头。
“宜之又不吃人，你大胆点，别放不开。”梅兰玩笑道。
男演员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瞥了沈宜之一眼，忙又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使得沈宜之也禁不住笑了笑，鼓励道：“你昨天那样的度就挺好的。”
男演员霎时涨红了脸，简直手都不知往哪里放了，像被两个老师联合起来说教的小学生似的，连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宁稚待在几米外，看着沈宜之脸上的笑意。
沈宜之侧对着她，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侧脸，只看到沈宜之唇角微微地勾起，她还化了那么浓的妆，唇色红得犹如熟透的樱桃，理当是风尘诱惑的。
宁稚却能看到她妆容下属于沈宜之的特征，她微笑时唇角扬起的弧度，她说话的声音，她只需淡淡一瞥就能让宁稚将心提到嗓子眼的眼神。
宁稚躲在人群后，肆无忌惮地看她。
沈宜之忽然察觉到什么似地朝这边望了过来，她唇角犹带着笑意，目光触及宁稚，宁稚下意识地收敛起眼中那份肆无忌惮，若无其事地对沈宜之弯了下唇，当做打招呼。
沈宜之唇畔那抹笑意凝滞了一下，消失了。
对着别人笑得那么高兴，看到她，就不笑了。宁稚的心情瞬间闷得慌，像是胸口被塞了一团密密麻麻散不开的云絮。
她垂在身侧的右手抓住裤子外侧的缝隙，目光跟着冷了下来，便见沈宜之朝她转身，似乎是要过来。
就在这时，梅兰拍了下手：“各组就位！”
几个群演随着她的指令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沈宜之身形一顿，看了宁稚一眼，回到了自己的站位。
宁稚提起的一口气松了下来，又忍不住想她刚刚是要过来吗？还是想跟她说什么？
不会是兴师问罪吧？沈宜之昨晚还说了帮她请了一天假的，她却还是来了片场，显得很不领情。
梅兰正好走回来，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宜之昨天给你请了假，你不好好休息，跑来做什么？”
宁稚更懊悔了，她不是故意拂沈宜之面子的，只是待在酒店无聊，不如来片场看沈宜之拍戏，能看一眼是一眼，多和沈宜之相处一秒钟都是赚的。
但这话她肯定不会说出来的，凭梅导和沈宜之的交情，告诉梅导和告诉沈宜之没什么两样。
“我敬业。”她有气无力地咕哝道。
梅兰笑了笑，朝门口打了个手势，包厢里的大灯关了，只剩下专门用来为拍摄打光的灯。
又一轮拍摄开始。
沈宜之在场记打板的一瞬间化身为阮茵梦，时空仿佛在瞬息间切换，片场成了那声色犬马的欢乐场。
阮茵梦被盛气凌人的客人抓住手腕，她徒劳挣扎，面上陪着笑，她被毫不怜惜地推倒在沙发上，像是一朵浮在水上无依无靠的浮萍。
她戴了一张柔弱顺从的面具，逢场作戏般地笑着，推拒的话语却没有一丝松动，她打算拼着受点皮肉苦，也要将这场面应付过去。
她为的什么，宁稚明白，池生也明白。
“这个时候，你在做什么？”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声音很轻，是刻意压低了说出来的，几乎只有气声，却犹如一声惊雷般在宁稚耳边炸开。
宁稚毫无防备，她惊愕地转头，对上了梅兰沉沉的目光。
“我……”宁稚的思绪像是秋日里纷纷落下的落叶沉淀下来。
她脑海中浮现一个画面。
狭窄的楼道，橙黄昏暗的灯，映在地上长长的影子，坐在台阶上频频朝楼下张望的人。
“我在等她。”宁稚在心里想道，悲哀感像夜色四合般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将她淹没。
阮茵梦在会所受着客人的为难欺辱时，她像以往的每一天夜晚那样，在家门口等着她回来。
剧本里有这一幕，她在楼梯上坐到了天亮，她第一次没有凌晨等到阮茵梦回来。
这一段没有台词，一个字台词都没有。
“你在想什么？”梅兰的声音又响起。
宁稚知道梅兰问的不是她现在在想什么，而是那样情景下的池生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嗫嚅道。
阮茵梦被逼着喝下一杯又一杯的酒，金色的酒液从透明的酒杯中尽数灌进她的口中，三瓶满满的酒，早就到了她的极限，但她不得不逼着自己全部咽下去。
周围的人从起哄叫好，到沉默地看着。
包厢里五颜六色的灯光闪动，音响里音乐未尽。
而同时，那简陋狭窄的楼梯上，一个久等心上人不至的女孩将头埋进双臂间，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普照世间的光明有时是照不到阴冷的角落的。
“我在想……”宁稚说不下去，但她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喜欢的人做的是那种工作，她夜不归宿，去了哪里？
哪怕再不谙世事，再无知，也该知道阮茵梦的工作是做什么的，也在邻里窃窃私语中听过“出台”这个词。
阮茵梦这一晚的夜不归宿等同于将这赤/裸的现实摊开在了池生面前。
梅兰没逼着她非要说出来，只是温和地说：“你感受一下，现在这一幕池生是看不到的，但你作为演员，可以用来参考。”
宁稚点头，依然沉浸在这几个问题里。
池生真的可以毫无芥蒂吗？那个年纪勇敢无畏，但也敏感冲动，随着她越陷越深，她真能接受阮茵梦继续在那种地方上班吗？
她会不会对她们的感情动摇？会不会挣扎？又该以怎样的面目面对阮茵梦？
宁稚思索着，弄明白这些问题，那么她在楼道上枯坐天明的戏就知道该怎么演了。
她想得极为专注，没留意这条镜头拍完了。
沈宜之走了过来，宁稚闻到很淡的一股酒味，她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沈宜之的眼中。
酒味让宁稚瞬间回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一幕，阮茵梦一杯杯将酒灌进腹中，明明被刁难，被欺辱，姿态却那样漂亮，像一棵生长在阴影里的竹，那般纤细，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断了，却又依然笔直不屈。
她突然抓住了一丝灵感，池生是勇敢无畏的，是敏感冲动的，她也是赤诚的热忱的。
她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涉及过阮茵梦为什么会做这份工作这类话题，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自己的感受，相信阮茵梦的为人。
她不是不介意，也不是毫无芥蒂，她只是信任着阮茵梦的灵魂，她相信这个人即便在污泥里，即便受人唾骂，但她的灵魂是干净的。
她没有动摇过对阮茵梦的喜欢，但她在痛苦中煎熬，深受自己太过弱小的无力感。
沈宜之走到了她面前，淡淡道：“回神。”
宁稚的目光中满是悲伤无力，沈宜之本想问怎么不在酒店多休息一天，但看到她的眼睛，话语便顿住了。
沈宜之没有听见刚刚梅兰和宁稚的对话，只以为是宁稚看到了阮茵梦被刁难的这幕愤怒无力。
她当然不喜欢在镜头外被宁稚错认成别人，但她情绪这么低落，沈宜之也不忍苛责她。
又过了几秒钟，宁稚的情绪缓和下来，沈宜之才说：“看清楚我是谁。”
宁稚理亏，沈宜之送她冰淇淋那次，问她把她当成了谁时，显然是生气了的。
她也不是故意的，她只是会控制不住自己，调节不好自己的情绪。
而且，她演技那么烂，能顺利拍到这里多亏这种浸入式体验，当然是越投入越好。
宁稚理亏又不愿意示弱：“看清楚了，然后呢？”
语气硬邦邦的，听得沈宜之直皱眉，宁稚在她不悦的目光下硬撑着与她对视。
周围那么多人，她的勇气一下子回来了，完全没有了昨晚在酒店的房间里与沈宜之独处时的忐忑。
沈宜之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终究和软了下来，不轻不重地说：“你这小狗脾气，见谁咬谁的？”
语气间分不清是责备多些，还是无奈多些。
宁稚听到这句小狗脾气，感觉怪怪的，没什么人会用小狗形容她，非要说的话，只有神秘网友0929，怎么沈宜之也这么说她？
这疑惑只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并未深想。
她心中还残留着刚刚思索池生心境的情绪，望着就在她眼前的沈宜之，对着别人笑一看到她就收敛笑意的沈宜之，不喜欢她还要骂她小狗脾气的沈宜之，宁稚顿觉委屈，小声咕哝道：“又没咬你。”
这回沈宜之倒是没生气，只是笑了一下，伸手要摸宁稚的额头，宁稚往后躲了躲，沈宜之的手心依然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宁稚第一反应便是，有点凉，她是不是冷？
会所的空调开得太低了。
第二反应才是肢体接触后的小鹿乱撞，身体僵硬得一动也不敢动。
“退烧了？体温量过没有？”沈宜之收回手问道。
“退了。”宁稚简单地说道。
沈宜之便没再多说，拍摄又要开始了，她从宁稚身前离开。
宁稚走出这间包厢，想找会所的服务生把空调温度调高些，她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没忍住，碰了碰沈宜之手心贴过的地方。
她其实想问沈宜之为什么对她这么好的。
帮她请假，昨天还让助理看着她休息，来看她，还给她带糖水。
但她又知道，问的话，沈宜之的回答多半是，她答应过奶奶会照顾她，又或是，像那天在她家说的那句话一样。
“不是一直这样吗？我以前就这样关心你。”
她肯定会这么说，装作毫无联络的六年不存在，装作她当初的表白不存在，继续她们以前的相处模式。
她就那么喜欢她们以前的样子吗？
宁稚自嘲地笑了笑。
沈宜之那么喜欢她们以前的样子，不还是被她的喜欢吓到和她断了关系吗？也不知道她现在对她的忍耐有几分。
她找到了一个服务生，跟他说太冷了，能不能把温度调高亮度。
会所的空调是统一控制的，服务生听了，马上答应。
宁稚向他道了谢，回到包厢。
这天接下来她们就没有什么交流了。
晚上回到酒店后，0929问：“今天那位同事怎么样？”
今天沈宜之挺好的，摸了她的额头试体温，很关心她。
宁稚还想到她那个笑容，认真地回复：“她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发送出去，她又想起沈宜之看到她就将笑容收了起来，又气呼呼地添了句：“不过她只对别人笑。”
发送完，还不解气，接着说：“她肯定对我有意见。”
0929说：“会不会是因为你对她很敷衍？”
敷衍？宁稚想，没有吧，她只是不热情而已。
“你讨厌她，她或许感觉得到。”0929又说。
宁稚怔了怔，想到沈宜之白天的神色话语，觉得0929多虑了，沈宜之如果感觉到了，怎么还会主动地来关心她。
怎么会有人明知道别人讨厌她还往人身前凑呢。
“她不知道。”宁稚回道，回好，才意识到，这句话等于默认了她讨厌沈宜之。
她迟疑了一下，想撤回，又觉得没必要，0929知道她讨厌那个同事的，她和沈宜之近期才有些许缓和。
0929好一会儿才说：“嗯。”
宁稚看着屏幕上这个简短的字，莫名觉得0929的情绪似乎突然低落了下去。她抿了下唇，正想说些什么来调动一下氛围，0929又说：“我在忙，回聊。”
按在屏幕上的拇指一顿，原来是在忙啊，宁稚心想，她自然不好打扰人家，回复：“回聊~”
还加了一个猫猫的表情包。
接下去的时间，宁稚都在拍等阮茵梦回家的那场戏，一分多钟的时长，拍了三天才过。
宁稚发现，越是这种细腻的戏份，梅兰的要求就越高，高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不允许有半点偏差。
幸好，宁稚对池生心理的把握十分准确，最后还是顺利将这条过了。
那天天亮，池生都没等到阮茵梦，她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你什么时候回来？”
阮茵梦没有回她。
池生捏着手机在原地站了会儿，回家躺回了床上。
大半晚没睡，她一点也不困，大脑甚至比平时都要活跃，听着外头的动静，邻居开始一天的活动了，脚步声不时地响起，却没有一声是池生熟悉的。
池生感觉心像被割裂般难受。她深吸了口气，坐了起来，跟奶奶打了声招呼，就骑车出门了。
太阳越来越烈，她很快就骑得满头大汗。
自行车拐进一条小巷，最后在一间补习班前停下。
池生锁好车进去，里头的人热情地招呼她。
池生笑着问：“你们需要绘画老师吗？我是……”
她话都没说完，那人便礼貌地回绝：“不好意思，我们老师招满了。”
池生的笑容僵硬了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求职，第一次被拒，还有些抹不开脸，顿了顿才说了声：“谢谢。”
她继续找，暑假已经开始有阵子了，补习班的老师也都招满了。
总有没招满的吧，或许有人正离职呢，又或者她也能找别的工作，总有办法的，总能挣到钱的。
池生知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钱，有了钱，她才能稍微地奢望一下她和阮茵梦的未来。
她骑着车在街上到处走，看到墙上，电线杆上的招聘启事也都去看，看到合适的，就打电话过去问，然后一次次地被拒。
从一开始的抹不开脸，到后面，池生渐渐麻木了，仿佛被拒绝才是正常的。
但她并不气馁，还打电话在同学朋友间问了一圈，问有没有哪家孩子需要家教的。
这么一直忙到了傍晚，她都打算明天再来时，居然真的让她找到了一份补习班老师的工作，而且还是晚上的课。
跟人家谈好出来的时候，池生开心地在原地跳了一下。
但她不打算把她找工作的事告诉阮茵梦。
她还是很顾虑的，她挣的这点钱可能根本不会被阮茵梦看在眼里吧。
不过，万事开头难，只要迈出这一步，路一定会越来越开阔的。等以后她会找到更多的机会，更好的机会。池生这样给自己打气。
而就在这时，阮茵梦给了她回复：“这两天都不回来。”
找到工作的喜悦在她脸上凝固，她有一瞬间无措，随即是越发强烈的担心，她犹豫了三秒钟，最终还是关心占了上风。
她给阮茵梦打了电话。
阮茵梦接了。
池生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她跑了一天，都没怎么喝水，直到这时，她才察觉她嘴唇干得厉害。
“阮茵梦？”她叫她的名字。
“嗯。”
那边响起阮茵梦的声音，虽然只是一个短短的音节，但还是让池生确定了她没事。
池生问：“你这两天不回家吗？”
阮茵梦的声音有些低：“不回。”
池生咬住了嘴唇，直到把自己的下唇咬疼了，留下了深深牙印，才强忍着情绪，控制住自己的声调，她连她去做什么都不敢问，只说：“那你照顾好自己。”
“好。”阮茵梦的语调很平静，“没事的话，我……”
“等一下！”池生打断她。
阮茵梦便没挂断，但也没说话。
池生捏紧手机，她有些茫然地看着夜幕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她其实想说我有认真地考虑我们的将来，我能肩负得起我们的将来，我会让你走到阳光下来，我们一样，都是干干净净的。
但这些话没有任何说服力。
她不过是一个十七岁，还没上大学的高中毕业生，她只是一个没背景也没钱的穷学生，她只是找到了一份补习班老师的工作而已。
她凭什么大言不惭地说这些话？
但这些她没说出来的话从这一刻开始，刻在了她的心上，刻进了她的骨头里，成了她的执念，成了她的心魔。
最终，她只能笑一笑，眷恋地听着电话那端阮茵梦轻浅的呼吸声，说：“阮茵梦，后天见。”
--------------------

第三十四章
====================
宁稚拿着那个老式的手机走到绿化带边, 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剧组的其他人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圈子外围了一群路过看热闹的人和听到风声赶过来的粉丝。
宁稚坐的这个地方是个昏暗的角落，前面有排树挡着, 能让她不被拍到。
她有些脱力地塌下了肩。
刚刚和阮茵梦的通话本来是她自己拍的, 电话没有真的拨出去, 是对着空气拍的。
不过她掌握不好节奏, 拍坏了两次后，沈宜之跟她说：“拨我的号码。”
她陪她用声音, 对了次戏。
等后期剪的时候，应该会把沈宜之在医院的那部分戏份剪进去。
池生被阮茵梦的夜不归宿惊醒，意识到了阮茵梦最需要的是什么，她们想要在一起最关键的是什么。
她以为阮茵梦不回来是出台陪客人，她不敢问，而阮茵梦为了她拒绝了客人被烈酒伤了胃, 被救护车送进医院，躺在病床上。
病床的这部分还没拍，不知道沈宜之会怎么诠释。
宁稚想到沈宜之就坐直身，抬头搜寻她的身影。
沈宜之这两天怪怪的，她不太跟她说话了。
这么说倒好似她们有多亲密, 聊得多热络似的, 但宁稚就是可以感受到沈宜之的躲避。
不过, 她要是把这个话说给剧组的其他人听, 别人多半要说她想多了，沈宜之明明落落大方，言谈举止都自然得很。
她们目光对上的时候, 她不会躲闪。
她遇到难题时，她会主动帮忙。
这几天一直出外景, 她还送了她一盒解暑药。
可宁稚还是觉得，沈宜之生疏了许多，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现在的沈宜之，多半不会将手贴在她的额头试体温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宁稚怎么想都想不起哪里得罪了她。
她看到沈宜之正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她回过头，像是在找什么，便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宁稚。
夜晚已经彻底降临，周围昏暗的一片，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宁稚只看到沈宜之朝这边看了会儿，就回头走了。
宁稚望着她的背影，沈宜之走出几步，转过头来，见在阴暗小角落里坐着的宁稚依旧盯着她，像极了一只眼巴巴等着被领养的流浪狗。
她心一软，还是走了回来。
宁稚觉得自己割裂得厉害，想要沈宜之多看看她，想要沈宜之理理她，想要她和她多说几句话，但当沈宜之如她愿靠近她时，她又紧张得厉害，乃至想要逃跑。
而等到沈宜之真的走到她面前，她们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时，那些紧张持续加剧到顶点，而她却在剧烈的心跳中希望沈宜之能够永远这样待在她身边，哪里都别去。
她仰着头，看走到她面前的沈宜之。
“躲在角落里做什么？”沈宜之低头看着她。
宁稚眨了一下眼睛，和她对视，过了几秒钟，直到沈宜之怀疑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了，宁稚并不想她过来时，她才说：“你能不能坐下来？”
说完，不等沈宜之拒绝，她从口袋里拿出纸巾，将边上那块地方细致地擦了擦，然后把两张纸巾拆开来，交叠铺在上面。
“我擦干净了。”宁稚仰头说道，“你能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沈宜之斯文地坐了下来。
绿化带矮，沈宜之一坐下来，双腿便曲着，有些局促的样子，她将自己的裙子理了理，片刻过后，便恢复她一贯的端庄文雅。
宁稚抿着唇笑了笑。
沈宜之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也笑了一下。
“现在能说了吗？躲在这里做什么？”沈宜之问道。
宁稚说：“只是安静一下，想想你明天那场会怎么演。”
居然是在想这个，沈宜之觉得有些好笑，又十分无力，她玩笑似的问：“就这么喜欢阮茵梦？”
宁稚坦率地承认：“是啊，我很喜欢她。”
她没有看沈宜之，也就没发现沈宜之眼中的无措。
“你不喜欢池生吗？”她问。
沈宜之回答：“离开了镜头就没有感觉了。”
宁稚的脸颊鼓了鼓，有些不满：“你可真是够冷静的，你就没有入戏很深的时候吗？”
沈宜之说：“经常有，但这部我会尽可能地分清戏里戏外，我不会把你当成别人。”
宁稚怀疑她在内涵她，不过现在她也顾不上生气，只是很遗憾，沈宜之这么冷静，那么她们连因戏生情的机会都不会有。
又显得不管从哪个角度都死心塌地地喜欢着沈宜之的她很可笑。
“也好。”宁稚破罐子破摔地说，用力地拽了一根草，捏在手里搓了搓，“你确实不像会喜欢池生那种类型的。”
沈宜之没想到她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疑惑地问：“为什么？”
“你应该喜欢内敛点的吧。”宁稚思索着，描述道，“喜欢年纪和你差不多大的，成熟点，没那么敏感，事业上也很成功的男性。”
宁稚描述的是一个和她自己截然相反的形象，这是她想过无数次的，沈宜之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应该就是这样的。
沈宜之的神色越发古怪，她问：“谁告诉你我喜欢男性？”
宁稚被她一问，怔了一下，回答：“你自己说的，我以前问过你，你忘了吗？”
不过那是七八年前的事了，沈宜之肯定记不得了，宁稚帮她回忆了一遍：“有一次我跟你打电话，说我们班有两个女生在一起了，顺便问过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你说你喜欢男的。”
她说到这里，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其实我骗你的，我们班根本没有女生在一起，是我编出来的，不过我编这个不是为了试探你的性向，我只是想知道你对两个女孩在一起的态度，问性向是话赶话的，我没忍住。”
结果，还不如不问呢。
她低着头将那根无辜的草折了好几段，揉捏成一团，用力地掷回了草堆里。
“我不喜欢男的。”沈宜之说道。
宁稚一惊，望向她，她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讶，沈宜之任她看，说：“我跟你一样。”
宁稚几乎找不自己该用什么表情对待这件事，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直到将近一分钟后，她才冷静下来，意识到沈宜之喜欢女生和沈宜之喜欢她之间是有很大的距离的。
“哦，那要先恭喜你未来的女朋友了。”宁稚冷漠地说。
说完把自己酸得半死。
她又揪了根新的草，捏在手里，捏得很紧。
沈宜之被她呛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收拾了纸巾，说：“回去吧。”
她真是镇定。宁稚骤然产生了一阵不满，她站起来，对着沈宜之，一字一顿道：“你这么冷静，也不知道有了喜欢的人，会不会有失控的时候，多半是没有的，说不定你喜欢的人连你的喜欢都感觉不到。”
类似的话，梅兰说过，沈宜之当时什么感觉都没有，非要说的话，只是觉得梅兰八卦又无聊。
而现在听到宁稚说出来，沈宜之却觉得这些话像锐利的刀，往她心上扎。
她看了看宁稚，声音轻了下来：“宁宁，我不是冷静，那天听说你奶奶住院，我买了最近的机票回来，下飞机时，还急得绊了一下，差点跌倒，我也有很着急的时候。”
宁稚被她说得愧疚了起来，那天沈宜之确实是最快的速度赶来的，宁稚关心她的行程，知道她当时在很荒僻的地方录一支公益广告。
“如果我喜欢的人连我的喜欢都感受不到的话，是我的错，我做得不够好，但是宁宁，喜欢不是靠失控来表达的，我对她好，关心她，帮助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这样不行吗？”
沈宜之看着宁稚的眼睛，宁稚捏紧手里的那根草，若无其事地说：“当然可以啊，每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你喜欢的人接受就行了，不用告诉我。”
沈宜之气得话都说不出来，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宁稚跟在她身后，像吃了一整棵树的柠檬那样又酸又嫉妒。
对她好，关心她，帮助她，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到底是谁能这么幸运，得到沈宜之这么贴心的喜欢。
希望这个人晚点出现，那么她还有理由像现在这样偶尔和沈宜之说说话。
她一路跟着沈宜之，跟着她走到停车的地方，宁稚看着她的瘦削的背影。
眼前的画面突然和许多年前的一个傍晚重合。
那天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让沈宜之生气了，她背著书包走在前面不理她。她也不敢说话，默默地跟在她背后。
就像现在这样。
不过那次，她跟了没多久，沈宜之就回头看她了，朝她伸出手，她忙跑上去，抓住她的手，笑嘻嘻地问：“沈宜之，你不生气了？”
沈宜之瞥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手由她牵着。
她笑得得意，信心满满地说：“我早知道你不可能生我气的，你肯定一下子就原谅我了。”
沈宜之反握住她的手，眼睛里漫上些许笑意，口上却说：“你话好多。”
不过现在，她已经没有这样的信心了。
走到车边，沈宜之停了下来。
宁稚以为她要开车门，便想要走去自己的车旁，沈宜之却回过身，画面彻底和宁稚回忆中的重合了，宁稚恍惚了一下，朝她走过去。
看到她膝盖上不知从哪里蹭了白白的灰，沈宜之弯下身帮她掸了掸，宁稚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定身在原地，没有后退。
灰被掸干净，沈宜之直起身，她还是挺气的，但也无法和宁稚计较什么。
“早点睡，明天见。”她说道。
宁稚也回：“明天见。”
沈宜之上了车，关上了车门。
宁稚朝前走，刚刚冒出的那个念头动摇了起来。
希望沈宜之喜欢的人晚点出现，但也不要太晚，不要让她等太久。
接下来拍的那几个镜头，宁稚全程在边上看了，沈宜之诠释的情绪深得像是能将观众带入到深渊里去。
阮茵梦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那端池生的话语，唇角微微地上扬。
等到那边挂了电话，她的手松开，手机就滑落在了病床上。
她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睁开，苍白的面庞上分明是一片仿佛永远不会有波动的平静，却看的人看到了平静底下挣扎的灵魂。
池生回到家，奶奶见她满头大汗的，催促她快去洗澡：“一整天不见到哪里去了，弄得跟个泥猴似的。”
池生听话地洗完澡，奶奶将换下来的衣服收拾了，突然想起什么，问：“你有两身旧衣服不见了，是不是上回写生时弄丢了？”
池生顿时心虚，状似自然地顺着奶奶的话说：“嗯，落在乡下了。”
“丢三落四的。”奶奶责备道。
池生笑了笑，躲进自己的卧室里，她长长吁了口气，又笑了笑，对找到工作这件事，她还是很高兴的。
不过补习班的课都在晚上，她白天还能再找一份。
可是白天再找一份的话，就没时间和阮茵梦一起了。
第一次心动，又是正炽热的年纪，难免想和喜欢的人黏在一起。
池生好一阵为难，但她又知道，光是黏在一起是没有用的，只是黏在一起什么都不做的话，她和阮茵梦迟早会散了。
还是要再找份工作，多存点钱才是关键。
池生决定明天白天继续去找。
她又在外面跑了一个白天，这次运气就没那么好了，她空手而归，不过晚上在补习班，她做得很不错，她的绘画功底好，又会抓重点，还很会哄孩子。
老板在边上听了一节课，比昨天面试时更满意，打算跟她签长约，池生只能抱歉地说，她还有一个多月就要去上大学了。
这算是一件让人有成就感的好事，冲淡了白天找工作不顺的挫败。
第三天池生接着找，到了下午，阮茵梦告诉她，她回家了，池生终究还是想见她，忙往家里赶。
阮茵梦家的门掩着，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池生冲进去，看到人，一把抱住。
“才两天没见……”阮茵梦由她抱着，摸了摸她额头上的汗，替她擦干净。
池生马上想起她不喜欢她脏兮兮的样子，忙松开了手：“我去洗洗。”
话说完，目光转到阮茵梦脸上，池生愣了一下，问：“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第三十五章
====================
阮茵梦知道自己气色差, 在池生来前就施了淡妆掩饰，不想还是没能骗过她的眼睛。
“没休息好。”阮茵梦随口敷衍，又示意浴室的方向, “现在去洗干净, 还能一块儿睡会儿。”
平时她主动邀她一起待会儿, 池生必然喜上眉梢, 都不必她说，就会马上去浴室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
但今天池生只是看着她。
时间在这瞬间仿佛缓慢下来, 池生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变换都那样清晰地倒映在了阮茵梦的瞳孔中。
她看到池生骤然绷紧的唇角与沉重起来的呼吸，看到她朝她身上滑过的目光，十分短暂，却又带着那样难以忽视的探究。
池生的目光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转开头，看到窗外灼热的阳光, 方才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明显了，又转回来，重新看着阮茵梦。
她情绪在阮茵梦眼中如此直白，即便她极力掩饰，极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 落在阮茵梦的眼中依然无处遁形。
阮茵梦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她误会了她这两天的去向, 以为她消失两天是出台接客去了。
池生触上她低沉下来的目光, 眼神躲闪了一下，但下一秒，她便不避不闪地和阮茵梦对视。
这两天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具体的画面, 不去想阮茵梦会和谁在一起，不去想他们会做什么。
她只用不停的奔波将自己填满, 她以为她可以冷静，把眼光看得长远，可当她此时站在她面前，这些所谓的冷静几乎碎成了渣。
你别做这个了。池生没有出声，但她的眼神、表情处处都在说这句话。
阮茵梦没有解释，也没有应承。
她甚至觉得让池生误会也好，最好是能将她的一时迷恋就此斩断，让这段比露水还薄的情缘就此蒸发消失。
她勾起了唇角，分明是在笑的，眼神却沉得像无边无际的墨海，她缓缓地开口，轻巧道：“你也可以离开。”
镜头一转，是那扇镶嵌着磨砂玻璃的浴室门，里头的光氤氲着迷蒙的雾气，里外都是一片寂静，只有水声隔着门传出，闷闷的。
镜头再转。
池生身上带着潮湿的热气，走进卧室，阮茵梦侧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池生把毛巾挂到椅背上，爬上床，爬到里侧躺下。
窗开着，窗帘缓慢地飘动，落地扇对着床拼命地吹，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
池生伸手在阮茵梦的背上写：“我想参与你的未来。”
阮茵梦睁开了眼睛，怔怔地望着眼前的虚空。
身后那人顿了顿，指尖在她背上缓慢地滑动，又写了一句：“我想了解你的过去。”
她的一笔一画隐忍沉默又带着一腔不撞南墙绝不回头的孤勇，像一个科学的信徒虔诚叩问真理般，叩问阮茵梦的心门。
阮茵梦的心门被叩得松动，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走过了数不清的挣扎，而终究只能归于无力的寂静。
沈宜之坐起来时，宁稚沉默地从她身后绕下了床，她穿上鞋子，背对着床站了好一会儿。
沈宜之靠在床上，神色也有些怔愣。
宁稚长长地吁了口气，回头看了眼沈宜之，沿着床边坐下来，双腿伸直，鞋跟轻轻地磕着地面，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你昨晚说，会分清戏里戏外，不会把我当成别人，真的能这么进退自如吗？”
她只是没话找话，随便说点什么，免得一直陷在池生的情绪里，她还是很容易被角色带跑，不过拍了这么多天，她好歹学会了装出表面的平静。
她说着，转头望向沈宜之，沈宜之也在看她，目光触上的一瞬，沈宜之转开了头，视线落在了墙角大大的书架上。
拍电影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她们刚刚被那么多人注视着，被好几台机器对着拍，却能心无旁骛地贴近彼此，感受彼此。
而此时，那些人都出去了，这里只剩了她们，她们之间却涌入了大片大片的距离与空气。
沈宜之没回答，宁稚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着：“我感觉到了，阮茵梦的在意、动摇、不得不狠心的愧疚，舍不得池生又无法回应的无奈，我都感觉到了，即便她背对着我，连看我一眼都不敢，我还是能感受到她被坚硬包裹下的柔软内心，她喜欢池生。”
宁稚缓缓地剖析着阮茵梦的内心，沈宜之依旧没有出声，依旧望着别处。
宁稚好奇地继续问：“这么强烈的感情，你真的可以在梅导说停的瞬间，就抽离出来，半点情绪都不会带到现实里来吗？”
她的语气有些尖锐了，昨晚听沈宜之这么讲了以后，她只是觉得自己很悲哀，可是今天这段演了以后，她又觉得疑惑，真的有人能在这么强烈的情感下从容自如吗？
沈宜之终于看向了她，她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因为一部电影产生好感在一起的演员很多，但他们往往很快就会陷入到相看两厌里，最后闹得像仇人似的分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她轻轻缓缓地讲这些话，像在给一个乱发脾气的小孩讲道理。
而在宁稚看来，她说这些就是顾左右而言他。
宁稚双眉紧锁，满心的不满，只觉得沈宜之一点也不坦诚。
沈宜之靠在床头，没在意她的不悦，接着说下去：“因为演员和角色毕竟是不一样的，你喜欢的是那个角色，如果因为移情，把演员当成角色去喜欢，最后当然会越来越失望。”
“至少他们选择在一起时是真心的，他们的心动是真的，快乐是真的，我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宁稚不假思索地说完，对上沈宜之若有所思的目光，她立即抿紧了唇，觉得自己讲得太多了，有些越界了。
明明刚刚对话的主动权是掌握在她手里的，结果才几句话，她就转为了被动。沈宜之真的很狡猾。
宁稚愤愤地望着她。
沈宜之含着笑意，从容多了，她掀开作为道具的薄毯，坐到宁稚身边，宁稚烦她，转头不看她。
“所以你为什么要在乎我能不能分清戏里戏外？”沈宜之反问道。
宁稚一听这个问题，就迅速启动防御机制，拣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因为就我一个人入戏不公平！”
沈宜之让她说得笑了一下，就在宁稚以为这个话题就这么翻篇的时候，沈宜之又问：“如果，我也像你一样，分不清你和池生，对你因戏生情，你会怎么办？”
宁稚磕着地面的腿瞬间停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略显僵硬地看了眼沈宜之，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哦，那我得好好想想，要怎么拒绝你，才能不伤你的面子。”
算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沈宜之点了点头，起身走了出去。
宁稚遗落在后面，觉得沈宜之好像不高兴了。
她惶惑地站起来，看着沈宜之走出门，有些无措地立在原地，沈宜之不会这么小气吧，她又不会真的这么做，只是一个假设而已。
晚上还得接着拍，沈宜之也在。
因为故事大部分都从池生的视角讲述，宁稚的戏份比沈宜之要多许多。
但沈宜之在片场的时间比宁稚多。
宁稚偶尔还会离开一两天去赶个活动，沈宜之却始终都在，像是这几月就安心拍这部电影，别的什么都不安排了。
这是欠了梅导多大的人情，才这么全身心地专注拍摄。宁稚暗暗地吐槽。
她现在和沈宜之的相处变得越来越奇怪。
和睦地聊过几次天，宁稚就无法维持最初的冷淡了，她还是会提醒自己保持距离，但有许多时候，又会忍不住朝沈宜之靠近。
尤其是最近几场戏拍完，她的情绪波动剧烈，会下意识地寻找沈宜之，就像池生会情不自禁地靠近阮茵梦，她也想待在沈宜之身边。
一靠近沈宜之，那些剧烈波动的情绪，愤懑伤心也好，喜悦兴奋也好，都能平复下来，哪怕沈宜之什么都不说，她的存在，她的气息就是好的安抚。
她不想表现得太入戏，她知道沈宜之不喜欢这样，便在她们待一起时找着各种话来讲。
讲过她今年下半年要出专辑，讲过期末考没考，跟学校说好了开学补考，希望别挂科，讲过很多话，不过基本每次都以不欢而散告终。
她还问过沈宜之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沈宜之反问她，是下部戏打算演狗仔吗这么八卦。
宁稚好心地说，我可以以局外人的眼光帮你掌掌眼，以免你荷尔蒙作祟，识人不清。
沈宜之怼她，管好你自己。
宁稚说的时候是真心的，她早就出局淘汰了，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得到她喜欢了这么多年的沈宜之的青眼也不错。
但是不欢而散后，她又觉得舍不得，她一点也不想沈宜之去喜欢别人。
拍摄到了电影最关键的地方，宁稚为了保持状态，大部分时间都让自己沉浸在角色里。于是话渐渐少了下来，倒是和沈宜之说过，她理解为什么许多演员都热爱这份工作了。
能沉浸式地过另一种人生，尤其是还有这样浓烈的感情，真的让人很着迷。
池生依然在努力，但她很难再找到一份工作。
她也很累，因为阮茵梦没有给过她任何回应，她们之间的关系像一根脆弱的丝线，稍不注意就断了，她如果松手的话，阮茵梦不会做任何挽留。
她只能一个人撑着。
补习班下课，池生骑车回家。
经过一条幽暗深邃的街时，她停了下来。阮茵梦上班的会所就在这条街上，她白天经过时，那里很安静，看不出任何声色犬马的痕迹，只是一座幽静的建筑。
那它夜晚是什么样的？
池生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转弯骑了过去。
她知道她不该去，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在多日的疲惫之后，在被阮茵梦有意地隔开之后，在夜晚的倦意击败了理智后。
她甚至说不清她为什么过去，是为了了解阮茵梦的生活，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骑到那家会所外，夜晚的建筑和白天截然不同的热闹，灯光也喧嚣富贵，里头进进出出的满是人，门口停满了车。
池生朝那里看，看得一阵茫然。
一个女的搀着一名喝得烂醉的男人出来。
男人醉得路都走不直，倒是不忘吃豆腐，身子故意往女人身上贴，手也不老实地朝她身上摸。
池生扫了一眼，神色凝住了。
男人的手刻意地往阮茵梦胸上蹭，阮茵梦的妆极浓，风尘得像最不起眼的庸脂俗粉。
她应付惯了这种事，有技巧地躲过，既不惹恼客人，也不被他揩油，好不容易扶着他走下一级台阶，一抬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池生。
阮茵梦的脸色骤然变了，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像被人剥光了扔在雪地里，最后一层尊严被剥得干干净净。
但只一秒，她就反应过来，她哪还有什么尊严，这不就是她所求的？让池生亲眼看到，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身体主动地贴到男人身上，媚笑起来：“您小心些。”
将男人送上车，按照规矩鞠躬，直到车子开走，阮茵梦才直起身，与就在三米外的池生对视。
她就这样面对面地将最后一层遮掩扯开，赤.裸裸展现给池生看。
池生紧紧握着车把，眼睛已经红透了，她咬紧了牙关，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阮茵梦笑了一下，姿态轻慢，毫不在乎地转过身。
“想参与我的未来？”
“想了解我的过去？”
“你真的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感觉得到背后那道心伤愤怒的目光，她的笑容消失，神色木然地走进灯火辉煌的门。
--------------------

第三十六章
====================
池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一路浑浑噩噩 ，想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知道，那段记忆就像被抽走了一般, 只知道她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家。
奶奶问了她什么, 她也没听清, 仿佛回了一句我睡觉了, 又仿佛没有，她关上卧室门, 点了灯，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握紧了拳，深呼吸了好几遍，都平复不下来。
知道是一回事，真的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她接受不了。
她在椅子上坐到凌晨, 快要天亮的时候，阮茵梦回家了。
她上了楼，决定和阮茵梦谈谈。
阮茵梦家像上次一样掩着门，是猜到了她会来。
但这回，池生没有那样喜悦甜蜜的感觉了, 反倒有种不好的直觉, 阮茵梦既然猜到她会来, 自然也就想好了如何应对她。
但她的情绪太不稳定, 根本顾不上这些，满脑子都是要让阮茵梦离开那个地方。
阮茵梦正在换鞋子，抬眼看了看她, 不知是妆容的缘故，还是角度与灯光的问题, 池生感到她身上的沧桑，只有久经波折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沧桑消极。
但这种感觉，在阮茵梦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她时就没有了，她换上了一副惯用的散漫姿态：“要说什么？”
她们形成了对峙的局面，而池生毫无胜算，阮茵梦从来没有对她妥协过，她像披了一层坚硬的壳，谁都打不开，池生也无能为力。
可池生不打算再忍了。
“你别做这个了。”她说道。
她终于把这句话讲了出来，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发颤，但她依然用最勇敢最坚决的态度面对阮茵梦。
“有很多工作可以做的。”她又说。
她说这话时，亲眼看到的那一幕又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个人的手都要伸进阮茵梦衣服了，来来往往那么多人看着，他都这么不尊重，这份工作有什么尊严，这样的钱赚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她一晚上没睡，有好好想过的，她最近自己找工作碰了很多壁，知道一点生活的难处了。
于是她认真地说：“一开始可能会比较难，但是坚持一下，总会好起来的，总比你现在做的事要好。而且，我也会……”
阮茵梦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在用什么立场跟我说话？”
一句话就把池生问住了。
她早就想劝阮茵梦了，之所以忍到现在，只是因为她没立场。
对阮茵梦来说她谁也不是，她的话自然也没任何分量，还显得她多管闲事。
可亲眼见过以后，池生实在顾不得这些了，她受不了她喜欢的人被别人那样轻薄，她看着阮茵梦的眼睛，说：“我喜欢你，我的立场就是我真心实意地想要你好好的，能过有尊严的生活，其他工作会累点，但是我们靠双手靠勤奋，至少心安。”
阮茵梦哧地一笑，随手挨着边上的柜子，目光轻佻：“原来是当救世主来了，我怎么没看出你还有这爱好。”
她全然不当一回事，显得池生多事又可笑。
池生辗转了一晚上，她知道她的话没什么说服力，可还是被阮茵梦这无所谓的态度惹怒了。
会所前的那一幕再度浮现在她的脑海中，她冷下声：“你是想这么自甘堕落下去？”
自甘堕落四个字刺痛了阮茵梦的神经，她点了点头，随即又笑：“是啊，我打算自甘堕落下去，一直做这个，你有什么意见？”
她说完，想了想，又问：“我没收过你钱吧？”
池生被她这句问得木了一下，旋即她满是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睛，阮茵梦像是没看到她眼中的惊痛，自顾自地说：“我看你年纪小，没收你钱，但你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池生几乎站不住，她扶了一下身后的门，脸色铁青地问：“我和他们没区别？”
阮茵梦感觉到心里有什么在剥落，有什么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就要失去了。她今后再也遇不到一个池生，将她当宝贝似的捧着爱着的池生，她这辈子都遇不到了。
她逼着自己漠然地看着池生，看着她那双干净纯粹的眼睛，就是这双找不到一丝阴霾一丝杂质的眼睛，在那个惊鸿一瞥的夜晚吸引了她。
她强压下满得无处安放的心软不舍，语气随意地反问她：“有什么区别？你不就是也想跟我做吗？”
池生没想过会受到这样的羞辱，她近乎无意识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这么看我的？”
阮茵梦是这么看她的？
她看了圈这间房子，她们认识一个多月，做了许多次，在椅子上，沙发上，床上。
她抚摸过阮茵梦的嘴唇，为阮茵梦画过画，为她念过一首英文诗，载着她在大街上飞驰过，对她说过想要和她在一起。
阮茵梦包容过她在人前的逃避，为她亲手洗过衣服，抱着她睡过觉，抚摸过她的眼睛。
她们在阴暗的楼道里对视过无数次，她们闻过彼此身上的味道，她们明明那么亲密，明明阮茵梦也那么在意她。
而此时她却说，你和他们也没什么区别。
阮茵梦被她问得心头发颤，可她想起会所门前的那一幕，那样的画面都被池生都看过了，她还怕什么呢？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她狠着心，把她能想到的最伤人的话都说出来：“不然呢？只是，小朋友，你管得太多了，你要是不管那么多，我还能接着忍忍你，毕竟和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做肯定比那种挺着啤酒肚的老男人要舒服得多。”
她刻薄残酷的话语灌入池生的耳中，池生耳中一阵轰鸣，她整个人靠在了门上，脸上的血色退了干净。
阮茵梦知道池生这样的少年，最无畏，最孤勇，最不顾一切，她仰仗着她的一腔爱意，就敢跃下深渊，可她根本不知道深渊底下有什么。
劝她骂她都是没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死心，让她知道她的喜欢她的坚持从没被珍视过，她喜欢错了人，她面前的这个女人庸俗又狠心，根本不值得她喜欢。
池生鲜红的眼睛充满了血色，她一开口，声音已经哽咽了，她抹了下眼睛，一把拽住阮茵梦的手腕：“你说这些没用，你故意刺激我的，我听得出来，我不会被你骗的，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
她说得笃定，可眼睛里全是哀求恐慌，求阮茵梦别再讲了，求她给她们之间留点体面。
可阮茵梦是铁了心要让她彻彻底底地死心。
她像是听到了多么可笑的话般笑了起来，硬生生地将手从池生手中抽了出来。
“上次你说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就觉得可笑，你哪儿来的自信？”她精准地找到池生的软肋，刀刀见血地将她此生唯一的一次心动赶尽杀绝，“池生，你也不小了，真心还是假意，你真的看不出来吗？我如果喜欢你，怎么会让你一晚上一晚上地在门外等，连把钥匙都不给你，我如果喜欢你今天在会所门口让你看到那一幕怎么会不心虚不紧张，我如果喜欢你怎么舍得对你说这些？”
池生摇了下头，徒劳地想要争辩，却看到了阮茵梦面上的不耐烦，像刀一样尖锐地扎在她的心上。
池生不傻，有时候聪明通透得甚至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她面孔苍白地望着阮茵梦，在被伤得体无完肤的同时，她挣扎出了一份清醒，明白了阮茵梦说这些伤人伤己的话，为的是逼她死心，她不要她的喜欢，不要她的真心，她对她而言，是个负担，若是她再不识趣，再纠缠下去，大概就是个撵不走甩不掉招人嫌的负担了。
她清醒过来，像是分出了几缕魂魄，局外人般飘在头顶看着这一幕，看着阮茵梦面上的刻薄厌烦，毫不留情地说：“我接了那么多客，还没有一个像你这么黏黏糊糊的，让人烦透了。”
外头天要亮了，和平常任何一天一样，太阳升起，普照大地，然后人们就将昨日留在过去，迎接新的一天。
可池生却看不到她的未来在哪里，她把阮茵梦珍重地揣在心上，那么心心念念地想要一个她们的未来，却在现在被阮茵梦击碎得彻彻底底。
她的梦醒了，再也进行不下去了。
她从阮茵梦家里走出来，门在她身后毫不留情地关上，她身体一僵，回头看了看这扇紧闭的门，像一道她和阮茵梦之间的墙，砌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
她双腿迈出一步，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她靠着墙跪下，胃里一阵翻涌抽搐，呕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没吐出来，眼泪却流了满面。她忍了忍，不想哭，不想在这里哭，可崩溃的情绪由不得她，眼泪翻滚着下来，她用力地咬住嘴唇，哽咽的哭声依然控制不住。
而一门之隔的门里，阮茵梦站在门边，听着外面那人压抑的哭声，心像被剥开了血肉，彻底地搅碎。
哭吧，哭一场，然后忘记，去过你光鲜精彩的人生，别再留恋这里了。

第三十七章
====================
剧组的人都很有眼色地撤退到了楼下, 不会有人喜欢在狼狈痛哭的时候被人围观，哪怕是因为入戏也一样。
羊羊束手无策地站在边上。
沈宜之在那扇门后独自待了好久才出来，眼睛也是红的, 给了羊羊一个“交给我”的眼神, 她在宁稚身边弯下身。
宁稚维持着最后一个镜头的姿势跪在地上, 沈宜之抬手试探地在她头发上摸了一把, 细软的发丝让沈宜之愈加地心软。
见宁稚没有抵触，手心才顺着她的头发, 滑到后颈，另一手绕到她身后，小心地将她抱到怀里。
“乖，不哭了……”
羊羊离开得不太放心，她一步一回头，直看到这一幕, 才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没再回头地走了。
宁稚知道她该停下，镜头已经移开了，场记打板了，导演喊停了, 她也该平复下来, 但池生被掐断了未来的绝望连同她自己压抑在心底的那股积年累月的悲伤却像浪潮一样, 猛地涌上来, 没给她半点招架的余地。
“没事了，没事的，会好的。”沈宜之轻柔地安慰, 感觉怀里这人似乎渐渐平复了，但几秒钟后, 她的衣襟被紧紧地拽住，肩上被眼泪洇湿了一片。
沈宜之的眼睛也酸涩起来，她仰头，楼梯拐角处那小小的窗子照入了一束黄昏的夕阳，空气里飘舞着细小的飞尘，像给这栋老旧的建筑打了一层光阴的滤镜。
“不哭了，没事的，我在这儿呢，会好起来的。”沈宜之抚摸着宁稚柔软的头发。
“你在用什么立场跟我说话？”阮茵梦的这句台词骤然浮现，沈宜之不由问自己，她又是以什么立场安慰宁稚。
宁稚的手抓得很紧，生怕她会离开一样，紧紧地拽在手心。
沈宜之哄了她好久，她才松手，让沈宜之牵着她。
她们去了化妆室，化妆师给她们卸妆，宁稚的目光始终落在沈宜之身上，她眼中的痴缠看得人心惊。
化妆师、助理都看出了不对劲，但没人敢说。
沈宜之安抚地冲宁稚笑笑，说：“很快就好了。”
宁稚点头，心思却飘荡着不知落在哪里。
沈宜之带她上了自己的车，她们并列坐在后座，宁稚看着窗外，外头往来的汽车，两侧的路灯，城市的霓虹交织的灯光如潮水般涌入，映在她脸上。
她睫毛轻轻地颤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沈宜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像被惊扰了一般，回头看过来时，眼中还带着惶惑。
沈宜之握住她的手，宁稚扯动嘴角，似乎是想笑一下，却失败了。
到了酒店，她们乘电梯上楼。
说来也奇怪，她们住同一层，房间那么近，但除了最初那两天遇见过，之后就再也没在酒店碰过面了。
宁稚跟在沈宜之身旁，见沈宜之的房间越来越近，她着急起来，拉住了她的衣角，说：“你要走了吗？”
“不走。”沈宜之忙安抚她，“你跟我一起。”
房间的打开，沈宜之在门口跟羊羊说了几句，羊羊点头，看了看沈宜之身后的宁稚，又挺不放心地看了看四周，生怕被潜入的狗仔拍到。
这两位演了这么个题材的电影，要是被拍到私底下交往过密，那就有的忙了。
沈宜之倒是还好，宁稚才刚起步，还是别沾什么花边绯闻的好。
沈宜之有数，跟羊羊说了放心，刚刚已经让人排查过了。羊羊这才不好意思地对她笑了笑，离开了。
宁稚站在门边打量房间的布局，和她那间一样的格局，但是添了很多小细节，窗台上的花，桌上的香薰蜡烛，一本看了一半的书，沙发上的抱枕，随手放在开放式吧台上的玻璃杯。
沈宜之拿了拖鞋给她换，将她安顿在沙发上，去倒了杯水。
宁稚不想和沈宜之分开，但是真的和她一起待在这里，又觉得拘谨，她捧着水杯，低声说：“我过会儿就好了。”
沈宜之坐到她身边，看着她低头喝水的侧脸。
眉眼都长开了，没有了小时候的稚气，个子长高了，五官也立体了不少。
沈宜之一直当她是那个需要她照顾的小邻居，直到周彤那句“二十岁，不小了”，沈宜之才惊觉，这个从小被父母当皮球一样踢来踢去，发觉有人对她好便像小狗一样小心翼翼地跟上来的小邻居已经长这么大了。
宁稚喝了半杯水，将水杯捧在手里，手心贴在杯壁上，她的情绪在慢慢平复，只是池生的绝望被按捺下去以后，那点经年难愈的伤口钝痛更加清晰。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喜欢？我已经烦透你了，你能不能懂事一点？”这句将她和沈宜之之间的联系彻底打碎的话语猝不及防地从记忆深处闪现上来。
宁稚捧着水杯的指尖一颤，手肘被人碰了一下。
宁稚吓了一跳，转头看到说这句话的沈宜之就在她身边，她下意识地就想说，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不要讨厌我，
“饿不饿？”沈宜之问道。
宁稚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的情形，她摇头：“不饿。”但说完，又想起是晚饭时间了，便改口，“饿了。”
沈宜之没嘲笑她的魂不守舍，担忧地看了看她，说：“拍摄进度比计划的要快了不少，如果你撑不住的话，可以请一礼拜假去调节一下心情。”
“我不走。”宁稚脱口而出，“我能调节好的，我现在状态好，能演出最好的感觉，你别让我走。”
她说完，又觉得这样说不好，忙描补道：“我要是请假，投资方和导演都要觉得我不敬业了。”
沈宜之忙说：“投资方和导演都对你很满意。”
宁稚愣了愣，小声地说：“那也不走。”
晚饭简单地吃了点，沈宜之请羊羊把宁稚的睡衣拿了过来。
“你今晚睡这边吧。”沈宜之看她的状态实在不好，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待着。
但宁稚却很犹豫，直到沈宜之说了：“空房间有在打扫的。”
她才点头。
不跟沈宜之睡一张床就好，她怕自己藏不住心思。
沈宜之为什么这么坦然？她不由地想，是真的从没有把她的喜欢当真，所以能这么随意地和她相处，还是相信了她已经不喜欢她的说辞。
她在陌生的床上躺下，辗转反侧地睡不着，心总也落不到实处。
池生和阮茵梦的纠葛反复地侵扰着她，连同被她有意隐藏在记忆里的那件事，也不甘寂寞地钻出来。
沈宜之本来不知道她喜欢她的，她藏得很好，没有漏出任何破绽，直到那天她生日，沈宜之赶回来给她庆生。
那天恰好是个周末，她不上课，从早上就趴在窗口等着了。
沈宜之入夜才到，带着给她的礼物，是一把漂亮的小提琴，宁稚那时正好迷恋各种乐器，跟沈宜之提过一次想试试小提琴的声音，沈宜之就记在了心上。
奶奶睡得早，吹了蜡烛就回房了，把她们单独留在客厅里。
宁稚拿着小提琴看了又看，爱不释手，好不容易舍得放回琴盒，她神秘地对沈宜之说：“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说完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拿了一枚平安符出来。
沈宜之一看就捂住额头，笑着说：“你怎么这么迷信。”
宁稚大惊失色：“不要这样说，会不灵的。”
这个平安符是她上个礼拜起了大早和奶奶一起去寺里上香时求的，她跪在菩萨面前许了好久的愿。
一愿沈宜之平安健康，再愿她票房部部创新高，三愿她所得皆所愿。
她先许了前面两个愿望，将沈宜之的健康、事业都涵盖进去，却犹怕遗落了什么，让她不够完满，赶紧补上了第三个愿望。
“我看到你拍戏受伤的新闻了，你带着这个，会保佑你的。”宁稚认真地说。
沈宜之接了过去，有些粗糙的布料，上头的纹样也老气不好看，但这些都无关紧要。小小的平安符因宁稚的心意而可爱起来。
她拿在手里端详了好一会儿，直到宁稚都忐忑起她会不会不收，才小心地将平安符收好，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又笑了起来：“宁宁这么贴心，以后长大了也不知道会便宜哪个男生。”
她的目光这样柔和，看得宁稚呼吸一滞，忙将目光移开了，这种话她向来不敢接的，只能含糊地说一句，胡说什么呀。
她送沈宜之平安符是因为那天看到沈宜之受伤的新闻时的无力感，虽然后来说了只是肩上蹭伤了一块，没什么大问题，宁稚还是觉得很无力。
喜欢她，但她受伤时她却在很远的地方，什么都帮不上。
这让宁稚觉得很挫败，但是她又明白这种无力感挫败感大概会一直伴随着她，因为沈宜之走得很快，她们的距离会越来越大，她可能永远只能这样仰视她，而无法在她身边真真切切地关心她。
可偏偏越是这样，她就越想做点什么。
沈宜之收下了那个平安符，让宁稚很开心，哪怕这个东西说到底只是一个心理安慰，她依然很高兴。
那天的一切都很美好，从白天的等待，到夜晚的交换礼物，连同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都漂亮得让宁稚记忆深刻。
她们交谈着，说了好多话，沈宜之认真地倾听，她说什么，她都微笑着看她，美好得不真切。
等宁稚起身倒了杯水回来时，沈宜之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很累，宁稚想起她紧凑的行程，是赶了好几个晚上才抽出这一天的空来陪她过生日的。
她不由心疼，在沈宜之身边坐下，想着是把她叫醒去床上睡，还是拿个毯子来给她盖上。
她想得有些久了，目光便落在了沈宜之脸上，看到她柔和的面容，宁静美好得让宁稚想起森林深处柔软茂密的草地，想起杳无人烟的桃花源，想起世上最柔软最静谧的所在。
那一瞬间，鬼迷心窍了般，她倾身靠近，吻上沈宜之的双唇。
--------------------

第三十八章
====================
那几秒钟的记忆是缺失的, 真要宁稚形容，大概只能用老套的大脑一片空白来描述。
她不敢多停留，很快就退了回来, 耳膜鼓噪得听不见声音, 脑袋像充了血, 晕乎乎的, 呼吸剧烈得平息不下来。
忽然，她看到沈宜之的睫毛在颤动, 只颤了一下就停息了，呼吸也比刚才轻得多。
她是醒着的。
充血的脑袋瞬息间炸开般黑了下来，宁稚惊慌得六神无主。
但人在最慌张的时候，似乎特别容易冷静下来。
只片刻，宁稚便明白了沈宜之的用意，她想假装不知道。
假装不知道, 然后呢？然后必然是毫无痕迹的疏远，连借口都是现成的，她忙嘛，漏接几次电话，失几次约都是情有可原的, 再然后她们自然而然就会断了联系。
宁稚不想要这样。
她隐藏着自己的爱意时, 生怕沈宜之知道, 可是当她泄露了爱意, 那些压抑了很久的感情便像疯了似的冒出头来。
诸多念头碰撞，她发出声音，声音是发颤的：“沈宜之。”
这一声叫破了沈宜之的沉默, 揭穿了她想要假装不知的用意。
沈宜之不得不睁开眼睛，她望向宁稚的目光中满是陌生。宁稚的心揪到一处, 等着她的审判。
沈宜之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的语气很冷静，也很冷漠，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和宁稚说过话。
宁稚仓皇地抬头，看了她一眼，看到她冷若冰霜的面容，她的思绪混乱，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从你帮我开家长会那次开始的苗头。”
听她提到家长会，沈宜之不知想到了什么，冷漠的神色缓了缓，她温声说道：“你是不是弄错了？你只是依赖我，并不是这种……”
她像是找不到词来概括宁稚对她做的事，落入宁稚眼中就是难以启齿，她对沈宜之的感情在沈宜之看来是难以启齿，见不得人的。
“你这个年纪对这些事好奇很正常，也很容易弄错自己的感觉，多和其他同学接触，多跟同龄人玩，转移一下注意力，以后你回想起来，说不定还觉得这是一桩小时候的傻事。”她像个温柔的大姐姐一样剖析安慰，将她的喜欢归结为错觉、好奇，全盘地否认宁稚的感情。
宁稚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心凉透了，却没浇灭她心中杂草般疯狂生长的偏执劲，她望着沈宜之一字一句肯定地说道：“不是错觉，不是好奇，我喜欢你很长时间了，我自己探究过很多次，我确定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冲动，也不会在长大后后悔。”
她对她那么重要，她怎么会用模棱两可的感情对待她，怎么会将年少好奇的心思用在她身上，她对她的每一分心，都是笃定的，不悔的，绝不回头的。
但沈宜之显然不想要她的喜欢，在看到宁稚的冥顽不灵后，她站起身，想起什么，将那枚平安符拿出来还给了宁稚：“如果你是这样的心思，那这个我不能要。”
宁稚木然地接了过来，用力地捏在了手里，心碎得稀烂。
“宁宁。”沈宜之说完这一声，便陷入很长的沉默里。
那时宁稚不懂事，只觉得时间漫长难捱，只觉得一切都完了，而后来六年的时光里，她反复回忆，终于从沈宜之的沉默中咂摸出几分为难顾虑与不忍。
沈宜之站在她面前，斟酌了好久，才说：“你现在太小了，最重要的是好好读书，至于感情的事，等你长大以后，会有很多机会，你也会遇到更好更适合你的人。”
她顿了顿，才说：“但我不是那个人。”
她拒绝得不留余地，清楚明白地告诉宁稚，她不喜欢她，以后也不会喜欢她，她们没有可能。
没给宁稚留下丝毫幻想。
等到沈宜之离开，宁稚才脱力般瘫软下来，过了十来分钟，她听到外边的动静，忙趴到窗台上看，沈宜之在夜色里上了车。
宁稚看着车子消失在黑夜中，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们以后要怎么办？
每个礼拜至少一次的通话没有了，时常往来的消息没有了，沈宜之单方面切断了她们之间的联系。
宁稚自然不甘心，等了两个星期，终于在一个晚上鼓起勇气，给沈宜之打了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沈宜之才姗姗来迟地接听起来。
“我那天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语气冷淡。
宁稚听着沈宜之的声音，明明才两个星期，她却觉得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了。
被沈宜之的冷淡刺得难受，她沉默了片刻，才问：“就不联系了吗？”
她问这句话时声音很低，说不上是遗憾是难过还是眷恋不舍，但当这句话在她们之间的沉默里蔓延开来，宁稚感到一阵透不过气的憋闷。
沈宜之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她的语气和缓了许多，仿佛松口了，斟字酌句地说：“等、等过一阵子，等你长大点，对我的感觉淡了，你再来找我。”
宁稚想，那可能永远都等不到了，但她不能这么说，这么说沈宜之要生气的。
她只能竭力平静，用一种平常的语气，说：“我们就像之前那样子不好吗，我不提这个了，以后都不提了，我们就当没有这回事，像之前一样，好不好？”
“像以前那样？”沈宜之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而后轻轻地笑了一下，“像以前那样，我把你当妹妹爱护时，你拿我当什么？我赶了几天行程，腾出一个晚上回来给你过生日，你又是怎么对我的？”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宁稚都想象得出沈宜之失望的表情，她哑口无言，只能说毫无用处的对不起。
通话自然是不欢而散。
宁稚觉得沈宜之肯定讨厌她了，可她还是忍不住。
从前沈宜之忙的时候，她们一礼拜联系一次，宁稚都不会觉得煎熬，因为她知道沈宜之一忙完就会找她，她只需要乖乖等着就好了。
而现在，她时时刻刻都坐立难安，她隔三差五地找沈宜之，沈宜之给过她一份行程表，近期的行程都在上边，宁稚大致知道她什么时候有空。
她们已经没有以前的放松了，电话一接通，大部分时候都是沉默，沈宜之脾气好，说的最重的话也就是“你拿我当什么”，“你才几岁，你真的懂什么是喜欢吗”，“你别想这些，专心念书”。
但宁稚感觉得到之间越来越厚的隔膜。
她仓皇无措，试过绝口不提，尽可能像以前那样只说一些日常的事，试过连着好多天不去烦她，也试过保证再也没有下次，她不会再做让她讨厌的事了。
但都没有用，隔阂已经在了，她怎么做都没用。
她的喜欢暴露以后，她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不合意，因为她的喜欢就是错误的。
直到期末考试那天，她在学校小卖部的电视上看到沈宜之乘坐的汽车和别的车子相撞的消息，惊恐瞬间淹没了她。
她连忙给沈宜之打电话，没有人接。
她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坐在考场里怎么都静不下心，试卷上写了什么，她几乎没往脑子里去，笔下也不知写了什么，心惊肉跳了一个上午，终于在中午收到沈宜之的电话。
“我没事，只是追尾。”
巨大的恐慌退去，宁稚手脚发软，却反而说不出什么话了。
“没事就好。”
沈宜之叹了口气：“你看，就算今天我出了什么事，你也什么都做不了。你还小，该把注意力放到学习上，放到交朋友上，放到爱好上……”
她在好好地规劝她，宁稚却只听到了那句“什么都做不了”，她想不出反驳的话，她确实什么都做不了。
在经历了这段时间的拉扯以后，很早之前就压在她心底的那个念头终于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她不配喜欢她。
她能为她做什么呢？什么都不能。
连去庙里为她求一个平安符这样简单的事，都被她搞砸了。
沈宜之也不需要她，是她像即将淹死的人抓着浮木一般拼命地巴着沈宜之，沈宜之并不需要她。
那天以后，宁稚就决定听沈宜之的，暂且不要联系了，等将来，这件事淡了以后，她再试试能不能做一个偶尔问候的朋友吧。
但没几天，沈宜之回来了。
她很生气，敲了她家的门。
奶奶紧张地问：“怎么了？是宁宁怎么了吗？”
沈宜之看了她一眼，笑着对奶奶说：“没有，我有事找宁宁，时间紧，有点急，没什么大事。”
她安抚了奶奶，将她带到楼下。
她记得那天很冷，还飘着小雨，寒意刺骨。
沈宜之压着怒意问她：“你的期末排名怎么回事？”
宁稚愣了一下，连忙解释：“期末考试是没发挥好，我知识都学得很扎实的。”
她不愿意说是因为担心她，那显得她又在找借口，又在博取她的同情。
但沈宜之显得很生气：“你班主任的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说你最近很不认真，上课走神，作业敷衍，期末名次下跌了两百多名，这只是没发挥好而已吗？”
宁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说：“真的只是考试状态不好，不信，你看下次就知道了，下次我的排名就回来了。”
沈宜之不相信，严肃地看着她。
她在她那里没什么信誉可言了，宁稚不敢和她对视，低下了头。
她感觉到沈宜之的视线落在了她的头顶，大概对她更失望了吧。
沈宜之停顿了片刻，缓缓地说：“你爸妈看起来不像会管你，奶奶已经老了，你将来只能靠你自己，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好好念书，以后怎么办？”
她不相信她真的只是状态不好，她觉得她的喜欢只是有的没的，不值一提。
宁稚有时候挺倔的，她喜欢了沈宜之就会一直喜欢她，这辈子都不改了。她的喜欢被知道了，她可以答应将来都不再提，答应再也不越界，依旧当她的小邻居，小妹妹，但她绝不会否认她喜欢沈宜之这件事。
譬如此时，即便想好了听沈宜之的，暂时不和她联系了，听到她这样说，宁稚还是抬起了头，看着她的眼睛，纠正她：“不是有的没的，我喜欢你，不是有的没的。”
她看到沈宜之的唇角紧紧地抿起，她的眉眼染上了怒意，忍了又忍，她终于还是没忍下怒意：“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喜欢？我已经烦透你了，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宁稚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她不太意外听到这样的话，她纠缠了沈宜之这么久，她忍了她这么久，已经仁至义尽。
可是真的听到还是很难过。
“我是没什么资格跟你谈喜欢，也不配让你喜欢我，可是沈宜之，我从来没有奢望过你会回应我。”
她轻轻地说完，弯了下唇角，没敢看沈宜之，认真地承诺道：“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打扰了你那么久，以后都不会再让你心烦了。
宁稚能为她做的不多，只有这一点，她做到了。
她很努力地学习，没给班主任再跟沈宜之告状的机会，她远远地关注她，却再也没有走近过，电话没再打过，对面的门没再敲过，十分偶尔的时候，沈宜之回家，她都避开了，没去她面前碍眼。
但是奶奶不知什么时候看出来了，在她参加选秀综艺前，问她：“是因为沈宜之吗？”
奶奶都知道，她没有责备的意思，宁稚也瞒不过去，就承认了：“是因为她，我想看看能不能追上她。”
追上她，但没想过要做什么，只是许多年前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做沈宜之偶尔问候的朋友这个念头还是会时不时地冒出来。
朋友的话，首先就是要平等吧，她得先追上她。
奶奶很担忧，宁稚笑起来：“而且，当歌手很赚钱的，奶奶，你等我一两年，我赚了钱给你买大房子住。”
她乐观的样子让奶奶放了心。
她确实挺成功的，走得也很快，不过还是被沈宜之远远地甩在后头，而奶奶也没等到一两年，她在她成名半年后就过世了，没有等到大房子。
宁稚睡不着，便坐了起来。
她有些渴，看了眼时间，过了十二点了。
她起身去外面倒水喝。
水从水壶里倾泻出来，宁稚突然想起，她和沈宜之的重逢很潦草，在医院里，仓促忙乱，连一句像样的问候都没有。
正想着，沈宜之从卧室里出来，宁稚端着杯子的手一紧，转头看去，沈宜之走了过来，看了看她，关心地问：“认床睡不着吗？”
认床是她以前的毛病，有一次奶奶有事出远门，她自己待在家里有些怕，就去找沈宜之，结果因为认床，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久都睡不着，最后还是沈宜之把她抱过去，像哄小孩睡觉一样轻轻拍她：“不要动，闭着眼睛过会儿就睡着了。”
那时候她刚察觉自己的心思，被这样抱着，哪儿还敢动，几乎整晚都僵着身体。
她想到过去的事，不由自主地柔和了目光，眼神里带出了依赖和执迷。沈宜之怔了怔，将她带到边上坐下，有些无奈地问：“又把我当成阮茵梦了吗？”
只有在镜头下，宁稚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而不是平时那样隔膜防备。
沈宜之误会了，但是宁稚也不敢纠正。
她十四岁的时候喜欢她，到了二十岁她的心意依然不变，只是她的勇气在六年前都用完了，到了现在，她连承认喜欢她的胆量都没有，只敢在无人时偷偷对自己说一句我特别爱她。
她默认了，沈宜之一时默然。
--------------------

第三十九章
====================
宁稚受不了这样的安静, 好像沈宜之跟她待一会儿就没话可聊似的。
她主动提起话头，接回刚刚那个话题：“我早就不认床了。”
她现在四处跑，经常要改换休息的地方, 不得不逼着自己去适应, 早就麻木了。
长大成人的一个重要标志就是妥协。
人总得妥协些什么, 习惯也好, 爱好也好，选择也好, 或多或少会出于种种理由逼着自己做些不愿意做的事。
改了认床的毛病估计是最微不足道的妥协了。
但沈宜之却莫名唏嘘，宁稚性子里有股执拗劲，不论是小时候邻居越在背后嚼她舌根，她就越孤僻越懒得搭理他们也好，还是当初说了喜欢她就怎么都不肯改口的偏执也罢，沈宜之总觉得这个人是不会轻易地改变的。
她也不知自己哪里来这么多的感慨, 只是心底又冒出一个念头——确实长大了啊。
这段时间，她发现了许许多多宁稚长大了的细节，她还跟以前一样，一些熟悉的神色动作，都和以前一样, 但她又和从前不一样了, 是一种沈宜之说不上来的变化, 是时光才能造就的脱胎换骨。
她突然感到莫大的遗憾, 造就宁稚变化的那段时光，她原本是有机会参与的。
她点了点头，说：“嗯, 那怎么还没睡？”看到她手中的杯子，问, “口渴了？”
水已经喝了一半了，沈宜之碰了碰杯壁，说：“喝温的，别喝凉水。”
宁稚“哦”了一声，目光不由自主地超沈宜之身上移，她应该是听到外边的动静刚起来，浅蓝色的棉质睡衣上皱褶明显，披在肩上的长发也有些乱，全然不是白天一丝不苟的模样。
但这样的沈宜之更平易近人，更贴近她记忆中的样子。
宁稚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她忍耐了一会儿，告诉自己说多错多，不要讲太多的话，可是在沈宜之面前，她总是管不住自己。
她问：“你记得前阵子，我问你如果我像池生一样，坚持追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吗？”
沈宜之猜不准她想说什么，只觉得接下去的话不会是她想听的。她顿觉不安，但面上仍旧维持了平静，点头道：“记得。”
宁稚笑了一下，接着说：“你当时没给我确切的答案，但现在我自己想明白了，结果是一样的，你还是会拒绝我。”
她说中了。沈宜之张了张口，却发觉自己无从分辨。
“我和池生的差别在于，阮茵梦喜欢她，而你不喜欢我，所以她坚持会有结果，我坚持的话，大概只会被你更加讨厌。”宁稚自己想明白了，不过也没有太难受，因为她潜意识里就有接受任何答案的准备。
沈宜之否认不了，她只能抓住最后一点，轻声说道：“我没有讨厌过你。”
宁稚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使得沈宜之想起她们六年前最后一次谈话，这句没讨厌过瞬间变得毫无说服力。
“我……”沈宜之的声音变得生涩，还是解释道，“我当时很生气，生气你不把自己的前程当回事，生气你分不清主次，你又冥顽不灵的样子，我口不择言说了那些话，不是真的烦你。”
宁稚捧着水杯的手指蜷曲了一下。
前几次提起，都只是摸到个边，点到为止，谁都没敢往深里挖掘，但此时，一个静谧的夜晚，一间陌生的酒店，一盏昏暗的灯，她们坐到一起，终于旧事重提，说起了宁稚年少稚嫩的心动。
“那时我一方面恼怒你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会想你才十四岁真的明白什么是喜欢，真的不是因为太依赖我而产生的错觉吗，一方面又舍不得完全跟你断了联系，所以你每次给我打电话，我都会接，但听见你的声音，我又会忍不住怪你。”沈宜之缓缓地说道。
情况就是这样变得越来越糟的，她会忍不住刺宁稚，问她知道什么是喜欢吗，问她是不是弄错了，本质上都是希望她能回到她们原来的关系里去。
而宁稚却固执得很，怎么都不肯改口，沈宜之连个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被迫承认，宁稚确实对她动心，而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好奇的尝试。
她犹豫着想切断和她的联系，舍不得是真的，她真心实意地爱护了她这么多年，心疼她没有父母疼爱，便格外地关心她，再忙都不会缺席她的生日，她想要什么，哪怕只是随口提过一次，她都记在心里，知道她在学校被同学排挤，她比谁都着急。
她那时处于两难的境地，也想过许多次这个棉花糖一样柔软的小孩怎么会这么对她，她口口声声说喜欢她的时候，就半点不考虑她的感受吗。
直到那场追尾，宁稚给她打了很多电话，但当她打回去说她没事时，宁稚却没有多问什么，只说没事就好。
沈宜之听出她的担忧，下意识地又敲打她，说就算她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也做不了什么。
宁稚没有辩解，最后只说，那你好好休息。
她的声音稚嫩，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低落和沉闷，沈宜之意识到，她越陷越深了，她们必须了断，不能再这样拖泥带水的。
就在这个当口，她接到了班主任告状的电话。
不满积攒得太多，爆发就是一瞬间的事。
“你没有讨厌我吗？”宁稚小心翼翼地问道。
沈宜之摇了摇头。
像猝不及防地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有些疼，又有些意外，宁稚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满心都是原来她没有讨厌我。
欢喜来得很迟缓，像一个冻僵的人感受温暖一般，既缓慢，又贪恋。
她弯了弯唇，忍不住说道：“你知道吗？我做过一个梦，梦见我变成了一只小狗，被你带回了家，你可喜欢我了，天天跟我玩，带我去草地上奔跑，到哪儿都带着我。醒来以后，我居然觉得做你的狗也不错，我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你逗你开心，还可以保护你，有坏人靠近你的话，我就把他凶跑，做你的狗真不错，没有自由，我也不介意。”
她眉飞色舞的，像在说一件很快乐的事，但一说完，她倏然察觉不对，这么病态的感情怎么能让沈宜之知道。
消失的警觉回来了，她条件反射地害怕看到沈宜之露出厌烦的神色，连忙笑了笑，语气轻快地说：“是不是挺变态的？吓到你了吧。”
那点暖意还没来得及蔓延开，寒冷又来了，她又变回了那个被冻僵的人。
她没敢看沈宜之，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玩手里的杯子。
她的头发睡得支棱起了几根，被柔和的灯光一照，打上了一层虚影，看上去毛茸茸的，她的耳朵圆圆的，确实像只软乎乎没有棱角的小狗。
沈宜之不由自主地抬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宁稚警觉地抬眼看她，眼睛瞪得大大的，软乎乎的小狗顿时带出了几分凶巴巴的样子，仿佛随时要咬人。
让沈宜之想到被人伤害过躲起来的流浪狗，再也不敢靠近人类了。
沈宜之手势一顿，改为往下，碰了一下她的肩，像吓到她似的，温和地说：“很可爱。”
宁稚抿了下唇，露出小小的酒窝，她飞快地瞥了沈宜之一眼，即便高兴被夸奖，那层经年累月里生出的防备还是竖了起来：“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前不懂事胡想的，现在没有了，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沈宜之听过她说了许多次不喜欢她，不会喜欢她，但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么难过。
“你能不能懂事一点？”
这是她亲口对宁稚说，宁稚现在承认她以前不懂事，也如她所愿，变得懂事了，不再喜欢她，不再胡思乱想了，沈宜之却没有半点欣喜。
她将一份纯粹地喜欢她，迷恋她的稚嫩心意亲手扼杀在了六年前。
突然沉默下来的沈宜之让宁稚有些不安，她想到了什么，笑着说：“我后来学习很努力，还参加了竞赛拿了保送资格。”
她顿了顿，发现这点她又和池生有些许相似。
“不过有一次我在乐器店玩吉他时，乐器店老板说，你为什么不试试走音乐这条路。我一听，有些意动，就回家和奶奶商量，奶奶支持我，我就复读了一年，考了音乐学院，然后去年暑假参加了那个综艺。”
她像在报告过去六年的人生一样，向沈宜之证明她听她的话了，没再想有的没的，但说到后来她开心起来。
“现在有很多人喜欢我。”
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献宝似地打开自己的超话给沈宜之看。
宁稚的超话氛围很好，影响力很高，里面所有人所有话题都是围着宁稚转的。
沈宜之看到一条微博，天这么热，不知道崽崽有没有中暑。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评论过千，大家都很担心宁稚。
明星这份工作很适合宁稚，她本质上是个需要很多爱，很多认同来填补她童年缺失的人，有那么多人支持她，喜欢她，会让她获得在自己的道路上坚定走下去的勇气。
沈宜之想到那份缺失曾经是由她填补的，后来她离开了，现在有许多人补上了她的位置。
她突然心慌起来，她按部就班地照着自己的计划走，打算等电影杀青，她们都从角色里抽离出来，再谈她们的事情。
但宁稚凭什么听她讲，她已经不需要她了。
--------------------

