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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科举文里的嫡长孙
作者：MM豆
内容简介
 李念意外穿进一本名为《庶子风流》的科举文中，成了伯爵府里的嫡长孙裴少淮。 原文中： 男主裴少津是庶出，但天资聪慧，勤奋好学，在科考一道上步步高升，摘得进士科状元，风光无两。 反观嫡长孙裴少淮，风流成性，恣意挥霍，因嫉妒庶弟的才华做尽荒唐事，沦为日日买醉的败家子。 面对无语的剧本，裴少淮：？？？ 弟弟他性格好，学识好，气运好，为人正直，为何要嫉妒他？ 裴少淮决定安安分分过日子，像弟弟一样苦读诗书，参加科考，共复家族荣光。 后来，科考中。 众人：裴家两兄弟杀疯了，天天霸榜！ 朝堂之上，兄弟二人相互扶持，屡屡建功。 群臣：真羡慕景川伯，一下子得了两个好孙儿！ 天子：一门双星，赏。 【收藏提示】： 1.不虐原文男女主，庶子依旧很优秀。 2.慢热，有一些经商种田的情节。 3.会结婚生子，事业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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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庆朝。
成顺十三年，京都裴家，景川伯爵府。
后宅屋里，一架紫檀木的婴儿摇床，因为几代相传[1]，早已磨出润色，古朴而厚重。躺在摇床里乱挥着小拳的，正是伯爵府的嫡长孙，裴少淮。
奶娃子白白净净的，还不到七个月大，尚不能坐着，却也不十分安分，一会脚蹬盖在身上的丝衾，一会挥舞着小手，欲抓那挂着的虎头布囊、七彩绣球，一会咯咯咯地欢笑。
他模样长得周正，小小年纪，眉宇出挑，眼眸敞亮，叫人十分稀罕。
裴少淮的生母，林氏，一身蜜粉色的绸子长衣，只在领口袖口盘绣了些样式，梳的是倾云髻，显得温婉素雅。
她趁着孩子自怡的闲暇，端来针线萝盘，续起昨日里未完成的活儿，不时轻轻推动摇床，与小娃娃逗趣一番。
……
旁人自然不会知晓，那奶娃子看似天真，可实地里，是个“成人芯”。
他原是后世的李念，命数尽时，竟穿进了书中，成了景川伯爵府的裴少淮。
上一世里，李念出生书香世家，家庭和美，不料三岁时，医生检查出他患有罕见病，无法医治，活不长久。父母悲伤之余，并未放弃李念，而是倾家之有，认真教养李念，带他游历各地，让他不虚此行。
李父常说：“这世上这么多的学问，能多学一些，便是多赚了一些。”教他不要放弃自己，像平常人一样读书学习考大学。
李念考上了好大学。
只可惜，大二时，他开始病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过半年，躺在病床上，已到了意识模糊的地步。
李念依稀记得，弥留之际，他听到母亲强掩住悲伤，慈爱平静说道：“念儿，咱们的缘分尽了，你不要留恋，早些放下，去寻你的新缘分吧。”
几分钟后，心率计便发出“嘀嘀嘀”的警示声……
再说穿进的这个世界，乃是李念读过的一本小说，名为《庶子风流》。
书中讲的是，外强中干的伯爵府，有个庶子，本不受人重视，却凭着自己的努力，刻苦读书，通过科考之道，一步一步走上高位，光复门楣。
这庶子，位卑时隐忍，遇难时不屈，得意时谨慎，性子十分讨人喜。
只是，李念穿成的“裴少淮”，在书中，原是个性格乖张、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将家产挥霍一空后，草草结局。那位名为“裴少津”的庶子，正是他的弟弟。
至于书中其他情节，李念只记得个大概，个中细节，兴许要见人见事，才能想起一二，还未必能想全。
……
李念是胎穿过来，此时虽已半岁，可脑子清醒过来，不过半月而已。
这半年，李念受限于奶娃子本能，视线模糊不清，思绪也混混沌沌的，多的时候是困觉，偶有清醒的时候，便总有人到他跟前逗他，一声声“淮哥儿”“团团”地叫。
如今长大了些，李念也渐渐适应了这小身子，半月前，才慢慢清醒过来，了解自身的处境。
前世不幸，得了怪病，许多事情都来不及体验，眼下穿越进来，兴许就是“新缘分”罢，理应珍惜才是。纵使有万般不舍，他还是决定与“李念”道别，去接受“裴少淮”这个新身份。
他能遇到新缘分，另一个世界的他们也会的，不是吗？
他这般想。
……
……
裴家的先辈跟随大庆朝太祖四处征战，建下了汗马功劳，始获封爵，世代承袭，便有了这看起来还算风光的府邸。
裴少淮的祖父——景川伯裴璞，唯有一子，便是裴少淮的父亲，裴秉元。
裴秉元原先娶的是安远伯爵府宁家的嫡小姐，可惜，宁氏是个福薄的，不幸患了肺疾，先是好生养着，慢慢调理，以为能好，谁料得寒冬时候竟一再加重，寻来太医也回天乏术……最后，抛下一双幼女，去了。
裴秉元本就是根独苗苗，岂能无子，于是有了后来迎娶林氏。
便是说，林氏是个继室。
而原先在宁氏跟前伺候的陪嫁丫鬟玉意，便是如今的沈姨娘，是裴少津的生母。
说来也巧，林氏和沈姨娘都是先生了个姑娘，后头，才又生了哥儿。裴少淮略比裴少津早几日出生，既是嫡孙，也是长孙。
这些，是裴少淮这几日理清楚的关系。他心想，倒算是穿了个不错的家境，不说鼎富人家，却吃穿不愁，府里的关系也比许多勋爵人家简单。
奶娃子身子还小，经不住想太多事情，裴少淮才算计了一小会，便累了乏了，小儿家家有了困意。
偏是这时，申嬷嬷带着丫鬟青荷进屋了，青荷手里还提拎着小半打的干燕窝，申嬷嬷神情严肃，先是遣走了其他丫鬟和门外小厮，才开口道：“眼下屋里头咱们主仆几个，没了外人，我才好倚老卖老，跟夫人说几句掏心话。”
申嬷嬷原是林氏的乳母，后来留在林家当差，因为忠诚，办事妥当，成了管事的。原先，林氏出嫁时，并没有带上申嬷嬷，生了淮哥儿以后，身边人手短缺，早几日，林家才把申嬷嬷、青荷等一干忠仆送了过来。
好让林氏身边能多几个信得过的婆子丫鬟。
林氏见申嬷嬷神色认真，不明就里，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问道：“申妈妈，可是出了甚么大事？”
“倒不是甚么大事，只是平日里的一些不经意的琐事，想和夫人商量商量罢了。”申嬷嬷提了提那半打干燕窝，才问道，“这燕窝，可是夫人让青荷往逢玉轩送去的？”
逢玉轩，住的是沈姨娘，还有她的一双儿女。
林氏大概猜到几分申嬷嬷的意思，应道：“大兄给我送来的燕窝，我吃着好，便匀了一些，叫青荷给沈姨娘送去。”
又道：“早先淮哥儿没出生前，我也让丫鬟往她那儿送过不少东西，没出过甚么事，不打紧的。”
在林氏眼里，自己不是那酸醋汁儿，沈姨娘也是个规矩的，平日里都是你敬我，我敬你，送些东西过去没甚么。
“夫人还未出阁前，识明理、宽待人，在咱们林府那是人人皆知的，谁不夸一句……可眼下，终究不是在林府里呐。”申嬷嬷苦口婆心道，“夫人不争，可她人未必不争，大舅老爷专程从扬州带回来的，自然是极好的东西，可那小厮丫鬟总有不长眼、不干净的，谁防得住会不会动什么手脚，若是逢玉轩那边出了个好歹，真真假假的，谁说得清楚，夫人这不是给自个找了麻烦吗？”
又转头训斥青荷道：“你也是个没眼力见的，大舅老爷专程把你送来，倒只会做个跑腿的。”
青荷垂丧着头认错。
林氏只觉得嬷嬷看事情看得太偏太重了，可她又觉得，嬷嬷确是真心实意为她好。
嬷嬷的话，总不是全没有道理的。
趁着这样的机会，申嬷嬷把声音压得更低，道：“婆子我初来伯爵府几日，却也看得出，老太太总有些瞧不起咱们林家，觉得是林家高攀了，夫人嫁过来，本就不讨她喜欢，若是宅子里再出些幺蛾子，岂不是叫她更加厌烦？”
裴家和林家的姻缘，确是不太对等的。
明面里，裴家对外说，裴秉元娶了八品员外郎的妹妹为继室。可暗地里，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那员外郎只是林家大老爷捐的一个虚职，林家实际上，就是个商贾人家[2]。
林氏岂会不懂这些，申嬷嬷的话，像是小蚁虫一般，愈发钻入她的心窝，一时凝眉有所思。
见林氏未吱声，申嬷嬷壮了胆，继续道：“老奴今日是斗胆了，在主子跟前，净挑这些离间的话来说，可老奴真真是捧着心，才敢这样出格。夫人，眼下跟早前不同，您便是再好的心肠，也该先替淮哥儿着想才是……得亏是夫人的肚子争气，试想，若是肚子晚发动几日，让沈姨娘抢了先，这嫡孙不是长孙，岂不叫咱们淮哥儿受了委屈？”
申嬷嬷意有所指。
提及淮哥儿，林氏护子心切，眉头皱得更深了。
……
摇床里，本已经乏极的裴少淮，有一遭没一遭地听着申嬷嬷的话，却也勉强听明白了。
横竖不过一个意思，提醒林氏莫要妇人之仁，时时提防着对家才好，以免叫人算计了。
尤其是，盯紧那世袭的爵位。
沈姨娘是个什么性子，裴少淮尚未接触过，自然是不好评判，不过，他记得书中从头到尾，皆未有沈姨娘迫害他人的举止，寥寥数句的描述，也多是规劝儿子刻苦学习，自己挣一份前程。
反倒是林氏，下人屡屡挑唆，加之护子心切，一时红了眼，原本性子纯良的她，做了许多不规矩的事，一朝事发终被休。
裴少淮暗想，“下人屡屡挑唆”，想必这申嬷嬷就是其中之一了。
林家送申嬷嬷过来，本是出于好心，叫林氏不那么操心，裴少淮亦能听得出，这婆子忠心是忠心的，只是忠心用错了地方。
到底不是大户人家培养出来的嬷嬷，做事只得其表，总盯着眼前的利益，难以思长远。
林家此番，算是弄巧成拙了。
再说说那景川伯的爵位，在裴少淮看来，裴家早已过了那风光的时候，三代无官，游走在朝廷的边缘，已经在走下坡路，叫得再响亮的爵位，也只是个空名号。
况且，这么一个头衔，也不知哪一任天子新登基，突然就被撸去了。
为此费心费力去争去斗，岂不是一家人自损自耗，叫没落来得更快一些？
家和万事兴，和睦能生财，府上和和气气的，让他能安安心心读书科考，这才是正道。
……
拿定主意，裴少淮打算帮助母亲打破僵局，结束与申嬷嬷的对话。
于是乎，他强忍睡意，勉强睁看眼，打量了申嬷嬷的位置，发现她便站在摇床的边上。
裴少淮微微侧身，对准，嗖，滋——
一泡童子尿撒了出去，十分满意。
而后抱住丝衾，嚅嚅小嘴，总算是可以安稳困觉了。

第2章
那申嬷嬷本欲继续说道，却闻见嘀嗒嘀嗒声，侧身处一片热乎。
“呦，我的小祖宗，撒了老奴好一身的富贵。”申嬷嬷乐呵呵喜道，“老奴领了咱淮哥儿的情。”
而做此事的正主——小裴，已忍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两个小拳头端在身前，长长的睫毛微动，小嘴一嚅一嚅的，似在做甚么美梦。
林氏正好借着这个台阶，应级而下，将申嬷嬷遣走，好安静安静。
“申妈妈快先去换身衣裳罢。”林氏道，“妈妈方才说的，我都听进去了，往后行事自当再谨慎一些。”
“老奴先退下了。”
申嬷嬷和青荷退下以后，林氏长舒了一口气，嬷嬷的话叫她平添了许多烦恼，信或不信，她一时还未想通透。
……
裴少淮自打脑子清醒过来以后，便不肯再吃母乳了。
六七个月大，也整好到了吃辅食的时候。
林氏只好让厨房变着花样做各类吃食——蒸蛋羹、蒸肉糜、果子泥、五谷糊糊……
那申嬷嬷虽是见识浅的一口三舌，但也着实是个忠仆，私底下对林氏说道：“生儿容易养儿难，凡是淮哥儿入口的，都要谨慎。”于是乎，那盅盅碗碗的，申嬷嬷总是要亲自盯着做好，才可送到林氏房里。
裴少淮是个“成人芯”，每日想事情多，消耗也多，胃口自然好。在林氏的精心喂养下，奶娃子长壮了不少，脸蛋红扑扑的，带上虎头帽，瞧着可爱极了。
裴老太太知道大孙子开始吃辅食以后，亦十分欢喜，寻了许多好的食材，三天两头叫人将她的大孙子抱来，一同用膳。
……
这日，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又来了朝露院。
“给大夫人请安。”周嬷嬷款身，笑盈盈道，“老太太一大早便派人去十里酒楼候着，取了些食材，图个新鲜，这会儿蒸了肉糜，叫老奴抱淮少爷过去尝尝。”
孩子抱去祖母那儿，林氏自然是放心的，可她心里暗暗有些不喜——
老太太原先是三两日派人过来一趟，将淮哥儿抱过去，渐渐地，愈发密集，到如今竟是日日都换着由头将淮哥儿抱走，待的时间也愈来愈长。
自己生的孩子，竟半日半日地不在身旁，林氏心中自然有不快。
林氏将淮哥儿交到周嬷嬷的怀里，转头对申嬷嬷吩咐道：“申嬷嬷你带些少爷的衣物，也跟着一块过去罢，别叫少爷溺溲了没得换。”本意是叫个人跟着，也好到了时辰就抱回来。
申嬷嬷意会，应道：“是，夫人。”
“禀大夫人，小娃娃的衣物，老太太房里备好了，都是现成的，不必再多耽误个人。”周嬷嬷依旧笑盈盈地，又道，“上回，淮少爷溺在了老太爷身上，老太太还夸淮少爷机灵呢，专挑祖父下手，让老太爷沾些童子气……事后，老太太吩咐人替淮少爷备了许多衣物丝衾，以便随时有得换。”
裴少淮听了，心中十分无语，甚么叫“专挑祖父下手”？他上回尿在祖父身上，是因为景川伯那个小老头，总拿山羊胡子扎他，又刺又痒的。
他只能出此下策，方能脱离“苦海”。
林氏未想到，自己的话，被周嬷嬷打了个太极拳又推了回来。
“老太太说，淮少爷用膳后，睡过午觉，等醒来再给大夫人抱回来。”周嬷嬷款了款身，言罢，抱着奶娃子回去复命了。
林氏看着儿子被抱走，又想想周嬷嬷方才那番话，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她看出了老太太的心思，偏又没法子拒绝，若是老太太要将淮哥儿抱过去养，老爷未必会站在她这边。
想着想着，心里委屈，忍不住哭诉出来：“淮哥儿才多大点的孩子……”
申嬷嬷在一旁安慰道：“淮少爷是夫人生的，夫人只要不肯，他们还能来硬抢不成？”这话也是叫林氏态度强硬一些。
“总是要她开口了，我才能有机会拒绝，而不是叫她这般，每日换着由头来抱走，总快到夜里了，才送回来。”
林氏还没想好应对的法子，只能见招拆招。
……
……
再说另一边，裴少淮被周嬷嬷抱到了裴老太太的屋里。
正巧，裴少淮的父亲——裴秉元，也在屋里，显然是专程过来陪老太太用膳的。他平日里只顾着读书，十天半个月也未必会过来一次，今日有闲，便过来了。
裴秉元三十岁出头，身形颀长，有些清瘦，穿着一身砚蓝的苏绸圆领长袍，束发，未佩戴甚么饰品，一身书生气，十分整洁干净。
再看那相貌，亦十分周正，眼眸深邃，脸庞略有棱角，若真要挑些毛病，便是眉毛太过平顺，少了些英气。
裴少淮心中暗想，裴父和林氏相貌都如此出众，自己长大了，大抵也不会差的。
裴少淮记得，书中所言，他这位父亲生性温和，待人接物谦逊礼让，不争不抢，轻易不会跟人红脸。最大的优点是温和，最大的缺点，亦是温和。
书中还说，裴秉元一辈子醉心于读书科考，可自从考了茂才[1]后，无论如何使劲，也难往前再走一步，成就十分有限。与之相反，他对府上之事，兴致阙阙，鲜有过问。
原书中，裴少淮被养成纨绔，与裴秉元的不作为，不无关系。
……
“老太太，淮少爷抱来了。”
裴老太太身穿棕色宽袍，发髻花白，但身子还十分硬朗，见到淮哥儿，脸上堆满了笑，连连伸手道：“我的乖孙儿，快让祖母抱抱。”
裴少淮模样长得好，性子乖巧，眼神机灵，又是嫡长孙，自然受老太太疼爱。
“你这当父亲的，也抱抱。”老太太将奶娃子递到裴秉元怀中。
裴秉元都生了好些儿女了，可抱孩子的动作仍不熟稔，他捏捏奶娃子的脸蛋，淡淡道：“好些日不见，长胖了不少。”
这一捏，也不讲究些力道，叫裴少淮生疼，他一门心思想憋一泡童子尿，滋在父亲身上，好叫他长个记性。
幸好，裴秉元只抱了不大一会，便将奶娃子递回老太太的怀中，故此逃过了溺溲一劫。
接下来，三人一同用膳，裴少淮乖乖大口大口吃肉糜，老太太见了，咯咯咯地直乐呵，自言道：“只要咱淮哥儿喜欢，祖母便每日都给你做好吃的。”
裴少淮说不了话，只能在心里暗想：“我这般能吃，只是为了健健康康长身子，倒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
饭后，裴秉元没有急着走，留下来陪老太太闲聊。
聊及林氏身边多了几个婆子丫鬟，老太太有些生气，对儿子抱怨道：“不是为娘故意跟她置气，只是，她从娘家那边要这么些仆人，若是传出去，显得咱们伯爵府买不起几个仆人似的，叫人笑话……她若是人手缺了，张个口，我便派几个稳重的过去了，何至于此。”
“到底不是大门大户，小家子气。”老太太又道。
林氏从娘家要人，培养自己的仆人，便有些健壮自身羽翼的意思，老太太自然是不喜的。
裴秉元既是个温和的，便不喜欢这些宅内婆媳矛盾，宽慰道：“哪有儿媳主动管婆母要人的道理，世珍先是生了英丫头，如今又生了淮哥儿，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屋里头自然是缺人手的……母亲早前没主动把婆子丫鬟调教好送过去，如今真用到人了，世珍从林家要了，母亲又怎好怪她不懂事？”
世珍，是林氏的闺名。
裴秉元的意思是，老太太若早送人过去，被林氏拒绝了，才能算林氏不懂事。老太太既然没送，便没有立场怪林氏自己找人。
说到这，裴秉元又替林氏多说了几句，道：“母亲也知道这府上的仆人都是个什么德性，尤其是那些老嬷嬷，世珍从娘家要几个自己用惯了的人，有人肯听她的话，才能把您的大孙儿照料得好，不是吗？……总归只是几个仆人的小事，不值得母亲生气，我回去也教训教训她，叫她凡事多跟母亲商量。”
一番话下来，叫老太太想明白了自己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她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是那小心眼的人。”
一旁的裴少淮听了个全，心想，自己这亲爹，明事理，也有些规劝别人的本事。只可惜，他总是遇上了才说两句，管一管，平日里没听到没见到，便当没有的事，不会主动去问、去管。
真是可惜了。
“当年也是你执意要娶她，我劝不过来，才点头的。”老太太又开始翻旧账，喃喃道，“元儿你说，咱们这样的家世，岂会缺好人家，便也就是你太犟了……就说你莫姨母家的兰溪表妹，要家世有家世，要教养有教养，不比她强百倍，偏你就是看不上……”
没等老太太说完，便被裴秉元打断了，道：“兰溪表妹到如今也没嫁出去，母亲总提她作甚么？……总归娶回来，不是与母亲共处一室，什么模样身段，全然无需讲究是吧？”
裴秉元又指了指那漂亮的奶娃子，道：“世珍都给您生了这么个机灵俊俏的大孙子，母亲怎还总翻旧账？”
老太太被儿子这一番话噗嗤一声逗笑了，连说道：“不提了不提了，再不提了。”儿子说得在理，若是娶了兰溪，未必能生出这么个俊俏的孙儿来。
啧啧，裴少淮心里感叹，果真在婆婆眼里，没娶到的姑娘家都是好的……在裴少淮看来，关键不在于裴秉元娶了谁，而在于这个家里头，理应各行其道，各安其职，才能和睦起来，相互制肘，只会越闹越僵。
“莲姐儿的亲事，可有甚么眉目了？”老太太想起，遂问道，又言，“来年出了夏，可就到了及笄的年岁了，也该抓紧了。”
莲姐儿，裴若莲，便是伯爵府的长孙女，裴少淮同父异母的大姐，乃那已经故去的宁氏所生，因生于六月，取了个“莲”字。
裴少淮抖了抖小耳朵，仔细听着。
他只记得大姐许的人家是个好的，可究竟是个怎么好法，却是忘了。
谁料，裴秉元把头别向他处，摇首，道：“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合适的人家。”
这……怎与裴少淮记的不一样？

第3章
老太太一听，再看儿子别过去的脸，明白事情进展并不顺利，追问道：“早先不是说，看好了永顺伯家的小儿子麽？”
各勋爵人家之间，相互联姻，是最常有的事。
“说是上个月，定了镇江府丞家的千金。”裴秉元摇摇头，语气无奈带忧，又道，“母亲也知道，眼下，永顺伯爵府是甚么光景，咱们府上又是甚么光景……”
裴秉元不忍说下去。
裴家早不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娶。
奶娃子裴少淮听了，心里了然——祖父裴璞虽承袭了景川伯的爵位，但在朝中并无一官半职。父亲裴秉元十六岁通过院试，成了茂才，本以为是裴家的希望，可后头再考，时至今日也未能再进一步。
加之，家中产业也并不丰厚，仅勉强可维持伯爵府的体面。
如此境地，想要在勋爵人家里，给裴若莲找个合适的夫婿，并不是件易事。
其实，倒也有些勋爵人家主动前来求娶裴若莲，可他们背地里的心思并不单纯，一家人岂会忍心让裴若莲去跳那火坑？
又闻裴秉元道：“母亲，想要在京都勋爵人家里给莲儿说亲，恐怕是不能了。”
房内沉默了半晌。
老太太终是认了这个现实，细叹了一声，道：“莲丫头自幼便没了娘亲，身为长姐，是个极懂事的，心里有苦也从不见她到我跟前来说，在亲事上，不能委屈了她……结亲的人家，若不是勋贵人家，也应是个清流士家，嫁过去之后是一步步往前的。”
这算是放低标准了。
“儿子省得。”裴秉元应道，“儿子再去打听打听，若是有合适的，好提前通通气。”
裴少淮听完，这才记起来，原书里写的“裴若莲嫁得极好”，并不是说嫁到了甚么富贵人家，而是说选对了人家，起点虽低一些，但家宅和睦，夫妻敬爱，家公、夫婿仕途顺遂，好比那笋竹，节节攀高。
对于这样的好事，裴少淮心想，无需再插手甚么，让它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就很好。
……
裴秉元走后，到了裴少淮平日里午睡的时辰。
“我的乖孙儿，祖母抱你进屋困午觉。”
换作平日，裴少淮精力不足，便会乖乖睡去，好好休息，可今日他有了别的主意。
他看出来了，老太太有意将他从林氏身边抱走，抱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一方面，老太太确实疼爱裴少淮，将裴少淮视为伯爵府再复往昔荣光的希望，另一方面，老太太瞧不上林氏的出身，认为她难以将裴少淮教养好。
在原书中，便是从此处开始，伯爵府不再安宁——只因老太太从林氏身边抢走了裴少淮。
书中，林氏整日想着如何将儿子抢回来，心思渐渐走偏，又有奴仆在身边挑唆，原本性子纯良的她，慢慢变得偏执癫狂，手段也愈发毒辣。
孩子成了将她引入死胡同的一根线。
而老太太，为了将孙子留在身边，心思亦不在教养上，疼爱变成了溺爱，对裴少淮的要求无不满足，叫他以为家中有挥霍不尽的家产，总与其他的侯爵子弟攀比，成了活脱脱的纨绔。
所谓的“隔辈亲”，只是为了将孙儿“捆在”身边。
……
裴少淮自然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他只想安安静静读书、参加科考而已。
他捻算了一番：
没了儿子便会迅速黑化的母亲。
精力仍然旺盛，要将伯爵府牢牢拽在手里的祖母。
不管不顾，醉心读书的父亲。
压力便都传导到了他身上。
……
心里捋清楚思路后，裴少淮有了打算。
老太太如往常一样，将奶娃子放到床榻上，为他盖上衾被，轻抚哄他入睡。
谁料，“咳咳——哇——”奶娃子忽然大哭，豆串般的泪珠滚落，一直在床榻上折腾，不肯安分。
“呦呦，我的淮哥儿，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赶紧抱起来哄，奶娃子哭闹声小了一些，却是不止。
周嬷嬷过来帮着查看收拾，发现一切都是妥当的。
任由她们如何哄，如何逗，奶娃子就是哭，瞧着可怜极了。
“太太，淮少爷该不是被吓着了罢？”周嬷嬷低声猜道。
老太太先是一凛，但立马端住，道：“瞎说甚么，光天白日的，咱们这样清清白白的人家，怎会被吓到。”
奶娃子哭得惨，到了后头，声音都有些哑了，老太太心疼不已，只好说道：“先送回朝露院那边瞧瞧罢。”
言罢，抱着奶娃子一同往朝露院走去。
……
林氏听到奶娃子的哭声，远远地便迎了出来：“母亲，淮哥儿这是怎的了？”
“吃饱后，便一直哭闹。”老太太将奶娃子还回到林氏手中。
说来也奇怪，奶娃子回到林氏怀里，很快安分下来，端着一双小拳，瞌目，似是困极了。这样含着泪珠乖巧的模样，真叫人心疼。
林氏将奶娃子送回摇床，他伸伸腰，翻了个身，而后沉沉睡去。
这其中的玄机，唯有裴少淮自己知晓而已——这一切，都是他故意的。若是放在明面上抢，此时的林氏必定抢不过老太太，可若是裴少淮自己选了林氏，老太太出于对孙子的疼爱，便只能让步。
免得两人为了一个奶娃子争破头，家宅不宁。
“母亲不必担心，淮哥儿或只是一时耍脾气，哭闹不止，叫您辛苦了。”林氏宽慰老太太道。
老太太瞧着沉沉睡去的奶娃子，又仔细查看了一遍，悬着的心才放下，吩咐道：“你好生守着他，一刻都离不得人。”
“儿媳省得了。”
……
裴少淮很注意拿捏哭闹的度，他以为，若是哭闹得多了，会伤了祖母的感情，若是不哭不闹，又不能叫祖母知晓自己的意思。
往后的几日里，老太太还是叫人将奶娃子抱来，裴少淮只好故伎重演——
吃饭用膳的时候，乖乖巧巧的，甚至还在祖母怀里咯咯咯地笑，表现得十分亲昵。可是，一旦老太太要哄他入睡，亦或是许多个时辰也不送他回去，他便哭闹不止。
唯有将他送回到朝露院，在他的小摇床上，他才肯安分困觉。
老太太觉得有蹊跷，费了好些功夫，从宫里叫来了太医，让太医给瞧瞧。
那太医宽慰道：“无他，只是淮少爷长大了些，有了脾性，开始认屋、认床罢了，无需太过担忧。”
“可有解决之道？”
太医笑笑，道：“本不是甚么要紧的，何来解决之道。”
……
困扰迎刃而解，林氏虽是欣喜，但也心疼奶娃子这么些天里，大哭了这么多场。
要知晓，自打淮哥儿生下来，还没这样声嘶力竭地哭过。
娃子的哭声，声声都如刀子一般划在她心尖上。
申嬷嬷高兴道：“到底是夫人亲生的，咱淮少爷打小就懂得向着夫人您，等淮哥儿长大了，夫人就等着享福罢。”
谁知道，申嬷嬷却叫林氏好生斥责了一顿。
林氏道：“申妈妈是个管过事的，往后说话也该注意些了，方才那话我听着，明白你的心意，知道你是向着我……可那不明事理，若是听了去，曲解出其他意思来，以为是我有意教淮哥儿哭闹，于我、于淮哥儿都是没半分好处的。”
申嬷嬷老脸一红，认错道：“是老奴僭越了，竟没想到这层意思。”
林氏顺势给她一个台阶下，道：“申妈妈也是一时语快，难免有疏忽的地方，咱们往后还有许多要一同担待的地方，切莫生分了。”
……
只要老太太没了抢走淮哥儿的心思，林氏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祖母疼在孙儿，天经地义的事。
她想了许久，最后下了决心。
这日早晨，她带着英姐儿、淮哥儿一同去老太太屋里请安，婆媳二人聊了好些话。
林氏佯装有难处，故意道：“也不知母亲可有闲暇，有个小事，想请母亲帮帮儿媳。”
“你直说就是了。”老太太应道。
林氏将英姐儿拉到身前，款款说来，笑着道：“英姐儿这个年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像个泥猴一般，没有个安分的时候，每日用膳时总不规矩，儿媳想着，这女孩儿不能打小就没规没矩的，要好好端正端正才行……可母亲也知道，我如今有了淮哥儿，顾得了这个，便顾不得那个，一人难有六手，一不小心就疏忽了。”
又道：“不如这样，每日午膳晚膳时候，我叫人将淮哥儿送到母亲这来，叫母亲帮忙盯着，也好叫我空闲出来，教教英姐儿饭桌上的规矩……不知母亲可否帮儿媳这个忙。”
老太太让了她一步，林氏便敬老太太一丈，主动说了这个提议。
老太太一听，欣喜溢于言表，道：“说什么帮忙，帮着照看孙辈，不就是我这把老骨头该干的事吗？你每日叫人将淮哥儿送来就是，保准喂得白白胖胖的，吃了饭便叫人给你送回去。”
如此，婆媳之间的矛盾化解了，感情还增进了几分。
促成者——小裴，十分喜闻乐见。
再也不用他扯着嗓子假哭假嚎了。

第4章
请安完毕，林氏带着一双儿女往回走。
英姐儿牵着娘亲的手，仰着小脑袋，好奇问道：“娘亲，英儿平日里，吃饭时明明很乖的，坐得端端正正，娘亲为何要在祖母跟前说英儿像个泥猴？英儿才不要做泥猴呢。”
“英儿莫要生娘亲的气，娘亲方才只是同祖母打趣，玩笑话而已。”林氏也愣了愣，她不曾想过三岁的英姐儿会这般敏感，又道，“府上谁不夸咱英姐儿是最乖巧的，往后，娘亲再也不说英儿像泥猴了……娘亲同你道歉可好？”
“嗯嗯。”英姐儿这才满意点点头，道，“英儿没有生娘亲的气。”
这个穿着鹅黄衫襦，黛青褶裙的“小团子”，正是裴少淮的胞姐——裴若英。
初一听到这个名字，裴少淮代入后世人的思维，最先想到的是英武之意，直到某日，听到父亲文绉绉地念道“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1]”，裴少淮才知晓，自己会错了意。
原来姐姐的名字，缘于此处。
舜英，木槿花也。
人如其名，这个小团子的容貌十分不俗。林氏容貌已经是姣好，小团子承了娘亲的美貌，却还要更精致几分。又从父亲那承了平顺的眉眼，这样的眉眼放在男子脸上缺了些英气，可放在小丫头脸上，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
加之又是个安静的性子，便更显得端庄典雅，秀外慧中。
只可惜，在原书中，胞弟的不争气，家族节节衰败，整个景川伯爵府亏空。她这样打人的容颜，没了家族的保护，非但没能给她带来半分好处，反倒招来了好色之徒的觊觎，祸端连连。
单靠她一人，在这世道里，无疑是招架不住的。
那狂徒为了掠走她，苦心经营摆了局，骗了裴少淮，让他欠下数万两银子，无力偿还便只能拿胞姐来抵债。
裴若英平日看着柔弱文静，骨子里却是个烈女子，面对威逼利诱，为报父母养育之恩叫她不能摇头，事关尊严贞洁叫她不能点头。
“我就是死，也不会叫你尝到半分便宜。”最后在花轿里，一尺红绫断了魂。
木槿花落八月天。
……
裴少淮从书中记忆抽出神来，瞧着这个机灵可人的“小团子”，他岂会忍心让英姐儿重蹈覆辙，再历书中的祸难？
这样一个天真浪漫的人儿，应该开开心心的才是，至于夫君，也应当挑个心仪的。
这也是裴少淮决定好好读书参加科考的原由之一。既来之，不止要安之，既然承了这个身份，就不能让那些荒唐事发生，要立起担当，不虚一世。
或许是血脉亲情的联系，亦或是裴若英的结局太过壮烈凄凉，裴少淮冥冥中对这个胞姐，多了几分疼惜。
他打算学着做个合格的弟弟。
……
……
裴少淮年纪还小，活动范围全看凭他人抱他去何处，以至于，清醒过来这么久，也没能有个机会与庶弟裴少津近距离接触接触，许多次都是打了个照面，便错开了。
这日，裴少淮在祖母的屋里多待了些时候，整好遇到沈姨娘抱着裴少津前来问安，给了裴少淮机会。
“津哥儿近来的胃口可有好一些？”老太太关心问道。
“劳老祖宗惦记着，津哥儿这几日胃口见长，也长重了一些。”沈姨娘应道，“老祖宗每日差人送来的辅食，津哥儿都十分喜欢。”
老太太又问：“院里头人手可还够？若是缺了你便开口，免得教婆子丫鬟耽误了主子。”
“回老祖宗的话，院里人手都是够的，不曾缺。”
总之，老太太只要问她有甚么难处，她皆含笑应着，道没难处。
裴少淮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姨娘，只见她相貌平平，但胜在盘了一头乌黑青丝，肤色白皙，似是透着光。她神态端庄，又时时带着笑意，外人见了，恐怕猜不到她是从丫鬟抬为姨娘的。
沈姨娘原是宁氏身边的丫鬟——玉意。
早前也说过，裴秉元是个寡淡的性子，并不沉迷男女之事。宁氏走后，裴秉元纳了玉意，一方面，是了了宁氏的一份遗愿，毕竟宁氏玉意主仆情深，另一方面，老太太觉得裴秉元房里不能没个贴身照料的，便亲自做了主。
便也就说，裴秉元纳了她，是没甚么感情的。
沈姨娘穿了一身藕色的裙装，十分低调，硬生生把自己白皙的肤色掩了几分。裴少淮曾无意听到下人们讨论起，说是，早前沈姨娘也十分喜爱蜜粉色、青黛色的这样素雅的衣物，自打林氏嫁进来以后，便再没穿过，改穿藕色、柳黄色的。
可见其何等谨小慎微。
在原书中，沈姨娘成为了最后的胜者，主要是因为教养儿子得当。
她在这伯爵府里活得谨慎，从不去争去抢府上的任何名利，而是将目光投向别处——督促儿子读书科考。
她常对裴少津说：“津儿，你虽生在这伯爵府中，却不要惦记这府上的一丝一毫，与其去争去抢，倒不如稳心定神好好读书，科考，才是你的大前程。”
一个不识字的丫鬟，能有如此见识，配得上她的结局——谨小慎微十数年，终于迎得状元郎。
……
裴少淮以为，论心机，沈姨娘必定是有的，不过是大心机，叫人佩服。
裴少淮转脸，又望向庶弟裴少津——如今仍是个奶娃子，略比裴少淮瘦一些，承了沈姨娘的肤色，又承了裴秉元的相貌，亦十分俊俏。目光熠熠，专注地打量着周遭的人或者物。
果然是天降文曲星，打小就比其他孩子更加专注。
裴少淮曾想过，自己穿越过来，势必会改变很多事情，众多微小变化叠加于一起，会不会影响到庶弟裴少津的气运和前程。
裴少淮不敢打包票影响全无，但他可以保证，他势必不会去妨碍这位优秀的庶弟。
试想，位卑时隐忍，遇难时不屈，得意时谨慎，这样一个性子的人儿，岂会不成功呢？又岂能有人阻拦其成功？
裴少淮要做的，唯向庶弟学习，刻苦奋进，而尔。
……
此时，裴少淮正坐在软榻上，自己顽。
好不容易兄弟处在一块，老太太便道：“快将津哥儿也抱到软榻上来，叫他们哥俩一同顽，亲近亲近。”
沈姨娘顿了顿，犹豫道：“津儿好动，小孩子没轻没重，只怕不小心磕了撞了淮哥儿……”
老太太摆摆手，道：“有大人在一旁看着，怕这个作甚么。”
裴少淮听了祖母的话，主动朝津哥儿挥舞小手，眯着眼咯咯咯地笑，似乎很期待与弟弟一同顽。
沈姨娘将津哥儿抱了过去，放在软榻上，与淮哥儿并排坐在一块。
两个奶娃子长得都十分周正，各有各的俊俏，老太太瞧着自己有两个这么俊的大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津哥儿还在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并不熟悉的长兄，裴少淮已经主动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津哥儿的小手，上下晃了晃。裴少淮暗想，小弟弟，咱俩这可就算是握过手了，往后多多指教。
奶娃子尚不会说话，却会咦咦哇哇地叫，津哥儿先对裴少淮“哦”了一声，裴少淮回了一声“啊”，津哥儿又回了一声，就这么一哦一啊地，好似在说话交流。
一旁的周嬷嬷趁机插缝，笑盈盈称赞道：“究竟是亲兄弟，这么快便顽到一块了，老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老太太笑不拢嘴，又道，“瞧这个样，多像在一起交流学问，等他们再大一些，便送到他们祖父那，让老头子教他哥俩读书识字，往后再一同上学堂，兄弟二人好照应。”
周嬷嬷又捧着打趣道：“那可了不得，咱们伯爵府以后要出两个状元郎，只怕那报喜的，刚走了一个，又来一个，咱们这些婆子，刚领了一份喜钱，又来一份，可要高兴坏了。”
老太太笑得更欢，沈姨娘在一旁陪着一块乐呵。
……
……
转眼又过了数月，年关将至，裴若莲的亲事，总于有了眉目。
这日，裴秉元来到老太太院里，与老太太一同商量，道：“儿子找了个不错的人家，请母亲参谋参谋。”
“徐大人原是太仓州知州，官六品，上个月被圣上召回京都，赐官国子监司业。儿子打听到，徐大人已经在京都城南买好了宅子，不日，便会举家迁到京都来，好巧，他的次子徐瞻年十七，尚未结亲。儿子经同仁介绍，见了徐大人，他亦有意结亲。”裴秉元把情况简要介绍了一番。
短短一席话，信息颇多，老太太一时没完全意会，问道：“从知州到司业，岂不是没有晋升品级？”怕是圣上并不喜欢此人。
“母亲多虑了。”裴秉元解释道，“圣上用人，自然谨慎，徐大人刚回京都，坐一年半载的冷板凳，好叫上面的人察看察看，都是常有的事。”
老太太想了想，又道：“上个月刚买的宅子，岂不是在京都里没有一丝根基，凡事都要从头开始，莲丫头嫁过去要吃苦头罢？”想及此，老太太已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听着好似圣上要重用徐大人，可万一没有重用，这样的人家在京都又没有根基，也不知道哪一日就回到哪个州哪个府了，若是裴若莲嫁过去，自然也要跟着奔波。

第5章
裴少淮这个奶娃子坐在一旁，空有满肚子的心思，却开不得口，只能乖巧听着。
也不怪老太太打退堂鼓，赌圣上会不会重用徐大人这样的事，本就是有风险的，一招不慎，通盘皆输。
可换想，若徐家已受圣宠，前途大好，嫡次子联姻又岂会应得如此爽快？说到底，裴秉元看上了徐家的潜力，而徐家初来京都，看上了伯爵府的门面，如此而已。
“你真是糊涂。”老太太责怪裴秉元，又道，“平日里，你忙着读书，凡事不管不问，也就罢了……可你一个当父亲的，莲丫头结亲这样的大事，你岂能如此不上心，找了这么个没有定数的人家？”
老太太拄拐杖顿了顿地，强调道：“咱们伯爵府嫁的可是嫡长孙女。”
裴秉元性子温和，面对母亲如此责备，他也不恼，只是略显出无奈之色，怨自己没把情况说仔细了，道：“母亲这次可是错怪孩儿了。”
裴秉元慢慢解释道：“徐大人是成顺五年二甲进士出身，如今官阶虽不高，可短短数年，便能有人将他举荐归京，足以见得徐家还是有些本事的，晋升只不过是迟早的事。再者，徐家长子已过了乡试，是正经的举人老爷，只待择机参加春闱，这次给莲儿说亲的徐家二小子，也在去岁得了秀才……一家人都是读书人，婆媳妯娌关系又简单，莲儿若是嫁过去，虽不是大富大贵，却能图个清静清福。”
老太太面色好了几分，大抵是听进去了。
裴秉元接着劝道：“母亲再想想，早前那些想与裴家结亲的勋贵，有成日钻勾栏楼找兔哥儿的，有死了两任夫人的，还有比孩儿还年长许多的……这么相看，难道徐家不比他们强上千倍百倍？”
听完这些，老太太态度已经渐渐软了下来，静静思忖了许久，才开口道：“你再去打听打听，若是没有别的，这徐家也尚可。”
说是再打听打听，可老太太如此表态，便十有八、九会定下徐家。
“儿子省得。”裴秉元道，“叫母亲操心了。”
裴少淮在庆幸长姐得了一门好姻缘之余，又唏嘘——原以为景川伯爵府有个“外壳”撑着，还能风光一阵，不成想，家族没落已经初见端倪。
否则，也不至于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敢舔着脸跟裴家求娶嫡长孙女。
……
临近春节，徐大人一家终于从太仓州乔迁至京都，安置下来。
期间，裴秉元找了个由头，前去相看了一番未来的姑爷徐瞻，愈瞧愈是满意。徐家夫人自然也找由头来了一趟景川伯爵府，名为拜访，实为相看裴若莲。
裴若莲毕竟是伯爵府里培养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礼自不必说，待人接物也习得章法，又跟着老太太料理过府上的产业，在人前端庄大方不露怯。
徐夫人见了，频频点头，眉眼弯弯。
既双方都满意，这门亲事算是口头上定了下来，只待莲姐儿行及笄大礼之后，徐家便会择吉日，行纳采、问名之礼。
……
……
风细柳斜斜，正是初春时分。
景川伯爵府的下人们这段时日忙了起来，无他，再过数日便是裴少淮的周岁礼了，裴家自然是要提前好好准备的。
裴少淮将满一岁，本到了伊伊学语、蹒跚走路的时候，可他并不急着展示他超出常人的“天赋”，而是遵循本能，自然而然以行之。
他满心想着，等这双小短腿儿长得足够强壮有劲的时候，再站起来走路也不迟……这样，长大以后，才能收获一双笔直的大长腿。
至于学语，他还不想开口说话，可每日总有人要教他说话——
“团团，叫阿娘。”
“淮哥儿，叫祖母。”……
诸如此类，连他那兴致缺缺、寡淡的父亲，亦不例外。
这日，裴秉元破天荒允了林氏，让她把淮哥儿抱到书房来顽。
裴秉元方方接过淮哥儿，手里略略一沉，道：“竟已经长这么重了。”
而后将脸贴近淮哥儿，展现了难得的父子温情，教他说话，道：“来，淮哥儿，叫爹爹。”
裴少淮近距离地看着这个“甩手掌柜”父亲，心里暗道，好几个月没抱过儿子，这才发现儿子长大了、变重了，竟还好意思让叫爹爹。
裴少淮故意张了张嘴，做了个学说话的口型，但没有发出声来。
裴父以为儿子在学，一时来了兴致，教得更加用心了，对儿子道：“爹，阿爹，爹爹……”
谁曾料想，裴少淮调皮狡黠一笑，弯着眉眼，应了一句“嗯嗯”，还一个劲地点头。
这是占了裴父的便宜。
裴父一愣，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家中小儿调戏了，一时间好气又好笑，道：“好你个臭小子，小小年纪，竟敢调戏你老子。”嘴里说着气话，却也欢喜淮哥儿是个机灵的。
林氏在一旁看着，也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裴少淮又张嘴道：“书，书书。”声音稚雅。
叔？
叔叔？
裴父又是一愣，不叫爹爹反叫叔？这混小子是怎么想的？
林氏赶紧上前，抱过淮哥儿，解释道：“他正盯着你书案上的书卷呢。”
裴父这才注意到，儿子确盯着案上的书卷，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原来说的是“书”。于是抽了一本递到淮哥儿跟前，看他是甚么反应。
裴少淮想都没想，将那本带着些墨香的书卷抱住，腾出一只手来，指着门外，对林氏说：“走，快走。”生怕“抢”来的书卷会被父亲要回去。
活脱脱一个得了便宜就赶紧跑路的“小无赖”。
自这日之后，裴少淮开始几个词几个词地慢慢说话，叫“阿爹”“阿娘”“祖母”之类的，自不在话下，口齿清晰，声音清亮，老太太很是高兴。
……
……
裴少淮周岁礼的前一日，大舅林世运携夫人蒋氏前来探望，明明带了许多礼件，足足有两车，但行事却十分低调，选择天暗掌灯时候才来的。
裴秉元夫妇抱着淮哥儿，在大堂里接待大舅哥。
“内兄上个月赶往扬州办事，可一切都顺利？”裴秉元寒暄问道。
林世运微顿了顿，去扬州进货已是数月前的事了，但他转瞬掩住了神情，笑呵呵地应道：“劳妹夫惦记着，一切都顺利。”
两人寒暄了一会，裴秉元便寻了个由头，回了书房，留兄妹二人在此好好说说话。
林世运比裴秉元年纪还大一些，大方脸，微胖，大抵是行商免不了风吹雨晒的，肤色有些黑。
在裴少淮看来，这位大舅的经历，也颇具传奇色彩。
原先，林家在京都只是个小小坐贾[1]，在街上买了个店铺，开门做些布料买卖，过着小富即安的日子。
谁曾想，林父一朝亏了本，数年经营全数亏空，后来旧疾加心疾，没能想开，撒手人寰。
彼时，林世运尚不满二十岁，但作为长子，一家老小的担子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世运胆儿大，决定不再干坐贾，改做行商[2]，揣着林家仅剩的银两，就敢跟着商队走南闯北。
他眼尖，又勤思索，每次带回京都的货品都能有个好销路。就这样，十数载的打拼，慢慢创下了林家如今丰厚的产业。
只是，林家根基浅，没人庇护，林世运虽挣得多，可打点关系求平安、求机会，花得也多，往往是挣了十两的银，有七八两是要送出去的……如此，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在这样世道里，林世运敢闯敢拼，虽是商贾，裴少淮亦是佩服这位大舅的。
……
淮哥儿已经会说话了，林氏试着教儿子喊道：“淮儿，叫舅舅。”
裴少淮十分配合，张口道：“舅。”
林世运乐呵呵的，竟比自家小子叫他爹的时候，还要高兴几分，道：“我的乖外甥，以后定是个状元郎。”
言罢，从怀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金锁，径直挂在裴少淮的脖子上，不管林氏的推辞。
裴少淮心想，大舅出手果真阔绰，不过，这玩意儿委实有些压脖子了，他只好伸出小手，在身前端着大金锁。
林氏又道：“哥哥怎今日就过来了，明日才是淮儿的周岁礼。”
林世运打呵呵道：“大兄明日没空，只好提前跑一趟。”并偷偷扯了扯一旁蒋氏的衣角。
蒋氏意会，连帮着圆场道：“明日娘家有些急事，叫你大兄随我回去一趟，怕是赶不上淮哥儿的周岁礼了。”
话虽这么说，可林氏不傻，岂会不明白兄长嫂子的好意。
淮哥儿是景川伯爵府的嫡长孙，周岁礼上，请来的必定都是京都里的勋贵士族，林世运一个行商的，若是来了，反会叫裴秉元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安置。
林氏想着想着，忍不住抽泣，泪珠滚滚掉落，哽咽道：“早知道如此，妹妹便不嫁这样的人家，叫兄长嫂子受这样的委屈。”
“你这是说甚么气话。”林世运打量了一番周遭，确认没有下人，来到林氏身边安慰道，“你知晓的，大兄并不在意这些……往后不许再说胡话，叫你婆母夫君听了不高兴。”
又道：“你嫁入了伯爵府，淮哥儿才能有这样尊贵的身份。你只管好好教养孩子，只要咱们的下一辈，但凡能有个出息的，把咱们林家的民商改成官商，便再也不用忍受这些门户之见了。”
蒋氏也抽出手帕，替林氏抹去泪痕，安慰道：“你大兄说得有道理，如今你是咱们林家嫁得最有出息的，可要好好守着福气……我屋里头那几个泼猴子，以后还要仰仗你这个姑母呢。”
林氏才止住了泪，可心中仍是有苦说不出。
几人又聊了许多体己话。
“时候不早了，我与你嫂子该回去了。”林世运说道，“等周岁礼过了，时机合适的时候，你再带着淮哥儿回去见见母亲罢。”
林氏点头。
……
裴少淮明白也理解林世运为何将妹妹嫁入裴家，给人做继室——有钱未必能培养得出读书人，既要培养后辈读书科考，亦要攀附士族与之结姻，双管齐下，才能更有保障。
与穷酸秀才想比，裴秉元显然是一个更好的结姻对象。
叫林家给赶上了。
只不过，在原书中，林世运赌输了。如今裴少淮换了个芯，结果会如何，结果尚未可知。
……
……
翌日，睡得正酣的裴少淮，早早被林氏哄醒了，换上一身喜庆的衣裳，白白净净的小娃子，愈发显得精神机灵。
家中男丁先是去家族祠堂祭拜了先祖，结束后，已是巳时，一家人回到正堂里迎候宾客。
裴少淮便这样被抱着到处颠跑，加之起得太早，昏昏欲睡。
客人陆陆续续到来——
“安远伯爵府宁二老爷来贺！”
“工部沈大人来贺！”
“盛昌候府尤四老爷来贺！”
……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裴家发出了不少帖子，请的皆是京中勋贵达官人家，那些人家也应邀来了。众人虽知晓，景川伯爵府已在走下坡路，可该给的体面还是会给的，横竖不过是派个人来，走个过场罢了。
在这京都中，谁知道他哪一日又显贵起来了呢？世事难料。
如此，景川伯爵府中热闹非凡。
快到午时了，却还有重要亲朋未来，裴家人仍在等候，张望着门外。
愈是等，老太公裴璞的眉头皱得愈紧，问道：“秉元，你叔父一家，可有提前送了帖子？”
裴秉元明白父亲的意思，应道：“担心叔父宫中事务繁忙，故早半个月便派人送了帖子，早几日又叫人去府上通告了一声。”
裴秉元的叔父，裴璞的胞弟，裴珏也。

第6章
说起这裴珏，便要往上一辈再论论了。
原来，裴少淮的曾祖父育有二子，长子裴璞，次子裴珏，一母同胞，皆为嫡出，奈何这景川伯的爵位只有一个。
曾祖父百年以后，裴璞承袭了爵位，成了伯爵府的主君。
裴珏便只能勤奋读书，破釜沉舟，为自己谋一份前程。守孝期过后，裴珏参加春闱，得了贡士，后又参加殿试，得第十名，堪堪踏入二甲之列。逢年，官家下诏，赐官成都府温江知县，官七品。
温江县距京都山长路远，此一去不知何时还能归京，兄弟二人商量以后，认为“分府另居”为宜，田宅换作细软，兄弟均分。
期至，裴珏便带着妻儿，赴温江县任职了。
只因两地相距甚远，来回数月之久，此后二十余年里，两家虽有往来，却也不多，多是书信报平安而已。
裴珏到了温江县以后，并不倦怠，克己奉公，清正廉明，做出了许多政绩，也得了好名声，一直官至成都府知府，官四品。
十年前，成都府遇了洪灾，裴珏治水有功，被圣上召回京都，此后一路高歌猛进，官运亨达。先是任工部左侍郎，官三品，任职期间得了圣上的信任，纳为亲信，调至吏部，如今已是吏部尚书。
实实在在是圣上跟前的红人。
有父如此，家风严正，岂会有败子，裴珏亦生了一对好儿子——长子裴秉盛，次子裴秉明，一个二甲进士出身，一个三甲同进士出身。既考得功名，又有父辈扶持，想必前程亦是一片大好。
所以，如今的京都里头，说起裴家，众人首先想起的，是吏部尚书裴大人的裴府，一门三杰。而非勋爵人家，景川伯爵府。
若是年轻一些的官员，甚至不知道这两府数十载以前，本是一家呢。
……
裴少淮暗想，兄长得了爵位，弟弟背井离乡，若要弟弟毫无怨言，坦然接受，恐怕也难。加之二十余载分隔两地，年年岁岁不相见，家中老人又已辞世，仅剩的一些兄弟之情恐怕也被慢慢消磨殆尽了。
故此，等裴珏回到故地，任了京官，景川伯爵府想要重新拾起兄弟胞情，谈何容易？
早生分了。
这种事呢，就不能简单评判为谁对谁错。至少在裴少淮看来，这位二爷爷，这一段升官奋斗史，是值得他学习借鉴的。
破釜沉舟早有筹谋之人，方能抓住机会。
……
眼看着府内宾客已经就坐，老太太劝道：“老头子，要不先抱淮哥儿进去罢，留个人在此盯着就是了，免得叫人说招待不周怠慢了。”
裴秉元亦道：“父亲先进去罢，我在此候着。”
“再等半刻钟。”老爷子目光有些浊，低声道，“总归是一家兄弟，那边不至于不留体面，一个人都不来。”
老太太无奈，喃喃道：“纵是来了，又有甚么用，不过是添一日光彩罢了。”
正说着，远处来了几辆马车，缓缓靠近。
马车停下，头车的帘布撩起，一位老妇人缓缓下车，随她下来的，是一个约摸十岁的少年。
老妇人有些消瘦，肤色略有些黑，瞧起来比裴老太太要老上许多，边搀着人下车，边乐呵乐呵地道：“他大哥，老嫂子，这大好的日子，是我耽误了，来晚了，该罚该罚。”她正是裴尚书的夫人王氏，二老太太。
那少年跟着上前，作揖问好道：“给大爷爷、大奶奶问安，恭贺大伯伯喜获麟儿。”他乃是裴尚书的二孙子，裴少煜，按辈分是裴少淮的堂哥。
余下车辆下来的，皆是一众女眷。
虽有十余人，可男丁，唯有那十岁少年裴少煜而已。
裴少煜问好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四处瞟看，目光最后落在了英姐儿身上，忍不住赞叹道：“大伯伯家竟生出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妹妹。”
只不过众人都在寒暄，并无人注意到他说什么，唯有耳尖的裴少淮听了去。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老太爷寻不见弟弟的影子，问道，“二弟呢？……哦哦，想来是宫中事务繁重……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他原是要来的，都要上车了，却被叫进宫了……这不，既叫一家人等着他，耽误了时候，最终又没能来，真是不该。”二老太太解释道。
托词而已。
“秉盛，秉明兄弟俩呢？”老太爷又问。
二老太太始终带着笑，解释道：“兄弟俩刚上任不久，也都忙。”又是托词。
老太爷摸摸一旁裴少煜的头，赞叹道：“真快呀，少煜都长这么高了……少烨呢？怎不见少烨过来顽。”
裴少烨，裴尚书的长孙。
一个中年妇人上前，正是裴秉盛之妻，袁氏，她笑盈盈解释道：“回大伯的话，那混小子如今跟个黄花姑娘一般，日日待在书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任凭谁都叫不出来，正一门心思读书，准备来年的秋闱呢。”
袁氏来到林氏跟前，牵起她的手，赞叹道：“这位便是小嫂子罢，果真是风姿卓绝，好精致的发髻，好素雅的衣裳。”
又摸了摸淮哥儿的脸蛋，道：“淮哥儿这周正的模样，跟小嫂子一样一样的。”
听完这番话，林氏脸上神色沉了几分，却不好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只好假借张罗众人进府，用以掩饰。
老太太、裴秉元脸上神色亦是不好看。
如今裴尚书府上，孙辈都已经备考秋闱了，裴秉元身为大伯，亦只是个秀才而已。
……
……
午宴过后，许多宾客都已离去，裴尚书家一众女眷，亦是如此。
林氏抱着淮哥儿回到屋内，将淮哥儿安置在坐榻上，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倚靠在床边，低声抽泣。
裴秉元瞧见了，紧跟着进来。
这个寡淡的男子，亦有些温情的时候，他坐到林氏身边搂住妻子，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哭，轻声哄道：“咱们淮哥儿这样喜庆的好日子，夫人怎偷偷哭了起来，快些擦干泪水，别叫淮哥儿跟着一块伤心。”
林氏见夫君有如此贴心的时候，心里好受了许多，一边用手帕抹去泪珠，一边自责道：“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才叫外人那样指桑骂槐，落了元郎和淮哥儿的脸面，瞧不起伯爵府。”
“我以为是甚么要紧事，这跟夫人有甚么干系。”裴秉元哄林氏，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与那边早就生分了，都是上一辈的纠葛，夫人莫将错归结在自己身上。”
裴秉元叹息了一声，又道：“我早劝过父亲，各过各的便好，可父亲年长了，愈发回念往事，想要挽回兄弟胞情一二，也是可以理解的事……父亲既然这般想，咱们这些小辈的，圆了他的念想，受着就是了。”
这样的道理，裴少淮都懂，可他依旧觉得，那个袁氏的阴阳怪气，实在叫人反感。
景川伯、裴尚书，两个身份之间的反差感，再次提醒裴少淮，若想活得体面，想要有个前程，想要重振家族，必须在科考道上闯上一闯，竭力而为。
他的那个小弟弟，也必须和睦起来，否则像景川伯和裴尚书一样，就不好了。
……
“擦干泪珠，抱淮儿出去罢，一会抓周，还有许多事要准备。”裴秉元道。
“嗯嗯。”
……
……
大堂当中，一块厚实的红色毯子铺在地面上，上头一圈圈地摆满了许多小玩意，各有寓意。最中间的一圈，放的是书本、笔墨、印章、如意等，再往外，则是尺子、□□、小木刀、大葱之类的，最远处，最外头，才摆了金子、算盘、包子、杆秤之类的。
老太爷、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确，便是要他们这个大孙儿去抓跟读书当官相关的物件。
淮哥儿被放在毯子中间，一家人围着他，笑盈盈的，都等着他做出选择，还纷纷打趣猜想淮哥儿会抓什么。
裴父神采奕奕猜道：“这混小子喜欢书本，早前已经从我书房里卷走了许多书籍，爹，娘，我猜淮哥儿会选书本。”
林氏也在一旁附和道：“那些书可都藏在他的小床上呢，每日都要翻上一番，小小年纪，像是看得懂似的。”
老太太则道：“淮哥儿额头又光又亮，日后必定是个当官的，我猜淮哥儿会拿印章。”
老太爷跟着乐呵，道：“淮哥儿机灵，选甚么都是好的。”
坐在毯子中间的裴少淮一愣，额头又光又亮？吓得他赶紧用小手摸了摸自己额头，心里暗道，我的好祖母，你总不能为了说孙儿像个当官的，便假说我是个小秃子罢。
裴少淮沉思了半晌，而后爬过去，中规中矩，拿起了书本和毛笔。
这原本就在料想之内的选择，却令周围人十分欢喜，个个脸上都十分满意。
周嬷嬷趁机恭贺老太太道：“淮少爷选了书本和毛笔，咱们伯爵府要出状元郎了。”
老太太高兴，一挥手，道：“传话下去，赏，一概赏半个月例钱。”
周岁礼总算是结束了。
……
可伯爵府里，还有另外一个男孙，裴少津，只比裴少淮晚出生七日而已。
这日早上问安，老太太问沈姨娘的意思。
沈姨娘应道：“奴婢省得老祖宗疼爱孙子，时时惦记着，只不过，早几日，亲朋们也都顺道见过津哥儿了，何苦再大费周章去办，叫亲朋们再跑一趟？依奴婢的意思，到了那日，在咱们府里，一家人欢欢喜喜吃顿饭，带着津哥儿去祭拜祠堂，便极好了，不必再费心费力。”
老太太夸沈姨娘识大体，道：“那就依你的意思来办罢。”
又掏出一把小金锁，给津哥儿戴上，道：“我叫人打了两把，跟他大兄戴的，是一样的。”
“谢老祖宗赏赐。”
沈姨娘是个聪明人，知晓老太太问她，并非真的有意要给津哥儿大办周岁礼。若是真有此意，早便准备了，岂还会先问她的意思。
如此，她自然主动遂了老太太的意思。
沈姨娘明白，即便她争，也是争不到的。林大娘子虽是商贾出身，可起码有个娘家，娘家有一份家业。而她，一个被卖进宁家，跟着主子一块的陪嫁丫鬟，夫君对她也谈不上宠爱，她连基本的资本都没有，何苦去争。
届时，争不到也是徒生愁而已。
把一对儿女养好，才是要紧。
裴少津周岁那日，抓周时候，亦十分争气，径直攥着印章不放手，还向众人举了举示意。
总之，伯爵府里的这两位哥儿，一个聪慧，一个专注，各有各的好。
……
……
早春一二月，转眼又是三四月，五月天的时候，草木丰茂，日头渐渐开始热起来。
快到裴若莲及笄的时候了。
谈及这位长姐，裴少淮的第一感觉便是——早熟、敏感。
兴许是因为生母走得早，父亲又不怎么关心后宅的事，女孩子心思敏感，渐渐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她本可以找个由头，不必来林氏院里问安的，可她隔三差五便来，见了淮哥儿亦十分亲昵，若是有时间，还会拉着英姐儿，教些简单的女红。
任谁也挑不出她的毛病来。
裴若莲本就是会读书写字的，亦通晓看账算数，自从去岁知晓自己将嫁到徐家那样的读书人家以后，便更勤奋了，端是把一手小楷练得有了些韵味。
小小的裴少淮都忍不住要称赞她几句。
……
这日，一家人跟前，老太太突然对林氏道：“你嫁入裴家有些年头了，也该跟着学习打理府上的一干事务了。”
林氏有些受宠若惊，这几年，不是她不愿意协理伯爵府，可老太太把整个府邸攥得紧紧的，根本没给她一丝机会。
她应道：“全听母亲吩咐。”
“你肯学就好。”老太太道。
顿了顿，老太太这才道出目的，说：“下个月初九，莲姐儿该行及笄礼，你便拿此练个手，一干都由你来操持……你只管大胆去准备，有我在后头盯着。”
伯爵府嫡长孙女的及笄礼，这样的大事，老太太竟让林氏来练手，任凭是谁，都能听出来这里头，内有深意。
一旁的裴少淮，亦在心里盘算着——
初春的时候，景川伯爵府为了嫡长孙的周岁礼，大肆操办了一场，请了京都里许多勋贵人家，花费不少。这几个月，伯爵府的几家酒肆，生意又不甚好，还没来及将周岁礼的花费给填不上。
如此，又哪来的银子，办一场隆重的及笄礼？
老太太让林氏来操办，无非是让林氏来出这一份银子，至于花多少，办成什么样，就看林氏这个继母怎么当了。
老太太盯着林氏，等着她回答。
林氏没有思虑太久，应下了，道：“儿媳一定尽力去操办，还请母亲多多点拨。”若不付出，又哪来的得，她这般想。
老太太满意点点头。
……
林氏抱着淮哥儿回到朝露院，方坐下喝了盏茶，梳理思绪。
申嬷嬷紧跟着进来，关上房门，便焦急低声劝道：“大夫人真是糊涂了呀，怎么能接下这样的差事，若是大礼上出了半分差池，岂不是叫人数落你这个当继母的。”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第7章
其实，申嬷嬷的心思也不坏，以为是林氏年轻，听不懂老太太的意思，又怕林氏费心费神，出钱出力，却讨不着好处，于是急着站出来规劝而已。
申嬷嬷又道：“老太太摆明了是要夫人自掏腰包来办这场大礼，若是办得好，未必有人惦记着夫人的心意，若是办得不好，却叫人在后头嚼舌根……再说了，有一便有二，继而连三，这后头，又是嫁妆，又是昏礼[1]送嫁，这麽大的窟窿洞，夫人添补得过来麽？”
裴少淮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想——
这申嬷嬷虽是个一口三舌，有些招人烦的老婆子，可她的这番推断，也不是不无道理。林氏若是接下来及笄礼，后头的送嫁，恐怕也要一同揽下来。
裴若莲的生母宁氏从安远伯爵府嫁过来的时候，虽说带了不少的嫁妆，可养病的那两三年，细软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城里的几间铺子，又不在那繁华的地段。真算下来，唯有郊河外的水田，还值些银两。
拢共就这几样，老太太便是把宁氏留下来，统统让莲姐儿带走了，这嫁妆也是不够看的。
裴少淮一时半会，亦拿不准母亲是个甚么态度，因为在原书中，压根就没有这一情节。原书里，因为老太太从林氏身边抢走了淮哥儿，这会儿，两人斗得正凶，水火不容，老太太岂会让林氏操持这样的大事，林氏又岂会给老太太体面。
至于莲姐儿的昏礼，书中并未细述，唯有只言片语提到，莲姐儿平平静静嫁了过去，未抱怨甚么，只道，未曾承了谁的好，往后自也不用还谁的债。又因沈姨娘以前是伺候宁氏的，莲姐儿念她的情，总叫自己的夫君不时扶持庶弟一把，在裴少津读书的路上，提供了许多帮助。
如今却不一样了，因为裴少淮换了“芯”，形势发生了变化，老太太林氏没有斗起来，伯爵府里是和睦的。此时，婆媳二人心里虽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可表面上，还是相互敬重的。
裴少淮以为，按目前这个状态发展下去，就很好。
倒不是他图长姐帮他甚么，而是觉得，若是林氏手有余力，力所能及帮一把这个继女，也挺好的。
说是雪中送炭也好，说是锦上添花也罢，总之，做的是好事，谁不喜欢呢？
一个家族，若是大家都过得不赖，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把，相互扶持着，便会越来越好。反之，若是大家过得都不好，相互妒忌猜疑，你扯着我，我拖累你，任凭你再丰厚的家底也会被拖垮。
有了这样的心思，裴少淮暗想，不能让这个嘴碎的申嬷嬷干扰到母亲的决定。
……
申嬷嬷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道：“咱们英姐儿才是您的亲闺女……”
未等申嬷嬷继续说，裴少淮便打断了她，小手指着案上的点心，闹着道：“嬷嬷，嬷嬷，点心。”
屋里没有别的下人，申嬷嬷只好去净了手，将那点心端到淮哥儿跟前，给他掰了一小块，道：“淮哥儿慢些吃。”
申嬷嬷打算继续道：“英姐儿才是咱们淮哥儿的胞姐……”
一句话没说完，又见淮哥儿指着案上，说道：“嬷嬷，嬷嬷，喝水。”
申嬷嬷走过去，探了探茶壶边沿，发觉是凉的，嘟囔一句：“这些丫鬟片子愈发懒了，改日叫我狠狠收拾她们。”免不得亲自去取了一壶温水来，倒了小半碗，用小勺喂淮哥儿。
这一来一往的，叫她一下子记不起自己要说些甚么了，道：“上年纪了，脑子愈发愚钝了，话都到嘴边了，还能叫忘了。”
“我知晓申妈妈的好意，你素来都是向着我的。”林氏说道，“此番，我接了老太太派遣的事，十成里头，只有两成是因为莲姐儿早早没了生母，可怜见儿的，别看她平日里规规矩矩，不怎么说话，却是个心思剔透的，藏着心事呢。我既然嫁入了伯爵府，成了她的继母，注定跟她有一段缘分，索性就做周全了。”
及笄这样的成人礼，没有娘亲在身边帮着操持，确是可怜。
林氏又道：“另外的八成，则是我自己的私心。一则是，我想要个好名声，不想叫人说我亏待了她。二则是，我听元郎说，那徐家是个读书人家，家公、大伯、丈夫都是读书人，在勋贵人家，这些听着好似没甚么，却是林家那头结交不起的。况且，英姐儿、淮哥儿还这么小，再过个十年八载的，谁又知晓那个时候，是个甚么光景……往后淮哥儿读书了，我不求她还我甚么，只需她惦记着，能帮扶一二就成。”
这世道里，士族和商贾之间，终究是有壁的，林氏意识到，自己碰巧成了两者间的一个纽扣，岂会放过这样的良机。
裴少淮感慨，自己的母亲跳出宅斗的恶性循坏以后，思路愈发清晰了。把买卖的思维，用到人情世故的交往上，有时候也是行得通的——押准了，价低时买入，才有待价而沽的时候。
申嬷嬷不知道听懂了几分，但她听明白了，这件事夫人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必她再规劝甚么，应道：“夫人有了主意就好，是老奴多嘴了。”
申嬷嬷方才说那样出格的话，林氏原是有些生气的，可看见申嬷嬷尽心尽责照料淮哥儿，又发不出火来，一番责备的话咽了下去，只道：“申妈妈是大兄专程送过来的老人，我若是有什么不懂的，自会主动与申妈妈一同商讨。我精力有所不及，这朝露院里，上上下下恁多婆子丫鬟，还得靠申妈妈看管着。”
裴少淮又赞叹，母亲这是拐着弯打一巴掌给个枣——言下之意，我若是没有主动找你商讨，你以后就莫要再说这些出格的话了。话虽如此，我还是十分信任你的，不然也不会让你看管整个院的下人。
申嬷嬷眉梢略喜，应着退下了。
……
林氏则盘算着，明日要出去一趟，一是拿钱票从钱庄里兑换些银子回来，二是，后头要操办这么多事，她心里没个底，涉及拿多少银子，这裴府里也没个能商量的人，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回去问问大兄最合适。
……
……
翌日一早，林氏向老太太请安，提了想带淮哥儿、英姐儿回一趟林家的打算。
两家虽都在京都之内，相距亦不远，可老太太并不想让林氏把淮哥儿带回去，沉默了许久，没有应声。
大抵是想到，早前淮哥儿周岁礼时，林家给伯爵府留足了体面，淮哥儿如今已不小，回去看看也是情理，老太太这才开口：“明日再去罢，这月份，日头渐渐热起来了，早些出门，午后再回来，当心淮哥儿在车里热着、闷着。”
又道：“也叫我有些时辰，给亲家母略备薄礼。”
“是，儿媳省得。”林氏应道。
……
又过了一日，林氏早早便带着淮哥儿、英姐儿坐车出门，由京都城东向西走，大概半个时辰的路程便到了。
到了林家后，林氏许久未见娘亲、亲人，妇人间戚戚泪流，互述思念，自不必多言。
坐下以后，裴少淮心中默数了一番，发现大舅林世运算是儿女“成群”了，除了蒋氏以外，还纳了两个妾，小子生了六个，姑娘生了五个。
三四个半大的小子，好奇地围着裴少淮，争着掏出各类新奇的玩意，说要送给表弟拿回家顽，什么陀螺、弹弓、九连环、小瓷人……堆成了“小山”，任由裴少淮挑。表兄们只怕自己的小玩意不够奇特，这个小表弟不喜欢。
那群姑娘则抱着英姐儿，都夸她长得好看。
三表姐拿出一方算盘，问英姐儿道：“英妹妹，你会打珠盘吗？”
英姐儿满眼好奇，摇摇头，根本不知这黑漆漆的珠盘是何物。
“我给你演一个。”三表姐道，“大姐，你帮着出个题，读个数……今日在英妹妹跟前，我断不会出错的。”
于是啪啪啪打起珠盘，手指灵巧得很。
小孩儿们顽得开心，林氏和大嫂蒋氏坐在堂前，正闲聊着。
蒋氏指着几个小子道：“大的那两个，已经跟着你大兄，学着料理家中的生意了……四个小的，送去了学堂，你大兄盼着，当中能有一两个读书的料，便烧高香了。”
又指着几个姑娘道：“你大兄说，你的这些侄女，恐怕难有你这样的福气，这几年找了老先生，教她们识字、看账、算数，好叫她们学些本领，以后带着嫁妆嫁出去了，也能自己料理生意。”
林氏了然，问道：“几个小子在学堂，学得如何？”
“听夫子说，最小的那个反倒坐得住，学得不错。”蒋氏应道，“其余几个，就看长大些能不能开智了。”她也感到无奈。
林氏只好转移话题，问道：“大侄子今年十七了罢，嫂子看好了哪家的姑娘？”
“快别提了，你大兄让再等等。”蒋氏抱怨，又道，“你大兄说，遥儿贪玩，要挑个有脾气的姑娘，才能镇得住他……你说说，哪里见过父亲给自己儿子找个凶婆娘的？”
林氏略显尴尬，她知晓大兄在家里说一不二的性子，既然定了，断不会改的。
大兄说得好似也有些道理。
……
一大家子用过午宴之后，林氏才跟大兄聊起伯爵府的事，先是介绍莲姐儿许了甚么样的人家，才说老太太让她操办及笄大礼的事，让大兄帮她参谋参谋。
“办，理应好好办，那嫁妆，你也该给她添置一些。”林世运一锤定音，又道，“你若是手头紧了，哥哥再给你添补一些。”
林氏知道大兄是个生意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只静静听着大兄为她梳理个中缘由。
小娃娃裴少淮亦眼巴巴地听着，他前世不过是个大学生，这个世界的许多条条道道，他亦要跟着学习领悟。
林世运慢慢道来——
“徐家老爷虽只是个司业，可那是国子监的司业，国子监门生遍布朝中各部，便等于一条线牵住了千百条线，关键时候，或许能从这一头，牵到那一头。说得简单些，咱们淮哥儿往后要读书、要求学罢，单是找老学究，这个亲家便能替伯爵府解决不少问题。”
“你把莲姐儿风风光光嫁过去了，给了徐家体面，他们多少总会念你一些情分。兴许淮哥儿身为伯爵府嫡长孙，不缺那读书机会……可林家这几个小子，若是有哪一个长进的，考了茂才，还想读书，少不得要仰仗你这个姑母，帮着引荐找个好学堂。”
“再说说安远伯爵府那头，如今外甥女要说亲，他们却充傻装楞，佯装是两家人，不管不问，只想当个便宜大舅……你这个当继母的，若是给莲姐儿抬一抬嫁妆，再找人把消息放出去，到时候，安远伯爵府那边或许会送来惊喜。毕竟这京都里，勋贵人家的脸面比钱财重要。”
“你这般做，也是在给英姐儿、淮哥儿做打算，伯爵府的嫡长孙女嫁得风光了，名声好了，等英姐儿大一些的时候，长姐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以后也好找人家。”
……
林世运一条一条地说，中间还添了好几次茶水，林氏亦听得仔细。
后头，具体到该如何去办，林世运又给出了自己的意见，譬如找甚么样的匠工打造簪子，给甚么人发请柬，添甚么样的嫁妆看着最气派……不一而足。
裴少淮的小脑袋瓜子听得有些晕乎，等到要走的时候，已经困得不行，埋在母亲的怀了睡着了，不知何时回到了伯爵府。
他只记得，他那位大舅，有些利己，亦有些本事。
……
……
之后的日子，林氏忙碌起来，不能时时陪着淮哥儿。
裴少淮如今快一岁半，走起路，说起话，都比普通小娃娃要利索一些。
这段时日，裴少淮总喜欢往父亲的书房跑，并非他喜欢这个寡淡的父亲，而是他急着向大家发出一个信号——该教我读书认字了。
这日，裴少淮又来了父亲的书房，一进来便道：“书，书书。”
裴父已被他卷走了许多书，有些不舍，又怕儿子拿书当玩意，扯坏撕坏，于是，他抽了一本空白的簿子给裴少淮。
谁料，裴少淮翻开一看，道：“空的，不要。”把簿子扔回了父亲的书案上，又道，“换一本。”
裴父正在写文章，被吵到，皱皱眉，无奈只好放下笔，重新给裴少淮拿了一本带字的《诗经》。
裴少淮终于安分了。
裴父打算找下人将这个小娃娃抱走，免得打扰他写文章，却见淮哥儿小手指着书卷封皮上的“诗”字，仰着头，巴巴地望着他，道：“爹爹，这是甚么？”
裴秉元先是一愣，又是一惊，最后转为一喜，抱起小娃娃，露出难得的慈爱，问道：“咱们淮儿想识字？”

第8章
呜呼，好不容易，终于叫父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嗯，想知道，这是甚么。”小娃娃点头，又道，“想识字。”
裴父心中更是欢喜，大抵是觉得儿子承了自己秉性，故此爱读书……这样聪明懂事的儿子，岂能叫人不喜欢。
“为父这便教淮儿识字。”
言罢，裴秉元抱着淮哥儿来到书案前坐下，让淮哥儿坐在膝上，可惜他的书房中并无孩童蒙学的书卷，裴秉元只好先将就着翻开《诗经》。
恰好翻到了《陈风&#183;衡门》。
裴少淮没有选那些复杂的字，而是从“衡门之下，可以栖迟[1]”一句中选了个“門”字，小手指着，道：“爹爹，学这个。”
“这是‘門’字。”裴父轻声细语，仔细给小娃娃解释道，“左边有一户，右边有一户，两户相合，即为‘門’也。府里最大的那两扇红门，便是咱们伯爵府的‘門’。”
裴父说得慢，生怕小娃娃听不懂，还腾出一只手，拿起毛笔，给淮哥儿画了门的形状。
淮哥儿跟着念道：“一户，又一户，門。”
裴父见淮哥儿听懂了，心中颇有成就感，赞叹道：“咱们淮儿聪慧。”随后又教了小娃娃十数个字，只选那简单的，以识字为主。
裴少淮听得认真，并非装出来——他虽是识字的，学的却是简体字，如今面对繁体，少不了要从头再学，免得以后一个失手，露了破绽。
再者，裴秉元肚子里是有学识的，讲解时，细细讲了字的来源，为何是这个形状、笔画，听着饶有趣味。
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时辰，裴秉元只顾着教儿子识字，忘了自己原先是打算写文章的。
若是旁人见了，定会大为赞叹这父慈子孝的场景。
要知晓，伯爵府这位大老爷，是出了名的“一心读书，不问他事”，若打搅了他写文章，纵是平日性情温和，也是会严厉教训人的。
……
从父亲的书房中出来，小娃子裴少淮想起书中情节——
在原书中，裴少淮、裴秉元这对父子相处得并不好，愈到后头，愈是相看厌恶。
因争夺淮哥儿，老太太和林氏相互斗狠，后宅不宁，使得裴秉元不能安心读书，是以，裴秉元并不喜欢这个儿子。
后来，淮哥儿长大了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四处招惹事端。裴秉元本就不喜欢出门交往，却被逼着出去，替儿子料理那些事端，人疲心疲。他愈发觉得裴少淮这个儿子，是老天派下来催债的。
等到裴少淮成了纨绔，背负恶名，一向温和的裴秉元质问老母亲，道：“瞧你养的好孙儿，宠成了甚么样。”
老太太痛心，应道：“你只管生，不管养，如今反倒怨起我来了。”
裴秉元无奈，仰天嚎啕发问：“我不过是想安静读书，怎就这般难？生了这样的儿子，此生，恐怕再不得安稳，科考无望矣。”言罢，折了笔，封了书，那等场面实在叫人唏嘘。
……
现如今，此淮哥儿非彼淮哥儿。
裴少淮心中暗想，他势必不会让这个府邸像原书那般乌烟瘴气，亦不会到处闯祸惹事，父亲想安安静静读书，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会遂了裴秉元的愿。
至于父亲最后能否在科考上有所建树，裴少淮就不得而知了。
……
翌日，裴秉元找到老太公、老太太，说起了昨日淮哥儿主动要识字的奇事，还说淮哥儿天资聪慧，学得很快。
两位老人自然是欢喜，却不全信，毕竟淮哥儿尚不足一岁半，问裴秉元：“此事当真？”
“当真，母亲若是不信，不如亲自问问淮儿。”
老太太抱着淮哥儿，问道：“淮哥儿，告诉祖母，你昨日跟父亲都学了些甚么？”
小娃子指着外头，应道：“門，府上的大門。”
裴秉元在一旁补充道：“孩儿昨日教了他‘門’字。”
老太太欢喜加欣慰，笑得眼角都有些湿润了，一口一个乖孙儿，又问道：“咱们淮哥儿想读书？”
小娃娃点点头，应道：“想，读书，识字。”
“为什么呀？”
“喜欢。”
小孩子功利心不能太重，裴少淮总不能告诉祖母说，他想读书科考好当官罢。
趁此，裴秉元道出了自己的打算：“爹，娘，既然淮儿有此心性，孩儿想，索性就早些为他开蒙，免得耽误了他的天分，不知爹娘意下如何？”
老太公、老太太虽是欢喜，但并不糊涂，谈及要给淮哥儿开蒙，他们反倒谨慎起来。
这么个小人儿，坐得住，吃得消吗？
别的人家，孩童五六岁才开蒙，即便是极富贵的人家，金贵教养，也至少等到两三岁，才会开蒙。
而淮哥儿才一岁半。
老太太道：“淮哥儿才这么点大，是不是太早了些？”她是担忧拔苗助长，适得其反。
“说是开蒙，倒也不是正经开蒙。”裴秉元昨天夜里早便考虑过这些问题了，娓娓道来，“他还同往常一样，该睡睡，该玩玩，只当他闲下来的时候，送到书房里来，教他认些字，说说那有趣的典故，亦或是背背诗词，权当是顽，好让他晓得，这书里头，有这么多有趣的事儿……为往后打些基础，而尔。”
原来是这个意思的“开蒙”，裴少淮心想，这不就是古代幼儿园吗？也太小看我读书的决心了罢。
裴秉元又道：“淮儿筋骨还未发育全，我亦不会教他端笔写字，断不会叫他劳累着的。”
裴少淮为达成目的，奶声奶气帮腔道：“书房，好顽，好多书。”
老太太点点头，但仍旧有疑虑，道：“你的想法是的好的，只是，这一时半会，上哪去找这么一位塾师？”
在这科考至上的朝代，想要请一位好老师，可就太难了。“但有三碗粮，不当孩子王”，但凡有些学问的读书人，不到穷途末路，都未必肯去当私塾先生。那中了举的，半只脚踏入了官途，必定奔着前程去，余下的，便只有秀才公了。
纵是景川伯爵府这样的人家，想要找个名师，那也是不易的。
“淮儿年岁小，得是连教带哄，想要请塾师恐怕不易，加之外头的先生良莠不齐，我亦不放心……我思量着，不如，就由我与爹一同教罢，不知爹意下如何？”裴秉元提议道，“我教他识字，父亲给他讲讲典故、诗词，也费不了多少时候。”
老太爷、老太太都有些诧异，儿子竟肯费这样的功夫。
又闻裴秉元道：“离下次秋闱还有两年，孩儿日日耗在书房里，也不见长进，倒不如抽些时间出来，教教淮儿。”
老太爷也欣然同意，道：“那自然是好的。”
……
恰好，沈姨娘带着津哥儿前来拜安，在外头听了全，没有贸然进去打扰。
等到里头谈完了，她才让嬷嬷进去通报，带着津哥儿款款走进去。
“方才远远的，就听到了老祖宗的笑声，可是发生了甚么欢喜事？叫我们一起也听听。”沈姨娘问道。
每次前来问安，她素来是老太太问甚么，她答甚么，今日，竟主动挑了话题。
“我们方才正说着，要给淮哥儿开蒙呢。”老太太乐呵呵地应道，下一瞬，老太太注意到跟前问安的津哥儿，明白了沈姨娘话里的话。
老太太抱来津哥儿，问道：“津哥儿，叫你跟着祖父、爹爹，一同识字好不好？”
津哥儿哪里懂甚么叫识字，这话在他听来，就同“祖母带你去顽好不好”是一样的，于是点点头，奶声奶气道：“好。”
老太太喜上眉梢，炫耀道：“瞧瞧，咱们裴家的儿孙，小小年纪，就都懂得要读书认字。”
老太公亦道：“那就都学，兄弟二人往后一起，相互照应，相互扶持。”
裴少淮这个奶娃子，略感歉意，于是屁颠屁颠跑到津哥儿身边，牵起他的小手，说道：“弟弟，一起识字。”
此时，他心里想的，满是——津弟，为兄真是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把你也卷进来了。我本只是闲着无聊，想学学繁体字，打发时间，可从来没想过要把你拉入坑，往后你可不要怪我……
可又一想，庶弟是个极有天分的读书人，做事刻苦专注，让他读书是适得其所。裴少淮心里又想——津弟啊，想必你以后也是要成为卷王的，晚卷不如早卷，不如就跟着为兄一起，兄弟齐心，卷死外头的那些人。
津哥儿很乖，任凭长兄牵着，点点头，应了一声“嗯嗯”。
……
傍晚，等林氏闲暇一些的时候，沈姨娘带着津哥儿来了朝露院。
寒暄片刻，沈姨娘说明来意，说是带津哥儿来感谢长兄的，敬重而客气。
林氏白日不在府上，不明所以，沈姨娘便同她说了“开蒙”的事。
林氏听后，心里欢喜，诧异自家儿子白日里还干成了这样的大事，面对沈姨娘的谢意，她应道：“我当是甚么大事，他们兄弟二人一同读书识字，是好事，别提甚么谢不谢的……他们兄弟俩这般亲近，别叫我们反倒生分了。”
面对沈姨娘，林氏素来都是一个态度——都是阴差阳错下进了这个府邸的妇人，不必相互为难，各自教养好自己的儿女便好。
沈姨娘走后，林氏开心抱起儿子，亲了好几口，道：“我的乖儿子。”
儿女乖巧，继女敬重，妾室规矩，林氏觉着这深院大府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盼头了。
……
自这日以后，淮哥儿、津哥儿两兄弟开始读书认字。
只不过，两兄弟喜欢的“课程”略有不同。裴少淮喜欢父亲教他识字，学习繁体字，追溯字的来源，裴父还专程挑了漂亮的字帖来教识字，赏心悦目，这让裴少淮觉得，这些古朴的文字，一撇一捺都那么有韵味。
裴少津还小，识字慢，但听得很专注。他喜欢听祖父讲典故，甚么曾子杀猪、草船借箭、孔融让梨……原来短短几个字，里头有这么多的故事，津哥儿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每日午休完，津哥儿便急着去书房，嘴里念着：“快点，快点，祖父该说典故了。”
总之，兄弟二人小小年纪，读书识字，过得很是开心。
……
……
五月中旬，是日，林氏带来了个裁剪婆子，把伯爵府的几个姑娘都叫了过来，说是量一量身段，准备做今年的夏裙了。
那婆子测量莲姐儿身段时，最是仔细。
等到莲姐儿带着几个妹妹回去之后，林氏这才来到老太太屋里，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做夏裙只是个幌子，主要是为了给莲姐儿量身段。
“这及笄大礼上，采衣、初加、再加、三加，每个环节的衣制都有讲究，短褂、襦裙、曲裾深衣、大袖长裙……样样都少不得，还要缝制精巧，样式得体，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做出来的。这本应由莲姐儿的亲舅母那边定制好送来，不是我操心的事，我也早叫人传话了，可那安远伯爵府迟迟没有回信，也不知晓有没有准备，只怕到了时候，胡乱送了几套过来，大礼上落了咱们裴家的脸面，又伤了莲姐儿的心。”林氏说道。
又道：“儿媳便擅作主张，叫人来量一量莲姐儿的身段，自个儿做一套好的衣裳备着，有备无患。莲姐儿心思细，我也不能叫她知道了多想，才说是要做夏裙。这家店，去岁替户部张尚书家的女儿做过衣服，儿媳见过，料子和手艺都是极好的……等到长裙做得差不多了，我再叫人送些金线过去，暗压在里头，一定好看。”
最后才问：“母亲觉得如何？”
林氏就是有意说给老太太听的，既然是自己真心实意做的事，也费心思了，就理应说出来，叫婆母知道知道。
“你费心了，是你考虑得周全。”老太太点点头，又道，“你叫那店铺不要声张，暗地里做就好……万一安远伯爵府那头送来了好的，也不能驳了他们的面。”
“儿媳省得了。”林氏应道，又说，“过两日，我叫他们送些时兴的料子过来，母亲替莲姐儿选个好的。”
老太太点头应下。
衣制解决了，老太太问起头饰，道：“大礼上用的簪子、钗冠，你甚么打算？”簪子钗冠的打制比衣袍更费时间，也比衣袍更重要。
此事，林氏亦早有准备，回答道：“母亲还记得上回参加勇国公家小孙女的及笄礼罢？那金钗冠上镶了多少的玛瑙，瞧着多气派……儿媳没本事，折了好几折，才打听到是哪个店铺打造的，正巧，那家店手里没活儿，便承了这单生意。当然，咱们伯爵府不能似勇国公那么阔气，镶那么多宝石。我同掌柜商量过，在侧边、后头，换一些珍珠、翡翠，效果也是极好的。”
老太太又是点点头，很满意。纵是裴府有那么多银子，也不敢像国公府那样，镶满宝石……凡事讲究规矩，不能僭越。
老太太问：“可有甚么难处？”
林氏点头，取出了一份宾客名单，递给老太太，说道：“这是儿媳列的单子。”
趁着老太太看的时候，林氏说明道：“母亲也知晓儿媳的出身，若是要请这些正宾们，或许还要母亲出面……这单子上，若是有写得不齐全的，也请母亲好好指点指点。”
……
在林氏的辛苦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转眼便到了六月。

第9章
眼瞧着及笄大礼的日子就要到了，安远伯爵府终于差人送来了全套的衣制。
果真如林氏所担忧，送来的衣制，大有敷衍之意——粗略乍一看，款式都是好的，用到真金白银的地方，却草草略过。譬如说，那大袖长裙，理应用上好的织金缎料来做，宁家却将金丝换成了黄线。
这样的小伎俩，大礼上，岂不是让正宾们笑话？
事后，宁家一句下人疏忽了，便可掩过，可莲姐儿却会长久被其他贵女指指点点。
林氏将衣物拿来给老太太看，老太太又气又恼，哀道：“果真是人走茶凉，他安远伯是没把莲儿当外甥女。”
又道：“那便改用你做的那套罢。”心中庆幸儿媳早做了准备。
林氏问道：“那宁家送来的这套，如何处置？”
老太太不是个怕事的，语气冷了半分，道：“当作是安远伯爵府送来的礼件，同其他宾客送来，放一块摆出来，叫大家看看。”
“儿媳省得了。”
……
说起恩怨纠葛，安远伯爵府如此对待裴若莲，只因如今当家的，并非宁氏的亲兄弟。宁氏早早地去了，又无亲兄弟，后来，裴若莲的外祖母亦去了，如此情形之下，宁家岂还会有人惦念着莲姐儿、兰姐儿此姊妹二人？
怕是早当烫手山芋推出去，生怕裴家找上他们。
总之，这勋贵人府上，家家都是祖宗三代家务事，难言尽之。
……
到了初九那日，莲姐儿行及笄大礼。
裴家余下的几个姑娘——裴若兰、裴若竹、裴若英，皆早早被叫起来，梳妆打扮，跟在祖母和林氏身后，接迎参加大礼的各府女眷。
宁家大夫人黄氏来了，大抵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心情大好，脸上堆满了笑。
不料，宁大夫人才走进大堂，便一眼看到堆放礼件的八仙桌上，摆着自家送来的那套及笄衣制，最是瞩目。老狐狸略微思索，当即明白被摆了一道——这裴家是故意的。
再无好脸色。
老太太见了，面不改色，趁着勇国公府、顺国公府和盛昌候府的几位老夫人皆在场，遂侧了半个身子，挡在了宁大夫人跟前，乐呵呵道：“莲儿她舅母，劳你们费心送了这么贵重的衣制来，每一件用的都是极好的料子……恁好的玩意儿，我也不好藏着掖着。”
只需正宾们看了那黄线织的缎料，便会明白裴家为何不用安远伯爵府送来的衣制。
宁大夫人知晓老太太话里有诈，碍于众人面前，她又不占理，只能应道：“理应的。”言罢，找了个由头，讪讪往边上去了。
……
大礼开始。
有司吟诵道：“裴家有女，始加元服，今弃幼志，成善成德[1]。”
而后，原先定好的几位正宾贵妇人，依次为裴少莲加衣。
一加素色绢衣，二加曲裾深衣，三加大袖长裙——青织金妆花过肩云鹤缎衣[2]。
最后，老太太亲自为嫡长孙女盘发，带上金钗冠，一切妥当，引着莲姐儿出去，给诸位长辈拜礼。
礼成。
那衣制，那钗冠，任谁都看得出是精心打造的。加之莲姐儿身形娉婷，相貌不俗，有气质加持，令观礼妇人们颇有赞词，都夸景川伯爵府的嫡长孙女德貌非凡。
宁大夫人在席上，如坐针毡，只盼着早些结束。她没有料想到，这已经在走下坡路的景川伯爵府，竟还能这般风风光光替孙女办及笄礼。
那些正宾们，只要看了八仙桌上那套衣服，再看宁大夫人时，眼光眼色就变了，叫她好不窝火。
裴若莲的未来婆母徐夫人，亦来观礼了，裴家这般看重裴若莲，及笄礼如此隆重，让她脸上有光。
一旁的贵妇低声问徐夫人：“裴家这位嫡长孙女，是许了你们家二小子罢？”
徐夫人心中虽喜，但不张扬，低声回应道：“裴家若是点头了，才能算是我家小子的福分。”意思是，及笄礼后，徐家提亲纳采，裴家应下，才算是定下来。
还有一层意思，是他们家徐瞻求娶裴家嫡长孙女。给足了裴若莲体面。
那贵妇人称赞道：“徐夫人好眼光。”
宾客们散去，徐夫人却没急着走，她去找了裴若莲，牵着她的手，笑呵呵说了几句贺词：“姑娘今日及笄，如此风光，在这府上父母疼爱，幼弟敬重，是个有福的，往后必定也是事事顺心，不会受半点委屈。”
话中有深意。
莲姐儿款身行礼，道：“谢婶婶吉言。”
……
小娃娃裴少淮恰巧见了这一幕，听了这些话，心中暗想，有时候，这些繁重的虚礼，亦有它存在的意义。
林氏费了整一个月的辛劳，将大礼办成，便是为了告诉外人，伯爵府很疼爱、很重视裴若莲，她是伯爵府里的一块宝。
娘家人重视，出嫁女才更有底气，未来婆母亦会跟着多敬重几分。
换想，若娘家人都不看重，又岂能叫没有血缘的婆母去看重？
不过，凡事没有定论，此一事，论一事，而尔。
……
再说莲姐儿那亲姨母，宁氏的胞妹，专程从保定府[3]跋涉而来。
回到后院里，姨母抱住莲姐儿、兰姐儿哭成了泪人，瞧着长大成人的莲姐儿，在及笄礼上，穿得如此华贵隆重，十分欣慰，道：“你娘亲福薄，若是能见到莲儿今日的风采，也算是安心了。”
又真心诚意对林氏表示感激，反复道“辛苦你了”“两个姐儿有你这样的母亲是她们的福分”“对亲闺女也不过如此”……诸如此类。
“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林氏应，又道，“是两位姐儿乖巧懂事，老祖宗疼爱她们。”
……
……
裴若莲既已及笄，到了年岁，按照早先定好的，徐家选了个黄道吉日，前来提亲，行纳采之礼。
两家相谈融洽，喜气洋洋。
随后，问名、纳吉等事，只不必多述。
等到纳征[4]之时，徐家送来了八十八抬彩礼，一路上上下下颠簸，可见没有一抬是虚的，引得路人争相围观。
裴徐两家商议，等徐瞻参加完来年的秋闱，归来之后，再行迎娶大礼。
……
婚期已定，徐家也送来了彩礼，便该裴家考虑让莲姐儿带甚么嫁妆了。
伯爵府里，一家人均在。
老太太先是夸赞林氏及笄大礼办得好，后续跟徐家夫人商量婚事，亦办得妥当，才道：“你操持府上事务这数月，我是极省心、极放心的，现今，也该考虑莲姐儿的嫁妆了，我思量着，还是由你这个当母亲的来操办，更为妥当一些。”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林氏并不意外，应道：“还同先前一样，儿媳操办，劳母亲在后面指点着。”
莲姐儿起身，来到林氏跟前，行礼，道：“辛劳母亲了。”
“都是一家人。”
林氏又道：“那儿媳这几日便先列个单子出来，若是有甚么不妥的，再往里头一样一样添。”
老太太点头，道：“就依你的意思来办。”
林氏既知道要承这活儿，心中自然早就有了打算，许多事原先都考虑过了，是以，列单子时，并不费多少时间。
夜里，林氏在哄英姐儿、淮哥儿睡觉时，喜欢对着一对儿女轻言诉说，自言自语道：“娘亲这几个月虽支出了不少银两，跑上跑下，十分辛苦……但不费我一番苦心，收获了不少。”
“从前，你们祖母把产业都攥在手里，我连府上几个铺子几亩田地都不知晓，如今，好歹是让我知道了这伯爵府的底。”
“明明都是位置极好的铺面，怎就挣不到银子呢？有时间，还得回去问一问你大舅，让他支支招。”
“我嫁入伯爵府已有六年了，先前一个帖子都没收到过，上个月却收到了两个，淮儿你说奇不奇？虽只是去吃茶，却认识了好些夫人。”
“莲姐儿风风光光嫁出去，咱们裴家女儿的名声好，往后给英儿说亲的时候，也多些筹码，多些选择。”
林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裴少淮却听出了娘亲更大的野心——她想把伯爵府的产业支起来，亦想认识更多贵妇人。
裴少淮毕竟是个孩童身，十分嗜睡，听着听着，不知觉便睡着了，只嘟囔着小嘴，应着母亲的话：“嗯嗯，嗯嗯……”
……
几日后，林氏拿出几份单子，交到老太公、老太太和裴秉元手里。
待大家略略看完，林氏才站起来，说出自己的考量：“咱们伯爵府嫁嫡孙女，那徐府送来的彩礼，自然是要随着莲姐儿出嫁，一块儿抬回去的，此乃第一部分。”
“莲姐儿亲娘，给一双女儿留下的铺子、水田，这一部分儿媳不好做决断，不如由老祖宗来亲自定夺。”
“我在城南有两间铺子，一间售卖布匹，一间售卖药材，铺子不大，但生意不差……这便当是淮哥儿给长姐的一份礼，一同添进去。另外，莲姐儿喊我一声母亲，我也要当得起才是，我再添两千两银进去。此乃第三部分。”
这两样，比宁氏留给莲姐儿的，都不曾多让了。
厅内众人，都同时抬起了眼。林氏拿出了这些，伯爵府不用再添甚么，也够了。
一旁的裴少淮心里知道，这伯爵府其实也拿不出甚么来了，全府上下要维持基本的体面，不可能拿更多的东西出来，给裴少莲作嫁妆。
娘亲这是化解了伯爵府的燃眉之急。
老太太频频点头，夸赞道：“你是个爽快大方的，以后这个家交给你操持，我很放心。”
大堂里气氛很好。
等大家都把话说完了，坐在最边上的沈姨娘才开口，她让下人端上来些物件，道：“这些都是服侍主子时，主子留给奴婢的，便也让莲姐儿带着，权当添个零头罢，算个心意。”
主子，指的是那已过世的宁氏。
沈姨娘身边的婆子端出两个方形木托盘，一盘放着些零零碎碎的珠宝首饰，另一盘上面是银子，瞧着约摸有两百两[5]。
凭沈姨娘的月例，恐怕是省吃俭用许久，才能凑出这么些银子。

第10章
莲姐儿的嫁妆大体是定了下来，但林氏心里，一直记着那日回林家，大兄提点她的——
适时，把她给继女添嫁妆的消息放出去，安远伯爵府那边，兴许会送来“惊喜”。
林氏决定试试。
……
机会很快便来了，林氏打听到，安远伯爵府打算与敬英候府结亲，让嫡长孙娶敬英候的小女儿，正是说亲的关键时候。
好巧不巧，永顺伯爵府送来帖子，请林氏到府上吃茶叙话。
林氏去了，发现敬英候的大儿媳赵氏也来了，彼时，林氏意识到，必须抓住今日之机，失不再来。
于是暗暗打好腹语，计量着适时说出来。
大家都知晓裴若莲与徐家二小子的亲事，叙话期间，自会有妇人主动问起：“你们家莲姐儿快要出嫁了，你打算添些甚么嫁妆，说出来叫我们听听。”
林氏等的正是这话，应道：“莲姐儿生母是宁家的嫡大小姐，她上有祖父祖母疼爱着，外有安远伯这位大舅关照着，这嫁妆哪里轮得上我这个后娘的插手，不过是表个心意罢了。”
听这意思，似乎是不打算再添甚么，是个性情薄凉的。
又有人道：“总归是要添几样罢，免得叫别人在背后说你。”
“这是自然。”林氏呷了一小口茶，风轻云淡说道，“不过是城南的一间布匹铺子，一间药材铺子，外加两千两官银，略表我这个当后娘的心意，添个零头罢了。”
又道：“这大头，还得看莲姐儿的祖父祖母，还有她那位大舅。”
“那莲姐儿这嫁妆，当真是不薄了。”有人道。
众夫人听了，表面波澜不惊，可心底都有些惊讶——当后娘的，这足够大方了。
林氏趁着喝茶，偷偷瞟了一眼敬英候府的赵氏，发觉她听得最是仔细，于是心满意足，开始聊其他话题。
上回及笄礼上，宁大夫人织金换黄线，已经让安远伯爵府闹了一次笑话，现如今，他若还敢敷衍了事，就莫怪别人说他当大舅的，还不如莲姐儿的后娘。毕竟，这宁伯爷虽不是亲的，却是莲姐儿外祖母一手养大的。
此外，敬英候爷见了，恐怕也要再考虑考虑，看敢不敢把小女儿嫁入安顺伯爵府。
……
果真如林世运所料，勋贵人家脸面比银钱重要，没过几日，安远伯爵府那边来人了。
阵仗不小，生怕别人不知道。
宁伯爷亲自送来了房契和银两，说是给外甥女添些嫁妆，又说前阵子的衣制，是宁大夫人手下的婆子贪心，私自偷走的金线，才闹了那样的误会。
老太公、老太太见好就收，裴璞应道：“都是亲戚，你们的心意我们自然是明白的。”
两家喜笑颜开地散了，可私底下，各自究竟是甚么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次年秋日，桂花香飘。
秋闱结束，桂榜揭晓，徐家派人来传话，说徐瞻此次秋闱略有失手，未上正榜，只中了副榜第九名。
副榜不算中举，只能当是个“安慰奖”，另外附送国子监就读名额。
裴家感到可惜，若是徐瞻中举，再成亲，便是双喜临门。
不过，徐瞻并未气馁，对其父亲道：“儿子初初参加秋闱，想必是修行还不够，文章笔力不足，才落副榜。既如此，那便继续苦读，三年后再试。”如此心性，难能可贵。
裴少淮十分看好这位未来姐夫，只因他记得，徐瞻第二次参加秋闱得了解元，殿试中被圣上钦点为二甲第五名，朝考[1]名列前茅，顺利留京，进入翰林院，成为庶吉士。
又筹备了数月，佳期已至，两家将举办迎娶大礼。
此时，裴少淮三岁半，个子长高了不少，穿着一身青蓝色的小版直裰，腰间束着银边云纹锦带，乌发被林氏用青玉色小冠整齐束好，安安静静的时候，瞧着是带着几分奶气的小公子哥。
若是动起来，眉眼弯弯，又显得活泼顽皮。
大人们都在忙上忙下，以图筹备得周全，裴少淮一个人看书有些倦了，便去找弟弟裴少津顽。
裴少津自小便十分乖，这几日，祖父、父亲没有空闲给他授课，他便一个人在房里，将大字帖拿出来，独自练习识字，认识的字放一堆，不认识的字，则放另一堆。
“津弟，津弟，我来找你商量事。”淮哥儿门外喊道。
“兄长甚么事？”津哥儿回头。
淮哥儿说明来意，道：“明日是长姐的成婚大礼，咱们兄弟被祖母叫去拦亲，不如一同想想策子？”
津哥儿平日里同兄长一块读书，自然知晓兄长鬼点子多，遂道：“都听兄长的。”
淮哥儿凑到弟弟耳畔，低声说了主意：“咱们这样……”
津哥儿听后，乖巧点头，道：“我听兄长的。”
如此，两个半大的小屁孩达成了一致。
……
翌日，大喜之日，景川伯爵府红绸喜字，处处喜庆。新人梳妆着衣，裴家迎宾待客，诸多琐事自不必多述。
吉时将到，迎娶队伍的奏乐声渐行渐近，不一会，裴少淮便见到迎亲队伍了。
那徐瞻骑在骏马上，穿着喜服，意气风发，一表人才。
到了伯爵府跟前，徐瞻下马，准备进门迎亲，这便到了拦亲的时候。
大庆朝文风鼎盛，天下百姓崇文，加之新郎官是个读书人，故此，拦亲亦跟“文”相关，无非是吟诗作对道贺词，考校考校徐瞻。
裴家这边的后辈小生，纷纷拿出早就备好的题目。徐瞻是个有真才实学的，镇静自若，谈笑风生，笑吟吟地一一击破，不过一刻钟，就已经顺利走完台阶，来到大门跟前。
不料，这时，两个穿着喜庆的小男娃子窜了出来，并排张开双手，拦在了徐瞻跟前，正是淮津两兄弟。
淮哥儿仰着小脑袋，先开口：“姐夫今日想进门将长姐迎娶归家，恐怕要先过我们兄弟这一关。”
津哥儿亦学着兄长，有模有样道：“听说姐夫既是秀才，又进了国子监，我们要考校考校你。”
稚嫩的童声传出来，加之淮津兄弟二人童真可爱，引得围观的宾客哄堂而笑——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子，竟然要考校姐夫的学问。
又充满好奇，景川伯的这两个小孙子，到底会出甚么题目。
徐瞻亦觉得有趣，先朝两位小舅子作揖，笑吟吟道：“恳请两位内弟出题。”
只闻，淮哥儿说了上句：“池上并蒂莲。”
津哥儿说了下句：“花开年年笑。”[2：原创]
最后兄弟二人齐声：“打一贺词。”
原来是类似猜灯谜，旁人也跟着一块思索起来，还别说，这两句灯谜用词喜庆，又将新娘子的闺名化用其中，倒也十分有趣。
宾客们只当是孩子的父亲或是祖父替他们想的。
“这前一句，莲花并蒂，自然是‘同心’无疑了。”徐瞻端着手，思忖，眉头微皱，一下子没想出来，道，“这后一句嘛……”
他还真一下子没想出典故来。
幸好，跟着他一同来的兄长徐望，低声提醒他道：“年年岁岁即为永。”
徐瞻恍然大悟，喜道：“对！是永乐，同心永乐。”
可两个小娃子并没有让出路来。
“两位内弟，是我答错了吗？”徐瞻问。
淮哥儿应道：“答案正是‘同心永乐’，姐夫好学问。”
“那为何？”
淮哥儿笑笑，与津哥儿一同伸出小手，道：“姐夫得了我们兄弟的贺词，还不快些掏喜钱。”
这一番话，再次惹得场下宾客捧腹大笑。众人都在想，裴秉元那样寡淡的性子，竟生得了这么一对机灵的活宝，真是有福气。
“是姐夫疏忽了，疏忽了。”徐瞻笑着，从身后兄长徐望手里接过两锭金子，分给两位小舅子。
淮津两兄弟得了好处，分居大门两侧，鞠躬，道：“姐夫请罢，祝姐夫长姐同心永乐。”
……
诸多礼节已毕，该是裴若莲出门上花轿的时候了。
淮哥儿听从祖母的安排，前往长姐的闺房，道：“长姐，我来了。”
裴若莲无胞弟，只得是淮哥儿送嫁，她伸出手，道：“劳弟弟送我出门。”
淮哥儿牵起长姐的手，道：“长姐，走罢。”
姐弟二人，一大一小，淮哥儿很矮，倒更像是裴少莲牵着他出来了。不过，淮哥儿很努力地走在前面，小手将阿姐的手攥得紧紧的，甚至都有些生汗了——他要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
莲姐儿则把步子走得小一些，免得小弟弟步子跟不上。
上了花轿，又来了徐家。
姐弟二人即将分别，淮哥儿仍攥着长姐的手，望着长姐，认真道：“此一进门，长姐莫忘了，家中我与津弟，会是长姐的靠山，我认长姐，也望长姐认我。”
裴若莲没有说话，一颗泪珠划过脸庞，滴落，朝裴少淮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在徐瞻的牵引之下，进了徐家的大门。
……
这边刚送亲结束，伯爵府那头，后院乱了起来。
只因那兰姐儿瞧着长姐嫁了出去，伤心不已，原先在长姐面前憋住的泪珠，再也不能忍著，哗哗直流。
兰姐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凭谁来劝，都不肯开门，只埋着头哭，伤心道：“阿姐嫁了，往后我再也不知道，该同谁人说话了……”

第11章
说起这兰姐儿，也是个可怜的丫头。
宁氏生下她没多久，便患了肺疾，卧病在床，不能亲自照料女儿。那年寒冬腊月，宁氏去时，兰姐儿也不过四岁余而已。
宁氏走后，兰姐儿养在祖母身边。
彼时，莲姐儿将将十岁，已经懂事，知晓娘亲走了，格外疼爱兰姐儿这个胞妹。
兰姐儿六岁时生了场病，咳嗽数月不止，莲姐儿忧心忡忡，生怕妹妹病情加重，同娘亲一样，突然就去了。莲姐儿寸步不离守在妹妹身旁，日日夜夜，喂她吃药，哄她入睡，替她添衣。
待兰姐儿痊愈，莲姐儿却瘦得脱了样，可见其姊妹情深。
长姐如母，兰姐儿一直将姐姐视作自己在伯爵府里的依靠。
……
念及此，躲在闺房里的兰姐儿哭得愈发伤心了。
门外，婆子丫鬟声声句句都在安慰规劝，但并没有用。
院子外，前来贺喜的宾客们开怀畅饮，笑逐颜开，整个伯爵府仍是欢闹非凡，愈发显得这个偏院冷清。
落日余晖透过窗橱，斜入屋内，兰姐儿脸上泪痕斑斑，眼睛已经哭肿了，她喃喃道：“往后我若是病了，再也无人管我的死活了……”她抱紧衾被，如同一只受了伤的猫儿，卷在床榻一角。
伺候的婆子规劝不了，只好出去寻人。
婆子碰见林氏，便先同林氏报了，道：“大夫人，二小姐在屋里哭得伤心，不肯出来。”又把情景细细描述了一番。
“这丫头，不似她大姐，心里藏不得半点事。”林氏心思细，自然明白兰姐儿的心情，说道，“此时我若是去了，叫她见到，恐怕更恼，哭得更伤心……你去禀老祖宗罢，她或还能规劝一二。”
她这个后娘难当呀。
“是。”
林氏想了想，又道：“兰姐儿素日里常去逢玉轩，你见老祖宗后，再跑一趟逢玉轩，叫沈姨娘带着竹姐儿，也一同去劝劝。”
“是。”
婆子走后，林氏仍有些不放心，思忖片刻后，对身边的申嬷嬷道：“申妈妈，你去后厨，叫人做些温润的吃食，时时备着，兰姐儿开门了，便立马送过去。再让人备好药浴，替兰姐儿舒缓舒缓，别叫哭出病来了。”
都吩咐明白了，才出去继续招待贺喜的贵妇人们。
……
另一边，小娃娃裴少淮送亲归来，听闻了二姐的事，也是唏嘘不已。
他心想，二姐心里失了依靠，伤心在所难免。若说劝，旁人皆不管用，那能劝的人刚刚才嫁出去，纵使是回门，也要三天以后了。
是以，只能让二姐哭得痛快了，自己想明白了，才能作罢。
在原书里，常常将兰姐儿形容为“刁蛮任性”，养了一身贵小姐的毛病——喜怒显露于言行，言行总不过脑子。
也不知道是自幼缺了教养，环境使然，还是生性如此。
她不似莲姐儿那般，懂得把心思藏起来，换一副面孔保护自己。相反，她常常把情绪心思显露在脸上，口无遮拦，即为“刁蛮”；她心里有自己的一把尺，总按着自己认为对的去做，我行我素，即为“任性”。
喜欢什么，便似飞蛾般扑过去，不管不顾。
这样的性子，在书里，自然得不了甚么好结局。
书中写道，长姐出嫁以后，兰姐儿心里愈发空虚孤独，左观右看，总觉得府上无人疼她爱她，孤苦伶仃。她平日里素爱看话本子，十分羡慕书生小姐的凄美爱情，随着年纪大些，春心萌动，兰姐儿愈发渴望能遇到一个温和似水有才情的如意书生，将她捧在心尖尖上，一生一世一双人。
有了这样的心思，便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后来，兰姐儿与寒门书生幽会、私相授受，被老太太发现。
那书生品行不端，心性狡猾，为了赖上伯爵府，早早做足了准备，防的就是高门大府杀人灭口。一面，兰姐儿哭着闹着要嫁，说要与书生同甘共苦，另一面，书生以名声相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最后，伯爵府无奈，只能凑了一副嫁妆，低调将兰姐儿嫁了出去。
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传出去，景川伯爵府再次沦为京都勋贵人家的笑话。
起初，老太太心疼孙女，兰姐儿有娘家的周济，倒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中间还生了个女儿。
后来，伯爵府彻底衰败，爵位被撤，家产亏空，自身不保。兰姐儿在婆家没了依仗，她的苦日子便来了。
丈夫屡试不第，又无银子花天酒地，便将气全部撒在她的头上，对她又打又骂，骂她是克夫的扫把星。婆母嫌弃她生不出孙子，处处刁难，教她规矩不说，还把她们母女当下人使唤。家中小妾见她如此卑微，更是直接骑到她头上，羞辱她没用，说再贵的鞋也有穿破的一日。
兰姐儿原先在府里，瞧着厉害，却只是一个窝里横，如今嫁入农门，婆婆小妾皆是悍妇，她心机不够，哪里招架得住这些，若不是为了女儿，早便饮恨去了。
这一切都是她以死相逼换来的，是自个儿找的，她没有脸面去跟长姐哭诉，只能咬着牙，一个人捱着。每次见长姐，兰姐儿都将自己掇拾得尽量体面，试图掩饰这不堪的日子。
等到津哥儿学成归来，无意间发现不妥，带着长姐将二姐从苦海里解救出来时，兰姐儿已经被折磨得死了心，眼眸里再无当初的半分灵气。
……
唉——
小小人儿裴少淮再次唏嘘，兰花，本就高雅清幽之物，只能精心伺候着，才能生存绽放。
她们极依赖养花人的呵护。
这样娇贵的花儿，又岂能受得住这世俗恶臭的侵蚀？
裴少淮对原文里的兰姐儿有几分怜悯，又气其糊涂，不够自爱。
重来一回，裴少淮并不敢保证自己能给二姐多好的姻缘，但是他能保证，他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阻止二姐再犯原书里的错误，所嫁非人。
裴少淮并不否认，对于长姐裴若莲，他是带有私心、目的性的——因为他知道，徐家是一支潜力股，姐夫徐瞻大有前程，日后必定有用得到的地方。
他决定帮二姐裴若兰，并非喜欢她这样的性子，而是不忍——他前世受李父李母百般疼爱，十分幸福，相比之下，裴若兰小小年纪便无母亲庇护，心中缺爱，实在可怜。
他不忍看到裴若兰被如此摧残。
裴少淮掰着小手计算，长姐十七出嫁，二姐便十一了，这样看来，过不了几年，那个混球书生就会出现。
他就该好好盯着点了。
……
至于后院那边，在老太太、沈姨娘双双劝说下，兰姐儿也哭够了，等到入夜的时候，终于开了门。
随后的各类琐事，自不必赘述。
……
……
三日之后，徐瞻与裴若莲一同回门。
裴若莲梳起青丝，挽了妇人发髻，脸上红晕，添了几分成熟。
兰姐儿又见到了长姐，高兴得差些扑了过去，脸上又有了笑容，才过了三日，好似有三年未见一般。
一家人聊起大婚那日，淮津两兄弟拦亲一事。当徐瞻得知那贺词谜语竟是两位小舅子自己想出来的，颇为震惊，毕竟这两兄弟年纪还小，问道：“两位小舅子这般年岁，便已经识字了？”
“除了识字，还听了些典故，能背些诗词。”裴秉元颇为自豪，应道，“他们兄弟都喜欢读书，我与父亲便教他们些简单的。”
徐瞻赞叹：“生来就是读书人，十数年后，两位内弟必定大有前程。”
裴家人自然欢喜。
午宴之后，裴若莲带着裴若兰来到朝露院，与林氏叙话。
莲姐儿行礼，道：“女儿给母亲问安。”
兰姐儿跟在后头，亦敷衍蹲了蹲身子，长姐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看着地板，不情不愿喊道：“给母亲问安。”
林氏知晓兰姐儿的古怪脾气，并不计较，含笑道：“快快起来，都是好孩子。”
莲姐儿来找林氏，无非是感激林氏前前后后替她操办及笄礼、嫁妆和婚礼，跟林氏说说徐家的事，请教如何为人新妇……诸如此类。
末了，丫鬟捧上一雕刻精美的檀木盒子，莲姐儿道：“母亲，这是官人从西北得的一块洮河砚，听闻弟弟已经开蒙识字，特意让我带来的。”
林氏出身商贾之家，对于洮州绿石的名声，自然有所耳闻，知晓这块砚台价值不菲。
同书画美玉一样，金银有价，好物难求。徐瞻裴若莲夫妇带来此等物件，是诚意满满的。
再者，读书人家送来的砚台，更是意义非凡。
“他又还没开始执笔写字，送这个给他作甚么。”林氏推辞道，“纵是写字了，也不能叫他糟蹋了这样的好东西。”
“弟弟以后一定会用到的。”裴若莲说道，“这是官人的意思，读书人之间传赠的物件，礼轻情意重，母亲万不可推辞。”
这关乎读书气运。
林氏才满心欢喜地收下了。
……
莲、兰姐妹二人从朝露院出来。
莲姐儿斥责妹妹道：“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懂些事了，原本应得好好的，怎到了地方，还耍起小孩子脾气。”
“姐姐好大的威风，一回来便教训起我来。”兰姐儿嘟囔嘴，道，“她既没生我，又没养我，凭什么让我叫她母亲？我的母亲早早就去了，不在了。”
说着，眼里又泛起了泪花，好不委屈。
莲姐儿心软，语气轻柔了几分，道：“左右不过是个称谓，又不是叫你真把她当母亲。咱们娘亲福薄，跟她没有半点干系，凭何她要受你这样的气？再说了，自她嫁入伯爵府以来，到我出嫁，所做的桩桩件件，哪个不是仁至义尽？兰儿你要晓得，这世上并无哪个人本就该对你好的，她对咱们好了，咱们也该心领，想着如何回报才是。”
“又不是我求着她对我好的，娇娇说了，这天底下的后娘，就没有一个好的。”
裴若莲的话，根本说服不了妹妹。
兰姐儿又道：“我与她，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总归我想要的，又不是一份丰厚的嫁妆，只需有个一心一意对我好，把我放在心尖的，有没有嫁妆又何妨。”
裴若莲停步，望向妹妹，再无那温柔语气，斥道：“如今连我的话，你都听不进去了是吗？以前只觉得你是任性些，如今说话做事，愈发不过脑子了。”
裴若莲本是极疼爱妹妹的，可想到自己已经出嫁，不能再时时盯着了，若今日不说重一些，妹妹愈发肆意妄为，日后势必要吃亏的。
“你若是不肯听我的，往后就不要认我这个长姐了。”裴若莲道。
兰姐儿哪里见过姐姐发这样的脾气，再不敢顶嘴。

第12章
兰姐儿低着头，攥着衣角，不敢对视长姐，低声道：“姐姐不要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你错哪了？”
兰姐儿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裴若莲怫然道：“可见你根本不知晓自己错在哪里，更罔论会改。”
言罢，将兰姐儿带回到房中，关上门，再作教训。
裴若莲在肚中反复思量，几度将火气压下去，才道：“方才那一番话，可见你已是何等地骄狂骄恣，今日我若不管教你，他日你闯下祸端，再没人能救得了你。”她亦是第一次对妹妹说这样重的话。
兰姐儿原以为长姐回门，是与她亲近的，不曾料，长姐竟会因为一点小事，对她厉声载骂。是以，长姐还没开始说甚么，她便又哭了起来。
“今日，你便是哭成那水帘洞，也得给我站直了听着、记着。”
吓得兰姐儿两眼汪汪，只能捂着，不敢哭出声。
裴若莲道：“娇娇说，娇娇说，你倒是把她的话放心里，怎不见你听我一言半句，难不成我会害你不成？你是不是觉着，她与你一般都早早没了娘亲，同病相怜，于是与她惺惺相惜？我就不信你不知道，那柳家宠妾灭妻，逼死了正室，把妾室扶上来，柳娇娇才会没了母亲……这样的名声，这样的人家，别人巴不得躲着，你倒好，自己上赶着找她顽。”
这是裴若莲最气的地方，两家的情况，岂能同类而语？这不仅羞辱了林氏，还羞辱了整个伯爵府。
“我再同你说一遍，伯爵府主母，是父亲明媒正娶抬回来的大娘子，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都给我敬着，休叫我再听见你提柳家一字半句。”裴若莲愈说愈气，道，“甚么娇娇碧碧的，自家的事院墙里自个摆布去，小小年纪教人搬弄是非……从今日起，我看哪个奴才敢纵着你去找她，我定狠狠把她给发落了。”
裴若莲也在心里责怪自己，以前总想着，有自己在身边看管着，出不了大差池。
等到嫁了人，才明白，身为人妇，总会有所不能及。
再回头，兰姐儿已经成了这样。
“听见没有？”
“听见了……”兰姐儿抽泣着应道。
“此乃你第一错。”裴若莲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要找个把你放心尖上的，我看你是看话本子迷了眼，一个姑娘家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话，若是传出去，你还嫁人不嫁人？你自己不要名声，伯爵府里的其他姑娘还要名声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样样都依着你，难不成这个家还不够把你放心尖上？此乃你第二错。”
“第三错，也是叫我最寒心的。”裴若莲把脸别过去，背对着兰姐儿，沉着声音问道，“你我同胞姊妹，我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觉着，阿姐只顾着为自己谋一份丰厚的嫁妆，才三番五次拖着你去朝露院，逼着你向主母请安？阿姐没想过你会这般看我……你诚心答我，若真是如此，便不算是你的错，而是我的错。”
她背过去，是怕自己流出来的泪水，过于狼狈，叫胞妹看到。
因为心里难受，她说话时，胸口闷得慌，一顿一顿地发悸。
“世上再无第二个人比长姐对我更好，我只怕长姐以后再不会疼我，岂会把长姐想得如此不堪。”兰姐儿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姐姐，把头搭在她的背上，呜呜地哭，知晓自己说的话伤了长姐的心，承诺道，“我错了，我听长姐的，都听长姐的，往后再也不去柳家，再也不看话本子，再也不在家里耍小性子……只要长姐时时记得回来看我。”
裴若莲擦了擦泪，慢慢平静下来。
她并不糊涂，不会因为兰姐儿这么说，就大事化小，而是说道：“今日回门，有所不便，改日我会再来，跟祖母商量，换了你身边的婆子丫鬟，收走那些杂书秽物。此外，往后，初一十五，逢年过节，你给我规规矩矩去朝露院，向主母请安，平日待在房里练习女红、学写字……若这些最基本的，你都做不到，那就说明，你方才哭得都是假的，我再不管你。”
“嗯嗯，兰儿一定做到。”兰姐儿再次承诺道。
……
兰姐儿院里这样大的动静，岂能逃得了下人的眼睛。
申嬷嬷从外头小跑回来，关上门，来到林氏跟前，道：“夫人，大小姐方才把二小姐教训了一顿。”又将兰姐儿在房外说的那些话，说给了林氏听。
旁边的裴少淮正好听了个全，心里一凛——原以为兰姐儿是缺了爱，冲动行事，飞蛾扑火，才酿了错。
如今听来，这祸根倒像是从心里长出来的。
但他阻止兰姐儿犯错的心思是没变的，竹姐儿、英姐儿两个小的，不能因为她，受到牵连。
“都叫谁听见了？”林氏问。
“除了老奴，还有一个婆子，两个丫鬟，正叫人看管着，都是卖了契的。”
“管得住嘴的就留着，管不住嘴的，就送庄子去罢。”林氏道，“今天是莲姐儿回门的好日子，别叫这些闲言碎语传出去了。”
申嬷嬷为林氏打抱不平，道：“夫人光想着别人，也该想想自己。”
林氏不甚在意，道：“她早便这样想了，只不过今日被长姐说了几句，不痛快，心里话脱口而出罢了。我计较有甚么用，我既打不得她，也骂不得她，我要做的，是防着她做了出格的事，耽误府上其他姑娘。”
裴少淮眼睛一亮，心想，母子所见略同。
又感慨，母亲确比他谨慎许多。
林氏又吩咐申嬷嬷道：“趁着莲姐儿给她换丫鬟婆子的时候，放两个精明的过去，多盯着些。”
“老奴省得了。”
……
几日后，莲姐儿与老太太一齐，将兰姐儿的院子上上下下整治了一番，又给她立了许多规矩，自不必多说。
……
……
经此小风波之后，伯爵府重新回归平静日子。
老太太开始让林氏操持全府上下事务，把铺子门店交由她来经营，只不过，那祖宅契田此类的，老太太还牢牢攥在手里。
老太太觉得，这是裴家的命脉，守住这些，裴家再不济，也还能当个土地主。
初初接手这么多铺子店面，林氏亦不敢大刀阔斧，只将几个生意不好的酒肆，改成了粮铺子、布匹铺子，收益见增，整个伯爵府过得不再那么“捉襟见肘”，各个院的月例都提了二两银。
做出了成效，林氏有了底气，她听从大兄的，把城东地段最好的那间茶楼，装潢一番，改成了戏楼。原先的一应茶具既没有浪费，又能做新的生意。
林世运对林氏说的原话是：“别人家要在城东开戏楼，得先花大把银子打通关系，你们倒好，本就住在城东，守着一个伯爵府……那茶楼，卖个茶水能挣几个钱？”
能住在城东的，都不是等闲之人。果不其然，这戏楼开起来后，生意虽不比老戏楼、大戏楼，却挣得比茶楼多得多。
老太太原是想再开个金银铺子，却被林氏劝住了，说是：“金银铺子看着体面，却不过是挣个工匠费，再说了，那些公府侯府的，家家都在开金银铺子撑面子，咱们伯爵府就不掺和这个热闹了。”
老太太听了林氏的话，稳重起见，拿自己的银两，开了粮店，每月都有不少的进账。老太太对诸位孙子孙女，出手愈发阔绰。
……
裴秉元读书科考，仍不见有甚么起色。
裴若兰收敛不少，但与主母的关系仍是不恰。
沈姨娘守着一对儿女，规规矩矩，从不逾越。那竹姐儿本是个活泼好动的，十分机灵，性子好强，只是，沈姨娘一直压着她，叫她不要出头。
故此，裴少淮常见到竹姐儿规规矩矩地站着沈姨娘身边，但眼珠子却滴溜滴溜地在转，不知道在想些甚么好顽的事。
淮哥儿与津哥儿依旧跟着祖父、父亲识字，背诵诗词。有时候，两兄弟闲暇，也会比比谁认的字多，淮哥儿自然战不无胜，只不过，某次祖父让他俩背古诗，背到第十首时，裴少淮便输了。
这不禁让他思索，是津哥儿太勤快，还是自己太懒了，亦或者是，津哥儿太过聪慧？
……
……
五岁生辰那日，天边尚未露白，裴少淮如同往日一般，睡得可香可沉。
“淮儿，淮儿，该起身了，今日是开蒙礼[1]。”屋内掌亮了烛火，林氏轻轻推动淮哥儿喊道。
寻常人家，通常是何时入学堂，何时行开蒙礼。可裴家不同，淮津两兄弟早早开始识字，如今年满五岁，到执笔写字的年岁了，祖父裴璞决定，在淮哥儿五岁生辰这日，为两个孙儿正式行开蒙礼。
即为“破蒙”。
裴少淮揉揉眼，睡眼惺忪，林氏的身影渐渐清晰，他问道：“娘亲，是该朝沐了吗？”
“嗯嗯。”林氏柔声道，“你父亲已经去国子监接请张学究，估摸着天亮便要行礼，淮儿该起来朝沐穿衣了。”
这位张学究并非给裴少淮当老师，只是作为上宾，来替淮津兄弟二人，主持开蒙礼。
张学究学问深，名声好，是国子监里的名师。这是徐家帮忙引荐的。
在大庆朝，读书是件神圣的事，看书前，尚且要焚香净手，更何况是开蒙这样的大礼。于是乎，淮哥儿被放入了一个大澡盆中，便是那一刻，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这洗澡水的味道实在太冲了。
那上面飘着厚厚一层不知是何物的草药，又掺了许多松叶、柏叶、竹叶、桂叶。
林氏亲自动手，与申嬷嬷一同帮淮哥儿开“涮”，林氏道：“好好洗洗，多沾一些松柏之气，这是读书人该有的气味。”
淮哥儿捏着小鼻子，心里暗想，这“读书人的气味”怕是三五日都未必能散掉。
好不容易让林氏洗得彻底了，淮哥儿换上一身青玉色的直裰衣袍，头戴上儒巾，已是小小读书郎。
淮哥儿被带至祠堂，见到了津弟，走近一闻，亦是一股“读书人的味”，想必也被刷得不轻，淮哥儿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
“听说读书人每日都要朝沐。”淮哥儿低声打趣道。
“大兄可别吓唬我。”看来津哥儿亦不喜一大早被人拎起来一顿搓，又道，“咱们父亲身上可没这股味，可见是大兄唬我的。”
若是有，那股味，掩都掩不住。
随后祖父裴璞来了，带着两个孙子祭拜祖先，无非是祷告先人，说，今日两个后辈开蒙了，祈祷祖先保佑他们步步高升，诸如此类。
从祠堂出来，天已大亮，裴父已请接老学究归来，简单寒暄之后，开蒙礼开始。
孔夫子画像高挂，八仙桌上已然焚香，几样少不了的“点心”被端上来——
先是细细长长的粽子，形如毛笔，称之为笔粽，谐音“必中”。
再是方方正正的粽子，形如官印，称之为印粽，祈祷高中当官。
最后是定胜糕，旗开得胜，糕与粽相配，即为“高中”。
裴少淮心中暗笑，世人为了读书科考，取个好兆头，可算是把谐音梗玩得明明白白了。
张学究执起朱笔，依次在淮哥儿、津哥儿额间一点，留下朱色，此为开智，再带着两个小童向孔夫子行礼，念道：“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淮津两兄弟稚声跟着念：“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礼成。
事后，张学究对裴家人道：“景川伯这两个孙子，语出不凡，都是读书的好料子。”
一家人欢喜之时，两兄弟却在底下商量着——
“大兄，你说这些奇奇怪怪的粽子能不能吃？”
“那笔粽若是加些碱水，再沾上蜂蜜，或许味道不错。”

第13章
淮津两兄弟既已正式开蒙，若还单靠祖父、父亲来教习，显然力有不足，况且，裴秉元又要忙着备考来年秋闱了。
伯爵府几经严选，为兄弟二人请了两位塾师——葛夫子与曹夫子。
葛夫子是个和蔼的小老头，年将六十，身无功名，但写得一手好字，书写姿势、指腕用力、笔尖技法，皆有自己的一套心得，他仿得颜氏、柳氏[1]两派的笔法，已有七八成相像，馆阁体亦写得极好。
虽只是仿，但教淮津两兄弟写字，确是够了。
相比之下，曹夫子的性子要清高许多，不苟言笑，他是位老廉生，数十载未能中举，才当了夫子。因教过许多富贵人家的孩童，在京都城里，小有名气。
每日，两位夫子轮换着，葛夫子教识字写字，曹夫子教读书习文。
……
授课的第一日，葛夫子先考校了两兄弟，发现兄弟二人已经认得《千字文》《朱子小学》里所有的字，惊喜又诧异，乐呵呵道：“不得了不得了，小小年纪几乎把字认全，往后不可限量矣。”
于是，开始教他们如何执笔。
“写字时，细末之处在于指，笔划行进在于腕，工整平稳在于肘，是以，指、腕、肘各处，配合得当，用劲得当，方可写出好字。[2]”
光是练习执笔姿势，悬腕、悬肘，就叫两兄弟吃了好些苦头。
裴少淮前世用惯硬笔，纠正执笔姿势尤为费劲，一个不小心，就会原形毕露，他只好不停放空思绪，从头再来。他知晓，若想科考一道上有所建树，练一手好字是必不可少的。
津哥儿亦十分刻苦，端笔端得额间冒汗，只要夫子不喊停，他便咬牙坚挺着。
“每一个字里头，以你们之见，甚么最重要？”葛夫子问。
裴少淮前世并未专门练过书法，自然不懂，只能照着自己的理解回答，道：“学生以为是笔划，一笔一划方成字。”
“你呢？”
津哥儿应道：“我同大兄想的一样，从一笔一划入手，由简到难。”
“非也。”葛夫子耐心解释道，“若将字比作房屋，这一笔一划就好比是屋子的木梁，不管是多好的木材，若是搭建不当，一推便倒，并不牢固。是以，写字，最重要的是掌握其结构。笔划只能成形，结构才能成美。”
后边的课堂里，葛夫子又细细跟他们介绍了各类字形的结构。
两兄弟恍然大悟。
至于选择甚么样的字帖来仿练，葛夫子亦有自己的见解。他道：“读书人追求科考，馆阁体圆润端正，笔劲内敛，最适合考场内书写，于是深受读书人追捧，这本无错。……只不过，以我之见，倒不急于一开始就以馆阁体为帖，限制了自己，你们若是将腕力、技法练好了，日后想写馆阁体，不过水到渠成的事。”
葛夫子是见两个小子颇有天赋，才说了这样的话。毕竟，换了那不善写字的，规规矩矩练馆阁体，是最有效率的。
每次课堂结束，葛夫子都会给兄弟二人一张纸，右下角盖有葛夫子的章，他道：“今日让你们回去练的字，你们要练好了，才能誊在这张纸上，仅此一张，不得涂改，下次课堂交给我。若是敢敷衍，叫我看出来了，可要打手板子。”
于是，每日下了学堂，两兄弟只能苦哈哈地留下来练字，不敢麻痹，都写好了，才会一同回到各自院里。
等到月末，葛夫子会将他们交上来的字拿出来，摆在一起，道：“自个儿瞧瞧，可有长进。”十分直观。
如此训练之下，淮津两兄弟的书写能力，循序进步。
……
再说那教读书习文的曹夫子，他的教学方法则传统得多，他把教其他孩子的法子照搬过来，直接用在淮津两兄弟身上。
应裴璞的意思，曹夫子不必再教《三字经》《弟子规》等蒙童书籍，可直接从《四书》开始。
曹夫子的教学法，可以称之为“包本法”[3]，和后世的“填鸭式教学”，颇为相似。
每日一开堂，行礼之后，曹夫子坐在讲榻之上，道，取出某书，翻到某卷。然后开始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带着淮津连兄弟读书卷上的内容。
中途并不讲解。
读完一遍，翻回去，从头再来，如此反复三遍之后，便到了下堂的时候。
曹夫子道：“回去将今日学的，仔细背下来，明日我要考校。”
如此反复。
这“包本法”的精髓便在于，趁学童小的时候，先教他们把四书五经背下来，背得滚瓜烂熟，等到年岁大些，再慢慢讲解含义，年岁愈大，领悟愈为深刻。
倒不是曹夫子敷衍了事，在大庆朝，各家学堂私塾，教导幼童时，皆盛行此法。他们觉得，学童年岁小，讲了也不甚明白，倒不如先背下来，把底子打牢，再慢慢消化。
对于此法，裴少淮谈不上反对或是支持，既然盛行，自有它的用处。那县试、府试里，所考的帖经题，不就是要考生一字不差地将原文默写下来吗？这是科考路上的必备技能，总归迟早都是要背的。
不过，对于摇头晃脑读书，两兄弟都不甚喜欢。
津哥儿道：“每次扯着嗓子喊，便觉得自己像那屋顶上的公鸡，声声啼叫喊得日头升天。”
淮哥儿则道：“我倒觉得自己脑袋像那婆子浆洗衣物时用的棒槌，邦邦直敲撞得头昏脑涨。”
声声啼叫喊得日头升天，邦邦直敲撞得头昏脑涨，好巧对仗了。
可兄弟俩有甚么法子，若是不摇不晃，曹夫子便会说他们体态不端，还要挨手板子。
这日，曹夫子又在课堂上考校他们背书，背《论语》公冶长篇。
裴少淮先背，虽略有磕绊，但总算是背全了。
轮到裴少津，句子停顿显然不如裴少淮，但背得又快又流利。
裴少淮心里自嘲，刚穿过来时，还曾想是不是要藏拙，免得被人发现过于聪慧，视为妖孽。如今看来，哪里用得着他藏拙呀，在真正的“妖孽”面前，他也就仗着自己是个“老妖怪”，才不至于太逊色。
津弟这记忆力，是真的没得说。
而且还特别用功。
正当裴少淮略开小差之时，忽听闻曹夫子道：“你且停下来。”
津哥儿背书声止。
“我方才让你背哪一篇目？”
“回夫子，公冶长篇。”
曹夫子又问：“你背到哪了？”
津哥儿想了想，才吞吞吐吐应道：“雍也篇。”并默默伸出手，准备挨一尺子。
原来，他背得太快，不知不觉，竟背到了公冶长的下一篇。问题在于，曹夫子还没有教他们雍也篇……
曹夫子并没有打津哥儿手板子，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想，哪里出了问题，又问道：“你还背了其他哪些篇目？”
只见津哥儿缓缓从书案上拿起了论语第二卷书。
一旁的淮哥儿目瞪口呆，深受打击，第一卷还没学完，津弟就已经背到第二卷了。
津哥儿发现自己拿错了，放下，又缓缓拿起了论语第三卷书，道：“已经背到第三卷卫灵公篇了。”
淮哥儿：……
淮哥儿沉默了，夫子也沉默了。
“昨夜吃坏了肚子，不然，理应背到季氏篇了。”
淮哥儿只想冲上去，捂住津弟的嘴，道：“我的好弟弟，你说得已经够多了，快放为兄一条活路罢，兄弟之间，不必内卷。”
当然，这是玩笑话而已。裴少淮只觉得，读书科考果然不易，这世上势必不止津弟这么一个天赋异禀的天才，若想出头，他只能再勤奋些，既要发挥自己的长处，亦要弥补自己的短处。
果不其然，下堂的时候，曹夫子对淮哥儿说道：“你若有余力，也接着往下背罢。”
“是，夫子。”
夫子走后，两兄弟留在书房里完成课业。
“津弟好狠的心，自己夜里偷偷勤勉也就罢了，还叫夫子看出来，把我也拖下水。”淮哥儿伸伸懒腰，佯装抱怨道，“看来我今晚是要挑灯夜战到天明了。”
兄弟二人自幼一同读书，习惯了开玩乐，于是津哥儿打趣道：“待我回到院里，叫小厮给大兄送些灯油过去，免得大兄明日浑说灯油不够，战不到天明。”
“好你个津弟，原是你没藏拙，连累了我，如今还好意思拿我取乐。”淮哥儿又道，“往后遇到不懂意思的字，休要再问我了，你自个儿去找曹夫子罢，看他说不说与你听，兴许他会叫你赶紧背章句集注，哈哈哈……”
兄弟二人就这般打打闹闹，回到了各自的院子。
自这日以后，曹夫子上课陷入了一个怪圈子——
他才做好了课教计划，淮津两兄弟：我们已经学完了。
叫他不得不好好考虑，应当如何去教这一双兄弟。
……
……
翌年秋闱，又出桂榜，果真如裴少淮记得那般，姐夫徐瞻此次发挥出色，居正榜第一，得解元。
又逢莲姐儿为徐瞻生了一子，取名徐言归，双喜临门。那徐夫人更是逢人便夸家中一对儿媳，都大方得体，做事稳重，心思通透，使得家宅和睦，一双儿子能安心读书，方能取得如此好名次。
再说景川伯爵府。
姑爷高中，女儿生子，本应是可喜可贺之事，但裴家没有庆贺，府上气氛反倒有些压抑。只因裴秉元也一同参加了今年的秋闱，结果再次落榜。
今年，他分明觉得自己答得比以往都好，怎还是不中？
裴秉元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如往常一般，甚至张罗着要去同女婿贺喜，可家里人都看得出，他心中很是郁郁，落寞得要紧。
裴少淮唏嘘，心道，父亲多年不中，必定是文章火候不够，可这把火候如何去补，并非多读书或是多背书便可燃起……或是天赋，或是时机，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这便是科考的残酷之处。
几日后，亲家徐大人前来伯爵府拜访。徐大人在国子监任司业两年后，调至礼部，如今已是鸿胪寺卿[4]，官四品。
受圣上重用。
徐大人朝中事务繁重，能抽出时间，亲自前来，自当是有紧要事。
餐宴上，几盏下肚，徐大人才对裴秉元道：“亲家，前几日，我那国子监有位旧友，说是今年贡监出了些小差池，少了一人，若是把名额放下去，又怕下面的各州各府争抢，于是找了我。”
随后的话，徐大人便不说出口了。如此明了，又岂会有人听不明白？
说是出了差池，实际，恐怕是徐大人费了好些功夫，才拿到的入学名额。
贡监，即向朝廷进贡人才，自国子监毕业之后，亦可为官。虽起点低了一些，但毕竟是一条入仕之道，许多未中举的秀才，都排着队等贡监名额。
如此机会，换作他人，自是一口应下了。
可裴秉元举盏的手定住了，神色迟疑，久久都未开口。

第14章
裴秉元将那盏酒一饮而尽，勉强挤出一丝笑来，道：“我都这个年岁了，还挤进国子监，同那些少年郎一块，恐怕不合适罢。”
多少老廪生，五十余岁才排到贡监名额，进入国子监。裴秉元如今尚未满四十，比他年长的大有人在，哪里说得上不合适呢？
不过是他脸皮薄，临时起意，找了个由头罢了。
“无妨无妨，此事也不急着马上就定下来。”徐大人并不恼，对于裴秉元的性子，他还是知晓几分的，又道，“亲家不若再多考虑几日，甚么时候拿准主意了，让瞻儿知会我一声就行。”
这是给裴秉元留了回旋的余地。
徐大人走后，裴璞规劝儿子，道：“秉元，三年又三年，中了秋闱，还有春闱，有这时日蹉跎，不如进国子监辛苦三四年……出来后，品级虽低了一些，可也算正经走上官途了。”
国子监毕业，授官仅八品。
裴璞又道：“那中了进士的，倘若留不了京，也不过七品而已。”
老太太亦附和道：“徐大人一份好意，不好辜负了。”
依他们的意思，都想让裴秉元应下来，进国子监读书。
“父亲母亲知道的，孩儿并不是为这个。”裴秉元叹气，无奈道，“徐大人与我做亲家，已经官四品，秉盛、秉明两位堂弟进士出身，如今已调至兵部、工部任职，官六品，孩儿的那些同窗们，要么中举外任了，要么早早放下学业，承了家里的产业，唯独我，这么些年不管不顾一直考着……孩儿十六岁就是秀才了，如今年近四十，却要领着一个贡监的名额，入国子监进修，这叫孩儿如何应得下来？”
如何放得下脸面，又如何放得下执念——裴秉元始终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的。
大堂内，沉默着。
许久，裴老爷子才道：“都考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不够。”裴秉元情绪激动了许多，额上青筋冒了出来，道，“我宁可让别人骂我是头倔驴，也不愿别人叫我懦夫。”
见此情景，老太太出来打圆场道：“今日就到这里罢，回头再慢慢商议。”
……
夜里，失眠的不仅仅是裴秉元，还有小小少年裴少淮。
在原书中，本是没有徐大人替裴秉元争取贡监名额这一情节的。兴许是他的到来，让裴徐两家感情更加亲近，于是发生了这一幕。
身边的人，或是事，都在微妙地变化着……他将会面对越来越多的未知。
裴少淮初初踏上读书之道，父亲这样的事，对他的冲击很大，试想，若是换了自己，该如何选择呢？一边是寒窗苦读坚持了二三十年的荆棘路，前途未卜；一边是退而求其次的捷径，唾手可得。
他亦不知如何决断，无怪父亲会如此踌躇不定。
裴少淮心里唯想着，珍惜少年时光，再刻苦一些，把功夫做足了，才能尽量避免这样的两难境地。
……
此后又过了两三日，裴秉元或独自一人待在书房内，或对着院中落叶枯枝沉思，一直没有松口的意思。
老爷子、老太太皆叹气连连，儿子不肯他们又有甚么法子，只能如此了。
这日，曹夫子下堂之后，淮津兄弟如往日一般，主动留堂，先是口中念念有词，背记《论语》，等背得差不多了，再取来笔墨，将方才所背的，一一书写下来。
既是默写，也是练字。
两个小子并不图快，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等到斜阳，慢慢将屋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最后映入到课堂当中，兄弟二人才发现父亲的影子，颀长，笔直——原来，裴秉元一直站在窗外，背着手，安静地看着兄弟二人背书写字。
就好似看到了自己小时候读书习字的模样。
“父亲。”两兄弟起身问好。
“为父打搅到你们温习功课了。”
“不曾。”
见到两个幼子颇具天分，又如此刻苦，裴秉元很是欣慰，他笑了，原先的愁眉缓缓舒展开来，问道：“《论语》背到哪一卷了？”
津哥儿不好意思先答，便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衣袖。
淮哥儿如实应道：“弟弟已经背完了四卷，我比弟弟慢不少，才背到第三卷的为政篇。”
“为政篇？”裴秉元自然忘不了，缓声念道，“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1]”声音渐停。
淮哥儿则顺着父亲的话，稚声往下念道：“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2]。”
一切都是恰好，裴秉元恰好来了，淮哥儿恰好背到了这一篇目。
裴秉元拿起淮哥儿默写的纸张，纸上正默写着这几句。孔老夫子只告诉了世人，十五立学，三十立身……世人常常容易忽略，书间十五与三十两个数，寥寥数笔，于一个人而言，是漫长的十五年。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一点点将自己收敛起来的中年人。
本是读过千百次的几句话，此时，让裴秉元心间咯噔顿了一下。
“甚好。”裴秉元夸赞，道，“你们继续温习功课，为父不打搅你们了。”
“是。”
……
隔日一大早，伯爵府备了马车，裴秉元亲自前往徐家，应下了贡监之事。
回到家，他对老爷子解释道：“家中淮儿津儿都是难得的读书之才，我未竟的愿、未达成的事，由他们接着去做罢，他们往后的风光，便是我的风光。我既已到了这个年岁，也该试着走走其他的道了。”
裴老爷子欣慰道：“你能想明白便好。”
又过月余，这日，裴秉元启程前往国子监进修。两地虽同在京都城内，但依照国子监的规矩，他入学之后，唯有初一十五休沐之时，才能回家。
裴秉元告别父母后，与林氏说：“这几年，辛苦你费心操持这个家。”
“是我的本分，官人莫惦念着。”
最后，裴秉元对淮津两兄弟说：“为父不在，你们要听祖父的话，要听夫子的话，用功读书，不可懈怠，但可今日完成之事，绝不可拖到次日。”
“孩儿知晓了。”兄弟两应道。
……
伯爵府内，日子悉如往常。
英姐儿比裴少淮大三岁，现九岁，已是半大的姑娘，相貌身段愈发出挑，平日里喜着青衫，不爱繁琐，反倒显得容颜天成，不经雕饰。
年纪增长，性子也跟着显露出来。
她与竹姐儿，已经跟着女先生把字认全了，林氏便开始张罗着，从各府打听，找来老嬷嬷，帮两位姐儿再提一提，端一端言行举止。那教琴棋书画的女先生，亦是轮番前来。
林氏是煞费苦心，可英姐儿却兴致缺缺。
这日，英姐儿又带着丫鬟，在后院里打理她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忙得十分开心。
没一会儿，林氏风风火火赶来，远远就道：“我就晓得你在此处……那女先生前脚刚走，竹姐儿还留在房里继续练琴，你怎就偷偷跑了，又来摆弄这些花花草草？”
“母亲，我已做到答应你的，上课好好练琴，你怎出尔反尔，又来这里管教我？”英姐儿嘟囔道。
“那你倒是说说，都半月有余了，你的琴艺怎不见一点长进？”
英姐儿狡辩道：“学了未必能懂，懂了又未必能弹出来，这琴艺增进，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母亲您每日这么辛劳，就莫要太操心女儿的事啦。”一边说，手里的小铲，不忘给黄苓草松土。
林氏见女儿这古灵精怪的样子，真是又气又好笑，道：“辛辛苦苦给你找的女先生，你是一门都没学上，反倒是三丫头，见一样学一样，样样都有模有样。”
“那是竹姐姐有天赋，又勤奋。”
林氏又道：“你若是不肯学这些，也罢，及早跟着我，学着打理府上的产业，免得以后甚么都不会。”
这话，林氏不是第一次跟英姐儿说了，听得她都能倒背了。
英姐儿一边将那盆玉竹端到墙角阴凉处放着，一边应道：“母亲若是要带我去郊外庄子、药园，或是城南药铺，学习打理，我自然是极愿意的……若是母亲说的打理，是叫我坐在屋里头，整日整日地看账本，只怕是账本认得我，我未必认得它。”
莞尔，英姐儿又道：“对了，母亲若是想教看账、算数，不如去教竹姐姐罢，上回三表姐来我们家，表演打珠盘，我瞧见竹姐姐站在沈姨娘身旁，眼珠子都看直了，若不是沈姨娘管着她，怕是要凑到三表姐跟前去。”
“就你长进，一日日竹姐姐竹姐姐的，也不见你能有三丫头的一半要强。”林氏说道，“我早找人教她了，还用你提点我。”
“我是娘亲生的，又不是竹姐姐生的，自然不会像她那么要强。”
“说话愈发没规矩了，叫人听见了笑话你。”林氏教训道。
英姐儿笑嘻嘻道：“我在外人跟前，自不会说这些趣话的……别人想听都听不着，母亲反倒教训我。”
林氏被女儿逗笑，不再教训她，半晌，有些发愁，说道：“英丫头，你这琴也弹不好，画也画不好，书……书尚可罢，往后可怎么给你找人家？”
“上回弟弟跟我讨一碗莲羹吃的时候，说了，自有那不看琴也不看画的人家。”英姐儿对弟弟的话深以为然，又道，“弟弟还说，若是没有，他便替我撑腰，我看上哪家，他便叫那一家人不看琴也不看画儿。”
“你弟弟才多大，你就打他的算盘。”林氏揶揄道。
“谁叫他是我弟弟呢。”
英姐儿往一个小瓷盆里装入润土，仔细将一株绿色小植栽入其中。
“这回种的又是甚么？”
“弟弟替我挖回来的积雪草。”

第15章
要说姑娘家喜好种花种草，也是常见的事，毕竟，深庭小院，轻帘吹拂，斜入几枝翠叶繁花，纷呈蝶绕，又有香气氤氲，自是最得少女的心思。
偏是，英姐儿既不种那富贵牡丹，也不种那香幽栀花，而是大盆小碗的，种了一大堆林氏数不出名号的草药。许多既不开花，也不引蝶，更无香气，乍一看去，同那山林野草，也没甚么不同。
草药习性不同，照料这一丛药圃，可比种普通的花卉费时费力多了。
“青荷，这盆玉竹晒不得日头，往后要当心一些，这株新栽的积雪草最乖，最是容易存活，只需记着，它比寻常植株更喜水，多浇一些……”英姐儿吩咐着。
她不善古筝的宫商角徵羽，却能将每株草药的习性如数家珍。
林氏见女儿热衷于此，只好由着她了。
林氏走后，英姐儿照料完药圃，掇拾了一下自己，嘟囔了一句“这会儿，弟弟该下堂了罢”，于是欢喜地往弟弟的院子走去。
到了地方，正巧看到淮哥儿把书卷摆放整齐，正坐在椅上歇息。
“我差人给你送到书堂的甜茶，你喝了吗？”一进门，英姐儿便问道，“母亲说味道不错，你喝着觉得如何？”
“喝了。”
春末入夏，气候已经隐隐燥热起来，日头出来以后，把书堂照得又闷又热，坐在里头朗朗读书，最易口干舌燥，叫人疲乏。加之摇头晃脑，更是催人昏昏欲睡。
所以，英姐儿才叫下人从自家药铺子里，取了罗汉果、甘草和夏桑菊等几味普通草药[1]，又添了茶叶，特意煮了甜茶，置凉后，叫人给弟弟送去。
淮哥儿又道：“津弟喝着觉得极好，止渴醒神，赞不绝口，说四姐姐愈来愈贴心了，我喝着，也觉得不错，只不过对我而言，太甜了些，下回若是换成梅子、薄荷草，冰镇后解渴生津……妙极。”
两姐弟说话，素来是不拐弯抹角的。
英姐儿嗤了弟弟一声，道：“别家小孩都喜甜食，只嫌不够甜的，偏就你一个与众不同，挑三拣四，嫌这嫌那，那茶若是不甜怎么能叫甜茶？下回，叫我给你加一筐梅子进去，单独给你熬一壶，酸得你晚膳连糕点都咬不动才好。”嘴上说着如此，其实，心里已经暗暗替弟弟记下了——弟弟偏喜酸甜。
“切莫忘了冰镇。”淮哥儿不恼反喜，道。
“这个我说了可不算。”英姐儿道，“母上大人素来遵从温和中庸之道，不让你夏日吃冰……你若是能将她说服，莫说是冰镇，叫我把茶冻成冰坨子送过去，我也是肯的。”
淮哥儿无奈，母亲确对他十分疼爱，但是在吃食这一块，管得委实太严了一些，煎炸不能多吃，瓜果不能少吃。
沈姨娘对津哥儿亦是如此。因此，课堂之余，难兄难弟俩常常坐在一块，苦哈哈道“好想吃香酥丸子”“好想吃小香鱼”“好想吃烧子鹅”……结果只能是越想越饿，画饼也难充饥。
言归正传，姐弟二人又说了一会玩笑话，英姐儿说道：“光顾着跟你说玩笑话，差些把正事给忘了，你上回答应我的种子，叫人取回来了吗？”原来是惦记着这个。
裴少淮屉笼里取出几个小布囊，交到姐姐手里，道：“昨日长舟回庄子里见他祖母，我叫他今日回府的时候，顺道将这个取回来。”
长舟，是跟着淮哥儿身边伺候的小厮，十二三岁，十分机灵。
英姐儿得了药材种子，爱不释手，高兴道：“明日我记着给你煮一壶酸茶，当作答谢你。”言罢，告辞回自个院里，吩咐青荷多找些瓷盆回来，趁着炎夏未至之前，把种子种下去。
……
见到胞姐如此高兴地干着自己喜欢的事，裴少淮也跟着高兴。
在原书里，本是没有这样的情节的。书中写道，淮哥儿自幼不安分，屡屡闯祸，林氏的精力全都耗在了儿子身上，而总是忽略养在身边的女儿。
英姐儿体恤母亲，总是乖乖巧巧的，从不跟母亲要甚么，也不跟母亲怨甚么。
因为淮哥儿养在祖母身边，姐弟二人往来少，感情淡淡，谈不上深厚。否则，后来裴少淮也不至于为了填补债务，要把唯一的胞姐给送出去。
……
现如今，英姐儿对草药一类颇感兴趣，这其间，既是她的性情趣好使然，也有裴少淮的助力。
先是五岁那回，英姐儿发烧了，昏昏沉沉不舒服，哭道：“娘亲，英儿头好疼。”
林氏端来药，喂她，哄道：“英儿乖乖把药喝了，睡一觉，出了汗，明日便不疼了。”
英姐儿忍着苦，一勺一勺把药吃完了，沉沉睡了一觉，第二日起来，果真是头不疼了。
随后一连好几日，莲姐儿都追着林氏，稚声稚气地问：“娘亲，那又黑又苦的药，为何吃了，英儿的病就好了？”
“苦口良药，药到病除。”林氏只能这么回答着。
英姐儿屡屡发问，裴家人只当是她年幼一时好奇，可裴少淮却觉得，小孩子心性天真，说话做事都是自然而然以为之，胞姐屡屡发问，就说明她对于“那碗药”有着足够的好奇。
还有一回，长舟不小心划破了手，流了好些血，他从墙角边折了几株乌蕨捣碎敷上[2]，不一会便止住了。
英姐儿恰好路过弟弟这，见着了便问：“长舟，这不起眼的墙头小草，为何能够止血？”
“四小姐，我哪懂这个呀。”长舟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过是小时候，祖母教我的，我便记下了……我大哥已经开始学种药，他或许晓得一些，下回我问问他。”
长舟的祖父祖母住在乡下，帮伯爵府打理药园子，自然识得一些药理。
经此，裴少淮更加确定，胞姐对中医药理饶有兴趣。兴许，英姐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出于好奇本能张口一问。
万金难换学问心。
药理也是一门学问。
裴少淮自然不会错过此等良机，他觉得，让姐姐有机会能够探索知晓自己好奇的事物，不失为一桩美事。并非为了甚么特定的目的、愿想，只是单纯为了满足求知欲。
裴少淮前世并非学医，对于此道也不过懂些浅显的学识罢了，故此，他决定以引导为主。
彼时，英姐儿已经识字，裴少淮便从父亲书房翻出一些药理相关的书卷，送给姐姐。又让长舟经常回去，从庄子里挖些易种活的草药回来，转述草药的习性，之类之类。
英姐儿渐渐沉迷于这一株株形态各异的“小草”当中，仿佛是撕开了一个小口，探身进去，发现这个世界，年年岁岁这般长久，可以不止有针线女红、琴棋书画和相夫教子。
……
……
裴秉元自从进了国子监以后，每半月才能休沐，回家两日。家人发现，原本就有些清瘦的他，如今又瘦了几分，愈发瘦削。可见，他在国子监并非走走过场，图个毕业，有个官职，而是真心实意在钻研学问。
林氏见了，颇为心疼，不知上哪打点好了关系，三天两头托人将补品送至裴秉元的住舍，裴秉元下堂回来便能喝到。
林氏道：“读书当官的事，我一介妇人也不懂，只盼官人能多保重，养好身子。”那林家大兄从扬州带回来的诸多补品，许多都被林氏“送进”了丈夫的肚子里。
裴秉元与林氏之间，成婚多年，已有一对儿女，可说实话，过往数年二人之间的感情，更像是相敬如宾，亲密的时候不多。
未曾想，一城之内，分居两地，反倒“缩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裴秉元身在国子监，觉得独留妻子在府上，既要养儿育女，又要操持一家老小，十分不易。林氏见丈夫一心求学，自认为不能拖他后腿，凡事都先紧着官人，不让他操心。
某次，裴秉元方方离家回到国子监数日，便托人送出了一封信，交给林氏，也不知里头写了甚么情深情长的缠绵话语，林氏看了，一连好几日，脸上都有红光，见谁都是喜笑颜开的。
裴少淮见了，心里暗想，别看这景川伯爵府府邸修建得气派，令寻常人家羡慕不已，可住在里头，长此以往，更像是被封在一座孤岛之上。有时候，推开府邸大门，出去走走看看，不拘泥于数尺之地，未必不是件好事。
不管是长姐裴若莲，还是父亲裴秉元，照目前来看，是过得愈来愈好的。
光虽微微，亦可照明。
……
裴少淮既已六岁多，便也意味着，距送长姐出嫁已过三年有余，二姐裴若兰年近及笄。
伯爵府内再次忙碌起来。
林氏有上次的经验，这几年又一直在操持府上诸多事务，加之，伯爵府银两收支比几年前好了许多。是以，这个及笄礼于她而言，并没什么难处。
不过，林氏却有别的想法，她笑盈盈对老太太道：“近来戏楼扩建，郊河外的几个庄子又赶上秋收，兰姐儿及笄这样的大事，儿媳是断不能脱身的，又怕忙极有所疏漏。不若这样，除了叫母亲在后头指点着，也让沈姨娘和竹姐儿帮帮儿媳，一家人有商有量的。”
裴少淮跟在母亲身旁久了，了解母亲的性子，深知母亲做这样的决定，有她的考量。
一则是，裴少淮曾听到大舅指点林氏道：“水满则溢，你要适时松松手。”林氏如今早把整个伯爵府摸得通透，面对这么一大捧沙，若是想牢牢握紧，只会细沙四溢，对自己并无好处。倒不如松松手，任其从指缝漏一些出来，才能捧得长久。
伯爵府里里外外这么多事，林氏根本忙不过来，倒不如将那些不大不小的事，交给逢玉轩这边来办，自己落个轻松。再则，沈姨娘这么多年都规规矩矩的，做事得体，一对儿女又教养得好，眼瞧竹姐儿、津哥儿越来越大，岂能叫她每月只守着那些例银过日子？
二则是，兰姐儿虽改进不少，毕竟心里不愿不服的，与林氏关系一直紧张。因沈姨娘曾伺候过兰姐儿生母，兰姐儿与沈姨娘相处得反倒不错。
有些事，林氏不想也不愿与继女拉扯纠缠，倒不如通过沈姨娘这个中间人，妥善办了。
裴少淮认为，娘亲这样的做法是大家皆好的。
老太太听了林氏的提议，赞誉她有当家主母的气度，点头同意了她的想法。
老太太都发话了，沈姨娘自然应下，道：“奴婢从前只是个伺候人的，竹姐儿年岁也还不大，如今跟着办这样的大事，还望老祖宗和大娘子多多指点教导。”
沈姨娘身旁的竹姐儿喜色难掩，早已跃跃欲试，也款身行礼道：“谢祖母和母亲给竹儿跟学的机会，竹儿一定用心学习，不辜负母亲的一份好意。”
经过两三个月的筹备，兰姐儿的及笄礼如期举办，一如当年莲姐儿那般风□□派，衣制和钗冠都是极好的成色，在诸多伯爵府中，不曾多让。前来观礼的贵妇人们，数量比之前莲姐儿的及笄礼上，要多出了许多。
主宾们夸赞伯爵府办礼办得好，又夸兰姐儿体态相貌不输长姐。
及笄礼后，逢初一这日，裴秉元休沐归来，一家人用膳完毕，林氏见气氛和洽，便提了一嘴：“官人在国子监里识得许多同仁、学官，若是闲暇时候，也打听打听哪家有适龄的好儿郎，家里头这几个丫头，年纪都不小了。”
好意让裴秉元替兰姐儿找个徐家那样的好夫家。
谁知兰姐儿并不领情，冷了脸，道：“不劳夫人急着找人家把我嫁出去，这京都城里的勋贵人家，多的是女子十八岁才说人家。”说得好似是主母急着把她赶出家门一样。
一句话把林氏的好意踩得细碎，令林氏讪讪，终究是她高看了兰姐儿，十分后悔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些话。
裴秉元放下筷子，斥责道：“年纪越大，反倒越不懂事。”
老太太则打圆场，道：“你这孩子，你母亲也是一番好意。”又对裴秉元道，“世珍说得在理，你在书院里，该好好物色物色。”
裴少淮见母亲受了如此委屈，心中甚是不快，觉得兰姐儿不识好人心，无怪一意孤行落得那样的下场。又想，她这样的脾气，若是不吃教训，不撞得头破血流，恐怕难以回头。
他内心是极矛盾的。
唯有一点，他不想让全府的人，要为兰姐儿的错买单，这是不变的。
裴少淮身为男丁，不好下场说些甚么，只好朝身旁的姐姐使了个眼神。
姐弟心有灵犀，英姐儿当即意会，替母亲说道：“二姐倒也不必如此敏感，横竖这家里不止二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许是娘亲替我和竹姐姐谋长远呢？”
一句话噎住了兰姐儿的嘴，气得她独自回了自己的阁院。
原本和和气气的氛围，也被她闹得冷了场。
……
……
残雪消去春风细软，潇潇细雨天微寒，冬梅已尽，到了柳枝渐绿的时节。
又是一年春日。
淮哥儿、津哥儿都已年满七岁。
这日，开堂之前，兄弟二人翻看唐诗解闷，看到“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3]”一句，都很是喜欢，又想起明日是十五休沐，便商量着，明日要一同出去踏春看景。
“光是看景许是不够的，那香酥丸子和小香鱼，要多带一些，还不能叫母亲知道了。”淮哥儿提议道。
“四姐姐熬的甜茶也要带上一壶。”津哥儿补充。
“再叫长舟从庄子要些落花生，盐水一煮，带上两包。”淮哥儿又道。
“那我让小娘再做些点心。”津哥儿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又道，“这些应当够了罢？”
淮哥儿点点头，道：“只需不叫三姐四姐知晓，光我们兄弟二人，是够了。”
津哥儿顿时泄气垂首，道：“岂能绕得过她们两个，咱们还是多带一些罢，别叫我们没吃上，倒让她们吃饱喝足了。”
“是矣是矣。”
兄弟商量着商量着，开堂的时辰便到了，等了半刻钟，仍不见曹夫子的身影。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曹夫子是个守时的人。
淮哥儿问道：“曹夫子昨日有说今日休堂吗？我记着，好似没有。”
“并无。”津哥儿记忆力好，断不会记错，又道，“曹夫子不会记错了，假以为是今日休沐罢？”
“不知道，咱们继续读诗卷，再等等罢。”
又过了一刻钟，淮津兄弟二人没能等来曹夫子，却等来一脸愁容的祖父。
裴少淮不知何事，遂问：“祖父，曹夫子呢？”
“方才与我请辞了，唉——”裴老爷子长叹一声，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愁，道，“曹夫子说，以他的本事，教不了你们兄弟二人，让我另请高明。”

第16章
那曹夫子本是科考当官无望，为了养家糊口，碎银几两，才勉强肯替富贵人家开蒙学童，这么多年来，早将那套“包本法”运用得娴熟，信手拈来。
谁知，这“包本法”用在淮津两兄弟身上，并不奏效。以往，曹夫子磨磨蹭蹭半年才能教完的书卷，淮津两兄弟月余便学完了，曹夫子只好不断往前赶进度。
这种感觉，就好似——他一个当夫子的，反倒被两个小学童赶着往前走一般。
自然不好受。
横竖只是为了讨生活才干这活计，教谁不是教？倒不如另寻个人家，教几个资质普通的学生，按部就班上课，图个心宽。
故此，曹夫子选择向裴老爷子请辞。
这事被教书法的葛夫子知晓了，不屑笑笑，揶揄道：“原是个图轻松的。”各干各的，倒也不相妨。
曹夫子走后，伯爵府短时日内，尚未找到合适的人选，淮津两兄弟只好先自行背书，背完了《论语》，开始背《孟子》。
……
再说徐家那边，莲姐儿知道了妹妹回怼主母的事，又气又懊恼。
她如今在徐家过得很好，夫君考得了功名，婆母对她和善，言归小子又机灵活泼。莲姐儿是发自内心感激林氏的。
她带着儿子，抽空回了一趟娘家，与林氏叙话，说兰姐儿自幼就不懂事，骄纵惯了，希望林氏不要与兰姐儿计较。
“她也没甚么错，本就是我考虑得不周到，说出的话，叫她误会了。”林氏表现得并不介意，但又露出为难面色，细叹一声，道，“不过，兰姐儿结亲之事，往后我是不好再插手甚么了。”
儿女婚事，本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氏说这话，已然表明了她的态度——兰姐儿的婚嫁，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这么多年来，林氏从未短过兰姐儿甚么，却换不得半点回馈，终究是让她寒了心。
林氏握着莲姐儿的手道：“莲儿，这么多年了，你是知晓我为人的，我绝无半点急着将她嫁出去的意思。兰姐儿的婚事，以后，恐怕还要劳烦你这个长姐多操操心，看看姑爷身边可有合适的同仁，帮着牵牵线……你也晓得，这个家里，兰姐儿最是听你的话，你看好的，必定不会差。”
莲姐儿垂眸，她听明白了继母的意思，也知道继母的为难，沉默了几息，才抬起眼，对林氏道：“我省得，叫母亲为难了。”
莲姐儿从朝露院出来以后，原本是要带着小言归去看看妹妹的，可心里越想越气，越想越恼，甩甩宽袖，干脆直接回了徐家。
可见其失望之意。
……
三月初八这日，裴家的戏楼扩建完毕，在门楼的后面，额外围了个戏园子，重新开张。
生意又涨了几分，自不必多述。
等戏楼生意稳定下来，有序运转，林氏总算抽出神来，小歇两日。这日，她对老太太提议道：“老祖宗，戏楼里雇了个新戏班子，不唱旧戏唱新戏，这几日唱的，正是眼下时兴的《紫钗记》，不若咱家一同去听听，跟着乐呵乐呵。”
林氏话一出，竹姐儿和英姐儿最先兴奋起来，毕竟年岁小一些，总是有些贪顽的。
几个跟着主子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掩不住喜色。
老太太乐呵呵地说道：“那就依你的意思，一同去解解闷儿。”
若只是想看戏，本是可以把戏班子叫到伯爵府来的，林氏却选择出去，一来是想叫大家瞧瞧新戏楼的气派，二来，戏楼里热闹非凡，取个氛围而尔。
林氏打趣道：“我叫人把最气派的那间坐堂留下来，今日，任凭是谁，花再多银两也抢不过咱们。”
府上小姐少爷们要一同出门看戏，事情不大，琐事不少，沈姨娘向老太太请命，主动退下准备去了。
兰姐儿这孤傲的性子，原是不愿意跟着一同去的，可听说唱的是《紫钗记》，讲得是才子佳人曲折凄美的爱情故事，扭扭捏捏之下，终还是选择一同去听戏。
入夜，戏楼灯笼一一挂亮，一派璀璨，戏班子的乐工最先入场，不时拉吹些小曲，听客们三三五五，陆续进场就坐，小二们穿梭其间，端茶倒水，招呼客人。
老太太带着一家，坐在最中央的包间里，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等着开戏。
随着乐工敲打的鼓点渐渐密集，几面大铜镜子聚光，戏台子亮堂起来，诸位戏子依次入场……好戏，开始了。
这《紫钗记》大抵讲得是[1]，才子李益与霍小玉因紫玉钗互生情愫，李益金榜题名后，却被当朝太尉陷害，屡屡拆断二人情缘。有情人生了猜疑，相思病起……诸多波折之后，嫌疑冰释，重归于好。
李益后来的仕途亦步步顺遂。
戏台上唱到折柳阳关，灞桥践行时，全场无不动容，包厢内，裴家的一应女眷，个个都在暗暗抹眼泪，那兰姐儿更是哭得一个梨花带雨，好似自己就是那思君病深的霍小玉。
唯独裴少淮，兴致缺缺，不为所动，作为一个见识过后世百般文娱的人，他对才子佳人分分合合肝肠寸断这样的桥段，实在是抬不起太大兴趣。
裴少淮心中暗暗自嘲，自己一个还未动过情的，自然是不懂这些的。
支撑他看下去的，不过是戏子婉转的唱腔，精美的妆容，时缓时急的动作，还有讲究的服道。
他坐在英姐儿身旁，总隐隐感觉，有目光向这边投来，可四处望去，各个包间皆昏昏暗暗的，并看不见甚么。
只好作罢，心想，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一场戏罢，尚不过瘾，戏班子又唱了《临安别》[2]，亦是叫人哭得凄凄切切。
……
等到散场，夜已深了，英姐儿、竹姐儿两个小姑娘仍兴奋着，你一句我一句探讨着戏里的情节。
下人们早备好了马车，等着主子们回来。
令裴少淮意想不到的是，入坐马车还能闹出幺蛾子来，只因有辆马车被裴老爷子先坐回去了，兰姐儿只能与他人同坐。又因上回英姐儿回怼了她，她怎么都不肯跟两位妹妹一同坐车。
最后只能是淮哥儿、津哥儿与她同坐了。
车厢内气氛有些尴尬，淮哥儿主动跟弟弟聊起来，问：“津弟，今晚看戏觉得如何？”
“尚可。”津哥儿说道，“唯独有一点，这两出戏讲的都是才子佳人，才子又都高中状元……若不是我读书，知道读书之难，恐怕会觉得读书是件易事，任谁都能轻而易举考状元呢。”
没想到津弟的角度还能这样刁钻，裴少淮解释道：“读书人写的戏本子，自然是向着读书人的。”
兄弟间的闲聊，却被兰姐儿嗤了一声，只闻她揶揄道：“你们两个才识得几个字，就敢这样夸夸其谈，换你们来写，能写出这样令人动容的戏本子吗？”
淮哥儿、津哥儿相视，憋住了笑，知晓这位二姐的脾气，都不再发话。
他们这辆马车走在最后头，车夫刚扬起马鞭，准备出发，却听见车外一阵呕吐声，哗啦啦声响。
撩开车帘一看，只见一个锦衣男子，周身狼狈，不知是从哪里出来的，正扶在戏楼墙角，吐得一塌糊涂。而后踉踉跄跄走了几步，靠着戏楼的柱子坐下了，不知是睡是醒。
兰姐儿掩住鼻子，面露鄙夷之色，正想放下车帘，又见那男子衣着不凡，怕出甚么岔子，想了想，还是吩咐车外的小二道：“去看看是哪家的小爷，怎么身边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
那小二在戏楼看门，很有眼力见儿，很快就回来了，禀道：“回二小姐的话，瞧着是司徒将军府上的二少爷。”又指了指长街尽头的贺相楼，道，“想来是在贺相楼又喝多了，一个人走过来的。”
小二恐怕也不是第一回遇见了。
兰姐儿快语，又问道：“就是前几年才从乡下领回来的那位？”
小二垂头，默声不语。
兰姐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道：“既然是司徒少爷，那便带进楼里先伺候着，再去将军府报一声，叫人把他接回去……这春日乍寒的，别叫在街上冻出病来。”
“是。”
兰姐儿放下车帘，马车缓缓起步，渐渐离戏楼远了。
裴少淮在马车里，也探头看了那位司徒公子，他并不认识。从兰姐儿的话里，这位烂醉如泥的司徒公子的身世，似乎也很有故事。
……
……
淮哥儿兄弟两人已经自学了数日，总这样，没有夫子教导读书习文，也不是办法。
裴老爷子这几日，相看了许多塾师夫子，都不甚满意。若是太过普通，怕辜负了两个孙子的天赋，可若想找个好的，又名师难求。
正当裴老爷子为难的时候，裴尚书的府上，差人前来传话。
说是翰林院有位老翰林荣退，被裴尚书留了下来，如今在尚书府设立书堂讲授课学，想到伯爵府的两位侄孙已到了蒙学年岁，不知有没有意愿前来尚书府读书。
这样气派的书堂，也就独独尚书府一份了。恐怕是关系非同一般，老翰林才会应下裴尚书的请求。
试想，一位满腹才学的老翰林，若想教书育人，多得是名家书院求请他来当山长，何须居于一小小的府邸书堂？

第17章
裴老爷子听后，喜不自禁，能有老翰林来教导指点两个孙儿，机会可遇不可求。
他并未多想，当即差人过去回话，应了邀请，说一定按时将淮哥儿、津哥儿送过去。
老爷子又自言感慨道：“终究是血肉亲情不可分，他还惦记着本家一二。”
看见祖父如此欢喜的神态，一旁的裴少淮虽不赞同祖父的想法，却也没有说甚么，不想扫了老爷子的兴头。
裴少淮以为，尚书府那边，若真有意与伯爵府亲近，视之为一家人，何须直至今日，才抛出盛意呢？这么些年头，同在京都城里，往来淡淡，如今突然给这么个“大好处”，即便不是甚么司马昭之心，也绝非善心好意。
时至今日，裴少淮都还记得，在他的周岁礼上，尚书府的女眷们口口夸赞林氏风姿卓绝，又夸小娃娃长得像林氏。明面里是夸小娃娃长得周正，实则，是指桑骂槐，暗暗嘲讽伯爵府嫡孙是商贾家女儿生的，长了一副商奸相。
他倒是觉得没甚么，可母亲，却为此伤心了许久，觉得是自己拉低了儿子的身份。每每说起尚书府，都会让她想起这番话。
兄弟二人去尚书府读书，原书里，是有这一情节的。不同的是，原书里淮哥儿、津哥儿没有提前开蒙，去尚书府读书前，只粗略识一些字；而如今，淮津两兄弟都背到《孟子》《大学》了。
书中写道，裴少淮进了尚书府书堂以后，发现京都城内好些勋贵人家的少爷都应邀来了，二三十个人，满满一堂，大部分孩子都身世不凡。
若是随意砸个砖头进去，能砸到好些个世子。
这哪里是甚么老翰林讲授学识，分明是尚书府借着老翰林这一噱头，放长线，养大鱼呢。
还是好一池子的大鱼。
书里的淮哥儿心性还没成熟，入学后，埋没在一堆世子当中，嫌自己穿的衣物不够贵气，又嫌自己的挂的玉珏不够圆润，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学习上。一回到家，便在祖母院里又摔又砸，乱发了一通脾气，嚷嚷着不愿再去尚书府读书，说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伯爵府本就盼着淮哥儿通过读书科考，入朝为官，重新撑起这个家。老太太一听孙儿闹着不愿意读书了，急了，以为他只是耍小孩子脾气，决定先顺着他的意思哄着、惯着。
期盼着等孙儿长大一些，就懂事了。
自打那以后，淮哥儿的衣制、配饰，老太太费了大银钱，一应照着侯府公子的标准去定制。心想，横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嫡孙，多花销一些，也是应该的。
淮哥儿这才消停一些。
随后的时日里，在学堂上，淮哥儿没学到多少学问，公子哥的毛病，倒是学了一身。他始终都没有认清一个事实——出身走下坡路的伯爵府，他在这学堂里，身份并不起眼，只是一个当陪衬的。
他以为，只要自己多请客，够气派，同学们便会跟他好。
今日，这个世子带了个小玉斗，明日，那个世子端着个紫金小碗……哪里是他能比得过来的？淮哥儿的攀比心理越来越重。
……
另一方面，津哥儿进了这书堂，亦过得十分不畅快，甚至有些凄凉让人怜。
景川伯爵府本就不起眼，津哥儿又是个丫鬟姨娘生的，这样的身份，让他在学堂里处处受人排挤，甚至连嫡兄裴少淮都刻意避着他。
他在学堂里，一直是个“边缘人”。
尚书府编排坐席时，特意把津哥儿安排在边角位置上，又偏又远，津哥儿总是听不太清楚夫子在教些甚么。
那老翰林也并不关注他。
津哥儿空有一颗慧心和非同寻常的记忆力，却无处使力，毕竟，自悟至少也得有人带入门。
数月之后，书堂考校，津哥儿考得并不好，被尚书府送了回来，说是，津哥儿资质不佳，学而无物，恐怕并不适宜走科考之道，建议裴老爷子还是早做其他打算为好。
听了尚书府对孙儿的评价，裴老爷子没有驳话，信以为真，将津哥儿接了回来。
幸亏，津哥儿有个好小娘，她了解自己生的孩子——津儿记东西比寻常人要快，岂会是个不学无物的？
沈姨娘抹干眼泪之后，看着儿子，认真问道：“津儿，你诚实回答小娘，你可喜欢读书？”
“孩儿喜欢……可他们都说孩儿学不会……”受到打击，小小津哥儿都有些怀疑是自己太笨了。
“那你可愿意为此吃苦？”沈姨娘又问。
津哥儿一个劲点头，“孩儿不怕吃苦。”
“小娘知晓了，便是豁出去，也会替你谋个机会。”沈姨娘说道，“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就要靠你自己了。”
沈姨娘去徐府找了莲姐儿，凭着自己曾伺候过宁氏的这点情义，求莲姐儿帮帮弟弟，给他个读书的机会。莲姐儿心软，点头答应了，跟公公、官人说情，把津哥儿接到家中，和大侄子一同蒙学。
津哥儿才有机会再读书。此后，他拾级而上，步步顺利，六试皆上榜，最后传胪大典，高中状元。
但也因为这些糟心的事，津哥儿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对谁都收敛着心绪，一直冷冷淡淡的。
……
……
裴少淮缓过神来，心想，这“老翰林授课”哪里是甚么天赐良机、幸遇恩师的大好事呀。
那老翰林再有本事，再有学问，也是给其他尊贵的世子们服务的。尚书府给京都城里许多勋贵人家都发了请柬，为了顾及脸面，不让外人说闲话，才顺手给景川伯爵府也传了话而已。
说白了，裴少淮和裴少津过来读书，只是给人凑数的。
真正有权有势的世子，才是尚书府看重、拉拢的对象。
这尚书府的书堂，就好似一个狼窝，裴少淮自认为，眼下，兄弟两人皆只有七岁，人小势微——还不是这群小狼崽子的对手。
他和津哥儿如今的第一要务是——养精蓄锐，顺利长大。
要知晓，在这世道里，富贵人家，长子嫡孙自幼专门教养，为接管家族大任作准备，他们早早褪去稚气，并非乡下玩泥巴的小儿郎……狠极的时候，这些小狼崽子，是真的会咬人的。
……
裴少淮并没有反驳祖父的决定，他以为，这尚书府的书堂，他和津弟还是要先去上一趟的。
一来，祖父一直觉得可以挽回兄弟之情，两府之间终有一日可以消除芥蒂。直接驳了祖父，祖父执拗，未必奏效。
二来，既然是小狼窝子，淮哥儿住在这京都城里，往后免不了有所接触，倒不如趁着他们还是小狼崽子的时候，去会一会。
心里有底。
等“探窝”完毕，再筹谋退回就是了。
……
林氏知晓儿子要去尚书府读书，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并未说甚么。发了一会呆，她让申嬷嬷找上好的缎子，给两个哥儿做了几身新行头。
到了去学堂的这一日，淮哥儿没有穿新衣裳，而是穿了平日里那身靛蓝直裰，绣以暗竹纹，系上银边衣带。虽不是新的，胜在贴身舒适，他对林氏说道：“还是娘亲亲手做的这套穿着舒服又有派头。”
林氏替儿子整理衣领，道：“你倒是会哄娘亲开心，也不怕去了，唯你一个穿旧的，叫人笑话你？”
“这哪就旧了？多好的绸子，多好的绣工。”裴少淮道，“总归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比谁气派。”
因是第一日上学，英姐儿也出来送弟弟，道：“你去了那边，甭管是甜茶还是酸茶，熬了也不能送过去给你……这个香囊我亲手做的，你拿着。”
她不善针线女红，那香囊缝得委实算不上精致，好些线头都没藏进去。
英姐儿脸上讪讪，解释道：“昨日夜里，时辰有些太赶了……不过，这里头的草药香料，是我亲自种的，可好闻了。”
淮哥儿憨憨一笑，高高兴兴接过香囊，揣进了怀里，道：“能劳姐姐拿起针线，这份情谊已是极难得的。”
同姐姐打闹了一会儿，津哥儿从院里出来，两兄弟上马车，一同赶赴尚书府。
……
裴少淮进了尚书府，有小厮在前头引路，他不好左顾右看，只不经意瞟了几眼这尚书府的格局装潢。
面上，府上一片朴实无华，看不见甚么十分贵重的物件。可仔细揣摩，那名花异草，松墙假石……营造出的意境韵味，可不是花费钱财就能换来的。
到了书堂。
书堂是特意新建的，就在尚书府后院的竹林里，取名“竹贤书堂”。
书堂里此时已来了不少小学童，七至十岁不等，个个都是玉冠佩珏，锦衣加身。看他们的言谈，裴少淮觉得略显老成，举止皆有教养的痕迹。
这里头，不少人，裴少淮多多少少都曾打过照面，多数是公府侯府伯爵府家的子孙，也有当朝新宠高官家的孩子。
只有少数几个，跟自己一样，是来凑数的。
世子公子们左右逢源，相谈甚欢，或说些府上趣事，或是约着要去蹴鞠打马球，中间，有意无意地添上几句，透露自家谁谁谁在何处任职，最近在做些甚么事。
交换信息。
不知是他们的城府，还是家中大人授意的。
裴少淮心里暗道，只这般年纪，就懂得“有效社交”，不得了不得了……也叫他明白了，并非他带着个“成人芯”而来，就可在这世道里高枕无忧。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应当趁着此时还有些优势，策马扬鞭，呜呼，果然是到了何处都少不了要上进呀。
裴少淮与津哥儿一同进来，倒是有几个人，与他点头致意，可上前来谈话的，却是没有。
……
老翰林还未到，尚书府来人了。
是裴尚书的嫡次孙裴少煜，年十七，站在书堂最前面道：“给诸位小爷问好，祖父任我来此助教，日后，学问上的事，大家找夫子，余下的琐事，尽可找我，我时时在偏房里候着。”
裴少煜见了淮津兄弟，上来寒暄几句，道：“都是堂兄弟姊妹，两位兄弟改日把几个妹妹也叫过来，一起叙叙。”
“自然。”裴少淮不知他安的甚么心眼，推脱道，“只不过近来，几位女先生盯得紧，她们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弹琴，恐怕一时还来不了。”
寒暄后，裴少煜去招待其他少爷公子了。
编排坐席时，津哥儿果真被安在了角落里，裴少淮干脆与人换了位置，坐到了弟弟旁边。
“大兄怎来了？”
“同你一起坐久了，旁边换了别人，不习惯。”裴少淮低声道，“亲兄弟在外，若不齐心，岂不是叫别人更看不起。”
这个别人，指的正是尚书府。
津哥儿也低声回应道：“我瞧着，这学堂，不是个能安心读书习字的地方，总觉得怪怪的。”津哥儿还小，描述不出这种各怀心思的压抑氛围，只能说是怪怪的。
开堂了，老翰林是个满腹学问的小老头，他讲解文章时，介绍文章是何背景、抒发何意、涉及哪些典故，皆是信手拈来，根本无需翻书看书。
且条理清晰，环环扣入，引经据典。
不过，平日里考校学问、解答疑惑时，老翰林基本上只理会前头那一圈人，把坐在最后面的几个学生视若无物——意思很明显，只要把世子们教好了，其他陪衬的，可以放养。
两兄弟坐在后面听不清楚，只好拿出自己的书，自个温习。
“从前曹夫子在的时候，我嫌他是个只会教人背书的。”津哥儿低声向大兄抱怨道，“如今看来，原是我不懂得珍惜，起码他是个全心全意教人背书的。”
“津弟莫急莫急。”裴少淮安慰道，“父亲就快休沐回来了，到时我们再打退堂鼓，抽身而退。”
……
……
十数日后，裴少淮基本摸透了书堂，裴秉元也休沐回来了。
裴秉元听说老爷子把淮哥儿、津哥儿送到尚书府读书，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没说甚么。大抵是觉得，虽是个是非地，但胜在有老翰林讲授，算是默许了。
裴少淮可不依，他不想再奔波去尚书府“自习”了，佯装委屈道：“孙儿明白祖父的一片心意，可是……那书堂，哪里是个能清静读书的地方，整日不是这世子，就是那世子的，学问没学到，还得听他们侃侃而谈，好没意思。”
裴秉元一听，亦觉得不妥，追问道：“淮儿，当真如此？”
裴少淮继续说：“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我与津弟坐在最后，甚么都听不见，下堂了去请教夫子，也轮不上我们。”
“何等羞辱矣。”
涉及到一双儿子读书，裴秉元向来是极重视的，他恼了。
裴秉元先是去同老爷子谈了话，而后三下五除二，派人前往尚书府传话，只说是家中两个小子感了风寒，怕把寒气传染给其他世子，往后都不再去了。
若是换老爷子来办，恐怕又考虑甚么兄弟情面，甚么两家渊源的，犹豫难断。裴秉元这样做，倒是爽快。
问题又来了，不去书堂，淮津两兄弟总不继续在家里自学罢？
这时，裴少淮主动提议道：“大姐夫家的段夫子，先后教出了两位举子，想必学问十分深厚，若有幸，淮儿想去大姐夫家求学。”
津哥儿也道：“我同大兄一样。”
……
好事成巧，翌日，莲姐儿回娘家看看，徐瞻知晓老丈人休沐在家，也来了。
成婚几年，当了父亲，徐瞻身上多了几分成熟，不变的是，还是那般谦逊有礼，对妻儿体贴慈爱。
一家人大堂内叙话时，小言归坐在父亲膝上，由父亲抱着。他扎着冲天小辫，手里拿着个小瓷虎，正自顾自地把玩着。
林氏称赞道：“瞧这机灵的模样，往后同姑爷一般，也是个会读书的。”
徐瞻自是欢喜，应道：“只盼着他能同两位小舅一样聪慧就好了。”
大家正说着话，莲姐儿拿帕子掩了掩嘴，有些恶心发呕，只不过动作很小，没甚么人注意到。
旁边的林氏是个眼尖的，又瞧见莲姐儿一直没动那杯茶，于是凑近，低声问道：“这是又……？”只说了半句。
莲姐儿脸颊微红，微微点了点头。
林氏招呼申嬷嬷把茶端走，换了杯温水来，又低声道：“你也不事先同我打声招呼，好叫我给你备些你能吃的。”
“还没足三个月，婆母让我先别声张。”
林氏了然，道：“是亲家母考虑得周全。”
小插曲之后，言归正传，裴秉元说起，想送淮哥儿、津哥儿去徐家求学的事，问徐瞻是否方便。
顿了顿，徐瞻才道：“都是一家人，这样的事，小婿本应一口应下的，只是……”
徐瞻脸上略显为难。
“岳父应当也听说过一二，我那老师，身患有疾，行动不便，在轮椅上坐了几十年，一套脾气是十分古怪的。若说教书，从来都只收他看上了的，旁的，连我父亲都劝不得。”
“故此，两位内弟若想来求学，小婿恐怕只能举荐，不敢拍着胸膛保证一定可以，成与不成，还要看两位内弟和老师的缘分。”徐瞻如实道。
态度十分诚恳。

第18章
段夫子本名段知书，字缓之。
与徐大人徐知意曾有一段渊源。
徐大人年轻时，与段夫子是同窗。两人同乡，名字里都有个“知”字，故此认识，后来一起考入了白鹿洞书院，平日里十分合得来。又因同住一间校舍，往来多了，同窗情谊日益深厚。
那日休沐，段知书并未归家，趁着秋高气爽，红枫正艳，打算独自一人上山采风。
入夜，徐知意回到书院校舍，发现好友还未回来。
夜深了，徐知意隐隐记得，好友早上出门时，好似说要去后山赏枫，愈发担心焦急，怕发生甚么不好的事。徐知意当即找了几个同窗，打着灯笼举着火把，前往后山寻人。
沿着石阶一路找寻呼喊，未有回应，幸亏徐知意眼观四处，眼力颇好，在一陡坡山沟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段知书。
几个同窗轮流着，把受伤的段知书背回了书院，找来大夫医治。段知书虽得幸捡回了一条命，但也落下身疾，双腿麻痹，没了知觉。
段知书原是院试案首，正是意气风发、大展身手之时，现下惨遭横祸，他懊悔愤恨不已，性情大变。
既如此，他的科考当官之路自然是断了。
又过了些年头，彼时，徐知意已经考得功名，外派至太仓州为官，回乡祭祀时，听说昔日好友病困在床，穷困潦倒，无人照看。徐知意念及昔日同窗之情，又知晓段知书的学问，曾经远在自己之上，是个人才。
于是，徐知意前往探望劝说，道：“段兄素知徐某出身寒门，家世清贫，段兄若是肯跟我走，别的某不敢承诺，但粗茶淡饭，一日三餐，笔墨书卷，定不会短了缺了。”
段知书含泪：“我一躯废人，何值得徐兄为我如此。”
“愿段兄重拾书卷罢了。”
再后来，徐望、徐瞻两兄弟先后出生，徐大人官府事多，平日繁忙，段知书便亲自给两个小侄蒙学，全心全意，倾囊相授。
后头的事，大家都知晓了，徐望二甲进士出身，已经入朝为官，徐瞻取得乡试解元，择期便会冲击会试、殿试，想必也不会差的。
现如今，徐家又有了徐言成、徐言归两个孙辈，往后，自然也是由段夫子来蒙教的。
同窗相惜，互成佳话。
……
翌日，淮津两兄弟被送至徐府，由徐瞻带至书房，面见段夫子。
即也是考核。
“姐夫，一会夫子会考校些甚么学问？”津哥儿问道。
相比于哥哥，津哥儿表现得更紧张一些。
徐瞻止步，回过身半蹲下来，对两位小舅子道：“段夫子考校学问，向来是没有定式的，也从没有甚么答案。两位内弟，只需牢牢记住一点，夫子让你们做甚么，你们就规规矩矩做甚么，千万不要耍小聪明、小把戏。”
两兄弟认真点头，记下了姐夫的话。
来到书房前，徐瞻敲门，朝里道：“段叔，是我，千里。”千里是徐瞻的表字，瞻，登高阔视，举目千里，故此取了“千里”二字。
又道：“两位求学的小子来了。”
屋内这才传出一道略有些沉闷的声音：“带进来罢。”
进入书房后，裴少淮见到了段夫子——夫子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们，从身影看，是个十分瘦削的人，四十多岁，青丝已开始抽白，一身青玉色衣袍掇拾得十分平整，不见一丝褶皱。
即便坐在轮椅上，也是个十分注重仪表的人。
淮津两兄弟行跪拜礼，道：“小子拜见夫子。”
“你们的心意，千里昨日都同我说了。”段夫子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兄弟二人，也没甚么情绪波动，缓缓道，“书房外有个洗墨的大缸，你们蘸水写字，若是能把这缸水用尽，再提求学之事。”
既没有发问考校，也没给兄弟二人说话的机会，只说了自己的要求。
果真脾气有些古怪。
裴少淮了然，心道，一身的本事，遭了大变故，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
不过，这蘸水写字……是怎么个写法？裴少淮心有疑惑，但想起姐夫方才说的话，不敢莽莽发问，心想，一会儿私下问姐夫，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与津弟相视，心意相通，而后一同朝段夫子作揖，应道：“小子省得了。”
段夫子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开始写字了。
……
徐瞻将兄弟二人带出书房，来到一处凉亭下。只见凉亭边上摆着一口硕大的白瓷缸，因长期洗墨，缸里由底向上晕染了一层黛色。昨日夜里骤雨才歇，满满一缸的水，微风拂过泛起涟漪。
又见凉亭之内，青砖抬起两块光滑的大理石板，形如书案，高度刚好够伏案写字。
徐瞻叫人取来小碗、毛笔，用小碗从缸里舀了小半碗水，置于石案上，而后执笔蘸水，在石板上写字，待他写到十数个字时，前面的字渐渐晾干，空白出来，如此反复。看其娴熟之态，恐怕小时候也没少练。
徐瞻道：“两位内弟看明白了吗？”
原来是以石为纸，以水为墨，写“无字之书”。
“看明白了。”两兄弟应道。
“夫子的话，可都听明白了？”徐瞻又问，显然意有所指，有意提醒。
裴少淮了然，应道：“唯有规规矩矩把水写尽了，才有机会拜夫子为师。”顿了顿，又道，“姐夫只管去忙自己的，不必时时顾着我们。”
徐瞻欣慰笑笑，道：“善。”
这么一大缸水，至少要一个月，才有可能把水写完。
兄弟俩坐在石椅上，准备开始写字，裴少淮提醒弟弟道：“津弟，惜水如惜墨，下笔要有神。”
“大兄，我明白的。”津哥儿应道，又问，“大兄，咱们写些甚么字才好？”
“先将咱们背完的《论语》《孟子》书写一遍，待明日过来，把其他几卷书一并带上，边学边读边写，也好打发这些时日，不虚度光阴。”裴少淮又鼓励弟弟道，“瓷缸虽大，但只要咱们兄弟齐心，每日按时过来，必定能这缸水写尽的。”
津哥儿点点头，应道：“嗯嗯，我都听大兄的。”
这样的环境里写字，必定不如书房内用纸张写字舒坦，手肘置于石案上，硌得生疼，这么磨上一个多月，恐怕要蜕下好几层皮。兄弟二人很快进入状态，专心致志，一字一笔地书写着，没一会儿，额上、笔尖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夕阳将落，徐府的高墙遮住了日光，亭内渐渐昏暗，兄弟二人才收笔，将未写完的水仔细倒回缸里。收拾妥当之后，回了伯爵府。
……
回到伯爵府后，兄弟二人将今日之事禀了父亲。
老太太在一旁听了十分心疼，一时气恼，怨道：“他若是不肯收就直说，何苦要提这样为难人的要求，叫两个小子日日过去吃苦头。”
“母亲不要这么想，段夫子有大学问，提这点要求并不算甚么。”裴秉元又道，“况且，淮儿、津儿年岁也不小了，若此时不吃些苦头，长大了，就要吃大苦头，好玉也要细磨才能成珏。”
裴秉元要回国子监了，他吩咐林氏道：“需每日按时将两个哥儿送过去，傍晚再接回来，务必日日守时，不可耽误。”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可去找徐家人替他们哥俩说情，一切都按段夫子的要求来办。”
“我省得了，这段时日我把生意放下，专门盯着这件事，你放心罢。”林氏应道。
如此，淮哥儿、津哥儿每日往返裴徐两府，虽然石台写字吃了不少苦头，但过得特别充实，学问不知不觉长进了不少。
那段夫子实在脾气古怪，明明透过书房的窗户，就能看到凉亭，观察两个小子在干甚么。但他从来不看，也不过问，只闭门锁户地看自己的书。
直到一个多月之后。
段夫子身边的伺候的老仆人阿笃来报话，道：“段先生，那缸水已经见底了。”
段夫子心里一数，已过了四十日，这才打起精神问阿笃，道：“他们的家人可来求过情？他们自己又可曾叫过苦？”
“先生，没有。”
又问：“两个小子可有甩笔、撒水，乱涂乱画？”
“也没有，碗里没用完的水，都规规矩矩倒回缸里了。”
段夫子微微点头，继续问道：“他们平日里，都在石板上书写甚么内容？”
“老奴学识有限，恐怕答不全。”
“你只管说你见到的。”
阿笃才道：“早两日好似在默写论语孟子，奋笔疾书，想必是心中十分熟悉了。后来，两位少爷带来了《大学》《中庸》，边学边抄，所以速度慢了许多，每日用水自然也就少了……偶尔，也曾见他们誊抄诗词解闷。”
“可没见你替别人说过这么多好话。”段夫子难得笑笑，揶揄老阿笃道。
阿笃应道：“哪是甚么好话，老奴受命盯着他们，如实向先生禀报而尔。”
“你去给千里传个话，就说，这两个小子我收下了，让他在言成小子旁边，添两个座位。”
“是。”
莫看段夫子只堪堪问了两三个问题，似是草率，实则，每个问题都有他的考量——
其一，他教学生，最不喜学生的长辈掺和进来。
其二，他不喜学生投机取巧耍小聪明、吃不了苦头。
其三，他希望自己的学生，略有天赋又稳步求进，而非一味求快。
显然，长达四十日的石台写字，淮津兄弟二人的表现，满足了段夫子的要求。
……
没一会，徐瞻欢欢喜喜地来了，一进来便贺道：“恭贺段叔收得两名好学生。”
段夫子见徐瞻喜不自胜，问道：“竟值得你这样欢喜？”
“段叔有所不知。”徐瞻道，“我这两位妻弟，一个记性超群，一个悟性了得，都是读书的好苗子。”
段夫子听后，一愣，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问道：“既是侄媳的弟弟，你怎不事先与我说一声。”
徐瞻解释道：“我跟着段叔学习多年，知道段叔的规矩，若是先提了，反倒叫段叔为难。”
……
……
消息传至伯爵府，一家人自然欢喜。林氏赶紧托人把好消息传进国子监，道：“元郎还有十来日才能休沐，让他早些知道，别总惦记着两个孩子读书的事。”
莲姐儿胎相已稳，林氏与老太太、沈姨娘等前去探望，说说体己话，等等，自不必多述。
很快，淮哥儿、津哥儿正式进入徐府，跟着段夫子读书习字。
徐家的嫡长孙徐言成，今年八岁，比淮津兄弟还略大一点，承了父辈的血脉，也是个脑袋灵光的读书苗子。此前，段夫子的书房里，唯独他一人在听课。
听说多了两个同学兼玩伴，徐言成兴奋不已。
“开学”的第一日，徐言成早早候着，淮津兄弟一下马车，他便迎了上去，开心道：“淮小舅、津小舅，往后我们便是同窗了，你们可以叫我言成，也可唤我大外甥。”
“好的，大外甥。”裴少淮笑道。
一番玩笑话，很快拉近了三人的距离。
进了讲堂里，徐言成拿出自己的课本，滔滔不绝介绍段夫子最近在讲授甚么内容，一长串话说出来，语速虽快，但条理清晰。
裴少淮十分喜欢徐言成这样开朗的性子，心想，徐言成这嘴皮子，必定是得了其祖父的真传。徐大人如今身为鸿胪寺卿，最缺不了的，就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皮子。
“段夫子平日里是并不会打手板子的，不过，他罚人的方式，可比打手板子厉害多了。”徐言成悄悄说道，“就说被罚抄本子，原本是抄一遍，若被他发现纰漏，就会变成抄两遍，要是还有错，再翻倍为四遍，以此类推。”
徐言成讪讪，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莫要问我为何知道的，外甥不才，最多也就抄过区区十六遍而已，而已……不足以外道。”
裴少淮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感谢言成替我们身先试法。”
……
别看段夫子平日里不苟言笑，总板着个脸，说话沉沉闷闷的。可当他说起课来，顿时变得眉飞色舞，课堂饶有趣味。
他总能把书中内容同平日所见所闻结合起来，循循善诱，把三个小子真正带到书中语境里，沉溺其中。
由其讲课前后的神情极大反差可知，段夫子的人生虽苦，可他一旦端起书来，又能得其所乐。他是真的喜爱读书。
裴少淮每日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自己能入此门下，十分幸运。在他看来，段夫子比尚书府那个眼高于顶的老翰林，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过了十数日，段夫子基本摸透了淮津两兄弟的底子和性子，此后，段夫子除了上大课，还会分别给三个小子各自上小课。
因材施教。
安排课业时，段夫子对裴少淮道：“你眼下最重要的是背书，若是背得不够熟稔，任凭你悟性多高，也是无米之炊。”
“是，夫子。”
又对裴少津道：“你将今日所学课文中的字义、词义，一一查找出来，明日我要考校，若是有错的话……”
津哥儿应道：“学生懂的。”
轮到徐言成了，段夫子沉默了片刻，道：“他们两个的课业，你都要做。”
徐言成：……
淮哥儿、津哥儿很难憋住不笑。
等老阿笃来将夫子接走后，课堂里，徐言成苦哈哈道：“原以为，你们来了，可以替我分散分散夫子的注意力，不成想，我反倒成了被盯得最紧的那一个……两位小舅，明日若不每人给我送一架童陶车，怎么都说不过去。”
“送，怎么不送。”裴少淮笑哈哈应道，“等我休沐了，给你捏一架霸气的，前头有十匹马牵着。”
……
……
虽然，整日背书有些枯燥，古文句子亦有些隐晦难懂，但裴少淮学得很有劲头，每多背一篇文章，就觉得自己又充实了一些。段夫子倾囊相授，同窗们携手共进，他很满足。
伯爵府日子平平静静。
可有一件事，一直在裴少淮心里悬着，没有落地。按照原书所写，那个骗取二姐裴若兰感情的混球书生，理应已经出现了。
事关重大，裴少淮不得不多盯着一点。偏偏，兰姐儿这几个月，在伯爵府规矩得很，平日里除了去自家戏楼看戏，鲜有出门。
没有任何认识书生才子的端倪。
裴少淮心里猜想，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阴差阳错，那个混球书生没来京都城？亦或者是，虽然来了京都城，但没有机会与兰姐儿相识，祸害不到兰姐儿？
他没有万全的把握，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万一兰姐儿真的糊涂犯了错事，非但竹英两姊妹会受到影响，他和津哥儿的科考官途亦会受到波及。他不得不谨慎。
唉，这简直就是一道不知何时会劈下来的惊雷。
……
但凡是二十四节气，段夫子都会给三个小子放假，让他们好好感受节气之变化，说道，节气当中，自有大学问。
夜里露气遇寒，挂枝而凝。露已白，天将凉。
寒露这一日，裴少淮用过早膳，在自个院子踱步。长舟跑过来，递上一个帖子，道：“淮少爷，是司徒将军府送来的拜帖，说是他们家二公子，今日要到府上与你探讨学问。”
裴少淮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末尾歪歪扭扭签着“司徒旸”这个大名。
正是那夜戏楼看戏，遇见的那个喝得醉醺醺的荒唐二世祖。
“少爷，他又来了，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准备待客。”裴少淮揉揉太阳穴，道，“我又不能拦着不让他来，下回记着说我不在。”
一个兰姐儿已经够他烦恼的了，如今又半路一脚，踹进来一个司徒旸，真是叫他六只手都不够应对的。
司徒旸说是探讨学问，实则，是奔着兰姐儿来的。
那天夜里，兰姐儿叫人照看好司徒旸之后，翌日，将军府派人来传达谢意，此事本应到此结束。谁知，初夏时节，京都樊园里举办六艺比试，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了，尤其是那些尚未结亲的少爷小姐们。
堪称运动兼相亲大会。
这次，又叫司徒旸见到了兰姐儿。
兰姐儿自幼是顽皮大的，颇有准头，别的不擅长，像投壶、捶丸、鞠球这一类玩乐的，却是十分熟稔得巧。比试中，兰姐儿非但技压群芳，还把好玩乐的司徒旸给比了下来。
这下好了，那天夜里喝醉邂逅，加上樊园玩乐技高一筹，叫司徒旸心里好不痒痒，心心念念一久，便喜欢上了兰姐儿。
……
一个时辰后，司徒旸来了。
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自个找了张椅子坐下，把双腿翘在矮桌上，端起一旁的茶水就喝，也不介意是不是被裴少淮喝过的。
举止很不斯文。
“淮弟，你怎么日日都去学堂，不累吗？我送拜帖总是扑空。”
“自大庆开朝以来，我是景川伯爵府的第五代，你是司徒将军府的第七代。”裴少淮说道。
司徒旸被这番话绕晕了，没反应过来，问道：“你说这些何意？”
“你理应叫我一声叔祖父，而不是淮弟。”
“啊呸——”司徒旸差些没把茶水喷出来，道，“小爷叫你一声弟弟够看得起你了……再早几年，你还是个要人把着溺溲的娃娃呢，还跟我论起辈分来了。”
裴少淮又道：“你不是来与我探讨学问吗？开始罢。”
“啊，对，探讨学问。”司徒旸从案上随意抽了本书，假模假样翻看起来，眼睛却一直在往外面瞟。
“你把书拿反了。”
司徒旸讪讪，立马尬笑掩饰道：“我这不是试探试探你吗？你小子学问还可以哈……”说着，把书翻转过来。
裴少淮道：“其实，现在才是反的。”
司徒旸：……
对于司徒旸这个人，裴少淮是不讨厌的，他虽然言行粗鄙，贪图玩乐，也不思进取，却没干过甚么败坏道德的事，心眼是不坏的。
只是，他想求娶兰姐儿这件事，让裴少淮十分烦恼，因为他知晓，兰姐儿喜欢温柔多情的白面书生，绝对看不上司徒旸这样粗鄙的。
裴少淮见司徒旸一直在张望外面，诚心劝道：“旸少爷不必张望了，我二姐从不会出现在我的院中。”
“小孩子家家的，瞎说甚么，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也别败坏了你二姐的名声。”司徒旸被戳破心思，显得有些尴尬，道，“我看看你外院的装束而已。”
“今天夜里，戏楼那边又要唱新戏了。”裴少淮提醒道。
想让他帮更多，他是不会了，有无缘分，要看他们自己。
司徒旸一听，整个人顿时精神了，神清气爽，朝裴少淮打了个响指致意，道：“时候也不早了，那为兄就先告退了。”
“侄孙慢走。”
……
司徒旸走后，没一会林氏就来了。下人都能看明白的事，岂能逃得过她的眼睛。
林氏问裴少淮道：“司徒将军府的二少爷，是怎么一回事？”
“就如母亲想的那般。”
得了答案，林氏反倒犹豫为难了，沉默思忖了好久，才道：“虽是将军府，可那样的婆母，又是这样的身世，可不敢叫兰丫头嫁这样的人家。”
无怪林氏会这么说，那司徒旸的身世着实有些故事。

第19章
司徒家世代从军，领兵打仗，镇守疆土，个个性情骁勇。
司徒旸的父亲，司徒武义，原是西北军的统领，深得天子信任，委以重用。
如今天下太平，边关安定，西北疆敌患前些年已灭，天子便将司徒武义抽调回京，赐左都督，跟守御前，直听圣意。
京都共有二十六卫，司徒武义辖其中九卫。
虽然官途顺遂，可司徒武义的后院，却是一地的鸡毛。他的正妻陈氏，是勇国公府的嫡长女，亦为武将之后，为人强势，性情泼辣，稳稳把住了将军府的后院，司徒武义成婚前养的那些个莺莺燕燕，一干都被陈氏打发了出去。
是以，夫妻二人的感情并不算和睦。
司徒旸乃是司徒武义的次子，是司徒武义领兵轮换操练时，在驻扎地，养的一外室所生。回京时，司徒武义原是要将母子接回将军府的，陈氏气急，岂会遂了他的愿，闹了一通，又以勇国公府相胁迫，逼得司徒武义只能作罢，将司徒旸母子安养在老家。
司徒旸长久被养在乡下，野生野长，养了一身粗鄙的毛病。老家族人得了陈氏的好处，对其亦是放纵不管，甚么教养、规矩、学问……根本无人同司徒旸讲过这些。
司徒武义军务繁忙，无暇看管，若不提及，鲜能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
司徒旸的生母，是个略有姿色的贫家女，目光短浅，只会仗着自己为将军生了个儿子，揽收好处。被养在了乡下以后，三五年都见不着将军一次，心生幽怨，把气都撒在了司徒旸身上。
爹不疼，娘不爱，无人管教，司徒旸也是凄惨。
十数年后。
陈氏所生长子司徒晫，本是要承父业的，却不幸坠马陨了，只留下一个幼女。万般伤痛，万般无奈，这般情形之下，陈氏才不得已点头，把养在乡下的外室子司徒旸接了回来。
司徒旸被接回将军府时，已经十四岁，品行基本定了下来，很难还能掰正回来。最是叛逆的时候，乍贫乍富，主母还不时从中作梗，司徒旸在京都将军府过得并不快活，干脆放纵自己，整日找人出去吃喝玩乐，不务正业。
得了不长进的“纨绔”名声。
到了司徒旸说亲的年纪，这京都城里，但凡是有些脸面的人家，知道将军府这个情况，都不会把女儿嫁过去。丈夫不长进、不受看重，婆母凶狠独断，哪有贵女愿意趟这浑水。
倒也有些想巴结将军府的谄媚者，把女儿八字送过去，欲与结亲。这回轮到司徒旸不肯了，他道：“都是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玩针弄线的，好没意思，我才不娶。”
这话传出去，更是无人再来。
因司徒旸的不长进，这两年，司徒武义、陈氏反倒“齐心”了许多。陈氏年岁大了些，不能再生了，她不再耍脾气，主动把勇国公府里的庶堂妹，纳给司徒将军为妾。
如今，那小妾已经挺着个大肚子，只需生下个带把的，往后，司徒旸只会更受白眼。
……
……
司徒旸的身世，裴少淮是从外头左一句，右一句听来的，他同意母亲的观点，如此复杂的家庭关系，司徒旸确非良配。
“他或许只是一时起兴而已，等他在二姐跟前吃了瘪，自不再来了。”裴少淮宽慰林氏道，“母亲不必忧愁此事，依二姐的性子，是决计不会看上司徒二的。”
“瞧我这，一说起来，又开始操这心，操那心的。”林氏讪讪笑笑，变了话头，道，“今日寒露，我叫申妈妈焖了羊肉煲，滋补温热，你多吃些。”
午后。
英姐儿来到裴少淮院里，追问道：“弟弟，城南书局新印的《本草集》，替我取回来了吗？”这是裴少淮早早应了她的。
“长舟方方出门，估摸还要半个时辰才能回来。”裴少淮应道，“姐姐等着无趣，不如先同我下一盘棋？”
“好。”
纵横线盘，黑白子你来我往，相互圈围，终还是裴少淮棋高一筹，胜了姐姐。
“下回我叫上竹姐姐，杀杀你的锐气。”英姐儿嘟囔道。
一局下完，时辰刚好，长舟从城南书局回来，抱着一大沓的书卷进院子。裴少淮取了自己需要的书，英姐儿也拿到了《草本集》，却还余出一套——用精致的小盒封装着的《诗经》。
纸张是极好的，帧装也比寻常书卷精美，上头还绘有彩图。
裴少淮心道，自己没让长舟买这样一套书呀，遂问道：“长舟，怎多了一套《诗经》，可是取错了？”
长舟这才想起来，连忙解释道：“差些叫我给忘了……这套书，书局掌柜说是咱们府上兰小姐订做的，让顺道我取回来，免得叫人多跑一趟。”
裴少淮了然，兰姐儿素日里张扬一些，偏爱华丽繁锦的，专门叫人定制一套好看的书，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他正想让长舟赶紧给送过去，巧了这时，跟在兰姐儿身边伺候的丫鬟——碧羽，来了。
“奴婢给淮少爷、英小姐请安。”碧羽款身行礼，说明来意，道，“小姐在城南书局订了一套书，方才派人去取，不巧，掌柜说让长舟先一步取走了……小姐特叫奴婢过来拿。”
“是这套罢？”
“正是。”
碧羽拿到东西，又行礼道：“谢淮少爷，奴婢告退。”
等碧羽走之后，裴少淮后知后觉，愈是深思，愈发觉得内有蹊跷——
兰姐儿素来喜欢辞藻华丽的诗词，既是花了心思定制，为何选了词句清平的《诗经》？再者，兰姐儿表现得，太在意这套书了罢？长舟前脚刚刚回来，没一会儿，碧羽后脚就跟来了。
何时见过兰姐儿如此热爱学习？
可见，这套书里，有她极看重的东西。
联想到原书里兰姐儿的遭遇和下场，裴少淮心间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套书该不会与那混球秀才有关系罢？后背吓出一身冷汗，湿津津的。
他不是没有出现，他只是在裴少淮盯不到的地方，悄悄出现了。
裴少淮愈想愈怕，愈发觉得自己的猜想合理。可他又不敢打草惊蛇，经过这些年的相处，他已经看明白，兰姐儿天生就是个不省事的主，倘若此时惊动了她，拦得住这一回，未必拦得住下一回，赶走了一个混球书生，兴许后头还有一群混球排队等着。
只有搞清楚怎么回事，才能根除隐患，裴少淮不希望头上一直悬着一道雷电，不知何时劈下来，诚惶诚恐。
裴少淮一边心里祈求，希望兰姐儿只是初生情愫，还没到那干柴烈火的阶段；另一边，他推测，兰姐儿这段时日只去了戏楼，若说幽会，也只能是在戏楼里，他打算今晚跟过去打探清楚。
……
晚膳过后，兰姐儿先一步去了戏楼。
裴少淮对林氏道，说自己也想去看看新戏。
“你不是素来不喜看戏，觉得无趣吗？”
“看书倦了，要找些其他事做，解解乏。”裴少淮掩饰道。
林氏替他备好了人马，吩咐下人好生照看着，盯紧了。又叮嘱淮哥儿看完头场就赶紧回来，不可贪顽，明日还要回学堂念书。
……
戏院里，今夜的听客并不算多。
裴少淮在兰姐儿对面选了个包间，偷偷盯着她。戏开演了，一切如常，兰姐儿安静坐在包间里，与两个丫鬟一同仔细听戏，并无甚么异常行径。以致于，裴少淮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想岔了。
戏演到后半部分，台上一声悠长唱腔，台下人纷纷叫好，进入最精彩、最感人的片段，随后便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如此不可错过的桥段，兰姐儿竟然起身了，对两个丫鬟不知吩咐了甚么，从包间后门悄悄离开了。
裴少淮见了这一幕，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上——果然有诈。
他也跟着起身，对身边伺候的婆子小厮道：“我出去透个气儿。”
长舟尾随，要跟着自家少爷，裴少淮摆了摆手，道：“我就在后门的回廊里，你们继续看戏，无需跟着我。”
这才抽身出去，一路远远尾随兰姐儿到了戏楼后的园子里。
……
戏园子今日未排戏，戏台无人出演，四周只挂着些灯笼，有些昏暗。戏楼里传出阵阵欢呼声，衬得园子里寂静无人。
小径通幽，几棵桂树半掩住小亭，唯有一盏灯笼，微光打在兰姐儿脸上，依稀可见她欣喜期待之色。
她倚靠在凭栏上，望向戏园的后门，正在等人。
木门吱呀一声，一白衣男子推开虚掩的后门，一前一后端着手，风度翩翩走来。夜里虽看不太清楚，可这轮廓，大抵可猜到是个模样不错的白面书生。
娘子娇羞，才子风流。
兴许是互生情愫不久，兰姐儿还未完全陷进去，二人只对站交谈着，说些卿卿之词，未有进一步的逾越之举。末了，戏楼里传出戏子谢幕的唱词，时候到了，兰姐儿该走了。
白衣男子留住了她，递上一封信笺。
兰姐儿接过，羞得垂头，稍犹豫之后，把手里的帕子投了出去，这才转身小跑离开，回到戏楼里。
看到此一幕，裴少淮顾不得气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应当如何妥当料理此事。既已到了互换情物的地步，兰姐儿再往前一步就是深渊，此事势必不能再瞒父亲母亲。
好就好在，事情还没到完全不可挽回的地步。
此时，他心里唯一担心的是，要如何取回兰姐儿的帕子，若这混球书生把帕子拿出来说事，赖上了伯爵府，逼伯爵府嫁女，可如何是好？虽是兰姐儿不知好歹，拎不清，自己犯的错，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入贼窝罢？
可惜他人小力薄，很多事没办法去做。
白衣书生沿着小路，准备从后门离开，裴少淮正犹豫着要不要尾随出去。
忽的，从墙角窜出一道黑色身影，提着书生的衣领，拉到了园子外无人的暗角里，狠狠把他摁在了青石墙上，废话不说，挥起拳头朝那小白脸就是几拳，打得书生鼻青脸肿，惨叫连连，与那戏楼里传出的喝彩声交相和唱。
黑影比书生高大许多，朝书生脸上啐了一口，道：“好你个一肚子坏水没安好心的龌龊肮脏黑心玩意儿，吃了豹子胆了，竟敢抢走兰小姐的手帕，小爷非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不肖子孙，让你长个记性，知晓你爹是谁。”
说罢，又是一顿拳头。
那白面书生既看不见是谁，又没任何机会狡辩，只能抱着头惨叫。
末了，黑影一手伸进书生的袖袋里，掏走了兰姐儿的那条手帕，仔细一摸，竟又掏出好几条手帕，不知是哪个府上的小姐也被骗了。
黑影怕拿错遗漏，就一并全收走了。
“小爷果真是没打错你。”狠狠给书生补了一脚。
书生不知道那黑影是何人，可躲在树丛里的裴少淮，却认得那粗鄙的声音。
竟被他也看到了，不知道是喜是忧，裴少淮这般想。
……
回到戏楼当中，长舟见到自家少爷，脸上焦急之色方才缓了下来，道：“少爷你去哪了？方才急死我们了。”若是出了甚么差池，他们这几个婆子小厮，一个都逃不了。
“去解急罢了。”裴少淮应道，“回府罢。”
……
……
父亲还在国子监，祖母溺爱孙女，时有糊涂，祖父不善处置后院之事。思来想去，还是得母亲出马。
夜已深，黑鸦掠过，声音呱噪而短促。
裴少淮找到母亲，关上了房门，道：“请母亲立马叫人封锁伯爵府。”
听闻封锁二字，林氏神情抖一下严肃起来，她知晓，儿子早慧，这绝非甚么玩笑话，问道：“怎的了？”
“二姐夜里看戏归来，行走到暗处时，被恶奴肆意推倒，受了重伤，此等事态恶劣，望母亲封锁全府，严禁人员进出，务必要将恶奴找到。这段时日，二姐待在院内养病，要仔细伺候着。”
林氏听得出是托词。若真有此事，哪里会是淮哥儿来跟她通报，外头管事的那些婆子又不是吃素的。
裴少淮凑近母亲耳畔，低声把今天夜里所见，兰姐儿和白衣书生的事儿，一一说给母亲听。
林氏色变，知晓事关重大，甚至顾不得气恼，也顾不得问儿子更多细节。她立马找来亲信，照着儿子所说的幌子，封锁了府邸，又派人把兰姐儿院里的一干人等，全部隔开，分头看管着。另外，申嬷嬷带着婆子，把兰姐儿绑了起来，亲自看管着。
林氏亲自带人去兰姐儿的房间搜查，果然在床头发现了几封信笺，又从那套《诗经》盒子的暗格里，抽出了一本诗集——
《春色园》，吴琅子著作。
那几封信，用了诸多华丽辞藻，明目张胆地表达爱意，声称要娶其为妻，相守一生。这些话儿，在三媒六聘跟前，何等的可笑与无理。
偏偏兰姐儿，就是能被这些花言巧语，迷了心窍。
兰姐儿身边那两个胆大的丫鬟，也很快招了，说是——小姐上个月，得了吴琅子的第一卷诗集，十分喜欢，爱不释手，不知是谁从中牵线，替她打听到了此人，介绍与她认识。二人原只是书信往来，戏楼里隔远相见，昨日夜里，是第一次私下会见。
竟是第一次私见，那信中的用词就如此浓烈。
若是多见几次，岂还了得？林氏一阵后怕。
……
……
既已得了证据，林氏才好把此事跟老爷子、老太太报了，又派人去国子监，说家中有要事，把裴秉元临时叫了回来。
老爷子气得胡子直抖，老太太晕了又醒了，哭道：“都怪我把她给宠坏了，世珍，你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罢，再不用看我的脸面……”
莲姐儿是长姐，也是胞姐，理应也叫她过来的，林氏叹气说道：“莲儿挺着个大肚子，若是叫她知道了，气出个好歹来，岂不是造孽？往后同徐家，只怕连亲戚都没得做。”专程吩咐，这几日和徐家的往来还照旧，淮哥儿、津哥儿按时上学堂，但不能显露半分。
戏楼那边，林氏不敢停了生意，只怕让外人看出端倪来，一切照旧。
……
房内，兰姐儿被紧紧绑在椅上。
林氏走上前，坐到她跟前，再不是以往那样善意的面目，径直把那些不堪的书信甩到兰姐儿脸上，道：“我本是要把这些污了人眼的东西烧掉的，可你父亲还没回来，我不好擅作主张。”
“你好狠的心。”兰姐儿咬牙切齿道，直到此时，她仍未意识到自己错了。
“你还不知错！”
“我有何错？”兰姐儿声嘶力竭地辩驳着，“长姐嫁了个读书人家，就是千好万好，如今我找了个读书郎，怎就成了这不堪那不堪，莫不是就只因他家境贫寒……”
啪、啪——
没等兰姐儿说完，林氏就给了她两记响亮的耳光：“这是替你胞姐和徐家打的。”
“我原以为你只是任性，如今看来，是个没脑子的白眼狼。”林氏道，“你长姐，是徐家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抬进门的，何等风光。你这是甚么？是恬不知耻，是私通，是自贱，竟还好意思说出口……枉费你长姐，自幼对你跑前跑后、掏心掏肺地好。”
林氏又道：“正经的读书人，哪个不刻苦读书，替家族、替自己挣一份前程，谁会把心思放在这些淫诗艳曲上？拿徐家同这样险恶用心的人相比，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甚么？”
林氏知晓，兰姐儿有这样的想法，空口白牙是劝不回来了的，也懒得再费口舌，吩咐婆子看管好，离开了。
翌日，裴秉元急急忙忙赶回来，知晓事情来龙去脉以后，这样一个脾气好的人，也被气得面目全赤，端起椅子说要打死这个不孝女，几番被林氏和老太太拦了下来。
裴秉元指着兰姐儿骂：“你置兄弟姊妹于何地？你置父亲于何地？又置这个家于何地？”
林氏经过一夜的深思，此时已经平静理智了许多，她拦在裴秉元身前，劝道：“眼下她被迷了心窍，走不出来，你说千句万句，她都未必能听进去一句……且平和平和心态吧，我已经派人去查那混球的底细了，再等两日，就能有回信。到时，叫她知道错了，再劝也不迟。”
裴秉元顺了顺气，又问起那个混球书生，林氏避开兰姐儿，应道：“昨夜里不知道被谁拳打脚踢狠狠教训了一顿，鼻青脸肿的，我叫人把他看住了，翻不出什么浪来，等料理完家里的事，再去论他罢。”
又低声安慰道：“我叫官人回来，不是想叫官人焦急的。总归早早被发现了，也没发生甚么，处理妥当了，再慢慢教导就是了。”
裴秉元觉得有理，心态平静了许多。
这日刚入夜，徐家那边派人来传话，说莲姐儿肚子发动了，等到子时，徐家再来人传话，说是已经顺利生了下来，是个千金。
母女安好，一切顺利。
第二日，本应是一家人欢欢喜喜去看望莲姐儿的，只是，家中这摊烂事还没收拾妥当，老太太眼睛还是红的肿的，只能林氏把情绪都收敛起来，一个人去看了莲姐儿。
莲姐儿刚生产完，甚至还虚弱。她心思十分敏感通透，问林氏道：“怎不见祖母和兰儿过来……家里头是不是出了甚么事？”兰姐儿自幼与她相依，她刚生了孩子，妹妹断不会无缘无故不过来的。
“你想多了。”林氏赶紧掩饰道，“寒露刚过，天已经入寒，她们不小心着凉了，这时候过来，怕把寒气渡给你和孩子……你好好养着身子，等她们打好，自然就欢欢喜喜过来看你了。”
好不容易，总算掩饰了过去，这个理由，也不知道莲姐儿能不能真信。
从徐家回来，林氏再也绷不住，来到兰姐儿跟前，两人独处，林氏直骂道：“你真真是个白眼狼，配不得莲儿的疼惜。”言罢，眼泪儿哗哗地流下来，止都止不住。
同为女子，林氏知晓生孩子是何等凶险的事。
她哽咽着道：“她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回来，只因见不着你，就急着问你是不是出了甚么事……有这样好的长姐，你却自私自利至此，捅出这样的篓子来，我就问问你裴若兰，倘若你的事传出去了，且不论这伯爵府会如何，单说你的胞姐，还有她刚生下来的小娃娃，你对得起她们吗？你让她们在徐家以后如何自处？这不是狼心狗肺是甚么……”
裴若兰从未见过继母哭得如此戚戚，那番话也委实直戳她的脊梁骨，好似一只只小虫在啃咬她。
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嫁出去的长姐。
是没良心吗？是的。
可她……她真的只是想要一个一心一意疼惜她的夫君而已。
……
又过了两日，林氏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终于回来了。
林氏叫人在兰姐儿的隔壁，腾空了一间房，不一会儿，一个被蒙着眼的农家村妇被引进来，坐在椅上，有些惴惴不安。
林氏坐在她的跟前，亲自问话，道：“一会儿，我问甚么，你只管如实应答，只需是个实诚的，贵人答应你的报酬，自然如数给你。”
村妇连连点头称是，提前道谢。
“你可认识吴琅子？”
“认识。”
“你与他是甚么关系？”
“俺是他的表姐，我俩是一个庄子上的。”
“还有呢？”
村妇显然迟疑了一阵，吞吞吐吐的，蒙眼的黑布渗出泪来，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哽咽道：“俺同他睡过，喝过三回红花汤……”
又道：“俺承认，俺看上他是个秀才，模样又俊，所以偷偷跟他处……可他也不该骗我，分明没想过娶我入门，舅母也没看上过我，却骗我说，一定会给我名分，叫我信了……”
“是俺自甘堕落。”村妇呜嘤嘤地哭着。
林氏又问：“他们家为何看不上你？”
“他是秀才，舅母指着他，娶个富贵娘子回来，带着一家人到县城里过好日子。”村妇道，“他模样那样好，招小娘子们喜欢。”
林氏不好再问下去了，她知晓，继续问，还能问出更多不堪入耳的东西来。可她觉得这些就够了，无需再给村妇继续递刀子，太伤人心神。
“带出去，送回去罢。”林氏吩咐道，“按照她开的价给银子。”
若非无奈，她又岂想当这个恶人。
……
回到隔壁房中，只见兰姐儿瘫软在椅子上，若非绑着，恐怕就要倒下来。她脸色苍白，眼睛空洞洞地望着房梁，分明伤得够惨，却流不出一滴泪水来。
“你若是觉得，是我故意找个人来欺骗你，便也只能由着你了。”林氏道，“我不过是你的继母，不曾得过你的一声‘母亲’，这桩事，我做得够多了。”
兰姐儿嘴唇抖抖，却说不出话。
“你想说甚么？”林氏走近。
兰姐儿的眼神清明了一丝，喉间渐渐发生声响，仔细听，只闻：“柳娇娇，柳娇娇……”
林氏脸色大变。
“……此事，还有柳娇娇知道……”

第20章
莲姐儿早就不许她同柳娇娇往来了，竟不知晓她偷着掩着，私底下与柳娇娇还有联系。
林氏精心捂住了整个伯爵府，又看住了那混球书生，百密一疏，未料到，还有个外人知晓此事。
若是柳娇娇把话放了出去，岂非功亏一篑，措手不及。
“还有些甚么内情？”林氏急促问道，望兰姐儿快些回过神来，“想想你的长姐，想想你那刚出生的外甥女，趁眼下还来得及补救。”
兰姐儿眼睛慢慢望向继母，空洞的眼眸渐渐恢复了些神采，声音虽还是颤颤，但总算说明白了：“……那本诗卷是她送来的，那个畜生是她从中牵线，介绍我认识的，那天夜里，也是柳娇娇帮我将他唤来，教我把戏园的后门从里打开……是我傻，一厢情愿，以为她为我好……”
事到如今，若她仍想不明白，这是一个圈套，她才是真的傻。
白面书生既是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柳娇娇这“闺中密友”又岂会是个善类？只怕是个笑面毒蝎的。
“好个搬弄是非的小蹄子，将柳府后院那套鸩毒阴损的伎俩学了全，移祸她人，居心何等阴毒！”林氏破口痛斥道。
“往后，你也该长个记性了。”林氏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赶往柳府料理烂摊子。
……
柳家原也是有个爵位的，只是承袭到这一辈，已经降至伯爵以下，如今只剩个府邸壳子，牌匾都叫人给摘了。
男丁不长进，产业又单薄，反倒是后宅宠妾灭妻在京都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让人诟笑。
等林氏匆匆到了柳府，找人通报后，才知晓，柳娇娇已赴樊园参加今日的赏菊会了。林氏的心又堵又悸，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她顾不得回家重新收拾，直接前往樊园。
……
秋日碧空，樊园里菊开正盛。
同初夏的六艺比试一样，樊园的这场赏菊会，来了许多达官贵人家的少爷小姐。
林氏刚进来，还未找到柳娇娇，就被好事的贵夫人们拦了下来，问道，听说伯爵府出了刁奴伤主的事，不知那刁奴抓到没有，是如何处置的。
林氏心不在此，本想敷衍应付，却被连连追问，只好道：“查出来了，是兰丫头跟前的两个丫鬟，也怪我这女儿素日里太过宽慈，每月多发她们半贯钱，本月断了，她们心生歹意下了黑手……已经叫人抬去官府杖毙了，劳各位娘子惦记着。”
又问，兰姐儿身子可好些了。
“只是扭了脚，再歇些时日，就能出门了。”
其实，那些妇人岂会关心“恶奴伤主”的事儿，只不过对裴家突然“封府彻查”此事心有猜忌，故意问话试探林氏罢了。毕竟，若非秽迹秘闻，岂会说封就封了。
林氏好不容易脱了身，看到前头闹哄哄的，似是有贵女起了争执。
好巧，事主正是柳娇娇。
原来，柳娇娇在樊园碰见了盛昌候府的尤四小姐，两人素来不和，尤四小姐便寒碜她道：“寒露之后，天已转凉，柳姐姐怎不做套秋日的衣裳，穿着夏日里六艺比试会上的裙制就来了？莫非姐姐是想学这秋菊，愈冻愈开花，寒娇惹人怜？”
柳娇娇气恼，又言不能驳，只得生生将那口气咽了下去，堵在心口。
一旁有消息灵通些的小娘子，出来打圆场，假意奉承柳娇娇道：“听说，妹妹准备要去司徒将军府当少夫人了？”虽细声，却也叫站得近的人能听见。
柳娇娇脸色润了几分，笑意羞羞道：“我一个姑娘家，哪懂这些，都听父亲的安排。”算是默认了。
司徒将军府里，适婚的只有一个司徒二。
司徒二纨绔之名颇盛，勋贵人家自不会嫁女，然，于日渐熹微的柳家，却是求之不得，甘之如饴。
尤四小姐尤嫌事儿不够大，张口就道：“京都城里，谁不知晓，那司徒二自打六艺比试后，拜倒在景川伯爵府兰小姐的石榴裙下……纵是这样谁都不要的姻缘，我瞧，也未必轮得上柳姐姐咯。”一番招损的话，一下得罪了三个人家。
若说方才只是寒碜，如今这番话简直是拿着刀往柳娇娇的心口上剜。
柳娇娇怒目而视，恨不得手撕了尤四小姐。
旁人亦词穷，不知如何规劝。
林氏一路小跑来到人群跟前，她已察觉到苗头不对，没等她来得及阻止，那柳娇娇已经掩住怒气，茶言茶语道：“我那兰妹妹，仙姿玉质，自然叫郎君们倾慕垂爱，就连那新秀书生吴琅子，亦是对她倚玉偎香，不知给兰妹妹写了多少痴情蜜语……哦，我是不是说多了些甚么？”
一番话出，众人皆闻。
周遭安静得，连那衣服摩擦的窸窸窣窣声，都能清晰可闻。加之伯爵府近日确有封闭府邸，严禁下人进出，顺着柳娇娇的话往下走，众人皆是想入非非。
已有五六成相信。
外人皆是看热闹看笑话的，本就与景川伯爵府关系不算亲近，岂会冒险替裴家说话，惹得一身骚。
唯有林氏站在秋风里，萧瑟凄凉又无助，终是迟了一步。但她立马掩住神情，免得叫人察觉到端倪，坐实兰姐儿私相授受的事。
林氏豁了出去，怒火冲天，表现得像个泼妇，上去就扯住柳娇娇的发髻，对她又抓又挠，骂道：“小小年纪好歹毒的心，竟敢在此搬弄是非，诬蔑良家，果真是鸡窝里出不了好鸭蛋，我叫你诬蔑兰儿，我叫你诬蔑裴家……”
十分不体态。
可她能如何？
唯有此，才有可能守住裴家女儿的名声……即便是抛下自己的身段和名声，也在所不惜。
柳娇娇不愧是自幼就养了颗毒心肠，嘴仍不停歇，道：“我无半句虚言，寒露那夜，就在你们裴家的戏园子里，兰二小姐将贴身帕子投给一个白衣男子，这不是私相授受是什么？纸包不住火，既然做了就别怕他人看到……”
“你说的，是这条帕子吗？”一道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带着几分桀骜不驯，正是那司徒旸。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的长袍，腰带是红绸的，因身材高直，颇有英武之意。头上青丝束得有些凌乱，给他添了几分玩世不恭。
司徒旸缓步走进围观的人群，手里举着一条蜜粉色的帕子，上头绣着一株兰草。
与裴若兰相熟一些的小姐们，都能认出这是兰姐儿的帕子。
无疑。
本是因司徒旸才起的矛盾，如今，柳娇娇口口声声说私相授受的帕子，出现在了司徒旸的手里，这件事就很值得玩味了。
柳娇娇也傻愣住了。那夜她虽未亲眼看见裴若兰与吴琅子幽会，但她确实将人带了过去，送进戏园，岂会有差？
又见司徒旸仰着头，睥倪道：“小爷我与兰小姐情投意合，将军府不日便会前往提亲，此等情形下，兰小姐投我以帕巾，那发乎甚么止乎甚么的，我虽是个粗鄙之人，却也知晓这不算逾矩……倒是柳小姐，哪里学的本事，窥看她人不说，还有造谣生事，泼人脏水，究竟欲意何为？”
“哪有甚么书生，哪有甚么私相授受……大可不必毁人名声。”司徒旸继续道，“我早说过，我不喜性子毒辣，只会捏着针在布上穿上穿下的女子。”
司徒旸还是留了一丝情面，没有把“小爷娶谁都不会娶你的”这句话说出来。
这时，柳家那个从小妾抬为正妻的主母，讪讪上前，连连道只是误会，想趁乱把柳娇娇带走。
“站住。”林氏端了端衣物，道，“诬蔑了人的名声，就想这么一走了之？这人呐，没有母亲说教，就是没规矩。”一句话，戳痛了柳娇娇也戳痛了那小妾。
柳娇娇已经被司徒旸羞辱了一番，脸上无光，她草草朝林氏鞠躬后细声道歉，就想离开。
“天底下岂有这样便宜的事？”林氏厉声道，“明日午时以前，你们柳家八抬请罪礼，绕京都一圈后，再来登门道歉，否则，就算闹到刑部大理寺，伯爵府亦不会休。”
……
翌日，柳家逼着柳娇娇八抬大礼来道歉，兰姐儿已被伤得极深，自是不肯见她。
兰姐儿只隔着门，问她道：“你我本同病相怜，你为何如此歹毒？”
“同病相怜？笑话。”柳娇娇肆意大笑，道，“朝晨暮夜，你可曾日日站过规矩？寒冬酷暑，你可曾短了衣制？四时八节，你又可曾囊空如洗？兰小姐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怜字怎么写罢？谈何同病相怜？”
“你喜欢读书人，你的继母便替你物色书生郎君，国子监里的，姑爷身边的；你想嫁功勋之家，你的祖母就带你进出各府，替你挨个过眼……”
“那司徒二名声虽不好，却是我唯可够得上最好的人家，本已足够卑微，偏还要叫你这样的蠢货压了一头，我岂可甘心？”
“歉礼已至，望兰小姐往后眼清心明，也祝兰小姐与司徒二白首同心，永不相离。”
原来，外人递上来的刀子，才会不留情面，疼得足够真实。兰姐儿独自一人蜷缩在床榻一角，想起长姐出嫁那一日，屋里斜入昏暗的日光，夏日里的凄凉……原来，不是花轿把姐姐带走了，而是她自己，把姐姐推开了。
继母为了裴家的名声，在樊园里与人互殴，被抓花了脸，许久都不能出门。而她，却能在此屋里安然无恙，听人道歉……她开口问柳娇娇的，还是那样愚蠢的问题。
同病相怜？
柳娇娇说得没错，她根本就不懂甚么是“怜”。她不是可怜，她只是自顾自怜。
兰姐儿感觉不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
……
一个月后，伯爵府的事，已渐渐平息，鲜有人提及，莲姐儿也出月子了。
兰姐儿事后第一次出门，去探望长姐。
“摔伤的腿，已经大好了？”莲姐儿淡声问着。
“嗯嗯，都好了，都好了。”兰姐儿的声音软了许多，再无以往的那种清亮锐意。
“看着虽是好了，皮肉下的筋骨兴许还断着，好好养着罢，没旁的事，就莫要出门了。”
“是，我听长姐的。”
兰姐儿望着地板出神，不知道该继续说些甚么好。从前与长姐的喋喋不休，如今半天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床榻上的小人儿憨憨睡醒，挥舞着小手，十分乖巧可爱。
“小姨来抱抱星儿。”兰姐儿说道，伸出手。
莲姐儿却先一步抱起了小星儿，对妹妹道：“孩子还小，不认生人，还是我来罢。”

第21章
兰姐儿从徐家回来以后，这一次，果真听了长姐的话，静静待在自己院里“养病”，盼皮肉之下的筋骨，还能养好续上。
往日里偷偷藏着的话本子，一把火焚了。
亦不再穿得繁花似锦，叫婆子取来素色料子，做了几套样式简单的衣裳，外修于行，内修于心。
虽知她犯了大错，可老太太心头软，见她性情大变，担忧做出甚么傻事来，时常过来陪着她。
兰姐儿看出了祖母的心思，说道：“祖母不必忧心，孙女让伯爵府招此祸端，也该好好反省反省了。”
老太太这才放心一些。
不久，司徒将军府里传出消息，说是，司徒武义纳的妾室生了，是一对千金，叫主母陈氏好不窝火，一副如意算盘又被打乱了。这回，陈氏不但继续盯着夫君，还把主意打到了外室子司马二头上，她从国公府选了个性子软好拿捏的侄女，要司徒二娶其为妻。
司徒二自然不肯，声称，他在赏菊会上早便说过了，自己已与兰小姐结情，非她不娶。
“母子”二人闹得不可开交。
只要司徒二不肯，陈氏强塞过来，也是没甚么用的。
过了几日，也不知司徒旸用了甚么法子，把父亲说服了，司徒武义拍板定音，决定替儿子向景川伯爵府提亲。
……
将军府聘请的名媒，已登门说婚，只等伯爵府给个确切的答复。
本是喜事，可裴家人忧思忡忡，老太太抹眼泪道：“兰丫头嫁过去，遇到这样的婆母，不知道要受多少管教。”
裴老太公则道：“司徒二虽顽劣了些，却是个重情重义的，在那件事上，是他有恩于兰丫头，留住了伯爵府的名声，这个时候哪还有说‘不’的道理。”
“我省得，我又不是个糊涂的。”老太太道，“不过是担忧兰丫头往后的日子过得苦罢了。”
林氏亦有所忧，道：“谁能想到那小陈姨娘，一胞双胎竟全是丫头呢，照将军夫人说一不二的性子，只怕手会伸得更长。”
她想到，兰姐儿从前最喜欢文绉绉的诗词，如今却要嫁给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司徒二，忍不住唏嘘造化弄人。
林氏又道：“既然是要嫁的，还是想想，怎么同兰丫头说这件事罢。”
这时，“我嫁。”
门外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正是兰姐儿，不知是何时来的，又道：“我愿意嫁给司徒旸。”
行礼之后，兰姐儿对裴秉元、林氏说道：“世间安有万全法，女儿自有自己的福气，父亲母亲不必再为我忧虑……女儿只有一个要求，将军府纳采之前，我想与司徒旸再见一面。”
……
会客房里。
兰姐儿见到司徒旸走入门，抖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攥紧了，不敢看司徒旸，轻声道：“司徒公子……”
司徒旸记得，兰姐儿在六艺比试上，是何等飒爽英姿，如今却紧张得像只兔子，于是不由把步子都放小了，说话不敢像往日一样聒噪，道：“不必公子公子的，你可以唤我为阿旸，或是二郎。”
又问：“我要怎么叫你才好？”
“你可以唤我的小名，悠悠。”
“悠悠，悠悠。”司徒二笑得很开心，道，“这个小名好听。”
兰姐儿转入正题，认真道：“今日邀你相见，是有些事想同你说明白，免得你一时冲动，提亲娶亲，日后后悔。”
“你说。”
“我感激你替我保住了名声，保住了裴家的名声，只是……我这个人，一身的毛病，未必同你想的那样好，趁现在还来得及，你若是反悔，也是不打紧的……”
“我若反悔，悠悠怎么办？”司徒旸打断兰姐儿的话，问道。
兰姐儿平静道：“我可以去净月庵当尼子。”
“我不会叫你去当尼子的，你要是当尼子，我就去当和尚，日日去庵里找你。”司徒旸哈哈笑道，“还有呢？”
兰姐儿继续说：“你可知道，你喝醉那晚，我叫小厮照看你，并非出于甚么善心义举，而是看你身份不俗，若是在裴家戏楼跟前出了甚么差池，担心会连累到裴家？”
“这就够了。”
兰姐儿未料到司徒旸应答得如此短促爽快。
又道：“你又可知道，你与我而言，是极陌生的，我对你……谈不上喜欢。”
这回，司徒旸倒是停顿了一下，但很快，掩了过去，道：“我一个乡下来的外室子，言行粗鄙，不思上进，在京都城里臭名远扬，他人不讨厌我就是极好了，我懂，我懂。”
“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重要的。”兰姐儿道，“虽不知你是如何拿回那条帕子的，然……那条帕子，真真切切是我主动投出去的，我猜你是知晓的。”
言下之意——我虽是被骗，但确实有所不端不自爱。
大丈夫娶妻，最看重的不就是这个吗？
“哦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司徒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转而道，“悠悠是嫌，那条帕子是我抢来的，今日要正经给我重新送一条。”有意避开了兰姐儿的意思。
言罢朝兰姐儿伸出了手。
大手关节分明，有些糙。
兰姐儿一愣，这样的回应，是她从未料想过的，才敢与司徒二对视了一眼，又垂头，从怀里掏出一条素白的丝巾，轻轻放在了司徒二手掌上。
“从前那条？”
“回去就烧了。”
……
司徒旸从兰姐儿院里出来，并未回将军府，而是折向裴少淮的院子。
彼时，裴少淮正在做课业，认真写字。
远远就能听见司徒旸在外头嚷嚷：“淮弟，淮弟。”十分兴奋，像一只刚飞上岸仰头叫唤的大白鹅。
进了门，司徒旸还同上次那样，根本不把自己当外人，喝了口茶后道：“看你小子以后还敢跟我论辈分，你非但不能管我叫侄孙，还得敬称我一声姐夫，来，叫一声听听。”
裴少淮继续写字，一心二用，道：“姐夫。”
又问：“一个称谓而已，值得你这么开怀大笑吗？”
“你懂甚么。”司徒旸半躺在卧椅上，翘着脚，津津自喜，又道，“说起来，我还得感谢你那天夜里叫我去戏楼……为了表示谢意，你今晚同我一起去贺相楼罢。”
“去做甚么？”
“去贺相楼，自然是把酒言欢。”
裴少淮翻了白眼，转向司徒旸，道：“我才八岁而已，岂能饮酒？”
“八岁也不小了。”司徒旸颇得意道，“我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够喝上好几壶了。[1]”
“不去。”裴少淮一口回绝了司徒旸，继续写字。
司徒旸在裴少淮屋里这翻翻，那翻翻的，竟也打搅不到裴少淮。大概半个时辰以后，裴少淮完成课业，收拾笔墨，发现司徒旸竟然还在，出于好奇，问道：“姐夫，你是如何让司徒将军点头提亲的呀？”
“那个母煞竟想让我娶她的侄女，以为我不知道她甚么心思，门都没有。”司徒旸轻啐了一口，才解释道，“隔日我就同父亲说，只要去伯爵府求亲，成亲以后，我答应他去参加武举。”
裴少淮瞧了瞧司徒旸这高大结实的身板子，确实承了司徒家的几分骁勇，若是武举有所小成，再接了父亲的“衣钵”，未必不是条出路。
只看他有没有那份毅力了。
裴少淮忽想到一个问题，说道：“那武举，是要先考武策的。”既也要写策论文章，虽比科举简单许多，但问题是……司徒二肚中墨水实在太少了。
“走一步算一步罢，先把娘子娶回家。”司徒旸带着几分不屑，道，“我只答应了去参加武举，又没说一定能考上。”
……
……
司徒旸今年已经二十有余，岂还能再等，是以，两家说定婚事，很快就筹办婚礼了。
大婚当日，兰姐儿闺房里。
老太太、林氏、莲姐儿三人一同为她梳头，老太太哭得泣不成声，十分不舍，一直握着兰姐儿的手，直到迎亲的人来了，才肯放下。
莲姐儿红着眼，最后教导妹妹道：“身为女子，本就是要难一些的，得到很难，失去很易，望你以后多多珍重。”
门帘落下，兰姐儿一人在房内，等着送嫁出门。
时隔六年，裴少淮再次身兼送嫁重任，把第二位姐姐送往将军府，与人为妇。
送长姐的幕幕重现在他眼前，与现下相比较，让他知晓两位姐姐出门时，情绪是何等的不同。
嫁长姐时，裴少淮方一进门，姐姐就将手伸了过来，让他扶送着出门，没有半分犹豫。
现如今——
“二姐，我来了。”
兰姐儿没有马上伸出手，而是最后顾望着这间住了十几年的闺房，又透过窗，望向外面，久久没有披上红盖头。不知是留恋，还是害怕未知的生活而迟疑。
“二姐。”
兰姐儿目光怅怅，已泪流，原来是不舍。荒荒唐唐了十几年，到要出嫁了，才知道自己对这个家，万般不舍。
何其可笑。
裴少淮劝道：“姐夫为了娶你，答应了他父亲，要去考武举，对你是真情实意的。”这样的情义，裴少淮觉得没必要隐瞒。
兰姐儿晃晃回过神，听着裴少淮的话，又想起司徒旸对她说的那些，心中更踏实了一些，终于披下盖头，伸出了手。
裴少淮扶着二姐，缓缓引着她，走出了小院，走出了伯爵府。
……
……
兰姐儿嫁了出去，大喜之后，伯爵府归于平静。
日子就这般平淡而悠长地过着，这一年里，裴少淮终于背完了四书，五经也背了不少，他遵从夫子的要求，先规规矩矩把书背好，把底子打好。段夫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也有自己的关卡，走稳当了，不虚步，这点很重要。
英姐儿已经不满足于院中小小的药圃，常从药店里拿来各种药材，边闻边记，对照医书，背下来各类药材的药性功效。只可惜，她身为女子，若想学医，总是会被这个世道所不接纳的，伯爵府虽顺了她的意，但想替她找个好的老师，却也是难。
津哥儿在原书里是个闷性子，如今天天跟在大兄身后，反倒成了个小话痨，性子十分开朗。他的学业，进步神速，连段夫子都感慨不已。
不过，段夫子时常压着津哥儿的速度，叫他把节奏放慢下来，哪怕是把时间留出来，出去走走，出去看看，这样，所学的东西，才能看得更通透。
林氏与沈姨娘的分工越来越明确，林氏抓大，沈姨娘抓小，整个府邸大事小事就都不跑空。
将军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兰姐儿怀胎数月了，正静养着，司徒旸信守承诺，被父亲送去练武了。老太太和林氏，偷偷给兰姐儿送了好些人进去，守着她，就怕司徒旸不在，兰姐儿的婆母会使甚么阴险手段。
……
裴少淮九岁，既，裴秉元进入国子监已满三年，进入最后一年。
裴秉元学问本身是不差的，只是乡试中，总差了些火候罢了。是以，这三年里，他从广业堂，到诚信堂，再到率性堂，每一阶段，上百次的考核，他均顺利通过。
今年，他只需再积满八分，即可从国子监毕业，出去为官。
十五这日，裴秉元休沐回家。
裴老爷子关心问道：“你还有数月便可离开国子监了，朝廷的官位表可曾发下来？对于留京，你可有把握？”
虽只是小小八品官，可若想找个好的，留在京都里，还需要走些门道。
老爷子继续道：“徐大人交往广，门路多，是不是该同他说一声，替你参谋参谋？”迟疑了片刻，又道，“你叔父那边，本都是一家人，要不……”
“父亲就莫操这份心了。”裴秉元听到“叔父”二字，打断了老爷子的话，又道，“官位表早几日已经发下来了，孩儿也已选好，只待休沐之后，便报上去。”
自打一对儿子在尚书府不受待见以后，裴秉元就极不愿意提及尚书府。
听到此话，老太太和林氏都看了过来，问道：“是何职务？”
“一个从七品的官职。”
众人先是一喜，可半晌，眼光又黯淡下来——本应八品，却提了七品，若是个好地方，又岂会轻易而得？

第22章
家人已经猜到了大半。
“元儿，你要选那外派官职？”老太太直盯盯看着裴秉元，颤颤问道。
即便是外派，寻常亦只能任八品县丞，岂会有从七品的官职？可料见，这外派的地方，非同寻常。
裴秉元轻轻颔首。
大厅之内，二老沉默，林氏张张嘴又停住了，只低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不出话来。裴家有爵位在身，又可承袭，在家人们看来，裴秉元留在京都，从各部各寺谋个小职，体面又正经，是最好不过的。
谁曾想，他会打外派的念头呢？
家人又知，莫看裴秉元平日里虽是个温和、鲜有生怒的，但拿主意却是十分犟，轻易劝不动他。他今日既然提了，就说明，他早有这样的念头，深思过了。
既然劝不动，倒不如问清楚是个甚么情况，裴老爷子问道：“官居何处，是何职务？”
裴秉元见绕不开，只得如实道：“京都三百里外，东阳府玉冲县，任知县一职。”
众人一凛，老太太顿时生泪，抹泪劝道：“元儿，趁还未上报朝廷，早打消这个念头罢……那样荒苦的地方，哪里是你能挨得住的？咱们就待着这府上，消停过日子，不去当官也没甚么。”
京都城里，谁人不知，去岁，东阳府湧水决堤，那玉冲县正正就在决堤口下，淹成了一片汪洋。听闻，大水退去后，这玉冲县正中间，硬生生冲出了一条新河，蜿蜒向东。
虽洪灾已过，但从前修建的种种，或被河沙掩埋了，或被河水冲倒了，玉冲县如今一片荒凉。还留在玉冲县的百姓，多是无可去处的流民，只能重垦故土。
去这样一个地方当官，与开荒也并无甚么不同了。无怪朝廷提高了一级官衔，授命知县。
唯一的长处是，这玉冲县位处中原之地，距离京都城不算太远，车马数日即可抵达。
裴老爷子也劝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实在不必为了这七品官级，去吃那样的苦头。”
裴秉元摇摇头，道：“孩儿已经下了决心了。”目光毅毅，唯不敢抬头去看妻子。
又道：“爹娘也省得，孩儿为的不是荣华。”
“那你为的是甚么？”老太太追问道，见劝不住，不知是恼了还是急了，声音陡然重了几分，道，“甚么值得你抛家弃子，不顾妻母，非要去那荒糟之地……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太太没敢说出不吉利的话，只得含泪咽了下去。
裴秉元无言以对。
三年国子监，尚能初一十五休沐归家，有甚么急事，一两个时辰也能赶回来。真去了玉冲县，官职在身，有所不便，恐怕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回。
裴秉元终是开口了，道：“为了争口气。”
从一路科考，到进入国子监，再到毕业为官，这一路，裴秉元的情绪敏感而复杂。
裴少淮已经开始读书，迈出了科考的第一步，他理解父亲——年已四十，不惑之年，多年来，一直看着身边人在前面领跑，如今终于到他开跑了，岂能忍得住不放手一搏？
争的就是这口气。
至于妻儿老小，兴许是他心头的羁绊，但并拦不住他。
对于这样的父亲，裴少淮并不好评价甚么，可以夸赞他有上进心，扑得下身子去吃苦，也可以怨他“甩手掌柜”，抛开家室，管顾不到。在这世道里，兴许裴秉元这样的，才是常态。
……
夜里，裴秉元回到林氏房里。
他见妻子只顾着替他掇拾明日要穿的学服，不声不响，主动道：“世珍，你若是怨我，想哭便哭出来罢，总比闷在心里不同我说话好。”
林氏顿住了，手里的衣裳落到地上，下一瞬，再也绷不住，扑在丈夫怀里，靠在他肩上呜呜哭出声来。
“这些年，你把这个家料理得这么好，产业生意撑起来了，英儿懂事，淮儿聪慧，都是你的功劳。”裴秉元轻拍林氏后背，哄道，“往后几年，又要辛苦你一个人操劳了，都是为夫自私，不能陪伴在你身边。”
玉冲县那样荒凉之地，裴秉元岂忍心把妻儿带上，叫他们一起受苦。
林氏推了一把裴秉元，嗔道：“我哪是为了这个。”
又道：“官人身子单薄，去了那样的地方，身边没个贴心照料的，岂能叫我不担忧不牵挂？我怕的，是你太过辛劳。”
“我省的夫人关心我。”裴秉元道，“我想好了，等到要去的时候，希望夫人松松口，把老周一家让我带着，他同他的三个儿子，都是能干事的，我用着能少操心。”
林氏既哭着，又被裴秉元逗笑了，真是哭笑不得，道：“官人少在这里编排我，说得我是个母夜叉，甚么事都要管着你一样……你是这个家的爷们儿，还不是你想带谁就带谁走，我哪管得住你。”
林氏心里虽还是堵得慌，但裴秉元的态度，算是给了她些许安慰。
二人调蜜了好一会儿。
林氏嗤道：“早知晓官人这一把年纪了，还要出去到处闯荡，是个这么不消停的，我就……”
“夫人就如何？”
“我就不嫁与你了。”
“那为夫自然是不肯的……再说，为夫怎就一把年纪了？”裴秉元果真不消停、不安分起来。
……
裴秉元选择外派官职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只等几个月后，国子监毕业，朝廷下旨，他便会奔赴玉冲县任职。
……
下个月十九是段夫子的五十生辰，徐家准备替他操办一场，淮哥儿、津哥儿作为夫子的学生，自然要备上一份礼。
这日散学后，回府路上，裴少淮提醒弟弟道：“下个月夫子的生辰，津弟莫忘了。”
“嗯嗯，我打算去玉铺子看看是否有合适的物件，或是找人雕磨一个。”津哥儿应道，又问，“大兄打算送些甚么，想好了吗？”
这反叫裴少淮为难了，他如实道：“你已经有了主意，可我还未想好，今日回去再想想罢。”
回到院里，裴少淮与母亲谈起夫子生辰一事，林氏第一反应，亦是送一块好玉。
白玉无瑕，温润如水，读书人送玉珏，自然是不会出错的。
裴少淮相信，母亲必定能替他寻到一块不错的玉料，再雇以巧匠雕磨……只是，津弟已然决定送玉了，他这个当大兄的，明知如此，还要再送玉，恐怕不妥。届时，玉料好坏一相比，工匠技法有高低，只会伤了兄弟二人的和气。
裴少淮摇摇头，道：“津弟已经送玉了，我还是送个别的物件好一些。”
林氏又想起家里收藏的那块洮河砚，不过很快，她自己否决了，道：“本就是莲姐儿从徐家送来的，如今送过去，叫她知晓了，指定不高兴，还是留着你用好。”
段夫子所坐的轮椅，已经有些旧了，虽是极好的木工，但两个木轮打造得太生硬，推动起来时有吃劲。裴少淮早注意到了，上个月，他照着前世的思维，重新替夫子设计了一把轮椅，打算用上好的梨木来打造，更贴合体态，可灵巧使劲。
图送去匠房已有半月，如今初成雏形。
这本是裴少淮的选择之一，可也被他否决了——生辰上送轮椅这样敏感的物件，万一惹得夫子念及往事，触及心头伤，反倒不美。
这新轮椅，还是挑个时当的时机，再给夫子送去的好。
既是送礼，心意只是一方面，亦要投其所好。裴少淮跟在夫子身旁学习数年，知晓夫子还有一个喜好——收藏大家画作。
当朝许多作画大家里，段夫子最喜欢的一位，当属京都郊外芒山观里的吴老道，技法细腻，用色大胆，最善静中取动。
只是，这老道亦是个脾气古怪的小老头，正是为了避着世人，才入观为道的，若想得他的画作，只能凭一个“缘”字。
金钱权贵皆无所用。
裴少淮决定去试上一试。
……
芒山观筑在半山上，爬上去一趟，并不容易。裴少淮休沐两日，爬了三回，幸得以见到了吴老道。
他知晓吴老道的规矩，所以不敢入观打搅，也没有催着小道士前去通报，而是守在道观门口，盘坐在石板上，边等边背诵书文。
这日，吴老道提着竹篓长竿要去钓鱼，故此，见了裴少淮。
吴老道出来就道：“你这小童，要读书上别处去，在我门口守了两日，你想做些甚么？”
“给先生添扰了。”裴少淮规规矩矩作揖致歉，述明来意，道：“小子早闻先生大名，是来求画的。”
吴老道笑了，见他年纪小，觉得有趣，道：“来向我求画的人多了，却鲜有人能带走寸墨，我瞧你有趣，想听你说说，缘何求墨？”
裴少淮如实道：“小子的老师过生辰，小子替老师求画。”
“原来又是一个拿我画作去巴结他人的，好没意思。”吴老道一下子没了兴致，提起渔具顺着台阶往下走，边走边道，“我看你年岁小，不同你计较，你早回去罢。”
拒绝了裴少淮。
“老师说过，先生的《采荷》，妙不在荷，亦不再那半舟，而在仓皇而出的河鹭。”裴少淮在老道身后道，“老师是真的喜欢先生的画。”
吴老道往下走的脚步停住了，显然，这句话说进他心里了，反问道：“他是个懂画的，既如此，他为何不亲自来求画？”
裴少淮娓娓而道，说明了夫子的不便，最后道：“夫子于我有蒙教之恩，小子心切，故此莽莽来了，还望先生体谅。”
“你可知，我画得最多的，是险山奇木。”
“小子知晓。”
吴道子问：“你的老师既是因山而疾，缘何还要求山图。”
裴少淮应道：“夫子言，错不在山。”
吴道子继续快步往下走，半晌，才远远道：“下回休沐，再来取画。”小老头清亢的声音，在山里回响。
“小子谢过先生。”
吴道子石阶小道上挥挥手，不一会，树木掩住，不知去了何处垂钓。
半月后，裴少淮拿到画作——半部青山苍翠，半部山石险峻，却融成了一体，石壁上，一棵苍松牢牢抓住山石，可见盘根交错，又见郁郁葱葱。
裴少淮再次叩谢吴老道。
吴老道言：“快去罢，可不兴再在道观门口背书了……我最怕，就是背书了。”有趣得很。
……
……
段夫子生辰那日，他所教过的学生——徐望、徐瞻、徐言成，裴少淮、裴少津，还有最年纪最小的小言归，一一上前叩头贺寿，送上礼件。
只有徐、裴两家人，未请外人，自然也没那么多讲究。段夫子每接到一件礼物，便拆开同大家一起分享，不再像往日那般严肃，脸上一直笑呵呵的，很是高兴。
不管是徐瞻送的梨花醉，津哥儿送的手握玉貔貅，还是小言归亲自捏的寿桃，他都很喜欢。
裴少淮送上一幅画，段夫子徐徐展开，才看一半，未露落款，他便认出了这是吴老道的笔法，啧啧赞叹道：“难得难得，竟是吴先生的大作。”
展开全图，看到是苍松倚山图，忍不住叫所有人来同他一起欣赏，滔滔不绝地点出吴老道的笔法画技是何等巧妙恰宜。最后，段夫子将画交到老阿笃手中，让他挂在书房最中间，以便时时观摩。
学生们送礼完毕，夫子自然是有回礼的。
裴少淮上前，段夫子取了一本书卷，递予他，道：“书读万遍始筑基，你已把四书五经背完，总算筑基完成，可以往上一步矣。”
“谢夫子。”
翻开书卷，只见里头，左边是历届一甲进士的文章，右边是段夫子的朱笔圈解，文章妙在何处，一目了然。再往后翻，则是夫子自己写的文章，每一篇都是仔细揣摩而得，字字句句皆精巧，内有玄机。
裴少淮只是略略翻看，已知其珍贵，若是回去细读，只怕更受启蒙。
无怪徐望、徐瞻两兄弟如此厉害，光是夫子、教材，已经领先他人一步了。
轮到裴少津了，段夫子送了一本翻印的画册，道：“天下学问，非字句而已，你且观此画册，结合平日所见，感悟其意境，每三日交来一篇文章，我再有话同你说。”
“谢夫子。”津哥儿高高兴兴领回课业。
徐言成紧接着上前。
裴少淮的书，裴少津的画册，夫子都拿了一本给徐言成，最后还搭上一幅字，上面疾笔写着个“慎”字。
段夫子道：“言成言成，成出自口，败亦出自口，往后，于外人前，你要谨言慎行，不可莽撞。”
“是，夫子。”
徐言成“满载而归”，同两位同窗打趣道：“我就知晓，不仅是课业，就连礼物，每回都是我最多……值矣，值矣。夫子叫我少说话，不过，你们俩不是外人，可以多多益善，在你们跟前说得多了，我自就没力气在他人面前胡说八道了。”
令淮津两兄弟哭笑不得，三人自然又是相互打趣一番。
贺寿完毕，徐瞻问起，道：“段叔，这三个小子如今的课业学得如何了？”
段夫子应道：“来年的童试，皆可占个数了。”他说的是“占个数”，而非试上一试，这份信心，既因为三个小子机智聪慧，天赋不凡，又因为段夫子对自己的授课，有足够的的把握。
童试，即县试、府试和院试。
徐瞻有些吃惊，又有些高兴，他与长兄徐望，直到十三岁，段夫子才点头，同意他们去参加童试。果真是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高。

第23章
夫子生辰过后。
翌日大早，开堂授课前，老阿笃将裴少淮寻来，道是段先生找他问话。
裴少淮进入夫子屋内时，夫子正坐在轮椅上，仰着头，定定地望着吴老道画的那幅苍图倚山图，出了神，思绪仿若飘入了那苍山石岭当中，久久不能自拔。
裴少淮静候了片刻，等夫子回了神，才作揖道：“夫子，您找我。”
段夫子从那副画中抽回目光，转向裴少淮，问道：“吴先生乃高人逸士，隐居山林，轻易不会赠墨，你是如何求得此画作的？”
画中取这样的意境，夫子岂会看不出吴先生的用心？
便也说明，这幅画是吴先生真心诚意赠出——专程为他画的。
能让一位隐匿于世的高人，诚心至此，不是易事。故此，夫子寻来了裴少淮。
裴少淮应道：“吴先生赠画，缘不在小子，而在夫子。”顿了片刻，又道，“小子以为，好画赠知音，恰得其处。”
随后，细细将芒山观里求画过程，说与夫子听。
裴少淮最后道：“小子只不过费些腿足之力罢了。”
段夫子颔首，道：“你的心思，总比同龄人要通透早慧一些，你的文章亦是如此。你们同窗三人，少津，我忧其过于冒进，言成，忧其贪欲玩乐，处人不慎……唯独你，为师似乎无所忧。”
夫子推着轮椅，靠近一些，又语重心长道：“为师惶惶，不知此事是好是坏，是喜是忧。”
何止是夫子惶惶，裴少淮此时也是惶惶，段夫子眼光果真是犀利毒辣，裴少淮在家人跟前都未露出甚么马脚，却叫夫子看出了一二。他应道：“不知，即也是一种忧，夫子对小子还是有忧的。”
他只能将“生性如此”，贯彻到底。
夫子道：“善。”不再追问。转而继续望向那幅画，思绪万千，情不自禁，缓缓吟唱道：“此画应是——”
“一人一径一书箱，半世苍翠半世殃。生平五十听天意，犹知老松盘骏山。”
一首诗词念完，目赤泪横。只不过，这泪水并不苍悲，反倒是冲刷了段夫子心头的蒙尘，豁达了几分。
他与吴老道素未谋面，心意却好似相连。
段夫子问道：“少淮，你以为，此画此诗，取何名为宜？”
“小子不才，以为取《苍松问天》为好。”
“善。”
……
段夫子既说过，三个小子来年可以参加童试，自然要开始教他们做文章了。
“从前，我从未跟你们提及八股文的起承转合，该如何破，又该如何去收，而让你们随心所欲地去写，是怕你们学了八股制式以后，理解不深，反倒遮住了自己的耳目，被束缚得畏手畏脚。”段夫子语重心长地解释，又道，“如今，你们皆已打好基础，心智已开，自然就要开始立规矩写文章了。”
于是，段夫子仔细同他们介绍如何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中股、后股、束股[1]，好比是戴着镣铐舞剑，又带着三个小子重新温习遣文造句时，如何对仗工整、平仄起伏、引经据典。
最后，将历届乡试、会试的科考文章拿出来，当作实例，与他们一同分析。
“缘何不用状元殿试所作的文章？殿试，取的是见解、新意、主张，往往有刁钻者，眼光足够犀利，落笔大胆，而获阁老、天子的青睐。故此，若论精雕细琢，还数诸位翰林乡试、会试所作的文章，更合宜一些。”段夫子说道。
言外之意——你们唯有规规矩矩把八股文写好，通过了前面五关考试，才有机会考虑殿试上如何挥墨疾笔。
每日散堂以后，夫子都会留下课业，让他们就四书五经中某言某句，写上一段，翌日开堂前，逐一点评。
淮津两兄弟、徐言成，基础打得牢固，很多学问都熟稔于心，所以学习写八股文，倒也快。数月之后，在规定的时辰之内，三个小子都可以顺利“完篇”——即从头到尾写一篇完整的八股文。
迈出了备考来年县试的第一步。
剩下的时日，则是考虑如何提高文章质量，不断完善。
这日，夫子将朱笔圈改好的文章，退还给三个小子。徐言成坐在中间，先是往右探头看看裴少淮的文章，道：“少淮得夫子的赞语最多。”
又左探头看看裴少津文章的评语，道：“夫子夸少津文章悟性进步最多。”
“让我看看，我的文章，什么最多。”
打开一看，徐言成傻了眼，道：“我的文章，红圈圈最多。”
……
……
中秋才过几日，司徒将军府里，这一夜，兰姐儿的肚子发动了。
她肚子里这个孩子，伯爵府看重，司徒将军府更是看重，接生的一应事务皆早已备好。
兰姐儿一抬进房里，那陈氏、小陈姨娘便带着一群婆子赶来，将产房围了个水泄不通，陈氏亲自站在门口候着，又吩咐人道：“从习武场赶回来的那个，叫人拦着点，孩子没生下来之前，休要让他进来。”
又叫人把裴家送进来的那些婆子丫鬟尽数管了起来。
看这阵仗，但凡兰姐儿生了个带把儿的，恐怕不见得能抱上一抱，就会被婆母陈氏抢走。这将军府的后院，终究是陈氏说了算。
陈氏一直叫人精心伺候着兰姐儿的肚子，为的不就是今日吗？
兰姐儿在屋里痛得昏天晕地，咬着牙，一次次问婆子：“二郎回来没有？”她透过窗户纸，依稀看到了外头的动静，她岂会不明白陈氏的意图。
这将军府里，能守护她一二的，唯有司徒二而已。他不在，她可怎么办？
那稳婆见兰姐儿已隐隐有些冒虚汗了，心生不忍，道：“少夫人快别想这些了，女子生产，鬼门关路上，顾不了那么多，肚子已经发动了，趁早使劲罢。”不然，身子一虚，就不好生了。
兰姐儿听后，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没再犹豫，也没再问话，主动咬紧那块湿帕子，顺着稳婆的推助，开始发力。
……
官道上，月光朦胧，尘土高扬。
司徒二一路策马，加鞭往回赶，令他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用将军府令牌进了城，进了府，竟被家中守卫，拦在了院门之外。
“二少爷，夫人有命，院里不便，有所避讳，请二少爷等孩子生下来，再进去。”
司徒二在院墙之外，听不到里头的动静，愈发焦急，想都没想，从守卫手里抽出了把刀，横在身前，咬咬牙道：“我倒要看看，今夜哪个龟孙子敢挡老子。”说着，先给挡面的那个守头来了一刀子，划在腿上。
众人既不能向二少爷拔刀相对，又不能挡着他，只能慢慢退步，让出道来。
司徒二远远地冲了进来，稳婆恰也打开房门走出来，怀里没抱着孩子，那陈氏见此，已经傻了眼。
稳婆低头，道：“夫人，是个千金。”
陈氏瞥了一眼房内，又回头看到那怒气腾腾的司徒二阔步而来，陡声骂道：“全是些不中用的东西，我真是造了孽摊上这一大家。”竟比司徒二还要盛怒。
而后带着一群婆子退场，未进去看一眼名义上的孙女。
司徒二来到房前，推门就要进去，急着见兰姐儿，却被稳婆拦着下来，道：“二少爷还是换身衣裳再进去罢。”又恭贺他说，少夫人为他生了个千金。
这时，司徒二终于明白陈氏生怒的原因，原是打错算盘，吃了瘪，于是心情十分畅快，冲着陈氏的背影，大声喊道：“女儿好呀，老子就喜欢女儿，下回，下下回，都生女儿，只要是老子的种就行。”
听得那陈氏心烦意燥，又加快了几步。月色里，虽有一大群婆子跟着，陈氏的身影却有些落寞。
……
当夜，消息传到伯爵府，老太太起身道：“难怪今夜一直睡不安稳，母女平安就好，就好……”
林氏听了陈氏的作为，听着都觉得隐隐有些后怕，心想，若是生了个哥儿，被陈氏抢走了，她这个继女必定是斗不过陈氏的。
……
年关前，裴秉元考核通过，拿到最后半个积分，攒满八分，得以从国子监毕业。随后，朝廷外派的官谕也跟着来了。
过年前就要出发。
林氏把手头的生意全放下了，专程在家里替官人打点，白日里带人点选要带的物件，夜里还要点着灯，亲自为裴秉元赶制衣物。
裴少淮见不得母亲这般辛劳，劝道：“这些事，叫别人去干，也是一样的，父亲又不是不明白娘亲的心意。”
林氏笑笑摇摇头，道：“自打生了你以后，我再没给他做过衣裳，此番你父亲外派为官，一任三年，我不能跟着去，就趁此给他做几身罢。”
林氏除了让老周一家跟着过去，另外又同申嬷嬷商量，让他们家老大老二也跟着过去，生怕裴秉元上任后，人生地不熟，连个听使唤的人都没有。
腊八的前两天，裴秉元出发了。
临别前，裴秉元一再叮嘱两个儿子，道：“段夫子说你们俩来年可以参加县试矣，剩下这两个多月，切不可松懈，亦不可自傲，踏踏实实准备考试……为父在玉冲县等你们的好消息。”
“是，父亲。”淮津两兄弟应道。
看着裴秉元的马车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上，老太太是哭得最伤心的，她的长女嫁得远，已是多年未归，小儿子如今又外派为官，一走数年……能慰藉她一二的，唯独几个懂事的孙子孙女而已。
裴秉元走后，头个月给家里回了两封信。第一封是报平安，说自己在玉冲县一切安好，都安排妥帖了，请父母妻儿放心。第二封，说是过年要忙着重新登记户册，趁春耕到来以前，把荒地分出去，不能耽误春种……虽辛苦，但一切安好。
可申大给林氏传回来的消息，却不是这样的。申大说，那县衙甚么都没了，只剩个空院子，还是塌了一半的破院子，刚到时连个铺地的地方都没有。幸亏老周一家、申大申二都是能干的，或伐木或砌砖，忙里忙外近十日，总算让县衙能住人了。
又道，县衙里一文不存，除了县丞、主簿，其他的衙差，拿不到银钱，早就散了。东阳府衙那边，知府也面临一堆糟心的公务，哪里顾得上玉冲县这边。如今，裴秉元想找人做活，只能自己花银子，把那群衙差找回来。
所幸，县丞、主簿两个副手，还算恭敬裴秉元，没使绊子，对他的话，能听三分，敷衍三分，充耳不闻有四分。
林氏听了这些话，担忧不已，又不能同老爷子老太太说，只能自己心里藏着，整个春节里，人前笑面春风，人后郁郁忧忧。若不是裴少淮细心一些，恐怕林氏连他都能骗过。
知晓了前因后果，裴少淮先是宽慰母亲，说父亲报喜不报忧，为的就是让她放宽心一些。
等母亲情绪缓和了一些，裴少淮建议道：“孩儿看书时，曾读到，东阳府城是南北水运的最后一城，自东阳府沿运河再往北，就到了京都。母亲也知晓，大舅南下扬州，多是跟从内河船只运货，从南到北，每过一城都要歇上一两日。”
“淮儿是何意？”林氏敏锐，已经猜到了几分意思。
裴少淮继续道：“父亲所在的玉冲县隶属东阳府。母亲不若趁着如今东阳府城还在善后水患，门面价低，在城内码头边上置办些产业。一来可以不时去料理一二，顺道去看看父亲，有个落脚的地方。二来，父亲在玉冲县三年官期，县上贫瘠待垦，他总不好一直往京都这边伸手，母亲置办好以后，父亲在那边才能有所傍身、立足。”
这是很现实的东西。
林氏听后，心里已经记下，不过，她又教育裴少淮道：“这些都不是该你想的事，县试在即，你理应把心思放在学业上，可不许再分心了。”
“这回母亲可错怪孩儿了。”裴少淮解释道，“这科考，远不止要写文章，大庆朝疆域内的各个地方，民风民俗，高山湖河，也是要多多了解的。”
“你可少唬我读书少。”
“孩儿何时唬得过娘亲。”
春节过后，林氏很快便差人去东阳府城物色门面了，自不必多述。
……
……
童试三年两考，二月县试，四月府试，六月院试。若是顺利，半年之间，三场连捷，即可从小学童步入到童生、秀才行列。
县试，顾名思义，即是县衙举办的科考，各地考生皆需回到户籍所在地参加。
京都城东一带，虽是天子脚下，但按属地划分，理应属于顺天府宛平县。是以，城东一片，所住的达官贵人、功勋人家，他们的儿孙辈想要参加科考，便需通过宛平县衙来报名。
两个功勋人家若是起了争执，都住在城东，首先办理案件，亦是宛平县衙。要不怎么会有人戏说——“朝廷管治天下，宛平管治朝廷”呢？
宛平县令的上一级，顺天府尹，连名称都与其他知府不一样，比知府高一品，属三品官。
这两点，足以见得，在京都之地的县令、府尹，是受朝廷格外重视的，亦格外受京都城内各方权贵抬捧。
……
一月底，宛平县衙如期贴出布告，二月六日如期举办辰年岁考，五日连考五场，即日起，诸位京都籍贯的学子，可开始报名。
裴少淮、裴少津、徐言成三个小子，找人互保，再找廪生作保，诸多琐事，一一办妥，最后一起到宛平县衙报名。
负责笔墨登记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当听到徐言成十一岁，淮津两兄弟才十岁时，忍不住抬眼，唏嘘道：“如此年岁，就开始参加童试，不得了不得了。”
“少年意气，且来一试罢了。”裴少淮谦虚道。
老秀才一一核实了三人的姓名、籍贯、年岁、体貌等，将登记好的“入场书”交回到他们手中。
出了县衙，裴少淮看了一眼那张“入场书”，只见体貌一栏写着“身材较矮、肤白、浓眉、脸上无痣”等，再看裴少津的，写得也差不多。
好事的徐言成凑过来看，一眼过后，哀叹一声，道：“我就知晓，每回都是我与众不同。”
摊开一看，上头写着：长了一副招风耳。

第24章
二月初四，学童不惧春风寒，鸡鸣窗亮始读书。
清晨时分，是背记课文最快的时候。
裴少淮记忆力尚可，但达不到弟弟那样“朗读数遍可盲诵”，于是，他每日天蒙蒙光，便会起身，点灯吟诵经书。
长此以往，形成了习性，即便是明日就要去参加县试了，裴少淮也没有懈怠。
睡在旁屋的长舟听到动静，赶紧起身，为自家少爷端来热水净手洗脸，道：“明日就要去贡院考试了，我以为少爷会多歇息一会呢。”
裴少淮洗漱完，应道：“既不是今日县考，那便同往日无异。人不可借口心慵意懒，有一便有二。”
说着，已经拿出夫子送他的那本“范文集”，沉心诵读。不为背诵，而是找找做文章的灵感和状态。
早膳以后，英姐儿和竹姐儿，给两位弟弟一人送了一个精致的手炉，英姐儿道：“春日湿寒，贡院里风又大，你俩带上这个小炉，在里头点上银霜炭，可暖和些。”
又指了指小炉外精致的布罩，说道：“你俩也知晓，我自然没有这样的手艺，这罩子是竹姐姐一针一线亲自缝的，十分贴合炉子，捧在手里温而不燥。”
“你们休要听她谦虚。”竹姐儿赶上前说道，“这两个小炉子是她跑了许多家铺子才选上的，这银霜炭，也是她拿香料同曹国公家五小姐换来的，我不过是帮她缝缝补补罢了。”
两兄弟赶紧言谢。
裴少津道：“四姐姐真是心细，夏日里送甜茶，春冬又送手炉。”
明日，英、竹两姐妹不能随车送他们到贡院，趁着此时，说了祝词，希望他们考试顺利，首榜有名。
午后，莲姐儿也回了一趟伯爵府，林氏迎出来，道：“他们俩该收拾的都收拾妥当了，你如今操持徐家一摊子事，跑这一趟作甚么。”
“两位弟弟要参加县试，是大事。”莲姐儿应道，“徐家大侄那边忙妥当了，我才脱身过来，言成还让我传话呢，说是一日不能见两位小舅，十分挂念。”徐言成虽比少淮、少津大一岁，却比他们小了一辈。
林氏嗤一声被逗乐，道：“他们三个素日是极合得来的。”
莲姐儿想了想，帮着说道：“兰儿孩子还小，妹夫又不在身边，今日恐怕回来不了罢。”
“她也惦记着。”林氏回道，“方才，兰丫头身边的嬷嬷已经来过了，说等姑爷回来，再一齐过来道贺。”
裴秉元公务繁重，不能归来，早早写了信，鼓励两个儿子沉稳应答。老太太月前就开始日日在房内诵经祷告，希望两位孙子科考顺遂，光耀裴家。
总而言之，一大家子都十分重视哥儿俩参加县试这件事。家族重视科考的程度，可见一斑。
又因段夫子曾说过，以三个小子的学问，足以顺利通过县试。故此，一家人满怀期待。
……
是夜，四更天里，更夫们游走报更，还会多添三敲锣，呼道：“参加县试者，及早动身。”以此提醒家离贡院远的考生，及时出发，不要误了时辰。
不一会，又可听闻县衙放响“头炮”，宛若夜里惊雷，以此为出发信号，住得远的考生，不可再拖沓。
景川伯爵府。
从头到尾清点一遍所需物件之后，马车出发了，裴老爷子亲自送两个孙子赴考。
马车里，津哥儿年岁小一些，面临第一次大考，显得有些紧张，道：“大兄，我有些紧张。”
裴少淮知晓县试不过是科举的“入门考”，必不算难，他明知顾问道：“四书五经可都背得出来？”以裴少津的记性，岂会忘了这些基本的。
“背得。”
“夫子讲过的文章，破题的技巧，可都记得？”
裴少津点点头，道：“都记得。”
“你前些日准备的五言律诗，四韵，六韵，八韵，韵脚也都记下了罢？”
“嗯嗯。”
“那就没甚么可值得紧张了。”裴少淮道，“拢共就考这些东西，你都记下了，岂不就同平日里写文章一样？”
听完哥哥的话，裴少津果真没那么紧张了，心绪慢慢平缓下来。
……
县贡院处在城东南角，高墙围起，青砖铺平，十分气派。毕竟是皇城底下的县，这规格，与会试所用的大贡院，也不逞多让。
天未亮，通往贡院的长街，灯火通明。各门各府的马车络绎不绝，皆是送后辈来赶考的，学童们年岁不一，多在十二到十七八岁间，身着锦服居多。
亦可见寒门学子三五结群，徒步而来。
马车离贡院还有半里路便被拦了下来，兄弟二人下车，背上包袱，没一会便等到了徐言成。与裴少津相比，徐言成非但不紧张，甚至还有些兴奋。
三个小子结伴向贡院走去，还未到一半，只闻后边有人呼道：“言成小弟，言成小弟。”回头一看，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衣装不俗，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
徐言成知晓是何人，听闻“小弟小弟”的，低声嘟囔了几句，但还是转了身，换成笑脸道：“清远兄，好久不见。”
那少年上下打量了一番淮津两兄弟，问道：“这两位是？”
徐言成应道：“我的两位师弟。”未透露裴徐两家的结亲关系。
少年脸色沉了半分，又问道：“都跟着段夫子读书？”
“正是。”
寒暄几句之后，那少年道：“与我结保的同窗到了，我且过去了。”
三小子继续往前，徐言成边走边解释道：“方才那人是詹清远，他的祖父在礼部任职，与我祖父有所往来，故此认识。”又道，“因这层关系，他曾向段夫子求学，被段夫子给拒了。”
裴少淮了然，无怪方才那少年脸色沉沉，问道：“缘何？”
“他学问倒是不错的。”徐言成道，“只是，夫子不喜他将学问当作资本，总与人相比，或还有其它，我亦未全知。”
又聊了些其它的，很快便将此事忘了，没放在心上。
三人等来另外两个一起结保的少年，来到贡院门口，排队等候入门。轮到他们时，依次递上考引，将包袱解下来，让衙差仔细搜身，一点都马虎不得。
一切无误之后，门口的衙差高呼：“裴少淮、裴少津、徐言成……五人结保，搜查无误，进场。”
进场过道的右前方，有一高台，上头坐着宛平县的廪生们。三个小子一进场，高台上一消瘦的小老头站起来，仔细打量了几个小子，而后呼道：“廪生吴汉，保！”
此即为“唱保”——衙差验身，廪生呼应。
三个小子总算顺利进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简单收拾后，将要用的物件取出，置于案桌上。天微微亮，初春又是初晨，坐下来不动，越发觉得冻手冻脚，裴少淮引燃银霜炭，将手炉捧在怀里，果然暖和了不少。
他抬头一看，见到了本县的一县之长——知县沈非。沈知县三十余岁，神色严肃坐在高台上，察观全场。
裴少淮听姐夫徐瞻介绍过此人，乃成顺十九年探花，一甲进士及第，后入翰林院任七品编修。任职期间，在宫中颇得美名，去岁调任至此，任六品知县。
如此年纪就能在皇城脚下，任宛平县知县，前途何等光明。只需任期一满，不出差池，必定会调回宫中，委以重任。
他的前一任便是如此。
……
今日县试第一场，即为正场，也是县试中最重要的一场，此后几场考试，则称为初覆、再覆、末覆。每一场考一日，天亮开考，日落收卷，不得掌灯答题。两三日后，放榜布公，通过者再考第二场，以此类推。
所考题目皆为沈知县所出。
……
天已大亮，所有考生皆已入座，贡院内一片安静。一声锣响，助考官们分发答纸，考试开始。
纸上并无题目，题目会以举牌巡游的形式公布。
裴少淮知晓，今日一共有三道题目——首题两道，试四书文二篇，即从四书里出题，写两篇八股文。通常次题一道，依照题目所给意境，帖诗一首[1]。
题量不算大，按段夫子平日里的要求，半日即可做完。
牌子很快巡走到裴少淮跟前，只见上头写着：
其一，不以规矩。
其二，君子九思。
裴少淮在草稿纸上抄了下来，自以为，这两道题中规中矩，对学童们而言难度适中。
他开始构思如何下笔。第一题出自《孟子》的“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2]”，讲的是人要守规矩，自然写不出甚么新意来，若想答得比别人好，只能在遣文造句、引经据典上花心思了。
裴少淮破题，草稿上写道：“等闲人未恃明与巧，岂可不以规矩乎。”连离娄和公输子这样的人都要守规矩，平常人没有他们的明察秋毫、奇思巧艺，岂能没有规矩？
破题之后，后面的起二股、中二股、束二股，皆要对仗工整，字字句句斟酌推敲，这一部分，裴少淮多花了些时间。
其实，县试只是科考的“敲门砖”，说是要写八股文，实则，许多学童笔力不够，难以做到全文八股都工工整整。主考官改卷录取时，也会考虑到这一情况，是以，考生写文章只要略有“八股之形”，又字句通顺，基本上都能通过正场，拿到府试的资格。
裴少淮自然不会以这样低的要求来限制自己。
一稿写完，细数，恰好三百字出头，字数适宜。又继续构思第二题，两篇文章加起来，七百字以下为妙。
这时，五言律诗题也放出来了，只见上面写道：黄花如散金[3]。
裴少淮心里咯噔了一下，此句不正是段夫子去岁春日里带着他们仨野游，见到连片的油菜花时，现场给他们讲解的诗句吗？因菜花连片如海，风来浪起，确似散金，让他记忆犹新。
想必，裴少津和徐言成二人，也是如此感受。
考生们若是将“黄花”理解为秋日金菊，或是对镜花黄，都是跑题的。
在考场，裴少淮发现，夫子平日里带他们所做的点点滴滴，原来皆有用意。因而也明白了，科考绝非死读书、读死书。
写完两篇八股文，裴少淮开始考虑五言律诗，沉思后，下笔成稿，几经修改，只见上头写着：
小朵未有红相衬，一支不若连片开。无需娇颜倾盛世，只为乡野亦有春。
诗名《黄花》[4]。
至此，三道题目全部打好草稿，只待誊抄到答卷上。时值午时，到了用膳的时候，裴少淮收拾好桌面，从包袱里取出糕点和茶水，不紧不慢开始填肚子。
一会抄字，若想写得好，也是个体力活，可不能空着肚子。
饱腹之后，裴少淮活动活动手腕，丈量好大概尺寸后，开始一笔一划，把文章誊抄上去。他写得极细心，力求每一个字都工整漂亮。对于县试这样难度不算高的考试，只有把每个环节都做到尽善尽美，才能做到出类拔萃。
庭中日欲哺，午后申时，到了放头牌的时候，即主考官揭开贡院大门封条，把提前交卷的第一批考生从北门放出去。远远的，裴少淮在那一批人中，认出了徐言成的身影。
他刚刚抄完试卷，包袱也还未收拾，赶不上头牌了。裴少淮干脆再仔细检查一遍卷子，再慢慢收拾，等半个时辰之后的次牌，再交卷出去。
……
……
贡院门外，徐言成见少淮、少津两个同窗还未出来，便找了块石板坐下，想等到次牌放开的时候，和他们一块回去。
未料到，这一等，反倒又让他遇见了那个詹清远。
詹清远张口就问：“言成小弟，你答得如何？恰巧，两道四书题，我在家中皆练过手，方才在考场上又润色了一番。”言中露喜。
“恭喜清远兄，小弟预祝清远兄团榜居中。”徐言成道。
团榜，即是正场之后，县衙公布的录用榜，因填榜时，是一圈一圈来填的，形如大饼，故称“团榜”。正场第一，填在团榜的最中间。
詹清远不依，追问道：“你答得如何？”
“尚可尚可，应该上榜无虞。”
詹清远见裴少淮、裴少津两兄弟尚未交卷出来，按捺不住心中小心思，忍不住问道：“那同你来的两位师弟，以你平时所知，你觉得他们会如何？”
这一下子把徐言成问住了，如何？
还能如何？他写文章，鲜有机会能胜过两位小舅。
徐言成半仰头，略带忧郁之色，如实道：“不要靠近他们兄弟俩，靠近他们，会让你的一身学问，显得十分不堪。”
言下之意，不要靠近他们，靠近他们会变得“不幸”，不要问我为何知道。
“哦——”詹清远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结果却道，“他们学问竟能差到让人不堪，段夫子为何还能看上他们？实在难以理解。”

第25章
徐言成又愣住了，一时不知，究竟是自己言辞有误，还是那詹清远猪油蒙了心，只听自己想听的。
他不知如何回应，只得讪讪笑了笑，不多解释甚么。
詹清远开怀离去后，过了半个时辰，次牌开放，又一群交了卷的考生走出来，淮津兄弟正在其中。
裴少淮与徐言成碰面后，见时辰尚早，便吩咐小厮长舟回伯爵传话，说是他们兄弟二人先去徐家，向夫子回禀考试情况，晚一些再回家。
此乃尊师之举，并无不妥。
淮津兄弟上了徐家的马车，三个小子同在一厢，难免会聊起今日考试之题，悉如往日探讨学问之态。
徐言成道：“那帖诗一题，我左思右想，难得春景意境，干脆弃而不用，改写其效用，写道‘仲春黄萼落，旻天新油甘’，也不知晓如此破题作不作数。”
裴少淮赞道：“自然作数，而且破题取义妙极，你大可放心。”
“我跟大哥想的一样。”裴少津道，“比起你们俩，我的诗显得平庸许多，我终于明白，夫子为何屡屡让我外出领会意境了，这果然是一门学问。”
徐言成又问：“少淮、少津，你们说，今年的县试会不会有许多考生落败在‘黄花’之下？毕竟书中有‘九日黄花酒’[1]，又有‘年年孤负黄花约’[2]，将黄花破题为秋菊，是再正常不过了。”
“我看未必。”裴少津摇摇头，他的记性最好，解释道，“前年，此题曾在江南省乡试中出过，大批考生败北，故此，‘黄花如散金’一句名声大噪……想必，其他学堂的夫子，也曾讲解过此例罢。”
裴少淮亦附和道：“津弟说得没错，县尊大人借用此题，除了考查帖诗水平以外，还为考查学子们消息是否灵通，是否足够关注科考。再者，这县试只是童试第一关，历来批卷不算严格，只要文章写得尚可，帖诗偏题了，依旧有机会入围，只不过名次差些罢了。”
回到徐府，三个小子依次向段夫子回禀了作答情况。
段老夫子轻抚山羊胡，频频颔首，面容比平日里要温和许多，点评时，只说了夸奖的话，没有点出不足，最后道：“少淮诗文俱佳，少津引经据典多，文辞深刻，言成破题巧妙……你们平日里的苦读没有白费，可以安心准备后头的考试矣。”
“是，夫子。”三个小子皆是高兴。
毕竟是科考路上的第一考，能取得夫子这样的评价，这一步便算是走稳了。
步步走稳，才能长远。
……
有人欢喜有人忧愁，那詹清远回到府上，先同祖父报了作答情况，说起自己写的那句“秋意萧萧潜入夜，满城皆是黄花开”时，眉飞色舞，他化用的是“随风潜入夜[3]”、“满城尽带黄金甲[4]”，以为可得祖父赞赏。
他平日里的学问，确实是不差的。
未料，詹大人色变，斥责道：“夫子不是曾与你说过江南省秋闱之事吗？这题目出得虽偏了些，但已考过，你怎还能忘了出处？”
詹清远心胆一沉，这才想起江南省秋闱考的正是此题，无怪自己总感觉“黄花如散金”似曾相识。
事情已成定局，詹大人也只好安慰孙子道：“你的两篇文章不错，总不至于正场落榜，还是放平心态，准备后面几场考试罢……吸取教训便好。”
……
夜里，满城夜黑灯稀。
贡院里，灯亮如昼，千卷堆积如山，若想两日之内将卷子批改完，填榜完毕，不是易事。沈知县带着几位同考官，正在忙着批改卷子。
县试虽没那么严格，但头几名考生的卷子，是要呈给顺天府尹翻阅的，这件事马虎不得。毕竟，皇城底下，顺天府里，可不止一个宛平县。
谁不争着表现？
县试考卷的好坏，是彰显一县之学风的重要一环，也是政绩的重要表现，沈知县自然看重，只盼能有些不错苗子，替他在府尹面前挣挣脸面。
两日辛苦之后，果真未让他失望。
……
正场过后的第三日，贡院之外，围满了各府前来看榜的小厮和县城百姓，人声鼎沸，门庭若市。
团榜贴出，人群便团团围了过来。
只见团榜形如大饼，小圈大圈，拢共三圈，榜上只填座位号，不写姓名籍贯，所以各位考生看榜时还需费些眼力。
小圈十人，居正中者为“甲排十三座”，即为正场第一。次圈略大一些，书写紧密，共有六十人。
小圈、次圈这七十人，荣登甲榜。
最外面还有一个大圈，共八十人，称为乙榜。
不管是甲榜还是乙榜，这一百五十人，都算通过了正场考试，获得参加府试的资格。不过，若想最终在县试取得个好名次，还需继续参加后面初覆、再覆、末覆几场考试。
徐家识字的小厮出来看榜前，徐言成十分淡定地吩咐道：“从小圈第三位开始找我座位号即可。”他的诗虽比少津好一些，但文章不及少津，对于名次，徐言成心里有数。
长舟识字，早早替自家少爷前来蹲榜，他一眼便看到了那“甲排十三座”和“丙排七座”两个号连在一起，兴奋不已，高高兴兴赶回去，准备领赏。
詹清远惊喜发现，自己帖诗偏题，居然还能位列次圈中部，隐隐觉得自己还可以再争上一争，打算在后面几场考试中发力追赶。
裴少淮、裴少津、徐言成能名列前茅，倒也正常，毕竟在童试第一关，竞争者基本皆是同龄人，十几岁居多。
科考的难度主要在后面，从院试开始，每一关考试，一年年积攒下来的人数就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大，考试的难度随之也越来越难。
……
翌日，县试第二场考试，即初覆。
来参加考试的不到八十人，一则许多人未上甲乙榜，没有参加再覆资格；二则有的人虽上了榜，但知晓自己夺不了好名次，干脆节省时间好好温习，备考四月的府试。
初覆还有个有趣的规定——正场考试随机安排座次，到了初覆，则按照团榜的名次，依次往后坐。这是为了让主考官能看清楚，名列前茅者作答时，是否规矩。
东边微微露白，徐言成再次来到贡院前，也不知那詹清远是有意等他，还是如何，总之，又在贡院外遇上了。
“我因黄花一题，破题偏了，只能落座乙排，真是个教训。”詹清远道。
徐言成知道詹清远的性子，此话真意应理解为——哪怕我偏题了，我还能坐在乙排。于是奉承道：“乙排也是个不错的座次，兴许再覆时，清远兄便能提到甲排来了。”
詹清远掩住喜色先行进了贡院，说是考完以后，找时间再细聊。
……
徐言成等到淮津两兄弟到场，三人结伴，受检入场。
三人一进贡院，便有一道目光追随了过来。
那詹清远先是诧异于裴少淮两兄弟竟然也来了，不是说他们俩的学问很是不堪吗？又惊讶看到他们走过了丁排、丙排，再从自己身边一掠而过，径直走到甲排跟前。
詹清远的目光紧紧追着三人，直到看见裴少淮在居中的甲排一号坐了下来，裴少津在二号坐了下来。
他脸上先是惊，再是怒，最后是惭颜，目赤耳热，口吐热气，方才在贡院外的那抹喜色，荡然无存。
徐言成看到了詹清远那赤红的脖颈，叹了口气，低声自言道：“果真是不堪。”紧接着在甲三号坐了下来，不再理会盯在他身后的“刀子”。
……
初覆不考帖诗，考四书文一篇、经论一篇，默写经文一篇。
难度比正场要小一些。
后面的三场，大抵情况皆是如此。
今日，还未到申时，已经有三十人交卷，沈知县揭下封条，放头牌。这一回，三个小子都交了卷，一同出去。
贡院外。
徐言成正欲登车，听到身后传来一道喊声：“徐言成你等等。”略带着些恶狠狠的意思在里头。
“少淮、少津且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徐言成早知道詹清远会来找他，只不过没想到这么耐不住性子而已。
詹清远跑上前，道：“徐言成，咱们相识多年，你怎可如此戏弄我？你不是他们兄弟二人学问十分不堪吗？”
“我本意是，与他们的学问相比，连我都自惭形秽，岂知你会那般理解？”徐言成直言道，“正因与你相识多年，我才不好与你挑破。”
又道：“你何必如此怒气腾腾来寻我？”
“我自不是那个意思。”詹清远掩饰道，不知是如何咽下怒意的，佯装笑着道，“我不过是替你担忧而已，岂是怒气腾腾，咱们兄弟二人，切莫会错了意，生了隔阂。”
他贴近徐言成，凑在耳根旁，低声道：“你学问之好，我素来是知晓的……你们家夫子倾囊相授，把两个外人教得比你好，压你一头，这不是顺着胳膊往外拐吗？我方才急了，语无伦次，实则是想提醒你而已。”
一副替徐言成打抱不平的模样。
此时，徐言成已经听得心生怒意，道：“你可知，那染坊门口为何要卖盐？”
徐家和詹家有所往来，徐言成身为长孙，自然不会与詹清远撕破脸皮的，故此没有明说，只留了一句“清远兄再好好想想罢”，而后离开了。
詹清远怔怔，这回，他没有再会错意，徐言成是讥讽他——既要颜面，又多管咸事。
……
詹清远想要离间三人，岂会得逞？
早前，不管是徐言成的父亲徐望，或是其二叔徐瞻，皆已与徐言成袒心聊过，说是——这世间的人才千千万万，淮津兄弟只是其中之二，与他们相和，则可一同进步，与他们相悖，也改不了这“万千人才争过独木桥”的事实。
一木难成材，万木争光，方能笔直朝天生长。
如今的徐家与裴家，姻亲、师徒、同门，层层关系叠在一起，岂容外人挑唆？
……
后面的三场考试，不知詹清远是何想法，没有再来参加。
半月之后，县试五场考试全部结束，依据前面四榜的成绩，县衙贴出最终的榜单——长案。裴少淮文章最佳，位居第一，即为县试案首，裴少津、徐言成紧随其后。
段夫子道：“四月的府试，可以继续参加矣，年中的院试，则还需再斟酌斟酌，你们年岁尚小，还是不要太过冒进为好，免得失了信心，得不偿失。”
三人县试名次不错，府试问题应该不大。但是院试，从二十岁到五六十岁，多的是老童生厚积薄发，要争一个秀才名头，难度陡然上升。
除了裴少淮借着“县试案首”的名头，大概率可以上榜以外，裴少津和徐言成未必可以。
所以段夫子才提议，府试之后，多积淀几年，再参加院试。
因三个小子忙着温习功课，备考府试，裴徐两家皆没有大办庆贺，也没有四处声张。
……
……
淮津两兄弟通过了县试，名次靠前，景川伯爵府里，因此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主要是逢玉轩那边。
裴若竹，竹姐儿，年已十四，是个十分要强的性子，棋琴书画，不敢说样样精通，至少是有模有样，与别家的女儿相比，不落下风。又跟着林氏学过看账管数，林氏试着让她管过几间铺子，皆没出过大差池。
年底时候，林氏忙不过来，还会叫她到账房里，一同梳理年账。
这样的性子，林氏回娘家与嫂子叙话时，都忍不住夸赞一声，道：“英儿她那三姐，性情、手段都是好的，只可惜是个庶出……我虽有心，却无力帮她甚么。”
自打津哥儿通过了县试以后，竹姐儿出门的次数是越来越少，轻易见不到人。
沈姨娘先是说竹姐儿近来身子不适，替她推掉了看管铺子的那些活儿，过了不久，又来同林氏商量，让林氏把教竹姐儿棋琴书画的女先生给退了，道：“这些日子，她身子不适，平日里只能绣绣花，做些轻松的……顾不得学恁多其他的，夫人不若把女先生退了罢。”
沈姨娘表现得如此明了，林氏岂还能不意会？
待沈姨娘走后，林氏怅然，感慨道：“也是爱女心切，为之谋长远，唉——”
……
这日，林世运从扬州回来，带回来不少好料子，叫人给妹妹林氏送来不少。
英丫头很高兴，选了好几匹素锦的料子，说道：“这几个料子，用来制春裙，最合适不过了。”想了想，又道，“竹姐姐的针线最好，做的衣裳好看又合身，我去叫她过来，好好合计合计，做几身好看的，等到樊园赏春的时候，一同穿上新衣裳去顽。”
姊妹俩年岁相近，素日里十分合得来。
可英姐儿已经好几日没有见到竹姐姐了。
她还没来得及出门，就被林氏叫住了，道：“英儿，你回来。”
林氏让女儿坐下来，靠在她身边，语重心长说道：“往后，你竹姐姐不会再去甚么樊园，亦不会再去其他人家顽了，你乖一些，不要去院里打搅她。”
英姐儿不傻。
她依稀能想明白一些，但不完全明白，听母亲这么一说，眼睛有些发红，噙住泪水问道：“娘亲，为甚么？竹姐姐明明样样都做得好，为何要被姨娘禁在院子里，不让出去？”
又道：“从前祖母不是说，等竹姐姐及笄了，要替她在京都里找户好人家吗？”
林氏听闻女儿问这样的话，便知晓，女儿也猜出了些许意思。
林氏道：“你祖母欢喜的人家，在沈姨娘看来，未必是好，英儿你懂吗？”

第26章
“祖母喜欢甚么样的，姨娘又想要甚么样的？”英姐儿焦急追问，想起往日看的戏曲桥段，庶女被送与人为妾，何等凄凉，心惊道，“竹姐姐不会嫁与人作小妾罢？”
“自然不会，你莫要太担忧了。”
林氏轻抚女儿，见女儿如此心地淳良，为她人忧虑，林氏亦是心酸鼻涩。
她继续同女儿解释道：“咱们这样的府邸，哪里会做出这样糟践人的事情，便是庶女，也是从父[1]，领出去是伯爵府的脸面。你祖母要体面，不会作这样的打算的。”
当然，外头有些不长进的小门小户，亦或是高门大户见不得人的角落里，多的是蝇营狗苟的渣滓秽迹，主母视小妾庶出如奴如婢，糟蹋作践，这样的事并非空穴来风。
所幸，景川伯爵府虽已不复昔日风光，但还守得一身清白。
林氏才敢这般说。
“虽不是与人为妾，却也不见得是好。”林氏说道，“你祖母生在富贵人家，又嫁在富贵人家，见惯了家族结姻，对于女子婚配之事，毕竟是带着几分傲意和几分冷漠的，又何况，竹姐儿只是个庶出，素日里太过要尖，算不上得她欢心。一个庶出孙女，若有勋贵人家前来求娶，只需门第相当，于裴家有几分用处，恐怕老太太十有七八是会点头的。”
“你长姐尚且只选了个清流人家，到了竹姐儿，想要嫁作正室，不挑嫡庶的人家轮不上她，她能选的左右不过那偏末旁支的庶出子，或是给人填房。”
景川伯爵府这些年虽有长进，裴秉元外派为官，可仍是不够看的。淮津两兄弟虽颇具潜力，但年纪尚小，只区区童试入门而已，距离科考有所成，还差十万八千里。这个时候，谈什么让人另眼相看。
林氏一条条同女儿说清楚、说明白，既是同她说竹姐儿的事，也是教她日后处世。
“若是能选个长进的庶子，分出去作旁支，过个安稳日子也是好的，怕就怕，这样的仍未必能轮得上竹姐儿，前些日子，那盛昌候家的尤四姐儿，京都里没许到好的人家，都嫁到成都府去了。再就是，若是嫁过去，发现夫君是个吃喝嫖赌的，家里生了一窝的，病垮了的，或是偏爱兔哥儿的，岂不是带着假风光，跳进了真火坑……怕就怕这样的。”
“各府里头，藏了多少肮脏龌龊事，是要嫁进去才知晓的？故此，沈姨娘才不得不早早替竹姐儿筹谋。”
“眼下，你父亲外派为官了，不在府上，难以顾及，你祖父耳根子又软。若是真有高门大户，知晓竹姐儿有几分本事，打了她的注意，老太太又点了头，你说竹姐儿嫁还是不嫁？不嫁，是不孝不悌，非但损了名声，还要拖累津哥儿科考。嫁了，万一过得不太平，津哥儿惦记着胞姐，读书心神受影响……总之，是个两难的境地。不想陷进这样的境地，就只能早早打算。”
“这样思量之下，换作是我，我也会想法子，让竹姐儿嫁个清白的小门小户，哪怕是个耕读人家，也比去勋贵人家冒险强。如若津哥儿有一日，能科考有成，竹姐儿便也能跟着出头了。”
“怪就怪，你们姊妹二人将到及笄年岁，两位弟弟却尚且年幼，庇护不了你们甚么，时机不对。若是再晚上十年，兴许就不是这样的光景了。”
林氏的姻缘，与此相似，只不过是多了几分运气，这些道理她岂会想不明白？
林氏又继续道：“莫看沈姨娘平日里规规矩矩的，与谁都不曾红过脸，但她是个有主意的，懂得未雨绸缪。她若是让竹姐儿继续学琴棋书画、看账管数，一来怕让老太太误会，以为竹姐儿学习这些是为嫁入勋贵人家做打算，以为竹姐儿有本事应对高门大户里的那些蝇营狗苟；二来，怕学有小成，甚么才女、一把管家好手的名声传了出去，引不来蜂蝶，反招了蝇虫……倒不如不学了。”
“她不让竹姐儿出门，也是一样的道理。深居闺中，等着你父亲任期满了，归来，再替她筹划结亲的事。这期间，只要没人来打竹姐儿的主意，老太太应当也不至于主动把孙女往外推。”
“归根结底，你祖母是见惯了家族联姻，从家族利益出发，而沈姨娘是，明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两人心思相悖。”
林氏说了好长一通话，最后望向女儿，道：“这些虽是我自己推断的，但大抵不会有太大相差……英儿，你听得明白吗？”
英姐儿靠在娘亲的肩上，抱着娘亲的手，原先噙住的泪，早已忍不住，汩汩流下，她点点头，应道：“英儿明白，沈姨娘是在给竹姐姐谋长远，我纵是再想找竹姐姐顽，也该忍着，不能打扰到她们……娘亲，竹姐姐真的要在逢玉轩那么小的院子里，一直待着吗？”
林氏叹了口气，道：“原是不出门就是了，至于沈姨娘为何将竹姐儿困在逢玉轩里，我也不甚想得明白。”
“竹姐姐这样好的人，虽要强，可从不误人半分……这原是好事，如今却要藏着掖着。”英姐儿哽咽道，“女儿一念及此，便觉得堵得发慌，觉得自己甚么也帮不上，浑身没力气。”
让英姐儿无力的，又何止是竹姐儿的事？她也有要嫁人的一天。
她也有要藏着掖着的一日。
林氏想起兰姐儿出嫁时，莲姐儿说过的那句话“这世道里女子本就是要难一些的”，便也说与女儿听，又道：“傻丫头，女子之身不由己，不知出生落地于何家，不知父母之命嫁于何人，你尚且要顾着自己，又哪里能帮得上她？有这份心意就行了。”她们都好比是落入沃田的种子，生根发芽，长得正翠之时，却被他人连根拔起，移栽他处，不知是贫瘠还是肥沃。
“所以，女儿也会有身不由己的一天……”英姐儿喃喃道。
趁此机会，林氏把自己对于女儿婚事的考虑，说了出来，道：“娘亲虽出身不好，好歹有个娘家，你大舅有些银钱傍身，如今我又操持整个伯爵府，说话有些许份量……待你及笄之后，定不会让他们草草定下你的婚事。”
“娘亲同沈姨娘想法是一样的，不求勋贵，只求长远。”林氏道，“女子十八九岁说亲也不迟，等你到那个年岁，兴许你弟弟科考已有所成，届时再说亲，也多一些依仗。娘亲本事有限，只能做这么多，更多的，还需盼着淮儿。”
又喃喃道：“他日日五更点灯起，背书至天明，是个长进的。”
其实林氏心里明白，儿子再好，再优秀，要成为姐姐的依靠，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达成的。
她不过想让英姐儿安心一些罢了。
英姐儿懂事点点头。
……
……
逢玉轩里。
天一大亮，小院里用过早膳，沈姨娘看见竹姐儿坐在窗前，正托腮望着院外，静静的。
裴家的儿女相貌皆是出挑，竹姐儿亦是如此。她承了沈姨娘的青丝雪肤，又得了父亲的眉眼，骨相圆而柔润，又因跟女先生学了琴艺、规矩，添了气质，整个人愈发清透可人。
这样的相貌，虽非一眼惊艳众人，却属淡妆浓抹总相宜——穿得了素锦衣裙，也戴得了富贵牡丹。
此时，有小窗相衬托，似是——少女望外淡生怨，无处解忧。
沈姨娘取来一个扁圆的箩子，哗哗啦啦豆子声响，红豆绿豆在箩里相撞跳动，最后掺在一起，花花一片，若不细看难相辩。
沈姨娘道：“来罢。”
同往日一样，把一颗颗的豆子捡摘分开，又掺在一起，周而复始。
这原是妇人守寡消磨时日的事，却叫沈姨娘拿来打磨竹姐儿的棱棱角角。
竹姐儿仰头，望向沈姨娘，道：“小娘？”言语中满是央求之意，希望小娘不要再叫她捡豆子。
她可以不出院子，可做点其他的也是好的呀。
“我只拦住了你的人，没能拦住你的心。”沈姨娘板着脸道，“不用哀求我，快些捡罢，除非你不想认我这个小娘了。”
说话这样决绝的沈姨娘，同往日里的她完全不同。
竹姐儿低头，开始捡豆子，手满一把，撒入瓷罐里，嘀嗒嘀嗒响。
同时，泪珠子落入箩子，滴在豆上，也啪嗒啪嗒响。
她指尖探入箩子中，动作渐渐顿住了，这一个月，不知道捡了几回了，往后，也不知道还有多少回。
沈姨娘见女儿如此，心头冒上酸楚，再不能板住那张脸。女儿如此心伤，她岂能毫无所动？
沈姨娘走过去坐到竹姐儿身边，让女儿靠在自己肩上，轻抚道：“竹儿，你想哭便哭罢，小娘知晓你心里难受。”
竹姐儿手里握着的豆子，松开，落了一地，呜呜咽咽哭出声来，她抱住沈姨娘道：“女儿知晓小娘为我好，可我的心里就是好难受，女儿自知出身低了，再努力也赛不过她人，可还是忍不住想要试试，想多学些本事。”
“你是我生下来的，我岂会不知道你的性子，你自小便被我一直压着，不让你出头，就是怕你长大了，太过争强好胜。”沈姨娘宽慰女儿，语重心长道，“早两年，我原也想认命了，让你多学些本事，以后万一真被老太太许了甚么复杂人家，也能应对一二。可如今，你弟弟读书了，迈出了一步，又叫我看见了希望，忍不住想替你讨个安生的日子。”
“小娘的心思，女儿都懂……”竹姐儿应道。
“竹儿，你且熬过这几年，待你父亲回来，或有何时有机会，我只会想法子求他，替你寻个小门小户，嫁过去当正经的大娘子，往后，你的孩子也能正正经经做人。他日，你弟弟若是能金榜题名，你就算真的熬出头了。”沈姨娘说道。
这样的想法，是伴随津哥儿通过县试而来的。
都是她生出来的，岂能光顾着一个？她若不替女儿打算，难不成指望他人？沈姨娘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先做了。
“再有一点，竹儿你要记住。”沈姨娘又道，“这个府上，平日里不分嫡庶，不是理应如此，外头的世道也绝非如此，不过是咱们遇见了个通情达理的主母，你有个读书正直的父亲而已。小娘以前当丫鬟时，见过太多嫡庶相争的肮脏手段，高墙之下，绝非清静之地。嫁进这样的人家，没有依仗，只会时时被人欺压着。”
最后，沈姨娘叮嘱道：“你不想捡豆子，便绣绣花、写写字，总之要待着这院子里，好好把这两年长出来的刺，打磨平了，再不抱甚么一展身手的念头。”
竹姐儿哭着应道：“小娘，我省得了。”
……
这日，早晨请安时。
老太太知晓了竹姐儿被沈姨娘禁足一事，斥责沈姨娘道：“本就是个庶出，不好说人家，你还禁着她作甚么？不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这京都城里，还能有自己送上门来的好姻缘？”
“老祖宗教训得是，是奴婢眼光短了。”沈姨娘没有辩驳甚么，又道，“两位哥儿在辛辛苦苦读书，十分长进。竹姐儿自小不安分，奴婢怕她出去惹事，干了甚么不该的，到时候耽误两位兄弟……所以让她在院里磨一磨性子。”
沈姨娘给出的这个理由，老太太也不好说甚么，孙儿科考之事确实重要。
那兰姐儿原就是老太太养大的。
老太太又问道：“竹姐儿也不小了，她的婚事你有甚么打算？……虽此事与你无关，但毕竟竹姐儿是你生的，我须得问问你的意思。”
沈姨娘佯装想了想，道：“奴婢目光短浅，此事，不如还是等老爷回来，让竹儿听她父亲的罢。”
老太太微微颔首，道：“秉元任期三年，等他回来倒也来得及，他是个会相看的……你们看，莲姐儿如今过得，比哪家的贵女差了？”
林氏在一旁，恰到好处添了几句话，哄着老太太道：“母亲说得极是，淮哥儿、津哥儿已经过了县试，下个月又要考府试，按这样的势头，兴许用不了几年，兄弟二人就双双中举了。到时候，咱们府上这两个未出阁的姑娘，还不是百家相求……急这两年作甚么。”
自从淮哥儿、津哥儿揽下县试头两名，每每提起，老太太都很是欢心。
“你说得对。”老太太应道，“若是有勋贵人家前来求娶，另当别论，若是没有，晚几年也没甚么。”
林氏与沈姨娘的目光微微相遇，又分开，纷纷应和道：“母亲（老祖宗）说的极是。”
……
……
裴少淮、裴少津备考府试，时间紧迫，竹姐儿这事自然没让他们知晓，怕影响到他们。
距离府试还有半月，夫子今日授课，取了一本《中庸》。
段夫子说道：“今日，我们重新学一学《中庸》里的一句话，‘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2]。”
三个小子面面相觑，这句话不是早就学过了吗？他们甚至都写过文章了。
不知夫子肚子里卖的什么药。
“少津，此言何意？”
“回夫子，万物孕育于世间，同风共雨，共荣共生。世间道法、规矩千千万万，一通运行，不相矛盾。”
“言成，何为此言要义？”
“回夫子，容，世间相容。”
“少淮，此句可用于何处？”
“回夫子，细至草缕，广至天地，世间之内，官与民、贫与富、君与臣、国与国……皆可用矣。”
“善。”
段夫子合上《中庸》，才点明最终意图：“此句，亦可以用在科考之上。”
又道：“人与人不同，想法自然也就不同，你们三个是不一样的，你们与主考官之间，想法自然也是会有差异的。在考场上，应当如何？‘道并行而不相悖’，自然是取并行之处，而避开相悖，此乃‘容’也。明白了吗？”
三个小子点头。
大抵是怕三个学生没完全明白，夫子则又说得直白了一些，道：“半个月后的府试，主考官是顺天府张府尹，从他以往的文章来看，他对某几个观点是极不认同的，我都与你们说过了。考试时候，你们要学会避开，从其他地方破题入手，取‘共荣’之处。”
其实，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道理——他们是考生，张府尹是主考官，考官在上，考生在下，考试时，若是专门挑主考官不喜欢的东西写，岂不是给主考官添堵？
还谈什么上榜？
裴少淮是成人芯，他很快就理解了夫子的用意，又感动于夫子花如此心思来解释此事——夫子说的是取相容之处，而不是让他们讨好附和、人云亦云。
夫子希望他们能够保持独立思考，又可容于这暗藏着许多“规则”的俗世。
中庸之道矣。
用心良苦。
……
四月已至，京都城里多了许多少年读书人，便说明，这府试要开始了。
顺天府下辖宛平、大兴两县，辖内所有已通过县试正场的学子，皆可报名参加考试。虽只有区区两县，数量比不得其他府，可报名参加府试的人数，一点没比其他地方少，足有八百余人。
毕竟，京都一带，殷实人家多一些，有余钱培养读书人，倒也正常。
最终却只录取八十余人，十中取一，其难度比县试难了不少。
景川伯爵府距离府试贡院并不算远，故此，三个小子也无需专程去租住客栈。府试同县试一样，分为五场，每场考一日，最重要的是第一场，即正场。
四月初九这日，正场开考了。

第27章
府试的主考官，那是顺天府衙主官——张令义，张府尹。
张府尹官正三品，因身处京畿之地，其身份、职能皆不同于普通的知府大人。
一则，京城之外的其他府城，府衙之首知府大人官正四品，一些小的府城甚至只有从四品。张府尹比他们高出了一至二级，可见其身份非普通知府可比。
二则，许多外任的知府，出自工部、吏部、翰林院……朝廷望其可治理一方百姓。而张府尹出自兵部，原是兵部左侍郎，属于平调过来，手里握有大几千的府衙官兵，与京都二十六卫、五城兵马司一同管理京都治安，属圣上的亲信。
即，这是一个能文能武的人。
……
裴少淮自然知晓这些，段夫子都同他们三人讲过。他坐在座位上，抬首望去，只见高台上的张府尹身着云雁官服，头戴乌纱帽，脚蹬黑缎官靴，通瞰全场，不怒自威。
不是那高大威猛之人，甚至有些瘦削，却能叫人感到压力。
裴少淮心道，果然，气度并非源于形，而是源于心。他收回目光，平定心神，等待助考官们发放卷子和公示题目。
府试仍属童试，正场所考的内容，与县试大体相似，仍是四书文二题，帖诗一首，只不过对考生的文章笔力、主旨深意，有了更高的要求。
一声锣响，助考官举着牌匾四处巡游，首题公布——
其一，保民而王，莫之能御[1]。
其二，致知在格物[2]。
看到题目，裴少淮心间一沉，暗想道，科考果真并非易事，才堪堪到第二关“府试”，就能遇到主考官特意设下的“大坑”，不知道第一题会“坑掉”多少考生。众所周知，孟子亚圣主张仁政，追求“人和”，鲜会提及兵家之事，更莫说主张兵家之言了。
张府尹出身兵部，自然熟悉兵家之言得很，他偏偏从《孟子》中选了“保民而王，莫之能御”这么一句，来考学子们的见解。
裴少淮庆幸，幸亏段夫子考前特意叮嘱了他们三个，破题取义时，一定要求同存异，谨慎下笔。
斟酌一会儿后，裴少淮下笔破题：“施仁，为民也；御敌，卫民也。与民同心同力，莫之能御矣。”他巧妙地将仁政和御敌结合在一起，都以“民”为出发点，完成破题。
施仁布政，是为了天下百姓。镇守边关，抵御外敌，是保卫天下百姓。这两点并不相互冲突，只要和天下百姓齐心协力，谁能抵御得了这样一支力量？
私以为，立意尚可。
第二题亦不简单，语出《大学》。格物致知，即探究天下事物，通识世间道理，朱子批注此句，重在“格”，不停探究学习，这个世间有格不完的事物。
为何而“格物”？这就要回观原文了。
一致知，二诚意，三正心，四修身，五齐家，六治国。步步递进，环环相扣，要在三百多字里，将此意叙述明白，不是易事，这需要很强的笔力。
这恰恰是裴少淮所欠缺的，毕竟他跟着夫子学写文章，才不过数年，哪有那么容易达到字字珠玑？
是故，他写第二篇文章时，花费了更多时间。
随后，通场次题放出——以“边关雪”帖诗一首。裴少淮心道，这个张府尹真乃“兵家狂魔”。
童试贴试题一般不会太难，多考春夏秋冬、风花雪月，张府尹确实考了“雪”，却多了两个字——“边关”。这意境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
裴少淮哪里见过甚么边关雪，只能从前世所学的诗句中，东拼西凑，姑且写了一篇出来，道是——
昨夜萧萧西风紧，暮雪阴阴寒刀弓。
茫茫大漠连角声，迢迢天边尽望东。
题名《边关雪》。
不求甚么诗才横溢，只求贴合题意，在本场考试中不落下乘，即可。裴少淮的目标从来不是当甚么逸群之才，写传世之诗，而是想着踏踏实实科考，尽自己所能。
等到三道题目都打完草稿，裴少淮望向日晷，发现已经将近申时。上回县试，这个时候他已经誊抄完毕，准备交卷了，而这次府试，才堪堪打好草稿。
如此一相比，二者难度之差，可见一斑。
裴少淮再望向北门，发现已经有十余个学子在等待放“头牌”出去，看年纪，基本都超过二十岁了。
他稳稳心神，开始认真誊抄卷子，不慢不紧，通篇写完，没有出现差错。
再仔细检查一遍之后，发现已经日头西斜。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裴少淮举手示意交卷，等收拾完东西，恰好考试结束，东西南北四门打开，考生们离场。
……
裴少淮与津弟、徐言成相会，三人脸上皆有些疲惫之意，再不像上次那般轻松。
徐言成道：“夫子诚不欺我，这府试比县试难得可不止一星半点儿，那两篇四书文，我来来回回改了好几遍才敢誊抄上去，府尹大人出题取义也太刁钻了。”
“你能这样想，说明你已经成了一半。”裴少淮共勉道，“我以为，这场考试难就难在破题取义，破题出错者，再漂亮的锦绣文章，也回天乏术。”
三人又讨论了一番各自的破题，他们之间，皆有共通之处——承认兵家之能。又各有偏重，裴少津记忆力好，善举例子，是从各朝各代大事入手破题；徐言成善于察观，则是从平头百姓的角度去破题。
讨论完，裴少淮道：“今日时辰已晚，我与津弟就不过去叨扰夫子了，还请言成先替我们回禀一声。”
“这是当然。”
半月之后，府试五场考试悉数考完，只待张府尹带着同考官们批改完试卷，数日之后，便会张榜告示。
……
府衙贡院，改卷房中，张府尹居于高座之上，底下是宛平县、大兴县的两位知县，领着几位老学究，正在批改卷子，遇到写得好、写得妙的，才会呈给张府尹阅看。
虽只是个童试，但折登、弥封、糊名、编号等规矩皆不可废，等到填榜，才会一一拆封试卷。
拆封时，张府尹对照考生名册，惊讶发现，他所取录的前十名里头，竟有一个十岁少年，正是裴少淮。
府试虽只是基础考试，但若想拿到好的名次，是不易的。毕竟，府试取得头几名，意味着院试时受到考官青睐，更易过关。有许多年纪大的老童生，重复参加府试，为的就是取个好名次。
张府尹看了裴少淮的户籍，将宛平县沈知县唤来，问道：“此名为裴少淮的小学童，你可有印象？”
沈知县善于察观、揣摩上官的心思，看出张府尹脸上是喜色，于是锦上添花道：“回府尹大人，裴少淮是今年宛平县县试案首。”又将裴少淮县试所作文章取来，呈给张府尹。
张府尹看后，微微颔首，道：“是个不错的苗子，年岁虽小，看得却比成人通透。”
又问沈知县道：“依你之见，以为他的文章如何？”
府尹若是真觉得裴少淮的文章完美无瑕，自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沈知县应道：“属下以为，破题立意俱佳，但笔力不足，文采稍显稚嫩，与其他老童生相比，落于下乘。”
这样的文章取为案首，还是不够说服力的。
“善。”
张府尹落笔，在第六名处，写下了裴少淮的名字。
在沈知县看来，这第六并非寻常的第六，张府尹在知晓裴少淮方才十岁之后，没有直接将他从前十里换出去，足以说明张府尹对此小子的赏识。
沈知县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裴少淮的名字。
……
四月二十九这日，顺天府衙张榜告示，前去报喜的衙差队伍分头出发。
长案跟前，有人欢喜，多的却是捶足顿哭，十中取一，一人笑九人哭。
最终，裴少淮取得第六名，裴少津取得第一十九名，徐言成获得第三十七名，皆顺利通过了府试，拿到院试资格。
院试安排在六月，上榜的学子若是准备继续考，应当赶紧开始准备了。段夫子并不建议三个小子继续参加，他道：“让你们早早参加县试、府试，是为了让你们感受一下压力，鞭策自己进步。这次府试，想必你们已经体会到，天赋于科考而言，虽重要也不重要……与你们一样有天赋的不在少，天赋不如你们的，只要踏踏实实厚积薄发，亦可迎头赶上。尤其是那些寒门小郎，墙凿光，锥刺股，三更灯火，寒夜不眠，你们要向他们学习，万不可小看他们的毅力。”
“是，夫子。”
段夫子又点了点徐言成，道：“你祖父便是这样过来的。”
“学生省得了。”
夜里，徐大人从皇城出来，一进家门便迎上徐言成。
徐言成问道：“祖父，你当年锥刺股那把锥子还在吗？能否借孙儿用用？孙儿府试只考了区区第三十七名。”
令得徐大人哭笑不得，道：“你这哪里是要锥刺股，分明是要听我夸你一句。”
“那，祖父觉得孙儿厉害吗？”
“言成自然是长进的。”徐大人夸道，又鼓励徐言成再接再厉，不可懈怠，向两位同窗学习，迎头赶上。
“嗯嗯，祖父，孙儿省得。”
随后，徐大人找来次子徐瞻，有要事相谈，聊至深夜。
……
……
景川伯爵府。
上回，是因为淮津两兄弟忙着温习功课，没有庆祝，这回双双通过府试，家中自然要小贺一场。
恰逢司徒二从练武场回到京都，这日，他和兰姐儿带着女儿，一同回伯爵府祝贺。
徐瞻和莲姐儿，带着徐言归、徐星儿一对儿女，也回来了。
裴家大厅里，热热闹闹，其乐融融，唯独缺了仍在外任官的裴秉元。
宴后。
徐瞻说起昨夜与父亲商讨之事，道：“父亲前几日回国子监，与昔日同仁叙旧，听祭酒大人说起，国子监今年实习历事[3]的名录已经下来了，正忙着往外分派监生。好巧，既让父亲听到了，他便随口提了几句，说起东阳府玉冲县，前年遭了水患，如今正百业待兴，是让监生们实习历事的好地方，可以好好锻炼他们。祭酒大人深以为然，答应说，一定分派监生过去，协助当地县衙办事。”
玉冲县，正是裴秉元任职的地方。协助当地县衙，说白了，便是协助裴秉元。
监生实习历事[4]，一部分是留在京都朝中，诸色办事，以运笔写字、清查典册为主；另一部分，则是外派办事，到各地军、政衙门，办的事也是五花八门，清理良田、稽查户籍、督修水利、清查黄册等等，皆在此列。
时间半年到一年不等。
这些，正是裴秉元缺少人手要办的事。
裴家人听后，皆是欢喜，
老太太挂念儿子，最是激动，问道：“孙女婿，此事有几成把握？”
徐瞻笑笑，应道：“回祖母，父亲既然同我说了，大抵是已经办成了，就等吏部盖章发令了。”
“那就好，那就好。”
徐瞻又道：“父亲还说，我来年要参加春闱，差的火候不在文章，而在实际见解、历事思考，这一点段叔也是认同的，故此，父亲让我也跟随过去，历练历练。”
这同游学是一个道理，目的性又高于游学。
一旁的裴少淮听后，高兴之余，心中暗想，徐大人回“老单位”国子监，哪里是去叙旧的，分别是有备而去，知道时值监生实习历事分配，故意提上那么一嘴。
听说，徐大人上个月在与东洋使者唇枪舌战时，稳稳占了上风，事后得了圣上的赞赏，如今在朝中势头正盛，下一步接任礼部尚书，大有可能。对于分派监生去玉冲县这样的不算大的事，祭酒大人势必会给徐大人面子的。
裴少淮又明白了一个道理——兴许读书科考是一个人的事情，可是入朝为官，家族兴盛，绝非一人之力可以完成。
这里头的千丝万缕，相互牵动，学问比四书五经深奥得多。
他，父亲，津弟，都将成为其中的一根线。
……
裴少淮回到自己书房，司徒二抱着他的乖女儿，紧接着就进来了。
“来，闺女，给他点面子，叫他一声小舅。”司徒二抱着小娃子，在裴少淮跟前嘚嘚瑟瑟。
只见那奶娃子被司徒二托着，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陌生的裴少淮，有些茫然。
“外甥女才九个月不到，哪有这么快会说话？”裴少淮揶揄道，“她尚且没叫过你这个当爹的，你竟舍得贤让，肯让她先唤我一声小舅？”
“不是说了，给你一点面子吗？讨好讨好你。”司徒二不屑道，“听说你小子读书很厉害，我先来占个便宜，你以后记得帮我们家闺女找个读书厉害的。”
“姐夫，你可真是，她才多大，现在就论这个……”裴少淮真是被司徒二逗乐了，知晓与司徒二说话无需顾忌太多，又道，“你自己不好好读书，却叫自家闺女要找个会读书的，这是甚么道理。”
“你懂甚么，她论她的，我论我的。”
言罢，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字，又道：“刀枪马箭，我都练得差不多了，就差兵书策问这一关了，这篇文章你帮我看看，参谋参谋。”
裴少淮有些诧异，这还是他认识的司徒二吗？
接过来打开一看，字虽潦草了一些，但总归是能写不少字了，最大的问题是，字句不通，裴少淮为难道：“姐夫恐怕，还需继续努力。”
“连你都这么说，看来是太差了些，唉……倒也无妨。”司徒二道，“我走了，别忘了读书人的事。”
“姐夫，你认真的？”
“那是自然，不然你以为，听我家闺女喊一声小舅，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第28章
那日裴府小贺，林氏听了姑爷的话，感激心安之余，心里还冒出了些旁的打算，宴席一散便找莲姐儿来叙话。
问是“这次分派下去的监生们，年岁几许，可否有尚未婚配的青年才俊”，让莲姐儿同姑爷打听打听。
林氏打的甚么主意，已经很明了。
无怪她会有这样的心思，那国子监里，除了像裴秉元这样靠贡监、荫监进去的老监生，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中了举，或是上了乡试副榜的学子。
而会被打发到玉冲县这种地方实习历事的，想来家世不会太过显赫。总归分在自家官人手底下办事，林氏便想谋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看是否有合适的姑爷人选。
莲姐儿了然，应说回去就问问，再给林氏传话，又感慨道：“真是辛苦母亲了，刚操心完这个，又要操心那个。”一个继室，对这几个非她所出的女儿，确确是尽心尽力了。
“哪里的话，只不过是多问一嘴，多个打算罢了。”林氏应道，又夸赞莲姐儿，“我只盼着，她们能多多向长姐学习，长进长进，个个都嫁了好人家，好叫长辈们都舒心。”
从裴秉元入国子监，到淮津两兄弟读书，再到这次历事分配，裴家已经承了徐家许多次人情了。
若非联姻关系，岂能让徐大人放下脸面，一而再地回国子监“打打秋风”。
“主要还是两个弟弟够争气。”莲姐儿道，“小小年纪，一连过了两关……他们平日里，同言成大侄的关系又极好。”
两人又聊了些旁的，林氏让申嬷嬷叫下人取了些料子来，同莲姐儿道：“这云缎，是我大兄下杭州时，专程叫人织的花样……一会，我叫人送些到徐府，你抽空给婆母、嫂子做几身得意的衣裳。”
半月之后，朝廷准了国子监所报的实习历事名录，隔日，莲姐儿便派人来同林氏回话，说是分派给玉冲县的六人中，有一个中了乡试副榜，入监读书，年二十一，尚未婚配。
这名监生名为李水生，是工部营缮所所正李大人的第三个儿子，此番分配到玉冲县，为的就是学修水利，以盼日后能有机会进入工部谋事。
营缮所所正，一个七品京官，还是管修理墙头院落的，确实不是甚么大门大户，这不正好合了沈姨娘的意？
得了这些消息，林氏书信给裴秉元，说了自己的打算，叫他好好相看相看那李水生，择机试探试探人家可否有意愿。
等裴秉元看到信的时候，正巧那六名监生也到了玉冲县。
又过了半月，林氏可算是等到了官人的回信，只见上头写着“人品端正，学问踏实，科考一道有望再进一步。至于夫人所说的姻缘，他有此意，道是需由家中老母定夺……县衙诸事繁杂，有所不及，其他方面待我闲暇再继续相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由家中老母定夺并无甚么问题，林氏觉着这桩姻缘或许能成。
这日，林氏让人去叫沈姨娘，说是春茶正淳，让她到朝露院喝喝茶、叙叙话。
叙话，说的正是那李水生的事。
“你别怪我自作主张，我只是见着好的，留个心，做个打算，眼下只是有这么个意思而已，一切都还没有定论的。”林氏说道，“今个儿叫你来，便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瞧得出沈姨娘脸上露喜，她道：“有太太的这份心意，是她这个当女儿的修来的福分，奴婢见识浅，也不懂这个官那个官的，只听了他出身清白，是个读书人，那便极好的。”
得了沈姨娘的说法，林氏就没甚么顾虑了，说道：“东阳府码头的那几间铺子已经打点好了，不日准备开张，我打算过去看看。正好，让几个小的一齐跟过去，见见他们父亲。”官人离家已有半年之久，两地相距不远，也该去看看了。
“奴婢这就下去打点。”
……
裴少淮兄弟俩同夫子告了假，六月初，林氏带着几个小的，有仆从跟随，从京都沿着运河水路往南走，只需一日，便能抵达东阳府码头。
船只上。
夏日炎炎，气候闷热，幸好是行走在水上，透着些凉意，才叫人没那么心烦意燥。
竹姐儿、英姐儿两人许久没同在一起顽了，有说不完的玩笑话，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很是亲密。裴少津靠在窗前，一直望着两岸往后退的风景，说是夫子让他趁此机会好好领悟意境，俨然一副游山玩水的模样。
午后，林氏把竹姐儿叫进厢房，问道：“沈小娘已经同你说过此行目的了罢？”
竹姐儿点点头，小手有些不知所措。
“那我再提点你几句。”林氏温言道，“此番只是相看，叫你心里有个底，至于好不好、成不成，是你父亲与我的事，你只管远远看一眼，万不可还没定数的时候显露甚么……若是有甚么想法，等没人的时候私下告诉我便是。”
这个世道，男女之事是容不得寻常女子主动的。
“谢母亲提点，女儿省得了。”竹姐儿应道。
厢房外，裴少淮被大船轻微的一晃一晃腾得有些乏了，迷迷糊糊的，觉得自己好似回到刚穿越过来时，小娃娃躺在摇床上，也是一晃一晃的。
他还没睡沉，便被津弟猛地推了一把，只闻津哥儿惊喜喊道：“大哥大哥，快看快看！”
裴少淮揉揉眼顺着津弟的手望去，只见水面上余留几圈波纹，津哥儿讪讪道：“大哥你没看见，方才跳起来好大一尾鱼，足足有这么大。”一边说一边比划。
半晌，“一锅能炖得下吗？”裴少淮问道。
津哥儿一愣，摇摇头，道：“兴许要两锅……加点豆腐的话。”
翌日，裴少淮被一阵阵吆喝声吵醒，起身往外一看，发现大船已经停靠在码头上，货夫们正在往下搬运麻袋。
林氏带他们下船，在一家酒肆用了早膳，说是要趁着晨时天还没热起来，及早出发，到玉冲县衙安顿下来。
……
玉冲县里，马车行驶在刚修好不久的官道上，还有些泥泞，远远地便能望见那决堤的口子，如今已经成了支流的河口，浑黄的水不断往外涌出。
这条新支流把整个玉冲县一分为二。
道路两侧，原先的房屋荡析无遗，残迹仍依稀可见。又见不少百姓正在垒土砖，在原址上修建院落。
田野外，到处堆着被百姓清理出来的河沙，清理干净的良田，已经种上粟米或是小麦，正是抽新叶的时候，绿油油的。但更多的良田被厚厚的河沙所掩埋，太深太厚清理不净，再难种粮，只需一年半载，芦苇疯长，便会化为一片芦苇地，再不能产粮。
虽破败不已，但还存着些希望，一条新堤坝已经建好。
裴秉元原在新修的堤坝上，带领众人插种柳枝，听到衙差传话说夫人来了，惊得愣住了，又叫人帮着上下打理了一番，瞧着没那么狼狈了，叫上女婿徐瞻，才匆匆回到县衙里，与妻儿相见。
“你们怎么说来就来了。”
“我们若是不来，怎知道你这里吃了这么多苦头？”哭哭啼啼之态自不必多述。
“朝廷委我以重任，岂有不吃苦的道理。”
诚然，裴秉元瘦了一圈，也黑了一层，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作为一县之长，不管是治理水患，还是拓荒种粮，总是免不了风吹雨晒的。
眼下的玉冲县其实已经比刚来的时候好了许多。
县衙里房屋不多，裴少淮、裴少津两个小子被安排住在裴秉元的小书房里，裴少淮看见父亲书案上，摆放着潘季驯所著的《两河经略》《河防一览》，还有《水经注》《河防通议》等书，再不是那些诗词歌赋、文章集注，其用功程度可见一斑。
裴少淮本还想着，来到玉冲县，自己前世积攒的学识是否可以一展手脚，略帮父亲一二。如今他略翻看这些古本以后，才发现古人之智者早将以堤束水、以水攻沙、河行旧道等法子归纳得很详实，一一尽写入书中[1]。
他前世并非学水利，岂敢在这些智者面前班门弄斧？
开官路、造新堤、植柳树、拓荒田，父亲治理的法子也很合时宜。相比于防水患，如何在入冬前解决百姓的温饱问题，似乎更加重要。裴少淮原来想的那些致富法子，至少要等父亲带领百姓拓荒完毕，家里有口粮食了，才有可谈之资。
裴少淮见识了这些，才知道自己差些成了“纸上谈兵”之人，也给了他一个警醒——不管作甚么，首先要遵循现世之道，往后为官亦是如此，他若想运用前世学识，需要结合实际，才能起奏效。
夜里，裴少淮在前院小踱时，发现小亭里，有人在点灯运笔写字。
“小郎君是知县大人家的公子罢？在下李水生，是前来实习历事的学生。”
“李监生好，在下裴少淮。”
巧了不是，遇着正主了。只见此人相貌端正，举止得体不轻浮，是个书生模样。
原来，屋内闷热，李水生便到亭子里纳凉，正在写家书，他解释道：“游子在外，老母多有挂念，我得闲便修书寄回去，叫母亲不要担忧。”
“李监生孝心可嘉，在下不便多扰。”裴少淮称赞道。
……
翌日，既已经知晓了哪个是李水生，裴少淮带着竹姐儿，透过窗眼儿给她指了指，让她知晓了李水生长甚么样。
竹姐儿毕竟是个姑娘家，才瞧了几眼，那李水生恰巧转过来，叫她看见了正脸，她便羞红了脸，不敢再看。
谈不上是甚么喜欢、心动，只不过是想到婚姻之事，少女怀羞罢了。
白日里，几个监生到各自岗位上出工了，那李水生戴着个草笠，在堤坝上跑来跑去丈量，还要伏在地上绘制图纸。
原先羞答答的竹姐儿，这回远远地望着，淡定了许多，她瞧着那小身影跑上跑下，整个上晌都没歇着，有些许入迷了，不知道在想甚么。
“如何？”林氏问道。
“甚么如何？”竹姐儿垂首，脸都快红到后耳根了。
林氏又道：“觉得这个李水生如何？”
“母亲船上不是说，我只管远远相看几眼，旁的都由父亲母亲拿主意吗？”
林氏噗嗤笑出声来，明白了竹姐儿的心思，打趣道：“难得你倒是记牢了我的话。”想了想，又道，“咱们在玉冲县待不了几天，白日里，你得空便多去前院里，陪你父亲多说说话。”裴秉元办公的衙门设在了前院。
“女儿省得了。”
……
回来以后，不枉林氏专程嘱咐，竹姐儿熬好了莲羹，专程送去衙门里给父亲尝尝，顺道叙叙话。
那李水生刚整理好图纸，还满头大汗，他知晓知县大人急用这份图纸，便匆匆忙忙赶来回禀了，一进门，便看见知县大人边上站着个娉娉婷婷的青衣少女，青丝如瀑肤如雪。
他反应倒是快，竟马上想起了知县大人曾试探过他的婚事。
莫非就是她？
一时看得端住了，忘了非礼勿视，久久没能把目光收回来。
“父亲，女儿先回去了。”竹姐儿速速退了出去。
“你匆匆忙忙进来，可是有何急事？”裴秉元问李水生道。
“啊……是甚么急事来着？”李水生还没缓过神来。
裴秉元无奈，指了指李水生怀里抱着的图纸，提醒道：“图纸。”
“啊，对，知县大人让我去画支流的图纸，我已经画好了。”
退出衙门之后，李水生对自己方才失了仪态懊悔不已。
……
……
数日之后，林氏与官人惜别，带着几个孩子返回京都，回到了伯爵府。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不管是林氏，还是沈姨娘、竹姐儿，都非常有默契地没有再提那李水生之事。
所谓姻缘，只有男方前来求娶了，才算是真的姻缘。
直到裴秉元来信，上面写道“自你们回去后，李监生已经再三向我显露，有意求娶我家竹儿，上回还说道，待他实习历事结束以后，回到京都，便会让其母亲前去相看……夫人或许应早作打算以应对”。
次年三月，竹姐儿年满十五，行及笄大礼。
毕竟是庶出，礼节、衣制自然未能像莲姐儿、兰姐儿那般隆重。值得一提的是，尚书府那边，平日里有甚么走动只派个大儿媳妇过来，亦或是孙辈过来，而竹姐儿及笄大礼时，那二老太太竟主动上门了，不知藏的甚么心思。
四月中旬，裴秉元来信，说诸位监生已经实习历事完毕，李监生也已回京都。竹姐儿已到婚配之龄，那读书郎又有迎娶之意，众人皆盼着成就一桩美事。

第29章
四月京都，今年出奇绵雨连连。时值晚春，满城翠意罩于朦胧之下，难得有了些烟雨江南的意境。
北方种不得高大的竹子，气候使然。却能种些精巧的观赏竹，直节亭亭，贞姿不惧雪霜。
烟雨之下，道是“绿竹半含箨，新梢才出墙”[1]。
沈姨娘心里有事，裴秉元在外，她又不能同老太太说，只能来到朝露院向林氏诉说一二，她担忧道：“尚书府那头素来与我们不亲近，二老太太却不声不响来了，竹儿一个庶女，哪里值得她跑一趟……这几日，我的眼皮子总是在跳，害怕出些甚么波折。”
林氏也觉得有蹊跷，却猜不出尚书府是甚么意图。
她宽慰沈姨娘道：“按照官人信上所言，李三郎已然归京，我敲算着，应当过不了几日，那李家夫人就该上门相看了，只需行纳采之后，这事就算定下来了。”
沈姨娘稍心安一些，感激道：“这些年来，劳夫人费心关照了。”
上晌正说着，晌午过后，那李家的帖子就来了，说是李夫人明日求访，沈姨娘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来。
老太太知晓此事之后，虽不是勃然大怒，但脸色不甚好看，显然对这桩婚事不满意，斥责道：“竹儿这样出挑的模样，虽是个庶女，也不至于找这种的小官小吏之家，往后带着姑爷回来，同两个姐姐一比，岂不是寒碜。”
“竹儿庶出，本就是不能同两位姐姐相比的。”沈姨娘道。
后来，老太太听林氏说，这是裴秉元的意思，神色才好一些，她又道：“既然是秉元拿的主意，我也懒得管，落个清闲……明日会客我身子不爽，世珍你去操持就是了。”一个小小官吏之家的主母，还惊动不了她这个伯爵娘子的“大驾”。
该有的尊贵，还是要端着的。
“是。”林氏应道，总归是过了老太太这一关。
翌日，李家夫人到了伯爵府，是个五十多的妇人，穿着朴素得体，她举止从容，又恰时带着笑意。
李夫人随着嬷嬷一路到了会客堂里，林氏迎了出来，笑盈盈道：“听说城南李所正家，三个儿子都是读书人，个顶个的出息，早便想认识往来了，今日总算是逮着了机会。”
李夫人见了林氏，露出奉承之态，笑呵呵道：“老婆子给伯爵府大娘子问好，真是传闻不如所见，这伯爵府果真又大又气派。”末了，又添了一句，“老婆子走了好远的路，才到会客堂。”
林氏心头咯噔一下，不甚舒坦，隐隐觉得这妇人并非善类，于是招呼下人上茶，草草掩饰了过去。
两人坐下以后，后头的谈话倒是正常了许多，无非是李夫人感谢裴知县数月以来对自家幺儿的关照，林氏则夸赞李三郎学识了得，为人上进，往后必定能有一番作为，之类之类。
一直没有进入正题。
这位李夫人心思藏的够深，林氏已从方才之事见识到一二，故此，林氏一直笑盈盈地闲聊着，绝口不提联姻之事，也没提竹姐儿。
终究是那李夫人耐不住主动了，她放下茶盏，似是自嘲道：“我家水生年岁不小了，早前便催着我前去相看谁谁家姑娘……不过这儿女婚事素来是父母之命，哪里用得着他自己着急。”
又道：“这次他实习历事回京后，说是要求娶伯爵府的小姐，老婆子我心想，伯爵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哪里是咱们这些小官吏家可以攀得上的？即便是我儿做事踏实些，叫知县大人赏识一二，可知县大人家的四姑娘还有两年才及笄呢，也不急于一时的，叫他不要痴心妄想……”
“哐当”闷声，林氏轻掷茶盏于桌上，故意打断了李夫人的话。
林氏算是看明白了，那李三郎回京后，同家里说了自个的意愿，必定是遭家中老母给严拒了，不让他娶庶女。可李家夫人久居京都，谨慎惯了，今天跑这一趟，就是想不得罪伯爵府，把事情了了。
林氏心中陡然怒起。原本竹姐儿和李三郎只是碰了个面，得了个眼缘，又没如何，谁都不曾出格许诺过甚么，姻缘不成也是常事，私下里知会一声便是了。林氏气就气在，这李三郎一连数日都没透个气，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想来也是个软蛋没担当的，看走了眼，真是晦气。
还莫名其妙把伯爵府的四姑娘给牵扯进来了。
想及此，林氏冷声带厉道：“李夫人有句话说得是，伯爵府的门第虽说不上有多高，但究竟是个勋贵人家，确实不是甚么人家都能高攀的。再者，李夫人方才说的这些，都是自家的私事，牵扯上咱们伯爵府的姑娘，恐怕不合适，往后还是慎言才好……小郎君顽皮些，没皮没脸不打紧，可我们家姑娘却是要清白的。”
李夫人脖子往后缩了缩，才知晓方才一直脸上带笑的林氏是个厉害的，连连赔罪道：“请大娘子恕罪，是老婆子嘴笨嘴拙，口出狂言。”
林氏自知这桩婚事已是成不了了，也不想再跟她费什么口舌，道：“我乏了，李夫人请回罢。”言罢，申嬷嬷已经面带憎色上前送客了。
李夫人起身，临走前喃喃道：“伯爵府的这一盏茶真是好，可惜老婆子粗使惯了，尝不出恁好的滋味，往后也没机会再品尝了。”
“李夫人喜欢粗茶，西边大街上多得是，大可以买两斤回去尝尝。”
“大娘子说得是。”
本以为一只脚踏进门的婚事，就这么吹了，林氏神色惶惶，她气的不是这个，她担忧的也不是竹姐儿找不到人家，而是原本就复杂的家事，被李家母子这么一闹，使得林氏、沈姨娘更加被动了。
此事不成，老太太若是有了别的心思，该如何挡回去？
尚书府那边若是起了甚么坏心思，又当如何应对？
这时，沈姨娘带着竹姐儿从大堂后门出来了，方才之事，她们都在后头听见了。竹姐儿眼睛发红，显然已经哭过一场了，但泪痕已经擦得干干净净，眼眸里透露出一股倔气，而非哭得梨花带雨。
反倒是沈姨娘脸上多些忧愁。
竹姐儿来到林氏跟前，跪下行礼，说道：“女儿感激母亲替竹儿辛辛苦苦打算。”是个懂事的。
“你这孩子，这是作甚么。”林氏赶紧扶竹姐儿起来，心中亦是十分怜惜，道，“这次是我没有打探清楚，没有考虑周全，叫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是我的错，你不要怪我才好。”
“母亲尽心尽力，哪有甚么错，错在我看走了眼。”竹姐儿倔强道，“我看那李三郎在堤坝上跑上跑下，办事不怠，以为他是个有担当的，谁知道他在家中，连自己的半点主意都没有，做不得主。”
又道：“这样没担当的男子，这样刁钻的婆母，女儿即便嫁过去，也不会过得安稳的。”
沈姨娘亦道：“竹儿说得对，夫人一心为她好，她是真情实意心怀感激的。”
……
沈姨娘和竹姐儿一同回到逢玉轩。
本已经收进杂物间的豆子、箩、瓷罐，又被竹姐儿端了出来，她不声不响，也不哭，只闷着头坐在窗前，一颗一颗地捡豆子。
一把红，一把绿，撒进两个瓦罐中，沙沙声响。
沈姨娘哪里见得了女儿这个样子，上前轻轻握住了竹姐儿的手腕，止住了她的动作，将竹姐儿抱在怀里，轻抚她的背。
没有劝语。
竹姐儿忍不住，呜呜嘤嘤在小娘怀里痛快哭了一场，半晌，抹干泪水，道：“女儿哭这场，不是因为这门婚事，它不值一文，也不是因为嫡庶……若说羡慕，比起两位姐姐和英妹妹，女儿更加羡慕弟弟他。”
竹姐儿继续哽咽着道：“弟弟去读书，日以继夜，刻苦奋进，可以为自己谋一份前程，成为小娘和我的依靠，可以成为伯爵府的骄傲，我替弟弟高兴……可是我呢，我也努力，我也好学，女先生教的样样我都仔细学着，到头来，过得好不好，还是要依仗一门婚事，要看嫁给何人，女儿的努力都是不值钱的。女儿真的忍不住好羡慕好羡慕弟弟……小娘，你能不能告诉我，女儿这样想是不是错的？”
沈姨娘从不知道，竹姐儿捡豆子是为了平复心里这样的念头。
她亦不知晓答案。
沉默了好久，沈姨娘轻言道：“竹儿，你也知晓小娘的出身，小娘自幼被家人卖给了人伢子，又被送进了宁府，是个伺候人的奴婢，小娘只知晓谨小慎微、莫出差池、安分知足，才能够活命，一点点筹谋才能往上走……你方才说这些，小娘从未想过，更莫说知晓答案。不过，竹儿你的身份与小娘不同，你纵是庶出也是个主子，兴许以后你能知道小娘不知晓的答案呢？”
“小娘，此话当真？”竹姐儿仰头问。
“自然当真，小娘何时骗过你与弟弟。”
两人的话，正好被旁屋里温习功课的津哥儿一字不落全听见了，叫他也跟着伤心起来。
……
……
这几日，津哥儿上课总是心不在焉，回答夫子问题时，也常常出现差错，连连被罚，课业成倍增长。
裴少淮日日同弟弟在一起，心思又敏感一些，自然瞧得出弟弟有心事。
这日散学回到伯爵府，分道时，裴少淮对弟弟言道：“瞧你这一副不茶不饭的模样，唉……”
津哥儿低着头只顾着往前走，要回自己院子，半晌，才回过神，转身问道：“方才大哥说有甚么茶、甚么饭？”
“我说你心事重重，不茶不饭。”裴少淮重申道。
“心事重重是真。”津哥儿应答道，“茶与饭，若是甜茶和好饭，倒也可以尝一些。”
“来我院里同我说说罢。”
津哥儿这才跟着裴少淮回去，把那日听闻小娘、胞姐的话，悉数说给大哥听，这几年朝夕相处，他还是很信任很信服长兄的。
“大哥，听闻姐姐说她羡慕我，我不知为何觉得压力好大，又完全使不上劲。”
纵使是裴少淮带着前世的见识，他也难回答清楚这个问题。他知道竹姐儿是没有错的，但是这个世道不允许她是对的——正确的人很多时候都在与世间背道而驰。
裴少淮现在没有本事，也不敢妄言说要改变世道，他只能先劝住弟弟，道：“津弟既带着三姐姐的一份羡慕，理应更加珍惜才对，若是浪费了这读书的机会，岂不是枉费了三姐姐的期盼？我只知晓，你若成了，她的心里势必会好受一些。”
“大哥说得似乎蛮有道理。”津哥儿想了想，又问，“可我忍不住总去想此事，应当如何是好？”
“不若找个空簿子，把心里想的悉数写下来，时时翻看，勉励自己。”
“嗯嗯。”津哥儿坚定点点头。
……
十五日，裴少淮休沐在家，收到了尚书府的帖子，说是二堂哥裴少煜要来祝贺他过了府试，顺道探讨学问。
裴少淮过府试已是去岁的事，这个时候，祝哪门子的贺？裴少淮已经猜想到裴少煜此番另有目的，又想到裴少煜三番五次打听伯爵府两位堂妹的事，怎么看都觉得不正常。
于是，裴少淮叫母亲提前带着竹姐儿、英姐儿去了别家。
裴少淮知晓，这二堂哥，年已二十，还未急着婚配，一直有参加科考，可惜院试一关始终未过。此人学问不好，嘴皮子却了得，又扑得下身子，靠着那“竹贤书堂”与京都各富贵人家的子弟十分相熟。
是个万金油。
来者不善，他要多多提防着。
果不其然，裴少煜并非独自一人前来，还带着一个衣着隆重，一身贵气奢华的男子，约摸三十出头的年岁。
裴少煜同裴少淮介绍道：“这是安平世子，你同我一样，可称呼一声姐夫。”有意拉近关系。
裴少淮立马想起来，他的堂姐、尚书府的嫡长孙女裴若棠，嫁与安平郡王府的世子为妻，育有两幼女。那世子，想必就是眼前的这一位了。
郡王爷不少，可是能留在京都的郡王爷并不多。
裴少淮微微作揖，保持距离，道：“见过世子。”
“本是亲戚，不必多礼。”安平世子声音有些厚沉，又道，“听闻你小小年纪已经过了府试，真是少年博才。”
“运气而尔，世子谬赞了。”
直至此时，裴少淮其还会不明白尚书府的意图，心里只想着要如何周旋，把二人及早请出去。至于后续，他亦没有对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边走边看。
裴少煜打探道：“三堂妹呢？好似有些日子没见她出门了，可是家中出了甚么事？”直言不讳，他把裴少淮真当十岁小孩。
“堂哥的人看岔了罢，三姐今日刚同母亲出去了，不在府上。”裴少淮应道，又问，“堂哥找三姐是有甚么私事吗？”
一个私事戳破了裴少煜的掩饰，令他讪讪，只好道：“听闻三堂妹的棋艺了得，姐夫也是个爱棋之人，想趁此机与她切磋一二。”
裴少淮道：“我平日里比三姐棋高一筹，不如由我来代劳罢。”
“这……”裴少煜一时语塞。
反倒是世子先开口了，道：“那便与你下一盘罢。”
纵横棋盘，黑白子交错相包围。其实，裴少淮平日里专注读书，棋艺并不高超，比不得三姐，方才只是借口拦下他们。
未到一刻钟，黑子败得一塌糊涂。
安平世子也没了兴致，不愿与十余岁的小童周旋，与裴少煜打道回府了。
……
林氏一回来，裴少淮便将自己的猜想同母亲说了，林氏愁眉，喃喃道：“这样的身份，伯爵府恐怕是请不走这尊‘神’了。”
若是早说了人家，兴许还能搪塞过去。
一夜深思，并无奏效的对策。
二老太太却直接上门来了，打得她们措手不及。那老妇人绕过其他人，直接找了老太公、老太太，正在大厅里拉亲戚关系，阵阵笑声从里传出。
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二老太太道：“大哥、大嫂子，一家人说一家话，共荣共辱不分彼此，今日我便也不藏着掖着了。前些日我来参加竹姐儿的及笄大礼，只见她落落大方、知书达理，便知是大哥大嫂平日里花了许多心思栽培，方能若此，也显得伯爵府是深有底蕴的。”
裴老爷子、老太太被哄得笑呵呵的。
“那时，我便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样好的丫头，理应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才是。”二老太太又道。
老太太顺着话问道：“弟媳可是有好人家推荐？叫我好好听听。”
“确实是个上好的人家。”二老太太笑道，心想已成大半，又道，“正是我那孙女婿，安平郡王府的世子，老嫂子你说这样的门第，皇亲贵族，算得上极好罢？”
“这……”
虽是皇亲国戚，可是叫自家的孙女，去替二房的孙女生子，老太太不免还是有些犹豫的，毕竟伯爵府才是长房，才是正支。
二老太太赶紧继续劝道：“既然说到了这份上，大哥、老嫂子想必都明白了我的心思，我便也坦白了。若棠生第二胎时，已经伤了身子，太医说……唉，不提也罢。此番让竹丫头嫁过去，虽是为妾，可生下来的孩子记的是嫡出，往后也是当世子的，这份厉害想必老嫂子能够明白。生下来这小子，与你我两家皆亲近，岂不是两全之美？”
“再者，这姐妹齐心，共事一夫，后宅安宁，往后只会传为一桩美谈，郡王府这样的门第，谁敢瞧不起伯爵府呢？老嫂子说是不是？”

第30章
二老太太说完这番话，堂上一片缄默，裴老爷子脸上再无方才之容。
“二弟妹无须再言，伯爵府还是要脸面的，孙辈们也是讲风节谋举业的，丢不起这个人。”裴老爷子开言道，胡须微颤，又言，“我原以为两府同出一家，有些旧情在，如今看来是我师心自用了……请回罢！”
言语硬了几分，表明了他的态度。
老爷子虽稀里糊涂地过了半辈子，可关乎门第清誉、子孙前程的事，他还不至于被人哄骗过去。
老太太方才确实被一顿奉承之语给迷糊住了，加之那皇亲国戚、世子侧妃、庶出嫡养等满满当当的好处似乎也颇具利诱，竹姐儿又只是一个庶出姐儿……她确确被冲昏了头脑。
如今听了老爷子的话，才清醒过来。
心里愈想愈是后怕——那裴若棠，若真是个好相与的，世子房里岂会没个妾生子？
世子往后是会承袭郡王的，尚书府嫁嫡长孙女为的就是这个，裴若棠伤了身子完成不了家族任务，尚书府又不想世子从其他世族纳贵妾，竹篮打水一场空，世子长子拱手让人，故此把主意打到了伯爵府这边。
老太太心惊，若是方才自己点头，自家的两个孙儿当如何自处？岂不是让清流之家嘲讽兄弟二人卖姐求荣？数十载的寒窗苦读功亏一篑？这是要把伯爵府往泥坑里踩呀。
老太太脸色刷白，这才知晓自己差些被二房的一步步引入陷阱当中，她抬手颤颤指着，道：“好阴险的用心……”
谁料，二老太太被揭穿不怒反笑，不慌不忙，一点没变方才的仪态，只不过笑中藏奸，道：“大哥、大嫂当真是误会我了，我不过是觉得自家孙女婿为人极好，又身份尊贵，家中还空有个侧妃位置，说与你们听，怎么就险恶用心了呢？横竖竹丫头只是我的侄孙女，去与不去，不都是大哥大嫂说了算吗？安平郡王府世子年三十无子纳侧妃，谁都知晓是理所应当的事，尚书府主动一些，家族里另择佳人相配，旁人说不得甚么闲话，只会夸若棠是个懂事的。”
一番话把尚书府摘得干净。
“既然大哥大嫂疼爱侄孙女，舍不得她受委屈，那我们不谈这个了，权当我没提过此事，哪里至于红脸？咱们两家还同往常一样亲近。”二老太太转移话题道，“听说秉元大侄从国子监出来，已经外派为官了？这年头当官也是个辛苦事，大哥大嫂可要提醒他多打点关系，才能走得顺遂。”
又道：“听说两位侄孙也是极争气的，小小年纪已经过了府试，少年才俊，往后想必也是入朝为官的，他叔祖父若是有甚么能帮上忙的，大哥、大嫂只管说，咱们一定尽力而为。”
“看我这婆子，上了年纪就喜欢唠唠叨叨。不过呀，咱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不聊这些能聊些甚么呢，左右不过是尽心尽力替孙辈们早作打算，多替他们打点关系铺好路，希望他们多个人帮扶多条路，这条路不通还有另一条，这样才能走得长远。呵呵呵……大哥大嫂说是不是？”
二老太太一轮连着一轮地说着，根本没有停歇。她端起案上的茶水，煞有介事地呷了一口，道：“上好的早春龙井，这新茶就是淳香满溢。”
啧啧赞叹之余，继续道：“说起这茶，我那孙女婿还有个趣事儿，叫人觉得他是孩子脾性。去岁暑时，天气燥热，他出门前叫人闷了一壶好茶晾着，说回来再喝，谁知叫那不长眼的奴才给喝了去，世子吃怒，当即叫人给那奴才一身板子，道‘我沏好的茶，别个甚么人也敢来喝’，跟个孩子似的争啊抢的……哈哈哈，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堂内只有这个老太太能笑得出声来。
到底是跟着裴尚书历过事的老妇人，老爷子和老太太久居府邸之内，哪里是她的对手。
加之二老太太是有备而来，先是花言巧语来软的，差些把老太太哄了过去，如今不成，便来硬的，借着安平郡王府的名头给伯爵府施压。
册封郡王，靠的是血脉，坐落京都，靠的却是军功政绩。
这一番话，听得老爷子、老太太心有一颤一颤的，他们明白了尚书府的意图又有何用？难道能敌得过郡王府？一时语塞，不知言何。
见到两人如此，二老太太又把语气放轻放软了几分，道：“我知晓大哥、大嫂的难处，无非是担心竹丫头嫁与人妾传出去不好听，有损伯爵府的名声。其实也不是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安平郡王府虽在京都城里，可世子办理事务的衙门却在保定府上，大哥大嫂对外只说竹丫头许了外地的人家，风风光光抬出门，等过几年母凭子贵了，再跟随夫君回到王府来，谁还能说些甚么？若是还担心，便把竹丫头记成保定府哪个小官吏家的嫡长女，这也不难。”
“世子若只是单纯想找个妾室，那不是多了人巴着上，此番找竹丫头，是看上了裴家的血脉尊贵，诞下的世子足够显赫。”
二老太太淡然地说着这些馊主意，面不改色，她若非亲历过，也至少亲眼目睹过这样的手段、手法，否则岂会了然于心？
会客堂后门外，林氏、沈姨娘、裴少淮等听着愈发焦急。原本以为老爷子、老太太回绝了，尚书府便会打消主意，不成想这老毒妇做足了准备，一套接着一套的说辞，让老爷子应接不暇。
裴少淮心中暗想，祖父祖母已经知晓了尚书府的险恶用意，他们踌躇难定，不外乎是在家族前程面前，他们不是那么地疼爱和看重竹姐儿这个庶出孙女。
“我们不能拿淮哥儿和津哥儿的前程当赌注。”林氏对沈姨娘说道，“至少在官人回来前，不能叫这毒妇人吃定了伯爵府……你去叫竹姐儿卧病不出，我试着进去打断，谋些时日等官人回京定夺。”
沈姨娘点头，慌慌张张回了逢玉轩。
林氏则定了定神，迈步绕到正门，进了会客堂中。
“给父亲母亲、婶母问好。”林氏行礼，对老爷子道，“父亲，方才逢玉轩传话说竹姐儿不小心落水，昏了过去，不若……”
没等林氏说完，二老太太厉声斥责道：“你身为伯爵府大夫人，也该识些规矩了，长辈在谈话，岂容你上前插话？一则小事你去料理便是了，何须这个时候过来……传出去叫人笑话伯爵府的规矩。”
又转向老太太，笑着说道：“大嫂，既叫我见到了，我便替你教训她两句，也是为了她好，大嫂莫要怪罪我。”
根本没给林氏出招之力。
“婶母教训得是。”林氏仍不甘，快嘴道，“父亲，元郎不日就回来了，竹姐儿的婚事……”
“放肆。”二老太太继续施威，道，“长辈的话你也敢偷听，甚么教养。”
这回，老爷子说话了，厉声道：“我伯爵府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分出去的妯娌来插手。”
给了林氏些依仗，林氏才把话说完了。
二老太太道：“大哥大嫂不必如此声张，我左右不过是提了一句，竹丫头的事你们若是不肯，我现在就回去，并不打紧，咱们两家还同往日一样往来。”
后门外，裴少淮想起津哥儿前日里同他说的话——竹姐儿不拘于后宅之事，比男儿更加上进要强，敢与俗世背道而驰，岂会是池中凡鳞？他又岂忍心让姐姐遭人磋磨作践？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竹姐儿，或是为了这座安身之府，裴少淮都不可能置身事外，他脑中快速思索着，想找个奏效的法子把这老虔婆遣走。二老太太手段了得，他若贸贸然进去，只会同母亲一样败下阵来。
正巧这时，津哥儿快步跑来，满头大汗，见到大哥后上气不接下气问道：“大哥……发生了甚么事？我方才见小娘慌慌张张回来，把房门都关紧了，姐姐也哭了……”
裴少淮有了对策，道：“津弟，为了三姐姐，你只管按我说的做。”
这个时候兄弟齐心，津哥儿不问为何，直接坚定点点头。
“你去叫长舟放火把后院单独的那间小书屋给烧了，万万注意安全。”
“大哥放心罢。”
言罢，津哥儿顾不得歇口气，又忙着跑开了。
长舟和津哥儿办事果断迅速，很快，小书房那头开始冒烟，伯爵府里有人惊喊道：“走水啦，走水啦——”
裴少淮便是这个时候，进了会客堂，规规矩矩行礼之后，道：“孙儿在外头听闻府上走水了，情急之下可莽莽，便进来了……为了叔祖母的安危，还请叔祖母先行回府，等大火灭了，改日再来。万一落得个引火烧身，那便是我伯爵府的罪过了。”
二老太太眼皮抬了抬，盯着这个十余岁的侄孙，裴少淮却一点不怯，瞪了回去。
二老太太道往外看了看，道：“不过是皮毛小火，没甚么可担忧的。”
裴少淮反讥道：“皮毛小火，大风一吹，亦可成滔天大火，莫说是一个府，就是十个八个府，连在一起，也能一炬成灰……火烧连环船便是这个道理。”意有所指。
“眼下没风，不过是几桶水的事。”
“天下之火，若是能灭得尽，岂会那么多引火烧身之事？”裴少淮反问，又道，“三位堂兄取名烨煜炆，想必叔祖父是希望他们趁火之势，家族兴旺……叔祖母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顺道暗喻，骂尚书府的火是引火烧身之火。
“好厉害的一副嘴皮子。”
可裴少淮根本不想再跟她纠葛，直接同祖父道：“祖父，叔祖母担忧伯爵府的火势，执意不肯离开，叫人感动……然这绝非伯爵府的待客之道，为了叔祖母的安危着想，孙儿以为还是赶紧派人把叔祖母送回尚书府为妙，以免差池。”
裴老爷子本就清醒一些，如今孙儿长进，费心施计才得如此时机，当即道：“来人，送尚书夫人回府。”
申嬷嬷适时带着几个粗使的婆子上来，请二老太太离开。
“不必了，我自会离去。”二老太太起身要走，却不忘了放狠话，道，“大哥大嫂日后多多保重。”
……
……
两日之后，裴秉元沿水路急急忙忙回到京都伯爵府中。
他怒气冲冲地先回了朝露院，林氏不好说甚么，裴秉元便问大儿裴少淮，在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勃然大怒。
平日里和气谦谦的一个人，竟能气到咬牙切齿，大吐俗话的程度。
裴秉元到老爷子、老太太院子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还掺着些粗言秽语。这个家里也唯有他这个独子，可以跟老太太、老爷子闹一场了。
林氏把下人们全都遣散了，和裴少淮在院子外听里面的动静。
只闻——
“那老虔婆一开口，你们就应当拿着扫帚把她给撵出去，竟还能让她吐那么多狗嘴之言，这样卖女求荣的事咱们伯爵府能做得出来吗？他们不要脸面，我还要脸面呢。”
“你们要是应下了，以后别叫我去当官了，也别叫少淮少津去读书了，一家人端着碗上别人家讨食去得了，还要甚么门第要甚么前程。”
又对裴老爷子道：“打从上回少淮少津去尚书府读书之事，我就说过那边不安好心，当不得一家人，你偏偏今日提一句，明日提一句，如今叫人算计了罢？当年他留不得京都为官，他便恨极了你，你还妄想着兄弟情深，何其可笑。”
对老太太道：“别天天嚷嚷着高门大户，伯爵府如今在勋贵里是个甚么位置母亲心里没点数吗？莲儿嫁了徐家，儿子当官，孙辈读书，不就是为了往清流里靠吗？竹儿若真嫁人为妾了，还清个屁的流，我看是下流。”
“你们还怕他们？他们有能耐先把我裴秉元掳了去，再来惦记我女儿……你一个天天拜佛求神的，怕他们抢了你的佛不成？”
“我不走了，我不回去了，我也不当官了，叫我天天坐在这里守着你们，免得你们还要犯糊涂。”
……
伯爵府里总算过了几天消停日子。
竹姐儿毕竟年纪不大，被狠狠吓了一回，当真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两三日。
这日淮哥儿与英姐儿来看她，竹姐儿先是好好感谢弟弟一场，打趣自嘲道：“这几日，我躺在床上左思右想，自己竟然能被此事吓得病了一场，未免也太胆小了一些，着实对不起两位弟弟为我放的那把火……这么一想，胆子便壮了许多，病自然也就跟着好起来了。”
又道：“往后我也该壮着胆办事，不该拘着自己，让人踩着。”
裴少淮笑道：“三姐姐说得极是，大胆去做就是，自己长进了，别人便欺负不了咱们。”
其实一家人心里都明白，经此一事之后，竹姐儿的婚事确实难了许多，但凡有人家有意，恐怕会被那世子出手压制。
……
翌日，京都城里热闹了起来，全城百姓都在热议，口耳相传，道是——
皇太后传谕，皇长子册立届期，必得贤淑为配。礼部具榜晓谕京城内外大小官民之家，素有家法女子，年十五至十八者，令其父母送来亲阅，选一妃以二侧妃陪升[1]。
后来，又有诏长公主长成，宫中六尚局俱缺掌古今书籍金石书画的女史、女才人，着礼部选民间女子，年十岁以上、十八岁以下，能读书写字，并谙晓算法者四五十人，进内预教应用[2]。
果然，未出半日，礼部在全城张榜公告。
大庆当朝者，自建朝以来便偏喜从民间选拔良家女子入后宫，以免权贵者借后宫干预朝政。数朝以来，历届天子枕边之人皆出自民间，未有高官贵勋之女。
礼部层层严选，着重看容态教养、性情言行，反倒是没那么看重出身。
这些消息，自然也传入到了伯爵府里头，众人并未在意，朝廷遴选妃子、女宫，往年也是见过的。
大堂之内，裴秉元与家人道别，准备今日返回玉冲县料理公务。
竹姐儿病已大好，从逢玉轩出来，来到大堂里，眼中流露出些决绝之意。裴秉元本以为女儿是来送行，正打算单独与她叮嘱几句，道：“竹儿，你的人生大事为父自会有打算……”
未说完，谁料，竹姐儿扑通跪地，仰头恳求父亲道：“父亲，竹儿恳请您送女儿去礼部参选，不管成与不成，女儿都想试一试……女儿不是求富求荣，女儿只是遭人算计欺压，若不反扑一场心有不甘。既然总是要依附男子的，便要找个令我心甘情愿的，女儿想进那高墙之中看看，若是为奴或是不中，女儿也绝不叫悔！”
竹姐儿叩头，道：“请父亲为女儿谋个机会，女儿别无他求！”
勋贵人家本是不能参选的，可景川伯爵府已经三代无官，筹谋一番，未必不可。

第31章
谁都不曾料想过竹姐儿会打这样的主意，她甚至没有同沈姨娘商量过。
裴秉元神色忧忧，沉思未言。
竹姐儿又继续言道：“诗经有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讲的正是女儿此时的心境，本欲屈膝报答爷娘恩德，奈何天降横祸，‘南山律律，飘风弗弗’，女儿亦无所惧。[1]”
朝堂中众人道：“女儿感激父亲长途跋涉归来替我撑腰，感激母亲替我辛苦打算，感激两位兄弟替我出头，感激小娘生我怜我，家中姐妹和睦相待……愈是感激，愈是不甘。父亲勤恳为官，兄弟勤读苦练，伯爵府十数年后又是一番光景，女儿不愿停留在此处拖累父兄。”
言之凿凿确确，态度之坚毅，林氏、沈姨娘上前一番劝说，亦无所动。
竹姐儿对沈姨娘道：“小娘，你曾说过，女儿可以试着自己去寻是非对错的答案。”
她如今便是在找寻答案。
打动裴秉元的是那句“父兮生我，母兮鞠我”，出自《诗经&#183;小雅&#183;蓼莪》，他停下打点行囊的手，吩咐小厮道：“去徐家问问，徐大人这两日何时从衙门归家。”
若想办成此事，免不得又要叨扰徐家了。
徐大人如今虽仍在鸿胪寺办公，但已经承了不少礼部的活，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只待礼部陈尚书升二品荣退，十之七八是徐大人替上去。
“谢父亲成全。”
裴少淮站在一旁，欲开言阻止，几缄其口，最后忍住了。
……
翌日午后，裴秉元带着竹姐儿登门徐家。
在听完裴秉元的来意之后，徐大人凝神思忖了好一会儿，才言道：“皇长子册封太子，登时选妃，依照太祖遗训，为防外戚扰政，太子之妃非民间良家女子不可纳，侄女若想参加东宫选妃恐怕不易。裴家虽三代无官，不事朝政，但毕竟承袭着一个伯爵头衔，此番即便冒险参选，也注定得不了正果……此事我亦无能为力。”
若是换作其他皇子、闲职亲王，官家兴许还会宽许一二。
东宫选妃，是圣上要亲自过眼的，谁敢动别的心思。
徐大人又道：“再者，少淮少津二侄此时读书势头正盛，在少年读书郎中稍有清誉，亲家此时送侄女参加东宫选妃，也是不合时宜的。”徐大人出身寒门，在清流中颇得美名，名声这方面自然顾忌得多一些。
裴秉元颔首，应道：“谢徐大人指点，是我考虑不周全。”又问，“若是选任女官，又如何？”
“此事我倒是支持的。”徐大人首先点明了自己的意思，才细细道来，“一则女官读书通文理，外勤于事，内勤于思，辅佐皇后管理宫闱，在后宫当中颇受皇太后、皇后赞誉。我听闻说，上个月司彩陈九妹年老病逝于宫中，孙皇后为其涕泣，伤心不已，女官在后宫之地位可窥见一二。”
“二则侄女年岁不大，进去避避风头，识些贵人，五年之后出来再行婚配，届时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最后才道：“只不过，入后宫为女官，不同于男子为官，心思需缜密，言行需灵巧，十分辛苦不易。倘若是进了尚食局、尚寝局这样的，平日里诸事繁杂，干了体力活，前程又未必见得是好。就不知侄女有没有这份决心，有没有这份悟性了。”
竹姐儿坐在父亲身旁安静听着，徐大人问话后，她没有犹豫太多，言道：“无论结果如何我都想试试，恳请徐大人提点。”
徐大人欣慰，哈哈笑道：“倒是个有主意的。”又接着道，“我听闻公主已开始习文作画，身边势必缺个伺候读书的，你或可立志于此。”
徐大人没有直接提点应当如何去做，而是说起大庆建朝以来诸位公主的婚事，早先多嫁与公侯之家、功臣之子，以官宦子弟为驸马；自圣上登基开始，改了制度，公主与诸位皇子一样，婚嫁对象需从资貌洁修、举止端重的庶民男子中选取，不再嫁与公侯之家。
说完这些，徐大人又说道：“去岁，圣上还曾命人从宫外取来蚕虫，移植桑树，再将蚕虫赐予后宫各妃嫔、公主，使知蚕桑艰辛，衣制不易。”
问竹姐儿道：“你可知我为何同你说这些？”
竹姐儿沉思了片刻，才道：“侄女不敢背后议论皇家之事。我只知道，在伯爵府里母亲、小娘尚且会尽心尽力替我长远打算，换作别的地方，不管在谁身上，理应也是如此的。”
“还有呢？房内无外人，你大可放心开口。”
“若想留在顺平公主身边，关键不在公主，而在皇后，若想在六局谋个位置，亦在皇后。”
“善。”徐大人眉眼弯弯，十分温和，道，“我可以提点你的，唯有这么多。”
……
……
竹生荒野外，梢云耸百寻，无人赏高节，徒自抱贞心[2]。
因是小选，而非全朝大选，参选的女子多出自京都周边各府各州，很快集聚与京城。年中旬，礼部将参选东宫妃子、六局女官的千余名女子分批次带入，首日观其面相、举止、气度，就择除了半数之多。
数日之后，几经挑选，参选女官之人只剩百数。伯爵府见竹姐儿没有带着布匹被遣回，便知道她过了第一关。
随后一个月还要留在宫中，由皇后带着六尚宫熟察其性情言论，评判其刚柔愚知贤否，最后才会决定是否留用，留于宫官六尚哪一局哪一司任何职。
七月初，礼部在皇城下张榜，告示了女宫人选，六尚宫共录三十二人，均赐女秀才，裴若竹之名赫然在列，写道——裴若竹，东阳府玉冲县知县裴秉元之女，年十五，赐女秀才，记入尚宫局，任公主侍读之职。
伯爵府众人情绪很是复杂，既有担忧，又庆幸竹姐儿得偿所愿，更多的是不舍。
发榜当日午后，竹姐儿从宫中出来回到伯爵府，休整数日之后，再由礼部按照礼制正式接入宫中，此后数年难以再出高墙。
……
伯爵府里，竹姐儿同家人细说宫中遴选过程。
原来，竹姐儿因为样貌太过出挑，又有气质加持，原本是要被淘汰的。正好那日要展示才艺，皇太后、皇后亲临观看，竹姐儿想起徐大人的提点，现场展示誊记账目、珠盘算数之才能，全程毫无纰漏，与其他琴棋书画的才艺格格不入。
皇后问为何选了如此枯燥无味的才艺，竹姐儿应道，虽枯燥却实用。
问及为何熟练于此道，竹姐儿答道，在家中时曾随母亲入庄子看理农桑生产，又曾料理店铺计算收支，协管府上奴仆，故此熟练此道。
又问可会琴棋书画，竹姐儿点头，应皇后要求现场弹奏一曲，并不比其他女子差。
最后，皇后问她道，平日里喜欢甚么花粉的胭脂。竹姐儿一直低垂着头，应道“平日不曾涂抹胭脂”。
故此被留了下来。
至于个中缘由，想来只有孙皇后才能知晓。
转眼三日过去，明日竹姐儿便要入宫了。沈姨娘最是难受，只一遍遍抚摸竹姐儿，端详她，满眼的不舍，明明有数不清的话要叮嘱，却说不出口来。
莲姐儿来了，握住妹妹的手，噙着泪水道：“自小知道你是个胆子大的，没想到你这次胆子这般大。”私下塞给竹姐儿一张小纸条，细声道，“节庆办宴时，这几个女官与礼部有些交集，进去之后或可以结识一二，若有急事也好传话回来。”
兰姐儿也来了，说是从婆母陈氏那打听到些后宫不成文的规定，一一说与竹姐儿听，让她平日里多注意点，免得无意间冒犯了贵人。
竹姐儿一一谢过两位姐姐。
林氏私下找来竹姐儿，同她说道：“那些宫女多是些势利眼，你虽是女宫，她们却未必见得会听你的，待你进去之后，我会想法子托采办之人每月给你递些银钱进去，好让你打点一二手下的人……不过，同看管奴仆一样，此非长久之计，真要站稳脚跟，还需你自己筹谋。”
“谢母亲教导。”竹姐儿应道。
竹姐儿想了想，又同林氏道：“母亲，我在宫中好似见着了柳家大小姐，在尚食局任女史，不知是不是我看错了。”
林氏愣了愣，想到柳府那样的人家那样的主母，把柳娇娇送进宫去也不稀奇，她提醒竹姐儿道：“你离她远一些，她心肠歹毒，又不是个极聪明的，怕会引祸上身。”
“女儿省得了。”
翌日，还有半个时辰左右，礼部的人就要来了。
英姐儿昨夜哭得眼睛通红，今日一直憋着，不敢在姐姐面前哭出来，她本想待在屋里别叫姐姐见到自己红肿的双眼，可又念着要送姐姐出门，便来了。
“傻妹妹。”竹姐儿摸摸英姐儿的头，平静道，“你理应替姐姐高兴才对，这么多年来，姐姐终于可以靠自己赢一回了。”
“竹姐姐学甚么都学得快，哪里才赢一回。”
竹姐儿解释道：“学到的不叫作赢，攥在手里头的，稳稳当当了，才能作数。”
裴少淮呈给竹姐儿一套书籍，道：“知晓三姐姐喜欢诗经，我抄了上册送给姐姐，三姐姐带进去当个念想。”
小跟屁虫津哥儿没了往日的活泼，跟着道：“我抄了下册，我会听小娘的话的。”
“弟弟有心了。”竹姐儿应道。病着的那几日，是两位弟弟大胆放的那把火一直振奋着她，燃去了心头的怯意，叫她一直难以忘怀，有弟如此复何求？竹姐儿又道，“我此时虽仍位卑，但也有一份心想叫弟弟知道，待你们功成名就之时，姐姐希望自己能有本事为你们燃一把火，好好庆耀。”
“功成名就会有时，弟弟静候姐姐佳音。”裴少淮应道。
竹姐儿又叮嘱津哥儿道：“你不止要听小娘的话，还要听父亲母亲，听夫子，听大兄的话……姐姐不在，照料好小娘。”原本平静的情绪，说到最后一句有些哽噎了。
“奉旨，迎送女秀才裴若竹——”一长声的吆喝，差人已到伯爵府门前。
沈姨娘拉着竹姐儿的手哭成泪人，不肯松手。
“小娘，女儿一定会好好的。”
林氏红着眼，拦住了沈姨娘，礼部差人将竹姐儿带走，渐行渐远，举着那两卷诗经回头最后挥了挥手，慢慢变成小点远了……
那两卷书的首页，誊抄了《诗经&#183;棠棣》里的一句话——“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3]。
津哥儿同裴少淮道：“大哥，我好难受，我想哭。”
“哭罢，我都哭了。”
津哥儿又问：“姐姐让我听大哥的，往后我要如何做才好？”
“上回叫你在簿子上记下来，你记了吗？”
津哥儿点头。
裴少淮道：“那就经常拿出来翻看翻看，莫忘了今日，也莫忘了曾受的欺负，化为力气好好读书念书，做出些成绩来，比甚么都强。”
……
中秋之夜，人人皆望那圆月以寄思念。裴秉元外任不在，竹姐儿又进了宫，老太太知错留在院里拜佛诵经，让整个伯爵府显得有些沉沉，没有那月圆人团圆之意。
几日之后，徐家那边传来了消息，说是中秋盛宴之上，顺平公主写了一首诗，被圣上大为赞叹，夸她学识见长。隔日，皇后将裴若竹提为正八品女史，任尚宫局掌言一职。
平日里照旧伺候顺平公主读书，除此之外，也作替皇后传话、启奏所用。
说明竹姐儿起步还是比较顺利的。
一家人高兴了许多，中秋没好好庆祝，反是今日有心情吃喝了一场。
……
……
日子回归正轨，裴少淮、裴少津两兄弟读书学习更加认真了，进步速度快得惊人。
这日，徐言成拿着自己的文章和裴少淮的文章作比对，越看越觉得自己比裴少淮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儿，他抓抓脑袋，问段夫子道：“夫子，我素来知晓自己作文章不如少淮，可这两三个月，怎么感觉差距越来越大，我平日里写课业也不曾懈怠呀，莫非是我进步太慢？”
段夫子摇摇头，道：“你进步很快，你父亲和你二叔这个年纪的时候，比你差远了。”
“那为何？”
“是少淮进步太快了。”段夫子语重心长道，“你没发现他心里憋着一股气吗？……好比是一匹千里马，随便跑跑已经足够快，可扬鞭之后，你才知晓他还可以更快。”
徐言成担忧问道：“那少淮会不会累到？”
段夫子摇摇头，并不担忧，道：“等他跑得够远了，他自己自然就会停下来歇息……我担心的是少津，他心性还不够稳，却紧紧追在大哥后面。”
徐言成更担忧了，问道：“夫子，这可如何是好？”
“我拦不住少淮，但我会拦住少津的。”段夫子言道，“你是个好孩子，切莫着急。”
徐言成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深呼吸几大口之后，忽然脑瓜子一闪想到一件事，继续问夫子：“夫子若是不拦少淮，岂不是少淮要比我和少津快马一步，早一些参加院试？”
“正是。”夫子应道，“以他如今的学识，兴许来年六月的院试，大可以一试矣。你和少津火候还未到，按我先前说的办，等上两年，笔力稳当了，再去赴考。”
徐言成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一喜，乐道：“夫子，那我岂不是可以争一争榜眼了？”

第32章
这日散学时，段夫子布置完课业，轻捋胡须言道：“秋意正浓，天朗气清，此等秋景自不可辜负，正是登高望远旷心神的时候。”
三个小子皆以为夫子又要带他们出去游玩了。
谁料夫子转而道：“明日休沐，我去芒山寺同吴先生探讨画艺，少津你明日辰时前过来，同我一起过去。”
自打上回得了吴老道的苍松图，段夫子便与吴老道结了缘，不时令仆从抬他上山与吴老道会面，成了知己。
裴少津微微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见夫子望向他，才作揖应道：“是，夫子。”心中疑惑夫子此次为何只带他一人。
归府途中，裴少津将疑惑同大哥说了。
裴少淮应道：“夫子自有他的深意，你只管跟着去就是了。”
……
翌日一早，段夫子带着裴少津上山。入了芒山寺，只见吴老道的画室里纸屏石枕竹方床，十分简洁，独有案上铺开的宣纸、丹青砚墨有些散乱，又飘着淡淡的檀香，叫人心神舒坦。
吴老道取出许多画作，与段夫子一同赏析，相谈甚欢。
裴少津只在夫子身旁静静听着。
酣畅淋漓聊完之后，吴老道注意到裴少津，笑呵呵对夫子道：“段先生，你带的这小子倒也有趣，小小年纪坐在这里静听了两三个时辰不发话，竟没有乏困。”
段夫子笑着应道：“他求知心重，你便是再说上两三个时辰，他也能听下去。”
“段先生教的学生都是妙人也，能有如此心性。”
段夫子笑笑没有再回话，见时辰差不多便请辞了。
下山的路上，段夫子才开始同裴少津说话，先是问道：“少津，今日赏画，可曾学到些甚么？”
裴少津想了想，应道：“笔法用彩是手法，意境才是作画的精髓，吴先生年轻时游历各地，博览天下景观，笔下方能如此熠熠生辉。”
段夫子颔首，赞赏道：“你的悟性很好。”
裴少津主动说道：“可学生不明白夫子何意。”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夫子吟诵了陆游的两句诗，才解释道，“读书也是一样的道理，单单从书上获得学识是不够的，哪怕你日诵千卷，若是不得其意，也成不了你心中的经论。”
段夫子轻轻点了点裴少津的头，道：“书卷典故，八股制式，只是文章的手法，文章的精髓在‘意境’，你想同别人说甚么，你自己首先要有真知灼见，眼下你缺的就是这个……偏偏这个是最急不得的。”
段夫子最后点明意思：“少津，你近来有些急于求成了，读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裴少津垂头，说出了自己的心意，道：“我想跟上大哥的步子，不想落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这天底下的桃花，不是非得同一个时节开的。”这回，段夫子没有深入解释，只问道，“少津你能想明白吗？”
青石阶上，裴少津放慢了脚步，看向夫子点点头，应道：“学生明白了……夫子是说，学生还没到开花的时候。”
段夫子欣慰笑笑，道：“好孩子，你能有此毅力和悟性，做甚么都无需急的。”
自今日一游以后，裴少津写课业、做文章之时，明明已经沾了墨，笔尖都要触及纸张了，他却停了下来，将笔搭在砚台上，闭目沉思。
写出来的句子果真多了些深意。
……
又是一年秋闱时，京都之中到处可见赴考的学子。
放榜之日，已过了午时，看榜的人几乎散尽，裴少淮从书局购书归来，恰好路过，便凑热闹上前看了一眼，看看京都城里有哪些相识的人上榜中举。
不巧遇见了李三郎李水生，他也在看榜，想必是参加了今年的秋闱。
裴少淮扭头便走。
“裴公子且慢。”李三郎在背后喊道，急急忙忙跑过来，面露惭愧之意，支支吾吾想问又不好意思问，终是心中还有念想，开了口，“许久没听到贵府三小姐的消息了，可曾有甚么事？”
巴巴望着裴少淮，眼眸中带着些忧虑。
“大庭广众之下，打听他人府上未出阁的女子，恐非君子之举，请自重。”裴少淮不客气道，不与之纠葛，甩袖离去。
“是我唐突了……”李三郎在后头喃喃道，脸色讪讪又羞又愧。
……
段夫子明白裴少淮准备提早参加院试的心思之后，提点他道：“你既已打定主意，学问也到了火候，便去搏上一搏罢，岁末督学大人归京考校生员学问，勿失良机。”
“学生省得了。”
十一月，府衙张贴告示，说顺天督学大人自北直隶其他各府巡查归来，不日要在顺天府学里讲授经学、组织生员岁考，再临场考校生员学问。
裴少淮等三人虽不在府学上课，可大宗师的讲座和岁考，却是一样要参加的，否则会被革除“童生”的名头。
消息一出，顺天府辖内的众多生员，纷纷赶往府学，临时住在周边等待大宗师的到来，十分积极，只因督学大人是来年六月院试的主考官——哪个生员不想在大宗师面前讨个好印象呢？
初五这日，裴少淮等三个小子穿上童生服，与其他童生一道在府学外列队，夹道迎接大宗师的到来。
铜锣声起，八抬大轿之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头发斑白。听闻说，这位赵督学原在翰林院任五品学士，去岁方才被任命为北直隶督学大人，文风喜好众人尚未知晓。
虽只有五品，但掌管一省之学政，关乎百姓教化，历来受人尊崇。
今日是顺天府张府尹亲自陪同。
等轿子过后，又见两名身强体壮的刽子手抬着一个大箱，紧随着督学大人进了府学。
众人散去之后，裴少津好奇，低声问长兄道：“大哥，大宗师出行怎么还带着两个刽子手呀？瞧着好不吓人。”
“不是他想带的。”裴少淮应道，“是朝廷规定要随行带着的……你猜猜那大箱子装着何物？”
“何物？”
“装着一套囚衣和刑具。”裴少淮解释道，“这是给督学大人准备的，朝廷意思是，一省之督学责任重大，若敢营私舞弊，有悖公允，一经查明，立地行刑，所以才让刽子手一直跟着，以此来警醒督学大人。”
“听着真吓人。”徐言成缩缩脖子，说道，“我以后可不要做甚么督学大人，光想着后面跟着两个刽子手，哪里还有心思授学、考校生员。”
裴少津却道：“我到觉着好，但有公允在，天下有识之才方有机会入朝为官。”
午后，众位生员整齐坐在府学里，听大宗师授课。
翌日，则是生员岁考。岁考题目并不难，与县试难度差不多，但凡平日里不曾懈怠读书的，皆能顺利答完。那些勉强过了府试，平日里没有好好温习功课的，便要小心了，岁考成绩分为六等，若是被评为最末一等，这“童生”的名头就没了，重归庶民。
数日之后，岁考成绩揭晓，判作一等、二等者，再进府学面见督学大人、顺天府尹，由赵督学当场考校学问。裴少淮被判为一等，裴少津、徐言成则为二等，均在此列。
夫子提醒裴少津和徐言成道：“你们两个不参加来年院试，安静听着便是，切莫为了出风头而贪言。”
“是，夫子。”
考校学问这一日，赵督学所出题目为：“兵食天下之大计。”问诸位生员如何理解此话。
属军政策问。
场下筹备已久的生员们，自然是跃跃欲试，只需得了大宗师的赏识，来年秀才之名自是手到擒来。他们多从“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或是“兵食充足，军心大稳”、“战力之源”等诸多方面论述，抑扬顿挫，喝声连连。
大宗师亦微微颔首，但并未多作点述。
裴少淮在场下暗想道，赵督学身为翰林文官，从不务兵家之事，明明可以考校四书五经之学问，却出了这样一道题目策问军务，想必他是知晓张府尹之喜好，特意而为之，毕竟张府尹官居三品，高了他两级。既然是有意替张府尹出的题目，答得好与坏，自然要看张府尹的评判。
裴少淮还在沉思此事，却闻张府尹呼道：“宛平县裴少淮可在？”
裴少淮忽听闻自己名字，亦是一凛，顾不得沉思，当即上前一步，垂首作揖洪声应道：“学生在。”
十一二岁的少年郎君，身子不高，身姿板正，引得众生员投目，略带疑惑之色——为何张府尹独独记得这位少年郎？
张府尹干脆道：“你来答。”
“是。”他虽不知张府尹为何记得他，又为何独独点了他，但他知晓此乃良机不可失。
裴少淮往前几步，居于场地正中，抬首望向两位大人，言道：“学生以为，帝王经论、圣贤谋划皆视此为先务，盖兵食足，而礼乐刑政可以同理也，自然无所争议。然兵食源于田农，田农不产则兵食不足，盖治兵需先治民，二者不可分也。又成都府天下粮仓，西北疆兵之重地，二者相距之远，粮草之损不可不计较也……”

第33章
身居何位，则言何物。
裴少淮此时尚且是一小小童生，身无功名、官职，家中又无从军中官臣，如果继续夸夸其谈，洋洋洒洒长篇大论，反倒不美。
甚至会让人怀疑他从何而得的见解。
裴少淮明白自己的身份，也懂得拿捏分寸，只点出了兵粮生产的根本、兵粮运送之损耗两点，又以盛唐均田制、租佣调制和宋代仓廪漕运为例，论述了自己的观点，大抵意思是要学习历朝治兵治民好的措施。
没有贸贸然提后世的见解。
而后结言，道：“以上便是学生的粗浅见识，恳请大宗师、府尹大人指纠。”
裴少淮虽是收敛着回答问题，但他的见解已经让张府尹颇为满意，毕竟裴少淮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郎君，总不能期待他张口闭口就是天下大道、治世良策罢。
张府尹又问：“你方才所言从何而来？”
“小子不敢居功。”裴少淮拱手作揖，谦谦言道，“旧唐书言‘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小子所言，皆从《唐律疏议》《宋史》所得。”
张府尹连连颔首，但没有点评，而是侧向赵督学问道：“大宗师觉得如何？”既然是张府尹自己钦点的人，自然是过了他这一关，他才会让大宗师点评。
“善。”赵督学应道，“引用盛唐大宋为例，有理有据，言谈中初显文韬武略，颇有府尹大人年轻时的影子。”
前一句“初显文韬武略”是对裴少淮的评价，而后一句则值得深思玩味。
听这话的意思，赵督学、张府尹似乎年轻时就认识，关系也不错。两人年岁相差不是很大，说不准就是同年科考进士，只不过入官之后，一个从文一个从武。
又说裴少淮身上有张府尹的影子，在这个座师与门生视为一脉相承的朝代里，这样的评价无疑是将裴少淮和张府尹“捆绑”在一起。
赵督学又道：“若是能持之以恒，刻苦钻研，在科考上有所成，往后的路子许是要比他人宽一些。”
张府尹也顺着赵督学的话，对裴少淮言道：“你可要谨记大宗师的指点，切莫得意忘形，懈怠课业。”
“谢大宗师、府尹大人提点，学生必当谨记。”裴少淮情绪有些复杂，但并未显露出来——高兴是因为得了大宗师、张府尹的赏识，院试一关只要发挥正常水平，势必不会受阻，于日后的仕途也有所助力。再者京都百姓素来相传张府尹为人刚毅正直，不畏权势，也很对裴少淮的脾性。
略有惶惶，则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能受此赏识，担忧自己能否扛得下这样的风头，毕竟韬光养晦才是他的初衷。
场下众多生员，无不艳羡。
考校完学问，府学里小宴一场，两位大人与童生们一同举杯，饮了一盏，才先行离开。
趁着其他童生还未围过来交谈结识，裴少淮拉着津弟和徐言成，速速离开了府学，碰巧在门口碰见了尚书府裴少煜、裴少炆两兄弟。
通过尚书府三个孙辈的身份之别，也能窥出尚书府的手段。长孙裴少烨与徐瞻同届，已经中举，是尚书府的重点培养对象；次孙裴少煜二十余岁尚未取得秀才功名，科考一道成就有限，干脆把他养成左右逢源之人，替尚书府打点关系；幺孙裴少炆年十五，是后备之选，仍以读书为重，因极少出门，不知其是个甚么性子。
“堂弟今日真是好风光，替伯爵府好好挣了一回脸面，日后谁人还敢说伯爵府三代出不了读书人。”裴少煜嬉皮笑脸的，又道，“想必来年的院试，这秀才功名堂弟是探囊取物了，为兄预先道一句贺。”
裴少炆寡言，好似有些孤僻，直勾勾望向裴少淮，眼中藏不住敌意——非害人之敌意，但难以言喻。又带着些兴奋。
裴少淮被裴少炆盯得十分不自在。
“堂兄谬赞了。”裴少淮也笑着反讽道，“叔祖父科考出身，本属于伯爵府的旁支，岂有‘伯爵府三代不出读书人’的说法，说这样话的人其心可诛。”
又道：“也预祝堂兄在下一次院试中高居榜上。”特意加重了“下一次”三字的语气。
裴少淮非贪口舌之快的人，只不过对于已经撕破脸皮的尚书府，实在无需客气甚么。
“谢堂弟，祝堂弟考试一切顺利。”
……
岁考已过，三个小子重新回归书堂，他们的隔壁房多摆了一个小矮桌，多了一个“小师弟”——小言归五岁有余，也开始跟着段夫子做功课了。
夫子平日里先教三个小子写文章，安排了课业，再过去给小言归蒙学。小言归自幼受父兄、小舅熏陶，对书卷笔墨很有亲和力，识字时乖乖巧巧，纵是夫子不在一旁盯着，他也能安安静静坐着自己一笔一划练字。
读书这种事，兴许也讲究些血脉相承的。裴家、徐家都出读书人，而小言归出自徐裴两家，听段夫子言，小言归颇具读书天赋，读书认字快，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
徐家再添一才。
徐家人很是高兴。
最最高兴的应属徐言成。他身为长房独子，没有胞弟胞妹，平日里对徐言归、徐星儿本就疼爱有加，得知弟弟颇具天赋以后，他一有闲暇便帮夫子辅佐小言归的课业。
徐言成道：“我可算是盼来帮手了，少淮少津两兄弟，言成言归也是两兄弟，嘿……”
一旁的段夫子原是严肃的，被徐言成逗笑了，道：“言归才多大年纪，你就拉他入伙？”
“读书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嘛。”
……
杏花弄影春风俏俏，粉色花瓣浮落，纷纷扬扬似雪。
春意醉人，“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此等意境，陆放翁诚不欺人。
三月二十八，贡院放出今年春闱之榜，因伴着杏花而来，又称“杏榜”。徐瞻文章火候已到，去岁又曾去各地踏风历事，不管是字句还是治世见解皆十分犀利，顺利拿下杏榜第三名。
春闱第三名，也就意味四月份的殿试中，徐瞻有极大的希望进入前十，二甲进士保底。
此外，裴少烨居杏榜第二十三名，李水生居杏榜第两百九十八名，踩着末尾堪堪入榜。
其他人都在紧锣密鼓准备殿试，段夫子、徐大人却让徐瞻放松下来，徐大人道：“内阁学士评阅殿试卷子，更看重见解，你这些日只管放松，好好回想历事所见所闻，文章言之有物，便稳妥了。”
四月十五，殿试结束，三日后皇极殿前传胪大典，徐大人身为鸿胪寺卿，主持大典。
“天子群策天下文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一甲第一名苏州府范镇。”
“一甲第二名顺天府徐瞻。”
“一甲第三名成都府李亦怀。”
三鼎甲皆连传三道殿门，直到皇极殿外，三百余名新晋进士皆听见。
“进士及第三鼎甲自中门出宫巡游！”
待徐瞻巡游完毕，又进国子监行礼，回到家中，仍神采奕奕。他同家人说起一件趣事，原来他本应排在第三名，为探花，可圣上知道徐瞻已结婚生子，反是那第二名的李亦怀年二十五尚未婚配，于是大笔一划换了两人的顺序，改李亦怀为探花郎。
那李亦怀在国子监行礼完，一出大门，便被礼部陈尚书家抬走了。
徐瞻既为一甲进士及第，妥妥地留京为官，直接入翰林院为官。五月，天子下旨，徐瞻任翰林院正七品编修，徐家裴家高兴不已。
……
徐瞻高中，徐家自然要贺一场。
这日，裴少淮、裴少津两兄弟上街，打算一起寻个称手的好物件，送予姐夫贺喜。知晓姐夫素日里喜欢喝茶，便先来了茶馆，打算看看紫砂壶和早春茶。
店里人不多，掌柜也是个识趣的，先让两位公子自行相看着。
裴少淮见着一个质感色相具佳的小壶，十分得意，端起来把看了好一会，已经心生购买之意。
正此时，一个身着丝绸直裰，手里握着圆头折扇，长得颇有几分俊俏贵气的白面小生来到裴少淮身旁，言道：“小公子真是有眼光，一眼就相中了这个宜兴紫砂壶，瞧这工艺，正经是官窑里烧出来的，迟了可就买不着了。”
言罢，谦谦有礼从裴少淮手中接过小壶，给两兄弟指点了好几处细节，说得头头是道。
店里的其他客人也跟着打趣说道：“小殷五爷平日里虽是个喜欢打秋风的，可相看茶具古玩是一把好手，有些功夫在身，小公子若有意要买，听他的准没错。”
小殷五爷听了旁人的话，对那“打秋风”的调侃不甚在意，把小壶交还到裴少淮手中。
听闻掌柜说裴少淮还有意要买些茶叶，小殷五爷从掌柜案上端了个雪绽茶盏，揭开杯盖置于裴少淮鼻前，摇摇手，道：“小公子，这春风吹成的茶叶嫩芽，杀青烧制成龙井，茶香清奇，甭管您是送老送少，选它自是没错的。”
面对这过于热忱的白面小生，裴少淮只当他是掌柜私下花钱雇来的托儿，并未太过理会。
不过，小殷五爷推荐的这两样，原就是裴少淮看好的，价格也合适，同预算差不多，裴少淮便拿下了。
究竟是听了人家的一番“推销科普”，出于礼节，趁着掌柜还在包装物件的时候，裴少淮拱手道：“谢殷公子的一番讲解，叫我等长了见识。”
“殷甚么公子的，折煞我了，裴小爷叫我一声殷五便好。”小殷五爷亦拱手回礼，又道，“两位小爷一身书生气，一瞧就是会读书的，天生戴乌纱帽的主儿，能在小爷们面前叨扰上几句，是我的福气。”
又道：“我家便住在前头回宁巷中，两位小爷平日里若缺个带路的，尽管寻我便是，这城里还没我不知道的地儿。”
裴少淮心性稳重，没被这一声声的小爷给捧了去，不再纠葛，带着津弟离开了铺子。
本以为此事就此罢了，谁知过了几日，裴少淮同津弟、徐言成出来，打算找个酒楼吃些好的，消遣一回，远远地又见这小殷五爷迎了上来。
“几位小爷想吃些好的？我倒是知道个好去处，那远香楼里，正庭里的睡荷开得正好，小曲唱的全是婉约词牌，琵琶声声如玉碎，读书人去那消遣再合适不过了，不若我带几位小爷过去一赏？”
裴少淮平日忙于读书，裴徐两府两点一线，极少出门，却连着两次遇见了这小殷五爷，回回都贴着上前献殷勤，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事？裴少淮不得不警惕。
裴少淮冷语一句“还有别事”便与津弟、言成走开了，不理会这别有心思的殷五。
又闻徐言成道：“前日我出门，也遇见他了。”
回到伯爵府，裴少淮找来长舟，说道：“长舟你到外头打听打听，看看这小殷五爷是个甚么人，他先前都跟甚么人打交道，家中靠做甚么过活，都打探清楚了。”
“是，少爷。”
长舟平日里除了伺候裴少淮，有时也管府上的采办，故此认识不少三教九流，隔日便同裴少淮禀话了：“回少爷的话，都查明白了。”
原来，这小殷五爷是个“帮闲”，也叫作“清客”。他原是个殷实人家里的读书人，考了秀才以后流连于各玩乐场所之间，学了一堆下流的门道，反倒把读书的本事给忘了。后来干脆破罐子破摔，在京都城里当起了帮闲，专门给各家的贵公子们溜须拍马，带他们去潇洒快活，顺道打秋风、领赏钱。
殷五久经江湖，又读过书，能说会道，插科打诨了得，在这一行当中自然如鱼得水，家中过得比早前还要风光一些。
听长舟说完，裴少淮心中已经猜想到七七八八。
帮闲们专挑富家子弟下手，尤其是那些不谙世事的小少爷们，这样来钱最快。景川伯爵府虽顶着个勋贵的名头，却不是个阔绰的，徐家亦是如此。小殷五爷能选择的人家多而去，为何偏偏要选他们俩家？不得不叫人深思。
自然是还有其他甚么好处。
……
徐家小贺徐瞻高中的这一日，裴家全家都去了，司徒旸也专程从练武场回来，带着兰姐儿和女儿一同去给连襟祝贺。
司徒旸带了两份大礼，都十分豪气，言道：“这对牛血珊瑚珠串是我老子让我带来的，这块于阗玉才是我们夫妻的心意，姐夫，我是个鲁莽人，不懂读书人喜欢甚么，你莫要见怪。”
“妹夫见外了，我很是喜欢，快请进。”徐瞻笑谦谦说道。
这一对连襟对比着实有些明显，一个是温和谦谦的读书君子，另一个是身姿矫健略带些痞气的将门之后。
裴少淮见到司徒二，当即找他去了后院小亭里，说是有话同他说。
“怎么几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这么多，上回同你说的读书人的事，你可千万别忘了。”司徒二说道。
裴少淮却顾不得同司徒二开玩乐，神情认真说道：“我与津弟这几日出门，连着好几次碰见殷五了。”
此话一出，司徒二当即收回了嬉皮笑脸，神色一凛若有所思，问道：“你没有被他忽悠了去罢？这个家伙无利不起早，哄人的话术很有一套。”
听司徒二这么一说，裴少淮知晓自己问对人了，他说道：“我若是被他哄了去，哪里还会在这里同你提及他。”
司徒二不好意思，讪讪笑笑，自嘲道：“也对，小淮你确实是要比我长进不少的，不会像我一样轻易被人哄骗。”
司徒二刚从乡下老家被接回将军府的头几年，年岁小，心性也不成熟，好玩乐，加之在将军府里过得不如意，很快就被帮闲们拿下了。
此后流连于各大酒楼之间，日日吃喝玩乐，不思上进，坏名声就是这么来的。
如今他已成婚，长进了许多，也想明白了许多事，故此当司徒二听闻殷五的名号时，他一下子警惕起来，生怕淮哥儿跟自己一样，被那些坏心思的帮闲们给带偏了。
裴少淮又道：“依裴家的实力，加之我与津弟极少出现在酒楼里，尚不值得他注意到我，像个狗皮膏药一样主动贴上来。”意有所指。
“也是，你们家确实不如我们家有钱……”司徒二打趣道，但马上又认真过来，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担心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指使他的。”
司徒二并不傻。
“能查得出来吗？”
司徒二笑笑道：“那些帮闲都是些只认银子的下九流，只要银子够，哪有问不出来的话，只不过是要按他们的规矩，不能明着面里去问罢了。”
又道：“你只管安心读你的书，好好准备下个月那甚么考试的，这件事我来替你查明白。”
“那我就先谢过姐夫了。”
“哪里的话，走走走，咱们进去喝酒。”
“我不会喝酒……”
“不喝酒也行，我喝一盏酒，你喝三盏茶，不算欺负你罢？”
“……”
徐家庆贺结束以后，司徒旸与兰姐儿回到将军府，寝房里，司徒旸把殷五的事同妻子说了。
兰姐儿眉头一皱，问道：“是谁家这么歹毒的心？”伯爵府这几年好不容易起来一些，十分不易，她是知道的。
“过几日就知道了。”
司徒二又问：“这几个月，那个恶婆娘可还曾叫你站规矩或是为难你？”
“倒是不曾为难我。”兰姐儿应道，又露出无奈之色，道，“总不过是天天盯着我的肚子，或是换着花样同我说，要替你纳妾给将军府开枝散叶。”
说着，兰姐儿有些恼了，言道：“你一个月也不见得能回来一趟，这事能怪我吗？你要是也想纳妾，纳十个我也不拦你。”
“瞧你说的这是甚么话，你一个我都疼不过来，哪有心思哄其他的。”司徒二凑到兰姐儿跟前贱不呲咧地哄她，恁高大威武的人，在兰姐儿面前服服帖帖的，又道，“悠悠，我现下不是回来了吗？这回我待好多日……”
开始不安分起来。
兰姐儿推了推司徒二，问话道：“那兵策你背好没有？”
“上次回来不就背过给你听了吗？”
“你今日把文章给姐夫看没有？”
“呦，我只顾着跟小淮说话，把这事给落下了……”
兰姐儿点点司徒二的脑袋，说道：“你咋不把耳朵也给落下了。”
司徒二却不管不顾了，嬉皮笑脸的，一口吹灭了烛火。

第34章
司徒旸究竟是被这群帮闲给毒害过的，当年流水一样洒出的银钱，养活过不少人，帮闲不念旧情也念些财情。三五日后，司徒旸便搭上了小殷五爷这根线。
隔着帘布，司徒旸让人问小殷五爷：“千金酬一笑，新人换旧主，殷五你入行也不短了，多的是找你带路的主子，怎么惦记上别的了？”
“这位爷，谁会嫌钱多往外推不是？”殷五厚颜无耻应道，“您自个既然看出了端倪，便只当小的是个赖着脸的眼前风，不予理会就是了，给我个冷脸我也能明白爷的意思，乖乖让开……您家的小爷只管办自己的事，我呢巴结几句，退下来照旧领这份银子，岂不是两相其好。”
“少在这里给我赖赖唧唧，是谁叫你办的龌龊事？”
“爷是个不缺银钱的主儿，想撬开我的口也不难。”殷五说道，“只是，便是我说出了上一家，爷顺着藤摸过去，不知道要折上几折才能找到正主，还未必是个真的……这京都城里，花几个钱是小的，动了歪心思才是大的，照我说，爷不如想想招惹了哪个，也比从我这问话强。”
这几句话有些道理在。
殷五是个两面三派的，甚么诚实守信在他眼里就是个屁，又言道：“爷若是点个头，我便当今日甚么都没发生过，照旧逮着机会便恬脸靠上去，小爷们左右不过听我说些废话……爷若是不肯，我也识趣，挣不着这份银子就算了，只是对家瞧见了，指不定又要从其他地方动心思，叫您应接不暇，爷您说是不是？”
哄人的话术一套接一套。
这话听着，简直是贴心贴意地替司徒旸着想。
司徒旸本就吃过亏，岂会再被哄了去，他只装作听到心里去了，叫人给殷五赏了好些银钱，又叫人同殷五道：“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小的明白规矩，若是透露半个字便叫我殷五无子无孙，凄惨致死。”殷五一脸实诚应道。
把殷五放出去之后，司徒旸叫人暗地里盯紧殷五，他算计的正是这殷五贪得无厌，会两头吃。
反复摸查了几日之后，司徒旸发现这条线真是曲之又曲，折之又折，换了好几个中间人，最终才指向安平郡王府。
司徒旸来到伯爵府，把结果同裴少淮讲了。
裴少淮先是感谢司徒二，随后又沉思了片刻，道：“因为三姐的事，安平世子再是盛怒……可他如今究竟不在京都，而在保定府练兵，手长亦有所不及，不见得是他安排人做的。”
“再安插个人进去查查？”
裴少淮摇摇头，道：“哪里还用得着查，总不过是那两姐弟，拿安平郡王府当挡箭牌罢了。”又道，“眼下院试在即，也没时间同他们计较这个，我与津弟、言成会将这场戏先演下去。”说不准对方看准的就是这个时机，不好这个时候闹起来。
“你万事小心些，明日我须得先回练武场了。”司徒旸略带忧色道，“若是有甚么急事，打着我名号去同我老子说，也是管用的。”
“我省得，姐夫放心罢。”
……
燎沉香，消溽暑，风荷举。
五月下旬，日头燥热起来，顺天府城里陆陆续续来了许多学子，府贡院周边的客栈一应住满。甚至有许多百姓专程把自家院子腾了出来，就地做起了生意。
参加院试的人数，可见一斑。
数年积攒下来的童生，有老有少，上至四五十，下至十一二岁，只要过了府试正场，皆能报名参加院试。而这三千余名童生里，最终能上榜成为秀才的，不过五十余人而已，近乎百中留一。
无怪读书人热忱于此，实在是这秀才功名是颇具诱惑力的——得了秀才便踏近乡绅之列了，免徭役，不赋税，高民一等，不跪县官，进可继续参加乡试争功名走仕途，退可位居县城当廪生里正谋营生。
裴少淮暗想，他巧是投胎投进了伯爵府中，衣食无忧，若是不巧投成农门庶民，少不得也要仰仗秀才的好处才能过些安生日子。
这段时日，段夫子单独教导裴少淮，令其文章笔力更上了一个层次。段夫子言道：“少淮，院试难度虽陡然上升，但归根结底仍属‘童试’中的一环，旨在考察学生的天分和文章笔力，主考官素来以‘快、短、明三字衡文’为判卷标准，你可记住了？”
“学生都记住了。”裴少淮应道，“快，答卷需快，早交卷可胜一筹；短，文章一句一珠玑，要避免长篇大论；明，文章旨意明了，避免隐晦难懂。”
科考之道，虽只有六场大考，可每一场的要求都有所不同。
“善。”
……
院试开考的前一日，六月初七，安平世子带着一分队人马归京，说是要向圣上禀报保定府练兵事宜。
保定府是京都南下门户，其守军意义非凡。安平郡王爷是皇家旁支里的旁支，是众多郡王里少见带有军功的，颇受圣上信任，故此赐正二品都指挥使之职，分管司内练兵、屯田事务，镇守京都南户。安平郡王爷若是没有这皇家血脉，恐怕早当上保定府副总兵了。
安平世子在其父亲手下任职。
裴少淮还在家中收拾考试所需的一应物件，听闻安平世子归京的消息，心间咯噔一下，明日便要院试了，他担忧此等关键时候来者不善。可又想，科考是朝廷的教化大计，安平郡王府便是再有权势，也不敢明面里动甚么手脚。
眼下考试为重，不能分心。
翌日四更天里，裴少淮收拾妥当，同以往一样，由裴老爷子亲自送他到府贡院参加考试。
方方登上马车，便远远看见前头街上有火把光影，又传来不小的动静，一呼一喊的，好似在搜查捉拿甚么人。
这条街是伯爵府赶往贡院的必经之路。
裴少淮心一沉，结合安平世子昨日归京之事，心中已经猜到了大半，千防万防，没想到安平世子会选在这个节骨点上动手脚。他额间冒了冷汗，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吩咐道：“长舟，你先过去打探发生了甚么。”
不能莽莽冲过去，不然被拦下，就真的脱不了身了。
不一会，长舟匆匆忙忙跑回来，焦急得都有些语无伦次了，道：“都是些大头兵……好似说有几个兵带着兵器从军营里逃了出来，蹿进了这一带，京都之内，事关重大，要先封锁这一条街，一一搜查。”
赶在这样的节骨眼，在这个地方，发生这样的事，这显然是个幌子，为的是拖延时间，耽误裴少淮入院考试。即便不能完全拦住，也能扰乱裴少淮的心绪。
不能明着来，就扯个由头暗地里使坏。
裴老爷子焦急，才知晓一个空头伯爵，真遇到急事，在权势面前根本无施展之处，他道：“孙儿，这是冲着咱们伯爵府来的……眼下来不及找将军府解围，别无他计，你趁着天黑，从小道里摸出去罢。”
长舟熟悉各条小巷，势必能带着裴少淮出去。
裴少淮也是如此想法，点点头。
“大哥，且等我上马车，随祖父过去，你再走罢。”裴少津站出来道，“既然是冲着大哥来的，我与大哥长得有几分相似，先过去让他们拦下，能让他们放松些警惕。”
裴少津望向长兄，又道：“夫子说，大哥是人间三月桃花芳菲，学问已经到了时候，院试一定能成的。”
兄弟二人对望着，眼神中都透着坚毅——没有人能拦得住他们。
马车缓缓向大街驶去，待老爷子和裴少津被拦下，长舟带着裴少淮趁着夜黑，钻进一条小巷中，绕了出去。
……
……
所幸伯爵府离贡院不算太远，虽没有马车，但裴少淮步子放快一些，总算是赶在天亮前到了贡院外。
也幸亏裴少淮素日里是个注意锻炼的，快步走了数里路，除了出了一身汗，未觉得有大不妥。
裴少淮对长舟道：“我既已到贡院，不用再担心我，长舟你现在去府衙，无需击鼓鸣冤，只需同衙差们透露道，不知道哪来的大兵在城东动刀子到处搜查，而后离开就是，衙差们自会再报府尹大人。”
“少爷我省得了，你快快进去罢。”
裴少淮来到贡院南门，发现只剩十数个人在排队，搜身点验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同他一起结保的四个人，估计先行点验进去了，在里头等他一起唱保。
他正打算上前排队点验身份，却听闻身后有人喊道：“小公子且慢。”
回头一看，是一个身穿藕色麻衣，长相周正的农门学子，约摸十七八岁，大抵也是刚赶路过来，身前汗津津湿了一片，只闻他善意提醒道：“院试点验严格，是要宽衣解带的，小公子刚出了一身汗，若是不慎吹了晨风，夏日着凉，一会闹肚子或是头晕脑胀，还如何有心思答题？眼下时辰还够，不若先歇上一歇，擦擦汗。”
面带笑意，眼眸淳朴且真挚。
“谢兄台提醒。”
裴少淮觉得有理，从包袱中找了两块帕子，仔细将汗水拭去，干爽了不少，心绪也平静了不少。
趁着歇下的片刻，裴少淮重新点验包袱里的物件，发现独独少了毛笔，猜想是赶路时从包袱里滑落了，没有注意。
他面露窘态，打算到衙差那求助一二。
这时，一旁的农门学子注意到裴少淮的窘态，递上了一支毛笔，言道：“不知小公子平日里用惯了甚么样的，这是我多带的毛笔，硬毫的，小公子若是不嫌弃，且先拿进去备用着……等开考后，贡院里头也有巡卖的，到时再换称手的也不迟。”
又道：“为了方便衙差们点验毛笔，我把顶上的小盖撬去了，笔杆里头是空的。”科考借笔这种事，确实是要慎重一些的，这名学子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
裴少淮前世用惯了硬笔，所以平时练字时，用的正是硬毫。
他双手接过毛笔，拱手诚意道：“再谢兄台援手施助。”
时辰差不多了，两人上前排队点验进场，而后分开了，裴少淮拿着笔后知后觉，才想起自己还未问人名讳，有些自恼，考完可如何答谢人家。
只是考试在即，他顾不得多想甚么，坐在座位上赶紧抛空早上的这些事，整理心绪，进入到备考状态中。
津弟说得对，没有人能阻止他们两兄弟。
……
……
考场之外，城东出现“逃兵”之事还在继续酝酿着。得了风声的衙差们，很快便去查探了情况，并赶回府衙禀报张府尹。
在这顺天府里，皇城之下，圣上尚且说过“皇城治安之事，当属顺天府尹之责，皇宫不得插手干预，越俎代庖”，要不怎么说顺天府是另一个刑部呢？
而安平世子竟敢越过张府尹，完全没有任何知会的情况下，公然在城东动兵封锁搜查，简直是不将张府尹放在眼里。此事若是没闹大，不叫府衙知晓，后续各退一步也就罢了。
可长舟来通风报信了，张府尹又是个直性子。
“查清楚没有，是何人旗下的兵卒？”张府尹厉声问道。
“回大人，是安平世子昨日带回京的，数百号人，驻扎在城东郊外，说是回京向圣上禀操练之事的。”
张府尹怒意更盛，骂道：“他是个哪门子的世子，就敢在这京都里撒野？”
又骂道：“但是个亲王生的，都算郡王，如今京都里一窝一窝的，他一个世子算个老几，也敢在我的地盘动粗？”
又吩咐道：“派人去教司坊搜一搜，但是他们的人，都给我抓起来，随我一起送去城东。”
张府尹带过兵，也明白那些有个一官半职的，是个甚么德性，好不容易回京一趟，哪有不出动的？
“是。”
这些人常日操练，与常人有异，要抓他们，倒也容易。不过两个时辰，衙差便拿回数十号人，向张府尹复命。
张府尹穿上官服，坐上轿子，叫人用铁链拉着那几十号人，浩浩荡荡往城东的驻营地去。
兵营之外，安平世子见此情况，已知道大为不妙，叫人去寻老王爷出面解围。老王爷到来之前，他只能硬着头皮出去，笑嘻嘻迎接张府尹。
张府尹根本不跟他寒暄，厉声道：“听说世子在城里找逃兵，巧了，我叫人去搜查，发现这些人佩戴着军令牌，却没穿甲胄，想来就是世子要搜查的逃兵了，特此亲自给世子送来，顺带邀个功。”
又问身边人：“兵营之内，逃兵当如何？”
衙差应道：“依大庆律，就地正法。”

第35章
铁链哐啷哐啷响——数十个被牵锁着的兵卒一闻此言，站都站不住，瘫软了一片，个个面露惧色，惶恐不已。
又见股股尿渍淌出。
他们大多是安平世子的得力部下，在行伍里是个小头目，手底下管着些人。此次跟着世子回来，重归京都繁华，岂能按捺下躁动的心，免不了要到烟柳巷里“小教坊”风流一回。世子见怪不怪，没有束着他们，只叫他们早些回来，不要误事。
谁料天才刚亮，顺天府的衙差踹门而入，流水般将他们抓拿起来。
原以为府尹大人牵着他们过来，不过是以“管教不严、做派奢靡”为由，下下安平郡王府的面子。法不责众，等回到兵营里略受小惩就过去了。
不成想，张府尹开口就给他们扣了好大一顶帽子——逃兵。
逃兵是要就地正法的，岂有不惧之理？他们当中已经有人跪地磕头，慌忙之下一派乱语，说自己只是换了身行头出去厮混，并非逃兵，求安平世子救他们一命。
哀求声连连。
安平世子岂知会闹到这等地步。因裴若竹的事，他觉着伯爵府不识抬举，故意给他不堪，自己被下了脸面，于是想仗着自己手下有人，逢此节骨眼刁难刁难伯爵府，好叫他们知道厉害。他四更天里叫人拦的街，天没亮就赶紧撤回了，阵仗不算大。
这京都城里，世家大族让家奴守卫刁难磋磨人的事多了，怎么到他就能闹到顺天府衙去呢？伯爵府的马车是拦住了，可也惹了一身骚。
安平世子急着应对眼下的困境，顾不得深思旁的，若是部下一应被处决了，他往后还如何立足？安平世子咬牙挤出笑来，迎到张府尹跟前，解释道：“府尹大人，都是误会，误会。哪里有甚么逃兵，不过是夜里路黑，有几个迷迷糊糊的跟丢了，一头撞进深巷子里走不出来，早便找回来了……没有逃兵，没有逃兵。”
他想大事化小。
又指了指那数十个兵卒，道：“至于这些个偷摸出去厮混不长进的，府尹大人只管交给我，我必定禀父亲大人狠狠惩治他们，直到府尹大人满意。”
可安平世子打错了主意，那句“父亲大人”在张府尹耳中听起来尤为刺耳，神色更冷，问道：“哦，没有逃兵？”
顿了顿。
世子当即察觉到氛围不对，张府尹的话透着寒意。
张府尹厉声问道：“既然没有逃兵，皇城之内，世子夜半三更无缘无故叫人拦截搜查正景大街，是想谋逆吗？”
这“逃兵”本就是安平世子的一块遮羞布，他却自己扯了下来，怪不得张府尹给他扣帽子。
“张府尹慎言。”安平世子面露惧色，眼看一桩报私仇的小事，闹得越来越大，他在张府尹面前毫无应对之力。
正当这时，“张府尹驾临，有失远迎。”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正是从郡王府匆匆赶来的老王爷，他步履急中带稳，面带春风，叫人看不出他的心思。
老王爷满含歉意道：“犬子行事莽撞，给张府尹添了麻烦，本王来给张府尹赔罪来了。”
且不论老王爷的郡王名头，单是都指挥使一职，正二品，也是比顺天府尹高出整一级的，可老王爷没有半分仗势的意思，态度十分谦和，只希望张府尹不要把此事闹得更大。
张府尹脸色和缓了几分，但语气依旧冷冷，道：“王爷，此事非同小可，绝非给顺天府衙添麻烦而已，若是不管制不惩戒，岂不是人人都敢在这皇城里头拦劫闹事？百姓惶惶而城内不得安定，皇城之内尚且如此，天下又会如何？”
又凛然正义道：“承蒙圣上嘱托，令本官治理京畿要地，恕本官不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必定要将此事上奏朝廷，禀明圣上。”
老王爷知晓张府尹没再提谋逆一词，已是退让了半步，万幸之幸，他赶紧承话道：“此乃张府尹职责所在，理应如此，理应禀明朝廷由圣上定夺。”他面露羞惭之色，继续道，“是本王教儿无方，闯下大祸，本王明日便进宫向圣上请罪，请圣上革去逆子之职，贬去官身，在府中禁足，绝不包溺。”
安平世子听闻此话，面目抽动，满是不甘，显然不满父亲这样的决定，可又不敢在父亲面前插话，满腔愤恨只能咽着。
老王爷瞥了一眼那些瘫在地上的兵卒，又同张府尹道：“这些不长进的，到底是吃了不少公粮，杀了可惜，不如降其户籍，谪发为屯军，张府尹以为如何？”
屯军，身份连佃农都不如，世世代代。
“既是王爷的人，便是王爷的事，与我无干。”张府尹甩袖，带着衙差扬长而去。
但此事还未结束。
安平郡王府，书房之内。
世子带着愤懑与委屈，打算央求父亲，万万要替他在圣上跟前求情，保他一官半职，道：“父亲……”
只是，世子方方张了张口，便听见一记响亮的“啪——”，老王爷奋臂一抽，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老王爷是领兵打仗之人，这一巴掌完全没收劲，世子被抽飞撞到墙上，嘴角冒血，但他马上爬了起来，跪在老王爷跟前。
世子知道父亲真生气了，这很严重。
老王爷怒骂道：“你脑袋是摁在粪坑里被驴踢了吗？你是不是急着要替我捧灵位上贡了？我叫你带人回京，是让你在圣上跟前操练兵马以邀功，不是叫你上赶着给顺天府送功劳的。”
他们这样的人家，想保住一份军功本就十分不易，没想到抗住了外面的虎视眈眈，刀子竟从里面往外捅的，如何能叫老王爷不生气。
继续怒骂道：“张令义也是你能惹得起的？他进士出身，又曾谋职兵部，文有谏官赞他风骨，武有兵部称其胆识，得圣上重用，这样文武通吃的人，你也敢在他面前耍心思？我若是不早点到，你是想把我脑袋也摘下来送给他顽？”若是不因为儿子，老王爷不至于在张府尹面前如此低三，如此下头。
“一个三十多的人了，你就不能有你弟弟的一半长进？”老王爷恨铁不成钢道。
“孩儿只是想叫人刁难刁难伯爵府，不曾有大动静，也不曾做甚么出格的事，谁知道会惊动到顺天府衙，许是哪个仇家专门盯着孩儿……”
“这还不够出格？你要捅破了天才算出格？”老王爷捏着世子下巴问道，“你同伯爵府有甚么怨，值得你把脑袋系在裤腰上？”
老王爷平日里忙于军务，很少管后宅之事。
世子垂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兴许他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很不体面。
“我叫你说！”
世子这才说一句藏一句地把原委道了出来。
老王爷窥一见全，被气得胸脯一上一下起伏，一甩手，从另一边给了儿子一记耳抽，怒骂道：“不知所谓的玩意，脑子全长裤裆里头了。”
“以家族为重，以家族为重，我说得嘴都冒泡了，也不见你听进去一句。”老王爷道，“你以为裴家给你生个嫡子出来是甚么好事？你以为你那老丈人是个简单的？我早暗里跟你说过，生不出来更好，你是听不明白还是不把我的话当话？”
“从今日起，你给我安安分分在家闭门思过，休叫我知晓你出去惹事。”
老王爷丢下一句话，甩袖离去，胸间一口闷气始终无法排出去。
……
……
贡院里，裴少淮自然不知晓外面发生了这么多有趣的事，事态的发展甚至超出了他原先的预想。
他熟悉《大庆律》，知晓安平世子此等行为可大可小，最易让人诟病，故此才会灵机一动，叫长舟去府衙透个风声。
此时，裴少淮已经平静心绪，把早上经历的这些事抛诸脑后，一心一意解题答卷。
院试报考人数众多，主考官唯赵督学一人，不可能像县试、府试一样连考五场，而是精简为两场——正场、再覆。
每场考一天，以日落为准，结束考试。交卷时，收卷官会依次在卷面记上序号，从前往后排放，若是两人文章水准相当，则取用早交卷者，故此才有“争头卷”的说法。
正场里，考生需作《四书》文两篇，本经文一篇，共三篇八股文，最后帖诗一首。
再覆，则考策问两道，论两道。题目数量有时也会做些调整。
因主考官和同考官要评阅数千份卷子，看万余篇文章，加之他们要游走在各郡之间，先后把北隶属各府郡的学子都考完，精力有限，极难做到从从容容评卷。所以那些庸长、隐晦难懂的文章往往不受待见，反倒是短快明了的文章易出彩。
每篇文章以三百余字为宜，长了短了都不好。
这些标准，段夫子都已跟裴少淮说过，裴少淮这段时日试练时，也是照此标准执行的。
大宗师出题时，一般会出一些“小题”，给足考生发挥空间，以免限制其笔力。何为小题？即字数少，简短活泼，可以从不同角度引申。
譬如说，裴少淮所考的这场院试，只见题牌上两道四书题写着——
其一，岁寒。
其二，信书。
第一道题目出自《论语&#183;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1]。讲的是严冬时候，万物凋零，唯见松柏树木挺拔不落，以此喻人，赞颂那些居于厄境当中坚强不屈的君子。
第二道题则出自《孟子&#183;尽心下》，“孟子曰：尽信书，则不如无书”[2]。亚圣呼吁读书人们不可盲目听信书中所言，而要边学边加以分析，才能融会贯通。
这两道题讲得都是君子品行、读书修为，于裴少淮所言没有太大难度，破题断然是不会出错的，时间主要花在斟酌言语上。
随后，巡考官放出帖诗题，牌上写着“故作小红桃杏色”。
裴少淮平日里最喜看唐诗宋词，一是陶冶情操，二是在枯燥的八股文里消遣一二。他当即认出了此句源于苏轼所写的《红梅》，诗人少见地将梅花比作少女来写，赞其风骨，又多了几分俏皮。
此句出得不算偏，但有些学子平日里读诗不多，或是忽略了没有记下，恐怕也容易理解错。毕竟，鲜有诗人会将梅花写得如此娇俏，用“小红”“桃杏”等词来营造意境。
裴少淮轻笑笑，已经猜到会有不少人倒在这道贴试题上。
梅花的诗句，裴少淮平日里曾写过不少，此时只需誊写下来，稍加润色即可成，他写道：
一树寒棒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
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3]
取名《早梅》，他没写梅花的红和俏，改写早梅的白与洁。毕竟破题只需紧扣“梅”即可，在上千篇字字写红梅的诗篇里，洁白的早梅或许能吸引到考官的眼球。
这次，帖诗一题他走的是“才情”加“投机取巧”的线路，因为他想要一个好名次。兴许此前他曾有过“考上秀才即可”这样的想法，可历经数次遭人刁难之后，反倒激发了裴少淮的求胜心欲——
你愈是想拦住我，我愈要跑到最高的地方，叫所有人都看得见我。
梅花尚且如此，何况是人？
文人骚客踏雪而来，我欲当那凌寒而出的一束早梅，谁都掩不了我。
……
农门学子赠予裴少淮的那支笔，裴少淮原先用着有些生疏，愈用愈顺手，等巡考官巡卖毛笔时，他已经打好了草稿。于是裴少淮从巡考官那里买了两支称手的毛笔，上手写了一下，挑了一支最好的，才开始把文章往卷子上誊抄。
字迹没有收到影响。
夏日炎炎，坐在考棚里，能闻到棚顶稻草晒干之后散发的那股燥气，令人心思浮躁，热汗涟涟。裴少淮也在一身一身地出汗，但他一直稳着心神，只不时拿帕子擦擦手心和额上的汗水，而后继续誊抄文章。
字体工整，略带锋芒，一卷抄完没有出任何差池。
日晷上，针影已经指向申时，裴少淮刚刚抄完卷子。头卷马上被人抢先夺了，但裴少淮并不着急，而是再检查了一遍，最后以排在第二十八位交了卷子，随后收拾好行囊，跟随其他考生离开了贡院。
……
贡院外，裴少淮手里拿着那支毛笔，在南门边上静静等候着，他心想，既然是在此处遇见的那位寒门子，他应当也会从此处再出来罢。
早上他从家中一路小跑着来到贡院，路上奔波，情急慌乱之下，心绪不稳之时，能得陌生人在身后提点一句“缓一缓”，这份善意很是难得，值得他当面再道一声谢。
若是没有那句“缓一缓”，兴许他不会停下来再点验物件，自然也不会发现毛笔滑了出去，进场之后只会更加被动，原本就被打乱的心绪，进而会变成急躁……这场考试恐怕也就不成了。
“缓一缓”，好比是那——“姑娘你先别急”“我们帮你一起想想办法”“你等一下，我送你过去”……
只可惜，不知那寒门学子是从其他门出去了，或是比裴少淮早交卷，裴少淮等到日落西山考试结束，也未能等到那寒门学子出来。
伯爵府的马车来了，裴少津疯跑过来，先给了大哥一个大大的拥抱，问道：“大哥，考试一切都妥当罢？”
裴少淮点点头，应道：“一切都好。”
他捏着那支笔，对弟弟说：“大家都辛苦了，其他的咱们回家再说罢。”
那寒门学子有缘自会再相见。

第36章
归至伯爵府，因两日之后仍有一场“再覆”，裴家人未敢贸然将安平世子后续之事告知裴少淮，以免叫其分心，等到考完再议也不迟。
裴少淮见家人个个都面露担忧，欲言又止，知晓他们在担心今早之事是否耽误了他作答，抑或是扰乱了他的心绪。他放缓神色，轻松笑笑，宽慰家人言道：“今日四更天里，虽遭人暗中作梗，一路奔波，但总算是按时抵达了贡院……我在贡院前歇息了片刻，平复下来，后续作答一切无虞。”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保守估计道：“私以为卷子作答得不错，有六成的把握。”
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裴少淮梳洗完，吃了些羹汤、粥食，打算到书房闲看一会儿书，再回房休息。
裴少津见大哥能如此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高兴佩服之余，对段夫子在芒山观说的那番话有了更深的理解，暗想今日之场景若换作是他，他恐怕难以做到如此，便是有满腹才华，施展不出来又如何？
……
两日之后，裴少淮赶往贡院才加再覆，这次一路畅通无阻，再没遇到甚么半路拦截、故意刁难，裴少淮顺顺利利完成了考试。
只可惜，裴少淮还是没有再遇见那名农门学子。在两三千人的考场里，想要再遇见一个人，确非易事。
院试结束，要等十余天后，贡院才会告示长案。
裴少淮从家人口中得知张府尹亲自出马，狠狠治理了一番安平世子，安平世子偷鸡不成反倒差些把自己埋进了鸡窝里，实在叫人心情畅快。
又听说，连安平王爷都出马了，才勉强把此事揭了过去。而世子被禁足，也说明了老王爷的态度，伯爵府短时间不用再担心世子出来找麻烦。
张府尹会把事做得这么彻底，态度如此强硬，是有些超乎裴少淮意料的。他心中赞叹，张府尹果然是久经官场的老谋算，一出手便精准拿捏住世子的把柄，做得滴水不漏。
裴少淮马上找来林氏，言道：“劳烦母亲替我备一份礼，孩儿要前往顺天府衙同张大人请罪。”
好端端的突然说要去请罪，把林氏吓得不轻。
裴少淮赶紧解释道：“那日，我情急之下叫长舟去通风报信，原是想借顺天府衙镇一镇安平世子，从未料想过府尹大人会亲自出马，狠狠教训了安平世子。顺天府衙想要查明长舟的身份，不是甚么难事，自然也能查到孩儿身上。如今院试已结束，孩儿倘若还待在家中装聋作哑，不免叫人以为是孩儿故意挑起事端，引鹬蚌相争，小小年纪就懂得算计府尹大人……是以，孩儿须得主动请罪。”
林氏当即明了，可又担忧道：“淮儿你这一去，岂不是明晃晃告知安平郡王府，这件事是你通报的？”
“既已闹到这个地步，还怕他知晓这个？”
“我这便去准备。”
……
顺天府衙中。
小吏通报之后，张府尹见了裴少淮。
衙房内，裴少淮规规矩矩行礼，将事情原委，包括自己的私心、谋算，从头到尾一五一十道出，不敢隐瞒一丝一毫，最后道：“小子假借府衙之力为自己算计，请府尹大人治罪。”
听其所言，张府尹脸上并未有太多的情绪起伏，便说明裴少淮来对了。
张府尹让裴少淮起身，宽言道：“本官身为一府之长，需治一方安定，你能不惧权势，派人来报信，乃是替本官分忧，何罪之有？”
“小子谢府尹大人宽恕。”
张府尹早便查明了事情经过，裴少淮考完试之后来认个错，张府尹是断不可能怪罪他的。裴少淮倘若不来，张府尹如何作想则未可知了。
从府试，再到去岁末大宗师考核，张府尹从未掩饰他对裴少淮的赏识，今日亦是如此。张府尹转言道：“上次在大宗师跟前，论兵粮之事，我听你所言所论，似乎言之未绝，意犹未尽，有意在外人面前藏瑜，今日我想再听听你的见解。”
“请府尹大人赐问。”
“大庆之初，立民兵万户府，寓兵於农，以缓军饷之忧，置屯三百九十四，开地千八百四十六顷。”张府尹说完，才问，“说说你的见解。”
这是在问裴少淮如何看待大庆设立军屯之策的。
所谓军屯，即赋予部分军户屯种田地、上交税粮的职责。大庆以武力建朝，建朝之后，大批卫所士卒驻守在西北疆、南疆，数十万大军若是空吃俸禄，恐怕难以长久。为了解决此难题，朝廷下旨，凡是驻兵之处，半数军户卫守城池，半数军户间屯拓荒，以事农桑。
张府尹又道：“此间唯你我二人，你不必设防。”
这个问题太过犀利，即便是不设防，裴少淮也要好好斟酌才能应答，沉思半晌后，裴少淮言道：“军屯之策，利不在缓军饷之忧，而在于边疆建城，大批军户居于城中。”
意思是——朝廷实行军屯政策，最大的好处其实不是生产粮食，而在于建了城池、军屯，军户们像老百姓一样在当地生活。
张府尹听闻此话，眼睛亮了亮，继续听裴少淮解释。
“大庆子民，所到之处，即为疆土。”军户们在西北疆住下，就像是一株株草扎根在那里，稳稳地守住了疆土，裴少淮又道，“北虏喜好随水草迁徙，军屯之策在于稳、在于牢，可以抵御矣。”
张府尹微微颔首。
然则，接下来的话，才是裴少淮真正想说的，他言道：“然兵不贵多，贵于精，多而不精，只会给朝廷给百姓带来沉重负担。军屯当中，军户长期苦于赋税，劳于田务，岂可称之为精兵强将？此乃其一。”
“其二，屯兵身份卑微，尚不如佃农，大量军士冒死出逃，其弊端可以窥见。”
“故此，朝廷急于解决饷粮之困，不断在军屯上押筹码，小子以为并非良策。”
随后，又以长城九边为例，江南、成都富饶为例，指出民富方能国强，层层递进。
裴少淮毕竟从异世而来，实在难以去苟同军屯之策的弊端。
他的话显然说进了张府尹的心里，只见张府尹望着裴少淮的神情，宛若是挖到了一颗明珠，欣喜不已。
张府尹问道：“此见解从何而来？”
裴少淮讪讪，终究还是被问到了这个问题，他只好掩饰道：“小子在家中，常常旁听父亲、夫子、姐夫等长辈探讨时策，耳濡目染，得了些见解……但从未实践过，都是纸上谈兵而已，让府尹大人见笑了。”
这番话还算说得过去。
“我之所见，与你略同。”张府尹说道，“你若是能秉此初心，耕读不辍，往后必定能有一番成就。”
“谢府尹大人指点。”
……
贡院里，“苦事撤堂连下夜，灯光朱字两模糊”，批卷工作紧张进行着。
弥封官先将院试卷子与府试或县试卷子作对比，看考生字迹是否一致，又查看有无记号，一切无虞，才会封好卷子，送到同考官处批改。
院试毕竟只是一场“童试”，考生又多，基本是不会誊抄、对读的，而是直接批改。
最终，裴少淮的卷子无疑被荐为前十之列，由大宗师掌读后，最终给他们进行排序。到了这个时候，就不单单看文章了，还要考虑考生平日里的名声、每年岁考的成绩等等。
那些平日里就颇具诗才，名声在外的考生，即便是考试失误了，有名声加持，也还有上榜的机会。
一切都还看大宗师如何决定。
……
六月下旬，贡院门外放榜。
只见榜上填着——第一名宛平县裴少淮，第二名大兴县贺涵学，第三名大兴县江子匀，第四名宛平县裴少炆……
彼时，经过府试、岁考和平日诗会，裴少淮在顺天府学子中已小有名气，倒也蛮多人知晓他的身份，知晓他方方十二岁。
于是可听闻榜下有人在议论道：“果真是得过大宗师、府尹大人称赞的，与众不同，少年才俊，年仅十二岁便能力压众人，高夺案首之名。”
只是这话怎么听都有一股酸味。
院试案首是大宗师亲点的，他们不能明说甚么，却可以夹枪带棒，讽刺一番，以抒发不中之郁郁。
又有道：“贺涵学因为丁忧，耽误了四年，多出四年的学问，依旧败在他人之下，恐怕也是一肚子苦水矣。”
“这江子匀是哪家的公子？怎没听说过？竟能压过尚书大人的幺孙。”
“好似是大兴县前几年的县案首，不知为何现如今才参加院试，或许也是因为丁忧罢。”
不过，这些风言风语很快便席卷一清，因为依照规定，院试前十的卷子是会张贴公示的，以表大宗师判卷之公允。
且看裴少淮的破题——其一，“鹤鸣九皋，声闻于野，君子之品，成不可掩。”运用《诗经&#183;小雅&#183;鹤鸣》和朱子《诗集传》，一同完成“岁寒”的破题，点出君子的品性如同翔鹤之鸣，势必会为世人所知晓。
又见其《早梅》，平仄韵律无误，意境最佳，前十的卷子里，独论帖诗一题，无人能出其右。
且不论裴少淮已得大宗师、府尹大人的赏识，单单看文章、看卷子，裴少淮也理应拿下这个案首，靠的是真才实学。
方才含沙射影之人，只能掩面而去，否则其他人拿此与他上纲上线，他很难下得了台。
……
裴少淮带着长舟出来，看到自己拿了第一，难免欣喜，打算回家迎接衙差报喜。
正打算离开的时候，却看到榜下有个熟悉的身影，身材板正，着藕色麻衣，不正是那日碰见的农门学子吗？
又听到周边人纷纷同农门学子贺喜：“恭喜子匀兄夺得第三名，大宗师赐廪生，可入府学。”
裴少淮心道，原来他便是第三名江子匀。
江子匀脸上喜色与焦急相掺，他草草应付周边人的祝贺，似乎有事急着离开，等裴少淮挤过人堆过来时，江子匀已经走远，不知拐进了哪条巷子里，不见踪影。
正当裴少淮遗憾再次擦肩而过时，长舟言道：“少爷，要不咱们先回伯爵府罢，报喜的衙差很快就要出发了。”
裴少淮忽想到，衙差知晓考生的暂住地，跟着报喜的衙差岂不是就能找到江子匀？
至于伯爵府那边，祖父祖母和母亲会接待好的，稍晚一些回去也无不妥，裴少淮当即与长舟上了马车，让长舟跟上第三个报喜的队伍。

第37章
城西北一隅，小道越走越窄，青砖石路小桥斜，马车已不便通行，裴少淮与长舟只好下车步行跟随。
江子匀竟租住在如此偏远的民户家中，只差没出城了，无怪那日他到贡院也出了一身的汗渍。
“大庆县江子匀江公子，可是租住在此？”报喜衙差问道。
民户们团团围观，一男子举着手挤身出来，兴奋喊道：“那读书郎租住在某家中。”赶紧到前头引路，带衙差们找到了江子匀。
柴房小院杂草生，院外石板布青苔，江子匀囊中羞涩，不仅租住得偏远，租住在民家，还是租住在闲置无人的柴房里，只比流浪街头稍强一些。
一身麻衣，青年书生江子匀便倚在柴门外等候。
见此，那几个负责报喜的衙差脸上有些沉沉，最前面那一位李差头想了想，还是笑着走了过去，核对江子匀的路引之后，高声贺道：“恭喜江公子院试榜上有名，位列第三，督学大人赐廪生！”并递上喜报。
轻薄一张纸，是冲破困厄、洗脱俗苦的开始，江子匀接过喜报，双手微颤，脸上既有欣喜，又有些讪讪，向李差头回礼道：“辛苦诸位官差大哥跑一趟了。”
“职责所在，再祝江公子青云直上，步步高升，金榜题名。”言罢，差头打算带人离去，免得叫这位穷苦书生太难堪。
可周遭围观的那些百姓却不甚识趣，一涌上前跟着贺喜，扯着江子匀的袖子讨喜钱。
哪家读书郎得了秀才不抛喜钱的呀？
正是这时，长舟挤了过去，凑到江子匀耳畔说了几句话，江子匀顺着长舟所指望去，看见了不远处静候的裴少淮，江子匀这才对长舟点了点头。
“江秀才请几位官爷们喝茶，官爷们跑一趟辛苦了。”长舟先掏了几两碎银，灵巧地塞进了李差头的袖袋中，又道，“还望官爷们替江秀才多美言几句。”
“职责所在，职责所在。”
长舟又拦住了那些讨喜钱的百姓们，喊道：“都有，都有。”掏了几把铜板子，远远地抛在院子外，又喊道，“大家伙沾沾江秀才的喜气才气，儿孙出人头地。”
等到人散尽了，裴少淮才走过来。
“江同学，我们又遇见了。”裴少淮作揖，又自我介绍道，“宛平县裴少淮。”
“原来是裴案首！”江子匀惊讶之意露于言表，一时间竟忘了先感谢裴少淮替他解围，而是畅言道，“我在榜下看了裴同学的文章，单粗粗看了破题几句，便可窥见气清词雅，尤其是‘岁寒’的破题，用典之妙，叫人佩服。”
又赶紧转言道：“瞧我这嘴，只顾着论文章了……鄙人羞惭，钱囊羞涩境地窘困，让裴同学见笑了，感谢裴同学方才出手相助，不知花费银钱几许，好叫我回家筹备，尽早归还。”
裴少淮笑应道：“正场那日，我不也叫子匀兄见了窘态吗？”
至于归还银钱，裴少淮已猜到江子匀是个自尊心强的农门子弟，不喜受施于人，若是说强加赠予反倒不美。
试想，江子匀能有如此才华，居于院试第三，即便家中再是贫寒，只要他肯向族长族绅开口，总不至于要住破柴房、掏不出喜钱。唯有一个解释，他独处且倔强着，好似那砖石之下的一枚种子，顶着万钧之力也要冒出头来，露个尖。
才会如此敏感。
于是，裴少淮让长舟把数报给了江子匀，又笑呵呵打趣道：“看来，子匀兄下个月的廪膳廪俸，我可以提前预定一份矣。”
江子匀位列第三，直接计入全县廪生之列，从下个月开始可以从县衙领取廪生俸禄和粮饷，免了徭役赋税，他的生活应当会改善很多。
江子匀神色松快了许多，应道：“理应如此。”
两人又聊了些学问，算是相互认识了。
江子匀赠予裴少淮的那支毛笔，就放在不远处的马车里，可裴少淮心中暗暗决定，先不急着还了，总是需要些由头，才能再与之相遇。
归去路上，长舟有些疑惑，遂问道：“少爷为何对这位江秀才如此感兴趣？”
“段夫子曾言，穷困学子，无学堂所容，无师友教化，无书卷鉴学，无有识者举荐，最易受到湮没。在如此境地之下，仍能出人一头，可见其才学之精，攻读之勤。”
没有好的族学，没有好的夫子，没有足够的典籍，也没有人替他们宣扬名声，相比于书香门第，寒门学子在科考一道上确实更难有所成就。
也有出了名的，许多都是初显锋芒之后，有伯乐相助。但更多的是没有机会露出锋芒。
长舟被自家少爷文绉绉的话给说懵了，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
裴少淮用俚语解释道：“英雄不问出处，才俊不论贫富。”当然，后一句是裴少淮自己杜撰的。
裴少淮注意到长舟脸廓比少年时硬朗了许多，突然意识到长舟年岁不小了，遂问道：“长舟，你跟我有七年了罢？今年……”
“少爷，小的今年十九了。”
“该说亲了罢？”裴少淮与长舟闲聊，又道，“回头我叫母亲安排人，去官府把契子销了。”
“少爷，别。”长舟急道，“少爷让小的再多跟你几年罢，多学些本事，我老娘说，过个三五年再娶妻也不迟。”
“你纵是不跟我了，伯爵府也少不了你的位置。”
“那不一样。”长舟得意道，“这京都城里，秀才举人皆不少，可十二岁的院试案首，唯有少爷一个，少爷你让我也跟着长长脸。”
又满是憧憬道：“等我凑够了银两，打算在城西买个小两进，再让我老娘从城里替我说亲。”
等主仆二人回到伯爵府，报喜的衙差早走了，裴少淮的喜报也早被裴老爷子裱了起来，挂在祠堂偏房墙上，比裴秉元当年的喜报更显眼一些。
……
隔日，大宗师在贡院里办宴，上榜的六十名新晋秀才悉数参加。此宴虽远不能比鹿鸣宴、琼林宴，却也十分重要，一来是向大宗师行门生之礼，二来是感谢大宗师辛劳多日，为大宗师送别饯行。
于学子而言，宴上若能得大宗师指点一二，或是能让大宗师留个印象，督学期满，大宗师回到翰林院里，在同僚面前美言举荐，对于后面的秋闱、春闱大有助益。于赵督学而言，他身为座师，唤场下数十人为门生，大庆朝尊师重教，此“师生之情”虽浅薄，但也不失为一条人脉。
好大一张网下去，谁能料得会有几条大鱼呢？
裴少淮又见到了江子匀，江子匀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秀才服，不甚合身，却掩不住他的一身风华才气，两人相互点头致意。
裴少淮也见到三堂哥裴少炆。裴少煜年二十二屡试不中，若不开智，恐怕是要止步于此了，今日裴少炆独自一人前来，神色有些郁郁沉沉。场上有不少世家子弟识得裴少炆的身份，故意上前与其攀谈结交。
宴席开始，裴少淮站在正前方，带着众人向大宗师行礼，齐喊道：“门生拜见座师。”
宴席过半，到了大宗师指点文章的环节。按规，前十者大宗师会一一点评，后面的名次，则随缘，随性而发。
点评至第四份卷子时，大宗师刚刚语落，裴少炆便追着问道：“大宗师，学生的文章缘何只落第四？”求胜欲显露于言表。
这样直接的发问，等同于怀疑大宗师判卷的公允，场下之人皆屏息不敢言语。
赵督学心有不快，可他毕竟是个老官场了，知晓裴少炆背后是吏部尚书，不好当场生气，于是随意寻了个由头，道：“辞藻华丽然见解不足，平仄工整然句有庸词，尚可再上三层楼。”
裴少炆不满这样的评价，还欲再问，却见赵督学拿起第五份卷子，言道：“孟皁上前听评，此文……”没有再给裴少炆机会。
裴少淮暗想，不知尚书府是如何教养这位三堂哥的，有求胜心本不是甚么坏事，可以督促自己更进一步，可像裴少炆这样“兴师问罪”的，求胜不成反倒得罪人……不可取矣。
又想到，按照时间推算，这位三堂哥出生之时，裴尚书已在工部干得风生水起，而后，后来者居上稳坐吏部尚书之位，此时更是隐隐有入阁之势……或许是朝务繁重，疏于管教这个幺孙了罢？又或者是裴尚书节节升高，孙子便借势居高临下，外人多捧其臭脚？
如此看来，再而衰，三而竭，也是有几分道理在的。
裴少淮只当是看了场热闹。
……
月余，裴少淮领到宛平县衙送来的廪膳，老太太还特地叫人送去后厨，给全家人做了一顿饭。
裴老爷子在祠堂里供奉了几碗白米，告慰祖先道：“先祖有灵，景川伯爵府第七代嫡长裴少淮，从今日起受朝廷粮饷，供齐家之食……鸣钟食鼎，积代衣缨，可盼矣。”
大抵意思是说，第七代的裴少淮十分长进，已经开始挣钱养全家了……
裴少淮本觉得是一件小事，不值得如此，可当他看到祖父一边祷告，一边哭得老泪横流，只好闭言，规规矩矩跟着祖父跪拜先祖。
又过了几日，江子匀送帖拜访，亲自到伯爵府归还了“所欠”的银钱。
江子匀换了一身靛蓝的棉布直裰，整个人看起来更精神了，也能看出他的生活已改善许多。
裴少淮邀请江子匀到书房内探讨学问，末了，裴少淮言道：“子匀兄应知晓我的本经取了《春秋》，精力有限，把《周易》给冷落了，理解不够透彻。子匀兄以《周易》为本经，想必笔记中有其独到见解，不知子匀兄能否将笔记借与我参读一二？”
选了本经，不代表其他四经不用学。
交换笔记，是学子间交流学问最常见的法子。
江子匀爽快应道：“自然没有问题。”周易洁净精微，确实与江子匀的性子很是相符。
裴少淮也赠了几本书籍给江子匀，言道：“历届三鼎甲会试所作的文章，素来难求，我有幸收集到一些，子匀兄或可以拿去一阅，兴许能有些收获。”
江子匀取出方布，仔细将书卷包好，可见其对这几本书的看重，他拱手道：“博见为馈贫之粮，谢淮弟赠阅。”
“子匀兄言重了。”
……
此后，裴少淮陆陆续续知晓了江子匀家中的情况。
江子匀原生于一个还算物阜殷实的农家，是家中长子。江家祖辈留有十余亩水田，农闲时候江家还会到城里做些卤水豆腐的生意，岁末赋税后仍有富余，江父江母便将长子送至族学开蒙。
谁料，天降人祸，江子匀十四岁时，江父江母夜里收摊归家时，途经林间小路，遭了贼人，陨了性命，此后，一家之担便到了江子匀肩上。
上有老祖母，下有一弟一妹，叔伯对其水田虎视眈眈，每年交完赋税，还要花银子免徭役……这些年江子匀过得很不轻松。
幸好族学夫子器重他，不管他何时来到学堂，都肯教其学问。
丁忧期至，江子匀勉强凑足了请廪生作保和报名的银钱，决定搏上一搏，便有了后面的这些事。
裴少淮唏嘘，原以为江子匀只是吃穿用度紧张些的寻常农家子，未料及还有如此凄凉身世。又感慨，如此境地还能守住本心刻苦学习，实在叫人敬佩。
更显难得。
……
……
三秋夜里骤然变寒，一宿秋雨簌簌，等到白日里，却又陡然放晴，秋高气爽。
继裴少淮得了院试案首之后，景川伯爵府又有两个好消息。
其一，竹姐儿托人传出消息，因侍读有功，孙皇后亲提其为正七品女史，任典言之职，是同批女官当中提得最快的。虽只是记在尚宫局之下，任个虚职，实则仍为伺候顺平公主，但皇后对她的器重可以窥见一二，其他女官、宫女自然跟着对其敬重了许多。
所谓“侍读有功”，不外乎是顺平公主又得了圣上的夸赞，并给公主封赏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我闻蔷薇露，香艳作红色”，此事起因在蔷薇露。此香露自西域传入，乃是以蔷薇花卉，作蒸酒之法得花汁，存于瓷瓯之中，芬芳扑鼻，素来受文人雅士、贵女小姐所喜爱。
近段时日，此物传入宫中，迅速传开，各宫各院皆想方设法求得蔷薇露，顺平公主亦是如此。
正直豆蔻年华，自然偏爱此等香美之物。
竹姐儿与其他女官、宫女不同，不是想着如何得到蔷薇露，用来取悦贵人、主子，而是又想起了徐大人提点的那番话——圣上素来躬行节俭，重视天下农桑而不喜奢靡。
她以为，蔷薇露或许在奢靡之列。
竹姐儿折转了好几道，从御书房门口的小太监嘴中知晓了答案——“容饰之资，徒启奢靡耳”，这是圣上的亲言。
圣上秋日设宴，与百官同贺大庆朝今年风调雨顺，百姓良田丰收，食饱穿暖。诸位皇子、贵妃、公主，亦参加了此宴。
宴席上一切都好，唯独一事让圣上不喜——宫廷当中氤氲着一股浓浓的蔷薇之香。
顺平公主上前献礼，其一为一坛桑葚果酿酒，其二为一套蚕绢做的衣物，不过织得有些粗糙，与苏绢、杭绢差得远了。
顺平公主言道：“岁初，父皇给各宫送来了桑树苗与蚕种，用心良苦。只是儿臣愚钝，手脚不够灵巧，虽每日浇灌然桑树并不茂盛，所养的蚕虫也只产出数斤白丝而已。此酒为儿臣夏日采摘桑葚酿制，此袍为儿臣秋日穿梭织成，值此庆贺丰收宴上，特献给父皇，权当是儿臣今年交的一份功课，还望父皇不要嫌弃。”
圣上听后，十分高兴，连连鼓掌大呼：“善！”一连三声。
又言：“若是天下臣民皆能如此，尽心尽力以事农桑，何愁食不果腹，衣履不齐？”
“平儿你做得很好，虽果酒不够醇甜，丝绢不够顺滑，然你的心意朕能体会到，你身为公主肯俯身事农桑，为各宫做了表率，如此功劳理应封赏。”
指着其他妃子、公主道：“莫要把时日精力都耗在奢靡之物上，应当多向平儿学习，但有闲暇时候，体验民间疾苦，方能知晓尔等富贵来之不易。”
最后，圣上下旨，将江南一处盛产桑叶、丝织业繁荣的属地，提前赐予顺平公主作封地。
一位公主能得如此肥沃的封地，莫说是其他公主们，就算是皇子，也多有羡慕。
作为此事的幕后筹谋者——竹姐儿，随后被皇后召见。
孙皇后本想给竹姐儿连升两级，可竹姐儿跪恩道：“谢皇后娘娘封赏，然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微臣不敢贪功，恳请皇后三思。”
于是最后只封了七品典言。
……
第二件好事，则是裴秉元所治理的玉冲县，拓荒的田地皆有收成，加之朝廷免了三年赋税，县上的百姓有了足够的粮食过冬，是大功一件。
东阳府知府上奏了此事，朝廷有赏，裴秉元自从七品升至正七品，再也不比其他知县矮半个头。

第38章
岁二十四节气，立冬刚过，小雪即至。
小雪的前一夜，未有一丝前兆，北风呼啸而来，窗外嘶嘶声响，直到夜半才渐渐安静下来，千家万户酣睡殊不知屋外已是鹅毛大雪纷飞。
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够早，也下得够大。
卯时初，裴少淮醒来，好奇今日为何不闻鸡鸣声，起身掌灯披上衣物，同往常一样推开窗户散一散屋里的闷气。“咯吱——”方才拉开锁窍，两扇窗户便借着风力支开，一股寒气迫不及待涌进来，冻得裴少淮直打喷嚏。
寒风托了雪花飘进来，落在烛台上、书案上，慢慢融作冰水。
裴少淮赶紧把窗户合上，搓一搓暖手，这才发现书案上的砚台都结冰了，小凹槽中好似一潭墨镜。
长舟端来了炭炉子，又端来热水，屋里头飘着一层水汽，这才慢慢暖和起来。
“今年的雪下得真早，好大的一场雪。”长舟叹言道，“我去灶房打热水，一脚探下去，都没过腿肚子了，少爷今日出门可要多穿些。”
读书到天明。
等到天大亮，裴少淮穿了一件水波色文袄，又披了斗篷，同津弟一起，照旧前往徐家上课。
“冷不冷？”
裴少津点点头，道：“晨读时，小娘替我添了两个炭盆，身子才暖和一些。”
“这场雪属实是来得太急了。”裴少淮道。
兄弟二人到了徐家，看见徐言成正带着小厮往学堂里端炭火盆子，徐言成无奈笑道：“许是昨夜书堂的窗户没关紧，我方才进来，才发现砚台都结了好厚一层冰，书案也是冻得要紧……”
老阿笃推着段夫子过来，段夫子见此情形，言道：“罢了罢了，‘小雪雪满天，来年必丰年’，小雪时节，十年都未必能见这么一场丰雪，今日不若去樊园半湖亭里赏赏雪罢。”
三个少年面露喜色。
仆从们收拾好炭盆、温酒炉子等行当，马车便出发了。
路过集市，大雪似乎并未消退百姓的热情，铺子里摊子上，比往日还要多热闹几分。这个时节霜打过的果菜，一车车地运进城，又很快散入到各家各户中。
行至郊外，路畔皆是连片良田，良田覆雪白茫茫一片，又见田间有许多黑点。等马车靠近了，才发现是农户们在田间翻耕田垄，干得十分起劲。
裴少淮心中感慨，“小雪封地地不封，老汉继续把地耕”，俚语诚不欺人，趁着瑞雪把地翻耕了，冻死虫卵，把雪水埋进土里，来年才能有个好收成。
湖畔，樊园的景致比平日里更加通透高远，湖的对面亦是茫茫一片，连到天边，唯有樊园里的朱红墙最是瞩目。
老阿笃用炉子煮了些甜酒，丝丝酒香散出来，驱走了几分寒意。
“你们也尝尝。”段夫子道。
一杯温热的甜酒下肚，在这寒冬里果然畅快，无怪古来历代文人骚客皆喜爱温酒言欢赏美景。
“这是件雅事。”段夫子道，“读书人，是离不得雅的。”
段夫子眺望眼前雪景，问道：“观此情此景，你们三个首先想到的是哪一句诗？……少津，你先来。”
裴少津起身作揖，应道：“回夫子，小子没有悟得雪景的神韵，唯想到冬日里的傲梅，故此想起朱子《次韵雪后书事二首》里的那句‘前时雪压无寻处，昨夜月明依旧开’。”
“凌寒而出，月夜绽放，傲且倔强。善！”段夫子道，又问，“言成，你呢？”
“若论雪景，小子只能赞一句高洁，可眼前又有湖景，便叫我想起夏日里的鹭鸶，其白羽与雪景十分相衬，故有牧之先生的‘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徐言成道。
段夫子评价：“善，奇思妙想。”
看雪还能想到夏日的白鹭鸟，确实角度清奇，但又韵味十足。
轮到裴少淮了，他说道：“小子想到的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句中无雪，却又通篇都是雪。”
段夫子颔首，评价道：“江天一色，心思辽阔无边。”
段夫子继续道：“趁此雪景，今日我同你们讲讲八股文之文风。八股文兴起已久，写的人愈多，愈可窥见其套路手法，然则，心思若是为功名所惑，致力于科举速成之术，未曾通经学古，此道是走不长远的。即便过了秋闱，也会在春闱折戬沉沙……考官批卷之时，要求文章‘清真雅正’，观其文风以辨其人，从字句可以观其心性，择优录用。”
“清真雅正，此乃当今天子所言。”
“清，即文风醇正，准确理解圣贤义理；真，即情真意切，不出狂言假语，字字句句从心；雅正，即引经据典，不可乱用俚语僻义。”
“少津，你最善引经据典，然文风清冽还欠缺一些。言成，你心思通透，常常另辟蹊径，然文章词句不够雅，不够正。少淮，你的文章比不上你的心思……”
“谢夫子教诲。”三个小子行礼道。
……
……
午后，裴少淮从樊园归家，见到申嬷嬷在院子里忙活着，指挥丫鬟小厮将一车车的果蔬往地窖里搬。
“淮少爷今儿这么早回来了。”申嬷嬷道。
“夫子提早散学了。”裴少淮回应，又问，“嬷嬷，这是忙活甚么呢？”
申嬷嬷得意道：“小雪腌菜，大雪腌肉，这刚打过霜的团菜，最是抢手，我叫直接去庄子里拉了几车回来，比从外头买能多省几十个钱。”
闲聊几句之后，申嬷嬷又对裴少淮道：“四姑娘进来身子有些不爽，我在灶房煨了些鸡汤，给淮少爷也熬了一盅，淮少爷记得喝。”林氏平日里忙着打理府上事务，平日里多是申嬷嬷在料理朝露院的吃食。
“姐姐怎么了？”裴少淮急问道。
“淮少爷先别急。”申嬷嬷意识到自己的话叫裴少淮担忧了，解释道，“只是有些脾胃不好，食欲不振而已，这几日吃得少……等过了这阵寒气就好了。”
裴少淮才松了口气，随后去了英姐儿的偏院。
……
逢玉轩中。
沈姨娘执起剪子，剪断细线，终于做完了几件斗篷，举起来端详——雪狐毛领，浮着暗纹的缎面，披上去必定能御雪挡风又暖和。
还颇为满意。
恰是这时津哥儿散学归来，沈姨娘把他唤来，亲自把靛青色的斗篷给津哥儿系上，正好合身，道：“大夫人送了张上好的雪狐皮子来，白得亮眼，趁着冬日来了，我便将它裁成了四条，缝制了几件斗篷，叫你们出门穿着御雪挡风。”
又拿来另外两件斗篷，道：“你大兄素来喜欢沉一些的颜色，这件靛蓝的是给他的，你四姐性子活泼些，我给她做了件鹅黄缎面的，你一会记得给他们送过去。”
津哥儿应道：“小娘，我知晓了。”
最后，沈姨娘才拿起榻上余留的那件竹青色的斗篷，仔细折叠好，打开一个大木箱子，整整齐齐放了进去。
檀木箱子里头，有帕子、春裙、夏裙、秋裙……一套套都是竹姐儿最喜欢的样式。
沈姨娘没有落泪，只是默默自言道：“大夫人每月能给她递些银钱进去，大件的东西却送不进去，只得先替你阿姐叠放好，等她回来再穿。”
半晌，又道：“也不知道你阿姐现在身段变没变，等她出宫，小娘缝制的这些衣裳她穿着能不能合身……”
不是沈姨娘不想哭，而是哭多了，这样的默默而言更是寻常事。
津哥儿眼眶有些红，走过来安慰娘亲，道：“小娘放心罢，阿姐心思剔透又要强，她会照顾好自己的……上回不是说，她又被皇后娘娘赏赐了吗？”
“我就是怕她总受赏赐，遭人妒忌。”
“孩儿一定好好念书，考得功名，以后叫小娘和阿姐再不用担惊受怕。”
“傻孩子。”沈姨娘轻抚儿子的脸，说道，“你考功名是为了更大的前程，小娘无需你如此，阿姐更是无需你如此，你只需遵照自己的本心就很好了。”
……
……
好几次了，裴少淮发现，只要自己不去徐家上学，闲暇上街一趟，那小殷五爷必定能准时准点地在街上与他相遇。
这不禁让裴少淮心底生寒，他已经知晓了殷五的目的，这点不假……可他的行程是如何透露出去的呢？
总不能是派人在伯爵府大门日日守着罢？
这日，裴少淮特意从后门悄悄出去，在酒肆里，照旧还是遇见了小殷五爷。
“淮小爷今日好雅致，又叫我们遇着了。”殷五嬉皮笑脸凑上前，道，“这家酒肆我熟，要不要小的替淮小爷推荐几道好菜？”
裴少淮招招手，唤来小二，道：“听他报菜。”
这反倒把殷五给整懵了，诧异问道：“淮小爷今日不赶我走？”换做以往，裴少淮啐他一句，他便识相离开了……可还从未见过裴少淮搭理他。
“我纵是次次不搭理你，你不也照旧回回凑上来，顶甚么用。”裴少淮佯装无奈道。
“那是，那是，清的还是清的，浑的还是浑的。”小殷五爷言道，“淮小爷是个清流，小的是个浑透了的，哪里有食就往哪里飞，死不要脸凑上去。”
“不过，我是个识趣的，小爷若是不喜，直言便是，小的绝不找麻烦。”又言道，“我这是地地道道的帮闲，懂规矩，和那苍蝇似的远远见着便能听见嗡嗡声，小爷嫌弃，恹恹脸色挥挥手，小的自就飞走了。有那些体面极了的，干得是咱一样的活儿，却叫你看不出来，走到哪都还是个富贵公子哥，淮小爷要防的，是这样的人。”

第39章
听了小殷五爷好一番“表忠心”的话，裴少淮既知一时半会儿撕不下这贴狗皮膏药，干脆佯装颇感兴趣，顺着殷五的话，说道：“干的都是一样的活计，便都是蝇虫，哪还有贵贱之分，难不成他们是度了金的蝇虫？”
“裴小爷果真是好学识！这金蝇虫用得真是妙，活灵活现。”殷五挪了挪杌子，很自然地坐了下来，将圆头折扇置于桌上，把身子倚近裴少淮低声道，“金蝇虫专门挑金蛋蛋下手，但凡能有一条缝，牠都能叮出个窝窝来，偏偏脸上写着两个大字，左边是‘风’右边是‘雅’，袖口里却藏着另两个字……”
声音越说越低，显然在卖关子，小眼神儿四处张望，装出一副说甚么了不得秘事的模样。
站在一旁跟随伺候的长舟，已经听得入了迷，眼珠子直跟着殷五在转。
连裴少淮都不得不感叹，这小殷五爷手法炉火纯青，既懂得揣测他人的心理，勾起人的求知兴趣，又懂得适时吊人胃口，循循善诱，步步为营。
雇佣殷五来“勾搭”裴少淮，这幕后之手恐怕也是花了好一番心思。
做戏便要做足了，裴少淮打开自己的折扇，掩掩嘴，好奇问道：“哪两个字？”
殷五却没回答，而是虚抽了自己几巴掌，言道：“瞧我这嘴，说错话了……甚么金蛋蛋黄蛋蛋的，小的可没半分说裴小爷也是个蛋的意思。所谓‘温然如美玉，文以武兼之’说的就是裴小爷，您是块洁白无瑕的美玉，秀外中慧，往后可是要金銮传胪的，失言了失言了。”
“无妨，我不是计较这些的人。”裴少淮面露喜色，催着问道，“那袖中到底藏的甚么字？是‘庸’和‘俗’？”
其实裴少淮知晓答案，只不过今日想与殷五切磋切磋演技，看看究竟是谁把谁套了进去。
“非也非也。”殷五摇摇头，顺手要斟酒却发现手边没酒壶子，遂问道，“裴小爷喜好甚么味的曲居士？”曲居士即是酒，殷五今日说甚么话都是文绉绉的。
“我喝茶，你随意点就是。”
“夏喝青茶冬饮黄，裴小爷你喝点温的。”殷五招手喊道，“小二，给裴小爷来盏君山银针，记着要用雪顶白盏，可别污了茶气。再来一壶金华酒，告诉掌柜是我点的，别打糊弄人的心思……裴小爷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茶上了，酒也上了。
裴少淮呷了一口，弯弯眼，赞叹道：“温润入口，茶香四溢，好茶。”
殷五关上房门，连饮了好几杯金华酒，一副壮了胆的模样，才凑到裴少淮耳根旁说道：“那袖子里藏的两个字，是‘官’和‘财’，那小金虫子权势大得很哩，真是世风日下矣……”
裴少淮张张嘴，望向殷五，惊讶道：“当真？”
“自然是真，小的哪敢说这个来唬裴小爷？”殷五感慨道，“不过这些歪门邪道，终究是比不得裴小爷科举正道，小的等着看裴小爷他日高升，出手好好整治他们。”
“他们都有些甚么能耐，竟能让世家子们流连忘返，顺了他的意？”
殷五继续道：“外头的小谣唱得好呀，官家未必有的，阁老却有，京官未必有的，外官却有，当官未必有的，富家却有……总不过是那些儿墙上的挂，手里的握，白日的口，牌局的斗，夜里的手，总之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世家子们上了瘾，却要名声，藏着掖着，自然只能让小金虫子牵着走。”
殷五又道：“他们还养有些青倌儿，过得比贵家小姐还舒坦，门前有柳，屋后有竹，冬日里暖，夏日里凉，唱得了曲儿，也吟得了诗词，青丝素衣好似出尘绝世，柳眉蹙蹙叫人心生怜惜……但凡是世家子们喜欢的，他们都能叫扬州城里养出来。”
“哦——”裴少淮一副了然之态，手里举着筷子，却一直没有下箸，似是听得入迷，道，“竟是如此，今日听你一言，叫我往后要多长些心眼才是，免得叫人掳了还朝人道谢。”
“是矣，是矣。”
殷五吃饭也是斯斯文文的，下箸布菜有规有矩，想来是伺候人伺候多了，熟能生巧。
明明一直在贪食美酒好菜，却叫人一点没看出来。
殷五又道：“小的在裴小爷面前托句大的，我殷五绝不干这些损人利己、有悖人道的事，出门在外替贵人们跑跑腿耍耍嘴皮子，不过是生活所迫，讨个生计，换几个钱养家中老母妻儿，万不敢有甚么坏心眼……贵人们手缝里漏些许下来，小的便接着，贵人们若是一时忘了也不打紧，小的权当讨了份贵气。”
言语间颇有几分“义正言辞”，且又卖起了可怜。
裴少淮又“进了”殷五的套，问他家中是不是发生了甚么为难的事。
“唉，不言也罢——”殷五带着愁容连连推辞，又道，“岂能坏了裴小爷的雅兴。”
几番推辞之后，才说出了家中的穷困潦倒，被迫放弃举业出来谋生，希望幼子不要步他后尘，把门第传承下去，之类之类。
真乃编得一手的凄惨经历，叫无知者动容。
裴少淮取出一锭银子，推到殷五跟前，少年意气道：“今日听你一番提醒，收获颇丰，这是给两个小侄买些笔墨纸砚的……”
殷五没有急着出手收了银两，而是仰头有“痛饮”了好几杯金华酒，才为难地将银子掩入了袖口当中，看得裴少淮差些憋不出要笑出声来。
分别之时，殷五对裴少淮道：“小的只有些眼皮子、嘴皮子的本事，裴小爷但有用得着的，小的随时听候差遣。”
……
马车上，长舟甩马鞭之时，脑子已经清醒了几分，朝车里道：“少爷，这殷五的嘴皮子可真厉害，若不是知道他是个帮闲的，我都要被他牵着走了，甚么话到了他嘴里听起来都格外顺耳，啧啧。”
裴少淮怀疑伯爵府有眼线，但他暂时没有怀疑到长舟身上。
长舟虽知道他的行踪，但总跟在他身边，眼皮子底下哪有往外传话的机会。
“我见你方才听得那般入迷，连叫茶都忘了，以为你醒不过来呢？”裴少淮揶揄长舟道，“我正想着回去以后，带着你上县衙里解契呢。”
长舟脸上露惭色，道：“叫少爷看笑话了，我想着那两进的小院子，就不敢犯糊涂了……以后出来可要多长些心眼才行。”
……
……
景川伯爵府朝露院。
裴少淮找到娘亲，没有特地遣走下人，而是敞着门，同往日一样向母亲请安，又叙了些家常。
“英儿这几日身子仍是有些不爽，我少不了要分神，你自己要多注意身子。”林氏叮嘱道。
“孩儿省得了。”裴少淮又问道，“我昨日去看姐姐，她只说是胃口不好，可还有其他甚么不妥的地方？”
林氏略有些愁容，道：“确是只有些不消食，常有的事，可见她瘦了，当娘亲的不免担忧些。”
“孩儿一会再去看看姐姐。”
等到下人开晚膳时，小厮丫鬟都走开了，裴少淮才关门，说了自己近来总遇见殷五的事，又说了自己的猜测，道是怀疑家中被人安插了眼线，而且就在朝露院这边。
林氏惊怒中带着内疚，她道：“都怪我平日里只顾着操劳外事，竟忘了还有灯下黑，幸好淮儿你是个机灵的，不然娘亲真就是犯了大过失了……”
愈想心里愈是后怕。
那眼线若是个心狠的，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林氏想了想，又道：“既然是眼皮子底下出内鬼，我也不敢叫府上的人去查了，我明日去找你大舅，叫他从林府出些人偷偷盯着罢。”林世运是做生意的，商敌不少，平日里遇得更多这样的事。
林家里是有肯卖命的家奴的。
裴少淮点点头，道：“孩儿不敢声张，后面这段时日还同以往一样，除了上学，隔三差五才会出门……既然是通风报信，他必定会有露马脚的时候。”
……
随后的时日，裴少淮正常出门上学，唯有提前散学时，才会外出逛逛，有时从前门出去，有时从后门出去，有时候去茶楼饮茶，也有时候上山采风，皆无定数。
与殷五连着偶遇几次之后，裴少淮与他也更熟络起来，殷五总有数不尽的点子逗乐裴少淮，俗人划拳喝酒，他便与裴小爷顽飞花令，他似乎办的都是雅事，可那小曲虽唱得婉转，词句听起来清雅，旨意却是少女的春心。
明明是小酒肆，却能随时叫出来个要身段有身段，要模样有模样的女乐，豆蔻年岁，盼目涟涟。
抱得琵琶弹得古筝吹得竹笛。
“今日又尽兴了，果然是好曲子，词句亦十分清雅。”裴少淮感叹道。
殷五笑道：“小的早说过了，只带小爷做雅事听清曲品好茶，绝不沾染那些令人嫌弃的，自不敢有悖初衷。”
又道：“只希望能让小爷读书乏了时消遣消遣。”
“对了，上回你说有个地方十分清雅，最适合写诗，是哪里来着？”
“小爷若是有兴趣，小的改日再带您过去。”
……
过了月余，林氏告诉裴少淮都查清楚了。
“自打你父亲赴玉冲县就任，我派了申大申二过去，我便瞧出来她心里不爽，觉得我持家以后只厚用自己的人，薄了他们一家，她以为跟过去是吃香喝辣的？后来又三番五次叫我替她两个儿子换些轻快的活计，我寻思着她是老太太身边的老人，给老太太几分面子，便顺了她的意，没想到换了两次还是这不好那不好的，后头还让老太太说了我几句……没想到她一家竟敢有这样的心思！”
原来是老太太身边的周嬷嬷。
周嬷嬷自老太太嫁进伯爵府便跟进来了，一直伺候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持家的时候，周嬷嬷在伯爵府里也是出尽了风头，只叫下人把她也当半个主子供起来。
林氏持家以后，周嬷嬷平日里打着老太太的名头花个甚么钱办事，都被林氏管着，她便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我说呢，去岁好端端说自己的大儿子瘸了腿，干不得重活，只能去马厩里看看马车，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母亲打算如何？”裴少淮问道。
“既然找出来了，便也就不怕了，只是一时半会儿不能动他们，免得惊动后又安排个别的甚么人过来，到时候更难办。”林氏合算道，又言，“我正想着要编些甚么风声出来，叫她身后的主子露个头，我好狠狠给牠来一闷棍子。”

第40章
“何须再放甚么风声，牠的尾巴早藏不住了。”裴少淮道。
裴少淮同林氏说了殷五的事，言道：“这段时日，殷五屡屡得逞尝到了甜头，以为我落入了他的套，自然会去主子跟前摇尾乞怜讨好处。”
裴少淮又推断道：“前日殷五说要带我去个吟诗听曲的好地方，我应下了，母亲只管叫人盯住他，看他从哪接来的女乐，顺藤摸瓜自能窥探到一二。加之，把周卫一家子拿下后，也能问出些话来。两者合起来一比对，断不会冤枉错人的。”
林氏深一想，确是这个理，再看眼前的儿子，已然与她齐高了，欣慰道：“你比娘亲更会拿主意了。”
“娘亲想想，前有帮闲，后有眼线，他们缘何费如此大的心机？”裴少淮稍顿了顿，自答道，“沉舟侧畔千帆过，伯爵府再非昔日之态矣，故此，我们不能用过去的法子应对了，否则就会被人牵着鼻子走。”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拳头不硬一些，伯爵府只会更不得安宁。
裴少淮牺牲了读书时间去同殷五周旋，岂止为了找到幕后黑手？
林氏应道：“娘亲知晓如何做了。”
十五休沐那日，裴少淮原与殷五“说好”要去湖畔小院赏景听曲喝茶的，到了时辰便照常坐马车出门，却在半路一拐去了芒山观，打算赏赏冬日山景顺带叨扰吴老道。
那殷五得了裴少淮出门的消息，眉欢眼笑去接了三个可人的青倌儿，马不停蹄赶赴湖畔小院，轻纱帐暖湖景宜人，又有佳人弹唱半卧，一应准备就绪。
一直等到午后，茶也凉了，人也乏了，却不见裴少淮的半个身影，殷五以为裴少淮半路遇到了甚么急事，结果打瞌睡到入夜时候仍不见人来，殷五只能怏怏作罢，把三个青倌儿送了回去。
这一接一送的，岂能不暴露行踪，只需将这几个所谓“青倌”近日来接待过的客人细细一排查，便可发现她们暗地里皆与一个小厮有联系。
再顺着这个小厮查下去，便查到了尚书府裴少煜的头上。
当天夜里，周大从马厩钻进废弃的柴火院里，透过矮墙与外人不知道在说些甚么，林氏的人趁黑摸过去，周大与那外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摁在地上踩住了嘴，吃了一鞋子的灰。
守头随后又带人去抓拿了周卫一家，只差周嬷嬷一个了。
……
已经是戌时末了，老太太上年纪了不贪睡，故此院里还未熄灯。
不知缘何，今夜总不时听见狗吠声从伯爵府外传来，一阵一阵的，听得老人家心里直发慌，老太太问道：“今夜是怎么回事，总有狗吠声？”
周嬷嬷一边替老太太卸下头饰，一边不以为然应道：“这府上没养狗，狗吠声只能是外头传来的，左不过是哪个小毛贼爬墙钻洞了，叫人追着跑惊动了罢。”
“我听着总心慌得很。”
周嬷嬷取了少许兰膏，匀开，涂在老太太发髻上，应道：“老太太若是听着烦，明日叫我那口子带人拿着竹竿子，周边各家各户都敲几竿子就是了，留着这些畜生也是扰人安宁。”
老太太摇摇头，道：“罢了罢了，便是不叫不吠我也未到困觉的时候。”
“老太太就是太心善了。”周嬷嬷奉承道，停住手想了想，又道，“老太太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做事果断了当，把伯爵府把持得稳稳当当的，别有一番将门风范……现在想想，真是怀念呢。”
老太太呵呵笑道：“老啦，不中用了，只盼着见两个孙子成才就无憾了，还提甚么当年勇。”
“淮少爷、津少爷打小这般出息，全仗您盯得紧，一番心思管教着。”周嬷嬷又疑虑道，“近来好似没怎么见到淮少爷？”
“下一场是秋闱，他忙着学问的事，哪里有空日日过来。”老太太应道。
恰这时，院子外头传来“吱呀——”开门声，沉默了半晌，外头守门的丫鬟才惶急地喊了一声“老太太，是大夫人”。
林氏到房前敲敲门，笑道：“深夜打搅母亲休息了，盛昌候家看上了咱家的戏班子，儿媳拿不定主意，过来同母亲商量。”
“我还不曾睡。”老太太叫周嬷嬷过去开门。
门一打开，林氏招招手，冷冷道了一句“拿下”，便见申嬷嬷与几个粗婆子从一旁探出来，三下五除二拿住了周嬷嬷。
林氏急忙跑到老太太跟前，解释道：“母亲莫要急火，也莫要恼怒伤身，儿媳若不是有十足的证据和理由，万不敢这个时辰带人过来捉拿这个毒婆子。”
此时，周嬷嬷被绑住了手脚，又绑住了嘴，像只虫子一样挣扎蠕动着。
屋内烛影沉沉。
老太太看了看五花八绑的周嬷嬷，又看向言之凿凿的林氏，急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这毒婆子贪图钱财，带着一家人勾连外人，将伯爵府里的事全抖了出去，意图谋害两位哥儿。”
最后一句真真切切叫老太太听得心颤。
“母亲莫要担忧，淮儿警觉，没有甚么闪失。”林氏这才原原本本将事情从头至末说与老太太听，没有半分夸张之意，却已经叫人听得瞠目结舌。
“此……此事当真？”老太太不是不信，她知晓儿媳断不敢编排这种事，她只是对周嬷嬷藏着这样的心思感到难以相信。
她竟然一点察觉都没有。
林氏应道：“母亲，周大与接头的人被当场捉拿，已经招了，人证物证具在，此时不会冤枉他们一家，至于帮闲的事，母亲也尽可以去问淮儿、津儿。”
老太太的发髻在烛光下发亮，双手却垂了下来，沉默了许久，才平复了下来，平静道：“世珍，你叫人放开的她的嘴，我有话问她。”
布条刚刚松开，周嬷嬷便尖着嗓子喊道：“老太太，奴婢没有做这些阴损的事，这都是诬陷呀，老太太您要相信奴婢，奴婢对您对伯爵府一直忠心耿耿，断不敢干这样的糊涂事……奴婢冤枉啊……”
好一顿伸冤声。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瞒我欺我吗？”老太太平声道，“我还没糊涂到怀疑儿媳相信外人……趁着时辰说些有用的罢。”
不知是老太太的话，还是老太太的语气，让周嬷嬷息声不再喊冤，“咳——咳咳——”几声哭呛，才道：“奴婢伺候小姐伺候了三十九年八个月了，开了春就满四十年了。”
“你既伺候我这么多年，应当知晓我对你不薄。”
“奴婢虽被银钱迷了眼，但也只是递个消息，绝无谋害主子之意，也绝没有做过半分伤害主子的举止。”周嬷嬷求情道，“老太太，奴婢只是被猪油蒙了心，贪图黑心钱，看在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的份上，您饶了我们一家子罢……”
林氏怕老太太一时心软仁慈，忙开口劝道：“母亲，此事最恶不在勾连外人，而是他们串通把心思打在淮儿津儿身上，吃喝嫖赌，但凡他们染上了哪一样，后果不堪设想……”
老太太轻拍了拍林氏的手，道：“我省得。”
“说说你的由头，兴许我还能听进去一二。”老太太对周嬷嬷道。
“求老太太念我伺候多年的份上，宽恕奴婢犯了糊涂，那年您……”周嬷嬷只一直说着桩桩件件往事，试图以此打动老太太，挽回些情分。
老太太没再听下去，对林氏道：“你来发落罢，无需碍着我的情面。”
“你们婆媳好狠的心！”周嬷嬷终于崩溃，蠕动着朝前啐了一口，还想着继续挣扎向前，瞠红了眼，被人拖住了还继续骂道，“哪家伯爵娘子身边的婆子不是风风光光的，被当作半个主子养着，偏是我最落魄最下贱……我不要风光也罢，竟还被一个商贾家奴出身的粗使婆子踩着，甚么好处都让着姓申的一家，我不服……”
未等她再继续口出污言秽语，旁边的婆子已经把她的嘴又给绑上了。
“抬出去罢。”林氏吩咐道。
……
夜风静了，屋内的烛火不再摇曳，伯爵府外也再没有传出狗吠声。
林氏陪老太太坐了许久，没有说几句话，只静静陪她坐着。
“夜深了，你回去罢。”老太太言道，“我能想得明白。”
等到林氏将走，老太太终于又道：“留她条性命罢，其余的我就不管了。”
林氏点点头。
……
……
收拾完周嬷嬷一家，但裴少淮的反击远没有结束。
没过多少时日，各个茶馆里的生意比往常火爆了许多，无他，因为说书先生得了新故事。不再说那功名夏商周，也不论那英雄闹春秋，更不谈大家背熟了的青史名流，而说起了这京都城里的弯弯道道。
这故事的主角正是小殷五爷，连名号都不带换的。
他书香门第秀才郎，学识渊博有才名，家道中落讨活计，迫不得已当帮闲。
但“盗亦有道，闲亦有嫌”，小殷五爷素来正直仗义，瞧不起那些蝇营狗苟的路数，于是把富家子弟金蝇虫叮金蛋的事给抖露了出来——
那高官厚禄家的二世祖是如何玩乐的，墙上挂的是名画，手里握的是白玉章，叶子牌赌的是千金之数，嘴里吃的八珍玉食，家中已是妻妾成群，家外还养着青倌儿吹拉弹唱……把二世祖们的奢靡之态说得有鼻子有眼儿。
更是将那句脸上写着“风雅”二字，袖子掩着的却是“官”“财”二字，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
“前人田地后人收，这小小的金蝇虫收了自家的地，又盯着他家的田，小嘴不大，胃口不小，欲知官的网能不能收了这金蝇虫，且听下回揭晓。”说书先生积木一敲，戛然而止，听得叫人遐想万分。
原来高官之子也有出来当“帮闲”的，只不过披了身高贵的皮子而已。
……
又说这徐家，徐大人晋升礼部尚书在望，徐夫人与两位儿媳少不得要与许多官夫人们往来。
人以群分，她们结交相识的也多是清流之官的人家。
平日里喝茶叙话，总不时谈及徐夫人的两个儿子，大儿徐望二甲进士出身，三年庶吉士后赐官刑部，小儿子徐瞻高中榜眼，直接留任翰林院，便有贵妇人问道：“一门三进士，徐夫人是如何掌家的，有甚么好招数小窍门，说出来叫我们领悟领悟。”
“哪有甚么窍门，不过是家和万事兴罢了。”徐夫人笑盈盈道，“若想家和，最重要的便是后宅安宁，这好儿媳是关键。”
其他夫人连连称是，不免又赞叹徐夫人的两个儿媳都是识大体、有本事的。
徐夫人话题一转，压低了点声音，道：“说起这儿郎亲事，有件事大家不可不防，外头都在传这京都城里有‘金蝇虫’，专门挑未谙世事的公子哥下手，万一一时松懈叫这小虫子盯上了，可就麻烦了。”
“我也听说了。”有夫人应和道，“昨夜官人还把两个儿子叫进去仔细叮嘱了一番……只是孩子年岁还小，不能完全意会，又不知晓其中利害轻重，就怕有管不住的时候，给那小虫子可乘之机。”
脸上露出郁郁之色。
有些夫人未曾听说金蝇虫的，则在跟左右旁人打听是甚么意思。
又有个夫人站出来说道：“若是知晓这害人的虫子出自何家何人，通力将他给抓了，自然也就没有隐患了。”
“是矣是矣。”众夫人纷纷应和。
“只是，上哪去将这小虫子给找出来？听说他们行迹隐蔽得很。”
这时，徐夫人适时出口提醒道：“既然是挑金蛋下手的，自然是哪里金蛋蛋多，金蝇虫就往哪儿飞，诸位夫人不妨回去想想，这京都城里，谁家有事没事就聚着一窝一窝的金蛋蛋……回头再跟自家官人知会一声。”
诸位夫人明了，随即点头，道这是个好法子。

第41章
这金蝇虫的事不知几分真几分假，但它确确实实在京都城里流传开了。都是好不容易生养大的金疙瘩，哪个父母不担忧自家儿郎被人带偏了？此等情形之下，谁又仔细论它是传言或是言之有据呢？防着就对了。
此事非裴少淮一人可以办妥的，起初他只不过有个大概的想法，运笔将殷五的“身世”添油加醋编撰成了茶话本，又将帮闲们常用的话术写了进去，叫长舟暗地里送去给说书先生们。
等到茶话本在京都城里盛传开了，真亦作假假亦真，真假难辨之时，徐家抓住了这个时机。
徐大人与徐望、徐瞻两个儿子商讨了此事，言道：“贵胄高官子弟居于京畿城内，好吃喜乐不务正业，奢靡之风由来已久，圣上曾数次嘱咐朝廷皇亲勋贵、百官群臣们，要严执家法管教门风，不可听任其挥霍家私，养成靡靡之态……‘帮闲’一事，其本质不在‘打秋风，讨赏钱’，而在于引人走歪门邪道，有伤大庆教化，我等可以如实举谏替圣上分忧。”
徐望、徐瞻应道：“父亲说得是，孩儿必定极力配合。”
只是言官进谏也要讲真凭实据，若是直接剑指吏部尚书那就成明争暗斗了，徐大人只好让夫人先出手，喝茶叙话间透露几句，继续造势。
蒲扇轻摇，裙摆相促，后院夫人之间的谈话也可成事。
裴尚书在府上设“竹贤书堂”，打着老翰林、国子监老学究授学的旗号，盛邀京都勋贵人家子弟到尚书府读书，朝中本就有不少臣子对此颇有微词，此次借着“金蝇虫”风波正好大做文章，把水搅浑。
尤其是裴尚书朝中的劲敌们，岂会错失良机？
未等徐大人上奏，圣上的案上已经摆了不少奏折。有人言，近来皇城内盛行金蝇虫传闻，并非捕风捉影、无中生有，百姓口口相传的事，自有他的道理，恳请圣上派人彻查此事，以严正国风家风。
又有人言，朝中有高官依仗着圣上的信任，骄纵家中后辈在京都城内兴风作浪，有赵高、卢杞之态，不得不防。
还有人言，无缘无故聚各高门大户子弟于一室，动机不纯，麻生蓬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若是勾勾搭搭则为阿党比周，若是吃喝玩乐则为败坏门风，总之是通同一气，穿连裆裤，不可不管矣。
虽未明指吏部尚书裴珏，却字字句句写的都是他们家。
胆壮者更是直接对准裴尚书的次孙大肆炮轰，裴少煜经常出入哪些风月场所，又曾花大价钱从何处买了甚么古玩物件、珍馐海味，又与谁家的世子少爷流连于美色，皆被抖露出来，最后更是直言道，裴少煜就是那茶话本中的金蝇虫，出身名门却无名门之范，朋比为奸，吉网罗钳。
圣上派人去将那帮闲金蝇虫的茶话本寻来，掌阅之后，结眉深思。
朝外风浪大作，朝内亦暗潮涌动。
春日过后，南北大运河冰面消融，又可通航，一艘艘官商船只从苏杭之地启程，带着满船的货物北上抵达京都。本就深陷金蝇虫风波的裴少煜，又被兵部左侍郎抓住了马脚。
说是查点进京船只时，发现船上厢房内有两个异常娇媚的女子，形迹可疑，于是盘问船主，方知晓这是裴少煜托扬州友人送来的，去岁岁末便跟着船只北上，不巧晚了一步遇到大雪封河，如今才到京都。
这不正正和话本子里金蝇虫圈养青倌儿以色侍人不谋而合吗？
风言风语之际还出这样的事，想来那裴少煜是免不了受裴尚书一顿毒打了。
……
这日散学，裴少淮与裴少津留堂多写了一篇文章，晚一些回府。
恰好徐大人今日提前从衙门归家，便叫他与裴少淮遇见了。
“给徐伯伯问好。”两个小子行礼道。
“做完今日的功课啦？”徐大人笑着关心问道。
“是，刚收好笔墨，正打算回去。”
闲聊几句之后，徐大人想了想，同裴少淮说了一些朝堂上的事，皆是与帮闲一事相关的，只不过没有提及尚书府，他夸赞裴少淮道：“你能拿捏准时机，堂堂正正打蛇七寸，这份心思十分难得。”
“徐伯伯谬赞了。”裴少淮谦虚道，“若非确有其事，小侄也编排不了这出戏，小侄不过是把听到的见到的，润色一二传出去而已。”
“只是——”徐大人拖长音调，话里打了个大弯，平和的语气中带着些开导，言道，“四两拨千斤是有的，但不常有，千斤还需千斤才能与之相抵……此事虽掀起不小的风浪，可终究会平平落下，你能想得明白吗？”
徐大人说得十分隐晦，他这么说这么问，也有些考量裴少淮心性的意味在里头。
“谢徐伯伯教导。”裴少淮应道，“小侄打一开始想要的，不过安安静静读书而已，世间少有一蹴而就的事情，更多的是长久经营、深思熟虑。”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徐大人又笑了，道，“早些回去罢，与你父亲写信时，替我问好。”
“是。”
马车上，裴少淮神色平静，而裴少津还在深思徐大人方才那番话，他如今已不是小童，许多隐喻的话都能听明白了。
裴少津想明白七八分之后，便开口问长兄道：“大哥，官家为何会轻易放过尚书府？是因为他的功绩？”
裴少淮点点头，同弟弟细细解释道：“二房主君能从外放官员升至吏部尚书，必定有其过人之处，令圣上赏识。再者，听闻其最近隐隐有入阁之势，可见他身上是带有实实在在的功绩的……这次的事，兴许能牵绊他一二，却不能阻挡得了他。”
顿了顿，裴少淮又猜测道：“不过，小惩大诫应当还是有的，否则也不好同进谏的言官们交代。”
裴少津又半猜半问道：“城里这成群的帮闲，还有尚书府的竹贤书堂，应当在惩戒范围内罢？”
“是，大抵就是从这两个入手。”裴少淮应道，又说，“过不了多久，就会有结果了。”
“徐伯伯说得对，大哥已经很厉害了。”裴少津言道，“至少说很长一段时间尚书府都不敢再使绊子了，我们可以好好读书了。”
兄弟二人一直都在抓紧功课，裴少津在为来年的院试做准备，裴少淮则在为后年的秋闱做准备。
两人一前一后，在科举道上坚毅前行。
徐家里，淮津两兄弟走后，徐大人找来徐瞻、徐言成，与他们说道：“裴家小郎日后可以成大事矣。”
又言道：“言成、言归能有这样的小舅在前头鞭策，亦可成一番事业。”
兴许是考虑到言成的感受，徐大人添了一句：“当然，我们言成本身就是一个独具天赋的好苗子。”
“祖父不必担忧我，孙儿今年都十三了……同窗七年，孙儿岂会不明白‘择交如求师’的道理。”徐言成嘿嘿笑道，又言，“夫子说我比二叔少年时候厉害多了，总不会考得比二叔差的。”
“你小子，竟敢拿二叔来打趣了。”徐瞻笑道。
徐家能三辈出人才，段夫子是一方面，徐大人的管教又是一方面。不管步子是大是小，走直路总会比走弯路要快。
……
……
裴少淮的推测没有错，如今的裴尚书确实是得圣上重用的。去岁，六部当中成绩最大的当属吏部和兵部，都在去旧革新上有所作为。
早在前两年，或是上书、或是在早朝大议时，裴珏便屡屡提出大庆朝的巡察制有弊端，以自己在成都府为官多年为例，直言道朝廷派下来的巡抚监察御史敷衍了事、独断专行，把巡察之职当作敛财之机，随行必八抬大轿，已经到了法多废弛、弊端踵至的地步，不得不治。
圣上深以为然，授命裴珏考察淘汰巡抚，带领吏部修改《巡察纲章》，规定限制各巡抚监察御史一条条遵行，不许应付了事。但有不公不法之事，准许同级之间、同职之间，甚至是下级向上“互相纠举”。
革新实行一年有余，巡察一事初显成效，裴珏自然首当其功。
兵部胡尚书则是上谏道“大庆武官世袭，旧官加新封，一代代累积，武官之数已不下九万余人”，又言道“数目之多，却挑不出可用的将才”，大言其中弊端。
圣上授命胡尚书整改，完善武举制度，替朝廷挑选精兵强将，以备后用。
胡尚书出身高，不惧那些军功勋贵，大刀阔斧改动武官任用之制，如今亦初显成效。
故此，朝上文武百官都能看得出来，下一位入阁的，恐怕要从这两个当中去选了。
偏偏值此关键时候，尚书府出了差池，于是让胡尚书先了一步，裴珏官任原职。
……
至于圣上如何处置金蝇虫之事，裴少淮是后来听徐大人讲述，才知晓的。
那日，退朝之前，圣上专门将金蝇虫一事拿出来说，还挑了几个比较典型的奏折叫人念了出来，其中就有人说到尚书府设立学堂，养的就是一窝“金蛋蛋”，意图不轨。
“裴爱卿，你如何解释？”圣上淡声问道。
“微臣冤枉。”裴珏仗言道，“自竹贤书堂设立以来，共收了一百五十九名京都子弟入读，有高门子弟，亦有不少六七品官吏之子，有八十七人过了院试，又有十一人过了乡试，如此骄人的成绩，岂可诽谤其为甚么金窝窝？微臣恳请圣上明察。”
尚书府敢设立书堂，自然不会说只吃喝玩乐，误人子弟，这样岂不是得罪人？竹贤书堂还是做出了些成绩的。
只不过，他现在这样解释又有何用？外头传闻之烈，不是也是了。哪怕是平日里几个世子正常出去玩乐，阔绰了些，但凡是有裴少煜在，只怕都会被人当做是裴少煜怂恿世家子弟不务正业，风花雪月。那些和尚书府本就若即若离的人家，恐怕不得不多留个心眼，不敢再把孩子送过去。
故此，即便用“成绩”自证清白了，这筹谋多年的金窝窝也散了，那裴少煜的名声也毁了，这瓶万金油恐怕是滑不起来了。
圣上微微颔首，表明他信了，又问道：“船上那两名扬州女子，又如何解释？”
裴珏佯装羞惭，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道：“回圣上，微臣自身相貌粗陋，故此有一恶习，最喜美人伺候在畔，这两名女子乃是孙儿买回来孝敬我的，绝非外头传言的甚么青倌儿红倌儿。”
朝堂上一时语寂。
“裴爱卿喜好美人？”
“是，微臣喜好美人。”
圣上又问：“朕怎从未听闻过？”
裴珏面不改色，应道：“如此恶习，岂好叫圣上知晓。”
圣上再微微颔首，又信了。这两个美娇娘既然在朝堂上露了名，事后尚书府也只能抬回家中好好供着。
那么这些上奏的奏折，自然也算是有了回应。
“尚书府之事已经查明，然‘帮闲’之事尚未了去。”圣上言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帮闲之风不可不治，叫其祸害百姓扰乱风气，风花雪月奢靡之态更是不可取，今日若是不好好整治帮闲，他日便真的有金蝇虫飞出来，祸乱朝政，此事……”
圣上停下来想了想，对裴尚书道：“此事便由裴爱卿带头整治罢，限期一月，不止京都之内，但我大庆之内，皆要休整。”
“臣受命。”
圣上又道：“那王学士荣退多年，已经年老，裴爱卿还是送他回乡养老罢。”
“微臣遵命。”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京都城里的帮闲们如老鼠般，只能抱头躲着，再不敢现形。
……
伯爵府内。
裴少淮向祖父请安，却见祖父神色郁郁，没甚么精神，于是问道：“祖父可是有甚么心事？”
裴老爷子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问孙儿说了甚么。
裴少淮猜出了一二，于是改言道：“孙儿说祖父多多休息，养好身子。”
“你有心了，我省得。”
近来家中不曾发生过甚么大事，事事井然有序，能让祖父心情郁郁恐怕与尚书府那边有关——裴尚书入阁失败之事，已经不是甚么新鲜事了。
祖父或是因为这个？
对于尚书府那边，即便他们做了许多阴损的事，裴老爷子也明白了兄弟之情已经分崩离析。可裴少淮总觉得，祖父好似对于这个弟弟有一种惭愧之情，长久不能放下。
显然，裴尚书并不领情。
裴少淮不敢直接问祖父，只能想着何时向父亲打探打探，总要知晓缘由才能治理病症。

第42章
春寒褪去，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原以为英姐儿是受寒而脾胃不好，眼下暮春昼暖，她却仍是不得好胃口，每日恹恹的，脸色有些苍白不见红晕，似那春日凋零的碎萼一般。
鸟弄桐花日，鱼翻谷雨萍。谷雨一过，这春日便算是尽了，转入初夏。
这日，英姐儿吃了一碗燕窝后，便没有胃口了，同林氏告退，说是要回院子里歇着。
“拂冬，扶小姐回去歇息罢。”林氏吩咐道，又言，“吃食都在灶房里温着，小姐有胃口的时候，你要赶紧去取，不要耽搁。”
英姐儿安慰林氏道：“喝了嬷嬷煨的鸡汤，女儿近来已经好多了，娘亲不必牵挂着，女儿晓得照顾好自己。”
林氏摸摸英姐儿的脸，疼惜道：“还是瘦了。”
正说着，却见丫鬟拂冬吨一声跪地，焦急同林氏道：“大夫人，请您治奴婢的罪，奴婢前几日见到小姐私底下在偷偷试药，是奴婢愚钝后知后觉……”
“拂冬，你休要胡说。”英姐儿想拦住拂冬。
既是她生的养的，林氏自是最为了解女儿，拂冬只说了一句，她便能从头到尾猜出了七八分。林氏脸色怒而苍白，声音硬又颤颤，斥责英姐儿道：“是我把你娇惯坏了，任性到不懂的疼惜自己。”
又让拂冬把所知晓的一一说出来。
拂冬言道，小姐近来总是喜欢一个人待在屋里，说是春乏要好好歇息，不许人来打搅她。前几日，拂冬趁着暖阳想晒晒衾席，一下子忘了小姐的吩咐闯了进去，撞见自家小姐正在用炭炉子煎药，桌上零零散散摆着各类干药材。
无怪平日里总觉得房内的药味过于冲了些。
英姐儿哄住了拂冬，说她只是一时好奇，照着古方子学习煎药而已，叫拂冬不要说出去。
这几日，拂冬愈想愈觉得不对劲，今日听到大夫人说小姐消瘦了，愈发怀疑，于是赶忙上前向大夫人禀明了此事。林氏母女素日里对拂冬十分不薄，不管是从哪个方面着想，拂冬都不能见着小姐再错下去。
林氏又怒又怨又怜，这会儿也顾不得斥责、管教英姐儿，而是吩咐小厮道：“去王家把王太医请来。”王家世代从医，王太医年六十九，原任职于御药房，其次子医术已成，前年进宫顶替了他的位置，王太医便告老荣退了，平日里也会不时出诊富贵人家。
“跪下。”
林氏这才开始管教英姐儿，问她为何如此不自爱，还叫亲人替她担忧。
英姐儿认错，十分自责，言说自己只顾一己之欲，没有考虑到家人会为她忧心忧虑，实为不孝。
她也说出了自己的所盼所想所忧，言道：“三教九流，医者只纳为中九流，于男子而言行医尚且不易，于女子而言更是千难万难，甚至以巫医相称。女儿在家中，尚能得父母姐弟包容一二，容许我种药圃、研医理，待到岁末及笄，他日许了人家，顾及家族名声恐怕再不能染指于此道……女儿觉得时间紧迫，一时迷了心神，才会犯糊涂以身试药。”
又哭着言道：“女儿明白，竹姐姐那样胆大聪慧的，尚且被逼得进宫谋一条出路，女儿一直被家里护着爱着，无所长处，本不应再给伯爵府添麻烦，可女儿总忍不住去探知去尝试……”
“请母亲宽心，女儿立誓再不敢了。”
听了英姐儿的一番话，林氏哪里还舍得斥责她，只怜惜扶她起来，抱在怀里，抚摸道：“娘亲只是心疼你的身子。”
王太医来了，切脉望问之后，又看了英姐儿的药箱，辨认都吃了哪些药材，最后才道：“裴夫人莫要过于担忧，英小姐识得药理，不曾吃错方子。只不过没有注意用药剂量，决明子荷叶用量过大，导致身子虚寒，才会一直食欲不振，日渐消瘦。”
又言道：“我开个温补的方子调理一段时日即可痊愈，日后万不可再莽撞行事了，医理药理非数十年积淀不可成。”最后这一句是在善意提点英姐儿。
林氏神色缓和了不少，应道：“劳烦王太医了。”
“分内之事。”王太医应道，想了想，又劝英姐儿，“学医虽不比读书，却也和读书有一样的道理，莫说数月，即便是数年，又有名医帮带教习，也未必能小成，英小姐理应循序渐进为妥。”
“谢王太医提点，我省得了，不敢再犯糊涂。”
……
裴少淮散学归来，听闻了此事，放下书箱便往姐姐的院子去。
“母亲说得没错，是我自私了，扰得你也不安宁，不能好好专心读书。”英姐儿惭愧说道。
“咱们姐弟还说这样的话。”裴少淮安慰姐姐道，“姐姐先把身子调理好，研习医理的事往后再慢慢论。”
又劝道：“姐姐平日也曾读史，应当记得姜太公八十才遇文王，晋文公六十五率军破楚，苏老泉二十七始发奋，言当世之要，成三代之光。”
“我明白你的意思。”英姐儿应道，“王太医也同我说了，此道要遵从循序渐进的道理，为人一世学一世，我不该贪的……往后我只当是个喜好，有则学一些，无则不强求，不会再冒进了。唯有一点，我还是会继续学的。”
“姐姐能这样想便好。”
这个世道本就是女子要比男子更难一些，英姐儿能看清楚事实，也是一种成长。
裴少淮从姐姐院里出来，心情一直很沉郁，他的到来确实改变了很多事，避免了不少祸端，但有些事是他改不了的。
英姐儿痴迷于药理，已开始涉足此道，谁又能断言这是个好，能一帆风顺呢？
能执掌命运的，只能是命运本人，而非他。
这样的感悟把裴少淮曾经的自大击得粉碎。
半月之后，英姐儿身子已经大好，又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性子。这日，林氏正打算去戏楼和酒肆里查点账目，正准备上马车，只见英姐儿带着拂冬跟上来，说道：“娘亲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女儿跟过去打打下手罢，哪怕是帮着誊记账目也是好的。”
林氏欣慰笑了，开怀言道：“那自然好，我早便打你主意了。”母女二人搀扶着一同上了马车。
……
……
五月初，顺天府学张贴公告，择于初九日考核辖内秀才，择优录入府学就读，五十人为额满，各考生凭文取进。
教化之行，京师自当率先垂范，顺天府学为大庆朝府学之首，名气最盛，府学内教谕皆从国子监抽调，学风严正，人才辈出。它居于京畿之地，每年只从大兴、宛平两县录取五十名秀才，竞争颇为激烈，若是不幸落选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到县学就读了。
学子热衷于官学，还有一个原因是官学有资格举荐贡监，顺天府学举贡的名额向来比其他地方多出一倍。
消息传出来后，段夫子对裴少淮道：“从前不让你们进县学，是担忧你等年岁尚小，不辨是非，受那急功近利科考速成之术影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现如今，你的文章已经小成，颇有自己的笔法，又有了明白是非的能力，可以去府学读书矣。”
又言道：“我所讲授的，即便再好，亦只是一家之言，长久拘囿于我门下，往后必定面临寸步难进之时，你也当出去听听外面的学问，结识新的同仁，辨识周遭的形形色色了，一点点累积自己的见解，如此才能更上一层楼。学问如同雕琢，先是大刀阔斧得其形，再用小刀慢慢削去细枝末节。”
“再者，你若不出去看看，你便不知道秋闱有多难，不知道有多少精通学问的学子或这样或那样的缘由，难以往前一步。”
裴少淮知道迟早会有这一日。大庆朝以公学为盛，私学为辅，大多数学子院试之后，皆会进入各地府学就读——既科考是为了为官，岂能不去官办学府走一遭？
他掇拾好衣袍，端端正正，而后撩起前摆跪地，朝段夫子行跪拜大礼，一边磕头一边言道：“一拜，谢夫子传道授业解惑，教小子读书写字习文，二拜，谢夫子传授小子仁义礼智信五常之道，三拜，一日为师终生为师，但有金榜题名日，官袍加身时，学生必敬夫子上上之礼。”
“好孩子，快快起来罢。”段夫子额间皱纹舒展，言道，“到官学读书，结识更多的人，是科考路上不可缺的一部分，青禾三月发芽，四月抽叶，五月成簇，到了何时理应做何事，都是有定数的……何须行此大礼，又不是山海相隔难以再见。”
“夫子理应受此大礼。”
段夫子又打趣道：“府学时常午后便散学了，初一十五休沐，你要时常回来，好让我考校学问，若是发现心有懈怠，学问没有精进，我可不依。”
其实是叫裴少淮经常回来交流学问。
此后，裴少淮便有两处学习的地方了。
“小子谨记夫子教诲。”裴少淮也跟着打趣道，“言成大外甥可别偷偷叫人把我的桌椅搬走才好。”
“净瞎说。”徐言成嘿嘿应道，“明日我便光明正大帮小舅给撤了，岂会偷偷来？”
五月初九这日，顺天府学里，宋山长带着一众教谕组织考核顺天府秀才们的学问，时长半日，习八股文两篇，时间还是有些紧张的。
只堪堪录取五十人，却有近两百人参加，个个皆有秀才功名。
依照不成文的规定，院试前十一般是不会被淘汰的，裴少淮居于院试案首，更是无需担忧。但裴少淮依旧很认真对待此次考试，心想，横竖已经耗去了时辰，还不如仔细对待，若能写出两篇上乘之作，也算有所收获。
其一题出自《中庸》，言道：君子和而不流。
其二题出自《诗经&#183;卫风》，言道：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两道题讲的都是君子品性，出题十分平易，恐怕是考官有意如此，因为愈是平易愈是难出佳作，也愈能显现考生的笔力。第二题出自五经中的诗经，不管考生以哪一部为本经，都要以此为题，以《诗经》为本经的考生自然高兴，非《诗经》本经的考生若是连“如琢如磨”都不会破题，那也不必再考了。
这也再次说明一件事，学生选择本经可不意味着只学本经，《诗》《书》《礼》《易》《春秋》一部也不能落下。
对于第二题，裴少淮沉思片刻，心道，玉质是天生所有，若想成为珏，则需雕琢磨砺，若是比作人，则天性禀赋比作玉质，一心求学为雕琢过程，一个有天赋的人也要虚心求学方能成才。
二者缺一不可。
打定主意以后，他下笔破题写道：“论君子之德，故当观其所禀，而犹当考其所学。”禀，禀持天赋也。
润色成文以后，裴少淮又检查了一遍，还算比较满意，两篇文章誊抄好后，安静等待交卷出场。
翌日，顺天府学放榜，裴少淮、江子匀和贺涵学等院试前十，均在录取之列，裴少炆不知何缘由并未参加考试，放弃了入读顺天府学的机会。
裴少淮不知道的是，他的卷子被教谕们纷纷传阅，又呈给山长，众人皆称赞其文句中透着一股灵性，既引经据典又不古板。
……
……
顺天府学位于大兴县内，原是前朝的太和观，后设为官学，整套大院精心修葺过，其规格虽不及国子监，却出天下府学之右。
顺天府学遵循“左学右庙”之制，分为左右两路，皆为三进式。左路主要为学堂，最大的当属正殿明伦堂，左右两侧设有各科科房和斋舍。右路则为文丞相祠。
一套套斋舍小院并排修建在一起，每院南边留作大门，东西北三侧各四间厢房，每个秀才一间，若带有书童，或是同住，或是住在大门边的物料房内。
裴少淮虽不打算在府学里常住，却也带了不少物件来，以便不时需要在府学里留宿。
正巧，院试第二的贺涵学，还有江子匀，都与裴少淮分在了同一个斋舍小院里，以后交流学问就方便多了。
入学的头一日，宋山长给五十名新进的学生授课，言道：“诗词歌赋属浮华薄技，胸有少许墨水者，皆可小成，然则经术八股，非通读古今蕴含深者不能成。”大致意思是说诗词歌赋是文道小技，科考最主要还是靠经术、写八股文，提醒场下学子不要把时日耽误在诗词歌赋上，而要抓紧时间磨练自己的文章。
场下学子纷纷颔首，深以为然。
不止他们，大庆之内，十名学子恐怕有八名是这般想的。
宋山长又言：“普天之下，皆以科第文章为重，尔等莫负光阴。”这开学的第一课便算是讲授完了。
回到书堂之内，裴少淮又发现，许多同窗的书箱里除了四书五经几本书以外，几乎人手一本《十科策略》，江子匀亦不例外。做课业写文章之时，常见同窗们将此书拿出来，不时翻阅查找，似乎不能离手。
这本书裴少淮从未读过，他好奇此书有何独特，竟能让大家如此钟爱，于是向江子匀借阅。
江子匀诧异道：“淮弟竟然没有读过此书？”
裴少淮点头，应道：“从未读过，故此才会如此好奇。”
江子匀更加诧异了，有些不可置信，问道：“那淮弟答策论、写文章时，所需知晓的时政策略、历朝典章制度、古今兵制，还有八大家文章的流传优劣、历朝钱法、河工水利等诸多细碎繁杂的学识，是从何而来？”
其实江子匀还未说完，要答好策问，写好八股文，需要涉猎的知识面十分之广，几乎涵盖各行各业、各朝各代。
裴少淮想了想，应道：“或是夫子讲授的，或是夫子叫我等回去研读某某著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许多事都能有个一知半解，然夫子说还远不能及。”
“无怪你文章写得那么好，句句都能言之有物，原来是胸间有乾坤。”江子匀一边感慨一边将《十科策略》递给裴少淮，又道，“这书里头归纳的，便是我方才问你的那些，一共分为十科，故有此名。”
又言道：“天下许多学子钱囊羞涩，无法博览群书，或是时日不够，难以精读细读，只能借此书窥看一二，自行理解。”
裴少淮翻开一看，果然如江子匀说的一样，十科分门别类，一一讲述，许多重点都能有所体现。缺点亦十分明显，纸页有限，涉及太广，内容只能点到为止，不能深入。
这不就是后世的考试教辅书吗？
江子匀叹息道：“这样读书也是无奈之举。”又拿出一本《二三场群书备考》给裴少淮，道，“这本也是必不可少的。”
至此，裴少淮终于明白夫子所言那句“受那急功近利科考速成之术影响”是何意味。
裴少淮心想，此事并无对错之分，若是都能博览群书自然最好，可若是没有条件，难不成就不读了吗？他不能以“饱汉不知饿汉饥”的姿态去看待此事。
“谢子匀兄替我解惑。”裴少淮道。
“这哪算是解惑。”江子匀笑道，“哪日我遇见不懂的时政典故，向你请教，那才是你解惑我呢。”
……
自裴少淮去上府学之后，徐府学堂里便空了一个位置。
裴少津时常习惯性转头，拿着文章问：“大哥，你看我这一句写得如何？”久久不见回应，才意识到大哥已经去府学了，看着那个空空如也的位置轻叹一声，“果然还没习惯过来……”
徐言成亦是如此，他早晨准备笔墨时，时常还把裴少淮的那一份也端出来放在桌上，等到夫子上课了，才后知后觉——少淮即便要来，也是午后府学散学之后，才会过来向夫子讨教。
裴少津、徐言成两个小子读书越发认真了，两人私下曾聊过。
“我俩好好准备，等来年院试一过，我们成了秀才，便也能到府学里和少淮一道研习了。”徐言成道。
“夫子说你每次破题都十分巧妙，只需再磨练笔力，来年一定没有问题的。”裴少津道，又说，“我最近却有几篇文章有些偏题，夫子叫我回去再读一遍章句集注，若是不能做到精巧破题便选择中规中矩。”
“以你的资质，绝非难题。”
两个小子相互鼓励，心中都有了目标。
一旁的小言归也跟着说道：“大哥、小舅，我是不是也要更加用功，追赶你们？”
又道：“我也想同你们一起去上府学。”
言成笑笑，揪了揪小言归的脸蛋，说道：“读书要一步步来，你还早着呢。”

第43章
朝廷曾下诏言：“惟致治在善俗，善俗视教化。”命各地府衙修建府州县之学，以兴教化，朝廷对官学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礼、乐、射、御、书、数，皆在教化之内，在顺天府学里亦设有相应的科房教习六艺。
“欲成为君子，必先学六艺”，虽有言如此，但除了书和数，其余四艺基本退出科考之列，主流风气还是以研习八股文章为重中之重，所谓学习六艺不过是承袭传统，学个趣儿。
六艺每三五日才有一课，皆设在午后。出身高门的学子，自幼接触，不必学也会。出身寒门的学子，购置笔墨纸砚已是大花销，又哪来的银钱买琴买弓，大多选择学习吹笛，借府学的旧弓体验一番，也就罢了。
御马射箭就更不必强求了。
至于数科算学，大庆虽未白纸黑字规定不考，然则近十年的科考题目中鲜有出现算学题目，即便是有也是结合策和判来出题，涉及的知识不外乎是“乘、因、加、归、减、精”等简单算法。
朝堂上，算学归于天文历法之官来辖管，此官又多以世袭为替，自然也就鲜有人立志于此了。
府学的算科课堂上，教谕来来回回讲“乘、因、加、归、减、精”，又举些计算税赋的例子，糊弄度日。
裴少淮十分无奈，数科杂学不受重视，已然成了风气，文人已形成惯识。他虽知晓算学之重要性，可以他一己之力目前尚不能改变甚么。
裴少淮轻叹一声，取出白纸，尽力回想自己前世学过的一些算学知识，以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以备后用。他不敢用后世的符号来写，倘若被人发现，以“擅造妖书谣言”之罪名举报他，他的前程可就算是玩完了，指不定还要吃一百板子，下手狠一些或瘫或亡。
《大庆律》有言：“私家收藏玄象器物、应禁之书，私习天文妖言惑众者，杖一百。”
所以裴少淮写得很慢，所记的内容也是深思熟虑过的，权当是数科课上消遣时间了。
……
刚进府学的头两个月，五十名新进秀才皆十分规矩，巳时开堂后教谕升座，诸生行二拜礼，拱手齐立，等教谕言“坐下”方敢落座，书案上笔砚、书籍安顿得齐整。
讲授经义、八股文章的教谕毕竟是国子监抽调而来的，皆有些水准在身上，裴少淮每每听下来，总能发觉些可取之处。取百家之长以强自身之短，倒也没有虚度光阴。
可渐渐地，秀才们熟悉了府学的规矩，在课堂上开始呈现懈怠之态，学习之事也有自己的主意，常常有人前来点个卯便中途离去，课堂上也不乏低声交头接耳者。
散学之后，打着探讨学问的旗号，结伴前去拜访曲居士一醉方休的学子，不在少数。寒门学子成秀才以后，生活大有改善，怀里有了余钱，亦有不少人加入此列。
这日，裴少淮回到斋舍小院，恰好撞见有人与江子匀拉扯，言说要请他去贺相楼里讨论学问，江子匀不肯，只推辞道自己近来脾胃不佳，要留在府学里静养。
“你若不去，便是不给同窗面子，只消过去坐一会儿，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江子匀仍是辞了，那人只得讪讪离去。
裴少淮见此，对江子匀的好感又添了几分，能不受人惑坚守本心的人，颇为难得。
休沐的前一日，裴少淮正打算回伯爵府，恰巧见江子匀的房门大敞着，便敲门进去与江子匀叙话。
江子匀放下笔，起身稍拱手，道：“淮弟这是收拾妥当准备回去了罢？”
“正是。”
裴少淮见桌上散放着许多誊抄好的书页，正在晾干墨迹，还有一沓已经叠整齐的，遂问道：“子匀兄这是在抄书？”
“近来功课不算紧张，替人抄几本书，聊挣几个钱来买笔墨纸砚。”江子匀轻松应道，“权当是温习书卷和练习书法了。”
江子匀的字端正微宽，笔划圆润，看起来很整齐很舒服。
大庆朝虽已大兴印刷术，但不少富人仍是更喜欢抄本，读起来更有韵味，书局雇佣书生誊抄书卷是常见的事。
裴少淮不曾缺过读书的银子，没吃过这样的苦，是以，他没有评论甚么。他同江子匀借了《周易》的读书笔记，又借给江子匀两本历代兵策简析，便不再打扰。
等裴少淮休沐回来后，观察了好几日，发现事情好似有些不对劲。不止江子匀在抄书，隔壁几个斋舍院子里，亦有不少寒门子弟在替人抄书，他们只需要负责抄，书卷纸张会有人来送，抄完又会有人来收。
还有善作画者替人临摹画卷的。
裴少淮好奇一问，才知晓这些活计都是苏秀才给介绍的。这苏秀才三十好几，早七八年就已经进府学了，已经成家，住在城内西北角，平日里极少来府学，只有重要大典时才出现点个卯。
江子匀说道：“苏秀才与城南书局的掌柜相识，知晓我们几个手头不宽裕，便把活介绍与我们，还替我们抬高了十文钱的价。我听了，觉得不是甚么辛苦事，能巩固学问又能闲挣几个钱，便答应了。”
见裴少淮神色不太好，遂问道：“淮弟，此事有甚么不妥吗？”裴少淮虽比他小许多岁，但见识比他广，心思比他通透，这一点江子匀是明白的。
还未等裴少淮开口，只闻敲门声，正是那苏秀才笑盈盈地走了进来，道：“呦，裴少爷也在。”
苏秀才问道：“那本书稿不知江秀才抄得如何了，可还差许多？”
江子匀应道：“还差五十多页，快了。”
“不急不急。”苏秀才始终笑盈盈的，又递上一个小钱囊，抖了抖哗哗响，道，“我今日恰好路过书局，李掌柜提早与我结账了，我便也提早给你们送过来了……这书若是来得及，明日交给我最好，若是赶不及，晚一些也不曾影响。”
凑近看了看江子匀抄的字，苏秀才夸赞道：“工整秀气，带有韧性，江秀才这样好的字，下一本再提二十个钱也不难，你且待我送书的时候跟李掌柜再讨讨价，下一本就给你提上去。”
“苏秀才过誉了。”江子匀谦虚道。
待苏秀才告辞后，裴少淮才道：“子匀兄还未看出甚么不妥来吗？”
江子匀很认真沉思了一会，仍是一脸困惑，道：“除了催我明日交书稿以外，似乎也没听出甚么不妥来。”提前一日交书稿，意味着江子匀今夜要点灯夜战了。
裴少淮心里暗暗感慨，江子匀果然还是历事太少了，比不得已经摸爬滚打好几年、浑身圆滑的老秀才，被人算计了还想不明白。另一方面，裴少淮又觉得江子匀一身正气颇为难得，不忍不去拉他一把。
裴少淮这才点明要害道：“赵督学轮流赴北直隶各州各府组织岁考，今年从顺天府先开始，十月底考试，眼下已经九月初了，子匀兄还有心思抄书？”
督学大人组织岁考，将会再定顺天府内所有秀才的等级，优劣排序，酌定赏罚，只有得了优等才能续任廪生，否则便会被别人替了去。
顺天府学共有五十个廪生名额，眼下已经超出六个，后面的人亦是虎视眈眈，竞争之激烈可见一斑。
裴少淮又道：“替人手头宽松本是件善事，可选在这个时机不得不让人怀疑动机……你再想想，苏秀才找的都是何人替他抄书？”
江子匀这才想到，抄书的同窗们皆和他一样——已是廪生或可争夺廪生的寒门学子，生活有所改善但手头仍不宽松。
苦读多年，终于可以靠读书本事换些银钱，很容易就心动了。
可以抄书的穷秀才多了去，为何偏偏找到他们几个？
裴少淮最后道：“子匀兄把时间花在抄书上，耽误了温习，岁考若是落了下乘，被人替了，来年没有廪膳发放岂不是捡了铜板丢了银两？”
江子匀哑然，脸上又羞又惭，只能后退一步，朝裴少淮鞠躬作揖，感激道：“感谢淮弟点醒我，否则我不知道要摔多少跟头。”
江子匀又道：“我这便去提醒其他几个同窗，免得他们被算计耽误了功课。”
“子匀兄且慢。”裴少淮留住了江子匀，劝道，“子匀兄这般做，虽帮了他们，却也得罪了苏秀才，府学往后的日子还长。”秀才圈里还有圈，苏秀才是老滑头了，要抓弄为难新人也有颇多手段。
要对付一个小秀才，以裴少淮的身份自然容易，可他终究是他，江子匀是江子匀。裴少淮想帮江子匀，应当从江子匀的角度去考虑才对。
江子匀再次被点醒，脸上更加不好意思了。
“淮弟说得极是。”江子匀应道，“我只需在他们跟前好好温习功课，准备岁考，想来他们能领悟到的。”
“是矣。”裴少淮道。
回到自己房间以后，裴少淮不免唏嘘，有竞争的地方就有水深水浅，科举之路愈走到后面遇到的人愈聪明，竞争自然愈激烈。
往后的为官之路更是如此。
江子匀为人正直善良，学问踏实，但缺少阅历，裴少淮觉得是可以结交之人。
……
……
回到伯爵府，裴少淮收到了父亲的来信。
这一年多以来，裴秉元对裴少淮的态度在慢慢改变着，以前多把他当作孩子，信里每每敦促他踏实做学问，心无旁骛；自裴少淮成了秀才入读顺天府学后，裴秉元开始用商量的语气与裴少淮通信，信中内容也丰富起来，甚至还会不时发发牢骚。
这是把裴少淮当半个大人了。
譬如这次信里，裴秉元抱怨与府官的应酬太多，正是“上官如云，过客如雨”，幸亏林氏在东阳码头替他安置了几间铺面，不然当真难以应付得过来。又苦恼玉冲县的良田问题，说是许多被河沙覆盖的良田已经开始长芦苇了，来年若是还不治理，就真要荒成芦苇地了。
裴少淮颇喜欢父亲这样的来信，因为语气足够真实，仿佛能听见父亲在生闷气。
他想了想，取来信筏，落笔写道：“父亲常教导我与津弟，长袖善舞是虚的，学问才是实的，想来官场亦是如此，应酬虽不可免，但唯有治理功绩才是实实在在的。”
对于覆沙良田一事，裴少淮则写道：“吾闻徐大人言，去岁保定府秋粮缴纳白油麻五百又三十七石，属实是大丰收。玉冲县与保定府相距不远，皆平坦之地，覆沙田虽不能种粮，或可堆成田垄试植油麻……玉冲县免税三载，纵是收成不如保定之地，亦比荒成芦苇地强一些。”
“孩儿浅薄之见，或需父亲带人考察之后，方知是否可行。”
白油麻，即白芝麻。保定一片历来盛产芝麻油，玉冲县跟着种芝麻应当不会有错。

第44章
虽已是秋日，但秋寒未至，屋里仍是闷得要紧，闲坐着也能出一身细汗。因盛夏时贪懒，没能去叶间池畔赏一赏十里碧叶粉荷，有所遗憾，裴家徐家几个小子趁着近日有空闲，相约要去叶间池畔赏一赏秋日荷花，聊补遗憾。
秋日荷花虽不及盛夏时的碧叶连天、荷花如锦，但胜在人来客往少，别得一番闲趣。
不少的荷叶已经枯萎折倒，与池面相映，几托姗姗来迟的荷花探出，正好点缀其间。
“我来晚了。”
裴少淮朝池中亭子远远招手喊道，而后加快了步子，沿着曲径，又走过水上回廊，才到亭子当中。
他要等顺天府学散学才能赶来，半路又去了一趟贺相楼，故此晚了一些。
裴少津、徐言成来的早，带了两架食盒，几样点心、果脯和精巧吃食已经摆在石桌上。小言归坐在石凳子晃着小短腿，手里拿着个莲蓬，正在挖莲子吃，抬头喊了一声“淮小舅”。
裴少淮摸摸小言归的头，把带来的食盒置于石桌上，言道：“我路过贺相楼，添个吃食。”
“大哥且慢，莫说菜名，待我闻闻猜猜。”
言罢，裴少津鼻尖前摇摇手，嗅了一口，已经有了答案，道：“醉吟先生道‘粽香筒竹嫩，炙脆子鹅鲜’，眼下虽非夏日食粽之时，我等却有品尝佳肴之心……这里头装着的，是贺相楼的招牌炙脆子鹅无疑了。”一边说一边替长兄打开食盒，果真是焦香蜜烧的炙脆子鹅。
裴少淮笑笑，揶揄他道：“你要把这鼻尖本事放在笔尖上，也不至于总破题有偏了。”裴少津破题偏了两三次，便总让裴少淮与徐言成拿出来打趣。
“大哥少编排我。”裴少津道，“这段时日，我可没再破题有偏了。”
徐言成拿出两壶酒，言道：“这是我从老阿笃那儿讨来的果酒，甜味胜于酒味，十分清淡，当作茶水喝也无虞。”
几人赏景闲聊，说说近来的趣事，裴少淮又讲了府学里各色的人，相谈十分畅快。
徐言成提议道：“趁着甜酒佳肴，咱们不若顽飞花令罢？”
“我也有此意。”裴少淮点头，又抱怨道，“在府学里，上至山长教谕，下至学生，皆视诗词歌赋为文道小技，生怕耽误了他们作文章，鲜有人与我探讨诗句，实在无趣。”
大庆读书人轻视诗文，已经靡然成风。
徐言成看了看满池的荷叶、几托荷花，又闻荷之清香，于是道：“就以‘荷’为令，少淮少津意下如何？”
“唉——”裴少淮摇摇头，笑道，“文人骚客历来钟爱‘荷’‘莲’‘藕’，诗句词句信手拈来，若是以此为令，怕是玩到入夜也喝不了一盅甜酒。”
又道：“眼下已经入秋，不如以‘荷’与‘秋’为令，看看谁想到的诗句更妙一些，如何？”
裴少津、徐言成皆点头。
小言归闹着要一起顽，徐言成说道：“倒不是不让你顽，若是你说不出来又罚不了酒，当如何？”
小言归托着自己的脸蛋，说道：“大不了让你们揪揪就是了。”
“这可是你说的。”
三人皆被小言归逗乐了。
“那便从我开始罢。”裴少淮道，“宋，于石，‘湖水亦随人世改，秋光一半失荷花’。”
言罢，把酒盏移至津弟跟前。
裴少津想都没想，端起酒盏便移到徐言成跟前，边快嘴说道：“宋，岳珂，‘好是初秋藕花候，蛾眉尊酒正相宜’。”
“少津你也太快了，怎不多给我些时候呢？”徐言成嘟囔道。
裴少津笑道：“大外甥有时间嘟囔不如赶紧想罢，可别第一轮都过不了。”
“有了！”徐言成思索片刻后言道，“宋，黄庚，‘红藕花多映碧栏，秋风才起易凋残’。”
小言归似乎早有准备，稚声稚气道：“宋，林洪，‘烟生杨柳一痕月，雨弄荷花数点秋’。”
裴少淮鼓掌道：“此轮若论意境，当属言归的最为贴合此情此景。”
徐言成也赞叹道：“你小子可以啊，功课长进也太快了。”
小言归却叹了一口气，嘟囔道：“若是别的令，我或许比不了大哥小舅，可荷花莲花……你们当知晓我在家里，日日听父亲拿这些句子讨母亲开心，想不会都难。”
三人又笑。
几轮下来，小言归妥妥守住自己的脸蛋被揪揪，徐言成喝了五盏，裴少淮喝了三盏，裴少津只喝了两盏，还是故意喝的。
徐言成抱怨道：“我累死累活回想诗词来答令，而少津却像是手握诗词古典来答令，信手拈来，不妥不妥，实在不妥。”
谁叫裴少津背书背得极好呢。
顽了好一会，疲了，徐言成说起前几日的一件事，问道：“少淮少津，你们可还记得上回那个詹清远？”
裴少淮岂会不记得，不就是那个出了考场就打听他人考得如何的家伙吗？
“记得，礼部左侍郎詹大人的嫡长孙。”裴少淮应道，“你上回说他院试落榜了？”
徐言成点点头，继续道：“我前几日听见詹大人同祖父打听你们家，似乎……似乎有意与伯爵府联姻。”
裴少淮、裴少津两兄弟的眼神嗖一下全射了过来，满是抗拒之意。若说联姻，眼下伯爵府里只有英姐儿一人。
不是说詹家不行，而是詹清远绝对不行。
想来那詹家也未必是奔着伯爵府来的，不过是见徐大人将任礼部尚书之职，想与徐家关系更近一步，可惜徐家并无待嫁女眷，便多跨了一步，问起了裴家。
裴少淮取来一张干荷叶，将食盒里余下的烧鹅屁股夹起，置于荷叶之上。
“少淮这是何意？”徐言成问道。
裴少淮淡定说出了儒林外传里的那句名言：“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
徐言成忍不住笑出声来，言道：“你倒是直接。祖父早能料到你们家的态度，给搪塞了过去。”
此事倒是提醒了裴少淮，英姐儿很快就要行及笄礼了，婚姻大事即便是拖，也拖延不了太久了。
游玩了一日，三个少年加徐言归一个小子，都很是尽兴，荷也赏了，诗也吟了，收拾妥当后打道回府。
回徐府的马车上，徐言成逗小言归道：“言归，为兄真是羡慕你啊。”
小言归仰头望向大哥，问道：“大哥为何如此感叹？”
“我来替你细数。”徐言成数着手指说道，“你有一个鸿胪寺卿的祖父，有一个榜眼父亲，往后还有有两个状元小舅和一个榜眼长兄，你说说，这样大的阵仗谁比得了你。是不是，小言归？”
小言归没有点头，也学着徐言成的语气道：“大哥，弟弟真是羡慕你呀。”
接着又道：“除了方才所说的，大哥比我还多出一个。”
徐言成疑惑。
小言归叉腰神气道：“大哥比我多一个状元弟弟，真是羡煞旁人。”
徐家人的自适心态果然是一脉相承的。
……
……
“我有一壶酒，携着游春走。遇店添一倍，逢友饮一斗。店友经三处，没了壶中酒。借问此壶中，当原多少酒？[1]”顺天府学数科科房里，莫教谕正在朗诵一首打油诗。
此乃出自《算学启蒙》里的一道题。
莫教谕是个五旬有余的小老头，知晓学子们无心于算学一道，他亦不为难自己，只取些简单有趣的题目来讲解，以盼场下学生能听进去一二。
可午后闷热，学子们昏昏欲睡，打油诗都无人听，更何况是要算数的打油诗。再说了，科考又不会考这些。
莫教谕停下来，正打算找个人来答题，一看裴少淮在埋头写字，以为他在做文章，于是点了他来作答。
裴少淮起身应道：“学生算得八分之七斗。”
莫教谕微微颔首，又问：“你用何法解得此数？”若是只对乘、因、加、减等算法相熟，亦可慢慢推断出答案，却要费不少时候，裴少淮能如此快答对，显然不是用反推法。
“回教谕，学生曾看过《九章算术》，用了天元法。”
此书以问答的形式编写，虽未能成完整体系，但其中的内容涵盖较广，足以帮助裴少淮掩饰自己的算学本事。
“善。”莫教谕赞赏道，顿了顿，又忍不住多问一句，“可还学了书中的其他章法？”
裴少淮又道：“都曾看了，只不过有许多不解之处，恐怕还要慢慢研究。”有些算法并非裴少淮不会，而是他要将自己懂的与书中写的对应起来，才能说明自己的懂的原由。
知之而后胜于知之，这是天降奇才；无缘无故的知之，这是天降妖才。
奇才可活，而妖才不可活。
莫教谕本想出言鼓励裴少淮继续用功深造算学，可沉思片刻后，开口说的却是：“好好斟酌文章，平日里若有闲暇再去考究，明算明理对你往后兴许有些用。”
“是，学生谨记。”
此后一段时间，裴少淮在数科课上循序渐进展现出一定的算学才华，屡屡得到莫教谕的夸奖，言道：“以你之才华，往后若是进了工部、兵部，必定是如鱼得水，不受算学限制矣。”
课堂上的其余学子却颇不以为然。
唯有江子匀常来同裴少淮请教算学问题，江子匀言道：“我寻思着，往后若是为官了，丈量田地、修建沟渠、点兵点卯等诸多琐事，若是算学一窍不通，岂不只能任由师爷忽悠？眼下有机会，还是多学一些好。”
裴少淮笑道：“子匀兄思长远谋长久矣。”
……
十月中旬，岁考在即，顺天府学里学子明显多了起来。一则是那些平日里点卯的老秀才们都回来了，二则是那些只挂个名的高门子弟，也过来露露脸。
还有些五六旬的老秀才，已经无心无力参加岁考，提前来疏通疏通关系，免得考试时把他们划为最末六等，于府衙、府学、督学官和老秀才本人，脸上都不好看。府学念他们年纪大，一般也不会为难这些老秀才。
三四十岁的秀才若想如此，则是“想天鹅屁吃”，还是安心复习功课为妙。
十月下旬，岁考结束，翌日府学外墙张贴榜单，公布此次岁考成绩。裴少淮名列第五名，江子匀名列第三十九名，均评定为一等。
江子匀保住了他廪生的名头，若是再往外十几名，掉到了二等甚至三等，恐怕要被其他增广生替了去。
那些平日里浑浑噩噩度日，被评为四等、五等的秀才，虽未被革去功名沦为青衣，却会长久被人指指点点，只能躲在家中不出门。
这日，江子匀来到裴少淮房中，先是再次言谢，而后拿出三卷书籍赠予裴少淮，他道：“淮弟于我有点醒之恩，身世学问都在我之上，叫我不知道如何报答……我见淮弟常去藏书阁翻阅这几本古籍，想来其中有淮弟喜欢之处，遂翻抄下来赠予淮弟，聊表谢意。”
裴少淮有些惊讶，又有些感动。
这几本古籍是孤本，府学藏书阁不许学生借出来，若想翻抄只能到馆里简记下来，回到住舍再抄一遍，这样来来回回十分麻烦。
江子匀一连抄了三本，必定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
正是因为这份谢礼太厚重、太真挚了，裴少淮不能推辞，他双手接过书籍，言道：“子匀兄用心了。”
“真心换真心，理应的。”江子匀笑笑道，“只不过眼下我只有这些本事，只能做这样的事罢了。”
……
裴少淮回到伯爵府，听说玉冲县那边来信了，他接过信回到房内，有些迫不及待地拆开了。
上回他除了同父亲讲种芝麻的事，还在末尾问了一些事，打听祖父为何对胞弟有一种数十年都难以释然的愧疚感，想来父亲会给他一些答案。
裴秉元一开头便写道：“淮儿，你自不必理会他，也不必听他任何话，总归有愧疚之情也应是上一辈来清算，我等不必替他抵过。”
又言道：“该说的道理我都同他说过，他自己也知晓，他只是没放过自己罢了。”
可以看得出来，父亲自从外派当官以后，脾气比以前暴躁了许多。
裴少淮继续往下看，才明白了祖父愧疚的原由。
原来，裴璞、裴珏二人一母同胞，年纪只差一岁半，幼时十分要好。某日一同在房内玩耍时，二人嬉戏打闹，裴璞不小心撞到了烛台，引燃了窗帘，恰好窗外风一吹来，帘子炽热的灰烬落到的裴珏的脖子处，附在了皮上。
看管的婆子虽救得及时，可裴珏的下颌到颈脖处，还是留下了一道烧痕，灵丹妙药也抹不去。
裴璞身为兄长，愧疚不已。
自那以后，母亲虽未曾说过甚么，但对于幼子的疼惜总是不自禁地会多一些，直至去世亦是如此。
二人长大，这件事却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淡去，反倒是不断发生新的事情，让其如鲠在喉，长久刺痛着二人。
裴璞身为长子，承了父亲的爵位，娶了门当户对的千金。
裴珏自知袭爵无望，一道疤也长久将他磨出了耐性，于是勤恳读书，在科考一道上考得了功名，最后以第十名入列二甲进士。
在朝考选馆中，裴珏发挥稳定，文章被列入庶吉士之选，可在后面的面官环节却出了差池。
裴珏虽极力遮掩，可那道不算明显的疤，还是让他与庶吉士失之交臂。
当年负责朝考选馆的吏部尚书言道，翰林本是储才之地，应选方方面面出彩之人，方能对得起如此门面。
遂将裴珏革出了庶吉士之选。
最后，裴珏非但没有进入翰林院，甚至不能留京，直接被吏部外派至山水相隔的成都府，任一七品知县。自京都伯爵府少爷，到穷乡僻壤为官，其间落差恐怕唯有裴珏本人方能体会。
吏部尚书敢如此安排，除了裴珏本人带有疤痕以外，还有伯爵府的原因。
彼时的景川伯爵府已经呈现没落之态，在朝堂根本无任何言语机会，裴珏落选翰林一事没能力出手周旋一二，只能让其任人宰割。
读到此，裴少淮已然明白了几分，又想到一件事情——听闻说裴珏上任吏部尚书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巡察汉阳府和武昌府，查出了一系列的藏污纳垢之事。而后上书圣上，将该地的两位知府贬至八品，送到滇西南边境为官。
这两人姓杨，是当年那位吏部尚书的一双儿子。他们本以为早早从京都退到湖广一带，可以避开裴珏的锋芒，没想到裴珏没给他们机会。
由此也可见得裴珏的性情。
裴秉元在信的最后写道：“我所知晓的不过这些，中间或许还有许多其他的缘由，他们兄弟二人又或许曾相互许诺过甚么，我皆未可知。”
“以我之见，倒也不必再纠结这些，总不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闷声不响，只消是他们若敢再来阴损招数，如数反击便是。”

第45章
当然，裴秉元在信中还提了种油麻之事，说已派人前往保定府考察，会聘请当地老农到玉冲县来指导百姓种植油麻。
若想动员全县百姓种植此物，并非小事，诸多事宜需要及早准备，裴秉元身为一县之长，时常不遑暇食。此等辛苦，他在信末仅是一笔带过。
种植新农物，头两年必定是辛劳的，换谁在任都不免要走些弯路才能积攒经验。但裴少淮相信，父亲只需熬过这两年，玉冲县的治理功绩必定会成为父亲为官伊始浓墨重彩的一笔。
裴少淮将信折好，藏入屉中。
从父亲信中数百字的描述中，那位官居尚书的叔祖父是何心思，裴少淮大抵能揣度出一二——朝考入馆九重天，外任县官路八千，其间的差距足以把那道疤痕不断地撕扯开，年年岁岁叠加。
裴尚书是怨那道疤多一些，还是怨伯爵府多一些，裴少淮就不得而知了。
……
英姐儿及笄大礼还有几个月，及笄衣制应由林氏娘家来筹备，林家忙了起来。
这日，舅母蒋氏来了景川伯爵府，光是布料就带了一马车，有纱罗、丝绒、丝缎、潞绸等等，妆花的有织金妆花缎、织金妆花绢等，恨不得把铺子都搬过来，叫林氏好好挑挑用哪个料子好。
又带了好些裁剪婆子来，蒋氏亲自上手替英姐儿量身段。
坐下歇息叙话时，蒋氏自嘲道：“妹子你也晓得，你大兄房里的这几个，连同我在内，都是没甚么见识的，少不得担心哪个料子、哪个纹路用得不规矩，或是针法衣规有误，怕到时候耽误了外甥女，只能及前准备着。”
又道：“你大兄南下前再三嘱咐我了，外甥女的及笄衣制一定要办妥当了，不能落了伯爵府的脸面。”
“嫂子过谦了，你素来有章法有门路，还好意思说自己没见识。”林氏跟着打趣道。
“总归早些准备是没错的。”
说完了衣制的事，蒋氏聊到了林家的生意，言道：“你大兄上回说，松江府沿海一带管治松散了许多，有不少船只趁着冬风往南走，把丝绸、陶瓷、茶叶往外送，等到入夏的时候，再顺着海风往回走，船上装满了香料、玛瑙、宝石，这样来回一趟比在南北运河上走十趟挣得还多。”
蒋氏怕林氏理解错，赶紧接着道：“拖着这么一大家子，你大兄可没那胆量随船只出海行商……只不过有中间人牵线，想从他手里收购丝绸，还让他从洛阳府收购些紧销的茶叶送到松江府。事关重大，他没敢马上应下来，今年干的还是老本行，去了湖州。”
林氏明白了蒋氏的意思，主动道：“大兄办事谨慎，这么想是对的。回头我叫官人跟同僚们打听打听，看看官家是个甚么态度，再作定夺也不迟。”
“到底是一个娘生的，你们兄妹想一块去了。”蒋氏笑道。
林氏又问：“大姐那边过得如何了？自打有了上回的事，她便不肯再见我……都是亲姊妹，总这么僵着也不好。”脸上露出些愁容。
除了林世运，林氏还有个长姐。
“她是大姐，你大兄自然是敬着她的，你不用担心她。”蒋氏宽慰林氏，但脸上掩不住有些恼意，又同林氏诉苦道，“她每每回来，总不过是那几句话，甚么费尽心机把妹妹送进了勋贵家，却把大姐送给穷秀才，甚么个个都吃香喝辣富贵快活，却叫长姐一家喝西北风……唉，她也不想想，她比你大了十几岁，她出嫁的时候家里是个甚么光景，你出嫁的时候家里又如何，只在那说风凉话。”
又道：“我若是劝她几句吧，她又说我这个外姓的不敬重长姐，趁着世运不在家欺负她，甚么盆子都往我身上扣。甭管给她甚么样的铺子，她都说我专挑生意差的给她，不安好心，回头就腾买出去换银子了。上回世运给她家男人开了个学堂，才教了半个月，这姓曹的便骂学生乡野村夫不可教化，把人全给得罪光光……我可再不敢拿银子给他们糟蹋了。”
林氏无奈摇摇头，道：“既然她还是这样的性情，那僵着便僵着罢。”
蒋氏不好意思，讪讪道：“瞧我这嘴，说这些给你讨不痛快了。”
又过了几日，莲姐儿带着兰姐儿回来了。
莲姐儿笑着说道：“从前都是母亲替我俩操持及笄大礼，如今轮到四妹妹行大礼，我们两个当姐姐的，打算替妹妹打一套钗冠，聊表心意。”
顿了顿，又打趣道：“只是这样的话，我们姊妹可就抢了母亲的风头，不知道母亲肯不肯贤让？”
“你们两个当姐姐的有心了。”
“都是应该的。”
……
初春，英姐儿及笄礼大成。
大礼上，英姐儿戴着烁金宝光的钗冠，披着青色织金妆花云鹤缎的大袖长裙，款款走过，再上台一一向长辈行礼。
台下诸位观礼正宾们皆是眼前一亮，都知道伯爵府的四个丫头个个好颜色，未曾想这最小的一个比三个姐姐还要更出挑一些。
加之裴秉元已有官职，裴少淮、裴少津两兄弟学业小成，莲姐儿这个长姐在京都的名声又好，及笄礼后，京都城里有不少人家前来打听英姐儿的婚事，有意结亲。
都是嫡出的少爷，门第都不算差。
老太太笑呵呵对来客道：“老婆子我老了，早不操心这些事了，英丫头的婚事还是由她父亲说了算。”借裴秉元在外当官为由，一应全给推掉了。
竹姐儿进宫当女官、周嬷嬷私通外人两件事，对老太太的刺激不小，让她不敢再贸然独断。
老太太找来林氏说道：“英姐儿的婚事，你和秉元若是见着合适的，商量好了，再同我说一声就成。若是需要我这个祖母带她去哪家相看，与我直言便是……旁的我就不插手了。”
又喃喃道：“我连身边伺候的下人都琢磨不透，哪里有本事琢磨外头的人，你是她母亲便替她多操心些罢。”
言罢，不等林氏回应，老太太便回禅房了。
……
私下里，母女间说体己话，林氏曾问英姐儿想要嫁个甚么样的人家。
此时的英姐儿已经少了幼时的那份跳脱活泼，而多了些平静，她平日里一半时辰跟随母亲学习料理家事，一半时辰拿来研读医书药理。
她摇摇头，似乎并没有甚么特别的主意，说道：“伯爵府亮堂起来了，我也跟着借了光，女儿已是运气极好，哪里还有甚么非分的要求，只堪是个清白规矩的人家，是贫是贵，是长是幼，对女儿来说都不甚重要。”
她比不得大姐的玲珑细致，也未必有二姐歪打正着的好运气，更没有竹姐姐的勇敢聪慧……家中这么多人替她着想，她觉得已经够了。
英姐儿望向窗外，隔着枝丫、院墙，又隔着喧闹的集市，似乎能望得到十数里外的宫廷楼阁，轻声喃喃道：“竹姐姐还在宫里呢……”
林氏明白了女儿的心思，于是道：“也不急于这两年，等你父亲回来再说罢。”
英姐儿点点头。
……
……
《论语》有言：“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四月三，黄历吉日，京都城里选这一日行浴沂会，以表尊师重教。
所谓浴沂会，又称光斋礼，同后世的教师节异曲同工。学生们在这一日穿上夏日新衣，宴请答谢恩师，师生和乐。
裴少淮、裴少津换上新衣，早早来到徐家，与徐望、徐瞻、言成、言归一同向段夫子行叩拜礼，敬茉莉花茶，寓意锦上添花。
段夫子随后又带着他们恭拜孔夫子像和上香。
听着高矮不同、年岁各异的几个学生纷纷献上祝语，段夫子眉头都舒展了，没有一丝平日里的严肃。老阿笃端来礼件，段夫子一一分发给学生，每人有一个小荷包、一把折扇和一碟云糕。
这里头大有讲究，折扇与“直上”音似，云糕上印有青云纹路，这三者合起来便是“包你直上青云”，虽听着有些功利，不过习俗使然，取个好寓意罢了。
礼成。
徐望、徐瞻忙着回衙门办事，而几个小子则在院子里玩起“摇魁星”，这也是浴沂会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
“年年都是我运气最佳，今年也不例外。”徐言成先声夺人。
只见桌上摆着许多瓷陶人偶，色釉鲜艳，十分精致，有魁星、文昌君人像，状元、榜眼、探花骑马像，还有春祈、秋报像等。众人摇骰子，点数多者先选，点数少者后选，看谁能够拿到魁星像。
其实也是为了得个好兆头。
结果，年年摇骰子取胜的徐言成，这回败给了弟弟。
小言归端着那座魁星像，得意道：“大哥，承让了承让了。”他乐起来的时候，脸颊红扑扑的，让人更想揪揪他了。
午后，裴少津留在徐府温习功课，裴少淮言道：“府学里也在办浴沂会，我需得过去一趟，免得叫人诟病。”
……
顺天府学里。
裴少淮先与江子匀等同仁去教谕房里行礼送上祝语，随后来到明伦堂，里头十分热闹，学子们正在或是在摇魁星、或是在摸彩，也有学子在作折柳吟，总之各得其趣。
裴少淮与江子匀找了个位置坐下，静等今日最后一个环节——由宋山长出题，众人破题。仅破题，不作文章，由此来比较谁的破题最巧最妙。
这是顺天府学浴沂会的老传统了。
没等多大一会，宋山长笑吟吟走进来，众学子起身行礼，宋山长没有像往日一样束着学生，说道：“今日浴沂会不是上课，你们可随意一些，也可低声交流，不必拘着。”
一位年长些的秀才起身，言道：“请宋山长出题。”
宋山长正襟危坐，洪声言道：“今日出题‘雨’，请诸位破题。”
今日破题毕竟比的是谁更巧谁更妙，而非正经做文章，裴少淮想起两句诗，其一是王昌龄的“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表达游子思乡之情，其二是诗圣杜甫赞叹“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于是心中有了想法，遂下笔写道：
破枕上之客心，救田间之农苦。
客游在外，见到沥沥细雨不免思乡心切，泪湿了枕。田间百姓，批蓑衣戴笠帽，迎着细雨在田间耕种，只为一年收成。
裴少淮取了这两层意思。
江子匀也写完了，凑过来一看，点头赞叹道：“淮弟破题之妙，今日应当有些把握可以取得魁星。”

第46章
不过半刻钟，诸位学子都已经完成破题，在纸条的末尾填上自己的名讳，交予助学官。
宋山长带着几位老学究当众品评，每每遇见精妙的破题，便会诵读出来，与众人同乐，再交由善书法的学子大字誊抄于卷上，悬于明伦堂两侧。
裴少淮的破题被宋山长选中，诵道：“破枕上之客心，救田间之农苦，善！句中无雨，却能叫人品出异客一片冰心，亦可见农家耕辍于春雨中以事农桑之苦，字字朴实，寓意有细有广，破题之妙应为上乘。”
又道：“此句出自宛平县裴少淮。”
裴少淮起身领评，拱手作揖，道：“学生领山长指教。”
堂内学子纷纷投目而来，眼神中并无太多诧异，裴少淮院试案首、岁考第五，虽不是名声大噪，但在府学内也算小有名声。
随后，又有数位学子受评，妙则妙矣却不及裴少淮之句，直至宋山长又诵道：“腾龙汇四方云雾，寰宇草木尽沾恩，善！好一句皇恩浩荡，良臣如云，天下苍生惠于皇恩。”可见宋山长脸上露出大喜之态。
此句妙在将雨露比作皇恩。若是写完全文，必定是一篇歌颂天子的上乘文章。
宋山长又道：“此句出自大兴县陈行卿之手。”
陈行卿，锦昌侯府嫡长孙。都是京都城内的勋贵人家，裴少淮自然识得陈行卿，与其有淡水之交。
与景川伯爵的没落有所不同，锦昌侯府如今势头正盛，陈行卿的祖父、父亲皆在朝为官，虽不是中枢职务，却也顺利将锦昌侯府由单纯的军功之家与清流相合。
在京都城里，锦昌侯府堪称勋爵人家里遵规守矩的典范，不向王公贵族攀附，也不同侯伯之家结派，只守住家中“一亩三分地”，祖训不得奢靡、不得骄纵，故此屡屡得到圣上的赞赏。
如今到了陈行卿这一辈，料想也是走科举入仕之道，而后谨听圣谕。从“腾龙汇四方云雾，寰宇草木尽沾恩”一句，也能看出陈行卿作为锦昌侯府嫡长孙的几分性情。
评比结束，“魁星”毫无意外落入陈行卿囊中。裴少淮居于第二，顺天府学奖赏了一方砚台。
江子匀惋惜道：“淮弟输不在破题巧妙、立意高远，有些可惜了。”
裴少淮不甚在意结果，轻松笑笑，言道：“一场寓教于乐的小比而已，没甚么可惜的，这方砚台可比那尊魁星像实用多了。”
散场之后，裴少淮回到斋舍小院，正打算回伯爵府，这时有一位锦衣公子找上门来。
公子十七八岁，明眸皓齿，动作雷厉却不失大方，颇有鲜衣怒马之态。他来到裴少淮跟前，先是作揖，自我介绍言道：“不才陈行辰，‘日月有常，星辰有行’的行辰。”
口齿清晰，但官话里显然带着些湖湘口音。
裴少淮回礼。听了少年的介绍，又见陈行卿站在少年身旁，裴少淮猜出此少年应是锦昌侯府的孙辈，只是好奇为何从未听说过此少年。
听其口音应当不是在京都长大的。
陈行卿在一旁帮着介绍道：“他是我三弟，自幼跟着叔父在外，裴公子恐怕不曾见过，他原在岳麓书院读书，前些日子才回京的，听闻裴公子精通算学，便催着我跟来了。”
裴少淮了然，锦昌侯确有个幼子在外为官，想来便是陈行辰的父亲了。
“听闻大哥说，你已经掌握天元法，对盈不足、方程、勾股用法也颇有研究？”大哥刚介绍完，陈行辰便急着问道，眼睛里头烁着亮光。
“确曾研习过这些算法，却不敢说精通。”裴少淮谦虚道。
陈行辰亦懂天元法，不过只算到了三元，还未曾掌握四元，于是取了几道二三元题与裴少淮当场探讨，皆被裴少淮一一解答，让陈行辰诧异、佩服又欣喜。
陈行辰心里明白，眼前的谦谦少年的算学本事绝对远在他之上，显露出来的不过冰山一角。
“某还听闻，裴公子闲时有读《九章算术》，将心得书写成稿，在下冒昧，不知可否借阅一二？”陈行辰脸上有些不好意思，毕竟第一次见面便要人家的读书心得，此事太过冒失了。
明知冒失而为之，可见其对算学之道的痴迷。
大抵是怕裴少淮拒绝他，陈行辰又言：“若是不便，在下改日拜帖，再登门与裴公子探讨，我在岳麓书院抄了些古籍回来，裴公子兴许能用得上。”
裴少淮笑道：“哪有甚么不便的，陈公子拿去便是。”从书柜里取出一沓文稿，交予长舟包好。
府学里不少人都知晓裴少淮书写算学心得，却只有江子匀借阅过，其余人毫无兴趣。
在唯文章论才华的大庆朝，陈行辰钟情于算学，十分难得。裴少淮从不是敝扫自珍的小气人，不管出于结交的考虑，还是出于纯粹的学问交流，裴少淮都不会拒绝。
陈行辰接过方布包好的书稿，郑重道：“他日再登门答谢裴公子的赠阅。”
“深感荣幸。”
……
……
这日，林氏拿着一封信，笑盈盈来到英姐儿的闺房，言道：“你三姐又托人传信出来了，你看看。”似乎信中说了甚么值得高兴的事。
单是听到竹姐姐的信，英姐儿已经足够高兴了，她欢喜接过信，一阅，满心欢喜地哭了出来，泪水止都止不住，扑在母亲怀里道：“竹姐姐在宫里那么难还时时念着我……”
“傻丫头，你们姊妹素来感情好。”林氏哄英姐儿道，又言，“那此事就交由你来办罢，你可要用心去操持，办得周全些。”
英姐儿认真点点头。
原来，七月上旬有一批女宫们承恩自宫中出来，荣归故里。这里头有一位官姥姥，原是大兴县人，入宫数十年，家中已经破败无人，出来后暂时无处安身，竹姐儿便让家里人提前替官姥姥打点一套小院子，选几个好的奴仆，照料官姥姥一二。
“官姥姥”是宫里的一种俗称，指的是后宫司药司的老女宫们，她们四五旬，原出身医学之家，谙方书、医药、脉理，掌医方药物之事。
宫内虽有太医院、御药房，可太医是给贵人们看病的，女官、宫女、宦官们若是得了病，只能求诊官姥姥。
岁月悠长，有些官姥姥的医术日益精进，后妃有些不妥总不好寻太医，亦会由官姥姥们来料理。
这次出宫的这位便是如此，是尚食局下的六品女史，任司药一职，称为田司药。
……
竹姐儿与这位官姥姥的相识，还得从数月前说起。
那日，竹姐儿领着几个宫女到尚食局找官姥姥看药，竟是田司药亲自出来接待的她，叫竹姐儿都有些诧异，心里揣摩田司药是不是有甚么打算。
这宫里头毕竟无利不起早。
后续竹姐儿又来了几次，皆见到了田司药。田司药在宫内风评极好，对谁都是温温和和的，属于那种十分安分的女官。
竹姐儿却觉得田司药内有乾坤。毕竟光靠一手医术和不争不抢，是上不到六品司药这个位置的。
从田司药“无意透露”的只言片语中，竹姐儿明白了田司药的目的。
田司药出身医家，是家中长女，家族想谋官医之道，故此将她先送入宫探路。谁料才过数年，田司药的两位幼弟在行医途中染了恶疾，双双离世，其父心怀愧疚，心有郁结，两年之后也走了……原本的殷实医家被族人吃了绝户，家破人亡。
田司药心如死灰，在宫中一干数十年，白发换青丝。
既已了无牵挂，何须再出宫？她平日里经常捐香火钱和维修尼姑庵，打算人老无用时，若是宫中不容了，出来也能有个去处。
近来她却有了旁的想法。原是她打听到族里有一对年幼兄妹，父母、祖父祖母皆已离世，也被吃了绝户，无人肯养，如今过得十分艰难。
已经平静了数十年的田司药，心间风涌浪起，或是怜悯这对兄妹，或是年老寻根，她动了心思——她想把这对兄妹记在大弟二弟名下，把昔日田家再撑起来。
亦或者还有其他私心、打算。
可难就难在如何出宫，纵是皇后一时把她放了出去，甚么时候人手缺了，又下旨将她召回，都是常有的。
田司药知晓裴若竹在皇后跟前正当红，便想借裴若竹之口，把她的情况在皇后耳边透露几句。
这日，田司药又对裴若竹道：“皇后娘娘素日里是个极心善的，若是知晓我的苦楚，想必会通融一二，容我出去养老。”再过一个月就要拟定出宫女官人选了，田司药也有些急了。
可裴若竹哪里敢答应她，宫中最忌讳的就是插手人事任免，她虽受皇后喜爱，却不是皇后的心腹，岂敢在皇后面前耍小心思。
只怕帮不到田司药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裴若竹想了想，言道：“田司药身边常常带着那个四旬女史，医道似乎颇得妃嫔们肯定，我见她出诊许多回了。”
田司药不明白裴若竹为何说这个，道：“她算是我的徒弟，已经得我九成功夫。”
“皇后娘娘重视人才，岁末考核在即，她若能施展医道才能，司药的位置便有了后备人选。”裴若竹提醒道。
田司药当即意会，心里有了新的主意，笑道：“皇后娘娘观摩时，还请裴典言帮着美言几句，我那徒弟是有真本事的。”
裴若竹应了下来，道：“说几句实话，不妨甚么。”
一个月后，田司药的名字出现在出宫名单之上，皇后恩准其来年七月出宫。
作为答谢，田司药介绍裴若竹认识了些人，说道：“老婆子我只能做些穿针引线的事，想必以裴典言的本领，很快就能融贯其中。”宫里头有张看不见的网，隐秘难寻，田司药带着裴若竹撕开了其中一角。
好事做全，裴若竹知晓田司药出去后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于是又做了个顺水人情。
况且，她一直知晓四妹妹对医道药理求知若渴，岂能错过此等良机？
……
……
五月下旬，院试在即，裴少津已经准备就绪，只待贡院告示报名。
这日，他抽出半日陪沈姨娘到庙里进香许愿，聊表沈姨娘思女心切。
上香完毕，从庙里出来，万般不巧，叫他们遇见了那个李水生李三郎。
那李三郎亦不知好歹，冒冒失失上前来与裴少津搭话。沈姨娘不识得李三郎，还以为他是裴少津的同窗，裴少津便在小娘耳畔低语了几句，沈姨娘当即色变，眼神中多了鄙夷。
裴少津将小娘送上马车，才极不客气同李三郎道：“你好不要脸，明知我不想见你，你还上前搭话做甚么？”
旁边无人，裴少津说得直接。
李三郎脸上羞惭，又辣又烫，支支吾吾道：“听闻三小姐入宫为女官了，可有此事？”
又补了一句：“那事是我家做得不对，人小甚微，确是有迫不得已、为难之处……”
裴少津没有任其解释下去，打断李三郎的话，道：“蹬鼻子上脸，你愈发不要脸了。我姐姐与你本就没有甚么，只不过一面之缘而已，如你这般说，好似与你有甚么纠纠葛葛一样，岂不是败坏我姐姐的名声？”
“法子有千种万种，偏偏你家叫主母上门相看，阴阳怪气，我母亲也把话说清楚了，你怎么还这般不要脸地三番五次打听我姐姐的事？”
“甚么迫不得已有为难之处，说得好似你的为难是伯爵府强加的一般，好没有道理。即便真有伯爵府的原由在里头，如今早就撇清楚了，你们家再不用为难，也无需迫不得已，岂不是美哉？你来是想讨甚么说法？”
“莫不是你还有甚么贪想？从前你没本事娶我姐姐，如今你觉得自己就有本事了？你有能耐护得住她？若是醉了就回家好好喝一盅，在路边发甚么疯？”
一番话说得李三郎脸红耳热，本就支支吾吾，此时更是噎在嘴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本想说他考得了功名还留了京，至今没有说定婚事，盼着三小姐从宫里出来，再次到伯爵府求娶。
他的一腔心意足够真诚，他以为。
裴少津最后说道：“既然是错过的事情，你心里有愧，你就自己想法子消除，总追着我们家，想让我们替你去了心里的愧疚魔障，天底下可没有这样的说法。”
言罢，甩袖离去，上了马车。
马车里，沈姨娘望着气得满脸通红的儿子，眼中凡是露出了几分欣慰，轻言道：“小时候总是害怕你性子会随我，胆怯怯的，如今你去读书了，愈发明事理懂是非，再也不是那个只会低头的小包子了。”

第47章
六月中旬院试正场那日，裴少淮送津弟到贡院参加考试，一路顺利，未曾遭人恶意拦截，也未曾失了笔墨。
贡院前街上，来往马车不停，都是前来送考的人家。
徐家的马车先一步到了，裴少淮、裴少津上前与徐言成会合。
小言归吵着跟过来，说要亲自送长兄、津小舅入院考试，不料半道上迷迷糊糊又困着了。等他伸伸懒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车帘外天已大亮。
小言归腾地坐起来。
“醒来啦？”
是淮小舅。
小言归揉揉眼，问道：“大哥和津小舅都已经进贡院了吗？”
裴少淮点点头，道：“这个时辰，估摸着监临官已经放出首题了。”
小言归一下子泄了气，嘟囔道：“都怪我昨夜太过兴奋没睡好，反在车上困着了，耽误了正事……”
裴少淮觉得好笑，揉揉小言归的头，道：“还未轮到你考试，你为何兴奋得睡不着？”
“正是因为还未轮到我，我总有些好奇在身上。”
果真是小孩子心性。
裴少淮带着小言归，在贡院前街找了家茶馆，要了些精致点心和一壶茶，打算在此等言成和津弟考完试出来。
两篇文章一帖诗，裴少淮猜想他们俩应当会赶在放头牌前交卷，毕竟“快”也是院试的评卷标准之一。
申时一到，贡院南门打开，厚重的门板发出低鸣，随后是近百名考生依序走出。
裴少淮在茶楼上，远远便认出了徐言成和津弟两人，他们提着考篮徐步走来，言成的手左右比划，说得眉飞色舞。
看样子考得应该都不错，裴少淮让长风下楼去引他们上来。
徐言成一坐下便说道：“少淮，果真如你猜的一般，赵督学出的还是小题，两篇经义题目只取了‘君子之守’和‘思无邪’，倒是帖诗题出得偏一些，出的是‘东山高卧’，若不是数月前听少津同我介绍过‘东山高卧’的典故，我怕是也要会错意……真是险之又险。”
东山高卧，非登高望远之意，也非高枕无忧之意，而指隐居安逸自得其趣。
这个赵督学在院试里出这样闲情雅致的题目，也真是有趣，果然是翰林院里的老学识。
“那你们应当是稳妥了。”裴少淮高兴说道。
言成、少津轻点头，几人开心打道回府。
月末，院试放榜，言成、少津高居榜上，少津得了第二，言成则得了第三，院试案首是一位年近三十岁的老童生，厚积薄发，两篇文章写得极为精炼老道，拔得头筹。
继裴少淮之后，伯爵府又添一位少年秀才郎，且名居前列。
凡事若只得其一，兴许是运气使然，若是一而再，不免叫人更关注些。
民间有言，一家能领两份廪膳就算祖坟冒青烟了，这般说来，景川伯爵府两个小子照这样发展下去，恐怕是祖坟要冒火了，当然这是玩笑话。也有人酸言道，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总之，沉寂已久的景川伯爵府着实在勋贵圈里传名了一阵。
……
景川伯爵府和锦昌侯府之间来往频繁了许多。
陈行辰读了裴少淮的书稿之后，收获颇丰，以往许多深思难解的算法，撕开一个角后，陈行辰窥一见全，寻到了诀窍。
沉迷且舒畅。
裴少淮也从不藏私，除了那些过于超前的算法、奇特的格物不便透露外，但凡《九章算术》涉及的，知无不言，倾囊相授。
这日，裴少淮在茶楼里品茶，来了一位老仆人，衣着低调却是绸料子，一瞧就知是某个贵人的贴身随从，奴随主贵。
“给裴少爷问好。”老仆人恭敬行礼道，“锦昌侯爷请您过去叙话。”
陈行辰的祖父？
裴少淮只曾与陈行辰来往，锦昌侯莫名找他叙话，或是兴致使然，或是与陈行辰相关。
雅阁内，案上檀香烟雾一柱而下，再弥散到各个角落。
“小子见过侯爷。”
“不必拘礼。”
陈侯爷慈眉善目，对裴少淮十分和善，先是与他寒暄问候裴老爷子、老太太，才说道：“我今日寻侄孙来，是有求于侄孙。”
解释道：“你与行辰相熟，应当知晓他对算学的痴迷近乎废寝忘食，近日得了侄孙的指点，本事更是突飞猛进，我等感激不已。只是，科举道上毕竟以文章见高低，他若是想为官还需遵从八股制文……可他如今的心思不在做文章上。”
裴少淮一听，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世人尊崇八股文章，锦昌侯府若是个计较的，岂不怨他把陈行辰带偏了？钻研算学在这世道里可不算甚么好事。
裴少淮面露惭色。
“侄孙千万别误会，此事与你无关，我并无半分怪你的意思。”陈侯爷急忙说道，“行辰自幼是个甚么性子，我是知晓的，我亦想让他当个无忧少爷，可他明明一身的聪明才智，若是止步于秀才，不免有些可惜……我便又私生了些念头，盼他再往前走一步。”
又为难道：“可他从小在外长大，掐手一算，与我共处的日子不过数月，我若是训他、说教他，只怕让他误以为我阻拦他钻研算学，离了祖孙感情。”
最后才道出目的：“这段时日京都里都在传，景川伯有一对好孙儿，都是少年秀才，侄孙更是夺过案首。侄孙善于算学，又能兼顾八股文章，想必有自己的心得，你与行辰又是同窗好友，兴趣相投……不知侄孙能否替我劝说一二，与其分享心得。”
贵为侯爷，能在一个后辈跟前如此谦言，陈侯爷是真心诚意的。
可见其爱孙之切。
劝人的事并不容易，因为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本就是难的，裴少淮理应拒绝，但他答应了，因为跟前的人是锦昌侯。
和陈行辰结交，裴少淮没有旁的私心，但和锦昌侯府结交，他可以有私心。
京都城里这么多勋贵，锦昌侯府规矩清白，无疑是个极好的选择。
裴少淮言道：“小子自然是肯的，只是……”
未等他说完，陈侯爷就言道：“他若能听进去自然最好，听不进去也是性子使然，侄孙不必有后顾之忧。”
“那小子就试试。”
……
九月授衣，府学放假，让学子们回去准备冬日御寒的衣物，假期足有半个月之久。
裴少淮放假在家，陈行辰拜帖伯爵府更勤了。
“有了淮弟这套法子，甭管甚么奇形怪状的田地，都能轻易量算出其大小，再往前进一元，计算土方也能应用此法。”
只不过交流了半个时辰，陈行辰收获满满，喜于言表。
裴少淮成闲聊之态，佯装随意问道：“我有个问题，行辰兄痴迷于算学，自诩是实践派还是理论派？”
“甚么实践，甚么理论？”陈行辰不解其意。
裴少淮解释道：“若是研习算法，是为了将所学用于治国救民、造福一方，譬如衡算土方、修建水利、天工造物，当属实践派。若只是为了探索其中奥妙，满足知欲，则当属理论派。”
“原来是这个意思。”
陈行辰思忖了好些时候，才道：“九章算术本就取自民间趣事，几经巧解、推算，才总结出算法，由此可见我是更钟爱实践派的。再者，大丈夫在世数十载，活一人易，养一家也不算太难，若是能帮到千人万人，则是大福泽……倘若有机会，我也愿自己所学能造一方福泽。”
“那行辰兄单单钻研算学是不够的。”
“此话怎讲？”陈行辰一下子来了兴致，又猜测道，“莫非淮弟也要同我讲文章至上那一套？”
“自然不是。”裴少淮摇摇头，说道，“今日只说算学的实践派和理论派。行辰兄若是要当理论派，只需埋头苦学就行了，学得越多乐趣自然越多，可问题是行辰兄想当实践派，绝非埋头苦学可以成事的。”
裴少淮吊足了陈行辰的胃口，叫他愈发好奇。
“请淮弟赐教。”
裴少淮继续道：“咱们不妨用算学的法子来设想，其一，假若行辰兄是个平民百姓，虽有一身的算学本领，却只能用来讨价还价，某日被酒肆掌柜发现才华，顶多也不过是个算账的，是不是？”
陈行辰本想驳说可以进官府协助官老爷，可一想到平民百姓岂有门路可以进官府？只好点头认可。
“其二，假若行辰兄家中有些产业，一家人过得殷实，行辰兄的算学本领则可以用来行商致富。等到生意越做越大，把银子匀给穷人……这兴许也算福泽？”
陈行辰摇头，道：“不成不成，一人之财养众人之乐，只会斗米恩升米仇，不得长久。”
“其三，假若行辰兄身为勋贵之后，身有秀才功名，也就是眼下的光景，即便不继续科考，也能借家族之势到国子监当个荫监，出来之后自八品做起，一身的算学本事恐怕更无处施展了。”
“为何？”
“当不了主事的，哪里有说话的份。”裴少淮道，“咱们只是就实践派来讨论，兴不兴、用不用算学，自然是主事的说了算。”

第48章
陈行辰不是傻子。
听到这里岂还会不明白裴少淮的意思，他笑笑道：“原来淮弟也是来当说客的。不过，你与他们迥别，不同我说唯八股论，也不夸夸谈赞高官厚禄之好，倒叫我听进去了几分。”
“你又瞧不上那些。”
裴少淮知晓陈行辰是有些清高桀骜在身上的。
陈行辰又道：“淮弟今日想说服我，恐怕还要回答我两个问题，其一，我要到何等位置才能算得上是主事的？”
“‘万壑树参天，千山响杜鹃’，自然是站得愈高，响得愈远。”裴少淮说道，“行辰兄若是能担工部之务，便可让人知晓掌管营造工程靠的不是咬文嚼字，行辰兄若是进了兵部，可运用算学格物打造尖兵利器，增强武力。再则，倘若能成学士大儒，担负督学之职，门生们自然会跟着进修算学之道。不管身在何位，你的声音总会有人听见，区别在于有多少人听见罢了。”
“所以我还是要参加科考，尽量爬高一些，才能叫更多人听见我的声音？”
“是矣。”
这是绕不开的路子。
于陈行辰是如此，于裴少淮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陈行辰略有些兴奋，憧憬言道：“听你一席话，叫我一时满腔热血豪情，真想好好大干一场。”
算学为世人所重视重用，而非列入六艺中可有可无，正是陈行辰所憧憬的。
“行辰兄还是从眼前事做起罢。”
“我省得。”
裴少淮能说服陈行辰，重点在于陈行辰本就是可造之才。“日月有常，星辰有行”，陈家为他取名时，已带了几分天地万物复替周兴的浩瀚之意在里头。
又从陈行辰的谈吐中，知晓他虽不钟爱八股文章，却是有几分学识、底蕴在肚子里的，否则也不可能一考便得了秀才。
这些都是裴少淮游说的先决。
“还有一个问题呢？”裴少淮问。
“淮弟既精于八股文章，也精于算学格物，这两者当中，淮弟更偏爱于哪一个？”陈行辰好奇问道，又带着几分打趣。
裴少淮端起茶应道：“我更偏爱闲在家中喝茶。”
谁还没个想偷闲的时候呢？
……
自此以后，陈行辰每日都会匀一半的时辰用来研习文章，文章笔力进步神速。
从他身上可以见得锦昌侯府的底蕴。
陈侯爷很是欣慰，并未送礼答谢裴少淮，而是对家中后辈道：“景川伯爵府素来清白，后辈子孙上进无恶习，闲时可以往来一二，两府之间走得近一些。”
陈侯爷的考量不单单在于陈行辰，还在于景川伯爵府的孙辈确实长进，“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可盼可期。
如此，正好满足了裴少淮的一份私心。
这几年发生的事，一件件都在告诉裴少淮——他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强大，若是指望着他和津弟的崛起来撑起伯爵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锦昌侯府无疑是一个结交的极好选择。
……
两家孙辈间相互交流学问自不必说，女眷间也多了交集。
老太太收到了侯爵夫人的请帖，说秋日蟹肥膏厚，请老太太带着儿媳、孙女到侯府用宴，叙叙家常。
伯爵府这几年收过不少请帖，只不过多是欢聚一堂的，像这种一府对一府的，还是少有。
林氏当家，不禁苦恼要带些什么称手的礼件，或贵或轻，一时没拿准主意。
女眷之间，原本送些杭缎蜀锦是极合适的，伯爵府恰好也有这些物件，可偏偏林家原就是干这个的，怕人家嫌沾了商贾之气。
裴少淮宽道：“母亲不必过虑，侯爵夫人发了请帖，就说明她不是计较这些的人，母亲只需同往日一样，大大方方去就是了。”
宴席上，两府女眷一团和气，侯爵夫人带着两位儿媳和尚未出阁的三孙女出席待客，还有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是侯爵娘子的重孙女。
英姐儿与三小姐相识，坐在一块，聊得十分融洽。
侯爵夫人夸英姐儿道：“去岁在及笄礼上，侄孙女身着长裾，戴着钗冠，叫人觉得端庄大方，今日换了日常装束，又清丽秀气，可见是个内外兼修的丫头。”又问英姐儿平日里读写甚么书。
英姐儿如实应了。
侯爵夫人乐呵呵同裴老太太道：“女子读书好呀，多读书可以明事理智通达，我家三个儿媳，我都是从读书人家里选的，孙儿也个个爱读书。”侯爵夫人出自大学士之门，自然偏向于女子多读些书。
裴老太太也笑道：“老姐姐说得是，孙儿爱读书，我们这些老的省心许多。”
宴席过半，陈家小丫头吃腻了，缠着要吃软柿子。
秋日里的软柿子最是清甜解腻。
大人拗不过她，便叫下人去取一盘过来。
英姐儿听后，眉头微微一蹙，张了张嘴又闭了，侧身凑到陈三小姐耳畔，低语说了几句。柿子是不宜与螃蟹同食的，小丫头年岁小，更是受不住。
陈三小姐意会，款款起身出去，拦下了柿子，叫下人换了一碗温润的糖羹端进去。
这些小动作自然没能逃过侯爵夫人的眼睛。
宴席完，陈家的两个儿媳同林氏说好，改日要去看看裴家的戏楼和布匹铺子，向林氏取取经。
……
田司药顺利出宫，住入英姐儿为她购置的小院中，离伯爵府只有一里路。田司药从族内把两个孩子接了过来，算是安定了下来。
英姐儿不时会过来向田司药请教望、闻、问、切等技法，又从田司药这里得了不少改良的方子。
收获颇丰。
英姐儿一半时候跟着母亲料理府上事务，一半时候研究医理，细水长流，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还剩下些许时候，英姐儿会不时给弟弟做些点心、茶饮，亲自给弟弟送来，姐弟间叙叙话。
秋日易干易燥，这日，英姐儿做了些桂花蜜酿红萫藕，又泡了壶菊茶，给裴少淮送来。
院内安静，看门的小厮倚在门框上打盹，英姐儿懒得叫醒他，带着拂冬直接进了书房。
到了书房，正打算开口喊弟弟，却透过纱帘见到书案上坐着个男子，一身素色衣袍，身影颀长，看书正专注，显然不是裴少淮。裴少淮还没长这么高。
太不巧了，弟弟有访客，书房里有外男。
英姐儿转身，打算轻步退出去，免得遭人闲话。
谁想，那书生却抬头了，正好见了她们，一道清亮的声音传出：“你们家少爷进书阁替我找书了。”
见英姐儿手里提着个食盒，又道：“若有东西给他，先放在外头罢，一会我与他说。”
这是把英姐儿当作府上丫鬟了。
英姐儿将错就错，没有吱声回应，将食盒放在茶案上便离开了。
裴少淮取了一卷古籍，从书阁里出来，陈行辰说道：“方才有两个丫鬟进来，在茶案上给你留了个食盒。”
“丫鬟？”裴少淮一脸疑惑，说道，“府上的丫鬟没事由进不得我的院子，怎会有丫鬟进来。”即便是林氏叫人送东西来，也多是申嬷嬷经办。
言罢，将古籍递给陈行辰，出去一看那熟悉的食盒，当即明白是怎么回事，端着茶饮和蜜藕进了书房。
一开盒，桂花蜜香掺着藕的清香溢出，裴少淮说道：“你也尝尝。”
“来你这，既能蹭书蹭学问，还能蹭吃的，往后我要多来才行。”陈行辰笑道。
“你们侯府还能差这口吃的？”
“别人家的吃起来格外香甜嘛。”
一口咬下，红藕粉糯，满口蜜意桂香，清甜不腻，陈行辰连连赞叹。
那壶菊茶也泡得用心，浓香而没有苦涩味，一口下去解去了浑身的燥意。
陈行辰紧接着刚才的事问道：“差些忘了……你家的丫鬟既进不来，那方才的是谁？我是不是太过草莽了？”
“是我四姐。”
陈行辰脸颊一下子转为绯红，烫得要紧，后悔道：“是我眼拙不识兰影，太过冒失了。”
想了想，又道：“我的冒失兴许会叫她生怒罢？我是不是该找个时候当面向你四姐赔礼道歉？”毕竟，哪家小姐喜欢被人认作丫鬟呀。
无怪方才她默不作声呢。
裴少淮宽慰他道：“姐姐不会计较的，你若是担忧，我一会替你解释清楚就是了。”
陈行辰想了又想，不依，觉得还是当面赔礼好一些。
裴少淮拗不过他，只好说：“我四姐药圃里还差几株药植，你若替她寻来，她必定高兴。”
陈行辰记下了药植的名字，答应说回去就派人去寻。
……
秋末，天寒红叶稀，田垄户正忙，北直隶一带一年无洪无旱，又是个丰收年。
玉冲县今年首次在河沙地里耕种白油麻，并不算丰收，一亩地的收成只比保定府的一半，麻穗不大，颗粒也有些干瘪，出油不高。
可裴秉元却欣喜万分。
玉冲县的百姓也高兴。
这覆沙地若是不治理，长成芦苇地，一颗粮食都收不到，如今能种油麻属于意外之喜。而且今年是首次种，失误频发，譬如耽误了播种，浇水时机有误，治虫不够及时之类之类，能有一半的收成就很是不错了。
来年只需总结经验，必定能有更好的收成。
庆收礼在县衙前操办，玉冲县的乡书里正、各姓族长和德高望重的长者皆入座在席。
裴秉元身着青袍官服，上面绣着鸂鶒飞禽，脚蹬黑靴，居于高台上。他从碟中取了一块酥糖，在众人跟前嚼了一口，咔嚓咔嚓脆响，吃完才道：“此乃本官吃过最好的白麻糖酥，因为这是咱们玉冲县自己种出来的白油麻……”
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打算激励百姓们继续把白油麻种下去。
可他还没说出口，场下有人站起呼喊道：“玉冲县有福，裴大人威武！”此一话激起千层浪，众人开始举着拳头，一齐大喊“大人威武”，声声不绝。
叫裴秉元泪眼婆娑。
原来真诚的话从来都不需要打腹稿的。
等众人慢慢缓了下来，裴秉元抛开了腹稿，简短有力说道：“今年的油麻咱们自个留着，好好过年，来年种得更多、收成更好，咱们再卖到京都，卖到扬州卖到应天府。”
场下一片欢腾。
欢腾声中，裴秉元心里有些舍不得，来年秋前他任期将满，朝廷会派他去往何处尚未可知。
他会陪着玉冲县百姓春耕、夏溉，未必能陪着他们秋收、冬藏了。
裴秉元叫人给伯爵府捎去芝麻糖酥，并写信给林氏道：“信如君思，字能传情……此芝麻酥糖是为夫带人耕种所得，夫人喜食甜点，不如替为夫尝尝可否够甜，再分发给家中众人。”
又写信给两个儿子，告诉裴少淮种植油麻此法可行，敦促他们好好读书，切莫只作词藻堆砌文章，要务实求真，言之有物，为日后当官所用。
……
……
岁末寒日来，又见北风起。
司马将军府上，裴若兰第二胎发动了。这一回，司徒旸估算好了日子，早早便从练武场回来，陪在兰姐儿身旁，叫她安心。
将军府主母陈氏虽“贼心不死”，但已经退步了不少，言说只要生了男孙，不会出手争抢，会与兰姐儿一同养育。
这一胎又是夜里发动，寒风凌冽，将军府内灯火通明。没人能拦住司徒旸，他在门外听见妻子嘶叫，心疼不已。
过程还算比较顺利，结果却非陈氏所喜。
兰姐儿又生了千金。
司徒旸是个爽快人，哪里在乎这个，他只等里头收拾妥当，赶紧进去照看妻子。
兰姐儿还在坐月子，陈氏已经说服了司徒将军，从勇国公府旁支里挑两个好的，给司徒旸纳妾。
陈氏来到房里同兰姐儿道：“儿女婚事从来都是父母之命，你既是将军府正房儿媳，理应想方设法为司徒家开枝散叶，我来同你说一声，给足了你和伯爵府面子。”
又软声道：“将军府是甚么光景你也知晓，若是没有男丁，只能从旁支找个小子过继，老爷出生入死积攒的战功岂不是要记于他人名下？想必你也是不愿意见到的。你们夫妻感情好，他纵是纳了妾也不会冷落你……你还是劝劝他罢。”
兰姐儿坐在榻上，紧紧地抱着幼女，此时她的心里怜惜多于生怒。
对于陈氏的话，她无话可言。
她满心想着，长姐说得对，这世道里女子本就是过得不容易的，即便是将军府这样的富贵人家里，也不会改变这样的世道。
原来伯爵府里是个例外，从前是她过得太容易了。
这也叫她更加疼惜两个女儿。
陈氏还没将两个女子带回来，司徒旸提前知晓了，大闹了一场，当着父亲、陈氏的面说道：“你们若敢领回来，我便撵出去，撵不出去我便当丫鬟使，看看丢的是哪家的脸面。”
言之凿凿。
又道：“若兰还在月子里，她又不是不能生，你们就打这样的心思，归根结底是把我当个传宗接代的玩意。既把我当个玩意，又何必领我回来？你只需将我留在乡下撒野，生了一窝，捡个喜欢的回来养就是了……何苦叫我来这京都城里开化，好不容易得了个身边人，你们又左右阻挠。”
说得司徒武义将军无话可说。
巧在这时，兵部会同太仆寺少卿一同进言推行武科举，圣上批了，告示道：“天下各路英杰……各举通诸家兵法，或弓马熟闲，或勇猛才力，或武艺绝伦者，礼送进京参加武举……中者进之大廷复试之，分三甲，赐之品级出身……[1]”
筹谋多年的武举，终于是要开办了。
这便也给了司徒旸一个机会，若是武举得了功名，他大不了就带着妻儿赴任，叫他老子和陈氏管不到他们。

第49章
大庆之初，武官乃为世袭制，武官子弟日常观习军略、操练兵马，待父兄老故便替代袭职。当然，高官大将不可承袭，需积累军功逐级调升。
因此，朝中武官多为功臣之后。
当朝天子即位之初，曾在西南疆与滇王有过一战，规模不大，速速取胜。然圣上发现一个弊端——功臣后辈经几代承袭以后，大多成了酒囊饭袋，所积攒的“功绩”虚之又虚。
岂敢叫这样的人领兵打仗？守卫疆土？
于是兵部屡屡推崇武举。
像司徒旸这样的将门子弟，凭着老爹的战功，放在以前怎么着都能混到三四品的武官当当，现如今却不能了，朝廷肯出银钱养着他们，却不会授其实职。
这几年，京都城里多了许多昭信校尉，听起来威武，实则手底下一个兵头都没有。
若想当将官，必须真正历练过。
开考前，朝廷公布此次武举的授官举策，与科考相似，也分三甲，公示道：“一甲武状元授以署指挥佥事职衔，榜眼、探花各授以署正千户职衔，第二甲一十七名各授以署副千户职衔，第三甲一百名各授以署实授百户职衔……[1]”
当然，还有补充条件——中式者只是得到身份，待获得军功之后，才会实授。
中举者将送到各边总兵处，带兵守堡，听调杀贼。
只需中举，至少上调两级，令众多报考者心动不已。
……
司徒旸此番参加武举，给京都内的将门子弟做出了表率，受到天子称赞。
司徒旸自知肚子内墨水不足，开考前一个月，诚意满满到徐家，恳请姐夫徐瞻指点。所幸，司徒旸虽文思不足，但勤恳有度，加之早几年有所积累，又仅考兵策两道题，突袭一个月后，司徒旸已达到表达流畅、言之有物。
至于书法字体、词藻华丽、引经据典，则不可强求矣。
文试那日，司徒旸有些意乱心慌，纵是平日里心再大，他也怕过不了这一关，连参加后头武试的资格都没有。
等题目公布，司徒旸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一题出自《六韬》，“夫先胜者，先见弱于敌”，姐夫曾跟他详细解释过经义——先向敌军示弱，制造假象，领军决战时方能事半功倍。
只要没理解错，答起来也就不难了。
第二题考时务边防，是他曾练过的题目，如实将自己的见解写下来即可。
几日之后，文试结果公布，过者七百九十八人，司徒旸正正居于第六百名。
司徒旸在练武场磨练数年，并未虚度光阴，已练得一身本领，但在随后的武试中，他也并不轻松。毕竟武举是要挑将才的，岂会只试一些雕虫小技？
光是比试射箭，就有马射、步射、平射三项。平射需要居于百步之外，箭中木靶，中两箭以上者，才具备争夺一二甲的资格，因为距离远，此项最难，最吃考生的眼力和臂力。
眼神不够犀利者，百步开外连靶都看不清楚，谈何中靶？
马射则为御马射箭，既考验马术，还考验射箭时机，若是慢了半息则会直接落靶。此项需要中四箭以上，才可争夺一二甲。
武器考的则是马枪，考生御马，持丈长八尺、重十余斤的长&#183;枪，考官一鞭抽在马身上，烈马飞驰往前跑，路过场上四个草人时，考生需左右出枪，刺中草人顶上木板，而草人无损。
有的考生枪术不够，一枪刺出，把草人刺成了大窟窿，箭术再好也只能落入三甲之列。
随后还有测力、负重等项目。
最后由兵部尚书亲自观其材貌，若有身材矮小、长相猥琐者，亦落入下乘。
站在比武场上，司徒旸再无文试中的那般焦急不安，而是有些亢奋，与昔日玩投壶、蹴鞠、马球时一样，愈是要上场了，他愈兴奋。
求胜心在作祟。
乌弓大张，箭羽在弦，司徒旸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纨绔之态，剑眉鹰目，神态镇定。
弦崩箭离，再过一瞬，百步开外木靶微微后倒，一支长羽正中靶心。
首箭即中。
紧接着，司徒旸翻身上马，背影英挺。
马鞭声响，他眼疾手快，出手果断，亦顺利通过了骑射和马枪。
最后，司徒旸平射中三箭，马射例无虚发，马枪刺中三板，最重要的三项比试皆优。
可一出比武场，司徒旸马上又变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裴少淮过来陪考，见到二姐夫这番模样便知道稳了。
“走走走，回将军府。”司徒旸一上马车便催小厮道，“我忙着回家收拾，准备外任了。”心情颇佳。
“纵是比试完毕，兵部上报名次，朝廷委派官职，也还有一段时日，姐夫急甚么。”
“你懂甚么。”司徒旸得意道，“我收拾行囊是提前告知他们，我中了，要外任了，休想还打甚么给我纳妾的念头。”
裴少淮笑道：“总之要先恭喜姐夫了。”
……
数日之后，金銮殿上礼部、兵部公布武举名次，司徒旸位二甲第六名。
授职时，二甲本应授副千户之职，因司徒旸为将门之后，本身有六品昭信校尉的虚职，于是改为上调两级，授指挥佥事，日后可候选为军中将领。
择日即赴蓟州镇就任，分管边关驻军屯田、训练、司务等事。蓟州镇，在边关九镇当中距离京都最近，只一日的路程，也称九关当中的山海关，是京都北上最重要的关卡。
司徒旸从会武宴归来，有些醉意在身上。
天色将暗，司徒旸还穿着礼部赐的官服，他没有回将军府，反倒去了伯爵府。
还同往常一样，他阔步来到裴少淮的院子，因饮了酒，又多了几分恣意。
“少淮，我有些话堵在心口，无处可讲，我想同你说。”
裴少淮见姐夫脸上没有武榜题名的兴奋，反倒多了几分惆怅，他叫长舟端来醒酒茶以后，便把小厮们都遣了出去。
“少淮，我是不是有些无能了？”司徒旸真切道，“只因我姓司徒，我便要活在我老子的影子之下？”
“姐夫武举高中，岂会是无能之辈？”
“我只得了第六名，却授我武状元一样的官职，别人四海八方上任，我却贴着京都，守在山海关内……这岂不是叫人觉得我胜之不武，靠的是司徒将军府的庇佑？”
原来司徒旸是这样的心思。
裴少淮了然，帮姐夫分析道：“圣上有意激励将门之后参加武举，而非承袭父位，姐夫作为将门中第一批参加武举的，又得了好名次，足够耀眼，圣上让兵部偏袒你几分也是正常的……这可不单单因为你姓司徒。”
又道：“姐夫常年习武，应当明白兵家‘天时地利人和’的道理，这运气和时机，也是一种本事，所以姐夫自不必多虑。”
至于驻守山海关，裴少淮又道：“蓟州镇北疆燕山连绵不绝，南临渤海水天漫漫，故有山海雄关之称，城高池深，北进平川策马万里，退防高山固若金汤，如此一个地方于姐夫而言，最合适不过了。”
“此话怎讲？”
裴少淮知晓司徒旸心中在乎的不过两样东西，一是妻儿，二是攒一份功劳庇护妻儿，于是解释道：“退可守，不易攻破，姐夫可以放心带着妻儿赴任，不必太过担忧她们的安全。进可攻，一马平川，敌军贼心不死，待姐夫练出一支精兵强将，自有大有施展拳脚的机会。这不正是姐夫所求的吗？”
裴少淮又补了一句：“你去问大姐夫，他必定也是一样的想法。”
司徒旸被说服，又恢复了嘿嘿的神情，道：“我就知道来找你能得痛快，这么一想，这个山海关还真贼不错，离京都近点好，你二姐平日里想回来也方便。”
“姐夫这么想就对了。”
……
三月杨柳抽青，随春风拂动，司徒旸赴山海关上任。
边城关卡艰苦，莲姐儿曾有意劝妹妹把长女留在京城，免得跟过去吃苦头，道：“小的还小，离不得你，大的却留在京都里，日后好找人家。”
毕竟京都是一个圈，边城又是另一个圈。
兰姐儿摇摇头，言道：“我明白姐姐的意思，夜里我也曾思来想去，还是不舍。我不想让孩子自小离了母亲，常常思念……这份心思，姐姐应该最明白我才是。”
她自幼便没了母亲，知晓离了母亲的孩子是何等凄凄。
又道：“我这样的人，本应该狠狠吃些苦头才对，却叫我遇见了司徒，有了这份福气，他去哪我就跟着去哪……这是我最好的命数，姐姐莫要担忧妹妹了。”
莲姐儿疼惜妹妹，道：“两地不远，边城里若是有甚么缺的，你同我说，我便叫人给你送去。”
……
……
司徒旸武举之事告一段落，乡试三年一考，今年是酉年，又是正科之年。
裴少淮年已十五，打算一试。
顺天府学倒也很开明，年头便统计了今年有哪些人打算参加秋闱，但凡应试者，平日里只需过来点个卯，余下时间大可以自己温习功课。
段夫子单独教导裴少淮道：“文章绝非学了就可得，然则气度却可以从平日里养成，亚圣孟子的文章一语见地，言辞虽简，但气度浩然，靠的便是周游阅览四海名山大川，此乃功夫在文外。”
“你虽未游历各地，却能得此气度，自有你自己的玄机。今年秋闱，若能将此气度跃然纸上，则上榜无虞了。”
裴少淮应道：“学生明白。”
夫子又道：“秋闱偏重时策，文章若能与大庆内诸多要事相结合，句句言之有物，而非苍白无力，更能得主考官的青睐，这也是你要注重的地方。”
“学生会适时向徐大人、姐夫请教。”

第50章
“夜窗几岁聚寒萤，一日秋闱较日精”，毕竟三年一场，若是错过了，又要再等三年，顺天府学里不少学子都决定一试。
江子匀前来伯爵府还书，顺带研讨学问，就曾说道：“八月秋闱，我不足四成把握，原踌躇是否要再磨三年，后一想，世间岂有万全之时，机会来了便应该搏上一搏。加之去岁替人作保，县衙每月发放廪膳，家中宽裕了许多，尚有余资供我报名乡试，我便不犹豫了。”
入府学一年多，江子匀读了不少史学古籍，文章愈见醇厚了。
裴少淮读过他的文章，觉得文如其人，见解虽不够犀利，但胜在蕴意清正雅秀，颇有古典之风。
这样的文章容易得传统派的青睐。
裴少淮道：“子匀兄文风已经稳固，只需再打磨打磨见解的锐度，绝不止四成把握。”
随后，裴少淮将近日所作的文章取来，同江子匀一起讨论。
江子匀赞叹道：“每次读淮弟的文章都让人神清气爽，耳目一新。”
裴少淮笑道：“子匀兄休要捧杀我。”
“我绝无此意。”江子匀认真道，“文风秀正，见解独到，笔法直接了当，叫我去改，我是找不出多余的一个字。”
不过，江子匀也替裴少淮担忧，言道：“淮弟若是再年长两岁，定没有不中的道理，就怕主考官是个老古董，淮弟会吃年岁小的亏。”
也是两人平时走得近，江子匀才会说这些实诚话。
裴少淮早便考虑过这个，觉得放手一试利大于弊，笑说道：“子匀兄方才刚说完‘世间岂有万全之时’，这话我也是适用的。”
江子匀笑呼“妙哉妙哉”。
裴少淮问：“余下半年的时间，子匀兄打算在哪里攻读功课？”
“我打算在斋舍里，若有甚么不懂的，可以找教谕们请教。”
刚说完，江子匀忽想起一事，赶忙从书箱里取出小半沓纸，说道：“我近日对读了新旧版《大庆律》，发现不少改动的地方，虽只改动寥寥数字，意义却大有不同，淮弟兴许能用得上。”
裴少淮接过，并不扭捏，两人交换学问已成习惯。裴少淮善从大处入手，江子匀则善从细微处着手，是个很有耐心的人。
不知觉已到午时。
“待到秋闱时，与君共桂榜。”江子匀告辞。
“共勉。”
……
锦昌侯府陈行卿、陈行辰兄弟亦在紧张备考，陈行辰是个分得清主次的，这半年暂时放下了算学，只在闲暇时略算几道小题用作消遣。
川柏、青黛、苍术……陈行辰找全了英姐儿缺的几株药植，叫人送到伯爵府以赔罪，倒不敢对外说是给英小姐的，只说是给淮少爷的。
裴少淮把药植送到姐姐院子里，说明了前因后果。
英姐儿一边高兴打理那几株药植，一边听说是陈家三哥哥送来的，有些难为情也有些娇羞，说道：“本就是个小误会，不算甚么事，你也不替我拦着些……陈家三哥哥忙着温习功课，怎好叫他费心寻这些药草。”
这京都城里，肯送花儿、肯送珠钗的少爷公子不少，肯容得下药植的却不多。
“我拦了。”裴少淮道，“没拦住。”
英姐儿本想有来有往，又想到秋闱在即，不可扰了陈三郎的心神，决定等秋闱之后再经弟弟的手，还些礼件回去，以表谢意。
英姐儿对弟弟说道：“你得闲的时候同陈家三哥哥说一声，那事我并未放在心上，叫他不要惦记着，也替我说几句贺语，祝他乡试题名，桂花飘香。”
“我省得了。”裴少淮应道。
锦昌侯府的三小姐也时常找英姐儿叙话玩耍，或聊些诗词歌赋，或一同去戏院里看看时兴的戏。
陈三小姐对英姐儿道：“英妹妹真是厉害，上回你教我在花茶里加些干枣片、枸杞子，泡出来的花茶果真没了苦涩味，又不会掩过花香，入口更加甜润，祖母尝了很是喜欢，让我多同你请教请教。”
“敏姐姐过誉了，偶然发现的小窍门罢了。”英姐儿又道，“侯爵夫人最善品鉴花食，改日我用香花泥做几道点心，请侯爵夫人指点指点。”
“那敢情好，祖母知晓了必定欢喜。”陈三小姐高兴道。
……
……
志士惜日短，不舍昼夜。
裴少淮每日定好时辰苦读书卷、苦练文章，日子过得飞快而充实。
每每知晓徐大人、大姐夫在家，他便会过去“叨扰”一番，以了解朝中有哪些大事引发众议，朝中文武群臣又是甚么见解。
徐大人、徐瞻皆是科举出身，知晓哪些事对裴少淮考试有用，倾囊相授。
裴少淮从他们那得知了不少事情，譬如去岁秋末各地大丰收，却有官员欺上瞒下谎报灾年，克扣粮税，圣上龙颜大怒。
又如，工部尚书上奏称，皇庄名下的田产已将近占到天下良田的一半，皇庄免税富了皇亲贵胄的钱袋，却苦了天下百姓，恳请圣上下旨整改。
东海相隔的东委人，时常打着使节团来访的幌子，大船一靠岸，却下来一群群的商贩，在应天府大街上直接叫卖，礼部正在为此事立规矩。
裴秉元亦来信，把自己为官几年在水利、开荒、治民方面的心得教给儿子。
这些消息对于裴少淮应答策问是大有助益的。
裴少淮觉得自己的文章提升了不少，可每每他将文章交给段夫子批改，被朱笔划去的地方愈来愈多，有时批注比全文还长。
“我知晓你想问甚么。”段夫子解释道，“你若是心心念着文章好坏去下笔，便已经失了先手，你需达到信手拈来，无意成文的境界，才能多几成把握上桂榜。”
又道：“单单是顺天府已有千余名秀才，北直隶囊括顺天府、保定府、河间府、真定府等九府两州，届时赴考的秀才可近十千之数，乡试正榜堪堪录用百人。参试者中多的是十数年磨一剑者，厚积薄发，你若是想胜他们一筹，还需继续苦练。”
“我若还用往日的标准要求你，你便会止步不前，是故，往日里尚可的文章，如今是不能通关了，往日里无关紧要的句式用词，你也要再斟酌斟酌，唯有细枝末节都无可挑剔，你才能不在年纪上吃亏。”
“若是把童试三关比作爬山，乡试、会试则如同攀登悬崖峭壁，三年又三年，止步不前的人何其之多。”
裴少淮明白夫子的苦心，在磨练文章上更加用功了。
幸好，裴少淮的性子是沉稳的，早年打的基础也够牢实，四书五经加上规定的注解，都已经熟背于心，只需不时翻阅温习，无需花费过多的时间再打基础功。
时间尽用在文章上。
春夏交界，冷热交替，乍暖还寒，裴少淮生了场小病，几日发烧头昏脑胀，只能卧床歇息，叫家人担忧不已。
裴少淮安慰母亲道：“谁还没个小病小灾的时候，孩儿喝了王太医开的药，出了一身汗，感觉好多了，母亲莫太过惊忧了。”
“我既盼着你好好读书，读份功名出来，又怕你太过严苛自己，把自己累到了。”林氏说道。
母亲的话提醒了裴少淮，若是读书累垮了身子，那就本末倒置适得其反了。再者说，乡试一连三场，每场三日，总共九日窝在小小号舍里作答，秋日不是大寒就是大燥，这场考试除了比脑力，还要比体力。
他决定要匀出时间，锻炼身子，把体格练出来。
此后，每日晨读之后，天大亮时，裴少淮都会花半个时辰练体，每日精气神好了许多。
……
七月中旬，南直隶和各省的乡试主考官一一公布，深受圣上信任的官员、学士一一被派出，奔赴各地主持八月的乡试。
时任礼部右侍郎的徐大人也在主考官之列，他已领命回府收拾行当，明日便动身南下应天府郡，担任南直隶乡试主考官。
明眼人都能看明白，礼部陈尚书即将荣退，徐大人监考回来，为朝廷举才有功，圣上必定有赏，届时官升一阶至二品，接下礼部尚书之位是水到渠成之事。
天色将晚，林家大舅林世运匆匆赶到伯爵府，直接找了裴少淮。
林世运来之前已打好腹稿，此时神态还算比较平和，以免扰乱外甥备考，可裴少淮还是看得出大舅是有急事要说。
只闻林世运说道：“少淮，眼下你父亲不在府上，我又不便直接去徐家，有些话还需你跑一趟徐家同徐大人说一声。”
顿了顿，又道：“你无须紧张，以免乱了心神，只需传达一声，徐侍郎那样厉害的人，自有自己的算计。”
裴少淮点点头，也平静道：“大舅，我省得，你直说便是。”
林世运这才细细道出。原来，他常年南下行商，跑遍了南直隶各府，认识不少富甲商贾，少不了饮酒交际、商讨生意，有一回聊到乡试科考，大家都说家中儿子不长进，难以通过乡试得功名。
有个人喝多了些，说自己有法子。
那人说：“主考官由朝廷来定，可同考官却从本地老学究里抽用，有名望的来来回回总是那么些人，大同小异，只要买通了他们，文章又有几分本事的，自然能够上榜。”
众人又说，所有考官都是锁在贡院里寸步不离的，岂有那么容易。
“这就需要大家花大价钱多寻几个人，只要其中一个能选中同考官，则高枕无忧了。”那人继续道，“八股文总有些‘且夫、而已、矣’的虚词，只为起承转合，只需把这些必不可少的字眼按一定顺序排列，自然能找到这份试卷，缺的不过是银子而已。”
林世运本只当个笑话听听，可后来，又从另一个人嘴中得了一样的消息。凡事一而再，再而三，则非空穴来风。
林世运同裴少淮道：“若是换作旁人下江南监考，我只当没听过这些话，可徐侍郎隔着裴家是亲家，我不免多想一层……不怕有人私下作弊，就怕有人上折子举报作弊。”
“我明白大舅的意思。”
裴少淮当即叫人备车，赶赴徐家，不管如何，让徐大人提防着些也是好的。
……
因徐大人已定为主考官，徐府外有朝廷武官带人把守，裴少淮上前规规矩矩报了自己的身份，说道：“家父在外，小子替父前来送别徐侍郎。”
那武官并非不食烟火之人，确认裴少淮身份以后，道：“只可在院内略作送别，不可进屋密语。”
“谢大人。”
庭院内，裴少淮言简意赅，文绉绉的短短数言，把大舅的话转述给徐大人。
徐大人听的时候神色严肃，若有所思，可当裴少淮一说完，他很快就恢复往日里笑呵呵的慈和神态，言道：“贤侄好好准备秋闱，一切都会无虞的。”
“徐伯伯万事顺利，小侄告退。”
裴少淮心想，三言两语间，徐大人恐怕已经有了应对的法子。
……
……
各地乡试主考官已经出发，唯有北直隶乡试的主副考官迟迟未定，无他，北直隶乡试就在皇城下考试，考官无需赶路，一般开考前几日才会钦定，免得京都城里有人动别的小心思。
因为考官迟迟未定，考生自然也就没有足够的时间改文风去迎合主考官的喜好，除非是平日里就练就了各种不同文风。
随着乡试临近，七月下旬时，北直隶各府的考生汇聚京都城里，不光是客栈住满，许多城内民宅涨至四五百文钱一间房，还有穷秀才们住在城外，打算开考前一天赶路进城。
赴考者十五六岁到六七十岁，年岁不等。年少者初生牛犊不怕虎，意气风发，年迈者心有执念，不甘次次落榜。
城内书局、酒肆、茶楼、戏园，还有烟柳巷里，生意皆大火大燥，三年一遇。
八月初二，朝廷终于钦定主考官为兵部左侍郎张令义，副考官为国子监祭酒，裴少淮对此并不意外。
张令义即是原来的顺天府尹，去岁兵部胡尚书成功入阁以后，朝廷将张府尹平调回兵部，任左侍郎一职，代管兵部。如今担任北直隶主考官，是圣上要给他一个功劳，再顺水推舟授他兵部尚书。
张、徐两人都是一样的路子。
张侍郎对裴少淮是有几分赏识的，但乡试、会试采取十八房同考官批卷，裴少淮的文章需要过六关斩六将，在同本经的考生里脱颖而出，才有可能送到张侍郎跟前。
归根结底还是要有真本事才行。
八月初九深更半夜里，城里四处皆有赶路声，因考生众多，点验任务繁重，考生需要三更天里便来到贡院前，排队搜身进场。与童试不同，乡试搜身点验更加严格，分为内外两道——外监试点名搜捡于大门外，内监试点名搜检于大门内。
裴少淮年少，青丝乌黑稠密，还被点验官要求解开发冠，检查发丝里是否藏有夹带。
顺利入院以后，裴少淮对照编号刚刚进入号房，身后传来“咔嚓”一声，监考官已把号房矮门的锁窍从外扣上，宣告裴少淮此后三日只能拘在小小号房里头。
裴少淮简单清理号房，庆幸这间号房桌板、长凳都比较结实稳固，无需担忧影响到自己作答。接着，裴少淮将考篮、食篮置于桌上，他并不善厨艺，也不打算在小小号房内生火做饭，一心考试岂有别的心思？
食篮里装的皆是耐存的干粮糕点、肉脯和瓜果，足以提供裴少淮饱腹之需。
余下的袄子、防水油布、防蚊香囊等物，则留在包袱里，等用到时再取出来。
秋日乡试，是一场硬仗。
天已大亮，裴少淮一圈一圈地磨墨，趁此时候放空心思，进入到考试状态中，待到墨汁浓稠正好时，一声锣响，乡试第一场开始，监考官放题。
第一场试四书制艺题三道，每道以二百字以上为宜，五经制艺题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为宜，统共也就两三千字，三天的时间是完全足够的，就看考生有没有本事把文章琢磨出来。

第51章
贡院之内排排列列尽是号房，诸位监考官举着题牌来回巡游，保证所有考生皆能看清楚题目，只见题牌上写道：
其一，色难有事。
其二，秋省敛而助不给。
其三，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分别出自《论语&#183;为政篇》《孟子&#183;梁惠王下》《大学》，即为乡试首场的三道四书制艺题。从这三道题目可以看出，相较于府试时，张令义出题保守了许多，不敢再着重考察学子的兵家见解。
毕竟是北直隶乡试，事关重大，若是因出题小事被言官们上奏弹劾，失了尚书之位，就不值当了。
裴少淮先将题目抄于稿子上，周遭传来纸卷的翻页声，一时又笔墨落纸沙沙声起，恍如蚕声食叶，裴少淮渐渐沉浸在这片低沉的“蚕声”中，进入作答状态。
进入贡院前，他便已计划好这三日的安排——第一日，心明眼亮，心神豁然，为最佳状态，宜破题，梳理每篇文章的思路，以此为底稿。第二日，延续前一日的思路依次作文，中途若有新的笔路文思，则替换之。最后一日，已开始心神疲惫，此时万不可再大动笔戈，宜润色文章，调整平仄，再誊抄交卷。
裴少淮开始破题。
三题当中，第一题便是后世大为诟病的搭截题，出自《论语&#183;为政篇》：“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1]”
意思是说子夏问甚么是孝，父兄有需要，则尽其能侍奉，有酒水美食，也相让父兄先食用，是不是就是孝了。
“色难”“有事”是句尾和句首，本不相干，考官将其合在一起，即为搭截。
搭截题宋朝起便已出现，搭截的方法众多，有两截长、三截、裁对两扇、虚字冠首截、截上截下……等诸多法子，考官若真想出新奇的题目为难考生，有的是门路。张侍郎此次取最简单的搭截，常规易解，显然意不在为难众人，而是为了防止考生猜题、押题，以免考不出真实水平。
由此可见，搭截题也不是全无用处的。
且张侍郎取“色难”二字，正是此题的题眼，亦是最难理解的地方。
色难，即脸色不好，句中并未指出是谁脸色不好，故此有两种理解。其一，能够从父母兄长为难的面容中，无声无色意会他们所求所需，方可堪称为孝。其二，伺候孝敬父母兄长，可以供其吃喝，侍奉左右，但要时时刻刻保持和颜悦色、不露情绪，是很难的。
或还可有其他的理解。
裴少淮回想朱子的《四书集注》，当中对于“色难”有批注，曰：“故事亲之际，惟色为难耳。服劳奉养未足为孝也……[2]”朱子说仅仅奉养父母是不足称之为孝的，侍奉的时候，要时时保持温和之色才是难能可贵的。
显然，朱子的批注为第二种理解。
裴少淮只好也只能按照朱子的批注来破题，这个世道的科举不需要奇闻异见，所有的破题见解必须与朱子的批注相合，否则视为破题错误，直接罢黜。
义理须以朱子为准。
此乃八股文最重的一副“镣铐”。
裴少淮明白人言甚微时，就必须遵循他人制定的规则，此时他全心想的是如何破题。
八股是大文章，破题就是小文章，这一两句话在全文中有举足轻重的作用。破题写得好，大文章就成了一半，破题不好，批卷官时间紧迫，大可能直接罢黜落卷。
破题时，长题贵在简括，搭题贵在浑融，大题贵在冠冕，小题贵在灵巧，不同的题目依长短、角度的不同，各有破法。
裴少淮想起前世的苦难，风华正茂时未能侍奉父母一二，便撒手人寰，亦是颇有感触，又回想起父母替他做的点点滴滴，于是写道：“色以悦亲而难，不如先验诸亲之事焉。[3]”
所谓“养儿方知父母难”，孩子体验过诸位亲人身上的事，知晓其难，兴许就不会觉得“色难”了。
裴少淮取了此意。
完成了第一道题的破题，有了破题的核心在，后面的文章架构自然也不在话下。
第二题出自孟子，意在治民爱民，题意并不难，属于三道题中最容易的，裴少淮没有耽误太多时间。
第三题出自《大学》，讲的是“大学之道”，世间万物都有其先后始末。
这道题题意博大，破题时万万不能为了取巧、取精而另辟蹊径，应当遵循“大题贵在冠冕”的原则，把题意中的博大写进文章当中。
裴少淮决定将“大学之道”和治国相结合，于是破题写道：“国之大事有先后秩序，治民之策亦当由近及远。”
以远近先后来破题中的“本末”“终始”。
因结合了治国治民，后续文章里可以列举时事、史事，文章不至于空洞无物。
随后，监考官又举出五经制艺题的牌子，诗书礼易春秋各四道题，裴少淮的本经是《春秋》，他只需作答本经的四道题即可。
《春秋》本质是一部史记，微言大义，裴少淮对其的熟悉程度比四书更甚一些，完成破题并梳理文章思路，自不在话下。
午膳时，考生们大多吃几口干粮对付，鲜有人生火做饭。
等到入夜时候，斜阳被高墙拒之院外，天渐渐暗下来。入夜后，监考官们掌亮各号房屋檐上的灯笼，一排排的灯笼与初升皎月相映，好一番“试问诸生，下笔何如，楼头摘桂文星灿”的景象。
考生们也都点燃油灯，让号房更亮堂一些。
有人在号房里生火做饭，窸窸窣窣声响，又见几缕炊烟飘出，也有人借着夜幕降临，文思泉涌，在灯下奋笔疾书。
食篮里，林氏给裴少淮做了些奶糕，乃是用羊乳、蜂蜜和白面制成，蒸熟后晾干可存放数日，松软甜糯，最适合果腹。
裴少淮将答卷册折好，置入防水袋中，挂在号房墙上，才开始吃晚膳。他净手后，取了两块奶糕、几片肉脯外加一个梨，再倒了杯茶水，细吞慢咽。
他左右的两个号房，好似都是老秀才。兴许赶考多年已经考出经验了，他们俩该做文章时做文章，该歇息时歇息，忙中有序，一事归一事，皆有章可循。
不似有些第一参加乡试的少年人，一会忙着磨墨，一会忙着找镇石，一会又宽衣喝水……时间全耽误在小事上了。
老秀才有条不紊的节奏，给了裴少淮一个安静的答题环境。
裴少淮没那么早睡，于是取了几张草稿纸，将明日可能用到的典故、词句先默写在纸上，方便明日写文章时比对、取用。
亥时，四处号房里传出拆下案板的声响，裴少淮也有些困了，于是将案板取下来，搭在长凳上当床板用。
号房太小，不管横着竖着，成年人都无法伸直躺下，只能蜷着或者坐靠墙上。
十五岁的裴少淮，已然身长八尺，只能坐在板上，倚在墙上，身上披了件薄袄子，闭眼静寐。
夜半时候，裴少淮被一阵如雷般的鼾声惊醒，迷迷糊糊的，险些从板子上掉下来，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贡院里参加乡试，往耳中塞了两团软布，声响小了许多。裴少淮心想，这位仁兄想来是个心宽体胖的，小小号房还能睡得如此酣畅。
又发现不断有秋蚊子袭来叮咬，挂上驱蚊香囊也无济于事。裴少淮带了十余个香囊，他想了想，干脆把香囊拆开，将艾叶粉洒在号房里，如此，秋蚊子总算少了许多。
裴少淮翌日醒来，感觉自己比想象中更加疲惫，幸好他昨日已经基本确定文章思路，不然，按今日的状态，文章的水准要大打折扣。
今年京都的秋日比往年要闷热一些，往年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凉快了，可今日午后，炎日似夏，有些考生平日里闭关读书，身子羸弱，昨夜没歇息好，今日又热得虚出了一身的汗，经此一折腾，竟没能挨下第一场便被拖了下去。
原来，乡试之难不仅在于脑力，还在于体力。
第三日，裴少淮已经作完七篇文章，默诵数遍之后，确认文体、平仄皆无问题，他开始誊抄卷子。
誊抄卷子也并不轻松，一方面要把字写好，另一方面要注意卷面的排版，譬如说句子中出现有“皇”、“圣”等字眼，则要想方设法将其排在每行字之首，绝不可留在每行之末。
有的考生已计算好字数，谁料中间少抄了个字，后续通盘皆乱。
裴少淮早已养成了习惯，誊抄时气定神闲、心如针细，从头抄到尾一气呵成，没有出错。
酉时，乡试第一场结束。
收卷时，每组三名官员，分头执行。收掌官取卷子，统一送至弥封官处，弥封官将学子身份信息折叠后，用白纸覆盖，严严实实封住，再填上编号。
全程监临官在一侧监督。
最后，在骑缝处，弥封官、监临官分别盖上紫蓝色的印章，这份卷子才算掌收完毕。
卷子悉数收完，考生出场。
……
裴少淮只是有些疲惫，算不上精疲力尽，他拎起食篮随人流慢慢走出贡院，在长街外找到了伯爵府的马车。
少津、言成、言归都来了。
“大哥，你慢一些上车。”少津扶着他说道。
“只是有些劳神，我并无大碍。”
街上却有不少学子累倒在地，只能由家人、奴仆背其上车，或者一路背回客栈。
上车后，裴少淮说道：“无需等贴卷了，直接回府罢。”他已检查过几遍，没有失误之处，自不可能会被贴卷，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言成笑道：“那是，哪怕十个有九个遭了殃，少淮都不可能被贴卷。”
所谓“贴卷”，即由执事官们先概略过一遍卷子，把不合规的卷子筛选出来，当晚贴在贡院墙外，意味着此卷已经罢黜，学子明日第二场不必再来了。
被贴卷的名目不外乎是这几样——交白卷或者折纸漏过一页吃了“白板”的，明显没有答完题目的，文中透露个人身份的，涂改严重或是字迹不清的，文章过于冗长不会中式的……
每回乡试，十人当中便会有一人被贴卷。
裴少淮在府中歇了一夜，八月十二这一日，三更天里再次赴贡院，参加乡试第二场考试，依旧要在号房里待三天两夜。
第二场试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章、表各一道。
论，论时策、论历史、论纲常皆有可能，主要还是写文章。
判，即判案，写判词，考察学子对《大庆律》的熟悉程度，看其是否公正明义。
其余几道题则类似于写公文，有规定的格式，只要练习过，难度不大。
这三项当中，最重要的当属判。士子唯有谙熟律令，方具备入仕为官的基本条件。
考官判读第二场的卷子时，亦是优先看判词。
故此，裴少淮先看了五道判题，前四道是关于承袭、产业、失手伤人、避不交税粮等题目，裴少淮皆很快找到了对应的律法，有了打算。唯独最后一道“姻缘案”，出得有些刁钻，裴少淮细读了好几遍。
此姻缘案也可称之为逼婚事。案例中写道，袁娘及笄后，与邻村何大郎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交换了生辰八字立了红帖，由此订下了婚约。谁曾料想，何家靠一纸红帖拴住袁娘以后，竟迟迟不行六礼、迎娶袁娘入门，多次相问也不予以答复。过了十年之久，袁娘年已二十五，本村有孙二郎上门求娶，袁娘不愿再蹉跎岁月，遂嫁与孙二郎为妻，已有夫妻之实。
这个时候，何大郎不肯了，一纸状书把孙二郎、袁娘夫妇告到衙府，请官老爷为其讨回公道，把袁娘判给他当妻子。
问考生应当如何判案。
题目所列即为全部事实，考生不可另外再加条件。
裴少淮心想，按《大庆律》所言，只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袁之间的婚约便成立，这么看，袁娘的行径确实是毁约。可若是判袁娘有错，让她再给何大郎为妻，不免太古板生硬、不近人情了。
十年，那可是女子年华正茂的十年。
何大郎竟硬生生凭着一纸婚约钓了一个女孩子十年，简直是小人行径，竟还有脸诉状官府，让官老爷把袁娘判给他。
何等无耻。
岂不是把袁娘当作一个物件来看？
裴少淮认为，错应当在何大郎，宣判袁娘、孙二郎夫妻存续。
可难就难在，裴少淮回想《大庆律》里的条条款款，愣是没能找到适用的一条，这个案件属实是“钻了空子”。
裴少淮忽然想到，兴许张侍郎就是为了考空子呢？既然是考空子，怎么可能找到适用条款？
段夫子曾言：“断案，既要严肃用法说理，也要守住道义底线，法与道并不相悖。”
裴少淮有了打算，开始打草稿。
判词也讲究一定的格式，要详细分析断案过程，为何要这么判，说明缘由，最末一句结语才会宣判结果。
且需要讲究语言文辞之美。
裴少淮写道：“……何大郎十年间未以聘礼相娶，桃有华之盛者岂能长久待之？约而不娶红笺岂非一纸空言？想来何大郎于袁娘也并非出自真情……且孙袁二人已为夫妻，双燕绕梁同一心，何大郎嫉妒则状告更是无情……”
最后判孙二郎、袁娘存续夫妻之实，对袁娘失约一事口头告诫，就此罢了。
……
裴少淮顺利完成第二场、第三场考试，考试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精简文字，力求用最精炼的句子把自己的意思表述出来。
因为誊录生知晓考官们基本以第一场的文章来分高低，第二第三场的卷子不过是作参考而已，他们誊录文章时，发现文章写得又臭又长，则会偷工减料，给你省去几句几段。
裴少淮写得短而精炼，能够避免此类情况发生。
……
考生们已悉数离开贡院，诸位考官们迎来最忙碌的时候。
他们需要在半月之内批改完上万名考生的卷子，并非易事，可以说，一场乡试下来，主副考官、同考官比考生们还要更累一些。
誊录生誊抄卷子，对读生读卷确保誊抄无误，才会把卷子送到考官处批改。除去这些时间，留给考官们批读卷子的时间不足十日。
考官们往往没有足够的时间细看第二场、第三场的卷子，主要以首场的八股文章分高低。
因誊录生用朱笔抄卷，故此，送到考官房里的卷子称之为“朱卷”，弥封的原卷则称为“墨卷”，墨卷要等最后填榜时，才会拆封。
诸位考生的本经各有不同，于是他们的卷子会被分到不同的房内批改，裴少淮的卷子经过誊录，列为春秋卷，已送至同考官处。
十八个房间，十八个同考官，因《春秋》最难，以《春秋》为本经的考生最少，十八房中唯有两房是专门批改春秋卷的。
十八位同考官之间是带有竞争关系的，若他们举荐上去的卷子，能被主考官点为榜首、经魁，他们则会沾光受到封赏，得一份荣誉。
夜黑灯稀，十八房仍旧灯火通明。
于考官带着两位大总裁在房内点灯夜战，他们负责春秋卷的批改，每读一卷，或是举卷，或是落卷，皆要在卷子上批注好缘由。
于考官忽举着一份朱卷站了起来，十分兴奋对两位大总裁道：“此文入理精湛，通幽洞微，铸词雄伟，气势恢弘浩浩如水流贯，乃是才情理义气魄之绝大者，当举！”
又道：“今年乡试，咱们房内或可以夺得头筹矣。”

第52章
裴少淮考完乡试回到府上，一连歇息好了几日。
院中的小厮、婆子知晓少爷在静养，连脚步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扰了自家少爷。
拘在狭小的号房内长达九日，再次“重见天日”，裴少淮才发觉自己的床榻如此松软舒坦，书案前小轩窗涌入的微风是如此沁人心脾，晨时的秋露带来的寒意也并不恼人。
十几年养成的生物钟，早起已然成了习惯。
裴少淮披了件衣裳，掌亮油灯，听着屋外不时传来的几声鸡鸣，几缕沁鼻的桂花香气袭人，顿时驱走了屋内一夜的闷气，正是“晓光分处未开窗，好花偏占一秋香”。
若论秋日第一香，当属小桂幽芳。
恍惚间，裴少淮意识到已过十五个秋，即便自己日日苦读，加快了进度，如今也才行至秋闱而已，中与不中尚未可知。
裴少淮痴笑笑，心中不禁想到诗仙的那句“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这科举之道定不输蜀道矣。
他本想如以往那样晨读，然则书案空空如也。林氏担心儿子不好好歇息，早叫人将四书五经、及第文选等书卷一应先收走了。
裴少淮从书箱里找到一本遗留的诗卷，翻开品读以消遣。
天大亮之后，裴少淮派人去荣轩铺子买了些桂花糕，又去贺相楼提了两壶桂花酿，一同拎上，去了徐家。
学堂里，少津和言成正在埋头写文章，神情专注，夫子则在单独给小言归讲解词义句意。
裴少淮以前坐的桌椅空着无人，一直没有搬走，桌面一尘不染。
裴少淮站在窗外静望了许久，等到段夫子下堂了以后，才敢进去向夫子行礼。
“大哥你来了。”少津欢喜道，“你已经歇息够了吗？身子可还疲乏？……我昨日想去找你，又怕扰到你静养。”
少津去接长兄回家时，看到街上许多学子虚弱到晕倒，还有人是抬着出贡院的，于是先入为主，以为长兄也要歇上十天半个月才能缓过来。
毕竟，院试结束好几日了，城内的医馆里，病号还是满的。
“一场考试而已，只要准备得足够妥当，考试时素有章法，考完歇息两三日就够了。”裴少淮笑道。
徐言成挤上前抢话，打趣道：“你光说准备妥当，却不说如何准备妥当，今日若不细细说来，我们可不依。”三年后的秋闱，就该轮到他和少津上场了。
少津也道：“是矣，我们提前养成好的习性，往后参加秋闱时处若不惊，便能多几分把握。”
裴少淮只提了一点——平日里多锻炼体格，又将自己锻炼的方法分享给他们。
少津、言成深以为然，点头赞同。
小言归也凑上来，仰着头望着裴少淮，言道：“小舅，我呢我呢？我是不是也要跟着锻炼？”
“还没到你的时候。”裴少淮习惯性揪了一揪小言归的脸蛋，说道，“你只管听娘亲的，吃好喝好睡好，快快长个子，还有听夫子的话，听好记好学好，把学问打牢固了。”
段夫子见到几个学生畅谈，欣慰笑了。
随后，裴少淮细细同夫子讲了自己的作答情况，段夫子评判道：“不失你往日的水准，甚至稍高出了一筹，以我之见，可以列为佳作。不过乡试批改卷子讲究几分缘分气运，你且放平心态，安心等桂榜罢。”
“学生明白。”
……
……
贡院正南有独立小院，墙高十余尺无窗孔，密不透风，唯留一扇院门，有武官带人层层把守。
院门有楹联，道：“号列东西，两道文光齐射斗；帘分内外，一毫关节不通风。[1]”
上联乃是夸赞考生们文采熠熠，宛若光辉照亮贡院。下联则道帘外官和帘内官需有边界，不得沟通，批改卷子时保证公平公允。
负责批改卷子的便属帘内官。
批改卷子已过数日，每个房间中，被罢黜的卷子堆积如山，卷子首页写有落卷的原由，譬如“破题有偏”“平仄有误，通读不顺畅”“立意太浅”等等，有些写得尚可的，同考官、大总裁则可能多添几句建议，譬如“下回不可乱用典故”“起股尚可，束股走低”等等。
而被举荐上去的，每房不过二三十卷而已。
所有举卷汇总，三四百卷中再择选优者，才是最后的中举的。
今日，同属批改春秋卷的两位同考官——于考官和方考官，拿出自己房里最优的一份卷子，一起研讨文章的高低。
于考官拿出来的，正是那份让他眼前一亮的“春秋第一十九号卷”。
两人换读。
才不过半刻钟，略读了一遍，方考官便直言道：“于兄，无需探讨了，你房中的十九号卷显然更胜一筹，立意高远，笔法精巧，理应举为《春秋》的经魁，与其他的四经魁争一争今年的解元。”
“所见略同。”于考官道，“明日向张侍郎推举经魁，还望方兄也替我声张几句。”
“这是自然，同是春秋经房，一荣俱荣。”方考官笑道，“选《春秋》为本经的考生愈来愈少，每每总排在五经魁之末，今年也该轮到我们冒冒尖了。”
两位同考官皆是举人出身，沉浸多年学问，品鉴文章还是相当有眼力的。
……
翌日，正堂之内，主考官张侍郎坐在中间，本经不同的五份卷子摆在案上，已退出解元之选的十三份卷子则摆在其后，总共十八份，每房推荐了一份。
《诗经》《礼记》《尚书》三经的考生最多，解元多从这三经出，负责批改这三经的同考官各抒己见，滔滔不绝，讨得正凶。
《周易》的三位同考官自知夺得解元无望，安静坐在一旁等张侍郎发话。
于考官、方考官也加入了“战斗”。
好一会，张侍郎终于发话了，说道：“这几份卷子我看了，都很不错，不过……”
诸位同考官神情一凛，认真听讲。
“乡试会试中，考官们只看重首场卷子这样的陋习由来已久，以致学子们亦只看重首场的八股文章，在二、三场中，不少人试图剽猎套语以蒙混过关，许多必读的史书贤书都未曾读过，策问时事更是一窍不通。圣上曾言‘博洽古令，晓畅兴替者，方为贤才’，单单看八股文章举才岂非与圣上所言有悖？如此，以往的陋习也是时候改改了。”
“我以为，趁还有些时日，辛苦诸位回去判阅考生二三场的卷子，若是判词生搬硬套《大庆律》或是断案有误者，不录，策问题言之无物，通篇皆是虚言者，亦不录。唯有一二三场每一卷、每一题文章俱佳者，方有夺魁的资本。”
言毕，场下静默，这个工作量可不小。
张侍郎侧脸问副考官，道：“祭酒大人，你以为如何？”
祭酒大人先是颔首，而后道：“国子监受圣上所托培养监生，平日里，监生们除了写文章，还要习算学格物，读史书时策，更要出去历事实习，我以为乡试与国子监同为举才，理念应当一致。”
副考官也同意。
同考官们纷纷作揖，异口同声道：“我等领命。”
于考官原还有些担忧，待他看了十九号考生二三场的卷子，当即转为大喜，判案正确，语句精炼，每一题都可判为上乘，他自言道：“这解元，我们房是取定了。”
数日之后，主副考官、同考官再聚，五名考生三场的卷子悉数摆在案上。
众人一一传阅之后，高低立判，春秋经第一十九号考生每一张卷子都是上上乘。若单论八股文章，兴许有几人可以和他比上一比，可附加二三场卷子以后，无人能与之匹敌矣。
于考官道：“此学子笔法精妙，见解精辟，文初无排偶藻绘之迹，请主考官过目。”
张侍郎再次读第一十九号卷，看着卷上独特的笔法言辞，略感熟悉，他没有多想，说道：“既然诸位意见统一，倒也省了争辩的时间，就点此卷为解元。大家一同商量着将余下的名次排好，而后拆卷填榜罢。”
“是。”
……
……
八月二十九，放榜的前一日，老太太带着林氏、沈姨娘到庙里祈愿，求文曲星保佑裴少淮明日桂榜有名。
文曲星庙前有几株老桂树，树枝上用红绳挂满了竹牌子，上面刻着学子的名讳。
桂树上挂名，寓意着桂榜上题名。
人人都想求个盼头。
八月三十这一日，一大早，贡院前门庭若市，被围得水泄不通，或是闲汉蹲榜讨个喜钱，或是富贵人家的小厮奴仆，还有众多夙夜难寐、望眼欲穿的学子，人挤着人，混作一团。
裴少淮、江子匀等几人来得晚，看着人群无奈苦笑。
长舟想挤进去，被裴少淮拦下了，道：“既然都到跟前了，也不差多等片刻，咱们就在外头等着罢，等人群散了再看榜。”
因贡院前街有家茶楼，裴少淮提议到那儿去等放榜。
在酒楼里，裴少淮又遇见了老熟人——尚书府的裴少煜、裴少炆两兄弟。
裴少炆有秀才功名，参加了今年的乡试，他们也是等放榜的。
这一回，裴少淮主动上前打招呼，面子功夫总是要有的。
他言道：“给二堂哥、三堂哥问好，许久不见，想必二堂哥已经禁足结束了。”
裴少煜栽过跟头吃过亏，不敢再小看裴少淮，他应道：“为兄好端端的岂会被禁足，前段时日只不过身子不爽，留在府上静养，不曾出门罢了。”
“原来如此，弟弟听信了外头的流言蜚语，甚么金蝇虫假蝇虫的，实在不该，给二堂哥赔罪。”裴少淮道，又明知故问，“二堂哥是陪三堂哥来看桂榜的罢？”
“正是。”裴少煜应道，一个“陪”字让他面子很是挂不住。
他连秀才功名都没有，自然只能当个作陪的。
裴少淮又道：“三堂哥院试名列前茅，想必乡试也是如此。”
裴少炆等放榜本就有些心烦意乱，加之他曾输过裴少淮，此时心绪愈发烦躁，带着怒气道：“我们这桌坐满了，你们换一桌坐罢。”这是赶客了。
他本以为裴少淮会识趣。
谁料，裴少淮没有走远，在他们旁边找了张空桌子，与江子匀、少津、言成等坐下了。
不一会，贡院大门打开，衙差们推开拥挤的人群，留出一块空地，几位执事官才提着长榜出来，合力将榜单张贴在墙上。
榜下众学子先是屏气敛息从头往后看，快速寻找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遍没有则再看一遍……半晌之后，人群中开始“喧闹”起来，哭嚎的，捶足顿胸的，仰天大喊发疯的，多不胜数，也有学子落榜后默默离去，真乃是人间百态集于数丈之地内。
百人方能中一人，榜下露喜的人并不多。
紧接着，人群里开始往外传谁是解元，第一名总是更引人注目的。只可惜，人群里太过吵闹，传着传着便只知晓解元老爷姓裴了。
有个学子跑到茶楼里，高呼了一声：“今年的解元姓裴！”
茶楼里轰的一声热闹起来，纷纷在讨论是哪一府哪一州的哪个裴，最后发现稍出名些的，只有京都城里的两个裴——伯爵府的裴，尚书府的裴。
不知花落谁家。
裴少炆蓦的站了起来，眼中掩饰不了渴望之色，见到旁边一桌坐着裴少淮，又带着些忧虑，想问那学子到底是裴甚么，张张嘴忍住了。
徐言成有些兴奋，喜道：“少淮，会不会就是你？桂榜第一。”
江子匀也道：“依淮弟的学识，大有可能。”
“再等片刻，一会儿还会有人来报的，我们不必乱猜，免得落了笑话。”裴少淮淡定说道，他心里也有些兴奋，但忍住了。
裴少炆却等不及了，吩咐贴身小厮道：“你去看一看长榜。”
“是。”
谁曾想，小厮刚下楼，又一位学子跑进茶楼，气喘吁吁道：“清楚了，清楚了，我知晓解元叫甚么名字……”
“叫甚么名字？”众人皆好奇。
“宛平县裴少淮。”
裴少淮还未来得及与好友们一起相庆，只见裴少炆身子一软瘫坐下来，若不是裴少煜手快扶住他，险些就摔倒在地了。
眼神流露出挫败落寞之色。
裴少煜低声劝道：“弟弟莫急，只要能上榜就好，不必争一时的风头。”
裴少炆木讷点点头。
没一会，他身边的小厮看榜回来，跑得满头大汗，涨红了脸，吞吞吐吐道：“三少爷，小的找到了您的名字……”
“第几？”裴少炆眼睛亮了少许。
有名字就代表上榜了。
小厮眼光躲闪，道：“第一……”
桂榜岂会有两个第一，除非是刚刚有人误传了，裴少炆正想再问，小厮继续说道，“……在副榜上。”
裴少炆耳畔嗡一声，眼神涣散。
裴少煜一个耳刮子呼在小厮脸上，怒骂道：“没舌头的东西，传个话都说不清楚，养你这么个玩意儿有甚么用！滚罢。”又忙着去扶摇摇欲坠的弟弟。
竟是副榜第一，要这第一何用？
还不如没有。
只怕外人会传道——两个裴家都得了第一，一个正榜第一，一个副榜第一。
讽刺意味深长。

第53章
百人当中堪堪录用一二人，而被罢黜的学子当中，往往不乏文辞优美、颇具才干之人。尤其是那些已经被十八房考官举荐，最终却未能中式的卷子，录之名额不足，弃之又颇为可惜。
为安抚落第学子，鼓励尚学之风，朝廷用人无遗才，朝廷特设秋闱副榜，取恰恰落榜的头二十人入榜，以此策励学子更进一步。
聊胜于无。
副榜倒也不是全无用处，学子可以乡试副榜贡入国学，积满学分后可授领官衔，踏入仕途。若是连续两场乡试皆失之毫末，再入副榜，还可获得参加会试的资格，不失为一条出路。
只是副榜终究是副榜，算不得中举，副榜的第一是落榜的头一个，只会让人倍加惋惜。
有的学子上了副榜，自顾自怜，叹息自己为何就差那么一丝，长此以往心中得了魔障，久久都走不出来，也是常有的。
那这份“鼓励奖”就适得其反了。
总之，裴少淮的第一名是乡试解元，而裴少炆的第一名是落榜之群的领头羊，二者不可同类而语矣。
副榜的好处于寒门学子而言兴许有用，于尚书府而言却十分鸡肋，只会受人讥讽。
偏偏又都是姓裴。
这不，茶馆里头有好事者，已经在低声拿此事打趣了，他们用折扇掩住嘴，不时发出阵阵讪笑。
裴少炆觉得茶馆内人人都在望向他、嗤笑他，他扯住裴少煜的衣袖，惶惶道：“二哥，回去，立刻回去。”显然受了不小的打击。
兄弟二人匆匆离开了茶楼。
裴少淮心中暗想，裴少炆如此看重考试，胜负欲极强，此番受挫想要走出来恐怕不易。不过，伯爵府、尚书府已经闹僵，裴少淮并无闲情雅致去关注这些，与他无关。
裴少淮见榜下人群渐渐散了，建议道：“我们过去看榜罢。”
几人来到榜前，长榜上写着“大庆朝癸酉年北直隶乡试正榜”数个大字，而后是中举学子的籍贯名讳，并用小楷字标注着祖上三辈的身份。
裴少淮居于第一。
江子匀神色紧张，双手微颤，他从正榜最末往前看，看到一半还未找到自己的名字，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裴少淮从前往后看，在第三十二名处看到了江子匀的名字，高兴喊道：“子匀兄，你的大名在此处，位列第三十二。”
江子匀身子一顿，转过身，满脸不可置信转为欣喜若狂，半晌才快步走过来，果真见着了自己的大名。
“我中了？”
“子匀兄中了。”
裴少津、徐言成上前祝贺江子匀。
随后，裴少淮又找到了陈行卿、陈行辰兄弟的名字，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陈行卿的八股文素来极佳，此次竟仅居于第七十八名，反倒是陈行辰后来者居上，得了第二十七名。
又闻榜下有学子在讨论道——
“听说此次批改试卷与以往不同，房官、大总裁们日以继夜，把三场考试的卷子悉数看完了才举卷，三份卷子同等重要，判和策落于下乘者不得中式。”
“原是如此，好些学子的文章名声在外，此次乡试竟连副榜都不得入，无怪矣无怪矣！”
“张侍郎是实干派，我们早该想到如此。”
许多学子加入讨论，有惋惜，有支持，也有义愤填膺，唯独没有人说半个不字，毕竟主考官替朝廷遴选举子，是奉天子之命。
裴少淮听后，心中了然，若只论八股文章，陈行卿自然高于弟弟，若论策问，陈行辰是有些真知灼见在身上的。
江子匀也听到，他来到裴少淮跟前，作揖道：“我方才还在疑惑，以我的文章为何能取到半榜之前，原来是策问起了大作用。江某感谢淮弟平日里与我阔谈时策诗史，教我算学兵策，令我大受裨益，补了短处。”
农门学子想要答好策问，是更难一些的。
裴少淮也作揖回礼，道：“子匀兄言重了，你的律法笔记对我也起了大用处。”
徐言成道：“你们两个就不要谦虚客气了，不如把你们的笔记都留给我和少津，让我们拜读拜读。”
“你倒是会取巧。”裴少淮笑道。
贡院门前，报喜官已经整装待发，是时候回去等报喜了，长舟言道：“少爷，马车已经备好了。”
又言道：“小的给江老爷也备了一辆。”从前称江公子，中举后要改称江老爷了。
江子匀本想推辞，闻裴少淮道：“子匀兄已经中举，赶早回去才是要紧，不必再计较这些小节。”
江子匀作揖应下。
……
……
早有小厮提前赶回伯爵府报喜，讨一份丰厚的喜钱，能抵数月的例银。
裴家人喜聚一堂。
老爷子喜极，忙着先去祠堂里上几炷香，把长孙中乡试解元的消息拜告列祖列宗，言说伯爵府终于要熬出头了。
老太太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一会吩咐准备茶水，一会吩咐准备喜钱，红光满面。
林氏喜极而泣，一直在抹泪，儿子得了解元，于她和英丫头而言意义非凡。
沈姨娘劝慰道：“津儿他大哥自幼就十分争气，得偿所愿，这样大好的日子，夫人理应欢喜才是。”
“我便是太欢喜了。”林氏平复心情，又道，“再过三年，就该是津哥儿了，他们两兄弟都争气。”
裴少淮刚从外面赶回来，被催着换一身新衣裳等候报喜。
报喜官分作几路，是从正榜最末一名往前依次报喜的，来到伯爵府门前时，已经是巳时末，报喜官刚刚下马，申嬷嬷已经带人在前街上抛洒铜板子，叮叮当当声与贺声掺在一起，十分热闹。
打头的报喜官高喊：“喜报——”长长一声吆喝，洪亮震耳，他持着红色喜报大步往前，来到伯爵府前。
裴少淮已经在站在正门前等候。
核验身份后，报喜官抑扬顿挫喝道：“乡试捷报，贺——北直隶顺天府宛平县裴少淮老爷高中——乡试正榜第一名。”
十五岁的乡试解元，足够京都城里茶余饭后闲谈很久了。
……
翌日，中式的举子齐聚一堂，答谢座师、房官，把酒言欢。诗经有曰：“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故有鹿鸣宴之称。
举子们脱蓝换青、簪花、披红，诣府碣拜文庙，又集资给座师送牌匾，奏乐吟唱鹿鸣章，最后才入座举杯饮酒。
裴少淮被点为解元，向张侍郎敬酒。
张侍郎看见昔日那个半高的小子已将长成青年郎，眉目俊朗，身姿英挺，又想到他少年时就见解独到，乡试中的文章稳重不失锋芒，便知晓裴少淮这些年一直在勤学进步。
张侍郎毫不吝啬对裴少淮的赞赏，于众举子面前扬声夸赞裴少淮的文章，最后问道：“来年的春闱，你可一试？”
“座师盛赞了。”裴少淮应道，“天下学问，学之不尽，学生知晓自己还有浅薄之处，打算再打磨几年，择期再试。”
他急着考乡试，是为了伯爵府，为了家人，如今已经达到目的，春闱就没那么急了。
毕竟他这个年纪去考会试、殿试，即便侥幸被录了，授官任职时，则讨不到任何好处，从长久来看是得不偿失的。
张侍郎沉思后道：“也好，千磨利刃，百炼成钢，游历磨练利于沉稳心性。”又十分惜才道，“你若是有意来兵部衙下历事学习，本官的大门为你敞着。”
裴少淮只需进了国子监，就有历事实习的资格。
“谢座师。”
场下举子自然艳羡。
谢师礼后，举子们把酒吟诗，趁着风光之时纷纷留墨，这也是鹿鸣宴气氛最高的时候。裴少淮粗结识了一些同仁，而后留了一首诗当作交任务，而后告辞离去。
如此相互结交，借着诗词相互奉承的场面，实在非他所喜。
……
关于中举庆贺之事，裴少淮的意思是，家里人小贺即可，不必铺张宴请京都豪贵。
这利于伯爵府塑造清贵门风。
但各名门的贺帖、拜帖络绎不绝，或登门拜访，或邀请家宴。
裴少淮对母亲道：“若是从前就有往来的，自然不能直接驳了，只说择机再聚。若是从前没有过往来的，则又分是朝中清流，还是功勋权贵，或是朝堂新宠……这回帖也不容易。”
这是门学问，回错了帖是要得罪人的。
林氏叹了口气，道：“可真是欢喜的烦恼。”又言道，“从前刚嫁进府，总觉得没人邀请伯爵府，如今借着你的光，又要学着怎么去回拒……我眼皮子还是浅了一些，早时候就该想到有这一天，提前向人讨教才是。”
“母亲若想讨教，锦昌侯府是个不错的选择。”
裴家需要的正是锦昌侯府那样的门风，加之两家如今走得正近。
“那这些呢？”林氏笑着问道。
她手里拿着一沓帖子，都言说要携女上门拜访，其中不乏公侯人家。
“若是有拒不了的……”裴少淮道，“只能辛苦母亲和姐姐了，女眷与女眷会面，合适一些。”
林氏明白儿子的意思，笑道：“我省得了，你就且安心读书罢。”
……
……
这日，徐瞻带着莲姐儿和一对儿女回伯爵府，对裴少淮道：“谢内弟和林家大舅的提醒，父亲在赴应天府监考之事已经办妥当了，昨日来信，不日将返回京都。”
徐瞻欢喜之余也是松了一口气，可见当中情形还是有险要之处，他一一说与裴少淮听。
徐大人抵达应天府贡院后，依规从当地遴选了十位同考官，加上京都带来的八位，总共十八人，又有三十六位大总裁，皆出自应天府各知名学府。
考前几日，主副考官、同考官聚于一堂，商讨出题之事。
同考官们纷纷拿出预先备好的题目，供徐大人点选，而后稍加修改，即是最后的题目。
历来如此。
因有了裴少淮的提醒，徐大人佯装按旧习选题。然则，考前一晚，徐大人以题目与当朝天子治国之策不符，一一驳了回去，直接拉着众人彻夜翻书，重新出题，其中大部分题目都是主副考官选的。
九日考试过后，弥封、誊卷、对读，皆有武官亲监。
朱卷分发至个房批改，这个空档期里，徐大人密奏圣上，言道：“臣唯恐南直隶乡试有通同作弊之嫌，为不负圣望，举士之事，或多耽搁几日……待各房举卷上来以后，此事自有分晓，臣再禀圣上。”
由武官急送京都。
五日之后，各房已经定下要举荐的卷子，送到徐大人房里来。
徐大人对众同考官道：“诸位同仁辛劳了，本官受圣上所托，为国选才，不得不慎之又慎，在此最后再问一句，诸位确认要举这些卷子了？可曾有马虎的地方，打算再斟酌斟酌的？”
众人以为只是寻常的套话，皆不作声。
岂不知这是徐大人给的最后机会。
“这卷子上可都有诸位举荐的签名、印章。”徐大人提醒道。
还是无人作声。
徐大人当即叫人封了所有的卷子，将应天府的十位同考官分开看管，一一盘问之后，果然发现了猫腻。
正如林世运所言，那些无意义的虚词成了识别卷子的暗号。因临时换过题目，虚词的排列让句子显得格外生硬，学识深厚的老学究们都能看出问题所在。
那些举上来的卷子，成了最确凿的证据。
事已查明，徐大人又奏圣上，短短两句：“臣查明，果然有诈，举才事急，臣回京再细禀圣上。”
十八房考官只剩八房，徐大人带着众人，挑灯夜战，重新批阅卷子，在九月初公布了南直隶乡试的桂榜。
彼时，御书房内，天子案上放着两副奏折，一副是徐大人的“果然有诈”，另一副则是礼部左侍郎的折子。
他倒没有直接弹劾徐大人，而是弹劾应天府的官员监管不力，以致学风不正，作弊之事靡然成灾，恳请圣上严查，列举了诸多事实。
明着是弹劾应天府尹的，然则真查明白了，今年的主考官不免要挂一个监考不力的罪名。
惩戒不大，但足以让徐大人错失尚书之位。
“李爱卿，你以为此事如何？”圣上问刑部尚书道。
“臣以为，徐侍郎奏折在前，自然以他的作数，不管是监考有功，还是检举得力，这两份功劳都应算在徐侍郎名下。”刑部尚书道。
“善。”圣上道，“传朕口谕，徐侍郎举才有功，按期归京受赏，至于南直隶乡试作弊一事，便有刑部负责彻查，不单单南直隶各府要查，朝堂之中若有通同作弊者，一并刑罚。”
“臣领命。”
……
……
秋日桂花香浓，英姐儿知晓侯爵夫人喜食花香之物，遂做了些桂花软糕送去，因怕腻口不敢加入蜂蜜，而是熬了些饴糖加进去，不掩桂花的清香。
侯爵夫人连连称赞，说道：“英丫头，你若是能经常陪在我身边，我必定欢喜得要紧。”
英姐儿脸颊有些红扑扑的，垂眸道：“侯爵夫人喜欢，我便常送些过来。”
“好好好。”侯爵夫人连说了三声好。
英姐儿走后，侯爵夫人把那个沉迷在算学中的三孙儿找了过来，欢喜说道：“祖母替你看好了一门婚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谁料陈行辰反应极大，没听是谁就直摇头，说道：“那不成，孙儿已经有心仪的姑娘了。”
侯爵夫人知晓强扭的瓜不甜的道理，只能惋惜道：“太不巧了，可惜了她一身的好学问，又善做点心，有主见懂规矩……”
“祖母方才说甚么？”
“我说那姑娘好学问，有主见，懂规矩，还善做点心。”侯爵夫人道，“你既无缘就休要多问了。”
陈行辰愣了愣，言道：“可是孙儿喜欢的女子，也善作点心，有学问有主见……”

第54章
锦昌侯爵府里。
侯爵夫人和陈行辰祖孙二人这么对望着，若有所思——不会这么巧罢？
陈行辰脸上有些挂不住，方才他可是一口咬定说“那不成”的。
“祖母看好的，是哪家的姑娘？”
陈行辰心里还在窘急，但侯爵夫人心里却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她这个孙儿平日里要么在家，要么去府学，或是去景川伯爵府，认识的姑娘一个手都能数得过来。
她喜滋滋笑笑，故意道：“那你看上的又是哪家的姑娘？”
陈行辰脸上露出绯色，道：“祖母只管说心仪的孙媳妇是谁家姑娘，再看孙儿点不点头，自就晓得答案了，何须还要打趣孙儿哉？”
兴许只是他一厢情愿，陈行辰可不敢贸贸然把心上人说出口，大庆朝里，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最大的尊重。
“罢了罢了，我不为难你。”侯爵夫人继续逗孙儿道，“我还是去问问你二哥罢，他的婚事也没着落呢。”
陈行辰赶紧张开手，拦住了门口，焦急道：“祖母，可不兴临时变卦的。”
侯爵夫人见孙子这般火急火燎，乐得大笑，才肯告诉他：“我看上了裴家的四丫头。”又继续分析道，“以你的性子，寻常的女子未必能懂你的心思，只怕平日里说话山南海北，前言不搭后语。这英丫头不同，她读书习字，又与你一般，有自己的喜好……”
结果，陈行辰根本没听后面那一长串的分析，哈哈地凑到侯爵夫人跟前，问道：“祖母何时替我去说亲？”
侯爵夫人一愣，点了点孙儿的头，道：“敢情你早就琢磨好了。”
“孙儿确有这个心思。”
侯爵夫人却道：“此事还急不得，一来你二哥已经在说亲了，你做弟弟的要余些时间给他，不好抢在他前头，二来裴家小子刚中乡试解元，来年你参加春闱后，选在杏榜公布前去说亲纳采，更显诚意。”
陈行辰想了想，道：“祖母说得有道理。”
既然是求娶心仪的姑娘，自然应当选最有诚意的时候，也不差这几个月。
侯爵夫人又道：“你要继续抓紧功课，为自己的姻缘添个好彩头。”
“孙儿省得了。”
……
近来，英姐儿的医理学问进步飞速。
她本就有基础在，早些年盲目摸索的经验并非徒劳无用，就好似一段长长的路，一直摸黑前行，如今有人亮了盏灯，才发现自己只差最后几步。
田司药倾囊相授。一则裴若竹有恩于她，二则她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女官，独自抚养两个孩子，需要有个靠山庇护一二。
不过，田司药是个实践派，知晓如何诊断，亦知晓如何开药，但问及详细医理，她也只懂些医书里写的。
英姐儿需要结合田司药的经验，自己再去琢磨药方中每一味药所起的作用。
这也是她最感兴趣的地方。
有时恰好遇到妇孺向田司药求医，英姐儿还会坐在帘后旁听、切脉，记录病人的症状，积攒了厚厚一本笔记。
……
这日，英姐儿提着食盒来到弟弟的院子，与弟弟叙话。她每每跟弟弟说起医理困惑，弟弟虽不能为她详细解答，但会提供一个方向，她顺着这个方向去研究，总能有所收获。
她也愈发信服弟弟。
今日，她提了个疑惑，言说为何有的药丸非要就着温黄酒服用，若是换温水服用，则药效大打折扣。
这黄酒作药引，其功效在何处？
她查阅医书，只找到“行药势”寥寥数句，未能找到更详细的说明。
裴少淮听后，思忖片刻，言道：“我平日里上街，只曾见过药店里用黄酒泡药材，不曾听说过白水泡药，且药酒愈泡色泽愈浓郁，兴许姐姐可由此入手研究。”
又道：“我还听说，山海关以北有一种酒叫烧刀子，入口辛辣如烧嘴，大舅那样的酒量，都说他喝不下八两。此酒并非酿出来就如此之烈，而是反复火烧蒸馏，甄斗收集而得，我以为此法对于姐姐研究医理或许有用……兴许药效也是可以通过酒物来萃取的？”
言罢，取纸张画了个简图给英姐儿，又解释了一遍。
英姐儿若有所思道：“酒愈蒸愈烈，药愈熬愈浓……我试试。”
聊完以后，裴少淮见姐姐还带了食盒，遂高兴问道：“姐姐又给我做甚么好吃的了？”
英姐儿抽回思绪，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险些说漏嘴，道：“你上回不是说喜欢吃桂花蜜酿萫藕吗？我又做了一些送过来。”
裴少淮纳闷道：“我何时说我喜食蜜酿藕了？我怎不记得了？”
相对于甜口，裴少淮更爱咸口。
“是吗？你不喜欢吗？”英姐儿掩饰道，“是津弟喜食甜口，我记岔了。”
“亲弟弟你都能记岔？”
幸好食盒里还有一碟香酥丸子，外酥里嫩，正是裴少淮爱吃的，英姐儿把慌圆了过去，道：“甜的咸的都有，弟弟挑喜欢的吃罢。”
正好此时，长舟进来道：“少爷，是陈三公子来了。”
英姐儿听后，款款起身，告辞道：“既然弟弟还有访客，多有不便，我先回去了。”遂离去。
……
陈行辰不光来了，还叫人扛了许多药植过来，连着陶盆带着土的。他一进门便欢喜道：“淮弟，你上回同我说缺这几样药植，我都给你找到送来了。”
裴少淮再次纳闷道：“我何时跟你说过我缺这几样药植了？”
“啊？是吗？你没说过吗？一定是你记错了，你说过的……”陈行辰打哈哈道，“就我与你讨论勾三股四弦五那回，你一再嘱咐我的。”
说得煞有介事。
裴少淮苦想，还是没想起有此事。
“嘿，我来得正巧，又有口福了。”陈行辰娴熟坐下，又娴熟取食蜜酿藕，吃得起兴。
看了此情此景，裴少淮岂还会不明白，笑着自嘲道：“一个说我喜食甜口，一个说我缺药植，敢情你们把我当个工具人了。”
“何为工具人？”
“随手拿来使的，不是工具是甚么。”
陈行辰也不脸臊，反倒颔首道：“淮弟这个形容倒也贴切。”
……
……
东阳府玉冲县里，裴秉元带着各乡里正最后一次巡看堤坝、农田。
粟米、糙麦田里一片金黄，收成喜人，秋风吹来，麦穗起伏成浪。
堤坝上的柳树已经长成一片，根系牢牢锁住堤坝，让堤坝变得更加稳固，可以预见来年春风习习时，堤坝一路柳枝青青随风抚，会是何等惬意的景观。
远处的半山上，一栋栋房屋依山而建，蜿蜒的坡道一直往下走，连着成片的良田。
覆沙地里，成片的白油麻已经结籽，绿叶变黄，只待着秋燥将慢慢它们晒干，农户们便可以敲白麻籽了。
农户们种得很用心，颗颗蒴果圆润饱满，如小拇指般大小，捏开后里头全是白麻籽。
唯独有一小片田与其他不同，此时中秋已过，这片田的白油麻才刚刚拔高开花，显然赶不上结果收成，一年的劳累都要白费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唯独这片田耽误了？”裴秉元有些气恼，问负责这片区域的里正。
那里正赶紧上前解释道：“回知县老爷，这一户人家春耕的时候耽误，等到快入夏才播种，比别人晚了一个月，我已经教训过了，他们来年不敢再犯。”
“春耕秋收，二十四节气不可耽误，失了几日都会影响到收成，何况是差了整一个月，岂可糊涂至此？”
裴秉元又对其他里正说道：“你们也要一起吸取教训，春耕时候多盯紧一些，别叫有些农户不识时节，犯了糊涂，一年的辛劳可就都白费了。”
“是。”诸位里正应道。
看着收成喜人的白油麻田，裴秉元心情舒畅了许多，喃喃道：“今年白油麻的收成至少翻了两翻，压榨成油后，可以通过东阳府码头卖到京都城里，百姓们可以欢欢喜喜过个好年矣。”
……
裴秉元回到县衙，申大申二来禀报道：“老爷，都收拾妥当了，后日可按期启程回京。”
裴秉元眼中露出不舍之色，道：“我省得了。”
又问道：“都同衙官们说过了罢？我期满离任之事不要声张。”
申大道：“都说过了，只有县衙里的人知晓老爷离任。”
“好。”
离任已成必然，裴秉元打算静静离开。接手知县位置的是贺县丞，举子出身，来玉冲县衙一年了，也是个实干的。
申大又禀道：“小的打听到，贺县丞、林主簿和诸位衙差，明晚打算宴送老爷。”
裴秉元想了想，道：“他们这两年日子才好过一些，别叫他们破费了……你们去买些酒肉回来，今晚在县衙后院里聊作饯别罢。”
“是。”
……
朝廷已经下旨，令裴秉元回京复命。他这几年确确实实做出了功绩，一个被大水冲垮的县城，黄沙覆盖，百姓衣不遮身食不果腹，短短数年，能治理得井井有条，恢复秩序，百姓安居乐业，此事并不容易。
那些进士出身的，未必能有几个做到如此。
工部派人巡检督查各地治水工程，玉冲县的柳树堤坝大受赞誉。
户部派人到玉冲县登记户籍、量测良田、估算粮产，所造的黄册年年翻高，人丁日益兴旺，亦上奏赞誉裴知县治理有功。
加之，东阳府知府、府丞每年上奏禀报全府上下一年功绩时，玉冲县每每排在首位。
裴珏任吏部尚书，掌管文官的任免、升降、调动等事务，但裴秉元升官回京之事，他动不了任何手脚。因为裴秉元这份功劳，已经呈至天子案前，任是谁都抢不走、抹不掉。
裴秉元此番回京必然受赏升官，至于会委派甚么官职，到何处赴任，尚未可知。
……
两日之后，县衙院里，行当都已经收拾好了，裴秉元即将登车离去，他与昔日同仁们一一道别，心中情绪十分复杂。
这里是他为官的开始，虽然苦了一些，但是足够充实。这里让裴秉元明白了为官不是之乎者也，而是为民谋福。
三辆马车出了大街，驶上官道，渐渐远去，有些破旧的府衙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官道两侧是成片的麦田、白油麻田，裴秉元撩开车帘布，再看一眼这片土地。
等到马车即将驶出玉冲县辖内，在驿站大道上，各乡里正们带着父老乡亲们列队站在道路两侧。
看到知县老爷的马车慢慢靠近，即将离去，有的百姓忍不住哭出声，里正厉声喊道：“都不许哭，知县老爷这是高升，我们要欢欢喜喜的。”
每个百姓手里拿着一支芝麻花，等到马车经过的时候，百姓们笑着，纷纷抛出芝麻花，抛出祝福。
裴秉元不敢撩开车帘，坐在车厢内已是满眼婆娑，热泪盈眶。
几支芝麻花穿过车帘布，落到裴秉元身上，他举着一节一节开花的芝麻枝，终于明白——
原来里正、百姓们早知道他会离任，那一片才开花的芝麻田，是他们故意推迟播种的，为的是给知县老爷送上最后的祝福。
芝麻开花——节节高升。
这是玉冲县富余的开始，也应该是知县老爷步步高升的开始，即便有万分不舍。

第55章
马车行官道，比起水路略慢一些，两日之后，裴秉元抵达京都。
裴家人在长亭外相迎，女眷们心绪尤是敏感一些，见到裴秉元两鬓已生白发，忍不住簌簌落泪。
裴秉元笑笑道：“淮儿已是解元郎，我这个当父亲的，自然到了生白发的年岁，有甚么可哭的。”又道，“父亲母亲、夫人这几年辛苦了。”
裴老爷子道：“先让秉元回去歇息休整罢，明日他还要入朝考核，受圣上召见。”这是正事，也是大事。
“凡升迁，必考满”，不管是京官还是外官，任期一满，朝廷必考核其功绩，称之为“考满”。
京官、在外布政司四品以上，按察司、盐运司五品以上的官员，由圣上亲自考核。其余则由督察院连同吏部一同考核。
裴秉元为四品以下，受督察院考满。实地考察已经结束，裴秉元样样皆优，明日入朝主要是文考，考察任满官员的公文、例律、答策水平。
裴秉元出身勋贵，又有此功绩，受天子召见。
……
回到伯爵府，房屋院落未曾有大变化，裴秉元觉得熟悉又陌生。
徐瞻上朝了，莲姐儿带着一对儿女匆匆赶回娘家，多年未见父亲，亦是双眼噙泪。
裴秉元看着眼前的少淮、少津和若莲、若英四个儿女，还有言归、星儿一对外孙，他的眼神在每一个孩子身上停留许久。
长女若莲愈发成熟练达，玲珑大方，生的一对儿女也教养得好，乖巧灵动。
少淮、少津两兄弟变化最大，已经与他齐高，一身书生慧气由内而外，眼神透亮，兄长稳重，弟弟率真，都是一等一的后生。
幺女若英相貌出挑，从前最是天真活泼，如今少女长成，多了几分细致慎密。
裴秉元将手搭在儿子肩上拍拍，低头掩面，口中只哽咽出几声：“好，都好，都很好……”
离开家到外地任职，夜深人静时，他曾一点点反思过往，才知自己的失责——满心扑在圣贤书，从来无暇照看身边儿女。
说罢，裴秉元眼睛红了，他的心里还惦记着另外两个，见不到她们，心里好似缺了一块，空落落的。
一个随夫君去了山海关边城，一个只身入宫涉险，事事都要自己筹谋。
林氏看懂了官人的心思，上前劝道：“她们也都好，二姑爷性子粗但心思细，会照顾好兰丫头的，竹丫头前几日也刚传信出来报平安。”
沈姨娘顺着林氏的话道：“竹儿知晓老爷回京，特意给老爷留了信，奴婢一会就给老爷拿来。”又说了竹姐儿的近况。
上个月竹姐儿升了六品女史，待顺平公主出嫁后，将调至皇后宫中任职，因涉及□□事务，许多事她在信中不便细讲。
裴秉元听后心情好了一些。
一家人用膳叙话，和和美美，饭后，裴秉元将长子唤至房内，单独谈话。
“为父要感谢你，你在信中写的建议都很奏效，发挥了大作用，玉冲县的功绩理应有你的一份。”裴秉元赞道。
若非裴少淮建议种白油麻，那些覆沙地可能已经长满芦苇了。
“孩儿所提的，都是纸上得来，父亲躬行实践，才是成功的关键。”裴少淮谦虚应道，又说，“孩儿上回在玉冲县，看见父亲书案上摆着《水经注》《两河经略》等书，深受感触，知晓为官治民靠的是真才实干，回京后找来《齐民要术》等许多书籍，也是偶然知晓北直隶一带适宜耕种白油麻，实属歪打正着。”
知道和做到，是两层境界，裴秉元所做的，更难一些。
“秉性纯良，心思通透。”裴秉元欣慰道，“为父当年若是能有你这样的见解，也不至于十数年不中举，文章只从书里写，终究只是文章，只有加入了见识，才能称之为略。”
……
……
翌日，裴秉元入朝，与其他任满的官员一同参加文考，午后，又来到御书房前，等候圣上一一召见。
裴珏来了，众官员纷纷向尚书大人问好。
“你随我来。”裴珏对裴秉元道。
宫殿一角里，裴秉元草草作揖，言道：“不知尚书大人找下官何事？”
裴珏本就神色复杂，听此一言，面色更沉了几分，犹豫了几息之后，还是开口道：“只有留在皇城里，你所做的功绩，才能呈到天子案前，而不被人贪天之功……一会儿面圣，你要谨慎选择。”
意有所指。
似乎在提点大侄。
谁料裴秉元丝毫不领情，言道：“尚书大人外派为官二十余载，方才悟出来的真知灼见，还是传授给自家的子子孙孙罢，恕下官无法领会其中深意，也用不到这样的真知灼见。”
裴秉元想到尚书府做的那些事，心中又多了几分怒意，遂讽刺道：“尚书大人有心思指点下官，不若把时间留着，想想如何求得圣上谕旨特用罢。”
大庆有例律——诸职官年满六十者，神衰力减，应听令致仕。
唯有圣旨特用者，方能不拘此例。
裴珏二十岁中进士，一路摸爬滚打，此时已将近六十，离致仕只剩一两年的时间。除非圣上无人可用，多留他十年八载。
言罢，裴秉元甩袖愤愤离去，独留裴珏在原地生怒。
……
轮到裴秉元觐见圣上。
圣上先是夸治理玉冲县有功，又称赞他身为伯爵世子，身份尊贵，肯扑下身子修水利、劳农务、富庶民，十分难得。
“圣上过誉，臣惶恐。”裴秉元谢恩道。
“爱卿当得起，短短数年治理好穷荒农县，不是轻易能做到的。”圣上道。
圣上重视农业，也看重肯躬身务农的臣子，又道：“有功必赏，朕赐你从五品官衔。”
“臣谢主隆恩。”
文官官衔升迁不同于武官，即便有大功，一次也不会超过两个品级，裴秉元从七品直升从五品，已是大赏。
其次，与官职相比，官衔并不是那么重要。譬如六科给事中不过七品，因身有监察弹劾的权限，朝中众臣不得不多敬着他们几分。
圣上继续道：“江苏府直隶太仓州薛知州因丁忧离职返乡，朕欲派你去接管太仓州，任太仓州知州。然则，朕转念一想，景川伯独你一个儿子，朕亦不忍叫你远赴他乡，与家人分离……恰好，来年春，工部虞衡清吏司员外郎荣退，你颇具治水才略，可胜任此职。”
最后问道：“爱卿觉得如何？”
知州属正五品，辖直隶州，太仓州又是富庶的江南地区，而工部员外郎是从五品官，明眼人都知道该如何去选。
圣上若真有意让裴秉元留京，直接赐员外郎即可，何必大费周章多问他一句？
裴秉元又想到妻兄林世运说松江府已经开海，紧接着登州、潮州、漳州、泉州，还有太仓州，估摸也会一一开放，如何规范商贾出海、治理海贼、抵御委人涌入，朝廷正是用人的时候。
圣上意属让他去太仓州任职。
拿定主意后，裴秉元回禀道：“微臣家中有二子，可替臣尽孝，微臣愿意南下太仓州任职。”尽自己所能造福一方百姓，也是裴秉元的初衷。
“善，朕准了。”
……
……
裴秉元南下太仓州，继续外派为官一事，伯爵府内又喜又愁，此一去，未必三年就能回来。
老爷子率先发话，道：“圣上隆恩不可辞，秉元升至从五品是光耀门楣的事，咱们理应高兴才是。”
老太太不想让儿子担心，强忍着泪，对裴秉元道：“我们两个老的身子都还硬朗，你无须担忧甚么，只管做你的事业去。”
想了想又道：“三年又三年，你身边不能少了伺候的人，此番世珍她们一块跟着过去罢。”至于伯爵府的产业，能经营的继续经营，不好经营的便换作细软，让儿子带着傍身。
靠着水田、庄子，也够伯爵府维持体面了。
夜里，裴秉元来到逢玉轩，沈姨娘犹豫了一会，终于开口道：“老爷，奴婢想留在京都……”怕裴秉元误会，沈姨娘马上解释道，“奴婢不是怕吃苦，而是竹儿还在宫中，少津三年后要参加秋闱，奴婢实在舍不得他们，奴婢愿意留在京都伺候老太太。”
裴秉元轻叹一声，道：“叫你受苦了。”这是答应了。
沈姨娘说得十分在理，岂可勉强她，叫她忍受思儿之苦？
……
几日后，圣旨到，圣上留裴秉元在京都过完年，春节后赴任太仓州知州。
此事传遍京都各名门勋贵。
又过两三日，锦昌侯爷和侯爵夫人拜帖上门祝贺，无他，因裴秉元要远赴江南，原想春闱后再提的亲事，只能提前了。
不仅要提前，还要在裴秉元上任前操办完婚礼。
时间有点紧了。
听了锦昌侯的来意，老爷子、老太太和裴秉元惊喜又意外，他们都不知晓侯府陈三郎钟意于英丫头，林氏曾看出点苗头，并不敢声张。
裴秉元看着气宇轩昂的陈行辰，知晓他已经中举后，愈相看愈是满意。
既是侯门嫡出，又是读书人、有功名，门风清正，妯娌和气，这门婚事真是打着灯笼都难寻。
锦昌侯和侯爵夫人看英姐儿也是愈看愈满意，门第、样貌、学识、性子，样样的都是合适的。
上有父亲任知州，跻身清流，下有两位出色的弟弟刻苦读书考功名，长姐嫁入徐家，品行名声俱佳……这些又给英姐儿添了几分彩。
郎才女才，郎貌女貌，这门婚事岂有不同意的道理？
婚事定下以后，双方换了红帖八字，取吉日十二月初九，行大婚之礼，锦昌侯府送来近两百担的彩礼，在京都城里传为佳谈。