第四十章
==================
宁稚向沈宜之展示她的小粉丝们, 骄傲得像一个刚打下天下的国王展示她的江山。
往下划了几页，余光瞥见沈宜之居然走神了。
真是的，给她汇报她这几年没有虚度光阴呢, 一点也不专心。宁稚闷闷地瞥她一眼, 跟她解释：“一年就能得到这么多人的支持很厉害了。”
虽然还没有赶上沈宜之, 但如果不跟沈宜之比的话, 宁稚已经很知足了，她顺口把屏幕上粉丝写的那句“宁稚稚未来可期”念了出来, 眼睛弯了弯，说：“看到没有，她们说我未来可期。”
她小小的酒窝，十分可爱，沈宜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跟着笑了笑：“嗯, 宁宁未来可期，前路灿烂。”
宁稚一看到她对她笑，心跳便漏了一拍。
不能再跟她待下去了，不然又要管不住自己说不该说的话。宁稚逼着自己起身，伸了伸懒腰：“我要睡觉了。”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 这时一站起身, 宁稚才发现, 这间房子太空了，也太过安静。
她听到身后窸窣的声音，沈宜之也站了起来。
若无其事地把水杯放回吧台上, 宁稚揣着不正常的心跳，回过身, 轻松地说：“你也早点睡。”
一边说，一边艰难地把自己的腿从地上拔起来。
“宁宁。”沈宜之从身后叫住她。
宁稚本来就恋恋不舍的脚步立即停住了，然后不太在意地回头，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的神色。
沈宜之站在原来的位置，她们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昏暗的灯光几乎将沈宜之隐没。
宁稚屏着呼吸，等了几秒钟，沈宜之问：“明早要不要一起去片场，乘我的车。”
宁稚的大脑一空，随即飞快地转动，一起去片场，四舍五入就是一起上班，她当然想和沈宜之一起上班，但是她一和她待一起，就总管不好自己，今晚就已经说得太多了。
她犹豫得有些久，沈宜之捏了下自己的衣角，提议道：“路上还能对对台词。”
宁稚立即抓住了这个建议，绷着脸点头：“好，但是你要早点起，晚了我不等你。”
沈宜之眼角微微上扬，笑着说：“不会让你等的。”
她笑得这么好看，宁稚木然转身，回到客房里，才趴在床上，拿枕头捂着自己的脑袋。
她今晚真的说多了，竟然还告诉了沈宜之她想当她的小狗。
还好她说了都是过去的事。
这个人太能干扰她的思想了。宁稚叹息，她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准备睡觉。
沈宜之那句“我没有讨厌过你”像星星一样在她的大脑里璀璨绚烂地闪耀。
仿佛被囚禁了六年的灵魂一朝得释，宁稚浑身都轻快起来。
把枕头摆好，宁稚端正地躺下去。
合起眼睛睡了会儿，一个念头不依不饶地冒了出来。
她真的没有讨厌过她吗？还是因为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不如客气些，毕竟还要合作的。
她说那句话真的只是因为太生气了口不择言吗？可是那一整段时间她都对她很不耐烦，宁稚感觉得出来，那时候沈宜之非常不想和她联系。
刚释放的灵魂在牢笼前犹豫地不敢擅自走开，问着看守，我罪孽深重，真的可以离开了吗？那道释令是真的，还是虚假的幻影。
宁稚扯着被子蒙住了脸，她如果是一只小狗的话，也是一只活在过去的小狗，为早就被遗留在身后，蒙上了时间灰尘的各种细枝末节而较真。
较真到了不知道几点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等她醒来，沈宜之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在等她了。
宁稚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咖啡，想起今天要和沈宜之一起去上班，她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给羊羊发微信，让她自己去片场。
沈宜之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早餐，不像她，一会儿看微博，一会儿回微信，忙得上蹿下跳的。
“喝一杯就好了。”沈宜之在她准备倒第二杯咖啡时轻叩了一下桌面，将剥好口子的鸡蛋推到她面前。
宁稚将手从咖啡壶上缩回来，拿了小勺子舀着蛋吃。
她不由地想得有些远，沈宜之知道她肠胃不好，不能喝太多咖啡，也知道她最喜欢这样七分熟的煮鸡蛋，她知道沈宜之喜欢酸的食物，知道她对茄子过敏。
她们互相了解彼此的习惯，如果能一起生活的话，说不定会很合拍。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宁稚用力地按了回去。
没有可能的事情还是不要想了。
她们一起去片场，路上宁稚拿出剧本认真地和沈宜之对台词，不过大部分都是她的戏份，沈宜之还临时串了一下别的角色的词和她对。
宁稚觉得沈宜之这样太吃亏了，真诚地说：“你下次需要对词的话随时可以找我。”
一脸力求公平的样子。
沈宜之忍着笑答应：“好。”
今天拍的依然是外景。
宁稚得在太阳底下暴晒一整天，防晒擦了一层又一层，还提前吃了解暑药，等到开拍，她还是被猛烈的阳光晒得一阵头晕。
池生还是找不到工作，补习班的那份工作像是天降的好运，只有一个，再找就找不到了。
于是她在经过一个工地时，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工头挑剔地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连身份证都没看，就给了她一双手套，说：“搬多少挣多少，按量算。”
池生没二话，戴上手套就跟一群工人在工地干起了活。
很辛苦，但工资居然比她补课还高，池生干脆就在这里做了，白天搬砖，晚上去补习班。
干活时工人会聊聊天，见池生这么小的年纪，又细皮嫩肉的，不像上不起学的苦孩子，少不得问她几句怎么来打工了，池生说实话：“我需要钱。”
几个老工人都笑，谁不需要钱？
池生腼腆地笑笑，并不多说，只是埋头苦干，想着多挣点。
打工真的很苦，尤其是池生这样从来没干过重活的，但她硬是咬牙坚持下来了，只是每天晚上都累得沾床就睡。
奶奶当然问过她在做什么，每天都脏兮兮的，手上还多了好几道口子。
池生没有撒谎，告诉奶奶她在打工，只是把工作内容改了改，还做了点遮掩：“我在补习班补课，顺道还学了雕塑，都是用刻刀不小心划的口子。”
说着还绘声绘色地把雕塑这门艺术给奶奶讲了讲，说大学有这门课，她很有兴趣，先感受一下。
老人家一听到课啊，学习啊的，都会觉得是正事，也就没再多问，只是叮嘱池生要小心，别伤到自己。
池生稳住了奶奶，算是了却了一桩记挂的事，更加拼命地工作，赚得居然不比那些老工人少多少。
她没有再联系过阮茵梦，不是不想联系，而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许多次拿着手机，想着打个电话吧，发条短信也好，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敢做。
她知道，多半是得不到回应的，阮茵梦铁了心将她赶走，不会再回应她了。
有一次，她匆匆出门时在楼道遇到了她。
那时她们有大半个月没见了，乍然遇上，谁都没想到，池生顿住了步子，怔怔地看她，阮茵梦倒是镇定得多，只晃神了片刻，就恢复如常，朝她走了过来。
池生屏着呼吸，望着她，看着她走近，看着她从身边经过，上了楼，她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猛地想起她还得去工地，连忙走了，一秒都不舍得浪费。
只是到了晚上，给孩子们上课时，她在黑板上板书，粉笔划过黑板，摩擦出一声尖利的响声，她猛地顿住，这才想起，应该打声招呼的，哪怕说声早上好，怎么能一言不发地就让她走了呢。
她愣了好一会儿，心口一阵紧缩抽疼，满脑子都是阮茵梦瞥她的模样。
她好像瘦了一点，又好像没有，她记不清了，她居然恍惚得都没仔细地看看她。明明每时每刻都想着她，真的遇见，竟连她的脸都没顾得上看清。
这只一个小小的插曲，池生还是忙着打工。
到了八月底，她拿到了补习班给的工资，加上工地上挣的，是一笔不小的数额，至少在池生这个年纪的少年眼中，这笔钱很多了。
她一回家，直奔三楼，敲响了阮茵梦家的门。
阮茵梦将门打开，看到她，十分意外。
池生黑了好多，她没进去，而是站在门口，有些拘谨地看着她，笑了笑，将一叠厚厚的钱放到她手里。
阮茵梦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看到了池生原本白皙的手上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她又望向池生，池生没等她开口，就说：“我自己挣的，一半给你，一半给奶奶。你别在那里做了，找别的工作吧，这些钱给你周转，以后我挣到钱都会分你一半的。”
她这么拼命地干了一个月活，是想让阮茵梦知道她会帮助她，也有能力帮助她，并不是口上说说而已的。
阮茵梦缓了缓才明白她的意思，她好不容易才稳住情绪，可眼泪已经涌上来了。她咬了咬牙，竭力冷下声：“我上次说得还不够明白？”
池生的眉心骤然一抽，她想到上回阮茵梦说的话，那种让她崩溃到跪地痛哭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她深吸了口气，将所有的难过都压了下去。
“很明白，我都懂的。”她笑了笑，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毫无杂质的湖泊，“你不会接纳我，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对我了，我都懂。”
阮茵梦道：“那你……”
池生打断了她，认真地说：“阮茵梦，我的喜欢可以没有结果，但你的未来必须有着落。”
她停顿了一下，怕阮茵梦还是不肯答应，软下声：“我会帮你，直到你不需要为止，试试看，不会很难的。”
--------------------

第四十一章
====================
手里那叠钱重逾千钧, 承载着一个少年赤忱勇敢的心。
阮茵梦怎么都没想到池生会做到这个地步，猛一阵酸软袭来，眼泪猝不及防地坠落, 落在那叠还带着池生手心温度的钱上。
池生手先于大脑的反应, 忙乱地往口袋里翻找纸巾, 翻了一圈都没翻到, 才想起被她擦汗用完了。
她像做错了事般，站得僵直, 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好一会儿才软软地说：“你别哭，我没有逼你……”
她这才发觉，她只想着让她离开那里别做这行，却没考虑过她的难处，她会在那里, 总有她的逼不得已。
池生这样一想，眼眶也是一热，可她又不愿松口，只好反复地说：“那里真的不好，换份工作吧。”
阮茵梦用手背擦了脸上的泪, 她眼睛红透了, 是强忍泪意闷出来的通红, 睫毛上还沾着湿意, 看着面前的池生。
她没有任何逾矩的地方，看到她哭，明明急得要命, 却记着她上次的话，尊重她的意思, 规规矩矩地站在门外不敢靠近。
那阵酸涩再度涌上来，阮茵梦忍下去，低头看到池生手上的伤口，说：“进来。”
阮茵梦的家和以前一样，依旧干净得纤尘不染，窗台上那盆含羞草长得比池生带回来时要高了许多，叶子也更茂密了，白色搪瓷杯上的图案还是簇新的，没有丝毫褪色。
一个月没来，这里依旧是熟悉的样子。
这让池生稍稍安心了些。
阮茵梦去了趟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瓶子，一袋棉签，还有几个创口贴。
池生知道她要干嘛了，忙摇手：“不用的，只是破了一点，过两天就……”
她的拒绝在被阮茵梦冷冷地瞥了一眼后偃旗息鼓，只敢用轻得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把后面的话补全：“……好了”
阮茵梦眼中划过了一丝笑意，但很快笑意就消失了，她近乎怜爱地看着这个尚且稚嫩的年轻人，看着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
她突然有些后悔，不该让她进来，应该在门口再拒绝她一次，这次之后，池生应该就真的死心了，可她做不到。
那天在楼道里相遇，池生什么话都没说，她们就这样交错而过，阮茵梦宽慰地想，她大概对她彻底失望了，可宽慰很快就被一股噬心般煎熬的不舍压了过去。
像有一根骨头从她身体里被生生剥离，她忍着空荡留恋，只能不断地跟自己说，这是最好的，这正是她所求的。
而现在，池生回来了，带着她稚嫩肩膀撑起来的未来。
阮茵梦理智上知道应该赶她走，可她实在狠不下心了。
她竭力忽略想要拥有池生的贪念，克制又放纵地对自己说，至少替她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口，等处理好伤口，就让她走。
把池生带到窗子前，搬了椅子来让她坐下。
阮茵梦坐到她身边的另一张椅子上，让她抬起手。
池生遮遮掩掩的，不想让她看，阮茵梦抿着唇角扫了她一眼，她就不敢躲了，怕惹她不高兴。
伤口都是被砖头磕，被钢丝划的，远不到伤筋动骨的地步，只是口子太多了，看起来就有些吓人。
池生没处理过，每次都只是洗洗手而已，反正迟早能痊愈的。
阮茵梦拣了几个格外深的给她消毒，消毒水浸入血肉的滋味，疼得池生倒吸冷气，阮茵梦手颤着抬起，捏着棉签的手劲用力得指尖发白，她下不去手了。
池生忙安慰她：“没关系的，这种口子好得很快，最多一星期就基本看不出了。”
“你去干什么了？”阮茵梦低着头问道。
池生犹豫了一下，才说：“去工地搬砖头了。”倒不是嫌弃搬砖头不体面，靠双手挣钱没什么丢人的，只是这钱挣得也确实费劲，显得她能力不足。
“因为很多地方不招未成年人。”她解释道，“过两年，我再长大点，会挣得更多的，你熬一熬，就辛苦这两年好不好？”
阮茵梦答非所问：“你奶奶不心疼吗？”
当然心疼，但是池生会躲，她有些得意地挑高了眉毛：“我没让奶奶看到。”
她出门早回家晚，很容易就躲过去了，奶奶要是看到，再老眼昏花都不会相信她是学雕塑学成这样的。
像池生说的，都是小伤口，愈合很快，只是手背上有一处特别深。
“可能会留疤。”阮茵梦低着头。
池生想说留疤也没关系，可是她知道阮茵梦会心疼，就没有说。
要是不跟她说明白，不知道她还会做什么事，阮茵梦想了又想，才说：“你不要做这些了，安安心心上学。”
池生不吭声，固执地看着她，非要她一个应承。
阮茵梦在心里叹息，怎么会有这么干净又天真的人，欢场里打滚的人能有几分真心，如果池生遇见的不是她，恐怕要被骗得什么都不剩了。
然而单单只是设想池生遇见的是别人，就让阮茵梦心口发闷。
想劝她以后要有防备心，不要对人这么掏心掏肺的好，却又找不到立场说这个话。
不想池生先开口了，她闷闷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很容易被骗？”
阮茵梦迟疑着，点了下头。
池生有些生气地看着她：“因为是你。”
她一生气，脸颊微微鼓起，目光却沉沉的，既恼怒又像哑了火般没处发泄。阮茵梦因为她直白的这一句一下子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才好，心口那些闷意被温暖驱散，随即更大的酸软反扑回来。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这么好的人？
池生不知道她心里想的，只是很不服气，她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说完，想起那天阮茵梦说的话，她顿时无力起来，但还是郑重地说：“我真的知道。”
“刚开始的时候，你对我只是有些好感，等到我心动了，你才觉得事情偏了轨，才急了，你不喜欢我，我知道。”
“后来，你也心动了，我给你念那首诗时，你的眼神我看懂了，你也和我一样，想要沉浸在这场梦里，你喜欢我，我感受到了。”
“你不甘心过现在这样的生活，你说你没上过学，但你有满满一书架的书，你外出，喜欢走在阳光下，宁可撑把伞，也要走在阳光下，你喜欢我的眼睛，因为干净，你的洁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严重。有一天晚上你回家，我在楼道里等你，你化着那么浓的妆，很美，可你眼中的疲惫那样浓重，像一枝无助的水仙花，明明清高，明明不甘，却又不得不沉在泥淖里。”
“我看到了就不能当做没看到。”池生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她，“我自作多情，就当是你在向我求助，你喜欢光明，我要把我的光明分给你。”
“所以，不是我轻信好骗，是你告诉了我你不情愿过这样的日子，你想到光明温暖的地方去。”
高高垒起的心防在几句话间顷刻崩塌，阮茵梦的眼帘被眼泪模糊，她说不出让她离开的话了，她再也无法赶池生走，无法对她说任何残忍的话。
为什么要让她遇见这么好的人？
因为她是来救她，用她的执迷，用她的孤勇，用她绝不后退绝不动摇的爱意，救她离开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

第四十二章
====================
早上来的路上, 宁稚请教过沈宜之，这段哭戏要怎么表现。
虽然之前有过一场爆发性的哭戏，但宁稚靠的完全是沉浸与自我代入, 在角色的理解, 细微情绪的处理上还很青涩。
当时天亮不久, 太阳只露了个影, 路上人车少，她们的车子行驶得格外顺畅。
夏日的晨风吹进了, 吹乱了沈宜之颊边的一缕长发。
“会很疼。”她垂着眼，一手按在剧本上。
宁稚坐在她身边，和她一样剧本放在腿上，她望着沈宜之沉静好看的侧脸，按在剧本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嗯。”她轻哼一声，等着沈宜之讲下去。
沈宜之转头朝向她：“一个死死捂着, 从不示人的伤口，一个早就溃烂病入膏肓的伤口，被这样猝不及防地戳中，当然会很疼。阮茵梦一定悲恸得不能自已。”
宁稚只想到阮茵梦听到池生那样说，一定开心欢喜, 或者说是比欢喜更深切的情绪, 却没想到她会疼。
沈宜之见她有些回不过神的样子, 笑了一下, 但笑意很快就消散了，她说：“还会深深的感激，感激池生, 感激命运，在池生带着一腔炽热的真心触碰到她的伤口那刻起, 阮茵梦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她逃不掉了，从此阮茵梦是池生的，她的魂魄，她的人，她身上的每根骨头，都是池生的。
阮茵梦的眼泪像不受她的控制般不住坠落，她凝视池生，面上浮现从未有过脆弱感，像是变成了一个被永久舍弃在黑暗里的小女孩，蓦然间一束阳光照在了身上。
池生慌了手脚，她连声说着：“你别哭，别哭啊。”
她伸手擦她的眼泪，明明是温热的，可池生的指尖却像被烫了一下，心疼得指尖抽疼。
阮茵梦愣愣地看着她，弯起了唇角，可眼泪落得更厉害了。
她哭了很长时间，池生起先只是替她擦眼泪，后来就顾不上别的了，把她用力地抱住，像是只要她们紧紧地拥抱，就能将力量传递给彼此。
她从没见过成年人也会有这样崩溃的时刻，她只觉得眼眶发酸，只想所有的苦难都远离阮茵梦，只恨自己还太小，不能像超人一样，把阮茵梦密不透风地保护起来，谁都不能欺负她。
这一幕镜头就到此，画面里的窗台映着窗外浓绿的树枝与夕阳的斜照，浅蓝色的窗帘安逸悠扬地晃动。
宁稚抱着沈宜之，过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松开，她有些怔愣地看着她，怀里都是她的温度她的气息。
沈宜之的眼睛都哭红了，有些肿，她看了眼宁稚，说：“我去洗脸。”
声音哑得厉害。
宁稚不知怎么，在沈宜之起身时，也跟着起身拉住了她的手。
沈宜之回过头，低头看被宁稚拉住的手，她抓得很急，很紧，带着唯恐失去的仓皇，牢牢地抓着她。
沈宜之的心闷得慌，她抬起头，看向宁稚，宁稚像是被她这一眼惊了一下，松开了手，沈宜之手上一空，心里也跟着一空，随即闷得更厉害了。
“你去吧。”宁稚坐回椅子上，仰头对沈宜之说道，可是眼睛却牢牢地看着她，仿佛想要用视线将她锁在她身边。
在这一瞬间，沈宜之心中剧烈激荡的情绪被宁稚浓烈的不安不舍所安抚，她弯了下唇，柔下声，说：“等我一起回去。”
从那天早上一起来片场之后，她们就开始一起上下班了，用的依然是路上可以对台词这个理由。
宁稚不会主动说，都是等她开口，她才跟在她身后，好像很不情愿。
但昨天早上，她起晚了，以为宁稚不会等她，会先走，匆忙打开房门，就看到宁稚待在门边，一脸别扭，冲她晃晃手里的早餐，说：“来不及了吧，我让羊羊给你去买了，路上吃。”
沈宜之这才发现，虽然宁稚不会主动说，但每次下工，她都会待在她边上，支着耳朵，不时瞄她一眼，等着她喊她一起回去。
就如此时，她一提，宁稚就点头：“好。”
完完全全地安抚好了沈宜之因阮茵梦带来的强烈动荡，她去了浴室，宁稚待在原地，心空空地抓着椅子。
她想着刚刚沈宜之在她怀里痛哭的样子，想着她看着她那种将她当做了全部的眼神。
这些都是阮茵梦的感情，阮茵梦将过往三十一年的悲痛全发泄出来的浓烈情绪。
宁稚不由地想沈宜之会有这样强烈的感情吗？她会为谁这样失控痛哭吗？
恐怕不会，她那么冷静，又那么理智。
万一呢？万一她真的有这样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时候呢？
宁稚胡思乱想着，想得心颤，想得居然十分憧憬那样的沈宜之。
得多在乎才能让她失控。
宁稚叹了口气，抬眼看到梅兰在一旁坐着，拿着笔在纸上画悉悉索索地画。
宁稚生出好奇，走近了探身看一眼，发现她在画分镜。
导演大多会画分镜。梅兰格外擅长构图，她的电影镜头往往很具美感。
宁稚看了会儿，转头看刚刚拍摄的那个场景，窗外的浓阴，窗台上的盆栽，浅蓝色的窗帘在骤然冷清下来的氛围里孤独地轻晃，还有那两张挨得紧紧的椅子，空空无人坐。
哪怕只是这样看着，都能品出其中道不清的意味，如果再加上两位女主角，一定更能打动人。
宁稚期待起成片上映之后的效果，不知道反响会怎么样，票房会怎么样。
这部电影太细腻了，镜头与故事都细腻到了极致，这注定会失去一大部分观众，毕竟如今的社会大家都喜欢看点轻松的，不费脑子的东西。
她看着梅兰温柔的分镜构图，突然问：“梅导，你有喜欢的人吗？”
梅兰笔尖一停，仰头看她，带着笑意道：“干嘛呀？不能打探导演私事知道吗？”
宁稚跟着笑了笑，眉眼弯弯的，伸出指尖点了下她的画本，说：“只是觉得这么细腻温柔的镜头，一定有很喜欢的人。”
梅兰笑了笑，但没正面回答她，只说：“管好你自己吧。”
她这句意有所指，说得宁稚咯噔一下，笑容就凝固了，勉强扯了扯唇角：“啊？说什么呢？”
梅兰深深地看着她，看得宁稚抿了下唇。
“池生没法不对阮茵梦心动，你呢，在戏里还是戏外？”她的眼睛剔透，被她看着，宁稚只觉得心事都被看尽了。
但梅兰没深问，朝她身后瞥了眼，笑道：“看清自己的心。”
宁稚张了张口，没来得及出声，身后沈宜之的声音传来：“在说什么？”
这一瞬间，宁稚感到浑身地血液都被搅动了起来，脊背发麻，像心底最深处的秘密被窥视了。
回去路上，宁稚挨着后座的一边坐，有些心有余悸的样子。
沈宜之看了好几遍，才问：“怎么了？你和梅兰说什么了？”
宁稚有些哀愁地叹了口气，看了看她，低声道：“被梅导反杀了。”
沈宜之没明白，宁稚说得清楚了些：“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没回答我，还将了我一军。”
沈宜之默了默，却是摇了摇头：“她不会说的，她不想说的话，谁问都没用。”她说着，话音里染上了笑，问，“梅导怎么将你一军的？”
车子的后座很宽敞，一人坐一侧，中间能空出好大一个位置，多坐一个人绰绰有余。
沈宜之姿态放松，手肘闲适地挨着门把手边的控制台。
宁稚在黑暗中瞥她一眼，见她闲聊似的模样，顿时没来由一阵气闷，就在这时，恰好车子经过一处公交车站，车站的灯光映入了车里，沈宜之眼中的紧张一览无余。
宁稚气闷的心瞬间抽紧，她张了张口，唇舌却极干涩。
“梅导说……”她声音干涩起来，“看清自己的心。”
“只有这一句吗？”沈宜之又问，公交车站已经落在远远的后头了，附近没有更亮的光源，宁稚看不清她的神色，但她还是稳着声调，接着说，“前一句是，池生没法不对阮茵梦心动，你呢，在戏里还是戏外。”
这个问题，她们说过许多次的，但多半遮遮掩掩的，只谈半边，只谈宁稚对阮茵梦，而不提戏外她对沈宜之。
车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宁稚余光瞥见司机都好奇地看了后视镜一眼，她转头望向窗外，既怕她问，又盼她问。
但沈宜之始终没再出声。
于是宁稚的心往无尽的深渊底下沉，一直沉，沉入一片黑暗里。
她以为她会松一口气，可到头来，更多的竟是失落。
从车下下来进了电梯，出了电梯拐进走廊，走廊那端是沈宜之的房间，她开了房门，手握在门把手上，宁稚低低道一句：“走了。”
沈宜之却忽然发问：“看清了吗？”
沉在深渊里的那颗心骤然动了动，宁稚手心渗出了汗，她这才发觉这是个进退两难问题。
她要怎么答，而沈宜之为什么问？
沈宜之的目光很沉，渐渐地漫上几分无奈，不再逼她，而是缓缓地问：“等拍完能看清吗？”
等拍完，就真的没什么理由掩饰了，要么离她远远的，要么在她身边暴露爱意。宁稚点了点头。
沈宜之走了进去，手按在门边，对外头的宁稚说：“早点睡。”
宁稚垂着眼睛，点头，走了，走出好几步，听到身后砰的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沈宜之进了门，抬手挨着柜子，吸了口气。
她走进去，放下包后，看到那间宁稚睡过一晚的客房。
她进去在床边坐下，床品换过了，早就没有了宁稚的气息。
沈宜之放松了身体，有些出神地待了会儿，忽而自嘲地笑了笑。
在她竭力想分清她对宁稚究竟是喜欢，还是因为她也受了角色的影响，将六年来的牵挂愧疚都变了味时，先按捺不住的居然是对她的占有欲。
第二天，宁稚和她一起去片场时，还有些回不过神的样子，沈宜之没打扰她，独自看着早就背熟的剧本。
今天这场戏接昨天的。
阮茵梦在池生的怀里待了不知多久，外头天都暗了，想要下雨。
夏天的天气就是这么没预兆，说下雨就下雨，说晴，就晴。
阮茵梦站起来，背过身，擦了擦脸，池生也跟着起身，将窗关上了，免得过会儿雨打进来。
“去洗把脸吧。”她站在阮茵梦背后说道。
阮茵梦点了点头，回头时看她目光有几分躲闪。
池生捏了捏自己的手，站在一边。
浴室传来水声，过了一会儿阮茵梦才出来，她的脸已经洗干净了，只是脸颊与眼睛都红得厉害，眼睛还肿着。
池生思索着要不要拿冰块给她敷一下，阮茵梦察觉她的目光，抿了下唇，问：“不好看了？”
池生立即摇头：“好看的。”说着，露出腼腆的笑，用力点了下头，“好看的。”
阮茵梦轻轻咬了下唇，睇了她一眼，走回刚刚那张椅子上坐下，只是天暗下来，那里便不那么明亮了。
池生跟过去，也坐到刚刚的地方。
阮茵梦看着窗外飘摇的树枝，与阴沉沉的天：“你要回家吗？”
她说的是你要回家吗，而不是你走吧。
池生听出来，她希望她留下。
口袋里还留着给奶奶的那份钱，本来是想给奶奶，看她开心的，但开心不急在这一时，晚点也可以。
池生说：“我不走。”
她说完就觉得自己有点死皮赖脸了，于是坐着也不自在起来。
但阮茵梦不这样想，她有很多话要告诉池生，只是那些事，那些过往，在心底埋了太久，已经不知从何说起了。
更怕的是，池生知道后会做什么样的反应。
终于她想好了，回头看着池生，温声道：“我从小就是做这个的，我妈把客人带到家里来。”
池生倏然捏紧了拳，脸上出现了一瞬空白。
阮茵梦的声音凝滞，她深吸了口气，才艰涩地补充道：“给我找的客人。”
--------------------

第四十三章
====================
不知从哪里刮来一阵风, 树枝被吹得哗哗摇颤，不知哪户的门没关严实，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邻居从楼下奔上楼, 一路喊着“收衣服了收衣服了”, 有人从家里探出身来, 笑着应和：“再跑快点，雨就来了！”
一派烟火人间的喧嚣热闹。
却分毫暖不了这间房里如坠冰窟的冷寂。
那是怎样的人生？那得多黑暗多绝望？池生光是想, 都喘不过气来，她浑身都绷直了，一股天大的心疼怨愤聚在她胸口，仿佛整个人都要炸开，愤怒得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狮子，恨不得把那些伤害过阮茵梦的人都生吞活剥。
阮茵梦握住她紧握成拳的手：“没事了, 已经没事了，别生气。”
池生的手在发抖，阮茵梦轻柔包裹着她，她脸上没什么怨愤，要怨过去十几年早就怨够了, 眼中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悲哀和对池生轻柔的宽慰。
外头咋呼的邻居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各归各家了, 倾盆的暴雨也淋了下来, 嘈嘈切切间窗上被雨水模糊，房里更暗了。
阮茵梦在池生手背上轻拍一下，柔声说了句：“乖。”
等到池生低垂着眼, 点了头，她才去把灯开了。
灯一开, 这间房就像成了风雨飘摇间一处小小的避难所，池生在她一回来，就紧紧拉着她的手，试图给她一些支撑。
阮茵梦想放松些，可那些事实在太沉重，压在心底那么多年，像是长进了她的血肉里，一摊开就是血肉模糊。
“记不得是几岁的时候了，我在家门口玩，一个经过的男人打量周围没有人，在我面前弯下身，手放在了我肩上，往我脖子里伸，我害怕又挣不开，哭着喊她……喊我妈，她出来，看到这一幕，停在了门口，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可以是可以，就是得给钱。”
这是一切噩梦的源头。
阮茵梦记得那只往她脖子里伸的手，黏腻肮脏，像是条吐信的蛇，记得她妈目光闪烁接过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这是她从不敢回想的一天，不敢想，不敢碰，可是池生说过，她想了解她的过去。阮茵梦的心彻底向她敞开了，便将整个人展现在她面前，一丝一毫都不隐瞒。
“她好赌，又染了毒瘾，都得花钱，就把我当成赚钱的工具关在家里，我没上过学，接触不到外面的世界，不知道正常的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只是觉得自己很脏，洗不干净的脏，像是被人按在泥潭里，再也出不来了。”
她尽量轻描淡写，不去细说那些真正残忍的细节，可池生还是窥见了她在无助的年少时光受了怎样的折磨。
阮茵梦触上池生的眼神，看到她牙都快咬碎了的样子，不由地心软，便顾不上自己的痛楚了，绞尽脑汁地在那些碰一下都疼得钻心的往事里翻找出不那么难熬的时刻，好哄一哄池生。
结果，真的被她找到了，她微微地放松了语调：“也不全是糟糕的事，也有很好的时候。”
“有一次我趴在窗台上朝外边看，看到一个放学的小女孩，背著书包，穿着干干净净的碎花裙，扎着双马尾，从外边一蹦一跳地经过，她在那棵无花果树边上停下，伸手去够树上的果子，仰着脸，笑眯眯的，又天真又干净，小小的脸庞像是会发光，整个人都沐浴在阳光里。”
小女孩摘了果子就走了，没有发现边上那栋楼的一扇窗户后有个和她同龄的女孩一瞬不瞬地看她，像是看到了世上最珍贵最美好的一幕，不错眼地望着，直到她走远了，消失了，都没收回目光，将这一幕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什么叫羡慕，只是觉得这个小女孩身上的一切都对她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一个书包，一双干净的眼睛，在阳光底下自由地行走，都是她最想要的，都是她永远都触不到的。
她想让池生别那么难过，可说完，手被用力地握住，整个人被紧紧地抱进一个并不宽广的怀抱里。
池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抱紧她，心疼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阮茵梦怔怔的，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点在她生命中堪称亮光的记忆说出来并不能让池生放松些，反倒还显得她可怜，她最宝贵的记忆，居然只是躲在暗无天日的窗户后边，偷看到的一个普通女孩生活中再寻常不过的片段。
阮茵梦好一阵失神，才匆匆收拾了情绪往下讲。
“再后来，她赌博欠了很多债，只能把我抵押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只是在第二年时，听说她晚上走在路上毒瘾发作，掉进了河里没了。”
池生听到她坠河死了，终于松了口气，但心很快又抽紧，因为阮茵梦的噩梦远远没有结束。
阮茵梦的声音低下来：“我逃过的，可是很难，很快就被抓回去，我被打怕了，池生，你这么坚韧又勇敢，可能不明白，在怎么努力都没有用的时候，人是会屈服的。我没过上学，也没人教我什么是善什么是恶，我做梦都想离开那个地方，想到阳光底下来，可我不敢跟他们硬碰硬了。”
她像在诉说，又像在向池生解释，解释她不是自甘堕落，她抗争过，也从未放弃，她生来就带着污泥，肮脏，不干净，但她的傲气，她的傲骨没有断。
她解释着，话语间却满是徒劳，因为她的小少年这样干净，干净得没有丝毫阴霾，而她再怎么抗争，也洗不去过往那些污秽，她真害怕会池生会被她身上污秽沾染，害怕给她的光明顺畅的人生带去不幸。
但池生没有丝毫嫌弃地抱紧她，她用脸贴着她的耳鬓，厮磨着，她没打断她，可她想让阮茵梦知道，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阮茵梦温顺地靠着她：“我把钱还得差不多了，他们也就没看得那么严了，我从宿舍搬了出来，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池生想起邻居对她的议论，心瞬间被碾成了灰，她那么拼命地想要出来，想过正常人的日子，可即便离开了那里，这个世界对她依然是恶意，依然是谩骂鄙夷。
可阮茵梦不在乎，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几句躲在背后的舌根没法让她放在心上。
“我买了好多书，一本本地看，我求客人教过我识字，他们心情好就教几个，这么多年也攒了不少。”
她说到这里，露出几分羞愧的神色：“很多我都看不懂，可我还是爱看。”
“再然后，我就遇见了你，你不知道你对我的吸引力有多大，我控制不住自己靠近你，刻意地勾引你，一边知道应该离你远点，一边又忍不住沉迷。”
一个书包，一双干净的眼睛，在阳光底下自由地行走。是阮茵梦心中最美好最执念的所在，池生都对上了，她会画画，是个好学生，她的眼睛剔透明亮，她本身就是个小太阳。
阮茵梦对她毫无抵抗力，哪怕知道是错的，知道她这种早就腐烂的人应该离池生远点，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把自己的过往在寥寥几语间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池生。
她退后一些，想知道池生是怎么看她的，可池生紧紧跟着她，一点都不愿放开她，最后她们只能额头抵着额头，彼此呼吸交融。
于是话还没说，心就先软了，那些沉重过往在池生恋恋不舍的纠缠里似乎也没那么触目惊心，成了真正的过往。
阮茵梦本该觉得幸福，可是一张口，还是不忍：“池生，喜欢我，会很辛苦，你真的想好了吗？”
池生想都没想地点头：“我想好了，我喜欢你，不会后悔。”
阮茵梦弯了唇，眼泪却落了下来，她忍不住道：“你再想想。”像是害怕池生上当受骗似的，近乎战兢地替她着想，“你不知道，我很麻烦，万一你以后不喜欢我了，我缠着你不让你走怎么办，还有……”
她以前能随意地说出妓.女这个词，可现在，她却无法当着池生的面这样说了，总觉得自惭形秽。
“还有……上岸不是那么容易的，我什么都不会，连小学文凭都没有，我一定会拖你后腿。还有，你是大学生，跟我在一起会被人说闲话的，你应该喜欢跟你一样优秀的人……”
她那么多的担忧，真心实意地觉得池生怎么也不该喜欢她，可是说着说着，就委屈了起来，她以前会生气，会愤怒，会无力，会痛恨，却从不会委屈，因为没人会心疼她，可现在她像个小女孩一样，酸涩地望着池生，真怕她喜欢她，又怕她不喜欢她。
可她很快就说不下去了，因为池生吻了她的眼睛，吻去了她的泪水。
她那样心疼她，低低地嘟哝着：“不会后悔的，我喜欢你，我也好庆幸你喜欢我，不然我该怎么办呢。”
阮茵梦有着这样千疮百孔的过往，如果不是她先向她敞开心扉的话，池生毫无把握能走进她的心里。
柔软的双唇吸吮着她的眼睛，吻过她眼下的肌肤。
肌肤相触，欲.望交融，明明是阮茵梦最擅长的事，可她此时却忘了一切技巧，只是闭上了眼睛，去迎池生的吻。
卧室离得太远，哪怕只多几步，池生也等不及了，就在沙发上，她搂紧阮茵梦细软的腰肢，咬着她的唇，裹住她的呜咽与低吟。
她知道阮茵梦有很多不安，也知道她们未来的路会很难，可是她不怕，她希望阮茵梦也不要怕。
阮茵梦勾着她的脖子，将自己送上去，毫无保留地给池生，她眯着眼睛，喘息着，自然地带出酥软入骨的媚态，浑然天成。
她从没有这样开心过，不只是身体，整颗心都像飘在了云里，身体起伏着，眼睛里是化不开的爱意，痴迷地看着同样为她沉迷的池生，不错眼地看着。
直到最后，她仰起颈，呜咽着跟着池生到云端，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她紧抱着她，死死地，像献祭自己一般，将身体贴上去。
“池生、池生……”她含着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

第四十四章
====================
雨还在下, 她们拍这场戏时，很凑巧地遇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跟电影里的一样狂风肆虐, 一样天昏地暗。
窗户特意做成了陈旧的样式, 风一吹, 便发出连续细微的碰撞声。
导演在听收音结果, 确定这场在拍摄过程中骤然而至的暴雨会不会影响采音，听完之后, 收音师判断后期稍微处理一下就行，不会对成片有任何影响。
这场床戏不好演，对角色的心理把握是一个方面，从神态眼神动作生动地演绎出来是另一个方面。
沈宜之和宁稚都发挥得很好，重新再来一遍未必能有这样的效果。
梅兰又听了一遍，确定没什么大问题, 才松了口气，对收音师说了句，行。
转头看到那两个并肩坐在沙发上的人，她略略有几分失神，副导演叫了她一声, 在她耳边飞快地说着话。
梅兰迟缓了好几秒, 才回神, 垂下目光, 低声问：“你说什么？”
沈宜之和宁稚从拍摄结束后就坐在这里。
她们还没卸妆，衣服倒是穿回去了。
她穿着阮茵梦的衣服，化着阮茵梦的妆, 她头发乖巧柔顺，是池生才有的年少意气与天真干净。
宁稚有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感, 仿佛一脚踏空，不住地坠落，却怎么都落不到底。
身旁的人动了一下，宁稚茫然转头，感官在这一瞬间轰地一声点燃。
上一次床戏，她只是一整晚都缓不过来，只是被带到那样一个情.欲炽热的氛围里，只是许久之后才失神地想，是沈宜之在和她演这出戏。
而此时，她被带到了另一个境地里，是阮茵梦眼睛里化不开的浓稠爱意，是她身体紧贴上来，急迫地将自己给她的毫无保留，是她珍重万分却又失控般唤她名字的娇喘低吟。
是唇齿交缠，是耳鬓厮磨，是身体毫无缝隙地贴近，是无法言说的深切爱意。
她手心滚烫起来，耳根发红，眼睛里仿佛还倒映着方才的缱绻温柔，连呼吸间都好似依然留着阮茵梦身上浓烈的爱.欲。
每一寸感官都被占据。
她看到她身边的沈宜之，有些错乱，直到沈宜之略显清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才像在迷路中被引路的羔羊，跟着沈宜之的目光，回到了现实。
她不由自主地朝沈宜之靠近了些。
要是平时，沈宜之多半会安抚她，然而此时，她目光扫过宁稚红润的双唇，便转开了。
她唇上沾了她的口红，和上次一样。
她们一起回酒店，坐在车上有些沉闷，宁稚没像平时那样靠着车门角落，而是朝着沈宜之贴近。
她没说什么话，沈宜之看到她朦胧夜色间柔和的侧脸，看到她漆黑的眼睛。
她比宁稚先出戏，在她亲吻她的眼睛，吻去她的泪时，她便倏然脱离了阮茵梦的状态，她看到宁稚轻颤的睫毛，看到她充满心疼爱意的目光，她吻上来，小狗一样舔她的唇，她的气息真干净，柔软又清澈。
她的手在她腰间抚弄，她入戏了，找到了她衣服的边缘探入进去，微带凉意的指尖碰到她腰上的肌肤时，沈宜之没忍住颤抖，不知道宁稚发现没有，这不是阮茵梦的反应，是她的。
宁稚兴许发现了，她很快把手抽出来，用力地抱她，兴许没有，她眼中盈满的爱意，依然是看阮茵梦的眼神。
为这个，沈宜之现在不想理她。
到了酒店的客房外，宁稚逗留着，眼睛不住地朝她身上瞟，显然不想走。
沈宜之装作没看到，自顾自打开房门，宁稚神色黯淡下去，但没有强求，低低道了声晚安，就走了。
她这样委屈，沈宜之不免又心软。
她忽然发现，想要一起上下班也好，想要在她身边也罢，宁稚都不会主动要求，只会小心地向她透露自己的心思，但主动权却在她手中，她喊她，她会立即过来，开心都写在眼角眉梢。
但如果她像现在这样，当做没看到，宁稚会识趣地离开。
她已经走远了，走到拐角的地方，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她还没进去，宁稚停了下来。
沈宜之没开口，她想要宁稚自己说。
但宁稚像是个不会张口的河蚌，没有走开，也没有靠近，只是待在那里，等她叫她或让她走。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不是很倔吗，任凭她再怎么生气，都不肯改口，都坚定地说我喜欢你。
沈宜之恼怒极了。
“过来。”她冷声道。
声音不大，但宁稚听见了。
她没有片刻停留地跑了回来。
沈宜之开门进去。
宁稚忙跟上。
沈宜之没理她，自顾自地去了主卧。
宁稚察觉她好像不高兴，局促地在外边徘徊了一会儿，最后挨着那张她们那天晚上坐着聊天的沙发上坐下。
明明言犹在耳，但其实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这几场戏，剪出来也许也就十分钟左右，却拍了整整一星期。
六月初正式进组，现在已经七月末了。
整部电影总共三场床戏，开机那天拍的第一场，她懵懵懂懂的，任由沈宜之牵着走，像猪八戒吞人参果，吞的时候什么滋味都没尝出来，吞完以后，浑噩恍惚了一整夜。
今天是第二场，也是好大的后劲。
阮茵梦的眼神像世界上最柔软的所在，仿佛有了这一刻，她的人生便圆满了，未来不论池生对她做什么，她都能接受，都能原谅。
那样的眼神……
沈宜之的演技太神了。
宁稚低低叹息着，便看到沈宜之换了身轻便舒适的衣服出来，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冷泠泠的，像九十月份的月色。
是和阮茵梦全然不同的模样。
宁稚目光下移，移到她的唇上，她终于从剧本中脱离出来，想到沈宜之下午的模样。
湿软的，微喘着气，从喉咙里发出抑制不住的呜咽声，像是被欺负惨了。
正想得入神，突然——
“宁稚。”
宁稚忙正襟危坐，目光因心虚而躲闪。
沈宜之被她不老实的目光盯得唇上一阵干涩，腰上被她抚摸过的那块皮肤瞬间发烫。
沈宜之的咖位在那儿摆着，宁稚又是刚出道的新星，床戏这一块比较敏感，露多少，做到哪个程度，早就经过协商。
这场戏露得不多，也就双肩，胸口以下都有遮挡，开拍前，梅兰就仔细讲过镜头位置，不会拍到胸以下。
探入她衣摆这个动作，完全是她自己入戏过了头，擅自加的。
沈宜之突然后悔刚刚一时心软把她放进来了。
可宁稚来都来了，显然不想被赶走，视线往那间客卧瞟，暗示道：“那个房间我睡过的，还空着吗？”
沈宜之不接茬。
宁稚便没再提了，抓过了边上的抱枕抱在怀里，退而求其次：“我待一会儿就走，你有事就去忙吧。”
沈宜之不想理她，径直走去了书房，把她留在了外边。
好像很生气。宁稚默默抱紧了抱枕，却想不出是为什么。但沈宜之真的不管她了，她一个人待在这里又很无聊。
她当然不可能去打扰她的，于是呆坐了会儿，她拿出手机打扰0929。
这几天拍摄节奏紧凑，她和0929很长时间没联系了，但她一直记得这个好网友。
现在有时间了，她赶紧关心了一下她。
“最近怎么样？忙不忙？”
“我有点忙，但很充实。”
“也有些许感悟，决定将感悟和你分享。”
她发了这样三条客气的开场白。
沈宜之刚安静了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开始不停地振动，拿过来一看，神色略微麻木起来。
“首先，要勇敢，勇敢是人类最宝贵的品质，能帮助人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宁稚将她最大的感悟分享给神秘网友0929，池生很勇敢，所以得到了阮茵梦的喜欢。
神秘网友0929嫌她烦，回复了一个字：“忙。”
宁稚热情洋溢的分享只开了个头，就被打断了，有些失落，可怜巴巴地说：“这样吗？那你忙吧。”
距她只一墙之隔的沈宜之捏了捏眉心，想着她刚刚无助地抱着抱枕的可怜模样，终究还是心软，决定听完她那宝贵的感悟：“可以聊一小会儿。”
小狗瞬间满血复活：“好，但是你忙的话，可以不用回复我。”
沈宜之按在眉心的手松开，不由地笑了笑。
宁稚停止了感悟分享，而是好奇起来：“你这么忙，为什么会用这个app呢？”
虽然和0929接触得不算多，但从寥寥几句话里，宁稚就觉得她一点也不像会在社交软件上和陌生人闲扯的性格。
沈宜之被她问住了，总不能说实话，便反问：“你呢？都已婚了，还在交友软件上找陌生人？”
宁稚被问得愣住了，沈宜之自己也怔了一下。
这话显然问越界了。
沈宜之想着要怎么掩饰一下，可心里隐隐间，却是不痛快的，这类同性交友app显然带着暧昧色彩，宁宁平时看着乖乖的，私底下却跟陌生网友这么密切，也不知道她列表里还加了多少人。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宁稚很快就回复，很随意的语气，带点不愿多说的意味。
狡猾。沈宜之评价了一句，越发地不舒服起来。
“因为很多事情现实里不能跟别人说，闷在心里又不舒服，只好上网找树洞了。”宁稚还是说了实话，因为0929对她挺照顾的，虽然交流不多，但每次她都很真诚，带着关心的意味。
宁稚是那种别人对她一分好，她就恨不得回报十分的人，不愿意敷衍关心她的人，哪怕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她这么一说，沈宜之便不忍心怪她了，二十岁就在娱乐圈有了这样的高度，确实压力很大，想要红得久，最关键的一条就是谨言慎行，许多话也确实不方便和身边的人说。
她回复道：“那我当你的树洞，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宁稚坐得有些累，往里靠了靠，盘腿坐着。
她背后是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正对着的是紧闭的书房门，夜晚静静的，的确让人有倾诉的冲动。
不过她心情挺轻快的，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的紧凑拍摄暂告一段落，也许是虽然被丢在外边，沈宜之到底还是放她进门了，又或许是白天那场亲密戏。
没有这部电影，她绝不会有这样和沈宜之接触的机会。
她挺愉快的，很想和人说说沈宜之，便在屏幕上缓缓地摁：“我的结婚对象是一个非常意想不到的人。”
话题居然就这么拐到这上头来了，沈宜之无端紧张起来：“有多意想不到？”
宁稚当然不能说是沈宜之，说了也没人信，多半把她当成沈宜之的狂热粉，她念头一转，突然想起前阵子才跟0929吐槽讨厌的同事。
“是我同事。”她输入道，这个回答肯定也很出乎意料。
果然，0929好一会儿才说：“太意想不到了。”
宁稚不由地笑起来，又觉得不好意思，毕竟前段时间，吐槽得那么狠。
果然，0929也记得，问：“那么讨厌她，为什么要和她结婚呢？”
“算是她帮我忙吧。”她说。虽然她当着沈宜之的面，一直嘴硬说是各取所需，但她知道，说到底还是沈宜之帮她更多。
沈宜之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再进一步发问。
但宁稚没有停顿得太久，她很快就接着发送过来。
“她有时候是挺让人生气的，不过她真的特别好。”
“我跟她认识很多年了，就是中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联系。”
“再遇见她，是件特别开心的事，我老说讨厌她，但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我们之间有心结，能解开就好了。”
“估计挺难的，那些事都太久了，我以前很糟糕的，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
“现在也没多好，不过运气比以前好了。”
到这里，那个碎碎念的人戛然而止。
宁稚半遮半掩地说了这么多，指尖一顿，笑了笑，运气真的很好啊，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这几个月，在电影里，宁稚和沈宜之在一起了。
她们的名字会挨着出现在演员表里，而电影能播放给全世界。
四舍五入等于，她的爱意宣告给了全世界。
沈宜之等了好一会儿，宁稚才说：“你去忙吧，耽误你好一会儿了。”
她跟树洞倾诉完了。
沈宜之轻轻滑动屏幕，翻看这几句对那位结婚对象的话语，语句间莫名地带着亲近和无力。
比前段时间一张口就是讨厌，要好得多了，可沈宜之却看得有些难过。
她突然想看看宁稚，她一个人在外边，是怎样的心情，怎样的表情，向一个陌生人倾诉这些话。
她起身，打开房门，却是愣住了。
客厅里空空的，没有宁稚的身影。
沈宜之拿起手机，看到一条未读的微信。
宁稚发来的，就在几分钟前。
“我走了，别忙太晚。”
沈宜之愣了一下，走过去，看到那个宁稚刚刚抱过的抱枕好好摆在沙发上。
她没来由地一阵憋闷，心也跟着空了下来。
以致第二天见了宁稚，都不太想理她。
宁稚莫名其妙的，靠近了她，试探地问：“怎么了？
沈宜之看了她一眼，没搭话。
喜怒无常的。宁稚暗暗地想道，又没什么办法，只能像个小受气包似的跟在她身后。
幸好，拍摄很快开始，手上有了事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剧情进行到了下一个阶段，一个新的阶段。
今天依旧是外景。
阮茵梦穿着素雅的衣服，化了很淡的妆，从会所出来。
她没走前门，绕到了白天鲜有人来的后门，从这里出去。
这么气派的会所，后门也是脏兮兮的，地上淌着漆黑的污水。阮茵梦挑着干的地方走，心情越来越舒畅。
绕出小巷，她站在街边，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大概是盛夏将尽，天气难得的凉爽，两侧的车窗开着，风流动进来，吹起阮茵梦鬓边的发丝，可太阳却又那样明亮，朗朗普照着大地。
她来的时候还早，一趟周折，出来却近午了。
等红绿灯时，司机转头笑说：“你一直在笑，是有什么好事吗？”
他一说，阮茵梦才发现自己竟是这么开心，她原以为她多少会对前路有所忐忑的，没想到真到了这时候，竟是这样的轻松。
她笑了笑，没答话。
司机并不介意，交通灯转绿，踩下了油门。
阮茵梦拿出新买的手机卡，将旧的换出来，把通讯录里所有的号码都删了，只留下池生的，她跟过去一刀两断了。
“回家了吗？”一条短信进来，是池生等得着急了。
阮茵梦轻柔了眉眼，忽然出声，回答了司机刚刚的问题：“我爱人在等我回家。”
她一说完，心就砰砰地跳。
司机笑了起来：“那确实是大好事啊，跑完这一单，我也回家了，回家吃饭。”
阮茵梦跟着弯起了唇，阳光照了车窗，照在了她的身上。
池生在家里等急了，她想跟阮茵梦一起去的，阮茵梦不让，那些事，哪怕是要结束了，她都不肯让池生沾上一丝半点。
在家里焦急了半天，才等到阮茵梦回来，门一开，池生便紧张地望着她，阮茵梦抿紧了唇，冲着她点了点头，池生开心极了，用力地抱着她。
“池生。”阮茵梦靠在她身上，池生轻哼了声。
阮茵梦露出犹豫的神色，好一会儿，才用商量的语气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池生没听明白，她松开手，退开些许，询问地望着阮茵梦，但触上阮茵梦目光的瞬间，她明白了她的意思。
眼睛缓缓地睁大，笑容根本压不住，她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吗？”
真的要和她一起去她念大学的城市吗？
“真的吗？”她又问了一遍，原地蹦跳，开心眼睛里都是明亮的光。
阮茵梦看着她惊喜的面容，那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也跟着笑：“嗯。”
“太好了！”池生开心得抱起她原地转圈，“那我们就不用分开了！”
阮茵梦没防备，险些惊叫出声，忙捂住了嘴，笑意却遮掩不住。
--------------------

第四十五章
====================
这天的内容很轻松, 不管是阳光照进出租车的那段，还是池生开心得抱着阮茵梦转圈，都像是打了一束金灿灿的光。
前段时间剧情压抑, 整个剧组都笼罩在一片沉闷的阴云里, 这会儿就像被剧情里的阳光照到了一般, 阴云消散。
心情一晴朗, 一群人便起哄着要放松一下。
梅兰心情也不错，被稍一起哄, 就答应了今晚账都算她的。
宁稚和剧组的人都混熟了，见大家热情高涨，跃跃欲试地也想去凑热闹。
她转头找沈宜之，想知道沈宜之去不去。
但沈宜之还在生她的气，淡淡瞥她一眼，便朝外走去。
宁稚以为她不去, 就顾不得这边的热闹了，连忙跟上。
除了那栋楼，起哄声欢笑声便都留在了身后。
桐花巷静谧，只有傍晚的阳光和随风晃动的树枝。
沈宜之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停下来，宁稚也跟着停下, 沈宜之打量了她两眼：“我今晚有饭局, 你跟他们去玩吧。”
宁稚“啊”了一声, 有些失望的样子, 说：“好吧。”
沈宜之蹙了下眉，径自朝前，走出车边, 开门时，还是回了头。
宁稚仍站在台阶上, 黄昏夕照穿过泡桐树翠绿的浓阴，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给她柔软的头发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面上的失望犹在，见沈宜之回头，撑出一个笑脸来摇了摇手：“明天见。”
沈宜之被她这一笑越发闷得厉害，还没处发泄。
她冷下了声，问：“想和他们一起，还是想和我去？”
宁稚呆了一下，立即做出反应，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她身边，眼睛亮亮的：“我跟你去。”
她发现沈宜之不高兴，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都很正常，很正常地拍戏，很正常地说话，她把这两天的事都翻遍了，也没想出来是哪里惹了沈宜之生气。
一上了车，宁稚便小鹌鹑似地躲在一边，沈宜之也没理她，自顾自地闭着眼睛休息。
没说要去哪里，也没说是什么性质的饭局。
宁稚躲了一会儿，觉得不能这样，她要主动点，就试探着开口，闲聊般说道：“梅导谈好配乐了吗？我认识一个电影配乐团队，配得特别好。”
她选择话题很有技巧，语调也掌握得恰到好处。
如果沈宜之理她，当然好，不理她就可以非常自然地说出那个配乐团队的名字，然后说我还是跟梅导说吧，表现出“跟你讲也没用”的神气来，就能轻易地化解不被搭理的尴尬。
然而她刚说完，沈宜之就睁开了眼，不轻不重地扫了她一眼，宁稚后半段的表演就进行不下去了，支吾了好一会儿，还是直白地问了出来：“你为什么生气？”
“我有生气吗？”沈宜之反问。
有！很明显！宁稚在心里大声呐喊，可一对上沈宜之“你敢说一个有试试”的眼神，她只能耷着眉，言不由衷地嘟哝：“没有。”
沈宜之翘了下唇角，转头望向了窗外。
接下去就再没人开口了。
车子开进了一处中式的院落里，庭院很深，植被茂密，中间是个假山堆出来的喷泉，带点民国的雍容华贵。
沈宜之带着宁稚往里走，对迎上来的服务员报了个名字，宁稚认得这个名字，是一家影视公司的老板。
沈宜之这时告诉宁稚：“谈个合作，不怎么正式，你跟着认认人。”
宁稚有了数，将自己调整成交际状态。
她们要去的包间很快就到了，桌上都坐满了，宁稚粗粗一扫，就认出几个大佬，再一看，才发现她老板苏辛也在。
他们显然没想到沈宜之会带人一起来，朝宁稚身上一打量，跟打量什么物件似的，玩笑却是冲沈宜之去的：“宜之，没想到呀。”
宁稚听出这话很是轻佻，好似她是沈宜之的一个玩物。
她有些不舒服，但也知道这里的人不是她能得罪得起的，便只笑了笑，跟他们问好。
沈宜之转身牵了一下她的手，将她带到身边，介绍道：“宁稚，梅兰新电影的女一。”然后将桌上的人一一介绍给了她。
这么一通下来，众人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这架势，哪怕是玩物，也得是正情浓。
沈宜之的确是来谈合作的，不过这项目有些大，一家两家吃不下，便由人牵了个头，把人聚一块儿了，但也只是接触，听个音，究竟如何还得看后续，于是这顿饭吃得便颇为轻松。
宁稚知道自己在这里说不上话，便乖乖地在边上听，发现沈宜之话很少，有必要的时候才接上两句，但这桌上的人谁都不会忽略她。
话题聊着聊着，就八卦了起来，宁稚听了满耳朵的秘闻，且多半是真的。
忽然有人问：“梅兰怎么没来？你们没喊她？”
“喊了，电话打了一百个，人家不赏光有什么办法？”
“宜之，梅兰忙什么呢，什么破电影这么费神，饭都吃不上一口？”打头发问的那个人把话抛给了沈宜之。
沈宜之正给宁稚剥虾，放到她碟里，擦了擦手：“这话你当面跟她说。”
梅兰对电影多认真是众所周知的，这话谁敢当着梅兰的面说。
那个人讨了个没趣，一缩脖子，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到了宁稚身上，笑着问她怎么跟沈宜之认识的，沈宜之对她好不好，话音间带着似有若无的暧昧。
沈宜之担心宁稚这傻乎乎的人禁不起逗，不想宁稚却很能应对，回答得相当巧妙。
解围的话到了嘴边，却是没有说出来的必要，沈宜之转头看她的侧脸，看她轻柔的眉眼，听她话音带笑地讲，我们是在片场认识的，宜之对我很照顾，教了我不少东西。
真诚的语气，说的话却是半真半假，像一个深谙规则的熟手，再不是沈宜之面前那个只敢小心透露自己心思，却不敢说自己想要什么的人，也不是那个她语气稍稍一重，便小鹌鹑似的躲在一旁不敢开口的人。
觥筹交错间，沈宜之忽然觉得她陌生，又想起她们中间那空缺的六年，是那六年把宁稚变成她认不得的样子的。
饭局到了后半截，那个话最多的人喝多了，非要拉着人喝酒，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沈宜之边上。
沈宜之懒怠搭理，但架不住酒鬼固执，只能跟他喝了两杯，但酒鬼还不满意，拿着瓶红酒，大着舌头：“得喝完这瓶才行。”
宁稚知道沈宜之酒量一般，怕把她喝坏了，找了个空档，适时开口：“刘总，我和您喝吧。”
要是刚进门时被这么打断，酒鬼多半动气，也多半不留情面地问一句，你是哪位，配跟我喝？
但这一顿饭吃下来，跟她说了几句话，觉得挺有意思，再加上沈宜之对她显然不一般，便说：“你跟我喝，一瓶可不够，得三瓶。”
一边说，一边让人上酒。
宁稚瞥了眼分量和度数，觉得自己应付得来，便笑着答应。
沈宜之在边上看，看宁稚言笑晏晏地喝下一杯又一杯，看她笑容自若，还看到她趁酒鬼不注意，狡猾地偷偷倒掉半杯。
沈宜之不由笑了一下，却在下一秒想起电影里，阮茵梦为了守住她和池生在一起的清白，连喝三瓶，把自己喝进医院。
好像没什么相似的地方，除了三瓶这个数字巧合地对上了，其他都不是一回事。
酒意骤然涌了上来，沈宜之一阵晕眩，这两天来接连的酸意在这时达到了顶峰。
“行了。”她开了口。
酒鬼还要闹，边上有明眼人看到沈宜之神色不对，上前半哄半拖地把他弄走了。
三瓶酒最后只喝完了一瓶，宁稚酒量好，只脸颊有些泛红，眼神却还清明得很，没带半点醉意。
“喝醉的人好可怕。”她小声地跟沈宜之吐槽。
沈宜之看她一眼，没搭腔。
酒终人散，沈宜之去了趟洗手间，宁稚在外边等她，苏辛走了过来，宁稚笑着叫她：“苏总。”
她们刚在酒桌上也说过几句，苏辛拿不准沈宜之的态度，也就没说太多，只是这会儿没别人，她笑意便含了些打趣。
“早前就听说沈宜之喜欢年纪小点儿的，没想到传闻是真的。”
宁稚第一反应就是匪夷所思，沈宜之怎么可能喜欢这样的。
她正想问哪儿来的传闻，沈宜之便回来了。
苏辛没多留，跟她打了声招呼就走了。
宁稚却被这个一听就不靠谱的传闻弄得心情低落，心里明白这圈子浮躁，什么假传闻都有，她刚出道时，还有很多人言辞凿凿地说她背景深呢。
可她就是觉得很不舒服。
沈宜之抬手按在她肩上，宁稚看到她漆黑的眸光里晕染了一圈潋滟的水光，眼眸深得像能把人吸进去。
宁稚一下子就不敢多看了，转开了眼睛。
“在想什么？”沈宜之开了口，声音低柔，却又带着平日里的漫不经心。
宁稚下意识地觉得这一刻的沈宜之很不一样，她忍不住又转回视线看了她一会儿，才望向别处，有些不满地哼哼：“他们好像把我当成你包养的小明星了。”
沈宜之笑了起来：“你不高兴？”
当然不高兴。宁稚正想这么说，却在触到沈宜之春水般柔软的眼神时顿住，心跳无端加快，她掩饰般冷哼了一声。
沈宜之却笑意更深，慢悠悠地问：“你不是连当我的小狗都愿意吗？”
宁稚顿时羞耻得满脸通红，这是她上次告诉沈宜之的，她当时心里难过，昏头了，连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以致现在被她拿出来嘲笑她。
她咬了下唇，怒视着沈宜之，气恼道：“不要说了。”
她的怒意这么明显，仿佛全然不愿提这事。
沈宜之眼中的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冷了下来，点了点头，淡淡地牵了下唇角：“也是，毕竟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说完又看了宁稚一眼，径直朝外边走去。
宁稚直觉这句话怪怪的，可她一走，她便顾不上细想，连忙跟上去。
司机早就在外边等着了，给她们开了门，沈宜之挨着窗边，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宁稚不时看她一眼，慢慢地靠近，闻到她身上浅浅的酒味，才想起来，沈宜之是不是有点喝多了？
又不太确定，毕竟她都没喝几杯。
还是得解解酒，明天还有拍摄，要是头疼得多难受。
宁稚给羊羊发微信问她有没有准备解酒药。
羊羊很快回复说，有。
那过会儿让羊羊送过来就好了。宁稚松了口气。
“你在跟谁说话？”沈宜之突然发问。
宁稚忙收起手机，小心地看她的神色，可惜太黑了，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只看得到她的眼睛格外明亮，格外润。
“羊羊。”她回答。
沈宜之瞥了她一眼，不太相信，谁知道她的手机里还藏了几个0929。
宁稚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沈宜之冷冷地看她，倒是没不让她碰。
宁稚笑了起来，觉得她这样真可爱。
沈宜之的神色却越发地冷，她忽然说：“你把傍晚的问题再问一遍。”
傍晚的问题？宁稚愣了愣，回忆了一番，才想到傍晚的问题是什么。
她乖乖地重复：“你为什么生气？”
沈宜之皱了皱眉，像是很不愿意提，她轻轻看宁稚一眼，看得宁稚心动不已。
过了片刻，她才带着些许不情愿，冷着声，认真道：“因为你觉得阮茵梦比我好。”
--------------------

第四十六章
====================
她什么时候觉得阮茵梦比她好了？宁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满脸的疑惑，说：“我没有觉得她比你好。”
沈宜之湿润的眼眸中透出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示弱与柔软，细细一品, 居然看出几分幽怨来, 她咬着唇, 看了宁稚一会儿。
宁稚好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 她只知道沈宜之不胜酒力，很容易醉, 却不知道她醉后是这样诱人的模样。
“我真的没有觉得她比你好。”她拉了一下沉宜之的衣服，好声好气地与她说道。
沈宜之露出沉思的神色来，似乎在思索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宁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可信，可终究还是绷不住笑意，翘起了唇角：“你怎么这么可爱。”
差点就被哄好的人沉下了脸，认为宁稚在敷衍她。
她蹙了起眉, 竭力显出严肃的神色来，却仍是被酒意乱了心神，带出了几分黯然。
“你喜欢她没用的，她只喜欢池生，她们之间容不下其他人。”
她像是很为宁稚着想, 语重心长地规劝她不要喜欢一个注定没结果的人, 不要让自己落得黯然伤神的境地。
宁稚这才明白, 原来沈宜之是以为她喜欢阮茵梦。
喜欢阮茵梦当然没结果, 她只是一个编剧创作出来，被导演和演员搬上荧幕的角色，电影拍完, 也就完了，这是显而易见的。
宁稚就是入戏再深, 也不至于弄不清这点，沈宜之为什么还要特意强调？强调的还不是阮茵梦只是一个角色，而是她和池生之间没有人能插足。
可能是醉糊涂了。
宁稚没多想，只是顺着沈宜之，软着声哄她：“嗯，我只有是池生时喜欢她，宁稚不喜欢她。”
沈宜之仍不满意，想说你不是池生，却想起电影还没拍完，要是闹得过了，害她入不了戏就糟了，便默然地靠在座椅上，怔怔地发起了呆，宁稚在边上看她，目不转睛地看她，看得柔肠百结。
她忍不住想碰碰她，便伸手过去，点了一下她的手背。
沈宜之把手移动了一点，也只是一点点，宁稚不依不舍地又点了一下。
沈宜之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宁稚的，皱起了眉，又移动了一点点，然后埋怨地看了宁稚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怎么就不消停”。
宁稚忍俊不禁，倒是不再招她了。
酒店很快就到了。
宁稚先下了车，打算去扶着她点，不想沈宜之走得很稳，除了脸颊有些红，居然没什么醉意，任谁都瞧不出她此时是喝多了。
宁稚抿着唇笑，仍是跟在她身旁，小心护着她，一路将她护回房间，又让羊羊送醒酒药过来。
沈宜之接过药，端着水杯，径直地吞下去，十分让人省心，然后她便说了句：“要洗澡。”起身朝浴室去。
宁稚生怕她在里头滑倒，但又不好跟进去，便反复叮嘱她：“门不要锁，我就在门外，你有事叫我。”
沈宜之拧着眉看她，像是很不信任她。
宁稚只好解释：“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只是怕你摔跤。”
沈宜之还是不相信她，站在门边没有动。
宁稚心中一阵难言的酸楚，原来她在沈宜之这里的诚信这么差吗，可她怎么想，都想不出什么时候骗过她。
沈宜之望着她，目光在她的唇上停留了片刻，又很纠结地皱起了眉，低下了头。
宁稚骤然想起，她那年趁着她睡着偷吻她的事。
因为这个，不信她了吗？宁稚抿紧了唇，难过得不行，又觉得自己活该，便勉强撑出无所谓的样子，说：“那我帮你把助理叫来吧，必须得有人看着。”
她们一起上下班后，便都把助理支到别的车上了，晚上也不怎么叫她们。但她们住得不远，不用几分钟就能到。
她说着便转身，手腕却被轻轻地拉住了。
宁稚回过头，沈宜之眼底水光潋滟，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松开手，进了浴室，没有锁门。
宁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低头看着门把手，那点酸楚从心里蔓延开来，蔓延至四肢百骸，依然是酸酸的，可是跟刚刚的感觉又不一样了，是那种潮湿的，熨帖的，仿佛染了泪意的酸意与柔情。
沈宜之进了浴室，面上的朦胧醉意便都卸下了，只觉得荒唐。
那几杯酒还不足以使她醉得失了神智，不过是有几分晕眩，有几分昏沉罢了。可当她借着这点微醺，说出闷了许久的话后，事态便由不得她控制了。
她忍不住假借酒意将对宁稚的在意纵容都袒露出来，也忍不住想要看她着急，看她在乎，看她眼中仿佛很喜欢她的轻柔。
沈宜之还是觉得太荒唐，她轻轻敛下了眼眸，这真不像她会做的事。
可她就是做了。
这让她很是心慌。
宁稚在门外守着，仔细留意里头的动静。
幸好，过了半个小时，沈宜之便安然无恙地出来了。
她看到沈宜之的脸被热气蒸得红彤彤的，忍了好一会儿，才控制住自己没伸手捏捏她，面上却不由自主地带出了笑意来，像哄小孩似地软着声问：“渴不渴？给你倒杯水好不好？”
喝了酒容易口干，何况沈宜之还在热腾腾的浴室里待了这么久。
她说完，没等沈宜之回答，就去外头倒了杯水进来，端给她。
沈宜之倚在床头，抬头飞快地看了宁稚一眼，便双手接过杯子，把里头的温开水喝完，然后将杯子放到了一边。
“你回去睡觉吧。”她没有看宁稚的眼睛，目光落在她下巴的位置，有些躲闪。
宁稚没发现，自顾自地弯了下身，把杯子拿起来：“我再给你倒一杯，你晚上渴了喝。”
她难得有照顾沈宜之的机会，便想方方面面都周全。
“不用。”沈宜之抢回了杯子。
宁稚一愣，空着手，低头对上了沈宜之的眼睛，那眼眸清冽，虽然同刚才的差不多，但宁稚却意识到，沈宜之酒醒了。
“你回去吧。”她神色自然，语气温柔，又笑了一下，“早点睡。”
明明不凶，也不疏远，可宁稚猛然间还是感觉到一阵“梦醒了”的失落感。
她不好赖着，只得离开。
回去也洗漱了，躺到床上，回想着沈宜之的醉态。喝醉了的沈宜之真的好可爱，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就是太短了，一个晚上都不到。
她躁动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想要跟人分享喜悦，又没处说，最后只能给0929矜持克制地发了一句：“我同事今晚很可爱。”
0929没回她，宁稚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终于睡着，第二天醒来，才看到0929的回复。
“哦。”0929冷漠地说。
发送时间是几分钟前。
她经常回复不及时，宁稚没放心上，心情很好地起床，洗漱后像平常那样去找沈宜之，她迫不及待地想见她，结果却扑了个空，在房间里等她的只有沈宜之的助理。
“宜之有事先走了。”助理笑着传达沈宜之的话。
宁稚兴高采烈地过来，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兴头一下子熄灭了。
但一想到等等到片场就能看到沈宜之，她立即又开心了起来，忙下了楼，催促着司机快点，只觉得这每天都走的路途格外遥远。
好不容易到片场，没看到沈宜之，宁稚随手拉住一个人问，沈宜之来了吗？
那人说，来了，在化妆室。
宁稚兴冲冲地进了沈宜之的化妆间，她坐在镜子前，化妆师给给她上眼妆。
宁稚笑了起来，一早上心急火燎，这会儿见了人，倒是不着急了，慢吞吞地过去，坐到沈宜之的身边。
沈宜之瞥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宁稚却像有满腹的话要说，还想待在沈宜之身边，想被她的气息环绕。可是沈宜之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让她也找不到话题来切入。
她只好先按捺了心思，看她渐渐成妆，气韵眉眼都成了阮茵梦的样子。
宁稚不由地心一空，像是昨晚种种都只是一场梦似的，人醒了，梦就散了。
沈宜之转头时，便看到她目光很深地盯着她的侧脸看。
沈宜之暗自咬了下唇，转向别处，当做没看到。
等到化妆师离开，房间里没有了外人，宁稚这才松了口气，她像昨晚那样拉了一下沉宜之的衣袖，支吾着问：“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沈宜之脱口道：“不记得了。”
宁稚低低“啊”了一声，失落得厉害，那么好的晚上，只有她一个人记得，就太遗憾了。
她鼓了一下脸，有点想要跟沈宜之讲一讲，她斟酌着道：“你昨晚喝多了，跟平时不太一样。”
沈宜之正拿着一支眉笔把玩，闻言动作一紧，站起了身，边走出去，边说：“要开拍了。”
宁稚连忙跟上，丝毫没领会沈宜之不想提的用意，毫无眼色地絮叨：“你以后别喝酒了，一喝醉就变得……”
她还没想到适合的用词，就看到片场那一堆的人，像从一处静谧无人的乡村，来到了一座喧闹嘈杂的都市，有一瞬间的不适应。
宁稚扫了他们一眼，讪讪地没再往下说。
沈宜之余光瞥见她终于消停了，暗暗松了口气，但想到晚上回去路上，这看不懂人脸色的小狗多半还会揪着这事说个不停，又是一阵头疼。
幸而，拍摄开始了。
说要跟池生一起去，不是一时兴起，是仔细思量过的。
一来免了池生来回奔波的辛苦，二来换个城市，换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城市，更利于她重新开始。
那样热烈灼热的盛夏就要过去，九月初下了一场雨。
雨滴像断了线的珠子坠落下来，滴落在桐花巷里的一处小池子里，碧绿的池水映着四周茂盛深绿的草木，映着高大茂密的泡桐树，一圈圈的涟漪漾开，水汽濛濛地弥漫。
要确认住所，要找工作，阮茵梦得先一步过去安定下来。
池生帮她整理行李。
一整理，才发现阮茵梦的东西一点也不多，只装了两三个行李箱，其中一个还是一箱子书。
她舍不得把书丢了，但满满一书架又实在沉得很，不好搬。
池生便道：“可以先放我家。”
这是好办法，但阮茵梦还是有些不舍，像是把这些有很大一部分她看不懂的书本放在身边，能让她有所寄托似的。
池生想了想，给她从那一大书架里细细地挑了一箱子出来，阮茵梦这才有了些安定感。
还有那盆含羞草，是池生送给她的，她也舍不得丢，但是植物在路上不好带，只好也托付给池生。
池生点了点含羞草的叶子，叶子害羞地闭拢起来：“让奶奶看着，奶奶的花都养得可好了。”
阮茵梦说了声好。
她买了明天的车票，跟房东退了房就能走了。
孤身远去，她又从来没出过远门，更何况还是开始新的生活，阮茵梦心里满是不安，早就听说过上岸难，往日在会所见的那一个个离开了又回来的小姐便是最好的佐证。
她自然不会再回去了，她死都不会再回那里，可她很害怕拖累池生。
这些担忧她不会说出来让池生心烦，只是在边上温柔笑着，看池生为她忙里忙外地收拾行李。