第56章
婚期临近，伯爵府里忙碌了起来，既要忙送英姐儿出嫁的事儿，又要打点家里产业，该留的留，该卖的卖，筹备裴秉元南下赴任的事。
老太太忙着拟定婚礼宾客名单。与侯府结亲这样的大事，她作为伯爵夫人，免不了要出面去请一些勋贵夫人来观礼。
裴秉元外任在即，拜谢恩师、同仁应酬、人来客往……亦有许多要走动的地方。
沈姨娘心细，跟在林氏身后帮她处理各种细事琐事，带着下人把伯爵府装饰得喜气洋洋。
裴少淮有意替母亲分担一些，却被林氏严词拒了，林氏道：“你是个读书的爷们，哪能让你操持后院的这些小事？外人若是晓得了，不光要嘲笑你，还要嘲笑我这个主母，连个婚礼都办不妥当。”
裴少淮讪讪，他光替母亲着想，倒把这一茬儿给忘了。
林氏又道：“你和津哥儿只需同往日一样，好好读书温习功课……你还要养好力气，大婚那一日，由你背着姐姐出门上花轿。”
“孩儿省得了。”
这是裴少淮第三次送嫁，前两次没长大，牵着姐姐出门，现在长大了，要背着姐姐出门。
一连半个多月，莲姐儿每日一大早就回到伯爵府，搭手帮忙，忙到入夜才回去。
林氏有些过意不去，言道：“辛苦你日日往这边跑，娘家婆家两头忙。”
“辛苦甚么，这都是女儿该做的。”莲姐儿笑着道，“这也是婆婆特意嘱咐我过来的。”
当年徐瞻迎娶莲姐儿时，伯爵府风风光光送莲姐儿出门，帮初来乍到的徐家在京都城里站稳脚跟。如今英姐儿出嫁，徐夫人自然会多叮嘱儿媳几句。
莲姐儿又问：“大礼那日，母亲打算找何人替英妹妹开面齐鬓？”
开面，即去掉额上、下颌的一些细小绒毛；齐鬓，即把新娘子的鬓角梳理整齐，不再留少女碎发。
意味着少女已长成，今日嫁为人妇。
按习俗，需要由家庭和美、德高望重的中年妇人来替新人开面齐鬓。
林氏早和老太太商量过，应道：“这事，我和你祖母想好了，打算辛苦一下亲家母，让英儿沾沾亲家母的福气。”
前段时日，徐大人南直隶乡试监考、检举有功，已由礼部侍郎升至礼部尚书，官二品，徐夫人也得了御赐角轴，随夫君被封二品诰命夫人。
加之徐家儿孙皆是读书人，门风清正，京都城里都夸徐夫人是持家有道的贤妻良母。
“巧了，我和母亲想一块去了。”莲姐儿喜道。
“我已经准备好礼件，过两日就去请亲家母。”
二人又聊到兰姐儿身上，莲姐儿说道：“京都与蓟州镇相去不过一两日，父亲外任、妹妹出嫁这样的大事，兰儿本应回来一趟的，不过她如今身子不便，不敢长途奔波。”
林氏压低声音问：“兰儿这是又……？”
莲姐儿也跟着压低声音，应道：“她没在信里明说，我估摸着刚怀上，还未过头三个月呢，她不敢声张……只说身子不适，不好奔波劳顿。”
司徒二军务在身，不能离开军营，兰姐儿怀着身子带着一对女儿，确实没办法赶回来。
林氏欣慰道：“在边城的日子虽然苦了一些，但小两口能和和美美在一起，相互扶持体谅，比甚么都强。”
莲姐儿亦点头。
林氏又趣道：“前些日子，二姑爷来信同淮儿说，要送些大萝卜回来，祝英儿和妹夫白头偕老，淮儿纳闷了好久，以为真是甚么稀奇的萝卜。昨日礼件到了，打开一看，哪里是甚么大萝卜，全是上好的老人参。”边说边笑。
莲姐儿也跟着笑，道：“山海关往北，有连片的山岭，确实盛产人参。”
……
莲姐儿刚回去，这会儿林家大嫂蒋氏来了。
“恭喜二妹，给英儿寻了这么一门好婚事。”蒋氏欢欢喜喜道。
又恼林氏没有给娘家预先透个信，好叫林家提前准备。眼下初冬，正值北风南下，松江府的商船准备出海，林世运带着大儿林遥、次子林远，押着好几船的货物南下松江府，打算和海商们做生意。蒋氏道：“上回英儿及笄礼，她大舅不在京都，这回成亲嫁人，她大舅还是不在……这算什么事嘛？”
“嫂子消消气。”林氏笑道，“姻缘姻缘，来了才算缘，哪里是我能提前猜到的？”
蒋氏取来一个精致的妆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琳琅满目的宝石，说用来点缀英姐儿出嫁时戴的钗冠，又道：“若是夏日里，商船刚刚从海外回来，要甚么颜色甚么光泽的都有，如今时间紧，我只能寻到这么多了，二妹你挑合心意的用罢。”
林氏打趣道：“嫂子说话愈来愈阔气了，简直把宝石当小石子看，这么大一盒难道还少吗？”
她没有跟嫂子客气推辞，收下了。
“裴大人这回外任，你也要跟着南下罢？”
林氏点点头，道：“先把英儿的大事办完，春节一过就要启程了。”
蒋氏喜道：“以后，你大兄和两个侄儿南下做生意，就能有个照应了。”
等送走蒋氏以后，林氏发现妆盒下面还有个格子，里面放着一小沓契纸，略一看，有两个庄子和七八个铺面。
……
英姐儿院里。
喜服已成，她只需略改些针脚，让衣制更加合身。
“小姐，津少爷来了。”
英姐儿迎出去，在大堂里见弟弟。
“从宫里往外送物件不便，姐姐只能托人带些轻便的出来，让我用盒子装好给四姐送来。”少津说道，递给英姐儿一个檀木小盒。
知道是竹姐姐的礼物后，英姐儿迫不及待打开。
盒子里装着几条熨平整的帕子，最上面的张帕子，绣着一团开得正灿烂的木槿花——英，木槿花也。
英姐儿轻抚绣线，见针脚又细又密，道：“竹姐姐从前的绣工就很好，如今愈发精湛了。”想到三姐在宫中不仅要忙着应付形形色色的人，还要匀出时间磨练琴棋女红，必定辛苦，言语中带着伤感，眼眸低垂。
“四姐大婚在即，若是睹物伤怀，那姐姐送这些帕子出来，就失了本意。”少津劝慰四姐道，“四姐不妨这般想，你过得愈好，外人愈是不敢再看轻伯爵府，等姐姐出宫以后，也能多几分依仗。”
少津又道：“长兄得了解元，伯爵府处处向好，我常常告诉自己，我若也能如长兄一般考得举人功名，伯爵府便又能往前了一步。”
十五岁的少津，脸庞比少淮多了几分青涩，但眼神坚定。
竹姐儿一直都是少津读书进步的动力之一。
英姐儿点点头，仔细收好了那几条帕子。
……
“六礼既成，七贤毕集，凑八音，歌九和，十全无缺羡鸾和。”
十二月初九大婚这一日，申时过半，太阳开始西斜，正大街上锣鼓喧天，陈行辰头戴乌纱身着红色喜服，骑在骏马上，英姿勃发，春风得意。
鸿雁双双飞，此鸟知阴阳，迎亲队伍的最前头是一对鸿雁。
迎亲队伍来到伯爵府大门前，媒婆高呼：“俊郎宝马到门前，荣华富贵过百秋，迎亲——”
陈行辰从马鞍上下来，恭恭敬敬来到伯爵府正大门前，作揖，呼道：“陈家三郎受命于父，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今备嘉礼求娶景川伯爵府第四女，恭听成命。”
裴秉元门前大呼：“准。”
随后，陈行辰免不了要被拦亲、考校学问，还要现场赋诗几首，吉时到了，好不容易才能进入裴家大门，到正大堂里向岳丈、岳母行礼敬茶。
闺房内，英姐儿已束好发髻，戴上钗冠，身着大红圆领喜袍霞帔，眉弯如月，双颊绯红，待人迎娶。
“姐姐。”裴少淮撩开垂帘，进屋道。
英姐儿点点头，一旁的徐夫人乐呵呵地替她盖上锦袱，裴少淮这才上前，牵引姐姐进入正大堂，拜别父母。
主婚者高呼：“四拜。”
英姐儿拜完，裴秉元眼眶有些红，林氏则已泣不成声——即便女儿就嫁在京都城里，嫁了个极好的人家，姑爷又是个上进、待人和善的，但嫁女时的那份不舍，不会因此而少半分。
回想过往，英姐儿小时候奶声奶气道“英儿不是个泥猴儿”，好似就发生在几日前，怎一转眼就要嫁人了呢？
此时，陈行辰已重新骑上马，在大门外等待。
主婚者又呼：“昏已至，送嫁。”
裴少淮半蹲在姐姐跟前，道：“姐姐上来吧，弟弟背你出门。”
英姐儿攀在弟弟肩上，任弟弟背起来。
几颗热泪滴入裴少淮的衣襟里，裴少淮感受到了温度，耳畔又闻姐姐低声哭着，他鼻头一酸也有了哭的冲动。从正大堂到大门外，一共九十九步，裴少淮丈量了很多次，他步子走得很慢很稳，仿佛走得慢一些，姐姐就能留在家里久一些。
但他不能停下，停下就不吉利了。
他本是不信这些的，但这一次，不知为何会如此“遵规守矩”，生怕出半分差池。一定不能停下脚步，一定要刚刚走好九十九步，一定要稳稳当当地把姐姐送入花轿内。
正大街上，陈行辰骑马在最前面，仰着头，一脸喜滋滋，如沐春风，领着迎亲队伍往前走，而裴少淮骑马跟在花轿后面，心情复杂。裴少淮第一次觉得，原来陈行辰也是有让人讨厌的一面的——他竟就这样把姐姐给娶回家了，太便宜这小子了。
街上百姓借着落日余晖看热闹，都在夸锦昌侯府的三少爷长得俊俏，好多年没见过这么俊的新郎官了。
紧接着，看到送嫁的裴少淮，又转而夸：“这送嫁的弟弟翩翩年少，气宇轩昂，比姐夫更俊几分。”还是个没有婚娶的。
落日以前，迎亲队伍来到锦昌侯府前，里面灯火通明，红绸满挂，一派喜庆，陈家人已经候在大门前，迎接新娘子进门。
“辛苦内弟了。”陈行辰道。
“望姐夫谨记红叶之盟。”
陈行辰想了想，也不文绉绉了，干脆承诺道：“比算学还要重要。”
裴少淮任务完成了。
看着姐姐被两个媒人牵引进侯府，他心情反倒松快了几分，不舍是有的，但只要姐姐过得幸福，就是好的。
陈家人候着迎接她，已经说明了诚意。

第57章
几日后，英姐儿带着官人回门。
她梳起妇人发髻，上身是鹅黄色褂子，底下穿了一条浅色画裙，动若水纹，色如月华。
她虽已嫁作人妇，但往日的那份少女俏意还在，由此可见侯府这几日待她是极好的，没叫那些俗套的规矩磨了英姐儿的灵气。
英姐儿身前的陈行辰，如沐春风，脸颊微微泛红，多了几分沉稳。
按规行完礼节后，林氏带着女儿回房说体己话。
林氏知晓侯府待女儿好，心里十分欣慰，嘱咐女儿道：“万事有来有往，长辈愈是对你好，你心里愈是要有把尺子，莫失了分寸，要懂得敬重长辈、关心长辈，让她们觉得你当得起这份好……虚礼可免，有些礼节却是免不得的。”
“女儿省得。”
林氏又问起英姐儿的公公婆婆，英姐儿应道：“朝廷已经下旨了，命公爹连任，和父亲一样，过了春节就要启程了，婆母和小叔子都是一块跟着回去的。”
林氏想了想，提点女儿道：“那你要上心替他们打点行当，从嫁妆里挑些好的物件装进去，叫他们带着……侯府家大业大，自然是不缺这些的，但这是你当儿媳的一份心意。”
“女儿这几日已经在选了。”
英姐儿想到一件事，说道：“这几日，侯府的婶母、大嫂二嫂都有意向我打听弟弟的婚事，我给推脱了回去。”裴少淮过完年就十六了，不小了。
十五岁的解元，又是京城勋贵，自然是个香饽饽。
“我本有意替他去相看的，可他心思全放在学业上，尚无意婚娶，我干脆遂了他的意，迟几年再论罢。”林氏应道。
想了想，她又道：“不过，若是遇见好的、合适的，也可替你弟弟先留意着。”
英姐儿点点头。
……
后院药圃里，陈行辰正带着下人，小心翼翼把一盆盆一丛丛的药植装上车，搬回侯府看养。
姐姐嫁出去了，药圃也跟着没了，一旁的裴少淮愈想愈气。
陈行辰挑挑眉毛，对裴少淮嘚瑟道：“这么多药植，好些是我送来的，如今又要搬回去，叫我真不好意思。”
“你这是得便宜卖乖，你若不送药植过来，能娶到我姐姐？”裴少淮气道，“我可总算知晓你为何偏爱算学了。”
“为何？”
“四姐夫心里装着把算盘呢，主意算得铛铛响。”
陈行辰道：“这可不能怪我，当日是内弟说姐姐缺几株药植，叫我找来赔罪的。”
……
大寒。
诗云“旧雪未及消，新雪又拥户。阶前冻银床，檐头冰钟乳”，寒气之极，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段夫子常年坐在轮椅上，一到冬日里，身子周身不爽，每每大寒更甚。
这日一大早，裴少淮便叫申嬷嬷焖了一炉子的羊肉，又叫人去贺相楼取了上好的黄酒，叫上少津一齐去徐家，打算同夫子一边打甂炉喝些黄酒，驱走寒气暖暖身子，一边聊学问分散夫子的注意力，缓解身子的不爽。
到了徐家，言成迎出来，乐道：“我就猜到你们会来。”几人一同往夫子的院子去。
刚进了院子大门，正好看到老阿笃推着夫子从屋内出来，途经一个缓坡时，老阿笃不小心踩到了冰坨子上，身子不稳一下子跌倒了，眼看轮椅被甩出去，老阿笃顾不得爬起来，单手抓住轮椅的轱辘，稳住了轮椅，护住了段夫子。
“先生（阿笃）你没事罢？”主仆二人都问对方。
“我没事，叫先生受惊了。”老阿笃爬起来，佯装轻快拍拍身上的水渍、积雪，又轻松笑笑道，“方才没瞧见脚下有冰渣子，疏忽了。”
段夫子没信，重重跌了一跤怎么会没事，神色凝重道：“我让侄媳妇给你找个大夫瞧瞧，莫伤到哪里了，你自己却偷偷忍着。”
言成、少津急着想过去，被少淮拦下了，道：“这个时候过去作甚么，老阿笃的性子跟夫子是一样一样的，这个时候过去只会叫他心里更不舒坦。”
裴少淮拉着言成、少津悄悄离开了院子，道：“等夫子处理妥当了，咱们再进去罢。”
方才的那一幕，叫裴少淮唏嘘感慨，春暖夏炎秋来风，太过匆匆。
一转眼，他和少津跟随夫子读书已经十年了，这十年，他和少津长成了翩翩少年，而段夫子更老了。
老阿笃也更老了。
裴少淮印象中老阿笃是身强体壮、无所不能的，能酿甜酒做佳肴，能上山摘野果让夫子尝新鲜，还能不时插话讨几句学问。
这么些年，夫子的衣襟总是整整齐齐的，没有一丝褶皱，是老阿笃伺候得好。
现如今，夫子白了头，老阿笃也跟着白了头，往后总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徐言成说道：“前些日子，祖父说要给夫子多配两个下人，夫子不同意，老阿笃解释说，房里有生人会让先生浑身不舒坦、坐卧难安，祖父只好作罢……没想到今日就出了这样的事。”
这些年来，段夫子虽释然了很多，但读书人的清高，让他依旧介意被外人看到他的不堪。
……
等大夫给老阿笃检查完了，确认没有大碍，夫子舒了口气。
裴少淮三人这才进了院子，进房内向夫子行礼问好，佯装没瞧见方才的那一幕。
正值午膳时候，又架起炭炉子温酒，就着羊肉煲打甂炉，房内暖融融的。
“大寒宜近火，无事莫出门，果然是有道理的。”段夫子言道，心情好了几分。
少淮、少津、言成三人依次同夫子报告最近的学习情况，夫子听完再指点，一来一往，时辰过去，师生几人聊得十分欢畅。
见夫子神色松快了不少，裴少淮来到夫子身旁，指着轮椅上磨掉漆的一处，道：“夫子的‘坐骑’掉漆了，学生回去给夫子做架新的罢？”
段夫子心里数了一下，笑道：“你给我做的这架轮椅，我已经用了八年，缺些漆皮也是正常的，叫阿笃涂一层就是了。”让裴少淮不用大费周章。
又道：“这是梨木做的，十分稳当，我用习惯了。”
段夫子以为事情就此作罢了，谁知道，半月以后，裴少淮又来了。
裴少淮找来五六个木匠，赶在年前把新轮椅做出来了。
和旧轮椅是一样的木料、一样的样式，尺寸分毫未改，裴少淮花心思加了几个小功能。
他向夫子介绍道：“有人往前推动时，‘坐骑’畅行无阻，若是突然失了力，则有锁窍自动掉下来，卡住轱辘，‘坐骑’不会往外滑行。学生在轱辘轴中加了钢珠，平日里只要不时上些油，能省不少劲，夫子单用手推动轮子也能前行。”
裴少淮把新轮椅推至夫子跟前，道：“夫子不妨试试。”
老阿笃上手试了试，喜道：“先生，果然轻便顺滑许多，上坡时再不怕轮椅往后倒了。”又夸赞道，“淮少爷真是有大学问，能想到这样巧的主意。”这样的轮椅，先生坐着更安全，老阿笃自然欢喜。
段夫子收下了，道：“少淮，你费心了。”这件礼物不单单在于巧思，还在于心意，夫子能懂。
“都是学生应当做的。”裴少淮道，“夫子喜欢观赏新的风景，言说新的风景给人新的心境，学生以为，新的物件兴许也能带来新的心境。”
趁着夫子高兴，徐言成也道：“夫子，祖父叫人在院子外新建了两间厢房，打算安排两个下人住进去，平日里他们不会进院子，随时听任老阿笃的传唤……夫子觉得如何？”
这一回，夫子没有拒绝，他道：“你们都用心了。”
夫子问裴少淮接下来是什么打算，是要入国子监进修，还是要南下游学。
裴少淮道：“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学生打算随父亲南下游学。”
夫子颔首，道：“你是对的。”
“京都城里虽繁华，所能看到的始终有限，去江南一带，你能学到更多东西。”夫子解释道，“文章出自笔下，笔下缘于所见，南边的学子看到的，与我们看见的不一样，文章自然写得就不一样。大庆朝建朝以来，科举一道历来是南边的学子占优，所写的文章更胜一筹，素以细腻而犀利著称，可见南边有值得一看的景观。见过才能有所悟，你此一去，兴许能探明白其中究竟……择其善者而从之，取长补短，于你三年后的春闱大有助益。”
秋闱分南北直隶、各省，而春闱是泱泱全朝学子汇聚京都，笔下一较高低。裴少淮不仅要知彼，还要学彼，才能胜彼。
夫子又道：“也好，裴大人外任太仓州，等到少津、言成秋闱中举后，也是要南下游历一番的，便有了去处。你们三个和言归要走的路，注定要比上一辈更长更远。”
夫子所言非虚。
徐大人出身寒门，起步得晚，能一路升至二品，官任尚书，已是得了大机缘，官路亨达。若想更进一步，入阁辅政，恐怕机会不大。裴秉元贡监出身，四十出头才走上仕途，有了治民教化功绩，又有世子身份，才能升至从五品，此去或任三年，或连任六年，调了正五品便差不多到头了，想调四品，就要拿出足以说服文武百臣的功绩。
裴少淮应道：“学生必惜时察观，悟懂悟透，付诸于笔下文章。”
段夫子脸上皱纹舒展开，笑道：“你素来沉稳，我极放心。”又提醒道，“临走前，莫忘了拜见诸位座师，他们于你有赏识之恩。”
“学生省得。”
……
裴少淮投帖拜访兵部尚书张大人，尚书府隔日便有了回信，说张大人明日在府上。
张令义和徐大人一样，担任乡试主考，举才有功，已升至尚书之位。
翌日，裴少淮携礼赴尚书府拜见座师。
“你要南下游学？”张尚书先是惊讶，又露出些许遗憾，最后想了想，又觉得理应如此，道，“兵部里有几个官员是从翰林院调任过来的，学问深厚，答得一手的好策问，我原想着，等你入国子监后便把你抽调到兵部历事实习，叫他们几个好好指点你，三年后的春闱你能多几分把握。”
“不过你是对的。”张尚书又道，“纸上得来终觉浅，若万事遵循于书上所言，则是纸上谈兵，属兵家大忌。你本就个好苗子，拘囿于一城之内，不利于增长你的见识，你去南边看看农桑，看看水利，看看海关，于你是有益的。”
张尚书脸上露出些许担忧，道：“我唯恐一点，待你从江南归来，成大才以后，老夫还能否抢得过别人，毕竟青年才俊最是难得……对了，家中可曾为你婚配？”

第58章
这突如其来的问亲催婚，叫裴少淮一愣。
前世，他自知身患罕见病症，活不长久，故此不敢贪恋情爱，耽误了她人。这种克情克欲的习性似乎延续了下来，潜移默化影响着他这一世。
他身处大庆朝，又是出身勋贵门第，这个年纪确实该考虑婚娶了，但裴少淮潜意识里尚未把这件事提上日程。
裴少淮应道：“学生今年刚十五岁，家中父母尚未替我定下婚约。”
张尚书上下打量裴少淮，才想起眼前这个身姿挺拔颀长的青年确实才十五岁，遂笑着言道：“是本官心急了，你如此年岁便能夺得解元，必定把心思都放在了功课上……善，晚些成婚也是好的。”没有把原想的那番话说出口。
因为张令义最小那个女儿已经十七了，比裴少淮大了两岁。
若是说出口，叫门生为难，反倒不美。
张尚书又提点裴少淮道：“太仓州原是军中卫所，长期由军卫辖管，十几年前才转隶为州，不是个容易治理的地方。”
裴少淮了然。
太仓州这个地方，东临沧海，位于扬子江入海口，往北是南北大运河，位置特殊，是兵家必争之地。又位于苏州府辖内，与扬州府、应天府等地临近，文风颇盛。
是个好地方，却不是个好治理的地方。
“南下太仓州以后，遇到不得其解时，但有本官能替你解惑的，你只管来信。”张尚书道，“太仓州兵强民弱、兵丁入寇的问题由来已久，历任知州每每畏手畏脚，甚至视而不见，只求顺利度过任期……裴大人若能治理出成效，兵部必定如实上奏请功。”
既然求婿不得，张尚书干脆另辟“蹊径”，给门生卖个好。
治理好太仓州，于兵部、于裴家都是好事。
“学生回去必定转告父亲。”裴少淮道。
张令义知晓裴少淮兵家见解独到犀利，一时好奇，多问了一句：“依你之见，太仓州兵强民弱，当如何治理？”
裴少淮应道：“大庆朝内，军卫、军屯何其之多，向来都是军户羡慕民户，太仓州则恰恰相反，无外乎是当地军户比民户过得好罢了。”
张令义颔首道：“一针见血。”
待裴少淮告退后，张令义在庭中踱步，想起裴少淮所说的那些兵家见解，又想到他品行俱佳，愈发觉得求婿不成十分可惜。
他心里总觉得自己似乎哪里疏漏了，考虑不周全，但一时又拐不过那道弯。
半晌，才反应过来——当不得女婿，不是还可以当孙女婿、外孙女婿吗？过几年，年岁整整好。
可惜了。
……
赶在岁末成婚的，不止陈行辰。这日，江子匀亲自上门送喜帖，对裴少淮道：“农家婚礼简办，略备几桌茶水酒菜接娘子进门，特送帖告知淮弟一声。”
裴少淮高兴接过喜帖，贺道：“恭喜子匀兄。”
江子匀主动介绍道：“我娶了恩师家的第二女。”两人自幼相识，谢二娘对江子匀是有情义在的。
“草屋几间，家徒四壁，上有祖母，下有弟妹，这么个烂摊子……我本想等几年再娶二娘进门的，免得她嫁过来吃苦头。只是秋闱之后，总有媒婆上门，拒也拒不完，二娘见了总是心忧，我也不好再拖下去了，免得让她心里没底。”江子匀说道，又叹息，“这世道果真是只问功名，不问寒窗。”
“子匀兄能坚守本心，令人敬佩。”裴少淮道，又宽慰江子匀，“谢家二娘看上的是子匀兄这个人，想来未必在乎一时的辛劳，夫妻同甘共苦也是美谈。”
一个农家举人，其实是很受京都小官小富人家待见的，江子匀若是再进一步，过了会试，娶个有门第的庶女，也不是没可能。
由此可见，他是个重情重义的。
江子匀知晓裴少淮要去江南游学后，有些伤感，言道：“淮弟此一去，务必保重身体。”
“谢子匀兄关怀。”
江子匀前来送帖，本想着只是告知一声，没成想大婚那日午后，裴少淮穿着一身朴素的蓝袍，真的来了。
冬日大雁已南飞，要买一对鸿雁最是不易，江家用一对麻鸭替代，裴少淮特意送来了一对鸿雁。
小院门口，江子匀的族叔替他迎客，不曾认得裴少淮，遂问道：“请问贵客是？”
裴少淮笑道：“江老爷的府学同仁，姓裴。”
长舟递上贺礼，那位族叔见裴少淮年轻，高喝道：“府学同仁裴少爷来贺，贺鸿雁一对，纹银二两。”
江子匀闻声不敢置信，又带着欢喜，匆匆从院内迎出来，果真是裴少淮，道：“淮弟！”
江子匀凑到族叔耳畔低声说了两句，那族叔脸一红，赶紧改口喝道：“府学同仁裴老爷来贺——”竟然是比江子匀还要年轻的举人老爷。
裴少淮上前作揖，道：“祝贺子匀兄新婚。”
“荣幸荣幸，蓬荜生辉。”江子匀领裴少淮进去，叫人看茶。
迎亲归来，晚宴时候，江子匀借着些醉意，前来与裴少淮饮酒，连饮了三杯，攀着裴少淮的肩膀，言道：“从泥田里走出来的，总是一边手里捧着书，一边对泥腿遮遮掩掩，生怕被人看轻了……与淮弟相处，总是十分坦然无拘，我视淮弟为知己兄弟，我再敬淮弟三杯。”
裴少淮也回了三杯，道：“从前低着头，可以把路走好，往后仰着头，则可以看到日月，子匀兄必定能有一番大作为，我亦视子匀兄为知己。”
被人轻视时，只需低头走好自己的路，总有仰头追风的时候。
酒过三巡，作别。
……
年关愈来愈近，裴少淮留在京都的时日不长了。
这几日，他留在家中静心，作了数篇文章，几易其稿，最后挑了两篇见解最犀利的，誊抄之后，最后落款“北客”。
其中一篇名为《民富而教》，开头就引了孔老夫子的“民富而后教施”、“人存而后政改”这两句话，以此为破题，随后深入论述要“先治民”还是要“先教化”，针砭眼下某些州县的官员，大肆兴建州学县学，以此作为自己的教化功绩。
此弊端在镇江府丹徒县最是凸显。
岁末时，南直隶众多老学究联名上书镇江府知府，赞颂丹徒县任知县重视学子教化，下了大力气修建了两座县学，并诚邀各方名师，授以厚礼，将全县学子收入县学，让他们安心读书。
希望知府记任知县教化功绩。
然则，也正是这一年，丹徒县遭了水患，半数良田被淹半月，岁末收成减半，有些受灾严重的百姓被迫流离。这件事却鲜有人知晓，丹徒县的读书人、教谕视若罔闻，全是与己无关的态度。
裴少淮遂以“民富而后教施”破题，写了这篇文章，他只字未提丹徒县，但又全篇都在贬骂丹徒县的官员、教谕。
他将两篇文章装进信封中，叫来长舟，吩咐道：“同以往一样，叫驿站送至南直隶苏州府东林书院的崇文文社。”
集天下有才之士的真知灼见，以文会友，交流学问，由此形成的小群体即为“文社”。
大庆朝科举当道，文教正盛，文社自然也随之流行起来。
北直隶最出名的是古井文社，而南直隶最出名的是崇文文社，自裴少淮打定主意要南下游学，他便开始向崇文文社寄稿。
长舟笑道：“古井文社向少爷邀了好几次，也不见少爷送篇文章过去，反让千里之外的崇文文社得了便宜。”
裴少淮无奈，打趣道：“既然要南下，不免要先投几块敲门砖过去，振振自己的士气。”
倒不是他惜墨不肯给古井文社写文章，而是古井文社在京都城里，他掩不了身份，文章一出，少不了被某些不良用心的人剥文曲解，再宣扬出去，给他扣些莫须有的帽子。
“小的省得了，一定给少爷办妥。”
半日后，长舟归来，还同往日一样，替自家少爷收拾屋子，送来膳食，做事又机灵又细致。
长舟把少爷要的书取来，送到少爷案前。
裴少淮将毛笔搁在镇石上，暂且停下，喊了一句：“长舟。”
“少爷，怎么了？小的拿错书了？”
裴少淮摇摇头，问道：“你那两进的小院子，已经有着落了罢？”
长舟擦拭桌椅的手定住了，几息之后才低声应道：“嗯。”他明白少爷的意思。
裴少淮已经做好决定，说道：“那明日便去一趟宛平县衙罢，这么些年，辛苦你了，你也该叫回自己的名字了。”
长舟比裴少淮大六岁，过了年就二十二了，该放他出去成家了。
长舟本名张长炎，被选中伺候少爷后，裴老爷子嫌“炎”和水相冲，特给他改名青筏，取竹筏跟随淮水而流之意。
当时送来五六个小厮，裴少淮只看中了青筏，彼时的小少淮道：“筏太过轻飘飘，你还是叫回‘长’字辈，再取个‘舟’字罢。”从此，裴少淮身边多了个叫长舟的小厮。
长舟的出现，让他省去了许多麻烦，长舟值得过得更好。裴少淮这样想。
“少爷，不若让小的随你南下，再过三年罢……少爷南下，身边岂能没个小厮跟着？”长舟道，试图让少爷改变想法。
“你的时日，你的婚娶，也同等重要，三年复三年，时日何其多，咱们的主仆情到这里就足够了。”裴少淮笑着道，“买个小两进，娶妻生子，再送孩子进学堂，这不是你日日惦记的事吗？怎我要放你走，你又退缩了。”
“小的不是退缩，只是……”
“好啦，我既说出口，这事就定了。”

第59章
长舟成良民后，仍留在伯爵府里做事，签了雇契，同申大申二一样，当了个小管事，平日里负责采办笔墨纸砚，还负责看管郊外的一个药园子。
白日里在伯爵府忙活，不用值夜的时候，则可以回到自己的小两进。
这日，长舟兴冲冲地进来，同裴少淮兴奋道：“少爷少爷，小的上晌去药园子巡看，那些药农都把我叫作张管事。”
“嗯。”裴少淮点点头，笑道，“张管事也该改改口了，别再小的小的了。”
长舟挠挠头，讪讪道：“小的……啊不，我省得了。”
言罢，长舟忙着去教导新来的小厮了，细细与他说平日里要注意些甚么。
……
“岁将阑，夜将残，一度逢春，一度减朱颜”，岁末除夕，东风又至。
因离别在即，这个春节，伯爵府里总是热闹不起来。
初九那晚，少津折了几枝春梅，送到大哥的房中，插在了书案前的小轩窗上，言说道：“理应送柳枝的，只是初春杨柳未绿，弟弟折几枝梅花赠予大哥罢。”
又怅然喃喃道：“去岁除夕咱们兄弟俩喝酒玩飞花令，以冷梅作题，大哥道了一句‘冷艳一枝春在手，故人远，相思寄与谁’，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少津环看了一圈长兄的房间，许多物件都收拾起来了，干净得有些冷清，问道：“大哥都收拾妥当了？”
裴少淮点点头，应道：“等我清点完这些旧文稿，就差不多了。”指了指书案上的一小沓旧纸卷。
“大哥只管忙自己的，我就在此坐坐。”少津道。
屋内静谧，纸卷或留在少淮手中，或落入纸篓里，沙沙声响。
半柱香后，清点完了。
少津道：“其实也没甚么话要同大哥说，只是想到大哥院里来坐坐，就这样静静待着也是好的。”
“你去过父亲房里了罢？”裴少淮问道。
少津点点头，说道：“父亲说伯爵府这几年会平平静静的，嘱咐我珍惜时日，用功读书，争取在秋闱中考个好名次。”顿了顿又道，“我晓得，这份平静来得不易。”
裴秉元作为独子，是圣上亲自委派外任的，外派期间，谁若敢明着给伯爵府寻乱子，便是驳了圣上的脸面。
想必没人敢来触这个楣头。
裴少淮看着身旁的津弟，只见津弟几乎与自己齐高，少年时的婴儿肥收了回去，承了生母白玉般的肤色，一对眉眼带着山水画的墨意。
少津也长大了，也是个谦谦公子了。
“别给自己太大负担。”裴少淮拍拍弟弟的肩膀说道。
他从窗上取下一枝梅花，幽香扑来，笑道：“你素来记性好，怎么光记得江城梅花引，而忘了王昌龄的那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以此来缓和离愁别绪。
又打趣道：“这样做学问，为兄可要敲打你几句。”
“大哥敲打得是。”少津也跟着笑了，说道，“大哥一开口，这意境一下子就开阔了。”
裴少淮道：“不如咱们兄弟俩留个约定罢，三年之后的春闱秋闱，只求榜首，当仁不让，如何？”既然是约定，口气总要大一些才好。
各自有了盼头，三年会过得很快。
裴少津点点头，道：“兄长有此雄心壮志，弟弟岂能落於下风，一言为定。”
末了，少津又道：“大哥放心罢，弟弟在京都会守好这个家的，我就在家里等着大哥游学回来，等着姐姐承恩出宫。”信誓旦旦。
“我信你。”
“我已经开始盼着三年后的桂花香了。”少津期待道，“必定格外浓郁。”
只消得三年后秋日里桂榜，春日里的杏榜，他们兄弟霸于榜上，谁人还敢轻视景川伯爵府？
……
初春冰雪封河，裴秉元启程上任只能走官道，行至一半再换水路，整个行程差不多要走一个月。
驿站外，除了伯爵府的，还有陈家、徐家、林家，都来送行了。
因山长路远，裴秉元不敢带太多物件，一切从简，大件的、贵重的，皆由镖局另外负责押送。
莲姐儿、英姐儿让父母放心，她们虽已嫁出，但会常常回去照看娘家，婆家人都是明事理的，必定会支持她们。
两位姑爷附言。
老太太左手握着儿子的手，右手握着长孙的手，反复叮嘱道：“秉元、少淮，在外照料好自己，不要牵挂家里，到了那边一定要来信报平安……”穿衣、吃饭、处理公务，总有说不完的话，又怕少叮嘱了哪一句。
裴少淮向徐瞻、陈行辰作揖道：“大姐夫、四姐夫，劳你们操心了。”
“内弟见外了，你尽管放心罢。”两位姐夫应道。
裴少淮想到夫子，心中更多几分惆怅，对言成、言归道：“劳替我相夫子作别，照顾好夫子。”
“放心罢。”徐言成道，“我说话不着路，做事还是着路的。”
小言归已是十余岁的少年，不再似小时候那样胖嘟嘟，但出于习惯，裴少淮还是揪了揪他的脸，叮嘱道：“夫子书堂里只剩你一个了，夫子有甚么事，你要记得同大哥和津小舅说。”
“淮小舅，我晓得。”小言归点头。
即便依依不舍，也总有相别时，裴秉元、林氏和裴少淮登上马车，离开了驿站，一路往南。
徐瞻和陈行辰骑上马，一路尾随相送，直到出了京都郊外南门，才挥手道别，骑马折回。
……
……
大庆朝的官道算是比较平整的，但马车还是有所颠簸，长久坐在里头，裴少淮只觉得昏昏欲睡，没有精神做其他事。
两日后，他终于颠倒了作息，白日里躺在车上静寐，夜里到了驿站、客栈，睡不着则读读书、写写诗。
清醒的时候，本想看看沿途的风景，却发现官路多修建在平坦开阔处，一眼望去多是农田。初春里的农田，还在休眠。
二十多日之后，他们过了淮河，再不见冰雪，于是转了水路，速度快了很多，一路南下到杭州。
一家三口在杭州略作停留，见识了苏杭的繁华。
果真与京都的繁华十分不一样，江南之地似乎更加热闹喧嚣，更加多元而独具韵味，而不似京都那样板板正正。
再启程，三日之后到了太仓州辖内。
州衙里的朱同知、刘通判和主簿、衙差等人，从驿站得了消息，早早恭候在城门外，迎接新上任的裴知州。
听说这次来的是个勋贵世子，圣上亲派的从五品官，官差们脸上多了些许期待。
马车上，父子二人撩开车帘，仔细打量着这片临海的兵家重地，连片肥沃的良田，百姓又可出海打渔，是个好地方。然则，与之不匹配的却是一间间简陋的民房，许多没盖黑瓦，只有茅草屋顶。
裴秉元眉间紧皱，已经料到这个官不好当。
到了城门，下属迎上来，纷纷拜见，齐喊道：“下官拜见知州大人。”
太仓州的州衙比玉冲县的县衙强许多，该有的前衙后院都有，看着也敞亮，可是州衙里的官员、衙差，一个个看着却蔫了似的，没甚么精神头。
新官上任尚且如此，可见平日里何等懈怠。
简单介绍完州衙情况以后，朱同知道：“下官在望海楼订了个雅间，略备酒菜为大人接风，还望裴大人、夫人公子赏脸。”
都是日后的同仁，裴秉元没有直接拒绝，说道：“沿途劳顿，身子有所不爽，且让本官休整两日再聚罢。”
朱同知比裴秉元岁数大不少，已五十多，他大概猜出了裴秉元的几分性情，遂言道：“下官遵命。”
离开时，朱同知踌躇了几步，还是回头了，言道：“裴大人初来此地，仍有许多生疏之处，下官斗胆提醒几句。”
“朱大人请说。”
“太仓州临海，海上贼寇、委人猖獗，时常会趁着夜黑风高驾船靠岸，上岸入城抢夺百姓的粮食牲畜。大人夜里记得关紧大门，叫人守着，若是半夜听到动静被惊醒，未明情况以前，还是明哲保身，不要出去为妙。”朱同知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太仓州成立以前，这里原先是镇海卫。”
卫，即军卫。
“谢朱大人提醒。”
朱同知走后，裴秉元、裴少淮父子二人面面相觑——他们知晓东南沿海一带有海寇、委人作乱，但大庆朝水师武力强盛，贼人们敢如此猖狂吗？若真如此猖狂，为何江南巡抚年年报平安，镇海卫指挥司也从未报过有大乱？
一家三口临时住在府衙后院，林氏指挥带来的仆人，很快就把院子收拾得有模有样。
裴少淮住在东厢房里，刚刚到一个新环境里，他一时难以熟睡。
明明身子已经十分疲惫，可他脑子里却一直萦绕着朱同知的那番话，心中暗想，如若今晚城里当真有了贼寇，绝非碰巧，说明朱同知早就料到会如此，才会预先提醒。
辗转难寐。
“这里原先是镇海卫……”
太仓州原是前朝的海槽重地，负责运送水师、粮食，大庆朝大破应天府后，第一时间占领了此处，命重兵把守。等到天下太平，把守的军卒继续留在此地，朝廷设立了镇海卫。
镇海卫管辖此处数十年，后来朝廷才改设为直隶州的。
裴少淮心中暗想：“看来府衙和镇海卫之间的矛盾，已将近水火不容了，他们只是把太仓州当作一块肥肉。”
夜半三更时，裴少淮困极了，才迷迷糊糊睡去，依旧睡得不安稳。
果不其然，四更天里，院子外传来一串串脚步声，十分急促，随后又闻各种撞门抢砸的吵闹和百姓的哭呛，众多声音乱作一团。
裴少淮蓦的睁眼，掌灯，披上袍子走出门，看见父亲已经在大门处，正与看守大门的衙差争执，裴秉元厉声道：“我身为一州父母官，理应出去看看是何贼人如此猖狂。”
两个衙差要保知州大人安危，不敢开门，正在苦苦解释、劝说。
“州衙里的官差何在？叫他们与我一同出去，岂有躲在院里不出去的道理？”
裴秉元不肯当缩头乌龟。
其中一个衙差不知是说漏嘴还是如何，他道：“知州大人稍安勿躁，贼寇马上就过去了……”
借着火把的光，裴少淮看到衙差脸上并无任何紧张，反倒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裴少淮上前，低声劝父亲道：“父亲，既是场戏，咱们还是把戏看全了，再商讨如何也不迟。”他相信，父亲执意要出去看看，必定也是想明白了当中的蹊跷。
没过一会，院外又传来沉闷有力的步伐声和甲胄摩擦、刀剑出鞘的声音，贼寇们四处逃窜。
“本官来迟，让知州大人受惊了！”一声孔武有力的吆喝从大门外传进来。
看门的衙差向裴秉元禀报道：“大人，听声音好似是镇海卫的千户，冷大人。”
裴秉元眉头皱成川字，道：“开门。”
州衙门外，身着甲胄的士卒举着火把、配着大刀，已团团将府衙围住。那冷千户身姿魁梧，声音极厚，上前只略略作揖，道：“贼寇攻入城内，本官奉指挥使大人之命，带兵追杀贼寇，现已将贼寇悉数逐出城外，请裴大人放心。”
又道：“扰了裴大人的清梦，裴大人可以回去继续睡了，本官会让士卒彻夜守卫州衙，请裴大人放心。”
语气很正常，但裴秉元听得出其中的讥笑。
心知如此，但裴秉元毫无他法，他上任的第一夜，手边一兵半卒都没有，除了一个空头知州以外，他没有半分依仗能和镇海卫相抗。
好一个下马威。
翌日，衙差们终于都来了，裴秉元深感无奈，准备带着衙差们上街，查点城内老百姓损失如何。
还未出门，那位冷千户又来了，手持长长的名单，身后跟几十个“伤兵”，一进衙门便道：“昨夜追杀贼寇，贼寇拔刀抵抗，与水师搏斗，短兵相接，军卫里重伤共计一千零九十人，依照大庆朝犒劳例律，他们今年理应免交粮税，还请知州大人过目。”
才递过去，冷千户马上又道：“裴大人若无异议，还请盖上州衙玉章，以示公允公正。”指了指身后的伤员，道，“本官带了些轻伤可以走动的过来，裴大人尽可以查看他们的伤势。”
这几十个伤兵，或背上，或大腿上，或胳膊上，皆裂出刀口子，汩汩流血，看着触目惊心。
裴少淮靠在府衙的侧门处，听到两个衙差在低声讨论。
“啧啧，这回下的手真狠，可都是真刀口子……自己人给自己人下刀子，也能下得去手。”
另一个则道：“这有甚么下不去手的？一刀口子换不交粮税，一大家子一年不愁饭吃，你上大街去问那些老百姓，哪个不肯？”
“倒也是，这城里，还是军户们过得舒坦呀。”
“谁叫人家牢牢把住了太仓这块宝地呢，上司大口吃肉，手下人怎么都能喝点汤汁。”

第60章
裴秉元将名册抛置于案上，目光冷冷望向冷千户，应道：“将士们驱逐贼寇，因短兵相接而伤，理应犒赏……不过本官受圣上所托，初临此地，不敢擅自独断，还请冷千户转告指挥使大人候着，等本官查明之后再说。想来离年终岁末还远，指挥使大人也不差这一口饭吃。”
他此时手下无人，虽敌不了镇海卫，但拖一拖时日，表一表态度，还是可以的。
按说，千户属正五品，比裴秉元还要高半品。可文武不同，裴秉元无需给冷千户甚么好脸色看，他到底是一州之长，辖管一州百姓，一个辖管千人的千户岂能与之相比？
若真要比，也只能冷千户背后那个卫指挥使来比。
裴秉元手下无人，但气势不能落于下乘。
冷千户没想到这回来了个硬钉子，昨晚的事没能镇住新知州，只好拿上司的头衔示威，道：“指挥使大人出身军功世勋，裴知州日后若是回京……还请裴知州想清楚了。”
“巧了。”裴秉元哈哈大笑，不屑道，“本官也是世勋出身。”
又补了一句：“不止如此，本官的两位女婿亦为勋贵……指挥使若真急着要本官的玉章，不如叫他亲自来罢，本官也不是不明事理的。”
冷千户愣住了，这两句话的信息不少，事情变得复杂起来，非他一个小小千户可以拿主意的。
只能回去再禀。
……
裴秉元舒了口气，神情依旧凝重。
镇海卫驻守太仓多年，敢养寇自重、为非作歹，必定是打通了各个关节、层层关系，他若想逆转太仓州的局势，需要对付的不是一个千户，也不是一个卫指挥使。
需要慢慢筹谋。
接着，裴秉元亲自带人出去，逐一查点城内百姓受损情况。所幸，并无百姓伤亡，贼寇们抢到粮食、家禽、牲畜后，就匆匆离开了。
昨夜一闹，贼寇得了粮食，镇海卫借追杀贼寇邀了功劳，最后受损的却是百姓。
想必这样的大戏，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演了。任凭再富庶的地方，也抗不住“大戏”轮番上演。
……
翌日，裴秉元一身简装，戴上草笠，准备带人访查太仓州辖内的各个乡镇。
“父亲，孩儿随你一起去。”裴少淮道。
又道：“孩儿既然是来游学的，岂能失此历事良机？”总要真见过民生疾苦，才有资格谈治民治国。
裴少淮亦穿了一身简装，还带上了簿子和便携笔墨。
裴秉元欣慰点点头，让衙差多备了一辆马车。
一连半月，父子二人奔波在乡田野外，几乎将太仓州走了个遍。他们不识方言，幸好府衙里有个历事实习的吴监生，是江浙人，一直跟在裴秉元身后帮着传话。
太仓州的堤坝建得很宽很稳，时值春日，堤上的柳枝正抽绿，随风飘拂。
这道堤坝从未决堤过，但太仓州惠安、新安、双凤、循义这几个乡，却年年夏日闹水患——夏日水汛湍急，大雨之后水位猛涨，江水溢出堤坝，漫向农田，一淹就是十天半个月。
农户秋日粮收大大减少。
惠安、新安、双凤、循义这几个乡地势最低，最容易被淹，汛年大淹，旱年也能小淹。
太仓州内地势高一点的良田，反得江水灌溉的好处，年年丰收。只不过，这一部分的良田几乎都被镇海卫占据了。
受灾老百姓哭诉水涝害人，苦苦哀求知州大人抬高堤坝治水，他们每户都肯出人力。
吴监生将水位簿呈给裴秉元，作揖道：“知州大人，这是学生所作的记录，两年内每月朔日水位高皆记在簿上，夏日江水溢出时，学生粗算了溢水量，也一并记在簿子里。”
裴秉元看后，颔首，赞许了吴监生，他疑惑道：“依你所记，堤坝只需再抬一米高，便可大大减少水患，此非难事，为何历任知州无人作为？”
裴秉元有治水经验，很快就算明白了。
这相较于玉冲县治水，要简单一些。
“知州大人有所不知，此事若想解决，还牵扯到苏州府内的其他县。”吴监生得了赞许，便也大胆了许多，说出了自己的见解，道，“太仓州居于下游，常熟县居于上游，光是太仓州抬高堤坝，江水照旧会从常熟县漫下来，这数个乡镇地势最矮，依旧逃不脱被夏水淹没。”
原是牵扯到其他辖区。
“本官省得了。”裴秉元又夸吴监生道，“你说得很好。”
这个历事实习的年轻人是可用的人才。
看完堤坝，裴家父子又去看了海漕码头。太仓州的海漕码头属镇海卫辖管，由武官掌管海运，里里外外数层重兵把守着，裴家父子只能在高楼上观望。
每年秋收后，江南一带的卫所军屯交上来的粮饷，经由海漕码头转运至京都。镇海卫辖管此等关键枢纽，自然捞足了好处，无怪上面有人层层保它。
镇海卫占据了良田，又守着海漕码头，诸多好处，很容易就收买了军户们的心。至于当地老百姓过得如何，跟他们镇海卫有甚么关系？
海漕码头往东十数里还有一个商运码头，与海漕码头的繁荣相反，商运码头已将荒芜几十年，长满树丛野草，若是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是个码头。
大庆朝禁海几十年，加之贼寇们常常从此处登岸，百姓们根本不敢到这一片区域耕种、居住，久而久之，让这个曾经繁荣的商运码头荒芜，成为弃地。
裴少淮在此处停留了许久，不时落笔在簿子上记录，不知怀着甚么心思。
几处重要的地方都看完了，吴监生禀道：“知州大人，太仓州内原有一个大的造船厂，因应天府龙江船厂的兴起，太仓州又不景气，渐渐便废弃了，只有些年迈的老师傅守在那里，大人可要移步过去一看？”
裴家父子相视，眼神中都透着光——镇海卫竟只顾着争田地粮食，把这么一处好地方给舍弃了。
裴秉元道：“带路。”
破旧造船厂靠在河槽边上，同商运码头一样，已经荒芜，但昔日的架构依旧留存着，船只推下水在地面上留下凹痕还没完全被掩埋。
父子二人兴奋地来回勘看这个废弃的造船厂，如同捡到宝了一般。
几个耄耋老者从船厂后走出来，看着陌生人面面相觑，吴监生用方言同他们介绍了裴秉元的身份，老人们一惊，连连要跪拜行礼。
裴秉元哪里受得起，赶忙上前搀扶。
“官老爷若是早十年来，兴许还能看到我们造的船只，现在……不行啦，河上的太仓船越来越少了。”老者用方言叹息说道，“到处都是福船、广船……”
他们自幼生在这里，老了也守在这里。
“若想重振船厂，当如何？”裴秉元请教道，让吴监生传话。
老者摇摇头，道：“老百姓们连饭都吃不饱，州衙年年无粮收，哪来的银子造大船？”不敢说乌尾风帆的百米大船，单是一架五十人的八橹快哨船，单是船料就要四五百两银。
“老匠无需担忧这个，只说该如何去做。”
“回官老爷，一人为匠，世代为匠，州衙里有船厂的匠籍丁册，后辈们虽都改记作木匠、房匠了，但本事还在……若是能将他们都聚起来，有工具、有木料，兴许能从二百料的官船造起，慢慢再造五百料、七百料的大船。”老者应道，浊目里带有些期盼。
却又不敢期盼太多，废弃这么多年，想要重新建起来谈何容易？
裴秉元了然，吩咐衙差将这些老匠人们安顿好、照顾好，才离开废弃船厂。
……
……
州衙后院，一家三口一齐吃饭。
林氏不停给父子二人布菜，让他们多吃一些，心疼道：“你们父子俩，一连数日天天往往跑，天暗下来才归来……纵是勘看紧要，也要注意身子啊。”
又给父子二人倒了温水，道：“我从京都带了些细土来，虑了水，你们都喝一些，免得初来水土不服，身子不爽。”
饭后，裴秉元将儿子唤到书房叙话。
儿子虽只有十六岁，但他的话，在裴秉元心中已经颇有重量，很值得考量。
“这几日勘看，我见你总在簿子上涂涂画画，可见有些自己的想法，能否借为父一阅？或是你说与为父听？”裴秉元问道。
裴少淮心里有些粗略的想法，本就是要说与父亲听的，父亲主动开口，他正好悉数道出来。
在说之前，裴少淮道：“父亲这几日必定也有新想法，孩儿想听父亲先说。”
“好。”
裴秉元娓娓道来：“眼下我身无依仗，只有一个知州的空头衔，身为一州的父母官，若真想把州衙立起来，最大的依仗就是民心。何为民心？在这世道里，一口吃的就是民心。百姓若是连口吃的都没有，又哪来的性命追随你？是以，为父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治理水患，保百姓丰收，家家户户有可食之粮。”
“其二，产粮还需护粮，若是丰收之后遭了贼寇，岂非养了他人的肥头大耳？我已去信你二姐夫，叫他借我几个懂操练的士卒，好好把州衙这批散兵游勇给我磨一磨。再者，受贼寇侵扰的不止太仓州，只需各州各县联合起来，百姓们家家备好长棍利器，我就不信千余个贼寇，还能敌得了我满城的百姓。”
“若想凝聚起百姓，还要看为父能不能治住今年入夏的水汛，长势好的粮食给了百姓盼头，这凝聚力就成了一半。”
“其三，今年丰收，州衙有了余钱，我必定要重兴造船厂，太仓州的手艺理应流传下去。”
“至于更长远的，为父尚未考虑清楚，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裴秉元说完，望向儿子，笑道：“淮儿，该你了。”
裴少淮也一一说出自己的想法，道：“父亲爱民之心，令人敬佩，孩儿有些粗浅的想法，请父亲指教。”
“孩儿以为，镇海卫只一心揽着太仓州的良田、粮税，而不主动打探朝廷的形势动向，见识何等之浅薄，恰好给了父亲反击的机会。”
“朝廷去岁已在松江府开海，江浙、潮广沿岸开海势在必行，一旦太仓州开海，那个废弃的商运码头就成了香饽饽，毕竟太仓州距离京杭大运河更近，输送更方便。故此，孩儿以为此商运码头必须牢牢守住不能失。”
“父亲也不必怕太仓州商运码头没名气，没有商船靠岸此处。出海行商的商贾们，最怕的不是上缴税例，他们最怕的是当地官员乱收税例，有的十中取一，有的三中取一，有的收受实物再倒卖，有的直接收白银，皆无定数，收下的税例还未必能进国库。故此，父亲只需定制一套切实可行的收税之策，由户部上奏朝廷批准，白纸黑字传扬出去，海商们自会闻讯而来。”
“税例自然要上缴国库，然众多商船停靠太仓州，所带来的绝不止税例而已，届时攘往熙来，太仓州比肩扬州也不是没有可能。”
“孩儿记得，数年前曾有一事，内官张芊于金乡卫海域遇数千海寇，人船众多，张芊船上不过百余人而已，却能仗着大船的优势，在海上与敌鏖战二十余合，敌寇无计可施，只能撤退让道。茫茫海波之上，数十只八橹快哨船也未必能敌一只乌尾风帆大船，太仓州船厂若有朝一日能造九百料、一千料的大船，数百水师亦能与千数之敌周旋矣，孩儿以为造船厂利在此处。”
“至于镇海卫，卫指挥使既敢养寇自重，自有他被反噬的时候。武官若想升迁，何事为重？军功也。临海卫所，何为军功，杀寇也。他既想要军功，又想要养寇，岂能两全？”
“再过两年，卫指挥使面临升迁，自然要想方设法谋一份军功，届时正是他们黑吃黑的时候，贼寇岂会心甘情愿把头伸过去让他利索砍？若是正好此时，兵部另派大将南下，能有大船只相助，出海巡捕海寇立了大功，镇海卫杀敌不力，兵部另外举荐大将辖管镇海卫，也就水到渠成了。”
“镇海卫之错，错不在军户，他们与民一样，不过是为了谋口饭吃。镇海卫之错，错在诸多军中官长，将他们一一拔除，太仓州的军户与民户之间，可相安无事矣。”
“民富则兴教化，父亲再设州学、卫学，学子闻风而来，太仓州可成文风鼎盛之州。”
裴少淮道：“孩儿走到每一处，有了想法便写下来，未必成熟，父亲或可比对大庆例律，再细细研究是否可行……孩儿以为，若想能有所成，恐怕要五六年之工。”
裴秉元听得极认真，儿子说完，久久都未能回过神来，思绪深陷其中，好似已经看见太仓州一切向好之景观。
半晌，裴秉元拍拍儿子的肩膀，道：“有儿如此，何愁家族不兴？”

第61章
裴秉元勘看完太仓州，有了整治计划，才受了朱同知的接风宴，目的却不在“接风”。
裴秉元已查过朱同知、刘通判的家境，中规中矩，领着朝廷的粮饷，家人在苏州府城有些小产业。
可见他们并未倒戈镇海卫，只是明哲保身。
亦或者镇海卫不屑于收买他们。
酒过三巡，众人熏熏欲醉，正是掏心窝说实话的时候，刘通判举着酒盏，自嘲自笑道：“宋诗云‘若知射影能相惧，应学含沙得保身’，知州大人莫笑话，我等小官小吏堪比河中蛤蜊，外头包着壳，里头含着一肚子的黄沙，为保身尔……便是如此，仍易受人摧。”
太仓州如此情形，他们已不在乎功过，但求安稳度日罢了。
朱同知年岁大，寡言一些，听了刘通判的话，亦低头苦笑。
裴秉元举杯与他们同饮，并未强说要他们如何如何的言辞，他斟酒举向朱同知，问道：“朱大人如何看？”
朱同知在任多年，已经送走过好几知州——知州们来时一派豪情，很快被镇海卫治得服服帖帖，最后黯黯离去。
个个如此。
州衙与镇海卫一相争，镇海卫就会放贼寇进城“教训”州衙，如此反复，百姓更受其害。
“知州大人既已知晓太仓州的局势，下官斗胆便明说了。”朱同知劝道，“百姓虽过得苦，但仍可勉强度日过活，下官窃以为争不过不如不争，兴许老百姓还能少受些劫难，过些安稳的苦日子。”
裴秉元摇摇头，说道：“两位大人误会了，本官今夜还未提及过要与镇海卫相争……本官问的，是这太仓州当如何治理。”
紧接着又道：“偌大的太仓州，不止军卫跋扈一件事。衙差懈怠散漫，堤坝久久不能垒高，造船传统荒废……在两位眼里，这些事不值得一治吗？”
朱同知、刘通判一愣，面面相觑，又露出惭愧之色——原是他们破罐子破摔了，大事做不了，小事做不好。
“全听知州大人吩咐。”朱同知、刘通判道。
……
两个月余，司徒旸派数个军士乘海船抵达太仓州，拜见裴知州。
正巧这时，裴秉元夜里带着人突击巡察城楼，发现值夜的衙差不好好看守城门，反倒聚在一起顽叶子牌，喝酒赌钱。
顺藤彻查后，州衙内的衙役竟有三分之一参与过。
“你们既不好好端着这饭碗，有的是人肯进三班。”
裴秉元革去犯错者，张榜另外招募，趁机好好整治了衙门里的衙役。此后，军士每日早中晚带队操练衙役，众人皆不敢怠慢。
……
谷雨时节，雨生百谷，故有此名。江南之地春雨充沛，绵绵又沥沥，此时田壤湿润如膏，正是黄犊犁地，农户低头种秧的时候。
百姓忙着农耕，裴秉元却已经在担忧夏涝了，春耕后有两月的空档期，需在此期间把堤坝垒高。是日，他来到常熟县县衙，与詹知县商议修筑堤坝之事。
詹知县比裴秉元品级低，自然对上官恭恭敬敬的，但一提及修建堤坝的事，詹知县便面露难色，佯说常熟县今年要修建水渠，恐怕难以抽出徭役修建堤坝。
毕竟每年汛期，外溢的江水都漫到太仓州去了，常熟县并不受灾。既无好处，詹知县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出人手呢？
裴秉元早有准备，说道：“詹大人明年满任了罢？”
“裴大人此话何意？”
“本官乃圣上亲自外派，若太仓州治水有所成效，此事必定呈至京都，奏报朝廷。”裴秉元隐晦道，“詹大人还是再想想罢，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詹知县沉思。
话到这里，裴秉元只需等鱼上钩了，遂起身道：“本官先回去了，詹大人想清楚再来答复本官罢。”
裴秉元回到家中，没过半日，詹知县身边的小厮来传话，道是：“禀知州大人，詹大人派小的传话，说裴夫人初来此地，必定有许多不相熟、不方便，詹大人有个亲妹子，不如让她过来陪夫人小住几日。”
这哪里是过来陪林氏的，分明是看上了裴秉元的身份，想让裴秉元纳其为妾，与裴家联姻。
这算是常熟县出人垒高堤坝的附加条件。
裴秉元喉结一嚅一嚅，脸涨得通红，显然吃怒，正打算出口斥责，却被林氏拦了拦，林氏低声道：“妇人的事交给妇人来办，老爷且宽心，水利之事为重。”
林氏笑盈盈对那小厮道：“劳你们家大人挂心，他们父子住在前院办公读书，我一个妇人在后院，着实有些闲闷，正缺个人说话。”
人很快就送过来了，名叫詹茵倩，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姿色中上，教养不俗。
林氏与其闲叙了一番，才知晓——詹家原想多留她几年，结果想说亲时，不巧遇上老人先后辞世，一下耽误了六年，迟迟未嫁人，成了大姑娘。
“妹妹真是太不容易了。”林氏唏嘘，又问道，“妹妹想找个甚么样的夫婿？”
詹茵倩垂眸应道：“父母去了，我自然是听兄长的安排。”
翌日一大早，林氏还在梳妆，听到院里有些争执声，赶紧出去看看。
只见詹茵倩端着一个洗衣盆，正打算到衙门外的古井取水洗衣服，那里的洗衣妇人最多。
问题在于那洗衣盆里放的，是裴秉元的衣物。
幸好林氏安排申二家的盯着她，及时给拦下了。
詹茵倩脸上又羞又红，道：“我帮老爷洗洗这几件衣物……”
申二家道：“詹小姐可别乱喊，他是咱家的老爷，詹小姐要喊也该喊官老爷、裴老爷。”又道，“院里就有井，詹小姐往外走作甚么？”
詹茵倩被戳破，头更低了，细声道：“古井水洗得干净些……”
这时，林氏已来到跟前，道：“来者是客，这些粗活哪里是你干的？”顺势夺下了洗衣盆，递到了申二家手里，眼神示意申二家先退下去。
林氏带詹茵倩来到厢房里，双双坐下。
“你的心意我已经明白了。”林氏佯装大度，浅笑道。
詹茵倩手里扯着帕子，默不作声。
林氏牵住詹茵倩的手，继续道：“你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姑娘，懂规矩，知修养，有你这样的人儿当妹妹，我是一万个愿意。”
“这屋里没旁人，我便同妹妹直说了……要我看，此事也该趁早，趁着老爷这几年身子还硬朗。”
“老爷和我向来都是善待人的，在这苏州府里，老爷和你长兄又是同仁，你长兄必定会为你撑腰。等两三年后，老爷任期满了，被召回京了，你也无需担忧甚么，在伯爵府里我还会同往常一样待你，老爷也是个情义深的。”
“唯独一点，你再想回娘家、见兄长，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这份思念你得忍着。”
“伯爵府在京都城里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是出了名的善待庶子庶女。你若添了男丁，他上头有两个兄长，都是勤学长进的，足以撑起伯爵府，往后必不会亏待弟弟，能读书最好，读不好也不打紧，即便分家，兄长们也会替弟弟张罗好府邸亲事的。”
“若是添了女孩，以伯爵府眼下的地位，多得是勋贵人家前来求娶，除去嫁不了那些长子嫡出的、清流有功名的，也还有不少选择的余地……此事有父兄们替她张罗，你亦不必费心。”
“你只管跟回京都城过富贵日子就是了。”
听完林氏一番话，詹茵倩的脸色渐渐由羞红转为沉沉，她若是十余岁，兴许听不明白其中深意，如今她已二十四五，岂会听不明白嫁做人妾之难？
她挣脱了双手，收回身前，咬咬牙道：“小女不明白裴夫人是甚么意思。”
林氏佯装惊讶，追问道：“妹妹不是想嫁入伯爵府为妾吗？”
詹茵倩身子往后侧，连连摇头，道：“裴夫人误会了，小女是奉兄长之命，来陪夫人解闷而已，万不敢动其他心思。”
“是我会错意了。”林氏佯装不好意思，讪讪道，“幸好这屋里就咱两个人，不然可就坏了詹姑娘的名声了。”
再晚些时候，詹茵倩便借口说自己身子不适，先回去了，往后有机会再过来陪知州夫人。
……
夜里，裴秉元得以从前院搬回后院住，连连夸赞夫人有能耐，这么快就摆平了，又好奇问：“夫人都同她说了甚么？”
“官人真想知道？”
裴秉元点点头。
“也没甚么。”林氏边卸下珠钗，边趣道，“我只说要嫁就趁官人这几年身子硬朗，人家姑娘便打退堂鼓了……”让裴秉元不知是喜是愁。
夫妻二人玩闹了一会，言归正传，林氏道：“我已经送帖邀詹知县的夫人后日过来喝茶叙话了，你就放心罢。”
人是退回去了，但还有些善后的事要做。
……
……
太仓州东靠沧海，北临大江，五月时候不见炎热，尤为清凉舒爽，裴少淮的心境也跟着舒坦。
初来太仓州两月，家中、府衙杂事颇多，但裴少淮每日余留固定时间钻研文章，以答策问为主。
譬如今日，他从父亲那儿听到一个消息，说得是广顺府的粮仓连续三年空空如也，仓内一颗粮食都没有，巡抚将此事上禀朝廷，知府、府丞等一大批官员被撤职。
广顺府地势平坦，良田颇多，无灾无害，年年丰收，为何会收不到税粮以填满粮仓呢？
裴少淮以此题作策问文章，他写道：
“富庶之地久无积储非不产粮，乃因军卫土地失控也。”
广顺府和太仓州有相似之处，大量的良田被军屯所控，老百姓手里的田地十不足一。军户所缴的税粮归军屯，豪右武弁、勋贵之后侵占良田又无需纳税粮，光靠老百姓手里那点田地，哪里填得满府衙辖管的粮仓？
裴少淮最后写道：“欲厚粮仓，需清理屯田，将豪贵侵占之地归于百姓耕耘。”
他写这篇文章也非头脑一热，仗义执言，而是朝堂上屡屡提及土地兼并之弊，百官上谏削弱豪贵特权，限制王亲贵族、豪右武弁手下耕地的限额，将良田归还百姓，朝廷才能源源不断收到粮税。
他写这篇文章是顺势而为。
落款“北客”，裴少淮读了一遍，颇为满意，叠好放入信封中，叫来小厮长帆，吩咐道：“长帆，同上次一样，送去东林书院，投在崇文文社的书箱里，注意别叫人看到。”
“少爷，小的省得。”
长帆是跟在裴少淮身边的新小厮，十五岁，同长舟一样也是个机灵的，还识字。
裴少淮又道：“回来的时候顺道去书院正门，看看今年录用的名单贴出来没有。”
“是，少爷。”
下晌，夕阳西斜时候，长帆回来了，回禀裴少淮道：“少爷，名单贴出来了，上头有您的名字。”脸上却十分不快，仿佛受了甚么大委屈。
“怎么了？”裴少淮问道。
长帆愤愤道：“少爷有所不知，那东林书院也忒不地道了，他们将少爷名字单列在一张榜上，上头写着‘北直隶乡试解元，随父南下，父太仓州知州，故免试录入’。”
裴少淮大抵想明白了，倒也不恼，说道：“事实而已。”
长帆气得满脸通红，继续道：“榜下还有学子指指点点，说甚么若是真真考一场，这知州家的大公子未必能被选入，还说北直隶的乡试是小儿科，其解元只能比南直隶的五十名，小的听后，回来路上越想越气。”
裴少淮心想，这长帆年纪还是太小了些，跟长舟比起来，不够稳重，也不够通晓人心。
慢慢来就好了。
长帆对裴少淮带有些崇拜，又道：“若是少爷去参加了考试就好了，好叫他们知晓少爷厉害，让他们不敢口出狂言，哼。”
裴少淮慢条斯理地同长帆说道：“我既能免试选入，自然就不会参加考试的。”
紧接着解释道：“若是哪位教谕批改时，知晓我的身份，有意贬低我的文章，众人便会说北直隶乡试解元不过如此，比不了江南学子。若是公平公正了，我名列前茅，他们又会说书院教谕是看在父亲的面上，给我留了脸面。”

第62章
东林书院崇文堂里，数位学子团团聚在案前，迫不及待拆开那封落款“北客”的信，争先凑在一块品阅文章。
他们正是崔正已、程思、乔善继、田永玏、李晟言，崇文文社由他们几人打理，在东林书院里被称为崇文五子。这其中，崔正已是文社社长，也是去岁南直隶乡试解元。
几人出钱出力，每月整编好文章成册，再交由书坊排印成册，或分发给诸位社员赏读，或寄送到其他书院、学府，相互间借鉴交流。
这便也意味着，此五人不仅学问颇佳，家资亦十分丰厚。
几人读完，久久不舍释手。
副社长程思率先发声，道：“北客笔力十分稳健，果然又是一篇佳文，以我之见，此文可刊印于本期《崇文文卷》的卷首矣。”
自打去岁十月，这位名号“北客”的学子每月必投来一篇策文，用辞颇具古典之风，却没有古典文的冗重，多了几分清新雅逸，再仔细一读，字字句句中又藏着锋芒。
这样的文风实在太难得、太少见了。
田永玏很是崇拜这位北客，夸赞道：“书院里，众人皆追求策问文章笔力犀利，力求一针见血，仿若字字句句须如刀似箭，才能刻入人心，北客给了我们一个新范例，温柔刀才是最狠……此文仔仔细细的一刀刀，把豪武囤积田地之弊端批得体无完肤矣。”
其余几个纷纷点头附和，李晟言笑道：“田师弟，我可从未见过你对谁人服气，这北客是独一份。”文无第一，学子间文章各有长处，要叫一个颇具才气的学子服气另一人是极难的。
“他能写出如此文章，值得我服气钦佩。”田永玏打开折扇，上头有“学无止境”四字，又拿自己打趣道，“我若生来是个美娇娘，必定要寻北客这样的男子作郎君，文章写得好，既有见识，又不怕事。”
他指着文章，猜想道：“从他的文字来看，想必平日里是个谦谦君子，看似温和似水、人畜无害，实则浑身的锋芒。”
其余人哈哈大笑，有人道：“永玏你愈说愈神神道道了，这北客是个五六十岁的老秀才也说不定。”
田永玏快嘴驳道：“北客回回写的都是策问文章，显然在为三年后的春闱、殿试练笔做准备，岂会是老秀才？此人必定是下届春闱中的一匹劲敌，诸位师兄可要当心了。”
程思又问社长崔正已：“崔师兄，你如何看这篇文章？”
崔正已思忖了许久，才肯开口，道：“我与永玏所见略有不同，用辞笔法少见，但在春闱场上并不占优，不值得提倡，历届春闱会元皆以笔法犀利见著，说明主考官偏爱于此。”
犹豫了少许，继续道：“以我之见，放在卷首仍是不妥，万一社员们读后纷纷效仿，岂非弄巧成拙？文社可担不起此责……文是好文，文思新巧，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置于末篇罢。”
其余三人想了想，都赞同了，唯独田永玏一下子没了兴致，阙阙无言。
程思为了和缓气氛，又拿出另一封信，高兴道：“除了北客，‘南居士’也来信了，还送来了一幅画。”
南居士不写正经的制艺文章，他更偏爱解析赏读别人的文章，一一点出文章中引用的典故，解读其中的深意，像是个博览群书的学者。
南居士每每点评《崇文文卷》的文章，东林书院山长读后，皆赞许其品读中肯到位。故此，南居士的文章也总能被选中。
五人又迫不及待拆开信封，看看南居士这回“翻牌”了谁，信一展开，田永玏一下子又来了兴致，喜道：“南居士又翻牌北客了！连着三期。”犹如找到了知己一般。
崔正已有些许失望。
只见南居士在文章末总评写道：“北客文章之优在于辞、理、气、度，其辞微中见坚卓，其理深思见广大，其气通篇一贯茂醇，其度爱民之深爱国之博，文章天成，妙手偶得。”
再展开南居士的画卷，映入眼帘的是蜿蜒大江滔滔向东，江水湍急之态尽显。再细看，只见江头站着一官员，着青色印有白鹇的官服，正带着百姓垒高堤坝。
江水之湍急，百姓之渺小，相衬成画。
这画的不就是知州大人吗？此事在苏州府内正盛传，能一上任便大力修建堤坝，抵御夏涝，知州大人深受太仓州百姓赞誉。
田永玏赞道：“看来这位南居士还是个性情中人啊。”他又建议道，“我想出资将此画板刻翻印于《崇文文卷》卷末，正好与北客的那篇文章相得益彰，诸位师兄以为如何？”
程思道：“此画用色丰富，若想板刻翻印，恐怕要六七板着色，才能复现画作的四五分神貌……花这样多的纹银，田师弟要想好了。”
崔正已摇头，说道：“田师弟纵使不缺这样的财力，可板刻翻印需要耗费半月之余，本期文卷等不了这么久。”
“我当是甚么事。”田永玏不屑道，“但凡花够了银两，总有能工巧匠能缩短周期的，我就是找人一幅一幅翻画，也会保证不耽误文卷付梓。”
“此非小事，还是问过山长再说罢。”崔正已道。
这回，田永玏没再退步，道：“好，午后我便寻问山长。”
此事闹得有些不欢愉，程思又开始搅和气氛，他把书院新来的那位北直隶解元推出来当话头，道：“诸位听说没有，那位裴解元入书院后，还没见过他做文章，而是日日跑去‘好文榜’那里誊抄句子。”好文榜是东林书院专门张贴学子范文的地方，每一篇文章都经教谕精细修改后才张贴出来。
程思话中戏谑之意十足。
“想来是没见过这么多好文章罢，赶紧抄下来，以便春闱里化用。”
“他要是足够本事，就不必千里迢迢南下游学了。”
乔继善、李晟言也跟着居高自傲道。
“人家兢兢业业讨学问，我等其实不必戏谑。”田永玏继续道，“其父恪守本职为民做事，其子入学院正经做学问，我等有甚么资格说人闲话？莫非东林书院连此等包容之心都无吗？诸位师兄拿定自己的文章比他作得好？”
显然已经生怒。
程思解释道：“我等不过私讨几句解乏，田师弟何必上纲上线？”
“程师兄何不拿自己私讨解乏？”
“好了。”崔正已洪声镇道，“一个外人，值得我们师兄弟几个伤了和气吗？”
……
近十日后，最新一期的《崇文文卷》印制完，线订成册。东林书院内，散堂之后，众学子三五成群，轮流翻阅文卷，每每见到好句还会大声诵读出来，与他人一起逐字品赏。
这样的求学态度，让裴少淮颇为动容，无怪世人皆传江南之地文风鼎盛。
他还同往日一样，打算去好文榜看文章，只差最后几篇，他就看完整面墙的文章了。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文章，南直隶学子的破题角度精巧，行文思路丝滑如水，确实有许多值得借鉴学习的地方。
他正欲走，田永玏走了过来，作揖问好：“裴师弟。”
裴少淮回礼：“田师兄。”他虽与其他人并无甚么交集，却还是礼貌地记下了班中同窗的姓名。
田永玏兴致勃勃取来一卷《崇文文卷》，递给裴少淮，极力推荐，言说此卷的文章比好文榜上的文章写得还要好，又替裴少淮翻到卷末，指着北客的那篇文章道：“此篇文章堪称本卷的精髓所在，我推荐裴师弟好好读一读。”
裴少淮看着那篇文章，愣了一愣，自己品读自己的文章？又看到田永玏眼神中带着期许，正等着他当场读一读。
盛情难却，裴少淮只好佯装翻阅，不经意翻到文章后附带的那副画，倒是惊艳了他几分。
读完。
“裴师弟觉得如何？”
裴少淮再次为难了，自己夸自己？时机合适时，总是要卸下马甲的，届时岂不叫人觉得他在黄婆自夸？遂只好草草应道：“粗一读，尚可。”想糊弄过去。
“尚可？”
田永玏重复道：“北客的文章在裴师弟看来竟只是尚可？”他是真心实意欣赏北客，兴致勃勃前来推荐，却只得了一个“尚可”，不免有些气急。
裴少淮谦逊道：“兴许是我读得粗略，还未完全明白其中深意。”
田永玏见裴少淮态度真诚，神色缓和了不少，他是个性子直的人，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裴少淮，说道：“裴师弟的文章必定有出彩之处，不知田某可否讨几篇回去拜读？”他倒要看看裴少淮有甚么能耐敢说北客的文章尚可。
裴少淮听明白了意思。他书箱里确实有一篇写好的文章，打算回去斟酌斟酌，再投给崇文文社。
眼下也只能拿出来应急了。
田永玏一副“我倒要看看你能写出甚么样的文章”的模样，接过来，当场品读，他才看到第一句，神态就变了，只见上面写道：“非圣人之言教化有所不及，而为恶人有不能化之者也。”
论的是教化之功，正是书院里近日商讨最多的一个话题——有人言，既然学府教出来的学子，不乏大奸大恶之人，是不是说明圣人所说的道理无用呢？
这是一个很偏激的问题。
田永玏通篇看下来，越看越觉得好，已经忘了裴少淮评价北客的事。
“田师兄觉得如何？”
田永玏回过神，刚想大赞，又改道：“尚……尚可。”这文风正是他所喜欢的。
寒暄几句后，裴少淮告辞归家。
……
崇文堂里，崇文五子这个月没能等到北客的文章，北客竟没有投信。
可文卷还缺一篇好文。
田永玏几经思索后，决定把裴少淮的文章举荐出来，道：“我们既然是研究学问的，就应当抛开成见，我以为裴同学的这篇文章不失北客的水准，可以替补进去。”
文章的质量说服了其他人。
又过半月，南居士来信，翻牌裴少淮，写道：“此人文章颇有北客之风。”

第63章
南居士的翻牌点评，着实让裴少淮在东林书院里出名了一把。这位南居士口味比较刁，向来只选好文章点评，宁可不评，也不会滥评。
不过，南居士的那句“此人文章颇具北客之风”给裴少淮惹来了不少风凉话——
“无怪他日日去好文榜誊抄句子，原来是仿写化用的一把好手，能将他人之长取为己用。”
“想来他是仿照北客才能写出如此文章的罢？文是好文，可读起来不知少了些甚么。”
“是少了风骨罢？”
众人大笑。
这股风凉话很快被裴少淮堵了回去，堵得他们哑口无言——他在东林书院和苏州府学月末的联考中，夺得了第五名，比崔正已还高出一名。前四名是中式多年的中年举子，高裴少淮一筹倒也正常。
联考卷子是弥封后，两个学府的教谕联手批改的，自然没有不公正的道理。
考试中，考官出题问：“上下互敬当如何？”上下，即上下级关系，问学子们如何处置官场上下级相互敬重的关系。
裴少淮写道：“夫下之敬上，敬其贤与贵；夫上之敬下，敬其才与能也。”
下级敬重上级，敬重的是贤能；上级欣赏下级，欣赏的是才能。裴少淮以此作为基础，展开论述。
至于那个“贵”字，在这世道里，凡有上下，必分尊卑，这是避开不了的。
裴少淮的卷子被贴出后，引来东林学子围观，只见卷子上的文风古典而不冗长，清爽而不跳脱，内敛而不失锋芒。
与《崇文文卷》上面那篇文章一样，都是上乘之作。他裴少淮不是仿照谁，而是学问文风向来如此。
……
联考得了第五名，在裴少淮看来并不算甚么，他更看重那位南居士的点评。南居士对裴少淮文章的欣赏之情溢于字里行间，对文章中的不足又直言不隐。
南居士在文中指出，裴少淮抛开世道去谈圣人教化、谈人之善恶，恐怕不足以服人，若想继续斟酌完善，可从世道的繁盛与否入手，再加以论述。
裴少淮看后，十分受用。
他本就觉得这篇文章还缺些甚么，但久久未能想明白，原来是差在这里。
裴少淮又寻来前几期的《崇文文卷》，翻看南居士对北客文章的点评，愈看愈觉得这位南居士是位学识渊博、见识博广的学者，他每每点出北客文章的不足，都是一针见血，没有保留。
给出修改建议时，言必有据，言之成理，叫裴少淮信服。譬如在点评裴少淮“将侵占之地归还于民”的见解时，南居士写道：“若只有耕地，而无粮税之规矩，良民堪比佃农，民生亦苦……”这正是裴少淮考虑得不够周到的地方，耕和税，是紧密相连的。
可以看出，这位南居士很了解朝堂上的时事，甚至可能处理过朝中事务，否则不可能写得这么详实。
裴少淮在猜想，南居士是不是哪位致仕荣退的老学士、老翰林。若是能不时向南居士请教，他的文章必定能更进一步。
裴少淮找到田永玏，打听道：“田师兄可知晓这南居士是何人？能否替师弟引荐？”
“此事我恐怕帮不到师弟。”田永玏摇摇头，遗憾道，“南居士和北客一样，都是匿名投稿，崇文文社无人知晓他们两个是何身份。他们每月投稿的时候皆无定数，随心所欲，时早时晚。”
田永玏仰望屋檐瓦片，又喃喃道：“我比裴师弟更想知晓此二人的身份，尤其是北客。”
搞得裴少淮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既然无法知晓南居士是何人，裴少淮只能继续以北客的身份向崇文文社投稿，通过南居士的点评来讨教了。
……
……
处暑时，太仓州尽管处于海畔江边，也挡不住暑热了。裴少淮夜里读书时，窗内烛影摇曳，天际星辰闪烁，又见院内流萤或飞或息，孤光点点。
裴少淮拆开京都的来信，一封是四姐夫陈行辰的，一封是同窗江子匀的。
还未拆封，裴少淮已然猜到了几分信中内容——若是春闱、殿试报喜，又岂会耽误到这个时候才来信？
陈行辰的信，前一半是四姐写的，小隽体字十分清秀，说伯爵府里一切无虞，她在锦昌侯府过得很好，陈家人没有阻拦她研究医理药道，妯娌们私下还会向她请教些小问题……叫爹娘和弟弟不要担心家里，不要担心她，在太仓州一定要保重身子。
又写道，弟弟上回所说的烈酒蒸馏萃取药性，她用做了尝试，未能成功萃取出关键的药汁。但她偶然间加入了花瓣，竟能萃取出花中芳香，与蔷薇露有几分相似。
英姐儿猜想那蔷薇露就是用此理制造出来的，她会继续做尝试。
后半封信才是陈行辰写的，他倒也看得开，说长兄陈行卿位列第三甲，有了交代，他晚几年也行。
陈行辰已经做好了后三年的打算，照旧一半时日研究算学，一半时日专攻文章。又打趣裴少淮说，若是见到甚么好书、想通了甚么算法，切莫忘了他这个远在京都的姐夫，一定要给他寄一份。
看到姐姐和姐夫有机会专研自己所钟爱的学问，裴少淮亦十分开心。
与这个一相比，春闱不中似乎就不算甚么了。
江子匀信中说道，自己已从失落中走出来，他打算到国子监内进修，三年后再试，毕竟国子监是他能够到的最好的学府。
……
几日之后，驿站又送来信件，来自山海关。
一家三口都在家。
林氏心算了一下月份，猜想道：“应当是兰丫头生了。”
听夫人这么一说，裴秉元整个身子板正着，紧张了几分，拆信的手都有些微颤，抽出信后停住了，踌躇几息后递给裴少淮，道：“少淮你来读。”
裴少淮打开信纸，一下认出了司徒旸的字迹，潦草而张扬。
信的开头没有问好，而是直奔主题，裴少淮念道：“请岳丈大人给我家老三取名……”
听到是让取名，裴秉元、林氏都松了口气。
但马上又察觉到不妥，老三？而且让老丈人取名……
林氏脸上露出些许愁色，低声道：“兰丫头受苦了。”裴秉元亦跟着有些发愁。
跟前面两个姐姐一起排行的，才能是老三，说明这一胎又生了女儿。若是生了儿子，岂轮得到裴秉元取名？长孙理应要由司徒将军这个祖父来取名。
裴少淮见父母面露愁色，知晓他们在担忧甚么，笑道：“爹娘不要着急，二姐夫还没说完呢。”
“你倒是继续读下去啊。”林氏催道。
“……若兰生了个大胖小子，足有七斤半重，同我出生时是一样重的。”裴少淮念道。
裴秉元、林氏相视，欢喜。
“这个司徒二，生了儿子怎能写成老三，不合规矩，这可是他们将军府的长孙。”裴秉元欢喜地气恼道。
林氏说道：“二姑爷就不是那呆板的人，想来他觉得都是自己生的，不分彼此，都一样疼爱，顺着数就排下来了，这不算甚么紧要事。”
“既然是添了长孙，他怎么还来信让我给取名？”裴秉元道。
这叫他为难了。
司徒将军府和伯爵府是亲家，总不好因为起名的事闹起来。
“爹娘，你们听孩儿把信念完，你们再商讨可好？二姐夫信里有解释。”
“哦哦哦……”
裴少淮继续念道：“岳丈大人不必担忧，我已同我老子说过了，当年他既没给老大老二起名，便也没资格给老三起名，况且他也不是那有学问的，岳丈大人只管替外孙取个霸气的名字。”
裴秉元听后，开始斟酌。
这“雨”字头的字并不多，也没甚么可选的，思索片刻后道：“诗仙有云‘三军受号令，千里肃雷霆’，与他的将门门第颇为相符，不如就取‘千霆’二字罢。”
裴少淮附和道：“父亲取得好，果真够霸气，二姐夫必定喜欢。”
林氏亲自去取笔墨纸砚，站在一旁替裴秉元磨墨。
裴秉元书写了两封信，一封寄给了司徒旸，另一封寄给了司徒将军。
……
……
同样添丁的武将之家不止司徒将军府，还有安平郡王府，安平世子终于得了长子。
是由安平王爷手下副将之女所生，安平王爷替长孙好好操办了一场。
也不知是何缘由，这场百日宴的请帖，竟给景川伯爵府也送来了一份，那送帖的小厮说：“王爷说了，王府世子妃出自伯爵府旁支，安平郡王府和伯爵府是亲家，百日宴理应请伯爷过来一聚。”
裴老爷子想起数年前那件事，气不打一处来，打算轰走那小厮。
安平顺王府竟还有脸面请伯爵府上门贺他长孙的百日宴？若不是安平世子，他的三孙女又岂会被逼得进了宫？
恰好少津也在大堂里，他见祖父生怒，赶紧上前，凑到祖父耳根旁低语：“祖父，安平世子是安平世子，送帖的是安平王爷，孙儿瞧着不像是来挑衅的，倒像是来和缓关系的。”
毕竟安平世子得了长子，于尚书府并不是甚么好事。
裴少津又道：“不如由孙儿去一趟，瞧瞧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第64章
裴老爷子同意让少津赴宴，叮嘱孙子小心行事，打听明白安平郡王的意图后，早些回来。
少津点点头。
父亲和大哥都不在京都，他身为伯爵府男丁，理应站出来守护好伯爵府。
裴少津去了逢玉轩，踌躇许久后，同小娘说了此事，道：“我省得小娘恨极了安平郡王府，孩儿也是一样的，当年若不是他们威逼，姐姐早过上安稳日子了。”
转而又道，“只是……”
“我明白道理。”沈姨娘收住苦楚，尽量平静道，“你祖父岁数大了，你父亲、你大哥又不在京都，安平郡王送帖意不在请宴，这件事既有蹊跷，你身为裴家子孙，理应过去一趟。”
说着说着，话语间有些哽噎，继续道，“你不仅是竹儿的弟弟，还是裴家二少爷，你理应去的……你姐姐若是知晓，定会夸你长大了。”
裴少津见到小娘如此，心里跟着一起难受。
五年了，他所看的每本书，写的每篇文章，似乎都是为了把自己磨得更锋利。段夫子常常点评他的文章“立意率直，然锋芒过盛”，要求他下笔时，多添些古意蕴意掩一掩锋芒。
文章可以改，心性恐怕没那么容易更改。
裴少津安慰小娘道：“小娘，五年即将期满，姐姐隔年兴许就能承恩出宫了。”
沈姨娘失落摇摇头，说道：“顺平公主送嫁在即，你姐姐是贴身侍读，贵人们岂会这个时候放她出来？耽误了这一回，再等又是五年……再者，以你姐姐的性子，也未必肯这个时候出来。”进了宫中，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事。
顺平公主觅得佳婿，顺利嫁人，竹姐儿身为公主身边最亲近的女官，势必会受赏再进一阶。
一个从五品的女史，也说得上耀眼了。
沈姨娘抹抹眼角，起身道：“我去请示老祖宗，看看给你准备甚么礼件带去。”
平日里总是低眉顺受的沈姨娘，这时微微挑了挑眉，宣泄自己心中的不快，关于礼件的事，似乎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不过她是个妾，想动家中财物还得有老太太点头。
数日后，沈姨娘带着下人，给少津捧来了一个檀木盒子，盒子外雕刻着瓜蒂藤蔓，象征绵延生息。
裴少津打开盒子，只见里头卧着一尊红玉雕塑，雕的是“榴开百子”，枝头之上几颗红石榴熟透而裂开，露出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石榴籽。
这尊雕塑只是手艺精巧，玉质算不得多好。
沈姨娘眼角再次多了几分犀利，说道：“皇亲贵族的门第，讲究多子多福，津儿送此过去再合适不过了。”
“孩儿明白了。”裴少津应道。
老王爷、郡王妃得了此物自然会欢喜，至于尚书府如何作想，裴若棠又会如何作想，是否会生怒气到自己，沈姨娘、少津就不得而知了。
少津是去庆贺郡王府长孙百日宴的，何须顾及尚书府？
不管是盒子外的瓜藤，还是盒子内的红玉石榴，都与这百日宴相合得很。
……
……
百日宴那日，少津一身柳青色的直裰，半肩绣着些竹叶暗纹，腰间包边银带上只挂了块圆形玉珏，脚蹬黑缎长靴，从马车下来后，步步生风。
白玉肤质，墨意眉目，好一个翩翩后生。
王府大门外，老王爷、郡王妃站在最前面，世子、裴若棠站在其后，百日的王府长孙睡在红色襁褓里，由郡王妃亲自抱着。
这等场景就很值得玩味了。看来，裴若棠想把孩子养在自己膝下的打算，是无法实现了。
不过，裴若棠也是有几分心计的，她款款大方站在世子身边迎接宾客，谈吐不俗，未露出丝毫不喜，确有大家闺秀、正房娘子的气度。但又不时添些捂肚扶腰的小动作，有些弱不禁风，让人心生怜意。
“景川伯爵府来贺——送红玉石榴一对——”大管家吆喝道。
裴少津不急不缓，收住了心绪，特意让随行小厮将礼件捧到安平王爷跟前，作揖谦道：“恭贺王爷喜得长孙，伯爵府略备薄礼，聊表千里鹅毛之意，祝王府多子多福，绵延生息。”
他只同王爷、郡王妃说了话，没给世子、裴若棠任何眼神。
接着，少津当着裴若棠的面打开了那檀木盒子，“榴开百子”得以示人。
一直端着的裴若棠，初见到裴少津来贺时，已经心生诧异，心态有所不稳，如今再一看这内内外外都含着戏谑之意的礼件，脸颊微微抽动，手心已被指甲戳出血印——伯爵府是甚么意思？是暗讽她没办法为王府生得长子嫡孙，失了算盘？还是嫌她眼中钉不够多，祝侧妃多生几子来气她？
祖母替她筹谋了这么多，结果因为肚子不争气，失了长子嫡孙这份依仗，裴若棠难免心生不甘。
偏偏她怒而不敢发声，还要极力忍着、压着，免得叫外人见她失了态，到处诟病她。
安平世子吃过教训，身无武官军职，如今只剩一个世子身份，能不能承袭郡王爵位还要看父亲的眼色、圣上宣旨，哪里还敢像以往那样嚣张跋扈，只能木木杵在父亲身后。
安平王爷心明意会的眼神一闪而过，又马上露出和煦的笑脸，叫人收下礼件，和裴少津寒暄道：“景川伯爷近来如何？”
“谢王爷关心，祖父一切都好，只是这几日老腿的毛病犯了，无法亲自来贺。”
安平王爷又对郡王妃道：“让孙儿沾沾伯爵府的才气，短短数年，一门三杰，文武百官皆盛赞不已。”
安平王爷这是夸大了，伯爵府确有崛起的苗头，但还远谈不上一门三杰。不过，他的态度可以窥得一二。
正如裴少津所料，王府有意示好，缓和两府关系。
至于为何要在孙子的百日宴上，大抵是觉得当年是因此事而起，如今希望再借此事表态罢。
贺宴之后，安平王爷派人特地将裴少津留了下来，请他到会客堂里稍候。
兴许是老王爷有意安排，他听见了老王爷和小厮在门外对话——
“二少爷呢？”
“回王爷，将军他从南镇抚司回来后，转身就出了门。”
郡王次子，封镇国将军爵位，从一品。下人或称其二少爷，或简称其将军。
“去哪了？”
“好似还是去了戏楼。”
“亲侄子百日宴，他不声不响出去，听个劳什子的戏？”老王爷强调这句话，却没有怒气，便说明是专门讲给裴少津听的。
又道：“光天白日，戏楼里就开戏了？”
小厮应道：“将军自己雇了戏班子。”
“快马叫他回来，就说伯爵府来人了。”
“是。”
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二十三四岁的男子快步走进来，没有与裴少津做文人的那一套礼节，而是径直坐下，“啪”一声将绣春刀置于茶案上。
叫人给裴少津续茶。
裴少津不动声色打量眼前的镇国将军、郡王府二公子——燕承诏。
只见他身着大红缎绣过肩麒麟纹麒麟服，黑色质地，衣摆上织有祥云、海水江崖等纹饰，肩上、两袖织蟒。由此，裴少津知晓了燕承诏在南镇抚司的职务——缇帅。
是皇亲，能有镇国将军爵位，又能在亲军都尉府授实职，燕承诏必定有过人的本事，才能得圣上如此信任。
气派的衣制下，是一张冷冰冰的脸庞，唇薄，眉眼微微上挑，似鹰。
“裴二公子明白父亲送帖伯爵府的意思了罢？”燕承诏开门见山问道。
裴少津颔首。
“你以为如何？”燕承诏又问。显然他并不想掺和进其中。
裴少津笑了，不惧，直言道：“莫非我知晓王府有意求和，伯爵府就应当承下来？”对上了燕承诏的目光。
又道：“我的姐姐只身入宫受苦已经五年，我的长兄为了撑起门楣，日夜苦读，提前数年参加秋闱，燕将军觉得一句求和，便能抵过这些，让伯爵府放下成见？”
“看来父亲没同你说明白。”燕承诏皱眉道，干脆统统把条件道出，“令姐入宫确由王府造成，父亲知晓后，为时已晚，实属无奈。秋后，我奉圣上之命护送顺平公主出嫁，事成之后，依照旧规我可向圣上、皇后娘娘问赏。令姐是因王府世子之错而入宫，由我这个当弟弟的领罪，帮令姐出宫，如何？”
燕承诏用的是王府世子，而非长兄，谈及领罪二字时，更是流露出些许厌恶。
可见，他并不屑于在外人面前掩饰他和长兄之间糟糕的关系。
裴少津终于明白燕承诏为何打一入门就带着些不情愿的怒意，为何躲开了亲侄子的百日宴——上有一个糟糕的兄长，犯了错事，父亲却要弟弟替兄长收拾残局。
当裴少津听到燕承诏说能帮姐姐出宫时，他的眼睛还是亮了亮，不知条件是何，不知姐姐愿意与否，但至少是个机会，有总比无强。但下一瞬，当他想到“问赏”总是要有理由的，立即想通了几分，这恐怕不是甚么好事。
他问道：“燕将军以何缘由问赏？”
“你放心，我不是他。”燕承诏道，“我乃庶出，尚未婚配。”
听闻早料想到的答案，裴少津还是定住了，不知如何应答。
姐姐因不嫁王府而进宫，如今若是因嫁王府而出宫，姐姐是万不可能答应的。
燕承诏起身，取回绣春刀，言道：“话已说完，接下来不是裴二公子可以自己决定的事了，请裴二公子回府同家人商量罢，秋日前知会我便可。”
又道：“戏楼里的《紫钗记》才唱到灞桥饯行，恕不远送。”而后快步离去。

第65章
裴少津返回伯爵府的路上，心中愈想愈吃怒，他年岁小，方才有些事一时没能想通透，如今再揣摩，愈发觉得安平郡王府不安好心。
少津暗想，安平王爷明里是想和缓两府关系，实则想吃定伯爵府。伯爵府好不容易有些起色，万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贼惦记上了，裴少津绝不会让姐姐嫁入贼窝。
不得不说，安平郡王这个老奸巨猾，选在这个时候，提出这样的“对策”，不管是时机还是人心，他都拿捏得很准。
女官五年一放，这是宫规。
竹姐儿已年满二十，若是七月时能承恩出宫，年岁不算太大，全家人必定会顺从她的意愿，替她选一门好亲事，弥补她这些年吃的苦头。
这也算苦尽甘来。
偏偏她赶上了顺平公主出嫁，皇后没有松口放她走的意思。一等又是五年，再出来时将二十五。
这个年岁的女官出宫，贵人们为了彰显自己的德望懿行，不免会替她们“操心”人生大事，金口玉言以赐婚。哪家好儿郎会等到二十五六尚不成婚？能嫁的多是些歪瓜裂枣，给人当继室填房。
与未知的赐婚相比，燕承诏切切实实摆出来的条件，确实比那些歪瓜裂枣强太多。
……
伯爵府逢玉轩中，裴少津先同小娘说了此事。
平日里柔柔弱弱的沈姨娘狠狠啐了一口，气得忍不住摔了茶杯，大口喘气，悲与怒缠于心间，唾骂道：“腌臜蛇鼠，竹儿已经被他们逼得进了宫，还不够吗？郡王府竟还不肯松手，非要往死里算计她吗？……我的竹儿不是个物件，岂容他们拿来当作筹码交换利益？”
这是沈姨娘最不愿见到的。她出身卑微，被父兄所卖，命不由己，叫她早年尝尽了酸楚。如今，她的女儿是伯爵府三小姐，莫不是连这样的身份都改不了命运？任由他人摆布？
想到自己是个妾室，人言甚微，沈姨娘抓住少津的手，急道：“津儿，这不是场富贵，而是场祸端，她是你的亲姐姐，你可不能让老爷子、老太太犯糊涂，一时冲动应了此事。”公爹、婆母老谋深算、利益熏心，长房兄嫂心术不正、手段歹毒，夫君被迫结亲，与她不同心，嫁入这样的府邸，纵使有泼天的富贵也得有命享受才成。
沈姨娘希望女儿平安顺遂，不希望她趟这样的荆棘。
老爷、夫人都不在府上，少津就是沈姨娘最大的依仗。
“小娘放心，孩儿绝不会让姐姐落入狼窝的。”裴少津安慰沈姨娘道，“我和小娘是一样的想法。”
沈姨娘欣慰点点头。
“我写信快马加鞭送至太仓州，与父兄商讨如何应对此事，明日再去同姐夫们通个气。小娘传个信入宫，知会姐姐一声，叫她在宫中防范着些。”裴少津道，“等过了此事，我们再考虑如何帮姐姐脱身出宫。”
消息传进宫没几日，竹姐儿的信就传出来了，说明她几乎没有犹豫。
竹姐儿拒绝了，她写道——
“女儿打定主意入宫那日就曾想过，若有朝一日，草木零落人老珠黄，无奈被赐作续弦，或垂暮之年老死宫中，皆是女儿自己所选，至少无愧于心，总比被他人随意摆布强一些。”
“数年过去，女儿未曾忘过当年的屈辱，若有时机势必反扑一场。若女儿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自不惧嫁过去与他们斗上一斗。只是如今两位弟弟学业有成，父亲仕途正当其时，女儿万不敢为报一己之仇，把父亲弟弟都牵扯进去……豺皮犬心的玩意，他们休想借联姻之由吃到伯爵府的半分红利。”
“娘亲不必担忧女儿，女儿会照顾好自己，伯爵府功成名就之时，女儿自就能出来与家人团聚。愿娘亲安好无恙，愿弟弟青云直上……”
……
……
太仓州，七月汛期来临。
堤坝已抬高四尺有余，按照往年的水位记录，这样的高度理应是稳了。谁能料到今年的雨水尤为丰沛，从七月初起，连续半月瓢泼大雨，田中的水已漫至脚踝，大江水位不断溢高，眼看就要逼近堤坝顶部。
若是继续上涨，田中积留不去的雨水，再加上大江漫出的江水，太仓州各乡的水田难逃被淹。
所幸，江水将将溢出之时，大雨终于停了，天空放晴。
但田中的积水过剩，如不及时排走，会影响到庄稼的收成。裴秉元带着州衙上下、各乡乡书里长，四处寻找最佳的蓄水洼地，他打算临时挖渠引流，将积水集中到洼地里，以保住大部分庄稼。
测量选准洼地后，当地百姓们倾家出动参与修渠，数日后把积水引到了洼地中，成了一片浅湖。
庄稼得以保住，再不像往年那样被淹，百姓喜极，愈发信任州衙。今年这样的大雨，都能保住庄稼，寻常年份，再不用怕了。
州衙后院。
因治好了大水，太仓州庄稼长得茂盛，裴秉元一连数日心情舒畅，他在家中办理公务，林氏在一旁研墨。
林氏问道：“官人有了治水这份功劳，秋日丰收，朝廷问赏时，能否请圣上准许竹丫头从宫里出来？”又掐指算了一下，继续道，“竹丫头进宫满五年，英儿都嫁了，她也该出来了。”
“我正有此打算。”裴秉元撂笔，道，“只是朝堂后宫不相通，圣上素来不插手后宫之事，总要有个由头才好向圣上开口。”
又道：“我又怕这份功劳还不够分量，到了秋日再仔细计较罢。”
夫妻二人刚聊完此事，没过两日，京都送来的急信到了。
裴秉元读完少津的信后，额上青筋凸起，勃然大怒，他苦心在江南之地积攒功劳求一家团聚，万没想到京都城里有人算计他的三女儿，唾骂道：“安平郡王府欺人太甚！”
裴少淮接过信，读完，跟着唾骂道：“小人伎俩！”
父子二人商量后写信，让少津万不能答应此事，若事发有急，可连同锦昌侯府、司徒将军府、徐家一同商量应对之策，以裴秉元外派任官为由，至少能拖上一拖。
让驿站将信快马送回京都。
夜里，裴少淮因为三姐的事辗转难眠，心中堵着一口闷气，于是起身到庭院里踱步。
江南仲夏，流萤不时越过院墙，不识时务地闯入庭院，树枝草丛堆里，微光明暗交替，抬头一望，天际星辰依旧璀璨。
他捂住了一只萤虫，心想，当世人处在洼地中时，四下黑暗，若是见到闪烁飞舞的流萤，自然会不顾一切去抓住那仅有的一丝光亮，追着流萤跑。
郡王府以为三姐身处险境，四下无光，就会追着他放出的那只流萤跑。
其实，那只不过是三姐不屑一顾的微光而已。
郡王府失算了，伯爵府不是攀权附贵的人家，若说要攀，也是郡王府来攀伯爵府的富贵，本末倒置岂能尽如人意？
三姐会出宫的，不必再等五年，也不必等到三年后的春闱、秋闱，快则半年，慢则一年，父亲的功绩将足够请赏。
……
……
京都城里，雨后风凉暑气收，庭梧叶叶报初秋。
贺相楼顶层雅间内，透过阑窗可看见香山红枫渐红。
燕承诏从裴少津口中得了最后的答案：“郡王府大可不必自作多情，冤家易结不易解，祝燕缇帅能寻到一门和和美美、令人艳羡的好姻缘。”
拒绝了郡王府。
“我知晓了。”燕承诏应道。
他脸上神情未变，看不出喜怒，桌上的茶他一口没喝，来此处似乎纯粹就是为了要个答案。
燕承诏伸手取回绣春刀，欲走。
裴少津提醒道：“裴家已经给出了明确答复，也请燕缇帅恪守承诺，切莫问赏时又起异心……燕缇帅可以为了家族不计个人得失，裴家恰恰相反，裴家可以为了姐姐不计家族得失。”这是父兄说的。
又言：“燕缇帅上回说，你与他不同，视女子婚事如儿戏，又有什么不同？……我不是想激怒燕缇帅，只是想告诉燕缇帅，裴家的儿女是有风骨的。”
燕承诏握刀的手不由紧了一紧。
他起身离去，又停在门槛处，抛下一句冷冰冰的话：“我燕承诏还不至于强求强娶。”后大步离去。
……
深秋时候，河道上，芦花深处藏黄船，照映千里寒山。
顺平公主离开皇城，登上黄船，将由燕承诏护送南下，在初冬前到封地完成大婚。
公主身边的陪侍得以短暂出宫，将公主陪嫁的物件一一送上黄船，布置公主船上的居所，只一夜，他们又将回到皇宫之内。能和公主一起南下的，只有圣上赐给公主的奴。
四更天里，物件已经安放妥当，那些宫人也纷纷找地方稍事歇息，等待大总管号令，再返回宫中。
船尾。
燕承诏背船远望，河面一片黑漆，不知他在望甚么。
一阵轻缓的步伐，燕承诏警惕握紧绣春刀，马上又放下了，没回头。
“听说燕缇帅愿意牺牲自己婚事，搭救小女出宫？”声中无媚，明明是问话，却像陈述事实。
“此事已了，裴掌言何须多言。”燕承诏知晓了身后人的身份。
于他而言，裴家拒绝了，此事便已告毕。
“燕缇帅不想知晓我为何拒了？”裴若竹道，“身在泥潭中的人，是燕缇帅，不是我，所以就不劳烦燕缇帅替我担忧了。”
言下之意，所谓“搭救”不过是将她也一起拉入泥潭罢了。
又道：“你是生来就在郡王府，没得选择，但我有得选择。”既然有的是选择，何苦要进这一趟浑水？
从小娘传进来的信中，裴若竹知晓了燕承诏与世子关系并不好，此事是被郡王安排而为之。
哪怕只是一小丝反扑的机会，她也要抓牢。
言罢，又迈着轻缓的步伐离去。

第66章
事情尘埃落定，裴少津这才把事情说与祖父、祖母听，他撩起衣摆跪地，恳求祖父祖母恕罪，言道：“孙儿擅自作主，不孝不敬，请祖父家法惩戒。”
老两口对视，眼神中露出些许落寞，几息之后叹了一声，而后慢慢释然。
老爷子说：“罢了罢了，念你是爱姐心切，依照父亲的回信办事……此番不算大过错，就此打住罢。”想了想，又低声喃喃道，“我们老了，细数过往，着实办了不少糊涂事，不怪你们。”
老太太展开裴秉元的回信，眼光落在那句“待秋后丰收，太仓百姓家有余粮，治水与丰年盈收之功，足以向朝廷请功问赏，换若竹自由之身，只差一个问赏的由头而已……”，还有那句“若郡王府明知裴家无意结亲，还敢一意孤行殿前问赏赐婚，可连同徐家、陈家、司马家，以举家之力与其相抗，决不可妥协……”
从前，她的大儿说话总是和和气气的，鲜会用如此决绝的语气，可见其坚定用心。
秉元说秋后请功问赏还差个由头，老太太心里想。
一个急着让竹姐儿出宫的由头。
老太太的手来回摩挲拐杖，半晌，打定主意后，对裴少津道：“津儿，去把你小娘也叫过来罢，我有话说。”
沈姨娘跟着少津，匆匆赶来。
“奴婢给老祖宗问好。”
借着少津去找沈姨娘的空档，老太太已经和老爷子商量过注意。
老太太问沈姨娘道：“我近来身子骨大不如前，恐怕需要卧床休养一阵。不过，自打出了周嬷嬷那档事后，旁的仆人我都信不过，想让你到我跟前伺候……你可愿意？”
沈姨娘日日跟老太太问安，老太太身子若有不妥，她必定是第一个知晓。老太太为何要佯说自己身子有恙呢？可见别有用意。
沈姨娘看到老太太案旁的那几页信纸，当即明白过来。泪水夺眶而出，沈姨娘跪地应道：“奴婢愿意，伺候老祖宗本就是奴婢职责所在。”
老太太又对少津道：“少津，你去通知几个姐姐，就说祖母抱病在床，平日里若有闲，常回来看看。”又道，“这段时日我留在府上养病，足不出户，其他人家若是来帖请邀，一应都退了罢。”
“孙儿省得了。”
沈姨娘用帕巾擦干泪水，磕头道：“奴婢替竹儿谢过老祖宗，谢老祖宗替孙女苦心经营。”
老太太道：“从前是我糊涂，未能替竹丫头抵挡分毫，叫她一个人去吃了许多苦头，如今年岁愈发老了，只能替她做些小事了……早做打算而尔，未必见得能够奏效。”
自此以后，老太太留在院中静养，由沈姨娘伺候，莲姐儿、英姐儿皆不时回府探望。
……
……
太仓州里，良田中的水稻已抽稻穗，稻香一片。
春日里施肥及时，夏日里未被江水河沙摧残，今年的稻穗比往年都大，挂着粒粒青谷，只待灌浆结熟，一片金黄时，即可收割。
家家户户的老者、农妇，轮番守在田埂边，生怕田里的水多了或少了，时时保持浅浅一层，只没过根系。谷粒结得够不够丰满，全仗灌浆这个时候。
壮年男丁则组成“民壮”，主动跟着州衙差役们一起操练，精神头十足。
州衙里，裴秉元愁眉凝思，太仓州丰收在即，他身为一州父母官，有别的担忧。
即便州里已经组建了一支民壮，为了看守粮食，家家户户的男丁主动报名，即便苏州府知府大人派来不少衙役加强巡逻，可裴秉元仍是心存忧虑，害怕在最关键的时候，镇海卫与贼寇联合，再度上演纵敌抢粮的大戏。
若是防范不足，让贼寇得逞，整一年的功夫可就白费了。
苦思不得其解。
裴秉元夜里归家时，仍是悻悻，胃口不大好。
裴少淮看出父亲有心事，他最近正好想到一些主意，想说与父亲听，于是叩门进了书房。
“父亲。”
“淮儿你来了。”
夜里烛光微弱，书房内有些昏暗，不够亮堂，摇曳微光下，裴少淮看到父亲两鬓白发又多了。水利、收成、水寇、镇海卫……这么多棘手的时候，确实耗费心神。
裴少淮问道：“父亲有心事？”
“还是守城的事。”裴秉元说道，“秋收时日临近，百姓等着粮食过年，贼寇也等着抢粮食过年，我这心里愈想愈是没有底，总觉得准备得不够，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其实裴秉元做得已经够多了，临时组建的民壮队伍，可比往年人数多出两倍不止。
治水之道是他实践摸索出来的经验，而兵家御敌，他并没有太多经验，他才会不停心生忧虑。
“关于看守粮食，孩儿这几日有些新想法，可供父亲参考。”裴少淮道。
巧了，他和父亲刚好都考虑到同一件事了。
裴秉元眼前一亮，他知晓儿子的想法素来是颇有效能的，兵家见识又曾得过兵部尚书的赞誉，于是高兴道：“淮儿请说，为父恭听。”
裴少淮来到案前，先在纸上写下了一句话：“作之而知动静之理。”
解释道：“倘若知晓贼寇上岸抢粮的规律、时日，衙役民壮提前防备，即可抢占先机。孩儿以为，贼寇出动的一条规律，可为父亲防御所用。”
“是何规律？”
“镇海卫与贼寇相勾连，贼寇出动前，镇海卫势必预先知晓消息，才能配合演好整场戏。”裴少淮应道。
裴秉元恍然大悟，有些激动道：“我省得了。”又来回踱步自言自语分析道，“军寇勾连，我等皆以为只有害处，却从未想过能利用此事掌握先机，妙呀！水寇四处游窜，想要打入其内部，恐怕不易，可镇海卫就杵在眼前，只需打探到他们夜里要出动，大抵就是贼寇出动之时……”
又见裴少淮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合纵。”
史上，齐、楚、燕、韩、赵、魏六国联合抵御秦国，称为合纵。
裴少淮解释道：“镇海卫占据地理之优，得尽好处，一家独大，周边的其他卫所难免心生觊觎，也可为父亲所用。”
这回，裴秉元没有马上明白，他疑惑道：“大庆有律例，各卫所之间不可逾界动兵，其他卫所岂敢出兵支援太仓州？”
“不可逾界出兵，他们的船只总可以出海游弋巡逻罢？”裴少淮说道，“若是夜里正好见到有几十架空贼船停靠在岸上，杀过去夺了贼船，或是烧了贼船，也算功劳一件了。”
裴秉元当即了然，儿子的意思是，不仅要防御贼寇，还要断了贼寇的后路。
陆上有界，海上只是大概分段，并不禁行。
水寇为何难治？因为他们来得快，跑得也快，抢到粮食马上离开，登船速速遁走。
一旦到了水上，他们时散时合，游走灵活，根本无法伤到其根本。
难在追拿。
若是有人在后方断了他们的船只，贼寇留在岸上，便只有躲藏逃窜的份了。
裴少淮又道：“贼寇们下不了水，便只能躲着，届时，父亲派人慢慢搜查抓捕就是了。”
裴秉元点头，应道：“为父这几日便去镇守其他县的卫所，与他们商议，此法有几分可行。”
又问：“淮儿可还有其他良策？”
“剩下的算不得良策，只能算是些小伎俩罢。”裴少淮应道，“譬如粮食离海岸愈远，粮食存储得愈分散，贼寇们愈是难抢，即便抢到了，也要花上不少时日搬运粮食，此时机可作追捕所用。”
父子二人就此几件事细细长谈，直到烛泪坠地，堆成了小山，台上烛杆已尽，微弱的火光熹微将灭，二人才反应过来，已是夜深人静。
裴少淮离去前道：“父亲出行，身边务必带人，多加小心。”
“我省得，你放心罢。”
“父亲若能捕得几百上千个贼寇，也算功劳一件，加上夏日治水、秋日丰收，此功绩足矣。”
裴秉元明白儿子指的是何事，点头表示意会。
……
……
秋深时，田间稻浪重重，百姓弯腰曲背抢收稻子，小心翼翼护着稻穗，生怕谷粒掉落下来。再一筐筐运送回家，散放在各家各户院里。
镇海卫里，兴许是他们演过太多场戏，已经娴熟无比，甚至没将夜里的事放在心上，毫无防备之心。
要出动的人员早早备好了甲胄。
如此，他们夜里纵容贼寇上岸抢粮之事，经由线人之口，辗转传到了裴秉元的耳中。
夜里，四更天，城楼上锣声大响，又有衙役放响信号炮，如晴空雷鸣，满城皆醒。
从城楼上可见，贼寇要攻城了，有三四千之数，规模不大不小。
贼寇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一回城门大开，黑压压的一片民壮队伍，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持着农家耕具，或叉子或锄头，不一而足。
几息之后，城内家家户户陆陆续续点燃油灯，一片通明。
再不是家家关门闭户，生怕被贼寇惦记上，哀求贼寇去抢其他家，给他们留点活命的粮食。
此时，贼寇头目明白——他们被算计了。
“撤！”下令果断。
这样一群民壮，即便贼寇们迎难而上，与民壮死拼，吓退民壮们，但损失势必惨重，岂还能留有余力去抢粮食？
如此一来，得不偿失。
贼寇们逃得很快，因为他们早就摸透了线路，即便不举火把，也轻车熟路。
民壮们人多势众，却也不敢贸贸然追出城去。
等贼寇抵达海岸边时，远远便看到海上火光冲天，个个失色，过去一看，果真是他们的船只全着了。

第67章
没了船的贼寇犹如断了鳍的鱼，望水而不能游。
船只是水寇们生存的根本，自是万般重要，不可或缺。他们上岸抢粮，留有不少人在船上放风、看守。如遇强敌虽不能战，但速速扬帆开船遁走总是不难的。
为何会遭人连片烧光？
夜色海面上，一只只燃烧的船只，浓烟烈火，恍若水上火莲。见此情形，贼人头目眼冒血丝，面目狰狞，愈发觉得是遭了暗算——城有重兵镇守，又有分队绕后烧船，断他们后路，这不就是瓮中捉鳖吗？
若非有人提前暴露他们的行踪，州衙岂能安排得这么周密？
“头，咱们怎么办？”
头目思忖，脸上露出狠色，才道：“带着弟兄们往南走，先逃过追捕，再等岛上派船来接我们。”
……
太仓州城，州衙门前。
衙役、民壮们吓退了贼寇，守住了太仓州的粮食，百姓们未失分毫。此时，他们士气高涨，整装待发。
“依照大庆律，与敌寇鏖战，良民杀寇一名可抵五成粮税，衙役杀寇计功，赏银升官。诸位，失了船只的水寇只能在地上逃窜，宛如失了巢的蝼蚁，见缝就钻，他们不仅仅是水寇，还是粮税，是赏银，是功绩！诸位可愿意随本官杀出城去，追捕贼寇？”
“愿意！愿意！愿意！”
喊声之气势，可以与卫所正规军比肩。
锄头铁锹长犁，工具虽简陋一些，但胜在人多，民壮们三五人成组，胆壮了不少。
正在此时，今夜的另一位主角——冷千户，带着千余兵马姗姗来迟。一如裴秉元春日上任时听见的步伐声，整齐沉稳，却不慌不紧。
冷千户策马在前，以为还同以往那样顺利——装模作样追贼，包围州衙请赏。
谁料城内通火通明，街上丝毫不见贼寇痕迹，各家各户也无哀嚎恸哭。
来到州衙前，裴知州负手站在最前面，身后是长长的民壮队伍，特地等候镇海卫冷千户的到来。
“冷千户率兵前来，是遵卫指挥使之命，前来抵御追捕贼寇的罢？”裴秉元大声发问道，先声制人。
冷千户见此场景，猜到形势有变，遂只能应道：“正是，卫哨报有贼寇来犯，卫指挥使心忧太仓州百姓，命本官率队前来杀寇。”
“冷千户来得正好。”裴秉元顺着冷千户的话往下说，道，“贼寇攻城不举，四处逃窜，已溃不成军，请冷千户率队随本官出城，一同追捕贼寇！”
冷千户万没有想到裴秉元会提如此要求，心中没底，面露犹豫之色。
裴秉元追问：“冷千户是不肯，还是不敢？”声量放大。
冷千户推托道：“本官身为武官，受卫指挥使统领，恐怕难以遵裴知州之命。”
“方才不是说卫指挥使派尔等来抵御追捕贼寇么？现下，冷千户又换一套说辞来搪塞本官，莫非卫指挥使的话在行伍之内并不作数？”裴秉元道，语气中满不屑和嘲讽，“若是如此，岂不叫人耻笑？”
未等冷千户回话，裴秉元又道：“也罢，时不待我，冷千户不敢去就请自便罢。”转身对身后的衙役、民壮们道，“莫让贼寇逃远了，我们走！”
此番，裴秉元不仅仅下了镇海卫的面子，还涨自己人的士气。
“冷大人，咱们如何是好？”副千户低声问道。
“跟上去。”冷千户下令。
横竖这个时辰，贼寇们应该已经上船出海了，陪这位知州老爷白跑一趟又如何？免得日后镇海卫被人诟病。
万一落了卫指挥使的脸面就不好了。
冷千户这般想。
……
小山包上，杂草丛里，贼寇头目看到底下追兵们举着火把，拉网式铺开四处搜寻，又见身着甲胄的士卒也在其列，数目不少，带队的那人正是冷千户，身姿魁梧。
他认得。
贼寇头目气得牙痒痒，咬牙切齿。
“头，那姓冷的出卖了咱们？”
“他不过是个围在主子跟前讨骨头渣子吃的。”贼寇头目目光凶狠，又道，“我原以为，王指挥明年才急需军功升迁，今年还可继续合作，没想到他这么急不可耐，早早就动了歪心思。”
头目啐了一口，道：“光脚不怕穿鞋的，这梁子结下了。”
他对身边几个兄弟说道：“走，叫上几个领头，咱们往北走。”只有顺利逃出去，才能再谋后路。荒年里，只要有了几个头头，很快就能拉起一支新队伍。
“是。”
……
夜色遮人，夜里追捕不算顺利，一夜下来，只追捕到几十个落单藏匿的贼寇，从他们口中知晓，贼寇头目带着大部队往南逃窜了。
等到天色大亮，全城百姓都投入到搜捕贼寇的队伍中，但凡有些风吹草动，便立马报给衙役、民壮。
几日之后，往南逃的队伍被追上，逼到了海崖上。数日的逃命，他们身子疲乏，已无顽抗之力。
计数后，裴秉元此番领队共击杀、逮捕了一千两百余名贼寇，此数在军功中并不算卓绝，然则，在州衙、县衙等地方官长中，这份功劳十分显眼、难得。
光靠衙役、民壮能取得此数，有几人能为？
……
州衙后院，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
这段时日，餐桌上总能见到各种各样的瓜豆蔬果，农家鸡鸭禽畜，变着花样来。
有许多菜品是裴秉元、林氏在北边不曾吃过的，尝起来新鲜又美味。
或是州衙衙役送来的，或是百姓送到州衙里的，挑的都是最好的。
裴秉元叮嘱林氏道：“可不能白拿他们的，今年虽是丰收，也仅是够他们一大家子填饱肚子而尔，并不富余。”
“我省得。”林氏替裴秉元盛了碗米饭，颗粒饱满圆润，递过去，说道，“能推的我都给推了，若是不能推的，我也叫申二家的送铜板子去了。”
林氏又低声问道：“今年的功绩何时上报朝廷？”紧接着又道，“官人的同僚里，可有丁忧耽误了婚事的才俊？”
裴秉元知晓林氏的心思，应道：“功绩是由苏州府知府大人上奏朝廷，恐怕要等岁末……至于竹儿的婚事，她是个有主见的，不若等她出宫，听了她的意思再说罢。”
林氏点头。
……
身边事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裴少淮心无旁骛，能够静心学习，认真研究文章。
在东林书院里，他和田永玏的关系愈来愈好，两人交流学问有来有往，裴少淮同田永玏讲北直隶的文章特点，田永玏则告诉裴少淮江南学子以何方式提高文章蕴意。
两人都收获颇丰。
……
只是近来，裴少淮意识了一个大问题，他反思之后，自觉得自己的学识到了一个瓶颈期，文章水平总在此瓶颈处徘徊不前。
似乎他所写的文章都很不错，可圈可点，还被教谕们当作好文贴出。
但裴少淮翻出旧文章，原先觉得尚可的文章，再读时觉得犹如嚼蜡，乏味可陈。
他每每落笔写文章时，前一句刚刚写完，后一句的思路马上就来了。这听起来似乎是好事，“下笔千文”，实则是裴少淮陷入了一个舒适圈内，遵循于习惯行事，所有事情都只是重复而已。
遵循于脑中既定的思路所写的文章，亦只是以前文章的复刻。
只有停笔思考，辗转琢磨，笔下之物才是新鲜的。
裴少淮明白，他急需一个水准远高于他之上的前辈来指导他，他才能走出这样的困境。或是他历事足够丰富，看遍百态，自己慢慢去悟透。
在没有找到这位“前辈”以前，裴少淮只能选择第二种方式，多出去走走、看看。大姐夫徐瞻不就是历事之后才考得榜眼的吗？
……
最新一期《崇文文卷》付梓印出，田永玏给裴少淮送来一本，说道：“这期《崇文文卷》卷末，有南居士的画作，裴师弟莫错过了。”眼中含笑，显然意有所指。
裴少淮遂直接翻到卷末，只见金色稻浪当中，百姓面带喜色，挥汗收割稻子，一把把捆好后，送回家中，又有许多孩童在田间地头拾穗，小篓子里插着遗落的稻穗。
好一幅百农秋收图。画作上题了一首诗，赞叹秋收之美，当属农户之喜。
这幅画，画的是太仓州的秋收，无怪田永玏特地提醒他要看最后一幅画。
裴少淮又看到南居士点评北客的文章，写道：“文章一如既往的好，然则第三股、第六股中，字句之意已在以前的文章中写过，此番用词用句、手法虽大有不同，判若两文，然骨子里是一样的，立意未变……北客先生这段时日兴许需要出去走走，时光尚早，莫急。”
此一句，一下子击中裴少淮的心尖，颤颤。
知己也。
良师也。
南居士的话，再次证实裴少淮的自我感觉没错，他已经被困在某个境地中，长久矣，他确实需要突破。
其二，南居士能从数篇文章中得出此结论，说明南居士的水准远在他之上。最后那句“时光尚早，莫急”，裴少淮反复品味，暗想，南居士是从何处看出他是个年轻人，年岁尚小，时日还长？
果然境界高了一层，能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南居士点评的不只是裴少淮的文章，还是他当前的状态。
裴少淮已经动了要寻找南居士的心思，遂问田永玏道：“田师兄，此画意境甚好，于家父又有别样意义，不知原作能否借与我带回家中，让家父赏阅一番？”
他说的是实话，也带有自己的私心。
田永玏轻松应道：“这是自然，裴师弟在此稍等，我这便去崇文堂取画。”
“谢师兄。”

第68章
崇文堂里，田永玏奕奕而来，从画架上取下那幅百农秋收图，用细绳收紧。
“田师弟取画何用？”程思恰好在崇文堂里，见此问道。
田永玏未多加思索，如实道：“裴师弟想借回去一赏，我拿去给他。”言罢，欲离开。
“且慢。”程思拦住了田永玏，语气变得生分，言道，“这幅画属崇文文社所有，岂是他一个游学学子想借就能借的？田师弟有私心，纵使拿来当顺水人情，也该先同我们几位师兄弟商量罢？”
田永玏牢牢攥住画卷，并不退让，说道：“画中所作乃是太仓州秋收之景，裴师弟父亲身为太仓州知州，借与他拿回去一赏有何不可？……究竟是是我有私心，还是程师兄有私心？”
自打上回争执以后，田永玏和程思之间日渐不和。
“倒不是不可，我亦并无私心，只是凡事都该按章程办事，否则设立文社何用？”
“莫拿这些虚的给我打马虎眼。”田永玏承诺道，“此画由我借出，若出了半分差池，一应由我承担全责，或赔付画作，或踢出崇文文社，皆由诸位师兄说了算。”
程思收回手，不再拦着田永玏，问道：“田师弟，我们认识有六年了罢？莫不是六年抵不过短短六个月？田师弟当真要为了一个外人，与师兄们闹掰吗？”
又道：“裴少淮他只是个过客，终究要回到京都城，两年后，他将是你春闱里的对手，田师弟就没有半分防备之心？”
前一句话，本让田永玏心里有些愧意。
当程思说出后一句时，田永玏憬然有悟——师兄弟之间的情感已经不够纯粹了。
田永玏应道：“程师兄当知晓，背向而驰，时日愈长相隔愈远。”若是论春闱对手，崇文文社其他四人也是田永玏的对手，难不成都要提防着？天底下哪个状元是防人防出来的？
田永玏没有同程思争论这些，带着画离去了。
……
“田师兄，南居士是从何时开始向文社寄稿的？”
田永玏想了想，说道：“好似早几年就曾有过，每年三三两两的，总要遇见好文章才能劳他动笔。自打北客来稿以后，则月月可收到他的评语……可见南居士同我一样，都是极欣赏这位北客先生的。”田永玏脸上略带骄傲之色。
裴少淮谢过田永玏，带着画回到家中，展开画卷，悬于墙上。
他负手伫立墙前，微微仰头，静静地看了许久。他并不精通于画道，只从芒山寺吴老道那学过些浅显的用色、笔法而尔。
故此，他赏画的本事亦十分浅显——好看，或是不好看。
眼前这幅画属于是好看的，看着赏心悦目，画中的农户个个都蕴含着一股劲儿，让人觉得一切事情都会慢慢好起来。
这种带有盼头的感觉让人很舒服。
余下的，裴少淮只能怪自己赏画的眼力不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裴秉元从衙门回来，看到这幅赞颂太仓州秋收的画作，喜溢眉梢——被百姓赞誉是一层意思，被读书人赞誉又是另一层意思。
他也负手伫立墙前，与儿子一起赏画。
静默。
“此画，至少出自两人之手。”
裴少淮蓦地转头望向父亲，脸上略惊讶好奇，又想起父亲埋头书房几十年，有些赏画的爱好，自然懂得比他多一些。裴少淮问道：“父亲何出此言？”
裴秉元指着画上那首诗说：“题字笔划之末微微分岔，带有笔锋，应当是写字时奋笔直下，蓦然勾腕抬笔，戛然而止，方能得此潇洒笔锋。”
裴少淮颔首，写字一道他已得小成，他理解这样张扬的笔法。
方才只顾着看画，倒忘了画上还有一首诗。
裴秉元又指着画中稻穗道：“而作画时，画师笔笔画满，笔触极细，方能勾勒出稻穗的细节，可见其性子又细又稳。”
最后道：“字如其人，画如其人，文亦如其人，由此可见画和诗分别出自不同的两人之手。”
裴少淮了然。他将南居士的事一一说与父亲听，然后问道：“这样一位学问渊博的学者，在苏州府里总会留些踪迹罢，依父亲之见，南居士会是何人？又当何处去寻他？”
裴秉元踱步思忖，说道：“他未必就在苏州府内，或是周边其他府州，或是小住于此，皆有可能。有此见识的学者，有意隐匿自己的身份，又岂会让你轻易查到？”
“父亲分析得是，是孩儿太急了。”失了分寸。
裴秉元拍拍裴少淮的肩膀，安慰道：“正如他所言，莫急，时日还长……若是有缘，这位南居士自然会来寻你的。”
……
……
冬日江南天气好，霜后仍见萋萋青草，枝头不见落叶，粗一看，让人以为是北境里的春日。
光景虽好，但该有的寒意不会少半分。寒风呼呼从北而来，又掺上江面的水气，从衣领钻进衣袍里，纵使再厚实的衣裳，都抵不了这湿寒的冷气。
京都来信，徐瞻隐晦提醒岳丈，朝廷过了春日就会下旨，诸多临海州县将准予开海，允许商贾出海行商，太仓州正在此列。
趁着冬日农闲，裴秉元召集百姓，家家户户出人出力，牢牢把住了那个破旧码头，开始重修。
若家有余粮，日子有盼头，父母官许他们以扬州繁华，谁又惧那冬日海水之寒？干劲十足。
裴秉元每日出门前，林氏欲为他披上白貂披风，裴秉元解释道：“我要去旧码头看看，若是穿着锦衣玉袍，总是不好……冷就冷些罢，我
抖一抖就好了。”
林氏不好多劝，道：“晚上记得回来吃口热乎的，别整日在外头对付。”
“我省得了。”
半日过去，裴秉元这日午后早早就回来了，脸上洋溢着笑意，一进门就喊道：“夫人，快去准备笔墨。”
林氏省得有好事，猜出了几分，速速准备好笔墨，取来了空折子，边研墨边问道：“京都城里下旨了？”
裴秉元点头，笑着应道：“我可以向圣上问赏了。”
年终岁末，外派官员当年取得好的功绩，理应赏赐，多以赏官升品为主。裴秉元年头的时候刚刚升了一品半，总不好连着继续升官，但他上任这一年功绩不俗，必须嘉赏，故此有问赏一说。
裴秉元下笔写道：“……府上老母病重多日，微臣不孝，远在江南之地，以民事为重，当不负圣上所托，故未能返京伺候一二……”
“……老母秋日受寒咳嗽不已，冬日恐怕加重，月有望朔圆缺，芸芸众生总有归处，微臣惶恐……”
“……三女若竹自幼教养于祖母膝下，方得如此品性。如今祖母病重，尤为思念孙女若竹，心心念念夜夜不忘，若竹亦是盼着到祖母跟前尽孝一二，以表教养之恩……”
“……大庆素以忠孝为人之要义，微臣叩请圣上开恩，准许女官裴若竹出宫，解祖孙相思之愁，广天下之孝道……”
裴秉元写得极认真，几易其稿，阅读数遍之后，才开始誊抄。
地上落满了写废的折子。
……
……
裴秉元的折子快马加鞭传回京都，置于圣上案上。
这日，圣上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身边内官持着白浮尘，禀道：“圣上，安平郡王府镇国将军送嫁归来，在殿外听候着。”
圣上撂笔，道：“传。”
“传镇国将军燕承诏觐见——”
燕承诏没穿从一品镇国将军的华服，反倒穿的是南镇抚司缇帅的官服，正三品。
内官的一声传召让他蓦地醒过神来。燕承诏身为锦衣卫之首，极少思绪飘忽不定，方才是个例外。
只因入宫前父亲对他说的那番话——
“此番进宫，你务必向圣上请赏赐婚，求娶景川伯爵府三女裴若竹，结红叶之盟。”
“裴家已经拒了，父亲何必执意于此？”
“只需圣上开口赐婚，裴家拒与不拒又如何？”
“裴家已非昔日。”他想说的是，裴家不会乖乖就范的。
“裴家若是昔日不变，我又岂会筹谋你与之结亲？此番结亲于郡王府唯有好处，你无需顾虑重重。”
燕承诏原想问于自己有甚么好处，可他没问，已然知晓答案。父亲言罢便离开了。
燕承诏收回心思，阔步入殿，心中已经拿好了注意。
“微臣叩见圣上。”
“承诏，此番辛苦你南下一趟。”圣上语气和缓，问道，“你立了功劳一件，朕许你赏赐，你想要甚么？”想了想，又问，“你年岁不小了，怎还未成家？”
燕承诏心中一凛，他为何未成家？
兴许是因为世子迟迟未能替王府生出长孙罢。如今生了，他也终于该成婚了。
他应道：“男儿有志，不拘于一时。”
“可有心仪的姑娘？”圣上似乎也有意为他赐婚。
“禀圣上，尚无。”燕承诏紧接着快速说道，“微臣想好了，请圣上赏赐。”有意略过赐婚这一话题。
“说罢。”
有些念头一旦在心头滋生，身边所有事都将成为证据，一件件一桩桩印证着一个事实——他燕承诏确实身处泥潭当中而不自知。
他倒也果决，说道：“微臣年岁已满，叩请圣上赐府另居。”
燕承诏说得决绝，可圣上似乎并无太大的意外，沉默了几息，问他道：“你可知依照祖规，父母尚在，朕不可赐你府邸？若是准许了，紧接而来的将是惩戒，你可想好了？”
所谓惩戒，便是爵位从镇国将军降一级至辅国将军。
即便赐府另居了，也不见得断得干净。
“微臣想好了，请圣上恩准。”

第69章
“你既执意如此，朕便准了。”
“臣叩谢隆恩。”
京中有闲置的府邸旧宅，圣上下旨后，工部营缮清吏司自会动工修缮。府邸修成需要耗些时日，一年半载总是有的。
“工部营修这段时日，你打算如何？”圣上关切问道。
圣上既然把燕承诏放在南镇抚司缇帅这个位置上，负责刺探，自然对燕承诏了如指掌。
“微臣暂住南镇抚司。”燕承诏应道。
移府另居等同于宣告与兄长不和，他岂还会回郡王府住？
圣上似乎早有打算，言道：“这样罢，朕这里有件事你去办正好合适。”
“臣听命。”
“浙江、福建一带外有倭寇，内有水贼，当地百姓受扰已久，若想顺利开海，倭寇水贼已到了不可不治的地步。出了春，朕欲任命你为巡海总兵，领江阴、广洋、横海、水军四卫舟师，再赐将牌，浙江、福建濒海九卫悉听节制，出海巡捕海寇。”圣上言道。
大庆并无严格的巡海制度，此等规模的巡海，三年五载一次，皆无定数。
以往多任命临海都司水师将领为总兵，领水师出海。如今却一反常态，任命锦衣卫缇帅为总兵，可见圣上有别样心思。
燕承诏善监察刺探，未必见得善领驭水师。
圣上给了燕承诏足够的时间思索，半晌，才又问道：“你可敢一试？”
燕承诏不假思索，应道：“微臣愿意一试。”
“善。”圣上又道，“春后，朕会另外委派左右副总兵助你一臂之力，领驭水师之事，你不必担忧。”
“臣领命。”燕承诏应道。等巡海一趟回来，新府邸也修缮完毕了。
他明白圣上的深意，此番南下，暗中刺探调查都司卫所内幕才是他的主要职责。
燕承诏告退，打算回南镇抚司选些得力干将一并带着。寒日一过便是春，所剩时日不长了，他们需要事先适应船上生活。
燕承诏拱手退步，出了御书房后才转身，矫健快步往殿外走。圣上看了一眼燕承诏的背影，继续批改奏折。
燕承诏离开，内官才又进御书房，静待一侧伺候圣上。
折子翻开，来自太仓州知州，圣上神情仔细了几分，通篇读完，问内官道：“后宫里有个女官名为裴若竹，你可曾听说过？”
“回陛下，奴婢听说过。”老内官应道，“原是顺平公主身边的侍读，做事尽心，在后宫里颇得美誉。”
圣上微微颔首，顺平公主是他最省心、最疼爱的一位女儿，又问：“平儿嫁了后呢？”
“好似去了皇后娘娘宫中，做些掌管古今书籍金石书画的简单活计。”老内官应道，“后宫里的女官没有上千也有大几百之数，奴婢这脑子，没能记得过来。”
圣上了然，沾墨，挥笔在奏折上写下：“准。”
老内官瞧了瞧外头，天色将暗，御书房内灯影见稠，遂问道：“陛下，晚膳时辰快到了，您今儿到哪位娘娘的宫中用膳？”
圣上看了看手边刚批完的奏折，应道：“就去皇后那儿罢。”
“是。”
……
数日之后，竹姐儿得以特许出宫，宫中传旨，景川伯听旨。
“恭喜伯爷，家人团聚。”老内官传完旨意，贺道。
“劳苦萧厂官了。”
沈姨娘日日翘首以待，终于得了这个消息，本应欣喜若狂的她，此时强使自己尽量镇定下来，喜形于色，有序办着一件件在心间筹划了千百遍的事。
自打知晓竹儿有望出宫开始，夜深人静时，她侧靠硬枕，静静思索打算——女儿出宫了，她该做些甚么。
一遍一遍地想。
要打算得周全些。
沈姨娘同儿子说道：“你快写信，快马加鞭，赶在腊月前送到太仓州，告诉老爷、夫人这个好消息……竹儿哪一日从哪个城门出来，受了甚么赏赐，都要说清楚了。”岁末腊月，让老爷夫人高高兴兴过个年。
“孩儿省得。”裴少津应道。
沈姨娘又忙着去老太太的院里，感谢老祖宗替孙女着想，竹儿才能这样顺利出宫。借着老太太的口，沈姨娘吩咐嬷嬷到锦昌侯府、司徒将军府、徐尚书府通报一声，让亲家们知晓，顺带请莲姐儿、英姐儿回来一趟，商量一起给迎接竹儿出宫的事。
这么大一家子都在帮竹儿，有甚么事也要一家子商量才好。
明日还要让少津去一趟徐尚书府，代父亲先谢过徐大人，竹儿这些年在宫中，受了不少礼部的帮助。
……
裴少津伏案写信，心中欢喜难以抑制，写出来的字都快意了几分。
写着写着，信还未写完，裴少津突然收住笔，起身，似乎想起了某件重要的事。他走到偏房里，挪开了一扇屏风，露出墙壁本色。
打开窗户，光亮照进来，只见墙上用小石子画了一道道痕迹，一半是黑石痕，一半是朱石痕，一格一格升高——是他小时候与姐姐丈量身高时划下的。
朱色痕总是比黑色痕高出一截，姐姐比他大好几岁，自然比他高许多。
一直记录到五年前，姐姐入宫了，逢玉轩里只剩下十余岁的他，裴少津再无兴致去丈量身高、留下划痕，又不敢去看这一道道的痕迹，免得睹物思人，更不舍得抹去它们，只好叫下人搬来一扇屏风挡住了。
收回思绪，裴少津从院外随意捡了一颗小石子，比着自己的头顶，在墙上新添了一道划痕。
比旧的划痕高出了许多许多。
意味着他比姐姐高出了许多许多，再不是躲在姐姐身后那个小包子了。
从今以后，他可以护着姐姐了。
裴少津回到案前，继续写信，写完收笔。
他又单独给大哥写了一封信，写道：“……大哥说得对，没有见过星辰浩瀚之人，方不顾所谓去抓住流萤微光……”
“……诗仙所云非假，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身攀百尺高楼而不惧，唯盼与兄长他日汇聚于高楼之上，以摘星辰之光，经久不熄……“
……
皇宫里，竹姐儿已收拾妥当，明日出宫。
她静坐着，等待皇后娘娘的传召，毕竟是多年的“主仆”，她识得皇后的性子。
“裴司言，皇后娘娘召见。”
竹姐儿循着熟悉的走廊、庭院，来到皇后娘娘的寝宫。
“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快快起来。”皇后娘娘笑盈盈道，“前些日子，若不是圣上用膳时提点了几句，我都忘了你进宫已满五年，差些耽误了你。如今平儿已经出嫁，你也该回家了……这几年你做了不少事，辛苦你了。”
“奴婢分内之职。”
“你此番出宫，与家人团聚，本宫替你欢喜。”皇后言道，又叫人端来礼件，“裴大人是个好父亲，你的婚事，想来有家人替你操心，为你寻个好郎君，本宫就不插手了，思来想去，还是赐你些实在的罢……这是本宫命匠人打造的钗冠，还有京郊外几十亩的水田，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奴婢谢皇后娘娘恩赐。”
这份赏赐不轻，能让竹姐儿出嫁时风风光光，也能让人赞誉皇后恩深义重。收下这份赏赐，这份主仆情义也该结束了。
翌日，竹姐儿只带了皇后的赏赐，还有那两册《诗经》，封面上写着“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两句诗，余下的物件都分了出去。由礼部操持，送她出宫。
时辰还未到，裴家人已经在城门外候着了，翘首以待。
只见一个偏绿色的轿子一晃一晃从宫中抬出来，到宫门外停下，帘布撩起，款款走下一个女子，正是竹姐儿。
冬日白雪，高墙巍巍，一身素绿的竹姐儿加快了步子向家人走去。“衣锦还乡”时，她却换下了女官的六品官服，穿上了入宫时的那套衣裳——上是竹青色的翠烟衫，下是淡柳色的长罗裙。
衣裳光亮，不曾有半分陈旧感，可见竹姐儿不仅一直留着这套衣裳，还精细打理着它。
入宫时是七月，穿的是夏裙，而此时是寒冬，昨夜大雪刚落，北风呼呼。
裴少津见到姐姐，大步奔向姐姐，一边跑一边解下自己的白貂大氅，顺风一甩，披在了姐姐的身上。
这时，其他人也跟了上来。
沈姨娘将小手炉塞到竹姐儿手里，又替到少津的位置上，帮竹姐儿扣上大氅，系紧。一句话没说，颗颗泪珠从脸颊滑落，落入雪中不见踪迹。
没有人问竹姐儿为何天寒地冻里只穿这么一身单薄的夏裙。长长五年，竹姐儿入宫恍若昨日，谁能忘了她离开家时的身影？
竹姐儿伸手，抹去沈姨娘脸上的泪痕，道：“小娘，女儿回来了。”
沈姨娘点点头，哽咽道：“你的祖父祖母，你的父亲母亲、弟弟姊妹，都惦记着你，都盼着你早日回家。”
“竹姐姐……”英姐儿红着眼，一肚子的话只化作了一句，“我想你了……”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竹姐儿的手轻轻抚过英姐儿的额头、发髻，没有了少女碎发，梳了妇人发髻，言道，“英妹妹嫁了好人家，可以学己所好，姐姐在宫里替你高兴。”
又替英姐儿擦去了泪水，又道：“年纪虽长了，性子却是一点没变，平日里瞧着欢快热情，该哭时说哭就哭。”
竹姐儿转过身，微微仰头，望向身旁的八尺男儿，身姿挺拔，谦谦如玉，与竹姐儿记忆中的二弟几乎对不上号。
从十一岁到十六岁，正是少津长得最快，变化最大的几年。
“阿姐。”
“你长大了，姐姐差些没认出来……”一直都克制沉静的竹姐儿，话中有了些哽咽，她知晓自己错过了很多，可当她真正看到这些错过的——小娘引以为傲的青丝有了白发，弟弟窜高了个头，温文尔雅，妹妹嫁了如意郎君挽起发髻，父亲外派任官挣功绩……
还有很多她没有办法看到的。
令其动容。
大姐莲姐儿给送竹姐儿出宫的宫人发了赏钱，抹了抹眼角，上前招呼道：“今儿三妹妹回家，是个好日子，大家可快不要再哭了。”
她上前牵着竹姐儿的手，一边引她上马车，一边说道：“天寒地冻的，快些上车罢，有多少心窝子的话，咱回到家里，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说。”
又忙着叫少津赶紧上另一辆马车避风，道：“你脱了大氅，也仔细别冻着。”
几辆马车迎着北风，离开了城门高墙，一路往伯爵府回去，在雪上留下几道车轱辘痕。

第70章
腊月天仍寒，春节人将醉。
腊八这一日，驿站送来信件，裴秉元与妻儿共阅之，知晓竹姐儿特许出宫，三人皆大喜。
等裴少淮回去后，裴秉元夫妇聊起竹姐儿的婚事。
“夫人心细些，有甚么想法？”
“竹丫头比英儿大不到一岁，现下着手打算亲事，也不算太晚，仔细替她寻个简单省心的人家……伯爵府有老爷把着，淮儿津儿又有出息，竹丫头往后的日子会好过的。”林氏说道。
她是个小妇人，自然按着小妇人的心思去想。
“竹丫头入宫有美名，一身的本事操持一府上下绰绰有余，如今又得了皇后赏赐的钗冠和水田，可以风风光光出嫁，年岁不大，品貌出众……这样的条件，估摸京都城里会有不少人家想来求娶。”分析完，林氏略带唏嘘之意，叹道，“伯爵府早不是五年前的伯爵府了，竹丫头当年孤注一掷，如今值得轮到她好好挑选挑选。”
裴秉元听后，觉得有几分道理，可他转一想，竹儿五年前便懂得入宫趋利避害，在四个女儿中是最有主见的一个，遂言道：“你说得有些道理，不过，按竹儿的性子，那些看中她的本事、趋利而来的人家，她未必能看得上，我们替她找个简单殷实的人家，又怕屈了她……还是再等几个月，有人家前来求娶时，看看她的态度再说。”
“官人看得更透彻些。”林氏道。
想来过了春日，竹姐儿有了主意，也会及时来信太仓州的。
……
东林书院里，田永玏近日有些心忧，同裴少淮倾诉道：“北客已有两月没有寄稿了，我读其他文章总觉得有些乏味，我既盼着他快些寄文章过来，又担忧他是不是出了甚么状况。”
又道：“苏州府里有不少喜欢北客文章的学子，亦常常到崇文堂询问。”
裴少淮听后，有些动容。
文人之间，既有相争相轻，亦有相知相惜。
不管是相轻，还是相惜，在文人骚客辈出、人杰地灵的江南之地，都尤为突出一些。
这段时日，裴少淮不曾断过写文章，也写出了不错的文章，水准不低于以往。他每每写好，落款“北客”，盖上印章，放置几日后再去读，自觉得仍是没有突破，便没有投出去。
若是没有丝毫改变，那么南居士的点评将失了意义。
裴少淮这样以为。
“田师兄莫太过担忧了，兴许他只是一时文思不佳而已。”裴少淮安慰道，“想来他是听了南居士的话，缓缓图之而其事卒成。”
“也是。”田永玏颔首，言道，“他的文章不只是字句，还是心迹。”读书人有文思泉涌之时，自然也就有文思不佳之时，文思不佳才是常态。
如此想，田永玏神情松快了一些。
……
时值春日，书院散学休沐，裴少淮选择闲步归家，才不辜负一路的春景。
雨打梨花柴扉闭，风掠草尖欲迷眼，江南之地的春意来得比北境更早一些，也更浓一些。
裴少淮想起在京都之时，段夫子每每春日都会带着他和少津、言成出门踏青，感受春景，还经常以花为令，轮番吟诗以饮淡酒，那些时日，倒也快活。
如今他只身南下，见了南边的春色，不免想起那句“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
回到家中，林氏给他送来一张请帖，言道：“那送贴的小厮说，是给知州大人家少公子的，自报家门时，又说是苏州城南邹家的……还说你看了帖子就懂了。”
林氏又问：“是不是书院里哪位姓邹的同窗送来的？”
裴少淮摇摇头，他在书院里并无相熟的姓邹的同窗，故多了几分好奇，当即拆开纸帖一阅，他还未读请帖的内容，目光便全落在了末尾处“南居士”三个字上。
南居士邀请他明日到府上一叙。
裴少淮只觉得胸间起伏快了几分，如喝了烈酒般脸庞发热，喜形于色。
果然，南居士身在苏州城里，不仅看穿了他是个年轻人，甚至还从文章中猜到了他的身份，主动邀他到府上一叙。
裴少淮如今虽尚未知晓邹府是何府，南居士又是何人，但从这张请帖他能看出一位长者对后辈的提点之善意。
因为这张帖来得恰逢其时。
“母亲，是南居士。”裴少淮兴奋道。
林氏不明所以，但她跟着高兴，说道：“淮儿如此欢喜，想必这位南居士是个极重要的人，娘亲替你去准备拜访之礼。”
没一会儿，裴秉元从衙门回来，裴少淮将请帖拿与父亲看，并打听苏州城南邹府是甚么人家。他想，能有南居士这么一位人物，邹府必定不是寻常人家。
裴秉元看完请帖后，先是诧异，又深以为然，笑道：“未明身份时想不通，看到‘邹’字时，又当即清晰了然，这位南居士我早该想到城南邹家的，也唯有他能如此高屋建瓴地点评他人的策问文章了。”
“父亲就莫要卖关子了。”裴少淮道。
裴秉元肃然道：“既是邹府，自然只能是邹之川邹阁老，他在任时提携过许多门生，大多已成才干，颇有威望。”又道，“此番你能得他指点迷津，是你的造化。”
随后，他向儿子徐徐道来这位邹阁老在朝时所做过的事。
……
大庆朝内阁分四殿二阁，四殿为中极殿、谨身殿、文华殿、武英殿，二阁则为文渊阁和东阁。四殿二阁大学士即为内阁。
邹之川十九岁高中状元，入翰林任修撰，十数年间数次迁职，最后入户部，负责编修户籍之法、黄册之规、丈地之策、税例之比，听似简单实则处处学问，邹之川不愿凭空捏造，向先帝请愿赴各地考察，方下笔成文。
往往简短几句规定，邹之川需要调研数月方能写成雏形，再反复修改完善，免得疏漏。
用之以心，必成精品。事成后，邹之川受大赏，四十余岁任户部尚书，五十余岁入文渊阁，提良计良策，辅天子治世。
邹之川学问深，四处奔波又积攒了不少见识，当朝圣上初登基时，屡屡托付邹之川担任选才之职，为国选贤。正是这七八年间，许多有识之士受以重任，历练成材。
然则，前几年，邹之川刚到致仕年岁，便请辞荣归故里，朝中一片惋惜挽留。他只需多留几年，便能任内阁首辅大臣矣。
圣上正值壮年，数次挽留，邹之川言道：“臣老矣，思绪难免愚钝，还望圣上恩准。”
圣上知晓邹之川独子已入翰林，欲重用，赐其户部左侍郎之职，然则邹之川替儿子婉拒了，言道：“禀圣上，吾儿读书为明理，虽有读书之才，却无为官之能，侍郎之职恐其不能胜任，还望圣上三思。臣恳请圣上收回成命，留吾儿于翰林院修编文书、修订史册。”并言其子邹羡静自幼钟爱研读史书，留在翰林院方能施展其才华。
……
裴少淮听完，心中了然。他早几年也曾略听说过这位邹阁老的事，没想到会在苏州城与其相遇，由一卷《崇文文卷》结下缘分。
心生钦佩。
他对明日的会面又多了几分期待。可以这么说，邹阁老是个实践派，正是他少年成名中状元，为官踏实而顺遂，完完整整走完了整条科考之路，又完完整整走完了整条晋升之路，两条路都走到了顶峰，所以对于沿途攀爬的学子，他有绝对的话语权。
裴少淮攀爬路上遇见的每一个坎，兴许都是邹阁老曾经遇见过，又跨越过的。
下山的人，不仅仅已经见过山顶的风景，还知晓一路的陷阱、坎坷不平。
翌日，裴少淮换上一身日常行头，略备小礼，又带了几篇近日所作的文章，前往苏州府城南邹府。
抵达地方以后，裴少淮发现这座府邸与邹阁老的性子一样，都很低调。
白墙黑瓦，出了朱门大门以外，几乎没有甚么斑驳色彩，与周遭的民居融为一体。门前大街上有些小贩占地做了生意，只消不是太过分的，看门小厮并不驱赶。
裴少淮上前，通小厮说明来意，小厮又叫来管家。
“裴公子这边请，老爷今儿早早就吩咐过了。”管家亲自带路。
府内几乎没有甚么金贵的饰品，园艺却是一流，一走进来，裴少淮觉得自己性子都慢了许多。
管家带着裴少淮三进后，来到一处弯曲廊桥处，一直蜿蜒至小池上的石亭。
“裴公子请，老爷夫人就在石亭子里。”
裴少淮作揖。
离得愈近，他愈有些紧张，他稳了稳心绪，踏上廊桥，往石亭子走。
东风一吹，青绿柳条拂起，石亭中的人也露了出来，裴少淮停了停步子，定眼望去，只见亭内坐着一对老夫妇，头发花白，着轻便的寻常衣袍，装束平易近人。
想必正是邹阁老与其夫人。
石桌
上铺开宣纸，邹老夫人捻着硬毫细笔，正描画得仔细。
邹阁老手里端着本书，读了几句后，凑过去瞧瞧夫人画得如何了，嘟囔道：“照我说，你该画得豪爽一些，这样描要画到甚么时候？”
“读你的书。”
邹老夫人抬手去沾朱颜的时候，正好瞧到了站于廊桥上的裴少淮，只见那衣摆与柳枝轻拂，谦谦少年度春风。
“喂喂。”邹老夫人扯了扯邹阁老。
“读我的书呢——”
“你的北客小公子到了。”邹老夫人提醒道。
邹阁老一下子坐得端正，神情正经，也望了过来，两人看着如此年岁正茂又才气外溢的年轻人，藏不住欣赏的目光。

第71章
裴少淮望见此场景，心中想，父亲分析得果然没错，那幅百农秋收图的确出自两人之手——邹老夫人作画，邹阁老题字。
邹阁老清清嗓子，对裴少淮喊道：“小友，这边请。”声音变得厚重沉稳。
邹老夫人嘁嘁发笑。
裴少淮听闻招呼声，回过神来，略提起下衣摆，加快步子往石亭子走去。方才见到两位老人如此恩爱相和，裴少淮心间的紧张少了几分。
来到石亭子里，裴少淮行礼道：“小子拜见邹阁老、邹老夫人。”
“诶——”邹阁老摆摆手，言道，“吾已辞官致仕多年，在不是甚么大学士、阁老，不讲究那些陈规旧俗了。咱们既然因文卷相识，相互探讨文章，便应当以文客、文友相待。”
他捋了捋山羊胡，又道：“不若这样，小友可称我一声邹老先生或是南居先生，皆可。”
“小子恭从。”
“小友请坐。”
岸畔的丫鬟前来上茶，而后又速速退下了。
邹老夫人带着笑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裴少淮，尽是欣赏之色，叫人并不觉得是冒犯。她说道：“我知晓你是个年轻人，却不知晓你这般年轻，想来只有十又七八罢？”
“小子今年满十六。”
邹老夫人听后一喜，同邹阁老打趣道：“老头子，你这般年岁时，能写出北客这样的文章吗？”
“我岂记得此等久远的事？”那都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
邹老夫人又算了算，喃喃道：“如此算来，他后年参加春闱、殿试时，比你当年还要小上一岁……果真是柳梢又绿，花有重开，世上新人赶旧人矣。”
又道：“文章已足够惊人，见到本人更是不俗。”
邹老夫人毫不掩饰对裴少淮的赞赏。听其谈吐，又知老夫人饱读诗书、甚有底蕴。
裴少淮谦虚回应。
两位老人就像是拉家常一般，你一句我一句的，十分和蔼平易近人，让人既觉得他们是寻常的老人家，又觉得他们学问深厚，大隐隐于市。
已经喝完了一盏茶，邹阁老问道：“裴小友一定好奇我俩是如何知晓你的身份的罢？”
听邹阁老这么一问，裴少淮当真有几分好奇，他的文章究竟何处暴露了个人身份，遂言道：“请南居先生解惑。”
“你曾以本名投过一篇文章，你可记得？”
裴少淮点点头。心中暗想，仅因文风相似，总不至于就能锁定北客是他罢？
邹阁老继续道：“此篇文章只能让我等关注到你，知晓你是北客还在后头。裴知州初到此地，被镇海卫为难，北客便写豪武卒头侵占耕地之弊；太仓州夏汛时节，百姓抬高堤坝，挖渠引水，北客便写江南兴修水利之策；等到海外商船陆续停靠松江府岸，北客又开始写商贾税例无定数，全凭当地官员喜好收取，长此以往必有大患……所闻所见，到所知，才到所写，一个人的文章，可以看出其所经历之事。”
“诸多巧合一起，北客北客，北直隶所来之客，自然是你不假了。”邹阁老得意道。
原来邹阁老不仅仅关注了文章本身，还推敲出了文章的背景，裴少淮大为钦佩，言道：“南居先生巧思，小子钦仰。”
春寒料峭里，池中水莲尚不见踪迹，一汪池水映出周遭的亭楼，一阵东风吹来又散成了一条条细痕，裴少淮这时才注意到石桌上的画纸，邹老夫人画的是一幅江口入海图。
邹老夫人不似其他画师那般着墨勾勒江海连天的壮阔，反倒用细毫一笔笔勾勒江水波纹，几叶轻舟游于江水之上，随着江波缓缓而进。
“此画意境源于东坡居士的那句‘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邹老夫人见裴少淮眼光久久落在画上，遂解释道，“与激流险滩相比，人更惧怕的应当是平缓的江面罢，浩瀚茫茫然而不知所趋。”
邹阁老也跟着说道：“此意境，正是我俩今日邀你过来一叙的目的。”
“小子恭听。”
“不必如此拘谨，其实是小事一桩。”邹阁老缓和气氛道，“上回点评你的文章以后，在不见你投稿《崇文文卷》，深怕是我的话误导了你。”
裴少淮解释：“小子是怕文章无所长进，拘囿于原地，辜负了南居先生的指点……近来也曾出去游历以增长见识，在作新的文章。”
“其实，以你现在文章水准，参加春闱、殿试，足以上榜。”邹阁老道。言下之意是，裴少淮的文章很好，只是在他这里，稍还欠缺一些而已。
“小子所求不止如此。”
若只是为了上榜，他何苦长途跋涉来到江南之地游学。他所欠缺的那一点点，兴许对于一两次的科考并无影响，然则，对于往后数十年的为官路却至关重要。
裴少淮这段时日专注于策问文章，为的是科考之后的仕途。
金榜不是终点。
邹阁老欣慰颔首，赞许道：“确是个好苗子。”而后进入正题，提点裴少淮道，“我点评中所言，叫你暂缓一缓，出去走一走，意不在增长见识……从裴小友文章的广度来看，你并不缺见识。”
裴少淮惊讶，原是他会错了意。
他一个“外来人”又岂会缺见识呢？
只闻邹阁老娓娓道来——
“策问最能彰显学子学问之厚度，可否将学问付诸于应用，不外乎三点，其一，新也；其二，细也；其三，全也。”
“你文章见解之新奇，藏锋芒于言语间，非寻常学子所能及，可见你见识之广。”
“细，研究之精、理解之深
则为细。我读你的文章，时常为你之见解所惊艳，开头满是期盼，然则通篇读完，戛然而止，主干虽有却无细枝末节相衬托，叫人意犹未尽。若想文章粗中有细，浅尝则止、囫囵吞枣皆不可行，还需沉浸进去。正如你父亲治水，抬高堤坝为主，挖渠疏通积水为辅，他打一开始心间就有注意。”
“全，朝中各职务之间相生相克，诸位官员之间相互牵扯，以至于牵一发而动全身，譬如上回我点评所言，土地兼并之弊不光在于皇亲勋贵之特权，还在于朝廷赋税之苛，若论及耕地税例，只想到户部，而忽略了其他五部九卿，在好主意也必定不能成事。”
“故此，你出去游历，不是为了见更多事，而是为了思索事与事之间有何联系，为了钻入其中精研……此乃你文章所缺。”
“科举之路正如此画，你最开始见到的是激流险滩，看似凶险，实则最为轻松，只需牢牢护住扁舟，与浪涛相争，占据鳌头即为胜……正如童试里，一切以文章优劣分高低。”
“此时，你已过了千道湾、千重山，江口入海，看似一马平川，两岸摇曳生姿，实则一片茫茫，最易误人。”
“换想，科举之后是仕途，宛如由江河进入沧海，你若是不知所措，势必会有暗流推你前行。”
裴少淮仔细听着，一句句记入心间。
他听完，静静沉思细品，久久没有说话。石桌上的那盏茶水泛起涟漪，已经凉透了，裴少淮端起呷了一口，未曾发觉茶水冰凉。
这番话，是这个世道里一位智者的倾囊相授，善意指引。
裴少淮感激言道：“谢南居先生指点迷津，小子都记住了。”
“裴小友不必言谢，我们老两口平日闲来无事，见到了好文章不免贪图点评一番，若能对裴小友有所助益，自是最好不过。”邹阁老言道，“裴小友闲暇时，欢迎常来闲叙，地方虽小，却有柳荫凉亭。”
“小子荣幸至极。”
邹老夫人拆台道：“他便是想找你来聊天解闷，可不见得有几个人能听懂他的那些弯弯道道。”
时间快到了午膳时候，裴少淮起身告辞，在次表示感激，方才离去。
老两口目送裴少淮离开后，继续闲聊。
“老头子，可有些年头没见过你如此上心指点后生了。”
“总是要遇见身正聪慧的，我才有机会指点罢？”
……
之后的时日里，裴少淮时常投帖拜访邹阁老夫妇，邹阁老每每见到裴少淮都很高兴，言道：“以往我同他们说一句，他们总要半晌才理解过来，还是同你相聊畅快……快坐下，昨日我得了一壶好酒，你也尝尝。”
俨然将裴少淮当作忘年之交。
因裴少淮每回都提前一日送帖过来，邹阁老嫌弃道：“门口那小厮都认得你了，我家的路你也认得了，你还回回投帖作何用？下回你只管来就是了，这些投帖的虚礼就不必了。”
两人聊到大庆开海之事，邹阁老十分赞同朝廷开海，他说道：“与海外互通，将茶叶、丝绸等销往各藩，可以兴大庆民生。”又问裴少淮是何见解。
“世间先有人，而后有学问。”裴少淮似乎答非所问，但邹阁老却眼前一亮，让裴少淮继续说。
裴少淮道：“有人便容易生出学问，是学问便值得去探究，取其长处为我所用。小子以为，开海之利在于此。”利于学习海外的学问。
“善，善，善！”邹阁老赞叹不已。
……
……
东林书院中，田永玏来到书堂里寻裴少淮，未果，在裴少淮的课桌下看见两张遗落的废弃文稿，于是捡了起来一读。
边读边颔首，自言自语道：“裴师弟这文笔相当不错啊，不愧是‘颇有北客之风’……好好的文章怎么弃了呢？”
他有意让裴少淮在改改，投稿《崇文文卷》。
“田师兄田师兄，北客！”一位小师弟匆匆跑来，激动道，“北客来稿了，你快去崇文堂看看罢。”
田永玏将废弃文稿置于裴少淮书案上，兴冲冲赶去崇文堂。
几位师兄正在读，他只好焦急等待着。
好不容易轮到他，他拿到手稿，展开一读，嗯？
田永玏揉了揉眼睛，没眼花，继续读——这文章怎么好像刚刚才读过？言语更加精炼，但文意未变。
在一看末尾，确实是北客的印章呀。

第72章
裴少淮回到书堂里，见到书案上的旧稿，略感惊讶。
兴许是收拾书卷时滑落的，又或是窗风吹落的，被人捡起来放回案上。
裴少淮唯希望捡起的人没有太注意纸上的文稿。
他收拾好书案，取出几卷《江南文选》仔细研读，里面精选了南直隶学子所作的好文章。江南学子笔触细腻入微，自小处入手而意境大，文辞雅正，裴少淮沉浸在文章中，愈读愈是喜欢。
这段时日，他着重练习策问文章，但八股制艺也并未放松。
以他之见，江南学子的制艺文章确实更胜一筹。
待他读完文章，起身稍作伸展时，才注意到身后候着两位少年学子。
“裴师兄，打扰了。”两位少年作揖道，其中一位又言，“我等有一词不甚解，想请教裴师兄。”
裴少淮来东林书院将满一年，除了和田永玏等几位志同道合的同窗关系好以外，他在乙班、丙班等小班中，颇有威望、名气。无他，小师弟们每每前来请教问题，他皆仔细解答，知无不言，待人和煦。
书院里其他已经中举的学子，可没有裴少淮这么温和的性子。
“请说。”
小师弟言道：“大学、中庸皆提及一词，‘慎独’也，朱子在《四章集注》中注释道‘言幽暗之中，微细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我等不解，仍不明慎独为何物。请裴师兄指教。”
裴少淮虽不以大学、中庸为本经，但他研究过此句。结合段夫子教过的解释，他答道：“‘幽暗之中’即为闲居独处，可见朱子所解的前提在于‘闲居’，不受他人所左右，不受外事所惊扰，此为‘独’也，是第一层意思。”
他继续解释道：“闲居，身处之境地也，慎独，人之心境也。学问靠功夫，功夫靠慎独，可慎独者，无需他人监督看管，即可成事也。此乃第二层意思。”
两个小师弟一边听，一边快速挥笔记下，而后再此作揖行礼，道：“谢裴师兄解惑。”两人虽未完全理解，却已经找到了突破处。
小师弟刚离去，裴少淮便看到田永玏风风火火地向他走来，一副要找他算账的模样。
“田师兄怎么了？”裴少淮问道。
田永玏紧紧盯着裴少淮，嘴唇微颤，一脸幽怨之色，半晌才道出一句：“裴师弟好狠的心，我被你瞒得好苦好苦……”
旁人若是听了去，恐怕要以为这是一场负心汉的大戏。
一个“瞒”字，裴少淮看看案上的旧文稿，猜到了几分，道：“这两张文稿，是田师兄帮忙捡起来的？”
田永玏点点头。
裴少淮扶额，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偏偏是田师兄先发现了，又问道：“我说我不是，田师兄相信吗？”
田永玏摇摇头。
半晌，田永玏幽幽问道：“你下篇文章写好了吗？我可以先一睹为快吗？”
裴少淮抬眼，略有些惊讶道：“岂会这般快？这篇文章才刚刚投出去……”往后少不了要面对田师兄的月月催稿。
两人找了处安静的地方相谈。
田永玏的幽怨情绪，此时已转化为兴奋——他不仅见到了北客，而且和北客关系不错。
“裴师弟一身的才华，为何要藏拙？若是以真名在《文卷》发文章，岂不是更容易积攒名声？”田永玏问道。
好名声对于读书人而言如虎添翼，更易在科考中取得好成绩。
又道：“北客，北客，北方的客人，我竟然一直没能想到。”
裴少淮回想一开始投稿的初衷，应道：“一开始用北客之名，是为了投块敲门砖，试试水。到了后来，发现笔名之下发文章交流学问，更是纯粹一些，遂沿袭了下来。”
若是以“裴少淮”之名发文，不免要被冠以北直隶乡试解元之名，陷入南北之争中。
届时，学子们读起来自然也就变了味。
田永玏想到程思、崔正已几位师兄对裴少淮的偏见，轻叹了一声，言道：“我虽不愿承认，但事实确如裴师弟所言，笔名之下的学问更纯粹一些……崇文堂的几位师兄若是知晓北客是你，兴许就不会力推北客的文章了。”
也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纯粹喜欢北客的文章。
“所以还请田师兄替我隐瞒。”
“你若是有好文章，先给我赏读，或将底稿赠予我……倒也不是不可。”田永玏打趣道。
……
数日之后，新一期的《崇文文卷》刊印，因又见北客文章，文卷十分走俏。
因文卷数目有限，学子间纷纷传抄。
“北客的文章水准似乎更上一筹了，可惜我学问不足，找不出其具体之处……总觉得文风有所变化，又无从考究。”
“我只知晓读起来更加酣畅了，我最拜服的是他的见解，新奇独到。”
“是矣。譬如这回的文章，北客论述如何兴练水师，他写道‘养将士以固其谋，习战守以励其气，蓄财用以裕其施’，短短数句，可谓把将首之谋略、日常之操练和后方之财粮系于一体，不分彼此，妙哉妙哉。”
“我愈发好奇南居士接下来会如何点评北客的文章了。”
“我亦在盼着南居士的详细解析。”
有了解析，才能更好理解、吸收北客文章的精髓。
因由此事，崇文文社的名气在南直隶各府、各州又涨了几分。
……
……
江南二三月，草与水同色。百姓忙于育秧苗、
翻耕水田。
经过整个冬日的翻修，太仓州靠东的那个商用码头已非荒草杂生、乱石堆砌，如今初见成效，有了码头的雏形。
长长数里长的海岸，以粗石砌筑石驳岸，又在码头外浅滩处垒满沙袋以防浪潮，护得码头内风平浪静。这里本就是一个天然良港。
为了方便船只倾卸货物，一条直入海港的长堤被重新清理出来，铺上青砖石阶。日后，船只的货物将由这条长堤源源不断输往太仓州内，经太仓州转运至大庆朝各地。
岸上有一大块的空地，裴少淮建议父亲一部分修建府衙、里铺，用于衙役民壮驻守，另一部分则修建一排排的商铺，只需码头热闹起来，商人们自然就会闻讯而来，租房做生意。
不过，时值春耕，只能暂且停工，农忙之后再作计较。
三月下旬，朝廷下旨，数个临海州县准许开海，太仓州正在此列。
镇海卫原以为裴秉元修建码头是为了和他们争抢漕运，争抢水道运粮的差事，屡屡嘲讽裴秉元不自量力——漕运属兵家大事，自然只可能握在卫所手里，裴秉元争也无用。
大庆朝可少有过由府衙、州衙掌控水道运粮之事。
谁成想，裴秉元意图根本不在漕运，而在海运。是镇海卫消息闭塞，眼界小了。
等镇海卫得知消息之后，终于明白州衙为何大费周章去修建一个废弃的商用码头，为时已晚。彼时，裴秉元已牢牢控住这个废弃码头。
不仅裴秉元，苏州府知府、江南巡抚还有户部，都有插手此事。镇海卫岂敢动甚么手脚？
……
太仓州百姓们听闻码头可以带来如扬州一般的繁荣，士气大涨，春耕后又马上投入修建码头。
裴秉元应允老百姓，修建码头可抵徭役，每户多出人手则可视工时折算为粮食，抵消年底的税例。
随后是制定码头抽取关税之策，裴秉元、裴少淮父子数次前往邹府，请教邹阁老。
邹阁老由户部尚书入阁，是这方面的大家。
邹阁老知晓裴家父子来意后，十分高兴，倾囊相授，言道：“商贾不怕税例，最怕税例不明，又怕辛苦一场不准通行。裴知州若想制定关税之策，可从以下着手。”
“其一，货分几类。商船自南洋满载而归，船上为何物也？宝石个头虽小，利润最大，抽取税例自然不可少。粮食不易海运，商人少做此类生意，然则粮食利国利民，抽取税例应降低以鼓励商贾购入粮食。此外又有香料、器械、木材等等，不可胜数，裴知州恐怕要细分。”
“其二，估价几许。估价愈高，抽取税例自然愈多，估价愈少，税例愈少……估价之事究竟是以何为标准？此事倒也不难，只堪汇总各地物价相比较，取其中值为妥。”
“其三，抽例几成。此事最为关键，我自不必多言，想来裴知州也有自己的主意。”
“……”随后又就细节说了许多。
裴少淮前世并未研习过相关专业，只知晓规范税例之策十分重要，却不知晓该如何制定。
这是个很好的历事实习的机会，裴少淮听得入神，收获匪浅。
月余，裴秉元制定好初稿，呈礼部审阅，再由圣上定夺。
朝廷虽还未颁布下来，然则太仓州按规抽利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不少船商纷纷前来打听，若当真如此，他们下回出海回来，就在太仓州靠岸了。
……
……
转眼间，竹姐儿出宫已经数月。春日里，樊园游春，莲姐儿、英姐儿特地拉上竹姐儿一同去顽。
竹姐儿婉拒了，言道：“我省得姐姐妹妹的好意，只是眼下我意不在此，即便是去了，也不见得有甚么兴致。”
又笑道：“再说了，这段时日，上门的媒婆就没曾停过……姐姐妹妹有时日去樊园，不如先替我挑选挑选这些罢。”
竹姐儿本身就出色，又有父亲功劳、弟弟功名加持，确实有不少人家盯着这门亲事。用一个次子或是庶子，娶一个有本事的儿媳，结一个潜力门第，这门亲事怎么算都不亏。
皇后赐给她郊外的上百亩水田，其实就是一个小庄子，只有十几户人家。春耕在即，这日，庄头送来历年粮收账本，请竹姐儿过目。
厚厚数本，竹姐儿是挑着翻看的。
庄头见竹姐儿此举，低头掩住暗喜。
谁料竹姐儿端起茶盏喝茶，眼都没抬，缓缓道：“梁庄头拿这样的账目糊弄我，是觉得我看不懂账目，还是觉得自己在官庄任事，吃定我不敢动你？”

第73章
“小的万不敢。”梁庄头略抬头，见竹姐儿悠闲吃茶，十分淡然，心间愈发没底。
他早备好了一番说辞，言道：“庄子小田地少，然农户多，足足有二十余户，分下去每户不过三五亩地，岁末征收庄田籽粒时，丰年可缴足每亩三升九斗，欠年则常立字据，拖欠地租……皇后娘娘仁爱，体恤佃户，时常并不计较。”
竹姐儿未理会，叫人把账簿拿下去，仔细收好。
梁庄头目光跟随着账簿，显露出一丝不安。
“梁庄头可知晓朝廷颁布的《铁榜文》？”竹姐儿问道。
梁庄头极力掩饰，却掩不住慌乱神色，声音虚了几分，道：“回东家的话，小的识字少，不曾知晓……”
“《铁榜文》有言，除了钦赐佃田人户以外，不得私收投充人户，违者论处。皇后娘娘赐我百亩良田，契书上不过八户人家，这多出来的十几户人家，是从何投充而来？是贵人旨意还是你私自为之？”竹姐儿厉声问道。
欺上瞒下，这样的伎俩她在宫中见过不少。
无非是梁庄头仗着官庄管事的身份，自己在外头买了民田，收买佃户，再把佃户记在官庄里头，用官庄所产养佃户，又叫佃户替自己种私田，两边收利。
梁庄头若说是“贵人旨意”，便是诋毁皇后娘娘。他若说是“私自为之”，则是欺瞒之罪。
无论是哪一条，都是大罪过。
兴许是从前过得太容易了，梁庄头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新东家，出手竟如此敏锐果决。
梁庄头跪地磕头求饶。
“你从前是皇后娘娘庄里头的家奴，仅凭私收佃户一事，我确不好直接将你如何，不过……”竹姐儿淡淡道，“你若是做了其他的腌臜事，被县衙查了，便不算我能左右的了。”
梁庄头瘫坐在地上。
庄头们在田庄里属于一霸，名声大多不好，轻则假托威势、逼勒小民，狠则占人土地、污人妇女、诬人性命。
梁庄头下场会如何，全看他平日里做过些甚么。
竹姐儿叫人押梁庄头下去好生“歇着”，又寻来了长舟，如今的张管事，说道：“张管事从前跟在淮弟身边，学得一身本事，眼下有件事要张管事去办。”
“全听三小姐吩咐。”
竹姐儿让长舟去查一查梁庄头，看他手里头有多少不干净的事，言道：“但凡有违大庆例律的，便送去给县衙处置罢。”
“是，三小姐。”长舟退下。
……
梁庄头私底下再风光，其本质也不过是个奴仆，还是个已经改记到了竹姐儿名下的奴仆。
竹姐儿料理了他，庄子干净了许多。
她把不在契上的十几户佃农放了出去，将梁庄头侵占的田地归还他们，也算行善积德了。
春暖易困，午后，竹姐儿靠在榻上闭目，却无睡意——在宫中数年，她已经养成了闭目假寐、耳听八方的习惯，纵使是休憩，也睡得极浅。
一点小动静也能醒过神来。
沈姨娘蹑步轻声进屋，竹姐儿醒来。
“我吵到你了？”
“不曾。”
竹姐儿应道，挪了挪位置，让娘亲坐过来。
母女二人相依偎。
“这样的时光，总觉着不够。”沈姨娘握着女儿的手说道。
“那女儿就一直陪着小娘。”
“傻丫头。”沈姨娘借此进入正题，说道，“你总有一日是要嫁人的……你父亲辛苦积攒功劳请赏，换你出宫，为的就是不耽误你。”
竹姐儿应道：“女儿省得。”
只是数年来，她已习惯独自想事、行事，自作打算，如今出宫谈及婚事，要找个相知相靠的，难免不能习惯——她心里还未空出这么一个位置来。
李水生看似老实勤恳、待人和善，实则懦弱无能，不能自己做主；安平世子见色起意，仗势欺人，伙同尚书府一起算计她，逼得她入宫为仆；安平郡王府处心积虑，想借她联姻挟持景川伯爵府……
这些糟心事是消磨不去的，让她不得不慎重选择。
竹姐儿应道：“世间虽无尽善尽美，却也不能将错就错，好不容易避开的路，女儿断不会再踏上去……若是回过头来，还是嫁了李家、燕家这样的门第，女儿受的那几年苦有何意义？”
沈姨娘无奈又心疼，她替女儿捋了捋额间的碎发，言道：“你总要试着去挑一挑、选一选，才知晓他们中有没有个好的、合适的，这是你为自己争来的……老爷夫人又宽容开明，在这世道里于女子而言已是极难得。”
又建议道：“娘亲觉得杨夫人就颇有诚意，夫君是大理寺少卿，她家长子年岁虽比你小了一些，但也不过三岁，并不打紧，你若有意，便叫你弟弟去打听打听。”
这位杨夫人送了三回拜帖，皆被老太太以身子不适婉拒了，相比于其他，确实颇有诚意。
沈姨娘说出这样的建议，私底下必定已打听了一番。书香门第，婆母看重，两家步步登高，竹姐儿的日子就能越过越好。
然则竹姐儿兴致缺缺，她见到了小娘神色颇有些期待，应道：“杨夫人下回还送帖来的话，便见一见罢。”
“我一会儿便去同老祖宗报一声。”沈姨娘欢喜道。
聊及伯爵府的奴仆，竹姐儿问道：“小娘，我总觉得府上的奴仆做事不比以前，有些懈怠，是不是我刚从宫里出来，眼光太挑剔了些？”
“确是懈怠了不少。”沈姨娘叹了口气，道，“老太太年迈，夫人不在，我只是个妾室，说话不作数，你弟弟半大不小，忙于课业……她们自然挑这个时候耍懒。”
竹姐儿了然，结合梁庄头的事，若有所思。
隔日，竹姐儿便去找了祖父祖母，她先是说了宫中的一件事——
早些年万安宫的郑贵妃为圣上生了皇子，圣上赏了她数十倾的皇庄，就在大兴县南，赐皇庄名“万安宫庄”，可谓极宠。竹姐儿出宫前不久，有件事闹到圣上跟前去了，正是与这万安宫庄相关。
有人状告郑贵妃监管皇庄不力，放纵家奴庄头为非作歹，逼得庄内数百户佃户食不果腹、衣不遮体，纷纷出逃。其中一个庄头是郑贵妃乳母之子，在庄内大肆掳掠民女为妾，妾室、通房有三十余个，因强取豪夺还曾闹过命案。
圣上对此等行径深恶痛绝，派人去查探，结果确有此事。那些刁奴被杖杀责罚自不必多说，郑贵妃也因此受牵连被责罚，圣上生怒，宠爱大不如前。
竹姐儿同祖父祖母说道：“父亲母亲不在京都，府上庶务不勤，奴仆偷闲耍滑，眼皮底下尚且如此，更何况是郊外的诸个庄子？只怕庄头们跟着其他门府，把外头那些歪风邪气也学了去，在庄子里横行霸道。”
又道：“宫中各妃嫔的庄子皆肃查了一遍，但有犯者，一律论处，想来等朝廷闲出手，便会逐一肃查京畿周边的大小庄子。父亲仕途正盛，两位弟弟学问深、前途大，不免会招小人觊觎眼红，万一伯爵府的庄子里查出了些甚么事，被人诟病聚敛无厌、迫害佃户，扣以不仁不义的骂名，恐怕清者也难自清。不如让孙女带人先清查一遍，若有犯者主动送官，再替以贤德之人，严加看管庄子，以绝隐患。”
宫中妃嫔之间最善相互拆台挑刺，于那等环境之下，竹姐儿已习惯于防患未然，凡事多想一步。
老爷子、老太太听后，觉得竹姐儿考虑周到，自然应允，又夸赞竹姐儿心思通透。
竹姐儿雷厉风行，找来了申大一家和长舟一家，言道：“申管事是跟过父亲的，张管事则跟过淮弟，此番劳你们两家人跟我一同下庄子查个仔细，切莫顾及平日里相识的颜面，严查严纠。”
烛下有暗，伯爵府再是清白，庄子里也曾发生有不快之事。数日之后，田庄的五个庄头和园子里的七八个婆子被揪出来——或擅自涨佃户租子，或逼娶逼嫁，或招聚无赖群人玩叶子牌敛财。
报县衙备案以后，一应发卖了。
……
一事刚毕，一事又起。
这几日，京都城勋贵圈里谣传竹姐儿是“贴金再售”、“待价而沽”。造谣者先是把当年李水生的事给挖了出来，言说彼时伯爵府落魄，连城南李所正这样的小官吏人家都不肯娶伯爵府庶女为妻，才逼得裴若竹参加女官选秀进宫。
又说仅仅过了五年，区区一个出宫女官，还是个庶女，竟有那么多人家巴结着求娶，岂不是自甘承认连小官吏人家都不如？伯爵府也是个厉害的，这一进一出，就把原来嫁不出去的庶女给捧成了香饽饽。
流言止于智者，谣传者要么是蠢，要么就是针对景川伯爵府，针对裴若竹。
这又是“李水生”又是“入宫”的，当年清楚情况总不过裴家和安平郡王府，造谣者不是郡王府又能是谁呢？
竹姐儿打听
到燕承诏已经登船南下，安平王也已返回后军都督府操练兵卒，竹姐儿冷笑道：“府上一个能管事的都没有，也敢这个时候挑衅闹事？”
沈姨娘面带担忧，对竹姐儿道：“外头这样传谣，你的亲事……”她担忧有意提亲的人家听信谣言，另改主意。
竹姐儿却道：“若是连此等粗劣的谣言都辨识不了，自也必不来求娶了，正正好。”
郡王府郊外的庄子、农园可比裴家大多了，几十倾的田地，上百个庄头，交由世子夫妇辖管，裴若竹就不信庄子里没些腌臜事。
竹姐儿没理会谣言，反倒叫人暗中去查郡王府的官庄，结果没令她失望。
郡王府的官庄按说只有六十三倾十三亩，实则官庄内足有上百倾的田地，多出的这部分自然是侵夺民田、逼民为佃而来。此外，又在庄内搭建桥梁，擅立关隘，私刻官防，收取路费。庄头们在庄内为非作歹、横行霸道，自不必多言。
月余，谣言渐渐止住了。而此时，朝廷令顺天府衙、大理寺会同户部，严查京畿周边的各个皇庄、官庄，以正秩序。
竹姐儿趁此时机，命人把之前查到的一应全抖了出来，甭管证据不证据的，至少京都城里口口相传，百姓们忿忿不平。
顺天府衙、大理寺本没想好从哪家哪户入手，现如今郡王府直接撞到刀尖上，他们顺势而为，选择从郡王府的官庄先查起。
事发突然，郡王爷不在京都城里，朝中无人接应，安平世子应对盘查手忙脚乱，官庄里头更是如一盘散沙，昭然示人。
皆如外面传言所说——庄内小民膏脂被吮削无余。
随之而来的是言官们铺天盖地的弹劾，言说郡王府身为皇家旁支，能够留在京都，又有军中实职，已是天大的恩赐，岂料郡王府贪婪无厌，纵容家奴庄头侵夺民田，以丰年禄。
安平郡王被圣上召回，圣上说道：“爱卿年岁不小了，操练兵马之事便留给年轻人去办罢，即日起留在京都内，好生打理郡王府的官田，不得再有损皇家颜面。”
“臣……遵旨。”
安平郡王提前致仕，世子无官职在身，长孙尚小，燕承诏又已请愿分府另居……如此青黄不接，郡王府往后想再染指军务，领兵操练，恐怕是难之又难矣。
……
暮春春耕，竹姐儿到自己的小庄子里查看耕种情况。
这片良田位置不错，正好坐落在河畔，春耕夏溉引水十分方便。
八户佃农分了百亩良田，每户十几亩地，但凡不是遇到蝗灾，必定能够缴足租子，又能供一家老少饱腹。
一切无虞，竹姐儿准备回去。
正巧此时，新来的何庄头来报，言道：“东家，河下游庄子的李庄头来见我，说他们的水田略高于河，不便引水，想经由我们的水田，从上游引水。小的来问东家的意思。”
“是哪个人家的官庄？”
何庄头应道：“回东家，是南平伯爵府的官庄。”
是京都城里的勋贵人家。
竹姐儿向庄园外望去，只见庄园门前停了一辆灰蓝素锦的马车，不见贵气，车前站的中年人应当就是李庄头。
既然都来了，却不下车进来相谈，竹姐儿料想车内坐的不是女眷。
竹姐儿又问：“若是应了他们，可会影响水田收成？”
何庄头应道：“会流失些肥力，却也影响不大。”又道，“他们的主子应允秋收时付三厘的收成。”
竹姐儿心想，南平伯爵府恐怕早有这个主意了，只不过之前这个庄子属皇后，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敢从此处引水路过。眼下庄子换了主子，他们便过来商量了。
对方许诺三厘，很是大方，竹姐儿没多犹豫，也大方应道：“允了，同他们说，诚信为上，字据不必立了。”

第74章
徐尚书府中。
一场绵长沥沥的春雨，墙角下瓷白的洗砚缸积满清水。
午时初，书堂散学，唯有小言归推着段夫子出来，要去洗砚缸前洗墨。
言归十余岁，已是少年模样，幼时胖嘟嘟的脸颊收了回去，模样与其父徐瞻颇有几分相像。
庭院内，春日青砖湿滑，言归推着轮椅走得仔细，来到缸前，轱辘的锁窍自动滑落，轮椅稳稳停了下来。
言归道：“淮小舅心思真巧，夫子这把坐骑牢靠又实用。”
段夫子额间皱纹展了展。
毛笔浸入白瓷缸里，墨汁在冷冽清水中散开，一丝丝一缕缕，比山水泼墨还要肆意几分，小言归一时舍不得搅动笔杆，毁了这水中墨韵。
暮春风多，墙外杨絮随风而起，风停，绒毛似的杨花落入白瓷缸中，小言归望得出神。
半晌，言归回头望向夫子，只见段夫子也沉浸在暮春风中，抬头望着屋檐瓦上的几只燕雀。
师徒二人相视而笑。
夫子问言归，道：“宋翰林学士叶采有一诗，与此情此境十分合宜，你可记得？”
言归应道：“夫子说的可是‘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
夫子颔首，赞赏道：“你这记性，与少津相比，不逞多让。”
言归见夫子脸上略有思愁，又想起此诗的后两句——“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去几多时”。学子沉浸于书中世界，不知时间几何，然则于夫子而言，他对时日的流逝最是敏感。
言归道：“大哥和津小舅明日休沐归来，夫子有甚么事吩咐小子提前准备吗？”
明日又是十五了，顺天府学休沐。
夫子心里早有打算，道：“把少淮寄回来的文章、文卷拿出来，明日叫他们好好读一读。”
“是。”
“夫子是想淮小舅了吗？”
段夫子摸了摸光滑的轮椅把手，笑道：“确有些想少淮了。”
翌日，裴少津早早来了徐府。“暮春者，春服既成”，暮春是换新衣的时候，少津为夫子送来了一身水纹色的青袍，剪裁用的是江南样式，言道：“这是大哥挑的料子，在苏州城里做好再送回京都的，特地嘱咐我暮春换新衣的时候给夫子送来。”
段夫子穿惯了深色衣裳，见到新衣色浅，言道：“我这一把年纪了，岂好穿这般亮色的衣裳？只怕不妥……”
“圣人言，君子如水，随圆就方，大哥特地选的水纹色。”少津言道，“大哥还说，江南之地，水纹色青袍老少皆宜，夫子不妨先试试。”
又道：“学生上回陪夫子去芒山观里，吴老道不也穿了一身青袍吗？”
少津把衣袍递给老阿笃，老阿笃也跟着说：“淮少爷选的料子真好。”
“果真？”段夫子面上虽拒，心里却是欢喜，言道，“那就先试一试罢……”
这一试，竟没有再换下来，直接穿到了书堂里。
青袍映白发，段夫子虽已年轻不再，但再穿回书生时的青袍，仿若又寻回了几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不言败。
还特地让老阿笃替他换上了黑缎靴。
青袍总是要配靴的。
少津与言成看见与往日大有不同的段夫子，相视一眼，心间欢喜。少津心想，他们几个当中，还是大哥最懂夫子的心思，不管是送画、送轮椅，还是送一身春日青袍，大哥都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照旧，少津和言成先将近日所作的文章交给夫子点评。夫子读文章期间，他们俩则品读裴少淮寄回来的文卷、文章，言归年岁尚小，仍以研读四书五经为主。
春日暖阳斜入书堂当中，师生几个神色认真，沉浸其中，屋檐瓦上的鸟雀都识趣安静了下来。
段夫子将少津、言成的文章放下，纸张微响，少津、言成抬头。
夫子言道：“少津文笔收敛了许多，再不似以往那般锋芒外露，略有偏执，见解也愈发成熟。判词有理有据，以理服人，属上乘。若说不足之处……”
夫子顿了顿，凝眉道：“旁人作文章，最怕肚里墨水不足，不能旁征博引。而少津你博览群书，又善记忆，最是不怕引经据典……只是过犹不及，你所作的文章引古过多，读起来不免生涩，又容易叫人觉得是寻章摘句，反倒弱化了你的见解。写文章最重要的还是论述见解，一字一句皆是为见解铺路，后面的时日可由此入手，缓缓改进。”
少津听得认真。年少时他以背书快而胜人一筹，随着年岁增长，他愈发觉得自己需要跳出“背书”这个圈子，夫子今日的点评真真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少津应道：“谢夫子指点。文章收敛，许是因为家中团聚，学生心境亦随之变化了不少。至于寻章摘句一事，学生牢牢记下了，往后一定注意修正。”
论到言成的文章，夫子说道：“言成的文章，见解和意境还是小了一些，或是头几股开笔宏大，接下来后劲不足，越写越小，等到束股的时候，与破题、起股相比，恍若两文矣。”
夫子指点言成道：“这段时日，可少去府学，你祖父、父亲或是二叔在家中时，多去交谈，了解朝中时事，听得多、见的多了，见解自然也就跟着开阔了。”
言成应道：“谢夫子，学生遵夫子之命。”
随后，师生几人讨论裴少淮的文章，言成赞叹道：“少淮的文章更上一层了，说不出哪里变了，只觉得文章浑然一体，与《会试文选》里的文章相比，不逞多让。”
少津也道：“大哥有奇思，又有奇遇，此番游学
之后，笔力愈见不凡，想必来年的春闱，可争一争杏榜之首矣。”
段夫子捋捋胡须，笑着应道：“少淮此番南下，确实长进明显。此事既得益于他遇见高人指点，也得益于他心智聪慧，可以悟得高人深意。”
有了少淮当例子，夫子又对少津、言成说道：“明年秋闱以后，你们两个也要到江南之地去走一走、学一学，见多识广总是好的。”
“是，夫子。”
再过一年，裴府、徐府就要忙起来了——言归要参加童试，少津、言成要参加秋闱，少淮则要参加春闱。
……
夫子回房以后，少津与言成闲聊。
聊起家事，言成有些郁郁，少津问何事，言成未言，一旁的小言归便替他说了。
言归道：“津小舅，大哥是在为亲事郁闷呢，祖母、大伯母这段时日在张罗着给大哥说门亲事。”
少津、少淮十六岁多，言成已满十七，确到了说亲的时候。徐瞻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和莲姐儿定亲了。
少津一乐，言道：“这不是好事吗？大外甥怎么反倒郁闷了？”
“少津，请你有些当小舅的样。”言成应道，“我如今是‘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既然日日与书卷相亲了，哪里还有时日同别个人相亲？”
“此相亲非彼相亲也。”
言成转而问少津：“你呢？你和少淮年岁也不小了，家中是不是也要替你们打算了？”
本是随口一问，谁料少津听后脸颊红似朝霞，把大哥拉出来挡话，应道：“大哥排在前面，他都还没信呢，我还不急……不急……”
言成心细，看着少津的红脸颊，追问道：“你不急，你红什么脸？怕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见少津支支吾吾，言成更加确认了，说道：“你不对劲，你有事瞒着，快说快说。”这下子，把方才的郁闷忘得一干二净，反倒关心起小舅的亲事来。
……
……
太仓州内一片繁忙，农妇们忙着照料田中绿秧，期盼和去岁一样有个大收成。堤坝、沟渠已修好，再不怕夏汛水淹了。
男人们着奔忙于家和码头之间，或参加民壮巡守新码头，或继续修建完善码头配套的房屋、砖道。
他们要赶在夏日前完成。
夏日海风北上，出海的商船会顺风返回大庆国，太仓州的百姓期待着迎接第一批选择停靠新码头的商船。
这日，裴少淮随父亲来到旧船厂，参加“树龙骨”仪式，这意味着太仓船厂开始建造第一艘船。
再临旧船厂，已非昔日之景。
各类木材顺着扬子江而下，从湖湘之地运来，置放在平地上晾干待用，一排排一根根，颇为壮观。
两百余米长的船坞已经修建恢复，两旁搭起高台、木架，巨大的空间足以供数百人同时动工。船只将在船坞中一点点搭建而成，再由此入水，开始它的使命。
看船坞的规模，日后最大可建造千料的大船。
吴监生负责搭建船厂，汇报道：“禀知州大人，时日有限，眼下船厂只修复了一个船坞，其他废弃的船坞，日后再慢慢清理。”
“可。”裴秉元应道。
再看列队于船坞前的工匠们，有大木匠、细木匠、捻缝匠、铆钉匠、油漆匠、艌匠……等等，有老有少，皆一一被州衙从各乡各镇召集了回来。重返故地，重操旧事，工匠们神采奕奕，他们见过了知州大人的本事，皆信服，期待把太仓船的本事传承下去。
裴少淮来到树龙骨仪式场地前。
他居于高处，向下望去，只见船坞中已搭建好一条数十米长的船只骨架。粗实的油松木弯曲成型，两头上翘底下成弧状，构成了船只的主干，宛如脊柱。
主干两侧安插一排排枝干，合起来好似海中大鱼的骨架，故称其为“龙骨”。
龙骨被牢牢固定在船坞中间，纹丝不动，最前头绑着一块棕片，尾部则扎了红布，鲜艳夺目，寓意头棕尾红，如龙畅游，会有好运发生。
即将建造的这艘船只不算大，裴少淮估摸只有二三百料，可容五六十人。万事开头难，建造好第一艘船，往后就会越来越顺畅了。

第75章
八仙桌上摆好三牲，香炉烟雾萦绕，裴知州带头祷告，祭祀海神。
随后，裴秉元又给诸位造船匠们分发红钱，以振士气。
区区一架二三百料的船只，裴秉元如此兴师动众，为的是告诉众人，一定会再兴造船厂。
树龙骨仪式结束后，从造船厂归来，裴少淮满脑的心思都是船只船只——他很想知晓，在工业并不发达的大庆朝，工匠们是如何一点点建造出可以乘风御浪的硬帆乌尾大船的？
既是来游学的，岂能错失此等良机，不去钻研一番？
翌日，裴少淮去邹府，同邹阁老说了自己的打算，邹阁老大为赞同。
邹阁老提点他道：“诚斋先生诗曰‘暗潮巴到无人会，只有篙师识水痕’，江河之中的暗流，唯有日日行水的撑篙人最为熟谙，可以避之、让之。与之同理，甚么样的船只最为牢固畅行，最适合御敌鏖战，造船者必定也通晓几分，甲子白发，这些匠籍老者身份虽微，学问可不小，值得你去一学。”
又道：“‘天下之事，闻者不如见者知之为详，见者不如居者知之为尽’，此番你去见识了造船，若是日后入工部执掌建造之事，或是入兵部辖领战船水师历练，皆有好处。你知晓得愈多，在朝中与人共事时，愈不易被人蒙蔽、牵着鼻子走。”
邹阁老所言，与裴少淮所想不谋而合，裴少淮应道：“小子省得了。”
此后数月里，裴少淮奔走于书堂、造船厂、邹府和家之间，忙碌而充实。
在造船厂里，裴少淮认识了年将六十的王匠头，会讲官话。王匠头是个身材矮小的小老头，身子骨仍旧健朗，年轻时几乎做过造船的每一道工序。
他不上手做重活，只负责游走在船坞各处，或指导年轻的匠工们做事，或检验每道工序的质量。
王匠头每每见到裴少淮过来，都会笑得眯成眼缝，道：“裴举人又来啦？”
裴少淮点点头，谦虚应道：“过来同王师傅请教造船的学问。”
“可不敢说是请教。”王匠头摇摇手，说道，“我不懂甚么是学问，只晓得这是祖上一代代改进后留下的技艺，这其中但有裴举人好奇的，老头子必定尽力应答。”
船坞里头，工匠们来来往往，或刨削木板，或开榫打眼，或借火翘曲木条，各有各的活，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裴少淮跟随王匠头穿梭各个工间。
“王师傅，这造船共有多少道工序？”裴少淮问道。
王匠头边走边应道：“太仓船用的是船壳法，大工序有七道，一曰龙骨，二曰底板，三曰隔舱，四曰船舵，五曰梁拱，六曰船肋，七曰甲板之上。小工序则不计其数，譬如捻缝、涂漆、铆钉……我虽都曾干过，却不曾数过。”
又道：“这造船说难也不难，不外乎同造房子一样，一个是在地上建造，一个是在水上建造罢了。龙骨够粗够韧，摆得正，木料用得好，相当于地基落得稳固，造船就成了一半。匠工们干活时，铆得实，捻得紧，木板交叠，干得愈细，船的寿命就愈长久。”
经过木料场时，裴少淮见木头粗细、横截木纹各有不同，显然是木料有别，于是停下多端详了一会。
王匠头适时上前解释道：“海水咸苦，造海船比造河船对木料要求更高一些。油松木长泡不烂，可做龙骨，樟木不易裂，可做舱板，杉木轻韧，可做底板。”
王匠头带裴少淮进有人把守的仓库中，指着单独摆放几柱木料，说道：“这几根才是最贵的，是专程从滇西南运来的，留着做船舵。”
船舵由船上舵杆和船尾舵板组成，通过改变舵板的方向，船下水流向左或是向右，从而实现船只转向。
这便意味着舵杆、舵板需要由极坚硬的木材制成。
裴少淮望向那几根木材，只见木质坚沉，心材黄红，髓纹细美，用手一触，紧密如铁般发凉。
是上好的铁力木，又叫铁梨木。
无怪王匠头要叫人单独看守此木料。
王匠头说道：“船舵如鱼尾，掌控船舵才能乘风御浪，船舵的好坏可全依仗这几根木头。”可见其重要性。
忙活了好几日，裴少淮在造船厂内大开眼界，让他不得不赞叹先辈们的智慧。裴少淮心想，在材料匮乏、纯靠人力的世道，先辈们用一次次的试验，选出最合适的材料，又一辈辈传承改进，从而造出御海的大船。
这是一种漫长而又沉稳的智慧。
过了半月，裴少淮再次来访。此时，龙骨外已经安装好紧密的底板，船只初见雏形，宛若一只竹叶状的大碗，从上往下看时，里面空空如也。
王匠头见到裴少淮，神秘兮兮道：“裴举人来得正巧，船只最关键的一道工序，今日开工。”
裴少淮听后，欢喜又好奇。
木造船只能在茫茫沧海上航行，除了选材和手工细致以外，必定有其智慧之处，想来这道最关键的工序可以探得一二。
“裴举人请随我来。”王匠头带路道。
二人来到船坞高架台上，可以看见空船壳里，数十人正在合力做工。
他们沿着主龙骨搭起一道厚厚的竖直舱壁，分成左右两半，再继续装上一排排的横舱壁，把船只底仓隔成了一格格，舱壁密封，互不相通。
细数，共有十八宫格。
“此乃第三道工序，安装水密隔舱。”王匠头说道，他买了个关子，又问，“裴举人不妨猜一猜，此举有何用，为何称之为最关键的一道工序。”
裴少淮前世历事虽多，却不曾细学过古造船术，初一听水密隔舱
不知为何物。但他很快就想到了水中竹筏，一节节的竹子漂浮于水上，倘若只是某一节竹筒破了，竹子却不会沉。
因为竹节隔膜把竹子分为了许多节竹筒。
破一壁而未破全身。
水密隔舱应用的正是这个道理，十八个宫格互不相通，倘若海上触礁或是被敌寇炮轰，船体不幸破损，亦只是某个隔舱进水而已。此时赶紧调整重物，平衡船体，尚足以折返靠岸修复，大大保障了船员们的安全。
想通了这一点，裴少淮喜形于色，又满是敬佩。
裴少淮道：“隔舱有如竹节，各不相通，倘若航行破损，则尚有挽回的余地。”
王匠头听此一言，一愣，有些不敢相信，惊讶于色，他道：“裴举人果然有大才，一看就想通了，无需老头子我多言解释。”
裴少淮摇摇头，应道：“第一个想到用此法的先辈，才是真真的有大才。”
他站于先辈的肩膀上，俯瞰全景，能够猜到水密隔舱的作用，这并不算甚么，换作少津、言成他们，应该也能想通。而第一个看到竹筒，又能想到将“竹筒”应用到船只上，仿造出隔舱的人，才是大才。
兴许他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辈又一辈的人。
蓦地，有件事在裴少淮心间愈发明晰——他要做的，是在通晓前人智慧的基础上去不断改进，而非用他后世的记忆，尝试将周遭的一切推翻。
一步一步来，则未来可期。自以为聪慧，则会显得一文不值。
两月余，船只基本成型。一只三百料的船只，长数十米，约有两楼之高，可容五六十人。
船只通体仍是原木色，工匠们在做最后的工序。
捻缝工们将椰壳丝或麻丝，掺揉入贝壳粉和桐油，用小锥子一点点捻入板缝当中，填满船体的所有小洞、细缝。他们上下检查，不敢有所遗漏。
水上防虫蛀。工匠们将砺灰粉和米汤调制浓稠，涂于船体上下。
水下防海水腐蚀。则用石灰水涂抹船底板。
裴少淮再来的这一日，见到十几个老工匠站在高架台上，正用笔描绘船体外的图案，花纹古朴而讲究，他赞叹了一句：“老师傅们不但木工了得，还是难得的画师呀。”
王匠头应道：“这些图案可不光是为了好看，大有讲究哩。”
船首画水镜，寓意“开山镜”，以防前头水下有山而触礁。
船头两舷雕刻龙目，渔船则龙目向下以搜寻鱼群，商船、官船则龙目向前，以探索航路。
船尾画有鳅鱼极，传说龙尾和鳅鱼极是一样的，海上以龙为尊，鱼虾皆听龙的号召，有龙尾护航，则一路风顺无虞。
长长数月，从空无一物的龙骨，慢慢搭建成一艘可以航行于江河海上的船只，裴少淮相信这个看着还有些破旧的船厂，往后会有大作用。
回到家中，裴少淮与父亲相谈，他问道：“如今船厂已造出第一艘船，太仓船厂归于兵部之下，或是工部之下，父亲可想好了？”
太仓船厂由州衙兴办，即属于官家船厂，而非民船厂。
“镇海卫之事牵扯重大，太仓州衙不免要仰仗兵部出力，才有根治之策，为父偏向于由兵部报备朝廷，太仓船厂主要造巡逻官船，日后有了本事再造战船。少淮你以为如何？”裴秉元应道。
“孩儿与父亲所想一致。”裴少淮以为，父亲抓住了太仓州造船厂，手中就多了一张牌，兵部张尚书为其请功时，这便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裴秉元道：“我择日便上奏朝廷。”
……
五月初，裴秉元收到朝廷旨意，说的正是任燕承诏为巡海总兵，领四卫舟师，在大庆东南一带巡捕海寇。
前方来报，再过不了一个月，燕承诏就要到太仓州一带了，裴秉元作为太仓州之长，自然要与之接触。
由于伯爵府与郡王府结怨已久，燕承诏身为郡王府庶次子，竹姐儿一事他也曾插足其中，其身份委实令得裴家人不喜。
这本是治理镇海卫的绝佳机会，偏偏碰上了燕承诏是总兵，裴秉元不知燕承诏是何态度，他亦不知晓应以何态度去面对燕承诏，故面色凝重，心中有所不决。
晚膳时候自然也是恹恹无食欲。
林氏和裴少淮知晓此事以后，亦陷入了沉思。
裴少淮言道：“既是一家人，父亲还需先考虑三姐的感受，若是因此事生了嫌隙，往后恐怕不好弥补……不若快马去信问一问三姐的意思罢。”
继续道：“一来，我等皆不知晓燕承诏是甚么性子，唯有少津、三姐与之有所接触，识得他几分秉性，此人是否可信，该如何合作，也该听听他们的意见。二来，三姐心思通透，胸怀不输男儿，父亲只需简要透露几句，她便能明白太仓州的处境和父亲的难处，想必会理解的。”

第76章
赶在燕承诏抵临太仓州前，竹姐儿来信了，信中并无半分怨气，反倒劝父亲以公事、民生为重，她写道——
“……此人孤高自许，气傲心高，却也还算说话算数，做事干净利索，不左右顾盼推搡，想来办公事时有几分本事在，是个合作的人选……”
“……女儿闻父亲只言片语，尤知彼时太仓州亟待整治，既是朝廷派重兵南下巡捕，此等良机岂可错过？国事、民事、家事、私事有分，父亲莫要因女儿私事而失了民事国事，自可放手去做……”
有了竹姐儿的回信，裴秉元心安，有了打算。
夜里，林氏伺候裴秉元宽衣，夫妻二人闲叙，林氏言道：“我是个小妇人，心里最是计较家里头的斤斤两两，也计较自己的喜好，此事换作是我，我可比不得三丫头这样识大体，不带一丝怨气……”说到竹姐儿把官庄、园子治理得井井有条，林氏又继续夸奖道，“这一套本事可不是谁都能学得来的，既要想先一步，又要出手果决，拿得住人。”
夸着夸着，林氏渐渐默声，随后轻叹了一声。
“夫人缘何叹气？”
林氏应道：“没进宫前，她跟在我身后学本事，生性要强却仍有几分天真在。如今出宫了，从她的信来看，心思缜密，做事周到，一身的本领，可见其在宫中吃了许多苦头，受了许多磨难……这世道里，哪有不吃苦就能学到的本事呀？本事愈大，曾吃过的苦头愈多。”
裴秉元陷入深思——他如今治水务农略有心得，不就是在玉冲县吃苦学来的吗？
他这些年性子改了不少，但在照看儿女这一块，远未能做到入细入微。
裴秉元喃喃道：“相较于姐姐妹妹们，竹丫头确实辛苦许多……我这个当父亲的，该好好弥补她。”
又问：“夫人可有甚么好主意？”
林氏想想，应道：“我倒没甚么大主意，只想着如今伯爵府产业多了，也不差那百十亩地几个铺子，除了贵人们赏的，把竹丫头的嫁妆置办得跟其他三个一样的，便就好了。”
裴秉元点头，道：“竹儿的婚事，京都可有音信？”
“沈姨娘说有个杨府不错，杨夫人已经投了三次拜帖了。”
“大理寺少卿杨大人家？”京官不少，可说得上是杨府，又有适婚儿孙的却不多。
“正是。”
……
几日后，数十艘硬帆乌尾大船扬帆抵达江南海岸，后头又紧跟着数不尽的中小船只，泱泱一片，宛若畅游于沧海之上的飞鱼，结群而来。
最大那只宝船上雕刻虎首，一个身着过肩麒麟纹锦衣，佩戴细长绣春刀的男子站于船头，海风急急，将其玄色披风拂起向后而扬。
此人不是燕承诏又能是谁？
海风咸涩，燕承诏时而闭目御风，若有所思。
都说江南沿海一带倭寇海上横行，官船商船每每出海皆心惊胆战，唯恐遭倭寇围堵抢夺。又有乱民结营为寇，占岛称王，屡屡御船登岸抢杀掳掠，百姓深受其害。
然则他所见却与传闻大相径庭。
自船队从济州码头出发，一路向南，海上航行数月，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只不过剿灭的都是些小贼窝，几乎用不了四分之一的战船、兵力，便可轻松攻破，几乎没有激战鏖战。
缘何海上如此平静？
若真如此平静，圣上又何须大动阵仗，任命浩浩荡荡数百船南巡？
大船缓缓靠近码头长堤，略一顿后，稳稳靠在岸边，长桥搭起，苏州府、松江府辖内各州县、各卫所的文武官员，应来尽来，恭候巡海总兵。
巡捕倭寇贼寇乃是兵家之事，恭迎接待朝廷钦派总兵，自然是由都司卫所主要负责。
镇海卫指挥使——蔺大人，他早早备好了补给粮饷，船只悉数停靠码头后，他向燕承诏行礼，言说道：“总兵大人，时日紧迫，下官已备好粮饷，只待大人一声令下，镇海卫便可登船补给。”
按照船队南巡计划，燕承诏最南要到广东承宣布政使司，船队在东南沿海来回游弋，冬日前再回到京都城复命，这么一算，他在苏州、松江府一带停留的时日不能太长。
以往惯例，船只停下来后，就该开始往上搬运补给物料了，以免误了后面的行程。
再看漕运码头上，一个个灰麻袋堆成小山，里头米粮鱼肉果蔬应有尽有，比船队途经的任何一个卫所添补的粮饷都要丰厚，军户们整齐列队，待命而动。蔺指挥使要“孝敬”总兵、副总兵大人的，自然也会掺在这些麻袋里头。
谁料，燕承诏应道：“不急，晚些时日再补。”见蔺指挥使略一愣，燕承诏补充道，“海上时日乏闷，途经江南圣地，岂能辜负？”
“是，总兵大人说得是。”蔺指挥使笑脸相迎，应道，“下官必定安排妥当。”只消觉得是皇家燕姓贵公子顶着总兵的名头，下来游历一趟，以便领些军功罢了。
历年南巡，哪年能巡出个名头来？不外乎是船队来了贼寇躲着，船队走了，贼寇继续现形滋扰。
真要长久防御，还得靠他们这些镇守一方的卫所，蔺指挥使有恃无恐。
……
……
彼时，京都城里，顺天府衙、大理寺和户部已联手将京畿周遭的官庄悉数查访了一遍，不少勋贵人家或多或少都被查出些问题，朝廷小施惩戒。
若说事事清白，没被挑出问题的，唯有景川伯爵府和锦昌侯府而已。
勋贵们一打听，可不得了，景川伯那个刚出宫的三孙女，早在初春的时候，就把府上的官庄、园子料理了一遍，但有些不规矩的庄头都报官发卖了。
少不了让京畿众贵妇人们另眼相看，先前那些谣言自然不攻自破。
炎炎夏日里，南平伯爵府叫人送来了一车新鲜的蜜瓜，个个浑圆饱满，看着就解暑生津。带车的老嬷嬷奉命前来送瓜，说是抵付约好的三厘收成。
“给三小姐问好。”老嬷嬷道，“伯爷说庄子里有几亩瓜地，引的也是上游的河水，理应按约付利，只不过瓜地种出来的蜜瓜不曾外售，不好折算银钱，伯爷命老奴送些新鲜的蜜瓜过来抵付，还望三小姐莫要嫌弃。”
这么一车瓜，又岂止三厘收成。
“替我谢过你家伯爷。”
既是约好的，人家诚意送来，竹姐儿便干脆收下了。
瓜吃着又甜又脆，瞧得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夏日暑热，竹姐儿叫人把瓜分给了各院。
竹姐儿没料到的是，南平伯爵府的官庄里，不止一块瓜田，还有果园、菜园……回回都挑最好的送过来。
既然要打交道，不免要了解一番，竹姐儿叫人出去打听，才知晓这位南平伯能长大成人也是不容易。
这位年轻的伯爷名为乔允升，今年不过才二十余岁。既年纪轻轻承袭爵位，便说明其父、其祖父早逝，这爵位才到了他的身上。
乔允升年幼时，其父亲受命前往胶东任职，母亲随行，不料半途染了瘴气，双双不幸罹难。当时乔允升风寒刚好，不宜长途跋涉，留在京都由姑母照料，得幸逃过一劫。
按规，爵位由九岁的乔允升承袭，他的二叔、三叔自是万分不愿，却又无可奈何。乔家未曾分家，彼时乔允升无力掌家，伯爵府的家产、产业实则落入了两位叔叔的手中。
过了几年，乔允升长大，能自己拿主意了，两位叔叔仍牢牢把住家业不肯松手，言说侄儿尚年少，心性不稳，帮他再操持操持。
如今，乔允升已自己掌管伯爵府，父辈留下来的家业、产业恐怕剩下不了几分了，长长十数年，再大的肥肉也能被榨得干净。那些镌刻在铁券上的官庄良田，有章可循，叔叔们自不敢贪侄儿的，然家私铺子细软这些不在账上的，却可悄无声息地慢慢迁走，或迎来送往消耗，或经营不善赔本倒闭，清官也难断其中的虚虚实实。
留给乔允升的不过是个空府邸和登造在案的官庄。
这样比起来，南平伯爵府比起十余年前的景川伯爵府，还要更落魄——光凭官庄良田，岂能撑得起来伯爵府的体面？
无怪上回那辆马车帘布素锦，不加装饰，南平伯需要自己下去料理庄子，也无怪京都城里这几年鲜有听闻南平伯爵府的消息。
这日，竹姐儿去茶楼采办些茶叶，出了楼正打算登车，隐约察觉到别处有目光投来，蓦的一回头，又见南平伯爵府那辆灰蓝素锦的马车恰巧从街上缓缓驶过。
车内男子轻撩帘布，望着竹姐儿倩影有些出神——盈盈背阑干，素发香冷。
竹姐儿的蓦一回头，正巧与乔允升目光对上，乔允升没能反应过来，目光一滞人也呆住了，似是被人揭穿发现了小秘密，急忙速速收手放下车帘，余留帘布随车轻轻摇摆。
过了几息，又见他迟疑探出手，再次撩起车帘，颈脖有些发红，不好意思笑笑，
低头朝竹姐儿作揖，以示赔礼。
这回，竹姐儿看清楚了乔允升的容貌，眉目秀正无戾气，身形清瘦。
本以为出生在这样的家境中，他会是个深戾淡漠的，才能在深潭中挣扎求存。岂料乔允升一身素衣，映着有些苍白的脸庞，似一羸弱书生。
凄惨的经历似乎并未在他身上雕刻太多棱角，或许是容易满足而求得安然。
只是透过车窗看几眼，此举也不算太过冒犯，竹姐儿微颔首致意，转头登上马车离去。

第77章
夏日里，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相较京都城里，还是郊外的庄子凉快一些。
南平伯这段时日送瓜又送果，不贵重却诚心诚意，加之那日在街上偶遇……如此明显的举止，竹姐儿岂会不明白南平伯隐含的心思？
竹姐儿欣赏乔允升的地方在于，乔允升表达倾慕之情时，态度谦逊含蓄，正直规矩，不越矩，不霸道，不叫她进退为难——新鲜瓜果是以“约定之利”的名头送来的，偶遇也只是相看几眼，而非莽莽然上前搭讪。
乔允升尊重她的意愿。
以诚换诚，是以，此事成或不成，竹姐儿都该与其见一面，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日，竹姐儿和沈姨娘、少津一同到小庄子里消暑，尝尝农家菜肴，顽了半日，心情舒畅。午后，那辆蓝灰的马车缓缓驶入庄子，何庄头进来传话，说是南平伯爷得知少津公子在此，恰巧经过，想拜访一二。
“南平伯爷？”少津疑惑道。
他跟这位伯爷好似没有过甚么往来。
竹姐儿轻摇蒲扇，应了一句：“你前些日吃了人家送来的蜜瓜，还口口赞叹脆甜呢。”
此言一出，沈姨娘和少津好似都明白了些甚么，纷纷望向竹姐儿，眼神中猜而喜。他们知晓那蜜瓜是隔壁庄子送来的，却不知晓这庄子是南平伯的。
竹姐儿未解释，便是默许了沈姨娘和少津的猜测。
少津连忙吩咐道：“快快请到大堂里，看茶，我这便过去。”
日光自窗台斜入大堂中，映在乔允升的脸上，今日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日光替他添了些暖意，而显得谦谦温润。
少津与乔允升寒暄完，竹姐儿才从偏门进来，少津亦识趣找了个由头走开了。
“竹姑娘。”
“南平伯请坐。”
乔允升方才与少津寒暄时，分明晏然自若，此时见了竹姐儿，却像前几日一般红了脖颈，有些拘谨。
竹姐儿见此，主动道：“南平伯今日特意过来，是有话要与我说罢？”
“是。”乔允升来时已经打好腹语，鼓了鼓气，说了出来，“两个庄子相距不远，这边的庄稼长势更好，想来是竹姑娘治理有道……在下冒昧，不知竹姑娘可有意愿把我的庄子收了去，一同管治？”耳脖愈加发烫了。
明明是个伯爷，却在女子跟前现了原形，竹姐儿心里觉得好笑，又多了些好感。
她道：“南平伯谦虚了，瓜田种的瓜又脆又甜。”
“不足为谈，不足为谈……”
屋内没有其他人，竹姐儿说话直白了些，道：“不知南平伯看上了我甚么？”
竹姐儿的直白，让乔允升坦荡了许多，不再那么拘谨，他几乎没有思索，不加隐瞒道：“承认对竹姑娘一身本事的倾慕，才是对竹姑娘的尊重。数月以来，京都城的高门大户皆夸赞竹姑娘未雨绸缪，出手果决，夸赞裴家门风清贵……在下同其求亲者一样，自然也不能免于俗。”
又道：“后来远远见了竹姑娘的美貌，便又更俗了几分……”后头的话，乔允升没能说出口，道，“在下孟浪，言不达意之处，叫竹姑娘见笑了。”
乔允升难以言喻此时对竹姐儿的感觉，只能将一开始注意到竹姐儿的原由说了出来——家境、本事和美貌。
等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直率了，怕竹姐儿觉得他肤浅。
欲辩无词。
乔允升补充道：“乔家的境况，想来竹姑娘已经知晓了，在下能拿得出手的，唯有一个伯爵娘子的头衔罢了。”
乔允升只说了短短几句话，脸上神情却比他的话要丰富得多，竹姐儿一边听，一边留意着乔允升脸上的一个个神情——羞，惭，盼……
似乎是带着些冲动，又鼓足了勇气，才过来说出了这些话。确实，与其他求亲者相比，乔允升的家境条件并不优越。
半晌，竹姐儿言道：“南平伯的心意我懂得了，也请南平伯听听我的想法。”
此时，竹姐儿对乔允升是带有好感的，可若是说十分喜欢，打定主意要嫁他，却是没有的。毕竟她与乔允升相识并不久，这才是第一次相接触。
竹姐儿道：“我想要的夫君，要么强于我，要么服于我。”颇有几分将女的气派在。
她给乔允升留了些思索的时间，见乔允升脸上并无震惊之色，才又道：“南平伯不如回去再想想，时日还长。”
她对乔允升的好感并未超出她的理智——话说到此，她嫁，或是他娶，都应是深思熟虑后为之。
临别，竹姐儿欲从偏门离开，乔允升起身欲从正门离去，因心里各怀着心事，竟未避让，险些撞在了一起。
竹姐儿为了缓解尴尬，关心道：“南平伯清瘦，坐在马车里当心暑意。”此时午后，暑热未消，马车内最是闷热。
乔允升一愣，又羞了，只听见了“清瘦”两字，应道：“是，我回去多吃点。”
竹姐儿也愣住了，离开客堂后，叫何庄头给乔允升的马车添了盆冰。
乔允升坐在马车里，见到冰盆，才后知后觉，意会到竹姐儿是提醒他当心在马车里中暑，而自己答非所问，还想入非非。
折扇敲打手掌，乔允升愈发觉得自己方才又蠢又傻——是甚么是？还多吃一点……
人家只说了一句清瘦，他便要多吃，他怎么能“上赶着”乖乖听竹姑娘的话呢？
乔允升懊恼掩面……偷偷笑。
……
……
燕承诏在苏州府里停留了近十日，他与南镇抚司的部下，日夜穿游于各茶楼、酒楼、戏楼，似乎沉浸于蔺指挥使安排的吃喝玩乐当中。
实则探明了不少情报——镇海卫一直与海外倭寇、岛上贼寇有所勾连，养寇自重。
勾连的证据正在一点点探明，然则，镇海卫上头的依仗究竟是谁，尚无线索可寻。这才是治理的根本。
这一夜，燕承诏回到驻地，换了一身玄色衣物，只带了个顺从，低调来到太仓州府衙。
“裴大人。”
“总兵大人。”
燕承诏的到来，裴秉元似乎早有预料，并不意外，面对燕承诏的询问，十分配合，言道：“总兵大人尽管问，凡是本官知晓的，必定知无不言。”
彼时，二人之间唯公事而已。
燕承诏直言道：“我已查明镇海卫与敌勾连一事。”先定下了谈话基调。
才又说：“裴大人去岁逮捕的贼寇，牢中可还有活口？”
“有。”
有几个小头目，嘴巴很牢，一直还关着。燕承诏将人带走后，自有锦衣卫的一套法子问出话来。
燕承诏临走时，裴秉元犹豫后，还是多说了一句：“蔺指挥使任期已满，今年缺一份像样的军功。”
“我省得。”
此后数日，裴秉元再未见到燕承诏，亦不知道他去做甚么了。是日，燕承诏派下属给裴秉元送来一封密信，上头提醒道：“近日倭寇或会出动，自太仓州登岸。”
裴秉元阅后即焚，心中却满是疑惑——大批战船水师停靠在太仓州漕运码头，倭寇们会选在这个时候撞到刀尖上吗？此时登岸掠夺，岂非自寻死路？
南镇抚司查出来的情报，绝非戏言，裴秉元虽困惑，但不得不重视起来，提前筹划，让衙役民壮们加紧巡逻防卫。
三日后，深夜时候，城楼上放响信号炮，街道小巷随之锣声大噪，提醒城中百姓有贼寇来犯。衙役、民壮们速速集结，在裴秉元和各衙官的带领下，坚守城楼城门。
裴少淮和林氏留在家中，只能通过留守的衙役打听外面的消息。
城外厮杀声一片，又闻骑兵袭来，脚底可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颤动，这次的倭寇来袭规模比以往都大，裴少淮心跳提到嗓子眼上。
林氏面带忧色，祈祷裴秉元能安然归来。
半柱香后，前出打探消息的衙役回来，气喘吁吁，面带喜色，是来报平安的，他说道：“双方交战在城外，太仓州城几乎未受侵扰，稀稀拉拉的数百个倭寇往城里来，已经被民壮们挡回去了……知州大人让我回来报个平安。”
裴少淮和林氏舒了一口气。
城外厮杀声不止，似乎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裴少淮问衙役道：“倭寇是从何处登岸？有多少人？是何人与倭寇在交战？”这样大的厮杀声，能挡住倭寇的，要么是镇海卫，要么是南巡的水师。
衙役一一应道：“倭寇是从千沙坡登岸的，在城楼上往东望去，只见火烧一片，我等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估摸着怎么都有过万之数。”
“我们原以为是南巡水师在与之交战，可前哨回报说，看盔甲全是镇海卫的人。还说，倭寇登岸不到一刻钟，蔺指挥使便领着镇海卫来了，把倭寇从中间截断，分头攻打，连骑兵都出动了。”
“想来是急着争军功，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一大批倭寇，个个都抢着去割耳朵呢。”
裴少淮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倭寇也是人，他们不是傻子，岂会做这样送死的事？
千沙坡距离南巡水师驻扎地不到五里，倭寇是嫌命长了，偏要选这么一个地方登岸，岂非一头撞在刀尖上？
再说交战之事，除非南巡水师见到倭寇登岸坐视不管，不然哪里轮得到镇海卫出兵。战场就在驻扎地边上，却不见南巡水师出手，这不合理？
镇海卫与倭寇有勾连，此番相互厮杀，是黑吃黑还是早有商定？
诸多疑惑交织在一起，裴少淮来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听闻海上传来源源不断的炮轰声，他才恍然大悟——倭寇这是在声东击西！
倭寇的目的不是攻城，而是抢夺停靠在漕运码头的战船。登岸的这一批倭寇，既是倭寇头目送给蔺指挥使的一份军功，又可牵扯南巡水师的兵力……另一群倭寇趁机抢夺。

第78章
相较于钱财粮食，倭寇更渴望战船，有了足够的战船，他们就可以在海域上继续称霸，抢掠更多粮食。
浩浩荡荡而来的南巡战船，倭寇们岂会不眼红？
裴少淮暗想，蔺指挥使好阴险的打算。
一小部分的倭寇故意从千沙坡登岸，吸引南巡水师的注意力，倘若燕承诏中计，率水师下船与倭寇鏖战，漕运码头外的战船则失了看守。
另一部分倭寇摸黑绕后，潜至漕运码头，将战船牵走。
如此一来，倭寇头目得了战船，乐哉而归，蔺指挥使率兵守住了太仓州，杀敌数千，得了军功。而南巡水师防守不力，被倭寇得逞，失了战船，此罪算到燕承诏这个总兵头上。
裴少淮侧耳去听海上传来的炮轰声，心喜，看这个样子，燕承诏应当是看穿了蔺指挥使和倭寇的算计，早有防备，此时正在海上与另一批倭寇鏖战。
……
事情正如裴少淮猜想的那样。
漕运码头外，倭寇头目率部众趁着夜色御船而来，悄无声息。临近停泊的战船后，倭寇们或是乘上轻便的扁舟，划桨钻入到战船群中，或遁入海水中，潜游到战船跟下。
倭寇深谙水性，如鱼贯行，他们企图绞断战船铁索，使得船只脱锚。
倭寇们熟谙潮起潮落，算计得很准——时值月末大活汛，午夜退潮，加之漕运码头位于江海交界处，有江水往外涌，船只一旦脱锚，将随着潮水暗流往外滑。
等到战船滑行到海外，倭寇们再逐一包抄，将船只据为己有。
然则，倭寇们失算了。
燕承诏站在虎头宝船眺望台上，天上无月，船上无光，只闻海浪不时击打船只发出的噗噗声，各船上的水师在甲板上列队，整装待发。
尉官来报，低声言：“总兵大人，水蛙都游过来了。”
燕承诏淡定下令道：“掌灯，动手，不死战者，军法处置。”
“是。”
虎头宝船上一枚信号弹升空，周遭战船依次跟随点燃信号弹，先后在空中鸣响、绽放，宛若节日烟花，既有同步传信之意，又有照明之能。
战船上也依次掌灯。
借着光，不管是远处的几十艘倭寇船只，还是已经游到跟下的扁舟、水蛙，一时显露无疑。
南巡水师没有给倭寇们喘息的机会，一张张大网挂着倒刺，撒向海里，船上士卒举起长木刺，只要见到水蛙探头换气，立马投过去，宛若扎鱼。
夜色里，墨汁般的海水里，渐渐没了水蛙的动静。
远处的倭寇船只，被燕承诏事先埋伏的船队左右夹击，断了退路，被大炮炮轰而无计可施，或是燃火，或是沉海，毫无招架之力。
倭寇头目果断，当即下令弃船而逃，残活的倭寇们登上小扁舟，分散着、灵活地绕开炮轰，往南划行。
南巡水师几乎没有伤亡，斗志昂扬，乘胜追击。
尉官报燕承诏，道：“总兵大人，余贼借扁舟往南逃，已经登上了小黑山岛。”
“派船只把小黑山岛包围住，按兵不动，待天亮再论。”燕承诏下令道。
“是。”
……
另一边，蔺指挥使带领镇海卫，已将登岸的倭寇截断击溃，“守住了”太仓州城，大获全胜。
可蔺指挥使脸色凝重，暗藏怯意，心中担忧——南巡水师一兵一卒都没有来，他和倭寇头目的计谋是不是被燕承诏识破了？
若真如此，他拿下这数千人头的军功又有何用？只怕有军功也无命享。
事到如今，他也只好硬着头皮装下去，只期盼倭寇头目没有被捉，他不会被供出来，那么一切就都还有回旋的余地。
……
城外、海上一夜大战，太仓州内安然无恙，老百姓们松了口气。
虽未出战，但裴秉元一直守在城头，疲惫不堪，他下令衙役、民壮们轮换在城内外继续巡逻，以免有漏网的贼寇入城祸害百姓。
这才返回州衙家中。
裴秉元才洗了把脸，吃了些粥食，南巡水师的尉官前来，行礼后道：“参见知州大人，总兵大人有请。”紧接着又道，“还有，请裴少爷也过去一趟。”
裴秉元和裴少淮面面相觑——海上夜战之后，燕承诏身为总兵，要见裴秉元也就罢了，为何要把裴少淮一个读书人也叫上？
那名尉官解释道：“总兵大人临行前听兵部张尚书说，裴少爷颇具兵家才能，想见一见而尔。”
以燕承诏总兵的身份，若真要算计什么，大可不必以礼相请。既然是派人以礼相请，自然也就没有算计裴家的意思。
马车上，父子二人相谈。
裴少淮趁此把昨天夜里的猜测和父亲说了，裴秉元先是惊讶，仔细一分析，又觉得事事吻合，言道：“若真如淮儿所猜，这燕承诏也算年轻将才了。”治理镇海卫恶行有望。
“如此一个心思深沉，兵行于计的人，当真会为了张尚书的几句话，便要见我一面？”裴少淮问，又自言道，“孩儿觉得未必……此番恐怕是试探多于见面。”
试探裴家的本事和态度。
燕承诏显然比其父亲更会未雨绸缪、经营功名。
裴秉元点头，道：“试探也只是试探，他不敢乱来。”
二人由漕运码头登上虎头宝船，在船房里见到了燕承诏。
船房壁上悬挂着小黑山岛的地形草图，房内还请来了几个太仓州的老渔民，老渔民们你一嘴我一嘴地说道：“岛上皆是碎石壁，四面环高坡，大船只根本停靠不了，还容易撞上，损毁船体。”
“岛上长了许多杂木，密不见缝，根本没办法开垦种粮食……附近渔民只有突然遇到大风大浪的时候，不得已才会登岛躲避。”
寥寥数语，房内众人对小黑山岛有了大致的了解。
渔民退出。
燕承诏开门见山道：“此番请裴大人和裴少爷过来，一来是感谢裴大人的配合，二来是想与裴大人商议攻打小黑山岛之事。”
原来，那日裴秉元将犯人移交燕承诏后，燕承诏问出了不少东西，顺藤摸瓜，找到了水贼的老窝。
水贼头目被抓后，对去岁遭到镇海卫“背叛”一事怀恨在心，非但供出了他与镇海卫勾结的事实，还供出镇海卫与东瀛倭寇往来的秘密，言道：“我铁九要死，他蔺所贵就得垫背！”
水贼头目把安插在倭寇里的眼线供给了燕承诏，希望燕承诏放他妻儿一条生路。
众多线索织成一张网，燕承诏排兵布阵有条不紊，才有了后来的这些事。
裴秉元应道：“总兵大人言重了，下官替太仓州百姓谢总兵大人密信提醒，城内提前防备，全城百姓安然无恙。”
随后，房内众人商讨出兵攻打小黑山岛、抓捕余寇之事。
副总兵言道：“总兵大人，南巡水师听帅号令，总兵一声令下，夺岛杀敌，岂会怕数千穷寇？”
倒不是这位副总兵鲁莽，而是上岛杀敌割耳可以换算军功，水师人数众多，形势占优，将士们都跃跃欲试。
打仗也讲究士气，此时士气正盛，定不会有败仗的道理。
燕承诏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言说，而是转向裴少淮，鹰眼稍作打量，后问道：“裴公子如何看？”
裴少淮一心读书，除了去岁和父亲一起商讨抵御水贼，平日里从未实际插手过兵家打仗之事，若说见解，也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他知晓燕承诏是在试探他的本事，故行不露怯，沉思后大胆道：“昨夜大胜倭寇，船上又粮饷充沛，总兵大人何不先犒赏水师，吃饱喝足以蓄力，静观岛上之变？”
又道：“岛上杂树丛生，不妨先饿他三两日，此乃兵家所言‘以逸待劳’也。”
《孙子》有言“以佚待劳，以饱待饥，此治力者也”，裴少淮以为，穷寇已经躲进岛上，潦倒至极，水师们养精蓄锐，何愁不能敌之杀之？
裴少淮继续道：“孙子还有言‘高陵勿向，围师必阙’。一来，小黑山岛居高临下，显然正是‘高陵’，将士们贸然登上，居下杀敌，要费平日数倍之力……胜则胜矣，只怕损失兵力惨重，得不偿失。”
“二来，围师必阙，若是死死包围住小黑山岛，余寇们觉得毫无生还机会，难免破釜沉舟，短兵相接拼个鱼死网破，倒不如留给缺口，让他们觉得尚有冲出包围的可能，届时斗志涣散，余寇们纷纷从缺口仓皇出逃……总兵大人只需在缺口外暗守，自可一网打尽。”
“攻敌于力，不如攻敌于心。”
“在下一介学子，未曾历事，此番言语皆由兵书所得，难免浅薄，望总兵大人慎重听取。”
言下之意是——既是你问我的，我便大胆说了，若是管用，这名声我便收了，若是不管用，也是你堂堂一总兵让我一介学子说的。
燕承诏眉尖微微一挑，他省得裴少淮的主意，偏偏裴少淮说的又与他不谋而合。
出于兵力损失的考虑，燕承诏昨夜才没有贸贸然登岛追敌。
张令义果然不是随口说说而已，这裴家后辈是极有潜力的。
燕承诏略作沉默后，下令道：“下令犒赏，养兵蓄锐，围师必阙。”这是认可了裴少淮的意见。
副总兵和其他将官退去，继续商讨具体对策。
房内唯留燕承诏和裴家父子，燕承诏言道：“裴公子好谋略。”
“替燕总兵说出口而已。”
燕承诏望向裴秉元，态度这才软了下来，含蓄言道：“燕某过往确有过失之处，然某已分府另居，安平世子是安平世子，辅国将军府是辅国将军府。”
裴秉元应道：“这是自然。”又道，“不过这跟伯爵府似乎并没有甚么关系。”
裴少淮心中大赞父亲的回应。
于公可以，于私不可以。
“这便够了。”燕承诏应道。

第79章
小黑山岛外，南巡水师团团围住小岛，第四天的时候，先后撤回了五艘战船，在东南角空出了一口。
若是能从此处逃出，顺着海潮往东南游去，不出三个海里便有一个乱民岛，上头鱼目混杂，商寇贼皆有，上了这个岛便有了生机。
小黑山岛上，余寇在岛上啃了几日的树叶木皮，已是强弩之末，疲惫不堪，他们聚集在一起，打算拼尽最后一口气，和南巡水师打个鱼死网破。
偏此时，他们看到东南角战船撤走，空出了一道口子。
逃出去就能活命。
方才那股破釜沉舟的士气一下子弥散殆尽，余寇们个个眼红地望着那道缺口，满腹心思都是如何游出去。
他们当中，亦有人能看懂这是陷阱计谋，想引他们游出去逐一捕杀。但在生与死之间，鲜有人愿意直接选择死，哪怕生机仅有那么一许。
百人当中万一能有一人成为漏网之鱼，成功游了出去呢？为什么那个幸运儿不能是自己？
怀着这样的心思，余寇各自散去，各求生路，溃不成军。
远处的战船上，精通水性的士卒被挑选出来，在甲板上站列整齐，手中举着铁叉，蓄势待发。这几日，他们吃饱喝足，养了一身的力气，精气神十足。
将领们站在瞭望台上，紧盯着远处缺口里的动静，只待“蛙群”们下水，泛起水花，他们便带上士卒们出动“捕蛙”。
每一只蛙，都是功绩。
天色渐渐转暗，待到余晖落尽，海潮涌动时，余寇们噗通噗通投入水中，分散着奋力向东南乱民岛游去。
待余寇们游到一半，不前不后的时候，水师将领下令道：“出动，按水寇头颅论赏。”
海上空中再次响起信号弹，借着弱光，只见海面上散游着一大群倭寇，似是夜里浮上来吐气的鱼群，他们看到水师划着扁舟围拢而来，手里举着铁叉，顿感不妙。
此时他们本应继续散开，让水师们不好围捕。然则，每个水寇都想着拿他人当垫背，趁乱的时候自己逃生，于是，反倒越游越紧，越游越密。
又见几艘四五百料的中型船只从暗处驶来，一张张大网如捕鱼般撒下来，让他们无所遁形。
……
一夜蹲守，天蒙蒙亮时候，将士们在甲板上清点战利，歼灭倭寇两千余人，活捕数百人。
南巡水师死伤极少。
大胜之后，将士们行酒阔谈时，纷纷赞叹总兵大人年轻有谋，情报了得，一招“请君入瓮”击溃倭寇的“声东击西”，好久没有打过这么畅快的海战了。
有人知晓小黑山岛“围师必阙”一计出自裴少淮，借着酒劲夸道：“总兵大人自然是极了不得，可知州大人家大公子的本事亦不容小觑，此次围捕小黑山岛的计谋，便是出自他口。”
大家伙一听，皆好奇，纷纷起哄叫那人仔细说说。
那人也是个嘴皮子利索的，添油加醋，把当日裴少淮的一番话复述了出来，引得同伴们纷纷叫好。
一传十，十传百，不仅南巡水师里传了个遍，事情还传到了岸上。
太仓州百姓受倭寇、水贼袭扰已久，此一战大获全胜，剿灭了一方倭寇，往后日子得以太平，百姓们自然喜笑颜开、津津乐道。
百姓们好奇战况，茶楼说书便有了生意，说书先生们纷纷到处收集消息，自创话本。
故事梗概不外乎是这么几点——知州大人率队夜守城头，南巡总兵精算妙破敌计，百艘战船轮番炮轰敌船，裴公子略施小计全剿余寇。
说书先生口口相传，从苏州城传到了扬州城，又传到了顺天府。
这日，裴少淮和田永玏讨学问误了用膳，干脆约三五同窗，到酒肆里吃饭，期间相谈甚欢。
吃着吃着，裴少淮发现有些不对劲——他们没点这么多菜呀，小二怎么一碟连着一碟端上来，且个个都是酒肆的拿手好菜，价格不菲。
田永玏找来小二一问，才知晓掌柜认出了裴少淮，知道他是知州家的大少爷，特意安排的。
临走时，掌柜怎么说都不肯收下裴少淮的酒菜钱，说道：“知州老爷造福民生，裴少爷出计灭了余寇，这是满城皆知的事情。裴少爷肯来小店用膳，是小店的荣幸，不过是些家常饭菜酒水，权当小店的一番浅薄心意。”
又开怀笑道：“自打知州老爷上任，城里百姓的日子一天过得比一天好，小店生意也跟着愈发红火……裴少爷瞧瞧，早前大街上冷冷清清，如今是不是热闹了许多？”
透过酒肆大门，可以见到街上新开张了许多店铺，临街又有小摊小贩，叫喊声、还价声一片。
酒肆掌柜做了十数年的生意，一直守在这条街上，大街热不热闹，他最是清楚。
田永玏笑劝裴少淮道：“既是老百姓发自内心的一番心意，裴师弟就莫要推辞了。”
裴少淮只好作罢。
随后，田永玏拽着裴少淮进了茶馆，非要听一听那个“裴公子略施小计全剿余寇”的茶话本。
说书先生在前面说得眉飞色舞，抑扬顿挫，情节丰富曲折，座下茶客时而静声细听，时而站起来洪声叫好，唯独裴少淮坐在最后面一排听得满脸臊红——这都是谁写的茶话本？
裴少淮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厉害，只闻——
“……裴公子方方十七年岁，博览群书，精通兵法，常于家中钻研用兵之道，用兵于诡乃是其最善……他三岁便能背诵兵书，八岁研究战法，如今年岁正是大展身手时……面对小黑山岛，四面环山，众人七嘴八舌，裴公子却不急不躁，静生一计……燕总兵道此计大妙，当属上上之策……”
裴少淮实在没办法听完，只好拽着田永玏速速离去了。
翌日，裴少淮来到邹府，见到邹老夫人正在作画，画的正是“围师必阙”的场景，想到此画会刊印在《崇文文卷》上，裴少淮扶额，脸一红。
难道此事还要传到东林书院去？
邹阁老和老夫人皆乐了，邹阁老道：“可难得见到裴小友脸红的模样。”
裴少淮不好意思道：“小子不过是把孙子兵法里的计谋拿出来一用，何至于大家这般夸奖？”
“非也，非也。”邹阁老道，“读过兵法的人不在少，但能施之于行，攻之于心，却不曾多见。”又打趣裴少淮道：“如今百姓不过是夸你几句，你就不好意思了，他日当官，百姓送你万民伞，则当如何？”
万民伞，寓意清官庇护一方，深受百姓爱戴。
邹老夫人在一旁附和道：“小友南下游学一趟，能得这样的好名声，是件好事，不必不好意思。”治民、兵法的名声不同于文采名声，它是实实在在的，对往后的仕途大有助益。
“南居先生、老夫人说得是，小子的脸皮确实薄了一些。”裴少淮道。
今日是过来探讨学问的，裴少淮把文章呈给邹阁老，静待邹阁老点评。
谁料邹阁老将文章折起来还与裴少淮，笑着言道：“文章源于心，你既已知晓自己的问题所在，又肯躬身于行，我已不必再看了……人坐得端正，手里的笔就不会歪。”又继续道，“后年的春闱，你大胆去就是了。”
裴少淮双手接过文章，目光与邹阁老相触，见到邹阁老眼中满是赞许，坚定应道：“小子必定不负先生所望。”
两人转为闲聊诗赋，十分雅逸。
半日，裴少淮告辞后，邹老夫人言道：“老头子，这位北客小公子愈发显现不凡了，我原以为他只是文章写得好。”
“我就说你作画要大气一些，你偏是不信。”邹阁老答非所问，察觉到夫人的怒视以后，他才解释道，“你笔下所画，兴修水利、农户秋收、百舸争流、围师必阙……种种情景，他都曾见过、经历过，所有的这些画都汇起来，夫人以为是甚么？”
裴少淮随着父亲南下游学，确实经历了很多事情——修水利，抵御水贼，造船只，造码头，编撰海关税例，攻打倭寇……两年间，一件件一桩桩，都真实存在。
“就你画得大气，你画得大气平日里怎不见你画？”邹老夫人骂完老头子，才好奇问道，“所有画汇起来是甚么？”
邹阁老躺在藤椅上，望着石亭的高顶出神，喃喃道：“他往后还会见得更多，一幅拼一幅，这些画自然就成了天下山河……他当然是不凡的。”
……
与此同时，镇海卫那边“大获全胜”“赢得军功”之后，却传出了一个消息——蔺指挥使率兵抵御岸上倭寇，保卫太仓州，乱战中遭倭寇背刺，不幸战陨了。
蔺指挥使手下的数个千户、尉官，也或这样或那样的原由“战陨”了，整个镇海卫重新洗牌。
朝廷临时颁旨，南巡水师副总兵朱东大人接手镇海卫指挥使一职，就地上任。这位朱大人出自兵部，是张令义的得意门生。
裴秉元上个月刚刚把船厂挂在了兵部之下，有张尚书这层关系在，可以预料到，往后太仓州内州衙和镇海卫之间，民户和军户之间，不必再内斗相争矣。
太仓州治理得好，这是双赢。
而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蔺所贵莫名“战陨”一事，不见尸首，恐怕大有内幕。
数日之后，南巡水师休整完毕，将要扬帆继续南下，去完成全部的南巡任务。燕承诏没有再过来见裴秉元，而是叫人送了一封信过来，上头写道——
“裴知州治理太仓州、抵御倭寇有功，本官会如实向圣上回禀，然这份功绩赏赐下来，恐怕还要等上不短的时日，裴大人勿急。”
信件十分简短，但内涵颇多，裴家父子读完，心中皆是一骇。
裴秉元怅然道：“镇海卫一事，果然不简单。”
裴少淮附和道：“功绩耽误得愈久，说明这件事牵扯愈大。”每一件事，总是要妥当办完以后，圣上才好论功行赏。
功绩迟迟下不来，只能说明事情远未结束。
燕承诏送这封信的意思，不在于言说功绩，而在于告诉裴秉元一个暂时的结果——镇海卫的事还在查，而且还要查很久。
裴少淮心中暗自感慨，这燕承诏是个有本事的，只是一身的傲意，让人难以接近，难以琢磨。
分明是有意与伯爵府和缓关系，却态度冷冷。若是换了旁人，不多深思一层，恐怕未必能明白他的意思。

第80章
燕承诏率南巡水师由太仓州出海，继续南下，蔺所贵、倭寇头目等人被南镇抚司秘密押往京都，继续审讯。
转眼到了夏末，顺着最后一股海上南风，出海行商的货船长途跋涉，从暹罗、佛郎机、苏禄等地满载而归，返航大庆。
冬春时候，他们自大庆各码头出发，船上装载茶纸糖瓷丝——江南之茶叶，顺昌之纸张，湖广之糖霜，景德之窑瓷，湖州之丝，苏杭之绸……到了东西洋各国后，售卖出去，一倍之资可换数十倍之利。
返航时，又从当地购入苏木、檀香、冰片、燕窝等高级香料与药材，番镜、铜鼓、白琉璃盏等工艺品和各类珍稀宝石，正所谓是“棕卖夷邦竹，檀烧异域香，燕窝如雪白，蜂蜡胜花黄”。
这些货物在大庆内又可获十数之利。
一来一往，冬春换夏秋，海商们不惧风浪水寇，前往异域经商，为的就是博这以一换百的利润。
彼时，太仓州码头外已经建好了督饷馆，馆内派官吏督守，船只入港停泊后，依次经由督饷馆点查，核算税例后，才可卸货上岸。
一开始，每日不过三五只商船停靠在太仓州码头，裴秉元望着茫茫空寂的海面，眉头微皱，心里有些担忧——这个码头可是太仓州老百姓一砖一石修复好的，若是无船停靠，他恐怕没办法向百姓们交代。
裴少淮则乐观得多，他宽慰父亲道：“近日入港的商船，船舱内大半是空的，一看就是头船，他们率先一步探路靠岸……不出半月，后面的船队就紧随而来了。”
太仓州刚灭了倭寇水贼，商船不必畏惧被贼寇拦截。又白纸黑字公布了税例之策，抽分公允，加之位置独特，往西有扬子江，往北有京杭运河……诸多加持之下，商船船队岂有不来停靠之理？
果真如裴少淮所料，不到十日，一张张栀帆渐渐从海平线上显露，一批批的商船扬帆归来，临近太仓州后收起风帆，缓缓游弋，逐一入港停泊。
港内停满之后，仍有船只源源不断而来，他们在港外游弋等候位置。
太仓州码头热闹了起来。
督饷馆点验船只，税例分为水饷、陆饷和加增饷三类，水饷以商船大小计算，陆饷以货物多寡、价值几何来计算，加增饷则是针对船上只带回了银钱的。
督饷馆归朝廷户部辖管，税例由此流入国库。
镇海卫新上任的朱指挥使特地派兵协助州衙，或海上巡逻，或看守码头，以免人多生乱、蟊贼侵扰。
……
裴秉元这段时日忙得脚不沾地，原来码头兴荣起来，有这么多事需要操心筹备——
先是商铺的租赁。码头外的空地上，一排排一栋栋的铺面已经建好，码头船流如此之大，当即吸引来一批坐贾前来租赁、购买铺面。
而后是百姓务工。秋收未至，正值农闲，船商们需要劳工，百姓则想挣一份工钱，两者一拍即合，太仓州乃至周边各州县的老百姓，纷纷前来码头务工挣钱。
诸如此类。
大事小事，裴秉元带着诸位衙官，一一商议解决。
太仓州内欣欣向荣。
林氏也没有闲着，太仓州码头好些地方、铺子是裴家的，她最近正忙着把生意操持起来。
她看到来来往往的商船，不免动心要去淘些好物件，她同裴秉元说道：“可不止是要考虑竹丫头的嫁妆，淮儿、津儿年岁也不小了，出了秋闱、春闱，也该考虑他俩的婚事了……两个小子的聘礼不是小事，现下不准备，到了明年后年就晚了。”
“嗯嗯。”裴秉元满眼困意，喃喃道，“辛苦夫人了……”声音渐渐变小，再一看，竟已经阖眼困觉。
林氏觉得好笑又心疼，官人一心扑在当官上，对于家业细软似乎没有甚么概念。
她计量着，三个孩子的婚事，确实需要拿出不少产业家私。景川伯爵府今时不同往日，两个小子要娶亲，要拿出伯爵府应有的诚意来，不能功名上去了，反是聘礼落下了。
虽忙碌，但林氏乐在其中。
……
太仓船厂里，已有五条船坞清理出来，可以同时修造五条船只。
裴少淮经由父亲同意后，让王匠头把造好的船只停泊于码头外，十分显眼，不少往来船商都注意到了。
识货的船主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艘船的制造技艺十分不俗，略一打听，便知晓了太仓州还有个造船厂。
出海的商船每岁一检修，费用不低，择远不如就近，不少商船选择到太仓造船厂修葺大船。
造船厂内，老少工匠十分勤恳积极。有了这一份额外的活儿，造船厂足以自己养活自己，工匠每月可足额领取月例，场地规模也会越扩越大，太仓造船厂算是彻底盘活了。
……
岁末，朝中六部九卿、大庆南北各地上报一年功绩。
裴秉元表现十分亮眼——太仓州百姓安居乐业，南直隶苏州府为其奏报治民之功；镇压当地水贼豪武，守一方安宁，船厂可造战船，兵部尚书为其请功；修建码头，制定海关税例，丰盈国库，户部尚书为其请功。
如此功绩本应提前升品升官，然吏部、工部两位尚书携朝中言官，纷纷奏报反对。
缘由是裴秉元是贡监出身，五品官职已是荣极，若是频频赏赐不设限制，难免动摇大庆科考选才的根本。加之裴秉元刚上任两年，尚未到三年考满之期，年年受赏不合礼制。
兵部尚书张令义早朝时铿锵驳道：“管子曰‘凡先王治国之器三……号令也，斧钺也，犒赏也’，有功受禄，贤者受用，此乃常事也，岂可拘于身份而减其赏？武官以军功受赏，文官以治绩受赏，若事事论资排辈，大庆何来大将？何来能臣？……如此才真真是动了大庆选才的根本。”
最后道：“禀圣上，臣以为理应按例为裴知州论赏。”
礼部尚书徐大人身为伯爵府亲家，避嫌不好声言。
朝上，两方僵持不下，各执己见，圣上出口制止，言道下朝再论。
彼时，燕承诏已经南巡归来，觐见圣上复命。
御书房内，听完燕承诏禀报，圣上很是满意，言道：“承诏，你南巡有功，朕许你功过相抵，不降爵位。”
“谢圣上恩赐。”
燕承诏恢复从一品镇国将军爵位。
圣上又命道：“蔺所贵勾连倭寇之事非一己所为，牵扯重大，你领南镇抚司好好盘查，一查到底，朕赐你令牌。”
“微臣遵命。”
聊及太仓州，圣上问道：“承诏，依你之见，裴秉元此人如何？”
燕承诏没有任何迟疑，面无喜憎，如实应道：“微臣所见，裴家父子三人皆是贤能，属可用之才。”随后将他所见所探一一禀明圣上。
包括淮津兄弟的卓绝才华。
几日后，圣上下旨吏部、户部操办赏赐裴秉元一事——官任知州原职，由从五品晋升正五品，赐正四品俸级，赏钞两百锭，彩币二表里。
……
……
秋收已过，乔允升牢记官庄用水之约，为裴家奉上三厘的收成，借此拜访裴少津。
每回与裴若竹见面，乔允升在家中都做足了功课，满心期待又如同交课业。
竹姐儿盈步走进来，乔允升蓦的站起来作揖，太过用力而显得有些急促。
他打开桌上的檀木小盒，将里面的契子取出来，一份份推到裴若竹跟前，一边说道：“这是府邸的房契，这是官庄里的地契，这是御赐的仆人奴契……”
另一个盒子打开，黑铁券上镌刻文字，再用丹砂逐一描绘，乔允升道：“这是南平伯爵府的铁券丹书。”
裴若竹看出了乔允升的满满诚意，目光微烁，与乔允升四目相对，问道：“南平伯，这是何意？”
“上回竹姑娘说，唯有两种人可以当夫君，回去后，我想得很清楚了。”乔允升说道，“一种是有足够的本事，让竹姑娘钦佩钦服的……想来我这样一个易于知足的性子，除了爵位无半分官职，远达不到这个要求。”
又道：“不过，我可以是后一种。”
铁券丹书上，黑底朱字格外显眼，“南平伯”三字居于最上。
乔允升言道：“我听你的，南平伯爵府也听你的……家里没其他人，我听你的便等同于都听你的。”他第一次主动望向裴若竹的双眼，露出询问之意，接着道，“南平伯爵府不会拘着你，府邸外有世俗世道，府邸里只有我而已。”
他带来的这些，是为了证实他的话。
乔允升的话着实落进了裴若竹的心间，手帕下，她轻捻指头，摸到了那道细微的茧——因为长久捏着针线而划出来的细茧。
双指之间，她曾周而复始地捡过红豆绿豆，在宫中，也曾灯下一针针绣着贵人们的半句吩咐。
绣工有所长，而非有所好。
所以她才给出了第二个条件——服于她。
眼前男子温和而不懦弱，羞怯而不胆怯，等待着她的回答，道：“不知竹姑娘可愿意接受我的请求？”
裴若竹将契子放回到檀木盒中，轻轻盖上了两个檀木盒，推至乔允升身前。
乔允升眼中的光彩蓦的黯淡下来，目光随了随竹姐儿的动作，又很快收了回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却闻裴若竹道：“这些算不得聘礼……乔公子需要另备一份聘礼，说服我的父母。”
“当……当真？”
“乔公子说的当真，我说的自然也当真。”
……
年关里，圣上宴请朝中功臣和京畿勋贵，乔允升身为南平伯，自然也在宴请之列。
圣上与群臣共饮之后，随后的环节，是臣子向圣上道贺、敬酒。
往年的宴席上，乔允升一直充当透明人，规规矩矩从头坐到尾，从不引人注意，更罔论会上前道贺敬酒了。
而今年，宴席过半之后，国公侯爷们都已敬过酒了，乔允升斟酒后恭敬上前，从容不迫说出早已备好的贺语，向圣上敬酒。
圣上瞧着底下这个穿着伯爵衣制的年轻人，十分陌生，又带了几分好奇。
一旁伺候的萧内官为圣上斟酒，低声言道：“圣上，他是从前南平伯夫妇的遗孤，承袭了其父的爵位。”
当年乔父出任胶东，途中罹难，是件不小的事，萧内官一提醒，圣上便想了起来，言道：“南平伯，朕与你同饮。”
酒过，圣上说起当年之事，颇感惋惜。
乔允升行礼道：“微臣替父谢圣上挂念。”
圣上看乔允升正是青年，说道：“你的父亲若是能见到你这般模样，便也就放心了。”又关心问道，“爱卿可曾婚配？”
“禀圣上，臣尚未婚配。”
宴上群臣都能看出，圣上有意赐婚，纷纷讨论哪家姑娘已长成。
又闻乔允升言道：“不过微臣已有心仪的姑娘。”
宴上众人一乐，看来今日能见证一桩美事，南平伯这意思不就是让圣上赐婚吗？
结果乔允升还在继续说，道：“微臣正在准备三书六礼，待其父母首肯……若是有了好消息，必定第一时间回禀圣上。”
乔允升说完这话，松了一口气——若是圣上已经开口赐婚，他再说这样的话就不合适了。
这一回，连圣上也跟着乐了，大笑道：“善！朕等你回禀好消息，再赐你姻缘。”
群臣跟着笑，这个南平伯有点意思。
“臣谢主隆恩。”
圣上赐婚而成婚，两家议定后圣上再赐婚，虽然都是赐婚，此两种意味大有不同，前者不免有些强人之意，后者则是锦上添花。
圣上趁着欢喜，用提点后生的语气，和蔼道：“若想岳丈大人点头，这聘礼可不能少，你可都备好了？”
大家都明白，圣上有意赏赐以作聘礼。
乔允升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作揖应道：“微臣有两位叔父，叔父们正在准备。”
这样实诚的性子十分得圣上喜欢，圣上道：“等你回禀喜事之时，朕再许你赏赐。”一旁的萧内官默默帮圣上记了下来。
“臣谢圣上赏赐。”

第81章
乔允升宴上所言，很快便传到了乔家二房、三房耳中，聘礼一事已达天听，他们岂敢有违。
他们非但要替乔允升备好聘礼，还要备得丰厚，若是单薄了，则有苛待之嫌，毕竟乔父当年罹难时，南平伯爵府的产业可不薄。
待乔允升后续觐见时，这份礼单要呈予天子过目。
乔允升对叔父笑中带冷道：“有劳两位叔父了。”二房三房拂袖而去，脸色铁青。
春日冰雪消融后，日头渐暖。
竹姐儿收到了乔允升叫人送来的“课业”——草拟的礼单。纸上所列数目，足见诚意。
南平伯求娶竹姐儿一事很快经由信件传到太仓州，竹姐儿在信中隐晦说了自己的意愿，裴秉元读后，喜又不甚喜——原想要好好弥补三女儿的，没成想，竹姐儿选了乔家，一个只剩空壳子的伯爵府。
“官人这般想，怕是没懂竹丫头的心思。”夫妻间说私房话，林氏便说得直白些，道，“竹丫头嫁过去后，一进门就是伯爵娘子，对上不受公婆拘着管着，对下掌管全府，小两口又有感情在……这样的人家，对竹丫头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
又道：“再说了，这样丰厚的聘礼，届时再添上嫁妆，竹丫头嫁过去吃不了苦头。”
一番话打消了裴秉元的疑虑。
他有些愧疚道：“总是儿女婚事在即了，我这个当父亲的，才省得思索姑爷好与不好……”言罢长叹一声。
林氏一边替他轻揉额畔太阳穴，一边柔声道：“官人外任为民谋利，所立的功劳，就是子女们最大的依仗。”
又道：“他们几个都是聪慧长进的，会体谅官人的。”
婚事基本定了下来，林氏开始操持返回京都的大小事务，她和少淮先一步回去，裴秉元则要等到岁末，三年考满时，才能回京复命。是以，竹姐儿的婚期大抵会安排在岁末。
林氏安顿好太仓码头的生意，又寻来镖局船队，把她半年来淘到的好东西悉数装船，运送回京都——里头有竹姐儿的嫁妆和两位哥儿的聘礼。
怠慢不得。
竟足足三条大船的船舱，才堪堪够用。
裴少淮知晓离别在即，这两三个月里，常常拜访邹府，与邹阁老夫妇闲叙畅聊，每每皆十分欢愉。
裴少淮与邹阁老性格相投，邹阁老说了半句，他便能明白其中深意，应出下半句来。
可谓“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也，邹阁老为裴少淮解惑，裴少淮文章精进，并对日后官途多了几分认识。
入夏时，邹府石亭池畔的水莲，再次从池底淤泥中探出，经池水洗涤后，皎洁盛开，莲香沁人心脾。
裴少淮久久不能道出辞别之言，如鲠在喉，望着池中水莲出神，此一别，春闱殿试入朝为官，他不知何时还会再来江南之地。
邹阁老已出甲子，看得更通透些，笑道：“诗仙有云‘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天下河山之大，此处的水莲看过一次便够了，裴小友不必怅然……相较于与小友畅谈，老夫更盼着能听闻小友名冠天下。”
邹阁老一直知晓，他只是少年人的路上过客而已。
别无所求的倾囊相授，不分老少的文人相惜，邹阁老何等之高洁，想及此，裴少淮眼中清明而泛泛水光，承诺道：“小子从南居先生身上所学甚多，必将所学所思所悟，施之于民于国于天下。”
邹阁老夫妇露出欣慰之色。
他们的“无所求”，其实也有所求，求的不是少年人知恩图报、厚礼相俸，也不是少年人金榜题名、达官显赫，而是求一种情怀的传承。
裴少淮能理解到这一层，邹阁老夫妇就满足了。
邹阁老最后赠给裴少淮两个字，只见他一手负于背后，一手执笔，白发亦潇洒，写下“争”和“疑”二字，说道：“老夫从前未能破的这两个字，盼小友能青胜于蓝，逐一破之。”
这是最后的提点。
裴少淮心中了然——争，党派之争也；疑，君主之疑也。
邹阁老因此致仕身退。
“回去罢，北客小公子，杏花枝下，金銮殿中，只是开始而已。”邹老夫人慈和言道，并将一幅画作赠予他。
裴少淮点点头，而后三作鞠躬，作辞离去。
青衣飘飘，身影渐远，恰似去岁春日里，柳枝下，东风渡少年。
裴少淮归家后打开画作，一看，正是那副《江口入海图》，海天交际之处，多了几抹白日朝霞，笔法挥洒大气，与其他细笔勾勒大不相同，却又恰到好处融为一体。
……
东林书院里，田永玏帮裴少淮收拾书案，脸上不舍，不知言何。
拾毕，裴少淮说道：“田师兄，来年春闱时，京都城里再会。”
“再会。”田永玏试图打趣缓和情绪，笑言道，“若有了新文章，莫忘了江南旧人，北客先生。”
天下岂有不散之筵。
走到书院外，竟有一群青袍少年学子前来相送——都是乙丙丁小班的师弟们。
他们手持柳枝相赠，一一言道：“感谢师兄平日答疑解惑，此去一路顺遂，来年金榜题名。”
感情质朴。
翌日，裴少淮在父亲的相送下，与母亲登上北上的官船，返回京都。
看着父亲在码头挥手，裴少淮回想起刚刚南下时候，一晃已将三年。
……
……
裴少淮和林氏从太仓州归来，全家人出来相迎，欢喜又不免抹泪，自不必多言。
安顿下来以后。
裴少淮一一见过亲人，再次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少津身上多了几分独立沉稳，学问、文章进步神速，裴少淮一读，只觉得比起他三年前参加秋闱的时候，少津更胜一筹。
可以料想到，少津今年参加秋闱，大概率可以拿下桂榜解元。
胞姐英姐儿与母亲细声说着悄悄话，脸颊微红，母亲不时看了几眼英姐儿的肚子。而每每英姐儿起身行走，姐夫陈行辰就像护卫一样迎上去，小心翼翼在身后护着，那眼神比做算学题目时还要专注。
裴少淮笑笑，无怪四姐夫竟没急着来找他研讨算学。
原本不宜声张的事，陈行辰这样明显的举止，反倒让大家伙都猜到了，纷纷捂嘴笑而不语。
英姐儿嗔怒轻锤了陈行辰几下。
大姐夫徐瞻和大姐，夫妻二人沉稳有度，领着一对儿女过来。
言归长高了许多，彬彬向裴少淮问好：“淮小舅。”
徐星儿亦跟着哥哥仰头喊道：“淮小舅。”
裴少淮将两小袋金叶子塞进他们袖袋中，而后抬手，习惯性想要捏捏言归肉嘟嘟的脸颊，却发现言归脸廓初显，又是一个少年长成。
抬着的手止住了。
言归主动凑上前，唉声叹气道：“虽然瘦了许多，可还是勉强可以捏捏的……小舅且当怀旧罢。”
裴少淮象征性捏了捏，笑道：“让我来沾沾咱们双案首的才气。”言归在春日二月、四月里已参加了县试、府试，连获两个案首。
“淮小舅莫要打趣我了。”言归有些害羞道，“不过是今年参加考试的老童生少罢了。”
三姐从宫中出来，眼神多了几分深沉通透，看向家人时又十分柔和。
待大家散去后，她来到朝露院林氏跟前，跪谢道：“这些年，辛苦母亲一直替女儿打算，言语有所不及，盼母亲能明白女儿的感激。”
未出宫时，林氏往宫里递钱递话，出宫后，又替她打算嫁妆，嫡母庶女之间能做到这个份上，十分难得。
竹姐儿没有哭哭啼啼，但她言语真挚。
林氏赶紧扶竹姐儿起身，说道：“一家人，说这些就生分了。”
两人坐下后，林氏又道：“我与你虽无血缘之亲，但你们六个丫头小子，是亲兄弟姐妹。”
竹姐儿点点头，明白林氏的意思。
翌日，裴少淮带上礼件，前往拜见段夫子，一进徐家，他便远远见到夫子穿着那身水纹色的青袍，脚蹬黑缎靴子。
夫子亦望向他，额间的纹路都舒展了。
过了三年，夫子又老了，但是夫子穿着青袍，又好似年轻了几分，精神头更足了。
裴少淮眼角湿润，快步来到夫子跟前，行礼道：“夫子，学生回来了。”
“你的文章，我每一篇都有看……好，很好。”夫子道。
一旁的徐言成打趣说道：“夫子改穿浅色衣袍以后，家里给他做了不少，可夫子最偏爱的，还是少淮你寄回来的这一身。”
言成还同以往一样，在少津少淮面前，不由地打开话匣子，眉梢一直带着喜意。
不光裴家喜事临近，徐家也喜事临近了——少津昨夜告诉大哥，大外甥已经说好亲事了，是国子监祭酒大人家的长孙女，只待今年秋闱后，便会行六礼娶亲。
大外甥都十八了。
少淮少津言成三人闲聊时，少淮打趣道：“好你个大外甥，不声不吭就把大事给定了。”
言成把少津拉过来，刚张嘴，少津便意会到言成要说甚么，连忙要捂住言成的嘴。
两人打闹起来，一个耳根都红透了，一个嬉笑着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少津的秘密，少淮便也听明白了。
津弟有了心仪的姑娘，对方也有意于他。
……
……
竹姐儿既已经和南平伯两情相悦，其他求娶的人家便只能回拒了。
因杨家夫人诚意最真，投了好几次的拜帖，伯爵府早在去岁年末的时候，就派人传话，含蓄地表明了意思，免得耽误杨家儿郎。
杨家夫人是个爽快的，知晓裴老太太身子不适，还特地多问候几句，言说他日方便的时候，再上门造访。
得知林氏从江南回来后，杨家的拜帖又送来了。

第82章
巫山一段云，春风少年心。
互生情愫是件好事，只不过在这讲究门第、规矩、礼节的世道里，想畅快互诉衷肠却不是件容易事。
是以，少津虽心有所属，却克制藏着——未聘名媒行六礼之前，岂可耽误人家姑娘名节。
君子之道也。
回到府上，少津刚告辞踏出大哥的房间，又折返回来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脸颊通红，显然有话要说。
裴少淮岂会不明白弟弟的心迹，他们兄弟自幼感情好，少津在他面前藏不住话。
少津愿意讲，他也愿意听，裴少淮遂道：“津弟有话要说？”顺便走过去，把房门关了起来。
裴少津脸红得发烫，喝完一盏茶水之后，才把偶遇相识之事，一五一十说与大哥听。
原来，那姑娘出自陆家，乃太仆寺卿家的嫡长孙女，名为陆亦瑶，比少津略小一岁。
陆小姐在京都城里素有才女美名，通晓诗书六艺。
去岁樊园里春日梅花初绽，少津前往一赏，在湖边亭中，正巧见到一位素裙姑娘落下了一枚坠子而不知觉。
少津赶过去欲提醒，可那姑娘已经登车离去，少津无奈，只好将坠子用帕子细细包好，另做打算。
一番打听之后，少津才知晓姑娘的身份。
坠子是女子私物，少津包裹好，又装入盒子中，再添了一封信笺，说明了事情缘由，叫嬷嬷送到陆府，亲自递到陆小姐手中。
几日后，陆小姐差人送来谢礼，信上的楷体小字娟秀轻盈，一小盒的梅香酥，取一块咬下梅香四溢，满口留香。
二人由此相识。
后来，少津和陆亦瑶都参加了暮春的樊园诗会，少津诗才不俗，作了一首梅诗夺下了诗会诗魁，里头正好有一句“天工点酥作梅花”。
一来二往，二人数次在樊园集会中相遇，或远远点头致意，或偶遇作几句闲谈，如此而已。两人虽是发乎情止乎礼，可正是恰好的年岁，藏得住举止，又岂可藏得住目光涟涟？瞒得住他人，又岂可瞒得住自己？
知晓陆小姐身份不俗，少津是个率真而又理智的，以桂榜解元为目标继续勤恳读书，不曾懈怠。
裴少淮听完，心间理了理头绪，打趣笑道：“看来津弟始终逃不出这一口吃的……这是好事，秋闱之后，津弟会达成所愿的。”
一口吃的，有两层意思。
其一，少津自幼便贪吃美食，单凭鼻尖的功夫就能判断食盒里的佳肴，可以茶饭不思，却不可以茶饭不吃。
贪一口好吃的，便有一双巧手能做好吃的，将他“掳”了去，正正好。
少津听出了这一层意思，“狡辩”应道：“大哥莫打趣弟弟，我可不单是为了一口好吃的。”
而另一层意思，唯有裴少淮自己知晓。
这位才女陆亦瑶正是原书中的女主，与津弟有一份夫妻缘，二人在书中相互扶持，恩爱到老。
原书里，少津还要迟两年才与陆亦瑶相识，缘分也是从一口吃的开始。
彼时，伯爵府几尽没落，体面败尽，少津顶着压力参加了秋闱，得了桂榜第十名，翌年参加春闱未能中式，故进入国子监进修，静待三年之后再考。
历事实习时，少津被太仆寺选中。某日，少津前往陆大人府上禀事，因来得匆忙，未曾吃早膳。
陆小姐知晓后，叫人送了一碗羹圆子来，少津吃了一口便陷了进去。
后来，少津金榜题名，顺利求娶到陆小姐为妻。
裴少淮心中欢喜且松了一口气——庆幸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耽误弟弟的缘分。
这是一件玄妙的事情，不管是原书里寡言敏锐的少津，还是现在率真活泼的少津，骨子里有些东西是一直没有变过的。
少津说完，脸上羞红渐渐消退，情绪和缓，说道：“同大哥说完，心里轻快了许多。”
又好奇问：“大哥可曾……嗯？”
裴少淮一愣，摇摇头，笑道：“还不曾有。”
数年间，不是他没有遇到适婚女子，而是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她们，扁舟随水而游，不曾怜惜两岸落花。
书卷，科考，亲朋师友，走走看看写写，似乎足以填满他的生活。
裴少淮看着和自己“一样年岁”的少津，看到弟弟青春洋溢，一切恰好，很是替他高兴。
……
少津的事，自然不光告诉了大哥，沈姨娘和竹姐儿也是知晓的，便等同于林氏知晓了。
晚膳后，夕阳已落尽，天仍未全暗，裴少淮在院中踱步消食，这时林氏来了。
母子闲叙，不免说到少津的事。
林氏知晓儿子的性情，往往是他去照料家人，而从未让家人操心过，比同龄人早熟早慧，所以她只是隐晦说到少淮年纪也不小了，想问问他的打算。
夏末蛙鸣，乱人心绪。
裴少淮也曾有过少年春心萌动，不过那是上一世的事情了，很短暂地有过。只因身怀绝症，活不长久，一则要珍惜时日感受世界，二则莫耽误了她人，这份春心很快就被理智遣退了。
重活一世，已过十数年，他形是少年郎，心却非少年郎，他可以有少年郎鲜衣怒马的肆意，也可以有成一番事业的胸怀，却很难再有一份少年春心了。
所以他从未把婚事提上日程，甚至无所察觉。
缺了主动性。
当母亲问及这件事时，裴少淮试着用这个世道的规则去想，最先想到的，是苏州城南莲花池上石亭里的那对老夫妇，一人观书，一人作画。
有人相伴一生，是极好的。
……
……
杨家诚意之至，自不能再回绝了，亲事不成，但两府可以往来结好。
杨家和徐家一样，都是书香清流人家，不同的是，徐家是寒门步步崛起，而杨家是京都城里的读书世家，辈辈皆有读书人，本事不俗。
如今杨大人尚未满四十，已是大理寺少卿，可谓前程似锦。
杨夫人身为当家主母，向来敏锐，出手果决，合该杨府代代昌盛。
在外人看来，裴秉元虽屡屡建功，但限于科考出身和年岁，晋升有限，主母出身商贾人家，眼光手段必定不足，两个儿子读书尚可，但路还长远……这样的人家哪里比得了现成的？去找个父辈官居高位，家业丰盈的岂不更好？
伯爵府确实在一步步变好，但未必有人愿意下注。
杨夫人敢且愿意捷足先登，余下的就看有没有缘分了——若有缘分便更进一步，若无缘分便结个交好，总是没有错的。
双马马车里，端坐着的中年娘子和一对兄妹，正是杨夫人和她的一对双生儿女，长兄杨向泉和小妹杨时月，他们身着锦衣，前往景川伯爵府拜访。
趁着路途上，杨夫人教导长子言道：“儿女姻缘讲究门第，也讲究缘分……此番求娶不得，便是没有缘分，却也不能因此失了气度，显得杨家狭隘，是以这一趟无论如何我们都该来的。”
杨向泉应道：“孩儿省得，父亲教导道，左传有言‘君子务知大者远者’，个人事小，家族事大。”
杨夫人欣慰点点头，感慨道：“裴家那三丫头，我入宫时，是曾见过的，睿智而果断，擅晓人心……可惜她或有别的所愿，与你缺了些缘分。”
又继续教导道：“女子本事，既看天资，也看门第教养，从裴家这几个丫头身上，便能看出长辈们平日里如何待人、如何教养。切莫听信外面的人云亦云，裴夫人若是个见识浅的，他们家的几个丫头岂能个个嫁了好人家……你们记着，凡事都要多想几分，所闻不如所见，所见不如自己所想。”顿了顿，接着道，“如今裴家崛起之势，不在于其爵位，也不在于官途功名，而在于待人、家风，门第长盛决非赖于权势与财力保泰持盈，而是赖于子弟循谨，维持此门户不衰。”
兄妹应道：“是。”
杨时月念及昨夜母亲私下教导她的，小女儿神态显露，脸色绯红。
杨夫人握着女儿的手，轻柔说：“傻丫头，正如我同你长兄说的一样，过来闲叙而尔，其他的看缘分。”
杨时月颔首。
伯爵府里，林氏特地把莲姐儿、英姐儿也叫回来了，“碰巧”一块和杨夫人一块闲叙。
马车抵达，老太太带着女眷迎客，杨向泉则去了裴少淮的院子。
一番寒暄之后，笑谈着一同步入会客堂里。
杨时月轻步上前行蹲安礼，向伯爵夫人问好，大家的目光便都聚到了她的身上。
只见她容颜姣好，眉眼温婉，举止端正得体，身上穿的是一件大襟袄织金马面裙，只在双袖绣了云纹点缀，头上梳了堕马髻，额前留了碎发，小巧而雅致，发髻上是一支金蛙玛瑙荷叶玉脚簪，荷叶边镶嵌着玛瑙，簪尾有小金链坠着几颗宝石雕的菩提子。
行礼时，杨时月单腿半蹲，上身挺直，缓缓而落，头上簪子吊坠稳稳不散不乱。
大家自然也都注意到了这个金簪。
杨时月眼眸向下，不知觉地红了双颊，露出羞涩之态。
平日里她多簪花蝶，或是素簪，今日这支金簪是母亲专程选出来的，每一处都有其寓意……知晓寓意的杨时月岂能不羞？
老太太慈和言道：“好孩子，快快起来。”竹姐儿赶紧上前轻扶杨时月。
坐下时，竹姐儿不经意掠过杨时月袖口的刺绣，针脚又密又浅，别有一番功底，赞叹道：“这袖子上好巧的女红。”
杨时月谦谦应道：“平日里绣着顽，姐姐若是喜欢，我改日绣些样式，叫人送来给竹姐姐。”
竹姐儿笑着应下了。
这个时候，杨夫人笑着对女儿说道：“时月，持家是们学问，这几位姐姐可都是持家一把好手，你平日里要多跟姐姐们请教。”言下之意，女儿已经在家中跟着掌家。
“女儿省得。”
林氏笑着谦让，说杨夫人过誉了，也说两家姑娘要多多往来才是。

第83章
女眷间闲叙，总能从东一句西一句的家常中，探出些许信息来。
原以为杨家兄妹只比竹姐儿小三岁，可虚岁实岁相抵，实则差了足四岁。因兄妹二人秋时出生，杨家老爷子便取了“泉”、“月”二字，意境高洁清朗。
少女发髻簪子深有讲究——金镶玉贵，荷寓家和，发髻簪蛙，多子多福，相夫教子。杨家小姐戴此金玉簪，既是含蓄盛赞裴家有如玉才子，亦是自显门风教养，有女初长成，尚未婚约……杨夫人为女儿选如此簪子，可谓用心良苦。
既表了心中初步意愿，又不会令得两家尴尬，点到即止。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家结个眼缘，若是有缘能成便是喜事一桩，若是没得缘分便是闲叙一场，并不相妨。
高门讲究门当户对，却也不会空口白牙就把婚事定了，多走动走动总是好的。
莲姐儿几个与杨时月相聊时，无形掺了些诗词典故在话里头，杨时月端目娴听，总能会其深意，温和地把话接下去，才情显露而不卖弄。
通晓诗书，贤淑自华。
裴家在端详杨时月，杨夫人又何尝不在打量裴家，见到伯爵府家风和睦，待人宽厚，女儿们谈吐不俗，越发笃定先前的看法——裴家会是个好夫家。
眉眼弯弯。
时候不早了，杨夫人起身请辞。
杨家人走后，裴家女眷仍在堂内坐着闲叙，老太太很满意杨家，也很满意杨时月。
莲姐儿平日里随婆母出去走动多，知晓得也多些，言道：“杨家门风清贵，辈辈常有功臣名人，教养严而不苛，善而不纵，这位杨夫人在官妇中也颇有声望，今日一番接触，果真不假。”
英姐儿接过话道：“清贵门第，殊色娉婷，知书达礼，清修大方，有这几样，杨家小姐自然是极出挑的……只不过有缘无缘，终究还是得看弟弟的意思罢？”
堂内众人皆点头，她们都知晓少淮的性情。
知晓他聪慧温厚，却不知晓他喜欢甚么样的。
“我省得。”林氏应道，一番接触下来，她也是满意杨家姑娘的，又道，“少淮自幼懂事，总是操心他人而不叫他人操心，愈是如此，愈叫人心疼……我今日特地叫你们回来，便是想让你们帮着一起参谋参谋。”
煞费苦心。
竹姐儿宽慰道：“淮弟是个聪慧的，母亲只需跟他提一提有这么一位姑娘，略谈几句，他自会明白母亲的苦心，余下的就看缘分了。”
林氏点点头。
莲姐儿为了缓和气氛，笑着道：“合该是淮弟学问为人都出色，还怕讨不着贤内助？母亲且放心罢。”
……
话两边说，杨家马车里。
当哥哥总是会多护着些妹妹，岂料杨向泉与裴少淮一番接触之后，竟是话锋突转，言道：“初来时，我原想着是哪般才俊，竟能让母亲主动带妹妹过来走动……见了之后才知晓，这位裴家长孙的学问实在太深厚了。”
又道：“只堪堪谈了个半时辰，犹觉不足。”他从裴少淮的话中，领悟了不少学识，于今年秋闱有益。
赞叹不绝。
杨夫人轻嗔道：“我叫你替妹妹好好相看，你却只顾着讨学问了。”又道，“好女难求，才俊亦难求，好亲事不是等来的。”
在杨夫人心里，此事若是能成，确实是一桩好姻缘，女儿嫁过去，夫君性温有本事，家中规矩又不失和气，往后的日子不单能过好，还能好过。
杨夫人着实看中了裴家，只看有没有缘了。
回到杨家，闺房里，杨时月脸上已经褪了娇红，多了几分平静，她照着铜镜，抬手轻轻拆下簪子，几缕青丝散落下来。
簪子被放入小屉中，摆放齐整，关上了锁窍。
杨时月松了口气。
丫鬟替杨时月把散落的青丝盘好，问道：“小姐，夫人好不容易才打造好的簪子，精巧好看，怎么光戴一回就锁上了？”
杨时月自不能说这支簪子虽戴在她头上，却是专门为了去裴家而打造的，含糊应道：“再戴出去，就会叫人为难了。”
若是戴出去让外人见到了，裴家会为难。
丫鬟不明所以，只能哦哦应过。
……
裴少淮见了杨向泉，母亲又跟他细细说了杨家小姐的性情，两件事一叠加，他便是根榆木头，也该明白两家有意撮合他和这位杨家小姐。
裴少淮并没有太抗拒，反觉得有些好笑，心中自嘲，若是在前世里，按他的真实年岁也确实该“相亲”了。
看到母亲目光盼盼，裴少淮应道：“孩儿晓得了，若是樊园里再有集会，孩儿必定去上一遭。”
去见一见，成或不成，不光是要给家里人一个交代，也是要给人家姑娘一个交代，裴少淮知晓这个世道里女子婚事最是不易。
只是心间仍是湖面止水，未有一丝波澜。
……
夏末秋初，这日英姐儿把陈行辰领回娘家，带到了裴少淮的院子里，脸上有些气恼，言道：“弟弟，你可快劝劝你这个姐夫罢。”
裴少淮哭笑不得，不知小两口闹了什么“不和”，竟要他这个弟弟去劝。
“你自己说。”英姐儿对陈行辰道。
陈行辰挺直了腰杆，一五一十把事说了出来。
原来，陈行辰来年要参加春闱，此时本应是苦读冲刺的时候，偏偏英姐儿有了身子，陈行辰便满心都是英姐儿，根本沉不下心温习功课。
总是才下笔写了几句话，又跑过来看看、问问，是否乏了渴了饿了。
英姐儿说有嬷嬷来照料，却不奏效，想到陈行辰曾听过弟弟的劝，英姐儿这日便把官人给领了回来，让弟弟再“教训”他一次。
裴少淮了然，在一个特殊的时候，小两口心系彼此，倒也真挚。他先把姐姐送了出去，叫她去母亲的院子里，才招呼姐夫坐下闲谈。
他要当小舅了，犹觉得喜中带忧，更何况是陈行辰这个准备当父亲的，裴少淮明白姐夫的心事，却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于是先静静听着。
陈行辰徐徐道来——
一则，他见到妻子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既期待又担忧——女子生产，毕竟是鬼门关里走一遭。
心里总挂着这件事。
二则，他觉得自己学问尚且不够，即便过了春闱，也难在殿试中跻身二甲，留京无望。彼时他被外派，英姐儿又刚刚生产完，他岂能安心离京上任？
陈行辰打算再等三年。
裴少淮想了想，言道：“抓紧时日温习功课以争前列，考取功名为妻儿添喜添福，这两个道理，便是我不说，姐夫自己也会明白……只是有一样姐夫忽略了。”
“是何？”
少淮言道：“姐夫心系姐姐，姐姐又何尝不是？姐夫可曾想过，你若是耽误了功名前程，一误三年又三年，姐姐难免心生自责，以致心情郁郁，如此只会多增几分凶险。”
又建议道：“最怕的是你一心为她好，她也一心为你好，两人却做着相反的事。依小弟之见，此事不在于考或不考，而在于夫妻间一同商议……姐姐怀着身子，姐夫不如大度一些，主动把刚才同我说的这番话，说与姐姐听，两人商量着打算。”
陈行辰听到那句“多几分凶险”，便已经被少淮说服，点头答应。
夫妻二人消除误会后，陈行辰顺了英姐儿的意思，此后，陈行辰慢慢沉下心来，温习功课备考春闱。
他天资不差，心里有了动力，大有可为。上回秋闱时是为了扬名算学，如今春闱，新添一样——还为了妻儿。
……
离秋闱还有一个月，少津、言成状态很不错，文章功底摆在那，考官如何出题都不怕。
剩下就看临场发挥、现场应变了。
有少淮传授经验，两人平日里注重练体，身子骨硬朗，不似普通书生那般孱弱。
为了帮他们打磨稳健的答题节奏，在裴少淮的建议下，夫子为少津、言成安排了两场“预考”，每场九天，所有时间设置都与秋闱一样。
制艺题、判表诏题，是夫子出的，时事策问则是徐大人出的，题目的广度、难度不亚于真正的秋闱。
第一场考下来，两人皆在预考中出现了不少问题，影响到笔下文章的质量，夫子判卷后言道：“只有平日里的八成水准。”
少津、言成不由一惊，立马反思琢磨，以求面面具善。
第二场的时候，两人显然从容了许多，没有盲从对方节奏，而是按照自己的路数来，宛如按照设想好的刻度一步步往前走，有条不紊。
这回，夫子判卷后，十分满意，却不露于色，言道：“九分矣。”
……
秋色渐浓，天气干爽，桂花树上抽出细小花苞，藏于叶间，尚不闻其香。
京城里学子愈见增多，多是来赴考北直隶秋闱的。
八月初八，秋闱的前一日，少津、言成皆已准备就绪，三更天里，就着贡院燃放的信号炮登车出发。
贡院门前，灯笼光微，映于二人脸上，稍显紧张，少淮前来送考，笑呵呵打趣道：“都到门前了，无需紧张，也无需多想，只消记得自己叫甚么名字就成，其他皆可忘了。”
再次点验考篮物件无误后，少淮送他们排队入场，才回到马车里。
巧了，裴少淮透过车帘，见到一辆熟悉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不远处，车上之人下来，果真是老熟人——另一个裴家。
裴少炆上回只中了副榜，不算中举，今年要再次下场考试。
三年不见，裴少炆未见壮实，反倒消瘦枯槁了几分，眼神有些迷离涣散。
不是祖父前来送考，而是祖母，二老太太给孙儿打气道：“炆儿，你好好考，夫子们都说，你只要发挥正常，必定上榜无虞，还可争一争名次。”
又道：“等你中了举，有了功名，祖母便让你祖父替你去说亲。”

第84章
八月初九这一日，北直隶乡试第一场开考，主考官是太仆寺卿陆严学陆大人，所出的题目正如其名，讲究古典研学，又如其职，策问与兵马运行相关。
譬如首场中，四书题三道，五经题四道，《尚书》其中一题为“昔在文武，聪明齐圣，小大之臣，咸怀忠良”，考核君臣相待之道。
考场上，数众学子初见题目时，皆是一愣，他们习惯于锋芒毕露、言辞犀利的笔法，突然遇到如此古香古典的题目，笔下一时难以收起锋芒，流转蕴意。
裴少津和徐言成镇定自若，夫子曾告诫过他们，考官出题千变万化，考生最是忌讳临场变换笔法文风，只需按寻常习惯作答即是。
两人沉稳作答。
伯爵府里，老太太、沈姨娘日日吃斋拜神，祈祷文曲星保佑，比贡院里的少津还要紧张几分。
这日，林氏来到裴少淮的院子，问儿子道：“秋闱主考官的陆，和少津心仪的陆小姐，是不是同一个字？”
裴少淮颔首，应道：“是同一个陆。”
林氏又问道：“依你之见，少津这回能有几成把握中举？”
裴少淮不知母亲缘何突然问这些，如实应道：“若无意外，以少津的学问，应当榜上有名，至于名列几许还需看些运气。”
林氏了然，这才款款道出心思，言道：“少津中举后，陆主考便是他的座师，鹿鸣宴上，他须行门生之礼，也该好好准备礼件，留个好的眼缘，日后说亲的时候顺当一些。”
她心思细，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从不苛责庶子庶女，反倒为他们处处打算，实属难得，裴少淮本想夸母亲大度，又觉得不合适，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反是林氏看透了儿子所想，轻快笑笑，言道：“天底下哪有人不怀私心的？”
儿郎佳意气，慈母有素守，林氏望着少淮，欣慰道：“不过是淮儿样样出色，让娘亲的一番私心微不足道，不足以施，才显得大度罢了。”于亲儿前直言——看似善心，也有私心。
九日过后，裴少淮驾车前往贡院迎接津弟秋闱归来。贡院外，夕阳马车长相连，影斜人盼院门开，前来迎接儿郎归来的人家翘首以待。
“吱呀——”南门沉沉推开，那些昏倒病倒在号房里的学子率先被抬了出来，重者奄奄一息矣，轻者挣扎着还欲起身作答，已然魔障不知身处何时何地。
裴少淮坐在马车中，透过人头攒动，依稀见到裴少炆躺在担架上被衙差抬出来，手中还紧紧握着墨汁未干的毛笔，衙差大喊：“裴少炆家人何在？裴少炆家人何在？……”
裴尚书府的人慌慌张张挤上前，二老太太握着幺孙的手，皱纹深刻额间，哀声唤着裴少炆的乳名，神色很是复杂——既有关切担忧，又有怪怨遗恨。
裴少炆睁睁眼，虚弱应道：“祖母……孙儿答完了……”手中的毛笔才松开落下，而后沉沉昏睡过去。
犹可见其执着执念，撑着他熬过了九日三场的考试。
贡院里人员几乎散尽，才见少津和言成缓步走出来，脸上带着些疲惫，状态尚佳，颇有几分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之意——学问深厚时，下笔自知文章好坏。
返回府邸路上，兄弟马车内相对而坐。
三场考试考完，少津身子疲惫，但脑子仍处于亢奋当中，眼眸发亮，想来他颇满意自己的考场发挥，裴少淮遂问道：“考得如何？”
少津意气风发时，在兄长面前并不隐匿心绪，直言道：“不负家族所盼，不负夫子所教，不负自身所学，不负……佳人所许。”
“那便好。”裴少淮应道。
……
乡试考完以后，按照朝中规矩，主考官需携诸位房官于半月之内完成阅卷，九月初填榜公布。
桂子花开香十里，路人身上染芳馥，小朵黄花盛开，该是放榜时候了。
裴尚书府的人早早守在榜前，只为第一时间将喜报传回府邸相庆。倒也不辜负裴少炆三年来耗尽心神、如痴如魔地扑在学问上，他最终得了正榜第六名，是个十分不错的成绩。
五经分为诗、书、礼、易、春秋，五经中的第一名，称之为“五经魁”，即桂榜的前五名。裴少炆以《书》为本经，居于第六名，便说明他是尚书卷中的第二名。
尚书卷第一名何人？
再看桂榜上，只见榜首写着——第一人，裴少津，北直隶顺天府宛平县，本经《尚书》……其后用小字写着婚姻、祖宗三代与兄弟姓名、出身等家状。
正是伯爵府的庶子裴少津无疑。
裴少炆与同族庶弟皆为《尚书》本经，却被压了一头，于是排到第六名，不知者只道一族一宗出两才，直夸景川伯爵府底蕴深厚。知晓两家渊恩怨者，则抿嘴偷偷揶揄。
裴尚书府众人脸上喜意一时皆无，神色复杂。
继续往下看，徐家长孙徐言成位居第二，杨家长孙杨向泉位居第三……勋贵门第、寒门清流、书香世家，三家各占一角，夺得前三，这番排名倒也值得玩味。
榜下书生们纷纷相谈，有人赞叹道：“盛京藏卷堪万数，杨门书韵占八千，伯爵府这位二少爷能胜过老派书香门第，夺下解元，实在了得。”
“若是没记错，三年前那次秋闱也是这伯爵府裴家拿了解元罢？”
“是矣，上回是长兄裴少淮，这回是二弟裴少津，同属一辈。”
再看裴少津的生辰，竟未满十八，又唏嘘道：“十八才俊夺解元，白发老翁空悲切，世间悲喜果然并不相通……”
“这位二弟是十八，那位长兄三年前才不足十五，也夺了解元，依我看他们家专门出解元……诶，如此一想，心里是不是会好受一些？横竖都是比不过，倒不如归结于裴家太过厉害。”旁边一学子又浇一桶冷水，并自我安慰道。
“兄弟二人如此霸居榜首，可否给他人留些活路？”
“人家留了呀。”有人白了一眼，说道，“这不是留着第二名第三名吗？能争到第二第三也是个本事，你该庆幸他们兄弟没有同一年考，不然连第二都没得争。”
“等等。”有个学子恍然问道，“他们家可还有其他兄弟？万一后面还有少河少江甚么的，岂还了得？”
议论不绝。
桂榜下，几朵小花落在衣襟上，徐言成听了这些谈论，啧啧两声，并不觉得有甚么，只自嘲一句：“感觉方才有被冒犯到。”
正巧，杨家人前来看榜，杨向泉也在一旁，颔首回应道：“我也有被冒犯到。”
含蓄自嘲不妒忌，两人相视，不禁一笑，而后拱手作揖，异口同声恭祝道：“第二（三）名也不错。”
……
北直隶秋闱解元再落裴家，是伯爵府的裴，而非尚书府的裴。两兄弟皆尚未说亲娶亲，伯爵府的拜帖再次多了起来，许多勋贵人家有意将女儿嫁进来，结两姓之好。
十七八岁就有了举人功名，勋贵圈里，这样的青年才俊并不多。
林氏一应先婉然推托了，一来未予杨家答复以前，要给予杨家尊重，二来少津已有意陆家孙女。
几家人设宴庆祝少津、言成中举，场面不大却十分和睦温馨，自不必多说。
大雪纷扬又到寒冬，裴秉元三年期满，从太仓州回京考满。司徒旸在山海关城任满三年，亦携带妻儿回京，向圣上复命。
司徒将军府中，一小团子两岁有余，头上扎着两个总角，机灵好动，正是司徒旸的儿子司徒千霆。
司徒旸领着团子来到父亲书房，松开手，对儿子道：“去罢。”
团子承了司徒家的血脉，小小年纪走起路来又稳又直，来到司徒武义跟前，像个小马一样匍匐在地上磕了个头，稚声喊道：“给祖父问安。”
老将军心都化了，满脸笑呵呵的，赶紧屈身把孙子抱起来，放于膝上，哄道：“再喊一声。”
“祖父。”
家中独孙，人老隔辈亲，老将军抱着孙子，进屋拿了许多精巧的物件，把团子身前的小兜塞得满满当当，犹觉得不够。
司徒旸幼时从未得过父亲这般神情、这般相待。
司徒武义略犹豫之后，用商量的语气道：“边关寒苦，吃住教养不比京都城里，过了年之后，不若让……”
“千霆。”司徒旸喊团子，招招手。
团子哧溜从老将军怀里滑了下来，跑到父亲身后躲着，探出头来。
司徒旸才继续道：“我平日里忙于操练兵马，镇守隘口，是若兰上下操劳，一个人在家教养三个孩子……父亲不若想想，千霆缘何一回来就懂得喊一声祖父。”语气寡冷。
几年过去，司徒旸仍是一身不羁，又多了几分沉稳凌厉。
司徒武义一怔，又闻司徒旸继续说道：“父亲若还有那样的打算，下次回京复命，我可以一个人回来。”
言罢，司徒旸拎着团子的衣领提起来，往上一举，而后娴熟抱在小臂上，回了自己的院子。
……
裴父既已归京，乔允升趁此时候，聘请官媒上门说亲，经得裴家应允后，再着伯爵华服入宫，请圣上赐婚，还得了几十抬御赐聘礼。
一个有圣上赐聘礼，一个有皇后赐良田嫁妆，真真是贵人促成的大好事。
纳采之日，乔允升备好聘礼仪物送至裴家，民间称之为通道路，足有一百八十八抬喜盒，前头的八十八抬是御赐的，后头的百抬则是乔家自备的。喜盒里内盛有赤金镯子、拳大珍珠、玉器首饰、绸缎布正与梦熊穿戴等等，没有一抬是虚的。
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娶大礼定于十二月十八，黄道吉日。
大婚当日，竹姐儿即将嫁作他人妇，向父母敬茶拜别。
她端茶叩拜母亲时，林氏微扯了扯衣袖，腕间露出了一只有些哑光的白玉镯，并不光鲜夺目，却护手温滑。
竹姐儿当即注意到镯子，立即晓得当中玉意，一抬眸，与林氏目光相对，满眼感激。
林氏端坐着，笑着接过茶，叮嘱道：“夫妻唱和，无忘肃恭。”
竹姐儿颔首，眼中噙泪，道：“母亲教养之恩，莫不敢忘。”
林氏小心翼翼将那只不太合手的镯子脱下来，戴到了竹姐儿的手腕上，恰恰好。
竹姐儿眼中的泪随之涌出，不能自控——这只不起眼的玉镯，是小娘平日所戴，已经戴了十数年了。
她想起小娘昨夜替她梳洗时说的话，道：“你能嫁到正经人家做正经的大娘子，小娘很欢喜也很满足……”语气平而绵长，欢喜之余，又带着些遗憾。
竹姐儿微侧头，看到门后的小娘哭成了泪人，红着双眼朝她挥挥手，脸上已经没有了遗憾的神色。
林氏借着一枚玉镯，替从未争过抢过的沈姨娘，略了却心愿。
少津背着姐姐出门，一步步送她上花轿，心间涌出一股辛酸不舍，才省得长兄的那句“情至真时不信也信”是何意，倘若真有神佛在，倘若礼仪风俗真可保一世平安顺遂，他应当在此刻做得足够妥当。
背着姐姐，将她送到另一个人家去，其间滋味难言。
……
天子赐婚，南平伯爵府装点得很风光，但酒席上却并无多少人。无他，乔允升送出去的请柬本就不多，只邀了相识相熟之人。
是以，戌时未尽，他便招待完宾客，回到新房里。
房门一开，喜烛火苗随风微摇，乔允升饮酒知度，脸上只微微醺红，身上并无过重的酒气，气定神闲。
竹姐儿静坐在榻上，待揭盖头。
乔允升叫婆子、丫鬟把床上的桂圆红枣银钱之类的小物件收拾走，又备好了洗漱所用的热水，便将她们遣了出去。
乔允升斟了交杯酒，才提着金色喜杆坐到榻上，轻轻挑起了盖头，见到了心心念念之人。
屋内静谧几乎定格，两人都心仪对方却又有些拘谨，按礼喝过交杯酒后，没有回到榻上，反在茶案前坐了下来。
“竹……”乔允升口误又改了过来，道，“夫人饿否？”
“方才吃过了。”
乔允升毕竟喝了些酒，酒催人胆，红着脖子说道：“夫人总说我清瘦，为夫这段时日多吃了许多……夫人是不是要检查一下课业，看看为夫是否还是清瘦？”
小眼神一直看着屏风后，那里飘出丝丝氤氲的热气，飘飘渺渺，房内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乔允升探出了一步，竹姐儿便也没那么拘谨了，她伸出手，解下了乔允升腰带结，玩笑道：“官人想叫我伺候洗换？”
“……”乔允升摆摆手，“不敢不敢。”

第85章
寒冬天里，夜半渐渐下起了雪，屋内照旧温热着。
大澡桶里热水已经凉了下来，静静的水面，泛着一圈圈的微波。木桶外，洒出的一片水渍未干，还有散落的巾帛。
茶案上，窗台上，一对对的红烛燃亮，火苗炽烈，烛台点点红蜡滴落，直到夜半才燃尽熄灭。
翌日大早，天还未亮，乔允升依着夫人，同被而眠，睡得安静而沉沉，许是被窝里太热乎了，鼻尖泛着几颗细汗。
嬷嬷前来敲门，轻喊了一声，竹姐儿立马便醒来了，而乔允升只动了动身，依旧拽着竹姐儿的手继续睡。
嬷嬷道：“夫人，都按您先前吩咐的准备好了。”这是竹姐儿专门带过来的老人。
“省得了。”竹姐儿应道。
“一，二，三……”竹姐儿对乔允升数数道。
乔允升就着“三”声睁眼，松开了手，乖乖起身，准备穿衣。
新婚后的第一日，按规矩，新人要去给长辈行礼。
鸡鸣已尽，天大亮，南平伯爵府的正大堂里，乔二房、三房的叔婶端坐着，等着新妇过来给他们敬茶、问安，相互间细声说着要怎么立好乔家的门风规矩。
一盏茶喝完，第二盏茶都凉了，却仍未见人来，乔二叔脸上生怒，满腹打算要好好教训这个侄媳，并叫小厮去催一催。
小厮回来，支支吾吾回禀道：“回二老爷，伯爷早早就进祠堂里祭拜祖先了，大夫人则在偏祠里上香敬茶，天蒙蒙亮时又带着人去河边放荷灯，以新妇之态在河边祷念，行九拜之礼。”
二房、三房四人脸色铁青，憋着一口怒气卡在喉间，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乔二叔只能一掌拍在茶案上，震得茶盏跌落，碎了一地。
这两口子压根就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番行动等于告诉全府上下、告诉外人——只有那已故的大房夫妇，才喝得起跪敬公婆的新妇茶，二房三房就莫披着个叔父婶母的皮子，想以此拿捏他们。
……
三日后回门，裴家办大宴迎接新姑爷。
莲姐儿、兰姐儿、英姐儿也带着夫君一块回来了。
宴席上，四位姑爷坐在一块，性子各不相同却相谈融洽，乔允升很快和三位连襟熟络起来。
大姑爷徐瞻在翰林院任职多年，最是稳重，是四连襟中的“头头”。
二姑爷司徒旸为人豪爽，说话粗直，但有理有度，最是能活络气氛，几句话就拉近了距离。
三姑爷乔允升话不多，谦谦和和的，每每姐夫妹夫说话时都听得认真，到了关键处才发表见解。
四姑爷陈行辰学识渊博，见识广泛，通识南北风俗，说话有理有据。
宴席后，在老太太面前，林氏找来四个姑娘，拿出了竹姐儿的嫁妆单，分给她们，让她们仔细看看，对莲姐儿、兰姐儿、英姐儿三个说道：“早十年晚十年，伯爵府里的光景大有不同，莲儿嫁的时候，伯爵府里钱银不足，家产不厚，能够给的嫁妆谈不上丰厚。如今竹儿成亲，一来有圣上赐婚，二来伯爵府手头宽敞了，添的嫁妆自然就厚了许多。”
接着拿出三份单子，递给她们三个，林氏说明道：“眼下苏州府、太仓州里新添了不少家业，京都城里也有不少，我折价算计了一下，给你们仨再添一些。”
三人自然不肯接下，连连推辞，都已经嫁出门了，她们怎么还好从娘家拿家产。
林氏说道：“这些家业是你们父亲挣来的，我帮着打点而已，此事也是他的意思。”
老太太也说道：“给你们，你们就接下来，只要一家人心齐，多少银钱都能再挣回来。”
……
……
乔家二房、三房始终觊觎着大房的这块肥肉，尤其是他们见到竹姐儿带着那么丰厚的嫁妆进了门。
心想，不说要她添补二房三房，起码要把他们给乔允升的聘礼给还回来罢？
有了这个主意，乔二叔没几日就按奈不住性子了，没过两日便拖着夫人一起来找竹姐儿。
“给二叔、二婶看茶。”竹姐儿恭恭敬敬的，脸上堆着笑，不露心迹。
一番寒暄后，乔二叔只觉得眼前的侄媳好似并不如外头传的那般厉害，试探着说：“侄媳也知晓，我们两位叔叔为了大侄的婚事，把整个伯爵府几乎掏了个空，才凑足了那百余抬的聘礼，前往裴家提亲。”
“我省得，这些事官人都同我说过，辛苦二位叔叔了。”
“侄媳既然知晓府上的状况，我便不藏着掖着了。”乔二叔目光躲闪，佯装为难神情。
竹姐儿心里猜出了他的意图，好奇他能拿出个甚么由头来，说道：“都是一家人，二叔直说无妨。”
乔二叔一脸心酸欲落泪，喃喃道：“其实啊，我们家的允照，也到了说亲的年岁，可余家提出来的聘礼太多，眼下乔府家产一空，哪里凑得出这么多聘礼来……只怕是有缘无分了……”
正说着，旁边那位二婶已经哭哭啼啼抹眼泪了。
竹姐儿心中了然，原来是打着为儿子娶亲的旗号，想让堂哥堂嫂给堂弟掏这一份聘礼，真是好算计。
她若是应下了，往后二房三房娶儿媳嫁女儿，怕是把她所有嫁妆都搭进去，都填补不满。
她若是严词拒了，他们便拿这个出去败坏长房的名声，说长房当家，却不管不顾弟弟妹妹的婚事。
竹姐儿宽慰一旁的婶母道：“婶母先别伤心，我既然嫁给了允升，掌管全府，不管是作为当家主母还是大嫂，都应该尽一份力。”应允道，“二叔二婶放心，我明日便去余家，同他们商量聘礼的事情。”
乔二叔二婶万没有想到事情这么顺利，偷偷相视，眼眸里透着欢喜，对竹姐儿一谢再谢，夸奖她大度识体。
翌日，竹姐儿早早去了余家，开门见山说道：“二房叔叔婶婶有难，叫我这个侄媳那些嫁妆出来，给堂弟允照作聘礼，我寻思着都是一家人，我这个刚嫁入门的大嫂也不能小气，便应下了。”
递上一份单子，言道：“我从嫁妆里挑了几样价值不菲的，余夫人过目，看看可否合适？”
余夫人接过手，边看边听到竹姐儿给她介绍：“这最前面的珠宝首饰玉器，个个巧夺天工，是圣上赐给官人的……接下来的铺子屋宅，是南平伯爵府授领铁券丹书时，朝廷御赐的……还有这百亩水田，就在河流边上，十分肥沃，是我出宫时，皇后娘娘赏赐的……最后的这些零散的，是父亲去岁立功，朝廷赏下来的，给我匀了一些进嫁妆里。”
竹姐儿始终是以嫂子的名义，要给堂弟出聘礼，而只字不提乔允升。
余夫人脸色沉沉，手中颤颤，这满满一张纸，一条条一样样，哪里是余家敢要的呀？
都是登造在册的赏赐物件。
余夫人心中已经打定婚事不能成，此事还不能传出去，不然，不就成了余家和乔家二房联手算计大房侄媳的嫁妆？余家的脸面往哪放？
余家本就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人家，若是误会传出去，一折腾，只能是低就人家了。
余夫人连忙假笑推辞道：“伯爵娘子待弟弟妹妹宽厚，大方得体，令人感动敬仰……不过此事恐怕是误会了，小女已经许了人家了。”
又道：“余家会替伯爵娘子外传好名声，只希望伯爵娘子不要让误会传出去。”
竹姐儿收回单子，淡淡应道：“这是自然，既然是误会一场，我便先回去了……日后两家还是要多多往来。”
她完成了自己许诺的事，回到府中，二房的人屁颠着过来打听情况。
竹姐儿略抬抬眼，没了早前那样笑盈盈的脸色，不紧不慢，三言两语把余家的话转告了他们。
二房停留在震惊中，一时还未能想明白当中原由，只闻竹姐儿语气平平说道：“二叔二婶下回打我嫁妆主意之前，不妨先想想，我敢给，你们敢要吗？”
……
……
十二月二十六这一日，又将来一桩喜事，言成娶亲——迎娶祭酒大人家的长孙女苏小姐。
迎娶新妇时，需要应付苏府的拦亲，所以言成新郎官需要两位得力的男傧相。
苏老爷子是国子监祭酒大人，门生天下，最是不缺读书人来拦亲。
加之苏小姐的叔伯兄弟，也都是读书人，是以，言成迎亲时必定会遇到一波接一波的学问考校。
不但考校新郎官的学问，还要考校相伴一旁的男傧相的学问，既是娶亲欢庆，也是在宾客前彰显徐府、苏府两家的学问底蕴。
所以，这男傧相还得是两个学识渊博的。
言成想都没想，直接定下了少津少淮两兄弟，三人自幼一块长大，区区一个拦亲，只要他们三人合力，舌战群儒根本不在话下。
少淮少津特意选了两身低调些的衣制，怕抢了言成的风头，谁料言成特地送来了两套上好的新衣，十分合体。
知晓淮津两兄弟的心意后，言成撇撇嘴，打趣道：“只消你们两兄弟没有蒙着脸，便是穿粗布麻衣也掩不住你们的俊朗，快不要多此一举了，就穿我给你们准备的新衣裳。”
又拿自己打趣道：“但有我这对招风耳在，你们俩谁都抢不走我的风头。”
言成心态极好，明日就要娶亲了，有期待而没有紧张，道：“明日就看两位小舅的才情了。”
裴少淮也被言成这种开朗感染，拍拍言成的肩膀，说道：“大外甥就放心罢，三人合力，去会一会国子监的门生们。”
言成哈哈笑道：“有两位年轻解元当男傧相，这样的风光也是独一份了。”

第86章
冬日不见春光胜似春光，三分归于雪后晴初，七分归于迎娶纳新。
午后，日头初斜，徐家的迎亲队伍已经准备就绪。
“吉时到，启程迎亲——”
徐言成从祠堂里出来，头戴乌纱帽两侧簪花，身着缎制大红袍，金丝蓝丝绣着鸂鶒补子，袖口下摆点缀云纹，腰上系着银边腰带，脚穿黑色皂朝靴，踱步而来，神清气朗。
轻身一翻，骑上一匹高头骏马，意气风发。
再看其后两侧，少淮少津两兄弟亦跟随骑马，他们穿着淡柳青色的襕衫，束腰靛蓝丝绦，脚蹬皁靴，头上折着方正儒巾，肩上斜披一段红色锦缎，正正是谦逊有礼的书生君子。
迎亲队伍出动，一路锣鼓喧天，喜庆洋洋。
街上百姓听闻是尚书长孙娶亲，纷纷前来看热闹，等着抛放喜钱。
裴少淮骑在马上，从后面看着昔日玩伴、同窗的背影，欢喜之余，又感慨良多——最开始认识言成时，因隔着十几岁的心理年龄，言成在他眼里只是个孩童。十数年的相处，潜移默化，连裴少淮自己都不清楚是何时开始，同窗好友之谊渐渐没过了年岁之差。
时辰还早，迎亲队伍不紧不慢，哒哒的马蹄声没在欢庆声中。
他们三人骑马同行，好似幼时坐在课堂里，齐齐托腮歪着头，坐等夫子考校学问。
裴少淮如是想。
……
暮色时，迎亲队伍来到苏府门前，热闹非凡。只见朱色大门外，门槛前，台阶上，两道边，闹而有序地站着苏家的男丁、门生，大多穿着玉色布绢圆领大袖衫，一看就知晓是书香门第。
打头的那几位，正是新娘的兄弟，还有苏家的姑爷连襟，个个面带微笑，跃跃欲试。
裴少淮心中暗道，想来这位苏小姐在家里也是极受宠的，言成大外甥得好好表现才能抱得美人归。
再看这气势，苏家恐怕就差摆几张桌子出来，现场考校新姑爷和男傧相写文章了。
这样有雅趣的拦亲，既是彰显苏府的底蕴，也是为了让大家知晓新姑爷的才情。
新郎官刚下马，苏家人热热闹闹围了过来，将他拦住，相互玩笑着。
徐言成学问扎实，应答如流，加之其嘴皮子了得，妙语频出，不时惹得周遭围观的宾客哄堂大笑。
譬如有人出了算学题，叫他算算哪个香囊重，哪个香囊轻，徐言成算都没算，直接道：“管他对错，黄昏良辰，今日我只取轻（亲）。”
神情自然，言语有趣。
几个回合下来，言成出了风头，众人开始把注意力转向两位男傧相——裴家兄弟。
苏家大姑爷站出来，说要与他们顽飞花令，言道：“新婚大礼，两家结好，不如就以姻缘婚嫁为令，以唐诗宋词作答，请兄台接令。”用诗词歌赋顽飞花令送贺语，十分合时宜。
裴少淮一听，转头望向弟弟，恰好弟弟也望过来，两人会心一笑。
有少津这张王牌在，飞花令根本无所惧。
裴少淮心想，还是先别让少津出场了，于是上前一步，道：“回令，宋赵必《贺新郎》，天上姻缘千里合，喜乘槎、先入银河路。”
与苏家姑爷对令四五个会合，完全没有落于下风的意思。
苏家人见裴少淮是自己站出来的，以为他背诗最厉害，才主动“应战”，于是纷纷嬉闹着起哄，要另一位男傧相来接令。
言成笑问道：“你们当真要换人上场？”
“对，换个人，比试比试。”
“嘿，你们可不许反悔。”
于是苏家姑爷又出令，道：“今日良辰吉日，雪后初晴，就以‘雪’与‘晴’为令，请兄台接令。”
裴少津上前一步，端着手，不缓不急开始回令。
裴少淮、徐言成、徐言归三个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少津大展身手——眼前这个人，可是一部行走的唐诗宋词啊。
那么多典故都背了下来，还差这些诗词？
言归悄声说道：“淮小舅啊，你一会儿拦着点津小舅……”
“嗯嗯……”
只闻：“唐李白，一条藤径绿，万点雪峰晴……宋杨万里，银色三千界，瑶林一万重……”[1]
滔滔不绝，脱口说出十数条。
拦亲的众人直接愣住了，飞花令不是你一句我一句吗？这位男傧相根本没给他们机会开口呀。
苏家晓得这两位是才子，又变了个法子来考校，说要裴少淮临场予好友作贺词。
裴少淮踱步，回想方才看言成背影的思绪，言语自然也就出来了，言道：“念往事，岁寒窗，共望十里湖光。人金缕，桂枝香，今朝喜事成双。”
考破题时，苏家人出：“声闻于天。”
少淮则应：“君子博，人性之厚无过求，德化之广无不及。”
苏家人出：“思文后稷。”
少淮则破题：“文昌社稷，圣德与天一，民心与理一。”[2]
三两句之间，无不精妙契合，苏家宾客读书人居多，都忍不住“反戈”鼓掌唤好。
连临场破题都这么厉害，苏家人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新姑爷带来的这两位男傧相，学问了得，不是寻常书生学子。
徐言成看着少淮少津应对如流，声声叫好，玩得十分开心，竟有几分围观热闹的神态。吉时临近，拦亲也闹够了，三人一一破了最后的拦亲题目，顺利进入苏府。
小言归则跟在后面分发喜钱，让大家伙都沾沾喜气。
大哥小舅们都进去了，小言归留在外头等候，方才拦亲的那些门生纷纷围过来，向他打听方才那两位男傧相是甚么身份，为何年纪轻轻学问如此醇厚。
言归简洁应道：“解元。”
众人了然，原来是今年榜上那位十八岁的秋闱解元，无怪这么厉害。
又有人问：“哪一位是解元？”
言归应道：“没有哪一位，是两位。”
“两位？”
“左边一位是解元，右边一位也是解元。”
众人晃晃神，大惊后大悟，惋惜准备的题目太简单了。两位解元陪着桂榜第二来迎亲，这样的阵仗，甚么样的拦亲能拦住他们？
苏府中，女宾客们在内院里听着门外的热闹声，贵夫人们纷纷讨论今日的两位男傧相是谁家的公子少爷，又夸苏府会择婿，早早就选中了徐家小子，家风清正，才十八岁就得了桂榜第二，所结交的好友皆是读书人。
这样的家世家风，这样的性情才情，前途可期。
夕阳将落，徐家的迎亲队伍，带着新人，折返回徐府，迎亲礼成。
……
杨府闺中，少女坐在妆台前，捧着铜镜却不看自己容颜，愣愣出神。
隔着院墙去听，他的声音温和而不单薄，悦耳之处不仅在于声音，而在于他说话时徐徐有度，每一句的起转承合，都恰到好处，听起来就很舒服。
唯有真正的才华学问，才能造出这样一道声音。
好似窗前的风轻轻掠过了耳畔。
想及此，杨时月耳根火辣辣发烫，却又忍不住去回想那个远远的身影——
迎亲归去，柳青色的衣袍飘飘，他骑着骏马，跟随迎亲队伍离去。
见到了他颀长的身形，也见到了他的侧颜，却在他有所察觉蓦地转头望过来的时候，杨时月的手不由一松，窗帘轻晃，挡住了她的身影。
也挡住了她的视线，没能见到他的正脸眉眼。
杨时月越是觉得自己太过放肆，越想抽回思绪，偏是“咔嚓”一声，手不知觉把妆盒的锁窍打开了，抽出小屉子，那支金蛙嵌荷叶玛瑙玉脚簪静静躺在里面，杨时月只望着而没有取出来。
她知晓母亲为她着想，所以听从家里的安排，从未想过会这么不自主……
思绪中敲门声响，杨时月轻一抖，急忙将屉子推回去，重新锁好。
丫鬟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新衣制，说道：“小姐，上元节灯会的白绫袄子做好了，夫人让送来给小姐试试，看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
上元节，花市灯如昼，城不宵禁。
樊园里也有灯会。
……
近来伯爵府喜事多多，一直都是一派和气喜气。
过了腊八就是年，林氏操持全府过年的大小事务，见家中几个小院空荡荡的，她有些伤怀，对沈姨娘道：“几个丫头都嫁出去了，这院子跟心里一样，空落落的。”
“谁说不是呢。”沈姨娘道，“虽都在京都城里，终究不同于在府上。”
所幸，嫁的都是好人家。
林氏看了看两个哥儿的院子，笑笑道：“等他们俩也娶亲了，府上便就能热闹些了。”
正好趁这个时候，林氏同沈姨娘商量道：“少津心仪陆家小姐，你如何作想？”林氏是当家主母，庶子的婚事由她操持，她还是要问问沈姨娘的意思。
沈姨娘应道：“一切都听夫人的安排。”言下之意是她也欢喜这门亲事。
莞尔，沈姨娘又道：“不过，少津的婚事还不急罢……长幼有序，他大哥的婚事未定，岂能越矩，坏了行事规矩？”
总是要少淮婚事定下来，才好提少津的婚事。
林氏解释道：“倒也不是正经提亲，只是提前过去走动走动，让陆家明白个心意，以免发生些阴差阳错的误会，耽误了孩子的婚事。”
这世道里，儿女婚事由父母做主，裴家身为男方，若是不早些主动表个态，人家姑娘到了婚嫁的年岁，父母缘何非要等你一家的儿郎？
陆府这个门第可不低。
林氏又道：“少津刚得了解元，名声正盛，这个时候过去正合适。”
转而又想到，不光是少津要给陆家表个态，少淮也该跟杨家表个态了。
所幸年后就是上元节。

第87章
除夕夜里，院里架起松柴堆，举火焚之，院里散着淡淡的松烟味，又见京都城烟焰烛天，鞭炮声时远时近，劈里啪啦响。
厅堂的门窗大开，松柴火光和暖意照入屋内，映在裴家人的脸上，桌上佳肴腊酒氤氲香气，一家人闲叙静守除夕夜长。
下回再这般团圆时，恐怕要等三年以后了——出了春裴秉元要南下，回到太仓州。
初五，少淮少津去徐家给夫子拜年。徐家人照料段夫子很尽心，夫子寒痛的老毛病这两年缓解了不少。
少津、言成秋闱考得很好，若是别的人家，恐怕要直接冲一冲来年的春闱，一鼓作气。
段夫子不建议他们着急参加春闱，叫他们南下游学一两年，说道：“春生秋落一年轮，树干堪堪粗壮一毫末，数十年之久，合抱之木方能经受风雨，眼下你们的学问还是太单薄了，能过春闱却未必能得好名次，以我之见，不差这三年两载，到江南之地转转，回来再考罢。”
只需把少津、言成的文章与少淮的文章摆在一起，仔细相比，就能发现其中的差距。
非辞藻用典的差距，而是文章浑然一体的气度。
刚好徐大人也在，段夫子问徐大人的意见。
徐大人乐呵呵道：“段兄通晓言成性情，甚于我这个当祖父的，这读书上的事，自然是听你的。”
少津、言成南下游学一事，基本定了下来，至于何时出发，则再具体商议。
……
给夫子拜年归来后，岁末年初的诸多喜事家事，便告一段落了。
裴少淮投入到学习中。
天资难求，勤苦常有，男儿读得五车诗书，胸间方能有点墨。虽然段夫子、邹阁老都说他的文章笔力已经很成熟，应对春闱绰绰有余，但裴少淮知晓，若有懈怠，则有变数。
学问这种东西，藏在心间就如一股青烟，若是不常常温习，它是会悄然弥散的。
总之，在春闱、殿试之前，做文章的感觉不能落下，不能手生，否则，可不是几日几夕可以捡回来的。
每日早晚各做一篇文章，白日里读些典籍，了解朝中时事，心间若是有了甚么好的见解，及时誊写下来，供写文章时随时摘用。
四姐夫陈行辰和好友江子匀也要参加春闱，裴少淮从江南带回来的书卷，特地给他们俩都送去了一份，陈行辰亦会不时过来，与他研讨策问文章。
等到元月十二的时候，林氏给他送来一套新衣制，叫他上身试试。
是玉青色的料子，素然而有质感，穿上去后宛若玉质，很衬裴少淮的相貌气度。
一同送过来的还有一套玉珏——束发玉冠，系腰玉佩。
见此阵仗，裴少淮才后知后觉，再过两日就是上元节，该上街去参加灯会，见一见那位杨家小姐了。
他心里倒是一直有记得这件事，只不过有时沉于书卷，不免忘了今夕何夕，一晃神就到了上元节前。
至于在何处“相遇”，自有长辈们妥当安排。
林氏眯笑着端详风度翩翩的儿子，心里既欢喜又骄傲，为他略打理衣领，言道：“很好，很是合身。”
……
上元节，先帝曾下旨赐灯节假十日，朝中百官，城中百姓，白日家中相聚，夜里街上相游，欢赞太平盛世、风调雨顺、军民乐业，故称上元游。
上元游中，最热闹的是灯会，家家户户门上檐前，纷纷挂上各式纸罩火灯，涂上青颜朱彩，与天上皎月繁星相映。
夜色深后，街上往来行人。巨大的鳌山灯组开始巡游，百姓自发提着彩灯尾随其后，中央大街上恍若长长的彩灯巨龙在巡游。
万民争相欣赏。
常年守在家中的女子，这一日可以大胆出游，相约闺中密友一同上街“走百病”，走过城中桥梁，走过高墙墙根，去摸一摸门上砖上的钉子，把病灾留在这些角落里，祈祷一年顺顺利利。
夜不宵禁，所谓“去年元夜时”，“人约黄昏后”，上元节给了男女间私下相识、相知、相随的机会。
……
到了上元节这一日，离天黑还早，林氏却早早叫人做好了元宵，斜阳才挂树梢，一家人便吃完了晚膳。
林氏把时辰地点悄声告诉裴少淮后，催着他赶紧换上新衣裳，到街上去游玩。
言成的马车也已经到了，约着和少淮少津一齐上街。
出行前遇了些小波折，裴少淮刚换上青玉色的衣制出了房门，那走步的小厮不看路，把端着的羹汤洒在了少淮衣摆上。
无奈，只得从衣柜里另寻了一套青玉色的直裰，少了许多暗纹花样，而显得谦谦质朴。
耽误了些许时候，裴少淮三个来到街上花市时，正是掌灯的时候，看着街上两旁商铺民宅的屋檐上、窗叶上、楼上雅阁外，一盏盏亮堂起来，别有一番趣味，可谓是灯火阑珊。
京都光照云烂熳，千户星灯月婵娟，裴少淮把着折扇，与好友缓步行走在花市里，感受一年一度的热闹非凡。
看完鳌山灯组后，他们移步至樊园，勋贵们在此举办灯会兼诗会，不止各门的才俊贵女会参加，那些好不容易放假的文武百官，也有不少换上便服前来一乐。
园子内的楼阁灯火通明，各处临时搭了许多灯架，在夜色中，给樊园添了几分意境。
三人闲庭信步走到诗会场地，一路上，淮津兄弟相貌实在太过打眼，频频引得少女芳心暗许，擦肩而过又回眸，一张张帕子“不小心”滑落在少淮身前，原本应是含蓄细微的暗示举止，近乎变成了明目张胆，可偏偏少淮脸上一直淡淡，熟视无睹。
竟比已经成婚的言成更加不为所动。
言成钦佩，笑着打趣问道：“少淮，你是如何做到如此淡漠无视的？”
“啊？”面对言成的突然发问，少淮回头一愣，但很快明白言成的意思，讪讪笑说道，“倒也不是我有意无视的。”而是他内里老成，这一路十五六岁甚至还未及笄的娇娇少女，自然而然地被摒在视线以外。
诗会上，京都才俊们纷纷泼墨书写，大展诗才，将自己的诗作上递给考评组，参与诗会评选。
裴少淮坐了一会，喝了盏茶，目光停留在大堂一角的水漏上，等着水漫到戌时刻度末。
少津倒是兴致盎然，没有写诗却十分关注诗会。
陆家小姐既有京都才女的美名，岂会不参加樊园诗会？少津关注的不是诗会，而是诗会上陆小姐的诗作。
清水点点从竹竿滴落，水槽内水位渐渐升高，最后没过了戌时和亥时的交界线。
“我出去散散步。”
裴少淮起身言道。
……
樊园外的河道上，几栋小居前面临河，后面靠岸，又有长长的屋檐河廊，从河上小桥一直延伸到小居室前。
小居屋檐上没有挂彩灯，而是挂着寻常灯笼，与月色撒入河面成碎银，相互映照。
几片扁舟靠在河廊上，粗绳索牢牢套着木桩。
与花市和樊园的热闹相比，这里显得有些安静。
小居内，各处立着灯盏，烛光柔和。
杨时月坐在案前，静静望着窗外，窗外涌入的春寒，吹得她脸颊微红，比桃花淡一些，而比梨花沉一些。
明知女子要含蓄些，可她还是忍不住精心准备了许久——青黛画眉似初月，青丝柔顺，仔细挽成了堕马髻，两支玉簪卡住发髻，一丝不乱而显得简雅，额前空留着些碎发。裙制、白绫袄上，一针一线绣了些素色暗纹，乍一看并不能发觉。
茶案上放着两个雪顶茶盏，丝丝热气带着绿茶香飘出，与屋内淡淡的茉莉花香相和而不相冲。
书案上，宣纸已经铺开，备有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汁研磨到一半，还不够浓稠。
杨时月思绪不止——那个坐在骏马上的身影，反复回眸，却在即将见到他的正脸时，被撤下的窗帘挡住。
水漏发出声响，亥时已到，吓得杨时月一晃神。
身旁的嬷嬷提醒道：“小姐，时辰到了。”
嬷嬷向门外走去，准备到桥头外看守。
杨时月则理了理衣襟，端坐好后垂眸。
反是这个时候心绪平静了许多，想要自己取笑自己一番。
偏是这时，屋外扑通水声一响，紧接着听到一名妇人惊愕大喊了一声，随后在桥头上哭喊求救。
杨时月站了起来，嬷嬷也止住了脚步。
杨时月到窗前一看，只见桥上妇人无助哭喊，而河中有个小身影在扑腾——是个孩童落水了。想来是看花灯归来，途经此处小桥，不小心踩空落水了。
嬷嬷拦了拦杨时月，说道：“裴家公子马上就到了，小姐还是在此处静待罢……老奴去寻人施救。”
外人不晓得，嬷嬷却晓得小姐精心收拾了一番，可见心许裴家淮郎。
杨时月继续张目望着，看到那孩子顺着水流往小居这边来，扑腾动静越来越弱，她不顾嬷嬷的劝阻，提着裙摆快步来到河廊边上，试图举起扁舟的长竿去拦住河中的小孩。
借着竹竿的浮力，杨时月费尽力气，长竿总算拦了出去，那孩童也是个聪慧的，牢牢抓住了长竿。
嬷嬷过来，帮着杨时月一块把孩子拽了上岸。
嬷嬷取来一件斗篷，把小女孩裹住，交给那妇人，叮嘱她快抱回家驱寒。
救人事毕，可杨时月的一番精心打扮收拾，难以复原——玉簪松了，发髻便散了，袖口上裙摆上沾了水渍，很大一片颜色发沉。
偏偏这个时候，那道颀长的身影从另一侧的桥头走来，借着月光依稀可见青玉色的衣袍，手里提着玉兔彩灯。

第88章
身影已到桥头，款款而来。
杨时月稍显狼狈，又不得不见，略一想，索性将发饰摘了下来，青丝如瀑散下，快速用一根玉簪挽了个素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究竟有几缕发丝散落。
又来到茶案前坐下，借着茶案将河水沾湿的衣袖、裙摆挡住，才道：“陈嬷嬷到桥头上候着罢。”
“是，小姐。”
她还未从方才之事完全回过神来，又遐想着即将到来的会面，心间小鹿乱撞，一时间把原先想好的那些话、打算交谈些甚么话题，全忘了个干净。
来不及多想，已经能听见河廊外的步履声慢慢临近，然后在门前停住了。
河水湿了衣裳，杨时月不便起身去开门相迎，故小居门扉半掩，她心中一想，只堪觉得自己未能以礼相待，初次见面恐怕印象已经落了下乘。
惋惜则已，倒也不曾相诲。
……
江风扑面，些许寒意让消去了上元节灯会的喧嚣，裴少淮心绪平静，从樊园出来后，缓步而来，有几分“去完成任务”的意思。
可当他踏上河廊，廊下河水流过，真到了门前，反倒有些踌躇了，停滞了几息，才抬手敲门。
“裴公子请进。”声音温婉。
宽大的袖口探出，轻推门而入。
裴少淮顺着烛光望去，正好对上杨时月那带着期盼好奇又羞涩躲闪的目光。他年长一些，主动朝杨时月笑了笑，缓和气氛，免得让人家女孩子太过紧张。
相互见个面而已，裴少淮作揖问好。
杨时月起身回礼后，又速速坐下遮掩，言道：“裴公子请坐。”
借着烛光，裴少淮看清楚了杨时月的容貌，羞蛾淡淡，眉脸盈盈，最引人的是那双杏眼，眼尾微翘而周遭带着些晕色，娇而不媚，起身时身姿高挑娉婷。
裴少淮是个细致的人，又有前世的见识加持，这屋内的摆设和杨时月的那些小心思，岂能逃过他的眼睛。
屋内清雅的茉莉茶香，案上茶盏，铺开的宣纸，将磨未磨的砚台，墙橱里露半的酒樽、精致的小点心，窗外江上明月，舟楫停歇，良辰美景……都在为这一次会面创造闲叙的话题，主动而含蓄。
身上的衣制是新做的，摇曳的烛光下，隐约看到同色的丝线绣着浅纹，多衬了她的几分姿色。
这样处处怀着“小心思”，叫裴少淮这个“叔叔”都不由态度认真了几分——不管成与不成，有缘无缘，人家姑娘是诚意满满而来。
这些准备显露了她的心迹，又进退有度，不让人难为情，尊重他，也尊重自己。
念及此，裴少淮心中有些惭愧又好笑，实在不好意思——杨家小姐明明已经比同龄人成熟稳重很多，做事有度不显痕迹，偏偏遇见了他，叫他都看了出来。
是他欺负人了。
可这样一个事事俱到的，却梳了个松散的发髻，只有一玉簪，任由几缕碎发在耳畔散落，身上的衣物似乎还沾了水渍，并有意借茶案掩饰着。
这似乎不合理。
若非中间临时发生了些甚么，以杨姑娘这样细致周到的性子，岂会不及时补救？
裴少淮第一时间想到了路上遇见的那位妇人，怀里抱着湿透的孩子，步履匆匆……还有河廊外未干的水渍。
孩子身上裹的那件披风似乎不是寻常百姓家中物。
诸多小细节结合起来，裴少淮已经推测出了十之七八，若真如此，眼前这位女子值得叫人敬佩。
“裴公子请用茶。”这个时候，杨时月脸上的神情已经平和了许多。
两人之间以礼相待，闲叙了一会，不外乎聊平日里读些什么书、哪句话有些甚么见解之类的，不涉私事。
裴少淮欣赏杨时月的性子、为人，可相谈时，又摆不脱老成的心态，更像是与友人间闲谈书卷。
两刻钟后，通过言谈，杨时月眼中闪着光，愈发钦佩眼前公子的学问，那是一种从内而外的涓涓不止。
只可惜，在杨时月眼中，裴公子虽一直在认真应答，但眼眸里平平静静，透露的更多是礼节、教养，而没有半分亲密越矩意图。
眼中的光又慢慢暗下来。
于是一盏茶后，墙橱没有被打开，宣纸没有着墨，砚台里半稠的墨汁渐渐被晚风吹干。
“今日听得裴公子一番见解，受益匪浅。”杨时月结束闲叙，言道，“樊园还有诗会，裴公子今夜不过去看看吗？”
裴少淮了然，微顿了顿，起身行礼作别，最后道：“谢杨姑娘款待，在下告辞，再会。”
“再会。”
两人作别，都知晓没有再会。
走出小居，裴少淮走在河廊上，看到圆月高悬，河面月光粼粼，想起那句“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心间不知觉开始松动。
何等美景，何等荣幸，缘何他要固守前世高墙，拘着自己？幸运重活一世，不就是让他无憾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吗？
杨家小姐的才情为人举止，他不是不为所动，而是表现得不为所动。便是这一瞬，他心间那方长久以来毫无波澜的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泛起了一丝丝涟漪。
裴少淮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像他这样一个活了两世的人，已经很难再做到轰轰烈烈，此生恐怕也就这么一个机会，还能有人让他在心里泛起涟漪。
他明明是“叔叔辈”的人了，怎么论起主动，还不及人家一个小姑娘？他应该表现得热情一些、主动一些，向人家姑娘讨一个机会的。
终究，笃笃门声再响，裴少淮道：“方才见杨姑娘在纸上留了半首词，只写了下阙，还缺上阙，裴某不才，想试着把整首词补全，向杨姑娘讨个机会。”
屋内沉寂了几息，“吱呀”门声，杨时月不再遮掩湿了的衣裙，前来开门，道：“裴公子，请。”
书案上，宣纸平铺，娟秀小楷字写着：
“人徘徊，影徘徊，水茫茫。梦越江头烟波、留余香。”
踌躇而跃跃欲试之心，跃然纸上。
裴少淮执笔，左手略托着宽大的衣袖，书案前认真思忖，如此神态最是吸引人。
杨时月细细研磨砚台，发出细微沙沙声。
裴少淮沾墨后，肃立弯身，挥腕在宣纸空出的半阙处写道：
“淮上舟楫天凉，夜初长，谁家檐上星灯、月敲窗。”
又在最上方写上了词牌名。
全词即为：
《月上瓜州》
淮上舟楫天凉，夜初长，谁家檐上星灯、月敲窗。
人徘徊，影徘徊，水茫茫。梦越江头烟波、留余香。
杨时月轻声诵读，还未读完，脸上已是俏红，目光留在“淮上……月敲窗”几个字上。
若说她下阙把小女子心境写了出来，裴少淮则帮她把意境写圆满了，长夜江畔望月明，诗意清幽。
裴少淮的学问才情太醇厚了。
词牌名“月上瓜洲”又名“相见欢”。
此时无言胜有言，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
裴少淮惭愧言道：“初次相见，裴某身着旧衣，是我诚意不足，望杨姑娘见谅。”他一开始的诚意不足，又何止这一处？
杨时月应道：“裴公子的一身学问，就是最大的诚意。”
男子立身立家。
……
樊园诗会结束，陆家小姐凭着一身的才情，所作的诗句大受赞叹，那句“水上云波双雁过，江天一色路亦遥”又颇值得玩味。
写了双雁，又把自己的名讳化用进去，那位得才女青睐的才子，似乎与江水相关。
……
……
裴少淮回到家中，竟然失眠了。
翌日，林氏借着吃早膳，含蓄询问昨夜“偶遇”的情况。
裴少淮一夜未眠，昨夜一时涌现的那股冲动，配合着他年轻的体格，已经压不下去，竟在母亲跟前红了耳根。
林氏便明白了儿子的心意，笑道：“娘亲替你去答复杨家。”
裴少淮大口喝粥。
用完早膳后，裴少淮说起昨夜的诗会，提醒母亲道：“趁着父亲还在京都，陆家那边也该走动走动了。”
呼，一下子两门亲事，林氏一时有些发楞，应道：“我省得了，你安心温习功课备考罢。”
林氏打造了双鱼玉佩，送去答复杨家后，过了几日，杨家送回一盏琉璃灯——取意照亮少淮前程。
两家都是一个意思，等少淮春闱过后，再行纳采问名，把婚事定下来。
同样有意同杨家结亲的还有裴尚书府，不过奇怪的是，裴尚书替嫡幺孙求娶的不是杨时月，而是杨家旁支不起眼的一位庶女。
以裴尚书的官职，裴少炆的举子功名，杨家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但杨家婉言回绝了，理由是那位庶女已经说了人家，显然不愿意和裴尚书府结亲。
更加奇怪的是，以裴尚书府的脾气，竟然没有气恼，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裴尚书本到了致仕的年岁，圣上下旨准予留任。裴少淮听徐大人说，裴尚书今年在朝中做事十分卖力，往日里那么一个致力于结交权贵、八面玲珑的人，如今竟然毫不在意得罪人，带着整个吏部编制条例，设限权贵们购置田亩，还领着都察院官员到处巡查，耿直上谏，直言不讳。
那奏折都弹劾到内阁阁老头上了。
短短一年，比过往在京十数年树敌还要多。
想及杨家在朝中任职多与审判机构相关，裴少淮心间多了几分猜疑——裴尚书跟杨家提亲，恐怕意不在求娶，而在于试探杨家的态度，再由此推测更多的内幕消息。
而裴尚书变了个性子，头铁充当圣上手里的一把刀，到处树敌，恰恰相反是为了自救。
二房的这位叔祖父不是个简单的，他如此不竭余力，便说明裴尚书府已经陷入了一场大案当中。
老爷子正在力图自救。

第89章
明白了少津的心思，林氏给陆府送去了拜帖，先走动走动，好赶在少津南下游学之前，把婚事定下来。
林氏和沈姨娘也去打听了一番，这位陆姑娘自幼养在祖母屋里，与兄长们一块跟着祖父学读书写字，知书达礼，长得俏丽，是个很有才情的姑娘。
陆家嫡长孙女，这样一桩婚事，裴家自然是万分满意。
只是帖子投出去了好几日，陆家那边却久久没有答复，林氏觉得奇怪，大户人家间往来，便是回绝了也会派人来通报一声的。
莫非是哪个粗心的管事把拜帖给落下了？怀着这样的心思，林氏派人又送了一次帖子，仍是没有回音。
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忧，陆家姑娘虽有意于少津，可陆家长辈怀有别的心思也说不准。
少津这段时日更是郁郁，着实茶饭不思了一遭，瘦了几许。
沈姨娘宽慰他，道：“你先别急，自乱了阵脚，陆家姑娘与你有意已久，陆家人岂会不知晓？既没有真真确确回绝，这事就还有挽回的余地，许只是中间那个环节出了些差池。”
隔了两日，林氏和竹姐儿专程到庙里祈愿，求神灵保佑裴秉元南下太仓州一切顺利，恰好碰见了陆家老夫人。
迎上去闲叙时，陆老夫人脸上笑盈盈的，还拉着林氏的手，诚心说到庙亭里坐下喝盏茶，林氏和竹姐儿顿时心明——拜帖一事，不知被谁瞒着了陆老夫人。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临别时，陆老夫人保持着门第的矜持含蓄，但意思已经显露，所以林氏笑着说道：“今日与夫人一叙，叫人心神通透，犹觉得有许多话未说尽，还请夫人准我上门叨扰，再向您继续请教请教。”
“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罢。”陆老夫人笑呵呵应道。
两人一拍即合，林氏当着陆老夫人的面，吩咐婆子回去叫人写帖子，赶紧送到陆府去，说是裴家求访，这规矩可不能坏。
陆老夫人归家后，左等右等不见裴家的拜帖，又回想了林氏说的话，顿时明了了几分，脸色沉沉。
她把长媳周氏唤了过来，问周氏是不是有甚么事瞒了她。
周氏用拙劣的演技掩饰着，结果陆老夫人直言道：“裴家送来的拜帖是不是你给收走了？”
周氏见瞒不住，便也坦白了，她跪地抹泪道：“母亲尽管惩罚……儿媳这般做，也是为了瑶儿着想，她一身的学问才情，京都城里想求娶的大有人家，何不选个嫡长，去当正经的长房娘子，不愧她的相貌本事。”
说来说去，便是嫌裴家二郎只是个庶出。
“糊涂。”陆老夫人骂道。
她这个长媳品性不坏，只是想事情粗枝大叶。
念及她是替女儿着想，陆老夫人费了一番嘴舌同她解释，道：“我问你，从前说起瑶丫头的婚事，你跟我说想找个甚么样的姑爷来着？”
“我说……要替瑶儿找一个能读书、考功名、有前程的。”周氏应道。
“裴家二郎哪一点不符合？”
“可是……”
“可是他是个庶出子？”老夫人替她把话说了出来，言道，“你只从外面打听了裴家二郎是个庶出，怎么不顺道打听老爷子上回当考官时，点的那位吕解元，如今是什么官职？”
没等周氏反应，陆老夫人便道：“已经五品了。”
周氏哑然，裴家二郎也是公爹点选的乡试解元。
陆老爷子看人的眼光是很准的。
“你自己当了长房娘子，只知道这个位置好，却不知道污糟人家里，长房娘子明面里风光管家，私底下拿嫁妆补窟窿。”陆老夫人又道，“早说过，叫你不要听外头的轻狂话，整日惦记着嫡嫡庶庶的……有本事的管他是嫡是庶，没本事的是嫡出也未必过得好。叫你多出去走动，不是叫你光听些七嘴八舌的闲言碎语，那杨家要与裴家结亲，连我都听到风声了，你日日出去竟一概不知？”
周氏被点醒，愣神一拍大腿，顿生悔意，问婆母道：“母亲，我是不是闯祸了？我不会把瑶儿的姻缘给坏了吧？”
陆老夫人白了她一眼，气消了许多，揶揄周氏道：“所幸瑶丫头只承了你做吃的手艺。”
又道：“明日裴夫人过来闲叙，藏帖子的事只当没发生过，可别说漏嘴了，说话应话都要注意分寸。”
虚惊一场，周氏应道：“儿媳省得了。”
……
如此，少津的婚事基本也定了下来，只待裴少淮春闱后，再聘请名媒一前一后去两府说亲。
春雪消融，裴秉元要先行南下，回到太仓州州衙当差。
司徒旸一家也要重返山海关城了，临行前一日，司徒旸来找裴少淮。
大抵是因为当了三个孩子的父亲，亦或者是在军中领兵打仗，司徒旸举止成熟端重了许多，可一进裴少淮的书房，他又“垮”了下来，言行举止一如年轻时候，把腿翘在桌子上，端起案上茶盏就喝。
“公职在身，不能常常回来，明日要回去了，过来同你说说话。”司徒旸言道。
主题无非还是提醒少淮，日后若是见到“上好的读书人”，要记得说与两个外甥女当夫婿，司徒旸说道：“你可是答应过我的，不许耍赖。”
论选读书人，司徒旸以为，还是裴家更厉害一些。
裴少淮笑问道：“姐夫缘何如此待见读书姑爷？此事尚早，且讲究个缘分。”
“找个读书的自然最好，总之，不能找一个同我一样练武的。”
“练武的不好吗？”
司徒旸叹了一声，说道：“北境有敌军屡屡侵扰，欲攻破关口南下，但凡轮到我领兵值守隘口，你二姐留在家照料三个小的，成宿成宿地睡不着。”才又道，“两个丫头自幼胆子小，就不要叫她们吃这样的苦头了。”
粗犷之下，原有一颗慈父心。
“那千霆呢？”裴少淮问道。
“他呀，他不是个读书的料，还是得练武。”
……
元月末，会试临近。
裴少淮这段时日没再去徐家走动，因为大庆各地学子汇聚京都，会试规模大，规格重，历来由礼部负责统一操办。
徐大人虽不是主考官，不涉及改卷之事，但毕竟要避着些，免得叫那些言官猜疑弹劾。
大量的赴考学子涌入，城内街上热闹了起来，这份热闹，与上元灯节相比都不逞多让。
“京师五方所聚，其乡各有会馆”，学子们多居住于会馆中。会馆，由地域帮派划分，老乡们自发修建类似于客栈的场所，平日里用于老乡集会，会试时则免费供给本乡学子居住。
同乡一起应考，几壶酒几句家乡话，便能把关系拉近，成为日后官场上的同盟。考前考后，会馆里会举办各类诗会文会，增进同乡情谊。
田永玏也来京都赴考，裴少淮去江南会馆，见到了昔日好友，两人吃茶闲叙时，听见外头闹哄哄的，好像在争讨什么，又见茶馆内许多学子涌了出去，加入到争讨之列。
声音嘈杂，东一句西一句，裴少淮大抵听明白了——礼部张贴出会试考章，条例较之往年变化甚大。
田永玏掏碎银，买了两张誊抄的考章，与裴少淮一同查看变动之处。“文章取淳实典雅，言之有物，不许浮华”，“字句不得引用谬误杂书”，“论事者必通经济之权”“次场增添算学题目一道，与诏诰表判同考”……诸如此类。
主考官是沈一章沈阁老，阁内次辅，这些具体考章正是由他所提。
可见沈阁老是个注重文章实际内涵，而轻文章华丽的人，这样的要求也更符合会试。
外面学子闹哄哄的，无非是因为多添了一道算学题，不知道难度如何，心中没底。闹亦只能吵闹，更改不了什么，算学本就在科考内容之列，只不过往年鲜有单独出题罢了。
裴少淮心间一喜。
所喜并非因为他善于算学，比他人多了几分优势，而是欢喜内阁当中，有这么一个位高权重的次辅，眼里能看见算学的好处用处，还专程设了题目。
接下来几日，裴少淮开始准备、点验要带的物件，这次要在贡院里足足待够九天九夜，这可马虎不得。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衣物、被衾，贡院规定了数目，且只能穿带单层的衣物进去，不能有任何夹层，以防作弊，违者禁考。
如此，那些夹了暖绒的袄子是不能带了，只能以布料的厚实来保暖御寒。
英姐儿给陈行辰准备被衾时，特地叫人专程密织料子，给弟弟也准备了一份，这日她给少淮送来时，正巧碰上杨家的嬷嬷也送来了一张被衾。
英姐儿同母亲偷偷打趣笑道：“瞧我这脑子不灵光，弟弟不同往日，已经不是孑然一身了……这被衾自然是用杨姑娘送来的好。”
那张被衾上，用细针两面挑了许多细绒，用以增厚，十分松软，触之生暖。一张单面的被衾能做出这般花样，可见杨时月费了多少心思。
二月初八这一夜，贡院外东南西北十二个大门排着长长的列队，衙差们开始点验考生身份和物件，安排入场。