第四十七章
====================
“这雨下一场凉快一场。”奶奶在给池生收拾行李, 听到外头骤然响起的雨声，抬头朝窗外看了看，叹息着说, “天冷了要多穿点, 别仗着年轻身体好就冻着, 老了有你难受的。”
池生跟在她边上, 帮忙递个东西，一面好好答应：“奶奶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哪里放得下心, 你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奶奶拿起一件衣服停了下来，又是一阵泪眼婆娑。
她们祖孙相依为命，现在池生要去上大学了，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池生见奶奶哭，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她本来想好了，这段时间好好陪陪奶奶的，可是她记挂着阮茵梦那边，总是心不在焉的，结果虽然人在家里待着, 话却没说上几句。
奶奶拉着池生的手, 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的手干瘦粗糙, 是苍老与辛苦生活一同磨砺出的痕迹。
她殷殷叮嘱着：“不要去打工了, 太苦了，你小小年纪的，哪吃得了这苦, 也别太节省，该花钱的地方就花钱, 咱们家里的钱够开支到你毕业。”
“有空再给奶奶打电话，别惦记家里，奶奶照顾得好自己。”
池生低着头，奶奶说一句，她便低低答应一声。
愧疚伴着离愁，像一簇在草原上点燃的火苗，迅速疯狂地蔓延开来，卷起火舌，越烧越旺。
耳边奶奶对她的担忧还在继续：“你要照顾好自己，也不知道那里的东西吃不吃得惯，你打小就挑嘴，为你多吃口饭，我和你妈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池生脑袋沉得抬不起来，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时候我还很小。”
特别特别小的时候，但她居然很模糊地记得一些。
“你爸妈知道你现在这么出息，这么让奶奶省心，长脸，肯定高兴。”奶奶说着说着又擦起了眼泪。
池生也跟着眼睛发酸，那阵野火般四窜的愧疚让她喘不过气来。
“我没有这么好……”她说得很轻，很轻，轻到奶奶听不清，却像雷鸣一般在她自己的耳朵里回响。
池生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这个夏天，她有很多个这样难以入眠的夜晚，她爬起来，趴到窗台，看到楼下那盏橙黄的路灯，在夜色里静默伫立，看到三楼个时常晒满衣服的阳台，无声空寂。
这一整个夏天，那盏路灯，那个阳台的主人，装点了她青春年少的梦。
但池生知道，她和阮茵梦是不为世俗所容的，不说阮茵梦的过去，单单是两个女人在一起，就足够被人唾弃了。
奶奶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说不定都不肯认她了。
她躺下来，就着外头照入的光，看向了在充电手机。
阮茵梦很少主动联系她，但每次通话，池生都能感觉到她对她的在意。
她是想让她多把心思用于陪奶奶，池生明白她的用意。
但现在这个格外迷茫，被愧疚压迫得再也坦然不起来的时候，她真想能跟她说说话。
镜头切换，夜色淡去，天空逐渐地泛白，场景转到了车站。
车站门口，还有叮叮当当按着铃的自行车，许多家长在送孩子上车，还有送别旅人的家人朋友，车站是充满离别的地方。
池生坐在窗边，车子摇摇晃晃地启动，奶奶在外头不住地摇手，她年纪大，在人群里被挤得像风雨里的枯枝般摇晃，苏苗苗的母亲在边上扶住她。
“池生，好好念书，照顾好自己。”
奶奶的声音传来，在喧闹的人群里那样微弱，落在池生中又是那样震耳欲聋。
车子开出了车站，开到了马路上，苏苗苗坐在池生边上，拿出一袋茶叶蛋，撞了下池生的胳膊，池生回头看一下，笑了一下，摇摇手。
她的笑容有些苍白，有些干涩，随即依旧望向窗外。
街边树上一片树叶坠落下来，是秋天的第一片落叶。
池生惊觉盛夏已然逝去，那场绽放在盛夏，绽放在欢愉中的梦肆意放纵，但它已然走到了尾声，现实的问题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阳光是金色的，照在池生脸上，比盛夏的阳光少了炙热，却依旧温暖而光明。
她突然笑了一下。
为什么要这么悲观，盛夏过去了，阳光依然美好。
总有办法的，何况事情已经在变好了，阮茵梦换了个城市，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过去，她能找一份新的工作，虽然可能会辛苦一点，但是阮茵梦一定是开心的。
她会一起分担，而且她快要十八岁了，以后选择会更多，到时候阮茵梦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更重要的是，她今天就能见到她，她很想她，每天都想她。
这段来来回回拍了通宵，最后这一幕拍完，都中午了。
全是池生的心理活动，必须通过神态和肢体表现出来，传达给观众，这对宁稚来说，还是太难了。
尤其最后一幕，阴霾都消失，池生的眼睛里有亮光，她在短暂的迷惘愧疚后，又点燃了希望。
只有几秒钟，她需要将池生年少的畏惧，池生的重振旗鼓，池生的想念，池生的乐观坚韧都通过表情眼神传达出来。
拍完，宁稚只觉得整个人都虚脱了，被太阳晒得发烫都没力气动弹一下。
她们在一处废弃的老车站，平城新规划了动车站，把这个用来二十多年的老汽车站也搬了过去，安置在动车站边上。
老车站还没来得及推翻建新的建筑，就被剧组借来拍了这场戏。
那些穿着那个时代衣着的群演都散了，在老旧建筑前忙忙碌碌的都是许多年后的人，几辆装扮成两千年初的破旧公交模样的大巴车还停在眼前。
宁稚突然有种时光重叠的感觉。
一切都太逼真，池生和阮茵梦就像是真存在，存在在某段过去的时光中，而她通过演绎，目光回溯了无数时光看到了她们。
一把遮阳伞挡住了阳光。
她一抬头，看到了阮茵梦，仿佛从时光里走出来了。
“起来吧。”
宁稚呆愣了一下，思绪被打断了，望着眼前的沈宜之。
她的记忆慢慢苏醒，拍摄时间接近三十个小时，沉浸在剧情里这么长时间，她几乎都要忘记开拍前的事了。
“你怎么还在？又没有你的戏份。”沈宜之的戏份昨天白天就结束了，她完全不用一起熬着的。
宁稚站起来，揉了揉眼睛，疲乏的困意这时候终于像开了闸的洪水冲荡在她的四肢百骸里，腿都重了起来。
“熬夜不好的，你没有戏份就应该睡觉。”她下意识地握了一下沉宜之的胳膊，“而且你前天还喝多了。”
想到喝多了，宁稚就担忧起来：“你真的要注意，你酒量太浅了。”
沈宜之就知道她不会忘了这事，只好低低地应了：“嗯。”
试图蒙混过去。
宁稚还没完，她开拍前没说完的话，这会儿没人注意她们，忙都跟沈宜之讲了。
“娱乐圈很危险的，我之前见过一个新人被灌醉了带走，不过苏总说那个新人是自愿，可是……”宁稚觉得这样很不好。
“总之这么乱，你要有防范意识，而且，你酒意上来以后……”宁稚斟酌着用词，好一会儿才含蓄地说：“非常吸引人。”
要是被坏人盯上怎么办，她是比较有地位，可万一遇上那种不顾后果的人呢？
沈宜之听到她最后半句话，说不上是羞是囧，只尽量平静地说：“我知道了，你别讲了。”
她显然不想提，宁稚这次感觉到了。
她沉默了几秒，低头看到自己握着沈宜之的手臂，她松开了，垂下了手。
她突然意识到，她是不是越界了，仔细一想，她近期确实越来越跟沈宜之走得近，也越来越随意了。
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拇指，她点头：“好吧。”过了几秒钟，她还是没忍住，“下次去酒局，要记得带助理，带机灵点的，能挡酒的。”
语速很快，话音在最后几秒骤然截断，随即，她笑了笑：“好困啊，我要去睡觉了，你的车子躺不下，我去我自己的车里了，你也快回去吧。”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眼尾染上了一圈红，水光微闪，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说完，加快了步子，周围还是有好多人，大家都在整理道具，收拾各种拍摄用的机器，平城的戏份暂告一段落，明天就要去别的城市拍了。
换环境总能让人有所期待，大家都挺高兴的，收拾机器时也说说笑笑。
宁稚却充耳不闻，她走得有些快，但没两步就被人从身后拉住了。
宁稚回过头，她觉得自己的面部像被无限放大，僵硬不自然，连挤个笑容都好艰难，但她还是弯了弯唇角，若无其事。
“怎么了？”她问道。
沈宜之望着她，好一会儿，才说：“我只是不习惯。”
她不习惯自己这样子，之前梅兰、宁稚都说过喜欢一个人，是会失控的，她不赞同，每个人表达情感的方式不一样。
她更习惯于理智的形式，对她好，关心她，在她需要时第一时间到她的身边去，这样的方式不行吗？
她一直这样认为，直到昨天，她意识是清醒的，甚至比平时更清醒，可是大脑却像分割成了两个，一方说不应该这样，另一方却全然不顾，刻意地显出醉态，露出平时没有的模样，想要宁稚露出从前那样炽烈执着的眼神。
她像走在悬崖上的钢丝上，摇摇晃晃的，却又沉迷。
她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像是把自己从身体里剥离了出来，行为举止都不再受自己控制了。
她不习惯，也十分慌张。
但这些都是她自己的问题，跟宁稚没有关系。
宁稚不太能理解她说的不习惯是什么意思，可是沈宜之主动留她，她就走不掉了。
--------------------

第四十八章
====================
“不习惯什么？”她闷闷地问道。
沈宜之被她漆黑湿润的眼睛盯着, 一下子被勾起了愧疚。
宁稚等了几秒钟，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有些生气地埋怨：“你喜怒无常的。”
沈宜之想到这两天因为阮茵梦, 她确很少和宁稚说话, 从宁稚角度看, 大概就是突然冷淡, 突然不理她了。
沈宜之这才反应过来，她早就管不住自己了, 明明知道作为一个演员，入戏是基本素养，可她却毫无理智地介意宁稚对阮茵梦的喜爱。
宁稚被她的沉默弄得有些心慌，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多了，便收拾了情绪，笑了一下：“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 你跟我直说好了。”
想到刚刚沈宜之说“你别讲了”时的不愿多谈，越发觉得自己肯定是说错什么话了。
“你要是烦我了，也要告诉我。”宁稚让自己看上去很无所谓的样子，玩笑般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 你嫌我烦的话, 我肯定不会缠着你。”
“没有, 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沈宜之立即开口，向宁稚保证，生怕她真的误会。
宁稚习惯性地留意沈宜之的神色, 确定她说的是真的，而不是客套, 才又高兴起来，接过了沈宜之手里的伞，把两个人都挡在遮阳伞下。
“我们快走，困死了。”
回自己车里的话自然是不再提了。
她照旧坐到沈宜之身边。
“下次没有戏份就不要跟着熬夜了。”宁稚又唠叨起来，像是有操不完的心。
沈宜之答应了，宁稚便满意地笑。
她放松身体，口中还在说着：“时间太赶了，明天就走，我还没在平城好好逛过，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不过池生大学的取景地在我大学附近，我可以带你去看看，我们学校很好玩的。”
沈宜之看着她讲着讲着，眼皮就耷了下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声音也跟着微弱下去。
她示意司机将空调温度调高点，调节了一下座椅，让宁稚躺得舒服些。
宁稚困得很厉害，迷迷糊糊地由着沈宜之摆弄，沈宜之却很清醒，并且越来越清醒。
她看着宁稚的面容，她睫毛很长，乖乖地搭在下眼皮上，眼底有一团青黑，唇角微微抿起，呼吸平稳，柔软的头发服帖乖顺，乍然一看，和小时候一模一样，都是软乎乎的，都对她毫无防备，可是仔细一看，又全然不同了，这么多年过去，许多事早就悄悄地变了。
宁稚说我肯定不会缠着你的，沈宜之知道她是认真的，只要她流露出丝毫“你烦到我了”的意思，宁稚会像六年前那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沈宜之很轻地摸了摸宁稚的头发，宁稚睡得很熟，一点也没被搅扰。
她们的关系越来越缓和，她有许多次发现宁稚目光柔软地看她，还有她不经意间拉她衣服，挽她手臂的小动作，都和以前一样，她欣喜不已，想着或许很快，她们就可以尽释前嫌了。
然而宁稚同样会流露警惕，会在察觉自己靠得太近时连忙拉开距离，还有刚才的那句不会缠着她，又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沈宜之隔阂没那么容易消失，伤口好了，疤痕还在。
沈宜之着急，又不得不反复告诫自己要耐心。
新的拍摄地比平城靠北些，转移加重新安顿花了两天时间。
这次剧组给她们安排的房间就在隔壁，比之前更近。
导演良心发现给了一天假修整，晚上还安排了聚餐。
宁稚和沈宜之白天都没出门，她们要出门去哪里逛也不方便，聚餐倒是去了，沈宜之全程都没碰酒。
这边的拍摄场景要比平城那边多一些，平城的场景主要在那栋老旧的房子里，这边除了房子，学校，还有一些别的外景，在外边跑的时间更多。
阮茵梦站在校门外等池生出来。
她捡块显眼的地方，边上有茂密的树荫遮掩。
校门口进出的人很多，这个时间送孩子来学校的家长都散得差不多了，校门里外都是朝气蓬勃的学生。
阮茵梦看了会儿，发现学生和学生之间的差异很明显。
那些三五成群兴奋地四处张望，不时一阵激动地交谈，脸上都带着还未褪去的稚气的，一定是今天才入学的大一学生。
剩下的稳重些，不在校园里四处张望的多半是老生。
但他们有相似的特点，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就像堵了一层金色的光。
阮茵梦记得她在那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说年轻人就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她当时不能理解，现在却明白了。
他们都像八九点钟的太阳，年轻、生动、自信，他们不需要行走在阳光下，他们本身就是太阳，有着无限可能，有着无数希望。
阮茵梦骤然感到一阵相形见绌，她站在阴影里，像是见不得光，她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阮茵梦！”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
阮茵梦茫然抬头，池生跑了过来，带着热烈的阳光与眼中只看得到她的笑容，驱散了阴影，驱走了不幸。
“对不起，等很久了吗？”她小喘着气，向她解释，“我走错路，去了另一个门，学校好大，要走半天。”
她半是抱怨地说着，却发现阮茵梦目不转睛地看她。
池生挠了挠头，有些害羞起来，她深吸了口气，才发现阮茵梦今天的着装要比她平时保守些，但也化了很精致的妆，跟风尘两个字完全不沾边，像一个等着远行人回家的温婉妻子。
她感到巨大的欣喜，全身每个细胞都不安分地叫嚣起来。
“我很想你。”她轻声地说，湛亮眼眸却写满了快乐，还有眼底那抹青涩的羞怯。
阮茵梦不错眼地看她，明明才只一星期不见，却好像已经过了数不清的日夜，她也这样想她，想得时刻算着时间，等着她来。
她正要开口，忽然有人叫道：“池生。”
是名女生，走了过来。
池生叫了声：“学姐。”回头向阮茵梦介绍，“这是我们专业大三的学姐，负责接待新生的。”
她说着又向学姐介绍：“她是……”
阮茵梦没等池生说下去，接过了话：“我是她姐姐。”
她说完发觉池生转头看了她一眼。
“姐姐好。”学姐热情地打招呼，又说了几句，就走了。
“你是不是担心我把我们的关系说出来？”池生看着学姐走远，才问。
阮茵梦见到的一直是池生直率的一面，刚刚那一瞬间确实挺害怕的，不过想也知道，池生不至于这么没心机。
“不高兴了？”她笑着问。
池生没答话，但整个表情都写满了她很不高兴：“我知道不能说。”
她朝前走，就在阮茵梦以为这个话题揭过去时，她又说：“别人怎么看我们，怎么认为我们都无所谓，我喜欢你，我们要在一起，这是最重要的。”
阮茵梦望着她，唇角缓缓地翘起，她低下头，轻轻地握了一下池生的手。
“嗯。”
大街上那么多人，池生真想用力地抱住她，却只能克制，她们的目光对上，像黏连在了一起，什么话都没说，却不约而同地加快了步子。
阮茵梦新找到的住处离得不远，是一个很老旧的小区，入门就是一株高高的松树，来来去去的，多是些老人家。
房子很旧，比平城的那栋还要旧些，楼梯窄得容不下两个人并行，要是一上一下遇上了，得双方都侧身才能通过。
阮茵梦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池生生怕她摔倒，怕她不适应。
但池生显然不在意这里又老又旧的条件，紧跟在阮茵梦身后，面上带着一抹期待，使得阮茵梦渐渐地安下心。
一进门，她们就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一个星期的想念没有在见面那一刻炸开，却在此时达到了顶点。
“阮茵梦，阮茵梦。”池生像是怎么都叫不够，这个名字不知在什么时候开始，刻在了她心上，烙下一生都消不去的烙印。
阮茵梦柔软的身体就在她怀里，她柔顺地靠着她。
“池生，我也好想你。”学校门口没来得及出口的话终于在此时说了出来。
她们拥抱许久，阮茵梦才轻轻推开池生，她脸颊染上了一层绯红，娇软了许多，她望着池生，柔声道：“先看看我们的新家。”
新租的房子是一间小套房，面积和平城那套差不多。
阮茵梦很会收拾，角角落落早就被打扫得纤尘不染。
陈设都很简单，但绝不空旷，比平城时的那间房子，多了许多家的气息，厨房里的柴米油盐将这里增添了几分烟火气。
池生不必看，光是置身在这里，就已经很喜欢了。
她停在那张圆桌前，桌上还摆了一樽花瓶，插着几枝鲜嫩的花。
“花是楼下阿婆自己种的，早上路过时，她折几枝送我。”阮茵梦向池生介绍花的来历，她显然很喜欢这几枝花。
但池生觉得，她更喜欢的，或许是邻居的善意，她过去很少得到这样的善意。
换个城市是正确的，这里没有认识阮茵梦，没有人知道阮茵梦的过去。
池生凑过去，闻了闻花，夸奖道：“真漂亮。”
--------------------

第四十九章
====================
下课铃一响, 池生在喧闹的教室里，把课本往包里一塞，就朝外跑去。
跑到门口, 后边有同学喊道：“池生, 作业！”
池生一拍脑门, 又一阵风似的刮回来, 从书包里找出一份作业来，交给同学。
同学见她风风火火的, 笑说：“给你忙的，注意安全！”
池生嗯嗯两声，把书包背到肩上，笑着说了再见，跑了出去。
她跑出校门，挤上一辆公交车。
车里挤得满满的, 启动时摇摇晃晃。
池生站着，还微微喘气。
她要去今晚的家教，是同专业的学姐推荐的，时薪不低，她很珍惜这份工作。
家教比她在暑假时做的两份工作收入都多, 只是她课程不少, 能抽出来的时间不多, 但她都好好利用起来了。
天气已经转凉, 地上是一层厚厚的落叶，公交车开过，落叶随着车身打着卷。
池生下了车, 走到一处小区，她前几次来都急急忙忙的, 生怕迟到，今天时间充裕，她一边朝里走，一边有心思扫了眼门口的商铺。
视线浮光掠影般扫过，都已经收回来了，池生突然一顿，再度转头看去，注意力落在了一家招牌上有教育两个字的店面上。
她停下了步子，目光被那家店黏住了，朝那边走了过去。
家教的小孩是个初中的小姑娘，基础不错，教起来很省心。
晚上出来的时候，这家的妈妈把这一个月的工资给她结了一下，池生双手接过来，礼貌地说了谢谢。
“小池教得挺好的，不知道你星期天下午有没有空，安安班里有个同学也想要请家教。”
池生在大脑中稍一划拉自己的时间，忙说：“有。”
从小区出来，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那家店，手不由自主地放进兜里摸了摸刚刚收到的工资。
阮茵梦在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做收银。
这种便利店是这两年才兴起的，门面小小的，二十四小时营业。
这一条街其他的商店都关门了，路上行人稀少，只有两侧的路灯与这家便利店在寂静的深夜里氤氤氲氲地泛着光，照出空气里深秋的寒意。
池生背著书包，推门进去，阮茵梦在柜台后，穿着店里统一的服制，正在收钱，看到池生，面上当即有了笑意，示意她先在边上坐坐。
池生点点头，到边上一块放了桌子椅子的地方坐了下来，习惯性地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复习起来。
这个时间客人不多，隔十几分钟才零散地进来一个。
阮茵梦也没有闲着，拿着一个记事本盘点货物。
池生不时地抬头看她，阮茵梦做事时很认真，她已经不穿那些卖弄风情的衣服了，也不化那么浓的妆。
但她依旧会将自己拾掇得干干净净，不管多累多赶，不管是去做什么，哪怕只是一个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的店员，都是得体的。
自尊两个字，对她来说，像赖以生存的空气那么重要。
池生抿住了唇。
阮茵梦像是察觉了她的目光，抬头看过来，见池生在看她，便走了过来，温声问：“是不是累了？”
池生摇摇头，视线一低，看到记事本上的字，字迹称不上多漂亮，有些像刚学写字的小孩写出来的，稚嫩极了，但一行行写得整整齐齐，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
阮茵梦发现她在看她写的字，不由伸手挡了一下：“不好看。”
“好看。”池生低声道，语气都透着不容反驳的固执。
阮茵梦的目光轻柔下来，忍不住摸了摸池生的头。
半小时后，换班的人来了。
她们从便利店出来。
这边距离她们家不远，走过去，不到二十分钟。
深夜寒意重，池生搓了搓手，把阮茵梦的手握到手里，给她取暖。
阮茵梦“诶”了一声，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人，才任由她握在手里。
“没关系的。”池生虽然也小心，但全然没有阮茵梦的风声鹤唳，她毕竟年轻，本来就是敞亮的性子，不喜欢这么躲躲藏藏的。
“女生牵手很常见。”她说着把阮茵梦冰凉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里。
阮茵梦体寒，晚上睡觉，身体很难暖和起来，池生总会抱着她，让她的手脚都贴在自己身上，可惜她平时课太多了，只有周五周六才能待在这边。
所以她们一周也就见上两三面而已。
阮茵梦的手在她口袋里勾了勾，挠了挠池生的手心。
池生被挠得有些痒，却不松手，还是牢牢牵着她。
“牵这么紧，怕我丢了吗？”阮茵梦笑着打趣她。
她话音一落，池生的手收得更紧了：“不会把你弄丢的。”
她们从一盏路灯走向下一盏，影子渐渐被拖长，在临近下一盏路灯时，又缩短。
夜晚真安静，安静得听得见心跳。
跟阮茵梦恰恰相反，池生是个小火炉，才这么牵了一小会儿手，池生的手心就暖烘烘的，把热量都传递给了阮茵梦。
到了家里，池生被赶去洗澡，阮茵梦则去厨房，打算下碗馄饨。
馄饨是昨天专门包的，上星期池生做完家教过来，饿得直哼哼，给她做了碗炒饭，结果又撑了，陪她消化了好久才躺下去。
阮茵梦想来想去，还是馄饨最好，能垫垫肚子，又不会撑。
池生洗得很快，馄饨刚捞上来，她就出来了，居然只穿着件单衫。
屋子里可没暖气，阮茵梦放下碗，忙给她拿了衣服披上：“别感冒了。”
“我都热死了。”池生嘟囔道，但还是听话地把手伸进袖子里。
她闻到了香味，朝桌上一看，眼睛就亮了起来：“馄饨！”
她坐到桌边，发现只有一碗，便抬头问：“你的呢？”
“我不……”
阮茵梦的饿字还没出口，池生便站起身，去厨房拿了空碗来，把一碗馄饨分成了两碗，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意思很明显。
阮茵梦只好坐下来，池生这才满意。
她早就饿了，舀了一勺，就送进嘴里，然后被烫得嘶了一声。
阮茵梦急得忙要去给她倒水，却被池生拉住了。
她咽下去，吸了好几口气，阮茵梦惊慌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池生才朝阮茵梦竖起大拇指：“好吃！”
阮茵梦这才舒展了眉心：“慢点，不要急。”
池生只是饿得忘了馄饨刚出锅，被烫一回，当然就耐心地吹凉，还拣着空档跟阮茵梦说了很多学校的事。
学生会、社团、还有各种活动，还有哪位老师特别厉害，也有耳闻毕业的学长学姐才不过两三年已经画出名堂来了。
那是阮茵梦完全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在池生告诉她以前，她甚至不知道大学要念四年，也不知道研究生原来分硕士和博士，她没有接触过，有些地方听不太懂，但她依然很喜欢听。
因为她知道她的池生将来会走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会有一片广阔的天地。
她未曾见识过，也无从想象，却能从池生的话语里抓住只鳞片甲。
忽然，池生停下来了。
阮茵梦询问地望着她，怎么了？
池生倏然正色，眼神也认真起来，没有了刚才谈笑的随意，她郑重地说：“你也念书吧。”
阮茵梦愣住了，勺子从她指尖滑落，掉进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她忙低头，抽了纸擦被溅湿的手，手指都擦红了，才有些晃神地说：“我怎么能念书……”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给自己定了基调，终于有勇气抬起头，对池生弯了下唇：“你看我连小学文凭都没有，要从哪里开始念呢？”
池生起身，拿了自己的书包过来，从里面取出一叠资料，推到阮茵梦面前：“我详细了解过了，你可以参加自考，也可以拿文凭。”
阮茵梦望着池生，又低头看了看那叠资料，却连碰都不敢碰。
池生深吸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今天拿到的工资，再从书包里把她的存折拿出来，放到资料上。
奶奶不会转账，老人家警惕心又比较强，让人家帮忙既放心不下，又不好意思，想着池生自律，干脆把一整个学期的生活费都放进了这张存折里给她。
池生没什么大花销，里头还剩了不少，加上今天的工资，正好够报名费。
“可以先报名，试试看，喜欢就念下去，不喜欢那就不去。”池生是这样说的，可她一点都不觉得阮茵梦会不喜欢。
阮茵梦有机会碰到课本的话，只会比所有人都珍惜。从平城带来的书，她几乎每天都看，她拿笔的时候，总是很没信心却又舍不得放开。
她心里有个背著书包走在阳光下的小女孩，这是她的执念，不试一试的话，她这辈子都会遗憾的。
阮茵梦的过去，她来不及参加，但她的未来，池生不希望有任何阴霾。
如果有，那就由她来扫除。
--------------------

第五十章
==================
这栋楼真的破旧, 株藤蔓不知扎根多少年了，将一面墙体遮得密不透风，楼道更是漆黑的, 哪怕是白天, 也像是蒙了一层结界, 照不进阳光。
宁稚第一次迈上台阶, 甚至产生了一种会不会凭一己之力把这楼踩踏的担忧。
平城那栋楼是梅兰搭建的，不止楼, 整条桐花巷都是搭的，连那几株枝叶繁茂的泡桐树都是打别处移栽来的，据说之后又花了几个月时间，将道路建筑都进行做旧，一部电影拍得相当劳民伤财。
不过搭建的，跟真实的还是有区别的, 桐花巷除了会入镜的部分，其余都是空的，仔细看，还是更像一个半成品。
但这栋楼，这个小区, 是真真切切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地方, 入门那棵大松树底下积了厚厚的松针, 居住的人不多, 如电影里展示的那样，大多是些退休了的老头老太太，而楼下那户老太太也果真在房子前面推出了一块小小的地方, 种上了漂亮的鲜花。
如果说平城的那部分是盛夏与欲.望在无声寂静里交织出的伊甸园，这里则像是她们步入了人间, 被喧嚣围拥，成了为生活奔波的普罗大众，却又坚守本心，不曾放弃爱与理想。
刚到这里时，宁稚还悄悄向沈宜之吐槽过：“梅导怎么找到这么老旧的地方的？”
沈宜之环视了一圈四周，却是答非所问：“快拆迁了。”
“三年前定的拆迁决策，不过这块地有些特殊，牵涉的利益方很多，所以掰扯了三年，直到年初终于把整个安置计划确定下来。两个月后，这里会变成一片废墟，存在过的一切都会消失。”
沈宜之像个解说人，把这个小区的命运，这栋房子的命运，阮茵梦和池生那个小家的命运告诉宁稚。
宁稚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又觉是意料之中，毕竟这么旧的地方，肯定是留不住的。
然而接下去拍摄之后，每每想到这里将会荡然无存，宁稚都心痛得喘不过气。
这里像一处小小的避风港，阮茵梦和池生在这里度过了最快乐的时光，她们很辛苦，但当时的她们是意识不到这种辛苦的，只觉得彼此依偎就是最幸福的事。
阮茵梦被说动了，决定迈出这一步，但她不肯收池生的钱。
池生想了会儿，退了一步，拿回了存折和家教工资的一半，留下一半，还是上回的说辞：“一半给你，一半给奶奶。”
阮茵梦报了一个补习班，她听得很认真，但对毫无基础的她来说，学起来还是太吃力了，这时候池生就化作了小老师，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给她分析，帮她挑题，把基础打扎实。
她们也有口角的时候。
阮茵梦发现她居然又接了一份家教，把课外的时间全部塞满了，不免着急，一是怕她累着，再来担心她影响学业，美术毕竟是需要大量练习的。
她跟池生谈，要她辞掉一份，池生怎么说都不答应，气得阮茵梦两天没理她。
而这些担忧恼怒都在第三天补习班下课后，看到站在夕阳下朝她笑的池生都化作了毫无办法的无奈。
她们一起回家，池生把自己期中考试的成绩告诉阮茵梦，各科都很优秀。
“我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她告诉阮茵梦。
“可是我不想你这么辛苦，我不是告诉过你，我有积蓄，你不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她们心平气和地说话。
池生叹息：“我明白的，可是你这么好，我总觉得我得努力点才能把你留在我身边。”
阮茵梦脚步一顿。
前方突然涌来一群人，似乎是哪家商店开业在搞活动，她们两个险些被冲散，池生忙紧紧牵住阮茵梦的手。
人多得鞋都快被踩掉了，她们好不容易走出人群，池生拍拍胸口笑道：“怎么这么多人，差点把我们冲散了。”
阮茵梦望着她心有余悸的侧脸，突然问：“万一我们真的走散了怎么办？”
池生怔忪，她看向阮茵梦，阮茵梦的眼睛像海那样深，也像海那样辽阔。
池生不假思索道：“我会找到你，不论你在哪里，不论要找多久，我都会找到你。”
阮茵梦眼里的那片海犹如泛起了粼粼的波光，她勾起了唇角朝前走。
池生跟上去，她的眉眼也舒展开，笑着问：“我快要生日了，十八岁生日，我要成年了！你有没有生日礼物给我？”
“让我想想。”阮茵梦笑着说。
池生抓着她的手，步子跳脱地跟在她边上：“骗人，你肯定已经想好了！说给我听听嘛。”
机位在她们身后运镜，拍完后，宁稚跑到屏幕后看过一次，梅兰将镜头拉得很长，很缓慢，像是要将这段时光，将阮茵梦和池生永远地留在那段温柔绵长的光阴里。
不止是这个片段，离开平城后的几乎每一幕都刻画得既缓慢又悠远。
这大概是镜头语言方面的内容，宁稚不太懂，但即便她不懂拍摄，也看过不少电影，知道这些片段对于整部来说漫长且琐碎，十分破坏电影本身的节奏。
她跟沈宜之坐在楼下老太太的小花圃前乘凉，她提起这件事。
“这几乎都不像一部电影了。”她轻轻地跟沈宜之吐槽，说着还看看四周，怕被人听见。
“那像什么？电视剧？”沈宜之听她这样的说法，笑了起来。
宁稚想了想，摇头：“也不像电视剧。”
后期会把镜头进行剪辑，还会配乐，呈现出来的效果不是现在能够预想得到的，但宁稚作为演员，在拍摄过程当中，感受到的，她仿佛不是在拍电影，也不是在拍电视剧，而是在……
她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到了一个描述：“像在做记录，把这段湮没在光阴里的故事记录下来，把所有零碎的不起眼的片段都记录下来，因为每一秒钟都很宝贵。”
她说完，突然沉默了下来。
小花圃里的花开得格外明艳，在午后的微风下轻轻摇晃，悠然而自在，浑然不知背后这栋老旧的楼房，这个陈旧的小区，很快就要消失了。
沈宜之看着她一下子低落的眉眼：“快结束了。”
宁稚一时没反应过来，沈宜之说的是电影快结束了，还是这里的一切快结束了。
她反应了会儿，直到听沈宜之问：“以后还想尝试电影吗？”才确定，她说的是前者。
《池生茵梦》的拍摄已经进入收尾的部分。
宁稚顾不上回答沈宜之的问题，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快结束了。
借着电影，用另一个身份肆无忌惮地向沈宜之表达爱意，肆无忌惮地接受她的爱意的日子要结束了。
沈宜之看着宁稚垂下的眼眸，察觉到她的低落，正想说些什么，宁稚抬起眼眸直直地望向她：“不想了。”
沈宜之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做决定，斟酌了一会儿，才道：“整个剧组对你的评价都很高，梅兰跟我说过，她认为你属于天赋型演员，不再多尝试一下吗？”
“我不是天赋型演员。”宁稚反驳道，在心里嘀咕，她只是大半都是本色出演罢了。
她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恹恹的，像被风吹困了似的，也没刚刚吐槽时的活跃了。
沈宜之没忍住，抬手碰了碰她的眉心。
微凉的指尖眉心一点，微微停留了片刻，而后离开，宁稚抬眼，沈宜之碰过的地方像带起了一股微弱的电流，让她眉心有些发烫。
“你干嘛？”她用不满遮掩悸动，淡淡地扫了眼沈宜之。
这么一来，那些恹恹的神色从她脸上一扫而空，倒还多添了几分生动。
沈宜之温声道：“别不高兴。”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宁稚的心情居然真的好了一点，她小声道：“要你管。”
但嘴角却微微地翘了起来。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她们两个一起转头，住在一楼的阿婆走了出来。
她很老了，头发花白，脊背佝偻，但精神头居然还不错，拿着把剪刀，在她的小花圃里剪了剪枯枝残叶。
沈宜之和宁稚站起来，阿婆看到她们，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她们也跟着礼貌地颔首。
阿婆挑了两支开得最大最好的花剪下来，送给了她们。
池生的十八岁开始得惊心动魄。
那天她第一节 没课，待在宿舍里自习。
天气阴沉得厉害，天空中积满了乌云，雨却要下不下的，让人感到一阵悬而未决的不痛快。
池生不知道自己是受了天气影响还是别的什么，在书本前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进多少。
然后，她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奶奶笑呵呵，在那头说：“池生，起来了吗？”
池生这才有了笑意，其他室友还在睡觉，她站起来，走去了阳台，把门关上，然后才说：“起床了。”
她跟家里经常联系，但每次都会很仔细地问奶奶的身体，问家里怎么样。
一通家长里短后，奶奶叹息着，既高兴，又感慨：“十八岁了，这下真的长大了。”
池生笑意加深，正要开口，她眼前一花，对面那栋楼有物体直线坠落了下来，她瞳孔收缩，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下一秒——
“砰——”一声闷响，物体落地，猩红的血液从他的身体下流了出来，沉闷地，无声地，绝望地淌了一地。
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找回意识。
“池生。”奶奶没听见她说话，在电话那端叫道。
池生唇舌干涩，稳住声音：“奶奶，老师叫我，我要过去看看。”
她语速很快，显得很急，奶奶没多想，只说：“好，快去。”
池生挂了电话，马上拨了120，然后跑下楼。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警察也来了，周围聚满了人，警察拉起了警戒线。
池生在人群里，看到医生摇头，看到那个人被抬上担架，蒙上了白布。
没救了。
学校是传播消息最快的地方，第二节 课下课，那个跳楼的男生的事情就传遍了，每个人都在说这件事。
池生闷头学习，直到听到——
“听说是个同性恋。”
她茫然地停下了笔，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她从未接触过这个词，但在听到的一瞬间，她本能地明白这个充满了忌讳仿佛见不得光的词跟她有关，也本能地排斥这个词。
但接下来一整天，这个词却不依不饶地在她边响起，无数人在说这个词，都压低了声，绘声绘色的，仿佛说什么隐秘一般，带着不屑，带着居高临下的鄙夷。
没有人在乎那是一条人命。
池生上完了晚上的课才匆匆回家。
阮茵梦下班也不早，池生一进门，便看到桌子上的那个生日蛋糕。
她走到厨房门口，阮茵梦还在里面忙碌。
那场悬而不决的雨直到傍晚才下下来，一下就是倾盆。
打在窗户上屋顶上噼里啪啦的，阮茵梦顿了一下，听了听雨声，转头问：“下雨了，淋湿了吗？”
池生摇头，走过去，抱住她。
阮茵梦慌忙关了火，她手上沾着油，没法抱她，便用脸贴着她的耳朵。
“怎么了？”她声音轻柔。
池生心跳剧烈，脑海中是那个人坠落在地的惨状，是那些议论的刻薄鄙夷，是阮茵梦此时温柔的声音。
我不怕！
她在心如擂鼓中对自己坚决地说，抱着阮茵梦，用力地亲吻她。
--------------------

第五十一章
====================
宁稚内疚地站在一旁, 她把沈宜之的嘴唇弄破了一个口子。
沈宜之倒没怎么在意，还有心思逗她：“小狗。”
宁稚双眉拧得紧紧的，看她一眼, 没有吭声, 内疚却满满地溢在她的眼眸中。
沈宜之见她不说话, 慢慢悠悠地又道：“小狗才咬人。”
宁稚总算忍不住, 辩了一句：“没有咬，磕到的。”
肯开口就好了, 沈宜之揶揄道：“都拍了几回了，怎么还这么毛躁？”
她说的是都拍了几回吻戏了，还这么毛手毛脚的，宁稚听得懂，却有些不服气。
说得像拍了很多回似的，明明才第三次。
而且, 还是拍一次少一次。
她靠在墙上，没敢直视沈宜之。
她在拍刚刚那条时走神了。
本来情绪酝酿得好好的。
目睹同学坠楼的心惊，听到别人议论的排斥慌乱，发觉自己是异类的恐惧，还有下意识地向阮茵梦寻找慰藉。
她毕竟才刚刚十八岁, 她有会面对什么的觉悟, 但并不意味着她不害怕。
她害怕, 但没想过退却。
宁稚自以为将这些层次都把握到位了, 但在那个小厨房里，在镜头下，她却突然脑子一空, 望着沈宜之近在眼前的面容，满脑子都是, 快结束了。
戏里快结束了，戏外的她们也将离开这个剧组。
她满心的不舍，没控制好力道，才把沈宜之的嘴唇磕破了。
可是沈宜之却很怡然自得，也是，她都拍了那么多部电影了，大概早就习惯了曲终人散。
宁稚不吭声地转向别处，看到窗台上那瓶花。
是楼下阿婆给她们的那两枝，她拿上来后，向道具组借了个花瓶摆在那里，过了好几天，花瓣有些干瘪了。
她正看着，手背被点了一下。
宁稚回过头，脸色沉沉地看沈宜之。
沈宜之眼角挑了挑，颇有些不可思议道：“咬了人还要生闷气？”
宁稚不太想说话，可是看到她唇上的伤口，到底还是抱歉的，皮都磕破了，还流了血，肯定很疼。
她不能说实话，只好遮掩着解释：“我又不是故意的，池生本来就情绪不稳，把阮茵梦的嘴唇磕破也符合情境。”
沈宜之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捏了捏她垂在身侧的手。
宁稚情绪也不高，她不时看一眼沈宜之唇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现在看着倒还好，殷红的，像染了血，莫名地给她添了几抹艳色。
只希望明天不要发炎，发炎的话，会好得很慢，很疼。
沈宜之见她目光不住地往自己唇上瞥，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一下，手都动了，又觉得不自然，便没好气地扫了她一眼。
宁稚像触电似的把目光移开了。
梅兰过来看了看沈宜之的伤口，问：“还能拍吗？”
沈宜之说：“能。”
宁稚忙要阻止，沈宜之拉住她，说：“这么点口子，不妨事的。”
于是，拍摄继续。
是沈宜之的单人镜头。
宁稚站在镜头外。
桌上是插好了蜡烛的蛋糕，沈宜之拿了打火机。
化妆师给她的伤口上了妆，看不出来了，宁稚却担心要是发炎怎么办。
沈宜之本来是照着导演的要求，在看蛋糕上的蜡烛，是许多年前的那种蛋糕，现在看起来有些粗糙了，奶油和造型都不够精致，蜡烛也齐齐整整地插满了十八根，有些土气，也充满真诚。
她莫名想到宁稚十四岁那年，她的生日蛋糕上也是这样插满蜡烛，她看向站在外围的宁稚，宁稚本来在担心她的伤口，然而目光一对上，她也想到那天了。
生日蛋糕，蜡烛，赶回来给她过生日的人，小提琴，平安符，情不自禁的吻，还有自那以后再也回不去的她们。
宁稚晃了下神，耳边突然传来梅兰的声音。
“Action！”
阮茵梦一支蜡烛一支蜡烛地点起来，每点亮一支，便将黑暗驱散一点，烛光映在她的脸上，微微地晃动。
她端起蛋糕，走到卧室门口，抬手按亮了灯。
黑暗瞬间消失，卧室里的情景都展现在面前，池生背对着门，躺在床上，生日都没让她提起多少精神。
“Cut。”
这条过了。
宁稚从床上坐起来，灯光师重新打光，化妆师也来给她们调整妆容。
后面还有一段。
不过后面那段不是剧情线上的，后期制作时，会被剪到电影末尾。
拍完，宁稚长出了口气，稍微定了定神，就赶紧坐起来，让人来给沈宜之卸妆，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
今天的拍摄结束了，大家开始分蛋糕。
拍摄需要，蛋糕买了好几个，够分大半个剧组的了。
但最后的那个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还没有人动。
上边还插着蜡烛，蜡烛燃了一半。
宁稚走过去，跟人借了蛋糕刀，切出了三角形的一块，小心翼翼地装进那种泡沫小碟子里，没把蜡烛弄熄灭。
她碰到沈宜之面前：“看，是不是很漂亮？”
确实很漂亮，甜甜的蛋糕，加上点燃的蜡烛，总能让人联想到美好的事物。
沈宜之想起有一年她生日，晚自习放学回到家，宁稚就捧着一个差不多大小的蛋糕，插了这样一根差不多的蜡烛，在楼道里等她。
也是这样兴致勃勃的样子，眼睛里映着微微摇晃的烛光，满满的都是明亮的笑意。
“嗯，很漂亮。”沈宜之看着宁稚说道。
宁稚小声地念叨：“池生借我一个愿望。”
然后，她闭上眼睛，许了个愿，吹灭了蜡烛。
沈宜之等她许完，才问：“许了什么愿望？”
宁稚才不告诉她，她委婉地说：“如果实现了，就告诉你。”
“没有实现，就不告诉我吗？”沈宜之问。
宁稚点了点头：“没有实现，就当成我一个人的秘密好了。”
从老房子里出来时，外面下雨了。
助理回去拿雨伞。
宁稚提议：“我们走回去吧。”
她们住的酒店不远。
其实宁稚想住在这个小区里的，小区要拆迁，很多住户都搬走了，留出了许多空房子，租一间，只要添点简单的家具就可以住了。
不过考虑到安全问题，经纪人和剧组都没同意。
宁稚只能很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她今天其实不是很高兴，因为拍摄的内容很沉重，因为她把沈宜之的嘴唇磕破了，因为那个阮茵梦亲手点燃蜡烛的蛋糕让她想起了十四岁生日时的事。
沈宜之走在她身边，她们都戴了口罩，各自撑了把伞。
路上人不多，又下雨，不会有人注意到她们。
宁稚觉得总是这样心情低落的样子也不好，情绪是会传染的，沈宜之好心陪她走回去，她却拉着脸不说话，想想都讨厌。
宁稚暗自深吸了口气，语调轻快地说道：“晚上好像有点凉快起来了。”
“快立秋了吧。”沈宜之道。
宁稚一听，忙拿出手机查日历：“今天就是。”
太凑巧了！
她前后看了看，想找家商店：“我们去买西瓜吃。”
她们家那边的习俗，立秋要吃西瓜。
她们以前会一起分一个小西瓜，一人切一半，拿勺子舀着吃。
沈宜之下意识地想找助理，但见宁稚已经打开地图，认真地搜索近处的水果店，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靠过去跟她一起看，一边问：“找到了吗？”
“那边八百多米外就有一家，不知道还有没有开着门。”宁稚说道。
沈宜之立即道：“我们去看。”
快十一点了，还下着雨，算是秋天的第一场雨，雨丝打在手臂上，有些凉飕飕的，但很舒服。
起初是宁稚带路，但她一边走，一边继续搜索，打算找几家备选商店。
在她险些踩空台阶摔倒后，沈宜之收了自己的伞，走到她的伞下。
宁稚已经找好备选了，但沈宜之将手搭在她的手臂上带着她走，她忙装作没找好的样子，继续上上下下地翻找。
幸好那家水果商店还开着。
是很小的一家店，左右的店铺都关了，只有它还在营业。
宁稚突然想起池生在周五晚上上完家教去找阮茵梦，阮茵梦上班的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也是这样，在一排漆黑的店铺中间孤独地亮着灯。
看店的是个高中女生，手里还捧着本书在看，见她们来买西瓜，忙起身招呼。
西瓜是沈宜之挑的，选了个个头不大，纹路清晰的。
不过，宁稚觉得沈宜之多半也不会挑，沈宜之直起身，回头见她眼睛弯弯的，疑惑地问：“你笑什么？”
“没有笑。”宁稚仗着戴了口罩狡辩。
沈宜之看了看她，眼睛里也漫上了笑意。
女生称了重，宁稚拿出手机付款。
小小的一个西瓜，拎着也不重。
她们回了酒店，用刀切成两半，找了两个勺子。
宁稚舀了好大一口，沈宜之等着，等她咽下去，才问：“怎么样？甜不甜？”
宁稚用力点头。
沈宜之这才松了口气，尝了尝，果然还不错，很自然的清甜。
不过她们都没吃多少，只舀了中间几块最甜的。
但宁稚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了。
希望今晚的好心情可以支撑她拍完剩下的戏份，她心里想着。
沈宜之把剩下的西瓜收拾了，宁稚看了看时间，打算回自己的房间，她站起身。
沈宜之忽然问：“那架小提琴，你还留着吗？”
--------------------

第五十二章
====================
小提琴是沈宜之送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 是她们分崩离析前最后的温情，宁稚当然妥善保管着。
可是她不知道沈宜之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脸上还带着吃到西瓜的满足，笑意微微有些僵, 下意识地戒备起来。
她飞快地扫了眼沈宜之, 点头：“留着, 在家里。”
沈宜之只是从今天那个点满了蜡烛的生日蛋糕, 想到宁稚十四岁那年的生日，于是便试探着一问, 却问出她满身的刺来。
她不敢再碰这个话题，便笑了一下，囫囵过去：“是吗，那挺好的。”跟着站了起来，“我送你出去。”
沈宜之把门打开，宁稚走出去。
空气冷凝下来, 刚刚还飘荡在空气里的轻松愉快都像结了冰似的坠落到了地上。
宁稚走到门外，回头看到沈宜之低敛的眉眼间满是倦意。
发觉她转头，沈宜之笑了一下，倦意随她这一笑消散了些。
“明早见。”她说道，语气是一贯的温和。
宁稚回了自己的房间, 打开行李箱, 从隔层摸出一个柔软的小布袋来, 小布袋里头是那个沈宜之不要的平安符。
她送她的小提琴也好, 被退回来的平安符也罢，她都留着，好好地保管着。
平安符这么廉价粗糙的布料, 一晃六年，愣是一点毛糙都没起, 还跟当初她眉眼带笑地放到沈宜之手里的一样。
宁稚拿着看了会儿，小心地放回到小布袋里，然后收进隔层放好。
她越想越懊悔，刚刚要是不那么敏感，就不会破坏气氛了。
以后要注意，不能再这样了。
这类话她其实告诫过自己很多回，尤其是最近和沈宜之的关系越发缓和，她一点也不想她们又回到冰点。
可是她跟别人能插科打诨，遇到别的事能先思考再做反应，但一遇上沈宜之，一碰到她们以前的事，她总管不好自己，就像应激反应似的，大脑没来得及思考，肢体和表情就先防备了起来。
第二天，再看到沈宜之，宁稚就有些尴尬，又不肯露出她那几分小心思，便半躲着沈宜之。
她知道，过个一两天，她自己就能好。
到了中午，天热得没有一丝风，偏偏拍的又是秋冬的戏，衣服得穿厚的，室内还好，有冷气，一到室外，简直要捂出一身痱子来。
宁稚想自己待着，又见大家都热，便戴上口罩，打了顶遮阳伞，独自去了昨晚那家西瓜店买瓜，打算给全剧组的人解解暑。
但她心不在焉的，店主问了她什么，也没仔细听，只扫了眼货架，见西瓜已经只剩了几个，想着剧组人多，胃口又大，就说有多少都给我吧。
结果，买回了一整车的西瓜。
剧组里请客是常有的事，一般是导演请，然后是两个主演，都是些小东西，有时是一顿夜宵，有时是下午茶，或者饮料水果之类的。
大家都习惯了。
但这样买一车西瓜的，还是头一次见。
宁稚等西瓜运来才知道买多了，听耳边众人笑嘻嘻的揶揄，先是觉得自己犯傻了，然后对着这一车的西瓜犯愁。
这可怎么办，总不能拉去街上卖吧。
她转头找沈宜之，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但一转头，看到沈宜之站在一边，也是满脸的好笑，顿时觉得遭受了嘲讽，不想请她帮忙了。
她自己蹲在那一地垒得高高的西瓜旁，想了会儿，决定送给小区的邻居好了，就找了羊羊来办这个事。
羊羊为难道：“不收怎么办？”
又不是什么贫苦年代，缺吃少喝的，现在的人警惕心都重，白送的东西多半是不要的。
而且他们也没那么多人手挨家挨户地去送啊。
宁稚一想也是，又想出个主意：“小区门口有水果店，我们按批发价卖给他们好了。”
羊羊觉得可以，跑到水果店一问，人家不要，说店里囤的都要卖不完了。
沈宜之站在二楼往下看，她们在楼下犯了多久的愁，沈宜之就看了多久。
宁稚闷了一早上的面容因为这一地的西瓜居然生动了不少，还带了几分小孩子解不出数学题的天真忧愁。
沈宜之看得唇边带了笑，见时间不早，再过会儿就把整个午休都磨蹭过去了，便下了楼给宁稚帮忙。
宁稚一见她就别扭，但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便蹲在瓜边，仰头看她，等她先开口。
这模样，给她盖顶破烂草帽都能给瓜农家当小长工了。
沈宜之忍住了笑，说：“放着吧，他们会处理的。”
宁稚皱眉：“怎么处理？不会拿去扔了吧？”
像是不给这些瓜找个切切实实的去处，她就放心不下来。
沈宜之只好跟她保证：“一定不浪费，保证每颗瓜都能分配到吃它的人，这样行吗？”
宁稚仰着头，看了她一会儿，才站起来。
她蹲得太久，腿麻了，站起来时险些摔倒，条件反射地往边上一抓，抓住了沈宜之的手臂。
沈宜之顺势扶她，等到她站稳了，才收回手。
宁稚跟在她身后，走进那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楼梯里，她仰头看了看沈宜之的背影，手心贴着裤缝搓了一下。
她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因为沈宜之很自然，跟她说话时很自然，伸手扶她很自然，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样。
只有她在斤斤计较，计较着六年前的事，稍微一碰到点边，都像戳到了伤疤似的小题大做。
这样挺好的，过去的总要过去。
这样也不好，因为她还很在意。
拍摄继续。
池生回学校上课，刚走进教学楼，就被一早等着的苏苗苗拦住了。
池生有些日子没见她了，被她拦在过道中央，停下了步子，微微笑道：“你在这儿干嘛？”
苏苗苗却是满脸的不善，问：“你昨晚去哪儿了？”
要是昨天之前，池生不会那么心虚，要是再过上十天半个月，那个跳楼的人的影响过去了，她也能不动声色。
少年人既敏感，又消化得快，喜怒哀乐都在一瞬间。
却偏偏是在这当口正敏感，她心有余悸，听人查问她的去向难免抵触烦躁。
但再烦躁，她也不得不戴上一张若无其事的面具。
池生面上的笑意一顿，绕过她，一边往前走，一边含糊敷衍：“什么去哪儿了？”
过道上都是赶着去上课的学生。
苏苗苗紧跟在她身旁，在包里翻找了几下，摸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塞到池生手里：“喏，生日礼物！”
池生神色一顿，拿着盒子，低头看了看，弯了弯唇角：“谢谢。”
苏苗苗神色一松，但想到什么，很快又正色，半是质问半带关切地问：“我昨晚去你宿舍找你，你一晚上没回来，你舍友说你一到礼拜五就不回宿舍，直到星期天晚上才能看到你，你干什么去了？”
也不怪她疑惑，她跟池生一起长大，家住隔壁楼，小学初中高中都一个学校，互相之间都是知根知底的，从来没听说过池生在这边有什么亲朋好友能让她周末过去住的。
池生听她像是非要揪着问个明白的架势，顿时更加烦躁。
她眼睛没看她，直视着前方，轻描淡写地说：“做家教去了。”
教室就要到了，池生微微松了口气，想说下回再聊，苏苗苗却拉住了她的手臂。
她抿了下唇，有几分稚气娇憨的面容愈加地低沉了下来：“什么家教要做这么久，都不回学校的？还有你舍友说你从来不参加集体活动，也不和班里的人交流，独来独往像个独行侠。”
池生倒没注意这些，她要做家教，要兼顾课业，还参加了一个比赛，忙得像个陀螺，在教室、画室、图书馆打转，哪抽得出空来参加什么活动。
她耐着性子道：“我知道了。”
她性子散漫随意，但却有几分固执，坚持的事很少有退让的时候。
苏苗苗了解她，听她这么说，以为她让步了，神色也跟着缓了下来，“那这周日晚上有个高中同学的聚会，你来不来？”
他们高中班上来这边上大学的有好几个，池生和大家都玩得很好，但是她脱离大家已经很久了，暑假时去游乐园和海边她都推脱了没去。
苏苗苗说完便瞪着她，大有她这回非到场不可的意思。
池生也有些意动，但她想到周日晚上她约了老师指导她的画作，只好推脱：“周日没空，下次吧。”
却不知道不知道戳到了苏苗苗哪个点，她语气加重了，像是不认识她了似的，说：“你变得不像你了！”
她怒冲冲地丢下这一句，再不多说半个字，赌气似的转身走了。
池生却觉得很好笑，心想瞎说什么呢，她怎么会不像自己。
她转身进了教室，往前排坐，她习惯坐第一排，这样听课能听得清楚些。
还没上课，学生却快到齐了，教室里闹哄哄的。
池生拿着苏苗苗送她的礼物在手里翻看了继续，饶有兴致地想拆，不管怎么说，收到礼物总是件高兴的事。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哄笑，池生回头，便见一个男生大声嚷道：“什么啊，说好都要出节目的，怎么临到头你们又怯场了！”
他边上的女生立即接话：“就是，赶紧的，今天就要把节目单子定下来。”
池生觉得很有意思，便扭过身，伏在后面的桌上听他们说。
好像是在准备什么晚会的节目，大半个教室的人都聚在那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个不停，吵吵嚷嚷的，却不让人心烦，带着青春的朝气。
池生也想参与进去，她原本就喜欢扎堆打闹，高中的各种活动都有她一份。
正要开口，却突然发现，那一堆同学，除了班长、团支书和各科收作业的同学，她有大半叫不出名字。
她怔愣了会儿，老师就进来了，那扎堆的学生一哄而散，都归了座。
池生边上的女生也回来了。她微微侧身，小声问：“你们在聊什么？
女生看她一眼，笑了笑，一面留意老师，一面压着声说：“我们班自己组织的圣诞晚会啊，你不知道吗，都准备了一个多星期了。”
眼下洋节还是很时髦的事，大学生最喜欢，会组织起来一起过。
池生完全不知道。
那女生见她一脸茫然，恍然道：“你不知道啊？”说完又叹气，十分了然的模样，“你比较忙吧，老不见人影，他们怕打扰你就没叫你。”
池生“哦”了一声，坐好了听课。
但她四周像是形成了一个空气罩子，老师讲课的声音，同学应答的声音，都被阻隔在了外边。
她觉得自己像一座离群索居的孤岛，从人群中隔离开去了。
她又想到苏苗苗愤愤出口的那句“你变得不像你了”。
刚刚她还觉得好笑，现在却又发觉是有道理的，原来在她自己都没领会的时候，她已经悄然地变了。
这是喜欢阮茵梦要付出的代价吗？池生出起神来。
阮茵梦从外边回来。
她穿着齐整，细致地描了眉毛，选了衬肤色的口红，却不妖娆，更像是一个安分贤淑的女人，任谁都瞧不出她从前是做什么的。
走过小区门口，看到有人摆了摊卖橙子。
她停下了步子，一面笑着问摊主一句：“这橙子怎么卖呀？”一面弯下身来挑拣。
门口风大，将她鬓边的头发吹了起来，挡住了眼，她抬手轻轻地往后撩，细细地挑了几个皮薄个大的，让摊主称重。
池生喜欢酸的，家里的水果，橙子、橘子之类的放着，她会剥上几个，要是苹果香蕉之类的，她是不碰的，得她哄着，给她削好皮，才会就着她的手，勉强咬上一口。
阮茵梦留心着她的喜好，时时记在心上，总觉得很幸福。
接过摊主递过来的橙子往家里走。
她今天上的是早班，正好把晚上的时间留出来温书，明天要去补习班上课，阮茵梦学得有点吃力，毕竟一点底子都没有，从零开始，总是会比较难的。
但她学得很认真，没有半点轻忽，有时候，她甚至不敢相信，现在的生活是真的，总觉得像场很美的梦。
放在半年前，哪怕是做梦，她都不敢想跟过往断绝后，会是这样温馨平静的生活。
今晚池生会来，阮茵梦想到这个，就很高兴，只是现在刚入夜，池生得过了十点才会到家，阮茵梦刚还觉得温书的时间太少，现在又觉得几个小时很漫长，想着要是马上就能见到池生就好了。
--------------------

第五十三章
====================
冬天天黑得早, 刚入夜，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却不少，大多是下班了匆匆回家的。
阮茵梦拎着包和橘子沿着路边走, 边上同方向的两个路人一路聊着天。
忽然其中一个说：“美院前两天有个学生跳楼了你知道吗？”
“都传遍了, ”另一个语带指责, “爹妈养到这么大, 供着上了大学，不学好不说, 还敢跳楼，没有一点良心。”
他们这一带离高校园区近，哪所大学发生什么大事，不多久就能传过来，成为居民茶余饭后的谈资。
阮茵梦一听美院，就放慢了步子。
听到跳楼的字眼, 她蓦地心头一跳，想到池生生日那天的反常，是看到了，所以吓着了吗？
可要是因为这个，池生不至于不告诉她。
“不然还能怎么办, 做了那种事被撞见了, 走到哪儿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什么事啊？”另一个人显然吃瓜没吃全, 见似乎还有隐秘, 顿时来了精神。
“同性恋啊。听不懂？就是……”
阮茵梦加快了步子，从她们身旁走了过去，议论的声音被落在了身后, 她走得飞快，甚至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只开了灯，关上门，才靠在门后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把东西都放下，坐到桌边，那天池生的反常是因为这个吗？
她在学校里也会听到类似的话吗？
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是以前常有的事，再难听的话，阮茵梦都听过，都能装作听不到，不往心里去。
可现在那两个路人说的话甚至不是冲着她和池生来的，阮茵梦都觉得难以承受。
不是为自己，她这样的人，哪怕被人当面说几句，骂上几句都没什么，可是池生呢？
池生那样明亮的人，她处在这样的流言中该多难过。
她一整晚都心不在焉，头一次在翻开书后走了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捱，好不容易到了十点，她估摸着池生应该快来了，起身把橙子拿去厨房洗干净，切了一盘。
她想跟池生谈一谈，她知道那种滋味不好受。
可她却没等到池生来，只等来了一个电话。
“我今晚不能来了。”池生在那端说，语气有几分懊恼，“明天早上有事。”
阮茵梦按在桌上的手一紧，低低地应：“好。”
池生却没急着挂断，她那边有风声，似乎是在走路，阮茵梦也没挂断，便听着她的呼吸与风声。
“阮茵梦。”池生叫了她一声。
她总喜欢这样连名带姓地喊她的名字，却不显生疏，反倒有种说不上来的亲昵。
阮茵梦一贯喜欢她这么叫她，可此时，不知怎么，却是心头一紧，轻轻地问：“怎么？”
“真想抱抱你。”池生说道。
阮茵梦揪紧的心一松，居然有种脱力的感觉，她挨着桌边坐下，唇角弯了弯。
池生突然犯了傻，没听到她的回应，在那边追问：“你喜欢我抱抱你吗？”
她声音带着笑，使得阮茵梦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点了点头：“嗯。”说完，笑意更深，即便池生不在面前，还是羞涩地低了头，说：“喜欢。”
走到站牌下，正好一辆公交车进站，池生上了车，找到后面的空位坐下。
老师刚刚才打电话通知她，把周日晚上的指导改到了明天早上，池生对画还有很多不满意的地方，只能晚上回学校去改。
到学校都快十一点了，她直接去了画室。
画室还有几个同学在，凑在一起说笑打闹。池生都不太熟，便只笑了笑，算作打了招呼，然后就专注自己的事了。
过了十二点，画室只剩了她一个人。
她沉浸在画中，天快亮时，就在画室里睡了会儿，直到老师打她电话。
这个比赛影响力很大，奖金很高，要是能获奖，她和阮茵梦接下来一年都能过得轻松点，还能给她的画提供一个很好的平台，对将来的发展有极大的好处。
池生抱着画到老师的办公室。
办公室是单间的，布置成了一间画室的模样，只在入门处放了张办公桌用来办公。
池生到的时候，已经有两个同学在了。
美院只有两个参赛名额，原本已经定了这两人，但老师突然看到了池生的作品，大有眼前一亮的感觉，想要重新确定名额，把她加上去，如此一来，原本定下的两人就得退出一个。
谁也不愿意退出，老师也不好强制，这次的画作指导，其实是一次内部选拔，三人之中选两人，谁的画出色，就谁参赛。
见池生来，老师面上就有了笑容，朝她招手道：“来，把画给我看看。”
池生走过去，把画递给老师。
往年的参赛者都是大三大四的，像池生这样大一就入了老师眼，大力推荐的学生很少见。
不过池生优秀惯了，她得过很多奖，一路被人捧着，天赋卓绝这类的夸奖不知听了多少。
于是受了老师这样的青眼，她感激，却并不惶恐，大大方方地就带着画来了。
老师把画接过去，池生才把目光落在房间里的另外两位同学，礼貌地朝他们点点头，不卑不亢地打招呼：“学姐好，学长好。”
学姐凑到老师身边一起看，只看了一眼，就赞叹：“灵气。”
灵气是最难得的，是怎么练都练不出来的。
学长是池生同个高中毕业的，比她高两届，没急着去看画，而是关心地问了池生是不是晚上没睡，黑眼圈这么重。
池生跟他不熟，不太习惯被这么套近乎，笑了笑，说了句“还好”，就把注意力放在老师身上。
老师将三幅画都一一点评了，又给他们指点了些不足的地方，讲完都中午了。
“好了，选拔结果礼拜一告诉你们。”老师让他们先走，只把池生单独留了下来。
老师指了下身前的椅子让她坐下：“学长学姐的作品你看了，知道自己的弱点在哪里吗？”
三幅画都放在画架上，风格不一，各有各的特点，其中池生的个人风格最强烈。
她画风像草原上飞驰的骏马，像穿过绿林的一缕风，也像盛夏最耀眼的太阳，既清新又浓郁，既自由，又带着一种齐整与克制，十分矛盾，但偏偏是这种矛盾，让她的画格外夺目。
池生想了想：“基本功不够扎实。”
老师点点头：“你缺少练习。”
这也是天赋型选手的通病，领悟力超绝，但在练习上就缺点定力，尤其都还是孩子，坐不住，让他们多画几张素描，简直是要了命了。
老师带过的学生多，早就见怪不怪了：“你这样，遇到老派的评审会很吃亏。”
毕竟天赋令人称颂，但勤奋更值得嘉奖。
池生听到评审两个字，心下一动，但老师神色自然，未必就是指这次比赛的评审，那点意动便压了下去，带着学生被老师训过的蔫头耷脑：“我知道了老师。”
门外人影一闪，但二人说得投入，谁都没发现。
老师看了看池生，摇了摇头：“不要光说不做，听你们辅导员说你经常跑校外去，干嘛去了？去玩吗？要收收心思了。”
她说着，抽了张白纸出来，拿笔在上头刷刷刷地写了一通：“这是布置给你的作业，这周末完成，星期一交给我。”
池生接过一看，都是基本功练习，她头一下子就大了，跟老师求情：“好多啊老师，能不能少一点，就一点点。”
她清隽眉眼都皱成了一团，一副不堪负重的模样，却一点儿都不让人讨厌，老师让她逗笑了，虎着脸说：“一点点也不行，必须给我完成，以后也要练！”
池生求情无效，只好抱着这一堆练习走了。
她算了算时间，除去家教，大概都得泡在画室里了。
这星期见不到阮茵梦了，池生哀叹了一声，把这件事跟阮茵梦报告过，便专心地做起了练习。
紧赶慢赶了两天，终于在周日中午做完了。
她急急忙忙地去了家教学生家，授完课，一阵松快，这忙碌的一整周终于结束了。
等公交车时，接到了苏苗苗的电话。
苏苗苗还在生气，接通了，也不说话。
池生才不惯着她，靠在车窗上，懒洋洋地说：“不吭声就挂了。”
苏苗苗顿时像机关枪似的一同扫射：“我们要去北湖南路的那家烧烤店了，你来不来？”
池生本来是因为晚上要见老师才拒绝的，但老师把时间提到了昨天早上，她也把练习都做完了，今天一整个晚上都是空的。
她好久没和同学朋友一起玩了，池生有些意动。
“来吧，张烈也在，都念叨你好一会儿了，等等还有几个学姐学长过来，难得这么热闹的。”苏苗苗软下声，又开始劝。
池生看着后边飞快后退的人和景。
天色暗下来了，大街两旁的路灯也亮了起来，冬日的傍晚，哪怕有再多的人，再多的车，总还是透着苍凉。
她变得不像以前了，不再跟同学打闹玩耍，不再扎堆地说笑，仿佛呼朋唤友，意气风发的少年期已经过去了。
她还挺惆怅的，毕竟她在高中时，也曾设想过自己的大学生活，必然是丰富多彩的，像那句“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所描绘的那样。
可是……
池生略微地走神，公交车到了某个站停靠下来，外边一群骑着自行车的人贴着车身飞快地骑过去，是下班回家的工人，身上还穿着一色的工服。
池生低沉的眉眼舒展开。
“我不去。”
这一次去了，下一次呢？以后呢？精力有限，她终究无法兼顾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幸运，什么都拥有，什么都不失去。
这个点回家，正好能赶上晚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阮茵梦都默契地把那个破旧的小出租屋称作家，她也心甘情愿地觉得，那是家。
她下了车，一路飞奔回家，打开门，看到阮茵梦还在做题，家里冷冷清清的，透着股寒意。
池生笑容一顿，朝厨房看了眼，厨房漆黑的，毫无开火的迹象。
“你怎么来了？”阮茵梦反应不过来地愣在原地，看着这个一早就说了这星期不能回家了的人。
池生走过来：“我忙完了就来了。”
她走到阮茵梦身前，阮茵梦得仰头看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神色被惊喜所占据，她站起来，转身朝厨房去：“那我去做饭。”
却被池生拉住了手腕。
阮茵梦回头看她，有些疑惑，可眼中依然是笑意。
池生却不高兴，她抿了抿唇，谴责地望着她：“我不回来，你就不吃饭吗？”
阮茵梦的目光低柔，她弯了弯唇，凝视着池生，池生刚刚还凶巴巴的眉眼软化了下来，不由地也染上了柔和至极的笑意。
她傻乎乎地望着阮茵梦。
阮茵梦轻轻地摇了摇头，像看着一个傻孩子，温柔地叹息：“不抱抱我吗？”
话音刚落，池生就用力地抱紧了她。
厨房开了灯，煤气灶点了火，饭菜的香味很快就弥漫在了空气里，房间里的冰冷寒意被驱散得干干净净。
两个人的晚饭简单却温馨，很快就弄好了，阮茵梦做饭，池生就负责洗碗，分工合理公平。
晚饭后，阮茵梦还是得做题。
她也会跟池生埋怨两句，怎么会这么难。池生探身看题，往往只需要扫上一眼，就知道怎么解了，仔仔细细地讲给阮茵梦听，尽责地当一个小老师。
池生讲完一道，转头问她：“懂了吗？”
阮茵梦听懂了，点点头，她接着写。
池生干脆把她边上的讲义习题都拿了过来，一道道地给她批改起来。
然后把阮茵梦薄弱的知识点都标出来，打算过会儿集中给她讲。
阮茵梦不时地看她一眼，偶尔也会走神。
她看池生拿着笔在纸上刷刷刷几笔就解出在她看来难得要命的题，看她在书上做标记，勾勾画画的，下笔轻盈简单，胸有成竹。
阮茵梦状似随意地问道：“你在学校，跟同学相处得好吗？”
池生随口答道：“还不错。”
没有过多往来，但也没冲突，也算不错了。
阮茵梦写了几题，又问：“那这段时间有没有不高兴的事？”
池生笔尖一顿，抬眼看她。
不高兴的事只有那个同学在她面前坠楼那一件了。她觉得阮茵梦仿佛意有所指，可她不想聊这个，何况，说了也没用啊，她不想阮茵梦也被影响。
“没有。”她自然地说，随即又笑，有些得意的样子，转移话题，“但有一件好事，我可能有机会参加一个很厉害的比赛……”
她本来还想说，要是能得奖，会有很大的一笔奖金，不过想到连参赛人员都还没定，就先不要说这个了，万一她被刷下来，就显得她在说大话了。
阮茵梦果然很高兴，夸了她两句，可是池生低头继续勾题时，阮茵梦却更加担忧起来。
池生早上第一节 有课，她早早地出门，走出小区时，有人从背后叫她。
她转头，看到苏苗苗那一群人。
--------------------

第五十四章
====================
一行七八个人, 都是池生熟悉的，那位跟她竞争参赛名额的学长也在。
池生眼皮猛地一跳，并未停下脚步, 继续朝前走, 面上则显出惊讶与欣喜混合的表情, 半侧着身, 等他们追上来，才语气轻松地问：“你们怎么在这儿？”
苏苗苗习惯性地跑到池生边上, 没好气地说：“我们刚通宵完回学校。”
张烈也靠过来，兴奋地拍了池生一下：“刚还在说你这么不够意思难得聚一次都不来，就碰上了。”
他们通完宵，精神却很足，七嘴八舌地说池生不够意思，说他们玩得多好, 说池生下次可不能再缺席了。
池生跟他们插科打诨，表现得和平时一模一样，步子却加快，将他们带离这里。
学长回了下头，朝池生出来的小区大门看了几秒钟, 他突然笑了一下, 插话道：“你住这边吗？”
池生眼皮一跳, 没立刻回答。
张烈以为他们不认识, 热情地介绍：“池生，这是陶平学长，也是我们学校的, 比我们高两届。”
这么一打岔，刚刚的问题就带了过去, 池生顺势道：“我们认识，前天才见过。”
陶平学长笑了起来，斯文的面容，亲和力十足，他给一头雾水的众人解释：“我们都是康老师的学生。”
众人都恍然大悟，苏苗苗兴奋道：“是那个比赛吗？”
陶平像个关心学弟学妹的好学长，耐心说明：“今天就能知道参赛名额了。池生希望很大，康老师非常欣赏她。”
他是跟其他人说的，但目光却时不时扫到池生，池生觉得不太舒服。
“这么大的好事，你都不告诉我们。”不知是谁这么说了一句。
张烈也不满道：“从暑假你和那个女的走了以后，就不跟我们玩了。”
他猝不及防地提到阮茵梦，池生一慌，下意识地留意其他人的反应，面上却显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将话题岔开。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到了学校门口，然后便分道扬镳，回宿舍的回宿舍，去上课的去上课。
池生到了教室，心不在焉地听了会儿课，胸口却像压了块重重的石头。
下了课，她想起什么，拉住身边的一个女生问，是不是常有人去北湖南路那条街，女生回答，是啊，那边有很多店还有网吧之类的，这一带的学生都爱往哪里跑。
池生松了手，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浑身的血都像冷了下来，要去北湖南路，都得经过阮茵梦住的那个小区。
会不会她已经被人撞见过好多次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地压了下去。
撞见就撞见，她和阮茵梦从来不在外面有逾越的举动，即便撞见了，也没什么好怕的。
池生发现从她十八岁生日的那天起，这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就如影随形，时时地敲打她。
她会对自己说，我们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可又明白如果被人发现，等她也许就是灭顶之灾。
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她去了康老师的办公室，那位学姐已经在了，陶平来得迟一点。
人到齐了。
“我跟几位老师一起评选，最后一致决定周雯和池生更符合参赛要求。”
这个好消息总算让池生高兴了点，她从办公室出来，就编辑短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阮茵梦。
陶平坠在她身后跟了一路，一直到了教学楼，才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接下来一段时间，池生把大半的时间泡在画室里，跟周雯学姐相处得时间长了，倒是熟悉起来。
周雯比她大两级，气质相貌都很成熟，却很喜欢逗她：“他们都说你不喜欢理人，骄傲得很，原来熟悉以后这么好玩。”
池生也不知道自己哪里好玩了，她埋头画画，回家的次数都少了，但每天一个电话是不少的，只是通话时间被压得很短。
她很想她，这样隔着电话的交流渐渐无法再安抚她。
她总有种风雨飘摇中的小舟的不安感，越是不安，便越是想阮茵梦，想她的声音，想她的身体，想她注视着她的眼神。
于是一个晚上，她拿着画笔，画着画着，却越发的烦躁起来。
是很突然的决定，甚至没经过大脑，没经过思考，她丢下画笔，就往外跑。
冬天森冷的夜晚，她跑出了一身汗，走进家门时，喘得厉害，阮茵梦已经睡下了，被她的突然到来惊了一下，忙下了床，倒了热水来给她喝。
池生见到了人，那种风雨飘摇的感觉便安定了下来。
阮茵梦常说她的眼睛很干净，说她是个小太阳，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池生觉得阮茵梦已经变成了她的主心骨，只有她在，她才能安心。
“不是说要画画吗？”阮茵梦看着她喝完一杯水，关切问道。
池生没回答，伸手环住她的腰，阮茵梦便没再说话，慢慢地抚摸她的头发。
“等我毕业，就好了。”她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等她毕业，就没那么多约束了，她们只要撑到那个时候就好了。
这么一想，她像是找到了某个盼头，像高三的孩子盼着熬过高考就好了那样，她也找到了那个熬过去就能一帆风顺的节点。
”等我毕业……“她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
阮茵梦的手一顿，却没问她毕业了怎么样，只是柔声附和：“好，等你毕业。”
但事实似乎不想让她继续安逸下去。
没过几天，池生突然发现，周围的人看她的眼神怪怪的，仿佛在低声的窃窃私语，议论着什么，她回望过去，人家就赶紧移开目光，议论声也停下来。
议论和目光像一张网，密不透风，走到哪儿跟到哪儿。
她到了画室，那个画室现在只有她和周雯用。
只剩了她们，池生终于能喘口气，却看到周雯满脸的欲言又止。
池生坐直了身，望着她，周雯看了看门外，上课的时间，没人经过，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谨慎地走到池生边上。
池生已经猜到了什么，她脸色骤然变得雪白，仰头看着周雯。
“你……”周雯起了个头，看到她难看的脸色，突然有种要是告诉她，她稚嫩的脊背会被彻底压垮的错觉。
周雯缓了缓，还是讲了出来：“你的事被人知道了。”
即便有预料，池生心里还是有什么轰然坍塌的嗡鸣，她怔怔地望着前方，周雯有些不忍。
“前阵子跳楼的那个同学是我们班的。”
池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周雯顿了顿，到底没把“同性恋”三个字说出来，这三个字分量太重，简直是把利刃，往听的人心里捅。
“这个上半年刚从精神病手册里移除，不算心理障碍了，学校没法用这个为难你，我们班那位同学是因为耽误了学习，学校才要他退学，加上别的同学指指点点，话说得不好听，他才……”
“只是其他同学会带有色眼镜看你，给你很大的压力，但只要你别去管他们，忍一忍，总会过去的。”
周雯说的话，带着很浓的安慰意味。
池生心慌意乱，却奇异地清醒，她敏锐地抓住了她话语间一部分官方的口吻，仰头问：“这些话是康老师让你说的？”
周雯一愣，她看得出来池生很慌，任谁遇到这样的事情都不可能临危不乱，可她居然还是从她的三言两语里抓住了最关键的东西。
周雯也就不再拐弯抹角了，直白地说：“有人向学校寄了匿名信检举，康老师分析了一下，这件事最关键的还是和你一起的那个人，听说她是做……这是很严重的作风问题。”
阮茵梦……
只有平城的人才知道阮茵梦以前是做什么的。池生心一沉，想到那天早上遇到的那些人。
“这事还有回转的余地，你赶紧和那个人断了往来，康老师会帮你把这个名额保下来，你知道比赛有多重要，要分清轻重。”周雯说出最关键的地方。
名额。
池生瞬间明白了。
那位同学跳楼后，满校园都是议论他的声音，大家毫无顾忌，但轮到池生，大概是因为她是个活人，即便是指点，好歹是在她背后。
池生走到哪里都觉得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她回宿舍，宿舍里叽叽喳喳的声音骤然一静，室友都不自然地转开脸，目光闪躲。
气氛压抑，她只好出来。
只要不让阮茵梦知道就好了。池生从混乱中抓住最关键的点。
至于名额，至于比赛，管他呢。
她不参加就是了。
还有这些同学，他们要歧视，要议论，要排挤，都随他们去。
反正她也不在乎。
她一股脑地做了决定，她害怕了这么久，从亲眼看到那个同学从面前坠落开始心惊肉跳了这么久，现在真的发生了，就像那只鞋子终于落了地。
她困兽般烦躁，带着什么都能舍弃的骄傲和孤高。
她有阮茵梦就好了。
她走在学校里，没去管周围的人是什么表情，手机突然响了。
是阮茵梦。
她忙接起来，按在耳边。
”池生。“
阮茵梦的声音一传来，池生眼眶骤然湿了，她顿时泛起一阵委屈，不敢说太多话，只应了声：“嗯。”
“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还没来？”阮茵梦问道。
池生这才想起，她早上和阮茵梦说好了今天要回家吃饭的，她刚完成一个阶段的练习，康老师说她进步很大，她很高兴，想要放松一下。
“我走到学校门口了，就来了。”池生连忙道。
阮茵梦说：“那你仔细看路。”
池生挂了电话才发现有好多条没看的短信，和未接电话。
她只扫了眼，就没去管，直接出了学校。
她想回家，想到阮茵梦的身边去。
可是有人不知好歹，非要多管闲事。
池生在小区门口遇到了苏苗苗。
苏苗苗显然是在这里守株待兔，池生看都没看她，心里漠然地想，也好，现在都不用躲着你们了。
她从苏苗苗身边走过去，苏苗苗叫了声她的名字，忙拉住她。
池生冷冷地看她，从她手里挣出来。
“不是我说的！”苏苗苗慌了，连忙撇清，“是陶平问了张烈……我也是今天被辅导员叫去问，才知道不对劲。”
这事知道的人就这么几个，相互间一问就问出来了。
“是不是你说的，都没什么意义了，以后也别找我了。”池生没有半点要和她周旋的意思，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
苏苗苗忙跟上去：“池生……”
池生停下步子，指了下小区大门：“不送。”
苏苗苗被她这么不留情面地驱赶，愣了一下，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池生无动于衷地要走，苏苗苗深吸一口气，语气冷了下来：“我就跟你说件事，说完就走。不然我就去找她。”
冬天夜里都是顶着寒风埋头赶路的人。
她们站在路边一处拐角的阴影下，经过的人不留心看注意不到这里竟然有人。
苏苗苗看出池生耐心耗尽，也没多磨蹭，直接开了口：“我去院里问过了，只要你跟那个女的断绝往来，名额还是给你。”
池生听得疑惑，怎么谁能来对她指手画脚了？
她淡淡地问：“说完了？”
她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苏苗苗急得拽住她的衣服：“你现在改过来，还来得及。”
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池生压了一整天的情绪骤然间摇摇欲坠，再也不能用理智压制下去。
她开了口，眼神很沉：“我有什么错？我害到谁了？我从来不觉得这是什么羞耻的事，是你们，太烦了！”
她发了通火，话音落了，眼里的怒意还未散去，直直地瞪着苏苗苗。
苏苗苗像是被她吓到了，她后退了一步，脸上神色变幻，最后余下了唇畔一抹冷笑：“你没错？”
她语调高高地扬起，仿佛奚落。
池生顿时觉得没意思，跟她有什么好说的。
她转身要走，苏苗苗却又开了口：“你就不嫌脏吗？”
这句话，使得池生浑身的血都骤然冷了下来，她咬紧了牙关，恶狠狠地挤出一个字：“滚！”
苏苗苗没动，眸光淡淡的，像是没听到般，疑惑又鄙夷地继续说：“她那种人，到了哪儿都会被人挖出过去，谁知道被多少人……”
池生猛地推了她一把，把她的话打断了。
她气得浑身发抖，连在黑夜里都看出她脸上的凶狠，苏苗苗突然觉得，她再不走，池生会对她动手。
她充满失望愤恨地看了她一眼，终于走了。
等她走远，池生浑身脱力，站不稳地后退了一步，靠在身后的墙上，她弯下身，胸口剧烈地起伏，怎么都平息不下来，想大喊，想奔跑，想发泄，却又什么都不能做。
她狠狠咬住自己的手背，几乎咬出血。
身前忽然来了一个人。
池生怔怔地抬头，是阮茵梦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了。
酸楚的泪意猛地涌了上来，池生鼻腔发酸，她张了张口，又怕阮茵梦担心，低下头，胡乱地擦着眼睛，想把泪意强压下去，然而下一秒，她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

第五十五章
====================
阮茵梦牵着池生上楼, 池生眼泪已经擦干了，跟在她身后，乖乖的, 像只被人从路边捡到的小动物。
池生不敢出声, 她心里忐忑, 不知道阮茵梦听到了多少。
明明想好了, 要瞒着她，不能让她知道, 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才不到一个小时，事情就有败露的迹象了。
她被阮茵梦牵着。
只是这样简单的一个动作，池生却深刻地感受到她被她爱着。
阮茵梦的手很软，但跟以前细致保养的柔软不同，她的手心粗糙了些。
池生想到她们初见的样子, 阮茵梦穿着一身黛绿色的旗袍，化着艳丽的浓妆，风情万种，美得毫不遮掩，她在橙黄的路灯光晕里抬头望过来, 对她笑了一下。
才过去不到半年, 阮茵梦染上了风霜, 她做收入微薄的工作, 她的手粗糙了，但她从无怨言，甘愿去当人群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
对她而言, 光是平凡两个字，就已耗尽了她半生的心血。
那些不了解她的人凭什么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指责她。
“又要哭了。”阮茵梦在她身前无奈地说。
她不说还好, 一说，池生倒真的满眼的湿意，阮茵梦捧住她的脸，擦了擦她眼睛里的泪花：“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哭呢。”
池生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下眼睛，低下头，不吭声。
阮茵梦看着她的发顶，嘴唇动了动，柔和的目光里掺杂了心疼与无力，终于，她还是开了口：“你的名额……”
池生蓦地抬头，阮茵梦听到苏苗苗的那些话了！
房子的层高很矮，天花板压得低低的，哪怕开了灯，也总有显得昏暗。池生头抬猛了，一阵晕眩，眼前的景象在她眼中晃了晃。
没等缓过来，她就急着说：“我不要名额！”
她抓住阮茵梦的手，没有一丝犹豫地剖明自己的心意：“那不重要，他们不给就不给好了，我不在乎。”
她生怕说得慢一秒就会让阮茵梦动摇，她抓得很紧，把阮茵梦的手都抓疼了。
阮茵梦知道池生多看重这次比赛，付出过多少努力。
可是她能说什么，又能做什么，是她给池生带来的困境。
“一次比赛而已，不参加就不参加了，我还会有别的机会的。”池生掏心掏肺地想让阮茵梦安心，她想让她知道，只有她才是最重要的，别的一切都可以舍弃，“真的，你相信我，我不会受他们威胁的。我们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他们又不重要，不要理他们。”
饭菜都在桌上，用碗倒扣着保温，阮茵梦用心做了好久，都是池生喜欢的菜色。
可现在已经没人顾得上它们了。
阮茵梦看着池生紧张得近乎语无伦次，心里一下子酸楚得说不出话。
她是池生的污点。
她早就想过，在对池生动心时就想过，如果她们在一起，她会成为她的污点，成为别人为难她，看不起她的理由。
可是池生这么好，好到她狠不下心，好到她自私地想让这个小太阳变成她的。
所以她心怀侥幸，只要不被发现就好了，所以她跟她来到这里，到这个从来没有来过的城市。
可她们的事，还是被人发现了。
“阮茵梦。”池生久久没有得到她的回应，慌了。
阮茵梦看向她。
池生眼里满是哀求，但她仍试图稳住语调，像个成熟的大人那样说服阮茵梦：“那个比赛不是非参加不可的，甚至画画……一条路走不通就换，我不是只有美术一条路可走，他们威胁不到我的，我们坚持下去，一定能克服的。”
她稳着声调，说到后面，仍是泄露了她的心慌。
阮茵梦瞬间被内疚填满，明明是她给池生带来的麻烦，现在却要她这样心慌意乱地恳求她。
“好。”她说道。
池生长舒了口气，她一点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恨不得时光倒流，在小区门口看到苏苗苗时就把她赶跑才好。
她往桌上看了眼，生硬地转换话题：“你做了好多菜。”
她说完，露出笑容，刻意地让语调轻快：“我们吃饭吧。”
阮茵梦也心照不宣地不再提，她说：“你先坐，我去盛饭。”
说着，就去了厨房。
池生在桌边坐下，她抬手按了下心口，才发现自己心跳得好快，她刚刚真的很害怕阮茵梦动摇放弃。
饭端上来了。
池生接过，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铃声响得很突兀，池生怔了一下，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放下碗，接了起来。
接通的那一瞬间，那端的声音就如惊雷般响起：“池生，快回家，你奶奶突然晕倒了。”
导演喊停的一瞬，宁稚差点脱力。
她手里还紧紧地捏着那个老式的手机，梅兰走过来，看了看这边的情况，然后对她们说：“今天不拍了，放假。”
整个剧组的气氛都很沉，没人放松得起来。
宁稚看向沈宜之，她张了张口，却没能问出来。沈宜之明白她的意思，说：“我陪你去。”
接下来的那段戏要在平城拍，没有沈宜之戏份，她只要在这边等他们回来就行，可是宁稚不想和她分开。
池生离不开阮茵梦。
她也离不开沈宜之。
得到沈宜之的允诺，宁稚感激地点头，她试图笑一下，却完全笑不出来。
她们坐沈宜之的保姆车，两个助理也在车上。
宁稚神思不属，沈宜之很担心，其实何止宁稚，连她也沉浸在剧情里走不出来，只是她经验更多，知道怎么不影响平时的言行。
“等杀青就好了。”她安慰了宁稚一句。
宁稚却一点都没安慰到。
杀青，就不能经常看到你了。她这样想，一下子更加低落了。
“我想给她们写首歌。”她低声说道。
主题曲肯定不会给她唱，池生茵梦虽然池生的戏份更多，但女一显然是阮茵梦，是用池生的视角，讲述阮茵梦的故事。
她的声音和风格都不合适。
宁稚不由自主地靠近沈宜之，她们坐得很近，可她却仍然觉得不够，她想像池生抱着阮茵梦那样，抱着沈宜之。
可她知道不行，她用所剩不多的理智控制住自己。
“从池生的角度吗？”沈宜之问。
宁稚点头，又看了看她，问：“好不好？”
“好。”沈宜之柔声道，又问，“那想好歌名了吗？”
宁稚低着头，沉默了会儿，又抬头看着沈宜之，将她深深地映在眼睛里，印在心上。
“只为一个梦。”她说道。
歌名是只为一个梦。
阮茵梦是池生的梦。
沈宜之是她的梦。
--------------------

第五十六章
====================
拍到一半转移阵地, 既兴师动众又破坏演员的戏感。
可池生茵梦剧组上下都没觉得不妥，反倒都趁着转移的间隙喘了口气。
宁稚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沈宜之身旁，跟她说话, 看她的面容, 她被角色的情绪感染, 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把对沈宜之的感情都暴露出来。
剧组所有人都看到了，但都认为是入戏过深的缘故, 没人知道是宁稚自己的真心。
在去平城的路上，她跟沈宜之说想写一首歌，说她已经有一段旋律了。
手边没有乐器，她就哼给沈宜之听，哼完才觉得不好意思，她以前在沈宜之面前玩过乐器, 但很少唱歌，不知她会不会喜欢。
她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听到沈宜之说：“很好听，会有很多人喜欢的。”
宁稚抿了抿唇，问：“你呢？”
沈宜之笑了一下：“我也喜欢。”
宁稚也笑了笑, 她觉得不管以后她们会怎么样, 是像朋友一样偶尔问候, 还是像过去六年那样杳无音讯, 她都会很怀念这三个月。
池生片刻不停地赶回家，她跑到病房外时，奶奶正好醒了, 她要出院去找池生，被医生和护士围着劝说。
看到池生, 她反应很慢地望向她，叫了声她的名字：“池生？”
池生气都没喘匀，走到她身前，奶奶终于反应过来了，慌忙地抓住她的手臂，急声问：“他们说你跟那个女的……”
池生突然像是失去了听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什么都听不到，只看见奶奶的嘴巴一张一合，焦急地说话，只看到医生护士也急匆匆地跟她说着什么。
她脑袋嗡嗡的，仿佛什么都听不到却又被无数种声音密不透风地包裹。
她能不在乎别人看法，能不要那个名额，能毫无顾忌地对苏苗苗说她没错，可在奶奶面前，她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
医生反复叮嘱，这个年纪的老人不能受刺激，让她有话缓缓说。
奶奶精神很差，才几个月没见，池生明显地感觉到她的反应变慢了，记性也变得很差，经常望着一个地方出神。
她不敢去想这是自然苍老的结果，还是因为听到她的事被气出来。
“池生，不好这么荒唐的。”她没有疾声厉色的指责，却是一遍遍恳求，“你答应奶奶，别跟她往来了，好不好？”
也有急了，拔高声音说，奶奶就是死了也闭不上眼的时候。
她紧紧看着池生，池生一不见，就惊慌失措，生怕她又去找那个女人。
医生跟池生说，老太太受了很大的刺激，有点老年痴呆的先兆，这段时间最好有人照顾她，观察观察再做决定。
池生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行尸走肉般地在医院穿梭，照顾奶奶的衣食，她不敢提阮茵梦，也怕奶奶提阮茵梦，小心翼翼地挑选话题。
她哄着奶奶睡下，走出病房，浑身都是无力。
她拿着手机，想极了阮茵梦，想听她的声音，想抱抱她，想听她叫她一声池生。
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阮茵梦就是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的。
池生迫不及待地接起来。
阮茵梦先叫了她的名字，问她情况怎么样了。
池生咬紧了牙关，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即将失控的情绪。
“还好。”她平静地说，竭力维持一个太平的假象，“奶奶已经睡下了，我会尽快回来的。”
阮茵梦沉默了一下，不知是信了，还是没有，她说：“我来陪你吧，不去医院，不让奶奶看到，在离你近点的地方……”
“不要！”池生脱口道。
她怕阮茵梦被熟人撞见，怕她发现情况很糟，怕她看到她狼狈无力的样子。
但话音一落，她就察觉自己太紧张了，她深吸了口气，想要让语气柔和些，身后病房里发出砰的一声脆响，奶奶醒了，打翻了杯子。
奶奶神经紧绷，没看到池生，慌忙找她。
“池生呢！她是不是又去找那个女的了？”
她大声喊着要从床上起来，查房的护士看到，忙去安抚，可谁说都没有用，病房一下子乱成了一团。
池生在门外，看着这一幕，阮茵梦听见了，她苦心维持的假象就这样被揭穿，池生握紧了拳头，再说不出逞强的话。
“我们晚点说。”她说完，不等阮茵梦的回答就挂了电话，走进病房。
她努力地想长大，揠苗助长般地逼迫自己，抓紧每分每秒地积攒力量，去做所有她能做的事，她相信只要拼尽全力，没什么不能克服的，她相信只要她们相爱，没有人能分开她们，她相信她和阮茵梦会永远在一起。
可是当噩梦接连而至，打击一桩接着一桩，她才发现，哪怕她再拼命都来不及。
她寸步不离地照顾了奶奶半个月，终于出院，回到了自己家。
桐花巷的泡桐树凋零，房子在冬日的寒风下显得更加破旧，这个她和阮茵梦开始的地方，已经没了半点夏日的盛况，面目全非。
奶奶紧张地看住她，池生只能妥协，只能听话，只能慢慢地融化奶奶的心防。
又过了一个星期，她跟奶奶商量，她得去学校，再缺课就跟不上了。
奶奶最重视她的学业，想了再想，还是答应了，却又不放心地再三跟她确定，是不是改好了，不会跟那个女的再见了吧，不会让奶奶担心吧。
池生只能全部都答应，她请邻居帮忙照看两天，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办。
奶奶需要照顾，不可能一直托给邻居，她得上学，还有阮茵梦。
一想到阮茵梦，池生的心像被刀割，愈加地窒息。
她们要怎么办？她们该怎么走下去？
她想见阮茵梦，什么都不管，就看看她。
下了车，她没回学校，先回了家，走到家门外，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把钥匙弄丢了。
她一直强撑着，在奶奶面前强颜欢笑，在邻居怪异的目光里装作坦然，她撑了大半个月，只想在阮茵梦的怀里稍微休息一下。
可是钥匙丢了。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她满脑子都是钥匙丢了，她回不了家了。
她魔怔了般地想，钥匙丢了怎么办，握成拳的手颤得厉害。
脚步声传来，是阮茵梦的。
她怔怔地回头，心像是被一个透明的玻璃罩盖住，没有空气，无法呼吸，麻木地透过玻璃罩看着外界，却做不出任何反应。
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了。
这个第一眼就深深吸引着她，无论何时都从未熄灭过光芒的人，眼睛里只剩下了倦意浓重的黯淡。这个初见时笑容清澈到天真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变得麻木，再也无法毫无负担笑了。
阮茵梦在看到池生眼睛的瞬间，所有的坚持轰然坍塌。
池生那位同学的话在她脑海中响起，她这种人，到了哪儿都会被人挖出过去。
她抬手抚摸池生的脸庞。
池生黯淡的眼眸有了些微波动，她深深地看着她，像是得了失语症，面对着她那么喜欢的阮茵梦，看得比命还重的阮茵梦，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先回家。”阮茵梦看着她的眼睛，柔声说道。
池生点点头。
她们走进家门，池生用力地抱住阮茵梦，她的身体有些颤抖，可她抱得很紧，她祥说些什么，却发现什么都不能说，问题都没有解决，而这次，她没有把握了。
她张了张口，最终嗫嚅着，像犯了错的小孩：“我把钥匙弄丢了，家里的钥匙被我弄丢了。”
阮茵梦轻轻拍她的背，温柔地说：“没关系，我这里有。”
池生将她抱得更紧。
阮茵梦心里满是爱意，爱意满得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爱意满得让她都觉得可怕，怎么会这么爱一个人，爱到能为她做一切，爱到愿意为她去死，爱到不舍得看她皱一下眉。
可是，满腔爱意无用，要离散的人终究要离散。
池生转头吻了吻她的头发，像是冬日里被冻僵的人触碰到了温暖的篝火，她更加用力地拥抱阮茵梦。
“会有办法的。”她低声喃喃，不知道是安慰阮茵梦还是安慰自己，“一定有办法的。”
阮茵梦转头吻住她的唇。犹如骤然间被点燃，池生凶狠地，像是要把阮茵梦吞咽般用尽力气吻她。
她迫切地贴紧她，不愿半点分离，踉跄着将阮茵梦带进卧室，倒在床上。
她气势汹汹地吻她，猛烈而迫切。
……
拍摄中止。
不知什么时候，宁稚的脸上满是泪水，她抱紧了沈宜之。
“不要走，求求你……”她语不成句，像八脚章鱼似的，紧紧缠绕着沈宜之，顾不上自己的形象，也顾不上戏里戏外，满心都是留住她，别让她离开。
沈宜之坐起来，揽住她，指尖一遍一遍地抚摸她的后颈。
梅兰在边上怔怔地看，好一会儿才恍然回神般挥了挥手，带着人出去了。
宁稚仿佛是提前知晓了结局的池生，她知道阮茵梦要离开了，她只想留下她，却又知道留不住。
她像是彻彻底底变成了池生，痛苦于自己的弱小无力，痛苦于即将到来的分别，像是一团肉生生地从她的心上剜下来，痛得血肉模糊。
“我们有办法的，别不要我，求求你了，别不要我。”宁稚分不清这是对阮茵梦说的，还是对沈宜之，她哭着哀求，抓住了沈宜之的衣襟。
沈宜之起先无措，到后边被宁稚的状态弄得心碎，只能说谎骗她，用阮茵梦的语气哄她：“我不走，不会不要你的，我一直在你身边。”
她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讲，直到她冷静下来，直到她听见。
她说的是假话，阮茵梦是必然要走了。
她又在骗她。
可宁稚愣愣地看着她，心甘情愿地被她骗，满怀希冀地问：“真的不走吗？”
沈宜之被她眼中希冀割碎了心，强迫着自己点头：“不走。”
宁稚便真的相信了。
她被安抚好了，沈宜之趁着她稳定下来，将剧组的人叫了进来。
拖得越久越糟糕，赶紧拍完，让她休息，才能让她尽快走出来。
这次，宁稚相信了阮茵梦不走，她变成了当下的池生，不知未来，不知结局。
阮茵梦任由她脱去她的衣服，呼吸急促，池生在她的胸口亲吻，她咬疼了她，阮茵梦倒吸了口冷气，池生忙停了下来，无措地抬头。
阮茵梦弯起了唇角，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面容，指尖轻轻地抚摸池生的脸庞，爱惜而又不舍。
刚才的激烈都停顿，空气都抽离了般的安静。
阮茵梦忍住了眼泪，触碰池生眼角。
池生没有躲避，她侧过脸，贴着阮茵梦的指尖蹭了蹭，清澈眼眸像蒙上了一层懵懂的雾，说着自己的信念：“会好的，过了这个坎就没人能阻拦我们了。”
“嗯。”阮茵梦应声，抱住池生的脑袋，挺身将自己的身体送到她唇边，眼泪在这一刻滑落下来。
夕阳透过窗口照进来一缕，冬日的阳光都渗着冷意，没有一丝温度。
池生睡着了，脸颊贴着柔软的棉被，阮茵梦背对着窗，将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件捡起来，穿到身上，妥帖地穿好，然后坐在床边，伸手碰了碰池生的嘴唇，她的鼻子，她的眉毛，还有她柔软白皙得近乎剔透的耳尖。
池生睡得很浅，只是这微弱的触碰，便让她迷糊的睁开了眼，她拉住阮茵梦手，到唇边吻了吻。
看到她穿戴齐整，池生嗓音沙哑地问：“要出去吗？”
“嗯。”阮茵梦的目光黏在她的脸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池生松开手，又有些不舍地握紧，她坐起来，声音有点软：“要早点回来。”
她们得好好商量商量，接下来要怎么办。
阮茵梦点头：“好。”却没有动，仍旧看着池生，像有千言万语到了唇边，像有无尽的话想跟她说。
池生仰头看她，眼睛里带上了些询问。
阮茵梦终是一笑，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转身走了出去。
池生抱住了被子，听着外头的动静，听外边门关上。
她出神地望着虚空发了会儿呆，然后下了床。
她走到外边，想要倒杯水喝，就看到了桌子上的东西。
一枚钥匙，一沓钱，一张纸。
钥匙是家里的钥匙，钱是暑假时她交给阮茵梦的，她记得很清楚，工地上领的，纸币上沾了一点抹不掉的泥。
池生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空白。
阮茵梦刚才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在她脑海中回放，她的心跳骤然剧烈，剧烈到晕眩，她拿起那张纸，纸上只短短写了一句：“池生，要好好的。”
笔迹很重，透着穷途末路的不舍与温柔。
池生丢下纸，打开家门冲出去。
她跑下楼，跑出小区，在人群里慌乱地寻找，而小区外车流如水，人海茫茫，她在每张脸上看过，却都不是她心爱的人。
她冲进人群，到处寻找，却跑到脱力，跪倒在地上，这一次，她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她的青春在这一天结束，从此不再学画。
时光似流水，有时过得匆匆，有时又流得缓慢。她上学，毕业，渐渐地从日思夜想，到把人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甚至连夜半无人时，在床上辗转反侧，看着天花板出神，都不敢想起那个名字，光是想，都是鲜血淋漓。
余下的都只是一些流水般的画面，画面里，那个清澈明朗的少年长大了，她的面容渐渐成熟，她的衣衫逐渐光鲜，她在灯红酒绿的场合中出入，她始终一个人。
过了几年，奶奶也过世了，她彻底没有挂碍，孑然一身。
她生病了，灯光闪烁的深夜里，一个人吃药，一个人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有时会碰一碰身边的位置，眉头皱得更紧。
她很久很久没有提那个名字，多久呢？几年，十几年。
可她还是经常回那栋旧旧的楼，去那间低矮昏暗的出租屋，只是从不敢留宿。楼下的阿婆也老了，背佝偻，鬓斑白，但还是种了一花圃的花，看到有眼缘的人就送上一朵。
好像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好像留住了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留住。
她也三十一岁了，来到当年她们相遇时她的年纪，她走在路上，忽然看到前方许许多多的高中生从校门里走出来。
他们穿着夏天的校服，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相互打闹着，笑声不断。
她停下了步子，看得入了神。
她来到她的年纪，从她的角度，看着那群青春洋溢，仿佛浑身都在发光的少男少女，她想笑又想哭。
画面切换。
黑暗中，一扇门推开，“啪”地一声轻响按亮了灯，首先出现的是插满了蜡烛的蛋糕，阮茵梦捧着蛋糕进来。
躺在床上的池生转头，看到她，立即坐了起来，稚嫩的脸上满是笑意，惊喜又开心的模样，是之后十几年再也没有过的。
“十八岁了，成年快乐。”阮茵梦的眸光在烛光的映照下细腻温柔。
池生跪立起来，闭上了眼睛，虔诚地许愿，年少的脸庞带着羞涩，却在橙黄烛光的跃动中那样开心。
蛋糕放到了一边，阮茵梦将礼物送给她。
池生满怀期待地拆开，是一支墨蓝色的钢笔，她抬起头，眼眸湛亮，星星点点的全是喜悦。
阮茵梦眉眼间韵致柔媚，旧时光阴留在她身上的风韵总在不经意间流露，使得万物失色。
可她望向池生时，却只剩了真挚的柔情，掏心掏肺般的毫无保留。
“去书写你的人生吧。”她笑着，满目爱意。
池生微微倾身与她额头贴着额头，她拿着钢笔，爱不释手地看，想了会儿，笑了起来：“那首先要写上阮茵梦三个字。”
阮茵梦明白了她的意思，笑得满眼宠溺。
池生脸红，也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说：“本来就是，我离不开你，我这一生都离不开你。”
余音未落，画面渐渐暗了下来。
至此，落幕。
--------------------

第五十七章
====================
后半段都是宁稚的单人镜头, 又拍了很久。
几个画面闪烁间，从十八岁演到三十一岁，其实都是很短的镜头, 像坐着时光机在时空隧道里穿梭时的惊鸿一瞥, 但梅兰要求很高, 哪怕只有一秒钟, 也必须传神，尤其是最后一幕, 看到那群飞扬少年的镜头，只一个五秒钟的表情就磨了三天。
所有的神态、动作、心境，全是宁稚自己揣摩出来的。
一遍遍地改正不传神的地位，逐渐接近池生，直到与每个年龄段的池生都重合起来。
她好像也跟着池生孤独地生活了十四年。
有一天晚上，她躺在酒店的床上睡觉, 恍惚间，仿佛看到阮茵梦回来了，坐到她的身边，一笑起来，仍旧是她风韵婉约的模样。
她好不容易从半梦半醒间挣扎出来, 睁开眼, 身边自然是没有人的。
接下来就睡不着了, 睁着眼睛想了一晚上, 阮茵梦会在哪里，这些年过得好不好，越想便牵挂得越深。
最后一幕拍完, 场记最后一次打板，众人欢呼着杀青, 宁稚呆立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到了杀青宴上，她懵懵懂懂地被人牵着走，合影也照了几张，却依然游离在外。
她坐在主桌，不知谁给她满了杯酒，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冷酒入空腹，她趴到桌上，难受地闭上了眼。
周围的人都很高兴，终于拍完了，大家都如释重负，只有她怎么都适应不过来。
她脑袋空空的，听到桌上有人在说：“沈老师下部戏签了吗？”
宁稚睁开眼睛，不由地仔细听。
“下部跟许睿合作。”是沈宜之的声音。
刚才开口那人恍然大悟般道：“许睿的新戏啊，我知道，他筹备挺久了，冲奥去的，快入组了吧。”
“听说十一月开机。”又一个人说。
众人赶着热闹般七嘴八舌地议论开，话题也顺势展开，他们欣然地说起了下一程工作，下一个剧组，下一部电影。
宁稚直起身，眼睛被顶灯明亮的光一刺，条件反射地眯了下眼，心里却冒出一个声音。
结束了。
那声音轻轻的，却像细密的针，朝宁稚的心上扎了一下，说不上有多疼，却让她惊得一口气没喘上来，然后便是一阵咳嗽。
她看到沈宜之望了过来，桌上的议论声都停了，其他人也跟着看了过来。
“呛到了？”有人关心地问。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宁稚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凭借一股冲动，朝坐在她对面的沈宜之抬了抬酒杯。
沈宜之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宁稚余光扫到有几个人在用手机拍，不知道是受邀的媒体还是剧组的宣发在拍素材，但她顾不上这些，凭着脑子里的一股热，看着沈宜之的眼睛，说：“池生茵梦是我第一部电影，对我意义非凡。我会永远记得这个夏天，记得池生，记得阮茵梦，记得成为她们的我们。”
一桌人的目光在她们两个之间来回扫，隐隐有起哄的趋势，只是碍着沈宜之，不敢闹得太过，面上却都带上了八卦的兴奋。
她们一人站着一人坐着，宁稚只看着沈宜之一个，直望进她的眼底，然后很浅地笑了一下，语气微微地低落下去，带着曲终人散的阑珊，说：“谢谢沈老师这段时间的照顾和指点。”
说完，没等沈宜之回应，也没去看她的神色，就将整杯酒一饮而尽。
沈宜之看着她手里的空酒杯，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喝完。
她们坐在一张桌子最远的两端，隔着杯盘狼藉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这桌坐的都是人精，很快有人说话，将刚刚安静的氛围带过去。
一群人结伴来找宁稚拍照，宁稚离席。
她一扫方才的神色恹恹，兴致高涨，谁来敬酒都是整杯喝完，手里的酒杯喝完又满上，一杯又一杯地往下灌，痛快得好似她应付那些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的人，只是想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喝一杯。
沈宜之跟别人说着话，注意力却始终在她身上，刚刚被她的那番话搅弄得心思大乱，现在见这种喝法，不由地又来气。
她今天一整天都神思不属，没吃什么东西，这么喝下去，过会儿就该难受了。
沈宜之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叫了助理过来。
宁稚正在兴头上，紧紧地抓着她的酒杯，沈宜之看着助理走到她身边，估计劝起来会很费劲。
果然，助理说了好一阵，宁稚面上笑得一脸乖巧，却半点没有要松开酒杯的样子。
但随着助理又说了什么，宁稚一愣，笑意收敛了起来，她垂下眼睑，乖乖地把手里的杯子交给了助理，然后转身朝露台方向去。
她走得不太稳，步子有些浮。
沈宜之看得心惊，助理走了过来，一脸为难：“我劝不动她，就哄她说你有话跟她讲，不然你就去跟她随便说两句吧。”
露台是从宴会厅延伸出去的一处僻静角落，里头酒宴酣畅，没人出来，整个露台只有宁稚，不怎么在乎形象地趴在白色大理石栏杆上。
沈宜之心里那点气恼在看到她一个人趴在那里，清瘦孤独的样子，就全消失了。
她走到她边上，宁稚才察觉她来了，转头看她。
她眼睛很黑，眼底沉沉的仿佛有一抹深重的阴翳，身上还带着浓重的酒味，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要迷糊些，说的话倒是不迷糊。
“叫我干什么？”她不太客气地直接问道。
沈宜之一边琢磨着她还有几分清醒，一边直白道：“你不能再喝了。”
宁稚不想听这个，转开头，她大半的身体都靠在栏杆上，饶是如此，还是斜着站不直。
沈宜之看出来了，她醉得很厉害。
“我带你去休息。”她伸手要扶她，宁稚却抗拒地把她的手推开，不想让她碰。
沈宜之拗不过她，只好说：“那我帮你把助理叫来。”
宁稚的目光冷了下去，沉沉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像是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又趴到栏杆上，嘟哝道：“你想走，就走好了。”
她这语气，倒让人弄不明白她是想她走，还是不想她走。
沈宜之问：“那我不走，好不好？”
宁稚听到这句话，不仅没被安抚，还一下子抿紧了唇，转开头，只留给她一个冷漠的后脑勺，生气了。
接下来，沈宜之说什么都没用，她就是不肯说话，也不肯看她一眼。
沈宜之也不知道说错了什么，惹她动这么大的气，又试探着把手放到她的手上。
宁稚这次有了反应，她低头看她们交叠在一起的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看了好久都没移开眼。
快九月了，到了半夜，凉意浓重，楼下的树叶被一阵风吹得哗哗地响，等风过去，又归于寂静。
宁稚喝了这么多酒，身体却没暖起来，手背还是凉凉的。
她只穿了件短袖，又喝了这么多酒，再待下去，着凉了就不好了。
沈宜之又问了一遍：“我带你去休息？”
宁稚还是在看她们交叠在一起的手，听到这句话，也没多大反应。
沈宜之莫名觉得，宁宁的手像小奶猫的后颈皮，揪住就听话了。
于是她握住她的手，走出两步，然后停下看宁稚的反应。
宁稚这回一点也没抗拒，跟着走过来，只是她走不稳，晃晃悠悠的。
沈宜之就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她也靠了，但还是执着地把抓住沈宜之的手，固执道：“要牵手。”
这人醉得更厉害了，也不知道明天醒来能不能记得。
露台有另一侧有出口，沈宜之带着宁稚从那里离开。
她的助理和羊羊一直留意着她们的动静，见她们要走，忙收拾了两个人的东西跟过来。
羊羊想把宁稚接手过来，然而一上前就被沈宜之看了一眼，也不是多严厉的眼神，却让羊羊浑身一僵。
紧接着宁稚慢一拍地发现她的用意，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把自己和沈宜之牵在一起的手抬起来给她看，凶巴巴道：“不走！”
羊羊：“……”
她默默地退下了。
幸好夜深，酒店过道上没什么人。
助理很快开了间房，将房卡送过来。
沈宜之扶着宁稚进去，安顿在沙发上。
然后麻烦就来了，宁稚不肯松手，沈宜之想去拿毛巾给她擦擦脸都不行。
醉鬼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助理又被赶走了，沈宜之只好带着她跌跌撞撞地去浴室，弄湿了毛巾，把小醉鬼的脸和手都擦了一遍。
一遍擦下来，困难重重，因为宁稚不肯松手，沈宜之单手作战，费了好大的劲。
但宁稚只是不肯松手，别的事都很配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让她坐就坐，让她起就起。
酒店送了醒酒茶来，她不用沈宜之哄，就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剩。
沈宜之带她去刷了牙，然后让她躺到床上，宁稚也躺好了。
“现在，睡觉。”沈宜之给醉鬼下达指令。
醉鬼立即闭上了眼睛。
沈宜之坐在床边，等了几分钟，估摸着她该睡着了，便要将手抽出来。
她刚一动，宁稚却迅速地睁开眼睛，明亮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她，手抓得很紧。
“不能走。”她冷冷地说。
沈宜之没想走，她醉得这么厉害，她也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这里，但她得去洗漱。
“我不走，你接着睡吧。”她温声哄道。
可是宁稚不相信她了，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这生怕她离开模样，使得沈宜之又心软又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保证道：“我真的不走。”
宁稚露出思索的表情，似乎在衡量她说的是不是真的，但很快她就垂下了眼睑，还是不信她：“你上次也说不走的。”
沈宜之愣了一下，脑海中画面飞转，很快想起了她的上次。
是拍池生和阮茵梦分别的那场戏。
宁稚情绪崩溃，哭得拍不下去，一直求她别走。
“我不走，不会不要你的，我一直在你身边。”这样的话，她在宁稚耳边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相信。
沈宜之明白过来，宁宁又分不清她和阮茵梦了。
宁稚的动作很迟缓，她似乎有了一套只要不放手就能把人留住的理论。
看到沈宜之沉默下来，她有些怯，便不看她了，含糊地嘟哝：“我不想你走。”
沈宜之心里那点恼意又被心软压过去。
她犹豫了会儿，看了看宁稚。
酒意烧得越发厉害，烧得宁稚脑袋昏沉，她迷迷糊糊的揉眼睛，却还是把沈宜之牵得紧紧的，努力把眼睛撑开，把她看住。
沈宜之下了决心，掀开被子，躺到了她身边。
宁稚惊了一下，微微张开了嘴，然后就有些羞涩的样子，平躺着，不敢动。
“你看，我不走了。”沈宜之侧身对着她，温声道。
宁稚点了下头，眼底都是软软的笑意。
她其实很困了，但还是不时转头看沈宜之一眼，身体却不动，规规矩矩的。沈宜之心念一动，问：“你觉得沈宜之怎么样？”
她状似自然，宁稚的神色却一下变了，她皱紧眉，很不开心的样子，说：“讨厌她，她最讨厌了。”
她的语气跟刚刚在露台上说“你想走，就走好了”一模一样。
真别扭。
沈宜之看着平直地躺在她身边的宁稚，生出一阵无奈，她还想问什么，宁稚突然说：“我已经跟她说过再见了。”
说过再见了？什么时候说的？
沈宜之仔细地回想，才想到酒桌上的那段话。
“会永远记得池生，记得阮茵梦，记得变成她们的我们，就是你道别的方式吗？”她轻声问道。
宁稚点头。
她们上午才杀青的，可是沈宜之已经有下一部电影了，她一点也不留恋，轻描淡写的，对她来说，大概只是拍了部电影而已。
她又离开了。
不过也没关系，宁稚想，她会永远记得，永远怀念，留在原地。
沈宜之要走，就走好了。她不留她，因为从来留不住。
她这么想着，看到了她们握在一起的手。
宁稚一怔，脑袋昏沉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留她，可手终究没有松开。

第五十八章
====================
口干得像在沙漠里跋涉了三天三夜, 宁稚半梦半醒间做了几个吞咽的动作，喉咙里也是干巴巴的，让她想到被晒得龟裂的河床。
她睁开眼睛, 脑袋一阵晕眩, 还有点疼, 紧接着是胃里抑制不住的恶心感。
宿醉后遗症。
再也不喝酒了。她痛苦地在心里嘀咕, 右手捂住额头，想要左手撑床坐起来, 却发现自己的左手握着温软的东西。
她惊得心里咯噔了一下，僵硬地转动脖子，便看到了熟睡的沈宜之。
沈宜之？
宁稚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紧张，她只觉得在瞬息之间，心脏骤然间收紧, 连呼吸都屏住了。
沈宜之怎么会在这里？宁稚思绪乱糟糟的，看了她一会儿，不由地出神。
沈宜之睡得很熟，她呼吸均匀，一缕头发落下来, 挡住了脸庞, 凌乱, 却比平时一丝不苟的她平易近人得多。
宁稚想起她们之前有一场戏, 也是睡醒后。
是阮茵梦和池生认识不久时，她下班回家，遇上等她许久的池生。
池生少年心性重, 喜欢她，自然要黏着她, 一进门便缠上了，不依不饶地吻她。
阮茵梦那样浓艳的妆，仰头承受她的吻时高傲而媚态横生，像修炼千年的妖精甘愿委身与凡人，可当阮茵梦熟睡后，依然是那张脸，却只是一个累极了的普通女人，昳丽柔和的面容上满是疲惫，毫不设防地靠着池生。
池生头一次有了心疼的感觉，也是头一次产生想要照顾她，爱护她的念头。
阮茵梦睡得额头出了汗，一缕发丝落下来，挡住了她的脸庞。
池生端详着她的面容，心被种种柔情蜜意填满，她伸手拨开那捋发丝。
那幅画面在宁稚的脑海中展开，明明才不过两个月，却像是隔了十几年那般遥远。
好一场春梦里，与你情深意浓。
宁稚不知怎么想到这句话，不由自主地伸手，拨开沈宜之脸上那缕发丝，就像她们还在戏中那样，理所当然地让爱意尽数展露。
发梢扫到了沈宜之的脸，她眉心动了动，宁稚骤然醒了，她迅速地缩回手，连同将紧握了沈宜之一夜的左手也一并松开。
好一场春梦里，与你情深意浓。
与你情深意浓。
宁稚用力咬了下自己的唇，才冷静下来，下了床，去浴室洗漱。
出来时，沈宜之也醒了。
她有些怔愣地靠在床头，看到宁稚出来，她坐直了身，素来自若的面容上有了一丝不自然。
宁稚步子一顿，走去了桌边，看到桌上的矿泉水，才感觉到自己快渴死了，她拧开一瓶，一口气喝了小半。
胃里的那阵恶心被清凉的水一冲，压下了不少。宁稚深吸了口气，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扭过头，望向沈宜之。
得解决一下昨晚的事。
她喝断片了，只记得杀青宴上，所有人都很高兴，只有她怏怏不展颜，她出不了戏，她还沉浸在失去了阮茵梦后的孤独里。
直到听到沈宜之有了下部电影，很快就会进组拍摄。
她说不清是失望是沮丧还是既然留不住，那就道个别吧这样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起身向沈宜之敬酒，说了番话，她没忍住，说她会永远记得这个夏天的她们。
然后，她无法再在沈宜之的面前待下去，借着其他人敬酒合影去了其他桌，喝多了。
她的记忆只到去了露台为止，再后边怎么样，就没印象了。
但即便不记得，从能她刚才醒来时紧攥着沈宜之的手看出来，肯定是她发酒疯不让人走的。
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做其他出格的事。
宁稚靠在桌边，离床几米远，她捏着矿泉水瓶在手里玩，尽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她看向靠在床头的沈宜之。
窗帘拉着，只留了一条缝，漏进了一线光，正好斜照在床上，落在沈宜之的身前，虚虚实实地照出她的面容。
她也在看她。
宁稚没敢跟她对视，忙移开了目光，低头看自己手里的瓶子，顿了顿，状似随意地开口：“昨晚……”
一说话，才发现她的嗓子是哑的。
宁稚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昨晚麻烦你了。”
她站得有些远，沈宜之看不清她的神色，却从她的语气与话语里琢磨出了些许无所谓。
沈宜之静默片刻，才问：“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宁稚心一紧，脱口道“不记得了。”
意料之中的回答，喝成那样子确实容易断片。
不记得也好，反正也没发生什么事。
可沈宜之还是不可避免地遗憾，尤其是看到这样疏离地站在几步之外不肯靠近的宁稚，跟昨晚喝醉后不吵不闹只是固执地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的宁稚完全不同。
她发现对着疏离客套的宁稚，她有很多话就很难再开口，她迟疑了片刻，才说：“杀青了，现在你……”
话音刚落，外面的门被敲响了。
宁稚猜是羊羊等急了，她上午的航班，要赶一个通告。
但她没动，望着沈宜之，等她把话说下去。
沈宜之放在被子上的手收紧，她笑了一下，语气比刚刚放开了许多，说：“去开门吧。”
她刚刚要说的显然不是这个，宁稚有些失望，但她也没多问，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起身去开门。
外面不止是羊羊，还有沈宜之的那个小助理，两个人都带着换洗的衣服过来。
宁稚把这边留给沈宜之，自己去了羊羊的房间换洗。
羊羊不停看时间，生怕误了航班。
宁稚打理好自己，走出房间。
“要不要跟沈老师说一声？”羊羊在边上问道。
宁稚朝她们昨晚待的那个房间看了眼，答非所问：“我昨晚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没有吧。”羊羊答道，宁稚挺自律的，以前应酬不是没喝多过，但她喝醉后也有较强的自我管理意识，不乱说话，也不发酒疯。
“不过你昨晚一直拉着沈老师不让她走，还很骄傲地把你们握在一起的手给我看。”羊羊又说。
宁稚深吸了口气，捏了捏眉心，只希望沈宜之不要想多才好。
她直接走了，去机场。
一路上都有种很强的无所适从感。
心很空，明明行程都排得满满的，可她却有种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生活有什么意思的焦躁。
这么一声不吭地离开也不大好，宁稚就打算给她发条微信，斟酌了好一会儿才编辑了一条随意又自然的：“先走了。”
微信一发出去，宁稚就等着沈宜之的回复。
直到登机，沈宜之也没回音。
宁稚的心空得更加厉害，她看着外边的蓝天，天气很好，只有很淡薄的几缕云，一丝一丝的，不像她的心情，阴霾得没有分毫光亮。
她觉得肯定是因为在剧组待了三个月，现在又要过回以前那种忙碌的生活她不习惯。
剧组忙归忙，但强度其实还好，尤其是场地固定，不用奔波，跟宁稚从前飞来飞去的生活比，要宽松得多。
人宽松惯了，再收紧，确实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
她尽量不去想沈宜之的因素，也不去想这部电影给她造成的影响，只把原因归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上。
她强迫自己把沈宜之从脑子里赶出去，从这一刻开始适应见不到她的生活。
她给自己做了一路的心理建设，却半点用都没有，依然恹恹的，像是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下了飞机，江鹏来接她，尽职尽责地跟她讲接下来的安排，询问她的意见。
宁稚听得心不在焉，突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一条微信，她不假思索地点开，是沈宜之的回复。
“我过两天来找你。”
宁稚一怔，把这几句话重新看了一遍，微愕。
沈宜之要找她？为什么要找她？
宁稚想不通，她点开输入框回复。
唇角在她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翘了起来。
怎么回呢？
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开拍前她对沈宜之的态度。
总是剑拔弩张的，好像一点就会炸，而沈宜之则像是逗小孩似的，她态度再差，她也不会放在心上。
看似包容，其实只是延续了从前的习惯，没把她当平等的成年人对待罢了。也让她更加清楚地看清了她们之间的距离。
宁稚长长地吁了口气，那就恢复原来的状态好了。
她手指飞快动几下，回复：“我很忙。”
回完，又怕沈宜之顺势说忙就算了，飞快地又发了一条：“来前跟我说一声。”
沈宜之这次回得很快：“好。”
宁稚这才算一颗心落了肚。
但下一秒，她就皱着眉思索，这个“两”是实词还是虚词，过两天是指过四十八小时，还是过一阵子。
她想得入神，一回头，看到江鹏一脸莫名地望着她。
宁稚微微往边上挪了挪，问：“这么看着我干嘛？”
江鹏坐直了身，认真道：“看你什么时候演完内心戏。”
宁稚抿唇，不理他。
“你有认真在听我说话吗？我说的都是很重要的事，你知道你拍了三个月戏，损失有多大吗？你也清楚流量明星的巅峰期有多短，这部电影要是不能帮你打开影视圈的局面，就是得不偿失。”
宁稚任他念叨，反正江鹏就是这么个杞人忧天的性格，反正工作就在那儿摆着跑不掉的。
她自顾自地想，沈宜之来找她做什么。
想破了脑袋都想不出沈宜之为什么要来。
不会是因为昨晚的事吧？
她转头看窗外的车流，看似平静，实则忐忑动荡。
听羊羊描述的，真是够丢人的。她真不敢相信这是她做出来的事。
她又想起早上醒来看到沈宜之时的心动，想到她们对过的每一场戏，想到那些电影里的情深意浓。
永远留在这个夏天多好。
她不知第几回这样想。
最后又落回最初的那个疑惑。
沈宜之为什么来找她？
不管是为什么，能见到她，就是好事。

第五十九章
====================
接下来的两天, 宁稚就陷入到了等待里。
但她也要工作。
她开始以为，离开剧组以后，最多只会短期里让她在空闲时胡思乱想, 或是情绪低落, 但没想到, 竟然直接影响了她东西的拍摄。
她离开剧组的第一份工作是拍一个饮料广告。
广告相比电影, 简单了不止一个层次。导演给她看了剧本，讲了讲站位, 就直接开拍。
宁稚看剧本和听导演安排时都很专注，也在大脑里构想出自己该怎么表现出这则广告的内核，一切都很完美，直到她站在了镜头下。
几乎是一瞬间，她思绪抽空，身体条件反射地进入池生的状态, 当她反应过来时，所有人都在看她。
“怎么了？”导演疑惑地问道。
宁稚做了个抱歉的手势，重新来过。
连拍两个小时，都不顺利。
连江鹏都看出她状态不对劲了，回去路上问她怎么回事。
宁稚只说是累到了, 别的也不想提。
江鹏问不出, 只能独自发愁。
回到家里整理行李, 羊羊从她行李箱里拿出一件高中校服, 惊了一下，随即想起这是拍第一场戏时的着装，不禁笑问：“跟梅导要的吗？”
宁稚抬身看了眼, 又躺了回去，闷闷地嗯了一声。
前两天在片场趁没人注意, 偷偷跟梅导讨来的。
其实她要的不是这件，而是她们拍第一场时，沈宜之穿的那件长裙。
不过梅导像是遇到了什么有趣问题，笑了好一会儿，但笑过之后，她端正了神色，挺认真地拒绝了：“她的衣服不能给你，你可以挑一件池生的留念。”
她当时没多想，只是觉得那身长裙在沈宜之身上，很特别，她想留个纪念罢了。
现在看来，讨要搭戏对象穿过的衣服，还挺容易让人误会的。
希望梅导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沈宜之，不然她简直百口莫辩。
宁稚捂住自己的眼睛，更加心烦了。
心烦了一会儿，她计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沈宜之口中的两天是实指的话，那她还有三十多个小时才能看到她。
她睡前定了个倒计时闹钟。
幸好经过一晚上调整，第二天再拍时，顺利不少。
导演也跟着轻松不少，中午吃盒饭时，半是恭维地开起了玩笑：“阿稚连梅导都拿下了，更不用说一条小小的广告了。”
宁稚笑了笑，随口敷衍了两句，掏出手机看倒计时。
还有二十六个小时。
她在心里咬牙，说好两天，最好是真的两天。
到下午收工时，她甚至跟自己说起了狠话，两天不来，就再也别来了！
她说不清是离开剧组后的不适应，还是因为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她对沈宜之的喜欢又进到了一个更深的层次。
想念像癌细胞扩散似的，让她毫无招架之力。
但是到了晚上十一点，沈宜之还是没有音讯。
说好来前会提前告诉她，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宁稚从期待变成了焦虑。
她觉得看不到沈宜之的这两天就像是产生了强烈的戒断反应，让她性情多变，让她喜怒无常，让她对沈宜之的渴望变得无限大。
等到十二点时，安静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条微信消息横在屏幕中央。
宁稚慌忙打开，一看，是沈宜之。
“我刚下飞机，明早录一台节目，之后的时间都有空，你什么时候方便？”
宁稚有片刻的迟钝，直到看了第二遍，确定是沈宜之，她脑海中仿佛有烟花炸开，兴奋极了。
她忙让自己冷静，想了一下明天的行程，正要回复，江鹏打了电话来。
这个时间找她，肯定有要紧事。
宁稚兴奋的头脑冷却下来，她接起电话，江鹏比她更兴奋，张口就噼里啪啦道：“两个好消息，第一个，封面谈下来了，等这期预售，你就是最快集齐五大刊的明星！”
江鹏说到后面，语气骄傲起来。
宁稚也有了笑意，问：“什么时候拍？”
“这就是第二个好消息，明天早飞C市，林迟在那里等你。”江鹏语速飞快。
摄影界的第一人，最具有商业价值，最擅长捕捉人物特征的摄影师林迟，她拍的明星最大的特点就是极具辨识度与氛围感。
一连两个好消息，江鹏这样见惯大场面的，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直到说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宁稚没出声，他不由也跟着平静了一下，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宁稚徒劳地挣扎：“明天会不会太赶？拍摄方案定了吗？这边广告还没拍完。”
“广告回来再拍，我已经谈好了。拍摄方案晚上定了，杂志总编、林迟，还有我们团队派过去的人从上午忙到刚才，把主题和方案都定了下来，只等你过去了。”江鹏一说起来又是乐呵呵的样子。
“是不是很高兴？我看你这两天心情不好，就是得用这样的好消息振奋一下。”
江鹏又自说自话了好久。
要是放在三个月前，他不至于这么兴奋，可这段时间，又冒出一堆新人，其中不乏势头强劲，更不用说原本就穷追不舍的对家。
而电影还没上映，回报如何也不好说。
虽然有梅兰和沈宜之两位大神坐镇，可没有人是永远稳定的，就像没有人永远在巅峰，万一这部电影的反响不好，观众只会把锅扣在首次接触电影的宁稚头上。
那才是真正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宁稚好不容易让他闭嘴，挂了电话，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沈宜之问她的那句“你什么时候方便”上。
她慢吞吞地输入：“明天要去C市，不能见你。”
然后发送。
拍完封面最快也得三天后了，也不知道那时候沈宜之还有没有空。
怎么就那么不凑巧呢。
她发现自己的脸有点僵，抬手揉了揉。
心跌落到了谷底，她深吸了口气，不想就这么算了，对着聊天界面琢磨了会儿，接着输入：“我下周空档很多，你什么时候来都行。”
读了一遍，又觉得不合适，修改成：“下周空档多，另约个时间？”
还没等她改完措辞，沈宜之的消息进来了：“我录完节目去找你。”
宁稚呼吸一滞，不敢相信地把这句话又看了一遍，唇角一点点地翘了起来。
今晚的心情像坐过山车，在低谷与顶峰之间疯狂来回。
她立即回复：“那我明天把具体地址发你。”
发送过去，才发觉似乎太热络了，便添上一句语气随意的：“什么事这么着急？”
仿佛想见面想得坐立难安的人是沈宜之，而不是她。
她问完，盯着屏幕看。
铃声突然响起，电话进来了，宁稚心有余悸，还以为又是江鹏，又整出什么变故了，仔细一看来电人名字，才发现是沈宜之。
宁稚猝不及防，过了几秒，才咳了一声，按在喉咙上，清了清嗓子，接起来。
“宁宁。”沈宜之的声音传来，很熟悉也很遥远。
在她叫她名字的一瞬间，宁稚感觉到心里仿佛被水淹没，一直满到她的眼底。
“嗯。”她低声答应。
“这两天好吗？”沈宜之温声问道。
她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回家的车上。宁稚猜想。
她口是心非惯了，这次也不例外，用无所谓的语气说：“还不错。”
“那就好。”沈宜之说道。
她的声音一贯的平和，情绪也一贯的平稳，宁稚分辨不出她的情绪，她有些不安。
“什么事这么着急见我？”她把刚刚的问题又问了一遍，问完，就懊悔起来，要是沈宜之直接回答了，岂不是不用见了？
幸好，沈宜之没回答，她说：“见了面说。”
宁稚感受到在那条小巷里仰头，阳光穿过泡桐树的枝叶，直照在她脸上那样的绚烂。
她唇角扬起，声音倒还稳着：“随你。”
之后没说两句，沈宜之就让她去睡觉了。
宁稚暗自抱怨，把江鹏的唠叨分一半给沈宜之就好了。
她这么一想，又禁不住笑，真难想象沈宜之变成那样健谈的模样。
她闭起眼睛睡觉，睡前，还很有仪式感地把那个倒计时闹钟的时间延长，大致算了算，先多加了五个小时。
心满意足地关掉手机，她突然想起，产生戒断反应时，最忌讳的就是再次接触成瘾源，那会让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费，还会加深依赖，次数多了，就再也戒不掉了。
宁稚捏紧了被角，片刻，又缓缓地松开。
本来就戒不掉。她认命地想。

第六十章
==================
第二天一早, 江鹏过来接她，还带了妆造。
“听说林迟很看重艺人的时尚表现力，直接影响她出片的质量。”江鹏怕太隆重了宁稚不耐烦, 向她解释了一下。
宁稚先前也听过林迟的大名, 跟她超强的业务能力相匹配的, 是她的性格, 再爱摆架子的明星到了她面前都得收敛，因为都嚣张不过她。
“难道时尚感一般的艺人她就会拍得烂一点？”宁稚不以为意, 目光从镜子上移开，看向江鹏。
“来，把眼睛向上看一下。”造型老师提醒道，宁稚依言照做。
江鹏说：“那倒不是，她这水平，下限不会太低, 再怎么拍都不会烂的，但合她眼缘的艺人拍出的照片必然是一波热搜预定。”
宁稚笑了笑。
化完妆，看了看镜子，是个日常的妆，衣着也是, 但又有许多细节和设计, 是被拍以后能直接po到微博上, 收获一波私服品味好, 素颜逆天的类型。
非常心机。
江鹏也没浪费，在机场安排了人从路人视角拍一套机场照。
从机场高速上下来时，宁稚想到什么, 突然说：“周六晚上安排一场直播吧。”
江鹏马上答应。
这阵子时间细碎，来不及录综艺, 都是广告拍摄和品牌商的活动，宁稚还得忙考试，考完紧接着就是看秀，也就是说，她加起来有四个多月，没有正经的节目跟粉丝互动。
这时候来一场直播正好。
“直播内容呢？”江鹏问，“还有时长。”
“就跟粉丝闲聊，还有唱歌，我很久没给他们唱歌了。”宁稚随意道，想了想，她又说，“出道一周年时我在剧组，只发了个视频，都没活动，大家虽然能理解，但还是挺失望的，这次直播就当做给他们的补偿。”
一听就知道宁稚对这场直播的定位是给粉丝的福利，而不是商务活动，江鹏脑海里有了大致的直播流程。
然后，他觉得不对劲，狐疑地打量了宁稚好几眼，问：“你今天心情怎么那么好？”
“嗯？”宁稚轻哼了一声，但很快就绷不住笑，语调轻松地问：“有这么明显吗？”
江鹏点头：“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么配合，还主动提出要直播，明明昨晚还不高兴，不想来拍封面呢。”
“哪有不想？”宁稚反驳了一句。
“反正很不情愿就是了。”江鹏笑着说，挺八卦地追问：“有什么好事，说给我听听。”
宁稚当然不说，三言两语敷衍了他。
拍摄地也就到了。
这里是C市郊外的一处景区，秋天的痕迹在这座北方的城市格外明显，草木已染上了风霜，半是翠绿半是枯黄。
枯荣相间，居然还盛放着开得格外烂漫的花朵，既昭彰了蓬勃的生命力，又带着死亡的荼蘼与美感。
挺特别的景色。
宁稚一跳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色吸引了，她拍了张照，发给沈宜之。
接机的工作人员路上有说过这个风景区的名字，但宁稚没认真听，想不起来了。
她左顾右盼了一圈，没找到门牌之类的东西，干脆把定位发了过去。
“我下午在这里。”她配上文字。
沈宜之回复：“我登机了。”
过了会儿也发过来一张图片，是从飞机窗口往外拍的机场照片。
拍得挺好看的，远处停了几架飞机，还有蓝色辽远的天空。
很快就要起飞了。
沈宜之真的来找她了。
宁稚到现在才有了些真实感。
她心情绚烂地拉住羊羊，在她耳边低声道：“过会儿沈宜之过来，你带她进来。”她说着说着，就忍不住笑，“免得被工作人员当成闲杂人等赶出去。”
羊羊听到这个消息一脸懵，这才分开两天，又要见面吗？
这两个人是不是不太对劲……羊羊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江鹏已经在那边跟林迟寒暄起来了，这时喊了宁稚一声。
宁稚下意识地偏头，她脸上还带着笑，眼尾轻缓地弯起，笑意从她清澈的眼睛里流泻而出，连同嘴角的小小酒窝，都像是盛了一缕轻快又惊喜的风。
但这笑容很短，几乎是转头的一瞬，看到林迟后便收敛了起来，切换成营业式的礼貌微笑，走了过来。
林迟是个高挑的浓颜系大美人，她饶有兴味地望着宁稚走近，毫不遮掩地打量她，最终露出还算满意的神色，伸出手，跟宁稚握了一下。
“我看过你的定妆照。”她笑道，见宁稚有些疑惑，补充了道，“五月份发布的那套，你扮演的角色穿蓝白色的校服——这样气质的女艺人还挺少见的，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她这样一说，宁稚就知道她说的是哪套定妆照了。
还挺奇怪的，虽然她离开了剧组，但这几天遇到的人总会提起来，大概跟梅兰、沈宜之合作，是件非常值得一提的事。
宁稚心情很好，礼节性地回夸了林迟。
林迟的眼神带了些审视，她在宁稚脸上打量，目光直白大胆，很容易就会让人觉得冒犯。
不过宁稚来前就得了摄影师可能会不好打交道的预警，有了心理准备，任由她打量，眼神坦然。
林迟像是终于打量够了，也丝毫不掩饰自己，说：“你五官的比例很优越。”
“谢谢。”宁稚感谢了她的夸奖。
林迟笑了起来：“你真有意思。”但下一秒她瞬间进入工作模式，“我们先开个讨论会。”
宁稚自然答应，目光扫过她身后，那里有一堆人在做布景。
她这才发现，刚刚在草木荣枯间看到的烂漫花朵是布景师设计出来的，用的是真花，宁稚辨了辨，其中一种是生长于热带的双荚决明。
这是一种黄色的小花，长在低矮的灌木上，一朵朵繁密得犹如银河上的星星，十分清丽。
不知道是不是宁稚的错觉，她觉得这样的布景，很适合给那种像被雨洗过一般的干净少年做配。
不远处有一栋白色外墙的建筑，墙上装着大面积的玻璃，从外头能看到里面的情景，是景区的一处休息点，借了来当临时办公点。
“我们今天要拍的呢，是清爽漂亮的女孩。”说话的是林迟的助手，一个穿戴时尚得像T台上的模特那么夸张的男生。
宁稚坐在椅子上，腿上放了他们敲定的策划，修长的手指缓慢地翻动着。
林迟站在她身旁，背靠着桌子，反手撑在桌面上。
杂志封面一般由杂志社给出主题，没有主题则由摄影师发挥，而大牌摄影师往往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在拍摄上有很大的权力。
而对明星来说，只要没有不利于形象的内容，听摄影师的安排就好。
但宁稚翻了这份策划，眉头却越皱越紧。
清爽漂亮的女孩。
这位助手说得含糊，但宁稚结合了策划上的形象稿、概念图，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打算。
少年时期的少男少女都是十分抓眼的，那种清爽与青涩，搭配上秋天的景和烂漫的小花，只要她稍微有些表现力，很容易就能拍出精致到让人心动的照片。
很稳妥的方案。
但宁稚的脸色却越听越凝重。
等到助手说完，她抬起头开口道：“有没有备选方案？”
室内十几号人脸色都是一愣。
她开口就是问备选方案，也就是说，她对现在这个方案没有一丝认可。
众人都很意外，林迟声名在外，她的团队给出的拍摄方案，艺人即便有自己的想法，也会婉转提出，哪有这么不留情面全部否决的，这也太刚了。
室内一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林迟。
林迟弯了下身，食指与拇指捏住宁稚膝盖上的那份策划，宁稚的手还压在上面，纸质触感从她手下滑过，策划到了林迟手里。
她神色冷静，高挺的鼻梁像雕塑似的十分深邃，见没人说话都看着她，她挑了下眉，随意道：“你们讨论你们的。”
说完，就自己翻看了起来。
助手面上闪过一丝紧张，顾虑到宁稚的人气，他客客气气地开口道：“这份策划你们的人昨天审过的，当时也没说不好——能不能讲一下您对这套方案哪里不满意？”
他先指出宁稚这边已经审过，她现在临时反对无异于出尔反尔，然后退让一步，表示可以接受细节性的改动。既坚持了自己，也给宁稚留了面子。
他自以为这话说得相当有风度。
宁稚眼神直接地看着他，看得他有些不自在地拿手里的纸当扇子扇了扇，笑问：“宁老师怎么这么看着我？”
宁稚控制了下自己的语气：“电影已经到后期制作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进入宣发，会有剧照发布，搞不好就跟这期杂志撞上了。”
她其实也想婉转些，毕竟林迟就在她边上站着，多少得留些颜面，但开了口，还是忍不住带了刺。
助手脸色一变。
这次的方案是他做的，林迟没参与，但她提过一次非常喜欢宁稚的那套定妆照，他自然搜了来看，同样觉得这套照片非常特别，不由自主地就搜了更多的电影路透图来看，做方案时不由自主地就带上了里头的一些概念。
拍平面和电影不一样，电影更注重的是故事感，而平面则突出氛围感。
他只是抽调了一些感觉，相信即便成片出来，把两套照片放一起比对也不会有人察觉这两者间的关系。
没想到宁稚这么敏锐，连成片都没看到，就察觉了这两者间的联系，还这么不留情面地指了出来。
助手有些慌了，但又打心底里觉得这其实什么都不算，谁能光看策划光听描述就发现这两者间的相似？也就是宁稚刚演了这个角色。
更何况拍花季雨季的少男少女的照片那么多，有那么一点点感觉上的相似，不是很正常吗？非要说，也就只是些许模糊的借鉴。
这么一想，助手底气又足了，他微微提高了声音，态度倒还依旧诚恳：“宁老师，您可能有什么误会。”
宁稚面无表情，冷静而坚决：“没有误会，要么换方案，要么换人。”
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助手面上挂不住，细嫩的脸上涨得血红。
江鹏还稳得住，他瞥了眼一直没说话的林迟，林迟不紧不慢地翻着手里的那叠纸，没任何表示。
江鹏无奈，他不想跟林迟起冲突，毕竟以后还想合作的，但宁稚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只能先从宁稚的立场稳一下局面。
他正要开口，“啪——”一声轻响，那薄薄的几页纸被丢在了桌上，林迟终于看完了。
宁稚十指交叉在腿上，神色没什么波动，林迟低头看了看她，突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让她与她对视。
宁稚猝不及防，先是一惊，随即对上了林迟审视玩味的眼眸，她唇角微抿，感觉受了冒犯，抬手握住林迟的手腕，狠狠地扯了下来。
“不要动手动脚。”她语气冷硬，目光不善地回视她。
突然间火药味十足，众人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下肯定完了，今天是必然拍不成了，不想林迟却笑了，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抬头说道：“换方案。”
助手脸色骤变，林迟看向他，下一句话是：“你出去。”
室内很快活跃起来，刚才的事就像没发生过，仿佛根本没有人被赶出去。
原来的方案被否决，需要尽快做出一个新方案。
“你们演员拍完戏后，居然还要在别的地方维护这部戏吗？”林迟拖过了一张椅子坐下，总算是和宁稚同一高度了。
她这话是开玩笑的，毕竟她跟那么多演员合作过，也没见哪个这么热爱自己演过的作品，连这么点擦边的借鉴都不能接受。
宁稚也不知道别的演员是什么样的，不过大概也没有多少演员像她这样，恨不得永远停留在戏里，把自己的所有感情都注入到其中。
她眉眼有些冷淡，说的话却无比认真：“谁都不能在我面前冒犯它。”
她说完，又想念起了沈宜之，都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次了，她想看看时间，看看过去了多久，算一算沈宜之还有多少时间才能出现在她面前。
可手机放在羊羊那里，这里的墙上也没有挂钟。
宁稚有些坐立难安，但这里有很多人，她也只能微微地敛下目光，藏起自己的情绪。
她一转头，发现林迟又在看她，依旧是那种审视的眼神，像是一台精准的探测器，探测她脸上每一寸肌肤。
“Lindy。”她叫了声。
造型总监忙走了过来，林迟说道：“给她设计一个像樱桃一样甜，又像青梅一样青涩的造型。”
Lindy点了点头，也打量了宁稚几秒，又说：“能不能描述得再具象一点。”
林迟“啧”了一声，对着宁稚道：“小王子和玫瑰，你过去是不是扮演小王子的角色比较多？”
小王子和玫瑰，是两种意象，守护者与被守护者，追逐者与被追逐者。
宁稚思索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林迟就自顾自地做了决定：“试试玫瑰的意象，养在玻璃罩里，矜贵骄傲的玫瑰。”
Lindy眼睛一亮，打了个响指：“交给我。”
所有人都动起来，布景要拆了重建，服装也要准备新的。
但有了具体概念，效率就很高。
不到三个小时全部都准备好了。
林迟用一个橡皮筋随意地把她的大波浪卷长发绑了起来，露出耳朵上大大的波西米亚风陶瓷耳环，利落又野性。
“开拍了。”
宁稚走到外面，布景已经焕然一新，换成了一丛丛更为显眼的花，却不是玫瑰，玫瑰只需要一朵就够了。
黄色的双荚决明也还留着，但这时再看已经没有了刚才清丽的意味，一朵朵黄色的小花将融入它们之间的玫瑰衬出几分娇嗔，好似少年在撒娇。
宁稚低头看身前那朵支棱出来的小花，林迟按了下快门，宁稚的睫毛很长，微微低头时，有几分温柔的意味，但她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却透出几分漠然，小玫瑰的衿骄与鲜红的柔情结合，若即若离，时远时近。
林迟拉近镜头，口中说着：“笑一下。”
宁稚回忆《小王子》的章节，构想着玫瑰的意象，露出一个笑容。
精致的女孩漂亮的笑容，氛围感拉满，周围有人发出惊叹的声音。
林迟却不满意，这是演出来的笑容，她要的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宁稚，想象一下，小王子从地球回来，你看到他高兴吗？”
宁稚努力代入，但不太行，玫瑰和小王子是驯养与被驯养的关系，玫瑰是被爱的，被爱的有恃无恐和高高在上，她怎么都代入不了。
她不应该扮演漂亮的玫瑰，沈宜之是小王子的话，那她应该是那只习惯等待的狐狸，与她有过几次很甜美的见面，但最后，她还是会离开。
宁稚越想越代入不了，在那样花团锦簇的氛围里，眉眼低落，像一朵正当盛放玫瑰却径自凋落。
林迟皱眉，低声自语：“这下好了，直接变成人间小苦瓜了。”
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不断按着快门。
“你想象一下，你喜欢的人，一直都喜欢你，你是被偏爱的那个，即使他离开你去了其他星球，但他一定会回来。”林迟继续引导。
宁稚一愣，沈宜之一直喜欢她吗？
从八岁到十四岁，沈宜之用她的关心，和与他人不同的温柔驯养了她，从十四岁到二十岁，她又用距离用想念再度驯养，让她再也离不开她。
那会不会在驯养她的同时，沈宜之自己也被她驯养了。
她也喜欢她。
宁稚一想到这个可能，心就不住颤动，她知道是不可能的，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沉迷。
她想起《小王子》的原文。
“你知道吗……我的花……我要为她负责！她是那么的脆弱！她是那么的天真。她只有四根刺可以用来保护自己……”
所以沈宜之会在那天出现在医院里，时隔六年，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是来保护她的。
宁稚快要说服自己了，她是沈宜之的玫瑰。
她露出笑容，在乱花围绕间，漂亮的眼睛溢满了笑，眼角的绯红晕染开来，衿骄脆弱，又足够骄傲，是一朵全世界最漂亮最珍贵的玫瑰，是被爱灌溉长大的。
她永远是被偏爱的那一个。
沈宜之就是这个时候到的，她看到了这样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宁稚。

第六十一章
====================
沈宜之没有见过这样的宁稚, 天真脆弱，分明是近乎童稚的轻柔笑容，却又染上了绯丽的色彩, 像一朵漂亮骄傲的花绽放一瞬。
林迟飞快地按着快门, 宁稚近乎完美地表现出了她想要的感觉, 但她又总觉得差了点了什么。
林迟正思索, 却见宁稚望了过来，她眼尾轻柔地弯起, 笑意从她澄澈的眼眸里流泻，唇角的小酒窝也像盛上一缕明快又溢满花香的春风。
她突然而来的真切笑意使得林迟一愣，这笑意跟她刚到这里，站在景区门口跟她的小助理说话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林迟全身地细胞都跟着动了起来，按快门的动作不断。
宁稚的笑意却很快收敛了起来，眼中有些黯淡, 但很快她极为轻微地扬了扬下颔，骄傲又天真的样子。
这才是小玫瑰看到小王子归来时会有的反应。
她必然惊喜，因为她是那样的想念她，她会黯然，因为小王子居然真的舍得离开她, 但她也同样是那朵骄傲脆弱的玫瑰, 她有四根小小的刺。
林迟放下相机, 比了个一个ok的手势。
宁稚从花丛里走出来。
她走得很快, 但没几步，就又缓了下来，笑意都遮掩了起来, 露出几分无所谓不在意，慢吞吞地走过来。
林迟越发觉得这个人有意思, 正想开口，才发现宁稚看的是她身后，一边走，一边拖着长长的调子，不紧不慢地说：“你来得好快，我以为会再迟一两个小时的。”
她话音刚落，羊羊身上响起了铃声。
是宁稚定的倒计时闹钟，昭示着她的口是心非。
羊羊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宁稚忙接了过来，按掉闹铃。
没人知道这是她设置的距离见到沈宜之还有几小时的闹铃，但宁稚还是很心虚，她囫囵地将手机交还给羊羊，抬起头，发现沈宜之正看着她。
沈宜之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更深也更专注。
宁稚被她看得特别不自在，但又很喜欢这样的目光。
“你刚刚……”沈宜之开了口，声音里有很浅的笑意，依旧是那样的眼神望着她，“你刚刚很漂亮。”
宁稚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仿佛有人很轻地挠她的脊椎骨那样，痒痒的，带着战栗。
她不好容易才让自己维持住平静，假装不屑地说：“我好看的造型很多，你搜搜我的照片就知道了。”
她说完又觉得很不要脸，沈宜之又不是她的粉丝，有什么理由搜她的照片。
可说都说了，她只能继续理直气壮下去。
反正沈宜之不会嘲讽她的。宁稚对沈宜之还是很有了解的，她只会当成她在讲孩子话，一笑了之。
果然，沈宜之没有嘲笑她，她只是很认真地望着她，眼睛里是宁稚从没见过的情绪，看得宁稚涌现出一阵怪异到令她不安的情绪。
“是玫瑰吗？”沈宜之轻声问道，“小王子的玫瑰。”
前半句还是疑问，后半句就变成了笃定。
宁稚惊讶，毕竟照片不是电影，没有连贯的剧情提供线索，只有姿势与神态来渲染氛围。可是沈宜之居然能猜出来。
周围满是人，忙碌地收拾布景、器械的，悄悄偷看她们八卦猜测的，在其他人眼中，她们两个显得旁若无人。
林迟走过来，跟沈宜之打招呼：“好久不见。”
沈宜之笑了笑，是跟面对宁稚时全然不同的淡然：“好久不见。”
林迟的目光在她们两个之间游离了片刻，啧了一声，对宁稚说：“还没拍完，明天继续。”
宁稚说：“我会准时到。”
林迟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走开了。
被她一打断，宁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看到羊羊和拍摄助理在电脑后审片，就说：“要不要看看我下午拍的照片？”
沈宜之当然答应了。
这里的人对沈宜之很客气，跟对宁稚的客气不同，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尊敬，说话时声音都有些紧绷。
宁稚看到这种情况，有种说不上来的优越感，因为沈宜之是看她的，她觉得被另眼相待了。
拍摄助理是个很活泼的女生，开始还有些拘束，慢慢地就放开了，审完之后，跟宁稚说：“这套的风格真复古。”
现在许多摄影师都在追求朝前的美感，拍摄概念也越来越抽象，追求猎奇，追求小众，像这样充满故事感的封面已经很少见了。
“这表现力太绝了，年度最佳预定。”助理夸张地拍手。
要是沈宜之不在，宁稚大概会跟着起哄，但是沈宜之在，她就不好意思了，矜持地说：“还好吧，都是摄影师的功劳。”
助理听到摄影师三个字，露出夸张的神色：“讲真的，很少有艺人敢跟我们林老师对杠的，你还让她妥协了，这就是顶流的底气吗？”
她语带惊叹，用玩笑的语气恭维了一下宁稚。
收工以后，宁稚就去了订好的酒店，沈宜之跟她一起。
她是独自来的，没带助理，宁稚知道后眼睛睁得很大：“那不是很不方便吗？被认出来就糟了。”
被认出来估计会被团团围住难以脱身。
宁稚觉得沈宜之对自己的知名度肯定没有准确的认识。
“你跟我一起吧。”她主动提议。
沈宜之答应了。
她们坐在车后座，车上还有江鹏、羊羊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
这么多人在她们周围，宁稚觉得他们很多余。
多余的人话还很多，在讨论晚上吃什么，讨论C市这边的口味，还有必须打卡的美食top5之类的，仿佛不是来工作而是来旅游的。
两位主角反倒很安静。
沈宜之难得地失去了平时的游刃有余，她像是要看夜景一般看向窗外，其实却是看映在车窗上的宁稚。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直视着前方，车窗上倒映着她的侧脸，她的五官真好看，比例优越，车窗上的倒影其实很模糊，虚虚的，宁稚眨了下眼，沈宜之却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她长长的睫毛，像洋娃娃一样漂亮。
小玫瑰，这个意象真适合她。
沈宜之想了会儿，问：“你跟林迟抬杠了？”
宁稚正思索该说些什么，听她主动开了口，大松了口气，说：“嗯，也不是跟她，是和她的助手。”
她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然后说：“上午时，我经纪人还提醒我林迟很难搞，害我忐忑了好一会儿，都想好违约要赔多少钱了，结果她居然没有维护那个助手，还很快就给出了新的拍摄方案。”
沈宜之知道她对这部电影有多看重，一点也不惊讶她强硬的态度，只是问：“玫瑰是她提出来的？”
“嗯。”宁稚笑了起来，“很棒吧？”
沈宜之转头看向窗外，宁稚没得到她的回答，奇怪地看了看她，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过去了，沈宜之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们像是在说悄悄话一样，不约而同地压低声音，避着前头的那些人。
宁稚突然觉得很奇妙，她以为杀青以后，她们应该就没什么交集了，最多也就电影宣发时因为工作见上几面，可是沈宜之却来找她了。
让她很开心，也很忐忑。
晚饭是在酒店里吃的，羊羊去给她们买了必打卡的当地美食，买了好几样。
然后，这群人就自己去玩了。
酒店房间的格局总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窗户外是城市的夜景。
宁稚想起在片场时，她也经常跑到沈宜之的房间里来。
今晚好像一下子回到了那个时候，她入戏很深，沈宜之会安慰她，其实她的安慰很多时候都没什么用，只会让宁稚陷得越来越深。
她们尝了点食物，每样都试了，觉得都很不错。
然后，宁稚就拿出了笔电，写她的论文，她很无奈地向沈宜之解释：“明天就是deadline了，必须要交，不过我也快写完了。”
沈宜之就坐在她身旁，看她眉头紧锁地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她突然感到一种割裂感。
白天看宁稚拍摄时，她再一次感觉到宁稚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被一个冰淇淋拐走的小女孩。
她在镜头前表现出的吸引力，还有跟人交际时的游刃有余都提醒着沈宜之，宁稚早就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跑的小孩了。
那种距离感清清楚楚地横亘在她们之间。
直到此时看到她不复白天时的光鲜亮丽，像个普通的小学生那样对著作业愁眉苦脸，沈宜之不由地弯了弯唇，像是看到当年趴在桌子念叨着“这题好难”的宁稚。
于是距离感消失了一点。
宁稚也写得不太顺利，她总忍不住把注意力跑到沈宜之身上。
终于，她按捺不住了，盯着屏幕，状似闲聊般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说着，显出很随意地样子，将视线从屏幕上挪开，自然地落到沈宜之身上。
沈宜之对上她清澈好奇的眼眸，顿了顿，才说出早就想好的答案：“我担心你的状态。”
担心她的状态？宁稚想起杀青宴那天，她喝醉的事，恍然大悟。
她勉强笑了笑：“我早就好了。”
她一点也不提她被影响得连简单的广告都拍不好，直到沈宜之告诉她会来见她，才像是得到了安抚剂稍微定下了心。
“脱离那个环境，就慢慢好了。”她也没有完全否定角色对她的影响，笑了笑，像个老成得体的大人似的，说：“总要往前看的，对吧？谢谢你惦记我。”
她其实挺想说她走不出来，这样沈宜之或许会因为担心多来看她几次。
不过从前的经验告诉她，还是不要这样了，她们之间最好清楚明白些，不要让沈宜之发现她的留恋，拖泥带水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宁稚说完就继续敲击键盘，文档上却是语不成句。
敲了几行，又删掉，她想说不然我还是回自己房间好了，可话都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她还是舍不得走。
沈宜之明天就会离开，她一直关注她的超话，知道她有个国外的行程，最迟待到明天下午。
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就不知道了。
宁稚抿了抿唇，尽力让自己专注到论文上，沈宜之却忽然开了口：“所以，你能分清我和阮茵梦了吗？”
--------------------