第90章
会试在春日举办，也称春闱。
前来参加会试的考生太多，二月初九开考，二月初八入夜就开始点验进场了。
偏生天公不作美，天色暗沉不见光，沥沥小雨寒刺骨，夜风一吹直钻学子衣襟，寒意摧残人。
借着灯笼微光，只见许多考生的眼眸里，与夜色一样暗沉沉，脸色有些漠漠，又转为一丝决意、倔意。那些年岁大些的考生，有的折返回了客栈，有的怅然踌躇转为决绝，慷然奔赴考场。
春雨润如酥，但一场不合时宜的春雨，会让这场本就煎熬的考试变得艰虞。
裴少淮提着考篮，背着包袱，手撑着油纸伞，紧步跟着队伍等候点验，唱名入场。心道，天公造弄人，科考本就一个不断自我选择的过程，决定似乎只在于当前的这一瞬，而支撑决定的缘由，是过往的日日夜夜。
裴少淮来得比较早，站在队伍前列，很快便轮到他。实际上，相较于乡试，会试的搜查松快许多，搜检官没有一一捏碎干粮，也没有让少淮拆下发冠，确认身上、包袱中没有夹带便让他进第二道检查了。
一来，参加会试的考生都有举人功名，二来，皇城底下的会试，营私舞弊者非革除功名而已。举人已有入仕为官资格，顶着全家流放的风险搞些低级的行当，实在不值得。
唱名后，裴少淮拿到空白的折卷，上头已经盖好贡院公印，检查无误后，他将折卷用蜡布包好，按号码找到了自己的号舍。
号舍狭窄，还有些潮湿，裴少淮先将半湿的外袍脱了下来，身上披着被衾，引燃炭火盆，驱去号舍内的寒气，让身子缓缓回暖。
炭火盆丝丝火光，不时弹出几颗火星，等到身子回暖了，裴少淮才开始收拾号舍。
周遭的号房渐渐也有了声响，考生们陆陆续续进场，这个过程将持续一整夜，裴少淮将案板与长椅并齐，铺了一层布，披着被衾半坐卧着，尝试入眠。
闭上眼，为了遣散耳畔的杂音，裴少淮开始想些轻快的事，浅浅困了一觉。
翌日，天边曙色微明，炉中炭火仅剩灰烬，裴少淮觉得身子和精神状态尚可，舒了一口气——多亏了平日里的练体。
九天九夜才过了第一夜。
九天里，考试分为三场，每场考三日，今日是第一场。
相较于乡试时，裴少淮多积淀三年，又南北间游学，经历了诸多，是以心态较之平和了许多，知晓春闱难又不惧其难，大有举重若轻之态。
第一场考试考四书制艺题三道，五经经义题两道，每篇三百字以上，不宜超过五百字。要将自己的见解、理解，浓缩于三两千字以内，并不简单。
时辰到，题牌揭示，首先是三道四书题，只见上头写道：
其一，“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其二，“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其三，“物皆然，心为甚”。[1]
分别出自《论语》《中庸》和《孟子》，全部是正经的大题，没有乱七八糟的搭截。倒也是，都已经春闱了，殿试前的临门一脚，何须再靠搭截考察学子的基本功？
能入场的都是南北直隶和各布政司的佼佼者，春闱是要从佼佼者中选出不凡者，文章见解气度取胜。
裴少淮沉思片刻，有了大致的思路。第一题意思是人可以弘扬道义，而不是道义来弘扬人，道理很容易明白，并不算难。
裴少淮想，若是道可以弘人，岂非——学道者，人人皆可成为君子？只需广修学舍，便可处处太平？道义，终究只是一样“物件”，取来用之则有，视若罔闻则无。
书卷中“道义”之词常常有，但世间君子不常有。
有了主意，裴少淮下笔破题写道：“人行道而后有君子，国兴道而后世太平。”对称上下两阙破了题意，并迅速进入论述，毫不拖泥带水。
关键字在于“行”和“兴”，人唯有执行传承道义，才能成为君子，于国而言亦是如此，人人是君子才能世世享太平。
第二题出自中庸，讲的是君子在他人见不到、听不见的地方也保持戒慎。裴少淮会意一笑，这不就是自律、慎独吗？在江南游学的时候，他恰恰给小班的师弟们讲解过慎独。
果然，为人解惑，有时也等同于为自己温习。
君子做事为的是自己，不为他人，即便无人看管监督，亦可成就大事。不求他人知晓，只求自己心安。
科考看学问，学问凭功夫，功夫靠慎独。若无如此秉性，读书人如何度过十年寒窗？
裴少淮破题写道：“君子之行畏己知，慎独之功在心安。”为人做事，瞒得过天知地知你知，唯独瞒不过己知。
第三道题出自《孟子》，若是只看这六个字，是破解不出任何意思的，还需回顾其前一句“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世间之物称过才能知晓其轻重，衡量过才知道其长短，于是才有了题目中的六个字“物皆然，心为甚”。
少淮亦顺利破题。
破题后，回观三道四书题，裴少淮才明白了沈阁老出题的奥义——第一题重在论述治世，第二题重在论述品性，第三题则重在论述辩证。
如此三者合一，才是沈阁老想要的不凡者。
午后，举牌的考官又巡到裴少淮号舍跟前，放出两道五经题。裴少淮的本经是《春秋》，微言大义，他将题牌中的春秋抄了下来。
其一，齐人伐山戎。
其二，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
《春秋》是一本史书，若想破题，首先要通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齐国未称霸以前，深受山戎扰乱侵犯，现如今齐国成了诸侯霸主，想要收拾山戎轻而易举，只可惜齐国距离山戎贼窝太远，没有后方保障，不好出兵。恰好北燕不堪山戎侵扰，派使臣向齐王求助，齐恒公趁机出兵，把山戎狠狠收拾了一顿，赶回了北境。
这便是齐人伐山戎。
如今庆国大统，周边只有附属藩国，最是避讳再谈那些分分合合、纵横捭阖之道。
故此，裴少淮破此题只取了“师出有名”之意——齐桓王收拾山戎，既是一雪前耻，也是彰显其军力兵力。
也由此知为何那么少学子选《春秋》作为本经了，要背要记的史实最多，破题时容易找切入角度但也容易“踩雷”，毕竟一旦涉及国与国之间，就有许多要避讳的言论。
说多了，说错了，直接落卷。
考试的第一日，少淮思路清晰，破题和构建文章结构都十分顺利，等到快入夜时，五篇文章的初稿已成，随后两日润色誊抄即可。
沥沥春雨下了一整日，仍没有要停的意思，裴少淮看着檐上暗沉沉的天，猜想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下来，只怕是要足足下够几日。
等到入夜后，湿意寒意又深了几分，连烛火的光都是雾蒙蒙的。
有了基本判断后，裴少淮临时改变了原定的答题策略——只要雨水不停，他夜里便不再答卷，拢共就这么些题量，他有信心在白日里把题目做完。
夜里安静盖着被子，烘着炭盆好好歇息，睡不着也不打紧，主要是为了保暖抵御风寒。
夜里作答未必能提高文章质量，但感了风寒，文章质量必定急剧下降。
是以，当贡院各号舍烛火通明，学子奋笔作答时，裴少淮早早熄灯躺下，那独独暗下来的小号舍尤为显眼。
巡绰官以为出了甚么事，来来回回时，前去探看了好几次，发现裴少淮真是在安静歇息，便不再管了。
第一场考试的第二天，裴少淮均分了木炭，保证到九天夜里都有炭火，每每取暖时便顺道把干粮、水壶架在上面，热乎了再入口。
今日主要润色文章，很吃学子的笔力。有的人见解好，但言之不尽，词不达意，也难中式。
那巡绰官是个年轻的小武官，精力充沛旺盛，负责巡管这一排号舍，总喜欢背着手在过道里踱来踱去。
就像后世考场里有人在抖腿转笔。
所幸，考生们纷纷抬目望向他，眼里带着些幽怨，他便安静了许多，站在过道中间，通视全场，不再来回踱步打扰考生应答。
第三日的时候，考场里开始有咳嗽声。
一旦入场，哪怕是病了倒了，不能作答了，也只能先抬到专门的房间里，稍作照看，而不能提前出场。
哪怕是敌军攻城，只要没打到贡院来，会试都不会中断。
现在连第一场都没结束呢，这些咳嗽声不是好的征兆。
裴少淮叹息则已，却也只能先顾好自己，他抽出一条素色丝巾，围在了口鼻上，投入到誊抄卷子中。
闲腕走笔如涓涓，挥毫落纸如烟云，裴少淮写的虽是馆阁体，却也有自己的笔锋在，收笔时干净利索，整张卷子干净整洁。
日落时候，第一场考试结束，巡绰官配合着弥封官收卷。
这一夜，考生们不能离开贡院，也不能离开号舍，静待第二场考试开始。

第91章
二月十二日，会试的第四天，第二场考试开始。
第一场的五篇制艺文章最重要，故学子们多将精力付诸于第一场考试，字字雕磨，等到第二场开考的时候，过半的学子已经出现疲态。
裴少淮每日早睡，精神状态尚可，但因号舍狭窄无法平躺安睡，他只觉得浑身酸疲，关节处磨得生疼。
研磨砚台之余，第二场考试的题牌公布。
第二场要考“论”一道，三百余字，诰诏表内科一道，还有判词五道，今年外加算学题目一道，拢共八道题。莫看题量最多，实则第二场是三场当中难度最小的。
裴少淮最是关注算学题，顺眼望去，只见题牌上写着：“述勾股之数理，例举其广用。”意思是阐述勾股的算法、原理，再列举它的用途。
难度适中，且是半开放式试题，给了考生们施展的余地，并没有专门为难考生。
裴少淮心想，果然是久经朝堂官场的阁老，出题松弛有度，既达到了专程考算学题的目的，又不留让人诟病的把柄。试想，沈阁老若是出了一道极难的算学题，过于生僻，能解答者寥寥无几，不免会遭到敌派谏言弹劾，说他营私舞弊，故意出生僻题目。
沈阁老考算学题，只是为了告诫天下学子分余力学算科，而非为难他们。
裴少淮曾编过算学书稿，简述数理对他而言不难，例举时，他写道：“……勾股望测，以重表可兼测无远之高、无高之远……”随后列举了勾股定理在水利兴修、用兵攻城、城池土木中的应用。
随后是诰诏表一题，考察考生文体格式和文字运用，最为避讳写错格式开头、用错字词，誊写时又要注意“臣”字比“君”、“圣”字小一号，但有疏漏者，不论文章优劣，直接落卷。
会试的“诰诏表”题比乡试更难了一层，往往会指定某一场景让考生撰文，某个朝代某位名臣如何如何，请依此写公文一篇。譬如今年的“诰”题为“拟唐以张九龄为中书令诰”，考的是唐诰。
不仅要求四六对偶、文辞典雅，还要贴合古今事理，不得生搬硬套。
意味着考生不仅要熟识各朝各代的文书格式，还要通晓历史背景、明君名臣性情，才能将自己套入其中，写出贴合题意的文书。
这样的公文可比后世的难太多。
裴少淮专程练习过此道，亦知晓唐张九龄之功，遂沉思半刻，已有了腹稿，在稿纸上写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原任中书侍郎张九龄，肩大任而不挠，握御戍稳胜算，任人唯贤，荐才有功……赐中书令一职，嫡子嫡孙奉祀生员贰名……”
用词不在于华丽，而在于准确雅正。
此题只需不出差池，鲜有考官会计较其优劣，便也就是说，不求极致只求无错。
裴少淮笔力功底醇厚，写出来的诰文自然也不会差。
论、诰、算三题已经完成，第二场还剩下五道判词题，天色将暗，裴少淮决定明日再做这几道题。
看到阴雨不停，裴少淮每日都会将干粮架在炭炉上烘一烘，等摸起来干硬无水后，再装回袋中系好，至于其他易潮易霉的吃食，他就没有办法了。
入夜时候，周遭有人架起炉子做饭，有香气传来。只可惜，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裴少淮都不善于厨道，于是打一开始就决定只带干粮肉脯干菜。
夜半时候，号舍后边，隔了好几排的位置，先是传来案板崩塌之声，随后无规则的挣扎摩擦声，最后陡然大声喘叫，没几息便渐渐衰弱下去，那案板上笃笃笃，笃笃……直至无声。
裴少淮惊醒。
又见巡绰官带着武差抬着担架而来，很快低着头抬走。
裴少淮心跳漏了半拍，倒不是畏惧或是震惊，而是事实发生了身前，自然而然生出的一股寒意。他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不去想此事，并非全为了调整答题状态，而是——不去想不去议，是旁人留给逝者的体面。
翌日，阴雨停了大半日，贡院里仍然湿漉漉的，但体感暖和了不少，有些本已病恹恹的考生，恢复了几分气色。
大家都盼着这雨可以停下来。
裴少淮开始做判词题，按往日练习的速度，这几道题他半日便能完成，离第二场考试结束还早，他可以慢慢写。
题目为：其一，磨勘卷宗；其二，隐蔽差役；其三，禁止迎送；其四，擅调官军；其五，贡举非其人。
因会试是为了遴选朝廷官员，故考律法时偏重于考官法，而不似乡试那样偏重户婚、贼盗、斗讼、捕亡、断狱等民法。
这其中最难的应属第五题，“贡举非其人”，意思是——每年举荐送到国子监的贡生，出现人与名不相符，或冒名顶替，或张冠李戴，或私下买卖。与后世屡屡爆出的新闻相似，某某顶替谁上了大学，用谁的资格做了某事，数十年后两人人生大相径庭，天壤之别。
如何处罚，大庆律中有明确的规定。
难不在于分析，而在于如何在两百字内把所有的刑罚列举全。裴少淮酝酿后写道：“已除授者，发边卫，未除授者，充军终身……”这是对当事人的惩罚，分为事已成、事未成两种。
冒名顶替，可不止革除身份而已，是要流放的。朝廷视国子监生为人才产地，岂能容忍“贡举非其人”，若人人效仿之，举荐还有何用？
除此以外，还有举荐的官吏、受贿者、知情者、失察者，皆有章法可寻，按规发落。
题目只有数个字，牵扯的律法可不少。
第六日天蒙蒙不见日头，主考官以水漏计时，檐上掌灯前，一声锣响由贡院中央传出，四角又有武差响应同时敲锣，全场皆鸣，第二场毕。
裴少淮收拾吃食时，发现肉脯、干菜虽未生霉，但已经软塌塌，表面有些水渍。
他是不敢再吃了。
幸好，那一袋干粮每日烘烤，并没有变质，硬是硬了些，但可以饱腹扛饿。几个沙皮梨一直放在案板上，也没有变坏。
裴少淮掂了掂一块干炊饼，为自己倒了杯茶水，坐下来细吞慢咽，甚至顿生了在号舍里察观天景的雅致——阴云密布，蒙蒙而茫茫。
他颇为庆幸，已经过了六日，身子无虞，可以顺利考完全场矣。
号舍内其他学子亦是如此想法，纵使是已经感了风寒的，只要前六日没有倒下被抬出去，剩下这三日挨一挨就过去了。只要有了盼头，精神头都充足了几分。
裴少淮披着被衾入眠，心里也有了些别的盼头。
二月十五日，第三场考试开始，试策文五题，考察学子对国计民生的观点看法，出题之处广泛，古有历史，今有时事，上有天文，下有地理，山川湖海，皆有可能化为题目来考察学子。
到了会试这一层级，策问文章愈发受考官重视，一来策问考得杂而全面，最易体现考生的为官本事，而非考察之乎者也而已；二来殿试中只考策问，考生若是连会试策问都答不好，又岂有参加殿试的资格？
科考并非只是考些虚的东西，其实策问可以考很实的题目，关键在于主考官如何出题。今年沈阁老出的题目就很实在，与民生治理相关甚紧。
譬如其一问：“西南疆诸郡常有地震，毁民舍压损人，而天谴妖言四起……咎其何由？”策问地震的成因，如何治理赈灾时的妖言四起。
天灾人祸时，百姓口传“妖言”而生惧意，有人借此机会，揭竿而起，顺势生乱，历朝历代都有这个问题。
裴少淮自然知晓地震的真正成因，却不能直接写出来，否则，恐怕会被判为“引用谬误杂书”或是“无典籍之异想”，他需要从现有的书籍中找依据去阐述，裴少淮最终想到了《周易》。
《周易》有道“地道变盈而流谦”，认为地壳不是静止的，而是可以盈流的。
这应该是最贴合真正成因的说法了。
裴少淮下笔破题道：“地道盈流而天人感应，奉法循理而消灾弭异。”前一句阐述地震成因为地道盈流，导致天地异动，可以感应到；后一句则为赈灾的要义。
裴少淮认为，赈灾不在于消除妖言，而在于上下同心，迅速将灾民安置好，如此的话，妖言自然不攻自破。最怕的是本末倒置，一味去镇压异言，忽略了赈灾，反倒让百姓心间更生恐惧，听信了妖言。
他润色语言，仔细将自己的观点一股一股地书写下来，完成了第一题的初稿。
其二题又问：“大庆地大，四境相距甚远……议水陆交通。”
这一题考的是学子们的见识。
在大庆，地图画得不准且稀少，还是军机重物，非高官将领不得见。没有见过地图，又没有实地游学过，单凭书中几江几河数个字，如何能通晓全局？
这题没有什么破题的妙法，只需将自己所知所识写明白，再列举纵横交通于民于国有何大用处即是。
裴少淮最后收笔写道：“……水浮与陆走，交相配合。”文章中涉及东临沧海海运，胶州可至百粤，又有京杭运河，足以贯通南北……诸如此类。
三日已过，最后一场考试结束。掌卷官和弥封官，加之监守官，三官一并收卷，逐一弥封盖章，才会收入箱中，送到内帘。
裴少淮走出号房，缓缓伸展了一下筋骨，放眼望去，能坚持到最后的考生皆松了口气，陆陆续续从号舍里出来。
不管结果如何，能考完已经不错了，对得起过往对得起自己。
五千余人只取三百之数，杏花开时，自见分晓。

第92章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总算是考完了。
回到府中，裴少淮胃口甚好，却不敢吃得太多太杂，吃了些羹汤粥食等易消化的。
随后沉沉睡了一觉，天亮鸡鸣不能闻，快到晌午时候，眼缝迷迷糊糊察觉到窗外已经大亮，裴少淮这才起身穿衣。
长帆一直守在门外，听到动静赶紧准备洗换的热水，叫灶房端来吃的。
等裴少淮吃完早午膳，林氏过来看看儿子，顺道叫人把裴少淮在贡院里穿的用的衣物器具拿走处理，取个好兆头——春闱顺利上榜，旧物件没有用了，要弃掉。
“且慢。”
裴少淮走过去，取出那方叠得整齐的被衾，才让嬷嬷将旧衣服拿走。被衾上一撮撮的丝绒，是手工一针针缝上去的，针脚又密又实才能保证丝绒不落，做这么一张八尺见方的被衾，需要耗不少的心思。
从元月十五上元节到二月上旬，期间不过半月而已。
半个月赶着做出来的一方绒被，用完后岂能轻飘飘一句话就弃了？即便杨时月能够理解，裴少淮也于心不忍。
林氏看明白了裴少淮的心思，心里宽慰，她知晓儿子打小便格外珍重家人亲手为他做的物件，轻易不会丢弃掉。
裴少淮吩咐人把被衾拿去洗浣干净，才折回来，对母亲道：“春闱只参加一次，但情谊可以长久留着。”
林氏笑道：“应该的。”
过了几日，英姐儿回伯爵府，彼时她身子已有八个月，林氏过去扶她，轻嗔道：“怀着身子不便，你跑这一趟作甚么？有事吩咐下人传个话就是了。”
英姐儿笑笑，趣道：“天天待在家里，纵使我愿意，肚里头这个也不愿意……我过来看看弟弟，顺带透透气。”身边有两个稳当中年嬷嬷照看着。
由此可见锦昌侯府待她是极好的，没有因为怀着身子就拘着管着她，她想回来一趟，便安排妥当送她回来。
关切问候弟弟之后，英姐儿取出一个小盒，推到少淮面前，说道：“这是老祖宗特意嘱咐我带来的，提前预祝弟弟金榜题名。”
打开一看，是一枚圆形玉佩，上头雕刻着荔枝、核桃和桂圆，代表“三元及第”。
这是是侯爵夫人的一份祝福。
裴少淮接过小盒，疑惑望向姐姐，无端端侯爵夫人为何送他玉佩？
英姐儿眉眼带着些喜意，解释道：“三郎考完回来，复述文章给祖父和西席先生听，他们觉得三郎有很大成数上榜。”
因是在娘亲、弟弟面前，英姐儿直说道：“老祖宗让我好好答谢弟弟。”答谢他当日劝慰陈行辰安心备考春闱。
今年的题目于陈行辰而言恰恰好，可以最大发挥他的优势——痴迷算学，少年时曾随父亲游历各地，见过大好山川。错过今年，下回就未必了。
“你这丫头。”林氏说道，“都是亲家，姐夫内弟之间本该互助，说甚么谢不谢的，你该替少淮推辞着。”
英姐儿道：“我推辞了，但老祖宗说这是一份祝福，弟弟是秋闱解元，最有希望连捷三元得美名，佩戴这块玉佩正好。”
这样一来，就不好再推辞了。
裴少淮问道：“姐夫现下如何了？”
“出来时感了风寒，额头发烫，浑浑噩噩的，喝了几服药后，已无大碍。”英姐儿应道，“不过还未痊愈，今日没能一同过来。”
阴雨天里连考九日，对于学子的身子和精神都是一种考验。
听采办的管事说，城里头的医馆几乎坐满了，多是刚刚应考出来的学子，药铺子里黄芪、白术、党参等补气的药材短缺，涨了三成的价格。
裴少淮离开后，母女说起体己话，林氏摸了摸英姐儿的肚子，问道：“小家伙在里头开始不消停了罢？”
英姐儿点点头，慈爱说道：“每日天一亮，到了时辰，我想多困一会儿，小家伙便蹬我，催我快去吃早膳……”
……
春闱考完，城里各个会馆、客栈、茶楼，也跟着热闹起来。
各州县的会馆里，同乡一聚，邀请同乡京官、各地名流和望族，诗会文会层出不穷。各地学子长途跋涉来到京都城，并非单单为春闱而来，毕竟春闱十不取一，还要看些运气成分，他们还为了结交名士。
京城帖子满天飞。
若能入了哪位大官哪门大户的眼，在京中衙门得一份体面的实缺，也是极好的。
于是乎，短短数日京都城里便出了好几本诗集。
崇文文社和古井文社在十里客栈吵了起来，两个文社相约后日在十里客栈比试一场，一个是南直隶的文社，一个是北直隶的文社，这番比试深有意味，传得沸沸扬扬。
隔日，裴少淮收到了古井文社的邀请帖，请他代古井文社上场比试，裴少淮回书一封，写道“身子有恙”，拒了。
早些年，朝廷修建华夏帝王庙，“琪树明霞五凤楼，夷门自古帝王州”，圣上又屡屡在汴京大礼祭天，便是为了激发天下百姓一统华夏之情。
士子为百姓之首，官员之后备，这个时候做南北之分、高低之比，显然不合时宜。少淮心想，兴许再过些年头，会试就该划分南、北、中卷了。
同往年一样，京都城里又刮起了押注会元的风气，南北直隶、各布政司的乡试解元，还有各文社的才子，成了押注的最佳人选。裴少淮虽是北直隶解元，但这几年南下游学，又极少参加文会、刊印文稿，除了与他相熟的，鲜有人知晓裴少淮实际的才华，关注他的人不多。
以至于南直隶解元崔正已的名声稳稳压了裴少淮一头。
相比之下，“北客”的名声就大多了。
南北学子通过《崇文文卷》，大多读过北客的文章，猜想北客是一位备考春闱的学子。北客最善写策问文章，各类时事皆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众人以为，北客必定能在此次春闱中大展身手。
只可惜他们不知北客真实身份，无法押注北客。
……
……
城里越是沸沸扬扬，愈显得贡院里安安静静，唯闻翻卷批阅和考官相互商讨的声音。
作为殿试前最高规格的考试，考官亦显得尤为不凡。
且不论主考官沈阁老，单是那管些“杂事”“小事”的帘内、帘外官，个个都是有身份的——巡绰官头是三四品武将，誊录官和对读官是从北直隶各府临时抽调的知县，受卷官是同知。
十八房同考官则是京官，超过一半是翰林院的编修，个个都有进士功名，更不乏曾经的状元探花郎。
礼部遴选考官时，以“居官清慎者”为标准。
换作后世的职务——有几个市长字写得不错，为官清正，把他们抽过来抄抄卷子、对读卷子，而副市长级别太低，大事轮不到他们，只能负责分发卷子和收取卷子。
一份份卷子用朱笔抄完，又对读完，誊录官和对读官写上“某某誊录（对读）无误”，才能送到十八房考官手里。
十八房同考官个个都是满腹经纶的，所以很难会见到他们举着卷子起身，高呼“惊为天人”之类。
他们只会认真评卷，仔细甄别每份卷子的优劣——毕竟是举子们写的文章，必定皆有可取之处，而优劣高低在于细微处和文章气度。
同考官们决定考生卷子的去或留，不管举卷还是落卷，同考官们都要写明缘由，主考官决定最后的名次。
二月二十四这日，举卷悉数送到沈阁老处，十八房同考官围案而坐。
各房首荐上来的十八份卷子中，有一份最是瞩目，因为其封面上用靛色写满了评语，仔细一数，共有九条之多，半数同考官都批阅了这份卷子，并将它摆在了首位。只见上头写着：
同考试官编修刘，首批：非爱民怀忠者不能，言之切切，精确恳致……荐以式。
同考试官都给事中李，再批：事君之心恳切，爱民之心真切，博识广闻，言辞雅正……荐以式。
“……”
同考官主事王，再批：经义纯心于学，策问致力于用……宜录以式。
往年也曾见过封面上写满同考官评语的，多是介于举与落之间，所以多人评阅，以免遗漏贤才。而今年的这一份，却是因为写得太好，同考官们消遣之余相互传阅，以至于有九个人留下了青笔评语。
沈阁老取来此卷，尚未读，言道：“刘编修，你是首批，此卷又是你这一房的首荐之卷，你先说说为何卷上如此多评语。”
“是，主考大人。”刘编修起身应话，道，“下官初读此卷便知晓当举，数次读下来，每一次皆有新圈点之处……下官担忧学问不足，圈点有所遗漏，故请诸位同仁帮忙一同评阅，才敢呈到王主事处。”
圈点代表写得好、写得巧妙之处。
此话引得沈阁老好奇，遂翻看此卷，才读首篇文章，他便隐隐觉得文中有一股气度似曾相识。未必是他与学子相识，可能是与其师者相识。
读完，确实是好文章好苗子，值得起排在十八房首位，沈阁老没有犹豫，当即直接落笔写上：
主考试官大学士沈，批：忠义之才，取。
二十八日要发榜，二十六这一日，该填榜了。填榜时，由主考官排列名次，副考官亲自填写朱卷的编号，称之为“草榜”，一式三份，其中两份送到帘外武官处封锁，作为佐证。其后，同考官们根据草榜拆开墨卷，比对朱卷墨卷无误，确认没有舞弊之嫌以后，才会填写籍贯姓名的正榜。
……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杏花盛开时候，士子们纷纷买来几支杏花，挂在各会馆、各客栈门上，以求杏榜有名，不负寒窗苦读。
风一吹来，花枝摇曳，杏花瓣落。
二月二十八，四更天里，伯爵府福堂里和祠堂都亮起了烛光，老太太向神明请愿，而老爷子向祖先祈祷。
张管事早早带着长帆去贡院外守着了，他们在榜下遇到了杨府的小厮，三人一块蹲守在最前排。
林氏一夜未眠，叫人准备了两筐铜板子，又用红囊包了许多碎银，双手合十，祈祷准备的这些银钱可以顺顺利利送出去。
杏榜辰时张贴出来，人头攒动。
伯爵府里安安静静的，个个都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声响，刚听到一点动静就急得站了起来。
裴少淮原以为自己已经够紧张了，谁料家人们个个都比他更期待、更紧张，他说道：“辰时刚到，杏榜贴出来，长舟再骑马回来，也要一些时候……不如先喝一盏茶？”
话音刚落，笃笃的马蹄声传来，张管事下马后直奔中堂，兴奋而不失分寸，直截了当喊道：“少爷是会元！”
五个字胜过千文赘述。

第93章
邹阁老曾对少淮说过，他的文章水准足以去争春闱会元，但还要看几分运气——是否得主考官赏识。
以致于裴少淮听到自己得了春闱第一时，愣了一愣，脑中嗡一声一片空白，下一瞬又铺天盖地的回忆涌上来，曾经的一笔一划都是今日结果的铺垫。
他对这个结果无疑是饱怀期待的。
“恭喜大哥夺春闱第一，登杏榜魁首！”
直到少津过来向他开怀道贺，裴少淮才缓缓回过神来，再看中堂里，祖母、母亲和沈姨娘三个欢喜而泣，老爷子从太师椅上起来，叫人准备三牲，现在就要去祠堂里祭告祖先。
门内门外的婆子丫鬟小厮，个个神采奕奕。
这一年来，伯爵府好事接踵而至，裴少淮夺得会元名头于伯爵府而言意义非凡。
……
半个时辰之后，街上锣鼓喧天，各队报喜官们骑着高头大马，高举贡院的旗子，出发前往各府、各会馆报喜，一路吹吹打打，京都城里迎来放榜日最热闹的时刻。
同一条街上，会馆间相互攀比报喜次数、名列几许，会馆里许多学子未曾前去看榜，期盼着能从报子口中听到自己的籍贯名讳。
百姓们追着报子跑，一边看热闹攒些茶余饭后的谈资，一边凑到贡士老爷跟前讨些喜钱，沾沾喜气。
另一边，主考官沈阁老带着草榜、正榜和前十的墨卷，在巡绰武将和监临官的陪同下，进皇城向圣上复命。
春闱杏榜，上达天听，下至庶民，人人相传。
苏州馆里，作为书香大府，他们今年照例收获颇丰，报喜官从第三百零九名传到第一百五十名，苏州馆已经夺下了八员，只略比应天府少了一员。
崇文五子之首、南直隶乡试解元崔正已，心间期待又急躁，却还要装得气定神闲地坐着，暗自默念“还早，还早……”，报子来得愈晚，说明他的名次愈高。
报子又来，蓦地喊出他的名讳，令其哑然——他竟只得了第一百三十八名？周遭传来的祝贺声置若罔闻。
明明他是会元押注的热门人选，明明他在南直隶的名声颇盛。
直到报子报出师弟田永玏得了第八十二名时，崔正已才晃地明白过来，再热门的押注，再盛传的名声，再热情的奉承，都抵不了真正的学问，也左右不了考官的评判。
他好歹还上了榜，没有直接落榜。
……
午时前，报子终于来到伯爵府门前，高呼：“捷报，恭贺贵府少大老爷裴少淮乙酉科会试中式第一名——”
裴家人虽早知晓了结果，但当真正听闻报喜时，那种仪式感的欢喜油然而生。
学问万里无定价，始得金花帖上名。
裴少淮从报喜官手中接过金花帖子，只见黄花笺质地厚实，长五寸许，宽有半，洒有金粉，日光下熠熠生辉。
至此，春闱一事在他心间告一段落。
随后，锦昌侯府那头派人来传话，说陈行辰中式第三十五名，裴家人再次欢喜。陈行辰善于应答策问，在殿试上占有优势，加上会试名次不错，极大可能考得二甲及以上。
留京成数很大。
长帆将榜单抄了回来，裴少淮首先寻找好友江子匀的名字，最终在第两百名找到了，心道，子匀兄恐怕还是吃了不善策问的亏。
不管如何，能够登上杏榜本就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殿试无淘汰，个个都赐功名，上了杏榜、得了殿试资格，至少也是个同进士出身，外派知县起步。
多少学子春闱不中，最终只得以举子功名入仕，仕途有限。
夜里，“烟花并作长春国，日月潜移不夜天”，朵朵火树银花夜空燃绽，爆声火星似雨落，又骤然而弭消不见。
各个会馆皆在燃放烟花相祝，上榜的欢庆，没上榜的或相拥求醉，或趁机结识另寻出路……总之，学子们无人卧榻而眠。
伯爵府夜宴后也燃放了不少烟花，裴少淮抬首，望着一瞬而逝的亮光。
“大哥在想什么？”少津“闯”了进来。
裴少淮收回目光，应道：“我方才在想，古往今来，多少随手一泼即可成文的诗才，缘何多感慨怀才不遇，鲜有仕途顺遂者。”
“大哥想到答案了吗？”
裴少淮摇摇头，笑道：“先贤一生的际遇，铺开可抵千篇文，错综复杂，岂能是旁人可以轻易揣测出来的。”又道，“不过，限于自己，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少津静听。
“才华横溢只是一瞬的焰火，最易引得世人抬首赞叹。”因为它足够瑰丽夺目，裴少淮又道，“才能，才是星光。”因为它默默而不熄。
不管是现在的会元，还是接下来的殿试及第，这些都是经由笔下文章、胸中见解换来的一瞬荣耀，把裴少淮暂时推到顶点。
曾经的十数年里，裴少淮日夜苦读，磨砺的一手好文章即将完成它们的使命。
邹阁老夫妇说得没错，长江入海，他已经到了江海交界处，他现在要学的，远比写文章要多得多。
……
翌日，裴少淮前往徐府拜见段夫子，将那份金花帖子带了过去。
夫子仔仔细细净手后，在膝上铺上白帛，才接过会元金花帖子，来来回回去读纸上的数行字，仿佛比古文字句更深有含义。
夫子喃喃道：“好，很好……”满腹才华的夫子，望着这份金花帖，泪眼婆娑。
他伤了双腿离不了轮椅，一辈子滞留在秀才功名上，而他的学生正在一步步把剩下的路走完，这份欣慰正一点点填补着他的遗憾。
这是头一份会元金花帖。
段夫子将金花帖折好，交还给裴少淮，叮嘱道：“接下来的殿试，是你最擅长的，只需正常应答便可，金榜可期。”
殿试未定期，可能是三月，也可能是四月，中了贡士的学子皆留在京中，等候礼部安排殿试。
具体时间要看圣上的日程安排。
裴少淮看着夫子的神情，发现夫子如今已经极少对他们几个板着脸、面带严肃了，取而代之的是慈和，言语也多是夸赞。
府试时，夫子叮嘱他要求同存异，见解不要与主考官相悖。
院试时，夫子叮嘱他言辞要清正典雅，小题破题在精不在全。
乡试时，夫子叮嘱他写文在气度，有意落笔无意成文。
而到了会试、殿试，夫子已经不再叮嘱他文章如何去写，只鼓励他正常应答。
裴少淮忽而就红了眼——夫子倾其所能把学识交给他们，又适而可止地松开手，让学生往更高的层次去走。夫子十分看重这份师生情，又知道这只是一段陪伴。
一段陪伴的师生关系，成就青出于蓝胜于蓝。
裴少淮道：“学生订了一门亲事，六礼在即。”
夫子欢喜，笑道：“大登科立业，小登科成家，这是好事。”
“请夫子为学生主婚。”
段夫子有些惊讶，张张嘴要答应又犹豫止住了。
裴少淮急道：“否则学生会留有遗憾。”两姓联姻，三媒六聘，从纳采到问名，直到大婚，每一个礼节都要主婚人领着裴少淮前往。
就如领着自家儿郎完成人生大事一般。
与其从族中找一位老者，何不能让夫子来替他主婚呢？
沉默片刻，夫子最终点了点头。
少淮刚一回去，段夫子便让老阿笃找来了婚事古籍，酝酿着写婚书、写贺词，少淮的婚事，自然不能用旁人都用滥了的那套说辞。
无疑，夫子对此很是期盼。
老阿笃看着夫子兴致勃勃，年轻了几分，说道：“淮少爷很懂先生。”
夫子点点头，应道：“他是怕我留遗憾。”
……
可卜今年大及第，还盼他日小登科。
大登科小登科，科考与姻缘之间，总有理不清的关系，因由功名而两府结缔，这样的事在高门大府中尤为常见。
从前裴家兄弟双双夺得乡试解元，尚不足以入各高门的眼，毕竟乡试与会试之间有壁。而如今，裴少淮得了会元，瞬时成了上好的姑爷人选。
会元未必能进一甲三鼎，但必定出不了二甲前七，这是妥妥的京官，没得跑。
前来打探的人家不少，门第都不低，都被林氏含蓄地推辞了。
林氏开始忙碌起来，少淮定亲一事该提上日程了。
这日，勇国公府里有场茶会，不少高门大户的贵女们都去了，杨时月也在此列。
既是未出阁贵女的茶会，难免会聊些姻缘的话题，时值杏榜公布，那几位上榜的京中才俊成了焦点。
有的小姐听得了些风声，不时试探杨时月，言道：“伯爵府的裴大少爷出身勋贵，如今又得了会元，进士及第大有可为，听闻还是个长得极俊朗的翩翩公子……不知哪门哪户能说上这门亲事。”
谁料杨时月只顾着喝茶，同身边人闲谈，根本没有望过来。
反倒是好几个旁的小姐聚了过来，纷纷打听。
杨时月仍是神情淡淡，置若罔闻。
有的小姐直接一些，干脆来到杨时月身边，拉着她手说悄悄话，问道：“时月妹妹，听闻你说了一门好婚事，对方是个有功名的？”
杨时月一惊，说道：“这风声从哪来的，叫我也一起听听。”
对方哪还敢乱说，怕不是嫌自己名声太好了，只得讪讪糊弄过去了。
原以为这么一个出风头的机会，杨时月怎么都会显露一二，叫别人羡慕她，或是宣誓一下主权。
谁料她如此沉得住气。
茶会散后，马车上，丫鬟忍不住问自家小姐，道：“小姐，夫人不是说马上就要换红帖了吗？为何还要守口如瓶？”
“他清清正正考来的功名，不是叫我拿来出风头的。”
虽是定好的婚事，但考前定下的，还是考后定下的，外人能做的文章可不一样。

第94章
不管是会试还是乡试，诸位考官对中式学子有赏识提携之恩，学子为门生，唤主考官一声“座师”，唤举其卷子的同考官一声“房师”。
沈阁老还要会同礼部继续操持接下来的殿试，自不可能这个时候应见他们，故学子们只是投个拜帖，以尽礼节。
转而去拜见房师。
裴少淮的房师是翰林院刘编修。大姐夫徐瞻亦是翰林院编修，裴少淮少不得先向姐夫了解一番。
徐瞻说道：“刘编修是癸酉正科的二甲进士，后经馆选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年满转编修，今年恰恰是他满九的年份。”一句话简要说明了刘编修的官路。
裴少淮了然，心中推算。
今年是乙酉科，癸酉到乙酉，整好差了十二年。一朝中进士，三年庶吉士，九年编修，一晃十二载，这位刘大人的官路按部就班，“冷板凳”坐得有点长，从中间可以窥出翰林官升迁的一二规律。
若问入翰林为官好不好，那自然是好的——负责编纂书籍、记注起居、典掌选举，凡编纂完成必有赏赐，属于朝中近侍清贵的官职。且其升迁由圣上亲自任命，几番升迁后胜任各部侍郎、尚书之职，屡见不鲜。又常与内阁相接触，即便不能入六部，也多的是去处。
不过，若是长久不得赏识，未被特别提拔，便只能守着年岁，满九升秩，九年又九年，淹滞词馆，俸禄微薄。
这位刘编修正好赶上第一次“满九”，由编修升为侍读、侍讲，得一机会进入圣上视野。
徐瞻笑笑，认真言道：“刘编修恐怕比内弟更加盼着状元能落入伯爵府。”言辞稍显夸张，却也不假。
届时，慧眼识卷，为天子选才，也是一份功劳，与“满九”相叠，刘编修的机会兴许就来了。
这是一件门生和房师间相互成就的事。
裴少淮道：“谢姐夫提点。”回到家便写了帖子，叫人送去刘府。
两日后，裴少淮提着一方好砚台和书卷，来到城南一隅，登门拜谢房师。这是一处有些偏的官宅，院子不大但还是建了三进。
裴少淮先是依规向刘编修行门生礼，诚挚表达了感激之意。
裴少淮的到来，刘编修很是高兴，说道：“裴会元无须多礼，你有大才，文章自见慧气，此卷无论落入哪位房官手中，都必当被举荐上去，归到它原属的位置上。”又道，“兴许过不了许久，你我便以同仁相称了。”
刘编修的话说得漂亮，多将功劳归于裴少淮自身的本事，但裴少淮心里明白，刘编修将他的卷子举为首卷，是费了许多心思的，否则卷面岂会有足足九条青笔评词呢？
裴少淮言语间更加恭敬。
房师门生间本应聊些学问的，只是裴少淮接下来还有殿试，刘编修担心自己的见解会误导到裴少淮，故并未多言。
……
城内依旧满天拜帖漫飞。
新晋贡士们除了拜见房师以外，还忙着向朝中六部九卿各衙门投帖自荐，开始为殿试后馆选作准备。
毕竟馆选七分在才华才干，三分在运转。
三月十八这一日，几经编排后，贡院向外发行了今年的《会试录》，上卷记载了本次会试的诸多事务、人员职务、题目，下卷极厚，选刊了中式者的好文，并将考官评语附于其后。
裴少淮的论语制艺、春秋制艺和三篇策问被选中，拢共刊了五篇，平了往年选刊的最高数目。纸张毕竟有限，不可能篇篇刊印。
裴少淮作为会元，刊登得又最多，自然而然成了学子们闲余的研讨对象，将他的文章读了又读，多数人是佩服的，这个会元确有实才。
不过发生了些小插曲。
众学子里头不乏钟爱北客文章者，平日里就曾钻研北客的策问，将其誊抄下来装订成册收藏。
此番读了裴会元的策问文章，越读越觉得熟悉、喜爱，几番比对之后，确定裴少淮的文章颇有北客之风，于是有人怀疑道：“莫非这位裴会元也是北客的拜读者？”
“我瞧着像是。”有人应和道，“这遣词造句和驳论笔法，确实是仿了北客的文风，仿得如此相像，倒也是一番能耐。”
“是矣，这倒也合规合矩，只不过叫人唏嘘。”另一名学子站出来道，“北客的一身才华，最终却成就了他人，惋惜可惜矣。”
此话题愈演俞烈，更多学子参与进来，纷纷比对两者文风。
忽有人站出来，轻声提道：“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裴会元就是北客？”毕竟北客到现在也没透露过半分真实身份，为何裴会元就非得是仿北客而不能是真北客呢？
大堂内鸦雀无声。
这个说法远比前面的猜忌更加合理。
又有人翻出旧的《崇文文卷》，言道：“连南居士都曾说过裴少淮的文章颇有北客之风。”
说法近乎得到证实，除非北客亲自站出来，说他不是裴少淮。
那些北客拜读者瞬时倒戈，转而为裴会元摇旗呐喊，以振名声，几日间，裴少淮在京都城里名声大盛。
学子们最佩服的一点是，裴少淮本身要参加春闱，却肯将自己的策问见解刊印出来，与众人分享。要知晓，考策问时七分见解三分文章，学子们悟出独到见解往往私藏着，以备考场所用。
几日后，北客和裴少淮皆没有站出来反驳，此事成了定论。
“本以为兄弟接连夺了秋闱解元，已是极致，谁料如今兄长又得了会元，想来三年后的春闱，届时弟弟也会不逞多让。”有学子感慨。
“我怀疑裴家是故意的。”
“故意甚么？”
那学子应道：“故意让两兄弟岔开分科参加春闱，这样就可得两个会元。”
众人嘁了一声，转而又哄堂而笑，这样的猜想倒也有趣。
知晓裴少淮是北客后，又有人传出裴少淮南下游学了两年，融合南北文章之长，始得文章圆润。于是乎，促成了南北学子间结识交流、探讨学问，刮起了一股南北盛交的风气。
各会馆间往往来来。
……
是日，裴少淮与江子匀约于茶馆吃茶闲叙，一场聊下来，裴少淮才知晓江子匀此番能够上榜，实乃不易。
原来，江子匀的卷子原本是被房官罢黜了的，批注的落卷原由是“见识有所短”，因为他的策问文章谈得不够深，见世面不够广。后来，沈阁老在点验落卷时，与副考官逐一再翻看，江子匀的经义文章入了沈阁老的眼。
沈阁老读完全卷，评价道：“策问确有所短，然经义学问醇正，为人品性跃然纸上，长短相补，当取。”将江子匀的卷子列为了举卷，并最终取第两百名。
这样的事每次春闱都会有一两例，用以体现考官们不漏遗才。
“实乃运气也。”江子匀笑道。
“并非运气。”裴少淮摇摇头，应道，“子匀兄尽自己所能，将所能做的做到极致，非常人所能及。”
单论制艺文章，江子匀并不输给裴少淮。
拘于身世、秉性，并非人人都能做到全面，将自己擅长的做到极致，也是一种策略。
谈及殿试，江子匀摇摇头，豁达道：“我素来不善策问，殿试必定落于下乘，此番能取三甲同进士，足矣。”
又笑道：“我原打算若是今年未能中式，便不再蹉跎，在国子监修满积分后从县衙同知做起，也没甚么不好。如今同知变知县，无需一分分攒积分，还提了一个品级，还有甚么不满足的？我只盼着在官位上能带着衙差、百姓，将那些欺害人性命的蟊贼给剿灭了……我听闻了裴知州在江南的功绩，真叫人敬佩。”
江子匀的父母正是归途中受山贼所害。
两人举盏，以茶代酒。
……
……
大庆姻缘礼俗，最不能缺的就是一双大雁。
双雁相随，不失其节。雁飞成行，御风共进。雁飞成列，长幼有序。
六礼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和亲迎。纳采之前，要先请名媒说亲。
选好吉日，裴家聘请官媒带上双雁、红柬前往杨家问亲，杨家随后接下了双雁、红柬，并将杨时月的生辰八字交给官媒，由其送回裴家。
如此，有红柬互换，成红叶之盟，这婚约便算定下了。
这个时候，京都城里各户人家才纷纷相传晓裴杨两家订了婚约，此乃喜上加喜，新晋才子求娶名门闺秀，时机得当，丝毫不掩裴少淮的才华名声，反为他添了几分光彩。
几日之后，礼部公告，按照天子日程安排，殿试定在半月之后，众新晋贡士于四月初九入朝受天子策问。
到了最后一步，最重要的不是温习功课，而是调整心态，整合自己所思所想，凝聚于一卷当中。
即便想好好温习功课，其实也没有太多时间，这半个月里，礼部会安排丈量身段，制作官袍，再带着这三百余个学子进宫，告知他们殿试礼仪、宫中规矩，以免考试当日出差错。
这来来回回，时日就过了一半。

第95章
四月初三，距离殿试还有几日，礼部小吏送来两套衣制。
一套是贡士服，是参加殿试当日穿的，有一方儒巾、一件素色内衫、一件青色的圆领棠苧襽衫，还有蓝色丝质腰带和一双黑缎朝靴。
青色衣制意味着他们已踏入为官之列。
另一套是新科进士服，是传胪大典上穿的，同样包含巾、袍、革带、靴等，最特别之处是进士帽，贴合男子发冠，与乌纱帽相似，其后展脚系有长长的垂带。
清逸风流。
大庆殿试不设罢黜，新晋贡士最不济也有同进士功名，所以礼部把新科进士服提前送来。
“牡丹开尽状元红”，若是能夺得金榜榜首、状元功名，天子为表对新科状元的恩宠，还会赏赐一套绯色的状元礼服。
簪花披红巡游皇城，这是独一份的。
裴少淮将上身试了一下两套衣服，略有些偏大。虽是丈量身段后定制的，礼部为了避免出现差池，一般都会做大一些。
“娘亲替你补一补针脚。”
林氏拿走衣物，一来是收一收衣宽，让儿子穿上更加合身得体，二来衣制是赶出来的，针脚稀疏，有必要再缝得紧实一些，以免关键时候开缝。
夜里春寒更甚，裴少淮欲关上窗扉，五指染上寒霜，叫他多清醒了几分。
案上摆着长卷，上头写着历年的殿试策问题目——癸酉科考的是“学校教化、田制马政”，丙子科考的是“求贤任能之道”，己卯科考的是“帝王之功德”……治国治民、屯田领军、教化求贤皆有涉及，有时以小见大，有时又出题宏大。
殿试是天子亲自出题，没有什么规律可言，全看君主喜好。
可以顺利夺得状元之人，无不是通晓本朝时事、纵识古今者。
一旁还有几篇裴少淮所作的策问文章，篇幅三五千余字。和以往的考试相比，殿试的策问文章算得上是长篇大论。
这几篇文章言之有物，好则好矣，却不是合格的殿试文章。
几日前，徐尚书阅后曾道：“贤侄见解独到，文风醇厚，若论笔力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文章，只是殿上做文章时，还需以臣子之态，写臣子之言。”
殿试是圣上亲自选臣，君主在上，人臣在下，这是主基调。
所以落笔时，要先颂扬君主治国之功绩，才能缓缓转入针砭，研提对策，最后还要补上一句“臣不识忌讳”恳请圣上体谅臣子的莽莽之言。
裴少淮的这几篇文章太“直”了。
不过徐尚书又道：“圣上喜直言、真言、实言，贤侄的文章见解，与圣上平日朝上谕言颇有相通之处。”
裴少淮了然，君臣高下悬隔，他还需换个笔法来写文章。
四月初七，三百零三名新晋贡士来到礼部衙门，由礼部和鸿胪寺官员教习他们基本礼仪后，归去等待殿试开考。本是有三百零九个学子上了杏榜，有六个因消息传回家中后，高龄长辈或大喜安辞，或了无遗憾而去，六人按照孝制只能三年后随下一批再参加殿试。
……
子规初啼四更寒，天际半明半暗。
四月初九这一日，裴少淮穿上贡士服早早来到紫禁城外，等待礼部领入皇城。即将进入高墙之内，见到一朝天子，裴少淮尽量压制住自己的思绪，使自己平静下来。
不少学子来着比裴少淮早，正在低声交谈结识，裴少淮找到了姐夫陈行辰，并排而行。
姐夫身子已经痊愈，精神头不错。
“内弟可紧张？”陈行辰问。
裴少淮摇摇头，轻快言道：“我盼着可以早些结束，可以放肆一回，去贺相楼好好吃一顿。”
陈行辰也笑道：“内弟是会元，无论如何都出不了榜十的，确实可以提前准备贺宴了。”
一缕光从地线透出，天际露白，礼部左侍郎前来唱点人数，裴少淮居于首位，一众学子跟随左侍郎来到承天门前。
两列金吾卫守于门前，严阵以待，学子们受金吾卫搜身后，得以进入皇殿。
殿试是科考最后一道考试，规格最高，是以设在皇宫的主殿——皇极殿。裴少淮来到皇极殿前时，恰好初阳升起，屡屡金光照在宫殿上，格外庄严。
金瓦挂金辉，朱墙映官服。
只是初初到了大殿前，离殿试还有一两个时辰，可学子们已经感受到了皇城的威严，闭不做声，听从礼部官员的安排，分列站于丹墀的东、西两侧，静候天子、考官的到来。
天大亮，京内文武百官也来到殿前，按序站列。
时辰到，鸿胪寺卿升殿。
圣上踱步入殿，裴少淮站在前排，依稀能听闻些动静，但此时要低头作揖，并不能抬头去看。
鸣鞭，乐起。
鸿胪寺卿高呼“行礼”，学子们跟随文武百官行跪拜礼，起身静候。
殿试执事官为当朝首辅楼阁老，圣上将策问题目交予内官，送到楼阁老手中，楼阁老宣布考题道：“乙酉年皇极殿前，天子策问天下贡士，揽有识之士，制南北文章，今策问……”
策问题目有数百字，先是说明了相关时事，最后一句才是关键策问。
今年所取的时事是某布政司百姓失了田地，恰又遇旱荒之年，于是流民群聚，生了动乱，频频围攻朝廷衙门和卫所。
楼阁老最后道：“……民患迭起，何以消除？”[1]
宣读策问题目完毕，除执事官、受卷官、巡绰官等考官以外，文武百官纷纷退场，学子们来到殿前入座，准备答题。
时间为一日，日落为准，不得掌灯作答。
裴少淮坐在第一排居中位置，坐下的时候才得以借余光见到当朝天子。
只见圣上身着皮弁服，上是绛色交领大袖衣，下裳前后系有数条襞积，不怒自威。
当朝天子四十余岁，略一望去的时候觉得平易近人，可细品又能感受到隐隐的威慑——帝王之气不流于言表，而内敛于体。圣上不是新帝登基，也不是垂暮之年，他正处于恰恰好的年岁。
裴少淮怕再看下去会扰乱自己考试心绪，于是果决收回了目光，伏案沉思，准备作答。
诸不知他偷偷望向天子的时候，天子也早已注意到这个浑身透着文气的青年人，上下打量。
周遭学子似乎也心神未定，落笔声寥寥。
过了半个时辰之后，圣上退场，由执事官、巡绰官监考，气氛和缓了不少，笔墨落纸的沙沙声如春蚕食叶。
可裴少淮久久未能落笔。是因为没有思绪吗？非也。
其实从他听完题目开始，他心间就不由自主浮现了文章思路，但理智告诉他，这个思路太“直”了，未必能让读卷官、天子所喜。相反，他若是换一条思路去写，平稳发挥，再将以往一些独到的见解掺进去，也能得一篇上好的策问文章。
如此，借着会元的头衔，他便可争一争一甲三鼎，二甲前七保底。
案上卷子洁白无字，它会成为甚么模样全凭裴少淮手中的笔，裴少淮陷入沉思，他若只是为了小富即安，留京都入翰林，那么眼下他已经达成目标了，无需节外生枝。
可江南水莲池畔，他曾对邹阁老说过“将所学所思所悟，施之于民于国于天下”。
若做不到如此，岂对得起邹阁老的倾囊相授，又岂对得起自己的求学之道和后世之识？
这是他的立学之本。
若是此时连直言都不敢，日后当官如何为民？裴少淮心意已明，决定随心去写。
百姓失了田地，没了生计，成了民患，这与江南的水贼假寇不是一个性质。
民患，先为民后为患，归根结底本质还是“民”。民之心无非是“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人人皆有其父母妻儿，他们会疼惜家人也会珍惜田地，若非绝境摧残，谁又肯自蹈死地呢？
是以，这道题不在于用兵，而在于治民。错不在民患，而在上下官患。
这正是裴少淮文章“直”的地方，他认为是流民四起是布政司上下官衙无能失职，对上有负天子所托，对下有负百姓所望，将百姓堵入死路的结果。再继续推下去，朝廷自然也有失职的地方。
裴少淮下笔时，以自己作为切入点，采用的是推己及人的写法，一点点宏大。
随后，裴少淮又从“赋敛之重，征徭之困，田地之失”几点谈论对策。
为何朝廷屡屡禁止权贵从百姓手里大片购置田地，可仍源源不断有百姓自愿卖给豪武权贵呢？无非是有些地方层层赋敛过重，自己种田还不如给人作佃农。
解决之道在于“修内治，布恩信，重守令，节财赋”。[2]
文章未必写得够全面，但已写明了裴少淮的真挚想法。他素日里听闻父亲、徐尚书说，圣上是个重视农桑、肯听直言的君主，想来这么一篇策问文章即便过于“直”，但从民生出发，也总不至于让圣上厌恶怪罪。
最终写完，足有四千字，长度恰好。
裴少淮惜时，未用午膳，肚中咕咕作响，又看到皇极殿的影子已经拉长，布满整个殿前中庭，才后知后觉此时已过申时，日落在即。
周遭学子亦有不少人转入收尾，检查卷子。
检查无误后，裴少淮带着卷子到东角门纳卷，到皇极殿外等候所有人出来，由礼部统一领他们出宫。
大抵是事已成定局，裴少淮反倒松了一口气。说起来，一路参加科考，他第一次心中没底，不能预料到自己能名列几许。
他的文章，首先要得读卷官赏识，送到文华殿沈阁老处，被选为前十卷，才能送到御书房圣上案前。

第96章
殿试结束，卷子弥封完毕后，已到了戌时三刻，掌卷官将卷子悉数送往东阁。
东阁灯火通明，读卷官们早早候在此处。
读卷官官位颇高，非执政大臣不能任，由此亦可见殿试在于遴选执政才能，非锦绣文章而已。
今年的殿试，首辅楼阁老任执事官，次辅沈阁老任总读卷官，余下有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正官和詹事府、翰林院堂上官等十余人为读卷官。
楼阁老拱手道：“辛苦沈大学士，辛苦诸位大人了。”阅卷工作彻夜开始。
时间颇紧，今夜、明日阅卷初分一二三等，后日文华殿沈阁老拟定前十之卷，其后是呈圣上评阅定下最终名次、乾清宫小传胪，最后是太和殿传胪大典。
前后不过三日而已，大有快刀斩乱麻之意。
读卷官们身居高位，个个皆进士出身，又从事政务多年，判读文章好坏自然是游刃有余。读卷官们需要将分到的卷子仔细通读完、分级，将一等卷举荐到文华殿，作为一甲的备选卷。
沈阁老作为总读卷官，需要把三百零三份卷子全部通读一遍，从自己属意的卷子和举荐上来的一等卷中遴选十卷，与首辅商议后，送往御书房。
一夜挑灯夜读，灯芯燃尽，东阁翻阅声不止。
孰高孰低，每个读卷官都有自己的想法和标准，考生与读卷官政见相合则易受举荐，相悖则易落于下乘。
裴少淮的卷子流入到通政司正官余通政使手中。
余通政使读完一遍，忍不住又读了一遍。通政司负责奏报四方臣民建言，申诉各地军情灾情，他作为正官自然能领会到文中的切切爱民之心。
他虽欢喜文章见解却有些犯难——文章近乎是直谏，放胆指陈朝政，在殿试文章中显得“独树一帜”。
独树一帜可以是出众，也可以是出格。
余通政使思忖了片刻，最终落笔写道：“殿试间行文不受拘束实属不易，放胆直言秉持忠直，书生意气难能可贵，荐为一等卷。”
总归他推荐上去，还要经由文华殿沈阁老再审，他没有过多顾虑。
余通政使推荐此卷，也颇有些私心，此学子正直敢言，很适合通政司“陈情建言”的职务，是个好苗子。只要他推荐上去了，即便入不了前十，至少也是金榜前列，留京无虞。
……
殿试次日午后，文华殿，沈阁老悬臂执笔，迟迟未能落于纸上，墨汁垂于笔尖，将滴未滴。
初步阅卷完成，三十余份卷子摆在沈阁老案上，只能推选十卷上去。
难的不是如何挑选出十卷，难的是如何安置他手里的这份“直谏”卷。
沈阁老刚主考了会试，无需拆下弥封的纸套，根据文风他也能猜到文章出自何人之手。依沈阁老对圣上的了解，直谏并无大不妥，这番见解也颇合圣上的政见，他大可以直接把此卷列为一甲之选。
令沈阁老犹豫的是那股似曾相识的文风——主次分明，粗中有细，锋芒藏而不露。会试时他只是猜测，在知晓裴少淮曾游学江南以后，这种猜测近乎得到证实。
裴少淮应该得过邹阁老的指点。
“指点”二字足以将这个青年学子划为某一派系。
沈阁老心中推算着，倘若他将裴少淮的卷子直接列为一甲之选，或是列为十卷之选，送到首辅处会如何，送到圣上跟前又会如何。
沈阁老想到，楼阁老已经不经意跟他提了两回谢英晟这个名字，谢英晟会试居于第五，是个学问十分扎实的。又想到近来朝堂上的一条流言“翰林多济水，朝士半河西”，楼阁老和谢英晟正好是河西济水这个地方的。
综合考量后，沈阁老有了主意，他拆开三十份卷子的纸套，再结合会试的名次，选出了十份卷子，排列好顺序，附上名单，叫来监临官，道：“此为一甲和二甲前七的备选卷，送至武英殿给楼阁老过目。”
“是。”
……
第三日早朝后，乾清宫内东侧南庑御书房内，到了圣上御笔亲定三名次第的时候。
一般而言，为表君臣和睦、信任，圣上基本只会略调一甲三鼎名次，顶多会从二甲前七中另外提拔人到一甲中。
卷卷字迹不一，皆有可取之处，圣上花了半个时辰将卷子翻阅完毕，沈阁老在底下静候，等待圣上发问。
不管问到哪一份卷子，他都能答出个子丑寅卯来。
圣上脸上不露喜怒，平声问道：“裴少淮殿试卷子何在？”
听闻圣上直呼其名而非春闱会元，沈阁老便知事成了一半，这说明圣上对裴少淮的印象来源不止春闱会元而已。
他上前半步作揖应道：“此子春闱应答虽好，但殿试文章有明显瑕疵，微臣将其列为了二甲第八名。”刚好落在十卷之外。
“毕竟是春闱会元，取卷来，朕亲阅。”圣上言道。
“微臣遵命。”
檀香烟雾娉娉袅袅，圣上花了一刻钟读完裴少淮的卷子，中间微微颔首，问沈阁老道：“爱卿所言瑕疵何在？”
沈阁老将腹稿托出，言道：“微臣以为言辞过于切直。”
圣上未置可否，而是读了卷子中的一段话，读道：“治官，慎选科贡而心存侥幸者难入官，严于监察而苟延年岁者难立足，明于风纪而政绩不闻者难升迁，施法于行而贪浊受贿者难幸免。”
读完才道：“慎、严、明、法，此四字便是入朝为官多年者亦未必能够说全、识全，而一学子可在殿试之中、一日之内、寥寥数句阐述明白，这样的见解只要对国对民好的，直率一些又如何？”
沈阁老应道：“微臣浊目，请圣上恕罪。”
圣上没有治罪的意思，只道：“此文典实直言，不拘忌讳，见解精辟，当选一甲之首。”言罢，取笔在卷首写下“钦定一甲第一名”的字样。
沈阁老喜而不露，含蓄问圣上如何调整剩下卷子的顺序。
圣上拿起那位河西济水才子谢英晟的卷子，问道：“缘何举此卷为一甲之首？”
沈阁老应道：“此子文思深刻，字迹秀楷，可为其添色也。”
圣上摇摇头，言道：“论文不论书。”看文章而不看书法。
紧接着圣上又道：“文思深刻而举措不足，这样罢，将此卷列为二甲第八，其余卷子的顺序就不必再改了。”
如此，一甲三鼎和二甲前七基本定音。
圣上拿起裴少淮的文章，若有所思道：“此子文风细而全，总给朕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既然圣上先开口了，沈阁老直言自己的猜测，说道：“微臣以为颇有三四分邹阁老昔日之风。”
圣上微一顿，脸上显露一丝愧疚感又立马掩了过去，他肯定了沈阁老的猜测，道：“确有几分相似。”那种感觉就从这几分相似而来。
……
这日午后，京都城内各会馆学子翘首以待。
明日才是传胪大典，但今日的“小传胪”一样值得期待，被“小传胪”意味着得了金榜前十，名列前茅。
所谓小传胪，即是礼部将前十带入宫，提前接受圣上召见，短暂面见，相当于一个小小的面试。
某某因面目清秀又尚未婚配，由榜眼划到探花，或是某某气质猥琐、风仪不佳，不为天子所喜，被剔出一甲甚至前十……这样的事便发生在小传胪中。
景川伯爵府中，林氏早早催儿子穿上贡士服，替少淮把衣物整理妥帖，让他在中堂静候礼部官员前来召唤入宫。
裴少淮内心讪讪，若是按照以往惯制，他是会元理应在前十之列，必定会被小传胪。
裴家人都这样以为，毕竟裴少淮发挥向来稳定。
只有裴少淮心里知道，他写了那样的直谏文章，有些出格，这前十就未必了。他殿试回来后，未曾向家人透露，以免家人担忧。
很快就能出结果了，裴少淮这样想，静静等着。
过了三日，他心中想法愈发明晰，若是再来一次他还是会坚定那样去写，只消没有将家人置于险境当中，直言直谏又如何？倘若真的不为天子所喜的时候，再论后面的事。
不能一开始就畏手畏脚。
走上官途，往后还有许多抉择的时候。
府外马蹄声来，伯爵府小厮赶紧将正大门打开，只见礼部官吏宣道：“宣乙酉科贡士裴少淮入宫觐见——”
看到家人欢喜的模样，裴少淮亦松了口气，心想，看来读卷官、沈阁老和圣上还是有些宽容度的，可以认得下他的那番直切之言。
……
天子住在乾清宫，小传胪便设在这里。
和盛大庄重的传胪大典不同，小传胪仪式感没有那么强，没有大阵仗也没有奏乐，安安静静的。
裴少淮在乾清宫外见到了另外九名贡士，年岁不一，个个都还算得上仪表堂堂，应当不至于会被剔出前十。
他是年岁最小的一个，自然也就最引人瞩目。
十人间相互介绍结识。
入殿觐见前有一个小仪式，朝廷会安排十位同乡官员为他们佩戴荷包和忠孝带，以表忠义、官途传承。
正巧，为裴少淮佩戴的同乡官员正是余通政使，他正好是京都宛平县人。
“你的见解，我很赞成。”余通政使笑道，又简要介绍了自己的官职，有意揽才。
裴少淮自然意会，言道：“晚辈谢通政使大人举荐提携。”
礼部官员开始传召，每个人进去的时间很短，很快就轮到了裴少淮。
宝座上，天子居高临下，一进来便可察觉到其气度气场，然说话时语气平和，好似寻常长辈问话，问题很简短，无非是问问籍贯年岁之类，顺带看看相貌气质罢了。
裴少淮毕竟出身伯爵家，入场后首次与天子殿内相谈，礼节周到而不急不缓，只是手心有些冒汗而已，一直藏在宽袖之下，算得上是镇定自若。
圣上对裴少淮多问了几句，见他年轻便问：“可有婚配？”
裴少淮说已有婚约，圣上又问是哪个人家。
“禀圣上，是大理寺少卿杨大人长女。”
圣上抚须颔首，言道：“不错。”又关心问道，“朕委派你父亲南下任职，家中可有甚么难处？”
“谢圣上关切，家中一切安好无虞。”
礼部官员前来，将裴少淮带下，至此，这场简短的面见结束。
众人只知晓自己入了前十，至于是一甲还是二甲，尚不得知，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开始兴奋。
便是不能得一甲，二甲前七也很是了不得了。
十人的名单速速在京都城各会馆传播开，众人最为吃惊的是，争夺状元的热门人选河西才子谢英晟竟连前十都未入。
至于结果如何，明日传胪大典自见分晓。
学子们又是一夜无眠，兴奋之情实在难以抑制。

第97章
太和殿位于紫禁城的正轴线上，正对午门、端门、承天门三道大门，金柱高檐，是皇城内最大最高的殿宇。
天子登基、大婚、册封皇后等诸多皇家大礼，皆在此举行，太和殿代表皇家最高规格。
今日，传胪大典便在此处举行。
徐大人作为礼部尚书，留于宫中彻夜未归，领礼部、鸿胪寺上下官吏连夜备办，以保大礼不出差池。
四更天里，裴少淮穿上进士服来到紫禁城外。陆陆续续的，学子们基本来齐，昏暗光线下亦能看到个个脸上洋溢着红光，身上衣袍崭新、掇拾妥帖，进士帽后两根丝带随风轻扬。
裴少淮找到了姐夫陈行辰和好友江子匀。
陈行辰脸上紧张多于兴奋，他期盼自己名次能靠前一些，以便顺利馆选留京。
裴少淮明白姐夫的心情，姐姐已怀胎九月，想来很快就要发动了，今日这份功名对姐夫而言，不单是一份前程而已。
江子匀则淡定许多，他先恭贺裴少淮名列前十，祝他能够一举拿下状元郎，又笑说道：“能走到今日这一步，已超出原先的预期，不管结果如何我总是赚的。”
时辰差不多了，鸿胪寺少卿前来引导诸位新科进士入宫，在午门前集结。
随后在太和殿待立。礼制庄严，虽尚未开始，但诸位新科进士不敢随意吱声、乱动。
裴少淮抬首望去，只见太和殿前一直到午门之外，一路铺红，两侧早早陈列好皇家仪仗和宫廷乐队。等到天亮一些，裴少淮认出了徐尚书的身影，他此时正站在大殿外东檐下。
负责大典传唱的三位传胪官也已经就位，从大殿丹陛西阶到台阶末，等距站立，身着锦服，一把好嗓子静待发功。
文武百官、京中功勋着官服入班。
这个时候，新晋进士们的心情也由兴奋转为紧张。
吉时已到，当朝天子着绛色皮弁服入殿，登宝座，徐尚书上前请示后，走到殿外洪声高呼：“天开文运，贤才入朝，礼当庆贺——”
鞭鸣，乐声起。
传胪大典开始。
文武百官、新晋进士行五拜三叩头礼。
沈阁老作为总读卷官，将金榜捧出，置于丹陛上面的案桌上，并守在一旁。
乐声再起。
徐尚书宣旨道：“乙酉年甲辰月丙申日进士科，天子策问天下俊才贤士，第一甲三人赐进士及第，第二甲七十七人赐进士出身，第三甲二百二十三人赐同进士出身……”
徐尚书宣读了一甲三鼎之名，然太和殿前庭之大，非人人可闻。
到了最激动人心的传唱环节。
裴少淮心里也在期盼着，苦读十数年，谁不期盼能够金榜题名得状元？
只闻站在台阶最高处那位传胪官高呼：“第一甲第一名裴少淮——”声音极其洪亮又拖得极长，近乎是一字一顿。
裴少淮听闻“裴”字时，心间噗通噗通加速跳动，未来得及多虑，又闻第二位传胪官高呼：“第一甲第一名裴少淮——”
第三位传胪官站在台阶末，朝着前庭百官高呼：“第一甲第一名裴少淮——”
这一回，声音之大，仿佛是传胪官凑到裴少淮耳畔旁呼出声的，每一声都在向裴少淮确认一个事实——他是第一名。
裴少淮这才醒过神来，自己真的得了科考状元。过了最激动的时刻，裴少淮很快平复心绪，在众人的目光中款款出列，在红毯御道上静候。
一甲榜眼、探花亦传唱三次，分别是马廷文和钟王岳。
看到两人出列时频频乱了步子，裴少淮才知晓自己表现得过于淡定了，心想着自己是不是该表现得再欣喜一些？毕竟他拿这个状元并非轻而易举。
裴少淮居中靠前一步，榜眼探花分列两侧，在序班官的引导下，来到太和殿殿阶下。
传胪继续着，二甲只唱一遍，三甲则唤为“某某等二百二十三人”，唯独三甲头名可得传唱。
值此传胪时候，裴少淮看着脚前太和殿台阶，只见石阶居中雕刻着升龙巨鳌图——龙遨青云，鳌踏波浪，直上太和殿。
裴少淮平复下来的心绪又泛起了些许“得意”——“殿前曾献升平策，独占鳌头第一名”，诚不欺我，原来他作为状元所站的位置，确确实实单独占下了一幅升龙巨鳌图，他便在鳌头跟前。
无怪世人皆道状元进士及第是“平步青云”和“独占鳌头”。
传胪完毕，裴少淮在二甲第二十名听到了姐夫陈行辰的名字，令他更欣喜的是，他在二甲最后一名听到了江子匀的名字。
二甲七十七名，未必能够留作京官，但进士出身和同进士出身还是有不小区别的。
裴少淮领所有新科进士向天子行三跪九叩礼，传胪大典接近尾声。
“平身。”
接着，闻传谕道，“赐新科状元裴少淮状元冠带朝服一袭，赐诸新科进士宝钞五锭。”
再闻传谕：“赐一甲三鼎夸官巡游皇城，礼部、顺天府随行。”官员若想巡游御街，世上唯有天子赐“夸官”。
所有人再拜再谢。
礼毕，乐止。
天子退朝，百官散去，然一甲三鼎的荣耀还远没有结束。
徐尚书领人捧着长长一卷金榜出宫，张贴在承天门左门外，以示天下，激励大庆百姓求学向学。
“呜呜——”沉闷的开门声响，裴少淮站在太和殿中线上，向南望去，只见三扇大门次第打开，三个巨大的门洞重叠在一起，最后一眼可以望见宫外，畅通无阻。
午门、端门、承天门今日为新科一甲三鼎而开。
“裴状元，请领步。”榜眼马廷文说道。
裴少淮点点头，略提衣袍，迈出了第一步，榜眼、探花紧随其后。
走过中庭又走过河桥，当高门穹顶掠过，裴少淮心间油然生出庄严肃穆感。
从承天门出来后，顺天府尹和礼部官吏早早在那等着了，此处已搭好彩棚，等待三人换衣、簪花，而后开始巡游御街。
“请裴状元更换御赐新衣。”
礼部官员端来一套状元服，有白绢内衬一件、圆领绯罗朝服一件、银光宽腰带一条、槐木笏一把、药玉佩一幅、黑履朝靴一双，还有一顶二梁乌纱帽。
上下一身配套周全。
有小厮入棚帮裴少淮换衣。
状元可以换赤色状元服，而榜眼和探花没有，依旧穿着那套进士服。
两人本是兴高采烈的，当看到裴少淮换了一身状元服出来，又忍不住艳羡。名次只差一二，待遇可差不少。
礼部官员又端来簪花，款式亦有不同，虽都是剪彩花样，但裴少淮的枝叶是镀金的。
金花簪于纱帽左侧，与黑纱红袍颜色相衬，没有丝毫突兀。
……
“圣上喜迎新进士，民间应得好官人。”
传胪这一日，城中百姓早早等着金榜、等着状元巡街，讨个趣儿。
金榜下自是水泄不通，个个都想知晓今年的科考盛况，也好有些谈资。还有许多富贵人家专程派人前来蹲榜，若是看上了哪一位新科进士，对方亦有意，便可送鞭捉婿了。
等到开始游街的时候，百姓们又纷纷从金榜前涌向御街。
礼部、顺天府衙一路鸣锣开道，护着三鼎甲缓缓前行。
高头骏马上，裴少淮一袭绯色状元服走在前面，最是吸引人的目光，当众人看到他俊朗脸庞，还有那透着光的眉目，身姿矫健，只觉得是他衬得状元服格外好看，而非状元服使他添色。
今日君着状元袍，他日谁人堪绯衣？
“好俊的状元郎！”
“不是说探花郎向来会更好看几分吗？看来今年是个例外。”
“状元郎这么年轻，应该还没有婚配吧？”
“快投花，我想看状元害羞的模样。”
御街两侧商铺楼阁纷纷敞开窗扉，不知有多少未出阁的闺秀在偷偷打量着裴少淮，脸色绯红。
又不知有多少已出阁的小娘子在叹息嫁的太早。
今日状元巡街，本就是让大家都抛下束缚去“贪想”的。
学子贪想自己有朝一日也可以骑马御街，女子贪想觅得才子良婿，百姓想沾一沾新科状元的贵气，未必求鲤鱼一跃过龙门，或许只是求日子越过越好……
裴少淮高跨金鞍素鬓马，单手牵缰绳，相貌堂堂，正是白马金羁春风得意。
他根本没有心思想其他的，因为围观的百姓太过热情了，简直是全方位向他投掷物件。
时值春日，百姓折来一支支花卉，向裴少淮抛来，花瓣抛碎一地，散落满街，嘈杂中亦能闻到缕缕香气。
御街姹紫嫣红，新科状元一朝看尽盛京花。
听着好似很浪漫，可耐不住近乎所有人的花都往他身上投，还有那缺心眼的人，恨不得把整棵树都折下来，投花变成了砸树。
裴少淮只能小心闪躲着。
他感受到了百姓的热情，出于礼节，他朝众人笑了笑。
依然一笑作春温。
“这状元郎在笑。”
“他喜欢，他高兴。”
结果百姓投花的兴致更高了。
好不容易过了开阔的街段，接下来的这一段路多是楼阁，岂料窗扉吱呀吱呀打开，漫天的帕子、香囊如雨落。正是——状元着新衫，骑马过御街，一眼望去满楼红袖招。
估摸楼阁里的人都是有经验的，早早占据了好地段。
更有甚者，居然有人把首饰投了下来。
裴少淮赶紧用宽袖抵挡，他哪里敢碰这些帕子香囊啊，这一份份可都是“姻缘”。
好在，楼阁上一把油纸伞撑开，素手松开，油纸伞缓缓而落，正巧落在裴少淮跟前，裴少淮顺手一抓再一举，挡下了纷纷扬扬落下的春心。
竹伞轻举遮香雨。

第98章
裴少淮握着油纸伞竹柄，感受到柄上镌刻的花纹，正是一只黄蟹双螯钳芦花。
短短隔空一瞬，目视未能语，他已感受到佳人美意。
蟹乃金甲，芦通胪也。
杨时月的心思总是这样含蓄又明了，不动声色又刻入心怀，裴少淮五指关节微发力，攥紧了几分。
御马过了阁楼这一段，裴少淮将纸伞仔细收好，挂于身侧。过了御街那一段，围观的百姓少了一些，不再是拥挤攒动。
取而代之的是身着青袍的小学童们，在父母的带领下前来观望状元巡街，纷纷投出手中的花枝。
裴少淮亦不吝啬，招手回应着。
巡街完毕，榜眼、探花先将裴少淮送至景川伯爵府门外，才能各自返回会馆。
榜眼马廷文戏说道：“裴状元郎多才俊兼年少，京兆百姓以子为傲，今日巡街盛况必是一桩美谈。”
探花钟王岳颔首，亦打趣道：“辛苦裴状元在前头为我们挡了那么多花枝。”
今日裴少淮风头独盛，他们俩倒也豁达。
裴少淮作揖相送，说道：“今日事多匆忙，他日再与马兄、钟兄推盏言欢。”他们三人将会成为翰林同仁，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不必远送，再会。”
“再会。”
伯爵府门前的热闹不次于御街上，裴少淮不知母亲预先准备了多少铜板子，只见长舟和申大领人一筐筐地往外抬，如水一般撒出去，叮里哐当和着人们的庆贺声，盖过了沿街的炮仗声。
裴少淮从马背上下来，家人们已在大门前迎候他，个个热泪盈眶，裴老爷子和老太太换上了节庆才穿的勋贵礼服。
“祖父祖母，母亲，我回来了。”裴少淮行礼道。
着状元红袍，带着状元功名回来了。
老太太握着孙儿的手，言道：“孙儿，你辛苦了。”
“先去祠堂拜告祖先。”老爷子言道，激动神情高过裴少淮。
祠堂里，烟雾萦绕，只闻老爷子哽咽着，一字字地告慰道：“裴家列祖列宗有灵，伯爵府第七代嫡长名少淮，乙酉年正科殿试天子钦点第一甲第一名，状元及第，故此告慰。今日状元衣袍加身，他日后辈积代衣缨。”
十数年间，从开蒙求学，到如今功名有成，逢年过节诸多仪式，裴少淮无数次进进出出伯爵府祠堂，每一回面对排排列列的灵牌，他多是当作例行做事，谈不上恭敬虔诚。
这一回，当他听闻祖父喃喃道：“……等礼部送来御赐牌匾，祖父要替你悬挂在祠堂正中最高处，这是伯爵府的荣光。”
裴老爷子指着屋梁上留好的位置，对少淮少津言道：“等少津也得了功名，裴家儿孙代代读书有成，往后必定还能得一块‘书香门第’的牌匾。”满目期盼之色，又带着些伤愁——裴家能有那一日，但他未必能够看得到了。
大庆朝能得御赐书香门第、书香世家牌匾的人家屈指可数。
便是这一刻，裴少淮心间不再那般风轻云淡、例行办事，而染了几分家族荣辱的世间俗气。那些玄木金字的灵牌依旧与他并无太大干系，但这座祠堂代表的是一个家族，父兄姊妹同盛共荣。
少淮、少津异口同声应道：“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从祠堂出来，少津拉着大哥，上上下下好生打量了一番，十分欣喜道：“大哥今日真的好气派，弟弟祝大哥冠上簪花年年岁岁，天从人愿时时乐事。”
数年前，彼时伯爵府落魄受人欺凌，大哥提早了三年去闯院试、乡试，如今真的在十八岁时，真的夺得了状元。
少津记忆力超群，过目能诵出十之五六，犹觉得读书科考是件极难的事。读书人尤知读书人之难，兄弟同心方知兄长之苦。
少津又道：“弟弟向大哥讨个物件，沾沾才气。”
“着状元袍，金花簪顶，一回就够了，何须年年岁岁，下一回就该是津弟了。”裴少淮笑道，抬手从乌纱帽上取下金枝绢花，又抓来少津的手，将金花置于少津的手心中，言道，“三年之后，等你金花簪顶的时候，再把你的还与我。”
相约以此作交换。
“是，大哥。”
少津眼中泛光，能有如此兄长在前头鞭策自己，何其幸哉。
……
祠堂外，中堂里，裴府的女眷欢欢喜喜的。兰姐儿随夫君在山海关城里，英姐儿挺着大肚子，锦昌侯府也有喜事，故此没能过来，莲姐儿和竹姐儿则是早早就回来了。
林氏最是高兴，这也欢喜，那也欢喜，满腹欢喜言语却说不出来。全府上下该赏的赏了，府上张灯结彩，庆贺的晚宴也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该替儿子准备的谢师礼件也早备好，京中勋贵人家源源不断送来的贺信、贺礼，几个妥当的管事一一收好记好。
大事小事琐事都安排得很好，以至于真到了大喜这一日，林氏手头空落落的。
蓦地，老太太握住林氏的手，望着林氏，缓缓而郑重地说道：“世珍，这些年你管教儿女管教得很好，伯爵府的内宅是你撑起来的，你是最好的儿媳，也是裴家最好的主母。”
外头依旧喧闹着，而老太太和林氏之间恍若定格，下一瞬，眼泪从林氏的眼角滑落，嘀嗒嘀嗒湿了衣襟。
她不是非要老太太的一句肯定，而是老太太的这句肯定让她想起这些年受过的风言风语。即便伯爵府在一步步崛起，全府上下对她敬重有加，孩子们都念她的好……可这些并不能抵消外人背后的指手画脚。
林氏曾告诉自己，关起门来全家过得越来越好就成，但谁能真的不在意她人游离的眼光呢？她不过是个小妇人罢了。
与清流贵门结好，外人说她削尖了脑袋往上钻，给继女庶女置办丰厚嫁妆，外人说商贾人家只会花钱办事……她们也许是嫉妒，但不免触及林氏心底的那根弦，久久回响而不止。
从她嫁入伯爵府予裴秉元为妻那一日起，她便知晓这桩姻缘里头掺着利益纠葛，所幸家风还算清正，夫君也从未看低过她。
可换想，倘若夫君那年没入国子监，没有踏上仕途，性情依旧唯唯诺诺；倘若几个女儿嫁得不如意，过得不好；倘若儿子不争气不出息，养成了纨绔……这份“罪过”会不会记到她的头上呢？
这些年她一直贤惠持家、待人宽厚，既有她性情使然，也有私心和如履薄冰。
未等林氏擦拭泪水，一旁的莲姐儿已经轻轻替她抹去了泪痕，眼中也跟着泛泪，说道：“祖母说得没错，您是最好的母亲。”
“母亲这是欢喜哭了。”竹姐儿笑着宽慰道，“母亲福气大，眼下只是第一步而已，往后还要受旨当诰命呢……母亲本就值得。”不管是随裴秉元或是随儿子，林氏稳稳能得一诰命。
京兆之地能有几人能比？
她再不用顾别人的闲言碎语了。
林氏笑笑，回应老太太道：“都是母亲给机会，细心指点儿媳。”
听了竹姐儿的话，林氏也终于明白缘何说不出满腹欢喜——其实她大可以私心一点，不要光想着为儿子欢喜，也可以好好为自己欢喜。
中堂里又开始欢快起来。
没一会儿，张管事急跑过来，带着些焦急禀道：“见过老夫人、夫人，京都城里不少官老爷、贵少爷们，携带礼件登门祝贺，眼下都在前院里等着接待呢。”
这是原先没有预料到的。
想来是名声大盛，各门各府打算占个先机，结果挤一块了。
管事们收个帖、回个话尚可，但涉及到接待宾客就不是他们所能应付的了。其实这些客人也知晓状元郎今日忙碌，未必能见到本人，但至少也该几个男眷出来招待一二才是。
只可惜伯爵府男丁单薄，除了少淮，就剩一个少津。
张管事又道：“二少爷已经过去了，恐怕一个人招呼不过来。”到时就失了礼节了。
竹姐儿站出来说道：“母亲，就让允升过去罢。”乔允升是裴家的亲姑爷，又是南平伯爷，只消不是天子亲临，乔允升前去应付都够了。
“哪能让三姑爷过去……”
竹姐儿打趣笑道：“总归他在外头也是闲着，可不能让他白白就当了裴家的亲姑爷。”
堂内一时哄笑。
竹姐儿到外堂里把乔允升唤来，与他说了此事，乔允升神态自若，也同林氏、老太太打趣道：“若竹说得没错，今日内弟喜得状元，风光无限，合该我这个姐夫抓住机会，好好献献殷勤。”
如此，乔允升和裴少津二人在前院接待客人，寒暄数语之间，能够说明缘由，将客人们送回去，又不失一府礼节。
日头略有些西斜的时候，徐瞻未来得及换下官服，便匆匆赶来了，欢颜说道：“段叔他们在过来的路上，我骑马先一步过来报个信。”
堂上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段叔”是何人。
莲姐儿赶紧解释道：“是少淮、少津的老师，段先生要过来。”
裴老爷子和少淮听闻消息，匆匆赶来，一家人上下准备着，要好好接待段夫子。
最高兴的应属裴少淮，他明白夫子愿意过来意义非凡。夫子有文人的风骨和清高，在徐府尚且介意被生人见到他坐在轮椅上的模样，更何况是出门上街？夫子除了偶尔上芒山观拜访吴老道，带着学生出去采风，极少出门。
从来不会到别人家去。
这回是第一次来伯爵府。
徐府的马车缓缓停下，裴府赶紧在马车前搭好长而缓的斜坡，言成推着夫子出来，木制斜坡正正好到伯爵府大门的正中。
裴老爷子迎过去，躬身对夫子道：“段先生驾临，鄙府蓬荜生辉。”
夫子谦道：“吾乃穷酸老书生一个而已，老伯爷亲自迎接，荣幸惶恐。”
寒暄之后，一干人进入正大堂之内，只见上座之处的太师椅已被搬走，裴少淮接替言成将夫子推到了上座的位置处。
裴少淮向夫子三叩首行大礼，言道：“小子不负夫子教诲，侥幸得了正科状元，请夫子受学生上上礼。”
夫子身子前倾，试图够到裴少淮扶他起来，裴少淮赶紧迎上去握住夫子的手。
手掌有些瘦骨嶙峋，关节生茧，但洁净而有力。
夫子虽废了双腿，但他从未松懈过写字的双手，每每落笔前都要焚香净手。
手掌抚过裴少淮的乌纱帽、一身状元服，眼中盈泪却还要试着用轻快的言语打趣，道：“我的学生终于穿了一身不用还给国子监的衣服……回来了……”这身衣裳是御赐的。
夫子没让眼泪流下来，又往别的话题岔道：“今日不兴说这些，答应要替你主婚，我先过来熟悉熟悉场子。”
“嗯，学生带您到处好好走走。”
“那……先去你幼时开蒙的书堂。”

第99章
传胪大典翌日，天子命礼部在会同馆设宴嘉奖新科进士，称之为“荣恩宴”。
“柳暗百花鲜，琼林设绮筵”，宋时此宴设在琼林苑，又称“琼林宴”。
所有读卷官都将参加此宴，裴少淮终于有机会能够见到沈阁老，当面一表门生之礼。
虽是御赐宴席，天子却不会亲临。
裴少淮身为状元，最是瞩目，同年进士纷纷前来敬酒结识，裴少淮酒量不胜，每每举杯只能浅尝，幸好身旁有江子匀、田永玏等好友帮着应付一二。
“香熏罗幕暖成烟，火照中庭烛满筵”，夜色渐深，酒席上热闹则已，裴少淮却也能感受到暗流涌动，不少人与他相谈时笑中藏刀，并不和善，其间最明显的便是谢英晟、崔正已二人。
月上柳梢，酒已过半，到了今夜最后一个环节——新科进士们挥墨留诗作。
裴少淮不好出风头，从前极少留墨，不过今日他是状元魁星，必定躲不掉，是故早早备好了一首意境不错的诗，准备一会拿出来“做交代”。
每每有人把酒作诗，周遭众人纷纷叫好。
轮到谢英晟了，他一边拱手笑盈盈地回应着同乡们的喝彩，一边踱步来到场中央，潇洒挥袖取笔沾墨，大有几分“醉仙”之意。
今夜有明月悬空，同乡配合他，起哄以“月”为题，他佯装难色却又畅然写道：
少游九州十国岭，终得四海五湖诗。
明月悬空栽丹桂，许予旁人作花枝。
此诗一出，有不少南派学子纷纷鼓掌叫好，大呼“好诗”，更多的人是佯装喝醉，故不作声。大家都是寒窗苦读十几年乃至几十年的人，谁会读不明白谢英晟那点小心思呢？
先是感慨自己少年到处游学，终于学得一身的学问才华，而后以“蟾宫折桂”为典故，感慨广寒宫里栽种的丹桂树，最终成了状元冠上簪花的桂枝。
可“旁人”一词，简直是醋罐子碎了一地。
就好似在说，那丹桂是他栽的，那桂枝也应当是他的，却被旁人抢了去。
“才不比人，还如此狭隘。”一旁的江子匀沉声对裴少淮道，“淮弟，我上去会会他。”江子匀多喝了几盏，脸颊微微发红，正是意气大盛的时候。
裴少淮略拦了拦好友，应道：“谢子匀兄好意。”
又道：“既是冲着我来的，今日我若是不回应，传出去便叫人以为我胆怯，才华名不其实。”
裴少淮的学问堂堂正正，何以畏惧？
若说不利之处，不过是谢英晟有备而来，裴少淮需要当场想一首诗来应对。
那又如何？
武将竞技，文臣比诗，那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裴少淮上场，叫侍者取来新笔，没有什么夸张的动作，也不哗众取宠，只落笔写道：
油盏灯影抚窗台，今夜抱得月归来。
劝君惜时莫轻负，方得女娥把桂栽。
明面上在感慨少年灯下苦读，状元得来不易，劝慰他人惜时苦读案上书卷，有付出终有回报的一日。而字字句句又都在回应谢英晟，把他那点醋意小心思暗讽得体无完肤——
今日我连整轮明月都夺了回来，又岂会差你一棵丹桂？
连意境的广度都不一样，有何好比的。
再说了，那丹桂是月宫女娥栽种的，与你何干？有这时间耍小心思，奉劝不如“惜时莫轻负”。
榜眼、探花相视一眼，当即款步上前，先道：“裴状元果然大才，此诗意境叫人豁然开朗。”两人合力替裴少淮将诗句举起，展示众人。
引得众人喝彩叫好。此诗即便不是为了回应谢英晟，也颇有深意。
谢英晟脸色讪讪，只得假借醉酒，叫人扶着先一步离席。今日暗讽状元不成，一个“醋罐子”的酸名头怕是跑不掉了。
琼林宴散，新科进士们纷纷辞别，各自归去，明日还要入宫上表谢恩。
裴少淮刚出了会同馆，行至拐角处，便遇见了一名侍从，闻道：“裴状元，沈阁老请您过去一叙。”
裴少淮颔首，随之前往。
他并不感到意外，白日宴上他向沈阁老行礼时，他便看出沈阁老有话要对他说。
小阁楼内，方一踏进便如隔了世音，再不闻外头学子相互辞别的声响，十分静谧。
“其实，我一开始将你取为二甲第八，正好在十卷之外。”沈阁老开门见山道，又说了后来圣上是如何将他点为状元的，才又道，“我寻你过来，只为同你说明白此事。”
说得好似只是解释一件事而已。
裴少淮却行大礼道：“学生谢座师指点。”
他明白，沈阁老在隐晦地提醒他，自他成了状元伊始，他就已经卷入了朝争之中。朝中河西士子已经自成一派，天子有意找人与之抗衡，裴少淮会是个不错的选择，得圣眷也意味着险阻大，沈阁老提醒他要做好应对准备。
见裴少淮一点就通，沈阁老暗自感慨，果真是邹阁老看中的年轻人，于是又多说了几句，道：“你也不必太多忧虑，左右你入翰林后不过一修撰，再如何也不至于将你怎样……借这几年，你好好学本事。”
“学生明白。”裴少淮道，“学生再谢座师提醒。”
裴少淮能够察觉到，沈阁老的帮助和提点，未必如邹阁老那般纯粹，但此时此刻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
“你且回罢，仕途之初，想来你的师者、长辈还会指导你。”
“是，学生告退。”
归去路上夜色寥寥，车轱辘声咕咕响，木制车轮循着一寸深的青砖痕辗转向前，今夜风大，驾上的灯笼点燃又被吹灭，唯有车厢内亮着。
裴少淮问道：“张管事，借月光可看得清路？”
长舟限着马匹的速度，应道：“少爷，只要循着青石路上的车痕走，就偏不了道。”
裴少淮本有些絮乱的心情，一下子通明了许多，他想起了苏老洵解释三子名字含义的那番话：“天下之车，莫不由辙。”
辙，车痕车道也。
世人只知轱辘转，不知车痕深。总要俯身做了实事，有了实实在在的功绩，才能有这道“辙”，这一点上，裴少淮理应向父亲学习。
裴少淮想明白了为官之初应当做些什么。
……
翌日，裴少淮领新科进士入朝，上表谢恩。
归来后，殿试之事总算告一段落，可以舒心歇上一阵了。
几日之后内阁、翰林还会操办一场馆选，一二三甲进士皆可报名参考。裴少淮需要“例行办事”参加馆选，却只是走个过场，因为一甲三鼎是规定了要入翰林的。
状元赐翰林修撰，从六品官。
榜眼和探花赐翰林编修，正七品官。
等于说裴少淮一入翰林便负责掌修国史、实录，记载天子言行，官职介于编修和侍讲之间，是翰林院的中等官员。
争当庶吉士的，是二三甲的进士们，数额不多，历届不等。
这日晨醒，天微凉微亮，裴少淮熟悉地从榻上起身，着衣袍后来到案前，翻出书卷诵读，读到论语“学如不及，犹恐失之”时，心间有些文意，打算写一篇文章。
可当笔尖落及宣纸，写了一撇一捺，手腕又悬停了。
裴少淮这才醒悟过来，他已经科考完了，再无需以文章取胜了。
裴少淮笑笑，未等墨迹晕开，赶紧继续行笔。
文章为己不为人。
天大亮，用过早膳后，长帆来报，说是江子匀江老爷前来拜访。
“快请进来。”
会试、殿试以来，两人屡屡相见却没有机会好好聊一聊，正好趁今日一叙。
闲叙之间，自有许多心窝里的话要说，裴少淮问道：“后日的馆选，子匀兄准备得如何了？”
江子匀笑笑，摇摇头，豁达而不见无奈之色，说道：“有负淮弟厚望，我不打算参加馆选了。”他选择直接外派为官。
江子匀解释道：“且不论馆选何其之难，要预先各处打点，能有阁老、翰林赏识。馆选之后，即便侥幸能成为庶吉士，半年观政，三年学习，等到散馆之时，又是一番比试、比较……淮弟也知晓，如此不比学识而比人脉、历练、见识的事，我不仅不占优，甚至可谓落于下乘。”
“如此一想，何必再来来回回继续在考试上磋磨呢？”江子匀继续道，“还不如安心外派为官，若能为民做些事情，积攒几分功绩，这才是我傍身之所在。”
裴少淮了然，庶吉士是一个虚职，相当于翰林院的“实习工”，前途虽好，却十分难入，散馆时还前途未卜。
既不是实职官员，便没有俸禄，只得浅薄的补贴资助，每月每岁皆有内阁严格考核。
并不适合于江子匀。
“只怕子匀兄会不甘心而已。”裴少淮说道。
若是不试上一试，他日回想时，兴许会心生悔意。
江子匀已是深思熟虑，应道：“没有什么不甘心的。天时地利人和，方得我今日的二甲第七十七名，若不是殿试考了民乱民生，我估摸都不知道该如何下笔……现下就是最好的归属。”
“子匀兄能想通就好。”
“祖母年事已高，我也该抓紧时日让她享享清福了。”江子匀道，“不说这些了，今日来是祝贺淮弟的，恭贺淮弟直达翰林。”
家有老人，孙子亲奉，若是老人家哪日仙辞了，江子匀还要回来守孝三年，他没有太多功夫耽误在考试上了。
大家都由科考这条路进来，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出路，也有不同的机缘，裴少淮这般想。
送完贺语，江子匀便告辞了，归家等待朝廷的委派，此一见既是祝贺，也是预先“辞别”——倘若外派得极远，山重水复，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只能在信件中相互言叙了。

第100章
数日以后，翰林馆选结束，随着翰林院前公布庶吉士录用榜、吏部公布观政士录用榜，三百余名新科进士的任免分配尘埃落定。
今年共录庶吉士十二人，相较三年前少了一半。观政士则录了三十八人，多是二甲进士。
余下的便属于外派官员。
陈行辰未能入选庶吉士，但入选了兵部观政士，成功留京，他还比较满意这个结果。
裴少淮心想，以锦昌侯爷的本事和能力，若想让孙儿当庶吉士入翰林，必定有几分路数，侯爷没有染指插手，是为了长久延续清贵门风，如此才是长盛之计。
……
伯爵府。
观榜归来，陈行辰、裴少淮两人坐下相谈。
裴少淮犹记得馆选时，前来考试的众学子面色凝重，他身旁的学子执笔发抖，写出的字有失平日水准，唏嘘道：“未曾想，一场馆选竟比殿试更叫人紧张。”
“那是自然。”陈行辰应道，他刚刚经历完，最是明白这种心情，解释道，“先人一步者，步步先人，拾级而上；慢人一步者，后头需要十倍的努力和机遇，兴许才能跳出所属的圈子……想到如此，谁能置之度外而静心呢？”
殿试定名次、科考出身，而馆选、初任官职基本定下仕途前程。
此话虽有些偏颇，却也不假——
状元榜眼探花入翰林便有“储相”之资，庶吉士即便散馆时能留翰林，也比一甲三鼎晚了三年。
观政士入六部观政半年，朝廷授六品主事。莫看他们入实职早，官阶比翰林编撰还高半品，实则后面晋升艰难，远不能与一甲、庶吉士相比。
最难的当属外派官员，遣送至大庆各地，自知县做起。若是没有机遇被召回京，便只能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整个大庆两千多个县、数百个州，贫富远近各不相同，想要爬到四品知府一职并不容易。
被召回京的，不是没有，但既看本事，也看能否把握机遇。
陈行辰问道：“内弟可注意到庶吉士、观政士榜上皆无谢英晟？”
裴少淮颔首。
按理说，二甲第八总不至于连观政士都不得。
反倒是另一名位列二甲第二十二的河西学子入了庶吉士。
“朝中河西自成一系，群臣已颇有微词。那日荣恩宴上，他还敢大发醋意，上场逞强挑衅，今日结果是他咎由自取。”陈行辰分析道。
裴少淮却道：“那日之事，是他的选择但未必是他的意愿。”
事成，出了风头，则受河西一派继续推捧，资源向他倾斜。不成，河西一派则会另选一员来替代，毕竟第八和第二十二在高官眼中并无什么区别。
总归是谢英晟自己做出的选择。
裴少淮转而聊些轻快的话题，笑笑，问四姐夫道：“阿姐最近如何了？”
“估摸着这几日，肚子就要发动了……”话还未说完，陈行辰一拍大腿，恍然想起一件事，直呼道，“幸好你提了这么一嘴，我差些把正事给忘了。”
“怎了？”
“你阿姐昨夜三更天里醒来，说突然想吃城南八里铺子的枣糕，吃不到就睡不着，我答应她今日亲自去买，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了……我不能再耽误时辰了，要赶紧去买枣糕，改日再叙。”陈行辰边说边起身，收拾着准备离开，还喃喃道，“光顾着看榜，我怎么能把此事给忘了呢？”
裴少淮不解，多问了一嘴：“何不一大早便叫人去买，阿姐也能早些吃上。”姐夫先去观榜，又来了伯爵府，眼下都快到午膳时候了。
陈行辰嘻嘻一笑，略带些揶揄裴少淮的意思，道：“这可不是做学问，等你成婚后慢慢就懂了。”
又笑道：“她想吃的未必是那几块枣糕，如今馆选尘埃落定，合该她向我耍耍小性子了。”
“走啦。”陈行辰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去了。
裴少淮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不是也该抽闲修一修恋爱经了？
谁能想象，他一个两世快四十的“叔叔”，竟然不懂谈恋爱呢？
……
……
御书房里，好几位臣子在御书房内，有首辅楼阁老、吏部裴尚书和兵部张尚书。
张令义将大船构造图纸摆在御案上，说得眉飞色舞，仔仔细细介绍这艘即将造好的千料大船，言道：“禀陛下，太仓船厂造的这艘千料船，吃水不亚于应天府宝船厂所造的黑尾大船，裴知州传信道，最晚这个月末便可造好。”
太仓船厂记在兵部之下，所造船只归属战船，大庆战船不少，但千料战船不算多，能造千料船的船厂更是少之又少。
张令义自然尽心尽力禀报此事。
他又道：“陛下，太仓州既可造大船，又有镇海卫把守，裴知州、朱指挥使二人通力合作，去岁已经灭下去的倭寇，不怕他们还能燃起苗头，江南一带可平稳矣。”
皇帝面露喜色，举起构造图纸颔首，频频道“善”。
皇帝将图纸递予楼阁老、裴尚书，问道：“楼阁老，裴爱卿觉得此船如何？”
事关海防民生，两人还能如何应？自然只能跟着点头道好，好得很。
张尚书趁此机，故作谦虚道：“陛下，太仓州千料大船好不好，还是要入京仔细点验过才能服人。”紧接着建议道，“陛下，微臣有一想法，不若兵部派人南下暂替裴知州，让裴知州趁着五月南风，驾船北上回京，由朝廷派人仔细点验，若有甚么不足之处，也好命匠人们及时改进。”
既便于邀功，又未将话说满，一举两得。
皇帝颔首长“嗯——”一声，言道：“朕觉得张爱卿这个想法好，传朕旨意，辛苦裴知州回京一趟。”他也甚想亲自看看新造的大船。
“臣领命。”
值此时候，萧内官进来禀报道：“圣上，徐尚书在殿外求见。”
正好御书房内人多热闹，皇帝道：“宣。”
徐尚书进来，手里捧着特制卷轴，行臣礼后禀道：“禀陛下，会试、殿试结束，请陛下赐墨刻造状元牌匾，以彰表广纳天下有识之士。”
“准。”皇帝应道。
徐尚书捧着卷轴上前，在御案上铺开，萧内官于一侧伺候笔墨。
皇帝下笔才写了一个“状”字，徐尚书迎了迎上前，欲言又止，被皇帝察觉到，遂道：“徐爱卿有话不妨直言。”
“臣疏忽，请陛下恕罪。”徐尚书跪地，言道，“新科状元乃三元及第。”
理应赐“三元及第”牌匾，非“状元及第”而已。
此言一出，皇帝愣了一愣，又惊喜问道：“裴家小子是三元及第？”
“禀陛下，确是三元及第。”
皇帝的那一愣，只缘三元及第少见，无意御赐的三元及第更少见。大庆朝开国以来，算上裴少淮，三元及第不过三人而已。第一个在开国之初，属有意为之，第二个殿试时，也有些锦上添花之意。
而这一次，皇帝点选裴少淮为状元时，并未注意到他还是乡试解元。
换了新卷轴后，皇帝挥笔写下“三元及第”四字，大气磅礴。
“臣恭贺陛下纳得贤才。”四位大臣齐声贺道。
今日两件好事，皇帝眉眼一直露着喜色，主动说道：“既是贤才，朕欲另赐裴家小子一实职，以示嘉奖。”
除了翰林院编撰以外，另赐京官实职，两官兼身。
皇帝望着场下四人，问徐尚书道：“徐爱卿，你以为当赐何官职为好？”
徐尚书不经意一瞥身旁的裴珏，笑谦谦应道：“回陛下，臣与景川伯爵府有姻亲，恐怕要避嫌。”
“裴爱卿，你掌管吏部，你以为如何？”
裴珏知晓已落入徐知意的套中，只能道：“臣与裴状元同出一宗，亦要避嫌。”
皇帝望向张令义。
张令义笑呵呵道：“陛下，那臣便不推辞了。”略作思索后，言道，“裴状元曾随父南下游学，不管是治水还是造船，皆有见识、经手，颇有工事才能。臣又听闻裴状元殿试上胆大直谏，是个正气之才……两相考虑，臣以为有一个从七品的官职十分合适裴状元。”
实职给高了难以平百官，从七品正正好。
张令义继续道：“陛下可赐裴状元工科给事中。”
徐尚书低首偷笑，张令义果然是个老狐狸，说着给个从七品的小官当当，一开口却是官小权大的给事中。
这个“小官”，属于皇帝直管的六科，身兼风闻奏事、监察六部、纠劾百官的言官之职，直谏时，内阁都让听其几分，是一等一的清流美职。
其学识必须广博，平日还需不时赴乡试充当考试官、会试充当同考官。
这听着好似有些荒谬，可仔细一想，不管是学识还是胆大直谏，或是了解工事建造，裴少淮每一条恰好符合。
工科给事中并不是归属工部，而是专程监督、谏言工部。
“善。”皇帝首肯，言道，“传朕旨意，赐新科状元‘三元及第’匾，另赐工科给事中官职。”
几位大臣从御书房出来后，楼阁老面色铁青，不仅在于皇帝赐官裴少淮，还在于皇帝没有问他的意见。他若是主动开口，又落他首辅脸面，显得他与一新晋的小官斤斤计较。
徐尚书、张尚书并列而走，如沐春风。
“听闻这小子快成亲了？”
“是，只差我那亲家从江南赶回来，幸亏张尚书今日的提议，婚期可以提早了。”
“该是我幸亏他们父子，不声不响就整了这么一个大船厂。”
“很意外？”
“那倒没有。”
……
“三元及第”匾还在加紧刻造，而京都城里，不知谁人将荣恩宴斗诗一事传了出去，成了一桩笑谈，沸沸扬扬。裴少淮全当大家伙取个乐子，并未在意。
这日，杨家的小厮前来景川伯爵府，用板车运来了好几株丹桂树，入府后，禀裴少淮道：“裴少爷，这是我家小姐让送过来的，说是要栽在裴少爷的院子里。”
裴少淮不明所以，却也没有阻止，让长帆领他们找了个好地方，仔细栽好。
他想起四姐夫的那句话“她想吃的不是那几块枣糕”，那杨时月想种的应该也不只是单纯几棵树。
裴少淮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他想起荣恩宴上写的那首诗，里头有一句“今夜抱得月归来”，还有一句“方得女娥把桂栽”，瞬时脖子红到了耳根。
这诗句虽是无意，但确实颇具深意，自己好像有点不够含蓄了？
看着那几株新栽的丹桂，他仿佛能听闻杨时月在当面跟他打趣——丹桂给你栽好了，你何时行动？
他可真是推一步走一步的榆木头。

第101章
五月初的时候，朝廷下诏，没有入选庶吉士、观政士的新科进士们得以授官。
按规，他们要三个月内抵达入职，不得有误。
路途近些的，可以着锦衣先回乡一趟，像百粤、滇西南这样远的，则要即刻马不蹄停地出发。
江子匀毕竟是二甲进士，朝廷外派的地方还算好，是胶东一带的一个小县，谈不上多富庶，但起码不是贫瘠之地，距离京都也不算太远。
领旨后没几日，江子匀便收拾好行囊，携妻儿准备启程赴任，临行前一日，裴少淮前来饯别。
结交多年，分别在即，心生愁绪，裴少淮言道：“胶东不算远，子匀兄缘何如此匆忙启程，何不多留几日？”
启程匆忙，使得饯别也匆匆忙忙。
江子匀举盏，一饮而尽，如说家常一般应道：“路上走走停停，到地方后先置办小院，在县里四处走走，便也差不多到了上任的时候。”三个月的时间不长。
见裴少淮愁绪难消，江子匀又道：“今日淮弟应当替我高兴才是。”
他起身踱步，慷慨而言：“何处寻功绩，还看马蹄行，我生于此地也长于此地，心思有万千却从未离开过此地，当一个人见不比闻，行不比心，便应该出去闯闯换一方天地了。淮弟南下游学回来，应该更明白此道理。”
听着江子匀的话，裴少淮了然，友人间若只谈离愁别绪，便有些狭隘了——今日行酒，于他而言，是与友人相别，但于江子匀而言，除了别离还有奔赴前程的豪情，前路未卜但不失憧憬。
裴少淮确实应当为好友高兴，举盏与好友同饮。
“唯有一个缺憾。”江子匀声音渐低，遗憾言道，“我恐怕不能参加淮弟的婚礼了……这盏喜酒，今日我先喝了，预祝淮弟新婚大喜、恩爱偕老，他日重逢时再赔罪。”
裴少淮应过，也祝道：“祝子匀兄功名早著，年年献捷，我在此处等子匀的好消息。”
“共勉。”
一瞬，念及与江子匀是因“送笔”相识，而如今“送别”，叫人更是离愁浓郁了几分。
……
风吹麦成浪，蝉鸣夏始忙，南风拂来，暑气未热。
芒种这一日，锦昌侯府派人来传话，说是三少夫人用过早膳后，肚子开始发动了。
裴家人焦急继续等待消息，虽一切早都准备妥当，但英姐儿这是头一胎，难免叫人多担忧几分。
原以为要折腾到夜里，不成想，还没到申时，锦昌侯府又来人了，传话道：“三少夫人为侯府新添千金，母女安好。”
林氏紧攥着帕子的手才松了下来。
一家人欢欢喜喜，开始给小丫头准备新衣、礼件，过几日就去看英姐儿。
裴少淮跟着松了一口气，心想，姐姐能如此顺利，兴许与她孕期里经常出门走动又识得医理有关。
回到院里，那几棵新栽的丹桂树已经成活，正在抽新枝。
裴少淮想到，杨时月先是会试送了丝绒被衾，打马游街又恰逢其时送来竹伞，他是不是也该回赠些什么才好？
思来想去拿不准主意。
翌日，少津和言成过来闲叙时，裴少淮自知不能再端着，犹犹豫豫开口向他们请教，道：“少津言成，你们平日里送礼件……都送些什么？”
少津见大哥红着脸问，已经猜到了几分，却故意笑着问道：“大哥要送给何人？”
好不容易得了个打趣少淮的机会，言成也跟着应和道：“要说送礼件，这不是少淮你最拿手的吗？”给夫子送的物件，哪回不是送到人心坎上的。
少津言成两人相视，忍不住笑出声来，真没想到少淮在别处心思通透，偏偏在此处“愚钝”了，有心要给杨小姐送个礼件，却想不明白一个道理——重要的不在于他要送什么，而在于他要赶紧送出手。
“你们俩少打趣我，正经出主意才好。”裴少淮说道。
少津应道：“我平日里送的，大哥已经送过了，若论此道，还是大哥技高一筹，无人能比。”
“你平日里送什么？”言成配合问道。
“送诗作呀。”
原是两人在拿那首诗打趣裴少淮。
裴少淮都把“情诗”写到荣恩宴上了，哪里是寻常人能够比的。
裴少淮的耳根少不得又红了几分，道：“不与你们说了，我回去自己再想想。”
言成挽留裴少淮道：“少淮莫急，你不若多等两日，说不准你要送的大礼很快就来了。”
裴少淮追问徐言成此话何意，可徐言成却笑而不语。
过了两日，等到礼部兴师动众抬着御赐的“三元及第”牌匾巡游一圈后，送到景川伯爵府，并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景川伯爵府七代长子裴少淮高中状元，博学笃行，德才兼备，授官翰林院编撰兼工科给事中——”
裴少淮一愣，状元向来不是只授官编撰吗？怎么多出了一个给事中？
官小权大的给事中。
“臣谢主隆恩。”裴少淮接旨应道。
此事迅速在京都城里传开，各高门只后悔早些时候没有与裴家结交，如今再上门拜访，目的就太明显了，也难深交。
翰林编撰多入史馆，编修国史，平日里要记录天子的言行，本就是个近侍天子的清流官职了。只消不是水平极差、犯了什么过错，从翰林院出来后轻松能到尚书一职。
如今竟又叠了一个“给事中”，何等的大前程。
裴少淮终于明白徐言成口中所说的“大礼”是什么大礼了，可他依稀觉得，再大的风光与亲手制造相比，还是差了一丝地气。
……
朝廷送来青色官服，正中绣着六品的鹭鸶补子，裴少淮终于要开始“上班”了。
皇帝念他是初任官职，精力有所不能及，恐怕一时间难以两边兼顾，故特许他先入翰林熟悉史馆日常事务，等到娴熟之后，再入六科观政，兼任工科给事中的职责。
时长足有一年。
入朝为官犹如读书，要从最基本的开始，即便裴少淮心思成熟，又从长辈们身上听来、学到了许多为官的经验，但毕竟只是“听”。
等到他真正入朝为官的时候，真正着手做事的时候，难免会生疏。
万事开头难。
……
翰，笔也。
翰林，文翰之多若林也。
翰林院建在长安街上，虽不在紫禁城内，但只隔一个街道，出入宫都十分方便。
这里地方不大，无高大阔气的楼宇，有的只是一个个四合的小院，甬道相连。
不管从外还是从内去看，都十分朴素，不比其他的宫廷楼宇。
入翰林任职的第一日，裴少淮与马廷文、钟王岳约好，一同前往，谁知他们仨一进院子，一位姓何的侍讲学士便单独将他带走了，把马廷文、钟王岳留在修复馆里。
何侍讲对裴少淮的态度十分之好，领着他到处走了一圈，认识了不少人。
“翰林院平日里基本就这么多人，几位阁老虽是翰林院的大学士，但他们平日在宫里处理事务，寻常不会回来，若要见他们还需入宫。”何侍讲说道。
又问：“裴编撰平日要出入文华殿罢？不如我带你进宫一趟，先熟悉熟悉路线？”
偏偏点了沈阁老的文华殿。
裴少淮心里清明，知晓何侍讲在试探他，应道：“下官初来乍到，当先尽快熟悉翰林事务，平日里并无什么事需要叨扰几位阁老的。”
“那成，你若有事再寻我便是。”
看来，裴少淮是归到这位何侍讲手下了，可何侍讲表现出的神态，仿佛是裴少淮比他官职更高一样。
令裴少淮不解。
裴少淮问道：“侍讲大人，不知下官这段时日负责什么事务？”转了这么一大圈，平时要做些什么，何侍讲却一点没说。
何侍讲笑道：“眼下你刚来，史馆里也不甚忙，你且就到处转转，多熟悉熟悉，也可看些诏诰文书、宗卷，全凭你的喜欢。”
指了指各宗卷房，接着道：“史馆的藏书藏卷，你皆有权限查阅，只记住一点，涉及皇家国史切不可外传一个字。至于其他的事务、入朝轮值，此事还不急，等你熟悉翰林院了再说。”
“下官谨记。”
不管何侍讲表现出的态度何等之好，裴少淮都保持恭恭敬敬的。
何侍讲走后，裴少淮仔细打量了自己的衙房，如果他没记错，方才一圈走下来，相较于其他人的衙房，这里更宽敞明亮几分。
不给他安排事务，还给他这么好的衙房？
午膳时候，裴少淮遇见了马廷文，闲叙几句。
马廷文一脸愁苦，说他和钟王岳两人早上已经开始修补古籍了，道：“那些残卷或被火烧过，被水浸过，残缺难辨，要把文字补齐又不敢乱写，只能来回翻阅，参照前后文去修补。”
入翰林第一天，短短几句交代，就让他们开始干活了。
他又问裴少淮道：“裴编撰，你在史馆那边的情况如何？我听修复馆的侍读说，史馆修书修史，还要入朝轮值掌记帝言，最是忙碌。”
裴少淮了然，不是所有人“待遇”都如他一般，毕竟新人入院，正是用人的最好时候。
那就是何侍讲有意为之。
裴少淮回答道：“史馆确实忙碌，我尚未熟悉事务，恐不敢让我莽莽修撰、轮值。”
毕竟编书、掌记帝言不是小事，不能儿戏，裴少淮这番话倒也说得过去。
午后，何侍讲没来，裴少淮暂在衙房内翻看旧稿，了解史馆正在修撰什么。
夕阳西下，各翰林官员从房里出来，陆陆续续三五离开归家。
裴少淮上了徐家的马车，等着大姐夫徐瞻出来。

第102章
大姐夫徐瞻官任翰林数年，又是榜眼出身，此时已经开始负责起草一些简单的敕赐碑文和诰诏。
今日似乎有事缠身，迟了两刻钟才出来。
登车后见到裴少淮，十分高兴，笑呵呵问道：“内弟要同我回去一趟？”
裴少淮点点头，应道：“时辰尚不算晚，去看看夫子。”
马车前行，郎舅二人相对而坐，途中闲叙。
徐瞻关心问道：“头一日入翰林做事，内弟感觉如何，诸多事务可厘得清头绪？”
“一切都好，在国史馆里认识了不少前辈。”裴少淮应道，又问，“姐夫可记得数年前，第一日入翰林的时候，被安排做了些什么？”
“哪能忘得了。”徐瞻津津回味道，“侍讲大人给了我一本旧籍，被水泡过晒干，如木头一般硬……此后，每日拿着小刀一页页将它拆分开，又誊录下来，足足耗了半年才完成。”
“同年的状元范编撰呢？”
“他好似也不轻松，开始跟着编写实录前，光是翻阅金匮之藏，就费了不少功夫。”
金匮之藏，藏有记录上一任天子举止言行的《起居注》和《钦录簿》。
听到这里，裴少淮已经心明。
徐瞻言罢，略一顿，疑虑问道：“内弟怎问起这个，莫非今日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
“倒也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于是将何侍读对他的安排，一一讲予姐夫听。
徐瞻思忖后说道：“许是内弟多虑了，内弟身兼工科给事中，日后有廷推、纠劾之职，你初入翰林，他们多敬让几分讨个好印象，也是常有的事。”
廷推，即上谏天子，推举高官的任用，这个与翰林院诸位学士的前途最是息息相关。
毕竟从翰林到实职，差的就是廷推，而后天子授命。
裴少淮尚未应声，而徐瞻已经自己意识到不妥——连他这个当姐夫的，如此亲近的关系，都不忍不住往这个方向去想，何况是翰林院内的其他人呢？
“等等……”徐瞻深想了几分，喃喃道，“此事有诈。”
大家都顺着这个方向去想，尤显得何侍读没有什么过错——给身居要职的下属几分脸面，多给他些优待，人之常情。
一开始，裴少淮在翰林院中清清闲闲，兴许大家都可忍耐接受。
日复一日，时间长了，散些谣言出来，羡慕转为嫉妒、讽损，风向一下子就会变了。
毕竟，十八岁的三元及第，身居两职，裴少淮此时已经太过耀眼了，耀眼到一点小风声都可能引来墙倒众人推。
若裴少淮是个心思单纯的少年人，沉浸在自己的功名美誉中，恐怕会着了道。
裴少淮心想，不管何侍读是不是如此心思，是为了党争还是其他，今日这番行径确实令人生疑。
徐瞻问道：“你打算如何？”
“费如此心机，便说明他们在翰林院内，远不能做到一言堂。”
“说得极是。”
……
翌日，裴少淮又早早来到国史馆，见到了何侍读后，何侍读依旧没给他安排事，而是给了他几本书，叫他留在衙房里先看书，神态十分温和，还连连关切裴少淮可有甚么不习惯、不适应的。
一连数日。
确认何侍读动机不纯后，裴少淮便没什么再顾虑的了。
这日，裴少淮一大早来到编史的大宗房里，趁着同仁们还未开始动笔，谦谦有礼与大家寒暄闲叙，他看到大宗房里有一空缺位置，桌椅俱备，只堆着些杂书，便问同仁们道：“我可否搬到此处做事？”
有人不解，应道：“大宗房里人来人往，时常研讨争论，裴编撰何不在衙房里得个清静？”
“辩四周，论天下，辩论当中有真意，正是一个极好的学习机会。”裴少淮端端应道，又言，“且我初入翰林，一问三不知，正好在大宗房里耳听旁观，多向诸位前辈们请教。”
大宗房里多是编修，官职低于裴少淮，听闻裴少淮一直尊称他们为前辈，心里舒坦，自没有反对的道理。
两日后，裴少淮基本摸清楚了国史馆的任务，主要有两大块。
一为编修上一任皇帝的实录，资料堆积如山，有几十年记录下来的《起居注》《钦录簿》和《日历》，有各衙门送来的地方档案，还有民间的稗官野史，要从这么多资料中凝练文字，一段段编修出来，再一起汇总成录。
二为入朝当值，听朝政、观朝事，记录当朝天子的《起居注》《钦录簿》。
何侍读没有给他安排任务，他便按照别人的序号往后数，领来十数卷《起居注》，声称道：“我先跟着前辈们一齐上手练练，若有不妥之处，还望前辈们斧正。”
连着数日，裴少淮来得最早，又走得最晚，还参与了大宗房里的讨论，与诸位同仁们相熟了许多。
借着窗沿日光，裴少淮读完一卷资料，执笔款款将心中梳理出来的言语写下来，客观叙事而不掺杂自己的见解。
写完，搁笔。
“你是新来的？”声音轻缓，没有惊到人。
裴少淮这才注意到身后有人，连连起身行礼，见到那副略有熟悉面容，又察观了此人的官服官阶、年岁，确认后道：“下官见过邹侍讲。”随后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见邹侍讲拿起他的文稿在读，裴少淮言道：“下官初来，正在练习。”
邹侍讲读完，颔首言道：“很好，可以直接作为文稿矣。”
“谢邹侍讲。”
又隔了几日，裴少淮完成了自己的编史任务，从名簿上知晓接下来三日是范编撰入朝当值。
他寻到范编撰，说明来意，他想随范编撰入朝，跟在一旁实习轮值掌记。
范编撰疑惑问：“何侍读还未带你入朝实习观政吗？”
“何侍读近来忙碌，许是一时耽搁了。”
“那裴编撰明日卯时前到翰林院，我们一同入宫。”范编撰答应了。
前辈带后辈，这是惯例，一件小事而已，岂会有人不卖这个好。
“谢范编撰。”
一番打算之后，便是何侍读再如何不给他安置事务，裴少淮都无需担忧了。毕竟裴少淮虽归于何侍读衙下，却不受制于他。
……
当值掌记并不轻松，三日记下的书稿便有五六卷，回来后还要梳理成文，呈内阁复阅无误之后，才能送到金匮中典藏。
全程跟习一遍之后，已过七日，裴少淮带着些倦意归家，接下来两日休憩。
正好此时，裴少淮给杨时月准备的那份礼物终于做好了。
他手指修长，却似乎全用在了写字上，没能掌握些其它的什么动手技艺，真论下来，唯有执笔作画还算说得过去，描笔很稳。
所以裴少淮设计了个样式，又画了要雕刻的纹路，叫张管事把画稿和那块蓝烟玉料送到铺子里，定制了一把玉梳。
蓝烟玉，白玉当中有几缕蓝色，如烟似水。
裴少淮从张管事手里接过檀木盒，打开一看，只见玉梳比起裴少淮的画稿更要精美几分，篦子为白玉色，根根圆润均匀，精巧处在于把手，那几缕蓝被裴少淮设计为淮水江崖纹，静中平添了几分动态。
“新妆又得水苍梳，人道秋风何物不琼踞。”
裴少淮送梳子，取的正是那层一梳到底，白头偕老的寓意。
也唯有靠着寓意和他亲自设计的这一点，才能表一表心意心迹了。
拜访杨向泉的帖子送过去，杨府很快有了回信，翌日，裴少淮带着礼件去杨府。
两家都已经交换红帖，定下婚约了，想到要见杨时月，裴少淮还是有一些紧张。
与上元节那回的淡淡然，全然不同。
人若无欲，自是可以淡淡然，拂袖不管身外事。人若有了遐想，想拂袖而去也难，因为袖上已染香。
杨府中，双双端坐。
“你先喝盏茶。”
杨时月欲将茶盏往前推一推，偏又赶上裴少淮伸手端茶，指尖就这么触到了一块。
五月的天，两人手指微凉。
“我给你准备了个小物件……你看看喜不喜欢。”裴少淮打算把小盒子放在茶案上，推过去。
谁料杨时月已经把手伸到了他跟前。
裴少淮把玉梳从盒中取出来，置入她的手心当中，一时不知是玉凉一些，还是她的手心凉一些。
“拿稳了？”
“嗯嗯。”
这才松开手来，那股微凉却久久不散。
“你送我梳子，是嫌我那晚的发髻太过凌乱吗？”
“自然不是。”裴少淮连连否认，以免误会，又开口解释道，“我送梳子是取寓意……”
话还没说完，裴少淮便想到，杨时月岂会不明白梳子的寓意呢？这是大庆朝最常见的定情信物。
望过去，才发现杨时月正心满意足又一本正经地追问：“寓意什么？”
裴少淮口讷。
“裴状元写文章那般厉害，怎么说个玉梳寓意还犹豫了，这如烟似水的纹路又是何意？”
礼物都送出手了，话岂还能吞在肚里，裴少淮壮胆直说道：“是长伴青发髻，寸寸相思密密梳，也是细水流年君常在……”
听了裴少淮的话，杨时月坐下来垂眸，羞红了脸，手攥着那把玉梳，反复摸着上头一道道淮水波纹。
裴少淮虽一直红着耳根，但他心想，好险，这回终于扳回一局。
莫不然他真就被杨时月一直“逗”着走了。
见好就收，裴少淮起身告辞，他怕他再不走，扳回的一局还会被再扳回去。
刚走到门口。
“等等。”
裴少淮定住，身后没有再说话，只闻轻步声，几息之后，他缓缓转过身往回看。
只见杨时月站在他跟前，缓缓取下玉簪，青丝如瀑而下，问道：“这把梳子当如何用，可以教教我吗？”
果然，裴少淮他又输了。

第103章
瓜蔓攀上瓦墙生，暮色时小朵羞开。
裴少淮自杨府回来，下车后匆匆，只想赶回院里，喝几盏晾凉的茶水，解解一身的热气。
岂料被少津半道拦下了。
“大哥向来行事稳当，今日缘何匆匆，莫非在外头……被人欺负了？”
“好你个少津，是课业太少，还是文章不够，竟有闲暇故意在此打趣长兄。”
裴少淮口干舌燥，急着回去，只道：“改日再找你算账。”
瞧着大哥步履匆匆又有些轻快，裴少津笑笑，心道，大哥少年时就步伐沉稳，生性老成，今日的场景反倒更有几分少年气。
又喃喃自语道：“看来大哥守住了‘最会送礼’这个名号。”
……
休憩两日后，裴少淮回到翰林院，先是邹侍讲找到了他，与他在衙房里闲喝了一盏茶，了解裴少淮的基本情况。
邹侍讲的衙房里放置了很多古籍、文稿，比任何人的衙房都要多，偏又摆得整整齐齐，一叠叠一屉屉，纹丝不乱。
不管是衙房摆设，还是身上衣着，邹侍讲都是一个很朴素的人。
裴少淮想起，邹阁老说过，他儿子是一个很纯粹的读书人，对史料史记执着且沉迷，可以坐得下来慢慢编修实录史书。所以邹阁老当初婉拒了皇帝给儿子升官——邹侍讲无心于此，也不善于此，让他留在翰林院里写写书就很好。
故此，裴少淮没有同邹侍讲提及江南的事情，只纯粹探讨学问、见解。
邹侍讲道：“你的笔力很稳，整理出来的文稿简洁易懂，这很好。从今日起，你可以正式参与编修名录了，每月的任务是十卷旧典，你可以自己安排时日，月末将文稿交过来即可。”
“是，下官省得了。”裴少淮应道。
随后，裴少淮主动找到何侍读，要求将自己名字填入到掌记轮值的名录中，参与轮值。
何侍读还是那副体贴亲和的面孔，劝道：“你入翰林才不过一个月，无需这般急做这些琐事，你若是觉得过于空闲，不若我给你安排个讲授经书的任务，也好多结识些同僚。”
裴少淮心中冷笑，琐事？编撰的两大主要任务在他口中竟是琐事。
再者，他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且不论他学问如何，入朝给其他官员讲授经书，只怕不是结识同僚，而是得罪同僚。
“下官资历尚浅，恐不能胜任讲学。”裴少淮也不同他演那假惺惺，直言道，“下官是圣上钦点的编撰官，便当行编撰之职，若长久不当值掌记，恐怕不妥。”
只差“请侍读大人按规矩办事”这一句没有说出口。
何侍读这才省得，裴少淮不是肚中只有些空头辞藻的贵族子弟，事已至此，也唯有应下的份。
只堪裴少淮开始在天子跟前露面了，后面又任给事中，就不是他一个侍读可以管辖、掣肘的了。
“劳烦侍读大人了，下官告退。”
入朝当值掌记，三日一换，很快便轮到裴少淮了。当值这一日，裴少淮穿上一身新洗净的官服，卯时初便候在翰林院大门外，等待内官过来领他入宫。
该注意事，该准备的物件，裴少淮都逐一过了一遍。当值掌记，最重要的是写得要快、记得要全，不能有疏漏。
当值从早朝开始。上朝，也叫御门听政，安排在太和殿里。
太和殿偏门后，放置有一张不起眼的矮桌，裴少淮盘坐下来，将笔墨纸砚归置好，开始研磨墨汁。要说这掌记，最忙就是上朝的时候，若是不巧遇到两派唇枪舌战的时候，更是恨不得身长六臂。
裴少淮听写还算敏锐，倒也不紧张。
早朝听政准备开始了，有一个人走进来，见到伏在案上的裴少淮，显然愣停了一下。
裴少淮闻声抬头，也愣了一下，是老熟人——燕承诏，好久没见，万没想到在偏门的角落里遇见了。
他没穿镇国大将军的武官官服，穿了镇抚司的飞鱼服，看来并不打算上朝。
为了缓解尴尬，裴少淮主动问道：“燕缇帅今日也当值？”他并不知晓镇抚司有没有当值一说，完全是脱口而出。
又问：“你们当值也在偏门这里？”
若是来抢地盘的，裴少淮可不能让，这个位置听朝听得最清楚了。
燕承诏冷冷的，若有若无应了一句“嗯”，半晌，仿佛是忍不住了，才张嘴解释一句：“南镇抚司没有当值，任何时候都是在值。”
裴少淮“哦”了一声，道：“真是辛苦啊。”
只消不是过来赶他走的，一起在偏门这里值守，也没什么。正想着，开朝了，裴少淮开始忙碌起来。
早朝过后，裴少淮收拾文稿，发现燕承诏不知何时已经不声不响走了。
皇帝已经起驾回乾清宫，裴少淮亦带着东西，在内官的引领下来到乾清宫御书房。
他掌记的地方在御书房偏房里，若是中途内官突然传他出去用膳，便说明接下来的话他不能听。
今日前来御书房议事的臣子不多，等臣子们都告退了，离皇帝午膳还有些时辰。
“裴编撰，圣上召见。”萧内官过来传话道。
皇帝知晓裴少淮今日第一次过来当值，特意召见他。
裴少淮赶紧起身，掇拾平整官服，扶了扶乌纱帽，随萧内官入殿觐见。
“臣，叩见圣上。”
“平身。”皇帝笑盈盈夸赞道，“今日仔细端详，爱卿果真是文气兼正气，与你写的文章一般无二。”
“圣上过誉了。”
皇帝今日穿了一身居家的曳撒，布质纹路仍显贵气，但多了几分亲和，加之衣袍是最常见的蓝青色，更让人觉得像是寻常长辈。
一开始，皇帝只问裴少淮在翰林院感觉如何，今日掌记可应付得过来之类的。
裴少淮一一应答，原有的一丝紧张渐渐散去，显得应对有度。
而后皇帝转入到正题，说道：“你的殿试文章，朕看了许多遍，朕以为发生民患，不仅是当地官衙治理无能，还有朕的失责。”
裴少淮对皇帝了解尚不足，瞬息之间，他应道：“臣不敢。”
“朕今日召你，是想听少年真言的。”皇帝顿了顿，继续往下道，“朕观你的文章，对于百姓耕地之策，限于殿试时长，只概要写了几句，似乎还言之未尽。如今大庆朝内，屡屡出现数百倾乃至数千倾的大皇庄、官庄，反倒是黎民百姓无地可耕，此事与民患相结合，你如何看？”
裴少淮没想到，第一次当值就受到了天子策问。
眼下不再是做文章，是要谈真知灼见的。
且裴少淮留给皇帝的第一印象是大胆敢谏，才得了给事中一职，今日畏手畏脚、犹犹豫豫反倒不好。
这个问题裴少淮和邹阁老聊过不止一次。
他应道：“回禀陛下，个人田庄阔大无界，良民逼为佃农，厚私囊而薄国库，富豪武而损黎民，此弊害无需微臣多言。”
明明知晓利弊，为何还是允许皇亲勋贵、高官豪武手里攥着那么多庄子田地呢？甚至臣子有功时，赏赐几个庄子已经成了常态。
皇帝纵是想动这些庄子，也要斟酌如何应对朝中群臣起乱。
与其说是问对策，不如说是找个什么理由，才能合理把臣子手里的田庄给要回来，再分给百姓耕种。
裴少淮道：“太祖建大庆朝之初，赏赐田庄，乃因国库不盈，用田地之收抵官员俸禄也。”
天子的国库银钱不够，又要给皇亲、臣子发俸禄，只能把这份压力转移到“田地”上——大庆之大，多的是田，产出的即可折算为俸禄。
皇家嫡系必封王，嫡系再出又封郡王，郡王之下还有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皇家里多的是靠生儿子向天子讨田庄。
几代之后，土地兼并的问题便开始显露出来。国库依旧空亏，可以赏赐的田地越来越少。
裴少淮言下之意，想要解决问题，还要从一开始斧正。
皇帝听后，笑笑不语——不给皇亲勋贵们赐田地，而给他们发俸禄，国库的这笔钱从何而来。
半晌，皇帝才道：“爱卿可有充盈国库之策？”并不抱太大希望。
裴少淮应道：“天下之大，非大庆而已，税例营收，非农税而已，陛下在松江府、太沧州开海，不正有此意吗？”
“爱卿觉得此道可行？”
裴少淮知晓皇帝今日找他相谈，不过是闲谈，并非真会直接拿主意。
毕竟他只是一个刚入朝的小官。
于是裴少淮应道：“回陛下，直觉为虚，记录为实，码头往来船只既有记录，便可盘算。”
“善。”皇帝若有所思。
至于皇帝会如何作为，自还会再找大臣商议，以裴少淮目前的身份，也唯有靠着“胆大直谏”能说这几句。
国库充盈了，皇帝做事才有底气。
百姓有田地了，饱腹之后，才能谈教化。
若是张口闭口只谈百姓，不谈国库，要何等贤能的君主才能听得下去？
正好此时有大臣前来求见议事，今日就聊到这了，皇帝让裴少淮暂且退下。
回到位置上，裴少淮的手心里全是汗。

第104章
裴秉元既已从太仓州出发，月余便能回到京都，伯爵府这边选定吉日，也开始忙碌起来了。
纳采、问名、纳吉皆已办妥，只差纳征，便可定下婚期矣。
纳征，即下聘礼。
林氏暂缓纳征，同裴少淮卖关子道：“你父亲很快就能回到京都了，待他回家后，再下聘礼也不迟。”
聘礼是早早备好了的，足有一百八十八抬，林氏近日来来回回查点了好几遍，还叫人逐一抬起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够不够压担，只怕礼轻了。
有金银珠翠首饰，也有绫罗绸缎，近半是去岁特地从太仓州带回来的。聘礼抬数是定下的，不能逾矩，只好在品类上下功夫，每一样都精挑细选。
林氏对儿子道：“不能因你得了状元，壮了名声，就薄了聘礼。”想到杨夫人早时那样看重裴家，林氏如今也要敬重回去。
“孩儿省得。”
等到裴秉元归来，裴少淮才知晓母亲缘何暂缓纳征——她特意让裴秉元随船带了几株红珊瑚树回来。
林氏挑了两株匀称光润的，叫人安上玉质底盆，心满意足装入了第一抬聘礼盒中。
裴秉元一路风尘仆仆，归府后首先入祠堂看那块“三元及第”匾，久久仰望着，没有激动轻狂，也没有老泪横生，而是多了一份释然。
他十六岁中秀才，往后蹉跎二十余年，望眼欲穿的功名和荣耀，他的长子在十八岁的时候夺了回来。
他庆幸自己没有蹉跎下去。
几日后，伯爵府全副执事，一路锣鼓喧天，抬着沉甸甸的一百八十八抬礼盒前往杨家下聘，添上举灯笼、举牌子的队伍和几班乐细，整五六条街都没能摆下。
识货的勋贵们心里一盘算，这样抬抬压担的聘礼，就是公府侯府也未必有这般阔气，才后知后觉——裴家早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勉强维持体面的伯爵府了。
纳征归来后，林氏将两个孩子的八字送去占卜，定下了婚期。
……
京都渡口外，朝阳随潮起，蒹葭丛生难掩千料大船。
只见大船长有十五六丈，宽七八丈，底尖上阔，首昂艉高，巍然如水上高楼。彼时天蒙蒙亮，船上阁楼灯火通明，与朝霞相映成晖色。
任凭渡口风来波起，大船纹丝不动。
重兵把守。
兵部、工部官员齐站在渡口码头上，等候天子驾临。裴少淮随父亲过来，也在队列中。
皇帝到来后，见到新造的千料大船喜形于色，众臣子行礼后，未待张尚书介绍完，皇帝便摆摆手让张尚书暂停诵稿，而是沿廊桥直接上了大船。
群臣跟随。
皇帝不是没见过千料大船，大庆最大的战船有近三千料，他欣喜是因为江南又多了一个可造千料大船的新船厂。
没有船厂何来的大船，没有大船又谈何开海？
皇帝上上下下看了船只的每一处，看了帆，看了桅，看了预留的炮台口，甚至上手试着转了转船舵，问：“工部点验大船质量如何？”
工部尚书上前，心中不喜却也不敢在天子面前造次，如实应道：“禀圣上，龙骨端正沉稳，造船手艺上乘，此船可以出海御敌。”
“嗯。”
皇帝犹觉得不尽兴，忽来兴致，说要到船舱里看一看船只的结构。
臣子们拦不住。
船舱划分水密隔舱后，过道狭隘，不可群臣都跟下去，皇帝发现了裴少淮的身影，钦点他一起下去，言道：“朕闻张尚书说，你曾在太仓船厂见识了造船全程，今日由你同朕讲讲船只的构造。”
“臣遵命。”
幸好裴少淮实打实见过造船，否则就辜负了张尚书私下的美言。
狭隘的过道里，裴少淮长得太高，需要微弯着腰，他紧紧跟在皇帝身后，还要护着皇帝以防撞到头。
“你不必如此拘谨。”皇帝回头宽慰裴少淮道，“你只堪将你知晓的说出来，朕都听着。”还轻轻拍了拍裴少淮的肩膀。
君臣相处，皇帝在慢慢熟悉裴少淮，裴少淮亦是如此。
裴少淮心里轻松了不少，他由大到细，由主到次，详细介绍了船只的主龙骨、水密隔舱，说了船体破损时当如何处置，舱满几成行船最快……介绍到最后，甚至说了隔板间是如何捻缝防水的。
不知是裴少淮身上哪一点吸引到皇帝了，皇帝边听边望向裴少淮，渐露赞许之色。
“你说得很好，朕今日长见识了。”皇帝道，又感慨道，“像爱卿这样主动躬身实践历事的年轻人，不多见。”
“圣上过誉。”裴少淮应道，“臣以为，天下技艺代代传承，不只是手上功夫，亦是一门……”
裴少淮微顿了一下，换了个词，道：“亦是一门智慧。”
结果皇帝笑笑，主动挑破道：“爱卿是想说亦是一门学问罢？”
将匠人技艺和圣人学问相提并论，是大不敬，此话便是皇帝讲，也要防着被老学究们听见，不然又是一堆奏折。
“你不必应答，朕明白你的意思。”
言罢，皇帝先一步登上梯子，回到大船甲板上。
大船既成，当论功行赏，兵部和裴秉元的一份大功自然是少不了，皇帝说也要给裴少淮一份赏赐，问：“朕赐你什么为好？”
裴少淮岂能给自己邀功，幸好有张尚书站出来解围，他笑着同皇帝道：“禀圣上，咱们小裴大人马上就要成亲了，不若赐他锦服一身，以作嘉贺。”
裴少淮年纪轻轻已身兼两职，朝中颇有微言，此时确不能再大赏了，赐一身衣服正正好。
“善。”皇帝不假思索道，“传朕口谕，赐绯色麒麟袍一身，礼部监办。”
“微臣谢圣上赏赐。”
……
两个月后，初秋时候，迎娶婚期在即，朝廷终于送来了赶制好的红地金绣麒麟纹过肩单袍。
配套还有单顶乌纱帽和缠金革带。
大婚当日，裴少淮将穿这身衣服前往杨府迎娶杨家小姐。
“快上身试试。”林氏欢喜催道。
因是成婚所用，衣制做的是大红齐肩圆领，大襟一对阔袖，内衬素色白里，底下绣着五彩的海水石崖。
上衣与寻常的官服补子不同，用金线绣着一头龙首鹿身金鳞片的麒麟祥瑞，踏云自身后过肩，前后而绕，麒麟首位于身前，绣纹层层相叠而不乱，红袍金绣喜气而不失庄重。
麒麟袍是朝廷第四等赐服，它的前面还有斗牛袍、飞鱼袍和蟒袍，蟒袍只在龙袍之下，是最高级别的纹样。
裴少淮本是谦谦读书人，今日穿上麒麟锦服，竟添了几分英气——平日里穿青袍襕衫，皎如玉树临风，今日绯色锦服衬他下颌棱角、笔挺身姿，平增冷峻。
他一笑时，爽朗清举。
“母亲，如何？”裴少淮问道。
“好，很好……”看着跟前的俊朗青年，锦衣加身，成熟了许多，林氏不由想起儿子过往的幕幕，泪水跟着就涌了出来，“娘亲是欢喜哭了……”
林氏擦擦泪水，笑道：“娘亲想到，明明十数年间养儿不易，偏偏回想起来又仿佛只是一瞬，心里一感慨泪珠子就掉下来了。”明明是一点一点看着他长大的，今日却觉得日子虚晃，儿子突然间就长大要娶妻了。
又道：“娘亲只是感慨一句，快将衣服换下来，我替你再密一密针脚。”
“让母亲操心了。”
……
另一边杨府中，杨时月知晓裴少淮得了御赐麒麟服，便在自己的红袍对襟上、袖口处加绣了些云纹，与之相映。
依照礼规，杨时月的婚服是真红对襟大袖衫和大红褶裙，用的是织金喜字并蒂莲妆花缎。非命妇不得穿蟒，只得在衣襟、袖口、双肩各处绣些喜瑞的花枝瓜藤。
霞帔是青罗金绣，上面是云霞练鹊纹，两端挂着银花金帔坠。
纤手捻针，仔细将最后一针绣好，杨时月打了个暗结，将丝线剪断。
丫鬟进来禀道：“小姐，大少爷过来了。”
杨时月边将绣好的婚服放置好，边应道：“叫他在外堂稍候，我一会便来。”
杨时月与杨向泉是同日双生，感情自然极好，杨时月刚出外堂，杨向泉便迫不及待招呼她道：“小妹你快坐下来，看看为兄准备的这些拦亲题目可好。”
将几张纸递予杨时月。
杨向泉继续道：“我与几位族叔、族兄商量了好些时候，才得了这些题目。”眼神中颇有些得意。
为的就是迎亲那日“为难为难”他这个妹夫。
杨时月读完，将纸张还与兄长，笑笑没说话。
“小妹觉得这些题目不够难？”
“不是题目不够难。”杨时月应道，“而是他本已是三元及第，何须还拿这样的题目考他？……换言之，岂不是正中他怀？”
杨向泉拍拍大腿，大悟道：“是呀，我怎没想到这层，这些题目确实难不倒他。”
“拦亲图个喜庆而已，哥哥可莫真当成考试了。”
“嗯嗯，我省得了。”
……
恰逢秋色作喜事，风和日丽添红妆。
迎亲的前一日，杨家浩浩荡荡的妆奁送回到伯爵府，一抬抬奁盒朱漆髹金，流光溢彩。“良田千亩，十里红妆”用于形容此情景亦不为过。
大小箱笼器具，起居床铺所用，无所不含于妆奁之中。
路过正大街时，队伍慢行，频频听闻有人高呼“某某老爷添箱六抬”，抬数不等，皆是杨府的亲友、门生所赠。
执事们抬着添箱加入到队伍中。
一如裴家下聘当日那般气派，杨府送来妆奁摆满伯爵府前街，引得众人围观赞叹。
杨家一位儿女双全的中年妇人，一脸喜气又十分干练，身后跟着婆子丫鬟，她们手里捧着床铺用具，又有桂圆、红枣、莲子等干果。
裴家赶紧将人引入婚房里。
妇人笑盈盈道：“鸳鸯枕头床上放，夫妻恩爱万年长，铺床撒帐——”

第105章
灯火喧夜色，步履不得闲。
次日是大少爷迎亲，全府上下彻夜忙碌，光是摆放好少夫人的妆奁，以供来宾们观看，就费了好些人手和好些时候。
唯有裴少淮被催着早早睡下，林氏道：“你明日迎亲，大事小事都是事，并不轻松，你要歇息好才能有精神头。”
可裴少淮躺在榻上，哪能睡得着，院外映入的灯火照在窗纸上，不时传来人手忙碌的声响，此情此景更能勾起裴少淮心绪。
从明日起，他将搬到婚房里，与妻子同住一屋檐之下，这间屋子则改为他的书房。
与杨时月接触的幕幕在他脑中循环反复，上元夜里发髻松散，打马御街缓缓而落的油纸伞，还有那方伴他度过九天九夜的被衾。
当裴少淮推开窗户，探出手，夜风轻轻掠过他的指间，就好似那日的青丝一般，顺滑轻柔。
裴少淮心道，相较于科考，他在婚事上似乎更加幸运一些。他本打算等再年长一些，按部就班娶妻生子即是，谁料一场安排的相见，让他遇见了性情契合的女子。
他这才知晓，情思不分老少，只分有与无。
裴少淮掌燃灯盏，从箱内取出了那方被衾，置于枕旁，一肚的心绪，直到深更时分才不知不觉睡着。
……
翌日，伯爵府开始喧闹起来，乐细们吹拉弹敲，丝乐声阵阵。
虽是午后才前往迎亲，但上晌也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裴少淮一会跟着祖父进祠堂祷告，一会又要拜祖庙，与此同时，父亲零零碎碎叮嘱着迎亲是要注意些什么，母亲领着眉眼弯弯的老妇人们，一会用桂枝往他身上洒水，一会又用柏枝，各样的祝语层出不穷。
还是少津待他“最贴心”，不时跑来同他说今日哪个点心好吃，问大哥要不要尝一口垫垫肚子。
裴少淮“威胁”说道：“少津你最好收敛着点，过不了多久也该轮到你了，到时候我看你有没有心思吃点心。”往后总是要还的。
经少津这么一打趣，倒叫裴少淮放轻松了许多。
京都城里的几位姐姐、姐夫早早就过来了，帮着林氏打点内外，忙完后闲暇下来，围在裴少淮周边，一家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说着话，先夸夸裴少淮英俊，再说说近来家里的琐事，其乐融融。
“二姑爷和兰丫头他们应该快到了罢？”林氏问道。
莲姐儿应道：“前日兰儿托人传话回来，说等妹夫值守结束，再一同回来，昨日启程，今日午后怎么都能赶回来了。”
“那就好。”
结果还没到辰时末，司徒二一家便到了，赶了一日的路，却满脸喜色。
司徒二一进门便道：“我来迟了！”声音先至。
陈行辰打趣道：“还没到晚宴，二姐夫这就准备自罚三盏了？”
兰姐儿跟在后面，叫人仔细把专程带回来的礼件搬下来，多是北境里独产的珍宝，过来同林氏道：“恭喜母亲，恭喜弟弟，伯爵府添新妇了。”又叫几个孩子一一向长辈们问好。
三个孩子仿若都得了司徒二的“真传”，虽不经常回来，却没有怯意，大大方方的，没有半分不熟络的样子。
此时，裴少淮正好从屋里换了圆领麒麟红袍出来，司徒二三步作两步来到裴少淮跟前，上下打量后赞叹道：“啧啧，淮弟这身派头好气派！”
“二姐夫专程赶回来，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司徒二靠近裴少淮，攀着他的肩，低声悄悄说道，“我是专程回来替你挡酒的，晚宴你就放一百个心，定叫你散席时，还精精神神的，不耽误正事。”
裴少淮耳根一红，只能喃喃应道：“那就有劳姐夫了。”
“好说好说。”
快到午时，裴少淮抽闲简单吃了几口饭，开始重新束发，整理衣装，戴上乌纱帽，簪上金花。
好一个俊朗的新郎官。
“夫子过来了。”少津跑过来说道。
裴少淮连忙起身出门，见到大姐夫正推着段夫子过来。夫子今日穿了一身深绯色的圆领衣袍，每一个衣角都叠得有棱有角，没有一丝褶皱，青玉冠束发，整个轮椅连两个轮子都一尘不染。
看起来整洁庄重。
夫子过来以前仔仔细细掇拾了一遍。
“夫子。”
夫子从一进来就笑眯眯的，看得出他心情非常好，打趣问道：“老头着新衣，来贺新气象，少淮，老头子我这一身装束看起来尚可罢？”
“岂止是尚可，夫子今日十分意气风发。”裴少淮应道。
言成在一旁帮腔道：“岂止意气风发，夫子今日都快要把少淮这个新郎官给比下去了。”
“岂止快要比下去，我瞧着已经比下去了。”少津也笑道，“夫子可不能偏心，改日也要替学生主婚。”
言归跟着起哄道：“学生附议。”
师徒几个好一番逗趣，夫子笑道：“你们几个滑头休要胡说，今日最气派最得意的，当属新郎官。”
感慨道：“瞧着你们几个从幼年青涩学字，到学有所获，又各自成家立业，这才是我最意气风发的事。”
往日的愁闷一散而去，今日唯有开怀。
……
另一边，杨府也在忙碌着。
杨夫人匆匆进了里屋，找到杨老爷，略有些焦急说道：“官人，有件事我给办疏忽了。”
“怎了？”
杨老爷知晓夫人办事向来妥当，极少会疏漏什么。
“上回说过裴家的主婚人是段先生……”
“是呀，不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吗？”杨老爷以为夫人要说段先生行动不便之事。
“你听我说完。”杨夫人长话短说，道，“我昨夜忽然又想起这位段先生，总怕有什么疏忽的，今日叫人一打听才知道，段先生不止是姑爷的老师，徐家长子、次子也是他教出来的，还有徐家长孙、裴家次子，都是他的学生，徐家的幺孙六月时，刚得了小三元。”
其实杨夫人做事已经够细致了，知晓段先生的情况后，特地叫人把府上收拾得尽量空旷，没有闲余杂物，又叫女眷们看管好孩子，别到时候冲撞到老先生。
实在是段夫子平日里太过低调，京都城里没几个人知晓他的情况，不知他教出了这么多厉害学生。
原以为大婚这日，杨老爷迎接段先生已经够了，眼下看来，是不够的。
杨家是个极尊师重教、看重学问的门第。
好在现在还来得及。
杨老爷倏地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你安排人去取父亲的斗牛补子衣袍，我去同父亲说明情况。”准备让父亲出面去接待主婚人。
杨家老爷子，前科考探花郎，已经致仕。
“我省得。”夫妻二人分头行动。
……
……
黄昏，阴阳交合之际，男女婚娶之时。
人马未动，丝乐先起。
裴少淮骑上骏马，身着麒麟袍，斜肩披红，带着浩浩荡荡迎亲队伍前往杨府。
难得见到这么年轻就身着麒麟服的俊俏郎君娶亲，一路上百姓争相围观。
大登科小登科，不知缘何，裴少淮觉得小登科让自己更紧张一些。
到了杨府门前，以妻兄杨向泉为首的杨家亲朋，个个蓄势待发，准备拦亲。开始拦亲时，你来我往，迎娶现场一派喜气欢声。
果然正如杨时月所猜，寻常的诗词歌赋与破题，单是裴少淮一个人，便能款款有度应付过来，词句清雅又有喜气。
有才又有貌。
所出的题目多以取乐为主，雅俗共赏，而使得围观的宾客纷纷鼓掌叫好，一时间新郎官的呼声大涨，杨家大门终于为裴少淮而开。
岳父大人站于门前，裴少淮作揖后，呼道：“裴家长子名少淮，尽受命父母，谨以白头之盟，红叶书笺，备嘉礼求娶杨家长女，结两家之好，恭听成命。”
这派说辞裴少淮听过很多遍，当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时，只觉得庄严。
字字句句清晰，以此为证，是他亲口求娶的誓言。
杨大人应道：“准！”
只一个字，兴许是因为说与自己听的，裴少淮听得尤为清晰，岳丈声音中带些沙哑哽咽，明明想应得痛快，偏偏一声之中又满是不舍。再优秀的女婿，嫁女时该不舍还是不舍。
进府之后，杨老爷子穿着蓝缎斗牛袍专程迎段夫子入正堂相谈，给足了敬意，宾客们对裴家这位特殊的主婚人充满好奇。
裴少淮则被带去拜杨家祖庙，上香告知迎娶，再敬茶拜见岳父岳母，起来一一见过杨时月的诸位长辈，一一问好。
礼至，裴少淮回到大门外迎亲队伍中，登马，乐细们起乐，乐声大振，开始“催妆”——催着新妇盖上红盖头，催着兄弟背起出嫁女，送其入轿子。
乐声越高，催得越急。
大抵是因为自己送过三个姐姐出嫁，知晓催妆时的乐声听着喜庆，却最是催人泪——声声响响掩过了父母兄弟的辞别，泪滴掩在了红盖头之下。
却也叫他心生疼惜。
他静静等着，等杨向泉一步步把妹妹从家里背出来，稳稳当当送入花轿中，再在骏马上向杨府揖手。
“礼成，归府——”乐声更高了几分。
回到伯爵府门前，暮色将尽，仪卫导烛火在前，掌亮前路，媒人将杨时月扶下轿子。裴少淮也跟着下马，将手中的红绸带递到了杨时月手中，手上红蔻艳艳，又有斑斑泪痕。
裴少淮不知如何安慰，只道：“前面是石阶，走慢一些。”一对新人牵红入门。
媒人高呼：“新妇到，打五鬼，添缘分——”
两侧的宾客纷纷取来五谷、铜钱、章节，向两位新人撒出，又有女宾取来胭脂粉，向新妇手上涂抹，即为“添胭粉”，与缘分谐音。
男女成婚自是有诸多礼节，最重要的便是入堂交拜，在段夫子的高呼之下，一对新人告拜天地，跪拜父母，又夫妻相拜。
最后得一句“送新妇入新房”，而后小两口分开，要各自去“应付”接下来的礼节，等到夜半时候，才能再聚。
裴少淮来到席上，亲友们见到新郎官，纷纷上前敬酒，还有临时起兴，要吟诗作赋的。
身旁虽有少津、言成，又有诸位姐夫，纷纷帮着裴少淮挡酒，但架不住敬酒之多，裴少淮便是每盏喝上一口，也有不少的量。
司徒二以一顶三，战绩最是卓绝。
宴席散时，裴少淮喝得不多不少刚刚好，两颊微红，眼神微醺，兴致正好。
酒壮人胆，裴少淮望着新房，给自己打气。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已是深夜时候，裴少淮回到新房中。
迎娶杨时月回来时，虽因嫁女分别有些“愁绪”在，但今日主要还是大喜，否则何称“大喜之日”？那一丝愁绪早被新婚的欢喜抹去。
两人情绪都平缓下来，又暗潮汹涌。
“你们都退下罢。”裴少淮吩咐婆子丫鬟道，亲自关上了房门。
屋内唯剩二人，雅致正好。
床榻已铺好，佳人静坐榻上。
不知是自我感觉还是如何，裴少淮觉得喝酒后的自己痞痞的，多了几分肆意和不规矩。
眼神全都落在杨时月身上，一刻也不能抽离。
他心道，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以往输掉的局给扳回来。
红烛灯影摇曳，裴少淮提着金杆，轻轻挑起了杨时月的红盖头。只见杨时月头戴珠光凤冠，厚妆之下亦难掩女子娇羞，垂眸潋滟，双手扯着帕巾。
“咳咳——”裴少淮清咳，试着打破屋里的沉默，言道，“该喝交杯酒了，我去倒酒。”
酒水声滋响，由壶入杯。
酒已倒好，裴少淮双手举杯，端酒走过来。
不知是因为喝了酒，微醺而脚步轻飘，还是因为裴少淮只顾着看杨时月而未看脚下路，走过来时，竟没走稳当，脚下一踉跄，手里的酒水洒了出来，沾湿了他的衣袍。
裴少淮不好意思，心里怪自己太过“心急气躁”，才会露如此仪态，他讪讪笑笑，对杨时月说：“没走稳，失手了……”
“那该如何是好？”杨时月终于开口了，声音轻悦。
裴少淮忽嗅到一丝察觉，那种预感又回来了——他要输。
“我……我再倒两杯。”
而杨时月已经起身，贴着裴少淮，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他身上的那滩酒渍，两人气息炙热。
“妾身是说，酒水洒湿了官人衣袍……该如何是好？”
那一直垂眸的眼神，终于抬起来，切切地望着裴少淮。
裴少淮脸颊全红，比喝了一夜的酒还要红。
他转身退到桌前，颤着手又倒了两杯酒。
缓步走过来时，再次一个踉跄，只不过，这回酒水没有洒在自己身上，而洒在了杨时月裙上。
“夫人的衣袍也湿了……”他喃喃道。

第106章
不过是寻常酒渍湿了衣裳，成了宽衣解带的由头，你来我往，这回成了平手。
“事不过三。”裴少淮道，这一回，他终于顺利端来了合卺酒。
小夫妻饮了合卺酒，眼瞧着鼻息愈烫，两人对望着无言，只眼神在缠绵。
“哐哐”红绳相系的两个木制酒盏被掷于地上，正好一仰一合。
酒在怀中烧，秋寒也无用。
“官人说何事不过三？”
侧房屏风后，水雾氤氲，一点点漫过来，裴少淮替妻子取下凤冠，言道：“输予夫人，事不过三。”该他赢一回了。
下一瞬，裴少淮微一弯身，将杨时月抱了起来，稳步向屏风后走去，再无方才的半分踉跄虚步。
绯色宽袖下，手掌净白，青筋微凸，出力无需借东风。
屏风映烛光，花影玲珑，山影欲动，小池如烟暗香送。
红帐春暖里，生疏渐渐化作契合，恰似夜里泊舟，波澜泛泛入了深港，“一弹流水一弹月，半入江风半入云。”
……
翌日天蒙蒙亮，小夫妻才睡不过个把时辰，却都依时醒了过来。
昨夜相拥耳畔吹风，相互细说，缠缠道不尽，直到喃喃声中不知觉睡去。
才一夜，两人间少了许多拘谨。
今日要穿的衣物，早已准备好置放于藤笼中，裴少淮熟练地取出衣物，套上身。杨时月见状，赶紧迎了过来，替官人整理内衬素衣。
杨时月身段已是高挑，但在裴少淮身前矮了一头，故她给裴少淮套上外袍时，掂了掂脚尖刚好够到，想起昨夜的身肩如山影，不知觉添了几分新妇羞红。
杨时月问道：“官人平日里就是这么自己穿衣的？”
裴少淮点点头，应道：“我不喜旁人近身。”
“那我呢？”
裴少淮笑笑，道：“夫人怎么能算旁人。”边说边随意从笼屉中随意取了一块玉佩，准备系在腰带上。
“官人等等。”杨时月从裴少淮手里取下玉佩，在笼屉里细细挑选了一番，最后选了寓意好的玉佩，替裴少淮系在了腰带上，说道，“今天是第一日，一会要去给长辈问安，还是换这一块玉佩好。”
简单掇拾过后，两人才开门，吩咐下人们送来热水洗漱。
杨时月梳妆多费些时候，裴少淮则找了卷书籍，一如往日那般晨时读书。秋日清晨微寒薄霜，一人读书一人梳妆。
杨时月嫁过来并未带太多的仆人，贴身照料的，唯两个中年嬷嬷而已。嬷嬷一边替杨时月梳头，一边悄悄打量读书的少老爷，笑眯眯地细声同杨时月道：“伯爵府真是好家风，奴婢听说，平日里小丫鬟根本进不得两位少老爷的院子。”
不是那徒有其表的人家。
虽都是早早就打听过的事，可真亲眼见到时，嬷嬷不免为夫人感到高兴。
天亮时，夫妻俩相携来到正大堂里，向长辈们敬茶，又一起用早膳。除了行大礼敬茶以外，其他的悉如平日，林氏让杨时月给老太太布了几筷子菜，意思意思，而后便让她坐在自己身旁好好用膳了。
随后，老太太、林氏又给杨时月送了许多珠宝首饰、各色的蜀锦杭缎。
老太太道：“往后夫妻共处，一块过日子，要相互理解体谅，少淮初入官场踏上仕途，又身居两职，你要把家里的事做好，不要让他劳心分心，让他好好做自己的事业。”
“祖母提点得是，孙媳省得了。”杨时月应道。
朝露院里，林氏牵着杨时月的手，是越看越喜欢，她说道：“淮儿平日里说的少，做得多，做事是最实诚的，相处久了，你慢慢就省得他的性情了，他是个知冷知暖的。”又道，“你为他做的，他心里都有数，上回会试你送来那方被衾，还仔细放在箱子里呢……回头你去书房找找，指定能找到。”
听闻此言，杨时月心中微有些动容，她先是见识裴少淮的侧颜，又折服于其才华，相处中一点点发现他的为人，心间确幸。
听了婆婆的一番话，又心想，无怪娘亲说伯爵府主母是个心思通透的。
说到三日后回门的事，林氏又说要带杨时月去库仓里好好选礼件。
裴家长辈不多，但一一单独见过后，加上叙话，费了不少时辰，一遭下来到了午膳时候。一家人用膳后，小夫妻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昨夜眠少，加上酒意未消，困意这个时候终于袭来。
“夫人，不如我们……”裴少淮打算睡个素觉。
裴少淮未说完，便听到“官人把外袍先脱下来”。
还未来得及想入非非，杨时月取来了针线箩，手中牵着长绳，正准备给裴少淮量一量身段，见丈夫愣愣未动，杨时月道：“穿着外袍丈量不准，官人快将外袍脱下来。”
又见针线箩下压着一套初见轮廓的青蓝缎衣袍，许多纹路都已绣好，只差裁剪调整长短大小，仔细缝好。可以猜到，没成婚前，杨时月就开始做这一身衣裳了。
不管是料子款式，还是刺绣暗纹，都花了心思。
裴少淮问道：“夫人怎就急着开始缝制衣服了？”这才成婚第一日。
“过两日就要回门了。”杨时月说道。
针线女红对女子有别样意义，一针一线皆是情，从回门开始，裴少淮就要穿妻子为他缝制的第一套衣服了。
裴少淮解下外袍，只穿着薄薄的白衬，端端站在杨时月跟前，任由其指尖扯着长绳，滑过肩又滑过腰，劝道：“昨夜睡迟，想必夫人今日也累了，不若先缓缓，先睡一觉醒来再做也不迟。”
杨时月摇摇头，一边在绳上做下记号，一边应道：“明日做好后，你穿上试试，兴许还有要改动的地方。”
而后开始裁剪、缝线。
细针上下穿动，针脚又实又密。
裴少淮取来早上未读完的半卷书，隔着榻上小木案，也坐了下来，翻书声不时作响。
“官人也不是倦了吗？”
“夫人不睡，岂有我独睡的道理？”
手上的针停了停，杨时月道：“正巧我也倦了。”
两人宽衣睡下，一觉睡到了申时才起来。
……
……
到了回门这一日，裴少淮换上了杨时月为他做的这身蓝缎圆领袍，十分合身。
妆镜前，杨时月已经梳好发髻，嬷嬷从箱笼里取来两个小盒，打开摆在梳妆案上，道：“少夫人看看今日戴哪几样好。”
都是她往日里极喜欢的首饰，与她梳的发髻也很相衬。
杨时月选了选，刚拿出一支珠钗，又收回了手，言道：“把老祖宗和婆婆给的首饰取来罢，从那里头选。”
“是奴婢疏忽了。”嬷嬷连连道，“我这就去取来。”
另一头，林氏和少淮已经准备好回门的礼件，一辆双驾马车已经停在大门外。
小两口一同回了杨家。
正大堂里，裴少淮与老丈人饮茶相谈，而杨时月被杨夫人带走了，回到后院里不知说些什么悄悄话。
“这几个月，在翰林院中，一切可都适应得过来？”杨大人问道。
“都好。”裴少淮应道，仔细说了在翰林院中都做些什么事，而没有说院中河西一派带头勾心斗角的糟心事。
可裴少淮不说，不代表老岳丈想不明白，当杨大人听闻裴少淮已经参与到修编实录，也已经入宫当值掌记过了，他点点头，眼神中露出些赞许之色，言道：“很好，入院尚未满半年，便能有如此进展，很不容易。”
他也是从翰林院里走过来的。
杨大人又问：“贤婿打算何时入六科开始观政？”裴少淮还有一个工科给事中的职务，届时入职，恐怕同初入翰林一样，又是一番尔虞我诈、暗潮汹涌。
裴少淮早做过打算，应道：“岁末实录便能修编完，小婿打算岁末时候入六科观政。”老岳丈专门问这个，必定是有所指点，裴少淮又道，“请岳父指点迷津。”
给事中闻风上奏，直接谏言朝堂用人、各桩大事，要适应这个位置，官尽其能，必定比翰林院修撰难上许多。
虽都是写文章，但编撰写的是史书实录，而给事中写的是谏言，是直接承到天子案前的。
杨大人官在大理寺，也是监察中的一环，当官多年，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见解，他说道：“言多不贵，身居给事中，尤是如此。”
只短短四个字，裴少淮很快领会到其中的深意。
又闻杨大人继续解释道：“给事中的谏言贵于求真、精辟，最好能点出事情的根本，让圣上读后觉得有所取。若是学了那些不长进的，跟了派系，进什么言、上什么书，不过是为了争一派的利益，便失了根本。又若是随波逐流，他人参本你亦跟在后面参本，则成了替人添数的……贤婿要谨记，在朝中能有一笔可以书言，十分不易，切莫让手中的笔，替他人做文章。”
顿了顿，又道：“入官后，时时处处皆会有人向你示好，贤婿当记得，你不过是一个初入官场的小官员，朝中能人异士何其之多，你纵有泼天的才华也尚年纪轻轻，何值得他们示好？……唯看上你手中那支笔而已。当你递上去的折子，已然没有可取之处，这支笔你便握不住了，那些示好亦烟消云散。”
岳父大人的一番话，可以看出杨家的清正门风，又能看出杨大人对女婿的良苦用心。
杨大人帮裴少淮点明了给事中官小权大的关键之处——这份信任是天子给的。
裴少淮应道：“小婿谨记岳父教诲，一定谨慎上谏，笔下只写真切之言。”
“贤婿的第一次上谏最是重要，岁末入官后，多观多看，再作细说。”第一次上谏和第一次露脸是一样的道理。
“小婿省得。”
翁婿二人又聊了许久，准备开午宴了，杨大人道了一句：“你一定要好好待时月。”轻轻一句话有十分的威严在。
裴少淮端正后，认真应答道：“小婿必定真心对待。”

第107章
小轩窗伴身，灯影前促膝。
回门归来后，小夫妻闲暇了几日，随后婚假结束，裴少淮重新回到翰林院做事，晨出夜归。杨时月作为伯爵府的长孙媳，慢慢开始跟着婆母料理府上事务、产业。
长幼有序，长兄既已成婚，裴少津的婚事也可提上日程了。
这日，少津携礼前往陆府拜访座师陆严学陆大人。名义上是拜访座师，实则是去拜见未来的岳祖父、岳父，说明即将要南下游学的事，恳请他们的理解。
毕竟要耽误陆家姑娘两年。
所以伯爵府诚意很足，礼制按照高规格来，毫不含糊。少津出发前，还练习了好几次腹稿，生怕到时候说错话。
陆府那边，亦十分重视裴少津，虽说只是“拜访座师”，但陆亦瑶的父兄全都告假留在家中。一来裴少津深得陆老爷子赏识，才华横溢，大有前程，是极好的孙女婿人选。二来，伯爵府近来喜事不断，嫡长孙大小登科，阵仗盛大，都在宣告着景川伯爵府今时不同往日。
相较之下，陆府这些年确实缺了些后劲。陆老爷子年岁将近致仕，太仆寺卿往上一步唯有兵部尚书，机会渺茫矣。儿孙辈也算是有出息的，个个读书都不差，只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官职虚而无权。
这才是京官人家的常态。
正大堂中，裴少津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襕衫，头上青玉冠束发，见到陆家诸位长辈都在，虽脸色微露紧张，但举止急缓有度，谦谦有礼。
裴少津一一拜见问好。
半个时辰后，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裴少津说道：“座师，学生打算随父亲南下游学，为两年后的春闱做准备，学生拘于书房之间，丈地不见天，文章还差些气度广度。”
两年之后回来，婚事就要再等两年。
陆老爷子神态未变，并无诧异，反倒是多了几分赞许，道：“你能有如此觉悟，愿意不辞万里寻学问，是极难得的。学学问一事，本就是不能留有余力的，留有余力见识就浅了。”
又问：“我听闻你长兄春闱前，也曾南下游学？”
裴少津点头，应道：“确是如此，大哥在江南之地游学了两年。”
陆老爷子了然，这便意味着，裴家有名师也有游学经验，裴少津南下不会虚度。孙女今年方才十七岁，多等两年又如何，等到金榜题名时岂不更好？
“很好，你放心南下罢。”陆老爷子说道，“酒愈酿愈醇，学问愈学愈厚，事情是急不来的。”包括婚事。
裴少津心间一喜，应道，“是，学生谨记座师指点。”
有了陆老爷子的话，伯爵府可以请媒人来说亲换红帖了。
偏门外，陆夫人紧紧靠在墙根处，仔细听着大堂里的话，又透过小窗眼看了裴少津的相貌气度，愈看愈满意。
她松了口气，对身边的嬷嬷低声道：“幸好老太太及时阻止，否则我可真是坏了大事，好险好险。”
“夫人不如趁此时，去老太太屋里说些好听话。”
“我省得，我省得。”陆夫人说道，“我明日就去。”
……
陆府小院中，疏帘伴秋风，石亭落梧桐。
梧桐枯叶落满地，裴少津轻步走来，掩不住叶碎声。
陆老爷子为人严肃，却不是老古板，找了个由头，叫两个年轻人见了一面。
石亭桌上，放着一个六宝食盒，一层叠一层。
“你快拿回去吃罢，莫分给旁人吃了。”陆小姐道，“吃了这一回，再想吃，怕是要两年后了。”话语中，带着些赌气。
陆亦瑶心情是复杂的，有要定下婚约的欢喜娇羞，又有即将分别的不舍愁绪。
“亦瑶，我……”
“行啦，我知晓你要说什么。”陆亦瑶打断裴少津的话，道，“早些时候，不知解释过多少回了。”
裴少津要南下游学，她是早知道了的。
她又嘱咐道：“江南好颜色，乱欲迷人眼，你要记得好好读书做学问，若是有闲……有闲，可以传信回来。”
“我省得。”
光是这样坐在石亭子里，吃着点心，听着梧桐叶萧萧落，静静的就很好。
裴少津该回府了，陆亦瑶收好六宝食盒，递到裴少津手里。
他接过食盒时，忽然香风轻扑来，只觉脸上轻轻唇触又瞬即离开，那清清凉凉却像是火，让裴少津握紧了食盒上的手，轻轻往前一拉，他亦在陆亦瑶额上“点了点”。
“等我学成回来。”
“嗯。”
……
得了陆家的答复后，伯爵府行动很快，吉日是早便算好的，官媒也是早就请好的。
媒人上门说亲，没过几日，又执双雁上门互换红帖，这门婚事便算定下了。
裴秉元要返回太仓州任职，裴少津、徐言成跟着一块南下游学，伯爵府又忙了起来，好在，这次乘坐千料大船回去，沿途没那么波折。
太仓州此时确实离不得裴秉元，他才走了不过三个月，州衙已经千里传信三回了，许多事都等着他拿主意。譬如，越来越多的商船到太仓州码头停靠，港湾亟待扩修，又如，周边各县见到太仓州日益富裕，都想近水楼台，有所合作……
林氏亦要跟着南下，苏州府里、太仓码头又添了不少的产业，她要去把生意操持起来。
林家大舅前段时日归京，同林氏说，林家打算今年也雇几条船，随船队下南洋做生意——大儿子林遥是个胆大不消停的，早就有这个主意了。林世运年纪大了，便放手了。
船只从太仓州出发，林氏过去，兴许能帮上些忙。
京都城里的这些产业，则交由杨时月打理。
到了启程这一日，一家人来送他们，裴少津站在渡口码头，一直向驿站大道的方向张望着，久久未登上船只。
秋风拂来，河水潇潇。
家人懂得少津的心事，没有催他，只让他静静等了好一会儿。终于，驿站扬尘，一匹黑马飞驰而来。
是陆家大哥。
“小妹天没亮就起来做了，还是耽误了些时候。”陆家大哥将食盒递给裴少津。
点心的香气散出，食盒摸着仍有余热。
“辛苦陆大哥了。”
陆家大哥拍拍少津的肩膀，说道：“快上船罢，都好好的。”
河上水纹破开，由船尾拉得很长很长。
裴少津盘坐在船坊窗畔，望着景物不断往后退，新做好的点心再香，也未能勾起他的食欲——他舍不得吃。
当他打开食盒，才发现最上层那一屉中，留了一封信，写道：“日日缠丝理机杼，再会已成布千匹。”
丝，思也，与郎相别，丝可成匹。
……
……
岁末时候，翰林院今年的编修任务完成，接下来主要是修稿。
邹侍讲找来裴少淮，说道：“我省得你还要去六科观政，眼下实录已修成，翰林院事务不忙，你办妥手续便去六部报到罢。”
邹侍讲自己对升官不甚感兴趣，但从来不会耽误别人的好事，他懂得相较于编撰一职，工科给事中说话的份量更重一些。
“谢侍讲大人。”
邹侍讲又道：“不过，轮值掌记还要继续做。”
“是。”
如此，裴少淮办妥手续后，拿到六科的令牌，正式入六科观政做事。
六科的衙门设在宫中，与天子的住所乾清宫相距不远。在宫中，若是见到一个身着七品绿色官袍的官员，走起路来“步步生风”，无需多想，那必定是给事中。
工科给事中有长官一人，七品的都给事中，名为宋练。副长官两人，分别是从七品的左右给事中，名为赵瑜和苟胜昌。
余下的，加上裴少淮共六人，皆是从七品给事中。
裴少淮进六科观政的第一日，拜见长官宋练时，明显察觉到宋长官脸上带有不喜，与他说话都是淡漠的。
裴少淮从他的话中猜到了些缘由。
宋练四十多岁，一双眉毛往上挑，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副刚正严肃的神态，很有言官的面相。裴少淮来的第一日，他两次叮嘱道：“你年岁还小，未历事，对朝堂里的大事要事一概不知，谏言不如不谏，免得生错拖累了大家，这两年就先在衙门里先好好读折子批复、各部文书，至于谏言的事，往后再说。”
显然，宋长官把裴少淮当作拖后腿的了。
给事中多是年轻官员，这个“年轻”不是裴少淮这种十七八岁的年少，而是相较于朝中其他官员而言——三四十岁就是年轻官员了。
这个年纪的人，已经历事，又还有棱角，给了权限后，敢跟权官拍板相抗。
裴少淮理解宋长官这种想法。皇帝凭一时喜好塞了个人过来，裴少淮太过年轻又是个勋贵，若是一时冲动在朝上大放厥词，犯了过错，还得他这个长官出面收拾。
六科各科之间本就隐隐有些相互较量的意思，工科得了个不到二十岁的新科状元，听起来名号响，却不见得有用。
虚占了一个位置。
年轻人初来乍到，凭什么让人立刻相信自己是个有本事的呢？
裴少淮心想，自己确实需要先花时间好好熟悉折子批复，打好基础才能往下一步，于是应道：“下官谨记。”
“你先随苟副官了解了解工科罢。”宋练摆摆手说道。
“是。”
裴少淮随苟副官出来，边走边相谈。
苟胜昌看着年岁略比宋练小一些，对裴少淮态度很好，一直温温和和的，说道：“宋长官说话虽有些偏颇，却也是为了你好，慢慢你就知晓他这个人话直心软，是个好相处的。”
又道：“唯有一点我与他见解不同，言官贵在胆气魄力，看事情精辟，等你熟悉情况后，往后上朝事，该出言就出言，无需拘着自己……大家都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
在六科院子转了一圈后，认识了在院里的诸位同僚，出来后，苟副官说道：“他们虽各有脾气，却都不难相与，朝堂上虽有上下官之分，出了宫便都是仁兄仁弟了。”
裴少淮隐隐觉得这位苟副官说话不太对劲，只应道：“苟副官说得极是，往后还要请诸位前辈提点。”
果然，苟副官顺着裴少淮的话，应道：“不谈提点不提点的，都是工科的，做事要一条心才好。”又道，“往后，朝堂上哪位同僚出言了，你若能帮着一起说说话，这关系便近了……等到你进谏时，大家自然也会出言帮着你不是？”
原来套子在这，动的是这个心思。
正巧走到了存档奏折批复的馆子，裴少淮顺势往前走了两步，问道：“宋长官便是让我在此处看旧折子和文书罢？”
折过了苟副官的话。

第108章
窗前积雪冬长寒，书案危坐读旧卷。
裴少淮扎扎实实留在馆中看旧折子和文书，他不觉得无聊，反读得津津有味，收获颇丰。唯一的缺点是，冬日馆内萧寒，坐久了手脚生寒。
旧折子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上奏者的谏言，而后是皇帝批言，多是“某某领议”、“某某督办”，最后是议事、督办时，诸位言官、阁老的驳论，有长有短。
工科的谏言亦五花八门，并不仅限监察工部官员和大项修建。
政吏、钱谷、刑案、农桑、风俗、宗室等等，无所不谏，一方面是提自己的见解，另一方面是驳斥其他的政见。
若是哪条谏言大受天子重视，搞个“当庭大议”，御史、给事中等言官济济一堂，轮番上阵，组团你争我辩。这样的折子能记录七八本之多，厚厚一沓。
裴少淮读这些旧折子时，仿佛能见到群儒舌战的风采。
他逐字细读每一条谏言，看完末尾的批复后，再返回来重新看一遍，斟酌上谏者为何这般写。因为短短数句间，往往暗藏玄机，更有声东击西者，看似在支持同僚政见，实则用粗劣的笔法为其抹黑……总之，小小一方折子，可以窥见言官们各显神通。
裴少淮原以为可以由谏言看出言官的派系，结果他发现，固定派系者在少，闻风而动者在多，上一个折子里吵得正凶，下一个折子又联手一派，都不意外。
尤其是廷推高官时。
裴少淮心想，督察、六科，果然个个都是胸中有莲蓬，心眼多。
除了谏言政事得失，军民利病外，还有不少折子是弹劾朝中同僚的，个人品行、家中琐事、妻妾仆人，都能成为弹劾的内容。这类折子最难琢磨，未必真是想让朝廷如何惩戒此人，根本目的在别处，需要结合彼时的时局来分析。
近来的弹劾折子中，弹劾裴少淮那位叔祖父裴珏的，可真不少——弹劾他手伸得太长，一个吏部尚书，如今插手户部的事。又弹劾他长子裴秉盛占着户部员外郎的差事，却屡屡告病，如今已将近一年未上朝。
两事交叠，不免让裴少淮多想了一层，心间有了推测。
言官弹劾完同僚，还可弹劾皇家宗室。最常见礼科给事中们弹劾哪位王爷、郡王“不经奏请，滥娶妾媵”，或“私收女乐，渎乱宗枝，玷辱名器甚也”……这种“花边新闻”，裴少淮往往一掠而过。
整一日读下来，裴少淮十数年积攒的读书毅力，亦难抵消体力、脑力上的消耗，出了衙门只觉脑中昏昏沉沉。回伯爵府路上，坐在马车里，总要好些时候才能把脑中错综复杂的思绪压下来，静心。
这些折子，可比四书五经和章注难读多了。
如此看来，宋长官虽然严厉了些，对他带有不喜，但让他先好好读旧折子，却是妥当的安排。
……
回到府上，天色已全暗，家里人等裴少淮回来，才传菜用膳。
饭桌上，杨时月不知缘何，心不在焉，总不时看向裴少淮欲言又止，吃得少没甚么胃口。
等回到房里，杨时月才红着眼说道：“官人把袖子收起来，让我看看手。”
裴少淮不明所以，问道：“夫人，这是怎的了？”为何突然要看他的手。
杨时月未言，主动轻轻撩起了官人的宽袖，只见原本修长白净的手，已经冻得有些水肿。裴少淮自己都没注意到手冻坏了——他心思用在自己身上时，确实糙了些，尤其是沉心做事的时候。
难怪今日总觉得写字有些使不上力。
杨时月默默取来冻伤膏，轻柔涂在官人手上。
半晌，等情绪好些了，她才问道：“怎入朝观政几日，手就冻成了这样，衙门里没有炭盆子吗？”
裴少淮解释道：“馆里藏的全是旧折子、文书，不得用炭盆子。”哪怕是暖手的小手炉，也不能带进去，又道，“也不是什么紧要事，等过段时日出日头暖和了，自然就好了。”
“是妾身疏忽了，原以为衙门里都有炭火盆。”
正巧这几日又是大寒。
裴少淮将妻子拥入怀中，安慰道：“此事怎能怪夫人呢？是我自己没注意，我答应你，明日多穿一些入宫。”
翌日大早，杨时月“监督”裴少淮穿厚穿暖了，往马车上放了几个汤捂子，才让裴少淮出门，还叮嘱道：“汤捂子冷下来后，官人记得换滚水……纵使公务再忙，也要多紧着些自己，不差这些时候。”
“我省得了。”
为了不让妻子担忧，裴少淮今日每隔一个时辰便换一次热水，膝上放着汤捂子，看折子时果然暖和了许多，不再像前几日那样萧寒瑟瑟。
读卷不知时辰去，半晃又是一日过。
从宫中出来的时候，裴少淮碰到姐夫陈行辰，他正往兵部去——他如今是兵部的六品主事。
“都这个时辰了，姐夫怎还折回来？”裴少淮问道。
“不是折回来，我刚从府上出来。”陈行辰应道，“我赶来兵部宿值。”
夜里，宫中前庭除了宿值侍卫，各部衙门亦安排有宿值臣子，或夜里处理公务，或以备天子临时诏人问话。
“姐夫前几日不是刚宿值吗？”裴少淮疑惑问道。
“我同别人换了，这几日兵部都是我宿值。”
陈行辰看看四下无人，想到裴少淮已成婚，便低声解释道：“祖母说年轻人鲁莽冲动，不懂事，让我搬到小院子夜里单住，一年后才能搬回来。”
又道：“我寻思着，还不如夜里过来宿值，闲时可以琢磨琢磨算学，白日回去又可以帮着照看音音一二，刚巧同僚这几日家中有事，我便同他们换了宿值。”
音音便是陈行辰长女的小名。
“姐夫要多注意身子，总是宿值也吃不消。”裴少淮提醒道。
“我省得。”陈行辰说道，“只前半夜掌灯值守，后半夜熄灯后案板一拼，还能睡不少时辰。”他看了看天色，又道，“时辰不早了，我要赶去兵部了，改日有闲再叙。”
……
腊月前，南北直隶和各布政司的税例册子汇至户部，户部清算后，记下一年收支总录，上呈天子，又听帝命誊抄送至朝中各部。
大庆各府一年的功绩亦送至京都，上报朝廷。
每年这个时候，正是御史、给事中们“大展身手”的时候——
一来朝中诸位权官会在年末研提新政，力图在来年年初时颁布新策。不管是九卿正官提的，还是阁老、尚书提的，言官们都可以当朝支持或是驳论。
二来，年末清算功绩，朝中若有官位空缺，正是廷推的好时候。
这段时日，不管是散朝后，还是私下里，常有官员号召成群，相谈互通有无。裴少淮谨记岳丈的提点，若是没有好的机会、好的见解，并不打算草草上谏浪费机会，若是有人送帖邀他，他便以家中有事为由推却。
是日，裴少淮如往日一般在工科馆中观阅旧折子，苟副官过来了，远远便先听到他笑呵呵的声音：“裴大人，好机会呀，好机会！吏部会同户部提了条新策，你可要好好看一下。”
裴少淮撂笔起身，往窗外一看，看到苟副官拿着一份誊抄的文书走来。
上茶后，苟副官没端起来喝一口，便忙着让裴少淮看这份文书，道：“裴大人，旁的小打小闹你可以错过，吏部呈上来的这份新政，如今在朝上大受重视，群官皆言切实可行，纷纷叫好……好些年没曾见过如此意见一致的景象了。”
又道：“六科中，连吏科、户科的同僚们都没有异议。”
吏科、户科专门监察、驳论吏部、户部的官员。
苟副官劝道：“既然是人人说好的新政，总是没有问题的，裴大人何不锦上添花，为其叫个好……我想着，裴大人在朝堂上第一次发声，稳稳妥妥为上，既露脸出声了，又与人为好，往后的官途就顺畅了，你说是与不是。”
苟副官岂会如此好心，裴少淮本想找个由头直接一口回绝了，可他不经意瞥见文书上写着“税例以繁化简，计亩征银，以充国库”几个字，拒绝的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这一句话勾起了他的好奇。
于是裴少淮应道：“副官大人，不若让下官先好好研读此新政，有了见解，再答复大人。”
“那是自然。”
苟副官走后，裴少淮没有心思再读旧折子，开始细读那份文书，边读边心想，苟副官方才说吏科、户科皆同意此政，应该不假，因为此政确实有不少可取之处。
此政是吏部呈上的，可以窥见，裴珏确实有些才干在身上，既知晓圣意，又明白各地小官小吏欺上瞒下的路数。
此政若是实行，别的不说，必定可以丰盈国库。
文书里写道，大庆税例之策是“种什么交什么”，以物抵税，过于繁琐——官田民田种类之别，肥沃贫瘠之别，谷物品色之别，运送远近之别，计算税例的分成皆有不同，从而造成收税十分复杂，往往只有各州县衙门的书算人员才能算清楚。
科考出身、专注于写文章的县官，往往厘不清这些门道，只能做监管之职。
这便给了书算人员为虎作伥的机会——勾结富势奸顽收受好处，减免他们的税例，或是将他们税例算到其他百姓头上。哄骗小民多交税例，据为己有或是买通上官。
富者贿免，贫者愈困，这样的顽疾由来已久。
新政为了解决这一顽疾，充盈国库，研提道：“简化税则合并征收、用银缴纳官收官解。”
最重要的一点，用白银交税，而不再直接交粮食。
此事好则好矣，却不是那么简单，裴少淮这般想。

第109章
税目化繁为简，以田亩为计，不可否认，裴珏提的新政一定程度上可以杜绝苛捐杂费，出发点是好的。
但他太急了，急着把自己磨得足够锋利，将功补过。
心中已有了初步想法，裴少淮收拾好书案，锁好门户，出宫归家。京官五日一休沐，趁着明日休沐，裴少淮打算去一趟杨府，向老丈人请教问题，听听老丈人的意见。
老丈人在大理寺做事，精熟律法、政策，对于新政必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翌日，裴少淮夫妇乘坐马车回到杨府。
杨大人见到女儿女婿过来，心情大好，父女间吃茶趣谈。一盏茶后，杨时月起身说道：“女儿去同叔父婶母们问个好。”
“去罢。”
余留翁婿二人在书房里谈正经事。
“贤婿今日来，是要谈吏部新政的事罢？”杨大人先言道。
裴少淮点点头，应道：“小婿有些事没能想明白，特来向岳父请教。”他能看出以银抵税之弊，但在朝堂局势上，他仍如身处云雾中，未能窥全。
“你且说。”
裴少淮问道：“吏部新政虽有可取之处，然弊端亦尤为明显，缘何朝中言官多支持他这一新政？”不管怎么说，十个言官当中，总有那么几个是为民考虑的罢？岂会全都支持？
“此言差矣，不是支持。”杨大人言道，又解释，“一事兴起，必有一弊生，有人得利，便有人失利，这朝堂上哪有什么人人都支持的新政。”
接着道：“只不过新政初呈天子案前，于他们有利者支持，于他们无害者缄默，加之要执行新政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才有‘朝中群臣皆支持’的假象。”还没到吵起来的时候罢了。
裴少淮当即了然，望向岳父道：“岳父的意思是，众人皆在隔岸观火，静观其变？”
“正是。”
这就说得通了。
新政有利于充盈国库，此乃显而易见的。于是群臣都想先看看天子是什么态度。
裴少淮又道：“小婿想择此机发声，谏言圣上。”
杨大人早已料到，于是认真细听裴少淮阐述见解。
裴少淮踱步书房之中，口中出言平和，可条条句句都剑指“以银抵税”的弊端，不单从百姓的角度出发，亦从大庆朝的国力昌盛出发，有理有据。
杨大人边听边颔首，露出几分意外之喜，他道：“贤婿方才的一番见解，谈他人之所未见，谏得真诚恳切……只不过，朝堂谏言若只谈弊端，则落了下乘，若圣上问起解决之道，又当如何应答？贤婿恐怕还要再斟酌斟酌。”
“小婿省得了。”
这也说明了，在杨大人看来，裴少淮方才那一番话，在朝堂上初谏是没有问题的。
……
休沐后回到六科做事，当日刚散朝，苟副官便来了，分明急不可耐还要佯装平和，问裴少淮考虑得如何了。
“下官已经想好了。”裴少淮答复道，“等朝廷大议那一日，下官会廷前谏言。”
苟副官掩饰了欢喜之情，反是装出一副关心同僚、后辈的神情，谆谆言道：“小裴大人好好回去准备腹稿，到了那日无需紧张，只消顺顺利利把腹稿说出来即可。”又道，“工科其他几位给事中大人，廷议那日也会当庭谏言。”
换作其他年轻人，恐怕真会被苟副官唬住，成了替人添数的。
到了廷议这一日，裴少淮着青色七品圆领官袍，正中缝着鸂鶒补子，站于六科官员之末，正低头认真听吏部当庭奏读新政提案。
今日裴少淮要首次当庭谏言，然心中并未紧张。无他，半年来数次入宫当值掌记，见惯了百官上朝，亦知晓了天子的几分脾性，慢慢便没那么容易紧张了。
毕竟前面那些穿绯色官袍的官员们，吵得正凶时，口吐俗语，仪态各失，只差动手了，也不是没有过的。想到这个，裴少淮心境又轻松了几分。
吏部奏读完提案，皇帝开口道：“诸位爱卿以为此策如何？朕想听听你们的见解。”
既是吏部、户部提出来的新政，首先发话的自然是吏科、户科的给事中，一轮下来，虽有指出几个不足之处，但大体都认可了此新政。
“银两贵而小，便于携行，又可分割熔铸，一两银可抵千钱，早已成为民间易货的钱物，此番以银为税，是顺民而为。”
“各地丈亩以后，县州所纳税银为定数，书算小吏和地方豪武难以再欺上瞒下、上下其手，只得依照田亩交银，可除弊病。”
“以银替税，多产多得，百姓钱银易物，有益于银钱流通，则生生不息矣。”
“税目化繁为简，条目清晰简单，县官易算，百姓易明，不受书算蒙骗。且白银运送简便，可减少漕运粮食损耗。”
“……”
所言多是先指出旧策的弊端，再点举新政的可取之处。
他们所言，其实裴少淮都认同，这些确实是明面上的好处，以白银易货也确实是不可逆的趋势。
只是，他们好似都忘了一件事，或是说故意忽略——赋税徭役不只是为了丰盈国库、修建大器而已，它还关乎到百姓的生死。
苟副官站在工科官员前列，缓缓回过头，给裴少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出列谏言了。
皇帝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道：“确是个不错的提议，诸位爱卿可有其他见解？”
“微臣工科给事中裴少淮，有谏！”年轻的声音透着一股清亮，不似年长者那般浑、厚，一时引得文武百官回看。
好些年没见到年岁这么小的言官了，大家有些期待——不是期待裴少淮的见解，期待一种新鲜感罢了。
“准。”皇帝道。
青袍小官出列，款款来到大庭之前，不慌不乱。
裴少淮行礼后，洪声言道：“臣以为新政确有其好处，若是实行得当，可利大庆千秋大业。”
众人以为又是一个添数的，文武官员一时失了兴趣。
谁知裴少淮画风一转，接着道：“然此时实行，只怕弊大于利，逼得民不聊生，食不果腹，臣以为，此时此举只看朝堂得失，而不顾百姓死活。”
明明语气平和，却带有一股锐气。
不管是盛怒要驳斥裴少淮的，还是暗笑看热闹的，场下官员低语交流，汇成低沉的嘈鸣。
皇帝略拍了拍龙椅扶把，主持大臣呼道：“肃静——”
“裴爱卿，你接着说。”皇帝似乎并不生气，言语反多了几分好奇。
“回陛下。”裴少淮一条条道出，“其一，明知书算小吏串通豪贵，县官监管不力，不想着去惩戒处置他们，反倒只调整税则，岂非说泱泱大朝治不了底下的小官小吏，任由地头蛇欺凌百姓？臣以为，治病要治根治本，要先治理好此歪风邪气，为民正官风，否则什么样的税则颁布下去，到了他们手里，也还会有别的对策。”
所有的消耗支出，最终还是会落在平民百姓头上。
“其二，不知吏部、户部可有想过，大庆朝银锭成色各有不同，有银七成亦有银九成，当如何评断其价值几许？可有想过百姓手中无银，若要以粮换银，是任由大户、商贾肆意宰割，还是听从朝廷调控粮价？又可曾想过粮食换作银两易，银两再换回粮食难？……臣听闻朝中银库堪堪百万两，然江南富户已有数十万两，若是人人皆可屯银造银，究竟以谁的银两为准？”
“其三，朝廷一纸令下，自然每年可悉数收得银两，不再担忧各府各县缺了斤两，然银子毕竟既不可食，也不可衣，若是行军打仗时，分拨的银两当从何处兑换军粮？”
虽是探问的语气，然则弊端已一一显露于句句问话间。
三点说完，场下再次议论纷纷。
他们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只不过他们没有站出来说出口。
唯有那苟副官吓得脸色煞白，脸上冷汗涟涟。
吏部左侍郎卢大人站出来，道：“禀陛下，微臣恳请与裴给事中当场辩驳。”卢侍郎五十多岁，脸色暗暗，已是怒意外溢。
“准。”
裴少淮说了三点，卢侍郎则要一点一点的辩驳。
“治理小吏小官风气之事，吏部已在拟制监察之策，两条新策并驾齐驱，自可官正民安。”
裴少淮只道：“卢侍郎不觉得此话有些马后炮吗？且此两事不可并驾齐驱，先治人，才能治税。”
“听闻裴给事中也是去过江南之地的，岂不知银锭可秤兑、收柜、辨色、倾煎，既有称取之道，又何恐其价值不一？”
卢侍郎本想给裴少淮安一个见识短浅，岂料裴少淮反问道：“好不容易省去了一群书算小吏，如今又要请人称银铸银，手续繁琐，岂不是换汤不换药，又给了渔利其间的机会？”
顿了顿，裴少淮继续问：“倾煎铸银的火耗，是不是又要算到百姓头上？火耗几成几分以何为标准？”
本是卢侍郎先开口问话的，却被裴少淮反问得不知如何应道。
卢侍郎只能讪讪往下辩驳，道：“江南之地百姓用银行商已久，农户何愁兑换不到银两？”
“若是这么说，卢侍郎家有白银千两，便可代表天下万户皆有白银千两？”裴少淮道，“西北许多边城中连个像样的集市都无，往往是一个挑子走街串巷以物换物，这样的地方当如何换银？”
几番较量下来，场下百官终于明白，裴少淮是有备而来，或是说他见多识广，胸间有乾坤。
卢侍郎已落下风。
百官们开始齐刷刷望向吏部尚书裴珏——裴尚书会不会上场和侄孙辩上一辩？
知晓两家恩怨的人，尤为期待看热闹。
岂料裴珏只是在深思，抬眸望向龙銮，等着皇帝开口，他似乎并不准备上场再辩驳一次。
卢侍郎临下场前，驳问道：“裴给事中只说弊端，方才诸位同僚所言利处，你如何不驳？”
这话正正问在了裴少淮的心坎上，他笑笑，收回方才的锐气，应道：“我从未言过新政无利，何须辩驳？”他从一开始说的就是——不适合此时铺开实行。
其实，裴少淮没想过要推翻这条新政，他想要的，是让新政少一些弊端，莫让百姓平白受难。
“依爱卿之见，当何时方可以银抵税？”皇帝问道。
朝堂上静声，等着裴少淮给出回答。
光说问题，不谈对策是不够的。
裴少淮应道：“回陛下，微臣以为当国库充盈而改税则，而非改税则以图国库充盈……当大庆银库充盈，天下银币皆由朝廷铸造，如行水一般流通于市，易货易物公允，微臣方才所言弊端，则不复存在矣。”
又道：“铸币之权不可放，钱物流通不可停。”

第110章
明明一开始朝议的是税则，现在却说起了白银铸币，众人的思绪已经被裴少淮牵着走。
有些官员不甚理解银钱之道，故听得云里雾里，但户部的官员常年与税例、钱物打交道，且与工部一同辖管制造铜币的宝源局，岂会不明白裴少淮的意思——朝廷掌管白银铸币，并流通于市。
户部万侍郎站出来，辩驳道：“朝廷既已发行宝钞，又何须再以白银铸币？”都是为币，只不过一个是纸币，一个是银币。
宝钞因发行过量，如今价值几何，文武百官们心知肚明，皇帝亦不例外。
大庆开国时，一贯钞可抵千文钱，而如今，一贯钞值不到五十文，有钞也未必能花出去，几近失去了流通之能。
“铸币不在驭富，而在驭权也。”裴少淮应道，又问道，“万侍郎可曾知晓农劳？农户身不离亩，四季勤耕，岁末之时方得五谷，宝源局若是仅凭源源不断印制宝钞而换取百姓五谷，这样的富贵岂不是违背天道？……正是因为宝钞失信于民，已无可挽回，以至于如今百姓自发用银易货。朝廷顺从民意，铸造银币，统一衡制，正是为了重新取信于民，让天下易物能得公允。”
“是以，万侍郎应当先反思宝源局何至于此碌碌无为，而非阻止白银铸币。”裴少淮最后言道。
皇帝目光微烁，望着裴少淮的身影，想起他登基之初，也曾有位忠臣语重心长上谏，言说宝钞已然失信于民，不可再加量印发矣。可彼时，朝廷不稳，国库虚空，他能如何？
他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昔日的这一幕。
“朕……当如何让银币重新取信于民？”皇帝笃定，他听到的不只是裴少淮自己的见解而已。
这一句话，让朝堂上的文武百官瞬时禁言。皇帝用的是“朕”而非“朝廷”，他把这份过失归结于自己身上了。
皇帝见裴少淮似乎在斟酌言语，又道：“爱卿只管随性而言，朕听着。”
裴少淮言道：“微臣在太仓州游学时，曾见到商船自南洋归来，夏日南风，船只满载而归，有运回香料宝石的，也有运回琉璃粮食的……而有的船只吃水很浅，却戒备森严，无他，船上货未满，只装载了十数筐白银。”
裴少淮似乎又在说与题无关之物，可皇帝听得仔细，无人敢上前驳断。
他从袖中取出两块碎银，举了举，继续道：“因为白银只需切成这么一块块，便可用于收购茶叶、布匹、瓷器，来年又满载货物，出海换银。若是朝廷一旨令下，用银废钱，这样的商船就会越来越多，一船船可食可穿可用的货物送出去，而换回来一筐筐白银，积攒在豪武手中，他们收紧白银，则白银价值愈高。如此白银，既不能帮百姓果腹，又不能御敌强兵，于朝廷何益？”
方才所言火耗、良币劣币，只在大庆朝之内、官与民之间，而现在所说的出海以物换银，已经伤到了大庆国之根本，叫众人深吸一口冷气。
由税例说到白银，又由白银说到了海贸，果真是牵一发动全身。
皇帝听懂其中深意，不由对裴少淮刮目相看，道：“爱卿继续。”
“用银是顺势而为，铸币是因权制用。”裴少淮开始说朝廷统一铸造银币的好处，道，“朝廷铸造良币发行，下令用新币，则百姓皆以良币为尊，只需各地衙门以币换银，三五年后碎银渐渐纳入国库，而良币流通于市。”接着又道，“一银币为一两，可抵千文铜钱，可换两石米，收紧银币发行数目，长久保持如此兑比，则朝廷的银币、铜钱可重新取信于民。届时，方可谓易物公允，不受制于豪武。此为其一。”
“其二。”裴少淮继续列举道，“若商船携大庆银币出海易物，以大庆之国力，久而久之，则天下皆以大庆银币为衡，岂恐民不富、国不强？”天下是天下，不止大庆而已。
若是银两，则人人可铸造，有银即可。
若是银币，则其中含有“制权”所在，意义不同。
“便也是到了那时，吏部所提以银抵税，皆可无虞。”裴少淮最后道。
民间伪造铸币是难以避免的，朝廷能做的，是将银币铸造得足够精细，让伪造变难，减少劣币的出现。
此事，裴少淮心里亦有了初步想法。
裴少淮言罢，令他意外的是，朝堂上开始有人纷纷站出来支持他。他们没有围绕银币谏言，多是说新政贸然实施于民不利，民生凄凉而大庆动荡，谏言句句精炼，显然是有备而来。
那一瞬，裴少淮忽为邹阁老而动容——他虽致仕离开了朝堂，但他的门生还在，他们一样以民为重。
大议已过一个多时辰，接近尾声，皇帝望向几位阁老，道：“几位先生有什么见解？”
楼阁老站出来道：“此事牵扯重大，不能儿戏，微臣以为还是从长计议为好，不若先做试点，再论全局。”
今日之事，河西一派未能出头，岂能草草就定下论断、开始施行？
“楼爱卿说得好，以银抵税之事，确实要慎重行事，不能草莽。”皇帝颔首说道，先赞许了一番楼阁老。
裴少淮注意到，皇帝轻轻一句便换了个概念——楼阁老意指铸币之事，而皇帝替他定性为“以银抵税”而已。
这样，就不能说皇帝没听内阁的意见了。
其他几位阁老则并无大异议。
皇帝说道：“税则可以暂缓，但铸币之事和官吏整治，不可再拖了。”
裴少淮发现，方才他谏言驳斥吏部新政，裴珏神态自然，面对驳斥也不站出来辩解。反倒是这个时候，皇帝准备下令安排差事，裴珏抬眸望向龙銮，脸上有些紧张、期盼之意。
“各州各县整治官风，惩戒书算，清查地方豪武，重新丈量田亩，此事……”皇帝目光在吏部、户部尚书身上游走，顿了好一会，才道，“此事由裴爱卿督办，两年内将新的鱼鳞册呈上来。”
“微臣领旨。”
这个时候，裴珏才松了口气。
裴少淮捕抓到了这些细微的神情变化，心中的猜测愈发明晰。若是皇帝今日没给裴珏安排差事，只怕这位叔祖父回去要彻夜难眠了。
他心想，裴珏把新政铺得很大，为的不是全部施行，为的是有任务落到他的头上。
接下来，皇帝安排监造银币之事。
掌管制钱的宝源局归户部、工部辖管，户部今日已失了圣眷，工部周尚书自然而然以为这份好差事会落到工部头上。
渔翁收利。
周尚书端了端仪态，挺胸昂首，面带笑意，等着皇帝点他出列。
岂料兵部尚书张令义先一步站出来，向皇帝请命道：“臣方才闻裴给事中所言，只觉银币之重，犹高于铸造兵器，需严管秘造，以防劣币伪造层出不穷……臣斗胆请命，铸造银币之事由兵部监管，臣愿意全力配合裴给事中，试铸造银币，再呈陛下定夺。”
张令义不愧为老狐狸，一番话下来，既给出兵部监管的缘由，又不会夺去裴少淮的风头。
毕竟兵部平日铸造兵器，并不缺火匠、铁匠，甚至连铸造厂都是现成的。
那位原以为囊中取物的周尚书，一愣，赶紧出列言道：“禀陛下，铸造钱币之事素来由宝源局负责，职责之别不可废，工部必定不竭余力办好铸造银币之事。”
可已经迟了。
张令义一开口，皇帝就已经拿准了主意，皇帝道：“监造铜钱、宝钞不同于监造银币，张爱卿所言极是，银币初初发行，必须严管秘造，不可泄露出去……此事便由兵部监办罢。”
接着，皇帝望向裴少淮，露出些许为难，而后笑着打趣道：“裴爱卿已身兼两职，此番铸币，朕当如何赐官才好？”
“臣惶恐。”裴少淮应道，“工科给事中本就有监察之职，臣若能为朝廷铸币添一份力，乃职责所在。”
“善。”皇帝下令道，“工科给事中裴少淮会同兵部新立宝泉局，专铸银币。”
“臣遵旨。”
散朝以后，许多官员过来同裴少淮祝贺、交谈，裴少淮礼貌点水回应而已。
张令义笑呵呵走过来，道：“兵部这几日先好好准备场所、器具、工匠，等都妥当了，再请小裴大人过来。”
裴少淮本想喊一声座师，可身在宫中，只好换言道：“随时听候尚书大人吩咐。”
裴少淮准备回到六科衙门，继续看旧折子，好平静平静——首次谏言，虽不紧张，但有些过于亢奋了。
才下了大殿石阶，苟副官匆匆追上来，再无半分平日里的温和之色，言语中带着戾气，他阴阳怪气道：“裴大人年岁不大，却好深沉的心思，我好心为你，替你分析局势，帮你掌握机会，谁料裴大人出尔反尔，临阵变卦，让我里外不是人。”
“我答应苟副官上谏，便也上谏了，何来的出尔反尔？”裴少淮又问道，“再者说，苟副官为何会里外不是人？是得了他人什么好处却没办成事吗？”
既已撕破脸皮，早想说的话则无需再掩饰。
“苟副官再别说什么为下官好了，这份好意，下官嫌弃得慌。”裴少淮一甩袖，大步离去。
苟副官现在还是苟副官，但很快应该就不是了，裴少淮这般想。
言官的“笔”，还是要攥在自己手里，最为稳妥。
……
夕阳渐落，残光透过窗扉照入馆内，裴少淮收拾好书案，准备归家。
今日朝堂上大议，发生了太多事，他需要回家再好好捋一捋，以免忽略了什么细节。
越是多事，越是来事。
裴少淮刚刚走出宫门，便撞见了燕承诏，脸色依旧冷冷，说是有话要同裴少淮讲。
显然是特意在此等着的。
裴少淮邀燕承诏一同上了马车细聊。
“燕缇帅今日又……”裴少淮本想说“当值”的，想到燕承诏说过南镇抚司无休沐，又改口道，“……又在值啊。”
说了句废话。
结果燕承诏开门见山，不耽误片刻，直接道：“太仓州镇海卫的事，已经查出来了。”
这是准备告诉裴少淮一部分实情。
“与裴尚书府有关？”
燕承诏凌厉的眼光投过来，问：“你知晓了？”
“不知晓。”裴少淮摇摇头，“我猜的。”
“打扰了。”燕承诏欲走，猜到了就无需他多言提醒了。
裴少淮拦了拦，挽留道：“猜到了，不代表我不想听细节，燕缇帅请讲。”
“裴秉盛动了户部的鱼鳞总册。”

第111章
车厢内静默。
“还有呢？”裴少淮问道。
“裴给事中光凭观察，便能猜到镇海卫一事与尚书府有关，如今多听了一句，想来能够猜到其他实情。”燕承诏少见地笑了笑，带着些揶揄，用绣春刀刀鞘挑起车帘布，矫健一跃，下了马车。
独留裴少淮在车上继续“猜”。
裴少淮只恼自己方才嘴快，不然还能从燕承诏口中多听些“密报”。
他本还想着静一静心绪，毕竟今日发生的事已经够多了。听了燕承诏这一句话之后，裴少淮只得揉揉太阳穴，伴着车轱辘声陷入了沉思。
鱼鳞图册，乃是征收赋役和登记田亩归属的簿子，簿子中简略绘制山陵、道路，谓之何地，再紧挨着依次勾绘一块块田亩，标注归属何人、田地肥贫、田亩大小，因勾勒的田亩参差比邻，形如鱼鳞，故有“鱼鳞图册”之称。
图册编绘不易，一式两份，一份汇总至朝廷，由户部掌管，称之为总册。另一份留在各地县衙、州衙内，每年照册收赋。
为了方便皇帝总览，户部还会计算大庆各地田亩，依照东西南北方，绘制总图。
鱼鳞图册是赋役的依据，关乎国库国本，动了鱼鳞手册便是动了国之根本，这是大罪。皇帝若是要细究，裴尚书莫说官位不保，就是全家杀头也不为过。
燕承诏是皇帝的忠心近卫，南镇抚司查出来的密报，燕承诏不可能隐瞒，皇帝自然不可能不知晓。裴少淮甚至怀疑，燕承诏今日突然告知他此事，有可能是皇帝的旨意。
有选择地让臣子知晓某些密报，不正是帝王常用的驭权之术吗？
裴少淮的那位堂叔裴秉盛是最直接的犯错者，只是告病在家，并未被处置，裴珏作为父亲，依旧稳坐吏部尚书的位置，至少说明了两件事——
其一，皇帝还想继续用裴珏，或者说一时未能有更合适的替代者，若是贸贸然将裴珏罢官，皇帝失去的不只是一名臣子，还有朝中派系势力的失衡。
其二，裴秉盛所犯并非原则性过错，罪名可大可小，全在皇帝的一句话之间。何为原则性过错？谋反也。尚书府上下并无谋反之心，裴秉盛极有可能是被坑蒙骗上了贼船，可见这位叔父不是个谨慎、聪明的。
如此，裴珏才有了挽回圣眷的余地，亦解释了裴珏为何急着将自己磨成皇帝手里的一把刀——他有用，皇帝念一两分旧情，裴尚书府才能活命。
这些事，裴少淮早前已经猜得七七八八，他现在往更深一层去想，恍然明白过来——裴珏推行“以银抵税”的新政，是有意为之。
无怪新政被驳斥时，裴珏不为所动，神态淡然，他一开始在意的，就只有整治官吏、重新丈量田亩而已。
裴珏若是一开始只提整治官吏、重造亩册，朝中与他敌对的派系必定反驳、为难，争议太大则久久不能实行。此事拖得越久，儿子的罪行越容易被其他官员发现，到时就回天乏力了，裴珏必须下快刀。
于是他多添了一条“以银抵税”作掩饰——百官只顾着抨击“以银抵税”，而忽略了裴珏真正的目的。
好一个声东击西，裴少淮心中讪讪自嘲，没想到入官后的“第一课”是裴珏教的。
裴少淮被“骗”着提了统一铸币之策。
所幸，他们各安所得。
至于镇海卫背后更大的密报，裴少淮知晓的不够多，无法去猜。兴许是哪位藩王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皇帝知晓了却不急着去动他，皇帝正处在最会权衡利弊的年岁。
一路思绪万千，直到一声“吁——”，马车停下来，裴少淮才抽回思绪。
伯爵府今日没有全家一同用膳，裴少淮在自己院中用晚膳。
杨时月为他做了一盅红枣雪耳羹，温润爽滑，她道：“爹爹今日回府早，派人过来传话，叫我给官人准备些润喉的羹汤。”
“岳丈有心了。”裴少淮道，“时月，也辛苦你了。”
“是官人辛苦了。”
杨时月虽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但爹爹特地派人来传话，大为赞赏，想来夫君是做了件清正的大事，让爹爹都以之为傲。
等裴少淮喝完雪耳羹，其他菜肴上桌，夫妻二人一起用膳。
……
……
另一个裴府却没这么好的光景，裴珏虽拿到了差事，达成所愿，但府上仍是愁云惨淡。
大圆桌上，一家人围在一块吃晚膳，只闻吃饭声，相互间静默无言，并非规矩使然，而是不知当说什么。
裴秉盛近一年来备受煎熬，说是在家装病，实则如今与真病无异矣。担忧自己的前途小命，担忧连累全家，这样时时刻刻的忧虑，比骤然一场大风寒更消磨人。
裴秉盛知晓父亲今日推行新政，想问一问朝上大议结果，张张嘴又止住了——父亲脸色不好，他不敢问。
裴珏先开口了，他放下筷子，道：“你明日跟我一同入宫。”
裴秉盛眼睛亮了亮，他终于不用再装病，可以回到户部了。
下一瞬又闻父亲道：“你自己主动请奏，到各地去丈量田亩。”
“孩儿此番率队丈量，必定将功补过。”裴秉盛意气满满，感激父亲道。
“率队？”裴珏语气冷冷，望向儿子，一肚子怒火在此时爆发出来，他言道，“若是按照律例来办，眼下你连孟婆汤都喝完了，你竟还能惦记着官位，想着率队。”
裴秉盛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裴珏继续道：“我是叫你亲自下田去丈量，不是甚么率队，此番你不经风吹日晒瘦脱相了回来，博天子一两分可怜，你的脑袋就不是你的。这回我说得够明白了吗？你能听明白了吗？”
最后那句反问，让裴秉盛眼中几近无光。
裴秉盛问：“孩儿要去哪个布政司？”
“南直隶苏州府。”
想到那个地方，那里的人，去了苏州府就不可能避开裴秉元，裴秉盛显然并不想在堂兄面前露丑，这么多年他得意惯了。可他今日再不敢反驳父亲了，故没有说话。
“现在知道要脸面了？”裴珏看透了儿子的心事，言道，“早些时候‘广结四方’，怎不见你多思虑思虑，哪怕你做事前同我商量一句？”
又道：“我辛辛苦苦筹谋，将你送进户部，叫你盯紧铸钱一事你不听，反倒被人坑蒙，动了不该动的，你可对得起为父的一番苦心？”
这些话裴珏本是憋在肚子里不打算说的，可当他想到，送到手边的好差事儿子不懂珍惜，而伯爵府长房的一个孙辈，初入朝堂就能步步为营。
裴珏气不打一处来，肚中的话不吐不快。
二老太太在一旁抹眼泪道：“秉盛已经知道错了，你还说这些剜心头的话作什么。”
“慈母多败儿！”
二老太太也是一肚子委屈，脖子上的青脉凸显，朝裴珏道：“早三十年前，老爷在成都府当差的时候，终日影不着家，怎不闻老爷说慈母多败儿？我若是不教他们去争去斗，叮嘱他们好好读书，又哪来的家族延绵？”
裴珏哑口无言。
终是大家默言，结束了这场口角。
晚膳后，裴珏坐在石亭子里，不知在沉思什么。
幺孙裴少炆拿着一篇文章而来，请祖父点评。
裴珏只略看了一遍，就应道：“见解新辟，进步很大。”显然心思不在上面。
裴少炆也意不文章。他得了乡试第六后没有继续参加春闱，不是他不想，而是祖父不让他考。
裴少炆吞吞吐吐开口问道：“祖父，大伯的事若是处理妥当了，孙儿是否可以参加后年春闱？”
他好不容易从少淮少津两兄弟的阴影下走出来，岂知又碰到大伯犯事。
裴珏放下文章，怅然应道：“炆儿，无关学问深厚，若是你去考了，极可能注定不会被录……你也要去考吗？”
裴秉盛犯了事，皇帝岂还会让尚书府的人入朝为官？即便这条罪名没有公开。
裴少炆未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他还想着在春闱上证明自己……
风一吹来，石台上的文章被吹散，落入积水潭中，裴少炆也顾不上去捡。
好似一下子，文章写得好与坏都不重要了。
“所以，少炆你再等等，等两年之后，新的鱼鳞册造好，兴许到时是别的光景也不一定。”裴珏安慰道。
“孙儿省得了。”
裴少炆失了魂一般，回了书房，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
……
半月之后，在京都城西的旧坊基础上，兵部已改造好宝泉局，黑底牌匾是新挂上去的。
局内虽简陋了些，但铸炼的器具周全，有重兵把守，戒备森严。
兵部平日里要铸造兵器，并不缺能工巧匠，这次抽调过来铸币的，个个都是一把好手。
只有顺利把第一批银币铸造出来，银质样式得了皇帝首肯，才能开始批量铸造银币。
所以这个宝泉局只是临时的，真正的宝泉局一定会更大，工匠更多。
张尚书和裴少淮过来时，匠人们已将几枚铸造好的银币摆在桌上，供大人们取看。
匠人们用的是浇注模具的法子铸造银币，即便已经精心打磨过一遍，但银币字体纹路有些粗糙，并不算十分清晰。
且银币样式单调，除了年号几个字外，没有其他纹路。
显然，匠人们对银币的认识还停留在铜板子上，只不过换成了银。
“禀大人，这些银饼都用足了九成五的银，请大人过目。”匠头说道。
裴少淮略看了看又放下了，张尚书问：“小裴大人觉得银质尚不够好？”
裴少淮摇摇头，说道：“座师误会了，我只是觉得银饼太过简略，尚不足以防伪，或许我们还可铸造得更精致一些。”

第112章
铸造坊内，炽红的火炭不时烁动火苗，光影映在众人脸上，寒冬里亦能热出汗来，匠人们肤色黝黑，长期打铁的臂膀糙壮。
裴少淮取来另一块圆银饼，双手一折，圆饼轻易被掰弯，他言道：“白银质地轻软，铸造钱币并非越纯越好，坩埚融银后，恐怕要多添些铜水，让银饼质地更硬一些。”
想了想，又道：“亦可让白银更耐腐，延展不易断，不易包浆化黑。”
匠人们面面相觑，面上皆带有些惊讶，兴许是没想到眼前这个锦衣小郎君，十指不沾阳春水，张口却能说出铸浇的门道。至少不是什么都不懂，只会一味要求精致的年轻监官。
这些匠人打铁手艺不孬，但改行造银币，还欠些火候。
其间有个原是银匠出身的，他站在偏后，因为个子矮，只能踮脚伸头往前看，似乎有话要说，又目光怯怯。
张尚书眼尖，注意到了此人，让他出列，问道：“你有话要说？”
匠人带着些汴梁口音，口齿不太利索，但还是把话说明白了，他道：“小的祖上打银，曾见过不少的银饰……坩埚中若铜水放多了，只怕烧出来的银发黄，会被百姓当作白铜。”
这样的银币，百姓可不买账。
他又道：“所以小的想请教大人，坩埚中应当加几成铜水为好？”
其他工匠亦目光切切，他们都怕做不好这份差事被换下来，恐怕以后再没有机会能入宝泉局做事了。
张令义本以为这个问题为难到裴少淮了，正打算开口圆过去，却见裴少淮转头望过来，眼神中带些询问之意，张令义当即意会，吩咐副官将大部分匠人遣了出去，只留下数位匠头。
融铜几许影响银币成色，此事不可泄露出去，不得不慎重。
裴少淮这才说道：“诸位师傅不妨先试试一斤白银添十三钱铜，多则易暗，少则易断。”此乃后世925银的融铜比例，色泽光亮，硬度和延展性恰到好处，还不易氧化。
几位匠头听后，纷纷表决心，言说必定守口如瓶。
匠头们取来银子，开始尝试铸造。
一个时辰后，张令义与裴少淮再次回到炉火房中，只见案上摆放着几块新铸造的银饼，尚未刻字。
经打磨后，银饼表面光亮。
张令义上手用力掰，银饼只是微弯而已，他又递给匠人，道：“试着将它锤扁。”
叮叮锤声，震人耳目。
只见银饼延展三倍不止，而不见皲裂。
裴少淮未言，另取了块银饼细看，只觉得色泽还不够白亮，他以为是光线问题，于是端着银饼走到房外，在日光下仔细端详，犹觉得金属光泽暗了一丝。
思忖片刻后，他猜想，兴许是银子本身的纯度就不够，十三钱的铜加多了，于是命匠人们逐钱减少融铜量，再烧几个坩埚试试。
果然，当铜减到十二钱的时候，银饼光亮生辉，硬度犹在。
张尚书感慨道：“想不到小裴大人不光文章写得好、兵家之事有见地，连炼金之术都通晓入微。”
“座师过誉了。”裴少淮找个由头解释道，“《周礼&#183;考工记》有云‘金有六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古人炼制钟鼎、斧斤、刀戟，犹能知晓金有六齐，何况后世之人？门生也是偶然间发现此道，遂将其记了下来。”
合金之事，万变不离其宗。这个理由算是解释得通。
“看来这炼金不只是什么力气活，也是要看学问的。”张令义笑道，又多打了个“心眼”，言道，“往后兵部锻造短兵，小裴大人可要多过来指点指点。”
“全听座师吩咐，门生必竭其所能。”
融银已经初得成效，接下来就是造币了。炉火房里放着很多陶模，低矮的木桌上，还置放有一堆堆细小的模砂，这两样物件代表着两种铸币方法——陶模叠铸法和母钱砂型铸造。
前者简单易懂，将铁水倒入模型中等待冷却即可。后者效率更高，不用专门制造模具，将母钱印在细砂上，留下印子，再将铁水倒入印子中，冷却即可成币。
张令义显然更属意母钱砂型铸造，遂道：“小裴大人一开始说银币纹路不够细致精巧，是否早有主意，眼下是先雕刻几枚母币，还是如何？”
有了母币才能翻砂铸造。
然裴少淮并不打算用翻砂铸造，翻砂虽快，但有天然短板——砂子再细，也难以印出细小纹路。
像铜板一样印几个字尚可，但要印花纹，此法恐怕难以胜任。
且翻砂易造成钱币厚薄不均，铜板无所谓，银币却不能不计较。
裴少淮说道：“既然烧出来的银块百锤不烂，不妨试着锤碟成币。”
锤碟是打造银质首饰的一项技艺，将银块放置在模具中，通过外力冲压，从而成型。
“一枚枚捶打，是不是太慢了些？”张令义担心工序太慢。
裴少淮解释道：“若是有重物冲压，银币印花成型不过一瞬而已。”
张令义亦是豪气，说道：“兵部连兵家重器都可铸造，岂惧区区捶打？既有小裴大人的这句话在，咱们就用锤碟成型。”
一连半月，宝泉局照了裴少淮的图纸，用硬铁铸造了许多新设备。
譬如两个巨大的铁碾子，碾子转动时，放入烧好的长银条，几轮下来便可得到薄厚均匀的“银板”。
又如大小不一的圆形凿子，配合锤子在银板上一凿，便可得到一块块大小一致的银圆片。
根据厚薄和大小的不同，圆片有一钱、两钱、五钱、一两和二两的。
只差最后一步，锤碟——将圆片置于圆形凹槽模具中，上下冲压成型。
关于银币正反面的图案，裴少淮费了许多心思。
裴少淮原想在正面印一圆、两圆和五圆，可后面一想，还是应该入乡随俗，认同大庆百姓习惯，于是保留了一钱二钱、一两二两等字样，便于按额交易，又印了年号。
难在背面印什么图案。
张尚书找来了不少画师，裴少淮甚至到芒山观上找了吴老道，可画出来的图案总觉得与银币并不契合。
有的画师笔触过细，图案好看却过于复杂，难以雕刻成模。
有的画师善画山水，讲究水墨意境，但这种水墨笔触难以体现在雕刻上。
直到这日，裴少淮注意到身上衣物的刺绣，绣纹不比笔触细腻，总是绣得简洁些而不失形态特点，一针一线相叠，又颇具立体感，这样的纹案镌刻在钱币上岂不正好？
有了主意后，裴少淮很快就选好了图案。
一钱的银币最轻最小，在平民百姓中流通最广，当体现百姓们淳朴的心愿——丰收。于是裴少淮选了两支稻穗相交的图案，颗颗谷粒清晰可见。
二钱、五钱的银币仍以大庆民间流通为主，裴少淮选择印上大庆的大好河山——“黄河之水天上来”和“峨峨东岳高”，山与水本就是刻进大庆人骨子里的。
一两数额的银币，可能会随着开海商贸渐渐流通至万朝，并不拘于大庆之内，理应将大庆最为明显的标志镌刻在上面，裴少淮选择镌刻魏巍紫禁城的图案。
二两银币亦是如此，除了流通之外，天子赏赐银钱时，也常以二两为额，故裴少淮选择一个团龙戏珠的图案，龙行踏绛气，翻云布雨。
在硬铁中雕刻出圆形的模子，是一项十分细致的活，所幸大庆奇工巧匠辈出，几位老师傅精锤细凿之下，终刻出契合的模子。
下模为图案，上模为字样，两模相合，再施以外力冲击，素面的银元饼延展成型。模具打开，哐当一声脆响，一枚纹理细腻、银面光亮的银币落地。
为了检验防伪，裴少淮让工匠们以此银币为母币，用翻砂法试着铸造劣币。结果浇铸出来的钱币纹理粗糙，只得模糊形状，且钱币偏厚，两钱的钱币竟用了两钱五的银两。
若是伪造成本过高，造出来又失真，自然就少人会去伪造了。
几筐试铸出来的银币抬至日光下，银光四溢，烁人眼目，每一枚的精巧程度，堪比珠宝首饰，胜在银币质地。
张令义对裴少淮已是抱有极高的期待，可短短月余，当他看到这些铸造出来的银币，他又隐隐觉得，往后的期待或许可以更高一些。
张令义乐呵呵道：“小裴大人大才，本官预先恭贺一声。”这样的银币，岂有不受天子赞许的道理？差事办得漂亮，受赏是迟早的事。
“是座师大人筹划得当。”裴少淮谦道，又言，“钱币，泉水也，流通则汩汩不止，生生不息，若是屯于一处，不日则会成为死水一汪，泉眼枯竭……铸币之后，更重要的是让它流通于市，请座师继续助门生一臂之力。”
裴少淮在朝中根基尚浅，要让银币兑换尽快铺开，绝非他一个人可以做到的事情。
“这是自然。”张令义应道，“本官素来不算通晓银钱之道，这月余反复琢磨小裴大人当日廷议的话，才明白驭财亦是兵家之道也，造币者永远比用币者更具话语权……老夫必定竭尽全力推行此法。”
……
几日后，早朝之时大殿之上，张尚书出列道：“禀圣上，微臣与裴给事中试铸银币，已初得成效，请圣上过目。”
“准。”
礼部当值官员高呼：“呈！”
小官受捧端盘，铺着红绸，几枚银币依大小摆在其上，呈到天子面前。
朝上的文武百官们都抬头张望着，亦好奇新设的宝泉局会铸造出什么样的钱币，只可惜相距太远，他们只能见到皇帝脸上露出惊喜之色，待皇帝逐一拿起银币，置于手中把玩，喜色愈浓。
皇帝收了几分威严，一时起兴，笑着吩咐道：“诸位爱卿且肃静。”
场下无声，一片安静。
只见皇帝拿着银币，像平民百姓验钱一般，在耳畔用手指弹了弹那枚大龙币。
大殿内有扩声之效，只闻“嗡——”的一声银鸣不绝。

第113章
只听一声仿佛还不够过瘾，这回对准银币，使劲又弹了一下，银鸣清脆，如风吹铃响。
皇帝几乎忘了底下还有一群臣子翘首以待，自顾自地开始把玩银币，端详银币的每一处细节。
置于手掌上，甸甸坠手，银面光滑如镜，特有的银亮色做不得假。
正面镌刻着两圈同心圆形绳纹，正中是竖排隶书的“贰两”字样，正上是随圆弧均匀排布的“成顺元寶”，正下是小两号的“宝泉局监制”，用指心去触摸，犹可感受到每个字的细小纹理而不剌手。
这些字样虽是隶书，笔画中却藏有些许苍劲之意，皇帝第一眼就认出了是谁的字迹。
五个银币皆翻到背面，置于红绸布上，这几个图案才是关键，最得皇帝的欢心。
甸甸稻穗说丰年，长河入海望不尽，东岳登顶览众山，巍巍皇城帝王气，团龙腾云戏明珠。
每一个图案都昭示着国泰民安，王朝昌盛。
银币通体光滑，唯独边缘镌刻齿纹，与正面的圆形绳纹相得益彰，别具美意。
皇帝想到，若是大庆子民乃至天下之人，皆能以此银币易货易物，那是何等的盛况，想起裴少淮廷议时说的话，胸间多了几分豪情。
他喜欢这些银币，不止喜欢它们的精致而已。
皇帝终于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还在上朝，威严仪态，言道：“这几枚银币很好，朕很喜欢。”
“微臣谢圣上夸赞。”张令义和裴少淮异口同声应道。
还没来得及论功行赏，工部尚书周大人出列，言道：“禀圣上，微臣等对宝泉局铸造的银币十分好奇，斗胆恳请圣上让我等也开开眼，见识新银币是何等精美。”
显然来者不善。
随后又有其他臣子站出来附议。
皇帝盯着眼前仅有的几枚银币，有些许不舍神色，显然他自己都还没看够。不过，皇帝终究还是挥挥衣袖，对小官言道：“端下去给诸位爱卿们都看看。”
“是，圣上。”
最先是五位内阁阁老相看，他们这个身份地位的人，何等的奇珍异宝没见过，但初拿起银币的时候，亦微露出意外之色——若是朝廷放出去的银币皆有这个成色，确有利于良币流通。
他们看重的是宝泉局，以及宝泉局背后的铸造技术。
沈阁老身为次辅，又是裴少淮的会试座师，他性子谨慎，泰然放下银币，只叹了一句钱币精致而已，不置可否。
楼阁老是首辅，虽自知要端着架子，但却难掩复杂神色。就好似明明在朝中拉了好大一张网，正得意间突然发现破了个洞，漏了好大一条鱼。
而后，小官由将银币端到六部九卿跟前，让诸位大臣一一过目。
杨大人拿着银币，又看看廷前那个身着青袍的颀长身影，愈发满意这个姑爷。身边同僚开始低声向杨大人祝贺，杨大人只是点点应过而已。
其他官员看过银币后，有赞叹不已的，也有放下后默不作声、安静沉思的——或考虑驳斥兵部和裴少淮，或思忖谏言，顺势谋一份差事分一杯羹。
一刻钟后，首先站出来的果然还是工部，周尚书言道：“圣上，关于银币一事，微臣有话要禀。”
今日还是免不了一番驳论。
“准。”
周尚书一番看透了宝泉局的“诡计”的神态，言道：“此几枚银币美则美矣，却有专寻工匠精雕细琢之嫌，只为在早朝上出个风头，如此风气不可长也。”污蔑这几枚银币是特意雕琢给皇帝看的，言下之意是，宝泉局恐怕没有本事批量铸造或是锻造这样的银币。
周尚书又言道：“样币精美有何用？翻砂铸造后只怕还原不了其十之一二，届时岂不是叫朝廷空欢喜一场，还要蒙受白银损耗。若是安排匠人们一枚枚去雕琢，又要损耗多少人力，效率何其之低，只怕造福百姓不成，反倒加重徭役，民生哀嚎……古有何不食肉糜，今有雕币逐功绩，张尚书、裴给事中，铸造钱币可不是玩花样，也不是雕琢一枚两枚而已。”
最后这几句话说得尤为有底气，仿佛酝酿已久，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仿佛一通话说得还不够，周尚书又临场添了几句，道：“隔行如隔山，工部宝源局铸造钱币多年，通晓诸多铸造手法优劣，而宝泉局设立不过月余，不得不叫人生疑。微臣恳请圣上三思，为稳妥起见，此事由工部宝源局负责为好。”又劝张令义道，“张尚书趁着圣上仁慈，及早认错为妙，若是后续银币粗制滥造，伤了国本，这可是大罪过。”
工部已经失了一个太仓州造船厂，这一回无论如何都不能错失铸币权。
有不少官员不懂铸币之道，听工部这么一说，也跟着有了几分怀疑。毕竟这么精美的银币，若说可以大批量铸造，确实不易让人相信。
工部来势汹汹，杨大人都不禁替女婿心生几分担忧。
却见廷前的张令义和裴少淮没有一丝紧张，反倒开始谦让起来。
“这事……张尚书来解释罢。”
“还是裴给事中来罢。”张令义道，“六部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裴少淮只得上前半步，道：“禀圣上，微臣有物件要呈堂，以示众人。”
“准。”
只见两个小官吃力抬着一个木箱，置于廷前，裴少淮动作利索，直接打开木箱——银光流离，钱币堆如小山。无需走近仔细端详，远远便能看到银币的质地，与托盘上的样币如出一辙。
裴少淮解释道：“此套银币为样币，朝廷未下旨前，臣等不敢擅自大量造制。此箱中装的，正是这两日造制的数百枚银币，请圣上过目，也请周尚书过目。”
不敢大量造制，所以只做了“区区”数百枚。
周尚书一张老脸通红，两手收进袖中，毕竟是上朝多年的老狐狸的，总不至于手足无措，听了皇帝几句不痛不痒的责怪后，讪讪退下了。
退下了一个尚书，后边还有许多前赴后继的官员顶上。
工科新上任的左给事中一上来便从箱中“顺走”了一枚一两的银币，走到廷前，举着银币说道：“白银质地轻软，最易磨损，宝泉局把钱币做得如此扁……”
他边用两手去掰银币，边说道：“只要这么轻轻一掰……这么轻轻一掰……呃，这么用力一掰。”只见这位瘦弱的都给事中渐渐使尽全力，也没能掰弯银币。
给事中讪讪笑笑，灵机一动，改口道：“百姓们这么用力一掰，就会发现这些银币确实都是货真价实的好银币，价值斐然，微臣赞成宝泉局负责制造银币。”
同属一科，他退下路过裴少淮身旁时，还夸了裴少淮一句。
裴少淮的目光复杂。
制造技艺、银币质地没有问题了，又有人开始拿银币背面图案做文章，言道：“朝廷发行之物，普天通用，意义非凡，宝泉局岂可独断专行，擅自定下银币纹案？依老臣之见，此事理应遵循祖制，祷告天地先皇，再循循设计。”
话一出，裴少淮心间不免一凛，是他疏忽了。
而张令义不急不躁，应道：“眼下只是呈样币而已，刘大人何须急着给人定罪名？”
皇帝再次拿起银币端详，开口道：“朕倒觉得这些图案都十分合适，饶有寓意。百姓丰收，大好山河，皇城庄严，刘爱卿觉得何处不合适，朕让宝泉局再改再呈就是，此等小事无需再在殿上商议了。”
这摆明了是要拉偏架呀。
楼阁老站出来提醒皇帝，道：“请圣上公允听谏，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总归在皇帝看来不是什么大事，此事便不了了之。
正如张令义所言，此币为样币而已，可以再改。
宝泉局造币有功，皇帝欲论功行赏，张令义却禀道：“陛下，凡事总要事情做完，才好论功行赏，眼下宝泉局不过才迈出一步，臣等实在不敢邀功。”
又建议道：“造币之后还要发布流通，臣以为，不若等银币真正流通于市，再去计较此事更合事宜，亦更能服人。”
裴少淮样样都好，唯独一样——太过年轻，初入朝堂。
眼下赏赐给高给低了都不好，还易受其他臣子抨击。
等三两年后，银币流通，裴少淮正值考满，提一提官职正正好。
……
退朝后，乾清宫御书房里，张令义和裴少淮被皇帝召见。
皇帝自然是为了夸赞他们一番，顺带了解些其他情况。
皇帝先问张令义：“此造币技艺是兵部所创，还是如何？”
“陛下折煞老臣了。”张令义应道，“融铜铸银，锻打成币，这都是裴给事中的好点子……陛下省得臣的性子，微臣若是能有这样的本事，早早便拿出来邀功了，岂还会等到现在。”
“这倒也是。”皇帝笑道，又问，“你刚才说，这套银币不是铸造，而是锤揲锻造的？”
皇帝有些诧异。
锤揲效率可不高。
“正是。”裴少淮细细说了银币的制造过程，用词浅显不生涩。
皇帝终于明白宝泉局如何能批量制造银币了。
没有那么多大臣在，皇帝的神情显然松快许多，他拿张令义打趣道：“张爱卿好大的胆子，银币上的字，你是从何而来的？”
皇帝自己写的字，岂会不认得。
“陛下眼明耳慧，一下子就看出来了。”张令义笑着说道，“臣说出来，陛下可要恕老臣无罪。”
“朕恕你无罪。”
张令义这才道：“微臣素知萧内官收有陛下许多墨宝，斗胆找萧内官借了几幅，取了这些字。”
眼下说明了，张令义顺势道：“请陛下赐墨，宝泉局另做模具锻造钱币。”
“罢了，原先的字就很好。”
可以看出皇帝还是很高兴的。
一旁的裴少淮了然，无怪朝上没人对钱币的字提出异议。
……
从御书房出来以后，下石阶时，见裴少淮面若沉思，张令义问道：“小裴大人还在想银币纹案的事？”
裴少淮点点头。
“在想自己为何没有多考虑一层，更周全些？”
裴少淮一愣，还是点了点头。他便是活了两世，亦只是初入官场，并不懂这些门道。
“揣摩圣意，投其所好，未必就是好。在我看来，小裴大人意气风发，敢干敢拼，更为难得一些。”张令义笑着言道，“若是左右顾虑而没能把那些纹案镌刻在银币上，于小裴大人算不算是一种遗憾？”
张尚书不是没有料到图案会被人拿出来做文章，而是料到了，没有阻止。
“我倒有些羡慕小裴大人。”张令义道。

第114章
张令义的话让裴少淮不再纠结于银币背面图案之事，毕竟无伤大雅的小过失更显真实，重要的是统一银币已经迈出了一大步。
朝堂上的争吵远没有停下来，铸币权这样的大事，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一连半月，早朝时数次为此事争执不休。
若是不能抢权，那便分权。工部谏言，为了加快制造银币，建议像铸造铜板一样，在南北直隶和各布政司下设宝泉局分局，同时铺开制造银币，推进银币的流通。
裴少淮岂会退让，据理力争，道：“各分局制造银币，手长莫及难免容易出现纰漏，所造银币良莠不齐、分量不等，则有碍流通，禀陛下，微臣始终一句话，铸币如驭权，权不可散。”
又言：“若是制造银币之法泄露出去，岂非前功尽弃，又该论谁人之罪？论罪又有何用？”
裴少淮选择与兵部合作，不只是因为座师张令义而已，还因为兵部以治军之道来管理宝泉局，可以封锁制造之法，做到严管秘造。
涉及帝王驭权，皇帝当即驳了工部的谏言。宝泉局一家就够了，就设在皇城里。
另一边，吏部已经开始巡察、治理各地大官小吏，负责丈量田亩、重造鱼鳞册的官员亦整装陆续出发。
这日早朝，裴珏向皇帝禀报进展，条条理理皆有章法。
“裴爱卿做得好。”皇帝先笑着赞许道，又言，“官吏清正则大庆昌盛，此番巡察治理，重在治本而非蜻蜓点水。”
他略作思忖后，朝向廷前五位阁老，言道：“整治官吏牵扯重大，需要加派人手，不妨这般，辛苦楼先生这段时日替朕监管此事，每日身临吏部，听吏部禀报治理之况。”
裴珏脸色沉沉，楼宇兴若是真的身临吏部，他还要费不少心思去应付。若是换作以往，他必定再争上一争，可如今的境况，皇帝开口了他就得受着。
裴珏明白，皇帝是想借他掣肘楼宇兴。
楼宇兴身为河西一派之首，早有插手吏部的想法，只可惜裴珏这个人并不好对付，一直没能有机会。眼下皇帝突然给了他机会，楼宇兴反倒狐疑起来——皇帝早有意防范河西士子，为何还让他身临吏部？
“微臣遵命。”楼宇兴暂且应下了。
楼阁老很快解开了疑惑。
翌日，早朝商议何人负责推广银币时，未等河西派开口举荐楼宇兴，皇帝率先言道：“楼先生监管治吏一事，已十分辛苦，发布银币之事就由沈先生负责罢，兵部、户部和太仆寺会同办理，务必让大庆百姓尽快能够以银换币。”
“臣遵旨。”
原来是先安排个看起来不错的差事给楼阁老，以此为由，堵了河西派的嘴。
……
银币背面的图案并未大改，只按照皇帝提议，在“长河入海”里添一轮冉冉升起的旭日，在“东岳泰顶”里添了几团寓意吉祥的云纹，其他几个图案亦只是小改动，增添了寓意而不破坏美感。
裴少淮有些自己的小私心。
在新模具雕琢好之前，裴少淮从家中带来上千两银子，皆全部铸融，用旧模具锻造成一套套银币。然后将旧模具拆下来，准备一块带回家。
“小裴大人这是为何？”张令义问，“留个念想？”
“留个收藏。”裴少淮笑道，“往后不再发行，这可是绝版。”
模具比银币更加值钱。
……
银币发布时，兵部为主导，张令义听从了裴少淮意见——
先广而告之，让百姓知晓此为何物、各币价值几许，懂得辩其真伪。若是百姓不识此物，又如何能让他们接受此物？
官衙在关隘和闹市上立榜置样，以便老百姓可以近距辨识新发行的银币。
又叫人编了朗朗上口的歌诀，把五枚银币的纹样特点都编了进去，譬如有道“长河入海迎朝阳，可换布匹可换粮”、“一钱两钱和五钱，谷穗流水和山延”、“一两称手二两重，紫禁城上金龙动”……京都城内外，大小孩提纷纷跟着诵唱。
北以顺天府、南以应天府为中心，先小范围推广，再慢慢辐射周边。若是急着一下子全部铺开，反倒会监管不力而出现诸多漏洞。
南北天府毕竟是大庆的经济中心，若这两处顺利推行新银币了，事情就成了大半。
又以商贾、钱庄为重点，官衙恩威并施，督促他们将白银兑换为银币。商贾进行大宗买卖时，以银币交易，官府可做担保。
最后是预先贮备足够的银币，一旦正式流通，商贾、百姓兑换银币的热情高涨，要顺势投放。
总而言之，发行银币之事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民间造势已经初见成效。
宝泉局扩建了十倍不止，所有工匠由兵部严选，盘查祖上三代，签订生死契书。拆分多道工序，各设独立院落、工坊，互不相干。
天下一衡，皇帝有足够的决心，将国库里过半的白银批给了宝泉局，用于制造新币。
宝泉局忙而有序。
裴少淮终于可以暂且从宝泉局脱身，回到六科做事。
他先去见了宋练宋长官。宋长官与他说话时，不再像先前那样嫌弃，却也谈不上喜欢，仍停留在公事公办的层面。
正如这段时日在朝堂上，宋长官没有站出来支持裴少淮，也没有反对。
末了，宋练提醒裴少淮道：“言官上谏讲究些时运，一回谏成不代表回回谏成，裴大人还年轻，还有时间沉淀，更当谨言慎行为好。”
显然，宋练觉得裴少淮步子迈得太大了。
此话并非孬言，裴少淮应道：“下官谨记。”
出来后，路过苟副官的衙房时，裴少淮发现里面已经换了主人，正是那日朝上掰银币的古大人。他替代了苟副官，而苟副官不知被调去了何处。
“裴大人留步。”古副官边喊道，边走出来，而后低声问道，“本官有件小事想劳烦裴大人。”
未等裴少淮说可否，他便继续道：“我家中有些碎银，想请裴大人帮着置换成银币。”
“这个好说。”裴少淮应道，“再过半月，宝泉局就正式发行银币了，届时古副官拿银去换就是了。”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古副官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言道，“我是说换成最早那套银币，没有发行过的。”
“恕下官亦无能为力，旧模具已经拆下了，眼下制造的全是新银币。”
“当日朝堂上那箱呢？”
裴少淮应道：“自然是留给圣上了……要不，古副官改日去问问圣上？”
“那怎么可以……”古副官心思落空，脸上有些失望，又摸摸腰袋，低声喃喃道，“幸好我这还留有一枚。”
……
……
这日，裴少淮命人将千两白银锻造好的银币抬回家中。
“官人真的将刺绣镌刻在了银币上。”而且每一枚如出一辙。
裴少淮笑道：“我早说过，娘子的指尖上的功夫不止能缝衣而已，不能因习以为常而忽略了一针一线。”
他想了想，又道：“画作可以为文人骚客所称赞，在我看来，刺绣也理应如此。”
都是传表美意，针与笔只是工具而已。
杨时月眉梢有喜意，又去关了房门，言道：“官人这话，说与我听就够了。”
若是传出去，免不了在朝中会受人编排。
裴少淮取出檀木盒，又一次清点了杨时月绣的一幅幅刺绣，只见纷繁复杂的绣纹一步步化简，最后才成了银币上的图案。
他将那些刺绣和旧模具摆放在一起，言道：“这是娘子的功劳，要仔细收好，会有公诸于世的一天。”
虽不易，但必行。
杨时月靠在裴少淮肩上，心间有说不完的暖意。
“对了，今日下午南平伯爵府派人传话，三姐问官人何时休沐，我回了话，估摸着三姐和三姐夫明日回过来一趟。”杨时月道。
“我省得了。”
长夜漫漫，风吹灯熄，合被而眠。
翌日，张管事送来定制好的一个个精美的小木盒，里头铺着绸布。
裴少淮在每个小盒中放入一套银币，仔细装好，再吩咐人给杨家、徐家、司徒家、乔家、陈家、陆家等送去。又找来驿站的小吏，送了几套到江南。
他写信给邹阁老，言道：“……贸迁而通衣食，当日荷花池畔所谈，小子终于迈出了一步，银币已成，请南居先生点验……”
该送的都送了，剩下的一半便留在府上收藏了。
等到辰时，南平伯爵府的马车到来。竹姐儿此时已有几个月的身孕，乔允升时时伴在其身旁。
竹姐儿精神很好，与沈姨娘叙话时，道：“英妹妹常过来同我说，怀着身子也要常出去走走，多透透气，到时能少吃些苦头。”
她这次过来，是要找裴少淮问些正事。
姐弟坐下来叙话，竹姐儿先祝贺弟弟在朝中立下了大功，而后转入正题。她从袖口取出一块青花布，展开，问道：“弟弟在江南游学时，可曾注意过此布？”
只见这一方小布编织得有些粗糙，水洗之后又略有些收紧，正是染色后的棉布。
裴少淮猜到了竹姐儿的几分意图，心中微微震惊，可想到三姐的性子和心思，又觉得她能想到这一步不足为奇。
他点点头，道：“曾见到过，还曾去松江府考察了。”
棉花虽已传入百年，但一直没有广泛种植，棉布也只是江南、两广之地小范围生产而已，大庆各地的布店少有出售棉布。
竹姐儿一喜，觉得自己找对人了，继续说下去：“母亲从江南之地带回来许多物件，这方小布是掺在其中的，我发现这方小布虽不比丝绸精细，却比麻布轻柔，触之生暖，又颇有韧性，于是叫人出去打听了一圈，才知晓这是松江府特产的棉布。”

第115章
裴若竹看中棉布的优点——松软保暖，不易褪色。
她入宫时见过诸多珍稀之物，阔了眼界，故能准确察觉到棉布的独到之处。这一点点独到，对于富贵人家兴许微不足道，但对于百姓而言意义重大。
冬日御寒是最重要的。
裴若竹向夫君招招手，乔允升赶紧递上来一个小布囊。裴若竹从布囊里取出几团白中带些暗黄的棉絮，置于手心，问道：“那弟弟必定也见过此物吧？好似叫作棉花？”
“见过。”裴少淮点点头。
他并不急着说自己的见解，让三姐先说完。
裴若竹看着手中那团棉絮，有些兴奋道：“我原以为这也是蚕虫吐出来的丝，才能如此细软，打听后才知晓，它竟是木生的，春种秋结，花开成棉……既都是土里种出来的，何不以棉代麻葛，织出来的布更加贴身暖和？”这是她最开始的想法。
“我愈是打听，愈多疑惑，明明已有诸多契机，缘何棉布还不能盛产。”裴若竹言道，“故此今日过来向弟弟讨教。”
裴少淮了然。“收来老茧倍三春，匹似真棉白一分”，棉花自天竺经南北两线传入大庆，由来已久，北线为丝绸之路传入吐鲁番盆地，南线为海上商船传入闽广。
裴少淮知道，顺着历史轨迹，棉布势必会替代麻布，甚至替代绫罗绸缎，只不过在没有干预的情况下，这个过程会漫长一些罢了。
只闻裴若竹继续说她打听到的事，她言道：“我先是以为赋税过重，百姓种棉无所收益，但朝廷颁布《教民榜文》，鼓励江南百姓种植木棉，超出定额的棉亩不予征税。我后又以为是纺织成布极难，消耗人工，结果打听到乌泥泾曾有过一位黄道婆，从崖州带回了擀、弹、纺、织之法，受松江人所赞誉。”
裴若竹顿了顿，面带疑惑，问道：“朝廷减税，又有纺织之法，仍不能推广，莫非是这棉花极难种植，非肥沃之地不能生？”
她是尽自己所能打听过了，做足准备，才过来的。
“非也，恰是相反，此株不比粮食娇贵，沙壤、沿江海滨、不易灌溉之地，皆可成活产棉。”裴少淮应道，“松江府三面临海，耕地被海水斥卤，或芦苇丛生，难以耕种谷稻粮食，所以百姓多垦荒种植棉花谋生计。”
是以，大庆棉布多出自于松江府。
裴若竹听后更想不明白了，这样的好东西，怎就拘囿于松江府了，久久未能铺开种植。她问道：“太湖苏杭是大庆的织造之乡，又毗邻松江府，缘何不种棉花？”
“松郡受海水斥卤，只能种棉。”这是位置使然，裴少淮道，“而杭州、嘉兴、湖州三府，却不是只能种棉。”
他又道：“田有万亩桑，家家弄机杼，处处络纬鸣，这几处已有成熟的桑蚕业。”
裴少淮没有将后面的话继续说下去，但竹姐儿接过话，说了出来：“这几处的百姓不会轻易放弃既有的产业，而冒险种棉花织棉布。”
只要大庆还需要绫罗绸缎，他们就能靠种桑养蚕饱一家老小，这才是稳妥的。
除非有那么一日，种棉获利明显高于丝织。
“那其他地方呢？”裴若竹又问。
“松江府往南或是往北，自然都可种植棉花，只不过万事都是循序渐进。”裴少淮解释道，“三姐不妨试想，松江府之外，若有农户种了三两亩棉花，岁末收棉铃几百斤而已，农户会如何处置？”
裴若竹思忖了好一会，才应道：“说多不多，只怕这户人家未必会为了这几百斤的棉铃准备一整套的器具，而选择手工去剥棉籽，再慢慢搓成线、纺成布……这样耗去的人力大大增加，而产出的布匹良莠不齐，多为自产自用。”
只要不像松江府那样连片种植，就很难形成产业。
劳而不见利，推广的速度自然就慢了下来。
裴少淮愈发敬佩三姐，只需稍作引导，她便能想清楚、想明白其间环环相扣的道理。裴少淮甚至觉得，即便没有他的解答，三姐多花些时间，出去走走看看，也能看透想透。
有的人看到一方小布，只是一方小布而已，而有的人透过小布已经看到满山遍野雪茫茫的白棉花。
裴若竹一边思忖，一边将心中所想说出来，道：“此物要多种才可见其利，借助纺织机具才能省其力。”
“三姐可以再多想一层，缘何机具分为搅车、大弓椎、捲筵和踏纺车这么多种。”裴少淮道，每一样机具都代表其中一道工序。
裴若竹对弟弟所说的这些机具并没有什么概念，所以没能想明白这层深意，但她并未追问，而是先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可以以后再慢慢想通。
她轻抚隆起的肚子，笑笑道：“若是有机会，还是要去一趟江南之地，总是真正见过了用过了，才能想得透彻。”
“父亲就在太仓州，一定会有机会的。”
方才谈话间，裴少淮一直没注意到三姐夫，这会儿谈完了，才看见乔允升一直在茶案上运笔记录，写下了好几页纸。
竹姐儿谢过弟弟解惑后，告辞又去了逢玉轩那边，乔允升则留了下来。
“内弟见识真广，不光识得制造银币，还懂得种棉纺织。”乔允升赞道，又言，“今日真是跟着长见识了。”
“姐夫过誉了。”
乔允升整理方才所记文稿，同裴少淮确认了那几个机具的名称，言道：“你也省得你三姐的性子，她心中若有了想法，必定付诸于行……种棉花做纺织这件事，她是认真的，说是再考虑考虑，实际已经拿定了主意。”
乔允升也有自己的打算，他笑道：“我打算先帮她找到这些机具，再从江南请几位精通种棉、织布、染布各道工序的师傅来京城，来年春日在官庄里种上几十亩棉花试试，让她积累些经验，也免得她这段时日一直心心念念的。”从无到有，此事并不容易。
“要找织棉机具不难，津弟他们就在太仓州，姐夫只需修书一封，津弟自会办妥当，把师傅、机具送回来。”裴少淮建议道。
“好主意，差些把少津在太仓州这事给忘了。”乔允升有些不好意思，又说道，“今日叨扰内弟了，再次谢过内弟。”
乔允升总是这么谦逊有礼。这不是见外，而是乔允升性子本就如此。
裴少淮心想，在这样的世道里，三姐夫作为男子能够这样默默支持三姐的想法，实属难得。
默默支持不是什么都不做，三姐夫的做法更想一个“贤内助”。
兴许正是南平伯爵府这样一个特殊的府邸，让三姐可以免于应付琐事，所以她能看到更多，想得更远。
三姐和三姐夫回去了，但裴少淮思绪未断。
三姐想要撕开的这个口子，可能会给大庆的纺织业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这是远见也是顺势而为。
……
苏州府城南邹府，还是荷花池上石亭里，又是一年暮春东风来，柳条依依，南居士老夫妇依旧一人看书一人作画。
变的是，春风所渡的少年郎已经入朝为官。
所幸的是，又有两名气正心明的青年，虚心来听邹阁老的教导。
这日，少津与言成带着两个小檀木盒，又来拜访南居士夫妇。
分别把两个木盒推到老人家跟前，少津保持神秘，笑道：“邹阁老、邹老夫人，这是大哥从京都专程送来的，不如现在打开看看。”
“我倒要看看状元郎准备了什么好物件，值得你们替他这般卖关子。”邹阁老笑呵呵道，顺势打开了盒子锁窍。
日光透过柳树枝，斑驳照在石桌上。
邹阁老看着整齐摆在盒中的五枚银币，一瞬便定住了，笑嘻嘻的神情顿住化为严肃，目光锁在银币上，喉结微微颤动。
邹老夫人没打开自己的盒子，凑过来看，只一眼也定住了。
这一套银币对他们而言意义非凡。
半晌，邹老夫人劝慰邹阁老道：“北客小友特意把银币送来，是想叫你高兴，不是叫你这样一言不发。”
“对对对……要高兴才对。”邹阁老抹抹眼，仔细读了裴少淮写给他的信，才抹干的眼又热泪盈眶，道，“好，真好……”朝廷很快就会发行这套银币。
他在朝时未竟的事业，北客小友走出了第一步。
又看那些精美的图案，邹老夫人言道：“这样细致的纹路，竟也能镌刻在银币上。”她越看越觉得“长河入海”像是她送裴少淮的那幅画，经过化简而成。
邹阁老同裴少津、徐言成说起往事，他言道：“我最是惭愧的一件事，便是身在户部尚书之位，却未能阻止朝廷大量印发宝钞。每多印一张宝钞，便等同于空手偷走一个百姓半年的收成，以至于朝廷失信于民，一贯宝钞只值几十文钱，甚至无人肯收肯用。”
宝钞几近沦为废纸。
他愧对他的官职。
等到朝廷稳定了，他也已入阁，邹阁老想要设法挽救朝廷宝钞，结果身陷党争，所提谏言不了了之。
所以当他看到新的银币才会那么激动。
邹阁老的目光落在裴少淮的信末——
“晚辈能够谏言成功，非晚辈见识何等独到，而是沿着南居先生曾经铺好的路，走完了最后一步。”
若非邹阁老在位时已经打好基础，岂会裴少淮一提铸币权，天子就同意了呢？
天时地利，裴少淮在恰好的时机，重提“旧事”，这份功劳不是他一个人的。

第116章
新银币正式发行，过程小有曲折，但总体是顺利的。
兵部会同顺天府衙，临时征用京都内的大小钱庄，又遴选精干小吏负责称量碎银、估量成色，按价给老百姓换成等额的新银币。
制造银币过程产生的火耗、消磨，皆由朝廷承担。
用裴少淮的方法制造银币，批量严控，产生的火耗并不多，远在一成之下。
因前期造势好，又无须承担火耗，百姓“有利可图”，所以京都百姓们热情高涨，各处钱庄的兑换窗口皆挤满了人，争先恐后要兑换新币。
兵部赶紧借调府衙衙差看管秩序，才顺畅了许多。
百姓拿到新银币，发现银币镌刻的图案比贴出来的样示，还要更精美几分。有人企图拿银币炒利，但随着朝廷加大发行量，这些歪心思不攻自破。
太仆寺押运新制银币南下，南直隶应天府亦同步发行新银币，江南之地素来富饶，所需要的钱币量比顺天府高出三倍不止，涌起一股家家户户换银币的潮流。
一个多月后，新银币已经在京都城内开始流通。
这日，裴少淮出来办事，午膳时在贺相楼点了几个小菜，喝了两盏茶。
结账时，“客官，一共两百七十八文。”长舟从荷包里取出二钱、一钱的银币各一枚，排在柜台上。
老掌柜笑呵呵用指心捻了捻银币，动作很是不经意，马上就收下了，找给长舟二十余个铜板。
裴少淮注意到掌柜这个验钱的动作，遂倚在柜台前，问了一嘴：“掌柜无需辨别银币真伪、质地成色吗？”
掌柜见裴少淮虽穿着寻常衣袍，脚下却是一对官靴，笑应道：“回官老爷的话，眼下这样的银币，只有朝廷做得出来。”摸一摸纹路就能辨别，他又道，“官老爷看一看这个就知晓了。”
掌柜从柜中取出一枚五钱的泰山币，又取出一枚翻砂铸造的劣币，并排放在一起，对比明显，一目了然，根本无需去摸就能辨别。
裴少淮本想问“朝廷这套银币可好用”，可这样问实在强人所难，得到的回答未必是真，于是他换了个说法，道：“贺相楼现在可还收碎银、银两？”
“贺相楼开门做生意，自然还是收银两的。只不过客人们喜欢用银币，咱们收钱的图个方便，也更喜欢收银币。”掌柜应道，他指了指身后的秤杆、秤砣，又笑道，“官老爷看，这秤杆半个月不用，都开始落灰尘了。”
“哦，这是为何？”
眼下贺相楼客人三三两两，掌柜并不忙碌，所以仔细应道：“一钱银币等同一百文钱，无需费心费力去辨别银两质地，也无需裁切碎银称重，这样方便的银币谁不喜欢？”能够直接按额度计价，谁愿意称来称去的。
从前忙碌的时候，柜台收银三个人都忙不过来，还容易因为银子成色、份量和客人吵起来。
掌柜用碎布擦了擦泰山币，银币锃亮如镜，他说道：“寻常白银放在柜中，容易包浆化黑，而这些银币只需平日里随手擦擦就行。”
贺相楼掌柜是个嘴皮子利索的，滔滔不绝，竟一口气说出了七八条之多，有些好处是裴少淮都没有想到的。
有客人过来结账，裴少淮便带着长舟离开了。
走在街上，裴少淮发现大街两侧有许多卖荷包的小摊子，样式各异，他好奇从摊子上拿起一款荷包，才知晓里头内有乾坤——按银币的尺寸划分了许多小格子，可以牢牢卡住银币，不易滑落。
又见街上有许多妇人把一钱的银币钻孔，做成耳饰佩戴，银光闪闪。
图一时的新鲜，这倒也可以理解。
裴少淮心中欢喜，照这样的速度，用不了两三年，新银币就可以在整个大庆畅然流通了。比他原设想的，还要更快一些。
……
裴少淮已入六科，但翰林院这边也要不时过去点卯，每隔月余便会轮到他入朝当值掌记。
这是编撰的职责所在。
这日当值，皇帝在御书房里与臣子商议要事，众说纷纭，裴少淮则在偏房里奋笔直书，忙得额间冒了一层密汗。
臣子走后，裴少淮趁着脑中还有印象，赶紧梳理那些散乱的初稿，以免遗漏什么重要内容。
没写几句话，他听到御书房里皇帝问萧内官：“今日当值掌记的是不是小裴爱卿？”
萧内官应道：“陛下，正是裴编撰。”
“快快传他进来。”皇帝言语中透露着兴奋，萧内官正准备动身，皇帝又道，“罢了罢了，他能听见，何须再走一趟。”
于是皇帝喊了一句：“裴爱卿，你快过来，朕有事与你商议。”
裴少淮看着零零散散的初稿无奈，亦只能先放下笔，起身端了端官服，快步走进御书房行礼。
“裴爱卿在忙什么？”
“微臣在掌记圣上方才商议之言辞。”
皇帝不在意道：“方才商议的不算什么要事，爱卿回去后随意写写就是了。”
皇帝的这番话叫裴少淮愣了愣，什么叫随意写写就是了？这可是要整理成册收入典藏的。
经过造币一事，君臣之间关系近了许多，皇帝不单单把裴少淮当作一个敢谏敢言的年轻官员而已，他知晓裴少淮是有真才干的。
又闻皇帝继续道：“裴爱卿第一回轮值掌记时，曾与朕说过，大庆应开海通商以充盈国库，为勋贵、官员发放俸禄而收回皇庄、官庄，归田于民，朕斟酌推敲后，觉得确有可行之处。”顿了顿继续道，“只是那些非朝廷所赐的田庄，又当如何处置？”
除了皇庄官庄，还有许多私人的田庄，或雇人开荒，或私下买卖，或百姓转记于某某名下，或地头蛇侵占……真算下来，这样的田庄并不少于皇庄、官庄。
可见，裴少淮上次所言，皇帝并非听听而已，他事后有认真思索。
唯有深思过，才能发现更多问题。
裴少淮知晓皇帝是个善于股弄派系、权衡利弊、以固其位的人，但在田亩之策上，不可否认皇帝在稳固朝廷地位的同时也在为民考虑。不贪图玩乐，不儿戏朝政，不是昏君。
裴少淮言道：“陛下，富户豪武何以能够四处囤积田地，成千上万亩地归于一人名下？臣以为，田亩愈多则获利愈多，朝廷无所困也，是故使然。”
无所困也——朝廷没有什么限制的政策，几乎是任由富户们“自由买卖”田地。
长久之下，田地越多获利越多，百利无一害，岂能叫人不动歪心思？
裴少淮继续道：“富户虽有千亩却仅算一户，只需行一户之役。贫苦百姓有千户，手中田地不足一亩，却要行千户之役，岂非富户无需担其责，贫户生存无所依？”
又道：“臣还听闻，为躲征役之苦，百姓宁可出逃为无户流民，自谋生路，又如何谈得上安居乐业？……民无国不可活，国无民不成国。”
“以上为臣之所见。”裴少淮最后道。
皇帝由正坐着，到不自主微微前倾去听，神色认真。殿上久久静默无声。
半晌，“裴爱卿的意思是，以征役为困，来限制富户勋贵购置田亩？”皇帝问道，未等裴少淮回应，他又喃喃自言道，“购置田亩虽有利可图，但若是要付出大代价，他们自会三思而行，购买的田庄自然就少了……裴爱卿说得好！”
皇帝想通了关键之处。
其实此法还可深入去谈，有许多配套的政策，但裴少淮并不急着一下子全说出来。但凡新政必定是冲破层层险阻后才能推行，时机不成熟，贸然说出口只会暴露目的，提前引来更大的险阻。
他打算先引导皇帝有推行新政的想法，再徐徐图之。毕竟皇帝现在正值壮年。
除去师者、长辈们的庇护，以裴少淮现在的实力，确实还弱了一些。他需要依靠师长们、皇帝，才能将心中所想付诸于行。
“微臣是突然想到‘有得必有失’，才可得平衡，所以有了方才那番话。”裴少淮解释道。
君臣谈了半个多时辰，皇帝才把裴少淮放走，让他回到偏殿整理文稿。
裴少淮心道，往后但凡当值掌记，只怕都免不了被召见了。
……
当值者一连三日皆留在宫中前庭，夜里若是皇帝没有召集军机大臣商议大事，当值者则得空闲。
恰好今夜楼阁老也在宫中宿值，楼宇兴派小吏把裴少淮叫到了武英殿。
裴少淮心想，楼阁老在宫中虽不会动什么手脚，但恐怕不怀好意，意有所图。
他不去也不好——首辅有意“指点”后辈，不去会被编排为架子大，首辅都请不动。
夜已深，武英殿中，楼阁老满头白发却精神抖擞，精神得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者。他仍穿着绯色官袍，案上堆放着一摞摞的文书、奏折——不管皇帝是否会亲批，都会先经内阁，送到首辅这里。
裴少淮行礼：“下官见过楼大学士，不知楼阁老寻下官来有何事？”不卑不亢。
楼阁老撂笔，抬头望向裴少淮，开门见山说道：“你很好，很有想法，也很有才华，造币之事立了大功。”
语气居高临下。
兴许是习惯了被投靠，以至于要拉拢人时，也是这样的语气。
抑或者是要端起首辅的架子，说出的话才更有说服力。
在他看来，眼前的年轻人再怎么有潜力，也只是一个六七品的小官而已。仿佛他亲自张口拉拢，就已经足够份量了。
楼阁老继续道：“只是做官光有想法和才华是不够的，再好的想法若是无人支持，无人帮着推行，则永远只是想法。”
又道：“朝中多有人诋毁河西一派，口出污言，可即便他们百般诋毁挑剔，河西一派依旧在朝中不倒，你可知道为何？”
“因为自圣上登基之始，河西士子就是站在圣上这边的。”楼阁老说道。
裴少淮明白楼宇兴话中的话——皇帝登基，是河西派扶持上去的，不管如何，皇帝需要依仗他们。
入官之前，裴少淮就已经从长辈那知道当朝皇帝的经历。
当朝皇帝名为燕柘，取柘桑之意。他虽为嫡长，却不为先帝所喜，无关燕柘的相貌、才干、本事，单纯是因为先帝宠爱、偏爱第三子燕松，想把皇位传给燕松。
燕松早过了藩封的年岁，先帝却久久不封，留他在京。
先帝屡屡与内阁商议，要废燕柘太子之位，另立三子燕松为太子，言说要立贤者为君。
彼时河西一派有两人入阁，其中一个正是楼宇兴。
内阁有四位阁老坚持要遵循祖制，立嫡立长，不得乱了长幼尊卑，否则引得叔侄相争、兄弟不和，后患无穷。
内阁寸步不让。
唯有东阁阁老是站在先帝这边的。
一连数年，朝堂为了争论太子之事，日日吵月月闹，荒了朝事也荒了民生。
先帝最后不得已，只能将皇位传给了长子燕柘，并藩封三子燕松。
先帝想把最富饶的太湖之地赐予燕松为封地，称为苏王。太湖苏杭为天下布都、粮仓，又是南直隶的中心，岂能作为封地赐给藩王？朝堂上又是不休的争吵。
楼宇兴带着河西派死谏，守住了太湖苏杭，先帝封燕松楚王，赐宜昌府一带为封地，此事才得以罢休。
可以这么说，皇帝燕柘能够登基继位，确实少不了河西一派特别是楼宇兴的助力。
燕松若是真藩封在太湖苏杭，一南一北两个中心，只怕燕柘这个皇帝位置也坐不稳当。
是以，燕柘从登基到现在，一直给楼宇兴和河西一派足够的宽容、敬重和重用。
楼宇兴把这个当成了他的依仗。

第117章
这间房子是九脊顶，显得尤为高阔，深夜里，伴着殿外窸窣的虫鸣声，殿内寂静，仿若些许的动静都能被扩大。
楼宇兴望向裴少淮，夜里灯光偏暗，裴少淮站得远看不清楼宇兴的神情，但他想，一定是带着些轻蔑之意的。
楼宇兴问道：“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仿若是他抛下一枚钱，裴少淮就应当扑上去捡起来一般。
裴少淮默声。
抛开朝堂上的政见不和，抛开南居先生的关系，裴少淮都不可能与河西一派沆瀣一气。楼宇兴太高看自己了，眼下不是皇帝要依赖他和河西士子，而是他要依赖皇帝——
皇帝若是愿意继续宽容他，留他几分薄面，他则可以安然身退。皇帝若是受够了，任凭你曾有泼天的功绩也不作数，只会让皇帝愈发觉得压抑，届时要治罪何恐没有由头？
不知道是皇帝平日里太过仁慈，还是楼宇兴习惯了这般霸道，抑或是楼宇兴手里还有其他掣肘皇帝的牌，竟让楼宇兴能如此理所当然。
裴少淮的默然，让楼宇兴不喜，他轻“哼”了一声，言道：“你莫不是以为，仅凭裴家的爵位还有姻亲关系，就足以扶持你在朝廷上立足？更何况文与武本不相容。”
楼宇兴端起茶水，闲然呷了一口，又道：“京外，十个知县都抵不了一个知府，在京中，也是一样的道理。”
裴少淮的久久不应，反倒激起了楼宇兴的求胜心，他放缓了几分语气，劝说道：“年轻人气盛，也是常有的事。你是科考出身好，起步又早，若是后续能有人给你引引路，替你将想法付诸于行，以你的资质、才华，二十多岁的侍郎也不是不可能。”
二十多岁的侍郎，就算是干熬，也能熬到入阁了。
“我这般说，你听明白我的意思了罢？”楼宇兴再次问道。
裴少淮现在没必要与楼宇兴硬碰硬，故作揖后应道：“正如大学士所言，下官年轻气盛，想自己闯一闯，不撞南墙不回头。”
拒了楼宇兴的拉拢，但没有故意去激怒他。
又道：“大学士若无其他事，下官就先告退了。”
楼宇兴没有出声，闷声挥了挥衣袖，示意让他出去，面色沉沉。
他苦口婆心说了这么多，只怕裴少淮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
武英殿外，裴少淮走在曲折穿廊上，今夜风大，带路的内官提着的灯笼被吹灭了，只能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认路。
裴少淮心想，抱团取暖本是凛冬严寒里的生存之道，用之于朝堂上只会相互消损、自取灭亡，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朝堂上谏言原意是理越辩越明，可若掺杂了私心，则不为“辩”，而为“搅”，水越搅越浑。
天上乌云片片掠过，明月忽而被遮，忽而又显。
云遮月桂能几时，玉盘悬空古与今。
裴少淮今夜拒绝的，不仅是楼宇兴而已。
脚下穿廊依旧忽暗忽明，但裴少淮心间已经通透。
……
……
三日当值结束，裴少淮与同僚交接后，收拾好篮子出宫回府。
他在宫门外遇见了燕承诏。
这回是裴少淮先打招呼：“燕缇帅不是时时在值吗？怎有闲暇出宫？”他与燕承诏之间虽不算好友，但至少合作过，打声招呼还是应该的。
燕承诏素来骑马，今日却备了马车，车帘布颜色低调，裹得严实。
燕承诏见是裴少淮，遂应道：“在值也分宫内在值和宫外在值，南镇抚司的人只要还活着，就算在值。”
裴少淮心底暗自诽谤，偷溜出宫还说得这么名正言顺，又想，南镇抚司真是好呀，活着就能算工时。
他寒暄问：“燕缇帅这是准备去哪？”想到燕承诏不是普通人，不能像寻常人一样寒暄，裴少淮又抱歉道，“是我失语了，我不该打听的。”
“我去听戏。”
半晌，燕承诏出于礼节，客气多问了一嘴：“裴大人要一块去吗？”
这位神秘的燕缇帅唯一的喜好就是听戏，裴少淮岂好意思跟着去打搅，应道：“家中还有琐事，恐怕要辜负燕缇帅盛邀了。”
二人作别，各上了各的马车。
……
几日后，裴少淮梳理完当值掌记的文稿，将之缩短至一千余字，整齐誊抄后，送去翰林院交差。
只有侍讲学士、大学士过目后，这篇纪实才能归入典藏。
邹侍讲的衙房一如既往地整洁，旧书卷的尘土味中掺着浓浓的墨味。
邹侍讲在读稿，裴少淮静待一旁，半刻钟不到，邹侍讲颔首道：“叙事清晰，用词精准，无需再改矣。”
在他这是过关了。
裴少淮接过文稿，道：“那下官再呈文华殿沈阁老审阅。”
裴少淮告辞正欲离去，却听到邹侍讲挽留，并请裴少淮坐下，有话要谈。
邹侍讲问道：“听闻裴编撰曾在江南游学，是不是曾在苏州府见过家父？”
他猜到了。
裴少淮先是一愣，而后笑笑如实道：“下官南下游学时，确实常去苏州府城南与邹阁老相叙，受益匪浅，终身受用。”接着问道，“不知侍讲大人是如何看出来的？”
得到确认后，邹侍讲脸上多了几分喜意，他解释道：“裴编撰在朝堂上所谏、所推行的银币新政，我听出了几分家父的痕迹，故有此猜想。”
裴少淮了然，知父莫若子，他的谏言确实深受邹阁老影响，被邹侍讲认出来很正常。
邹侍讲脸上喜则喜矣，眼眸里的情绪却很复杂，有庆幸也有遗憾惭愧，他接着道：“父亲遇见一个能听得懂他的见解，与他长谈阔论，相互商榷的人，必定很是欣慰高兴罢？”他指的是裴少淮。
裴少淮并不知道邹阁老和邹侍讲父子间发生过什么事，所以他只静静地听着。
邹侍讲倾述道：“若非我不才，无心于钱币税例之道，长久学无所成，父亲也不至于这样早早告老还乡。”
他讲了许多旧事，裴少淮拼拼凑凑听了明白。
原来，邹阁老曾一度把儿子当作自己的接班人来培养，不管是科考为官，还是户部税例，邹阁老都仔仔细细教予儿子，不落半分半毫。
然而邹侍讲无心于此，亦不精于此，几年下来身心俱疲，而收获式微。在邹侍讲看来，父亲是严格的。
邹侍讲言道：“彼时楼宇兴刚任首辅，气焰正盛，父亲身为次辅处处被打压，每每想谏言新政都被楼宇兴一口驳回，朝中支持父亲的人日渐减少，唯昔日提拔的门生们与其坚守着。”
“最令父亲伤心的是，他最为器重、花最大心思培养的门生，在官居户部尚书以后，竟然把整个户部的老官员一一换走，带着户部倒戈，投靠了楼宇兴河西派。”
“看着曾经一点点构建起来的户部入了楼宇兴之手，门生背叛，我又正巧此时向他坦明心迹，言说无心于弯弯绕绕的银钱税例之道……”
“父亲隔年满甲子，当即向圣上请辞，致仕归野。”
“是我太过不争气，辜负了父亲所望，学无所成……”
裴少淮能想象到当时的形势——党争落于下乘，皇上器重不够，又遭遇门生背叛……既然一腔孤勇无处可施展，又后继无人，何须再苦苦挣扎？
学问是要代代相承的，一代传一代才能越来越厚重。
天下壮举很少是一代人就完成的，而是积代之功。
断了传承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所以邹阁老放弃了。
裴少淮很难想象，在他眼中那样洒脱而超然于世的南居士夫妇，在儿子眼中竟是一对严父严母。可仔细一想，又觉得正常——多少人可以待别人的孩子以温和，唯独对自己的孩子严厉，想把自己所有学到的都传给孩子。
邹侍讲看着裴少淮，言道：“裴编撰能让父亲所设想的事付诸于行，父亲知道了必定会欣慰欢喜。”他又讪讪自嘲道，“说来也可笑，是我本事不够，辜负了父亲的培养……这样说来，我该谢谢裴编撰才是。”
邹侍讲似乎觉得父亲对他失望透顶。
只怕这对父子间，也是有些误会在的，裴少淮劝慰道：“为儿者知晓父亲用心良苦，故曾尝试刻苦研习户部之道。而为父者知晓儿子真正喜好后，不再强求，殿前请愿留儿子在翰林院研习史记……如此相互着想，又哪来的辜负与不辜负？”
裴少淮建议道：“依小子看来，若说辜负，也是这些年让误会辜负父子真情。”
邹侍讲眼睛亮了亮，人迷了眼时，最是容易连浅显的道理都想不明白，他喃喃道：“裴编撰说得在理，是我顾虑想岔了。”
想通这一点后，邹侍讲情绪有些激动，许久才平复下来。
邹侍讲道：“我还有一事冒昧，想要裴编撰一个承诺。”
“大人请说。”
“未必要与河西一派为敌，但请裴编撰至少不要与河西一派为伍。”邹侍讲认真道，“父亲已经遭受过一次背叛了……”
上一回是致仕，再来一回只怕会致命。
裴少淮想都没想，应道：“我答应侍讲大人。”
……
……
秋日天晴朗，难得好风光，裴少淮这日出来办公事，办完后打算去贺相楼用餐，抄近道路过一处偏僻的戏园子。
正巧赶上了一场“闹戏”。
几个粗使的婆子挟着一个美貌青衣从戏园子里出来，牢牢掐住青衣的关节不让她动弹，把她架上了马车。
戏园子里的其他人欲上前阻拦，却敌不过那群男家仆。
裴少淮看了看马车和家仆的衣饰，问长舟道：“这些好似是安平郡王府的人？”
“是安平郡王府的。”长舟一口咬定，“那个马夫我认得。”
裴少淮瞬时萌生猜测，几息之后，对长舟道：“长舟，你骑马速速去南镇抚司衙门传个话。”

第118章
裴少淮不知燕承诏今日是宫内在值，还是宫外在值，他想到南镇抚司是何等细微严谨的一个衙门，必有一套传递消息的路数，遂取下令牌递予长舟，又言：“叫锦衣卫告诉他们的头，只道戏园子出事了。”
裴少淮不知这青衣是燕承诏的私事还是公事，但郡王府的人动手，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我省得了。”长舟跨上黑马，一袭而去。
戏园子那边，青衣被马车带走，郡王府的男仆仍团团包围戏园，封锁出入。
裴少淮不便插手太多，能做的唯有如此，踱步离开了。
……
驰马疾如风。
燕承诏没有去戏园子，直接回了郡王府，神色冷冷，似是透着一股寒意，他一路走进正堂坐下，下人们无敢上前拦阻。
不一小会，老王爷过来了，看着中堂里冷中带怒的燕承诏，惊讶他这么快就知道并赶回来了。
短短数年间而已，老王爷已苍老了许多，身上少了从前那份说一不二的威势。
他手里牵着王府世孙，三四岁的样子，身着锦衣。小孩子看到陌生而板着脸的燕承诏，有些惧怕，拉着祖父的手躲在门后，不愿意进去。
老王爷抱起孙子，生硬挤出了个笑脸，走过去和燕承诏并排坐下，一边轻摇哄着孙儿，一边说道：“知道你公事繁重，不容易回来一趟。”
又言：“后厨在准备晚膳了，晚上一家人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燕承诏瞥了瞥父亲，看到他如寻常老人一般哄带孙儿，一时不知这样平和的语气，究竟是说与谁听的。
燕承诏手指修长，但每个关节处微肿，添了几分力道，他的手置于太师椅把上，只动了动指末，青筋凸起。
老王爷把孙儿从膝上抱下来，哄着道：“这是你二叔，快叫二叔。”
分府之后，燕承诏不是没回来过，只不过每次都像例行办事，从不久留。
小孩子本就胆小，加之对这位二叔陌生，只紧紧抓着祖父的衣袖不撒手，不敢离开祖父半分。
燕承诏看着懵懂无知的侄子，暂且忍住没让一腔怒气爆发，却也没能有什么好脸色。
老王爷哄着，那小孩才抬眼盯着燕承诏，小声怯怯喊了一句：“二……二叔。”
“这就对了，这是小举的二叔，不用害怕。”老王爷喜笑颜开，又道，“小举平日里不是喜欢玩木刀吗？快去把你的木刀拿来给二叔看看，改日叫你二叔带你去镇抚司衙门玩，你看你二叔这柄绣春刀多气派。”
小孩子得了祖父的许肯，刚落地便一溜烟跑出去了，不知会不会把木刀带过来。
绣春刀鞘镌刻着纷繁的纹路，愈显得把在上面的手森冷。
老王爷喃喃道着：“小举自幼养在我身边，平日最喜欢舞刀弄枪，眼下虽胆小一些，长大以后就好了……”
燕承诏怒意溢出，问道：“人呢？”
老王爷怔怔望过来，他不能容忍次子敢这般对他说话，从进门到现在甚至没喊一句“父亲”，怒从中来，手掌拍在茶案上，震得茶水晃荡溢出，言道：“我百般为你着想，帮你把缺漏堵上，就换得你这样同我说话？那不过是一个略有几分姿色的戏子而已，值得你这般与家人干戈相对？”
鼻息炙热，胡须颤颤。
老王爷又道：“择婚有令，滥妾有罚，倘若被人知晓你无视宗室婚法，擅自外养女乐，万一再有了花生……你就不怕朝中言官上折弹劾你渎乱天潢、渎乱宗枝、玷污名器？”
皇家宗室成婚纳妾不是儿戏，有祖训宗文，要选良家女子，奏请封号，候有成命，方可成婚。
若是不奏不请，私收女子，诞下儿女皆为“花生”。花生无爵，不登玉牒，不入宗室版图，视为庶民。
还容易被言官参本，指责其品行不端。礼科的给事中们可都天天盯着这些事。
“你就不怕因此失了圣眷、失了权柄？”老王爷声声问道。
安平郡王府这一支，唯独燕承诏手里还留有兵权，深得皇帝圣心。
王爷老了，世子不长进，世孙又还小。
“劳父亲还惦记着孩儿的婚事。”燕承诏讽道。
燕承诏年已二十五，这般年纪尚未成婚实属少见，若非他身为南镇抚司缇帅，护卫圣前，不知会有多少难听的流言蜚语。
唯有的一回，是老王爷欲意燕承诏强与景川伯爵府联姻。
也正是那一回，让老王爷的话在儿子耳中渐渐失了效用。
老王爷面色讪讪，掩饰道：“从前是我愧为人父，只关心你立业而疏忽了你立家，眼下正是为了弥补，为父不得已出此下策为你筹谋一番。”
“为父是这般想的。”老王爷收起怒意，说出自己的计划，言道，“选良家妇人，上奏成婚，为你诞下长子，方能名正言顺承你爵位。为父知晓你属意那个青衣，不若这般，叫她当作陪嫁媵妾同正房一起进门，掩其身份，为你所生的儿女不是‘花生’而有名有份，如此岂不更好？”顿了顿又言，“既能让你免受弹劾，又能成你所愿。”
这样一番筹谋，听起来似乎处处为燕承诏着想。
燕承诏佯装意动，问道：“辛苦父亲为孩儿打算，不知父亲想让孩儿替家里做些什么？”
让父亲明晃晃把条件开出来。
正好此时，方才出去的小孩举着一把小木刀过来，在门外试探着不敢进来。
“小举，快过来。”老王爷招招手，正好借孙儿发挥，说出目的，他道，“你大哥确实不长进，处处都不如你，你自幼勤学苦练，能在圣前抓住机会，是个有出息的……只不过，安平王府这样的门第，始终有宗室礼法牵扯着，长幼尊卑不可废。”
言下之意是，不管长子如何，郡王的爵位只能由他承袭，再传给长孙。
“安平郡王府能够立足京都城里，靠的是一份军功兵权。现如今，我在军中已无话权，你大哥更不用说，从前得罪过的人借机落井下石。”老王爷眼眸有几分落寞，继续道，“小举还小，是个聪慧的，你这个二叔若是能好好帮扶他，给他些机会，日后等他立起来了，便是安平郡王府再起之时。”
果然如燕承诏所料，今日的平和语气不是为他。
只不过是想借他去扶持王府的长孙而已。
燕承诏低头，手指推动刀柄又收回，如此反复，发出嚓嚓的滑鸣，他问道：“不知父亲为孩儿选了哪一家的姑娘？”
似乎是应允了。
老王爷一喜，应道：“是王副都御史家的嫡女，好人家的女儿。”
“王家女儿愿意？”
“自然都是商量过的。”老王爷应道。
只差燕承诏点头答应，老王爷就可以向宗府请报成婚了。
燕承诏又问：“父亲把她送到王家去了？”她指那个青衣。
老王爷点点头，说道：“你放心，不是叫她真做奴伺候，只是为了给她陪嫁身份罢了。”
燕承诏冷笑，这样的后院法子，显然不是父亲想出来的。
套出话后，燕承诏把着绣春刀，蓦的起身，吓得小孩子往祖父怀里缩了缩。燕承诏说道：“这样好的婚事，孩儿是不配的。”
言罢迈步往外走。
老王爷遭了儿子愚戏，怒不可遏，朝燕承诏的背影怒道：“没有我的请奏，你打算一辈子不成婚吗？”
燕承诏停下脚步，门外的光将他的影子映在堂内墙壁上，他想起数年前听到的一番话，遂言道：“身在泥潭中的人，是不配拉她人下水的。”
茶水砸了一地，碎瓷片声响，燕承诏并不理会，快步离开了安平郡王府。
再上骏马，依旧疾如风。
一入南镇抚司，燕承诏吩咐副官道：“带上令牌人手，去王御史府要人，若是有拦就查一查王府的账目。”
“是。”
副官问道：“缇帅大人，青衣和戏园子要如何处置？”
燕承诏无奈，南镇抚司又少了一个暗点，且是毁在郡王府手中，他想想，言道：“还他们民籍，分散遣送到各州各县安顿好，将戏园子烧了罢。”
“是。”
……
此事既是裴少淮转告给燕承诏的，他不免关注了一下后续。
锦衣卫做事利索，裴少淮能打听到的不多，但也足够他推断出概貌了。
再见燕承诏已是半月之后，燕承诏到六科衙门来谢裴少淮。
裴少淮打趣燕承诏道：“好可惜，燕缇帅在值出宫是办正事，我在六科当值，最近无事可奏可弹劾。”
“只消笔法了得，事事皆可劾。”燕承诏说道，“谢意已达，我走了。”
燕承诏走后，古副官探首，而后走进来，问道：“裴大人和燕缇帅很熟？”
裴少淮应道：“不熟，公务之交罢了。”又问，“古副官找下官有事？”
“不熟就好。”古副官道，“我写了一道弹劾奏折，请裴大人明日早朝替我附议。”并将那奏折打开，置于裴少淮案上。
裴少淮一瞥，只见上头写有：“……南镇抚司缇帅驰马为青衣，王副都御史纵容家奴抢民女……”
裴少淮讪讪道：“这后一句有些可奏之处，这前一句委实没有必要。”并且拒绝了古副官的请求。
“堂堂一缇帅，为了一介青衣费力周旋，此事还不值得弹劾？”古副官诧异道。
裴少淮道：“古副官若是为了找个由头上折，在朝上有话可讲，自可请便，只是下官觉得，笔下为辩理而书，纸上因良策而贵，方为六科给事中之职。”
古副官脸上一臊，取回折子，边走边说道：“我回去再斟酌斟酌……”
裴少淮心中想，驰马为青衣，燕承诏驰马匆匆回府，岂是为青衣？

第119章
古副官没有上折，但朝堂中不止他一个言官而已，戏园子一事终是闹到了圣前。
下朝后，皇帝召来燕承诏。
“是微臣办事不力，失了行踪，以致暗点显露被覆。”燕承诏独揽失责，禀道。
皇帝知晓了来龙去脉，没有责怪燕承诏的意思，他说道：“承诏你不必把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朕心里有分寸。”
又言道：“此事就这么罢了吧。”话虽如此，却也能听出皇帝心里有些怒气。
老王爷受了言官弹劾，后知后觉，看到一炬成灰的戏园子，才愣愣想到此非寻常的戏园子，可惜已经晚了。
只过了半月余，老王爷脸上苍老了几分，他到镇国将军府寻二儿子，想要弥补挽回一二，他对燕承诏道：“为父以为你喜欢那名青衣，想成你所愿，才……”
“唉——”老王爷长叹一声，到嘴边的话说不出口，半晌才继续说道，“哪成想她是南镇抚司麾下的一枚暗棋。”
燕承诏不为所动，应道：“父亲从都指挥使的位置下来后，愈发拘囿于宅院之内了。”
没了早年的雷厉风行、善谋善断，眼光愈浅心思愈偏。
老王爷讪讪不知言何。
……
好巧不巧，不日，远在西北之地的富平郡王府长史上奏，言说富平王爷年长已衰，后无子嗣，奏请宗人府遵循先祖礼法，从宗室旁支择选贤才，以摄府事。
富平郡王府从属肃亲王这一宗枝，位于西北甘州附近。
摄府事即代为管理王府上下事务，以便“前王爷”逝世后，“新王爷”可以顺利接管王府。
事关继承、继嗣，本应父在子摄，遵循王府伦序，王爷年老后，摄府事由世子担任，奈何富平王爷独子英年早逝，王爷因此郁郁卧病在床，断了传承。
王府长史，是朝廷外派的正五品官员，明面上是辅助掌管各王府政令，实则也有些监察诸王爷的意味在里头，以免王府为所欲为，欺瞒朝廷。
长史此番上奏，正是未雨绸缪，及早为富平王爷选好“后人”。摄府事者侍奉富平王爷乃至送终、妥办丧葬，再由朝廷赐封，顺理成章承袭郡王爵位，延续这一支脉。
理同“过继”。
此事虽不常见，却也不少，一般按嫡庶长幼之序，从旁宗里选一位镇国将军或是辅国将军，宗人府和礼部核查身份无误后，皇帝恩准即可。
宗人府一查宗室玉牒才发现，富平王府一脉已经单传三代，意味着需要往上追溯三辈，才能找到旁支，按照礼规，此事竟轮到了燕承诏的头上。
礼部和宗人府奏报皇帝时，皇帝亦有些惊讶。
……
这日，皇帝诏安平王爷觐见。
老王爷神色有些紧张，以为皇上要为戏园子之事论罪责罚，结果皇上只是与他叙些家常，问问王府的境况，老王爷才松了口气。
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皇帝问道：“安平王可记得富平王？”
都是从属肃亲王一脉的两个王府，老王爷岂会忘得了，他应道：“禀圣上，臣记得……只不过安平王府奉命迁藩保定府后，就没什么往来了。”皇室不论亲，最是忌讳私下往来。
一个在西北甘州，一个在天子脚下，相隔也确实远了些。
老王爷不知皇帝缘何突然问起这个，心里又开始惶惶。
皇帝起身踱步，回忆言道：“朕记得有一年富平王奉诏进京觐拜，曾去了一趟安平王府。”又问站在一旁伺候的萧内官，“萧瑾，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
萧内官笑盈盈应道：“陛下，是有这么一回事，富平王爷后来觐见先帝的时候，还曾夸了安平世子，说他小小年纪不怕生人，抱起来乖巧懂事，是一份缘分。”
老王爷听着这一主一仆的一唱一和，已经预料到此事有诈，否则怎会无端端聊起富平郡王呢？
皇帝诏他觐见，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戏园子的事。
老王爷没想好应对之策，皇帝已经开口发问：“安平王，你可记得此事？”
便是无也只能是有，老王爷迟疑了许久，看到皇帝静待他的回答，终应道：“确实……有这么一段缘分。”
这时，皇帝才示意萧内官将长史的奏折端到老王爷面前。
通篇读完，手掌的汗浸透了奏折宣纸，老王爷的手颤颤，又不敢让奏折落地，他终于明白皇帝的意思——让他的长子奔赴西北疆土，摄富平王府事，袭富平郡王位。
皇帝直接下旨，是有违祖制。
但老王爷主动请旨，则是皇帝成全一段缘分，名正言顺。
老王爷不想答应，可他如何能不答应？安平郡王府已经不是第一回犯错了，皇帝又笃定了意思要把燕承诏留下来。
若他辞了，只会迎来更糟糕的境况。
“陛下，可承谨他是安平王府的世子……”
皇帝笑道：“安平王又不止一个儿子而已。”让礼部拟一道诏书，另封燕承诏为安平王府世子就是了。
老王爷没有了反驳的余地，一对儿子皆承袭郡王爵位，在外人看来理应是好事。
冷汗不止，悔意亦不止。
“安平王想通了吗？”皇帝问。
不是“想好”而是“想通”。
多年的领兵经历让老王爷能够保持冷静理智，他叩首应道：“回陛下，既是曾有过缘分，微臣这便回去上言请奏。”
请奏将长子送到边关去，替他人侍奉送终。
“……微臣恳请陛下准奏。”
“准。”
当夜，安平郡王府中闹作一团，郡王妃寻死觅活，世子牢牢抱住老王爷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求老王爷，言道：“爹，孩儿不要去甘州……找二弟，对！二弟一定有办法……”
裴若棠还是世子妃，只不过即将成为富平世子妃，她想开口说“我回尚书府找祖父想想办法”，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父亲刚南下苏州府丈量田亩，换得一丝转机，她岂能这个时候回去再添乱？
她只想着如何在走之前，先把两个女儿的婚事给定下来。她总不是只从祖母那学会了心机。
老王爷看着沾满湿痕的下摆，又看到四十多岁的儿子的哭哭啼啼状，贪享富贵荣华而胸间无半分志气，他原以为长子只是平庸而已，事实不止如此而已，长子是庸懦无能。老王爷举起手，奋力后又缓缓收回了，最后抽了自己一巴掌。
声音脆响。
“王爷不替儿子着想，也要替小举想想，他还那么小……”郡王妃哀求着，希望老王爷改变主意，“哪有把庶子留下，把嫡长过继出去的道理？皇室宗族不要祖规礼制了吗？”
郡王妃这话，不仅让老王爷背冒冷汗，更让他清醒了几分，他斥责道：“你是嫌王府犯错还不够多吗？”
小孙子被祖母推出来，看到众人神态，有些惊慌失措，就连平日里对他宠爱有加的祖父，也没顾得及抱抱他。
他四处张望，最终在娘亲的脸上见到了温和。
“小举，到娘亲这里来。”
虽然有些局促，小孩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了过去，扑进她的怀里。
世子侧妃言道：“王爷，王府世孙去哪，我就跟着去哪，绝无二话。”竟只有她看清楚了局势。
各怀心思，王府彻夜不得安宁，老王爷站在阁楼上久久望着无边漆黑，直到天际露白，他终回到书房写下奏折，写道：“吾有长子承谨，性情纯良，愿奉富平王爷身后事……”
月余后，礼部、宗人府按规把大礼做得很风光，但世子脸上一直面色沉沉。
礼制已成，考虑到西北之地大雪封山早，皇帝准许他们来年春日再启程。
……
……
暮秋时候，冬日初雪封河以前，太仓州的船只北上抵达京都。
裴少津收到姐夫的信后，不仅替姐姐找齐了棉花纺织的诸多工具和熟悉棉纺的老师傅，还趁着秋收时候，从松江府农户手中买了几百麻袋的棉铃，租借一艘三百料的中型商船，连人带货一同送到京都。
乔允升忙前忙后，在庄子里搭建了个小作坊。总是要见过棉布是如何织成的，才能更好地去谋划这份产业。
时值休沐，裴少淮与杨时月一同去了三姐的棉织作坊。
出发前，裴少淮卖关子道：“今日我们去看些新奇的玩意儿。”杨时月知晓官人从不虚言，顿时对这棉织作坊充满好奇。
庄子作坊里，机杼充耳声声响，未曾冬日雪已来。
裴若竹怀着身子已将九月，闻不得绒毛棉絮，只得远远在外面看着老师傅们熟练地操作，分步进行去籽留絮、崩弹蓬松、纺成纱线、经线过浆等流程，最后等到一捆捆棉质纱线，只待织成布匹。
作坊大门声响，裴若竹回头，见到弟弟和弟媳一同走进来，她身子不便，遂招呼他们过来坐下叙话。
“三姐和姐夫好快的动作。”裴少淮看到已经成型的小作坊，边走边打趣道，“津弟送来的这一船棉铃，只怕遭不住半个月的用量。”
裴少淮已在太仓州见过棉花纺织，所以并不特别好奇，可杨时月刚进门就看得出神，步子都慢了半拍。
杨时月自诩见过不少纺织器具，但这里的每一样机具都是她没见过的。最神奇的是，木床上干瘪的棉絮，用弓弦弹着弹着，竟蓬松得溢出来，好似白雪铺满地。
裴少淮也慢了脚步，笑笑牵起杨时月的手，为她引路，怕她踏虚。
杨时月这才回过神来，心里一暖。
待二人坐下后，裴若竹笑道：“真真切切见了棉纺过程，我终于想明白为何要拆分这么多种机具了。”这是裴少淮上回留给她的问题。

第120章
棉籽粒粒落入尘，丝车轮轮纺成纱。
房檐之下一并排的坊屋，透过大方窗，可以清楚看到每个坊屋都是一道不同的工序。
第一个坊屋里，老师傅坐在去籽搅车前，脚踩踏板使得两根铁轴转动碾轧，双手在铁轴上均匀喂棉铃，棉绒经过两轴缝隙落入布袋之内，即为皮棉。
这是句容式搅车，比旧式的搅车省人还省时——旧式搅车要三人协同方能转动去籽。
其后是弹弓蓬松棉花，使其容易搓成棉条。
第三步是棉条牵抻加捻，棉绒在拉力下卷绕变细，使其拉成细纺。师傅一手转动大竹轮，一边松弛有度拉长棉条，这是门经验活，若是拉得太用力则易断，若是太过松弛则纱线粗而不实，影响到后面织布。
棉质经纱不比蚕丝，想让经纱细韧光滑，成纱后还要入糊盆上浆，再等烘干。
一排坊屋，可以见到一团团棉花一步步经手工变成一团团的纱线，让人感叹身上衣暖得之不易。
裴若竹取出一封信，是少津的笔迹，她说道：“是二弟的信让我想通的。”开始读信中的内容，“松江府内，城里作坊林总，各事其责又相互连通，缺其一不可得布……”
“嘉定县南门作坊专事纺纱，棉纱二两为一筒子，每二十丈结为一团，视其粗细而定价贵贱。”
“城内吴三房最善纺经纱，其经纱上浆后，细而极韧，各织坊织户争相采购。”
“宝山县民户多以织布为生，夜入空巷仍闻机杼声，比户织作，昼夜不辍，暮夜成布而早市换钱，以资一家日用粮米。”
“朱泾、枫泾则多设染坊，蓝染天青月下白，红染大绯春露桃，素布入而色布出，再销江南各地。”
裴少淮听后，三姐挑这些话念出来，就说明她是真的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少津去松江府搜寻棉纺机具，能注意到城内这些细节，也说明他不虚此行，学思于所见所闻。
大庆百姓多奉行男耕女织，一大家子为一户，粮食为田亩所出，布匹为机杼所得，不管是粮还是布，都是一大家子合力从头到尾去完成的。
桑蚕为始，成匹为终。
春耕为始，秋收为终。
一大家子在这样的圈圈中周而复始，谋一日三餐。
松江府专注于棉纺织业，已经慢慢开始出现分工，纺而不织，织而不染，各行其是，专精一道。久而久之，自然做得越快越好。
效率更高，质量也更好。
裴若竹想要插手这个新兴的产业，首先要明白这个道理，才能像松江府一样做出好的布匹来。
裴少淮笑道：“看来三姐已经悟得其中真谛，只差付诸于行了。”又问道，“三姐后头有什么打算？”
裴若竹扶着肚子坐直了一些，边应道：“做此事亏不了，我想早点开始，不是小打小闹而已。”她打算一开始就做得大一些。
她摸摸肚子继续道：“等到开春时候，不光南平伯爵府的庄子种棉花，我还想发动周边各县的农户也种棉花，想来只要预付少部分铜板子，总有人愿意在自家坡地种上几亩的。”
恰是那个时候，她的身子也恢复轻便了。
裴若竹的打算足够大胆。
乔允升插话打趣道：“别的我也帮不上什么，这种棉花倒是可以试试。”毕竟他是通过种瓜、送瓜俘获了竹姐儿的芳心，有些种地的心得在。
杨时月在裴少淮身边，听得认真。
嫁入景川伯爵府以来，杨时月一直觉得裴家座府邸很是不同，又说不上哪里不同，直到今天她听了竹姐儿的打算，她才明白——裴家府邸与众不同，是因为里面的人不拘。
三姐能够大胆去想去做，不是因为她嫁了南平伯，没有人管着她，无拘无束，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不拘泥于宅院之内。
同理，四姐也是一样的，不拘泥于世道传闻的三教九流、贵贱之分，钻研药理医道，自得其乐。
婆婆林氏也不简单，府上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经营南北两地的铺子产业。
在裴家越久，杨时月看到的东西越不一样。
聊完棉花纺织的事，裴若竹向弟弟打听道：“听允升说，安平郡王府那边出了点大事，长房一家要远赴甘州？”
裴少淮点点头，见四下无外人，便概略说了整件事情的因果由来。
裴若竹不能大喜大怒，遂用平和的语气说着开怀的话，道：“虽不是亲手反扑一场，但听了这样的消息，仍是大快人心，他们到了甘州最好收敛一点。”否则，恶行自有恶人收，甘州可不比皇城里有人庇护着。
许多年过去，她始终忘不了当年被吓得病了好几日。
这样的事再不会发生了，这样的恐惧也不会再有了。
……
秋深夜易晚，吹灭烛火后，小两口榻上枕边说着耳畔话。
两人侧着身，杨时月蜷在官人怀里，隔着薄衣，感受到热气袭来，似是躺在小火炉边上。黑暗中，她揣着官人的右手掌，可以摸到官人掌心的纹路，还有手指上因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
“官人。”
“嗯。”
杨时月道：“织棉成布匹，绒絮充入被，棉花若是在北直隶得以种植，百姓冬日则可以少受几分严寒之苦……三姐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很佩服她。”
停顿了一小会，又接着说道：“她是我见过最大胆大气的女子。”
裴少淮另一只手搂了搂，两人又紧了几分，他言道：“此事做成以后，可不止御冬送暖而已。”
“还有什么？”
杨时月翻了个身，与官人面对面，能感受到官人的鼻息吹在额上。
“荀子言，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总是要先有富足，才能有后话。”裴少淮应道，又款款解释，“大庆朝的女子，需要一个契机走出门，有一技傍身，兴许能慢慢地改变一些境况。”
杨时月陷入沉思，果然，家里最不拘的人，是枕边的官人。
半晌又问：“那我可以跟着一起做些什么？”好似大家闺秀学的那些女红、持家，眼下都没什么用处，帮不上忙。
裴少淮从听杨时月说第一句话，就听出了杨时月的小心绪——敬佩三姐之余，又有些羡慕、失落。
“娘子可以从自己最熟悉的入手。”裴少淮温声说道，“娘子精通女红，通识各类料子的织纹，这就是可以入手的地方，三姐种了棉花纺成了纱，总要有人去织吧？”
“织布？”
“不是，是如何更快地织布。”
杨时月开始掐着手指喃喃道：“腰机织布最简单，但是最粗糙，多综多蹑机可以织出花纹，却十分慢……”
最后数不过来，道：“我明日叫人把各类织布机都寻来，再慢慢比较。”
似乎也燃起了一股意气。
听着娘子滔滔不绝的话，裴少淮嗯嗯应着，嗅着杨时月身上淡淡的香气，暖意催人眠，不知不觉睡着了。
“官人？”
只闻细细的鼻息声，杨时月再次藏入官人的怀里，就着暖意也渐渐睡着。
……
为了来年春能够顺利种植棉花，南平伯爵府忙碌了起来。
这日，陆陆续续有妇人拿着帖子来到南平伯爵府，三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原是见到请帖上的名字她们才过来的，可到了地方，看见是伯爵府时，又有些踌躇不定。
最后，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她们都敲门叫人通报了。
大厅里，二十余个妇人见到曾经相熟的面孔，已是相拥泣不成声，以往在宫中斗过的气，现下都不足为谈了。
裴若竹着了一身素衣，挺着大肚子出来，言道：“诸位姐姐们，好久不见了。”
妇人们纷纷望过来，都要给伯爵夫人行礼，裴若竹赶忙让嬷嬷们止住了，她说道：“我们还同以前在宫中一样，还以姐妹相称。”
这些妇人们都曾是宫中女官，户籍在顺天府内，裴若竹便将她们都请了过来。
大多是裴若竹在宫中就认识的，这几年陆陆续续出了宫。
裴若竹道：“本应是我去找诸位姐姐的，但身子不便，辛苦大家跑这一趟了，还望诸位姐姐见谅。”
年岁最长的那位女官问道：“不知夫人今日寻我们过来是为何事？”定不止叙旧那么简单。
裴若竹亦开门见山说道：“我要建一个棉布织造坊，想请诸位过来帮我。”
在大庆，想要找一个识字识数又有手艺的妇人，可不是那么容易。这些都是经过朝廷挑选，又在宫中磨砺过的人，更是难得——没一手本事的人，岂能在后宫里立足这么多年。
此话一出，大家开始议论纷纷，万没想到裴若竹是想请她们来做事。
又有人问道：“何为棉布？”这是重点。
裴若竹叫人拿了一匹紫布过来，让大家看个仔细，边解释道：“正如大家所见，此布触之柔软生暖，染色均匀，远比麻布、葛布舒适保暖……最重要的是，它的造价、人工并不比麻布高太多。”
在她们未应答以前，裴若竹只能给她们看这么多、说这么多。
但光这一匹布，已经足够说服力了。
只不过，场下女官们纷纷露出为难和疑虑，只有三四个足够相信裴若竹的为人，敢一口气应下，不问待遇，不问条件，当即站到了裴若竹这一边。
无怪大家面露难色，在大庆朝身为妇人，生来从父从夫从子，若是没有，便是从兄弟、从侄儿，即便她们心有情愿，有意跟着裴若竹大干一场，又如何能叫家人答应她们，让她们出来抛头露面，予人做事？
这是家族的脸面。
而且，开坊建厂这样的大事，素来是男子所为，裴若竹一介妇人，即便在宫中那几年略显本事，光靠这些，岂是那么容易就把事情办成？
裴若竹早有预料，也早已打听了诸位女官出宫后的境遇——她们当中，有的被配了婚，给年长小吏作继室，年纪大了无法生养，只能养着别人的儿女；有的听从父兄的安排，被迫嫁给了乡下鳏夫；还有的虽留在家中，俸禄交给兄长掌管，却还要看兄嫂侄儿的脸色……总之过得都不算好。
她说道：“诸位姐姐辛苦多年读书识字，又入宫磨得了一身本事，好不容易出来了，竟心甘情愿在人屋檐下看人脸色过活一辈子吗？当年在宫中的一份傲气，才这么些年，就被磨得丝毫不剩了吗？”
裴若竹有私心在，也有真心在。

第121章
裴若竹挺着大肚子，声音不大，情绪平和，可言语间能叫人听出胆识和魄力。
曾经入宫伺候贵人，要揣摩贵人心思、看贵人脸色行事也就罢了，但历经千苦出来后，却卑微依旧，岂可甘心？
不比宫墙内，寒枕夜难眠。衣食无优渥，苟且度残年。
出宫后老来无所依，所以她们才会步步退让，忘了本事和傲气。
又有两个女官缓步走到了裴若竹这边，她们是岁数最大的两个，已有五十余。这两人出宫前给尼姑庵捐了十几年的香火钱，换得禅居一间，眼下境况虽比其她人好一些，但谁能料到五年八年后是什么光景？
还是早做打算为好。
剩下的人欲步又止，还在权衡。
裴若竹见此，继续道：“诸位姐姐放心，同是宫中出来，我专程将大家寻来，是敬重诸位手里一番本事，弃之实在可惜。我许诺你们，不奴不契，只立聘约，就同酒肆铺面聘请掌柜书算一般，绝不叫大家落了脸面、陨了名声。”
出钱请人做事，按劳所得。
众人眼中更多了几分亮色，三两人间低声商议着。
出宫后所有不好的回忆，都在催促她们做出决定——平日里心血来潮做了一份精致的点心，却被丈夫训斥浪费粮面、不识农家不易；嫁作继室，丈夫年老，每到冬日风寒，总担忧丈夫百年后自己会不会被继子赶出门；有时想写首小诗，好不容易找来了笔，却发现家中找不到一角纸、一方墨……
一点一滴都在消磨她们。
“夫人雇我们，想让我们做些什么事？”有人问道。
“很多。”裴若竹一一列举道，“六尚二十四司，不管诸位从前在宫中是做什么的，都可施展所长。善园苑种植者，则研习棉株种植，记录何时掐断苗头、何时施沃、何时采铃，再教予种棉的农户。善衣服首饰者，则研习纺纱织布，细算用棉几斤、出布几尺，或绘制图案用于织花。善掌记文籍者，自是负责运笔记事，从收棉到出布，再到布店出售，都少不得书算者。善薪粮换放者，形同账房，每月为诸位发放月钱……总归大家都是识字的，这坊里头少不了大家的位置。”
园苑种植、衣服首饰、掌记文籍……裴若竹所用言辞，皆是从前宫中的活计，叫大家亲切了几分。
“我愿意与夫人立约。”有人不再踌躇，做出了决定。
其她人相随，也纷纷走到了裴若竹这边，最后只剩几个胆小的妇人垂首不作声，兴许是在家中被教训得狠了，心里头怕得要紧，不敢妄自做决定。
裴若竹并不为难她们，而是温和言道：“几位姐姐可以回去再想一想，不管最后是否到棉织坊做事，都不打紧，只请几位姐姐记着一件事，伯爵府里有几个幕府善对公堂，但有用得到的时候，只管过来寻我。”
最后，有十八人愿意跟着裴若竹一起干，已然超出了预期，裴若竹对她们道：“请诸位姐姐回去收拾一番，三日后立约，我会带大家到庄子里先熟悉棉花棉布，来年开春后就要开始忙了。”
“都听夫人的吩咐。”
有人道：“既是跟着夫人做事，夫人莫再叫姐姐了，只管徐娘、孟娘地喊。”
裴若竹笑道：“也好，等棉织坊建成了，再以职为称。”以姓加职，更显得正式正规。
叫大家多了几分遐想、憧憬。
众人离开后，乔允升从正门进来，缓缓扶竹姐儿坐下，关怀问她有没有累到。
裴若竹摇摇头，她神色认真，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允升，我雇女子入织造坊做事，恐怕会给南平伯爵府招不少弹劾、骂声。”
“夫人只管大胆去做，无需担心这个。”乔允升丝毫不在意，又笑着言道，“再怎么弹劾怎么骂又如何，伯爵府还有一方铁券丹书在。”铁卷丹书可保命，性命总是无虞的。
裴若竹的肚皮子动了两下，她轻哼了一声——孩子在肚子里踢了她两下。
“你瞧，孩子也同意我说的。”乔允升说道，眼眸里全是竹姐儿和孩子。
早失怙恃之人，有可能变得冷酷阴霾，也有可能格外看重家庭妻儿，乔允升正是后者。
……
岁末初雪来得迟，梅花枝梢，已开始染香。
初冬时候，裴若竹肚子发动了。因早前稳婆摸出胎位有一点点偏，所以裴家上下皆十分紧张，替竹姐儿担忧。
所幸稳婆足够老道，竹姐儿性子沉稳冷静，各项准备也充分，竹姐儿进产房两个时辰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传出——她为南平伯爵府诞下世子，六斤八两。
前前后后虽吃了不少苦头，但总算有惊无险，一切顺利。稳婆夸完世子哭声响亮，又夸裴若竹性子沉稳，懂得发力。
收拾妥当后，乔允升疾步入门来到床前，眼睛有些红，替竹姐儿捋了捋额上的湿发，半天说不出话来。
竹姐儿虚弱道：“我没事，就是用尽力气有些累了。”又言，“快派人给小娘他们传个话，别叫他们担心着。”
“我省得了。”乔允升应道。
裴家人得了消息，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
……
岁末朝中各衙门琐事繁重，裴少淮奔走在翰林院和六科之间，比别人更忙碌几分，总要天全暗了才姗姗从衙门出来乘马车回府。
忙碌了一个多月，六部九卿皆已向皇帝报告了一年要务，才慢慢清闲了一些。
裴少淮这日得以休沐，这才发现，在他忙碌的这段时日，杨时月也没闲着。伯爵府西北角闲置的小院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房屋里摆放着各处收集来的织布机具，有大有小，有简有繁。
最大的机具与楼比高，最小巧的则可以挂在腰间，随身携带。前者是大花楼云锦织机，后者则是农家腰机。
除了织布机具，杨时月还找来了许多纺纱的机具，有江南丝纺用的大纺车，因大而成纱快，也有纺麻的脚踏式五锭纺车，因同时五锭在转，一次可纺五条麻纱。这两样纺纱技术在大庆朝已经十分成熟。
木制的机具散着些尘土味，显得古朴，让裴少淮觉得自己好似走进了一个“纺织馆”。
看来，杨时月是真的听进了丈夫的话，并付诸于行，打算好好研究经纬纵横的织布之道。
杨时月这段时日请教了不少织娘，已然知晓每个机具的用处和用法，向裴少淮介绍时滔滔不绝，她指着最大的一架机具说道：“这里头最显眼最复杂的当属大花楼云锦织机，为了在绸缎上织出纹案，需要两人配合织布，一人坐在花楼上挽花提综，一人坐在花楼前穿梭纬线，图案愈是复杂，提综的次数愈多，每每穿梭两三回，就要换一次经纱的排序，所以十分费时费力。”
又言道：“两人耗去一月才堪堪得云纹花布一匹，此机具用于织绸缎或还有利可图，织棉布怕是不值当。”
裴少淮抬头望着这台大花楼织机，大抵明白了它的运行之道——改变不同颜色经纱的位置，一段段织下来，最后在布匹上呈现纹案。
心中暗暗感慨，此物出现于汉而盛行于唐，时隔千年，这样朴素而聪慧的办法通过不断改进，仍在后世现代发挥着作用。后人只是改进了，而秉持着它最初的原理。
这就是经久致用的智慧。
若是为了更快织布，此机具确不合适，但若是为了传承技艺——技巧和艺术——它又有不可言喻的价值。
裴少淮说道：“确实太慢了些，不过世间既有求快，也不乏求美，娘子不如先留着，往后闲时还可继续研究。”
两人继续看其他机具。
相比之下，腰机则显得过于简单，绑在腰上坐下来即可开始织布，但因机具张力不足，织出来的布往往松弛稀疏，只可作为下等布售卖。
诸多弊端下，腰机却是应用最广的。无他，农家妇人既要下地务农，又要操劳一家老小，很难时时留在房内，若想织布挣些小钱，只能是找一样便携的机具，随时随地能坐下来就开始织布。
如此一想，实在苦矣。
排除大花楼织机和腰机以后，唯剩下台式织机了，各地样式多有不同，但原理都是一样的。通过脚踩蹑板，让经纱上下交织，妇人坐在织机，用手左右穿梭纬纱，再用板打实，如此反复。
这样织出来的素布更密更实。
杨时月言道：“若想改良织布机具，当从台式织布机入手……只是，妾身研究了好些时日，总觉得无从下手，一踩一穿一打，一步步都是按部就班的，再反复如此。”
未能找到关键，杨时月脸上带些苦恼，她一边说一边坐下，开始踩蹑板穿梭织布，想再试一试。
裴少淮心中其实早有打算，只不过见妻子如此认真对待，反觉得不好直接说出来了，如此怕是会浇灭妻子的兴头，也抹去了她这段时日的努力。
他想了想，决定稍作引导，遂言道：“娘子不若这般想，既是为了更快织布，自然要找出最耽误时候的工序，若是这道工序缩短了，织布自然也就快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最耽误的工序能像最省时的工序一样，一踩一提即可完成，织布可快数倍不止。”
“最耽误的，最省时的……”杨时月一边操作，一边喃喃道，反复几遍之后，她恍然注意到关键，喜言道，“经纱缠在综片上，上下交织最是省时，木梭左右穿梭纬纱，两手交替，最是费时，所以……妾身要仔细研究如何穿梭最快。”

第122章
梭子穿得快，纬纱横络，织布速度自然跟着能加快。
裴少淮看到妻子坐在织布机前，双手端着狭长镂空的木梭端详，面带喜色而目光专注，他心里也跟着欢喜起来。
上一回绣银币图案的时候，妻子也是这样专注的神情。若是将针线比作笔墨，刺绣时，妻子指尖便是大绽“诗经异彩”。
木梭在杨时月手中左右交换，纬纱从孔中牵出来，杨时月自语道：“如何才能不受经纱阻挡，又能让梭子来去自如呢？”
过了好一会儿，裴少淮见她痴痴，遂半蹲下来，将梭子从她手里取下来，言道：“成事者引日常所用，触类旁通，非一日之功……娘子不若平日里留意身边诸事，再作细想？”
杨时月方才太过专注，这才想起丈夫还在身边，起身言道：“官人说得是，不能急于这一时。”
两人正打算离开偏院，回到前院里，这时，裴少淮留意到墙上挂着几幅水车构造图，遂停下了脚步。
画师笔触很细致，把一轮一铆都画了出来——水轮入河而转，皮弦相牵，遂屋内众机具随之牵动，调整水轮入水深浅，则缓急相宜。数十个捻纱线的锭子齐转，无需太多人力即可捻得数十条细纱。
再看脚注处写有小楷字“复画自王祯农书”，原是前朝大学者记载下来的构造图，裴少淮心生敬仰之意。
“官人，此画有何特殊之处？”杨时月也走过来一起看画。
因只得图纸而找不到留存的机具，杨时月先前并未留意这几幅泛黄的图纸。
“这是水转式大纺车。”裴少淮说道，用手指着一处处轮齿，解释潺潺流水如何带动大纺车转动，又言，“以牛犊为力，可事农桑，以流水为力，昼夜不止。”
可见，在这片土地上，早有百姓尝试借用机械之力，应用于纺织之业。
只是事情总是曲折的，并非有则成事，可以长久延续。
杨时月知晓了其中益处，疑惑问道：“这既是好机具，为何没能流传下来？”否则她也不会只找到图纸。
裴少淮面带无奈，说起去岁夏日里的一件事，他道：“去岁，城东门外河畔的水磨坊皆被拆毁，缘何？有御史上谏道‘水轮堵塞泾河，使河舟不通，下游庄田灌溉不满’，朝廷专程颁了《通利渠册》，不得复设磨坊，以免渠水无常，有碍农时。”
在大庆朝，民以农桑为生，粮以漕运为通，不管是农耕还是水运，都与江河息息相关，朝廷岂会让区区一架“纺纱机具”影响到民生大事？
裴少淮没有直接说明缘由，但杨时月已经听明白了。
裴少淮将几幅画取下来，仔细卷好，系上细绳，边说道：“勤可通慧，思成于行，大庆百姓勤劳肯干，民间从来就不缺智慧与革新。”
他望向妻子，低声说出后一句，道：“学而不化，非学也，需要革新的是朝廷的观念。”
见杨时月听得认真，裴少淮狡黠笑笑，贴近妻子，又打趣道：“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娘子记得要替为夫保守秘密。”
杨时月嗤了丈夫一句，道：“官人少打趣我。”
她趁着裴少淮靠近，替他理了理衣襟，又低眸认真说道：“官人是做大事的人，妾身嫁对了。”官人平日里说话处事总是稳稳妥妥的，同床共枕后，才会慢慢发现他不止有学问才华，还有不拘的壮志。
杨时月从裴少淮手里接过图纸，言道：“我先叫人在郊外庄子河渠上试着建造一架，看看是否可行。”
“嗯嗯，娘子的想法好，循序渐进。”裴少淮应道。
二人一同走出偏院，上了锁。
……
从寒露到立冬时候，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期间发生了两件事，一是裴少淮的岳父杨大人这几年在大理寺功绩显著，恰逢大理寺卿年老致仕，皇帝下旨，杨大人由少卿官升至大理寺卿，正三品，掌审谳平反刑狱之政令。
杨大人四十多岁任大九卿正官，为人刚正，本事和门第兼具，下一步官至刑部或工部尚书，甚至督察院御史，皆有可能。
第二件事是皇帝给燕承诏赐了婚，是大庆朝唯一一位异姓县主，双九年岁。等燕承谨远赴西北甘州后，皇帝正式封燕承诏为安平世子，便会操办完婚。
兴许是因为郡王府的一堆烂事，或是皇帝有秘事安排燕承诏去做，燕承诏这段时间似乎很忙碌，裴少淮已经很久没有在宫中见过他了，不知他何处在值。
裴少淮心想，南镇抚司就这点好，不管在哪都算工时、发俸禄。
这日，裴少淮与妻子携礼回门庆贺，他给内兄杨向泉精心挑了些以前科考所用的书卷和笔记，给岳丈带了一端镌刻成獬豸神兽的玉质镇石，方方正正的，没有多余的花哨。
书房内，独翁婿二人，坐下相叙。
杨大人十分器重裴少淮这个女婿，单独叙话是有事要提点他，杨大人问道：“你叔祖父那边的事，你知晓多少？”杨大人也是到了正官位置，看过完整案卷，才敢与裴少淮谈此事。
裴少淮明白岳父指的是什么事，如实道：“只知晓堂叔犯了什么错事，不知他为谁而犯、为何而犯。”紧接着又问道，“岳父以为圣上会如何处置？”
“裴珏如今在朝中还有用处，皇帝暂且不会动尚书府，等再过几年，若是没了用处，则不好说了。”杨大人说道，“不过，依照圣上的性子，又念他是受人诳骗、不是主犯，应当不会要他全家的性命。”
裴珏如今最大的用处就是制衡河西一派。
前段时日吏部“好不热闹”，楼宇兴令皇帝旨意日日身临吏部，听吏部禀报巡察各州府官吏的情况，本想趁机敲打敲打裴珏。
岂知裴珏如今正是孤注一掷的时候，够豁得出去，专程带人去查纠河西一派的京官，逮着把柄了还不忘亲自向楼阁老禀报。
杨大人又同裴少淮道：“依我目前所知，此事背后幕手极可能是宜昌府那位，他还惦记着……这几年朝中有什么事情，你要多斟酌推敲，慎言慎行。”提醒女婿多多小心，万不能迷迷糊糊受人诓骗，一不小心与楚王染上瓜葛。
“小婿省得了。”裴少淮应道。
岳父所猜和裴少淮所想，不谋而合。
“小婿有一事想请岳父相助。”
“你说。”
裴少淮说道：“朝廷在松江府、太仓州试点开海，冬夏时商船往来如织，收益颇丰，可原要继续开海的潮州、泉州和胶州等十几处地方，却迟迟不见动静，各地官员徐徐做事谋私利……此事想必年后会廷议，免不了一场争执。”
裴少淮站起来，铿铿道：“熙熙水域亦为国土，岂可恐水深寇多而不守？东西南洋往来不断，商船所得既可丰国库，又可富民生，岂能为了让权贵垄断而踟蹰不前？”
他准备上谏，想请岳父助他一臂之力。
开海一事，翁婿二人谈过不止一次，杨大人认可女婿的观点，点头应道：“你放心罢，杨家会做你的护盾。”
“谢岳父。”
另一边，杨时月和杨夫人在后院闲叙。
杨夫人笑呵呵说道：“姑爷得空的时候，你多带他回来坐坐，你爹爹是极钟意他的。”她说起日常的小事，道，“你爹爹平日里教训族里的后辈小生，一开口便是‘要多向你们的姐夫学习，沉稳读书，往后才能言之有物’，你若不信，就去问问你哥。”
“女儿省得了，官人一有闲也常说要过来走动，是女儿近来身子乏，有些贪睡了。”杨时月编了个由头，应道。
杨夫人心细，看了看杨时月的肚子，问道：“莫不是有了？”
杨时月一愣，摇摇头，带着些许失落，七八日前葵水刚走的。
杨夫人赶紧安慰女儿道：“月儿莫急，缘分还没到而已，慢慢来。”
“嗯嗯。”
……
岁末不止朝中事情多，伯爵府上事情也不少，腊月以前就该清点一年账目，准备府上过年往来所需了。
平日做事细，岁终出错少，杨时月虽是一个人操持，但做得井井有条，一点都不马虎。
她听说有北人运来许多冻羊肉，在京城里售卖，便找来张管事两口子，叫他们点一点府上做事的人数，按照每人十斤的量去买，分发下去。
腊月时照例多发一个月的月钱。
琐事虽多，但杨时月一有空闲就会琢磨织机梭子的事。这日，她在屋里给裴少淮绣衣袍领巾的纹样，同往时一样，一针一线都娴熟。
细针在撑平的布面上下穿动，杨时月一时晃神，向下穿针时，下边的手忘了接住细针，等她回过神时，细针已经从布眼中滑了下去，细丝挂着晃悠悠。
本只是日常小事，杨时月忽想到官人那句“触类旁通”，心间萌生一个想法，她再次捏起细针，刺破布面后任其从布眼中滑下。
杨时月心想，梭子亦是细长，若是它像细针一样足够“光滑”，是不是更容易“滑来滑去”？
这个想法好似水面微澜一般，一圈又一圈地扩大。
……
几日后，裴少淮如往常一样从宫中回来，晚膳时，他见妻子眉梢一直挑着一丝喜意，双颊润如桃花，添了几分俏娇。
“娘子今日是有什么喜事吗？”裴少淮停著问道。
杨时月却卖关子摇摇头，摇摇头说：“没有没有。”
直到夜里梳洗收拾妥当，小两口从侧房回到正屋，裴少淮才发现屋里的茶案被搬走，摆放着一架新造的织机。
两排经线的上下多了两条铁磨的轨道，锃亮光滑。
木制的梭子上下两侧多了几个小铁轮，显然铁轨是相配的。
裴少淮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妻子怎么快就设计出来了，一旁的杨时月已经坐下来，映着烛光开始演示操作。
当她一踩织机蹑板，经纱上下交织，而后贴在铁轨上，这时铁轨随着转轴倾斜，手轻轻一推，梭子就顺着铁轨滑了过去，十分流畅。
再一踩蹑板，经纱交织后，铁轨向另一边倾斜，梭子则又滑了回去。
如此反复，比以往穿来穿去快了三倍不止。
显然，此物已有了飞梭的雏形，更令裴少淮欣喜的是，妻子竟还应用了轨道倾斜和梭子之重来增添速度和流畅度。
果然，原理是相似的，方法却可以千变万化。
“官人，你觉得如何？”
“好，极好！”裴少淮语气忍不住多了几分激动。
他看到织机织出来布只有两尺宽，又提示道：“娘子，若是这铁轨做得更宽一些，织出来的布匹是不是会更宽？”
宽布比窄布更实用，也更好卖价。
杨时月顿时了然，从前织得窄，是因为要两手穿梭，手臂不够长故影响了布匹的宽度。
眼下已经没有这个限制，完全可以随心织得更宽。
她本就十分欢喜了，官人一提醒，多了新点子，欢喜更盛，春风十里柔情。
“官人好巧的心思。”
“娘子也是。”
杨时月双手揽住丈夫的脖颈，踮了踮脚，虽未饮酒意已醉，痴痴望着裴少淮，薄唇轻动，道：“君如经纱妾如纬……”
经纱上下交织，纬纱左右缠绕。
烛光影动更添几分迷离。
成婚一年有余，裴少淮早已不再羞涩，顺势抱起杨时月的动作熟稔，稳稳当当。
顾不得去吹熄那摇曳的烛火，他回应妻子的那句诗道：“上下相织复相缠。”
床榻上，裴少淮单手扯下了帘勾，帐布一滑而下。
烛光下，织机未转却闻声，唧唧往复意更浓。

第123章
冬时寒夜长，四更天里，嬷嬷门外轻敲三两下，掌燃了屋檐下的灯笼。
灶房那头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裴少淮依时醒来，轻手轻脚撩起帐布后，借着微弱的光见妻子睡得还沉，遂又把床帐放了下来，才掌燃屋里的烛灯。
他略活动了一下筋骨，仍有几分困意，想来是昨夜闹得太晚了。
嬷嬷送来洗漱的热水，裴少淮低声言道：“送到侧房去。”以免吵醒妻子。
当朝天子勤政，三日一早朝，今日正是早朝日。裴少淮是六科言官，卯时前要到宫门外候着，早朝有御史当值记录，不可误时，所以他才会起这么早。
半个时辰后，杨时月感觉到身边少了暖烘烘的“小火炉”，揉揉眼醒来，发现丈夫已经自己穿好官服，只差戴上乌纱帽。
“睡过时辰了，官人怎不喊我一声。”她言道。
裴少淮闻声回过头，踱步走到床前，给妻子掖了掖被角，没让她起身下床，言道：“时辰还早，外头又冷，娘子继续睡罢。”
杨时月依在丈夫肩上，小两口温存了片刻才作别。
……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参加早朝。
今日早朝并无什么大事，多是六部九卿的正官禀报政务进展，不到半个时辰就散朝了，百官回到各自的衙门处理公务。
在工科衙门看文书时，裴少淮注意到户部的一份文书写道，太仓州商运码头督饷馆已汇算完今年的船税，开春后会由镇海卫押运归京，纳入国库。
事关密报，文书上未写明今年一共收到多少船税。
裴少淮心里估算着，他前年离开太仓州时，夏日里就有千余艘商船从太仓州入港卸货，时隔两年，商队间一传十十传百，今年选择停靠太仓州的商船，数目恐怕翻了两倍不止。
且不论船上装载什么货物，光算船只水饷，每条船就能入税三五十两银。
这么一算，太仓州今年这份船税可不轻，快比得上太湖地区一年的丝绸布税了。
想及此，裴少淮对于上谏加快试点、取缔禁海一事，多了几分底气。
势在必行。
从腊月到春节前，裴少淮一直在酝酿上谏一事，一来要想好言辞，以便应对其他官员的反驳，二来他也免不了要找些“帮手”、“后盾”，壮大自己，否则一人总是难辩群舌的。
这期间，裴少淮还去了两回南平伯爵府，三姐生产完不久，正在慢慢恢复身子，不能劳顿，但她聘请了许多能人巧匠，这些人并没有闲着。
他们把田庄旧院子改成了棉织造坊，又趁着寒冬农闲，分头到顺天府周边各县，与乡书里正们商议，让农户们在自家坡地里种植棉株。
此事进展不是太顺利。
虽然织造坊愿意签订契约，允诺秋时全数收购棉铃，价格从优，但农户们未曾见过此物，心中存有疑虑，害怕白白忙碌一年无所收，所以鲜有农户愿意画押。
毕竟一亩不便灌溉的坡地，即便种不出米面，但种些黍子藊豆，也可用于饱腹。
一寸土都不能浪费了。
裴少淮知晓后，说道：“愈是仗着一口粮食过活，愈是做事谨慎，怕失了分毫，农户们不敢画押也是正常的。”又建议言道，“万事开头难，三姐、姐夫若想办成此事，免不了要先同当地县衙先通通气，再向农户们做些让步。”
第一年做成了，农户见到好处，第二年第三年就顺利了。
竹姐儿了然，立马换了一个法子。
她先借官绅里正之口，让农户们知晓棉花为何物，坡地亩产最低多少，又每亩预付了些铜板子，让农户们不必担忧一年颗粒无收。
为了做成棉织造坊，竹姐儿可以先不计较一时得失。
果然，慢慢有大胆的农户前来画押，或直接在自家坡地上种三五亩，或选择开荒试种，既不耽误家中一年的收成，又可另谋一条路子。
与此同时，乔允升派人南下收购棉花，再随商队运回，用于实验纺纱、织布。好手艺是靠练出来的，越练才能越精，棉织造坊里不能断了棉铃。
另一边，几经调整后，杨时月的新式织机愈加完善，她在轨道两端按上了铁质弹片，让飞梭左右穿行更快了几分。
织出来的布不再限于两尺宽，可按需求纺织五尺、乃至十尺宽的布匹。
当然，织得太宽也会影响到织布的速度。
杨时月让张管事在京都城里选了几家木匠铺和铁铺，将新式织机的关键零件拆解，交给几个铺子分头去做，所有部件运回到织造坊里，再组装起来。
按裴少淮的话说——新式织机以后必定会流传出去，也会推广，但不是现在。棉织造坊需要先打出名号来，当了“领头羊”，才能让棉花在北边尽快铺开种植。
……
正是这些事都在有序进行着，成功在望，不管是三姐，还是妻子，都兴致勃勃，一腔热情，让裴少淮打定主意——要助力朝廷尽快全线开海，准予大庆百姓向外经贸。
先有开海，后有棉纺。
他知道，一旦棉织造坊做成，上至朝廷、下至黎民知晓棉花、棉布的好处以后，会有更多人跟着种植棉花，这是不可逆的趋势。
新式织机、水力纺车远远不断产出布匹，一个作坊就比得过成千上万户人家，到了那个时候，若还是拘囿于大庆之内，势必会出现与民争利的情况——百姓没了生计没了口粮而生乱。
朝廷不会放由动乱，棉织造坊会成为众矢之的。
届时，不管多么灵巧先进的织机，纺纱多么快的机具，多么省力省时的想法，都会像曾经的水力大纺车一样，被摧毁、被禁用。
一切重归最初——织布重新回归家家户户后院内，慢慢而悠悠，民妇彻夜而织，换杂粮一斗。
只有开海，让大庆百姓都用上新式织机、纺车，把多出来的棉布源源不断销往海外，为百姓谋利，织机上的木轮、木齿才能越转越快。
甚至带动其他东西转起来。
裴少淮不止想织出棉布而已。
夜深了，裴少淮仍在书案前坐着，闭目沉思。
皇帝已知晓开海可丰盈国库，有意开海，却久久难以推行，这便说明其间阻力不小。
此事不易。
……
越到了年关，时日过得越快，一晃眼就要到春节了。
今年是个丰年，大庆各地无灾，京都城里过年的气氛更浓了几分，街上热热闹闹的。
裴秉元、林氏和少津几人仍远在江南，不能回京一同过年，未能全家团聚，使得伯爵府少了几分热闹。
除夕的前一日，皇帝下旨开始休朝过节，百官各自欢欢喜喜归家。
裴少淮回到家时，天还大亮，未到晚膳时候，他直接回到小院里。
房门开着，屋里却静悄悄的。
“娘子？”裴少淮唤了一声，无人应。
走进里屋一看，发现杨时月斜卧在矮榻上，靠在软枕上睡着了，矮桌上摆着针线箩，还有未绣好的衣物。
裴少淮拿走矮桌，为杨时月盖了张绒织毯子。
他坐在矮榻边上，静静看了好一会儿，又寻了一卷书籍，开始安静看书，整个人心绪都慢了下来。
半个时辰后，杨时月醒来，发现身上盖着绒毯，又看到丈夫坐在身边看书，坐起来说道：“官人何时回来的？”
“刚进门没到一刻钟。”裴少淮撒谎道，“见娘子睡得正沉，就没打搅你困觉。”
末了，又叮嘱道：“娘子下回不要在这里睡了，当心着凉。”
杨时月刚醒，脸上还带着些懒意，应道：“不知怎的，近来这段时日总是容易犯困，我方才在绣云纹，才绣了几针就开始打盹……对了，我的针线箩呢？”
裴少淮指指笼柜，道：“我给你放好了。”又问，“明日就是除夕了，娘子今日还忙着绣什么要紧的？”
“官人出了春就二十了。”杨时月提醒道。
男子二十行冠礼，师者表字。
裴少淮已入朝为官，又已成婚，自然早已束发戴冠。
他的冠礼不会大办，但礼不能少，要请夫子为他表字，所以要提前准备衣制。
裴少淮差些忘了此事，他道：“劳娘子替我惦记着。”
他神色晃晃，若有所思，脑中反反复复都是“官人出了春就二十了”这句话——他前世犯病时，正正是二十岁，大二时候。
以裴为姓，二十以前，他活的每一岁都是第二次，再经历一次从小到大。
二十以后，每一年每一岁都是他未曾经历过的，第一回经历相守变老，意义非凡。
前世二十岁他已躺在病床上，这一世的二十岁，他谈了恋爱，成了婚，有了妻子。
杨时月见丈夫发愣，问道：“官人在想什么？”
裴少淮回过神，笑笑道：“我在想，往后的每一个生辰，都有娘子在身边，心里欢喜不已便傻愣住了。”
杨时月脸上娇红，嗤笑道：“哪有人欢喜反而发愣的……净会哄我。”
“是真的。”
小两口嬉闹着。
……
初二这一日，几个嫁出去的姐姐领着姑爷回娘家，再加上几个小一辈的，伯爵府上一下子热闹了许多。
一大家子聚在一块，一块说说笑笑。
几个女眷凑在一块，说着京都城里的趣事，又说到家里发生了什么。
莲姐儿说起裴家二房，说尚书府竟给徐家发了个拜帖，想两家女眷间多走动走动，她带着些怒意不屑道：“竟好意思把主意打到了言归头上，莫说我不愿意，就是公爹婆婆，也定不可能点这个头。”
裴若棠想借着宗族血脉的关系，让尚书府出面，把长女嫁给言归为妻。

第124章
尚书府岂会不明白两家早分崩离析，只不过仗着都是一个裴字，都是一个宗族，想再试试罢了。
安平世子一家再过三两个月，就要启程远赴西北甘州了，这么短的时日里，想要找一门差不多的婚事，谈何容易？裴若棠只得先从宗族姻亲入手了。
万一成了呢？
徐家已在京都立足，门风清正，言归年十四，这般年岁已是小三元，与裴若棠的长女年纪相当，是个极好的女婿人选。
徐家素来与清流为伍，言归又是家中唯二的孙儿，前途远大，断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让幺孙娶一县主为妻。
莲姐儿选在这个时候，佯装闲叙，不经意把这事说出来，其实是说与老太太听的，让老太太多留个心眼，以免着了二房的门道，到时候让徐家为难。
父亲母亲远在江南，弟弟平日忙于公务，莲姐儿怕老爷子、老太太一时心软，应了不该应下的。
“啊呸，她好大的脸。”老太太不再似以往那样糊涂，说道，“莲儿你只管让亲家夫人一口回绝了，不必顾虑什么，时至今日，他二房不配再谈同出一宗。”
“我正是这样跟婆婆说的，我说，祖母早看透了二房的嘴脸，不会让言归跟他们有什么瓜葛的。”
一番话把老太太哄得很高兴。
英姐儿和陈行辰的长女音音一岁半，承了父母出众的容颜，总是笑眯眯的，性子有些顽皮，十分招人喜欢。音音在长辈间来回穿走，小步子轻碎，每每到了人跟前就仰头道：“抱抱。”
一点都不认生。
尤其喜欢去找她的淮小舅。
竹姐儿家的小子才三个月大，安安静静在襁褓里睡觉，一直由乔允升抱着。乔允升左手肘托着、右手掌护着襁褓，一边轻轻摇晃手臂，哄儿子安睡，一边同连襟们叙话，动作出奇地熟稔。
竹姐儿和英姐儿坐在一块，离得近，见到英姐儿脸上带倦意，整个人看着有些疲惫，遂拉起英姐儿的手，细声关心问道：“英妹妹最近操劳什么，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大过年的，英姐儿不好说太多，只道了一句：“府上老祖宗近来感了风寒，身子骨又弱了几分。”老祖宗是指陈家侯夫人。
竹姐儿了然。
侯夫人快八十了，去岁病了一场，皇后赐了御医看诊，只说是年纪大了，身子骨大不如前，要好好养身子。
人上年纪后，总是容易一日不如一日，这是没法子的事。
自打英姐儿嫁入侯府以来，侯夫人对英姐儿这个三孙媳极好，事事都不拘着她。如今侯夫人老了病了，英姐儿自然尽心照料着。
竹姐儿道：“英妹妹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别太累着了。”
英姐儿点点头，应道：“竹姐姐放心罢，我省得轻重。”
午膳时候，午宴上，各类精心烹煮的佳肴上桌。杨时月与几位姐姐坐在一块，前一瞬还在好好说话，忽而嗅了一口荤味，便止不住地想干呕，她有些不好意思，只能用手帕掩着。
闻不到荤味才好受一些。
杨时月心里正想着今儿是怎的了，却看到几位姐姐齐刷刷地望了过来，眼神里饶有意味，并带着欢喜。
她便也瞬时反应过来——似乎是缘分真的来了？
月事迟了七八日没来，她便隐隐有些预感了，想等过几日再说，没想到今日在午宴上有了反应。
第一回总是生疏一些的，准备得不够妥当。
几位姐姐是过来人，见杨时月垂眸没说话，又羞又喜，不用问也明白情况了。
莲姐儿叫嬷嬷把几样清淡的菜式换到杨时月跟前，笑着说道：“先用午膳，等一会儿回房再细说。”
午宴后。
英姐儿替杨时月号了脉，才收回手，莲姐儿就上前问道：“四妹，如何？”
杨时月目光中也带着期待。
英姐儿说道：“还早，现在号脉不准，不过从其他地方看，有七八成可能是怀了。”中医讲究望、闻、问、切，不只靠号脉而已。
又言道：“等过了上元节我再回来一趟，到时候就能号出喜脉了。”
几位姐姐皆是欢喜，纷纷同杨时月说平日要注意些什么，杨时月轻抚肚子，连连应着。
裴少淮抱着外甥女音音，原在外头与几位姐夫叙话，被几位姐姐叫进来，他见姐姐们神采奕奕，皆是一脸欢喜，一时不明所以，遂笑着问道：“姐姐们叫我进来，是有什么好事吗？”
屋内的光柔和，映得所有人的眉眼都弯弯顺和。
裴少淮见妻子的手搭在肚前，又觉得妻子身上好似多了些别的气质，晃一下，忽然明白过来。
他要当爹了？
他要当爹了。
裴少淮同前几日一样，欢喜到傻傻定住、愣住，两世生来为人子，今朝喜讯为人父，仿佛是自二十岁以后，他迈出的每一步都与以往有很大不同。
曾经沉寂过的，不敢贪想的，在一个个平凡的日子里，一点点弥补和实现着。
他无疑是期待的。
“瞧弟弟这样子，像是高兴坏了。”姐姐们打趣他道。
裴少淮这才回过神来，又闻四姐叮嘱道：“这段时日，你要好好照料时月，不得莽撞行事……你先同弟妹说话罢，一会儿出来你姐夫有话要同你说。”
裴秉元、林氏不在京都，几个姐姐少不得要多操心些，虽知他是个做事稳重的，但也怕他年轻不经事，有不通不懂的地方。
莲姐儿言道：“好了，咱们先出去，让他们小两口说说话罢。”姐姐们纷纷起身离开。
裴少淮坐到妻子身边，夫妻依偎在一起。裴少淮抱杨时月时，双手张开，宽袖展落，他再缓缓合上双手，原本是寻常的一个动作，却因为太过小心翼翼而显得生硬。
杨时月靠在他的肩上，他的臂膀就不敢多动一动。
“官人怎么跟个木头人似的？”
成婚后朝朝暮暮，杨时月知晓丈夫的性子——大事上镇定自若，私事上，越是在意，越是有些手足无措，显得“木讷”。
“有……有吗？”裴少淮应道，“四姐叮嘱我好好照料娘子。”
“那也不用这样小心翼翼的。”杨时月心里又喜又暖，道，“官人同往常一样就好了。”裴少淮平日里就够温和谦谦了。
“嗯嗯，听娘子的。”
裴少淮前世年岁小，未曾了解过怀孕生子的事，属实是一窍不通，只晓得注意日常饮食、多走动走动、保持欢愉这些宽泛的理论。在此事上，几位姐姐比他更有话语权，裴少淮遂问道：“四姐都叮嘱了什么？”
杨时月把午宴上，再到屋里号脉的事都同丈夫说了，言道：“四姐叮嘱我头三个月要好生歇着，后面则要多出去走动走动，透透气，不能整日闷在府上，平日里不可吃得太多。”
裴少淮的手扣着妻子的手，就这样静静坐着不说话，也感觉很好。
虽是喜事一件，但因为还没有号出喜脉，又未满三个月，小两口和几个姐姐没有声张此事，只裴家和杨家小范围知晓了。
……
从大年初五开始，裴少淮就开始忙着到诸位恩师、座师府上送礼拜年，坐下来略聊上一二个时辰，以表敬意。
可他拜访张令义时，在张尚书府待了整一日，早上辰时登门，晚上入夜时，才准备登车离开，在书房里谈话谈了一整日。
不外乎还是开海的事。
裴少淮要行动了。
出门时，张令义将一折子递给裴少淮，言道：“一切按照小裴大人想的去办，本官必定全力相助。”
裴少淮心诚道：“门生谢座师相助，这段时日就先委屈座师了。”
“小裴大人这是哪里话。”张令义笑道，“你这法子好，托你的福气，让我能在家里多歇息半个月。”
裴少淮再作揖行礼，拿着座师的告假折子回去，心中已经酝酿好话语，只待春节后入宫面圣。
……
年后，百官回到各自衙门，操办公务。
早朝后，裴少淮到乾清宫前，请值守的内官传报，求见圣上。
今日，他是有备而来，要想顺利开海，最重要的是先说服皇帝，让皇帝下定决心推行。
再逐一排除万难。
“裴大人，陛下有召，请。”
裴少淮尾随进入御书房，皇帝见他进来，暂且撂下笔，问道：“小裴爱卿，你有何要事禀报？”
裴少淮行礼后应道：“微臣受张尚书之托，替他来呈告假折子。”
皇帝这才想起，无怪今日早朝没有见到张爱卿。
萧内官走过来接过折子，皇帝粗略阅过，喃喃自语道：“张爱卿竟要告假半月之久……”
裴少淮接过话头，说道：“张大人说，府上不和不安，出现诸多弊端，已经到了不得不整治的地步，遂告假亲自操持此事，请圣上恩准。”
“哦？裴爱卿好似知晓张爱卿的家事。”皇帝多了几分好奇，“你说与朕听听。”
“事情要从张尚书的两个远房孙子说起。”
“远房孙子？”皇帝问道。
听说过远房亲戚，还没听过远房孙子的。
裴少淮解释道：“张尚书说，都是姓张，论起来确实有些亲戚关系在，按辈分算下来，这两人管张尚书叫爷爷。”
“你继续说。”
“这两个孙子一个在顺天府北边，一个在东边，年年都会长途跋涉来一趟京都，到尚书府拜见爷爷，回回都不会空着手来，地里的瓜果、山上的野味、河里的鱼虾，带了不少当作礼件。张尚书念在同属一姓，他们瞧着又朴实无害，长途跋涉跑过来一趟，实在不容易，觉得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所以高高兴兴收下他们带来的礼物，好生招待他们。等到他们回去的时候，张尚书从京都城里买了许多东西，什么布匹腊肉酒酿，应有尽有，还给了他们不少银两。他们说归途遥远，行路不易，张尚书又给他们备好了马车，送他们出城。”
皇帝点点头，赞许道：“尽己之力扶持族人，张爱卿有大胸怀。”
在大庆，出头之后善待族人，是个很好的名声。
“可张夫人不愿意了。”裴少淮道。
“张爱卿身在兵部，竟还是个惧内之人？”
“微臣觉得师母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
“你说说看。”
裴少淮继续道：“自打有了第一回，这两个孙子便年年都来，一开始还带些山中野味，到了后头尽挑些集市上卖不出去的瓜果，说是自家辛苦种出来的，精挑细选才敢带过来。不仅如此，村里别的人家见到他们得了好处，也纷纷效仿，硬是改了族谱，加了几笔，和张尚书家攀上了关系。”
听到这里，皇帝才明白了几分意思，顺着裴少淮的话往下说，道：“张尚书好面子，依旧让他们个个满载而归，于是每年都是一笔大开销，府上不堪重负，所以他的夫人不高兴，同他闹了起来？”
“皇上圣明。”裴少淮继续卖关子，说道，“若只是如此，张尚书也用不着告假半月。”
“还有后话？”
皇帝示意裴少淮继续讲，显然他听进去了几分。
“这其中一个孙子，见尚书府杂物房里有许多旧衣物，就恳求张尚书把旧衣物送给他，张尚书没多想，答应了。结果这孙子不单单带走了旧衣物，还偷走了张尚书的一套旧官服，回到乡里，穿上旧官服逞能，打着尚书府的旗号四处耀武扬威，为非作歹。乡里百姓见了官服，以为是真，只能忍气吞声。”
皇帝道：“这孙子是真孙子。”又问，“那另一个孙子呢？想来也有故事罢。”
“这另一个孙子真不是孙子。”裴少淮道。

第125章
皇帝原是一时好奇，想听听张尚书的家事，结果愈听愈觉得裴少淮的话中有话。
这不，如他所料，另一个孙子也有故事。
只闻裴少淮有条不紊地说道：“住在城东边的这个孙子更是肆意妄为，嘴上说着奉尚书府为祖辈，面上十分敬重，背地里却做些抢杀掳掠的贼事。每年岁末，尚书府田庄里的粮食，都会经由城东一带，一车车运送回京都里，这孙子摸清了中间的门道，仗着自家就住在城东，起了歹念。于是乎，这孙子在尚书里装得很是正派，可一回到乡里，立马换了一幅嘴脸，穿上了贼服做起了贼事，带着族人专程埋伏在尚书府车马必经的路上，打劫张尚书家的粮食。”
皇帝愈发觉得听故事听到了自己头上，并未生怒，而是若有所思，问道：“这当真只是尚书府里的家事？”
“回陛下，确只是张尚书的家事。”裴少淮行大礼道，“微臣惶恐，言语中若有不当之处，恳请陛下恕罪。”
皇帝并不计较，言道：“小裴爱卿继续说。”
一旁伺候的萧内官听得津津有味，手里的拂尘滑落了几寸都没注意到。
“张尚书白日里还掏心掏肺对人好，夜里就被人抢了粮食，着实当了冤大头。”裴少淮叹息道，又言，“后来，这孙子还串通了尚书府运送粮食的庄头、家奴，与他们结党，内外勾连，长久之下，外头看着气气派派的尚书府邸，渐渐入不敷出。”
裴少淮顿了顿，继续说道：“微臣拜访张尚书时，还听他说了另一件事。张尚书说家中人手不足，府上采办之事长年由几个老管事负责，一直没发现有什么不妥。直到腊月里，张夫人临时起兴，从灶房要了一碗桂花莲子羹，才吃了一口，发现十颗莲子有九颗是苦涩难咽的，一看就是次等货。一番彻查之后，原来是几个老管事手里垄断了采办，用低价买了次等货，却在账本上记下优等货的价格，以饱私囊。”
裴少淮一番话，说得好似张尚书府上哪哪都是问题。
“无怪张爱卿要告假半个月，外有打秋风的疏远族亲，一个偷，一个抢，内有胆大妄为的管事、庄头、家奴，确实要好好整治。”皇帝不再是听玩闹的神情，正襟危坐，严肃说道。
皇帝已明白裴少淮话中隐喻了什么，张尚书告假处置家事，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张令义身为兵部尚书，岂会真的任由府邸乱成这个样子，不外乎是为了配合裴少淮，让他暗喻上谏。
“好好整治”是皇帝的态度。
御书房里静悄悄的，皇帝还在思忖，大寒天里，裴少淮手心微微汗湿，等着皇帝继续发问。
半晌，皇帝问道：“小裴爱卿以为尚书府当如何处置？”
张尚书府的家事，却问裴少淮要怎么处置。
裴少淮心里一喜，这细微的欢喜神情，没能逃过皇帝的眼睛。于是皇帝向萧内官打趣道：“萧瑾，裴爱卿在笑，是不是说明朕所问，正中他怀？”
萧内官提了提拂尘，笑言道：“回陛下，这说明裴编撰年少正直，在圣前显露真情实感。”
裴少淮愣了愣，赶紧言道：“臣惶恐。”
“小裴爱卿无需慌张，且说说你的见解。”
裴少淮稳了稳心绪，“张尚书”一开始缘何要救济“远房孙子”？为了彰显大宗仁义。他说道：“《庄子&#183;天运》有言‘夫鹄不日沐而白，乌不日黔而黑’，若想以仁义来教化子孙，则犹如‘若负鼓而求亡子者邪’，故此，微臣以为张尚书出手阔绰，不计得失，想以仁义来获得远房族亲的崇敬，想以此来彰显大宗的风范胸襟，是不得长久的，反而会让人将生性藏匿得更深。”
庄子并非科考必读书目，可其中的这几句话用在此处恰好。
裴少淮继续道：“至于他们之后的偷盗、拦截、结党，实属恶行，不可不治，愈是不治则愈是猖狂，终有一日想把整个尚书府都当作自己家的。对于府上的恶奴、庄头，也是这个道理。”
皇帝越听神色越严肃。
“管事手中垄断一府采办，极易瞒天过海，从中渔利，使得尚书府既花去了银两，又得不了好货色。假若是尚书府大开后门，只消是对外道一句，想要什么品相的货物，自会有小商贩们送货上门，届时货比三家，择优而购，这样的交易才是公允的，不受管事刁瞒。”裴少淮说道。
他只说了几个要点，并未铺满铺开，想来皇帝既听明白了他的隐喻，事后必定还会深思斟酌。
皇帝再次拿起张尚书的折子，看了几眼，言道：“张尚书要处置这么多事，你转告他，这半月的告假，朕允了。”
“微臣遵旨。”
……
从御书房出来，裴少淮的心坦然了几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还算比较顺利。
他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开海通商，可不管是言语中，还是隐喻里，都只字未提及“开海”。
似乎离题万里。
实则，只有解开了“朝贡贸易”和“官商垄断”两道枷锁，大庆才有可能顺利推行全线开海。这两道枷锁触及朝中太多人的利益，唯有皇帝亲自动手，才能解开。
眼下，大庆的禁海不是完全封禁，而是留有出和入两个口。
“出”是官船出海行商，完全垄断在官商手中。就好像是尚书府的采办管事，一家独大，权势在握，则容易胡作非为。
“入”是周边大小番国遣使来朝，向朝廷献上贡品，顺便在大庆朝里买卖货物，所谓“先贡而后市”，这是大庆颁赐给番国的资格。
大庆建朝之初，为了稳固朝堂，亲近友邻，营造万国来朝、四夷威服的景象，对前来朝贡的番国、使臣极为优待，遵行“厚往薄来”，送船送物，让他们满载而归。
太祖曾有言：“外夷仰慕大庆，不惜万里跋涉，踏惊涛骇浪而来，上贡四海佳品，理应对其大礼厚遇。”
就这么传承了下来。
番国来贡时，船上带有三样东西。其一，大庆朝颁赐的信符金牌，以验明身份；其二，正贡之物，献给大庆皇室以示敬意，多是金银器物、宝石玛瑙、龙延檀香等；其三，用于通市买卖的货物，在京师会同馆、市舶司对外售卖，若是出售不尽，则由朝廷出价兜底。
如此稳赚不赔的生意，自然引得四夷屡屡来贡，船只越来越多。
然此时大庆太平，仍承袭“朝贡贸易”实属贱买贵卖，互市无公允所言，利皇室而不利百姓。
……
大庆的上元节素来比春节、中秋还要更热闹几分，番国不会错失此机，多选择在上元节前御船来贡，临海各地的市舶司和京都的会同馆，皆住得满满当当，街上常见身着异邦服饰者往来。
大庆百姓似乎已见怪不怪。
涉及接待番国使臣，会同馆由鸿胪寺掌管。今日早朝上，鸿胪寺卿像往年一样，汇总来贡使臣的名录，廷前向皇帝禀报。
此事年年经办，已有路数，不受朝廷百官重视，大家皆是左耳进右耳出。
裴少淮官职小，站得靠后，但他听得很仔细，因为他注意到龙椅上的皇帝挑了挑眉，身子微微向前倾，也听得很仔细。
鸿胪寺卿念完，静等皇帝道一句“依旧规辖办”，这样他就可以退下了。
然而过了十几息，皇帝都没有发声。
此时此刻，裴少淮的那些话反复在皇帝脑中流传，使得皇帝听鸿胪寺卿每念一个番国，都会蹦出“这个孙子”或“那个孙子”几个字。
仿佛鸿胪寺卿手里端着的册子，一整本都是孙子。
印象太过深刻，忘都忘不了。
鸿胪寺卿最终等到了皇帝的发问，且问得极细，只闻道：“李朝今年来的是谁？”
幸好鸿胪寺卿还算熟悉名册，应道：“回陛下，是朝鲜王世子朝拜进贡。”
李朝素来听服于大庆，朝鲜王是大庆的臣子，是以，朝廷对待李朝向来比较宽容大量。鸿胪寺卿不知皇帝今日为何突然问起李朝。
皇帝想起了那偷官服的孙子，遂直接吩咐道：“派人去会同馆看看，看他所穿冕服龙生几爪，是否有僭越之举。”
朝鲜王属郡王爵位，朝廷曾敕谕赐四爪龙服。
李朝听闻大庆亲王皆着五爪龙服，心生向往，这几年已经数次上奏，请天子御赐五爪龙服，以示亲近恩宠。皇帝请礼部研究祖制，尚未应允。
并非皇帝小气，而是南镇抚司曾密报，朝鲜王未得朝廷应允赐服以前，就已经在藩国内私自仿造五爪龙服。
为了过把瘾。
此事使得皇帝不悦。
“臣遵旨。”鸿胪寺卿心中讪讪，不用去看也知道，必定有所僭越。
李朝官员穿衣僭越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只不过天子仁慈，以往从未跟他们计较过。
皇帝又接着问道：“爱卿方才说暹罗今年随船运来了什么？”
“回陛下，是五船碗石。”鸿胪寺卿战战兢兢应道，再次感到不妙。
果然，皇帝带着些怒意问道：“此物除了形态各异，与大庆鹅卵石有何差异？其罕见乎？”
鸿胪寺卿半晌不知如何应答，最后才道：“回陛下，臣亦觉得……无所差异。”
暹罗使臣送五船石头来骗钱，让皇帝想起了专送烂鱼虾、烂瓜果的那个孙子，这石头还不如烂鱼虾呢。
上回朝廷竟给了两百五十贯一斤。
皇帝现在生气，不止气鸿胪寺，还有些气自己。
事情还没完，皇帝憋着一股怒火，继续问道：“倭国的船只来时是不是又撞坏了？又请朝廷赐大船送他们归国？”

第126章
皇帝带着这样的怒气发问，使得鸿胪寺卿惶恐跪下，他万没有想到，照例读个使臣名簿，居然会演化成这般场景。
“回话。”皇帝道。
鸿胪寺卿应道：“倭国使臣抵临泉州港时，海船确有破损。”他只敢如实应答，不敢提修船、赠船的事，更不敢替倭国使臣多说半句好话。
贡船一入泉州港，立马破损，这是倭国的惯用伎俩了。来时故意选老破旧船，危危将散架，入港后从舱内给它几个棒槌，破损程度难以修缮。
冒着与船同沉的危险，为的是求朝廷赐大船，送他们返航归国。回到倭国后，大船留着，来年依旧选老破旧船出航。
大庆造船技术了得，木料讲究，御海沉稳，一艘千料大船价值数千两白银，可容数百人，自然让各番国垂涎不已。
皇帝一边生怒，一边心里嘀嘀咕咕，这不就是得了好酒好肉，还要叫张尚书搭上一辆马车的贼孙子吗？
倭国使臣入朝觐见时，回回都把话说得极漂亮，譬如“一定约束好百姓，不让他们下海行盗”、“在大庆的厚赏之下，倭国百姓吃饱穿暖，自然就无人下海祸害往来船只了”……诸不知，这几年在海上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倭寇，这几年愈发嚣张，丝毫没有任何消停的迹象。
只怕倭国才是最大的倭寇头目。穿着臣子衣袍是使臣，换上甲胄立马成了贼寇，人心不一。
赐他们船只岂不是助长他们在海上更加猖狂？
贼孙子就是贼孙子，专程守在路上打劫尚书府的粮食，贪婪是永远喂不饱的。
皇帝从前总觉得亏些小钱无足轻重，现下想到每年皆被各番国“坑蒙拐骗”，年年岁岁不知搭进去了多少银两、铜钱，气得说不出话来。
天子盛怒，不光鸿胪寺卿战战兢兢，场下的文武百官皆战战兢兢，又满是疑惑——往年万朝来贡，大庆风光无限，皇帝不是高高兴兴的吗？怎今年还未开始贡拜，皇帝就堂前动怒了呢？
就好比“怎为了一件寻常小事”动怒了？
原有许多官员打算今日早朝禀报要事的，这会儿，都一个个默不作声了，今日不是个好时候，不敢触霉头。
皇帝问道：“可还有事要禀？”几息后，道，“无事退朝。”
可场下无人敢动。老一点的官员都知道，当朝天子是个好脾气，从来不在早朝时大动肝火，但这不影响他回到御书房后大发雷霆。
果然，皇帝让人宣道：“皇上口谕，宣五阁老、六尚书、九卿正官，入乾清宫议事。”
点了个全。
兵部左侍郎低头上前，面露难色，奏报：“禀圣上，张尚书……告假了。”
一般来说，尚书不在，左侍郎主事。
结果，皇帝想了想，开口道：“那就裴给事中一同过来罢。”
群臣略显惊愕，六部九卿五阁老，外加一七品给事中？只能说明今日之事，可能与裴给事中紧密相关。
且这位裴给事中才二十岁，今年是入朝为官的第三年。
……
被皇帝传召的臣子，走出大殿后，往乾清宫的方向走，裴少淮很自觉跟在最后。
他身着七品官袍，混在一群高官当中，正是群红丛中一点绿，最是瞩目。
叫人一眼望去最先注意到他。
杨大人故意放缓了几步，渐渐退到女婿的身旁，与他并排走，低声问道：“你还未见过圣上御书房里发火罢？”
裴少淮应道：“未曾。”
杨大人好像饶有经验，低声叮嘱道：“可能与你平日里见到的圣上不太一样，你只安静听着就是了，等天子发问再回话。”
“我省得了。”
进了御书房里，官员们分两排站在两侧，空出正堂中间，两位内官抬进好十余套桌椅，依次摆在堂中，又摆上笔墨纸砚。
有了岳丈的提醒，裴少淮暗想，这是要当着皇帝的面，现场办理公务？
再看平日里位高权重的诸位官员，个个神色沉沉。看来不是第一回经历此事了。
皇帝斜靠在龙椅上，没有平日里的庄重，但威势不减反增，再没有一口一个“爱卿爱卿”地喊了，他张口说道：“工部。”
只两个字。
工部周尚书愣了一下，面色铁青，显然没想到第一个就点了他。周尚书讪讪走到第一张桌前站着，随后内官端来三本厚厚的账目，纸色已发黄，置于周尚书桌上。
账目上写着“应天府宝船厂”、“江南织造厂”等大字。
皇上又道：“吏部。”
裴珏踱步到第二张桌子前，比周尚书镇定许多，照旧有内官为他端来账目，上头写着“泉州市舶司”几个字，又为他端来了《宋史》。
朝贡事关礼度，礼部自不可能幸免，皇帝道：“礼部。”
礼部徐尚书站到第三张桌子前，他桌上的账目比前面两个人加起来的都要厚。裴少淮曾与他商议过朝贡一事，徐大人这些日子做了功课，心中有底。
“太仆寺。”
陆大人出列。
首先点出来的四人，除了礼部以外，其他三人职责似乎与朝贡相关并不大，却被最早点出来。
其后，皇帝又点了其他官员，或单独安排任务，或指定协助哪位大臣，最后只剩五位阁老和裴少淮。
“给五位先生赐座。”皇帝吩咐道。
五位阁老虽不用直接做事，但需要坐在这里一直看着。
果然如裴少淮一开始猜的一样，皇帝要六部九卿正官在御书房里现场办理公务。
皇帝道：“既是你们平日里没做好的事，今日便在朕这里补回来罢。”
接着开始布置任务，道：“工部好好算算，朕给倭国赐了几艘海船，历年赐出去的丝绸几许，占江南织造厂几成。”
“泉州市舶司是吏部监设的，也好好算算，十年来派有几艘官船出海行商，纳得船税几许，与宋时相较如何。”
“礼部、鸿胪寺替朕算算，暹罗用碗石换走了多少银两，阿瓦国送了几回蓝孔雀，还有倭国送来没开刃的腰刀……总之，那些不值当的玩意儿，都给朕列出来。”
“太仆寺辖管天下车运往来，替朕仔细估算一番，各藩国的贡品自关口入朝后，需要耗费多少民力才能运到京都城里。”
“……”
连大理寺杨大人，都被安排统计使臣在大庆朝期间犯过哪些事。
每说一处，都可听得出皇帝的怒气——平日里缺了的活，现下都要还回来。
又见内官们端进来各类茶水、点心，静候大堂两侧，供官员们随时取用。
看这仗势，便是算个概数，没几个时辰也做不下来。
“开始罢。”皇帝道，带着些随性。他既能开口安排这些任务，就说明他听了裴少淮的话以后，已经找人查过、算过这些账目了。
让六部九卿再算一遍，惩罚而已。
一时间翻页声沙沙响，恍然让人觉得回到了科考时，争着时辰奋笔疾书。只不过，青袍书生小子换成了红袍白发的大官。
皇帝这个发脾气，还挺特别。
最后独剩下裴少淮一个身穿青袍的小官，静站着，听候皇帝调遣。
皇帝起身，一边向御书房后院走去，一边向裴少淮招招手，喊道：“裴爱卿随朕来。”
这是今日御书房里唯一一个“爱卿”，其他都是工部吏部……
裴少淮端端衣装，轻提下摆，踱步跟上去，猜不到皇帝是什么目的。
君臣二人来到后院石亭里，石桌雕刻的是纵横棋盘。
“裴爱卿坐。”
裴少淮有些受宠若惊，一时讪讪不敢坐下，其实，他是不想在皇帝面前显露他拙劣的棋技。
“这是旨意。”皇帝又道。
“臣遵旨。”
“这里没别人，你可以随意些，不必与朕拘谨。”皇帝言道，早朝时的一腔怒火消了不少，拿起白棋盒，又道，“陪朕来几局。”
裴少淮只能遵旨，心中暗想，棋技差些也好，至少不用让棋假装输给皇帝。他觉得，以他的棋技，正常发挥也断然赢不了皇帝。
所以他一招一棋都下得很认真。
结果下着下着，黑白棋满半盘，裴少淮才忽然发现，这盘棋居然下得旗鼓相当，黑白棋之间打得相当胶着。
那岂不是说，皇帝跟他一样，也是个棋技不好的……
皇帝这是不善棋技，却有棋瘾啊……
最后，终究是皇帝略高一筹，险胜了裴少淮，他呼道：“过瘾！”
“朕看出来了，裴爱卿似乎不善下棋？”皇帝问道。
这倒也正常，不是每个读书人都钻研棋道的。
皇帝的话让裴少淮不知如何应答，他若说是，岂不是暗指皇帝也不善下棋。
皇帝从裴少淮的神情得到了答案，高兴说道：“不善下棋好呀，朕就喜欢跟你这样的人下棋，往后要多多陪朕下棋。”皇帝找几位阁老下，总有些被让着的感觉。
裴少淮哭笑不得，道：“微臣遵旨。”
他想到御书房里那么多大官在奋笔疾书，而皇帝却在这里下棋，愈发觉得皇帝深得不可琢磨。
在他之上。
又下几局以后，萧内官过来道：“陛下，该用午膳了，可传膳？”
皇帝问裴少淮：“裴爱卿平日喜欢吃什么菜？”
裴少淮第二次受宠若惊。
陪完下棋又陪用膳。
萧内官帮着说道：“陛下，御膳房做了几道新菜式，不若今日尝尝新鲜？”
“可。”
正好解了裴少淮的为难，裴少淮望向萧内官，示以谢意。
御书房里的官员，忙碌得来不及吃几口点心。
午膳后，皇帝估摸着时辰，喃喃言道：“也该算得差不多了。”
该进去看看结果了。

第127章
君臣二人从后院回到御书房内，裴少淮紧步跟在皇帝后面，几盘棋一顿饭的时光，让他对皇帝又多了几分认识。
御书房里，众大臣们听闻内官唱报的声音，纷纷停笔，恭迎皇帝。
裴少淮很识趣，一进御书房就缓步挪到原先站的位置上，悄悄无声，不引老臣子们的注意。这些大臣们翻算账目，算了一上晌，正是腰酸背痛、脑袋发昏，若是见到裴少淮优哉游哉地走进来，不知道会拉多少仇恨。
一张张书案上，有的账本翻得凌乱，有的井然有序，能看出大臣们的几分性子。
皇帝坐回龙椅上，环扫了一眼，问道：“都算得如何了？”
场下默声，都低着头。
还像之前那样，皇帝开始一个个点，道：“工部，这十年间宝船厂送出去了几条船？”
又是工部周尚书“打头阵”。
算得的数目，连他都讪讪不好意思开口，低着头答道：“回陛下，共送出千料大船七艘，五百料、七百料等中船十三艘。”
皇帝其实早就知晓数目，再次听见时，犹忍不住憋屈生气，一拍桌案，怒道：“应天府宝船厂从各处漕运木料，兴师动众，一年所造千料大船不过三五艘，十年间竟送出去了七艘。”
兵部曾数次苦诉海卫缺战船，而朝廷竟往外赐船，何等讽刺。这样个送法，造再多大船也不够用。
皇帝压压火气，又问：“江南织造绸缎几许，赐出去的又占几成？”
周尚书应道：“江南各司府每岁织造丝布三万五千余匹，去岁赏赐四夷使臣丝布一万八千余匹。”
竟超出了半数。
众大臣终于明白皇帝今日为何大动肝火了。平日里总觉得大庆沃壤千里、富庶物阜，给前来朝拜的番国赏些丝绸、银两不足为道，可仔细一算，半数的丝绸都赏了出去，留予大庆自用的竟只有一万七千余匹。
皇帝质问众人道：“如此大的数目，缘何平日从来无人提起？反是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满朝弹劾。”大臣们都把心思放在党争上了。
臣子们愧不敢言。
皇帝继续点名：“吏部，《宋史》第三卷‘海商篇’，读出来。”
轮到裴珏，他翻开史书，照着念道：“……绍兴二十五年，泉州港市舶司商船税例增至百万缗……”
一缗为一贯钱，约为一两银。
宋时还不止泉州这么一个商港。
念完后，皇帝发问：“去岁泉州市舶司纳得船税折合银子共有多少？”
大庆官商多由泉州市舶司申报出海，占到所有出海官船的七成，然裴珏给出的数字却是：“回陛下，不足三十万两。”
宋时就已经超百万缗，大庆再统江山后，船税所得不增反降，由一百万贯降到了不足三十万贯。这么一对比，足够振聋发聩。
皇帝想起裴少淮所言——张尚书家的老管事垄断了采办，自定货价，掩人耳目，中饱私囊。这些一家独大的官商，不正如那贼精的老管事一样吗？也不知道是真的收不上船税，还是船税流进他人口袋。
“是什么缘由造成如此大的差距？”皇帝问道。
市舶司虽是吏部监设，却由福建布政司直接辖管，吏部是一点好处都没捞到过。裴珏何等精明的一个人，岂会猜不明白皇帝的意思，他应道：“微臣回去立马选派贤能前往泉州市舶司巡察，再给陛下答复。”
“户部，你觉得呢？”皇帝又问。
户部尚书应了些无关痛痒的话，譬如“官船出海以广交结好为先，行商为次”、“官船出海短则三五月，长则七八月，耗时长而获利短”，最后，兴许是想说些好话来哄皇帝开心，他道：“大庆朝物阜民丰，可自产自销自足，大庆所产物美价廉，何须拿银子从海外购买？是以，百姓多不用舶来藩物，长久之下，船税所得自然就少了……微臣以为，此为大庆强盛之兆，陛下当高兴才是。”
他若只说前面的话，只是无知而已，说了后面这番话，便是无能了。自己手里还戴着玳瑁珠串，却言百姓不用舶来物，岂非“何不食肉糜”？
他这官途是到头了。
坐在一旁的楼阁老脸色发黑。
皇帝没有当场处置户部尚书，只道：“官居户部而不通税例，身处高位而不恤民情，户部该好好整治了。”这番评价，只怕事后“整治”时，皇帝不会给他留尚书最后的体面。
户部尚书冷汗涟涟，垂垂欲倒，半个身子倚在桌案上，才勉强站住。他望向楼阁老，示以求助，却见楼阁老冷脸别了过去。
其后，在皇帝依次发问，礼部、大理寺、太仆寺皆言之有物。
诸国往来，朝贡一事与礼部牵扯最大，所以徐尚书一上来就认了失职之过，然后依次列举礼部这些年兜底购买各藩国商品的价格。
几年间，碗石从三百贯一斤降到了五十贯一斤，苏木从五百贯一斤降到了八十贯一斤……虽仍是做赔本买卖，但至少礼部一直在想方设法压价，替朝廷省钱。
徐尚书的话说完，皇帝想起徐知意曾数次舌战藩国使臣，扬朝廷之威。面对这样的臣子，礼部、鸿胪寺虽有错，皇帝又岂忍心重罚。
陆大人禀报贡品陆运一事时，道：“四夷使臣入朝进贡，正是春日农忙时，为将贡品自关口运至京都，各地多征徭役，巨石重物常耗七八人不止，奇珍异兽需精心养喂，常耗十人不止。”
属实是劳民伤财。
杨大人会同刑部一起禀报，道：“藩国使臣来贡时，使臣、随从欺凌百姓之事，并不少见。”又列举几桩具体的案件，譬如，使臣外出游街时，自诩是朝廷贵人，要强抢民女。
皇帝听完了，诸位大臣们也一起听完了。桩桩件件摆在案上，容不得反驳。大庆已经够声闻四海了，何须搭钱营造盛况？
“如此朝贡，犹如吸尽民脂民膏而养群虫，不可再延续矣。”皇帝言道，“朕为一国之君，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藩国既在大庆朝之下，便也应在百姓之下，岂可厚了外人而凉了百姓的心？”
“丰收之年也就罢了，若是不幸遇到灾荒之年，民荒民乱，老百姓啃木吃土，饿殍遍野，妻离子散，朕岂能忍心拿国库银子养藩国之优？”皇帝说得情真意切。
这才是他今日的最终目的——商议修改朝贡之策。
“裴爱卿，你来说说你的见解。”皇帝道。
诸位大臣这才想起，御书房里还有一个七品小言官。
皇帝辛辛苦苦布的局，叫大臣们都知晓了朝贡的弊端，把气氛酝酿得恰恰好，再让裴少淮上场。裴少淮从最末尾走到最前面，言道：“微臣以为，使得万朝来拜在于大庆强盛，而非仁义怀柔，使得藩国船只络绎不绝在于有利可图，而非真心示弱示好。”
强与利。
若是不强盛，光有怀柔，也难让藩国俯首称臣。藩国来贡，除了打打秋风，还为了大庆的那句“不征诸夷”。
有利可图不只是朝堂的赏赐而已，还有买卖生意，买卖所得才是大头。把黄铜、硫磺、香料、苏木卖出去，再从大庆购入丝布、铁锅、茶叶、陶瓷，来回一趟获利不菲。
只要这份生意还在，哪怕少了朝廷的赏赐，藩国的船只依旧会翻洋过海，源源不断而来。
裴少淮道：“微臣以为，朝拜结好，不在于贡与赏，而在于买和卖。”
朝廷就是太过看重朝贡赏赐，贴钱贴物，愣是把好好一桩生意做成了赔本的。
裴少淮相信，大庆许多手艺、技术远在藩国之上，任由民间自由交易，大庆只会处在上风。
诸位大臣们都看得出，皇帝已经打定了主意要修改朝贡之策，所以没有多言驳斥。
唯独鸿胪寺卿不得已，站出来为难道：“裴给事中说得有些道理，臣亦认可。只是……只是今年的朝贡已经开始，许多使臣已然带着贡品入京，今年恐怕……恐怕来不及了。”
总不能拿了贡品，却不给赏赐。
鸿胪寺卿言下之意，是不是缓一年再改，今年仍按旧例来办。
皇帝也有些为难，问道：“各藩国都带了什么些什么贡品？”
“大瓦国送来一对绿孔雀……”
鸿胪寺卿才说第一句，就被皇帝的叹息打断了。
“哎——怎么又是绿孔雀？”皇帝叹道。
大瓦国盛产此鸟，通体璀璨，翎羽艳艳，头几年刚上贡时，后宫嫔妃们很是中意此鸟，纷纷争着要养进贡的孔雀。
大瓦国知晓后，年年进贡孔雀，上贡得多了，便不再稀奇，一来后宫里没那么多地方养孔雀，除却一身羽毛，此物不过一只走地鸟禽而已，二来皇帝不喜孔雀非精细谷物不食。
听到此处，裴少淮心里冒出个想法，言道：“禀圣上，微臣有一计。”
“裴爱卿请说。”皇帝喜道，裴少淮还没让他失望过。
“既是上贡，有所回赠也是应当的。”裴少淮言道，“何不以贵换贵？譬如大瓦国上贡的孔雀，陛下司空见惯、不足为奇，可于李朝而言，却是不曾见识过的奇珍异兽，值得精心豢养、赏玩。”说不准还能因此编出个孔雀舞。
有些臣子还没转过弯来，然皇帝已经听明白了裴少淮的意思——转手把收到的贡物当作回赠送出去。
都是大家进贡的“珍贵”贡品，再赐出去，断没有说它不贵重的道理。
皇帝认同了裴少淮的点子，又带着些玩心，当即下旨道：“李朝喜欢华服，便将大瓦国的一对孔雀赐予李朝……倭国船只御海时常常破损，船上官员要熟悉水性，把安南国送来潜水异士赐予倭国，教倭国好好练水，以后船破了、没船了还可游水回去……”
皇帝滔滔不绝说了一大串。
这样，既处置“多余”的上贡，又无需再费银两、绸布赏赐。

第128章
不枉这两个月的苦心经营，也不枉张尚书“告假十五日”相助，裴少淮这番隐喻上谏，取得了初步成效——皇帝下定主意修改朝贡贸易之策，以免四夷每年浩浩荡荡而来，朝廷供吃供喝，劳民伤财。
随后，皇帝趁热打铁，与众臣子商议当如何修改此策。
有人言，既是劳民伤财，不如直接收回颁赐的信符金牌，取消了万朝来贡，免得年年兴师动众。
亦有人言，怀柔之策重在立威，虽朝廷有所折损，但不能废了祖规，断了与各藩国的友好往来。
有人则建议，不如朝廷直接列出贡品的价格名录，诸藩国若有意，便可继续进贡。
裴少淮稍观察了皇帝的神情，可以看得出，皇帝既不想做冤大头，年年掏国库银两做亏本买卖，也不想与四夷藩国直接绝了往来。裴少淮心中酝酿了一番，站出来言道：“禀陛下，微臣以为，凡事一弊生则有一利起，朝贡若是直接禁罢，则大庆与诸藩国无所通，无益于国力。微臣以为，应取其利去其弊，重贸易往来，轻怀柔恩赐。”
“轻怀柔恩赐，即不再厚往薄来，朝廷不奢靡招待，船马不劳力运送，天子赏赐有度。”
“重贸易往来，准许使臣携带足量的物件到大庆内交易，至于价值几许，能卖出几成，他们从大庆回购什么商品，此事交由百姓来抉择。倘若舶来品物美价廉，利于民生，任由百姓购置又如何？倘若大庆所造之物，颇得四夷藩国喜爱，则百姓农忙之余，可事作坊生产，多了活计。”
且不说丝绸、茶叶、陶瓷这些常年畅销的，单论铁锅、纸张、毛笔……这些日用的，大庆人与四夷藩国做生意就不会亏本。
有臣子站出来驳问道：“依裴给事中所言，若是没了恩赐，四夷藩国还会长途跋涉到大庆来？”
裴少淮没有论因果，只道：“若是没了恩赐便不来，自也不必再来了。”
又问：“大庆的海船愿意下东西南洋，东西南洋的海船岂会不愿意来大庆？”
第一句话是交往之道，第二句则是利益之道。
让裴少淮没有想到的是，首先站出来赞同他的人是裴珏，只三个字：“臣附议。”面上并无太多表情，叫裴少淮不知这位叔祖父打的什么主意。
徐大人、杨大人碍于身份，不便多言。接着又有刑部、太仆寺、太常寺、鸿胪寺等站出来帮言。
皇帝言道：“此事由礼部汇今日众人所言，拟定四夷往来新策，重贸易轻进贡，再呈再议。”皇帝取用了裴少淮“重贸易轻进贡”之言，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四夷可自由往来大庆行商，全线开海便不远了。
从御书房出来后，户部尚书一直咬牙强忍着，不敢在乾清宫里晕倒，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直到出了乾清宫，才扶着宫墙栽倒下去。
最后只能由内官将他抬去了太医院。
裴少淮见到这一幕，并无闲情感慨户部尚书为官不易，他只想到，邹阁老辛辛苦苦立起来的户部，竟被叛徒门生拱手送给了河西派，河西派推了这么一个不知税例、不悉民户的人上位……邹阁老若是知晓了，会是何等伤心生怒。
他还想到，户部关乎百姓民生，却有这样的人居于高位，只懂拉帮结派搞党争、研官道，不懂做实事兴民生。
也不知百姓这几年因为户部尚书的无知无能多受了多少罪。
六部缺了一部，高位有空缺，只怕接下来的廷推又是一番你争我斗。裴少淮身为给事中，手中有廷推权，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他也不会置身事外。
……
今日御书房一事，耗去了大半日，此时已日头偏西。
裴少淮没回六科，而是先去了一趟礼部。今日之事因他而起，礼部受牵扯颇大，对于徐大人，他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在的。
他进入礼部衙门，发现礼部官员已经开始忙碌起来了，鸿胪寺官员协同做事。
“徐尚书。”
“裴给事中请坐。”
两人私下以伯侄相称，但在公府，还是以职务相称更合适些。
徐大人猜到了世侄的来意，笑盈盈道：“裴大人不必有虑，都是你我早前就料到的事。”
又轻松道：“你做了我多年未做成的事，若论惭愧，理应是我才对。”
“下官受之有愧，后头还需徐尚书替我添补窟窿。”
此非谦言，凡事难得万全，再好的谏言也有遗漏之处，需要及时填补。
譬如说，四夷藩国中，除了海外小国，还有周边陆地接壤的小国，两边互市通婚，很难完全界定疆线，若是不安抚好这些陆上小国，若是动乱则苦了边民。
再譬如说，虽有藩国投机取巧，屡屡以次充好，只为了的朝廷赏赐，但也有不少藩国规规矩矩，带来的货物皆是大庆紧缺的。这两种情况要区分对待才行。
徐尚书正善于此道。
“分内之事而已。”徐尚书应道。
裴少淮再次意识到，良策固然重要，但若无明君相识，无长辈、师者相持，也难有实行之日。看似是裴少淮进谏有功，实则徐大人常年接待使团，考虑更加全面，愿意默默兜底补漏，更是难得。
裴少淮起身，恭敬诚意作揖行礼，言道：“徐尚书高崇，晚辈受教。”
正巧此时，鸿胪寺来人邀徐尚书过去，说是商议如何赏赐贡品，也就是如何把贡品转手送出去。
“裴大人可有兴趣同往？”
“荣幸至极。”
在鸿胪寺里，裴少淮看了各藩国的进贡礼单，果然是良莠不齐。
送宝石、玛瑙、珊瑚、乌木的，属于讨好皇室，送香料、药物、皮毛的，数量不少，是为了交易。
进贡离谱的，除了暹罗的碗石、倭国未开刃的腰刀，还有苏禄国的海螺壳，扶南国号称开过光的菩提树叶、佛骨，南安国的竹竿子等等。
数页纸的贡品中，大多数藩国唯有第一页的物件看得过去，后头列举的，多是土布竹绢一类不值钱的。
商议过后，那些大庆确需的物件，价格还算公道，便留下来了。
其余的物件，找个合适的由头，以皇帝之名赏赐给各藩国使臣。
譬如苏禄国距离大庆颇远，海上风浪无常，需要重物压船吃水，才能保证船只平稳航行，那就赐他两船暹罗的碗石，保他航行平安。
又如倭国、暹罗国佛缘颇深，正好把扶南国开过光的菩提树叶赐给他们，还要劝这虔诚的两国千万不要抢，平摊分配。
听闻暹罗盛产大椰，树如棕榈，采果不易，不如把安南国进贡的又长又直的竹竿赐予暹罗，帮助他们采摘大椰。
当然，这些只是其中的趣谈，若贡有用之物，自然也赐值当的物件，礼部和鸿胪寺分寸拿捏得很准。
其后几日，徐大人游走在会同馆里，与各方使臣相见，妙语连珠，把皇帝的意思都一一传达了。
徐大人把一对孔雀送到李朝使馆中，朝鲜王世子连连出来迎见，他数次率队到大庆朝拜进贡，说着一口有些瓢嘴的官话。
世子因为僭越穿了四爪团龙的衣袍，刚被皇帝下旨斥责，所以神色略有些慌乱，担心因此得罪皇帝，失了大庆的庇护。
世子见了徐大人，试探问皇帝对李朝的态度。
徐大人乐呵呵宽慰他道：“臣子被天子训斥是最常见不过的事，往后多注意衣制即是，不可再犯。”
又言：“陛下念李朝忠孝，特赐孔雀一双，供朝鲜王平日观赏。”
听到皇帝有赐，世子松了一口气，高兴应道：“天子所赐，必奉为国鸟。”
世子又低声问徐大人：“徐尚书，亲王的五爪龙服……还有无一丝希望？请尚书大人明示。”
大庆赏赐亲王的五爪龙服，才能凸显李朝和其他藩国的不同，更受隆恩。
徐大人认真道：“李朝既要学大庆的官制、礼制、衣制，便应好好学，岂能三天五头出差错，屡屡显露僭越之态？如此，天子又岂会赐五爪龙服？”
五爪龙服再往上，就是皇帝的五爪金龙袍了。
“只是疏漏，绝非有意……”
徐尚书严肃道：“我从没听说过，孙子敬奉祖宗还能出现疏漏的，家礼不拘，何谈国礼？”
“我必转述父亲，还望尚书大人息怒。”世子连忙道。
徐大人很快转回笑盈盈之态，说道：“衣袍非云纹锦簇而已，衣制之礼讲究的是正统传承。”
几句话下，既安抚了李朝世子，也敲打了他，明明白白传达了皇帝的意思。
……
上元节前后，京都城里的藩国使臣愈发多了起来，都想趁着上元节出售货物。
这日，裴少淮在贺相楼用完午膳，长舟结账时，递了一枚五钱的银币给掌柜，裴少淮看到掌柜取出几块碎银，带着歉意说道：“酒楼暂缺银币，只能找以碎银，劳烦老爷得空到官家钱庄换一下银币。”
裴少淮迈出的步子又收回来。银币发行一年有余，在大庆内流通顺利，贺相楼这么大一家酒楼，怎么会缺了银币呢？
“这是缘何？”裴少淮问道。
“官老爷有所不知，近来京都城里多夷人，见了大庆的银币，十分稀罕，与夷人做生意时，大庆银币一钱可抵一钱二来用。”掌柜应道。
裴少淮了然，同等是一两银子，大庆银币比夷人手中的银块更值钱，百姓用银币可以从夷人那买到更多货物。
如此利差之下，大庆百姓自然聪明地把银币收紧，或者有人故意囤积银币，流通自然就慢了。
不过这只是一时的，夷人走后就好了。
让裴少淮看重的是，银币已经开始流通到更远的地方。
或许今年的朝贡，也可赐少许特制银币出去，让其随风随船远去，流通到更远的地方。

第129章
外赠银币，以助推广，此事一经上谏，便受到了朝中过半言官的反驳，驳斥之烈远甚于前几回，各种驳斥言之凿凿。
无他，不管是锻造银币，还是改革朝贡，裴少淮上谏有理有据，未给群臣留太多驳斥之机。而这一回，裴少淮提出让银币外流，与大庆历代钱法有违。
钱者，贵也，守住钱财才能保住富贵。“守财”的思想，在大庆人心中早已根深蒂固。
朝廷大多官员亦是如此。
本是寻常早朝，裴少淮的一番话似是捅了马蜂窝，言官个个亢奋，一吐千言。
户科给事中道：“自唐宋以来，大庆之内尽缺钱，受钱荒之难。各藩国无造币之道，素来喜好大庆铜币，各边关屡禁不止，常有不法者携钱币抛售海外，以致大庆钱荒更甚。”
他接着又言：“大庆铜料有缺，南太仆寺将大内几十万斤旧铜器用于铸钱，天子仁慈，准予前朝旧钱流通，这般代价之下，才换得钱荒有所缓和。”
户科给事中所言非虚，周边藩国多数不会铸钱，大庆的钱币相当“抢手”，经常外流。
户科给事中就银币一事，继续说道：“不可否认，裴给事中见识过人，短短一两年使得银币在大庆内得以流通，便于大宗买卖，百姓易货易物更加顺畅。然此时让银币外流，若导致大庆内银币短缺，岂非前功尽弃，旧弊又生？”他把银币当作铜币来类比了。
右都御史附议，言道：“宋吕南公曾作诗为百姓诉苦，钱荒之时，一枚铜钱重于丘山，家有稻束米粒却尝丰年之苦，诗曰‘再三入市又负归，慇勤减价无售主’。陛下，银币非但不可外赐，还应严防死守，以禁外流。”
御史所言，确有其事。宋时钱荒尤为严重，朝廷非但严禁铜钱外流，还严禁民间使用铜器，私藏一两者杖八十。
愈是严禁，士族豪武愈是以铜为贵，小小一枚铜钱已超出了其本身的价值，使得百姓得了铜钱都藏着，不敢轻易花出去。所以上好的米粮“再三入市又负归，慇勤减价无售主”，铜钱易物重重受阻。
富人得了铜板，往往窖藏在家中，守着一个富贵窝过日子。
眼下银币比铜钱更值钱，不仅用于造币，还可锻造成各类首饰，许多官员自然而然认为银币钱荒会比铜币更严重。
裴少淮站在廷前，恭恭听着其他人的驳言。今日廷前辩驳不同于以往，与党派相关甚少，属实是在论朝廷新策。
他以为，宋时应当去撬了那些藏钱的地窖，而非严令铜禁，越禁越贵，越贵越藏。
钱币若是不流通，便失了本职，犹如一汪死水。
总归现下论的是银币，而非铜币，裴少淮问右都御史道：“下官敢问御史大人，宋时富户地窖铜币万万数，窖而不用，如此举止可乎？”
御史仔细思量了一番，他知晓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给事中能言善道，不可小觑，生怕被套进陷阱中。半晌，右都御史言道：“自然不可，方孔铜板，寒之不能衣，饥之不能食，覆之土窖当中，不见天日有何用？钱者如源头活水，不流则易枯槁。”
可见，这位右都御史是有些底子的。
便是他仔细防着，仍是落入了裴少淮的话术中，裴少淮先摆出事实，道：“大庆覆土之下少银矿，每年产银不过三十万两而已，然去岁，单单宝泉局，收到的海外白银就不止三十万两，若是海外无流入，这些银两从何而来？再者，去岁太仓州码头单单船税，亦已超过五十万两，多来自于东洋、南洋。铜币易生钱荒，乃因只出不进，朝廷缺铜而百姓藏铜，如今朝廷白银有进有出，进大于出，岂可与铜币同类而语？”
裴少淮道：“正如御史大人所言，钱币不可覆之土窖当中生霉绣变，白银源源流入大庆而不用，与窖藏铜币何异？”
纺有丝织麻织，器有陶瓷瓦罐，食有饴糖果脯，学有笔墨纸砚……这些在大庆习以为常的物件，送到海外却是极为畅销，使得商船满载而归。
哪怕大庆只开了太仓州、松江府的海禁，单单一个小口足以让白银如漩涡急流一般涌入。
“银币流通可为民谋利，何乐而不为？但凡有银两流入，朝廷掌握铸币之术，宛如活水泉眼，又岂恐银币钱荒？”裴少淮一连两问，最后道，“禁止银币流通，宛如手握细沙，愈是用力，细沙流泄得愈快。禁令一下，民间以为囤积银币有利可图，富户再度窖藏银币，届时沉淤堵塞，适得其反。”
铸币权在朝廷手里，不怕没有银币，只怕天下人不用银币。
裴少淮说到关键时，不自觉有些肢体动作，宽大的衣袖和风而动，身姿笔挺，添了几分年轻气概。
已有了些老官员的气势。
文武百官再次领略这位年轻给事中的广博见识和能说会道。
自然还有人继续站出来与裴少淮对辩，但皆被裴少淮说了回去。那位右都御史被说服，“反戈”站到裴少淮这一边，临机帮着裴少淮说话。
皇帝颔首，但没有急着将此事敲定下来，威严道：“诸位爱卿不管执何见解，皆是以国为上，以民为本，越辩越明，朕甚是宽慰。”这样的廷前辩驳，才是让人舒坦的。
皇帝又言：“此事朕再考虑考虑，改日再议。”
早朝之后，皇帝单把裴少淮召入御书房问话。
裴少淮进来时，皇帝取了一块苏式绿豆糕，刚咬了一口。
皇帝见裴少淮进来，咽下后说道：“朕不能吃独食，小裴爱卿要不要尝一块？”结果没等裴少淮推辞，皇帝马上又道，“萧瑾，把糕点端过去给裴编撰尝尝。”
“是。”
裴少淮赶紧行礼谢恩，收起长袖，从碟子上取了一块绿豆糕。
君臣二人就这么一人一块绿豆糕，在御书房里吃着，裴少淮想到如此场面，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期间有内官进来奏报，说楼阁老求见，结果皇帝挥挥衣袖，道：“说朕在商议要事，让他下晌再来。”继续吃绿豆糕，吃完后哼哼道，“现在就开始惦记户部尚书的位置……”
裴少淮不知道皇帝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说与他听，没有贸然答话。
“小裴爱卿，早朝上你的话朕听得不够明白，特意召你过来，再跟朕说一遍。”皇帝言道。
皇帝事事都要辖管，却不可能事事都精通，一时听不明白也是有的。
裴少淮想说得通俗易懂一些，遂言道：“陛下不妨这么想，一个村子里有这么几户人家……”
没等裴少淮说下去，皇帝直率道：“裴爱卿还是直接同我说罢，上次那几个孙子，叫朕费了好些心神揣摩。”
就怕裴少淮口中这村子，几户人家都不是甚么好人。
裴少淮讪讪，惋惜以后不能再用隐喻来谏言了。他斟酌好言语后，把早朝上的那番话详细解释了一遍——什么是贸易顺差，白银为何会流入大庆，只卖不买对大庆有何弊端等等。
每解释一处，皇帝都会思忖片刻，然后发问。
问着问着，裴少淮又说了银币流通有何益处，百姓买卖会促成作坊，作坊会创造更多生计……许多看似不相干的事，却因一枚银币联系在一起。
裴少淮说完，才蓦的反应到，自己方才没有忌讳言“商”，所幸皇帝神色正常。
有些话不能在朝堂上说出来，却可以说与皇帝听，裴少淮道：“陛下试想，大庆一两的银币，可换夷人一两二的白银，而银币中只有九成银，净多收三钱的白银，远超造币所需火耗、人工。”即便是没有商品贸易，只论银币换白银，也是大庆占优。
又言：“眼下百姓用银币可换得更多物件，夷人得银币，百姓得所需，而国库不减反增，可谓朝廷与百姓皆可得利。”
这句话皇帝听得最明白，眼睛亮了亮。
半晌之后，皇帝若有所思言道：“先是修改朝贡之策，再是银币流出，朕怎么觉得裴爱卿下一步是要上谏全线开海？”
果然，皇帝也不傻，揣摩出了裴少淮的心思。
裴少淮赶紧顺势行礼，实诚道：“陛下圣明。”
“裴爱卿不辩解一下？”
裴少淮摇摇头。还是直接承认来得快一些。
“善。”皇帝言道，“那就依裴爱卿所言，给四夷藩国赐银币，准许百姓与夷人以银币买卖易物，宝泉局可以开始考虑赐币纹案了。”
裴少淮心想，既然是推广银币，自然要保留最原始的图案，背面仍以稻穗、黄河、泰山、皇城、团龙为宜，正面则可锻造“大庆皇帝赐某某藩国”等字样。
裴少淮“乘胜追击”，问道：“陛下……那全线开海呢？”
皇帝一笑，道：“裴爱卿好打算，一句话就想省去一篇谏言。”
“臣不敢。”
“那便好好写，等爱卿呈了折子再议。”
“臣遵旨。”
裴少淮走后，皇帝唤来萧内官，说道：“传朕口谕，立刻召兵部尚书入宫觐见。”他算了算日子，喃喃自语道，“在家躺了十日，张令义这个滑头也该歇够了。”
听了裴少淮的话，皇帝知晓造好银币便可从海外源源不断获利，宝泉局成了重中之重。
他要让张令义增兵严加看守才行。
……
另一边，裴少淮回到六科衙门，远远地，他看到自己的衙房中站着个人，身影有些熟悉。
他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走近一看，果然是吏部尚书裴珏。
裴珏也注意到了裴少淮，面不改色。
裴少淮略抬了抬手，作了一揖，客气生疏道：“裴尚书贵临，不知找下官有何事？”

第130章
裴少淮开口一声称呼，奠定了这场谈话的基调——即便同出一宗，裴珏在他眼里也只是裴尚书而已。
裴珏并不意外裴少淮的态度，明知故问道：“裴给事中这是刚从御书房回来？”语气中仍是端着尚书的架子，但较之以往，已软了不少。
“尚书大人有话请说。”
裴少淮既不看茶，也不请座，打算说完送客。他知晓裴珏有手腕、有本事，与之联手大有助力，但裴少淮不是非选他不可。
裴珏与裴璞长得有五六分相似，但裴珏长期混迹官场，眉目更加肃冷，便是寻常看过来，眼神里也带些咄咄逼人。
裴珏望着裴少淮，裴少淮不惧与其对视，再次道：“请说。”
“你数次谏言，目的在于开海，我可以帮你。”裴珏沉声道。
一个能提出以银抵税，看出朝贡弊端，敢与楼宇兴抗衡的人，能揣摩出裴少淮的目的，并不奇怪。
在裴少淮看来，只需等裴秉盛丈量完田亩、重修鱼鳞册，裴珏就可能告老还乡，带着一家人全身而退了。他为何要在此时掺和进来？
这不值当。
裴少淮没有问裴珏是什么条件，因为他并不打算与裴珏合作，只言：“下官遵天子圣言，为朝廷办事而已，并无什么所谓的目的。”
“连天都分黑夜白昼，何况是朝廷里。”裴珏饶有深意言道，又言，“裴给事中很幸运，天资聪慧又有恩师指教，年纪轻轻便习得银钱之法，谏言环环相扣……可这是不够的。”
裴珏往前两步，与裴少淮并肩相背，低声沉闷道：“不然，邹阁老岂会早早致仕，隐退江南？”在他看来，裴少淮不过是在走邹阁老的老路而已。
单单靠“明”，是不足以成事的。
言下之意是，他可以从“暗”里帮裴少淮。
裴少淮依旧不为所动，亦低声言语：“裴尚书当知晓，自你纵容家人阴损算计同宗长房起，熟视无睹，咱们之间就失了合作的前提，何苦费今日口舌？”
白发半头貌自衰，裴珏面目色沉，下颌到脖子上的烧痕却发白，愈加触目。
裴珏不否认，也不辩解。
若细论恩怨纠葛，此事可以论上数日。
又闻裴少淮继续道：“再者，裴尚书口中的‘帮’，是真帮，还是奉命行事，裴尚书心知肚明。”磨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把刀，就没有了随心所欲可言。
裴少淮何必逐末弃本？
裴珏怔怔没有说话，按照他的脾性，他理应生怒离去，可他却怒不起来。
裴少淮送客道：“裴尚书请回罢，恕不远送。”深夜再黑，他自可秉烛照明。
对于二房，裴少淮只能做到不落井下石。
裴珏最后还是留下了一番话，他道：“各布政司牢牢把住海港、市舶司，若是不治布政司，朝廷发再多圣旨，也只是一纸空文，一场倭寇动乱就可打回原形。”又言，“朝中亲朋可以为你助力，与之相对，也可成为你的牵扯、把柄。”
裴珏是一步步爬上来的，见得更多那些腌臜手段。
他走到了门口，背对着裴少淮，说道：“你祖父若是有你一半的胆识和才华，也不会叫我耿耿于怀，计较至今。”
合作不成，裴珏仍是说了诉求，道：“我一脉已无官途可言，然少炆心陷于科考，靡靡不振，我不过是想圆他一个念想罢了。”不求在京当官，只求孙儿能正常参加科考。
言罢离去。
依旧步步生风，端着吏部尚书的威严，仿若把低头的一面，只留在了裴少淮的衙房里。
……
临夜，到了回府的时候，六科同僚唤裴少淮去贺相楼一同饮酒，裴少淮婉言拒了，言道“府上还有事，诸位尽兴。”
从衙门回到伯爵府的几里路，车轱辘碌响，裴少淮调整心绪，不管白日是闲是忙，是喜是怒，等回到小院时，他总是温煦的。
先换下官服，再来到妻子面前，问嬷嬷道：“少夫人今日胃口可好？”
嬷嬷笑着应道：“少夫人这几日胃口见好，呕吐也少了些。”
杨时月怀着身子，这头几个月，吐得很严重，整个人憔悴了许多，常叫裴少淮忧心。
这几日，总算是气色恢复了不少。
“官人不必担忧，四姐说了，头几个月是要多受罪些。”杨时月道。
她叫陈嬷嬷把冠礼的衣制取来，对裴少淮道：“官人试试这套衣服，看可有不合身的地方。”
“叫你不要操心这些事，好生歇息着。”
“没有操心。”杨时月哄着道，“都是几个姐姐帮着准备的，我不过是随兴添了几针罢了……官人也不想妾身日日闲在房里无事做不是？”
裴少淮自己换上冠礼衣制，在妻子面前打转了一圈。
杨时月又提醒道：“官人莫忘了提前几日告假。”
“我省得。”
三月春意暖，无边光景新，到了裴少淮生辰这一日，冠礼并未隆重大办，只邀请了亲近的长辈、师者，依规简办。
师者表字，今日由段夫子为裴少淮表字。
表字有所讲究，有辅助表字法，表字辅助大名。譬如大姐夫徐瞻，表字千里，瞻有登高远望之意，千里则助其极目远眺。
又有反义表字法，阴阳相称，譬如裴秉元，“元”犹可作“圆”，故表字寻方。
还有减弱表字法，以免大名显得太满，譬如徐言成，若是言成则成不免让人易骄，遂表字子恒。
唯有恒心不怠，方可言成。
徐瞻、徐言成表字都是段夫子取的，寓意深长，用心良多，如今轮到裴家兄弟，自然也是如此。
裴少淮束发戴冠，着锦袍，向夫子行跪拜礼，他双手举笔，呈到夫子面前，道：“请夫子为学生表字。”
父母取其名，师者取其字。
夫子接过笔，在砚台中均匀沾墨，一边言道：“淮，左从水，右从隹，隹乃悦耳翠鸣也。水浊则无悦耳之声，唯至清至纯之水，方可称之为‘淮’。”
夫子在阐述“淮”字的本义——水至清。
段夫子继续道：“今日表字，为师替你多添几分深度，望你秉承本性，一汪清水终成渊。”
笔尖游走，在纸上留下了“伯渊”二字。
伯是裴少淮的排行，渊是夫子所盼。既然用了“伯”，就说明夫子把少津的表字也想好了。
裴少淮应道：“遵听师命，以字立心。”
礼成。
字既可表其德行，也更方便他人呼唤。
裴少淮冠礼完毕后，裴老爷子同段夫子说道：“府上次孙裴少津亦将满二十，远在江南游学未能归来，也请段先生为其表字。”
裴少津只比裴少淮小一个月不到。
夫子答应后接过笔，言道：“春秋有言，日出九津，涯也。”晨时朝阳，仿若是从大江水涯而起，段夫子特意取春秋释义来解释“津”字。
“位于江涯之上，可观他人之未见。”夫子说道，在纸上留下了“仲涯”二字，仲表示少津在家中排行老二。
裴老爷子收下纸张，封入信中，叫人快马寄去太仓州。
冠礼过后，除了亲近之人，知晓裴少淮表字的人并不多，呼其字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这日，皇帝忽然问起：“小裴爱卿已二十有余了吧？朕怎还未听说过爱卿的表字？”
“回陛下，微臣前几日方才表字。”
“何字？”
“伯渊。”
“渊源正学富经纶，炳炳如丹一片心，好字好字！”皇帝呼道，又言，“朝中裴爱卿不少，朕唤你为伯渊更好一些。”免得一声裴爱卿三四个人应答。
结果，本来少人知道裴少淮的表字，皇帝的一声“伯渊”，使得朝堂上下人尽皆知。
……
太仓州。
春日田耕不可误，正是一年中农忙的时候，但太仓州的百姓不再只守田亩过日子，田中照旧播种秧苗，码头四时繁华不减。
从扬州湖州赶来的船只，想趁着最后一股北风，赶紧出海南下。
港口里的船只络绎不绝往外流。
短短两年多，码头岸边已是层楼叠起，各式铺子生意红火，南北商贾初到此地时，曾误以为此处是扬州。
裴少津、徐言成这半年来在太仓州码头督饷馆实习历事，夏时点验扬帆归来的商船，各类不曾见过的货物，船员海外的境遇，都叫他们大长见识。
秋时汇算船税所得，又叫他们惊讶——小小一港口，税银抵得上一整个布政司。
冬时，各地商船游到太仓州，等着官府准许出海，竟能把偌大的江入海口给堵了。
这日，徐言成感慨道：“越是见识到码头的繁荣，越是佩服少淮……啊不，伯渊。咱俩只是在督饷馆实习历事，整日忙碌，犹觉得有许多东西学不过来，而少淮南下游学两年，开了码头不说，还造了船厂……”
又感慨道：“南居先生说得没错，在太仓码头是增长见识最快的地方，往来船只，形形色色的人群，数不完的货物，听不完的故事。”
他问少津道：“少津，你怎不说话？”
“我在看大哥的来信。”少津神色专注。
徐言成凑了过来，只见上面写道：“……开海之事虽难必行，寇乱则打，民乱则治，若天下多几个太仓码头，则百姓生计多数倍不止……”
“……然人之本性，商船出海，难免有逃避船税者，若不解决此弊端，朝廷连年收益下降，则开海不得长久，官商必定趁机打压。津弟身处沧海之滨，或可以有感而发，想出对策……”
这是少淮给弟弟来信，也是给他留的“题目”。
“少淮出的这题目，可不容易。”言成感慨道。

第131章
“盼津弟学成，早日北上归来，春闱接从容。”兄长在信末写道。
家书无别意，只道早还乡，更见思念。
这两年，兄弟二人书信往来，除了互述家中的事外，裴少淮还常常跟少津讲一些朝堂上的事，顺带出些题目让弟弟思索，少津则在回信中写下自己的见解。
一来一往。
“大哥这次出的题目确实不好答。”裴少津回应徐言成，他分析道，“大庆海禁之下，商船只可从松江府、太仓州归航，尤可查点出许多投机取巧者，若是全线开海，商船无拘无束，放任不管，趋利则易生乱。”
商船逃避税例只是其中之一，或还有胆大狂妄者为牟取暴利，往外偷送、往内输入禁品，有违大庆律例，亦有违道德纲常。
“求必欲得，禁必欲止，令必欲行”，开海，并非什么都不禁不拘，而是在官府管束之下，商船规矩往来。
裴少津端着兄长的信，来回踱步，面若沉思，海风涌入房内吹得信纸上下拂动，少津眼中露光，钦佩言道：“还未开海，大哥却已经料到开海后会出现什么弊端，防患于未然，提前谋划对策。”
少津摊开手掌，又收紧成拳，继续道，“就好似手掌一张一收，或松或紧，皆在掌控之中……子恒，看来你我要奋起直追才行了。”
一个问题就可看出他们与裴少淮之间的差距。
只有往前早走一步的人，“神机妙算”，才能提出这样的问题。
徐言成点点头，应道：“江南游学行程所剩无几，咱们需抓紧时日。”最晚秋日前，他们就该启程返回京都了，以免遇到大雪封河，耽误行程。
徐言成又问：“仲涯，明日去见南居先生，你的文章写好了吗？”
他们每隔几日就会去一趟城南邹府，向南居先生请教问题。
“写好了。”少津应道，“近来，我隐约觉得笔法有所变，笔下文章平实了许多，却始终未能想明因由、抓住根本。”正好请南居先生解惑。
“我亦有此感。”
他们两个听从南居先生的建议，这两年换了好几个地方历事，文章越发醇厚。
科考走到这一步，想要继续提高文章水准，靠的便是这种微妙的感觉，少津和言成都想抓住这种感觉。
……
夕阳西斜落旧城，新城车马影腾腾。太仓城在西，码头靠东岸，这两年东岸繁华起来，当地百姓称之为“太仓新城”。
旧城里炊烟袅袅，傍晚时妇人呼儿归家，长声吆喝此起彼伏。码头新城早早亮起灯火，添几分光，堤岸上依旧忙碌着，只消夕阳未落尽，船只车马就络绎不绝。
镇海卫的战船已整装待发，担负今夜的海上巡游，以防水贼倭寇偷袭。
直到余晖散尽，街上只蒙蒙可见，负责宿值的衙役、民壮举着火把上街巡检，开始催促手脚慢的商铺赶紧关门打烊。这会儿，从新城回到旧城的官道上，车马行人熙熙攘攘，裴少津的马车亦在其中。
裴少津从督饷馆回到太仓州衙，一家人在后院用晚膳。
林氏略放下碗筷，同裴秉元商量道：“老爷，我有批物件要送回京都，想让申二跟着官船回去一趟。”都是她精挑细选的东西，不少还是入口的吃食，托付镖局她不够放心。
还是让申二跟着官船妥当些。
“嗯嗯，记得叫他带紧路引，莫疏忽了。”裴秉元应道，“近来水路查人查得紧。”
“我省得了。”
本是寻常的两句话，裴少津听后，心间蓦地冒出个念头，深沉思索以至于久久没下筷子夹菜，光顾着吃白饭。
“少津，在想何事这般入迷？”裴秉元往儿子碗里夹菜，问道。
“没……没什么。”少津回过神来，又问道，“父亲，南北往来之人，若是被查出身无路引，官府会如何处置？”
“轻则不许通行，遣回原地，重则依大庆律处罚，是要吃板子的。”裴秉元应道。
裴少津了然，他把碗里的饭菜扒拉几下吃完，眼眸中带着些激动，而后放下碗筷，道：“父亲、母亲，我吃饱了。”起身欲回房。
“你急着去做什么？”裴秉元问道，儿子平日里的饭量可不止这点。
似是赶着去做什么要紧事。
裴少津边往外走，边兴奋应道：“大哥给我留了道题目，我回房给大哥写信。”他想到了约束出海商船的关键。
裴秉元唤了几声，也没能留住儿子，笑叹一声：“这孩子……”只好任由他回房了。
林氏打趣道：“你们父子三个，甭管大的小的，但凡讨起学问来，总是有些不管不顾的。大的跟老的学，小的跟大的学，都是一个德性。”从前少淮游学的时候也是如此，文思泉涌时便迫不及待要写下来，林氏又言，“等晚些时候，我叫申二家送些点心到少津屋里，这会儿先不打搅少津给他大哥回信了。”
裴秉元停下筷子，“质问”林氏道：“我怎就成老的了？”
“马上就要当祖父了，还不老？”
随后，夫妻二人聊起回京的事。裴秉元公务在身不能离任，林氏和少津、言成则趁着六七月的南风，乘船北上回京，暂且如此计划。
烛火下，笔影在纸上掠动，留下行行家书，墨迹未干，黑字与笔影相融，只见裴少津写道：“……大庆既有路引辖管百姓往来，以免乱了户籍黄册，又有盐引限定商贾支盐贩盐，以商运养军需，缘何不可有船引？商船唯有取得船引方可出海，船载何物、去往何处、何时归来、购入何物，皆登记在案。此举，便于收取船税在其次，重在监管商船，以免遗漏……”
有了船引，就可以对照船引一一点验出海行商的船只，更便于官府掌握船只去向、约束海商。
“……然此举亦有弊端，各地官府手握船引之权，则容易因私贪利，反而助长官商勾结……”
“此为一时所思，付诸笔下，以供兄长参考。滨海远望三千里，不及家书十五行，大哥信中所言，发人无限思又令人钦佩。”
……
翌日，邹府中，仍是荷池石亭里，又是一年春时。
邹阁老正仔细读裴少津和徐言成的文章，两人静候一旁。
“可以一争榜首矣。”邹阁老读完评价道。
这样的水平，可以在春闱杏榜上争一争头名了。
少津问道：“晚辈觉得笔下有变，却找不出变在何处，请南居先生明示。”明明能感觉到，下笔时的心绪、收笔时所得，皆不同于以往，可就是搞不清楚究竟。
字句词藻同两年前差不多，没有太大变化，变的是文章的内容。
恰是这一点点变化，让他们的文章达到“可以争杏榜榜首”的水准。
邹阁老笑反问道：“仲涯，你的文章中写有两个事例，与你所论相得益彰，老夫问你，砚台在案，落笔之时，你的心中是先有事例还是先有破题？”
世人写文章多是先破题，后一股一股写下来，八股成文。
裴少津一怔，很快明白南居先生话中的玄机，觉得自己离答案又近了一步——从前他作文章，总是先想一个精妙的破题，再就着论题去找典故、事例，旁征博引，加以论证。
而今日这篇文章，是先有事例，而后才有破题——论点是由事例引申出来的。没有费时费力刻意去破题，从题到论，从论到断，围绕事例浑然一体。
他应道：“晚辈见了题目，心间先有事例。”
邹阁老这才语重心长跟少津、言成解释道：“若是先有事例而落笔，则文章站住了脚跟，字句皆为有感而发，虽未先破题，然心中早已有题。”
剩下的，只差润色文字、表述清楚。少津和言成的基本功都是过关的，表述上难不倒他们。
最后写出来的文章自然平实，宛若山竹牢牢扎根石中，节节升而不倒。
邹阁老又道：“若是先想方设法去破题，则说明心中本无题，破得再精妙，寻来的例子再契合，都像是在自圆其说，总有论得不尽人意的地方。一旦让人觉得文章论断有所勉强，文章自然就落了下乘……因为此法从一开始就失了根本。”
“你们的文章，不是变得平实了，而是变得叫人信服了。”
裴少津和徐言成皆恍然大悟，真正的“破题”蕴含在见识听闻中，是自己的所思所想，浑然天成，至于从前学的破题方法，技巧而已。
徐言成问道：“所以南居先生第一次见面便劝告我们到码头、船厂、衙门实习历事？”
邹阁老颔首，应道：“太史公有言‘学者贵于行之，而不贵于知之’，春闱之前考的是书中所知，春闱之后，则重在考‘行之’。”
“谢南居先生解惑。”少津和言成异口同声道。
有了南居先生的点拨，他们在春闱上就多了几分把握，两人沉稳，受到了肯定亦难掩喜色。
“你们两个快要回去了罢？”邹阁老问道。
少津应道：“打算夏日随南风北上。”
“善。”邹阁老乐呵呵道，脸上皱纹舒展，又言，“以文常会友，唯德自成邻，同德同心者，自可一同发力，互帮互助。”
此话指的是少淮、少津和言成三人。在邹阁老看来，他们三人可以齐驱并行，并非因为血缘亲友关系，而是因为同道同德。
“谨听先生教诲。”
少津、言成走后，邹阁老看着石桌上的酒盏，欢喜又感慨：“‘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虽难再与少年同游，但远远观望着，亦为之欣喜。”
邹老夫人见老伴头上簪了春花，白了一眼他，嗤笑他道：“我瞧你这兴致，倒像是‘年年花有重开日，何不许我再少年’？”

第132章
无人可少年永驻，却总有少年郎正当其时，若是传承不断，则这份少年意气延绵不绝。
古松栈道边上，下山的人叮嘱上山后来者，言语谆谆，不失为一道别样景观。
……
太仓码头，夜色暗沉。暮春里最后一场北风，与海上潮气相遇，风浪不小。
海上潮气重，天上明月雾蒙蒙的，海岸边上只闻潮水涨退声，难以望远。三更天里，码头宿值的衙役、民壮打足了精神，有些许异样动静都会前去检查一番，以保无虞。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说隐隐约约听闻呼救声，随着呼救声渐渐变大，大家便都警觉了起来。
不多时，前去查探情况的快橹船归来，捞回了几个狼狈不堪的落水者，他们在海上漂了整一日，幸好遇到涨潮，被潮水推到了此处近海，得了生机。
几个落水者跪拜一口一个官老爷，千恩万谢，听口音似是扬州一带的。
问话时，他们只道是船只撞了暗石，一船人都遭了殃，他们运气好抱住了一块木板才得救。问及是哪艘船、从哪到哪、出海做什么，这几个人神魂未定，应答支支吾吾，错漏百出。
衙头见他们身上衣料不凡，非渔夫麻袍，察觉到不对劲，当即道：“押回衙门，听从知州大人发落。”
那几人瘫软在地，连声求饶。
太仓州衙内，几个人被隔开严加盘问，逐一击破，这才问清楚前因后果。原来，这几人是扬州的布商，趁着夜色从扬州野渡口摸黑出港，打算把一船绸缎运送到倭国做买卖。船只走的是轻车熟路的航线，不知缘何会撞上暗礁，龙骨折断，海水大量涌入，大船渐渐倾斜下沉。
眼下只有太仓州和松江府开海，从其他地方的野渡口出海，私自前往番国买卖，有违大庆律例。
“知州大人，此几人当如何处置？”衙头问道。
裴秉元起身，在衙房里来回踱步，思忖许久。
大庆律例有言“寸板不许下海”，三桅以上大船与藩国通商，可判为与贼寇同谋结聚，则斩首示众，全家发配充军。
重利之下，自也有人挺而冒险，偷摸潜出。
太仓州开海后，这一政策便松懈了许多，便是抓到了也是小惩小戒，不至于斩首、流放。
裴秉元非酷吏，并不想要了几人的性命，换作平日，必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他有别的顾虑。
将衙头遣出去后，一旁的副官对裴秉元建议道：“大人六年考满，升职在望，万不可这个时候妇人之仁，给他人以弹劾的把柄。”若不按大庆律例行事，必会有人上折子弹劾裴秉元藐视律法，为官我行我素。
裴秉元虽是贡监出身，但治理太仓州有大功，值得往上再提一提。下一步任松江府或是苏州府知府，抑或诏回京都授以要职，皆有可能。
副官见知州大人面带踌躇，犹豫不决，又道：“大人若是不忍心亲自处罚，便将他们押送到扬州府衙，交由那边来处置。”
如此浩浩荡荡以示人，这几人必也活不了命了，结局是一样的。
副官以为裴秉元在顾虑考满升职，实则，裴秉元心里想的是长子的来信——少淮说他近来准备上谏全线开海。
他若是把人给放了，草草处置此事，正如副官所言，势必会招来非议，朝堂中言官抨击不断，给少淮带来麻烦。
他若是按照大庆律例，狠心将此几人斩首，或是押送回扬州府衙，此举更不可取——其他言官会以“父亲斩首私自出海者，躬身捍卫海禁祖制，儿子却扬言要开海，可谓不忠不孝不守规矩”为由，抨击弹劾裴少淮。
如此，少淮的谏言寸步难行。
裴秉元不想拖少淮的后腿，更不想被人用来攻击少淮，隐隐觉得这个时候出现这样的事，是有人故意为之。
“你先退下罢，本官再好好想想。”裴秉元言道。
副官不明白此事还有什么可犹豫不决的，讪讪退下了。
裴秉元独身在衙房思索许久，仍不得良计。地上窗影叠叠，他想起那年在书房窗前，看到两稚儿在专注誊抄《论语》为政篇，让他决定以贡监的身份入仕。
一转眼，一对儿子皆已成人，才华横溢。
现下已经走得比原料想的更远了，何须再踌躇不定？五十而知天命，既无两全其美的办法，便退而求其次，保全其一。
裴秉元入座下笔，一封是给少淮的信，一封是呈朝廷的奏折。
……
另一边，京都城里，春来雪消尽，街上昼夜渐渐喧嚣。
安平郡王府里却悲声哀哀——燕承谨终于要启程，携妻带儿远赴西北甘州，给富平郡王爷养老送终。
此生若无皇诏，恐怕难以再回京都城。
随后，天子下诏，敕封燕承诏为安平王府世子，与县主择吉日良辰完婚。
这位异姓县主本姓赵，出身将门世家，满门忠良镇守于边陲要塞宣府。
早些年北元闹过一场蝗灾，导致草荒，北元人卷土重来，召集草原各部兵马，欲集中兵力冲破宣府直攻京都。
赵家将耗尽一兵一卒，死守京师北门，抵挡住了北元人的连番进犯。
等到援军抵达时，四处战火未熄，宣府城池一片废墟，他们赶紧到赵将军府搜救，在几近坍塌的后院柴房里找到一个破木箱，一个三四个月大的女婴躺在里头，襁褓里塞着赵家军的虎符。
这个女婴正是现在的县主，大庆朝唯一一位异姓县主。
……
时隔数月，裴少淮终于在宫中再次碰到燕承诏。
是燕承诏到六科衙门来找裴少淮。
“数月不见，先给燕缇帅道一声庆贺，贺燕缇帅新婚燕尔，春风拂面。”裴少淮言道。
燕承诏已是世子，众人皆以世子为贵，唤燕承诏一声世子爷，而裴少淮依旧叫他燕缇帅。
裴少淮又言：“也祝贺燕缇帅统管南北镇抚司，又进一步。”
从前燕承诏身为皇亲却受重用，是因为他一身本事、孤身一人。现在燕承诏更受重用，是因为他不再孤身一人。
此事让裴少淮更加明白一件事——皇帝除了弹银币、吃绿豆糕的一面，还有另一面。
燕承诏拱拱手，应下了裴少淮的祝贺，他道：“我要出宫，陛下让我顺便过来知会你一声，午后到御书房与他杀两盘。”
燕承诏嘴角微勾，有些戏谑之意，继续道：“谢裴给事中替我分担。”显然，燕承诏也是皇帝的御用棋友，“据我所知，裴给事中是第一个敢赢陛下的臣子。”
午后，裴少淮到御书房见皇帝，说好的两盘棋，一下又是五六盘，直到萧内官给御书房掌灯，皇帝才意识到过了一下晌。
裴少淮得以“脱身”，回到伯爵府，收到了太仓州的来信。
第一封是少津的回信，提了船引的建议，裴少淮觉得此事可行，遂把信纸重新装进信封收好，以备后用。
第二封是父亲的来信，才读几句，裴少淮紧皱眉头，此事让他想起了裴珏的那番话——派系斗争暗潮汹涌，敌派多的是阴损手段。
裴少淮受皇帝重视，敌派不好直接动手，于是从他的亲朋入手，慢慢削弱他的势力。
幸好父亲足够警觉。
时日紧迫，裴少淮要尽快进谏开海了，只要开了海，就没了“偷渡对外行商”的罪名，父亲便不用两难了。
他取出一份空白的折子，在硬封皮写上《开海以备远略以图治安疏》，由折子题目便大概知晓谏言内容。
开海为前瞻远略，开海有利于民生治安。
折子里写道：“……狡兔尤知三窟，以免困己于垄洞当中，民间亦有言‘弊源如鼠穴，也须留一个’，若是全然堵住，则好处俱破……”
“……大庆广袤，临海滨而居者，不知几许也，生于海滨则食从海出，禁海有如断其食，逼其相率从贼从寇，是以临海之城常生寇乱。开海通市，百姓衣食有所出，则贼寇改头换面以为商；禁海禁市，百姓衣食无所出，则百姓挺而冒险以谋生……”
短短数百言，耗去了裴少淮两个时辰，撂笔时，夜已深。
……
裴少淮还未来得及将折子呈上去，隔了一日，又发生一事。
这日他刚回到伯爵府，杨时月便唤他进房，并关上了门户。
“过几日堂妹行及笄礼，我唤人去书局买了一套《闺范图说》，书是买回来了，却有些异样。”杨时月谨慎言道。
《闺范图说》是朝廷礼部主编，讲述各朝慈母贤妇的事迹，用以引导女子德行。
所以勋贵人家及笄礼上，常赠此物，以彰显有女贤德。
因此书时代印记太重，裴少淮并不喜，略一翻后，并未找出不妥之处，遂问道：“时月，此书何处不妥？”
杨时月翻到最后几页，把书递给丈夫，言道：“原书仅有二十四个章节，此书却增至三十六个章节，从各朝选了十二位贤能妃嫔写入其中，以东汉明德皇后为起始，末章写的是大庆朝的周皇贵妃。”
“周皇贵妃？”裴少淮尚未意会到其中重点，大庆妃嫔皆是民女，后宫之事他了解不多。
所以他并不清楚这位周皇贵妃是谁。
他略读了末章开篇的总述，立即明白杨时月为何如此敏感了，他道：“这位周皇贵妃是楚王的生母？”
杨时月点点头。
先帝在位时，对这位周皇贵妃百般宠爱，曾多次为其修书颂德，所以周皇贵妃的民间知名度，甚至高于当时的皇后。
可即便如此，她也远没有资格与东汉明德皇后齐名，更罔论写入《闺范图说》中。
这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

第133章
裴少淮继续读下去，一句句看得很仔细——既是人编撰出来的字句，多少都会显露些痕迹。
正文写得很是详实，十余页纸把周皇贵妃的一生尽详尽细地写了下来。这里头写道，周皇贵妃出身江南民间，娴熟养蚕织布，相貌温婉，素有家法，十五岁经由礼部选拔得以入宫，陪升为皇长子侧妃。
周皇贵妃在宫中，虽是贵人，却简朴节约，四时为民祷告，在宫中传授桑植织布之道，节省月例皆捐予佛门，渡人向善。
为皇帝诞下皇三子燕松，皇三子性子随母，亲民为民，自幼机敏，后封楚王。
周皇贵妃与皇帝感情和睦，在宫中亦是一段佳话。
总而言之，诸多优良品性皆聚于周皇贵妃一身，堪称大庆朝女子的典范。裴少淮知晓，此章节十句话中便有十句是假的，因为古言并无标点符号，是有人故意杜撰吹捧的。
编撰者笔法精炼，每句话都有其深意——“民间良家、礼部选拔”凸显其贵妃身份正统，“养蚕织布”凸显其勤劳爱农……
裴少淮言道：“此文出自朝中官员之手，非民间文士的笔法。”
“官人是如何看出来的？”
裴少淮给妻子指了几处，解释道：“文中内容虽是杜撰，但每个年份皆能对应上，民间野史不可能知晓得这么准确。”他甚至怀疑笔者身在翰林院里。
杨时月又拿出一本薄的《闺范图说》，这才是礼部汇编的版本，与方才那本封皮一致，只厚薄不一，她言道：“这两本书用纸有差，卖价却是一样的。”如此情况下，自然是厚的卖得更好。
封皮一致则是为了混淆视听。
事关皇室、事关楚王，又牵扯到礼部、徐家，杨时月有些担忧，低声建议道：“官人，要不要让阿爹暗中查一查？”杨大人身在大理寺，自有查案的本事。
裴少淮见妻子面露担忧，立马意识到自己神色太过凝重了，缓和笑笑，扶杨时月在榻上坐下。他知晓时月细腻聪慧，孕期心思敏感，若不跟她讲清楚，反倒会让她多想，更加担忧。
裴少淮一一分析道：“此书盛赞周皇贵妃，但未必出自楚王之手。当年太子未定之时，大肆宣扬周皇贵妃贤德，兴许还有些用处，现如今，周皇贵妃故去多年，楚王远藩宜昌府，大局已定，此时宣扬周皇贵妃只会使得天子生怒，无利可图，楚王何苦做这一遭？是以，此事为党争而非权争。”
声音清和，原本很严肃的事，叫裴少淮说出了几分轻松。
他继续道：“作此书者必定图谋不轨，以‘添章’混淆视听，暗箭背刺礼部和徐大人。这后十二个章节虽不是礼部所编，但真真假假有时难以说清楚，到了某些言官的嘴里，则成了徐大人有意谄媚楚王，为官不忠。”
裴少淮故意没说开海和太仓州的事，免得妻子担忧。
太仓州之事剑指父亲，《闺范图说》剑指徐家，实则都是间接向裴少淮施以威胁。
“有裴家和徐家的这层关系在，还是莫让岳丈查此事好些。”裴少淮解释道，“不然事情闹大，水越搅越浑，到时反把杨家也拉下水就不好了。”
这只是个由头。
裴少淮心里实际想的是，对家既然算计了父亲，又算计了徐家，少不了也会算计杨府、张府等，这个时候找岳丈帮忙查案，有可能直接落入对家的圈套。
对家在暗处，裴少淮只能步步谨慎。
杨时月听信了丈夫的话，神色没那么忧虑了，她问道：“官人打算怎么做？”
“我会想法子暗地里告知徐大人，叫他提早做好应对准备，这后十二章出自谁人之手，也由徐大人来查合适些。”裴少淮应道。
言罢，裴少淮试着换个轻快的话题，他蹲下把耳朵贴在时月隆起的肚上，问道：“你们白日里可有乖乖听娘亲的话？以后大把地方给你们折腾，这几个月要乖一些，听到没有？”
裴少淮用的是“你们”，因为已经确定杨时月怀的是双生。
身子比同月份的孕妇要大一些。
杨时月嗤笑他说：“还没出来呢就开始听你管教，哪有你这般当爹吓唬孩子的？要我说，我就喜欢他/她们调皮些。”
裴少淮仰起头，笑道：“时月你误会我了，为夫这不是管教。”
“那是什么？”
“是商量。”裴少淮笑笑应道，“我且当他/她们都答应为父了。”
他又对着肚子说道：“你们既答应了为父，我便也答应你们，以后一定少揍你们俩……”
裴少淮对妻子说道：“你瞧，我与他/她们不是有商有量的吗？怎么能是管教呢？”
“满嘴的歪理……”杨时月被丈夫逗笑，心情舒畅了许多。
……
夜里，裴少淮让杨时月先睡，自己则到书房里继续做事。
上谏开海的折子在案上摊开，字迹清正隽永。
裴少淮本想近日将折子呈给皇帝的，如今看来是不能急了——开海动了太多人的利益，眼下已经开始有人动手了。
若是不能解决这些问题，开海之策就不可能真正落地。
之前是他太急了些。
裴少淮将折子收起，锁入抽屉中，心里期盼再度把折子取出来的时候。
然后开始想应对之策。
门外蛐蛐断断续续而鸣，夏日将至矣。
……
翌日，伯爵府后院里，两个颇有些姿色的丫鬟在池边低声交谈。
“她怀了身子，大少老爷是不是该纳通房了？”
“嘘——”另一个丫鬟谨慎一些，道，“听说杨家那边没有纳通房的规矩，你我就莫贪想了……再说大少老爷那样的人，听说从前读书时性子就很寡淡……”
“这里是伯爵府又不是杨家，她自己不带通房丫鬟入门，就能绝了别人的路？”小丫鬟继续道，“从前是从前，眼下大少老爷年纪正盛，你没见这几日书房夜夜亮到三更天吗？正是个好机会……”
“要不咱们还是安分做事吧，别处可没有这么好脾气的主子。”另一个丫鬟劝道。
可小丫鬟已经打定了主意，劝不回头。
当夜二更天，小丫鬟出动了，快入夏的天里，她偏端了一盅羊肉汤向书房走去，也不知从哪学来的伎俩。
只可惜，她还没进得裴少淮的院子，半路就被申大家叫人给摁下了。林氏身边的申嬷嬷早已荣退，但她的一对儿子还在裴家做事，申二一家跟去了太仓州，申大一家则留在京都里。
这申大家是林氏的人。
申大家来到柴房里，啐了一口，道：“夫人猜得没错，再好的门风、再三管教，底下也总有不长眼、不识规矩的。”
申大家没给丫鬟辩解的机会，连夜把人送到了郊外的农庄里，等林氏回来再处置。
翌日大早，陈嬷嬷给杨时月梳头时，笑吟吟地说道：“夫人真是好福气，遇到了个极好的婆母。”
杨时月点点头，问道：“夜里没有打搅到官人吧？”
“动静很小，没有吵到老爷。”
“那就好。”杨时月应道，“官人近来公务繁忙，本就歇息不够，不可让府上这些事叫他分心了……等早膳后，我再去见见张管事和申大家。”
……
乾清宫外，裴少淮费了些时辰在廊道里守着，终于“守”到了燕承诏。
裴少淮摇摇头叹息道：“燕缇帅宫中在值，却无固定的在值衙房，想见燕缇帅一面实在太难了。”
又打趣言：“燕缇帅若是宫外在值，我只怕是连影子都守不到。”
“裴给事中有事？”燕承诏开门见山问道。
裴少淮点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当即意会，一同移步别处密谈。
既然身边的亲朋师者都被对家盯上了，裴少淮便想到了燕缇帅。对家应该想不到他和燕承诏的关系还不错。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是等燕承诏查清楚之后，再报皇帝会好一点。
燕承诏端着书读得很快，一目十行，只看了个大概，神色镇定，显然没有太大兴趣，他把书还给裴少淮，断言道：“此事不可能是楚王做的。”
他和裴少淮的判断一样。
“何出此言？”
燕承诏带着些不屑，言道：“太仓州镇海卫事发以前，手中权势渐成气候，楚王都不敢如此猖狂，更何况现在处处受防，辛苦织的网已被逐一切断。”
也是，皇帝知晓楚王的狼子野心后，明面里要维持“兄友弟恭”的假象，但暗地里岂会完全没有动静？
裴少淮了然，夸道：“原来燕缇帅悄无声息消失数月，竟是做成了这么多事。”能从燕承诏嘴里说出来的，就说明皇帝不介意裴少淮知晓这些事。
这夸奖的话带着揶揄。
燕承诏应道：“合着在裴给事中眼里，我是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白领朝廷俸禄的闲职？宫外在值时无人辖管，自由自在？”
原来燕缇帅也会怼人。
“岂敢岂敢。”
言归正传，裴少淮问道：“北镇抚司查一查此书后十二章节出自谁人之手，应当不难吧？”正好此事与皇室有关，属于北镇抚司分内之事。
“不难。”
“那……？”
燕承诏道：“需要两日的时间。”
“有劳了。”
“我也有件事想请教裴大人。”燕承诏说道。
“燕缇帅请说。”裴少淮猜想是与银币、开海、通藩相关的事。
结果燕承诏平日里冷冰冰的脸微红，十分不好意思，踌躇了许久才开口，道：“内人害喜，日日无食欲，我可做些什么？”
裴少淮有些惊讶，一是惊讶于燕承诏问的竟是这样的问题，二是惊讶于……这速度也太快了些，细算一番，燕承诏完婚刚满两个月。

第134章
燕承诏性子向来孤傲，面色冷若冰山，眉眼间总是微微蹙着，不喜言笑，叫人觉得他像是悬崖峭壁上的一只孤鹰。
可裴少淮接触下来，慢慢发现他亦会怼人、与人打趣，今日更是从他话中听出了几分烟火气息。
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裴少淮想了想，问道：“燕缇帅手下掌管南北两司，近来可忙得过来？依旧似以往那般，要整日在宫中当值？”
燕承诏摇摇头，应道：“宫内宫外，与我而言并无太大差别。”他有令牌，可以畅通进出皇宫。
“那裴某建议燕缇帅多宫外在值，匀些时间多陪陪世子妃。”
“有我在，她便能少吐些？”
“不能。”裴少淮解释道，“女子怀胎害喜，不同于寻常呕吐，不可用药止吐，只可仔细照料着，让她少受些苦头。燕缇帅伴其左右，替世子妃挡一挡府中的规矩，她自然能好受一些。”
裴少淮与燕承诏之间，虽然关系尚可，但还算不得至交。像媳妇害喜这样的家事、私事，若是有亲近之人为燕承诏解惑，他又何至于红着脸问裴少淮？
若是由此去深思，也能猜出燕承诏幼时的几分境遇。
再者，郡王爷、王妃心有怨气，岂会善待刚入门的儿媳，纵是她身份尊贵、饶有手段，亦免不得要受些气。
所以裴少淮以为，相对于止吐，燕承诏常常陪伴左右更重要一些。
燕承诏拱拱手，认真思索过后，应道：“今夜我便带她回县主府住。”直接搬离安平郡王府，倒是够直接，又言，“谢过裴大人提醒。”
“小事而已，燕缇帅客气了。”
裴少淮心想，燕承诏受赐成婚，歪打正着觅得佳人，也算是一桩美谈。
燕承诏将那本《闺范图说》一卷，别在腰间，言道：“等有了眉目，我再去六科寻你，快则一两日，慢也不会超过三四日。”
“此事不会耽误燕缇帅回府陪世子妃罢？”裴少淮问道。
燕承诏的眉毛蹙得更紧了一些，怼了裴少淮一句，道：“看来裴大人不光对我有误解，对南北镇抚司亦皆有误解。”一本妖言书卷而已，自可安排手下人去查，燕承诏挑挑眉毛又道，“要不改日请裴大人去南镇抚司坐坐，看看我们平日里是不是吃白饷的。”
“不必了，不必了。”裴少淮连晃头。
正经的官员谁愿意去南镇抚司啊，那可是站着进去，躺着出来的地方。
……
《闺范图说》一事已托燕承诏去查，裴少淮安心了许多，只消知晓是谁在背后搞鬼，再设法应对就是了。
这两日，朝堂上“热闹”了起来，只缘户部尚书因失职被皇帝革去官位，贬放贵州，此生不得再回京都朝廷。
朝堂的“热闹”不是百官为户部尚书唏嘘、送行，而是各大派系小派系皆对空出来的尚书之位虎视眈眈，你争我抢，开始想方设法把自己派系的人推上去。
户部仅次于吏部，当了户部尚书几乎是半只脚踏入了内阁。
裴少淮身为给事中，手里有廷举权，可向天子举荐贤能作为户部尚书的人选。每日散朝后，到六科找裴少淮的，或是私下往伯爵府投帖的官员络绎不绝，目的心知肚明，裴少淮皆未见。
裴少淮认为，户部事关民生大计，唯有心怀百姓又熟识银钱税例之道的人，方能胜任，他心里早有了廷推人选——上回当廷驳斥裴少淮不该把银币推广到海外，后又“倒戈”帮裴少淮说话的右都御史。
裴少淮仔细研究过马御史以往的谏言折子，从中识得马御史的本事和秉性。
第一次行使廷推权，裴少淮做得很仔细。
……
初夏大雨滂滂至，泼得藤萝散满地。
六科中庭里的绿藤蔓，春日长出，还未来得及攀紧竹竿、墙缝，就被这匆匆而来的大雨从墙上冲了下来。
裴少淮坐在衙房书案前，正在细读通政司送来的文书，了解大庆各地的事。
他听闻匆匆步履声，刚一抬头，燕承诏已经走了进来，没有敲门，还立马把门户都给关上了。
只见燕承诏神色严肃又冷静。
若只是查出谁写的厚版《闺范图说》，应该还不值得燕承诏露出如此神情。
裴少淮心中一凛，暗想道，要么是顺藤摸瓜，牵扯出了别的东西，要么是写书之人身份特殊。
“里面说。”裴少淮起身道。
他带着燕承诏进了衙房的内屋，这里堆满了旧文书，微光从厚窗纸透入，显有些闷。裴少淮问道：“查到的内容牵扯很大？”
燕承诏点点头，他没有说《闺范图说》出自谁人之手，而是取出一块印刷用的木雕板，板上已经雕刻好文字，但还未上墨印刷过。
燕承诏将刻板递给裴少淮，说道：“顺着《闺范图说》，我们找到了书局的印刷坊，它的仓库里头还堆放着数千本这样的书……我们还发现了这块刻板。”
裴少淮接过板子，刻板上的文字是反的，初读时有些费力，当裴少淮读完第一句话，神色大变。仿若这一瞬，先前的所有猜想都被推翻——裴少淮再怎么谨慎，还是小觑了党派之争的手段和本事。
《闺范图说》只是个引子，重点是这块刻板。
没有人是傻子，他们做的局是一环连一环的。
刻板上写的是两个人在对话，用语简单易懂，一个叫“周楚成”，一个叫“沈易”。
“周楚成”说道：“皇帝驾崩前曾立诏，要升周皇贵妃为皇后，圣旨就藏在佛庙梁上……”
这里的“皇帝”显然不是当朝天子，而是先帝。
另一个叫“沈易”接话，先赞扬了一番皇贵妃，说：“周皇贵妃贤良淑德，广受美誉，皇后薨了，理应顺从民心将她提为皇后，掌管六宫，大庆才得安宁。”
明面上说的是封后，实则在造谣当朝天子的太子之位名不正言不顺，有违祖制。若周皇贵妃真的被封皇后，则楚王燕松为嫡出皇子，依照大庆祖制，先论嫡庶，再论长幼，理应立燕松为太子，而非庶皇长子燕柘。
裴少淮心中惴惴，问道：“此物还未印发出去吧？”此妖文若是传了出去，不管“圣旨”是真是假，势必会引起不小的朝乱，令大庆动荡不安。
“还在查。”燕承诏应道，又猜测说，“应当是刚刚开始谋划，时机未到。”
太子之争，此事还得从皇帝燕柘的身世说起。先帝在位时，皇后生下长公主后再无所出，名下无嫡子。
燕柘生母原是皇后宫中都人，某日宫中大宴，她偶然间被先帝选中临幸，十月怀胎生下了燕柘。先帝觉得被皇后算计了，心中本就有怨，加之都人身份卑微，所以先帝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燕柘这个皇长子。
便是说燕柘属于庶出。
周皇贵妃生下的三皇子燕松，亦属于庶出。在皇后无子的情况下，册立太子应遵循“长幼有序”，立燕柘为太子名正言顺。
彼时，皇后身子孱弱，时日无多，先帝拖着迟迟不立太子，就是为了等皇后薨去，立周皇贵妃为后，再立燕松为太子，如此就符合祖制了。
先帝的目的众所周知、心照不宣。
以河西派为首，朝中过半的言官屡屡死谏，催着先帝赶紧立储，以稳江山。皇后亦是一直硬挺着，直到后来燕柘册立为太子，过了好几年才撒手离去。
燕柘在位已近二十年，这些事本已渐渐被尘封，后来者鲜有听闻。加之君主开明，大庆强盛，更是无人敢再提天子庶出的事。
如今，偏偏有人把陈年旧事又挖出来，还添油加醋说周皇贵妃已被奉为皇后，其心可诛。
燕承诏说道：“此事牵扯过大，我必须禀报圣上，故先来同裴大人知会一声。”以免裴少淮不知不觉。
裴少淮了然，这么大的事，单凭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兜得住，应道：“谢燕缇帅提醒。”
皇帝怕的不是楚王造反，因为楚王如今实力远不及他。皇帝怕的是“名不正言不顺”，怕的是群臣再分派系、相互攻讦，怕的是民心不稳……一石激起千层浪。
裴少淮又问：“《闺范图说》后十二章出自谁人之手？”
“河西一派。”
果真如裴少淮所料。
燕承诏拱拱手，收起刻板匆匆离开，往乾清宫的方向去了。
裴少淮端坐在窗前书案旁，这样静静过了半个时辰，他才厘清了个中头绪——
《闺范图说》看起来小打小闹，实则是为了再次唱响周皇贵妃的名头，为后续刊印妖文做准备。
“周楚成”的名字含义可理解为“周皇贵妃生的楚王燕松会成功登位”，“沈易”指的是“沈阁老将会易主，被拜为首辅”，看似几个字，却处处暗藏杀机。
妖文刊印后，各地撒放，朝中势必为当年之事再起争执。皇帝当年依仗的是河西一派，如今想要立起“正统”还得继续依仗河西一派，这么多年，河西一派一直都是朝中最大的一个派系。
刊印妖文，不是真的为了帮楚王造反，只是为了在朝中造乱，挟持着皇帝继续重用河西一派。
若是河西派事成，则开海难成，户部尚书一职也将落入河西派囊中。
徐大人被指谄媚周皇贵妃，沈阁老因“沈易”被指勾连楚王……河西派还可趁此机会大肆打压政见不同的臣子。
此一计谋，可击数鸟。
事情尚未发生，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处置。
此事虽出自河西派之手，但是否为楼宇兴牵头谋划的，尚未可知。

第135章
整件事情的脉络虽然捋清楚了，但究竟是何人主谋，还需再仔细推敲。
裴少淮不似燕承诏那般可以派人直接查探，他只能在根据自己的所见所闻所知，推断谁的可能性最大。
纸上的几个名字墨迹未干，被逐一划掉，最后仅剩下一个姓，裴少淮看着这个字出神，想叹息却觉得他不值当。
“嚓嚓——”裴少淮将纸撕成条，扔进火盆中一炬而尽。
回家路上，马车路过杨府后门的一条小巷子，裴少淮看四下无人，遂让长帆停车。
“告诉少夫人，我晚些回去，叫她晚膳不要等我。”
“小的省得。”
裴少淮走入小巷，很快来到了杨府后门处。先前《闺范图说》一事，裴少淮并不想把岳家牵扯进来，眼下事情变得复杂，他不得不提醒岳丈一声，也请岳丈略施援手。
杨府后门看门的是个老管家，见到裴少淮的到来有些诧异，道：“姑爷？”
“不去正堂，去偏院。”
老管家当即意会，引裴少淮去了杨府西北角的小院。
一刻钟后，杨大人步履急中带稳，也进了小院。
“伯渊。”
“岳丈大人。”
翁婿二人密谈，裴少淮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俱说予杨大人听。杨大人久居官场，在大理寺办过不少疑难案件，理应是个十分沉稳的性子，可当他听闻此事时，犹露出惊诧之色。
“所幸发现得早，莫不然，朝堂又是一遭风起云涌。”杨大人叹道。
裴少淮赞同道：“岳丈说得正是，派系之争已然牵扯朝廷精力许多，若是再加以诡计、污蔑，彼时人人自危，哪来的心思为民为国做事？”
从这件事可见，大庆的派系之争已经愈演愈烈，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
等到靡然成风之时，就晚了。
“此事牵扯到皇室根本、天子正统，陛下不会不管。”杨大人说道，女婿这个时候过来，绝不仅是为了提醒一句而已，杨大人又问，“伯渊你过来，是要商议应对的法子吧？”
“确有一事要劳烦岳丈大人。”
“且不说你我翁婿的关系，但凭为朝廷做事，何谈劳烦？”
裴少淮说明来意，道：“陛下处置河西一派时，牵扯重大，朝堂内必定有所动荡，彼时众人目光皆在河西一派身上，容易忽略身边事。值此时机，必有暗蛇出洞，显露行迹。”
杨大人再次惊诧，听女婿这话的意思，大理寺要盯住的不是河西派，而是其他人，他惴惴问道：“伯渊，你觉得螳螂之后还有黄雀？”
事情更复杂了几分。
裴少淮点点头，解释道：“妖书一事，若是能成，则河西派目的达成，可在朝堂上做一言堂。可若是不成，则是另一番光景，亦有人从中获利。小婿与岳丈皆是旁观者，自然不能只论‘事成’而忽略了‘不成’。”
“伯渊你想让大理寺盯住谁？”杨大人问道。
裴少淮捋起宽衣袖，手指沾了些茶水，在茶案上写了一个字。
翁婿间对视，无言间又好似交流了许多。
“岂会是他？”
“猜测而已。”
杨大人答应道：“伯渊你放心罢，大理寺这段时日会盯紧他的行踪和府邸的动静。”
谈完正事，杨大人见窗外天色已暗，遂言道：“用过晚膳再回去罢？”
“不了。”裴少淮应道，“时月还在家中等我，我还是早回去为好。”
“月儿近来如何？”
“一切都好，岳丈不必担心，只是两个小的有时不安分，半夜把时月给闹醒了。”裴少淮应道。
“你多担待些，过几日我和夫人再去看月儿。”
翁婿二人作别，后门小巷外已经备好马车，裴少淮登上马车，趁着夜色离去。
……
此两三日间，裴少淮未曾再见过燕承诏，想来在忙着查探妖书之事。
皇帝似乎也颇受此事影响，期间免了一次早朝，裴少淮心想，皇帝褪去一身龙袍亦是凡人，岂会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以皇帝的身份试想，幼时因生母的都人身份，不为父皇所喜，又被皇后当作稳权的工具，虽是皇子，但在皇宫中寸步难行，不得不去依仗他人。
如此便也就罢了，眼下身为九五之尊，旧事仍被人翻出来，大做文章。
换做是谁，能够做到真的不介怀？
这日，裴少淮受召觐见。
裴少淮还未来得及行礼，便听闻皇帝说道：“伯渊啊，你有好几日没来御书房见朕了……也不想着过来替朕解解忧。”
皇帝的脸色说不上是憔悴，但属实有些无精打采。
裴少淮明明知晓皇帝心情不好的缘由，却故意问道：“不知陛下所忧为何忧？”顿了顿，又言，“若是妖书一事，天下太平岂惧妖言惑众，臣以为是小事一桩，故并未放在心上。”
皇帝被“气”得咳咳了两声，道：“好你个伯渊，打趣到朕头上了。”
“臣不敢，臣惶恐。”
这一来一往，皇帝的神色反倒好了几分。
萧内官趁机把一碟苏式绿豆糕再度端上来，禀道：“陛下，恰好小裴大人也在，不如再尝尝这碟糕点？”
只见碟子中摆着五六块绿豆糕，其中一块只咬了一小口，又放回碟中。
“善。”皇帝应道，拿起方才吃了一小口的绿豆糕，又言，“给伯渊端过去。”
一块吃完，又吃了一块。皇帝感慨道：“果真是吃独食不香，与伯渊同享才有胃口。”
皇帝让萧内官退下，君臣二人开始说正事。
“伯渊以为，朕应当如何处置河西派逆臣，又该如何处置楼宇兴？”
从皇帝的话中，裴少淮揣摩出了两层意思。其一，谋划妖书的是河西派逆臣，而非楼宇兴，但楼宇兴作为河西派之首，难辞其咎；其二，皇帝对楼宇兴、河西派，应当还留有几分感情在，不然也不会容忍他这么多年。
裴少淮明白，皇帝处置河西派的为难在于——皇帝毕竟是河西派扶持上位的，若是处置得太过决绝，不免会让群臣觉得“狡兔死，走狗烹”而寒心。
但河西派这些年的胆大妄为，结党营私，若是不狠狠处置它，往后不知还会生出什么样的祸乱。
重在寻求一个平衡。
裴少淮应答道：“《礼运》有言‘大臣法，小臣廉，官职相序，君臣相正，国之肥也’，河西派任官无序，目中无法，立身不正，其犯事者理应严惩，否则朝廷无正法，百姓无安生。”
又道：“然《孟子》有言‘君视臣如草芥，则臣视君如寇敌’，河西派有过，并非人人当诛，其中有不少勤勉做事的官员，亦有不得已与之结党者，臣以为不应株连。”
裴少淮不过是将皇帝所想给说出来罢了。
皇帝来回踱步思索，听完裴少淮的话，似是已经拿定了主意，喃喃道：“朕省得了。”又道，“犯事者当诛，管事者当裁，官员可留，派系不可再留。”
……
乾清宫后院榆树下，初夏尚未燥热，棋盘纵横，凉风习习，楼阁老与皇帝对坐。
与君对棋，楼阁老视之为恩宠，对棋时商论国事，楼阁老视之为信任，故楼阁老今日心情很好。
“有些日子没同陛下下棋了，老臣的棋艺恐有所退步。”
“以往下棋，楼先生总是给朕让棋，且让得不知不觉，今日下棋，还请楼先生真心实意与朕下一盘。”皇帝言道，语气落在了“真心实意”几个字上。
言罢，两指一点，白棋“啪嗒”一声先一步落入棋局。
“陛下谬赞了，老臣可从未让过棋。”楼阁老笑道。
榆树叶正盛，皇帝岁至中年，而楼宇兴已白发苍苍。
棋过半局，日光透过树叶，斑驳照在棋台上，皇帝抬头望着树叶浮动、光影揉碎，再度开口道：“朕至今仍记得，十八岁那年，楼先生在东阁与朕说道，册立太子论长幼，而不论喜憎，告诉朕莫要怀疑自己，一定要坚定走下去，万不可退却半步，一步退则步步退，再无可能走到最前面。”
感慨良多。
皇帝又言：“楼先生的话，长久时日里，让朕胸怀一股意气，遇难不屈。许多回想过放弃，当个闲散王爷，但想到楼先生，朕又挺了过来。”
“陛下这些年勤勉持政，大庆日益昌盛，命中本就应为天子，老臣当年不过是顺天而行罢了。”
不知是过往听过太多遍这样的话，或是如何，楼宇兴似乎未能意会到皇帝的心绪，温情的一番话接得生硬。
楼宇兴再落一棋子，转了话题，开始与皇帝论起了当朝的大事。
他道：“户部关乎朝廷国库，又关乎百姓民生，户部尚书一职不可空缺过久，陛下应当早定下人选为好，老臣以为……”
话未说完，棋子“啪嗒”一声，打断了楼宇兴的话，皇帝笑道：“说好不让棋，楼先生还是给朕让棋了。”
棋盘上白棋围了一大块黑棋，胜负已分。
“老臣与陛下再下一局？”
“不了。”
皇帝脸上少了方才的温情和爽朗，冷了几分，问道：“有人言‘楚王为嫡，天之所兴，不可废也；长亦为庶，天之所废，不可兴也’，楼先生认为此话如何？”
楼宇兴神色一变，当即怒道：“这是哪里来的妖言？言者当诛九族。”
皇帝却不怒，示意萧内官把东西端上来。
萧内官把刻板呈到楼宇兴跟前，皇帝言道：“方才的话，正是出自这块刻板。”
楼宇兴颤颤接过刻板，开始读那刻反的文字，才读第一句，他神色大惊，想到皇帝今日突然传唤他过来下棋，悲怆道：“陛下该不会以为……”
皇帝直接给了他答案，道：“是你的河西门生所为。”顺势夹起一枚白棋，言道，“楼阁老且看这枚棋子，它是圆是扁？”
当听到“扁”字，楼宇兴再也端不住刻板，哐当一声落地。

第136章
初夏风来本是清凉，于楼阁老而言，却宛若秋寒。
他惶惶回想皇帝方才所言，后知后觉，才省得皇帝已然给了他机会，而他未抓住仅存的温情，反惦记着户部尚书的位置。
皇帝双指将那枚白棋子置于石盘上，棋子晃晃悠悠，终停了下来。
是圆是扁？
篓子没有捅破，楼阁老若是主动些，此事尚可圆过去，他不让皇帝为难，皇帝自也会给他留两分薄面。
“扁”与“贬”同音。他若是不肯，皇帝念旧情不会杀他，但免不了一旨贬谪，当朝首辅落入穷乡僻壤。
楼宇兴不是不懂如何选择，而是他现在心绪混乱，悔意涌上心头，以致山羊胡颤颤，欲言不知从何说起。
皇帝言道：“一晃就快二十年了，真快呀……”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大皇子，楼宇兴也不再是一心守住皇室正统的楼先生。
楼阁老清醒了几分，落寞缓缓道：“老臣耽于权术，监管不力，难辞其咎，且年事已高，无力再任内阁重职，往陛下开恩，准允老臣告老还乡，颐养天年……”
皇帝仍望着楼宇兴，似在等他接着说下去。
这么大一件事，皇帝岂会只处置楼宇兴一人？楼宇兴好些门生在朝中已成气候，足以撑着整个河西派。
“老臣的那些门生，亦恳请陛下准予他们告病身退。”
至于那些直接犯了事的，只能认诛。
“朕，准了。”
楼宇兴的两句话，意味着曾经盛极一时的河西派由此转衰，消匿于朝堂中，就好比一棵郁郁苍苍的大树被削去了主干。
……
接下来的十数日里，吏部与礼部忙碌了起来。一来是不少京官临近考满，皇帝下旨，将他们外派到各地做官，二来是不少重臣或因年老、或因患疾，奏请致仕还乡。这两样加加起来，朝中的官位变动可不小。
礼部与光禄寺奉皇帝之命，备酒澧膳馐，荣送楼阁老告老还乡。事情来得急，数日之内难以筹备周全，欢送宴点到即止，远不及当年邹阁老身退时的风光。
当年，多少门生臣子痛哭流涕，声声挽留邹阁老，渡口岸边追着挥袖道别。彼时楼宇兴嗤之以鼻，今日轮到自己时，听着些虚与委蛇的场面话，方知自己何其可笑。
渡口边上，楼宇兴落寞登船，再回首京都时，忽见驿站边上一骑扬尘，是锦衣卫。
“楼阁老，下官奉陛下之命，送来此物，送别先生。”那锦衣卫取出一纸轴，又道，“陛下说，此乃楼先生在陛下初登基时赠予陛下，陛下一直挂在御书房中告诫自己，深以为用，今日楼先生归去，陛下将此物归还。”
“陛下还说，此生不忘先生昔日所教……”
褪下紫红官袍，再着士子青袍的楼宇兴，怅然泪下。他颤颤打开纸轴，只见上头苍劲写着《管子&#183;七臣七主》的一句话——
“上好本，则端正之士在前；上好利，则毁誉之士在侧。”
意思是君主开明，仁德施政，则品行端正的贤能受到重用。君主追名逐利，则恶语中伤、阿谀奉承之人常伴左右。
以此来告诫刚登基的皇帝。
事实是，皇帝深一脚浅一脚的，曾走过歪路，但总算守住了此句。而楼宇兴，不知何时早已忘了本心，成了逐利之人。
……
正如裴少淮所料想的那般，此事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风波。
以楼宇兴为首的河西派，一朝被拆解，若不是被查出大罪过，河西派岂会心甘情愿？文武百官们私下猜测、众说纷纭。
兴许是皇帝有意为之或是如何，《闺范图说》和妖书一事透露了些风声出来，隐去了具体细节。于朝中的“老狐狸”而言，仅这些风声，足以推测出个大概来，但不会拿到明面来说。
真相大白。
随后，众人又开始紧盯朝中实缺，静候廷推候补。
这日退朝时，先内阁再六部后九卿，依次退出大殿，裴少淮官职低，近乎是最末才离开大殿的。
裴珏故意把步子放得极缓，等裴少淮出来后，不生不息走到裴少淮身旁，与他并肩而走。
红绿官袍相映，尤为瞩目，裴珏似乎一点都不介意他人看见。
裴珏带着些幸灾乐祸，又有些取笑的意味，说道：“裴给事中觉得自己赢了吗？”
裴少淮不屑回应，端着笏板快走了几步，谁料裴珏紧跟着加快步子，继续低语道：“首辅告老身退，河西一派失势，把对家给击溃了，看起来似乎成效不错，只是……”
裴珏话中的揶揄之意更浓，他继续道：“只是裴给事中得到了什么？是开了海通了商，还是充盈了国库，富了民生，最不济也该升个一官半职吧？总不至于如眼下一般，止步不前，一无所获。”
言下之意是裴少淮并不算“赢了”。
裴珏身为皇帝近臣，知晓的似乎也更多一些。
“裴尚书这是旧事重提，又想谈联手？”裴少淮反讽道，“这样的语气可不够诚意。”
“岂好强人所难。”裴珏否认道，又言，“我不过是想提醒裴给事中一句，不管扳倒了谁，只要一无所获，心愿未成，就算不得赢，只有攥在手里的，才是真真切切的。”
从太和殿通往六科衙门的甬道很长，足以说很多话。
裴珏最后道：“小心给人当刀使而不自知。”
裴少淮侧眼一瞥，看到裴珏眼中露出了的精光，心中暗想，若是无利可图，这位名义上的叔祖父不会专程过来费一番口舌“提点”他。
显然，裴珏亦觉得妖书案还可深究。
兴许《闺范图说》和那篇妖书确确实实出自河西派之手，但岂知不是连环反间计？
裴珏心思深沉，无怪子孙犯了大错，皇帝还有意留用他。
因为这把刀够黑。
“现下盖棺定论未免太早。”裴少淮突然停下步子站住，裴珏迈出的步子没收住而踉跄了一下，又闻裴少淮道，“裴尚书不也想把我当刀子使吗？”
目的被戳破，裴珏面不改色。
裴少淮被暗讽了一路，打算怼回去，他道：“泥菩萨都快被冲散了，还有心思趟这浑水？”
“隔岸观火，无论何时，谁会嫌功劳多呢？”裴珏应道。
“那便祝裴尚书取得功劳。”裴少淮继续迈步往前走，裴珏没有再跟上来。
……
楼阁老身退，首辅之位空了出来，武英殿亦空了出来。
依规，阁内论资排辈，首辅身退，次辅顶替。皇帝虽还未下旨，然朝中百官已经默许文华殿沈阁老为新首辅，各类文书源源不断送来，文华殿里繁忙了许多。
沈阁老一如既往的和气谦谦，待后辈、下属温和，常与六部九卿主官议事再决，不似楼阁老那样独断专行。
口碑很是不错。
当朝中再次谈及开海时，反对派仍不在少数，沈阁老号称站在裴少淮这边，却道：“启禀陛下，裴给事中年岁虽小，但见识远大，开海的诸多好处自不必再多论，老臣亦以为开海可为百姓带来新营生，势在必行。然凡事步子过大，难免会有筹备不足、思量遗漏之处，不如试点推行，徐徐图之，南有太仓松江，北可增设胶州，三五年后再慢慢增设。”
此观点得到了许多言官的支持。
此举属实让裴少淮进退两难——直接反对者，他尚可出言驳斥，沈阁老这样看似支持，实则拖延的话语，让裴少淮无处发力。
东南边的广州、潮州，整个福建布政司、浙江布政司，都是最亟待开海的地方，也是官商最多的地方，沈阁老偏偏避开这些地方不言，以“一南一北”为由头选了胶州。
所幸，皇帝有偏私，只道日后再论，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
恰是当晚，岳丈杨大人那边有了回音，探子果真追踪到了不少东西。
翁婿二人商议到深夜，决定由裴少淮先禀报皇帝，再由大理寺细查。
……
翌日，乾清宫内。
令裴少淮意外的是，皇帝听了裴少淮所禀，并无诧异，夸奖了一番裴少淮做事看得深，道：“伯渊，既是你探查出来的，便由你领大理寺将其抓拿，再作审理。”
“微臣遵命。”
裴少淮心里讪讪，总觉着自己白领了一份功劳一般。
文华殿前，大理寺的人已将大殿团团围住，中殿里独剩沈阁老一人，似乎尚未察觉事发，仍在勤勉处理文书。
案上文书一摞摞，堆得与其白发齐高，乌纱帽摆在书案左前方，手边的茶水还未来得及喝，已经凉了。
裴少淮对杨大人说：“毕竟有一场座师门生的情义在，且让我进去同他说几句吧？”
杨大人点点头。
裴少淮不报而入，步履声小，直到长长的身影落在书案上，沈阁老才抬起头。
沈阁老看到是裴少淮，放下笔和煦笑道：“伯渊，你怎来了？”
“沈阁老。”裴少淮最后一次恭敬作揖。
“此处无外人，你我师生情谊，不必如此见外。”沈阁老见裴少淮神色有些冷，以为他心中有气，又道，“你可是在为昨日之事生怒？本官也是为你着想，往后路子还远，你若是一步走急了而生错，岂不是让人诟病？如何走得长远？”
“伯渊，你放心，座师既赞许你之远见，自有大力推行的一日，只是眼下还急不得……”沈阁老还在不停说着。
“沈阁老。”裴少淮打断他的话，直言问道，“江南腹地两省布政使入京，不见君主，反而私下与你相见，这是缘何？”
那块妖书刻板上，但凡刻的是“胡易”或是“邹易”，而非“沈易”，裴少淮都不会怀疑到沈阁老的头上。
一个从不在首辅面前露锋芒的次辅，何至于要被河西一派诬陷拉下台？
和殿试改卷一样，欲扬先抑，沈阁老太懂皇帝的性子了。

第137章
裴少淮曾以为，自己所写的文章，能被沈阁老识出几分邹阁老的痕迹、文风，兴许说明沈阁老与邹阁老是同一类人，一心为天下百姓谋安生，不竭余力。
然而，是他以为错了。
沈阁老不过是识人心迹、攻人于心罢了，这是他的一种手段。归根结底，他和楼宇兴一样，都是为己谋利之人，且他的心机掩饰在和善之下，更为阴险。
所以裴少淮觉得不值当。
裴少淮又质问道：“沈阁老私下见过两省布政使后，廷议开海时，只字不提浙江、福建布政司，如此也是为了裴某着想？”未自称门生、下官，而道裴某。
沈阁老并未惊慌失措，甚至不曾起身，只是收起了笑面皮，露出了狐狸的奸诈，言道：“看来邹之川远离朝堂之后，反而学会了变通，他教出来的门生不再只会直愣愣做事，也会耍心眼了。”
刚端起茶要喝，发现已经凉了，只好放下，又言：“把门关上，说说你的条件。”
沈阁老以为裴少淮只身过来，是与他谈条件的。
常见的“生意”。只要把裴少淮一起拉上船，被抓住些小把柄也没什么。
裴少淮掩住怒火，不屑问道：“看样子，朝中的实缺，沈阁老已经卖出了不少。”
沈阁老以为裴少淮想要官职，为他“着想”，冷言规劝道：“你在天子跟前当红，以我之见，你还年轻，无需急着晋升，能省却不少流言蜚语。”
听完此话，裴少淮心想，果然，若是任由沈阁老发展下去，倒下了一个河西派，还会有另一个“河东派”起来。
且党争只会愈演愈烈，手段愈发下作。
如此，裴少淮再无半分顾虑，继续抛出证据，道：“书卷竹简刻载文句，本是传道受业所用，然有些人为一己之利篡改、造谣，以字杀人于无形，则此人死不足惜。”
方才还镇定自若的沈阁老，听闻此话时，怒目发红，狠狠道：“你还知道些什么？”
“可惜的是，书局掌柜至死也未能得回他的姓，竖的是无字碑。”
虎毒尚不食子。
“够了，住口！”沈阁老蓦地起身，指着裴少淮怒吼道。
桌上的乌纱帽被震得滚落地，折了横杆。
下一瞬，沈阁老又转为心虚，喘着怒气小心翼翼问裴少淮：“你究竟想要什么？想要开海？开国库赈济百姓？本官都允了你……”还在试图挽回境地，毕竟他还未到武英殿的主位上坐上一坐。
裴少淮铿铿发问道：“一朝之阁老，何至于要用这样阴险下作的手段？”
“何至于？何至于？”沈阁老颠笑。
过往十数年里，楼宇兴仗着于皇帝有恩，在阁内做事强势，两位次辅先后退了下来，而首辅稳坐如山。
轮到沈阁老升至次辅，他犹如挤压在石缝当中，身居文华殿中却左右不了什么事。
他从不与楼宇兴起正面冲突，做事迂回辗转，显得有些弱。
可谁甘心永远居于人后？若是首辅不倒下来，他将一直这般“有气无力”。
“人岂能不为己？为己又有何错？”沈阁老应道。
裴少淮一步步逼近，反问：“为己则可弃苍生于不顾，哪怕路有饿饥妇，弃子乱野间，白骨养荒草，千里无炊烟，也可心中昭然、问心无愧？何其令人不齿！既满心都在一个‘争’字上，何不为民而争？既要结党分派，何不与民成一派？”
“无知小儿，不在其位，岂知其难？”沈阁老与其争道，又言，“这样的世道里，再高明的手段，在无人知的角落里，依旧藏着蝇营狗苟，你管不了那么宽。”
说话间，殿外传来紧逼的步履声，透过门纸窗纸，可见人影幢幢。
大理寺的人默契而止，蓄势待发，只等里面的人发令。
“你……”沈阁老后退几步，跌坐在官椅上，脸色煞白。楼宇兴倒下来，皇帝念几分旧情，留了体面，沈阁老倒下来，皇帝对他可没有什么旧情可言。
“裴某不管身居何处，官居何职，立誓为民而争，与民同派，死亦不休。”裴少淮一甩宽袖，转身大步朝殿外走，殿内的身影愈来越大，最后留下一句，“拿下。”
……
傍晚时候，归途路上。
马车一路徐行，路过闹市也路过民宅小巷，依旧听闻小贩的吆喝、顽童的嬉闹，缕缕松烟味依旧透过车帘钻入车厢。
这本是裴少淮宁静一日心绪，放下包袱归家的时候，今日却如何都静不下心来，满脑子都是文华殿里的场景。
直到下车踱步回了小院，想要露出轻快和煦的神情，但很牵强。
杨时月看着丈夫远远走进来，步子缓而乱，显然心不在焉，她缓缓起身走过去牵起丈夫的手，感觉凉而汗津津。
“伯渊，今日怎么了？”杨时月牵着裴少淮坐下，关怀问道。
又道：“妾身帮不上什么，但与妾身说说，兴许能让官人松快一些。”
裴少淮点点头。此事由妻子发现《闺范图说》有异而起，眼下了结，也应说与妻子听一听。
他把妖书案一事前前后后的牵扯一条条说了出来，省却了一些有违人伦的手段，还不时添几句自己的分析。
杨时月听得认真，不时颔首，同时用绢子给丈夫擦拭手中的汗。听完后，她说道：“官人已处置得极好，事已了却，为何反倒心绪恹恹？”
“我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尤其是听了沈阁老那番话之后。
不知有多少人如沈阁老一样，隐匿在朝堂中。
杨时月本想说积少成多，慢慢来，可一想，丈夫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她想起自己焦躁时，丈夫总是换些轻松的话题逗她开心。
于是杨时月道：“官人不如还同往日一样，和这两个小的商量商量吧。”言罢，把少淮的手掌放在肚上。
两个小的与娘亲同心，或是正巧，从里面踢了踢肚子，那小小的力道传递到裴少淮的手掌上，仿佛在回应爹爹的愁绪，为他鼓气。
至少裴少淮那一瞬是这般以为的。
裴少淮心情好了许多，有些事情是一代代传承下去的，前者未竟，后者续上。他只需风雨兼程，总会有后来者。
“是要好好商量商量。”裴少淮笑道，每日归家一商量岂能省去。
于是对着肚子里两个小的又是一番说道，随口一说便是书气诗意。
“官人说这些，他们能听得懂吗？”
裴少淮摇摇头，道：“但能提前习惯为父的做派。”惹得杨时月噗嗤一笑。
……
深夜里，裴少淮终于再度把那封上谏开海的折子从抽屉里取出来。
只是过了不到一个月，折子尚未蒙尘。裴少淮原已满意的谏文，再读时，却觉得中气不足，用词过于谦让了——因为裴少淮的心境不一样了。
曾经多少有些瞻前顾后。
杵子在砚台中打磨而沙沙响，墨已纯，待入册，裴少淮取出一份空白折子，下笔重写了谏言。
还是一样的观点、一样的论据，但换了言辞，多了几分不可商榷的决绝，势必要把事情做成。
他最后落笔写道：“……开海纵有万难，于百姓民生之前便不算难，开海纵有万险，也总有人挺身在前趟险……”
……
裴少淮折子一呈上去，皇帝趁着早朝，当即让礼部主持廷议。
不仅议开海一事，还议临海的布政司这些年靠着官商出海，到底昧下了多少钱财，在朝堂上养了多少靠山。
浙江、福建布政使与沈阁老勾结就是如此。
皇帝言道：“布政司辖管市舶司，掌管官商出海，宛如府邸管家掌管采办，若无人监察则肆意妄为，将官商做成垄断，为己谋利。”
还没等群臣就此事议开，裴珏先一步上前，直接把活给揽了下来，他先认错道：“此乃吏部监察失责，蝗虫久食民脂民膏而不知，微臣叩请陛下准允吏部将功补过。”
又道：“微臣愿意亲自率队南下，彻底查清此事，为大庆开海做准备。请陛下恩准，并派镇抚司亲军随行监督，微臣必不辱使命。”
和皇帝商议过的一场戏，被裴珏演得生硬，文武百官只需不瞎，都能看得出来。
裴珏这一把年纪，还敢这样折腾南下，也够是有魄力。
“准。”皇帝道。
任务都派出去了，自也没什么好再议的了。
随后廷议开海时，裴少淮铿铿将谏言当廷述读，那句“禁海锁国不可绝倭患，乱而封，更受其乱，唯有大兴水师攻之歼之，方可不受其扰”说得文武百官心头颤颤。
最先站出来支持裴少淮的，不是文官，而是武官，他们被裴少淮那番硬气所折服。
自也有言官出言反对的，说大庆目前国库充盈，无需开海兴商道。
裴少淮不再文绉绉回应，他冷笑一声，驳问道：“山西大旱时不闻王御史道国库充盈，为九边将士分拨军粮时不闻王御史道国库充盈，开仓赈济开封府流民时不闻王御史道国库充盈……眼下要开海了，王御史却道国库充盈？若是天下人都能如王御史一般锦衣玉食，又何须我等在此大费口舌、为民争利？王御史不屑于几斗米，却不能逍遥路过还要踢翻这几斗米。”
无人能与裴少淮应对。
朝上一派安静，今日的廷议尤其之短，皇帝问道：“诸位爱卿可还有话要说？”
两三息之后，无人作答，皇帝起身道：“那便新增五处开海，由伯渊……啊裴爱卿担负此事，研提开海点。退朝！”
平日叫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当着百官的面又喊了一次“伯渊”。

第138章
沈阁老罪行昭然，随着其被处决，妖书案一事告一段落。
朝堂上平静了许多。
皇帝似乎并不急着填补朝中的实缺，还在仔细衡量考察。文武百官们唯能猜到的是，内阁空出来的两个位置，应当有兵部尚书的一份——皇帝近来总寻张尚书议事，俨然将其当内阁大学士来用了。
至于另一个空缺，总不过仍要从六部里选，至于是徐是裴，尚不明皇帝的心意。
……
今年夏日格外凉快些，小暑已过，犹不见热气袭来，晨时微寒窗台常有凝露。
张令义收到江南的军机密报，匆匆入宫，与皇帝在御书房内议事，只君臣二人，连萧内官都被遣了出去。
“陛下，木料已运至太仓州，造船厂开始动工了。”张令义禀道。
兵部造船自然是造战船，依照图纸所示，三千料十二立风帆数十尺长的乌尾战船，庞然巨物，大于应天府宝船厂所造之最。
张令义又言：“两侧各留十二口，可设火龙，亦或是炮台，神机营、军器局已领命在造。”海战时，近身则用火龙摧之，远距则用炮台轰之。
皇帝眉眼露喜，问张令义：“今年可造几艘？”若真能造出三千料的乌尾战船，则大庆又添海上歼敌的利器。
“回陛下，木料充裕，至少可造三艘。”
“善。”皇帝起身，身姿魁魁，想到乌尾战船沧海间无所不往，又想到战船巡护下，大庆商船民船熙熙往来，海晏河清，一时雄心勃勃，言道，“有了三千料，则可再期五千料，战船入水如海上东岳，倨傲不可摧，何惧那小小倭敌？大庆可造巨船，而倭寇只会盗船，岂有造船者为盗船者所驱的道理。”
“陛下说得极是。”张令义应道。
“这后几句话不是朕说的，是伯渊说的。”皇帝乐呵呵道，似乎觉得自己方才不够庄重，遂又言，“与伯渊相处久了，朕都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
君臣二人谈完造船，又谈了遴选武官操练水师之事，时辰便到了晌午。
张令义怕耽误皇帝用膳，正打算告退，却闻皇帝突然一转话头，问道：“张爱卿，你觉得裴知州这些年功绩如何？”
天下知州，能让皇帝道姓的，自然唯有景川世子裴秉元。
张令义此人最大优点便是说话“老实”，他笑着言道：“禀陛下，兵部这几年能在六部中抬起头来，有近半的功劳是裴家父子的，南有太仓船厂，北有宝泉银局。再者，微臣听闻太仓州一带物阜民强，百姓安居乐业，有人戏称为‘小扬州’。是以，若是问微臣，微臣以为裴知州这几年兢兢业业，大有建树，其功绩在外派官中应属前列。”
张令义愈说，皇帝愈是露出惋惜的神情，让张令义心里有些发虚，以为裴秉元犯了什么事，盘算着再替他说说好话。
皇帝从案上抽出一折子，递予张令义，道：“你看看罢。”
才一翻开，张令义有些惊诧道：“告病辞呈？”语气和皇帝一般，亦是惋惜。
皇帝颔首，道：“朕本可否了，继续留他，然其爱子之心切切，为国之心耿耿，又叫朕难以下笔。”
故裴秉元的辞呈迟迟未有批示。
张令义继续读，只见折子上写道：“……咏往昔，古人今人皆如水，新人催着旧人进。”似是在说把官职留给后来人，可后面又接着写道，“……钟鼓将将，淮水汤汤，桐柏细流已磅礴至海，唯洪泽湖水仍囿于原地。”
淮河西起桐柏山，一路向东，独流入海。
张令义恍然大悟，裴秉元是不想阻了儿子们的路，自比洪泽湖水。
父子皆入朝为官并不少见，但像裴家父子这样的并不多见——裴秉元入仕太晚，而裴少淮势头又太快。
裴秉元在辞呈最后写道：“……臣愿辞官入监学，尽己之力做余事。因只曾过了童试三关，学问浅薄，不敢居侍讲之位，愿做一管事，领监生外出历事实习，为各县水利农桑，聊尽微薄之力。”他愿意带着这些监生出去历事，将自己的亲历所得慷慨相授。
张令义润了眼眶，合上折子，双手恭敬递还给皇帝，垂首道：“裴知州身直心广，微臣自愧不如。臣斗胆，以为陛下当应允此事，大庆不止一个太仓州而已。”大庆不止一个玉冲县、太仓州，国子监里也不止一个“老监生”，不求人人皆是“裴秉元”，但哪怕能多治理一个水患，此事便值得。
也圆了裴秉元的一份心。
“朕明白了。”
这才让张令义退下。
……
兵部藏图阁中，兴许是因为房内尘土扬起，抑或是因为被谁提及名字，裴少淮连打了几个喷嚏。
一幅幅厚重泛黄的地图悬挂在壁上，有万国图、漕运水路图、南北驿站图，还有九边军屯卫所图、东岸镇海卫所图……其中任何一幅泄露出去，都是要掉脑袋的。
皇帝特许裴少淮任意取看。
地图画得很粗劣，惟有方向是大致准确的，所以裴少淮辨认得很辛苦，花了一个多时辰才读完所有的图纸。要选出五个最合适的开海点不是易事，水运、陆运、海港、兵防皆要考虑进来。
广州通南洋西洋，明州通东洋，这两处是定下的。
福建布政司居于广州、明州中间，可选的地方有泉州、漳州、嘉禾屿，都是天然的良湾，裴少淮在纸上写下了两州一屿三个名字。
嘉禾屿即是后世的厦门，此时仍比较荒芜，仅一个千户镇守着，设有五通、东渡两处官渡口，属实是个不起眼的小地方，不管是陆运还是水运，这里都不甚便捷，可裴少淮却把它写在了第一位。
三选一，裴少淮思忖片刻，最终一笔划走了两处。
“笃笃——”敲门声响。此处戒严，有权限进来的人总不过那几个，裴少淮撂下笔前去准备开门，一边问道：“何人？”
“伯渊，是我。”张令义的声音。
裴少淮开门，道：“座师。”
“用过午膳没有？”
裴少淮望望外头的天色，才省得已经过了午膳的时辰，讪讪笑笑。
“公务再紧，也当注意身子才是。”张令义一边劝道，一边把手里那包点心递给裴少淮，道，“陛下命我给你带的，你且先吃两块垫垫肚子。”
张令义进屋，首先看到书案纸上的“两州一屿”，被果决的一笔划走了“两州”，只剩下“一屿”。
裴少淮选了嘉禾屿，舍去了泉州和漳州月港。
张令义待裴少淮吃了点心，又喝了茶水，才开口问：“伯渊缘何这般选？”不管是泉州还是漳州，都比一小小嘉禾屿繁华得多。
“座师可知太仓码头为何能在两年内建起来？”裴少淮自问自答道，“因为旧时码头早已荒芜，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从无到有看似艰难，实则却比‘推陈换新’要简单许多。”
一语道破。
裴少淮接着分析道：“泉州港自宋时起繁荣至今，市舶司设在此处，则官商守在此处，早已盘根错节。朝廷派吏部先一步到泉州监察治理，然再快的刀，也有砍不断的暗线，若选在此处开海，只怕总有意想不到的阻碍冒出来。”
他并不想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两地相距不远，此盛彼衰，嘉禾屿繁荣起来，则泉州的问题不治而愈。
“那漳州呢？”张令义问。
漳州位于九龙江入海之处，海港如弯月，故得月湾之称。
此处并无市舶司，也不是官渡口，而是一处走私港——月形港湾内风平浪静，小岛林布，走私的商船在小岛间游弋，官船很难将其逮捕。
“不受海浪所扰，确是个不错的港湾。”裴少淮评价道，“然官、民、商、寇在港内集聚，早已形成了制衡，各有占据。”好地方都被人占完了，想要统起月港，就要驱逐他们。
新设的五个开海点中，裴少淮最看重的，便是福建布政司的这一个点，所以他尤为慎重。
张令义赞叹笑道：“本官今日又跟着涨学问了。”
裴少淮应道：“门生现下只是纸上谈兵，想要做成此事，恐怕要身临其所，才能具体定夺。”
“太仓船厂那边，已经动工了，三千料的乌尾战船指日可待矣。”张令义过来便是为了同裴少淮讲此事，他又道，“话已带到，本官便不耽误你做事了。”
两人作别。
……
夏至入南风，京都渡口日日有归船，多是从江南一带经由大运河归来。时隔两年，吏部派出去丈量各地田亩的官员陆陆续续归来，聚于户部重造大庆鱼鳞总册。
再度回到京都城的裴秉盛，身形消瘦，肤色黄黑，才两年却似老了十岁。
裴尚书府中，裴秉盛同父亲说着一路的艰难，话语再不似以往那般嚣张，多了几分唯唯诺诺，他踌躇了半晌，垂头道：“爹，孩儿在苏州府时……受了他的帮助。”
裴珏已意料到，一言不发——二房终究又一次低了头。
再开口时，说的却是：“今日写好辞呈，明日便递上去罢，为父过不了几日，也要南下了，领队去监察各地布政司。”
儿子刚刚回来，父亲马上又要走。
“爹，陛下已经饶恕孩儿了……”裴秉盛不明白父亲为何要领这样凶险的任务。
“可他没有饶恕尚书府。”裴珏怒其不争，本想好声好气，却忍不住骂道，“你的儿子苦读二十余年，仕途还未开始，就被你这个当爹的给断了。”
朝中百官皆以为裴珏南下监察，是奔着入阁，实则，裴珏不过是为让幺孙能参加春闱、殿试而已。
皇帝手底下很多人，但有的事只有他这把黑刀才做得利索。

第139章
伯爵府里。
风吹小池涟涟水，团团荷叶相交叠，荷香飘来，给院子添了几分清气。
时值傍晚，裴少淮正扶着妻子闲庭信步，见了荷间此景，想起少年时与少津、言成在荷池边上玩飞花令喝酒，一时兴起，忍不住吟了两句：“昔年青叶初露水，小荷尖，犹半卷，共争朝夕长。”
杨时月并不知丈夫以小荷尖尖喻何人，但听出了闲逸中带些思愁，故应道：“今日叠叠如青钱，迎晚风，遮云雨，同立清池边。”
裴少淮一诧，笑问妻子道：“你知晓我在说少津和言成？”
属实是歪打正着了，杨时月摇摇头，笑应道：“我不过是把见到的荷池景念出来罢了，若这么碰巧对上了，只能说明官人与他们的关系清得如水如荷，不管怎么对、用什么词句都是好的。”
杨时月又问：“算时日，他们也应快到了罢？”
裴少淮点点头，道：“就是这几日了。”轻扶着时月的腰，道，“再走一会儿？”
杨时月不挪步，道：“不成，官人也要为我吟一句。”
“嗯，为夫想想，还真有点难……”裴少淮佯装皱皱眉，又会心逗了逗妻子，才道，“团团青伞映红妆，与荷花，高低衬，花叶长相见。”
夫妻二人嬉笑小闹着。
夏末秋初的时候，趁着最后的几阵南风，裴少津、徐言成和林氏的船只终于要到京都渡口了。先一日到的是林氏的三条货船，满满当当全是精挑细选过的物件，张管事领人在渡口边卸了半日才搬完。
裴少淮不长进地暗想，他和老爹的俸禄，恐怕不及娘亲码头边上的一个铺，这家里头，最阔气的当属母亲。
翌日，裴少淮特地告假半日，与姐姐、姐夫们一同到渡口边等待船只，迎接少津他们从太仓州归来。
渡口边芦草一片鹭鸟惊飞，官船前面的虎头绕过河湾率先露出来，随着船只慢慢靠近，河上薄雾散去，众人便看到少津和言成站在船头上已迫不及待挥手。
明明是一路劳顿，却精神头十足。
船只停靠，船桥搭起。
“大哥，大姐，三姐，四姐……和姐夫们！”少津一口气喊道，一边快步走过来，与少淮相拥。
虽与大哥同岁，但少津还未科考完、还未入仕入官，显然多几分青涩的青年书生气。
徐言成亦上前与裴少淮相拥，有些生拗地喊着少淮的表字：“伯渊。”
“大外甥！”裴少淮的一句话立马帮言成找回了昔日的感觉。
裴少淮见到林氏从船里出来，连忙上船桥，扶着娘亲下船。
“娘亲，慢点。”
再聚京都，家人们欢喜之余，又不免抹泪，殷殷说着心里话。随后，一大家子各自上了马车，往裴徐两府走。
……
伯爵府中，林氏虽很想见时月，却忍住了，亦不让时月到朝露院来请安，她对少淮道：“她怀着身子要紧，不能染这一路的劳顿，等我歇几日再去见她。”
又道：“娘亲这边没什么事了，你快回去陪时月罢。”催少淮回自己的院子去。
裴少淮才出朝露院，便遇见了少津步履匆匆，似是打算出门。
只见少津已经梳洗过，换了一身水纹色的圆领衣袍，左肩上绣着些锦云，右手提着八宝食盒，擦得光亮。
翩翩风度小郎君。
裴少淮原想打趣弟弟一番，但想到小情侣两年许未见，便作罢了，只望着弟弟快步出门的背影，登车离去。
几日之后，林氏见了杨时月，婆媳二人闲叙，很是怡然，林氏看到儿媳偏大些的肚子，关怀问了许多。
等到回到朝露院，林氏才露出些担忧之色，她同申大家的说：“妇人生子本就凶险，时月一回生两个，更是艰难，不得不叫人忧虑。”她托腮思忖了片刻，又言，“生两个与生一个必有许多不同，还是要多方打听，找几个牢靠的稳婆。”
申大家的宽慰林氏道：“夫人先莫急，我瞧着杨府那头好似早有准备，说不定过两日杨夫人就上门与夫人商量了。”
“此话怎讲？”林氏问道。
申大家的这才娓娓道来。原来，自从确定杨时月怀的是双生后，杨府那边隔三差五便会派两个衣着不凡的婆子过来，探探胎相、胎位，问问平日饮食，还一一登记在簿子上，从侧门进又从侧门出了，从不留夜也不惊扰到裴家人。
如今月份大了，这两个婆子来得就越勤了，隔日就会来一趟。
林氏听闻那两个婆子识字，更心安了几分。
果不其然，三日后，杨夫人携礼上门。
知晓裴家门风清正，无需过多赘言，杨夫人略寒暄几句便转入正题，她谦虚道：“月儿嫁到伯爵府以来，亲家处处待她好，事事都是思量周全的，只是月儿随我，体质与寻常妇人有异，头一回便怀了双生，有些事我便斗胆越俎代庖了，还望亲家见谅。”
“亲家此话见外了。”林氏道，表明了自己的心迹，只希望时月能平平安安生下两个孩子，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杨夫人一五一十透底，道：“平日里过来的两位妇人，不是寻常的稳婆，更不是什么仆人嬷嬷，论起辈分来，月儿当叫她们一声大姨母。”
都是杨夫人族系里的人。
林氏微微诧异。
原来，杨夫人族中女子体质有异，易怀双生，祖辈们为此吃了不少苦头，稍有不慎便是殒命。所谓久“病”成医，族内女子一代代把经验积攒下来，希望帮助后来人顺利挺过鬼门关，一代代长辈为后辈接生，“稳婆”这个位置便在族内传承了下来。
这些都是族内才知晓的事情。
杨夫人说道：“如今月儿身子月份大了，双生发动得又急，我便想让两位老姐姐住到裴府来，方便关照月儿。她们会限着月儿吃补品，亲家千万莫觉得她们在苛待月儿。两个小的在里头玩闹，容易胎位不正，她们每日也会探一探、把一把。”
林氏一口承诺道：“伯爵府必会待她们如上上宾，不会干涉她们对时月的任何安排。”
她作为婆婆，哪怕再疼爱时月，又怎比得过杨夫人呢？
有了林氏这句话，杨府这才把人送过来。
……
关于五个开海点，裴少淮最终定下，上禀皇帝，从南到北依次为广东广州、福建嘉禾屿、浙江明州、山东登州、河间府天津。
随着时月的肚子越来越大，裴少淮稍缓官府公务，每日酉时前必登车归家，翰林院、六科的当值都找同仁暂替着。
妇人生子不易，时月怀了双生，裴少淮心里是有担忧的，尤其想到这是自己的妻儿，这份担忧更甚。
裴少淮从不在妻子面前显露担忧，害怕影响到时月的心态。
四姐裴若英这段时日也回来得勤一些，一来是给弟媳把把平安脉，二来是把反复提纯过的烈酒给裴少淮。
英姐儿说道：“正如弟弟所猜想的那样，妇人生产时所用的布褥，若是提前泼洒过酒萃，产妇则不易患热毒。”
古人生子如过鬼门关，一怕胎位不正难产，二怕产后患热毒，尤其是春夏时产子。
英姐儿敢说这样的话，说明她已用酒萃救过不少人，正在一点点发现这里面的门道。
“谢过姐姐。”裴少淮接过酒萃，有了此物，心中又更安稳了几分。
随后，裴少淮亲自布设了产房。别的府邸布设产房，是为了规避秽物，裴少淮布设产房却十分用心，处处做到干净整洁。
先上上下下清扫过，再每日用酒萃喷洒一遍、通风透气。所有布褥先放入锅中煮了一遍，再喷酒萃，晾干备用。
生产时所用到的器具，一应也都用酒萃擦拭过。
……
八月秋风来，本应是慢慢变凉的过程，今年却直接来了一场寒。
京都城内到处都是赴考乡试的学子，桂花香起，又是一年秋闱时，一试定前程。
裴少淮无心关注今年的秋闱，因为杨时月的肚子估摸着该发动了。
他照例每日睡前与两个小的说说话，每回说完话，把手掌置于肚皮上，总能感觉到他们在调皮蹬腿。
那小小力道的一踢，隔着肚皮传到裴少淮的手掌心里，就好似自己今晚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到了回应。
慈爱油然而生。
深夜里，小夫妻和被躺下，杨时月无睡意，便找裴少淮说说耳畔话，她问道：“官人想好给他们起什么名字了吗？”
“大名还不急，我给他们想好了小名，不管男孩女儿都能用。”裴少淮应道。
他不是没想过大名，只是没想好。
勋贵人家一般不起小名，但裴少淮想给孩子起小名，也没什么。
“是什么？”杨时月问道。
“宋时黔安居士有句吟诵立春的诗，春喻新生，道是‘试问淮南风月生，新年桃李为谁开’，你看，淮和月之间是‘南风’，取此二字，大的便叫小南，小的叫小风，你觉得如何？”裴少淮道。
其实他自己也是临时起兴，想到一句诗便杜撰了两个小名。
“小南，小风，若是小的是个女孩，还叫小风吗？”杨时月问道。
“为何不能叫？”裴少淮反问，又用欢脱的语气道，“怕女孩子家家像大风一样刮来刮去，太过调皮，不够安静？不怕不怕，咱们这么大的府邸，够她刮来刮去的……”
杨时月被逗得咯咯笑，答应道：“那就依官人的意思，叫小南和小风。”
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笑动了胎气，话刚说完，紧接着便是“哎呦”一声。
裴少淮警惕，立马侧过身关心问道：“是他们调皮，又踢你了？”
“不像。”杨时月应道，又是哎呦一声，自己也警觉，道，“恐怕是要发动了……”
双生发动得急，向来是不按日子来的。
裴少淮想起两位“姨母”叮嘱过他，真发动了也不要急，他一急，妻子便也会跟着焦急。
裴少淮稳稳起身披上衣服，掌了灯，扶杨时月坐起来，道：“两位姨母说，发动后可以吃顿香的，不再管着你，你先想想要吃什么，我去叫人。”这才出门。
很快，整个院子亮了起来，上下有条不紊，忙而不乱。
两位姨母过来看了看，淡定说道：“确实是发动了。”
她们扶着时月往产房走，一边宽慰时月道：“两个孩子胎位都正，个头也不大，你放心，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看到大家不慌不乱的，杨时月忍着阵阵袭来的痛楚，却觉得莫名心安。

第140章
眼下只是刚刚开始发动而已，时辰还长着。
裴少淮被拦在了产房外，两位姨母道：“姑爷便送到这罢。”即便是大户人家也逃不脱这些讲究。
杨时月忍着一阵阵的痛楚，鼻头裹了一层细汗，亦道：“官人到前堂且候着罢，这里有两位姨母，还有嬷嬷们。”
裴少淮可以说自己不在乎这些旧习，但他省得，时月毕竟生于这个世道、长于这个世道，他若是执意留下来，兴许只会增加妻子的心理负担。
他掏出绢子，仔细替时月拭去鼻上、额上的汗水，说道：“我便在外头守着，你不要怕。”
平日里执笔写字的手，本是稳而有劲，此时却在发抖，手心里冒着汗，裴少淮赶紧掩在宽袖之下，不让妻子发现。
杨时月点点头应道：“嗯嗯。”
产房里摆了许多汤壶子，房内温而不燥。
趁着杨时月此时疼痛暂缓，两位姨母替她换了衣裙，又将长发梳成寻常发髻，用方巾包着，青丝一丝不散。
她们边梳头边叮嘱道，宛如在同杨时月聊家常：“现下还不能使劲儿，也不能喊得声嘶力竭，要把劲儿留在关键时候，若是疼得要紧了便咬张帕子。”
又道：“也不必想着时辰，三五个时辰听着是久，可换想，也只好比平日里困了一觉醒来而已。”
聊着聊着，还聊到了小夫妻的容貌，姨母夸赞道：“你和姑爷都这般奕奕秀色，生下来的小娃娃必定是个顶个的模样好。”
很快，林氏和沈姨娘等也赶过来了，林氏吩咐灶房做些吃食送来——不单时月要补力气，两位姨母和打下手的嬷嬷们都要先吃饱了。
一夜疼痛不止，一时缓一时急。
杨时月紧紧咬着帕子，脸上痛苦的神色愈发见浓。
两位姨母并不让她躺下，而是扶着她在屋里走动，或一时立着，一时蹲下，说道：“快到发劲儿的时候了，时月你再忍忍。”
与之相对的，院子外墙根下，不知被裴少淮踏出了多少个圈圈，一步一往里张望、关注里面的动静。
等到天边开始露白，仍是未到发劲儿的时候，姨母问时月是不是饿了。
杨时月忍着痛点点头，这一瞬，她忽然想任性一下，摘下帕子说道：“我想吃官人煮的甜粥。”
话才说完，正巧，门外陈嬷嬷朝里喊道：“少夫人，少老爷给您熬了一盅甜粥送来。”
裴少淮近乎不懂厨艺，这甜粥是灶房里熬好浓稠的白粥，裴少淮在里头添些干葡萄、蜂蜜，再焖半刻钟即成。
杨时月吃了小半盅，身上多了几分力气。
“时月，现下可还有力气走路？”一位姨母问道。
杨时月扶着椅子走了几步，两位姨母见此皆是欢喜。
一夜烛灯继朝霞，半壁赤云迎白日。等到朝霞满天、白日初升的时候，杨时月立于产床上，把着身前的横木，在两位姨母的协力下，开始用劲。
生下第一个孩子后，一位姨母忙着照料孩子，另一个赶紧叮嘱时月，道：“时月，一鼓作气莫松懈，不然还得重新发力。”鼓励她顺势而为。
不一会儿，第二个孩子也生了下来，整个过程颇是顺利。
两个孩子哭声此起彼伏，两位姨母不似普通稳婆那般急着出去报喜领赏，而是一切收拾妥当，将时月抱至干净整洁的新床上，才开门道了一句：“恭喜伯爵府，是一子一女，璋瓦双全，都是四斤半重。”双生子出来早，自然会轻一些，养一养就好了。
又言：“请派人告知姑爷一声，换一身衣裳再进来抱孩子。”
让裴少淮这个初任父亲的先抱。
……
“月儿。”裴少淮进屋后快步来到床前，见到妻子面色苍白、虚弱无力躺着，心疼又愧疚。
“我没事，只是用尽力气，有些累。”杨时月声音哑了许多。
她看到两位姨母各抱着一个襁褓，静站在一旁等着，遂提醒丈夫道：“官人先去抱抱我们的孩子。”
裴少淮点点头。
单臂抱娃，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这个动作裴少淮练很久了，以为可以熟稔。可当他见到一对儿女时，他们小小一个，使得裴少淮万分小心翼翼起来，臂膀中好似揽着无价之宝。
左看看右看看。
小娃娃正在睡觉，裴少淮觉得怎么看都不够，他问道：“哪个是小南，哪个是小风？”
两位姨母不明所以，答不出来。
昨夜才谈的话，姨母们怎么可能知道。
杨时月精神头还不错，帮着应答道：“哥哥是小南，妹妹是小风。”又揶揄丈夫说道，“你便等着她在你这大院子里来回刮风罢。”
裴少淮听后，又马上陷入沉思——是左边的是哥哥，还是右边的是哥哥？
正想着，左边襁褓中的娃娃端着小拳头，开始哇哇大哭，声音清亮。
“是小南还是小风哭了？”杨时月问他。
见丈夫面露难色，杨时月了然，微微往前探了探身子，看了一眼，告诉他：“蜜粉色襁褓里的是小风，水纹色襁褓里的是小南。”
所以，那扯着嗓子在哭的小娃娃是小风，出生时输了半个时辰，但嗓门上赢了。
两位姨母接回孩子，说道：“姑爷也见到了，少爷小姐出来得早，月份小身子轻，所以还请府上长辈这段时日且忍一忍，莫急着来抱孩子……洗三的习俗也请简办，不宜铺张折腾。”
都是为了孩子好。
裴少淮恭恭敬敬鞠躬作揖，感激道：“辛苦两位姨母了，伯爵府上下必定听从安排。”
随后，林氏、老太太等只进来看看时月和孩子而已。
……
并非裴少淮的错觉，今年的秋日确确实实比往年要冷，八月天里愣让人觉得要下雪。
为了保证屋里温而不燥，一晌午要换将近十趟汤壶子。
这样异寒的天，哪里敢在亲朋好友面前给小娃娃洗三。
礼却未少。小南小风出生第三朝，杨府、徐府、陈府、乔府等都来了，庆贺裴少淮初为人父，也庆贺伯爵府新添长重孙子、长重孙女，一家人热热闹闹的。
皇帝知晓裴少淮得了一对儿女，特地让六科给他放了半月的假，叫他留在家中好好照看妻儿。
至于小南小风的大名，按大庆习俗，理应在孩子三个月大时，由祖父辈来起名。裴少淮心算了一下，三个月后恰是父亲回京考满，正正好。起大名一事且这么暂搁了。
精心照料一个多月后，小南小风终于长到七八斤重，结实了不少，皱巴巴的小脸也渐渐长开了，肤色白皙扑红。
裴少淮每日从官衙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孩子。小孩子家还看不出什么性子，唯一点，小风更活泼好动一些。
他幼时所睡那张紫檀木摇床被搬进屋里，两个娃娃横排并齐躺在摇床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裴少淮手掌轻抚摇床一处处光滑的木柄，想起他与摇床的过往幕幕，心想，这张摇床的意义在于一代代传承一代代用。
……
九月，粮食才刚刚收尽，本是碧空万里送秋雁，却成了寒色倍严小雪天。
细雪落在裴少淮肩上，并不成团，轻轻一抖即散。
裴少淮希望只是今年异常而已，若是一连数年冬日早至，夏短冬长，则大庆要仔细提防着马背上的北元人再次南侵。
他正打算往乾清宫去，与皇帝商议此事，结果远远见到萧内官走过来。
房檐下，萧内官一边用拂尘弹去身上的落雪，一边说道：“今年的天可忒不正经，才九月里就下起了雪。”
“说的正是，这雪本该还要再晚两个月的。”裴少淮应道，又问，“萧内官冒雪过来一趟，可是陛下有何急事？”
“陛下宣裴大人到御书房觐见。”
裴少淮想与皇帝谈“雪”，不知皇帝想与他谈些什么。
皇帝与他谈起了玉冲县——父亲首就职的地方，而后道：“六年两任玉冲县，修河救田种胡麻，南下太仓又六年……你父亲十二年的仕途，为民所做的事，抵得过旁人数十载。”
裴少淮看到皇帝赞赏之余，面露惋惜之色，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果然，皇帝接下来说道：“大庆需要更多如你父亲一般的官员，岁末考满之后，朕欲特诏裴知州归京，往国子监教授监生历事学问，寓学于行……伯渊，你以为如何？”
裴少淮心明，如非父亲主动提及，皇帝日理万机，岂会突然想起这一茬事、做这样的安排？
“特诏”是给父亲的荣宠。
不难想明白父亲为何会做这样的决定，裴少淮心绪复杂。
“父行在前，子随其后，微臣日后亦愿将所学所知，与天下同道者共商共享。”在裴少淮眼里，父亲不是为他让路了，而是身先垂范，在往更远的地方去走。
他尊重父亲的选择，他日，也愿意如父亲这样选择。
“善。”一事了，皇帝又问起另一事，他说道，“伯渊，近来朝堂上又起党派流言，寒门清流结派，此事当真否？”
说的是“清流党”。
此清流中，多属农门、寒门子弟，他们不辞辛苦，一路科考，终得入朝为官的机会。
本是因“清流”而备受赞许的一群人，如今却在朝中成了众矢之的。无他，只因清流之首徐知意隐隐有要入阁的苗头，有人故意混淆视听、往他身上泼脏水罢了。
至于皇帝的发问，意不在是真是假。
真假自可找人去查，何须问裴少淮的看法？
遂裴少淮应道：“回陛下，清流便是清流，涓涓细水涌成流，乃是自然而来，岂可用‘结党营私’之‘党’与之相配？”

第141章
岁草枯荣总有时，日月往复若循环。一物落败便有一物兴起，于清流们而言，眼下确实是个好时机。
裴少淮能明白皇帝的心思，心里有意要用徐知意，却又不得不慎重有加。首辅、次辅接连下台，皇帝要重新制衡朝中群臣。
非疑心，乃慎重也。
裴少淮恪守言官职责，又谏言道：“泰山大人曾提点微臣，九品中正已废数百年，寒族英才如草泽，出身虽微亦有鸿鹄之志，故与人相交时，论才论道唯独不论出身。微臣以为，皇恩如雨露，草泽必欣欣而向。”
未曾直言支持徐大人，但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杨爱卿真有此言？”
“微臣惶恐，不敢欺君。”
皇帝没了顾虑，脸上神情松快了几分，道：“朕省得了。”
裴少淮从御书房出来，来时的细雪下成了中雪，殿外梧桐叶与雪花相伴而落，他才想起方才忘了与皇上论“早雪”了，此时已有其他官员进了御书房，裴少淮只得暂且作罢，日后再找机会奏言。
怕的不是一年寒冬早，怕的是年年寒冬早。
裴少淮正打算迈步离开，却闻萧内官的声音：“裴大人且慢。”
萧内官从御书房出来，递上一把褐黄色的纸伞，说道：“陛下听闻王大人说雪下大了，命老奴送把伞出来。”
裴少淮接过纸伞，道：“有劳萧内官替我谢陛下关心。”这才撑伞离去。
迈步雪中，黑缎官靴留下一串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掩去。
行至半途，裴少淮想起座师张令义为铸造战船大炮之事，曾两次邀他去军器局，皆因其他事耽搁了。趁着今日六科事少，裴少淮遂折道去了兵部。
这一待便是一整日，回府比平日晚了一个时辰。
……
雪夜天黑早，裴少淮到家时天已全暗，他在偏房里暖了身子、换下官服，又匆匆吃了晚膳，才往正房走准备看儿子女儿。
小南和小风才一个多月大，大部分时候都在安静困觉。大抵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习惯，每日入夜掌灯这个时辰，两个娃娃皆醒着，格外精神，等着父亲回来同他们“商量说话”。
走在檐廊下，裴少淮听到时月在屋里哄孩子，孩子咿咿呀呀闹着，又加快了两步。
“官人回来啦。”
裴少淮边走边搓热双手，伸手去接孩子，道：“月儿，让我来哄吧，你先歇息歇息。”
是小风在咿咿呀呀闹，裴少淮刚接过手，打算“训斥”她几句，结果小丫头立马安分了许多，亮着眼睛，小嘴在吹泡泡。
哥哥小南原躺在榻上，安安静静的，听闻父亲的声音，也望了过来，两只小拳挥舞着。
裴少淮娴熟一手搂抱一个，轻轻晃动手肘哄他们，言道：“今日爹爹回来晚了，你们俩到了困觉的时辰，我们长话短说，若有‘要事’，留到明晚再商量可好？”说得煞有介事。
两个小娃娃虽想多玩闹一会儿，但没扛住困意，不多一会儿便沉沉睡去，裴少淮轻轻将他们置于榻上，得以脱手。
他注意到，榻上一旁叠放着各式的小衣服、虎头帽和小软靴，每一样都很精致细腻。
“这是？”
“小南小风的几位姑姑送来的，说再过两个月就能用上了。”杨时月应道，又添了一句，“这里头有二姐的一份，她托人从山海关城带回京都，再让大姐送来的。”
裴少淮感慨道：“有段日子没见二姐和二姐夫了，不知他们今年能否回来。”
山海关城恐怕比京都城里要寒冷几分。
又问妻子：“三姐的棉织造坊近来如何了？”三姐既来了，必定会与时月谈及此事。
时月对此事兴致很高，回应时喜色露于言表，道：“三姐说，农户每亩棉铃收成虽不及松江府七成，但总量颇为可观，棉织造坊里的机具都动起来了。”
毕竟是第一年种，收成差些很正常，以后慢慢就好了。
“三姐还说，来年又多十八个县的农户们愿意在坡地上种棉株，三姐打算继续往河间府、保定府一带推广。”
棉织造坊已经存了一批棉布，却并未对外售卖，显然三姐心里有其他主意。裴少淮问道：“三姐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杨时月应道：“三姐从我这要走了一台花楼云锦织机，说是想在棉布上织些锦纹，在岁末赐宴前进宫见一见皇后。”
裴少淮当即明白三姐的打算，心中感慨，三姐果然有胆有识也有谋。
他还未开口，便听到妻子赞许道：“三姐这一步走得又实又巧，她不是在做生意而已。”
夫妻二人想到一块去了。
……
寒夜三更灯犹在，雪落庭间笔落纸。悉悉簌簌比声大，纷纷扬扬又一篇。
裴少淮今夜有事，将小南小风哄睡后，独自在书房里待得晚，岂料回去时见到少津的书房还亮着烛火，窗纸上依稀可见笔影挥动。
寒冬之后是春日，少津很快就要参加春闱了，裴少淮晃晃想起自己三年前，也曾这般深夜写文章。
夜里寂静，文思最盛。
待笔影撂下，裴少淮才敲了敲门，道：“仲涯，是我。”
少津开门，欢喜又有些诧异，道：“大哥，你还未睡下？”连连请大哥进屋坐下。
案上文章墨迹未干，映着烛光生辉，裴少淮取来一阅。这是一篇策论，论的是大庆九边如何抵御北元的南侵，把九边军屯的利与弊分析得很细，是一篇上佳的文章。
文章有理有据，浑然一体，亦写出了自己的文风——犀利直入，细叙铺开。
相比于游学以前，进步很大，可见少津并未虚度这两年。
裴少淮尚未来得及点评什么，便听闻少津自己评价道：“文章尚可，可细读之下，与大哥三年前所作相比，文章立意上还差得远。”顿了顿，又言道，“大哥五年前便敢造船建码头，初入朝廷就敢与尚书当廷辩驳，成功推广银币，若是换了我，必定是做不到的。”
少津冷静诉说着，言语中不免有些许失落之意。
他立马解释道：“我的失落并非缘于大哥，而是缘于自己……自游学归来后，见识涨了见解新了，文章也够详实了，然我总觉得笔下之物宛若浮于空中，如何都不能落下来。”
裴少淮了然，能够自己辨别出这种感觉，本就说明少津是个很有天分的人。
屋外夜已深，他问少津：“明日休沐，可得闲与我出去一游？”
少津点头，应道：“自然得闲。”
“那便先歇息罢，明日再说。”
……
翌日天晴，仍寒。
兄弟二人未曾商量，却都穿了青色立领衣袍，外披鹤氅御寒。
林氏与沈姨娘闲叙，正巧见到兄弟二人登车出去，恍惚以为是时日倒转，又回到了兄弟二人每日一早赶往徐府上学的日子，年岁相当，个头齐高。
只是，昔日少年长成了青年，少了嬉闹，多了儒雅。
林氏笑道：“少津的人生大事也该往前赶赶了，最好是把日子定在春日后，双喜临门。”
又打趣道：“省得陆家姑娘费心思想各种由头，变着法子给少津送吃食。”少津刚回京的那几日，陆府的食盒当真是流水一般送过来。
这么多年过去，沈姨娘不再似昔年那般小心翼翼，亦跟着趣道：“少津是该追一追他大哥的步子了，来年这个时候，小南小风都该满院子跑了。”
谁曾想过两人年岁只差了不过七日。
林氏和沈姨娘都开怀笑了。
……
城东道上，寻常百姓的集市不比江南夜市千灯，却也算得上热闹，瓦市里铺子林立，道路两侧亦摆满了摊子，吆喝声迭起。
车厢内，裴少淮问道：“仲涯以为，城内何处最适合打探消息？”
少津想了想，应道：“若论熙攘往来，自然是在茶楼酒肆里，往来的人多，能打听到的也多些。”
少津的话不假，南镇抚司的暗桩就常常设在这些地方。
裴少淮未置可否，领着少津下了车，一同步入闹市中，闲逛的路线很是娴熟。他一路上到处问米价布价，也会适时让长帆掏钱买一些，意思意思。
最后来到了柴市里，近来小雪不断，摆出来售卖的柴火皆有些潮湿。
“老人家，你这柴火怎么卖？”裴少淮问道。
那老农看裴少淮不似要买柴火的人，却仍仔细应了，末了又道：“今年愿意上山砍柴的人不多，柴火价高了一文，老爷府上若还未囤积冬日柴火，可得叫管家盯紧着些。”
“我省得了，谢老人家。”
“可不敢当老爷的一句谢。”
随后，又见瓦市的角落里，有不少摊子在售卖熏羊肉，那些摊贩身材壮硕，一瞧便知不是大庆人。
大抵是价格厚道，围着买肉的百姓不少。
兄弟二人远远路过，少津本想提醒一声，却见大哥淡然处之，视之如未见。
再次回到马车上，兄弟二人相对而坐，裴少淮才进入正题，开口解释道：“茶楼酒肆瓦舍里，确实能打听到不少消息，却多是高谈阔论、尔虞我诈，听到也未必是真。而集市里的米价布价柴价，多一文少一文，却是骗不得人的。”
集市最易察觉多与缺。
裴少淮举例道：“今年顺天府无旱灾水患，眼下刚过秋收，农户家中尚有存粮，理应是粮价最稳的时候，可这一带的米铺叫价隐隐上涨，你可知为何？……你若是多打听几回，便会发现这个时候忙着买米的，多是城中的小摊贩。”
说到柴火时，少津主动接过话，分析道：“农闲时，农户常上山砍柴添补几分家用，今年天寒柴价高，砍柴翁却少了，并非人变懒惰了，而是农户找到了更好的活计。”
裴少淮颔首，笑道：“言之有理。”
他继续引导少津，道：“‘市’不仅存于市井之间，亦存于国与国之间，若能借‘市’之力，则可不战而胜，免于一场战乱。”此处显然是在点评少津九边御敌那篇文章。
单单靠九边军屯抵御北元人是不够的，饿极的狼最易成群结队。
裴少津若有所思，思忖着长兄的每一句话。
“若是为了想良策而写良策，则文章少了立意，容易悬浮于空。”裴少淮说道，“百姓的一寸布一口粮一根柴火，皆可成文，‘为民’是最好的立意。”
裴少淮认真说道：“仲涯，你笔下所写非字句而已，若是心有所守、为其所争，则一笔一画皆如箭羽，杀敌于千里之外。”他从宽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还给少津，继续道，“你在太仓州时写的这封信，便是如此，乃确确实实可以落地执行的良策。”
信中写的是——开海之后，设立船引，约束船只。
裴少淮一直觉得少津的建议很好，但并未将其纳入到自己的谏言中，奏报朝廷。这样的好建议，理应由少津自己上奏。
少津心间少了许多茫然，目光变得坚毅，接过大哥递来的信纸时，有些动容，说道：“谢大哥今日解惑，时至今日，我的笔下不能再为写文章而写文章了。”
兄弟齐心，皆为民而守，为民而争。
从学子到入仕，总是需要些时日慢慢摸索的。

第142章
江南初入冬，草木绿意犹似春。
北风呼啸南下，成了一只只商船扬帆出海的助力，正是太仓码头最忙碌的月份。然这日午时，还有大半日的时辰可做活挣钱，百姓们却早早收拾行当往家走，码头边大半的商铺亦闭门谢客。
外地的海商不明所以，一番打听，才省得知州大人今日离任，百姓们急着赶去衙门送别。
申时，州衙外已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有的挎着竹篮，有的拎着食盒，里面或是爽口的瓜果，或是家常的点心，不一而足。
裴秉元着一便衣，立于州衙后院中，环顾这院中的一瓦一石，经年累月的过往涌上心头。他心间并无太多怅然——请辞是深思熟虑过的事，该想通的都已想通。
只是听见衙门外百姓们的呼声，又免不了心生不舍。
“大人，老乡们都在外面等着，您出去同他们道个别罢。”同知说道。
裴秉元点点头。
州衙大门打开，挽留声顿时迭起，老乡们的脸庞映入裴秉元眼帘，喊不上大名却很熟悉——有一起守住城门吓退水贼的民壮，有寒冬敢下海扛沙袋垒堤坝的青年，还有船厂里凿子刨子造大船的工匠……
百姓们声声挽留，许多老翁在抹泪，见知州大人欲开口说话，他们慢慢安静了下来。
裴秉元掩住哽咽，与人拉家常道：“许老翁，听说你们家新添了个大胖小子？”
站在人群前面的许老翁连连应“是”，又开心道：“再过几个月就能领上街了。”
裴秉元接过话，这才放声同百姓们说道：“我同许老翁一样，家中新添了孙子孙女，我该回去抱抱他们了。”
百姓中当即有人呼问道：“是裴大公子成家生子了吗？”
裴少淮当年“围师必阙”一计全剿余寇，此事被写成说书话本，曾在太仓州茶馆里盛行一时。
裴秉元大声应道：“正是他。”颇为自豪。
离愁别绪犹还在，却新添了几分欢快。
许老翁喃喃道：“按照太仓的习俗，长孙长子是大事，理应要给知州大人随一份礼，祝孩子鸿运逢吉……”边说边从腰袋往外掏，最后掏出一小贯铜板子，硬推着要递给裴秉元。
其他人亦跟着，说要给两个孩子添一添福分。
裴秉元哪里能收，连连推却着，正巧他见到船厂的王匠头手里高举着一艘木雕的小船，于是伸手把小木船接了过来，对大家伙说道：“乡亲们的心意我都领下了，我把太仓州的小船带回京，希望他们往后能像太仓船一样，乘风破浪。”
裴秉元作最后的叮嘱，他说道：“乡亲们，太仓州能有今日一路不易，万不能因抬高了堤坝而松懈治水，一年四时皆要巡检堤坝是否有缺……太仓码头与外通商，船只熙熙攘攘，要守住本心，防荼毒流入，不能急一时之利、贪一时之快……铜板万贯不如薄技傍身，老祖宗传下来的造船技艺不能舍弃，辈辈相传才能造更大的帆船，走得更远……”
他一条条说着，没有刻意的遣文造句，百姓们皆能听懂，每一条都与太仓州息息相关。
乡绅、里正、族长们动容道：“谨听大人叮嘱，必定将此写入各姓族规中，不能叫后人忘了前人之苦。”
相守数年，终有一别，话是道不尽的，越说越是不舍，裴秉元一横心，向百姓们最后拱手作揖，道：“乡亲们，后会。”
本是“后会有期”，却因不知何时是期，故只道了“后会”。
裴秉元登上马车，百姓们并不拦阻，却紧随其后相送，送到城门外又送到驿站外。
路途上，家家户户门前架着八仙桌，其上摆着两样物件——清水一碗，明镜一台。
为官者，身清如水，心明如镜，岂会不受民所爱戴？
……
先走水路，又换马车，裴秉元赶在腊月前回到了京都城，伯爵府中一家人终得团聚。
随后，天子下旨，裴秉元劳苦功高，有水利农桑治理之才干，特授国子监博士一职。非讲授诗书经学，而是教授监生们历事实习的经验。
裴秉元心中原有的一丝愁绪，皆在见到小南小风后被渐渐冲淡。“隔代亲近”，此话不假，或是因为裴秉元心境发生了变化。
冬月初九大雪漫，小南小风今日满三月，祖父亦已归来，该取大名了。
按照族谱，裴家第八代男孩取名从“正”字，女孩取名从“云”字。
用过早膳后，裴少淮便到父亲书房中，摆好宣纸，研好墨汁，心情舒畅道：“请父亲为小南小风取大名。”
裴秉元早有打算，净手薰香后，笑呵呵接过毛笔，他心中早有打算，执笔先写下了“正观”二字。
裴正观，裴少淮当即了然，儿子的大名取自《易经》中的“中正以观天下”，意思是君子以至中至正的态度待人观物，洞察于微，又通晓全局。
祖父对孙儿寄予厚望也。
且世人皆以“坐北朝南”为正，此“正观”凑巧和小名对应上了。
《诗经》词句婉转，女子取名常引自《诗经》，然裴秉元却道：“风吹云动，一瞬千里，小风性子活泼好动，名字起得太是温婉也不合适，不如就叫‘云辞’罢。”
裴云辞——“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
若是将“辞”释义为“文辞”，还可蕴意如锦云般的学问言辞，才华横溢。
长兄正观细于微，小妹云辞不拘节，裴少淮很是合意父亲起的两个名字，笑道：“父亲用心了。”
父子二人又去往祠堂，将裴正观、裴云辞两个名字填入了族谱当中。
因众人平日里已叫习惯了小南小风，两个小团子虽有了大名，可一家人仍一口一个小南、一口一个小风地喊着。
过了几日，冬日大晴，暖和了几分，裴少淮趁着休沐，和少津一同去徐府看望夫子。
到了徐府，裴少淮发现，包括夫子在内，徐家人个个神采奕奕，似乎近来有什么喜事。
裴少淮揪住小言归，打听问道：“府上这么欢喜，难不成是你说好亲事了？”
言归此时已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与裴少淮只差了半个头高，性子开朗，谈到“说亲”并未脸红，反而打趣应道：“我若是要说亲，岂能瞒住两位小舅？有娘亲在，只怕说了亲，我比两位小舅知晓还晚些。”
未等裴少淮继续问，便看到徐言成满脸欢喜走过来，脚下欢快得好似生风，喜不拢嘴。
裴少淮不必再问，也当知晓是言成有喜事。
同窗几个再次同聚叙话，徐言成却直接“忽略”裴少淮，直接攀着少津的肩膀，一边偷乐一边说道：“仲涯啊，这回春闱、殿试的榜首，我便不同你争了，你都拿去……都拿去……”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发笑，最后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继续哈哈道，“毕竟你身为小舅，高我一辈，但在有些方面注定已经输了一步。”
完全就是“弥补弥补你”的神态语气。
少津自然也猜到了几分，“嫌弃”推开徐言成，佯装用不屑的语气道：“你尽管大胆来争，争得过便是你的，总归我已经输了一样，再输一样也无妨。”
又道：“子恒，你何不同我大哥比一比？”
“这个我认输。”徐言成直截了当道。
同窗三个又玩闹了好一会儿，年纪已长，童心未泯。
原来，是苏氏有了身子，正好满了三月。三人交情深，言成便同少淮、少津隐晦说了此事，分享喜悦而已。
……
短暂天晴之后，临近年关，京都城里又下了数场大雪，天寒地冻。
百泉皆冻无流水，全城尽雪一片白。
这日，英姐儿和陈行辰匆匆赶来伯爵府，神色焦急，英姐儿边解下斗篷抖去落雪，边往朝露院去，甚至顾不得先暖暖身子。
“娘亲，二姐送回的老参可还有？”英姐儿问林氏道。
锦昌侯府不缺人参，但司徒二夫妇从山海关城送回来的老参，年份更长一些。
若非事出特殊，英姐儿不会这样冒冒失失赶回来，林氏已经猜到了几分，一边让申大家的去取老参，一边把汤婆子塞到女儿手里，问道：“出什么事了？”
英姐儿红着眼，满眼眶的泪水，哽咽道：“侯府老祖宗……”侯老夫人要不行了，她没能说完。
林氏抱抱女儿，待申大家的把老参取来后，递给英姐儿，并安慰道：“快回去罢，尽人事听天命，你要好好的。”
锦昌侯府中，侯夫人自知所剩时辰无几，忽觉得身子多了几分力气，叫儿媳搀她坐起来，在背后垫了两个软枕。
“把帘子……卷起来，让屋子透亮些。”侯夫人又吩咐道，神情并无哀哀，还似以往那样镇定。
最后只留老侯爷在屋里说说话。
侯夫人看着同样苍苍的丈夫，笑问道：“这一辈子掌家，侯爷觉得我做得如何？”
侯爷老泪横生，应道：“你做得极好，儿孙出息，妯娌和睦，都是你的功劳。”
要守住一个清贵的名声并不容易，绝不止老侯爷在外打拼而已，还有侯夫人在家教养儿女，仔细替儿孙们选亲结亲。
府上儿媳、孙媳都是侯老夫人一个个去相看的。
老侯爷又道：“没有夫人的相夫教子，哪来侯府今日的清正？”
“可是我有遗憾……”侯夫人说道。
老侯爷一愣，没有多想，直接应道：“夫人还有何事未了，我都答应你。”
侯夫人目光有些模糊了，仿若看到了青年时的侯爷，她笑着说道：“在嫁与你之前，我并不愿相夫教子而已。”
她转而提到三孙媳，喃喃道：“打第一眼见到英丫头，我便喜欢她，她喜欢便真敢学，真好呀……”
侯老夫人思绪已经开始有些混乱了，说出的话前言不搭后语，又说道：“御医都说我挺不过一年了，小丫头却让我多活了三年，她懂得真多呀，都是她自己学的，这么难的事她都有心思去钻研……”
“行辰入朝做了官，心思却不在做官上，不求升官，这件事你不要强求他……”
一会儿又说到了大孙子和二孙子，语序不定。
老侯爷揽着侯夫人，一直“嗯嗯”听着她的每一句含糊的话，侯夫人靠在他的肩上，慢慢合上了眼，嘴里最后喃喃着：“英丫头还需要些胆气……”
“我省得了，我答应你。”老侯爷应道，泪水啪嗒滴下来，又道，“辛苦你了，你累了。”
另一头，马蹄飞驰踏得雪飞扬，英姐儿牢牢抱着老参，明知有些事难以再阻拦，亦一心为之。

第143章
风啸马鸣终是迟了一步，勒马停车时，英姐儿夫妇二人听闻府上恸哭声一片。
一路匆匆，一路泪珠飞落，赶至侯老夫人屋里，只见她已安然闭眼，似是在静静安睡。
手中的老参盒子滑落，哐当一声响，英姐儿哭到失声。
陈行辰亦红着眼，赶紧扶抱着妻子，让她埋在自己肩上哭，轻拍其后背，哽咽着哄道：“你这几年已经尽力，祖母都省得，她已经满足了……”
不管做了多少，总是会深有遗憾。
……
侯府螽斯衍庆，侯老夫人年至耄耋以寿终，生前虽有寒疾，但并未受太多痛楚，是以算得上是喜丧。
既是喜丧，又时值腊月，白事风光办了，归于平静。
英姐儿一直不知侯老夫人临终前说的那番话，直到老侯爷召集族人在宗祠议事以后，特地寻来她与陈行辰，对她说了这么一番话，道：“夫人走之前留有遗愿，盼你能继续学己所好，尽己之能治病救人、悬壶济世，而非囿于宅院之内而已。陈氏族规已改，你若心有所愿，不必再顾虑重重，侯府只会助你不会阻你。”
随后，又将侯老夫人遗言说与她听。
英姐儿回想起侯老夫人平日里说过的话，才省得老夫人并非说说而已，老夫人真的在为她铺路。
悲中欢喜泪，更叫人动容。
老侯爷想起夫人临终最后一句是“英丫头还缺些胆气”，遂言道：“侯府先辈以武起家，时至今日变成以文立家，唯有以德立身始终未变。陈家的清贵非不识人间疾苦之贵，若是连几声流言蜚语都扛不下，又岂能以清贵自居？”
又言：“你的父亲外任时清正为民，你的胞弟屡屡上谏利民良策，皆有盛名，不管陈家还是裴家，皆是你的后盾。若连你这般身份，犹空有一份医者心而恐世道不容，踌躇难定，则还有何人敢迈出这一步？”
英姐儿听了老侯爷的话，有些怔怔——不管是嫁人前还是嫁人后，身边家人对她所喜所好近乎是“纵容”，明知女子习医视为巫，非但不阻止反倒鼎力支持。
如今，更是让她莫限于学，放开手去做。
英姐儿望向丈夫，陈行辰亦朝她点了点头。
她噙着泪应道：“孙媳省得了，必定不辜负祖母的一片心意，不叫她失望。”
夜里夫妻二人商量，陈行辰要守孝一年，正好趁此时候，着手打算开设医馆的事。
……
……
南平伯爵府棉织造坊里，花楼云锦织机咂咂而响，本应是织造锦缎所用的机子，一束束蚕丝线却换成了棉纱线，织出来的棉布虽有云锦花纹，却远不及丝质锦缎精细。
只因棉绒不如蚕丝长韧，纺出来的纱粗了许多，也无蚕丝的透亮，织出来的布匹不够光滑而略显粗糙。
即便是织得极为仔细，也难与锦缎相比拟。
深青织翟文，间以小轮花。棉织造坊尝试用棉纱织造翟鸟花纹，而世上唯有皇后方能穿翟鸟花纹之衣，显然这是为皇后而织的。
两位织布妇人见裴若竹走进来，将织好的一匹翟布拿予她看，略有些失落，道：“夫人，织出来的布虽翟鸟与轮花纹路清晰可见，但这样的布匹，用于给皇后裁制新衣，恐怕还是太粗糙了些。”
裴若竹轻抚翟布，果然不够光滑，还有些厚重色沉，但她知晓，这是数月以来织得最好的一匹布了。
“足够了。”裴若竹敲定说道，“若是为了美仑美奂，又何须用棉纱织布？棉花本就不胜在精细上。”随后又吩咐人选几匹上好的素布，与这匹翟布一起包好。
她打算带着布匹进宫面见皇后。
皇后不是只顾争奇斗艳之人，裴若竹相信皇后会收下这些棉布，并在岁末赐宴时穿棉布所制之衣。
想要让北直隶的百姓接纳棉布，种植棉花，仅凭一府之力，太慢了些。
想要让妇人走出后院，愿意到棉纺织坊里做事，不被言官攻讦，仅凭一腔热情，太冒险了些。
就怕朝廷一道圣旨下来，棉织造坊所作所为前功尽弃。
……
春节前夕，礼部、鸿胪寺、光禄寺受命筹办夜宴，皇帝一如往年那般，岁末赐宴朝中文武百官、京中勋贵侯伯。
日落之际，宫殿中灯盏齐明，晃晃一片亮堂。丝竹声起，一曲舞罢，皇帝举杯与群臣共饮。
君臣同宴本是欢愉，然入夜时北风呼啸，忽的下起簌簌大雪，随风斜飘，偶有几朵溢入大殿当中。
臣子已敬酒一轮，皇帝酒量已过半，此时最是清醒又最易怅然，望着殿外白雪飘飘感慨道：“寒冬甲胄冷似雪，如此寒冬里，九边关城的雪怕是比往年更厚，戍边将士当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冬？”
一句发问，场下百官再无心饮酒。
皇帝接着又道：“冬日不是最寒时，春日消雪，才最是刺骨寒。”
皇后本还在静待时机，然听闻皇帝的这一番话，便当即凑至皇帝耳根说了几句话。
皇帝略显诧异，上下打量了一番，仔细一看，才发现皇后所穿衣制与以往果然不同，连连颔首，露出赞许之色。
方才的忧愁之色亦淡了几分。
百官见状，不明所以，但总有胆大些的站出来问道：“微臣斗胆，不知皇后言之何物为陛下解忧，可否让臣等略听一二，与君同乐？”
皇后不便插话前庭之事，自不应答，皇帝放下酒盏，乐呵呵说道：“近来有官妇向皇后献种棉织布之道，织布快数倍不止，皇后准备授以天下妇人，他日，大庆之内再无恐冬日之寒。”
皇帝自然省去不少话，譬如官妇都有何人，还有南平、景川伯爵府两府献素色棉布万匹，供边关将士御春寒所用。
虽然数目远不能及所需，但与空喊献策相比，这是实实在在为帝王解忧。
“皇后仁厚。”群臣异口同声敬道。
裴少淮身为天子近臣，自然也在宴上，他很是赞同三姐走出的这一步。皇后想要名声，而三姐想要把棉花推广出去，相互“交易”而已。
棉纺织若是牢牢攥在手里，做得再大也只是一桩生意，以百姓之力，换百姓之财，有朝一日做得太大，恐怕会招来祸端。
然借皇后之手，把棉纺织教予天下妇人，等同于借用了朝廷之力，为天下妇人谋营生，得了一份功劳不说，棉织造坊还可以稳稳立足——百姓所喜，朝廷所容。
再者，皇后身着棉布衣，则官妇跟随之，官妇身着棉布衣，则百姓跟随之，大庆朝很快便能盛行棉布。
此乃一举多得。
随后宴上，皇后继续同皇帝低语说着什么，使得皇帝频频露喜，还不时朝裴少淮这边望过来。
果不其然，宴后裴少淮被皇帝留了下来。
御书房内，皇帝喝得有些醺醺，非要裴少淮同他下一局，本来就不高的棋艺，因为喝醉而下得一塌糊涂。
皇帝捏着棋子迟迟不下，不知在想如何下棋，还是在想如何开口。
裴少淮只好主动开口，道：“陛下有话要同微臣说？”
皇帝先夸了一番裴家人，道：“景川伯爵府满门忠良，前庭后宫皆献良策……”
“微臣以为，陛下还是直说罢。”
皇帝这才侧头望着裴少淮，略有些不好意思问道：“伯渊啊，那万匹棉布花了你们家不少银两罢？……要不是国库吃紧，朕就……”
裴少淮可不敢认富，他亦举着棋子应道：“府上开销确实吃紧不少。”紧接着又道，“南平、景川两府所得，皆为陛下所赐，若是能为陛下解忧一二，也是应当的。”
皇帝高兴，又留裴少淮下了两局，不仅如此，还叫萧内官取了两壶酒来，棋下对饮。
夜深雪停时，裴少淮终从宫里出来，步子有些踉跄，腰间塞着两卷金黄的圣旨。
……
……
今年春节，伯爵府里最是人齐，初二时，除了兰姐儿和司徒二未能回来以外，诸位姐姐、姐夫都来了。
热热闹闹过了个节。
春节未过，北方依旧天寒地冻，京都城里却拥挤了几分，街上读书人往往来来，夜里酒楼彻夜长亮，仿佛寒气都被逼退了几分。
无他，三年一度的春闱来了——二月初便开考。
……
春节一过，裴少淮重新回到朝堂，便一直“躲在”翰林院中编修实录，未曾再去六科。至于当值、上朝，他是能躲便躲，免不了上朝时，他也轻易不再谏言。
总之是不想让人注意到他。
他因此空闲了许多，得以常常陪伴小南小风，如此日子，倒也惬意。
这日，皇帝独自在御书房里吃糕点，细嚼后，放下那块咬了一半的糕点，问萧内官：“萧谨，御膳房是不是换厨子了，这几日的糕点总觉得少些滋味。”
“回陛下，不曾换人。”萧内官应道，斗胆猜了一句，“不如老奴去把裴大人叫来？”
皇帝这才反应过来，自打赐宴那晚过后，裴少淮便没在来过御书房。
他正有些赌气，想让萧谨把人叫来问一问，忽又想起一事，遂道：“把礼部昨日送来的折子拿来。”他要看看有哪些官员的子辈孙辈要参加今年的春闱。
“是”
正如所猜，皇帝在折子中看到了“裴少津，字仲涯”几个字，他心道，无怪伯渊近日不在朝中“抛头露面”，原来是为了弟弟着想。
随后又见到了“徐言成”、“杨向泉”等名字，才想起也有些时日没见徐阁老和杨爱卿了。
皇帝将折子放下，笑道：“都是一群老狐狸。”
萧内官帮腔道：“陛下，裴大人还年轻。”
“他比老狐狸还贼。”皇帝说道，“说好的下棋喝酒，却顺走了朕两道圣旨。”

第144章
次日百官休沐，皇帝口中最贼的“小狐狸”，带着其中一卷“顺走”的圣旨正赶往南平伯爵府。
那夜御书房与皇帝饮酒下棋，究竟是君臣间私下闲叙，趁着皇帝兴致高，裴少淮伺机“索要”，自不可能失了分寸，言之非分。否则事后伤了君臣情谊不说，也易被他人攻讦为奸臣。
两壶薄酒，意醉人未醉，裴少淮提的都是私事而已。
那夜谈及棉株种植和棉布纺织，这其中一卷圣旨自然与三姐的棉织造坊有关。另一卷圣旨，则是裴少淮为娘亲而求——
裴秉元自太仓州辞官致仕，朝廷先为其虚晋了正四品官，却未封林氏四品恭人诰命。此事倒也正常，毕竟裴秉元政绩在五品而不在四品，且等到裴秉元承爵之时，林氏自会受封，并不急于一时。
然两者于林氏而言意义大有不同。
娘亲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裴少淮身为儿子，能替母亲多做一些是一些。百事孝为先，尽孝不宜迟。
那道圣旨如今仍藏在裴少淮书房中，他心想，等到工部神帛制敕局织好诰命卷轴，礼部备好礼制，声势浩荡到府宣封，再告诉娘亲也不迟。
朝中四品五品的官员并不少，但能随夫君受封的官妇并不多，想来此事能让娘亲高兴一场。
……
马夫长吁一声，马缰一勒，马车缓缓停于南平伯爵府门前。
裴少淮抽回思绪，将圣旨藏于宽袖之中，进了乔府。
正堂中，雪盏茶杯热气氤氲，裴少淮将金色圣旨取出，推至三姐、三姐夫跟前，他自认为动作已颇为郑重，然裴若竹、乔允升相视，皆是惊诧——弟弟竟就这般风轻云淡地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圣旨。
且不论圣旨中言之何物，单是这番举止，已叫人吃惊。
半晌才回过神来。
“三姐且打开看看。”裴少淮说道。
裴若竹镇定了几分，缓缓撤开卷轴，唇间默读微动，当读到“赐名‘北直隶棉织造坊’，选民女织妇为工，机织天下棉布”一句时，顾不得继续往下读，抬头望向裴少淮，满脸喜色，一时间不知言何。
弟弟为她求来这样的圣旨，显然是明白她的心思。
赐名为“坊”，而不似“杭州织造局”那般为“局”、为“司”。
裴若竹感激道：“谢弟弟助力，弟弟之思量，叫人敬佩。”
“三姐之作为，才真叫人敬佩。”裴少淮认真说道，“三姐倾尽家财开设棉织造坊，并非想当一‘钱袋子’，而是为大庆妇人谋一容身之所、养家之本，此等气度，鲜有人能及。”
把棉纺织当作生意来做，做得再大，也不过是朝廷的“钱袋子”而已。太平时产布，战乱时贡银。
三姐若是想要借棉布谋财，方法何其之多，何须进宫献布皇后？
裴少淮言道：“圣旨已带到，请三姐仔细收好。”他起身负手踱步，思量了一番，又隐晦说道，“等过了几年，家家户户民妇采棉织布以养家，成了常事，则又是另一番说道了。”
这道圣旨能用上几年，但一朝君主一朝臣，圣旨亦只是一时的旨意而已，不是没有变数的。
百姓从中得利，人人习以为常，才是最稳当的立足。
裴少淮相信三姐能想明白这番话的意思。
裴若竹应道：“我省得了，谢弟弟提点。”
窗外天色有亮堂了几分，估摸已是巳时末，裴少淮告辞道：“时辰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乔允升留他用过午膳再走，裴少淮并不掩饰，笑笑直言道：“难得休沐，我回去陪陪小南小风。”
“应当的。”乔允升应道，“我送送内弟。”
……
……
元月下旬，福建快马传回一本折子，早朝时，皇帝命人当朝宣读了此折子。
原来，远在福建布政司巡检的裴尚书传回“捷报”，他与南镇抚司副官从布政使的私人山庄中查抄出白银二十万余两，涉事官员皆以捉拿，白银不日将运送归京以充国库。
皇帝当朝宣读此事，颇有杀鸡儆猴之意。
人未归，功先至，虽是立功也是立险，谁知归途中会生出什么凶险？裴少淮心想，裴珏此等善于算计之人，为了让幺孙能参加今年的春闱，是有些铁心一横、不管不顾了。
叫人唏嘘。
二月初三，皇帝任命当朝首辅胡阁老为今年春闱的主考官。如此任命尽在意料之内——首辅、次辅接连倒台，胡阁老由群辅一跃成为首辅，尚未立过选臣之功，今年自然要任春闱主考官。
随后，又从翰林院、六部、九卿中遴选了十八房考官。
此后数日，不止京都城里，连朝堂上，皆是围绕春闱议论纷纷，猜测春闱会元将落入哪一省哪一府。
春闱前夕，裴少淮在京都城内声名再起，一来他是三元及第，被各个会馆的考生们所信奉；二来他以“北客”为名所写的文章，被书局刊印成册售卖，堪称策论范本，一书难求。
裴少淮是万万没想到，他低调数月，还要在开考前两三日被人攻讦一番。
礼部一名给事中上了一道折子，写道：“……春闱考生奉裴给事中为文曲星再世，上香祈祷以求榜首有名，此等歪风邪气不可长。”
对于此等没事找事的折子，皇帝本已扔至一旁晾着，可想到裴少淮这段时日尽躲着自己，心生一乐，叫人把裴少淮叫了过来，还把折子丢给了裴少淮。
“伯渊啊，你自己看罢。”
皇帝本想听裴少淮“解释”一番，却见裴少淮阅后满脸鄙夷，似是恨不能立马把折子扔回案上，遂问道：“伯渊，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微臣觉得晦气。”裴少淮言道，“谁人愿意活着受人上香供奉？黄大人弹劾微臣，莫非觉得微臣有意如此，助长此风？”
他知晓皇帝在拿他打趣。
这样无事生非的风气不能长，裴少淮决定反参一本，随即言道：“学子有此荒谬之举，无非是想求一份心安、求个好兆头罢了，实在无需上纲苛责。再者，臣若因此而受责罚，岂非身有学问而有过错，黄大人非弹劾微臣，而是弹劾学问者也。”
又言：“黄大人身为礼科给事中，若是无话可谏，自有贤能者愿意担任此责。”
河西派虽倒，但这种言官乱弹劾的风气，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根除的。
裴少淮反击得行云流水，皇帝便不好只将这本折子晾着而已了，连说要为裴少淮主持公道。
说着说着，君臣二人皆笑了起来。
……
二月初八这一日，胡阁老领帘内帘外考官，一同祭拜圣人孔子，随后进入贡院，各司其职。
春闱即将开始。
裴少淮为了送考，特地告假一日。
相较于三年前，这回的天气要好很多，虽天寒地冻，但至少没有下雨，考生们不用受湿寒之苦。
入夜时候，几经点验无误之后，兄弟二人登车，启程前往贡院。
裴少淮当年春闱时，得了杨时月送来的一方衾被，陪他在贡院小小号房里度过了九日。而少津这回参加春闱，陆家小姐为他送来了各式吃食，样样都是精细烹制，耐藏饱腹还可口，可谓费了好一番心思。
少津准备得充分，精神头十足，不时撩起车帘，望望车外已行至何处。
胸有成竹。
该聊的都已聊过，裴少淮忍不住最后再叮嘱一次，道：“春闱长达九日，身居小小号房当中，饥寒苦累，第三日时初显，第六日时最盛，熬过前六日则后三日一鼓作气。以你的学识，自可坦然应对所有考题，要当心的是身子，若是身子不爽，则学识无处施展。”
“大哥，我省得了。”少津应道，“我必定听大哥叮嘱的，夜里好生歇息，不求一时之快，循序作答。”
“你记得便好。”
马车在贡院外门前停下，不多时，徐府的马车也到了，言成背着包袱提着考篮下车，与少津一样，亦是胸有成竹之态。
十数年的寒窗苦读，两年的南下游学，四书五经铭记于心，真知灼见了然于胸，今日赴考，不过是将所知所想付诸笔下而已。
“伯渊，仲涯。”徐言成一边打招呼，一边奔赴而来。
裴少淮唠叨，又把方才提醒少津的话，又同言成说了一遍，他穿着大氅犹觉得生寒，说道：“今年虽无雨，却异常天寒，你们入了贡院进了号房，勿忘了先生火取暖。”
少津、言成颔首应着。
话才说完，裴少淮忽感觉有目光望来，故回首一望，正巧看到了一辆有些熟悉的马车。
裴少炆正撩起车帘，朝他望过来，两人的目光碰到了一起。裴少炆头发梳得有些凌乱，因为消瘦而深邃的眼窝中，眼眸里没了那股偏执的劲儿，却多了几分凌人的寒意。
车帘放下，裴少炆没有下车。
马车又动，折向西行，似乎是因为遇见了裴少淮兄弟，裴少炆选择换一个门入贡院。
“大哥，怎么了？”裴少津问道。
“没什么。”裴少淮回过头，不愿扰乱弟弟的心绪，遂编了个由头，笑笑道，“方才见到一辆马车，以为是杨府的马车，是我认错了。”杨向泉也参加今年的春闱。
几人重新点验了一遍物资，一切无误，时辰也差不多了。
裴少淮最后作别道：“借用盛唐诗豪梦得先生的一句诗，‘他日卧龙终得雨，今日放鹤且冲天’，二位且大胆施展才华，于笔下与众人一较高下，我在院外静候佳音。”
少津、言成郑重作揖，相视一笑，异口同声道：“承状元郎吉言，师门盛名，莫不敢负。”仿佛是商量过一般。
转身，一同向贡院东大门走去。

第145章
夜深灯辉，贡院门前学子依次成序等候入场，形如长龙。
裴少淮立于马车前静望了许久，才转身登上马车。三年前此处也曾灯火幽明，再次见到学子惴惴以待，裴少淮心境大有不同。
身居号房时，执笔应考，也曾想过——寒度九夜无人共，一纸诗文定余生。
把科考看得极重，由此而生忧。
可经历过金榜题名、金甲传胪，又三年为官之后，才省得——诗文定不得余生，见过了金殿也仅是如此。
坐在马车内，裴少淮觉得自己这般想，未免太有些胜者心态了，于是讪讪笑话自己，撩起车帘道：“长帆，归府。”
心中暗暗希冀，这九日里的春寒可以温柔一些，莫让场上学子手太僵。
至于少津和言成，裴少淮对他们有足够的信心。
……
翌日晨曦，天大亮，是个好兆头。
裴少津利索掇拾好案板，耐心研墨，等待巡考官放题开考。常与兄长探讨学问，他已习得几分裴少淮身上的急缓有度。
日出有曦为卯时，院内四角一声锣响，会试放题。
第一场主四书五经，考学子制艺文章，只见题牌上写着三道四书题——
其一，“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出自《论语&#183;卫灵公》。
其二，“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出自《孟子&#183;万章下》。
其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出自《论语&#183;公冶长》。[1]
三道四书题，便有两道出自《论语》，且皆与“事君”、“事上”相关，要求学子写事君之道。裴少津暗想，主考官胡阁老此番出题也是够慎之又慎了，可又一想，朝堂上接连发生楼、沈二人之事，此番科考遴选新臣，着重考“事君之道”无可厚非，也最为稳妥。
裴少津了然——“敬”和“忠”是这场考试的主调。
会试虽有三场考试，但第一场的制艺文章最是重要，排名先后多以制艺文章为参考。若想被举卷，不说迎合，至少不能偏离主考官出题的主调。
裴少津取出稿纸，开始思量。第一题，朱子有注释道“君子之仕也……不可先有求禄之心”，意思是臣子理应尽职为先，食禄为后。
若是未曾江南游学历事，也未曾听长兄的一番教诲，裴少津必然以“君主事臣礼和禄，臣子事君忠与勤”来破题了。容易写得一篇不错的制艺文章，且贴合题意。
然他的见识已不限于此。
俸禄虽是天子所授，然天子所得却是取之于民，所以裴少津论述时多添了一层意思。
第二题，“集大成者”、“金声玉振”指的正是孔子，所谓的集大成，集的是伯夷之清、伊尹之任、柳下惠之和，所以破题时要兼顾到清、任、和。
看着虽难，实则这类文章是考生们练得最多的。破题不难，写得出彩却不易，所幸裴少津记性了得，最善引经据典，写出来的文章颇具古典，浑然一体不露痕迹。
第三题论的是君子之道，裴少津以为，若是将儒雅风度内然于心，则可自然而然流露在日常言行中，做到“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随后，巡考官又放出五经题，裴少津的本经是《尚书》，他把书义的四道题抄了下来。
少津听从了大哥的建议，趁着第一日神清气爽、思绪清晰，先将七道题目的破题想好，列好文章架构，待第二日、第三日再徐徐填补成文。
……
贡院内纸卷翻动，笔杆挥舞，学子们奋笔疾书，漫长九日实在煎熬。
而贡院之外，悉如平日，九日如转瞬而已。
九日之后，裴少淮再次告假，到贡院东门外等候少津和言成考完出来。
随着落日余晖殆尽，院内锣声响起，会试结束。院外人纷纷簇拥至贡院牌坊前，举目张望，焦急等待亲眷安然从考场出来——连续九日的考试本就艰虞，更何况今年春寒异常。
这是一种颇有些矛盾的神态，既盼着儿孙能竭力一博，换得杏榜有名，又惊恐儿孙身子单薄，遭不住这九日严寒。
裴少淮知晓收卷需要耗些时辰，所以待在车中未下来。
徐言归年少，觉得新鲜，不时撩起车帘，往外瞧瞧情况，他问道：“淮小舅，你怎能如此淡然，你不好奇津小舅和大哥考得如何吗？”
再过两年多，言归就该下场参加乡试了，所以他很好奇贡院里究竟是什么境况。
裴少淮笑着打趣道：“以我之见，他们两个唯一要思量的，便是谁能争得第一……他们谁得榜首，于我而言是无异的，自然也就没什么好奇的了。”
正说着，人群嘈杂声起，贡院大门打开了。
先是那些病倒的考生被抬出来，急忙送至各医馆里救治，随后才是一拨拨的考生走出来，有的精神尚可，有的步履蹒跚、昏昏欲坠。
不一会儿，徐言成先一步出来了，看到马车后尚能小跑几步，看来精神头不错、答得也不错。
言归接过长兄手里的包袱和考篮，问道：“大哥，感觉如何？”
徐言成抱着汤婆子暖手，应道：“都稳妥答完了。”又信心满腹说笑道，“至于能取第几，主要看你津小舅考得如何。”
毕竟连考了九日，一时轻松下来，徐言成不免觉得乏困，便先上车歇着了。
不多大一会儿，少津也款步走了出来。
“津小舅，感觉如何？”言归问道。
“一切无恙。”少津应道，随后竟说了和言成一样的话，笑道，“与子恒孰高孰低，还需看考官们的取舍。”
言归转过身，对裴少淮服气道：“淮小舅果然料事如神。”
裴少淮道：“都且先归府好生歇息罢，其他的杏榜之下再论。”
两辆马车分别往裴府、徐府各去。
……
伯爵府中，裴少津歇息一日之后，身子困乏消去大半，忍不住去书房找兄长闲叙。
他先同大哥说了三场考试的考题，又说了自己的判断，道：“不管是制艺还是策问，胡阁老皆是以‘忠’为论调。”
裴少淮颔首赞同。
胡阁老初任首辅，朝中地位未稳，河西一派死而不僵，如此时机之下，他自然求稳，遴选新臣时以忠良为先。
裴少淮猜测，胡阁老任会试主考官，不单单出题求稳，领十八房同考官阅卷时亦会仔细求稳，遂言道：“今年首辅任主考官，阅卷仔细公允，于你和子恒而言是件好事。”
胡阁老绝不会在此时为党争而取士。
少津听了大哥的分析，心中更多了几分把握，喜形于色，他接着说道：“若说出奇，第二场考了一篇赋，题目倒是有些奇怪。”
“是何题目？”
“作《登山求珠赋》。”
裴少淮了然，第二场多考诏诰表叛，却多考了一道赋，此为第一怪；玉生于石，珠生于海，应是登山寻美玉，潜海采珍珠，题目却是“登山求珠”，此为第二怪。
胡阁老求稳，岂会出这样怪异的题目？
裴少淮猜得十之七八，道：“恐怕是皇上亲自出的题目。”也颇符合皇上私下里有些不羁的性子。
他问少津：“你是如何作答的？”
“登山求珠，宛如缘木求鱼，既有悖常识，自然是实事求是去驳论。”少津应道。
裴少淮笑道：“那便稳妥了。”
皇帝出此题，是不想要谄媚附和、指鹿为马之臣。
徐言成平日虽见解常常新奇，但里子是个求实的，想来答此题时亦不会走偏。
……
剪剪东风疏疏雨，凭墙杏花密密开。
斜阳杏花风吹落，终于让这春寒料峭里多了几分暖意。
裴少淮从宫里出来，归府时从深巷里买得几支开得正盛的杏花枝，叫长帆送到少津的院子去。却临时起了私心，自留了一支带回院中，给了妻子。
翌日大早，一家人端坐在正堂里，神色有些紧张，只因今日贡院放杏榜。
少津虽比同龄人稳重许多，但人生大事面前，终究是少年心境，在椅上坐不安稳，才落下半刻又起身往外张望几眼。
等到案上茶盏中泛起涟漪，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正堂里所有人蓦地都站了起来，同时往大门外望去，皆是期许之色。
能够这么早从贡院里打听到消息，少津的名次不会差。
一如三年前那般，张管事翻身下马，顾不得系好马匹，便大步流星往正堂走，精炼的一句话：“二少老爷也是会元！”
一个“也”字尽显伯爵府这一辈的荣耀。
兄弟二人皆在杏花枝下登顶榜首，虽时隔三年，但场景何其相似。
裴少津喜极，最先朝兄长奔去，与兄长相拥在一起，即便很多人都曾说过他的学问足以争夺杏榜榜首，但真正听闻消息的时候，语气中犹是不敢相信，道：“大哥，我真的得了会元？”
“是真的。”裴少淮亦是欢喜，仿佛比当年自己得了会元还要激动几分。
他打趣少津道：“这下你可以安安心心准备大婚之事了。”吉日就定在殿试之后，少津届时大小登科、双喜临门。
比原书中早了三年。
惹得少津脸上涨红转为了羞红。
裴秉元见到一双儿子如此争气长进，十分欣慰。
欢喜之余，裴少淮问张管事：“子恒取第几名？”
张管事应道：“徐家大少爷仅次于二少老爷，是杏榜第二名。”他主动接着说道，“杨府的大舅老爷得了第三名。”
都是意料之内的名次，裴家人又是一番欢喜。
等到裴府散了喜钱，欢庆了一番之后，街上也传出了“五经魁”和“十八魁”的名单。所谓“五经魁”即是诗书礼易春秋五经的第一名，名列前五，“十八魁”即是十八房举荐上去的第一名，名列前十八。
裴少淮在十八魁的名单中看到了裴少炆的名字。

第146章
杏榜布告以后，景川伯爵府一连几日贺客盈门，随后，裴少津又忙着拜谢房师、会见同年、刻齿录、办朱卷，一直未能得闲。
迎娶陆家小姐的婚期已近，六礼不可延怠。值此时候，伯爵府同步筹备着少津的婚事，择良期送去了聘礼，整个府上个个忙得不亦乐乎。
一个春闱会元的名头，再加沉甸甸的一百六十六抬聘礼，朱漆礼盒流光溢彩，浩浩荡荡的队伍挤满了陆府前街。
早前曾有人明里暗里嘲笑陆府把嫡孙女嫁给庶出子，此番下聘越是风光，越叫她们无地自容。
又有士子曾酸溜溜暗讽过京城才女陆亦瑶空有诗才，却有眼无珠不识才子，竟愿意嫁予碌碌庸人为妻。当一众学子在贡院外，仔细读了裴少津的春闱文章之后，只得讪讪掩面而去。
原来碌碌庸人竟是自己。
茶楼日日客尽满，半句不离会元郎。无他，少淮、少津两兄弟三年间先后夺得春闱会元，一门两才俊，关于兄弟俩的话题自然火热。
裴少津的文章、学问足以服人，所以学子们瞻仰之余，多是说笑自嘲。有学子打趣道：“没得法子去比，你我只能在会馆里供奉‘裴状元’，沾沾其文气，而人家是有‘裴状元’当兄长，神仙的弟弟自然也是神仙……是以，要怪只能怪家中没得一个三元及第的兄长。”
“我省得了。”有人附和，跟着起哄道，“我这便回家‘质问质问’我的大哥二哥，缘何他们不能渡些文气给我，原是他们没带好头。”
一时哄堂而笑，茶馆内十分欢愉，遣走了些许落榜的愁绪。
虽是说笑自嘲，却也叫人明白一个道理——家风学风是一脉相承、相互激励的。
又有人道：“我瞧着，今年这位小裴会元，也颇有些‘三元及第’的潜质在身上，想来三年后可以供奉两位‘裴状元’了。”
有人搭话道：“所幸只有两兄弟，若是他们家再多几个弟弟，只怕我的桌子小，供不下那么多状元郎。”
又是一番笑声。
……
这段时日，裴少淮并不比弟弟清闲——休沐时，先是去徐府庆贺言成，又与杨时月带着小南小风，一同回杨府庆贺内兄夺得春闱第三。
杨向泉生于京都城书香门第，祖上进士辈出，家族中一代一代的积淀，绝不容小觑。是故，杨向泉虽未南下游学，也未得南居先生指点，但其学问、见识之深之广，并不比裴少津和徐言成差。
裴少淮以为，若是会试另换一套题目，杨向泉所答略高少津和言成一筹也不是没得可能。
杨大人知晓儿子在新政上见识有缺，特地留了裴少淮，让裴少淮同杨向泉好好讲讲银币发行、开海通商、海商税例中千丝万缕的门道。
裴少淮的言简意赅的一番论述，杨向泉竖耳倾听，受益颇丰，自己悟得了不少见解。
“谢妹夫解惑。”
“内兄客气了。”
此时将入夜，裴少淮与妻子留用了晚膳，才带着小南小风回府。马车一晃一晃，两个小团子竟在爹娘怀里香香睡着了。
杨府中，杨大人半倚在太师椅上，惬意呷了口热茶，对杨夫人说道：“夫人果然好眼光，不仅为月儿挑个了好夫家，还为杨府挑了个好姑爷。”
……
少津得了会元，若论欢喜，除了少津自己以外，当属沈姨娘最甚。
白日里，竹姐儿带着小世子回逢玉轩，陪了沈姨娘一整日，母女间说了许多家长里短。沈姨娘心情欢畅，晚膳时饶有兴致，遂多饮了两盏酒。
少津过来时，沈姨娘正从箱笼里翻出竹姐儿、少津小时候穿的衣裳，铺开摆在床榻上。
每每取出一件，便能想起不少往事，一时间，嘴上是笑着，双眼却微红噙着泪水。
少津没有阻止，只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小娘叨叨絮絮讲着往事。
末了，沈姨娘打量了外头没有下人，她与少津在茶案旁坐下，嘴唇微张欲言又止，迟疑了许久许久，才泪眼婆娑地望着儿子，用只有少津才能听闻的细微声音说道：“津儿，你……你能叫我一声母亲吗？”言语中带着愧疚和慌乱，立马又道，“不用喊出声，张张嘴就成。”
虽有僭越，却只是母子私下之间，少津岂能拒绝小娘的请求，他当即张口喊了一声：“母亲。”
沈姨娘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擦也擦不止，心中虽圆满了，但依旧带着愧疚，说道：“有今晚这一声就够了，够了……往后，你的母亲唯有夫人一人，这么些年来，夫人为你们姐弟做的事，不比我这个亲娘做得少，咱们要知恩图报。”
有了今晚的这一句，不管是少津金榜题名时，还是娶妻生子时，她都不会再贪想了。
仿佛是怕少津误会、想偏，沈姨娘又急着解释道：“小娘今晚喝多了，僭越了，让你叫这一声不是为了争什么，更不是为了要什么，而是因为……”
没等沈姨娘说完，少津打断她的话，帮娘亲说出口：“只是因为孩儿是娘亲生的，仅此而已，不为别的。”
沈姨娘猛一阵点头，再一次泪目。
过了两刻钟，沈姨娘渐渐平复心绪，又道出一番心里话：“小娘出身卑微，自知见识必定有短，从前你与竹儿年幼的时候，我想同你们说些什么，总是要思量斟酌许久，才敢开口，生怕我话中的私心短见会把你们也带得狭隘，把路走窄了。”
如今，竹姐儿嫁了好人家，少津科考一片光明，沈姨娘甚是欣慰，她接着说道：“所幸，你和竹儿的举止气度远高于小娘。”顿了顿，又言，“学问上的事我不懂，但我省得，能够顺顺遂遂走上一条正道，比什么都难得。”
裴少津若有所思，回首过往，他确实算得上是顺顺遂遂了。
从逢玉轩回到自己的院子，裴少津去了书房。
烛光摇曳，书案上尽是书卷。裴少津打开书柜，一摞摞的旧书移开之后，终于在最底下找到了一本簿子。
簿子因为年久未修，装订线已有些散落，裴少津初一翻开便散了架，一小段一小段的文字映入眼帘，字迹生涩不够工整，一时大一时小。
起初，大哥只是建议他把受过的欺负都记在簿子上，激励自己好好念书。日子一长，少津不知不觉把平日里的大事小事都记了进去。
便有了这本簿子。
“今日，二房的人过来一趟，便把姐姐吓病了，我虽不懂发生了什么，却知晓姐姐受了欺负……大哥叫我在簿子里记下来。”
“今日，殷五又来找我，说要带我去玩些新鲜的，大哥说他是不怀好心，叫我一个人时多提防着……”
“真晦气，到庙里烧香还能遇见李水生，真是气煞我也。”
“我想同大哥一样，及早参加院试，可我愈是急，写的文章愈差，真是恼人……夫子说，还未到我花开的时候。”
“安平世子好阴险的用心，竟选在这个时候拦阻马车……所幸，大哥顺利参加了院试。”书写这一篇时，兴许是过于气愤，所写的字漏了许多笔画。
一直翻到最后一篇，只有一句话——“大哥南下游学了”。
看着簿子里记下的一桩桩往事，少津明白了娘亲的那句话，能够顺遂走上一条正道，确实难得。
字里行间写的虽是自己的事，却始终少不得“大哥”二字。
……
……
二月春闱结束后，朝廷一般会在三月举办殿试，但有时也会耽误到四五月，一切还需看朝堂上是否有急事。
毕竟殿试是科考的最后一关，规格最高，大半的在京文职衙门都会参与到这场殿试中——内阁执事，六部九卿正官读卷，都察院监试，翰林院受卷弥封……
几经商讨之后，这日早朝，礼部奏报皇上，把殿试日期初定为三月二十八日。
岂料那位曾上折弹劾裴少淮的礼部给事中，今日竟当庭谏言弹劾首辅胡阁老，只因会试第二场考试出了一道《登山求珠赋》，黄给事中铿铿言道：“会试十数年间未曾考‘赋’，胡阁老临时起意出了一道‘赋’题，题意离谱，令得许多学子折戟沉沙，此举究竟是为选人录人，还是另怀私心，微臣觉得有疑。若是不能查个通透，给天下士子一个交代，岂能匆匆举行殿试？望圣上下旨彻查。”
想来是上次写折子弹劾被冷落一旁，黄给事中这回选择当廷声张。
胡阁老一无所动。
皇帝脸色沉沉，开口道：“此题为朕所出，你觉得何处有疑？”
黄给事中惶恐跪地，廷下顿时无声。果然如裴少淮所料，这道有些出格、易被弹劾的题目，正是出自皇帝之手。
皇帝又言：“殿试便定在三月二十八日罢，朕，亲自出题。”
裴少淮心想，皇帝特意强调此句，说明他是要真正亲自出题，而非从内阁呈上来的题目中选一题。也说明皇帝很是重视今年的选官。
自今日退朝之后，六科衙门里，裴少淮再未见过黄给事中，听说是外派出去当知县了。
又过了几日，吏部南巡再次传回折子，说是裴珏归京途中与南镇抚司设局，以身涉险当饵，把福建布政司的余党引诱了出来，南镇抚司围堵一网打尽。
裴珏身受轻伤，再立一功。
这般看来，裴珏回京之后，借着受伤一事，恐怕是要辞官致仕了。已圆孙子所愿，入阁已无望，他不可能无止休地继续当一把黑刀。

第147章
三月二十八日四更天里，伯爵府灯火通明，兄弟二人各从院中出来，裴少淮身着深青官服，头戴乌纱帽，而裴少津身着礼部所发的贡士服——青色圆领棠苧蘭衫。
一深一浅，均为青调。
兄弟二人皆是要入宫，裴少津是参加殿试，裴少淮则是作为官员，参加殿试前的大礼。
裴少淮亲自为弟弟戴上方巾，令其更添几分儒雅的文气，并叮嘱道：“今日皇上亲自出题，想来与以往的路数颇有不同，然万变不离其宗，你大胆去写便是了。”
“大哥，我省得了。”
灯笼辉光映照二人脸庞，兄弟并肩站在一起，几近同高。此等寻常情景，在这样特殊的时日里，叫人见了动容。
两驱马车启程，并齐朝东而去，临近皇城墙下了，才道别分开。裴少淮身为京官，上朝由午门进去，而裴少津参加殿试，要与其他考生先齐聚承天门外。
辰时到，天子驾临皇极殿，文武百官及三百余名考生行大礼，殿试开始。
裴少淮列于百官当中，因知晓是皇帝亲自出题，他对今年殿试的策论题目颇有几分好奇。依照常规，策论出题一般含有三个层次——首先以圣人治国方略之言为引子，随后联系历朝史实或是当朝时事，最后让贡士们就此谈见解、主张。
涵盖三层，策论题目一般有数百字。
胡阁老宣读殿试题目时，却只有寥寥几句，只闻：“天子策问天下文士，论大庆开海之利弊，提扬长避短之良策。”简练干脆。
也足以见得，皇帝对于开海一事态度很是坚决。
题目宣读完毕，群臣退下，贡士们席地而坐，开始作答。
裴少淮慢步走在殿外的廊道里，正在琢磨玩味皇帝亲自出的这道题目。
其一，君强则臣弱，皇帝能出这样的题目，内阁大臣无人反对，便说明皇帝已牢牢握住了内阁，如今的内阁更像是皇帝的秘书处。
其二，皇帝亲策贡士，若是接下来再亲自阅卷、评卷，则将“天子门生”演绎到极致。皇帝是想用新臣换旧臣，罢黜冥顽，重用亲信。
皇帝说话做事愈发果决，又支持裴少淮所提的系列新政，明明是站在同一边的，然裴少淮心中惴惴——他不知道皇帝能否容忍有朝一日权杖渐渐流失。
在这世道里，能稳稳坐在天子之位上，皇帝岂会只有一副面孔？裴少淮停步，醒了醒神，暂且将这些念头埋了下去。皇上爱民为民，已是极难得的圣明，只消皇帝一直秉持此道，他们之间便可一直君圣臣贤。
裴少淮转而想些其他的，心想，少津、言成作答“开海利弊”此题，势必如鱼得水，可以将昔年所学所见一一显于笔下，不枉客居他乡游学数年。
心间松快了不少。
一路思绪不断，不知觉已回到了六科衙门。因心思在别处，裴少淮走入衙房时，见到墙上有道身影时，略一怔。
定眼望去，才发觉是燕缇帅过来了。
“裴大人不在，鄙人唐突，自己烧了壶水，喝了盏茶，裴大人不介意罢。”燕承诏道。
看来已经在此等了些时候。
“燕缇帅对我这儿倒是熟。”裴少淮说笑道，又问，“自腊月起，有段时日没见燕缇帅了。”
燕承诏应道：“南镇抚司两位副官随吏部南巡，衙门里事多，人手不足，遂这段时日不常入宫。”一本正经地说着慌话。
“既然这么忙，今日是什么风把燕缇帅刮来了？”
“给裴大人送这个。”燕承诏应道，而后庄重伸手探入怀中，似乎在掏重要物件。
裴少淮以为燕承诏从别处探查到什么重要证物，有案件要一同商议，结果却见燕承诏掏出一枚红鸡蛋，递到了自己跟前。
原本有些严肃的神情，顿时堆笑，裴少淮接过红鸡蛋，恭贺道：“恭喜燕缇帅喜得千金。”
又道：“燕缇帅送一枚红鸡蛋过来，可比送一块黄金还难得。”
燕承诏明明得意欢喜，却还掩着，却掩不住嘴角一直上翘，说道：“这段时日辛苦裴大人一个人常常入宫下棋了。”又若有其事说道，“两司还有要事，我便先回去了。”
“我送送燕缇帅。”
“不必。”
回南北镇抚司明明要从南门出，裴少淮却见燕承诏往东门去了。
……
皇帝在皇极殿中待了足足两个时辰，不仅在高座上观望贡士们作答，还在胡阁老的陪同下，到贡士席间巡游了一遍，直到临近午时才离开。
再说场下众贡士，时辰已过半，不少人笔下尚未成文。平日里一笔千文，此时却才思枯竭，踟蹰半晌才得三两句。
一来是因为题目并未引用贤人之言，他们不能就经义去写见解，少了许多虚言。
二来不少贡士未曾见过沧海，未曾了解过开海行商，更不曾知晓临海百姓之疾苦，又岂能明白其中牵连的诸多门道？
不能写虚言，胸间又无见识，这篇策问文章自然难写。
那些曾仔细研读过北客文章的贡士，则颇感庆幸，因为北客曾写过两篇与开海相关的文章，可以借鉴一二。
那些生于临海之滨的学子，本应最占优势，却也有不少人——生于海畔却不曾观望潮起潮落，活于民间却不知民间疾苦——也是枉然。
裴少津初闻此题时，略有些兴奋，但很快他便冷静下来，沉着作答。
大哥力推开海，亦承认若是开海不慎不当，势必会有弊端生，于百姓有害。是故，大胆指出开海弊端非反对开海，而是为了更稳妥地开海。
皇帝出题干脆，裴少津作答时亦干脆，不写恭维之话，开篇立论：“力农保民为固国之本，率练水师为守国之器，而后才有开海通商，广开源流。”
他写道，百姓安生、水师强盛、开海通商三者相辅相承，但缺其中之一，则容易生弊端。
譬如说，外销最是紧俏的蚕丝、锦缎，皆是产自于田间。开海以后，商贾豪贵见种桑养蚕有巨利，则百姓容易失了田地，没了粮食，难以衣食其力。
又譬如，开海之处愈是繁华，若无水师镇守，则愈是易受倭寇水贼侵扰。
裴少津最后提出，开海是要倾国之力去办的大事，一处动则处处随之而动。开海一事若是能成，绝非与万国通商而已，而是大庆之内各行各业皆有所成。
写到此处时，裴少津才明白大哥为何要执着于从开海入手。看似只做了一件事，实则关联着千头万绪，敦促着朝廷一一把这些事做好。
写完之后，回过头再读这篇文章，裴少津晃晃间有些诧异，有些不敢相信此文是自己在皇极殿中当场写成的。再仔细回想，这一字一句皆可在过往日常里找到蛛丝马迹，原来与夫子、父亲、南居先生还有大哥平日里的叙话，也是一种积累。
天色将晚，场上仍有不少贡士奋笔疾书，裴少津交卷后，自东南角侧门离开大殿，等候言成出来，在礼部官吏的带领下出了宫。
殿试结束，三日后的传胪大典，结果自见分晓。
……
当晚东阁灯火通明，内阁大学士和六部九卿在京正官无一所缺，只因皇帝说了一句：“朕要亲自阅卷。”
胡阁老问道：“陛下亲阅，老臣以为糊名一步可省却矣。”毕竟糊名是为了防臣子私心，不是为了防皇帝选臣。
“还是依规来办。”皇帝摇摇头，继续道，“为了公允起见，殿试取士只论见解精辟与否、文章蕴意深浅，不问姓名出身。”
如此，三百余份卷子糊名之后，规整陈列于书案上，皇帝带着群臣开始阅卷。
两日后，所有卷子皆已排好名次，只差查封填榜。皇帝心情很是畅快，虽有不少学子未能写完文章，或是言之无物，但也有十数人答得很有见地，被皇帝所赏识。
皇帝吩咐道：“把乙酉科一鼎三甲唤来，由他们来拆封。”
不是为了叫三甲过来，而是为了把裴少淮叫过来。事关开海，皇帝还是念着伯渊的。今日选出来的新臣，皆可为开海所用。
且事到如今，裴少淮不用再避嫌了。
“微臣叩见陛下。”乙酉科三甲来到东阁。
皇帝笑眯眯说明意图之后，裴少淮当即了然皇上的深意，面对这份深思熟虑后的圣眷，使得裴少淮心中带着些许惭愧。
“学问才识前后相传，今日便由你们三个拆卷填榜罢。”皇上说道。
不管拆卷之后，名字何人，金榜名次都不会再变了，榜上之人妥妥的天子门生。
“臣等领命。”
裴少淮来到案前，伸出手去取第一份卷子，才打开看了一眼，他便愣了一愣——卷上的字收笔时总是不经意洒脱一翘，使得最后一笔总是长了少许。
旁人必定认不出这毫末之差，但裴少淮与弟弟同窗十数年，岂会认不出来？
少津得了状元。
裴少淮未拆完，另外两个人先一步禀报了名次。
前探花钟王岳唱道：“戊子科探花徐言成，字子恒。”
前榜眼马廷文唱道：“戊子科榜眼杨向泉，字念清。”
裴少淮赶忙把缝线拆下来，揭开厚纸，果然在封面上见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他唱道：“戊子科状元裴少津，字仲涯。”
胡阁老领群臣上前贺道：“恭贺陛下又得贤能之才。”
末了，胡阁老又道：“陛下慧眼识珠，此三人正是春闱前三人。”实则是夸自己会试选才公允，选到了皇帝赏识的贤能。
拆完卷子，填完金榜之后，裴少淮回到府上，他虽知晓了名次，但却忍住了，没有事先告诉少津。
他希望少津能在传胪大典上，太和殿前，听到鸿胪寺官庄严的三声传唱。

第148章
野无遗贤，万邦咸宁。
皇帝亲自出题、又弥封亲阅，此事很快便传遍京都，各方会馆里贡士们议论纷纷。会试中名次居后者，原以为二甲无望，此时重燃几分信心；会试中名次居前者，便是殿试答得不错，此时也意恐再出差池。
一切皆未成定数。
贡士们深感荣幸之至，又对次日的传胪大典充满期待。
皇帝得了求贤若渴之美名。
传胪大典前夜，士子群聚的南门安康街，各处灯火彻夜不熄，安静无喧嚣——贡士们难以入眠，又怕饮酒误事，只能静坐等天明。
裴少津亦是如此。
在书房中静坐，满目都是过往读书的身影，日日天际露白起，夜夜学至灯影稀，寒冬酷暑皆不曾停。
外人多称赞他记性超群，过目数遍便可背诵，却不知，为了识得诗书深意，为了笔下文章能有见地，寒窗十数载他未曾懈怠过。
为何读书？
一开始是娘亲的期许，以及过目能诵带来的自豪感。随后是门府落败，受人欺辱，一心要重兴裴家门第。而今，入仕之际，当如何之官，父兄已身先垂范。
一路的足迹皆是答案。
行至檐廊外，东风拂面春意寒，举目眺望可见极北星亮，裴少津想起昔日与兄长书信往来时，曾道要与兄长携手，不惧那危楼高百尺，终要举手摘星辰。
如今身随兄长之后，一同身游云汉星河，昔日的摘星少年已成他人星光，微微而不熄。
默站了片刻之后，少津回到房中，再度取出那个泛黄的簿子。薄子已被重新缝订好，他翻到最后一页，铺平于案上，捋起衣袖，准备执笔为薄子写下二十余载的结局。
写道：“裴少淮，乙酉科第一甲第一名。”
往下一行，写道：“裴少津，戊子科第……”余下的空白，裴少津希望自己明日能身着红袍、头簪金花来写下。
……
传胪大典日，又是四更天起身。
府上有大事，除了小南和小风两小只贪睡的，大人们都早早起来了，一家人在正大堂里用早膳。
裴少津身穿礼部送来的蓝袍进士服，每一个衣角皆掖得整整齐齐，立如直松。大抵是马上要知晓结果了，心中有些紧张，胃口不佳，他只吃了几块点心，喝了半碗粥。
平日里最是“贪吃的”，竟然最先吃饱了。
家人们本想故作轻松之态，却难掩真实的心绪，皆期待而紧张。按照旧例，会元本应稳在前十之列，然今年天子亲自改卷，不知少津究竟能拿到第几。
唯独裴少淮一人气定神闲，今日胃口出奇的好。
“传胪大典近两个时辰，仲涯不再多吃些？”裴少淮问道。参加大典也是个力气活。
“大哥，我已经吃饱了。”
裴少津已经端端戴上系着双飘带的进士帽，准备出门，裴少淮却叫人多盛了一碗粥，他故意说道：“仲涯你先出发罢，我喝完这碗粥再出门。”
“大哥不同我一起走？”少津问道。
裴少淮点点头，道：“我迟些再出门。”
看到少津俊朗的脸庞，身姿英挺，裴少淮想起三年前那铺天盖地而来的春花，还有楼上如雨下的香囊，于是半是提醒半是打趣道：“津弟打马御街时，躲闪要敏捷些。”
又道：“大典谢恩时莫急，稳步上前，图腾正前便是你的位置。”至于是什么图腾，他却不说。
少津以为大哥只是说些吉利话，应道：“领大哥吉言。”
“去吧。”裴少淮上前拍拍弟弟的肩膀道。
待少津出门后，马车轱辘声响，满满一碗粥盛到裴少淮跟前，他却不动筷子，轻打了个嗝，对大家风轻云淡说道：“少津得了状元。”
声音不大，但语气是在陈述。
本就安静的饭桌上，众人如屏住呼吸一般，一齐望了过来，裴秉元往前探了探身，刚夹的半块点心落回碗中，发话问道：“伯渊，你方才说……说什么？”
“我说，少津是今年的第一甲第一名。”裴少淮确切应道，又言，“昨日，是我拆卷填的金榜。”
这么大一件事，他竟瞒了大家一整晚。
又言：“杨府内兄得了榜眼，徐府大外甥得了探花，都是皇上钦定的……大家可以筹备起来了。”
自然是筹备迎喜、贺喜。
……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按照官职站立于丹墀两侧，石阶正中铺红毯，角声震耳，声势浩大。
再次经历传胪大典，裴少淮心境大有不同——三年前是满怀期许，一心皆在鸿胪寺官的唱报声上，满眼望去皆是新奇。而如今，他是以旁观者的身份，观望着他人的金榜题名。
远远望去，三百余人泱泱一片，皆是蓝袍，分不出彼此。仔细一想，其中任何一人皆有一番故事，非出人一头者难以站在此处。
胡大学士双手提着金色卷轴，站于太和殿石阶上，朝向丹墀，诵道：“戊子年天子策试贤士，皇恩浩荡，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顿了顿，而后开始传唱第一甲。
殿下丹墀静无息，蓦听传胪第一声。
当石阶上第一位鸿胪寺官喝声唱出，声响宏长久久不绝，果真有“一声胪唱破天荒”之气势，只闻：“第一甲第一名裴少津——”
三位鸿胪寺官依次传唱，三声传到丹墀下。
裴少淮立于百官中，向丹墀中央的新科进士们望去，寻找弟弟的身影，当他看到弟弟出列时，步履细碎，惶惶有些失了神，裴少淮忍不住一笑。
紧接着，又闻：“第一甲第二名杨向泉——”
“第一甲第三名徐言成——”
戊子年三鼎甲年岁相当，正是风流倜傥时，一齐出列，气宇轩昂，让人生出江山辈有人才出的感慨。
当裴少津立于升龙巨鳌图腾前，身前便是鳌头，他回想起出门前大哥说的一番话，又想起大哥当时的神态，才后知后觉——大哥早便知晓了结果。
大哥口中的图腾，指的是升龙巨鳌图。
三鼎甲入殿谢恩之后，二甲第一名立于丹墀前，唱读了余下名次，传胪大典礼毕。
……
接下来是打马御街，裴少淮从偏门出宫，又行至承天门前，自然赶不上少津他们从中轴线一贯而出。
裴少淮到时，少津已经换上绯色状元袍，徐言成和杨向泉也已簪花。
他给弟弟递上一把纸伞，叫他巡游时挂于腰间备用，少津不明所以，说道：“大哥，眼下也没要下雨的意思，缘何要带把伞？”
“一会儿你便知道了。”裴少淮卖了个关子。
杨向泉走过来，先作揖，感谢道：“殿试前得了妹夫指点，沾了文气，今日才能侥幸听胪传。”
“内兄过誉了。”
徐言成欢欢喜喜跑过来，一见到少淮便道：“伯渊，你这回可真不仗义，方才仲涯猜测，说你可能昨日便知晓结果了，竟一直瞒着我们。”又缠着追问道，“皇上钦点我为探花郎，是不是晓得我相貌出众，最担得起‘少年才俊为君探花’的名头？”
裴少淮笑着连连应是。
“不对。”徐言成又道，“今年不曾小传胪，皇上未曾见过我，岂知我相貌出众？”
裴少淮说笑道：“子恒考牌里写的‘一对招风耳’，短短几个字，足以见得出众。”
“我不管，总之世人皆道探花郎最是英俊，我只当这是大实话了。”
几人又欢喜打趣了一会儿，顺天府衙官吏牵来高头大马，提醒三鼎甲吉时已到，该巡游了。
裴少淮朝三人作揖，言道：“今日，‘金榜高悬姓字真，分明折得一枝春’，聊借春风几许，少淮在此再贺诸位。”
三人亦作揖回礼。
如此，少津三人登上高头大马，开始巡游御街，而裴少淮折身回宫，回到六科衙门做事。
……
御街外，京都万人生喜色，手中皆持春花，开得正艳。
先是见到状元郎。
“好英俊。”
“好潇洒。”
“好有才气。”
于是纷纷将手里的春花投出去，而且个个瞄准了状元郎的乌纱帽来投，若是花枝能挂在乌纱帽上，便是最好的兆头。
紧接着又见到了榜眼。
“这个也英俊。”
“也潇洒。”
“也有才气。”
于是纷纷到花贩那儿再买花，把花枝纷纷扬扬投出去，花贩今日大挣。
最后是探花郎。
“这个也……笑得好开心。”
“他把接到的花枝抱在怀里。”
于是百姓们满足了他的愿望，一大片花枝落下。
裴少津一开始还不明白大哥早上为何要提醒他注意躲闪，毕竟百姓投花枝也是一番美意，直到他看到有人扛着一棵花树来……
到了两侧皆是阁楼的路段，少津终于明白大哥为何送来一把纸伞。
……
状元打马御街熙熙攘攘，欢庆的队伍往外走。
而此时，正巧一队人马由驿站外归来，正往紫禁城里走。
相隔不远，听到锣鼓喧天的欢喜声，裴珏忍不住撩起了车帘，朝最前头的状元郎望去，看不太清楚容貌，却能认得出身姿。
确是大房的次孙。
裴珏收手，车帘落下，他脸上多少有些怅然若失，又有些不解。如果说大侄是岁至中年突然顿悟，裴少淮是天降奇才，那眼下这位又是什么？大房究竟是如何重新崛起的，这一切似乎悄然间就发生了。
快到承天门外时，裴珏叫停了队伍，叫来南镇抚司副官，道：“于大人，本官路上遇袭，身上有伤，不宜此时面圣，南巡福建一事且由你先行进宫复命罢。”
“下官领命。”
复命领功，曾经最是看重的东西，裴珏此时看得却淡了。
分道扬镳后，裴珏的马车往长安门外去，那里贴着戊子科的金榜。

第149章
自长安门外看榜归来，裴珏的马车停于尚书府门前。
炮仗的红纸屑满落一地，犹可闻到些许硝烟味，显然报喜的官差已经来过。
大门檐上灯笼红绸满挂，似乎不见半分落败感，却无贺客盈门，更无门庭若市。
遥想当年次子裴秉明只考得三甲同进士，宾客络绎不绝，接待从晌午到深夜尽不得歇。现如今，幺孙裴少炆取得二甲第十名，很是不错的名次，尚书府却能冷清至此。
马车内，裴珏的神色冷冷，非不痛快，而是愧疚。
其实，并非无人来贺，只是再不及昔日的熙来攘往，叫裴珏觉得是冷清。远眺山形依旧，近看门庭易改，今日此门中，不复当年。
裴珏端了端神情，从马车下来，入了尚书府。
“祖父。”
裴少炆身着进士服，最先跑到裴珏跟前，拿着金花帖子，递给祖父，手有颤颤。
裴珏方才已看过金榜，知晓孙子的名次，此时却佯装好奇，边乐呵呵揭开黄花笺，边说道：“让祖父看看少炆考了第几。”
看完后，裴珏脸上的喜色更甚几分，夸奖道：“不错不错，和祖父当年科考一样的名次。”只夸名次好，鼓励的话却说不出口。
不知是命运捉弄还是如何，不单单是名次一样，连境况都有几分相似。
裴珏当年因为下颌有疤、伯爵府无权无势，纵是才华横溢、殿试名次靠前，也未能留任京官。如今裴少炆正是做官的好年岁，却受父亲牵连，同样留京无望。
裴少炆踌躇半许之后，还是开了口，问道：“祖父，孙儿可以参加馆选吗？”
馆选入翰林为庶吉士。
裴少炆踌躇，说明他已经晓得答案，却又心有不甘、抱有侥幸。原以为金榜题名就够了，可心有所愿，则无休无止。
裴珏安慰道：“少炆，咱们从外官做起，祖父陪你一起出京赴任，教你如何当官……往后的路还长着。”
静默许久，裴少炆垂首。
他又问：“祖父，我会试、殿试的名次……果真没有再受父亲的影响？”
裴珏很肯定地摇了摇头，陛下若是有意要压他名次，何必准允他参加春闱、殿试，又何必让他留在二甲之列。裴珏应道：“皇上已经足够宽慈了，这便是你真实的成绩。”
裴少炆神情比方才更要落寞几分。
一如既往的执拗。
……
话两边说，伯爵府那边却是一派喜气。
非裴少津夺得状元之喜而已，而是一门两状元之喜，裴老爷子已经在祠堂里规划着如何悬挂匾牌了。
待裴少淮放衙归府的时候，已是喧闹过后。
裴少淮先回自己院里换下官服，顺带回房抱一抱小南和小风。
两个小团子半岁有余，已能稳稳坐起来。兄妹俩在床榻上玩得正开心，听闻吱呀的开门声，一齐转头望过去，见到是父亲，立马双双举起小手，展示手里的新玩意——从簪子上拆下来的绢花。
很是得意。
裴少淮见两只小团子手里皆拿着精巧的簪花，略有些诧异，走过去逗他们，问杨时月道：“小南小风哪来这么多的簪花？”
杨时月一一列举，道：“两朵金色的，是小南小风的二叔送来的，说一朵是官人三年前给他的，另一朵则是他赠给小南的。”
裴少淮三年前曾将簪花赠予少津，激励弟弟殿试夺魁。
如今少津得偿所愿，便把这份状元文气传了回来。
杨时月接着说道：“另外两朵簪花，一朵是孩子的大舅送来的，一朵是徐家表兄送来的，都是一样的祝福和寓意。”
杨向泉送来的榜眼簪花和徐言成送来的探花簪花。
所以小南小风一下子得了四朵簪花。
裴少淮听后，忍不住打趣道：“便只有他们俩，才敢把三鼎甲的帽上簪花当作小玩意。”而且还是一下子得了四朵。
若叫天下学子知晓了，只怕要艳羡不已。
又说笑道：“也好，叫他们打小见惯此物，日后长大，才会觉得三鼎甲的簪花最是寻常不过。”
杨时月嗤笑丈夫道：“平日里瞧着稳重，依我看，你才是那个最‘猖狂’的……照你这般说辞，倒好似三鼎甲易如举手可得一般。”
小南手举着金色簪花，玩得正欢喜，童心无忌，他尚不能明白父亲、二叔、大舅、表哥留给他的这一堆簪花，对他意味着什么。
小风更是“肆意”一些，趁着爹娘不注意，已经准备手撕簪花了，幸好被杨时月发现及时拦下了。
又同小南小风玩闹了一会儿，裴少淮这才往少津的院子去，祝贺少津夺得新科状元。
……
接下来的数日里，裴少津依旧忙碌着，他身为新科状元，不管是回国子监祭孔、荣恩宴上，还是再入朝上表谢恩，皆是以他为首。
伯爵府亦忙碌着，庆贺少津金榜题名的灯笼才撤下来，马上又张罗着要挂起大婚的灯笼，可谓“金榜题名洞房夜，小登科遇大登科”。
一切欢欢庆庆、有条不紊地筹备着，只待吉日吉时。
这日，安远伯爵府宁家主母送来好几担的贺礼，张口便说少津也算得上是宁家的外孙，现如今大小登科双喜临门，宁远伯这个当舅舅的，理应厚礼来贺。
又假惺惺抹泪说起莲姐儿、兰姐儿那已过世的娘亲，说宁氏生前与沈姨娘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只差为沈姨娘改姓，填入宁府的族谱中。
最后道：“伯爷近来总是梦见逝去的长姐，心想着，总该圆了长姐生前的一番念想，如今虽是迟了些但也还来得及。”
总而言之，宁家想给沈姨娘改姓，把少津当作自家的外甥。
林氏一边端端听着，一边心里暗讽，这安远伯爵府在名利跟前，当真是连勋贵人家最后一丝体面都不要了，若有此真心，当年莲姐儿及笄大礼时，何至于送来织金换黄线的礼服？又何至于对两个外甥女的亲事不管不问？
可一想，少津得的是新科状元，便不难理解宁家的行径了。
今日来的是宁府主母，而非安远伯爷，无非是想先探探裴家的口风。
林氏把宁家人支走以后，找来沈姨娘，如实说了此事，问沈姨娘的意思。她省得沈姨娘不糊涂，才会这般做。
正如林氏想的那般，沈姨娘应道：“这样的事，夫人与老爷商量做主就是了。”夫人特意问她一句，她应当还以敬重。
接着又言道：“少津唯有夫人这么一个母亲，若论外家也当是林府。再者说，古来当娘亲的，只盼着孩儿能越来越好，奴婢岂敢用少津辛辛苦苦考来的功名，为自己换一时的风头，而让他仕途上添了累赘。”言语中并不屑于那个“宁”姓，她看明白了宁府的意图。
“你省得轻重就好。”林氏微点头，又言，“莲姐儿那边，我也会同她说明白。”
“辛劳夫人了。”
……
家中热热闹闹、欢欢喜喜，裴少淮在六科衙门不曾歇着，殿试过后，六部九卿的事愈发多起来。
他刚读完通政司送来的文书，将一干折子规整好，便见到萧内官过来了。
步履轻快，脸上溢喜。
皇帝宣召裴少淮到御书房觐见。
萧内官是个极谨慎、嘴牢的性子，这回，在前头引路时却透露了一句，道：“陛下派老奴来宣裴大人觐见之前，刚让吏部把朝中的实缺给报了上来。”
言下之意是，皇帝此番宣见裴少淮，极可能是要给他升一升官职。
裴少淮正好官满三年。
谢过萧内官之后，裴少淮边走边思忖，神色颇有几分凝重，对于升官一事并非大欢大喜。
到了乾清宫，御书房里，皇帝与胡阁老还在议事，裴少淮遂行至殿外回廊处静候，岂料在此处见到同样静候召见的裴尚书。
裴珏的乌纱帽擦得一尘不染，愈发衬得帽下发丝花白。
裴少淮略一打量，发现裴珏今日的官服穿得尤为隆重，平日里不常挂着的四色花锦绶、青丝网、玉绶环，皆悬于革带之下。腰上则是皇帝御赐的金缠玉带。
再加之其他的御赐佩件，等同于把过往的功绩都一一悬挂于身上。
裴少淮心中明了，裴珏此番不是寻常觐见，而是前来辞官致仕的。在幺孙外派为官之前请辞。
裴珏听闻脚步声，亦转过身来，见到是裴少淮，神色有几分复杂。他亦知晓裴少淮此番觐见，属晋升官职，皇帝甚至为了他，把朝中的实缺都看了一遍。
世间悲欢并不相同，甚至有些愚弄人，偏在此时遇见大房长孙，使得裴珏不能悄然辞去。
裴珏自嘲自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古卷诗句果不欺人，本官先预祝一声，祝裴大人官运亨达、圣眷不断、平步青云，昔日再回首时，不曾遗留半分憾事。”
“世间岂有不留憾事者？恕下官不敢承。”裴少淮应道。
“其他的可以不承，这‘圣眷不断’却是不能不承的。”裴珏官途已行至末路，说话都变成刻薄了几分，或说是真实了几分，他道，“裴大人年纪轻轻一身的功绩，靠的不正是圣眷不断吗？若是少了圣眷，又有哪句谏言、哪条新政能这般轻易就铺开走通呢？裴大人一开始便尝到这样的甜头，往后自然依旧这般行事。”
明明是一刀刀剜过来，裴少淮听着却不觉得刺耳、生厌。
他并不反驳。
裴珏又道：“也怪不得，裴大人有名师指摘，学识渊博，一笔文章便到了天子身旁当近臣，岂会明白京外官职的处处为难？”他连连发笑，笑得有些癫狂，继续道，“不管你愿意与否，左右你还需喊我一声叔祖父，我便赠你一言，不管是楼还是沈，亦不管是什么抱团的派系，你有圣眷在便不难将其扳倒，终究与你为敌的、最难扳倒的，兴许是你曾经苦苦相守的东西。”

第150章
身在殿外回廊，裴珏压着声线，而犹显得脸上神情格外“狰狞”。
每一句末的气声，急而促，显得那般斩钉截铁。
一阵斜风吹入回廊，裴珏腰间满挂的玉器摇摆撞击，发出铿铿之鸣，而裴少淮的两片宽袖随风轻轻拂起。
衣袍浮动，两袖清风，默默中好似回应着裴珏的话。
半晌，裴少淮笑笑道：“愿裴尚书余年安康，可远远望着，我之所求，绝不会与所守相悖。”
裴少淮岂会不知，依仗皇权终有被皇权所驱使的一日，又岂会不知，位高权重、权倾朝野终有被忌惮、猜忌的一日？
他甚至知晓，即便他一心为民，天下百姓也未必会时时事事站在他这一边。《六韬》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正是因为如此，裴少淮总是循循求进，不敢急于求成。
裴少淮恰似自嘲道：“裴尚书未必能见到下官功成名就，但必定见不到下官割弃所守的一日。”
正巧此时，远处大殿门开，胡尚书从御书房走了出来。
裴珏说道：“裴大人既这么说，本官倒想见识一番，裴大人会如何抉择。”他让裴少淮先入殿觐见。
裴少淮不推辞，先一步入了御书房。
御书房中，皇帝喝了口茶水润润嗓，看到裴少淮走进来，欢喜道：“伯渊，你来了。”放下茶盏又戏言道，“春闱、殿试已经结束，你可没由头再躲着朕了。”
裴少淮行礼之后，皇帝先是与他聊起了殿试。
裴家父子三人皆可堪重用，皇帝很是欣慰，口中皆是称赞之言，他说道：“真可谓是虎父无犬子，一门诞双杰，你弟弟写的殿试文章，十分之有见地，力谏开海之余不忘民之根本，日后成才可期矣。”
君臣之间许久未见，并应是同往常一般欢快闲叙的，然裴少淮难以故作轻松。
皇帝问道：“伯渊今日心中似有顾虑重重？”
“是微臣令陛下顾虑重重了。”裴少淮应道，他目光落在皇帝书案闲置的一堆折子上，继续道，“微臣若是没猜错，近来弹劾臣染指科考、扰乱殿试取才的折子并不在少。”
裴少淮为天子近臣、一直力谏大庆开海，而殿试恰恰出题“开海利弊”，他的弟弟、姻亲同门揽下三鼎甲，岂能叫朝中百官不猜疑、忌惮？
姻亲师友是天然的“派系”。
皇帝把折子积压了下来，想要慢慢平息，但岂堵得住悠悠之口。
本就已隐隐呈爆发之态，若皇帝此时再下旨晋升裴少淮的官位，授以要职，必有言官当廷出言弹劾，甚至联手攻讦。
虽然清者自清，反对的呼声再大，皇帝一人便能镇压下来，但裴少淮并不希望如此——依仗皇威平“乱”，终究还是会暗流涌动，并非真正平息。古来依仗皇权皇威变法者，能有几个得善终？
他若成了“妖臣”，则开海一事必定折戟沉沙。
再者说，任由猜疑蔓延开来，少津言成他们初入官场，又叫他们如何立足自处？如何施展才干？
这些事堆积在一块，裴少淮都曾有过考量，他继续禀道：“微臣愿意出京为官，自证清白，为陛下分忧。”
皇帝收起了方才的欢喜，多了几分凝重的同时，眼中亦多了几分宽慰赏识。可见裴少淮方才所猜不假，皇帝确有顾虑。
但皇帝并不想把裴少淮外派出去，他说道：“朕亲自出的题目，亲自批阅的卷子，朕知晓你的清白。伯渊，此事朕自有安排，你无需担忧。”
裴少淮又道：“陛下，开海一事是微臣所提，微臣若不能从无到有开辟一繁华海港，造福一方百姓，则在朝中辩驳千言万语，始终是苍白无力，难以说服众臣。再者说，朝廷颁布新政，临海各地官吏施行时，犹如摸着石头过河，凶险难料……微臣愿意下这趟水，为后来者摸清水下河道。”
言辞铿锵有力，已下定决心。
大庆正值太平盛世，此时若不快走几步，更待何时？
皇帝低头看着案上纸张，上头写着“户部郎中”、“都察院经历”、“通政司左参议”……等官职，皆是正五品的京官，他没想过要把裴少淮外派出去。
寻得一个合意的能臣并非易事。
“伯渊，你想好了？”
“微臣想好了。”
皇帝没有驳回裴少淮的请愿，他欣赏裴少淮，正是因为他身上有这股劲儿。不谄媚，无虚言，以事实功绩立身。
皇帝又问：“伯渊，你想到何处为官？”
“禀陛下，微臣愿意到嘉禾屿为官。”开海五港中，裴少淮最是看重的一处。
迟疑了许久，皇帝将案上那张纸折好，夹进了书籍中，道：“朕再想想。”
裴少淮听出皇帝话中含有不舍，便知此事已有六七分成算。
君臣相望，气氛渐渐和缓下来，皇帝轻叹了一口气，多了些笑意，道：“伯渊，你做事很执着。”
裴少淮应道：“若无这份执着，微臣岂能熬过寒窗十数载，来到陛下跟前。”又言，“所幸，陛下对微臣很是宽容。”
裴少淮退下之后，裴珏带着铿铿玉鸣走入御书房。
很多事都已心知肚明，无需再多言。
皇帝看见裴珏腰间挂着一枚枚玉器，想起裴珏入京事君二十余载，着实立下过不少功劳，恳切说道：“裴爱卿，这些年你辛苦了。”
今时今日，裴珏能得皇上这么一句话，已是满足。他不敢居功自骄，应道：“老臣谢陛下宽恕，给尚书府将功补过的机会。”
皇帝摆摆手，示意事情过去了，不必再说了。他说道：“朕会兑现许诺，让你风光致仕。”是功成身退，而非罪臣辞官。
得了皇帝的允诺，裴珏该告退回家了，他踌躇了一下，言道：“老臣最后还有一事要禀。”就当是他为朝廷最后再做一点事。
“准。”
裴珏说道：“老臣奉命南下稽查福建布政司，砍去的只是露于地面的树冠，实则地底下盘根错节，早已纠缠不清。临海之地，官府、乡绅、百姓、水贼、倭寇各成势力，相依相生，彼此制衡，老臣怀疑，那稽查回来的二十余万两白银，还有布政使自缢身死山庄之内，不过是各方势力为了重归平衡，特意缔造出来的假象。”
言下之意，福建临海一带，实际并不安宁。官商、走私之利，不是只流进了布政使的口袋中，而更像是暗流，渗透进了家家户户，所有人都默许着。
此话一出，等同于把他南巡数月的功绩折半。
总归他要辞官了，折半与否已经不重要了。
皇帝手指轻敲书案，笃笃笃，指尖下是“嘉禾屿”三字，神色凝重。
裴珏又道：“一切只是老臣的猜疑而已，并无证据。”这些事隐匿到连南镇抚司副官都查不到，裴珏方才所言，靠的是自己的直觉和推测。
“朕知晓了。”
裴珏出了宫，吏部已在宫门外备好马车，送老尚书归府。
宫墙上乌云翻涌，成片连至天际，乌压压的厚重难以拨开，颇有些夏日里的云青青兮骤雨欲来。
裴珏道：“这天色似是要下大雨。”却依旧登上了马车。
马夫笑应道：“四月未出春，雨大不了。”
行至路半，雨点打在马车上，嗒嗒细响，再沿着车帘布涓涓流下。如车夫料想的一般，未出春的雨并不太大。
只是黄昏暮暮，又有乌云遮日，不知是雨催黄昏近，还是黄昏催雨来，别生哀愁意。
行至庙庐处，裴珏撩起车帘布，隔着细雨望着破旧的庙宇，忽道：“行慢一些。”
他见到一个头发斑白的老者，正坐在庙宇檐下躲雨，抬首怔怔望着屋檐落下雨水如断珠。
裴珏取下乌纱帽，几绺未束的白发散在眼前，恍惚间他好似也坐在庙宇檐下，细数着雨珠的点点滴滴。
正如南宋竹山先生《听雨》所写：“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1]”少时登楼点红烛听夜雨，壮年时游一叶扁舟听客雨，如今只能静坐屋檐前，滴滴点点，萧索凄凉。
昔时，科考后远赴成都府就任，山高路远屡屡遇到下雨天。路迢迢，夜宿雨，一场雨嘀嘀嗒嗒到如今，依旧不止。
……
散衙归府的裴少淮同样遇到了这场暮春黄昏雨。
他本还怔怔想着，要如何跟时月讲离京外任这件事，结果马车猛晃了一下，而后微斜，停了下来。
“长帆，出了什么事？”
长帆下车查看后，应道：“少老爷，车轱辘撵了大石，后轮断了两根木辐。”又问道，“少老爷，要不您到前边茶楼里喝盏茶，我回府上换辆马车来接您。”
裴少淮身旁又把竹伞，他看车外雨滴不大，忽来兴致，说道：“不必了，不到半里路，我下车走走便是了。”
言罢，撑着竹伞便下来了。
长街青砖雨生苔，灰蒙蒙的暮色中，裴少淮撑着伞，步履不紧不慢，两侧民居的炊烟伴着春风细雨，一同向他袭来。
官袍宽大，雨点打湿了他的衣袖，下沿亦沾湿了一大片，望着前面雾蒙蒙的一片，裴少淮却顿感豁达。即便入夜昏昏、细雨蒙蒙，他却不会为此失了家的方向，每一步皆是归去。
虽手无竹杖，身无蓑衣，但他想到了东坡先生的那句“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正如裴珏所言那般，裴少淮知晓有些事确实很难，然，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可成。

第151章
雨湿半身官袍，裴少淮回到小院时，正好碰见妻子打着伞要出来。
杨时月见丈夫一身狼狈，心疼不已，赶忙催着他进屋，帮着丈夫换下湿了的衣袍，边嗔怒“责备”道：“春雨湿寒，这般绵密的雨滴，官人怎撑着一把伞就回来了？”
又道：“若是不小心感了风寒，可不许进屋去抱小南和小风。”
裴少淮任由妻子责备，只笑应着。
待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裳，裴少淮蓦地转过身搂住妻子，脸搭在妻子耳畔，就这般静静抱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言道：“时月，我要离京外任了。”
裴少淮明显感觉到杨时月身子微顿了顿，半晌，问道：“官人要往何处赴任？”言语中无惊诧失措，也无责怪、不解。
“泉州府同安县、南安县一带。”
杨时月并不知晓此为何处，又问：“很远？”
“很远。”裴少淮如实应道，“在太仓州、松江府的南边。”
杨时月试探着问道：“我和孩子能跟官人一块南下吗？”
裴少淮的手抱紧了几分，摇了摇头。他一介文官南下赴任，尚不知会遇上什么境况，岂敢带着妻儿与他一起冒险？
杨时月这才多了几分慌乱，喉间有些哽咽，问道：“何时启程？”
“还不知道。”裴少淮道，“应当不会太快，总是要筹备个一年半载才能动身的。”朝廷颁布新政、制定开海策略，又筹组南下的物资、人马，这些事都要时间，再遇到冬日大雪封河，估摸就到明年这个时候了。
虽知启程还早，但裴少淮仍是决定现下告诉杨时月。同声自相应，同心自相知。
裴少淮安抚妻子道：“我会安排妥当，不会贸然涉险的，等一切安顿好了，我再接你和孩子过去。”
“嗯嗯。”
裴少淮替杨时月拭去泪水，道：“我们回正房陪小南小风玩罢。”
夫妻二人遂从偏房里回了正屋，换作一副笑脸和孩子们玩乐，一如往常。
……
裴少淮请愿外任一事，同样使得皇帝心有几分意乱，尤其是听了裴珏的一番话以后，更是反复盘算着。
嘉禾屿毕竟地处福建布政司之内，与泉州、漳州相攘，伯渊虽选了一个荒凉之地，有意避开其锋芒，但免不了要受其波及一二。
单单这一二分，就足以凶险难料。
再者，内忧不平，则难平外患，皇帝有意要彻查福建布政司的暗网。
夜已深，皇帝没有回后宫就寝，甚至没有换下一身朝服，而是留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深思。书案上正铺开着一幅大庆坤舆图，图上原本未标嘉禾屿，皇帝用朱笔在泉州下挥毫一圈，令得这个仅仅千户驻守的小岛屿格外醒目。
仅仅一个千户卫所的武力，是远远不足以护伯渊周全的。
皇帝思定，不再踱步思索，坐下对萧内官道：“宣镇抚司缇帅觐见。”
“是，陛下。”
不到半个时辰，燕承诏匆匆赶来，神色肃正，行大礼后端端站着听候领命。他以为，皇帝这个时候宣他进宫，必定是有密事要他去查办。
皇帝说道：“承诏，有一件事非你去办不可。”
“微臣听命。”
皇帝指着嘉禾屿这个小岛，把自己的一番打算说与燕承诏听，道：“伯渊想要在此处开海，绝非依照地势修建一个码头那么简单，得民心、平贼乱、剿倭寇、斗酷吏，样样都少不得武力……此外，朕亦想知道，福建布政司地底下到底都藏了些什么秘密。”
一番话，给燕承诏安排了两份差事。
裴珏南下巡查，皇帝尚且派了南镇抚司副官跟随，如今裴少淮要南下开海，皇帝岂会让他单枪匹马。
皇帝知晓燕承诏为人有些傲性，燕承诏又比裴少淮年长、官高，怕他心有不情愿，不甘居于人下，于是言语放软了几分，说道：“事关重大，你与伯渊文武并重，一同联手，才能将事办成。”
岂料燕承诏很是坦然，应道：“微臣遵命，必定倾全力以助裴给事中。”神情依旧冷冷，但无半分抗拒之意。
“这便好。”皇帝又道，“南北镇抚司、神机营禁军，你可挑部分精锐随行。”
燕承诏走后，皇帝坐于书案前，依旧未打算回宫歇息，他朱笔又沾红颜，将嘉禾屿比邻的同安县、南安县两县划去，两县一屿圈在一起，在旁边写下了“直隶双安州”几个字。
又把嘉禾屿上的中左所划去，改成了“嘉禾卫”。
……
没过几日，裴少淮要离京外任的消息“泄露”出来，朝中文武百官议论纷纷，许多赏识裴少淮的官员为其惋惜唏嘘，甚至上折劝告皇帝，希望皇帝能够三思、留用贤才。
毕竟，在众多官员眼里，裴少淮年纪轻轻被外派，皇帝颇有些灭其威风、敲打敲打的意味在里头。
即便期满再召回，那也是数年之后的事了。
消息“泄露”之后，自然无人再弹劾攻讦裴、徐、杨几家，朝堂上平静了许多。
……
裴少淮得知燕承诏将一同南下后，心间颇有几分感动，裴少淮猜到朝廷必定会择良将跟随他赴任，但没想到皇帝能如此慷慨“割爱”，把燕缇帅派给了他。
又有几分欢喜。能有燕承诏此等将才助力，开海一事，裴少淮多了几分成算。
裴少淮特地去了一趟镇抚司找燕承诏。
“裴大人今日过来，是急着与我商议南下之事？”燕承诏一边斟茶一边说道，“武官衙门的茶水糙，裴大人不要介意。”
“非也。”裴少淮说笑道，“只是想感慨一声，皇上竟肯‘割爱’，把身边的爱将派出去。”
燕承诏应道：“皇上肯把裴大人外派，才是最大的‘割爱’罢？”说罢瞟了一言裴少淮。
裴少淮一愣，苦笑道：“罢了，你我之间就不要这般互捧了。”紧接着说明来意，道，“我今日过来，是向缇帅大人表示歉意的。”
“何来歉意一说？”
“因为开海一事牵扯到燕缇帅，让燕缇帅与妻女分隔两地。”
燕承诏刚端起茶，闻声之后顿住了，侧过脸来，问道：“裴大人打算只身南下？”未等裴少淮应答，燕承诏先呷了口茶，自言道，“反正我是要拖家带口随行。”
脸上露出几分“俗”气。
这回反轮到裴少淮怔怔了，先前不打算带上时月和小南小风，是担忧妻儿的安危，可如今有燕承诏领军一路护卫，或可以再考虑考虑。
燕承诏见裴少淮怔怔出神，揶揄道：“裴大人心已不在此，还是早些回家考虑、商量罢。”
“是矣，是矣。”裴少淮回过神应道。
一开始觉得分离几年并不难，可每日一抱起儿女，便会心生不舍，且这份不舍日益浓郁着，叫裴少淮不敢想象真正道别的一日。
他是如此，时月又何尝不是？
……
四月下旬，这日风和日丽，礼部已监造好新科状元牌匾，天子下旨，再赐景川伯爵府“三元及第”牌匾。
礼部官吏扛着牌匾自御街出来，绕城一周后送至伯爵府，一路锣鼓喧天，引人瞩目。
士子们原以为裴家只是一门两状元，岂知是兄弟皆三元。才消停没几日，茶馆、酒肆中再次满是裴家兄弟的话题。
自大统以来，大庆朝只出过四位三元及第，单单一个景川伯爵府就占了两个，试想，祠堂之内并列悬挂着两面“三元及第”的牌匾，是何等光耀之事。
有好事者把裴少淮两兄弟一路科考的文章集齐，研读之后，皆不得不佩服——从三阶童试到秋闱、春闱，十数篇文章里，能看得出他们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到今日的。
院试文章笔力不足，秋闱里修正了；秋闱文章见解不够独到，春闱里修正了。书局刊印两兄弟的文章，装订成册，得以大卖。
状元的文章，也并非天生完美，士子们广受鼓舞。
两兄弟年少求学时的一些小事，被人挖出来津津乐道。有茶楼嗅到了商机，想以两兄弟为范本，添油加醋写一话本，做说书的生意。
名字便叫《一门双杰》。
岂知茶楼掌柜重金找了不少书生，想让他们妙笔生花把话本写出来，谁知几日过去，未有一人写得精彩，书中人物总是少了那股文气。
这日，一位写话本的书生实在无从下笔，一怒之下，把书稿从阁楼上撒下去，身子探出窗户，有些癫狂高呼道：“一门出双杰，兄弟两三元，话本子都不敢这般写！”
那茶楼里本就是士子居多，连连凑过来看热闹。
有人揶揄书生道：“你一个杜撰捏造的，写得还不抵实际的精彩，茶客们可不依。”
又有人道：“若真有人知晓他们兄弟平日里是如何读书、写文章的，不必写成话本，某愿意掏这份银子。”
“可见，故事可以杜撰，可学问是杜撰不来的，咱们还是踏实读书为好。”
许多人应声附和。
阁楼上那位书生怒气冲冲回了一句：“谁能写谁写去，总是我不写了。”闭上窗户自个消气去了。
茶馆生意未能做成，却也成就了一桩笑谈。
……
兄弟两三元，伯爵府无暇大贺一场，因为少津婚期已临近，所有事都在紧锣密鼓筹备着。
少津婚前特地抽出一日，去往徐尚书府，说要带段夫子去个地方。
夫子自然乐呵呵应下了。
再次登至京郊芒山山顶，那里种有一片桃花林。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山下桃花已结果，山上桃花娇正浓。
少津推着夫子在桃花林间小径穿行，落花带着些露水，染湿衣襟，少津说道：“夫子，山上的桃花，也终于到了开放的时候。”
夫子应道：“开得真好。”

第152章
昔年，伯爵府受人欺辱时，兄弟俩为撑起门楣，刻苦读书。
兄长驰骋在前，弟弟直追在后。夫子担忧少津年少、心性不稳，急于求成无异于拔苗助长，遂将少津带至芒山寺，以一句“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来开导少津，劝他未及花期莫图花开。
令得少津放慢了步子。
年少之事，少津铭记于心。
现如今，在兄长状元及第三年之后，他亦独占鳌头、位于金榜之首。岁岁桃花颜未改，翩翩少年已不同，少津今日今时终于得以同夫子道一句“桃花开了”。
夫子伸手，接住了几片零落的桃花瓣，脸上满是喜意，感慨道：“莫论山下结子桃树，或是山顶桃花正盛，花开花尽总是春。”
又远望道：“昔年耕耘，了幸种得堂前三两树，夫复何求桃李满天下？”能有少淮少津和言成言归几个，足矣。
少津笑言道：“夫子是‘姑苏城外一茅屋，万树桃花月满天’。”一身才华，隐于俗世。
山顶湿寒，少津不敢让夫子久待，看过桃林盛景后，说道：“夫子，我们回去罢。”
夫子点点头。
归去路上，少津同夫子说道：“夫子，大哥他……他要离京外任了。”来年启程后，一去数载，不知何时归来。
段夫子并不诧异，反是欣慰点点头，说道：“不远探无以得‘深’，不得‘深’何以成‘渊’？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伯渊他生于此城内，却不只是此城的。”
“学生必不辜负兄长的一番苦心经营。”
“你能明白他的用意便好。”
……
忙忙碌碌的日子过得尤为之快，转眼到了裴少津迎娶陆家小姐之日。
满城花烛动，萧鼓迎新婚。
裴少津已被朝廷授为从六品的翰林编撰，今日大婚，穿了一身崭新的六品官袍——内着立领素衣，白领至裔，再着圆领青袍，身前是鹭鸶补子，腰束革带，脚穿黑缎官靴。
少津承了沈姨娘的白皙肤色，着此青色官袍，更显文质彬彬，一怀文气。
迎亲队伍已准备就绪，只待吉时到，少津便可登马。看着日晷上的影子渐渐斜长，少津开始有些紧张，反复整理衣装，保持平整无褶，嘴中又念念有词。
一点都不似考场上那般沉着冷静。
裴少淮见到弟弟这般焦急紧张，心间一乐，想起自己大婚那日，弟弟反反复复端来点心，当着他的面吃得甚是香甜。于是乎，裴少淮也想“报复报复”少津。
裴少淮特意端来少津平日里最喜欢的点心，又抱来小风，假借小风为话头，笑说道：“小风，这可是你二叔平日里最喜欢的点心，给你二叔取一块，叫他垫垫肚子。”
小风竟出奇配合，真用小手抓起一块点心，伸到二叔跟前。
侄女给的，叔叔岂能不接，少津正打算接过点心，谁料小风又收回了手，揣在怀里不肯给二叔了。
还冲少津笑。
被大哥父女这么一取乐，少津总算松快了一些，没那么紧张了。
远山夕阳佳，飞鸟双双还。吉时已到，奏乐声起，裴少津骑上骏马，前往陆府迎亲。
街上茶楼里，颇多士子像寻常百姓一般，争相围观。无他，新科状元迎娶京都才女陆亦瑶，不管是“状元”还是“才女”，总有些话题在里头的。
士子高中状元，才女含情相许，正是那话本子里最是常见的桥段。
……
另一头，陆府嫁女，办得好是气派风光，已经到了大婚这一日，仍有亲朋络绎送来贺礼添嫁妆。
贺客盈门，比陆府迎娶新妇时，还要更热闹几分。
闺房内，陆亦瑶身穿大红喜袍，领披霞帔，头上尚未戴上凤冠。昔日里敢主动亲吻少津的娇俏少女，因长了年岁而多了几分端庄。
然性子里是没变的，她仔细听着院外的动静，又不时往外张望几眼。
陆家祖母为孙女挽起最后一缕发丝，额前碎发悉数梳入了发髻中，眼中微红，她语重心长说道：“瑶儿，从今日起你便要嫁予裴家二郎为妻了，祖母叮嘱你的，你要牢牢记着。”
陆老夫人再次嘱咐了一番，说道：“在这京都城里，但凡是嫡出是个长进的，少有人家还会倾力栽培庶出，裴家是个例外，便可见得其家风清正。从前伯爵府里的事与你无关，但你今日既得了状元郎的风光，往后便要想着替夫君还一还这些情，免得叫他在中间难做。”
又道：“祖父教你读书识字，你又有了些才名，这是个好的，却不能因这些虚名，在府上自视清高孤傲。”
陆亦瑶嫁入裴府，要侍奉嫡母为婆婆，陆老夫人不得不多叮嘱几句。古来媳妇难做，庶子媳妇更是难做，她有这些担忧也是正常的。
“祖母，我省得了。”陆亦瑶应道。
正说着，远处依稀传来些奏乐声，渐渐响亮——迎亲队伍来了。过了大概一刻钟，大门外开始喧闹起来，是陆家人在拦亲，新郎官一一应答后，又不时传出阵阵叫好声。
陆亦瑶一想到裴少津从容应对、应答如流的场面，脸上多了几分羞色。
拦亲临近尾声，有喝声道：“请新郎赋催妆诗——”
不多时，催妆诗出，叫好声迭迭不觉，叫人好奇究竟是一首什么样的诗。随后，催妆诗送入闺房中，递到陆亦瑶手里。
陆亦瑶红唇微动，低声读道：“笙歌响彻催时少，合卺酒后夜迢迢。良辰将至妆未成，自有裴郎为卿描。”
催妆诗意为，今日大婚，一路笙歌前来迎娶，日暮将尽，迎娶新妇的时辰所剩甚少。所幸，喝下合卺酒后，夜里时辰还长。吉时已到，不能误了时辰，娘子若是妆容未成也并不打紧，长夜漫漫，自有夫君为你烛下画眉。
用一首俏皮的小诗，催着新妇快快妆成，盖上盖头随他回家，正是“催妆诗”的精髓所在。
诗中，少津以一句“夫君替你画”来催妆，倒也有趣，无怪博得众人连连叫好。
“尽会贫嘴。”陆亦瑶轻声揶揄道，将纸张折好，收进了袖口中。陆老夫人为她戴上了凤冠、盖上了盖头。
诸多礼节一一行过以后，裴少津终于娶得美人归来。
……
夜深时，伯爵府中的宾客陆陆续续散去，只剩些好酒者依旧畅饮着，不时传出欢笑声。
裴少津贪吃，却不贪杯，论起酒量，他比长兄还要差些。自知酒量不好，裴少津今晚不敢多喝，以免误事。
又因他肤色白皙，喝了几盏酒后，两颊格外红彤彤的。
所以，当他用喜杆挑起陆亦瑶的盖头后，陆亦瑶抬眸一看，噗呲笑出声来。
“二郎这脸颊，可比妾身抹了胭脂还要红。”
不知是酒红还是羞红。
裴少津手颤颤地端来两杯合卺酒，应道：“大喜之日，不就应是红吗？”
“二郎写的那首催妆诗可还作数？”陆亦瑶盯了盯裴少津颤颤的手，又取笑问道，“二郎现下可还拿得稳眉黛，画得出柳眉？”诗中说好今晚要替她描画眉毛的。
“夜虽迢迢，画眉却也浪费，不如……”
“不如什么？”
“且先喝了这杯合卺酒再说。”裴少津应道。
合卺酒杯哐当落地，几句话间，两人情意便浓蜜了起来。又因两人相处多年，床笫之事自是水到渠成。
春寒犹见汗点点，红烛燃至五更穷。
……
……
少津大婚礼成，又同妻子回门以后，便要正式入翰林任职了。
他是从六品编撰，徐言成和杨向泉则是正七品编修。
有裴少淮、徐瞻和徐阁老的指导，少津和言成很快便熟悉翰林院，开始参与实录编修和轮值上朝。
一桩喜事刚了，又有喜事来。
这日，礼部宣旨队伍出动，出了御街之后，直往城东来。最前头的几人，手捧红木方盘，上头端端摆着凤冠和朝服、公服、祭服、常服等衣制，随后还抬有其他赏赐之物。
但凡有些见识的人家，都能看得出，这是皇帝下旨册封诰命夫人。见识再广些的，还能从凤冠样式看出，这是册封四品恭人的诰命。
礼部的阵仗不算大，仍是引得不少勋贵人家派人前去打探、打听，看看是谁家主母被册封了。因为京中四品官员不算少，而官妇被封诰命的并不多。
这是一份荣耀。
伯爵府中，林氏亦听闻了这个消息，连忙让申大家的出去打听打听，她道：“快去看看宣旨队伍往哪个府邸去了。”
“是，夫人。”申大家的应道。
杨时月、陆亦瑶正巧今日过来问安，林氏便同她们说：“册封诰命不是件小事，那人家若是与伯爵府有几分渊源、交情在的，咱们还要赶早挑份贺礼送去，免得失了礼节。”
“母亲说的是。”
不大一会儿，申大家的慌中带喜跑回来，步子迈得很大，有些失了规矩，说道：“夫人，好似……好似在往伯爵府来！”
林氏惊讶，问：“往伯爵府来？”
“是往伯爵府来的，已经进了正景街了。”
住在正景街的人家不少，但独景川伯爵府受得起天子册封诰命。
说话间，又有小厮跑过来报，说队伍已经到正大门外了，林氏这才相信，天子新册封的诰命是伯爵府的。
杨时月和陆亦瑶还太年轻，老太太已经有了诰命，这新册封的诰命，自然只能是林氏的。
杨时月见林氏怔怔有些愣住了，她走过去，一边帮林氏再整理整理衣襟，一边提醒道：“母亲，该去接旨了。”

第153章
诰命，亦为诰书，因是皇帝所赐，民间常称之为“圣旨”。
皇恩已至，裴家人上前行礼接旨。
只见两名礼部捧敕官缓缓展开缂丝质地的诰书，诰书宽一尺，长三四尺，从左至右分为棕黄、灰、浅黄、深黄和中绿五个色段，通体偏向金色，又织有祥云图案。
金色锦绣又肃穆庄严。
卷首蓝底白纹，一升一降的双龙盘绕着“奉天诰命”几个篆体大字。
宣旨官员立于诰书前，开始高声诵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慎简贤才，凡识略渊彻，攘外安中者，朕必嘉赏之。尔国子监博士裴秉元，初任北直隶东阳府玉冲县知县，二任南直隶太仓州知州，历官奏绩駉牧有声，揆文奋武，才兼裕焉……”
先是盛赞了一番裴秉元的昔年功绩。
正式的诰命文书，皆是由翰林院起草，再由内阁大学士审改，最后才会誊写、加盖皇帝玉印。是矣，诰命文书初初听着是有些隐晦难懂的。
宣旨官员接着念道：“……尔声业平远，是用覃恩，授尔中顺大夫，锡之诰命。钦哉！”
妇随夫恩，宣旨官员这才开始诵读女眷的恩赐：“制曰：礼重元配，风采闺良。尔国子监博士裴秉元之妻宁氏，慈音已邈，恭问弥彰，是用赠尔为恭人。”
生者为赐，逝者为赠。
要赐林氏外命妇，按照伦理纲常，须得先赠宁氏恭人。
又唱言道：“……尔国子监博士裴秉元之妻林氏，明章妇顺，圣善母仪，从夫侔载畚之风，爱子励和丸之教……是用赐尔为恭人。钦哉！[1]”
夸赞林氏时，不仅赞许她为贤妻，更赞许其为良母，有从夫爱子之德，这几句话颇值得人玩味。
如此，才算将诰书全文诵唱完毕。
“微臣（臣妇）接旨，谢主隆恩。”裴家人同声道。
除了少淮、少津两兄弟上朝了，其他人皆在。
“恭贺裴博士。”宣旨官员将卷好的诰书双手奉予裴秉元。
“辛劳大人了。”
礼部官员离开后，景川伯爵府里一派喜庆，不大一会儿，络绎开始有人家送来礼件相贺。
莲姐儿得了消息以后，匆匆从徐府赶过来，眼睛泛红，显然来的路上，已经哭过一场了。一见到林氏，泪眼汪汪又哭了起来，哽咽着言道：“母亲，女儿感激你……”
林氏嫁入伯爵府时，莲姐儿十余岁，许多事情都已经懂得，她生性敏感，自然有自己的一番心思在。
时过境迁，莲姐儿岁至中年，林氏也已生白发。这二十多年里，这对半路“母女”从未闹过不快，是因为有一份相互体恤在——林氏可怜她们姐妹小小年纪失了生母，孤苦可怜；莲姐儿体恤林氏嫁作继室，后母难当。
林氏为莲姐儿擦擦泪水，安慰说道：“快别哭了，派人到蓟州知会兰姐儿一声才是正经，叫近日她回来一趟。”以便姐妹两人一同上香告慰亡母。
莲姐儿依旧泪流不止，点点头。
一家人欢欢喜喜用过午宴之后，林氏刚回到房中，裴秉元从祠堂那边将诰书取来，也入了房内。
“老爷怎把圣旨拿到屋里来了？”林氏问道。
裴秉元笑而不语，把诰书展开于长案上，又略带着些神秘兮兮，将林氏扶坐于案前。
推开窗户，光亮照在金色缂丝上，明晃晃一片，烁人眼目。
裴秉元这才说道：“夫人这些年辛辛苦苦相夫教子，今日这份诰书，是属于夫人的。”
林氏只知道官妇诰命是随夫君功绩而得，遂应道：“妾身是沾了夫君的光。”
裴秉元摇摇头，笑说道：“若是沾为夫的光，诰书可不会这般写。”他断定说道，“以我之见，这份诰命，是淮儿向皇上求来的。”
于是靠着林氏坐下来，指着诰书，开始一句一句给妻子讲解，用的什么典故，说的什么意思，道：“夫人且看，这句‘爱子励和丸之教’用的是唐代‘和丸教子’的典故，唐朝柳仲郢之母出身清正，教子有方，每当儿子夜间无心习读书卷时，她便将苦参、黄连几样最苦的药物和成药丸，叫儿子嚼在嘴里，吃苦思甜，这才成就了柳仲郢的一番学问才华。这是在夸夫人身清气正，懂得教养儿女。”
“短短几个字，竟还有这般意味在里头。”林氏心喜又诧异。
这可是天子的夸赞。
裴秉元说道：“毕竟是出自翰林院的手笔。”又言，“从这番夸奖来看，自然是与淮儿有关的。”
整整一个下晌，林氏便这样，靠坐在丈夫身旁，听着丈夫一句句给她讲解，时常只顾得侧看丈夫讲解的模样，而忽略了丈夫在说什么。
诰书隐晦难懂，听典故有些枯燥，可这么一个安安静静的下晌，叫林氏感觉到无比轻松。
……
快入夜的时候，裴少淮散衙回到自己的小院，换好衣裳后，一边抱着小南和小风玩耍，一边听杨时月跟他讲今日礼部宣旨的事。
紧接着便看到娘亲风风火火进来“兴师问罪”。
裴少淮把小南递出去，想借儿子压一压娘亲的“火气”，道：“小南，快伸手叫祖母抱抱你。”小南很乖巧张开手，等着祖母抱他。
林氏把小南接到怀里，果然骂人的声音都低了几分，道：“你早知晓的事情，为何不提前同我说一声？”
“孩儿不是想给娘亲一个惊喜吗？”裴少淮顽笑道。
“喜是喜了，也够是惊的。”
本以为是别家的，然皇帝诰书忽到了门外，毫无准备，岂能不惊？
裴少淮又说了许多好听话，加之小风一直卖力作怪，讨得林氏欢笑，这事才算过去了。
林氏说道：“下回可不许这样了。”
一旁的杨时月搭腔道：“母亲放心，官人他下回不敢了。”又打趣丈夫道，“官人在朝中要好好做事，这般才能快些有‘下回’，将功补过。”
这回，林氏的诰命是从夫，下回，借着儿子的功绩，林氏的品级可以往上再提一提。
裴少淮笑应道：“时月说的对，是要将功补过。”
几人皆是欢笑，小南小风小腿一蹬一蹬的，挥着小手跟着乐。
……
七日之后，兰姐儿得了长姐的信，带着一对女儿赶回京都城，入了城直接往伯爵府去。
莲姐儿也过来了。
莲姐儿似乎知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先让杨时月帮着把下人们遣了出去。
林氏欢喜迎接兰姐儿从边城回来，却见兰姐儿素发未簪，一袭素衣进了大堂，将草席在林氏面前铺开，跪于席上，道：“女儿曾犯下大错，未曾正式向母亲认过错，今时今日，女儿真心实意明白了自己的过错，请母亲宽恕。”
席蒿待罪，言之真切。
“你这孩子，这是在做什么。”林氏连连过去扶兰姐儿起身，说道，“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早也知晓错、认过错了，我亦从未怪罪过你，何须今日这样的阵仗再认错？”
又道：“只要你跟二姑爷好好的，咱们这一大家子都好好的，这就够了。”
兰姐儿跪着不肯起来。
莲姐儿走过来，扶林氏坐下，说道：“母亲，你便听她说完罢。”
十几年前，兰姐儿年少无知，私会书生吴琅子，若非林氏阻拦，加之遇见了司徒二，兰姐儿便酿了大错。
兰姐儿诉道：“从前，女儿只知道自己私会有错，差些连累了兄弟姐妹，却没有明白母亲的一番良苦用心，处处为我着想，辜负了母亲的好意。”她接着说道，“如今姒姐儿、妘姐儿将到女儿当初的年岁，轮到女儿要为她们计长远，将心比心，女儿更知自己当初错得何等离谱，夙夜难寐。”
林氏这才注意到，兰姐儿把大女儿和二女儿都带了回来，此时正站在堂外，看着她们的母亲认错。
大女儿姒姐儿已十二岁，她手中拽着帕子，红了眼眶，一直克制着流泪。
兰姐儿接着说道：“女儿知晓，直到今日才反思过错，已经迟矣……若是今日还不认错，女儿只怕往后都没有底气去教养儿女，姒姐儿、妘姐儿也会像女儿当初那般，肆意妄为而犯错。”
林氏再度走过去，扶兰姐儿起身，说道：“我省得你的诚意了，我原谅你，快快起来再说罢。”
待裴若兰刚刚坐下，那一直在堂外观望的司徒姒跑进来，跪在母亲面前，垂头低声说道：“娘亲，女儿错了，女儿再也不敢了。”
裴若兰早已泣不成声。
林氏近看才发觉，兰姐儿比上次回来憔悴了许多，心中猜想，必定是姒姐儿身上发生了什么。
随后私下叙话，才知晓姒姐儿如母亲当年那般，差些也犯了大错。
原来，司徒二多年镇守边关，立下了汗马功劳，此时已是山海关的三品大将，裴若兰一家在蓟州城里算得上是第一大户了。
司徒二是一介武夫，平日里带兵值守隘口，每每回家时，想着补偿，难免会对两个女儿娇惯了些。
裴若兰一个人在家管教三个孩子，有管教不当，也有疏忽之处。姒姐儿平日里喜欢到戏楼了看戏，裴若兰并没有拘着，结果一来二往，姒姐儿竟跟一个戏子看对了眼。
所幸司徒二在城里留有眼线，早早把事情报给了他，这才没酿成大错。
与十几年前何其相似。
司徒二不能长久留在家中，他身为首将，隔了几日便要回到前线去了。裴若兰将姒姐儿拘在家中，道理说了千百遍，却没能说服女儿。
她自己都没曾正经认了错，又怎能让女儿认错？
事情再次发生，换了角色，兰姐儿越想越悔，越想越惭愧，便有了今日这么一幕。

第154章
诸多喜事过后，伯爵府生活归于平静。
成了四品外命妇后，林氏收到的请帖不绝如缕，她总是问清楚了是哪家夫人办的、都有谁人去、吃茶闲叙背后是什么目的，才慎重择取了几个帖子，应下赴会。
一来两个儿子在朝为官，整个伯爵府俱为一体，林氏若贸贸然与其他官妇走得太近，她怕给少淮少津无缘无故惹来祸端。
二来，林氏与大儿媳闲叙时，曾淡淡然说过：“名头这个东西，平日里低调些、收着点，才让人觉得有份量。若总是出去卖力显摆，久而久之，则会一文不值。”
对于小南、小风，林氏一想到他们来年要随少淮、时月南下，数年难归，心中万分不舍。可即便如此，她也极少叫人把孙子、孙女抱到她的房里来。
……
裴少津入翰林院三个月，已熟悉国史馆中的诸多公务，身为编撰官，他要开始入朝当值掌记了。
即掌记朝中大事、皇帝日常。
第一回这般接近当朝天子，因父兄的关系，皇帝对他又颇为关注，裴少津难免有些紧张。入朝的前一夜，裴少津到书房里向大哥请教。
烛光下，兄弟对坐。
裴少淮花了些时候，才想起当年第一次当值时的境况——因不了解皇帝的性情，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而如今，弟弟的境况大为不同，皇帝对少津已有几分了解、并抱有期许，所以裴少淮认为，少津大可以“胆大冒进”一些。
裴少淮笑说道：“津弟无需紧张，掌记之余，皇上可能会就朝中时事问你的见解，你如实应答便好。”
同出一师门，在学问、见识这一块，裴少淮对弟弟还是很有信心的。
他又道：“若说要注意的，倒是有两件小事可以注意一下。”
“哪两件小事？”
裴少淮把皇帝时常与臣子分食糕点、下棋博弈的喜好说了出来，道：“品食糕点是你之所长，皇上有赐，你吃便是了。若是下棋，皇帝的棋艺……嗯，你需得让着点，莫寥寥几步便破局了。”停顿了几息，又补了一句，“要多多让着点。”
重音落于“多多”二字，确保强调到位。
裴少津记性好，单单是背记棋谱一点，就注定他的棋艺不会差。
裴少淮语调很是轻松，而少津听得严肃认真，少津应道：“我省得了，谢大哥提点。”
……
秋风寒宿夜，星辰参差亮。
裴少津出门时，在官服里多添了一层衣裳，在马车里犹觉得瑟瑟。早秋生寒，今年恐怕又是一个长冬。
早朝无大事，退朝后，他在内官牵引下，来到乾清宫偏殿里坐下，掌记皇帝日常。
正殿御书房中，今日难得没有大臣来御书房议事，皇帝犯了棋瘾，吩咐萧内官道：“去一趟六科，宣伯渊觐见。”让伯渊陪他好好大杀几局，想着就过瘾。
“是。”
萧内官刚走到门口，却闻皇帝道：“罢了罢了。”长叹了一声，说道，“来年春日他便南下开海了……朕要提早习惯习惯。”不仅伯渊离京，承诏也要离京。
萧内官回到皇帝身边，提醒道：“陛下，今日是另一位小裴大人当值掌记，就在偏殿中。”都是裴大人，萧内官只能用“另一位”来区分。
意思是陛下可以另寻棋友。
“甚好。”皇帝意会，当即让萧内官准备棋盘，再宣裴少津入正殿，也好趁机了解了解这位“门生”。
棋盘下，裴少津与皇帝对坐，却坐得很不安稳。
皇帝略问了些时事，裴少津思后应答，话语虽有些像在作文章，但见解独到，有理有据。
皇帝颔首，道：“颇有你兄长当年风采。”又笑着宽慰裴少津不要紧张，只当是平日里下棋就好，打趣道，“你兄长下棋时，可从不跟朕客气。”
见皇上言语如长辈，又有大哥昨夜提点，裴少津渐渐放松下来。
“伯渊说过，你的棋艺比他要好？”
“略胜一筹。”裴少津谦虚应道。
于是皇帝端端坐好，神态认真了几分，手举白棋，开始仔细布局，每一步都慎重斟酌。
裴少津谨听大哥叮嘱，悄无声息开始让棋，结果一不小心吃了十几颗白棋，他迟疑了一下，开始多多让步。
等到棋过半局的时候，裴少津的黑棋一不小心又围了一片白棋。
使得他接下来每下一枚黑棋，都要斟酌许久——到底该怎么让才好？
直到一局棋了，裴少津“险胜”了皇帝，他才后知后觉，明白大哥口中所说的“多多让棋”是什么意思。
皇帝下得尽兴，欢喜道：“爱卿的棋艺果然比伯渊更胜一筹。”他平日和伯渊下棋，胜负往往是五五分。
“谢陛下夸奖。”裴少津讪讪应道。
所幸正好有大臣求见，裴少津得以脱身，他一边退回偏殿，一边在想，往后该如何下棋才好？是不是该回去研究研究童子棋艺？
……
翌日早朝时，梧桐细雨，更添秋寒。
连续两年的秋日早寒，不止引起裴少淮的注意，也引起了新上任的吏部尚书、兵部尚书的注意。
皇帝选用的这两位都是实干派，有实实在在的功绩傍身。
张令义入阁之后，兵部尚书由原兵部左侍郎陈功达接任。陈功达历任兵部主事、兵部员外郎、安庆知府、湖广按察使和蓟辽总督，后来召回京都，在兵部再受重用。任蓟辽总督时，陈功达修整边备，辽东边防趋于平稳，回到京都后，又协理京营军政。
裴珏告老致仕之后，皇帝将太子太保王高庠调入吏部，暂管吏部事务，上个月已下旨授予吏部尚书之职。王高庠庶吉士出身，历任官职更是丰富一些，曾受命督辽东军务，修筑边墙，也曾担任御史，掌管都察院事务，更受皇帝信任，入东宫负责教管太子。
共同之处便是，都曾掌管过边防军务。
早朝上，殿外秋风萧萧，殿内百官肃立，两位新尚书似乎事先已商议过，先后站出来谏言。
陈尚书禀道：“陛下，大庆寒冬骤长，九边关城之北，鞑靼之地恐怕更是如此。寒冬瑞雪可使我大庆喜收丰年，却也会让北疆鞑靼诸部草粮不足，牛羊难以存活，进而逼得鞑靼诸部南下，朝廷应当事先筹备军务以应对。”
大庆国运正盛，也有外敌，主要有二，海上倭寇之乱和北疆鞑靼之乱。
吏部尚书王高庠附议。
陈尚书能从寒冬之变，考虑到鞑靼之乱，是有些真见识在身上的。然而他接下来所言所谏，裴少淮却不完全同意。
陈尚书谏言道：“微臣从九边来报得知，当前边疆隘口管理松懈了许多，军民商贾与鞑靼诸部私下交易之事，又见复辟，甚至猖狂。大庆的粮食、海盐流入北元境内，岂不是养虎为患？”
又言：“九边关城修建边墙、战垒，绵延千里，护得关内一方平稳。然边墙就地取材，或用石垒，或用土堆砌，每逢淫雨便会大量坍塌颓坏，数年已过，已到了不得不修的时候。”
皇帝听后，神情严肃，也有些早已了然于心的神态——伯渊曾在御书房里分析过连年寒冬一事。
他问道：“两位爱卿认为应当如何筹备军务？”
王尚书说道：“微臣以为，应当整顿边防卫所，按照大庆律例行事，严禁军民商贾与鞑靼诸部私下交易，但有犯者，一律当斩示众。”
陈尚书谏言征徭役修边墙，说道：“去岁太仓码头船税颇丰，大庆粮税亦涨了两成，正是国库充盈之时。且十年前，红盐池大捷后，四万军民在河套修筑榆林边墙，保得河套百姓十年无战事，证明修建边墙利在千秋。微臣恳请陛下开国库，重修边墙。”
两位尚书话才说完，吏部、兵部臣子皆站出来附议。
再过不到半年的时间，裴少淮就要南下开海了，近来这段时间，他极少在朝上谏言，更不会去抢别人的风头。
两位尚书不是奸佞之臣，也有见识在，他们从朝廷的角度去看待问题，说出这番谏言并不奇怪，甚至说，朝中大多数官员都会认同两位尚书所言，包括内阁阁老——他们生于这个世道，又臣于朝廷。
杜绝交易，重修边墙，严守在边墙之内，重兵镇压鞑靼诸部，兴许真的能撑得一时太平。
却非长久之策。
裴少淮今日不能缄默无声。
皇帝亦问道：“诸位爱卿可有其他见解？”
一片附议声中，裴少淮站了出来，洪声言道：“微臣有异。”引来一片目光。
在角落里当值掌记的裴少津，听闻大哥正气凛然说道：“王尚书、陈尚书皆掌管过边防军务，两场寒秋推断鞑靼之乱，令人信服。”先赞同了他们的猜测。
又闻裴少淮继续言道：“然抵御北疆鞑虏南侵，不在于一味顽守，固城顽守，终有一溃。微臣以为，想要抵御北敌，在于谨防鞑靼诸部集结联手。”
他分析道：“昔年北元溃为三部，不止鞑靼而已。斡难河有鞑靼部，科布多河有瓦剌部，西辽河又有兀良哈部，若是三部集结，再高的边墙，也将被踏于骑兵马蹄之下。”
裴少淮这一番话，当即惹得朝中许多武将的不满，这岂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陈尚书脾气不好，指着裴少淮骂道：“你一个连边城都未曾去过的黄毛小子，懂什么兵防之策？这可不是张口便能乱说的。”
裴少淮并不理会，而是把自己的话说完，道：“但若是三部相互提防、猜忌，则无一是大庆的对手。”
还道：“若是他们的部下依赖于大庆，便是没有边墙，他们也难以成军。”
这些话他都曾在御书房里同皇帝说过。
可陈尚书在气头上，并未详听，一副要吵架的架势。
这陈尚书、王尚书是皇帝亲选的六部正官，这裴少淮又是他最为欣赏的年轻臣子，皇帝自然不会让这两方在朝堂上红脸争执，他压了压手，让堂下众臣子安静，说道：“朕以为，诸位爱卿所言，皆是为了朝廷、为了边关军民着想，一片赤诚。今日莽莽争执，非但不能让人信服，还会伤了和气，不若这般，众位爱卿回去深思熟虑，五日之后再上朝廷议。”
气头上是商议不出良策的。
裴少津在角落中，字字句句记录着今日之事，脑中却想着大哥当日带他到集市上，小巷中有北元人贩卖冻羊肉，大哥路过视而不见。
大哥道，若能借“市”之力，可不战而胜，百姓免于战乱。

第155章
散朝之后，文武百官依序退下。
裴少津仔细规整早朝记录的文稿，接替他轮值掌记的同仁走来，两人交接一番后，裴少津三日当值结束。
出了乾清宫，裴少津折向西走，打算去六科找大哥聊一聊，再回翰林院。
半道路过回廊，听闻有官员边走边商讨早朝之事，放眼看过去，是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和六科的几位给事中。言官间正常交换意见，他们没有太避着外人。
于是叫裴少津听见了几句话。
有人道：“依我之见，早朝之事没有对错之分，争的只是先后罢了。”
“袁大人何出此言？”
那人应道：“国库充盈之时，征徭役、修边墙、御鞑靼，何错之有哉？举国之力，开海通商，驱逐倭寇，再现宋时富裕，又有何错哉？皆是无错，则看谁人在先，谁人在后。”他以为，裴少淮出言相争，是担忧大修边墙牵扯朝廷财力，会耽误开海。
又道：“是以，五日之后的廷议，无非是看大家站在谁的一边，陛下如何抉择。”
这番论断令其他几人赞同。
有官员略带疑虑，说道：“诸位也见识过，这位小裴大人有些本事在身上，最擅当廷辩驳，又颇得几位阁老赏识，我瞧着他未必会占下风。”
“出了春，他便南下福建布政司了，再是擅长谏言，又还能辩驳多久呢？”
这朝廷里，还是京官近水楼台先得月。
声音渐渐远去，裴少津先是怔怔站于原地，心间腾地燃起一股怒气——兄长若是有心争此先后，岂会自请外派？最后那句话更是有些“人走茶凉”的幸灾乐祸在。
裴少津继续往前走，步子愈来愈慢，似乎想通了什么，忽的一转身，改向太仆寺衙门走去。
当值之后，本应休整几日，裴少津却日日往太仆寺跑，又回国史馆查阅了许多古卷资料。
……
五日已过，翌日早朝便是廷议了。
这夜，裴少津来到兄长的书房，大哥正好在准备明日廷议之事，裴少津看到纸上只列了寥寥几点，不过数百字。
大哥神情坦然自若。
裴少津见兄长这般轻松，他也跟着轻松了几分，问道：“大哥这是胸有成竹了？”
“不是我胸有成竹。”裴少淮应道，“而是我相信两位尚书明日能拐过这道弯，明白我话中的用意。”
他紧接着解释道：“两位尚书既能揣摩出长冬对北疆之地的影响，未雨绸缪，心系大庆安危，我与他们之间则非背道而驰，同道者之间，只会愈争愈明晰。而且陈尚书说得没错，我未曾去过北疆，这是我的短处。”
毕竟，再好的谋略、主意，脱离了实际的境况，也难以成事。
裴少淮求的是双赢。
“弟弟受教了。”
裴少津回到自己的书房，取出这几日准备的书稿，又默读了一遍，心中亦有一番打算。
谁说大哥南下福建之后，就难以在朝中发声了？
……
……
翌日早朝上，少淮少津两兄弟一同上朝，裴少淮是工科给事中的身份，而裴少津是以翰林院观政士的身份上朝。
早朝事了，胡阁老开始组织廷议。
王高庠、陈功达两位尚书身后站着泱泱一群言官，而裴少淮这边只有寥寥数人，对比明显。
皇帝发令道：“诸位爱卿，开议罢。”
吏部侍郎率先发声，列举了修建边墙之利，言道：“禀陛下，边墙非垒土成墙而已，沿边还设有堡寨、关隘、烽堠和驿站等，此类工事，战时利于戍守，闲时可以屯种，已在北疆沿用两百余年，屡次抵御北元南侵。此等利国利民的大事，何须再议？”
又以河套榆林边墙为例，言道：“十余年前，鞑靼大酋联纵各部，企图从河套一带破入中原，正是陛下坚决下令修建榆林边墙，才借河套地势，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敌之态，逼退了鞑靼骑兵。”
这榆林边墙确实是当朝天子的一大功绩，所以吏部特意屡屡提及此事。
其他言官纷纷附议。
吏部侍郎继续说道：“九边军民商贾与鞑靼各部私下交易，此举有违大庆律例，依照律例行事、斩首示众，微臣以为并无不妥。”
这一番话，把天子功绩和大庆律例作为“挡箭牌”，足以给裴少淮施压。
裴少淮心中已有应对之言，正打算辩驳，却见弟弟从后头走上前，禀道：“陛下，微臣有话要说，恳请参加廷议。”一身青色官袍，与兄长一般，在一众红袍的映衬之下，格外显眼。
身无言官之职，本只能旁听，若想开口，则要皇帝许可。
声音带着些颤腔，背影亦有些发抖，裴少津准备了好几日，但身临圣前，要与百官辩驳，难免还是紧张。
毕竟他入朝才几个月。
“准。”皇帝应道，目光期许。
裴少津起身，退至兄长身旁，低声说道：“大哥，才刚刚开始而已，先由弟弟来罢。”由他先帮大哥应付这位侍郎大人。
裴少淮低声回应：“嗯。”
兄弟二人并齐站在一起，自然而然生出一股气势来。
裴少津应道：“自大庆建朝以来……”自觉得声音不够洪亮，顿了顿，放大声量重新说道，“翻阅大庆实录，自建朝以来，大庆大征徭役，兴修边墙一共三十余次，而受北元人南侵不断，大战十八次，小战三十七次，边墙御敌确实发挥了大作用。”
然后话锋一转，说道：“边墙越修越高、越修越长，理应御敌作用越来越大才是，而事实是，鞑靼各部南侵次数愈发密集，屡屡冲闯得逞。就拿河套一带来说，鞑靼大酋为何能袭扰十数年之久，实录有言‘因鞑靼大酋略有独霸草原之势，骑兵众多，冲闯极快’。”
裴少津反问道：“侍郎大人是否想过，边墙确有防御之能，但已达极限，再如何翻修增高，也难抵御鞑靼合力冲闯一处。又是否想过，若是修边墙真能压制鞑虏，为何边墙修成，鞑靼之患却源源不止。”
言下之意是，也许翻修边墙根本不能压制鞑虏。
不停防御，治标不治本。
兄长要提出来的，才是长远之计。
裴少津一番话说完，没有抬头去看皇帝的反应，反是回头看了看大哥神情。他见到大哥露出赞许的笑意，心中更自信了几分。
兄弟二人都有一个优点——用事实说话。说出来的话有底气、不虚。
这是段夫子、南居先生苦心教导下，养成的气度。
皇帝微微颔首，言道：“裴爱卿，你继续说。”让裴少津把话说完。
“微臣遵旨。”裴少津继续言道，“实录记载，一年间修成榆林边墙，朝廷征收徭役四万名。而大庆九边绵延数万里，需要翻修的边墙数十倍于榆林边墙，若想数年间一一翻修，恐怕要征军民数十万、乃至百万……浩浩荡荡翻修边墙，且不说要耗去多少白银，单论徭役之重，届时何人去开荒垦田、何人事农桑织布衣，民心不稳谈何御敌？”
他接着假设道：“若是只着重修几处，鞑靼各部自会选择其他未修的隘口冲闯，如此一来，修与不修又有何异？”
裴少津这几日去太仆寺、国史馆翻看古卷，为的是便是这些数据。
裴少淮适时站出来，道了一句：“臣附议！”他全部认同弟弟的观点。弟弟能够提出“边墙抵御的效能已经饱和”这样的观点，着实让裴少淮有些吃惊，更多的是欣喜。
仅仅三个字，给了裴少津莫大的勇气。
裴少津提出“兵屯”练兵懈怠一事，说道：“兵屯兵屯，先是为‘兵’，后是为‘屯’，而非普通的边民百姓。现如今，许多北疆官兵以为职责在守、在种田产粮，长久疏于练习火炮兵器，战力年年骤减。若有朝一日，鞑靼来犯，莫非要让他们提着锄头铁锹去御敌？微臣以为，若是兴修边墙让边关官兵心生懈怠，则得不偿失，若想屈敌，靠的是雄兵战力，而非一墙之隔。”
这一番话，也正正说到了裴少淮的心坎上。
裴少津说完，大殿之内沉静了数息，文武百官怔怔然，一时间想起裴少淮当年辩驳“银币”时的气势，一样有理有据、底气十足，没有丝毫的怯意在。
这一番话，不仅把吏部侍郎的话给反驳了回去，更是为裴少淮抛出新政策打下了基础。
果然是一门双星两兄弟，皆是学识深厚、见识远大的才俊。
有人想到，将走一个裴少淮，又来一个裴少津，只怕裴家这“舌战群儒”的传承断不了，心间不免讪讪。
吏部侍郎并不服输，反问道：“且不论这修边墙一事，那禁止边关买卖，总是没有错的罢？裴大人有何要说？”
裴少津还为提及边关买卖。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了出来，因为他知晓，接下来是大哥裴少淮的时间，大哥会顺势提出“以市代战”的见解。
裴少淮默契往前一步，站在弟弟方才的位置上，应道：“侍郎大人只能见到大庆的米粮海盐流入北元之地，却没见到鞑靼各部亦有商物流入我朝境内？”
这是一件双方互利的事情，不能单方面去看。
吏部侍郎嘲讽问道：“裴给事中是觉得，要无视大庆律例，默许商贾私下买卖？”
“不敢。”裴少淮转身朝向皇帝，说道，“微臣意思是，朝廷应规整北疆交易，以互市之道牵制鞑靼各部，使其分而不合，依赖于大庆，从而守得边疆安定，为大庆百姓谋利。”
“裴给事中不免太高看商贾之道了。”吏部侍郎说道，“与北元人交易有何好处？裴大人是想用粮食来换他们的马匹？可惜鞑靼各部没有那么傻。”
北元从不肯把草原马匹买予大庆人，生怕大庆训练骑兵。
连买匹种马都难。

第156章
北元禁易马匹，此事并不难理解。
且马匹饲养成本高，贫苦牧民多饲养牛羊，马匹多圈于北元贵族手中。
吏部侍郎以为裴少淮所言“大庆获利”是置换马匹，是以当廷嗤笑之。
裴少淮反问道：“千年之前，且有管相治齐，白鹿之谋以征楚。千年之后，我大庆一统，国力昌盛，侍郎大人在边关交易中，却只能看见马匹之利……如此兵家之道，侍郎大人还是早些下去，另换一人与我来辩罢。”
裴少淮嗤笑了回去，又道：“管相有言‘积于不涸之仓者，务五谷也’，侍郎大人岂不知，五谷更比马匹贵，亦更有战力。”
大庆能产五谷，便是“不涸之仓者”。
裴少淮此话一出，未等吏部侍郎辩驳，众人便看到户部马尚书慢步走到了裴少淮这一边，无声附议。他原是右都御史，曾就“银元流通海外”与裴少淮大辩特辩过一回。
户部几位官员亦随之站了过来。
“裴给事中竟然惦记着用大庆之粮，养鞑虏之患，其心可诛！”此话之后，便是一轮攻讦，交替不绝。
内阁五位大学士站于廷前左右两侧，徐阁老与张阁老正巧并列站于一处。
徐知意见廷下有些混乱，低声问道：“张阁老，你我是不是该表表态？”阁老出言力挺裴少淮，分量会格外重一些。
“再等等。”张令义望了一眼廷下的陈功达，说道，“老陈从边关归来，脾气虽是急了些，却不是顽固无知之人。”
又玩笑道：“再者，这才哪到哪啊，以伯渊的辩驳本事，何须咱们两个老东西出场。”
话刚说完，便看到兵部陈尚书出列，似乎是准备亲自与裴少淮对辩了，文武百官皆是期待，不知这位脾气暴躁的陈尚书会说出什么惊天之语。
一时廷下静静然。
却闻：“裴给事中之见，老臣有所同，亦有所不同，更有所疑惑想要讨教。接下来的话，涉及朝廷军机，不宜众人观听，微臣恳请陛下移驾御书房，再作商议。”言语中气十足。
引得众臣子诧异，又议论纷纷。
陈功达说出此话，便说明他听懂了裴少淮的话，一如张令义、裴少淮先前猜测的那般。
“准。”皇帝应道，又令内阁大臣、六部九卿正官和军机要臣移步乾清宫，末了，皇帝注意到略带青涩的裴少津，思忖后道，“裴……啊，翰林院裴二爱卿也一同过去。”
裴少津又惊又喜，他准备的话已经说完，还能继续参加军机商议，实在是机会难得。
没一会儿，裴少淮拍拍弟弟的肩膀，笑说道：“走罢。”内阁大臣和六部九卿已经先一步出殿了。
兄弟二人并肩，一齐迈步走出大殿。一双青袍两不惧，同行大道各自谋。
……
御书房中，一群绯色官袍的大官分居两侧，余出中央。
独剩裴少淮与陈尚书圣前对辩。
陈尚书说道：“大庆曾用怀柔之策，封王进爵，企图使得北元各部之间分崩离心，数年之后终究还是被识破，兀良哈部酋首反借此狮子大开口。”
往昔，朝廷通过怀柔政策最先“收服”西辽河的兀良哈部，赏赐了大量财物，却也只安稳了数年，只要断了、少了赏赐，便会袭扰不止。
陈尚书发问道：“裴给事中缘何觉得，利用商贾之术牵扯北元各部，不会面临一样的境况？”
毕竟是蓟辽总督出身，陈尚书话中带着一股威压。
裴少淮无所惧，亦铿铿应道：“封王进爵收买的只是北元贵族，反悔不过是酋首的一句话，边关贸易却不止面向北元豪贵，岂可同类而语？”
贸易更多面向北元牧民，当牧民只“牧”不“战”，北元豪贵便难以号召成军了。
击溃一个酋首，还有另一个酋首应运而生，大庆要征服的不是狼首。
陈尚书没有就此反驳，而是继续往下问：“若是朝廷准允边防贸易，择取边关城镇开设集市，应提倡交易何物，又应禁止交易何物，趋利避祸，裴给事中可曾想过？”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北元牧民生存所需之物，譬如棉麻布匹、针线、釜锅、海盐、糖饴干果……乃至于粮草，以我之见，皆可在边关集市互易。再从北元牧民手中获取牛羊肉食、兽皮毛毡，对大庆百姓亦是有益。”裴少淮应道。
这是要提倡的。
“至于要禁止交易的……”裴少淮故意顿了一顿，望向陈尚书，略带狡黠之色，问道，“这便要看陈尚书指的是明面上禁止，还是实际上禁止了。”
有些东西明面上禁止，实地里默许，也是一种谋略。
“且说明面上禁止何物。”
“绫罗绸缎、珠宝首饰，此等贵重之物，朝廷可以‘器重名贵，不可僭越’为由，下令禁止交易。”
能买这些贵重物件的，只能是北元豪贵，越是严禁，他们越是以此为贵。
私底下卖给他们便是了。
“实际禁止又为何物？”
“兵器火炮，还有……”裴少淮说道，“还有茶叶。”
御书房内诸位官员皆是全神贯注倾听，因为两人对辩寥寥数语之间，隐含深意颇多，略微一个不留神，恐怕就忽略了关键。
禁止兵器交易不难理解，但当裴少淮说及茶叶时，未曾涉事军机的臣子，皆露出了疑惑之色。
陈尚书脸上仍是严肃，却难掩眼眸中的几分欣赏，特意问道：“缘何要禁茶叶？”茶农们可是一筐筐运往海外。
裴少淮爽快应道：“因为西北有羌胡。”
大庆效仿西汉武帝，重兵把守甘肃一带，以茶驭羌，怕的就是西北羌胡和北疆鞑靼联手。
所以不能让北元人获得大宗茶叶，以免他们跨过大庆防线，以茶叶联合西北胡羌。
“西北有羌胡”几个字让陈尚书欣赏之色更浓。
到了此时，这场辩驳更像是一问一答，答得精彩而无需去驳。
“朝廷派兵监守边关互市，互易价格应定几许？”此话不是陈尚书所问，而是户部马尚书发问的，他又补了一句，“我听闻，大同有民市，百姓以旧衣杂物换北元牛马，一棱布可易一羊，一布衣可易一皮袄……近看可得巨利，远看恐怕只会坏事。”
这番话说是“发问”，倒更像是在“提醒”。
“马尚书所言极是。”裴少淮顺着马尚书的话往下说道，“边防互市，牧民若是无利可图，又岂会着重饲养牛羊？”
长久的互市才能形成牵扯。
陈尚书问道：“一年当中，何时互市为宜？”
这个问题中亦有玄机，裴少淮见弟弟动了动唇，特意退了半步，投以鼓励的目光，让少津上前应答。
少津依旧紧张，声音中带有些不确定，说道：“下官以为，应是立秋以后，立冬以前……”
看到大哥微点了点头，他才大胆把推测说了出来，道：“过往数十年，北元各部常是秋后进犯，可见秋高马肥，他们此时战力最足。以‘市’换‘和’，当选此时为佳。”
辩驳接近尾声，裴少淮补充道：“若无强兵驻守边关，叫鞑虏望之生怯，捍卫我大庆安宁，则今日所言皆为妄想，无一可实现。”裴少淮向皇帝谏言道，“微臣赞同陈尚书所言，国库充盈之时，理应丰边关军饷、增卫所火器、壮官兵士气，若敢来抢，必叫他付出惨痛代价，如此才能让鞑虏不敢贸然来犯。”
皇帝赞许颔首。
陈尚书似乎仍有疑虑，他最后发问道：“裴给事中方才所言，听之皆有道理，只是……大庆这几年虽连年丰收，谷仓盈满，如遇灾年总有耗尽之时。若是寒冬连续十数年，乃至数十年，边关将士所需军饷、互市所需粮食，又从何而来？”
粮仓满，百姓安。
一抔谷米，便是这个世道最大的真理。
“开海。”裴少淮斩钉截铁说道，“周易有阴阳之道，世间亦是如此，北疆长冬，则南洋长春，春生谷物，海商会将粮食源源不断运回大庆。”
他需要一个有力的证明，故以棉织造为例，说道：“陛下去岁准允推广棉株种植，北直隶各府农户在贫瘠坡地上广种棉花，收成颇丰，估摸可产棉布数十万匹……单单是棉布一项，这几年足以撑起边关互市。”
他说的是北直隶农户种棉，而非棉织造坊。
裴少淮又承诺道：“微臣斗胆许诺，开海一事，五年之内可见成效。”是为了破局，也是为了鞭策自己。
“世间之事相互牵扯难分，大庆之内，若是破了一处僵局，则处处可见光明，若是一处不破，则处处不立。微臣立志做成此事，若是不成，甘愿受罚。”裴少淮慷慨言道。
未等皇帝发声，只见陈尚书缓步走过来，站于裴少淮身后，蓦地作揖言道：“臣——附议！”
随后是王尚书、马尚书……一众老官员皆来到裴少淮身后，同声言道：“臣附议。”
裴少淮既然敢应下如此许诺，何不成人之美？不管是开海，或是边防抵御鞑靼侵犯，区区五年算得了什么？
莫说是五年，便是十年，大庆也等得起。
今日之辩，辩的虽是北疆防御之事，论的是边关互市，却把“开海一事”辩得更加明了，裴少淮无需带着担忧南下，可以大胆施展才干。
看见御书房内诸位爱卿难得这般和气，而非争执不休，皇帝最是高兴，他说道：“伯……裴爱卿能有如此志气，朕甚是欣慰。”
又道：“趁大家都在，不妨再议一议，朕应当赏些什么为好？”难得无所顾虑赏赐伯渊，机不可失。

第157章
想要给裴少淮赐些物件，确实不易。
底下众臣子低声讨论了一圈，也未能提出个所以然来。若说赐服，裴少淮成婚之时，皇帝已赐麒麟袍；若说升官，裴少淮即将外任正五品知州，已连升两阶，圣眷不宜过盛；若说封侯进爵，开海之事未成，由伯爵晋升侯爵为时尚早。
至于赏官庄田亩、金银绸缎，赐臣宴席，又非皇帝秉性。
而且，皇帝有意赏赐，想如何赏便如何赏，哪有叫臣子们在底下团团商讨的。经皇帝这么一“闹”，方才辩驳时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得以缓和。
裴少淮主动上前道：“居上克明，为下克忠，臣子之志缘于君主之明，微臣不敢居功，更不敢图赏。”
“诶，朕既已开口，岂有收回之理？”皇帝笑呵呵言道，心中似乎早有打算，继续说道，“朕要赐你尚方剑，裴爱卿执剑南下，为我大庆开海。”又命兵部即日起，开始锻造尚方剑。
武官立大功，当赐骏马宝刀；文官当重任，则赐尚方剑。
裴少淮执剑南下，臣子在外，可便宜行事，意义非凡。
众臣子齐声道：“陛下英明。”无人反对。
裴少淮怔怔中回过神来，领赏道：“微臣叩谢隆恩，当不辱使命。”
廷议结束，皇帝留下内阁大臣商议要事，其他人依次散去。
……
兵部陈尚书候在乾清宫外，一直等到张令义从御书房中出来，两人相伴而行。他们同出于兵部，相识多年，关系很是不错。
“老陈啊，不是我说你，你也该收一收这暴躁脾气，好好反省反省。”张令义说道，“我早跟你说过，这个小小的给事中与其他年轻人不一样，他见识广博，且精悉兵家之道，不是鲁莽之流。”
谁料陈尚书直接反怼回去，道：“该反省的，难道不应该是张阁老自己吗？”
“我有什么好反省的？”
陈尚书停下步子，语气硬梆梆的，他问张令义：“你是他的座师，与他颇有一番渊源，明知这样一个好苗子，却没把他留在兵部里……就这还不够张阁老反省的？”
这回轮到张令义讪讪了，只好喃喃应道：“先让他磨砺一番，往后机会还多……还多。”只是说出来的话，他自己都不信。
陈尚书长叹了一口气，遗憾道：“大的这个是没门路，指望不上了。”惋惜之余，又道，“所幸，小的这个还可以谋算谋算。”
通过今日廷议，陈尚书看上裴少津了，想把裴少津要到兵部来。
这正是他候在殿外、守着张令义出来的原由。
却见张令义讪讪之态更甚，有些支支吾吾，陈尚书顿时感到情况不妙，侧着头冷脸问道：“小的这个也指望不上了？谁这么快的手脚？”
“哎呀——”陈尚书跺跺脚，责问道，“你怎么不拦着些？”
“皇上‘动的手脚’，我怎么拦？”张令义说道。若是要怪，只能怪兄弟二人太过烁人眼目了。
他告诉陈功达，就在他从御书房出来之前，皇上刚打定主意，准备赐裴少津兵科给事中一职。
“你且消消气，总归兵部和兵科只差一个字。”
陈尚书：“……”他更是生气了。
……
散衙之后，兄弟二人同乘一架马车归府。
“津弟今日感觉如何？”裴少淮问道。
“神清气爽、心满意足。”裴少津笑应道，“往日所见所学所写，终于不再是一篇篇纸上文章，可以化作一股力气，原来是这样舒畅的一件事情。”
他在一场廷议中，实现了从“写文章”迈向“做事情”，这是许多刚入仕的官员数年也未能达成的。
裴少津又道：“弟弟也从大哥身上学到了许多，原来言语轻出于口，想要实现却是千难万阻，要处处为谋。”
正巧马车登坡，速度缓了许多，裴少淮借此应道：“若是自甘堕落，自然无人相阻拦，东风流水皆随你而去。可若是心有所想、想有所成，则如拾级而上、逆水行舟、顶风而起，总是会有不容易的。”
“大哥说得极是。”裴少津道，“我想明白自己要在朝廷里做些什么事了。”
“什么事？”
“稳大庆四疆，助兄长开海。”
大哥已谋沧海之博，他便谋陆疆之固，等到沧海开源之时，便也是疆土开拓之时，相辅相成。
……
……
寒冬腊月，雪窖冰天。
竹姐儿的棉织造坊已初见成效，今年收回的棉铃，数十倍于去年，各地的织造坊从初秋一直忙碌到腊月，一直没有停歇，许多农妇以此为业。
锦昌侯府那边，英姐儿的“安卿堂”医馆开张数月，在京都城里亦略微有了些名气。
安卿堂专为妇人看病，除了英姐儿外，还有两位从宫中出来的官嬷嬷和一位出身医学世家的中年妇人，皆是医馆里听诊的女大夫。另外又收有女学徒若干，跟学医术药理，平日负责协助大夫看病、抓药煎药、照料病患等杂事。
安卿堂宽敞明亮，药材一应俱全，不输京都城内的其他大医馆。
不过，这“名声”是有好有坏，被求医的妇人们所赞誉，亦受了不少的诟病。英姐儿早料到会如此，听之不闻，视之不见，诟病、怀疑的话数来数去不外乎那几样——“便是略识药理，妇人岂可抛头露面，做此等三教九流之事”、“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妇人，女子本就血气不足、污秽难医，岂是她们这些半吊子能医治的”、“医术为正，巫术为邪，不知她用的是医术还是巫术”……
诟病安卿堂的，不是平头百姓，而是部分同行的攻讦，还有大门大户贵妇们的指指点点。
有锦昌侯府、景川伯爵府为英姐儿撑腰，这些闲言碎语并不敢太过放肆。
医馆就这么开了下来。
这个世道里，男不入女不出，男女礼教大防，女子看病诸多避讳，不但隔帐把脉问诊，有些禁忌还不能吐露。此等境况下，自然有不少妇人到安卿堂来求医。
英姐儿规定，出门给富贵人家看病，诊金不能低了——若是学医无利，后续岂有女子愿意跟学？
医者仁心，给平民百姓看病，不挣钱却不能不收钱——斗米养恩，担米养仇，医馆也须有规矩在。
这日，来安卿堂问诊的妇人尤其多一些，等悉数看完，夜幕已至。锦昌侯府的马车已到医馆门外，英姐儿净手后，准备打道回府。
此时，却见一个老妇人左右顾望地从对面小巷里走出来，用竹伞遮挡着，快步走进了医馆中。她身穿锦服，显然家境不错。
一进来便哭着央求英姐儿一定要救救她的女儿，说道：“满京都城的医馆都不肯替她看病，她的夫家也放弃了。”
全京都的医馆都不肯看诊，此事有些蹊跷，英姐儿问道：“令爱是何症状，为何无大夫肯收治？”
老妇人支支吾吾的，目光闪躲。
“你若不实说，请回罢。”
老妇人这才一五一十把情况说了出来，道：“我这丫头是贪玩了些，姑爷亦娇惯着她。她与姑爷成婚尚未满三月，在这个月初七日，出门去了……去了一趟山上，又入了神庙躲雨。”老妇人把脸别过去，道，“回来以后，没过几日肚子便肿胀了起来。”
纵是发生在亲女儿身上，话语中犹有羞耻之意。
英姐儿这才明白为何无人收治，老妇人又为何前来求“医”，她求的不是医，而是巫。
两位官嬷嬷向英姐儿摇头，叫她不要掺和这件事。
医籍当中，常写女子属阴，容易受邪祟侵袭，若是不小心梦与邪交、与鬼相通，则容易怀上“鬼胎”。譬如《傅青主女科校释》就写有“入神庙而兴云雨之思，或游山林而起交感之念，皆能召祟成胎”，又如《陈确集》里，提醒新婚少妇万万不可入庙游山，也不能参加街上集会，以免沾染邪气。
尤其是非初一、十五的时候。
通过老妇人的描述，她女儿的诸多症状皆与“召祟成胎”相吻合，各大医馆自然不愿意沾染此事。
一位官嬷嬷见英姐儿没有出声拒绝，赶紧上前低声劝说：“其他医馆都不敢接的病人，更何况是咱们安卿堂，娘子若是去了，只怕外头更是谣传安卿堂用巫术治人了……”
能治好“鬼胎”的，不是巫术是什么？
英姐儿思忖着、计较着，她心里计较的不只是一位病患而已，也不是一桩病例而已，而是世间医籍对妇人的描述，对妇人病患的偏见。
半晌，她问其他三位女大夫道：“三位既是妇人，也是医者。诸多医籍中写妇人性偏执、忿怒妒忌、月事不洁，甚至鬼祟凭附，这样虚妄无理的描述，你们也认可吗？腹中胀气，也许只是淋雨受了寒气，体内热气积淤，一副药便能救命的事，也要眼睁睁看着她不治而亡吗？”
又问：“若是无人站出来反驳，则往后的年年岁岁里，凡妇人患病，后人依旧将病因归结于妇人本身，依旧说妇人之病不易治，难十倍于男子。”
英姐儿当年沉迷于医理、药理，是因为苦口良药、药到病除，这些世世代代积累下来的精华是值得她痴迷的。
而不是一些偏见、虚妄的猜测和对女子的贬低。
英姐儿挎起自己的药箱，说道：“若是连我这样的身份，犹空有一份医者心而恐世道不容，踌躇难定，则还有何人敢迈出这一步？”
这是锦昌侯爷对她说的话，也是侯夫人对她的期许。

第158章
英姐儿心意已决，执意出诊，官嬷嬷为她取来玄色斗篷，想借夜色遮掩一二。
“娘子穿上斗篷，挡一挡夜风罢。”
按照英姐儿以往的性子，应是慎之又慎，这回却道：“不必了。”不管夜风有多大，她都打算光明正大地去。
马车出行，随老妇人来到城南一处大宅，仔细一看，朱漆大门，悬挂牌匾，想来在这一带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随后又入了后院。
病患李氏不在正房里，而被移至了厢房内，留两个婆子伺候着。李氏的婆母、大嫂闻讯而来，对于怀“胎”卧床的李氏，她们既有所忌惮，又有些于心不忍，知晓英姐儿出身尊贵，她们疏离又敬重着，神色很是复杂。
英姐儿先是打量了病房，只见窗户紧闭，贴着黄色符纸，又可闻到浓浓的烟雾弥漫，李氏床头边上摆着一碗，边沿沾着符纸的黢黑灰烬。
显然，这家人已经求助过道士、巫士了。
“开窗通风。”言罢，英姐儿坐下，开始看诊，又叫仆妇掀开被子，解开李氏衣裳。
腹下水胀如早孕，轻摁可生痕，腹大而四肢细，肤色暗沉，又伴有发烧。
把脉时，李氏手间筋掣肉颤，身倦气怯，脉沉弦。
李氏婆母陪诊一旁，补充道：“白日尚且有些精神，每至夜里，她常神志迟钝、言语无章，时而战栗，时而大惊大惧，不得安宁……”她特地强调夜里，是有些意味在里头。
英姐儿了然，心中已有了几分打算——此症常见于江南水乡，北地少见。
想来李氏正巧在游山拜庙之后发症，来得也急，加之因为惊吓、病弱，已有些神志不清，便叫旁人觉得是邪祟缠身。
英姐儿仔细替她系上衣裳，唤随行的女医徒过来，吩咐了几句。女医徒点点头，随后离去，回了安卿堂。
此时，一直昏昏噩噩的李氏醒过神来，她本已认命了，听到房内有谈话声，以为是夫家又给她请来了巫婆。她睁开眼，没见到屋内烟雾弥漫，也没有桃枝抽在她的身上，借着灯烛的光，只见床旁坐着一位衣着素雅、眉眼温婉动人的娘子。
烛光照在娘子发髻上，泛泛生亮。
李氏端详了好一会儿，虚弱说道：“你真好看。”
英姐儿应道：“等你好过来，略施水粉胭脂，也会很好看。”
李氏生母凑过来，握着女儿的手，含着泪水道：“慧儿，这是给你看病的……女大夫，你会好起来的，但一定会好起来的。”
“若是平日里，理应点上一支檀香，与你喝上一盏花茶的。”李氏艰难挤出一丝笑意，说道。
“往后会有机会的。”英姐儿柔声安慰道，又言，“我平日里也喜花茶。”
英姐儿起身，走至厅外，几位女眷随之围上来，等待英姐儿开方子，却闻英姐儿说道：“一会儿安卿堂会送来煎好的药剂，且喂她服下，夜间派人照料好，我明早再来开方子。”
“我等省得了，都照娘子说的办。”
一夜过后，英姐儿再度过来，女眷们正门相迎。
原来，李氏昨夜服下药剂之后，两便皆通，消了几分肿胀，气色好了一些。
厅内已经备好纸笔，只待英姐儿写下药方。
英姐儿见“十枣汤”管效，心中也有几分欣慰，她写下十枣汤的药方，却又不是寻常的十枣汤药方。纸上写道——王吉堂的芜花三钱、盛安堂的大戟三钱、永顺堂的甘遂三钱、令笙堂的大枣十枚[1]……
这王吉堂、盛安堂、永顺堂、令笙堂，是京都城里有头有脸的几大医馆，无人不知。
英姐儿吩咐道：“务必要白日里，派人撑旗列队到这几个医馆里买这几味药，煎作一钱匕喂她服下，否则，便是病好，也只痊愈了一半。”
见药方上只是寻常药材，老夫人不明所以，问道：“承娘子恩情，只是如此大费周章，娘子不怕有损名声？”
英姐儿摇摇头，应道：“若不大张旗鼓，外人岂知她是痊愈于药？”神色略带无奈，又言，“遮遮掩掩的，外人只当我是以巫治病，她亦永远背负游山怀胎的耻笑，又有什么名声可言。”
“遵照娘子吩咐。”
半月之后，李氏腹胀消退，已能下床。此事没有大肆相传，却也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尤其是京都各大医馆之间。
正有人谣言诋毁安卿堂“以巫治邪”的时候，朝中老御医指出：“王吉堂的芜花、盛安堂的大戟、永顺堂的甘遂、令笙堂的大枣，这不正是《伤寒论》中‘十枣汤’的名方吗？”
众人后知后觉，一对比，果真如此。
老御医又耻笑道：“京都四大医馆，被女医者嘲笑连‘十枣汤’都不会开、不敢开，只会诋毁安卿堂‘以巫治邪’……此等行径，怕是不太光亮罢？”
老御医的这番话传出来以后，四大医馆巴不得把谣言全都按下来，结果却是越传越盛。
安卿堂不动声色，一如往常治病救人，馆内敞亮如初。
境况在慢慢变化着，使得寒冬里多了几分暖意。
……
另一股暖意缘于棉织造坊。
寒冬时候，寻常百姓家床上盖不起毛毡，更盖不起丝被，只能用干草作垫、草棉作被。草棉絮短，极易结块，御寒效果不好。
棉织造坊收购棉铃以后，一半用于织布，一半做成了袄子、棉被，因价格公道，如今在北直隶各府很是畅销。妇人若是受雇于棉织造坊，还可以工换被、以工换布。
同去岁一样，裴家、乔家联手，早早赶制出一批棉布、袄子，献给朝廷，运往九边卫所，分给戍边官兵，以抵御边城寒冬。
竹姐儿前往伯爵府，描述给妇人们发放工钱的盛况，脸上洋溢着喜意，她道：“外头口口相传，有意入坊务工的妇人越来越多，来年还要在各处继续扩建作坊。”
裴少淮未曾见到发工钱的盛况，但他每日散衙路过集市时，看到今年的腊月集市尤为热闹，临近黄昏了，仍有不少农妇入市置办年货，讨价还价声声起伏。
竹姐儿空手而来，有些不好意思，同裴少淮夫妇解释道：“扩建工坊，推广植棉，再加上给朝廷献棉，发放工钱后，今年依旧没有结余。”甚至还吃进去了不少银子。
裴少淮心中有数，笑说道：“来年棉铃产粮再涨，便不愁没有结余了。”凡事都要一步一步来。
推广棉花三年，能有今日这样的成绩，已经很好了。
且裴、乔两家建造棉织造坊，并非只为了挣钱。令百姓能得安暖，令妇人有一技傍身，远比行商卖货更有意义。
……
腊八日，屋外雪飞天，屋内煮粥绵。
鹅毛大雪飘飞，街上几乎无行人，林府的马车趁着此时，才敢去往景川伯爵府。
数年的出海行商，如今的林家早已挣得盆满钵满、家大业大，但裴少淮的大舅——林世运，做事依旧谨慎。
昔时，他总避着裴家，是因为林家行商的名声不好。现如今，林世运去伯爵府见一见妹妹，依旧避着外人，是因为外甥担负开海之事，他怕别人诟言外甥徇私母亲娘家。
这些年，林家出海做买卖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
裴少淮听闻大舅过来了，便带着小南和小风一起到大堂里拜见大舅。
大舅头发花白，穿着愈发朴素，又因脸宽身胖，总是眉眼弯弯，而显得十分慈祥。他一见到小南和小风，笑呵呵打开茶几上的檀木盒，取出两把半斤重的大金锁，上头锻刻着“平平安安”几个大字。
“这是给观哥儿的，这是给辞姐儿的。”林世运给小南小风戴上金锁。
这大金锁委实有些压脖子，裴少淮看到儿子、女儿像他当年那样，双双伸出小手，在身前端着大金锁，眼神中还带些迷茫——爹爹，为什么给我挂这个？
一晃好似回到了自己周岁的时候，大舅也给他戴了一把大金锁。
问候过后，裴少淮让妻子带儿女先回去，他与大舅单独再叙叙。
林世运这才说明来意，面带着些愁容，说道：“你大表哥、二表哥的船队，又添了十艘海船，这出海的生意眼看着越做越大了。”
自从林远、林遥出海以后，慢慢地，林家南边的海船从三五艘增至十余艘，又到二三十艘，如今更是一下子就添十艘。
裴少淮明白大舅的意思——看着是生意越做越大，赚得越来越多，可林家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生意做得再大，总要有本事在后面撑着才行。
林世运懂得适而可止。
矛盾在于，林家下面养着那么多商队，大家吃惯了出海这碗饭，不是说想停就能停的。“只”新添十艘船，已是林世运一压再压后的结果。
林世运今日亲自过来，不是为了赚取更多，而是为了稳住林家。他想问问外甥的主意，毕竟外甥在朝中见多识广，比他想得更长远一些。
“大舅往北做生意罢。”裴少淮建议道，“去做亏本买卖。”
“北疆边城？”
裴少淮点点头。
未等裴少淮细说，林世运思忖了片刻，一口应了下来，道：“我把遥儿叫回来，让他带一半的商队往北走。”林远、林遥，一南一北。
裴少淮继续道：“把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卖给北元贵族，换他们圈养的宝马骏马，牵回来献给朝廷……林家能成为官商。”
这比单纯向朝廷献财更有意义。
裴少淮走到门外，吩咐长帆道：“去请二少老爷过来叙话。”
“是。”