第六十二章
====================
她问得突然, 让宁稚的心跟着抽动了一下。
她一直看着屏幕，屏幕上的内容却早就看不进去了。
“这很重要吗？”她低声道。
沈宜之也知道现在就问这个问题太着急了，等几个星期或者几个月, 让宁稚冷却一下更好。
可是她还是问了出来, 让自己原本想要循序渐进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打乱。
“很重要。”她回答。
宁稚转头看了看她, 沈宜之的眼睛里映着一点灯光, 大概是因为坐得很近，她们一对视, 就显得沈宜之满眼都是她。
宁稚忙移开眼，心想不应该跟她坐得那么近的，这个人太能扰乱她的心思了。
可是想归想，她还是乖乖待在沈宜之身边，没有拉开跟她的距离。
其实她一直都知道，哪怕是入戏最深的时候, 她也没有混淆过她们两个，最多只是幻想沈宜之能像阮茵梦喜欢池生那样喜欢她罢了。
之前会撒谎说分不清，只是因为她们在剧组朝夕相处，她怕管不好自己。
事实也证明，这个谎撒得很明智, 她确实没有管好自己, 一直缠着沈宜之, 要不是有入戏太深这个借口,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行为。
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你是沈宜之，我知道。”宁稚语气很正式地回答了她的问题。
沈宜之以为听到这个答案她会高兴，她也确实轻松了很多, 以后不管宁稚对她的态度是什么样，都只是对她, 而没有其他人的影响。
可是她看到宁稚脸上没有丝毫笑意，于是那点轻松只是出现了短短的一瞬就消失了。
沈宜之碰了碰她的脸庞，宁稚转头看她，但没有躲避，只是露出些许疑惑。
沈宜之说得有些凝涩：“我可能会做一些让你觉得很奇怪的事。”
宁稚漆黑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奇都写在了脸上：“你要做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把笔电合上了，暂时放弃了跟这篇论文较劲，全神贯注地听沈宜之说话。
沈宜之想了想，怎么形容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比较好，但最终她还是只打了个比方：“比如像今天这样突然来找你，是不是很奇怪？”
宁稚皱了下眉，摇头：“你担心我。”
这是她刚刚问沈宜之来找她有什么事，沈宜之给她的回答。她相信了，完全没有想过，如果只是担心她，那她可以给她打电话，跟她视频，或者干脆等几天，等方便见面的时候，都要好过像现在这样，在她工作时匆忙地赶过来。
沈宜之在心里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笑着说：“还好我来了，不然就要错过小玫瑰了。”
她白天就夸过她漂亮，现在又提了一次，看来确实很喜欢她的这套照片了。
宁稚洋洋得意地扬起了唇角，也夸了夸沈宜之：“你也很棒，能发现是玫瑰。”又很好奇地问，“是怎么看出来的？妆造没有指代吧？还是我的表现真的那么传神？”
她黑漆漆的眼睛特别明亮，惹得沈宜之也跟着笑了出来，看了她两秒，终究没解答她的疑问，给她掀开了笔电，示意性地点了点键盘。
明亮的眼睛瞬间黯淡下来，宁稚嘟嘟囔囔的，不想在这么开心的时候碰论文这么讨厌的东西。
但最后期限就在眼前，时间紧迫，而沈宜之也像个监工似的在边上监督她。
她只好收起心思继续写。
沈宜之第二天上午就走了。
这么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地走，更显得她对她的关心很可贵。宁稚送她上车，目送那辆车离去。
羊羊在边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问：“沈老师来找你有事吗？”
宁稚自然地说：“她担心我。”
羊羊腹诽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么个出入都有一堆人跟着的大明星，她暗示性很强地问：“沈老师对你是不是过于关心了？”
“她答应过我奶奶会照顾我。”宁稚没听出她的暗示，答得理所当然道。
羊羊无话可说。
到了拍摄场地，那位拍摄助理一边迎着宁稚往里带，一边看她身后，发现沈宜之不在，遗憾地说：“早知道昨天就该勇敢点问问能不能合影的。沈老师太难遇上了。你不知道昨天好多同事想跟她说话都不敢上前。”
宁稚礼貌微笑。
林迟进来，环视了一圈，没见到沈宜之，对宁稚开启了嘲讽模式：“看你昨天得意的，还以为满贯影后今天会陪你开工呢。”
仿佛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在提沈宜之。
宁稚本来还沉浸在见到沈宜之的高兴里，被她们这么一搅和，那阵高兴加速过去了，又进入了想念模式，想什么时候再和她见面。
她在C市也只多待了一天，隔日就回去了，继续拍那支广告，也留意着沈宜之的动态。
沈宜之去国外参加一个顶奢的时尚晚宴，之后还出席了品牌活动。
她是那家奢侈品的全球代言人，合作十分密切。
宁稚在超话里看到沈宜之出席活动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品牌定制的礼裙，雍容端庄，尽显东方气质。
可比她的小玫瑰漂亮多了。
宁稚细致地把每一张照片都存了，还像超话里的其他粉丝一样认真地编辑了文案，把图片精修，发了条盛赞沈宜之美貌的微博。
她的小号也有不少粉丝，微博很快就评论过百，还有很多人问她最近哪里去了，好长时间没见她了。
宁稚回复不过来，直接发了条微博说她去忙工作了，大家就安利了她好多这几个月沈宜之的动态，重点放在《池生茵梦》上，一堆路透图。
沈宜之的作品那么多，已经是多一两部作品也只是锦上添花的程度，但粉丝们还是很兴奋，热情地给宁稚评论。
“快补路透，宜之这电影太绝了，到时候肯定爆。”
“这眼神，是光看图都能昏过去的程度。”
“神仙联手，希望梅导赶紧搞出来，速速定档。”
她们的评论看得宁稚傻笑，那些图片里，很大一部分都有她的存在，她就待在沈宜之身边，很近的地方。
拍完广告后，宁稚就回学校准备补考了，好好地享受了几天校园生活。
学校里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也有许多人看到她会睁大眼睛，一脸“是宁稚诶！”的表情，还有些同学装作不经意地偷看她，跟她的目光对上后，红着脸转开头。
但没有人找她要签名，也没有上前要求合照，给她留下了作为一个学生的空间。
这样的氛围让宁稚觉得很舒服。
傍晚沈宜之给她打电话时，她忍不住告诉她：“大学生活真的好棒，以后我一定要回到校园里沉淀两年。”
回到校园里这个念头一直都在她的计划里，去年参加选秀爆红后，她几乎没回来上过课，正经的大学生活只过了一年，想想还是挺遗憾的。
沈宜之想了想宁稚在校园里行走的样子，说：“可惜我是学表演的，我们不是一个专业。”
她的声音放松，带着隐隐的笑意，通过耳机传递出来，就像真的在宁稚耳边说话一样。
宁稚走下教学楼的台阶，莫名觉得耳朵痒痒的。
这两天沈宜之找她的频率很高，有时微信有时电话，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多数是问她在做什么，忙不忙，有时也会说说她自己的行程。
所以，虽然她们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距离感却反倒被压缩了。
“一个专业能怎么样？”她问道。
“一个专业的话，我说不定有机会被邀请去讲课，然后给你当老师。”沈宜之的笑意深了点。
什么啊，以前想要做她姐姐，现在好了，想当她老师了。宁稚抱着几本书，朝着食堂走去，心里暗自嘀咕，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笑：“那我肯定会逃课。”
然而下一句，沈宜之却问：“这么喜欢校园生活的话，为什么会大一暑假就参加选秀？”
她语调自然，像是随口一提。
宁稚脸上的笑意凝滞了一下，语气不由自主地淡了：“就随便试试啊。”
“哦。”沈宜之应道。
气氛像是突然跌落到零度，宁稚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沈宜之也沉默下来。
直到宁稚走到食堂外，沈宜之那边传来一个工作人员的声音，似乎是催促她出场。
“你去吧。”宁稚尽力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活跃点，然后结束了通话。
耳机里安静下来，宁稚走了两步，打开音乐播放器随便点了首歌，耳边响起旋律，不那么安静了，她才觉得好一点。
食堂已经过了高峰期，排队的人不多，宁稚随便找了个窗口。
阿姨不认得她，把餐盘递给她时，叹气道：“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餐盘里的菜打得满满的，宁稚笑着谢了阿姨，找位置坐下，吃了几口，却又食不知味。
她想起去年四月份时，在路上走，一抬眼就看到沈宜之的巨幅海报挂在距离她不足百米的大楼上。
周围人来人往，她站在人群里，却只能看到沈宜之。
她们有那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没有说过话。
她突然很想她，前所未有地想她，想见见她，哪怕只是在很远的地方看一眼。
回去时，正好看到那档选秀综艺贴在她们学校的海报，她当时想，或许这就是一个机会。
这档选秀第一季特别糊，热搜买了一箩筐，热度却低得可怜，没想到居然还要办第二季。
音乐学院的学生心高气傲，报名的很少，宁稚参加了。
她说服自己，要是红了，功成名就了，就去找她，要是不红呢，不红怎么办，她却不敢想。
节目一开始也没什么热度，直到中间，她的一次舞台被一名专业的音乐博主转发盛赞，进入了大众视线，当晚就冲到了热搜第一。
之后她每唱一首歌，都能火，选秀还没结束，商务接踵而来，许多圈里人私下里都酸她命里带红，都是运气好。
没人知道她多拼命，多想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沈宜之面前。
结果，真的遇上了，她反倒落荒而逃。
宁稚吃了几口就不想吃了，端着餐盘去倒了放到餐具回收点，离开了食堂。
距离跟羊羊约定来接她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宁稚决定去自习室再看会儿书。
习惯性地掏出手机来看时，看到了沈宜之发来的微信，一张礼裙的图片。
设计师把腰收得很细，沈宜之说她只能饿着肚子，不然很可能穿不进去。
很平淡的陈述句，宁稚却仿佛看到沈宜之打这行字时轻轻抱怨的神色。
她觉得这样的沈宜之特别可爱，甚至觉得她是不是发现了她突然的低落，在努力地活跃气氛。
这么一想，宁稚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一抬眼，看到天边的晚霞，是难得一见的粉色，将那片天空染得犹如梦幻。
宁稚忙举起手机，精心寻找角度，拍了一张非常美的照片发给沈宜之，安慰道：“别郁闷，请你看夕阳。”
找到自习座位时，她还在想，沈宜之不是故意问她参加选秀的事的，她又不知道她的心思，她也没必要被那时候的心情影响，毕竟现在的情况已经比预想的好了太多。
直到她被羊羊接走，沈宜之都没回复她。
应该是出席活动，手机不在身边，她猜测道。
明天早上还有一门补考，宁稚看了会儿书，就上了床，习惯性地刷了一下微博。
每天新闻都差不多，没什么特别的，等到十二点，用小号在沈宜之的超话签了到，正要睡觉，特别关注突然显示提醒。
她的特别关注只有沈宜之一个。
宁稚奇怪，沈宜之都快两个月没发微博了，她点开一看，看到沈宜之新发的那条，只有两个字——
“晚安。”
配图是她请她看的夕阳。
宁稚睁大了眼睛，猛地屏住了呼吸。

第六十三章
====================
像有一道细微的电流流经四肢, 抵达心脏，连耳根都跟着微微发烫。
宁稚难以抑制地感到喜悦，因为这张图片, 沈宜之的这声晚安仿佛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她们像是建立了某种隐秘的, 不为人知的关系。
宁稚忙切到微信界面, 她和沈宜之的聊天仍然停留在她那句“别郁闷, 请你看夕阳。”上。
她用因为激动微微发麻的指尖输入晚安，正要发送, 却又习惯性地犹豫起来。
这个晚安未必是对她说的，用这张配图也只是正好合适。
微博评论在短短几分钟里已经几千条，有回复晚安的，也有开开心心地跟沈宜之分享快乐的事，还有月更博主终于出现了这样玩梗的话。
粉丝在这个时候，会显得特别可爱。
宁稚激动的心情缓缓地平复下来, 但心底那种隐秘的喜悦却没有消失。
不管这声晚安是不是独属于她的，都弥足珍贵，她把这条微博截屏收藏，然后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今夜的梦都是甜的。
“宜之。”助理在边上叫了一声, 唤回了沈宜之的注意力。
沈宜之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 看向面前镜子里助理的倒影, 问：“怎么了？”
造型师正帮她脱下定制的长礼服。
酒会刚结束, 她看到宁稚发过来的照片，想说点什么时，突然想到国内正好是午夜。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就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没有直接回复, 而是保存宁稚请她看的夕阳，发到了微博上, 跟她说晚安，接着就是等待宁稚的反应。
她和宁稚的微博还没有互相关注，如果宁稚看到了，就说明她会特别点开她的微博页面。
可是已经半个小时过去了，宁稚毫无动静。
“品牌方把后天早上的行程提到了明天晚上，我们要把机票改签吗？”助理问道。
沈宜之算了一下时间，如果改签，就能赶上宁稚周六的直播。
卸完了妆，助理跟造型师一起离开。
宁稚依然没有回应。
沈宜之思索着是睡着了吗，还是没看到，又或是看到了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走进浴室，把手机也带了进去，将头发盘进浴帽后，又忍不住点了下屏幕，依旧没有宁稚的消息。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仍然是原样。
沈宜之感觉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像是悬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期待担忧，患得患失。
宁稚顺顺当当地复习、补考，一直到了周六傍晚。
江鹏把公司给她购置的打歌设备带了过来，让人安装起来。
一台台专业的设备往里搬，江鹏还是不太放心，问：“不然我给你找个伴奏乐队？或者我们现在搬到公司录音棚还来得及。”
宁稚在对流程，头也没抬地说：“只是随便聊聊天，唱歌不是主题，你别紧张。”
江鹏叹气：“能不紧张吗？设备寒酸了，直播效果不好，粉丝肯定怀疑公司不重视你，然后把火气都撒到我这个经纪人身上，能我生吞了。”
粉丝大部分都护犊子，把资源和明星待遇这一块盯得死死的，稍微有点疏忽，团队就会被拉出来辱骂。
江鹏是被骂怕了。
宁稚因为沈宜之的那条晚安博，心情一直很好，听江鹏话音里透出来的可怜劲，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当做安慰。
江鹏也只是随口说说，他走到客厅中心，四下环视了一圈，想说宁稚该考虑换个住处了，这里是去年刚出道时公司给她找的公寓，对那时的宁稚来说，这里的环境称得上优越。
但现在看来，则有些寒酸了，更要紧的是，小区的安保不够严格。
还没来得及开口，宁稚的手机响了，她转头看了眼，飞快地伸手接了起来，眼睛顷刻间溢满了笑意，声音倒还算平静：“喂？”
江鹏看着她这一系列的表情变化，突然觉得不对劲。
“你已经回来了？”宁稚惊道，语调上扬，但下一句又回落了下来，“哦，行程提前，改签了。”
“你现在方便见面吗？我给你带了礼物。”沈宜之一边往航站楼外走，一边说道。
宁稚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但看到墙上的挂钟，她兴奋的眉眼瞬间低落，勉强维持住了语调，说：“我晚上要直播，来不及出来，不然明天？”
她说这话时惴惴不安，生怕明天沈宜之没空，就不把礼物给她了。
“你在哪里？我可以过去。”沈宜之语调自然地说道。
宁稚心头的惴惴登时一扫而空，眉宇间溢满喜悦，声调却矜持地拖长了腔，慢吞吞道：“也不是不可以，那我把地址发给你。”
她挂掉电话，找到沈宜之的微信把她家的地址编辑发送，一抬头就看到江鹏正凑近了看。
她朝后躲了一下，不满地问：“你干什么？”
江鹏咳了一下，问：“这谁啊？”
“沈宜之，她等等过来。”宁稚没什么戒备地说。
一听是沈宜之，江鹏松了口气，表情也正常起来。
不过他想了想，还是重申了一遍：“谈恋爱要跟公司报备明白吗？”
宁稚莫名其妙：“我没有谈恋爱。”
她说完，看到桌上有面镜子，就伸手拿过来照了照。
“没有就好。”江鹏立刻说道。
见宁稚对着镜子皱紧眉头，十分在意地看自己额头上那一点消得已经快看不到的痘印，她又纳闷起来，“你跟沈宜之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宁稚不解地望向他。
江鹏指了下她手里的镜子：“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还有你刚刚跟她说话的表情，就像接到了喜欢的人的电话。”
宁稚一愣，默默把镜子放了回去。
这么明显吗？她心想，这样可不行。
沈宜之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距离直播开始只剩半个小时。
宁稚飞快地跑下楼，看到那辆停在夜色里的车。
她眼睛一亮，跑过去，拉开车门，车里亮着顶灯，沈宜之坐在里面，转过头来看她，笑着说：“先进来。”
宁稚沉默地坐进去，有些拘谨地靠着车门。
沈宜之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明亮又温柔，宁稚看了看她，问：“路上累吗？”
沈宜之简短地回答：“还好。”
她探身到后座拿了一个盒子递给宁稚。
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礼物盒子，宁稚接过来，说了谢谢，低头看了看，在心里猜想里面会是什么。
“打开看看。”沈宜之声音轻柔。
宁稚就听话地拆开外面的一层礼物纸，然后打开里面的盒子，是一顶渔夫帽。
宁稚一看就很喜欢，她拿起来，才发现侧面绣了一朵小玫瑰，长在一颗灿烂星球上小玫瑰。
宁稚惊喜，望向沈宜之，沈宜之笑着说：“戴上试试。”
宁稚点头戴上了，大小正好，可惜她自己看不到，只能干巴巴地问：“好看吗？”
沈宜之倾身过来，抬手替她抬了抬帽檐，然后整理了一下耳边露出的头发，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宁稚耳边的皮肤。
被触碰的地方痒痒的，宁稚紧张到不敢呼吸，愣愣地望着眼前靠得很近的沈宜之。
沈宜之整理完了头发，手自然地落到宁稚肩上，她的目光对上了宁稚的眼睛。
她们靠得很近，沈宜之的眼睛很深，注视她的时候总像是带着无限的内容。
宁稚顿时把下来前给自己做的“在沈宜之面前收敛些”的心理建设都给忘了，有些失神地与她对视。
最后还是沈宜之先回过神，坐了回去，停顿了两秒，才回答了她刚刚的问题：“很合适，很好看。”
宁稚“哦”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转头看向前方，却没有把帽子摘下来，就这样戴着。
气氛怪怪的，沈宜之也不说话，这么小的空间里，沉默蔓延开，宁稚莫名觉得空气仿佛粘稠起来。
她嘴唇有些干燥，转头看了看窗外。
“直播快开始了，你回去吧。”沈宜之温声道。
宁稚点了点头。
她下来还不到十分钟，只收了件礼物，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宁稚突然想到沈宜之上次说的她可能会做一些让她很奇怪的事。
现在这样算吗？
她回到楼上，走到窗边往下看，看到沈宜之的车缓缓驶离，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还忘了问那条晚安博的事，本来想好要旁敲侧击一下的。
宁稚的心口酸酸涨涨的。
直到直播开始，宁稚都没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她伸手调了一下摄像头，招了招手，说：“晚上好。”
顷刻间无数弹幕涌了出来，多到根本看不清，还有许多刷礼物的，礼物夸张的特效把宁稚的脸都挡住了。
宁稚笑了起来，提醒道：“不要刷礼物，你们要看不到我了。”
粉丝们都很听话，渐渐停了下来，还有许多人在弹幕里自发维持秩序的。
“今晚就随便聊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主题，因为好久没有见你们了，我很想你们。”
宁稚越来越游刃有余，她本来就不害怕登上舞台，也不害怕在人山人海前表演，这样隔着屏幕的直播就更不会怯场了。
沈宜之停在路边，静静地在黑暗中看宁稚抱着一把吉他，一边调整立麦，一边说：“我有写歌，写了好几首，不过都还没来得及录，给你们清唱一首。”
调整好了立麦，宁稚便坐了下来，拨了拨弦，吉他发出随性的声音，宁稚望向摄像头，笑了笑：“开始了。”
一段轻快的旋律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她轻轻地跟着旋律哼了几声，张口唱出歌词。
没有修音，也没有后期，她就这样就着吉他的简单伴奏快快乐乐地唱歌，像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小孩，自信又带了些张扬。
外面有数不清的车辆往来，也不时有行人经过，嬉笑的声音大一些，就会传进车里，还有各种灯光，路灯、车灯与商店的霓虹。
世界热闹喧嚣，车里像一座小小的孤岛，沈宜之在这里看着跟在她面前完全不一样的宁稚，唇角缓缓地弯起，目光轻柔地看着，目不转睛地看着。
--------------------

第六十四章
====================
江鹏原本打算看一会儿就走, 然而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宁稚居然开始唱还没发行的新歌，吓得他忙回来在白纸上写了“不许泄露新歌”, 高高举着在宁稚对面一脸讨债相地盯着她。
幸好宁稚还有分寸, 没再挑战江鹏的神经, 老老实实地让粉丝点歌。
江鹏只觉得自己供了个小祖宗, 时时刻刻都绷紧了脑子里的那根弦。
宁稚一晚上唱了十七八首歌，直播时长也从原定的一个小时, 延长到了两个小时。
微博热搜在这两个小时里，从“宁稚直播”，“宁稚新歌” ，“宁稚线上演唱会”到“宁稚唱功”，前前后后上了七八个。
江鹏一边盯着宁稚，一边看团队汇总的数据, 看得喜笑颜开。
直播结束，工作人员收设备，江鹏叫了外卖，宁稚在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吉他。
“怎么把新歌唱了？”江鹏走到她面前，打算让她下次注意点。
宁稚头也没抬：“再写就是了。”
江鹏没话讲, 宁稚写歌很快, 二十岁正好是想象力跟创作力都飞得最高最远的时候, 最快的时候, 她坐那儿十几分钟就能写出一段。
“我怎么觉得你今晚有点不对劲？”江鹏又问。
直播效果虽然好，但宁稚似乎太亢奋了点，跟她平时的情绪相比, 她今晚兴奋得像喝了假酒，幸好不明显, 不然热搜上大概还得再多一条“宁稚怎么了”。
宁稚手下的旋律凝涩了片刻，随即又流畅起来，简单地否认：“没有。”
江鹏也就没多问，经纪人跟艺人的生活还是保持点距离的好。
他抛出一个好消息：“剧组那边有回应了，那首歌就作为推广曲，让你尽快，因为预告片已经在制作了。”
宁稚终于抬头，把吉他放到了一边，漆黑的眼眸有亮光：“这么快？我们杀青才半个月呢。”
江鹏打量了她好几眼，怀疑那部电影是不是给她下了什么蛊，刚还没精打采的，这会儿听个音就眉开眼笑了。
等人都走了，家里安静下来。
宁稚戴着沈宜之送她的那顶帽子在家里走来走去，口中闲适地哼着一段不知名的旋律，她走到窗边，朝楼下看了看。
楼前已经停了一辆别的车，跟沈宜之的那辆不论颜色还是车型都完全不同。
宁稚暗暗想着，沈宜之有没有看她的直播。
以前的沈宜之肯定不会那么无聊，可是现在的沈宜之，让宁稚有种把握不住的飘忽感。
她有些期待。
不然，问一下？
这念头刚一冒出来，手机就响了，是沈宜之发过来的视频通话。
宁稚的动作比脑子快，第一时间就按下了接听。
沈宜之出现在宁稚的屏幕上，她在家里，背景是一片白色的墙。
沈宜之把手机放在架子上，往后退了些，叫了声：“宁宁。”然后她的视线上移，落在宁稚的帽子上，平静的眼眸漾开了笑意。
宁稚心虚作祟，条件反射地抓住帽子扯了下来，然后就看着沈宜之笑意越来越深。
她捏着帽子红了脸，放下也不是，戴回去更不是，僵住了。
幸好，沈宜之很上道，主动开口把话题带开了：“我看看你睡了没有。”
宁稚舒了口气，一边咕哝着：“睡了就被你吵醒了。”一边把帽子放到一旁，自己挨着窗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不过这边有些暗，她在镜头里的面容模糊。
沈宜之沉默了一下，说：“宁宁，你开灯。”
宁稚听话地站起身，去开灯，但嘴上总是要叛逆几句的：“为什么要开灯，听声音不够吗？”
她手按到开关上，轻微地一声响，灯开了，她的面容也清清楚楚地通过摄像头，出现在沈宜之的屏幕上。
“不够，我想看看你。”沈宜之说道。
听得宁稚手一抖，险些把刚开的灯又关上了。
“你好奇怪。”她竭力显得镇定，小小声地抱怨。
她说着伸手拿了一个纸巾盒过来，把手机架了起来，就不用一直托着了。
“很奇怪吗？”沈宜之问道，她的神色很认真，像是在跟宁稚探讨什么严肃的问题。
使得宁稚也不由自主地正色了起来：“有点吧。”又给出理由，“我们几个小时前不是才见过吗？为什么又想看看我？”
沈宜之眼神飘忽起来，好一会儿才稳着嗓音说：“就是想看清楚些，黑漆漆的说话不舒服。”
逻辑稀碎，根本就是答非所问。
不过幸好宁稚一向都是她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还信任地点了点头：“是的，我也喜欢亮一点。”
沈宜之本来提心吊胆的，生怕自己太直白了，这下见她一点也不怀疑，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小小的挫败。
宁稚想到她刚刚还在纠结的事了，但她没直接问，而是拐了个弯：“我经纪人说我今晚表现得不好。”
沈宜之没发现她的小心机，十分诧异的样子：“你经纪人的要求太高了。你表现得很好，很放得开，聊天的内容选得也自然，还有唱歌时自信飞扬的样子，很吸引人。”
宁稚立即就知道沈宜之看她的直播了，而且还看了很久。
她忍不住窃喜，又有点不好意思，顺着她的话问：“很吸引人吗？”
沈宜之肯定地点头：“很吸引人。”
宁稚笑了起来，她没有说是从上次拍摄小玫瑰时得到的灵感。
沈宜之很喜欢那个形象，她感觉得到，否则怎么会连送给她的帽子上都带上玫瑰的图案。
所以，直播开始的时候，她就冒出了一个念头，说不定沈宜之会看，或许她可以表现得让沈宜之喜欢。
“只是……”沈宜之又开了口，斟酌地说，“跟平时在我面前的你很不一样。”
宁稚的窃喜当即消失，吃不准她是说她多变还是看穿了她有意表现出讨她喜欢的那一面。
她飞快地扫了沈宜之一眼，打着哈哈遮掩着自己的尴尬：“不懂了吧，我们流量都是有人设的。”
沈宜之似乎也松了口气，顺着她道：“这样吗，那你的人设很成功。”
不论光线多亮，手机自带的摄像头多高清，都难免像贴了一层膜似的不清晰。沈宜之的面容有些失真，她的眼眸温存而宁静，像隐藏着无数细腻的情感，犹如深夜里的湖泊，不知多深，不知多蓝。
宁稚无端觉得沈宜之小心翼翼的，像她一样，每句话都深思熟虑。
这想法实在离奇，但也确实让她刚才的尴尬消散了不少。她转变话题，说起了推广曲的事：“梅导速度真快，居然就要有预告片了。”
沈宜之眉眼一松，仿佛也乐得换话题，说：“月末就能送审，顺利的话，最多一个半月就能在电影院看到了。”
宁稚以前没拍过电影，只是觉得从题材看，这效率是称得上神速了。
她算了下时间，皱眉问：“那你是不是没空跑宣传了？”
沈宜之新戏签了，听说十一月就要进组，这么一来，岂不是要缺席池生茵梦的宣传了。
宁稚眉心蹙得很深，沈宜之却笑了笑，轻松地说：“不会的，新戏的导演没梅兰那么讲究，允许请假。”
确定她会一起跑宣传，宁稚才舒展了双眉，脸上也有了笑意，酒窝深深地露了出来。
她们又说了好一会儿，最后是沈宜之见时间不早了，催促她去睡。
说是催促也不准确，沈宜之只说了一次，宁稚就应了：“好，你也早点睡。”
只是她刚刚还挂在嘴边的笑意已经不由自主地收敛下去了。
不舍的情绪都挂在了她脸上，沈宜之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温和地说：“明晚你有空的话，我们也可以视频。”
宁稚“哦”了一声，点点头：“好。”
不管是语气还是表情，都还算矜持。
然而一结束通话，她的笑容就遮掩不住了。
她被这么好的事冲昏了头脑，什么都没细想，好好地睡了一觉，直到第二天醒来，脑袋清醒了些，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劲。
昨晚下楼前，江鹏就说过她像接到了喜欢的人的电话。
那视频通话呢？沈宜之看得到她的表情，她会不会发现什么端倪来了？
还有送她帽子的时候，她们在车里，在那么狭小的地方对视了那么久，沈宜之有察觉什么吗？
她接电话时都没什么特别的动作，江鹏就眼尖地看出来了。
而在沈宜之面前，她已经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眼神、话语，沈宜之会没有半点察觉吗？
可是她又说晚上有空的话，可以视频。
要是她看出来了，怎么还会和她视频。
宁稚想了一路，越想越混乱。
到了录音棚外看到在等她的羊羊。
羊羊走过来，跟她说都安排好了，可以录了。
宁稚点头，但她突然想到，羊羊一直待在她身边，沈宜之有变化的话，她应该也能感觉得到的。
旁观者清，自己想不明白，可以问问其他人的看法。
宁稚在门前停下步子，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了，却没有推开，而是轻咳了一声，一本正经地问：“你觉不觉得，沈宜之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
羊羊微笑回答：“她答应过你奶奶会照顾你。”
这句话好耳熟。宁稚觉得不对劲，她缓缓地转头，看向羊羊，羊羊的笑容格外真挚。
她想起来了，这话是前几天羊羊问她沈宜之是不是对她过于关心时，她给的回答。
羊羊现在还给她，显然是在嘲讽她的迟钝。
宁稚一口气卡在胸口，闷得慌。
她是迟钝啊，她根本不敢想。
她没再跟羊羊纠缠，愤愤地推开门，开始工作。
歌录了很多遍，中间还跟编曲老师进行了讨论，修改。
是那首《只为一个梦》，词曲是宁稚自己填的，她唱的时候全情投入到电影的氛围中去。
直至最后一遍，录制的老师大力地鼓掌，宁稚照例向几位跟她一起忙了一天的老师鞠躬道谢。
其中一位说：“昨天苏沅老师在我们这里录制了主题曲。”
苏沅？上一代天后，嗓音迷蒙，如幻梦，空灵纯净，她来唱主题曲……
宁稚在脑海中出现了好几种苏沅擅长的唱腔，她会怎么用自己的嗓音来诠释这个故事。
她迫不及待地想和沈宜之讨论，毕竟这个故事，还有阮茵梦这个角色，有谁比沈宜之更深刻。
可是她现在有了心事，关于沈宜之的心事，即便很想跟她讨论，却像受到了某种制约一般，不敢轻易地跟她联系。
默默地走出录音棚，宁稚站在这栋大楼的落地窗前，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她才察觉她在里面待了一整天，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沈宜之说晚上有空的话，可以跟她视频的。
宁稚紧紧捏着自己的手机。
她越来越混乱了，因为那一丁点的在她看来比任何童话故事更不可思议的猜测。
她突然想起了0929，那个听过她许多倾诉的网友。
宁稚顿时找到了依赖一般，点开那个好久没有使用的app。
她跟0929很长时间没有联系了，电影拍到后半段，她像藤蔓一般紧紧缠绕着沈宜之，不论戏里戏外都不想跟她有片刻分离，于是自然也就顾不上跟这位关心她的网友联系。
宁稚想起那段跟沈宜之寸步不离的日子，微微地怔了怔神。
直到app打开，她才把注意力放到跟0929的对话框上。
上一次对话已经是一个多月前了。
宁稚试探地发了条：“hello。”
随即有些发愁地想，0929说不定已经把这个app卸载了。
毕竟从宁稚对0929的那点浅薄印象来看，她觉得0929应该不是那种会在交友软件上跟陌生人大聊特聊的人，在她们不再联系后，她把这款app当做闲置软件卸载也很正常。
等了五分钟，0929没有回复，宁稚有些气馁了。
她跟羊羊一起下楼，到楼下的餐厅去吃晚饭。
在包厢的餐桌旁坐下，羊羊扫码点菜，然后找了服务员进来，把宁稚忌口的东西说了一遍。
宁稚百无聊赖地等着上菜。
这时，手机振动了一下，她忙拿起来看，0929居然回复了。
“怎么了？”她问道。
一个多月没联系，又是本就不那么熟悉的陌生网友，可是她一回复，宁稚竟然感觉到久违的亲切感。
“这段时间过得好吗？”宁稚输入。
原本只是礼貌性地问候，此时却有了些真切地关心。
“还好。”0929回复，接着又问了句，“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简单的文字显示在屏幕上。宁稚赧然，她这样讲，像是在说她无事不登三宝殿，只有遇到事情需要倾诉才会出现似的。
不过她说得也没错。
宁稚没有客气，把她困惑在意的事告诉了0929。
“不瞒你说，我同事最近怪怪的。”
她还是把沈宜之称作同事，然后把情况描述了一遍。
“我们的合作结束，不在一起工作了，也就不再每天见面。”
“可是她几乎每天都会联系我。”
宁稚停顿了一下，怕0929不懂这有多奇怪，她解释了一下：“她不应该主动找我的。我告诉过你，我以前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我们就不说话也不见面了。”
完这一条，宁稚察觉跟0929倾诉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因为即便对着这样的陌生人，她还是会隐瞒过去的事实，还是会把喜欢沈宜之这件事笼统地描述成一个错误，根本不敢说出来。
宁稚气馁，指尖打字用力得像在发泄：“反正她不该找我，她应该离我越远越好。她不应该对我这么好，不应该赶着时间来找我送我帽子，不应该跟我视频。”
她也不应该看她的直播，不应该在车厢里长久地看她的眼睛，不应该笑着告诉她她喜欢小玫瑰。
宁稚把这些事都想了一遍。
她还想到在剧组里，沈宜之近乎无微不至的照顾。
想到江鹏说的那句，你就像接到了喜欢的人的电话。
想到沈宜之说，我可能会做一些让你觉得很奇怪的事。
说这句话时，她望着她，漆黑的眼眸中星星点点，有些凝涩，又那样温柔。
那么多事串在一起，指向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可能。
宁稚屏住了呼吸，屏幕一亮，跳出一句新的回复。
“她越界了。”
宁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她喜欢你。”0929说得笃定。
这四个字跃入宁稚的眼帘，宁稚像是瞬间失去了听觉，全身血液都澎湃叫嚣起来。
--------------------

第六十五章
====================
宁稚不是没起过这个念头, 她只是不敢想。
这几天每每察觉沈宜之行为异样，这念头总是蠢蠢欲动地自心底钻上来，可往往没等冒头便会像受了惊的兔子似的迅速地缩回去, 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后暗暗地骂自己一句痴心妄想。
却没想到被这位网友突然说破。
宁稚盯着屏幕上“她喜欢你。”这短短四字看了好一会儿, 浑身的血液都仿佛沸腾了一般鼓噪不堪。
她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只想着沈宜之喜欢她这个近乎不可能的可能。
突然有人在她前面的桌子上轻叩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将她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宁稚像被唤醒了似的，浑身的血液骤然冷了下来，愣愣地抬头，看到面前的羊羊。
“菜上了好一会儿了，再不吃就凉了。”羊羊一边说，一边担忧地打量她,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宁稚没有说话的心思，也不像平时那样爱跟身边的工作人员插科打诨了，只是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饭碗，没滋没味地扒拉了几粒米饭。
怎么可能？
她脑海中不依不饶地冒出这四个字。
沈宜之怎么可能喜欢她？宁稚简直说不明白自己心里这复杂的滋味。
像是……像是一轮看了许多年仰慕了许多年的明月, 明知不可能, 也同自己说了千百遍不可能。
可到了此时, 都不必这轮明月当真下凡落到她的怀中, 只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可能，万分之一的可能，都让宁稚心如擂鼓, 不知所措。
她沉浸在这些隐秘的心思里，心不在焉地吃完饭, 心不在焉地跟着羊羊走出去，怎么上的车都不知道，醒过神来，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宁稚看着窗外来来去去的车，看城市天空那几颗零零散散的星，看那一个个路边行走的人。
车子停在路口，街边的小便利店里，一个小女孩欢快地跑出来，几乎是跳起来地挂在门外等她的那个女人身上。
小女孩才十四五岁的样子，被她紧紧抱着的女人看起来有二十来岁了。
她们也许是姐妹，也许朋友，却几乎不可能是情侣。
宁稚失了神地看着她们，真像很久以前，她和沈宜之的模样。
红灯转绿灯，车子启动，那两个人被远远地落在了后头。
就仿佛她与沈宜之的过去，被远远地留在了记忆里，再也找不回来。
宁稚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静静地在昏暗的后座坐着，突然，她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唇角。
真的好卑微啊。
可如果是沈宜之的话，再卑微她都无所谓。
那轮明月甚至不必下凡，只要偶尔地朝人间投来一瞥，她都喜不自胜。
车子拐了个弯，又开了一会儿，司机低低地自语了一句“不对劲”，然后一边盯着后视镜，一边对后座的人说：“后面这辆黑色的越野从公司开始，跟了我们一路。”
羊羊立即警惕，摇下车窗，转头看了一会儿，先拉住了宁稚的手，语气是刻意地放松：“没事，几个私生粉而已，绕道把她们甩了吧。”
司机是拍完池生茵梦之后公司新配给她的，对很多事不知情，不过即便再不知情，听到私生粉三个字，也知道难缠，立马踩下油门，在车流间灵活穿梭。
宁稚也看清那辆车了，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羊羊生怕她又冲动，忙劝道：“跟她们理论不来的，甩掉就好了。”
这几个私生粉跟宁稚可是老相识了。
宁稚刚红就冒出这几个狂热粉，不论行程公不公开都紧追不舍。
有一回甚至还闯进了广告摄影棚偷拍，怎么跟她们沟通都没用，加上还有两个未成年高中生，连稍微强硬点的手段都不敢使。
宁稚跟他们发生过一场冲突，闹得沸沸扬扬，上了好几个网站的头条。
那次是在机场高速上，为了拍到车里的宁稚，她们在两车并列行驶时从车窗里探出身，不停地敲宁稚的车窗。
这可是高速，前后都是高速行驶的车辆，一辆卡车司机不知道是疲劳驾驶还是真没看到，险些撞到她们的车，还好刹车及时，但就这样，还是引起了几分钟的混乱。
说狂热都是轻的，简直是已经失了智。
宁稚让司机停车警告她们不许再做这么危险的事。
既然是警告，语气当然不会缓和到哪里去，被跟在后面的狗仔拍了视频，掐头去尾地放到网上，变成“宁稚辱骂未成年粉丝”。
幸好随行的工作人员谨慎，从那帮人敲车窗开始就录了视频，发出去足够说明白来龙去脉。否则宁稚的“星途”恐怕就要就此折损大半了。
明星有黑点不可怕，娱乐圈里名声干净的明星也没几个。可像宁稚这样自己给自己闹出来的黑点实在冤枉。
公司算是怕了她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点燃的暴脾气，再三提点羊羊平时跟得紧点，一定要把她看牢了。
羊羊这会儿死死地拉着宁稚，还不住地往她脸上看，仔细留意她的情绪，准备随时安抚。
没想到宁稚还挺平静的，只是沉着脸嘀咕了一句：“几个月没见，还以为她们脱粉了呢。”
羊羊叹息，那是梅导保密工作做得好，除了某几个短暂拍摄的场地，没让外界知道她们在哪儿。
这种狂热到跟踪行程，不折手段地想要接触她的粉丝哪儿那么容易脱粉。
绕了好几条街，那辆车还是穷追不舍，宁稚不时回头看，毫不留情地嘲讽道：“车技是涨了，就是不知道脑子长没长出来。”
羊羊忙提醒她：“别这么说话，被人听到该骂你刻薄了。”
“现在又不是上节目。”宁稚不以为意道。
羊羊认真道：“你平时这么讲惯了，对着镜头就会习惯性地脱口而出。”
宁稚莫名地意兴阑珊，转头望向窗外，不再开口说话了。
她只是很烦这些人，小小年纪，不去上学，一天到晚地跟着她来来去去，要么偷拍，要么跟踪，干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沟通了不知多少次都不听。
这不是没脑子是什么？
又绕了半个小时，还是没甩掉她们。
这几个私生粉似乎发现了他们在绕道想甩了她们，还在后头按喇叭，仿佛挑衅。
宁稚听得心烦，不想跟她们捉迷藏了，随道：“算了，回公司吧，休息室里凑合一晚好了。”
司机答应了一声，在前方的路口掉头。
公司里还有些员工没下班，里头灯火通明。
宁稚进了休息室，洗了个澡，才觉得舒服了点，也清净了点。
她这工作就是这样的，吵闹的时候乱得像是被一堆马蜂包围了，嗡嗡嗡地闹个不停，安静时也安静不到哪里去，总会有人不停地要她说话，要她看镜头，生活里到处都是人，把她逼得跟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还需要她掩饰起自己所有的情绪，在镜头前表现得像是一个牵线木偶。
宁稚不想这样，她想做自己。所以她会找机会跟粉丝交流，会尽可能地表现出自己真实的一面——她希望喜欢她的人，都是喜欢她原本的样子。
如果看到她原本的样子依然喜欢的话，那多半是真的喜欢她了。
可即便她这样努力了，很多时候她依然忙得脚不沾地，依然需要谨言慎行，不能说像刚刚在车上被羊羊阻止的那种情绪化浓烈的话语，也不得不扮演某些“人设”，只有睡着以后的时间才是自由的。
这样的生活照理说会让人疲倦，不过一想到沈宜之也是这样过来的，说不定当年刚火起来的时候，沈宜之也有过跟她一样的感受，宁稚就不觉得累了。
她脸上有了些笑意，吹干头发后就坐着摆弄手机。
昨晚沈宜之答应的今天可以和她视频，她没有忘。
深吸了一口气，她先给沈宜之发了消息问：“现在方便吗？”
这就是想跟她视频的意思了。
宁稚按捺下有些紧张的心情等待，不到一分钟沈宜之就拨了过来。
宁稚忙搓了搓自己的脸，把神态调整得跟平时一样，平静接了起来。
沈宜之出现在屏幕上，宁稚眼尖，敏锐地察觉她的背景墙不是昨晚那片白色的墙了，而是酒店常见的装修风格。
“你出门了吗？”宁稚张口问道。
“嗯。”沈宜之在那头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一个亮着顶灯的角落，然后把手机架好，才微微朝后靠在椅背上。
演员嘛，总会出门工作的，沈宜之去了别的城市，并不奇怪。
只是宁稚原本以为她们这段时间可以经常见面的。
“去干嘛？”她问，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
“学戏曲。”沈宜之回答。
宁稚刚刚那点小小的失落立即消失了，好奇地问：“唱戏？”接着她灵光一现，明白了，笑着问，“你下部电影要演唱戏的吗？”
“对啊。”沈宜之见她笑了，唇畔也有了笑意，透过屏幕专注地望着宁稚。
宁稚被她看得有些忐忑，不合时宜地想起0929说的那句话，放在腿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起来，也不敢看沈宜之了，眼神乱飘，口上却很懂似的赞同：“演戏曲演员啊，那确实要学一下才能演得像的。”
“嗯。”沈宜之简短应道。
宁稚眼神飘到她那里，看到她的笑容似乎更深了，心重重一跳。
“她喜欢你。”0929的这句话更加大声地在她脑海中回响。
宁稚用力摇了下头，想把那道声音晃出去。
“怎么了？不舒服吗”沈宜之立即问。
宁稚望向她，她格外地留心沈宜之的神色和情绪。
她看到沈宜之眼中的笑意消失了，换上担忧的色彩，她方才还稍稍勾起的唇角抿紧，表情认真了起来。
她细致地打量着，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像是刚领养回家躲进了床底下的小狗终于大起了胆子将脑袋从床底下探出了张望。
沈宜之略微地僵硬了一下，才缓缓地将绷紧的唇角放平，让自己的神色尽量地缓和，然后任由宁稚打量。
宁稚就这样直勾勾地沈宜之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沈宜之安静了下来，没再说话了，也看到她柔和的眼神，那眼眸中还有说不上来情绪，仿佛怜惜，又仿佛是别的让宁稚心慌的情绪。
她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慌忙地低下了头，咕哝道：“没有不舒服。”
刚探出脑袋的小狗又缩了回去，沈宜之略感遗憾，温声道：“有不舒服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宁稚胡乱地点头。
接下来，沈宜之温和地跟宁稚讲了她接下来学戏曲有哪些课程，引着宁稚讲话。
宁稚认真听着，发现沈宜之的神色同平常一样了。
她好像永远不会慌乱，永远游刃有余，不论什么事都尽在掌握一般。宁稚又忍不住看她，不过这回她注意控制自己的眼神了，不再像刚才那么失礼，还告诉了她从录音师那里听来的事，苏沅演唱主题曲很合适，问沈宜之认不认识她。
她们讲了半个小时，宁稚有些困了，才说：“你肯定能学会戏曲的。”
明明沈宜之从没学过戏曲，毫无这方面的经验，可宁稚就是说得斩钉截铁，毫不怀疑。
沈宜之笑了一下，问：“你是不是觉得没什么难得到我。”
宁稚确实是这么觉得的，于是点了下头。
沈宜之的笑容无奈起来，她的话语仿佛话中有话：“我也有束手无策的事。”
她说着看了看宁稚，看得宁稚不安起来，才微微地笑了笑，跟她道了晚安。
这晚宁稚睡得不太好，可能是沈宜之最后的那个微笑，让她想起了以前的事。
在她的心思没被发现前，沈宜之总会这样对她笑，带点无奈，带点纵容，会轻轻地唤她一声宁宁。
宁稚做了个梦，梦见十三岁那年的事。
那次沈宜之出国拍戏，跟她有时差，她们有好几天没有联系。
但宁稚实在想念她，于是晚上写完作业后就一直等着，等到沈宜之差不多下工，才给她拨了电话。
那会儿已经凌晨两点多了，沈宜之接了起来第一句话就是：“宁宁？怎么还不睡，出什么事了吗？”
她的语速很快，十分紧张。
宁稚忙说：“没事。”顿了顿，又小声地说：“我有点想你了。”
沈宜之放松了些，笑着说：“那也不该等那么晚，明天还要上课的。”
宁稚听到她的语气轻快，也跟着笑了笑，低声说：“没关系，我不会困的。”
她们又说了几句话，沈宜之就催促她去睡觉了。
可是宁稚不想挂电话，她真的很想她，于是顾左右而言它地把话题岔过去。
直到第五次催她睡觉，她又故技重施，沈宜之总算是不由着她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听话的坏孩子。”
窗外下起了雨，宁稚记得很清楚，雨打在窗上的声音，就像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她害怕沈宜之生气，只好说：“我听话，我去睡了。”
沈宜之同她道了晚安，顿了顿，想起了什么似的，柔声道：“回来送你一个小礼物。”
这个梦到这里就结束了，天也亮了，天空凑巧地下起了雨，雨水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宁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在雨声里想着刚刚那个梦。
沈宜之那次回来，送给了她一个羊毛毡的玩偶，玩偶做成了她的样子，笑容大大的，神气极了。
出道以后，她从不收粉丝送的礼物，直到几个月前，一个粉丝不知怎么做了一个羊毛毡玩偶，像极了沈宜之送她的那一个。
她微微出神，不由自主地接了过来。
其实沈宜之送过她很多东西，多到数也数不过来。
宁稚看着窗外的雨，突然毫无信心。
也许沈宜之送她小玫瑰渔夫帽，就像送她羊毛毡小玩偶一样。她现在频频地跟她联系，对她笑，关心她，也像六年前的她们一样。
她对她而言，只是邻居家的小孩。
她未必真的如0929说的那样，她或许只是怀念以前的日子。
想到这里，宁稚的心抽疼了一下，又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毕竟沈宜之完全没有喜欢她的理由。
她坐起来，洗漱完，浏览着娱乐新闻等羊羊来接她时才想起，她昨晚忘了回复0929。
--------------------

第六十六章
====================
“你猜错了, 她不是这么想的，她不喜欢我。”
“你问过她了？”
“……没有，不过这是显而易见的。”
“她的哪些行为让你觉得她显而易见地不喜欢你？”
宁稚看到这句认真的回复, 紧张了一下, 她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喉咙有些发干。
她莫名地想到以前, 沈宜之总是平和冷静，跟她说话的时候会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望着她, 她格外沉迷那样温柔的眼神。
可是沈宜之也并不总是微笑的，她做错了事时，沈宜之会收敛起温和，认真地同她说话。
那样的时候，宁稚总会很紧张，惴惴不安地看着沈宜之, 她害怕沈宜之生气不理她。
这种感觉好长时间没有过了，没想到现在看到0929的回复居然无端地出现。
宁稚愣了一下，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的，这阵子真的越来越一惊一乍了。
她深吸了口气，拇指动了动, 打算输入回复。
可是她看着0929回复的那行字思索了好一会儿, 也说不出沈宜之的哪些行为显而易见地不喜欢她。
显而易见, 不过是她这个当事人对她们之间的关系一个固定的认知, 外人的话应该是感受不到的。
于是宁稚只得顾左右而言她：“显而易见就是显而易见啊，你不懂的，你看你这么冷静, 肯定不懂感情这回事。”
说0929冷静倒不是宁稚为了掀过话题瞎编的，而是她一直都这样觉得的。
0929的话语很少有情绪的波动, 但并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冷静，倒像一个成熟的大姐姐，因为面对的是一个经历和心智都不如她的小朋友，所以交流起来并不费劲，于是也就不必有太多的情绪波动，简单应对就好了。
在她们交流密切的那段时间，0929也会因为她的告诉她的一些关于沈宜之的事而调侃几句，却总是显得游刃有余。
等她回复的时候，羊羊来接宁稚了。
宁稚跟着羊羊走出离开公司，一路上遇到好几个公司的艺人，都停下来跟宁稚问好。
有好几个宁稚都不认识，她只需要微笑点头回礼就好了。
坐到车上，0929还是没有回复。
宁稚回看自己上一句回复，读了几遍，有些担忧她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让0929不高兴了。
羊羊从座椅中间的扶手箱里抽出一块置物板，将买来的早餐放在上头，然后跟宁稚报告了一下她今天的行程。
她这几天还有一个广告要怕，拍完后有一天假期，然后就要飞外地商演，商演完就要立即赶赴某个综艺的拍摄现场。
这么一算，就算沈宜之不去外地学戏曲，她们也没有太多见面的机会。
宁稚对昨晚沈宜之突然离开的事又释怀了一点，她总是会习惯性地为沈宜之找理由。
比如六年前沈宜之拒绝她时，她觉得这是合理的，她确实很糟糕，沈宜之不喜欢她是合理的，所以她不怪她，只怪自己。
不再见面的六年里，有几次沈宜之忙完回家，她都会避开，一方面是遵守承诺，她不会再打扰她了，另一方面她不敢出现在沈宜之的面前，她感到无地自容，还有前所未有的自卑。
今年跟沈宜之见面的次数对话的次数真的太多了，她忍不住回忆以前的事。
那些记忆里的画面仿佛变成了一张张泛黄的照片，被她反反复复地抚摸，与沈宜之的每一个场景每一句话她都烂熟于心，怀念起来有时高兴，有时难过，大部分时候则是沉默。
宁稚几口就吃完了早餐，没等羊羊动手，自己把打包盒、包装袋收拾了起来。
收拾完，她拿过手机发现0929回复了，她忙点开消息看。
“我不冷静，我有个很喜欢的人，在追求她。”
宁稚看到这样一句话，愣住了，一时没顾得上回复。
“我们以前不太愉快，所以我不敢太过直白，我怕吓到她，也怕她排斥。”0929又说。
宁稚产生了一点同情，点开回复框，想要安慰一下她。
但0929似乎是急于从宁稚这里得到建议，立即又追过来一条消息：“你能给我一些建议吗？对你来说，怎么样的追求相处能够使你动心。”
宁稚默默地看着这句话，把刚刚输入的安慰话语全部删除，然后开始认真地思索起来。
她都是顶流了，收到的表白肯定不少的。
但是不管多少人向她诉说心意，喜欢这件事，不管什么时候，不管身处何方，她永远只能想到沈宜之。
宁稚轻轻叹了口气，哪儿需要什么追求，如果是沈宜之的话，她不会犹豫半秒，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她绝对不会动心。
不过这种话肯定不能跟0929说的，毕竟她的案例说不定是孤例，不具备参考性，而0929要的是建议。
于是宁稚细细一想，回复道：“看电影，我很喜欢看电影。”
其实是喜欢看沈宜之的电影，但她小时候总担心自己的理解能力不够，无法将沈宜之出演的电影理解透彻，于是连同别人的作品都会仔细观看，积累对影视作品的鉴赏力，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不过0929追求她喜欢的女生这是大事，宁稚也担心自己的建议误导她，又添了一句：“你要了解她，做她喜欢的事，她不一定喜欢看电影的。”
她说得很明白了，可是0929却像没看懂似的，又问：“如果你动心了，你会对她做什么？”
她有些执着的样子，宁稚想了想，如实回复：“我想当她的小狗，她叫我的时候，我就马上跑过去，做所有能让她开心的事，只喜欢她一个，谁叫我我都不会离开。她只需要把我带在身边就好了，我会永远爱她。”
回复完，宁稚就很开心，这些对沈宜之的执念，只要能被人知道，就仿佛被人见证了什么，让她觉得她的心意好像也不是那么见不得人的。
这回0929回复得很简洁，只有一个短短的“嗯”。
然后就没再发来消息了。
宁稚认为这是一个结束对话的信号。
她很满意，0929帮助了她分析沈宜之的心思，虽然不太准确。她也帮助0929提供了一些感情上的建议。
互相帮助的感觉很好。
又过了一会儿，宁稚突然发觉不对劲，0929在这款社交软件里的感情状况那一栏填的已婚。
已婚的人怎么可以追求别人。
宁稚有些沉重了起来，对伴侣不忠肯定是不对的，可是0929也算是她的朋友了，情感上有所偏向。
想了快十分钟，宁稚想明白了，正因为是朋友，才更有劝导的义务，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步入歧途。
宁稚重新打开app，点开和0929的对话框，先暗示性地问：“你喜欢谁啊，你是不是结婚了？”
0929回复：“就是她。”
宁稚反应了一会儿才理解，她喜欢的就是和她结婚的那个她。
她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但一时又说不上来。
正好这时，车停了，广告拍摄场地到了。于是宁稚也就没来得及深思，一边下车一边带着满腔祝福地说：“要加油哦。”
沈宜之看完宁稚的最后一条回复，教她戏曲的老师正好来了，她将手机交给助理，站起身开始学习。
距离进组拍摄只剩一个多月，沈宜之的时间很紧。
可是今天，她很难集中注意力。
起初她只想着宁稚怎么都不肯相信她喜欢她，为此而焦虑，要怎么才能不让宁稚排斥地相信她。
渐渐地，她又想到宁稚说的，想做喜欢的人的小狗的话。
她一直以为宁稚在感情中会是强势的那一方。
她们认识不久，宁稚跟邻居家的一个孩子打架。那个孩子大概是听大人在背后嚼舌根嚼多了，当着宁稚的面说了很难听的话。
宁稚一把就把他推倒了。
家里娇生惯养的小孩哪里打得过宁稚，被她压在地上打。
沈宜之是小孩被打哭以后才来的，她忙上前想拉开宁稚。
宁稚被人按住肩膀，回头的时候，沈宜之看到她冷漠凶狠的眼神，但发现是她后，她立即放手了，眼里的凶狠也掩饰下去，快得让沈宜之以为刚刚看到的是她的错觉。
她把那个小孩安抚好，确定他身上没有伤，才半是吓唬半是哄劝地让小孩答应了回家不说宁稚打他的事，以免他父母找宁稚麻烦。
然后带着宁稚去了小卖部，给她买了一个冰淇淋，宁稚看起来有些胆怯，但还是舍不得那个冰淇淋，默不吭声地接过去了。
沈宜之等她吃完了，才问她为什么打架。
她一开始不肯说，后来见沈宜之快生气了，才说：“他说我有妈生没妈养。”
八岁的小孩照理说是听不懂这句话的，可是宁稚听的闲话多了，自然就懂了。
沈宜之好半天说不出话，宁稚以为她生气了，焦急地向她保证：“我以后再也不跟别人打架了。”
她承认一开始关心宁稚确实有可怜她的因素，毕竟跟八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好玩的。
但是这个小孩敏感脆弱，自尊心强得可怕，不合群，甚至还能看出一点报复心。沈宜之担心没有好的引导，宁稚会走上歧路，那就太可怜了，于是时不时地会让宁稚去她家，带着她玩，引导她把注意力放到学习上，别去管别人的闲言碎语。
她看过一些这方面书，知道像宁稚这样的小孩长大后在感情中的占有欲会很强，因为害怕被抛弃，所以会格外多疑霸道，必须占据主动地位。
可是宁稚刚刚却说她想成为她喜欢的人的小狗。
沈宜之很快就想起就在不久前，宁稚跟她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她以前还喜欢她的时候，想过愿意当她的狗，能在她身边，没有自由也不介意。
沈宜之想着这些话语，到这时候才明白，宁稚曾经的喜欢有多珍贵，她那么害怕被舍弃，在面对她的时候，还是克服本能，将自己置于被动的位置，毫不保留地给出真心。
这次的广告剧本简单，导演只要求画面好看就行，不需要什么演技。
宁稚只拍了三天就拍完了。
一天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她去了外地。
商演排练加演出，总也就两天时间，紧接着，她就去录制综艺了。
每一天都过得很紧巴巴的，宁稚除了工作，整颗心都悬在沈宜之身上。
沈宜之每天都会找她，有时候会聊上一小时。
结束的时候，宁稚自己都混混沌沌的，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只是觉得很开心。
可是这样频繁的联系似乎助长了宁稚的贪婪，她越发地想念沈宜之，想要见见她。
与沈宜之见面的机会很快就来了，一个电影节在十月中举行，宁稚作为某部入围电影的主题曲演唱者获得了邀请。
她找到入围作品名单，看到沈宜之去年上映的一部电影也获得了三项提名，其中包括了属于沈宜之的最佳女主角提名。
这个电影节的分量不轻，沈宜之一定不会缺席。

第六十七章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 宁稚全天候沉浸在即将见到沈宜之的开心中，但是她不告诉沈宜之，若是主动说的话, 就显得她太殷勤了。
她每天的事情就是录综艺, 问候0929的感情进展, 以及跟沈宜之每日一次的视频通话。
她的生活规律又充满期待。
直到电影节的前两天, 江鹏接她回来，并告诉她到时候的注意点时, 顺口说了一句：“可惜《池生茵梦》还没上映，不然你说不定就能跟沈宜之走红毯了——这次她跟乔淳走。”
宁稚本来听得好好的，突然觉得不对劲：“乔淳？”
江鹏以为她不知道乔淳是谁，看了她一眼：“是沈宜之同公司的演员，年初一部剧爆了，现在算是二线小花吧。你记着点, 到时候遇上了要是不认得就不好了。”
宁稚眼中的光芒一下就黯淡下去了，她知道乔淳是谁的。
她只是以为沈宜之肯定会和剧组一起，要是不跟剧组的话……难道她不是首选吗？
“还有，到时候大半个电影圈的人都会到，肯定会有人找你给你剧本的, 不要接, 对方说得再天花乱坠都不要接, 那些拉不到投资的电影人, 你敢接下他的剧本，他就敢宣布你答应参演。”
江鹏把想到的情况都跟宁稚讲了一遍，她是第一次参加电影节, 很多事都不懂。
他说着说着，发现宁稚没了声响, 转头一看，便见她整个人都蔫了。
“怎么了？”江鹏不解地问。
宁稚深吸了口气，僵硬地弯了弯唇角：“没什么。”
这是工作，沈宜之怎么会顾得上她，更何况，沈宜之说不定根本不知道她也会去。
她在心里为沈宜之开脱，为她解释。
更何况她本来就没有照顾她心情的义务啊，她们又没有多亲近。
她找了无数个理由，以为能像以前一样，让自己平静下来，接受沈宜之与她之间相距遥远的事实。
可是这次，她却越来越委屈。
江鹏见她心情不好，也就停下了刚才的长篇大论。
作为经纪人，他对宁稚的约束力，要比其他经纪人对明星的小得多。
宁稚是他经手过的艺人里最红的一个，但她却不是他带出来的，而是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一般，落在他怀里。
宁稚这半年来十分反常，江鹏回想了一番，发现她的反常是从四月的那个晚上，他带她回公司见梅导的时候开始的。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从她口中说出沈宜之这个字。
在那之前她从来没有提过她，她每天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努力工作，努力让自己变得更红。
都那么明显了，江鹏哪儿还能看不出来。
他也没再说“恋爱要跟公司报备”这样的话，也没评价宁稚的感情，只是等了一会儿，等她看上去平静了一些，才说：“上次不是说买房吗？我看了几处合适的，你去看过，满意的话就能买下来。”
宁稚被私生粉跟踪的事他知道了，还好司机机警发现了，不然让她们跟到宁稚现在的住所，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
确实该换个住处了，搬去安全等级高点的地方。
宁稚点了下头：“好，空了就去看。”
江鹏见她漫不经心的，也就没再说什么，只告诉她：“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早上接你去试礼服，然后下午就跟剧组汇合，一起去会场。”
说完，他就走了。
家里就只剩了宁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就在半个月前，沈宜之的车停在那个位置，等着她下楼，送给她一顶小玫瑰渔夫帽。
之后的每一天她们都视频通话，一天都不漏，让宁稚产生了她每天都要见到她听到她声音的错觉。
她在窗边发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两下。
她怔怔地拿出来，看到是0929在问她今天过得好吗？
宁稚回复了“不好”，眼睛突然有些酸涩。
“发生了什么事？”0929关心地问道。
宁稚感觉灵魂出窍了一般浑噩，又带着些许咬牙切齿，甚至不管0929听不听得懂，自顾自道：“她居然要抛下我和别人走红毯，太过分了，四舍五入约等于婚内出轨。”
她发出这句话，突然像被惊醒了一般，愣住了。
这句话的占有欲太强烈了，仿佛是将沈宜之占为己有，将她们的婚姻当了真，可她们之间何曾真过。
宁稚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泪，她知道为什么她的反应会这么大了。
因为沈宜之这段时间对她太好了吧。人就是这样的，一无所有的时候能够坦然，但一旦尝到一点甜头，就会变得贪心了。
她突然感到一阵羞愧，眼泪滴下来，坠在屏幕上，正落在她刚刚回复的那句话上，屏幕里的字迹顿时模糊。
宁稚说不上是赌气，还是羞愧，慌忙地又道：“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她。不想和她一起走。”
聊天界面顶端一直显示着的对方正在输入几个字在她发出这句话后，骤然消失。
--------------------

第六十八章
====================
宁稚好像回到了许久以前, 还没拍《池生茵梦》之前，那时候，她还从未奢望过能与沈宜之有那么深的联系。
那时候她不敢吐露爱意, 不敢与她对视太久, 不小心和人说漏嘴了要赶紧反口, 看到关于她的消息也要装作漠不关心。
因为在她心里, 她的爱意根本不配沾染沈宜之，所以她自觉避让, 也因为多年的痴心难改，她也会委屈，会难过，会难以面对自己。
胸口像是堆积了一团浓雾，驱散不开又吐出来，闷闷的。宁稚抬手擦了下眼泪, 手机振动了一下，0929姗姗来迟的回复，宁稚点开一看，愣住了。
“这不是她的决定，她肯定更想和你一起。”
宁稚抬手擦了下眼睛, 愤愤地点按屏幕：“你怎么知道？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这次0929回得很快：“我不是, 但我就是知道。”
她坚定得好像旁观了所有的事, 知道宁稚是什么样的人, 也知道沈宜之是什么样的，了解方方面面，然后理所当然又无比肯定地说出这句话。
宁稚一时失语, 脑子懵懵的，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她盯着0929的头像。
她们使用这个社交软件已经好几个月了，从夏天到秋天，但0929像是一个暂居旅店的人，行色匆匆，懒得添置什么，连头像都用的系统自带的。
宁稚的那种感觉愈发强烈，其实0929 不喜欢在社交软件上和人聊天，她之所以使用这个软件，是因为她。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沈宜之发来的视频消息。
宁稚鼓了下脸，深吸了口气，调整了自己的神态，才点了接听，她不想被沈宜之看出异常。
沈宜之在一盏路灯下，她穿着简薄的练功服，说：“宁宁，我有件事跟你说。”
她说着话，往前走了两步，露出身后那棵树的树冠，树上的叶子已经落了一半，像三十岁左右的程序员，半秃不秃。
夜里已经很冷了，她还穿得这么少在外面。宁稚顾不上生气了，问：“还没下课吗？你穿那么少冷不冷？”
沈宜之神色一顿，原本凝重的目光像是被雨滴化开的池塘，微微地摇了下头：“还好，不冷。”
宁稚却坚持：“去里面。”
沈宜之说：“好。”
她依然拿着手机，目光却移开，望向前方，很快就走进了室内。
宁稚知道她在一家戏剧院学戏，她没有戏曲的底子，每天都学得很刻苦，早上七点开始，晚上十点结束，现在应该是休息的间隙。
这么辛苦，还要穿那么单薄的衣服乱跑，怎么一点也不懂事。
她想起刚才的不痛快，语气冷了下来：“你有什么事说？”
沈宜之在找亮一点的地方站，刚走到过道的一盏壁灯下，听到宁稚的声音冷淡下来，身形一顿，温和地开口：“我是想问问你后天电影节的红毯有没有安排，没有的话，我想和你一起。”
宁稚按在窗台的手一紧，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反问：“什么？”
沈宜之又说了一遍：“后头的红毯，你想和我一起吗？”她停顿片刻，看了看宁稚的神色，接着说，“公司本来打算让我和乔淳一起，我在这边学戏，只带了个生活助理，没留意这件事，今天才知道，但我想和你一起。”
她说得具体详细，详细到像是在解释。
宁稚的大脑飞速运转，原来是公司的决定，原来沈宜之想和她一起。
“我让林绍跟电影节主办方去联系，你要是愿意的话，颁奖典礼的时候，我们可以坐一起。”沈宜之说着，她的眼神晦涩，沉沉的，像是看不到底的深渊。
她看着宁稚，唇角有一抹很淡的笑意，虽然在笑，宁稚却觉得她很不开心，连带着让宁稚的心情也变得很阴很阴。
“沈宜之……”她轻轻地叫她的名字。
沈宜之没有避让地看着她，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笑意深了些，却更加不开心了，她说：“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自己走，不会跟其他人一起的。”
宁稚立马说：“我愿意！”
她答应得太快，快得像是根本没有思索过。沈宜之怔了一下，笑意顿时真心起来，眼里染上一抹柔和的光彩。
宁稚有些不好意思，抿了下唇。
“你知道吗？”沈宜之柔声问，宁稚看向她，沈宜之望着她的眼睛：“你这段时间看我的眼神很像很像以前。”
哪个以前，沈宜之不用明说，宁稚也知道。
她顿时有些慌，立即移开了目光，唇角微微地抿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心跳鼓噪。
沈宜之垂下了眼帘。
这段时间，宁稚的表现太像十四岁的她了。
会时常对着她出神，也会目光躲闪，支支吾吾，然后飞快看她一眼，眼睛湿漉漉的，绵软得让人心软。
以致沈宜之以为宁稚重新对她动心了，她甚至在计划，在什么样的情形下表白会比较好，会让宁稚开心，未来又该怎么做，才能弥补曾经的伤害。
她们突然沉默下来，宁稚的目光像是无处安放似的撇向了别处，心里很慌。
沈宜之抬了抬眸，看到落地窗外的明月悬挂在空中，皎皎的，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问：“宁宁，你想看月亮吗？”
宁稚看向屏幕，沈宜之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向窗外的天空。
屏幕里只能看到模糊的月影，是一轮弦月，高高地在天上。
宁稚抬头望向天空，屏幕里的那轮明月就悬挂在她的头顶，皎洁的，柔和的上弦月。
我很想你。这句话同时出现在她们两个的心里，又同时地咽下。
沈宜之再次出现在镜头里，她的目光清冽，笑容却是那样温柔，她问：“好看吗？”
宁稚点头，认真地说：“好看。”
演出厅里有人出来喊沈宜之，要继续上课了。
她们说了再见。
今晚真的太跌宕起伏了。
宁稚很高兴，又有些担忧，高兴是因为沈宜之说，她想和她一起，要是她不愿意，她就一个人，听起来就像全世界那么多人，沈宜之的选择只有宁稚一个。
担忧是因为沈宜之说她这段时间看她的眼神很想以前。
要是在《池生茵梦》刚开拍的时候听到这个，她肯定忙不迭地嚷嚷她不喜欢她了，但是现在，虽然心慌，她却不想反驳。
宁稚终于想到晚饭没吃，肚子饿了。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只找到两颗鸡蛋，一把蔫蔫的小青菜。她把青菜拿到水槽，把外面蔫掉的叶子摘掉，留下里面还水灵的。
然后从柜子里找出一包泡面煮了。
有青菜，有鸡蛋，这碗泡面很丰盛。宁稚心情好，开开心心地一边吃，一边玩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0929刚刚说的话。
宁稚夹起泡面的手停住了，专心地在键盘上输入：“恭喜你猜对了，她确实更想跟我一起。”
她输入后半句的时候，带了点得意。
0929这次回得很慢，好一会儿没动静，她回复的时候，宁稚正趴在床上跟江鹏讲礼服的事，她要漂漂亮亮地站在沈宜之身边。
她提的要求太多了，江鹏开始还好好记着，给她提些建议，说到后面干脆让她明天别休息了，去试礼服，多试几套。
宁稚心想也行。
0929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她说：“你有没有高兴一点？”
宁稚瞥了眼时间，刚好十点，沈宜之应该刚下课。希望她赶紧回去睡觉，今天的沈宜之看起来很累，她应该多休息，不要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她分了下神，等醒过神，0929又发了一句：“不要生她气了。”
宁稚认真回答：“有高兴很多，我不生她的气。”
她突然想到0929像是非常了解沈宜之。宁稚有点失落，因为一个没有见过沈宜之，仅仅通过她的只言片语知道沈宜之的人，都比她更了解她。
但这失落没有持续得太久，她想到0929这么敏锐，这么洞察人心，她肯定能追到她喜欢的人的。
宁稚热心地把这个想法说了，想要鼓励一下0929。
可是很会洞察人心很敏锐的0929却说：“我没有任何把握。”
宁稚有点心酸，像是再厉害的人在喜欢的人面前，都没有信心，都会不断地自我否定。
“你不要放弃。”宁稚继续鼓励她，“至少让她知道。”
0929却问：“迟到的喜欢也有价值吗？”
宁稚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0929却像有很多话讲。
“我的喜欢来得太晚，晚到不合时宜。”
“她现在也没有以前那么需要我了。”
宁稚翻身坐起来，心里涌现许多忧愁。
0929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她平时不会说那么多，那么沮丧的话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只是听宁稚讲，给她参详，却很少说自己的事。
沈宜之已经到酒店了，身上的练功服还没换下来，关节和肌肉因为练身段被拉得酸疼。
酒店的客房十分冷清，她坐在椅子上，手里的手机是温暖的全部来源。
她在等宁稚的回复。
对话框的顶端一直显示正在输入，她忐忑地想宁稚会怎么说。
她的喜欢确实来得太迟，迟到了六年。在宁稚喜欢她的时候，她否定她责怪她，她们因此分离。而现在，宁稚不喜欢她了，她又怎么心安理得地向她索取她曾经弃之敝履的心意。
只是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沈宜之想了很多。
宁稚终于回复过来：“需要你的人会一直需要你，而且喜欢是没有时差的，多晚来都不算迟到，都会被郑重珍视。要是因为害怕不被需求就隐藏起心意就太胆小了，万一她也喜欢你呢？因此而错过岂不是很遗憾？”
沈宜之低头看着，慢慢地，眼里便有了笑意，又带了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宁稚把这句话修改编辑了好多遍，直到觉得足够贴切了，才发过去。
她自以为说得很有道理，0929一定能从她的激励里感受到力量的。
不一会儿，0929说：“笨蛋小狗。”
宁稚指尖一顿，倒吸了口气，眉头紧紧皱起。
怎么可以这样说她。她嘀咕着，在“你才小狗”和“你才笨蛋”之间犹豫，想着哪个反击更有力。
“我会的，我会让她知道我喜欢她。”0929又说。
宁稚迅速高兴起来，忘了反击，激情满满地继续鼓励她：“加油！”
--------------------