第159章
裴少津过来，三人一同商议具体方策。
一个时辰后，事情议定，林世运消去来时的忧愁，一身松快归去。
大堂门户外敞，风雪急涌入，兄弟二人站于门前，齐望着这腊八夜雪出神。
雪朵不大，檐下灯照雪纷纷，恰似流萤飞落，入屋后又遁地而融，倒是那斜风似刀，吹得兄弟二人的大氅向后招摇，呼呼作响。
“不若到阁楼上饮一盏温酒？”裴少淮提议道。
五层阁楼之上，风雪更急。
倚仗栏杆听风吟，手持酒盏看雪飞。
登楼不够高，眺望不够远，裴少淮依旧迎风眯着眼远眺着。
“大哥在看什么？”
“在看风雪交加里的万家灯火。”
阁楼之外，不过只是伯爵府外的一片人家，屋檐比邻，岂有万户。裴少津学着兄长的样子，也踮踮脚远眺着。
“看到了吗？”
腊八天，许多人家留灯到深夜，眼前虽无万户灯火，却可看到远处天际映出一缕光白，那是大庆千家万户集成的，少津点点头，应道：“看到了。”
千里绵延，万家灯火，自有气霭佳瑞。
“人怕的不是风雪交加夜，人怕的是家中无灯火。”
……
临近年关，朝廷事少。
裴少淮自知开春便要离京了，不知何时归来，这段时日常常前往徐府，陪伴段夫子左右。
这几年，段夫子不再板着个脸，对于学生后辈总是和蔼带笑的，裴少淮觉得夫子心里藏有些孤独——连着好几次，裴少淮见夫子书案上摆放的，皆是昔年授课时用的文稿。
这些文稿，夫子早已熟记于心，可脱口而出。
夫子翻看的岂是文稿。
从徐望、徐瞻，再到少淮、少津、言成，夫子这几十年，是靠讲授学问“捱”过来的。现如今，学生们入朝为官，各奔前程，连最小的言归过两年也要参加秋闱了。
人至暮年，难免会生出些“不被需要”的怅然若失。
这日，裴少淮推着夫子在院里闲转时，说起国子监的事，父亲不善经义，近来正在四处寻找经义大儒为监生们讲课。
裴少淮提议道：“夫子若是得闲，不若帮父亲一个忙罢。”
“我一个老秀才，哪敢入国子监给监生们授课？”夫子淡淡自嘲道，又言，“我又不是什么经义大儒。”
“夫子能给状元授课，怎就不能给监生授课了？天下哪位大儒能一连教出四位进士及第来？”裴少淮言语轻快道。
“你们几个不一样，不作数的。”夫子笑应道。
过了圆门，进了院子回廊，段夫子说道：“我一个籍籍无名的西席先生，纵使去了，也不见得有人愿意来听。”
裴少淮抓住机会，遂即跟夫子打了赌，说道：“不若这般，学生只在国子监里贴出夫子的制艺文章，不说出身何处，也不讲教过什么学生，只说是讲授经义的先生，看看有多少监生来听课。”
段夫子犹豫了。
一旁的老阿笃最懂段夫子的神态，高高兴兴“替”夫子应下了，他边望屋里走，边说道：“我这便把段先生近日的文章取来，现在就好好选选。”
“哎……”段夫子想出言阻止，可老阿笃已经跑远了，眼瞅着钻进了书房里，段夫子喃喃道，“这老阿笃做事是愈发自作主张了。”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责怪的意思。
两篇文章拿到，裴少淮归去时，段夫子一再叮嘱：“伯渊，说好了，只张贴文章，可不许借着你们几个的名头，大肆鼓吹。”
“我省得了，学生哪敢糊弄夫子。”裴少淮笑应道。
日期定于腊月十五，不止裴少淮一个人陪夫子过来，裴少津和徐言成皆告假休沐，一起过来了。
授课之前，裴少淮特意推夫子到布告处一阅，确实只张贴了两篇文章、简要介绍课上讲授什么内容而已。
裴秉元快步走过来，笑盈盈迎接段夫子的到来，寒暄过后，在前引路道：“请段先生前往彝伦堂授课。”
不单是段夫子，连裴少淮也有些诧异，裴少淮问道：“不是定好在率性堂讲授吗？怎突然换成彝伦堂了？”
除了天子“临雍讲学”的辟雍殿以外，国子监里就属彝伦堂最大了，兼顾藏书、集会所用。
裴秉元解释道：“前来听课的监生太多，一大早，率性堂里里外外挤满了人，只好临时改为彝伦堂了。”
又致歉道：“段先生，是我事先筹备不足，请谅解。”
“无妨无妨。”
段夫子无意间用手端了端衣领，裴少淮凑至夫子耳畔，带着些喜意低声道：“夫子，看来是学生赢了。”且是大赢特赢。
行至彝伦堂外，里头传出些沉沉话声。
段夫子在门外静静听了好一会儿，才道：“伯渊，进去罢。”
当少淮、少津抬着轮椅进了门槛，推至高台前，又抬至高台上，场下诸位监生目光一直相随，又见老先生手中没带任何书卷、纸张。
全场静然、肃然。
几位老监生带头，齐声问好道：“夫子好——”其他人相随，“夫子好——”
“坐罢。”
场下学子出身不一，有秋闱考入的监生，也有贡监、荫监；年岁不一，上至四五十，下至十七八。同样的是端端坐着，求知若渴，目中流露出钦佩之意。
“尔等，缘何而来？”
为何而来，又想学些什么。
场下回答不一，有道“钦佩夫子文章深刻”，有道“夫子引经据典不显山不露水”，有道“夫子经义了然于心，破题如天成”……
最后，一位五十多岁的老监生站起来，作揖后应道：“为的是，夫子文章中引的那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吾曾以为，研习经义全为文章，读了夫子的文章，又见了先生，才知写文章是为了自己。”
全场再次静然。
“善。”段夫子这才开始讲课，脱口而出，字句深刻。
一课授完，无人离场，反是依次肃立作揖，声声道：“请夫子再授、再讲。”
再讲授时，彝伦堂的窗户外亦站满了学子，全神贯注，执笔掌记。
半日课罢，裴少淮推着夫子离开国子监。马车之上，夫子对裴少淮说道：“伯渊，有徒如此，为师无憾矣。”
裴少淮应道：“《晋书》有云，‘高词迥映，如朗月之悬光’，夫子之言、之学识，本就如朗月明光，自有学子沐浴而来。”
又道：“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夫子之无憾，并非全因学生，而是夫子学问至此，早已无需证明甚么，本应无憾。”
不管是考得功名，持黄花帖见夫子，还是请夫子主婚、赐字，裴少淮的一步步确实弥补了夫子许多遗憾，可再怎么弥补，始终是裴少淮迈出的步子。
只能欣慰，不能身受。
今日国子监讲学，彝伦堂熙熙攘攘的学子，确确实实是仰慕夫子的学问而来，三度请求夫子再授、再讲，这才是最真情实感的了无遗憾。
……
……
日子一天天过，南下任职的诸多事务皆紧锣密鼓地筹备着。
难得冬日见晴，这日，钦天监的吴监正来到六科衙门，找到裴少淮，说道：“劳烦裴大人写下生辰八字，陛下有命，钦天监要为裴大人此行占卜一卦。”
吴监正约莫六十岁，身穿朝廷官服，除了帽子与寻常乌纱帽略有异以外，其他衣物、装束与普通官员无异。
又见吴监正身边跟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身穿钦天监官服，眼眸晶亮，透着一股机灵。
“此乃家中长孙，我带他出来历事。”吴监正介绍道。
裴少淮了然，钦天监所有官职皆是世代相袭——身在其位，非死不能罢，身为子孙，当务此业。
若是有违，只能发配海南充军。
裴少淮写下生辰八字，双手递与吴监正，说道：“辛劳监正大人。”
“分内之事。”
莫看小小五品监正，这钦天监也是个大衙门，裴少淮并不敢小觑。

第160章
世人以为，钦天监之术玄之又玄，钦天监之官神神秘秘。
而在裴少淮看来，能入钦天监任职者，皆是这世道里的能人也——他们不是占卜算卦、祈请天命而已，钦天监之内，人人皆可习写算、观星气，掌记天象、推算节气、制定历法，甚至动土木看风水，皆属于钦天监之职。
当天象有异、风云有变时，钦天监还有权密疏言事，直达天听。
能以日月之行、二十八星宿推定二十四节气，以助农桑，单是这一点就值得钦佩。
吴监正拿到裴少淮的生辰八字，略看了一言，道：“寅月卯时皆属木。”想到眼前这位裴大人的名字，他又笑道，“裴大人的名字取得很是讲究。”
水能生木。
裴少淮作揖表谢，吴监正既主动挑起了话题，他便多问一句：“此番南下，请吴监正提点一二。”
“不敢说是提点。”吴监正谦虚道，“不过，有一天象，裴大人可以留意留意。”
“洗耳恭听。”
吴监正提到的仍是连年长冬一事，他道：“日虚已久必生寒，天寒不兴木，无木不成农。”
寒气南逼，对于天下小农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裴大人生辰属木，是以，由北往南去是对的。”吴监正道。
裴少淮若有所思，久久未言，“天寒不兴木，无木不成农”，短短十个字，含义深刻，值得揣摩。
末了，裴少淮又作一揖，道：“谢吴监正提点。”
“裴大人客气了，今日只是就生辰八字略算一卦，裴大人听一听便好，无须当真的。”吴监正笑应道，回了一礼，这才领着孙儿离去。
皇宫甬道里，少年好奇，问祖父道：“祖父，方才那位年轻的裴大人，他也懂天相星气吗？”
吴监正摇摇头，应道：“他的本经为《春秋》。”春秋为史，微言大义。
少年又问：“那祖父为何同他说天象之事？”
吴监正同孙儿解释道：“往日我同你说过，读千年史，可观古今于须臾，观世间物，可知相生相克、运行规则。这位裴大人既读史，又遵行万物规则，理应能听得懂我的话。”
又言：“读史、格物，你若能习得这两点，日后掌管钦天监，便成了一半。”
“还有另一半呢？”
“悉读人心。”
……
吴监正才走不久，又有户部尚书马平诺找到裴少淮，户部准备上谏推行新政，马尚书想与裴少淮商议商议。他知晓裴少淮精通银币、税例之道，此番过来商议，无关官职高低。
马尚书先是递给裴少淮几页纸，上头写着户部打算推行的新政，裴少淮翻阅时，马尚书说道：“宝泉局锻铸银币、发行银币，三年过去，大庆南北两京和江南各府，银币畅然流通，已成了百姓们惯用的钱币。户部还曾派人前往九边关城调查，银币正在渐渐替换土银。”
又补充言道：“加之户部刚刚新修订鱼鳞图册，天下田亩归属何人，皆一一登记在册。如今朝廷各地粮仓皆满，国库银两充裕，本官以为，施行‘以银代税’时机已到。”
时机成熟，以银代税利大于弊——
其一，官府募收，官收官解，手续化简。原本复杂的税例科目化繁为一，账目清楚，方便征收、管理，可减少中间官吏克扣百姓、自丰腰包。
其二，银币收缴、运输便利，可减少漕运损失，也可避免运输途中粮食霉变。再者，以物交税，大量的物资运往京都国库，堆积成山，总是容易滋生各类事端。
马尚书又递过来几页纸，说道：“若论税例之道，当属邹之川邹阁老最是透彻，本朝无人能出其右，只可惜他早早致仕归乡了……此乃本官征求邹阁老意见收到的回信。”
裴少淮翻开，果然见到了熟悉的字迹，写道：“……老夫以为，还可再添几条。其一，量地计丁，计亩征银；其二，国库充裕，以银雇役……？以上之言，马大人可作参考所用。”
意思是，把徭役摊入到田亩中，地大者多征，地小者少征，无地者不征，不再按照黄册来征徭役。徭役换成征收银两，再用银两去雇佣百姓做事，替代以往的“强征”。
如此一来，可暂时减缓土地兼并之弊。
裴少淮拿着邹阁老的回信，流露出崇敬之意——邹阁老辞官在野，犹不忘天下苍生，令人敬佩。
“小裴大人认识邹老？”马尚书见裴少淮如此动情，问道。
裴少淮回过神，摇摇头，应道：“心系苍生者，人人敬之，读其字句宛若见其本人。”
“那小裴大人觉得新策如何？”马尚书进入正题。
裴少淮起身踱步沉思，他又想起了吴监正的那句“天寒不兴木，无木不成农”——大庆百姓拘于田亩之间，小农之家周而复始，一旦天灾“不兴木”，对于小农而言是摧毁性的。
若真到了那时，君主再是圣明，臣子再是忠良，朝廷再是作为……在真正的天灾面前，这些力量都是微不足道的。
只有解开他们的镣铐，人人皆自救，大庆才能渡过这漫漫冰期。
人随利动，银币流动起来，人便也动了起来。
“马尚书说得极是，是时机推行新策了。”
马尚书一拱手，说道：“那便请小裴大人廷议时，助户部一臂之力。”
“理当如此。”裴少淮回应。
新策会触及勋贵豪武的利益，马尚书敢率户部推行此策，也是有极大勇气胆识的。
裴少淮问道：“马尚书打算选何处试行新策？”
马尚书应道：“顺天府、河间府、保定府新兴棉纺业，百姓有余钱，太仓州、松江府开海兴收，船只贸易往来，这几个地方皆可试行。”
“还有一处可纳入试行。”
“何处？”
“成都府。”裴少淮应道，又解释，“吏部裴尚书致仕之后，随其孙儿去了成都府。”
说起来，当年是裴珏先提出的“以银代税”。
……
议定之后，户部动作很快，于春节之前上奏了此事。
廷议时，虽是一番争执不休，但最后结果是好的，完全在裴少淮的意料之内——不管是银币流通，还是充盈国库，皆是为了推行户部新政作铺垫，岂有不成功的道理？
马尚书是个聪明人，敢迎难而上，也懂顺势而为。
……
……
岁末除夕夜，宫殿里盏盏烛光，丝竹声响。
君主亲忠贤，赐宴同群臣。
又是一年赐宴时，今年的夜宴气氛很是欢愉，君臣几度举盏同饮，文采斐然的诗词频频出现。
京中有百姓燃放烟花，声响传入宫内，皇帝更喜，特地让群臣安静细听，随后又多饮了几盏。
宫廷宴罢，皇帝如去岁那般把裴少淮留了下来，让裴少淮到御书房陪他杀两局，笑道：“还需趁你南下之前，多下几局棋。”
君臣对棋坐，频闻落子声。
本应是闲来挑灯下夜棋，棋声又慢又散才对，但皇帝落棋不假思索，以至于——灯花未落，棋局已定。
裴少淮便知道了皇帝意不在下棋。
又见书案上堆着几卷空圣旨，玉玺在侧，灯下泛着玉光。皇帝似乎等着裴少淮趁醉从他这再“顺走”几道圣旨。
一局棋罢，各自收回棋子时，皇帝说起了户部的新策，回忆说道：“朕记得，你第一次入宫当值时，朕问你如何治民患，伯渊你说，土地兼并富豪武而损黎民，厚私囊而薄国库，不能不治。后来，你入了六科，朕问你如何限制富户囤积田亩，伯渊你说，富户千亩只行一户之役，农户无田却户户皆入役，徭役不能以户为计。”
最后一枚棋子收入棋盅，棋盘上只剩纵横黑线。
“现如今，这一条条皆被推行了，列为我大庆国策。”皇帝顿了一顿，带着醉意，望向裴少淮问道，“邹先生他应当欣慰了罢？”说着裴少淮的往事，问了邹先生的欣慰。
裴少淮并不掩饰自己的怔怔然，他想起了邹阁老写的那个“疑”字。
皇帝早知晓裴少淮“师从”邹阁老，裴少淮亦清楚皇帝知晓，但君臣二人很有默契地从未提及此事，也未提及邹阁老。
“伯渊无需紧张，今夜全当君臣之间说说心里话。”皇帝语气中并无试探，也无责备，一如既往的宽厚仁慈。
裴少淮了然，皇帝选在这个时候谈起邹阁老，无非是新政推行，皇帝想借裴少淮之口，聊补过往的愧疚，也趁裴少淮南下以前，消除君臣心间的那一点点芥蒂。
既然如此，裴少淮大胆问道：“皇上怀疑过邹阁老的忠心吗？”黑棋点落，新的一局，他要了先手。
皇帝摇头，双指一点落下白棋，紧随其后，道：“邹先生劝朕不要再印宝钞的时候，朕明白他是为民所想，邹先生一人与河西官员抗衡之时，劝朕选官用官要以贤能为首，朕明白他是为朝廷着想……他的苦心忠心，朕都明白。”
但皇帝没有听邹阁老的。
因为不印宝钞则国库难填，亏欠俸禄则他的皇位不稳，朝廷生乱则天下易乱。
因为相比于忠臣，头悬利剑的能臣同样好用，朝廷上永远不会只有一种臣子。
“朕有朕的难处。”这句话已是帝王最大的让步。
“臣非邹阁老，但微臣以为，邹阁老自请致仕，是识得陛下的难处的。”裴少淮应道，刚好屋外响起风雪声，裴少淮借此继续道，“新策推行，不管再大的风雪，若能实现家家灶下有柴火，釜中有米粮，无饥不受寒，想来邹阁老是欣慰的。”
“果真？”
“微臣不敢有假。”
随后的棋局下得闲散了许多，君臣之间谈话亦随意了许多。
皇帝说：“裴家、乔家今年又向朝廷献了数万匹棉布，此乃大功劳。”
裴少淮佯装没有注意到书案上堆放的几卷圣旨，只说道：“为陛下分忧，臣等不敢居功。”
水漏报时，夜已深，五局棋后，皇帝终于让裴少淮回去了。
裴少淮才出了大殿，便听闻萧内官碎步追上来，呼着：“裴大人且等等。”
转身一看，见萧内官提着大盏琉璃灯，走到裴少淮身旁，说道：“夜深了，陛下命老奴为裴大人掌灯，照一照出宫的路。”
“有劳萧内官。”
原本提着纸糊灯笼在前头带路的小太监退了下去。
萧内官提着灯盏，琉璃灯罩护着火苗，不惧夜里风雪，他说道：“陛下原话说，‘外头风雪再大，伯渊出宫的路也不能暗着，你去送送他’。”
“那书案上的几卷圣旨，是陛下特地吩咐老奴早早备下的，裴大人怎就没注意到呢？”萧内官惋惜提醒道，又言，“这天底下，哪有不想要君王赏赐的臣子？”君王赐，臣子受。
末了，萧内官补充了一句：“后边这几句，是老奴自己的话。”
裴少淮借着灯光，踩着新落的雪，一步步走下石阶，应道：“不是臣子不要赏赐，而是君臣的路还远。”
又言：“陛下的这盏灯，比什么赏赐都好。”能挡斜风大雪，还能看清归去的路。
萧内官把裴少淮送出宫，又折回乾清宫，御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他把裴少淮的话回给皇帝。
皇帝让萧内官把圣旨拿下去，喃喃自言自语道：“伯渊只能是伯渊。”他已不是初初即位，大庆已不是国库亏空，朝中已不是权臣结党，伯渊自然也不是邹阁老。
伯渊所盼的，也不止“灶下有柴火，釜中有米粮，无饥不受寒”。
君臣之路还长。

第161章
明君择贤臣为佐，贤臣择明君而辅。
那丝缂圣旨在烛下熠熠生辉，裴少淮岂会看不到，他又岂会不明白皇帝的意图与试探。他故意视若未见，未开口领赏，是不想让“臣子辅君”的关系变成“臣子奉君”。
所幸，皇帝最后送了一盏灯出来。
今夜的棋局下得不那么酣畅淋漓，却能叫皇帝明白他的心迹，免得猜疑积如冰山，一朝分崩离析。
……
福山后峙，秀出云烟。
紫禁城属于玄武之位，自然要靠山而建，以山为龟盾。
中轴线上、紫禁城后，这座浑圆厚实如龟背的山体，称之为“万岁山”。钦天监的观星阁就建在万岁山上，仰可观望星汉灿烂，俯可一览皇城灯火。
今日难得晴空，吴监正带着孙儿登上观星台，准备为裴少淮南行占卜。
选在昏日西落，夜幕初降时，观望东边星宿初升，择此时机占卜，即为“昏见”。
夜色渐浓，不见月升，吴监正迎风东望，静待第一颗星辰亮起，一缕星色映入眼眸，吴监正略有些惊诧。他怕自己老眼昏花看错，再次仔细观望，问孙儿道：“见轻，方才可是大火商星先亮？”
那十余岁的少年，名为吴见轻。他视力更佳，确定道：“祖父，确是商星先亮。”
东为青龙，商星位于青龙心房之下，是二十八星宿中的心宿，也称“龙星”。
“祖父，星象何解？”
吴监正未答，只道：“先起卦。”
“是，祖父。”八卦算定，少年郎道，“祖父，是巽卦。”巽为风，属木。
话音刚落，少年郎又急着说道：“不对……是履卦，主卦为兑卦。”
吴监正松了一口气，说道：“天佑大庆，能臣见世，国泰民安。”
商星在龙心，熠熠在东，可以是奸人当道，也可以是贤者辅君。
《易经》六十四卦，世人最熟识的是“乾卦”和“坤卦”，因为这两卦的象传为“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
今夜占卜的卦相亦有象传，巽卦为“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履卦为“步泽履，君子以辨民安志”，全文为“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
“走吧，入宫觐见，向皇上如实禀报星象、卦相。”吴监正说道。
下山时，吴见轻看到祖父面带喜色，遂问道：“今夜占卜，祖父为何如此高兴？”
吴监正特地停下步子，对孙儿认真道：“见轻，天子为君主，自然偏喜巽卦。于天下而言，则是履卦更为难得。”他解释道，“履，步履而行也，人以步履行天下，何其坦荡荡。辩上下，定民志，始有惠泽万民。”
吴见轻年少，似懂非懂，先记于心间。
他又问：“卦相好，则如实上报，若是卦相不好，与民相悖、与天下相悖，又当如何？”
“天随人意不常有，天不随人意时，则成事在人。”吴监正说道，“见轻，你要记住，尽信卦则不如不信……这天象是死的，而人是活的。”
“孙儿记住了。”
……
“微臣拜见陛下。”
“吴爱卿请起。”
御书房中，吴监正欢喜向皇帝禀报道：“卦相大吉，百姓有福，微臣特来禀报。”
皇帝亦喜，问道：“伯渊此行如何？”
“商星生辉，兆示陛下得忠臣良辅，先卦为巽，臣听君意，后卦为履，能臣为民。”
吴监正详细介绍了巽卦，不经意间，屡次提及“忠良”。说及履卦时，则简略带过。
皇帝大喜，令吴监正未能料到的是，皇帝竟说道：“这‘履卦’才是主卦，不可喧宾夺主。”
又下令钦天监明日早朝宣报卦相，以示群臣。
“微臣遵旨。”
……
另一边，伯爵府上下忙碌，紧锣密鼓为裴少淮准备南下的行当。
各类日用器具、衣物药物，无微不至。最夸张的是小南小风的衣物、玩具，从一岁到十岁要穿的、要用的皆备齐了，光他俩的就装满了两车。
林氏犹担心准备不足，对裴少淮说道：“这一车是几个大姑给正观、云辞送来的，每一样都是仔细挑过，南下之后都会用上，须得都带上，另一车则是我与亲家母一起准备的……若不是时日太紧了，还可再准备得周全些。”
每回总是说着说着，又忍不住红了眼。
裴少淮反复安慰道：“路途虽远，但行程都是安排妥当了的，又有燕缇帅领军随行，母亲莫要担忧。”又言，“路上孩儿每到一个驿站，都会书信报平安的，母亲放心罢。”
林氏怕儿子南下无人可用，又让申二和张管事两家跟随南下。
杨府那边亦是如此，担心杨时月年轻、照顾孩子经验不足，特地安排仆从随行。
一直到临行前一天，裴家与姻亲各府间，马车仍来往不断，长辈们叮嘱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生怕他们忘了。
……
谷雨时节，南北运河冰雪尽融，渡口开河。
又恰是吉日。
裴少淮与燕承诏启程南下。与家人分别的话，早在入朝前说完，两人换上新官服，今日从宫中出发。
太和殿前，声势浩大，吏部宣旨，高喝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合同安、南安二县为直隶州，朝廷直辖，赐名双安；改中左千户所为嘉禾卫。”
裴少淮任双安直隶州知州，另赐“开海使”，燕承诏暂管嘉禾卫，兼任卫指挥使。
“开午门、端门、承天门——”
三门连为一线，裴少淮与燕承诏由此出宫。时过四年，裴少淮没想到，自己又一次“享受了”由此三门出宫的待遇。
一个五品官员外任，竟能有如此殊荣，想来大庆唯此一例。
两人一文一武，并肩出宫时，燕承诏戏说道：“托裴知州福，燕某能有此机会从中线出宫。”听得出来，这位冷冰冰的燕缇帅，此时心情很是不错。
“燕指挥是第一次？”
“这是自然。”燕承诏应道。若无大事，午门、端门和承安门三道门不是随随便便会开的，更不是臣子随便能走的。
“裴某不才，中状元的时候走过一回，这已经是第二回了。”裴少淮一副正经的神态，说着“嚣张”的话，又道，“也没什么特别的。”
燕承诏默言。
“与此相比，我还是更羡慕燕指挥翻墙出宫、翻墙入宫。”即将一起共事数年，说话总是要随性些才好。
“……”
渡口外，南下的官船渐行渐远，在春日河雾中渐渐模糊不见。御书房里，皇帝案上摆着一碟苏式糕点，香气诱人，皇帝坐在案前，盯着糕点怔怔出神，久久不动。
“陛下，糕点凉了，老奴换一碟新的来。”
皇帝回过神，应道：“不必了。”他并没有什么胃口。
皇帝透过正门南望，喃喃自嘲笑道：“两个棋篓子都南下了，只剩朕一个棋篓子在宫中了……”
……
……
船只沿着水路南下，一路顺风，平稳无阻。
沿河不时停歇两日，上岸见一见各地风情，使得漫长的行程少了几分枯燥。
小南和小风一岁多，每日到处跑动，总不觉得疲惫，纵使在船上，也总觉得事事新鲜。
某日，小风跑回厢房找到杨时月，奶声奶气道：“娘亲……要用膳。”
杨时月听着女儿的话，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怪，问道：“小风饿了？”
小风点点头。
一旁的小南仰着头，也跟着说道：“娘亲，娘亲，小南……亦如此。”
杨时月噗呲笑出声来，她反应过来，这不正是官人平日里说话的用词、神态吗？心里猜想，小南和小风正当学说话的年岁，裴少淮在船上闲来无事，自然每日陪孩子玩，这一来二去的，小南小风便把父亲说话做事那股文绉绉学了去。
一时又好笑又好气。
这日，官船停靠岸边，燕承诏从另一艘船过来，打算找裴少淮闲叙。叫人通报后，还没见裴少淮走出来，却见两个小团子颠颠从房里跑出来，见到燕承诏一副冷脸，小团子们显然怔了一下。
但马上——
“来者何人？”小风道。
“报上名来。”小南道。
燕承诏忍不住笑出声来，正想着怎么回应，正巧裴少淮出来，蹲下教两个孩子道：“小南小风，叫燕世伯。”
“燕世伯。”
燕承诏笑着回应了两个小团子，又“取笑”裴少淮说道：“裴大人该不是已经教孩子诗词歌赋了罢？”
裴少淮愣愣不明白，问道：“燕缇帅何出此言？”
听到一句“何出此言”，燕承诏便明白了，倒也不用专程去教，这位裴大人向来出口便是如此。
读书人果真就是不一样。
燕承诏先行告辞，没一会儿，回去把女儿抱了过来。
小县主出身富贵，很乖巧，却显得有些怯生生的，一直窝在父亲的怀里，不肯撒手。所幸，小风人如其名，像一阵风一样，围着小县主“刮”来“刮”去，很快就俘获了小县主的心。
夜半，孩子回去歇下。
燕承诏与裴少淮在甲板上对坐，望着岸上的灯火小酌，本商量着到了双安州后要怎么尽快安顿，燕承诏蓦地问了一句：“往后，我可以常带意儿过来吗？”
话中的意儿正是小县主。
裴少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样的“小事”，燕承诏还专程问一问，他应道：“这是自然，燕指挥见外了。”
燕承诏苦饮了一盅，望着河面出神，说道：“你知晓，我与内人幼时过得……与常人有异。”他以“有异”二字来形容幼时经历，又道，“我们害怕，这会不经意间影响到意儿。”
裴少淮明白了燕承诏的苦心。
燕承诏叹而无声，只鼻间出了些气息，又道：“正如我与裴大人之间，我的刀是为君杀人的，而裴大人的剑，是为大庆百姓开海的。”

第162章
接下来的行程中，随着小县主常常过来，或是裴少淮夫妇带着小南小风过去，他们终于见到了这位赵县主。
赵县主生于将门之家，她的眉眼间原本带着些英气在，然而眼眸里流露出的，却是温温和和，甚至可以猜得出，她曾经过得小心翼翼。
这样的面容，搭上这样的性子，使得赵县主身上流露出一股郁郁清冷。
兴许是过往太多虚与委蛇，赵县主嫁予燕承诏后，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鲜与外府往来，也使她多了几分神秘感。
杨时月察觉出了赵县主的几分性情，与其往来时，相互以“裴夫人”、“县主”相称，保持着距离、不过分套近乎，唯有涉及孩子上，才称“伯母”、“婶婶”。
如此，反倒让两人叙话更加恰然、惬意，关系亲近了一些。
这日，厢房里铺上毯子，三个娃娃在毯上玩乐，小意儿手里捏着块糕点，静坐一旁，看到小南小风追逐打闹，她也开心地笑着。
等小风跑累了，伴在意儿身旁坐下，意儿很大方地把糕点递到小风面前，细声说道：“姐姐，吃。”
小孩间寻常的称呼、举止，却叫赵县主看得出神——儿女的一颦一笑总是叫初为父母者看得痴痴，觉得新鲜，只不过这一点在赵县主身上尤为突出一些罢了。
她又欣慰浅笑了一下。
隔日，两家再聚，道别时，赵县主叫人取来一个小檀木盒，对杨时月说：“我素来诗书不精、女红不巧的，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唯独幼时在宫中曾研习玉雕消遣时日，尚可以示人……这里头，是我雕的一枚玉簪，还望裴夫人莫要嫌弃。”
不带一分架子，甚至有些过谦。
杨时月欣然接下，过了几日，她戴着这枚玉簪，给小意儿送来了一顶精致的小帽子。
就这般来来往往着。
裴少淮和杨时月大致能猜想出燕承诏、赵县主年幼时的经历，一个是年少苦练刀枪、见惯杀戮，身为庶子更似工具；一个虽享了荣华富贵，但寄居后宫檐下、孤苦无依，常被人视为摆设。
裴少淮和杨时月私下从未聊过这些，只心里默默知晓便好。
杨时月唯独隐晦问过一句：“皇上委派武官随行南下，是特地选了燕指挥罢？”
裴少淮点点头，应道：“不过，也不必避着什么，大家都是敞亮人。”
“我省得了。”
……
江水粼粼舟楫过，楼灯映照透寒波。
船过，一片鹭鸟惊了黄昏。
一路南下，沿着水路，看了南北风景，也听了南北渔歌。
闲暇时，裴少淮一人在船上书房看书，看的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唐诗宋词，而是许多话本，譬如什么《闽都游记》、初刻和二刻《拍案惊奇》，甚至还有《天妃出身济世传》。
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杨时月一开始以为，裴少淮观阅这些闲散书籍，只是为了打个趣儿，消除船上的乏闷。结果每回过来送点心、茶水时，见丈夫不单读得极仔细，还不时执笔写下笔记，有时还会灯下琢磨一番。
书房太小，幽窗一点光，几步一回身。
趁着裴少淮撂下话本子歇息的时候，杨时月说笑道：“官人读得这么认真，是要在话本子里琢磨学问？”
在世人眼里，消遣的话本子算不得正经学问。
“你说得对。”裴少淮应道，“我确实在研究学问，从话本子里研究闽地的乡土风情。”
还把妻子拉过来一同坐下，翻开自己笔记，和杨时月一起分享这几日的读书所得。
他说道：“便是一府一州之内，也有十里不同风之说，更何况闽地与中原相距甚远，其间隔着多少东西长河，我到此处为官，总要识得这方水，才能治得这方土。”
裴少淮举例，他指着“螟蛉子”几个字说道：“螟蛉有子，蜾蠃负之，闽人所作《拍案惊奇》中以‘螟蛉子’喻养子、义子，往往有本事的养子比亲儿子更受重视，可以见得，相较于中原人，闽人更看重‘同姓’，而不那么看重‘同源’，或者已将‘同姓’视作‘同源’。”
他还举了几段故事情节，各姓氏之间，为了加强两姓联系，还会拜义兄、认义子。
这是一个家族气、江湖气很浓郁的地方。
裴少淮又翻开《天妃出身济世传》，说道：“湄洲之山，有神人居岛，便是莆田之女林娘娘，冥冥中庇护海上船只，受闽地百姓香火信奉。”
接着说道：“既是闽地百姓所敬仰的，咱们便也应该怀有敬畏之心，不可冒犯。”
“此外，话本子中以水猴、水鸡、蛤蚌、鲈鱼、水蛙化作精怪，又成了瘟神五帝，并非全无根据，以我猜想，兴许是当地渔民常因这五样患病矣。”
话本子映照出的，是闽人真实的生活。
裴少淮的一番话说完，杨时月又是惊诧又是佩服，说道：“原来话本子还能这般解读，妾身跟着官人长见识了。”
不过她有些疑惑，忧虑说道：“怕就怕是过于信奉神灵、听信宗族，有些道理就听不进去了。”
裴少淮明白杨时月的意思，也知晓她的话很是有道理，他轻松笑笑，道：“你不必担心。”
又道：“老百姓想听的不是道理，毕竟道理是讨不了生活的。”
所以他才会提前去读这些“杂书”，早早做些准备。
……
经南北运河到了苏杭之地，他们便改走陆路了。
马车颠簸，比在船上更难受一些，幸好裴少淮他们出发早，时间还充足，并不急着赶路。
一路平平静静，连个蟊贼的身影都不曾见，裴少淮觉得诧异，心想苏杭南下一带何时变得这么安定了。
直到有一夜，见到燕承诏的副将从前头折回来复命，他才明白——燕承诏早早安排副将带人在前头开路，大贼小贼一律料理干净了，所以才有他们这一路的平顺。
“燕指挥厉兵秣马，佩服佩服。”裴少淮先敬一杯。
燕承诏并不当事，只淡淡应道：“兵常练才能常锐。”
在官道上颠簸一个月后，裴少淮他们终于从杭州赶到了直隶双安州。双安州受朝廷直管，裴少淮上任，暂时还无需去见布政使、泉州知府等官员。
双安州虽是偏僻了一些，但着实是个好地方——地处九龙江入口，有湾也有岛，防风也防浪，妥妥的天然良港。
其北接壤泉州府，其南接壤漳州府。
一旦裴少淮在此处成功开辟港湾，介于泉州港、漳州月港之间，便可“替代官商，抑制私商”。
到了实地，见了九龙江，远远眺望了嘉禾屿，裴少淮愈发确认自己选择此地没错。
州衙设在同安县城内，嘉禾卫则设在岛上，裴少淮与燕承诏暂时道别，各自上任。
至于两家购置府邸，相邻而居，还需安定下来后，再做打算。
裴少淮与燕承诏拱手作别。
……
入了同安城内，大街上虽无阁楼林立，但也算是商铺比邻，一家连一家，并不算破败。
相较于江南苏杭小桥流水的韵味，闽地百姓的房屋、衣着，颜色更为丰富一些，足够夺目又不失古朴。
小南和小风很是好奇，撩开车窗看个不够。
前来迎接的是同安、南安原来的两个知县，他们现在受裴少淮所管，是双安州的同知和通判。
齐同知说：“双安州衙就在前头，很快就到了。”
裴少淮远远望去，看见一处装饰华丽的院落，红梁绿瓦，颇为气派，不仅庄严肃穆，且精美讲究。
他以为是那里，心中甚至有些惊讶——只怕比宛平县的县衙都要气派了。
结果马车渐渐走近，却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
裴少淮撩开车帘一看，院前立着牌坊，又有石狮坐镇，悬挂着“齐家堂”的牌匾。是同安城里齐姓人家共建的祠堂。
杨时月亦察觉出些许意味来，低声说道：“初次前往州衙，究竟是必须途径此处，还是有意途经此处？”
裴少淮点点头，示意他听进去了，低声道：“回去再说。”
往前走了两里路，终于到了双安州衙——原来的同安县衙。牌匾刚替换不久，墨迹还是新的。
这里规模与太仓州衙差不多，院落方正，临街清净，是个不错的地方。
但远不能比齐家堂。
接下来几日，皆是在打理州衙后院，暂且住下。裴少淮白日前往衙房，熟悉州衙内的情况，有个机灵年轻的衙役，官话说得不错，裴少淮便让他跟着自己打点左右。
衙役姓包，是捕快班的班头，裴少淮客气唤他一声包班头。
这日，皂、捕、快、壮四班衙役点卯之后，大家散去时，少不了有些玩笑打闹，裴少淮听不懂当地话，却能依稀听出“伯”、“叔”、“兄弟”等词——他们之间相互不唤其名，而唤辈份。
裴少淮把州衙名册拿来，发现近九成人姓齐、或是姓包。
他把包班头叫来闲叙，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中间问道：“这同安城里，是包姓多一些，还是齐姓多一些？”
包班头应道：“回大人的话，从前是包姓多，如今齐姓占了五成半，应是齐姓多一些。”
裴少淮佯装惊叹道：“看来是两个大姓氏了。”
“咱们这小城里，哪敢说什么大姓氏。”包班头介绍道，“要说大姓氏，那福州的上官氏，还有泉州颍川堂的陈氏，才算得上大姓氏，齐家堂跟他们一比，也就在这同安城风光风光罢了。”
“城里还有些什么姓氏？”
“李张赵王都是有的，只不过姓得少，有些人家改姓，便就更少了。”

第163章
安顿下来后，裴少淮开始每日早出晚归，在双安州内四处采风，一来要熟悉此地的地形地势，选取良港良湾；二来，闽地乡风民俗与中原一带相差甚远，唯有亲眼所见、亲身体会，才能深刻理解。
闽地以山峰、丘陵为主，素有“八山一水一分田”之称。一路南下时，裴少淮就曾体会过——撩起车帘往外看，官道两侧，所见之处皆是山坡绵延。
八成山，一成水，仅剩一成才是田亩，典型的人多地少，不利小农。
双安州更是如此，不但田亩少，还易受海水侵卤，亩产很低。如此地形，只能“靠海吃海”。
朝廷禁海，裴少淮见到城内百姓过得尚还可以，心中便有了几分猜想。
这日，齐同知叩响裴少淮的房门。
“齐大人请进。”
“知州大人。”
齐同知名为齐逸，是潮州府人，举人出身，三十岁入仕，初任同安县教谕，几经晋升后才任同安县知县。便是说他的“齐”姓，与同安县第一大姓的“齐”，并非同一个“齐”。
同安、南安两县合并为州，齐逸由知县改任同知，从七品升至六品。虽是升了一阶，却由正官变成了副官，偏偏裴少淮还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齐同知心里是堵着气的。
只不过不显露罢了。
一番寒暄过后，齐同知说道：“下官家中明日有些琐事要办，恐不能在州衙内，特来跟知州大人禀明一声。”
是来告假的。
裴少淮自然爽快应允。
齐同知离开时，裴少淮察觉到堂下的包班头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讪笑，眼角斜向齐同知的身影，有几分不屑。
裴少淮当作没看见，继续办公，半晌才撂笔，假意说道：“不知齐大人家出的什么事，本官是不是该去探望一番，以表关怀。”这是在问包班头的意见。
包班头上前两步，他心里虽不喜这个姓齐的，但也不敢贸然挑拨上官之间的关系，遂笑应道：“卑职亦只是猜想，明日是齐家堂宗祠祭祀，齐大人历年都是上头香的十人之一，今年恐怕也不例外……卑职以为，大人不必为此挂心。”
齐同知告假，是要参加齐家堂的宗祠祭祀。
“原是如此，只要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便好。”裴少淮一副了然的神态，又诧异问道，“齐大人不是潮州府的‘齐’吗？怎么……”有意问齐逸怎么跟齐家堂扯上关系了。
“大人有所不知，早些年齐大人冬日患了重伤寒，是齐氏族长用古方救了他一命，自那以后，齐大人与齐氏族长便以义父、义子相称。”包班头如实应道。
只是叙述事实，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出言诋毁。
裴少淮心里揣摩着，齐逸一个外府同姓人，能够在齐家堂祭祀上头香，可以窥得他与齐家堂的关系已密切到“你中有我”，亦可以看出齐家堂势力不算大。正如包班头所言，在同安城里风光风光罢了。
无怪同安城内众人只知晓裴少淮上任知州，却不知他前来开海。
翌日，裴少淮未着官服，穿了一身便衣，乘坐马车来到齐家堂外，远远观望着祠堂祭祀的盛况。
裴少淮来时，齐氏男丁已经上山祭拜完祖坟，各个宗支举着黄大旗，一路敲锣打鼓、鞭炮声响，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归来。
祭祀很是隆重，先是各类祭品源源不断抬入宗祠，摆放祭品的八仙桌从祠堂内一直摆到大街外。
烟雾袅袅，到处都是一片雾蒙蒙的，人声与锣鼓声叠在一起，十分喧闹。
时辰到，喧闹声渐渐停下，族长诵读祭文，一字一断，声声洪亮。
而后是德高望重的十人一起上头香，同知齐逸果然在里头。
有人诵道：“海上东边云雾开，齐氏子弟立徘徊；先祖先父坐宝殿，众家门户永无灾。拜——”
又诵：“堂前锣鼓响叮当，齐氏子弟船只忙，先祖先父宝殿坐，众家学子任侍郎。再拜——”
诵完九句，九拜之后，才是宗支族人上香，大宗支在前，小宗支在后，散户在最后。
今日祭祀似乎只是“小祭”，所以仪式时间不长，也未设筵席。
祭祀进入尾声，开始“散胙”和“分福”——散胙是把祭品中的食物分给参拜的族人，一般有猪胙和羊胙。分福则是把祭祀用的酒水分下去。
裴少淮听不懂闽话，也不懂这些祭祀规矩，在外头远远望着只能看出个热闹来。
他看到众多族人只分得一小刀的猪肉、一杯薄酒，但十分珍惜，酒水当场饮了，猪肉则用干荷叶包着带回家，没有一个人嫌少。
他又看到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男孩，举提着和自己齐高的肉条，欣喜往家里跑。还有耄耄老人们，他们分到的祭品也不少。
裴少淮心想，若说信服、敬重，此地百姓恐怕更愿意选择族长，而非他这个初来乍到的一州之长。裴少淮原以为自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真正身临闽地，见识当地的乡风民俗，才知晓要融入此地何其之难。
而且这种百姓自发而成的群居状态，是他们自己摸索出来的生存之道，百姓们发自肺腑地敬畏着。
齐家堂势力不大，裴少淮可以“以强压之”，但遇到势力强悍的大姓氏，不能“以强压之”的时候，又该如何是好？大姓氏上有高官奏保，下有族人支持，外有船只行商，还与海寇有所“合作”，单纯以强制强是行不通的。
“走吧，回州衙。”裴少淮对长舟道。
“是，老爷。”
裴少淮回到州衙，已是午时时刻，他刚下马车，恰好看到包班头从衙门里匆匆出来，似乎准备赶回家。
“给大人问好。”
“包班头这般匆匆，是家中有急事？”
包班头不善于临时撒谎，表情讪讪，应道：“卑职有个表哥在外地行商，难得回来一次，宴请村人吃个流水席，卑职回去一趟。”
“好事呀。”裴少淮又问，“他在外地做什么生意？”
包班头想了几息，才应道：“回大人的话，好似做些茶叶生意。”
“你且去吧，少喝几杯，夜里还要当值。”裴少淮叮嘱道。
“卑职省得。”
长舟在一旁听了这番对话，包班头离去后，长舟感慨道：“这边的人真是阔气，在外头做了生意，回乡还请村人吃流水席。”
“若是在外地做正经的茶叶生意，只怕是十里八乡都知道，包班头何须迟疑，理应一口回应才是。”裴少淮提点了一句。
长舟愣了一下，问道：“他那表哥不是做生意的？”
“只怕是守在海上收‘买路财’的。”
既是大庆的子民，裴少淮没能忍心把那句“与寇为伍”说出来。其间的因素太多，也太过复杂。
“这个……那包班头岂不是……”长舟平日说话何等利索，如今惊讶得有些支支吾吾。
裴少淮表现得还算淡然，说道：“从小一个村子里长大的玩伴，长大后，靠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养不活一家人，只能各自出去谋生，渐渐便各自穿上了不一样的衣裳……只要没在外头遇上，没有刀剑相向，回到村子里，就还是一起长大的玩伴。”
莞尔，又道：“这同安城里，不止一家、也不止一村有这样的情况。”
一家三个儿子，长子留在家中务农，次子被招募入了军营，剩下的老幺，卷几件衣物出海了。若是老幺再没能回来，就当没生过，若是过几年回来了，便说他这几年出去做生意搞营生了。
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见。
裴少淮面上淡然，心中亦藏着复杂，这样的境况下，想要彻底剿灭倭寇、顺利开海，谈何容易？
他想了想，对长舟道：“回去跟夫人说一声，我今夜不回家用膳，叫她莫等我……我要去一趟嘉禾屿。”
与燕指挥分别半月，不知道嘉禾卫的兵力筹组起来没有。
也该去见见燕承诏了。
“是，老爷。”
……
午后，裴少淮乘船前往嘉禾屿。
此处为九龙江入海口处最大的一个岛屿，风光秀丽。岛上原是左千户所，便也建有城池，城内住着千户人家。
朝廷将此改为“卫”，一卫所管辖五千户，除了岛上原有的一千户、燕承诏从京都带来的两千人马，至少还差两千户人家，才能建立真正的“嘉禾卫”。
燕承诏的任务也不简单。
得知裴少淮来访，燕承诏放下手头的事，赶紧过来会面。只是他不叫人上茶，而直接叫人上酒。
脸上显露出些苦闷来。
看来燕指挥也遇见了难题。
酒桌上，燕承诏第一句话便是：“嘉禾卫恐怕还要不短的时日才能筹组起来。”
“我知晓。”裴少淮举杯饮尽，这和他猜想的一样，又说道，“一个千户所，登记在册的兵员，有半数是老弱病残，剩下的半数中，又有七八成平日里只管种地产粮的，真正操练过的兵员不过一两百之数，用过炮火、舞过刀枪、有杀敌本事的，更是少之又少。”
裴少淮无奈道：“就这一二百的兵员，怎么撑得起朝廷的嘉禾卫？”
“你早料到如此？”燕承诏问道。
“不是我早料到。”裴少淮应答，“而是如此境况，才是天下武官们面临的常态。”
兵屯之制设立已久，看似陆上九边、海上疆界皆有卫所驻守，实则兵力年年渐弱。闽地远离京都城，驻守在偏僻小岛上的一个千户所，遇到强敌不能御，遇到弱敌不能追，长久之下，岂能寄希望于它战力卓绝？
裴少淮问道：“想必让燕指挥真正愁闷的，不是人手问题罢？”毕竟燕承诏防患未然，从京都带了两千人马来，个个精锐，是一股不小的战力。
“没错。”

第164章
岛上高城，向东而望，沧海无际。
海风从窗户涌入，连酒盏里都是微澜潋潋。
裴少淮起身，负手站于窗前东望去，只见斜月沉沉藏海雾，浪碎金光，月色模模糊糊。他心想，海上是浪涛不止，海下是碣石暗生，眼前这片海注定不安宁。
海毕竟是海，和陆地山川不一样，所以燕承诏面临的最大困境也不一样。
裴少淮说道：“海上无船，犹如陆上无驹，船上无炮，犹如手中无刀。”相较于嘉禾卫缺少兵员，战船、利炮的短缺更难一些。
兵员可以奉旨招募，战船利炮却不是短时内可以补充的。
燕承诏坐在酒桌上，一边给裴少淮的空酒盏斟满，一边说道：“看来裴大人早都预料到了。”
其一，船。
一个千户中左所，理应配备有二十艘大船。嘉禾屿军港里，也确实漂着二十艘船。
只是大部分船年久失修，早已破烂不堪，稍有风浪来，船上便可听闻阵阵吱呀吱呀声。这样的旧船，出去打渔都不够用，更罔论出海追击敌军了。
唯剩零星几艘船尚且还算牢固，满足平日出海巡游所用。
裴少淮站在窗前，正好可以看到嘉禾卫军港里的船只随浪漂浮，月光下，木色枯槁。
其二，炮。
制铳、制炮必须要用闽铁——北地炼铁多用煤石，得到的铁料硬而脆，制造出来的炮筒很容易震裂。而闽地炼铁多用炭火，铁料更有韧性，不易开裂。
身处闽地，盛产闽铁，偏偏最缺火铳、炮筒。因为武器是由朝廷统一管辖、统一发配。
而历朝历代，朝廷皆以北疆为防御重点，一直提防着北敌南侵。是以，闽地所产闽铁大部分都运到了北疆，用于固守九边关城。“重”了北疆，自然就“轻”了海疆。
燕承诏又道：“卫所里最缺的，不是开炮杀敌的兵员，而是执掌船舵的舟师。”
船只入海以后，沧浪无垠，要如何循风而驶、避让碣石，全凭舟师的一对眼、一双手。一位出色的舟师，知晓海上某处有岛宜停，知晓何处暗礁宜防，沉绳可知水深几许，观天可知风浪有异……这样的人才非十几年、乃至几十年不能养成。
燕承诏当年领兵南巡，皇帝给他派了江阴、广洋、横海、水军四卫舟师，兵强船多，自然没曾有过这样的烦恼。如今他管辖一个由千户改编的卫所，方知“锅中无米、灶下无柴处处难”。
“此处是嘉禾屿，而非太仓州，你我都不能再用老法子行事了。”裴少淮回到酒桌上，与燕承诏碰杯，说道，“若是轻而易举之事，又何须你我联手出马？”酒水入腹热气腾起，此话并非自负，而是意气。
“裴知州有了计划？”
“燕指挥有密诏，我有尚方剑，缺才便招才，缺炮便造炮……这算不算是计划？”
这话不是裴少淮的风格，却是裴少淮能做成的事。
“那战船呢？”
“太仓州有船厂。”
燕承诏心中一凛，他心间蓦地冒出个念头——裴少淮随父亲南下游学，复办了太仓船厂，莫非他从哪个时候开始，就有了开海的打算？
未入仕前，看似无意撕开的一个口子，数年之后，太仓船厂已成气候。这般未雨绸缪，不得不叫人佩服。
“州衙那边也有难题吧？”燕承诏问道。
他说起几天前的一件事。
前几日，燕承诏本想领兵出海试练一番，好让京都来的官兵尽早熟悉水性。嘉禾屿西北边有个小岛，上面有个小贼窝，燕承诏便借此岛用来练兵。
岂料船只靠岸后，兵员登岛，却发现贼人早已尽数逃走。
燕承诏道：“此地官、绅、兵、民、商、贼已结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相互交织，裴知州打算怎么处置？”
处置不妥当就无法开海。
譬如说，百姓以宗族为大，州衙驾驭不了宗族，就难取信于民。又譬如说，领兵灭寇之时，若刀下之敌乃是同族同源，官兵们如何下得了狠手。
裴少淮的答案很简洁，他轻摇酒杯，望着旋转的酒水，答道：“我相信，百姓最信奉的是‘活着’、‘更好地活着’，只他们要见到了希冀，谁人都不能拘着他们。此地人与人之间关系复杂，皆因‘海禁’二字而起，只要解除了海禁，我们的敌人便只有一个。”
他蘸了些酒水，在桌上写下“倭”字。
大庆海禁，闽地百姓失了生计，只能铤而走险，于是有了私商。私商富了乡绅，于是乡绅就有了号召力。船队为了躲避官府追捕，为了抵抗海上劫持，于是开始依靠海上的各方势力……这样的恶性循环，最初皆因“海禁”。
裴少淮道：“所以，也没有那么复杂。”
他又道：“燕指挥不妨这般想，那些流浪在海上的人，不管船走得多远，身在哪座岛上，绳子始终牵在大庆岸上。至于那些自己断了绳索的人……”裴少淮笑笑，道，“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大庆人？”
谁又管他是不是大庆人。
酒过三巡，两人皆有些醉意了，饮酒更是豪放。
“这一杯……”裴少淮与燕承诏碰盏，说道，“为了天。”
燕承诏亦应道：“为了天。”
两人目光相触，都笑了，一个是天下的天，一个是天子的天。
再度碰盏，裴少淮拍拍胸脯，道：“这一杯，为了这里。”良心。
而燕承诏道：“为了胜负欲。”
还是不一样。
裴少淮把目光投向城外的沧海，第三回碰盏说道：“为了眼下这片海，这回总该是一样了吧？”
燕承诏点点头。
“这海是我大庆的海，理应为大庆百姓而造福，容不得外人半点觊觎，更容不得外人在此兴风作浪。”裴少淮饮下了这最后的一杯酒。
酒樽已空，时辰也不早了。
再远眺城外，明月升空，不再因海雾沉沉而模糊不清，柔光笼罩整片沧海，无边无际。
这时，屋外传来哒哒的步履声，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正是小意儿。她看到与父亲对坐的是裴少淮，便迈着轻快的步子跑了进来。
先是依偎在燕承诏身旁，喊了一声“裴叔父”，想了一会儿，才奶声奶气问道：“裴叔父，你没有带小南哥哥和小风姐姐过来吗？”
原来小意儿听说裴叔父来了，特地过来，看看小南小风有没有来。
裴少淮摇摇头，温声解释道：“叔父今日来得太急，改日再带他们过来。”
意儿略有些失望，抬头望向燕承诏，问道：“那爹爹可以带我去找小南哥哥和小风姐姐吗？”
又补充道：“明日。”
燕承诏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抱起女儿，一口应下：“爹爹明日就带你去找他们。”

第165章
燕承诏出言挽留，裴少淮仍是决定趁夜回到同安城里。
嘉禾屿东岸浪涛阵阵，西岸却风平浪静，渡船平稳前行。
裴少淮立于渡船船头，迎面吹了些冷风，那微醺的醉意醒了不少。不多时，渡船靠岸，裴少淮换乘马车回了州衙。
州衙后巷，更夫打更，嗒嗒竹板声在这夜里犹显清脆，已是三更天。而后院屋檐灯盏依旧亮着，随风轻摇。
裴少淮轻手轻脚，不想扰到妻儿，岂料手刚刚半推开房门，便听闻杨时月唤了一句：“官人？”
他轻“嗯”应了一声。
随后屋内烛火掌燃，杨时月迎了出来。
“我没事，只浅酌几杯，归来时就消了醉意。”裴少淮朝里屋忘了一眼，压低声音问，“小南小风今夜睡觉可还安分？”
“晚膳后吵着比谁会背的诗句多，还说要等官人回来，当面比一比，一直问爹爹怎么还不回来。”杨时月应道，“等到夜深了，自然也就乏困了，才哄睡着。”
“时月，辛苦你了。”
裴少淮一手托着灯盏，一手掩着灯光，轻步走进里屋，借着指缝里漏出来的光，看到小个小团子一个正躺，一个侧卧，睡得很香甜。
又注意到床角散落着些纸卡——那是小南小风认字用的。
裴少淮这般静静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来。他尚无困意，遂点燃了书房里的灯，坐于书案前沉思。
杨时月从灶房取来解酒汤，见丈夫坐在书房里，眉头微皱在想事情。
“官人先喝碗醒酒汤罢。”杨时月劝慰道，“官人初到此地上任，再急的公务、再多的难事，也要一件一件去做才是……保重身子要紧。”
“我省得轻重。”裴少淮接过解酒汤，道，“只是千头万绪，一时还睡不着。”
“妾身陪官人坐一会儿。”
夫妻坐于书案前，本是闲叙、说一说近来的见闻，聊着聊着，聊到了为何要选此处开海，杨时月问道：“一处通则处处通，官人为何要选此地开海，而不选类似太仓州这样州县？”
双安州开海重重阻力，可比太仓州开海难太多了。
“只有此处通了，才能处处通。”裴少淮解释道，“大庆万里海疆，绵延不绝，看似处处可开海，实则适合建造码头的天然良港屈指可数。”
首先要大河入海口。大河由西向东而流，水运不断，更便于内陆的货物源源不断输送出来。
其次又要抵御海上风浪、便于商船停靠，保证船只静泊在港内。
单是这两条，就排除了大多数地方。
“官人意思是，此处不可替代？”
“正是。”
裴少淮摆放桌上小物件，道：“这个代表太仓州，在北，这个代表嘉禾屿，在南。太仓州的船只满载南下，航道必经此处，倭寇若是占据闵地这处锁钥，则可封锁从北往南的航线。也就是说，南线被锁，北边开再多的商港也无用，等同于‘一处锁处处锁’。”
“再者，娘子也见到了，此地‘九山一水一分田’，官道运输十分不易，短短路程耗时数日。德化的窑、武夷的茶、顺昌的纸、漳泉的糖……这些货物若是先北运太仓州、再输送出海，岂不是取近求远，徒增运费？”
选在嘉禾屿开海，既是为保证南北航线的顺畅，也是为闵地造福。
小轩窗，烛色下，裴少淮一吐为快，轻快了心情，杨时月听得认真，增长了见识。
……
清晨入闲院，初阳映墙垣。
虽然昨夜歇息得晚，但裴少淮今日仍是早早起身了，梳洗穿衣后，静坐床边等小南小风醒来。
想弥补弥补昨夜晚归的缺憾。
伴着窗外大亮，两个小团子终于伸伸懒腰，悠悠醒来。
他们见到父亲坐在床边，立马爬了起来，一同扑过去，让裴少淮陪他们玩乐。
似乎已经忘了昨夜吵着要比背诗词。
裴少淮问道：“你们昨夜不是要比背诗词吗？爹爹今日休沐，在家里给你们当考官。”
“可是，可是……”小风挠了挠后脑勺，歪头说道，“昨夜睡着以后，我好像已经赢过哥哥了。”语气中又有点不确定。
小风还小，不懂做梦的概念，把梦里见到的当真了。
惹得小南一愣一愣，不服气说道：“我们都还没开始比，妹妹怎么就赢了？”
裴少淮忍不住笑出声，趁机给小南小风解释了什么是“做梦”。
杨时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张拜帖，督促小南小风赶紧下床换衣服，道：“一会儿燕世伯要带小意儿过来，就快到了。”
小风呲溜下床，动作如风，已经选好了今日要穿哪套衣服。
而小南活学活用，仰头问裴少淮：“爹爹，这不是做梦，对吗？”
“对，意儿今日确确实实要过来找你们玩。”
……
傍晚时候，燕承诏一家道别归去。
燕承诏见到女儿与小南小风依依不舍，于是心生在同安城内安家的念头。
长舟找到裴少淮，问道：“老爷，齐家堂那边送来一坛好酒，说是昨日宗祠祭祀的福酒，送一坛过来为知州大人添福……咱们该不该收下？”
长舟管家管事已久，这样的事理应应对自如才是。只是齐家堂不是一户人，而是同安城的第一大姓，长舟觉得还是问问为好。
以免不小心坏了裴少淮的打算。
裴少淮明白，这是齐家堂释放的一个信号，什么“福酒添福”只是个幌子罢了。
若是不收下来，齐家堂就不会进行下一步。
裴少淮应道：“收，自然要收。”又叮嘱道，“往后，齐家堂和齐同知送来的礼件，一律收下，登记后原封不动放好。”
“是，老爷。”
果不其然，裴少淮收下这坛福酒以后，齐家堂送礼愈发勤快，礼件也愈来愈贵重。
终于，齐同知这日开了口，说道：“府上略备酒水，还请知州大人赏脸一聚。”
狐狸出动了。
组局的是齐同知，真正要见的是齐氏族长。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齐同知“略备”的宴席很是丰盛，茶水、酒水亦很讲究。
齐氏族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名为齐誉，他锦衣显于表，在裴少淮面前，并不收敛一身的富贵。
仿佛是想借衣表，体现齐家堂的实力雄厚。
寒暄时，齐誉假笑奉承裴少淮道：“知州大人是朝廷钦派的正官，名声在外，同安城能遇到裴大人这样的好官，是百姓们的福气。”
官场上最常听到奉承话，一般含糊应过去就是了，然而，裴少淮也笑着奉承道：“纵是再大的福气，恐怕也要齐族长点了头，百姓们才能接下这福气。”
没有推辞“好官”的名声，反过来给齐誉盖了一顶帽子——裴少淮戴得起“好官”这顶帽子，齐誉却未必敢戴裴少淮递过来的帽子。
齐誉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人开口第一句就反将了一军。
又闻裴少淮道：“齐族长有事直说罢。”
齐族长与齐同知相视，收起了笑脸，决定开门见山。齐族长不得不低头，道：“不知裴大人年俸禄多少？齐家堂愿意奉上十倍俸禄，只请裴大人高抬贵手，指缝间漏些光，给同安城的百姓留一条生路。”
齐同知轻叹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帮腔道：“知州大人也看到了，同安城内人多地少，田亩又受海水侵卤……这样的世道里，百姓能找到一门生计，并不容易。”
一副殷切爱民、为民谋利的模样。
甚至加了几分激动，红了脖子，问裴少淮：“知州大人身为一州之长，难道忍心看同安城百姓走投无路、无所营生吗？难道要牢牢扣着海疆，逼民为寇吗？”
齐族长“以财”为诱，齐同知“以民”相逼，无非是想裴少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齐家堂继续走私行商。
五月快到了，海上南风随之而来。海风带回来的，是一艘艘满载归来商船。
夏日才是同安城收获的季节。
“齐同知说得这般慷慨激昂，不妨这样，先将齐府名下的田亩归还百姓，再与我论什么是‘为民’。”裴少淮呷了一口茶，淡淡然说道。
裴少淮侧脸，朝向齐族长，说道：“齐族长开口与我谈交易以前，至少也该打听打听，本官自京都而来，奉天子亲命，到底缺不缺你话中的富贵。”
不仅不缺，并且瞧不起这样而来的富贵。
齐同知、齐族长以为给出好处、架好台阶，裴少淮就会拾级而下。
明明是齐同知设好的宴席，却更像裴少淮在主导。
齐族长问：“裴大人求的不是富贵？”
一个二十余岁的五品知州，怎么可能求富贵呢？齐族长转过弯来，有了新打算。
裴少淮点头，道：“本官所求，确实不是富贵。”
没有明说自己所求什么。
“是我疏忽大意了。”齐族长说道，“齐家堂会尽力满足大人所求。”眼底隐含着神伤。
升官发财，升官发财，不是发财就是升官。
“本官等着齐族长给的新答案。”裴少淮应道，饮完了杯盏中最后一口茶水。
至于饮酒，有机会再说。裴少淮将茶盏置于桌上，挥袖离去。
五月南风来，嘉禾屿海外一片平静，迟迟不见商船归来，不知隐匿在何处。
偏偏晴日里，一望无余，不利藏匿的时候，一艘破旧的老船摇摇晃晃驶向海湾。
州衙的衙役静候渡口外，不费吹灰之力拿下了这艘走私的商船。
州衙里，一声长喝“报——”
“禀报知州大人，城外渡口截下私船一艘，捉捕商贾贼寇三十一人。”
裴少淮一抬头。
齐族长果然还是算计错了。

第166章
破船被扣于九龙江渡口，船上一干人等，尽数被羁押回衙门。
三十一人，个个皆是鹤发，任是谁都能看得出齐家堂打的什么算盘。
羁押路上，一个年轻的小捕快跟在包班头的身后，低声嘀咕道：“齐家堂可真狠心、真阔气，一次拿几十个族人给那位小大人添功劳，可如今的州衙毕竟不是他齐逸主事了……哎，三哥，你说那位小大人会怎么处置这些人，当真会‘咔嚓’了？”
用手在脖子旁比划了一下，又问：“还是会送去充军？”
包班头回头叱了小捕快一声，怒目道：“你舌头不想要了，我便替你切了。”
又道：“做好自己的差事，别的不要多问。”
话虽这般说，可包班头自己却也忍不住往前探看，心中好奇知州大人会如何判罪。如果他没认错的话，这羁押的“犯人”里，有个走路一瘸一拐的，正是齐家堂的二十七公——齐姓人里辈份最老的，排行第二十七。
都快八十的人了。
越是半只脚踏入棺材，越叫旁人唏嘘感慨。
二十七公若真死在了牢狱里，不知道同安城里会激起多大的浪。
……
双安州州衙。
裴少淮扫视一圈“逮捕”回来的众人，下令暂且押下去，明日午时再开堂审讯，独独留下了那位二十七公，关在衙门东厢房里，派人专门看守、照料着。
黄昏时候，裴少淮领着包班头，包班头端着好酒好菜，入了东厢房。
老爷子端端坐着，仰头望着瓦顶的天窗，那里尚留着落日余晖。
直到酒菜摆到跟前，裴少淮在他对面席地坐下，酒水入杯滋滋作响，二十七公才望了过来，又垂眸看了一眼几碟佳肴。
裴少淮先端酒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少淮把包班头带来，是想让包班头译释闽语，不料二十七公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老爷子先自饮了一杯，执起竹筷，道：“知州大人以为我不敢吃这最后的一顿断头饭？”
毫不客气。
一一尝过后，山羊白胡沾着些酒水，老爷子呼道：“好酒，好菜。”又问裴少淮，“不知我那族……船上的弟兄，是不是也有这样可口丰盛的断头饭？”说及此，眼中才流露出些哀色。
裴少淮吩咐包班头道：“给牢里送一样的饭菜。”
“是，大人。”包班头退下。
“大人是个爽快的。”二十七公一把年纪，说话仍中气十足，道，“老头子借着断头酒，祝大人青云直上、步步高升……大人初初上任一个月，这份功绩已经不小了，也请大人信守承诺，留齐家堂数百户族人一条生路。”
果然，这是齐家堂求“和”送上的“功绩”。
二十七公一饮而尽，裴少淮又为他斟满酒，说道：“老丈觉得我应该写什么样的功绩？”
“私自造船出海、与寇勾连、与夷通商……这么多的罪名，大人自可按自己的喜好来，总归一刀下去，落地的脑袋，管他背负什么罪名。”
裴少淮笑笑不置是否，依旧斟酒，又问：“我如何挡了齐家堂族人的生路？”
“如何挡？”老爷子夹菜的筷子定住，目光里带着怒意，他没有直接应答，而是夹起了一张菜叶，举在裴少淮面前，隐喻问道，“把根扎在地里头的，田亩肥沃则生，贫瘠无水则死，可人终究不是秧苗，人呐一辈子，总不能一出生就埋在三分地里罢？”
“若是家家有田，田田有水也就罢了，临海之滨，明知一亩三分地养不活人，也要活活旱死在盐卤地里吗？”二十七公再次发问，“海滨之民，威压之下，无处可活，就是朝廷想见到的吗？……朝廷想让百姓当一株秧苗，可人终究不会是秧苗，他有手有脚，哪里有活路就往哪里去。”
二十七公伸出老而糙的一双手，长期浸泡海水的指甲粗厚而褐，目光灼灼问裴少淮道：“知州大人，朝廷禁海，齐家堂世世代代靠一双手从海里讨食吃的本事无处可施，这不是断了生路是什么？”
老爷子带着苦涩冷笑一声，无奈摇摇头，喃喃道：“这个世道，人到底是要靠三分地吃饭，还是靠一双手吃饭，我也搞不懂了……”
酒水滋响，裴少淮再为二十七公斟满，问：“所以老丈心甘情愿上那艘旧船？”
兴许是因为裴少淮一直斟酒、态度温温和和，让二十七公不再那么抗拒，吐露了几句真心话，道：“南风马上就来了，齐家堂几百户人家的米缸也快见底了，若是出去的船被拦着回不来，唉……请大人高抬贵手。”
又言：“我一个要入土的，没用了，上了船还能凑个数，给族里省几斤糙米，还能给大人添份功劳好回京……浪头上的滨海人，有诛之不可胜诛者，如此一想，有什么不心甘情愿的？”
不单单是二十七公，牢里头那三十个，恐怕也都是这般想的。
“有齐家带头，只要大人信守承诺，接下来还会有包家、陈家……大人回京的路不会耽误太久。”
各取所需。
在世人眼里，从京都被外派到闽地，大抵只能是被贬了。
夜色渐渐浓郁，屋里也渐渐昏暗，裴少淮看到二十七公的眼眸亮如火炬，叫他对当地的宗祠文化多了几分认识。
凡事不必全留，也不必全破。
裴少淮起身，叫门外衙役掌亮屋内烛火，临走前说道：“老丈好生歇息，明日堂上审讯过后，躲在浯屿上的船只就能入港了。”
听着好似是答应了齐家堂“求和”的交易，可二十七公愣住了——他竟知晓齐家堂的商船躲在浯屿上。
望着裴少淮笔直的背影，二十七公恍惚间觉得自己根本就没看透这位小大人，甚至觉得自己一开始就理解错了。
二十七公看着酒瓶子，琢磨着裴少淮方才一杯又一杯的斟酒，不缓不急，又想到裴少淮年纪轻轻，他自言自语唏嘘道：“纵他是个大奸，也应是个枭雄，值了。”
……
深夜里，齐同知的齐府里，线人匆匆入府求见齐同知。
线人凑至齐同知耳畔，低声把刚刚打听到的消息传报给齐同知。
“什么？”齐同知神色一凝，手里把玩光滑的两个核桃坠地，噔噔滚向桌底也顾不得捡拾，他把住线人肩膀问道，“这是从何处探来的消息，是否可信？”
新上任的这位裴知州，竟是内阁阁老的得意门生。
线人应道：“是京都来的两位商人说的，说辞有差，但意思是一样的，八成没得跑。”
“那明日审讯时，我可不能为齐家那些人说话，以免驳了这位阁老门生的脸面。”齐同知踱步说道。
照打探的消息来看，这位裴大人有些背景在，倒更像是外派混个“实绩”，以便回京重用。
齐同知又道：“所幸还未撕破脸皮，还有挽回的余地。”接着冷笑感慨，“苦苦经营数十载，却也比不得‘门生’二字。”
一颗核桃悠悠滚到他的脚边，被他一脚踢开了，滚进了床底。
……
……
翌日，尚未到开堂的时辰，双安州衙门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不单单是齐家堂的族人关注审讯，城里包家的，南安城陈家、沈家的，都有人前来围看。
今日的审讯结果，关乎到双安州日后的走向，也关乎到各个姓氏家族的存亡绝续。
齐氏的年轻人们挤在最前面，面露怒色，目露红光，仿佛一声之下，就能在公堂上闹起来。
时辰到，裴少淮上堂入座，一敲镇木，喊道：“开堂！”
威武声中，三十余名白发苍苍的犯人被押上公堂，齐氏族人声声喊着“某某叔公世伯”，几乎要冲破衙役防线，涌到公堂上来。
二十七公怒斥了一句：“回家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再来闹事，都消停些。”
齐同知和齐氏族长坐在堂下，一起陪审。
齐族长与二十七公对视，眼神无声交流着——事情已成，齐族长眼中惭色愈浓。
包班头当堂禀报逮捕时的情况，又读了供状。
裴少淮严声问堂下众人：“方才所读供状，你们可认？”
堂下无声，表示默许。
裴少淮又问：“你们可还有冤屈要伸？”
仍是无声。
接下来只看裴少淮如何宣判了，场下众人神色各异。
“齐大人。”
“下官在。”齐同知起身作揖，对裴少淮的态度很是恭敬，还恰到好处地带着些笑脸，与之前的态度截然相反。
裴少淮说道：“你来读一读大庆禁海令，再读一读大庆律如何宣判。”
“下官遵命。”
裴少淮如此安排，相当于问齐同知的宣判意见，齐同知原可以避重就轻，圆滑处置众人的罪行，却见他一副正义凛然、刚正不阿的模样，诵道：“大庆立法，寸板片帆不许下海，船有双桅者，当即严捕之，船上所载一律以番物论，正犯者俱发戍边卫。若是船载违禁货物下海，与番夷买卖，一律视为潜通海贼，同谋聚结，正犯处以极刑，全家发边卫充军。”
字字铿铿。
禀言道：“大人，下官以为，若要论处，还需再仔细搜查搜查船只，看是否携带有违禁货物，才能下定论。”
有没有违禁货物，这还不是看怎么搜查。
处置“通奸者”可比处置“下海者”的功绩大多了，齐同知这是暗示裴少淮可以再“加一加”功绩。
他的话刚刚说完，堂外几个破鞋狠狠扔了过来，正正打在齐同知的脸上，留了红印又沾了泥巴，齐氏族人用闽语啐骂道：“狼心狗肺的玩意儿，往日的钱财全都喂到狗肚子去了。”
恨不得上去手撕了齐逸。
其他姓氏的百姓，见此亦觉得寒心。
齐同知擦了擦脸，又吐了吐沙子，掩下冷漠神情，再次带笑向裴少淮禀道：“大人，大庆推行保甲，以城内街巷为准，十家编一牌，每甲管十户……这保甲制，齐族长更是熟悉，下官以为由他来诵读更合适。”
这是要小事化大，还有诛心。
十户连保，敢有发现私自出海而不举者，一家有犯，十家连坐。
齐族长脸色刷白，又惊又恨又惭，他上前跪下，声泪俱下，说道：“知州大人，适而可止吧，若是不够，便把我算进去也成。”
事情发展好似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
堂外更是乱声阵阵起。
裴少淮一击镇木，陡然安静下来，谁都看不出裴少淮是个什么态度。
“捕快班头。”
“卑职在。”
裴少淮问道：“船上可有两桅？”
包班头揣摩了好一会儿，应道：“船上有两处断杆，卑职不知是不是帆桅。”他能帮齐家堂的，也只就这些了。
“既是断杆，便算不得两桅。”裴少淮又问，“船上可有铁器？”
包班头听后，当即知道自己刚刚答对了，又应道：“船上并无寸铁。”
裴少淮这才击打镇木，依旧严声，道：“事情了然，本官已经查明，想来九龙江水外推，渔民百姓江中捕鱼，一个不慎漂到江口外，也是常见的事，实在不必小事化大，虚张声势。”他把事情简单定义为渔船不小心漂流出海，而非私自出海行商。
又言：“齐家堂还是要注意一些，忠义孝悌，岂能让一群老者上船出江捕鱼，不成体统。”
堂内堂外众人哑然，那种忽上忽下的心情，叫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而且转弯也太快了些，山路都没这么弯。
这位小大人这么判案，就不怕被人弹劾吗？
裴少淮端端官服，准备退堂，突然想起一件事，补充说道：“对了，把昨晚的酒菜钱交了，各户各家再领人回去……一码归一码，不能混为一谈。”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裴少淮已经挥挥衣袖从侧门离开了。
他没有急着宣布开海，但依旧判了众人无罪。

第167章
裴少淮宣判众人无罪，退堂离去，可堂外百姓脸上并不见喜色——知州大人不肯收这份“功绩”，游弋在浯屿外的商船怎么回到同安城？
午后，各家各户皆交来酒饭钱，把牢中的老人领了回去，唯独二十七公“赖”在衙门厢房里不愿意走，嚷嚷着要再见知州大人。
捕快们不得已，只好把情况报给了裴少淮。
裴少淮闻讯，又去见了二十七公，笑吟吟问道：“老丈是觉得衙门的酒菜比家中好，想留在这里多吃几顿？”
又言：“多住几日倒也无妨，只不过这饭钱、房费要照数记着……我这州衙里穷得很呐。”
二十七公开门见山问道：“知州大人昨日不是说审讯过后，齐家堂的船只就可以从浯屿返航同安城了吗？”
这是怕裴少淮反悔。
“老丈何须这般急？”
“其他事可以不急，唯独吃饭的事，耽误不得。”
于是乎，裴少淮当着二十七公的面，唤来包班头，先言道：“临近夏日，九龙江河水大涨，水流湍急，又值双安州百姓下河捕鱼的时候，渔船常常随河水流至江口之外，被误认为私船行商。如此反反复复，实在耽误州衙功夫、精力。”
又风轻云淡缓缓道：“本官以为，九龙江口外岛屿众多，盛产鱼虾，实在不必以入海口为界，限制百姓捕鱼，也免得州衙里的兄弟每日出船辛苦巡逻。这样罢，从今日起，双安湾外，从九龙江口到浯屿一带，皆属百姓捕鱼水域，平日略作看守即是，不必再日日巡逻防范了。”
意思是，只要商船能安全回到双安湾里，把船桅拆下来，佯装是渔船，则不必再担忧官府的围捕。
双安湾外，裴少淮暂时作不得主，但双安湾里，是他说了算。
裴少淮下令道：“把本官的话传给徐通判，叫他撰写文书，张布示众。”
“卑职领命。”包班头应道，欢喜之意溢于言表，快步离去。
这双安州里，不只齐家堂的商船躲在浯屿没回来。
“知州大人果然说话算话。”二十七公承诺道，“但有知州大人这一番话在，齐氏族人有所衣、有所食，必定奉知州大人为尊，绝不给州衙生事添乱。”
“老丈是现在回去，还是用了晚膳再走？”裴少淮问道。
二十七公虽年至耄耋，又瘸了右腿，身子骨却依旧硬朗，动作利索。小老头当即端了端衣袍，起身准备往外走，应道：“老头子我现在就回去。”
紧了紧裤腰带，又喃喃道：“知州大人这里的酒菜，好吃是好吃，就是……有些贵了……”百姓过日子，能省一点是一点。
言罢，一瘸一拐往衙门外走。
裴少淮看着二十七公的背影，吩咐衙役道：“派辆马车送送他。”
“是。”
几息之后，又闻衙役犹犹豫豫问道：“大人……这派马车收不收银子？”
裴少淮瞬时一愣，他“为官清正无私”的名声这么快就传开了？有些恼人。
“不收。”
……
黄昏至，该散衙了，除了当值的班差外，州衙里大小官吏陆陆续续离开。
裴少淮简略掇拾书案，换下官服，准备回家。
他路过齐同知的衙房时，看见齐同知负手在房内来回踱步，神色焦躁。平日里早早散衙回家的人，今日却走得最晚。
“阁老门生”是裴少淮特意放出的消息，但归根结底，是齐同知自己做出的选择。
裴少淮问了一句：“齐大人还不回家？”
齐同知闻声一滞，半晌才转过身来朝向裴少淮，脸上复杂的神色未能完全掩下去，有不解，有懊恼，有怨怼，唯独没有悔恨。
此时，齐同知已经想明白裴少淮身份不俗——若非如此，裴少淮岂敢当堂宣判私自出海者无罪，又岂敢大笔一挥，把整个双安湾划为“捕鱼区”？
要怪只怪自己习为故常、作如是观，总以为从京都降至闽地便是贬谪。
齐同知迟疑踌躇，终究只是挤出笑脸，应了一句：“回大人，手头还有些公务未做完，迟一些再走。”
裴少淮略拱拱手，作辞。
今日暮色甚浓，晚霞艳丽。衙门外原是安安静静的，裴少淮前脚刚踏出衙门，一群年轻人立马从街道两侧的小巷涌了出来，个个怒不可遏，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模样。
年轻人们手里的短棍都要举起来了，却见出来的人是裴少淮。
不是齐逸。
他们赶紧收手，神色讪讪，幸好有人反应快，赶紧领头齐声道：“给知州大人问好。”呼声中带着些小民的痞性，但也能听得出几分敬意。
显然，齐家堂的年轻人要找齐同知算账了。无怪齐逸躲在州衙里不出来。
裴少淮抬首望望天色，问道：“这个时辰，你们聚首在此做什么？”
“知州大人到任后，此处清风最盛，我等在此纳凉。”有人机灵应道，顺便拍了个马屁。
“对，我们纳凉而已。”
“大人不必担心，我等都是良民，不会闹事的。”
众人纷纷附和道。
这是齐家堂和齐同知之间的私人恩怨，裴少淮并不急着插手，略劝了几句就离开了。
翌日大早，裴少淮回到州衙，看到几个年轻人坐卧在巷子酣睡，鼾声叠响——齐家堂的年轻人们恐怕是蹲齐同知蹲了一夜。
果然没有闹事，“纳凉”纳了一宿而已。
而同安城渡口外，不少“渔船”昨夜趁着夜色归来，大批的粮食、番物偷偷运回城内。
裴少淮打开衙房，刚刚坐下，便有衙役来报，说是齐族长齐誉求见。
“把人带来。”
齐族长没有齐同知那么“精明”，却比齐同知更懂审时度势，昨夜，他仔仔细细听了二十七公的一番话，一宿无眠，推敲斟酌。
这位小大人知晓齐家堂的船藏匿在浯屿，又恰到好处把浯屿列入“捕鱼”区域，就说明他做足了功课、做足了准备。
小大人不求财、不求人头换功绩，则必定另有所求。
裴少淮让齐族长坐下，叫人看茶。
“齐族长今日过来，是有什么事？”
“之前是我眼拙，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懂大人的一身正气，事后懊悔不已，今日特来致歉。”齐族长六十余岁，一改之前的态度，在裴少淮面前表现得很是谦卑，是个能屈能伸的，又言，“齐某人不才，甲子年岁几乎一无所成。不过，居于同安城内几十年，不管是城里城外，还是陆上海上，还算是通晓些消息、内情……若是对大人有用，齐某必定知无不言，坦诚应答。”
既然不知道裴少淮所求什么，干脆就一问一答。
齐族长以为裴少淮会先问齐氏有几条商船、做些什么生意、每年获利多少，诸如此类。
结果，座上这位年轻的知州大人，一张口问的便是：“齐氏商船载货南下，又负货归来，沿途凶险万分，是谁人为齐氏船队护航？”
齐族长沉思后，应道：“海盗。”
而非倭寇。
齐族长又道：“譬如明州、泉州等地，常有大姓人家亦商亦盗，以商养盗，又以盗护商，一来免得船队沿途遭遇倭寇杀人越货，二来防着官府出兵围堵。像同安城齐姓、包姓这样的小姓氏，若想出海行商，只得向他们交银子寻求保护。”
齐族长的话中，盗和倭分得很是清楚。
不单单是齐族长，当地百姓对于这两者，同样区分得很清楚。
“几成？”
“五成。”
幸幸苦苦出海一趟，却要交出五成利。
随后，裴少淮又了解了外海都有哪些贼人头目，占据何处岛屿为生。
当被问及海贼与倭寇之别时，齐族长有些咬牙切齿，似乎回想起一些不好的往事，他应道：“不少庆人走投无路，出海作恶，兴风作浪，大多是为一个‘财’字而已。而倭寇年年侵扰，生性本恶，杀人越货，烧杀掳掠，实在是万恶，绝非‘求财’而已。”
齐族长补充了一句：“倭是倭，贼是贼，即便都是作恶，也不能同类而语。”
“本官省得了。”
可以见得，当地百姓对于岛上海贼的感情很是复杂。
两人不知不觉聊了一个半时辰，窗外日光大盛，已经午时时刻，齐族长起身告辞。
裴少淮起身相送时，想起衙门外巷子里那些年轻人，说道：“围堵在衙门外那些年轻人，还请齐族长劝回去。”
他并非为齐同知求情说话。
又言：“倘若出现袭打朝廷命官的事，本官也不能视若不见，总归是要处置的。”
言下之意是，齐家堂若想料理齐同知，还是想其他法子好一些，不要给州衙添乱。
“谢大人提醒，齐某必定妥善处置此事。”
于是乎，当日午后，齐同知谨慎观望、确认无人围堵之后，终于敢从州衙离开，回到府上。
然齐家堂的反扑远没有结束。
齐府管事上街购置粮食、日用，平日里对他敬重有加的小商贩仿佛换了一副嘴脸，不理不睬，一旦问价便开出天价：“十两银子一斤，管事的要几斤？”
刚开口理论，商贩们便嚷嚷道：“同知府要仗势欺人、强买强卖不成？”
齐府管事只能讪讪离去。
长舟正巧出来置办鱼肉果蔬，叫他全看见了。
长舟才刚刚跳下板车，便有几个小鱼贩提拎着鱼篓、虾篓迎上来，客客气气的，用蹩脚的官话说着简单的几个词：“张管事，刚捞上来，新鲜，要不要？”
长舟问了一句价格，样样都十分优惠。
二十来个铜板子，买了五斤虾，还送了一条鱼，满载而归。
……
二十七公一事事了，同安城的商船也尽数归来。
白日里，同安城街上热热闹闹，商贩吆喝声一声盖过一声，许多人家推着板车出来购置粮食。
等到了夜里，商铺无灯，城内漆黑一片，却能听闻街上车轱辘声不断。
城外的林子里，临时搭起的集市，竟比白日的城内还要热闹。
这日，裴少淮唤来包班头。
包班头在裴少淮面前，依旧圆滑处事，但多了几分敬佩在，凡事应答前都要三思，不敢糊弄这位年轻的上司。
裴少淮问起包班头“做生意回乡”的那位表兄，道：“不知道包班头这位表兄可还在乡里？”
包班头深谙，表兄一介平民而已，哪里值得知州大人关注，大人既然问了，就说明他识破了表兄的真身份。
大人若真想逮捕表兄，何须折上一折？此时还是如实应答为好，包班头应道：“禀大人，还在乡里。”
“本官要与他见一面，劳包班头安排。”用的是“要”字，不是“想”字，这不是跟包班头商量。
“卑职明白，这便去安排。”

第168章
包班头听命安排了饭局，带“表兄”与大人相见。
双安州地处闽东南，既有山地绵延，又有河水蜿蜒，还东临沧海，注定盛产山珍、海味。
茶笋山木饶遍天下，鱼盐蜃蛤匹富青齐。
并非虚言。
此时，桌上菜已上齐，鸡汤汆海蚌汤汁清醇，姜母鸭香气浓郁、色泽诱人，又有嘉禾屿经典素菜“半月沉江”……包班头备菜，倒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一坛武夷山的窖酒已敲开封泥，酱香弥漫雅间。
这样的佳肴美酒，房内二人却全无心思，眉头紧锁，担忧之色露于言表。
“三哥，我这般偷偷摸摸回乡，怎会冷不丁被官府注意到……官老爷是不是识破了我的身份？”
说话的人瞧着比包班头还要老一些，即便穿了一身新衣，也掩不住风吹日晒的肤色，黝黑而粗糙。
明明身形孔武，一双手却急得无处安放。
包班头心知，此事皆因自己在大人面前提过一嘴，他不敢说出来，只能编排道：“老九，你请全村人吃席的事，这样大的阵仗，岂能瞒得过官府？”
包老九又道：“这十里八乡的，也不止我一个‘经商’回来请吃席，怎偏偏就盯上我了呢？”
包班头看了看时辰，劝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还是想想一会儿当如何回话罢？”知州大人也差不多该到了。
“若是官老爷问起‘生意’的事，我可如何是好？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让活命了不是……”包老九忧色更甚。
包班头犹豫许久，也未能给出个法子来，只说：“一会儿随机应变罢，知州大人性子还算亲和。”并不暴戾。
正此时，包班头透过窗，看到大人的马车徐徐而来，停在了酒肆跟在。
随后是不急不缓上楼的步履声。
裴少淮今日穿了一身圆领青袍，腰挂玉玦，手持折扇，因为过于年轻，冷一看过去，只觉得是个风度翩翩的富家读书郎。
偏偏那温温和和神态、眼神，愈发叫人琢磨不透。
包班头赶紧换一副笑脸迎上去，喊道：“大人这边请。”
寒暄坐下，房门紧闭，连阁楼窗户都锁上了，屋内寂静无声，包班头只好斟酒、布菜，说道：“大人尝一尝这坛福矛老窖。”试图打破这样安静的僵局。
“兄台如何称呼？”裴少淮问道。
“粗人一个，在家里排行第九……官老爷可以唤某为包老九。”面对官府老爷，即便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包老九也透露出天然的惧意。
裴少淮单手举起酒盏，道：“喝一盏？”
包班头、包老九赶紧双手端起酒盏，相碰，酒水外溢，再一口饮尽。
几盏之后，醉意初显，裴少淮这才说道：“包九，你也瞧见了，我今日着便服而来，不是来为难你的。”往前探了探身，又道，“我听包班头说，你在外地做生意，与你做生意的……是王矗还是徐雾？”
王矗和徐雾，闽东海外最大的两个海盗头目，都是大庆人。
包老九喝了几盏酒，身子本应发热，此时手心却在冒虚汗，他望向包班头，等着包班头帮他解围。果然，这位官老爷知晓了他的身份。
“大人问你什么，你就如实答……大人说了不会为难你。”事到如今，包班头也只能这般说。
包老九咂巴嘴，好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应道：“王……王矗。”
既然已经说开了，裴少淮便直接进入主题，说道：“今日寻你过来，是想向你打听些消息。”
椅子拖响，餐桌摇晃，只见魁梧的包老九蓦地跪在裴少淮跟前：“官老爷，你就饶小的全家一条生路罢，不是小的不愿意说，而是……小的只要透露半句，不但小的活不成，小的老母老爹、两个还未长成的小子，都会没有活路的。”
这卖命的钱，不只包老九一个人花了。
包老九以为裴少淮要问王矗藏匿在哪座岛上，手下有多少人、多少船……这一类消息。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以为裴少淮要先拿王矗开刀。
一旁的包班头也神色怔怔，吓出一身冷汗，似乎也这般认为。
裴少淮让包班头把包老九扶起来，折扇轻敲木桌，说道：“你以为我要打探王矗窝点的消息？”他摇摇头，露出一丝无奈，自嘲道，“且不说我有没有这份心，纵是我有此意，我也得有人有船才行。”
海盗与地方氏族勾结，麾下人手又都是当地人——既有人出银子养着他们，岸上的族兄族弟又会给他们传递消息，关系错综复杂。
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现在都不是清算海盗这笔账的最佳时候，裴少淮自然不会这个时候捅马蜂窝，让本就已经够乱的形势更乱。
屋内寂静，顿了顿，裴少淮才继续道：“朝廷颁发海防赏格，擒斩真倭，普通倭贼一人赏银十五两，倭寇贼首赏二十五两，渠魁五十两……而流浪海外的大庆海贼海盗，擒斩一人不过三五两银。你们说说，若论功绩，是合力擒斩倭寇合算，还是自相残杀合算？”
包班头与包老九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才明白过来。
“官老爷想要擒捕倭寇？”包老九说道，“那些倭人可凶得很……”
“你只管说知晓多少倭人的消息。”裴少淮道。
如何对付倭寇，不是包老九考虑的事情。
裴少淮问：“依你所知，王矗是否憎恨倭人？”
“自然憎恨。”包老九回了些胆气，说话也顺溜了些，他说道，“倭寇做事极不道义，海上遇见商船，一律杀尽抢尽，他们抢了商船，我们的‘买路财’自然就少了。”
又道：“倭寇上岸后，还会掠夺平民青壮，把他们带回岛上做苦力……有一回，老大派人出船护商，不幸遭遇倭寇，整船的兄弟被掳了去，半年之后才有一个兄弟侥幸逃了出来，说起这番经历，我等才晓得倭寇岛上是何等的人间炼狱。”
不但杀人越货，还俘虏百姓当奴隶。
有这样的矛盾在，海贼们自然也是憎恨倭寇的。
裴少淮了然，又问：“你们可辨别得出何人是倭寇？”
“这个简单。”包老九说道，“若论船只，某在海上曾远远见过倭船，当真是吓人。只见船头有人头戴白巾，手执折扇，动作诡异，没一会儿就见到风浪大起……后来兄弟们商讨时，才知晓那是倭人在施展幻术。”
裴少淮心想，倭人战国时代军队的指挥方式，正是以扇子指挥作战。
想来是被误当作是幻术了。
此事便也说明，前来大庆作乱的并非普通的倭人，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倭国倭军。
只有正规军才会在船头用扇子指挥。
无怪倭寇上岸后，往往能够以寡击众，战力卓绝。
包老九又道：“若是岸上辨认倭人也不难，他们凸头鸟音，言如鸟语，莫能辨也，行路方式如木偶，处处与大庆人有异。”
包老九怕裴少淮轻敌，提醒说道：“官老爷千万莫小看这些倭人。”他扯开袖子，臂上露出一道长疤，接着道，“倭人双手握刀而斗，十分凶狠，一旦打起来不顾死生，三尺钢刀，赤体而舞，我等的武器根本挡不住……若不是有兄弟从身后捅了那倭人一刀，倭人失力，这道伤疤便落在某的胸膛上了。”说起这番经历时，包老九仍是一阵后怕。
裴少淮一直安静听着，不曾插话，一番话听完，愈发心有胜算。
他最后问道：“你可知海外倭寇藏匿于何处？”
包老九答不出来，他不过是王矗麾下的一个小贼而已，哪里能知道那么多。
“那今日便先问到这里了。”
桌上佳肴还剩大半。
“某已经应答了官老爷的话，还望大人说话算话，莫要为难小的。”
裴少淮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推至包老九跟前，说道：“把信交给你们老大，你自能活命。”他给海盗头目王矗写了一封信。
包老九眼眸黯淡下来，迟迟没有收下信笺——他替裴少淮传信了，岂不正说明他与官府沟通了？他哪里还有活路？
裴少淮明白包老九的顾虑，劝慰道：“你若是传信，尚能在中间当个信使活命，你若是不肯，你今日前来见我，纸岂能长久包得住火……你自己选罢。”
这是从“私”来劝。
裴少淮又从“公”来劝，他道：“尔等长久居于闽地，应当比本官更加清楚，每年春末夏初，海上盛行东北风，倭寇从萨摩洲乘风而来，是防倭的‘大汛’。等到九十月时，也偶有东北风，是防倭的‘小汛’……倭寇今年初夏不曾前来扰民，等到入秋之后，百姓丰收，恐怕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言下之意是，倭寇极有可能秋后前来袭扰。
“眼下离入秋没有几个月了。”
裴少淮质问包老九道：“你躲在岛上自然能安然无恙，可这岸上，生你养你的村镇乡里，你请吃席的老少百姓，谁人能护他们安然无恙？”他希望包老九不要那么怯懦，能留有几分气魄在。
如若包老九不敢传信，裴少淮还会另寻法子联系王矗、徐雾。
只要绳子还牵在大庆岸上，只要他们也是憎恨倭人的，就能为裴少淮所用。
裴少淮再次表态道：“本官到任，现在清算的是倭人的账。”
“家里”的账，往后再说。
包老九低头琢磨了许久，最后才将信笺收入袖中，言道：“某替大人传信。”他还有其他条件，说道，“某出海上岛以后，七日内若是没有传信回来，请大人护我一家老小周全，他们是无辜的。”
裴少淮现在不知如何定义“无辜”这个词，但他答应了包老九，道：“本官言出必行。”
包老九来时偷偷摸摸，如今袖中藏着一封信，既成了事实，他便大摇大摆走出了酒肆，不再怕被人看见。
随后，裴少淮亦登车离去。
……
包老九出海归岛，隔日，州衙有人击鼓鸣冤，求知州大人主持公道。
初听时，似乎只是在争两个孩子的抚养权，仔细一琢磨，才知与海外“做生意”那群人也有关系在。
案情是这般的，击鼓鸣冤的是一名妇人，二十七八岁，她外出“做生意”的丈夫已经三年没回来，了无音讯，只当是人已经没了，她便想带着两个儿子改嫁。
两个儿子一个十岁、一个八岁，都是半大小子。
寡妇带着儿子出嫁，看似拖累，实则多得是人家愿意娶——娶嫁之后，孩子姓氏一改便是本家人，这样的年岁可以当半个大人用了。
难的是夫家人屡屡拦阻，不肯让妇人把两个小子带走，说是不能让孩子改姓。
裴少淮问话孩子的祖父祖母，道：“你们的儿子去何地、做何生意，又往家中捎过多少银子？什么生意值得他这样抛妻弃子？”
两个老人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哭诉道：“大人，地里不养人，他也是没得办法……”
裴少淮又问：“方才吕氏说道，你们的儿子出发前曾言，若三年不归，吕氏可自行改嫁，儿子也随嫁改姓，可有此事？吕氏拿出来的契书，你们又认不认？”
契书上有乡绅们的签字，是做不得假的。
裴少淮相信，只要去仔细去搜一搜，双安州的百姓人家里，这样的契书并不少。
“大人，话虽如此，可两个孩子终究是他爹的根啊，这个妇人也太狠心了……”
妇人红着眼哭诉道：“大人明鉴，孩子留在家里，若是能吃饱饭，有条正经的活路，终归是夫妻一场，奴又岂忍心把他们都带走？”和许多“做生意”的人家一样，吕氏的丈夫是家中的幺子，两个孩子上头还有大伯在。
裴少淮基本清楚事情经过，他问两个老人道：“你们的儿子出去，是为了给妻儿寻一条活路，你们点头了。如今吕氏带着两个幼子改嫁，也是为了寻一条活路，你们又岂有摇头的道理？”
出海为盗，就说明他们默许了这个结果。
此事很难论断出谁对谁错，因为错的是这个世道。
裴少淮将两个孩子判给了吕氏，准予改嫁。
围观的百姓很多，判词一出，褒贬不一，裴少淮一击镇木，洪声说道：“现如今九龙江江口不限渔船捕鱼，渔船见多，凭着一双手多得是活计在，若是不想让妻儿无奈改嫁，幼儿随嫁改姓，出去‘做生意’的人，还是尽早回来为好，言尽于此。”
机会一点点放出来，岸上“船绳”自然会慢慢收紧，终有一日会回航。

第169章
等待海盗头目王矗回音的这几日，裴少淮也并未闲着。
先是拟制奏折，奏报朝廷，申请从太仓船厂调用战船三十余艘，船只规模从五百木料到两千木料不等。
只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京都闽地相距数千里，折子一来一往，即便是快马加急，也须得耗去一两个月。其次，战船要借秋冬的北风，才能从太仓州开往双安州。
这般算下来，嘉禾卫最早也要等到来年开春才有战船可用。
九月、十月是倭寇侵扰的“小汛期”，裴少淮盘算着，倭寇大概率会进犯。眼下已是六七月，仅剩三个月，等太仓州战船是来不及了。
裴少淮打算“就地取材”。
不管船只还是舟师，双安州里都有现成的。
……
这日，裴少淮召同安城的齐族长、包族长和南安城的陈族长，还有齐氏的二十七公，一同来州衙商议要事。
三氏族长还未到州衙，凑巧，燕承诏的马车先到了。
燕承诏来寻裴少淮，也是商议防倭之事。
衙房里，茶香氤氲，两人隔着茶案并坐。想来是烈日海风所致，燕承诏肤色黑了一两分，少了些冷峻，多了些刚毅。
也能由此料想到，嘉禾卫近来的操练是何等之勤。
“裴知州缘何笃定倭寇秋日一定会来侵扰双安州？”燕承诏问道。
“皇上委派你我前来双安州试点开海，朝廷里人尽皆知，此事瞒得住小家族、小官吏，但必定瞒不住大姓氏、府衙大官。”裴少淮应道。
双安州要开海，小县里的齐氏、包氏不知道很正常，但漳州府、泉州府陈氏、林氏这样的大姓氏，他们出资栽培后辈、门生入朝为官，与府衙、甚至布政司关系紧密，岂会不知道这样重要的消息。
裴少淮又道：“皇上早便有意开海，却屡次三番被耽搁，旨意还没到州府，当地要么是突发民患，要么是倭寇侵扰……燕指挥觉得，天底下真有这般巧的事？”
只要生乱，便有了暂停开海的理由。
燕承诏明白裴少淮暗指何意，他点点头，说道：“裴知州说得有理。”
屡次“碰巧”只能是有意为之。
燕承诏思忖几息，又言：“看来朝廷的‘开海’，不是他们要的‘开海’。”
“正是如此，燕指挥一语道破玄机。”裴少淮补充说道，“只要缴纳船税，人人皆可出海行商，丰我大庆国库，这是朝廷的‘开海’。那些豪族权贵想要的‘开海’，是既不阻止他们与番通商，又不能别人抢了他们的财路，与他们分利。”
说白了，官商与豪族权贵是想牢牢把住通商口，独收厚利。
他们知晓裴少淮要在双安州开海，自然会想方设法让这里动荡不安。
倭乱就是最奏效、又最隐秘的法子。
燕承诏带来的精锐不是吃素的，加之近来又招募了不少兵员，他对此颇有信心，言道：“只要倭船敢靠岸，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我想在海上就击溃他们。”
燕承诏以为自己听错了，侧头看向裴少淮，眼神中带着询问——嘉禾卫的战船、舟师，不足以支撑一场海战。
京都带来的精锐也更善陆战。
“我想海上便击溃倭船。”裴少淮又重说了一遍，他解释道，“平陆上一方一时之乱易，平海上往来之乱难。”
倭寇来去难料，善于海上逃窜，是难治的缘由之一。
大庆卫所守住南方，他们便侵扰北方，大庆封锁严守，他们便等松懈时再来。
陆上有疆，而海上无疆。
在裴少淮看来，大庆造船技术先进于周边番国，战船更大更稳更坚固，理应不惧海战才是。
“燕指挥难道不想会一会倭寇那神出鬼没的‘幻术’？”
民间传言倭人会海上幻术，来去无踪，能兴风作浪，越传越玄乎，进而越传越惧怕。
燕承诏眼眸生亮，胜负欲使其饶有兴致，对于“幻术”颇有新鲜感。
他明白裴少淮海战所图——一战成名，既可以笼络民心民意，又可以打破民众对倭寇的惧意，还可借此威慑那些暗戳戳作乱的豪族权贵，此后开海会顺畅许多。
他问道：“裴知州心中已有谋划？”
正说着，屋外传来州衙大门打开的声响——是双安州三大氏族的族长到了，包班头正领着他们前往议事房。
说曹操，曹操到。
“燕指挥要不要过去一同议事？”裴少淮胜邀道。
“不必了。”燕承诏更愿意独自一人，他说道，“我坐在这里听一听便好。”
“能听得到？”
“听得到。”
裴少淮略拱手作揖，任由燕承诏自便，起身前往议事房。
……
议事房里，三位族长你看我，我看你，皆猜不出知州大人今日召他们过来，所为何事。
因猜不透官老爷的性子而有所惧。
二十七公年纪最大，也最是淡定，他劝慰道：“以我之见，知州大人虽看着年纪小，但品性不差，懂得体恤百姓不易。尔等只消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何须露怯？”
“出海行商毕竟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事。”包族长道。
他怕裴知州以此胁迫他们。
二十七公不屑嗤了一声，反问：“他先前没同你计较，现在却叫你过来，专程跟你计较这个？”
包族长无言以对。
不一会儿，裴少淮穿着圆领官袍进来，没戴乌纱帽，笑吟吟说道：“叫诸位前辈久等了，失敬失敬。”
很有礼节，言语温和。
饮茶寒暄之后，裴少淮进入正题，问道：“今年的‘渔船’都还丰收罢？族人家里的粮仓都有米了罢？够不够吃一年？”
大家伙都明白，此渔船非彼渔船，而是指佯装“渔船”偷渡归来的商船，从南洋带回了番货，也带回了粮食。
三位族长用隐晦的言词，如实应答着。
族人家中缸里的米都是满的。
裴少淮又感慨道：“本官初来此地时，曾去看过齐家堂的宗祠祭祀，最令本官动容的是，宗祠‘散胙’时，失怙幼童和年迈长者可以分得清更多猪胙、羊胙，族人无所异议……这便很好。”
“谢大人赞许，齐家堂必定继续奉行此道。”齐族长应道。
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裴少淮话锋一转，言道：“只是，但有倭寇贼乱在，这样安好的日子总是不能长久……‘小汛期’将至，倭寇又将来犯，我等还需及早想法子护住百姓家中的米缸才是。”
直言道：“该是诸位出力的时候了。”
三位族长对视交流，半晌，齐族长作为代表，应道：“我等愿意为大人效劳，凑足银子帮助官府抗倭。”
而后等裴少淮给一个数。
裴少淮摇头笑笑，道：“本官不要你们的银子。”
此话一出，三位族长皆是一愣。
一旁喝茶的二十七公又嗤了一声，低声喃喃道：“早说过这位小大人不会跟你们计较这些，你们偏不信。”
“大人想让我等做什么？”
裴少淮问道：“诸位族中皆有木匠罢？”
“皆有。”
又问：“归来‘渔船’上的水手，长年踏在浪尖上，‘捕鱼’的本事都不错罢？”
“生于海畔，本事尚可。”
裴少淮最后问：“十二月北风起，等到那个时候，‘渔船’才会再次出航罢？”
齐族长犹豫了几息，选择如实回答：“大人说得没错。”
七月到十二月这段时间，船员们略作歇息，族内从闽地各处购置货物，等到北风南下时再出航，周而复始，年年如此。
“本官要的不是银子，本官想要的人手和船只。”裴少淮敞亮说道，“本官想把木匠送至太仓州学修船，想暂借货船改战船，借各族船员当舟师。”
又补充道：“你们放心，打仗是嘉禾卫的事，他们只管开船便好。”
短短几句话，意味深长。
这么大一件事，三位族长不敢贸然应答，个个都面露难色、犹豫。
“也是些没得尿性的。”二十七公一瘸一拐站出来，应道，“知州大人若是不嫌弃，算我老头子一份，若是瘫在船上无用了，抛下海喂鱼便是，绝无怨言。”
这世道里，有人谨慎，有人怯弱，但也不乏英勇者。
齐族长试探问道：“大人可否给些时日，让我等回去商议商议，再给大人一个答复。”
裴少淮这才抛出第二番话，他问道：“三位族长应当都去过漳州府月港罢？”
月港，嘉禾屿以南，是九龙江入海口的南岸，与双安州相邻。
一水中堑，环绕如偃月，因小岛众多，易于藏匿、躲避官府巡捕，是商船走私的胜地。
裴少淮吟道“‘市镇繁华甲一方，古称月港小苏杭’，换做十数年前，谁能想到一处小港湾，如今能富比苏杭呢？”
他面向南安城陈族长，问道：“如果本官没猜错，南安城的陈姓和漳州府的陈姓，祖上应当有些渊源在罢？”
祖上本是一家，而如今，漳州府陈姓是大姓氏，南安城陈姓只能望其项背。
齐氏、包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是月港养富了一方人。
“自本官下令把浯屿划入渔区以来，双安湾不再派人巡捕，这九龙江口的‘渔船’是越来越多了。”裴少淮说道。每每暮色降临，从浯屿偷渡回来的船只，岂止齐、包、陈三家的船只而已？
月港只是易于躲避巡捕，而双安湾这里，不用躲避巡捕。
只要把帆桅拆下来即可。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得知有这么一个好地方之后，自然有船只选择双安湾靠岸。
裴少淮言下之意有两层——其一，双安湾往后只会胜过月港，它也会带富一方人，但带富的是谁，还得看你们的选择。其二，既有别的船只入湾停靠，裴少淮的选择就不止齐、包、陈三家而已。

第170章
凡事不能只谈付出，不谈利益所得。
同在九龙江入海口，嘉禾屿在北，漳州府月港在南，眼睁睁看着月港在短短十数年间步入繁华，陈氏势力日益鼎盛。
三位族长岂能不心动？或者说是眼红。
事关用船、用人，他们却也不敢一口应下此事，齐族长仍是道：“望知州大人能给一日的时间，让我等与族人略作商议。”
一日的时间，裴少淮还是等得起的，说道：“无妨，三位族长回去商议妥当了，再给本官答复便是。”
“不知大人是否还有其他事情吩咐？”齐族长问道。
他们打算尽早回去。
裴少淮摇摇头，道：“诸位请便。”
三位族长告辞，二十七公一瘸一拐走在最后面，脸上带着几分激动，他信誓旦旦对裴少淮说：“知州大人请放心，齐家堂年年出海的这帮后辈，性子不孬。”意思是，齐家堂会答应的。
二十七公又言：“这么多年来，咱们缺个领头人罢了。”
但凡有人领头，群起而攻，岂有输阵的道理。
裴少淮恭恭敬敬作揖相送，应道：“还盼老丈把这份胆识一辈辈传下去。”
“大人抬举老汉了。”二十七公笑呵呵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生于此地的祖祖辈辈，注定少不了一份胆气……若是没得胆气，如何敢向大海讨饭吃？”
古今如此。
……
送走几人后，裴少淮从议事房回到衙房，燕承诏杯盏里的茶正好喝完。
“燕指挥听得清楚吗？”
“清楚。”
裴少淮与几位族长的对话不多，却值得仔细琢磨。
燕承诏从嘉禾屿过来之前，曾疑惑裴少淮为何迟迟不公布朝廷开海的旨意，打算问一问。今日听了议事房里的对话，豁然开朗，他自己琢磨出了答案。
与裴少淮共事愈久，愈发见识裴少淮的“稳”。智者谋势，能者谋局，唯有庸者才会谋一时之利。
“裴知州善谋人心。”燕承诏说道，“燕某终于明白裴知州为何迟迟不颁布开海了。”
裴少淮端起茶盏，无奈笑笑，自嘲道：“裴某不才，袖中唯独揣了‘开海’这么一张底牌，自然不敢一开始就把底牌亮了出来。”
群虎环伺之下，岂敢贸然把肉拿出来。
届时，辛辛苦苦新开的双安湾，与泉州港、月港又有何异？
燕承诏又赞道：“裴知州一套话术下来，船只有了，舟师也有了，在下佩服。”
“还不够。”裴少淮道，“要破倭寇的海上‘幻术’，除了船只、舟师以外，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若是缺火器，裴知州不必担忧。”燕承诏问道。
他从京都带来的精锐中，除了南、北镇抚司的精兵，还有神机营的兵匠。这些兵匠已经在嘉禾屿上开炉炼铁、配制火药。
虽然规模不大，但长长几个月，想来也能造出不少火铳、船炮。
不料，裴少淮摇摇头，道：“非也。”
“缺的是奇人异士。”裴少淮解释道，“观天象而知海上云雨风浪的奇人异士。”
大庆不允许民间私学星历、私观天象，更不允许妖言惑众，违者斩首处决。凡观天占卜者，皆视为“妖人”。
裴少淮却称之为“奇人异士”而已。此事若是放在朝堂中，必定成为众矢之的，被人群起攻讦。
妖人、妖言常常与“谋逆”有关。
燕承诏虽知裴少淮无心谋逆，但表情还是严肃了几分，问道：“裴知州想做什么？”
“燕指挥先莫紧张。”裴少淮坦然，反问道，“燕指挥不信倭人会海上幻术，却忌讳观测海上风雨的奇人异士？”
裴少淮相信，闽地临海，绝对不缺这样的人才。
他又言：“倭人敢在海上故弄玄虚，无非是倭船上有人熟知观测风雨，借此营造‘呼风唤雨’的假象罢了。”倭寇长年累月在海上游弋，铢积寸累，更善御风航行、借浪借风。
知道越多、预测越准，营造出来的假象就越神秘。
“荀子有言‘上将之用兵也，上得天道，下得地利，中得人心’，此‘天道’所指正是天象气候。若想破了倭人的‘幻术’，自然少不了熟识‘天道’的人，帮我们提前预测海上风雨。”裴少淮解释道。
他要的只是预测风雨的人罢了，不是什么“观天卜卦定国运”。
裴少淮这样打算——倭人对自己的“幻术”信心满满，那便从他们最自以为是、引以为傲的地方下手。
燕承诏沉思片刻，应道：“这件事交由我来做罢。”
找人这样的事，他更擅长一些。又补充说了一句：“裴知州要找的不是观天的奇人，而是嘉禾卫的军师。”
裴少淮心领燕承诏好意，拱手作揖，无声言谢。
正事谈完，时辰也差不多了，燕承诏起身准备告辞，他忽然想起一件“私事”，遂又提了一嘴，道：“我在同安城南看好了两处府邸，相邻而建，裴知州哪日得闲，可以一同去看看。”
“燕指挥身上的烟火气是愈来愈浓了。”裴少淮打趣道，又言，“等忙完眼下这件事就去看，燕指挥看上的府邸，自然不会差的。”
来到双安州已有两月，也该是时候换个住所了。赵县主和小意儿不好一直住在嘉禾屿上，杨时月和小南小风也不好一直住在州衙后院里。
……
下晌州衙无要事，裴少淮比平日里提早了一些回家。
刚进院子，远远便看到两个孩子在屋檐下晾纸张——他们要把湿透的纸张铺开，再搭在屋檐栏杆上风干。因为年岁太小，手脚还不利索，小南小风做得很慢，搭在栏杆上的湿纸张东倒西歪。
两个孩子挽起衣袖，小心翼翼地，努力把湿透的纸一张张分开，眼睛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而杨时月坐在一旁“监看”着，手里顺便做些针线活。
午后檐下，这一上一下的针线，让时辰都缓了下来。
见此情景，裴少淮心里是好气又好笑——不用猜，必定是两个小的在家捣蛋，把整一卷纸弄湿了，时月正在罚他们。
裴少淮走过去，小南小风仿若见到救星一般，立马喊道：“爹爹。”声音清亮，却能带着些委屈。
他们想跑过去抱住爹爹的腿，却发现手里还提着一张湿纸，生怕扯碎了，踌躇之下，只好先赶紧把纸张搭在栏杆上，再跑到爹爹跟前。
裴少淮问：“这是又闯了什么祸？”
小孩子哪有不闯祸的。
杨时月停下针线活，对小南小风说道：“你们自己跟爹爹说。”
两个孩子低头，扯着衣角，半晌才吱声。
小南先道：“我和妹妹一开始在折纸船玩。”
小风接话：“发现纸船能在水里游。”
小南又道：“我们就想折船去接小意儿过来一起玩。”
小风补充：“可是一张纸折的船只太小了。”
小南抬眸偷看了一眼父亲，支支吾吾道：“我们看到爹爹的书房开着门……”
你一嘴，我一句，这对兄妹倒是很有天然默契，后面的事，裴少淮猜得猜得差不多了，说道：“所以你们就抱走了一摞纸，还把它们打湿了？”
两小只的头垂得更低了。
“娘亲说，不能到爹爹的书房捣乱……”
“娘亲说，若把这些纸换成粮食，够吃很久很久了……”
想来该教训的，杨时月都已经教训过了。
性格使然，加之公务繁忙、不常在家，裴少淮平日对小南小风总是温温和和的，给他们讲故事、教学问，注定是个慈父。
而杨时月每日管教两个孩子，操持大事小事，付出更多，注定是个严母。
裴少淮蹲下来，教育两个孩子说道：“正观、云辞，你们的想法是好的，但闯下的祸不能不罚。”一码归一码。
小南小风点点头。
裴少淮又哄道：“你们先把纸张都晾起来，等到夜里，爹爹给你们讲如何造大船。还有，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和小意儿一家当邻居了，到时候你们可以天天见到小意儿。”
小孩子是需要玩伴的。
小南和小风眼睛一亮，很是高兴。
两个孩子继续晾纸张，裴少淮对妻子说道：“时月，辛苦你了。”
杨时月放下针线箩，替丈夫正了正衣襟，见丈夫眼窝暗沉了几分，显露出些憔悴，她说道：“家里不会给官人添乱的，两个小的很听话。”又疼惜劝慰，“官人平日要多歇息，身子要紧。”
任何的法子、点子都不是凭空而来的，裴少淮这段时日常常一个人在书房，思索到深夜。
杨时月都看在眼里。
……
夜里，裴少淮如约给孩子讲了如何造大船，又把两个孩子哄睡了，这才回到书房里。
杨时月紧跟进来。
“京都那头来信了。”杨时月说道，递给丈夫一封书信，接着道，“家里一切都好，四姐的医馆步入正轨，扩大了一倍。三姐说，棉花织造坊里新添了一样机具，能同时纺出七八条粗细均匀的纱线，是坊里头几个妇人想出来的点子。”
那封家书厚厚一沓，显然不止几张纸。
想必是家人们都写了信，一起寄了过来。
织造坊有了新式的纺纱机，织布速度增快，杨时月感叹道：“官人说得没错，这世上不止一个、几个聪明人，她们只是缺个机会而已。”
大庆从来就不缺聪明人，只不过从前的世道里，没有给她们施展的机会。
本是裴少淮说过的话，从杨时月口中说出来，反过来又让裴少淮陷入深思，半晌，他回过神，喃喃道：“没错，凡事过犹不及，撕开一个口子就足够了，自有聪明人紧随而上。”
似乎想通了什么。
“官人此话何意？”
裴少淮没有急着读那封家书，拿钥匙打开书柜，取出了几份图纸。
这是他花费两个月设计出来的火器构造图，已经初成模型，只要试造、实验成功，便可应用于海战中。可他一直迟疑着，没有拿出来交给燕承诏。
没让神机营的兵匠试造。
今夜，听了妻子的话以后，裴少淮终于想通，遂毫不犹豫把图纸伸向烛火。
纸张易燃，屋内亮堂了几分，不多时，地上火盆中只剩下几卷灰烬碎屑。
熬夜画出来的图纸付之一炬，杨时月有些不解，但没有出言阻止，她相信丈夫有自己的考量。
裴少淮说道：“突然出现一支精装火器的水师，让倭寇望而生畏的同时，也会让朝廷望而生畏。”
一旦如此，便是有圣意眷顾，也难长久。
灭寇不成，反是先灭了自己。

第171章
朝廷广招贤能才俊，却不能容忍“妖孽”。
若是一人之力便可敌过万千之军，岂能叫高位者不望而生畏？
也许裴少淮借着新式火器，在海战中可以减少我方伤亡。可是一旦朝廷心生疑虑，战火肆虐之下，只会造成更多的伤亡。
再者说，大庆现有的火器也算得上先进，够用了。
杨时月将书案上余留的几张废图纸一并投入火盆中，宽慰说道：“瞧着虽是有些可惜，但官人这般做是对的，总要先保住自己，才能保住更多人。”她听明白了丈夫话中的道理。
自古以来，太平本是将军定，不许将军见太平，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杨时月执小棍翻动纸灰，确认全数燃尽才起身，又把那封家书往裴少淮这边推了推，道：“官人记得看一看二弟写的信。”
专程提了裴少津，意有所指，想来是信中提了要事。
裴少淮随即打开信封，找到了少津写的信，字迹微瘦而显骨力，如瀑水直落，自从少津入朝为官以后，笔锋愈发外显了。
这便也说明，少津近况是顺当的。
信中用词平易，宛如兄弟二人当面闲叙一般，先是告诉大哥家中事事顺遂，段夫子身子无恙，让裴少淮放心，无需挂念。
又告诉裴少淮一件喜事，陆亦瑶已经带了身子，小南小风很快就有弟弟或是妹妹了。
全篇似乎都是家中琐事，直到文末，才提了一句“……近来王御史又上言，奏请皇上清剿前朝余孽，保大庆太平。无风不起浪，弟不知是否因兄长这阵风吹至闽地，才激起这重浪，望兄长谨慎行事为好”。
随后收笔。
少津知晓兄长的本事，没有赘言分析，而是简要言之。
前朝覆灭之后，大部退居九边之北，分割成了鞑靼各部。王御史所提的“余孽”指的是流窜海外的那一部分人，与贼寇为伍，时常侵扰沿海百姓和过往商船，企图复辟。
这也是庆朝太祖下令海禁的缘由之一。
时过百余年，海外这一部分“余孽”早就不成气候了，王御史却这个时候提起“余孽”，究竟是想趁着开海顺势清剿，还是有别的心机，尚不得而知。
裴少淮读完，重新折好信纸，放回信封中，取其他人写的信来读。
“官人毕竟身在京外，二弟所言也是有道理的。”杨时月说道。
裴少淮若是一直在京为官，自然不怕污蔑，但外派数年，谁又能保证君臣之间不会生出嫌隙呢？
“我省得事情轻重，你放心罢。”裴少淮望向妻子笑道，神色轻松。
杨时月脸上忧色淡了许多，坐下倚靠在丈夫肩上，说道：“妾身既欢喜官人是个有本事有大义的，又时常担忧官人太有本事。”
“为了你和小南小风，我不会鲁莽行事的。”
初夏月将满，星比灯更稀，夫妻间书房里说些体己话，夜半才归。
……
翌日，三位族长一同前来州衙回话，都答应了裴少淮提的要求。
正如二十七公所言，双安州里的壮年人们性子不孬，三位族长把话传回族里后，举手报名者占多——明明白白摆在眼前的好处，岂会不动心。
随后几个夜里，一艘艘货船从双安湾开往嘉禾屿，停入了军港里，等待改造。
这一回，他们可以大胆地撑起船桅、扬起船帆。
夜色沧海里，风鸣船帆起，宛若踏歌行。
本应在家歇息的船员们，也集结成队，随船前往嘉禾卫，接受操练。
……
时间过的很快，眼看着七天将至，却迟迟没有包老九的音讯，更不见他渡船归来。
今晚便是最后一夜。
连裴少淮都心生怀疑，心想，莫非是自己想错了，那些占据海岛收取“护船费”、“开路费”的海贼们，根本无心抗倭，更罔论什么民族大义。
又一想，不应该啊，自己信中给出的是好处、利益，而不是空口白牙的“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海贼们应道动心才是。
难不成海贼头目王矗害怕被坑蒙？
夜已深，裴少淮和燕承诏坐在野渡口外的石亭里对饮，顺便看看能不能等到包老九的归来。
往东望去，月色下一片沧海茫茫。
石亭里，燕承诏倚在石柱上，海风吹得他的披风乱舞，腰间纷繁的绣春刀鞘映着月光生亮。
“裴知州缘于甚么，觉得这些海贼愿意合作？”
裴少淮是文人，身穿寻常圆领青衫，在燕承诏的对比下更显儒雅，他坐在石墩上远眺海外，还期待着能等到包老九，应道：“《鬼谷子》有言，‘相益则亲，相损则疏’，眼下一起对付倭寇，显然是相益的。”
燕承诏斟了一杯酒，端在手里，忽来兴致打趣裴少淮，笑言道：“莫不是裴知州的信件引经据典太多，写得太过深奥，那海贼头目看不懂，连带着他身边的幕僚也看不懂。”
刀尖上讨生活的人，靠蛮力，未必识字太多。
裴少淮三指捏着空酒盏打转，应道：“我早料到了这个，所以信中写的‘剿寇功劳归我，倭寇人头归你’，这样的大白话总该是看得懂的罢？”
有了倭寇人头，就可以向朝廷领赏，若是剿灭三四条船的倭寇，这份赏银可不少。
他还是想不明白疏漏出在何处。
夜深风急，估摸着等不到包老九了，裴少淮让包班头把马车牵来，准备回去。正此时，借着海上月光，只见海上露出几杆风帆、船桅，不多时便露出全貌——是一艘五百料的中型船只。
船只随风由北往南开驶，路过渡口开外时，抛下一片扁舟，很快又随风而去，消失在海面上。
扁舟上的人奋力划着船橹，往岸边游，登岸后一看，正是离开多日的包老九。
不知是夜色太暗，还是目光有异，裴少淮总觉得包老九看起来肥硕了些许，满脸的油光。海贼头目既然厚待了包老九，为何却等到最后一夜才让包老九传信回来？
包老九气喘吁吁来到裴少淮跟前复命，递上王矗的回信。
裴少淮展开书信，与燕承诏同阅，只见上头写着：“十五月圆之夜月升之时，嶒岛石亭见。”
是一手娟秀的小楷字。
包老九说道：“老大还说了，大人若是担忧安危，可以带一名随从上岛。”
嶒岛是个极小的岛屿，岛上独有一小石山包，一览无余，又唯独山包顶上建有一石亭。
倒是引得许多文人雅士前赴后继登岛，观海望月作诗词。
王矗约在此处相见，对双方都好。
“本官省得了。”裴少淮应道，“回去告诉你的头，本官会按时赴约。”
……
毕竟不知晓王矗的为人、性情，与其相见还是要谨慎为好，以免出现什么意外。
离十五月圆不剩几日了，要及早作准备。
归去途中，马车上，裴少淮问燕承诏：“不知道燕指挥营中，是否有那种英武神勇、武功了得，能够以一敌百、一招制胜，善于眼观八方、耳听四方、护人周全，又懂顾全大局、伺机而动、灵活处事的将领？可否委屈其扮我随从，与我一同上岛赴约？”
裴少淮望着燕承诏，风轻云淡说出这么一大串奉承的话。
很是流畅。
不知道是不是私下练过。
燕承诏原在车内闭目养神，他睁眼，往裴少淮一瞥，鄙夷说道：“裴知州直接报燕某的名字就好，何须费这么多口舌？”
又言：“陛下临行前吩咐过，无论如何都要护裴大人的周全，这可是圣旨。”
“燕指挥身上可不止这么多优点，只可惜裴某才疏学浅，辞不达意，难以形容全。”裴少淮笑说道，又马上接着道，“那就辛苦燕指挥了。”不给燕承诏反悔的机会。
“好说。”燕承诏继续闭目养神，言道，“此事一了，裴知州不要忘了相看府邸的事。”
“好说好说。”
有燕承诏来安排“安保”，裴少淮没什么可担忧的了，可以轻装上阵。
……
……
十五月夜。
孤岛东望水在天，月辉揉碎满船载。
沧茫海中，嶒岛石亭，孤灯一点与月争辉。
裴少淮先一步登上海岛，望着玉轮从海上缓缓升起，感慨此处果真是观海望月的好地方，说道：“明月出云海，苍茫渺人间，燕指挥觉得此番景观如何？”
燕承诏此时换上了捕快的衣服，难掩其气度，他应道：“裴大人，燕某现在是你的随从。”提醒裴少淮该进入角色了。
裴少淮“哦”了一声，改言道：“小燕，你觉得眼前景观如何？”
燕承诏沉默了半晌，无奈应道：“很圆，很亮。”
不多时，北边驶来几架船只，停靠在嶒岛边上——王矗也到了。
裴少淮端了端身子，神色严正了许多，掇拾好心态，心想着怎么与王矗谈合作的事，怕就怕言语不通。
石阶上两道身影，王矗也带了一名随从上来。
随着身影渐渐靠近，裴少淮略有些惊讶，走在前头的这位中年男子，略显瘦削，身着书生蓝袍，冠发蓄胡，体态端正，举止款款。
这若是走在大街上，便是寻常的中年书生的打扮。
王矗身穿蓝袍，似乎也正是为了彰显他是个读书人。
又见王矗身后随从左手提着一坛花雕酒，右手拎着八宝食盒，依稀可以闻到醉鹅的香味。江南的文人雅士相聚时，最喜喝酒品醉鹅。
这位海贼头目，大概是位出身江南的读书人。
裴少淮一开始就想错了，这位海贼头目不是个粗人。
王矗见到裴少淮也略显惊讶，不知惊讶的是裴少淮年纪还是甚么。
裴少淮起身，双方略作揖，又相对坐下。
王矗先言道：“王某实在不敢相信，大人这样的气度，写出来的信件却是满篇的大白文。”
裴少淮一愣。
身后的燕承诏脸上微微抽动，似乎是憋不住，在暗自偷笑。

第172章
因为固有印象，先入为主，裴少淮从未想过海贼头目会是个读书人。
同样地，因为那封满篇大白话的书信，想来王矗也把裴少淮当作了不学无术的公子哥，靠着家里头的势力、或是银钱买官，当了一州之长。
果不其然，随从摆放酒菜时，王矗冷笑言道：“初看到大人的信件时，我本是不愿意来的，奈何包老九说大人极年轻……我倒想瞧瞧有多年轻。”
越是年轻，越说明朝廷荒唐。
又言：“如今看来，大人的文采与年纪倒是很相符的。”
面对王矗的揶揄，裴少淮不能说明真正的缘由，只好应道：“文采欠佳是真，有心合作也是真。”
又问道：“裴某当唤兄台一声王船主，还是王岛主？”想着借此岔开话题，尽早引入正题，开始谈合作。
“岛上兄弟可以唤我岛主，只是到了大人这，却是受不起这一声‘主’。”王矗显然是故意曲解裴少淮的话义，话里话外都带着刺，又掺着些清高和傲意。
王矗自斟一杯，饮下示意无毒，才给裴少淮斟酒。
一边斟酒，一边自嘲言道：“这个世道，它分三六九等，王某本想自称一声庶民，可转念一想，家有茅屋几间、薄田几亩，耕织为生，才敢称之为‘庶’。租人田亩、替人卖力的称之为‘佃’，无活计傍身、游手好闲的称之为‘氓’，而既无房屋安身，又无田亩糊口的，只能称之为‘流’，王某是连庶民都不配当呀。”
他最后说道：“这些都是士大夫们定义的称谓，恕王某愚钝，也不知自己究竟该称呼为什么。”又把问题抛回给了裴少淮。
裴少淮当即意识到，眼前这位形似读书人的海贼头目并不简单，他是有备而来，且一开始就进入了谈判状态。
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他的意图。
那封大白话的信成了王矗的一个借口，听似不愿意来，最后一日勉强答应，实则是为了吊一吊裴少淮的胃口。
一套三六九等的话术，无非是想说出海劫银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世道逼得他连庶民都当不起。又借此压一压裴少淮，占据谈判的上风。
裴少淮目的很明确，他是为了谈合作而来，而不是理论谁对谁错，岂能被王矗牵着鼻子走。遂应道：“不管是‘佃’是‘氓’，或是‘流’，总是我大庆之民。”
又提醒道：“只是也莫忘了，窃民钱财称之为‘盗’，劫民货物称之为‘匪’，卖民叛变称之为‘奸’，祸乱百姓的称之为‘贼’。”
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民，却又干着祸害百姓的事，有何资格谈称谓。
酒香醇厚，醉鹅色鲜，裴少淮一口没尝。官和贼之间天生相斥，不会因为都是读书人而一见如故，谈成合作靠的不是诚意，而是利益。
王矗哈哈大笑，呼道：“好一个盗匪奸贼，大人说得好。”这一刻，他的神态与身上的书生衣袍仿佛是割裂的，他质问道，“窃民钱财、劫民货物，高官豪贵兼并田亩、吮尽民脂，不是窃乎？官商垄断泉州渡口，独占厚利，不是劫乎？这些人不是盗不是贼，独我王某人一个是盗是贼？”
“同样是谋出路，怎么读书、科考、当官，就被人津津乐道，而我岛上那帮兄弟，却过得东躲西藏？”王矗继续发问道。
最后愤慨道：“广纳贤士，广纳贤士，终究是只纳学士，不纳壮士。”
裴少淮猜想，王矗身穿士子蓝袍而来，便说明他对读书耿耿于怀，矛盾又妥协着，也许自己都看不起现在的自己。也许王矗正是一个科考不得志的学子，走投无路之下出海为贼，凭着学识机谋成了如今的一岛之主。
面对王矗的一连发问，裴少淮只答了自己能答的，应道：“岛上聚众成帮，海上游弋收财，一开始可以唾骂这个世道的不公，以走投无路、官逼民反为由，可渐渐之后，帮派不满足于吃饱穿暖，不再限于寻常富足，你又当何去何从？抢的终究比挣的来得快。”
“即便是你守住了本心，但能不能守住手底下的人，犹未可知。”裴少淮道。
最后只会是祸害百姓。
也终会被官府、百姓所除。
这是避不开的下场。
此时，海上明月已升高，月轮看着缩小了几分，而月光下的沧海则开阔了许多，海腥味随风吹来，海潮咆哮无序，散去了明月初升时的浪漫诗意，增添了海上孤岛的真实。
趁着王矗怔怔然的间隙，裴少淮切入正题，道：“你我今日谈的是合作，不是对错。”
“十月在即，倭寇来犯，你我皆不忍临海百姓被扰被掠，合力将他们拦下来，我取其功，你取其赏，正经挣银，何乐不为？”
他们是有合作基础在的。
“倭寇精于航船，我曾与他们周旋过数次，未有一次占过上风。”王矗怀疑问道，“裴大人拿什么在海上赢过他们？”
王矗身为海贼，对于双安州、嘉禾卫的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
“就如信上所言，开战以前，你们只管盯梢放风，开战以后，你们只管围堵倭寇后路，捕杀倭寇，余下的是我的事。”
合作的条件信里都有写过，今日约见，只看王矗答不答应。
王矗疑色问道：“大人今日登岛会见，果真就只为了谈一次合作？”
从他问出这句话起，王矗便站于了下风。
“不然呢？”裴少淮举举那盏花雕酒又放下，笑道，“你我初次见面，相互提防着，连一盏酒都喝不安心，又哪里安心谈其他的？有包老九在中间递信，想谈其他的事、论世道的对错，往后还有机会。”
又“夸赞”言道：“双安州的百姓广传王岛主乐善好施，常常捐米施粥，想来王岛主也不愿意看见百姓身陷寇乱当中。”
裴少淮不饮，王矗只能独饮，他的语气弱了几分，不再阴阳怪气，应道：“好，我答应大人。”
“只要萨摩州外有倭船起航，必定第一时间传信回来，向州府禀报倭船的航向。”王矗承诺道。
“好。”事已谈完，裴少淮起身欲走。
他看了看满桌的酒菜近乎未动，尤其是那碟薄切的醉鹅，说道：“王岛主若真的怀疑裴某学识不精，靠的是权势上位，就不会携醉鹅花雕前来赴会。”
衣袍随风舞，裴少淮与燕承诏沿着蜿蜒的石阶，拾级而下。
黑褐的碣石，仓促的海浪，映得裴少淮的身影皎洁儒雅。
此夜月满色正白，皎皎辉光欲署天。
王矗望着裴少淮的身影，幡然明白，他自以为揣摩透了官府的意图，实则是这位小大人揣摩透了他。
……
船只从嶒岛返航嘉禾屿，顺风顺水倒也快。
方才在岛上不能畅然而饮，此时便在甲板上补回来。
船只微晃，裴少淮和燕承诏便倚在栏杆上，一手执杯，一手端壶倒酒。
“燕某敬裴知州一杯。”燕承诏身穿捕快服，腰间已换回绣春刀，打趣道，“这一杯，为堂堂三元及第的大庆状元，有朝一日竟会被人取笑书信无文采。”
裴少淮碰杯饮下，自倒一杯回敬，道：“裴某也敬燕指挥一杯，为那句精彩绝伦的‘很圆，很亮’。”
互损之后，两人畅然大笑。
燕承诏虽不善那些文邹邹的诗词歌赋，却深谙兵家之道，他从今晚的对话中听出了些别的意味，说道：“这样优厚的回报，却不要王矗出一船一人，所以裴知州一开始就没打算借海贼之力来打击倭寇。”
裴少淮点点头，应道：“即便王矗愿意出船出力，我又岂敢贸然任用。”不得不防海贼两头吃，又言道，“只要倭寇来犯时，海贼们没有趁机上岸生乱，便是今日谈判的最大成效。”
先休外患，再平内患。
如若外患、内患一起爆发，三个嘉禾卫都未必镇得下来。
所以裴少淮与王矗合作，明面上是想借王矗的“兵力”，实际上只是为了稳住王矗。
“动乱之中，遍地流民，一碗粥就足以收买一条人心，叫他甘愿舔血卖命。”裴少淮评价道，“所谓乐善好施的大善人，未必见得是善。”
人心就如沧浪之下的暗礁，是能够翻船的。
“接下来几个月，就要靠燕指挥了。”裴少淮道。
“好说。”燕承诏说道，“忙完了这些琐事，裴知州后几日总归得闲忙一忙正事了罢？”
琐事？今夜嶒岛约见竟只是琐事。
裴少淮疑惑，问道：“什么正事？”
燕承诏背过身，抛下一句“自然是看宅子，买宅子”。
……
两日之后。
约好今日一同看府邸，签契书。
燕承诏带着妻女先一步来了，他把小意儿架在肩膀上，带着她在院子里闲逛。
此处府邸好在方方正正，坐北朝南，四周幽静。但毕竟是旧宅子，不少地方需要重新修葺、装饰。
“意儿，爹爹找的院子好不好？”燕承诏问道。
房屋里没有摆上家什，稍显空旷，墙角还有些杂草未除。
小意儿没有应声，好一会儿才问道：“爹爹，小南哥哥和小风姐姐他们住在哪里？”
“你裴叔父、裴婶母和他们就住在我们隔壁。”
意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什么样的府邸都不打紧了，她催着道：“这里真好，我喜欢这里，爹爹就选这里，快买快买。”
燕承诏脸色沉了沉。
自己走了那么多处，精挑细选的府邸，竟然比不得裴少淮家的小南小风奏效？失策失策。
还叫裴少淮占了个便宜。

第173章
裴少淮一家前来看过院子之后，也很是满意，于是两家爽快与伢子签下了契书，买下了这两座三进的府邸。
接下来的时日，为了安置府邸、布置家什，杨时月和赵县主往来渐渐多了，也愈发熟络起来。
裴少淮挽袖，大笔一挥，写下“裴府”、“燕府”几个苍劲大字，叫张管事送去木匠铺，雕刻成匾，悬挂于两府正门之上。
从京都带来的那几船大大小小的物件，终于得以“重见天日”摆放出来，使得小院子有了几分景川伯爵府的痕迹。
最高兴的当属几个小娃娃，再不用相隔于同安城、嘉禾屿之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一起分享。
这日，裴少淮散衙归府，看见小南小风站在前院墙下，手里拿着石子不知在画什么。
走近一瞧，只见墙上歪歪扭扭画着几道拱状的线，比两个小娃娃略高一些。
“正观、云辞，让爹爹看看，你们在画什么？”裴少淮蹲下来问。
少许墙灰抹在他们鼻尖、脸颊上，有些邋遢又显得童趣，裴少淮用内衬衣袖替他们擦了擦。
小南先道：“爹爹，我和妹妹在画‘门’。”
裴少淮这才省得这些简略的线条是拱形的门。
小风解释道：“这样，意儿就可以直接过来了。”不必绕那么一大圈。
隔日，裴少淮找到燕承诏说起此事，两人一拍即合，给三个小娃娃在前院开了一道门，便于他们来往玩耍。
其实，两家比邻而居，不单单是为了小娃娃而已，也是为了“后院”的安全着想。
随着裴少淮做的事越来越多，已经慢慢开始动到别人的利益，不得不防“暗箭”袭来，伤及家人。两府有南镇抚司的人守着，裴少淮在外做事也能放心些。
……
八月江头风浪平，船帆浮游波痕轻。
京都的秋是梧桐叶疏辞枯枝，而闽地的秋是碧树不凋，夜里渔船载得一江星辰，夏与秋常常相连，不到秋末都难以分辨。
裴少淮到任已有数月，同安城熟悉了他，他也渐渐熟悉了同安城。
每每外出办理公务时，常有百姓试图用官话与知州大人打招呼，裴少淮又试图用闽话回应，结果是谁也听不懂谁的，只好笑着点头致意。
自八月起，裴少淮发现同安城内的生人渐渐多了起来，不免心生警惕。
他找来包班头问话，道：“包班头，城里几家大客栈，近来是不是日日客满？”
包班头已经见识过知州大人的几分本事，不敢有所隐瞒，他如实应道：“城里的商船十二月借着北风南下，故此，从八月一直到十一月，会源源不断有商贾把货物运到同安城里来，与当地氏族做交易。”
所以同安城里多了许多生人，也许是行商，也许是镖师。
这很正常。
裴少淮了然，思忖片刻，吩咐道：“去各个客栈问一问，相较于往年，今年八月打尖住店的客人涨了几成？”
不管是德化的瓷器、武夷的茶叶，或是顺昌的纸张，还有饴糖、铁锅，都是海外紧俏的商货，都要先从腹地经由陆运、河运先送到临海渡口，再设法往外输送。
裴少淮想知道，双安湾“开渔”之后，有没有吸引更多的商人把货物运到同安城里来，他也想知道，“开渔”的消息已经传到多远。
半日之后，包班头一身汗津津赶回来，第一时间前来禀报，言道：“回大人的话，往年八月各个客栈常有余房剩，今年都住满了……卑职还走访了城内的民户，有不少人家把院子出租给了商贾们。”
显然比往年多了许多。
商贾愈多，说明同安城里的生意愈好。
裴少淮暗想，看来闽地商贾们的消息远比想象中还要灵通。
“再派人暗地里查一查，漳州月港周边的客栈生意如何。”
“卑职遵命。”
其实裴少淮基本上已经猜到结果。
双安湾“抢走”了月港的“生意”，等到年底的时候，麻烦自然就要来了。虽在意料之内，但也要提早防范才行。
……
……
十月日益临近，裴少淮的重点仍是放在抗倭上，去嘉禾卫比去双安州衙还勤。
包班头常常要渡海到嘉禾屿上，才能见到知州大人。
每日早晨，裴少淮一听到燕府的马厩有声响，他便提着乌纱帽出门，正正赶上燕承诏的马车准备出发。
“燕指挥等等，捎我一程。”每日都是这一句。
偏偏末了还要添一句：“能省一点是一点。”能一辆马车就不分两辆。
燕承诏冷脸，说道：“裴知州的马不骑不用，养在马厩里它也吃草。”
“少走一点，它就能少吃……少吃一点。”
“……”无言以对。
两人乘坐马车到了渡口，又乘船渡海前往嘉禾卫，拢共要花去两刻钟。
不管路上如何调侃，一旦进了军中营房里，研究防倭策略时，两人的神色都严正起来。
燕承诏善于带兵、练兵、用兵，短短一个多月，齐、包、陈三族送来的船员，便已多了几分训练有素，能当半个兵用。
训练有度，恰到好处。
裴少淮亦开始发挥他的所长，筹备海战——
其一，海防图。
营房内，一张破旧的海防图悬挂于墙上，上面删删减减、涂了又改，添了许多小岛屿。裴少淮拆下旧图纸，卷起来，说道：“若想在海上战胜倭寇，第一步应当绘制更详实、更准确的海防图，如若连图纸都不清楚，又如何应对复杂多变的海况？”
明明守着一大片海，却无详细的图纸，实在说不过去。
于是乎，十几艘船只被派出去，一半船只从西往东行，另一半船只从北往南行，每隔一里为一段，南北交织即成方格，沿途遇到碣石、暗礁、沙洲、小岛，一一详细绘制到图纸上。
等所有船只搜集归来，再合并绘制成一幅。
如此，才算把双安州外的海域探查清楚。
其二，观测海上风浪云雨。
准确的海防图只是研究策略的基础，若想取胜还能减少伤亡，还需巧用风浪雨雾，先发制人，这便要用到那群“观天预测海上风云”的奇人异士了。
燕承诏从沿海各地召集到不少这样的奇人异士，几经实测筛选之后，余剩八人，个个都有真本事在身上。燕承诏授以“幕僚”或是“军师”之职，以□□言蜚语。
这八人鹤发丛生，年过甲子，都是读书识字的老者。
裴少淮又将此八人细分职责，分别观测风向、云雨、海雾，以及海中暗流，不仅要测出风向、流向，还要推算出风速几许、暗流几节。
一连数月的反复观测、记载、推算之后，这八人的本事见长，每每预测皆有七八成准确，若是小范围之内，准确度还能有涨。
有了这八人，便能识破倭人海上施展幻术的伎俩，不再怕他们以海上风浪来迷惑人。
其三，统一号命。
倭人以金扇子为器物，船头起舞，指挥部属行动，并不单单是为了“好看”，而是因为金扇子易反光，远远隔着海雾也能看清。
到了海上，各个船只游弋在各处，若是各干各的，全凭自己的见解行动，便如一盘散沙，少了凝聚力。
裴少淮说道：“燕指挥在南镇抚司时，应当也曾制定过统一的信号，有经验在身上，不如燕指挥制定一套信号？”
燕承诏明白统一号命的重要性，踱步思忖，应道：“统帅以信号弹为号令，各分队之间，相距较近，则以旗为号，如何？”
“自然是可以。”裴少淮道，“只消得操练娴熟便是。”
其四，运用火器。
裴少淮为何有如此大的信心能赢倭寇，便是因为大庆火器远优于倭寇。
船只大过倭寇，火器胜过倭寇，只要运用得当，哪有不胜的道理？
嘉禾卫有几门虎蹲炮，此炮为重铁铸造，近两百斤重，每填八两火药便可发射三十余颗铅弹，威力很大。只不过威力之下亦有缺点，其后坐力过大，需要用钢钎固定在地面上，多数时候固定一个方向发射，难以瞄准，更适用于岸上炮轰。
神机营的兵匠又赶制了不少“火龙出水”——水战时，距离水面三、四尺而燃，宛如火龙出于水面，借着火药喷火可飞二、三里远，筒药燃尽时，腹内喷出火箭，人船俱焚。
又有水底龙王炮若干，亦俗称□□。此物以牛尿泡为壳，可防水灌入，借木板浮于水下，可随海水流动，一旦羊肠管内的引信燃尽，香到火发，炮从水底击起，炸毁敌船。
这是裴少淮最看好的几样火器，结合先前的一二三点，可以发挥妙用。

第174章
制定好基本策略后，嘉禾卫转入实战操练阶段。
船队每隔三五日便出海操练，熟悉远近海况，帆手、舵手着重感知不同风向、风力、潮流对航向的影响。
对照着新绘制的海防图，裴少淮亦数度随船出海、实地考察，对双安州外海域熟识于心。
每每出海时，随着身后的嘉禾屿渐渐变小，眼前沧海渐渐壮阔，海水深沉，海风腥咸，叫人心境壮阔又不免心生畏惧。
云涛雪浪浮鸿毛，帆前无山唯有天。
便是千料、两千料的大船，在沧海之中也宛若鸿毛、竹叶。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期间，裴少淮与王矗又见了一面，这回是王矗主动约见，还是在嶒岛石亭里。
大庆实施海禁，镇海卫所分布于岸上，与倭寇在海上鏖战的经验并不多。王矗身为海贼，曾在海上与倭寇周旋过，有些经验在身上。
王矗为表诚意，主动告知经验，说道：“王某也不晓得裴大人知晓哪些，不知晓哪些，便先全都讲了，大人挑需要的听。”
先说倭寇的船只。
王矗言道：“倭寇常以安宅船为主舰，身长十几丈，和大庆五百料的中船一般大小，船上搭有几层阁房，看着又似扬州河畔的画舫船。此船累赘颇多，守多于攻，不便航行，多以风帆为力，一旦拆桅收帆，以橹推进则行动迟缓。”
独木不成林，倭寇能在海上为非作歹，自然还有其他船只在。
“倭船里以关船居多，此船十分轻便，可载数十人到百余人，航行时以帆为力，劫货时以橹为力，可灵活穿插游弋，捉摸不定……倭寇常常借着夜幕或是海雾，驾着关船悄然靠近商船，杀人劫货。”
“此外，此船船头装有尖锐水押，若是鏖战不休，他们也会借着关船船速，以水押击沉商船。”
裴少淮了然，心中琢磨着，关船轻便，机动灵活，便说明这一类船十分轻薄。
太仓船厂积攒的经验告诉他，传统木船不可能兼顾“牢固沉稳”和“轻便灵动”，二者不可兼得。
便是说关船船体比较脆弱。
王矗接着说道：“倭寇还有小早船，类似扁舟，用于前出刺探消息、战情，大人若是见到此类小船，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除了此三类船，或也还有些福船、粤船，是从大庆海商那里抢来的。”
小早船前出刺探，安宅船主防兼指挥，关船机动劫货，倭寇已形成了一套战术策略。
裴少淮问道：“他们近战如何？”
“接舷战不顾死生。”王矗应道。
两船舷侧相靠，借着横梯绳索，登上敌船白刃相拼。
“火器又如何？”
王矗早有准备，往石桌上摆了一陶壶。此壶泥褐色，斜接又黑又粗的手柄，与大庆精巧的陶瓷器相比，逊色许多。
“大人可听说过此物？”
裴少淮摇摇头，他未曾研究过倭人陶具。
他端看了一下陶壶的形状，黑色手柄，褐色壶体，裴少淮略有迟疑问道：“这是夜壶？”
见到王矗神色一滞，又看到陶壶太小，裴少淮知晓自己猜错了，笑笑掩饰尴尬，又道：“也总不至于这么小。”
“此乃焙烙，是倭人煮茶的一种器具。”
“哦——”裴少淮尴尬神色更浓，终于明白王矗为何神色一滞。
王矗接着介绍道：“倭人以焙烙壶为器具，在里头填以火药，只留一引信在外，雅称其为‘焙烙玉’……这便是倭寇接舷战最常用的火器，倭寇用绳索把焙烙玉串成一串，点燃后抛上商船，再趁着烟雾、爆炸登船劫货。”他略作回忆，又补充道，“焙烙玉威力一般，烟雾倒是极浓，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不正大庆土制的炸弹吗？名字却取得怪花里胡哨的。
倭国盛产硫磺，想来是硝石不足，在壶里多添了硫磺，使得爆炸时烟雾弥漫。
倒更像是一种烟雾弹。
此番会见之后，裴少淮对倭寇海上的抢掠方式多了几分了解。
嶒岛上海风大，桌上佳肴早已凉了，酒盏里的酒泛着波澜，与海上的浪水同摇，裴少淮举起酒盏，道：“王岛主，合作欢洽。”
了解得越多，制定的策略就能越详细。
王矗赶忙也端起酒盏，两杯相碰，一同饮下。
……
从嶒岛归来，裴少淮却高兴不起来。
明明大庆的船只、火器皆优于倭人，却受倭人袭扰多年，便说明镇海卫所过于松弛，以致战力废弛。
不得不改矣。
又庆幸这次一同来的是燕承诏，至少这些实情可以上达天听。
……
十月海上霜雾重，一会北风，一会南风，海上乱浪千层叠。
终于到了倭寇侵扰的小汛期。嘉禾卫里士气高涨，重重戒备着，裴少淮更是每日都到嘉禾卫来。
这日清晨，一片扁舟摇摇晃晃停靠嘉禾屿，下来的人正是包老九。
军营里，裴少淮拆开信件，场下诸位船将齐齐望过来，等着知州大人发令。
“倭船已经从萨摩州出发了，约莫有五六十条船，大概率是奔双安州一带而来。”
规模不算小。
近段时间东北风急，又有洋流加持，用不了几日就能到双安州外海。
十余位船将当即起身，向燕承诏拱手，齐声道：“请指挥使发令！”过往几个月，将士们反反复复操练，为的就是这一战，岂有惧战的道理？
燕承诏与裴少淮合作数月，早已形成默契，他通晓裴少淮的策略，遂抬手摆了摆，让诸位部属安静，先不要急。
又道：“传八位幕僚来见。”
那八位观测风浪的老幕僚正好也有急事来报，就在将营外守着，此一召见，很快便进来了。
领头那位老幕僚神色有些焦急，行礼后禀报道：“指挥使大人、知州大人，若按风速来算，倭船恐怕是打算十八日靠岸双安州。”
涛之起也，随月升衰，从两弦到望朔，潮水日涨。
望月之后两三日，潮汐起伏最大。
想来倭船是想借着东北风和大潮，顺势而来，直逼九龙江口。这样的风力、潮力，远足以抵消九龙江水外流的推力。
若只是如此，尚不足以让老幕僚焦急，裴少淮问道：“还有其他境况？”
老幕僚点点头，应道：“若是推算无差，十八那日是二十年一见的大涨潮。”
日月一线相引，潮水更高更急，推力自然也就越大。
在这样的大潮之下，倭船即便收起风帆，也能全速行进，实属于来势汹汹。
相反，嘉禾卫逆风、逆潮而行，很难绕到倭船的背面去；若是正面相抗，也容易吃逆风、逆潮的亏。试想，倭人一架轻便的关船全速而来，靠着尖锐的水押撞破嘉禾卫的大船，如此一算也太不值当了。
裴少淮也眉头微皱，先前没有预料到会遇上二十年一见的大涨潮。所幸幕僚们发现得早，还有时间准备。
裴少淮皱眉是在思索对策，在外人看来，却以为他是有所顾虑。
一位骁勇的船将站出来道：“将军、大人，逆风逆潮又如何？接舷近战、白刃相见又如何？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等必定誓死把倭寇堵在双安湾外，叫他片板都靠不近岸上。”
其他将领纷纷出声应和。
一时间再次士气高涨。
裴少淮自然知晓，靠着大船、火器，正面硬刚也能取胜。
只不过代价太大、战损太多，他并不想如此。
此战用的毕竟是百姓们的商船，掌舵扬帆的是三个氏族的船员，不能为了一战而让双安州元气大伤。
燕承诏依旧冷静，再次摆摆手，沉声道：“安静，听知州大人安排。”
再给裴少淮一点时间。
营房里顿时静默，目光皆聚在裴少淮身上，约莫过了一炷香，裴少淮终于起身来到海防图前，神色恢复自然，胸有成竹，他说道：“大涨潮吞山挟海，气势汹汹，能让倭船提速不假……却也能让倭船失控。”
毕竟安宅船迟钝，关船轻薄。
看似处于劣势，却又不全是劣势，可以转劣为优，大大减少战损。
“倭寇精于预测风浪，也精于航行，却不比我们熟悉双安州外海，我等可以想法子把倭船引到此处。”
众人顺着裴少淮的手望去，只见他指着海防图上的“凤尾峡”。
一处外宽内窄的海上通道，形似喇叭。
将领们迟钝一些，尚未想明白此中道理，反是那几位老幕僚瞬时明白过来，方才的急色一扫而空，忍不住赞叹道：“知州大人好计谋。”
裴少淮随后又仔细为众人讲诉了其中道理，众人恍然大悟，面露喜色。
剩下的便是如何“请寇入瓮”了，裴少淮借着海防图继续说道：“双安州外海看似辽阔，实则能走的海道并无几条，更何况海潮汹涌，船只飞速难控，我等只要在南边锁住这几处，倭船便只能往西驶进凤尾峡内了。”
“大人，北边尚未设防。”有人提醒道。
燕承诏与裴少淮相视，他出言道：“北边不用管，我自有打算。”
因为北边有王矗守着，若是王矗失约，让倭船北窜，则到了泉州府的海域，那里亦有卫所镇守着。
……
夜幕下，裴少淮站在崖石上，眼前正是狭长的凤尾峡。
崖岸对面为一海岛，与崖岸相夹，形成了海峡。
夜色下只能模糊看见海岛的轮廓，而风浪声不绝于耳。
凤尾峡内的海浪已经开始加急了。
燕承诏走过来，说道：“前方来报，倭船最晚明日就到双安湾外了。”
顿了顿又问：“裴知州在此处观望，是在思索明日的战事？或是有所担忧？”
在燕承诏看来，一切准备就绪，无需担忧什么，照计划行事就好。
裴少淮的策略已经相当完善了。
战场上瞬息万变，兵家岂有十全十美的良策呢？
裴少淮回过身，应道：“确实有所担忧，却不是担忧明日的战事。”
他解释道：“明日一战之后，该来的就都要来了，这才是裴某所顾虑的。”
明日海战之后，倭寇扰乱不成，裴少淮即将正式开海，来自四面八方的阻力会一一显露出来。
平一时之乱易，平长久内患难。
裴少淮换了轻松的语气，又道：“不管怎么说，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燕某习武出身，思虑不如裴知州周全。”兴许他没能想通其中所有的弯弯道道，燕承诏说道，“但燕某知道，至少在开海一事上，陛下不会对裴知州生疑，裴知州大胆去做便是了。”
“陛下要怀疑，也是先怀疑燕某。”
裴少淮意会，笑道：“裴某先谢过燕指挥了。”
“好说。”燕承诏也望向凤尾峡，冷冷的语气中带着些兴奋，言道，“这夜也太长了些，怎还不天亮……”

第175章
东边天际露白。
嘉禾卫里众人一夜无眠，却个个精神抖擞。
帐营临时搭于凤尾峡侧的高崖平地上，这里可以俯观整条海峡。
凤尾峡之所以有此称谓，乃因它外海入口很是辽阔，随着深入渐渐收窄，日出时候，朝霞映浪波光粼粼，站在崖岸上观望，形似一束舒展开的凤尾。
海风吹入峡内又似凤鸣。
不过今日云重雾浓，朝阳被遮，未能看到“凤尾”粼粼生光的盛景。
当地百姓俗言道：“一丈浪从凤尾入，九丈浪从凤尾出。”此话虽有些夸张，却所言非虚——峡口辽阔，浪潮易进难出，随着两岸的收窄，浪潮不断积高，前浪未退，后浪又来，层层相叠，助长了潮势。
此时大潮未至，单单是风吹浪起，听崖岸上的浪花飞溅声，足以见得其几分气势。
几位老幕僚依旧密切关注着天象，有人守着“相风铜乌”观测风向，又不时抛物量测落地距离，有人守在海岸边，靠着长尺丈量潮汐起伏。
船将们分头行动，亲自点验军士、船员，鼓舞士气。伴着风浪声，军营里不时传出摔碗撒酒的脆响。
尽数严阵以待。
唯独将营里，牢固的帐篷挡住了呼啸的海风，闹中取静，裴少淮席地坐于矮桌前，神色平静，颇有闲情雅致，正在文火煮茶。
茶案上是一套闽地自产的德化白瓷，小壶、茶盏釉色如雪似玉，青白形轻，明明通体素色却带着独特的韵味，色美容清，似是早春碧颜，又似雨过天青。
燕承诏来回踱步，见裴少淮这般风轻云淡，遂亦坐了下来，单腿支立，绣春刀便倚在膝上。
裴少淮为其倒了一盏茶。
德化白瓷的青白，正好衬出武夷岩茶的铁青带褐。
燕承诏此时哪有这番闲心喝茶，看着裴少淮生疏的煮茶手法，他问道：“裴知州何时对煮茶品茶有了兴致？”
“不是对煮茶有兴致。”裴少淮应道，“而是对我大庆的陶器、瓷器有了兴致。”
自打见识过焙烙之后，他觉得有必要洗洗眼睛。
又言：“德化的瓷，武夷的茶，在闽地愈久，愈发现此处人杰地灵。”
这种韵味是刻在骨子里的。
“燕某是个俗人，此时只对凤尾峡感兴趣。”
裴少淮却笑道：“离大潮还有些时辰，急不来的。”
帐外有人来报，小兵道：“指挥使大人，外海好似有两艘商船归来，正往双安湾驶来。”
“商船？”
两人皆面带疑色。
走出将营，海上依旧灰蒙蒙一片。厚重的乌云遮日，将至辰时，海上的雾气迟迟不散，像是蒙着一层薄纱。
裴少淮借着千里镜观望，果然见到两艘旧福船缓缓归来，甲板上的船员皆是大庆装扮。
“大人，是否要派船前去驱赶，以免扰了计划。”一名船将问道。
有些商船前往东洋做买卖，四五月时耽搁了，等到十月才有机会乘风返航，这也是常有的事。
裴少淮却不信事情这般凑巧，说道：“莫打草惊蛇，先仔细盯着。”
果不其然，两艘商船在双安湾外游弋一圈后，竟侧帆往北走了，沿途放下一艘小船，快橹往东划，消失在海上浓雾中。
倭寇狡猾，商船只是个幌子，实则是来探查情报的。
假商船走后，接下来数个时辰，海面上一直风平浪静，未曾再见到船影。一直到了午后，浓雾尽数散尽，凤尾峡外风浪渐渐加急，远处自东向西涌来一道“白线”，匀速前行，畅行无阻——初潮潮头来了。
不过潮头不高，约莫不及半丈高，还没涌入凤尾峡就渐渐弥退了。
老幕僚来报：“指挥使、大人，用不了半个时辰，大潮就来了。”
倭船也会趁潮而来。
确认各艘战船已经隐匿守在各处，裴少淮站在崖岸上，举目远眺，道：“君子于役，不知其期，今已期至，壮哉壮兮！眼前这片壮阔沧海是我大庆的，谁若敢乘战船而来，便是我大庆之敌，定叫他寸板不留。”
此话言罢，未见潮至，先闻潮声，隆隆潮响，如雨前闷雷，又渐渐化成四面密鼓。
随后，海平线上显露风帆，只见十余艘倭寇关船摆成楔形阵，乘风破浪疾速而来，根本无需船橹助力。临近双安湾后，又散作左、右、中三段。
是倭寇的先遣队。利用关船的灵活轻便开道突围。
时而散、时而聚，虽在海中，却灵活似在陆上。
足以见得倭寇之警惕，没有遇见防敌，亦严密摆出船阵来。
等到“楔形阵”已经开入湾内，大部队才尾随而来。估摸七八百料的安宅船风帆最大，最是显眼，三张船帆尽数支起，全速前行，两侧的关船、小早船分散跟随，形似安宅船的两翼。
宛若禽鸟张开两翼飞行，倭人遂称之为“鹤翼之阵”，两翼合拢时，即形成了包围攻击之势。
安宅船船头战鼓擂动，将领手执金扇起舞——以鼓与扇为信号，指挥两“翼”船只行动。金扇子反射之光很是耀眼，裴少淮站在崖岸上亦能不时看到烁光。
裴少淮暗笑，这些倭寇颇有些自负，还未入湾就敢摆包抄所用的船阵，如今瓮中之鳖是他们。
老幕僚借着千里镜观望，看得更是仔细，一位老幕僚看出些端倪，前来禀报：“大人，倭船船体漆黑，好似涂抹了什么东西。”
裴少淮俯身凑到千里镜前观望，不一会儿，他直起身，下定论道：“船体抹了海泥。”而且是新鲜的。
海泥潮湿，可以防火。
倭寇知晓大庆火器的厉害，提前预防火袭，以防木船生火，船毁人亡。
准备倒是充分。
裴少淮又道：“不妨碍，依计划行事。”今日一战，要用到火器，却不主要靠火器。
燕承诏点燃信号弹引信，站于崖石上朝天一炮，“咻——嘭！”尖锐清脆的炮鸣响彻云霄，整片海湾之内皆可听闻。
闻令而动。
隐匿在海湾小岛中的战船快橹出动，火速占据事先商议好的几处峡口。风来军旗黄似锦，陡然间出现，好似夏日里一扰芦草白鹭群飞。
海上看似还留有许多缺口，可那些缺口处，要么是水下浅滩，要么是坚硬礁石。
不止嘉禾卫将士们听到信号声而已，倭寇们也听到了，知晓有埋伏。
倭寇的鼓声愈发轰隆密集，两翼的关船伸出船橹，四处分散行驶。然而此时大潮已至，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不断由东往西推进，关船船体轻便，容易随波逐流，倭寇们收起风帆、奋力打橹，也未能逃出海浪的推力。
分散比往时更艰难一些。
令倭寇想不到的是，大庆的战船没有出现在他们前面，而是从他们的两侧绕过来的，便是说他们连当面撞击的机会都没有。
且嘉禾卫的战船有龙骨，船体结实稳固，吃水深。
倭船不断随风、随潮前行，嘉禾卫的战船行进得慢，便渐渐绕到了倭船之后——顿时改了局势，嘉禾卫占据了风浪的上口。
裴少淮站在崖岸上，可以清晰看到双方的战船的大小比对和位置布局，双安湾里好似无线棋盘。
倭寇们也不是吃素的，见退路被封锁，便想利用关船的轻便，快橹靠近嘉禾卫战船，企图两船靠近、进行白刃相见的接舷战。
他们善于此。
裴少淮看出了倭寇们的企图，说道：“火龙出水加炮轰，把他们逼进葫芦湾里。”
一支“火龙出水”可飞三里，攻击范围远，适合远距离“虚张声势”，让倭船不敢贸然靠近。
把倭船逼进了葫芦湾中，再一收拢，倭寇们便只剩凤尾峡一条路可走了。
凤尾峡外口宽广，看不出端倪，只有进了里头，才会发现中计。
燕承诏再次发射信号弹施令。
一时间，众多船只一齐点燃火龙出水，“咻——咻——”声响，昏沉沉的白日里，可以见到海上一道道火光亮起。
又见船上架起短炮，轰隆隆以驱敌。
距离太远，准头不足，这一片炮声没炸沉倭寇的船只，但却达成了目的——避免了接舷战，把倭船赶入了葫芦湾中。
倭船又“顺其自然”地逃进了凤尾峡中。
裴少淮听到远处浪声大啸，如万马奔驰、四面擂鼓，一道又宽又粗的“白线”从东边袭来——是一堵两三丈高的浪潮。
他谦虚对燕承诏道：“裴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要安静观潮了，接下来就看燕指挥的了。”
燕承诏拱手回应。
裴少淮负手站于崖石上，闲心观赏二十年难得一见的大潮，看它们如何在凤尾峡里来回翻涌。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谁走漏风声，恰逢合适时间，凤尾峡崖岸的后端围过来许多老百姓，也在期待着“观潮”。
以往倭寇来袭，本应是东躲西逃的老百姓，来看嘉禾卫如何在凤尾峡里灭倭。
一开始还小心翼翼的，做好了一有意外就跑的准备，慢慢地，百姓们放下戒心，索性搬来几块石头，坐在崖岸上高高观望着。
凤尾峡里，随着浪越来越高，船只随浪越来越快，倭寇们看到两岸越来越狭窄，开始意识到不妥。
他们企图奋力回航，却已经来不及了——既有嘉禾卫战船守在峡口外，又有一大波浪潮即将袭来。
云涛雪浪浮鸿毛，木船在大潮大浪面前还是太渺小了。
不能准确利用到风浪，就只能被风浪摧毁。
更令倭寇们绝望的是，狭长的凤尾峡末端，最窄之处，竟有几艘废弃的战船用铁链相连，牢牢围堵着。
轻薄的关船冲上去必定是粉身碎骨。
关船退居安宅船之后，重新扬起安宅船的风帆，企图用这艘最坚固的大船一举冲破障碍。
眼看着远处巨浪滔天，再过一会儿将涌入凤尾峡，燕承诏率领弓箭手站于上风口，发令道：“点火，发弓！”
所瞄准的并非船只，而是最大那艘安宅船的风帆。
箭矢带火，顺风飞行，直奔船帆。可惜白日里火光不够亮，不然必定是一片流萤。
安宅船失了风帆，没了风力，船速陡然降了下来。
“嘭”一声巨响，安宅船和废船撞击在一起，连坐一团。正好此时，大潮已经涌入凤尾峡内，在潮涌之下，倭寇们的小船就像是小溪里的落叶，一旦前面被堵住了，便接二连三地撞在一起，一船叠一船。
只不过落叶多是宽圆的，而关船细长，船头还装有尖锐的水押。
属实是自己捅自己了。
几十艘倭船堵在一块，阻挡了潮水前进，潮水如撞到巨石了一般，哗一声巨响，潮头溅起一道冲天的水柱，比水底龙王炮炸得还要响十倍不止。
细水珠如雨一般洒落，岸上众人脸上凉津津的。
裴少淮向燕承诏介绍道：“赭山潮势接天来，燕指挥，这个叫‘冲天潮’。”
船底的余潮继续向前推进，但凤尾峡的末端有一折角，余潮撞在石岸上没有办法再前行，余威未尽，故又折了回来，自西向东重新成潮。
裴少淮又介绍道：“浪潮回奔，燕指挥，这个叫‘回头潮’。”
回头潮自西向东，而第二波大潮从外海涌进，两道浪潮在倭船积聚处交汇，五六丈的浪潮把破船们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再一看，已有半数的关船不见了踪迹。
“前潮未尽后潮又来，燕指挥，这个叫……”
裴少淮正打算介绍，却被燕承诏出口打断，他看着海峡里四处飘零的碎木板，说道：“这个叫阎罗潮。”
裴少淮夸赞道：“看不出燕指挥还是个文化人。”
“承让，谬赞。”
浪潮一波接着一波，百姓们在崖岸上看得欢欣鼓舞、雀跃相呼。
虽知砸不到那么远，但有许多老百姓捡起石头，奋力朝余存的那些倭船扔。
此战接近尾声，负责指挥岸上放炮的副将一脸焦急跑过来，行礼之后，道：“指挥使大人，炮营部下准备就绪，虎蹲炮已经瞄好方位。”
他瞥了一眼海峡里的破船、碎木板，又看到远海外仍有浪潮袭来，一时间自己说话都没底气了，声音弱了许多，问道：“指挥使、知州大人，还要不要填炮发射……”
似乎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浪费火药。
燕承诏望向裴少淮，询问他的意思。
裴少淮问道：“嘉禾卫里缺火药吗？”
“暂时不缺。”燕承诏应道。
裴少淮笑笑，说道：“那就放几炮、轰几声，一起听个热闹吧。”
炮营一起操练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把准头练好，岂能不让他们上场露个脸，一展大庆炮火的风采呢？

第176章
十数蹲大炮填火齐放，炮口硝烟尚未弥散，炮声轰隆隆震天动地。
再看峡中残船，碎板木屑炸开，原本尚可苟延残喘的船只开始四处浸水，随着风浪一晃一晃开始下沉。
倭寇眼看战船不保，纷纷弃舟遁水而逃，企图游到石岸上，争得一线生机。
连船只都无法抵挡浪潮的摧残，更何况是血肉之躯。
便是熟识水性，懂得随浪而游，也没几个能逃出暗流、漩涡。
三丈白浪八丈潮，潮头倭奴宛若破了巢穴的蝼蚁，慌乱无序。
炮声震耳，岸上围观百姓却无一人捂耳，反是伴着炮声雀跃，大声叫好，嚷嚷着炮声再大一些，好似提前过年了一般。
源源不断有百姓从城里出来，围在岸上远观。老百姓手无寸铁，以往见到倭船，只能望之生畏，这次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了。
百姓又把目光投向凤尾峡外的船只，仔细辨认哪条船是自家宗族的，满脸自豪。
“望日岩边的那一艘，瞧见没有，是咱们齐家堂的大船，足足有八百料呢。”
“快看双层硬帆那艘，真威气，咱家五哥、七哥都在这艘船上。”
“一会儿回去路上，要买些好酒好菜才是。”
“瞧你说的……今晚要庆功，那也该是在嘉禾屿上，船员舟师们哪有那么快回家。”
虎蹲炮炮轰完毕，百姓们意犹未尽。这一战，对于老百姓而言意义非凡，因为双安州三大家族都参与进来——倭寇不但可以打败，而且是百姓们参与打败的。
船毁人亡，倭寇已无任何战斗力，此一仗大胜，进入最后清理战场的阶段。
“裴知州对此战可还满意？”燕承诏问道。
裴少淮摇摇头，说道：“虽是赢了，但尚不足以为骄。”
他喃喃道：“小小东夷，倭船竟敢以‘鹤翼之阵’入海，何其之猖狂，又足以见得嘉禾屿曾经的海防是何等之弱。”弱到倭寇胆敢肆无忌惮。
鹤翼之阵就是大挑衅。
试想，若是换数月前的千户所抵御此次的倭寇，何来的一战之力？
大庆不止一处嘉禾屿而已，任重道远。
燕承诏从另一角度考虑此事，应道：“既然一时难以壮大所有临海卫所，那便从祸源着手。”祸源没了，自然也就无祸了。
倭寇可以来，大庆自然也可以去。
此一战之后，燕承诏似乎对海战更感兴趣了。将才之所以是将才，有些禀性是与生俱来的，不惧、冷静而好战。
从某些角度来说，裴少淮与燕承诏是很合适的搭档，相互弥补着。
“燕指挥好志向。”裴少淮夸道，这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凤尾峡里，船体轻薄的关船要么翻船，要么残碎，而最大的那艘安宅船凭着船体厚重，挡住了炮火轰击，此时船体斜侧，在风浪里顽强地挺着，没沉。
船上应该还有活口。
午后开战，黄昏息战。从未时初，到申时末，足两个时辰，这场大潮终于结束，凤尾峡里也慢慢归于风平浪静。
燕承诏打算领兵登上安宅船看看，他问道：“裴知州要一同上去看看吗？”
裴少淮拒绝了，笑道：“裴某一介文弱书生，就不给燕指挥添乱了。”
……
长钩锁在安宅船上，两船接舷，搭起长梯。
燕承诏登上安宅船，他身穿将领铠甲，却未戴红缨凤翅盔，几缕乱发随风抚动。
“搜！不要漏下任何一个喘气的。”
正当燕承诏在甲板上下令之时，一长串绳索连结的焙烙玉抛出，引信已燃。
瞬时，又见一道身影从厢房中窜出，手中握着一柄钢刀，直冲燕承诏而来——他认出了燕承诏是将首。
倭人奋力一跃，腾空三尺，当头就是一刀劈下。
包括燕承诏在内，登船之人皆出自南镇抚司，个个反应迅速，身手敏捷，丝毫无惧。
有人用长柄枪一挑，顺势借力，在空中便把那串焙烙玉打入了海里。只闻几声闷响，海面咕咕冒出几个浓烟大气泡，风一吹来，一股硫磺味。
而燕承诏侧身往后两步，躲过了刀尖，倭人再劈，燕承诏单手一抬绣春刀鞘，隔挡在倭人执刀柄上，令其不能再劈下半寸。
相持中，倭人眼目眦裂，吐露鸟语，用尽全力，而燕承诏手背青筋凸显而已。
便是倭人再跃高一丈，钢刀再长三尺，也不见得能打得过燕承诏。
倭人眼看无力杀死燕承诏，又见其他人围过来，他果决啐了一口，收起钢刀，蹬蹬蹬地快速后退。
燕承诏瞥见倭人举起刀刃，刀尖朝腹，预备切腹自尽。燕承诏瞬即夺过副将手里的弓矢，寸息之间，弓满而发，一箭打落了倭人手里的钢刀，又刺穿其手心，钉在了船墙上。
几名部下扑上去，押下了倭人。
这个时候，众人才注意到这个倭人的装束——头戴黑盔，正前焊有弯月状的铁片，好似虫蚁的触角。面戴铁质护脸，独露出赤红的双目，身上则是布线串起铁片的轻甲。
与那些身穿草鞋、短裤的浪人相比，眼前这个倭人似乎有些身份。
燕承诏用长刺枪挑去了倭人的头盔、护脸，不知是没收住力还是故意，枪头刺落了一层厚厚的胭脂粉末，在倭人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没了头盔的倭人露出“月代头”——头顶剃发而椎髻向后，更显凶相。
倭人发疯似地挣扎，想要挣脱，与燕承诏搏命。
燕承诏没再给他眼神，只是风轻云淡道：“押回去，好生看守着，别叫他轻易死了。”
“是。”
整艘船逐一搜索之后，又找出了几个活口，更多的是自尽者。
燕承诏想起裴少淮所言——“如此训练有素的船队，当真只是倭国流浪的浪人、武士？”若真是为了活命出海的浪人，又岂会如此果决自裁？
……
另一边，嘉禾卫其余将士守在岸上，仔细盯着海面，严防有倭寇幸存游上岸。
活者不多见，倒见许多“浮鱼”。
不多时，几艘大船从北面沿着双安湾海岸，不急不缓驶来，一眼望去便知是福船，而且是官造的福船。
包班头走过来，在裴少淮身后低声道：“大人，看着像是泉州镇海卫的船。”提醒裴少淮提防着些。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收拾残局的时候过来，显然不安好心。
裴少淮应道：“本官省得了。”
心里暗想，你们在北边看了一场好戏，等到风平浪静才过来，真是好算计……戏园子还要掏些茶水钱呢，这么一场大战，总该付些看戏钱罢？
船只停靠岸边，一位四五十岁的官员下船，身穿绯色官服，身前是云雁补子。
正四品文官，是泉州府知府谢嘉。
谢知府能轻易风风光光驾着镇海卫的战船而来，这个细节也颇值得玩味。
一行人随后朝帐营这边走来，眼看距离越来越近，谢知府在酝酿神情，裴少淮在帐中也在酝酿神情。
不大一会儿，谢知府离帐营只有十余步，裴少淮还是迟迟不出帐“恭迎”。
谢知府神色一沉，又无可奈何，只能自己把步子放小放慢，身后一行人跟着他放缓步子。
直到只剩五六步的时候，裴少淮才撩起帐营，款步走出来，边走边说道：“知府大人前来，本官有失远迎。”丝毫没有奉承的意思，用的是“本官”。
谢知府上下打量了裴少淮，估摸着裴少淮的年纪，没说什么。
他手持官袍下摆，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脸上佯装出真实的惭愧神色，连着垂叹了几声，道：“本官带人来晚了……”
接下来这一番话，裴少淮能够猜到，无非是什么“泉州双安比邻，理应互帮互助，泉州也应出力抗倭”、“你我皆为大庆臣子，新枝旧竹，老干相扶”……以此来装模作样，撇清干系，以免朝廷找他的麻烦。
不是我不帮你抗倭，只是我得消息晚，来迟了而已。
官场老滑头了。
裴少淮明知如此，没给谢知府机会把话说完，他趁着谢知府停顿酝酿感情的时候，抢着说道：“谢知府放心，倭乱已然平定。本官与嘉禾卫燕指挥今日在双安湾内操练战船、舟师，既遇见了，正好拿倭寇练练手。”
听着有些狂妄自大，但话到这里还没什么问题。
只闻裴少淮话锋一转，扯上了泉州府，他说道：“倭船想从双安湾北上，趁镇海卫不备，侵扰泉州府百姓，真是好肥的胆！既然船经双安湾，双安州岂有熟视无睹的道理？”
一口指定倭寇是要北上进犯泉州，而不是进犯双安州。
谢知府脸色又沉了几分，哪里想到裴少淮比他还要“圆滑”，这显然是想把倭乱推给泉州府呀。
功劳裴少淮拿走了，却要泉州府收拾接下来的摊子。
谢知府哪肯，开口道：“这……”
裴少淮再次打断他的话，并上前握着谢知府的双手，不见外说道：“谢大人不必见外，你我皆是大庆官员，老话说‘新枝旧竹，老干相扶’，却也有新枝扶旧竹的时候。更何况泉州双安比邻，理应互帮互助，抗倭之事，事关大庆国运，双安州不会坐视不管的。”
把别人准备好的话说完，让其无话可说。
“倭寇怎会进犯泉州，明明是进了双安湾里，裴大人此话恐怕大不妥。”谢知府好不容易张嘴，打算驳回去。
直的还能说成弯的不成？
“怎不会进犯泉州？毕竟双安州百姓穷困，家中财物不多，远不能比泉州府。”裴少淮道，意思是双安州没什么好抢的，又言，“这是南镇抚司缇帅兼嘉禾卫指挥使燕大人查探到的情报，本官猜，应该不会作假。”
刚从安宅船上下来的燕承诏，狠狠打了一个大喷嚏。

第177章
南镇抚司缇帅所刺探的“消息”是否真实，谁又敢当面对质呢？
双安州和泉州府陆海相邻，倭寇来犯，究竟是奔双安州而来，还是奔泉州府而来，谁又能说得清呢？
为这么点小事得罪锦衣卫，不值当，谢知府是打落门牙也只能往肚里咽。
倭乱既然是因泉州府而起，那么斩寇的赏银自然要由泉州府衙来出，也算“帮了”裴少淮一道大忙。
……
倭船并未非全进了凤尾峡，倭船一开始分散的时候，楔形船队右段的五条关船趁乱往北逃窜了，进了王矗负责防守的海域。
一大群海贼对付三五条倭船，本应绰绰有余。
可消息传回岛上，却是只截下了一条船，让余下四条逃走了。
王矗听后，怒而不显，握着太师椅把手，袖下青筋凸显，问话道：“怎么回事？”出去了十条船，怎么可能拦不下五艘关船。
明明他下了命令，务必要死守住北边，绝不能失约。
“如实说。”又道。
越是这般平静问话，底下的人越是支支吾吾，道：“大哥……是二当家的意思。”
王矗面部微微抽搐，手举茶盏想摔下去，茶水溢出，颤抖的手还是放了下来。双安湾里大胜，却在他这里出了幺蛾子，放走了四艘倭船，是他失信于双安州衙、失信于裴少淮了。
岛上渡口边上，王矗迎风东望，等待部下们的归来。眼前这片海，无风无潮时波涛悠悠，飓风大潮时又沙石淘尽，不变的是，永远无边无际。
沧海远，青天高，人心小。
昔时，他走投无路，弃文成贼，站在岛上借浪指问青天，问何为公、何为义，彼时所看到的，满目皆是这片海的壮阔无垠，比海更壮阔的是心。
现如今，他才注意身后这座小岛在沧海中是何等渺小，他那所谓壮阔的心，年年岁岁就锁在这座小岛上……又怎可能比海更壮阔？
船只归来，副岛主见大哥神色沉沉冷冷，主动随王矗进了阁房里，房里布设类似岸上人家的祠堂。
神龛上供奉的是天妃娘娘，保海船平安，案台上香灰不时断落，余烟袅袅。
“你是不是该好好向我解释解释？”王矗道。
这位二当家比王矗年轻许多，长得很是壮硕，却对王矗服服帖帖的，他默不作声跪在王矗跟前。
“说话。”
“某的命是大哥救回来的，大哥对某而言，比亲人还亲。”二当家垂头道，“某绝不敢有半分忤逆大哥的意思。”
“抬头，看着我。”王矗凑至其脸前，质问道，“你口口声声说不敢忤逆，却为何故意放走了倭船？”
换在军营里，这种行径就是做奸、叛变。
“某没读过书，但某晓得山里老人们说，卖蛇药的也是养蛇的……大哥当真不懂吗？”二当家抬起了头，声音亦亮了几分，他接着说道，“大哥想想岛上的兄弟是靠什么为生的，又想想他们为什么上了这座岛，若是没了倭寇作乱，岸上那些锦衣玉食的商贾还会乖乖给我们送银子吗？”
没有臭肉，哪里能引来豺狼？
二当家继续说，语气仿佛是他在劝王矗，而非王矗在质问他，道：“大哥是读书人，喜布善施粥，喜劫富济贫，说要让人间有道义在，弟兄们都能够理解，可唯独和官府合作这件事，弟兄们是有怨言的，是某私下一直在压着……若不是因为官府，弟兄们又怎会出海为贼？那小知州若是真好官，岂会与贼同上一条船，若是假好官，又岂知他不是利用咱们而已？”
担忧大哥因“善”被骗。
“贼？”王矗扯着二当家的衣领，脸上这时显露了怒意，斥骂道，“连你也要把自己叫贼了吗？你就打算在这岛上一辈子等着吃臭肉了，对吗？”
“我们干的不就是贼事吗？不是贼是什么？吃臭肉有什么不好？兄弟们上岛，就是奔着当贼来的。”二当家应道，“名声再好的贼也是贼，改不了。”
兄弟俩都在气头上。
二当家见大哥脸色铁青、怔怔然说不出话来，扯衣领的手都松了几分，二当家于心不忍，主动放软语气，说道：“就算不论这些，大哥也当想想，若是咱们有朝一日捞不到买路财了，底下兄弟们短了活路，要往徐雾的岛上去，咱们是拦还是不拦、是杀还是不杀？”
徐雾是另一个海贼头目，他干的事可比王矗脏多了。
实力自然也比王矗高一筹。
王矗扯衣领的手彻底松了下来，一下坐到椅上，任凭副岛主如何唤“大哥”他也没有应答。
神龛前的香炉，一段炽热的灰烬断落，弹在王矗的手背上，他才疼得抖了抖手，说道：“你出去罢。”
“让我一个人静静。”
窃民钱财称为“盗”，祸乱百姓称为“贼”，王矗静坐，裴少淮的话不断在耳畔回响——“一开始可以唾骂世道不公，官逼民反……当弟兄们不再满足于寻常富足，又当何去何从？”、“抢终究比挣来的快”、“守住了本心，未必能守住手下的人”……
当时不以为然，自诩自己未做贼事，现如今心头被剜得生疼。
……
四艘关船从北边逃逸的消息传到裴少淮耳中，他并不诧异。
裴少淮问包班头：“倭船来犯时，王矗的人可有趁机上岸生乱？”
“回大人的话，并无。”
若是有，百姓们岂有闲情出城围观战况。
“那便妥了。”目的已达成，裴少淮吩咐道，“叫包老九传个话，照先前的约定，叫王矗派人来凤尾峡打捞人头。”
又道：“对了，叫他们行动快点，可别污了凤尾峡里的水。”毕竟是我大庆的海滨。
“大人，可是……”包班头不解，明明海贼们失约了，为何还要给利。
“任何一个世道里，哪有几千上万两白银就能够把人心买齐了的？莫不然，也太简单了些。况且，收服了王矗，也不代表把他的部下都收服了。”人心还是难测，裴少淮抬手拍拍包班头的肩膀，饶有意味问道，“包班头你说是不是？”
包班头猛地哆嗦了一下，连连点头应道：“大人说得是。”
“卑职这就按大人吩咐的去办。”
……
这一夜，嘉禾屿上灯火通明，令得海上明月也主动让辉。
庆功宴分两日来办，一共三场，当值者只食不饮，不懈警惕。该换算的军功，也已一一记到每个人的名下。
倭国有银矿，盛产白银，燕承诏从安宅船上搜到不少银块，皆分赏给嘉禾卫诸将士和船员了。
嘉禾屿和同安城之间的水道里，船橹打水波澜泛泛，今夜不断有小船往返于两地之间，比白日里还要忙碌。无他，是城里百姓自发把家里的瓜果米面、鸡鸭猪鹅送到嘉禾屿来，扔在军营门口便划船离去。
这里头，有氏族送来的，也有几家几户一起凑整的，礼轻情意重，感谢嘉禾卫挡住了倭船，免去了一遭袭扰。
几日之后，据传言，泉州府衙格赏斩倭赏了大几千两白银，倭寇一头十五两，若是捞到月代头的又更值钱一些。这般算下来，光是捞上来的，怎么说也有四五百倭寇陨在了凤尾峡里。
至于那些没办法打捞上来的，究竟有多少，谁又能知道呢？
而嘉禾卫未伤一兵一卒，属实是大获全胜。
与此同时，双安州的茶馆里很快就有了新的话本子，什么“凤尾峡鏖战”、“嘉禾卫碾胜小倭船”、“民壮驾船御敌”……层出不穷。
待船员们从嘉禾卫归来，回到城里，他们把兵营里的所见所闻传出来，众人得以知晓裴知州的计谋、燕指挥的骁勇，茶楼里的话本子画龙点睛，故事更精彩了几分，什么“裴知州神机妙算借浪击船，小小一计破敌百舸”、“燕指挥武功超群百步穿杨，安宅船战大发神威”，民间故事为了跌宕起伏、热血沸腾，用词总是会夸张一些。
相较于在太仓州的时候，裴少淮再听到关于自己的话本子，这一回没再感到难为情。
他反倒让长舟把话本子搜集回去，亲自运笔修改，让故事更加生动真实。
“张管事，叫人把话本子卖出去，卖得越远越好。”
“是，老爷。”
好好一个打响双安州名号的机会，裴少淮岂会错失呢？嘉禾卫有抵御倭寇的本事，此地太平，闽地内陆的商贾自然更愿意把货物送到双安州来。
人来了，货物来了，自然就成市了。
比起官府的推力，这种自发而成的聚力，更加绵长顽强，难以阻断。
冬日将来，北风将至，各个氏族的商船修缮完毕，准备再度南下，双安州的同安城、南安城愈发热闹，甚至连郊外树林里，都有商贾停靠卖货。
按照往年的惯例，这些内陆商贾应当先往漳州月港、泉州港去，等到余剩货物，再折返运到同安城来。今年却不约而同先来了双安州，选择在双安州里做交易。
这意味着，在双安州里可以买到第一手的货物，上好的茶叶、白瓷、笔墨纸砚，还有大铁锅，应有尽有。原先出没在月港里的私船，见双安州衙无心稽查，也大胆往双安湾里靠。
临近十二月，齐家堂的商船皆已满载货物，只待北风到来便可起航。
齐家堂宗祠里开始着手准备祭祀大礼，祷告祖先，祈求此番出航一路顺当，为族人们带回粮食、财富。
齐族长一连几次到二十七公家，请二十七公领头上头香，却回回都吃了闭门羹。
二十七公不是不在家，而是不见他。

第178章
冬日北风潇潇盛，九龙江面浪不休。
江岸的蒹葭已枯黄，黄昏下，天际雁群仍在匆匆赶路。
北风已至，祭祀大礼不能再拖，可上头香的名单迟迟没有定下，齐族长无奈，只能守在二十七公家宅门口，希望能见其一面，给个定数。
从上晌站到了入夜。
二十七公这才一瘸一拐提着灯笼出来，冷冷抛下一句：“进来说话。”
“叔公，大礼不能再拖了，侄过来请您主持上头香。”齐族长陪笑脸说道，二十七公辈份最老，祭祀大礼少不了他。
“齐誉，你不必在我这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为何不见你，你心里当真没数？”二十七公没给齐族长好脸色，北风呼啸，他质问道，“岁末北风至，三大姓竟没一个请知州大人上头香，你们扪心自问，这对得起良心吗？”
“一个狼心狗肺的齐同知，你请了四五年，如今来了个清正的好官，你们却隔岸观火、明哲保身。我问你，不管是双安湾‘开渔’、引商贾进驻同安城，还是操练船员、抵御倭寇，裴知州哪一点对不起咱们，又哪一点配不上头香？”二十七公冷冷嗤笑，又道，“我瞧着不是裴知州配不上，是齐家堂配不上，是双安州的三大姓都配不上。”愈说愈是愤慨，气得山羊胡子一抖一抖的。
齐族长自知理亏，一把岁数了却像个孩童一般低着头，任凭叔公斥责。说起裴知州的好，他脸上也是挂不住。
“叔公，侄惭愧，你说的我都懂，只是……”
“只是什么？”二十七公打断他的话，道，“只是局势尚未明朗，泉州府、漳州府那边的大户大姓频频施压，你们不敢明面上得罪他们，更不敢得罪两个府衙？”
裴知州上任尚不足一年，双安州就抢了月港的“生意”，两府岂会坐以待毙。
府衙、大姓、海贼勾连，这样的势力太强太盛，轻易就能断了齐家堂的生意往来，齐族长不得不慎重行事。
借船、借人给嘉禾卫是为了抗倭，请裴知州上头香则是明晃晃站在裴知州这一边。
齐族长问道：“叔公，等局势明朗一些，也不迟罢？”不急于今年明年的。
“齐誉，你年轻时也是出过海的人，这船若是赶上了一场好风，则一路顺风顺水，可若是耽搁了，则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有下一场风。”二十七公不再一味指责，他语重心长说道，“这世道哪有什么明哲保身、事事兼得，机会摆在眼前，不把握住便是没了。”
又道：“再者说，裴知州若是没些能耐，又何至于两个府衙联手阻拦他？凡是有本事的人，才能叫人眼红……庸才废材，没到双安州就死路上了。”
二十七公一语道破玄机，点醒了齐族长。
若真如二十七公所言，齐家堂身在双安州本就已经得罪两府了，又怕什么“明面上”得罪？
“你若是没这胆气，就让族里的年轻人们自己选，而不是你们几个老东西瞻前顾后地拿主意。”二十七公道。
“我省得了。”齐族长若有所思，“侄改日再来请叔公。”似是心里拿定了注意。
“若非我想听到的答案，也不必再敲老头子这扇门了。”
齐族长恭敬行礼退下。
……
凤尾峡海战后的这两个月，燕承诏并未闲着。
拉回来的安宅船、关船，还有倭人的盔甲、钢刀、火器，都值得好好研究，以便往后应对。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神机营的兵匠们忙碌着。
倭人的造船技术远逊于大庆，不管大船小船皆无龙骨支撑，船身宛若空壳，无怪如此易摧易沉。燕承诏由此知晓，下回海战，只消是占据了上风口，大庆战船尽可放心撞击。
倭人钢刀刀身虽硬、刀锋虽锐，但连续劈砍后也易劈出豁口，最好的方法便是“以柔克刚”，使用柔韧的枝条令其劈而不断、断而不尽。
火器方面，除了焙烙玉以外，倭船上还配备有“大筒”，类似放大版的鸟铳，炮轰距离和准头都远不及大庆的虎蹲炮。
正如裴少淮先前所想的那般，只要撕开一个缺口，予以施展的机会，大庆子民从未短缺过创造性。
短短两月，嘉禾卫神机营便制造出几样专门应对倭寇的利器——
其一，可以摇升的护船盾甲，两船接舷时，可防倭寇抛掷焙烙玉，也可防倭寇架梯登船。
其二，狼牙筅。闽地地处大庆东南，盛产大毛竹，粗直而韧，狼牙筅以繁枝毛竹为材，取一丈五六尺之长，桐油火烘使众枝桠一致向前，每枝皆附铁质钩刺，或涂以毒液。短兵相接时，可远距离对抗倭人钢刀，令其劈砍不尽，双人围攻时，更令倭人应接不暇。
这么些年来，大庆临海各卫所军户疏于操练、驰于练武，单兵作战比不得倭国的武士、浪人，每每面对倭人钢刀时，军户容易私生怯意，未战而自乱阵脚。
使用狼牙筅后，可令军士生出几分胆气，严密成阵。
此外，又有各类用于海战的船上火器。
来年开春，只待太仓州新造的战船抵达嘉禾卫，燕承诏便会领人改造战船，攻防兼备。
所向风靡，无往不克。
……
期间，裴少淮去了一趟嘉禾卫的监牢，见了那个虏获的倭人。
裴少淮本对牢狱盘问之事不感兴趣，但听燕承诏说，这个倭人出身毛利家，一时有了兴致，便过来看看。
倭人很是“奇特”，败前不惧自裁，一旦自裁不成，又能很快转变姿态在牢中苟且。
牢狱中的这位毛利四郎便是如此，蹲在牢狱阴暗的角落，直勾勾的眼神，当真有些惊悚。
听狱差说，毛利四郎平日里做最多的，便是双手吊着镣铐，歪着脑袋，努力去拔额顶新生出来的发丝，以此保持光亮亮的月代头。
听闻此，裴少淮特地穿了一身新官袍，团领青衫，乌角腰带，白鹇补子，无一不在彰显他的官职地位。
“知州大人，倭人鸟语不明，您在此稍后片刻，卑职为大人唤通事过来。”招待的狱头恭敬道。
通事，专精外夷言语，翻译所用，也称之为“九译官”。
“不必了。”裴少淮说道，“大庆与倭人之间，所不通的，非言语也。”
裴少淮这次过来，想知晓的，亦不靠言语。
他刚一进门，墙角的目光便追了过来，牢牢锁在他的身上，狐疑打量着。裴少淮不为所扰，特地用衣袖扫扫桌椅，掩了掩鼻，这才坐下来。
双眸洞察悲欢事，亦可传递怨恨由。
裴少淮寻常笑笑，却似轻蔑，叫毛利四郎眼底愈凶愈狠，恨不能扑出来。裴少淮的年纪轻轻，愈发让他不甘、不服。
“计谋是我出的，你们的船，全沉了。”裴少淮淡然说道。
铁链陡一下哐哐当当响，毛利四郎如同饿狼一般隔空扑来，被镣铐禁住亦不管不顾，朝裴少淮喊道：“杀了我，不然我杀了你。”口齿不清的大庆官话，勉强听得明白。
“原来你懂大庆官话。”裴少淮并不诧异，道，“这也不出奇。”
他说：“汉皇赐印，臣拜隋唐，习我汉字、用我典章，房屋衣制也尽出于长安，才使尔等蛮夷之地有了几分教化，知晓甚么是人样，从古至今皆如此……这般来看，你习我大庆言语，倒也正常。”
裴少淮顿了顿，瞥了一眼毛利四郎血迹生癞的头顶，接着道：“不过，穿衣束发也只习得了三分人样，余下七分兽样改不了，骨子里还是饮血吃肉的兽性，不满所欲。”尤其是那些武士家族。
“杀了你！”毛利四郎挣扎咆哮着。
与兽言而无用，裴少淮起身，抖抖宽袖的上的尘土，转身离去，抛下一句：“会让你死的，没到时候而已。”温和的话中透着冷气。
毛利四郎在毛利家究竟是什么角色，燕承诏还在派人查。看年纪、看装束，大抵是第一次出来“历练”，就进了裴少淮的牢狱。
……
……
时至十二月，三大姓同一日合办祭祀大典，各家祠堂里，香烛满炉，三牲齐摆八仙桌。
唱说远海风浪恶，祷许莫打爷郎船。
裴少淮身为异姓外来人，来回奔赴三家祠堂间，领着众位长者一齐上了头香。香烛烟重，迷得裴少淮几乎睁不开眼，烟灰落于手背上，也烫得生疼，裴少淮依旧端端站着，遵照几位族长的指引，规规矩矩上香。
这一炷香，敬的是当地的风俗。
各族后辈没有因为裴少淮的年轻、异姓而心有微词，临海之滨，靠海为生，注定他们崇尚强者、本事。
俗礼已罢，祠堂里族人们还在为分胙、散福热闹着，而裴少淮和三位族长已经移步至议事房中。
“诸位族长请本官上头香，此间意味，大家心知肚明。”裴少淮没有坐在高堂正中，而是踱步在几位族长面前，说道，“那本官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知州大人请说。”事已无回头路，三位族长爽利了许多。
“来年夏日，归来的船只上，本官希望满载的是粮食，而非珠宝香料。”
粮食买卖是一桩不错的生意，却远没有珠宝粮食的利润高。
三位族长不好多问什么，应道：“遵大人的吩咐。”
此后，双安湾里朝雾弥漫时，每日数以百计的“渔船”由此快橹划出港湾，而后扬帆，借着北风一路南下，开启新一年的商路航程。
浩荡船帆破浪行。
腊月之后春日来，裴、燕两家第一回远在京都外，在这异乡闽地过年。两家人关系好、走得近，为了让几个娃娃能感受到年味，一合计，干脆凑到一起过除夕。
灯笼红照壁，炮声震门庭，热热闹闹遣去了许多异乡离愁。
又是一年漫长寒冬，连闽地东南、临海之滨的双安州，竟也下起了粒粒小雪，一旦落地便化雨。
除夕小雪正闲时，心无忧虑酒量宽。
正堂门外，左右两把太师椅，一文官一武将，裴少淮和燕承诏如同两尊“门神”一般，一边借着檐上灯笼赏夜雪，一边推杯换盏饮热酒，解冬日寒气。
正堂里亮堂堂的，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各种饵料，一张张浑圆轻薄的生面皮擀出来，杨时月和赵县主正带着几个小娃娃包水点心，告诉他们家乡过年的传统。身在异乡，改不了习俗。
三个娃娃踩着椅子上，好不容易才够到圆桌，要把水点心包成圆的、方的，或是包成花儿、叶子，吵着、闹着、比着，玩得很是开心。
小风最是顽皮，沾着面粉的小手抹了一把哥哥的左脸，小南眉梢、鼻尖、脸颊落了不少面粉，小意儿见状，也抹了一把小南哥哥的右脸，这下子总算是对称了。
两个丫头捧腹哈哈大笑，小南也不恼，继续努力包水点心。只是他和他爹一样没有天赋，包出来的水点心形状很是独特。
兴许是因为闻到了生肉味，赵县主胸口一闷，有些发呕，用帕子掩了掩嘴。
这一幕自逃不过杨时月的眼，她靠过去，与赵县主低声闲叙着。
裴少淮在堂外喝酒，本应是注意不到的，奈何燕指挥耳朵太灵、反应又太大，频频回头观望妻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抛下酒盏冲进去，裴少淮想看不出来都难。
“燕指挥厉害。”裴少淮调侃道，“什么事也没耽误着。”
练好了嘉禾卫，打赢了倭寇，如今又喜事临近。
燕承诏看了一眼小南小风，道：“那也不比裴知州。”
“哐——”两人相笑碰盏，这盏酒的味道格外醇。
“谢燕指挥愿意长途跋涉，随下官我南下开海。”
燕承诏听了那声“下官”，一口应下：“应该的，合作愉快。”
“你不客气一下？”
“裴大人品级确实比燕某低一些。”
两家人一同用宴，又冒着小雪放了烟花，等到深夜时才抱着歪头睡着小娃娃散去。
……
上元节刚过完，元月十七这一日，裴少淮便收到了泉州谢知府的邀约——请裴少淮元月二十到泉州郡城的望江楼一叙。
不管是诚心邀请也好，鸿门宴也罢，裴少淮都打算赴约，也该去探探这些地头大官是什么算计了。
要来的始终避不开。
双安泉州虽相邻，两城之间却也不近。元月二十这一日，裴少淮一身寻常圆领青袍，天一亮就出门了，先去了嘉禾屿。
嘉禾卫派人派船，沿着海湾，午时前把裴少淮送到了泉州郡城里。
泉州府同知在渡口相迎，客气寒暄之后，送裴少淮去往望江楼。
“遵照知府大人的意思，时辰还早，让本官带裴大人先巡游巡游这泉州郡城，不知裴大人意下如何？”
“劳烦鲁大人了。”裴少淮应下。
什么巡游，无非是想让裴少淮看一看这泉州府的繁华盛况，百姓安居乐业，官民相得。
一路上，两个楼阁商铺林立，布局工整，铺面装饰精美、各有千秋，又以两三层的阁楼居多，吆喝热闹声不绝。
来来往往的百姓不说个个锦衣，至少是得体大方。路经肉摊子，案上的肥肉大块大块地划拉着。
瓦舍里，吹拉弹唱说书声，伴着声声叫好传出来。
虽是坐在马车里，撩起车帘往外看，这一大圈下来，也足以见识到泉州郡城的繁华。
这样的景观，与京都苏杭相比，也不逞多让。
鲁同知把裴少淮送到望江楼，送至雅间里，这才告辞离去。
望江楼矗立于洛阳江畔，是一间有五层之高的酒楼，装潢摆饰很是讲究，楼内雅静，茶香袅袅，一看便知是富人们来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裴少淮上回迟迟不出来迎接他，谢知府有心“报复”，这回让裴少淮在雅间里等了两刻钟，才“姗姗来迟”。
裴少淮知晓谢嘉是老油条，谢嘉也知晓裴少淮是小狐狸，两人却皆满脸热情、笑脸相待。
略喝了些茶水，客套话后，谢知府站于雅间窗台前，望着楼下的洛阳江景。
江面上官船络绎不绝，源源不断把货物往泉州港输运。
有趣的是，洛阳江有处拐弯，江水湍急，明明江面宽阔，每次却只过两三艘船，远远避着江的北岸。
谢知州指着这个江流拐角处，问裴少淮：“裴大人可知船只为何避着北岸，全都靠南而行？”
谢知州等着裴少淮说“不知道”，然后解释，结果裴少淮应道：“啊，我知道。”
说道：“北岸水下遗留有一个大树根，常常撞破来往船只。”
裴少淮做过功课。
他见谢知州面露尴尬，一时讪讪不知应答，又道：“想来这水下树桩还有些其他故事。”给了个台阶。
谢知州这才语气沉重说起树桩的往事。原来，那江里有一浅滩，本是长了一棵百年水榕树，郁郁苍苍，来往船只见到大树，便远远躲开了，鲜有船只撞上去。
结果有一年，泉州来了位新知府，嫌水榕树在江中碍了船只航行，好意想要清除障碍，于是下令砍掉这棵老榕树。
岂知砍树容易拔树难，水榕树生于浅滩上，早已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砍去树冠之后，更是难以找到发力点，杆撬不住，绳绑不紧，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后来，枯朽的树桩渐渐隐在水下，往来船只一个粗心大意便撞了上去，船毁人亡，当地百姓深受其害。
“这位知府属实是好心半了坏事，遗留祸根藏于水下，久久祸害百姓。”谢知府唏嘘说道。
原来“祸根”是这个意思。
似乎在隐喻什么。
好不容易听完这桩故事，裴少淮问道：“那位知府后来如何了？”
谢知府耻笑之，道：“自然是不得民心，被民所驱，难得朝廷重用，最后饮憾而终。”
“真是太可惜了。”裴少淮佯装惋惜说道。
谢知府废了这么一番口舌之劳，他还在等裴少淮继续感慨、继续说话，结果裴少淮只说了一句“太可惜”，紧接着便是沉默。
不知裴少淮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谢知府无奈，只好又言：“江面上露出来的只是榕树之冠，一时的雄心壮志砍得了树冠，却拔不去水下的粗壮根系……裴大人三元及第，学问渊博，年纪轻轻便官至五品，不妨好好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
裴少淮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应道：“本官省得了……”
谢知府满意笑笑。
却又闻裴少淮接着说道：“谢大人煞费苦心把裴某邀请到郡城，是想请裴某想法子拔去水下这株‘祸根’……这个好说，不是太难。”

第179章
拔除树根的事，裴少淮未让谢知府等太久。
三月时候，太仓州新造的战船南下抵达嘉禾卫，没过几日，裴少淮便领着两艘千料大船进了泉州港。
春江绿水醇似酒，魏巍船阁高如楼，黑漆映着日光，更显沉沉，千料大船从泉州港一路逆流驶进洛阳河，引得泉州百姓赶至江畔，争相围观。
“大人，双安州知州带着两艘千料船进了泉州港。”衙役匆匆赶回禀报。
谢嘉神色一凛，他还未来得及细问，裴少淮的帖子正巧送到泉州府衙，请他到望江楼一聚。
望江楼里，依旧还是那间雅房。
“今日裴某有所僭越，敢在谢知府的地盘上反客为主，还望谢知府宽宏大量。”裴少淮满面春风迎上前，又笑道，“答应大人的事，裴某不敢耽误，终于在昨夜想得一法子，今日特带船赶来一试……若是有不规矩的地方，想来大人不会怪罪。”
京外四品岂敢对天子近臣谈“怪罪”，这番客套的话，在谢知府耳中格外刺耳，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脸色。
望江楼与江相隔不远，透过窗台，可以清楚观望到江中、船上的一举一动。
只闻楼下江畔传来一阵惊吓声，原是那千料大船靠北岸而驶，临近树根时船体陡然横摆，搁在了浅滩上，拦住了湍急的江水。
百姓以为船只受到了撞击，虚惊一场。
大船拦水，水榕树生长的滩涂渐渐显露出来，半截十人合抱的树根盘扎于此。
春日江水犹寒，好几拨船员轮番上阵，跳入江水中，找了好几处受力点，用铁索把这截树根捆住。
船员们在船上转动轮齿，拉紧铁索，几条铁链锁在树根与两轮巨船之间，绷如箭弦。只是，单单靠人力推转轮齿，此力尚不足以将树根拔起。
铁索已经不能再更紧一寸。
这时，只见船员们扛起一个个麻袋，将麻袋中的河沙尽数倒入江中，随江水冲走。原来，两只千料大船皆是“满载”而来，无怪行船这么沉稳，吃水这么深。
看到这里，围观的百姓基本明白了其间用意——借巨船浮起之力拔除水榕树残根。
阁楼上，裴少淮对谢知府解释道：“船只之所以不畅，乃是因为船上载有冗余，接下来，只消把船上这些杂碎……”他特意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杂碎之物抛入江中，船只吃水浅，铁索吃紧，便能把树根拔除。”
偏把沙石唤作“杂碎”。
谢知府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裴少淮骂得这么直白，言道：“裴知州打得一手好比方。”
“过誉了，跟大人学的。”
江面上还在继续，谢知府却不能再这样“打哑谜”了，他端端坐下，开门见山说道：“裴大人何必与我在此揣着明白装糊涂呢？你我皆明白，此树根非彼树根，拔得了江中树根，拔得去闽地的错综复杂吗？裴大人的船真的够大了吗？”
“裴某生性自负，觉得可以试试。”
“裴知州勋贵之后、少年状元、天子亲信、阁老门生，全朝恭送南下开海，何等风光，自然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于裴大人而言，此遭南下，成了是一番功绩，不成也有说辞，亦是一番功绩，成与不成都能风光回京，受天子奖赏。裴大人是风光了，是过瘾了，可搅得此地一潭浑水，又该由谁来收拾？到头来受苦的不还是当地百姓吗？”谢知府声声质问道。
泉州府倒是把裴少淮的身份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是以，谢嘉才会采取步步试探之态。这根老油条很善于先入为主，一番话先将自己立于高位，还颇有些爱民如子父母官的姿态。
面对谢嘉先入为主的指责，裴少淮不为所动，反过来质问他：“谢知府身为大庆之臣，在此地扮的什么戏角、唱的什么戏，竟能如此武断，岂知本官搅的是一潭浑水，而非留下一汪清水呢？”
又质问：“谢知府担忧百姓将来受苦受难，岂不知百姓现下正在受苦受难？”
“我还会害此地百姓不成！”谢知府狠狠一甩衣袖，愤慨言道。
一双浊目望着裴少淮，开始言说往事，短短一番话就是几十年，道：“本官虽非闽人，可为官几十载，一直辗转于福建布政司各地，从小小同知、知县，三年复五载，等着缺额，一步步做到今天的位置，娶妻于此，生子于此，怎么也算得上半个本地人了……裴大人回京后不妨翻翻谢某的履历，何曾有过考满不佳，又何曾有过尸位素餐？”
“裴大人看看外头。”谢知府指了指高阁窗外，放眼望去，鳞次栉比，红砖绿瓦，依稀可以看出整个泉州郡城的繁华，说道，“百姓何曾在受苦受难？这是对本官的侮辱和诋毁。”
又道：“不是谢某不自谦，裴大人出去打听打听，这满城老百姓，谁不道一句知府大人好。”
裴少淮岂会被这“一叶障目”的话术忽悠。
谢嘉这一番自我感怀的话，非但没让裴少淮感动半分，反之心生鄙夷。
有时候，回回考满皆佳，更显其假。
“孩提启蒙诗尚且道‘一支独秀不是春’，谢知府却想独用这郡城繁华掩饰百姓苦楚？”裴少淮撕破谢嘉的伪装，问道，“泉州七县，从西到东数百里，万户人家，独郡城百姓是谢知府的百姓，谢知府只当郡城的父母官？”
守着何等繁华的泉州港，只养富了一个郡城，竟还敢往自己脸上贴金。
大姓氏住在这郡城里，便松松手指缝，养着郡城的体面罢了。
裴少淮又问：“谢知府说自己算半个闽人……且不论整个大庆，闵地其他府城州县的百姓就不是百姓？”
这开海的港湾不是哪个郡城的，更不是专属于谁的。
“武夷的茶坊，德化的瓷窑，闽北的西乡纸……恁多的作坊匠农，哪一处不是靠泉州港养活着？”谢嘉继续辩着，他道，“如今是裴大人要打破此地的平衡，摔了他们的饭碗，叫他们吃不上饭，裴大人究竟知不知道多少人吃着市舶司的这碗饭？摔人饭碗的事还是不做为好。”
“笑话，天大的笑话。”裴少淮嗤笑道，“明明该得十斗米，只拿了一斗米，却还要对你们感恩戴德，被你们当作功绩……这不是做生意，这是掠夺这是施舍。”
闵地田亩少，许多百姓只能靠手艺吃饭。
海外卖出几十上百两的精美瓷器，辗转运到泉州府，卖给官商，却是几文钱一盏。
垄断使得市舶司官商两头通吃。
巨大的利益面前，又使官商、大家族、海贼联手，形成一体，渐渐成了沉疴旧病，非烈性药不能治。
见忽悠不了，谢嘉改变了策略，开始来“软的”。
他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劝裴少淮道：“裴大人还年轻，不妨想想南下赴任是为了什么？思来想去，不外乎是三样，为民谋利，为己谋功，或是为国谋长久……不管是哪一个，我等都能帮到裴大人，裴大人不妨考虑一下。”
谢嘉顿了顿，又道：“前布政使自缢已近三年，朝廷新派布政使已两年有余，可这闵地的规矩该是如何还是如何，堂堂二品布政使都徐徐图之，裴大人又何须为难自己。”
意思是，朝廷精挑细选的二品官员，都改不了局面，何况裴少淮一介年轻人。
足以见得其中的难。
这世上不止裴少淮一个聪明人而已。
谢知府见裴少淮不吱声，便摆出条件来，试图拉裴少淮加入这张巨大的“暗网”，他说道：“裴大人若是为了民，我等一起在双安州开海，在同安城里再现小扬州，三年五载后百姓势必对裴大人感恩戴德，刻碑铭记。裴大人若是为了功绩，要的是抗倭、灭贼，还是收服外夷藩国，大可以痛快说出来，咱们有商有量地办。裴大人若是为了天子，为了大庆，则在双安州再设市舶司，北泉州南双安，每年上缴船税百余万两，敬君主丰国库，何乐而不为？”
末了，又补了一句：“抓住可以够到的，才能慢慢做大。”而不是一开始就天方夜谭。
谢嘉在装，裴少淮也跟着装，他佯装问道：“如此好处，裴某当做些什么？”似乎有意联手。
“开海是一道新策，如何去开，终究成事在人。”谢知府说道，“裴大人无需做什么，也无需改变自己秉性，只消把困难如实报给朝廷即是。”
换言之，不作为。
任由泉州市舶司继续蚕食海商之利。
裴少淮难以伪装下去，他冷笑道：“这便是谢知府所说的，从未尸位素餐？”
又道：“本官有天子所赐尚方剑，砍贪臣，杀奸佞，谢知府就无所惧？”
谢嘉被摆了一道，脸上再无伪装，神色冷冷。
他道：“试问，抗倭、利民、丰国库，本官那句话说错了？对策有错，忠心不假，裴大人手执尚方剑，却也不能冤枉人。”
谢嘉往前几步，凑到裴少淮耳畔说道：“这天下终究是燕姓的，一朝君主一朝臣，裴大人的忠心，值钱不了太久。”
若说前面是虚与委蛇，眼下这句话是十足的狂妄，想来是天高皇帝远太久，已经忘了君威。
亦或是，这话虽出自谢嘉之口，却不是谢嘉所言。
“裴大人若想试一试，尽可自便。”
正当此时，望江楼外水声哗哗，铁索撞击，船上沙石抛尽之后，一株根节盘绕的大树根被拔起来，架于两船之间、铁索之上。
围观百姓欢呼声一片。
裴少淮道：“一城之功与一己之欲有何异，一朝之时足以成万家之功，立万世之名。”

第180章
本是真小人，偏做伪君子，裴少淮自知，与谢嘉之间已无再聊下去的必要。
转身欲走。
“若是能够，谁不愿意为民请命当圣人，谁不愿意看到天下皆富足？只是这个世道里，不是谁都能如裴大人一般，驾着大船乘风而来。”谢嘉仍在尝试着。
说服裴少淮似乎是他的一个任务。
裴少淮停住脚步，未回过头，再次表明心迹，应道：“岂不知，有人身居茅屋之中亦求广厦万间避寒士，有人羸卧病榻之上亦求众生皆得饱，又岂不知‘身既死兮神以灵’、‘位卑未敢忘忧国’……有心为民，何须大船？”背影身正如青松。
这片土地上，就从未短过爱国爱民之大义，周而复始的农耕虽迟缓了一些，可正是田亩才能孕育出了天下大同。
“裴大人今日迈出望江楼，可知意味着什么？”
“是敌非友。”
言罢，裴少淮径直离去，未再理会。
身后的雅房里，瓷片飞溅，茶水洒地，实在不雅。
……
大船从泉州港返航双安州时，行至半途，夜色已降。
弦月如钩，星辰落海，今夜双安湾风平浪静，若非大船推澜而去，只怕夜里分不清，是星辰映入海，还是船从天际过。
谢嘉的话，裴少淮并非全无感觉，他穿行在这海上夜色中，心间满是那句“裴大人的船真的够大了吗”。
靠着帝王的大船去推翻帝王之治，这本就是悖论。
一代明君是天下之幸，已是难得，岂敢奢求代代出明君？哪怕是明君贤臣治国，也总有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时候。
不能奢求，便只能选择。
闽地的这般状况，当今皇帝会不知道吗？不会。皇帝让裴少淮南下开海，也大有“让年轻的伯渊去试一试”、“历练历练”的意思，关怀备至，成也是功，败也是功。
精挑细选新上任那位布政使，是苟且之徒、无能之辈吗？未必。皇帝肯派他接手福建布政司，自有几分信任在的。新官上任，他的任务不是破开局面，而是保持局面不生乱。
一人之力太过微弱，裴少淮似是在一夹缝中艰难穿行，他只能寄希望于那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想要把未竟的事业做下去，裴少淮到了做抉择的时候，他不知道下一位明君会是谁，但他知道绝不是谢知府背后那位。
……
回到府上已是深夜，还没入府，昏黑朦胧中，裴少淮注意到隔壁墙上立着一道矫健的身影。
敢在此地如此嚣张的，除了咱们的燕指挥还能是谁。
裴少淮望高抬了抬灯笼，朝黑影说道：“燕少侠，要不咱们先从墙上下来，再细说？”他皱皱眉头为难道，“毕竟裴某也没这爬墙的本事。”他上不去，只能是委屈燕指挥下来了。
燕承诏一迈而下，衣袍生了些风息，平稳站在裴少淮面前。
“和燕指挥当邻居，这条街上，连夜猫都少了。”
裴少淮曾听燕承诏说，他年少时，夜里睡不着，为了练飞檐走壁的功夫，常常穿街走巷“抓拿”夜猫。后来，京城一带的猫，稍稍闻见燕承诏气息撒腿就跑。
“赶走而已，她们娘俩睡得浅。”燕指挥应道，转入正题问，“今日去见谢嘉，可聊出些什么来？”
裴少淮神色不变，心中暗想，果然，燕承诏随行南下，是“任务繁重”的。他毕竟出身南镇抚司，是少有的、深得皇帝信任的燕姓子弟。
裴少淮归来途中已经做出了选择，自然也想好了一番话术，遂原原本本复述了今日的对话，又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道：“闽地货物全由泉州市舶司而出，一个布政使吃不下这份银两。”背后的背后，还有人在操纵。
“我省得了。”燕承诏会细查的。
事关重大，两人皆未多言，以免有失，又都心知肚明。
夜里春风寒，灯笼里烛火摇曳，暗了些许，裴少淮说道：“开了春便是第二年了，该来的都会一起来，燕指挥准备好了吗？”
官、寇、贼、绅，会一齐施展“神通”，少不了三头六臂去抵挡。
“嘉禾卫已经准备好了。”
“那便好。”
两人略作揖，转身各回了府邸，一个走门，一个走墙。
……
偏房里的灯还亮着，裴少淮刚换下外衫，杨时月便端着一盏姜汤进来了。
“夜里海上湿气重，官人喝盏姜汤去去寒。”
姜汤爽辣，裴少淮身子顿时暖和了不少。
裴少淮放下碗盏时，看到桌上仍摆着几本孩提启蒙书，想来是小南小风白日里学认字，入夜时忘了收起来。
最上头是一本宋时《三字经》，翻开的那页写着“尔小生，宜立志”，孩童认字所用，字写得格外大一些。
杨时月见丈夫看得出神、有些怔怔，解释道：“今日正观问什么是‘志’，妾身便没将这一页合上，想着待官人得空时跟他解释。”
君子立长志——君子之志当自幼而立，随志而长，向志而行。
小南小风还在襁褓时，裴少淮便曾想过，要引导儿女立什么样的志向。
他两世为人，站在巨人之肩，遇见了明君，想要在这世道里为民做些实事，尚且如履薄冰，困难重重。
而小南小风生于此、长于此，且先不论天赋如何，他们没有裴少淮脑中的见识、学识，裴少淮又不可能全然尽数教给他们，若叫他们如自己一般，这也太凶险了一些。
保全自身，才能实现志向。
身为读书人，裴少淮敬佩、敬仰那些超出时代的文人志士，但身为父亲，他又有些私心在。若是能够选择，他希望小南小风不是江上潮头——看着波澜壮阔，但终究会平落下来。
裴少淮希望他们是涓涓细流，积小流成江河，立后世之功。
“官人在想什么？”
裴少淮回过神来，只是方才所想，无法同妻子坦白，只好笑笑说道：“我方才在想，只要他们心间存有‘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往后立什么志向都是好的，随他们的喜好。”
门外忽传来沙沙响声，夜雨三更至，隔窗知春寒，裴少淮起身，关紧了虚掩的窗户，想到那句“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遂叮嘱妻子说道：“春末夏初易变天，后边这段日子恐怕不甚太平，娘子在家中，万万要多谨慎一些。”
即便层层护卫之下，裴少淮也怕有所疏漏。
“妾身省得。”自打随丈夫南下开始，杨时月便谨慎着，她面带些忧色，亦叮嘱丈夫道，“官人在外头做事，也要紧着自己。”
她不怕丈夫不够聪明，只怕丈夫疏心没有考虑自己。
……
夜里蛛丝缠，檐下结新网。
望江楼谈崩以后，谢嘉那边已经开始行动，只是一时还未显现罢了。
三四月里，东北风未至，众商船未归，趁此闲暇的当口，裴少淮在同安城与嘉禾屿之间选了一条水道，预备在此修建港口。
前有嘉禾屿阻挡海浪，后有同安城为靠，此处常年风平浪静，很适合商船归航停靠。
只不过，眼下此处仍是杂草丛生，乱石堆起，一片荒杂，要在此处建起新港恐怕要耗些人手。
首先，要在岸边理出一片平地来，用岩石把海堤加固。
消息“走漏”了些风声后，双安州的三大姓急忙赶来应下了此事，说他们愿意出银子请人。
没几日便开始动工了。
裴少淮见到工地里有不少老者，五六十的年岁，穿着麻衣搬石夯土，浸湿了后背。
他们是主动前来做工的，为了那点不算多的酬金。
裴少淮走过去，几位老者停下锄子，用当地话向官老爷问好，敬而不怯。
三大族请老者做工，不是坏事，是好事。这个世道里，莫说五六十岁，便是七八十岁下地干活也不足为奇，不怕干活累，只怕无活可干，成了家中闲吃饭的。
不是谁都可如富贵人家一般颐养天年，奉行“干活是一辈子，不干活也是一辈子，能挣几个铜板算几个”的老百姓，才是世间常态。
便是这些景象，叫裴少淮小心翼翼不敢冒进。
他脑中确实有很多后世的奇思妙想，但不是什么都可以掏出来，不合时宜、未经论证的产物，不是造福一方，它首先摧毁的，将是最底层、最脆弱的老百姓。
“大人，赶在六月南风上岸前，眼前所见的这一片都能填平。”齐族长上前禀道，又问，“大人，是不是要引一条路通往城里？”
“可。”裴少淮点点头。
时至今日，但凡脑子灵光些的，都能瞧出些端倪来——这位裴知州是鼓励出海行商的。
朝廷派他来就任，似乎是别有意图的。
可偏偏裴少淮迟迟不颁开海圣旨，而是一点点地“走漏”风声，如蚁虫挠心，让整个闽东南的海商们不停去打听、揣摩，不敢轻易做出决断。
商贾谋利，从不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裴少淮目前作为“势弱”的一方，阵线拉得越长，对他越是有利。
……
京都家书传来，裴少淮展信。
少津在信中，满篇都写着一个“忧”字——朝中攻讦长兄的折子铺天盖地而来。
有人攻讦他执尚方剑南下，迟迟不干开海的正事，不务正业，辜负了天子圣眷、期望；有人攻讦他一个朝廷官员，上香祭拜异姓宗祠，数典忘祖，与当地乡绅结党连群、朋比作奸。
甚至有人抹黑凤尾峡一战，说裴少淮一个文臣抢着立战功，心思不纯。
不怕文臣慧、武臣勇，只怕文臣亦慧亦勇。
若说前边这些是小吵小闹，后边盖的这顶帽子，则不得不当心。
先是福建布政使上奏，言说闽东南海贼占岛称王，十分嚣张，民间有传王矗为“义王”、徐雾为“武王”。
又言，经过暗中查探，这些海贼中不少是前朝余孽，蛊惑民心，光复元朝的贼心不改，不得不防。
这道折子引得朝廷廷议，天子跟前敢称王，皇帝再是仁慈，又岂能忍下如此逆鳞。
廷议还未有结果，泉州府加急上奏，弹劾双安州知州与贼同谋、狼狈为奸——裴少淮私下见了王矗，又与王矗合作了，此乃事实。
先是“文臣抢战功”，后有“与贼勾连”，三人成虎，愈演愈烈，明明是击沉几十条船的抗倭大功，反倒被污蔑成了“贼心”。
张阁老、徐阁老、杨大人等自然出言反讦、替裴少淮说话，可姻亲关系、门生关系，又被众多官员弹劾为“袒护”、“包庇”。
朝中弹劾、争辩，本就是常态，只要天子信任，就不足以为忧。
少津之忧，忧在皇帝态度不明，皇帝虽未定裴少淮的罪、也未说要严查裴少淮，但他把所有折子都存了起来，每一本都有细看。
御书房里谈论此事时，又避开了张令义、徐知意等大臣。
就怕君臣间生了嫌隙。
少津在信末写道“弟以为，脱兔留三窟，兄应谨慎为好”，裴少淮明白，少津指的是，单单靠天子圣眷、信任行事，还是太冒险了些，眼下情况不明朗，不妨先留一条后路。
自凭自力更为牢靠一些。
少津还说，自己打算先辞去给事中一职，暂且不插手鞑靼议和的事，免得给兄长添乱，询问兄长的意见。
裴少淮引火焚信，火光映照下，脸上并无忧虑。
这段时日，常常难以见到燕指挥的踪影，已经给了裴少淮答案。
他知道的比少津多一些，所以在他看来，天子“神色阴晴”、“态度不明”不是因自己而起，皇帝没有下令阻止，他便可继续做下去。
裴少淮提笔，静静沉思片刻，这才落笔，在信中写下四个字，回复少津。
“莫管家事。”

第181章
京都里。
北国三月沐春风，香车纷然乐踏青。
这样的春日里，透过车窗看着往来的马车，裴少津不禁想起年少时，夫子年年春日皆带他们几个出去踏青。
风起梨花落，学子尽出城。
愈是想及此，他愈是坚定了几分，把折子交往了通政司——辞去兵科给事中的职务，安安稳稳在翰林院里当个编撰，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折子交出去，少津松了一口气。
随后，通政司把折子递给内阁大臣，下晌的时候，徐阁老找来了少津，颇有些惋惜问道：“仲涯，你可考虑清楚了？”一旦把言官的身份交出去，何时再有机会在朝中发声，就不得而知了。
辞去兵科给事中实在有些可惜。
裴少津点点头，应道：“海滨盗贼涉及前朝余孽，真真假假一时也理不清楚，伯爵府如此境地，侄若是再牵扯进北境鞑靼的事端中，就更说不清楚了。”只会给他人增添攻讦的由头。
不得已为之。
徐阁老沉默了半许，短叹一声，道：“避避风头也好，你们年岁尚小，后头还有机会。”徐知意是寒士出身，一直遵从中庸之道行事，此时确实应当稳妥为上。
他又言：“倭国使臣朝拜一事，我也让子恒先莫插手，避一避。”徐言成此时正在礼部观政历事，与外使周旋，走的是祖父的路子。
“给世伯添扰了。”
徐阁老笑笑，摆摆手，没说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不过这话不能说出口。
本以为此事就此妥当了，少津甚至已经准备把六科衙房腾出来，隔日却收到了兄长的回信。
信中“莫管家事”四字看似在告诉他“莫因家事耽误了自己的官途前程”，规劝他不要辞官，实际涵义还需仔细琢磨。
父亲不在家，少津只能先自己琢磨——裴秉元领国子监贡生前往大同治理春日河水冰塞，尚未归来。
半个时辰后，少津琢磨出个七八分意思来——这家事兴许少了个字，指的是“皇家事”，这才是皇上阴晴不定的缘由。
至于皇家宗室里出了什么问题，大哥或许不知道，或许知道了不敢写，少津亦不敢乱猜、乱想。
有了大哥的答复，裴少津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先是去了朝露院，给母亲“请安”。自打林氏从外头听到了些风声后，便一直担忧儿子，每日惴惴不安，四姐时常过来宽慰，也未能解去其心病。
“母亲，大哥回信了。”
少津神颜轻松、言语轻快，不似作假，让林氏心里有了着落，她问道：“淮儿说了些什么？”
裴少津应道：“大哥叫我们不要担心，他心里有数。”
“那朝中为何会传出……那些话？”
沉默半许，林氏见少津有所不能言，似在思忖如何回复，便主动说道：“罢了罢了，我省得有些话不便多说，我也不便知晓。”又言道，“我一个妇道人家，只消是你们两兄弟合计好了，果真没什么问题，与我说一句结果，叫我不要担忧就够了。”
“母亲说的是。”少津应道，又劝慰，“母亲也要照料好身子，如此，大哥在双安州那头，才能安心做事。”
“都是孝顺的孩子。”没了心病，林氏的心情自然也就好了。
她又叮嘱道：“亦瑶的肚子估摸着也快发动了，你这段时日松松衙房里的事，多照看照看家里，我这两日也去看看她。”
“孩儿省得了，劳母亲费心。”
从朝露院出来，少津一边匆匆往宫里去，一边懊悔自己做事还是不够稳当，没等到大哥回信，就急着把折子递了上去。
希望还有机会拦下来罢。
等入了宫，得知折子两个时辰前已经送进了御书房，裴少津又只能硬着头皮赶往乾清宫，请内官传报求见。
御书房里，皇案上摆着两碟点心，皇帝今日心情不佳，并无胃口，一块也没动。
“陛下，裴二大人求见。”萧内官禀道。
“这个裴二，竟自己找上门来了。”说着气话，眉头却是舒展了几分，皇帝打算消遣消遣裴少津，正好解解愁闷。
裴少津在底下行礼，皇帝瞥了一眼案上的糕点，问道：“裴爱卿是知道朕这新端上来几碟点心，特意过来讨一块尝尝？”一年多的相处，皇帝已经摸清楚了两兄弟的性子，相较于兄长，眼前这位弟弟更“贪吃”一些。
说话也更大胆一些。
裴少淮心细稳重，而裴少津在皇帝这，属于顺着杆子就敢往上爬那种。哥哥有哥哥样，弟弟有弟弟样。
裴少津应道：“确实如此，微臣斗胆请皇上赏一块点心尝尝。”
皇帝摆摆手，让萧内官把点心端了下去，任由少津自己挑。
裴少津斗胆又言：“皇上既赏了微臣点心，可否把微臣的折子也‘赏还’给微臣？”
皇帝佯装从一堆折子中抽出少津的折子，应道：“那可不成，裴爱卿辛苦写的折子，朕还未亲阅，岂可归还？等朕签批了，再还于你罢。”
这哪是没有亲阅，分明是亲阅后，故意打趣少津。
真签批了，官可就没了，裴少津连忙道：“皇上还未亲阅正好，臣写了折子，反悔了，不想叫皇上看笑话。”
皇帝噗呲笑出声来，心情好了许多，道：“你倒是敢说。”让萧内官把折子还给裴少津。
凡事有缘由，皇帝问道：“是伯渊给你写信了吧？”
裴少津不敢有瞒，应道：“回陛下，确实是大哥回信了。”
皇帝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教育裴少津道：“这棋艺，你还得跟伯渊好好再学学，他下得好。”在朝堂上，伯渊可没有过“悔棋”。
“皇上教训得是，微臣还有一事要禀。”裴少津说道，“府上近来事多，内人待产，微臣想告假一月，请陛下准许。”
既然天子无心追责裴家，甚至赞许裴少淮，那么朝中这拨攻讦，该查的查，一个月后怎么也该平静下去了。
裴少津适时“消失”，躲躲风头，也是在给皇帝分忧。
“你学得倒是快。”皇帝笑道，“朕准了。”
裴少津告退，都走到门口外了，却又被皇帝叫了回来。
皇帝犹豫了半晌才说道：“下回写信时，记得顺带告诉你大哥，就说……别只光顾着写家书。”
裴少津一愣，连忙应道：“微臣遵旨。”又道，“也替大哥遵旨。”
……
……
燕承诏忙着密查，裴少淮忙着修建双安港码头，白日里，杨时月和赵县主常常聚于一块闲叙。
她们关系很是要好。
谈及这城里突然多了许多美貌的歌姬舞姬，各种招摇，杨时月说道：“官人说道，这样的手段，他十几岁的时候已经遇到过一次，出这样的计谋，也太小看他了些。”十几岁那回，指的是帮闲殷五。
试问，一个守心的人，又岂会守不了身？
至于燕承诏，时时一副生人莫近的冷冰冰，在家却把妻儿捧在手心里，亦无需担心什么。上回除夕夜里，赵县主但凡轻咳一声，燕承诏就一副要冲过来的样子，也足以见得感情。
杨时月拿这个略打趣赵县主，赵县主低头两颊绯红。
若说裴少淮夫妇是淮水明月生南风，遵循着相遇相识到相知、相守，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那么燕承诏和赵县主之间，则像是冷夜里两盏微弱的烛火，被赐婚之后，夜里感受到彼此的暖意，一下子变得炽热起来。
……
双安港码头上，岸边已经铺平，一眼望过去有些空荡荡。
百姓们正忙着从山里采石，再运到岸边，一块块牢牢垒成堤岸。人手偏少，这是个相对耗时的过程。
这日，泉州府那头送来了几大船石头，说是兄弟州府，主动出一分力。
却又阴阳怪气说道：“知府大人说了，这码头若是能建起来，往后说不准能为泉州府所用，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言下之意是，这码头费力建好了，到头来说不准是给泉州府做嫁衣。
包班头将此事报给裴少淮，犹豫问道：“大人，这石头要不要留下？”
“留下。”裴少淮说道，“白给的为何不要？”
又言：“顺带把此事传出去，就说泉州府要给咱们送石头。”白给的便宜，能给百姓省力，该要就要。
至于王矗那边，自打凤尾峡一战之后，裴少淮数次让包老九传话约见，兴许觉得愧对裴少淮的信任，王矗一直没有应见。
直到双安州修建码头的消息传出去，王矗这才主动求见。
仍是嶒岛之上。
这一回，石桌上既无美酒，也无佳肴，只有海风呼啸。
“听闻裴大人得罪了谢知府，还要在双安州修建码头，王某脸大，特来提醒一句，大人听一听便好。”
“王岛主请说。”
“外人只知道谢嘉府上养了小妾，却鲜有人知晓，这个小妾是逡岛岛主的亲妹子，小妾千难万难生了个儿子，却让孩子养在大舅身边。”王矗说道。
逡岛岛主，正是另一个势力更强的海贼头目——徐雾。
又言道：“至于逡岛上的事，裴大人就更难打听到了，一定不知道徐雾养了多少房小妾，更不知道徐雾有个三房，穿着我大庆的衣裙，却有个倭国的名字，叫毛利二琴。”
此话当中讯息颇多。
官、贼、寇之间的勾结，已严重到姻亲加固的程度。
这般说来，谢嘉明面上是官，实地里却是贼。徐雾在岛上不仅是贼，还勾连倭寇是个奸。
这些讯息，若没有王矗提醒，燕承诏想要去查明，需要费不少手段和时日。再则，燕承诏正忙着另一件事，如何有闲暇管这些个细节。
裴少淮道：“谢王岛主提醒。”
“裴大人客气了。”王矗惭愧道，“毕竟是我未守约在先，违背了你我之间的信约，眼下是尽一些所能、弥补一二罢了。”告辞转身准备下岛。
见识过谢嘉的龌蹉之后，裴少淮虽未能与王矗共情，但也多了几分理解。加之，眼下这样的境况，裴少淮必须抓住所有能利用的力量。
“王岛主且慢。”裴少淮对着王矗的背影说道，“有人是因利生恶，也有人是走投无路，王岛主今日既有心前来告知裴某这些，你我之间何不再合作一回？”
“占岛为贼，本就是不可信的，大人何必铤而走险？”王矗应道，“王某不是个守信的人。”
“人与人之间，或以信相交，或以利相交。”末了，裴少淮补了一句，“单你我之间，裴某觉得有以信相托的可能。”
海风鼓入王矗的双袖，显得身子骨有些单薄。
最后还是说道：“王某等候大人的吩咐。”
这才拾级而下。
……
接下来的时日，南闽各个府州发生了许多看似不起眼、不经意的“小事”，和百姓们一起“看热闹”的同时，裴少淮嗅到阴谋诡计的味道。
并猜测，对面藏着一个手段了得且狠心的谋士——他太善于杀人生乱于无形了。
事事都好似与双安州百姓无关，与开海无关，若是不提前准备，问题真正爆发之时，便就无力回天了。
第一件事发生在泉州府的惠安县。
惠安县临近海边，易于汲取卤水，海滩开阔平整，易于修造晒盐池，此两点使得惠安县成了这一带最大的晒盐场。
县城里也常见商贾，他们拿着盐引到盐场支取海盐。
按照大庆盐法，商贾以粮换引，支取海盐，这本是一件双方受惠的事。此法在福建布政司盐课提举司的手里，却变了味道，成了阴谋算计的工具。
原来，一个扬州商贾手里有一百担海盐的盐引，连着三年赶来惠安县支取海盐都没有领到，扬州商人一气之下，到泉州府衙击鼓鸣冤，状告惠安盐场。
谢知府派人去问盐课提举司，只得到了四个字的回复——课额未满。
意思是朝廷、军卫所需要的额度尚未满足，没有余盐支给盐商们。不止扬州商人一个在排队，所有盐商都在排队，想要支盐，只能慢慢等。
谢知府安慰扬州商人道：“课额要紧，未能支盐实属无奈，惠安已经加派户丁晒盐，尔等应理解盐场的不易才是。”
扬州商人无奈，恹恹而去。
此事便也随着扬州商人传到了苏杭一带，想来盐商们必定愤懑。
泉州郡城百姓还在庆幸“自家”有晒盐场，对此事津津乐道，但裴少淮察觉到不妥——支盐困难的问题，许多地方都有，却也不至于三年支取不到一百担盐。且满足朝廷课额之后，余盐兜售有巨利，谢知府这样中饱私囊的人，岂会让泉州府下的惠安盐场“课额未满”呢？势必会加大户丁晒盐，增加产量才是。
仔细一分析，皆是不合逻辑。
即便真的“课额未满”，为了盐场的信誉，也该把此案兜住才对，岂会让盐商把消息给传开了？
显然是有意为之。
裴少淮立马找到燕承诏，让燕承诏派人去查一查。
果真，除了支盐难以外，盐课提举司今年的盐引额度，全数被当地大家族用粮食包了下来，若想要盐引，只能用更多的粮食从他们手里去换。
“三担粮一张引”成了“六担粮一张引”。
贱买贵卖。
盐商的利润一再被压榨，岂还会有盐商运粮食到闽南来换盐引？
裴少淮对燕承诏道：“燕指挥，这是冲着你的嘉禾卫下手了。”
能忍？
这才是第一件“小事”而已，裴少淮心想，打地头蛇果然格外费力一些。

第182章
细数古来兵家谋略，火攻、水攻虽是叫得响，但若论用得最多的、最奏效的，还属“兵粮寸断”之策。
断人粮草，既可削敌兵力，又可扰乱军心。
惠安县此事，明面上是盐场支不出海盐、哄抬盐引“价格”，只涉及商贾而已。而实地里，这种削短利润的赶客行为，会大大减少盐商往来闽南。
没有盐商运粮前来换引，嘉禾卫很快就会陷入粮草短缺。
嘉禾屿上海岩遍布、田亩卤化，卫所自产的粮食远不能满足军营所需，海湾对岸的同安城，所产粮食同样有限。加之燕承诏从京都率领数千精锐南下，驻扎在嘉禾屿上，近来又奉旨新招募了上万兵员，整个嘉禾卫粮草十分吃紧。
这个时候是万万断不了粮运的。
现下是三月下旬，嘉禾卫余粮勉强可以支撑一个月，若是没有提前应对，等到发现粮草将断时，正巧是五月初夏。
五月东瀛海风来，是倭寇进犯的“大汛期”。
这些不是凑巧，而是有“高人”在背后指点着。
一来，可以靠盐引压一压嘉禾卫的威风，趁机生乱，使得开海不成。二来，未支出的余盐，可用于贩私兜售，从中获取巨利。
可谓一箭双雕。
裴少淮给燕承诏讲明白了其中利害，燕承诏眉头微蹙，想了想，道：“我派船南下潮州府义安郡运粮，一个月够两个来回了。”提前储备粮食，倒也是个计策。
“裴某以为，此时还不急着打草惊蛇。”对家才刚刚探出个蛇信子，连头都没露，不妨等他把所有的手段都抛出来再说，裴少淮言道，“燕指挥放心，只消有双安州在，就短不了嘉禾卫上下将士一口粮食。”话里有七八成把握在，语气不虚。
再者说，派战船出去运粮也易节外生枝，被人声东击西，不是上上之策。
“此事早就在裴知州的算计之内？”燕承诏问道。
裴少淮摇摇头，自嘲笑道：“裴某惭愧，还没这等神机妙算的本事，猜不到对家这么细的手段。”
“不过裴某知道，老百姓最少不得一口粮食，最易造乱生乱的，也是一口粮食。”裴少淮接着言道，“而商贾之道，又离不了‘奇货可居’四个字。”
抓住根本，万变不离其宗。
帐营中，两人细细接头了后续的计策，心中便都有了底。燕承诏以武，裴少淮以谋，各行其是。
……
落霞艳，青石翠，车马穿市，街巷相连，城中千家似棋局。
裴少淮坐在马车里，神情格外严肃，透过车帘看到双安州这派安然宁静，陷入了沉思。
对家已经对嘉禾卫下手，又岂会放过双安州、乃至整个闽南？不生倭乱便生贼乱，不生贼乱便生民乱，只要够心狠手辣，不管不顾百姓死活，百姓就是他们手里最大的筹码。
随后几日，裴少淮让申管家、张管事外出采办时，多盯着些粮市，有什么风吹草动、不对劲的事，立马回禀。
又唤来三族族长，叫他们收紧族仓里的粮食，牢牢攥在手里不外售。
时值月末，又要给府上仆从发月钱了。这日夜里，杨时月跟裴少淮说了一件怪事，她说道：“府上铜钱不够，妾身今日让申二家拿银币去同安钱肆换些铜钱回来，钱肆掌柜与申二家相熟，便劝她拿银币去泉州府泰德钱肆换成泰德票号，每五两银多得两钱的纸票，再到集市里采办，换成铜板子。这一来一回，虽多走了几十里路，却能多换二两银额的纸票。”
申二家守规矩，不敢擅自作主，回来便将此事一五一十报给了杨时月。
裴少淮平日里曾给杨时月讲过一些钱法、税法，令其略通一二。
杨时月又道：“钱肆本是氏族乡绅们谋利所建，岂会无缘无故给百姓让利，妾身觉得这里头有诈。”
裴少淮听后，神情一凝，当即了然——对家又开始放手段了。
所谓的钱肆，是民间有财有势的大绅大姓设立的“钱铺子”，可以折算兑换各类金银货币，还可对外放利钱，靠的是财大气粗和所谓“信用”。
在泉漳一带，有个两个奇特的现象。其一，大庆印发宝钞不值钱、难以流通，几乎没什么人用，可几大钱肆印发的票号，却流通得很，票面金额从不曾短缺过——因为大绅大姓讲信用。
其二，因为此地长久以来贩私严重，商船来来往往，市面上流通的货币纷乱繁杂。钱肆正是应此而生。
即便朝廷已经统一发行了银币，短短数年间，一时也难以改变现状。只能说用银币的百姓越来越多，但票号、旧币依旧流通着。
几大钱肆掌握在泉州府氏族手里，眼下成了对付裴少淮的工具——他们不惜“弃信”，剥夺百姓钱财，从而为民乱创造时机。
裴少淮想明白以后，先是肯定了妻子的猜测，说道：“时月，你的直觉是对的。”
他先让妻子坐下，俯身靠在她身畔，一边执笔在白纸上书画，一边解释道：“泰德钱肆悄然改了银两和票号之间的兑率，有乡绅氏族作保，短时之内，票号在市面上尚且还是值钱的，普通百姓便会觉得兑换票号有利可图。”
杨时月顺着往下想，道：“如此，真金白银便到了泰德钱肆手里。”
裴少淮点点头，道：“但他们的手段恐怕不止如此。”
他引导问道：“你猜他们会拿这些银两买什么？”
杨时月后背一凉，抬头，惊愕望向丈夫，猜道：“粮食？”
“正是。”裴少淮继续解释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些大族会以高于市面的价格，用这些银两从农户手里收购粮食，再次让农户、小粮商觉得有利可图，欢欢喜喜把手里的余粮转售给他们。”真金白银高价买粮食，图的也是“信任”。
杨时月道：“若是钱肆继续提高兑率，又可把投出去的银两再收回来。”倒吸一口凉气。
听着似乎是乡绅氏族一直在让利，实则是他们把粮食、白银揽在自己手里，老百姓手里最后只剩空头票号。
让曾经的“信任”成了一场掠夺。
裴少淮无奈说道：“若是有清官督守，这份‘信任’兴许还可以苟延残喘，百姓夹缝求生，可如今泉漳府衙与当地大户勾结，那么这份‘信任’便一文不值、祸害百姓。”
平日里的冠冕堂皇，只为了今朝一锅端。
光是听着，便觉得险恶了，杨时月惴惴问道：“官人，能否想法子阻止？”等到事成定局的时候就难办了。
裴少淮还是摇摇头，不是他不肯，而是拦得住十个百个，拦不住千个万个，他说道：“人都是趋利的，我纵是能拦下双安州的百姓，也拦不下整个闽南的州府，只要周边生了民乱，双安州也难独善其身。”
他脸上虽有无奈，但不慌不乱，似乎心中有几分计策在。
又言道：“而且，沉疴旧疾不破不立。”此事要破釜沉舟一回，才能把贪官污吏、奸商贼人一网打尽。
即便丈夫再胸有成竹，杨时月心里仍有忧虑在，她说道：“若非随官人南下，亲眼所见，妾身如何也想不到，在闽地开海行商竟会如此凶险。”她原以为，清除海上祸患已经够难了，没想到是内忧外患双层夹击。
心中有些劝阻的话，始终说不出口，几年夫妻，她岂不知丈夫是什么样的人，最后只能叮嘱道：“官人务必要多加小心。”
裴少淮把杨时月搂在怀里，安慰道：“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
翌日，裴少淮让燕承诏派人探查几大钱肆，果然都是林姓、陈姓、上官姓几家的产业。
钱肆悄咪咪改了兑率，并不声张，但很快就有投机倒把者发现了这个“漏洞”，私下里传播着，嘴里说着“不要告诉他人”，实则人人皆知。
钱肆的生意随之热闹起来，大量的白银流入钱肆。
正如裴少淮所料，几大姓又悄咪咪高价购入了大量粮食。
粮食的事，暂且放在一边不管，裴少淮让齐、包、陈三家联手，赶紧先从内陆购置一批蚕丝、绸缎，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布料一直是外销最紧俏的货物之一。
……
半个月后，第一批绸缎运回同安城。此举似乎惊动到了对家，对家继续放出第三个手段——封锁关键水路、桥梁。
闽地山多河多，许多山路、桥梁都是乡绅们带头修建的，便也归他们所管。
这往来商贾，原本交些买路钱便可通行，如今河封了、路封了、桥也封了，居于内陆作坊，便难以将瓷器、茶叶、纸张等货物运到临海港口出售。
封锁了商货通道，等同于另一种垄断——只能等着大家族派人去收购。
另一边，双安州的商船没了货源，今年十二月当如何出海？
对家仿佛是借此告诉裴少淮，不是建了码头就有本事出海通商的。
这是把双安州往死胡同里逼。
三大族长来禀，情绪皆有些失落，满脸的挫败感。
裴少淮细算了一下丝绸存量，觉得差不多够用，笑着安慰三位族长：“最多只不过是把本官逼走罢了，与你们关系不大，还不值得为此失落。”
又道：“况且，也还未到挫败的时候。”
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
回到府上，京都那边又来了家书。
相较于上一次，裴少津信中的言语欢快了许多，先是兴致勃勃告诉兄长，陆亦瑶给小南小风添了个弟弟，有六斤八两重。
正封信谈的都是家常事，直到信的最末，少津写道——“兄长若是得空，还是给皇上写封信罢，实在不成，上个折子也成，皇上在弟面前念叨好几回了……”
最近一直在为开海的事忧愁，裴少淮原本心情一般，看了少津文字，一时间，心中莫名松快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他还有家人在，家人一直在支持他、帮助他。
裴少淮随即提笔回信，言语亦是轻快，给娘亲讲讲小南小风的日常趣事，让母亲多多保重身子，不要担忧。
又单独给三姐裴若竹和林家大舅各写了一封信，让三姐留十万匹棉布给他，由表哥林远的商船运到双安州来，此事说急也不算急，只要能在十月前后送过来便好。
几封信写完，终于轮到给皇帝写信了，裴少淮酝酿着写什么。
此时，小风起夜，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迈着歪歪斜斜的步子，见到书房有烛火光，一晃一晃从正房那边走过来，进了书房。
“爹爹，你怎么还没睡？”小风问道，迷迷糊糊地扑进了父亲怀里。
裴少淮赶紧抱起女儿，小风两个小胳膊牢牢抱住了父亲的臂膀，靠在上面熟睡，喃喃道：“爹爹睡觉。”
“爹爹写完这封信好不好？”
“不好……”
再轻声问的时候，小风已经保持这个姿势睡着了，不再理会裴少淮。
被小风这么一折腾，裴少淮好不容易酝酿出来的几句话，一下子忘了个精光。
不是裴少淮跟皇上无话可说，而是闵地的错综复杂牵连到皇家宗室，有些事还是借燕指挥之口来说，更好一些。
刻意联络君臣感情，裴少淮又不是这样的人。
于是乎，裴少淮单手抱着女儿，打算长话短说，速战速决。
小风抱得牢牢的，根本不能松放下来，裴少淮听到正房里又传来动静——小南也起夜了。
听脚步声似乎也要往这边来。
裴少淮只好快笔写下——“陛下，微臣不是不写信，只是实在忙得要紧，臣愿陛下龙体安康……公务之事，一切皆如燕指挥所言。伯渊拜上。”
言简意赅，直抒胸臆。

第183章
朝白寄书城河边，暮夜随风至天涯。
可惜水路船舟再快，也终是赶不及南风的，京都闽地相距数千里，便是快马加鞭，等皇上见到裴少淮的信件，也应是月余之后了。
皇帝想借“心心念念”来排解心底的忧愁，未必是想听裴少淮禀报些什么。而裴少淮信中的“忙”则是真的忙。
对家接二连三放的招数，每一招都不好解，逼得裴少淮不得不多翻翻春秋、三国史，温习温习兵家计谋。
……
五月海风起，舟师东渡海。
一阵阵东北风从东瀛萨摩洲那边吹来，正是倭寇乘风进犯的最佳时机，过往数十年间门皆是如此。
然而今年，嘉禾卫的兵力增强了数倍不止，数十架千料大船轮番上阵，根本没给倭船靠岸的机会。
倭人的关船、小早船，在大庆两三千木料的乌尾硬帆大船面前，显得十分“玲珑小巧”。
经过凤尾峡一战，嘉禾卫知晓倭船船舱无龙骨支撑，船体脆弱。所以每每在海上遇见倭船船队，舟师们毫不犹豫拉满船帆，全速向倭船撞去。
宛若重锤敲核桃，咔嚓声响，单纯靠着船大船坚，撞他个船毁人亡。
颇有些“仗势”欺寇的意思。
若是不幸被倭寇击碎了几块船板，也不算太紧要——太仓船厂所造的战船，皆设有水密隔舱，一个隔舱浸了海水，船体只是微微倾斜而已，支撑得到返航补修。
如此一来，闽东南茫茫一片海域内，嘉禾卫的战船往往来来巡游着，整个五月里，他们和倭船周旋了十几个回合，占着船只、火器和战术优势，未曾失利过。
前前后后毁了也有二三十条倭船。
消息屡屡传回嘉禾卫，振奋军心，越战越勇。
倭寇吃了亏，眼看没有机会登岸抢夺，加之去年凤尾峡一战损失惨重，他们不敢贸然跟嘉禾卫硬碰硬。等到南风一来，倭寇索性一改风帆方向，随风北上，往李朝的方向去了。
燕承诏给朝廷递了个密报，告知倭船的去向，至于朝廷会如何应对，则不是他考虑的问题了。
今年算是压制住了倭寇，要想拔除这个毒瘤，则要后续从长计议。
……
东边烈日西边雨，舟师战战告捷，泉漳一带却是“节节败退”——各地的粮食价格水涨船高，百姓家中米缸见底，隐隐有生乱的苗头。
对家的手段初见成效。
城里不是没有粮食，而是大氏族故意压着粮食不外售，各地粮食不足。偏闽东南田亩少，将近半数百姓不是务农，而是靠手艺吃饭的，十分依赖于粮铺。
往日里能买到一石米的票号，如今买不到一斛米，米价涨了一倍不止。
……
上晌辰时，裴少淮已经去往州衙，小南小风起得迟，还在饭桌上吃早膳。
府墙外传来阵阵快步声，又掺杂着哐哐当当的器具声，听着很是嘈杂——是老百姓们在抢着买米。
眼下米价日日见长，今日不买，明日更是买不起。
杨时月身边的陈嬷嬷闻声，脸微微侧向墙外，半晌，忍不住轻叹息道：“前日十文钱还能换半斗糙米，听说今日已经涨到了二十文，这世道……”
又问杨时月：“夫人，咱们府上是不是也该尽早备些米粮？”有备无患，她心意是好的。
“不可。”杨时月回复得十分果决。
这个时候大肆采购米粮，等同于助长对家的火焰，岂不是给官人添乱。
杨时月吩咐道：“传我的话，府上谁若敢这个时候采办粮食、投机倒把，一律发卖出去。”看到小南小风歪着脑袋，听得入神，她又压低声音跟陈嬷嬷道，“往后莫在小南小风面前说这些个事。”
陈嬷嬷惴惴，赶紧低头认错，言道：“是老奴思虑不周。”
杨时月赶紧转移两个孩子的注意力，她用帕子擦擦小南小风嘴角的粥渍，柔声问道：“咱们吃的早膳，是如何来的？”
小南小风抢着应道：“爹爹挣来的俸禄。”娘亲跟他们讲过这个。
“爹爹当官可不容易，你们要乖乖把粥喝完。”
两个小娃子很认真地点点头，小风还喃喃道：“爹爹总是好晚不睡觉……”
……
大街上，百姓们争相购粮，很是嘈乱。
甚至有人为此大打出手。
老百姓们不知晓的是，他们愈是这样，米铺的竹牌子换得越勤——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这不，日头还东斜着，离午时还早，许多米铺便纷纷开始赶客，说是店里的米已经卖完了，想要买米，明日再来罢。
明日又换了一个价。
老百姓们用票号买不到粮食，纷纷拿着票号到泰德钱肆前“闹事”，让掌柜把银子还给他们。到了这个时候，明眼人都能看出，真金白银才值钱。
票号一张纸而已。
钱肆掌柜让众人安静，笑脸迎客说道：“若想兑换银两，还请诸位贵客排队入店，一一妥办。”佯装一副不欺客的嘴脸。
可挂出的牌子却写着“五两银兑十两五钱票号”，兑率又涨了，跟粮食一样，成倍而涨。
其实换不换银两已经无济于事了，钱肆背后是大氏族，米铺背后也是大氏族，怎么换也逃不出大氏族的手掌。
老百姓自然不依，却又无计可施。
等到老百姓们眼底尽是落寞之色时，钱肆掌柜又适时抖出些消息，让百姓们重燃希冀，他说道：“诸位贵客在泰德钱肆门前这么围着，全然无济于事，泰德开了这么多年，谁都知道，靠的是一个‘信’字，这兑率的变化，看的是粮市米价高低，先是米价涨了，泰德才涨的兑率。”
满口的鬼话骗百姓，把祸端推给“米价”。
又建议道：“诸位在这里耗着，不妨去双安州州衙击鼓鸣冤，求那位年轻有为的知州大人，让他出面管治这些不法粮商，压着粮食的价格不涨，只要米价不涨，诸位贵客的银两自然也就回来了。某听闻说，这位知州大人是奉天子之命，执尚方剑南下就任的。”他双手比划了一下砍头的动作，瞪大眼睛问道，“尚方剑连皇亲贵族都能砍，这份厉害，诸位贵客都省得吧？”
在这山高路遥的闽地，一个小小的钱肆掌柜，岂会知晓“尚方剑”的事，显然是背后的人吩咐他这么说的。
老百姓们只在说书先生那听闻过“尚方宝剑”，只觉得是个无所不能的宝物，一下子眼眸发亮，似乎找到了救星。
仿佛只要双安州知州大人出马，所有的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泉漳一带，一大群老百姓涌入双安州，聚在州衙门外，跪地不起，声声嚷嚷着求知州大人执剑砍奸商、抑制米价上涨。
他们没曾想过，他们是漳州、泉州之民，不去府衙求情，反而跑到双安州来，这本就不合理的。
中了贼人的奸计。
……
双安州州衙里。
声声哀嚎如哭丧，听得檐瓦也震三震。
老百姓们跪在门外求情，裴少淮不能迎门相见，也不能离开，只能把自己关在衙房里，努力压着心底的怒气，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明知是对家挖的一个坑，他岂能跳下去？不是他摆架子、不体谅百姓疾苦，而是，一旦他答应了老百姓，这场“粮荒”会越演越烈，会死更多的人。
他早前想好的对策，算准了老百姓的余粮能撑多久，算准了齐、陈、包三家的商船什么时候运粮回来，也算准了要如何投放粮食、逐步压制住粮价，似乎都很妥当。然而他忽略了一点，小小风吹草动也能引得百姓恐慌，而恐慌是最容易煽动的。
恐慌出现在了他的计划之前。
裴少淮愈发觉得，这场动乱背后的谋士很不简单，不仅精通钱术，还精通官术、心术——能够精准算到他的每一个弱处，再一刀刀剜进去。
一连五日，裴少淮留在州衙里，硬着心肠，就是不见。州衙外头的老百姓陆陆续续离去，步履寂寥，眼神绝望，令人不忍。
最后还剩下十几号人还在蹲守着。
这日，包班头带着二十七公从侧门悄悄进来了，领他去见裴少淮。
“知州大人。”二十七公一把年纪了，还是恭恭行礼，他眼中神色亦是复杂，劝道，“知州大人若是真有尚方剑，是不是该出去试一试？”
裴少淮一愣。
屋中似乎连光照里尘埃都定住了。
许久，裴少淮才叹息道：“二十七公，不是本官不愿意出手，而是一旦压了粮食价格，会死更多人。”
跟真正的旱灾、虫灾相比，这场人为的粮荒，并不算十分严重，粮价水涨船高，买卖粮食有利可图，出不了半个月，便会有潮州府的商贩想方设法运粮过来，缓解此地的粮荒——见利谁能不起心？
再撑到夏日商船归来，秋日田亩粮收，这场粮荒便算过去了。
但是，如果裴少淮出手抑价，粮商无利可图，江浙、潮州的米商就不会运粮食过来。
这跟盐引是一个道理。
如此的情况下，老百姓手里有银两也买不到粮食，根本撑不到同安城的商船回来。
“老头子明白，无利则不往，大人是真正在为百姓考虑。”泪水润了眼角皱纹，二十七公担忧道，“可为了外头那些人，搭上了大人的名声，老头子为大人感到不甘呐。”
一个真正为民的清官，不应当是这样的待遇，更不应当背负骂名。
二十七公所言不假，明明有剑却不见，外头必定是一片诋毁，朝堂上则是一片攻讦。
“唇亡齿寒，周边若是生乱，双安州也难幸免……老丈不当这么看。”裴少淮知晓二十七公是为自己着想，反过来宽慰二十七公，言道，“若能用一时之名换万民之命，被人骂一骂又如何，总是少不了一块肉的……只要度过了这个难关，总有名声好的时候。”
学识的偏差里，不能奢求柴米油盐的平民百姓，和自己是一样的境界。
“双安州何德何能……”二十七公哽咽颤颤道。
又承诺道：“大人既有如此心胸，待此事过后，老头子便是喊破了喉咙，摊上这把老骨头，也要为大人保住这份名声。”
“老丈的心意，晚辈省得，也心领了。”
不管怎么说，二十七公的到来，让裴少淮心头的阴霾散去了几分，至少有人告诉他，这么做是值得的、是对的。
……
深夜里，同安城楼上。
阴云层叠星光暗，灯火稀疏夜色浮。
裴少淮站于城楼上，望向城里，与去岁相比，还是差不多景观，却品不出那安然宁静了。
对家已经出完牌，该轮到裴少淮出牌了。
不管大氏族背靠什么样的权贵，有多少后辈、门生安插在朝中，究竟是为了谋权还是为了谋财，他们既然敢拿百姓当筹码，裴少淮便要试着搏一搏，叫他们血本无归。
……
南风还未至，商船还未归。
潮州府的米商们也还在路上，闽东南各府州依旧因粮价而骚乱着。
棉布、银币、开海才是裴少淮的底牌，在时机到来以前，不妨先略使小技，离间门离间门。
裴少淮先是把“开海”的消息透露给了海贼，借海贼之口带到逡岛上，流入徐雾的耳中。说是朝廷不止要开海，还要委派军卫战船为海商们护航，保一路平安。
随后，又把王矗杀寇有功、从泉州府衙领走了上万两赏银的消息传过去。
从王矗那得知逡岛的大概位置以后，燕承诏每隔两日便派乌尾大船到逡岛附近游弋，似乎随时准备围岛而歼。
就这么吊着徐雾，令其心惊胆战。
隔日，裴少淮不请自来，又去了泉州府望江楼，主动约见谢嘉。
谢嘉心情很好，兴致勃勃而来，以为裴少淮要向他低头了，岂知他推门进来，裴少淮莫说相迎，连身子都不起，只顾着把玩杯盏，不时呷一口温茶。
直到谢嘉站在跟前，才挑了挑眼皮，瞥了一眼，眼中尽是鄙夷与不屑。
好一副京都富贵公子哥的模样。
裴少淮还一句话没说，就已经让谢嘉怒不可遏，这份怒气积压已久。
谢嘉道：“裴大人便是这样的脸色来与人言和的？岂不知如今是你在下乘。”提醒裴少淮摆低些姿态。
裴少淮轻蔑笑笑，道：“只有你把这件事当作一场较量。”眼神里还带些怜悯。
“不管事情如何发展，我裴少淮还是裴少淮，皇帝的近臣，阁老的门生，高门的嫡孙，岂会落于你的下乘？谢知府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裴少淮又道，“对了，你背后的主子也是如此，这层身份是不会变的。”
裴少淮佯装着。
激怒谢嘉的不是裴少淮，而是长久以来侍奉出身高门的主子。
雅房的门没有关紧，一条黄毛的土狗不知如何混了进来，守在雅房门外哈着嘴、摇着尾。
裴少淮下了一筷子，夹起一块肉抛了出去，正好滚落在土狗身前。
他又道：“谢知府方才满脸喜意进来，是觉得我要与你议和，你可以向主子邀功了？”裴少淮叹了一声，惋惜道，“有心邀功，不如想想主子有没有哪位门生临近考满，自己会不会松动松动，给人让位。”
“休要胡言乱语。”主子似乎教足了谢嘉规矩，明明怒气滔天，又不敢拿裴少淮怎么样，只能欺人道，“本官堂堂正四品大员，一府之长，岂会认人为主？你所说的，相互合作，各取其利罢了。”
“是吗？”裴少淮看到土狗在等着第二块肉，轻蔑之色更浓几分，言道，“若是如此，岂会命令你纳贼子为妾，生个儿子养在贼窝里？本官好奇，谢家族谱要如何写才好。”
继续离间门道：“若是谢知府堂堂四品大员自甘自愿的，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第184章
什么是相互合作，各取所需？
不说是利益均分，至少也应是四六、三七为分，而眼下谢嘉所得，不过是些残羹冷炙罢了。
“堂堂正四品大员”从谢嘉之口所出，是此地无银的卑微掩饰，再从裴少淮之口复述，则是赤条条、毫不讳言的反讽。
谢嘉的拳头锤在饭桌上，一声闷响伴着碗筷的哐哐当当，涨红的嘴脸又转为铁青，可谓“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望江楼外，洛阳江里，湍湍江水东至海，颇有几分雄壮。
“一时之盛，代莫比之，裴高门今日的羞辱，谢某牢记在心。”谢嘉愤然说道，以此告诉裴少淮——山高路遥，你我走着瞧。又慷然道，“岂不知乌江亭畔，有人吟诵道‘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
与其说是在反驳裴少淮，倒不如说是自我劝慰、麻痹释怀，谢嘉在为自己冠以“忍辱负重成大事”。
因为杜牧先生的后两句诗是“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裴少淮随之哈哈大笑，且笑得很肆意、很轻蔑。
“牧之先生一世性子刚直、不屑迎合，若是省得自己的诗被谢知府如此引用，只怕是恨不当初折了笔，真是晦气。”裴少淮呛道。
谢嘉这样一个为非作歹、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吏，配什么“包羞忍耻”、“卷土重来”。
“况且，如此雄心勃勃的誓言，谢知府应焚香沐浴，端端到谢家宗祠里、跟列祖列宗去说，跟本官说做什么。”裴少淮接着说道，“本官又不是你的祖宗。”
“你……”
称职的狗是拴着脖子、勒着绳的，谢嘉被自己的怒火憋得内伤。
裴少淮并未歇言，反而更近一尺，说道：“西晋谢氏，素有‘德门’之称，于内严正家风门风，于外暗察天下之大势，既东山高卧，也运筹帷幄，德才服人，是一等一的高门大户。岂知几朝更替以后，到了谢知府这，却成了‘不以鱼肉百姓为羞，不以贪官污吏为耻’，还满口的包羞忍耻，岂不令天下贤士睥睨哉？”
天下同姓之人，五百年前是一家。裴少淮不知谢家之“谢”和西晋谢氏是否一脉相承，但想来是有些关联的，且就先这么说罢。
“谢知府有闲壮志豪言，倒不如想想，同样是高门大户的延续，为何别人能够操控局势、坐收渔利，而谢知府却只能任人摆布，混成了这个……样。”言罢，裴少淮不忘瞥一眼门外那条黄毛土狗。
谢嘉脸青目赤，眼珠子左右散摆，在裴少淮的刺激下，仿若下一刻就要扪心吐血。
“裴少淮，你今日过来，究竟想做些什么？”谢嘉恨得咬牙切齿，偏又不敢与裴少淮对视，只能望着地面。
如此言行，裴少淮显然不是谢嘉以为的那样——来委身求和的。
“来羞辱你的。”裴少淮目的已经达成，说得很直白，言道，“只不过裴某的羞辱是一时的，主子的羞辱才是一世的。若是山高皇帝远真的好，那为何别人入了皇城高堂，谢知府却要留在此地，纳贼子为妾，玷污名门之器？”
拿捏住他人的耿耿于怀，才能让他惴惴不安。
有些话，就是专程为谢嘉设计的。
裴少淮起身，准备离去，路经门口时，黄毛土狗对他哈头摇尾，裴少淮不吝啬地夸了句：“是条好狗。”
裴少淮下楼，土狗依旧蹲在门外等食，它仿佛嗅到了谢嘉要杀狗饮血的凶意，嗷地一声追下了楼，跟着裴少淮讨条性命。
回旋的阁楼木梯里，嗒嗒的步履声定了定，一句“土狗都会选个好主子”幽幽传了上来。
沉默了几许，蓦地，毫无征兆，楼上传出掀翻酒桌的声响，碗碟碎了一地。
裴少淮闻声，回过身，抬头望望酒楼高阁，自言自语惋惜道：“幸好没点几个菜，浪费粮食，可耻可耻。”
黄毛土狗贪婪地嗅着楼上流出的香味，犹豫踌躇，没得裴少淮的提醒、拦阻，它终究还是一头冲了进去，又上了楼。
……
……
莽莽夜色染长亭，沉沉雾霭遮海月。
深更半夜，裴少淮和燕承诏未回府，双双守在泉州府野渡口外的渔船上，挂了盏渔灯，随着轻微浪波的涌动，身子微晃，杯中的酒水也晃。
不枉他们打赌等了半宿，沉沉夜色下，一艘中型的快橹船从逡岛的方向，快速向野渡口里驶来。
渡口外的小道上，又有马车前来接应。
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从船上下来，上了马车，往泉州郡城的方向去了。
此人正是逡岛贼头徐雾，今夜入城会见他的那位妹夫。
又见他身边领着个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身子有些单薄。
渔船里，燕承诏佩服说道：“贼头已忍不住，冒冒失失进了城，裴知州的离间计用得果然妙。”
“燕指挥过誉了。”裴少淮谦虚应道，“所谓离间，从来就不是无中生有、凭空臆造，而是它原原本本就存在着，缺的只是有人引燃它，倒一碗油越烧越大罢了。”
本来就有嫌隙，才能离间，若是纹丝不漏，他人哪来的机会？
主子和走狗之间，本就不会相安无事的，况且还是个野心勃勃、读书当官的走狗。
贪官与贼子之间，虽是沆瀣一气，但贼始终忌惮着官，而官始终藐视着贼，又哪是一门偏房姻亲可以弥除的？
这便是他们之间的破绽。
离徐雾入城还有些时辰，两人继续悠哉推盏。
前几日，燕承诏把林、陈、上官三大姓在朝当官的族人、姻亲、资助的门生，一应查了个通透，还把名单给了裴少淮。
如今双安州面临重重困境，燕承诏有些好奇、困惑——在查的这些人，官职有高有低，虽与困境有所干系，却也只是推波助澜，皆不像是最先“投石激浪”的那个人。
事情还在顺藤摸瓜密查着。
燕承诏问裴少淮的猜测，道：“看了那份名单，裴知州推测，究竟是哪一姓在背后操控局势？”一段合理的推测，可以让镇抚司减少很多功夫。
裴少淮举杯的手定了定，陷入沉思。
自打拿到名单以来，何止燕承诏困惑，裴少淮亦困惑着，同时也在揣摩着。
林、陈、上官三姓，在闽地虽颇具实力，但终究是靠着与官勾结、行商卖货、举族培养后辈才俊入朝为官而发迹起来的。横竖离不了一个“官”字，他们的本事和实力始终受限于朝廷，富贵也局限于垄断。
地头蛇终究只是蛇。
可裴少淮眼下面对的手段，是步步紧逼、深思熟虑，一环扣着一环，这不像是一群地头蛇能够做出来的算计。
若是林、陈、上官家有这么一号深谙官术、心术、商术的人物，早便送入朝为官、替家族增长势力了，何至于籍籍无名？
一个发迹不久的氏族，往往还停留在浅薄面的。
再者，那份名单里的官职，有京官也有外派，看着蛛网密布、在朝中抱团生势，实则远不及刚刚倒下去的河西一派。河西派都干不成的事情，区区闽地三大族，就能够做成？
思来想去，好似也只能推测，此事背后的那位皇室子弟权术了得。
能这般想，却不能跟燕承诏这般讲。
正想出言应付过去的时候，裴少淮心里蓦地生出一个想法，他由谢嘉的“谢”想到“王谢”，又想到“五姓七望”、“王与马，共天下”。
湍湍历史长河之中，朝代更迭，即便是门阀家族不复当年鼎盛，但雅道相传、簪缨不替的古老姓氏，只要传承不灭，还是比布衣白丁更易造就大才。
未必就不能是这样的门阀，倚着皇室子弟的身份，在背后“装神弄鬼”，帮助哪位亲王或是哪个皇子登上天子之位，顺势揽下功臣大权。
裴少淮对燕承诏说出自己的猜测，道：“燕缇帅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有人东山高卧、隐不出仕，虽不在朝堂之上，但私底下押着赌注，操控着局势的发展？”
燕承诏听得明白，裴少淮说的是门阀，他的酒盏也定了定，片刻之后，并不太信此番推测，言道：“大庆太祖之后，天底下哪里还有什么千年望族？”
早在建朝之初，这些高门大族就已经践踏在马蹄之下，埋在土坑里了。太祖出身贫民，当了皇帝之后，手段是凶狠了些。
大庆的勋贵，多数是立下彪炳战功而获得的富贵，而百余年之后，能一直留存下来的公侯伯，并不算多。
皇子娶民女，公主嫁平民，不就是为了防皇亲国戚、门阀联姻吗？
“明面上自然是没有了。”裴少淮道，又言，“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有些一辈辈鼓弄传承下来的权术，为了让家族重兴复荣，而再次重现于世，谁又知道呢？”
荒然四壁之中，望天寸地之间，未必能锁得住这些人。
此话让燕承诏陷入了深思。
若真如裴少淮所言，此事恐怕还要更加警惕一些——天子的天下，天子最怕的不是贪官污吏，怕的是这样阴损弄权，使得皇室不宁，天下也不宁。
“燕某会好好查一查的。”燕承诏将信将疑。
暗查了之后再说。
裴少淮看船外夜色更深几分，也差不多到时辰了，他说道：“燕指挥，该是时候往火堆里再倒一碗油了。”
在此坐守一夜，可不单单是为了看徐雾上岸入城，也不是为了喝酒闲叙的，该做正事了。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第185章
月黑雁飞高，市井无闲灯，守城的衙役娴熟支开城门，放行马车。
马车原是朝东而行，未及半程，车里头忽命令道：“往南走，去十里栈。”
临时改了会面的去处。
城南一处偌大的庄子，初夏蛙鸣嘈嘈，守卫摸黑层层把守，唯独庄子二进的客堂里亮着灯盏。
此处正是十里栈。
因临时改了地点，谢嘉姗姗来迟，他穿了玄色衣袍，又戴着竹笠遮面。
谢嘉近日刚刚受了裴少淮的侮辱，心情不佳，招摇火把的映照下，更显面色沉沉。离客堂越来越近，想到要借徐雾之力去造乱双安州、牵扯裴少淮，纵是不情愿，谢嘉还是挤出了满脸的笑意来。
“内兄，好久不见。”一进门，谢嘉便笑呵呵走向徐雾，还说道，“时辰虽晚了些，可酒还热着。”
岂知贴了个冷屁股，徐雾哼了一声，冷言道：“谢知府，咱们是有些时日不见了。”昔日的妹夫成了谢知府。
语气里显然对这个“妹夫”有意见。
谢嘉怔怔然，迎向的步子缓了下来，虚假的笑脸没能继续挂住，随之怒与鄙显现出来，说道：“徐老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谢嘉才注意到窗台旁站着个少年，一时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神色很是复杂，道：“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把纯儿带来了？”所谓虎毒不食子，谢嘉对这个儿子还是有些感情在的。
“他本就是黑灯瞎火里生下来的。”徐雾毫不避讳言语，反问道，“莫不是儿子想见见父亲，还要先送个帖子上门，问一问你这个当爹的？”
谢嘉半天憋不出话来，他在徐雾旁边坐下，问道：“你叫我过来，有什么急事？”
“有件事，我想要个准信。”徐雾问道，“朝廷是不是真的下旨，要在此地开海行商？近来，嘉禾屿里的动静不是一般小。”
谢嘉为稳人心，装作风轻云淡应道：“早十年八年就传出过风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突然问这个作什么？”
“逡岛上的弟兄们，躺在刀尖上过活，挣的就是这份银子，我不问这个问什么？难不成问知府大人，能不能把俸禄分一半给他们？”徐雾再次确认道，“你只说，究竟是不是有这回事。”
若是真的开了海，没了官府镇压，又有战船护航，他们可就成了陷阱里的耗子，死路一条。
徐雾如何能不愤然，不焦急？
“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为何不说与我听？”徐雾咄咄问道。
谢嘉找了个由头，继续安抚徐雾，他斩钉截铁道：“这注定成不了的事，何必耽误了内兄时间说这个。”
“某近来被嘉禾卫逼着，躲在岛上出不了，闲散得很。”徐雾并不买账，言道，“事情能不能成是一回事，你同不同我说，又是一回事……我徐雾可不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走狗。”
“徐老二你不要太过分。”
受了言语刺激，谢嘉难以再掩，勃然盛怒。
“好，那就且不论这个。”岂知徐雾并非退让，而是拿另一件事发问谢嘉，道，“泉州府给王矗送了上万两的白银，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是朝廷发的杀倭格赏。”
“老子才不管什么赏不赏的，究竟是从你手里流出去，老子想不明白，有什么银子非得送进王矗的口袋，却不能给逡岛的弟兄们换口肉吃？”不偏私也就罢了，还把银子送给了对家，徐雾岂能不气，他质问道，“究竟是逡岛的弟兄这些年出生入死不够，还是不配？”
既是因利而结，自然也会因利而分。
谢嘉算是听明白了，他径直问道：“你想要多少？”
“老子今天不要银子，就想要个公道。”
一个贼头在“堂堂”知府面前说公道，这一幕何其可笑。
正此时，笃笃笃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外头的守卫进来禀报，道：“大人，嘉禾卫领着一队兵马，硬闯进了城，正在外头到处搜查。”
谢嘉第一反应是不信，但行至门外，果然听到远处有窸窸窣窣的步履声。
“他们如何能进得了城？”
守卫垂头道：“说是有南镇抚司的金牌，腰上挂的是绣春刀。”
是南镇抚司进了城，不是嘉禾卫。
徐雾已然不能镇定，若非有捕快护着谢嘉，情急之下，徐雾的刀说不准真会砍到谢嘉身上。
“不是你想的那般。”面对徐雾的怒视，谢嘉连忙解释，可如此境况下，又哪里解释得通。
谢嘉只能先选下策，言道：“还是先逃命罢，解释的话，往后再论。”
徐雾边往后门走，边怒道：“你不仁，就休怪我不义。”又朝一直站在窗畔的少年招了招手。
那名为谢纯的少年，毫不犹豫跟了上去。
路经谢嘉身旁时，谢嘉抓住了儿子的手，有些瘦，又有些冰凉，于是更抓紧了几分，道：“纯儿，爹带你回家。”
少年漠视一眼，一声不吭，下一瞬，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亮铮铮的弯刀，径直往谢嘉的手臂上划下。
似是陌路人。
谢嘉吃疼，手不自主松开了，伴着儿子离去的身影，光滑的一片袖布落地，伤口汩汩渗血，染在玄色衣料上，根本辨不出颜色。
他早该想到如此。
……
郡城里，兵马声吵醒百姓，却无人敢掌灯查探外头发生了什么事，生怕灯亮引人注意，引火上身，只能关门闭户，躲在漆黑里仔细听着。
燕承诏带的是精锐，拉网搜查素有章法，没一会儿就从城南追了出来。
徐雾以为出了城，就能摆脱，岂料追兵尾随，步步紧逼。
眼看着就到野渡口了，却又见来时的船，已被烧得只剩残骸。
贼至渡口无船渡，燕承诏领兵圈围过来，结果不言而喻，徐雾等人悉数被捕，当夜便送入了嘉禾卫的天牢里。
……
嘉禾屿靠海潮湿，岛上如此，挖在地下的牢狱更是如此。
潮湿到火把焰头都带着一股雾气。
徐雾拖着哐哐当当的铁链入狱时，那久居此处的毛利四郎，正弓着身子，把头凑到手边，一遍遍企图拔去头顶新生的几根毛发，却屡屡失败。
闻声抬头，两人对视，很快都认出了彼此，又赶紧躲避目光，生怕被狱差们察觉到。
可越是躲避，越是显露破绽，岂能逃得过南镇抚司的眼尖。
……
京都，皇城里。
时隔月余，裴少淮写的书信送到伯爵府，又呈入皇宫，愈发说明这是一封普通的信件。
“陛下，裴知州有信件寄回。”萧内官禀报道。
“快快呈上来。”
皇帝原在批阅奏折，看到一些烦心的政事，心中有些郁郁，正好借伯渊的信一解忧愁。
信件被呈至皇帝跟前，他掂了掂，觉得有些轻薄。
似乎只有一两页纸？也罢也罢，君臣至真至诚之言，不必在乎多与少。
皇帝拆信，满心好奇伯渊会跟他说些什么，再三往信封里摸，还是只抽出了一张纸，没有更多。一旁的萧瑾也不禁侧了侧身，僭越往信纸上瞄了一眼。
皇帝知晓信很短，但他没想到，会短到展开即阅完。
一旁的萧瑾瞥了一眼信，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也就裴大人敢这般写信了。
满心的期待空付了，皇帝看着短短几行字，没有不悦，更不见怒意，只是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问萧瑾：“伯渊的信，是通政司送来的？”
“回陛下，是裴二大人送入宫的。”萧内官补充道，“裴二大人还在外头候着，可要传他觐见？”
“传。”
裴少津步入御书房，皇帝问道：“伯渊给朕写的信，是随家书一同寄回来的？”
“陛下，正是如此。”
皇帝又问：“你兄长给你写的信，有多少字？”
少津凭这只言半语，哪里摸得透圣意，只能含糊其辞，应道：“微臣考虑不周，并未细数信中写了多少，只估摸着有五六页纸。”其实有十页纸。
不管几页，总之超过四十二字了。
“这个伯渊……”皇帝既好气，又觉得好笑。
只消明白裴少淮信里的意思，皇帝还不至于小肚鸡肠，非要与“家书”比一比长短。
可转念一想，还是有些“气不过”，皇帝对裴少津说道：“你同你兄长说一声，下回给朕写信，须得超过六页纸。”直接给安排上。
“微臣遵旨。”
少津退下后，皇帝方才的愁绪一扫而空，心情轻快了不少。
愁绪缘于观阅折子，近来的许多折子，反反复复、字里行间皆是奏请“太子预政”、“太子监国”、“立东宫官团”、“早预早立，贤能相传”……加之闽地白银的流向，东宫的收支情况，都让曾经父慈子孝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皇帝年过五十，太子预政，其实不算早了。一定程度上，臣子们依规上奏，倒也正常。
“萧瑾。”
“奴婢在。”
皇帝言道：“上晌的苏式绿豆糕可还留着？”
“还在偏殿里放着，只是有些凉了。”萧内官道，“老奴让御膳房重做一份。”
皇帝有心思吃绿豆糕，可见心情很是不错。
“不必，就把偏殿的端上来罢。”
趁着皇帝吃绿豆糕的空晌，又逢皇帝有胃口，萧瑾问道：“陛下，午膳是不是让御膳房多做几个菜？”
“也好。”
有些话皇帝不便跟臣子说，便也把萧瑾当个倾述的，皇帝说道：“满朝的折子弹劾他，朝中局势阴阳不明，伯渊还能把信掺在家书里一起寄回来，既不辩驳求圣眷，也不掺和、搅浑局势，一心只顾着‘忙’手头的要紧事，这便很好、很难得。”
萧内官端着碟子，听得出神。
皇帝又取了一块糕点，说道：“也是，先把手头要紧事做好了，局势自也就随之明朗了。”皇帝忧虑，更多缘于事态不明、踌躇难定。
吃饱了，心情也好了。
吃饱思棋欲，好些时日不下棋，御书房后的棋盘也该沾沾人气了，为了惩治裴少淮只写了四十二字的书信，皇帝下令道：“萧瑾，一会出宫去一趟景川伯爵府，传朕的话，接下来半月，每日下晌，让裴给事中到御书房后园，陪朕打磨打磨棋艺。”
远的抓不着，近的总不能放过。
“老奴这就去办。”
“圣谕”很快传到裴少津那儿。
在外人看来，如此与君相棋、天子圣眷，本是难求难得，理应倍加珍惜才是，可是少津却有些苦恼——兄长负下的债，暂且只能由弟弟还着。
罢了罢了，叫大哥下回写信写长些罢。

第186章
此后半月里，裴少津日日入宫陪皇帝下棋，半日四五盘，双指夹棋都快磨出了茧。
皇帝命他不许让棋，于是乎，皇帝每每深思熟虑地落棋，片刻后，又漫不经心地悔棋。
可谓是“举一反”。
这让皇帝格外怀念与裴伯渊下棋的日子，势均力敌，各不相让。
君臣二人一边下棋一边闲叙，皇帝言道：“陈功达这个老顽固，已经番五次跟朕说，让朕把你调到兵部去做事，仲涯，你如何考虑？”
兵部陈尚书属意于裴少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少津自己也有耳闻。
夫子十数年所教，令裴少津知晓，纸上谈兵可以逞一时之能，终究难以长远，他若想好要走兵部这条道，理当先出去历事，再入兵部。
如此才走得稳当。
裴少津遂应道：“未曾见过关城镇守之险要，微臣岂敢贸然言兵家之事？”
皇帝听后笑笑，很是欣慰。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打趣道：“朕听闻，你这几日入宫，车马喧喧而过街，动静很不小。”
裴少津则实诚应道：“兄长身在危难之中，当弟弟的本事不够，只好趁下棋之机，借陛下的威势替兄长解解围。”
“你这是怨朕没替伯渊开脱？”
“微臣不敢。”裴少津神态正经恭敬，可嘴里却道，“兄长又没做错什么，陛下如何替他开脱？”
“你倒是比你长兄更敢说。”皇帝评价。
裴家这两兄弟，性子看着迥异，里子却是有些相似的。
裴少津的棋子伴着皇帝的话一起落音，一棋当关，片白被围，皇帝赶紧捡起黑棋扔回裴少津的盅里，喃喃道：“说着正事你怎么就把棋给下了？不作数不作数。”
而乾清宫外，不少臣子告见，只能齐齐在庭外候着，别无他法。
任凭是谁来了，萧内官都是笑盈盈应道：“陛下和裴给事中正在商议要事，请大人在殿外等候宣见。”
……
河间府棉花织造坊里，新棉白似雪，弹棉软如云，织妇忙碌碌，机杼声匝匝。
以河为力，巨型纺纱机绕出团团细纱，以人为力，飞梭织布，积尺成匹。
往时两日也难织出一匹，眼下只用半日，出布量不言而喻。
裴若竹夫妇担心耽误弟弟的大事，特地出了京都来了河间府，现地看看进度。
一批批素布送入染坊，染成天青月下白，或是春日桃花绯，晾干场里，各色棉布随风律动。
裴若竹看到仓库中近乎堆满各色布匹，这才放心，吩咐人道：“到林府知会林家大舅哥一声，船队可以动身前来装货了。”
整整十万匹新织的棉布，要赶在十月前送到双安州，万万不能耽搁。
自打织造坊的棉布打出名号后，这两年，越来越多的晋商、徽商千里迢迢来订货，织多少都能卖出去。今年，为了给弟弟留足十万匹的棉布，裴若竹婉言拒了其他单子，一心为裴少淮赶制棉布。
她让布商们七月以后再来，六月以前无布可出。
……
六月瓜藤长，长夏荷花香。北地的六月，南风紧，北风少，大船沿运河南下，往往要等候多时才能遇到北风，比冬日里要费时许多。
河间府郡城里，运河渡口外，几十艘平头大船停靠在堤岸边，使得宽敞的河面显得有些拥挤。
船上高杆悬挂的，正是林家的旗号。
源源不断的布匹装载上船，压得货船吃水渐渐变深。十万匹的棉布，几十艘大船，本是个大动静，但裴若竹、林远选在河间府装货，行事低调，京都里并无几个人注意到此事。
傍晚时候，好不容易等到一阵北风，先是十艘船驶出渡口，沿着运河一路南下。
剩下的船只，则要再过几日，等下一阵北风吹来再出发。
这是裴少淮信里特意叮嘱了的。
……
与此同时，双安州里，时机成熟，开始轮到裴少淮执掌局势。
海贼头目徐雾被捕的消息，不必特意外传，早已满城小道消息，闹得整个闽南人尽皆知。
也不必杜撰故事，老百姓自发“编造”的，才足够精彩。
泉州郡城里的百姓，十分拥护自家知府，把这份功劳给到谢嘉头上，以讹传讹，越传越广，正合裴少淮之意。
逡岛上，一群没了头目的贪狼窃鼠、泥猪癞狗之辈，根本无需期待他们有什么“侠肝义胆”——先是传要举全岛之力攻打嘉禾卫，救出岛主，结果那两两的贼船，还没开进双安湾，刚见嘉禾卫的乌尾大船，便折返逃得没影。
又说要拿下泉州府知府，好好讨个说法，结果岛上的二当家、当家、四当家个个心怀鬼胎，领着各自的“弟兄”闹起了内讧。
整个逡岛上，不攻自乱。
眼下裴少淮忙着应对粮食之事，无暇攻打逡岛，便不管不顾，让他们先狗咬狗、溃不成敌。
这段空档，也当是给岛上的贼人一个“迷途知返”的机会，等裴少淮腾出手时，这“返航归家”的机会便就没了。
……
双安湾，码头选址处。
大片的空地已经打理平整，但还未来得及修建一砖一瓦，空旷旷的。夏日野草疯长，这几日无人掇拾，此处又显荒芜迹象。
岸上野草莽莽，海上风浪茫茫。
五六月，开始吹南风的时候，最先驶入双安湾的，不是齐、包、陈家的商船，而是潮州府粮商们的船只，船只有大有小，粮食有多有少。
都是奔着挣银子来的。
裴少淮没有压米价，整个闽南米价高出外地四倍，这样的厚利之下，纵是千难万阻，也会有商贾冒险运粮而来。
市场里，能逼停粮商脚步的，唯有“无利可图”。
有了潮商运来的这批粮食，各州各县的民慌民乱缓和了许多，米价也有所回落——从四倍回落到两倍。
只是，虽有回落，但如此米价，贫苦之家依旧买不起、吃不起，迫不得已，只能以一碗饭的钱，去换一碗粥的米。
所幸，双安州的商队这时归来了。
没了倭寇的袭扰、海贼的拦劫，又有嘉禾卫战船的接应，商队的海上归途很是顺畅，没曾遇到任何凶险，顺利带着满仓的粮食归来。
海湾里，浪涛不惊，归港的船只如归巢的鹭鸟，依时有序地停靠进来。
船舱里，麻袋相叠，一打开便能闻到一股谷物的闷气，直叫人想打喷嚏。脚夫们连夜忙活，把粮食扛下船，再用牛车、马车运回城里。
百姓们看见这一车车的粮食，也就心安了。
位族长终于明白，去岁出航前裴知州为何一再嘱咐他们——全部商船尽运粮食回来。
知州大人果然料事如神、运筹帷幄，早一年就猜到了对家的手段。
翌日，同安城、南安城里的粮铺开仓卖米，米价只比往年高了一成，价格公道，只挣个辛苦钱。
周边县、州的老百姓纷纷涌向双安州买米。
有奸商想要积货，再次炒高米价。
岂知裴少淮不但没有出手阻拦，反倒让齐、包、陈家继续加大投放粮食——大有“你敢买，我便敢卖”之势。
双安州码头外，归船不断，每一船皆是满载粮食，谁也猜不准这样的商船还有多少。
谁也不知道裴少淮手里掌控着多少粮食。
裴少淮投放得越是豪横，对家越是心虚，毕竟只要挨到**月秋收，去年的米就成了陈粮——不值钱了。
积压在仓里只会赔钱。
不足半月，闽南各地粮铺不再兜米不卖，米价也渐渐回落到寻常价格。
毕竟，闽南不是没米而闹粮荒，而是有人故意压着米仓而闹粮荒。
只要有粮食不断涌入，这个局自然也就破了。
……
米价虽已回落，但“局”还未破完，裴少淮尚不能懈怠。
米价只是对家九连环中的一环。
这日，裴少淮穿着一袭寻常衣袍，特地上街探访民情，以作应对。
裴少淮记得，因为双安湾“开渔”，去岁的这个时候，早已吸引大量内陆商贾涌进同安城，他们带着瓷器、丝束、纸张、茶叶等紧俏货物而来，期待能谈个好价格，整个城里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夜里灯如白昼，彻夜喧嚣不停。
而今年，因为大家族设卡阻断水路、桥梁、山路，内陆商贾无“路”可走，被限在内陆小城里出不来，使得货物不畅。
于是乎，同安城街上只见空客栈，不见商贾来，冷冷清清，不复去岁繁华。
大街上，排队买米的百姓少了许多。之前是无米可买，现在是无钱买米。
裴少淮看见，有百姓拿着泰德钱肆的票号去买米，一贯的票号只换得几斗米。甚至有的粮铺直接挂出牌子，只收铜钱银币、银两，不收宝钞、票号。
钱肆失信之后，造成的是票号急速跌值，而后果却要是百姓自己承担。
裴少淮继续往前走，他看见粮铺后门新运来几大车粮食，店伙计正准备花钱请脚夫卸米袋、扛进店里。
往时，这种卸货的活计，工时短，挣得不多，一般没什么人愿意干。卖力气的人，都喜欢到码头去寻活，一干干一天。
而今日，一群肤色黝黑的汉子坐在街边青砖上，半蹲半闲聊。他们看到粮车驶来，闲聊声戛然而止，蹬一下站起来，没等马车停下便围了上去，抢着要接活。
这些汉子长得不高、也不壮，甚至有些瘦，上身只套了件麻布马褂，一瞧就知道是靠力气养家的。
这城里，眼下是人多活少。
粮铺的活计起了歪心思，抛下一句：“谁的叫价低，我自然就请谁。”
一阵哄抢叫价后，外围一个矮个子举着手、蹦着喊道：“我只收七个钱！”
不抵往时分一的工价。
其他人回头，对他怒目而视，抢活计归抢活计，可同行工友这样压工价，他们卖力气的，哪还有活路？
矮个子神色躲闪，知道自己不地道，低着头细声道：“几位大哥就让给我罢，家里老娘还等着买药吃……”
其他人摇摇头，纷纷离去，重新坐回道边青砖石阶上，看着矮个子费尽力气，一袋袋把米卸下来、扛进粮铺。
纵使他领到了这份活又如何？七个钱卸车米，吃饭钱都不够，谈什么买药？
干完这一单，莫不成六个钱抢下一单？
这样干活，是会死人的。
若是像往年一样，各地货物源源不断流入闽南沿海，不断卸货、装货，只怕是找不齐人干苦力，岂会有脚夫找不到活干？
在裴少淮见不到的地方，失了活计的老百姓，又岂止眼前这群脚夫？

第187章
裴少淮不忍再看下去，登车，对张管事道：“长舟，回府。”
他的本经为《春秋》，春秋为史书，裴少淮最是熟悉。
两百多年的春秋大事，记录当中，“贬天子，退诸侯，讨大夫”，在这部史书里，明君贤相有名，奸臣佞雄也有名，唯独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是个数字。
乱世之争、权谋之斗中，平民百姓最是卑微。
街上所见，不管是不是因他而起、干系大不大，裴少淮都不能坐视不管，他南下开海，是为了造福，而非谋害造乱。
回到府上。
裴少淮看到小南小风和意儿小只在庭院里玩耍，似乎在玩过家家、种粮食，从花圃里折下草枝，再一株株插在庭中砖缝里，往来折返，玩得不亦乐乎，甚至没有注意到爹爹的归来。
小孩子不够仔细，靴上、袖上难免染些了草汁、泥土，脏了衣袍。
杨时月坐在一旁看孩子，闲做些针线活，并未限着孩子的童趣。她的膝上，一件靛蓝的直裰已经成形，只差给衣襟缝上盘纽，再在袖口、领口绣些简洁的纹路。
她省得官人穿衣，向来偏好素简，不喜繁琐。
午膳时候，“闲”下来的小南、小风终于发现爹爹回来了，赶紧乖乖洗手，跑着过来用膳，又抢着非要坐在爹爹身边。
裴少淮只好让他们一人坐一边，左右看顾着。
菜上齐了，菜一汤，口味就着小南小风来，清淡温补为宜。裴少淮没让灶房单独给大人们做菜。
虽是勋贵出身，且又是一州之长，但平日里过得颇为节俭。
与往常不同的是，小南小风碗里没再放着汤匙，而是各摆了一双小巧的竹著。
小南一只手执筷，另一只手在拨弄筷子的姿态，小手勉强握住，尚显得生疏，他抬头对父亲自豪说道：“爹爹你看，我和妹妹学会用竹著了。”
原来，杨时月近日开始教小南小风用筷子，已经学得有模有样了，可裴少淮忙于公务，一连数日总是深夜才归家，便也就错过了。
机会难得，小南小风赶紧趁今日，展示展示。
裴少淮温言夸赞了他们，并借这个机会，给孩子讲解筷子的由来。
“竹著上为方，下为圆，讲的便是‘天方地圆’，人握于中间，在天地间取食。”话虽深奥了些，小南小风未必能听得懂，但裴少淮相信潜移默化总是有用处的，又道，“以竹著取食，不尖、不锐、不利、不伤人，靠的两著相和。”
外族人难以习得大庆使用竹著的手法，非手指不够灵巧，而是存世的理念相悖，“天方地圆、两著相和”与“刀尖相向”相差甚远。
裴少淮手执筷子，在孩子面前一张一合，巧而雅。
“吃饭讲究的是心安理得、从容下著。”裴少淮又道。
两个娃娃仰着脸，听得似懂非懂，拨浪鼓般点头。
“好了，先用膳罢。”杨时月说笑道，“你们爹爹的大道理是说不尽的，吃饱了再慢慢讲。”
用膳时，小风用筷子夹菜还不熟练，加之小孩子腕力不够，一块肉落在了餐桌上。
小风准备重新夹菜，却见爹爹夹起了那块肉，象征性地吹一吹灰，放进了自己的碗中，动作连贯，一气呵成。
等肉入了口，裴少淮注意到陈嬷嬷眼中一闪而过的诧异，他这才想到，这个动作与自己的身份并不相符。
在衣食不缺的前世里，裴少淮不知在何处、在何时见过多少回这样的动作，司空见惯，以至于在这一世里，也“司空见惯”地示范给自己的孩子。
自然而然为之。
再者，若是以前喝酒、接飞花令的时候，论起竹著，他首先吟诵的必定是“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而如今给小南小风讲解竹著，他想到的不再是肆意不羁，也不是“汉家天下四百年，尽在留侯一箸间”，而是“两著相和、并著而食”。
他在慢慢进入父亲的角色。
用完午膳之后，杨时月哄两个孩子午睡以后，端了盏凉茶到书房里。
“入暑了，吃碗凉茶消消火气罢。”
夫妻二人谈起同安城里的境况，皆是一番唏嘘。杨时月前几日想招两个短工做几个月杂活，给伢子传了个话，陈嬷嬷去选人时，竟有几十个人抢着做。
因担心丈夫压力过大，杨时月并不敢把这些见闻告诉裴少淮，只是建议道：“府上还有些银两，官人不妨先拿去填补着，只消能挺到林家表兄的船只入港，境况就能好起来。”
杯水车薪也总比没有好。
“娘子不必忧心我。”裴少淮言道，“皇上下拨的开海银款还未动，我明日同燕指挥商量好，把银款放出去，百姓的境况很快就能好起来的。”
裴少淮南下开海，皇帝给了权杖，给了武力，岂有不给财力的道理。
这笔银款不算多，但也不太少。
裴少淮又道：“疏渠行活水，轩窗通流风……银款虽不多，但只要钱币流动起来、百姓也忙碌起来，这一方水土便能盘活过来。”
对家既然堵了商路，把许多百姓的活计给短了，那裴少淮就另开水渠，让潭死水再活起来。
闽南注定是先行开海之地，也当趁此机会治一治私人钱肆的问题，以免后患无穷，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扼住喉咙。
见丈夫已经胸有成竹，杨时月第一反应并非欢喜，而是一直忧心忡忡憋在心里头的泪，一下子涌出来，言道：“官人心里有打算了便好。”
裴少淮从袖口抽出帕子，轻轻为妻子拭去泪珠，安慰道：“这段时日，这个家全仗着你，辛苦你了。”
小南小风正是泥猴一般的年岁，杨时月一个人带着孩子、管着全府，还要忧心丈夫的公务，担心他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加之异地他乡，人生地不熟，有事也问不到京都亲眷，心绪便越积越深。
裴少淮又道：“也是我粗心，疏忽了。”
……
在家稍事休整后，下晌的时候，裴少淮还是回到了州衙衙门。
齐、包、陈姓族长早早在衙门里候着了，他们上晌过来没见到裴少淮，一直等到了现在。
似乎情况很严重、很紧急。
位族长把裴少淮带到齐家堂的货仓，四丈高的仓房里，透着一股尘土的霉气，一眼望去，一览无余，空空如也。
唯有几只残破的木箱堆放在角落里，有些货架失修坍塌，也无人问津。
透光的墙根出，蛮生着些野草。
齐族长叹息道：“往年这个时候，早开始买进货物了，囤放在仓房里，等着十二月装载商船，扬帆出发。”
从初春四月，到深秋九十月，这大半年的时间，是海商们购入货物的时候。
眼下都七八月了，仓房里连一只碗、一包茶、一匹布都没有，等到十二月北风吹来的时候，他们拿什么出海行商？位族长不能不急。
齐族长又试探问道：“大人，要不咱们略微涨涨粮食的价格？不多，就再加一成，能让今年的商队空船出航不至于亏本就行。”
单单带着银钱，空船出海，这是下下之策。
买卖买卖，没有货物出卖，就只能买入，带着银钱出海不但危险增大，利润空间也大大缩减。几十上百艘商船，两千的船员，往来半年间，途中的消耗也不小。
他们有那么多族人要养，说出此话也是无奈之举。
齐族长又言：“若是没有紧俏的货物，那些夷商未必肯拿粮食跟我们换。”来年若还是单单买粮食，“以银易粮”肯定要比“以货易粮”要贵。
裴少淮理解他们的心情。
虽是合作伙伴，但事关重大，有些事裴少淮不能跟他们直言，有些消息也不能透露，裴少淮只好言语恳切道：“诸位既选择相信裴某，便请给裴某一些时日，再耐心等等，裴某会想法子解决货物的问题。”
又言：“若是裴某失了策，诸位再全身而退也不迟，裴某绝无怨言。”
听闻大人谦称“裴某”而非“本官”，令人感受到其诚意。
再者，既已经选了裴少淮，这个时候退出，极可能两头尽失。
思忖了许久，人目光对视交流，还是齐族长开口：“那我等静候知州大人的好消息。”
“谢诸位的信任。”
“正巧，裴某有件事，也想与诸位族长商量一二。”裴少淮道，“裴某打算继续兴修双安州码头，不是从前那般慢慢来，是兴师动众大修。”
又言：“不单单修港口码头，还要从西到东拓宽驿站官道，以便贯通东西、货物畅行。”
这轻飘飘的两句话，意味着需要大量的劳工。
开山石、运石材、和泥浆、立堤坝……样样都要用到人，还要其他各行各业参与进来。
位族长相视，眼中皆是惊诧，又有些怀疑、为难。
眼下闽南到处都不太安宁，若是这个时候征役，老百姓走投无路、揭竿而起，这可如何是好？
齐族长不敢直言“官逼民反”，他半是规劝半是试探，说道：“大人，即便现在拓宽东西官道，这货物也来不及运出来了，修路的工期可不短呐……不如缓一缓再说？”
又有包族长劝道：“若想建好这两处，单是双安州的百姓，恐怕不够征用，还请大人思。”
裴少淮轻松笑笑，说道：“诸位想岔了。”
解释道：“修路是为了货运，却不是为了今年的货运。”更像是为了修路而修路，活越多，需要的劳工就越多。
至于包族长所担心的“征用”，裴少淮则解释道：“此番动工，不是‘征’，而是‘雇’，本官会拨款付资，诸位不必担心无人应工。”
“至于诸位想参与得深或是浅，则看大家的心意了，总归这港口码头不是为本官而建的。”

第188章
三位族长蔫然而来，听了知州大人的一番话以后，信心大增，盎然而去。
他们好奇知州大人到底有什么的样的依仗，也好奇他手里有多少银款。
……
当日傍晚，裴少淮觉得时辰还算早，忙完州衙的公务后，他乘坐马车赶往渡口，登上渡海小舟，迎着海风去往嘉禾屿。
他要找燕指挥商量要事。
嘉禾卫营房里，“燕指挥，顺着谢嘉、徐雾的线索，可查到了幕后主使？”裴少淮问道。
谢嘉罪本该诛——且不论谋逆，单单是勾结贼人、祸害百姓一罪，就够他被砍十次八次了。
谢嘉如今依旧“安然”坐在泉州知府的位置上，徐雾也未送上断头台，是因为燕承诏想引蛇出洞、顺藤摸瓜。
“尚未查明。”燕承诏摇摇头，说道，“查出了些苗头，但顺着线索找到地方时，房子已一炬成灰。”对方很是狡猾，发现风头不对立马毁踪灭迹。
线索断在了火里。
燕承诏接着说道：“此事有些蹊跷，布政司、盐运提举司，乃至于前军都督府，似乎都有牵扯其中，可仔细追究，又无主谋，罪名似乎散在了每一个人的身上。”
众人皆恶，又恶得不彻底。
众人同利，也众人同罪。
从前查案，像是顺着小小支流，渐渐寻见河流主干，从而揪出主谋。眼下查案，明明知晓背后有人主谋，却像是顺着主干查到了支流，支流连成一片，越查越分散。
“这段时日，无人前来联系谢嘉，或是泉州府那些世家大族？”裴少淮又问。
“并无。”燕承诏回应得很笃定，又言，“除非他们有着燕某没曾见过递信手段。”他对南镇抚司的盯梢本事，还是很有信心的。
裴少淮想了想，说道：“还请燕指挥继续派人盯紧了，莫叫他们有机会递话。”
他解释道：“既然蛇不出洞，就暂且把它封在洞里头，先将外头肆意乱蹿的硕鼠给灭了。”
没有了谋士的递话出计，闽南一方的贪官污吏、大姓大族，会容易对付得多。
裴少淮猜测，能使出如此险恶计谋的隐世家族，宁可断尾求存，也不会冒险露脸。
燕承诏明白了裴少淮的打算，应道：“此事请裴知州放心，便是掘地三尺，他也休想逃出镇抚司的眼线。”大事面前，燕缇帅岂能拖后腿。
“今日过来，还有一事要与燕指挥商量。”这才是今日的正事，裴少淮接着说道，“陛下拨款八十万两银钱，供你我开海所用，裴某想将这笔银钱投放出去，修建码头、开辟道路，以资雇工，以工代赈，让整个双安州‘活’起来。”
“开海所用”不仅包括修筑工事，还有养兵喂马，所以裴少淮要和燕承诏商量好，才能动这笔银钱。
裴少淮仔细说了自己的打算。
燕承诏自然同意，只是他有所顾虑，道：“燕某自然明白裴知州的用心，然双安州百姓足有百千之数，若是周边各县的百姓涌进来，则又增数倍，这么些银子只怕不够用。”
“明月盈缺有循，天地周而复始，银钱也是一样的道理。”裴少淮需要的只是推动而已，他又言，“银钱是少了些，但只消能熬过这两个月就好了。”
“裴知州有打算就好，燕某并无异议。”
事不宜迟，当日晚上，燕承诏便先将十万两银币送到了州衙，随着事情的进展，后续再慢慢补充运送。
两三个月以来，裴少淮今日难得有个好心情，夜色里不忘和燕承诏打趣，也当作是答谢，说道：“裴某当真羡慕燕缇帅啊，手底下人多势众，十万两银说送过来就送过来了。”
天黑瞧不清燕承诏的神色，但听语气，必定还是面无表情的“冷冰冰”，他“反呛”道：“裴知州还是多羡慕自己罢，能使唤镇抚司缇帅，要什么人多势众。”
说罢，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末了又挑了挑车帘，问道：“裴知州今日还蹭车回府吗？”
“燕缇帅之邀，盛情难却。”裴少淮亦登上马车，动作轻快而娴熟，就当自家马车一样。
今日去一趟嘉禾屿，赚大发了。
……
翌日正是大暑，一大早下了场大雨。
滂雨方知春去尽，酷晴又觉深夏来。
闽南之地，邻海之滨，伴着咆咆大风，夏雨总是说来就来，又说走就走。雨水如乱珠落尽，很快守得拨云见日。
在这苦于炎热的大暑里，这场雨冲刷了浮躁的陈尘，让覆了苔衣的青石、砖瓦，重归明净，透着一股沁人的凉意。
便是一直活在忧心忡忡里的平民百姓，也在这场急雨里重燃些许希冀。
雨后大晴，在这一如往常的日子里，包班头带着几个衙役，端端把知州大人亲自书写的告示张贴出来，闹市里、城门外、州衙旁，一应张贴。
微微泛黄的榜纸上，大字工整而不失劲道。
只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一开始并未注意到这张公示——它与以往的告示看起来并无什么区别。
再者，官府贴出来的告示，向来没什么好事。
直到一位识字的老童生摇摇晃晃路过城门，饿得快要昏过去，他扶在城墙上，抬头看到“官府雇工”四个大字，以为是自己饿眼花了，于是揉了揉眼，再看一次。
果真是“雇工”而非“征役”。
全文读完，老童生不自禁兴奋连续喊道“有活路了”，立马引得不少百姓前来围看。
一位瓜农给老童生递了半块甜瓜，好奇问道：“老书癫，这榜上写的是个啥？”
老童生接了块瓜，又啃了块饼，这才替大家伙把告示读出来，告示写得通俗，并不难懂。
简而言之，知州大人出钱雇工干活，一个汉子干满一天，至少能拿三十个钱，工钱不高，但足够养活一家子。
这对于那些长年卖力气挣饭吃的脚夫而言，是天大的好事。
此外还招收伙夫、砌工、马夫、管事……总之，各类工职应有尽有，也无怪告示贴了五六张之多。
于是乎，方才还无人观看的告示，没到一炷香的时候，已围得水泄不通，里里外外好几圈的人，比科考放榜还要更热闹些。
就这般，双安州州衙雇工的消息传了出去。
……
事情一旦开始，裴少淮比往时更加忙碌了。
招工容易开工难，收人容易管人难，大操大办面前，更需注重细节，细节不慎，则全盘皆输。
所幸，裴少淮事先计划详实，条条框框列得井然有序，燕指挥手下“人多势众”，脾气说一不二，整个管理的架子算是搭了起来。
从前只是回来得晚，这段时日，裴少淮时常顾不得回家，只得是杨时月提着饭盒，她牵着小风，小南牵着饭盒，每日午膳、晚膳到州衙里“探望”裴少淮。
衙房里，案上堆满了文书，裴少淮只好在茶案上用膳，小南小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齐齐晃着小腿，托着下巴，静静看着爹爹吃饭，还不时说悄悄话。
只不过这悄悄话声音还不够小，全被裴少淮给听见了。
“哥哥，你看到没有，爹爹下巴开始长头发了。”
“嘘，那是胡子，才不是头发。”
裴少淮近来确实有些顾不及形象了。
“哥哥，你说，爹爹天天在这里不回家，是不是躲着咱们自己玩好玩的？”
“要不，我们一起找找？”
裴少淮差些没笑喷出来。
两个娃娃找了一圈回来，满屋子除了文书还是文书，什么也没发现，连喝茶的茶盏都是从家里带来的，正好此时，裴少淮也吃完了。
他一手拎起一个，把他们放在自己的左右膝上，玩闹片刻之后，开始跟他们认真解释自己这段时日为什么不能回家，除了用词简单一些以外，就像跟大人说话一般。
裴少淮最后道：“爹爹不能回去，只能辛苦你们每天过来看爹爹了。”
两个小团子似懂非懂，小南乖乖说：“我在家好好认字，也有帮娘亲做事。”
小风则在裴少淮里撒了个娇，揪了揪他的胡子，说道：“那爹爹在这里歇息，会不会睡不好？”
“只要你们乖乖的，爹爹都好。”
杨时月笑道：“还是官人有见地，还需跟他们直接讲清楚了，免得他们吵着说你不回家……不怕他们听不懂，只怕没同他们讲。”
“时月，这段时日辛苦你和孩子了。”
他把小南小风放下来，帮着妻子一同收拾餐盒。
……
一个月后，不管是东岸的海港码头，还是西边的通商官道，皆井然有序开了工。
峻山开石，浅河采沙，岸堤垒土……一个个工群分散在各地，平日里互不相见，似乎并不相干，但看着码头一点点初显形态，才知形散而神聚，这是一条完整的工链。
百千之工，效率紧而不迫。
随着银币换作铜钱，发入工匠手里，这些银钱用于购置粮食、日用，同安城、南安城里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期间，包老九前后来递了几回信，这一日，裴少淮好不容易，终于稍有闲暇，乘船去了一趟嶒岛，与王矗相见。
前些日子，他是实在抽不出闲来。
花雕黄酒，青瓷酒盏，这一回是裴少淮带来了好酒。
恰逢十五，圆月升海，衬得这孤岛石亭实在渺渺。
“王某等大人的这杯酒很久了。”王矗一饮而尽。
又指着停靠在岛边的船只，道：“上回从泉州府领回的赏银，大人带回去罢，杯水车薪，聊胜于无，还望大人莫要嫌弃。”似乎是想借此尽自己的一份力。
“王岛主不必如此，一码归一码，既是谈好的条件，岂有要回来的道理？”
“大人既然带了酒，便是认下了我王某人，就莫条件不条件的了。”王矗说道，“再者，这倭敌人头本就是大人出计留下的，此前是我贪天之功了。”
用银之时，裴少淮没再推辞。
他不信王矗今日过来，独独是为了送银子、表一番心意而已。
眼下这样的境况，过不了多久，海上游走的贼人便只能夹缝求生了，徐雾注定没有好下场，而王矗还有些许机会。
王矗是个读书人，岂会看不明白的这样的形势。
果然，几杯下肚之后，王矗吟了一首《泊船瓜洲》，诵是：“……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知州大人说说，这江南的明月可以照人还，而今夜海上明月大如轮、明如珠，不知能否照着海船还？都说苦海无边，这下错了苦海的人，还有没有海岸可泊？”

第189章
孤田肥水薄，孤岛五更寒。
唐施状元就曾写道“腥臊海边多鬼市，岛夷居处无乡里”，茫茫海上，渺渺孤岛毕竟不是长久之宜，尤其是对岸万家灯火夜宴时，岛上唯有四面寂寂海风。
注定要归来。
“王兄此话是为自己问的，还是为手底下的人问的？”
“王某替弟兄们问的。”
“王兄能替弟兄们问，裴某却不能替百姓了了答应。”裴少淮不跟王矗玩虚的，他接着说道，“恶终究是恶，纵使有千万种因由，它也不能似沙子般，抛入海便当没了……有些恶行不能熟视无睹，否则，往后人人效仿之，这片土地岂还有安宁在？”
王矗低头，默声不语，眉间蹙生的几道纹深了许多，手摆在石桌上，紧紧捏着酒杯，久久不能举起。
他读书识法，哪怕不明理也知理，裴少淮的话叫他无法驳。
“知州大人，当真没有一丝机会了吗？”
“小罪可恕，大罪难饶。”裴少淮说道，“一个人若只是出海讨了份生计，再归来时，族氏、乡里还肯认下他、容下他，族谱里还留有他的位置，黄册上还有他的名字，本官不会多管。”这样的情况，实则也没法管。
顿了顿，接着说道，“可若是有百姓一纸状书告到了衙门，说谁身沾命案、辱人贞洁，一经查实，恕本官不能不管。至于戴罪立功、将功补过，则一应按照大庆律例来办，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王矗脸上仍有愁容，但他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道：“王某省得了，不会叫大人难做的……在此，王某替弟兄们谢大人格外开恩了。”
今夜海上无海雾，月轮格外明亮，连海风都显得轻柔。
王矗笑中带呛，道：“生不逢时，造化弄人，倘若大人能早来一步，或是王某晚生十年，纵使科考上何等不如意、屡屡受挫，也总不至于出海为贼，时至今日，也不至于要在这海上荒岛，才能与大人同坐饮酒。”
他们之间，理应谈诗书，而非谈生死。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同样是不得意，诗仙扁舟弄发，我却是贼船打劫。”王矗自嘲道。
裴少淮只是跟饮了一杯酒，笑笑没有应话。天底下失意的读书人何其之多，多得是茅屋一间凉水一碗守气节，裴少淮心里暗想，王矗出海为贼，绝不止时运不济、走投无路而已。
正事谈完，裴少淮无心久留，遂起身告辞道：“这银子本官就带回去了，谢王兄的一片心意。”
又拱手言道：“岸上再会。”
“再会。”
……
顺应时势、识时务者，不止王矗一个。
双安州外港口雄开，那样厚实的堤岸、宽广的港池，怎么可能单单用于渔船停靠？
一个“小小知州”敢明目张胆建码头、造海港，而布政司丝毫没有要阻止的意思，便说明双安州知州有所依仗，也说明“开海”是朝廷的意思。
曾经依附在世族下面、对世族唯命是从的小姓小族，开始偷偷为自己铺后路，谁都不想当无辜遭殃的“池鱼”。
他们纷纷通过齐、包、陈三家，私下向州衙表明诚意，使得裴少淮手里又多了一锭筹码。
等到九月秋收时，新粮上市，使得整个闽南的米价稳了下来，一切都如裴少淮计划的那般进展着。
泉州府那边送了好几回帖子，不管是官访还是私会，统统都被裴少淮拒了，避而不见。
那毒蛇被燕承诏堵在了洞里，外头这群贼鼠便失了策，谢嘉心烦意乱、无计可施，只能穿了便衣，蹲守路上，截下裴少淮。
马车遮掩之下，民房小巷显得幽静。
明明是过来求和的，谢嘉却以为自己手里还有筹码，故说话依旧硬气，劝道：“米价走低、港口建成又如何，无路可运、无货可商，海商们喝了西北风，再大的港口也只能荒废，这样的境况有第一年，就有第二第三年，无休无止……裴大人，胳膊拧不过大腿。”
“你这意思是，我若退一步，你们便肯将货物匀出来？”
“只要你不掺手泉州市舶司的官商，把我儿放出来，这双安州你想开海便开海，那逡岛海贼你想杀便杀了，皆随你意，咱们相安无事。”谢嘉说道。
裴少淮哈哈大笑，清朗的笑声在巷子里回旋。
“谢知府的话和海里的浪一样。”裴少淮讽刺道，“都是吹出来的。”
他质问道：“你们对闽南百姓做了这么多阴损的事，还想相安无事？”就没有这道门。又道，“你当知晓，南镇抚司迟迟没有下手，你的脑袋还挂在脖子上，是因为你嘴里还能套些话出来。”谢嘉还有用处。
莫说是谢嘉来求和，就是福建布政使和前军都督一块过来，裴少淮也不会退让半步。
“你就不怕无货可商？”把货物囤积在手里，是谢嘉和世族们最后的筹码。
裴少淮不屑，道：“谢知府尽管施展招数，本官拭目以待。”
谢嘉见裴少淮软硬不吃、丝毫不让，又看到裴少淮要走，对着背影，有些慌了神，道了一句：“孩子总是无辜的，裴大人连孩子都不肯放过吗？”
裴少淮背着身应道：“平民百姓就不无辜？他们的孩子就不是孩子？此话从你嘴中说出，何其可笑。”
衙门里事还多，裴少淮不愿纠缠，登上了马车。
临走，裴少淮用折扇挑起车窗帘，多说了一句：“恕我直言，相比待在谢知府身边，令郎关在牢狱里，恐怕要安全得多。”
“谢大人犯下的，可是当诛九族的大罪……当初，既是权色之交、禽兽之欲生下来的孩子，今日又何苦在本官面前扮慈父？”话音与马车轱辘声同行，扬长而去。
谢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渣滓。
……
九月的时候，林远早一步抵达双安州。
听闻消息，裴少淮赶紧出城迎接表兄的到来。回城的马车上，表兄弟二人畅聊着。
林远的模样，跟其父林世运有六七分相似，连身形都差不多。性子却与林世运有差，没那么细致精明，却多了一股子豪爽、胆气在。
另一位远在北疆、与鞑靼通商的林遥表兄，则高高瘦瘦，没承父亲的身形，却承了父亲的性子，办事十分周全、细致。
刚回到府上，见了小南小风，林远便忙着拿出两大盒金条，推给裴少淮，说道：“一路匆匆忙忙，身为长辈，也没来得及给观哥儿、辞姐儿买个礼件，且我也不会挑，思来想去还是送些金子罢，表弟莫要嫌弃。”
裴少淮推辞，林远便直接把盒子塞给小南小风，两个小团子挺着肚子，努力抱着两大盒金条，满眼惑色——这么重，该不是砖头罢？
小南好奇问道：“爹爹，意儿她有这个吗？”
林远听后一愣，问裴少淮道：“表弟又生了一个小的？我怎么没听说，是我疏忽了。”
裴少淮哭笑不得，赶紧解释清楚。
林远长“哦”了一声，觉得自己冒失了，有些不好意思，道：“邻里之间，也应当送一份的。”于是又取来了一盒。
小南小风很是高兴，赶紧端着这盒金条，送往燕府找意儿。
晚膳之后，裴少淮与表兄在前院书房里商议。
“第一批船早出了太仓州码头，估摸用不了几日，就能抵达双安州了，表弟打算怎么安置这第一批棉布。”林远问道。
裴少淮让三姐留十万匹棉布，二姐却足足送来了十五万匹，第一批就有五万匹。
“这一批棉布，还得劳烦表兄替我出面，把它们抛售出去。”裴少淮心里早就打好了算计，不然也不会特意让林远分两批送来。
“好说。”林远应道，这点小事不算什么，又问，“表弟打算售价多少？”
“三倍之价。”
“三倍？”林远有些惊讶，心算一番后，道，“棉布售往海外夷国，价格可翻五六倍……若以三倍之价买入，再除去海上往来的成本，这里头剩下的利润有些低，只怕是不好卖。”
裴少淮说道：“表兄无需担心，且先大胆喊价，会有人来买的。”狡黠笑笑，又道，“后头不还有十万匹棉布吗？”
修桥修路修码头花钱如流水，州衙里那八十万两已经见底了，该好好“创收”了。
……
五日之后，大清晨的，晨雾未消。
早起去九龙江江口摸虾的半大小子，毛毛躁躁地冲回城里，又去了族长家。
“族长族长，双安湾里停靠几十只大船，说是从河间府运来了好多布料，你快去看看罢。”
齐族长才端起的白粥，没来得及吃上一口，便放下了，问道：“真有此事？”
“是真的，我们看到好多布料扛下来，正在码头外叫卖呢。”另一个小子印证道。
于是乎，齐族长也“毛毛躁躁”跟着跑了出去——此事若当真，今年就不愁没货买了，棉布虽不比丝绸，但也很紧俏。
同时赶往双安州码头的，不止齐族长而已，今年还没存到货的小姓小族都来了。
可是半日之后，他们又悻悻离开——布料很好，织得很细，染色也艳丽，但是喊价太高了，竟足足比松江府棉布高了两倍。
利润太少，是他们不得不先回来商议。
无奈之下，齐、陈、包三家族长只能又找裴少淮，请知州大人拿个主意，或是知州大人出面跟京都的布商谈谈价格。
裴少淮给了主意，但是不愿意出面谈价格——自己暗暗定下的价格，怎么谈？自己跟自己谈吗？
他说道：“今年把棉布买下来，看似不挣银子，白辛苦一场。实则，布商挣了厚利，来年便会运更多布料过来，几年之后，这便稳下来，成了一条新货源，生意是长久之计。”
“大人的话是有道理。”齐族长他们还是有所犹豫，道，“可这棉布价着实贵了些，都快赶上寻常绸缎的叫价了。”
陈族长补充道：“再者，咱们三家的银子，一时也吃不下这批布料呀。”
裴少淮建议道：“离十二月北风还早，布料不急着这几日就买下来，不妨先放些风声出去。”
“大人说的是什么风声？”
“就说双安州为了广开货源，准备吃下这数万匹棉布，目前正在筹钱。”
三位族长不明白裴少淮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不过，放些风声出去也吃不了亏，受不了损，他们便暂且照办了。
随后几日，三位族长相继宴请京都布商，酒楼灯火彻夜长亮，酒盏里滔滔不尽谈着生意，营造出一种生意将成的假象。

第190章
一边，齐、包、陈三家接连与布商推盏议价，另一边，不断有消息传出，这一批棉布软韧紧密，是一等一的好货色，能卖得上好价钱，又传双安州的商队已然决定吃下这批布料，不日便会签契。
正如裴知州所说，用一年的亏损，换年复一年的货源，这笔买卖值当。
于是泉州府那头开始急了。
林、陈、上官三个大族，将谢嘉唤来，让他给拿个主意。长久以来，他们对一家独大的垄断习以为常，生意做得很是轻松，如今商议对策，旧念难除，张口闭口都是“要断了他人的后路”、“叫他们知道厉害”。
甭管路子多宽，只能是他们独行。
谢嘉是有些奸诈在身上的，他嗅出了些不对头，建议道：“谢某觉得这里头有些蹊跷，诸位老爷不妨先观望观望，去信京都，问问各家子弟门生，等有了答复，再做决断，更为稳妥一些。”
他怕着了双安州的道。
“谢大人顾虑稳妥，可这书信一来一往怎么着也要月余，只怕那个时候布渣都不剩了。”漳州陈姓族长说道。
还是林族长最有魄力，他不愿再这么犹犹豫豫了，拍案声起，道：“既然一开始打定要断了他们的货路，那便一断到底，让外头那些坐井观天的小商小贩一寸布都买不到，也叫他们知晓知晓，咱们指缝间漏下来的，才是他们能图的，与我们争，那是以卵击石。”
接着，又言道：“今年若是让他们拿到了货，前头的努力岂不是白费？白搭进去几个钱肆？”
这一番“豪言”，令得另两位族长也果决了许多，上官族长言道：“世兄说得极是，他们且都敢扬言吃下这批货，咱们若是不为所动，岂不是叫人觉得咱们没这个财力？”
口子一旦撕开，立马有层出不穷的缘由说服自己。
他们要想继续一家独大，就只能吃下这批货，否则前功尽弃。
谢嘉听了几位世族族长的话，本想再劝劝，却止住了，闽地这张关系网里，他的地位并不抵这三位族长。
……
议定之后，由上官家出面，整整两大船的银两直接运到双安州码头，说要买布。
日光照耀下，那一箱箱的白银，烁人眼目，引得周遭的百姓、脚夫争先围观。
知晓来意后，林远为难道：“几位老爷晚来了一步，咱的布料都被人订完了，若是诚心想买，要等来年。”
“订完了？”上官族人问道，“可曾签契？又或是收了他们的银两？”
“这倒没有。”林远应道，“只不过生意讲究的是个‘诚’字，口头上说好了的，不好出尔反尔。”
“此言差矣，生意讲究的不是‘诚’字，而是个‘利’字。凡是好货，卖得紧俏，待价而沽也是常事，林老板叫个价罢。”
“几位老爷不是叫我为难吗？”林远佯装踌躇，心里却乐开了花，他紧记表弟的话，一个转身，伸出三根手指——默默把价格又提了三成。
“成交。”
船队把五万匹棉布送去泉州码头，浩浩北上，双安湾里再次变得空旷起来。
新砌起来的堤岸、新铺平的码头，却无船只入港靠岸，无货来、也无货出。愈是新建的，愈显得凄凉。
等到齐、陈、包三家闻讯赶来时，船没了，布也没了，只剩下一大群伙夫搭着汗巾，成群坐在岸石上闲谈，百无聊赖。
“林老板，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明明说好了要把布匹卖给我们。”齐族长一腔怒气，又无能为力，最后只能换作长长一叹。
看来今年真的要空船出海了。
“诸位消消气。”林远道，“我是答应你们了，我又没说反悔，诸位朝我生这么大气做什么？”
三位族长半晌才回过神来，怔怔指着空海湾，道：“可棉布全被带走了……”
“我可没说过只有五万匹棉布。”
“林老板意思是？”
“答应你们的货，必定会按时交付的，为了表示歉意，林某愿意降一降布价。”
原本的“兴师问罪”，莫名成了“感恩戴德”、“意外之喜”。
泉州港那头，大船如穴，脚夫如工蚁，忙忙碌碌。
一连卸了好几日，好不容易才把五万匹棉布运回库仓里，空船才开出泉州港，紧接着便有消息传来——又一大船队浩浩荡荡南下，开进了双安湾里。
船上装的全是棉布匹。
上一瞬，上官族长还在巡游货仓，摸着艳红的布匹说这桩买卖不亏，一定能够回本。下一瞬，听闻消息的他，脸色铁青，一把老骨头捶再布匹上，邦邦声响。
眼里的血丝比布匹还要红。
他们三家合资，高价吃下了五万匹棉布，眼下莫不成还要继续吃下十万匹？若是十万匹后，还继续有棉布运来，又当如何？
这源源不断的货物，就如源头活水一般，哪有截得住的道理？
这回是正正着了道。
更令他们愤恨的是，相较于第一批棉布，第二批棉布的叫价简直低得离谱——完全就是寻常价格，货美价廉。
当天夜里，小姓小族的船只纷纷涌入双安湾里，争先恐后抢订布料。一个小家族，两三条中型海船，只要能有几千匹布料压压船舱，出海一趟就不会亏。
码头新路两侧，火把彻夜长明，宛如夜里的火龙，由海湾一直延伸到了同安城里。
小商贾们排队买到布票，带人带船前去清点取货，人来人往，再多的劳工也不够用。码头上愈是忙碌，愈是让同安城里显得空旷。
听闻当地人说，大家今年都买不到茶叶，一斤也难求，林远应下说：“诸位要是信我，林某在扬州那还有一批茶叶没出，你们愿意要，我便让他们送来。”掐指算了算，又道，“理当还能赶上冬末的北风。”
于是乎，才订完棉布，大家伙又开始抢着订茶叶。
只消开了海，船只任行，这天底下只有货找银子，而没有银子找货的道理，又岂能以封桥封路来封住闽南一隅？
而泉州府送来的那两船银子，已经送入了双安州州衙。
燕承诏被专程叫过来，他看到裴少淮带着人正在清点数目，问道：“裴知州大晚上叫我过来，就是看这个？”
裴少淮理所当然地点头，说道：“这正正经经挣来的银子，本官可都充公用于开海了，燕指挥要替我做个证。”
燕承诏一声不吭，转身去了裴少淮的雅房，自个泡茶饮茶。
半个时辰过后，裴少淮数完银子回来，燕承诏道：“裴知州有空谈正事了罢？”
打趣归打趣，裴少淮专程把燕承诏叫来，岂会只为了“做个证”？
“让燕指挥久等了。”裴少淮正想给自己倒盏茶，却发现茶壶空得只剩茶渣。
他关上门，说道：“我有推测，想与燕指挥探讨。”
“关于幕后主使？”燕承诏问道。
裴少淮点头，踱步揣测道：“上一回，是裴珏南下巡查，最后以布政使山庄里自缢收尾，所有的罪行都断在了一尺白绫上……我这几夜在想，对家会不会故技重施，再把众人之罪汇于一人之身，把他推出来当替罪羊？”
眼下，米价稳定，海商货源充足，码头在修，形势一片大好，嘉禾屿开海势在必行，已无人可挡。
凡有一胜必有一败，对家兵败，罪行滔天，开海之后便是罪责之时。
他们一定会事先筹备应对，断尾求存。
这段时日，南镇抚司一直密查，但毫无头绪。裴少淮想，与其这么毫无头绪地暗查，不如好好推测，找好位置，守株待兔。
燕承诏眼睛亮了亮，觉得裴少淮的话有几分道理。对家要找替罪羊，替罪羊身上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重点在于，赶在替罪羊身亡或是痴傻之前，找出这头肥羊，等着恶狼上门。
燕承诏道：“刘布政使新接手闽地，做事保稳，凡事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此事怎么论，都论不到他头上。”上回吊死了一个布政使，这回不会再死一个布政使了。
且这一回的罪行，光是一个人怎么能低得下？
至于泉州府谢嘉，他顶多算是干柴烈火里的一颗灰烬，哪能当得起替罪羊？
燕承诏又道：“裴知州既然提了，想必已有一番计量。”
夜深人静，整个州衙一片寂寥，甚至能听到远处小巷里的打更声，裴少淮压低了声音，引导问道：“燕指挥觉得，泉州市舶司垄断海商数十载，年年海船往来不休，他们昧下的这笔银钱有多少？若想躲过朝廷的监察，如何才能把银两洗干净，揣进自己的兜里？”
燕承诏对银钱本没什么概念，但这次南下，见识了商贸往来，才知晓其中的利润之丰。
他本是个喜欢静坐的人，竟也受裴少淮感染，开始踱步沉思。
“若说闽地银钱进出最快、额度最大，当属盐运提举司。”燕承诏说道。
只要与盐铁相关，不单容易牟利，还容易做其他手脚，把那些蝇营狗苟掩饰在一担担海盐之下。
“所见略同。”裴少淮点头道，他亦觉得盐运提举司是个入手点，又道，“至于替罪羊，若是一人难以抵罪，燕指挥可有想过，对家会不会把某个世族给推进去？”
一个土著世族，京中有子弟门生为官，闽地有族人成势，海外有海船盈富，权、钱、势都不缺，不管把什么罪名安在他的头上，都说得过去。
整整灭了一个家族，便能给朝廷、给百姓一种肃清毒瘤的错觉。
“所以，裴知州的意思是，让燕某盯住盐运提举司和某个世族，等着他们露出马脚？”
“正是。”裴少淮道，“谢嘉此人奸诈，不是个忠诚于‘主’的人，他那儿也值得再敲打敲打，他或许留有什么惊喜。”

第191章
要劝一个人自缢，靠着把柄拿捏，有千种万种法子，可是要劝整一个世族就范，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没那么容易办到。
男口发配充军，女子打入教坊，再“忠心耿耿”的世族，也承不起这样的罪名。
不能劝服，便只能嫁祸，把所有罪行的证据，都引到某一世族头上，来一个人赃俱获。
所以，裴少淮猜想，接下来他们会轻易发现很多“证据”。
燕承诏听了裴少淮的猜测后，点头默赞，道：“燕某省得该如何做了。”
“那便有劳燕指挥了。”
“职责所在。”
谈完正事，燕承诏匆匆告辞，似乎焦急着回府，裴少淮关怀多问了一句。
燕承诏应道：“刚才所谈之事，牵扯宗室大计，事关重大，不能耽误，亦不能假他人之手。”此事只能是他亲自领队密查，交给谁都不放心。
他略显担忧、愧疚，又言道：“若是往时便也罢了，眼下内人带着身子，我须得先回府安置妥当了。”不然他岂能放心做事。
便也就是在裴少淮面前，性子冷峻的燕承诏才会吐露如此私事。
“理应的。”裴少淮道。
两人拖家带口而来，南下之前，皆没有料到会遇见如此多险阻……对内人的亏欠之心，在所难免。
燕承诏走后，裴少淮简要收拾了一番衙房，便到了二更天。他白天里还想着，闽南形势已渐渐转好，自己是不是该掇拾行当，搬回府上去住了。
静坐沉思片刻之后，又觉得后头的路依旧曲折，还有忙碌的时候，便作罢了——这些行当还是先留在衙门里罢。
车轱辘悠悠而响，由远及近。
马车停在州衙门口，张管事来接老爷归府，却见裴少淮两手空空就出来了。
张管事把小凳子放下来，引着裴少淮登车，边问道：“老爷不是说要把住卧行当搬回府吗？”
“先不搬了。”裴少淮应道，“还有用到的时候。”
又出言自嘲道：“我这番回去，权当只是回去歇息几日。”语气还算轻快。
夜里乌漆麻黑，大街两侧的铺子阁楼早便息了火，张管事仅靠着车檐上的两盏灯笼，看得不甚清楚，遂一直松着马缰，不敢驶快，怕道上磕到了碎石头，以免绊了、摔了。
裴少淮嫌车里闷，把车帘挂了起来，透透气。
主仆二人闲聊着。
马车走得慢，张管事笑说道：“老爷，这条道新铺了砖石，路上还没有压出车辙，马车不能循着车痕走，容易走偏，所以不敢驶快。”
未经千车万马覆碾而过，青石砖上难留辙痕。
张管事又道：“此处不比京都城里，京都里条条大道都有迹可循，轻车熟路，闭着眼也能回到家。”
长舟是在说笑，裴少淮却听得入神。
这深更半夜，让他想起六年前，高中状元之后，荣恩宴的那个晚上。一样的夜色寥寥，一样的长舟接他回府。
彼时，长舟说沿着青石车痕走，裴少淮应的是“天下之车，莫不由辙”，此话正是苏辙名讳的由来。
正正符合他为官之初的心境。
而今，长舟说车马行新路，理应慢着来，同样令裴少淮心情通明。
裴少淮说道：“新路确实应当走慢一下，前人走得多了，留了下车辙，后人便走得快、走得通畅了。”
路太平处实为不平，车辙浅处实为功深。
总是急不来的。
张管事思索了一会儿，才理解得话里的深意，他挠挠后脑勺，夸赞道：“老爷果然学识深，说出来的话的总让人有所得。”
“那也是由你的话引出来。”裴少淮笑道，“这份夸奖一半在你身上。”
主仆二人一路笑谈着，约莫两刻钟后回到了府上。
……
表兄林远折返回了扬州，忙着把那批茶叶运下来。双安州的小姓小族，得了布匹，签了茶叶，皆在忙着十二月出航的事情。
州衙里有两船银子入账，修桥修路修码头不再缺银钱，雇工劳作仍在继续着。
潮州府秋日丰收，又一批粮食运到双安州里，加之几个大族开始出售陈粮，城里的米价走低，裴少淮则购入粮食，存储于仓廪中，以备后用。
短短几个月，眼瞅着要生民乱的闽南，扭转乾坤，活了起来。
正如裴少淮自己所说，形势好了起来，他也终于得以回府“歇息”几日，好好陪陪时月和小南小风。
权当是补一补之前缺下的“休沐日”。
……
在教育小南小风的事情上，裴少淮有自己的主意，想着把自己的学识、见解潜移默化教给孩子们，却又不能只按自己的喜好来——小南小风毕竟生于这个世道，不能叫他们完全摒弃了这个世道里该有的姿态。
于世独立太过孤苦，除非是孩子自己的选择，否则，裴少淮不会特意引导。
他能做的，是尽量给小南小风选择的空间。
譬如说，小南小风将满三岁，按照世人的说法，“父子之严，不可以狎，不可以简”，他们两个该分房独睡了，不能再夜夜依着父母而眠了。
杨时月每天晚上都费好些力气安置两个娃娃睡觉，裴少淮便也帮着分担。所幸小南小风聪慧、听话，能听得明白父母的话，分隔几日后，慢慢也习惯了下来。
小南小风独睡以后，主房里两进的拔步床，换成了团花月洞式的架子床，窄了些许，却叫夫妻二人多了独处的时间。
夜里，关上了门，又放下了帐。
前几夜，两人一时皆未习惯过来，便是一同上了床榻，还是一番谦谦敬敬的，倒显得比新婚时还要更“矜持”一些。
直到今天夜里，秋风一场寒雨来，让被下的暖意缠绵起来。
翌日大早，晨曦透过窗户纸，打亮屋里。这样的朦胧若隐的晨光，让昨夜劳作的人，更加嗜睡几分。
杨时月依时起来，她动作轻巧，掀开被角，正打算从床尾绕出去。
却被裴少淮伸出手掌揽住了腰际，略一使劲，重新倒入被窝里，正正靠在夫君的胸膛上，伴着呼吸轻缓一起一落。
裴少淮依旧闭眼假寐，却露齿笑着，有些得意。
杨时月推了推丈夫，可裴少淮的手掌牢牢揽着她，不松半分，她说道：“我本怕扰到官人晨梦，岂知官人早醒过来了，早知道你醒来，我便把整张被子都给掀起来。”
“只要没睁眼，就不算醒来，可以继续睡。”
难得公事少，能在家歇几天，裴少淮也想懒散懒散。
杨时月还是想起身，劝说道：“清晨全府上下琐事多，官人且让我下床梳洗。”
裴少淮自然不依，他反劝回去，说道：“今日为夫留在家中，再多的琐事，我一会帮你一起打理，花不了多少时辰。”
又道：“这段时日，你常说我在官府里累了，你在家中，也并不松快，你劝我这几日好好歇歇，你也当好好歇歇。”
甚至“威胁”起来，说道：“你若是起来了，我便也跟着起来。”这是耍赖皮了。
听完丈夫的一番话，杨时月整个身子松软下来，安安心心靠在丈夫的胸膛上，没一会儿，果然又安稳睡着了。
院子外，陈嬷嬷见这个时辰了，屋里还没起身的声响，会心一笑，干脆取了把椅子，坐守在院门外。
没一会儿，申二家的拿着两张价目，一边低头比对着，一边往寝院里走，被陈嬷嬷拦下来。
问了缘由之后，陈嬷嬷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等小姐起身了，下晌的时候再说罢。”陈嬷嬷一直跟在杨时月身边，便习惯于唤她一声“小姐”。
“夫人还没起身？”申二家诧异道，还怀疑地抬头看了看日头。
“便是小姐平日里对你太宽厚了，瞧你说的什么话。”陈嬷嬷半是提点半是打趣，又道，“姑爷这几日不是在家歇息吗？”
申二家的连连“哦哦”，道：“谢嬷嬷提点，是我办事不周到了。”赶紧折身离去。
又过了一会，张管事过来问道：“嬷嬷可见老爷出来？老爷说今早要用马车，我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
“张管事在外头采办时，是个机警，怎么在府上反倒憨傻了？”陈嬷嬷道，“姑爷要用马车，自然会从正门出去，你只管在外头等着便是了……且让主子好生歇息几日罢。”
这便又把张管事给劝了出去。
正如陈嬷嬷所言，长长的数月，把满城百姓的吃饭问题压在身上，岂能不累呢？
府上的人都是能看得见、看得清的。
直到辰时，小南小风先后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一边揉揉脸醒神，一边迈着小步子朝嬷嬷这边走来。
小风问道：“嬷嬷，爹爹和娘亲呢？”
陈嬷嬷哄他们道：“嬷嬷先带你们去梳洗，等换好衣裳，就能见到爹爹和娘亲了。”
这时，陈嬷嬷才前去敲门，在外头道了一句：“姑爷、小姐，观哥儿、辞姐儿醒来了。”
半晌，屋里传出些许匆忙的动作声，杨时月回应道：“我省得了。”
又压低声音，“埋怨”夫君道：“都赖你，你瞧瞧，小南和小风都比我起得早了……”
陈嬷嬷笑笑走开了。
……
歇息了几日，也够了，裴少淮回到州衙处理公务。
早出晚归。
这日散衙时，张管事驾马车载着裴少淮归府。裴少淮早上出门时，便看出来长舟有话要说，遂主动道：“张管事，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被看出来了，张管事讪讪，说道：“老爷还是叫我‘长舟’罢，听起来有文气，也显得年轻一些。”
年少时跟在裴少淮身边，充当小厮、随从，这么些年过去，“长舟”二字在张管事耳中，早不是什么仆从小名了。
每回裴少淮叫他长舟时，都让他想起从前学本事的那段时日。
“确实有件事要请老爷帮忙……”张管事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老爷公务繁忙，我又怕给老爷添麻烦。”
裴少淮说道：“长舟，咱们两个之间，有话直说便是，可不兴生分了。”
张管事这才说明缘由，道：“家里大的那个马上就六岁了，到了上学堂的年岁，想请老爷出手，给他开蒙开蒙。”
原来是大儿子的开蒙礼，邀请裴少淮当上宾。
张管事一家跟着裴少淮南下，孩子自然也带在身边。
能让一朝三元及第状元郎点朱开蒙，这般荣耀可不易得，有了这番经历，往后求学都会容易许多。
想当年，裴秉元从国子监请来的一位老学究，给少淮、少津点朱，这么些年过去，少淮少津先后成了状元，哪位老学究的身价跟着“水涨船高”，京都里的贵人都抢着请他过来主持开蒙礼，还提了博士。
在尊师重道里，且是一面之缘的“师生”，也别有一番意义在。
此举有些僭越，所以张管事才踌躇不定。
裴少淮没有犹豫，应道：“我当是什么要紧事，这般神神叨叨的。”又道，“你定下了时候，提前一两日同我说就好了。”裴少淮见过这个孩子，承了其父的机敏，是个有些慧根的。
“诶，好嘞。”张管事大喜。
裴少淮问道：“打算送他去同安城里的哪间学堂读书？”
“托老爷的福气。”张管事应道，“齐族长已经点头，让孩子进齐氏族学里跟着读书。”
“那便好，等回到京都，再给他找个好夫子，我瞧着是个读书的苗子。”
裴少淮的这一句夸，让张管事更激动了几分，老爷见识广、眼光独到，他说是个苗子，便有七八分准数了。
张管事道：“若能习得老爷的百中之一，往后能替百姓做一二实事，我便觉得够了。”
裴少淮又道：“读书也看些造化，你莫要给他太大压力。”
“我省得，我省得。”
三日之后，裴少淮应邀去了张管事家，就在裴家府邸不远处，一个两进的小院子。
裴少淮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袍，很是庄重，并未因世俗眼光而轻视。
长舟忙前忙后招待着，家里人手不多，但办得有板有眼。
开蒙礼上，小子穿着小小直裰，头戴方巾，端端向裴少淮三叩首，一股松柏叶的味道传来，让裴少淮想起自己当年开蒙时，一大早就被娘亲用松柏枝水洗了一遍又一遍。
世人坚信，读书人身上的味道，应当同松柏一样，不屈不挠。
裴少淮取来毛笔，沾了些朱颜，在孩子头上轻轻一点，额间留下“红痣”，代表智在额间生。
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望你今后博识书中要义，坚立为民之志，行道且长，不退不缩。”
这是期盼，也是寄语。
立志之后，一往无前，才有功成的可能。
孩子的娘亲噙着泪，似乎有些激动，在一旁用京都的俚语，低声催着孩子道：“还不快点说谢过老爷。”
裴少淮见孩子张了张嘴，又吞了回去，提了提胆气说道：“小子谢先生提点。”
“很好。”裴少淮笑道。
礼成，裴少淮收下了长舟的礼钱，不在于钱多钱少，他若不收，只怕长舟心里一直没有着落。
……
与此同时，裴少淮在双安州的一番功绩，经由密信，传回到京都，奉于皇帝案上。
南镇抚司的密件，唯独皇帝可以看见。
皇帝阅后大喜，数千字的信件中，可以读得出裴少淮一路遇到的险阻，也读得出他一环连着一环的计策，初一看令人意外，细一想又觉得意料之内、理应如此。
能想出其中一环并不难，可若是要准确应对每一环，却不是件易事。
一招失，则招招失。
皇帝一边颔首，一边满意说道：“果真是忙，伯渊信里说的是真的，他并没有敷衍、欺瞒朕。”
又言：“这般大的阻力，伯渊应对得并不轻松，朕也当为他助助力了。”
不能光让他一个人辛苦。
皇帝对萧内官说道：“传兵科裴给事中觐见。”
“是，陛下。”
很快，裴少津奉旨赶来觐见。
那封除了皇帝谁也不能看的密件，就这样“随意”地递到了裴少津跟前，可见皇帝的信任。
裴少津记性好，读信自然也快，待他读完，皇帝问道：“裴爱卿读完，可受启示，有何感想？”有些说笑的语气，想借伯渊这个兄长鞭策鞭策底下这个弟弟。
谁知裴少津煞有介事地点头，道：“信中这些事，确实是兄长能做出来的事……也唯有兄长才能做得来这样的事。”风轻云淡地对兄长大加夸赞。
偏偏目光还格外真诚。
兄弟之间的夸赞，一点都不像黄婆卖瓜，而是确有其事。
皇帝一愣，他问这话，可不是让裴少津夸赞自家大哥的。
皇帝赶紧转入正题，他怕少津继续夸赞下去，道：“朕寻你过来，是想商议上回你说的，立船引而规范出海行商。”
“圣上记少了，此举虽是微臣所提，但微臣也说过，是兄长指引之下，才堪堪想到的。”

第192章
皇帝知晓裴家兄弟俩感情好，却不省得，这弟弟夸起哥哥来如数家珍。
“朕的意思是，伯渊能做出这番功绩，你这个当弟弟的是不是该追赶追赶。”皇帝说道，“朕宣你觐见，可不是要听你夸兄长。”
“微臣在追赶。”裴少津拱手禀道，“一直都在追赶。”
他没有解释如何追赶，而是道：“微臣与兄长同岁，却比兄长晚三年参加春闱，陛下莫不是以为微臣是故意的罢？”
顿了顿，又道：“少领三年俸禄呢……”
他就是追赶不上，才会比兄长晚三年。
“说正事，说正事。”皇帝摆摆手，就此打住这个话题，免得被裴少津带偏，问他要三年的俸禄，紧接着下令道，“船引之策，朕已经与内阁、六部正官廷议过，属实是个好新策。折子既是你呈上来的，此事便由你会同吏部、户部一同协办罢，朕的意思是，立马在福建布政司推行，不要耽搁。”
“微臣遵旨。”末了，裴少津不忘顺着方才夸奖的话往下说，“微臣一定全力办妥，尽力如兄长一般，让陛下省心放心。”
“得了得了，快去办事罢。”皇帝挥挥手道。
所谓船引，便是海商出海之前，必须先去官府报备，填写户籍、年貌姓名、船型、向往处所等诸多信息，一一具载，拿到出海的凭证。出海前，根据船引点验外携货物是否合规，归来后，亦点验载回的货物。
此举便于抽取船税，亦能防止不法之徒做那苟且的生意，买卖劳力，荼毒百姓。
裴少津告退，往外走时步子生风，乐乐陶陶。
他心里清楚，皇帝赶在这个时候，在闽地推行船引，等同于把市舶司的“出海权”给收了回来，兄长手里便又多了一锭筹码。
闽地世族垄断的货物又如何，只消他们拿不到船引，便没了“正统”的身份，受制于新权，再多的货物也只能压仓底。
当然，诸事相互牵扯之下，做事讲究时机。裴少淮先破开了闽南豪族盘踞的局面，掐了官商垄断，后才能推行船引之策；而非一开始便试图以船引之策去破除豪族门的勾结、联手。
眼下时机正正好。
裴少津走后，皇帝靠在龙椅后垫上，伸了伸腰，自言道：“裴家这两兄弟，嘿嘿……”笑笑没说下去。
整个人心情舒畅了许多。
“萧瑾。”
“老奴在。”
皇帝道：“去一趟兴龙宫，叫政儿下晌来一趟御书房。”
燕有政，正是当朝东宫皇太子，唯一一个成年了仍留在紫禁城里的皇子。
兴龙宫居于东一长街最北，有些偏僻，离乾清宫距离不短，萧瑾前去传旨，太子赶来，这一来一回的，确实要到下晌的时候才能面见。
“是，陛下。”
……
经书有言“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严父”，这个世道里，父子之礼讲的是“父为子纲”。
父待子严，不亵不狎。子奉父尊，毕恭毕敬。
寻常人家如此，官吏人家甚之，皇家宗室最甚。
所以，东宫太子觐见皇帝，比君臣更要君臣几分，鲜能见到那些所谓温情。
“儿臣叩见父皇。”太子行大礼、恭喊道。
“起身罢。”
太子端端站着，等着父皇发问，按照以往的惯例，父子间为数不多的见面，谈话大抵都先以“考校”为开始。
皇帝当年不受父皇待见，身为皇长子，却直到二十一岁才娶妻出阁，所以生子也晚。
廷下这位东宫太子年岁也并不大，瞧着未满三十，相貌不如皇帝那般严武，但也是身姿笔挺、容貌端正。只不过在皇帝面前略垂着头，显得有几分势弱。
“上回朕问你的，回去后思索得如何了？”皇帝问。
上一次面见，皇帝说，这朝中文武百官，熙攘一堂，一眼望去难分彼此，便问太子，臣子都分什么臣子，又当如何去用这些臣子。
考校的是君主驭权之术。
燕有政提早准备了一番话，应答道：“儿臣以为，朝中众臣可分忠、贤、能，忠臣一心事主，贤臣为民请命，能臣克难攻坚，此三者皆为难能可贵。一人身上，若能有三者其二，或忠贤，或忠能，或贤能，便可谓之为当世要臣，十分难得，应以大礼待之。忠贤能三者同具于一身，可遇而不可求。”
皇帝听了太子的答话，颇为满意，对照着忠、贤、能，心底浮现一道影子。
至于如何去用，太子接着答道：“用臣用其长而避其短，既知晓臣子的秉性，则不能过于求尽善尽美，苛责以待。譬如用忠臣者，虽任之心安，但行事未必得所期待；用贤臣者，为民做事却未必能得美名，时常受他人攻讦，则需袒护待之。”
太子显然有关注父皇平日的所作所为，他所答的话，正是皇帝日常用人的风格。
另有一番话，太子本犹豫要不要说，他见父皇心情颇佳，壮了些胆气，索性说了出来，道：“用臣正如修建楼台亭阁，贤臣为基底，贤臣伍壮，楼阁才能稳固；忠臣如外墙顶瓦，可替房内遮风挡雨，往往身死命陨也不惜；能臣如楼中高柱，最是安逸也最是瞩目，凭的是本事撑着房梁。”
果不其然，太子话音刚落，座上皇帝的喜色便淡了几分。
皇帝把其他人谴了出去，色厉辞严道：“朕同你说过，你身份不凡，身肩大任，理应把心思放在权术上，而不是放在这些旁门左道的消遣上……它甚至算不得是个消遣。”
太子有个癖好，便是观赏钻研宫中的亭台楼阁，甚至自画图纸，让底下人在兴龙宫里搭建起来。
他曾向工部要了各色建筑的图纸，也曾派人出宫，替他前往各地采风。
只不过这些事都被皇帝给按了下来，朝中大臣只能听闻些风声，而不知虚实，不敢妄加揣测。
皇帝语气放软些许，道：“不是朕想苛责你，待你身为国君之时，若是明晃晃地有所偏爱，身边臣子投尔所好，周边番夷供尔所喜，届时你还能否守得住这泱泱大朝？”玩物丧志不可取。
太子的头又低垂了几分，应道：“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知晓错了。”
皇帝又道：“既有忠，便有诡，既有能，便有庸，既有贤，便有奸，你方才所答，还是太过安逸了些，眼光窄了。”皇城之内，京官不过数百上千人，可比外头复杂多了，皇帝接着说道，“若单纯只是诡臣、庸臣、奸臣，那也不难处置，难的是奸中带能，庸里有忠……你若是连其秉性都参不明白，又如何驭驶？”
语气虽然严苛，但确有几分深思熟虑在。
皇帝身为庶出皇长子，当年能斗过周皇贵妃和楚王，绝不是仅靠河西派的支持而已。
太子在底下端端听着，不敢插话。
皇帝问道：“刘瑞此人能而不贤，闽地作乱多年，明知如此，你可知朕为何还要派他接手福建布政使的位置？”
太子这次不敢贸然应话，思忖了半晌，才应道：“能者虽不贤，身居困境之下，为了一己安危，也会想方设法稳住局势，稳住了局势才有破除困境的可能。而委派忠贤而无能者任之，容易揣着一份‘好心’，把水搅得愈发浑浊，空口无力，最后只能以死谢罪，于民并无好处。”
“正是这样的道理。”皇帝颔首道，神色恢复了几分，又叮嘱道，“你不是想不明白，而是常把心思撂在了别处，回去后好好把心思收一收，平日里多琢磨琢磨朝中的这些事。”
“儿臣谨听父皇教诲，不敢有违。”
“你先回去罢，朕下次还会再问。”
“儿臣遵命。”
燕有政退下时，瞥见了父皇案上的棋盘，上头摆着残局，眼里流露出些许落寞之色，又很快掩了起来。
他退到门口时，父皇的声音又传来，道：“等等，还有一事。”
太子折返回来，恭听之。
“政儿，除了方才所说的忠贤能、诡庸奸，你以为家臣又当如何用之、驭之？他可比奸臣还要凶险。”
此话一出，太子立马跪地，兢兢道：“儿臣不明父皇何意。”
父皇年才五十余，说不上正值壮年，却也不是年高，东宫太子岂敢养什么家臣。
“你不必紧张。”皇帝说道，“方才忘了给你提问题，现下补上……这是朕下回见你时要考校的问题，回去后好生考虑罢。”
“儿臣遵命。”
太子退下时，神色疑惑凝重，很是复杂，不知是佯装的，还是确实如此。
看着儿子退出离去的身影，皇帝叹了口气——伯渊仲涯给的一番好心情，没到半日，又被自己搅得神伤。
皇帝切实经历了，所以愈是相信皇家亲情是奢望。
眼带落寞的不止太子而已，当皇帝翻开伯渊的书信、燕承诏的密奏，想起太子方才的敬而远疏、答话时的小心翼翼，他的眼底也透露出落寞之色。
好一会儿后，萧内官从外头回到御书房里，皇帝已经收拾好了心绪。
皇帝“突发奇想”道：“诶，自打裴博士入国子监后，朕是不是就没在见过他？”
萧内官愣了一下，没转过弯，一时没想起这位裴博士指的是谁。
皇帝没责怪他，笑笑解释道：“是伯渊仲涯之父，裴秉元。”
萧内官一下子想了起来，应道：“回陛下，景川世子辞官教书后，确有些年头没入宫了。”
国子监教谕、博士入宫次数本就不多，加之裴秉元平日里带着监生们外出历事，更是如此。
皇帝已经忘了裴秉元辞官折子上写了什么，却清晰记得满篇的爱子情深。
萧内官见皇帝有些踌躇，便建议问道：“要不老奴出宫一趟，宣世子进宫面见？”
皇帝“嗯”了一句，立马又道：“宣他进宫与朕叙叙旧事，这几年在国子监，辛劳他了。”话语越多，越是欲盖祢彰。

第193章
隔日，裴秉元被召进宫。
秋日晨寒，裴秉元早早侯在乾清宫外，等着散朝应召觐见。
进了御书房后，因不知晓皇帝缘何召见，裴秉元略有些紧张不安，谁知皇帝竟带他入了偏殿。
一方棋盘两盏茶水几碟点心，还真有些寻常人家待客的模样。
皇帝先行坐下，道：“裴爱卿坐。”
裴秉元躬身拱手，道：“臣不敢僭越。”
皇帝朗朗大笑，道：“你的那两个儿子在朕这儿，可没你这般拘谨，胆大得很。”
一旁伺候的萧内官适时说道：“两位小裴大人，平日里向皇上讨盏茶喝、讨块点心尝尝，都是常有的事。”
“裴爱卿坐下罢。”皇帝道，“朕今日唤你进宫，只是有些年头不见，与你叙叙话罢了，不必紧张。”
裴秉元不敢再辞君恩，端端坐好，但一直没动茶盏，也没取点心。
皇帝与裴秉元聊了些伯渊、仲涯的趣事，又说起太仓州年年向荣，一盘棋下完，裴秉元整个人才松了下来。
“裴爱卿，你养了两个好儿子呀，父子三人皆是忠良之才，朕很欣慰。”
“陛下过誉了，为君尽忠乃是臣子的本职。”
皇帝反复轻抛一颗白棋，迟迟没有开始第二局，转入正题问道：“裴爱卿是如何教养出如此贤才的？”
裴秉元听后，有些怔怔然，往事纷纷回涌，欣慰与惭愧交融、显露于脸上，应道：“说来也惭愧，微臣往时是个钻牛犄角的人，拘泥于字句学问，一身酸腐不识人间烟火。论教授学识，微臣比不得他们的夫子，论日常的照料，又比不得家中长辈，实在无资去谈教养儿郎。”
又道：“他们得以成材，有些‘仲夏草木，莽莽而荣’的意思，倒是给微臣这个当父亲的许多启迪。”
言下之意是，少淮少津能有今日，多靠的是自己。
天资使然。
皇帝道：“裴爱卿过谦了，纵是如你所言……这么些年，也总有些感怀的罢？”
裴秉元想起了玉冲县节节而高的白油麻，又想起太仓州的清水明镜，忍不住感性几分，道：“微臣所言，恐怕有些大逆不道。”
“无妨，朕许你无罪。”
裴秉元这才说道：“幼儿坠生而为人父，血脉相承结缔父子关系，然而其恭敬并非生而有之，而是要一点一点地作为，才可获得其真正的恭敬。正如为官一般，为民鞠躬尽瘁才可得百姓赞许。”
当父亲，单单睡一觉生下来是远远不够的。
任何一份关系都需要付出与经营。
在这“父为子纲、君为臣纲”的世道里，裴秉元这番话的意思确实有些“大逆不道”。
皇帝默声了许久，裴秉元惴惴，手心开始冒冷汗。
察觉到裴秉元的不安，皇帝赶紧笑笑，打消裴秉元的顾虑，言道：“朕方才是觉得裴爱卿说得有理，一时陷入了深思。”
接着又言：“裴爱卿说得没错，不单是为父、为官，还有为君，身在其位，总要先做好了，才能得到他人的崇敬。”
“陪朕再下几局。”皇帝终于落子开局，兴致也高了许多。
……
再说景川伯爵府那头，一大家子各有各的奔头，和和睦睦的。
几个女儿、姑爷，平日里都忙，可一旦有闲暇，都会回来看看。
去岁冬日，老将军司徒武义患病驾鹤仙去了，司徒旸带着裴若兰和三个儿女从山海关城回京守孝。
等到守孝完，司徒姒、司徒妘两个也到了该说婚的年岁，估摸着就一直留在京都城里了。
司徒旸可没忘记和裴少淮的约定，他每每到伯爵府，几盏酒下肚之后，总会关心问起裴少淮何时任满归京，说道：“内弟可是答应过我，他这个当小舅的，要给两个外甥女找上好的读书人当夫婿。”
陆亦瑶嫁入伯爵府，给裴少津生了儿子，取名为裴正叙，将满一岁，再过半月就该办抓周礼了。
她也是个贤惠的。
陆亦瑶虽有“才女”之名在身上，却不拿捏姿态、清高视人，平日里夫妻间舞文弄墨归舞文弄墨，出了房门，该做的女工、料理家事、吃茶走动，是一样没得少的。
她善于厨艺，做得一手好菜好点心，养刁了少津的胃自不必说，也常做些温补的吃食，专程给林氏送去，春花秋藕夏桑瓜，应季又可口，替丈夫聊表孝心。
京都里什么样的门风都有，自也有些人醋溜酸道，说陆亦瑶堂堂陆府嫡长孙女，竟许了这样的姻缘，既不沾嫡也不沾长。
陆亦瑶没辩什么，只不过从林氏那随意挑了几个帖子，应邀到国公府、侯府参加了几场茶会，便绝了那些酸言酸语。
叙哥儿周岁在即，早上请安的时候，林氏同陆亦瑶说：“叙哥儿是伯爵府的重孙辈，同他的长兄长姐一般，周岁礼上，要记些铺子产业在名下，你随我到帐房里挑一挑罢。”
帐房里，当林氏把契纸重重叠叠铺满台面，让她好好挑一挑时，陆亦瑶难免露出几分惊讶，不禁喃喃道：“这么多……”
林氏笑笑，说道：“都是正经的产业、生意，这些年不知不觉做大了而已。”
要知道，裴若竹出嫁前是把料理产业的好手，杨时月嫁进来后，也不遑多让，又有林氏在背后操持打点，伯爵府的铺子这些年来一直都在盈利。
林氏又道：“怕影响到淮儿、津儿他们两个的仕途，有些产业早被我变卖出去了，以免太过扎眼……现下这般正正好，不再继续做大了。”
意思是本应有更多的。
……
林氏并非一切都顺心，她也有些烦闷在。
叙哥儿周岁礼这日，林氏连连催着裴若英多抱抱叙哥儿，沾沾喜气。
裴若英岂会不省得娘亲的意思，抓周礼后，立马就进了朝露院。
这两年，裴若英的卿安堂越做越大，已在京都城里开了四家，医术随之精进，名声也越传越广。是以，裴若英的性子愈发心静神定。
“女儿省得娘亲的忧心，女儿也不是不想再生，只是子女情缘是要看些缘分的。”裴若英神情自若、语气平静，又道，“若是有缘，他便来了，若是无缘，女儿好好教养音音，让她能选择自己所喜，长些本事，无忧无虑的，这便也够了。”
裴若英和陈行辰都是极好的容貌，他们的女儿音音自然也是如此。
这么多年过去，他们夫妻俩也没再添个男丁，林氏不免担忧。
裴若英又道：“女儿学的是行医药理，若是自己都不能同自己和解，又如何治病救人？”总是在她眼里，这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话是这般说，只是……”林氏愁道，“总也得听听姑爷的意思，他若是介意这个，日子久了，也是会心生怨怼的。再者，你婆母公爹那头又是个什么意思。”
世世又代代，生子问题对于妇人而言，总是难的。
没过两日，陈行辰便专程过来，给岳父岳母吃了颗定心丸。
“岳母的担忧，若英都同我说了。”他们夫妻间鲜有隔夜话，陈行辰说道，“一来，我是嫡非长，这承袭的重任并不在我身上，二来，我底下还有个亲弟弟，这一脉并非单传。我同若英的意思是一样的，有音音一个就够了。”
又半开玩笑道：“总不过以后委屈委屈音音，给她找个上门姑爷便是了。”
“岳父岳母也省得，小婿痴迷于算学，一沉浸进去便容易忽略身边事，平日里若是有什么顾虑不周全的，还请岳父岳母多多提点……这件事，是小婿没替若英多多着想。”陈行辰惭愧说道。
裴少淮南下之后，从海商那儿收购了不少夷人的羊皮卷，里头记载了一些算法算式，便把羊皮卷寄回了京都给四姐夫。陈行辰这段时日，正忙着翻译夷文，推算他们的算式是否正确。
自得其乐。
也确实忽略了一些身边事。
林氏欣慰，说道：“你们夫妻说开了，能为彼此着想，我们便也放心了。”
……
裴少津与户部、吏部商议好船引新策后，很快，朝廷一道圣旨传到了闽地。
州衙里，裴少淮收到弟弟的信，心中欢喜，他把双安州的几个族长叫来议事。
“河间府的布匹加上扬州的茶叶，各族商船装得几成满了？”裴少淮问。
“均分到各条船上，船舱估摸能有五成满罢。”齐族长应道。
几位族长见知州大人神色欢喜，猜到是有好事。
果然，裴少淮说道：“你们只管把船舱先装满，空出来的船只，我自有办法补货。”
族长们跟着大喜，大人都发话了，自然是有准数的。
……
船引属于一方新策，朝廷的旨意不可能绕过福建布政司、单独下给双安州，是以裴少淮要去一趟福州府郡城。
福州较泉州要远得多，即便是坐官船走海路，这一来一回也要七八日。
房间里，裴少淮夫妇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叙话。
杨时月嘱咐丈夫凡事要多当心点，裴少淮点头应着。
裴少淮又反过来叮嘱杨时月，道：“我不在这段时日，没什么要紧事便先不要出门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只要留在家里，有南镇抚司精锐镇守两府，妻儿安危还是有保障的。
“我省得轻重。”
裴少淮又道：“此外，燕指挥没回来前，你多帮衬帮衬县主那边。”赵县主身子大了，快到了发动的时候，裴少淮猜想，燕指挥这几日应当也快要回来了。
杨时月一边点验有没有缺漏的物件，一边应道：“官人且先把福州那头的事办妥当，家里这些事，妾身心里有数。”
没成想，裴少淮走的第三日，燕承诏还未归来，赵县主的肚子便提早发动了——比预想早了半个月。
这日快入夜的时候，杨时月刚带小南小风用完晚膳，赵县主身边的嬷嬷便抱着意儿小跑过来，焦急对杨时月道：“杨夫人，县主好似要发动了，您帮着过去看看罢。”
杨时月心中一凛，竟赶上了这个时候，两家男人都不在。
她急而不乱，先叫上陈嬷嬷，把小南小风带着身边，这才一起从前院侧门拐进了燕府。
“小南小风、意儿，你们跟嬷嬷先在此等着，我进去看看就出来。”
杨时月让陈嬷嬷在偏房里看着三个半大的小娃娃。
正房里，赵县主躺在床上，额间冒着细汗，已经开始一阵阵地生疼。
杨时月走过去，握着县主的手扶她坐起来，探看了一番县主的情况，先抚慰她的心绪不宁，道：“我过来了，你别怕。”
县主咬牙忍痛，点了点头。
杨时月又道：“还有些时辰，我先出去把三个孩子安顿好，你叫人端些吃食来，不疼的时候吃几口垫垫肚子。”
赵县主显然也记挂着意儿，说道：“时月你先去安顿孩子罢，我听你的。”
不是杨时月惊弓之鸟想得太多，而是丈夫同她说过，这回遇到的对家心思十分歹毒，手段阴险。今年以来，闽南发生诸多乱事，裴少淮都是有跟杨时月讲诉、分析过的。
特殊的时候，不能不仔细提防着。
杨时月正思索着要把孩子安顿在哪里好，这时意儿仰头问道：“婶婶，现下是不是紧急的时候？”
杨时月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意儿接着说道：“爹爹说过，要是突遇紧急，便让我躲到书房暗道里去，我知道在哪里。”
又道：“小南小风他们也进去过的。”
一旁的小南小风点头，他们仨平日里一起玩的时候，早把燕府摸得透透的了。
杨时月想了想，领着孩子们去了书房，小意儿果真娴熟打开机关，书柜移开，露出暗藏的地道。
“你们先在里头玩着，我一会再接你们出来。”杨时月叮嘱，又对意儿说道，“除了婶婶过来接你们，不管是谁的叫你们，都不要理会，更不要开门，知道了吗？”
三个娃娃齐点头。
看到孩子们进了暗道，书柜重新合上，杨时月松了口气。
她走到前院，对着高墙暗处喊道：“南镇抚司副将安在？南镇抚司副将安在？”
等到她喊第二句的时候，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动作十分矫健的锦衣卫从暗处跳下来，行礼道：“裴夫人有何吩咐？”
杨时月说出自己的打算，道：“但今夜事出紧急，我怕生乱……我不知你们暗守人手几许，若是同往常一样同守两个府邸，只怕人手不足、有疏漏的地方，让敌趁虚而入。现下我把孩子带到了燕府后院，你们可集中人手，紧盯着后院一隅即是。”
末了，加重语气补了一句：“莫让外头的动静传进来，扰得里头不宁。”
燕指挥安排的守卫，自然是能够保得了她们的安危，杨时月怕的是，赵县主生产的紧要关头，若是敌人趁机生乱，打断了产妇咬着的那口气，到时候就麻烦了。
妇人生产，怕的不是外头的刀子而已。
杨时月又道：“还有，想法子告诉你们的头，让他赶紧回来。”她相信锦衣卫有自己的方式传递消息。
燕承诏若能赶回来，赵县主的心总是会稳一些。
副将想了想，觉得杨时月说得有理，遂应道：“卑职领命。”
一切安排妥当，杨时月这才又回到产房里，看看赵县主情况如何了。她一进房，看到桌上的吃食未动几口，而赵县主又躺床上歇着了，杨时月问道：“你怎又躺下了？这个时候你该起来走动走动。”
一个穿戴整齐，衣裳、手脚都十分干净的婆子上前，替县主应道：“回夫人的话，婆子我看时辰还早，便让县主先躺一会儿，好省些力气。”
这是燕府仔细挑选请来的产婆，早几个月就住进来了。
杨时月平日里也曾见过，觉得她有个产婆的样，谁知真到用上的时候，才知道是个不入流的。
杨时月暗想，燕承诏夫妇难就难在这里，他们不缺权亦不缺钱，但两个过往孑然一身的人走到一起，家中无老人帮持，根基还浅，真到一些特殊用人的时候，便只能从外头现找。
外头的哪比得了身边一直养着的，知根知底。
若真出了差池，就是拿这个婆子偿命，也于事无补。
杨时月不耽误时间，直接同赵县主道：“县主，我府上有两个嬷嬷，从前在杨府里就是给人接生的，我让陈嬷嬷把她们唤来。”
赵县主是个理智的，知晓杨时月是冒着风险提这样的建议，若非必要，绝不会轻易开口，她立马点点头，没有问缘由。
至于眼前这个装得头头是道、实则不入流的婆子，杨时月吩咐燕府的嬷嬷道：“先带下去好生看管好，事后再论。”
“是。”
杨时月扶赵县主下床走动了一会儿，约莫是一刻钟后，裴府两个接生嬷嬷掇拾了一番，干干净净，整整洁洁，这才进了产房。
一个嬷嬷仔细摸了摸肚子，恭敬说道：“娃娃稍稍有些睡偏了，并不打紧，老奴扶县主走动走动他便正过来了。”
另一个则温煦说道：“县主生过一回了，这回也会顺顺利利的。”又笑说道，“娃娃赶早了要出来，这样的急性子，说不定是个调皮的世子。”
这番话大胆是大胆，但也让赵县主紧张的心情和缓了许多，又隐隐带着些期待。
又过了一个时辰，这回是真要发动了，杨时月从产房里出来，免得给接生嬷嬷们添乱。
夜色深邃，外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这院里彻夜亮着。果然不是杨时月多想，也幸亏杨时月多想，高墙外传来些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窸窸窣窣传进来些刀剑厮杀声，可以听得出，锦衣卫们已经在尽力压低声响了。
杨时月让来回端水的丫鬟们放重脚步声，掩住了外头的这些打打杀杀。
她心里祈祷着，希望一切安然，快些到天亮。
终于，半个时辰后，娃娃响亮的哭声传了出来，杨时月又松了口气——总算是又过了一关。
接下来就等锦衣卫把外头的敌袭给镇压下来了。
而书房暗道里，三个小团子乖乖依靠在一块，小声说着悄悄话，等着娘亲、婶婶来接他们出来。
暗室里很暗，仅靠着高顶上的一盏灯照明，意儿忽而想起一件事，说道：“我知道怎么让这里亮堂一些。”
说着拨开了另一个机关，暗室里露出一个架子，上头齐齐整整摆着十几颗手掌般大小的夜明珠。
燕承诏总在夜里行动，便有个癖好——收集夜明珠，收集夜里为数不多的长明光。
此物也称随珠、悬珠。
“哇——”小南小风赞叹。
“对了，上回你们送我一盒金子，娘亲说我理应回送一些礼物给你们。”意儿道，“不如你们挑几颗珠子拿回去罢。”
小南问道：“此事当真不用先问问燕世伯吗？”
意儿摆摆手，应道：“不用不用，爹爹的就是我的，而且几颗珠子，哪里比得了一盒金子值钱。”
又大方问小风：“小风姐姐，你要不要我帮你挑，你看这颗最大最亮最剔透。”

第194章
后院里，等到两位接生嬷嬷收拾妥当，灶房那头把参鸡汤端来，院外的刀剑声也渐渐停歇了。
长刀入鞘，镇抚司副将再次从墙头跃下，脸庞上留着些未抹净的血迹，来到杨时月跟前禀道：“裴夫人，外头已经料理妥当了。”
杨时月方才一直紧攥着帕子，掌心的汗湿透了帕巾，听了副将的回话，她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纵使知晓锦衣卫们本事了得，护得了这一隅的周全，但听闻刀剑乱鸣、贼死戚戚的声响时，她一个妇道人家，仍是难免心惊胆战。
“继续警守，燕指挥归来以前，万不可掉以轻心。”
“卑职领命。”
墙下晨花染秋露，城中鸡鸣送弦月，此时，东边天际已蒙蒙亮。杨时月返回房中，看到县主正坐靠在软垫上，怀里抱着襁褓，脸上已经回了些红润。
“夫人，是个世子爷。”两位嬷嬷喜道。
小娃娃兴许是方才哭乏了，眼下正乖乖安睡着。
“你们先下去罢，回头到陈嬷嬷那儿领赏。”杨时月道，两位接生嬷嬷笑盈盈地出去了。
赵县主也把身边婆子、丫鬟遣出去，她先是感恩怀德地答谢杨时月，道：“时月，昨夜幸亏有你在，我一时语拙，不知如何言表谢意。”
“邻里相助山成玉，咱们是一同坐船南下的，伯渊与燕指挥又是共事同仁，两家的墙都通了门，还说什么谢不谢的。”杨时月谦道，又言，“你只管先养好身子，燕指挥得了消息，很快就会回来了。”
说完这些，赵县主才问道：“时月，昨夜是不是有贼人冲闯？”
杨时月不知她会问这个，一时语塞。
她的神色回应了赵县主，赵县主道：“我幼时生长在深宫中，对于屋子外的动静、声响格外敏感些。”既听到了，还能安然诞下小世子，可见她也是个遇事冷静沉稳的，晓得孰轻孰重。
赵县主将襁褓置于身畔，握着杨时月的双手，再次答谢。
……
凶险已经过去，杨时月去了书房，打算从暗室里接三个孩子出来，谁知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她只好照着意儿昨夜的所做，缓缓转动书柜上的青铜摆件。
书柜移开，暗室里，三个小团子靠在墙角处，相互拥着，睡得正酣。
时月有些心疼，秋日已微寒，夜里暗室更甚，所幸他们穿的衣裳都比较厚实，心里想着，要煮些姜汤给孩子们祛祛寒，以免感风寒。
走近，又见小南小风手里各捧着颗靛绿的珠子，微微泛着荧光，杨时月轻轻推了推他们，唤道：“小南小风、意儿，快醒醒。”
三个团子揉揉眼睛，还有些犯迷糊，似乎忘了自己为何睡在暗室里，半晌，意儿问道：“小南哥哥，昨夜我们讲到哪里来着？”
“好似讲到沉香劈山救母了。”
想来，是小南给两个丫头讲了半宿的故事。
杨时月省得夜明珠珍贵，哄着两个孩子把珠子换回去，小风有些不肯，央求道：“可是可是……这是意儿送给我和哥哥的礼物。”倒不是舍不得珠子，只是舍不得意儿的礼物。
意儿也仰头说道：“婶婶，这虽是爹爹的珠子，却是我送给小南哥哥、小风姐姐的礼物。”
杨时月不想坏了孩子间的情谊，便暂且先应下了，等伯渊、燕指挥回来再做打算。
……
另一头，燕承诏闻得消息后，疾速往回赶。
快到燕府时，因骑马太快，马匹险些撞在了外墙上。
等见到县主和孩子一切安然，燕承诏脸上似要杀人的神情，这才缓和了几分。他小心翼翼抱起儿子，心中虽不比当年抱意儿时激动，但也是呵护备至。
燕承诏轻抚妻子脸庞，说道：“是我的过错，令你受惊了。”
他一回来，燕府里便有了主心骨，盘问活捉的贼人、惩治恶奴等事，自不在话下。
那重金从福州府请回来的稳婆，是个嘴皮子硬的，好一番拷问之下才招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医门世家出身，从前只是医门里的一个打杂婆子，把医门接生的一套做派学了去，装得活灵活现。
她给人接生，先头一句便说胎位不正是难产，若是顺利生下来了，是她的功劳，若是妇人没躲过那鬼门关，在这世道里也是常见的事。
装点了身份门庭，又花钱请人打点名声，她这“医家稳婆”、“专治难产”的名号便传了出去，叫得十分响亮。
……
几日之后，裴少淮领得船引的圣旨，从福州郡城归来。
他刚下船，听了长舟说起家中事，心头也是万般滋味，顾不得先去一趟州衙便急着回府了。
安慰了时月后，小南小风捧来夜明珠给裴少淮看，得意津津，说是小意儿送的。
裴少淮端起珠子，仔细辨认了一番，珠子通体青绿圆润，是上好的萤石所制，他这才放心，把夜明珠还给小南小风。
“官人，这几颗珠子要不要还给燕指挥？”
“不必不必。”裴少淮笑道，“燕指挥家财雄厚，必定不缺这几颗珠子。”能从燕缇帅这讨些物件可不容易，岂有还回去的道理。
夫妻二人房中叙话，又说起贼人趁夜冲闯的事。
杨时月问道：“官人，究竟是什么样的隐居士族，竟能使出这样阴损的招术，挑着临产的时当，对后院妇孺下手。”
裴少淮摇摇头，他也不知是谁，但他说道：“这样的奸党算什么隐士。”
在裴少淮看来，门庭紧闭春草长，南风徐来，吹堕案上几卷书，在尘世里隐匿踪迹，独求一份闲逸，这才叫“隐”。
笃信善学，穷亦忧黎元，明道救世，才可称之为“士”。
莫不然，士大夫岂对得起文正公的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不是隐，也不是士，而是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窃取不义富贵，对于这样的人，裴少淮说道：“他们最多只能算是‘藏奸’。”
此番冲闯，已然触及裴少淮与燕承诏的逆鳞，不管是否已经查明背后之人，闽地诸事也该到了收尾的时候。
……
知晓裴少淮回来，燕承诏很快便“找上门来”了。
白日升空，窗外青藤覆短墙，碧叶遮光草色幽，只是这样幽静的书房里，案上茶水泛着微澜，久久不静。
裴少淮还没开口问，单看燕承诏的神色，便知晓此番密查结果不甚好。
“燕指挥，查到了吗？”
“正如裴知州所料，对家把所有罪过都栽赃嫁祸到上官氏族头上，想让上官家出来抵罪。”燕承诏应道。
裴少淮的推断是对的。
可看燕指挥的神情，事情又显然没那么简单。
“顺着上官氏的线索，也没能牵出他们背后之人？或是……遇到了其他算计，被他脱身了？”裴少淮又问。
“燕某发现上官家成了替罪羊后，顺着往下查，条条线索指引之下，发现幕后推手竟是泉州林家……”
裴少淮听后心中一凛，顿时色变——如此结果，比没查出结果还叫人心惊胆寒。
幕后推手怎么可能是林家呢？
甭管林姓还是陈姓、上官姓，显然都只是对家手里的一枚棋子而已。裴少淮和燕承诏都知道，这只是对家脱身计谋。
先把上官家推出来替罪，又把火引到林家身上。
让裴少淮胆寒的是，对家此举究竟是不是真的“断尾求存”，亦或者是故意彰显自己的谋略才智，向裴少淮他们发起挑衅。
对家能这样做，无非是两种可能。
其一，对家十分警惕，在栽赃上官家的时候，发现了燕承诏、发现了南镇抚司，为了隐匿身份，随即“再断一尾”把林家给搭进去。
这属于临机应变。
其二，对家推测了裴少淮的推测、算计了他的算计，马后藏炮，这是早就设好的局。
若是前者还好，只能说明对家警惕，裴少淮胆寒的是后一种可能。
试想，究竟是何等之人，才能把两个家族如儿戏一般搭进去？又是何等之人，能对裴少淮熟悉、了解至此，能够连他的推测都算计到？
裴少淮了然，无怪燕承诏一进门便神色凝重，对家太过狡诈了。
燕承诏又道：“自此以后，南镇抚司再没能查出对家的半分踪迹，所有事情都终于林家……对家好似就这般消失在闽地，放弃了布设多年的局。”
裴少淮喜忧参半，喜是因为——对家还是忌惮皇权的，他们宁愿割舍闽地这一块大肥肉，也不愿意贸然出手。
虽是安慰自己，但能够逼退对家，也算是一番作为了。
忧则是因为——对家早早全身而退，不是临时起意，便应对了后一种猜测。
至于那夜冲闯燕府的贼人，即便拿下了活口，也是盘问不出什么有用信息的，一来他们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死士，二来，不知经由多少手，任务才派到他们头上，很难盘根溯源。
裴少淮问道：“之前你我的计划，除了密奏皇上以外，可还有第三人知晓？”
燕承诏摇摇头，他明白裴少淮的意思，便也问道：“裴知州可曾想过，会不会是身边亲近之人所为？”对裴少淮熟悉至此，唯有亲近之人。
即便裴少淮不愿相信，但这个确实是一种可能。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既然皇帝也知晓此事，会不会是皇帝身边亲近之人在为妖作乱呢？只是这番猜测不能同燕指挥说，只能暂且自己藏在心底。
外头日光愈亮，透过碧叶的绿光，显得愈发幽静。
这覆在墙上的藤蔓，看似柔弱无力，若是无人清理，也能蚀得颓垣断壁。

第195章
燕承诏走后，书房内人影静稀。
天际不时传来雁鸣，述告着时值深秋。
裴少淮端端坐在书案前，还在沉思燕承诏的话——奸佞会不会真就藏在自己身边？是自己的亲近之人？
一圈思索下来，又觉得大不可能。
府上的仆从是没得那个本事的，一来知根知底，二来裴少淮公事、家事分明，即便是对长舟，也从不谈及、显露要紧的公文公务。
座师张令义已任至内阁大臣，他若真参与其中，有心要做个摄政权臣，又何苦费心费力扶持裴少淮，让门生给自己添堵？做事总要有动机才是。
几个姻亲门第中，若说最了解裴少淮，当属寒门清流徐家——裴少淮的夫子、姐夫、同窗，皆在徐府内。同样的，裴少淮自幼习书于此，对徐府的了解也同样最深。
闽南布局短则十数年，长则数十年，徐府若牵扯其中，断没有裴少淮发现不了蛛丝马迹的道理。
至于岳家杨府，素有“盛京藏卷堪万数，杨门书韵占八千”之称，本就是书香望族，人才辈出，功名赓续，在朝中不乏高官。如此人家，怎可能涉险去做“断书门香火”的贼事？
其他几个姻亲，也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裴少淮之所以如此细致揣摩，也是担忧自己“灯下黑”而失察。
对家太过狡猾，藏匿于暗处，调头回望时如烟弥散不见，迈步往前时它又诡秘如影随形，裴少淮不得不多谨慎几分。
这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高了，该午膳了，杨时月过来敲门轻唤：“官人，是时辰用午膳了。”
裴少淮这才回过神。
圆桌上还未上菜，裴少淮堪堪坐下，小风便呼一下跑过来，熟练从他的臂膀下钻进来，攀进了他的怀里，坐在他的膝上。
甜甜喊了一声：“爹爹。”
小南性子偏静，小小年纪就省得稳当，跑过来时不忘提着下摆，以免绊到，他站在裴少淮跟前说道：“爹爹，昨日的功课我已经背会了。”
小风想起来，也跟着说道：“爹爹，我也背会了。”
得了裴少淮的夸奖之后，小南又道：“爹爹可以教我们新的学问了。”
“还不急，背熟了便仔细认字，认全了便比划写写，不必急着学新的。”裴少淮道，“你们平日里替娘亲分担，或是在院里玩耍，好好吃饭困觉，这才是你们眼下要做的学问。”
两个孩子年岁还小，不能操之过急。这个年纪，他们对学问能有兴趣在，这便够了。
这做学问兴许与血脉继承也有几分干系，小南小风的记性天赋，相较于幼时的裴少淮，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说来也怪，明明自己是少年中举，年纪轻轻就当了状元郎，弟弟亦是如此，可面对一双天赋秉异的儿女，裴少淮却从未萌生过让他们“少年成名”的想法。
“望子成龙”毕竟不是“望幼子成龙”，孩子幼时，快马加鞭的行径，总是带着父母的几分私心私欲在的。
想及此，裴少淮又在心里讪笑自己——这不免有些不知饥不知寒了，若小南小风是个资质平庸的，只怕自己又是另一番心境了。
不管怎么说，先让他们平安成人，再学问成才，这条路子总是没有错的。
一家人寻常用膳，因要照看两个小的，花的时辰长了些。此等平平淡淡的日常，遣去了些裴少淮心头的烦忧。
……
九龙江头晚浪息，一杆青竹钓一秋。
秋日江鱼肥美，撑杆垂钓又是文人雅士的喜好之一，于是便可见九龙江边上，或岩石岸畔，或竹林丛里，举出几杆细韧的长竹，线落江中钓肥鱼。
钓客头戴竹笠，一点一划宛如画中水墨，给江景平添了几分诗韵。
裴少淮找了个安静的去处，借着垂钓平复近来的心绪不宁——余害不尽，难免生忧。
愈是平复不下来，愈是难以再往下一步。
时已将晚，偏又有几片厚云挂于西山，遮了斜阳，使得江畔竹林里晦暗了许多。一阵秋日晚风袭来，竹林竹叶簌簌而响。
几杆斜长于江面上的翠竹，随风摇晃最甚，风来时，竹枝压低几乎触水，风走后，又晃晃举起。
便也是这阵风，吹到了西山上，散去了山脊上云雾，落日再见艳艳。
鱼线上的禾秆仍是没有半分要下沉的迹象，看来今日是钓不到鱼了，然裴少淮心境开阔了许多——全因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陈与义的那句“海压竹枝低复举，风吹山角晦还明”。
姜太公钓鱼，尚且讲一个“愿者上钩”，如今鱼儿狡猾，不上钩也是正常。
正巧此时，身后枯竹叶娑娑声响，步履频率好似丈量过一般，十分均匀。
那人弯腰拾起几片扁石，往江心一撇，打起了水漂。
扁石在水面上起起降降，激起水朵，又点出一圈圈涟漪。
“裴知州好兴致，无怪州衙里找不到人，原是躲在这钓鱼。”是燕承诏的声音。
“什么事急得要燕缇帅亲自来找下官。”
燕承诏把裴少淮身畔的书卷取来，打算以此为垫坐下，谁知被裴少淮夺了回去。
“这满地的青石不够你坐的？”裴少淮省得燕承诏有些洁癖，但坐他的书卷可不行。
燕承诏略有些嫌弃地坐了下来，言道：“今日一时兴起，想来跟裴知州道一声谢。”
“燕缇帅这‘兴起’……挺别致啊。”裴少淮打趣道，竟然以答谢为兴，又言，“邻里之间，有何可谢的。”
“从前活在安平郡王府里，以为父与子之间，理应就是那般的。”燕承诏说道，“与裴知州为邻两年，才知晓并非如此。”加之如今他有了一对儿女，更是感慨。
燕承诏的心窝里，并非如他脸庞那般冷冰冰。
他手里捏着一片扁石，形状十分不规则，燕承诏用力漂了出去，弯成一道圆弧，言道：“奇曲碎石，只有这么一直转一直转，看起来才能浑圆、完整。”
裴少淮了然，想起了后世里有失偏颇的“原生家庭论”，那些用力放下过往，努力往前而闪闪发亮的人，莫说是什么“关了一扇门开了一道窗”，这不公允。
她们明明就很好。
不过这个话题太过沉重了些，裴少淮佯装皱皱眉，应道：“道理我都懂，谢意我也领下了。”
顿了顿，又言，“只是燕缇帅这么一直打水漂，我还如何钓鱼？”顺势在燕承诏面前提了提鱼竿，示意自己在钓鱼。
今日钓不到鱼，全赖燕承诏。
裴少淮借此转入下一个话题，言道：“燕缇帅过来，一定还有其他紧要事要商议罢？”
燕承诏点头，问道：“对家既已经退出闽地，咱们是不是该好好清账了？”之前迟迟没有动手，是不想打草惊蛇。
再者说，那夜冲闯燕府的死士，与三大族皆有些干系，若不好好清算，燕承诏岂咽得下这口气。
“确实是时候了。”裴少淮应道。
不单单清算旧账，还有翻入新章——长长两年，纷乱复杂的闽地终于铺出一片净土，开海的圣旨也该见世了。
不能因为蛇跑了，就耽误了手上的正事。
把百姓制作的商品送到更远的地方，为大庆运回更多的粮食，抵御长冬，这是一件不可耽搁的事情。
“那你我分头去办？”
“好。”裴少淮应道。
燕承诏负责料理、抓拿林陈上官三个世族，把他们手里的货给抖出来，裴少淮则负责处置货物，颁布开海，施行船引之策。
燕承诏离开后，鱼线上的禾秆依旧没有动静，没过多久，裴少淮也收拾收拾，提着空桶归了家。
晚膳时候，裴少淮没有钓到鱼，餐桌上却端来了一道闽南炣鱼。
陈嬷嬷解释道：“姑爷没归来之前，燕府那边特意叫人送来的，我瞧着鲜活肥美，便送去了灶房。”
“这个燕承诏。”裴少淮苦笑道了一句。
杨时月见丈夫一脸“怅然”，便问：“官人，有何不妥吗？”
裴少淮自不会说这是燕承诏在嘲讽他钓不到鱼，打马虎眼道：“没什么，吃饭吃饭。”
……
……
翌日，上晌刚刚张贴出两道告示，没到午时，双安州里的几个族姓便敲锣打鼓欢闹了起来。
巷子里八仙桌拼组而成的流水席，一茬接一茬，再怎么大办也难表众人的欢悦之情。
两道告示——其一，双安州正式开港，民船商船渔船皆可自由进出往来；其二，需拿到行商船引，做正经买卖，依规上缴船税。
这出海港口，再也不是官商们的“天下”了。
百姓外贸讨活计，再也不用东躲西藏了。
只要开了海，让百姓有了生财之道，这船税该交自然要交。
虽然之前的种种迹象，都表明了双安州可能要开海，当告示如愿以偿时，百姓们的欢喜未减半分。
很快，此事又传到了周边各县，传到了漳州府、泉州府，传遍了整个闽地。
德化县里，半夜三更里，匠人们无心睡觉，连夜烧红了火窑，把一批泥坯放入烧制，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汗水里掺着喜意。他们知晓，开海了，路通了，这一个个的火窑，就算是连年不停地连轴转，烧出来的白瓷也不够明年卖。
武夷山上，寒露以后，立冬以前，此间采收的茶叶为“冬片”。茶农们小心翼翼采收完今年最后一批茶叶，而后开始封山，仔细伺候着这一山又一山的茶树，希望它们经过一个整冬的休整，能在春日长出喜人的新叶。
顺昌竹林里，一棵棵翠竹倒下，一场新雨后，又一棵棵新笋长起。一捆捆的竹片泡在池中，待它们泡散成丝，成了竹麻，才是制造“毛边纸”的开始。这连片的竹海，长不了庄稼，却靠着顺昌毛边纸的名号，养活了一批批的百姓。
除此之外，那些晒制鱼干、打造漆盒、编织草席、糊粘折扇……等等的小作坊，也在紧赶慢赶着。
所有人都明白，双安港开了，船只出去了，自己手里头的货品运送出去，只有不够卖，而不会卖不出去。
一辈辈的智慧积淀，使得他们对自己的商货有足够的信心。
……
大大小小各个族姓，纷纷前来寻知州大人，想请知州大人一起庆贺。
若是家家都去，只怕分身乏术，耽误了正事。
裴少淮明白百姓之喜，但他手上确有许多紧要事等着去做，只好一律避着不见，躲到了嘉禾屿上。
双安州齐、包、陈三族族长，不管是拦州衙还是拦裴府，都没能等到知州大人。
包族长把“气”撒到包班头身上，道：“包老三，你身为衙门捕快班头，怎么能把知州大人大人给跟丢了？还不知他去了哪，你让我怎么说你……”
包班头无奈，心里暗想，腿长在知州大人身上，他如何能跟得紧、拦得住。
……
燕承诏先后料理了泉州、漳州的林、陈、上官三个大族，罪不至于全族株连，但主枝死罪难逃，在朝官员一一入狱，整个世族便是“树倒猢狲散”，难以再复往日。
闽地生意，再无一家独大。
他们垄断积攒的货物，正好成了他们祸乱一方的罪证。
这批货物按市价放出来，各地的小船商们纷纷前来接手，欢喜得跟过年一般。
海上们得了货物，大庆朝的国库充盈了几分。
至于还坐在泉州府知府位上的谢嘉，燕承诏答应了裴少淮，让裴少淮最后再去试一试，看能不能敲打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泉州府府衙里，衙门红梁绿瓦，单看这院子，与顺天府衙相比也不逞多让。
富丽堂皇。
不知谢嘉花费了多少心思来建造这座府衙，也不知道这里吃进了多少民脂民膏。
只不过院子里却是散落了一地的杂物，无人收拾——同是一巢之内，岂有好蛋生？那些小官小吏，早被收关进了牢房。
终是一场空。
谢嘉自知大势已去，不逃也不惊，只坐守在府衙的高堂里，满地荒乱显得他身上的四品绯色官服尤为扎眼。
“谢嘉，有些话再不说，就说不出口了。”
裴少淮站在门槛外，身影映入堂中，正正把座上的谢嘉盖在阴影之下。
谢嘉还牢牢戴着那顶乌纱帽，他缓缓抬头朝裴少淮望去，忽而邪笑，一副输也输得得意的模样，道：“你赢了也是输。”
裴少淮竟然还想从他这里套出其他消息。
“裴少淮，以你的聪明才智，应当能想到……”谢嘉说道，“我既还能活着坐在这里，便说明，我并不知晓上头究竟是什么人……你说得对，我只是一条走狗，还是一条不知主子是谁的走狗。”

第196章
“若是自损一千，伤敌一百的言说，能叫你输得舒坦些，你只管得意好了。”
裴少淮不屑谢嘉的发疯挑衅，还同以往那样，行举端端，自带文雅气。
他用宽袖拂了拂落尘，找了张椅子坐下。
裴少淮愈是这般，愈是叫谢嘉恨得咬牙、握紧拳头。
“以你的聪明才智，应当也能想明白……”裴少淮学着谢嘉的语气说道，“本官既然来了，便说明你的主子们已经被赶离闽地，此地藏不了污浊了。”
避不了死路一条，何不在能开口的时候，为家亲谋些许后路？
谢嘉心中一腔恨意不吐不快，愤恨道：“本官沦落至今日这样的境地，都是你们这些所谓高门弟子逼的，都是科考入仕，凭何你们占尽山头，我等却只能在泥泽里旋游？”
他扯着身上绯色官袍，声声饮恨质问：“为了这一身人前的光鲜，你可知我忍下了多少侮辱？”
“不知……你自然不知。”谢嘉自言自说，声音里带着嘶哑，“朝廷直隶，五品知州，于你而言唾手可得，甚至还叫天子觉得委屈了你。你生来就是功勋之后，不必为一两束脩为难，学业有名师指点，不必彻夜辗转思索、连梦里都是四书五经，仕途有父辈恩师打点、一路顺畅，不必屡屡碰壁之后，一回又一回地怀疑自己，把自己捏成世人喜爱的模样……你不曾经历过窘迫、迷惘、处处为难，所以你不懂，都不懂。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明明走的已是光亮大道，身旁还有人提着灯笼打照，又岂会明白困陷在漆黑中的刺骨蚀心？”
谢嘉继续说道：“世人皆以为，大庆兴科考，五姓七族早淹没在昔往洪流中，世间不见关中万年韦，山西闻喜裴，可真当踏入仕途，才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连李太尉都言‘公卿子弟，自小习举业，朝廷间事，不教而成’，这样的景观，寒士何路可走？哪来的前程？”
谢嘉冷笑几声，不知在嘲笑这世道，还是在嘲笑自己的走投无路，接着道：“农耕人家，卖却屋边亩地，添成窗下一床书，那样苦的日子都走过来了，我屡屡告诉自己，‘读律看书四十年，乌纱头上有青天’，不管如何都是值得的……到头来，榨尽家中汗水的寒窗苦读十数年，所谓才华在科考中尚且称当‘敲门砖’，一旦科考过后，再无半分用途。不是我不报国，是世间不留门！”
裴少淮知晓，谢嘉出身农家，是早年的甲同进士。
一个农家子考科举，必定是不容易的。
“休将无德说作无门，休将为己说作为国。”裴少淮说道，“说得这般冠冕堂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当朝状元，被贬外派。”
皇权世道，哪有什么公平可言，若说不公平，天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是最大的不公平。可纵使在这样的世道里，还是有千千万万的寒士，抓住科考这条“细绳”一点点地往上爬，振聋发聩为百姓呐喊。
不管失意也好，受迫也罢，这些都不是谢嘉草菅人命、苦难百姓的理由。
“你想要用多少‘迫不得已’洗净手上鲜血？你未曾为乡亲父老做过一丝一毫，配谈什么农耕身份，又配谈什么公允？你不过是成了自己曾憎恨的刽子手罢了。”裴少淮望向谢嘉，又道，“你只说唐朝李太尉感慨朝廷显宦多为公卿子弟，为何却不说李太尉公允举士，挺身为寒畯开道，将一批批有识之士纳入朝堂，‘八百孤寒齐泪下，一时南望李涯州’。”
只取对自己有利的话来说，这一招，在裴少淮面前并不管用。
且不说古人，裴少淮身边也不乏低门出身、但一心为民的清官，徐知意便是这样一步步走到今天。
段夫子他读书半道致残，被族人所弃，坎坎坷坷大半生，仍能道一句“错不在山”，教导他们几个小子，也从不掺杂私欲私恨。
说到勋贵，父亲裴秉元的仕途走了捷径，借着徐知意的推荐入了国子监，但他的功绩、他的清名，却走不得半分捷径。
裴珏从成都府偏僻小县重归京都，哪怕手段狠辣、教子不慎，也只是周旋于官场、精于党争，不敢拿百姓当筹码为自己邀功，不然皇帝岂会让他风光致仕？
即便在不公世道里，手里仍有固守本我的选择。
“世道如何是世道的事，做什么、如何做却是自己的事。不是天下大公，人人得以安之，而是人人前赴后继，天下得以大公。”裴少淮质问谢嘉道，“你的所作所为，断了多少百姓的活路，夺了多少读书人的仕途，行止不公却问世道要公允，这是什么道理？”
若是谢嘉再这么论下去，裴少淮也不愿同他纠缠了，遂眼中对了一道寒意，言道：“你千不该万不该祸害百姓的。”这件事没有情有可原。
他们才是这个世道里最难最弱小的一群人。
“裴知州说得轻巧，你莫不是觉得自己出京两年，就知晓外派官员是如何？”谢嘉仍在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一路为官的不易，便是死也要抱着自己无错的心态，他道，“你可知县之上有直隶县，而后才是州，随后又有直隶州，才到府。你又可知县、州、府皆分六九等，大庆朝两千余个县，六百余个州府，从头到尾有一清单列序……若想从最末一个县，一步步走到知府的位置，年一考满，即便从不耽误，一辈子也难以走完。”
京外官的升迁，从不是简单的七品升六五品，而是等着空缺，顺着州县的排次往上走。
多的是人四五十岁才中同进士，而后一辈子守在县官上。
“所以为了这一身的光鲜，你就敢把全家人的脑袋别在裤腰上，给人当走狗？”裴少淮问道。
“倘若有一天，在你深陷泥潭时，有个蒙面人突然出现告知你，只要乖乖听话，你便可以省去前头千余个县职，直接上任州职。当你将信将疑的时候，朝廷文书下达，你跻身他人之前，果真成了州官……这个时候，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谢嘉说起自己是如何沦陷的，道，“既然是世族当道，我便学精了学乖了，垂头给人当丧家犬又如何？在野的一身清名有何用，还不是朝中籍籍无名，宁当有名犬，不当无名泉，这有何错？”
要收服一条丧家犬，往往就是从抛一块肉开始，当它狼吞虎咽之后，便会垂涎下一块肉。
当裴少淮看到谢嘉以犬为荣时，便知道和他理论下去毫无意义。
所以裴少淮干脆顺着谢嘉的话，给了他一个假定，道：“即便事情真成了，尔等一群见过主子名不正言不顺登位的，他又岂会留你性命。”
知道主子不光彩的人，死得最早。
“成王败寇罢了……”话说到一半，谢嘉突然一滞，察觉到自己失言了，怒得两齿颤颤而下颌微动，指着裴少淮道，“你试探我！”
裴少淮得了结果，神情依旧淡然。
谢嘉这样一个狡诈恶徒，即便真不知道主子具体是谁，也该从主子下派的任务中，大抵知晓主子是什么势力、什么目的。
否则，这么多年的狗，岂不白当了。
正是打定这样的猜想，裴少淮才会那般发问，趁着谢嘉怒不择言时，试探出了消息。
从谢嘉口中得了话，谢嘉便无用了，裴少淮不愿与他再多纠葛，起身往外走。
一阵秋风起了寒，门外阴阴，谢嘉身子发冷，恍惚间想起年少时身着单衣，抖抖缩缩在草堆里捧着残缺的书卷苦读。
“等等。”
裴少淮滞步。
谢嘉心有不甘，但仍是说道：“裴少淮，你不想知道更多吗？”可见，谢嘉还是抱有交易心态的，方才的一番话，不过是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
“给我儿留条活路，我便告诉你。”
“好。”裴少淮应得干脆。
谢嘉整个人没了神气，说话低沉暗哑，道：“你方才所坐旁的茶案，屉子里有一卷账单。”
是他早就备好了的。
裴少淮重回堂中，果真在屉子里找到了一本不厚簿子，翻开略一看，只见一页页往后，字迹、新旧、墨色都略有不同，是长年累月记下来的原本。
真伪有待商榷。
谢嘉说道：“盐运提举司途经泉州的大宗盐运，我都记在里头了，信与不信，就是你的事了。”
盐运提举司那边的账目做了假，若是对照谢嘉的账目，则能推算假账目里的手法。
再者，从大宗盐运的时当、去向，也能推测出些端倪。
对家既然借泉州港之财，扶持谋私，就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希望裴知州说话算话。”
说完这句话，“咻——”声响，谢嘉拔剑，站到高堂案桌上，而他的身后，朱颜靛颜绘制的正是日出沧海图，几重厚浪托举着一轮红日，头上悬挂着“明镜高悬”的牌匾。
谢嘉此时，好似站在了浪上，又好似挂在匾下。
裴少淮见此状，即便内里穿着防身软甲，他亦不由身退几步，保证自己的安危。
谢嘉开始发疯似地高呼：“这是我自己一步步爬到的位置，纵使是死，也要死在高堂上，魂悬于此，而非终于牢狱里！”
连死法他都为自己做了打算。
尺寒剑抹脖，谢嘉没有设想过的是，他不是一抹而亡，至死躺在官桌上，而是一边瞪目，口中含糊不清，一边捂着脖子汩汩而流，而后踉跄摔入尘埃，官袍染了血，又在翻滚里染了尘土，十分狼狈。
他活着时，没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死了时，亦未能死成自己设想的模样。
裴少淮将那本账目揣入了袖袋中，看着谢嘉在身前一点点死去，没有半分惋惜，只是觉得此场景太过触目惊心。
另一边，镇守在府衙外的燕承诏，竖耳抖了抖，听闻了剑鸣声。
待他冲进来时，谢嘉已然滚落在地，燕承诏望向裴少淮，眼中带着些疑色，本想出口相问，见裴少淮无意回应，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燕承诏凝眉，沉思了几息，而后默默拾起谢嘉自刎的剑，连着墙上的剑鞘，暂时先藏入了壁柜中。他背对着谢嘉的尸身，单手抽出绣春刀往后一划，又利刃归鞘，燕承诏的刀痕精准地覆在了谢嘉自刎的伤痕上。
伤口仅深了半寸，光滑了许多。
做完这一切，燕承诏才吹响骨哨，让属下进来把尸身抬走。

第197章
裴少淮与燕承诏走出泉州府衙，包班头随即带人在前后各门贴上封条。
不仅府衙，还有泉州市舶司、盐运司，亦被贴封，等候朝廷另派清官赴任。
锦衣卫抬着担架，谢嘉的尸身虽有白麻布覆盖，但难免露出些衣角，被郡城百姓认了出来。让裴少淮意想不到的是，沿途竟有老百姓为其哭泣，可转念一想又了然——谢嘉损闽南各地，独富郡城，钱财之下出“孝子”，也是有的。
也未必就是哭谢嘉，兴许是为自个哭呢？
足以见得这郡城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
裴少淮与燕承诏并排走在道上，低声说了一句：“还是燕缇帅思虑周全。”裴少淮只身赴会，与谢嘉独谈，单这一点，足够朝中那群言官指指点点的了，若再落得一个“私刑逼得四品大员自刎”的罪行，届时以讹传讹，不知道会被攻讦成甚么样。
再者，谢嘉自刎前究竟交代了什么，不仅会引得朝堂想入非非，还不引得对家谨慎应对。
而谢嘉“意图行刺裴知州”，死于镇抚司缇帅利刃之下，则又是另一番说道了。
“燕某不知裴知州在说什么。”燕承诏先一步登上了马车。
马车上，裴少淮双袖落于椅上，袖袋藏的那卷账本显露出些形迹来，裴少淮掩饰的动作很隐密，奈何坐在他对面的是燕承诏——自然逃不出那如鹰般的双眸。
燕承诏毕竟是天子忠卫，并不习惯对天子有所隐瞒，他眉间微蹙为难着，不多时，索性闭上双眼假寐，眼不见为“净”。燕承诏明白，裴少淮必定从谢嘉嘴里问出了些什么，他有意要瞒自己，便等同与有意要瞒皇帝，燕承诏虽不知缘由何在，却相信裴少淮不是为了私欲。
出于这两三年同伴共事的信任。
燕承诏补刀，更多是为了替裴少淮隐瞒“袖中之物”。
……
从泉州回到双安州，天已暗了下来。
裴少淮归府后，草草扒了几口饭菜，便将自己锁入了书房中。
烛光之下，他先是读了好几遍谢嘉的手账，页页书迹新旧不一，看得出是不时添几笔、删几字，纸张的边缘亦有不规则磨损，如此看来，不似假的。
加之每一条账目能对得上泉州港的漕运记录，裴少淮便觉得有了五六分可信。
仔细对照盐运提举司的假总账，大致便可推断出市舶司昧下银钱的去向，只是裴少淮愈看愈是困惑——这条条账目皆是指向东宫太子，或是入了太子名下的皇庄里，或是入了三公三孤的官庄中。
太子居于皇帝眼下，纵是真得了这些银两，又能往何处去花呢？
且白日里，裴少淮试探谢嘉时，谢嘉一口道出“成王败寇”，便就说明幕后主使不是太子才对。
若真是太子，皇帝一查东宫账目便可发现端倪，盐运提举司辛辛苦苦做假账又有何意义？
重复再看一回，检查是否有遗漏之处，结果还是一样的。
裴少淮不得其解，究竟是太子有冤，还是太子有诈？
抬头时，发现窗纸已发白，竟是辗转于几本账目中，不知不觉到了天明。
这困意一下子便来了。
裴少淮藏好账本，本想在长椅上半躺小寐片刻，结果时月过来敲门，把他劝回了寝房里。
……
一觉睡过了上晌，午膳后，陈嬷嬷提醒道：“姑爷明日出早门时当心些，别叫那倒污血的小子给撞到了。”
明日是“王船祭”的日子。
裴少淮恍惚间觉得时日好快，又到了腊月时候，北风吹寒南下，该是扬帆出海了。
这王船祭是出海前的祭典，是一种“傩”礼。傩，驱逐疫鬼也。
各族扎竹成船，糊五色纸为壳，纸船内设神座，先扛至各神庙前祷拜，再送至海边焚烧。
又有遂取猪血、狗血、鸡血、牛血等，置于桶中密封，一路疾跑挑至海边倒掉，化于汹涌海浪间，挑担的人选非身强体壮、福气大的年轻小伙不可。家家户户都得躲着，免得撞上不吉利。
为的都是一个意思，祸随纸船污血走，出海的商船能一路稳稳当当的。
裴少淮对陈嬷嬷应了一声：“我省得了。”
翌日，裴少淮推迟了半个时辰出门，自不会遇到那倒血的福气小伙，不过午时回府的路上，倒是遇见了跳“傩戏”的队伍。
只见庙宇前，搭台唱戏，长街外，众多傩神踏舞游走。
傩戏江西最盛，其他各地亦有，礼俗不尽相似。唯一点是一样的，玄衣朱裳，头戴傩神面具，以一种类似远古狩猎的动作，执戈扬盾而舞，夸张而滑稽。
浩浩荡荡的队伍中，足有数十位傩神，木质彩漆的面具，或美或丑，有气宇轩昂的太子神，也有鼓目暴睛的天王、面貌狰狞的夜叉，还有笑意呵呵的七品县官。
一场打戏完毕，孩子们纷纷围着太子神追逐，口中一直嚷嚷着“太子神”，抢着沾沾太子神身上的贵气
正赶马的长舟，道了一句：“这太子神舞得真好，面具底下必定是是个熟稔的老师傅。”
裴少淮闻言，怔然几息后恍然大悟，前天夜里久久想不通的事，此刻有了个新推断——太子神的面具最是气宇轩昂，谁人能不想戴呢？
裴少淮心中暗想，太子未必是幕后推手，但他会不会真的得了这笔银子，对家这般“慷慨”送财，为的只是戴上太子神的面具。
至于这顶面具，是太子亲手送出去的，还是被人算计在内，又不得而知了。
在朝数年，裴少淮和太子接触的次数，寥寥可数，他对太子算不得了解。
裴少淮本不欲插手皇室家事，奈何不知觉越陷越深。没法子，在这皇权攥于一人之手的世道里，不是君主择臣，就是臣择君主，若想盛世民安，非君明臣贤不可。
锣鼓乐声渐渐停歇，太子神掏出一大把蜜饯分给孩童们，孩童们欢喜散去，太子神得以暂歇，揭下了面具，果真如长舟所言，面具之下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
几日之后，泉州林、陈、上官三府揭开封条，抄家查点，上缴国库。
此事由布政使主办，裴少淮与燕承诏主督。
地窖里一池又池的铜板子，这些已不足为奇，令裴少淮惊讶的是，藏银的地窖中，一个个浑圆的银冬瓜堆于架子之上，使得那成箱的碎银黯然失色。
银冬瓜与怀同大，赤手难以抱起。
而隔壁的金藏窖里，则是一团团实心的马蹄金。
清点时，一时难以计量几两几钱，只得以几瓜几蹄暂且记着。
三大族戴着“官商”的头衔，坐拥泉州港多年，他们攥在手里的金银便有这么多，交上去的不知道会有多少。
明明每年皆有大量的白银流入大庆，为何朝廷国库缺银，百姓手里无银，便是因为白银葬在这些贪商的地窖中，成了一柄柄银冬瓜。
这便也提醒了裴少淮，开海通商以后，若是钱财不流入民间，照旧是死路一条。
银币之策还需下狠力气继续推行，逼着天下商贾把窖藏的银子置换出来。
……
双安湾外，港口雄开千帆涌，同安城内，闹市人喧车马重。
自从告示开海以后，小小的同安城显得拥挤起来。
才修到一半的官道，已经开始有货商赶马前来卖货，一批又一批地涌入双安州。
大庆北边的海商们，他们要比闽商早一个月发船，知晓闽地沿海贼寇已被剿除，海上们不再舍近求远绕到澎湖外再下南洋，而是沿着大庆的海岸一路南下，少了许多凶险。
还有海商临时停靠双安湾内，补给物资。
原先觉得修得太大的港池，如今看来，只是堪堪够用而已。
双安港还要继续扩建。
走在城里街道上，小摊小贩多了，连闲叙喝茶的茶楼也变得拥挤起来。几个月前，脚夫们还在忧虑无活可做，眼下到巷子里寻工的雇主，只怕是比脚夫还多。
齐家堂近来买了一处阔院子，翻修成了族学，供更多族中子弟读书，眼下修缮完毕，便想着订一块好木料的牌匾。
此事落到了二十七公头上。
谁料到木匠铺子一问，别说什么梨木檀木，就是南榆、影木，都被订完了。
“老爷子你晚了几日，年末岁至，近来赶着打牌匾的人太多了。”掌柜的说道，兴修族学的，不止齐家堂一家而已，掌柜又言，“况且，这两个月里，恁多的货物涌入双安城里，别的不贵，就属木料最贵……我年初时订下的一批木料，已被城东新修的造船厂截了去。”
二十七公想到别处再问问。
掌柜笑道：“这闽南眼瞅着富起来，又不是咱一处富而已，你上别处问，也是一样的境况。”
不管是修补船只、新造船只，还是搭建房屋商铺，都离不得木料。
这城里头，贵起来的不止木料，还有石料。
连掌柜的都觉得匪夷所思，饶有兴致地和二十七公说笑道：“真是开眼见，木头石料也能有和粮食比肩的一日……如今在大街上走累了，想捡块垫屁&#183;股的石头都没处捡了。”
引得正在赶活的木匠们一同大笑。
“哪有什么开眼见，得亏是有了清正父母官。”二十七公喃喃道，他想了想，无可奈何，只得花了大价钱，订了块还算不错的木料做牌匾。
“老爷子好眼光，你若不早下手，等明日再来的时候，连这一块都没得选了。”
二十七公心头有些蔫蔫，他从铺子出来后，一瘸一拐慢慢向州衙走去，心里还在算计着这块木料有些配不上知州大人题的字——裴少淮已答应他为族学题字，约的正是今日前来取字。
到了衙门，知州大人有事不在，但专程叮嘱了包班头，让他把字转交给二十七公。
“老叔公，你且先喝盏茶，我这便去取。”
当二十七公展开细腻厚实的毛边纸时，只见上头写着“为民堂”三个大字，没有过多张扬的笔锋，大气而庄严。
一如所取的书堂名称，不是“一品”也不是“三顾”、“及第”，而是“为民”，深意溢于字表。
“这名字取得好呀。”二十七公欢喜道，“齐家后辈子弟总要习得大人的几分大义，才对得起大人起笔题的这三个大字。”
……
入夜时分，双安湾外孤岛上。
人在此岛，东望可见海上生明月，西望可见万家灯火深，唯独此岛上，再大的火把也觉寒暗。
今夜燃起了火堆，令得孤岛上多了些温情，王矗站于众人跟前，一饮而尽摔了碗，言道：“如弟兄们所见，银钱皆已送到你们妻儿手上，数目不多，但够他们安家讨个生计。”
自打上回面见裴少淮归来以后，王矗便下令把岛上能变卖的都变卖了，换做银子分给弟兄们。
“过了今夜，咱们便不再以岛为家了。”王矗言道，明明感伤却一直不停提气，近乎吼着发出最后一道命令，“明日，请弟兄们随我攻下逡道，只能事成。”
“生还，便上岸回家，同婆娘孩子过安分日子。”
“看见那夜夜长明的隔岸灯火了吗？咱们再不缺活计了，不必躺在刀尖上寻活路。”
“若是阵亡了，赎了过往的罪行，下了地府也能仰头当个鬼雄。”
混迹在孤岛上当贼，若是不换些功绩补过，如何能回到岸上，王矗要领人把逡岛打下来。
他安插在逡岛的眼线传话道，徐雾那倭人妾室是个心机险诈的——毛利二琴看准了形势，权衡之后钻入了四当家的被窝，帮着他把岛上的人心又拢了起来。
脱离内讧之后，逡岛上那群贼子，又开始动别的心思了。
死灰复燃。
王矗言罢，底下弟兄们脸上映着火光，亦举杯豪饮，摔碗喊道：“我等誓死追随大哥。”
声音很洪壮，士气很高，王矗却能嗅出这中间掺杂着不忠。
夜半时候，岛上无人安眠，皆等着天明时候，一声令下，发船攻岛。
四遭海浪声不止，哗啦啦杂响，足已掩盖很多动静。
终于，一名面相憨实的汉子敲响王矗的门，进屋后禀道：“大哥，二当家、三当家、四当家带着百余人，趁夜上了船，正往逡岛那边去。”
“开走了哪几条船？”
“正如大哥所料，开走了最大的三艘船。”
果然，还是有人吃惯了这碗不干净的饭，贼心不死。
若真叫他们投靠了逡岛，余下的这些弟兄，岂还有活路？即便有了活路，又岂能端起干净的饭碗？
王矗望着暗漆漆的夜海，只是过了几息，却觉得漫长，他决绝下令道：“去罢，就依计划的那般，对着尾舱开火。”
那三艘船的尾舱里事先填满了火&#183;药，遇火即燃。
心中反反复复念着自己是如何把弟兄们拢到一起的，王矗话音说完，唇齿微颤，浑身寒意后知后觉——他竟不知自己是如何把话说出口的。
王矗把二当家救回来的时候，他还是个毛手毛脚的少年郎。
那么多的弟兄们，朝夕相处，明明很烦躁王矗逼他们认字，却从不说个“不”字，怎……怎这一回，他们就敢了呢？依旧没说“不”字，但却身体实诚地上了船，要去投靠另一位“大哥”。
那汉子亦有些不忍心，低声喃喃劝道：“大哥，兴许弟兄们只是犯了一时糊涂，不若追上劝劝罢。”
“照我说的做。”见汉子未动，王矗又怒拍案桌，吼道，“照我说的做！”
当他们私往逡岛的时候，这份朝夕相处的情谊就是个玩笑了。
天下熙熙为利而来，天下攘攘为利而往。

第198章
漫漫夜色里，几帆小舟游出不久，震天的轰鸣传来——那三艘潜逃的贼船炸沉。
便也是此时，岛上号角嗡鸣，低沉而悠长，明明是岛上吹响，声音却天上来，盖过了海中所有的潮声。
那几声爆炸必定惊动了逡岛，王矗只能提前出动。
王矗顾不得感怀过往，对举着火把集结的弟兄们喊道：“弟兄们，弟兄们！”已是热泪盈眶，模糊了火光。
只六个字：“上船，打赢，回家！”声声喊至嘶哑。
略显破旧的十数艘中型船只，载着千余人，默然驶往逡岛。所有船只熄火静然，只能听闻风吹硬帆声，呼呼长啸，船员们摸黑凭着风向，驾船娴熟而走得不偏不倚。
逡岛为守，王矗为攻，逡岛人多，王矗船少。
然而，当人心不合时，打仗最怕的是“良人贾勇身先死，忠骨谁知填海水”，人人都盼别人站在前头，人人又不愿站在前头。
逡岛上的贼人刚刚重新拢起来，心还是散的，而王矗的部下，个个都怀着一股杀敌归家的豪气，如此比对之下，岂能单纯去论攻与守、众与寡？
人若有了念想，连下刀时，力气都能大几分。
王矗省得逡岛的“新岛主”正卯着劲头想要东山再起，舍不得一兵一卒，肯定不愿近身相博、短刃相接。岛主如此，底下的人更是如此。
这便给了王矗机会。
他领着弟兄们如疯了一般，耗尽所有弹药炮轰逡岛的火器库，再领着弟兄们登岛，凝成一股，逐一攻破逡岛的土垒防守。
新岛主犹犹豫豫，迟迟没有聚集全员迎战，手底下的人追随不久，各怀鬼胎，各为己谋。
此战便注定了结局。
……
纵使结局是好的，也并不代表过程不惨烈。
一仗从黑夜打到了天明，登岛后又血拼到了艳阳高照。
消息传入嘉禾屿、同安城里，裴少淮听后一怔，他知道王矗心底是个好的，有意投诚，但他没猜到王矗能够如此决绝。
当裴少淮见到衙役们屡屡出神，总情不自禁望向衙门外时，他又明白了几分——这片长久苦于海禁的东南海滨，对于生于此、长于此的人而言，即便怨过怒过，也消不了浓浓的故土情。
曾经的兄弟分离，一个脚埋在田亩里讨口食，一个背上行囊出海舔刀尖，往后再不会如此了。
等到嘉禾屿增援的战船抵达逡岛时，已是斜阳西落，仗也到了收尾的时候，嘉禾卫的千户领着精兵，剿灭了余贼，彻底把逡岛这个贼窝给踹了。
另一边的同安城里，裴少淮不同往日，早早收拾好公文，散衙归家，州衙大门紧闭。
不单单他如此，此地周边的几个县衙，出奇地合拍，亦早早散衙闭了门。
城门上值守的火把照旧亮着，一大勺灯油下去，滋滋往外溅，火势更大、更亮了许多。今夜城门上的火把，更像是照亮归途的微光。
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各家各姓的老人们仍是严肃吩咐道：“哪家哪户养有狗的，给人送几斤米二两肉去，请人家把狗嘴暂且绑起来。”
归子不听狗吠声，不是生人。
等到夜深了，他们上了岸进了城，顾不得身上的伤痛，匆匆钻了夜夜梦思的小巷里。
包家屯里，包老九活着回来了，一家人抱头痛哭之后，婆娘端来一碗面，又替他收拾伤口，抹泪叫他早些歇着。
有多少话等歇好了再说。
“我想等着看看天明。”包老九说道，“大哥说，明朝的天明格外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咱这些粗人哪懂这个，大哥说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包老九神情感伤道，“早知道听大哥的，在岛上多学几个字……”
婆娘捂住了他的嘴，道：“你是出去做生意，哪有什么岛上。”又问，“往后你打算做些什么？我在双安港码头外租了个摊子。”
“那成，你先打点着，我去做脚夫，卖力气给你挣些本钱。”包老九憨笑道。
月睡星沉白日起。
两口子东一句西一句，不知怎的就聊到了天明，他们看着漆黑转灰蒙蒙，又露白大亮，并无什么特别的，悉如寻常。当朝阳翻过小院墙瓦，照在了脚尖前，他们心底格外踏实。
……
九洲同月，隔墙异景。有人停船登上了岸，也有人从此了无音讯。
那些传出嚎啕痛哭声的人家，不是真伤悲，而是久别重逢的激动，真正悲痛欲绝的人家，是静悄悄的，静得连小院里的些许声响，都能误当作是归来的步履声。
倚在门槛上等，坐在正堂里等，听着隔壁的团聚声跑到小巷外等……左等右等，等到了天明，步子越来越轻，心绪越来越重，还是不见故人归来。
妇人红着眼蒸熟了糯米饭，盛在碗里堆成浑圆，三碗饭一壶酒几炷香，挎着竹篮牵着大儿，躲着那些欢喜的人家，低头默默去了海边。
大儿已经知事懂事，问道：“娘，我们是去拜阿爹吗？他不会回来了吗？”
“不是，我们去祭海……而已。”
所有了无音讯的儿郎们，他们不是死了，而是出海了……而已。
海边成群结队的鸥鸟，抢着去啄那弃在岸边的冷硬糯米团，妇人们来了又走，一批又一批，人比鸥鸟多。
听说，此一战，王矗手下活着回来的人，没到五成。
那些活着回来的人，没有提起那企图潜逃的三条船，只当他们是冲锋陷阵而亡了，这是兄弟多年最后的一点善意。
……
同样没能等到故人来的，还有裴少淮。
一连几日，他带着花雕酒、醉香鹅上了嶒岛，没能再遇见那个曾嘲笑他白话书信的书生贼子。
裴少淮差长舟到包老九家问一问。
当包老九听闻长舟说：“老爷差我来问，可知王先生去哪了？”包老九愣愣然摸不着头脑，一时没反应过来，反问道：“王先生是谁，我哪认识甚么王……”
又忽拍大腿、一下子反应过来，道：“你说大哥呀，他没同我们上大船，自个划着小扁舟往北走了。”
王矗似乎是闽北人，看来是回家了。
长舟转述给裴少淮，裴少淮这才松了一口气，人没事就好，只是仍惋惜没能再叙一回。
……
寒冬荷池枯，风来船帆鼓。
十二月的北风来了。
一支支船队整装待发，满载着大庆的货物，预备出海行商。
老百姓从未见过如此熙熙攘攘、繁华如斯的码头，若非他们住在此地、又亲手新建的港口，他们可能不会相信——双安州码头是不久前才刚刚建好的。
船员们可以在族人的叮嘱声里，光明正大地登船出海。
出海之后，不必再先给逡岛献上买路财，也不必再担忧倭船突然从不知名的小岛上冒出来。
不管是数十艘船的大船队，还是仅有三五艘船的小姓小族，亦或是胆大单干的人家，都在这座修建得还有些粗糙的码头上，找到了自己的奔头。
全城都在忙碌着，裴少淮则在这个时候得以歇一口气，可以常常在家陪陪妻儿。
他连着休沐两日，本觉得心里有愧，可一听说隔壁的燕指挥，已经五六日没上嘉禾屿了，“躲在”院里天天陪儿子带女儿，裴少淮又觉得自己太过实诚了些。
难得一切井然有序，歇歇也无妨。
腊月一过，春节即来。此地百姓过年，有各式习俗，这当中阵仗最大的便是抢“头挑水”，又叫“考头水”，意味着今年样样都争先。
城里的古井不少，平日里全然够用，可到了除夕这一夜，再多的古井也不够用。老百姓们才吃了年夜饭，便挑着担子赶往井边，等着时辰到，从井里打起“头挑水”。
抢归抢，没到时辰前，月色之下，大家伙围在井边、坐在挑子上，说说过去的一年，别是一番欢声笑语。
……
今年的除夕，裴燕两家照旧一块过，去年在裴府，今年则换到了燕府。
裴少淮是文人，讲究的是“百事尽除去，唯余酒与诗”，燕承诏是武将，讲究的是“醉卧沙场君莫笑”，两人难得无事一身轻、凑在一起，不免畅快饮一回。
这沉沉的醉意，让裴少淮除夕夜里睡得沉沉。
一觉睡到初一朦朦亮，被小南小风到身上，催着爹爹给红包而吵醒，裴少淮刚换上衣袍冠了发，又闻前门外渐渐喧闹了起来，似是百姓们聚在了自家门前。
裴少淮快步过去看发生了什么事，谁料前脚才踏出门口，便被同安城的百姓们团团围住了。
只见一个个木桶摆在门前台阶上，清冽的井水还微晃着，遇到冬日里的晨寒，冒着丝丝缕缕的水汽。
“这是从同安城里最老最清冽的十口井打上来的头挑水，请大人收下。”几位族长上前道。
头挑水“清”而不“轻”，取个好兆头，用来给知州大人拜年再合适不过了。
又见门前街上摆了好几张八仙桌，不断有妇人迈着轻盈的小步子，挎着竹编的食盒从各处小巷赶来，一碗碗还冒着热气的甜点、糖水摆上桌，有生姜红糖茶、芝麻汤圆、石花膏，又有黄米糕、千叶糕，还有许多裴少淮没见过、叫不上名的。
裴少淮听到百姓们争抢着喊道：“请大人尝尝我家的甜头。”
闽南喜甜，开春第一日的第一口，更是非甜不可。
这便叫做“甜头”。年初吃了甜头，接下来的一年才会一直甜下去。
以往的甜头是个盼头，今日送来的“甜头”则着实用料太足了一些——裴少淮见民意所向，自然不能推辞，在众人的簇拥之下，举筷略选了几样尝试，结果满嘴的红糖，甜味久久难消。
他心里头欢喜，面对百姓们满心期待的目光，笑眯眯呼道：“甜，真甜！”
这一句话，便是送给双安州所有老百姓最好的祝词。
随后又舞了瑞龙，一干人在知州大人家门口前热闹了将一个时辰，才渐渐散去。
半月之后的上元节，同安城里又热热闹闹过了一回灯节。短短半年，从粮食短缺，转身一变，此地一日三变，渐渐繁华起来，这样的速度让周遭的其他县州的百姓瞠目结舌，又羡慕不已。
……
闽南春雨多，一春略无十日晴。
这春雨绵绵的日子，不便出门，裴少淮索性待在书房里，趁着闲暇翻翻几本四书五经。
少年时反反复复背了好几回的书卷，里头的字字句句宛若刻入了骨子一般，略一翻，又重新浮现于脑海。
不为科考写文章，重新再读时，又有了别的理解。
裴少淮翻看四书五经，并非只为了消遣，还有揣摩要出什么样的县试题目——春日二月，该布告考县试了。
此地由同安县、南安县合并而来，裴少淮身为双安州知州，便是县试的主考官。
县试是科考中最简单的一场，只要能默写诗书经文，所写文章可成句，便能被取。若是偏远小县，则还更简单一些。
话虽如此，两县学子当中，总会有那么几个出挑的，若是不出一两个好题目，则难以把出挑的选出来。所以，裴少淮尽心准备着。
毕竟腹有诗书，不大一会，纸上已然列出了不少题目，经题、赋题、试帖诗……县试前后一共五场，于是题目写满了长长一卷。
最后只差第一天正场的书题了，裴少淮拿起了《论语》。
还没来及翻开，小南敲门探头望进来，道：“爹爹，我可以进来吗？”
端端走进来后，看到父亲岸上摆满了书卷，又问：“爹爹，你在干什么？要写文章吗？”
裴少淮把儿子抱起，让他坐在膝上，解释道：“为父在出考题。”
“就同考我和妹妹一般？”
“要更难一些。”
这便引起了小南的好奇，他把父亲手头上的书卷翻开，对着纸上的字念道：“……子曰不然获罪于天……”
声声稚嫩，尚不能准确断句。
小南仰头看向父亲，示意自己不懂，道：“果真是更难许多。”
裴少淮摸摸小南的头，安慰道：“不急，往后会懂的。”与此同时，他的指尖正巧落在小南方才读的那句话上。
句子出自《论语&#183;八佾》这一章节，原文是——
王孙贾问曰：“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于天，无所祷也。”[1]
裴少淮心里咯噔一下，儿子这随手一番，歪打正着，正巧翻到了一道好题目。
所谓“奥”，为屋内的西南角。
所谓“灶”，即为炊房、灶房。
古人迷信，因屋子里西南角终日见不到日光，最是深隐，便觉得西南角里有神灵，且是一屋当中的尊者，称之为“奥神”。
同样的，炊房、灶房作为烹食的地方，管人间暖饱，人们便觉得灶台上有灶神，初一十五皆好好供着他。不过，灶台上烟火气太重，灶神神衹要比奥神低许多。
春秋战国的供奉习俗，直到今日依旧沿袭着，多的是人家在屋角里摆香炉。
于是士大夫王孙贾便问孔子，百姓们为什么都说，与其信奉墙角的奥神，宁愿供奉相信灶神？
“子曰不然”，并非如此。孔子否认了王孙贾的试探与说法。
此句难就难在如何理解这个“然”字。
而这样供奉相信神灵的句子，蕴涵着更深层的含义，用于考一考此地读书人的见解，不正好吗？
一个县试，不求能写出多么深奥的文章，若能有人写出几分意思来，曰“不信世俗成见”、“弃鬼神之见，立正于天”，或曰“信天理而不信尊卑”，不也叫人惊喜吗？
裴少淮执笔，在卷首书题下面，写下了“子曰不然”四个字。

第199章
除了“子曰不然”一题略难以外，其余题目以小题为主，中规中矩，难度不大。
如此出题，只因裴少淮想起昔年府学同窗江子匀。
如江子匀一般的农家学子，常因家资不裕，只好购置《十科策略》《二三场群书备考》等教辅书籍，用以增补见识。
倘若裴少淮全凭自己所好，复加后世见解，净出刁钻新奇的题目，偏离科考习俗，对于那些年年岁岁钻研四书五经八股文的寒门子弟而言，是不是有失公允呢？
裴少淮一路科考走来，他承认科场的制艺题过于死板，尤其是那些胡乱搭截的题目，简直不可理喻。但要改变这一现状，理应是先改变世道的用才观念，进而影响学风，最后才是顺势而为，修改科考的出题。
再者，若是偏离了习俗，岂不是说段夫子当年敦敦嘱咐他们的“童试小题在于精，乡试大题在于全，会试策问在于新”，全无用处？
人为公时，不能把自己凌驾于世道之上。
中规中矩的小题是裴少淮端平的一碗水，“子曰不然”则是掌心的试金石。
……
民间有句俗话，叫“县官取青衿，宛如拾草芥”，意思是要过县试第一关，就像县老爷捡草一般容易。
此话并非空穴来风，“文理通顺”便可过县试正场，是世人公认的标准。
县试时间布告出来后，此后数日里，前来报考的学子络绎不绝，从天明到入夜，人数较于往年，涨了四五成，是报考的大年。
此况与双安州一切向好有很大干系。
那十二三岁的少年郎，是来一试深浅的，那二十余岁的，则显然是为了拼个好名次，在长案上显显眼，为四六月的府试、院试作准备。
一语言之，县试易过，但直隶双安州的县试案首，是有些重量的，想要拿下，并不容易。
那趋炎附势的齐同知早被裴少淮料理了，新到任的李同知是从山西潞安府长治县选来的，是个实干派，妥当安排着县试的诸多事务，从布设贡院到遴选帘外官，皆有经验，裴少淮这个主考官，并未费太多心思。
同安县的县衙改成了州衙，南安县原来的县衙则改成了贡院，院墙之内，隔分了前、中、后三个考场。
二月初九这一日，三更天，裴少淮起身赶往南安城，贡院里已掌亮灯盏。
裴少淮坐于前院的高台正座上，二十余名老廪生拱手行礼之后，开始唱保，伴着一声声“某某具保”的吆喝，一道道高矮身影步入、按号入座。
少年初初赴考场，如纸皆净白，不知哪朵是真梅。
考案年年见挥毫，而今又满座，握笔不是曾经人。
当裴少淮坐在高台上，望着底下那些年岁尚小的生涩面孔，满眼皆是少时读书的过往，也便是此时，他突然想明白自己为何能遇见南居先生。
不是茫茫中的缘分使然，而是南居先生从文卷里选中了自己。
南居先生当初看裴少淮的时候，是不是也同他此时看场下少年学子一般呢？漫漫科考路，艰难走完一路之后，有人成了拦路人，也有人成了开路者。
今日见晴，正场考试一切顺利，待到日落时，敲锣收卷。
因考生太多，读卷任务繁重，再覆安排在了两日之后。
老学究们分头读卷，把文章尚可的卷子呈至裴少淮处，兴许是“子曰不然”太难了些，言而有物的卷子不过数十张而已，不及考生的五中之一。
那些笔法尚且稚嫩的少年郎，只能照着朱子的注解去释义——君子不媚人，遵循于天理。
倒也有些学子从闽南之变，识得了裴少淮的几分心思，譬如一位名叫齐全安的学子便写道：“……当世无杰士方才以媚当道。”
可见，他把“君子不媚人”具体化了，杰士不媚势臣。
又有陈书新写道：“……天理之大，媚神不如媚己。”他结合闽地鬼神习俗之重而述，认为“人言轻而鬼神重，不问苍生问鬼神误世”。
笔法韵律虽不是那么好，一番见解倒是好的。
小题的好处便在于此，没有太多的束缚，自圆其说即是。
裴少淮用朱笔批注之后，伸手去取下一份卷子，当瘦长劲道的笔迹映入眼帘时，裴少淮的手顿了顿，科考之路，馆阁体当道，这样的字迹并不多见。
而裴少淮知道有一个人写这种字体。
他翻到卷首，上头写的名字却是“包玉真”。
当裴少淮读到“民不知天理何为，随饥饱而行”，论述为官之道时，他说真正的好官非一味只论天理，为官者，若不能饱民生暖秋冬，岂能指责民间信“灶神”？
这样大胆而正直的论说，让裴少淮再次把目光落在“玉真”二字上。
他翻开名册，找到了包玉真一页，记录相貌的一栏写道：“年四十又一，人瘦削，有胡须……”裴少淮便知道，这位考生是故人王矗无疑了。
也不知道王矗是怎么在他眼皮子底下找了“包玉真”这么个身份的。
不如王矗好听。
裴少淮笑笑，一介愤愤然的书生，若干年后再上岸，性子依旧还是那个性子。而后执笔，在卷上写了个大大的“落”字。
不是王矗的学识不够，也不是文章写得不好，而是取录“包玉真”，不管对于王矗，还是对于裴少淮而言，都不是一件好事。
再者说，王矗若真有意隐姓埋名重新来过，闯一闯这仕途，以他的性子，岂会在双安州参加考试、让裴少淮为难？又岂会写如此瘦长字迹？
不过是借着县试，跟裴少淮打个招呼罢了。
……
十数日后，正场、次覆、再覆、末覆皆已考完，团榜、长案也均已布告张贴。
裴少淮让包班头在榜下蹲守了好几日，也未能等到“包玉真”前来看榜，可见裴少淮猜得并没错，王矗参加县试，意不在取录。
县试案首取了陈家的陈书新，齐全安则居于第二，早前有几位夺首呼声甚高、辞藻华丽的学子，虽也在榜上，却落在了十名开外。
南安城的陈家，能排在齐家堂之前，十分鼓舞士气，好好地热闹了一场。
等到张贴前十考生文章的这一日，州衙侧墙外，满满当当挤的全是人，争着围观。
晚来的学子诧异，问道：“区区县试的考卷，便是写得再好，也总不如乡试集、会试集的文章好的，何至于这般鲁莽人挤人、抢着看？”
又有人道：“他陈书新、齐全安的文章，平日里又不是没见过。”
谁知竟没人理会他们，大家只顾着看卷子，这几名学子只好带着疑色，也挤入了人群中，当他们看到那隽永不失劲道的朱色点评时，方才恍然大悟——大家根本不是抢着看考卷，而是抢着看知州大人的评语。
如其一，“士者内直而外正，可衍儒道之薪传，丧千秋之奸胆”，虽是点评，却可当一篇小短文来读了。
若是再仔细思索，又可发现句句珠玑，略加以提炼，便是破题的好角度，无怪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当场就开始背诵。
“这知州大人是甚么来头？这笔力实在太强了些。”
“这当真只是临场随手写下来的评语？我怎觉得里头包含了不少典故？便是叫我专程去写，也未必能想到这么契合的典故。”
“正是因为如此，州衙坐的是裴大人，而你却在此问‘为何’。”
引得其他学子发笑。
也正是这些评语，让学子们识得了知州大人取才的初衷，内直外正，不媚不奸。
知州大人还说“黎民信神求慰藉，官者媚神失本我”，黎民百姓信神尚且可以理解，身为父母官者，若是让神灵时时悬于自己心中，这个世道留下虚无的“神”便是了，何须多你一个吃百姓俸禄的官职？
引人深思。
……
县试结束，裴少淮得以从贡院里搬出来，他带着“包玉真”的卷子刚回府，燕承诏便过来找他喝茶叙话了。
书房里。
燕承诏好奇拿起书案上的卷子，念道：“‘包玉真’，好似个女子名。”
裴少淮刚喝了口温茶，呛了呛，说道：“是一位旧友的卷子，燕指挥猜猜是谁。”
燕承诏直接放弃，言道：“无论是什么样的文章，在燕某眼里，都与‘之乎者也’是一个意思，我便不猜了。”
“王多一点便成玉，直多两点人站立。”裴少淮提醒道，“燕指挥再猜猜。”
王矗取个“真”字，便是想让“直”字站起来，这是裴少淮的理解。
话都说得这般直白了，燕承诏岂还会想不到，他在茶案上比划了一下，色正说道：“站倒是站起来，只是这腿也太短了些。”
又言，“还是王矗一名更好听一些。”叫裴少淮哭笑不得。
燕承诏问道：“要不要我替你寻一寻他的踪迹？”逡岛一战之后，裴少淮乘船去了好几趟嶒岛，这件事燕承诏是晓得的。
“谢燕指挥的好意。”裴少淮自然知道，此事对于南镇抚司而言极简单，但友人之间，岂能让人去查踪迹呢？只怕让王矗心生芥蒂，裴少淮言道，“他既然来了双安州，我便在渡口外等他几日便是了，有缘总会再见到的。”
……
与裴少淮一片诚心相对的，城内一隅的偏僻小院里，王矗正领着几个弟兄收拾行囊。
“大哥，当真不去州衙看看长案再走？”
他们怕大哥留遗憾。
王矗心很宽，笑说道：“不必了，此番考试并非为了上榜。”
他望向院外，又道：“参加了双安州县试，我算是小裴知州的门生，这便够了。”

第200章
江岸排排柳枝正值抽青，海浪随潮，一遍遍洗净渡口外的临岸碣石。
这春日昏沉沉的暮色里，充足的水汽，像是朝江里倒满了靛青，显得冷清清。
自从双安港建成后，船夫去了那头挣活计，使得江口外的这个野渡口渐渐船少人稀，几近荒芜，贪婪的野草很快盘满了曾经熙熙攘攘的车道。
一艘中型船锚落渡口边，随水微晃。
车道上，马匹垂首，慢悠悠拉着板车从城里出来，每辆板车上围坐着年岁不一的汉子，头戴草笠，看不清容貌。
头车上，赶马的人手执草鞭，却不扬鞭赶马，只是不时举着草鞭，看看东风吹来的方向。不是怕草鞭惊了马蹄，而是怕草鞭惊了自己的不舍。
行当都已搬上船只，汉子扯着船绳，道：“大哥，风来了，上船罢。”
王矗最后一次回头，便是这一眼，让他看到小山包上的送别亭里，一袭青袍似草色。
便也是这时，包班头慌慌忙忙终于赶到岸边，远远便喊道：“王先生，大人邀您亭中一叙。”
站到王矗跟前，喘了口气，又道了一句：“大人他在亭里，已经等候先生多日。”
王矗见到裴少淮亭中身影的那一刻，如同草鞭落在马身上，已惊了心绪，听了包班头的话以后，仰着头，抿着嘴胡须颤颤。
东风吹湿了江口，也吹湿了他的眼——原来，知州大人真的能猜到“包玉真”的身份，大人明明可以派人搜查出他的行踪，却委身于江口石亭里，坐守了几日黄昏。
王矗快步登上石亭。
炉火正盛，酒气飘出，浓了又散。
“王某区区老番癫，何值得大人如此？”
愈说不值得，愈说明王矗极看重裴少淮的送别，这个世道的作别，常常一别就是一世，杳无音讯。
曾经轩窗下，书案前，唐诗宋词一卷卷，读了那么多送别诗，若是自己临行时，未有一句半句的送别诗，便说明自己再没有了读书人这个身份。
不读书，不是手里放下了书卷，而是身边没了读书的友人。
“不谈过往，只论此时，酒炉暖身，浅酌几杯略作别。”裴少淮道，“王兄，请坐。”
裴少淮倒的温酒冒着热气，王矗却给自己倒了盏冷酒，一饮而尽，含泪道：“能得大人一杯送别酒，便都值了，只是王某不敢喝这暖人心怀的温酒，怕自己喝下后，舍不得登船离去。”
从来，东风催舟发，柳枝送人行，裴少淮望着渡口边上的船只，问道：“王兄什么打算？”
“活着回来的弟兄们，有家可回的，都已回家过寻常日子了。”王矗应道。
剩下几十号人，便是无家可归的了，或是投靠王矗前就已孤苦无依，或家中发生了变故，城中已经没了依身之所。
“剩下的这些，看着高高壮壮，实则还跟毛头小子似的，他们跟着我，吃惯了劫财这碗饭，我怕他们上岸后，没人管教着，受挫后又走上老路子、祸害百姓……不安顿好他们，值不起他们喊我声‘大哥’。”王矗接着说道，“我打算带他们去一趟应天府，讨些修船的技法，再让他们回来，以有些技艺傍身，成家立业。”
“裴某说的是，王兄自己什么打算？”
方才的句句，都是在为弟兄们做打算。
“我？”王矗默声许久，显然还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以后，走一步算一步。半晌，他才又道，“天下何时缺过几间寒宅，大人不必为某担忧。”
总是会有容身之所的。
裴少淮把那盏温酒往王矗那边推了推，道：“王兄今日不饮这盏温酒，那裴某的这盏酒便一直为王兄留着。”
天下寒宅不曾缺，温酒却不易有。
天际即将发暗，时辰不早了，裴少淮不希望道别如此压抑，遂打趣说道：“第一回见面时，被王兄笑说信件满篇大白话，今日若是不施展施展，挽回些名声，是说不过去了。”
“嶒岛上是王某眼拙，不识得大人大才。”王矗道，“大人身上的学问，叫人折服，也叫我惭愧年岁。”
而一旁的长舟，已经在娴熟铺纸磨墨了。
渡口风急，又是山头石亭，更烈了几分，裴少淮撩起宽袖，落笔十分沉稳，笔如游龙，墨下生文。
其中有“苇草植江湖，秋来生蓬蒲。何怨金风散？春野草色殊”一句，写的正是渡口外连片的芦苇草。
芦草生来就植于江河湖畔，身在江湖中，金风一来，飞蓬散开，各自飘远。
这熙熙攘攘的众生，王矗和他那些曾经的弟兄们，不也如此吗？终有风来蓬散的一日。
所幸，待到东风来时，又是青青草色一片。
这一句，不单单是送别王矗，还有劝慰王矗，弟兄们上岸后，一定会重新草色殊的。
读到这一句时，王矗再也不能忍住，眼泪簌簌而落，一个四十多的人，就这般静站着，默读着，毫无准备，泪水落得仓促。
裴少淮本想以此宽慰王矗，岂知写到了他心头上。
裴少淮写完准备撂笔，却被王矗抢接过来，借着笔尖的余墨，瘦长的行楷写道——“长戈断箭吹血飞，沧浪夺岛遗身骸，本已无心复俗世，闻君一言意自来”。
“眼前这片海，贼乱已平，非王某带弟兄们上岸之功。”王矗说道。
长长的一卷纸，被王矗小心翼翼撕成两段，卷起裴少淮写下的那段文，朝裴少淮三作揖，而后转身，快步走下山坡，沿着石阶走远。
一直到他走到渡口，登上船只，都没再回头、回望，留了一路的背影。
那卷纸，被他紧紧护在身前。
……
……
清扫了闽南诸多险阻，万事皆在向好。
县试之后的时日，裴少淮并未闲着，许久未上奏天子的他，终于想起了远在京都天天念叨“伯渊”的皇上。
书房里的空折子，因纸张旧了，都已暗暗发沉。
闽地如今的大好形势，还不够稳，倘若别处海防失守，倭寇再度袭来，一手建起的繁华码头，将成为倭寇眼中的肥肉。
凤尾峡一战，只是治标，而今到了治本的时候。
裴少淮到嘉禾屿寻燕承诏，说明自己的来意，道：“请燕指挥助我，上奏请改海防之策。”
“裴知州什么打算？”
裴少淮分析道：“倭人如毒蚁，闻食而来，而今嘉禾卫连连告捷，大挫倭寇，却只是守住闽南一带而已，宛如灭蚁只堵了一穴，毒蚁仍会绕道而来。”
“你想直接灭了蚁穴？”燕承诏问道。
裴少淮摇摇头，说道：“大庆与倭穴相隔辽辽东海，便是仗着大船强兵，攻而夺之，日后也不易守，伤我大庆百姓财力而效果见微，并非上上之策。”
又言，“再者说，倭国东西皆海域，水下复杂，若未能绘制海域图，探明航路，岂敢轻易发船出兵？”
征战劳民伤财，裴少淮并不甚支持，至少现在还不是合适的时机。
裴少淮取来闽地海防图，挂于墙上，指着图上几处岛屿，说道：“倭寇来犯我大庆，常在这几处岛屿中转，休养生息，以我之见，倒是可以奏请陛下增派水师，将这些岛屿一一管控起来，此乃其一。”
“其二，应天府一带，曾有过数十员倭寇横行数百里，每过一处便掠夺一处，驻守的卫所束手无道，何也？兵员操练不精，职责指派不明。”
大庆为了防兵乱，对于卫所兵员的活动范围限制得很死，哪个卫所管哪块地，都是圈好了的，驻守的将士若是踏出半步，便是死罪。
这样的兵策，给了倭寇可乘之机。
倭寇登岸袭扰，每每选在卫所驻守的边缘行动，当大庆将士率兵前来剿倭时，他们便狡猾蹿往别处，靠着不停游走边缘来保身。
从而便有了数十人能猖狂数百里这般不可思议之事。
裴少淮建议道：“以我之见，倭寇从何处登岸，便主属哪一卫所追剿，左右相邻卫所戒备、辅助，若是有失，一同追责，如此便少了‘无人看账’这样的事。”
听了裴少淮一攻一守的建议，燕承诏微微颔首，道：“那便依你之言，你来主谏，我来附议。”
两人合拍，效率颇高，事情很快就定了下来。
至于如何牵制倭国，裴少淮自然还有其他计策，只不过事情要一步步来。譬如说，燕承诏已经对牢狱中那毛利四郎下手，从他口中熬出了不少可信消息。
正是因为丰臣家势力日渐强盛，一步步壮大，有一统南北的趋势，才让毛利家险中求胜，通过加派兵力外出劫财，从而丰盈家族财力，收拢更多幕僚。
这般看来，天天在牢中拔头发、心智已有些恍惚的毛利四郎，倒是不急着要杀他了。
裴少淮的折子刚刚密呈上去，隔日，便有福建布政司那头传来圣意，说是泉州府新知府一时半会儿难以到任，而府试择才是不可耽误的大事，皇帝直接指定裴少淮担任泉州府试主考官。
裴少淮正疑惑皇帝为何突然给他派这样的任务，坐在一旁喝茶的燕承诏，却风轻云淡说道：“早同你说过，闲暇时多给皇上写几个折子。”
裴少淮困惑望向燕承诏，这两件事有什么干系。
燕承诏不急不缓说道：“你想不通皇上为何将这样的事安在你头上，这便对了。”这件事确实不是非裴少淮不可的，从布政司里调个四品大员更合适些。
“兴许皇上只是为了找个由头给你下一道圣旨。”

第201章
听了燕承诏的话，裴少淮了然，皇帝钦派的任务，待事了以后，自然要上奏回禀的。
燕承诏见裴少淮若有所思，又说笑道：“为圣眷太多所忧的，裴知州还是燕某所见的第一人。”
“燕指挥也莫太高兴了。”裴少淮“回呛”一句，道，“若是皇上准奏，集江阴、广洋、横海、水军四卫舟师，再许以浙江、福建等地九卫指使权，舟师浩浩荡荡南巡剿寇，燕指挥手里的虎符也沉得很。”
谁知燕承诏不恼反喜，应道：“带人出海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眼下已是二月下旬，四月转瞬即至，是以裴少淮回府简单收拾行当，隔日便乘舟北上泉州府，坐守贡院，准备府试之事。
……
金炉御烟沐皇殿。
缕缕檀烟如云似雾，萦绕于御书房内。
先是镇抚司那边送来密奏，皇帝还未拆开，便认出了奏折硬壳上的那个“密”字出自裴伯渊之手。
承诏的字没这般端正。
接着又有余通政使求见，皇帝暂且收起折子，道：“宣。”
余通政使行礼后禀道：“通政司银台昨日收内外奏折、章疏共十五本，无四方申诉、法告，特呈陛下过目。”
是来送奏折的。
皇帝问：“六科、御史台可有言官上奏？”内外官员为了在皇帝面前露面，鸡毛蒜皮的小事也上个折子，此风旧矣，皇帝常常只拣些重要的看。
“兵科裴给事中有奏。”
“哦？”皇帝一下子来了兴致，道，“呈上来给朕看看。”近日究竟是什么好日子，让裴家两兄弟一齐上了折子。
余通政使退下以后，皇帝开始批折子，先是读了裴少津的奏折，题为《请议改马政安民心彰圣德疏》，是会同太仆寺上的折子。
裴少津妻祖父任太仆寺卿，他又身任兵科谏言之责，自然十分熟悉大庆朝的马政。
正所谓“国事莫大于戎，军政莫急于马”，若想战胜鞑靼，非战马骑兵不可，是以大庆极为重视战马。此事无可厚非。
问题在于，在何处养马，又由谁来养马。
太仆寺之下设有苑马寺，掌管六监二十四苑，督北直隶、辽东、平凉、甘肃各地的官牧。
专设了官职，又建了官牧马场，本是件好事。
奈何大庆成立之初，太&#183;祖将十九子分封于九边关城，占地为藩，镇守大庆疆土。朝廷设立的六监二十四苑，恰好与藩王封地相邻，草场年复一年被藩王们侵占，一步步缩减，历代皇帝为了“宗室和睦”，常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其肆意妄为。
沉疴不治，拖到如今，使得官牧形同虚设，苑马寺的主责渐渐走偏，从养马变成了征马，把养马的任务分摊到了百姓头上。
宗室生乱，乱在天子头上，百姓受苦，只苦在百姓头上。只要上缴的马匹足额，历代皇帝便默许了此举。
年年收马、验马、运马，全凭官吏一张嘴，使得其间滋生贪污索克。
更为可笑的是，北边的草场被藩王所占，便逼着南边的农户养马，黄册大笔一划，成了马户，一路南逼到了江南之地。
江南虽草盛，然此草非牧草，又岂能养战马之壮？
裴少津所奏，正是此事，他写道：“……为减百姓之苦，壮战马之躯，臣恳请陛下依照六监二十四苑设立之初，重新丈量饲马草场，收归朝廷所用。”不然，既苦了马户，又苦了军中骑兵。
皇帝反复读了好几遍，赞叹欣慰之余，又神色凝重。
紧接着，他又拆开了裴少淮的密奏，自言自语笑道：“你的折子若是早些到，朕便不会下旨让你监考府试了。”
看到裴少淮在奏折中描述闽地局势，皇帝只觉得御书房周遭都变得欢愉起来——诸事向好，到了惩治倭寇的时机。
派伯渊南下开海，他所交上来的答卷，远不止开海一件功绩。
事事稳妥以后，才上了这么一道密奏，皇帝需要做的，只是略加思索，用朱颜在折上写下“准奏”二字。
皇帝随后又召来阁老张令义、兵部尚书陈功达和太仆寺卿陆严学，商议马政之事。
“陆爱卿，你的目光甚好，找了个极好的孙女婿呀。”皇帝先是赞许道。
大家自然知道说的是裴少津。
张令义神色遗憾，他溜缝说笑道：“说起来，裴知州还在考府试的时候，微臣就已经见过他了，唉……”
此话指的是裴少淮。那个时候，张令义官居顺天府尹，是裴少淮的府试座师。
又道：“在选孙女婿这件事上，确实该向陆大人好好学习。”他明明近水楼台，却失了先机。
这番话使得御书房里君臣皆是欢笑。
论入正题，张令义与陈功达读过裴少津的折子以后，皆如皇帝方才那般，神色凝重。
不是奏折写得不好、不对，而是此事不好办。改的虽是马政，但实则剑指藩王、燕家宗室，暗里说他们是蚕食大庆的蠹虫，要收回六监二十四苑的草场，等同于从虎口夺食。
要和藩王们斗，必定艰难。
这时，皇帝发话了，道：“朝中的文武百官，不能只会抢食糜肉而啃不得硬骨头，人人皆知民牧苦，却又人人避而不谈。朕很欣慰，朝中能有裴少津如此年轻又满腹胆气的臣子。”
“他说得对，不是马政有错，而是路子走偏了，既然偏了，就该正回来。”皇帝继续说道，“他愈是有胆气上这本折子，朕愈是不能让其受损半分，如此艰难之举……”他望向底下三人。
宗室之事，还需他这个当皇帝的，带着几个老臣去办。
“臣等愿为陛下分忧。”三人齐声应道。
皇帝说出自己的打算，道：“先好好劝一劝庆王、肃王、晋王他们，若是不认这笔帐……再论。”
“再论”二字落了重音，表明了皇帝的决意。再论的时候，论的就不只是认不认账了。
“臣等明白。”
……
等商议完要事，张令义等退下，已经临近午时，过了午膳的时候。
萧内官小步进入御书房，笑着提醒皇帝道：“陛下，您昨日让老奴传话给殿下……”
皇帝恍然想起来，他昨日让太子今日到御书房来，结果看裴家兄弟的折子入神，把这事给忘了。
萧内官这才又说道：“太子殿下见陛下正商议要事，不敢惊扰，不让老奴进来传话，一直在回廊外等着。”
皇帝看了看时辰，说道：“传膳，让政儿进来与朕一同用膳。”
午膳时候，这对皇家父子，心情都很是不错。虽是父子，能在一起用膳的时候并不多。
太子年幼时，皇帝初初登基，处处皆是困境，只能勤于政务，逐一击破，便少了时间管教儿女。待大庆朝中百官渐渐归从、局势趋于平缓之时，仿佛是恍惚一下，就已经到了要册立东宫太子、为其择选正妃的时候。
皇帝偏喜甜食，御膳房的厨子手艺偏甜。
“朕记得你不喜甜，让萧瑾令御膳房不添糖霜，你尝尝可还吃得惯。”
“都好，都好。”
饭到最后，皇帝又道：“下回把琛儿带来，朕有些时候没见他了。”燕琛，皇帝的长孙，燕有政的长子。
“儿臣让他明日过来给父皇问安。”
皇帝摆摆手，不赞同道：“这个年岁，学业要紧，不必为了见一见而专程跑一趟。”
“是。”
父子二人一同回到御书房，这样闲和的气氛并未延续下去，只因皇帝问了太子“如何处置山西流民居无定所”。
太子答的是：“若流民聚而居之，则可用最少的木料、石料建最多的房屋。”
太子所言倒也无错，只不过答的并非皇帝所问，皇帝正欲发怒，想了想，还是把怒火压了几分，把那“啧啧”声咽了下去。
皇帝想起伯渊上晌的那道密奏，想起了开海之事——伯渊做事就如植树，总是先找好一处肥沃之地，挖了坑、松了土、引了水，万事俱备，才会把树挖过来，栽进去。
一步步，又一环环。
而太子回话，第一句就开始“挖树”了。
“流民居无定所，便只是无房屋可住？”皇帝尽量让自己声音平和，又引导道，“即便谈论修建民居，总不是说建就建的，在何处选址，木料从何而来，谁人监督工期，这些虽无需你事事操办，却也总得识得个真假，免得被下边的臣子几句话哄了去。”
太子二十多岁的人了，纵是皇帝尽量压住了怒意和不满，他又岂会听不出来。
他本想说自己省得这些，只不过脱口而出时，不经意把最先想到的说了出来，可这份想法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辜负了父皇，只道了一句：“儿臣回去反省，下回再给父皇答案。”
太子的话，虽是反省了自己，但却也断了这个话题，让皇帝骂他也不是，继续问下去、教下去也不是。
太子走后，皇帝无心午寐，萧内官端了盏茶过来，给皇帝去去火气。父子间方才那番对话，萧瑾都是听到了的。
“陛下恕罪，老奴方才窃听了几句。”
皇帝放下茶盏，望向萧瑾，示意让他继续说下去。
萧瑾这才言道：“殿下所答，虽不能叫陛下满意，可殿下总也是替百姓考虑了。”萧瑾跟了皇帝这么多年，自然知道皇帝的脾性，又言，“从前公主们种桑养蚕，采桑酿酒，便能得陛下一句赞许，怎到了太子殿下这……”
萧内官有意要缓和这对父子的关系，说得有些僭越了。
皇帝明白萧瑾的好意，但他摇摇头打断了萧瑾的话，言道：“因为他是我大庆朝的东宫太子。”
这个身份，注定他不能和兄弟姐妹相比，也不能跟寻常人家相比。

第202章
诗云“月争渐迟风力细，初春便是浴沂时”，读书人春时浴沂、孝敬师者，此乃传统。
又到了一年一度的“浴沂会”。
早早的，少津便携带礼件，带上儿子裴正叙，赶往徐府给段夫子过节。
今年的浴沂会不比往年，徐望、徐瞻两个，一个去大同整治河冰、防止冰塞春涝，一个去河间府接待外使，都不在京中。徐言归年已十七，为了准备来年的春闱，此时正在外地历事游学，路途遥远，也难归来。
裴少淮则更不必说，此时还在为泉州府四月的府试忙碌着。段夫子的学生，只剩徐言成和裴少津两个在京都城里。
辰时，段夫子身穿一袭水纹色的长袍，由老阿笃缓缓推到正堂外。
为了热闹些，徐言成和裴少津把儿子都带上了。徐言成头一个生了闺女，第一个才是儿子，年岁跟裴正叙一般，都是刚过两岁不久。
两个小团子头系双犄角，身穿竹青色直裰，稚声喊道：“小子给太先生问好。”而后行大礼。
“好孩子，快些起来罢。”段夫子眉眼弯弯说道。
才过了两三年，段夫子花白的发丝已变得雪白，脾气也不似从前那般严苛，对于最小一辈的孩子，总是温声温语的。
徐言成在夫子、同窗跟前，依旧是话最多、最快的，他笑道：“等伯渊回来，便该是正观领着这两个小的，一同找夫子开蒙了。”
裴少津也说笑道：“子恒，此言差矣，休要把自己说得比正观、正叙大一辈。”论辈分，徐言成和正观、正叙是一辈的。
“入了夫子的师门，只论先来后到，可不兴再扯俗世辈份。”徐言成辩道，一时间，师生几个皆爽朗欢笑。
学生们没能都赶回来，礼件却不曾少，裴少淮托人带了一盏寿山石章回京，让少津浴沂会这日带过来。
一块石质微透的桃花冻，石纹浓淡有序，被匠人用石刀精细雕琢成了“独钓寒江雪”，很有韵味。
段夫子自然欢喜，但他的心思并未在礼件上，把石章交给老阿笃收好，问道：“伯渊在闽地如何了？你们在朝中可有新的消息？”
少淮给夫子的信里，总是只报喜不报忧。
正巧前两日，朝廷已通报了泉州漳州三大姓的处置，闽地之事不再关乎军机，少津便将兄长在闽地的作为一一细述给夫子听，段夫子静静听得入神，只不时细问几句，眉间紧蹙着——他听得出少津话中的凶险，也能想象到举步维艰的境地。
裴少津道：“兄长立信于双安州，才循循而进。先以高价吸引潮州粮商运粮北上，稳了粮价，再告示雇工、修建官道码头，让百姓手里的银钱流动起来，最后以十五万匹棉布，叫三大姓知晓大庆的物阜产丰……兄长没有辜负夫子昔日所教，每一步都思虑得极稳妥，正如他的文章一般，初一看，破题已是别具一格、出人于右，整篇读下来，读到末尾一句时，才知晓‘破题’只是个引子罢了。”
东风又起，墙瓦上的两瓣枯叶落在了夫子膝上，裴少津用宽袖拂了去，有俯身替夫子紧了紧披风，道：“兄长一如既往地稳妥，夫子不必过于为他忧心。”
徐言成亦跟着说道：“夫子，仲涯说得极是，伯渊不管身居何处，总是能干出一番功绩来的，此乃百姓之福。”又笑道，“这几日，我与仲涯正商量着，要好好细究伯渊实施的举措，这里头的学问实在太多了。”
裴少津关心问：“夫子冬日里的寒痛，现下可好一些了？”
“你们不必担忧我，陈年旧疾罢了，忍一忍便过去了。”夫子言道，又叮嘱少津、言成道，“仲涯，你前些日所提的‘新马政’是强疆防、安民心的大事。子恒，那些四夷外使看似恭恭敬敬，实则狡诈，你与他们打交道时，万事要思虑周全再开口。你们当把心思放在这些大事之上，不枉苦读习得的一番本领，至于为师这里，事事都有下人们照料着，你们不必为此分心。”
顿了顿，想及裴少淮，又添了一句：“给伯渊去信的时候，也莫提我这残躯旧疾的事，让他安安心心把闽地的事料理好。”
“谨听夫子教诲。”
院中石亭前，昔日少淮、少津沾水习书以拜师的洗墨缸，依旧静静摆放在那里，十数年了，也没曾移过。年年岁岁的墨染，白瓷着色，显得青灰。
今日天上云朵多，映入缸内，仿佛在水中游走着。
段夫子见了此情此景，想起少淮少津拜师的场景，笑吟道：“王子安千古骈文诵古今之变，道‘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放在人短短几十载里，也未有不妥，妙哉妙哉。”
感慨而不伤感。
裴正叙年岁小，颇有好奇心，歪着小脑袋问道：“太先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段夫子摸摸他的头，笑说道：“意思是，等再过两三载，就该是你们几个小的沾缸里的水，就石写字了。”
代代辈辈，看似相似，又不尽相似。
用过晚膳后，裴少津才带着妻儿准备回府，徐言成出来相送。
两人不在夫子跟前，才得以说些私语，少津问道：“夫子寒疾，如今究竟是个什么境况？”
“三日前，祖父劝了夫子，又从宫里请王御医来看了，说是旧疾难治，要精心疗养着。”
“可开了方子？”
徐言成应道：“王太医说，夫子长年坐于椅上，血脉不畅，不敢给他下过强的药剂，只能按着小儿的剂量来，开了一剂温和的药方，叮嘱要一直喝到夏日里，等到入伏了，王太医再过来复诊。”
他宽慰少津道：“六科衙门忙，你且安心做手上的事，夫子有我盯着呢，只消不是值宿，我日日总是要回府的。”
“子恒，辛苦你了。”
“咱们几个说这个……”
沿着回廊，路过拐角处时，徐言成压低了声音，道：“近来半年，倭国那边屡屡派使臣来朝，大表忠心，我琢磨着不是什么好事。再一个，朝中那群言官，最近没再上奏攻讦伯渊，我亦觉得有蹊跷……仲涯，你谏言改马政，万事小心一些。”
几句话里，内容颇多。
两人心有灵犀，略点几句，便都明白了意思。
“我省得。”少津应道，“朝中有几个寒门清流，我瞧着不寒也不清，你也多提防着些。”
一直送到了府邸门外，两人才作揖告别。
……
……
东风渐爽雨乍停，江岸草木青萋萋。
闽地入夏早，泉州洛阳河畔，春末便有了初夏的草盛。
与欣欣向荣格格不入的是，那座曾经号称泉州第一酒肆的望江楼，已然人去楼空，略显萧索。
府试的公告在贡院外张贴出来，又快马传到泉州隶属的各个县和双安州，考期定在了四月初三至四月十三，共有正场、初覆、次覆、再覆、末覆等五场。
想要拿到院试资格，只要过了正场即可，可若想拿个好名次，让主考官向督学大人美言几句，则要考完五场，写得一手不错的文章才行。
裴少淮历经过科考，知晓从府试开始，学子们赶考的盘缠数额急剧增多——县试在县里考，府试、院试则在府城里考，乡试在省城里考，会试在京都考，路越走越远，考期也越来越长。
此况，使得寒门、耕读学子的赶考路异常艰辛，毕竟穷家富路，在外处处都要花钱。
其中，又以打尖住店的费用最多，便是最次的客栈，考期里的房钱也会水涨船高。
许多耕读学子年近四五十才才能凑足盘缠，赴城报考。还有许多读书人，眼睁睁看着时日流逝，却难以登场一试高下，实在可惜。
裴少淮到泉州府后，发现城里有不少闲置的旧院子，完全是可以住人的，派人打听之后，才知晓这些旧院子皆属于富户们。
便有这样的境况，富户有空院子，却不屑于挣穷酸书生们的几个铜板，宁可空着。而愿意挣这份钱的老百姓，他们的民宅又居于城中边角、甚至城外，距离贡院甚远。
一番思索后，裴少淮有了打算，他通过齐族长联系到这些富户后，提出建议，若是富户们肯将旧院子打理出来供穷寒学子居住，双安港督饷馆来年可以优先点验他们的船队，给他们发放船引。
看似只是一时的优先，实则可以让他们的商船先人一步出海。
有了好处，自然就有人站出来响应。此事谈妥以后，裴少淮交给李同知去办，赶在府试前便打理妥当了，如何入住、管治也有一套章法。
住处必定是拥挤、简陋的，但至少算个容身之所，有没有人愿意来住，便看学子们自个的选择了。
官府略给一些优先、名誉，富户们主动站出来返哺地方百姓，这样的政策在现下的世道里、在宗族观重的闽地，是十分合适的。
……
裴少淮不知道、也没有在意的是，自打公布他一个五品知州担任府试主考后，在泉州府各学府、书院里，激起了不小的风浪。
有免费居所，令得不少耕读学子纷纷报名赶考，抓住机会一试。五品主考，又让很多当地知名书院的学子望而却步，自视甚高而不愿意报名。
各书院中，讨论不止，许多人不服气而叹息。
“万没想到，精心准备了一年多，等来的府试竟是如此。”
有人说道：“若只是为了过正场，成为童生，拿到院试的资格，自然不必顾虑谁当主考官，哪年赴考皆可，并无甚么区别。可书院里的同窗们，谁人又尽是奔着一个正场去的而已，谁不是为了能在长案名列前茅，能得主考官向大宗师美言几句……唉……”
一声长叹省略了很多话，也道出了许多人的心思。
无非是觉得区区一个五品官，即便在他手下拿到了不错的名次，又有什么用呢？
四品知府在三品的督学大人面前，也仅是略点几句，推荐推荐心仪的学子，好让他们能在院试里能占些先机，被大宗师取用。而相隔两个品级的知州，只怕在督学大人面前，半句话都说不上。
如此，在这些学子看来，参加这次府试便是“没什么用”的。
自视甚高得好似他们参加了，就必定能名列前茅，居于长案之上一样。
提前几日入住泉州府贡院的裴少淮，此时正“与世隔绝”，丝毫不清楚外头这些闲言碎语，一心扑在出题上。
这份题目相较县试，更是不易出。一来，泉州府刚刚处置了几个大族，当地人与他们藕丝相连的，要借题目择取出可用之人，不易。一来，别人不知晓裴少淮的功名，堂堂督学大人不可能不知晓，府试选出来的学子，还是要有些水准，才能给督学大人一个交代。

第203章
府试仍属童试中的一环，不宜过难，是以正场仍以小题为主，给学子们足够的发挥空间。
到了再覆、末覆最后这两场，裴少淮才出了稍难些的大题。所谓大题，便是句义完整，有所指向，学子需深刻领悟句义，自寻角度来破题。
而不似小题那般，自圆其说即可。
大题更加考验学子们的悟性和笔力。
第四场首题为两扇题，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此句出自《论语&#183;子路》，子贡问什么样的人“可谓之士”，孔子应道，“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这样的人可以称之为士。
子贡又问，次一等的“士”又是怎样的，便有了孔子的这一句“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族人称赞其孝道，乡人称赞其悌道。
其核心在于“孝悌”。
裴少淮不考“何以谓之为士”，而专程考了次一等的“士”，是有他的考量。
在这士农工商的世道里，许多人读了几卷书，识得些字，便开始以“士”自称。殊不知，连“次一等”都没能够上，又如何企望“行己有耻”。
再者，通过府试、院试，成了秀才公的学子，仅有很少的一部分能再进一步，踏入仕途，更多的是留在本地当乡绅。
裴少淮以为，悟性达到“士之其次”的学子，才可堪担起此任。
这道题想要准确破题，并不容易，若是只论“孝悌”不论“其次”，便偏了。
第五场的首题，裴少淮仍是选题《论语》，曰：“放于利而行，多怨。”——纵心于利，唯利是图，易于招致四方怨恨，行道走偏。
学子若是有心，关联泉州府近来发生的事，不难明白裴少淮出此题的苦心。
当然，出题只能筛选面上文章，难以真正识得学子们内心所想到底如何。但科考当中，若是一个人连面上文章都写不好、路子走偏，岂敢说他可堪大用？
如此，裴少淮出好了所有题目，得以静歇几日，等待府试开考。
闲暇时，外头那些七嘴八舌的话，便也透过墙，传了几分到裴少淮耳中，裴少淮不怒反喜，笑言道：“如此，倒是免去了我的判卷之苦，替我筛去了不少志大才疏之徒。”
命李同知无须理会，报不报考皆是学子们自个的事。
若真为此生怒，出手管治，反倒显得当事人心虚、格局小了。
……
裴少淮身为三元及第的状元郎，闽地学府、学子却不识得其名声，此事倒也不难理解。
其一，通政司虽发行有邸报，供京内外各级官府传抄、传阅，但邸报在一级又一级的传抄中，经过多人之手，里头的消息往往是滞后、残缺的。
传抄之人，往往会根据自己所需，只摘抄邸报中与己相关的内容。譬如说，裴少淮六年前三元及第，确实记载于京都邸报中，数百字描述了殿试盛况，然传抄到闽地的邸报，余剩一句“北直隶顺天府学子夺乙酉年正科状元”。
再者，邸报传阅于官府当中，又有几个未有功名的学子得以看到？便是看到了，时隔六七年，又有几人能仔细记得？
其二，科考南北之争从未停过，学子们对南边的大才子了如指掌，对北边的能人，却知之甚少。
其三，亦是最重要的一点。
数月以前，泉州府知府谢嘉仍稳稳坐在衙堂之上，众学子皆以为谢知府主考府试不会变，谁都料想不到他会被朝廷缉拿、死于锦衣卫刀下。此前，不乏学子仔细琢磨、钻研了谢嘉的文章，斟酌其所喜文风，由此押题作文章，以谋被谢嘉取录。
事发之后，众书院又凭以往经验，猜想朝廷可能会从布政司委派参政、参议大人，临时掌管泉州府试之事，便又着重琢磨了这几位大人。
谁成想，朝廷会突然委派一个五品知州担任主考官？
等到告示贴出来，所剩时日无多，紧急之下，众书院能打听到的消息并不多。换言之，他们压根没想过裴少淮会当主考官。
……
世上有短视之人，自也有远视之人，短视者仍在为自己没押中筹码而叫嚣不已，对自己此前的“付出”耿耿于怀时，已有学子向同安城、南安城的百姓打听裴知州的事。
读不到他的文章，识得他的几分事迹，也是好的。
……
因为开设了免费的临时住所，今年赶考的寒门、耕读学子格外多，他们先去贡院报名参考，再凭着考牌和路引，登记入住。
院内设有灶房，赶考的学子可自行生火炊食，夜里又有少许灯油发放，供他们夜里照明所用。这少许灯油只能燃个把时辰，学子们满心想着如何多看一会儿书，于是第二夜，便有人合议，将灯油集于一盏，点燃共用，大家伙儿围着看书。
翻卷无声，青灯有味。
火芯升起缕缕黑烟，这略有些刺鼻的油火味，于学子们而言，等同于书香。
读书不觉夜已深，蟪蛄鸣，光渐稀，意犹未尽。
居于此处，三五人一间，虽是拥挤了些，相互有扰，难以自居独处，但能识得一二同道好友，上场一试学识高低，不失为一件好事。
竟也有那不识好歹的，这日，一个穿着有些邋遢的人，摆起了“读书人”的谱，一大早便嚷嚷着，怪他人扰了他的清梦，说着说着，最后竟抱怨了起来。
“慎独慎独，朱子都让我等慎独，没有独住的房间，又如何慎独？”他吧唧吧唧嘴，继续说道，“既然都给住所了，何不尽善尽美一些？好生安排一番，让我等能心无旁骛安心备考。”
这是怪罪到了裴少淮头上，怪他不够贴心。
“你少在此处摆谱，卷起你的铺盖，到别处独处去。”
“我瞧你还是省些赶考的费用，仔细拿去瞧瞧大夫罢，也罢也罢，大夫也唯有摇脑袋的份，横竖都是瞎了这份血汗钱了。”
“你嚷嚷几句便也就罢了，可要骂道座师大人头上，我范某是第一个不许。”
亦有人好心劝告他，言道：“我瞧你也是个农家出来的，好生算一算，若非有这么个落脚的地方，家中还有筹几年的粮食、打几年的河渔，才凑得齐一个月的打尖费用？在外有所不便，都是常有的事，祸从口出，更当慎之又慎。”
方才那番话，尽数被前来巡看的李同知给听见了，李同知生于山西长治，脾气可不比裴少淮，带着人进来，铿铿言道：“学识没见半个，调儿倒是唱得高，功名没得半分，倒把自己当个爷。来人，把他给我架出去，让他回去自个儿独处。”根本不管那人的声声悔过、求饶。
事了，李同知神色缓下来许多，对其他学子道：“主考官大人吩咐我来巡看，你们若有什么难处便跟本官说，旁的只管安心备考。”
“学生谢过知州大人挂心。”
四处巡看以后，李同知这才赶往下一处。
有那双安州的学子，也住入了院子里，说起他们的裴知州，满脸的自豪，细数裴知州在双安州做出的功绩，更是滔滔不绝，使得许多学子围过来听。
这一来二往，知晓的人便多了，甭管外头书院里说什么闲言碎语，裴知州的口碑在寒门子弟这里，是极好的。
……
三月二十九，距离开考不剩几日，贡院截止报考。
四月初三夜半三更，贡院灯火通明，东西南北门前高挂灯笼，上头写着醒目的字，告知学子方位，免得他们走错了门，找不到与自己结保的同仁、作保的廪生。
若是仔细看，赴考的学子比往年要多。
一声锣响，正场开始。
参加府试的学子，俯在案上奋笔疾书，而那些自视甚高、不肯屈尊降贵的学子，则在酒肆里借酒消愁。
午间，泉州府一酒肆里，几个县学生员正在把酒言欢，这当中有个读书人，是从河间府南下游学的，这桌酒菜便是为他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渐渐抛开束缚，开始侃侃而谈。
他们话音颇大，对话从木质的雅间里传出，让外头人听得一清二楚。
聊到了科考，不免就会提及大登科、状元郎，那河间学子故意卖关子问道：“你们可知北边的学子们，临考之前烧香拜什么？”
众人都知道河间府离京都近，一时好奇，都听得认真。
“这天底下，考前不都是拜魁星吗？王兄话中莫非有什么玄机？”
河间学子醉醺醺摇摇手指，道：“拜魁星哪有拜双状元显灵？”
“双状元？”
“乙酉年正科，咱们北直隶夺下了状元，此事你们不会不知罢？”
“是有这么一回事。”
“戊子年正科，状元也是北直隶的。”
众人想了想，应道：“也有这么一回事。”听远赴京城赶考回来的学子们说的，细节却不甚清楚，忘了许多。
河间学子才悠悠从怀中掏出两个陶瓷，边说道：“我便是拜了他们，过了院试，此后去哪都不忘带着他们。”
只见桌上摆着两个寸指大小的陶瓷，烧制得很是精致，头簪花身红袍，是两个长得差不多的小状元郎。
河间学子指着介绍道：“这是裴大，这是裴二，京都里，大家伙都信他们。”
“双状元，都姓裴，莫非这两位同出一族？”
“何止是同出一族。”河间学子说得更加傲气了，仿佛在说自家亲戚一般，言道，“这两位是亲兄弟，年岁相差无几，有道是‘一个姓两状元三元及第四方皆知’，此话你们没听说过吗？”
众人摇摇头，心中大受震撼。
一家两兄弟先后三元及第夺下状元，这话怎么听着像是话本子里写的。
可心里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贡院里主考的那位五品知州，正是姓裴，总不会是他罢？应当不会，乙酉科的状元应该在翰林院里，岂会外派到闽南来？
即便众人对乙酉科状元有所印象，也难以和京外知州联系到一起。
世间学子为何艳羡三鼎甲，因为三鼎甲可以直接入翰林、留任京都、做事于皇帝跟前，前途远大。还没听说过哪位状元被外派的。
众人心思各异，正想得出神，便听到河间学子又说道：“听说早几年，这位裴大被皇帝外派当官了，从正七品提到了正五品，大家都猜，皇帝只是为了历练历练他……是派到什么地方来着？酒喝多了，一时间竟想不清了。”河间学子面露苦恼，仔细回想着。
不管是雅间里，还是雅间外的大堂，皆是一片默声。
半晌，有人试探道：“外派到了双安州？”
“对对对，双安州，是这么个地方。”河间府学子拍大腿道，又问，“你们可知这双安州在何处？”仰头感慨，“户籍若在双安州，能当裴大的门生，当真是大幸事。”

第204章
双安州在何处？
双安州就在泉州府南边，与泉州府相邻。双安州的知州大人，此时正在贡院里主考府试。
这些学子，本应坐在考场里奋笔疾书，此时却坐在酒肆里推盏言欢。
霎时间，桌上山珍海味不可口，桂酒椒浆不香醇，本欲快意借酒消愁，岂料河间学子给他们添了点猛料，使得他们个个郁郁寡欢。
在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手下考试，机会何其难得。
要知晓，状元任职于翰林院，每年春闱时，朝廷常常从翰林院择选编修、编撰，任命其为十八房同考官。便是说，状元郎当考官，至少是从会试同考官当起。
天下读书人，能过三级童试当秀才的，十之一一，能过了秋闱当举人，有资格参加春闱的，则百中无一人。
若非裴少淮被外派到闽南，泉州府里又有几个读书人能在他门下应考？
裴少淮任职于翰林院，又岂会在督学大人面前说不上话？
此番，属实是白给的珍馐端到跟前，却被他们自个一脚踹翻了。
河间学子不知众人为何突然缄默不语、不再举盏，以为是那句“户籍若在双安州……当真是大幸事”刺激到了他们，一边给他们斟酒，一边劝慰道：“诸位实在不必为此事生愁。”
顿了顿，接着道：“诸位籍在泉州，本就没得机缘当裴大门生的，既是没机缘，何必徒增烦恼哉？喝酒，喝酒……”
河间学子不说还好，此话一出，众人是一丁点食欲都没了。
肠子都悔青了还吃什么吃。
酒肆大堂里，一时许多人结账离去，神色郁郁步履匆匆，甚至顾不得等找零。其他食客倒是开怀，反正与己无关，全当看了一场戏，听了些逸闻趣事，得了些谈资，他们吃完后往别处一说，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便传开了。
不多时，雅间里的酒席也散了。
小巷里，燕承诏夹着绣春刀，闲逸地半倚在青石墙上，那名“河间府学子”颠颠跑来，复命道：“头儿，按您的吩咐，事情办妥了。”
“演得不错。”燕承诏夸赞了一句。
“头儿，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当暗桩了？”
“你且吟两句诗听听。”
“月圆大如饼，光照天下平，头儿，我押韵了。”
燕承诏蹙蹙眉头，道：“你还是跟着本帅再多练练飞檐走壁罢，书生暗桩的事，就别想了。”燕承诏自己吟不出来，却还是听得出好歹的。
他有心干这趟事，一来是嘉禾屿军务轻，南巡水师未至，他有闲时也有闲心。
一来，燕承诏结交的人并不多，自打嶒岛那回“真圆真亮”之后，裴少淮算是唯一一个出言“鄙夷”他的人。泉州府这些学子轻视裴少淮，岂不等同于轻视到他燕承诏头上？
裴少淮忍得了，燕承诏却看不下去。再者，两人能留在此地共事的时日，应当不剩太长，也当给裴状元散散名声了。
……
万里蓬山千里路，先从一邑小文场。
不管声名如何显赫、才华如何了得，是走仕途还是走文道，都须得从县试、府试一张小小考桌开始。
场下考生百态，尽在裴少淮眼底。
有那准备充裕的，气定神闲下笔作答，正场的小题对他们来说并不难。也有那耕读学子，许是太过珍视机会，下笔踌躇，直到晌午才渐渐进入状态。
落日余晖消尽，正场结束。
帘内大堂，简易封好的卷子整齐堆于长书案上，屋内充斥着一股浓郁的新墨香，矮桌上的几盏朱颜尚未融水磨开。
泉州下属的五县知县，端端等着裴少淮发话，有人站出来道：“此番阅卷，当以何等标准判定举卷、落卷，请主考大人择一范本，方便我等比对择录。”
府试录用数额，朝廷并无明确规定，一般十中取一三人，多一些少一些全凭主考官来定。
所谓“范本”，便是先从众多卷子中选出一卷不上不下的，拟为举卷标准，水准高于此则举，低于此则落。
裴少淮已经选好了范本，却不急着明示，今日阅卷，重点不在于范本，而在于下面几位县官心里藏着多少名录。
他笑笑道：“且不急着选范本。”坐在高椅上，望着底下众人，问道，“诸位同僚早五六日前，便已入住贡院，其间仍不停有衙役送来禀帖，本官倒想想问问，在府试之前，诸位究竟收了多少禀帖……或者说是荐牍。”
“荐牍”顾名思义，便是推荐信，打着“为国荐才举贤”的名号，嘱托县官阅卷时，对某家某个子弟多加关照，助他通过府试。
十年寒窗不抵一封荐引。
童试不比秋闱、春闱那般严格，考官权力大、易于上下其手，使得此风愈演愈烈。
更有甚者，打着禀报公务、上呈禀帖的旗号，打开一看，满帖尽是私事。
譬如，“谨禀大人：卑职拙才代庖，以荐才之典，谏言几句，吾某叔公之婿，名某某……望大人垂慈。”
裴少淮此话一出，底下几位县官皆陡然色变，稍作镇定之后，安溪县知县站出来言道：“在任为官，要处置一方事务，总也有些人情世故在的。”
“做官要懂人情世故，此话不假。”裴少淮严声说道，“但在我这，科考一道只能论学识高低，不能当人情相送，更不能以功名买卖。”
倘若连科考都变得人情世故了，这世道里还有什么不可人情世故？
“总就一句话，坐了这把交椅就莫论人情，要论人情就莫坐这把交椅。”裴少淮一言定论，道，“本官不管你们心里记着多少名录，只管递到我跟前的卷子合不合水准，若不是卷子的问题，那便是阅卷官的问题，连点评文章的本事都丢了，不妨回炉再炼炼。”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吓得他们胆战心惊。泉州府下属的知县，要么是没被谢嘉牵扯而留任，要么是从别处调任来的，有几分本事在，不是那听不懂话的。
说完这番话，裴少淮才将范本推至长书案前，道：“若无疑义，便各去阅卷罢。”
“下官遵命。”
如此，呈到裴少淮跟前的卷子，有了它本应有的水准。明明自己该做的，都已尽力，然裴少淮心头总蒙着些说不出的愁意。
……
帘下朱笔频频落，案上茶汤渐渐凉。
“区区”府试里，不乏文义具佳的文章，有些文章字句虽生涩了些，但立意颇佳，盖过了它的短处。
夜过三更，裴少淮仍在认真阅卷。
灯火稍显幽暗，裴少淮取来油壶，为灯盏添些油。看着有些黄浊的灯油，一点点没过将枯的灯芯，火苗星星一点重新变回一团，灯油溅出几颗火星，没坠地就已熄灭。
火苗变亮，裴少淮映在墙上的影子也变得清晰起来，冠发长袖，笔直颀长。
最后几滴灯油滴下，灯芯随油面浮动了几下，晃晃的火光让裴少淮回过神来。
年岁虽还未至三十，但这小小的两场考试，让裴少淮意识到，自己步入新的路程。从前只想着如何做好自己，遵从本心，当一步步走远以后，才发现孤家寡人想要“遵从本心”是何其艰难，因为时时处处总有逆流。
便是有兄弟、同窗、好友相助，这股力量仍是微弱的。
油尽灯便枯。
雁过唯留声。
不管他主考的这场府试，是何等的公允，亦只是大雁路过时孤傲的一声罢了。灯盏熄灭后，黑暗照旧会袭来。
这便是他今夜一直愁意不尽的缘由。
但是，雁群结队御风行，寒灯添火彻夜明。就如他承用了夫子之韧、南居士之睿，还有张令义为官的几分圆润，这些称他一声“座师”的学子，会不会也承用几丝几缕他的本心？
裴少淮第一回有了些师心。
他打开窗，怔怔北望，心中猜不透——皇上下旨让他当这个主考官，当真只是下道圣旨“敲打敲打”他？还是为了让他更多一些门生？
倘若是后者，皇帝又岂止是明君。
……
……
十天过去，府试五场尽数考完，裴少淮的状元名声也已传得沸沸扬扬。
燕承诏把京都城里的话本子放出去，说书先生一场接着一场，说到口干舌燥声音哑了，座客们还是源源不断。
当地人才知晓，年纪轻轻的裴大人，经历竟是如此传奇，无怪能在闽地扭转乾坤。
双安州赶考的学子才刚从贡院出来，便被族里派马车接走了，再下马车时，只见族里在设宴庆贺。
学子们摸不着头脑，神色恍惚——这不是刚考完吗？府试长案还没公布罢？怎么就先贺起来了？
在一声声“状元门生”的祝贺中，他们才渐渐明白，原是沾了主考大人的光。先莫管有没有被录用、成为童生，单是参加了这场府试，本身就是值的。
随后，裴少淮所出的县试、府试题目，被书局刊印发售，满城读书人皆在讨论、推敲，思索知州大人缘何出这些题目。
当他们发现，“子曰不然”是告诫他们顺天理而不信神鬼、不媚权势。“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是告诫读书人们，身处凡俗之中，要从凡俗做起，修个人德行，而非一开始就追求所谓的“圣贤士大夫”。“放于利而行，多怨”则是以谢嘉为例，告诫众人莫要放利而绝义，否则招致众怨而身危。
每一道都是结合当地境况的题目。
再回想裴少淮这三年的所作所为，才后知后觉，这位年纪虽轻的知州大人，何其堂堂正正。
最是高兴的当属齐家堂，族学“为民堂”是裴大人题的字，这本已足够熠熠生辉，如今知道裴大人是状元，又添了几分光彩。
一十七公书堂牌匾，笑咪咪叮嘱后辈们说道：“你们要用功读书，让学堂成为闽南第一书院，方才对得起这知州大人的这几个字。”
……
还有两三日就要贴榜了，贡院前却小闹了一场。
不是急着要看榜单，而是闹着要开设补考，以便录遗。
童试开设补考并不少见，常常是为了体恤外地学子山高路远跑一趟，因耽误一两天而耽误了考期，实在可惜。
眼下这些学子要求补考，不是因为耽误了，而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报考，如今反悔了。裴少淮的名头唱得越亮，他们越是后悔莫及。
悔却又不是悔自己，而是悔“自己一身学问，错失状元举荐、直达朝堂的良机”。
裴少淮帘内阅卷，在帘外领队职守的是李同知，李同知身上很有晋人的干净利索，洪声问道：“你们在此闹，本官且问你们，为何要补考？”
有人道，为兴古来绝学，亦有人直道，为谋一入仕良机。
李同知听后，不屑讪笑，道：“若是为了学识，谁人主考不是考，学问深厚者自可熠熠生光，哪还有学生考试挑考官的？若是为了当官……”
李同知笑得更加大声了，丝毫不掩饰心底的鄙视，他嘲讽道：“知州大人为何当了主考官，若是连这点都想不明白，还贪想走什么仕途当什么官？本官守的这道门，可不是你们吟诗作对、把酒言欢的地方。”
“于做学问，识得几个大字把自个当大才，不谦；于做人品性，读书科考不想正道，总想捷径，不实。”李同知嗤之以鼻，道，“‘录遗’录的是遗才，不是在浑水里面捞泥巴。”
泥巴是扶不上墙的。
“你们快些散去，若是再闹……”可就不止错过这一场府试而已了。
待闹事的学子散去，李同知笑笑，低声自言道：“若是再闹，本官就要骂得更难听了。”

第205章
闽南是个人杰地灵、文风颇盛的好地方，从府试卷子中便可窥得一二。
撕掉倭寇侵扰、海贼劫掠、官商垄断……这一层层晦暗，显露出其本貌，便可见得闽地是青山养碧玉，海波生白圭。
毕竟，自晋朝以来，闽地便以读书习文为尚，唐时兴科举录人才，闽地百姓更以科考为荣，发展至宋时，闽地读书之盛、成才之多，已跃至全国之首。
今时今日，大庆掌国，闽地读书之势有所减，不比江南一带，但仍居各省前列。
闽地是有它的底蕴在的。
裴少淮身为一州父母官，过往三年里，专注于整治贼寇、豪贵，大力开海兴商，而在治学上出力甚少，便是因为闽地有这份底蕴在——移去镇压石，青苗自可生。
参加府试的学子众多，中式录用的学子亦跟着增多，府试长案只能分作两段填写。
几位县官拆卷填榜，裴少淮在一旁督看，他细读录用童生的户籍、父祖辈，发现功名之家、大姓大户占其六，寒门、耕读人家占其四。
有十数个学子，因文章韵律稍有缺漏，原只位于榜单中上，裴少淮反复斟酌之后，觉得“义”比“文”重，将他们提到榜单前列，这些人则多为寒门子弟。
令裴少淮欣喜的是，双安州的那两位寒门读书郎——齐全安与陈书新，分别位于第三和第五，相较于县试时，发挥更出色了几分。
无怪裴少淮读这两卷时，总觉着有些熟悉感。
……
四月是落花时节，有些花萼将落未落，有些春雨将停未停。
到了出案的这一日，免租住在旧院里的寒门学子们早早便起身了，一夜的不安使得他们稍显倦态。
有人望着檐瓦出神，喃喃道：“对于寒门庶族而言，不知今年是响榜还是哑榜。”
哑榜，便是哑然无声，只有寥寥几个人上榜，毫不显眼。相反，响榜便是频频唱响，多人中式。
有人一边收拾行囊，一边带着些失落无奈应道：“数十载以来，何曾还见过寒门响榜？只盼着不是那么哑，不至于鸟雀无声，便也对得起赴考一场了。”
“莫要如此悲观。”有学子并不赞同没出案就唱衰，言道，“一来今年的主考大人状元出身，为人正派，想必会公允阅卷；二来今年少了住所花销，赴考的家贫子三四倍于以往，谁又敢说这里头没有蒙尘遗珠？”
“说得极是，一同去等着出案，自见分晓。”
等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背着行囊出门，踏出门槛前，又不约而同地回望了一眼这个住了半月的旧院。背着行囊，是因为不够底气，若是榜上无名直接便回去了，省几个钱的花销。回望一眼，是因为不知下一回来赴考将是何年。
长案分有左右上下，围看不分东西南北，辰时，暮春晴朗日，贡院门外已是人挤人。
当衙役横着棍杖将学子们拦开，几名官差小心提着两宗长卷，张贴于贡院墙上，同时又有报喜人马从府衙出发，喧闹声达到最盛。
曾经同围在旧院一盏油灯前苦读的家贫子们，惊然发现榜上出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再读户籍，确认无疑。
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高喝唱响榜单，周边人随之齐唱，但凡能看到长案的学子，都跟着唱了起来，一声更比一声洪亮，如波澜一般传到人群外，又传到了大街小巷。
如此，当真是响榜。
哪怕是未上榜的家贫子，都很受了一番激励。
只要榜单上还留有他们的一席之地，路虽远，步虽慢，然终有抵达的一日。
“千人唱榜”，此事当日便传开了，成了一桩美谈。
……
府试尘埃落定，两三日
后，府衙举办晚宴，新中式的童生着圆领蓝袍拜见座师。
二十五岁的裴少淮身着官服，脚蹬皂靴，立于正堂当中，受诸位门生的拜见。
场下众人，有十四五岁初试即过的年轻人，也不乏比裴少淮年长许多、三四十岁的中年读书人。
礼节毕，府试案首立于最前，诵恩辞，其中有道：“……座师身一方之师表，兴一方之学风，德为表率，艺为型范，赫赫之光……”
这是诵座师赏识之恩的常见笔法。
裴少淮听完后，笑着摇摇头，说道：“非本官谦言，闽南学风文风鼎盛已久，世人皆知，非本官之功。”
他列举道：“自唐宋科考以来，闽地比屋邻里多以儒学为业，科目得人之盛，天下鲜俪。福州家庠序而入诗书，建宁民之秀者狎于文，泉州家诗书而户业学，同安、南安地虽小，然士知读书尚礼[1]……处处种种，即便地薄渔少，亦不忘资子弟以攻读，以子弟知读书为家族之荣。”
这种底蕴不是数年一时可以造就的。
裴少淮所做是立于此基础之上。
列举之后，裴少淮才又道：“明珠藏椟蒙尘，世人暂时不见其光，本官所做不过是略加以擦拭，使其辉光显现一二罢了。”
一番列举使得学子们心中乡土之情渐浓，一句“明珠藏椟蒙尘”又叫他们想起此地的种种历难，心生壮志。
学子岂不明白，座师的既是自谦，也是在激励他们——理应重现明珠之光。
个个仰望着，目光烁烁。
“明珠之光，非几家几人位列高堂，身居高官而已。身着童生蓝袍，虽只是功名之末，但亦要有文人风骨，站得正坐得直，不忘本心。”
“我等谨听座师教诲。”
几息沉默后，人群中有一中年学子洪声道：“门生知晓自己缘何中式了！”此话听着，好似他中式是个意外，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众人望去，只见此人年近四十，一身蓝袍不仅不合身，还几处缝补。
众人开道，中年学子往前几步，继续道：“朝廷推行以银抵税、丈地量役，加之族内出资，在下得以从田埂渔船里脱身，赴此一考。本只是了却数十载的心愿，岂知出案之日榜上有名，今日听了座师所言，才知座师之公允庇护，岂止那免费的旧院住所。”
他诵道：“厚土养得青苗长，树高常生夏日凉，能参加此次府试，何其可幸。”
其他人点头附和。
只听了几句话，裴少淮问道：“你可是安溪县龚琚？”
那人意外，应道：“回座师，正是学生。”
“你所论的‘学风之盛不在书堂多寡，而在黎民足资入学与否；书堂之优不在楼宇高低，而在三尺讲堂可有名师’，本官很是赞同。”
本只是一时的感慨，岂知座师竟从话中猜出了他的名字，还能记得他的文章。
而且，龚琚并未位列前茅，只是名列中游的一员，可见座师大人是仔细、公允阅卷了。
“学生斗胆问一句，学生还有望更近一步否？”
“取龚琚卷子来。”
本是宴席，结果桌上一道菜、一壶酒都没上，反是一份份卷子取来，摆于案上。
众人只记得听座师指点，而忘了宴席。
等到天色将暗，菜凉了、酒淡了，众人才回想起晚宴。
“座师大人，与我等饮一杯罢。”
灯笼之下，微光泛在酒盏当中，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
府试事了，等翌日天亮，裴少淮等便准备乘船返回双安州了。
这天夜里，李同知最后一次带人巡看旧院子，刚好碰到一队学子大汗淋漓，抱着几个大坛子归来，想来是
聚了薄资，喝几坛浑酒助助兴。
李同知提醒道：“夜深了，喝酒的动静小些，莫吵到周边的民众。”
灯笼光照下，学子们面色讪讪，应道：“大人，这些不是酒。”
这一坛坛的，竟不是酒，李同知问：“那是何物？”
“是灯油。”
家贫子们解释道：“我等在此居住，侥幸过了府试，今日听了座师大人一番话，大为所动，便想着尽自己所能，为后来者留些甚么。铺盖被褥皆为私物，不便留用，我等商量了一番，觉得这半月里，最是念念不忘、叫人感怀的，是大家伙聚油燃灯夜读的情景……便筹资买了这几罐灯油，车夫太贵，我们走得慢，才回来晚了。”
灯油可比酒水贵多了，这个几大罐灯油，少说也要二两银。
李同知看着这些瘦削的读书人，看他们春日里汗湿了后背，道：“也总要先顾好自己，再慢慢来。”
“谢大人关怀，我等得了童生，回去后给人蒙学或是抄书算账，总不会过得太差，眼下能做一点是一点。”
“快些进去，擦擦汗早些歇息罢。”李同知动容道。
巡看完毕，归去路上，看着道路两边民居里的微弱灯光，李同知陷入了深思。
令他动容的何止那几个学子。
点燃自己书案前的灯盏，只需吹燃火引，可要点燃他人书案前的灯盏，并非那么容易。
从山西长治，到福建双安，这数千里的奔波，一切都值。
……
“闽雨揉香摘未知，钩帘顿觉暑风微”。
五月来临，闽地到了茉莉花开的时候，沁人的香气伴着初夏微风，使人心境平静。
裴府后院里，杨时月叫人搬来几株开得正盛的茉莉花，取来针线箩，正手把手教小风简单的女工。
“娘亲教你如何勾出一朵小花。”杨时月道。
在这个世道里，女工是女子们绕不开的一项技能，并不分贫富。
丈夫们贴身之物，总是要出自她们之手的。
今日是第一回练女工，小风答应了娘亲，小手捏着细针，一上一下，落针有些粗糙。她心不在焉，每缝几下便望向书房那边，神色焦急，想要快些缝完，结果落针越来越粗。
“娘亲，不是小风不想练……”小丫头说道，“可我在这里耽误了时候，今晚爹爹回来，我跟哥哥比背诵文章，我必定比不过哥哥，前日里我刚输了一回。”
正打算今日打个翻身仗呢。
今日只是试一试，杨时月早看出了女儿无心于此，便不打算勉强她了。
若论针线刺绣，杨时月自己是真带着些喜爱在里头的，否则她岂能绣出银币上那样简洁又精致的图案？
但她喜欢，并不代表小风就要喜欢。
小风像她父亲，喜欢做学问，这是件好事，无需用针线拘着她。杨时月想到小风的三姑四姑，仅有的一点点疑虑也消去了。
“好了，好了，早看出你心思不在针线上，当心扎了手。”杨时月仔细从女儿手中接下细针，置入针盒中，笑道，“还是让你爹给你拿主意罢。”
小风亲了一口杨时月，道：“娘亲真好。”
又道：“娘亲养的这几株花真香，可是小风不喜欢针线钩花。”
“那你喜欢什么？”
说起这个，小风一股脑儿跑入书房内，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花，得意洋洋道：“娘亲你知道的，还故意要问我。”
她手里拿着的，正是爹爹和二叔的状元簪花。

第206章
得了娘亲的应允以后，裴云辞一溜烟儿跑回了书房，取来书卷诵记。
听着稚雅娇娇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诗句停顿已有板有眼，杨时月笑笑，素指将丝线缠好，把针线箩递给了身旁的丫鬟。
一旁的陈嬷嬷笑呵呵夸了一句：“咱们辞姐儿跟小姐少时一般，都是好学的。”
杨家是京都书香门第，家中小辈，不管男女，皆是有西席先生教导蒙学的。
陈嬷嬷的话让杨时月回想起未出阁前——对待学问，她确实是带着敬畏之心的，读书习字时用了心也吃了苦，连祖父都曾夸过她的诗颇有几分灵性。
然扪心叩问之下，杨时月自认，她即便用心读书了，也只是读些隽雅的诗词，了解古来史事，从中品悟德行雅意，而从未想过要研习经义文章、参加科考乃至取得功名。
一来所求不在此，二来功名于女子而言是天方夜谭。
不仅是她，杨家的女子们，似乎也没听过有哪个立志于四书五经的。
“小风像她父亲更多一些。”杨时月应道。
莫看平日里多是杨时月管教着他们，可这两个小的，志向品性皆是朝着他们的父亲长的。
“倒也是。”陈嬷嬷应和道，“等辞姐儿年岁大些，再习女工也不迟。”
杨时月却道：“且看小风所喜罢，总之她是个品性好的，愿意学便自己来学了。”她的这两个孩子，都不是需要严管约束的那类，又道，“若是不愿意学，也可作罢……往后，我这个当娘亲的，替她留几分私心就是了。”
石桌之上，几株盆栽的茉莉花，盈盈素花骨，小葩似玉雕。
清风一吹，频频送香来。
杨时月笑笑，若有所指地感慨道：“总也有那知春而不绽，不愿斗芳菲的。”
……
夜色未降，裴少淮从州衙归来，一对儿女便又到他跟前比起了背诗。
小风今日下了一番苦力气，一口气背了七八首，略胜哥哥一筹，得了父亲的夸赞。
晚膳过后，屋内已备好沐浴的热水，屋内氤氲着一股朦胧的水汽，杨时月帮着丈夫宽衣的时候，复述了白日里小风的话。
她道：“志向是好的，可我也怕她是竹篮捞月。”
裴少淮穿着素色内衬，怔了怔，略一想又了然——两个孩子年已四岁，正是求知欲旺盛的时候。
“我省得了。”裴少淮应道，说了自己意见，“她若无心于学、不善于学，你我当父母的不能太过为难她。相反，她若有心于此，又尽心尽力，你我也不能拘着她。”
“人难免被世道所拘着，却不能被自己的心给拘了。”裴少淮分析道，“小丫头年岁还小，兴许还不懂什么是科考、什么是功名。”
在皇权的世道里，要凭空开设一个女子科考，是一件极难、甚至希望渺茫的事，但裴少淮也不希望就此堵了女儿的念想。
“妾身同官人想的是一样的。”
在给丈夫褪下内衬时，杨时月发现肩上压了两道紫青的痕，心疼问道：“官人肩上怎生了两道痕？”
裴少淮自己都没注意道，侧头一看，自嘲说道：“果然是力气活做少了，不是这把好手。”原来，今日到乡里巡看的时候，在一个老叟家里，正巧遇到了初夏的急雨，大家伙帮着老叟把晾干的柴捆抬进柴房里，裴少淮也搭了把肩。
他的身形有些瘦，倒也还是结实的，只不过没挑没扛过，肤质又偏白，才留了紫痕。
杨时月嗔怪道：“省得自个没做过力气活，还逞这个能。”
“当父母官，衙门里的事要做，百姓的寻常事也要做的嘛。”
杨时月取来厚巾帛，过了烫水之后，仔细给丈夫热敷了好一会儿，发现是右肩，又道：“等你下笔书写公文时，我看你还嘴硬不嘴硬。”
……
池蛙鸣初夏，疏星映朱窗。
裴少淮换洗好后，如往常一般到书房里看会书、处理处理公务。
不多一会儿，小风探了个脑袋出来，唤了一声：“爹爹。”
裴少淮将簿子放好，撂了毛笔，才应道：“过来罢。”
小风踩着椅子往上一蹬，坐在了书案上，与父亲相对坐着，动作娴熟很是连贯。
本是父女间的日常叙话，可裴少淮想起了妻子方才所说的话，便问道：“小风，你跟爹爹说说，你喜欢状元簪花，是因为想读书长见识，还是想科考当状元？”
小丫头晃着腿，道：“爹爹，这有什么不同吗？”
“自然不同。”裴少淮解释道，“读书是自己的事，以小风的聪慧，只要肯努力，必定能有一番学识学问，写得好文章还才名外扬。可若想当状元，是要参加科考的，一步步考上去。”
小风想了想，道：“我想和哥哥一起读书，像爹爹一样得状元。”
这个世道里，女子是科考无门的。
明白了女儿的心意后，裴少淮放缓言语，如实同小风说了现实，末了，道：“不管是扬才女之名，还是专程为你开设一科，让你的才智能够有处施展，这些都不是太难，难的是天下所有女子都能如愿，你能堂堂正正参加科考。”
裴少淮并不奢求女儿能听懂，但他还是说了。
“我就想得状元，明明今日我背书刚赢了哥哥。”小风噙着泪光道，“爹爹，就不能改了吗？”
“能改。”裴少淮点头，“但需要很久很久。”
“要多久？”
“等到爹爹头发白了、走了，等到小风头发也白了，还要往后。”
小风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很多话她听不明白，但她听明白了难以得状元。
看到女儿掉泪珠子，裴少淮心里一时软，险些要开口应承、许诺，但还是忍了下来。他把小风抱下来，放在膝上，同她说起了三姐、四姐幼时的事。
小风两眼留着泪痕，安静依在父亲怀里听“故事”。
她听完故事，似懂非懂，但心情好了许多，夸赞父亲道：“还是爹爹得状元最了得。”哄得裴少淮开怀大笑。
“你爹爹只是在世人既定的路上，走到了很远。”裴少淮点拨女儿，道，“但你三姑四姑，她们走了一条世人还没走过的路。”
看到外头夜已经很深了，裴少淮把女儿抱回房间，哄道：“夜深了，小风该睡觉了。”又仔细给她掖了掖被角。
今晚这些话，不能等小风懂了再去说，而应该是跟她说了，等她慢慢去懂。
……
翌日大早，裴少淮还在房里冠发，便听到小风过来敲门。
只见小风怀里抱着几卷书进来，撅着嘴对裴少淮说了一句：“爹爹，我想好了，我还是要读书。”
此话直接乱了裴少淮的心神，让他私心汹涌——缘何让他能有如此儿女，却又是在这样的世道里。
等到小风出去后，妻子替他把官服扣上、戴好乌纱帽，他才恍恍平复下来。
在去州衙的路上，裴少淮想明白一件事——这是女儿的答案，其实也是他的答案。
古来今往，世人所求的天下大同，等到裴少淮头发白了、身躯入土了，等到他的子孙也头发白了，兴许也只是稍显苗头。
难道因为如此便不去做吗？
……
……
南下的风，最早要等入秋才有，所以南巡水师迟迟不到。
水师未到，皇帝的圣旨却到了。
这日，燕承诏骑着快马来了一趟州衙，大步走入裴少淮的衙房，从腰带上抽出一卷圣旨，扔在了裴少淮的案上。
裴少淮没急着展圣旨，而是道：“燕缇帅也三十好几的人了，做事怎反倒没有以前稳妥了？”
燕承诏身上充分说明了一件事，再冷冰冰的人，在熟人面前也是有另一面的。
又道：“我记得燕缇帅以往之谨慎，即便是翻墙出宫，也满口说自己是宫外当值，不是无事闲游。”
“才过的三十，怎就成三十好几了？”燕承诏挑挑眉末，又言，“皇上来旨，我便不读了，裴知州自个看看罢。”
裴少淮依旧没有展开，猜道：“皇上宣我们初秋回京？”初秋是最末一趟南风。
“你早猜到了？”
“年初时，朝廷从山西长治抽调李大人赴任同知，我便猜到了。”裴少淮道。年初那个时候，诸事已平，开海进入平顺阶段。
长治县得名于“长治久安”一词，此地地势险要，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能在此地任正官者，非能人不可。
长治县的知县往上再提一提，要么当了潞安府知府，要么回了京城，而朝廷竟舍得把这么一位能人千里迢迢调到闽地双安州来。
若只是为了给裴少淮找个副官，江南之地多的是六七品官，何须舍近求远从北地抽调，此事已显露了皇帝的心思。
从这段时日与李同知的相处来看，皇帝为裴少淮选的“接班人”也确实合适、稳妥。
再者，京外官三年一考满，京官六年一考察，今年岁末恰逢京官考察，皇帝许是对裴少淮有几分私心，便提早一两月让裴少淮回京了。
不然下回京官考察就是六年后了。
因为离回京还有段时日，裴少淮心头还没什么离愁别绪，心情颇为平静，他问道：“燕缇帅也一同回去罢？”
燕承诏点点头，但接着又说道：“不过，到了应天府后，要顺着水路往上走，去一趟武昌府。”
裴少淮神色一凛，武昌府不偏不倚正是那位楚王的藩地，去的人又是燕承诏，自然是关乎宗室之事。
他并没有开口问是什么事。
燕承诏看出了裴少淮的心思，主动说道：“虽有些不光彩，却也不是什么秘密，与你说说也无妨。”便简略地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自打太仓州那档事之后，皇帝发现楚王上位之心不死，便断了他私下串通的所有势力，让他有心也无力使。后又把楚王府里的官员，里里外外全换了个遍，牢牢盯紧了楚王。
楚王燕松被“囚”于武昌府中，已不成气候，便消停过了这么些年。
皇帝没再找楚王的麻烦，却不想楚王世子竟是个极不长进的，府里头自个生出了麻烦来。
楚王有个宫人名为刘七儿，殊色美貌，颇受楚王宠爱，荒唐世子趁着楚王不在，竟让属下把刘七儿骗到了自个堂中烝之……此为其一。
其二，世子在端午节游看龙舟时，又看上了青楼女子连幺儿，又瞒着楚王，令奴仆偷偷把连幺儿抬进了楚王府。
世子如此不长进，楚王知晓后，一气之下，竟把长史司的官员喊来，言说要上旨宗人府，废了他这个世子，父子间因此离了心、生了恨。
楚王欲处置世子院里的恶奴，不料被这些恶奴先一步知晓了，出言撺掇世子，准备在上元节观灯夜，趁着长史司不察，毒杀楚王，假意楚王是中风而亡。
到了这一夜，楚王在庭院雪洞里用宴，才尝了一口菜，发现味道有异，放下了筷子，打算传呼灶房里的人问话。
恶奴见事情生变，遂将楚王绑在了椅子上，手执铜瓜击打楚王头部。
等到楚王随从呼救，府上守卫、长史司官员赶来时，楚王已身死铜瓜之下。
更令人胆寒的是，众人冲入雪洞之时，世子竟手持长鞭，正在抽打楚王身骸。
裴少淮听完，只觉得浑身恶寒——都说皇家宗室无亲情，可楚王府里的这一事变，何止是无亲情，只怕是仇家都未必能有如此狠心。
“此事当真？”
“裴知州觉得玄乎？”燕承诏道，“楚王府的官吏都是换过的，他们岂敢瞒报，此事应该不假。”
稍稍平复心情之后，裴少淮又问：“燕缇帅此番过去，只是处置宗室之事？”
“圣旨里都有写，裴知州怎就不打开看看？”
裴少淮这才打开圣旨，当看到皇帝让燕承诏趁此机会，仔细清查楚王府的田亩，将其侵占的田地归还当地老百姓时，他才明白此事为何非燕承诏去办不可。
燕承诏又道：“户部的人已经从京都启程，应当比我先一步到武昌府。”
若论藩地，江南丰产之地皆无藩王，顺数下来，就属楚王就藩的武昌府最是物阜民丰了。楚王府事变，确实是一个清算田亩的大好良机，连楚王府都被清算了，那些大大小小的亲王、郡王，自也有清算的时候。
可以看出，皇帝下了很大的决意。
再结合少津上奏改马政、收回放牧草场，皇帝委派兵部、太仆寺去办，裴少淮对于当朝天子的贤明，又多了几分敬意。
裴少淮卷起圣旨，起身与燕承诏说道：“那你我便遵听皇上旨意，分头将此地未竟之事妥当安排好，再启程回京罢。”
“理应如此。”

第207章
燕承诏离去后，裴少淮又仔细读了几遍圣旨。
他想起数年以前，第一次入宫当值掌记，便被皇帝唤进御书房问话。那日皇帝穿了一身家常曳撒，问的正是“数千数万倾的良田被皇庄、官庄侵占，黎民百姓无地可耕”，有何良策。
想来在此之前，皇帝心里就有了清算田亩的主意，只不过国库吃紧，不敢贸然出手。
眼下，朝廷借着推行银币、以银抵税这两道新策，又有太仓州、双安州督饷馆增收船税，国库渐渐充盈，皇帝没了后顾之忧，便率先对藩王们动手了。
清算田亩，减少兼并，增长粮收，皇帝亦在想方设法帮助大庆熬过这连年渐长的寒冬，没有粮食才是最难治理的动荡。
要从藩王手里收回侵占的田亩，唯有九五之尊的皇帝动手，才可做成。
……
先秦名篇《南风歌》有曰：“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1]
南风吹来，可以解万民愁苦，可以为万民带来财物，被誉为生长之音。
将此句用于五月的双安港，竟也十分贴切。
伴随着南风，去岁年末出海的商队扬帆归来，乌船破浪，千帆渡海，因场景太过壮阔，引得城里许多百姓登上凤尾峡两岸，远眺船只依序入港。
船长站于船头之上，看到港口官吏手摇白旗，示意减速入港，于是一声吆喝：“收帆，入港。”
船员们齐齐跟着喊：“收帆，入港。”响彻整个海港，告诉族人，他们顺利归来。
拳头粗的绳子拉紧，硬帆倏地往下合紧，船只如归巢的鸟儿收起了双翅。
港口外，就地建起了几幢阁楼，做起了酒肆生意，整个五月里皆是一座难求。一茬又一茬的船员下船，族长领着族人，就近为他们接风洗尘。
跨过了火盆，洒了桂枝水，一番热浴之后，到酒肆里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卖力气的脚夫们，各自选出担当能干的头儿。工头与船商们讨价还价，谈妥了价格，拿到了一半的工钱，这才领着兄弟们开始干活。
城里头的客栈也住满了，住的是五湖四海的货商，他们带着样货过来，趁着海商们在港，就地谈起了生意。
一旦签下了单子，便快马加鞭送回家，命工坊里加紧生产。
嘉禾卫和双安州州衙要做的是，维护好这初初建立起来的秩序，完善诸事章法。
……
五月末时，裴少淮去了一趟双安港督饷馆，查看了入港商船的货品清单。
因出海之前，裴少淮曾鼓励商队们多多回购粮食，并且允诺运回粮食的商船减少抽税。是以，有四五成的商船从暹罗国、安南国运回了大量的粮食。
装满了闽南的仓廪不说，还引得各地粮商闻讯赶来。
裴少淮又粗略算了一下，双安州今年能上缴朝廷近八十万两船税，开海获利之丰可见一斑。
一起过来的燕承诏看到后，啧啧称道：“裴知州南下开海，皇上给了八十万两作经费，没过三年，裴知州就把窟窿给补了回来。”
他玩笑道：“裴知州如此大才，就不怕皇上把你派去多开几个海？”
“那也无妨，只消把燕缇帅也派上就好。”裴少淮应道。
回到州衙，裴少淮让主簿给衙门里的官吏、衙役结算一年的赏银。大家伙得了赏，数额还不少，自是喜不自胜，三五欢谈着，皆道要跟着知州大人继续好好干。
他们还不知晓知州大人要回京的消息。
裴少淮笑笑不语，只不过，心头不免生出些许离愁别绪来。好不容易才与他们相熟，却已经到了别离之时。
入夜了，裴少淮仍在衙房里梳理双安州的案卷，一页页过得极仔细，以免给后头人留下疏漏。
鸦鹊倦栖墙头枝，清风摇月烛影深。
裴少淮的心一沉下来，常常忘了时辰，等到他翻完最后一页，将案卷放回书架，才发现窗外繁星点点，州衙里有人值守，却是静悄悄的。
他端端衣袍往外走，关上门后，转身一看，发现李同知竟站在庭院里候着，石台上放着两个食盒，似乎等了有些时候了。
“下官听包班头说，大人今日忙于公务，想来还没顾得上用膳，特带了些家常菜来，与大人浅酌几杯。”
李同知已经识得裴少淮的几分性情，没有在酒楼里设席，免得铺张。
“李大人这么一说，是有些饿了。”裴少淮笑道，走到石台前与李同知坐下。
李同知三十二岁中的进士，为官十载，如今年过四十，身姿长相颇为粗犷，初一看倒像个武官。他入官比裴少淮早，年纪又大一些，在裴少淮面前，却无半分自以为是，而是恭恭敬敬，一副讨教的姿态。
几盏入肚，话入正题。
“大人应当知道，下官原先任职长治县，在那等险要的地方，心里多想着如何求稳，而少有想过如何变富，而今到了临海之滨，才是开了眼界。”李同知说道，“今日特来向大人请教请教。”
“李同人谦虚了，能治长治，非能官不可。”裴少淮谦言道，“不敢说是请教，只当是一同探讨探讨。”
墙上灯笼的红光，照出李同知脸上的钦佩，道：“大人治理双安州，条条章法皆已详细，此地要富比扬州，不过是时日的问题。从大人手里接过此担，既叫我觉轻松，又觉得重任在肩，不知大人能否点拨一二，为下官引引路。”
以李同知的本事，不可能对治理双安州毫无自己的见解，所以他要的“点拨”，更多是想从裴少淮口中得知朝廷、皇上对双安州是什么态度、什么期待。
“鼓励海商们运粮归来，事关重大，想来不必我再赘言。”裴少淮先提了粮食。
李同知点点头，应道：“大庆连年长冬之事，下官已略闻一二。”
他面露辛酸之色，道：“在我南下赴任以前，秦、晋两地单单去岁一年，就减收了三成不止，临近北疆之地，麦田还在拔节便遇到了寒降，更是颗粒无收，不少地方的仓廪已经见底了。”北边减收，粮食压力便落到了南边，李同知道，“大人说得没错，粮食事关重大，必须鼓励海商继续购入粮食，重兵守好粮食漕运。”
“至于李大人所说的‘富比扬州’……”裴少淮顿了顿，说道，“扬州之富，乃因其地处南北河运之关节，大庆商贾往来必经此处。而双安州之富，通的是内外，不在于‘贩’而在于‘市’，有市有价，则天下百姓可自谋一条生计，万万人之力远胜于数人之智。”
冰雪无情，丘山覆阻，但只需有了几缕春光，野草便能莽莽而生。
裴少淮打比方道：“双安州之富，就好比集全家之资供一人读书，待其功成名就时，领着同族子弟同富共荣。”
李同知听后，捏着酒杯不动，陷入了沉思，连杯子倾斜洒了出来也不觉。
“下官明白了。”李同知回过神，赶紧给自己重新斟满，饮尽后言道，“下官必定继续开辟官道、水道，令更多的货物经由双安港运送出去。”
让这个“市”愈来愈大。
壶口泻酒如水帘，推杯就盏邀星饮。
略有一两分酒意后，裴少淮便起身作辞了，道：“家中还要小儿要照料，改日再同李大人痛快饮一回。”
李同知作揖，笑道：“在外为清官，归家为慈父，实在叫人钦仰。”
登上归去的马车，裴少淮撩开车帘吹着些夜风，今夜的几盏酒，让他愈发意识到，自己留在双安州的时日不长矣。
……
六月的院试，是裴少淮回京前最后一项任务。
裴少淮不任考官，院试主考官是福建省督学大人，但他需要陪同大宗师考校当地生员，筹备院试诸多杂事。
大宗师对此地学子了解不深，取录秀才时，常常也听当地正官的几分意见。
六月上旬，当裴少淮接到大宗师已从福州郡城启程的驿报时，惊讶发现大宗师换了他人，并非此前的孟大人。
而临时接任的，不偏不倚正是南居先生的独子邹羡静。
要论学问学识，若非邹侍讲无心官途，他早该出任一省督学了。裴少淮好奇的是，邹侍讲不是在京都翰林院吗？怎突然到南边来了？
他乡遇故知，实乃幸事，邹督学抵达泉州郡城的这一日，裴少淮早早就迎在城门外了。
邹督学还同以往那般，谦谦和和的，在众人面前没有一丝架子，里里外外就是一个纯粹做学问的人。
两人进了府衙，单独叙话。
邹督学面带遗憾，解释道：“孟大人陡然因病仙去，消息传回京城，正好我启程南下应天府，便领了皇上旨意，临时接任福建督学，替孟大人圆了未竟之职，再赴应天府。”
“实在可惜。”裴少淮叹息道，心中了然。
大庆重视学风，一省之督学，非经明行修、厚重端方之士，不能轻授，朝廷推荐、选人时，是慎之又慎。
想来也是事发突然，皇帝才把重担压在了邹羡静肩上，毕竟他的品性、学识，朝中是无人有异议的。
裴少淮换了一话题，问道：“南居先生与邹老夫人，近来可一切都好？”
邹督学略迟疑了一下，念及裴少淮与父亲的交情，他还是如实说了，道：“我此番请旨南下，到南京翰林院就任，便是为了父亲。”
裴少淮心头咯噔一下，心生不祥预感。
“裴大人莫要担忧，父亲他身子骨很好。”邹督学说道，“只是年纪大了，开始忘事、记不得人，不时总会犯糊涂……我便计量着要离他近一些，养他晚年。”

第208章
人值青年，不知时贵，最易忽视白驹过隙。
待到晃一回头时，才发觉已过十年八载，曾经教他学识、助他成才的师者，皆垂垂老矣。
听了邹督学的话，裴少淮心间蓦地一片空白，不知言何。
南居先生十九岁高中状元，奔波于各地为官，毕生研究钱法税道，又点拨带出了诸多门生，官至一朝阁老，也算得上是波澜壮阔了。
岂知年老时，要忍受曾经寒窗习得的学识，抽丝剥茧般一点点离自己而去，何其可惜又无可奈何——年岁的逝去是无法抵抗的。
无怪这两三年给南居先生去信，有时回信得快，有时却要耽搁数月，想来是受病情影响。
“南居先生如今身在……？”裴少淮问道。
“春暖时，已从苏州搬至南京城里。”邹督学应道，“全仗父亲的几个门生上下打点着，已经稳妥住下了，季子身无官务，亦早早到了南京城，伴于父亲左右。”
接下来就等邹羡静主考完院试，一家人定居南京城。
邹督学见裴少淮依旧面带忧色，安慰道：“裴大人有心了。父亲岁至杖朝之年，有些事只能尽己所能，而不能强求天命。”
裴少淮懂这个道理，只不过一时没能压住情绪罢了。
随后，又聊到邹督学即将赴任的南京翰林院，裴少淮道：“邹大人能下如此决心，孝心可鉴，令人钦佩。”去了南京翰林院，等同于官途全弃，甘于坐冷板凳做苦学问。
自大庆迁都顺天府后，南京旧都便成了守备，留着个空架子。
南京留有一套六部九卿，但并无什么权势，完全不能与京都的六部九卿比拟，被派遣到这里当官的，要么是降职被贬，要么是受京官排挤……鲜有人是自愿来的。
若说南京守备已成了清水衙门，其中的南京翰林则是甚之又甚，成了清苦衙门。
裴少淮在京任职时，就曾听过南京上折言说，曾经辉煌一时的南京翰林公署年久失修，已栋楹倾斜，上漏旁穿，破陋不堪，到了不得不修的地步。
此外，南京翰林里留任的官职极少，对外说是五品学士，实则事事都要亲劳亲为，比不得京中一主事。
他人避之不及，邹羡静却主动请缨。
裴少淮为邹督学略感遗憾的同时，又为这对父子感到高兴——他们间那点算不得嫌隙的嫌隙，似乎已经说开了。
“他人不愿意去的地方，于我而言，却是个好地方。”邹督学笑道，“总归我从家中带上一壶茶，便能坐上一整日，在哪坐不是坐，倾我之闲时读一读翰林公署里的孤本，也是件幸事。”
从这一点来看，邹督学虽未能承袭邹阁老的钱法税道，却承袭了其对学问的一颗诚心，同样值得钦佩。
送邹督学入住贡院后，裴少淮折返府衙。
路经一族学学堂时，炎炎夏日里，一阵阵清稚的读书声传出来，盖过了树上蝉鸣的聒噪。
台上白发老书生，台下懵懂少年郎。
粗一算，十五岁时，裴少淮的文章与南居士的点评相遇，老少两人在春风柳下相见，距今竟已经过了十载。
又想到小南小风已长高至腰际，已是小小少年。
三年是不长，但它对于孩童、青年、老者而言，长度是不等的。
是该回去看一看了，先去南京城，略留几日，再回京都城。
……
其后的几日，大宗师为生员们授课、又考校了生员们的学问，依照成绩重新定了廪生、增广生员、附学生员的名单。
随后的院试，除了报考的人数太多、遇到了大年以外，诸事皆十分顺利。
各地童生积极赴考，与四月府试公允、寒门学子唱榜和裴少淮的名声，有很大干系。
所幸泉州府贡院建得够大，院试又仅考两场，四处临时借了一批桌椅之后，倒也算是坐下了。
连邹督学都忍不住感慨：“别处的院试，何曾见过如此浩浩荡荡的阵势。”
改卷取用时，裴少淮还是“徇私”给邹督学提了些建议，替家贫子们说了些好话，道：“督学大人阅卷时，若是遇见破题独到、立意俱佳、举措写实，而韵律文采欠佳者，还请多斟酌细读，看能否以其优补其短，给他们一个机会。”
至于具体的学子名字，裴少淮就不同邹督学说了，否则当真成了有失公允。
“裴大人为何这般说？”邹督学作为一个古籍学者，还是颇看重韵律文采的。
裴少淮解释道：“中秀才者，十中之九难以中举入仕，多留于乡间为绅。众多学子当中，立意、文采皆优者，自然最先被取用，而在‘文采佳立意缺’和‘立意佳文采缺’之间，裴某以为，能由己及人思民间疾苦、宣人间正道，比词藻华丽更重要一些。”
又言：“再者，家贫子短读书钱资，能阅览的书卷有限，下笔时词藻短缺，落下几个韵律，亦不难理解。只消得了秀才以后，家里宽裕了，他们反倒更容易补足短处，更进一步。”
这番话说服了邹督学，他应道：“本官阅卷时，会酌情考虑。”念及父亲昔日教导的话，邹督学又感慨道，“无怪父亲与你能一见如故，成了忘年之交。”
等到出案之日，酷暑烈日之下，贡院门前，再现了一回“千人唱榜”的盛况。
诸事毕，裴少淮为邹督学，或说是邹学士送行，相约秋日时于南京城里再会、再叙。
……
秋日湖水平如镜，金风万里稻浪生。
很快就到了初秋，朝廷委派的水师入驻泉州府、双安州，嘉禾屿军港里，满满当当全是船只。领军的并非等闲之辈，而是威名赫赫的水上大帅——胡大将军。
州衙里，当衙役们发现知州大人的衙房渐渐搬空，发现诸多事务渐渐转交李同知办理，开始晓得了情况不对劲。
百姓们又发现，裴燕两府一车车的行当往双安港运，又搬上了官船。
众人们便明白，他们的知州大人要走了。
……
再过两日就要启程了，裴府里，上下都忙碌打点着。
倒也没有太多物件要收拾，杨时月在双安州里并未置办店铺、产业，收拾的都是些居家东西。
还有两个孩子平日里收藏的各类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譬如他们用惯的小勺子，自己设计的小木马、编织的竹蚂蚱，写的第一张字帖、画的第一幅画……
小南小风样样都舍不得丢弃。
裴少淮来去一身轻，更无什么要带的。他手握几支毛笔，立于洗砚缸前，刚换上的井水十分清洌，映照出他的身影。
笔头置入水中，点破了倒影，裴少淮撩起宽袖，触到了井水的凉意，手指轻捻笔毫，一朵墨痕如云雾般氲开。
秋毫去残墨，池中添乌痕。
小南跑来，小手扒在缸沿上，踮着脚，好奇看着父亲洗墨，问道：“爹爹，你为何别的不带，偏从衙门里带这几支笔回京？”
为何？裴少淮心想，兴许是自己已渐渐融入了这个世道，为了一身文骨罢。
“为了来去清清白白。”裴少淮跟儿子解释道，“咱们执笔写字，蘸的虽是墨汁，但笔却要干干净净的。”
小南似懂非懂，点头说道：“所以孩儿上回打碎砚台，弄得一身墨汁，被爹爹教训了。”
裴少淮将洗好的笔晾挂在架上，擦干手上水渍，摸摸儿子的头说道：“笔杆子这般长，便是为了你墨不沾身。”
小风则蹲在院子里，正在为不能将自己种的花草移回京都而伤心。
小南小风南下时还小，对京都并无太多印象，所以回京于他们而言，更像是一场新奇的出行。
午膳后，申二家的一边收拾餐桌，一边与陈嬷嬷唠几句闲话。
“我本想买几匹布料带上船，以便在船上做些针线活，昨日走了好几处布店，蓝布竟都无货，真是奇了怪。”申二家的说道。
陈嬷嬷说：“没了蓝布便拿几匹其他花色的，耽你什么事。”
“孩子识字了，总是穿圆领蓝袍瞧着更文气一些。”
原是打的这个主意。
……
翌日，同安城的三位族长，带着好几车的名产土仪送到裴府门前，价值不菲。
有道是“知县如扫帚，太守似畚斗，布政是驻袋，回京朝觐时，到处抖一抖，留下万般财”。
各地的官员回京考满时，带点“名产土仪”给势宦权贵，留个好面缘，似乎早成了不成文的规则。
这样的阵仗，在太仓州时，裴少淮就曾见过了。
“大人回京，若不带些土产，岂不叫同僚们看低了，也叫人觉得双安州的百姓不会做事。”齐族长说道。
陈族长也帮着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大人就收下罢。”
裴少淮拒之不收，他虽知三位族长是出于好意，但仍是严声斥道：“你们如此送行，置本官于何地？又叫本官如何面对清白二字？”
“你们快些拉回去罢！”
裴少淮俨然一副生怒的模样。
三位族长讪讪，道：“这些都是族人们自行凑齐的，可如何退回去？”
“那便换作银钱，用来修缮族学，或供贫苦子弟读书所用，为族里做些实事。”裴少淮两袖一甩，入了府、闭了门。
……
到了离任送行的这一日，数里长街，百姓们团团拥着裴府的马车，一直喊着“知州大人”，送到了渡口外。
家家户户门口摆着清水、挂着明镜，许多喊着喊着便哭了，知州大人不止是“清”和“明”而已，还是“亲”。
到了长街岔口，一群从外县赶过来的百姓，齐齐跪于街上，身后背着漆黑的烧火棍。
他们依次喊道“某县某族曾因粮食高价，误会了大人，特来请罪，请大人教训”，去岁年初时，粮食价高，各县跪求裴少淮出手压价，无果，彼时确有些诋毁的话传出来。
农家父母教训孩子，常常抄起烧火棍就打，他们便背着家里的烧火棍来了。
裴少淮坐在车厢里，并不敢撩起车帘看一眼、回一句，此时正是心头最满最酸的时候。
百姓如此，正说明他做的都是对的，都值得。
直到了城外渡口，裴少淮将下车，几位老妇人挎着竹篮挤到了车前，不停用俚语喊着：“官老爷，秋到了，吃个柿子甜甜口罢。”
论甜果子，大庆之大，唯独一盏盏的红柿子，从南到北都可种植。
南方北方，皆知柿子之甜。
裴少淮可以拒绝三大族的“土特产”，可以忍住百姓们的挥泪送行，但他岂能拒绝老妇人递上来的一颗红柿子？他年头尝过了“甜头”，岂能错过“秋甜”？
仿佛是吃了一口柿子，事情就圆满了。
当他接过柿子，咬了一口，根本顾不得嘴里是什么滋味，只顾着跟百姓们再道一句“真甜”。
“祝大人柿如破竹、万柿顺意、柿叶有成……”百姓们高喊着。
裴少淮被百姓们抢着脱去了靴子，又收了万民伞，闹了一番，好不容易才得以登船。
官船破开江面，缓缓向前，裴少淮站在船上，向百姓们挥手道别。
原以为送行至此便告一段落了，岂知船刚刚驶至江心，还未走满一里，忽然听闻两岸传来踏歌声。
一声声吟唱在九龙江里回荡。
只见两岸齐齐整整站着两排学子，有上千人，个个穿着读书人象征的圆领蓝袍，双手举着酒盏，对着江心缓缓离去的船只吟唱道——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之子于归，远送于南。瞻望弗及，实劳我心。”[1]
一声声的“之子于归”，从学子们口中吟出，又汇成一束，庄严肃穆而又悠长，远行归去的祝福，庄重又满怀不舍。
声音似乎震得江面泛起了微澜，不知是不是江面水雾太大，裴少淮望着两岸齐齐整整的身影，视线渐渐模糊。
此诗出自诗经《邶风&#183;燕燕》，是千古的送行名篇。
一遍又一遍地吟唱，声声不止。
裴少淮大步走至船尾，朝着渐渐远去的众人，三作揖，最后一作揖，久久不能直起身来。
直到船只由江入海，海浪盖去了学子们的声音，裴少淮耳中依旧不绝回荡。
……
齐家堂里，二十七公叫来齐族长，忍住伤感，说道：“世侄，召集大小姓氏，准备向朝廷上万民书罢。”
齐誉不解，问道：“叔公，万民书能留得下裴知州吗？”
“不能，裴知州不单单是我双安州的。”二十七公摇摇头，说道。
他是属于整个大庆的。
顿了顿又言道：“上万民书不为真的挽留他，而是为他扬名声……若如此官员不能扬名于世，何等官员才能？”

第209章
世人皆道“是非功过，盖棺定论”，然而，为父母官者，无需等到盖棺之时，待其离任时，由百姓之举便可知其功过之分。
李同知站于凤尾峡高岸上，看见万民相送的场景，颇受震撼。
他喃喃感慨道：“有人离去，被立碑嘲讽万年，道是‘早去一天天有眼，迟去此地地无皮’。亦有人离去，万民挥泪相送，学子立江吟唱，声声不舍。”
“功过是非，尽在百姓眼里。”
李同知以此自勉。
……
双安州的万民书，是经由官道驿站快马相送的，故此，比裴少淮他们先一步到了京都城。
这日散朝以后，余通政使赴乾清宫求见皇上。
“禀陛下，通政司银台收到万民书。”余通政使的声音昂扬了几分。
京外官回朝，带着万民伞回来的不少，真真假假不好分辨。而能有万民书的不多，此举完全由百姓们自发，乡绅学子们签字画押，是做不得假的。
非真功绩、受百姓爱戴不可得。
本在批折的皇帝，陡一下抬起头来，问道：“是哪位爱卿得了如此殊荣？”
“回陛下，是朝廷直隶双安州正官裴少淮。”
皇帝顿时欢喜，非欢喜此人是伯渊而已，亦欢喜“朕猜中了”，连忙自个收拾了案上奏折，道：“呈上来给朕一阅。”
“是。”
万民书自不可能真的是万人上书，省却那长长一卷的签字画押，皇帝直接看了正文，文中用词朴素雅正，原原本本记述了裴少淮在双安州所做的功绩，道是“锄除奸臣豪贵，开海赈恒穷困，兴利除害，不遗余力……”，又言离任时，“万民相送，泪注如泉，涌涌不止……”
最后略表一两句意思，请朝廷让裴知州留任双安州。
“伯渊干得不错。”皇帝笑呵呵称赞道。
他走到廷下，背着手笑眯眯地踱步，好一会后对余通政使道：“不过双安州上书所求，朕不能应允他们。”
为了大庆顺利开海，皇帝已经把裴伯渊放走了三年，好不容易把他揪回京中，岂会轻易放他再南下。
“朕已经派能官接任伯渊之职，又派南巡水师料理海上寇乱。”皇帝找了个由头，言道，“至于伯渊，他还有其它重任。”
不过，百姓的殷殷真情也不好草草驳了，皇帝命道：“余爱卿，你去找徐阁老，好生商量一番如何回复百姓的请愿为好，万不可伤了他们的心。”
“臣遵旨。”
余通政使告退，刚走到门外又被萧内官叫了回来。
皇帝补充吩咐道：“明日早朝时，将此万民书带到廷前诵读。”
“臣遵旨。”
前来禀事的臣子都走后，皇帝到书柜前，开始翻找书籍，不知在找哪一本哪一卷，喃喃自言道：“是夹在哪一卷书里来着……”
萧瑾走过来，问道：“陛下要找什么书，不如老奴帮陛下找罢。”
“三年前，朕曾给伯渊挑了些京中的官职，后头因他执意要南下开海，便暂且夹在书卷里了……你可记得有这么一卷书？”
“老奴不省得。”萧瑾应道，“不过老奴可以替陛下一卷卷翻找，总归陛下的书是出不了御书房的。”
半个时辰后，萧内官总算把那本书呈到了皇帝案上，道：“陛下瞧瞧，是不是里头这张纸。”
皇帝翻开一看，欢喜道：“正是这张纸。”上头写着户部郎中、都察院经历、通政司左参议等七八个官职。
欢喜不过四五息，皇帝皱起眉头来，自言道：“怎都是正五品官职？”才反应过来，三年前写的，自然只能是正五品官职。
又道：“正五品……这个不太行。”
“对了。”皇帝问萧瑾，“昨日南镇抚司说承诏、伯渊他们到哪了？”万民书都送到了，他俩怎还在路上。
“说是到应天府金陵城了，要停留几日再启程返京。”
听闻金陵城，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了然颔首道：“应当的，应当的。”
老邹年纪大了，伯渊确实应当去看看他。
皇帝脸上顿时添了几分遗憾之色。
……
千古帝王州，衣冠成古丘。
金陵城身为六朝古都、十朝都会，秦淮河畔常有文人骚客吟诵感慨古今之变。
裴少淮所乘的官船，自打进入应天府以后，每隔数里便遇官差查看官文、路引，便是裴少淮有五品知州的身份在，查检也并未松弛。
金陵城身为守备留都，坐拥江南物阜民丰之地，是南方的经济中心，守卫不得不严。
关于此地，兵家常道“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淮”，可见守住东西长江、南北淮河最是重要。
为了守好此地水域，朝廷任有操江都御史、应天巡抚、凤阳巡抚三位大员镇守，其险要可见一斑。
燕承诏一家为了赶路，只略住了一宿，便沿着长江往上游走，去往武昌府。
大人们作揖道别，小孩子却哭得“凄惨”，这几年一起长大，还未离别过。
裴少淮与燕承诏分头哄了许久，这才将他们三个分开，各带上了船。
……
都道金陵城是“龙蟠虎踞”的风水，诸葛亮便曾叹过：“钟山龙盘，石头虎踞，此帝王之宅。”
裴少淮不懂风水，只在读周易时略懂些皮毛，当他真正踏入金陵城，身临其境时，顿时懂得“龙蟠虎踞”所言非虚。
循负阴抱阳、背山面水，确实是我大庆的好地方。
城外仰望，城墙巍峨高耸，坚不可摧。这里头的每一块城砖，皆是大庆太祖在位时，举国之力，一块一块精细烧制而成，砖上刻有官吏、窑匠之名，以保砖石质量。
城内闲逛，裘马豪车络绎不绝，阁楼高门林立蔽日，公侯子弟游荡于秦淮两岸。
其繁华富贵程度，比天子坐守的京都城，更甚几分。
无怪大庆移京百余年了，仍不时有官员上折，请求皇帝再度移都，重回金陵城。
南居先生的府邸落在江南贡院明远楼附近，似乎是专程选了这么个地方，以贡院文气润养，求周遭一方闲静。
裴少淮在客栈稍事休整，换了一身衣物，邹府接应的车马便到了。
来者是个青年人，略比裴少淮小几岁，是邹学士的季子，名为邹宁远，他道：“父亲今日有公务在，不能抽身，特嘱咐我过来迎接裴大人。”虽无功名在身，却也是个知书知礼的年轻人。
“有劳邹公子了。”
“莫不敢应这声‘公子’，裴大人把我当晚辈，唤一声‘世侄’便好。”邹宁远道，他把裴少淮对等于祖父的门生。
寒暄几句后，裴少淮带着妻儿登上马车，去往邹府。
府邸不大，但整修得十分雅气，山石花木皆有讲究。裴少淮听邹宁远说，这府邸是南居先生的门生事先购置、修缮的，可见其用心、精心。
正堂里迎接裴少淮的，非南居先生，而是邹老夫人。只见她银发秋霜，较十年前老了许多，然一身风华犹存。
裴少淮快步走过去行礼。
“一如当年春柳树下、荷池亭旁，数年不见，北客小公子成了大才，依旧是踏风而来。”邹老夫人回忆感慨道，又言，“老头子这几日闹小孩子脾气，正在后院里欣赏他那几分畦田，说什么也不肯出来。”
一句“闹小孩子脾气”说明邹阁老近来正在犯病。
得了此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是预料不准的。
“我领你们去见他。”邹老夫人道。
后院里，原先的一方浅池被理成了几分田亩，种上了稻子。时值秋日，稻子已挂穗，甸甸弯腰，只待谷粒黄熟。
“老头子，你快来看看是谁来了。”
“田”边的鹤发老者闻声，端端转过身来，便是他年老糊涂了，可那傲视沧浪、于世独立的书生气，又岂会褪去。
他道了一声：“北客。”
而后几步走到众人跟前，身子骨倒还硬朗、利索。
正当裴少淮一番悲喜交加的心绪涌上心头，双手已经搭在身前，准备作揖行礼之时，只见南居先生蹲了下来，把手搭在小南肩上，满脸慈笑说道：“小北客，咱们好久没见了……你怎么愈长愈小了？”
小南见了这个陌生而慈祥的老爷爷，倒也不怕，稚声道：“爷爷，我是小南，不是小北，你兴许弄错了。”
“我读书很厉害的，怎会弄错？瞧你这眉眼印堂，才气横溢，分明就是小北客。”南居先生坚持道。
孙子邹宁远赶紧跟裴少淮解释道：“祖父犯糊涂的时候，常常记混了年份，各时的往事揉在一起，便分不清楚人了。”
正说着，南居先生抬头对孙儿道：“如安，还不快叫人给小北客看茶。”问小南道，“我叫他们给你在茶里加糖，可好？”
“如安”并非邹宁远的表字，而是邹学士邹羡静的表字。
南居先生把孙儿认作儿子了。
小南不再辩驳“小南小北”之别，看了父亲一眼，而后点点头，道：“好的，爷爷。”
一旁的小风也“自我介绍”道：“爷爷，你认识我吗？我是云辞，乳名小风。”
南居先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小风，喜道：“你这女娃子也了不得，了不得。”但他疑惑望向邹老夫人，问道，“老婆子，咱们可曾认识过名为‘小风’的女娃子？”
邹老夫人带着些哄的语气，应道：“从前没有，眼下不就认识了吗？”
“也是也是。”南居先生喃喃道。
小风指着稻田，道：“爷爷，我也爱种花种草，就是没曾种过稻子。”
话正说着，前院里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
笑声渐渐近了，又闻：“师母、如安兄，瞧我今日给老师带什么好东西来了。”人未至，声先至，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是黄叔来了。”邹宁远同裴少淮说道，“他是祖父的门生。”
裴少淮了然，南居先生移居金陵，这座宅子、各处打点，想来就是这位黄姓门生出的力了。

第210章
伴着那位黄姓门生爽朗的笑声，裴少淮自正门往外看，只见一中年男子身着绯色官袍，高高瘦瘦的，快步而来，举止快意而不失端重儒雅。
穿着官袍来，说明是散衙后，直接从衙门来了邹府。
他的身后，两名年轻小厮正扛着一架木质打谷机。
瞧他的的相貌眉眼，裴少淮觉得有些似曾相识感，又想不起在哪见过、与谁相似。
黄姓门生亦注意到了裴少淮，连忙收起方才那肆意的大笑，走至众人跟前，先给南居先生、邹老夫人行了礼，道：“老师、师母，门生不知府上今日有客，孟浪唐突了。”又朝裴少淮略一作揖。
裴少淮回礼。
如此行止派头，又是邹老的门生，可料想到此人学问、本事必有独到、过人之处。
邹宁远居中介绍道：“黄叔，这便是祖父平日里常提起的那位，从闽地双安州而来……”
还未介绍完，停顿的间隙，这位黄叔喜颜插话道：“北客！”赶紧再作揖，道，“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老师与我说了许多你的事。”
“万不敢当此大名。”裴少淮谦道，“裴少淮，字伯渊，幸会。”又介绍了妻子、儿女。
“黄荻，字青荇。”黄荻亦自我介绍道，“‘枫叶荻花秋瑟瑟’之‘荻’，‘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的‘荇’，老师觉得我的本名有些冲闯了圣上，便替我取了‘青荇’二字，平日里，旁人多唤我黄青荇。”
文人介绍便是如此，名与字，还有本经，便可听出许多东西来。
荻花白如雪软如棉，长得与芦苇、芒草很是相似，这几样又常常混着生，一丛丛一片片，寻常人很难分得清荻、芦、芒究竟谁是谁。
黄荻注意到自己穿着官服而来，又道：“黄某在南京户部当差。”
户部是户部，南京户部是南京户部，二者不同。
裴少淮记得南京户部尚书之名，非黄荻，他穿的是绯色官袍，便可猜到黄荻身任南京户部左侍郎。
“原来是侍郎大人。”裴少淮敬道。
一番你来我往之后，两人算是相识了。
言归正传，黄荻指着打谷机道：“老师种的稻子快熟了，今日回府时，凑巧碰见有农户出售此旧物，便叫人买了下来。”
因不见邹羡静的身影，他又嘟囔道：“如安兄竟还未散衙归来，那清苦公署无人过问，如何值得他这般劳心劳力。”
“许是钻研史书，又忘了时辰了。”邹老夫人说道。
“如安不就在这里吗？你们是不是糊涂了？”邹老指着孙儿说道，转而神色严肃，对黄荻语重心长道，“反倒是你呀，小许……就如字要一笔一笔写，事也要一件一件做，做官做人都不能贪快。户部尚书的位置，不是座师不愿意在皇上跟前帮你说好话，而是你的功绩、本事还欠一些，再等个三年六年也不迟的。”
邹老口中的“小许”，正是他当年器重的一位门生。这位小许求助座师无果之后，暗结首辅楼宇兴，终究还是坐上了户部尚书之位，随后排挤同门师兄弟，带着邹阁老一手建成的户部倒戈楼宇兴。
正是此事令得邹阁老奏请致仕。
邹阁老走后，这位许尚书并无什么好结局，在户部尚书的位置坐了三两年，便被河西派给换了下来。
“老师，你又记混了。”黄荻小心扶邹老回堂里坐下，凑到邹老跟前解释道，“您再仔细瞧瞧，我不是许建生，我是青荇呀，您最小的那位门生黄青荇，记起来了吗？”
邹老张张嘴，滞滞梳理了好一会儿思绪，才恍然道：“是青荇呀。”面带惭愧色，又道，“当我的门生，连累你的前程了。”
“老师这是什么话，学生的本事、学识都是您教的。”黄荻道。
黄荻又问邹宁远，老师这几日睡得如何、吃得如何，其关怀备至之心真真切切。
见到邹阁老如此费力捋清思绪，情绪随着脑中杂乱的往事时起时落，裴少淮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哽咽在喉。
年老心欲平，岂料浪卷沙。
……
邹羡静归来后，众人一起用宴，席间谈得十分欢畅。
裴少淮与黄荻间谈得很是投机，裴少淮精通钱道税法，知晓钱币流通之要务，而黄荻在南京户部沉研多年，钱税学问亦不浅。
两人间，往往是说了半句，便了解了后头得意思。
黄荻豪饮后，相见恨晚，惋惜言道：“裴大人倘若早生十来年，拜师于邹老门下，你我能以师兄弟相称，将是何等快事。”
“裴某与南居先生之间，不是师生胜是师生。”裴少淮亦饮。
黄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倘若早生十年，入了邹老之门，岂不是和他一般，要受人排挤？
“是我思虑不足，我之过我之过。”黄荻连罚三杯，道，“还是眼下这般好，裴大人可以大施本事，为民谋利。”
酒后不免显露几分真情来，快意之下难掩不甘。
酒酣宴散，黄荻同邹老说：“学生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望老师。”
时候不早了，裴少淮本想先回客栈，邹老夫人却留他们小住两日，邹老夫人劝道：“老头子一时清醒一时糊涂的，裴小友不妨小住两日，待他清醒过来时，再续江南旧事。”
又笑言道：“老头子平日一清醒过来，总不忘先问北客可有来信。”想来是极想念北客这位小友的。
昔日老少“笔友”，若不能好好叙一叙，于邹老或是裴少淮而言，都将是遗憾。
山高路远，裴少淮一别金陵城后，此生不知何时才会再来一趟。
“那晚辈就不推辞了。”裴少淮道。
邹宁远闻言，领人前去收拾厢房。
裴少淮与邹老夫人闲叙时，谈及黄荻，邹老夫人叹了口气，替黄荻惋惜道：“青荇确实值得更好的前程，是师门耽误了他。”
她说起与黄荻的缘分，道：“老头子和他的缘分很长，算下来也有三四十载了。青荇出身凄惨，是农家收养的螟蛉子，老头子在外为官时，供了他的束脩，叫他好好读书。这孩子也争气，多年后，竟真的一步步考到了老头子面前，参加了老头子最后一次主考的春闱，成了老头子的门生。”
“此后，青荇受老头子提携，留在户部里当差，可惜才堪堪崭露头角，便发生了那档子事，连着几个同门师兄一齐被排挤到了南京城里，再没机会回京当差。”
裴少淮了然，虽说朝廷早几年就已清理了楼宇兴和河西派，但旧官想得皇帝复用，并非易事。
一来，三年一科考，人才一拨一拨来。二来，南京六部远离天子视线，无人举荐、无人廷推，皇帝又岂会记得那么多甲乙丙丁。
黄荻能在南京六部里，一步步走到户部左侍郎的位置，已经是极为了得。
更多人是直接“躺”在了位上，破罐子破摔。
邹老夫人又道：“青荇是个长情的，知晓老头子要移居金陵城后，便一直跑前跑后，置办了这座宅子不说，宁远、如安抵达前，一直是他帮着照料老头子，如今亦隔三差五过来看看。”
从前点拨提拔门生，老了便受门生们的情，这是自然。
裴少淮懂得邹老夫人的意思，应道：“晚生省得了。”未多言什么。
即便如此，邹老夫人还是有些讪讪，道：“若非青荇，换了旁人，必不好意思向小友开这个口。”
裴少淮神情轻快，笑道：“邹老夫人言重了，无需介怀。”
……
……
翌日大早，裴少淮起身束发换衣，正打算到檐外活动活动筋骨，却闻院前传来叩门声。
开门一看，是邹宁远。
邹宁远神色欢喜，道：“祖父今日起身，神识清醒，约大人到后院田边一叙。”
裴少淮听后，亦不禁欢喜，回房套了件素色外衬，便随着邹宁远的步履，前去与邹老相见。
小小田亩边上，赘甸甸的稻穗染了秋露，朝阳晨曦照在谷粒上，像是镀了一层金光。
南居先生在田边布了桌椅，桌上摊着一套铮亮的银币，他正举着巾帛、对着朝阳擦拭那枚一钱的银币。
银币背面锻印的是几束稻穗，与眼前秋来稻黄之景相映。
南居先生眼中透露出的那股专注、睿智，还有淡然，使得裴少淮又如回到了十年前。
“南居先生。”裴少淮远远喊道，声音不似少年时那般清亮，多了几分沉稳厚重。
但邹老一下子识出了这道声音，脸上浮出笑意，朝裴少淮招了招手，应道：“小北客长成大北客了。”又道，“快过来坐下。”
裴少淮坐下后，道：“南居先生，好久不见。”激动之心溢于言表。
亦师亦友亦知己，在这车马缓慢的世道，能够再见一面，再叙一回，是何等难得的事。
“是有些年头不见了。”邹老言道，又问，“昨日我犯着糊涂，总是认错人，叫小友看笑话了罢？”语气十分豁达，并不甚在意自己的病。
“晚辈岂敢。”
看出了裴少淮神情里的酸涩，也猜到了他心头的惋惜，邹老笑道：“老头子都到了杖朝之年，早该眼明心亮、达观知命了……这人愈是年长，心思愈发不在自己身上，而在晚生后辈的身上。”
他举起一枚枚银币，铮亮无比，不知擦拭了多少回，道：“在如此年岁，能见到大庆发行的银币，听到银币随船远漂海外的消息，知道朝廷牢牢执掌世间钱道的泉眼，一点点富足黎民百姓，老头子是没什么遗憾的。”
“清醒到了八十，糊涂也是到了八十，总归能活到八十，便已是幸事，又哪管他是清醒还是糊涂？”邹老豁达言道，“‘往事不知多少梦，夜里和酒一时醒’，且就当他是一时醒一时醉好了，这天赐的醉意，能省不少粮食……北客小友，你说是不是？”
裴少淮被南居先生的豁达感染，感动之余，满腹学识的他，面对一位老者的真情显露，竟然一时不知言何。
“那便再同老头子说一说这银币罢。”邹老打开话题道，“小友大才，通过开海通商，让更多银币流到海外四夷，不知此时银币的传用度如何了？”
“朝廷设了船引，商船出海，需先置换银币，通过此举，大庆船只所过之处，很快便会流通此套银币。”裴少淮应道。
银币的流通是需要时间的，在邹老跟前，裴少淮希望它能流得更快一点、更广一点。
“昔年的设想，竟真有实现的一日。”邹老感慨道。
他坐的位置，抬首可见晨曦，低头可见一片金稻，邹老张开手掌，里面卧着一枚一钱银币，道：“这套银币，这一枚最得我心，钱额最小，能用的百姓却是最多。”
“小友开海亦是一大功绩。”
裴少淮实言道：“双安州虽顺利开海了，然还有许多事未做完，一场戏只不过才搭了个台子罢了。”回京后还需想法子揪出背后的对家。
“此事确实不易。”邹老点点头道，“从小友来信的只言片语中，老头子料想此人精通钱道，懂得以钱生乱，还懂得以钱谋私，又兴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裴少淮愈发钦佩邹老。
因涉及军机，他给邹老写的信中，关键处一笔带过，只说“粮缺”、“货紧”、“民闲”等几个字眼，没想到邹老还能由此推断出这么多来。
“小友也莫要太心急了，先稳住眼下的势头是最重要的。”邹阁老劝道，他伸出手指了田中一处，“小友看那株是什么？”
顺着邹老的手望去，金色晨曦之下，一株结子的荑稗在晨风里招摇。
到了结子的时候，荑稗的子穗会高出稻子许多，所以格外醒目，仿佛在向世人显摆自己的得逞。
荑稗是田间的一种杂草，虽也结子，但收成远不能比稻谷。
邹老解释道：“《种稗叹》有言，‘农田插身身绿时，稻中有稗农未知’，这小小一株稗草十分狡猾，生于田间，不是粮食却长了一副稻苗的模样，幼时根本无法辨认，农户们只能任其生长其中。”
裴少淮听后若有所思，对家确实狡猾，兴许他或是他们便扮作良人，藏匿在一众“青青”里。
紧接着邹老又言道：“小友何不再稳心等等，待荑稗抽穗结子时，自然就藏不住自己的面目了。”
裴少淮眼睛一亮，明白了邹老的提点。
“南居先生可还有其他猜想？”
邹老摇摇头，他说道：“小友身处这一片青青当中，能相信的唯有自己而已。”

第211章
“不谈这些不痛快的事了。”邹老笑言道，“以小友的眼界、本事，必定是有法子应对的。”
他收起桌上的银币，言道，“不如珍惜老头子这片刻清醒，一同饮茶畅聊……自小友离开太仓州，仲涯、子恒他们俩个来了又走，老头子这颗师心，已无处安放许久了。”
邹老才执起壶耳，裴少淮双手握杯迎了上去，笑言道：“晚辈醍醐灌顶。”
老少一人整一日的畅谈，聊起了朝廷，又聊到了民生，还有这吹寒到江南的长冬。
同道之人，便是一别数年，依旧话中投机。
月攀墙檐映枯枝，夜深了。
“风华如砂流指过，苍树枯枝亦年华。”邹老抬首，望着月中枯枝吟道。
风烛残年也是年华中的一部分，如此豁达。
邹老主动道别，笑言道：“时候不早了，小友该回去歇息了。”
兴许裴少淮还要多留几日金陵城，但一觉醒来，待到明日，邹老还能否清醒，却不得而知了。
所以邹老更愿意这个时候，郑重道一句别，他饮了一口茶，借用时人截搭的一句诗道：“‘追风赶月莫停留，平芜尽处是春山’，老头子的路将走尽，然小友的路，还远在春山之外，不必在此耽搁了。”
言语平静，这几句道别不悲然，而是释然。
“南居先生……”裴少淮眼眶微微泛红，世人怕离别，怕的不是离别，怕的终一日信不知写与何人听，茶不知斟给何人饮。
“这番扭捏可不似小友的性子。”邹老朗朗笑道，“小友是怕一朝太平盛世，老头子没有机会看见了吗？”
“南居先生会福寿延年的。”
邹老握着裴少淮的双手，这数十载焚香阅卷的手掌苍老而洁净，指间执笔所留的厚茧依旧在，他道：“伯渊，一定要坚定走下去，你所做的不是给我看，也不是给谁看的，而是给天下人看的，纵使老头子真有一日走了……”邹老指指天上明月，带着些哽咽，道，“不也还有明月可见，托予清风吹至坟前吗？”
直到此时，邹老话语中才有些悲凉之意，嘱咐道：“老头子把自己的念想托付给你了，小友千万别嫌太沉。”
裴少淮感受到那苍老手掌传来的力道，郑重应道：“先生所托，小子莫不敢忘。”
在裴少淮眼中，南居先生是一位执着、真诚的理想者，何其难得，他曾今对学识、学问改变世道坚信不疑，将自己耕耘的本领播了出去，指点了多少门生，只想着门生造福一方，未曾想过借门生造势。
在党争落败以后，他宁愿致仕隐居，也绝不愿意低头妥协一一，莫不然皇帝又岂会让他走？
邹老收起悲凉，重浮笑意，道：“那便早些回京罢，把那荑稗草除去了，不要再拘于内争，带着大庆百姓往外头看看。”
“该说的都说了，夜深了，小友回院子里歇着罢。”
……
翌日，邹老睡醒之后又犯了糊涂，只不过没那么糊涂，儿子是儿子，孙儿是孙儿，独把北客是谁给忘了。
黄荻这日午时散衙之后，又来了邹府。
他才入门，还未来得及与裴少淮说话，便被糊涂的邹老唤了去，指着自己的半亩稻田，道：“小许啊，你下田替我把那几株荑稗给拔了。”
又道：“不事农桑不知农苦，你们不能光躲在房檐下读书。”
黄荻笑笑，坐在门槛上边脱下靴子、卷起衣袖裤脚，边对邹老说道：“老师，我是青荇，学生懂得农家苦。”他自农家来，岂会不懂农家活？
言罢，钻入田亩里正经拔起荑稗来，不大一会儿便集了一大束，可见这田里藏的荑稗可不少。
“管你是什么荇，总之今日不给我拔干净了，就是不行。”犯着糊涂的邹老在田边嘟囔道，见到田亩捯饬干净了，这才露出笑脸来。
午膳的时候，知晓裴少淮不日将辞行归京，黄青荇建议道：“总是难得来了一趟金陵城，裴大人若是有闲，不如随黄某入都城里看看？往后在朝治理陪都守备时，也能借鉴实情一一。”
“那便有劳黄侍郎安排了。”裴少淮应了下来。
一来黄青荇所言有些道理，人都到跟前了，不进曾经的皇城里看看，委实有些可惜。一来，裴少淮既然答应了邹老夫人，若是不知这位黄侍郎究竟有几分功绩、本事，往后又如何廷推其回京。
“不如约好明日辰时，黄某派人来接裴大人。”
“甚好。”
事情就此约好。
下晌，秋日爽朗，裴少淮领着妻儿出去走走，一边看看金陵市井、尝尝地道的小食，一边与小南小风说说金陵城的历史，不知觉竟走到了西北城墙边上。
借着五品的官牌，裴少淮登上了城墙。
站于望江楼上，极目远眺，仿佛宽阔的长江便在城脚下。
江面平静，映着落日余晖，大小船只赶着这最后的日光，寻找临时停靠过夜的渡口，靠岸以后，又忙在船尾挂上灯，以此提醒往来船只躲着些。
撑杆的小船载满了货物，深一杆浅一杆从渡口撑入内外秦淮河，顺着这护城内河，赶紧回城。
秦淮河的两岸早早亮起了灯盏，蜿蜒曲折的护城河，一盏盏一团团光组合而成，光怪陆离，就如上元节里的鏊龙一般。又有许多画舫船，飘于秦淮河中央。
这等拥挤繁忙河道，来来往往的船只之多，远盛于苏杭之地。
无他，只因金陵城是大庆内河漕运的枢纽，亦是南边养官养军济民的粮仓。
杨时月随着丈夫远眺，心境亦开阔许多，她感慨道：“万船如云趋，浮舫若白昼，本以为京都城已是繁华至极，若不见一见金陵城，当真难以知晓其奢华。”
“此言甚是，正所谓‘天下财赋出东南，而金陵为其会’。”裴少淮应道。
他又指着几艘挂了“粮”旗的官漕船，同时月解释道：“大庆迁都京城以后，南边留着南京仓，北边新建了京通仓，一南一北储粮备用，此乃大庆根基。眼下秋收，又到了各府各州纳粮的时候，南直隶、湖广、江西、浙江几处的税粮皆聚于金陵城，再过半月，此处的河道恐怕还要更拥挤一些。”
“无怪来时，频频有官差查搜咱们的船。”杨时月道。
下城楼后，裴少淮让长舟回邹府传个话，说晚膳不回去了，让邹老夫人莫等他们，随后与时月找了个装饰清雅的酒肆，点了几个当地菜，还喝了半壶桂花酿。
正打算叫店小一结账时，裴少淮听到隔壁几位酒客谈得正欢，谈吐似是读书人，他掏银币的手收了回去，为自己斟了一盏茶，继续再听听。
“江南之地学子众多，科考一道，较北地而言本就艰难许多，贺兄年岁已至此，何苦将自己局限于乡试秋闱，不妨再找找其他路子。”有人劝道。
听言之，这位贺兄是有秀才功名的。
“唉，读书人除了科考，哪还有什么其他路子。”这位贺兄叹道，“若是去当一族学夫子，总是心有不甘的。”
“贺兄写得一手极好的云间词，外头已传了几分名声，何不往饶州府去去，两地相聚也算不得太远。”
“刘兄说的是……淮王府？”
“正是。”这位刘兄应道，“淮王痴于云间词，善待词客西席，想来贺兄已有所耳闻，以贺兄之隽雅文风，何不投一一名篇试一试，成与不成，总不至于比眼下的境况更差了。”
又道：“若真入了淮王府，一来可以解贺兄家中柴米油盐之困，世伯也能有养病之资，一来多识几个官场人，有人点拨一番，顺利中了桂榜，谁又能料得往后是什么境遇呢？人往前走一步总是好的。”
“谢刘兄点醒，贺某幡然醒悟啊。”
所谓云间词，乃是大庆作词的一个派系，辞句婉约，扬言要兴两宋之词艺。
那位刘兄接着建议道：“刘某以为，贺兄那首‘花落空庭无人拾’便极好，可含蓄表达怀才不遇之意。”
包间内的几人继续饮酒，聊到了别处。
这小小插曲，叫裴少淮留了个心眼。
饶州府地处江西北边，西边是盛产鱼虾的鄱阳湖，东边是赫赫有名的瓷都景德镇，饶河从中穿插而过，不管从哪一点来看，此处都是个极富饶的地方。
真真对得起其名中的“饶”字。
能在此处就藩的亲王，自然也不是寻常人。就藩饶州府的，正是当今皇帝的嫡次子燕见道，他年少时便有皇后为其张罗，又得皇帝几分喜爱，便有了这么一处富饶的藩地王府。
淮王欢喜云间词，此事不假，燕见道还在京城的时候，许多官员都知晓此事。
裴少淮疑惑的是，亲王十五分封，一十就藩，淮王就藩饶州府也不过六七年的时光，这名声怎就传到金陵城来了？
是淮王自己远播的，还是他人刻意为之？
毕竟，身为亲王，收养幕僚幕客，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即便只是一群钻研云间词的词客。
裴少淮在意的不是事情本身，而是为何如此，可惜燕承诏已去了武昌府，自己手下又无查探的能人，不然当真可以略“打听”一一。
回到邹府，夜里，裴少淮辗转难眠。
“官人心里有事？”
“今日所见所闻，总觉得要想通些什么，却不知锁窍在何处，便一直蒙在心头不舒坦。”裴少淮应道。
“不如我替官人梳理梳理？”杨时月道，“是城头看到了万船归来，还是秦淮河两岸灯明如昼，或是酒楼里听到的那番话？”
“是船。”
“哪是熙熙攘攘的船只，还是漕船上的粮食？”
“是漕船。”
裴少淮蓦地起身，不似平日里那样庄重，满怀喜意，又压低声线，道：“我找到锁窍了。”
谢嘉那本账目，岂能单单看数目之多少，而忽略了往来之过程？

第212章
因想通了关键，辗转反侧变作了毫无睡意。
裴少淮下榻，掌燃了书案上的油灯，坐下开始梳理思索，神情专注。
杨时月不想打扰到夫君的思绪，为他披了件外衬，又倒了盏温热宜口的白水，便回到了榻上。
案上虽无纸与墨，心间却似河水奔涌，半个时辰里，裴少淮不知凭空推算了多少遭。
泉州市舶司、盐运司往北输送大批银两，彼时还未开海，只能走内河漕运，无论如何走，中程总免不了要到应天府金陵城转一遭。
凤阳巡抚、应天巡抚、操江都御史三位大员坐镇长江淮河水域，重重搜查，这笔钱财又是如何绕过这三位的眼睛，顺利送到京都城的？
莫非是对家已把这三位尽数收归麾下？
这不大可能。十数年间，便是六年一换，这个位置上的人也换了两三趟了。再者，三官共管长江淮河，本就有相互监督、相互掣肘之意，以皇帝这般精通制衡权术的脾性，又岂会选三个“串通一气”的官员上任？
此为疑点，裴少淮尚未想通。
裴少淮想通的，是钱财进入应天府后。
不管古今，来钱最快的，不是收售贩卖的商道，而是玩弄股掌的钱道——以钱生钱可比以物换钱快多了。
在这万贾汇聚、富甲天下的南直隶，泉州府源源不断送来的钱财，如泉水般流过，期间不知道打了多少个旋，冲出了多少泡沫。
裴少淮相信，以对家的钱道修为，绝对有本事借泉州这笔钱衍生出更大的财富来，以谋更大的“事业”。
所以，泉州的出账，与东宫入账一比，倘若数额相差无几，咋一看，让人觉得成了闭环——有出有入，数额又能对得上。可用“钱生钱”的思维一想，这般契合的账目，未免有些掩人耳目了。
裴少淮心道，倘若东宫不是大智若愚，藏得更深，那他便真是被人当作面具。
谁人敢拉东宫太子出来挡矛头，裴少淮不免想到了饶州府那位淮王身上。
这两兄弟虽是嫡长嫡次，却非一母同胞，淮王生母虽是皇后，却非当年的东宫正妃。皇宫里的家事，向来是要比民间复杂一些的。
可若是淮王动的手脚，这么大的一盘棋子，又是谁人为他身先士卒地布了局？
要逐一打通这些关节，非十数、乃至数十载不可成，淮王尚是孩提的时候，便已谋划夺嫡，后宫皇后的心思竟这般深沉？
府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裴少淮推算完这些，心情也慢慢平静了下来。所有这些皆只是自己的猜测罢了，他知晓离真相还远着。
身处诡计当中，人既不能没有猜测，又不能太过于执信猜测。
裴少淮回头，发现妻子侧身向着自己这边，头枕于臂上，正熟睡着。仿若是“欣赏”着夫君伏案深思的背影，不知不觉睡着的。
裴少淮笑笑，吹熄了灯，便也轻手轻脚上榻歇息了。
……
秋日清晨露水重，小南小风还想像以往那样坐在台阶上读书，被时月止住了，道：“晨露寒气重，到屋里去读。”
她探了探小南小风的衣襟，觉着有些凉手，便给他们又多添了件衣裳。
裴少淮吃过早膳后，离辰时还早，去看过邹老后，独自出了府，打算到秦淮河畔走走，一是想活动活动筋骨，一也是想看看金陵城里的清晨光景。
走到一处小渡口处，见几个穿着麻布灰衫的“船夫”，坐在船头啃下干粮后，下了船，蹲在岸边打算用手掬水喝。
“可不能生饮江水。”裴少淮提醒道，“当心喝了闹肚子。”
几位汉子憨憨一笑，打头的那位操着金陵的调调，笑道：“某等都是农家出来的，不是那讲究人。”
“在外还是要仔细一些。”裴少淮从岸边小摊要了一大壶酥茶，叫摊主用大瓷碗端给他们。
那几人倒也爽朗，没有推辞。
一来一往的，裴少淮与他们闲谈了起来。
“听小郎君的口音，似从北边来的？”汉子见裴少淮穿了一身茶翡色的衣袍，干净利索，又长得眉清目秀的，以为他年岁不大，便喊了一声“小郎君”。
裴少淮非圣贤人，摸了摸自己昨夜刚剃干净的下巴，听这声“小郎君”倒也欢喜得紧。
“大哥了得，某确是北人。”裴少淮问，“这时候还早，城外大江里的货船还未忙起来，你们怎就准备撑杆出船了？”他以为这些船夫是做倒运货物入城的活计的。
“小郎君想岔了。”汉子爽朗大笑，入了城，治安好，他便也不隐瞒，说道，“某几个是从江宁来的，听县老爷的吩咐，前往粮城里交今年的征额。”
原来是乡里的粮长。
粮长也算个“长”，算得了半个差，大庆伊始，这可是个肥差，多由乡里大户担任。到了后来，粮长要自个填补缺额、耗损，累赔不堪，便成了一个苦差事，人人闻之如躲瘟神。
毕竟十户有九户因粮长而破产。
官府无奈，只得改为轮充制。
又一个汉子接过话头，说道：“早些入粮城，早些交差，也好早些回去做事。”他咂巴咂巴嘴，又道，“所幸朝廷征额由粮食变作了银币，不然轮上一回粮长，某那一大家子便不必活了。”
谈到银币、以银抵税，裴少淮追问了一句，道：“大哥为何这般说？”这两道新政，毕竟都是经他之手推行的，他想听听百姓们的态度。
汉子从怀里掏出一枚一钱银币，上头沾着土，言道：“朝廷要征一钱银币，某交上这一枚银币，事便两清了，任谁也不敢说某这枚银币不值一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上缴白米豆子，过江过河要加耗，米糙了要加耗，足足晒了半个月的谷子，嫌弃不够干，还是要加耗，明目何其繁多。这便也就罢了，更有甚之，一石的白米究竟满不满一石，还需过了官斛才知晓，明明在家量好一石有余的白米，倒入官斛中，却不见斛口白，若是衙役再踹上几脚，白米往下又沉了沉……整一石的白米，最后竟只有七斗半。”
“所以，还是用银币钱货两讫好一些，小郎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汉子最后道。
裴少淮点头，道：“是这个理。”
他看船上装了不少麻袋，似乎是粮食，便问：“既然以粮抵税了，大哥们船上为何还装着粮食？”
“小郎君有所不知。”汉子笑着解释道，“大家都交银币，那粮城里总不能没有粮食罢？粮城里也拿银子跟大家伙买粮食，价格还算厚道。某等既然都跑这一趟了，便替乡亲们把粮食送来，换些银钱，挣个来回的辛苦费。”
一边收税银，一边购置余粮，这也是朝廷的旨意。
“银子？”裴少淮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南北两京，是最早推行银币之策的，五六年过去，粮城还用银子买粮食，这便值得琢磨了。
“是银子。”汉子不当什么事，说道，“回到乡里，拿到钱肆里换成银币便是了，也不费功夫。”
裴少淮暗暗记在了心底，他换回笑脸，朝几位汉子拱拱手，道：“时候不早了，小弟便不叨扰几位大哥忙活了。”
“不叨扰不叨扰，谢小郎君的酥茶。”
……
裴少淮折返回到邹府，还有两刻钟才到辰时，然黄青荇派来的马车早早到了。
随车到了宫城门外，黄青荇正好从宫里出来。
“裴大人是想先去南京户部看看，还是去粮城里看看？”黄青荇问道。
黄青荇任南京户部侍郎，城里大大小小的仓廪都归他管，这并不是件轻松事——关于官员俸禄、卫所军饷，属于大事；平日维护仓廪，翻仓倒垛，减少粮食损耗，大至雨水渗墙，小至鼠鸟偷食，时时处处都是琐事。
属于做得好无人夸赞，做得不好，是大罪一条的职务。
“先去粮城看看罢。”裴少淮藏着自己的心思，笑道，“说来也惭愧，裴某总与邹老论粮食、论钱道，实则连正经的粮城都没曾逛过，想来也是一种‘纸上谈兵’了。”
“大人过谦了，那便依裴大人的意思，去粮城看看。”
黄青荇想了想，道：“金陵城里有七七四十九个仓廒，这军仓与卫所相邻，皆远在郊外，常平仓几近废弃，只派人看守着，不如就去正仓看一看罢……若是看完时辰还早，也可再去常平仓看看，相距并不算远。”
所谓正仓，便是专门征收百姓税银税粮的仓廒，规模最大。
军仓专为卫所提供粮草，数目多而散。
而常平仓，讲究的是“谷贱增其贾而籴，谷贵时减贾而粜”，此句出自《汉书》，讲的是米价降时买入存米，米价高时放粮售卖，从而维持粮价稳定，故而称为“常平仓”。
“侍郎大人想得很是妥当。”裴少淮道。
两人上车后，聊起常平仓颓废失修、仓内无粮，黄青荇颇为感概，说道：“于国而言，正仓位国库之重，于卫所而言，军仓肩粮草之重，于百姓吃饭而言，却是常平仓最重要。常平仓无粮，眼下无大灾大患尚且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一旦民间粮食紧了，粮价高了起来，常平仓无粮可放，这粮价可就难以压得住了，想来裴大人在闽地任官时，对此深有体会。”
裴少淮颔首应是，黄青荇说得对，常平仓是未雨绸缪，万不能荒了弃了。
黄青荇又无奈道：“黄某早些年也曾上过折子，恳请皇上重视此事，只可惜折子送上去便石沉大海，了无音讯了。”在裴少淮跟前，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愤愤然，又道，“想来是河西派当局，只关心着正仓里自己那几百石的俸禄，常平仓的事、百姓的事，能拖一时是一时，拖到锅里没米了，要死人了才是大事……不然，写再多的折子也送不到皇上跟前。”
“侍郎大人不妨再上折试试，皇上体恤民苦，必定会重视常平仓之事。”裴少淮道，河西派倒台毕竟多年了。
大抵花了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到了粮城外。
裴少淮下车，抬头看了看仓廒的规模，终于明白百姓们为何要管“仓廪”、“仓廒”叫粮城了——眼前分明就是一座小城池。
不仅城高墙厚，还地处险要，周遭不许百姓修建民居，派有官兵日夜巡守。
正门墙上刻有隶书大字，写道：“金陵卫一号字廒。”
前来上缴税银的粮长们，沿着水路从粮城的侧门进，船头接着船尾，排了长长的一队。
裴少淮暗想，后世的剧集里，动不动便是“卑职带一队人马趁夜去烧了他们的粮仓”，想来是难以实现了，他又瞟了一眼跟前的高墙，腹诽道，倒更像是“卑职带一队人马彻夜去粮城里送人头”。
烧粮仓就跟攻下一个城池差不多，岂是说烧就烧的？
入城以后，裴少淮入了一间仓屋，只见屋里宽敞高大，便于外排热气，外壁皆涂有白礬水，以此防止雨水渗入，无不做到了极致。
国之重地，再仔细也不为过。
头几间仓房，堆满了粮食，官差们见有上官过来巡查，做事亦认真利索，可愈是往后走，看的仓房愈多，则慢慢变味了，黄青荇脸色也愈发挂不住，很是难看。
许多仓房竟空无粮食，里头的官差十分散漫，有的干脆铺着席子呼呼睡大觉。
往城外走的时候，黄青荇斟酌再三，与裴少淮并排走，说道：“朝廷推行‘以银抵税’的新策，本官以为还是太急了些。裴大人方才也看到了，就算是金陵城的正仓，都有许多的仓房空了出来，更何况是别处的小仓廒呢……要知晓，曾经的金陵城可是积粮五百万石之多，可供大庆备用五六年的光景。”
又道：“单单收入银币，积于仓廒之中，需要用粮时，光对着一堆银币又有何用？”
这个问题不假，裴少淮自己也有思索过如何解决。
这就好比粮食是放在仓廒里，还是放在百姓家中米缸里，真正用时，又该如何快速从百姓手中换到米。
对于仓廒官差呼呼大睡之事，黄青荇由小见大，更是压低了声音提醒道：“士农工商，世道早已划好了类别。朝廷国库之钱财，不想取之于农，便是只能取之于商……而天底下的商，又哪比农户一般好欺负呀，裴大人走这条道，愈到后头要应付的敌家愈多。”
换作以前，能在仓廒里当差，哪怕是个小吏，都能挣得盆满钵满，只想着紧着时间收刮，又那会铺席子睡大觉？
此事放大到朝廷里，也是一般的道理。

第213章
有利可谋则为肥差，个个趋之若鹜；无利可图则糊弄做事，嗜睡如猪。这便是底层小吏的真实心思。
放大到朝廷里，损了利益的达官豪贵们，可不止“糊弄做事、嗜睡如猪”而已。
再者，裴少淮年纪轻轻，隔三岔五升官、居要职，已然碍了不少人的眼。
黄青荇说得没错，新政推行成功，功劳傍身，并不能为裴少淮减少政敌，反会让他树敌更多。
一旦百姓与达官豪贵之间的矛盾激化，有朝一日朝堂动乱，天子纵使再英明，最终也只能站在百官的一边，因为“官为枝桠主为干”。
裴少淮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才会如此坚决开海。
借助开海，强盛的大庆可以暂时将矛盾转移海外，源源不断而来的物资可以满足各方所求，给这片已经张弓拔弩的土地一个稍事喘息的机会。
又有船只将大庆的货物输送出去，带动着生产力往上走，终有一日会带来破开局面的契机。
黄青荇这番提醒，非但未能让裴少淮心生好感，反让裴少淮面不改色地心生怀疑——身为邹老的门生，能想到“新政树敌”这一层面并不出奇，但一面强调自己农家出身，一面提醒裴少淮当心树敌，便有些表里不一了。
想来黄青荇是没承得邹老的那份执着，有着明哲保身的妥协。
裴少淮停了停脚步，朝黄青荇作揖，言道：“谢侍郎大人提醒，官场水深，裴某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着走。”
“谈不上提醒，只是希望裴大人小心驶得万年船。”黄青荇言道，“像大人这般正直敢为的官员，不多了。”
将要出粮城了，黄青荇问道：“金陵正仓，裴大人可还有别处想要看看的？”
有自然是有的，粮城拿银子从百姓手里换购粮食一事，裴少淮可一直惦记着呢。念及邹老提醒的那句“能相信的唯有自己”，裴少淮改了心意，言道：“方才已经都看过了，余下的时间便去常平仓看看罢。”
“银子”一事，事关重大，倘若不小心打草惊蛇，可再难守到贪蛇出洞的机会了。
为了铸银锻造大量钱币，宝泉局数年间扩大了十倍不止，银币如泉水般涌出来。朝廷从未限制过银两、银币兑换的数额，因此，要借助百姓之手才敢兑换的银子，必定是见不得光的——或来历不正，或数额大得惊人，或二者兼之。
黄青荇懂得钱道，知晓此间利害，偏偏是他掌管的粮城出现了如此疏漏，究竟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还是尾大不掉，被属下坑瞒，裴少淮不敢单凭猜测去断定，只能先提防着。
两人登车，往北而行，去了常平仓。
正如黄青荇所言，常平仓几近荒芜，城内野草丛生，近半的仓房或裂墙、或塌顶，不同程度损坏。尚未损坏的仓房里，空无谷物，只派老残游兵看守着。
“常平仓确需修缮，重新启用起来。”裴少淮道。
黄青荇喜颜，道：“若能办成此事，实乃百姓之大幸事一件。”
从常平仓出来后，暮色幽幽，裴少淮没再去南京户部，与黄青荇辞别，回了邹府。一整日的伴行，一路上的谈话，裴少淮对黄青荇这些年做出的功绩，已有了基本的了解。
……
“萧萧远树流林外，一半秋山带夕阳。”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一直到了离行的这一日，邹老都没能再清醒过来一次。
忘记了人名，却还一直还记得读书、种稻子。
渡口江畔，邹家前来为裴少淮送行，黄青荇也来了。
黄青荇给裴少淮递上自荐书，彼此心明神会，言道：“有劳裴大人了。”另说了一套客套话。
“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裴某略行荐才之责罢了，到底是看侍郎大人的本事。”裴少淮亦说了一套场面话。
邹老从江边折了两束柳枝，绕成了两个头圈，喜滋滋给小南戴上一个，言道：“下回再见的时候，北客小公子就该长大科考了，咱们俩要行文人墨客之礼，折柳道别。”
小南已经习惯了被叫“北客”，也学父亲拱手作揖的模样，朝邹老三鞠首，稚声道：“谢谢邹爷爷，再会。”
到了小风了，邹老又忘了她的名字，有些尴尬地望向老夫人求助。
“是云辞，小名小风。”邹老夫人提醒道。
“对对对。”邹老给小风也戴上，道，“巾帼不让须眉，小丫头长得敞亮得很……来，小风云，这是你的。”才几息的时间，他便把小风和云辞混在了一起。
裴少淮本是镇定的，可邹老一句“下回再见”叫他不自觉掉了泪，直到泪珠子滑进了衣襟，这才察觉。
官船远去，裴少淮看到邹老像个孩子一般，不停朝小南挥手道别，活像个老顽童，他的心中得了几分释然。
南居先生似在用一种方式，剔去了离别的感伤，剩下对小辈后生的祝愿，满怀欣喜。
想起南居先生说的“青青田亩中，难分稻与稗”，裴少淮心中猜想，南居先生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端倪，才留着这么一肚子的话，单独说与自己听？
倘若如此，数年前背刺的伤口未愈，便又被撒了一把盐……
裴少淮的心口生疼，竟希望黄青荇千万不要如此不堪。
……
舟移岸远江烟浓。
裴少淮久久站在船尾，怔怔南望。
杨时月拿了件披风出来，为丈夫披上，道：“当心秋寒。”
她陪丈夫站了好一会儿，纵是只相处了几日，杨时月亦能感受到邹家的那股子正气，还有老爷子身上那股子侠气。
她感慨道：“见过官人曾经的恩师故人，才知晓，官人身上的点点滴滴皆有来处。”
……
……
另一边，为了诵读双安州呈上来的万民书，皇帝特办了个大早朝——京中文武百官，若无要事，不得不来。
余通政使诵读的本事了得，铿锵有力，声洪如鸿胪寺官，却不拖沓绵长。
又因文武百官皆在，泱泱一堂，竟有几分传胪大典的气派在。
对裴少淮开海功绩早有耳闻的官员，从百姓的角度，再听一回，另得一番感悟。而那消息不甚灵通的，头一回听闻这些事，余通政使每读一句，都叫他们愣上一愣，继而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句又念出来了。
万民书已经够惊人，原以为全书写的是一件事，岂知一句话便是一项功绩。
原来功绩是可以一句接一句的。
别人的功绩书大抵会描绘些艰辛过程，而裴伯渊的功绩只有冷冰冰的数字，譬如斩获了多少倭寇，收了多少船税，修建了多少学堂，富了多少民众……
尤其是那些这两年新入京上任的，从前在朝中听别人说起裴伯渊还有些不以为然，以为他已是曾经辉煌、明日黄花，如今一听，原来自个才是个“参差”。
若说文官尚且端着个架子，武官们则不拘这些，黯然全写在了脸上——裴伯渊抗倭这份功劳，着实狠狠抽了他们一记呀。
若非还有燕缇帅在，他们的脸面不知该往何处放了。
算是敲了个警钟。
不管众人怀揣着什么别的心思，对于裴少淮这份功劳，他们是服气的。都是修行过的老狐狸，功绩轻重、事情难易，一听心里就有了数。
随后，礼部又宣了皇帝的赏赐，赏银、赏缂、赐酒、赐禄米等皆是有的，又赐织锦斗牛服一身，赐官妇杨氏五品宜人，赐荫子孙一人，免试入官。
便是说，能算上的名目，都安规给赐了，不管裴少淮是不是需要。
比如荫子孙入官，裴少淮就不怎么需要。别的官员求天子赐荫，一般都七老八十了，而裴少淮才不过二十五。
裴少淮成婚时所穿的红锦麒麟圆袍，为四等赐服，而今升到了三等赐服——斗牛服。斗牛非牛，而是虬螭，可腾云驾雾，只不过头上觩角形似牛角而俗称斗牛。
早朝最后，皇帝命道：“通政司。”
“臣在。”
“将此万民书印入大庆邸报，连发三期，传抄各府州，只字不许少。”
“臣遵旨。”
又命礼部誊抄后，张贴京都长安门外，此处正是殿试金榜张贴的地方，凡是在此张贴，最受学子们瞩目。
底下众人们都知晓，这些不过是饭前小菜罢了，看赏赐，还是要看皇帝会给裴少淮赐什么官。毕竟赐银赐酒，风光一阵便也就过去了。
三年前何等心旷神怡送走裴给事中，祝他南下多待几年，如今听闻其归来的消息，心情就何等复杂。
再一想，裴少淮离开的这几年，少了这个一个“阻碍”，自己好似也没做出一二功绩来，心情就更加复杂了。
皇帝将其提前几个月召回，正正赶上六年一度的京察，无非是想让其以京官的身份参与考察。
谁都看得明白。
六年一京察，朝廷之大计，每每京察之时，为了谋个好差事、继续官居要职，为了提携自己的门生、长自己的势力，十分考验诸位京官们的演技。
而京外的官员，亦虎视眈眈，不停为演技派们喝彩着，等着机会能派到自己头上。
靡然成风矣。

第214章
六年一察，著为令。
平日里，言官相互纠劾不职，以维持朝中微妙的平衡。京察则是打破平衡的时机，各自斗法，缔造新的平衡，有人在京察中新得了势，亦有人失了势，退出京官舞台。
无人不看重京察。
……
裴少淮身未归，赏赐已至。
礼部前来宣旨，一抬抬御赐赏品扛入景川伯爵府。真正的“贵气”，不在于赏赐多么贵重、珍稀，而在于独一份的圣眷，便是寻常物件也抵千金。
与二十年前相比，这座府邸的境况已大不相同，曾经的朝中无人、日渐熹微，到如今的蒸蒸日上，叫京中各个勋贵门第羡艳不已。
千帆竞过，万木生春，兄弟二人在朝重振门楣，外人皆唏嘘感慨，景川伯裴璞得了两个好孙儿。
真真是璞石磨得美玉出了。
令外人诧异的是，接旨领赏之后，伯爵府只是放了几丈鞭炮，抛了些喜钱，便低调地关了大门，并未铺张办宴，又叫管家一应婉拒了贺礼、拜帖。
伯爵府内，自个热闹着，仆从们欢喜从账房领了一个月的月钱。
正堂里，裴璞、裴秉元、裴少津祖孙三人正在叙话。
老爷子上年纪了，喜欢热闹，言道：“伯渊得了这么一份大赏，府上是不是该筹备筹备，等他回来时好好喜庆一番。”
裴少津在朝，清楚朝堂里的局势，言道：“祖父，眼下恐怕不宜大张旗鼓设宴。”他是在为兄长着想。
“怎的了？”
裴秉元帮着解释道：“父亲，京察在即，他们两兄弟都是要受考察的，此时，还是不要节外生枝、落人口实为好。”谁知道那些科道官会从中挑出什么刺来。
“是是是，京察要紧。”老爷子稍显遗憾，却也懂得轻重，又道，“那便给几个亲家传个帖子，找个好日头一同聚聚，不大办了。”
裴少津张了张嘴，终还是看向父亲，让父亲来解释。
“是有些时日没一块聚聚了。”裴秉元笑道，话语一转，又道，“只是徐阁老、陈侯爷他们在朝居要职，此时送了帖去，反叫他们为难了。”
“我老糊涂了……”老爷子道。
裴秉元特意提起小南小风，道：“正观、云辞马上就回来了，我与津儿都忙，父亲若有闲，不如打算打算正观的开蒙礼。”
本失落着的裴老爷子，找到了正事，一下欢喜起来，道：“对对对，咱们家这份文气要传续下去。”
从正堂里出来，裴秉元、裴少津父子二人向院中石亭走去，边走边聊。
“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朝廷可定好了人选？”裴秉元问道，他在国子监任职，朝廷里的事，知道得并不细。
吏部考功司，义如其名，是专门考察官员功过是非的地方。正所谓“天下得之则明，失之则幽；得之则理，失之则乱”，足以见得考功司之紧要。
接下来的京察，由吏部主办，其中又由考功司具体承办。
正五品的考功郎中，典型的官小权大，平日了坐垫凉了，都有京官排着队要为他暖上。
按理说，如此紧要的职位，京察马上就要开始了，朝廷断不应该临时选任考功郎中才是。朝中律例亦有写道“大计之年，起用考功郎中，必限先一年春夏到任”，以免贻误京察大计，失了公允。
奈何前任考功郎中是个奸贪的，两个月前，被吏科给事中雇人试探，身陷买卖官职案，锒铛入狱。
吏部王尚书亦因此陨了脸面、受了责罚，失了廷推新郎中的权限。
京察时，四品以上大员和翰林学士，是向皇帝上自陈疏，由皇帝来宸断功过。五品及以下，则须参加考功司和都察院的堂审。少津任兵科给事中，属五品以下，所以裴父格外关注考功郎中一事。
“尚未定下来。”裴少津摇摇头，讥道，“各方斗法，还未分出个高低胜负来。”
考功郎中被拉下马，各方自然都想把自己的人推上去。
裴少津想的是，即便真斗出了高低来，以皇帝的性子，未必就会任用那人。吏科给事中使出雇人试探这样的伎俩，不也是盯上了考功司的位置吗，却未能如愿。
裴父叹气摇摇头，他叮嘱少津道：“京察事大，你早些准备着，等你大哥回来了，你们兄弟俩好好商议商议。”
“父亲，我省得了。”
裴秉元难掩担忧之色，他道：“近来弹劾你的折子，可还像上个月那般多？”
“父亲不必担忧孩儿。”裴少津道，“孩儿既然敢上疏改马政，就料到了会有如此后果，张尚书和岳祖父能从肃王、晋王手里要回三大草场，孩儿在朝中受些弹劾又算什么。”
又宽慰父亲道：“皇上不予理会，便让他们投折子投到皇上生怒为止好了。”便是宽慰人时，话里依旧带着一股年轻人的锐气。
大抵是有兄长在前头兜着，少津身上这股锐气，从读书一直到当官，频频被段夫子提醒，却一直没能收起来。也因这股锐气，裴少津很得兵部、武官们的好感。
“为父是怕京察时，他们给你使绊子。”
“兄长归来了，孩儿往京外走走看看也无妨。”裴少津道。
他又劝：“父亲就莫担心这些个了，兄长马上回来了，这才是要紧事。”言罢，脸上露出少年郎般的笑容。
等大哥回来，少津恨不得搬到大哥的书房里住，与大哥好好聊一聊这几年的事。往来的家书里，总有许多话、许多事说不完道不尽的。
说起少淮，裴父紧着的眉头亦松了下来。
父子二人都猜测着，不知皇上这次会给少淮安个什么官职。若是回六科，官衔太低了些，若是入六部九卿，要么官衔太高，少淮年岁还太小，要么职务太过清闲，只做些宫中琐事。
思来想去，好似就剩一个都察院了。
……
少津回到自个院里，叙哥儿撒欢跑来，扑到了父亲身上。
小团子见父亲一脸笑意，遂问道：“爹爹今日很是高兴？”
少津点点头，笑言道：“因为爹爹的兄长要回来了。”
“爹爹的兄长，是……是大伯，大伯要回来了。”叙哥儿掐着手指算称呼，也跟着欢喜起来，道，“那叙哥儿的兄长也要回来了。”
两岁的叙哥儿对未见过面的小南哥哥、小风姐姐充满了好奇、期待。
一旁的陆亦瑶噗笑出声，打趣儿子道：“傻小子，哪有自个叫自个叙哥儿的。”
“就许你们叫，不许我自己叫，什么道理？”
一家三口都笑了起来。
是呀，少津的兄长要回来了，正叙的兄长也要回来了，这座府邸又要添许多生气了。
……
……
裴秉元、裴少津所猜不假。
这日，皇帝叫来了五位阁老，又叫萧内官取来了都察院的官职簿。
皇帝说来说去，总就一个意思，都察院正好有个实缺——正四品的敛都御史，他想把裴伯渊放到这个位置上。
皇帝道：“裴爱卿既任过科官，又外任过知州，虽年轻了些，却也担得起道官一职了。”
这偏爱着实是有些“混淆官职”了，那“敛都御史”和“道官”能是一回事吗？那六科给事中是科官，十三道监察御史才是道官。
领十三道的敛都御史，在皇帝口中都成道官了，这不是妥妥的故意避重就轻吗？
敛都御史可是有“大事奏裁，小事立断”之权。
皇帝跟前，几位阁老自然都收着自己的心思，胡首辅亦道，一切按律例来办即是，并无什么大不妥。
可出了御书房，各自脸色就都变了。
张令义、徐知意两个自是为少淮欢喜，可其他三位脸色却是沉沉。随着时间的流逝，居于要职上，人都是会变的，内阁里早不是三年前那般一团和气了，各有各的主张，也各有各的势力，有时相合，有时相悖。
果不其然，本是内阁才知晓的事情，没出两日，便已闹得朝中人尽皆知，知道的人多了，阻力自然也就来了。
科道官们轰炸般上折子，通政司一日送三趟都送不过来。
不是裴少淮不能当敛都御史，也不是他胜任不了敛都御史——裴少淮翰林、科官出身，若是年纪大些，七品直升四品也不足为奇，毕竟不鲜给事中直升四品侍郎的先例在。而是老狐狸们不想裴少淮这个“人精”在这个时候入都察院。
京察由吏部和都察院一起来办，吏部重在“办”，都察院重在“督”，相互掣肘，在搏击当中取平衡。
裴少淮这个时候入都察院，以皇帝的性子，必然会让裴少淮挑京察的担子，如此一来，都察院觉得自己的权力被新人横插一脚、分了一杯羹，吏部觉得受一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官员督察，其他被考察的京官，莫名被刚回来的京外官骑在头上，自然是各方都不愿意。
再者，若是裴少淮趁着这个时机，再放几个自己的姻亲、同窗进入要职，这股势力可就起来了。
不得不防。
对于不受自己掌控的聪明人，即便百般敬佩其才华，也会提防着他与自己为敌。
所以九成的折子，不说不让裴少淮任敛都御史，而说恳请皇上再缓缓，用才不能急于一时，等到京察之后再下旨任命也不迟。
毕竟京察不就是先论功过、再论官职吗？
声声哀求皇上不能为了一人而坏了规矩。
在这一众大体相同的折子中，又属吏部尚书王高庠的折子更为高明一些，他肯定了裴少淮这么些年的功绩，称呼其为难得的治国贤臣、清正才子，写道：“……贤臣难得，为延续大庆昌盛，陛下之才储，当为东宫所用，教习传训储君左右。微臣以为，裴知州可入东宫詹事府，任少詹事一职。”
詹事府少詹事，正好也是正四品官。

第215章
裴少淮所乘官船仍在保定府外，京察亦尚未开始，然他已成了焦点人物，在朝中传得沸沸扬扬。
遵照长辈们的吩咐，徐言成、杨向泉、陈行辰等几个并未冒头替裴少淮说话，免得把水搅得更浑，反让对家得逞。
正如徐阁老叮嘱徐言成，道：“你们几个当下最要紧的，是准备参加堂审的事宜，立足朝堂，至于伯渊的事，还有我们几个老头子在。”
隔日，徐阁老便与张阁老一同去了武英殿。
二人一入殿，殿内氛围顿时变得张弓拔弩起来，胡首辅挥挥手，叫属下、随从出了殿，关上了门。
徐阁老尚能保持面上的“和气”，但张令义那暴脾气，何曾遮掩过，一开口便质问：“胡首辅，时移世异，你又要搞回楼宇兴的那一套吗？”
裴少淮任职一事，唯有几个阁老知晓，若非胡首辅授意，这风哪能漏得这般快？
自己不便开口驳了皇帝的脸面，便想借着广大言官之口搅黄此事。
“张阁老，你休要信口雌黄，往本官头上扣罪名。”胡首辅亦是一腔怒火。
两人隔着堂吵了起来。
胡祁虽为首辅，但论及门生势力，是有些不及张令义和徐知意的。张令义身后有个兵部，又与五督各武官相熟，称得上是武官在朝的“代言人”，徐知意寒门出身，代表的则是清流官员。
而胡首辅，若非当年裴珏受“金蝇虫”一事牵连，岂会让他捷足先登，抢了入阁的名额。胡祁入阁后，被楼宇兴和沈一章压得死死的，几年间都没什么动静。
在胡祁打算慢慢熬年头的时候，柳暗花明，发生了一起妖书案，楼宇兴、沈一章接连倒台，三辅、四辅也跟着一并出局，这天大的好事便落到了他的头上，助他成了一朝首辅。
胡首辅想趁着京察大计，把自己的手往外伸一伸，又知晓裴少淮与徐知意、张令义的关系，自然不愿看到裴少淮得势、插手京察大计。
“本官行得正坐得直，既没有提携自己的门生官居要职，又没有帮自己的姻亲子弟造势升势，清清白白做事，何来拉帮结派、排除异己一说？”胡首辅反问道，以“门生”、“姻亲”内涵徐与张的关系并不单纯，又讥讽道，“座师帮着门生，门生挺着座师，姻亲连着姻亲，要搞楼宇兴那一套的，恐怕是你们罢？”
“拿这些话污蔑一个晚辈，这些话你也说得出口。”徐阁老也开口了，“论师不论年，论功不论圈，莫说我与他是甚么关系，就说他裴少淮的功绩是不是真真切切的？”
徐阁老简单列举了几项，道：“银币一出，大庆国库是不是充盈了？废了朝贡，四夷打秋风是不是少了？剿了贼寇，闽地沿海是不是安定了？开海通商，天下百姓是不是多了新活路？谋身谋国谋天下，胡首辅此举究竟谋的是什么？”
句子出自《鬼谷子》的“小人谋身，君子谋国，大丈夫谋天下”，徐知意这一副巧嘴，属实是骂人不带脏字了。
“我一人辩不得你们两个，你们也无须在我这里辩了。”胡首辅被气得满脸通红，道，“这武英殿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跟逛大街一般，那就趁着京察自陈，本官向圣上请辞，让你们来当这武英殿的主好了。”
张令义、徐知意皆是一凛，胡祁怕是早就算计好了，堂堂一朝阁老卖些苦肉计，把这趟水搅得更浑更浊。
届时，“裴、徐、张等几家串联成势，逼得首辅请辞”，三人成虎，可真就说不清了。
张令义“狡黠”些，当即想到了应对，言道：“不止胡首辅会这招，我与徐阁老这便就去辞官告老，看还有哪些谋身者能诋毁裴伯渊受座师、姻亲提携。”
不欢而来，不欢而散。
……
辅导太子，必选端重之士，择其善者而从之，于是便有了詹事府。
这日，趁着太子燕有政入府研习军机重务时，吏部王尚书亦来了詹事府。
王高庠任吏部尚书，身兼太子太保，得太子称呼其一声“王先生”。便是说王高庠是妥妥的太子党，是太子身边的第一要臣。
四年前，裴珏辞官致仕以后，空出至关重要的吏部尚书位置，皇帝特意从詹事府选了王高庠出任此职，就是为了给朝廷百官们表一个意思——这皇位就是要传给太子。
王高庠在吏部，近水楼台，会为太子拉拢一批臣子，他日太子登基时，手边便不会无人可用，被官员们架空着。
皇帝这是在为太子深谋远虑，也是在考验太子，看他能不能把控好这个“度”。
蒲席上，一方矮桌，两盏清茶，烟雾袅袅。
“殿下，有件事恐要您到皇上跟前说上几句。”王尚书说道。
“王先生请说。”
从话语态度来看，这对“师生”之间的关系还是很融洽的，太子颇为信任、重视王先生。
“臣已上奏陛下，请陛下赐官裴少淮少詹事，为殿下所用，还请殿下入宫，表几句求贤若渴，将裴少淮收归麾下。”王高庠顿了顿，用极低的声音继续道，“也看看陛下是何态度。”
听前一句，太子以为只是纳贤，听了后一句，则陷入了沉思。
半晌，太子略显为难，似是并不情愿，他道：“孤省得这位年纪轻轻的裴知州，做了一番功绩，很得父皇欣赏，父皇考校时，也曾不时说起过他。”
“确是位能臣。”王高庠道。
“既是位能臣、贤臣、清臣，王先生何必要算计他？”太子疑惑道，“若是叫父皇猜出来，只怕是会不高兴。”
王高庠只好点破，解释道：“不是臣想算计他，而是臣伴在殿下左右，不得不算计他。”
他取出了一张图谱，铺在矮桌上，上头画着裴少淮的姻亲关系，道：“殿下，裴少淮所代表的，已不单单是一个臣子，而是一股势力。”
王高庠给出了两种假设，道：“倘若陛下答应了，便是同意殿下将这股势力收为己用，殿下可从裴少淮入手，自然要把他先放到身边来。”
“倘若陛下驳回，这便不好办了……”王高庠道，“只怕他仗着陛下的圣眷，势力越来越大，在朝中根深蒂固，他日殿下登基之时，其与殿下分庭抗礼，臣子没个臣子样，不得不事先防着。”
小裴熬成老裴，随先皇、有功绩、得民心，这样的老臣，天子都得礼让三分。
王高庠说的是实话，也确实为太子着想，却也隐瞒了一些话、一些私欲。
其一，裴少淮为太子所用，也是为他所用。
其二，从龙之功不容二虎，何况裴少淮比他年轻了将近两辈。
抛开私欲不谈，太子要给支持自己的部下一个交代，王高庠一样要给自己的门生、部下一个交代。
众人都上了一艘船，一齐发力划桨，并不会因为谁停了手，船就会停了下来。
这次京察，王高庠已经失了一个考功司郎中，吏部操控的势力大大被削弱，他手里的权力，不能再被他人分走了。
见太子仍面带疑虑，王高庠劝慰道：“至于殿下担心的，臣以为，在陛下眼里，殿下最大的错不是做错什么，而是什么都不做、不敢去做。”
帝王权术之精髓，就在于因势而变，上下制衡。
“总是要先做了，陛下才有指纠殿下的机会。”王高庠道。
他最后的这两句话劝服了太子，太子应道：“王先生的意思孤省得了，晚些时候，孤便进宫。”
……
……
张令义所言不是玩笑话，没两日，他便与徐阁老一齐提前呈了自陈疏，奏请辞官致仕。
皇帝压根没看那两本折子。
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随便抽两本出来，必有裴少淮三字。
皇帝起身，指着环绕的折子堆，佯装气恼对两人笑道：“朕正为这些折子烦扰着，两位阁老还要前来凑个数，给朕多添几分忧心吗？”
自然是不会准他们辞官的。
“臣等不敢。”
张令义道出缘由：“若不如此，只怕还是有人险恶用心，诋毁小裴大人，臣等为其鸣不平。”
“伯渊的事，你们不必担心，朕有打算。”皇帝顿了顿，言道，“既然这么多折子呈来，朕也不能视若不见，寒了百臣的心，这样罢，明日早朝后廷议，放到台面上商议好了。”
前一句刚让张令义舒心，后一句，又不知道皇上打的什么主意。
……
翌日早朝后，百官知道今日的廷议，满腹的打算，神色各异。
大抵有这么几类——
有像户部马尚书、兵部陈尚书这样明眼的，知晓皇帝是铁了心要让裴少淮介入京察，心想何必触这个霉头，给皇帝讨不快呢？以裴少淮那样的性子，今年的京察兴许还能公允些。
都察院则大多不同意，言说，道官有道官的步子、路子，要当敛都御史，怎么着也该从十三道监察御史先做起。
还有以王高庠为首的太子党，是怀着试探心思的。
先是有人起了个头，随后一拨又一拨的言臣出列，说得慷慨激昂，话术各异，但核心总就那么几个意思。
众官说罢，皇帝发话。
“众位爱卿说封官不能操之过急，谏言京察之后再赐敛都御史，朕允了。”答应得很爽快，以表明君。
“王爱卿身居吏部，慧眼识才，所言亦有几分道理，那便京察之后，赐裴少淮身兼少詹事一职。”
这句“慧眼识才”怎么听都像是在夸皇帝自己。
皇帝没有停下的意思，继续道：“众位爱卿说不能急着升其官衔，那便平调罢，正五品调正五品。”
众人赫然反应过来。
“朕记得考功郎中迟迟未定人选，京察在即，那便由裴少淮暂任罢。”皇帝言道。
更方争争吵吵抢了数个月，一直没能分出个胜负，悬空着的考功郎中，竟这般轻飘飘定了下来，落入了裴少淮囊中。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
可他们方才的谏言，只说了升官衔太快有所不妥，皇帝亦爽快应允了，眼下如何还能继续驳“平调”？
无怪皇帝方才那般爽快。
听着像是答应了众位官员们的“恳请”，话锋一转，反倒给得更多了——先当考功郎中过过瘾，京察之后，身兼两个正四品官。
总有那自以为“身正”，胆大冒头的，皇帝已表明了意思，还有人站出来道：“皇上，微臣有谏……”
皇帝保持着威严，只淡淡问了一句：“众爱卿这般多谏言，是京察自陈、堂审皆已准备妥当，对数年间的功绩气满志得了？”

第216章
皇帝句话，显然不只是说与那位冒头谏言的官员听的，而是告知廷下诸位——有这闲心“挑剔”京察考官，不如回去好好准备。
廷下顿时寂静无言。
“还有。”皇帝又言，“这次京察的自陈疏，就莫要再搞从前那一套了。”
正四品及以上的京官大员，大多位高权重，在六部九卿中担任要职，常常在皇帝跟前露脸、议政，皇帝对他们亦有所了解。这群人自不可能像五六七品的小官一样，巴巴地参加堂审。
还有翰林院里的诸位学士，他们身为清华之选，职责在于论思论学问，而不在于功绩作为，所以也不参加堂审。
京察时，这些人只需向皇上呈自陈疏，陈明各自功过即是。
经过前辈们的“探索”，自陈疏有一套路，分为这么几步走：
首先自报家门、官职、履历，若是天子身边的亲密之臣，则可省去这一步。
随后，谢天子恩遇。以往，便有那善拍马屁者，在此处鸿篇大论，譬如什么“臣草茅贱士，逢天恩入仕三十余载”、“圣恩难表，虽陨首糜骨亦无以为报”，这都不算出奇。
紧接着，甭管官做得好不好，先猛地来一句“臣为官不职，效绩靡存，乞赐罢黜以肃察典事”——老臣做官做得很烂，请皇上罢了老臣的官职。或者干脆假说自己年老力穷，今年四十有五，落二齿，已经不堪重任了，卖一把可怜。
却笔锋一转，开始谈这个官职是何等何等重要，大抵就一个意思，少了这个位置上这个人，朝廷就不能转了。进而引出主题，“臣愿罢官让贤，肃清仕路，令能者当之”，表一表博大的胸襟——老臣愚钝了，不能胜任这般重要的官职，还是让更厉害的人来当罢。
至此，一篇“规范的”自陈疏才算完成。
不难看出，这样的自陈疏实属官样文章，分明是披着“诉不职”的皮，言说这个位置离了自己不行，让皇帝下笔批言挽留。
能得皇帝挽留，这面子可就大了。
所以说，六年一度的京察大计，是四品大员们施展演技的时候。
而今年，皇帝当庭说“莫要再搞从前那一套了”，想来是不想再读官样文章，希望能从自陈疏里看到些实质的内容。
至于要写成什么样，写多长，皇帝却没有明说，只留众位臣子面面相觑，各自琢磨着。
“若无疑议，退朝。”皇帝言道。
今日早朝开了一个多时辰，此时殿外早是艳阳高照，深秋暖阳。
皇上进两步、退一步的做法，堵住了百官们的悠悠之口，也绝了胡首辅企图买苦肉计的路子。
王高庠虽达成了目的，把裴少淮拽进了詹事府、让其成了太子近臣，却高兴不起来。
一个敛都御史，纠劾百司辨明冤，肃清纪纲佐天子，都察院与吏部又相互掣肘，这样的一个官员，岂是他轻易能压得住的？
那身兼的少詹事，倒更像是皇帝赐的隐形令牌，使得裴少淮得以自由进出詹事府，介入东宫事务。
王高庠属实是失算了。
再者，皇帝这般安排，对东宫、对詹事府、对太子身边的三公三孤，究竟是个什么态度，也颇值得玩味。
王高庠散朝往外走，思索得深失了神，兵部尚书陈功达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应答。
……
诗言“莫道秋江离别难，舟船明日是长安”。
裴少淮所乘的船不是去长安，而是回京都，赶在初冬落雪封河前，裴少淮一家终于抵达京外渡口。
驿站快马早两日便传回了消息，裴家做足了准备，老少皆到渡口边为裴少淮接风。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今日的渡口格外拥挤，岸边到处都是人——半是小商贩半是书生郎。也怪那驿站的小吏，贪了几口酒，把裴少淮归来的消息透了出去，便有了这自发的成群结队来迎接。
裴少淮在京中名声本就大，一连三期的邸报、长安门外的告示，响亮的功绩推波助澜，让裴少淮再次成为京都各大茶馆里，说书先生们的口中常客。
书生尊状元，百姓爱清官。
又因一位学子在长安门告示下，吟了一句王安石的诗：“山如碧浪翻江去，水似青天照眼明。”尤其是这后一句，令众人觉得格外应景。
淮属水，可不就“似青天”照得世人眼目清明吗？
于是裴少淮除了“裴三元”的名号外，又得了一个“裴青天”。
官船缓缓靠岸，裴少淮左右牵着小南小风，正打算下船，此时，他还不知自己的名声已被皇帝彰告天下，没做任何准备。当听到岸上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嚷嚷着“裴青天”，裴少淮被吓得一愣，脸颊顿时红得发烫，他不是一个喜欢外显的人。
小南小风也听到了呼声，小风问道：“爹爹，他们喊的‘裴青天’是你吗？”
杨时月帮着解释，道：“你们的爹爹为民做了好事，所以才被喊作‘裴青天’。”又劝夫君道，“官人下船罢，今日总归是躲不掉的。”
裴少淮下船时不停作揖回应，手都举累了，学子们的呼声依旧不止。所幸，顺天府尹派了衙役前来维持秩序，现场只是闹了些，并未发生差池。
学子们还好，小商贩们的行径则有些“匪夷所思”了。只见他们就地铺开席子，上头摆满了瓷制的青袍小官人，而后朝着裴少淮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这些可都是见过真青天的小青天啊，开光了开光了”。
又高呼售卖：“开过光的小青天，保你金榜题名，保你平步青云，保你受民爱戴，小的三百钱，大的五百钱，先到先得……”
很快便被抢购一空。
远处的裴少淮若是听闻这些，不知作何感想，只怕会更不好意思了。
……
“津弟，你说什么？”马车里，裴少淮好不容易从“裴青天”的劲头里缓过来，又听到另一惊人消息，“皇上将我调入了考功司？”
又多了一个名头，裴郎中。
裴少淮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人还在路上走，官已从天上来。他以为自己回京是参加京察的，结果一转身，成了主持京察的。
“是暂调。”裴少津笑着更正道，见到稳重的兄长露出惊愕的神情，少津心生趣味，揶揄道，“大哥终是都察院的人，区区考功司，不过蜻蜓点水罢了。”
这车上唯他们兄弟二人，不必拘着这些趣话。
玩笑以后，裴少津又将那日廷议的情况细细说与兄长听，提醒道：“过去这三年，朝廷形势有变，大哥初初回来，又任此要职，万事还需谨慎些。”
所谓竹林深处藏狐狸，再清雅的地方，时日一久，也有新狐狸尾露出来。
“我省得了。”裴少淮道，“且回到府上，找个时候，你我再细说。”
伯爵府里，设了宴席，庆祝一家团聚。徐阁老、陈侯爷还有几位姑爷，因有官职在身，为了避嫌，此时不便过来，但嫁出去的几个女儿，却是没理由不回来的，她们带上儿女，这院子一下子便热闹了起来。
这座府邸，十几年来未曾大修过，一年年过去，不见颓败，反在人气的润养下，愈发复旧如新。
小南小风一一给长辈们行礼，老太太、林氏等女眷笑得眼弯如月。
林氏看到儿子多了些严肃，未添沧桑，又见孙子孙女茁壮长大，聪慧知书，且顾不得先去亲近小南小风，而是牵着杨时月的手，言道：“这些年随淮儿南下，带着一双儿女，你担当了许多，辛苦你了，时月。”
她随裴秉元南下过，知晓人在他乡何等不易，且两个孩子又这般小。
林氏摸了摸杨时月的手心，又看她面色红润，欣慰道：“得亏这浑小子懂得疼惜人，不然合该我替你管教管教他。”
一番话说得杨时月都有些羞红了脸。
“我叫人备了些薄礼，你一会儿看看还要添些什么，等明日一早，叫淮儿先陪你回杨府一趟。”林氏又道。
都是掌心里养大的，杨家必定也惦记着女儿、外孙们。
“母亲用心了。”杨时月道，“让官人先紧着朝廷里的事，不差这一日两日的。”
再急的事，也是天子在前。
徐言归年近十九，承了裴府这边的身高，长得比他爹徐瞻更颀长挺拔一些，玉树翩翩，又带着些孩子气。昔日总被淮小舅、津小舅揪揪的脸蛋，如今已长成硬朗的下颌。
科考六元，徐言归如今已取下四元，至于能不能拿下会元、状元，超过两位小舅，还需看两年后的春闱、殿试。
裴少淮听少津说起过，大姐、大姐夫已给言归相看好了人家，只待春闱之后定亲行六礼。
徐言归看到站在裴少淮身后的小南，小脸蛋粉嘟嘟的，忍不住伸手去揪了一把，笑言道：“总算体会到小舅昔日揪我时的乐趣了。”
言罢，又揪了一把小南的另一边脸。
小南捂着脸颊，不解问道：“言归表兄为何总是要揪我脸？”
从小南一回来，便一直跟在小南身边的叙哥儿，仿佛早已习惯被徐言归揪揪，他稚声给小南解释道：“哥哥，言归表兄说过，这是父债子还。”
“哥哥，你让他揪揪罢。”叙哥儿劝道，“等我们长大了，再去揪揪他儿子。”
“弟弟说得有理。”
这对小兄弟很快就玩到一块了。
至于小风，正混迹在几位姑姑之间，收了一大波喜爱。
午宴以后，裴秉元问儿子打算何时入宫禀职。
裴少淮心里还在打算，未来得及应话，管家匆匆赶来，说是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萧内官。
“裴大人，恭喜回京。”
裴少淮回礼，道：“萧内官，许久不见。”
萧内官直入正题，笑道：“陛下叫老奴过来传个话，传大人午后入宫觐见。”他凑到裴少淮耳畔，低声道，“陛下说，就是见一面下几盘棋，免得耽误大人明后日拜见长辈师亲。”

第217章
稍事歇息后，裴少淮换了一身新官服，入宫觐见。
临出发前，觉得空着手去不大好意思，便从带回的行当里取了一个崭新的白瓷茶盏，叫长舟寻个小木盒装好，系了根绳子。
裴少淮单手提拎着不大精致的礼件，就这样出门了。
他心里想的是，当皇帝的要什么没有，御书房里不知藏了多少宝贝，哪还缺他这份礼，随便搞点意思意思就好。况且，双安州头年开海就给国库进项白银百万两，这才是正经的大礼。
白瓷是闽地德化的特产，釉体白里泛青，正好取清白之意。
……
好几年没入宫了，裴少淮走岔了道，多兜了两条回廊，这才走到乾清宫前。
午后的日光斜入御书房内，各处物件仿佛泛着一层金光。
“微臣叩见陛下，愿陛下一切安好。”
“伯渊，快快请起。”皇帝笑呵呵言道，目光落到裴少淮手里提拎的木盒上，略带惊喜道，“伯渊还给朕带了礼件，让朕瞧瞧是什么好东西。”
萧内官速去将木盒呈了上来，打开一看，是个通体素白的雪顶茶盏。
茶盏圆润细腻，工艺不俗，但放在御书房里，和其他物件一比较，属实显得有些寡淡普通了。
皇帝却喜上眉梢，大赞特赞，言道：“化繁为简，返璞归真，还是伯渊懂朕的心思，朕年纪大了，渐渐发觉这简洁清雅之物，别有一番韵意，甚好甚好。”很是喜欢这个白瓷茶盏。
御书房侧，早早摆好了棋台，皇帝让萧内官关门“谢客”，准备与裴少淮安静杀几局。
萧内官上茶，用的是青花斗彩花鸟纹茶盏，燕闹梅枝，栩栩如生。
皇帝刚出手要取茶，又收了手，言道：“给朕换成伯渊送的白茶盏。”
“疏忽了疏忽了。”萧内官笑道，“老奴这就给陛下换上。”
待重新上了茶，皇帝这才喜滋滋地呷了一口，道：“朕的白茶盏配白棋子，正正好。”
裴少淮端着青花斗彩花鸟纹茶盏，看这架势不对头，一时陷入了沉思——出门前随手带来的茶盏，歪打正着，皇帝似乎真要留用这茶盏，平日里，大臣们进进出出御书房，必定会注意到这个杯子……呦，可得把家中剩下那七个茶盏藏好了。
“伯渊，你在想什么呢？这般出神。”皇帝见裴少淮端着茶盏定定不动，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裴少淮打幌子道，“只是许久没下棋，迟钝了些。”
“那咱们君臣二人今日要下个尽兴。”皇帝年已五十多，平日里威严待人，此时却露出一副要大展身手的神态。
点点棋落方罫内，黑白胜负仅戏事。
窗外斜入的日光愈拉愈长，君臣二人边下棋，边谈谈朝堂上的事、开海的事，公事谈得如拉家常，时辰不知不觉过去。
这一局棋到一半，皇帝举棋思忖半晌，忽道：“伯渊，三年过去，你这棋艺没甚长进呀。”
裴少淮愣了愣，他低头看着黑白棋子旗鼓相当，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陛下，彼此彼此。”
皇帝爽朗大笑，道：“朕就喜欢你这不事权贵的性子。”
时辰也不早了，萧内官去了御膳房备晚膳，御书房内独剩两人，裴少淮主动道：“陛下急着诏微臣入宫，还有其他要事吩咐罢？”
皇帝点点头，先肯定了裴少淮闽地的功绩，道：“开海之艰辛，功绩之长远，朕都省得，这几年辛苦你与承诏了。”
皇帝把手上的棋子放回棋盅，暂停了对弈，继续言道：“你机敏过人，有胆有谋，想必也能从朕的授官中猜出几分来。”
“陛下想借京察之机整治两京官场？”裴少淮猜道。
他初初归京，才知道的消息，许多事情还未来得及推敲，心中只有个模糊的猜测而已。
“正是如此。”皇帝言道，“去岁，楼先生驾鹤仙去了，临走前，他叫人把这幅字再度送回了京都，呈给了朕。”皇帝指了指御书房墙上的一幅字。
皇帝称楼宇兴一声“楼先生”，想来是人去事空，念及登基前的一份情。
字画写的是“上好本，则端正之士在前；上好利，则毁誉之士在侧”，出自《管子&#183;七臣七主》，规劝君主要用端正之臣，勿信小人。
皇帝登基时，楼宇兴给皇帝写了这幅字，是出自本心。河西派倒台后，楼宇兴还乡前，皇帝把字画还给楼宇兴，是君臣离了心。
楼宇兴临走前，执意要送回这幅字，兴许是人在病榻上，性命将尽，一幕幕回忆过往，在身陷污泥浊水里回想起了曾经的本心。
河西派结党营私，排除异己，究竟是楼宇兴本性如此，还是位高权重以后踏入歧途，谁又论得清楚呢？
辗转之下，这幅字画的结局显得有些悲凉，但已是楼宇兴最好的结局，至少皇帝理解了他弥留之际幡然醒悟的一丝善意。
裴少淮在心中如是想。
皇帝说道：“河西派倒台四年，朝中才清净了几个年头，朕近来发觉，好似又开始有些不干净的东西冒了出来，在朝堂中搅浑水。”皇帝神色沉重，皱皱眉头，继续道，“朕复盘了妖书案一事，心中有个困惑，倘若首辅换了他人，便不会有河西派出现？恐怕未必见得。”
朝中如今又暗流涌动，恰好证明了如此。
“青萍浮于江河之上，有风吹来，岂会不聚成团？”皇帝感慨道，“朕思来想去，朝中此风盛行不止，处决一个两个人，抑或是处决一群人，都是扬汤止沸，治不得根本的。”
“朕的眼皮底下尚且如此，远在金陵的陪都，散在各地的衙门，只怕更甚。”皇帝最后言道，“朕以为，或许是选官用人出了差错，高位者大权在握，下头的人则纷纷附庸之……倘若能变一变举才选官的规矩，兴许能改一改这样的风气。”
说得直白些，不改朝廷风气，一个河西派倒下，多年以后还有另一个河西派爬起来，周而复始，大庆身陷党争之中。
皇帝望向裴少淮，显然，这样的重任要落在他的肩上。要办成此事，谋略、胆识、远见缺一不可。
裴少淮心中明白，若真要追寻事情的根本，其实是因为君主集权，从而衍生的官僚做派。
但远离身处的世道去谈这个，无疑是空中楼阁。
身处天子座上，能反思至此，已是千古难得的明君。久居皇宫之内，却能推测到金陵的局势，不被臣子的巧言遮了眼，又说明皇帝权术计谋了得。
裴少淮甚至觉得，若非自己与皇帝同向而行，以皇帝的御人之术，哪怕他活了两世，也未必能及。御人之事，不同于学问见识。
“朕决定，先从京察大计开始动手，伯渊，你可愿担此重任？”皇帝问道。
裴少淮暗诽，瞧这问的，愿不愿意，官职不都已经落到自己头上了吗？
他很愿意以微薄之力，推着这个世道往前一步，遂应道：“臣愿以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承了下来。
皇帝又想起少詹事一职，他对裴少淮道：“入詹事府一事，伯渊你且无需有压力，朕本不想让你过早与东宫接触，免得受百官非议，乱你心神。只是吏部既然提了，有这么个机会，朕觉得让你与太子接触接触，以太子那样的性情，对他也是件好事。”
说出此话，无疑把裴少淮当极亲近的臣子看待了。
说是“托付”则有些过了，毕竟皇帝如今还不算年迈。
皇帝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字画上，“上好本，则端正之士在前”，叫裴少淮知道，皇帝亦有慈父的一面，只不过鲜于表达罢了。
泉州关银流入东宫一事，皇帝是知晓的，皇帝如此态度，其实也给了裴少淮一些暗示——皇上从未想过要换储，太子即便有错，错的根本也不在太子身上。
裴少淮了然，皇上登基以前，因先帝不喜，深受嫡庶长幼之争。如今换了个位置，由己及子，皇上岂忍心让太子遭受自己曾经的磨难？
只要太子无大错，皇上就不会动他。
裴少淮应道：“微臣知晓了。”
皇帝从棋盅里重新拾了一颗棋子，欢颜笑道：“下棋下棋。”
他正准备落棋，裴少淮抢了一步，提醒道：“陛下，一码归一码……这一手轮到微臣了。”可不能耍赖。
皇帝啧啧感叹道：“这便是旗鼓相当的乐趣呀，步步必争，毫不心慈手软，除了伯渊，没得别人了。”
裴少淮一时竟分不清此话到底是褒是贬。
这一局棋下完，中途归来的萧内官这才入殿，对皇上道：“陛下，方才皇后娘娘差人过来，说是皇后亲自做了几道小菜，请陛下过去尝尝。”
皇帝见裴少淮还在，一时有些为难。
裴少淮当即说道：“皇上，府上妻儿还在等微臣，微臣也当回去了。”不叫皇帝为难。
“那今日便先这样罢。”皇帝道，“萧瑾，你替朕送送伯渊。”
“老奴遵命。”
出宫路上，裴少淮与萧内官也算是老熟人了，东一句西一句地聊着些小事，不知觉便到了宫门外。
临别时，萧内官说道：“陛下今日传大人入宫觐见，原是要留大人用膳的，还特地叫御膳房添了几道菜，只是这中途坤宁宫那头来人传了话。”
从前相处的时候，萧内官温温和和，是从不僭越主子的事的，所以今日提了这么一嘴，让裴少淮觉得格外突兀。
尤其是这话里藏着些对坤宁宫的不喜，这可是内官们的大忌。
裴少淮面不改色，没应此话，谢道：“有劳萧内官相送了。”
萧内官知晓自己失了言，笑笑圆过去，道：“老奴便送到此，裴大人慢走。”
归去的路上，马车里，裴少淮深思着。
兴许正是皇后的突然“出现”，让裴少淮又想起了远在饶州府的淮王。
太子无大错，则不会失了东宫，若是太子有大错呢？
裴少淮原想远远站在岸边观望，如今不知觉地，竟已身在浑水中。

第218章
从皇宫回到府上，天已尽黑，几位姐姐也早已回了各自的府上。
小南小风还在朝露院那边玩。
裴少淮洗了个热水澡，坐在大澡桶里，将巾帛的水拧去，热敷在额上，眯着眼歇息了好一会儿，有些头疼。
皇上交代的事，不好办。
一边是天子驭臣子，使其地位巩固；另一边是天子防臣子，希望臣子们一心奉公。这本就是一条悖论，无怪历代天子与文臣之间能纠纠葛葛好几百年。
……
翌日安排得很满，上晌先去了一趟徐府拜见段夫子。
段夫子衰老了许多，裴少淮三年不见，对比之下，感觉尤为明显。
岁月最是催人老，春去秋来不待人。
夫子的体寒症又重了几分，眼下还未入冬，屋内四角已经摆上了炉子。裴少淮握着段夫子枯槁的手，微凉，搓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捂热。
夫子以往写字苍劲有力，全靠手腕指节发力，现如今，裴少淮能感觉到那股力道弱了许多。
屋内书案上依旧摆着许多书卷，但笔砚却是能看出有些时候没用了。
段夫子看到少淮喉结颤颤哽咽、久久说不出话来，笑说道：“傻孩子，岁月不待鬓华改，光景暗销人寂去，这是谁都阻挡不了的事，你从昔日那个小小读书郎，到如今娶妻生子，为师焉有不老的道理？只要书心不改，又有什么好伤感的呢。”声音也苍老了许多。
学生长大了，夫子自然就会老去。
又言：“你我师生一段缘，能听到你建功立业的消息，见到你带着子辈过来，足矣足矣。今日师生重聚，就莫要惆怅镜中容颜了。还同以往那般，与为师讨讨学问，说说外头的事罢。”
夫子还未满七十，却比南居先生显得更苍老一些。
太医说过，夫子久坐椅上，经脉不畅，血气亏损，所以身子比寻常人弱许多，才会长年体寒。病症根本是那双腿，没法治，只能好好养着。
徐家已尽力把夫子照料得极好。
夫子说得对，师生好不容易重聚，不应如此抽抽嗒嗒的，裴少淮不想给夫子再添感伤，所以强压住心绪，平和了心情。
他给夫子说了闽地的事，小南小风站出来背了两篇文章，读得有板有眼，段夫子很是欢喜。
“他们年将五岁，届时还请夫子给他们施开蒙礼。”裴少淮说道。
段夫子注意到了裴少淮说的是“他们”，点点头，应道：“都是聪慧难得的苗子。”他又笑道，“吾能够开蒙三辈，也算是圆满了。”
在徐家用过午膳后，裴少淮辞别，他与徐言成说道：“我下晌且去一趟杨府，拜见岳丈岳母，过两日再来看夫子。”他能做的就是多抽时间过来陪陪夫子。
“夫子这边有我照料着，你不必分心。”徐言成说道，“你先紧着自个的事，京察这趟水很深，你多思量着办。夫子知晓你身担重责，也有担忧，只不过没说罢了。”
“我省得了。”
两人拱拱手道别。
……
下晌的时候，裴少淮与杨时月带着小南小风回了杨府。
妻兄杨向泉成婚时，裴少淮还在闽地任职，如今归来，少不得要补上一份贺礼。
书房里，翁婿间谈的依旧是京察的事，杨大人提醒道：“王高庠身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上折试探皇上的意思，此举并不难理解，为其主，尽其职罢了。伯渊，京察一事既然落到了你的身上，你要提防的，不只是与你敌对的、试探你的，还有与你相熟的。”
裴少淮点点头，岳丈在大理寺任职，常与刑部、都察院共查朝廷大案，秉持的是一个“法”字，也见多了各方推诿扯皮的事。
岳丈是怕裴少淮年轻，提防住了敌家，却一时疏忽，被身边人拖了后腿。
“小婿谨记，谢岳父提点。”裴少淮应道。
杨大人分析言道：“这朝廷里的形势，就是相互监视、相互参本，此消彼长。吏部为六部之首，王高庠官居吏部尚书，指间只要漏了半分，便会被人分食铨选之权，漏得多了，六部就会成为内阁的掌中物。如今他急了，做事涉险，倒也不难理解。”
吏科给事中凭借“一己之力”能把前考功司郎中拉下马，没有别的势力参与？王高庠没有试图挽救局面？恐怕都未必见得。
正是王高庠失了一员强将，指间漏得缝太大了，他才会急着要把裴少淮拉入到詹事府中。
这是杨大人的推测。
裴少淮听后，想起数年前那把“黑刀”——裴珏。若论权倾朝野，当前的内阁首辅胡祁手腕远不及楼宇兴、沈一章，裴珏在那等境况下，仍能牢牢攥住吏部大权不松半分，让楼宇兴讨不着便宜，稳稳立足朝廷，是有些真本事的。
不比不知道，一比才知道皇帝为何要重用这把“黑刀”。
“所以小婿入职吏部考功司后，王高庠必不会为难小婿，而是继续拉拢。”裴少淮顺着岳丈的话往下猜道。
“正是如此。”杨大人言道，“还有一点你需得记住，上了高位的人，极少还能干干净净，即便他能秉持清白，他手底下的人却未必能，即便我身为你的岳丈，也是一样的。”
他严肃说道：“伯渊，若是有大理寺的人、或是杨家的人私下打着我的旗号找你，请你在京察中宽松一二，你皆不必理会，只消按照规矩来。”
“杨家代代当纯臣，才能守得住‘书香门第’的牌匾，我希望你也是如此的。”杨大人最后道。
“小婿记住了。”
另一边，杨时月与娘亲在后院里叙话。
杨夫人把女儿的手放在掌心里端详，见女儿的指甲红润有光泽，十分欣慰，道：“你南下这几年，我在京都里，很是担心你又怀有身子。”
怀双生子不单单是生产时惊险而已，怀胎十月里，若是吃得多了，怕两个孩子个头太大生不下来，若是吃得少了，两个孩子过度汲取母亲的营养，又容易伤了根本。
杨夫人当年怀杨时月兄妹时，便是吃得少了些，以致至今指甲都是灰扑扑，难以复原。后来，杨夫人也曾再怀过一次，因身子弱，未能留得住，成了伤心事一桩。
“肚子后头再没过动静？”杨夫人问女儿。
杨时月摇摇头，应道：“官人说有正观和云辞两个便够了。”夫妻间曾谈过这个话题。
“如此也好，你不必再涉险一回。”杨夫人回想起当年带着杨时月登门拜访，欣慰笑道，“当初原想着只是走动走动，没成想真选得了个好姑爷。”
家风好、疼惜人、又长进，这样的姑爷谁能不满意？
……
……
在家略休整几日后，裴少淮便奉旨上任了。
吏部衙门在午门内，隔了个中庭，对面便是武英殿、文渊阁，与皇帝办公的乾清宫相距不远。
如此一来，皇上再想找裴少淮议事，可就近多了，简直是随叫随到。
裴少淮上任第一日，考功司的官吏皆到门前相迎，有员外郎两人，六品主事两人，未定职的观政士四人，以及国子监前来历事实习的监生、八九品的小吏若干。此外，王高庠又从吏部文选司、稽勋司调了两名主事过来协办。
衙门不大，人倒不少。
考功司里又专程留了一套衙房，名曰“京察房”，裴少淮的工位便设在这里。
一眼望去，这些个下属们，小的三十多岁，年长如员外郎的，则已过五十，个个都比裴少淮年纪大。
裴少淮未定职前，他们必定不服裴少淮当他们的顶头上司，可一旦尘埃落定，他们又变得服服帖帖、恭恭敬敬，不敢得罪。
对照着名录簿子，裴少淮逐一认识后，他便让众人散退了，只留下了一位苗主事带他熟悉熟悉考功司的情况。
他重点看了考功司档案馆，这里存放最多的，便是历年京内外考满、廷推荐文和京察的记录。
苗主事三十五六岁，是给裴少淮打下手的，他原想着，这位新上任的裴郎中转一圈考功司后，必定会去一趟王尚书和两位侍郎的衙房，禀报一二，亲近亲近关系。
谁知道，裴少淮了解考功司布局后，便回京察房坐下了。
“裴郎中。”苗主事犹豫问了一句，“您不去王尚书那儿坐坐？”
裴少淮自然不是不懂这些官场礼节，但这一回，他是奉皇帝之命办事，若真把自己当作吏部寻常下属，这事就办不成了。
他应道：“京察事大，现以大事为重，王尚书的茶，什么时候去喝都不迟。”
苗主事倒吸一口冷气，头一回见下属给尚书“下马威”的，还这般年轻。
“对了。”裴少淮吩咐道，“把前两届京察的资料找出来，本官要翻看所有的考语和访单，另找几个善誊写的小吏过来，替本官掌记誊抄。”
“考语和访单早已梳理装订成册，下官这便给大人取来。”苗主事退下。
看这架势，这位裴郎中上任头一日就要开始做事了。
不大一会儿，京察房里各书案上便摆满了泛黄的簿子，满屋浮着些尘土味，人也已安排到位。
所谓“考语”，便是京察堂审那一日，受审的京官过堂以后，他们的顶头上司会同吏部、都察院给出的考核意见，评述此人为官如何，是去是留。
而访单分为“署名访单”和“匿名访单”，由考功司把访单分发给不定官职的人，令他们对某某官员做出评价，以此作为参考。
署名访单由衙门正官填写，匿名访单填写人则不尽相同。

第219章
这些装订成册的“考语”和“访单”，林林总总数十本，每本有半指厚，裴少淮光是简略翻看一遍，便花去了数日。
随后，他又在册中选了一些页码折起来，叫人摘抄。
面对字字句句精雕细琢的考语和五花八门、暗藏私心的访单，裴少淮唏嘘，京察中考语为主，访单为辅，相互补充，出发点本是好的。可随着时间流逝，百官们察觉其中漏洞，开始投机取巧，看似严谨的制度慢慢变了味。
下官参加堂审，考语的好坏，全仗堂上官的喜好与否，中意他便出言袒护，厌恶他便排除异己。若是没个标准、没个制约，全然寄托于堂上官严肃公正对待，则这些考语的可信度大大降低。
匿名访单也是重灾区。
裴少淮细看了数百份匿名访单，诚心举荐品行端正、才能出众的访单寥寥无几，更多的是弹劾不法、恶意中伤，把朝中争争吵吵的那一套搬到了匿名访单中。
要改就要从腐蚀糜烂处改起，这是裴少淮一开始就打定的注意。
……
足足半个月，裴少淮竟日日“躲在”京察房里翻旧簿子，既不去都察院走动走动、商议京察大计，也不去王尚书房里坐坐。
在下官们看来，吏部怎么着都是“一家人”，纵使心有龃龉，也该通一通气，不要廷上相互拆台。
难不成泛黄的簿子，还能看出朵花不成？
这位年轻的郎中，若是真不懂京察要做些什么、不懂具体流程，便该赶紧请教请教别人才是，免得贻误了大事。
京察并非一天几天就可完成的，从筹备到朝廷颁旨，再到会单、堂审，最后给出所有官员的去留、升降意见，前后要耗去数个月。
按照往届京察安排，这个时间点，裴少淮理应会同河南道监察御史一起，查明京官身份，编撰履历文册。
紧接着，裴少淮应当派发访单，待官员们一应填完后，尽数收回。
这些是前期的准备工作。
等访单收齐后，裴少淮又要代表吏部，与钦定的道官、科官们一起，在京中城隍庙里细读访单，商议斟酌，判定访单所言真伪，并据此拟定京官去留名单，称之为“会单”。
为何要在城隍庙里？因为举头三尺有神明，可欺于明不可欺于暗。
桩桩件件，明明这么多事要准备，偏偏裴少淮不急不躁，根本没有着手开始的意思。苗主事跟在他身边，提醒了好几回，裴少淮亦只是笑笑应付过去。
……
自打裴少淮上任后，他算是体验了一把前呼后拥、受人吹捧。
每每下朝以后，从大殿回到衙门的路上，认识的、不认识的，总有许多官员上前与他搭腔，“裴郎中年少有为、可堪大用”这样的话，裴少淮来来回回不知听了多少。
无奈，裴少淮下朝后只能步履生风，只差没跑起来。
到了散衙的时候，裴少淮不从吏部正门出去，而是绕了一圈，经过乾清宫再拐出城，特意避开人群。
有躲得掉的，自也有躲不掉的。正如岳丈提醒的那样，开始有人以各种各样的由头跟他套近乎，譬如说——
“裴郎中，许久不见，一晃数年过，乙酉年殿试宛若昨日。”这是强调同年同榜，关系不一般。
“张阁老于我有点拨之恩，若非公务繁重，规避闲言，吾等理应多去拜会的。”这是暗示自己和裴少淮一样，都是张阁老座下门生。
还有，曾经在乡试、会试里举卷裴少淮的房师，给裴少淮写了信帖，提及某某是他的孙女婿、外甥，诸如此类。
……
裴少淮这边按兵不动，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王高庠却按捺不住了。
他身为吏部尚书，自然不会把赌注皆押在裴少淮这边，还是要想方设法挽回吏部尚书的公信力。毕竟，在京察中，吏部尚书说话的分量还是很重的。
如何挽回？
正所谓杀猪佬磨刀铮铮，首砍的是自家的猪。
王高庠在京察开始以前，先自查吏部，查出文选司员外郎吕昌盛与买卖官职一案也有牵扯，罢其官送入天牢。
已经裂开的伤口，干脆就再补一刀，把脓血排干净了，免得伤及性命，顺便自证清白。王高庠此举不可谓不高明。
紧接着，他又以做事浮躁、处世不慎为由，狠狠弹劾，把官任户部主事的亲外甥调到了京外，永不复用。
结果正如王高庠所料，一时间轩然大波，朝中人人皆议，称其官正不私至亲。
王高庠再适时在皇帝跟前卖一把可怜，潸然泪下，领襟湿透，道：“治亲如治国，不可因私废法，包庇罪亲，老臣宁可大义灭亲，也不敢辜负陛下信托。”
不管皇帝怎么看，这戏反正是做全套了。
那吕昌盛兴许是真的有罪，但户部主事的罪名是“浮躁不慎”，不轻不重的，谁能分辨真伪？实乃被亲舅舅拿出来祭天了。
京察中，倘若有人怀疑王尚书不公，王尚书只需在皇帝面前呛然哀道：“臣若有私心，岂会先罢黜至亲？皇上明鉴。”
把事情做在了前头，王尚书重新拿回铨选的主动权。
……
做完这些后，王高庠心情大好，开始着手拉拢裴少淮。把考功司牢牢攥在手里，王尚书才能算是大获全胜。
这日，王高庠将裴少淮唤到尚书房里，准备来一场坦诚布公。
“裴郎中入职吏部也有半月了，可还习惯？可都忙得过来？”王高庠关切问道，“都在一个院里当差，若有人设障刁难你，你务必同本官说，本官必为你主持公道。”
王高庠鹰鼻配着三角眼，纵是和和气气的时候，面相也自带一股严厉。
“一切都好。”裴少淮应道，“本应是下官主动过来禀职的，拖延到今日，是下官失礼了。”
“小事无妨。”王高庠笑道，“京察事多，一时忙不过来，可以理解。”
寒暄之后，王高庠酝酿情绪进入正题。
“小裴，朝廷里悬着一杆秤呀，而吏部正是这杆秤的秤砣，秤砣轻了，这杆秤就会有失偏颇。”王高庠感慨道。
吏部就是用来称文武百官几斤几两的。
他又言道：“早时举荐你入詹事府，不是本官小人之心，而是不得已而为之。你我如今同在吏部，官居上下，切莫因为此前之事生了嫌隙、失了和气。”
“下官从未如此作想。”裴少淮应道，他明白王高庠的拉拢之心，他也正想利用这份拉拢。
堂堂吏部尚书，若是不用一用，委实有些可惜了。
裴少淮想借他的力。
裴少淮道：“尚书大人说得极是，这杆秤不能偏了。为保京察公允，下官草拟了一份谏言，准备上奏皇上，请尚书大人过目，助下官一臂之力，推行新策。”
“哦？”王高庠一听新策，面露好奇，道，“取来予本官看看。”又有几分欣喜，裴少淮此举，似乎有几分投好他的意思。
裴少淮很快回来，王高庠翻阅数千字的奏本，原本的好奇、欣喜，渐渐转为惊然、愕然，最后化作脸色沉沉——这哪里是他在拉拢裴少淮，分明是裴少淮把他架上自己的船。
“你要把‘访单’改为核算功绩，把堂审改为堂考？若是考核京外官，还要添一项民意访查？”
这新策的动作也太大了些。
裴少淮面露笑意，照旧端端，不应只问：“王尚书觉得如何？”
局限于世道，若说什么最公平，那必是科考，至少它给平民百姓留了一丝往上爬的机会，事实证明科考可以在这个世道立足。既然如此，何不把科考运用到京察中？
堂审重在“审”，容易受人左右，被权势者掌控。
堂考则重在“考”，真真切切考京官们的治理本事，虽也有漏洞，不是尽善尽美，却比纯粹的人为操控更为公正一些。
这正是裴少淮的考量。
王高庠见裴少淮如此神态，开始反应过来，裴少淮这哪是在问话，分明是在替皇上传话——是皇上在问他王高庠觉得新策如何。
一个天子近臣，特意安排的差事，深思熟虑写出来的新策，怎么可能不先给皇帝看，而拿给他一个尚书过目呢？
从他答应裴少淮“看看”开始，他就中了裴少淮的计。
他若是没看，还能在廷议时反驳几句，站在裴少淮的对立面。可是他看，从头到尾都知晓，知晓是皇帝属意的安排，这个时候他再反驳，可就不是站在裴少淮的对立面了。
这是明晃晃要与天子做对啊。
他太轻率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心思、本事，远比他想象中还要厉害。
王高庠还打算再挣扎挣扎，言道：“此新策一出，廷议之时，六科科官、十三道御史，必定是群起而攻之，裴郎中觉得自己能够应付得来吗？要不，步子还是稍小一些罢。”
京察前临时改变考察制度，这是动了大部分人的利益，岂会不群起攻之。
这意味从前打点好的关系，拍好的马屁，都将付之东流。
“能应付得过来。”裴少淮毫不掩饰说道，“区区廷议辩驳而已，下官一个人就能应付。”
又多补了一句：“尚书大人在京多年，应该曾见过下官对廷辩驳才是。”
王尚书此时无计可施，只能沉声说道：“你且先回去罢，本官再琢磨琢磨。”
“下官告退。”
……
不多一会儿，吏部左侍郎进来了。
王高庠把裴少淮的折子推给他，别无他法，无奈道：“廷议时，由你出面代替吏部，力挺裴少淮推行新策……本官接下来几日身体有恙。”
左侍郎读完，狂拍大腿根，连连叹气，道：“这般，尚书大人早几日的作为，岂不是白费了？”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简直是在王高庠心头直接剜刀子呀。
王高庠脸色更沉。
是呀，亲外甥祭天算是白祭了……

第220章
旧法不可能无弊端，行之愈久，其弊愈显。
唯有不停完善，才能驱久行远。
往届京察在开始之前，亦设有廷议陈言这一环节，广开言路。只不过科道官们多是京察的既得利益者，鲜有人会刨根论底，提出的意见多治标不治本。
裴少淮呈上奏本以后，皇帝很快便安排了廷议。既然要廷议，自然把裴少淮的折子传抄到了六部九卿、六科十三道。
时值冬临，大雪初至，许多官员端看抄来的文书，止不住手抖，若是施行此新策，前途未卜啊。
这其中，又数科道官们最是忿忿然，新策割去了他们不少权限。给事中、御史官小权大，因为他们有谏言权、廷推权，与朝廷选才用人息息相关，京察变得规范了，他们说话的分量就轻了。
一连数日，到处议论纷纷，支持裴少淮的人并不多。倒是不少人打定主意，势必要在廷议时，要把此新策给驳回去。
到了廷议这一日。廷议设在乾清宫正殿里，按廷议最高规格，有内阁五大学士，六部九卿正官、堂上官，和科道官们参议。
其中，吏部尚书王高庠因身子抱恙缺席，由左侍郎代替参议。
数年过去，当裴少淮青袍换作紫袍，再次站在廷前，他那般闲庭信步、带着些随意的神态，叫许多科道官又怒又怵。
明明裴少淮唯独一人，而他们有一群人，为何会发怵呢？
“裴郎中的折子，诸位爱卿都看过了，开议罢。”皇上直截了当言道。
裴少淮在奏折中写道，“……京察派发访单，揭帖无名，笔下之言真假难辨，恐有捕风捉影，信口雌黄之嫌”，他建议，与其耗费时间会单，辨别真假，不如详编京官们的功绩册，细细列出官员们六年间做了什么实绩、有哪些失职之处，再据此评定等级。
当然，核实官员们的功绩也需要一套章法。
这一改，把“论过错”改成了“论功绩”。
吏科给事中打前阵，他揪住的正是这一点，言道：“圣人言君子‘功不独居’，成人之美，归功于天，当属君子之行径。裴郎中编此功绩册，岂不是叫人人推诿过错，而专职贪功、掠功、夸功？届时，堂上相争，哪还有一丝半点的文人风骨？”
意思是，臣子们都应当君子，君子清正，是不会争风贪功的，裴郎中的做法是在败坏朝堂风气，招致人人都争着抢功劳。
亦是有违圣人言。
大庆儒学当道，京官个个都是科考的佼佼者，自然最会拿“所谓君子”、“文人风骨”的那一套来攻讦他人。
裴少津立于科官当中，欲出列替兄长辩驳，助其一臂之力，这种引经据典、用儒学打败儒学，是裴少津最擅长的事情。毕竟他记性了得，可谓是行走的四书五经。
裴少淮隔着正廷，向弟弟示意不必。
“圣人所言自然不假，然‘君子不贪功’论的是君子秉性，是非功过论的却是‘在其位，谋其政’，论其是胜任或是渎职，此二者岂可同等而语？群臣君子秉性，朝廷功过刑赏，此二者并不相悖。”裴少淮笑道，“考功司自然期许众人皆是真君子，届时考察功绩，能省却不少功夫。”
你“君子文人”论的是“人”，我“是非功过”论的是“职”和“责”，根本不是一回事，莫要偷换概念。
若是人人都是真君子，哪里还用得着京察，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廷议辩驳，就是在明知的事实里，戴着“圣人言”的镣铐，相互倾轧，一比高下。
“若要论君子小人……”裴少淮故意顿了顿，一挑眉梢，瞬时色厉，言道，“昔日初行访单时，众臣子廉耻自重，以名入访单为终身之玷，故人人恪守自纠，不敢出格。现如今，访单肆行，满纸荒唐秽状，若是信以为真，按照这条条列列，朝中文武百官皆宜罢黜降职。从廉耻自重到捕风捉影、信口雌黄，大家相互指骂，这难道就是君子之风吗？”
裴少淮走至殿旁，从案上抓起一把泛黄的旧访单，高举，继续质问道：“平日里漫不在意，真等京察时，收到访单，时日紧迫，便开始道听途说，不加以核实便填写，此举非小人哉？流言止于智者，智者分辨东西，人若无洞世之高见，更应谨言慎行，如今恰恰相反，人人只怕自己写少了，担忧不将敌党挤下去，自己便不能留京，此举非小人哉？”
矛头最后指向吏科给事中，裴少淮道：“君子何惧光明正大论功过。唐给事中不论访单中的小人之举，却驳功绩册里的众人功绩，是怕他人功绩压了自己，还是担忧册上无名？此举非小人哉？”
一个设计陷阱，把前考功郎中拉下水的人，自个一身污秽还没洗干净，却敢上来与裴少淮论君子小人。
吏科给事中被裴少淮怼得哑口无言，他毕竟是提前准备了稿子的，平静些许后，继续不服气道：“裴郎中也曾任过科官，应当知晓，这访单与言官弹劾是一个意思，诤言虽难听，闻若刀剑，却能扬清激浊，裴郎中难不成听不得诤言？若无群官监督弹劾，将那奸佞臣子逐出朝堂，让他们蛀食我大庆国柱，岂不是祸害更甚？只论功不论过，裴郎中担得起这份责吗？”
意思是，访单上的话虽然不好听，兴许也有些失了偏颇，却是为了铲奸除恶，是诤言。
“功绩册里论功也论过，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唐给事中盯着字眼不放，那便改为功过册好了。”裴少淮应道。
至于吏科给事中再度偷换概念“诤言”，裴少淮言道：“冯唐诤言出魏尚，武涉诤言说韩信，吾正是曾官居科官，方知言官之紧要。然而，陛下已然赐权言官谏言，令尔等大胆言说，是平日里公务太忙来不及上奏，还是衙门里缺了空奏本，有何谏言是不能写在奏折里的？非要等到京察时，写入小小访单中。又有何谏言是不能光明正大上疏的？非要借着访单匿名暗藏身份。”
一语道破了众臣们想保留匿名访单的心机。
裴少淮还未说完，接着道：“陛下授权六科十三道言官谏言，为的正是唐给事中口中的‘扬清激浊’‘铲奸除恶’，倘若言官谏言仍不足够，而要靠一难辨真假的访单，长长六载不谏言，而要等到一朝京察时，是不是说明六科十三道平日疏忽职守、失察失责？”
明明身负谏言权，却要盯着访单看。
这番话里，就差一句“留你何用”，罢官换下去得了。
毕竟廷议时，辩着辩着，把自己的官说没了的，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这时，吏科给事中陡然失色，脸煞白着退下了，他本还想着“死谏”证一证文人风骨，然裴少淮一句话把他和六科十三道绑在一块，他哪还敢以一己代表言官，还是让别人来罢。
科官下场，轮到堂上官们。
堂上官是指正三品及以上的朝廷大员，未必是正官，但必定官居要职。
假若说废了访单，是动了言官们的谏言权，那么废了堂审，改为堂考，则是动了堂上官们的“拉拢权”。试想，堂审上，堂上官简要几句评语，便可评定一名官员称职与否，决定其是否留京，如此境况下，那些削尖脑袋一心想往上走的人，岂会不攀附达官权贵？
对于那些手握大权的达官们，天子对他们的约束不足，违背天子政令，任人唯亲，事败时所受惩罚往往罪不至死，事成时收益颇丰。如此情况下，单纯以一个“德”字来约束他们，要求他们不要趋利，显然是天真的。
利大于害，权大于法。
结党营私的风气死而不僵，风吹又生。
正因如此，加之皇帝有意究治此风，裴少淮才会提出“堂考”——以考核成绩替代考语，衙门上司的考语只作辅助参考，大大削弱达官们在京察中的影响力，使得下面的人即便不攀炎附势，也有机会往上走。
裴少淮的新策，先考其功，再考其能，最后考察其民心民意。最后这一步很难，但至少先把前头两项落实了。
至于从达官手里削出来的这一部分权限，眼下世道难以交还给民，那就先交还给“法”。
因为动的利益太大，裴少淮遭受的反扑自然也很猛烈，一众二三品大员轮番上阵，个个都是伶牙俐齿，满口祖宗律法、仁义道德。
张阁老、徐阁老、杨大人等自然备了一份说辞，但只要裴少淮没有落入被动境地，他们就不会贸然站出来。毕竟关系特殊，他们当廷帮裴少淮说话，是乏力少功的。
从裴少淮的今日表现来看，他们应当是没机会上场了，这几人只管皮不笑心笑，内里得意洋洋。
有官员说，考语根据“八法”衡量，此“八法”言简意赅，可囊括所有，无人不服。
何为八法？即“贪、酷、浮躁、才力不及、年老、有疾、疲软、不谨”，只消有其中一项，便可罢黜。
这位官员甚至还列出了许多犯了八法而被罢黜的例子，以此说明八法的有效。
王尚书的亲外甥便是因为“不谨”被贬出京的。
裴少淮道：“贪、酷、才力不及、年老、有疾、疲软，此六项尚且能有迹可循，犯此六条者被黜不足惜，然‘浮躁’、‘不谨’应以何为评定，大不谨、小不谨以何区分？以不谨的法则来评价下官不谨，此举本就是一种不谨。”
“功过衡量皆应有明确尺度，才可称之为‘谨’。”裴少淮质问道，“诸位大人们，手里攥着‘浮躁’‘不谨’此两条，究竟是真的为了剔除不法臣子，还是为了给无过之臣冠以莫须有的罪名，以达私心目的？”
大家皆望向吏部尚书的位置，才想起他今日抱恙没来。
裴少淮朝皇帝拱手行礼，言道：“微臣以为，纵使是责罚不职臣子，也应依法而办，方能服众，敦促臣子恪守本职。”
又有人言：“考语乃是上官评下官之语，上官揄扬以表识才之心，下官得蒙重之语，受激励而奋发，如此戮力同心之举，上下相得，到了裴郎中嘴里，怎就不值一文？”
说到这里，裴少淮此前叫人誊抄的考语，就有用武之地了。
裴少淮先举着一份复抄卷说道：“凡是评价六部郎中，必言‘清才济之明敏，吏事饬以文章’，论给事中则言‘敏而果遇事敢言，谅而雅持身克慎’，至于十三道御史则又有‘才力有为而激劝公，操履可慎而声誉著’，小小评语却追求对仗工整，骈四骊六，粗一读美则美矣，再一读，却是浮华成风，贤庸莫辨。朝廷要的考语，要的不是你上下一团和气、谁都不得罪谁，而是谁真的为公为民做事，有所成效。”
又取来一份履历单，让萧内官呈给皇帝，接着说道：“陛下且看这份履历上的考语，单看这几句，只觉得此人珪璋瑚琏，如松如柏，一身君子之风，乃是百世难得之贤才。可再看履历上名为何人，竟是早些年贪掠江西赈银而缢死牢中的奸臣。虽说贪奸之心不露于表面，然而身为其上官，不能察觉一二，反在考语中不吝妙语赞言，可见此浮华之风久矣。”
下官为了得到妙赞之语而贿赂攀附，上官为了拉拢获利而浓墨重彩，考语成了一桩私下生意。
皇帝闻之盛怒，问道：“彼时，是谁人为其写的考语，可在堂上？”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瑟瑟出列，跪道：“老臣年迈眼拙，不识奸佞，恳请皇上准予老臣致仕还乡。”
“晚了。”皇帝厉声道，“为不辜负尔等考语文采，贬官八品，送入国子监誊抄经书。”
其实，何须在廷议上严惩一臣子，皇上此举不过是表明其态度罢了。

第221章
正三品的右副都御史，连跌五个品级，调入国子监“打杂”，这可比罢官还要难受些，足以见得皇帝对上下勾连、包庇是无容忍的。
右副都御史道官出身，被贬却不敢出言辩解一二，一时众人了然，恐怕这份责罚并没有冤他。
皇帝私底下是不是早调查过，谁又知晓呢？
辩是辩不过裴少淮，皇帝又表了态度，本还蠢蠢欲动的堂上官们不敢轻举妄言，生怕辨着辨着自个的官也没了，多年经营一场空。
遂一众官员们目光投向几位内阁大学士，内阁身为百官之首，对于朝廷政务拥有票拟权，对皇帝的决定还能牵制一二。众言官们已无力再辨，只能寄希望于内阁了。
而内阁中，张阁老、徐阁老显然是站在裴少淮这边的，由此便只剩下胡祁为首的三人。
这意味着，这场廷议到了最后环节。
一片静声中，东阁的高阁老踱步出列，他身穿古玄端服，衣织云纹，头戴忠静冠，神态严肃，不露一丝慌乱之意，甚有大学士的气场。
阁老发声，自不会像其他言官那般浮于表皮，只闻高阁老沉声道：“裴郎中不愧为朝中后起之秀，博闻强识，精于辩驳之道，指出了京察中的许多纰漏。陛下，老臣有几个问题想问裴郎中。”
“精于辩驳”的语气，听着更像是在说“善于狡辩”。
在他看来，裴少淮指出的不过是纰漏，而非弊端。
皇上道：“准。”
裴少淮亦道：“高阁老请问。”
“京察中，你可知吏部居于何职？”“奉皇上之命，协同四方，居于主办之职。”
“你又可知都察院居于何职？”“全程监督，检举不公之举。”
“那六科十三道这些年轻官员呢？”“初生牛犊，率真直言，以下制上，可防权柄遮天。”
问罢，高阁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仿佛在讽裴少淮还是太过年轻。
高阁老言道：“太&#183;祖有言，朝廷监察应是‘以小制大，以下制上，大小相制，上下相维’，遂开设六科十三道，此后朝中诸多大事，再少不得‘监察’二字。京察亦是如此，吏部在于‘办’，各部在于‘审’，言官在于‘议’，都察院在‘督’，天子在于‘决’，如此一套‘审、议、督、决’的章法已运行百余年，不说纹丝不漏，却也是前后衔接、相互制衡，岂是说改就改的？裴郎中既然知晓个中环节、各部要职，缘何敢提如此荒谬的谏言？莫非是看事情只看其表，却未曾思量内里的牵扯联系？”
高阁老朝皇帝拱手行礼，言道：“禀陛下，老臣以为，京察之法虽有纰漏，只需稍加弥补即可，不能莽莽然改法，动了大庆的根基。”
这一番话，先是祭出太&#183;祖之言，后说事物间的相互联系，可见阁老不是吃素的。
老刀锋芒毕露。
众言官们心里欢喜，皆以为事情来了转机。
高阁老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些，只见裴少淮从容自如，并未直接辩驳，而是反以其道还其身，言：“陛下，微臣亦有几个问题请教高大学士。”
“准。”
“敢问高大学士，京察之事，为何不可一人或是一家独办？”
当众人听到此话，心中皆是一乐，原以为是什么大动作，竟只是这样浅显的问题。
唯有熟悉裴少淮的人，知晓他善于步步为营。尤其是裴少津，他最是了解兄长，愈是风清云淡时，愈是胸有成竹、风雨欲来。
高阁老应答道：“凡人必有私，一人独办，恐其藏私。”
又问：“京察中为何要设监察？”
“既有私，自然要设督察以防欺上瞒下。”
两个问题加在一起，众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一时还未能想到关键，便闻裴少淮铮铮言道：“专用一人，疑其有私，遂增用另一人以制约其私心。人必有私，上恐其欺，则后用之人，如何防其欺上加欺？”
因为害怕一个人的私心，所以用另一个人监督制约他，万一后头用的这个人也有私心呢？
“若是再增一人，如此反复，则无穷无尽矣。”裴少淮道，“更有甚者，若是相互间勾连，官官相护，设再多的环节又有何用？”
什么“办、审、督、议、决”，京察里这套法则，听起来环环相扣，实地里，不知窝藏了多少私心。
裴少淮两句话便戳破了高阁老的谎言。
正廷中，纷繁贵气的古玄端服，与简洁的紫袍官服形成对比，一老一少，裴少淮身姿笔挺，气势不让。
“以裴郎中之言，监察不公，京察不明，那究竟何为公，何为明？”高阁老拔高音量、颤着声问道。
原形毕露，就说明他已经输了。
裴少淮入仕多年，举止沉稳，年岁不高，声音清亮，洪声道：“灋，刑也，平之如水；黎，众也，百姓苍生。法之一视同仁为公，百姓眼中所见为明。”
灋，即为“法”的古体。
裴少淮逼近高阁老，问高阁老，也是问廷上不服之臣，道：“法为公，民为明，故剥离官官相护之权，重新设立京察之法，加以百姓评判，此举有何不可？”逼得高阁老退了几步，裴少淮又转向众人，质问道，“平日里诸位个个‘能贤’不离口，如今直面公法、直面百姓都不敢了吗？”
此时此刻，他想到了南居先生，这个世道里土生土长的理想主义者，真诚、执着到老，到忘事，不弃初心，声音不免慷慨激昂了几分。
又如他教小风一般，妥协于世道，却不能妥协于心。
“禀陛下，改京察不改监察，评功堂考之间，照旧设有监督、众议，法在前而非权在前，请陛下明鉴。”裴少淮最后道。
皇帝目光扫过众人，众人意会，不管方才发没发言，现在都到了抉择之时了。
以裴少津为首，好些个青袍科官径直走到了裴少淮身后，齐声道：“臣附议。”
那些还没做出抉择的道官，正当他们犹豫之时，都察院正官已然做出了选择，左都御史站到裴少淮这边，道：“臣附议。”
又言：“都察院掌监察，疏于本职，弊端颇多，老臣愿立焚舟破釜之誓，纠改过错，重现奉公无私。”
这才是明眼人。
左都御史明白，到了这一步，京察是非改不可了，而京察之后，裴少淮放入都察院里，显然也是皇帝有意为之。加之，今日杀鸡儆猴处置的是右副都御史，是他的部下，他身为正官，若是不主动“难辞其咎”，表一表态度，皇上这一刀下去，可就不止杀一只鸡了。
左都御史位列九卿之首，常与六部尚书合称“大七卿”，足以见得其职位之重。
吏部尚书王高庠早早当了缩头乌龟，左都御史又当机立断，京察涉及的两大部门已偏向裴少淮这边。
这时，察觉局势不对，“和事佬”站出来了。
只见首辅胡祁笑吟吟站出来，开始“主持大局”，他说道：“陛下，灯芯拔而愈亮，道理辩而愈明，今日廷议，年轻者胆气可嘉，博识敢言，老臣子虽墨守陈规些，却是出于谨慎起见，都是为了大庆着想，都是奉公行事，都是好臣子，有此群臣，大庆日益昌盛。”
说了一番和气话后，转而言道：“不过，老臣以为，朝中并无那么多沽名植党、市恩鬻权，君用臣子以信，臣报君主以忠，奸佞臣子朝朝代代皆有，决计不能因为一个几个而牵连一群，因噎废食。”
“京察大计归根结底是为了向皇上举贤能、黜庸贪，诸位同僚们发现明珠，竭力举荐，希望其能在京察中熠熠生辉，为陛下所用，乃是一份忠心。老臣以为，举荐名册呈至陛下案前，重用与否，陛下自可慧眼明鉴。陛下若是不喜，不用便罢，却不能断了臣子们考察举荐的路子，免得伤了这份忠心。”
意思是，京察时，用与不用最终决定权在皇上您那里，皇上您才是坐镇主场的天子。
这是笑眯眯、暗戳戳地说裴少淮的新策僭越了。
接着道：“再者，京中群臣哪个不是十年苦读，历经层层科考磨砺所得明珠，昔日已层层考选，何苦入仕后再设考场焉？莫非科考考得还不够吗？”胡祁列举道，“礼部主考秋闱，内阁主考春闱，天子殿前策问，已达最高规格，如今多设一堂考，又该何人主考？届时未免乱了上下尊卑。”
相较于高阁老，胡祁这个笑面狐狸更为难搞一些。
先用一个“忠”字给众臣子们定性，再道出皇上才是最高决策者，谁都不能僭越，而后暗指堂考多余且不合规矩。
因皇上登基前有过一段磨难，最是看重长幼有序、上下尊卑，他的这番话显然就是瞄准皇帝心头软处来说的。
乱了上下尊卑，就会无序，无序就会生出乱象。
皇帝您何苦为了一个尽在自己掌握中的京察，而涉险令得朝廷生乱呢？
别人都是从新策好与不好的角度来辩，而胡祁佯装调节和气，从皇帝的角度来看此事，找出了新策对皇帝不好的方面。
胡祁找到了裴少淮的弱点，一介小官，要想成事，归根结底还是要依仗皇帝的圣眷，没了圣眷，新策便寸步难行。
若是辩驳，裴少淮心里已然有了一番话，然而他明白，到了这个时候，看的不是辩驳了，而是要看皇帝态度是否如初。
他在等皇帝表态。
“胡先生思虑得周到，此事确实要紧。”皇帝笑道，“那朕只能勉为其难，再当一当这主考官了。”

第222章
既然谁当这个主考官，都会有失上下尊卑，那干脆就由皇帝自己来担任。
六年一考，也费不了多少事。
皇帝继续说道：“至于胡先生所说的其他问题，伯……裴爱卿，你可有解释？”
天子与文臣，相互依存又相互制约，饶是燕柘这般手腕强硬的君主，要动祖宗律法，推行新策，也不是拍案即可定夺的。莫不然，何必劳力费心安排今日这么一场廷议呢？
今日廷议，裴少淮先把六科十三道辩下去，站住一个“理”字，皇帝再适时表表态，压一压内阁六部这些老狐狸，把事情办得名正言顺了，后面才能避免口诛笔伐，中途夭折。
见皇帝表了态，裴少淮亦如胡祁一般，脸上一团和气，笑道：“胡大学士提点得是，是下官疏忽了。”
莞尔，又道：“任用官员的决策权仍在皇上手中，堂考结果、功绩册只是一份参考，正是有了这份参考，能让皇上清楚明了地定夺。”而不是看那几句文采飞扬的考语去定夺。
意思是，堂考不是夺皇帝的权，而是帮皇帝甄选贤能。
“六科十三道廷推贤能，是出于效忠，既如此，被举荐之人何惧参加堂考？堂考中大放异彩，一来可以自证明珠蒙尘，二来也可衬出六科十三道慧眼识珠，岂不是两全其美。”
真金不怕火炼，考一考又何妨？
“至于最后一点，京官们皆是科考中的佼佼者，何须再考？”裴少淮解释道，“堂考与科考不同，科考重在学问才华，堂考重在经世文才、谋略本事。试问，倘若吏部不知人，户部不知钱，刑部不知法，工部不知算，兵部不知阵，礼部不知典，入官多年，还是日日坐在衙房里，一边品茶一边写官样文章，这样的人岂能当得起如此要职？”
连内阁首辅都败下阵来，其后再无什么大异议，新策得以定下来。
这只是迈出第一步，至于如何出题、如何监考、如何定功，还要继续商议，拟出一套章法来。
等诸事落实完毕，京察大计恐怕要安排到年后了。
……
众官退下后，皇帝从正殿回到御书房。
太子一直都在御书房里旁听廷议，他的案上，记下了十数张纸，摆得有些散乱。
皇帝取来一看，多是官员间你来我往的辩语，略有些失望，问道：“听了今日的廷议，可有什么领会？”
“先要有所决，而后择人善用，结果才能如所期。”太子应道。
皇帝颔首，笑意替代了方才的失望，赞许道：“不错，有长进。记住，堂下官员不是黑白棋子，你若是没自己主意，不牵着他们走，他们便会牵着你走。”
“儿臣谨记。”得了父皇一句赞许，太子心情也很不错。
“还有。”皇帝道，“贤能难得，君明才能臣贤，用人不可行‘蜚鸟尽，良弓藏’之举，否则终成孤家寡人。”
皇帝神色讪讪，想起过往，有些惭愧言道：“朕曾犯过一次错，对此格外感慨些。”
太子听明白了“蜚鸟尽，良弓藏”何意，知道裴少淮便是那弩良弓，却不知道父皇的惭愧是对谁人，只好言道：“儿臣虽不知父皇感慨何人，但已明白父皇苦心。”
“琛儿功课学到哪里了？”皇帝关心问道。
太子应道：“前日已考过了孔孟之道，这两日在习书、骑射。”
皇帝第二次颔首露出笑意，能在翰林院老学究手下考过孔孟之道，这可不容易，安排道：“等京察忙完，伯渊入了詹事府，让他也给琛儿讲讲课，他的学问可不比翰林院那几个老学究差。”
皇帝偏重裴伯渊，太子似乎已经习惯，并不觉得有何不妥，淡淡然地应下了。
……
廷议结束，也到了散衙的时候，裴家兄弟共乘一架马车归府。
“大哥外任数年，辩驳之道炉火纯青，言辞愈发缜密无遗了。”
裴少淮揉揉太阳穴，松了口气，应道：“眼下才走出了一步，后头的事也并不轻松。京察施行新策，不知会不会生出什么动乱来，且往前走几步看罢。”
“大哥是有什么顾虑？”少津问道。
裴少淮打比方道：“京察大计就是一杆秤，称一称官员们几斤几两，它理应在百姓手里握着，现如今没法子把它还到百姓手里，便只能支起个架子撑着它，把它抬得高高的，不让官员们染指。”
兄弟二人志同道同，裴少淮无所隐瞒，继续隐喻道：“一架摇摇欲散的旧船，纵使时常修修补补，它也仍是一架旧船，不会变得焕然一新。我等身在船上，既希望它能摇身变新，又不敢贸贸然把它拆卸成一块块。”
一旦拆散，船就会沉。
“是以，动了其中一处，会不会摧枯拉朽影响到另一处，谁也没法预料，只能多加谨慎着。”裴少淮道。
“我愿助大哥一臂之力。”
“且先边走边看罢。”
……
随后的时日里，裴少淮较之前更加忙碌了，辗转于御书房、内阁、吏部、都察院之间。
只要这架船没有拆，他就绕不开这些“关节”，他要的是利用这些关节，而不是避开、独揽。
这日，裴少淮去户部找马尚书，谈完公事之后，他想起金陵城里的仓廒，遂多问了几句，道：“尚书大人，以银抵税以推行三年，不知京通仓里积粮如何？”
北有京通仓，南有金陵仓。
马尚书笑道：“已积粮九百万石，不输唐宋鼎盛时。”颇有几分骄傲。
又说道：“头一年推行以银抵税时，百姓还是旧时心思，觉得要把粮食牢牢攥在手里，才可心安，那一年当真是有银也买不到粮食，本官还被参了好几本。这两年，百姓家里囤积的陈粮多了，开始将粮食卖予粮仓，加之太仓州码头有粮食流入、朝廷派官船前往南洋购置粮食，几方一聚，便有了这九百万石粮食。”
他夸赞裴少淮道：“一个银币，一个以银抵税，裴大人了得呀。”
裴少淮心中了然，但并不显露——南北两京，作为大庆最大的两个枢纽，断不可能京通仓用银币购置粮食，而允许金陵仓还用银两。
马尚书上任户部，当初也有裴少淮的一份支持，以马尚书的钱道修为，应该不会犯这么大的疏漏。
不是疏漏，那就是有人欺上瞒下而为之。
裴少淮心口发疼，心绪甚是不好，却还要忍着继续聊下去，他很快做了决定，言道：“下官听闻户部右侍郎的位置还缺着？”
马尚书眼睛一亮，喜道：“裴大人有合适人选推荐？”他信得过裴少淮的钱道学问，也信得过裴少淮的眼光、为人。
能得裴少淮推荐，此人定不普通。
裴少淮应道：“既有实缺，下官便推荐一人，至于他能否过得了堂考、调职户部，还要看皇上的意思。”他只是行使廷推的权利而已。
“理应如此，等候裴大人的好消息。”马尚书依旧欢喜。
……
当日夜里，冬日寒意衬得灯火清冷，书案上，铺开的折子，磨好的墨汁，毛笔撂在砚台上。
裴少淮静坐在书案前，过了半个时辰，墨汁干了一半，他迟迟未提起笔来。
他将毛笔举在灯前，窗台漏入的寒风，吹得灯焰轻摇，可不管如何，笔影尽是笔直的。
是呀，身正不怕影斜，一个刻意且可疑的人，只有放到灯下去照一照，才知道他的身子到底正不正。
裴少淮不再犹豫，平复了心绪，开始为黄青荇写推荐书。
……
寒冬霜雪重，冻地三尺。
裴少淮从宫中出来，一路回府，下了马车后，径直往院子里走，斗篷上落满了雪。
杨时月一边替他解去斗篷，掸去衣襟里的雪水，以免渗进去，一边心疼骂道：“这般冷的天，还下着雪，官人总是一下马车便往里走，等小厮举把伞能耽误你多少时候？”
裴少淮憨憨笑道：“忘了忘了，下回一定记得。”
他看到小南正在书房里安静习字，却不见小风的身影，问道：“小风呢？”平日里听到裴少淮归来的动静，这阵“风”早刮过来了。
杨时月把解下来的斗篷给了婆子，关上了房门，免得寒风涌进来，应道：“今日三姐过来，离开的时候，小风非闹着要去姑姑家住上几日，三姐又是极疼爱她的，我便随了她，让三姐把她牵回去了。”
又道：“我让申二家的跟着一块过去了。”以免奴仆们不识小风习惯，太过打扰到三姐他们。
原是如此。
说来也是奇怪，小南小风回到京都不到两个月，与几位姑姑相处的次数并不算多，可偏偏这丫头跟三姐一见如故，一个赖着，一个宠着，总有说不完的话，使得三姐隔三差五便过来一趟。
兴许这就是缘分罢。
裴少淮笑道：“那便让这阵风在三姐府上刮几日罢。”
收拾妥当后，杨时月将裴少淮唤入房中，道：“官人，我有事与你商量。”
“夫人何事？”裴少淮坐下。
“妾身听闻，隔壁莫家要搬走了，他们的府邸要出售，我打算买下来。”杨时月说道。
若只是单纯买个宅子，自不用专程和他商量，裴少淮知道妻子话中有话，甚至已经猜到了杨时月的好意，笑问道：“夫人有什么打算？”
莫家的宅子与伯爵府只隔了一条小巷，墙头一拆，便可合成一府，且伯爵府本就不大，即便合并进来，也不会僭越。
“只是想扩一扩这伯爵府，莫让二弟和弟妹他们拘着。”杨时月应道。