第六十九章
====================
电影节当天, 阴、小雨。
这天气不给情面，秋雨下得阴冷带潮。
造型工作室二楼，羊羊探到窗外看了眼, 扭头报告：“沈老师已经在楼下了。”
她们昨晚说好的, 一起去会场。宁稚本来就急, 听到沈宜之到了, 顿时有些坐不住，惹得造型师又哄又吓：“乖, 不要动，否则化花了要重化。”
宁稚只好不动，眼睛却不断朝窗外瞟。
造型师看得好笑，一面上妆，一面说：“你昨天可把我们折腾得够呛，原来是因为沈老师。”
她心思活, 一看到这情形就联想到昨天的事。
昨天宁稚在这边试了一整天的造型，几套品牌方送来的高定都让她挑剔了一遍，惹得来对接的设计总监直翻白眼。
幸好最后造型团队挖空心思，好歹让这难搞的小祖宗满意了。
宁稚的心早就飞到了楼下，她说的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只“嗯嗯”地随口应付。
造型师倒没在意, 她说话也只是让宁稚放松下来, 配合她把妆化完。
等到最后一步完成, 宁稚立马起身，一秒钟都没有多待。
她几乎是飞奔下楼，却还记得小心地提着自己的裙摆。
毛毛雨还在下, 又细又密，飘在人肩上就是一滴滴晶莹的小水珠。
造型室外是一片花园式景观, 得走出去好远才是马路。
羊羊在身后追着给她打伞，她却越走越快，朝着那辆停在路边的轿车。
沈宜之的经纪人站在车外，正弯下身对车窗里的人说话，听到背后的声音，直起身来转头，看到宁稚，他神色一顿，转身去了后面那辆车。
他一走，让开了车窗，宁稚就看到里头沈宜之礼裙的一角，是漂亮的红色。
因快速下楼而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宁稚的心情不知不觉地雀跃。
她坐进车里，仔细地顾着自己的裙摆，车门从外面关上，里面形成了一个温暖封闭的空间。
她做好，看沈宜之，雀跃的心情都在了眼睛里，像黄昏的星星明亮又活泼。
沈宜之看上去心情也不错，抽出纸巾帮她擦身上的水珠，一边抬眼&#183;问：“你的助理没给你撑伞吗？”
宁稚顿时泄气，她这两天那么努力地试妆，为的就是让沈宜之多看她两眼，然而现在却被这些玉珠抢走了视线。
她低头看了看，戳了戳肚子上的水珠：“撑了，是我走得太快。”
一说完，她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走得快，悄悄地看了看沈宜之。
但是沈宜之不知道，只以为她是怕去会场迟到：“别担心，来得及，说不定到了那儿还要等呢。”
宁稚点点头，看到沈宜之指间的那张纸巾，因为沾了水软塌塌的，贴着她纤长的手指，沈宜之眼眸垂着，面容专心，好像替宁稚擦拭水珠是多么要紧的事，心无旁骛。
宁稚抿了抿唇，唇角带出笑来，细致地看她。
今天的沈宜之拥有与平常不同的魅力，不再是或漫不经心或温柔轻笑的样子，她穿了一身红色，一如既往的典雅，却少了平常的内敛，而多了几分夺目的光彩与妩媚。
沈宜之帮她擦好了水珠，调高了车内温度，这样宁稚身上本就不算湿的衣服很快就能干透，不至于感冒。
宁稚有了被照顾的熨帖，她看沈宜之，却不敢让目光陷得太深，转向窗外，没话找话似的叹息：“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她说完，听到身后悉悉索索的声音，回头一看，沈宜之从另一侧拿出两个包装漂亮的盒子，递给了她：“说不定等我们出场就停了——看看喜不喜欢。”
又是给她的礼物，宁稚兴奋地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拆开，两个盒子，一个装着一块表，宁稚在手腕上试了试，表链长度正好，款式也适合她，只是表盘上几颗光芒耀眼的钻与写着品牌名称的那行字母，在诉说它的价格不菲。
她没想到她会送她这么贵重的礼物，很是不安，想摘下来，放回盒子里，一只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跟你今天的礼服很搭，不要摘了吧。”
她的语气真挚，看向宁稚的眼睛里含着期待，让宁稚怎么都没法拒绝。
沈宜之神色一松，伸手点了点另一个盒子，示意她接着拆。
这个盒子里是一个陶瓷娃娃，手掌大小，是京剧里旦角的形象，带了点卡通风格，胖胖的，很可爱。
这显然是沈宜之在学戏时看到买给她的。
宁稚的惊喜全写在了脸上。
她不去想，这兴许是沈宜之让助理去买了一堆当地特产送朋友，其中这个给了她。
而是固执地认为，一定是沈宜之时常想起她，才会在某个纪念品商店看到娃娃的时候买下来，放在身边，等着见面时亲手给她。
玩了一会儿，才想起跟沈宜之道谢：“谢谢！我好喜欢！”
她显然喜欢这个可爱的瓷娃娃多过那块奢侈的手表，沈宜之心里有个地方不受控制地柔软下来，跟着点了点陶瓷娃娃的大脑门。
正如沈宜之所言，她们到得太早，在嘉宾休息室待了好一会儿才出去。
宁稚才知道原来看似排场极大的红毯现场，其实挺拥挤也挺乱的。
负责调度的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保安，数不清的媒体，还有那些光彩鲜亮的明星组成了一幅闹哄哄的画面，到处都是人。
她们被工作人员带到入口，等调度员指挥。
主办方安排她们压轴，并进行了清场，这是沈宜之一贯的红毯待遇。
她是这样了不起，哪怕宁稚如今也是万千粉丝眼中最了不起人，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只会说喜欢的小孩，却依然仰视她。
宁稚突然有点紧张，像是准备已久的一场考试，原以为准备充分，临到头还是忐忑。
沈宜之说：“别怕，跟着我就好。”
宁稚心想，正是因为跟你一起才紧张啊，但还是点头说好。
里头准备好了，调度员示意她们入场。
踏上红毯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充满掌声，闪光灯亮得能代替电灯照明，是名利与电影艺术的代名词。
宁稚的感官仿佛无限放大，她感觉到脚下柔软的触觉，听到一声声快门声响，看得清最前排摄影师眼镜框架的颜色。
也感受得到身边人的呼吸与体温。
明明很细微，轻得几乎感受不到，却让宁稚的心滚烫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跟沈宜之第一次站在这么多闪光灯前并肩出现。
她紧跟在沈宜之身边，一步步朝红毯的另一端走，不时地停下，供媒体拍照。
明明灭灭的闪光灯间，她的注意力大半都在沈宜之身上。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不合时宜地走神，想他人眼中她们是什么样子，是否势均力敌，是否还算般配。
沈宜之挽上了她的手臂，轻轻地将她的心神带了回来，她转头看她，都在眼睛里看到了彼此。
宁稚的思绪像蒙上一层细纱，有些恍惚，幸好还记得场合，向沈宜之稍稍靠近一点，朝向镜头，笑容不由自主地在唇角漫开。
到了后台，宁稚像逃脱了某种可怕的事物一样，拍了拍胸口，全程不过几分钟，她却夸张得像死里逃生。
沈宜之见她可爱，好笑地问她：“这么紧张吗？”
后台没有前面那样光鲜的布景，边上还有个工作人员在指引嘉宾该往哪儿走，忙碌而混乱，倒让人有了些真实感。
宁稚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还好今天是和她，要是沈宜之真的跟乔淳一起，像刚刚那样挽着乔淳，在红毯跟她对视的话，她一定会嫉妒死的。
人就是这样禁不起惦记，想到谁，她就出现了。
当晚宁稚就见到了乔淳。
开幕式红毯后，主办方安排了一个电影人的冷餐会。
托《池生茵梦》的福，宁稚勉强够上“电影人”这个称谓。
这样的冷餐会沈宜之往往会缺席，但宁稚最好去，这是她多认识点人的好机会，江鹏生怕她任性躲懒，昨晚特意打电话跟她再三强调必须到场。
沈宜之也知道这一点，于是整晚都待在宁稚身边，心甘情愿地沦为陪衬，将她介绍给到场的制片人、导演，好话说尽。
交际其实挺累的，因为不是自然的聊天，而是怀揣某种目的，注意着说话的技巧，耗费心神地进行一些并不感兴趣的话题。
沈宜之神态自然地帮她向一个大导要机会：“这么难得的新人演员，你手里要是有好剧本，可不能小气。”
宁稚待在她身边，谦逊有态度。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乔淳。
她一个人，穿了一身艳压全场的礼服，手里端了杯酒，仿佛来这里不是为了交际似的，任何人到她身边说话，都说不过几句就走开。
喝酒倒是很专心，一杯又一杯。
宁稚本来对她没有太多看法的，因为没有交集，也因为她最后毕竟没有和沈宜之一起。
但此刻，她突然觉得似乎不是那么简单，乔淳的目光始终朝着这边，显然不是在看她，而是看她身边的人。
交际完这位大导演，沈宜之没有急着找下一位，而是将宁稚带到一边，问：“是不是累了？”
宁稚摇头，看到沈宜之的身后，乔淳的目光跟着这边，跟她的眼神对上了，片刻，她端着酒杯，走去了别处，很快就消失在宴会厅拥挤的人群里。
宁稚皱眉，突然发现，她有点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是不是不喜欢这种场合？”沈宜之问。
宁稚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人，她本来想说不是，她早就习惯这种场合了，也明白身处这个圈子要做很多不愿意做的事，而且要做好。
但下一秒，她改变了主意，点了下头，她不想沈宜之碰上乔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觉得这中间应该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她乖乖的，眼巴巴地看着沈宜之，像是已经受不了这里了。
沈宜之被她的样子逗笑，想了想，压低了声音，到宁稚耳边说：“那我们偷偷溜走，去看电影好不好？”
她靠得那样近，宁稚几乎能感觉到她肌肤的光滑，她立时绷紧了身体，再顾不上什么乔淳了，点头说“好”的时候，甚至没有听清沈宜之说了什么。
地点是沈宜之定的，她们找了休息室换衣服，拿了车钥匙自己去，不要那些人跟着。
到了停车场下车的时候已经十一点，被夜晚的冷风一吹，宁稚冻得吸了口气，看了看另一边沈宜之，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刚刚还在灯红酒绿，觥筹交错的宴会厅，不过半小时，她们就来了一家冷清安静的电影院外。
像极了那种小说里写的，从宴会现场偷偷跑出来约会的女主角。
沈宜之当然是女主角，但她就不一定了。她有些妄自菲薄，看着关上车门朝前走的沈宜之。
沈宜之走了两步，发现宁稚没有跟上，朝她招手，就看到宁稚笑起来，傻得像在野外捡到树枝的快乐小狗，朝她小跑过来，抓住她的手。
她前面的刘海被风吹开，露出漆黑清澈的眼睛，着急地举着手机给沈宜之看屏幕内容，说：“糟糕，忘记买票了，你看下喜欢哪部？”
沈宜之一脸“你现在才想到”的样子，让宁稚觉得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傻话。
到了顶楼，看到空无一人的电影院大厅，宁稚才反应过来，沈宜之包场了。
经理出来迎接她们，带她们到一个屏幕超级大的厅里。
宁稚选了中间的位置，沈宜之跟着她。
经理说，不拘于正在上映，只要上过院线的电影都能放，还拿出了一份片单给她们。
沈宜之看向宁稚，经理就明白今晚的主角是谁了，将片单给她，向她介绍他们影院的放映技术，和几部放映效果超好的高口碑特效片。
宁稚有自己的想法，并没有被他带偏，她想了会儿，有点坏地笑起来，报出一个片名，并用余光瞟沈宜之。
沈宜之听到这个片名愣了一下，随即笑，跟经理说：“就这个。”
是她主演的第一部电影，这部电影上映的时候，宁稚还是个小朋友。
放映厅的灯熄灭，大荧幕上出现出品方的名字。
经理抱着两杯可乐两桶爆米花摸黑进来，服务十分周到。
当影片正式开始，荧幕上出现沈宜之扮演的那个角色，宁稚就着荧幕的光，看到黑暗中，沈宜之有点不自然地抿了下嘴角，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这部电影她自己已经看过许多遍了，连台词都能背得下来。
她只是有点坏心眼地想要看看沈宜之在电影院里看自己的电影会是什么反应。
看到沈宜之那些微不自然，宁稚有种恶作剧得逞的得意，但很快内疚就淹没了她，沈宜之好心带她来看电影，她却捉弄她。
而她明知道怎么回事，仍旧放任。
黑暗的放映厅里，只有电影里的人在说话。
沈宜之拍戏从来不用配音，但她每部戏里的声音都有些微不同，根据角色需要变化，跟她现实里也不一样。
宁稚小时候觉得演员真神奇。
她想起第一次进电影院，也是沈宜之带她去的。
她们当时看的是哪一部宁稚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散场后，沈宜之说，你说，我去当演员怎么样？
宁稚那时候已经宽泛地知道演员是拍戏的，拍出来的东西在电视上放。
也隐约察觉，这很难，毕竟全国那么多人，她在电视上看到的，却都是那几个熟面孔。
但她心目中，沈宜之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想办的事一定办得到。
她忘了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沈宜之听到后，笑容很美丽。
电影到了高、潮，宁稚跟着荧幕上的人轻轻地念台词。沈宜之听到了，转头看她。
这个漂亮的女孩在荧幕忽明忽暗的光亮里专注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地动，每次都能念出下一句是什么。
她看了多少遍，什么时候看的。
她的嘴唇看起来那样柔软，那年生日偷吻她时，是什么感觉呢，是紧张还是开心。
年少时的她想到沈宜之时是什么样的表情，是喜悦还是苦恼，是想念还是叹息。
又是否有过那么几个瞬间，难以忍耐地叫她的名字，想象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们能在一起……
那是她永远错过的，十四岁的宁稚送给沈宜之的赤子之心。
荧幕上开始播放演职人员表的时候，演播厅的灯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两个人的电影散场了。
宁稚站起来，对沈宜之说：“走吧。”
那个殷勤的经理不知道哪儿去了，没有出现。
电影散场后的意兴阑珊在她们之间蔓延，沈宜之想问些什么，却没开口。
还是宁稚，一边走，一边说：“你那时候好年轻哦。”
沈宜之几乎是脱口而出，为自己辩解：“现在也不老啊。”
宁稚抿了唇笑，看了看她，点点头：“嗯，沈宜之永远年轻。”
沈宜之笑，又想这句话是她的玩笑，还是有什么深意。
快要走到电影院入口的时候，宁稚突然站住，在沈宜之反应过来之前抓住她的手往里走。
走了几步，变成小跑。
沈宜之下意识地跟着她，回头看了一眼，是几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生。
“私生粉，估计是从会场跟过来的。”宁稚跟她解释。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宁稚带着沈宜之拐进右侧的通道，这里有三个放映厅，还有一间小小的房间。
宁稚当机立断，带着沈宜之躲进那间比人高不了多少的房间里，没有关门。
沈宜之想说找经理处理，刚开口，就被宁稚轻轻地捂住嘴巴，外面的脚步声又快又乱。
宁稚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在沈宜之耳边说：“别出声。”又说，“别怕，没事的。”
脚步声就在门外，她们躲在门后，门是开着的，可以从门缝看到外面的动静，一个人在门口站住，朝里面张望了两眼，这间房间很小，一眼就可以看到全部，里头放着情洁用具，看起来乱乱的。
她忽略了这里，向其他几个发号施令：“三个放映厅，分头找，肯定在里面。”
宁稚的手心很温暖，沈宜之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带着潮意，她身后是坚硬的墙，她却觉得像倒在一团棉花上，而心跳犹如鼓点，响亮得仿佛就在耳边。
宁稚放下手，触到沈宜之的目光，手心骤然像着了火，火势凶猛直蔓延至全身。
她下意识地将身子后挪，拉开点距离，才开了口，小声地指示：“打电话。”
嗓子干哑。
沈宜之反应过来，忙低下头，停顿了一下，才从包里拿出手机。
经理很快过来，带着人，把那几个私生粉堵在墙角，然后向她们道歉。
这几个人刚刚就进来过，经理以为是来看电影的客人，就没在意，说明了情况，请她们离开了。
没想到她们没走，趁他走开的时候，溜了进来。
宁稚没追究，只请他看好这些人，等她们走了再放。
被这几个人一打岔，原本美好的夜晚变得惊险起来。
宁稚先送沈宜之回家，路上她解释道：“他们很极端，敌视所有我身边的人，还很嚣张，总是跟我私人行程，前两天还追我车——也不知道她们口中的喜欢是不是真的。”
沈宜之低着头，“嗯”了一声。
宁稚很生气，凶巴巴地说：“要是我一个人，我就去骂她们了，小小年纪不学好！”但是沈宜之在，她怕她们动手。
她说小小年纪不学好的时候，有种故作老成的严肃，沈宜之唇角漫上笑意，正要说一个人才不能跟她们冲突，以一敌多太危险了，就听宁稚跟她道歉：“对不起。”
沈宜之不明白她为什么道歉，眼睛里有些茫然，宁稚看着前方，双手规规矩矩地控制着方向盘，语气很认真：“破坏你的心情了吧。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她们之前做的，已经足够去派出所里蹲几天了，她都有保留证据。
之前姑息是因为她们是她的粉丝，喜欢她，宁稚珍惜所有喜欢她的人，哪怕只是嘴上说说的喜欢。
这些人已经构成不稳定因素了，早点处理了是好事。但沈宜之并不需要宁稚为此道歉，因为不是她的错，何况即便是她的错，她也不必向她道歉。
对不起三个字，不应该存在她们之间。
“不怪你。”她的语气平静，听起来带着贴心的安慰，可她心里却满是无力，因为“对不起”带来的距离感。
心情还是破坏了。
电影刚放完的时候，宁稚脑袋里一口气冒出好多个话题，留着回家路上讲，但现在似乎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到沈宜之家门口，宁稚停了车，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将在心里过了好几遍的话说了出来：“你以后不要再请我包场看电影了。”
沈宜之看向她，放在腿上的手收紧。
“好贵，很浪费钱。”宁稚鼓了鼓脸颊，做出了一个嫌弃的表情，又笑眯眯地说，“你想看电影的话，请我在家里看就好啦。”
捏紧的手又松开。沈宜之觉得自己今晚过于敏感，敏感得近乎一惊一乍。
她说“好”，然后用一种沈宜之式的揶揄，笑问：“那我找你，你都会来吗？”
宁稚说：“会啊。”
她说得如自然，倒让沈宜之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们一致地沉默。
这一天就要结束，宁稚有点舍不得，她看了会儿前方车灯照耀下的夜色，恋恋不舍地赖在有沈宜之在她身边的此刻。
即便有私生粉造成的不愉快意外，宁稚依然觉得今夜堪称美好。
不过，再好的夜晚都有结束的时候，长大的成年人要学会说再见。
宁稚深吸了口气，说：“我要走……”
与此同时，沈宜之也开了口：“不要走了。”
宁稚的目光中满是惊讶，使得她的眼眸愈加透亮。
已经凌晨二点，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沈宜之请的保洁偷懒，庭院里的落叶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破碎的脆响。
这栋房子跟她前两次来一样，简约冷清，但过了一会儿，随着她们一起换鞋上楼，因无人气的冷清感逐渐消退，变成了一处正常的人类居所。
沈宜之把她带到客房前，去取了一套全新的洗漱用品帮她放进浴室，嘱咐她洗漱完早点睡觉。
宁稚站在门边，有些拘谨地说：“你也是，晚安。”
沈宜之推开门，却没有走，回过头，看了会儿宁稚的眼睛，轻声地说：“你今天很耀眼。”
她的声音轻易地融入夜色中，宁稚知道她说的是白天的红毯造型，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惊喜，红晕从脸上蔓延至耳根，她乖巧地说：“谢谢。”
没有说那些谦虚的话，也没有骄傲，本来就是给她看的，她喜欢就是最好的结果。
沈宜之走了好久，宁稚才用客房里自带的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然后去了浴室。
进去以后才发现，不止是洗漱用品，沈宜之还为她准备了换洗的家居服和内衣。
手下光滑的触感与鲜艳的色彩让宁稚知道这些都是新的。
沈宜之就是这样，周到体贴。宁稚想不出这世界上还有谁比她更厉害。
她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不喜欢她了。宁稚想到这个还是会难过，但没有以前那样自怨自艾，沈宜之对她的好，治好了她的悲伤，只留下很浅的一点遗憾和执念，像最虔诚的人求神拜佛时许愿那样，祈祷，最好沈宜之能喜欢我。
若实在不能喜欢也算了，毕竟神佛是不会满足信徒的每一个愿望的。
她小心地摘下手表，放到水沾不到的地方，然后飞快地洗了个澡。
家居服合身得仿佛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红色的料子衬得她唇红齿白，还有右边那片衣服下方一只小狗图案，让这身衣服添了稚气。
宁稚像小时候穿上过年的新衣服那么开心，趴到床上，房里暖气很足，不盖被子也不会感冒。
她翻个身，伸开四肢平躺着，心情好得没给睡意任何发挥的余地。
然后她就想起今天还没有和0929说话呢，也不知道她那边的进展怎么样，跟她喜欢的人接近点了吗。
她拿过手机，点开那个app，一进去就是更新提示。
她仔细看了更新内容，发现其中有一项“一起听歌”。
这不会是虚假宣传吧，一个社交软件里嵌入“一起听歌”功能有点不太现实。
因为歌曲版权很贵，开发者大可以做链接，跳到专业的音乐app，而且“一起听歌”在好几个音乐app里都有了，完全没必要。
本来觉得这个社交app专心做产品，没什么广告很踏实，没想到竟然这么浮夸。
她点了更新，决定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更新完，就轮到宁稚诧异了，居然是真的，聊天界面的左上角多了一个音符模样的按钮，宁稚点开，就是一个歌曲界面。
做得很完善，新歌、排行、推荐，甚至可以做歌单。
她搜了一下自己的歌，几乎都有。
宁稚大为震惊，第一反应就是，这款app的老板得多有钱，让他这么造，随即这个念头便被抛到脑后，她兴致勃勃搜了自己最新的歌，邀请0929一起听。
据说分享喜欢的事物有助于相互了解。她很愿意和0929做朋友，当然也愿意增进了解。
但邀请发过去后，她想起了现在有多晚，0929多半睡了。
她也不可惜，晚一两天听也没关系，爬起来，靠在床上，舒适地伸直双腿，打开微博看看今天红毯的反响，忽然，房间突然响起了音乐。
是她刚刚邀请0929一起听的歌，她还没睡。
晚一两天听也没关系，但若是分享立即有人听，当然是更好的。
宁稚不再做别的事，陪0929一起听歌。
过了半首歌，她切回跟0929的界面，唇角稍稍翘起，已经准备好听0929夸这歌好听了。
界面做得很漂亮，中间是歌词，下面是播放器，上面则是她们两个的头像，亲切地挨在一起。
头像底下还有一行字，显示着“相距3米，一起听了2分钟”。
这个晚上一切都很顺利，连私生粉的搅扰都不那么令人在意，直到这一刻，看到这行字。
宁稚唇角的笑意僵住了，她再三看屏幕，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但那行字始终如一，没有一丝变动。
她脑海中浮现无数个可能，又像戳破泡泡那样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她呆滞地转头看了看身后那堵墙，墙的那边是沈宜之的卧室。
--------------------

第七十章
==================
直到歌曲停止。
宁稚仍然看着那堵墙, 看着沈宜之卧室的方向。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甚至听得到暖器口细微的声响。
可她听不到隔壁的动静, 听不到沈宜之的动静。
她僵硬地低头, 手机上“一起听歌”的界面还没有消失, 两个头像依然挨在一起, 距离依旧是3米。
宁稚很重地吸了口气，立马为这种情况找了个很合理的解释。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打开问题反馈界面，在输入框里打字——定位坏了，显示的距离是错的，快修复这个bug。
输入完，却没有发送。是bug吗？她问自己，心底泛上一阵茫然无措的害怕。
门被敲响了, 敲了两下，宁稚被吓了一跳，转头看门，声音停止了，然后是门把手按下来的声音, 门被推开, 沈宜之出现在了门口。
不是bug, 真的是她, 沈宜之就是0929。宁稚像从不认识她那样望着她。
沈宜之反手关上了门，背后与门贴得很近，她停顿了一下, 才朝宁稚过来。
她换上了轻软的睡衣，剥去精致妆容, 无限接近于许多年前宁稚喜欢上她的样子，是一个非常好的邻居姐姐，而不是遥不可及的影后。
要是别的时候看到这样的沈宜之，宁稚一定会移不开眼，会悸动，会手忙脚乱地掩饰，可现在她分不出半点心思去想别的。
沈宜之的神色看起来那样慌张，愧疚又迟疑，宁稚的脑海中匆匆闪过与0929的对话。
她告诉她，她喜欢看电影。
于是今晚影院包场。
她说她很生气，因为那个人跟别人走红毯。
于是很快，沈宜之来告诉她，想和她一起，还说了，乔淳是公司安排，她并不知晓。
0929甚至没有问什么红毯，没有好奇过她的职业，红毯这个词总是和明星联系在一起，她却没问，因为她一直都知道。
宁稚想起她在“橘色”这款app上注册账号的情形，那时候她跟沈宜之一起走出电梯，沈宜之离她很近，稍稍转头就能看到她屏幕上的内容。
还有她们认识不久的对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一句一句的问话，都像有深意，在给她下套。
“为什么？”她问。
她仿佛什么都知道，因为事实俱在，又仿佛什么都不明白，因为她不懂沈宜之为什么要这样做。
伪造一个身份跟她接近，获取她的信任，挖掘她的秘密，然后换回沈宜之的身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若无其事地与她相处。
她为什么要这样？
宁稚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像小狗第一次被抱出家门看到这个世界那样，有这么多不解和胆怯。
沈宜之挨着床边坐下，宁稚不安地动了一下，与床面的接触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却像重击在她心上那样让她心惊。
她摸索着抓住被子的边沿，身子稍稍地后退。
沈宜之发现她的抵触，一时没有说话。
她们中间隔着仅仅一米的距离，宁稚却觉得这一米那么远，远到沈宜之的模样都模糊了。
“为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她还是不相信会是这样，哪怕沈宜之明明白白地已经站在她面前。
“因为……”沈宜之的声音有点干，她侧身对着宁稚，一手按在床沿，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语气却还算稳定，毕竟她是一个演员，拿捏情绪是最基本的功课。
她不想显得慌乱，让眼前的混乱雪上加霜。
宁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并不尖锐，却是那样固执，非要问个明白不可。
沈宜之越发心慌，却只能坦白：“一开始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在剧组待得开不开心，想知道你对我是怎么看的，但你当时不愿意同我接触，我只好用这种方式。”
宁稚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大大的谜团：“为什么要关心我是怎么看你的？”
“因为，我当时想，让我们回归过去的关系。”沈宜之说。
她说得很慢，词与词之间停顿很久，说完就转开了些目光，没再与宁稚对视。宁稚很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继续问：“当时想，那后来呢？就不想了吗？”
“后来……后来，有人告诉我，你已经长大了。”沈宜之说到这里，唇角很轻地牵了一下，目光带着些轻柔，让宁稚有点疑惑，她绷着脸问：“长大怎么了？”
沈宜之被她严肃的神色惹得有些想笑，宁稚不适合严肃，圆圆的狗狗眼再怎么严肃都带着柔软的意味，很好欺负很好揉搓的样子。
可是想到现在的情况，沈宜之便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她突然想起宁稚前晚对0929说的那句“喜欢是没有时差的，多晚来都不算迟到”，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就是0929，这句话还作不作数。
“我一直记得你的年龄，只是怎么都没法把你跟二十岁联系在一起，直到被人提醒，我才意识到，不管我愿不愿意，你确实不再是小孩子，我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对待你。”
宁稚不安地动了一下，想问什么叫不管她愿不愿意，难道她不愿意她长大吗？但张了张口，又觉得最好不要打断，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很重要。
沈宜之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说：“再后来，渐渐地，我发现，或许我们不一定要回到原来，我们可能还可以建立另一种关系。”
她说得不够直白，但她知道宁稚听得懂。
宁稚一下子坐直了，眼睛睁得很大，十分惊讶的样子，但只几秒，惊讶就消失了，她眼中浮现的是怀疑，她怀疑地看着沈宜之，神色间满是审慎，像是在估摸她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沈宜之的心底蓦然涌起一阵难过，像石头坠入水底那样的沉重，她设想过无数次的告白场面不是这样的，她希望在宁稚脸上看到的表情也不是这样。
她或许高兴或许意外，甚至可以是不知如何拒绝的尴尬，也不该是这样的怀疑，根本就不相信她。
宁稚迟缓地想起0929说过她有喜欢的人，她喜欢的人就是跟她结婚的那个人。
她整个人木木的，不敢置信，心跳却先一步泄露了她的心情剧烈跳动，她张了张口，疑惑不定：“所以那个人就是……”
那个0929描述的她喜欢的人，跟她结婚的人。
沈宜之点了点头，替她说下去：“是你。”
宁稚闭上了嘴巴，心里蓦地涌现一阵巨大的慌张。
她看着面前的人，脑海中是0929说过的那些话。0929那么担忧她喜欢的人不接受她，她毫不自信，在喜欢的人面前没有分毫把握。
而沈宜之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在她面前不管做什么，说什么，都从容不迫。
宁稚感觉到巨大的割裂感，怎么都没法把沈宜之和0929联系起来，她轻轻摇头：“我不信。”
这是预料之中的答案，宁稚不相信她。可是沈宜之还是感觉到心被抽紧般抽痛，让她喘不过气。
她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有宁稚小时候的样子，有那几个月她们在剧组里的事，还有拍完戏她焦急要是没有机会再跟宁稚遇见，她们之间会不会冷却下来，再度毫无联系。
最后，画面定格在十四岁生日那天偷吻她的宁稚身上。
这几年，她尽力避免想起那一天，可现在浮现出来的画面却又那样清晰，清晰到仿佛她在这六年间不断复习那样，连细节都记得清楚。
她记得宁稚脸上的无措恐慌，还有强撑的冷静，其实那时候有一瞬间，她觉得这样的宁稚有点可怜，只是由于过于愤怒，那点怜悯被抛去了角落彻底忽视。
今天以后会怎么样，宁稚是否会像六年那样避而不见，再也不同她说一个字。
她知道按照宁稚的性格她做得出来。
她突然自嘲，怎么不管是她拒绝宁稚，还是宁稚拒绝她，最后都是她被舍弃，但终究，她看着宁稚，认真地说：“宁稚，我喜欢你。”
宁稚愣愣的，这句话像一股电流刺激她的心，慌乱的大脑冷却下来，她终于能够思考，沈宜之没有骗过她，她不会骗她，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从来没有含糊敷衍过。
她表情冷漠下来，手里的被子快被她抓烂了，嘴上却轻描淡写：“我不信。”
她看到沈宜之眼中的光寂灭，她接着说：“除非你吻我。”
沈宜之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有这样的要求，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宁稚依旧是那样冷漠的神色，像是毫不在乎，心里想的却是，求求你了。
后来她回想起来，知道沈宜之没有让她等得太久，可是当下，哪怕只是几秒钟，对于宁稚来说，都像几个春秋那么长。
沈宜之朝她探身，缓缓地凑近，在距离只剩十几厘米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双唇贴到了宁稚的唇上。
她演过一些吻戏，甚至就在夏天，她们就套着戏里的身份接过吻，可是沈宜之却生疏得像是初次，只会轻轻地贴着。
宁稚看到她轻颤的睫毛，心脏像被一只手猛烈地揪紧，她伸手用力地抱住她，隐藏多年的喜欢终于有了出口，她像要把两个人的灵魂融合到一起那样用力地亲吻沈宜之，就着眼睛的湿润在心里将她的名字叫了千万遍。
--------------------

第七十一章
====================
宁稚一点也不擅长亲吻, 她只是凭着一股冲动用力地吸吮沈宜之的双唇，用她那股让人心软的执拗，不依不舍地追逐, 仿佛在这个吻里耗尽最后一丝气息也在所不惜。
直到她们两个都喘不过气, 沈宜之将她推开一点。
宁稚的目光固执地粘在她身上, 不愿意有片刻看不到她。
沈宜之脸上染了浅绯, 她的眼睛仿佛投映了风中的烛影，在沉静灯光的映照下微微浮动。
这样的沈宜之, 是宁稚从来没有见过的。她总是或冷静或轻笑，有体贴地照顾她的时候，也会促狭地开她玩笑，却从没有像此刻这样脸上染着她吻出来潮红，眼睛里是说不清道不明。
沈宜之伸手触摸她的脸庞，她的指尖温热, 力道是宁稚能够明显体会的温热。
宁稚没有躲避，只是看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
直到沈宜之说：“别哭。”
宁稚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水，她忙用手背擦了擦，看到沈宜之眼中布满担忧和心疼。
宁稚的唇角翘了翘, 她想到很多事。
想到八岁的时候沈宜之递给她的那个冰淇淋, 想到沈宜之帮她来开家长会的那天当着全班师生说的话, 想到她的喜欢被发现后她气愤失望的眼神, 想到她六年间无数个夜晚独自在心里说的许多遍，沈宜之，我还放不下你。
想到好不容易成为歌手, 想和她偶遇，想着她不再一无所有, 是不是能跟她说上话了，结果真的遇到了，却连招呼都不敢打，默不吭声地狼狈离开。
可是现在，仿佛是这一切有了回响。
是她根本不敢奢望的回响。
她倾身抱住沈宜之，她心里天翻地覆般的震动，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幸福，可是她动作却像对待一片脆弱的雪花那样轻柔。
她有那么多话要说，她很贪婪，想说可不可以喜欢我久一点，也想勇敢地，不害怕被嘲笑地告诉沈宜之，我的心一直没有变过，然而心里像有一层制约，把所有的激动开心都封在里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到最后，她双唇颤动，说出口的却是一句堪称平静的：“沈宜之，跟我在一起，就不能反悔了。”
她说完，忐忑地等待沈宜之的回答，双臂不自觉地用力，察觉后又松开。
其实沈宜之没有让她等多久，只是宁稚自己太紧张，才显得一秒钟长得像一个春秋。
“宁稚。”沈宜之只是叫她的名字，就已经让宁稚眼含热泪。
她的声线是宁稚最喜欢的温和轻柔，只是此时又多了一份坚定：“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不会后悔。”
宁稚点头，用力点头，清澈纯粹的眼眸就着残余的泪光闪亮，用力地抱紧了沈宜之。
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可就是发生了。
沈宜之喜欢宁稚，这个在她看来发生概率低到接近零的事，真的发生了。
宁稚沉浸在这种不可能与幸福交织的矛盾情绪里，不愿意睡觉，也不愿意沈宜之走。
她往里边挪，空出一个位置来，然后看着沈宜之，没有说话。
但沈宜之躺下来的时候，她笑容乖巧，显得很满意，只是等盖好被子，发现她们的距离变得那么近，身体跟身体随时都能触碰到一起后，宁稚的目光闪躲起来，笑容也消失了，本分地躺平，一动也不敢动。
沈宜之起先觉得有些好笑，可是看到她绷得紧紧的表情，又觉得心软。
不知僵持了多久，天空微微泛白的时候，宁稚还是没抵住困意，睡着了。
沈宜之抬起身想看看她另一侧的被子有没有盖好时，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她的衣服，只抓住了一小片不大的衣角，攥得很紧，却又轻易就能扯出来。
沈宜之心底一片酸软，低头看了会儿她的手，动作小心地掩好被子，躺回去，看宁稚的侧脸。
她没忍住心动，伸手摸了摸她比常人细软得多的头发，让沈宜之想到她的脾气，跟她的发质一模一样，柔软乖顺，偶尔有些别扭。
宁稚眉心动了动，沈宜之忙停下，等到她重新睡熟才收回手。
她的眼睛有点红，眼角残留着泪痕，但睡颜却堪称恬静，像一个受委屈的小孩终于得到安慰后的心满意足。
沈宜之看着，眼睛里不知不觉就有了笑意，但很快笑意磨灭，成了沉默深厚的爱意。
因为她装成0929的事，宁稚很生气，让沈宜之觉得恐怕又要被她讨厌了。可是她们接吻后，宁稚就不再提这件事，仿佛刚刚还让她愤怒不已的谎话已经变得无关紧要。
她还主动提了在一起，不仅没有讨厌她，还将她看得很重要。这让沈宜之有些不解，但更多的还是欣喜。
她一向遗憾她缺席了宁稚的青春期，否则，她陪伴她长大，她们理当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
但幸好现在，她们又重新紧密起来，成了彼此最重要的人，也算殊途同归。
宁稚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做梦，睡梦间只有铺天盖地的黑沉。
她睁开眼睛，还有点混沌，等看到房间里的情景，昨晚的事立即涌现在她的脑海中。
她左右环视，没有看到沈宜之，立马跑出房间。
隔壁的卧室没有，书房没有，宁稚跑下楼，在厨房找到了她。
沈宜之听到响动回头，宁稚猛地在门边刹住了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
见是她，沈宜之笑着说：“醒了？”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回过头去。
宁稚没来由地局促起来，磨蹭着步子，慢吞吞地走过去，靠近了她才察觉空气中弥漫的香味，沈宜之在炖汤。
宁稚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待着，厨房里莫名沉寂下来。
沈宜之是享受沉默的人，然而此时的沉默，却像一根根丝线，密不透风地缠绕在她心上，有点揪疼有点难耐。
她往汤里添加调味，用汤勺翻搅，然后在一个小碗里盛了一点。
宁稚看着她姣好的侧脸，还是没有什么真实感，只觉得昨晚的事比梦还遥远缥缈。
“尝尝味道。”沈宜之把碗端到她面前。
宁稚接过来，低头喝。
“烫！”
沈宜之说晚了，宁稚嘶了一声，舌头被烫了个泡。
“怎么这么心急？”沈宜之想看看她的舌头，一边想接汤碗。
宁稚双手捧住碗不放，嘴唇抿紧不让她看，过了会儿，她睁大了眼睛，轻声说：“我可以喝。”
沈宜之沉默片刻，还是将碗接了过来，端到嘴边吹凉。
她睫毛轻轻垂着，嘴唇红润，让宁稚不可避免就想到昨晚，她们接吻，她记得沈宜之身上的味道，记得她齿间的柔软与湿润，记得她的呼吸逐渐变沉。
沈宜之把汤吹到温热，抬头就看到宁稚的脸红得像一颗大番茄。
她有些疑惑，想问怎么了，但还没开口，她就从宁稚含着羞赧与心虚的躲闪眼神察觉了端倪，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她的神色也变得不太自然，张了张口，像是想让她别想了，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有些没办法的看着她。
宁稚从她的沉默里感受到很明显的纵然，心间升腾起喜悦，不是昨晚那种猛烈的、怒放的喜意，倒像涓涓暖流，在四肢百骸温柔地流淌开，最后一齐汇聚在心口，满到溢出来。
她终于感觉到了一些真实。
她们是真的在一起了。
她大着胆子，上前半步，握住沈宜之垂在身侧的手腕，沈宜之下意识地抽了一下手，但很快就不动了，任由她握着。
炖锅里咕嘟咕嘟地泡着小泡，已经枯黄的树叶反射进灿烂的阳光，有些微刺眼，她身边的人比秋天明媚的阳光更温暖更珍贵。
沈宜之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天。
比秋天阳光更珍贵的人在叫她的名字：“沈宜之。”
轻轻的，执拗而珍重。
沈宜之看向她，宁稚的眼睛天真，回望她的时候专注又柔软，盛着满满爱意。
那碗汤最终还是宁稚尝的，咸度正好，也很香浓。
她喝完，冲着沈宜之点点头，夸道：“很好喝。”
好喝就好，沈宜之工作忙，下厨的次数也不多，本来还担心炖不好，此时见宁稚满意，倒是暗自松了口气。
她正要催宁稚去洗漱，然后喝汤吃饭，就见宁稚的眼睛突然变得很亮，笑眯眯地看她，说：“沈宜之，你记不记得，我们认识不久后，有一次我奶奶不在家，跟你妈妈说了让我在你家吃饭。那天你家就做了这个汤。”
那次是宁稚第一次到她家吃饭，还没有之后经常来蹭饭的熟练，非常拘束腼腆。
她很喜欢那道汤，只是因为拘束，喝了一碗就没敢再盛，第二天看到沈宜之，还是没忍住，悄悄跟她说有下次她一定多喝一碗。
可惜这道汤做起来很费工夫，不仅材料多，准备起来麻烦，炖上半天都得看着火候，所以她妈妈也很少做。
沈宜之说：“记得。”
宁稚睡着后，她凝视她很久，想让她高兴，想对她好的，也想到很多过去的事。
在天空彻底变亮，白天来临后，她起来跟家里通了电话，要了这道汤的秘方。
宁稚听她说记得，顿觉很开心，沈宜之温和又深沉的目光让她既喜欢又有点羞涩，一边磨蹭着往门外走，一边说：“我去洗漱！”
就跑掉了。
宁稚来去如风，她跑着上楼，又跑着回来。
回来的时候，她手腕上戴上了沈宜之昨天送给她的手表。
沈宜之摆好了饭菜，坐在餐桌边等她了。
宁稚坐到沈宜之的身边，拿起勺子先喝了两口汤，然后又停顿了几秒，还是没忍住，问：“你是不是因为喜欢我，才送我手表？”
她说“喜欢我”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口齿也有点含糊，好像很不好意思提这个，但又想问个明白。
沈宜之拿筷子的手顿了下，在宁稚期待的目光里承认了：“是。”
宁稚唇边有了笑意，眼睛也变得明亮。
“还有陶瓷娃娃、小玫瑰帽子，都是。”沈宜之又说，将隐瞒的心意全部坦诚。
宁稚的脸像在烧，她“哦”了一声，努力显得镇定地说：“我已经猜到了。”但其实脖子上的通红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沈宜之一直知道宁稚很容易害羞，可是当亲眼看到她因为她的话语红了脸，还是觉得很心动。
饭后，宁稚帮沈宜之一起把餐桌和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她看到玻璃窗外庭院里的阳光很好，非要去外边晒太阳。
沈宜之当然听她的，虽然刚吃过午饭，还是准备了一壶消食的茶，和一碟零食，放在庭院的桌子上。
草地已经枯黄得厉害，踩上去裤腿很容易沾上草屑。
宁稚低头蹭裤腿的草屑，但是越蹭反倒沾得越多，她觉得很好玩，蹭了一阵，转头看坐在她身边的沈宜之，发现她也在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她沾满碎屑的裤脚，见她不玩了，目光上移到她的脸上，笑了一下，眼神似春水轻柔。
这是深秋难得的温暖天气。
宁稚突然想到上学时候读的一句诗，活在这珍贵的人间，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像这样子，就待在家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只是两个人在一起虚度时光，就很美好。
她甚至想，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然而在这个念头冒出不到一个小时后，属于她们的宁静就被打破了。
两点钟的太阳晒得迷迷糊糊的困意丝丝缕缕直冒出来，让人浑身犯懒。
宁稚伸伸懒腰，拉了拉沈宜之的衣袖，要回房里去。
沈宜之站起来，她们走了没几步，宁稚的手机响了，有人给她打了电话。
沈宜之看到屏幕上显示“江鹏”两个字，是宁稚的经纪人。
宁稚没有避着她，大大咧咧地直接接了起来。
她们走到屋里，宁稚随便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拉住了沈宜之的手，抬眼看她，让她别走。
沈宜之就依言待在了她身边，等她讲完电话。
宁稚跟经纪人说话的声音和平常跟她讲话时有很大的不同，要更沉着自然，也更像个处理得来复杂事情的大人。
沈宜之听得很想摸摸她的头，但还是忍不住了，没有打扰她此刻营造的形象。
宁稚讲了没几句就皱起了眉，飞快地瞥了沈宜之一眼，声音放低：“这么急？”
沈宜之意识到了什么，握了一下她的手。
宁稚抿紧了唇，看沈宜之的眼神充满纠结为难，她眉心皱得更紧，沉默了好一阵。
不知道电话那端的人说了什么，她才低下头，每根头发丝都冒着沮丧地说了句：“我知道了。”挂掉了电话。
沈宜之已经猜到大概是有什么急事要她立刻去。
这是常有的事，她自己也曾经赶过几次很突然又不得不去的行程。
宁稚显得很懊恼，仿佛难以启齿，嘴唇紧紧抿着。
沈宜之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她应该主动询问，减轻宁稚的为难和歉意才是，可是她一时竟然也不想开口。
今天很特别，是她们的第一天，她其实想和她待在一起。
像一盆剧烈燃烧的火被突然浇灭，急剧地冷了下去。
她们僵持了好一会儿，宁稚终于抬起头，眼睛里闪烁愧疚，说：“我要走了，四点的机票。”
沈宜之却被她头发上一根枯黄的草屑吸引了注意。
她抬手帮她拿下来，捏在了手心，余光看到窗外，刚刚还很灿烂的太阳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起了点风，即便还有阳光，依然带着萧瑟的凉意。
沈宜之的理智回归，笑着说：“那我送你去机场吧。”
去机场的路上，宁稚大致讲了一下发生了什么事。是她代言的一个品牌，新一季的主打春装外泄，虽然品牌内部反应迅疾，立即查出了家贼，但设计稿已经传了出去。
唯一的应对办法就是封锁消息，提前发布，需要宁稚这个代言人配合。
这是宁稚名下最重要的一个代言，合同里也有配合维护品牌形象的条目，她违约不起。
沈宜之冷静地听她讲完，中肯地说：“你应该去。”
宁稚本来想要道歉的，可是沈宜之的镇定与理智，让她开不了口。
她沉闷地想，她突然要走，沈宜之不会不舍吗？
但很快，她又反思，觉得自己要得太多了，她们在一起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何况今天还那么美好。
车在机场外靠边停下。
沈宜之拉了手刹，叮嘱宁稚：“平安抵达要跟我说一下。”
宁稚点点头，挤出了点笑容，说好。
她不知道她的笑容有多勉强，湿润清澈的眼睛很可怜。
让沈宜之很难受，她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听话，我一有空就去找你。”
“我是很听话啊。”宁稚低声说，她看着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贪心，半含恳求地说，“但是如果你抱我一下，我会更听话。”
沈宜之没有任何犹豫，倾身过去抱住了她。
宁稚的心被充实了一点，她靠在沈宜之肩上，过了一会儿，说：“我会很乖的，会听你的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又说，“我会每时每刻都想你，沈宜之，我会很想你。”
从宁稚挂掉电话开始，沈宜之就满是不舍，因为今天她们本该一起过的，本该让一切打扰都远离她们。可是工作突然来了，她也理性地知道，工作不能推延，但宁稚和她还有的是以后，她只需要再等一等。
所以她表现得体克制，想让宁稚安心。
然而到了这一刻，宁稚用一句话，让她的理性轻而易举地被压倒，产生了一种想让她别走，想让她留下的冲动。
--------------------

第七十二章
====================
最后是羊羊怕赶不上飞机, 过来敲了车门。
沈宜之清醒过来，冲宁稚笑了笑：“快去吧。”
宁稚像她刚刚保证的那样，很听话, 下了车, 助理帮她套上了一顶毛线帽。
沈宜之看着, 心一紧, 宁稚穿的是她们中午晒太阳时的那身，现在起风了, 就冷了。
她将手按在门把手上，想去提醒那个助理给宁稚添件衣服，就看到她不知从哪里找了件风衣外套披到宁稚身上。
沈宜之身形一顿，一直看着她们，直到她们走进机场，看不到了。
宁稚一路上都很沉闷, 羊羊不得不找机会跟她说话，想让她高兴点，她都没怎么回应。
幸好，下了飞机，跟品牌方的人碰头后, 宁稚就进入了工作状态, 状态也振奋了一点。
他们抵达时是清晨, 天蒙蒙亮。来接她的人是名女性, 行事利落，打了招呼后就把情况说了，还说媒体模特场地都确定得差不多了, 进展还算不错，让她不必太过紧张。
然而该做的事却是一样都不少。
先是确定宁稚接下来需要配合什么, 双方以最快的速度签订合约，然后又是没完没了的造型、拍照，和一些临时培训。
开始宁稚还能跟人沟通，到后面，高强度的工作让所有人都只剩了近乎麻木的动作，只想按照要求迅速完成，然后去休息。
等好不容易告一段落，她被送到一间干净的休息室。
带她来的工作人员说：“接下来还要很多事，你先休息一下吧。”
宁稚困倦地点头，走进去，大概是见她很累，工作人员忍不住又讲：“目前进展很好，我们能赢的。”
像是想肯定她的辛苦是值得的。
宁稚笑了笑，说那就好，然后关上了门。
羊羊也被她赶了出去，只剩她一个人。
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让身体放松了一会儿，让大脑也松懈下来。
然后沈宜之就出现在了她的大脑里，她沉默地跟自己脑海中的沈宜之共处了会儿，就拿起手机，打开未读消息看了下。
没有沈宜之的消息。
她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今天清晨，她下飞机后，匆忙给她发了一条安全落地的短信，沈宜之回复辛苦了。
就再也没有过音讯。
宁稚忽然不安，沈宜之不想她吗？
她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在恋爱中应该是什么样的，但也有过耳闻，热恋期里的人多么难分难舍。
可是沈宜之好像并不多想她，送她离开时也没有多不舍。
宁稚跟自己说过不要太贪心，可是她现在好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她忍不住想沈宜之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她好像没有说得很明白。
她的心沉了沉，几乎是不管不顾地拨了号。
过了几秒钟，沈宜之接了起来，声音里有着氤氲的睡意：“宁宁？”
宁稚顿觉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说：“我没什么事，你继续睡吧。”
电话那端传来窸窣的细微声响，然后是一声开关的脆响，沈宜之的声音清晰了点：“累不累？”
宁稚随着她的问话，看了看时间，一算时差，沈宜之那里才凌晨两点，懊悔更深了，她不该这么冲动，把沈宜之这么早就吵醒。
于是说话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懊恼：“不累。”
“你怎么了？不高兴？”沈宜之很快发现她语气中的异样，顿了顿，有了点笑意，像是哄她高兴，“被工作难倒了？”
宁稚突然心跳得很快，支吾着，到底没有说出刚才的烦恼，却想起另一件事，这下更难过了：“我今晚不能跟你一起去颁奖典礼了。”
她们原本说好的，一起走红毯，颁奖典礼也要挨着坐，可是现在肯定是去不了了。
沈宜之以为她是在为这件事懊恼，不由笑意更深，安慰说：“没关系，这种颁奖以后还会有的。”
宁稚遗憾的是少了一次跟她见面的机会，更何况今晚她很可能会是最佳女主角的获得者。
“你拿奖，我想在现场鼓掌。”她说。
沈宜之真是一个过分冷静的人，对自己都能一丝不苟地评判：“拿奖的机会不大，提名的这个角色不是特别好，没什么张力。而且这个奖项我得过一次了，评委会会更愿意给没得过的女演员机会。”
她说得有一定的道理，但宁稚不想听，仰头看着休息室装修素雅的天花板，她想到前一天的这个时候，沈宜之的身边是有她的，她们有过亲吻，有过拥抱，有过在一张床上睡着。
可是只过了一天，她们却隔得那么远。
宁稚感到很空洞，脑子一热，语速飞快地说：“现在不一样了，你有我了，小狗旺家，你会交好运的。”
她说完脸臊得通红，但也不愿意改口。她知道她的重点是前半句，你有我了，沈宜之拥有宁稚。
她想听沈宜之赞同这一点。
“我有你了。”沈宜之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那样，重复了她的话，让她的耳朵微微发烫，宁稚闭起了眼睛，沉浸在被沈宜之拥有带来的满足和幸福中。
“你也拥有了我。”沈宜之又说。
宁稚睁开眼睛，怔怔的，有点反应不来，可她心里起了一阵海啸。
沈宜之笑问：“承认是小狗了？”
宁稚本不该承认的，哪怕她自己刚刚说了，但是要顺着沈宜之的话承认也太难为情了。
可是她被拥有沈宜之这件事冲昏了头脑，有些茫然又毫无抵抗力地说：“我是你的小狗。”
她只歇了半个小时，就有人来叫她，送她去发布会现场。
一路上被灌入无数注意事项，能说的不能说的，送她的人还是早上去机场接她的那位女性。
她惊奇地发现睡了一觉宁稚的精神状态十分饱满，眼睛也像擦拭干净灰尘的玻璃，明亮耀眼。
大概是休息够了，状态就好了。她也想不到别的原因，只能这么跟自己解释。
不管怎么说，宁稚精神振作，对他们是一件大好事。
宁稚确实很开心，应对提问时既得体又灵活，坐在那里供各家时尚媒体拍照。
最后设计师邀请她上T台，她都没有丝毫畏惧，临时学的台步称不上专业，但也像模像样，颇有气场。
只是没有人知道，在万千瞩目中，她归心似箭，恨不得马上回去，回到没有灯光注视，没有鲜花掌声的角落，跟已经和她彼此拥有的沈宜之在一起。
所以接下来的漫长行程让她很不耐烦。
她算着时间要看颁奖现场的直播。
现场去不了，直播总可以看的，隔着屏幕为沈宜之鼓掌，总好过一点参与也没有。
颁到最佳女主角的时候，宁稚在一项快要开始的活动后台，后台很忙，宁稚站在一个人稍微少点的角落，拿着手机看直播。
在沈宜之获得过的诸多“最佳女主角”里，这次奖项的分量甚至排不上前三，今晚对她来讲可有可无。
但宁稚很在意。
男女主持人在台上说着俏皮话，摄影机在几个被提名者之间来回切。
沈宜之神色淡然，抬头看着台上，宁稚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看到她身边本该属于她的位置空着。
主持人终于认为情绪调动得差不多了，请上了颁奖嘉宾。
颁奖嘉宾看了结果，露出笑容，凑近了话筒。
宁稚屏气凝神。
“沈宜之！”颁奖嘉宾揭晓这个名字。
宁稚忍不住笑，笑容越来越大，想到跟沈宜之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小狗旺家”，她真的给她带去了好运。
沈宜之走上台，她落落地站在立式话筒后，笑了一下，没有马上开口。
宁稚猜她大概真的没有想到会获奖，所以没有准备获奖感言。
她笑意更深。
周围来来去去的人，是一个忙碌喧嚣的小世界。
宁稚身周像是有无形的隔离，独自构建出一个与沈宜之的二人世界。
沈宜之没有像其他获奖者那样惊喜，她像是没想到，又带了点宠溺无奈的笑容看得宁稚很心动。
她程式化地感谢了一些人，最后，她停顿了一下，似乎有很重要的话想说，但终究她还是没有说，只对着话筒，郑重其事地说了句谢谢，就走下台。
宁稚的笑意就没有下去过，听到这句，不由地想，是对她说的吗？
耳边有人把她这个问题讲了出来：“是对你说的吗？”
宁稚立即转头，看到了乔淳就站在她身边，神色冷冷地盯着她。
她什么时候来的？宁稚皱眉，警惕地看着她，猜测她想做什么。
乔淳淡淡地笑了一下，说：“别紧张，不过是羡慕你的好运罢了。”
--------------------

第七十三章
====================
她这句话太过意有所指, 宁稚沉了脸色：“什么意思？”
乔淳没回答，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宁稚的手机上。
最佳女主角已经颁完, 镜头扫过场下。
在场的全是活跃于大荧幕的优秀演员, 外形气质自不必说, 沈宜之坐在其中却能脱颖而出, 成为最显眼的那一个。
宁稚立即按灭了屏幕不让她看：“你想做什么？”
乔淳反问：“我能做什么？”
她神色淡淡的，语气充满嘲讽, 但宁稚却敏感地察觉她其实很失落。
她联系她刚刚说的话，突然了然，肯定地说：“你嫉妒我。”
像是被戳住了痛脚，乔淳的脸色骤然冷了下去，正要说话，有人跑了进来, 喊宁稚的名字，到她登台了。
冷凝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宁稚看了乔淳一眼，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到她看不到的地方，宁稚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有人因为沈宜之的缘故嫉妒她, 并不让她高兴。
上次红毯后的宴会上看到的果然不是她多想, 乔淳确实跟沈宜之有什么纠葛。
等到活动结束, 宁稚让羊羊去了解了一下, 才知道乔淳是在隔壁给另一个品牌站台。
说是走错地方了，才进了这边的后台。
但在宁稚看来，她显然是故意来找她的。
找她做什么呢？就为了说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
想让她因此对沈宜之产生什么芥蒂？
宁稚仔细思索了会儿, 觉得不可能，没有谁会因为外人这么几句话就产生怀疑的。
她更在意的是, 乔淳跟沈宜之有什么交集？
乔淳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要跟宁稚说这些。
她只是在听人说宁稚在隔壁时，没控制好自己的嫉妒心，直接去找她。
然后在看到她手机里的沈宜之时清醒，却还是没忍住刺了她几句。
她们应该已经破冰了，从上次红毯后宴会上她们全程都在一起就能看出来。
沈宜之找回了宁稚，说不定连她这个盗版叫什么名字都记不得了。乔淳失落地想。
她不甘心，却没有任何办法。
下工回酒店，又遇到宁稚了，她们凑巧住同一家。
宁稚跟她的助理走在前面，两个人靠得挺近的在说什么。
乔淳感觉自己又不受控制，悄悄地靠近她们。
她听到助理大概是在哄她，列举了一堆当地有名的商场：“等我们工作完了，可以去购物呀，我姐妹都列了单子让我给她们带。”
“不想去，我只想回去。”宁稚有气无力地说。
助理脾气很好：“那怎么办，我们在这儿起码还得待一礼拜，你为什么急着回去？也没什么事吧。”
宁稚总算来了点兴致，说的却是：“不告诉你。”又改变了刚才的主意，“购物行吧，我要看下有没有东西买，我想送给沈宜之。”
她说到这里，发现了身后的乔淳。
宁稚面对外人和面对亲近的人是两幅面孔，对外人她戒备心很强。
她收起了刚才的放松，客套地打招呼：“又见面了。”
乔淳回味宁稚刚刚说起沈宜之三个字时的亲昵意味，突然说：“有件事情你想不想听？沈宜之跟我有过一个夜晚。”
宁稚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冷静地说：“我们去别的地方讲。”
酒店大厅人多眼杂，不管乔淳接下去要讲什么，宁稚都不希望被任何人听到，给沈宜之带来不好的影响。
羊羊战战兢兢地去开了个房间，带她们过去，很有眼色地溜了，没有进一步探听这件堪称娱乐圈辛秘的事。
宁稚打开了灯，随便坐下，示意乔淳可以讲了。
乔淳对她的平静很不满，坐下来，像胜券在握那样慢条斯理地说：“你好像一点也不在乎。”
宁稚认真地说：“如果真的有你暗示那样的夜晚，现在应该是我嫉妒你。”
乔淳怔了下，瞬间知道自己输了。
宁稚不满她对沈宜之形象的捏造，但也无意帮她纠正真正的沈宜之是什么样的。
她看了乔淳一会儿，给了她几秒钟时间，见她不说话，起身想走了。
乔淳忙问：“你不觉得我跟你很像？我们的眼睛很像。”
宁稚依言看了看她的眼睛，恍然想到那天红毯后的宴会，她看到乔淳觉得有些眼熟，难怪眼熟，因为她们长了一双相似的眼睛。
可是这能代表什么？
宁稚疑惑，沈宜之喜欢的又不只是她的眼睛。
乔淳突感无力，算了，就这样吧，她想，缓缓地开口道：“去年九月，我们在一个饭局上见面。”
宁稚坐了回去。
去年九月，在娱乐圈混了两年一直不温不火的乔淳得罪了人，事业一下子被打入谷底，她四处奔走却没有任何起色，最后动了出卖自己的心思。
她奉承经纪人很久，终于被带去了一个饭局。
这是常有的勾当，没人会觉得奇怪，大家都习以为常。
饭局上的人有一半是乔淳见过，但说不上话的，也有几个是她只听过大名的。
她定下的目标是一家娱乐公司的老板苏辛，听说对方喜欢女人，对象换得很快，应该不太难。
饭局刚开始，她就被灌了好几杯，她其实并不擅长喝酒，单单这几杯下去，胃就被烧得灼疼，但没人会在意她的感受。
一杯又一杯灌下去，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有人帮她挡了酒。
是沈宜之。
乔淳早就注意到她了，她们位置相邻，但沈宜之一整晚没有开过口，显得兴致缺缺，乔淳也不敢贸然跟她搭话。
她帮她挡了酒，虽然这对沈宜之来讲只是举手之劳，却还是让乔淳产生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沈宜之比苏辛好多了，起码她从来没有听说过沈宜之有什么不好的传闻。
至少干净啊。她被酒泡坏了头脑，没有去想从来没有过男女关系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她挖空心思地想跟沈宜之搭话，结果是沈宜之先开了口。
“几岁了？”她问，语气温和。
乔淳那一瞬间的心跳得很快，她睁大眼睛，回答：“我十九岁。”
她的眼睛被酒意熏染得湿润，黑漆漆的，显出天真来。
沈宜之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看了一会儿，有些突兀地说：“我有个认识的小孩，今年也十九。”
乔淳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又不好不接话，只好有些生硬地说：“哦，真巧。”
沈宜之笑意浅淡，没再跟她说话了。
乔淳暗恼，是不是自己说错了话。
沈宜之给她挡过一次酒，旁人也就都识趣地没再来为难。她也就闲了下来，在边上暗暗地打量身边这个女人。
她怎么会来这样的局？这显然不是她喜欢的场合。
她好像很失意，她这样的人还会不如意的事情吗？
她有什么心事呢？
饭局结束后，她拜托组局的人把她送去了沈宜之的房间，组局的人本来没这么大的胆子，但想到沈宜之整晚只跟她说了话，还帮她挡过酒，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意思，就同意了。
听她讲到这里，宁稚突然想到几个月前，还在剧组的时候，沈宜之带她去过一次饭局，那次她老板苏辛也在，饭局结束后，苏辛还对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早前就听闻沈宜之喜欢年纪小点儿的，没想到传闻是真的。”
所以不是传闻，是苏辛就在现场，她看到的，只不过跟她提起时，比较含蓄，调侃的意味居多。
乔淳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往下讲。
她洗完澡出来，沈宜之正好开门进来。
发现里面有人，她先是不悦，待看清是她，神色缓了缓，走了过来，问：“你怎么在这儿？”
但一走近，看到她身上的浴袍，沈宜之明白了，神色恍然。
乔淳的心随着她的反应上上下下，看到她露出恍然的表情，很是难堪，暗暗想如果不是这样的场合跟她认识就好了。
但现实没能给她伤春悲秋的机会，她匆忙进入状态，紧张地思索她现在是应该用身体贴上去，还是去床上。
沈宜之没等她想明白，问：“你想要什么？”
乔淳直接把想要的那个角色说了出来。
沈宜之想了一会儿，似乎终于想到她说的是哪个角色了，说：“可以。”
乔淳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达成目的了，有些恍惚，但她的心吊得高高的，没有分毫放松。
天下哪有免费的午餐。
她问：“那你要什么呢？”
沈宜之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像在饭局上那样，看了会儿她的眼睛，说：“你听我说说话吧。”
只是说说话吗？
乔淳不免觉得他们这些大人物也挺不容易的，心事只能讲给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听。
沈宜之的心事有点长，要从很多年前开始讲，从她提过的那个十九岁的小孩八岁时她们第一次见面讲起。
那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只是她们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不是见不到，而是不能见。
乔淳听到那个小孩趁她睡着时偷吻她的时候，心跟着颤了一下，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事实也是如此。
“那天是她生日，她提出任何要求我都会满足她，只有这个，不行。”沈宜之说。
可是她说着这样的话，表情却很难过，很懊悔。
她那年也就二十二岁，处理事情不够妥善，她指责宁稚说她什么都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人帮她，所以应该靠自己，应该好好学习，而不是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宁稚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宁稚有她，宁稚的未来她早就想好了，只要她高兴，想做什么都可以，她有能力支持她的梦想。
可是因为宁稚的轻薄，因为她被激怒，说的话太伤人，宁稚选择跟她决裂。
开始她以为冷静些时候，总还有机会缓和的，但后来她发现，宁稚很坚决，她不再跟她联系，也不再见她，就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她那样，把沈宜之彻底驱逐出她的世界。
于是她对宁稚情况的了解，只能来源于父母，宁稚中考了，考得很好，被本市最好的高中录取。宁稚好像长高了点，比以前要懂事得多。宁稚不来家里玩了，上次让她来吃饭也不肯，变生分了。
沈宜之逐渐不满足这些，想要了解得更多，她想办法找到宁稚的班主任，表现出关切，时常询问宁稚在学校的情况，
她那时已经走红，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功成名就的大明星会对一个普通高中生有什么企图，再加上宁稚的情况老师也了解，她父母双全，却都不管她，奶奶倒是关心，却也力不从心。
于是事无巨细都告诉她，并答应了她不告诉宁稚的请求。
但是宁稚很让人省心，在学校里认真念书，考试名列前茅，坏事从来不参与，实在没给沈宜之任何关心的机会。
沈宜之只好要来宁稚的课表，每次小考大考都去问班主任她的成绩，逢年过节准备礼物送去各个任课老师家里，希望他们能对宁稚多多关照。
她说到这里告诉乔淳：“其实就算我不拜访她的老师，不关心她的成绩，她也能很好地成长，像许多优异的学生那样，一边念书一边度过青春期，然后考一个优异的分数，上一个好大学。只是如果那样的话，她的年少时期就没有我的存在了，我不能接受这一点，我想参与，哪怕是单方面不为人知地参与。”
“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乔淳疑惑地问。
但话音一落，她就知道自己说了一句蠢话。
怎么找？那个人显然喜欢得很深，回应不了同等的感情，又去找她，不是让她更放不下吗？
见她想明白了，沈宜之静默了一会儿，想到了什么，笑道：“不过我有两次，差点没忍住。”
一次是在宁稚高三，她突然决定复读，想要念音乐学院。
这是一件大事，沈宜之怕电话里讲不清楚，赶了回去。
到老师办公室当面询问。
问明白宁稚是认真的，并非叛逆期的儿戏决定，沈宜之离开了办公室。
她决定支持宁稚，想着能从哪些方面帮她，学音乐很花钱，这不是问题，悄悄给奶奶，不让宁稚知道就行了。
音乐需要很强的天赋，这也不是问题，她相信宁稚可以的。
她经过荣誉橱窗的时候，停住了步子，她看到了宁稚的照片贴在上面。
她一眼就看到了她，她长大了很多，和最后一次见面时，有了不小的变化。
大概是睡到一半被叫出来拍照，她的头发有一小撮微微翘着，拍照的老师也没有提醒她。
她皮肤冷白，衬得望向镜头的眼睛格外的黑，但不像其他学生那样的或喜悦或郑重，她有点无所谓的样子，似乎不是很开心，看上去依然还是那个八岁时坐在台阶上发呆被她用一个冰淇淋就骗到的小孩。
沈宜之突然就很想见她，前所未有地想。
她知道她的班级在A栋教学楼三楼左数第二个教室，知道她坐第三组第五桌，知道这节是数学课，她肯定听得专心，她从教室窗外经过，只看她一眼，宁稚不会知道的。
就在她即将受不了诱惑的时候，下课铃响了，她只好离开。
“这是一次，还有一次是去年六月，那次没见到倒是阴差阳错了。”沈宜之记得很清楚。
她越来越想见她，这几年，每次她回家，宁稚都会避开，她们就住对门，但却真的一面都没有见过。
那一阵她总在想，她们到底还有没有可能重归于好。
越想越不敢肯定。
终于在六月高考的最后一天，她去了宁稚学校外等她。
想的还是，就远远地看看她吧。
她们快要有五年没见了。
那天天气很好，初夏的阳光已十分热烈，像这批正在里头考试的高中生，正处于人生最热烈的年纪。
沈宜之等了一早上。
交卷铃声响起不久，陆陆续续地有学生从校门口涌出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朝气蓬勃，过分青春。
沈宜之不错眼地看，想的是宁稚也处于如此灿烂夺目的年纪，想象或许下一秒她就会出现，像一道光那样耀眼。
然而一直到里面的学生越来越少，到门卫把大门关上，沈宜之都没有等到人。
“为什么？”乔淳疑惑地问。
沈宜之说：“她从另一个门走了。”
竟然是这样乌龙的原因，乔淳呆滞。
沈宜之知道这个原因时，也是一阵无言以对，只觉得实在是阴差阳错。
不过现在过去一年多了，倒是可以平和地解释：“那个门跟她家的方向相反，她平时不走，但那天一帮同学临时决定聚餐，非要她也去。”
“这帮人怎么这样，考完试不回家就去玩。”乔淳义愤填膺地说。
沈宜之笑了笑，眉眼随着她的笑意而轻柔，看得乔淳一阵心动。
她按照沈宜之说的年数，算了算年纪，纳罕地问：“她那会儿真的挺小的，我是说你们闹掰的时候。也就十来岁的人，也能让你这么放不下吗？”
她想不出来这个年纪的人能做什么，恐怕跟她说点稍微深刻点的东西她都听不懂吧，为什么能产生这么深的羁绊？
沈宜之刚刚讲述时都还维持得住她一贯的温和平静，直到听到这样的疑惑，她才有些出神起来。
并非动摇，只是想到那些事，竟然久远得模糊起来。
倦怠突然漫上来，她的笑意有些沉：“如果没有她，我做不了演员，大概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乔淳震惊，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沈宜之是公认最有天赋的女演员，她不止演技好，挑剧本的眼光更好，可以说是走得最一帆风顺的影后，这样的人刚起步时也那么难吗？
沈宜之看出她的震惊，但也无意多解释，外人怎么会懂她们曾经的相互支撑。
乔淳冷静了下，又问：“那您以后还会去找她吗？”
沈宜之的眼睛变得无神，乔淳在里头看到许多无法言表的感情，最后全化作一腔无力。
她轻轻摇头，说：“不会了。”
她的神色依然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可乔淳就是看出了很深失望。
“我今天看到她了，在电视台。”她蓦地一笑，深深自嘲，“可能在现在的她看来，我是她年少时的污点，所以她不想与我再有交集。”
那一刹那，乔淳明白她为什么会跟她这样一个陌生人倾诉了，她要放下了，她在不舍，她只是想倾诉，而倾诉的对象是哪位并不重要。
但宁稚知道，沈宜之食言了。
她说不会找她，但几个月后她奶奶出事，她还是第一时间赶到了她身边。
乔淳也停止了讲述。
宁稚想到她刚刚说这是去年九月份的事，她突然想起沈宜之给自己取的id，问：“是0929吗？那天是9月29日吗？”
乔淳点头肯定。
宁稚用力地闭了下眼睛，她突兀地起身，动作忙乱，只丢下一句：“我先走了。”
乔淳看着她慌乱地走出房间，刚刚说的那个夜晚还有一小段没有说完。
她那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是污点，不论她出现在哪个人的少年时期，都只会是念念不忘又难以宣之于口的秘密心事。
对她也不例外。
她很清楚，她在沈宜之眼中跟一个树洞，一个垃圾桶没有区别，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说了：“那我来做她的替代品吧，我也十九岁，而且很听话。”
沈宜之诧异，像是听了什么荒唐的话，甚至连正面回复都懒得给，说：“谢谢你听我说话，回去等消息吧。”
温和而冷漠，提醒她，今晚的倾诉是用一个角色跟她换的，交易而已。
确实是交易，可她想要的更多，她之后试图再跟沈宜之接触，全部失败了。
直到前几天，她通过公司，答应条件无数，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跟她一起走红毯的机会，却在前一天接到通知，沈宜之有别的安排。
她以为这只是一个沈宜之不想跟她一起的托词，没想到那天晚上看到了宁稚，她一眼就断定，这是正主。
正主都出现了，她这个连替代都不配做的人，还有什么挣扎的余地吗？
可她偏偏就是嫉妒不甘，现在好了，倒是都告诉了宁稚，算是做了件好事。
宁稚把羊羊留下了，让她协调安排将接下来的一场通告后延，她自己一秒钟都不想等，想见沈宜之。
她没想到原来那六年并不是空白的，如果她知道，她不会躲着她，她一定会回到她身边去。
而此时的宁稚依然不知道的是，沈宜之出演《池生茵梦》的唯一条件是池生的角色给宁稚。
她无法和另一个人去配合一个关于少年的故事。
她总想着那天的校门外，那些像阳光一样灿烂的学生从学校里出来。
如果她们没有决裂，那么会有许多个那样的中午，她在校门外等她，宁稚向她飞奔而来。
对于宁稚来说池生茵梦是完成一场不可能的梦，对沈宜之却是补全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的回忆。
这些宁稚还不知道，但单单是乔淳口中的那些事，就足够让她对沈宜之的想念达到顶点。
她转了次机，十几个小时候才落地。
下了飞机才想起给沈宜之打电话。
沈宜之还没去戏院，听到宁稚回来了，要来接她。
“不要了，我现在去找你。”宁稚说。
沈宜之听出她话语里的急切：“好，我在家里等你。”
一路奔波，宁稚却不觉得累，她到小区外，门口的保安恪尽职守地站在岗亭上，就在宁稚思索要不要登记时，门开了，直接把她放进去了。
沈宜之的家也是，宁稚的指纹轻轻松松就打开了她家的门。
她这才想起很久之前，沈宜之就给了她自由出入她生活的权利。
沈宜之在家门口等她，天早就黑了，门口的灯光下，她的身影像个妻子那样温柔。
宁稚几乎是奔跑到她面前，用力地抱住她。
沈宜之被她强烈的情绪吓了一跳，担心地问：“怎么了？”
宁稚摇头，低低地说：“没事。”却是将她抱得更紧。
沈宜之轻拍她的背，安慰地亲吻她的脸，但宁稚依然没有松手的迹象，她像是害怕失去她那样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她。
沈宜之猜想许多情况，却都无法确定，最后只能任由宁稚抱着，摸摸她的脑袋，期盼宁稚可以真的像小狗那样无忧无虑，简单快乐就好。
--------------------

第七十四章
====================
在门口, 在灯下，在秋天枯黄的院子里，她们拥抱好久。
直到沈宜之的腿都站麻了, 她靠在宁稚身上, 轻轻拍她的背, 要她松松手。
宁稚强烈的想要见到沈宜之的情绪, 在看到沈宜之的那一刻达到顶点，又在她的拥抱中安全着陆。
她听话地松开手, 退开一步，目光还牢牢地黏在沈宜之的身上。
沈宜之带她进门，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然后坐到她身边。
沈宜之的意思很明显，她这样放下工作, 突然跑回来，得给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行。
宁稚捧着玻璃水杯慢吞吞地喝水。这时平静下来，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样跑回来有多冲动。
可是她知道，即便重来一回，她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毫不犹豫地回来, 所以她不后悔。
只是在沈宜之询问的目光下, 难免有种做错了事的心虚, 支吾半天, 她说：“我想你了。”
她丢下要紧的工作，辛苦周折大半夜来到这里，沈宜之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 已经准备好了要帮她想想办法，却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她的神色一顿, 严肃正经的态度顿时变得不适用，无奈地叹了口气，开玩笑似的说：“我在这里又不会跑。”
要是以前，宁稚肯定会假装开玩笑说出心里话，说谁知道呢。可是现在她却能笃定，沈宜之是真的会一直在。
她们坐下还没十分钟，沈宜之正要问宁稚有没有吃过晚饭，羊羊的电话就来了，她快顶不住了。
品牌方本来就是找宁稚救急的，要是发现她救到一半人跑了，肯定会生气，续约更是别想了。
羊羊在那边战战兢兢地协调时间。
“别的就算了，闭幕秀你不能缺席，机票已经买好了，现在回来刚好。”羊羊跟做贼似的压低声音，生怕被路过的人听见。
宁稚脾气倔，没人管得住她，但是她心软，受不住人家央求，羊羊熟练地卖惨：“要是你回来晚了，我肯定会被鹏哥骂的，还会扣我奖金。”
于是宁稚一杯水都没喝完，就又要走了。
但她一点也不沮丧，只是有些不舍。
她站起来，抱歉地说：“我要走了。”
沈宜之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宁稚想拒绝，这么晚了，沈宜之送她的话，回来都凌晨了。
可是沈宜之说：“我也想你，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
宁稚还怎么拒绝，她只想从家里到机场的这段路永远没有尽头。
去的路上，宁稚开车，沈宜之坐在副驾驶跟她说话。
两个对了一下接下来的行程，宁稚有乱七八糟的商务要跑，沈宜之有电影要拍，两人一合计，发现再见面大概只能等《池生茵梦》的宣传了。
宁稚长吁短叹起来：“要是不工作就好了。”然后又说任性话，“我要让江鹏把商务都取消，我是歌手，为什么要跑商务，我不跑。”
这当然不可能，她有公司管着，周围也一堆指着她吃饭的工作人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沈宜之见她恼得都说气话了，不由好笑，认真地凝神想了会儿：“我拍完这部后好像行程不多。”
宁稚处于上升期，工作多得排到了两年后，沈宜之却不是，她在这行已经登顶，感兴趣的工作才会接，时间灵活得多。
宁稚听她说“行程不多”就支起了耳朵，沈宜之察觉她的小动作，又起了逗她的心思，笑道：“到时候我随叫随到，宁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好不好？”
宁稚顿时满足，又觉得她的语气像哄小孩，想要矜持些，可还是笑了起来：“不好，你也要专心工作，不要被我影响。”
再怎么行程不多，也不会闲到随叫随到的。
可是沈宜之这样说，她很开心。
到红灯路口的时候，她伸手去握沈宜之的手，沈宜之第一时间回握她，手心柔软，有着温柔的力度。
宁稚想到前几天沈宜之送她去机场。
那天是白天，她满心不舍，还有许多对她们感情的不确定。她们虽然在一起了，可她总觉得不踏实，总怕等回来，沈宜之就改变主意，不要她了，于是想方设法地想要和她多些亲近，给自己找些沈宜之确实喜欢她的证明。
那天沈宜之也是像现在这样，第一时间给她想要的全部回应。
她知道了自己在沈宜之心里有多重要，不再患得患失，却多了很多愧疚。
沈宜之说她那时候太年轻，不知道怎么处理跟她之间的关系，她又何尝不是。
她只想着自己的尊严，把她对她的好，都一笔勾销，执意疏离，却没想过沈宜之多伤心。
那几年，她近不得远不得，又是多为难。
车停在机场外，很凑巧，正好是前几天来的那次相同的停车位。
宁稚没有立刻下车，她看着时间，想磨蹭到最后一刻，沈宜之也没有催促她。
她们好像都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又只剩下了彼此的对视，宁稚伸手抱住沈宜之。
沈宜之感觉到她的不舍，少有地感到无力，她不能让她别走，也不能跟她去，最后只好抚摸她的肩，哄道：“乖。”
宁稚点头，却还是没有松手。
明明沈宜之就在面前，在她的拥抱里，可她还是觉得爱意那么多，多到无处存放，她只能将她抱得更紧。
“沈宜之。”她闷闷地叫了一声，却说不出别的话。
直到实在不能再拖，宁稚不得不松手，下车。
沈宜之也跟着下来，看到她刚刚拥抱时弄乱的领口，顺手帮她整理了一下，然后催她快去。
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了，宁稚不说一步三回头，也差不多了，走得不情不愿。
等她的身影最终隐没在人群，沈宜之才上车。
她在这个只剩她一个人的狭小空间里出了片刻神，才离开。
走进家门，她打了个电话给梅兰，询问电影进度，什么时候宣传。
梅兰笑说：“你这电话来得正好，我正想通知你们呢，已经定档了，下个月开始跑宣传，明天主创开会对一下档期。”
定档在十二月，比原来预计的晚了差不多一个月，送审多花了点时间。
这部片子意义重大，是同性婚姻开放后的第一部同性题材电影，算是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审得就格外仔细。
“成片删得多吗？”沈宜之问。
她打开灯，走到宁稚坐过的地方，茶几上还放着玻璃杯，沈宜之坐下，端起来，在手里晃了晃。
“基本保留。”梅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随即没入夜色。
沈宜之笑了一下：“那就好。”
电话那端有片刻沉默，而后笑问：“你什么时候那么热衷宣传了，特意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想见到谁？”
沈宜之知道瞒不过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没有否认。
梅兰本来只是玩笑，见她不说话，就懂了。
“真好。”她半是感叹半是羡慕。
两个人又说了些别的，很快道了再见。
沈宜之把杯子放进了水槽，想了会儿宁稚今天回来的言行。
她现在大半心思都在宁稚身上，自然处处留神。
宁宁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仿佛多了不少自信和开朗。同样是临别的拥抱，上一次是索取，像是要从她身上获取安心，这次更像是给予，像有数不尽的真心要给她。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几天不见，宁稚会有这样的转变。但她很高兴她的变化。
她喜欢宁稚的每一面，更希望她能快乐。
宁稚没有告诉她乔淳对她说的事。她私心很重，哪怕沈宜之对乔淳一点意思都没有，她也不想让她听到乔淳这个名字。
她希望某一日沈宜之亲口跟她说，亲口让她知道，分离的日子再久，她都是她心里最重要的存在。
然后她就可以得意地回应，我早就知道啦，沈宜之，你在我心里，也从未离开过。
她也可能不会告诉她，沈宜之就是一个做的比说的多得多的人。
这样的话，或许她会在未来某日说漏嘴，那时候沈宜之会是怎样的反应，是惊讶，还是不自然地红了脸。
宁稚下飞机时正在想这个，于是虽然旅程辛苦，两天没有好好睡一觉，却还是显得精神奕奕。
来接机的羊羊看到她人，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带着她马不停蹄地赶往会场。
又是连轴转的一天。
接下来两天，宁稚赶完了行程回国，沈宜之已经进组了，她在微博上看到了那部电影开机仪式的照片，沈宜之站在一群人中间，那样显眼。
她把照片全部保存。
她们一空下来就联系，遇到两个人都独自待着的时候，还能视频。
沈宜之会跟她说说在拍的这部电影讲什么，还有遇到的一些有趣的事。
宁稚笑点很低，经常被逗笑，也会嫉妒跟沈宜之演对手戏的男演员，时不时会问片场的事。
但她很有分寸，涉及到保密细节的，都不会提。
只是问多了，还是让沈宜之误会她对演戏有兴趣，问过她几次有没有喜欢的角色，她能帮忙争取。
宁稚只好解释了好几次，她对演戏的兴趣也就那样，她喜欢的是唱歌，目前还是想好好实现音乐梦想。
大半个月的联系下来，宁稚发现，她跟沈宜之的对话很多都没什么意义，日常就是问些累不累、冷不冷的话，不然就是嘀嘀咕咕地在背后议论一些圈内八卦，沈宜之一点也不会不耐烦，她好奇的都告诉她。
宁稚很喜欢这样的感觉，生活本来就是由很多无意义组成的。沈宜之给了她一种怎么犯傻都不会被嫌弃的安全感。
《池生茵梦》的路演宣传很快就来了。
这是宁稚的第一部电影，意义不同一般。团队本来就尽可能地排出时间，宁稚又坚持要求跟全程，于是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的工作几乎只有宣传。
她跟沈宜之虽然每天都联系，可是想到要见面，她还是很兴奋，提早两三天就期待起来，还查了要去的城市有没有好玩的景点，打算要是时间有多，就跟沈宜之溜出去玩。
到了见面的那天，宁稚一结束工作，就立即赶往沈宜之家，她们约好了在这里碰面，待一晚上，然后明天正式开始跑宣传。
--------------------

第七十五章
====================
宁稚是一录完通告就过去的。
导演在台下刚喊了句收工, 宁稚一秒都没多待，抬腿就走。
她录的这档节目的主持人是娱乐圈的老人了，资历深, 说话也随意, 跟许多大牌明星关系都很好, 见她这样着急, 便在后面好奇追问，宁稚什么事这么赶。
宁稚的心早就飞了, 都不想花费时间回头，只抽得出空抬起胳膊摇摇手，算是再见。
还是羊羊在后面说了些“我们阿稚有点忙，谢谢大家照顾”之类的场面话。
上了车更不得了，宁稚一个劲催着司机开快点，惹得羊羊无奈提醒：“你快点也没用啊, 沈老师没那么快。”
沈宜之的剧组在外地拍戏，回来要搭飞机，航班信息早就发给宁稚了，羊羊在边上也看了一眼，知道这个点她大概还没登机。
宁稚不听, 即便不能马上见到, 能马上去她们约定的见面地点也是好的。
然而大概是好事多磨, 越期待什么, 就越有波折，宁稚刚用自己的指纹打开沈宜之家的门进去，沈宜之就发来了微信, 航班晚点，她恐怕要晚点到家。
宁稚兴奋的表情冷却下来, 不太高兴，又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只好回复，没关系，我等你。
回复完，她把我等你三个字又看了一遍，感觉这三个字真是充满了期待、亲近，还有期待一定会被满足的好意头。
她的心情又慢慢好了起来。
她对沈宜之家还是有些陌生，但她并没有因为主人不在就乱动乱看，乖乖地坐在进门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然后从随身包包里拿出游戏机，一边玩游戏一边等沈宜之回来。
开始她玩得还很认真，直到沈宜之给她更新了实时动态，告诉她她上飞机了，飞机很快就能起飞。
她就再也专心不起来了，又回复了一遍：“我等你！”
再拿起游戏机，脑子总是不受控制地走神，屏幕上她操控的人物死了，她也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羊羊还发微信问：“还没见到沈老师吧。”
字里行间散发着嘲笑。
宁稚没搭理她，确定是玩不下去游戏了，她又拿着手机刷微博。
微博上的内容很多，宁稚看着一行行字却吸收不进信息，只是机械地往下翻页。
快有一个月没有看到沈宜之了。这一个月，沈宜之每天都跟她联系，她想她，但还算可控，就以为她大概变成那种能把感情和工作都经营得很好的大人了。
却没想到，在即将见到沈宜之的前几个小时，她会过得那么煎熬。
最后她点进沈宜之的超话，看到满屏的沈宜之相关，动荡焦虑的心才定下来。
她抓着手机慢慢地往下翻，因为《池生茵梦》定档，超话都在讲这个，宁稚能看到偶尔有一张图片上有她入镜。
她紧绷的神经松懈，突然感到有些累，便躺了下来，手指还在屏幕上划动，眼皮却一点点沉重起来，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沈宜之走进家门已过了十一点。
她开门的动作有些急，一眼看到在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宁稚，下意识地放缓了动作，换了鞋，轻轻走到她身前，弯下身。
消息里显得那么着急，说了两遍我等你，结果见到人，她却睡着了。沈宜之脸上的笑意显得无可奈何，拨了拨宁稚额前的头发，看了她一会儿，上楼换衣服。
宁稚睡得其实不深，她心里惦记着沈宜之，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走动，就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没有看到沈宜之，却看到身前多了个的手袋。
她一下子坐了起来，扭头找人，就看到换了轻便家居服下楼来的沈宜之。
她的目光立即黏在了那人身上，脑袋随着她走近而转动。
她的神色有些激动，眼睛亮得像星星，嘴唇微微张开，一脸的兴奋与期待，还有点傻。
沈宜之心一软，走到她面前，宁稚仰头看她，毛茸茸的脑袋，特别可爱，让沈宜之突然起了坏心思，忍住想摸摸她脑袋的冲动，说：“坐好。”
宁稚露出不解的表情，但还是听话地把歪歪斜斜的坐姿变得端正，跪坐着，双手安分地放在腿上，依然仰头看沈宜之。
沈宜之的神色显得漠然，伸出右手，手心向上摊开，下令：“握手。”
氛围变得有些压抑冷酷，宁稚的心底越发不安，迟疑地伸手，放在沈宜之的手心上，仰头看她的眼神露出几分胆怯。
沈宜之握住她的手晃了晃，夸奖：“很好。”然后再度下令，“换一只手。”
宁稚还是听话，换了左手放在沈宜之的手心，目光始终落在沈宜之脸上，她忽然发觉这个场景有些熟悉，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脑子逐渐清明起来，当她终于意识到她们在做什么时，她的瞳仁微微扩大，看到沈宜之唇角勾起一抹笑，对她下指令：“叫。”
宁稚的脸骤然涨红，满心的羞耻，她的目光仍然仰视沈宜之，脸上满是无助和求饶。
看得沈宜之心颤，正要松口，宁稚出声了 ：“汪。”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到，带着强忍羞耻的克制，通红的眼睛里是认真与服从。
沈宜之本来只是跟她玩，没想到让她这一声勾得心口滚烫，她忍下颤意，稳着声，说了：“乖。”
宁稚的坐姿没有变，还在执行她的命令。直到发觉结束了，没有下一个指令，她的心一松，委屈气恼纷涌上来，一个用力，把沈宜之扑倒在沙发上。
这下变成她居高临下地看沈宜之了。
她的脸还红着，眼睛里有湿润的水意，倒是没有真的哭出来。
“一回来就欺负我。”她学着沈宜之刚刚的样子，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冷酷，可惜鼓起的脸颊跟染了绯红的耳朵让好不容易才撑出来点的气势全消失。
沈宜之轻柔地看着她，抬手抚上她的脸庞，温声道：“不是欺负，是跟你玩。”又忍不住夸奖她，“宁宁好乖。”
宁稚唇角抑制不住地翘了起来，但还不够，她向沈宜之索取应得的奖励：“宁宁这么乖，不摸摸宁宁吗？”
沈宜之当然答应，先是抚摸她微热的脸庞，然后是细软的头发，宁稚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过了会儿，干脆低下头，用脑袋蹭沈宜之的下巴。
毛茸茸的发丝沙沙地扫过下巴、脖颈，沈宜之痒得笑起来，仰起头，跟她玩。
闹了好一阵，宁稚才停下来。两个人的胸口都重重起伏，她抬眼看沈宜之，目光对上之际，将近一个月的想念蔓延开来。
宁稚凑上前，吻了吻沈宜之的唇。
沈宜之感受着宁稚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她轻轻地蹭，好一会儿，才生涩而又珍而重之地咬了咬她的下唇，不疼，倒是泛起一阵酥酥的颤意。
沈宜之心里升起一阵想要诉说爱意的冲动，却又终究觉得“我爱你”三个字，过于直白，难以说出口，便抱紧了她，闭上眼睛，主动吻她，将这一刻的悸动延长。
明天还有工作，今晚应该早点睡，只是沈宜之到家都快十一点了，再早也早不了，两个人索性就慢慢来了。
先吃了点东西，然后一起上楼。
宁稚上次来还是睡客卧的，这次她非常自觉地跟在沈宜之身后，走进了主卧。
一进去，沈宜之就转身笑看着她。
宁稚还有点忐忑，她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怎么把握进度，睡一个房间合不合适，只是想既然能在一起，那就一秒都不要分开。
这时见沈宜之看自己，她结结巴巴地说：“我睡觉很安分，你床那么大，分我一点没关系的。”
沈宜之也没有当过其他人的女朋友，只是她不会在意什么进度，她只在意宁稚开不开心。
听她这样说，不再逗她，点点头：“快去洗漱。”
宁稚听她是同意了，欢呼一声，生怕她后悔似的跑去了浴室，留下沉宜之在身后好笑又没办法地提醒她，不要急，小心地滑。
等她们两个都洗完，钻进了一个被窝里。
一天进入了尾声。
宁稚像她说的那样安分，乖乖地侧躺着，不敢乱动。
她其实还是紧张的，要求一起睡的时候那么大胆，但真躺下，她还是像跟自己的身体没处熟似的僵硬。
“关灯了。”沈宜之提醒。
宁稚“嗯”了一声。
房间便陷入了黑暗。
她感觉到枕头陷下去了一点，沈宜之躺下了，发梢碰到了她的脸，很快落在枕头上。
她闻到沈宜之身上的味道，是跟她同一款的沐浴乳。两个人的气息融合在一块儿，仿佛水乳交融，亲密得难以言喻。
“宁宁，晚安。”沈宜之温和的声音，在黑暗里那样近。
宁稚感受夜色的温柔，弯了弯唇：“晚安，沈宜之。”
--------------------

第七十六章
====================
第二天, 宁稚跟沈宜之一起出门，坐同一辆车，去跟其他人会和。
她们各自坐一边, 司机开车。
宁稚本来自己坐着, 偶尔低头回几条消息, 不时看沈宜之一眼。
快到地方的时候, 她还是没忍住，凑到沈宜之耳边, 低声说：“我们这样，好像每天一起上班的情侣。”
她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还留意前面的司机，像怕被发现。
沈宜之不介意被人知道她们的关系，但如果宁稚有顾忌，不愿意公开, 她也随她。
她学着她的样子，也转头到她耳边低声说：“我们接下来一个多月都可以这样。”
宁稚很容易害羞，自己凑近沈宜之时不觉得怎么样，但沈宜之靠近她，她很快就脸红了, 哦哦了两声, 就回自己那边坐好。
但是过了一会儿, 她悄悄地伸手过来, 抓住了沈宜之的手，放到身侧，看沈宜之的眼睛亮亮的, 像在说，偷偷牵一下手没关系。
她们去的是梅兰的工作室, 那里有一个大会议室。
大致的行程，早就商定得差不多了，还有一些琐碎的，宣传方向、口径之类的要确定。
正好下午他们主创全员参加一个热度很高的综艺，干脆就先把人聚这里开个会。
沈宜之和宁稚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在了，只差梅兰还没来。
大家都较为放松，正三三两两地坐着，聊宣传的事。
看到她们两个进来，其他人都笑着打招呼，跟沈宜之是正正经经的“沈老师好”，不太有人敢跟她开玩笑。
对宁稚可就亲近随意多了，场记姐姐开口就是：“我们的池生来啦。”
宁稚有阵子没被叫过池生了，可这一声，还是瞬间带她回到了炎热的夏天。
溽暑里的小楼，昏暗的房间，那张沙发上交缠的人影，还有那场伴着雷声的倾盆大雨。
“好一场春梦里，与你情深意浓。”
她恍惚了一瞬，仿佛听到有人将这句诗念得情真意切。
她的心狠狠地揪紧。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那只是一个留在夏天的故事。
明明才几个月，现在想起，真是恍如隔世。
她回过神，转头去找沈宜之。
沈宜之就在她身旁，见她看过来，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却没抬起来，对她笑了笑，说：“来坐。”
她们随意找了位置，坐在一起。
宁稚却在想沈宜之刚刚的动作，她总觉得她刚刚是察觉了她的情绪，是想摸摸她的。
会议室里开始因为沈宜之在，大家都只交头接耳的小声闲聊。
聊的是宣传的事。
渐渐的，因为接话的人多，声音又大了起来。
宁稚像个看到公园里下棋的老大爷都会凑过去看的清闲路人，好奇又八卦地凑过去听他们讲。
哪怕知道这部电影投资大，梅导花起钱来不心疼，听到这个经费规模，宁稚还是忍不住惊叹。
她早就听说过了，梅导拍电影向来挥金如土，但没想到连宣传都是这种漫天撒钱的架势。
剧组里的人都拿她当小朋友，摄影大哥留意到她表情里的震惊，笑道：“习惯就好了，梅导就是这样的，什么她都要最好的，不计成本。”
要不是她有能力，拍得出叫好又卖座的电影，恐怕早就赔得要上街讨饭了。
哪怕是现在这样，每部电影都让投资人大赚，也不是没人抱怨她的作风，宁稚就看到过有同行导演说酸话，说她拍电影拍得“劳民伤财”，人总有灵感枯竭的时候，到那时看她怎么办。
马上有人接话：“可不是，就比如《池生茵梦》，这种老房子影视基地多的是，可她非要自己搭建。一建就是一条街，说要一比一还原，连那个只出镜了两次的池塘要什么形状，她都有具体图纸，里头种什么花也指定，当时道具组的真怕她连池塘边栽几棵草都有讲究，愁得不行。换别的导演，谁能有这手笔？这部还是文艺片，我真怕回不了本。”
说完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失言，电影还没上映，他就说这种话。
他忙找补：“不过梅导的话，我这担心就多余了。”
众人都听出他是说秃噜嘴了，但都没在意，帮着转移话题。
只是他们起了这个头，话题再怎么转，都绕不开梅兰。
有个女生问：“有没有人知道梅导的发色是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染的白色。”
大家都看向摄影大哥，这里摄影大哥待在梅兰团队里最早，是从第一部电影拍起的。
其实还有沈宜之，也是那时候开始合作的，只是没人敢让她说。
摄影大哥很配合，笑眯眯的，轻咳了一声：“那我开始讲了。”
大家催他：“快讲快讲，别卖关子。”
摄影大哥便像个酒楼里一手拿折扇一手拿惊堂木的说书人，神色间仿佛是在讲最为人称道的江湖传说。
“她染白的时候，我也很惊讶。你们不知道，我第一次见梅导，觉得她像个性子不强硬，温文孤僻的大学生，笑起来有点腼腆，脾气也好，还担心她压不住底下那么多人。真相处了才知道，她其实有原则，好的事情，不管有没有好处，她都做，可要是不愿意的事，那就没人能逼她妥协了。”
他起了这么个头，大家都认真地听了起来。
宁稚跟梅兰也没太熟。那几个月拍摄，梅导跟她接触也不算多，除了讲戏，基本就没有别的对话了。
这时听到这些，感觉吃到了难得的大瓜，她的兴趣就被勾了上来，支起了耳朵听。
“第一部电影拍完，也是跑宣传，要上一个地方台的王牌节目。那个节目的总导演有点霸道，喜欢为难嘉宾，为了游戏环节，要求梅导把头发染成白色，其实没有必要，不染也不会影响游戏效果。要求不合理，我觉得梅导不可能同意，事实上她也说了不行。
“可是就在要走的时候，边上等着的造型师嘀咕了一句，白色有什么不好，白色最显眼了，走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
“也不知道这句话怎么打动梅导的，她同意了。”
这件事他这么多年都没明白，为什么造型师一句话就改变了她的主意。
摄影大哥接着说：“后面你们也看到了，就一直是这个发色了，幸好梅导皮肤白，几乎跟发色融合，一点也不违和。她刚入行那几年经常登台，只要有能上电视上报的活动，不管多远报酬多低，她都去，靠颜值吸了一大批粉。现在成熟了，性子沉静了很多，显得很文艺。”
发色是梅兰一项特别的个人象征，以前公开的私下的，很多人问过她，这个发色，是不是有什么寓意，她从来没有回答过。
原来是这么来的。
宁稚心想，那个造型师没说错，这个发色确实很显眼，之前她们在剧组，有时一堆群演，找人要靠喊，但是梅导始终都是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走在人群里，绝不会错过。
她没来由地叹了口气，转头去看沈宜之。正好对上沈宜之的目光。
在她兴致勃勃地听着八卦的时候，沈宜之坐在稍后一些的地方，目光始终在她身上。
还是刚刚那个女生，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没想到。原来梅导早年喜欢上节目吗，她现在除了电影宣传都很少公开露脸了，我记得去年有个很有名的个人访谈请她，她都没去，还以为她一直都是低调的性格。”
其他人也觉得，以前的梅导跟现在的，真是判若两人。
“什么时候转变的？”场记姐姐问。
大家纷纷说她傻，肯定是节目上多了，渐渐失去兴趣了，怎么会是突然转变。
摄影大哥仔细地回想，怔怔地说：“好像，是拿了那次的最佳导演后，就不爱露脸了。”
大家停下了七嘴八舌，意外地看向他。
他点了点头：“是那次没错。”
这件事发生在五年前，梅导第一次拿到国际大奖，登上了电影人最高荣誉的殿堂，也是正式地走向国际，被各国观众知晓。
获得最佳导演奖也是意外之喜，毕竟她先前多次提名，只是这类更偏向艺术性的奖项，都不太喜欢她这样总给商业留余地的导演。
梅导重视所有的公开活动，每次露面都衣着光鲜，精神饱满。这回也不例外。
颁奖典礼后的庆功宴特意找了间中国餐厅。
梅兰是庆功宴的主角，大家都围着她，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有理由向她敬酒。所有人都兴致高昂，喝得不知今夕是何年。
酒酣耳热，醉眼朦胧，她忽然问：“我够有名了吗？”
她问得出人意料，桌上有几个已经醉得连一数到十都数不出来，更别说回答她的话。
好一会儿，不知道是谁，带着酒意地笑了一声：“天下谁人不识君。”
一时间，会议室里的人都沉浸在这短短数语的描绘中。
天下谁人不识君。
这话猖狂，但仔细想想，梅兰确实也衬得上这份猖狂。
而摄影大哥还在想那天的事。
他记得他当时坐得不远，看到梅导听到这句话似乎是笑了一下，却没多高兴，只是垂下了眼，低低地重复这句话。
之后她就不再上那些以前热衷的节目了，一心扑在了电影上，一部一部地用心拍戏，奖项一个接一个地拿，票房记录上接连留下她的名字，直至如今，成为再也没人撼动得了她地位的名导。
可他们这些跟她久了的人，却总觉得，即使名利双收，她好像总也高兴不起来。这阵子赶上映进度，商谈院线，她四处奔波，事事亲力亲为。副导演私底下不经意间提起，梅导这些年，是不是一直一个人。
这时，门推开了，他一下子回过神，跟随众人朝门那边看去。
梅兰走了进来。
--------------------

第七十七章
====================
大家齐刷刷地看着进来的梅兰, 动作一致，目光整齐，还透着些还在故事里的失神。摄影大哥口才太好了, 一段闲聊般的讲述, 却让在座的众人都像经历了大梦一场。
梅兰眉间有些许倦意, 她这段时间一直很忙, 几乎没多少休息时间。就在刚刚，她还在跟人确定一条宣传行程。
这部电影, 她花了大量的心血，事无大小，全部亲力亲为，不放心交给别人去做。
察觉会议室里的奇怪氛围，梅兰面上倦意未消，视线狐疑地在室内众人面上环视一圈, 问：“怎么了？”
她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空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大家醒过来了，望向梅兰的表情充满景仰，仿佛仰望第一次见到的伟大人物。
好几个人一起讲话，想把刚刚他们聊的事说给梅兰听, 但因为声音太多, 反倒杂七杂八地听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最后还是摄影大哥解释：“我跟他们讲了些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梅兰抓住了这几个字, 目光再度在众人脸上扫过，轻声发问，“哪个以前？”
宁稚觉得, 虽然刚刚大家都听得很入迷，但她一定是最入迷的那个。梅导进来时, 她甚至有种故事里的人从故事里走出来的错觉。
而此时她更是盯着梅兰，不放过她的每个表情变换。
宁稚察觉，梅导的神色变得认真，她的眼睛在听到”以前的事“这四个字时，像隐匿了一条缓慢流淌的河，她随时都会在河里沉没。
摄影大哥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但背后议论人家总归有些尴尬，他简单回答：“就是你刚入行那会儿，说你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一晃就过去好多年了。”
宁稚的目光又移到梅兰脸上。
梅兰听到这个回答，神色微不可见地顿了一下，宁稚察觉她眼底那条流淌的河消失了，变回平日里沉着镇定的模样。
她淡淡地笑，说：“是挺久了。”
宁稚有些无措，她总觉得梅导的兴致突然降落至谷底，摄影大哥的回答并不是她想听到的。她发问的时候，预设了一个她想要的答案。
但宁稚对梅兰缺乏了解，想不出还有哪个“以前”让她这样想从旁人口中听到。
梅兰已经走到了发言台前，开始了今天的正题。众人也都收拾了八卦的心思，开始开会。
只有宁稚还在自顾自地想着什么。
沈宜之在边上看着，宁稚留神观察别人的时候，她的视线全放在宁稚身上。
她提醒道：“别想了。”
宁稚回过神，正想问，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沈宜之又道：”专心点。“
宁稚这才意识到会议开始了。她忙坐端正，像个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小学生。但没认真多久，她的注意力又分散了。
这回倒不是再探究梅兰，她有些兴奋地压低声，凑到沈宜之耳边说：“我们下午录完综艺就要去X市了，我有看过旅行攻略，那边的海，特别蓝。”
X市是个滨海城市，旅游业发达，景色非常怡人，这一趟去，也是录一个旅行类节目，宁稚早两天就想着要跟沈宜之偷偷溜出去玩。
沈宜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宁稚这会儿不太明白沈宜之这一眼是什么意思，纳闷地想要问个明白，梅兰讲完了，走下来跟沈宜之说事，宁稚只好咽下疑问。
但没几天，她就弄清沈宜之那一眼的意思了。
根本没有空！
宣传一开始，就进入了连轴转模式，节奏快得让人觉得不真实。每去一个地方，都像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没尝出滋味，就要奔赴下一个城市。
她想象中的跟沈宜之一起偷溜出去玩不过是一个过于乐观的想法，事实上，完全没时间。
这让宁稚有些沮丧，但这点沮丧并没有持续得太久，因为她现在每天都可以看到沈宜之。
这对两个忙碌的人来说太难得了。她们白天在一起工作，晚上下了工，她都会跑去跟沈宜之一起睡，单单这一点就让她特别开心。
可惜开心的日子过了没几天，她就遇到了阻挠，经纪人江鹏知道她每天晚上都跑去找沈宜之后，要她安分点，别乱跑。
宁稚当然是不会听的，她们好不容易行程一致，等过了这段时间，就又要见不到面了，她怎么可能会妥协。
宁稚这几天已经养成习惯了，一回到酒店就去浴室洗漱，然后穿上她的小玫瑰睡衣去找沈宜之。
今天也不会例外。
她把江鹏当做不存在，催促羊羊：“别管他，你去外面看看有没有人。”
羊羊的手机开了外放，手机那头的江鹏：“……”
自从知道宁稚恋爱，他就没闲下来过，每天还心惊胆战，生怕在热搜上看到宁稚恋情曝光的词条。
他这阵子跟公关组的同事加了不少班，做了不少方案，试图提前做好恋情曝光预案，以免到时候手忙脚乱。
这个点他刚出公司，打电话过来问问电影的宣传跑得怎么样了，才知道宁稚每天晚上都去找沈宜之。
他想到这些时日的胆战心惊，这些日子加的班，气就不打一处来，让她不许去。
“你们每天都一起，又不是见不到，晚上就别去了，万一被拍到怎么办？”他捏捏眉心，语气无奈。
宁稚不听：“所以先让羊羊出去看看，确定外面没人我再去。”
“千防万防，私生和狗仔难防。”江鹏语重心长，声音缓慢，却很坚决，“你忘了上次被私生跟踪到电影院的事了？因为你把她们送进了警察局，她们脱粉以后把你跟沈宜之去电影院的照片放了出去，一次还能说是关系好，要是又有娱记或者私生在外面蹲点，拍到你半夜跑去沈宜之的房间，你说会怎么样？”
宁稚听他说这么长一串，心知是说服不了他了，决定不再跟他多费口舌，等挂了电话她偷偷去。
江鹏对自己带的艺人哪儿能不了解，见她一声不吭，立即意识到她在想什么，话音一转，跟羊羊说：“你今晚看着点，别让她乱跑。”
羊羊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她也觉得宁稚这样每晚去找沈宜之过夜确实容易出事，便点头答应下来：“好。”
宁稚震惊，不敢相信羊羊竟然不帮她：“你怎么这样？”
羊羊对她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微笑。
宁稚皱眉，满脸不悦，感觉被他们两个联合起来欺负了，她正要再开口，门被敲响了。
她们在卧室里，敲门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并不大。会在这个时间来找宁稚的只有一个人，羊羊看向宁稚。
宁稚早就得意起来了，一改刚刚被欺负的憋屈模样，冲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去开门，又把她的手机拿了过来。
羊羊无法，只好去开门
江鹏听不见敲门声，只听到有脚步声响起，忙问：“阿稚，你不会又要先斩后奏吧？”
羊羊很快带着沈宜之进来。
沈宜之外面罩了件大衣，长发披着，整个人仿佛还笼罩着一层水汽，是刚洗完就直接过来的。宁稚的笑容已经遮掩不住了，她看着沈宜之，口中慢腾腾地回答江鹏：“我怎么先斩后奏了？”
江鹏暗自警惕，他听到这边又是一阵脚步声，怀疑道：“你是不是已经出门去找沈宜之了？”
羊羊捂脸，不忍心听了。
沈宜之看看宁稚，宁稚冲她摇头，一幅没玩够的样子，沈宜之脸上浮现笑意，有些无奈。
江鹏见宁稚还是没说话，以为她不高兴了，便软下语气，跟她打起了感情牌：“我知道你们刚交往，肯定一刻也不想分开，可你想想，你走到这一步不容易，黑子天天在网上带节奏，对家也盯着你，这个时候更加要小心，不能有一步行差踏错。现在不是曝光的时候，你也不想一个不小心，闹得不可收拾吧？”
江鹏知道宁稚吃软不吃硬，她对她自己的事总有些随性，但对身边人，却不愿意有丝毫亏欠，便很是可怜地道：“我好几个晚上没睡好，公关组的同事也是，大家都很担心，要是这会儿出什么岔子，苏总是不会对你怎么样，对我们可不会客气，说不定会把我们都辞退。”
羊羊本来已经替江鹏尴尬地脚趾抓地了，听他这么说，颇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宁稚。
宁稚的笑容渐渐消失，皱紧了眉。
沈宜之见此，走到她身边，握住她揉搓着衣角的手，温和出声：“江先生。”
手机那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羊羊的脚趾重新开始抓地，宁稚也恢复了点笑意。
江鹏艰难地开口：“沈老师，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的声音干涩磕绊，不知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能劝宁稚，却不敢在这件事上对沈宜之多说什么。
沈宜之安慰他：“没关系，我知道。宁稚也理解你的好意，别在意。”
她说着，转头看了看宁稚，宁稚抿了抿唇，没出声反驳。
本来是想恶作剧看江鹏尴尬的，结果反倒让她歉疚起来。羊羊一走，宁稚有一肚子话想说，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很没意思，只低低说了声：“我们睡觉吧。”
沈宜之看了看宁稚绷得紧紧的脸，先去把大衣脱了挂起来，然后回床边。
墨绿色的丝绸睡裙在她身上，显得她端庄温婉，又有种别样的矜贵。
“怎么板着脸，不高兴了？”她站在床边，低头看已经躺在床上的宁稚。
宁稚用被子捂住脸，声音闷闷的：“没有。”
“哦……那就是，”沈宜之微微停顿，接着说，“今晚不想跟我睡，那我走了。”
都没等她转身，宁稚急忙掀开被子，拉住她的手腕，满脸的紧张，怕她真的走了，结果，却看到沈宜之眼中满满的笑意。
这下，宁稚哪里还不知道她在吓唬她，手一用力，将沈宜之按在床上吻她。
宁稚很喜欢接吻，这几天总是这样，拥抱她吻她，有时是像现在这样霸道地将她扑倒，有时也会闭上眼睛向她暗示，相同的是每回都认真而珍重，让她觉得待在宁宁心里最珍贵的位置上。
沈宜之抚摸她的头发，直到分开，才睁开眼睛。她看到宁稚的眼睛氤氲迷离，呼吸也比平时重，胸口上下地起伏着。
察觉她的目光，宁稚忙从她身上下来，退到自己的那半边床上，脸红得很厉害，大概也很烫，因为刚接完吻的双唇居然是干燥的。
沈宜之是成年人，怎么会不懂，但她有点坏，躺到宁稚身边，若无其事地说：“宁宁，你的身体很烫。”
宁稚的脸顿时红得更厉害，还很窘迫。
沈宜之想说，可以的，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又觉得今晚不是好时机，便只说：“嗯，耳朵也红了。”
宁稚下意识地摸了下自己的耳朵，突然反应过来她在戏弄她。
“你真讨厌。”她低声说，可语气却更像是在说“喜欢你”。
这些天虽然每天都在一起，但因为行程排得紧，去哪里都被许多人围绕着，她们想要好好说说话，还是得等睡前，只有她们两个的时候。
这么一想，宁稚就对江鹏更不满了，她向沈宜之倾诉道：“江鹏最喜欢用这招了，装可怜，其实公司哪有这么容易解雇他们。”
她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却还是会心软。沈宜之看着她愤愤地控诉她的经纪人，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软得一塌糊涂。
“何况，这一年，他们赚得也不少。”宁稚又道。
沈宜之笑：“你还知道他们赚得多？”
宁稚嗯了一声：“我又不傻，圈里的大致情况我都知道，光我每次给他们开的奖金，都是很大一笔了。”
沈宜之觉得有些新奇，因为宁稚平时看起来没什么金钱的概念。她之前密切关注她，知道她会赚钱后，拿到的钱都给奶奶存着，自己没什么大花销，出道以来最大的愿望，大概是攒一间大房子，接奶奶一起住。
她以为她不太了解这方面的事，没想到她很清楚。
沈宜之顺着她的话：“是他太不知足了。”
宁稚点点头，过了片刻，她叹了口气，显得很老沉地说：“也不是吧，我理解他的担心的，真曝光了，他肯定是最焦头烂额的一个。可是平时我也很小心啊，这次是我们难得行程一致，当然想待一起，他还不许我去找你，是不是太苛刻了？”
她说着老沉的话，表情也严肃，只是说到后面，还是没忍住鼓了鼓脸。
沈宜之也没忍住，伸手戳了下她鼓起的脸颊，软软的，触感很好。
宁稚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不高兴了：“我在认真跟你说话，你有好好听吗？”
“有，我在好好听你说。”沈宜之忍着笑。
宁稚还是不满意，嘀嘀咕咕的：“看不出哪里在好好听。”然后，她又说，“还好你来了，不然我今晚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去找你，但是你怎么会过来，不都是我去找你的吗？”
沈宜之抚摸她的脸庞：“我想见你，就过来了。”
宁稚唇角弯起，她想到沈宜之进来后江鹏的反应，笑意更深，叹息般道：“沈宜之，你真厉害，我以后躲你后面，江鹏就不敢说我了。”
沈宜之柔声道：“好。”
宁稚又想到她们刚刚接吻后她那么窘迫，沈宜之却纹丝不动，不太平衡：“你也很从容，你都不会有慌张的时候吗？”
她说话，睡意就上来了，眼皮沉得睁不开。
“有啊。”沈宜之道，“我也有很多应付不来的时候。”
她说完话，好一阵没听到宁稚搭腔，仔细一看，宁稚温热柔软的脸颊贴着她的手心，呼吸平稳而恬静，已经睡熟了。
沈宜之不由笑了笑，静静地凝视她良久，在心里说，担心你不喜欢我的时候，我都很害怕。
她伸手关了灯，进入有宁稚的梦乡。
后面的行程江鹏再也没联系过她。宁稚觉得他心理严重受创，多半不会再对她的私事发表意见了。
跟沈宜之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时间流逝得也格外快。
首映礼前的最后一天，她们还在一座陌生城市宣传。
晚上录完节目已经是凌晨，保姆车在大街上疾驰而过，宁稚贴在车窗上看这座从未来过的城市的夜景，看到了街边的广告牌已经换上了电影宣传海报，远远的，直到看不见的路尽头全都是，高高地竖立，仿佛遍布整个城市。
不知道梅导怎么想的，所有的官方海报都是双人，仿佛池生和阮茵梦始终不曾分离。
这幅也不例外。
宁稚看得目不转睛，她知道那是池生和阮茵梦，可那海报上的她们那么登对，她不免想到她跟沈宜之。
她跟沈宜之连正正经经的合照都没拍几张，却已经借着角色，在世人面前成双成对，如同佳偶天成。
她拉了拉边上的沈宜之，让她一起看，沈宜之看了会儿，忽然说：“像不像私奔？”
宁稚觉得这个形容很心动，可又不知道是怎么联想到私奔的，想了会儿，呆呆地问：“被贴满照片，全城通缉吗？”
沈宜之无言以对，不想理她了。宁稚见不得她不理她，双手抓住她的衣袖，急切追问：“我没明白，你告诉我。”
这种只可意会的东西要怎么讲明白，最后沈宜之趁着没人注意，吻了下这个榆木疙瘩的额头，成功转移她的注意力。
首映礼当日，她们中午下的飞机，抵达电影院时，距离放映开始还有两个小时。
大家都很紧张，也很忐忑，忙了大半年，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一部分人趁着还有时间，出去吃点东西，剩下的都留在主办方准备的休息室。
宁稚本来没有太过紧张，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免想起为这部电影所做的努力，她曾放弃抵抗，任由自己沉沦在这个故事里。
她还想到故事本身，这个故事如果不能成功，就太可惜。
宁稚一紧张，就想找些事情做，她拿出团队一早帮她准备好的提问单嘀嘀咕咕地背。
提问单是团队帮她拟的映后见面会常问到的问题，回答都是她自己写的。
她要在个人层面上做到尽善尽美。
宣发组的小姐姐见她这么焦虑，安慰说，没关系的，映后见面会的问题不会太奇怪的，很好答。
宁稚也没听，准备周全点总是好的。
造型师过来给她们做了造型。见还有时间，宁稚要沈宜之给她抽背。
梅兰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盒咖啡，众人一哄而上，每个人都拿了一杯。
看到宁稚还在为映后见面会的问答流程做准备，梅兰笑了笑：“宁稚要不要来一杯提提神？”
自从听摄影大哥讲过梅导以前的事以后，宁稚现在每次看到她，都有点好奇，她说了谢谢梅导，走过去拿咖啡的时候，闻到梅兰身上很重的烟味，和萧瑟的寒意。
是在外边待了很久吗？
宁稚抬眼看她，正好看到梅兰眼眸低垂，脸色苍白，似乎是思绪不知跑哪里去了，兀自出了神。
宁稚不明所以，首映就要开始了，不是最振奋期待的时刻吗？梅导为什么看起来没有什么喜色？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大喊：“观众已经全部入场，还有十分钟，没准备好的抓紧了。”
宁稚看到梅兰随着这句话，闭了下眼睛，再睁眼恰好对上宁稚探究的眼神。她没想到她还在，愣了一下，随即轻笑，像对一个不太谙事的小朋友，语气温和：“端稳了。”
宁稚嗫嚅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又觉得都不合适。
宁稚端着咖啡回到沈宜之身边。
沈宜之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刚刚的一幕也都看到了，见她欲言又止，却没说太多，只扬了扬手里的提问单，问：“还要背吗？”
宁稚摇摇头，她隐约觉得自己像是触碰到了什么秘密，又像在一阵迷雾中看不真切。
首映礼的阵容相当豪华，除了媒体、观众，现场还有不少来捧场的明星，甚至还有一位息影多年极少露面的影帝，足见梅兰在圈中的人脉和地位。
观众有一半是宁稚的粉丝，坐前排的几个她都眼熟，便转头跟羊羊嘱咐，结束后安排时间跟他们合影签名。
粉丝不知道她的临时决定，但见到她就足够让他们兴奋，只是碍于场合，都很有素质地没有喧哗。
所有人入座，放映厅的灯光熄灭前，沈宜之忽然出声：“宁宁。”
宁稚看向她，她的神色有些复杂，有些迟疑，宁稚不解，想问怎么了，沈宜之笑了一下，说：“想到在片场时的事了。”
在片场时的事？
宁稚还是没反应过来，在片场发生的事情很多，沈宜之指的是哪一件。
没等她再问，灯光熄灭，只余下大荧幕的亮光，放映开始了。
“先看吧。”沈宜之低声道。
宁稚忙坐直身。
红底金字的龙标过后，画面展开，老旧楼房里的清晨喧喧嚷嚷，充满烟火气，池生刚起床，一头短发睡得乱糟糟，蓝色领子的夏季校服，衬得她肤色极白，她站在阳台，散漫地拿着一个白色的搪瓷杯刷牙，楼下不时有自行车按着车铃骑过，房门外奶奶正站在家门口跟邻居说着闲话。
家门被奶奶用手半掩着，她们说话的声音也压得低低的，露骨的话语与鄙夷的语气仍是穿过陈旧逼仄的房间飘了过来。
她漱口完，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池生眉眼青涩，有几分好奇。楼下那个女人一搬来就成了整栋的话题，每每议论她时或隐秘或鄙夷的表情，与她们言辞间透露出的淫靡秘闻，不知不觉地在池生心中留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涟漪。
少年心性随意，听了会儿，就事不关己地拧开水龙头，接了捧水，拍到脸上。
荧幕上随镜头移动打出演职人员姓名。
宁稚起先没注意，直到看到编剧后面跟着的那个名字。
梅兰。
宁稚这才想起，她用的剧本上面没有标编剧的名字，她第一次拍戏，没太留意细节，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编剧也是梅导啊。
真厉害。她暗自想，正要专注电影画面，便看到了出品人姓名，又是一愣。
出品人只有一个，仍旧是梅兰，没有联合出品人，也没有影视公司参与出资。
梅兰是唯一投资人。
拍摄时的一些细节，还有池生与阮茵梦房间里的那些逼真得仿佛当真存在过的布置，飞快地在宁稚脑海中闪过。
她感觉迷雾拨开了点，却来不及深想，便被眼前的剧情夺走了注意力。
扮演那个角色，参与进故事里，和此时坐在荧幕前观看的感受是不同的。参与其中时宁稚完全入戏，眼睛看到的是池生看到的东西，而成为观众后，她看到了阮茵梦的挣扎。
媚眼如丝的阮茵梦，邻居口中那个不堪的阮茵梦，听池生念诗的阮茵梦，为池生拼命守住清白的阮茵梦，逼迫池生离开的阮茵梦，终于在池生怀里失声痛哭的阮茵梦。
她的命运没有一刻是平坦的，她看池生的目光里是不忍是虔诚是深爱。
池生是她没有一丝亮色的生命中唯一的光。
可是她知道黑暗的滋味，怎么能让池生被她连累着陷落。
宁稚听到后排有啜泣的声音，察觉沈宜之往她手里塞了张纸巾，她才发现自己也满脸是泪。
画面在池生在人流里寻找阮茵梦的那一幕黑了下去。
众人以为这就是结尾了，终于能把不知屏息了多久这口气吐出来，荧幕却再次亮起，还没有结束。
是阮茵梦离开后，池生的生活，时光流逝得很快，池生渐渐长大，眉眼逐渐成熟，模样也有了细微的变化。她时常回到她们租住的那间小房子里，想着有一天，她或许会回来看看。
可她始终没再出现。
她在不停地失去，她无法再碰画笔，奶奶也离开了，她在许多个夜晚辗转，在生病时含着一个名字，却不敢唤出来。
她到了她们相遇时阮茵梦的年纪，尚且年轻，眼角却有了皱纹，她看到校门里出来的少年们，他们朝气勃勃的样子让她看得失了神。
她始终是那个十八岁那年，在生日蛋糕前许愿将阮茵梦纳入生命的池生。
她这一生都离不开她。
放映厅的灯亮起，许久无人说话，数秒后，不知是谁带头，掌声雷动。
这部电影，成功了。
宁稚却迟缓地感受不到多少欣喜，她拍摄时出不来戏，此时只是一个观众，也深陷其中。
沈宜之沉默地在她身旁。
宁稚有挺多话想说的，有很多感想，最后都汇聚成一个问题：“她到哪里去了？”
她们为什么不能重逢？
沈宜之露出放映前相似的神色，有些迟疑地看着她，宁稚是很敏感的人，她几乎是瞬间，就察觉了沈宜之迟疑之下的担忧与探究。
“怎么了？”她问。
没等沈宜之回答，许多人过来跟她们打招呼。一些来捧场的年轻演员抓住这个机会来跟沈宜之搭话，也有一些前辈夸奖宁稚未来可期。
她们很快被各式各样的人分隔开。
宁稚条件反射地进入社交状态，娴熟地应对，她一边跟人交谈，一边走神，想电影里的很多细节，很多深爱的证明，想为什么就容不下她们，心情越发地沉重。
拍摄的最后阶段，她深陷阮茵梦离开后的孤独与无望，时时刻刻都在思量她去了哪里，她过得好不好。
此刻这种熟悉的孤独感卷土重来，她面上对向她说恭喜的人得体微笑，心却像在沼泽里越陷越深。
然后，她又不免疑惑，沈宜之怎么了。她念及此，下意识地转头看她。
她们隔着几个人的距离，并不远，沈宜之的侧脸柔和，似是在与人谈笑，姿态是她一贯的舒缓从容。
宁稚的心忽然安定了许多，她想到她在电影里说的最后一句台词。
“我这一生都离不开你。”
她将这句话在心里悄悄地又说了一遍，眼睛望着沈宜之。
映后见面会很快就开始。
主创全部被请上台。
媒体提问果然都不刁钻，大部分是关于创作理念、角色感悟。
面向宁稚的提问最多，她本身自带流量，向来是焦点，这回作为电影界的新人交出这样一份令人惊喜的答卷，众人都预料到接下来的她包揽各大电影节最佳新人奖的盛况。
到了后半段，宁稚被那么多人一句接一句地夸，夸得她把对池生和阮茵梦的惋惜伤怀都挪到了一边，比其他人都晚一步地体会到自己参演的电影大获成功的快乐。
接下来也就是票房好坏了，但这类文艺片的评价，本就不必过于参考票房成绩。过了前半段与电影创作相关的内容后，现场氛围在主持人的带动下逐渐轻松起来。
轮到观众提问时，一个年轻女孩拿到了话筒，站起来问宁稚：“你喜欢阮茵梦吗？”
宁稚拿着话筒，想都没想：“喜欢。”
女孩眼睛一亮，追问：“我是说你，你喜欢阮茵梦吗？”
现场莫名一静，台上全程参与拍摄的主创们不约而同地看向宁稚。
宁稚没理解她为什么要再问一遍，握着话筒，思索片刻，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保持了原答案，认真地说：“我很喜欢她。”
沈宜之看了她一眼，笑意淡了下去。坐在另一侧的梅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眼沈宜之，笑意莞尔。
提问女孩心满意足地坐下了，话筒交还给工作人员。
散场后，宁稚去后台跟来捧场的明星们寒暄了几句，匆匆跟着羊羊出去跟粉丝见面。
等她回来，人都已经走了，只剩下沉宜之，跟她团队的几个人。
“其他人呢？”宁稚四下张望。
沈宜之说：“都回家了。”
宁稚明白了，奔波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个能休息的夜晚，谁都想回家歇着，而不是去所谓的庆功饭局。
她正想问问羊羊他们怎么打算，是回家还是去哪里，羊羊先一步开口：“那我们也走了，阿稚、沈老师，再见。”
说完，将包往肩上一甩，几个人跑得飞快，一下就没影了。
溜这么快，宁稚暗自嘀咕。嘀咕完，她才发现，不相干的人都走了，她们又二人世界了！
宁稚再没顾忌，高兴地抓住沈宜之的手，紧挨着她，要多亲近有多亲近。
“我们也回家吧？”她开开心心地说。
沈宜之瞥了她一眼，不接她的话，径直往外走。
宁稚这时才发现她好像不太高兴，连忙跟了上去。
她跟沈宜之并肩走着，不时看一眼她，黑漆漆的眸子里既不解，又有些懵懂的慌张。
沈宜之被她这样小心翼翼地看了一路，不知怎么，就想起很多年前，她拒绝宁稚时，宁稚看她的眼神，也是这样小心胆怯，像一只害怕被伤害的小狗。
沈宜之蓦地有些心慌，心里头刺刺地疼。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那时候的事了，从她们在一起以后，就没再想起过从前她伤害过宁稚的事了。
“你怎么了？”宁稚的声音里满是关心，“是不是累了？”
沈宜之道：“是有些累。”
原来是累了，宁稚神色一松，忙道：“那我来开车，你歇会儿。”
沈宜之看着她关切的面庞，酸溜溜的醋意散了大半，觉得自己这气生得没道理。
等坐上车，她温声问：“想吃什么？”
宁稚想了一圈，没想出要吃什么，一方面现在时间不早了，另一方面她也不知道哪里有好吃的餐馆，便支吾了一会儿，说：“都行，听你的。”
沈宜之倒是知道哪里有味道不错的餐馆，只是这个点了，位子肯定是没了，少不得要联系一番，实在周折，便说：“我们回家吃，怎么样？”
宁稚立刻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回家吃，就等于我做给你吃，她开心不已地踩下油门，正要答应，想到什么，又摇头：“不好，你都累了，我们随便吃点。”
沈宜之笑道：“做饭不累，就是好久没动手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
宁稚怎么可不能不喜欢，她忙不迭道：“我喜欢的，你做什么我都喜欢。”
倒让沈宜之更加内疚，她刚刚不该乱生气的，又暗暗告诫自己，以后不能这样了。
歉疚之下，她想了好几道宁稚喜欢的菜，把需要的食材发给助理，让她买了送去家里。
刚离开不久的助理：……我以为我下班了呢。
沈宜之笑了笑，给她发了个大红包。
出来，宁稚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大雪。
大雪下得有一会儿了，雪花洋洋洒洒地飘在空中，路边、树上、停靠在两侧的车顶都积了厚厚的一层，在路灯昏黄的掩映下，有种别样的视觉温暖，仿佛时间都缓慢下来。
宁稚留心着路况，刚开到街上，就看到了梅兰。
她独自在雪中站着，肩上身上都沾了雪，加上她那一头白发，几乎融入进雪里。
“梅导怎么在这儿？”宁稚一边说，一边将车靠过去。
沈宜之按下车窗，微微探身：“去哪里？我们送你。”
见是她们，梅兰便没客气，笑着道了谢，拉开后车门进来。
一股寒意随着她一并涌入，宁稚打了个寒颤，伸手将温度调高两度。
“你怎么在这里？”沈宜之问。
“助理家里有事，急着回去，我跟她不同路，想着打车也行，就让她把车开走了。没想到这边车这么难打。”梅兰关好车门，将风雪阻隔在了外面。
她报了地址，又跟她们道了次谢。
沈宜之道：“干什么这么多礼？”
梅兰含笑在她们之间扫了一个来回，语气揶揄：“打扰了二人世界，不该诚恳些道谢？”
宁稚的脸立刻红了，装作专心开车的样子，没有开口，心里却很高兴。
沈宜之看了看她，脸上带了笑意：“好了，要搭车就老实点。”
梅兰也不是促狭的人，自然不会多说，二人的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工作上，还不时带上宁稚，也跟她讲几句，并没有因为她跟沈宜之关系好，就把宁稚晾一边。
车里的温度很快温暖起来，外面的雪却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白茫茫的，像是要将一年的雪都在今天下完。
宁稚跟梅兰算不得熟悉，哪怕她们有过数月的拍摄经历，还有这段时日不短的宣传，她跟梅兰也都称不上熟识。
她总觉得梅兰身上有很重的距离感，她在片场尽心尽力的指点，在诸如此时的私下接触里平易近人，可宁稚还是觉得，她很难接近。尤其是听过摄影大哥的那番讲述之后，她更是这样觉得。
宁稚不时看一眼后视镜，梅兰靠着椅背，姿势放松，她面上有笑意，说的话风趣得体，可是宁稚莫名觉得她很累，身上压着浓浓的倦意。
不知道沈宜之是不是也感觉到了，接的话越来越短，渐渐结束了本就没多少意义的对话。
宁稚留意了一段路况，大雪天也无法阻拦人们出来玩的热情，倒将这场雪衬得活泼了许多。
经过一个商区，行人变多，宁稚将车速减慢，遇到一个红绿灯，她踩下刹车，下意识地看了眼后视镜。
梅兰倚着车门，看着窗外，神色平静，似乎只是在休息。
突然，她的眼睛睁大，缓缓坐直了身，宁稚的心跟着紧了一下。
“阮……阮蔓青。”她的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置信，脸上是凝固了的狂喜，她拍了下车门，眼睛依然牢牢地盯着外面，说“开门”，声音发抖，却紧绷成一条弦。
宁稚只听清一个“阮”字，心已经高高悬起，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了车门，看着梅兰没有半刻停歇冲进雪里。
她感觉那层迷雾仿佛要散开了，看向沈宜之，声音发紧：“阮什么？梅导说什么？”
沈宜之看向她，神色不明，过了片刻，宁稚几乎要再次追问，她才缓缓开口：“阮蔓青，也就是阮茵梦。”
宁稚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接着她听到沈宜之的下一句话。
“梅导姓池，本名池生。”
--------------------

第七十八章
====================
宁稚听得怔忪, 半是恍然半是惊疑，几乎是一瞬间，片场一些不起眼的细节犹如突然显形般在她脑海中放大。
那个画了路灯被当做花盆的白色搪瓷杯, 那间摇摇欲坠的出租屋, 楼下种花的阿婆, 那个蝉声不断的夏天, 桩桩件件，都从故事里走了出来, 成了真。
“所以，是真的，真的有阮茵梦。”宁稚喃喃地道。
真的有阮茵梦，有池生，有那场情深意浓。
她反应过来，忙要下车, 却被沈宜之一把拽住手腕：“你要做什么？”
“找她。”宁稚怔怔地回答。
沈宜之脸色煞白，手控制不住地颤，看着宁稚的眼神里充满探究。
一声喇叭声急促而突然地响起。
二人双双回神，是绿灯亮了。
沈宜之松开手，坐了回去。
“这里不能停。”她的语气有些僵硬。
宁稚也发现了, 她点了下头, 把车开到前面能停泊的地方。她这会儿冷静下来了, 知道她跟沈宜之下了车也顶不上什么用, 说不定还会引来围观，冲上热搜，把江鹏气得脑溢血。
她焦急地看外面, 却只看到漫天的风雪，和无数看不清面容的人。
沈宜之也没出声, 她观察了一阵窗外，发现路边有几家店铺外装了摄像头，便拿出手机，联系人查这一带的业主，看能不能调出刚才的监控画面。
宁稚一听，暗自佩服，这是最有效的办法，如果找不到人的话，还能通过监控去补救。
她在心里不住祈祷，一定要把她找到，她们可一定要见上面，她们可千万不能再分开了。
外面风雪飞扬，让人连视线都模糊，这样酷寒的天气，使得那场雷雨那个骄阳似火的午后，那场处心积虑的楼道偶遇，那些缱绻缠绵都好似一场梦般不真实。
宁稚控制不住记忆，全部都浮现上来，她心如擂鼓。她记得每一场戏，记得跟沈宜之肢体接触后的青涩反应，记得是池生和阮茵梦将她和沈宜之重新牵连到一起，记得她曾以为她跟沈宜之天差地别，甚至不敢坦白爱意，只敢以入戏为借口，假装她们相爱。
她全部记得，现在她跟沈宜之在一起了，十三四岁时的梦想竟然成了真，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人停留在了她身边，那池生和阮茵梦，也应该在一起。
宁稚思绪纷乱，突然，沈宜之的手机响了。
宁稚忙凑过去看，梅兰两个字显示在屏幕上。
“快接。”她连声催促。
沈宜之拿着手机的力道有些重，她瞥了眼宁稚，将手机放在她们之间的置物板上，点了免提。
电话接通，那端响起模糊的人声和风声，宁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猜想梅兰应该是在喧闹的人群里。
她屏着呼吸，等那边说话。
梅兰的声音有些遥远：“不是她，认错了。”
宁稚失望透了，眉眼都耷拉下来。
沈宜之也闭了闭眼，才开口：“你在哪里？我们过去找你。”
“不用。”梅兰还算平静，“你们回去吧。”
沈宜之问：“那你……”
宁稚没有出声，眼巴巴地看着。
“我打个车就行。”梅兰说道，大概是想起她们两个还在挂心，她停顿了片刻，说，“没事，也不是第一次认错了。”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了，大得像是要把人埋葬，宁稚顷刻间感到无比难过。她忍不住想，这么多年有多少次像今天一样的认错，又有多少次空喜一场的失望。
“会找到的。”她笃定地说。
这一乍然出声，让梅兰怔了怔，她不由笑了一下。这还是那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会找到的。
她从这句话里咂摸出一些安心，好像看到十来岁的自己，莽撞热烈，不撞南墙不回头。但很快眼前飞飞扬扬的大雪将她拽回冰冷的现实，心底无边无际的想念翻涌了上来。
她低下头，孤身在人群里，轻声道：“我知道，我知道。”
她重复着这三个字，如同重复过去十几年看不到希望的每一日，徒劳地守在原地。
沈宜之拜托的人效率很高，没多久就查到了业主，还得到了让她们查看监控的准许。只是已经不需要了。
她的语气一贯温和，向人家道谢，承了这个人情。
宁稚在边上魂不守舍，沈宜之跟人家说话的时候，一直看自己那侧车窗，不知是看窗外，还是看映在车窗上的宁稚的侧脸。
到了家，家里灯亮着，助理已经把食材送来了。
本来应该是个高兴的夜晚，宁稚在电影上的第一份答卷交出了优异的成绩，更重要的是，她们终于回到了家里，不必再在各个酒店辗转，再没有比一起做饭更温馨的事了。
但现在，两个人都很沉默。
宁稚换了鞋，脱了外套，就不知道干什么了，站在门边，觉得心里空荡荡的难受。
沈宜之经过她，径自往里走，去了厨房。
宁稚见了，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地守着她，紧张的样子，像是生怕她突然不见了。
沈宜之穿上围裙，清洗食材，装盘，宁稚也不闲着，也跟着洗洗切切，只是她不知道切丝还是切块，频频帮倒忙。沈宜之也不说，切错了就切错了，能补救的补救一下，不能的就这么下锅。
过了好一会儿，宁稚才发现偌大的厨房，怎么这么安静。
她不由唏嘘，当然安静啊，她都这么难过，沈宜之跟梅兰那么要好，肯定更难过，难过的人哪有心思说话呢。
可是沉浸在悲伤里可不好，她踟蹰片刻，打破沉默：“你早就知道吗？”
沈宜之说：“嗯。”
宁稚觉得，这个话有点难接，她想了想，问：“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沈宜之的动作一顿，转头看她：“你是在责怪我吗？”
她的语气是没收好尖锐的质问，宁稚被刺得愣住，呆呆地看她，清澈的眼眸里是受了惊的慌张。
“没有。”她忙道。
沈宜之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懊悔自己不该这样控制不好脾气，她看着宁稚干净惊慌的眼眸，更是懊恼，声音也变得干涩：“对不起，我不该……”
“没关系。”宁稚很快就说，一点也不介意。
但她不再贸然开口了，动作也变得轻手轻脚，不想再惹沈宜之不高兴。
心情不好的人是特别容易生气的，她乖一点就好了。
准备好食材，没有别的忙能帮了，她就自觉地坐到边上，拿着手机自己玩。沈宜之不时地看她一眼，却不敢再开口，生怕自己开口就伤人。
宁稚搜索梅兰的百科词条，赫然看到本名那一栏写着池生。
她没隐瞒，只是她自从出道以来用的就是梅兰这个名字，不知就里的人自然想不到她就是故事里那个人。
也不知道电影上映后会有多少人注意到这一点。宁稚不由担心。
她们的波折已经够多了，就不要再为难她们了吧。
她又想到下午入场前梅兰那一身寒意，是一直在外面等着吗，是期盼她能来吗？
即便下午没有来，以后也总会看到吧，看到那一段早被时光掩埋的过去，看到有个人一直停留在她们相遇的那一年。
胡乱猜测了一会儿，她又去微博搜索“池生茵梦”。
下午的是首映礼，院线正式上映得零点，还有几个小时。微博现在的话题度不低，但大部分都是粉丝和营销号，真正看过电影的人不多，于是也就没有太多评价电影如何的人。
宁稚往下翻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知名影评人的微博。
开头是一本正经地感谢，感谢邀请他去首映礼，然后给予了高度评价，从剧情到画面，一通分析，赞叹这部电影的镜头美学，已经到了极致。
最后，他说，其实看到最后那部分我是有点不解的，因为在阮茵梦离开那里结束，就是一部完整的电影了，后面池生的缅怀，显得没有必要。
直到散场，我独自离开电影院，外头天已经黑了。我看到雪，看到风，看到人群里的相逢与别离，我突然意识到，这部电影，是一则池生的寻人启事。
大概是个相当感性的人，写的文字也感性。
宁稚的目光被“寻人启事”四个字攫住，感到一阵苦涩蔓延开来。
不愧是知名影评人，也不知是看过多少电影，直觉真是敏锐。
她把这段微博文字又看了一遍。
沈宜之做好菜，都端上了桌，走到她身边，瞥了眼屏幕，看到好几个“阮茵梦”。
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说：“吃饭了。”
宁稚立即收起手机，坐到餐桌旁，沈宜之皱眉：“先洗手。”
宁稚忙起身，走去洗手台，心里有点委屈，她只是偶尔一次忘了，沈宜之这么凶，显得她很不爱干净。
可是她不敢讲，洗完手回来，已经想好一长串夸奖菜好吃的话，想要把气氛活跃起来。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一入口，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好酸啊。
--------------------

第七十九章
====================
宁稚皱成一团的五官引得沈宜之问怎么了, 宁稚被酸得说不出话，只好用摇头表示没事。
沈宜之拿起筷子，夹了点她刚刚吃的鱼肉, 宁稚来不及阻止, 眼睁睁看着沈宜之吃下去。
酸味冲鼻, 刺激得人直拧眉。沈宜之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醋放多了。她心里想着, 可明明是刚做菜，她却记不起自己是怎么神思不属地倒了那么多醋下去。
宁稚已经飞快地跑去倒了杯温水过来, 送到她嘴边，让她快喝一口。
酸意被水冲下去，舌尖余下一丝陈醋的苦味。沈宜之握着水杯，微仰了头，看站在她身边，关切望着她的宁稚。
“好点没有？”宁稚满脸关心。
沈宜之点了下头, 眼睛却依然看着她。
宁稚见她好了，很自然地把水杯从她手里接过来，把剩下的水自己喝了，口里的酸味这才淡了下去。
真是太酸了。宁稚怎么都想不出沈宜之这样行事严谨的人，怎么会误放这么多醋。
唉, 肯定是很担心梅导了。宁稚很能理解, 因为她也很担心。
“酸一点也好吃的, 而且开胃, 我今晚一定能多吃很多。”宁稚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很认真地安慰她。
好像很担心她会因为一道菜的失败而难过。
沈宜之心情再沉重，都忍不住有了笑意。
“吃饱就好了。”她说, 把鱼端开，将别的菜挪到宁稚的面前。
宁稚也没有非要吃那条鱼不可, 毕竟这么酸，真的吃完，胃肯定受不了，只是不免惋惜，沈宜之亲自下厨的机会很少，她真不想浪费。
她把筷子伸向别的菜，沈宜之看她的脸色，拿筷子的手有点用力，直到宁稚全部尝了一遍，没有露出不好的神色，才在心里松了口气。
“这个好吃。”宁稚卖力夸奖，把剩下的几道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沈宜之都被她说得好奇了，一一试过，中规中矩的水平，并没有超常发挥。
但宁稚不光夸，两颊也吃得鼓鼓的，又满足又开心的样子，跟平常一样，乖巧贴心。
好像在车里听到阮茵梦这个人真实存在时失态的人不是她，不顾她的感受，迫不及待要去找人的不是她，一路上魂不守舍的也不是她。
沈宜之把握不准宁稚的心思，好几次看宁稚，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心里渐渐有些无力，像悬浮在半空，上不得下不得。
她垂下眼睑，拨了拨碗中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你不吃吗？”宁稚问。
沈宜之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小半碗米饭盛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不饿。”沈宜之说，“吃不下。”
怎么可能不饿，中午的飞机餐她就吃了两口，到现在都八九个小时了，铁人也该饿了。宁稚有意见了，心情不好，也不能耽误吃饭。
“不行，会饿，碗里的这些要吃完。”她斩钉截铁地说，神态气势像个发号施令的小将军。
可她的眼神是乖乖的，没有一丝攻击性。
沈宜之的目光不由在她脸上流连。
宁宁从小就是个漂亮的小孩，现在长大了，脸上的稚气不知不觉间褪去，这份精致的漂亮却没有改变。
她跟小时候一样，善良体贴，很容易心软，总愿意体谅。
她比小时候开朗许多，更活泼，也更鲜明，在舞台上，在镜头前，从容又肆意。
沈宜之将眼前的宁稚跟她记忆里那个只要一个冰淇淋就能骗走的小孩一一地比对。
这样的宁稚，她想不出来有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宁稚，也早就不是那个只有沈宜之可以依赖的小孩了。
沈宜之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失落还是欣慰。
应该欣慰的，她们分开的六年里，她不知多少次希望，宁稚能拥有广阔的天空，遇到的每个人都善意，希望她平安快乐，亲友俱全，走得平坦的道路。
可此时，她竟然希望宁稚变回那个只有沈宜之可以依赖的小孩，只相信她，只待在她身边。
宁稚等了半天，见沈宜之只是怔怔地看她，也不开口说话，莫名有种奇怪的感觉。
“你今天怪怪的。”她唇角微微抿了抿。
沈宜之回过神，笑了一下，问：“哪里怪？”
宁稚说不上来，便指出她最大的反常：“你一直看我。”
沈宜之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笑着反问：“我不能看你吗？”
“可以啊。”宁稚老实地说，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自己没道理，沈宜之看她怎么会是奇怪的事，明明她巴不得沈宜之的视线能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
她不再探究这个，往沈宜之的碗里夹了好几样菜，强调：“这些，都不能剩。”
这次沈宜之没再说不饿，端着碗，把里面的食物一点点都吃了。
看得宁稚很揪心。她决定她也要学做几个菜，不能总是沈宜之照顾她。每次沈宜之为她下厨，她都这么高兴，那反过来，也一定能让沈宜之开心，她开心，说不定就愿意多吃一点了。
等她们吃完，都快十点了。
除了那条鱼是个意外，其他的，全部合宁稚的口味，每道菜都被她扫了个七七八八。
沈宜之忍不住想，至少她对宁宁很了解，她知道她的口味，知道她的喜好，知道她年少时的每一件事。她们一起度过那么多年月，她是除了奶奶外，陪伴宁稚最久的人。
她这样想着，心稍稍安了几分，突然听到宁稚问：“你知道阮茵梦长什么样吗？”
沈宜之反应了两秒才理解宁稚问了什么，刚刚安下的心像是被丢进了挤满柠檬汁的罐子里，又酸又涩。
她突然想起在片场时，她跟宁稚的一句对话。
“就那么喜欢阮茵梦？”
“是啊，我很喜欢她。”
她本不该在意，演员入戏，喜欢角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不应该计较这个。
更何况那时，她就跟宁稚确定过，喜欢阮茵梦的是池生，她只有在是池生的时候才喜欢阮茵梦，出了戏，就不喜欢了。
这样就够了，她不该计较，可明明那时能控制住自己不去细想的事，现在却无比地在意起来。
宁稚就在她面前，眼中满是好奇，等着她的回答。
沈宜之没泄露半点破绽，她不想让宁稚知道她这些并不坦荡的心思，开口的时候甚至在唇边含了抹笑：“不知道，我没看过她的照片。”顿了顿，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她又加了句，“但是肯定很漂亮。”
宁稚撑着脸侧，露出失望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漂亮是当然的。”
哪怕没有亲眼见过，剧本里那些形容也很明白了。
沈宜之有些想走开，却还是维持住自己在宁稚面前沉稳理性的样子：“嗯。”
宁稚小孩子心性作祟，挺好奇阮茵梦的长相的。
她回忆了一下拍戏时的场景，梅导既然选择了沈宜之，那沈宜之演得一定很传神。
奇怪的是，即便是在知道真的有阮茵梦这个人之前，她也没有将沈宜之的脸代入到阮茵梦身上过。
也许是沈宜之在她心里过于独一无二，又或许哪怕是入戏最深的时候，她潜意识里都清楚地知晓，让她入戏从始至终都是沈宜之，而不是阮茵梦。
她将她们分得很开。此时想象阮茵梦气质风采倒是能想出一点来，可相貌，却是没有丝毫头绪。
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一个适合的模样，宁稚只好放弃，但并没有多遗憾，对她来说更在意的还是她们能有一个圆满的结果。
“也不知道她在哪里。”她忧心忡忡地说，“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出现呢。”
“可能早就有了别的归属，组建了家庭，不方便见面了。”沈宜之随口猜测。
宁稚的设想里，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可能。她惊呆了，好一会儿，才皱紧了眉，摇摇头，认真地说：“不会的。她不是逃避的性格。如果真是这样，她反倒会第一时间告诉池生，彼此解脱。”
沈宜之愣了一下，类似的话，她在几年前跟梅兰也说过。
那时梅兰年轻得多，池生茵梦的剧本还没开始写，她保留着更多池生的影子，不像现在这样沉默内敛，倒仿佛更像阮茵梦和池生的结合体。
当时话赶话说到这，梅兰的反应，几乎跟宁稚一模一样，说，她不是会逃避的人，如果放下了，她反而会亲口告诉她。
“你跟池生在一些方面很像。”沈宜之不得不承认。
当然像，不像也轮不到没有任何演艺经验的她来演池生。但宁稚还是稍稍谦虚了一下：“也没有吧，她比我勇敢多了。”
“宁宁也很勇敢。”沈宜之望着她，天生冷清的眼眸看向宁稚时总是很温柔。
宁稚得到沈宜之这样的评价，顿时得意得不行，忘了谦虚，开始自夸：“还有别的地方也有一点点像，比如一以贯之。”
她觉得话都说到这儿了，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好好表白一下。
她想要郑重一点，可是还没开口，她的眼睛就已经弯弯的，溢满笑意，像一道可爱的月牙，她慢悠悠地宣告：“我们小朋友都是这样的，喜欢一个人就永远喜欢，过一百年都不会改变。”
说完，她就坐直了身，等着沈宜之夸她。
可是沈宜之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第八十章
==================
她的脸色变得这么难看, 宁稚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她不解地问：“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沈宜之想调节自己的表情, 想表现得若无其事, 可是都失败了, 演员的技能在此刻完全失效。
“这样吗？喜欢一个人就不会改变？”她听到自己这样问。
宁稚茫然地点了下头, 喜欢一个人当然不会变。她想不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
那分开的六年呢，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难道以前的喜欢是假的吗？沈宜之仓皇地想, 却一句都问不出来。
她没立场问，是她自己不要宁稚的喜欢的。
“沈宜之。”宁稚的声音里满是担心，她走过来，站在沈宜之面前，弯下身，仔细地观察她的脸色, “你不舒服吗？”
沈宜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稳了稳心神，平静道：“我没事，你先自己玩会儿，我把碗筷收拾了。”
她说着要起来, 宁稚皱眉, 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回去, 语气变得强硬：“你知道你现在脸色多难看吗？”
她少有的强势, 让沈宜之不太习惯，宁稚却没有退让，固执地看着她, 想听她解释，沈宜之移开了视线。
宁稚有些失望, 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她退让：“你有心事不想告诉我的话，可以不告诉我，但是如果不舒服，一定要说。”
说完，她看了眼桌上的狼藉，没等沈宜之回答，就说：“我来。”
家太大，住的人太少，不可避免会显得空旷，如果仅有的两个人再不说话，冷清感就会像荒草一样，四下蔓延开。
宁稚的动作说不上麻利，但也不生疏，以前奶奶在的时候，她也时常会帮着家里做家务。
沈宜之坐在餐桌边，看着她将桌上的碗碟一一收拾干净。
她的脸绷得紧紧的，显然是不开心。沈宜之的心堵得厉害，想说什么，又无从说起。
她搞不明白自己的反常是怎么回事。
每一件她不该在意的事，她都在意了。
她不该在意宁稚对阮茵梦的喜欢，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更不该计较六年前的那场喜欢，甚至，她应该庆幸才对。
如果是假的，或者宁稚那时并没有那么喜欢她，那么她这六年就不会因为她而难过，她会轻松很多，过得像任何一个青春期的小孩，健康快乐，只需为试卷上的难题而烦恼。
可沈宜之隐隐间又是明白自己反常的原因的。因为宁稚知道了阮茵梦是真实存在的。
真的有这个人，这个让她入戏的人，让她曾经在情境中崩溃痛哭的人，这个她曾经在口中呢喃过无数次的名字，是真实存在的。
沈宜之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这样小气。
她尽可能地安抚好自己波动的情绪，恢复平常的冷静沉着。
宁稚收拾完出来，走到沈宜之面前，想让她去休息，沈宜之拉住她的手，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示弱。
“别生气。”她语调柔和，像是哄小孩。
宁稚看着她，再不乐意，都没法对主动示弱的沈宜之说半句重话。
半晌，她低下了头，答应道：“好吧。那你也不要不开心。”
沈宜之站起身，没有松手，牵着宁稚上楼。
宁稚也抓住她的手，跟在她身边。
“我们洗了睡觉，今晚好好休息。”沈宜之提议。
宁稚揉了揉眼睛，道：“好，我有点困了。”
她找了自己的衣物，进了浴室。
沈宜之在外面待了一会儿，去了客卧。
宁稚没什么心情泡澡，很快就出来了，见沈宜之不在卧室，她想了想，就去了客卧，果然看到客卧的浴室亮着灯。
这间客卧是她们在一起的那个晚上待的地方。
宁稚细细打量了一圈，在床边坐了下来。
不知道沈宜之是怎么嘱咐家政的，她们这么多天不在，这间卧室竟然也干干净净，床上的被褥都是新的。
宁稚抓过枕头揉了揉，又丢到一旁，打开手机看微博。
关于电影的信息多了起来，还有不少关于映后见面会的内容。
她刷了几条，看到一条粉丝提问的视频，就是那个问她喜不喜欢阮茵梦的提问。
她回答的时候没感觉怎么样，现在看视频，却有一种怪异的氛围。
一刷评论，果然不止她这么觉得，第一条评论就是：“我怎么觉得这问题问得怪怪的。”
下面的评论解答了她们的疑问。
“cp粉吧。”
“见过嗑角色的，见过嗑演员的，第一次见嗑演员跟角色的，姐妹嗑挺野。”
难怪听到她说喜欢，这个粉丝一脸满足。
发这条微博的人就是这个提问的粉丝，微博昵称是“宁稚稚怎么了”，一看就是她的粉丝。
宁稚无语，确定登的是小号，她留下评论：“别乱嗑。”
“宁稚稚怎么了”没回复别的评论，但回了她的，语气很冲：“你管得着吗？”
小狗狗能有什么坏心眼：“？”
“宁稚稚怎么了”秒回：“沈宜之粉丝别来沾边。”
宁稚大为震惊，她们两家粉丝关系这么差的吗？
她更心烦了，不嗑她跟沈宜之也就算了，粉丝关系还这么差，一群没眼光的人。
要是平时，她早就去跟沈宜之告状了，可现在，她一个字都不想说，因为沈宜之对她就是这样的，有心事，却不告诉她。
宁稚低垂着脑袋，蔫蔫巴巴的，像一只摇不动尾巴的可怜小狗。
是我还不够可靠吗。她怀疑起了自己。
她没有自大到想让沈宜之依靠她，她只是希望，她能帮上忙，如果沈宜之有为难的事，她可以有作用，而不是连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脊背弯了下去，手机也丢到了一旁，没心思玩了。
沈宜之洗完出来，看到坐在床边低头沉思的宁稚，有点意外，温声道：“怎么过来了？”
宁稚不想理她，满脸都是“我不高兴，你最好多问几遍”。
沈宜之眼中有了丝笑意，走到她面前，宁稚神色缓和，变成了“有点高兴起来了，再问一遍就理你”。
沈宜之失笑，她忽然觉得不管是从前依赖她的宁稚，还是重逢后口口声声说着讨厌她的宁稚，又或是眼前这个别别扭扭的宁稚，都一样柔软，生气的时候很好哄，只要待在她身边，就能让她高兴。
她的心有些酸涩，唤了声：“宁稚。”
宁稚仰头看她，眸光澄澈虔诚，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沈宜之望着她的眼睛，像怀念，又像遗憾，轻声道：“你十四岁那年喜欢过我。”
她们好久没有提过这件事了。现在由沈宜之提起，宁稚失了会儿神，却不再偏执，点头说：“是啊，我很喜欢很喜欢你。”
她不会否认，也不觉得这是一件错误的事，何况在知道沈宜之一直惦念她以后，她就释怀了。
她笑了一下，控诉起沈宜之的“冷酷”：“你就不一样了，不喜欢我，重来一次，结果也不会变。”
沈宜之否认不了，于是心里更加歉疚。
宁稚脸上那小小的控诉让她的心变得很沉，她好像总无法让宁稚如愿。
她安抚地抚摸宁稚的脑袋，笑了笑，语气却艰涩起来：“可是宁宁，如果没有那件事，我们没有分开，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关系，等你长大了，我一定会心动。说不定是我先喜欢你，是我猜你的心，是我患得患失，不敢表白。只是不知道这样的话，我们是水到渠成地在一起，还是，你在这以前已经喜欢了别人，跟那个人说，只喜欢她，过一百年都不会改变。”
她一晚上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泄露一角。

第八十一章
====================
话一出口, 心里那些不安、嫉妒都像找到了一个口子，纷涌出来。沈宜之心里一片混乱。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她看到宁稚眼中满是探究与不解, 正仰头看她。
片刻, 宁稚似乎想明白了, 显得有些惊讶, 又仔细探寻沈宜之的面容，像是想要窥破她平静的面容。
沈宜之捂住了她的眼睛, 不让她看了。
宁稚面前只剩下黑暗，她抿了抿唇，抬手想要将沈宜之的手拉下来，双唇被吻住。
沈宜之的气息变得很近，双唇很干，有些颤抖, 只是贴着她，宁稚知道她是想阻止她拉下她的手。
她不想让她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宁稚顺从地将抬起的手垂到身体两侧，眼睛也闭了起来。她想让沈宜之安心，想让她知道她就在她手中，在她的掌控中。
她听她的话, 做所有她希望她做的事。
她很乖。
可是她的顺从并没有让沈宜之好一点, 她感觉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随即她用力亲吻她, 像是要索取她的一切, 吞噬她的所有。
这不像沈宜之，沈宜之向来是温柔的，优雅的, 胸有成竹的，而不是眼下这般慌乱、无序。她坐到宁稚的腿上, 吻得又急又深，她抚摸宁稚的脸庞，另一只手却始终捂住她的眼睛。
鼻尖抵着鼻尖，双唇厮磨双唇，喘息声逐渐加重，沈宜之顺着宁稚的脸庞、肩膀，抚摸到她的手心，与她十指相扣。
她分不清是宁稚的乖巧顺从引诱了她，还是她刻意在勾引宁稚。她的身体贴了上去，厮磨间满是声色的暗示。
宁稚被轻易地撩起了火花，浑身都是烫的，整颗心都在为沈宜之跳动。可这样反常的沈宜之，让她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给予。
她一手与她紧扣，一手绕到她的身后轻拍她的背。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却不难发现，她是在安抚。
沈宜之的呼吸缓慢下来，她突然意识到，她们此刻的姿势，像极了她们拍的第一场亲密戏，那是宁稚和阮茵梦的第一次接触。
她忙直起身，与宁稚拉开了距离。宁稚的眼睛依然被捂着，双唇被吻得鲜艳欲滴，像在诉说她刚才的荒唐。
沈宜之的心疼了一下，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那么乖，那么听她话的宁稚。
她调整好的自己呼吸，温声道：“乖，不要睁眼。”
宁稚做了个仰头的动作，大概是想看她，可是眼睛还是被捂着，什么都看不到。她抿了抿唇，点了下头。
沈宜之缓缓地挪开手，宁稚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
沈宜之站起身，想要离开，手被拉住了。
她回头，宁稚的眼睛还是闭着，显得有些脆弱。
“你现在离开的话，我会很担心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她平静地说。
这句话让沈宜之无法再挪动脚步。
宁稚感受着沈宜之手心的温度，确定她不走了，她睁开了眼睛，沈宜之没有批评她的自作主张，只是转开了脸。
她的脸很红，眼眸看着别的地方，有些抗拒，却终究还是让不愿意被宁稚看到的一面呈现在了她面前。
宁稚弯了弯唇，露出两个很深的酒窝，但这笑意并没有持续得太久，很快就被心疼所替代。
她走到沈宜之面前，让她面对着她。
她执着得让人没办法，沈宜之只好看向她，只是她的神色有些难堪，眼眶有些红。
宁稚看了好一会儿，不太确定地问：“你是不是吃醋了，因为阮蔓青。”
她第一次使用阮茵梦的真名，说出这个名字时，不太顺口。
沈宜之默认了，心里很是内疚，因为这样的心思，对宁稚，对梅兰，对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阮蔓青都不尊重。
宁稚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沉重的样子。她没有对沈宜之的话做出什么评价，而是说：“明白了吧，喜欢不是靠失控来表达的，可是喜欢一定会伴随着失去控制，做自己都不认可的事。”
沈宜之觉得她的话有些耳熟，花了点时间在记忆中翻找出这句话的出处。
是在片场的时候，宁稚说她那么冷静，也不知道有了喜欢的人，会不会有失控的时候，而她反驳，喜欢不是靠失控来表达的。
沈宜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好一会儿才无奈地问：“你一直介意这一点吗？因为我太冷静，好像不够在乎你？”
她说着，忽然想起就在前几天，宁稚还说过她很从容，问她有没有慌张的时候，顿时更不是滋味。
她苦笑，挫败地低下了头：“宁宁，我是不是让你很不满意？我做得那么差劲。”
宁稚连忙说：“没有！”她有些着急，忙抱住了沈宜之，“你不差劲，我也没有对你不满意。”
沈宜之闭上了眼睛，靠在宁稚肩上，宁稚拍拍她的背，像刚刚那样，细心地安抚她。
“我不会觉得你不在乎我。”她向她解释，“你对我多好，我感觉得到，你的喜欢，我也感觉得到。”
沈宜之多少松了口气，她不太想承认她不是一个好的恋人，却又不得不承认，她确实不解风情，不浪漫，她很担心宁稚跟她在一起，会缺少恋爱的感觉。
--------------------

第八十二章
====================
如果沈宜之不说的话, 宁稚可能很难发现她的负面情绪。
因为沈宜之很会掩饰。
她总是表现得沉稳可靠，所有对宁稚来说很难的事，她都能妥帖处理。
她在宁稚是个新人演员时陪她对戏, 手把手地教她提升演技。
她在晚宴上带她认识相熟的投资人和导演, 这些人脉, 即便是如今的宁稚, 都要承认很珍贵。
她送她礼物，昂贵的手表和简单的帽子, 对她来说都一样，只是适合宁稚的漂亮物件。
她好像做什么事都轻而易举，也把宁稚照顾得无微不至，让宁稚待在她身边的每分每秒都很开心。
可是谁能想到，这样无所不能的沈宜之，原来有这么多的不确定。
宁稚紧抱着她, 直到她的身体不再紧绷，才松了些力道，在沈宜之背上轻拍的手势也转为抚摸，用意是一样的，都是想让沈宜之放松下来。
她搜肠刮肚地寻找安慰的话语, 想说以后再有相同的情况, 不要藏在心里, 不要生闷气, 一定要告诉她。
但这恐怕很难，她怀疑沈宜之并不擅长情感上的表达。
从前就是这样的，她对她好, 接她去红毯，带她看电影, 带她回家，她做许多事，却唯独无法直率地表白心意，如果不是0929的身份暴露，她说不定还能磨蹭好久。
宁稚想着，轻笑了一声。
沈宜之靠在她肩上，额头贴着她温热的颈侧，听到她的笑声，脸上有些挂不住，推了推她，想要从她怀里出来。
但宁稚不松手，还是抱住她，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满足，眼角眉梢都是快乐的笑意：“你怎么会觉得我对你不满意呢？你一定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宁稚觉得感觉自己越来越大胆了，自从不必再隐藏爱意，她就想把自己的心全部坦露在沈宜之面前。
“我不止十四岁那年喜欢过你。我的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十八十九，到今年的二十岁……”宁稚停顿下来。
沈宜之预感她要说什么，从她的肩上抬起头。
宁稚想起那些没有沈宜之在身边的日夜，声音微微低了下来，笑意却更深了：“我的心意从未更改。”
沈宜之的眼中都是震惊，宁稚有些得意，她就知道，沈宜之一定想不到，也一定会惊讶。
“我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离你更近。我们在一起后的每一天我都很高兴，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像是中了不属于我的大奖。”她坦率又真诚，努力打消沈宜之的不安，轻轻地说，“你对我这么重要，我又怎么会对你不满意。”
“宁宁……”沈宜之还没从震惊中脱身，就动容于她的坚持，神色变得愧疚与不忍。
宁稚回忆了一下沉宜之说过的话，还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宁稚很聪明，她只是很难相信沈宜之会因为她而软弱、不自信。
因为这些情绪从来都只会在她身上出现。
她希望自己可以成为沈宜之最坚定的部分，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丝毫动摇。
“我也不会喜欢别人。”她说到这里，眼睛弯了弯，像是觉得很不可思议，她安慰地抱抱沈宜之，接着说，“我们重逢后，我不敢让你知道我还喜欢你，因为我怕你知道的话，会远远躲开，我就更没机会出现在你身边了。我只能把我的心藏起来。”
“接下池生茵梦这部戏是我遇见的最幸运的事，让我能光明正大地接近你。我其实好害怕被你发现我是因为你才无法投入进剧情，也是因为你才陷得那么深，毕竟……”宁稚想到那时的自己，还是有些难过，她看了看沈宜之，勉强露出一个笑，“我跟池生那么像，一样住在老房子里，一样跟着奶奶生活，一样喜欢上住在同一栋楼的姐姐。”
沈宜之已经无法用惊愕或是动容这样轻飘飘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她想到宁稚那时的状态，心疼得厉害，她抱紧宁稚，用自己的脸贴着宁稚的脸颊。
“可是你好迟钝啊，一直没有发现，让我又庆幸，又失落。”宁稚轻轻蹭了蹭她的脸。
她觉得自己真的很不稳重，沈宜之只是一点吃醋，她就毫无保留地把这些小秘密全部说了出来。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她就是这么喜欢她，喜欢到不忍心看她皱一下眉。
她望着沈宜之的眼神非常柔软，却让沈宜之更加心疼，她们好像错过了很多时间。
“对不起……”沈宜之说，不知道是为她们六年的分离，还是竟然没有发现原来宁稚一直喜欢她。
“不是你的错。”宁稚连忙道。
不管是哪一样，都不是沈宜之的错。何况她说出这些事的本意也不是想让沈宜之内疚。
沈宜之只会默默地付出，却不擅长邀功。有些事，宁稚自己没有发现的话，沈宜之大概永远都不会拿出来说。
“我知道，你对我的牵挂，并不比我对你的少。你一直关心我，奶奶是你在帮忙照顾，我的成绩你时常过问，我大学的学费是你给的，我都知道了，我早就不怪你以前说的那些话了，你也不要内疚，你已经做得非常好了。”
她做得够多了，不管是照顾奶奶，还是帮宁稚付学费，随便哪一件，都是能让宁稚感激一辈子的事。
她不想把气氛搞僵，于是转头吻了吻沈宜之的唇，放缓了语气，又说了一遍：“不是你的错。”
沈宜之看着她，心里慢慢地踏实起来，她柔声道：“我们以后都会好好的。”
宁稚也这样觉得，她笑了笑，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亮，话语却支吾起来：“你刚刚……”
她好像在想要怎么说。
沈宜之却猜到她想讲什么，松了手，退开一步，似乎又想逃走。
宁稚仍然拉住了她：“你刚刚坐在我腿上……”
沈宜之的脸像着了火，她抬手捂住脸，深觉自己做了傻事，不想面对宁稚。
宁稚笑了起来，她拉下她的手，一边送上自己的唇，一边含糊道：“我很喜欢。”
她吻得有些深，言辞也愈加模糊：“……可是你很难过。”
像是解释为什么她刚刚要停下来，因为沈宜之不开心，沈宜之不开心的话，她就顾不上其他了。
现在好了。
她搂住沈宜之的腰，一边吻一边将她带到床边。
沈宜之的呼吸加重，脸颊潮红，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闭上了眼睛，全部交给宁稚。
--------------------

第八十三章
====================
宁稚做了好长的梦, 梦里的人形形色色，有她那对许久不见的父母，有离开了快一年的奶奶, 有刻薄挖苦的邻居, 有老师同学。
梦里的光影变化得很快, 就像坐车飞速穿过一条茂密的林荫道,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不停地打在车窗上, 又不停后退。
许多事像电影片段一样回放，那些不愉快的，被她遗忘的过往交织着，她在梦中时而无力时而愤怒。
直到画面里出现了沈宜之。
沈宜之出现后，所有不幸不平都离她而去。她牢牢地跟在沈宜之身后。
沈宜之穿着文静的校服，背著书包, 不时回头，笑容恬静地看她，她跑上前，抓住她的手。
梦里有沈宜之的许多模样，许多连她都快遗忘的模样。
不一会儿, 她就变了个样子。
她成熟了许多, 一身疲惫的倦意, 刚坐下就靠着宁稚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像只有在她身边她才睡得安稳。
那是她刚出道时的事，她总是很累，休息的时候很少, 每次回家都很匆忙，但总会等她放学, 见一面，再离开。
还有她们重逢后的沈宜之，她时而促狭，时而皱眉，似乎比从前多了许多心事，只是望向她时，总是微笑，她更沉静了，也更会掩饰，把对宁稚的喜欢也藏在心里。
宁稚还梦见她们深吻在一起，沈宜之躺在她的身下，她仰起头，任由宁稚的吻落在她细腻的颈上、身上。
她开始有些害羞，只是抱着宁稚，咬住唇，喘息声又轻又细。
慢慢地，她放开了些，将自己温软的身体贴紧宁稚的，磨蹭她，迎合她。
沈宜之的声音很好听，犹如乱了分寸般难以自抑，脸上满是□□的潮红，按在她背上的手难耐地收紧，闭着眼睛求饶般叫她的名字，却只让宁稚纠缠得更紧。
一串急促的铃声将宁稚惊醒。
宁稚睁开眼睛，转头看到睡在身边的沈宜之。沈宜之睡得很沉，面容如夜色般静谧，裸露在外的肩上鲜艳的吻痕格外夺目。
宁稚的记忆缓缓苏醒，意识到那并不只是梦而已。
她出神地望着沈宜之，笑容压不住地绽开，心里满满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铃声还在响，不依不饶，宁稚只得依依不舍地将目光从沈宜之脸上移开，单手从地上捡起自己的睡衣套在身上，一边拿起手机按了接听，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宜之，你在家吗？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出发了，再不走要迟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宁稚把手机拿到眼前，看到屏幕上的“林绍”两个字，才想起这是沈宜之的经纪人，她拿的是沈宜之的手机。
她没急着出声，弯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点，掩了掩边缘，然后走出去，反手带上房门，才开口：“你好。”
那边听到她的声音，沉默了片刻，才半带疑问道：“宁稚？”
话音落下的瞬间，疑问已经变成了确定，林绍又问：“宜之呢？”
“她有事。”宁稚简单地说，她想起来了，沈宜之今天中午要签一个广告合约。
特别大牌那种，反正按照宁稚现今顶流的分量，哪怕用上所有的资源人脉也不一定拿得下。
这是正经事，可不能耽搁，她想了一下，在对面开口之前建议，“你先去过去周旋一下，沈宜之很快就来。”
那边很有职业素养，没多问，只说：“明白了。”
挂掉电话，宁稚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竟然睡了这么久，难怪都被人催了。
她在拨号界面输入羊羊的号码，发现这个号码已经存在了这个手机的通讯录里，备注是“宁宁的小助理”。
也不知道沈宜之什么时候存的。那种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的酸涩又漫了上来。宁稚揉搓了一会儿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让羊羊赶紧过来，她要出门。
羊羊大概也刚睡醒，听她讲完，声音便清醒了，说了好的，立马行动起来。
转身推开房门，沈宜之已经醒了，穿好了衣服，坐了起来。
听到动静，她转头看过来。她的目光淡淡的，在落到宁稚身上的瞬间有了感情，像是一幅清雅的风景画填上了浓重的色彩。
宁稚眼睛一亮，快步回到床边，还没开口说话，脸却先红了。
这会儿倒是知道害羞了，昨晚可不是这样的。
沈宜之也有些隐隐的耳热，但她要比宁稚会掩饰得多，仿佛十分镇定地开口：“林……”
一开口，就说不下去了，因为声音是哑的，沈宜之的心更加滚烫，轻咳了一声，视线微微转开，没再看宁稚，继续仿佛十分镇定地把话说完：“林绍吗？”
宁稚“嗯”了一声，把林绍说了什么，自己怎么答的也讲了，然后就有些磕磕绊绊地说：“我们醒晚了，得快点。”
为什么醒晚？谁害的？始作俑者心虚地看沈宜之一眼，低下头说：“对不起。”
她不道歉还好，反正表演一向是沈宜之的强项，她用自己拿遍国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的演技保证，绝对能不露痕迹。
可宁稚一道歉，倒让沈宜之破了功。
“你……”她也变得磕巴，不知道说什么好。
宁稚神色不解，眼睁睁地看着刚刚还很淡然的沈宜之脸上染满绯红，才明白自己刚刚的三个字有太多可发散的空间。
“啊！”她心跳加速，连忙想补救，脑袋却空空的，什么话都想不出，最终只好自暴自弃地说，“我好笨。”
沮丧的模样，将暧昧的氛围驱散了大半。
沈宜之笑了出来，心里那点放不开都散了，她抬手揉了揉宁稚的脑袋，细细软软的头发，像蹭在了她的心尖上。
羊羊来得非常迅速，几乎是宁稚她们准备好，她就在门口了。
林绍虽然先行离开，随行的人都给沈宜之留下了。跟羊羊的慌忙不同，沈宜之的人都非常淡定。
沈宜之也同样淡定，还安慰宁稚说不是什么大事，林绍应付得来。
宁稚觉得她要是在签这么重要的合约时迟到，江鹏肯定会气得喋喋不休三个小时，然后再卖惨一个小时，说自己有多不容易，求宁稚多上上心。
到了地方果然如沈宜之所言，林绍应对周到，看到多出来的她，也没惊讶，自然地承担起中间人的角色，帮忙介绍两边的人认识。
这就是经纪人跟经纪人之间的差距。
宁稚在心里拉踩江鹏，面上则打起精神来应对。
她是临时跟来的。
按照她们之前的计划，她应该自己待在家里，等到晚上，再去一个在电影院举行的活动，她和沈宜之会在那里会和。
可是有了昨晚的缠绵，她就不太想让沈宜之离开她的视线，只有被沈宜之的气息环绕才能安心。
于是沈宜之出门的时候，她自然而然地跟了出来。
她们一起出现在了这个签约现场。
现场布置得非常隆重，又不失时尚。
品牌方邀请了许多媒体。媒体被林绍打点好了，没有人提沈宜之迟到的事，倒是对突然出现的宁稚十分好奇，只是碍于今天的主角不是她，才没有对她提问太多。
签约后是一个小型宴会。
宴会结束后，她们去一个造型室换晚上活动的造型。
雪还没停，仿佛从昨晚下到了今天。
一旦天地间有了化不完的雪，冬天便仿佛没有了尽头。
上了车，周围没有乱七八糟的人时，沈宜之忽然问：“乔淳告诉你的吗？”
她问得没头没尾，但宁稚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昨晚说的时候特别有技巧，一点也没提乔淳，她还觉得自己很机智，避免了不相干的人被提起的可能。
没想到沈宜之一清二楚。
想想也是，知道她一直挂念她，给她出了大学学费的人不多，会跟她讲的更少，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些天碰巧出现过的乔淳了。
宁稚支吾起来，眼睛四处乱瞟，她转头看窗外，非常刻意地转移话题：“好大的雪，下得比昨天还要大。”
沈宜之笑了笑，没再多说。
她这样配合，宁稚反而不满意了，闷闷地说：“不许想别人，她不安好心，你快把这个名字忘了。”
她酸得全身的细胞都要质壁分离了。
沈宜之有些想笑，她对乔淳，什么想法都没有，正想逗逗宁稚，却想起了昨天的自己。
她的心一下子被又酸又甜的感觉填满。
可能宁宁昨晚也是这样的，觉得很冤枉，又开心看到她的在意。
喜欢一个人，确实会控制不住自己，变得不像自己。哪怕清楚不可能，还是会忍不住被醋意淹没。
想看她高兴，也想她为自己而失控，想她的喜怒哀乐都是为了她。
她柔声道：“好，不想别人。”
宁稚立刻眉开眼笑，好哄得很。
沈宜之看了眼前面的司机，凑到宁稚耳边：“只想宁宁。”
她温热的气息打在宁稚的耳廓，潮湿的，像昨晚情动之时，她在她耳边喘息低吟。宁稚的心像被点了一把火，火势燎原，在她身上蔓延开。
她下意识地想贴近沈宜之，沈宜之已经退开了，笑吟吟地看她。
--------------------

第八十四章
====================
晚上这场是电影资料馆的邀约, 邀请《池生茵梦》的主创们来做个艺术交流。
规模没有昨天的首映礼那么大，只邀请了几个记者、大V，还有一些观影团, 余下的就是买票进来的零散观众了。
宁稚好半天不开脸, 沈宜之跟在她身边, 看她气呼呼的样子, 眼睛里满是笑意。
现场收音设备出了点小故障，得紧急协调。
底下观众们见交流会久久不开始, 有些躁动。
他们几个嘉宾也被晾在了台上，一时没人顾得上他们。干坐着有些无聊，嘉宾们彼此间就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了起来。
沈宜之寻见了空档，来哄宁稚：“别生气了。”
宁稚往边上挪了挪，不想理她。
做了这么过分的事，起码得道三次歉。宁稚想好了, 得沈宜之哄她三次她才理她。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个“1”，可是“2”等了好几分钟都没动静。
宁稚不由转头看过去，便见沈宜之正跟扮演池生奶奶的那位老演员低声交谈。
像是不打算管她了。
宁稚看得直皱眉，又悄悄挪回去，等沈宜之跟老演员说完了话, 才抓了一下她的袖子, 引起她的注意：“你太没耐心了。”
她不悦地指责。
只哄一次就算了, 真敷衍。
沈宜之低声道：“刚刚奶奶说附近有一家店卖很好吃的冰淇淋球, 我问她在哪里。等我们这边结束，我带你去。”
宁稚眼睛一亮：“真的吗？”
沈宜之道：“真的呀，想不想去？”
宁稚点点头。
沈宜之没忍住笑, 忙转开脸。
宁稚疑惑地探身去看她的表情，双眉皱起来：“你为什么笑？不会是在骗我吧？”
“怎么会。”沈宜之看起来是想正色些, 却还是在宁稚越发狐疑的目光中笑了出来。她抬手掩唇，凑到宁稚耳边：“不生气了？”
宁稚这才反应过来，她明明是在生气的，沈宜之却用冰淇淋来诱惑她。
这个人真是狡猾，就会欺负她。
她再也不想理沈宜之了。
这下要是不哄好，怕是要气到晚上。沈宜之及时补救：“给你买两个。”
一听可以吃两个冰淇淋，宁稚迟疑了一下，过了会儿，才不太情愿地妥协：“不能有下次了。”
那边设备调试好了，主持人上台暖场。
本次交流要更偏向艺术，偏向电影本身，没什么商业元素，主要是主创们分享。
宁稚很快调节好心态，进入到活动中。
梅兰也在，她身上完全看不出昨天刚遭遇了一场空喜，发言专业又浅显，极少使用专用名词，不会让观众听不懂。
看得出来观众们都很喜欢她，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宁稚知道了她就是池生后，就有些别扭。开始是单纯地为她们揪心，想什么时候本该相守的人才能不再分离。
可过了那一阵震惊后，又有些不太习惯。
每次梅兰发言，她都听得特别认真，有时会不由自主地转头去看，下意识地想要将她与那个背离所有人，不顾一切地奔向阮茵梦的少年重合起来。
快结束的时候，主持人拿着台本，笑说：“我们在网络上搜集了一些观众们感兴趣的话题想要向各位主创提问。”
问题都特别正儿八经，一个个问下来，大家答得也都特别正经。
问到梅兰，主持人微微朝向她：“这部电影您不光执导、出资，还独自操刀了整个剧本的创作，这个重视程度，在您的导演生涯也是第一次——请问，拥有导演经验对剧本创作是否有所帮助？”
宁稚觉得自己的心像在荡秋千，主持人的前半段话让她的心荡到最高点，讲到提问部分，又回落至原点。
真的有哪个观众会对剧本创作感兴趣吗。她心想。梅导估计都不必深想，她应对过太多这类场面上的问题。
果然，梅兰拿过话筒只思索了一秒，就开了口：“剧本的话……”
讲得十分流利，也十分官方，像是某堂编剧指导课程的片段。
主持人面带笑容地听她讲完，微微低头瞥了眼台词卡，程式化的笑容凝滞了一下，但很快 ，职业素养便让她恢复了笑容，将台词卡上的问题问了出来：“有网友发现，池生，其实是梅兰导演的本名——请问您直接用自己的名字作为主角名，是有什么用意吗？或者说您是否在这个角色上投射了自己的私人感情？”
宁稚的心又一次悬空，这回不是荡秋千了，是跳楼机，剧烈地震荡。
现场有些骚动，不少观众拿出手机来，大概是在查询梅兰本名池生这条信息是否属实。
宁稚控制着自己的肢体，没流露异样，像其他人那样，仿佛好奇般朝梅兰看去，其实快紧张死了。
梅兰捏着话筒，视线朝底下的观众席扫去。
这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许多年来不知多少次，她这样下意识地看向人群。
希望她会出现。
可是她没来。
跟过去每一次一样，她还是没来。
梅兰收回目光，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种冲动，想要说出来，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就是故事里那个池生，她跟阮蔓青，她们曾经是一对。
可她又清楚地知道，阮蔓青不会愿意她这样做。
阮蔓青最大的愿望是她能不受她的拖累，奔向属于她的光明前程。
所以她拼尽全力，要成功，要名利，要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高度，按照她的期望活着。
梅兰抬了抬话筒，举止得体，像过去几年每一次出现在公众面前那样，用随意的口吻，笑道：“这个名字凑巧合适。”
现场躁动的声音平息，观众兴奋八卦的脸上浮现失望，但没人意外。在梅兰开口前，观众们都大致有预料，大概会是这样平淡又稳妥的回答。
交流会结束，这次梅兰没有被留在路边，她坐在车上，开始是看窗外的行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就着路灯的光，把每个路人的脸都看清，好像这样，就能在某一天真的看到那个人似的。
可是今天太累了，她度过了好几个不眠的夜晚，那总也不知跑到哪里去的睡意忽然回来了。
她靠着座椅，合着眼睛，在半梦半醒间沉浮。
其实她是喜欢梦境的，有时候运气好，她可以在梦里看一看她。
可惜她的运气总是不佳，十七年下来，梦见的次数少之又少。她渐渐地记不清很多细节，记不清很多她们之间的事，她总疑心这跟她越来越差的睡眠有关。
某一回夜里，她怎么都入不了眠，便起身找了纸笔，想把她们的事情记一记，要是以后见了面，她真的忘了，阮蔓青怕是要生气。
阮蔓青在许多事上都很大方，可是她知道，在爱这件事上，她是很小气的。她在乎每一个细节，在乎她望向她的每一个眼神，在乎那段她们仅有的回忆。
她知道，因为她也是这样。
从那天以后，她时不时就拿笔记一记，不知不觉，竟然写成了一个剧本。
“梅导，您家到了。”司机的声音把她惊醒。
梅兰睁眼，外头大雪又开始下了。
纷纷扬扬，遮挡了视线，四周是漆黑的夜，与暖黄的路灯。
她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她们从未分离，现在刚下班，她急匆匆地赶回家，阮蔓青一定等急了。
“梅导？”司机以为她没醒，又叫了一声。
梅兰醒过神，回到了现实里。
她缓缓眨了下眼，思绪突然控制不住。
如果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她会在家里等她吗？还是也在外面工作。她们或许会在下班的路上遇到，然后一起回家，路上说一说白天发生的事。
她一定很开心，她其实很爱笑，笑的时候也一定会像以前那样靠在她肩上。
晚上吃什么，这么冷的天热腾腾的晚饭可不能少。
那就一起做吧。
她们还没有一起过一个完整的冬天。
梅兰怔了片刻，想念如过去的每一天，无休无止，她看向前方，眼睛里有些潮意，唇角却熟稔地弯起，朝司机道：“辛苦了，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她下了车，走进家门，打开灯。
一室冷清，冷得彻骨。
--------------------

第八十五章
====================
那家冰淇淋可能真的有那位老演员形容的那么好吃, 因为这么冷的天，冰淇淋店里头居然排满了人，将一家小小的店铺挤得满满当当。
店面装修是英伦复古的风格, 配上这漫天的雪, 只需要再来一首铃儿响叮当, 就能进入热闹的平安夜了。
宁稚趴在车窗上, 看这家小店进进出出的人。
冬天真是一个特别的季节，天气很冷, 却总有些事物能让人感到温暖。
比如这家店的玻璃窗里透出的烛光般暖黄的灯光。
再比如走出来的两个女生，一个戴着厚厚的围巾，严严实实的，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另一个高一些，穿着牛角扣大衣。
戴围巾的女生在路边停下, 她将围巾往下按了按，尝了一口手里的甜筒，打了个寒颤，然后她咬了下唇，笑眯眯地将甜筒往高个子女生嘴边递。
高个子女生大概是怕冷, 往后躲了躲, 但没躲掉, 甜筒直接送上去挤在了她鼻子上, 鼻尖留下一抹冰淇淋。
戴围巾的女生笑得直不起腰，高个子女生皱了皱鼻子，抬手想擦, 想到什么，她露出一抹坏笑, 趁女孩儿笑得欢，凑过去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
宁稚贴着车窗，神色立刻变得八卦。
沈宜之见她看得投入，也探身过来，见到这一幕，不由笑道：“情侣吗？”
不一定吧，人家说不定合法呢。宁稚随意想道，正要把想法说出来，她的神色忽然凝住了，缓缓地转头，朝向沈宜之。
沈宜之的目光从那两个女生身上收回，不解地回视宁稚。
“怎么了？”她问。
车门被拉开了，一股一股的寒风涌入进来，羊羊捧着好几个冰淇淋钻了进来。
宁稚腾地起身，动静有些大。
她接过羊羊怀里的冰淇淋，好让她解放双手，灵活地行动。
冬天的冰淇淋，大概跟夏天空调房里的火锅有异曲同工之妙。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一点也不觉得冷，她们也就没急着离开，打算就在这里吃完再走。
冰淇淋的甜味蔓延在舌尖，绵软又丝滑，不怪买的人多，确实好吃。
羊羊特别有自知之明，宁稚恋爱以后，但凡有跟沈宜之单独相处的机会，都不会错过。
她这会儿还能留在这里，是因为她们缺一个买冰淇淋的工具人。
工具人非常识趣地缩在驾驶座上，尽可能地不发出声音，可是耳朵又关不上，后面的动静还是一丝不差地传过来。
“你还没说怎么了。”是沈宜之的声音，不急不缓，温和从容。
“没怎么啊。”是宁稚在说话，说的是没怎么，但羊羊都听得出，其实是有怎么。
她以为沈宜之会追问，没想到她只是笑了笑，说：“好吧。”
羊羊没忍住，悄悄抬头看后视镜，看到沈宜之神色怡然，宁稚却愤愤地戳了两下冰淇淋，也不知道是不是不满沈宜之没有追问。
真是被吃得死死的。羊羊暗自叹气。
其实她跟江鹏虽然明面上没有说过，私底下都挺为宁稚担心的。
一方面，他们都默认这两位是因戏生情，圈里这样的情况太多了，基本都没什么好结局。
另一方面，沈宜之不论是地位还是心思都要比宁稚高明太?多，喜欢的时候当然什么都好，可一旦闹掰了，宁稚恐怕要吃亏。
这也是为什么江鹏知道宁稚跟沈宜之在一起后会那么急。
可是也没办法，给她当了一年多的助理，羊羊哪儿能不知道宁稚脾气倔，不是会听人劝的。
再怎么担心她也只能做好一个助理应该做的事。
后面两个人还在低语。
“饿着肚子吃这么冷的东西真的没关系吗？”宁稚有些担忧的样子。
明明刚刚吵着非要来这里的也是她。
“我们过会儿就去吃饭，你想吃什么？”沈宜之问。
宁稚还没开口，唇角已经翘高了，像个在外面做了好事回家求夸奖的小孩，明明想表现得沉稳些，结果还没开口，笑意就先跑了出来。
“我订好餐馆了，离这里不远，我们等下直接过去好了。”她轻松地说。
这是在弥补昨天的疏漏，昨天沈宜之问她想吃什么，结果她连一家像样的餐厅都说不出来。
这可不行，这样的小事不能总让沈宜之来操心，所以今天她好好跟人打听了一番，手里已经搜罗到一份长长的餐馆名单了。
沈宜之当然答应。
冰淇淋很快就吃完了，宁稚吃得快，两个球被她一扫而空时，沈宜之手里的纸杯刚空。
她自然地把空杯接过来，却碰到了沈宜之的手，凉凉的。
“冷吗？”她问。
没等沈宜之回答，她先把两个空杯叠一块儿，放到了一旁，然后就用双手捂住了沈宜之的手。
她火气好，冷冰冰的东西下肚也不会觉得冷，手还是热乎乎的，沈宜之就不一样了，手已经变得冰凉。
沈宜之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捂在手心：“没有很冷，一会儿就好了。”
宁稚不听，还是帮她暖。
羊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努力想让后面的两位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可她毕竟就在这里，哪能真的把她忘了。
宁稚快捂热的时候，偷偷瞥了眼前面，借着车里的幽暗，飞快地低头吻了下沉宜之的指尖。
羊羊正巧抬眼，看到了。
其实也不算很亲密，可她觉得宁稚肯定要被骂了，因为沈宜之看起来正经又端庄，哪怕只是这样微小又转瞬即逝的亲昵，也肯定不喜欢被人看到。
她不由为宁稚捏了把汗，继续看后视镜。
果然看到沈宜之的脸色变得不自然，想要说什么，多半是想提醒宁稚这里还有别人，却又不好开口。
片刻，她的神色缓和，低头看宁稚的眼神纵容又温柔，是无尽的爱意。
羊羊默默地转开目光，脸莫名有些发烫。
她觉得她跟江鹏的那些担忧，大概是多虑了。
虽然不想被打扰，但宁稚也没有冷血到大冷天饭都不给羊羊吃就把她赶走。
去餐馆也带上了羊羊一起。
直到饭后，送了羊羊回家，三个人才分开。
回到家，趁着沈宜之去洗澡，宁稚在家里翻找了起来。
说是翻找，其实也只是打开各处的抽屉看一看，并没有乱动里面的东西。
“在找什么？”沈宜之洗完澡出来，看到的就是宁稚鬼鬼祟祟地打开床头的抽屉看。
宁稚找得太投入，连她出来都没发现。
听到声音，她忙把抽屉按回去，若无其事的样子：“随便看看，没有找。”
沈宜之走过来：“要紧的东西我藏起来了，你不说，恐怕找不到。”
宁稚一听会找不到，就顾不上别扭了，踟蹰了会儿，声若蚊蝇：“结婚证。”
她声音很轻，但沈宜之听见了。
怎么突然要找这个。沈宜之不解，又想到看那对女孩子时宁稚的反常，她细细一琢磨，就明白了。
她问：“等冰淇淋时突然看我，就是在想这个吗？”
宁稚点点头。
她的心思很好猜，偶尔出人意料些猜不到，只要问一问，就会告诉她。
沈宜之没有当场问，是因为有外人在。
这时知道了，她牵着宁稚的手，把她带到书房，然后打开保险柜。
那个红色的小本子就在里头。
宁稚把它拿出来，翻开来看，指腹在她们的合照上轻轻地抚过，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沈宜之站在她身边，也跟着看合照里的她们。
她记得那天宁宁不在状态，因为挂心奶奶的病情。
合照大概拍得很僵硬，她拿到结婚证后这样想，也就没有细看，直接放进了保险柜里。
现在才发现，原来宁宁是有微笑的，也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微微地靠向她。
沈宜之在喜欢上宁稚以后，曾经遗憾过，这证领得太仓促，这种遗憾却在这一刻被抚平。
“你那张呢？”她问。
宁稚都不舍得把目光移开，良久，才说：“在家里，好好收起来了。”
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是要妥善放好的。
只是她说完这句话，才想起来，她是有自己的住处的。
这阵子一直跟沈宜之在一起，她都快忘了这回事了。
她悄悄看了看沈宜之，沈宜之察觉她的视线，笑问：“你在想什么？”
“等我把我的也拿过来，我们放一起。”宁稚说，她觉得这个保险柜很不错，安全，想拿出来看也方便。
沈宜之没有异议。
看过了，她锁了回去，然后催促宁稚去洗澡。
宁稚不肯去，赖在沈宜之身边，问：“你后面解决那个麻烦解决得顺利吗？”
她说着，怕沈宜之想不起来，提醒，“那个纠缠你的人。”
她们领证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沈宜之被一个大人物纠缠，对方说只要她还是单身，就不会放弃追求。
沈宜之听她这个时候还在问这个，不由在心里说宁宁是笨蛋，口中则用平静的口吻解释：“没有这个人，骗你的。”
宁稚惊怔，脑海中飞快地回忆那天的细节。
奶奶说唯一遗憾的是没有看到她找到能共度一生的人。
然后，她等奶奶睡着出去，就听到了沈宜之打那通电话，通话里她被人纠缠，又不好得罪太过，疲于周旋。
这确实太巧合了。
宁稚听到沈宜之说：“因为想让你回到我身边。我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婚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能换来跟你的一点牵绊，很值得。”
竟然是这样。
宁稚想到奶奶葬礼结束后，沈宜之带她来了这里，她那时跟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她们以前那样，随意又亲密。
宁稚明白了，那时沈宜之肯定是想，羁绊有了，她们应该可以重新熟悉起来了。
可是她没有理她，不告而别，之后数月不见，一点音讯都没有。沈宜之肯定很失望。
宁稚满是内疚。
“现在有意义了。”沈宜之又说。
宁稚看向她，几秒后，才迟缓地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婚姻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有意义了。
因为她。
宁稚的心滚烫起来。
沈宜之笑意很深，摸了摸她的脑袋：“我们把流程补一下吧，比如，先见个家长。”

第八十六章
====================
沈宜之考虑这件事有些时日了, 正好顺势提出来。
去年过年，她等了好久也没等到宁稚来找她，对门也始终紧闭, 宁稚没有回家。
她妈妈见她一直盯着对面, 叹息道：“宁宁这孩子多半是不回来了, 也是, 奶奶都不在了，她回来也是一个人。都是一个人, 在哪儿不一样。”
她听得难受，心想明年怎么都得跟宁宁熟悉起来，然后带她回家，再也不让她在团圆的日子一个人待着。
宁稚却毫无准备，愣住了，双手揪了会儿衣角, 不太确定地问：“见家长吗？”
她有点排斥。
沈宜之知道她因为父母的缘故，对长辈都不亲近，便激她：“你不会没有想过这个事吧？”
宁稚立即嘴硬：“想过的！”
她知道的，领证之前都是要见家长的，家长同意了才算正式。
可万一, 家长不同意呢？
宁稚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沈宜之顺势把事情定下了：“那我们找个日子回去。”见宁稚眉眼耷拉得低低的, 又安慰她：“放心, 我爸妈都很喜欢你。”
宁稚不放心, 幽幽地看了她一眼，叔叔阿姨以前是对她挺好的，现在就说不定了。
她们还是自己悄悄领证的, 属于先斩后奏。
叔叔阿姨不怪她带坏沈宜之都是好的，怎么可能还会喜欢她。
可是逃避也不是办法, 总要登门拜访的，这也是对沈宜之父母的尊重的。
宁稚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沈宜之趁热打铁，跟她对了一下行程，发现宁稚比她还忙，她主要是拍戏，宁稚却有许多杂七杂八的拍摄、演出，连大年三十都没空。
于是她们便把时间定在了正月初一。
宁稚只觉得心里被设置了一个倒计时，每过去一秒就离分崩离析近一秒。
这种紧迫感在看到自己后面的行程，池生茵梦的宣传越来越少以后，更郁闷了。
这阵子一直待一块儿，她都要以为这种每天都能黏一起的日子是常态了，没想到，已经接近尾声。
噩耗一个接着一个。
宁稚闷闷不乐地去洗澡。
沈宜之好笑地看着她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开，重新低下头研究起自己的行程表。
她倚靠着宽大的书桌，想了会儿，反手从桌上拿了笔，把宁稚和自己的生日、领证纪念日，还有9月29日都圈了出来，准备跟经纪人知会一声。
以后每年的这四个日子都不要安排行程，她要跟宁宁一起过的。
一晚上，宁稚的心情都很沉重。
她忧心忡忡的时候，不会长吁短叹，也不会闹出动静，只会安安静静地待着，然后在心里进行一系列剧烈的，悲观的心理活动。
沈宜之在一旁拿了本短篇小说集看，她身上套了件舒适柔软的毛衣，鼻梁上架了副无框眼镜，看上去知性柔和，又有种掌握一切的淡然。
宁稚在边上偷偷地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再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焦躁的心好像也被带得平静了很多。
她深吸了口气，看了眼时间，已经零点了，便摸出手机来，照例打开沈宜之的超话签到，然后看了看其他人是怎么夸沈宜之的，再看看各种沈宜之的照片跟视频。
她每看几条，就会悄悄打量一会儿身边的真人，两相对比，有种很特别，又很刺激的感觉。
看了一圈，她去翻私信，作为大粉，时不时会有别的粉丝来找她，商量一些粉丝活动或者别的。
不过这一年多，她太忙了，参与的活动越来越少，找她的私信也就少了。
她翻了一圈，没看到需要回复的，正要退出，进来了一条新私信。
发送人是“宁稚稚怎么了”。
宁稚：“……”
这不是昨天那个在首映礼上问她喜不喜欢阮茵梦的粉丝吗？
昨晚还凶她说沈宜之的粉丝别来沾边呢，今天就主动找她了。
要是别人，她肯定是不搭理的，但是这是她的粉，她怎么都得回复一下。
她猜测了一圈对方会给她发什么，都没头绪，便直接点开对话框。
是一张照片。
是下午她陪沈宜之去签约现场的照片。
照片里，她坐在底下的角落，为了不引人瞩目还特意戴了口罩，但那双眉眼却依然瞩目，一看就能认出是她。
她微微仰首望向台上，台上的沈宜之一手拿笔，笔顿在纸上，大概是刚签完字，也朝这边看过来。
她眼里有笑意，不算明显，矜持而内敛，却让人觉得被她注视的人，正拥有全世界。
而她则外露得多，眼眸弯弯的，仿佛能看到她口罩底下的两个小酒窝。
明明是静态的照片，是定格的某一刹那，却让看到这张照片的人，无端觉得宁稚的笑容应该出现在沈宜之的注视之后，她因沈宜之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而喜悦。
而周围摄像机闪光灯不断的现场，台上与沈宜之对坐的品牌方，所有人都沦为她们的布景板。
原来外人眼中的她们是这样的。
远远地对视，旁若无人。
宁稚看了又看，非常喜欢，她点了原图，保存到手机里，然后回复：“图好看，存了！”
“宁稚稚怎么了”可能住在微博，任何时候都能秒回：“？”
没等宁稚也回一个“？”，“宁稚稚怎么了”像个暴躁的连环炮：“你是假粉吧？”
宁稚稚怎么了：“你们沈宜之粉丝不是最烦有人组cp？”
宁稚稚怎么了：“要不是你们这么反感我犯得着曲线救国？”
宁稚稚怎么了：“图收好不谢。”
宁稚非常为这位粉丝的精神状况担忧，她这样跑到人家大粉地盘胡说八道是很容易被挂超话群嘲的。
还好遇见的是她。
宁稚在输入框打字：“没关系，一起磕^_^”
没发送成功，她被拉黑了。
宁稚：“？？？”
怎么这么暴躁啊这个人。
宁稚没再管她，高兴地把图翻出来又看了起来。
“看到什么了？一直偷笑。”沈宜之凑过来，想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宝贝。
宁稚下意识地藏了一下手机，沈宜之瞥了她一眼，也没有非要看不可，倒是宁稚自己先忍不住，把手机往沈宜之眼前递。
“你看，是不是拍得特别好？”她一边递一边说。
确实特别好，沈宜之只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她想的跟宁稚一样，原来她们在别人的视角里是这样的吗？
连眼神都难分难舍。
宁稚有了巨大的信心，她抱住沈宜之，在她颈侧蹭了蹭，下定决心：“我一定要努力，让叔叔阿姨接纳我们。”
迟早要过这一关的，宁稚决定积极应对。
然后，宁稚就进入了漫长的忧虑之中。
连梅兰都发现了她的反常。
池生茵梦的票房相当惊人，好得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并且还在持续上涨。
票房大卖，各方的关注自然少不了。
类似“为什么会选择池生这个本名来作为主角的名字”这样的问题不知被提了多少遍。
梅兰的回答大多模棱两可，偶尔也会说是巧合，再多的她就不愿意说了，总能十分巧妙地将话题揭过去，不做扩散。
只是每次有人说起池生这个名字，她都会忍不住望向人群，试图在那茫茫人海里，找到那个人。
依然是每次都失望。
最后一场宣传通告收工，互相道别时，梅兰随口问了句：“宁稚这几天怎么忧心忡忡的？”
沈宜之闻言，回头寻找宁稚，便见她正跟那个叫羊羊的小助理凑一块儿，嘀嘀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表情却是十分严肃。
这阵子宁稚每天都生活在紧张中，生怕在沈宜之家里表现得不好，就想找人参详参详，偏偏她们的关系是秘密，能讨教的人不多，她只好每天拉着羊羊商量。
羊羊自己都没谈过恋爱，更别说见家长了，就帮她上网查，跟自己的亲戚朋友讨教，两个不靠谱的人，也不知道有没有总结出什么可靠的经验。
沈宜之失笑，朝那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有点紧张，我们打算过年回趟家，见见我爸妈。”
梅兰明白过来：“她在担心你家里人会反对？”
“嗯。”
梅兰也是一脸好笑，觉得这小孩真有意思，难怪沈宜之爱逗她。
只是笑着笑着，她想起了什么，笑意便渐渐消失了。
回家，这个词距离她很远，她有许多年，没有回过那座小城了。
这是座南方的小城。
南方的冬天下雪没有北方多，刺骨的寒意却不少。
梅兰下了车，在寒风里拢了拢大衣的领口，她四下看了看，入目皆是陌生，便干脆叫了个滴滴。
滴滴司机很健谈，一路上问了她许多话，是来走亲戚的，还是访友的？听您口音有点像本地的。我们这儿这几年可是大变样喽，您要是几年没回来，怕是要认不出。
梅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行人建筑，许久，才回过神，笑了一下：“是啊，认不出了。”
是真的认不出了。
在桐花巷巷子口下车，是个难得的好天，日头当空，只是冬日的阳光再怎么用力，还是裹着冷然的寒意。
再没有那一年的烈日炎炎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谁带笑的脸上斑驳。
梅兰收回思绪，顺着小巷往里走。
一到夏季就遮天蔽日的泡桐树只余下冷清枯瘦的枝干，狭窄的巷子冷寂无声，远远近近的高楼林立，坑坑洼洼的地砖不知何时换了水泥路。
找不到一丝过去的影子。
甚至没有她悉心搭建的片场来得还原。
梅兰四下打量，难掩失落。
直到走进巷子深处，看到那栋老旧的楼，记忆才丝丝缕缕地蔓延开。
它比过去就旧了，楼下的铁门起了锈，往日看来高大的路灯也像被时光压弯了腰。
梅兰仰头，看到了自己房间的那扇窗，看到阮蔓青那个曾经晒了满满一排衣物的阳台，洗衣粉的香气在飘散，她的衣服跟阮蔓青的夹杂着，她曾觉得那画面透着理所当然的亲密，总在心里窃喜。
楼下靠墙的地方歪七扭八地停着几辆自行车。
梅兰走进楼里，那狭窄的只容一人通过的楼梯好似比过去更窄了，冷冷清清的，犹如在记忆里沉睡了多年，没有丝毫回音。
梅兰有种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她按捺住自己的步子，迈上一级级的台阶。
她很长时间没再来过这里，因为奶奶的缘故。
她以为她会有很多年不敢再踏足，没想到因为沈宜之的一句回家，她还是回到了这里。
奶奶是带着遗憾离开的，她病得瘦骨嶙峋，再怎么精心照料，都好不起来。
她像是怎么都想不明白，抓着她的手，说，池生，你从小懂事，为什么会犯这样的错。
她没法向奶奶辩驳这不是错，只好低头沉默。
奶奶知道她的脾气，又倔又硬，认准了就绝不回头。于是她临终前要她保证，绝不会再跟阮蔓青往来。
她睁着眼睛，留着一口气，就等她的一句答应，她没办法硬撑着，只好点了下头。
那一瞬间，她像是回到了跟阮蔓青一起去超市的那一次，她胆怯，不勇敢，畏惧人言，从她身边走开。
她答应过她会为她勇敢的。
她还是没有做到。
奶奶也没有相信，她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闭眼。
那是阮蔓青离开的三年后，她觉得自己对不起每一个人。
她想阮蔓青离开她或许是对的，她什么都做不好，答应过的事也从不作数，她高估了自己。
她在负罪感里颓废了一段时间，想念却在无数个日夜里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她越来越想她，越来越害怕孤身一人。
她对不起每一个人，那么至少，她要对得起年少时说过的话。
她说过，她会找到她，找不到就一直找，绝不会放弃。
于是从那以后她四处辗转，做过一些工作，受过一些白眼，经历过无数回绝望。
这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一张张脸全部是陌生的，她不停地从一个地方到另个一地方，始终没有她的音讯。
后来她想，找人那么难，不如让阮蔓青来找她吧。
她入行当了导演，一开始不容易，碰的钉子数都数不清，但幸好路总是越走越顺的。
大概是有些天赋，她获得了一些荣誉，她开始国内国外地拿奖，但她想还不够。
她要足够强大，要让她放心，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在超市里的那回，在奶奶病床前的那回，这样的事再也不会发生。
如果不是往后的十几年她一次又一次地回想，一次又一次地愧疚自责，她不会知道她对那两次的胆怯妥协是如此耿耿于怀。
她会站在很高的地方，不怕任何人的非议。
她在宽裕些后回过这里一次，买下了阮蔓青当年租住的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在她离开后，被别人住过，换了些家具。
她买下来后，费了不少的心思去还原，却总觉得差了点，再怎么还原都还是差了点。
差了什么，她知道的，可她还是乐此不疲。
阮蔓青住过的房子要保持原样，那间她们视作家的出租屋不能有丝毫变动，搭建的片场也要一模一样。
她很喜欢做这样的事，一回又一回，带着满腔的爱意。
在这样一回又一回心知肚明的徒劳无功中，一遍遍地重温与她的相遇相爱，和分离，让自己始终停留了在那一年。
三楼到了，梅兰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一束光线从阳台的窗照入，照开半室阴冷，微小的灰尘在阳光中浮动，随着门一开，这间小小的屋子仿佛活了过来。
梅兰走进去，用目光描摹这房中的每一处。
那些灼热的吻，亲密的拥抱，与道不尽诉不完的缠绵话语好似就在眼前。
一眨眼，却又不见了，成了眼前空寂没有人气的破败旧居。
她呆立半晌，开始打扫。
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清理得很干净。
梅兰满意了些，连日来焦躁的心情也随着灰尘的拭去，平静了许多。
她坚定地相信着阮蔓青，就像十七岁的池生那样，没有过丝毫怀疑。
她会回来的，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是哪一年。
但是没关系，她会一直等。
梅兰坐在餐桌前翻了会儿诗集，她的视线总往空荡荡的阳台溜，耳边好似有清脆的响声，是衣服架子碰撞的声音，每次阮蔓青晒衣服时，都会有这样的声音，她总会上前帮忙，阮蔓青也总会嫌她是脏孩子，将她赶走。
梅兰笑了笑，低头又翻了几页，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下午。
她在这里待到再不离开就会错过航班。
退出这间屋子后，她仔细又慎重地关上了门，重新封锁起那段她万分珍视的回忆。
已经临近了傍晚，太阳移了方位，楼道里幽暗下来，只有转角的窗口映着一角黄昏的余晖，带着些微的红，倒仿佛比中午金灿灿的阳光更暖和似的。
她停在原地，心里生出无限的留恋。
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呢？或许有一天，她会再也不走。
她漫无边际地想着。
倏然，楼下响起了高跟鞋的响声，一下一下地叩在楼梯上。
由远及近，由下而上，像是从蒙着晨雾的梦中走出来。
梅兰恍惚了一瞬，仿佛回到了那个夏天，许多个夜晚，她躺在床上，躲在楼道里，等阮蔓青回家。
她的高跟鞋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叩着地面，步履雅致，风情万种。
于是每每响起这样的声响，她就知道她回来了。
梅兰僵直了身，她望着楼梯的拐角，听着高跟鞋踩在楼梯上，便犹如叩在她的心上。
响动越来越近，终于她出现在了拐角，那道夕阳的余晖照在了她身上，照出她与多年前别无二致的面容。
她大概也像她一样惊讶，愣在了原地，怔怔地看她。
梅兰在她眼中看到了泪，可她不知道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不敢向前，唯恐这不过是她思念太过的一道幻影。
“池生。”她听到那人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意。
时光仿佛穿梭了十七年，眼前的人与当年重合，眼前的景与当年交叠。
苦是没有的，只余下了甘之如饴的甜，与日以继夜从未断过的绵长想念。
池生飞奔下楼，用力地抱住了她的阮蔓青。
——————
沈宜之一早就在窗前张望。
身后是父母忙忙碌碌的身影。
“在哪儿了？快到了吧？”她爸不时地问一句。
她妈没有问，却是不停地检查一样样东西，这个草莓不行，没熟透，酸，这个蘸饺子的醋不行，宁宁不喜欢这个味道，换一瓶，房间铺好了没有，她累了一天，到了就要休息的。
家里三个人，生生忙出了十几个人的感觉。
沈宜之在心里算着时间，又不时看一眼宁稚在微信的实时播报，等看到那辆黑色的桥车开到楼下，她露出笑意，回头说了句“到了”，便下楼接人。
宁稚下车时还有些恍惚。
她一晚上没睡，凌晨一下通告就直奔机场，登上飞机想眯会儿，却紧张得怎么都睡不着。
有一年多没回来了，这里还是她印象中的样子，老旧的楼房，单元门前还贴了副崭新的对联，很有年味。
她仰起头打量了一圈，顾不上唏嘘，先去后备箱把准备好的礼物都拎出来。
礼物很多，大大小小的盒子，她几乎拿不过来。
沈宜之快步下楼，没来得及开口关心宁稚一路上顺不顺利，一见这架势，先笑了出来。
宁稚抬头看到她，眼睛一亮，沈宜之穿着风格轻快的毛衣与长裙，更接近她记忆里的邻居姐姐，而不是沉静内敛的演员沈宜之。
“准备了这么多礼物？”沈宜之笑问，拎着其中一个，稍稍朝里头瞧了瞧。
宁稚的目光还黏在她身上，闻言点点头，很有些把握地说：“叔叔阿姨肯定喜欢。”
这些都是她和羊羊精挑细选准备的，都是非常实用，广受中老年人欢迎的物件。
一定可以帮她拉些好感。
沈宜之便夸她，夸得宁稚很高兴。
只是这阵高兴只维持到沈宜之的家门口，她紧张得手心冒汗，腾出手来摸摸自己的头发，又仔细打量自己的衣服，想要问问沈宜之她有没有哪里不得体，嗓子却已经紧张得发不出声。
门是里头打开的，沈母跟沈父嘀咕着“怎么还没上来”，就看到了已经到了家门口的两个人。
宁稚觉得自己的小腿有些打颤，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依着本能，努力显得礼貌：“阿姨，叔叔。”
沈母高兴地应了，看到宁稚手里的东西，像所有家长那样明明很喜欢，又少不得念叨两句：“怎么回家还买这么多东西？”
宁稚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从开门的那一刻开始，完全不需要她费什么心神去想怎么应对。
沈父沈母都很热情，带着她往里走，沈父端了满满一盘饺子上来，连蘸碟都备得很妥帖。
“累坏了吧？先吃点垫垫肚子，然后让宜之带你去睡一觉。”沈母显然也知道她昨晚又是通告又是赶路，肯定没好好休息，跟她说话时候和气又善意。
不知道是不是沈宜之事先叮嘱过，家里没有人提宁稚忽然跟他们生疏的六年，也没有人提她那对不负责的父母，只问她工作辛不辛苦，还说以后回家不要带这么多东西，家里都有的，人回来就好了。
他们没有说就把这里当自己家，而是直接说，回家。
宁稚的眼眶有些热，赶紧低头夹了一个饺子，喉咙堵得厉害，但她还是把饺子全部都吃完了。
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饺子。
起来收拾碗筷时，沈母忙走过来，让她放着不用忙。
宁稚已经什么都明白了，满心都是感激，可是她很笨，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沈母哪里看不出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你们啊，乖乖的就好了。”
她眼神温和，跟沈宜之有些相像，只是她更具风霜，看着宁稚时，是看自家小辈的包容与和蔼。
沈宜之站在边上，拉住宁稚的手，宁稚反握住，像是保证一般珍而重之道：“我们会的。”
沈母欣慰地看了看她们，收拾了碗筷去了厨房。
从踏进家门开始就震荡得厉害的心稍稍缓和下来，暖暖的，还带着因为动容而产生的沉闷。
她小声地问沈宜之：“你什么时候跟家里讲的？”
她再迟钝都看出来了，很明显，叔叔阿姨早就知道了她们的事，也早就接纳了她。
沈宜之不善于邀功，也不习惯讲自己的付出，便试图转移话题，可是宁稚很想知道，抓住她的衣袖，又问了几次。
她们一起进了沈宜之的卧室。
沈宜之的房间跟以前没有区别，干净整洁，简约大方，窗边那张书桌，宁稚无数次伏在上面写作业。
她站在门边看了会儿，才慢慢地走进去，就像回到了那时候，她放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里，找沈宜之一起，她话很多，什么都说，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事，都分享给她。
宁稚有些怀念地碰了碰桌面，嘟哝道：“一点也没变。”
沈宜之的目光也在这张书桌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宁稚身上。
还是有变化的，比如身边这个人长大了，比如她们的关系也来到了另一个层面。
“什么时候讲的？”宁稚还没忘，锲而不舍地继续追问。
沈宜之只好告诉她：“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天。”
宁稚看向她，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一天的情形，那天沈宜之起得很早，给她炖了最喜欢的汤。
她当时开心于她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留在她身边，却没想到，沈宜之已经为她们做出了下一步努力。
“是一开始就同意的吗？还是软磨硬泡了一段时间？”她又问。
没有一开始就同意，但也不至于软磨硬泡。
她早就独立了，父母就是想管也管不住，更何况宁稚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人品秉性都是信得过的。
讲了几次，他们也就不再过问了，倒是想起宁稚小时候的坎坷，齐齐地心疼起她来，一再要她对宁宁好点。
沈宜之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你没发现他们很喜欢你吗？”
想让宁稚以为，这么喜欢你，怎么可能会不同意。
但宁稚知道这样的事很难毫无波折，她握紧沈宜之的手，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太生分。
她抱住她，抱得很紧。
沈宜之明白她的心情，轻抚她的背，在她耳边温声安慰：“我们宁宁有家，我的宝贝不孤单。”
她说完感觉颈侧有些湿，她动作顿了顿，更加轻柔地安抚，任由宁稚将她抱得很紧很紧。
沈父沈母忙碌整天，下午是要做大餐的。
宁稚想进厨房帮忙，被赶了出来，让她去补眠。
可她一点也睡不着，跟沈宜之腻一块儿看她小时候留在这里忘了带走的小玩意儿。
笔跟橡皮是不用说的，还有一个单只的手套，一本故事书，几本习题册，许许多多，都被沈宜之整理在了一个箱子里。
“丢三落四。”沈宜之嘲笑她。
宁稚不大服气，狡辩道：“放在你这里，怎么能说是丢。”
“也行。”沈宜之松了松口，让她狡辩成功。
沈父沈母做了一大桌子菜，仿佛今天才是除夕，才是一家团圆的日子。
他们一个劲地劝宁稚多吃点，宁稚盛情难却，吃了很多，肚子圆鼓鼓的，趁着二老不注意，偷偷对沈宜之说好撑。
沈宜之也偷偷地跟她说，没办法，每次回家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宁稚想着沈宜之也像她一样，明明很饱了，还被招呼多吃点的样子，低下头偷偷闷笑。
饭后，沈父给了她们一人一个大红包，宁稚的那个跟沈宜之的一样厚。
沈父不善言辞，面容却是十分慈爱，对她们说：“压岁钱，图个吉利。新的一年，有空多回家。”
宁稚认真答应，把自己的红包跟沈宜之的放一起，好好收了起来。
一家四口坐在客厅看电视。
正月初一也没什么有趣的节目，似乎是调到了一个播古装剧的频道，沈父沈母在对电视里的剧情做点评，说男主怎么怎么样女主怎么怎么样。
宁稚竖起耳朵想听，困意却越这时翻涌上来，她靠在沙发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客厅里已经只剩了她们两个，父母的卧室亮着灯，灯光从紧闭的房门底下漏出来。
沈宜之也睡着了，靠着她的肩，她们身上盖了一层毯子。
电视的画面还在闪烁，音调不知何时调轻了。
好像这样的日子过了很多年，好像她们从来没有分开过，现在不过是每一个悠远宁静的日子的延续。
宁稚有一阵晃神，轻轻地叫醒沈宜之，跟她一起回了房间。
她们躺到床上，宁稚轻吻沈宜之的唇角，沈宜之半梦半醒，叫了一声她的名字，习惯性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里是宁稚年少时最喜欢的地方，而她从小深爱的人就躺在她身边。
再没有比这更好事了，宁稚不由地想。
可现实却更为完美。
她拥有了沈宜之，也拥有了一对爱她的父母。
所有她遗憾过的，羡慕过的，都因为沈宜之的缘故，在这一天，得到了圆满。
--------------------

第八十七章
====================
宁稚给自己休了好长时间的假。
她去了趟墓园给奶奶扫墓, 沈宜之陪她去的。
她跟奶奶说了好一会儿话，告诉奶奶她现在过得很好，大家都非常照顾她, 叔叔阿姨也接纳她了。
她还特别说明了, 沈宜之对她最好。
站在边上陪她的沈宜之险些失笑, 但宁稚的神色那样肃穆, 沈宜之也跟着认真起来，对着墓碑上慈蔼老人的照片, 在心里默念，以后的每一年，我都会陪她来看您。
这是她假期里出的最远的一趟门。
平时最多也只在饭后在楼下散个步。她跟沈宜之职业特殊，平时都特别注意避着人。
父母表达爱意的方式大多集中在吃穿这两样上。
两个孩子平时忙见不着，一到过年，沈父沈母就各种好吃的轮流上桌, 招呼宁稚跟沈宜之多吃点。
沈宜之要为角色保持身材，动得少，让爸爸妈妈好生挫败，就更铆足了力劝宁稚。
宁稚本来就爱吃沈母做的饭，双方一拍即合。宁稚不仅饭桌上给面子, 每到做饭的时候, 她还去厨房帮忙。
每次都像模像样地把衣袖挽到手肘, 戴上围裙, 等到上菜时，总被沈宜之嘲笑，派头那么足, 结果只是一个帮佣。
宁稚就会露出忍辱负重的样子来，像是在憋什么大招, 要让沈宜之眼前一亮。
沈宜之一直等，等到假期的最后一天都没等到宁稚的大招，便以为自己是弄错了，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宁稚一点也不想走，她想把自己的新春假期无限延长，可是江鹏忍不了，一天打八个电话喊她回去工作。
加上沈宜之也要回去拍戏，她只好乖乖收拾行李。
她跟沈宜之分两天离开。
沈父沈母给她们都准备了特产，要她们带回去分给同事，叮嘱了许多要跟同事好好相处，待人要友善诚恳之类的话。
这些建议有的适用有的不适用，但对宁稚来说最难得的是其中的拳拳爱护。
她过了有生以来最快乐的一个新年。
回到工作中以后，两个人又开始了长久的聚少离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见过了家长，对彼此的爱意更多了一重笃定。宁稚也没有觉得很难熬。
她照例在开学后回学校考试，然后就是各类综艺、广告。更多的时间还是放在筹备专辑上。
这张专辑本来是去年下半年就要出的，只是撞上了池生茵梦的宣传，宁稚便将档期优先排给了后者。
池生茵梦的票房最后达到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数字，刷新了文艺片票房第一的记录。
这对梅兰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的成绩，商业片票房第一的记录她也不是没打破过。
但这次跟以往的每一次都不一样。
她把这部电影的所有收益全部捐赠，用以帮助那些因为经济、家庭或其他因素而无法接受教育的女孩们，帮助她们走出来，到更开阔的地方去。
宁稚听到这个消息时已经是五月末，天气开始变热，又一个夏天要来了。
她想了想，凑了个热闹，联系了梅兰，也捐了一笔。
很大的一笔。
以致江鹏知道后，愣了好几秒种，又追问了一遍“多少”，以为自己听错了。
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毛病后，江鹏兴奋道：“这可一定要好好营销，谁家有这手笔，接下来半年内，你粉丝就是全网最昂首挺胸的那批人。”
宁稚关心的是另一件事：“我是不是快付房租了？下个季度房租要缴不出了。”
江鹏兴奋的表情一僵，有一股小小的羞愧像小草一样冒了出来，宁稚诚心做好事做得都要付不起房租了，他却只会想要怎么营销，真是利欲熏心。
他正想安慰她，有笔广告费这两天就能打款。
便听宁稚惆怅地叹了口气，说：“只好搬到沈宜之家去住了。”
江鹏：“？？？”
所以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
乔迁是大事。
得选一个黄道吉日。
宁稚将时间定在6月30日。
这个时间是宁稚仔细挑选过的。
她的首张专辑获得了很不错的反响，需要一次庆祝，沈宜之那部戏拍了大半年也杀青了，也需要一次庆祝。
更要紧的是，沈宜之杀青后有一礼拜的假期。她也特意跟江鹏协调出了同样长度的假期可以跟沈宜之一起过。
江鹏说她胸无大志，天天想恋爱。
宁稚不这样觉得，她并没有耽误工作。何况她努力工作为的就是能跟爱的人在一起。她的世界，沈宜之排第一位。
6月30日早上，宁稚跟搬家公司一起把所有的家当都搬去了沈宜之家。
她早就在沈宜之那边住过好多次了，但是，要把两个人的家具放一起，把她们的衣服挂进同一个衣柜里，让她们的东西全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地摆放在一起，才算是正式的同居。
沈宜之原计划晚上到家，但是中午，宁稚接到她的电话，说有些事情要处理一下，得明早才回来。
帮忙整理东西的羊羊看到宁稚双眉都委屈地耷拉下来，一下就变得沮丧。
沈宜之被事情耽搁了不假，但她今晚一定会回家，她知道宁稚在等她。打电话一方面是为了以防万一，另一方面也是想给宁稚一个惊喜。
下了飞机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沈宜之的步伐比平时快一些，余光瞥见她几个助理正凑到一起，似乎是谈论什么有意思的事，都面带笑意。
沈宜之便朝他们多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以为这一眼是想知道的意思，忙向她解释：“我们在打赌你的一个粉丝会不会从唯粉转为cp粉，她点赞了一条cp向视频。”
沈宜之反感cp捆绑，这一点所有人都知道，但架不住cp炒作是大势所趋，一些粉丝也吃这一套。
沈宜之没发表什么意见，仍在快步朝前走。
“这个粉丝可是你最坚定的唯粉，以前有人试图给你拉cp她都是第一个上前制止的。她的id特别可爱，我们关注她很长时间了，叫，小狗狗能有什么坏心眼。”
沈宜之的步子停了下来。
她放弃了自己开车的打算，坐在了后座，搜索出这位叫“小狗狗能有什么坏心眼”的粉丝。
这位粉丝的粉龄很长，几乎与她出道同步，最开始的时候用词明显稚气，也不会饭圈术语，还在评论里为她跟黑粉吵过架。
沈宜之算了算时间，因为这位粉丝当时才14岁，较为笨拙，因为见不得有人说她不好就跟人家吵架。
但很快情况就好转了，她很聪明，要融入一个圈子并不是什么难事，她迅速掌握了拉黑举报一条龙服务，不再多跟人废话，也学会了更有效率的打榜方式。
还好她走的不是流量路线，需要打榜做数据的时候不多。不然她会很担心这位粉丝沉迷于此，导致荒废学业。
那时候她还只是无数粉丝里默默无闻的一位，直到她上了大学，她组织了几次线下观影活动，才把自己混成了大粉。
沈宜之将这位粉丝做的事一一与宁稚的人生经历重合。
应该是宁稚通过兼职赚到了一些钱后。
音乐生上学花钱，但做兼职也比其他专业的学生来钱更快。
她肯定是被饭圈“爱她就为她花钱”之类的口号带坏了，学会了乱花钱，刚赚到一点，就全部拿出来做了线下活动。
沈宜之一条一条地看，试图通过文字看到那时的宁稚。
她一直以为那六年她永远失去了，却没想到即便她们不再联系，宁稚还是在努力向她贴近，让自己的人生与她有关。
上千条微博，以宁稚私人身份提起她的只有两次。
一次是在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她说：“我好想沈宜之。”
还有一次是去年，她带着雀跃，写道：“小狗见到了她的心上人。”
沈宜之根据上面的日期，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是去年梅兰刚找了她，她拿着剧本来找她，劝她接下阮茵梦的角色。
她记得那天宁宁很不高兴，因为撞见了林绍对她们的婚姻指手画脚，因为她提醒她注意不要入戏太深。
她记得那天她们不欢而散，宁宁是气呼呼地离开的。
这条微博的发布时间几乎与她离开的时间重合。
她没有不高兴。
她很开心。
好像不论她们有什么口角，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单单见到她这件事，就足以盖过所有情绪，只剩下最本质的雀跃与欣喜。
沈宜之到了家，她拿起一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下车，跟司机道了别。
家里的灯亮着，宁稚就在里边。
沈宜之忽然有些紧张，产生了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感情。
不知道宁宁有没有生气，她睡着了吗，还是在忙碌。
她猜想着，推开门，家里已经变了个样，放了好多宁稚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摆放着，显得随性又散漫。
沈宜之笑了笑，将礼物随手放在宁稚的吉他边上。
听到里头有说话的声音传出，她走过去，看到厨房里宁稚正在忙进忙出。
她的袖子挽到手肘，戴着围裙，开了跟家里的视频电话，在沈父沈母指点下做菜。
想到新春假期那几天她也是这样，挽好袖子，天天往厨房里钻，看来是真的有学到一些。
沈宜之神色柔和。她听到她的爸妈在批评她太忙，不着家，宁稚笑着帮她解释，一转头看到她，她欢呼了一声，关了火跑出来抱她。
沈宜之也抱紧她，屏幕里的父母露出善意的笑容，挂断了电话，把时间留给她们两个。
“小狗。”她捏了捏宁稚的耳朵。
宁稚对这个称呼没有异议，她松开手，眼睛明亮：“你到得比我想的要早一点。”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会来？”沈宜之问。
不是说了，明天才回来吗？
还不知道自己掉马的宁稚很轻松：“你猜。”
但不等沈宜之真的猜，她就笑眯眯地宣布了答案：“你在机场被路人拍到了。”
一边说，一边打开手机翻出那张路人拍摄的照片给她看。
“你看，处处都是我的眼线，以后你不能乱说话骗我了。”宁稚很有些得意的样子，中午听说沈宜之不回来的时候，她差点真的被骗过了。
她们一起吃完了宁稚精心准备的晚饭。
作为厨房新手，这顿饭的质量可以说高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沈宜之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我还有很多的进步空间。”宁稚特别开心地说，“接下来几天都由我来做饭。”
她们平时东奔西跑，于是一到休假便更喜欢待在家里。
沈宜之随意地翻着新拿到的一些剧本，寻找有没有值得接的，宁稚坐在不远处不时在吉他上拨几下，在随手翻找出来的纸上记几个音符。
她们喜欢这样轻松又居家的氛围，时常会抬头对视，也常因一个眼神便吻到一起，做更亲密的事。
宁稚总爱看沈宜之的表情，喜欢从她脸上看到沉溺与满足，却不知道每每这样的时候，她自己眼中的爱意有多深沉。
假期的最后一天，宁稚照例打开小号，发现她多了一个新粉丝，新粉丝的id叫0929。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