第223章
伯爵府位置不错，但宅子着实不算大，如今府上人多了，便显得拥挤了些。
几个姐姐出嫁多年，但她们的闺阁是一直闲留着的。
少津成婚晚，住的是西边那套珞瑜院，院里厢房少，庭落不大，只栽了棵桂树，砌了一方石桌和几墩石凳。
杨时月道：“一来，珞瑜院着实窄了些，往后二弟他们身边要添几个人手，只得安排住在府外，未免不方便。二来，等叙哥儿开蒙了，自要为他留个清静的书房，这也该打算了。扩建院子、移居别处这样的事，总不好等二弟、二弟妹他们来开这个口。”
裴少淮了然，在这长幼有序的世道里，少津作为弟弟，张口提要换个地方住，若是下人们不明事实，乱传出去，对少津名声是有损的。
若是以讹传讹，说成了要分家，那就更不好了。
“时月，还是你想得周到。”裴少淮道。
“再者，咱们南下这几年，一直都是二弟妹帮着母亲，操持府上的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咱们回来，她处处敬着我这个大嫂，有事便问我的主意，是个好相处又有本事的。”杨时月说道，“愈是这般，愈是不好拘着二弟他们。倒不如趁莫家搬走这个时机，把府邸重新捯饬捯饬，这府邸大了，事也就多了，两房各担一部分，岁末合一合账目便可，叫二弟他们能够自在些。”
少津和陆亦瑶都不是等闲人，总要给他们多留些空间出来。
重修府邸、划分院落不是件小事，工程量可不少，杨时月这才专程找丈夫一起商议。
买下莫府后，先是布好风水，该拆的拆、该修的修，庭院修好了，再是添置各类家什物件，最后才是拆掉墙头，合成一个府邸。
前前后后，怎么着也要个一年半载的。
“我明白夫人的意思，就按夫人说的办，父亲和祖父祖母那边，我去同他们说。”裴少淮应道，他往杨时月身边靠了靠，揽住妻子道，“功夫别安排得太紧，免得累到自己。”
杨时月摸到丈夫的袖子沾了雪水，冰冰的，嗤道：“你还好意思说这个，最不会照料自个的就是你，一忙起公务，平日叮嘱的全忘光。”起身去给裴少淮拿了套干衣裳。
……
两口子私下议好后，没过两日，便把买莫家宅子的事跟大家说了，事情就此定了下来。
陆亦瑶为这事，还专程过来，向大嫂表了一番谢意。
到了布设风水、设计院落景观的时候，小南小风和叙哥儿也参与了进来，小南喜好亭阁，小风要留住横穿的活水小溪，叙哥儿想种几株石榴果树，大人们皆满足了他们。
院落设计讲究的是写意，裴少淮并不精通，参与不多，倒是帮着取了几个名，譬如“忆南亭”、“松风水阁”、“青朴居”等等。
飘飘大雪压枯枝，唯有墙头南梅生。到了冬至这一日，虽是天色沉沉，寒气逼人，但伯爵府里热闹非凡，四处热气腾腾。
杨时月安排了家宴，陆亦瑶善于烹道，亲自下厨做了各类点心、佳肴，一家人吃吃谈谈，一派融融。
小风取了一枚雪玉糕，小咬一口，满脸美滋滋。
雪玉糕以熟芋碾碎，过筛成细面，添加松仁、胡桃仁碎，和为馅料，再以熟糯为皮，包裹馅料，外头滚上一层糖末，因形似雪玉而得名。
只是才咬了一口，小风便把糕点放下了，托着腮望着窗外落雪，面露惆怅状。
“怎么了？”杨时月问道。
“这么好吃的糕点，不知意儿在武昌府能不能吃到。”原来是想意儿了。
这份多愁善感，很快也感染到了小南。
也对，小南小风一岁多些便南下了，是和意儿一块长大的，在闽地的时候，逢年过节，两家人都是聚在一块过的。
今年的冬至，纵使伯爵府里更热闹了，但于小风而言，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裴少淮听闻后，轻声哄道：“等后院荷池里的冰融化了，京外渡口的河水流起来，意儿他们便快回来了。”
“当真？”小南问道。
“爹爹何时骗过你们。”
半月前，武昌府那边上奏，言说已经开始清算田亩，要赶在开春前把侵占的田地归还给农户。这么算下来，来年三四月的时候，燕承诏一家差不多也该抵达京都了。
大雪冬至天寒寒，携酒会友正当时，那个高冷孤傲的燕缇帅，远在南边，不知今夜能不能找到人与之同饮。
或是单手一壶酒，一跃上墙头，对夜独自饮？
想到这番画面，裴少淮忍不住笑了笑，自斟一杯，一饮而尽，心中想的是，这算是与燕承诏饮过了。
今夜，裴少淮已经约好，与少津、几位姐夫，还有言成、言归，一同找个雅静的地方聚聚，难得大家都在京里。
……
有杨时月、陆亦瑶两个操持伯爵府，林氏贪得一份闲。
这段时日，林氏常往林家那边去，无他，侄孙到了说亲的年纪，她这个当姑奶奶的过去帮着张罗一二。
林府里，林世运的正妻蒋氏头已半白，身子较年轻时圆润了许多，此时正乐呵呵地取出婚书，递给林氏，笑得皱纹都浅了，道：“这是梁家那头送来的八字，我去庙里算过，和路儿很是相配，这门婚事很妥当。”
她已去梁家相看过，显然对这个准孙媳十分满意。
蒋氏又道：“自打当了官家的差以后，路儿他祖父是忙得脚不离地，他父亲又年年南下出海，所幸他还有你这么个能耐的姑奶奶，替他仔细张罗着。”
林世运听了裴少淮的建议，大儿子林远继续出海行商，二儿子林遥则北上与鞑靼们做买卖。
与鞑靼交易不为挣钱，甚至在亏钱，这是替朝廷办事，用贵重的珠宝首饰从鞑靼贵族手里换取驽马，一来可以麻痹鞑靼贵族，二来可以为大庆换来优良的马种。
林家因此成了官商，林世运在北直隶苑马寺里当个小官。
要嫁给林家长孙的梁家姑娘，是京都大兴县人，是家中嫡长女，其父在保定府任一知县，门第并不高。
梁知县与裴秉元有些交情，林氏便知道了这么位梁家姑娘，牵绳说给了侄孙。
“嫂子满意便好。”林氏道，“以林家现下的光景，侄孙又有秀才功名，在这京都城里，若想够一够那高门大户，其实也是能够得到的。只是我觉着，高门大户嫁个庶女入林家门，心思未必单纯，容易家宅不宁，我便消了这个念头。”
林氏接着道：“还是梁姑娘好，梁知县的头一个孩子，家中不甚富裕，却是富着教养大的，知书达礼，办事周全，那回随我去樊园参加六艺会，面对恁多的公子小姐，她依旧端端大方，这样的性子，实在难得。”
在林氏看来，娘家现下要的不是攀高门，而是娶个知书达礼的，能管得住家，教养好后辈，林府才能一步步继续往上走。
她若是借着裴府的名头，帮着林府与高门联姻，届时林家的财、裴家的权，都会被人算计。
蒋氏识字不多，却识得这个理，打趣道：“就数大妹你眼尖，无怪能找着两个这么好的儿媳，无事一身轻，如今你只怕是日日在府上睡大觉也无人来烦。”
说到林兴路的秀才功名，蒋氏又道：“林家子孙个个送去学堂，这么多年来，唯有路儿考出了些许名堂。他上回秋闱落了榜，受了挫，把自个锁在房里，被你大哥狠狠训斥了一番，说‘一口吃不成胖子，只能慢慢来，你若是急了，只能是打脸充胖子’，又说‘有这时辰苦恼，不如多琢磨琢磨你表叔的文章，别人求都求不来’。”
话糙理不糙，可见林世运、林氏这对兄妹，想法是有共同之处的。
聊完侄孙的婚事，林氏问道：“大姐那边，近日可还曾过来撒泼？”
蒋氏叹了口气，道：“他们这两口子就不曾停过，来来回回总还是那套话术，大姐夫六十的人了，竟跑到你大哥的衙门里，闹着要世运给他捐个官当当，只要答应他就不再来闹了，你大哥气得直接雇了两个人把他架回去……”蒋氏摆摆手，道，“今个儿是欢喜日子，不提这些了，你记着提防着些就是了。”
林家当年只是小富，林家大姐嫁了个穷秀才，以为能过好，谁成想嫁错了人，这是个没什么本事却自视甚高的。
更令林家匪夷所思的是，大姐竟也能和他过到一起，以亏待了自己为由，变着法子从娘家要银子。
林氏叹气，道：“都这把年岁了，还是不消停。”
……
冬至一过，转眼便是腊月。
裴少淮在考功司忙忙碌碌，只觉时日过得尤其快。
腊八这日，裴少淮散衙归府时，天色还早，他撩起车帘透透气，不经意间看到一道熟悉的背影，他叫停马车，正想追上去，那人却不知拐进了哪条巷子。
子匀兄在胶东任职，岂会出现在京都里？莫非是自己看错了？
可那身影、步态太相似了，岂会这般巧。
隔日，裴少淮让长舟去打听了一番，得知江子匀果真在京中——祖母辞世，离任守孝一年，出了春就期满了。
裴少淮犹豫再三，还是写了帖子，让长舟送去，约江子匀茶楼一见。正是因为江子匀明知裴少淮在京，却不主动找他，甚至有些躲着他，裴少淮才会送这份帖子。
子匀兄还是那个子匀兄，不想给裴少淮添麻烦罢了。
茶楼里，热茶吐雾，雅间幽静。
江子匀先到，裴少淮衙门耽误了片刻，后到一刻。
昔日同窗好友，出身有别，志向无异，时隔七年再次相见，离别场景恍若昨日。
年过三十，江子匀已开始蓄胡，添了几分沧桑，还同从前那般瘦削。
“多年不见，淮弟风采依旧。”
两人作揖，裴少淮坐下，道：“子匀兄身在京都，亦知我从闽地归来，若非我那日偶然撞见，子匀兄打算一直躲着我吗？”
“也曾写好了帖子，却不好送出去。”江子匀面露惭愧，实诚说道，“江某一介守孝离职、等待朝廷复用的闲官，得知淮弟入了考功司，岂好这个时候约见淮弟，徒给淮弟招来诽谤攻讦？”
一通话聊下来，江子匀的运气着实差了些。
他上任的地方并不算贫瘠，这些年，大功没有，小功却是不断，为民剿除了山匪，治理河沙，开拓荒田，政绩可圈可点。问题出在六年考满之际，老太太年纪大了，感了风寒，一直为孙子吊着一口气，还是没能熬过寒春。
按规，江子匀离任一年，回乡守孝。如此，他积攒了六年的功绩，没能在考满的时候呈上去，甚至已经算到了他人的头上。
等他守孝期满，朝廷复用，又是另一番光景，从头开始了。

第224章
运气不佳，仕途不顺。
江子匀明知好友在京，却不肯相见，除了怕给裴少淮添麻烦，恐怕也有几分寒门子的自尊心在。
裴少淮约见后，他又早早来了，足以见得这份“想见不肯见”的矛盾。
江子匀倾诉尽心底的压抑，没了负担，情绪畅快了许多，道：“不提这些了，人生在世不称意十之八&#183;九，难得与淮弟重遇叙旧，还是聊些别的罢。”
江子匀主动岔开话题，改聊裴少淮的事。裴少淮的万民书张贴长安门外、连刊三期邸报，江子匀自然是知晓的，他道：“淮弟将昔日文章所论，体现于实策上，实在令人佩服。”
写文章是写文章，当官是当官，既能写好文章，又能当好官，确实了不得。
“子匀兄入仕多年，必定也有所悟罢？”裴少淮问道。
“比不得淮弟，但也摸到了些许门道。”江子匀应道，“身为一县父母官，最踏实的功绩不外乎是让百姓能吃一口饱饭，仓有粮，老有养。”
“子匀兄说得没错。”
江子匀继续道：“谈起粮产，大庆官员总就一个思维，开拓荒地，扩大良田，种的地多了，粮食自然也就多了。这般想自然也没错，只是忽略了一个。”
“是何？”
江子匀另取一些清水，用手指在桌上写下“粮种”二字，继续道：“吾在胶东，曾走访各个乡里，百姓田亩所种，多为小麦，只因白面口感好、价格高。实则，新辟的田亩并不平整，改种豆黍更为合适些。倘若能收纳各地粮种，仔细比较，因地而种，产量必然胜过一味地种植稻麦。”
这番见解得来不易，江子匀坦荡荡说出来，可见对故友信任依旧。
“与水争田，与山争地，又还能争得了多少？是以，粮食增产还得靠‘粮种’二字。”江子匀下论道。
见解是好的，只可惜还未来得及实践，便免官守孝了。
裴少淮抚掌道：“子匀兄方才过谦了，这番见解同样令人敬佩。”他想到了一个适合江子匀的官职。
对于粮食增产这件事，裴少淮从后世而来，他曾叩问过自己——只需凭着自己的见识，从海外异域引进玉米、红薯、土豆等新粮种，当真就能解决百姓的饥荒？使得人人有粮吃，天下皆太平？一人独揽这不世之功？
答案为“否”。
且说大庆的棉花种植，早在宋时，棉花经南北两路传入，百姓开始零星种植。元代重农，种棉又得以进一步发展。
历经两朝两百年后，大庆成立，太&#183;祖知晓棉花之妙用，曾屡次下令减租减税，推广棉花种植，然效果短时并不显著。
缘何？
南地种桑养蚕织锦，获利更丰，北地百姓不识此物，不懂技术，谁敢拿仅有的几亩地打赌？
三姐推广植棉织棉，有所成绩，是她恰好站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遇。若是没有前两百年的铺垫，此事根本不可成。
种棉如此，推广新粮种也是这个道理。
前世正史里记载，甘薯十七世纪初传入，历经百年，到了十八世纪，才有“高山海泊无不种之”的局面。这期间，得益于许多有识之士编著农书，教授百姓种植技术，谆谆叮嘱免去百姓忧虑，甘薯才得以铺开种植。
有人传入，有人试种，有人编书，有人推广，有人带头……在一个相对闭塞的世道里，要推广一新事物，这几样缺一不可。毕竟，天子皇权再大，也不可能拿刀架在天下百姓的脖子上，逼着所有人必须马上种植新粮种。
裴少淮可以当那个“传入者”，却不可能以一人身兼“数职”，抹去他人之功。
历史可以少走弯路，却不可少走一步。
身为朋友，本就该拉一把、帮一把，尤其听闻江子匀有此真知灼见，裴少淮更添几分“私心”，他说道：“守孝期满后，不知子匀兄有何打算？我有个去处想推荐给子匀兄，那里可践行子匀兄的猜想。”
江子匀眼睛一亮，道：“淮弟请说。”
“便是我之前任职的地方，裴某可行绵薄之力，推荐子匀兄任双安州同知。”裴少淮道，“双安州已顺利开海，每每有海船从南洋归航，船员从藩国带回的补给，有许多是我大庆未有之物，子匀兄或可以研究研究。”
这当中必定有新粮种。
双安州同知，官六品，是副官，但地位不容小觑。裴少淮道：“只是这官衔……”
“我明白淮弟的意思，但官衔高低非我之虑。”江子匀打断裴少淮的话，道，“若能入双安州就职，乃吾之荣幸，且我一介待复用的闲官，籍籍无名，谈何官衔正副的。”
机会来了，江子匀也不拖沓忸怩，他起身朝裴少淮一作揖，道：“那便有劳淮弟了。”
“子匀兄言重了。”裴少淮回礼。
至于京外官的功绩核算，这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了，眼下只能把京中这摊事先改好，再去改京外的考满制度。不然这也改，那也改，最后只会哪哪都改不好。
帮江子匀一人容易，要想帮京外官们晋升有序，却是不易。
这么多年来，又有几个能如裴珏、徐知意一般，凭己之力从京外爬回京都？也无怪人们说“金榜先后定一生”，什么样的名次出身，注定了能在官场走多远。
……
……
宝车华服处处逢，街上往往来来全是人。年关里，家家户户都赶着这个时候购置年货。
裴少淮休沐在家，便也趁机陪妻子上街逛逛。
听闻城南新添了个“胜地”，叫“京棉一条街”，裴少淮和杨时月皆好奇，先去了此处。
京棉一条街，顾名思义，便是主卖棉制品的商街。街道还算宽敞，有商铺子，也有直接摆摊售卖的，各色的棉布在晴朗的日光下，格外亮丽。
这花花绿绿的，瞧得裴少淮都花了眼。
来这里看布的，有外地的小布商，也有京中百姓趁着年关扯几尺布回家做衣裳，热闹非凡。
裴少淮找了家店面还算大的走进去，打点门面、招待顾客的，是一老一少的两个妇人，装束简洁干练，瞧着像是婆媳，透过后门往仓库看，则是一对兄弟与客商在点对货物。
年轻妇人见裴少淮他们进来，笑盈盈迎上前，道：“老爷夫人尽管进来瞧瞧。”略打量了裴少淮和杨时月的衣着，辨认出皆是绸缎，看面相又不似商贾，妇人便引他们到满满一架花布旁，介绍道，“这些是今年新织的花样，纹路是从宫里学来的，老爷夫人不妨选几匹回去穿个新鲜。”
杨时月上前仔细看，棉布虽不比绸缎细腻，但这织的纹路，却有几分宫廷的韵意在。
谁知裴少淮却道：“我们是布商，是来采购布匹的。”使得这妇人愣了愣。
“不知老爷打哪来，若是离得不远，咱家可替老爷把布送到店里，免去老爷一份运费。”妇人虽是不信，却还是拿出了做生意的态度。
“打东阳府玉冲县来。”
“那老爷是来对了。”妇人说道，“东阳府、河间府、保定府也有棉布一条街，可要说织出的花样，还数咱们京棉最新颖，别处可没这么早上架，您随意挑些花样带回去，不愁卖不出去。”
裴少淮当真装腔作势地假装开始选，可他一介书生，怎么看都不像个做生意的，引得杨时月在一旁发笑。
等裴少淮“闹”够了，杨时月选购了几匹合心水的棉布，半扯着丈夫出了门。
归去路上，两人赞叹不已，不是叹京棉一条街的规模，而是这条街里，多是女子在经营棉布生意。
也许她们正是第一批进入棉织造坊做活的妇人，后来，或是发现商机，或是受人激励，便跳出来做起了这贩卖棉布的生意。
妇人经营，一家如此引人好奇，整条街家家如此，便不足为奇了。
三姐又往前走了一步。
……
年关里，对于高门勋贵们，还有一件大事——进宫参加赐宴。一般皇后先请官妇们入宫赏赏冬景、喝喝茶，过几日再是皇帝夜宴群臣。
今年，裴府要进宫喝茶的官妇有老太太、林氏和杨时月，她们三个皆有诰命在身，此外还有南平伯爵夫人裴若竹。
要入宫的这一天，她们近乎一夜未睡，三更天开始梳洗、换衣、戴冠，一个多时辰才能准备好。天还没亮，一齐出发到宫门前，与徐夫人、杨夫人等相会，再等着皇后开宫门传召。
所幸，再是辛苦，一年也没得几回。
自也有把入宫面见皇后当作机会的官妇们，说话做事皆藏着心机在。
林氏年轻时，曾为自己的商贾出身苦恼过，只觉得在众多官妇面前矮人一等，还时常受人冷嘲热讽。现如今，官人在国子监受门生景仰，两个儿子在朝中又有出息，女儿、儿媳也都不错，她便早不在意出身了，反倒喜欢借着出身“装愚”，每每入宫便当个透明人，遇到贵人们的试探也总用“愚钝”糊弄过去。
借着官人、儿子的名头出场显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因有这样的心态，入宫后，林氏与杨时月、裴若竹坐一块，只管喝喝茶吃吃果子，看其他官妇们轮番上场演戏，全当是消遣了。
中途，皇帝派萧内官过来，给皇后传了个话，说是近日有要事，晚膳不过来了。
萧内官虽是个奴婢，却是伺候皇帝身边的，衣着不凡，路过一干官妇跟前时，端端然而不卑不媚，视若无物。
可传完话往外出的时候，萧内官一扫看见了林氏等三人，目光略顿了顿，把着拂尘露了个和善的微笑，很快便收了去，免得被其他人察觉。
很是有度。
林氏并不识得萧内官，只觉得有些眼熟，她注意到了萧内官的神情，不明所以，嘴角微扬应了过去。
“方才是哪位贵人身边的内官？”萧内官走后，林氏低声问裴若竹，道，“觉得有些眼熟。”
“是皇帝身边的萧内官。”裴若竹应道，“许是去过几回裴府传召弟弟，母亲远远见到过。”
林氏了然，只当萧内官与少淮、少津相熟，出于他们俩的原因，才露出了那丝和善的笑意，又或是自个理会错了，萧内官的笑意对的是别人。
本以为今年的“喝茶”就此平平静静过去了，谁知到了末尾，皇后冷不丁地点了林氏，直夸她养了几个好儿女，贤惠淑德，育儿有方。
夸少淮少津这倒没什么，满朝尽知的，夸一夸若莲、若竹几个，这也没什么，名声在外的。
可皇后却道了一句：“北直隶棉布畅销天下，百姓得以御寒，此间，本宫得了一份好名声，可本宫知晓，棉织造坊多亏有若竹辛劳操持着。”

第225章
底下众官妇本都已经开始掇拾裙摆，等着宴散离席，谁能料到皇后突然祭出这么一番“夸奖”。
一时间，不止裴家女眷愕然，其他官妇亦是如此——裴家女眷是在想对策，其他妇人则是在揣摩这里头的意思。
这话初听着，似乎是皇后赏识裴若竹，夸她能干，为自己博得了一份美誉。可细想来，皇后说她只得了一份名声，棉织造坊竟是裴若竹在执掌，官妇们岂能不惊讶？
棉织造坊成立伊始，众人并不甚看重，只觉得是给穷人织衣的小作坊，成不了什么气候。
绫罗绸缎才是贵物。
几年过去，当“小作坊”供了百万边军的冬衣、造就了北直隶各府的“北棉一条街”，当棉布渗入到贵人圈里，众人才后知后觉，薄利厚积，这可不是什么小作坊。
只不过棉织造坊一直打的都是皇后的旗号，众人默认这是皇家的产业，不敢也不好去染指。
谁知香饽饽竟是裴家在独食。
杨时月听后，手心里直冒冷汗，染湿了帕子，她跟着丈夫南下，知道的事情更多一些，她知道淮王在饶州府招揽幕僚，也略知道泉州府贪银的流向。皇后的这一招“怀璧其罪”、“投石问路”，分明是透过三姐，冲着官人和二弟来的。
若是回应皇后道，“行犬马之劳，为皇后分忧而已”，把功劳推给皇后，功劳倒是无所谓，只怕东宫那边会心生忌惮，仔细提防着裴家人。若再让皇帝觉得裴家掺和皇家立储事，君臣生了嫌隙，失了圣眷，甚至怪罪下来，那便更麻烦了。
若是不向皇后示好，不把功劳推给她，那便是在众人面前承认了，棉织造坊就攥在裴家人手里。且不说外人如何觊觎这块肥肉，单单是朝中文官的轮番攻讦，也够裴家吃一壶了。
且又是官人肩负京察大任这一特殊时机。
会坏了大事，乱了京察。
总就是，今日已然陷入被动，不能贪想转败为胜，只能想着尽量减少影响。
杨时月心有猜测，不敢轻举妄动，明明就坐在婆婆和三姐身边，却不能告知她们，更不能抢答皇后的话。
话里全是“夸”裴若竹，却故意先夸林氏，再把话引出来，皇后分明就是盯准了林氏，要林氏来接她的话。
挑“软柿子”捏。
林氏虽不甚了解朝中大事，但也不是个真愚的，当她握到儿媳手心里全是汗时，便有了打算。
只见林氏左牵起杨时月，右牵起裴若竹，满面春风欢喜，乐滋滋道：“今日得皇后娘娘这么一番夸奖，你们俩个快快随我出列行礼谢恩。”
引着女儿、儿媳行礼之后，林氏道：“昔日全仗皇后娘娘的教导，才有若竹今日的出息。”一句话点出了皇后与裴若竹昔年曾有过一段“主仆情谊”。
昔日主仆，相煎太急。
又借此，给了杨时月和裴若竹说话的机会。
杨时月心中多一份猜测，于是抢在三姐前说话，她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亲着棉布棉衣，亲授植棉织棉之道，天下妇人无不怀恩相随，才有了这南北织声一片，天下不惧冬寒之景。”
和皇后的天下之功相比，裴家这小小棉织造坊何足挂齿。
天下植棉织棉的地方，又何止棉织造坊一处。
裴若竹本就有了打算，听了杨时月的话之后，又明了几分，她道：“棉织造坊所产棉布，堪用于边军御寒，与天下棉布相比，十不足一。皇后娘娘盛赞有加，臣妇愧不敢当。”
意思是，南平伯爵府掌管的织造坊，主要是为边军织冬衣。
给朝廷干活而已。
两人一唱一和，心意相通，既把棉布的功劳推给皇后，又能把织造坊从中割裂出来。
皇后基本目的已达，便不在意这些言语，略略应过，开始夸奖其他官妇，先夸了徐家，再是杨家，后是陈家，专程挑裴家的姻亲来夸奖。
此举亦值得玩味。
裴家女眷尽力应对，也并不能治本——谁知道众官妇们回去后，会如何想，又会如何猜、如何传呢？
赐宴结束，出宫以后天色已暗。
裴家老太太一直惴惴不安，追问今日之事会不会影响到两个孙儿，林氏三人不敢显露，一直哄着老太太说，平复她的心绪。
登车时，杨时月钻入了三姐的马车。
“我早知道她是这般人，今日之举并不意外，所幸，北直隶各府皆已成了产业，有了棉布一条街。”裴若竹说道。
车顶檐上的灯盏随着车轱辘一晃一晃，柔光映在她的脸上，神色复杂，有怒意，有遗憾，也有惭愧，眉头微蹙，又带着一股决意。
她握着杨时月的手道：“是我拖累弟弟和你了。”
昔年，裴若竹侍读公主出嫁以后，皇后拖着不放，只当她是颗可用的棋子。直到皇帝下了恩赐，皇后这才赐了凤冠金钗、百亩官庄，送裴若竹风光出宫，维持自己的德名。可见皇后是个只想着自己的。
虽知如此，为了尽快推广织棉，造福妇人，裴若竹又不得不借皇后的名头，以致陷入今日的局面。
“一家人，三姐说这样话就生分了。”杨时月道，她压低声音问，“三姐开设‘一条街’，是为了提防皇后？”
裴若竹点点头，道：“若是进货、出货，全然握在一个人手里，若是这个人倒了下来，昔日努力便给他人做了嫁衣。”
俗称“一锅端”。
“如今有了一条街，农户们种棉，织妇们织棉，摊贩们买棉，有来处也有去处，纵是我立马散了织造坊，这些以织为生的妇人们依旧有去处。一个大作坊倒下了，还有千万个小作坊能建起来，这才是长久之计。”裴若竹解释道。
杨时月听了此言，面露钦佩之色，心想，无怪那日从“京棉一条街”归来后，官人连连称赞三姐做事缜密，抢占先机。
一条商业街不是那么容易做起来的，这恰恰说明——三姐从修建织造坊之初，就已经着手准备后路。
她绝非要做一份事业而已，而是在谋一条路。
……
……
众人回到伯爵府，裴少淮从府里迎出来。
老太太担忧未消，没肯解下沉甸甸的冠首，而是牵着少淮的手腕，一直念叨今日发生了什么，还问少淮：“孙儿，祖母老糊涂了，看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你只同祖母说句实诚的，会不会耽误你的公事？”
裴少淮边引着祖母进屋，边满脸轻松笑意应道：“孙儿清清正正的读书人，不受这些耽误，祖母今日累了罢？我叫厨子做了你爱吃的圆子，不若先尝一碗再歇着？”
“好好好。”有少淮的一句话，老太太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孙儿三句话顶别人十句。
料理好老太太后，裴少淮这才去找娘亲和杨时月，问道：“快散衙的时候，萧内官过来同我透信，说娘亲在坤宁宫里被刁难了，孩儿便匆匆赶回来……都发生了什么事？”
杨时月给林氏泡了一盏枣茶，应过话，把白日里的事说了一遍。
裴少淮全程一副轻松稳当的神态，让林氏心安了不少，她道：“淮儿，牵扯到皇家的事，你要多当心些。”
裴少淮笑笑，安慰母亲道：“孩儿省得轻重，皇后的试探而已，娘亲不必忧心。这朝堂里的水，清了又浑，浑了又清，什么时候都不少搅棍的人，娘亲看得太重了。”
又转移话题，问杨时月：“时月，咱们前日上街时，给娘亲买的那盒胭脂搁哪了？”
杨时月了然，帮腔道：“险些叫我给忘了，我叫人去取。”
“娘亲只管操持家里欢欢喜喜过年，其他事，有我和少津在呢。”裴少淮道。
夜里，裴少淮夫妇休息躺下，这才论起正事。
“官人可琢磨出些什么来？”
裴少淮枕着小手臂，望着床榻顶，道：“此时，确实是个搅浑水、离间人心的好时机，皇后很会选时机……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皇后这个时候出手，虽达成了目的，不也暴露了她的心思吗？”
只怕得不偿失。
皇帝立嫡长之心不动摇，只要太子不犯错倒下，皇后在一旁使多大的劲，亦或是淮王多么出类拔萃，都是无济于事的。
皇后从前的策略就很对，一直眯着筹谋。
可从今日她的表现来看，倒像是有人在背后指点她，以致于走错路子了，也不能发觉。
如果不是这样的，那便只有另一种可能——淮王要有新动作了，皇后不必再掖着藏着了。
裴少淮向来觉得，能想明白的事，都好应对，想不明白的，才是万险丛生，噬人于无形。
“先歇息。”裴少淮决定先不想，他把杨时月往怀里搂了搂，温声说道，“夫人今日真是机敏，辛苦夫人了。”
……
……
另一边，裴若竹回到南平伯爵府。
她先喝了盏温茶缓一缓情绪，而后冷静对乔允升说道：“允升，棉织造坊怕是保不住了。”
乔允升闻言，把怀里的小世子送到门外，叫嬷嬷领到别处玩，道：“夫人想好了？”
“想好了，只留京都里的这一间，年年给边军们织造冬衣，其他各府的坊子，全都按此前打算的，遣散了罢。”裴若竹说道。
他们夫妻都能料到今日，只不过没料到会来得这么早。
裴若竹道：“十五岁时，我受人所欺，吓得生出一场大病来，幸亏有两位弟弟为我点了一把火，把恶人遣走了，如今该是我还这份情义了。”

第226章
乔允升知晓妻子是何等看重这份“产业”，怀着胎时，就开始四处打听如何植棉、收集织棉的工具，等织造坊建起来，又带着一群出宫的老女官们，四处说服农户们种棉、织妇们入坊，教她们一技以傍身。
“或还可以再拖一拖，夫人何必这般急？”乔允升劝道。
真遣散了，想要再聚起来就难了。
“不必了。”裴若竹果决说道，“皇后为难我，于她无益，那便是冲着大弟二弟去的。”
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临入宫前，弟弟们相送，她曾许过誓言，有朝一日当尽自己全力为弟弟们也放燃一把火。
只要主动遣散织造坊，外人便不能以此做文章了。
几日后，追随裴若竹的女官们聚于京城织造坊，她们以为，今日还同往年一般，临年关前办场庆功宴，给底下人分些赏钱。
白鳞鲙细，红尾羹香，珍馐鼎食，桌上的佳肴美酒比往年更加丰盛。
却不知是“散伙宴”，而非庆功宴。
待裴若竹道出决定，酒桌寂然无声，菜也不香，酒也无味。
“今年收成不好，欠了诸位的赏金，大家便把坊子里的机具搬走，折算成银钱罢。”裴若竹假说道。
这些新式机具可比“赏金”值钱多了。
只要有了机具，不管在哪都能重新织起来。
裴若竹举起酒盏，身着褶裙，有着一身别样的气概，道：“再大的织造坊，也比不得自己手里的坊子，诸位知晓如何种棉织棉用棉，在何处做营生不是做？何必拘泥于聚在一起还是分散各地？”
古时“散伙”源于拆了灶台，各奔东西，今日的散伙，更像是散火。
星星点点天下明。
又过了几日，三个年长些的女官敲响了南平伯爵府的偏门，求见伯爵夫人。
“受夫人照拂这么些年，大家都很是感激，离开前想略表心意。我们省得夫人什么都不缺，思来想去，众人分头去各乡年长者家中，讨了些碎布，拼了几套衣裳，希望世子穿上后，能得百家福气，福上加福。”老女官说道，“我们几个的针线功夫比不得夫人，夫人莫要嫌弃。”
“乞饭从香积，裁衣学水田”，不管是百家饭，还是水田衣，都是为了给孩子多添一份福气。
摆在最上头的，是一件偏开口大襟衫，形似道袍，各色布块拼成菱格，添了几分明快。
裴若竹摸了摸，只见一针当作三针缝，密密实实，不知大家伙熬了多少灯油，才拼成这几套衣服。
她与织妇们的情谊，由布而起，也由布而“终”。
关于小世子乔青山，这么些年来，裴若竹确实疏于照料，她把心思多放在织造坊上，为坊里的事忙前忙后。得亏乔允升是个不喜出门走动的，一边帮着她打理织造坊，一边揽下了小青山的日常琐碎，让她不为此分心。
不是裴若竹有意“疏于照料”，而是乔允升用心，做得够好。
篮子中几套水田衣长短、大小不同，够小世子从五岁穿到十岁，裴若竹收下篮子，道：“辛苦大家了，这很好，我也很喜欢。”
……
到了皇帝宴请群臣这一夜。
大庆国库充盈，今年宴上的酒水格外醇浓，不似往年那般寡淡如水。皇帝说过“酒酿伤农”，所以宫中酒水开支很是节制。
今晚是法外开恩。
裴少淮立功多，宴上频频被提及，免不了多饮了几盏。宴后，又同以往一样，被皇帝单独留下，趁着兴致杀几盘围棋。
“伯渊这一步棋下得妙，一子落盘解困局，与朕同饮。”
“皇上这一步也不错，柳暗花明，蓦然吃棋一片天，臣敬皇上。”
两个棋篓子互捧，这一来二去的，君臣二人都饮过了量，平日里威严的皇帝在打轻嗝，向来气定神闲的裴少淮两颊醺红，还卷起了一只衣袖。
“伯渊，酒壮人胆，趁着胆气，你同朕说说，你想要些什么，朕都赏你，君无戏言。”这回案上没备圣旨，皇帝直接开口问了。
裴少淮扯了扯嘴角，嘿嘿笑道：“皇上是不是喝不下了？跟微臣出这招数。”他先给皇帝斟满，再自倒一杯，“微臣想与皇上再饮一杯，只盼……四海稻花香，秋来粮满仓，粮多酒盛，便不用拘着君臣你我棋下畅饮了。”
皇帝一饮而尽，吐了口酒气，开怀道：“明明是朕先问你想要什么，伯渊你却把朕想要的说了出来……几年不见，愈发狡诈了，罚你自饮一盏。”
又道：“既是你与朕皆想要的，便请伯渊助朕。”
“好说好说。”而非“臣遵旨”。
喝得畅快，却也有度。皇帝见裴少淮下棋开始乱下一通了，便知是时候结束了。
萧内官适时进来，道：“陛下，镇抚司的车马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皇帝点点头。
随后便进来两个锦衣卫，仔细搀扶着裴少淮出了御书房。
皇帝想了想，又招来萧内官。皇帝脸上浮显醉意，思绪却很清醒，他道：“坤宁宫那档事后，朝中流言蜚语又多了，这样……你跑一趟，随镇抚司车马送伯渊归府罢。”
“老奴遵旨。”
萧瑾又问：“皇上今个儿还是留在乾清宫里入寝？”
皇帝颔首，摆摆手道：“快去快回罢。”
镇抚司的马车外头看着全是玄色，玄色木，玄色帘，连马匹都是枣色偏黑的，可只要再点缀些绯色纹路，便莫名有一种厚重的贵气。
因为玄色配绯，这是皇帝冕服的配色。
“皇上都开口封赏了，裴大人何不接着，多少人求的机会。”车内，萧内官与醉醺醺的裴少淮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
“南下前就谈过的话，萧内官何必再问一次。”
“老奴没别的意思，只是与裴大人相熟，便袒护着些罢了。”萧内官透露道，“因坤宁宫那档事后，皇帝这些天都没近皇后。”
面对萧内官的主动示好，裴少淮闭着眼提了一句：“这不是你我该谈的事，萧内官慎重。”字字清晰，丝毫没有酒后的迷糊。
“是老奴僭越了。”语气稍显遗憾。他不是个唐突不谨的人，屡屡示好仿佛有所急。
到了裴府。
伯爵府灯火敞亮，映照着镇抚司马车款款而行，府上众人皆未睡，候着裴少淮归来。
“人已送到，老奴便回去交差了。”萧内官躬身笑道。
这一回是近距离相见，林氏看萧内官的神情看得更细致了。再一次地，萧内官的眼神确实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还行了个礼，面露善意微笑。
林氏不明白，能留在皇帝身上伺候的人，会是何等精明的老狐狸，又能在她平平一介官妇身上图些什么呢？若这份善意是真实的，它又源于何处？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罢。
林氏细想，依旧未能想出自己与萧内官有过什么交集。她想得出神，一时忘了掩饰，叫萧内官注意到了。
于是，萧内官对林氏道了一句：“裴夫人善待儿女，有穆姜之慈爱温仁，京人皆知，值得受人尊敬。”意思是，他敬意出自林氏本身。
话中夸林氏爱护子女，却不是单纯指亲生“子女”，话中另有玄机。
穆姜乃是汉人程文矩之继妻，元配生有四子，穆姜生有二子。陈文矩卒于任上，元配四子对穆姜的态度一日不如一日。后来，大儿患病，穆姜生了恻隐之心，亲调药膳，仔细照料，直至大儿痊愈。
元配四子自省顿悟，前往官府自举不孝，穆姜的名声便传了出来。
后来，穆姜活到了八十岁。
萧内官这是以穆姜为典故，夸赞林氏善待宁氏所出二女和庶子庶女。
受人称赞，林氏不知此话真假，她笑着谦虚应道：“都是孩子们个个出息，我一介愚妇，岂敢比拟穆姜之名。”
众人跟前，不便多说，萧内官略施一礼，告辞上了马车。
这时，裴少淮趁着醉意，撩起车帘嘱咐了一声，道：“回宫路上，萧内官走慢一些。”
“劳裴大人挂心。”
……
赐宴之后便是年节。
裴府今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人齐、热闹，连守在山海关城的司徒旸、裴若兰夫妇都回来了，从除夕夜里到上元节，府上日日喜气洋洋，聊着说不尽的话题。
小南小风最是惊喜——在闽地过年时，只得燕世伯和赵县主两人的压岁钱，回到了京中，家中有祖父母、二叔二婶，还有姑姑、姑父们，走亲戚时，去了杨家，紧接着还要去林家。
诸位长辈们给的“压岁钱”的方式也各不相同。
大姑父徐瞻守旧，给的是红绳钱。一枚枚金制的梅花钱，中间留了孔，一根红线穿八枚，每个小辈给一份，连少淮少津都有。
而领红绳钱之前，必须道一句贺词。
二姑父司徒旸就没那般细致了，豪横说道：“千霆，把你爹带回来的那箱子打开，叫姐姐弟弟妹妹们自个挑一挑，选个合心意的。”
司徒千霆承了父亲的蛮力，不叫小厮帮忙，自个扛着箱子毫不费力。箱子一开，尽是关城以北的稀奇玩意，等闲人根本买不到。
三姑父乔允升准备的是金锭，每人直接发两锭，还解释一句：“大的这锭是你们三姑给的，小的这锭是我给的。”
四姑父准备的也是小金锭，他道：“我出些算学题考考你们，能算出几道，便能领走几个小金锭，如何？”
小南小风一口应下，他们对小金锭不怎么感兴趣，但他们对四姑父将要出的算学题很感兴趣。
去林家拜年的时候，则更再豪横一些——大舅爷喜欢给人发金子，大舅二舅喜欢给人发金子，众多表哥还是喜欢给人发金子，这习气，一脉相传。

第227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对于大庆官员而言，元月是一年当中放假最多的时候，先是春节休了七日，到了上元节，又可再休七日。
朝廷对京官们如此慷慨，只因平常的“旬休”已形同虚设——忙起来时，几个月无休都是常事。
官员们格外珍惜元月假期，便是平日里骂骂咧咧的言官们，这时也都识趣地闭了嘴。
火树银花灿九天，黑夜白昼，家家户户热闹非凡。
东宫里同样如此，张灯结彩。太子燕有政痴迷于亭宇楼阁，并不痴迷于美色，尊于祖制，宫中不过正妃一人、侧妃两人，外加两个选侍。
初五这日，太子得闲，去了西北角的偏院，这是他的木仓，堆满了各色建筑的部件，皆由木料雕刻而得。
这些都是乳母客氏和她两个儿子帮着收集到的，又借着采办运进宫来。
有了这些部件，太子的设计的图纸虽不能付诸实践，却能通过拼搭过过瘾。
太子才搭了一半，亲随前来禀话，说是王尚书在詹事府里等候，求太子一见。没说是什么事，但大年初五进宫，必定是急事。
悬在半空的“屋脊”没能搭上去，太子怔怔轻叹一声，放下部件，抖抖衣袍上的木屑，走出了院子。
可身上染的那股松木味，一时未能散去。
左春坊正堂里，来者不止王高庠，还有首辅胡祁，显然这两人已经联手了。
“殿下，若再不未雨绸缪，压一压裴氏两兄弟，待他日成了气候，可就晚了！”谈话时，王高庠情绪有些激动，原本耷拉着的三角眼，因为扬起了眉梢，像是狐狸开了眼。
胡祁帮腔，语重道：“老臣身在内阁，原不好与殿下走得太近，免得叫皇上心生猜忌……只是荧惑星渐渐放亮，光辉隐隐有盖过紫薇星之势，预示天降奸佞，权倾朝野，天下大乱。为大庆的江山社稷着想，老臣不得已，才与王太保过来这一趟。”
荧惑星代表灾星，“荧惑守心”为最凶天象，预示天子亡、天下乱。
太子虽不善御权，却也听得出胡祁是诋毁裴家以谋私权，若真有荧惑守心之相，钦天监早就上报了。大年初五被叫来詹事府，太子本就不甚高兴，谈的又是这些拉拉扯扯的事，叫他头疼，就愈发恼怒了。
“两位先生看得太偏颇了，裴氏兄弟远谈不上身居高位，推行新京察，也是为朝廷选用能臣。”太子言道，“孤以为，实在不必冠以荧惑星之灾名。”
他对裴少淮两兄弟，心底带着些妒意，并不喜，却也谈不上恨之入骨、欲屠之以后快。
又道，“两位先生有什么事就直说罢，若是没有，孤就先回去了。”
“殿下也要被裴伯渊所惑吗？”胡祁道。
一个“又”字，让王高庠赶紧打断胡首辅的话，他放缓了语气，打圆场说道：“殿下，胡阁老所言不止缘于天象，也缘于朝相，若非急火中烧，臣等岂忍心这个时候前来打扰殿下。”他身为太保，与太子相处得久，更清楚太子的性情。
王高庠沉痛道：“殿下，底下的人实在无心过节，都是实心做事的，京察之后不知还有几人能留下……”
“底下的人”指的是太子党。
太子耳根子软，向来厚待帮自己做事的官员，他沉思片刻后说道：“若真是实心做事的，孤会替他们到父皇跟前求情。”
“那往后呢？”王高庠问，“殿下可记得，臣曾讲过，《邴原传》中有一段‘曹丕宴请群臣’？”意有所指。
《邴原传》中记载，曹丕身为世子时，宴请功臣，席上问道：“君父各有笃疾，有药一丸，可救一人，当救君耶，父耶？[1]”
皇帝跟父亲，救谁？好一道臣子送命题。
可邴原不惧，直呼：“父也。”
邴原为何不惧？因为东汉末年，君主是要依仗权臣门阀的。
太子听后，微微色变。
王高庠见此，顺势火上浇油，话语这才加了几分厉气，道：“皇上对裴氏兄弟信任至极，圣眷朝中无人能比。倘若裴氏兄弟借着这份圣眷，上下打点，拉拢爪牙，权柄在握，不惧天威而在堂上高呼‘父也’，届时，殿下又拿他奈何？臣子目无君父，大庆重返‘王与马共天下’之乱世，这难道是殿下想看到的吗？”
又道：“倘若皇上一时怒火攻心，殿下又当如何面对一个‘孝’字？皇上再是英明，也难免有武断的时候，殿下要当皇上背后那双眼才是。”
太子不应不答，端端坐着不走，这便说明他听进去了。
胡祁从王高庠话中找到了“窍门”，也帮着劝道：“南平伯爵府执掌棉织造坊，岁岁募捐冬衣收揽边防军心，林府、陆府手握马政，朝中马匹皆经他们之手，再加裴氏父子开海，大肆购置粮食……桩桩件件，难道还不值得殿下提防吗？等京察之后，朝中鱼目混珠，可当真就晚了。”所谓的鱼目混珠，只要不是他们的人，再有才干，都是鱼目。
布、马、粮、官，若这四样全都跟裴家有关，确实不得不妨。
这简直就是造反的先兆。
即便不造反，也大有发展成门阀之势。裴氏独大，姻亲满朝，可不就是权倾朝野吗？正好印证了胡祁所说的“荧惑星亮”的天象。
太子思忖了许久，道：“两位先生且先回罢，孤再想想。”
胡祁、王高庠达成目的，起身告退。
东宫偏院里还有好几箱部件没开，太子此时全无心思，独自坐在偌大的正堂里，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自幼失了生母，父皇先忙于争位，后忙于朝政，久而久之，他遇了事情，再不知道该问谁，也不知道该信谁。嫡长皇子的身份给了他尊贵，也给了他身边人攀炎附势。
太子忽想起，今日晨时，长子燕琛说要到詹事府左春坊里习书。他轻步走至正堂偏门，陡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门后少年一惊，赶紧回到座上，佯装继续读书，眼睛却一直往外偷瞄。
少年约莫十二岁，一身暗紫圆领衣袍，肩上盘着踏火麒麟。生于帝王家，少年却有一副敦厚相，都说隔辈相像，他长得确与祖父有几分相似，笑时憨，怒时厉。
许久，燕琛才放下掩人耳目的书本，道：“父亲……”
太子并未生怒，只是关上了房门，温声问道：“你都听见了？”他对儿女们的态度向来极好。
燕琛点点头。
十二岁已经不小了，太子问道：“你如何作想？”
帝王出少年，少年自不凡，长得敦厚的燕琛颇有这种气度，他应道：“‘王与马共天下’确实不得不防，然孩儿有两惑。”
“何惑？”
“以皇爷爷的脾性，焉不知‘王与马共天下’，且不设防？裴氏或有‘共天下’之心，而胡王二人就没有吗？若是要防，岂能只防一个裴。”燕琛道，“‘王与马共天下’这句话听着深奥，却是最浅显的道理，君强而臣弱，君弱则臣强……倘若君强且臣强，则天下皆在大庆麾下。”
看见儿子起身侃侃而谈，身高已与自己比肩，恍惚间，太子欣慰又有些失落——曾记得许多年前，当太子还是少年时，也如今日这般场景，父皇考校他时，目光中常有期待之色。
可这份期待，却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磨灭了。后来，父皇更多时候在“教”，“问”更像是在检查交代的功课。
兴许父皇曾经期待的，正是琛儿现下这样的侃侃而谈、有理有据罢。
是自己辜负了父皇。
“父亲？”
太子回过神来，道：“你说得很好。”
“君臣不能防死，亦不能死防，父亲若是对裴氏兄弟不甚了解，不妨先接触接触，再做决断。总归眼下是这两人处于弱势，先露出了狐狸尾巴。”燕琛建议道。
燕琛少年气盛了些，所幸太子不是那般父子提防的人。
……
另一边，詹事府门外，胡祁与王高庠从两个不同的门先后出来。
春节年休，宫中人少，尤其是詹事府这样冷清的地方，更是没什么人路过。
却正巧叫萧瑾远远看见了。皇帝今日读到了一本好书，特意让萧瑾跑一趟东宫，宣皇长孙燕琛觐见，而詹事府就在去东宫的路上。
萧瑾眼尖，凭着二人的步态、身姿，很快便认出了二人的身份。
他停了脚步，心间咯噔一下，顿时又急又乱，大年初五跑到詹事府来，不难猜出胡祁、王高庠打的是什么目的。
萧瑾往詹事府走，快到门前了，却又陡一个转身，调头往回走，他“呸”了一口，发发心中的怒气，暗自诽道：“真是惹人嫌的三角眼，尽把人往死胡同里引。”
因满心想着这件事，担心太子行差踏错，萧瑾竟忘了皇上了吩咐，把此行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回到乾清宫里，皇帝见他端着一把拂尘就回来了，还心不在焉，问道：“琛儿呢？”
萧瑾回过神来，没听清皇帝的话，问道：“陛下什么吩咐？”
皇帝笑出声来，又说了一遍，道：“朕让你把琛儿带过来，他人呢？”
“啊呦，老奴该死，把陛下的吩咐给忘了……”萧瑾道，“老奴再跑一趟。”
“回来回来。”皇帝招招手，笑道，“吩咐个年轻的跑一趟就是了，不必事事都自个办。”
“老奴遵旨。”
明知皇帝是体谅他，可萧内官心底还是忍不住若有所失。

第228章
萧瑾在乎的，自不是跑不跑这一趟。从前，事关东宫，不管事情轻重，皇帝必让萧瑾亲为，不假他人之手。
现如今，传召皇孙成了寻常事，他人也可来办。
萧瑾并不知，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想法。
……
裴少淮并不知詹事府发生了什么。春节假日，他与杨时月带着一对儿女走走亲戚，忙中取乐。
去司徒将军府走动的那一日，裴少淮才坐下，还未来得及端茶，司徒二便让大女儿、二女儿出来给他行大礼。
“给小舅问好。”
司徒姒年十六，司徒妘年十四，都到了说亲的年纪。裴少淮不得不佩服司徒家的基因，他这两个外甥女身材高挑，长比杨时月还高，眉眼不似裴家人那般平顺，而是带着一股英气。
“内弟可还记得多年前答应过我的？”
“二姐夫是指什么事？”
“你怎么能忘了呢？”司徒二拍拍大腿，面露急色，他摆摆手让两个女儿先退下，道，“就是替姒儿、妘儿物色个读书人当夫婿。”
“上好的读书人。”司徒二强调道。
司徒二镇守山海关城有功，早是三品大将，前来求娶的人家并不少，可司徒二执意要让女儿嫁个读书人。
“什么样才能算上好的读书人，姐夫开的这条件可不好把握。”裴少淮为难道。
司徒二道：“只消是你的门生，或是你看得上的，那必是差不了的。”
“那也得外甥女们愿意才行。”
“愿意，都问过了。”
司徒二想了想，皱皱眉，长啧了一声，又道：“如今你在朝中担任要职，门生结姻，对你名声不好。这样罢，来年秋闱时，你只管同我说哪个是好的，值得托付，我派人拿麻袋蹲守榜下，只要桂榜一出，便把他抬回府上，这样就与你无关了。如何？”
裴少淮哭笑不得，榜下捉婿可不是这般捉的。
“姐夫万万不可，光天化日之下，你这麻袋一套下去，三品官职可就没了。”裴少淮劝道，“若有看中的，得先叫官媒探探口风，再榜下送金鞭，才可谓双喜临门。”
“我省得我省得，这不是急了才说套麻袋吗？”
这时，裴若兰许是从女儿口中得了消息，知晓司徒二又在“蛮干”，从后院那头匆匆过来，一进门便道：“大弟，你莫听他胡咧咧。”
嗔怒轻推了一把司徒二，裴若兰又道：“姒姐儿、妘姐儿的事，早同母亲、姐妹、弟妹们商量了，大弟莫为此分心公事。”
自打姒姐儿戏园子“重蹈覆辙”后，裴若兰便清醒了许多，知晓自己力有所不及，看人眼力不够准，事关女儿将来，她常常往娘家走，很听林氏和长姐的意见。
司徒二往后靠了靠，嘟囔道：“只不过让内弟也帮相看相看，他看人贼准，多一份牢靠。”
看到二姐和二姐夫如此，裴少淮心想，当年的阴差阳错结了个好果子，实在难得。
……
春日假过完，百官入朝。
萧内官却在开朝第一日向皇帝告了假，他对皇帝道：“陛下，老奴打算去一趟智化禅寺，沐浴奉香，颛祈慈造，保佑大庆，请陛下钦准。”
太监被净了身，多信奉因果，有烧香拜佛之习，萧内官也不能免俗。
再者，刑余之人，死后不入祖坟，有些钱权的内官，平日里供些香火，可葬于禅寺坟地，小太监们则只能一卷草席抛在野地。萧瑾年纪老了，早早安排好了自己的身后事。
虽知萧瑾意不在奉香，皇帝还是道：“朕允了。”
“老奴谢陛下。”
春冬日短，不过才酉时初，天色将暗。
萧瑾奉香归来，回宫路上恰恰经过景川伯爵府，他穿着玄色披风下了马车，钻入巷子里，敲响了伯爵府的后门。
管事开门，借着灯笼光，见是个身着绸缎，发冠梳得齐整，脸面白细，眉眼低顺的老者，以为是个老学究，遂问道：“先生寻何人，有何事？”
“劳烦给府上大少老爷传个话，就说萧瑾临时有事急访。”
裴少淮找了个幽静地方会客。
釜下柴薪旺，灶上炊烟起，灶房里这会儿正忙碌着，灶台飘出的松木烟随着晚风，吹入会客小院。
萧瑾动了动鼻尖，忍不住走到窗前，多嗅了几口，感慨道：“许久没闻到过这样的柴烟了。”
“寻常的烟火气而已。”裴少淮道。
萧瑾低头笑笑，摇摇头道：“裴大人有所不知，但有人家必有烟火，可只有在干干净净的地方，才能闻到干干净净的烟火气。”世间不缺烟火，缺的是干净的地方。
萧瑾眯着眼，思绪有些飘远，喃喃道：“裴大人家烧的松木，需得是秋燥里上山砍，因为春夏时松木多汁，枝干又韧又黏，根本下不了斧头……”恍惚一顿，萧瑾回过神来，自嘲笑笑，道，“说偏了说偏了，上了年岁，总不经意想起从前的琐事。”
裴少淮上回借醉，提醒了萧内官一句“走慢点”，结果，非但没走慢，反直接找了他。裴少淮直问道：“萧内官究竟有何事？”说实在，裴少淮一开始并不想掺和到皇家立储的争端中，然实际上，只要他身在朝中，想要推行新策，就不免牵扯其中。
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置身事外了，那杨家、徐家、陈家呢？
萧内官见裴少淮神态警惕，说道：“我此番过来，虽不是陛下授意，但陛下是知晓的，裴大人不必担忧。”
既让裴少淮放下戒心，又表明自己只听从于皇帝。
裴少淮今日之所以肯见萧瑾，是因为他明白，明君在位，宦官泛不起太大水花，萧瑾能亲近天子，却不能蒙蔽天子。就如萧瑾自己所言，他做的事，皇帝都是知晓的。
只有天子无能，或是天子不信文臣，需要用宦官牵制文臣，才会出现宦官“当权”，宦官无牵无挂，是最好用的棋子。
“若真如萧内官所言，又何必急着跑这一趟？”裴少淮道。
萧瑾不掩饰，实诚道：“只听从于陛下不假，心里有偏私也不假。”他坐在椅上，往裴少淮这便探了探身，恳切说道，“请裴大人出手帮一把太子殿下罢，殿下需要个可靠的臣子。”
“萧内官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裴少淮拍案起身，话里带着怒意，“请回吧！”
“三顾茅庐”，应是东宫亲自来。“托付忠臣”，应是天子发话授意。哪怕是“权臣摄政”，也应是裴少淮自己筹谋。
不管是哪一样，皆轮不到萧内官开这个口。
这算什么？硬生生把裴少淮绑上太子的船，若有朝一日事发败北，裴少淮也将牵连输得一塌涂地，背上蓄意谋反的罪名。
况且，人心藏在肚皮里，萧瑾此人究竟如何、意欲何为，谁又能十足断定呢？
“裴大人消消气。”萧瑾惭道，“是洒家失言了。”
他解释道：“若不是陛下让裴大人入詹事府，与殿下多接触，若不是陛下授意裴大人给皇长孙讲课，若不是洒家知晓了这些，又岂敢独断，贸然前来见裴大人？”
是皇帝有这个意思，萧瑾才敢贪前一步。
萧瑾改了个说法，带着恳求道：“裴大人权当洒家今日是来透个消息，要如何做，全凭裴大人自己拿主意。”
又道：“后宫前庭，宫内宫外，相互牵扯，裴大人听一听也没害处。”
裴少淮重新坐了下来，萧瑾把初五那日所见一一道出。
几句话间，裴少淮明白了其中利害。
胡王二人直接反驳天子，是臣犯君上，说得重一些，甚至可以是结党谋逆。可他们若是把太子架在前面，有了“盾牌”，此事性质就变了——他们可以是贤臣力举储君，为大庆谋将来，矛盾变成了父子间的博弈。
换句话说，他们拿太子当剑使罢了。
天子年迈，皇位交接之时，最容易出现这样的境况。
“裴大人必定能想明白其中的紧要，洒家是个小人物，不与大人论朝廷，只说一样。”萧瑾情真意切道，“陛下心中是有殿下的，殿下亦尊崇陛下，大人忍心见他们父子被臣子算计，生了嫌隙，各在心头剜刀子吗？”
胡王是想借太子之力，阻拦新京察，祸乱朝政，单凭这一点，裴少淮就不会袖手旁观。
裴少淮问道：“萧内官有偏私，可为何偏私，总得给裴某一个说法罢？”总不会无端端偏私太子。
“我若说是孝贞皇后心善，善待下人，我曾得过她的恩情，或是说，殿下自幼失母，是我瞧着长大的，大人可信？”
“孝贞”是元后的谥号。
裴少淮默声，萧瑾的说法可以理解，但是不能服人。
还不够。
萧瑾明白，沉默了片刻，转而问道：“大人可知宫中太监都是如何来的？”
这是要揭开短处了，裴少淮不好应答。
萧瑾没有等裴少淮出声，而是自答道：“不知晓的人都以为，是自个前往礼部参选，被礼部选中了，进了宫，才净的身。”
皇帝还是东宫太子的时候，萧瑾就伺候左右了，他显然是从小净身入的宫，入宫时还是少年。
萧瑾苦笑，继续道：“殊不知，被礼部选中者，十之五六，选送前就已刑余。”
他正是这十之五六者。
京畿周边，贫苦百姓羡慕内官富贵，私自阉割□□，以求进用。或是已婚者，走投无路而自阉，这些先行净身的，礼部会责骂几句，但也睁一眼闭一眼，应了他们所求，让他们顺利入宫。
“我生于农家，家有十余亩良田，寒而不贫，自打娘亲病故后，这家就变了样。”萧内官垂头看着地面，把面目掩在暗影里，扶在案上的手握成拳头，绵软无力，他沉声说道，“他很快娶了个黄氏，替他又生了儿子。”
“那日，我自山上砍柴归来，家中做了好丰盛一桌菜，样样都是我爱吃的，他们笑吟吟说是给我过生辰，我欢喜不已，兴冲冲进屋换了一身衣裳，这才上桌端起饭碗，丝毫没有生疑，他们不动筷子，说我今日是寿星，叫我多吃些……”
听萧内官的语气，平静中藏着阴霾，显然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年的这一幕，忘不了信赖“家人”而付出的代价。
裴少淮已然能推断出后头的事情，想明白其中的缘由，他想出言让萧内官不要再自揭伤疤，可萧内官没有停下的意思。
“蒙汗药不便宜，他们下的量很足，待我醒过来时，什么都成了定局。”萧内官没有哽咽，反有一种不吐不快，他道，“谁能相信，竟是生父亲手给长子行了刑。”

第229章
家中私刑，把“多余”的长子送入宫，用血脉族氏链住他，让他为家里谋富贵。
何其狠毒。
此间，兴许少不了黄氏的离间挑唆、恶毒出计，可归根结底，还是那不配人父的畜牲私欲为己、心狠手辣。
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房中久久默然，裴少淮不知说些什么为好，只得静等萧内官自己慢慢平复。
灶房那头的炊烟渐渐淡了，萧内官鼻子很灵，知晓到了晚膳时候，他提提下裳起身，道：“洒家所言，皆有迹可循，大人必有法子印证。”微微躬了躬声，抱歉道，“今日贸然过来，说了些不合时宜的话，给裴大人添扰了。”
话已说完，接下来就看裴少淮如何拿主意了。
临走前，萧瑾忍不住多提了一句，道：“东宫有恶奴仗着殿下仁厚，作威作福，大人若有心料理，也请留他们一条性命。”顿了顿，补充解释道，“殿下性子太过温仁了些，心里记人好。”
不记人奸险。
“萧内官何不自己动手？”
“内官虽带个‘官’，究竟不过是奴婢，做得多被人防得也多。”
萧内官走后，裴少淮仍留在会客堂静思。
黑夜降临，灯下有诡。
萧内官今夜的一番说辞，裴少淮信了三四分。皇帝想传位东宫，胡、王图谋拿太子当枪使，这两点总归是不假的。
裴少淮隐隐觉得，南下时遇到的对家又蠢蠢欲动，要露出狐狸尾了。
对家作乱的手法，多是隐密不知不觉的，明晃晃跳出来的人，极可能只是他们摆弄的棋子，用来混淆视听。这一回，裴少淮不再单打独斗、轻举妄动。
南居先生说得没错，青青一片，等到收成的时候，荑稗自然会显露出来。
……
从礼部翻到记录后，裴少淮让长舟去了一趟京畿南郊外的萧庄，不是为查实萧内官的身份，而是想知晓萧内官如何处置“家事”。
“老爷让找的那户人家，听乡里说，早几十年前就没了，说是男人累倒在徭役里，抬回来没两天就咽气了，彼时他儿子岁数不大，被族亲们吃了绝户，寡母带着儿子改嫁去了高庄。”长舟说道，“我又跑了一趟高庄，黄氏早些年也没了，她儿子改姓为高，家里没田亩讨不着媳妇，给人当了上门女婿，靠上山砍柴烧炭为生。”
看来，萧内官早早给其父“送了终”，随后便收手了。
长舟又道：“乡里还说，因无人祭拜上香，男人的坟被荒草掩了去，荒年时，有流民从保定府涌入，朝廷准允开荒，这坟头只怕是早被人给掘了。”
听长舟讲完，裴少淮仿佛能看到，一个新入宫的少年小太监，谨小慎微求立足，一分一毫地积攒奖赏，等手有余力后，毫不留情地反扑回去。
……
……
上元节这一日清晨。
杨时月梳好发髻，想到这一日的特殊，她打开妆盒，取出那支金蛙玛瑙荷叶玉脚簪，插在了后髻上。
时隔多年，簪子依旧光润如新。
这时身后传来轻稳的步履声，来者正是裴少淮，他身穿官服，立于妻子身后，道了一句：“夫人真好看。”
而后替杨时月摘下了那枚金蛙簪，从袖口取出一支金镶翠如意簪，簪到了同一处位置，笑道：“夫人莫嫌弃为夫的眼光，只需知晓这如意簪，是盼着你往后日日如意就好。”
上元节是他们第一回见面、互生情愫的纪念日。
“官人今日还要上朝？”杨时月回过身，替裴少淮正了正官袍衣襟。
裴少淮点点头，道：“京察在即，要紧着把堂考出题的事安排好。”
杨时月也从袖中取出一枚圆玉佩，帮裴少淮系在腰带上，道：“妾身愿官人平安顺遂。”玉佩镂空雕琢着一头神象，太平有象，象保平安也保太平。
成婚数年，她很明白丈夫的希冀和志向。
……
上元节日，宫中各衙门人员不多，考功司却全员到位，还从六部抽了不少主事过来帮忙——忙着核查京官们的功绩，梳理成册。
关于堂考的题目，裴少淮想过几个方案，对比以后，觉得还是六部九卿正官共同拟定题型、题库，再由皇上选取题目为妥——更具说服力。
若是裴少淮一人拟定，不免有“只手遮天”、“泄题亲朋”之嫌。
忙碌一日，裴少淮比平日早半个时辰散衙，今日夜里，他要带着妻儿上街看花灯，小南小风惦记好久了，不能失约。
月如银盘映树梢，闹市灯盏似星辰。
裴少淮把小风架在肩上，小风左手提着小兔灯，右手举着小糖人，不时哇哇赞叹，眼睛根本不够用。京都里的上元节，确实要比闽地热闹、气派许多。
看急了的时候，小风直接把裴少淮的发冠当作了“指挥杆”，摇着指挥杆道：“爹爹，左边左边……”
小南也同样兴奋，他牢牢牵住娘亲的手，四处观望着，不时踮一踮脚尖，指着某样新奇玩意问道：“娘亲，那是什么？”
在街上逛够之后，裴少淮带小南小风去了樊园，相较于街上，这里热闹不拥挤。
小南小风和叙哥儿、徐家姐弟汇合，几个女眷领着他们猜灯谜，裴少淮得以坐在石亭里歇歇。
不多一会儿，一位老者领着一位青年人走过来，走近一看，原是钦天监的吴监正和他的孙儿吴见轻。
三年前，裴少淮南下，“商星生辉，能臣为民”的履卦，正是这对祖孙占卜出来并上报皇帝的。
见轻，“贱轻”，想来是少年人命格不甚好，祖父为其平安长大，取了个轻贱的名讳。
裴少淮赶紧起身作揖，道：“吴监正，许久不见。”又看着吴见轻夸道，“几年过去，贤侄已长这般高了。”
少年人端端行礼，道：“给裴大人问好。”是个寡言少语的性子，在这昏暗夜里，吴见轻一双明眸清亮生光。
吴监正笑呵呵道：“‘辩上下，定民志，惠泽万民’，当年的履卦果然不假。”
不管是“辩”还是“志”，都与裴少淮所言所为十分贴切。
“吴监正当年提点的那句‘天寒不兴木，无木不成农’，令晚辈受益匪浅。”裴少淮客气道。
寓意是，连年长冬有损庄稼，没有庄稼农户难以成活。
“成事在人，老头子随口的一句话，谈不上提点。”吴监正脸上笑容不变，还是寒暄的神态，却突然压低了声音，只留裴少淮能够听闻，用腹语道，“裴大人的生辰八字属木，老头子当年说这话考虑不周，大人往后不宜同他人再提起，以免被小人利用。”
吴监正很谨慎。
裴少淮心中咯噔一下，脸上同样保持谈笑神情。
吴监正说得有理，这个世道的天象、卦象，比谣言更毒。
裴少淮确实忽略了这个世道神神叨叨的一面。
吴监正恢复正常声音，笑呵呵道：“孙儿快到娶亲年岁了，还未找到合适人家，趁着上元节灯会，我领他出来走走，看能不能遇见缘分。”
钦天监官职世袭，吴监正独子早逝，他的位置是要传给吴见轻的，吴见轻想找一份合适的姻缘确实不易。
好人家必不愿意让女儿嫁进去，一来听天者福薄，生死难料，二来子子孙孙都被限在钦天监的一亩三分地里。
“那便不耽误吴监正时辰了，回见。”
“回见。”
走远后，吴见轻低声问祖父：“缘何？”
吴监正指指天上北斗第四星，问道：“你觉得世上先有文曲星，还是先有状元郎？”
“星辰恒古便有。”吴见轻以为先有文曲星。
“错。”吴监正解释道，“世人若非见过功名者之风光，谁会拜他文曲星？是以，世上先有能人贤臣，后有太平天象……能人贤臣百年难得一见啊。”
吴见轻点点头。
吴监正继续道：“占卜者，观的是天，守的是心。”不知缘何，吴监正面露担忧之色，嘱咐道，“不管如何，见轻，你务必守心。”
……
上元节收假后，百官归位，朝中再度“热闹起来”。
闭嘴半个月的言官们，又开始了新一年的口诛笔伐。
这其中，言官们弹劾最多的便是裴少淮，由头是“裴少淮手握棉制造业，大揽钱权，图谋不轨”。
期间，宫中西门一处杂物房走水，言官们把此事怪到裴少淮头上，说是奸臣降世，天谴显现。
不可谓不离谱。
朝廷派人一查，与裴家有瓜葛的织造坊，独剩京都一家，专为边军织造冬衣。杂物房走水，是贪睡的小太监踹倒了矮桌上的油灯。
众人哑口无言，闹剧收场。
他们这么闹，无非是京察心中没底，想闹一闹，拖延拖延。
这日，裴少淮去了詹事府。和胡祁、王高庠偷偷去不同，裴少淮是正明正大地去，甚至人尽皆知。
他给皇帝的说法是——上任少詹事前，先熟悉熟悉环境。
裴少淮在左春坊坐了不大一会儿，太子便闻讯赶来了，还叫人带来了棋盘。
“早听说裴郎中棋艺精湛，何不趁此时机，与孤切磋一二？”太子道。
“那微臣就献丑了。”裴少淮笑应道，行礼后来到棋桌前。
在他看来，太子果然意气用事，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谈，却执着于要下这一盘棋。仿佛已经准备了很久很久，就等今日的机会，泄一泄心中的火气。
如此也好。
裴少淮是真的不精于棋技，并非装的，且太子有备而来，所以局中，裴少淮很快就落入了下风。
裴少淮心中暗暗诽谤，欺负一个臭棋篓子有什么意思？
局末，太子放下棋盅，双手藏入袖中，意思胜负已分，棋成定局。他望向裴少淮，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若非知晓裴少淮在朝中的所作所为，太子可能不会相信，这么一个年轻的白面书生，举止文文静静，谈吐和和气气，竟有成为权臣之嫌。
太子问道：“晋元帝当朝时，刁协、刘隗、戴渊曾谏言，要趁着王敦起兵造反时，尽诛琅琊王氏，裴郎中如何看？”
尽诛琅琊王氏，本是杀意萧萧的话，从太子口中说出，却是平铺直叙。
裴少淮便知晓了，太子虽无雄才大略，但也无心狠手辣。
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意思。
司马睿是在王氏的扶持下登基上位、建下东晋的，琅琊王氏也由此权势滔天，司马睿甚至称呼王导为“仲父”。相权重，则皇权轻，大权旁落，司马睿自然不肯，试图重用刁协、刘隗、戴渊等人钳制王氏。
司马睿不想尽诛王氏？未必，但他不能做，也做不到。
王导自封丞相，王敦自封武昌郡公，使得司马睿这个皇帝徒有虚名罢了。直至司徒睿愤懑去世，也未能钳制住王氏门阀。
这便是“王与马，共天下”，说得详细些，应当是王导、王敦与司马睿共天下。
太子意思是，晋元帝没听刁协、刘隗、戴渊的话，杀尽琅琊王氏，才会导致“共天下”。
裴少淮笑笑，没有抬眼，继续看着棋盘，寻找落棋之处，用风轻云淡的语气应道：“微臣以为，殿下想读东晋史，理应先从‘八王之乱’读起，甚至更早一些，从三国读起，而非东晋建朝。”
司马睿重用琅琊王氏，借王氏之力，出师得胜，才能在八王之乱中得势，在江左登基称帝。
这江左，可不是一开始就在司马睿手中的。
裴少淮继续不经意道：“毕竟只有先‘得天下’，才有后头的‘共天下’之说。”
言下之意，太子殿下你未曾策马夺天下，身为储君，这天下也还未到你的手中，“共天下”从何谈起？
裴少淮劝说道：“是以，微臣以为，此话与微臣说说便罢，莫教陛下听了去。”
又还有一层意思，太子若有这个心思，莫不如想想如何守住自己的东宫，而非听信什么“共天下”的谗言。

第230章
在裴少淮看来，太子出言试探是正常的。
不管不问、直接深信不疑，这才不正常。
所以裴少淮并不生气，他只是觉得太子抓不住重点、太不会审时度势，关注点完全跑偏了。
裴少淮的话一针见血，令得太子怔怔然——是的，他还未坐上皇位，谈“共天下”既是僭越皇权，也是杞人忧天。
只有司马睿才有权谈“诛王氏，独天下”。
京察事多，裴少淮忙中挤出时间，专程来一趟詹事府，不是为了来得罪太子，他把话题引回到棋局上，道：“这局棋，殿下下得可解气？”
太子不明所以。
裴少淮又道：“微臣过来，只想与殿下聊聊家常，不想牵扯朝堂事。”太子幼时失母，心思敏感，他对裴少淮带着提防之意，若是张口闭口就是朝堂事，只会令得关系更僵。
“殿下执着于与臣下棋，是陛下的缘故？”
“是。”话中带着脾气。
就像一个闹脾气的孩童，怪罪父亲把家里的蜜饯给了隔壁家小孩。
“依臣之见，皇上不与殿下对弈取乐，平日里严苛相待，恰恰是慈父用心。”裴少淮道。
太子并无太大触动，淡然应道：“孤知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显然，这个问题他有思索过，也有人提点过他。
但一句“计深远”并不能弥补他的缺憾。
裴少淮笑着摇摇头，道：“不止如此。”
败局已定，裴少淮一直努力在棋盘中寻找落子处，还真让他寻到了一处，他双指夹起一枚黑棋，一边落棋一边说道：“殿下是皇室嫡长，生来便是储君……”
裴少淮话语顿了顿，这枚黑棋没有让他反败为胜，但帮他吃了太子两枚白棋，他主动捡起这两枚白棋，投入了太子的棋盅里，哐当作响，继续说道：“储君只能登基。”
如果不登基会如何？裴少淮没有往下说。
立嫡立长的世道里，皇室没有让贤的说法，永除后患而名正言顺，这才是最好的“让贤”。
嫡长不上位只有死。
皇帝要先为太子“计生死”，才能为他“计长远”。当皇帝发现长子并无雄才大略，担心其驾驭不了群臣，又岂会有闲情雅致与太子下棋？
“微臣看得出，殿下是极敬重皇上的。”裴少淮引出主题，道，“那便应当明白皇上的苦心孤诣，皇上在为殿下铺路。”
太子不语，面露惭色，眼眶有些红，袖下双手缠在一起，因太过用力而身子微颤。
裴少淮知道，太子听进去也听明白了，他问道：“殿下觉得陛下看人用人如何？”
论驭人之术，皇上是极精通的，很会顾及各方，在朝中取平衡。
“知人善任。”太子应道，嗓子发干使得声音有些哑。
“臣亦觉得如此。”裴少淮故意佯装不解，说道，“臣一直想不明白，皇上慧眼识人，缘何还要大费周章去动京察大计。”
毕竟任免大权在皇帝手上，君明则臣贤。
皇帝有足够的手腕驭臣。
听了此话，只见太子喉间又蠕动了几下，眼眶更红了几分。皇帝大费周章改京察大计，是为太子着想——当天子没有足够的手腕驭臣时，必须靠行之有效的政策，把贤能提拔上来，把贪官污吏剔除出去。还要防着臣子手中任免权过大，以免下臣依附，结党营私。
新京察是在补太子的短板。
再说回“共天下”，能者上，庸者下，检举有法，不正是为了防权臣共天下吗？
太子低头一粒粒捡起白棋，放回棋盅里，说道：“今日试探裴郎中，是孤唐突冒犯了。”他又承诺道，“孤不会插手京察大计的事。”太子已明白，不管是为了父皇的苦心孤诣，还是为了大庆朝的将来，他都不应当插手阻碍，被人推在前面当枪使。
裴少淮今日过来，不是为了向太子表忠心，得到太子的赏识，也不是为了挑拨太子和王太保之间的“师生情”，他为的只是让太子不要搅浑水，让新京察能顺利施行。
目的达成，裴少淮便不再说下去了。
王高庠毕竟给太子当了十几年的老师，贸然说他的坏话，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
时间还长，要一步步来。
“殿下，再下一局？”
太子摇摇头，道：“不了，孤并不爱下棋。”放下执念后，说话都豁达了些。
裴少淮起身，行礼道：“臣告退。”
……
从左春坊出来，还没出詹事府，途径一廊桥时，裴少淮身后传来一道少年声：“裴先生，请等等。”
声音清亮，带着敬意。
裴少淮回身一看，只见廊桥另一端站着个身穿织金紫袍的少年，正是皇太孙燕琛。他主动小跑过来，朝裴少淮作揖，道：“裴先生。”
裴少淮回礼，道：“不知小殿下有何事？”
燕琛特地选的这条廊桥，四下无人，他说道：“裴先生还未上任，却提前来了詹事府，既走到了这一步，又说了那番话，何不顺势再提醒父亲一句？”
这说明燕琛“偷”听了方才那番谈话。
主动入了詹事府，不管真假，外人都会认为裴少淮和太子关系非凡，把他当作太子的人。
裴少淮看着这个与皇帝有几分相像的少年，猜到了几分，故意道：“小殿下想让臣提醒什么？”
“自然是提醒父亲提防饶州府。”
都说皇室心智早熟，裴少淮感叹诚不欺我，皇太孙能说出这句话，就说明他的心思远比太子深沉得多。
见裴少淮没应话，燕琛继续说道：“坤宁宫显露用心，不正是为淮王博一博机会吗？若不是有几分把握，谁又敢以此下注？”他话里头有几分不确定，道，“莫非是我想错了？”
裴少淮当即明白，再给这个少年多一些时间，待他学会藏匿心思，不显露于言表，他的帝王之术不会比他的祖父差。
燕琛想得没错。
萧内官明晃晃跳出来，说是报故人之恩，此举尚且说得过去。那皇后呢？她在赐宴官妇时，为难裴府、乔府，是在图什么？与欣欣崛起的裴府交恶，与她有什么好处呢？
这不像精打细算的皇后的做派。
连燕琛都能想到，皇帝自然也能想到，甚至朝中不少臣子也有所警觉，却无人点破。
连皇帝都没说什么、罚什么，臣子岂知中间还藏有什么内幕？隔岸观火是最好的选择。
“殿下，没有发生的事，不可妄下断论。”
可以揣测，不可定论。
皇太孙天资聪颖，若是走偏，福将变祸，裴少淮严正说道：“小殿下功课少了，待臣入了詹事府，会给小殿下多派些功课。”
什么坤宁宫、饶州府，皇太孙考虑得太早了些。
燕琛脸上讪讪，偶然对视了一眼裴先生，只觉自己心里那些小九九被看了个通透，在裴先生跟前无处遁形，他当即拱手躬身行学子礼，道：“全听先生安排。”
……
回到府上，裴少淮把弟弟叫进书房，关上了门。
南居先生曾提点过，由科考到入仕，宛如江河入海，最可怕的不是激流险滩，而是一马平川之下的暗流涌动。
若是不知所措，一个不慎就会被暗流推着走。
眼下正是这样的境况。
裴少淮把近来遇见的事情同少津说了，又说了些自己的猜想，一是让少津提防着些，免得着了他人的道，二是他需要少津的助力，一个人难免有疏漏的时候。
少津听了皇太孙的事，皱皱眉，道：“无怪皇上对太子这般严苛。”
有个聪慧近乎妖的儿子，对太子个人而言，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裴少淮点点头，说道：“他在廊桥问的那番话，何尝不是一种试探，甚至比他父亲做的更出格些。至于他的敬重，不知几分源于真心，几分是为了皇位。”
世上很少有无缘无故的敬重，何况是第一回接触。
燕琛显然明白，皇位只有传到父亲手里，才能顺利再度交到他的手中，所以他要极力帮父亲招揽能臣，保住父亲的太子之位。
裴少淮成了他的目标。
所幸，这个“小妖怪”眼下还年少，还不是太妖孽。
“大哥以为，淮王那边会有什么动作？”少津问道。
“兴许是拿出足够扳倒太子的罪证，能让朝中臣子倒戈自己这一边。”裴少淮猜道，但他随即又摇摇头，喃喃道，“却又觉得太浅显，不知疏漏了哪里……”
对家在闽地的“套娃”行径，裴少淮至今难忘，若真有对家参与谋权篡位，手段当真会如此“朴实无华”？
皇后、淮王所做的、所求的，不像是要起兵谋反，更像是要把太子轰下台，取而代之。
兄弟二人交谈到深夜，只得了个大概的打算，决定见机行事。
……
……
二月初，考功司正忙于京察出题的事。
本来一切顺利，可一场春雷，让朝中顿时变得不太平起来。
紫禁城上雷落万丝，霁光乍现轰隆声响，今年的这道春雷格外大，昏沉沉的天色掩住了整个京都。
雷后不落雨，反倒云开见日，转阴为晴。
正当众人以为雷过天晴了，突然一道更大的雷电劈下来，震耳欲聋，不偏不倚正好劈在了奉天门的墙楼上，瞬时雷电生火。
所幸发生在白日，禁军、宫人们扑火及时，只烧毁了奉天门，没有蔓延至皇极殿。
这场不算大的雷火照旧引起了热议，因为奉天门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
雷火不同于走水，世人归为天意，天意不违。
过了两日，一队人马从饶州府上京，说是押了一名要犯，移交刑部。
隔日，宗人府也介入了此事。

第231章
周易言，“天垂象，见吉凶。”
左传言，“妖由人兴也，人弃常则妖兴。”
对于普通老百姓而言，他们既惧怕大火，又祭祀信奉火神，立火神庙祭拜，祈祷火神能祛除瘟病、赶走恶鬼。
雷火源自于天，百姓奉之为“天火”，更加敬畏几分。
对于一朝天子而言，看重和忌惮的是——帝王者之将兴，必先见祥瑞。相反，国之将亡，必有灾异。
……
天雷劈了奉天门城楼，裴少淮起初并不甚在意。
整个紫禁城近乎全是木质建筑，不慎走水的事，并不鲜见。至于天火，虽少见一些，但《实录》里也记有好几回。
譬如说，京都北迁的第二年，奉天、谨身、华盖三大殿就被天火烧得精光，吓得一众老臣子上疏，要求把国都迁回金陵城。
又譬如说，嘉景帝在位时，一场天火从奉天门烧到了午门外，嘉景帝立马在宫中修了许多道庙，供奉玄天大帝和雷神，烟火不断。
跟这两场大火比起来，奉天门城楼被烧，是小概率的不幸，及时扑灭则为大幸。
裴少淮理解为，奉天门的城楼比别处都要高一些，容易招雷电，所以天火回回都对准了这里劈。
相比于奉天门失火，裴少淮更加关注饶州府羁押入京的那名犯人，这显然是淮王想扳倒太子走的一步棋。
大理寺、刑部和宗人府共同会审了几日，一丁点儿消息都没传出来，愈是如此，愈叫臣子们胡思乱想、丛生流言。
裴少淮把谢嘉那本账单拿出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心中暗暗猜测，淮王扳倒太子的罪名，会不会与泉州港市舶司的赃银有关？
赃银流入东宫，皇上是知晓此事的，用这个罪名当真管用？皇上要责罚太子的话，早就出手了。
或是说，罪名与赃银相关，但还要更深一层，比如说通奸、谋逆，有伤国体。
想及此，裴少淮背后不禁冷汗津津，若真如此，究竟是谁人在淮王背后出谋划策，布了这么大一个局？这个局不可能是淮王离京就藩才开始布设的。
至于太子，一个不太灵光的儿子，不管有心无心，总归是犯下了祸端，皇上又会如何抉择？
烛光下，书案上，摆着一份新京察推行计划书，裴少淮原打算这两日呈给皇上过目的，如今看来是要改期了。
不合时宜。
裴少淮将折子收好，锁进了抽屉中。欲速则不达，沉疴痼疾岂可几日治愈？愈是急于成事，愈是容易疏漏而坏事。
新京察触及太多官员的利益，大水一来，藏在洞里的老狐狸便一个个都钻出来了。
事情也就变得艰难起来。
孤光一点萤，总有散作满天星河时。
此事再难也要做下去，因为育人是从下往上，用人则是从上往下，上梁不正下梁歪。
试想，即便有千万个如江子匀一般做实事的京外官在，勤恳数年，却被身在皇城的京官们坐收渔利，在朝中股弄风雨……如此，这艘摇摇欲散的破船，如何能够行稳致远？
……
几日后，早朝上，裴少淮原以为“小事一桩”的天火，百官们却为此群起而谏。
有人说，这是太&#183;祖显灵，意在规劝皇上不要擅改祖制，道：“太&#183;祖降世时朝霞如火，儿时河浴，有红罗绸自神山顺流浮来，故大庆属‘火德’。如今太&#183;祖火烧奉天门，必是借天象警告后辈，需延承祖制，不可擅改。”
不可擅改什么？自然是不能擅改京察。
也有人说，是上下不和、阴阳不顺，上天略施小惩来警告天子，要天子赶紧面壁反省，不要继续做无道无德之举，道：“火烧城楼，乃是朝中政事不修之铁证。”直指皇帝不修政事，又言，“君主不修，则身畔必有谗言惑之。”
意思是，政事不修不是皇帝你的错，而是皇帝你身边有小人，被小人迷惑了。
最后道：“伏望圣上修省弭灾，无事虚文，回天意、安人心。”
借天火摆了裴少淮一道，暗指他是小人。
当然，也有人把异象扯到立储上，直指东宫，力挺淮王。可见，朝中已有部分官员站在淮王一边，他们在朝中的举动与淮王保持一致。
还有人请皇上禁欲一年，修身养性。
众说纷纭。
裴少淮还是低估了“天意”在这个世道的份量，读书之人尚且如此，何况是大字不识的民众？有人是借“天意”谋私，也有人是愚昧守旧。
没有人点明“妖人”是谁，所以裴少淮按兵不动，只端端听着，不为所动——总不能主动跳出来接了这顶帽子罢？
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只见皇帝蹙额不展、忧心忡忡，身子微斜靠在龙椅把上，显得有些劳心疲惫。
一名官员铿铿说完谏言，皇帝却不为所动，显然走神了，心思不在早朝上。
裴少淮还是第一次见皇帝在朝上、百官面前忧形于色，皇帝从前不会如此。
在胡首辅的提醒下，皇帝回过神来。
“都说完了？”皇帝恢复严正之态，问道。
堂下无声。
“既然都说完了……”皇帝令道，“钦天监吴爱卿，你来说说，近来星象可有异？城楼失火是天意告诫，还是别的缘由？”意思是，你们其他人不是钦天监的，懂什么异象、懂什么天意。
专业的事还需专门的人来做。
吴监正出列，应道：“回陛下，天无异象，昭示天下太平。若说星象变化，近一年确实有些变化。”吴监正买了个关子，顿了顿，这才笑道，“臣夜观天象，商星有上升之势，辰星有下沉之势，半年之内，或许有‘五星连珠’之兆。”
五星便是金、木、水、火、土五颗星，商星是火星，辰星是水星。五星连珠是指五星各居一宫，相连不断。
这是祥瑞之兆。
吴监正继续说道：“商星上升，火势见旺，城南略见火灾属正常之象。且南方扬光辉为明，预示君明臣贤。臣以为，奉天门城楼失火，不必大惊小怪，小题大做。”
被众人说成灾异的“天火”，在吴监正口中，成了“五星连珠”的前兆。
堂下顿时一片嘈然，皇帝无心继续，说道：“吴监正都说清楚了，今日就这样罢，退朝。”不给臣子们继续上谏的机会。
裴少淮突然明白过来，上元节那夜偶遇，吴监正为何要提醒他不要显露自己的生辰八字，不要再说“天寒不兴木，无木不成农”。
他生辰属木，所以取了个“淮”字。
有心者可以借着所谓异象，拿裴少淮的生辰八字做文章。
吴监正身为观天者，遇到过太多这种事，知晓这种事难以清者自清，所以特意提醒了裴少淮。
……
隔日，先是徐阁老找了裴少淮，提醒他多注意“天象”的事，提防着些，以免着了道，被人捏造谣言，三人成虎。
至于京察的事，可以先缓一缓。
散衙以后，杨府那边来话，岳父叫他过去一趟。
“想来你也猜到了，那名犯人的证词，剑指东宫。”书房里，杨大人对裴少淮说道。
裴少淮问：“岳父可知证词里都说了些什么？”
杨大人摇摇头，道：“所以才让你跑这一趟，提醒你一句。”
裴少淮心间咯噔一下，岳父官居大理寺卿，居然连他都不知道，那必定是皇帝下旨封锁了消息。
越是如此，越是说明太子的罪名很重，重到皇帝人前忧形于色，迟迟不能拿定主意。
杨大人道：“事情未明了以前，你且先不要去詹事府，也莫与东宫有牵连瓜葛。”
“谢岳父提醒，小婿知晓了。”
回去路上，裴少淮竟开始希冀燕承诏能快些回来，不是因为他无力应对，而是少了燕承诏在旁边替他“提一提灯笼”，他便如同在黑夜里摸索，想要稳妥，只能慢一些、再慢一些。
他甚至怀疑，燕承诏半程去了武昌府，是不是对家故意搞出来的事端，以此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毕竟，皇帝虽在高位，但堪用的能人也并无几个。
燕承诏不在，不光裴少淮少了一盏灯笼，皇帝也少了一盏灯笼。
再往深一想，能想到把燕承诏支开，只怕对家不光很了解裴少淮，还很了解皇帝身边都有什么人……这是一个就藏在宫中的内鬼。
……
……
皇帝还是信任裴少淮的，很快便召见了他。
来宣召的不再是萧内官，而是南镇抚司的人。
莫非……东宫之事，把萧内官也牵扯了进来？萧内官暗地里帮太子做了什么非分之举？
御书房里。
少了萧内官的打理，御书房像是少了一层光，烧的还是往日的檀香，味却差了许多，皇帝案上，堆着不少折子，乱糟糟没有分好类。
兴许是龙颜不悦，使得屋里气氛很是压抑。
“臣叩见陛下。”
“伯渊你来了。”皇帝试图笑笑，却没能挤出笑意来，他招招手，“萧瑾，给伯渊取些点心……”话到一半，才想起萧瑾已经被他叫人看管了起来，悻悻把手收了回来。
皇帝道：“伯渊，你把门关上。”
御书房门关上，明明点了好几处灯盏，屋内却依旧显得黯然。
在裴少淮面前，皇帝没有掩饰疲惫之态，几日间仿佛老了不少，皇帝惭愧地说道：“伯渊……你与承诏在闽地调查背后世家时，确实有人走漏了风声，才使得你们陷入下风。”
果然。
被裴少淮猜中了，太子的“罪行”与闽地有关，与背后的对家也有关。
无怪皇帝这几日心思恍惚，苦心孤诣为长子铺路，长子却把铺好的路给掀了，换到谁身上，谁能不伤心神？
这件事是太子有意为之？亲手为之？恐怕不见得。若是如此，皇帝直接废了他这个太子便是了，不必在此踌躇不定。

第232章
最难的便是，知晓长子犯了大错，亦知晓他是遭了算计，想要包庇维护一二，又要给臣子们一个交代。
尤其是涉险其中的裴少淮、燕承诏。
从皇帝的话中，裴少淮大致知晓了经过——
在闽地时，他猜测三大姓氏背后有隐匿世族，暗中搅动海上风云，燕承诏将猜测写进密报中，传回京都。
萧瑾知晓，太子党长久以来靠泉州港市舶司私贪了大量白银，白花花的银子流入东宫，用以维持政事开支和维系属下们的“忠诚”。东宫想方设法从别处捞点钱，这不是什么敞亮事，也不是新鲜事。
从密报得知裴少淮他们在查三大姓的背后主谋，萧瑾担心查到太子头上，便将密报内容透露给了太子。
消息便这样泄露了出去。
只可惜，裴少淮实际要查的不是东宫，东宫却把自己当作了“主谋”，太子党以为他们在主掌闽地。
“此事朕也有过错。”皇帝悔道，“萧瑾暗地里给政儿透露消息，把朕的一些想法告诉他，朕一直都知晓的，是朕默许的。”
太子时常拿不准皇帝的心思，萧瑾偏私，暗地里提点着，以缓和这俩父子的关系。皇帝领了这份好意，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故意通过萧瑾给太子传话。
皇帝允许萧瑾偏私太子，何尝不是因为他自己偏私太子呢？
皇帝身子向后靠，仰望着房梁，显得疲惫不堪，他喃喃道：“朕还是太子时，孝贞皇后陪朕受了许多冷眼、吃了许多苦头，却没能享一天的尊贵荣耀，终究是她福薄呀……”
裴少淮在底下静静听着。
莫说是皇上，就是一个普通长辈，也不会轻易向后辈吐露心扉。
唯有信任，视若知己，才会倾诉。
“朕没想到，身边人会如此不知轻重，亲儿子会如此不分好歹。”皇帝长叹一声，仿佛在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偏私，毕竟淮王也是他的儿子。
皇帝直起身，苦笑道：“也唯有伯渊你还能与朕下几盘棋。”
感慨自己是孤家寡人一个。
“伯渊，你为何从不给朕让棋？”皇帝忽问道。
“因为微臣棋技太差。”
皇帝摇摇头，望着裴少淮认真道：“因为你无求于朕，不贪图朕的眷顾赏赐。”
明明赏赐就近在手边，裴少淮却从不多看一眼，连官职都是皇帝为他选好的。
“臣尽本分、做本职而已。”
皇帝抖抖衣袖上的浮尘，端正坐好，遣走了倦态，恢复平日里的精神，问道：“饶州府羁押入京的人犯，伯渊你如何看？”
皇帝做出了选择，裴少淮也做出了选择——如果非要从太子和淮王之间选，他宁愿选择太子。
犯人的供词，能让刑部、宗人府相信，让皇帝相信，说明“确有其事”——他招供了他所知道的事实，但不是全部的事实，一个精雕细琢的完美证人。
仔细一想，淮王何尝不是一颗完美的棋子呢？
裴少淮与燕承诏在闽地时，倾尽心思查探，被对家“连环套”所惑，断了线索。而淮王远在饶州府，却能适逢其时地“抓到”这么一个人证，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与对家之间的关系。
淮王在拿百姓当赌注。
不管是为了天下百姓，或是为了家人亲朋的安危，裴少淮都不可能站到淮王的一边。
裴少淮应道：“微臣以为，相较于处置太子，眼下更重要的是找出幕后黑手，以绝后患。”这只手已经伸到了皇宫里。
顾及皇上，他没把矛头指向淮王。
裴少淮又借南居先生的话，继续道：“臣路经金陵城时，邹老曾道‘青青田亩，荑稗先出’，若想荑稗探出头来，需得先刮一场秋风。”
劝皇帝要做做样子。
皇帝手指有节奏地轻敲书案，想了很久，取出一块金符，金麒麟盘着“南镇抚司”几个字，道：“朕赐你南镇抚司指挥权，由你带人把守东宫，允你搜查东宫上下，即日起，太子禁足东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踏出东宫半步。”
君臣之间，只言片语便达成了共识。
软禁太子，这是一个很强烈的信号，朝中免不了一场争论不休。
“微臣领旨。”
裴少淮终究还是掺和进了皇帝的家事中，家事不宁则国事不宁，实属无奈之举。
……
太子禁足的消息很快传遍百官，以王高庠为首的太子党，惶恐不安。
有的臣子涉事不深，立马告病装死、划清界限，以求自保；插足得深的，无法脱身，则只能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四处奔波游说，试图拉拢其他官员帮太子说话。
他们手里只剩一张牌——牢牢咬着“祖制”、“立嫡立长”、“长幼有序”不松口。
可形势不明朗，群臣们甚至不知晓太子因何罪被禁足，岂有人敢贸然站队替太子说话？
……
当日夜里，皇帝去了坤宁宫用膳。
知晓皇帝没什么胃口，皇后叫御膳房做了一桌子的菜，好让皇帝选着下箸。
饭后，皇后给皇帝斟了一盏茶，笑着试探道：“臣妾听闻，光禄寺已经在筹备今年的万寿节了。”
皇帝点点头。
万寿无疆，万寿节便是皇帝的生辰。
皇帝体恤百姓不易，主张节俭，除了三十那年大办过一次，这么些年来，一直都是象征性设宴，从不兴师动众。
“道儿就藩也有些年了……”皇后声音渐低，流露出几分落寞。
她想借着万寿节，求皇帝准许淮王燕有道回京一趟。没有圣诏，王爷不得离开藩地。
皇帝省得皇后的心思，否则他不会特意过来用膳。
“国库充盈，今年也该好好办一场了。”皇帝说道，“至于淮王入京祝寿，山高路远，有道来回一趟也不容易，让朕再想想。”
并没有一口回绝皇后的请求。
皇帝要大办万寿节，这当中，自然少不得皇后的操持。
……
另一边，东宫侍卫换成了锦衣卫，太子被软禁在东宫。
裴少淮没有立马翻箱倒柜地搜查，他既选了太子，便不想把关系闹僵。
太子情绪很是低落，日日身着素衣，将自己锁在偏院中。
这日，裴少淮过来时，太子正坐在长椅上刨木板，春日里忙出了一身汗，木屑飞起，沾满了衣袍，似乎在用来回重复的动作排解心头的忧郁。
太子不说话，裴少淮便一直站着。
直到刨子走偏，好不容易推刮平的木板多了一道深深的划痕，废了。太子停了下来，沉默半晌，垂着头道：“孤辜负了父皇的厚爱，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孤只适合做这些不长进的事。”
“殿下知晓自己错了，但错在哪里，殿下知晓吗？”裴少淮问道，“殿下不打算向陛下解释一二吗？”
太子摇摇头，应道：“泉州市舶司隐瞒实际海贸额度，从中营私，孤一直知晓，三大姓氏试图断尾求存，阻碍裴大人的调查，也是孤透露的消息。”
裴少淮没猜错，对家不仅戴了太子的面具，甚至让太子以为，市舶司在为东宫积攒钱财，自己就是最大的“主谋”。
“殿下可知，供词指证的是您通敌卖国、谋权篡位？”
木刨子哐当落地，太子急着起身，顾不得抖去身上木屑，脸色刷白站在裴少淮身前，声颤道：“孤……孤何至于如此，又岂会如此？”
他岂会卖国，又岂敢卖国。
他以为手下人只是从闽地捞些银子。
裴少淮没有留情，继续说道：“陛下这段时日心力交瘁，不是因为殿下犯了错，而是殿下错而不自知。”
撇了一眼地上的木匠工具，又道：“陛下禁足殿下，不是叫殿下待在宫里安心做木工，而是叫殿下好好反省，究竟被属下臣子打着名头做了多少歹事。殿下若是连这些都做不到，谈什么‘辜负了父皇的苦心’。”
太子背过身，背对着裴少淮，也背对着窗户外打进来的光，道：“孤需要些时日。”
裴少淮作揖行礼，道：“臣等候殿下的传召。”
有了太子的配合，再加上手里的账本，至少可以把东宫查个清楚，挖出藏在太子身边的奸佞。
……
东宫还在反思，淮王那边继续发难。
隔日，大兴县衙有妇人一头撞在鸣冤鼓上，以死明志，血书状告侯氏兄弟强抢民女、强纳为妾。
侯氏兄弟正是太子乳母客氏的一对儿子，仗着一句“我娘可是太子的乳母”到处为非作歹。
因牵扯东宫，案情移至顺天府衙审办。
顺天府尹带人搜查侯家住宅时，查出十余箱没来得及送入东宫的木质部件，个个雕琢细腻。
这当中，竟有一架缩小的髹金雕龙木椅，采用金丝楠木所雕，须弥座上九龙盘浮，通体髹上黄金。
若只是用木头堆积寻常宫殿，何须这么一架龙椅？顺天府尹速速将此事上报了朝廷。
究竟是不是太子让人雕刻的龙椅，不得而知。
犯人供词，皇帝可以替太子压着，可这宫外发生的事，话传到御书房的时候，在宫外早就传开了，如何能压得住？
百官间议论纷纷——纵容恶奴仗势欺人，这是失德。私造龙椅，这是不孝且犯上，乱了父子之道、君臣之义。
此时还无人上折废太子，但朝中的风向已隐隐走偏，加之淮王簇拥者的造势，使得换储的呼声渐渐大起来。
若是让臣子们再知晓证词的事，只怕燕有政的太子之位不保。
考功司里，裴少淮正在踱步沉思应对之策。
客氏和她那两个儿子，必须好好查一查，看究竟做了多少歹事，依律处决，否则不足以平民愤。倘若太子还有什么“怀仁”之心，裴少淮便只能另换一条路走了。
至于那架“龙椅”，裴少淮以为是陷害居多。太子对皇位尚且兴致缺缺，岂会急于雕一架龙椅？
正此时，有个同仁提着衣袍急匆匆跑进来，面带焦色，喊道：“裴郎中，你快赶紧去六科衙门看看罢。”
裴少淮不明所以，问：“怎了？”
“你二弟他跟人打了起来。”

第233章
少津性子是冲了些，但毕竟是读书人，怎么会跟人动起手来？
裴少淮顾不得想其他，匆匆跑往六科衙门。他一边跑一边卷起宽袖，打虎亲兄弟，若是少津吃了亏，他少不得要上去一展身手。
前来传话的同仁跟在后头，看见裴少淮在卷衣袖，一边喘气追一边喊道：“裴郎中，我来是叫你去劝架的。”
“先打了再劝。”
到六科衙门的时候，架已经打完了，是少津带着兵科与吏科、工科打了群架，兵科人数不占优，却好在年轻人居多，这种推推搡搡，一个顶俩。
是少津领头先动的手。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我等必上奏皇上，参你一本。”那人提着脱臼的右手说道。
“你只管参，我敢打你又岂会怕你参本。”裴少津说道，“你可得好好琢磨好好写本子，叫人看看你是何等虚伪、在人背后指指点点的。”
少津虽打赢了，却也没讨到太多便宜，只见光洁白皙的脸上，嘴角有一块淤青，脖子上上也被人抓了几道痕。
一面是儒雅似水，一面是冷傲不羁。不打不知道，打了一架才发现，裴家兄弟不光嘴皮子厉害，拳头功夫也不赖。
吏科人见裴少淮过来了，目光有些躲闪，不知谁嘀咕了一句“有其兄必有其弟，前者不正后者歪”，一下子又挑起了裴少津的怒火，他目光四下搜寻嘀咕者，喊道：“是哪个拳头不硬嘴巴硬的？”
吏科、工科自知理亏，两科长官适时从衙房里走出来，对属下喊了一句：“手头的公事都办完了是吗？”众人得了台阶，悻悻退去。
“伤得重不重？怎么跟人动起手来了？”裴少淮问道。
“没事。”少津把脸别开，“回到府上再说。”怒气未消。
回到伯爵府，沈姨娘、陆亦瑶听闻少津打架受伤了，紧着眉头匆匆赶来。
沈姨娘一边替少津抹膏药，一边心疼问道：“在衙门当差，怎么还能跟人打起来？”
少津没说话。
裴少淮有些不好意思，帮着解释道：“津弟是因为我才跟人打起来的。”
沈姨娘瞬时换了神态，直问道：“打赢没有？”
裴少津点点头，沈姨娘道：“那就成。”随后带着陆亦瑶离开了，留兄弟两个谈正事。
裴少淮用白帛包住烫手的熟鸡蛋，替少津轻敷嘴角的淤青，问道：“他们都说我什么了，值得你动这么大火气？”
“大哥，道理就莫同我说了。”少津接过鸡蛋，自己敷在嘴角上，道，“不在于他们说了什么，我只是替大哥觉得不值。”
朝中那些人，无非是骂裴少淮奸臣权臣，他先是得了谏言权，后又得了考评权、监察权，如今更是得了南镇抚司金符，管文管武还管监察，谁能不忌惮？
“任凭这么下去，就没人治得了他了。”
“日后，他若看谁不顺眼，岂不是轻飘飘一句话就处决了。”
“如此奸佞，只怕入阁当首辅都满足不了他的胃口。”
还有人说得更粗鄙一些，张口闭口就是“天降灾星”、“奸佞当道”，少津没同他们理论，直接挥起了拳头。
少津的这一套拳头，他所说的“不值”，正是他身上的锐气所在。少津言道：“自古以来多得是，刚正不阿斗不过宵小之徒，清正廉明灭不了尸位素餐，是以，单凭一身正气难以换来朝廷的气象一新。”
“我同大哥自幼一起长大，受大哥照拂关爱，有大哥在前头引路，知晓大哥做事妥当稳重，走一步算十步，可是……”少津直直看着兄长，带着些哽咽道，“大哥为世人着想，为家人着想，为朝廷着想，甚至为籍籍无名的京外贤臣着想，谁为……谁为大哥你着想了？”
裴少津握紧拳头，继续道：“大哥一人深陷波诡云谲中，斗完这个斗那个，弟弟心里岂能舒坦？”他抓住兄长的衣袖，劝道，“大哥，没有万全的计策，当这权臣又如何？动一动拳头又如何？”
剑递到手边了就该牢牢握住。
“没有不流血的变革，弟弟愿赴在兄长身前。”少津动情道。
裴少淮毫不怀疑弟弟说的话，他道：“这不是有你替我着想呢吗？”
斜阳过窗隙，身影两相似。
“弟弟可记得《资治通鉴&#183;显王》？”
“大哥是说赵良劝商鞅？”
商君相秦，立下了许多功劳，却也因用法严酷得罪了不少人。在商鞅被处以极刑之前，赵良先生曾以《诗》《书》里的两句话劝他趁早收手隐退，一句为“得人者兴，失人者崩”，另一句为“恃德者昌，恃力者亡”，说商鞅当下是“危若朝露”，太阳一出就会被晒干。
商鞅不听。
果不其然，秦王一死，太子驷即位，首先开刀就是商鞅。
裴少淮宽慰弟弟道：“我有分寸，还远没有到‘危如朝露’的地步，你放心罢。”
他一心为民，开海开源，便是为了“得人”；他对皇帝若即若离，不敢靠得太近，就是不想当一个单纯的“恃力者”。
裴少淮以赵良劝商鞅为例，是想告诉弟弟，这些他都有考量。商鞅确实雄才大略，但“徙木立信”所立之信，最终不足以保全他。
他替少津新剥了一个热鸡蛋，用白帛包好递过去，说道：“大水才来一半，老狐狸们没有全钻出洞来，还不到动拳头的时候。”然后把自己的一些打算、计划说给了少津听，最后道，“下回不要再鲁莽了，若真要动手，也需得把我先叫上。”
……
客氏与她两个儿子的罪行很快就查明白了，裴少淮带着罪状入了东宫。
太子原想替乳母求求情，请裴少淮网开一面，可当他端起罪状读了一遍，两手颤颤，打好的腹稿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侯氏兄弟不止谋财，还害人性命。
太子最后只能脸一横，把状书推回到裴少淮跟前，道：“裴大人依律处置罢。”
又喃喃道：“是孤心被蒙蔽了，害了自己也害了他们。”
“包庇难以立信于民，殿下明白这个道理就好。”裴少淮说道。
趁此机会，燕有政把东宫收支账目、太子党系名单交给了裴少淮，说道：“孤所知晓的尽已记录其中，昔日多是王太保在打理臣下事，若有隐瞒的，还需裴大人从中找出疏漏，顺藤摸瓜查明。”
太子这些日待在东宫里反思，想明白了许多事。
淮王送来的犯人，侯家查出的木雕龙椅，都足以废了他的太子之位，父皇只是软禁他，已是对他的偏爱。
也许他可以不在意东宫之位，但他有儿有女，并非他知难退位就能保全一家性命。
鸟择良木而栖，臣择明君而辅，从当前的形势来看，他颓势已显，绝非一个好的选择，众臣子明哲保身，避之不及。裴少淮还愿意接这份“看守”的差事，愿意替他出谋划策，只能是出于皇帝的原因。
燕有政应该相信裴少淮，也只能相信裴少淮。
……
乾清宫外有条长廊，长廊底下建着一排低矮的小屋子，屋子以千人踏、万人过的廊桥为顶，这便是“廊下家”，寻常太监的直房。
裴少淮从东宫出来，途经乾清宫时，见到了萧内官。
萧瑾手里没了拂尘，身上也不再是绸缎花衣，只穿了一身素青衣，身份从大总管降到了普通太监，在乾清宫里看守偏门。
到了换班时辰，萧瑾一边掇拾齐整衣裳，一边往偏门那儿赶，纵是身份变了，他也还是个讲究人。
裴少淮只是隔远看着，并没有过去打招呼。
一来，萧内官从大总管位置下来，在内官里必定受了许多冷嘲热讽，裴少淮并不想看人落寞时，萧内官也必不愿意让裴少淮瞧见了。
二来，不管怎么说，东宫犯错、闽地受难，这里头毕竟有萧内官的原因在，裴少淮很难既往不咎。
萧瑾被降职，但并未被遣出宫，还留在乾清宫里当差，这一点裴少淮并不意外，毕竟是跟了皇上几十年的老人。
皇帝是重情的。
……
三月下旬，春雪渐融，京外渡口开河。
裴少淮对小南小风“失约了”，他们没能等到燕承诏一家按时归来。
不知是谁人散布的消息，两湖之地的亲王、郡王们，得知楚王府的庄子被清算还给了百姓，都担心接下来会清算到自己头上，于是在藩地闹了起来。
燕承诏忙于镇压此乱，耽误了行程，归期难料。
动田地、割人利益，从来不是一件容易事。
裴少淮没能等到燕承诏，却等到了黄青荇，得了裴少淮举荐后，黄青荇早早动身，冒着冬寒走陆上官道，赶在了春末里到了京城。
裴少淮请了几个邹老的门生，在贺相楼摆了一桌，为远道而来的黄青荇接风洗尘。
在金陵城初见黄青荇时，裴少淮想不明白那种似曾相识感，如今再会面，这种感觉就很明晰了。
黄青荇也长了一双三角眼。
酒桌上饮酒，多是致敬邹老，过了三巡，裴少淮为黄青荇斟满，举起酒盏惭愧说道：“黄兄，裴某有愧于你。”
“裴大人何意？”
“黄兄得了信，便从不远万里从金陵城赶来，给足了裴某脸面，只是形势有变，始料未及。”裴少淮解释道，“户部左侍郎一职被人捷足先登，说只是暂任，但你我都明白，下旨不过时间门问题。”
黄青荇显然也没想到，愣了愣。
莫不成大老远来一趟，接风宴要变送行宴？
他还是稳住了神态，豁达道：“裴大人不必有愧，人算不如天算，命里无时不强求。”
“为表歉意，裴某自罚三盏。”
几盏酒入肚，使得裴少淮演技更加精湛，他道：“兵部还有个实缺，不知黄兄是否肯屈尊？”几分不好意思流于面上，又道，“虽也是个不错的官位，却是委屈了黄兄的钱道才华。”
兵部的职务自然是比不得户部左侍郎的。
“裴大人过誉了，黄某不过是百官中的一员，绝无‘屈尊’、‘委屈’一说。”京都里，再冷的板凳也比金陵城里强，入了兵部再想办法入户部，也未尝不可，黄青荇有意应下，又假装推脱，他道，“只是有一点，黄某从未涉足过兵家之事，只怕难以胜任，届时做得不好，反倒辜负了裴大人的一番好意，还损了大人的名声。”
好一个推心置腹。
酒桌上其他人纷纷劝道，钱道是最为复杂的，黄大人能学懂钱道，必也能摸索出兵家的窍门。
“虽是去兵部，却也还是管钱道。”裴少淮道。
“大人何意？”
裴少淮开门见山：“兵部设有宝泉局铸造银币，如今宝泉局正缺一位钱法侍郎，裴某觉着黄兄就很合适。”

第234章
一场酒吃了一个多时辰，直至散场，黄青荇仍是推脱说，需要回去再思量思量，不敢莽断辜负了裴少淮的好意。
散场后，裴少津前来接兄长归府。路上，他知晓兄长在怀疑黄青荇，便问道：“大哥觉得他会中计？”
毕竟谁都知晓，宝泉局是裴少淮一手创办的，入了宝泉局等同于落入裴少淮的监控下。
夜色中，五层高阁的贺相楼灯火夺目，使得周边瓦舍显得暗淡无光。
“有句话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有一句话叫‘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裴少淮饮酒微醺，但很清醒，他同少津解释道，“世人称曹孟德为乱世之英雄，亦有人赞他逐鹿中原、一统北方，称他只差最后一步未能称帝，为他惋惜。岂不知天底下所有的‘只差一步’，并非他们不想，也不是他们最后关头松懈了，而是世事变幻，他们力不从心，难以迈出这最后一步。”
“是以，这看似顺势而为的最后一步，实则是最关键，也是最难的。”裴少淮最后道。
担子有几斤几两重，能不能挑得起来，还需挑担人自己才知晓。
若是只差一把力就能挑起来，宝泉局摆在他们眼前，他们岂能不动心？
少津一点就通，问道：“大哥觉得，他们差的最后一步是‘银币’？”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裴少淮颔首，言道，“若黄青荇是他们的一颗棋子，对家必会毫不犹豫将棋子放进去一探究竟。若黄青荇清清白白，宝泉局多一个能人也没什么不好。”
不过裴少津还是不甚解，道：“可是他们明知是陷阱，势必带着提防做事。”有提防就不会全信。
“无妨，对家很相信自己的计谋。”
裴少淮亲手奉上的东西，对家自然不信，可对家挖尽心思获知的消息，即便不全信也会信个四五成罢。
……
正如裴少淮所料，三日后，黄青荇来帖约见。
茶楼里，黄青荇道：“既蒙裴大人信任，推荐鄙人任此一职，黄某便也不忸怩作态、故作清高了，某愿意一试。”
又说想到宝泉局衙门看看。
裴少淮满足了黄青荇的好奇，与他一同去了宝泉局衙门。
黄青荇逛了一圈，只觉和寻常衙门并无甚么不同，院落、衙房、官桌，还有数不清的账目，走廊里，官吏们往来匆匆，很是忙碌。
却唯独不见银币，更不可能见到银币铸造流程。
与黄青荇想见到大相径庭。
裴少淮察觉到了黄青荇脸上的悻悻，问道：“黄大人是有何疑虑吗？”
“没有没有。”黄青荇赶紧摇摇头，抹了把鼻子，不好意思说道，“原以为是在大熔炉边上当差，看着银币一枚一枚造出来，如今看来是我想岔了……原来银币铸造坊和衙门是不在一个地方的。”
裴少淮解释道：“宝泉局坊子太大，只能建在皇城外，由兵部派兵驻守着。衙门平日负责记录账本、计算损耗、观察银币回流状况，年初制定铸造计划，岁末要禀报一年功绩，与银币铸造不甚相关，反倒要常常入宫上禀，衙门便留在城中。”
又道：“不过，毕竟是宝泉局的衙门，隔三差五免不得要去铸造坊看看，黄大人若是好奇作坊大熔炉，总是会有的机会的。”
“原来如此。”黄青荇道，“谢裴大人解惑。”
黄青荇暂任宝泉局钱法侍郎一事，就此定了下来。
……
裴少淮公务繁忙，依旧不忘时常去徐府看望夫子。
每次能待的时间都不太长。
时已暮春，渐渐回暖，夫子的寒症依旧不见好，徐家人只得限着段夫子，不让他多出门。
这日，裴少淮散衙后顺道来了一趟，被夫子催着快些回伯爵府。段夫子斜卧榻上，盖着毯子，说道：“散衙了便早些回家陪陪正观、云辞，不必总往我这里跑，你也省得这是老毛病了，治不得……今日来看，明日来看，同前日里还是一个样。”
裴少淮任由夫子催，一边帮夫子热敷手臂，活络筋骨，一边笑言道：“夫子只当学生没长大，日日来学堂上课见老师的习惯改不掉了。”
“朝中的事都办妥当了？”
“早办妥当了。”裴少淮自以为毫不显露痕迹，徐家人也从不跟段夫子说朝中形势。
做完这些，裴少淮同夫子闲叙了一会，待了半个时辰，快天黑时才离去。
裴少淮离开后，段夫子神色凝重，叫徐言成进来，说道：“子衡，去唤你祖父过来一趟。”
“夫子，学生这就去。”徐言成心间一怔，担忧夫子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不多大一会儿，徐阁老进来，笑吟吟道：“段兄寻我过来，可是又想着出门的事？我说了可不算，王太医说了才算。”
“是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只得委屈徐兄跑一趟。”段夫子道。
徐言成退出，关上了房门。
“徐兄，你同我说句实话，近来朝中是不是不太平，伯渊深陷其中？”段夫子担忧问道。
徐知意早有准备，可还是迟疑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叫段夫子察觉到了端倪，言道：“那便是我猜对了。”
徐阁老赶紧劝道：“小辈们瞒着你，也是怕你担忧。且‘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伯渊在等待机会，他是你最好的学生，你当相信他的本事。”
“我自然相信他的本事。”段夫子道，“只是……就同于徐兄当年在山上救了我，后又将凄苦无依的我接入徐家，待我数十载如一日，这情缘既起，就是断不了的。”
段夫子瘦骨嶙峋的手发颤无力，还是努力伸出握住了徐阁老的手腕，说道：“既有了这份师生情，我又岂能不担忧他们？”
徐阁老低头想了想，缓言平复老友的情绪，道：“段兄，你莫激动，我都同你说。”
简略把朝中形势同段夫子讲后，徐阁来说道：“段兄理应听得出来，伯渊这一步步都是有章法的，你便放心罢。”
段夫子思忖了许久，道：“请徐兄领着千里、子衡他们，助伯渊一臂之力。”他分析道，“自古以来，朝堂不管如何波谲云诡，使什么阴谋诡计，总离不开‘纵横捭阖’几个字，弱国联手抵御强国为‘纵’，强国离间小国分崩为‘横’。眼下大庆为强国，若有人图谋不轨，则必只能使用‘纵’术。”
段夫子继续道：“徐兄与外使打交道多年，千里、子衡他们亦是承延这条路子，必有法子从外使身上知晓些消息。”
得了更多的消息，才能更好地应对。
朝中显现的是内忧，实则外患已在路上。
徐阁老答应道：“我知晓了。”
段夫子这才松开了手，平躺回榻上，自豪又担忧，喃喃道：“伯渊这孩子，这浑浊世道要变得天朗气清，岂是他一个人能撬得动的。”
“段兄放心罢。”徐阁老说道，“想要改变世道的，绝不止他一个人，且伯渊迈出的步子不算大。”
如此一通交谈，才免去了段夫子的忧心忡忡。
……
且说另一边，裴少淮回到府上天已尽黑。
裴少淮从马车下来，长舟牵着马匹去了马厩，裴少淮提着灯笼入了小巷，往偏门方向走，准备入府。
一阵寒风吹进小巷，灯笼晃了晃，倏地，墙头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十分孤傲，道：“我那南镇抚司，裴郎中用得可还顺手？”音色很是熟悉。
裴少淮吓了一跳，抬起灯笼，只见那冷如石雕的身影坐在高墙上，双手挽在胸前，别着把绣春刀。
不用看面目，就这气质，只能是燕承诏。
“你下回打招呼能不能不要这般阴森森的，吓我一跳。”
惊过以后，裴少淮才喜道：“你怎么回来了？”按照上个月传回来的密报，燕承诏应该还在两湖之地，料理众王爷动乱之事才对。
燕承诏从墙上跳了下来，应道：“与裴大人相邻三载，怎么着也该学个一招半式，懂得分析对家的手段。”他也看出了对家的用意——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于是，燕承诏暗中回来了，两湖的事暂由副官代劳。
“县主和两个孩子呢？”
“都安顿好了。”燕承诏应道，“只是意儿总是念着小南小风。”
“等这阵风头过去就好了。”裴少淮道。
两人并齐抬头，明月当空，眼神里都有些惆怅。
燕承诏忽然转移话题，问道：“听陛下说，给你赏了个南镇抚司的金符？是新锻造的罢？”
裴少淮侧过头，问：“你怎么知道是新做的？”
“因为旧的还在我身上。”燕承诏说道，“可否看看你的金符？”
裴少淮大方从怀里掏出金符，递给燕承诏，月色之下，燕承诏的脸好似变得“更冷”了。直到裴少淮看到燕承诏掏出旧金符，一大一小摆在一起，大金符在月光下格外亮眼，裴少淮才明白燕承诏为何冷脸。
裴少淮赶紧从燕承诏手里“抢”回金符，讪讪笑道：“瞧着像是一个模子打造的，都一般大……一般大，样式也差不多。”
燕承诏负手抬头，叹道：“这月亮真大真亮。”
“燕缇帅既回来，正好有件事要劳烦燕缇帅。”裴少淮继而从怀中取出几枚大小不一的银币，递给燕承诏，说道，“出不了几个月，南边可能会流出一大批伪造的银币，百姓分辨不了真假，我想请燕缇帅顺着这些假银币，查一查对家的窝点。”
“裴郎中手里不是有南镇抚司的金符吗？”
裴少淮赶紧摆笑脸“奉承”道：“金符哪有燕缇帅的话好使？再说了，谁能比得了燕缇帅亲自出马。”

第235章
燕承诏接过银币，两指掂了掂，道：“略轻一些。”
又从腰间摸了一枚龙币出来比对，纵是月光不够亮堂，燕承诏还是一眼瞧出了差别，他道：“相较于真币，龙尾略长，浮云略短，火焰藏珠，还有这个‘圆’字也有些门道。”
“燕缇帅果然好眼力。”
“燕某就是干这一行的。”燕承诏问道，“只是……这些小记号能骗得过对家？”
纵使没有燕承诏的眼力，仔细比对之后，也能发现这些细微差别。
“这些正是故意做给他们看的。”裴少淮道，“除了暗记，边上的齿纹也有别，真币六十八个齿，假币六十九个齿，这些都是摆明面上叫他们发现的。”
裴少淮指着银币反面下端的一排小数字，几乎与纹路融为一体，说道：“关键在这里。”
“梵文？”燕承诏辨认后问道。
裴少淮点了点头。阿拉伯数字是由古印度梵文优化而来，说它是梵文，一定程度上也没错。
早在唐时，这套数字写法就随历书传入了华夏，但华夏习惯于以毛笔竖式书写，且有自己的一套数字系统，阿拉伯数字不免遭到了文化抗拒，不管是官书还是私文，鲜有人运用阿拉伯数字。
宋时、元时，阿拉伯数字几度传入，依旧未被接纳。
裴少淮设计银币防伪码时，也曾想过运用大庆的算筹写法，或是苏州码子，但最终还是决定取长补短——仅就数字而言，后世的推广应用已证明，阿拉伯数字要比算筹、苏州码子更加科学，更加简便、易于分辨。
并说服了皇帝。
裴少淮道：“宝泉局每锻造一批银币，便会换一个批号，即便他们能假造银币，也假造不了这个批号。”
想要伪造批号，首先得识得阿拉伯数字，其次要推算出批号的规律。
“所以，若是批号有误，或是旧批号重复出现，这银币便是假的。”裴少淮笑着，学燕承诏两指掂量银币的动作，说道，“纵使这些都被他们识破了，燕缇帅不还有二指神功吗？”
裴少淮故意改了银铜比，黄青荇偷学了去，所造银币必定偏轻、偏暗。
就算配方也被对家识破，也还有其他破绽在，譬如收购铜制品、招募匠人、大量新银币突然流出等等。所谓木匠的凿子铁匠的锤，裁缝的剪子厨子的刀，各有各的一套，厨子偷了铁匠的锤，岂有不露破绽的道理。
况且对家急着把银子换成银币。
燕承诏将那几枚假样币收回怀中，应下了此事。
“裴大人以为，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燕承诏问道。
“剑指奸臣清君侧。”裴少淮语气淡淡然无所惧，月下身姿如竹影。
燕承诏见裴少淮神态淡然，便玩笑说道：“谁能想到，将被捏造为大奸臣的裴大人，竟如此年轻。”
古来造反无非这么几条路，一是揭竿起义，自称为王，率众而攻；二是挟天子以摄政，权臣取而代之。
这两条路难度系数都太大，譬如曹孟德辛苦了一辈子，终究没能从“臣”走到“君”。
第三条路则容易得多——夺嫡。胜者得其位，追随者得其权。毕竟都是皇家血脉，斗起来也更名正言顺一些。
对家选的，显然是第三条路。
而军营当中，只知有主将，不知有天子，比银钱更具诱惑力的是“封妻荫子，手握重权”。对家已走到今日这一步，手中必有兵员，他们要率众入京威胁天子，必须有个正义合理的口号——“剑指奸臣清君侧”。
裴少淮就是这个所谓“奸臣”。
唐末安史之乱，安禄山一开始用的正是“讨伐朝中奸相杨国忠，清理君侧祸水杨玉环”这样
的由头，所以杨贵妃就成了红颜祸水、替罪羔羊。
话已谈完，不便久留，燕承诏重新跃上墙头，对裴少淮拱拱手，道了一句“保重”，随后像一只矫健的黑猫，无声消失在月色下。
裴少淮单手反复轻抛那块金符，笑着入了伯爵府。
“别说，还挺沉。”
……
皇宫里，皇后再次开口提及淮王入京祝寿的事，皇帝允了。
此前，太子党或还在贪想、挣扎，消息一出，他们再没继续坚持。东宫犯的是什么错，他们心里清楚。
王高庠作为太子党的领头人，上疏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词，老臣身为太子之师，受千夫所指，今请陛下恩赐自裁，以证东宫清白。”
穷途末路，只能打打太子师者的感情牌了，毕竟太子的老师，都是皇帝钦定的。
皇帝自然不允臣子自裁，只让王高庠暂且回府“歇着”，好好休养身子，吏部之事由内阁暂管。如此一来，太子失的不只是一个王高庠，而是一整个吏部。
王高庠离开吏部时，裴少淮作为吏部考功郎中，前来相送。
王高庠脸色沉沉，疲惫且不甘，看得出来，他是真实在为东宫失势、自己失权而遗憾，唯独没有懊悔。
他见到裴少淮过来，掩不住怒意。裴少淮还一言未发，王高庠便嗔怒道：“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现在早不是‘尧舜禅让天下’的世道了……东宫失势，淮王入京，这便是你想见到的吗？”水火不容，寒暑不兼，天下只能有一个储君，太子不能重权在握，自然会有兄弟觊觎夺之。
意思是，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太子能牢牢握住权柄。
“吾为太子之师，莫不成会害他？”王高庠道，“储君无臣子，宛如自断两臂，天底下还没见过哪位储君没有臣子簇拥而安然继位的。”
他质问裴少淮：“你既也是站在东宫一边的，为何要愚蠢到被人利用，伤了东宫筋骨，让人趁机而入？”
兴许是动了真怒，王高庠自己都没注意到说漏嘴了。
裴少淮闻言，暗想，“冰炭不同器而久，寒暑不兼时而至”出自韩非子之口。
“尧舜让天下”是因为旧时生产力低下，领队做事十分艰难，位高反而劳苦。而今的世道，小小一县令，一世之财，可保三世之富，又哪会有禅让的道理？这也是韩非子的见解。
王高庠是妥妥的法家追随者。
朝堂上，多的是人披着儒家的皮，用法家的思维当官，这很正常，因为儒家孝善拿来写写文章尚可，若是照搬到当官处事，则是一地的鸡毛。但像王高庠这样忍不住脱口而出，把法家的话术挂在嘴边，就不正常了。
毕竟法家还有一位代表人物——商鞅。他所著的《商君书》被历朝帝王视为禁书，因为《商君书》代表的是帝王心术，帝王们怕有人看了此书，掌握驭民之术，威胁到自己的皇位。
寻常人家，即便是要学法家，也是披着儒家的外衣学，而不会如此明晃晃地挂在嘴边。
面对王高庠溢出的愤怒，裴少淮应道：“你我所见终究不同。”
即便都选了东宫，立场还是不一样。
“下官恭送尚书大人归府休养。”行礼之后，裴少淮甩袖离去。
……
京察一事冷了下来，相反，万寿节大操大办，光禄寺甚至需要从别处借调人手。
因为都长了一双三角眼，裴少淮总莫名觉得王高庠与黄荻长得很相似，但从出身、履历来看，他们又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黄”对“王”，“荻草”对“高庠”。
曾在闽南任官，裴少淮知晓闽南许多地方黄王同音，有些“黄孙村”甚至是从“王孙村”分出来
的。
立大学，设庠序，“高庠”有大学堂之意；而江畔荻草萧萧，“荻”为郊外野草。
一个放在学堂里仔细教养，一个放逐农家野蛮生长？让他们各为其主，相互搏斗？
裴少淮讪笑，觉得自己思绪有些走偏了。倒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只是万事讲究根据，不能单凭设想。
他正在书房里静想，忽听闻小南小风在院子里喊道：“娘亲，快出来闻一闻，好香呀。”
裴少淮本以为是小风摘了花朵，或是得了香囊，要与娘亲分享喜悦，所以并未在意，依旧在书房里想自己的事情。
又闻时月的步子顿了顿，忽由缓变急，匆匆向书房这边走来。
裴少淮蹙眉，预感到不妙，刚放下毛笔，妻子便推开了书房门，说道：“官人，是楠木香。”
楠木自带清香，金丝楠木所制之物，即便陈放多年，依旧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幽香。
金丝楠木珍贵，用得最多的地方就是皇宫里。
能让楠木香从宫里飘到伯爵府，只能是一场大火。
裴少淮顾不得多言，提着下摆便往高阁上跑，边吩咐长舟道：“去把二少老爷唤来。”
阁楼上远眺，一股黑烟冲上云端，正是源于宫中。
不多时，城里的老百姓也察觉到了火灾，茶楼酒肆的窗边挤满了人，都朝皇宫的方向张望着。
这么浓的楠木香，这么大的黑烟，想必宫中火势不小，也不知道烧的是哪座宫殿。、
大火烧到入夜时候，火势不减，冲天的火光照得整个皇城亮堂堂的。
……
这次烧的是皇帝的乾清宫。
大火扑灭，已是夜里三更，万幸的是禁军赶来及时，没有烧及其他宫殿。
乾清宫毁于大火，只剩几扇断壁，还有积厚的灰烬，皇帝的寝宫没了，御书房也没了。
“查，给朕好好查，当日进出过乾清宫的一个不漏！”皇帝怒道。
不偏不倚烧了乾清宫，这若是冲皇帝来的，便是弑君。
裴少淮还顾不得入宫面见皇帝，又一个令其闻之恶寒的消息传来。
就在乾清宫大火当夜，钦天监吴监正急症发作，病死府上。

第236章
虽知吴监正年事已高，也曾听闻过他患有心疾，犯病时心悸身颤气喘，但裴少淮还是觉得此事另有蹊跷，“发病”的时间太过巧合了。
究竟是世事无常，还是歹人谋害
裴少淮和吴监正的往来并不多，一次是南下闽地前，吴监正提点他“天寒不兴木，无木不成农”，一次是上元节偶遇，吴监正提醒他要防小人谣言。最后一次便是奉天门雷火以后，吴监正以“五星连珠”的吉兆，廷上替裴少淮化解了群臣攻讦。
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份好意，使得吴监正遭难
裴少淮的心情很是复杂。
……
吴监正是观天象、闻天语之人，死后不得守灵过久，需得在第三日安葬入土。
吴监正独子不幸早逝，府上男丁唯剩吴见轻一人，所幸钦天监官职世袭，又可语达天听，倒也无人敢在这时打欺凌孤儿寡母的主意。
有钦天监其他官员前来帮手，时间虽赶了些，但老吴的后事办得很妥当。
裴少淮穿了一身玄衣，本打算前来吊唁，可当他远远听到哀乐声起、僧人念念有词渡往生，看到吴见轻跪在门口草席上，低着头木木不动……
白布幔条缠门头，披麻戴孝泪涟涟。
裴少淮迟迟未能迈开步子走进去。
这种惭愧就好似，有一闷棍暗暗朝自己打来，却被吴监正先挡了去。
没能查明真相以前，裴少淮岂有脸面吊唁上香呢
……
皇宫里，南北镇抚司、大理寺正在严查乾清宫起火的缘由。
乾清宫作为皇帝的寝宫，规模乃是内廷之首，单是东侧回廊，便有连廊面阔十八间，进深九间。皇帝午休夜寝的暖阁，有上下三层各九间，置有龙榻二十七张，供后妃进御，非亲信者不知皇帝夜宿哪一间哪一榻。
这般大的一座宫殿，确实不好查。
盘查了一遍，只能查出火起于西厢，是鎏金香炉倾倒，炽热的烟灰引燃了帘帐，等宫人发现火情时，火焰已经顺着连廊到处窜了。
至于值守西厢的太监、宫女，因午后无人监管，竟聚在房内玩叶子牌。
最怕的不是起火烧了一座宫殿，最怕的是查不到放火之人，只能归结在“鎏金香炉倾倒”。若真是有人故意为之，此人当对乾清宫熟悉无比。
比宫火更为炽热的，是各处涌起、喋喋不休的谣言——
“火烧龙巢换龙巢，新龙不知哪边升”、“大乱起于大火，不安起于不祥”、“木生火而取代火”……
连龙巢都被大火烧了，巢里的龙是不是也该换一换了
燕柘不是暴戾君主，没有滥杀无辜来制止谶言，却也导致谶言不绝，传谣者暗处肆无忌惮。
……
这一夜，裴少淮在宫中值宿。
因为大火的事、谣言的事，宫中人人寻求自保，做事小心翼翼，气氛很是压抑。
裴少淮知晓，对家布局已久，把矛头指向自己，很快就要到引燃导火索的时候了。这段时日，他没有求见皇帝，皇帝也没有召见他，君臣二人很有默契地任由局势动荡。
沉疴旧疾，需下猛药来治。
夜色沉沉壁灯突兀，长风贯入宫墙萧萧响。三更天了，裴少淮正打算关上衙房门，靠在椅上小眯一会儿。
刚走到门前，却看见院外有个朦朦胧胧的黑影徐徐向这边走来
，三更天的夜，连个灯笼都不提。
步履轻得无声。
待那人走近了，裴少淮才勉强认出来——是吴见轻。他趁着夜黑无人时，披着一身黑斗篷，绕了一圈，从钦天监来了考功司。
前廷衙门，夜里并无人看守。
“裴大人，我可以进来吗”
裴少淮快快将他请进房，关上了房门。
吴见轻解下黑色斗篷，里头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官服，上头纹着钦天监专用的八卦纹路。吴见轻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太过清瘦，让这身官服显得臃肿。
吴见轻露出全脸，裴少淮见后，惊诧又有些心疼，上元节那个双眼清亮的少年郎，如今变得脸色煞白，眼中滋红，仿佛身子已经疲惫不堪却一直硬挺着。
再没了那份眼眸清亮。
热茶端来，吴见轻没喝，直说道：“祖父发病的前一日，在钦天监里摆好了观星阵，准备推测接下来的星象，今夜，星象推测出来了。”
语气有些生硬，但裴少淮听得出，吴见轻善意多于敌意。这份敌意，也许是因为吴见轻猜出了祖父死得蹊跷罢。
裴少淮很平静，温声问道：“星象不祥，对吗”
“你不害怕”
裴少淮摇摇头，道：“能让大庆昌盛的，是人，不是天象。能祸乱众生的，也是人，不是天象。”
听闻这句似曾相识的话语，吴见轻眼神躲了躲，掩住泪光，半晌，他才继续道：“预测出来的……是‘荧惑守心’。”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是自古以来最凶的天象。
火星红亮，荧荧似火，称之为“荧”；其位置捉摸不定，时而往东，时而往西，称之为“惑”。二者结合，火星便有了“荧惑星”的称谓。
东方苍龙有七宿，其中第五宿为心宿，由三颗星辰组成，也称“苍龙之心”，代表的是当朝天子。
当位置捉摸不定的荧惑星，突然跑到心宿里，且滞留许久，迟迟不离去，此星象便称为“荧惑守心”。这个时候，“荧惑星”代表的是灾星。
《宋书》曰，太康八年荧惑守心，次年，武帝薨。光熙元年九月荧惑守心，十一月惠帝崩。《汉纪》曰，永初元年荧惑守心，京都饥，人相食……或真或假的史记、星书里，这样的记载很多。
只要遇到荧惑守心，必定君死民乱。那些不据事实的稗官野史，则又写得更夸张一些。
自此后，荧惑守心便成了预示天子命运和统治的大凶之兆，什么“朝廷易政，天子易位”、“大臣为变，谋其主，诸侯接起”、“天下大寒大旱，岁饥民困”……皆与荧惑守心相关。
不仅天子害怕荧惑守心，百姓也害怕。
后世早已证明，荧惑守心只是寻常的天文星象罢了。但裴少淮不得不承认，说是妖言惑众也好，说是迷信无知也罢，这些所谓“天象”、“凶兆”本就是古人生活的一部分，甚至是挑动世人神经的信仰。
在识字者十不足一的世道里，空口白牙去跟世人解释，星象是假的，凶兆也是假的，必不可能实现。
更不可能打败对家。
这个所谓“预测”，很可能就是对家设计出来的，毕竟荧惑守心还没有真正出现。
所以裴少淮神情依旧平静，他拍拍吴见轻的肩膀，说道：“我已收到你的提醒，至于星象，你如实上禀便好。”
“星象所指奸臣是你，你不害怕”吴见轻又问了一遍。
“不必为我担心。”裴少淮望着少年郎的双眼，真诚说道，“如实上禀预测结果，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母亲、祖母，这才是你现下需要顾虑的。”
他不希望吴见轻隐瞒天象而涉险。
再者，对家能把手伸到钦天监，钦天监又不止吴见轻一个臣子，预测结果怎么可能瞒得住。这根导火索势必会被点燃。
吴见轻面露犹豫、迷茫，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所有的卦象、星历，他已经了熟于心，但祖父所说的“观的是天，守的是心”，他还未参悟透。
裴少淮见他迷茫，问道：“你今日为何过来”
“因为祖父几次说过你是个百年难得的贤臣、能臣，因为……”吴见轻一直在倔犟地忍住伤感，每提及吴监正，眼神里的伤楚都会浓几分，他道，“因为祖父说过要守住本心，成事在人。”
“你今夜过来，与我说了这些，已经守住本心了。”裴少淮取来黑斗篷，重新替吴见轻披上、系紧，道，“记住了，保护好自己。”
“回去罢。”裴少淮拍拍吴见轻肩膀道。
吴见轻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裴少淮忽然想到一处疏忽，他必须提前提醒吴见轻，吴见轻顿住了步子，裴少淮道，“吴监正前段时日曾提过‘五星连珠’的吉兆，此番荧惑守心上禀后，或有人会出言诋毁你的祖父……你需要先隐忍住这口气。”裴少淮的语气渐渐放弱，于心不忍。
诋毁什么诋毁吴监正死于谎言，死于天谴。
朝堂之争对吴见轻而言，很是残忍。
少年郎再也忍不住，忽地转过身，把头埋在裴少淮的肩上，浑身发颤地低声抽泣，咬着牙不让哭声传出来，滚烫的泪水湿透了裴少淮的衣裳。
“我再也没有祖父了……”吴见轻哽咽道，“我一点儿都不想穿上这身官服，一点儿都不想。”
“会过去的。”裴少淮只能轻拍少年郎后背安慰道。
吴监正把孙儿教养得很好，好到裴少淮眼眶跟着泛红。
最后，吴见轻抹干眼泪，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裴少淮，道：“这是从祖父遗物中找到的，是写给裴大人的。”而后出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信封已经被拆开过，说明吴见轻私下已经看过这封信了。
裴少淮打开信读完，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信中用语有几分轻快，写道：“……吴某倘若遭遇不测，也非大人之过，请大人无需介怀，吾乃是为大庆之太平昌盛而逝，还望大人成全吴某的这份私心大义。”
“……见轻年岁尚小，心智未全，远未成才，还望大人能够帮着提点一二，叫他不要行错走偏。”
裴少淮把信折成了元宝状，走到庭院里，对着满天的星辰，点燃了这只纸元宝。
一阵夜风吹来，点点纸屑火星随风吹向空中，短暂与星辰同亮了一瞬又熄灭。
裴少淮从不是在单打独斗。

第237章
暗夜里的星光，它自天上来，自然也要回到天上去。
吴监正遗下这封书信，便说明他早已察觉到危险，或是有人胁迫过他，要他以星象造势。
裴少淮想去见皇帝，但他不能去。
宫中藏着一股势力，他们如灯下黑影，匿迹潜形。他们能躲过南镇抚司的追查火烧乾清宫，还能把手伸到钦天监，绝非一日之功。
如此情形下，任何一个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导致打草惊蛇、鸟去巢空。
接下来，裴少淮与皇帝之间，只能凭着默契行事。
回到衙房里，裴少淮看着窗前灯盏怔怔出神，其实他心底并非那么踏实。因为他不知道，倘若真有荧惑守心，倘若形势所逼，皇帝最终会如何选。
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天下太平相比，区区五品小官似乎不足挂齿。
皇帝曾说过，不管再暗的夜、再大的风雪，也会有一盏灯送裴少淮出宫。
裴少淮更希望自己手里提着一盏灯，这盏灯叫做“民权”。天权惑人，皇权慑人，官权依仗皇权、又制约皇权，使得这盏灯夹缝求存。
其实裴少淮可以先退一步，退一步隔岸观火，等形势明了再做抉择，以此保全自己。但隔岸观火的代价是火势越来越大，殃及池鱼。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希望放出来的“鹿”，能够把背后的饕餮大蛇引出来罢。
……
翌日，钦天监的密疏上呈天子。天气却格外晴朗，久违的暖阳驱走了暮春的寒气。
裴少淮早早归家，与家人一同用了晚膳。
“大哥今日好似有心事？”饭后，兄弟二人在庭中散步闲叙。
裴少淮笑笑掩饰道：“哪有什么心事，无非是宫中形势不定，心中有些不安罢了。”他转移话题问道，“近来北疆形势如何？”
“顺顺利利捱过了一年长冬，军饷充足，又有茶马交易牵制着，一切平稳。”裴少津道，“大哥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眼下朝中关注的重点并不在北疆。
“不可掉以轻心。”裴少淮道，“有时候，能让鞑靼冲破边防关卡的，不是他们所向披靡的战马，而是大庆的内乱、民心不稳。”
“大哥意思是，北疆要防的不只是鞑靼南侵之心不死，还要防秦晋之地生乱而失守？”裴少津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继续道，“稳军心，也要稳民心。”
裴少淮点点头，道：“朝廷修改马政之策，收回了肃王、晋王侵占的草场，也要防着他们心生不满，与敌里应外合。”
太仆寺卿陆严学是少津的岳祖父，兵部尚书陈功达、阁老张令义又十分赏识少津，裴少津一直在往“兵家”这条路走。
“你要把心思多放在这上面，遇到事情多与张阁老、陈尚书商量，只要守住了北疆、东海，朝廷的动乱才不会引发为战乱。”裴少淮提点道。
“我知晓了，大哥放心罢。”不知为何，裴少津总觉得大哥今日说话怪怪的。至少平日里，兄长不会明晃晃同他讲这些，只会稍加提点，让他自己想明白。
裴少淮紧接着又说到海防上，他问少津：“上次大姐回来，是不是说大姐夫、言成去了河间府，和倭国的外使们周旋？”
“是有这么一回事。”
“下回见到大姐夫和言成，记得再提醒他们一句。”裴少淮道，“倭国虽研学我大庆之礼仪教化，却改不了他们的贪性兽心，本身便有慕强欺弱的劣性在，与他们周旋时，千万莫被他们表现出的服帖、虔诚所迷惑。”
继而说到东海防御上，裴少淮道：“长江淮河水系乃是大庆漕运的命脉，有操江都御史、应天巡抚、凤阳巡抚三位大员镇守，他们直接受命于天子，等
闲人很难插手、渗透，是以南边的动乱若想引到京都来，只能由东海北上，五军水师应在海上严阵以待。”
“大哥今日为何突然谈起这些？”裴少津疑惑道。
“突然想起便提了一嘴。”裴少淮步子不停，继续往前踱步。
兄弟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府邸东南角，所谓“坎宅巽门”，裴府的宅子是典型的坐北朝南，大门设在“巽”向东南角。
裴府为勋贵人家，建的是屋宇式大门，屋前屋后各两根漆红的大柱，稳稳当当地撑着梁架，上承屋顶，盖瓦起脊。
世上因有屋而有门，又因屋中之人有了“门第”一说。
裴少淮驻足门前，落日余晖斜照在瓦上，青灰变金黄，他的目光落在两根檐柱上，饶有兴致问弟弟道：“津弟可知屋前为何要设两根檐柱，而不是一根？”
“自然是因为要各顶一头，才能架得起屋脊。”裴少津不假思索道。
“津弟说得有道理，各顶住一头，这座大门才能牢固不倒。”裴少淮念道，没了他，还有少津能够撑起裴府。
裴少津愈发觉得兄长今日奇怪，不止有心事，笑脸下还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他正欲开口问，却闻裴少淮说道：“天色也不早了，我该回书房检查正观、云辞的功课了。”
看着兄长负手慢步朝书房走去，这闲庭信步又好似没事人，使裴少津以为是自己多虑了。
……
裴少淮先进了正观的书房。
小小少年正在屋里踱步背书，身姿挺直，影随身动，背的正是入迷。
小南、小风的性子其实都很像裴少淮，只不过小南承了父亲的沉稳细谨，而小风承了父亲暗藏的那份胆大敢为，还有一点点“狂傲”。
正观背得入神，裴少淮也看得入神。
约莫过了一刻钟，小南终于注意到门外的父亲，他赶紧放下书卷，还吃力地替父亲挪了挪椅子朝向，请父亲过来坐下，准备背诵功课，听父亲的提问。
古人道，父子不过狎。今日，裴少淮却把小南抱起，放坐在膝上。
“爹爹今日不考校学问了吗？”
裴少淮摇摇头，温言说道：“你同爹爹说说今日都去哪玩了罢。”
“孩儿今日随祖父去了国子监，看见了好多学子在读书习文。”小南挠挠头，有些困惑，道，“不过……”
“不过什么？”
“回来的道上，孩儿见有许多年岁比我大的哥哥姐姐，他们或在巷子里打闹踢石子，或跟着父母干活做事，还有人趴在国子监墙头，指着学子们说说笑笑……我问了祖父，祖父说读书机会难得，世上并非所有孩童都能读书。”小南说道。
“所以你想知晓他们为什么不读书？”
小南点点头，小南接触的人和事还不多，在他的世界里，也许一直以为读书是件常事，当他发现有人不一样时，自然容易产生好奇。小南道：“父亲不是说读书可以使人长见识、明是非吗？”
既然读书是好事，大家为何不去做？
这个问题，其实一句“他们家中无足够的银钱供他们读书”就足够糊弄过去，但裴少淮在儿子眼中发现有光，那种不经俗世而清澈的光。
小南、小风何止是性子像他呢？
小南问：“是没有足够的书卷吗？”
裴少淮摇摇头。
“没有足够的学堂和夫子？”
裴少淮还是摇摇头。
“这些都是缘由，但不是最主要的缘由。”裴少淮解释道，“最主要的缘由是，当一个人读书识字、见多识广了，他心底的愿望便不止于吃饱穿暖。”
“这不对吗？”小南更加疑惑了。
“对，这当然是对的。
”裴少淮道，“只不过有人希望他们是愚昧无知的。”
“这些人也太坏了。”
裴少淮点到即止，更多的应由儿子长大后慢慢去想，他问道：“正观想叫人人都能读书？”
小南点点头。
“那正观自己要先把书读好了。”裴少淮道，“这是一件很难也很长的事情，还记得爹爹跟你说过‘蜉蝣朝生暮死’罢？人若是一直待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在家中，就是耕作田间，便如蜉蝣一般。所以，先让大家吃饱穿暖了，走出家门，走出乡里，去见一见别处的山河树木，才能有人人都读书。”
“扫盲”不是办几间学堂教几人读书的事情，这是一件艰难而伟大的事。
小南从裴少淮身上跳下去，稳稳落地，又去拿起书卷，说道：“那孩儿继续读书，爹爹去妹妹的书房罢。”
裴少淮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同儿子说这些，也许是害怕自己赌错了，再没有机会好好教导儿子了罢。
……
夜里，床榻上。
裴少淮亲了亲妻子额头，问道：“冷不冷？”
“今夜起风，是有些冷。”杨时月应道。
裴少淮提了提被子，道：“那便往我这边靠近一些，你不是常说我火气盛吗？”
等杨时月靠过来后，裴少淮冷静说道：“眼下朝中局势动荡，我若是有个差池，或是裴家陷入了险境，你便带着正观、云辞回杨家……”
杨府是六朝名门望族，在朝官居高职者不算多，但名声远。
即便是最坏的结果，改朝换代了，为了博得世人的认可，新上位者先要博得旧世族的认可，杨府正在此列。
“官人……什么意思？”杨时月的声音陡然生惧。
“我是说假若。”裴少淮安慰道。
“无端端为何要说假若？”杨时月心思更为敏感些。
“朝中局势我是从不瞒你的，皇帝心思琢磨不定，皇后、淮王夺嫡心思昭然若揭，怎么算是‘无端端’呢？”裴少淮掩饰道，又轻抚妻子后背，安慰道，“莫多虑了，我便只是这么一说……一起歇息罢，明日还要上早朝。”

第238章
春末入夏，天早早亮了。
早朝时，日光照入太和殿中，映得里头金碧辉煌，众臣子已上殿，他们的身影伏于龙椅台阶上。
耽误了半个多时辰，皇帝迟迟没有上朝，臣子们开始交头接耳。
裴少淮知晓，一雷惊蛰始，蛇虫尽出，动乱要开始了。
众人没能等到皇帝，却等来了刑部左侍郎和南镇抚司副官，锦衣卫涌进大殿，官员们纷纷躲避开道，皆是面带惊诧，不知要当廷捉拿何人。
刑部侍郎停于裴少淮跟前，冷道：“裴少淮，随我等走一趟。”
“去哪？”
“被锦衣卫带走，不去天牢莫不成去吃香喝辣？”看着昔日宠臣一落千丈，将要关入牢狱，刑部侍郎得意忘形，尽显小人之态。
静默几息后，堂上轰一下，一片哗然。
天子避早朝、裴少淮、刑部、天牢……此事诡异又突然。连首辅都压不住的宠臣、功臣，怎么一夜之间、毫无征兆地失了宠信，打入天牢？
莫非皇帝真要废了太子，而裴少淮在“皇家事”上惹怒了皇帝？
几个绯色官袍的老臣挡在裴少淮身前，正是张阁老、徐阁老和杨大人等，杨大人怒斥道：“未曾出示驾帖就敢出言逮捕，尔等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驾帖是逮捕京内官员的凭证，上头要有皇帝朱笔亲批、司礼监盖印、六科佥批才可奏效。
刑部侍郎取出红本，举示众人，大声道：“驾帖在此，诸位都看清楚了，今日捉拿奸臣裴少淮，不冤！”
只见上头昭然红字，确是皇帝亲笔，还有首辅胡祁和刑科的佥批。
“是以什么罪名？若不说清楚，岂不是想抓谁便抓谁？”阁老张令义寸步不让，厉声质问。
“张阁老不要为难下官。”刑部侍郎一边说，一边不客气地将红帖举在张阁老面前，说道，“这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裴少淮在闽南担负考官，出题‘子曰不然’、‘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藐视君父，指桑骂槐，蓄意结党造反，证据确凿。”再次提醒道，“请阁老不要为难下官，也免得牵扯到自己头上。”
“好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是何人所告，又是何人所判？敢不敢站出来。”张令义不退，反倒上前两步，虚束的缠金革带顶在刑部侍郎身上，道，“本官想问清楚缘由，怎是在为难你？你莫非是心虚不成？”
“是本官定的罪名！”胡祁上前，从后面推了一把刑部侍郎，与张令义成拉锯之势，道，“朱子批注，‘奥’为君父，‘灶’为权臣，裴少淮偏偏出题‘子曰不然’，岂不是让学子们‘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其心堪比王孙贾，这不是藐视君父是什么？他回京后所作所为，不正是为了权势滔天吗？”
王孙贾言“与其谄媚奥神，不如谄媚灶神”，暗喻“与其追随卫国君主，不如依附重权在握的自己”，“子曰不然”正是出自这则论语典故。
“若此举是偶然、无心之失，那泉州府试呢？张阁老不会不知道‘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下一句是什么罢？”胡祁自问自答道，“是‘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这难道还能说是无心之失？这是昭然嘲讽尊上。”
子贡问，现在的执政者怎么样？是第几等的士？孔子答曰，都是些气量狭隘的人，根本算不上数。
“胡祁，你这是欲加之罪。”
“此乃皇帝亲签的驾帖，拒不从命，张令义你是要跟着一起造反吗？”胡祁看向阻拦的众人，喝斥道，“这天下究竟是皇上的天下，还是你们这些姻亲、师生相互包庇的天下？不服旨意、蓄意阻拦执法者，当诛！”
裴少淮看着岳父、世伯、座师的后背，他们脊梁挺直，岿然不动，乌纱帽下白发苍苍，因愤怒而颈脉青凸。
他知道，“藐视君主”是临时捏造的罪名，真正缘由应是“荧惑守心”。在天象没有出现前，朝廷断然不会公布这份预测。
若是公布荧惑守心，百姓会恐惧，米价会高涨，民心会乱，天下会不太平。四方敌国也会捏造“天降祥瑞”，拧成一股劲，趁机攻打大庆，想取而代之。
在人人都信“荧惑守心”的世道里，“荧惑守心”就真的能制造灾难，这是对家的高明之处。
裴少淮更加确定，对家是一群深谙《商君书》的人。只不过他们不去发展法家的先进之处，反倒只限于钻营“帝王心术”、“驭人愚民”，成了躲在暗处的一堆蠹虫，疯狂蠕动，企图让世人都躲进阴潮的洞穴里，听命于他们[1]。
倘若岳父、世伯、座师他们一起被关押了，才真是中了对家的圈套。
这时，“君让臣死，臣不死是为不忠，裴少淮，你就这般一直躲在长辈身后不出来吗？”胡祁高喝道。
该是裴少淮押注的时候了。
只见他站出来，朝替自己声张的众人深躬，而后两手一举，摘下了长柄乌纱帽，置于地上，端端朝着太和殿正门外耀眼的日光。
“伯渊……”
裴少淮在太和殿上摘下官帽，犹觉得不够，他一边解下腰带、脱下外官服，只剩素衣一套，一边铿铿言道：“旧船，将沉矣！”
“何为旧船？人人皆为自己所图，凡事只知利害，不知是非曲直。小人当道，庸官高位，无能且猖狂，无手段无本事无才干，只知结党营私，以利诱惑下官依附……此为旧船。”
“旧船将沉，摇摇欲坠，人人只顾着争抢船舵，而无人无心修补窟窿。天下田亩有十，而百姓能耕不足三，尔等不言不语；百姓上山吃蓬草啃树皮，以观音土果腹，尔等不言不语；四夷虎视眈眈，倭寇久患不止，尔等不言不语……却有心思咬文嚼字，为莫须有的罪名立状写辞。我裴少淮区区一小官，何值得堂堂一朝首辅不顾正事、熬尽灯油，只为了安我一个罪名？”
“你们不分曲直黑白，但百姓能看得清楚黑白。文章不为功利事，笔墨只道百姓忧，你们不想说的话、不想写的疏，自然有史册青笔来写。”
“今日，你们能以‘藐视君主’为由关押裴某人，他日，你们又将以何理由打压、逮捕其他贤能者？当有心修补窟窿的臣子皆被打压耗尽，这旧船船舵落入尔等之手，又有何用？”
“旧船，将沉矣！”
裴少淮将脱下的官服单手一抛，衣袍如白鹤折翅般落地，他来到胡祁跟前，双手前举，望着胡祁，眼神中满是鄙夷不屑，道了一句：“你连将沉之船的舵把都摸不到。”
胡祁连首辅都是捡漏得到的。
“逆臣，逆臣！”胡祁红着眼，失态地吼叫着，他被刺到了痛处，挥手道，“快将逆臣拿下，关入天牢！”
锦衣卫上前。
同样在朝堂上的裴少津，挣脱了同僚们的拦阻，也如兄长一般扯下了乌纱帽，他今日才明白兄长昨日为何会说那番话，可兄长既然早就料到了，为何不设法脱身呢？
眼下顾不得想那么多，他拦在锦衣卫身前，有些失了理智，道：“若是连大哥都不清白，这朝堂上还有谁是清白之身？你们要带走他，先把我带走。”
“裴少津，让开。”
少津身子一滞，被直呼其名的一声震住，渐渐清醒了一些，他张开的双臂缓缓放下，转过身来，带着些哭腔道：“大哥……”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弟弟正在做该做的事情。”
“檐柱要各顶一头。”裴少淮冷静道，“你不止是我的弟弟，你是裴府的成丁，你是正叙的父亲，你是夫子的学生，你是你，我是我。”
裴少淮问：“你忘了少时读过的书了吗？”
“一刻也……不曾忘。”
趁着少津望着兄长怔怔然的时候，张令义与兵部尚书陈功达把少津拽到一旁，让开了道。
“裴大人，得罪了。”南镇抚司副官带着些恭敬说道，两位提着铁镣铐的属下，领会到了副官的眼神，靠到了一旁，没有上前。
副官做了个手势，道：“裴大人，请吧。”
裴少淮被刑部、南镇抚司带走，堂上静默，不管是认可裴少淮的，还是反对裴少淮的，心绪都很是复杂。
“你且回去安顿好府上，伯渊的事，还有我们几个老的在。”杨大人走过来，拍拍少津的肩膀安慰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你行事不要莽撞。”
稍稍冷静下来，杨大人、张阁老他们都能想明白，皇帝绝不会因为所谓“出题”的罪证发落裴伯渊，更不会信胡首辅的谬言。
皇帝是明知捉拿裴少淮会引起朝廷争议，所以故意不上早朝，把胡祁祭出来当刀使。
看南镇抚司副官的态度，倒不必担心裴少淮的性命。
皇帝态度阴晴不明、为何要突然关锁裴少淮，这才是他们担心的事情。
裴少津出宫，上马车匆匆回府，他一想到兄长被锦衣卫带走，自己却无能为力，心中万分自责。
“裴少津，你混蛋！”
……
乾清宫被烧成了一堆灰烬，皇帝在西边的大善殿设了临时的御书房。
房门大闭，拒不见人，但臣子们知晓皇帝就在里头。
由张令义领队，一群臣子跪在殿外求见。不见皇帝，如何能救裴伯渊。
御书房里，皇帝让人撤了灯火，显得有些昏暗，天窗上的日光射下来，可见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
光柱没有照在皇帝案上，使得他身上的龙袍失了光彩，他神色凝重、闭目沉思，心情大为不悦。
又急又碎的步履声渐渐近了，新上任的内官大总管进来，下跪道：“陛下，张阁老摘下了乌纱帽，正在殿前反复不停吟诵……”声音里带着畏惧。
皇帝没睁眼，问道：“在吟诵什么？”
大总管犹豫。
“说。”
大总管把头叩到地上，瑟瑟发抖道：“回陛下，是‘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
皇帝陡然睁眼，双眉一挑，勃然大怒，抓起案上的茶盏准备往底下砸去，可茶盏熟悉的手感让他略一停滞。
皇帝手中抓着的，正是裴少淮回京送给他的那个白瓷茶盏。
乾清宫大火那日，宫人们从御书房抢救出少许物件来，其中便包含这个茶盏。
皇帝只是略微一犹豫，很快又恢复了暴怒，茶盏从他手中摔出，满地瓷片，一片水渍。
“皇上息怒，皇上饶命……”大总管不停磕头道。
“出去！”
大总管还没退到侧门，又闻：“回来。”
皇帝闭眼命道：“去把萧瑾给朕换回来。”

第239章
大总管听到“退下”如得大赦，速速退出御书房前去请萧瑾。
伺候天子这活听着风光，却不是谁都能做得好的。
皇帝贬萧瑾当守门太监，是因为当时在气头上，不是真的怨萧瑾，如今气消了，自然就把萧瑾召回来了。
不多时，萧瑾穿着一身寻常的素色太监服进来，看见一地碎瓷片，他不敢踩在其上，小心翼翼绕开，跪下道：“陛下，老奴回来了。”
皇帝鼻腔“嗯”了一声，靠在椅上闭目养神。
萧瑾开始做事，他先是找来一块洁净的白绸，把地上的碎瓷一片一片捡起来包好，拿到偏殿里放好，并不敢丢弃。
又为御书房点了熏香，取来皇帝从前用的那套青花斗彩花鸟纹茶盏，为皇帝斟茶。御案上，茶盏里，热水冲入茶叶翻滚，渐渐舒展、沉于杯底，随之一股茶香飘出，皇帝的愁态终于舒缓了些许。
“陛下，张阁老年岁大了，跪了大半日也劳累了，是不是派人送回府上？”
萧瑾看得出皇帝恼怒张令义吟诵“狡兔死”，但又不想处罚他。
皇帝终于睁开了眼，颔首道：“令他在府上好好养身子，一个月不得入宫。”
萧瑾候听着。
沉思了半晌，皇帝接着道：“余下人若是还不肯离去，便让胡祁去料理。”
“老奴遵旨。”
等一切料理好，萧瑾回到御书房，外头安静了，这殿里头却愈发昏暗了，萧瑾不得不点燃几盏灯。
踌躇再三，萧瑾开口了，可他才说了“陛下”两个字，便被皇帝打断了，皇帝道：“你忘了自己为何受罚？”
“老奴知罪。”
“你可以替张令义求情，那是因为朕无心杀他。”皇帝言道，“有些事你不要管……朕能够说说话的人，不多了。”语气只带着些惋惜，没有一丝犹豫。
“是老奴多嘴多舌。”
……
皇帝钦定之案，称之为“诏狱”，诏狱犯人关押于南镇抚司天牢之中。
沉声呜呜低鸣，两扇一尺厚的木门打开，上头雕刻着罗刹瞠目吐舌的图案，罪臣们往往还未踏进天牢大门，便先被这两扇门吓得双腿发软。
水火不入，囹圄不透，从外头往里看，仿若看一漆黑山洞，只有零星火把亮着，不知里头多深多大。
裴少淮上下无镣无铐，走入了天牢。能如此进入南镇抚司天牢的，这还是头一次。
刑部侍郎竟想跟上去，看着裴少淮关入鼠穴一般阴潮的牢房，却被南镇抚司副官用刀柄拦了拦，道：“侍郎大人，就到这罢。”
“我是奉皇上之命捉拿罪犯。”
“大人是信不过南镇抚司？”
刑部侍郎摇摇头，道：“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那大人便是也想进这天牢里坐坐？”
南镇抚司天牢向来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不……不必了。”刑部侍郎吓出一身冷汗，灰溜溜退去。
……
另一边，景川伯爵府中，一片平静，仆从还似往日一般打理上下。
所有的哀恸都聚于一堂之内，不敢惊动外头。
裴少津愧对于父亲母亲、大嫂，一直低着头。
林氏已经大哭过一场，险些晕厥过去，此时正靠在裴秉元肩上不停抹泪，情绪依旧不能平静，扪着心窝喊着“淮儿、淮儿”。
任凭林氏平日里做事何等八面玲珑、处处周到，可一旦涉及到儿子，这些都将不堪一击。
关入天牢的，是她生出养大的孩子。
杨时月并没有好到哪里，脸上满是泪痕，唯一能自己安慰自己的，便是昨夜里丈夫反常说的那番话。官人早有交代，兴许只是他设下的一个局？杨时月这般猜想。
毕竟同床共枕这么些年，夫妻一人心意是相通的。
虽有猜测，却也不敢说出来。
杨时月安慰林氏道：“官人做事从来都是清清正正，相信朝廷会查明真相，还他以清白……母亲要保重身子，莫让少淮担忧着家里。”
裴少津如鲠在喉，家里这般境况，他需得扛起来，安排说道：“父亲，恐怕要想个由头先把祖父祖母送到京外的庄子里休养一阵，叫小娘、亦瑶跟去照料着，不能叫他们知晓大哥的事。”
又对杨时月道：“也请大嫂带着正观、云辞且回杨府避一避。”
最后扑通跪在林氏跟前，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关你的事……”林氏哽咽道，伤心之下，她也唯能说出这一句话。
大门紧闭，明明房梁有九尺高，堂内却显得十分压抑，正堂中间悬挂着牌匾，黑漆书写的“浩然正气”几个大字暗淡无光。
……
没顾得上吃午膳，杨时月捡了几套小南小风的衣物，便带着儿女匆匆赶往杨府。
“娘亲，你怎么红着眼，是谁欺负你了吗？”一路上，小南小风一直问，“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杨时月抹抹眼，佯装平静道：“你们爹爹最近公务很忙，娘亲带你们去外祖父家住几日，你们要听话，好不好？”
“好。”
小风突然问：“爹爹要忙多久，忙完就回家了吗？”
这句话令得杨时月的泪珠子再也止不住，簌簌流下，只能把脸掩住应道：“很快，很快……”
到了杨府，杨时月把一对儿女往娘亲身边一推，心一横，转身就走。
小南小风察觉出不对劲，挣扎哭闹着要追上去，一直喊着“娘亲”，杨夫人与陈嬷嬷只能牢牢抱住他们，不让他们跟回去。
杨时月听着小南小风的喊声，心中如刀割一般，但她心意已决——她会听从丈夫的安排，把孩子送回杨家“避难”，但是她不能留在杨家。
杨府回到伯爵府的路，从未想过会这般远、这般长。杨时月回到裴府，正好遇见裴少津穿着官服，身前捧着一柄剑，预备出门。
那是裴少淮南下前，皇帝御赐的尚方剑，上打权贵，下鞭奸佞。杨时月叫住了裴少津，她知道少津这是准备进宫求情。
“大嫂何事？”
“少淮昨日夜里交代了我几句话，你们兄弟感情好，我料想他与你也有所交代。”
“确实如此。”
“那入宫求情的事，就由我来罢。”杨时月取走尚方剑，言道，“一弟去做该做的事情，公爹年岁大了，又要顾着母亲，力不从心，整个裴府还需靠一弟来撑着。”
又道：“朝廷只是捉拿了少淮，未曾说过要怪罪整个裴府。”
大哥说过的话，从大嫂口中又说了一遍，少津心头如蚁噬，道：“可是……”
“夫妻本就同甘共苦，少淮受了牢狱之灾，我进宫受些皮肉之苦，这不算什么。”杨时月道，“进宫求情官妇可以去，去联系座师同僚，完成少淮未竟之事，替他把事情做周全，却只有一弟能办。”
这是杨时月回来路上就打算好了的。
其实这些道理，少津何尝不明白呢？只是，把大哥入狱之事置之度外，去忙公务、去替朝廷做事，去想北疆去想海防，他又岂能静得下心来？他宁愿自己替大哥受那份罪名。
“莫不然，少淮受的罪、裴府吃的苦头，就都白费了……”杨时月不十分确定，但还是向少津透露了些许自己的猜测，而后带着尚方剑离开。
裴少津站在大门口，抬首端端望着两根檐柱，又望向正院里的高阁。
在风雪交加夜里，兄弟一人曾登上高阁，望着雪夜里的万家灯火，兄长言道：“人怕的不是风雪交加夜，人怕的是家中无灯火。”
风雪将至，他该替兄长把府中的灯火点亮，也该让好不容易燃起的万家灯火继续亮下去。
……
官妇有诰命，入宫面见君后，需穿礼服戴凤冠，盛装打扮。
杨时月确实穿了诰命服，也戴着金钗冠，却只是草草套了上去，丝毫没有往日里的齐整精致。
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官妇入宫，无诏不得入前廷，杨时月便从后宫走到了大善殿后侧，在大善殿后门外跪着，双手捧着御赐的尚方剑，一遍遍地磕头，高喊：“官妇杨氏举官人尚方剑求见天子。”
每磕一遍高喊一句。
大善殿、坤宁宫有许多内官、女官路过，只侧眼望着，无人敢上前理会。
从下晌跪到了入夜，有人从身后快步走来，在其身畔一样跪下，一把扶住了已经虚弱、声音嘶哑的杨时月，接过尚方剑，道：“换我来罢。”
正是裴若竹，她是伯爵夫人，亦有资格入宫。
间隙，裴若竹道：“大姐怕段夫子察觉不妥，还留在徐府，一姐和四妹已经回伯爵府照料母亲了。”
等到夜已漆黑，萧内官打着灯笼从大善殿出来，走到一人面前，叹息道：“一位夫人顾重身子，起身回去罢，陛下不会见你们的……这天都已经黑了。”
裴若竹、杨时月不顾，依旧沙哑喊着。
“陛下仁慈，没治裴府的罪，一位若是再这般求下去，万一惹怒龙颜……唉，两位夫人还是为府上人多想想罢。”萧内官劝道，又言，“若是体力不支，还需得老奴叫人遣送出宫，一位夫人还是留一些体面罢。”
杨时月停了下来，她把尚方剑放在地上，她抬头望着躬身劝解的萧内官，灯笼光映在她脸上，面色煞白却眼眸明亮，道：“请内官将官妇的话转达皇上。”
她指着尚方剑，道：“皇上赐官人尚方剑鞭笞奸佞，而今官人下狱，这把剑当如何鞭笞奸佞？皇上若是不信臣子，便请收回尚方剑。”
萧内官没说话，只叹了一声，提着灯笼又走了。
又过了两个时辰，夜已深，杨时月与裴若竹皆已饥寒卧倒在地。皇后仁慈，准允侯在宫门外的徐夫人、杨夫人进来，将虚弱不堪的一人两个带走。
马车上，杨夫人用厚厚的毯子裹着女儿，如同照料幼时儿女一般，让杨时月枕在自己双膝上，紧紧抱着女儿，汩汩泪流不止。
“娘亲不必为女儿担忧。”杨时月虚弱说道，“娘亲没有看错人，女儿也没有嫁错人。”
杨时月手里紧紧攥着官人的尚方剑，皇帝终没有让人出来收回这把剑，她看着车帘外偶有闪过的灯光斑驳，喃喃说道：“女儿庆幸嫁给少淮，不在于他的学问、学识，他的前程，也不在于他平日里待我极好，知暖知热，而在于少淮会带着女儿，去见识女儿眼界之外的车水马龙，去体会他所知晓的四时充美。”
“所以你今日就敢如此莽撞？”
杨时月没做声，在心里点了个头。
她确实是因为少淮，才敢指着尚方剑，向官家发问那番话。

第240章
裴少淮身陷诏狱之事，很快便在京都城内传得沸沸扬扬，莫须有的罪名，令得各种猜测推想纷至沓来。
因东宫被禁足，淮王被诏回京，有人猜是裴少淮胆大包天、上下其手，引发双龙争位，使得皇帝盛怒，所以关押了他。
原先众臣觉得皇帝断不会动东宫的位置，照如今的形势看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也有人猜裴少淮在闽南犯了事，触怒龙颜；或猜裴少淮动了藩王们的利益，宗室施压，皇帝下令捉拿裴少淮只是权宜之计；又或猜裴少淮改革京察，意图独揽大权、结党营私……各种猜测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这期间，“天寒不兴木，无木不成农”的说法不知从何传了出去，众人得知裴少淮八字属木，顿时对“木生火，火烧龙巢”、“天火起于木，大乱起于火”、“裴少淮命克天子”的说法有了几分相信。
原来接一连三的大火，是因为裴少淮身在京中。
如此就说得过去了——不管曾经多么宠信，只要命克天子，天子就不可能容得下他。曾经有多宠信，现在就会变得多恼怒。
天子之侧，岂容克星？
在阴暗处，还有些隐秘的言论传出来，如鼠穴里交头接耳的叽叽喳喳，虽只有“荧惑守心”四个字，但足以令闻者瞠目惊骇。
原有些官员想替裴少淮出言求情，暗地里得知“荧惑守心”后，难免会选择坐观其变、明哲保身。
那些阴沟里的老鼠，不仅诋毁裴家人，还谣传吴监正是死于天谴。谣言道：“天火不偏不倚烧了奉天门，那已是上天的警醒，吴监正为了包庇奸佞，竟敢以‘五星连珠’吉兆蒙骗天子……这不，引发天怒，大火烧毁乾清宫，自己也死于非命。”
老鼠们还声称，天子处置裴少淮，断没有不处置座师、姻亲的道理，只不过树大根深，要一步一步来罢了。徐家、张家、杨家、陈家……一家都跑不了。
这几则暗地里的谣言，使得朝中麋沸蚁聚，人心纷乱不堪。
有一身清正者，也有惶恐不安者，还有想趁此良机往上爬者。
这是个好机会。
毕竟与裴家联姻的，多官居高位，皇帝关押了裴少淮，便少了许多能用的人，自然要从别处再选人来用。
……
皇帝手头上能用的人确实不多了。
张令义一个月不得入宫，徐知意连写了三封辞呈，吏部尚书位置空缺，户部马尚书昨日替裴少淮说话，刚被皇帝怒骂了一顿……看着文武百官的名册，眼花缭乱，真正能信赖、能扛事的，却没几个。
正巧赶上裴珏随幺孙裴少炆入京，皇帝得知后，没经过内阁大臣，立马一道圣旨下去，重新任用裴珏这柄黑刀。
官复吏部尚书。
这日，胡祁从武英殿赶往御书房，准备面见皇上，商议朝廷要事。这几日，少了张令义、徐知意一人掣肘，胡祁在内阁搞一言堂，过得很是舒爽，日日满面春风，一脸喜气。
不料正巧撞上从御书房里出来的裴珏，白发裴珏重新穿回了一身绯色官服，身前缝着正一品的补子。
可谓是冤家路窄。
“裴珏，你怎……入宫了？”胡祁挺直了身姿，扬着山羊胡问道。如今他是首辅了。
“老官复用也不是头一遭了，胡首辅为何如此诧异？”裴珏绵里藏针，笑道，“说起来，这么多年了，我还未恭贺胡大人官居内阁首辅。”
胡祁官居首辅已多年，裴珏现下说这话，分明是嘲讽胡祁，笑话他时至今日才算得上当首辅。
“借着侄孙入狱之机，裴大人得以复用，裴大人却还能笑得出来，在下实在佩服。”胡祁反讽道，“老臣复用，终究也还是老了。”
裴珏朝天拱拱手，道：“什么时机被复用，是皇上的旨意，与鄙人无关，鄙人也无暇去猜。”他顿了顿，道，“我只想问胡首辅一句……胡首辅莫不会是觉得，只要压着我那侄孙，让他无出头之日，胡首辅便可高枕无忧，一言堂而无人可撼动？”说着说着，甚至笑出了声。
“若是如此，胡首辅想得可就太简单了。”裴珏道。
看着胡祁怒气填胸、大动肝火，却说不出话来，裴珏从他身侧擦肩而过，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讽刺道：“毕竟世间无人可以一直捡漏……若说有，倒是有人一直捡破烂。”言罢，哈哈大笑离去。
胡祁站在大殿前，再无心思入殿面见皇上，憋着一肚子的火折返回了武英殿。
没了张令义、徐知意，皇帝宁可重用一柄旧刀，也不肯把吏部交到他内阁首辅手里，不可谓不讽刺。
哪怕没有遇到裴珏回京，皇帝也会从其他地方选人，总之不会选胡祁。
……
钦天监宫殿里，最是瞩目的当属观星台。
围着观星台有四条回廊，各设衙房，钦天监官员便在里头算历法、授天时、卜未知。
吴见轻承袭了祖父的衙房，自从知晓裴少淮被关入天牢以后，他便将自己锁在这小小衙房里，数日未曾离开。
他不知自己做得对错，也承受不了外头对祖父的诋毁、攻讦，只能躲避着。
满地铺满纸张，一卷卷旧时星历被翻开，散放在椅上、桌上、窗台上，随手可取。
一张复一张，废纸铺成席，吴见轻就躺着这满地废纸中，乱了发冠、污了衣袍，一手举着古星历，一手执笔，一遍又一遍地推算。
“岁星十一年一周天，镇星一十八年一周天，参商世不相见……”吴见轻一遍落笔推算，一边喃喃念道。
他的笔顿了顿，许久未动，眉间紧蹙微颤，忽而不敢继续算下来。
“祖父预测的‘五星连珠’才是对的，观星台被人动过手脚？……”吴见轻不敢再想下去，只觉自己再一次落入了深渊，彷徨失措。
毛笔落地，吴见轻跌躺在地上，怔怔望着屋顶，“祖父是被人害死的……他们现在又要害裴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郎蓦地起身，粗略把散落的发丝缠在冠上，而后戴上官帽挡住了所有，一张张烧掉推算的废纸。
吴见轻推开衙门，忘了官员应有的庄重，大步朝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
御书房里。
“狂妄无礼，目无尊上！”皇帝对吴见轻震怒道。
吴见轻跪在地上，张着口怔怔然，对于皇帝的突然盛怒毫无预料，他以为，只要自己向皇帝说明真相，皇帝就会既往不咎，把牢狱中的裴大人放出来。
可事实是，他行礼后，才说了半句：“皇上，微臣重新推算星象，发现有异，此星象并非……”便被皇帝的怒吼震住，没能继续说下去。
吴见轻甚至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
又闻：“南镇抚司来人，将其押入天牢。”末了，皇帝轻描淡写补了一句，“与罪臣裴少淮关在一起。”
没人知晓殿上发生了什么，只知稚嫩的钦天官匆匆跑来求见，很快便被南镇抚司的人带走了。
那少年钦天官似乎被吓傻了，被锦衣卫架着走，连句“皇上饶命”都不会喊。
……
直到被架入阴暗无光的天牢中，吴见轻这才回过神来，恢复思考能力。
可眼下的路，似乎已经走绝了。
他开始惊恐胆战，身子止不住发抖，以为自己将会像牢狱里的其他罪犯一样，受尽刑罚，血迹斑斑，最后油尽灯枯被抬出去。
南镇抚司副官前来接应，带着他继续往里走，在走过两道严守的大门以后，狱中愈发漆黑，湿气、霉臭味扑面而来。
岂知推开第三道大门后，白日光刺目，竟然连通着一套小院。
小院中，有人一袭白衣，负手望着高墙，对着墙缝里生出的青藓怔怔出神。
墙缝盘青藓，白衣若游龙。
他身后的石台上，摆着一壶热茶，几样小食。此人正是被“关押”的裴少淮。
裴少淮听闻声响回过身，看到少年被副官提拎着进来，稍显诧异。
“接下来的时日，要委屈大人与这少年钦天官挤一挤了。”副官客气说道。
“无妨。”
副官退下，锁上大门。
裴少淮将吴见轻引到石台坐下，倒了一盏茶安抚其情绪，一番谈话后，知晓了前因后果。
“若是我在谨慎些，上禀前复演星象，就不会使得大人平遭横祸，落入……”吴见轻看了看周遭，没好说出“天牢”一字。
“与你无关。”
“大人为何能住在这里？”吴见轻心绪平静下来，提起胆气问道，他还以为裴少淮在牢里吃尽了苦头呢。
裴少淮没说什么，从怀里掏出来一枚金符，置于石台上，金符麒麟盘绕，“南镇抚司指挥使”几个字格外醒目。
南镇抚司见金符如见天子，皇帝若真有意让裴少淮下狱，理应先收回金符，再派人捉拿。
副官只得了“捉拿”的旨意，自然只行“捉拿”之事，入了天牢后，还是听金符的。
裴少淮道：“你且喝茶暖暖身子，有些事想不明白就慢慢想，总还要在此处再待些时日的。”言罢，又回去看他的青藓了，有些惆怅。
他在此处虽没受苦受难，但妻儿父母在外头必定担忧，裴少淮的心情岂能畅快？也不知道家人如何了。
……
入夜时，裴少淮在院里掌起灯笼，预备与吴见轻用膳。
大门再度打开，来者不是副官，而是拎着一坛酒的燕承诏。他刚回京，知晓裴少淮“下狱”的消息，便赶忙进来了，因害怕裴少淮太过郁郁，还特地提了一坛酒。
燕承诏见了生人，挑挑眉，问裴少淮道：“少年人是谁？”
裴少淮当下没得心思解释前因后果，便假说道：“我新收的学生，燕缇帅无需提防。”
燕承诏坐下，没急着开始推盏饮酒，而是先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他从袖中抽出一小书卷，递与裴少淮，道：“皇上命我带给你的。”上头写着“制乐篇”三字。
是《吕氏春秋&#183;制乐篇》。
裴少淮本经为《春秋》，吕氏春秋和春秋差别很大，不是一回事，但裴少淮是读过的。吴见轻身为钦天官后人，也不可能没读过吕氏春秋。
一人瞬时了然。
“皇上说，他想与你说的话，尽在里头。”燕承诏并不明白皇帝深意，问裴少淮，“皇上何意？”
裴少淮笑笑，一旁的吴见轻充当学生，帮老师解释道：“制乐篇记载，宋景公时，天遇荧惑守心，问星司如何解，星司说可以转移给国相，宋景公说国相是肱骨之臣，不可。星司又说可以转移给百姓，宋景公说，无民何以为君，亦不肯。星司最后道，岁收不好也可化解，宋景公认为，民饥必死，君不独活，于是决定听天由命。”
“最后如何？”燕承诏好奇问道。
吴见轻正欲答，裴少淮拦住，把书卷递给燕承诏，道：“叫他自己看。”

第241章
石桌上静静放着的书卷，仿佛在嘲笑燕承诏。
燕承诏既不翻看书卷，也不恼怒，而是举起那坛酒，拔开了坛盖，道：“喝酒。”
裴少淮不再逗燕缇帅，将记载的后半段道出：“宋景公自省修德，怀仁天下，星司道，上天必闻君主之高德。果不其然，当夜荧惑星退避三舍，预兆宋景公延寿一十一年。”
燕承诏倒酒的动作顿了顿，明白了皇帝的深意，他瞧向裴少淮，张了张嘴没说出声，大抵是觉得这“史书”写得像话本子罢，随后摇摇头，一边继续倒酒，一边怨道：“一句话的事为何不明说？”还要他带一本书来。
“燕缇帅好大的胆子。”裴少淮打趣道。
倒了两盏酒，燕承诏转向吴见轻问：“小郎能不能喝？”
“凶神恶煞”的镇抚司缇帅亲自给他斟酒？吴见轻先是愣住，面露犹豫，很快又点了点头。结果满满一盏酒摆在他跟前，吴见轻才抿了一小口，就辣得直吐舌头。
燕承诏端起酒盏，由此又想起一事，他道：“险些忘了，皇上说，你送他的白瓷茶盏……不小心摔了，问你家中还有没有。”
有倒是有，有七个那么多。
但裴少淮想到府中家人、想到妻子在殿外跪到半夜，心中直生闷气，应道：“没了，绝无仅有，只此一个，摔了就没了。”
燕承诏看出了裴少淮的情绪，不好劝慰什么，只好陪着他多饮几盏。自古忠孝难两全，若想成功设局，知晓的人越少越好，属实无奈。
纵是金波玉酿也不除忧，裴少淮只想尽早拔除“稗草”，早些回家。
两人边饮边谈。
“饶州府的人马，快入京城了罢？”
“已经在河间府外停下了，只等皇上传召。”燕承诏道，“人还未到，给众位高官的拜帖先到了。”可见燕承诏对这位淮王的印象也不甚好。
裴少淮的目光并不在淮王身上，但他知晓，淮王入京祝寿必定是个契机。
他算了算时日，黄青荇入职宝泉局已数月，遂道：“银币之事，也该到收线的时候了。”
燕承诏：“南直隶周边各府，都安排人暗中盯着了。”
就等对家露出马脚了。
“对了，裴大人明日可能要受些皮肉之苦。”假戏也得做全了，燕承诏道，“吏部尚书奉天子之命，要入牢审讯你。”
“谁？”
“你的叔祖父。”
“裴珏，他竟回来了……”裴少淮有些意料不到。心想，裴少炆跟少津同年入仕，五六年过去，听闻他在裴珏的指点下，在成都府的功绩可圈可点，这么一算，确实到了回京考满的年份。
皇帝安排裴珏入监审讯，既让群臣们猜不透心思，又是在打首辅的脸面，甚至可以看作是考验裴家——只要放弃裴少淮一个，还可继续得到圣眷。
这是一步帝王驭权的好棋。
半个时辰后，酒坛空空，燕承诏离去。一直坐在旁边的吴见轻，听着没头没尾的谈话，只得一知半解，疑云满腹，茫然不解。
这间牢狱小院高墙围着，只露出了一方夜空，像是井内观天。
抬首望去，星河垂影压井口。
“你的祖父至死都守着观星台，既是守这万颗星辰，也是守天下万家灯火。”裴少淮拍拍吴见轻肩膀，惭愧又坚定道，“我们一起替他讨回公道。”他用的是“我们”。
“不早了，早些回屋歇息，今日惊吓不小吧？”裴少淮道。
吴见轻收回眺望星辰的目光，问：“大人方才说的话可作数？”
“什么话？”
“收小子当学生。”
裴少淮看到星光映入吴见轻眼眸，复得清亮，应道：“作数。”
吴见轻立马跑到石台前，台上无茶水，他就端起那盏没喝完的酒水，回到裴少淮跟前跪下，道：“请先生受学生三叩首。”
正想说敬茶，忽想起敬茶敬酒不一样，敬茶是裴少淮喝，敬酒是自己喝，吴见轻改言道：“学生以酒代茶，先干为敬。”
咕噜噜一口饮下，呛得直咳嗽，裴少淮想拦都拦不住。
这可是燕承诏带来的酒，怎么可能不烈？
结果，先一刻还是感人至深，下一刻变成少年郎晕晕乎乎，走步子都打摆。
想来日后，吴见轻这拜师礼是终生难忘了。
……
……
南镇抚司副官挥得一手的好鞭子，鞭子啪啪响，落在裴少淮身上，立马血染白衣。
看似好不凄惨，但裴少淮知晓，这鞭子只伤了他的皮，没伤到肉，更没伤到筋骨。
但一桶冷水冲到身上的时候，裴少淮还是疼得咬破了嘴皮。
裴珏进来的时候，裴少淮被铐在架子上，身上素衣变作血衣，血水嘀嘀嗒嗒。天窗的光束照下来，正巧映在他的身上。
白纸在审讯案上摊开，裴珏坐下，面无表情问道：“这便是你坚持所守落得的下场？”并无戏谑之意。
昔年裴珏离任，御书房前，裴少淮曾说“永远不会割弃所守”，他守的是百姓。
裴少淮缓缓抬起头，散乱青丝下笑了笑，道：“原来是裴尚书回来了……好久不见。”
裴珏一边研墨一边道：“我还等着看裴郎中有朝一日功成名就，没成想，等到的却是裴郎中自己败给了自己。”
“叫裴尚书失望了。”裴少淮道，“裴某兴许是败了，但这‘败给了自己’从何说来？”
“你明知只要退一步就可自保、稳稳当当往上走，却还要踏出这一步，这不是败给自己是什么？莫不成有人逼着你走这一步？”这一句句听似剜心窝的话，莫名透露出一丝丝惋惜来，裴珏道，“有的功劳可以要，有的功劳是不能要的。”
“下官愚钝，不知裴尚书说的是哪一步。”
“哪一步？”裴珏道，“剿灭倭寇开了海，你便应该退一步，你却急着灭三大姓。回京入了考功司，手握京察大权，你也应退一步，你却强行改新策……这些难道不是一意孤行吗？”
“没想到裴尚书辞官后，还这么关注裴某，裴某受宠若惊。”裴少淮喃喃道。
墙角里，一窝老鼠钻出洞口，叽叽喳喳，在牢狱里大胆横行，丝毫不惧。
裴少淮侧头看着这些肮脏的鼠辈在架子周围窜行，道：“裴尚书看到了吗？暗无天日的天牢里面，硕鼠不惧人。”
“为何如此？”裴少淮声量放大，“因为身陷囹圄者无力自救，又哪有心思和鼠斗？因为守监的狱卒，只负责看守犯人，他手里的刀不会砍硕鼠。愈是无人管无人顾，硕鼠愈是猖狂。”
因为太过用力，架子上的镣铐铁锁哐哐响，裴少淮咬破的嘴角又开始渗血。
他继续道：“开海之后若是退一步，双安州只会变成另一个泉州港，成为权贵敛财的工具。大庆连年长冬漫漫，北地的田亩年年短收，有的地方遇到旱灾虫灾，甚至颗粒无收，若是不开海，若是没有粮食运回来，若是运回来的全是白银……是会死人的。天灾至，人相食，幼童活不过三岁，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难道裴尚书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在朝堂上，能说话能做事的，却选择缄口不言。京城外，想说话、想做事的贤臣能臣，却只能对着满地荒荑、百姓流离，欲哭无泪，无措可施。为官者要听的，不应该是阿谀奉承，而是百姓的声音……这样的京察不改，庸官奸臣当道，大庆还能挨多久？”
“挨到铁骑踏破城楼，挨到敌船轰炸大庆港口，天下百姓退到南墙下，任人烧杀掳掠，我们还能再退一步吗？”
“若是裴某退一步，天下与自己皆可两全，裴某岂会不退？可若是退了这一步，硕鼠肆意妄为、横行其道，裴某又岂敢退这一步？人人都想着退这一步求自保，则永远不会有人敢往前一步。”
不停的铁锁铛铛响，老鼠有些害怕，悠悠地靠近洞口。忽的一声拍案，吓得老鼠抢作一团，争着入洞。
裴珏被说得乱了心绪，只能拍案而起，他道：“西北饥荒，自有千千百百的地方官在，再不然，还有陕甘巡抚在。京察不公，庸人当道，自也有吏部、内阁去管。若是救不了灾，治不了官，则是他们入狱受罚，而不是你……你为什么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有什么能耐能揽得住这些事？”
与裴少淮的对视中，裴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赶紧端了端官帽，重新坐下，恢复平静的语气，说道：“只想着被人歌颂的人，是成不了大事的，因为心善则手软，手软则有短处。一旦被人抓住了把柄，最终只会锒铛入狱……裴郎中不觉得自己是大放厥词吗？”
他觉得裴少淮缺了些心狠手辣。
“一个身陷囹圄的人，什么都做不了，一个魂断刀下的人，更是什么都说不了。”裴珏道，“没有什么事比保命更重要，活着的人，才能成事。”
“裴尚书的‘成事’是自己一个人的‘成事’，我的‘成事’，是千万人继而往矣，只要最后有一个人成了，都算成事。”
“裴少淮，你太过猖狂，也太过自大了。”裴珏评价道，“为臣子就当有为臣子的觉悟。”
裴少淮锁在架子上，居于高，裴珏坐在案前，微微仰着头。
裴少淮问道：“何为君，何为臣？何为臣子之心？”
裴珏自知身为“黑刀”，是以被天子所重用，他道：“臣子为帝王手中的利刃，生铁所制，不应有心……没有臣子之心，谁强谁便是吾君。”
裴少淮轻蔑笑笑，又问：“倘若敌杀你亲友，诛你族人，困天下百姓于愚昧当中，以万家之苦难成一家之尊贵，裴尚书也能认所谓强者为君吗？……裴尚书做不到的。”
“与死于屈辱相比，我更愿死于猖狂。”裴少淮道。
裴珏无言以对，他确实做不到。
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一半，裴珏终于执笔蘸墨，开始他的所谓审讯，问：“可有什么要向皇上交代的？”
“臣无罪。”
裴珏没有继续问下去，长长一卷白纸上，亦只写了“臣无罪”三个字，道：“那便画押罢。”
当裴珏亲自拿着朱颜与审讯文书来到裴少淮身前，把着裴少淮的拇指摁下手印，那一晃神间，他敏锐发现裴少淮的手光洁无伤。
裴珏陡一下侧首望向裴少淮。
白挨了一顿打，还是露馅了，裴珏的眼神太尖了，裴少淮心想。他只能笑笑掩饰，道：“侄孙没输，对不对？辛苦叔祖父过来一趟了。”

第242章
裴珏是何等精明之人，听着裴少淮有些卖乖的话语，几息之间便把整个局猜出了五六分。
他冷哼一声，道：“运气罢了。”
“叔祖父觉得是先有好运气再押注，还是押对了注才带来的好运气？”
“你最好一直都押对。”言罢，裴珏折好审讯书，离开天牢，准备入宫复命。
裴少淮在刑架上，看着裴珏向狱门走去，身影越拉越长，有些遗憾又有些庆幸——
遗憾百密一疏，在老狐狸面前露出了破绽，庆幸发现破绽的是裴珏。
谁说黑刀无心？人握久了，冷刃也会生温。
……
裴珏向皇帝复命后，从宫中出来，乘坐马车返回临时安顿的宅子。
出了正阳门后，进入一条繁华的大街。
今年是考秋闱之年，如今已入夏，有不少学子早早来了京都，在城内住下安心备考，街上常有学子往来的身影。
途径一段高阁瓦舍时，丝竹扬清音，歌姬婉转绵长在吟唱，短短几句的小令谱了曲，一阙唱罢再复吟。
词词句句声色窈丽，唱的不是花前月下长相思，而是山水云楼。
都是一些云间词。
裴珏年岁已大，且不是那贪色享乐之人，但他也知晓，往日青楼里多唱的是缠绵悱恻的艳丽之句。青楼一改常态，是因为客人们“突然”痴迷于云间词。
而客人们的痴迷，是因为淮王对云间词青睐有加，对于擅长填词的士子以礼相待。淮王便是以“云间词”在江南招揽一群西席幕僚。
如今这股风刮到了京城，淮王还未至，倒是先唱起了云间词。
裴珏双手端在宽袖里，闭目养神，可裴少淮的那句“为官者要听的，不应该是阿谀奉承，而是百姓的声音”不停在他脑中盘旋。
云间词本无错，错的是士子拿云间词攀权附势，试图寻找捷径。
丝竹声渐渐远去，裴珏心神未定。此时马车路过一片客栈，赶考的学子多租住于此。
马车外忽的传来几把哗啦啦的撒纸声，裴珏撩开车帘，正好见到漫天纸张从客栈阁楼上飘下，落得满地都是，路过的学子纷纷拾起观阅。
“裴青天无罪！”不知是哪个学子在楼上高喊了一句，随后许多人回应，汇成了震耳的呼声。
“为民无罪！”
一张传单悠悠滑入马车内，裴珏拾起一看，当头一句便是“船将沉矣”。
纸上抄写的正是裴少淮大殿上说的那番话。
裴少淮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他是乙酉年的三元及第，是学子标杆的北客，他的万民书张贴在长安门外，他的功绩连刊了三期邸报，而如今却莫名成了阶下囚。
裴珏让马夫把车停在巷子里，他听见呼声越来越大，看见一篇篇北客的文章从楼上撒下来，看到顺天府尹领着衙差们前来镇压，一间间客栈搜捕造乱之人，还看见身穿青袍襕衫的年轻学子被捉拿时，挺直了腰脊不屈服。
千人万人继而往矣，终有一人成事便是千万人的成事。
“即便身陷囹圄，哪怕魂断刀下，也挡不住他的呼声。”裴珏喃喃道。
即便没有皇帝的庇护，眼下这番光景又何尝不是功成名就呢？
……
裴珏回到住所时，天已将暗。
门口石阶下站着一人，身着青袍，若非此人头发花白，裴珏甚至会以为是眼花看见了裴少淮的身姿。
那人听闻马车声转身望过来，一脸忧愁添了老态，正是裴秉元。
晚风中，叔侄二人隔着十余丈的距离对望。
裴秉元快步走过来，到了跟前，张张嘴却喊不出这声“二叔”——祖孙三辈都在斗，两府近乎不往来，早就生分了。是叔侄，却没有叔侄之情。
“不必难为自己。”裴珏知道裴秉元等他的目的，说道，“他在里面只受了些皮肉伤，没吃什么苦头，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边说边上台阶，准备进门。
末了又添了一句：“他叫你们照料好自己。”
裴秉元赶忙紧跟上去，追问道：“伯渊他……”“只有皇上知道。”
兴许是路上所见所闻，让裴珏生了恻隐之心，在进门前，冷铁一般的裴珏放软了口气，背对着大侄劝慰道：“回去罢，我知晓的只有这么多……他自有他的造化，你们该做的是照料好自己，不要给他添乱。”
“谢……二叔。”
“我说这些，不是因为他姓裴，也不是因为我姓裴。”
门啪一声关紧，上了锁。
裴秉元怔怔对着朱红大门拱手一作揖，匆匆赶回伯爵府，急着把伯渊的话带给家人。“他自有他的造化”，裴秉元一路上都在琢磨二叔这句话，心中重燃了些希望——伯渊一定会安然出来的。
……
翌日，大兴县衙里。
昨日街上“闹事”的书生被带上公堂，学子们拒不下跪，道：“我等当中不乏举人，至少也有秀才功名，问不下跪，罪不上刑。”
是以，这场审讯成了大兴知县与学子们的辩驳。
知县苦口婆心劝道：“尔等背负乡亲们的期盼，长途跋涉来到京城，却不珍惜难得的机会、好好备考，莫不成忘了自己为什么要来京都？”
他们是为八月秋闱而来。
知县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当即有人驳道：“大人科考多年终得金榜题名，身居父母官之位，背负百姓期望，莫不成因为手握权势，就忘了当初为何要读书、为何要当官？”
“啪——”镇木拍案，知县怒道：“大胆！聚众闹事、顶撞朝廷命官，双罪并罚，给本官拉下去每人二十杖。”
一旁的主簿低声劝道：“大人，杖罚身带功名的学子，要上报府尹批准后才能动手，大人三思。”
知县低声应道：“跟丢了性命相比，二十杖算什么，府尹若是怪罪，有本官顶着。”
满堂学子被杖罚，引得京内百姓前来围观。
……
学子受杖的消息穿出，裴若英从侯府赶往安卿堂。
“夫人怎么来了？”几位老女医问道。
自打伯爵府出事后，裴若英有些时日没来医馆了，今日过来，带着一股疲倦、愁态，实在叫人心疼。
眼睛还有些红肿。
老女医们觉得夫人应当留在府上多静养一段时日。
“女子待在闺中，只会拿着绢子抹眼泪，是无济于事的。”裴若英径直走到药台前，开始配药研磨，说道，“好不容易打开的门，不能一朝又关上了。”
外头学子都能懂得这个道理，她身为少淮的胞姐，与少淮一起长大，岂能不懂这个道理。
老女医们你看我，我看你，不明白夫人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赶紧进来帮手，问：“夫人要配什么药？”
裴若英安排道：“去把其他人也叫来，多配些金创药或是治跌打损伤的，越多越好……等配好了，再叫府上小厮给学子们送去。”
这夏日炎热，受了皮肉伤之后，若是不及早处置，伤口化脓可是要人性命的。
配药、送药不仅仅是因为学子们为少淮出声，还因为——比治病救人更难的是改变世人的想法。
少淮好不容易改变了一部分人的想法，不能因为一场责罚就让他们寒了心。
……
……
学子风波之余，是淮王入京的大事。
入皇城当日，整条御街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个摊子，纵是如此，浩浩荡荡人马入城时，还是有些站不下。
抬着礼箱的队伍宛如长龙。饶州是个富饶之地，淮王给父皇准备的贺礼太多了，足有九千多抬。
这样声势浩大的阵仗，允许淮王带这么多人入京，不仅彰显淮王的实力，还向官员们宣告，皇帝对淮王的宽慈。
整个京都都知晓淮王回来了，没人记得东宫还在禁足，也没人在意东宫如何，仿佛换储之事已成定局。
接来就是淮王四处给“奔波”，与老臣们“闲谈”。淮王最先给杨府送了六次拜帖，又送了六次请帖，皆没有后话，没有音讯。
杨老太爷避而不见，杨大人直接告病不上朝。
淮王若想拿下杨府，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第243章
淮王入宫觐见了父皇母后，隔日便去了国子监，祭拜圣贤孔夫子。
又有臣子为他办了一场诗会，盛邀八方词客，甄选清词雅士。
诗会上，淮王借唐代张祜的一句诗道：“高才何必贵，下位不妨贤。”俨然一副礼贤下士、求贤若渴的模样，还带有一丝书生儒雅。一时间，京都各大酒肆茶楼里，淮王慧眼识才、尊贤爱才的名声大噪。
早朝时，趁着文武百官皆在，户部右侍郎上禀，说淮王得知北地连年短收后，愿意将藩地数年积留的二十万石粮食上缴朝廷，以解北地百姓粮荒。
皇帝称赞淮王孝顺识大体。
随后，纷纷有人站出来道，能有如此亲王，是皇帝之幸，也是大庆之幸。
更有臣子明晃晃夸赞淮王，说淮王不愧为嫡出皇子，很有皇上年轻时的风范。
皇后与淮王里外配合，凭着提前做好的准备，短短数日里，就让淮王的名声立了起来。
……
不怪淮王如此急不可待，夺嫡之心昭然若揭，属实是时间太紧了。
万寿节就在半月之后，过了万寿节，淮王就要离京。他必须在离京前把事情做成，不然的话，只怕要等到母后病危，他才有由头再次入京。
机会仅此一次，人走则茶凉。
太子软禁，自己呼声高涨，淮王只要再把清流和几个老牌书香门第拿下，由臣子们上疏换储，给皇帝施压，事就成了七八成。
这个时候，即便杨府把他的帖子踩进土里，淮王亦只能忍气陪笑脸。
……
夜里，坠星拂晓空，一块天石落入京都东郊外，在农田里砸了好大一个坑。
事情上报朝廷，众官员不禁想起《秦始皇本纪》记载秦时荧惑守心，先兆正是“坠星下东郡”。
始皇死，天下分。
众人夜里偷偷察观天象，果真发现荧惑星已移至东方，正在向心宿靠近。
裴少淮下诏狱的缘由，因此也变得明晰起来，命克天子、荧惑守心就是最大的罪过。
……
五月南风疾，繁花落满庭。
四方小院里，裴少淮抬首望着屋檐出神，吴见轻以为先生在望天，思索星象的事，说道：“先生放心，小子推算许多遍了，虽然荧惑星现下正往心宿去，但到不了心宿便会折返往西走，届时辰星、岁星自南天起，即成‘五星连珠’之天象。”
方才燕缇帅来过一遭，与裴少淮说了淮王近几日的动静，吴见轻跟在旁边听了。
吴见轻道：“依燕缇帅所言，想来不必等到五星连珠的时候，皇上就会放先生出去了。”他心里想的是，既然是设局引出幕后者，如今淮王与他的党系已经浮显，裴先生自然不必再演苦肉计。
“我并未担忧星象之事。”裴少淮回过身笑笑道，“在院子里待得发闷，自个找些兴子解乏罢了。”
他指着檐上一角，道：“你看那是什么。”
吴见轻顺着先生的指向望去，只见，梁间垒香巢，雏燕齐齐立于巢边，不时歪歪头、抖抖翅羽，煞是可爱。
再静听风声，风里伴着燕鸣，吴见轻才又发现，另一处梁上，两只成燕正在扑翅，将飞不飞，仿佛在催着雏燕离巢起飞。
原来先生在闲看燕子教雏飞。
无怪先生被关押这么久，心境还能如此平静。波澜不惊，运筹帷幄。
关于出狱的事，裴少淮道：“且放平心态，离出狱还早。”
“为何？”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裴少淮道，“江上微澜起，渔翁的船还在路上。”
他继续提点吴见轻道：“淮王要的是皇位，而非乱世，他没有理由去冒险虚构一个‘荧惑守心’的谎言。”
不管夺嫡成败，若是谎言戳破，“盼着皇帝早些死”这顶不忠不孝的帽子将戴着淮王头上。
所以虚构“荧惑守心”必不是出自淮王、皇后的手笔。
“学生明白了，东宫淮王为鹬蚌，而渔翁另有他人，皇上与先生要等的，是这个幕后渔翁。”吴见轻道，“谢先生提点。”他未想过这个局竟如此深、如此复杂，若是他一个人，不知何时才能为祖父讨回公道。
吴见轻有些失落。
“瞧。”裴少淮拍拍吴见轻肩膀，再度指向燕巢，只见雏燕在父母的带领下，振翅欲飞，个个抖动翅膀，在小小燕巢上挤成一团，相互干扰着，可爱得叫人发笑。
裴少淮道：“落花离枝，雏燕离巢，都是不得不做的事情。”
终于，一只雏燕没站住掉了下来，它慌忙展翅，凌空而起，随着父母离开了这方小小院落。
吴见轻点点头，也似先生那般，抬首望着梁间出神。
……
徐府里。
梁间雏燕声声里，人间五月又一年。
天气已经开始回暖了，段夫子屋角还留着两个火盆，徐家人照料得很细致，既不敢一下子都撤了炉子，又怕太热闷到夫子。
段夫子靠在榻上，听着屋外梁上的叽叽喳喳，问老阿笃：“梁上雏燕是不是要离巢试飞了？”
“我去看看。”
老阿笃出门看了回来，应道：“段先生，确是雏燕要离巢了。”
段夫子神色若有所失，道：“三月筑巢五月离巢，老燕引着雏燕飞……长卧病榻，未能见到春燕筑巢，便已经到了老燕携雏的时候了。”
他暗暗下定决心，问：“徐阁老今日是不是出去了？”
老阿笃顿时明白主子的打算，正想劝一劝，又闻段夫子继续道：“阿笃，领我这个废人出去走走罢，去看看外头的光景。”
“先生，徐阁老说……”
“阿笃，连你都不愿意帮我了吗？”段夫子颤颤问道，眼神中满是乞求。
先生的一身傲骨，何时有过这样的眼神？使得老阿笃动了恻隐之心。
段夫子又道：“叫我一直不知不觉躺在屋里，我心不安呀！”
屋中静默，过了许久，老阿笃道：“我去替夫子熨衣物，再把素舆推来。”答应了段夫子的请求。
素舆即轮椅。
夫子回回出门都要齐齐整整的，先束发，后端衣，可这一回，段夫子却道：“不必了。”
“套件裘衣，你背着我，我们从后门直接出去。”段夫子不再在乎发冠不整、在人前年衰病怏怏，他只想出去，了解他的伯渊遭遇了什么，他道，“不要叫他们知晓了，拦着我们。”
……
段夫子很瘦很轻，背在身上就如背竹架子。
他们经过闹市，听闻了深巷、阁楼里传出的云间词曲，那些虚无缥缈的山云楼宇，也并不能改变其靡靡之音的本质。
“正如贫者求达，愈是无才愈是寻些旁门左道，欲证明自己的所谓才华。”段夫子攀在老阿笃肩上，对云间词曲嗤之以鼻。
终于，段夫子在茶楼一隅发现了一张破损的废纸，他让老阿笃拾起拿过来。
残碎沾着泥痕的纸上，段夫子终于看到了他的学生所说的话，记录着朝上的事，一刹那便都明白了、释然了，仿佛见到了伯渊堂上与众人相抗的身姿，孑孑而立。
“船将沉矣……”段夫子怆痛呼道，浑浊双目满含泪水。
茶楼里的客人一时皆望向这个初夏还裹着冬衣的老者，疑惑其明明虚弱得摇摇欲坠，却能呼出撼天动地的声音。
“阿笃，走。”
“去哪？”
“去国子监，去读书人的地方。”
老阿笃快步走着，段夫子伏在其背上，枯槁的手举着那残破的纸张，对着天上的日光。
“快一点，再快一点。”
阿笃快步变作小跑，一个老仆仿若又回到了年轻力壮时，呼呼的风从这对老主仆身畔而过，手里的纸张唆唆响。
终于到了国子监前，左为书院，右为孔庙。
看着气喘吁吁的老阿笃，段夫子道：“把我放地上罢，就放在孔庙门前。”
“先生，地上脏。”
“最脏不过人心，岂怕地上脏？”
阿笃把自己的外衣铺在地上，段夫子瘫坐其上，对着孔庙开始一字一句念纸上的话，茶楼里有学子追随过来，客栈里有学子闻讯赶来，国子监里的学生闻声走了出来。
一圈又一圈地围住段夫子。
不少人认出了这位老者，是他教出两状元四一甲六进士，是他令得国子监学生三番请求“再讲再授”，他是牢狱中那位裴状元的老师。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圣人已逝，而今犹有‘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悲哉！满楼书生不顾国事民计，笔笔皆是山水清逸，粉饰太平，又岂怪得了商女吟唱后庭花？”
段夫子声声质问道。
“何为读书人？戴着个功名一心攀高结贵、贪位慕禄者，不是读书人；高自标树，以为读书人高人一等，宛若那浮云者，不是读书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1]’，如此才是读书人。”
“贤者下诏狱，庸者上高楼、唱词曲，是世道变了，还是人心变了？是闲情雅致，还是攀权附势？”句句直指刮起云间词风气的幕后之人。
段夫子话语中并不只有悲恸，还有不枉一生的傲然，虽瘫坐于地，却好似身高百尺，他道：“他裴少淮才是真的读书人，他是我段知书最好的学生，他不怕死，我亦不怕死，谁要杀他，便把我一同杀了去！”
能围过来者，皆是尚存本心者，听后大撼。他们为何读书，为何要考功名，不单单是为了救己，也为了救人。
徐言归发觉夫子不在屋里，焦急出来寻人，他闻讯在国子监外找到了段夫子。
他端端跪在夫子身后，等着夫子把话都说完，尽管担忧夫子身子，也不忍打断他。直到夫子说完，虚弱摇摇欲倒，徐言归赶紧上去扶住夫子。
他抱起段夫子，用衣袍把夫子绑在自己背上，红着眼，哽咽道：“夫子，学生带你回家，回家一起等着小舅回来……他会回来的。”眼神坚毅。
“从今日起，便由学生来守着夫子罢。”徐言归道，“我是夫子最小的学生，他们都不在，便由我替他们守着夫子，与夫子等着他们一起归来。”
“放心罢。”段夫子缓了口气，虚弱道，“我不能死了，我还要等着伯渊回来。”
学子们纷纷让路。
看着徐言归背着段夫子步步走远，散开的白发如荒草一般，在风中凌乱，不知谁道了一声：“段夫子教出来的不只是状元，而乃贤士人杰。”
高山安可仰，徒此揖清芬[2]。
有人带了头后，众学子齐齐朝向段夫子的背影，深深一作揖，久久不起。
……
事情并未因为段夫子离开而结束，短短两日间，数十个折子送到皇帝跟前，含泪上疏、仗义执言，一是道裴伯渊无罪，二是道淮王招揽幕僚之心不纯，假借云间词，唱得却全是争权夺利、篡党纳贿。
皇帝把淮王喊到御书房里，让其在殿中跪了一整日，要用晚膳了，路经其身畔时，才道了一句：“朕还没到死的时候，容不得你在眼皮底下股弄风雨。”

第244章
听闻父皇的步子渐远，即将走出大殿。
“儿臣从未有过对父皇不敬。”淮王一直跪在地上，朝着殿上的空龙椅，而皇帝已走到殿门口，父子二人相背。
淮王继续道：“兴许儿子的做法是错的，然儿子想的也是错的吗？”他自称儿子，而非儿臣。
雄心勃勃。
“是错的。”皇帝一盆冷水泼下来，道，“生于帝王家，早生一日，不想做也得做，晚生一日，想做也做不得。”皇帝给出了明确的态度。
“可他明明犯了大错！”
“放肆，他是你的皇兄。”皇帝言语冷了几分，道，“有政为何会犯大错，究竟是谁犯了大错，你心知肚明。”
同样是从皇子一步步爬上来的，皇帝岂会不明白淮王耍的手段、心机，如今看来，皇帝答应皇后让淮王回京贺寿，并非出于对淮王的偏爱，倒像是把人放到跟前，想看看他要唱什么戏。
“记着，商贾能以钱财诱人，那是因为他们挣得来钱财，若是没了朕赐你的一身衣裳，你拿什么招幕僚养西席？你看好价码了吗，就敢动这样的心思。”
言罢，皇帝一甩宽袖离去，既不说起身，也没说让淮王继续跪下去。
等到斜阳只能照到庑殿顶，黄琉璃瓦熠熠如金，而殿内却暗沉无光，皇后心疼儿子，叫身边的内官领人把淮王抬了出来。
坤宁宫里，淮王不肯给膝盖上药，只端端站在檐下，抬首看着天幕一点点暗去，怒火中烧。
一只雏燕从窝里跳下来，因扑翅不及时，一头栽倒在前庭里，任凭它再如何使劲，亦未能从地上飞起来。
淮王笑了，宛若得了失心疯，无所避讳道：“能顺利活下来的鸟禽，老天才会给他羽翅。”狂笑渐渐变作阴霾，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活不下来，给了羽翅也飞不起来。”
孙皇后听后心一紧，眼底沉着忧与惧，她劝道：“你父皇既没有换储的心思，便再等等罢，兴许等他年岁再大些便能想通，改主意了。”她怕淮王铤而走险，多年卧在君侧，皇后知晓皇帝能容得下兄弟相争，但容不下兄弟相残、相杀，她道，“你父皇为你精挑细选的藩地，物阜民丰，在众亲王里是独一份的。”
意思是，若是夺嫡不成，不妨先回饶州府做个富贵王爷。
“发出去的箭矢回不了头，世间之事从来不是大成，便是大败，而没有等一等的说法。”淮王心意已定，反过来劝孙皇后道，“母后，任凭饶州府何等富贵，与整个大庆相比，也不过弹丸之地。任凭父皇何等关照孩儿，一旦燕有政上位，他要杀我便如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一旦燕有政当了皇帝，孩儿就彻底成了旁宗，永远失了正统，再不会有任何一个臣子愿意帮我说话，孩儿不能再等下去了。”燕有道看到母后依旧有所顾虑，他道，“届时你我母子永世再无相见的机会，孩儿坐守富贵王府又有何用？”
一晃间，孙皇后的眼神由犹豫变得凌厉，道：“且让本宫再想想……想想对策。”
……
……
不同于冬日里的北风长驱南下，一夜之间彻骨寒，夏日的南风是徐徐北上的，每过一层峦，便下一场雨。
燕承诏过来探望裴少淮的时候，刚刚雨停，小院里檐下滴滴答答。
“假银币开始流出来了。”燕承诏告诉裴少淮，“假银币自应天府流出来，散往江南各府，佯装粮商从农户手里大肆购置粮草、日用。”
“探查到造币窝点了吗？”
燕承诏点点头，道：“只敢在外围远远盯着，还不敢打草惊蛇。”
这本是个好消息，裴少淮却笑不出来，他看着滴不断的水珠落入石阶旁的水槽里，溅出一朵朵水花。
大雨已过，剩此檐下残滴。
黄青荇果真做了歹人、行了歹事，他辜负南居先生的教养之恩，倘若叫南居先生知晓了，不知会何等痛心疾首。
裴少淮收回思绪，继续听燕承诏说查探到的密报。
燕承诏：“这批粮食经由长江汇入到金陵城中，藏在船舱底仓内，躲过操江都御史的层层守兵，向东入海……”
“入海后立马北上。”裴少淮接过话道。
燕承诏有些惊诧望向裴少淮，问：“裴郎中早就猜到了？”
“不是猜到。”裴少淮装了一把，笑笑道，“是推测出来的，鄙人从不乱猜。”
“你推测……动乱会从北境而来？”
裴少淮点点头，他打比方道：“大庆人建屋子喜坐北朝南，小小民宅如此，巍巍紫禁城亦是如此，座座宫殿朝南开，正是因为如此格局，常使动乱自北而来……背刺显然比正面相抗要简单些。”
自古发生宫变，成事者必从北攻入皇宫。
若是从南攻入，贼子想捉到皇帝，先要攻破午门，过了金桥，还要再攻破奉天门，好不容易入了奉天门，摆在面前的却是中轴三大殿，离皇帝的乾清宫还远。且这当中的每一座城门，皆是重兵把守。
而从北边攻入则不同，进了神武门便是御花园，一群后宫嫔妃毫无招架之力，过了皇后的坤宁宫立马就到了皇帝的乾清宫。
紫禁城如此，整个大庆亦是如此，从南往北打，过了长江还有淮河，入了中原还有黄河，更别说其间层层叠叠的山峦……单单是行军北上，就能磨掉对家一半的兵力。
从北往南打，只要冲破关城，便可如北风一般长驱直入。
所以，于对家而言，南边是个积攒钱财、粮草的好地方，却不是养兵起乱的好选择，他们只能用南边的钱财，去养北边的兵马。
若不是银币的横空出世，阻断了对家的计谋，只怕对家早在北边囤积满了军粮，而不必待到此时。
听了裴少淮的一番解释，燕承诏沉默了几息，感慨道：“多读书还是好呀。”
想起闽南时被对家牵着鼻子走，现如今终于扭转局面，只要紧紧盯着这批北上的粮草，自然就能追出幕后的主谋了。
燕承诏道：“也该是时候收网了。”不单单是裴少淮想家，燕承诏也想妻儿了。
“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戏台子，神神鬼鬼都在台上，不唱完自个的曲儿，谁都下不得台。”裴少淮道。
现在后悔想下台的，来不及了。
燕承诏怔怔，裴少淮问：“怎了？”
“燕某好不容易说出一个‘收网’，裴郎中偏要道一个‘搭戏台’，如此是不是不太好？”
“裴某知错。”裴少淮换一番言辞道，“囚网千尺，鱼兮鱼兮何所往？”
“……”燕承诏拱拱手，“告辞。”
“燕缇帅莫生气，裴某还有一事相求。”
燕承诏步子匆匆，但还是在墙头上停了下来，问：“何事？”
“替我向家人报个平安，叫他们不要忧心。”裴少淮道。
神神鬼鬼都已经上台，即便他们现在知晓身在台中，也只能硬着头把曲儿唱完。
……
景川伯爵府中，裴少淮托燕承诏的“报平安”还没到，反倒是黄青荇先来了。
裴少津在正堂接待。
“说起来，黄某与令兄皆出自邹老门下，研习钱道，算得上是同门。”黄青荇频频哀叹，焦虑之色流于言表，他道，“虽官小力微，黄某也想尽一份力。”
“黄大人有心了。”
黄青荇说出此行目的，他好意道：“邹老已致仕，但他的门生还在朝中，众人拾柴火焰高，若是汇众人之力，联名为令兄上疏，兴许事情还有转机。”
顿了顿又补充道：“黄某已经拜访了几位师兄，他们皆有此意。不知裴给事中如何作想？黄某以为此事宜早不宜迟，若是成了，令兄也可少受几日牢狱之苦。”
意思是，想请裴少津出面，与他一起把邹老的门生聚起来，一起求皇帝放了裴少淮。
此时的少津面色憔悴，仿佛是一连几个昼夜未眠。
神态憔悴，但心里却很清醒。
裴少津没有一口回绝，而是凝眉沉思，半晌才问：“黄大人有何打算？”佯装有意做此事。
“事情来得突然，我亦没想得周全，只是有个概略想法。”黄青荇道，“但不管如何做，总是先要聚在一起聊一聊，才能论后面的事。”
“只怕拖累了众位大人，兄长必不愿意见到如此。”裴少津为难道。
“身正而影直，倘若这个时候不敢站出来发声，他日自己遭人陷害，又岂能奢求他人来帮。”黄青荇劝道，“诚心诚意之事，并无拖累一说。”
见裴少津还在迟疑，黄青荇面露几分无奈，道：“只怪我初初回到京中，诸位师兄们对黄某还不甚了解，使我有心而无力。”
倘若方才还是持怀疑态度，现下听了这句话，裴少津做实了自己的猜想——黄青荇目的不在于上疏救人，而在于借裴家之力，把邹老的门生聚起来。
众位门生信裴少淮所以信裴家。
裴少津假意踌躇，踱步许久后，才应了下来，道：“那便如大人所说，大家聚在一起先见一见罢。”对黄青荇一作揖道，“代兄长先行谢过黄大人。”
随后商量了一下地点，事情就此定下来。
……
翌日，贺相楼独座小院里，从午时等到了未时，看着一桌凉透了的酒菜，淮王的耐心终于消磨殆尽。
他刚在父皇那受了气，如今又要受臣子的折辱，衣袖下拳头暴青筋，他陌地起身，毫无征兆给了黄青荇一个耳光，吼道：“人呢？说好的人呢？”

第245章
黄青荇被扇得唇齿流血，他蠕动喉结，咽了下去。
“是下官办事不力，请王爷恕罪。”
这件事办得太急，又不得不办。淮王想要在群臣的簇拥之下，逼着皇帝退让、重新立储，短时内想要立起这番势力，整个朝廷放眼望去，非裴家及其姻亲不可。
“早知是要拉拢的，之前为何要得罪他们？”淮王生怒，不仅怒在今日空无一臣的宴席，还怒在走入了死胡同，想要扭转局面却无计可施。
黄青荇解释道：“早前裴少淮站在东宫那边，若是不动他……即便太子犯了错，在裴系的支持下，太子也能东山再起。”
“为我所用者，乃顶上琉璃，不为我所用者，便是地下瓦砾。”淮王不打算再在裴系身上发力，他道，“去查一查，本王就不信，盘枝错节的姻亲，诺大的家族宗枝，能做到巨细无遗、百无一漏。”
“下官遵命。”
在淮王离开后，黄青荇坐在淮王方才的位置上，掏出白绢，仔细把嘴角渗出的血迹抹去。随后他换了身行头，戴上斗笠，从贺相楼后门出去，拐入了民巷。
混入闹市人群里，泯然众人，黄青荇立于一伞摊子前，对过暗号后，把一小卷纸条留给了线人。以此禀报上家，他昨日在裴少津面前暴露了形迹。
很快，当日夜里，黄青荇便收到上家的回话，唯两句话——其一，“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尔早便暴露了形迹”。
黄青荇气涌如山。
便是写在纸上的字，也能看出这句话里头的轻佻、戏谑和嘲弄，仿佛在指着黄青荇的鼻子骂道：“你岂是昨日暴露身份的，你早便被裴伯渊识破了。”
上家猜到黄青荇可能可能已经显露了身份，但还是让他顺着裴少淮的意思入京、入宝泉局，这让黄青荇再次觉得，自己就是上家玩弄于股掌间的一枚棋子，往前一步是试探，成也好败也罢，都无关紧要。
受了折辱却无力反抗，上家甚至戏谑告诉黄青荇，他只是自梦为鱼罢了。
翻到纸张后面，上头写在第二句话——“不惜一切，助其发动宫变”。其，自然指的是淮王。
如此看来，淮王也不是什么“真得鹿”者。
……
同样是夜里，林府孙辈林小六揣着父亲的信，趁着夜色进了伯爵府，把信交给裴少津。
林远带船队出海行商，林遥则带着车队北上，与鞑靼做珠宝买卖，这是林遥从北疆送回来信件。
“父亲叮嘱要把信交给大表叔，可大表叔如今……”林小六道，“事情紧要，请二表叔阅后紧早拿主意。”
林小六离开后，裴少津拆信，一读方知。
年初时，林遥同前两年一般，带着珠宝北上换鞑靼的骏马。原本一切顺利，结果交货的前两日，鞑靼贵族突然改口，说今年不要珠宝，改要粮食。
彼时，马匹早就送回大庆了，林遥拿不出粮食便是欠账，鞑靼扣押了他。林家商队知晓后，想法子运来了一批粮食，又拿到官府粮食交易的批文，才得以将林遥赎了出来。
同样是北上做珠宝生意的其他商人则没有林遥这么幸运，他们拿不出粮食，至今还留在鞑靼帐中。
除此之外，林遥回到大同府，发现大同府各地开始传出流言，言说天降灾星，导致大庆北境连年长冬，异常寒冷，田亩里寸草不生、颗粒无收。造谣者煽动百姓们赶紧南迁保命，若是跑得迟了，被官府拦住，想逃命都没处去。
秦晋之地这几年的收成确实不好，冬日也比往年更冷，如此一传，少不了有许多百姓相信，纷纷暗中动身南迁。
林遥在信中写道：“眼下流言刚起，水花不大，官府以为百姓安土重迁，轻易不会离开秦晋往南走，颇有些不以为然。然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信的人多了，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乱子，表弟还是早作准备为好……”
林遥从这两件事察觉出蹊跷，特地传急信回来提醒裴少淮。
“大哥早便猜到了西北疆会起乱……”少津喃喃自言自语道，他想起兄长出事前一日嘱咐他的话——西北疆要防的不只是鞑靼南侵之心不死，还要防秦晋之地生乱而失守。
珠宝换骏马的生意做得好好的，鞑靼突然变卦，必然是有人“提醒”了鞑靼各部，告诉他们凛冬已至，唯有粮食才能活命。
为了活命而南侵的鞑靼，战力将大大增长。
甚至说，对家可能与鞑靼各部达成了某种约定，通过鞑靼在西北疆生乱，声东击西，给他们制造夺权的契机。
届时，鞑靼扬鞭骑马南侵，百姓多重恐惧之下，民乱四起，大庆的西北门户成了人间炼狱，朝廷是管还是不管？
裴少津赶忙取出一份简略的大庆舆图铺于书案上，对照舆图开始分析。
大庆兵力分为前军、后军、中军、左军，右军，共五军。
右军镇守的疆域最为辽广，北辖甘肃、秦晋之地，要抵御西北疆外的鞑靼；南要镇守川渝滇，抵御西南疆土司们的袭扰。
九边重镇中，有七个在西北疆上，大庆对西北疆严阵把守，用兵最多。
特殊的位置，使得这里最容易做文章。
试想——
一旦鞑靼识破大庆的边贸意图，寒冬之下，出于求存之心，各部必定会联手冲闯关口，两军对垒一触即发，于是西北战事告急。
凡是大战，不单单是边军的事情，还关乎西北老百姓的生死，或是死于战乱马蹄之下，或是死于沉重的军费之下。战时军费消耗是平时的五倍不止，朝廷的粮草补给还在路上，沉重的军费便落在了甘秦晋之地的百姓头上。
原本就有“灾星生乱，连年长冬，颗粒无收”的传言，大战的加持之下，百姓必定深信不疑，开始惊惶，各自逃生。
流民四起，如蚂蚁迁徙般往南走，这一路上不知道要发生多少惨事，死掉多少人。
西北各府各县没了百姓，同时也会影响到军心，军心一乱，战力大大衰颓。
而朝廷这边，为了保住西北疆，必会增兵支援西北战事。前军主要驻扎在闽地、湖广，左军主要镇守辽东、齐鲁，这几处与西北疆相距太远，行军消耗太大，不宜调兵。能选的便只剩中军、后军。
后军与禁军一同镇守京畿重地，后军兵力调到西北，则京畿的防守必定减弱。
“大哥还说到海上防事，倘若值此机会，倭寇从海上而来，欲趁乱分一杯羹……”裴少津不禁一阵后怕，若真是如此，朝廷面对的并非一场简单的夺嫡，或是一场高墙之内的宫变，而是一场屠祸百姓的天下大乱。
四夷群起而攻，企图分食大庆这块肥肉。
即便蚕食不成，也能极大消耗大庆的兵力国力，整个国家处于风雨飘摇当中，无力去防御袭扰，更无心发展产力。
“原来大哥早就猜到如此，才会提早与我说那番话。”裴少津后知后觉。
不谋全局者难以谋一隅，不知多少个孤夜里，兄长一遍遍推算，才能思考得如此透彻。
裴少津在兄长的提点下，同样看破了对家的意图，他大笔一挥，把舆图的一角圈了起来。对家所图，不在于西北疆，也不在海防，而在于圈出来的这一角。
收起图纸，推开书房窗户，南边的辰星大亮，星光倍正，独耀南极。
正想着，闪现一道黑影，裴少津吓得连忙身子往后一退，那人从裴少津身边掠过，精准出手，将折成四方的纸片夹在了裴少津的衣襟上。
裴少津正想喊，那道身影已经一跃上墙头，翻身出去，不知去向。
少津惊吓未定，拆开纸片，只见上头潦草一句话，“裴少淮一切无虞，叫你们莫担忧”。他眉间一松，顿时大喜，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但下一瞬，又心生疑虑——这是谁人的字，方才那个武艺高强、来去自如的“黑影”又是谁？当真是兄长叫来传话的？
裴少津希望是真的。
思忖之后，裴少津决定让人请父亲、母亲和大嫂到前堂里相议。
……
丫鬟去唤杨时月的时候，杨时月正与陈嬷嬷给府上回廊各处的灯盏添灯油，每一盏都装满，足以亮够一整夜。
从正门进入，一直回到裴少淮住的小院，每一条回廊都亮堂堂的。
杨时月赶去前堂，一进门，二弟便递给她一张纸，问道：“大嫂可识得纸上笔迹？”
她定眼一看，欢喜下不禁掉出泪来，一边喃喃道：“我就知晓会是如此……”一边关上堂门。
这才低声解释道：“是镇抚司燕缇帅的笔迹。”这样特立独行的潦草字迹，两家在闽南相邻数年，杨时月怎么会不知晓，她又道，“燕缇帅回来，官人又能叫他传话出来，那必定就是真没事了，父亲、母亲可以放心了。”
她走到林氏身旁，替婆婆抹去泪水，宽慰道：“官人行此险招，叫母亲担忧，必定是出于无奈……接下来，我们还需替他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
林氏点点头，道：“我省得轻重。”
几人商议一番之后，自个散回了院中，因林氏与杨时月红着眼出来，下人还以为又出了什么坏事。
……
东宫里，长久被禁足，使得这里到处哀叹连连，主子前途未卜，仆从亦担心受怕。
自打裴少淮劝解过一次之后，太子已经很久没有入偏院里做木工了。
可这一日，太子燕有政看着镇守各宫门的锦衣卫，仿若囚于牢笼当中，心绪万分低落，神使鬼差再次推开了木工房的门。
木屑满屋飞舞，太子把闷气都撒在了刨子上。
房门推开，但这一次不是裴少淮，而是皇太孙燕琛，他立于父亲身边，任由木屑落在自己身上，直到父亲停下刨木、气喘吁吁时，他说道：“再过十天便是皇祖父的生辰了，父亲还有心思在此孤身刨木？”
与父亲被禁足的这段时日，使得燕琛少了许多少年气，多了几分老成。
“被锁在这东宫出不去，什么生辰什么万寿节，与你我父子又有何干？”太子低落道，“若是送上贺寿的礼件，反是坏了他的兴头。”
“不在于祝寿，而在于万寿节就要到了，皇祖父还并未下旨……”燕琛语止，没说出后半句话。
没有废东宫，那就说明淮王尚未得逞。
“病急之下，他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燕琛担忧提醒道。
燕有政一愣，他明白儿子的意思，看着儿子目光关切，语气放软道：“外头不是有锦衣卫层层把守着吗？琛儿，不必过虑了。”
“不是孩儿过虑了。”燕琛把刨子扔到地上，在长凳上与父亲对坐，看着父亲说道，“父亲，再多的人守着也未必安全，只有把权势牢牢攥在手里，这才是最大的安全。”

第246章
倘若太子还是太子，倘若皇位非太子不传，以皇帝的心术与手段，谁又敢动太子一根汗毛。
可如今，太子禁足数月，皇帝态度模棱两可，免不得有人会急于事功，欲杀太子以代之。
淮王是皇储的最大竞争对手，且已身临京都，燕琛自然时时关注着淮王。
“蛟龙相争风云动，墙草随风自飘摇。”燕琛言道，“曾经誓死追随父亲的党系如今身在何处，连王高庠都已致仕，父亲还敢将自身安危寄于他人吗？口说无凭的忠心，终究只是墙头草，风一吹来则侧倒。”
“我知晓了。”太子面露愧疚之色，抖了抖身上的木屑，自嘲道，“一个当父亲的，竟还要未冠的儿子提点安慰，也真是够窝囊的……是我拖累了你，辜负了你的一身才华和本事。”
“父亲，皇祖父曾饱受嫡庶相争之苦，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绝不会换储，眼下朝中的形势正好说明了这一点。”燕琛趁着父亲脑子清明之时，继续说道，“只要保住性命，皇祖父没有逐我等离开东宫，一切皆还有挽回的机会。”
即便朝中群臣皆倒戈淮王，只要长幼之序还在，只要皇帝依旧认准长子，太子就有打翻身仗的机会。
也许是为了儿子，燕有政终于提起几分精神来，颔首应道：“孤答应你，从今日会注意身边的动静，一切谨慎行事……直至你皇祖父做出选择。”
……
丹霞未出晨雾起，如云似水埋皇城。
整一个紫禁城中，唯独殿顶的琉璃金瓦显露在重重晨雾当中，目视难见十丈开外。
内官们备辇，正打算送皇帝前往太和殿上早朝，忽闻窸窸窣窣的衣袍声和不急不缓的步履声。
定眼一看，一群文官渐渐从白雾中显露出来，有红有绿，个个一副义愤正气之态。
为首的张令义，左右是兵部尚书陈功达与裴少津，其后跟随着兵部、兵科部分臣子，还有邹老在京的门生。
裴少津确实“听信”黄青荇的话，把邹老门生聚了起来，只不过是得了林遥的信件以后。
他们直接从太和殿东西门穿入，不等早朝，直接把刚穿好龙袍的皇帝堵在了大善殿外。
被禁止入宫一个月之后，张令义再次带头，跪在大善殿前吟唱“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只是御书房内的皇帝置若罔闻，不予理会，让人把辇撤走，今日直接不上早朝。
眼看皇帝不接招，裴少津既知皇帝与兄长在布一个局，又青年负意气，他愤懑哼了一句，径直起身，身着绿色官袍在殿外高唱明代李商隐的《贾谊》：“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星象变化明显，荧惑星每夜皆离心宿更近一些，朝中人人皆知裴少淮为何入牢，却无人敢在朝中提及“荧惑守心”。
相较于裴少淮无罪入狱，他们更惧怕的是天意、天权。
裴少津无惧责罚，干脆趁着今日之机，以一句“不问苍生问鬼神”撕破了这层窗户纸。
他道：“汉文帝励精图治，以德服人，以武平乱，开启了‘文景之治’的天下盛况，如此之下，犹被后世文客以一诗讽刺数百年，人人传唱。现如今，皇上竟以一个尚未发生、神神鬼鬼的星象关押朝廷功臣，此举让踏踏实实做事的臣子如何作想？又让天下人如何评价？让青笔史书如何记载，让文人骚客如何文辞讽刺？倘若往后再传出什么彗星袭月、秋星昼见、白虹贯日的天象，皇上又将关押何人？等到朝中能臣尽下牢狱，还有谁为朝廷做事、为天下百姓做事？”
一连串的反问，字字句句铿锵有力。
与裴少淮脱官服、显素衣，一句“船将沉矣”相比，裴少津的话语更直白，刀刀都划在伤口上。
他继续道：“皇上每每祭天祭祖之时，祭文常道，重复汉人正统，再现大汉盛世，皇上所说的重现，是指‘夜问鬼神’还是‘文景之治’？”
待裴少津说完之后，先是张令义道：“臣附议。”
紧接着连片的“臣附议”响起，比那“狡兔死，走狗烹”更击皇帝心窝。
御书房里的皇帝，大抵觉得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他的怒气也达到最高点，涨红了脸，直接一掀，把御前书案推翻，折子、笔墨、茶杯散了一地，吼道：“反了！反了！全都反了，一个个都开始质问起朕的罪名来了，朕是天子，还是他们是天子？”
萧瑾应声跪地，道：“陛下息怒。”
皇帝怒道：“穿朕口谕，把外头这些乱臣贼子统统抓起来，革去官职，贬为庶人，发配秦晋之地充军耕作，永不复用。”一连串的怒语毫无停顿犹豫。
虽说他与裴少津的默契度缺了一些，但今日前来“逼问求情”的臣子，多是熟知兵道、钱道之人，结合燕承诏送来的西北疆密报，皇帝便也能猜出张令义、裴少津的六七分意图。
皇帝见萧内官听了谕旨，却不动身，道：“去啊，还等什么？”
“陛下，传哪位臣子钦办此事？”
刑罚之人里有内阁阁老，理应是首辅胡祁来办，可皇帝思忖了几息，却道：“朕钦定吏部尚书裴珏督办。”
“奴婢遵旨。”
等到御书房内独剩皇帝一人，皇帝这才抽出一张巾帛擦一擦额上的大汗，喃喃低声自言道：“这个裴仲涯骂人真是难听，等事情平定，合该罚一罚他。”
不过皇帝转念一想，他把人家兄长锁了一个多月了，以裴少津对兄长那份感情，出口骂一骂好似也正常。
……
……
皇帝特令即日即办，快刀斩乱麻，于是暮雾沉霭时，张令义、裴少津等人已换上囚衣，锁上镣铐，一连串拉到了城门之外。
所幸，皇帝尚留有一份善心，只罚了臣子，未罚亲眷，更未抄家。
让人觉得他于心有愧，拉回一些朝中臣子的情分。
各府亲眷前来相送，一片哭哭啼啼，比城外深山里的暮雾还要压抑。裴家人虽知内情，却也要帮兄弟俩把戏份演全了，女眷们一路追着送到了郊外官道上，直到官兵拦阻不许再送。
即便知晓是计谋，可看到平日温和尔雅的少津披发囚衣，镣铐磨出伤痕，她们岂能不见景伤情？见到两兄弟的同僚、座师为了他们，同受其苦而无怨，她们又岂能不感恩怀德？
一条蜿蜒的官道，绵绵向前，在暮色里宛若通向黑夜。
一架马车从支道驶来，与这一连串的犯人擦身而过，途经裴少津身畔时，马夫笑喊道：“请几位官爷停一停，容我家老爷说句话。”
羁押的官差正欲怒斥，马车帘起，掷出了一锭金元宝。
“有话快说，行程不可耽误。”官差言罢，便留裴少津独在车旁。
“值吗？”车中人问道，仔细一辨，正是黄青荇的声音。
被裴少津戏弄之后，得知裴少津的下场，黄青荇特意前来嘲讽一番。
裴少津哈哈大笑，反问道：“怒吗？”
“明明有康庄大道不走，偏偏要以身犯险，救不了兄长不说，还将自己搭了进去，你还能笑得出来？”黄青荇阴阴说道，“无知轻狂，害人害己。”
裴少津找了块青石坐下来，便是身为囚徒，身穿囚衣，依旧板板正正，他丝毫不被黄青荇触怒。
他想起长兄说的“青青田亩，荑稗先出”，暗讽道：“黄荻，天下之大，疆界无穷，你可知稗草为何不生长别处，而非要生在田亩里？”
兴许是“稗草”二字勾起了黄青荇的一些回忆，直击其心头弱处，黄青荇在车内默不作声。
裴少津继续道：“因为稗草伴生，离了田亩根本就活不成，稻苗没了，你觉得稗草还能继续活着吗？便是活，也是活在阴暗的角落里，正如你现在这般，躲在车帘下根本不敢见人。”少津为南居先生感到不值，道，“你背叛了南居先生，枉他与邹老夫人一路养你、教你、提携你，你却在他身后刺刀，你是叛徒。”
“我没有背叛恩师。”黄青荇激动，终于撩开了车帘，探出头睥睨着裴少津，道，“我费尽心计往上爬，待我身居高位时，便可替恩师正名，让天下人皆知恩师的才华与大名。”
裴少津起身，忍不住朝黄青荇啐了一口，道：“胡言乱语……南居先生之高德，若知教出尔等大奸之人，只会扪心追悔。”
黄青荇抹了一把脸，挑了挑两撇胡子，反而失心哈哈大笑，问道：“那你呢？你与裴少淮呢？你们得了恩师的指点，元及第，官居要职，可曾在朝中为恩师正名一二？又可曾让皇帝厚待曾经的忠贤老臣一二？只知索取，而不知报恩，尔等就是这般做人门生的吗？你们为恩师做了什么？”
裴少津拍拍身上的尘土，朝向初升起的圆月，拖着哐哐当当的镣铐，头也不回往前走，他抛下了一句：“我等让南居先生的理想可以活着，让世人不忘‘天下大同’。”
蜿蜒向黑夜的官道，在月色的照耀下，终于可以看到尽头。
汇成一点的长路，不知有多远，但只要走就能走到尽头。
裴少津对着明月高声吟唱道：“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空旷的官道上久久才回传过来。
……
月色终于爬上高墙，照进裴少淮的小院。
裴少淮望着才冒出头的明月，忍不住吟出唐时王昌龄的那句“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即便各在一处，依旧明月同照，兄弟之间就当同风共语。
这是少年时南下游学，兄弟作别时道的诗句。
燕承诏坐在石台上，一边饮酒，一边劝道：“放心吧，你二弟不会有事的。”
“他还是太冲动了些，边关战事复杂，岂是他一介纸上谈兵的京官可以硬闯的？”裴少淮担忧道，他知晓，即便他没被关在这牢狱里，也必定劝不动弟弟，可还是忍不住担心。
“不出去走走，岂知真正的兵道？”燕承诏想起与裴少津为数不多的交集，说道，“他若是不‘冲动’，不敢做敢为，又岂是你们裴家人，岂是你的二弟？”
燕承诏看着裴少淮，公允评价道：“若说冲动，裴郎中未与皇帝面见筹谋，就敢设下这个局，敢在堂前高喊‘船将沉矣’……燕某倒觉得裴郎中相较二弟更加冲动一些。”
裴少淮讪讪笑笑，道：“裴某这不是信任皇上和燕缇帅吗？下棋能下到一块去的，想法总不至于差太多。”
……
明月朗朗，黄青荇钻入小巷后，不多时，一架打着补丁的民间马车从巷子另一头出来，不回黄青荇暂居的宅子，反而驶向城北。
月光照着马车，影子投在路边野草上，影与草相叠，像是立于路边的孤魂野鬼。
终于，马车到了王太保的府邸后门，黄青荇在马夫的遮掩下，入了王家府邸。
轻纱白帐中，坐榻上两人对坐，灯盏映在白帐上的影子很高很大。
相较于王高庠，黄青荇年轻十余岁，留的是两撇胡子，而王高庠头发花白，留的是一把山羊胡。这样的差异，平日里分开见两人，只怕不会想到他们长得如此相像。
当他们坐在一起时，才可知他们都长了一对角眼和笔挺的鹰鼻，不苟言笑时显得咄咄逼人。
“太子败局已定，按照上家的指示，王太保接下来应当鼎力帮我。”
王高庠影子探前，欲盖过黄青荇，忿然道：“我一步步爬到太子太保之位，为东宫之师，即将便要成事，若不是你在南边从中作梗，我又岂会输？”他冷冷说道，“想要我帮你，做梦！”
“王太保年岁大了，可真会说笑话，什么叫我从中作梗？叫上家听了恐怕会笑掉大牙。”黄青荇讽道，“倘若王太保的‘成事’指的是太子登基后念及旧情，给王太保在内阁留了个闲职，下面的人尊称一声王阁老……王太保确实是即将成事。”眼神里满是鄙夷，矮桌上的茶水一口不喝。
黄青荇继续道：“裴少淮从闽地入京区区两月，你身为吏部尚书兼太子太保，先是失了京察大权，后又与太子离了心、生了间隙，王太保也敢说这是即将成事？”
王高庠顿时无言以对。
“短短时间内，王太保便将积年所得尽数败给了裴少淮，被迫辞去吏部尚书的位置，躲在府中求自保……倘若太子真的登基上位了，年年月月里，王太保除了一份旧情以外，还有什么能跟裴系相抗？”黄青荇的话如尖刺一般，句句扎心，接着道，“王太保败下阵，不是我在南边作梗，而是败给了裴系，败给了裴少淮……相反，我非但没有作梗，反倒是救了王太保，试想，若是没有淮王入京，你犯下如此过错，上家还会留你活到现在？这个岁数，说没就没了，并不少见。”
王高庠眼底生出些惧色。
硬的说完，黄青荇开始说软的，他道：“如今正是把裴系踩在脚下的绝好机会，王太保一点都不动心？你若是带着太子旧党投向淮王，淮王取代东宫，他日登基时，难道不会念一份情，让你入阁当当首辅？”
以利相诱。
岂知王高庠并未被诱惑，而是冷冷道：“若是听不懂你的花言巧语，岂不是比你白活了十几年？局势若是这般简单，我会不选摆在眼前的淮王？”
开始轮到王高庠鄙夷黄青荇，冷笑道：“你就不想知晓上家到底是谁人？甘愿永远被人操控生死？”

第247章
黄青荇瞥了一眼与自己几分相像的王高庠，沉默半许，才道：“知晓了能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有些事情，不去追究、不说出来，尚可以自欺欺人，一旦说破，不过徒增烦恼罢了。”黄青荇继续道，“一颗不能成事的棋子，一无是处，是不配谈这些的。”
原本语气一直很平静，可粗喘几息之后，黄青荇陡然暴怒掀翻矮桌，嘶吼道：“自我知晓京中有个钟鸣鼎食的王家，见到位高权重的王大人，我方知晓，此前的数十载都是苟活……我吃的苦难，难不成只是为了知晓上家是谁？知晓自己是个弃儿？”
黄青荇一字一顿说道：“我要的是功成名就，位高权重。”
发狂过后，黄青荇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门口处，又道：“废话不多说，助淮王宫变是上家的指示，王太保若有胆忤逆，只管我行我素，若是没有这份魄力，我希望在万寿节上看到王太保的人。”
言罢甩袖离去。
黄青荇的身影很快融入漆黑的夜里，王高庠望着门外，长叹了一声。
……
礼法，国之纪纲。
在大庆朝，万寿节与正旦、冬至为三大节，最受重视。
距万寿节只剩几日，京都中央御街两侧，匠人们忙忙碌碌，用各式的彩画、彩布把街道两侧打点得花团锦簇。
入夜时分，掌亮灯笼，更显热闹绚丽，颇有“万家灯火，十里光照”之观。
裴家二房的新宅子里，重新聚于京都的一家人正在用晚膳。
裴秉盛略扒了几口便把碗放下了，说是外头还有些要紧事要办，出去一趟。
“坐下。”裴珏平平一声却充满威严，他一边夹菜一边问道，“这个时辰了，你出去做什么？”
“没……没什么。”裴秉盛显然心虚，假笑道，“父亲，只是和几个旧时同僚聚一聚。”
“不许去，近来不太平。”
裴秉盛在位置上如坐针毡，重新端起碗筷也心不在焉，他试探道：“父亲……”
结果一开口就被裴珏打断了，裴珏啪一声摔下碗筷，斥道：“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知子莫若父，裴秉盛挪挪屁股，裴珏就能看透他的心思，裴珏道：“你是不是觉得为父重新回到吏部尚书的位置，又可以为你的官途铺路了？或是埋怨自己怀才不遇，庸碌了几年，终于等到了扬眉吐气的机会？”
“果然是受的苦还不够。”裴珏冷声道，“这才几年，鱼鳞册的事你就忘光了？”
被戳破心思的裴秉盛一脸讪讪，道：“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孩儿也知错了，父亲何必反反复复提起？”
“你要是真知错，就不会想着今晚出去，与人狼狈一窝。你以为重修鱼鳞册，事情真的过去了吗？你就没想过，动了鱼鳞册，楚王多出数倍田庄，这些田庄的粮食都去了哪里？事情败露以后，楚王又为何离奇被长子锤杀？……唯有你，不问因果，觉得重修鱼鳞册就是结局，何等愚蠢。”裴珏的眼神似刀，是真动怒了，桌上的其他人纷纷劝裴秉盛认错。
在裴珏看来，楚王指不定也是一张牌，只不过半途出了差池、废了，便也就被人弃了。
裴秉盛非但不认错，反倒壮了胆，欲一意孤行，他道：“父亲，时局变了，您那一套也当变一变了，如今满朝官员都在想退路、找靠山，只有你还在这里拦着我。伯爵府那头才风光了几年？就因为没跟对人，如今落得门庭凄凉。”
裴珏气得胸脯起伏，他懒得再理论，厉声吩咐道：“曹管家，找人把这个逆子给我绑起来。”
二老太太、裴少炆等纷纷劝和，但裴珏今日是铁了心要治一治裴秉盛。
很快，裴秉盛被下人绑在了椅子上，反抗不得。
原以为只是拿藤条行行家法，岂料裴珏取来碗口粗的棒槌，走到裴秉盛的身前道：“当年你犯下大罪，身为父亲断了儿子的前程，使得少炆险些不能科考，我便应断你一条腿。如今，少炆的官途刚有起色，一家人重回京都，你又想掺和皇储争端，使家人陷入危险境地，则应再断一条腿……你既不知悔改，便新账旧账一起算罢。”
知晓老爷子从不说笑，言出必行，裴秉盛终于露出了怯意，连连摆头惶恐道：“孩儿知错了，父亲不要啊，不要断我的腿，儿子不想当个残废……”
没等其他人前来拦阻，伴随着两声惨叫和枯枝般的咔嚓声，绑在椅子上的裴秉盛，小腿已然折断扭曲。
裴珏散落几缕白发，他有些乏力地用棒槌撑着地，看着疼到面目狰狞的儿子，道：“我裴珏宁愿生了一个废人，也不愿生一个庸碌无能的自大者。”
他吩咐道：“给他松绑，他若还想出去，便让他爬着出门好了。”
棒槌落地哐当响，裴珏搀着腰，有些一瘸一拐地离开了正堂。半道，他一把扯开了常年穿着的假立领，扔在了地上，与教不成器的长子相比，脖子上这道疤痕又算得了什么。
……
风雨欲来树先动。
万寿节前一夜，三更天里，一架马车停到了张秀才家门前，年近六旬的张秀才不觉蹊跷，反倒觉得受贤主重视，气派极了，已有几分迷了心窍。
不过，准备登车时，张秀才还是犹豫了一下，好奇问道：“官爷，主子安排我等去做些什么？”
前来接应的这几人，个个高大魁梧，明明是在夜里，却一直戴着头盔不摘下来，率队那人道：“不该问的别问。”
“总要知道去做什么，老夫才敢上车罢？”
那人冷笑几声，讽刺道：“你与伯爵府裴世子为连襟，应当对他两个儿子的下场有所耳闻，如今林家、裴家自身难保，有一份机会摆在你面前，你还挑三拣四，活该你一把年岁还受人白眼。”
此张秀才正是林氏长姐的丈夫，没什么本事却自视甚高。
那人又劝道：“若不是知晓你有些才华能耐在身上，这份从龙之功、日后的天子近臣，也是你区区秀才可以染指的吗？你若顾忌，此事就此作罢，权当我们白跑一趟。”
“可别，可别。”张秀才急急忙忙提着下衣摆，慌慌乱乱爬上的了马车，生怕错失良机。
马车上，那人塞给张秀才一根粗实的枣木棍，张秀才不敢接，口吃道：“我……我一介书生，官爷给我一截枣木棍做什么？”
“打打杀杀的事不指望你，给你根棍子自保，拿着。”那人道，“不过，你若能给那逆臣头目来上一棍子，便算立了头功。”
张秀才接过棍子，问道：“如何识得哪个是逆臣头目？”
“人人都护着的，身穿锦缎的，自然就是逆臣头目了。”
下了马车后，漆黑不见五指的夜里，张秀才手里紧紧握着枣木棍，随着一队人一路抹黑前行，推搡催促下，他只顾着往前走，根本不知途经了哪里，将要去往哪里。
……
……
万寿节当日，太和殿前传来阵阵编钟声和密集的鼓点，百官着官服自东西掖门依序而进，随后奏响《圣安之曲》，乐章唱道：“乾坤日月明，八方四海庆太平。龙楼凤阁中，扇开帘卷帝王兴……”
百官皆已就位，直到乐章奏完，依旧不见皇帝升座。
按照礼节，皇帝此时理应身穿冕服，坐于龙椅上，接受百官的进表。
编钟乐声传得很远，宫外人闻之，皆以为万寿节大典正如常进行。
南镇抚司诏狱中，一排牢门次第打开，直通小院。燕承诏身穿飞鱼服、佩戴绣春刀，快步走入小院，对裴少淮道：“老鼠全部出动了。”
裴少淮知晓今日紧要，穿了一身简便的劲服，问道：“进来了多少人？”
“六千一百八十二人。”
裴少淮有些佩服燕承诏的本事，夜里乌漆麻黑的，竟能把贼人数目算得如此精准。
燕承诏继续道：“昨夜四更天里，叛贼登上北山，宫内有人接应，大开神武门迎敌，叛贼很快便封锁了大善殿和中轴三大殿。其中，还有一支叛军去了东宫。”
正如裴少淮之前所料，叛贼发动宫变会从北边攻入。
“淮王入京，不是只偷偷带了两千余私军吗？”裴少淮问道。
燕承诏应：“多出的四千人，或是早早蛰伏于京都，或是从山海关方向混进京都的。”
裴少淮心中了然，无怪对家要杀掉楚王，声东击西，试图把燕承诏牵制在武昌府，原来这场宫变他们蓄谋已久。
只怕淮王自己都不知道，助自己发动宫变的贼人，大半都是自东北而来。
发动宫变，不同于起义、起军，靠的不是大队的兵马冲破城池，夺下皇城，而是安排精锐潜入宫中，通过封锁皇宫，利用宫内外的信息差，达到挟持君王的目的。
淮王要的不是宫毁人亡，他要的是，逼皇帝下旨换储，把皇位传给他。
严逼之下，只要皇帝松了口，又有大臣支持，这场宫变就成功了一半。
既然布的是个局，自然有破局的安排，燕承诏道：“镇抚司、神机营两万官兵已埋伏于皇城各大门外，直待皇上一声令下，便可覆灭叛贼。”
裴少淮让吴见轻暂且留在小院里不要出去，他则与燕承诏离开诏狱，先行赶去兵部捉拿硕鼠。
自古宫变，先是控制皇宫、胁迫皇帝，第二步便是拿到虎符，控制驻扎京畿的数十万禁军。
淮王想要的是皇位，对家想要的，恐怕是禁军虎符。
……
皇宫被封锁，其中大善殿最甚，到处都是淮王的人。
御书房外，淮王踱步等待着。这时，淮王的一名亲信战战兢兢过来禀报，淮王只当他是胆小怕事，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拍拍亲信的肩膀道：“胆子放大些。”
淮王问：“东宫那边情况如何？”
亲信道：“已……已经成事了。”
成事代表淮王的拦路石终于被清除干净了，他不由露出一丝得意，又问：“太和殿前的臣子们呢？”
“归顺的仍留在殿前，抵抗的则暂时关入了宫廷里，听候主子的发落。”
淮王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他遣走亲信，一把推开了御书房的大门。
此时，皇帝燕柘身穿冕服，正坐在御座上闭目，房内独他一人。
淮王不会动皇帝，至少目的没达成前不会。自古以来，不管是子夺父权、弟夺兄权，还是叔夺侄权，控制皇宫后，绝不会第一时间杀了皇帝，因为杀了皇帝便做实了他的名不正言不顺。
在拿到诏书之后，皇帝再因病驾崩，这才是“正道”。
淮王虚情假意地跪地行大礼：“儿臣拜见父皇，吾皇万岁万万岁。”而后自行起身，他建议道，“今年的万寿节，皇兄没有办法领文武百官向父皇进表祝贺，往后，恐怕亦是如此……父皇，不若就由儿臣代替皇兄，领衔群臣进表贺寿，父皇觉得如何？”
皇帝没睁眼看淮王的表演，应道：“你休想。”
“都到这个时候了，父皇何苦还如此偏执？”淮王笑里藏刀，威胁道，“父皇若是早些松口，我那皇兄兴许还能留条性命，若是父皇执意不肯，嫡长皇子被奸人击毙，嫡次皇子补位，也说得上是符合正统。”
皇帝陡然睁眼，怒道：“你敢！”
淮王笑得更加轻狂了，他道：“儿臣敢做今日之事，又岂差多走一步？”
“你要弑兄杀父吗？”
“弑兄杀父也是你逼的！”淮王嘶吼道，“一个打小埋头做木工的废物，你视若珍宝，而我如何努力如何出彩，你置若罔闻，你宁愿把天下交给一个木匠也不愿意给我，何其折辱。”
又讽道：“说起来，父皇的皇位不也是争来抢来的吗？儿臣这也算子承父业了。”
“朕为皇长子，继位名正言顺。”皇帝睥睨殿中的二儿子，心中唏嘘，两个嫡子，一个太过心慈，一个太过狠辣。
他不是对淮王置若罔闻，倘若淮王能是个明君，心中能有大度，登基后能容得下兄长一家，他又岂会完全不考虑淮王呢？
万没想到，皇后与淮王的路子越走越偏。
皇帝道：“朕即便去争去抢，也从未把刀架在先帝脖子，逼着他把皇位传给朕。”
“看来父皇还是没有想明白。”淮王低头掇拾掇拾五爪龙九章服，说道，“皇兄被贼人击毙，父皇闻讯重病卧床，儿臣暂代父皇监理国事。文武百官还在太和殿前等儿臣，儿臣就不打扰父皇在此养病了，过几日再来问父皇的意见。”
言罢离开大善殿，驾辇往太和殿去了，意气风发。

第248章
欲夺皇权，先破禁军。
朝廷的统兵方式有很大弊端。自唐朝以来，各朝各代皆沿袭“居重驭轻”的政策，即“京师宿重兵，京畿内外当天下兵力之半”，把大半的兵力都安扎在京都周边，试图达到“举天下之兵不敌京师”的效果。
好几十万的兵力围在京畿内外，皇帝怕武将带着士卒们造反，便又想方设法分权、制约。
于是乎——禁军统帅有领兵之权，却无调动之权。兵部一群文官，上承皇帝旨意，通过印信、虎符有调动兵马之权，却无统领之权。一旦宫城内发生动荡，京畿禁军最先想的不是如何灭叛军，而是等朝廷的旨意、虎符。
这样的布兵方式，看似牢牢守住了京畿，实则一旦京都失守，其余地方也将一溃千里。
对家的兵力必定不敌大庆，所以他们瞄准大庆的驭兵漏洞，试图以此击溃强于自己的大庆。
……
被叛贼封锁的几座宫殿里，一片混乱，宫人纷纷藏躲以免遭殃。
文武百官皆在太和殿里，六部衙门里并无几人值守。
裴少淮与燕承诏入了兵部，确保兵符安好后，兵分两路——燕承诏前去领兵剿灭叛贼，裴少淮则带人在此继续埋伏，守株待兔。
不多时，回廊传来一阵又急又轻的脚步声。
大门打开，竟是十余个老内官，为首的正是萧瑾。
“萧内官这会儿过来，是替皇上跑什么事？”裴少淮撩开幔帐走出来，幽幽问道。
与此同时，埋伏的锦衣卫拔刀，把这群内官团团围了起来。
大抵是怀着“成事则富贵活，失事则尸骨寒”之心，萧瑾见了裴少淮，知晓事成败局却不露半分惧意，只端端站着思忖了片刻，笑道：“看来洒家跟了皇帝几十年，到底还是没能摸透这颗帝王心……不知洒家是哪一步走错了，让裴大人看出了端倪？”若不是早有怀疑，皇帝岂会专程把他召回身边演一场戏？
“家母虽有贤良淑德之名，但萧内官对她的敬意，未免表现得太刻意了些。”裴少淮道，“萧内官遭生父、继母迫害而去势入宫，复仇时，只通过徭役取了生父的性命，而未过多谋害继母和弟弟，便说明你觉得主错在生父。如此一来，萧内官若真有崇敬之心，也理应是对家父而非对家母……此前，萧内官可没少与家父打交道。”
一份刻意的崇敬，只能是为了掩饰真实目的。
裴少淮又道：“再者，从闽南传回的密报何等紧要，萧内官跟随皇上多年，耳濡目染，裴某不信你完全看不懂其中含义。一个真为东宫着想，真想帮太子，看着太子长大、把太子当孩子看的人，明知太子耳根子软，根本不可能把这么一份密报告诉太子，让太子涉险。这是在害他，而不是在帮他。是以，萧内官偷这份密报不是为了帮太子，而只是为了借太子之口，把消息给透露出去。”
萧内官抚掌，赞道：“裴大人推断得很好。”
“没错，洒家不是太子的人，洒家是淮王的人。”
“这个时候了，萧内官还要玩掩人耳目的把戏吗？”裴少淮道。
萧瑾若是淮王的人，根本不可能独自到兵部来找虎符。
裴少淮不否认，初入朝廷为官时，他对皇帝身边这个温温和和、适时善意提点他人几句的老内官带有好感。可现在，他恨透了萧瑾。
恨他风平浪静之下的血盆大口。
如果没有猜错，乾清宫的大火出自萧内官之手，钦天监吴监正之死也出自他的手，皇宫里的波诡云谲，都是他配合对家布的局。
他对皇帝乃至皇帝近臣悉如手足，把皇帝的心思揣摩得透透的，藏得足够深。如果不是对家急于制造契机，也许萧瑾永远不会被发现。
裴少淮道：“裴某实在想不明白，你身为大庆人，为何要替异族造乱，置大庆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下？”
“裴大人是要跟洒家说民族大义吗？”萧瑾讥笑，他道，“洒家一个断了根的人，死后不入乡冢，无人拜祭，哪里还分什么本族、异族？在洒家眼里，这天底下不管什么族，只分两类人，一类是主子，另一类是奴才。”
“奴才当久了，也想试着能不能当当主子。”萧瑾反问裴少淮道，“我为贱民时，何人在意过我？时过境迁，当我有机会为人主时，凭何要求我在意那些贱民？”
“这个世道就是一根竹竿，一边争着爬上去，一边把他人敲下来，谁上得去，谁就是主。”萧瑾继续道，“洒家劝裴大人也别太较真，把洒家捉去换功劳便是，刨根问底的事，实属没有必要。这世上事事皆有结果，却非事事皆有缘由。”
在裴少淮看来，萧瑾愈是如此，愈说明他在掩饰什么。掩饰的背后，才是他真正想要袒护的人。
毕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涉险造反。
更莫说一个深宫内官牵线搭桥与异族相勾结。
此间必定有一个契机在。
宫变当前，时间紧迫，裴少淮顾不得与萧瑾继续纠葛，他决定让锦衣卫先将其押下去，后续再做盘问。
……
兵部大门才关上，没过一刻钟，有人从左掖门来到了兵部衙门前，拉拉扯扯争执着。
仔细一听，是黄青荇和王高庠的声音。
裴少淮走到窗前，推开半条缝看外面的动静，只见王高庠张手拦在黄青荇跟前，道：“黄荻，你不要命啦？”
黄青荇更年轻力壮，轻易推开了王高庠，直奔兵部大门而来，一边走一边说道：“‘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今日我便叫他看看谁得鹿、谁梦鱼。”他对上家讥讽的这句诗耿耿于怀。
王高庠从跌倒中爬起，又赶紧去拉住黄青荇，焦急劝道：“你斗不过上家的，收手逃命罢。”
黄青荇一甩手臂，把王高庠推倒在檐柱下。
他弓着腰，睥睨着跌在地上的王高庠，道：“我知晓我是他的一颗棋子，淮王亦只是一颗棋子，上家从来就没想过让太子或是淮王任一个上位，他布的所有局都是为了本族大业。不过不要紧，这些都只是他的计划而已，所谓的本族大业与我何干……眼下的局势，他想趁乱得渔翁之利，这事没那么容易。”
又道：“只要我帮淮王牢牢拿住几十万禁军，这皇位就是淮王的，事成定局后，我便是第一大功臣。我倒要看看，上家如此足智多谋，究竟有没有本事能冲破几十万禁军，夺下京都，实现他的大计。”
王高庠仰头道：“你不要忘了，这宫里有四千死士是他的人，若是他们发现你有异心……”
“这天底下，不怕死的人多不了，贪名好利的人少不了。”黄青荇丝毫不惧，道，“只要拿到了禁军虎符，灭四千死士也不过挥挥手的事。”接着又道，“王大人前几日还在劝我不要任人宰割，要自己掌握生死，现下为何却要阻拦我？”
窗后的裴少淮暗想，原来是紧要关头，黄青荇开始反水了。
对家想利用黄青荇和淮王发动宫变，为本族创造入侵的契机。而黄青荇将计就计，打算把淮王真正推上皇位，他独揽从龙大功。
裴少淮笑笑，真是好一出狗咬狗的大戏。也是，黄青荇那样的性子，岂甘心于只当一枚棋子？
只可惜，还没等黄青荇进入兵部，院外传来了厚重的装甲声，叽哩咕噜说着异族话语。
黄青荇一凛，想赶紧藏入兵部，结果动静过大，反倒暴露了他的踪迹。
几十名叛贼涌进院子。
黑盔蒙头的叛贼似乎识破了黄青荇的主意，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对属下做了个格杀的动作，示意诛杀黄青荇。
数把利刃拔出，明晃晃向黄青荇刺过去。
黄青荇绝望之际，却见一道身影陡然横挡在他的身前，以肉躯替他挡下了利刃。
此人正是王高庠。
黄青荇在其身后怔怔然，看着刀子刺进又拔出，血水喷涌，绯色的官袍被血迹染得更深更红，直到王高庠倚着墙将将倒下，他才回过神来，颤颤地将其扶入怀里。
裴少淮命锦衣卫赶紧出去制服叛贼。
刀剑相拼声里，黄青荇抱着王高庠，红着眼，喉咙哽咽又满腔恨意地怒道：“你以为你如此便能消除我的恨意、消除你的愧疚吗？我这几十年受的苦难、折辱，你们以死还不起……”
锦衣卫武艺高强，很快便制服了叛贼，打斗声渐渐消停。
黄青荇的咆哮声渐渐变作了抽泣，止不住的流血染红了他的双手，又顺了两人的衣袍，流了一地。
裴少淮静静站在两人几步之外，给将死之人留了一丝善意。
王高庠萎如枯草，他喃喃道：“我不是为了消除你的恨意，你理应恨。我只是想告诉你，生在这个家里，即便是身为嫡子，也同样活得苟且、折辱……身在富贵窝，然精神倍受煎熬，我受的苦难并不比你少半分……”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在生命之末不知看到了什么景象。
“你出世时我已十三，我看着上家逼你的生母上吊自尽，再把你弃到破庙里，我问上家为何如此，他说……唯有断了所有孽缘，无牵无挂，吃尽世间的折辱，从卑微里一步步爬上来，才能养成最凶狠的孤犬，他说家族庶出注定如此……”
王高庠将死之际说出这番话，可见这件事日日夜夜里都在折磨着他。
“我后悔青丝尽白也没有勇气反抗。”王高庠笑笑，咯出一口鲜血，道，“正是我的懦弱无能、任人摆布，才叫我的孩子也受着和你一样的苦楚……”
“我该下去赔罪了……”说完这一句，王高庠的眼缓缓闭上，渐渐没了生机。
黄青荇嚎啕，紧紧搂住王高庠的冰冷的身躯，哭腔中终于喊出了那句“大哥”。
一旁有许多被制服的叛贼，被锦衣卫按在地上，裴少淮来到一名叛贼跟前，一把扯下了他的头盔。
果不其然，头盔下掩饰的是异族发式——青丝系以色丝，一同辫发成两髻，乖金环，自左右耳垂肩。
这正是金人特有的发式。宋时“靖康之难”以后，金人占据幽云十六州，与南宋对峙一百余年，不料其背后的蒙古人发展壮大，势力盖过了金人，捷足先登成就了大一统。
金人退居山海关外，休养生息，如今瞄准时机卷土重来。
裴少淮问黄荻：“裴某是当叫你黄荻，还是王荻，或是完颜荻？”
至于“青荇”二字，裴少淮觉得他不配南居先生取的字。

第249章
黄青荇将兄长的遗躯平放于地上，为他掇拾好凌乱的衣袍，再用自己的衣袖仔细拭去其脸上血渍，让其留有最后的体面。
两人同父异母，虽有兄弟之血脉，却无兄弟之情、兄弟之实，直到阴阳相隔才有了惺惺相惜，实在叫人唏嘘。
做完这一切，黄青荇才应道：“裴大人何必以此来羞辱我？鄙人姓黄，字青荇，恩师唤我黄青荇。”他承认王高庠是兄长，却不承认自己是异族。
“水荇青青满绿波，与青山相映，你的所作所为岂配得上南居先生的‘青荇’二字？”裴少淮继续质问道，“你何来颜面唤南居先生为恩师？你对得起他的栽培吗？”
黄青荇起身，锦衣卫双刀拦在他的身前，他却不管不惧，生手握住刀刃，任凭手心漫血，直勾勾看着裴少淮道：“你为当朝天子，我为其子淮王，各为其主，成者活败者死，仅此而已，谁又比谁高贵？”
他不承认自己与上家是一伙的。
黄青荇继续癫狂道：“倘若我今日早到半个时辰，顺利拿到虎符，助淮王坐上皇位，我黄青荇便是从龙大臣、权柄滔天。”他闭眼贪想着，一脸兴奋仿佛事已成真，道，“待我替恩师正名，让他成为大庆国臣，世人乃至史书青笔只会赞誉我尊师重道、有情有义，届时，又岂轮得到你在此问我姓什名谁？”
“你连南居先生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却还在此一口一个尊师重道，何其可笑。”裴少淮道。
也许在黄青荇心里，把邹老夫妇位置放得极高，堪比再世父母，也许在金陵城里，他是真的在尽心竭力照料二老……但这些弥补不了他的过错。
自他以钱道祸害百姓，不顾百姓死活以谋权时，他便已与南居先生背道而驰，成了南居先生口中的稗草。
“我不知晓恩师想要什么？也许吧……”黄青荇争道，“但我知道恩师必定不想要猜忌、排挤和党争，不想一心为君却被君罚，不想自己的门生惨遭贬谪、不复重用！”
“你经历过吗？裴大人。”这轻飘飘的一句，就像是毒蛇缠绕在臂上，对着裴少淮的鼻尖吐信。
从这一点来看，对家确实成功了，成功把黄青荇弃养成了一条自私自利的孤犬。
“是，我承认，闽南三大姓的钱道计策是我出的，通过钱肆发行交子，空手把百姓的家财掏空耗尽，让三大姓牢牢把住货源，奇货可居，逼死小商户……我承认这些都是我做的。”黄青荇忽而哈哈大笑，嘲讽之意十足，他提醒裴少淮道，“不要忘了，这些不过是当朝皇帝玩剩的把戏。怎的？他贵为天子，大肆印发宝钞便是不得已而为之，而我等逆臣故技重施，便是荼毒闽南百姓？最虚伪的便是你裴氏兄弟，学了恩师的一身本领，却拜在伤尽恩师的昏君脚下。”
昔年，皇帝初登基之际，确实没听邹老的意见，大量印发宝钞而失信于民。
裴少淮无意洗白皇帝曾犯下的过错，君主本就是这个世道里最大的剥削者，他只能庆幸自己遇到的是已经成熟稳重的皇帝，而不是一个刚刚登基、群狼环伺下病急投医的年轻天子。
他更感激于南居先生已走了一半的路，送他走到更远。
天下大同这条路，不是独哪一个人走出来的，黄青荇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倘若南居先生如你所想，他就不会身在朝野依旧心系天下。倘若裴某如你说的这般不堪，南居先生就不会将毕生所学所悟倾囊相授。”裴少淮应道，“裴某从南居先生身上所学所得，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哪一个人，而是为了天下百姓，为他们有所食、有所衣、有所学，锻造银币是为此，南下开海是为此，如今捉拿叛贼、免大庆于兵荒马乱，亦是为此。我裴少淮无愧于心，无愧于南居先生的教导。”
“不管何时何地，裴某都可身姿板正立于南居先生跟前，言之凿凿道，未曾辜负他的期望，未曾失约自己的许诺，未曾向物欲横流妥协，可以确信告诉南居先生，他所希冀的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大同终将可成。而你呢？”裴少淮走过去，把住黄青荇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从上对下说道，“当南居先生令你下田拔除荑稗时，你就没曾想过，他是想救赎他迷途的学生？”
黄青荇的瞳孔瞪大了又缩小，他终成了自己拔不去的稗草。
裴少淮手一甩，撇开了黄青荇的脸，转身背对着黄青荇道：“你让南居先生失望了。”而后离开了兵部。
南居先生给过黄青荇机会，裴少淮也给过他机会。
……
……
燕承诏领人逐点剿灭叛军，人数上、武器上、武力上的占优，使得场面并不惨烈，甚至没有闹出太大动静，便结束了打斗。
东宫里，太子一家躲在分散躲在密室里，虽受了些惊吓，却无大碍。
而太和殿里，不明外头境况的淮王依旧春风得意、满脸红光。
几个归顺于淮王的大臣，此时正在殿上大献殷勤，一个道：“殿下是不是该改口了？由‘本王’改称为‘孤’，才值得起殿下现在的身份。”
“卢大人说得有理，过不了多久，便又该改了。”
淮王大喜，臣子们也跟着大笑，笑声回荡在空旷的殿中。
日光照进大殿，正堂上的龙椅熠熠生辉，十分气派，臣子道：“殿下如今代为监国，有国君之实，坐一坐这龙椅也符合礼制。”
淮王一边佯装谦逊、假意推辞，说什么“礼制不可废”、“不能落人话柄”，一边却把几个臣子遣了出去。
他要独享这荣耀时刻。
正准备坐下，淮王想起有件麻烦还没处理，他这个人锱铢必较，有仇必报。
此前裴家羞辱了他，现下他便要拿裴家开涮，杀鸡儆猴，以报私仇。
“来人。”
大门吱呀响了一声，淮王以为是自己的侍卫进来了，只顾着负手在龙椅前来回踱步，吩咐道：“景川伯爵府胆大包天，为报私仇，竟串通宫人，将姻亲张梗送入东宫，将吾皇兄残忍杀害，人神共愤，罪不可恕。传孤口谕，将景川裴家所有人抓入天牢，择日斩首于午门之外，以儆效尤。”
只是发令后没听到“遵命”，反倒听到一阵窃笑声。
淮王怒目望去，只见一文一武站在殿中，他认得武官乃是镇抚司缇帅，文官却不知是谁。
淮王顿时大骇。
燕承诏好不容易掩住窃笑，正经脸几息，又立马破功，道：“裴大人听见没有，你这才刚从天牢出来，他便要把你抓回去……裴大人不若回去再坐坐？”
“你……你们怎么进来了？”淮王顿感大事不妙，“来人，来人，快将这两个逆臣拿下。”
裴少淮道：“你们燕家的事，燕缇帅快些动手罢，时辰不等人，宫外还有急事要办。”
这两人一起做事，向来都是“有商有量”的。
正这时，大殿偏门探出个鼠头鼠脑、贼兮兮的老匹夫，他看了一眼皇座前身穿锦衣而非龙袍的淮王，瞬时提着粗实的枣木棍冲过去，当着淮王的后颈就是一闷棍。
速度之快，淮王甚至没来得及看来者是谁，便晕倒在皇座下。
老匹夫拍拍手得意道：“我就省得叛臣贼子是冲着皇位来，到龙椅跟前等贼子头目必定没错。”
等裴少淮看清楚老匹夫的面目后，一扶额，竟是来往甚少的张姨父。
他很快想清楚了其中门道，有些哭笑不得——淮王想借张姨父，在事成之后冠裴家以刺杀太子的罪名，一来可以洗白自己，二来可以清理裴家，好一个一箭双雕的计谋。只可惜千算万算，这闷棍子算到了自己的头上。
原来，张秀才夜里跟着叛贼进宫后，凭着红墙金瓦认出了紫禁城，他心里一直念叨着“头功”，怕被人抢了去，便趁着叛贼不注意，偷偷逃离了队伍，再瞎耗子乱撞，一路摸到了太和殿来。
燕承诏低声商量问道：“裴大人什么打算？”
“抓进去好好吓唬吓唬，叫他以后莫敢再犯糊涂，下一回可没这么好运了。”
“交给我吧。”
……
宫变即将被平定，一切又将恢复井然有序。
可御书房里物品的凌乱无序，很难再有人摆放得妥帖、让皇帝满意了。
皇帝把着茶盏，杯里剩下的半盏茶已经凉透，皇帝抿了一口，又冷又苦涩，毫无茶香。
萧瑾被押过来，定定站着，竟然不肯下跪。
锦衣卫正欲用强，皇帝却摆摆手，沉声道：“随他罢，你们退下。”
没等皇帝问话，萧瑾竟先开口了：“皇上有千人万人来跪拜，长长几十载，也受了老奴千次万次的跪拜，不差最后这一回了。”
“萧瑾，你走偏了。”皇帝道，“你知晓的，朕留你在身边，要的不是你的跪拜。”
“皇上可以不要，老奴却不能不拜。”
“朕现在允你不拜……”皇帝说到一半，发现不妥，话语又咽了下去，改道，“朕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皇帝走下台阶，与萧瑾同站在御书房平地上，问：“朕被周皇贵妃、楚王联手迫害，你冒死给朕送来吃食，这是假的吗？你劝朕多抽些时间陪陪政儿，以免百年以后无脸面对孝贞皇后，这也是假的吗？朕喜好吃什么、用什么，朕想说什么、做什么，你是真的明白，或只是为了当差而已？”
“假的，都是假的。”萧瑾一口应道，“不过是私心揣摩、奉承迎合，皇上想要什么，奴婢便给什么罢了。”
又道：“皇上何苦要奴婢为奴婢，又要奴婢有真心？”

第250章
皇帝懂萧瑾，一如萧瑾懂皇帝那般。
几十载转逝如梦，镜花水月也有几分真。
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一辈子都在这高墙深宫里，即便真的事成、当了主子，又能快活几日呢？
皇帝心底的悲痛惋惜多于愤怒怨恨，他看出萧瑾一心求死，道：“念在一场主仆，朕留你一份体面。”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战战兢兢捧着托盘入殿。
无论如何，皇帝都不可能留萧瑾性命，因为萧瑾背叛的不只是自己，还有整个大庆，皇帝没办法代替大庆子民原谅这个罪人。
两杯鸩酒随着小太监的颤抖泛起涟漪，织金红绸映着杯身青瓷，像是洞房花烛夜的交杯酒。
萧瑾陡然跪地，哀声道：“陛下……”
皇帝转身走上台阶，回到了御座上，闭目道：“不必求情了，喝了罢。”
这座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孑然一身的人不被权势富贵所收买，孤独的灵魂却能在深宫后院被俘获。
萧瑾端起其中一杯鸩酒，与托上另一杯酒轻轻碰盏，无声诉别，一饮而尽。
毒性发作，萧瑾没有挣扎、没有呻&#183;吟，只是静静侧卷在地上，慢慢没了动静，未瞑目的双眼流下两行浊泪。
皇帝始终闭目，不忍心看这些。
待萧瑾被宫人抬下去以后，殿外传来冲天的烟花声，像是白日里的惊雷，仔细一辨认，正是从奉天门外传来的。
这是信号炮，看来镇抚司与神机营已经把叛贼尽数拿下了。
皇帝坐在御座上，透过殿门往外看，目光过了金桥便被一堵高墙遮住。高墙居中开的几扇门，就像是铜板子上开的小方孔。
宫变平定了，逆臣尽数被抓，紫禁城恢复平静，皇帝却高兴不起来。
万寿节这一日，他理应坐在太和殿上接受百官进表，与普天同庆。可事实却是——与他同床共枕的皇后大开神武门，给叛贼行方便；他的次子觊觎皇位，试图弑兄杀父……伺候了他几十年的老内官，与异族联手布局，受人欺愚而至死不知。
他岂能高兴得起来？
皇帝走出御书房，想看看宫里的娇艳日光，当他踱步时，发现紧紧追随他的唯有孤影而已。
……
另一边，裴少淮与燕承诏还在忙碌着，忙着挖出最终的幕后黑手。
闽地时，他们俩进了对家圈套，被对家摆了一道。这一次线索充分，藏匿在京都城里的对家插翅难飞。
随着王高庠身死、黄青荇被捕，对家的“面目”渐渐明晰——他们是金人长年埋藏于大庆朝的奸细，是金人王族完颜姓的一个分支。
他们趁着大庆建朝之初，混入山海关中，自称为“王”姓，伪装为琅琊王氏的一个分支，一步步崛起为世族，把手伸得越来越远。
若有出息嫡子，则举全族之力将其送入朝廷为官，助其登上高位；若得了庶子，则去母留子，弃养农家，任其自生自灭，令其自幼便一身的戾气。
一边在京中运筹帷幄、布局养奸，一边扶持各地棋子，指使他们垄断敛财，为日后的造反积攒钱财，暗里饲养军士。
王高庠为太子党首，黄青荇投奔淮王，而对家的最终目的是推翻整个大庆朝。
如此不惜一切、步步为营，叫裴少淮后脊直生寒——倘若父亲没去太仓州为官，没发现镇海卫养寇自重，楚王的势力与日俱增，那么今日的宫变是不是还要再添一个角色？
倘若任由泉州港继续垄断敛财，等到金人聚足万金之金，大庆国库穷无一物，届时大庆的将领士卒到底会听谁的指令？是奋起一战还是举手投诚？
倘若小冰期连年长冬，北地百姓收成惨淡，朝廷的救济迟迟不到，金人趁机略施好处，百姓会不会拥立他们为王？
对家奉行的是愚民政策，这个天下落入他们手中，可以料见百姓们会遭遇什么。
裴少淮与燕承诏来到王氏府邸前，锦衣卫早将此处团团围住。
一股浓郁呛鼻的灯油味飘散出来，使得他们不敢强行冲闯，不是怕死，而是怕损了重要物证。
推开大门，裴少淮与燕承诏走进去，只见正堂下铺着一块毛毡，有一老者盘坐于毛毡之上。
老者头戴金人尖笠，身穿盘领窄袖袍，夏日里犹不忘套着他的狐貂裘衣，以彰显他完颜姓氏的贵族身份。
地上散落着许多白发，想来尖笠之下，也已梳成了金人发式。
他的周围堆放杂物，倒上灯油，一盏灯火在他脚下幽幽发光，仿若下一瞬便会踢倒在灯油上。
看着老者这副武装，裴少淮道：“看来施谋用智、坐筹帷幄之人，已算到了今日的结局，早早做足了准备。”
又问：“裴某好奇，你就一点不关心两个儿子的死活？”
“我辈这一宗支，本就是为布局而存在。”老者白眉白胡，一双三角眼狠意似狼，毫无情绪波澜道，“他们可死，我亦可死。”
“死在一个败局上，也毫不惋惜吗？”裴少淮问。
“败局？你觉得这是一个败局？”裴少淮的话触碰到了老者痛穴，他猖狂又自傲，道，“裴少淮，这世上不止你一个聪明人而已？我既然敢上台，与你把戏尽唱完，便说明我大金朝不会输。”
“你们可以杀了我那两个儿子，也可以杀了我，甚至可以杀尽潜入宫内的数千死士，可你改变得了两王夺嫡、朝廷动荡的局势吗？那些参与宫变，举淮王为皇的臣子，朝廷还敢再留再用吗？不止他们，满朝文武百官谁是真忠谁是假忠，你们分得清楚吗？”老者得意道，“不是抓几个替罪羊，这场宫变就算有交代了……事情远没有结束。”
显然，他很满意自己布的局。
又大笑道：“更艰难的选择还在后头。”
言罢，老者一脚踢翻了脚边的灯盏，火苗陡然窜高。
老者一脸决然，等待熊熊烈火的吞噬，然而燕承诏一个腾空而起，顺势解开斗篷，再一挥手，把撑开的斗篷盖在了火上，压灭了火势。
要论敏捷，谁能比得过燕缇帅呢？
“你所说的艰难选择，是指选择出兵还是退守吗？”裴少淮问，“劳你辛苦布局，若是不亲眼看看我大庆人的选择，岂不可惜？”
“除了退守陪都金陵，你以为大庆还有别的选择吗？”老头在燕承诏手里一边挣扎一边叫嚣道，“西北疆有鞑靼起乱，那群只会养羊骑马的莽夫已经识破大庆的商计，只要三大部重新联起手来，试问大庆的卫所能挡得住万里铁骑的连番冲闯吗？驻守京畿的禁军，敢不前去支援西北疆吗？”
鞑靼三大部重新联手，实力确实不容小觑。
“百二关河草不横，十年戎马暗秦京”，西北疆若生战事，为防铁骑长驱直入，朝廷必须增兵西北。
增兵西北，粮草优先西北疆，后果是山海关、京畿一带守兵变少，防御战力大减。
对家离间、搅乱大庆与鞑靼的茶马生意，在秦晋散布谣言，引发民乱，为的正是击溃整个西北疆。西北疆愈乱，对于金朝愈是有利。
老头得意洋洋，顶上尖笠落下，露出金人的彩辫，他道：“我大金至少能收回幽云十六州，一寸土一寸金，这岂能说是败局？”
京都为幽州，大同为云州，幽云十六州指的京都至山西大同一带，其位置十分紧要，否则大庆也不会把京都设在“幽州”。太&#183;祖设立九边重镇，修筑长城，也是为了守住幽云十六州。
西北疆战事不断，京畿兵力不足，大庆为了自存，只能退守陪都。金人则趁此机会，在辽东集结重兵攻下山海关，山海关一破，整个辽东还有幽云十六州，自然就入金人之手了。
老头又道：“我奉劝诸位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赶紧入宫如实上禀，趁早商议退居陪都之事……若是动作晚了，只怕连金陵城都没得选，只能退回凤阳老家了。”言罢哈哈大笑，讽刺之意十足。
裴少淮心想，果然，对家不仅联手鞑靼来牵制大庆，还联手海上倭寇，企图让倭寇在南边制造麻烦。
黄青荇的窝点就在金陵城里，淮王一败，金陵城里的逆臣必如捅了窝的马蜂，四处乱逃。
倭寇乘船而来，便可趁乱入城烧杀掳掠，占领金陵城。
“裴少淮，你以为你抓到幕后主使了吗？”老头摇摇头，挑衅道，“你的对手不只是一个人。”
既然对家的布局与早前猜想的相差不多，这就好办了。裴少淮笑应道：“正巧，裴某也不是一个人。”顿了顿，继续道，“你当好好看着，大庆不会南迁京都，金兵也不可能入得了山海关。”
随后，燕承诏给老头锁上镣铐，将其关入运送重犯的铁笼中。
在一股浓郁的灯油味中，锦衣卫仔仔细细将整座府邸翻了个遍，除了老头，其余家眷皆已畏罪自尽，只有三五个仆妇躲在地窖里逃过了一劫。
裴少淮没能找到“王家”的家谱，却在王高庠的书房里找到了一沓旧书信。根据王高庠死前说的那番话，裴少淮推导出了事情的梗概。
亲眼目睹父亲杀死姨娘，弃养庶弟之后，王高庠立誓这一辈子绝不纳妾，不成想入官第一年爱上了一汉人女子。王高庠以为能瞒得过父亲，私养外室生下次子，结果一朝事发，外室被灌下鸩酒，襁褓中的孩子按照家规，弃养农家。
裴少淮对这个悲情故事并不感兴趣，只是，当他看到王高庠写给外室的最后一封信，不由一怔，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信中写下了孩子弃养的地方，被哪家人收养了。
“爱婉，这对农家夫妇对志儿视如己出，甚至未让他知晓自己是抱养来的，你在九泉之下安息罢……”

第251章
王家抄家事了，裴少淮入宫回禀。他向皇帝出示王高庠的那沓信，并请皇帝将最后一封信赐予他。
皇帝沉思片刻，应道：“朕允了。”
官家忌惮的不是所谓血脉，忌惮的是造反祸乱之心。
裴少淮出宫时天已蒙蒙发暗，走前头为他提灯的是个陌生的老内官，谨慎少语，一边顾着提灯笼，一边偷瞥裴少淮的步幅，生怕走得过快或是过慢。
“公公只管往前走就是了，不必如此拘谨。”裴少淮道。
“大人仁慈。”老内官低声应道，“不过，谨小慎微本就是奴婢等该做的。”谨小慎微才能在这座宫城里活下去，有幸老死。
行至太和殿前，庆祝万寿节所用的彩旗、彩帐、花台还未来得及拆除，在昏暗的天色里，干巴巴地杵在空旷的场坪中。
宫人们忙忙碌碌，有的提着灯笼，有的端水提水，神情木讷、余惊犹在，正忙着把宫墙上、青砖地板上的污秽清理干净。
想来等翌日天亮，日光再次照入这座宫城，一切又将如初。
过了文华殿，往东向东华门走，老内官走的是大道，而裴少淮险些习惯性拐入一条小道。即便知道萧瑾是罪有应得、不值得可怜，可一路出宫，还是忍不住念起过往的场景，念起萧瑾一边提着灯笼一边笑吟吟与他闲谈，“裴大人，走这条小径近一些”仿若还在耳畔回响。
萧瑾被赐死了。
裴少淮不好问皇帝个中细节，但听燕缇帅说，与萧瑾一同被赐死的，还有一位后宫妃嫔，这位康嫔长得颇有几分异域风情，入宫二十余年了，不甚受宠。
至于皇后、淮王，想来皇帝顾及皇家脸面，未必会下死手，大概率会废了皇后，将淮王永世关在凤阳高墙内。
裴少淮觉得头疼得慌，不愿再去想这些事。
出了东华门，华灯初上，宫内动荡一日，宫外万事太平，闻着不知何处吹来的寻常人家烟火味，裴少淮的心情平静了许多。
“爹爹——”一声清脆的呼唤。
裴少淮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亮着一大两小三盏灯笼。
妻儿提灯来相迎，三两点光，夜如昼。
裴少淮略愣了愣，而小南和小风已经奔过来，一把扑进了他的怀里，呜咽里声声喊着“爹爹”。
“没事了，一切都好了，爹爹回来了。”裴少淮抚摸两个孩子的头哄道。
裴少淮牵着儿女来到妻子跟前，杨时月先是查看丈夫手上、脖上有没有伤痕，而后两行清泪滑落，道：“瘦了……”未必是丈夫真的瘦了，只是许久的担忧与思念，还有事后的几分委屈，化作了这寻常的两个字。
“这段时日叫夫人受委屈了。”裴少淮替杨时月拭去泪水，道，“我们回家罢。”
车厢里叙温情，车厢外夜色渐渐变深，待一声“吁”马车停下，裴少淮揭开车帘时，发现马车未停在伯爵府门前，而是来到了徐府。
夫妻相处多年，杨时月太了解丈夫了，她道：“官人且进去探望探望，叫段夫子安心罢。”
又言：“杨家、几个姐夫家，我已叫人去传过话了，等官人办完大事，等二弟也回来了，大家再聚也不迟。”唯独段夫子这里不能耽搁。
让段夫子心安，也是让裴少淮心安。
裴少淮点点头，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前去敲门。当手握着门环时，一晃神间门，想起幼年求学时，兄弟二人每日早晨过来，总要踮着脚尖才能够到这门环。
岁月把门环磨得光滑圆润。
……
……
大庆虽胜券在握，然而对家所布的局，也并非全无威胁。
这日早朝，百官上殿，廷下稀稀疏疏，不再拥挤。
三疆战情同时来报——
在西北疆，蒙古鞑靼、瓦剌、兀良哈三大部已经明确联手，各部正在集结精锐兵马，遴选统帅，准备率兵南下，压近西北边境，与大庆西北边军在防线两侧对峙。因为战事一触即发，早几年好不容易开设的茶马贸易关口，不得不暂时闭关。
鞑靼能集结多少兵力，前线还在探查。三大部联手，又以骑兵居多，这股势力不说直接冲破层层防守、直达京都，但夺下西北疆、扰乱秦晋却是够够的了。
辽东方向，山海关外传来急报，大金在辽河以北集结了二十万大军，正在往南行进，抚顺城已经失守。
按照金军这个势头，他们是想趁鞑靼冲闯西北疆之机，打大庆一个措手不及。金军只要以抚顺为据点，冲破关宁锦防线，千军万马便可通过山海关，直逼京都。
不仅西北、辽东两个方向生乱，东海也有战况。
应天府来报，京中发生宫变的同时，金陵城里同步也发生了宫变，淮王留在金陵旧城的爪牙占据了皇宫。对家早早放出消息，东海外的倭寇知晓乱中有利可图，正率船队而来。
应天府有操江都御史、凤阳府尹、应天府尹三位大员镇守，平定宫乱不过是时间门问题。怕就怕在叛臣走投无路之下，与海上倭寇来个里应外合，致使整座城沦陷。
这三条战报，若是单单某一条，大庆不足为惧。问题在于战况同时发生，三边压境。
京畿周围有四十万禁军等待皇帝发号施令，四十万大军足以逼退西北疆的鞑靼，也足以从山海关北上，逼退金军，夺回辽东重地。可是这四十万禁军兵分两路，一路支援西北，一路镇守山海关，局势如何发展则未必了。
再者，禁军全数派出，京都岂不只剩一个空壳？这对皇家而言，是兵家大忌。
如此危急的战况下，少不了有臣子谏言南撤——暂时从京都撤至陪都，保存实力，等到局势明晰了，再图收复失地。
这听起来是最稳妥的办法。
皇帝勃然大怒，抓起身边的东西便往下砸，斥道：“‘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宋时南迁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皇帝站在台阶上，怒视众人，呼道：“凡是主张南迁者，皆为奸人，斩立决！我大庆断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把禁军尽数派出去，京中不留一兵一卒。”皇帝令道，他指着金灿灿的龙椅，继续道，“这把龙椅可以换人来坐，但绝不可换异族来坐！禁军可以不守皇城，但不可不守我大庆疆土！”
既是皇帝与裴少淮布的一个局，他们又岂会毫无准备，让金军真的压境，逼得大庆不得不南迁？
皇帝今日这番话本就是局中的一环，为的是把事情传出去，激起边关将士的斗志，让大庆百姓心安。
裴少淮从后世穿越而来，当他站在底下，听了皇帝发自肺腑、十足威严的一番话，亦不由生出“幸得明君”的感慨。
这片土地吃的教训确实足够多了，若是万事总想退一步，总有退无可退的时候。
“裴爱卿，你如何看？”皇帝点名问道。
裴少淮出列，应道：“臣以为应当再给张阁老他们一点时间门，只要西北疆太平无事，重启茶马交易，金军决不敢再往前一步。”
一个月以前，少津、张阁老、兵部尚书陈功达，还有兵部众多要员和邹老门生，被“发配西北充军”，这可不单单是为了演戏而已。
若论用兵出兵，张阁老、陈功达深谙兵法，必能率领边军有效牵制鞑靼骑兵。等到与鞑靼言和，在边境开关贸易时，又有邹老门生巧用钱法锁住鞑靼命脉。
裴少淮以为，弟弟事成的可能性虽不敢说十成，但也有七八成。
至于海上的倭寇，裴少淮与他们交过手，心知只要水师出动大船，便已胜了一半。再者，在徐家的巧舌生莲的游说之下，毛利家已有几分归顺之心，只要借贸易推动毛利与丰臣两姓争霸不断，何惧其成为大患？一个窝容不下两条狗。
“善。”皇帝当廷下令道，“传朕旨意，唱响五军，朕将挂帅亲征，与我大庆百万将士，共守疆土！”
“臣誓死追随皇上。”群臣合道。
……
夜里，星汉灿烂，璀璨争辉。
裴少淮与学生吴见轻站在北山观星台上，夜观星象。
看到岁星、辰星升起，荧惑星远离心宿，吴见轻欢喜道：“先生，学生也没有算错，七月并无所谓‘荧惑守心’的凶兆，而是‘五星连珠’的大吉兆。”
又道：“事实胜于雄辩，终于可以为先生洗脱‘灾星’的骂名了。”
察觉到裴少淮心绪淡淡，并无欢喜之意，吴见轻安静下来，问道：“先生不高兴吗？”
“高兴。”裴少淮应道，“但是，是为你证实了你祖父的推测而高兴，而非因为洗脱骂名。”
裴少淮并不在意“灾星”的骂名，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荧惑守心可以成真。这样，至少可以告诉一部分人，大庆的太平昌盛是靠人人努力而换来的，而非天象。
盛是因为人，乱也是因为人。
一个星象决定不了大庆的命运。
裴少淮望着满天繁星，感慨道：“慢慢来罢……”
他身畔的吴见轻亦若有所思，祖父说过要守心，先生这种不惧骂名，愿以一己之身打破谣言，便是祖父说的“事在人为”罢。
……
不管天象有用还是无用，几日之后，西北疆传回捷报。
鞑靼三大部派出先遣部队，试图冲闯大同，试探大庆的兵力，结果被大庆边军轻松击溃，生擒活捉三分之一的兵马。
且秦晋之地的民乱已平定，边军粮草充足。
鞑靼不得不重新审视这场战事，重新考虑要不要被金人利用、致使全族陷入更加险恶的境地。
毕竟眼下寒冬未来，他们并非完全活不下去，与大庆保持贸易，或还有几分生机。冲闯大庆，即便夺下秦晋之地，也是两败俱伤，捞不到足够的粮食。

第252章
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皆为求存逐利者。
鞑靼与金人之间的所谓合作并不牢靠，就如商贾间的口头之约一般，并无契书佐证，转念即可毁约。
在对家所布的计谋里，仅以一句“长冬将至祸乱起，南下抢粮求族存”，岂能真正拿捏鞑靼，令他们不顾一切策马南侵？
鞑靼率队南侵是为利，临边勒马、与大庆言和也是为了利，如何选不过是看“孰轻孰重”。
裴少津在兄长留下的提示里，准确理会到了这一关键点，是以与张令义、陈功达先行赶往秦晋之地以破局。
……
马蹄扬尘惊草雀，千里奔袭传信来。
西北疆的最新军情源源不断传入皇城，接连一个月里，皇帝每日早朝后，皆与重臣们在殿上共听军报——
裴少津等先以“城门失守，池鱼安得逸存”、“鞑靼若是结队南侵，西北藩王先受其害”为由，成功说服晋王、肃王等六位亲王拿出存粮、救济灾民。
百姓们先前因粮而慌，误信谣言。如今得了朝廷的救济，又看到当朝阁老站上城楼，当众割下官袍为信条，顿时心稳，纷纷就地安顿下来。
鞑靼先遣精锐，利用骑兵之快冲入大庆境内，欲与大庆边军正面交锋，试探大庆守边的真实兵力。
长年的安逸驻守，大庆的边关军屯确实不容乐观。军户十人当中，有七人实为农夫，平日里只会料理军田，从未参加过操练；剩下三人虽有操练，战力却远不及鞑靼骑兵。所幸，朝廷早几年每年皆送来一大批棉制军服，各军屯里的军服是充裕的。
张令义、裴少津、陈功达商量出一计。
他们借助地形优势，运用韩信“背水一战”的迂回计谋，成功避开鞑靼先遣队的正面锋芒，反将他们逼入到狭长的谷地中。
活俘鞑靼时，他们令所有军户皆换上军服，高举庆国旗帜，佯装出浩浩荡荡十几万正规军的假象。
鞑靼并不知大庆已能量产棉布，在他们眼里，必是精锐部队才能穿得起精织的布匹，于是信以为真，以为大庆事先调兵埋伏在此，只等他们上钩。
先遣部队败北，加之双方势均力敌，大庆还有援军未到，关外的鞑靼大军重新衡量利弊，不敢再贸然冲闯，决定退军三十里，派出使者前来言和，希望能与大庆重修茶马交易。
鞑靼的要求很明确，他们希望能用牛羊换到足够的铁锅、粮食、布匹，帮助族人熬过接下来的连年长冬。
对于大庆而言，此事正中下怀。不断垒高的关墙是挡不住鞑靼的，稳固的贸易往来才能牢牢牵制他们。
这个时候，轮到裴少津与邹老的门生们上场，他们精通钱道，心里的算盘打得哐哐响，顺利达成了初步的意愿。
……
“急报——”余通政使宣道，“西北疆报，鞑靼大军已退，臣等将暂留秦晋之地，待战事彻底平息，北地百姓安居，再行请旨归京。”
至此，危机得到化解。
没有了西北疆鞑靼的牵制，大庆派出大军强援辽东。在绝对的实力压制下，匆忙组建的二十万金军被打得抱头鼠窜，只是时间问题。
整片辽东将重归大庆麾下。
另一边，南镇抚司顺着王家、黄青荇身上的线索，顺藤摸瓜，将藏匿于京外的诸多棋子、奸细一一拔除。金陵城里窝藏的白银、通过海路往北运输的粮草、黄青荇假造的银币……尽数被截留，待清算以后，将运往秦晋各府，用于赈济难民。
……
……
闲庭信步桂花落，清风抚过两袖香。
回顾这几个月，似乎过得很快，可想起吴监正的舍生取义、夫子的坐地高喝、少津“放逐”西北……又觉得这几个月过了极长极长。
所幸，还有这郁香小朵依时而来，用无人可以忽略的香气，告知裴少淮秋时已到。
又将是一年秋闱时。
裴少淮摊手接住凌空落下的一枚小花，正这时，南镇抚司副官走过来，禀道：“两名重犯明日将送至午门行刑，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
事情平定以后，燕承诏便迫不及待向皇帝告假，亲自南下武昌府去接妻儿归来。燕缇帅不在，作为唯二拥有金符的人，裴少淮只能替燕缇帅暂管南北两个镇抚司。
两名重犯自然指的是那位完颜老贼和黄青荇。
裴少淮道：“晚些时候我过去看看。”
……
天牢里暗黑无光，连拳头大的天窗都没留。
靠着狱卒点燃的火把，裴少淮才勉强看出牢狱里蜷缩的两道身影，老鼠在他们身旁来回窜行，他们已麻木得无动于衷。
裴少淮先来到黄青荇牢前，放入了一碗断头饭。
察觉到火光，已经不成人样的黄青荇抬头望了一眼，见到是裴少淮，又默默低下了头，杂乱的头发下只露出双眸。
“黄荻，你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黄青荇默不作声。
“既无话可说，我便走了。”裴少淮道，“吃了断头饭，做个饱死鬼。”
“等等。”黄青荇挽留，犹犹豫豫问道，“恩师……可知道了我的事？”
邹老一生坦坦荡荡，却遭了两回背叛，一回是“小许”一回是青荇，想及此，裴少淮愤道：“黄荻，你不觉得现下问这个有些太晚了吗？”顿了顿，又道，“如果可以，我希望南居先生一辈子都不知道你犯了如此重的罪孽。”
黄青荇眼中最后一丝光暗了下去。
待裴少淮走开后，他开始低声自语呢喃，反复吟道：“荻花本是孤野来，命至秋时孤野去……”
命自如此，恩师、师母不当救赎他这棵孤野飘摇的荻草，理应让他自生自灭。
此时懊悔还有何用？
……
裴少淮路过完颜老贼的牢房，与黄青荇的消沉不同，他似乎还活在自己的金人大梦中。
老贼拖着沉重的镣铐爬来，枯槁的手紧紧扣着牢门，兴奋道：“你们急着处决我，是不是我大金的军马即将踏入山海关了？”
如此一个视平民百姓如草芥的贼人，不顾百姓生死来布局，岂容他大梦至死？裴少淮冷哼一声，道：“天子挂帅犒赏，三十万大军出关迎敌，万门虎炮齐声响……你觉得大金二十万大军能扛多久？”
借用老贼常道的一句诗，裴少淮继续讽道：“‘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你的春秋大梦该醒醒了。”
就在鞑靼退兵议和之后，皇帝当机立断、速战速决，派出三十万禁军出关迎敌，大败金军。
金人余党一路逃亡，已退至嫩江以北，不成气候。
老贼不信，摇晃着牢门喊道：“你诈我，你诈我！”
且不说先辈们，单说他自己，几十载如一日，一生甘为棋子去布局，自以为结网牢不可破，殊不知风雨一来，蛛丝尽毁……他岂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可能，这不可能。”完颜老贼晃头道，“《帝王心术》有言，‘愚民而驱其于农，重罚轻赏，利出一口’，照此实行，必将国强兵强……我所布之局，皆出自于此，金朝治兵，亦出自于此，怎么可能会败？”
果不其然，裴少淮早前的感觉没错。金人不知从何拿到了号称“帝王心术”的《商君书》，并奉行其中“民弱则国强”的愚民之策，企图通过军功奖赏快速积蓄武力，迅速强大自身。
一方面，裴少淮觉得后脊发凉——倘若真叫金人得逞，尝到甜头，在这片土地上大肆推行愚民之策，把千千万万老百姓只当作耕作交税的工具，令他们饥不饱食、目不识丁……长久之下，族姓高贵无比，百姓卑如蝼蚁，这片土地岂能逃过受人践踏的命运？
另一方面，裴少淮又觉得完颜老贼无知猖狂。在春秋无义战的那个时代，商鞅及其门生能写出这么一本奇书，算得上是极了得，“法治”虽有局限在，却也有其先进之处。现如今，距离春秋战国已过两千年，岂能还把目光停留在帝王心术上？为了一手独权而糟践百姓？
大船终将往前走，没有人真的能愚民。
裴少淮知晓，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即便半截身子埋入了田亩中，依旧有人举着书卷，读几千年的兴衰，高喊“天下大同”。
只不过过于悲壮和惨烈了些。
“你不仅会败，且终究大败，败得一塌涂地。”裴少淮道，“用庆人两千余年前的思想，反过来要治庆人，何其可笑？你既知商君书，何不知法家还有韩非子，他的《五蠹》写有‘守株待兔’的故事，写道‘今欲以先王之政，治当世之民，皆守株之类也’，你所谓的严密布局，究竟不过是学农夫守株待兔罢了。”
裴少淮继续道：“庆人的规则国法，终究只能由庆人自己来写，直接拿来的、借走的，都不得根本。”
老贼一生活在自己的梦中，至死也要嘴硬，他看到裴少淮往外走，便一直摇晃牢门喊道：“小贼你莫走，我大金不会败……”欲与裴少淮继续理论。
又喊道：“人如蝗虫，生而积多，田亩不足，人争相食，一百年太平一百年大乱，他燕家坐皇位太久了，该改朝换代了。没有大金还有鞑靼，没有鞑靼，大庆也会自己乱起来，大河之势不可逆，哈哈哈，大金输了，大庆也不会赢……”
完颜老贼的声音渐渐变小，裴少淮终于走出天牢，重新回到日照之下。
秋日微寒，使得暖阳照在身上格外舒坦。
罪者不恕，天下大兴，这才是裴少淮信奉的“大河之势不可逆”。
……
……
翌日午门行刑，裴少淮没去看，而是入宫与皇帝下棋。
皇帝的御书房变得简洁了许多，没了烟雾萦绕的熏香，几扇窗户打开，屋内没点灯盏也亮堂堂。
大乱平定，贼人尽诛，皇帝这段时日依旧恹恹无神，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御案上放着一碟苏式绿豆糕，出自老御厨之手，味道不改，皇帝却并无食欲。
直到听裴少淮说专程入宫陪他下棋，皇帝这才提起些兴致，笑着亲自摆放棋盘。
宫中安静，君臣二人边下棋边闲叙。
两局过后，裴少淮一胜一负，皇帝一边拣回白棋一边问道：“伯渊，你觉得太子如何？皇太孙又如何？”语气平平，就像大树下乘凉的老者问自家儿孙如何。
裴少淮直言：“太子仁厚，太孙机敏。”
皇帝颔首，言道：“你说得对，太子虽仁厚却优柔寡断，少了大谋大略，琛儿虽年少机敏，心机却过于深沉，受困于宫墙之下……琛儿很像朕年少的时候。”
裴少淮不好接话，只端端听皇帝继续说下去。他看得出来，皇帝一直以来都在保太子，不单纯因为太子是嫡长，皇帝对于儿孙有着自己的考量。
“朕知道，你一心为民，绝无异心，朕也从未怀疑过。”皇帝说道，“太子继位，他虽庸碌了些，但他性子是好的，懂得爱民如子的道理，若有你辅佐他身侧，助他辨清是非曲直，你可尽施才能，他也能安然做个守成之君。”
“至于琛儿……”皇帝面露担忧之色，他知晓燕琛心智远在其父之上，遂言道，“朕希望你能给琛儿当老师，朕不想看到他们父子反目成仇，变成朕与淮王一般。”
皇太孙还年少，让裴少淮去教他，既是引他走正途，也是用裴少淮去限制他。
伴君如伴虎，且人会变，想要做成此事并不易，皇帝望向裴少淮，带着几分征求的意思道：“伯渊，你可愿帮朕？”
“臣必不负皇上所托。”想要做更多事，就必须继续留在朝堂上，裴少淮笑笑缓和气氛，道，“不过皇上现下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些？臣与皇上的君臣之路还长。”
一边说着，一边抢先下了一子，再开一局。
皇帝之前的愁颜一扫而光，心情变得敞亮起来，乐呵呵道：“你说得对，你还要陪朕下许多年棋。”又道，“朕许诺过，不管什么时候，皆有一盏灯笼送你出宫，你只管大着胆子去做事。”
又过半局，棋盘中黑白胶着相咬，两人棋艺稳步且缓慢地长进着。
皇帝新起话题道：“伯渊，京外有块地名为‘文清’，朕觉得此名与你甚是相配，欲赐予你为封地，你意下如何？”
赐封地即封爵。
裴少淮本就是景川伯世孙，往上再封，便是封侯。
“皇上……”裴少淮欲出言拒绝，他这样的年纪封侯，在朝中太过瞩目了。
“伯渊，朕知晓你不为高官厚禄，你莫急着推辞，封你为‘文清侯’，自有朕的考量。”皇帝解释道，“一来，有功者赏，此番封赏并不只你一人，令你功勋加身，既是肯定你的功劳，也是给外头那些替你声张的士子们一个交代。”
“二来……”皇帝叹了一声，接下来的话题有些沉重，他道，“此番宫变，不单单揪出了暗中窥伺的奸人，也把大庆的沉疴旧疾尽数显现出来，若非开海充盈了国库，若非一船船的粮食运回使得边关军粮充裕，若非百姓乱中还能寻到一丝生机……风雨飘摇之际，守得了一回，又岂回回都能守得住？京察用人、工商税收、边关驻军、与外贸易、兴教取才，处处都有沉疴，皆已到了不得不治的地步。”
“朕明白，你欲做事，若无身份地位则寸步难行，若身份过高又易受人忌惮、防备，朕封你文清侯，朕想看看你的答卷。”皇帝最后道。
裴少淮举着棋子定住，这一瞬他忽然寻到了一个答案。
如何靠着帝王的大船去推翻帝王之治？
自后世而来，他深知大庆继续往前走，必将推翻帝王之治，才能趟出一条新道。但他不能推翻朝廷，因为在毫无准备、时机不当的时候推翻庆朝，结果亦只是另一帝王取代当今天子，使得另一个封建王朝崛起。
推着历史往前走的是生产力，还有千千万万百姓们的认知。
裴少淮身在摇摇欲坠的旧船之上，新船未成以前，不能蛮力摧毁旧船。但他可以帮着这架旧船顺利走完剩余的路程，与新船接轨。
一点点去改变，民智开化，丰衣足食，总有准备就绪的时候。
后世自有后世的英雄推着历史往前走，裴少淮想要做的，是让这片大地少受一些苦难，不要在炮火连天中被迫做出改变。
不必奢求看到新船至，只需活着的时候，做出一点点改变就够了。
只要笔下的字不变，“天下大同”便永远孕育在这片土地上。
裴少淮行礼应道：“微臣谢皇上赏赐。”
他庆幸自己融入了现世，又庆幸自己能守住本心。
……
……
新京察、新考满重新提上日程。
大姐夫徐瞻受命主考北直隶秋闱，对照新京察、新考满，对秋闱题目做出了些许改变——虽仍以文章为主，但偏重于考察学子们的治世方略、当官本领，重在一个“实”字。
题目变得详细，不再为破题而出题。
桂榜已揭榜多日，京中学子仍在议论纷纷、商讨不止，众人皆意识到，科考将随朝廷的用人发生改变。
而学子们必须随科考的改变而改变，才能争到机会。
这日，江子匀带着儿子登门致谢裴少淮，并顺带告辞南下。守孝期满，朝廷复用旨意已下，江子匀想趁冬雪封河以前，尽早南下上任。
官任双安州同知，正六品。
“子匀兄为何如此匆忙南下？”
“大雪一封河，又要等数月，不想耽搁索性早些出发。”
裴少淮又劝：“朝廷即将推行新京察、新考满，大乱之后京中实缺甚多，以子匀兄的学识，若是考一考，不难拿到京中官职。”
江子匀若是多留几个月，便能等到新机会。
“不了。”江子匀笑着摇摇头，他对双安州同知这个官职很满意，言道，“上回听淮弟说，双安州海船十二月南下，次年五月归来，船载商品玲琅满目，四夷的农作物也随船被带回来，我早便满心期待了，如今有了机会，若是不去看一看、闯一闯岂不可惜？”
江子匀仍挂念着“新粮种”，希望能在双安州试一试自己的猜想。
京官虽好，却非他所求。
“再者。”江子匀将儿子拉至身前，面带骄傲说道，“怀志他颇有几分读书之资，为父者当尽全力栽培他，令他见识南北河山，拓宽眼界。日后，怀志若能有他裴叔父的几分本事，我便也就满足了。”
他南下为官，既是为自己，也是为儿子游学。
听到“江怀志”这个名字时，裴少淮还是不由地怔了怔，一时木讷，心想，这世道果然还是阴差阳错。
“淮弟？”
江子匀喊了两声，裴少淮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掩饰道：“子匀兄目光之远见，叫人佩服。子匀兄既去意已决，裴某便不劝告了，希望子匀兄在双安州能将功立业，为民造福，裴某静候佳音。”
“承淮弟吉言。”
一番闲叙之后，裴少淮留江子匀用晚膳，几番推杯换盏，便是为江子匀饯行了。
夜里，裴少淮酒意醒了许多，江子匀的事一直在他脑中萦绕。
本已宽衣上榻了，裴少淮又下床掌亮房灯，从柜中取出了王高庠写给亡妾的那封信。
泛黄的信纸靠近灯焰，火焰窜起，屋内顿时光亮了许多。
那封信飘着火落入火盆子中，化作了灰烬，只字不留。
杨时月给丈夫披了件衣裳，她看过信中的内容，知晓江子匀的身世，言道：“如此也好，这遭身世对他而言太过残忍了。”
裴少淮看着盆中灰烬，半晌才道：“最残忍不是子匀兄的身世，而是……江父江母究竟是不是真的被山贼所杀。”
大乱已了，残忍的事实就随信件一起湮灭罢。

第253章 尾声一
腊月里，大雪初至。
一年岁暮，至此雪盛。
今日无早朝，可以晚些去衙门。天蒙蒙亮时，裴少淮起身穿衣，还未推开门窗，便已听闻外头的风雪声。
乱风如号响，落雪撞台檐。
晨灯里，裴少淮正在扣紧里腰带，时月替他从衣笼里取了一件大氅，叫他披上，叮嘱道：“官人多穿些，当心道上马车里冷。”
她略支开半扇窗户，疾风便卷着雪涌进来，吓得她赶紧收手，杨时月又喃喃道：“冬日要进补，晚膳时候让嬷嬷焖一煲羊肉，官人记得早些回来。”
裴少淮应下。
用过早膳后，天已见亮，裴少淮正打算撑伞出门，小南和小风撒欢儿从屋里跑出来，戴着茸茸的虎头帽，趴在墙角探出脑袋瓜来，嘻嘻笑道：“父亲，今日好大的雪。”
裴少淮抬头看雪花从眼前飘过。
是呀，好大的雪。
一场大雪把冬日的情绪尽数填满，枯枝落尽残叶，白雪铺尽门庭，屋里的暖热的烟火气明眼可见，一旦开门便会化作一股烟。
许多秋日里未竟的事情，不会因为一场雪而停歇，只是散入千家万户，在柴火堆旁继续着。
裴少淮没有拘着小南小风玩雪的心，只是叮嘱道：“快些去用早膳，等吃饱穿暖、天大亮了，才能到雪地里耍。”
想起自己儿时，每逢二十四节气，段夫子皆会带着他们个小子出去看景，借着景观考校他们的学问，裴少淮又道：“等明日休沐，为父带你们去湖边看雪景。”
再叫上言成和少津，带上他们的崽，在湖畔煮酒闲谈，便也算把夫子所教的这份“雅”传承下去了。
小南小风欢喜雀跃。
马车碾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痕。
路过闹市，大雪挡不住百姓们抢购的热情，摊主们早早开摊，赶早市的老翁老妇挎篮而来。大同重开茶马贸易，一大批冻羊从大同运入京都，成了物美价廉的抢手货。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植棉织布余得些闲钱，谁家不趁时节腌上几挂肉呢？
看到众人呼着热气，裴少淮只觉车内都暖了几分。
到了考功司衙门，椅子还没坐热，便有内官前来传话，说是皇上召见，裴少淮只好撂下刚刚沾墨的毛笔，尾随去了御书房。
裴少淮猜得到皇帝寻他聊什么。
秋末、初冬，朝廷依照京察新策组织了两场堂考，皇帝为主考，吏部为辅考，都察院为监察。
秋末第一场考的是京官，为的是核定他们六年来的功绩、考察他们的治事才干，最终确定他们是升迁、平调或是降职、罢黜。
第一场考核结果已出。
因淮王宫变刚过去，已经处置了一大批人，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为了平稳人心，朝廷今年降职、罢黜的官员并不多。
但效果却是显著的。
朝廷借着堂考，明明白白昭示百官，若想升迁，既要有实实在在的功绩，也要有真才实学，从前那种“锦绣文章行天下，贿捧上司兴官运”的日子已一去不返。
浑水摸鱼、投机取巧的官员，必会在一年年更加严谨的堂考中原形毕露。
初冬的第二场堂考则是考察京外官的。
京中许多官位空缺，亟待从京外遴选一批清官能臣填补进来。经过调研过往功绩，辅以内阁六部九卿十道的举荐，首批官员入京，接受朝廷的考核。
这一场堂考的结果还未告示。
想来皇帝召见裴少淮，便是为了商议此事。
……
裴少淮来到御书房前，正欲解下斗篷拍拍残雪，却见回廊连接的亭子里，皇帝正穿着大氅朝他招手，满亭的热气外溢，成了大雪中的云雾。
裴少淮小跑过去，一入亭便有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
皇帝亲自为他斟了一杯，欢喜言道：“关于预进补的官员，他们的履历与考卷，朕都看过了。”第一年推行新京察，皇帝自然格外重视些。
又道：“没想到，京外遗留有这么多有真才实学、真知灼见的明珠，朕从前的眼光太过闭塞了。”
裴少淮道：“不是皇上眼光短，而是朝中结党营私之风挡了皇上视线，也掩了遗珠的辉光。”
升迁公允，能臣上位，这样的朝廷才能愈来愈强。
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问道，“考功司举荐的臣子里，他们的考卷中，有不少与‘开海’唱反调的声音，朕想知道，伯渊你为何要举荐他们？”
“微臣以为，只要是洁己、为民、有才，与微臣唱唱反调又算什么？”那几个臣子其实是在和皇帝唱反调，裴少淮却故意引到自己身上。
皇帝专程问此事，足以见得那几人在卷中写得何等不讨喜。
裴少淮继续道：“臣非完人，必有看不到、想不通、做不对的地方，有其他同僚照亮臣的暗处，这是好事……朝中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党系明争暗斗，搅得一滩浑水，这样不好。大搞一言堂、一派和气，这样也不好。
皇帝被裴少淮说得一怔，又立马露出笑来，道：“伯渊，你说话愈发狡猾了，朕罚你一杯。”
君臣亭中观雪，推杯换盏，心中皆遐想着年年变好的光景。
……
东华门外的一条宽巷里，朝廷在此处修建有几座府邸，供临时入京的官员们暂住。
大雪压满屋檐，瓦上倒挂冰溜子，屋里有几名官员围在火炉旁吃茶，说说笑笑。
当中一人，名为许保，四十余岁，他饮了一口茶，面带愁容道：“许某这回只怕又是枉来一趟，要辜负马尚书的举荐了。”
其他几人皆是诧异，有人道：“许知县这十几年功绩不凡，排名靠前，堂考的试题又必定难不倒你，为何会说这等丧气话？”
在他们看来，许保入京是稳当的。
“诸位有所不知。”许保脸上虽有愁容，却无懊悔，他道，“堂考最后一题，皇上策问开海，许某堂上脑子一热，便一股脑将所思所想写了上去，我那见解只怕会使得皇上不喜。”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都知道，许保是反对开海行商的。
且脾气极犟。
许保道：“朝廷开海行商，种桑植棉有巨利可图，各地商贾便会想方设法支使百姓弃种粮食，改种桑棉。初初未必能见到祸端，可时间一长，种桑植棉的田地越来越多，田亩产粮越来越少，届时百姓从何处换粮？”
“诸位觉得，江南之地，早年‘蚕虫吃人’的事发生得还少吗？这样的惨剧还要继续重演吗？”许保越说越激动，“是以，许某不得不直言。”
有人为其惋惜，叹气道：“朝廷推行新京察，好不容易等来的一个机会，许知县就这么错过了，岂不可惜？有什么话是不能等入京后再上折子的？”
许保却道：“若是堂考不能直言，只怕这新京察与旧京察也并无什么不同。”
此话一出，两人闹得有些不太欢愉。
正此时，一位同僚刚好从宫中出来，进屋后笑吟吟向许保拱了拱手，道：“恭喜许大人。”
“不知道这喜从何来？”
“就在刚刚，朝廷已在文华殿前公示京官名单，许大人之名赫然在列，将入户部谋事。”
“当真？”许保不敢相信。
“这种事岂敢乱说。”
……
……
皇帝已封裴少淮为“文清侯”，礼部、工部领旨监造诰券。
首先是翰林院撰写诰文，写明臣子功绩，天子恩赏，再将诰文交由工部。
工部都水司依照文本，范铸铁券，送与银作局刻字填金，才可得最终的铁券丹书。
铁券丹书一分为二，左券由内务府收藏，藏于古今通集库，右券则赐予功臣。
这日，礼部拿到诰券，备齐礼仪，前往裴家宣旨。
礼队浩荡从御街而出，铁券丹书摆在最前，半弧形覆瓦状，格外瞩目。
裴家人听旨，礼官宣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能臣内禀忠信，外御敌军，建下奇伟之功，国当高爵重禄……”
“……尔裴少淮赋资醇厚，禀性端良，明克决机，尝临敌而制胜，才堪任重。”
“……今特进荣禄大夫、柱国、文清侯，食禄一千一百石，子孙世袭侯爵。仍与尔誓：除谋逆不宥外，其余杂犯死罪，本身免二死，子免一死，以报尔功。”[1]
“臣诚惶接旨，谢皇上恩赐。”
翌日，裴少淮按规进宫谢恩，为了方便谢完恩后回衙门继续处理公务，他没穿侯爷里层外层的礼服，而是穿着寻常圆领官服便入宫了，遛弯似的来到御书房前。
手里还提拎着一小盒，里头放了个白瓷茶盏。
皇帝拆盒，看着熟悉的白瓷盏，又看看御案上用了数月的花鸟纹青瓷盏，道：“你上回不是跟承诏说，此盏绝无仅有，只此一个吗？”
裴少淮这才想起，好似是说过此话。
皇帝继续打趣道：“朕要是赐你个国公，你是不是还能从家里拎来十个八个？”
一边打趣裴少淮，另一边却身体诚实地把白瓷盏递给内官，道：“往后改用这个盏饮茶。”
裴少淮讪讪，连忙摇头回应皇帝，说道：“没有十个八个那么多，送出了这个，便只剩六个了。”
……
从宫中出来后，裴少淮如往常一般，先去一趟徐家看望夫子，而后再归家。
冬至彻骨寒。
又一年冬，夫子的寒症愈发严重了，裴少淮念及此，难免忧心。
生老病死本是世间常事，明知时光催人老如曲终人散，无可避免，可到了段夫子这里，却成了裴少淮始终不愿提及、迈过去的一道坎。
到了徐府，夫子听闻裴少淮得了铁券丹书，笑得很是开怀，连皱纹都舒展了许多。
“伯渊，你替为师把书案上的烛灯掌亮。”段夫子忽道。
那是他以前夜里读书时惯用的灯盏，只可惜，段夫子已经很久没能坐在书案前了。
“学生这就点亮。”
裴少淮吹燃火引，却发现灯盏里的蜡烛只剩指头一寸，即将燃枯，一时触景生情而定住。几息之后，他回过神，道：“学生去取根蜡烛。”
“伯渊，回来。”段夫子道，“为师想让你点燃的，正是这最后一寸残烛……让它重新燃起来，最后再亮堂一回。”
听到此话，裴少淮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不敢回过身面对夫子。
段夫子继续道：“你明日把正观、云辞带来，让仲涯把正叙也带来，我想他们几个了。”他压着声音轻咳几声，道，“趁着这两日天晴，我给他们开蒙……不能再耽误他们读书了。”

第254章 尾声二
师者，如旧竹扶新枝，如蜡炬映夜明。
正观、云辞早到了开蒙的年纪，裴少淮一直拖延着，便是想借此留夫子一个念想，让他能熬过岁末寒冬，等来下一个春日。
今夜，段夫子让少淮点燃残烛，尽早安排开蒙，便是想告诉少淮，他自感时日无多了。
“少淮……”夫子呼道。一如他们三个年少时，尚未表名，夫子在课堂上点他们的名字。
两行泪不知觉滑落，湿了衣襟，裴少淮用宽袖拭去泪痕，明明还红着眼，却要换作一副笑脸。
他应了一声走过来，半蹲在夫子床前。
夫子颤颤着手，轻抚裴少淮的冠发，青丝黑亮，正当壮时，夫子道：“人生于何时、生于何家，不可自选亦不可推却，几十载后，等到将死之时，还是一样的道理，不可停止、不可推却。”
不同于青山不老、长江不穷，人生来便是只有须臾的。
“所以，随它来，随它去。”夫子笑着，如哄少年郎一般哄裴少淮道，“这么大个人了，可不兴哭哭啼啼的，少淮你要听为师的话。”
裴少淮喉结一直在颤抖，哽咽无言，只能热着眼眶点了点头。
“把剩余这半截残烛掌亮，陪为师到书案前，再读一回书罢。”夫子再次要求道。
引燃烛芯，白蜡融化似泪珠。
书案一尘不染，书卷齐齐整整。
裴少淮将夫子抱至椅上，为其将衣物叠齐整，又取来一盆热水替夫子净手，这才开始翻卷读书。
夫子指着一卷泛黄的线订书册，道：“少淮，就读那一册罢。”
裴少淮抽出一看，只见册上端端写着《桃李集》，是夫子的亲笔，落款是几年前。
烛光下，翻看书页，段夫子顺着指尖一字字读下去，笑眯着眼，仿若从这字里行间找回了过往年华。
裴少淮陪读，那略显生硬的笔划，有些拗口不通的语句，再次让裴少淮模糊了双眼。
这本《桃李集》收录的，竟是他们少年时写的原稿。
一张张堂后课业被夫子装订成了“文集”。
晃神间，仿佛回到了课堂里，夫子手抚戒尺，板着脸问他们“昨日课业为何写得不用心”，三个小子你推我、我推你，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因为贪玩”。
“你年少时，便比旁人想得细、看得远，稳重早熟。”夫子翻到裴少淮的少年文章，道，“你瞧，少津和言成还在写‘两小儿辩日’，而你的思绪已经飘到星辰寰宇外……你和谁都不同。”
夫子望着残烛焰火，满目皆是光明，他道：“人传言，每逢三百年才有一位生而知之者临世，为师不知是真是假。为师庆幸的是，能遇见一知己好友，收下几名聪慧学生，陪你们走过一段，聊补自己的缺憾。”
“虽是你的师者，但为师能教予你的并不多。”段夫子知晓，眼前这个他最得意的学生，不是因为拜他为师而成才，他道，“为师很庆幸你能选我当夫子。”他在学生们身上，看到了所遐想的君子之美。
夫子的话让裴少淮陷入沉思。
这一世，裴少淮真真切切地遇见了许多人，每一个都有他们的志向与喜怒哀乐，让他觉得自己是真实活于世间，而渐渐忘了这世道原是一本书。
他不再拘泥于原书的情节，并试图让身边变得美满一些。
母亲身上的生活智慧，父亲中年的幡然醒悟，津弟的天赋异禀、锋芒外露，妻子与姐姐们的求知若渴、胆大敢为、不囿于琐碎事里……还有皇帝的明君威严，燕承诏的冷中带热，南居先生的纯粹理想，夫子的文人风骨、雅士之傲。
这些，早已将他初来时那一点点自高自傲击得粉碎，令他重新审视自己。
裴少淮甚至说不出自己是何时改变、成长了。
“夫子，这世上没有生而知之者。”裴少淮应道，“即便真的有，他也不能靠‘生而知之’立足于现世，任何的‘知之’皆要经历过才可谓‘知之’。”不管是谁，天底下都没有平白无故得来的学识、认知。
如果没有夫子当老师，没有少津、言成当同窗，南下没有遇见邹老夫妇，裴少淮此行将会何等孤独。
如果没有前人铺路，没有同行者相助，他再怎么大呼“天下大同”也只会被当作疯癫的异类。
倘若没有三姐、四姐的践行，世人又怎会相信，女子不必锁于闺房当中。
不是裴少淮改变了身边人，而是他与诸亲师友相互改变着。
毫无疑问，夫子是自己前进路上的一道光，裴少淮道：“夫子教了学生许多许多，没有夫子，便永远不会有今日的少淮。”
残烛即将燃尽，辉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段夫子合上文集，含泪应道：“有你这番话，为师深感荣幸。”
……
当日夜里，裴、徐两府彻夜长明，忙碌着开蒙的诸多事宜。
定胜糕、笔粽、印粽，还有现磨的朱砂，一样都不能少。
这边“糕粽”刚刚蒸上，那边又该起火烧松柏枝水了。
不是开蒙很重要，而是由段夫子为孩子们开蒙很重要。
天蒙蒙亮时，正观、正叙、云辞三个洗了一身的松柏“读书味”，穿上青袍直裰，准备就绪。裴府上到老、下到小，皆登上马车，赶往徐府。
今日晴天，日光漫上墙檐，照在瓷白的洗砚缸上。徐家人早早用温水一点点浇融了洗砚缸里结的厚冰，冬日里，一樽冒着水烟的白缸，显得格外仙逸。
老阿笃推夫子出来，开蒙礼开始。
一根掩在衣物下的衣带，牢牢将夫子绑在椅背上，使他能够坐得笔直。
段夫子面带些许红晕，笑吟吟的，很是高兴。他先后为徐言成的两个孩子、正观正叙和云辞额上点朱砂，领着他们念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稚声朗朗对白发苍苍。
随后，夫子逐一问道：“尔立何志？”
寻常人家里，不外乎是大人们教一句“学有所成，中进士得状元”。裴徐两家却是任由孩子们自己来答。
小南小风已近七岁，受父亲影响颇多。
小风想起父亲与她的谈话，父亲说当才女不难，难的是天下女子皆能如愿，堂堂正正参加科考。遂应道：“回太先生，云辞立志读书，行他人未行之路，直至女子可以不受俗世眼光所困为止。”
等到父亲老了，她也老了，头发白了，依旧不息。
这可能是一条一生都走不到尽头的路。
小南性子安静，心志亦高，他从父亲身上学到的是另一个志向。他道：“回太先生，小子愿世人吃饱穿暖以后，能走出一方田亩，走出家门乡里，愿同龄者皆可如愿读书，识字而品读书卷。小子尚不知能做什么，欲以所愿立志。”
“善，民富而教。”夫子道。
百姓不再受困于一日三餐，可以从泥泞的田间走出来，这才是识字、开启民智的起点。
轮到正叙小子了，他年岁比哥哥姐姐小不少，学问自然比不得他们，他挠挠后脑勺，机灵应道：“小子愿像大伯、父亲一般，为国为民做事。”
开蒙礼结束，段夫子看着石亭旁的洗砚缸。
这个白瓷缸随他辗转各处未曾弃，陪了他三代的学生，蘸水写字，如今要交到新一辈的手里。
夫子道：“从今日起，尔等要如父辈一般，蘸洗砚缸之水练习书写。”想起小辈们方才的立志，又感慨，“一样的洗砚缸，不变的清水，到了你们的手中，终将写出不一样的文章。”
“学生谨记太先生教诲。”
礼成，小辈退下。
段夫子脸上的红晕一点点弥散，他握着少淮的手道：“少淮，因为这身寒疾，我困于榻上，已经许多年没能出去看看冬景，看看雪松了，你领我出去走走可好？”
周边人皆已红了眼眶。
段夫子又望向徐阁老，笑问道：“老同窗，让少淮领我出去走走可好？”
徐阁老点点头，明明哭着却还笑，道：“好，都好。”好友的遗愿，岂能不允？
段夫子止住了要尾随的少津、言成、言归，他道：“为师会回来的。”
裴少淮将自己大氅捂在夫子身上，推着夫子从正门出去，穿过巷子，在附近找了一片冬景。
田间覆着白雪，不远处的矮山上几株苍苍，唯独雪松绿意依旧，松枝上的残雪映得更翠。
段夫子心满意足。
“少淮，你替我来办身后事罢。”夫子道，“叨扰徐兄这么多年，最后这点琐碎事，就莫再叨扰他了。”
裴少淮紧紧握着夫子的手，眼中的泪止不住地往外流，点了点头。
“傻孩子，莫哭。”夫子已无力为他拭去泪水，只能继续吩咐后事，段夫子道，“世人皆道，人死之后，理应回归原点，回到他出生的地方，我亦不能免俗。”
裴少淮知晓，段夫子想回的不是故里，遂静静听着。
“我说的不是故里，自我残废无用以后，我与段家庄便毫无瓜葛了，我不愿为了入乡冢，而使他们能拿着我的灵位，向你们邀功请赏。”
“为师的原点，在白鹿洞书院的后山上，那里才是我这身残躯出生的地方。”
“那年，若非徐兄夜里登山相救，我早该魂断西天了，又岂会有后来的这一番精彩境遇？”
“所以，将我埋在那里罢，不必有碑，不必有名，不必有香火。”
裴少淮乱得手足无措，满脸泪痕再无平日的半分稳重，他带着哭腔应道：“好，皆如夫子所愿。”
至少夫子说，他后头的这番境遇是精彩的。
交代完后事，夫子最后再看了一眼山上的雪松，不舍道：“少淮，回去罢，我……有些困了。”
裴少淮醒过神来，再不敢慌乱。
他用大氅裹住夫子，将夫子从轮椅上抱起，紧紧抱在怀中，步子稳而快地往回走，一路不停地说着：“夫子，我们就快到家了……”
独留磨得光滑的轮椅，空对着雪地、晴空与青松。
……
回到徐府，众人看到裴少淮满脸泪痕，步子慌快，便知晓夫子已是弥留之际了。
夫子躺在榻上，目光扫过他教的每一个学生，仿佛在无声念他们的名与字。
徐望，字骋目。
徐瞻，字千里。
徐言成，字子恒。
裴少淮，字伯渊。
裴少津，字仲涯。
徐言归，字远行。
虽不是他取的名，却全都是他取的字。
段夫子欣慰笑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道：“你们都在，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第255章 尾声三
春水东流光阴转，楼台鼎鼐砺山河。
此后几年，朝廷不断完善新京察、新考满，一批清官能臣得以调入京都，朝中展现出君强臣强之景。
早朝时，每当论及国事，依旧是争吵不休。
只不过，不再是为一己之私的党派之争，而是各抒己见，从方方面面探讨新政，使新政可以贴合形势，真正造福百姓。
继太仓州、双安州之后，汉南广州府成为第三个开海点。商船如梭浪里行，大庆的工艺品源源不断输往海外，老百姓们敏锐发现商机，因地制宜建起作坊，各行各业如车轱辘般转了起来。
各类新奇的粮种随着海船归来，被带入大庆，开始在四季如春的南方试种、推广。
海外商贸推动大庆的造船业，为了走得更远、载更多的货物，一大批能工巧匠发挥奇思妙想，更大、更长、更加牢固的海船不断被建造出来，刷新纪录。
当巍如高楼的乌木大船在海上行驶，外夷见之，只敢远观赞叹，而不敢抵近袭扰。
大庆的海船越走越远，不断探索出新的航线，与之同步，朝廷的海防舆图范围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细。
……
三十岁这一年，裴少淮官至吏部左侍郎，正三品。
同年，八十岁的裴珏从吏部尚书的位置上退下来，再次致仕。
朝廷没有物色吏部尚书的新人选，此位空了出来，整个吏部实际由裴少淮掌管。
皇帝有意让裴少淮继续整顿朝廷的用人制度。
裴珏身退、移交官印的这一日，天朗气清，日光大亮。
裴少淮双手接过吏部官印，道：“少壮而仕，耄老而归，尚书大人今日荷圣上优渥之恩，冠服伟然，去归故乡。下官在此奉上贺语，愿尚书大人此后，坐观闲云，采花篱下，和顺安宁。”
这一次致仕，是裴珏自己上疏的。裴少淮心道，这位争了一辈子的叔祖父，这回兴许是真的闲下心了罢。
二房做过的事不可能当作没发生，两家不可能重修于好，裴少淮与裴珏都知道，他们的关系只能限于上下官之间。
但有一点裴少淮必须承认，裴珏算得上是他“黑官学”的启蒙人。
游走于黑暗的边沿，却能全身而退，这是裴珏的本事。
裴珏看着裴少淮将官印收下，目光随着官印游走，满是不舍，他略拱拱手，算是应下了裴少淮的贺语。
裴珏道：“我还是那句话，若只想受人歌颂、不被人诋毁，走不长远亦成不了大事。古往今来，成大事之人哪个不是毁誉参半？在此，我亦祝裴侍郎领着吏部继续往前，功绩不竭不断。”
复用的三年里，裴珏立了不少功劳，他替皇帝快刀砍乱麻，查处了许多贪官污吏，以严苛的手腕整肃官场。
前首辅胡祁和刑部尚书、左侍郎，便是裴珏出手干掉的。
裴珏与裴少淮所走的道不同，但他很了解裴少淮，他觉得裴少淮太过仁，缺少了一点狠。
“谢尚书大人提点，下官必谨记于心。”裴少淮道。
手续妥当，裴珏身穿御赐一品公服，自东华门离宫。一路微风，步履款款，腰带上系的功绩玉佩铿铿鸣响。
裴珏欢喜这一声声的风吹玉鸣，于他而言，他一辈子也不会呼出“功名于我如浮云”这样的感慨。
功名贯耳荣身退，衣锦还乡笙歌拥。
裴珏站在宫门外，回首艳阳下的紫禁城，金光耀目。相较于上一回的致仕，这一回终于不留遗憾。
那年拖家带口远赴蜀地为官，一路上沥沥不断的阴雨，下到今日，终于雨过天晴了。
……
……
裴少淮除了任吏部左侍郎一职，还兼詹士一职，辅佐太子，施教皇太孙。
到了授课这一日，裴少淮赴詹事府，皇太孙燕琛已早早在书房里等候了。十五岁的燕琛已是成人模样，对待裴少淮，举止言行无处不显露着敬重。
裴少淮知晓，皇太孙已经学会藏匿心迹。
考校功课时，前日留的课业，燕琛答得头头是道。
当裴少淮问到：“大庆舆图上一千六百五十二个地名，可背下来了？可都记得它们的方位？”
燕琛面露难色，垂头道：“背是背下来了……只是还未记住它们的方位。”
裴少淮知晓，以燕琛的聪慧，若是真下了苦功夫，断不可能记不下区区一张大庆舆图。
唯一的解释是燕琛不以为然、没有用心。
恰此时，裴少淮注意到燕琛书案上，最下面压了几本新书，顿时了然——看来，燕琛并不太认可自己所教的课程，正私下另寻书目来读。燕琛太过机敏，太有自己的主张。
燕琛注意到裴先生的视线，头又垂低了几分，支支吾吾道：“裴先生……”
裴少淮坐在太师椅上，而燕琛站着。
裴少淮道：“殿下心中若是有什么疑虑，可以直接与臣明说。”他从书案上抽出那几本新书，封面上无名，但裴少淮能猜出书中大抵是些什么内容，他继续道，“殿下若是觉得微臣所教不妥，亦可明说，以便微臣换个教法，或是直接向皇上请辞。”
听闻“请辞”二字，燕琛有些慌乱了，连忙解释道：“先生所教并无不妥，是我私心太重，另寻僻径。”
“那为何？”
“我知晓先生有大智慧，深得皇祖父信任，是皇祖父特意为父亲选留的御用大臣，日后必会尽心尽力辅佐父亲。”燕琛道出了几分心迹。
说白了，燕琛觉得裴少淮是父亲的人，而不是自己的人。
都说家事难断，皇家事更是如此，夹在太子与皇太孙之间，裴少淮其实也为难。
裴少淮深知，皇太孙身上这股帝王气是压制不住的，愈是压制，愈是适得其反。
裴少淮问道：“所以殿下是担心我重在辅佐太子，而忽略了对殿下的教习，担心我尽教些徒劳无功的东西，而不教殿下千古帝王的雄心壮志？”他顿了顿，继续道，“恰恰相反，殿下若真有雄心壮志，更当将大庆舆图上的每一寸土都牢记心间。”
燕琛对裴少淮的敬重，有几分疑，却也有几分真，他此时正认真听着。
裴少淮指着燕琛脚下的一块地砖，问道：“殿下可知脚踩着的为何物？”
燕琛不解，想了想，应道：“只是寻常的地砖罢了。”
“非也。”裴少淮摇摇头，道，“宫中各殿所铺的地砖，方整光洁，历久弥新，若以硬物轻击，还可听到清脆的金石铿鸣，萦绕不绝，是以称之为‘御窑金砖’。这每一块金砖中虽无金银，却贵比金银，从采泥到出窑，经几百匠人之手，历时两三年之久。”
裴少淮再问：“殿下还觉得它是寻常地砖吗？”
燕琛摇摇头，惭愧道：“我先前并不知晓这些。”
“不止脚下这微不足道的一块砖，殿下平日所用的、所穿的，目光所至之处，哪一样会是寻常呢？”裴少淮道，“臣跟殿下说这些，是想告诉殿下，你若对养尊处优习以为常，便永远不会知道紫禁城的富贵取之于民，不会成为千古帝王。同样的，殿下的目光若是只流连在皇城之内，便永远困在了皇城里，看不到也拿不住整个天下。”
眼里若只有皇位，遇到淮王便把淮王当敌人，父亲继位，又把父亲当敌人。
这样的储君太危险了。
裴少淮不希望燕琛把心计、聪慧用在争权夺位上，趁着燕琛尚年少可教，裴少淮希望他能把心计转化为雄才大略，用在抵御外族、开拓陆土、开辟海疆、庇护子民上。
明知帝王气不可压制，便助其在正道上生长。
“先生有何解？”燕琛对裴先生的智慧、才谋是十分信服的。
“观天下，才能有天下观。”裴少淮道，“背大庆舆图只是一个开始，若连纸上舆图，尚不能细观谨记，往后又如何能观天下呢？”
一国之君不能匮乏地理见识，否则将会重演“夜郎自大”。
裴少淮语重心长教导道：“倘若不去看看北疆以北，殿下永远只当草原是草原，而不知其地底下埋藏了多少珍宝。倘若不去了解鞑靼习性，了解他们的习俗，殿下便错以为鞑靼生来便是马上骑兵、骁勇善战，只会用蛮力抵御他们一轮又一轮的冲闯，而北疆将永远得不到安宁。”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大庆人倘若不乘船游历海外，在广阔的海域上占有一席之地，他日则必有外夷的大船闯入我们的海疆。这世道的规则本就是‘不是你来，便是我往’。”
“论年岁，殿下不及年长者，论数目，殿下孤身对万民，殿下若是不知天下百姓之苦，不通他们之乐，日后又岂能自称君父，而唤他们为子民呢？”
“是以，微臣以为，殿下当先观舆图，再去观天下。”裴少淮最后道，“臣让殿下背记舆图，并非故意敷衍殿下。”
裴少淮的一番话说得燕琛既激动又惭愧，他当即取来火盆，当着裴先生的面，将那几本无名书烧得干干净净，忏悔道：“是我错了，请先生宽恕。”
又道：“也恳请先生继续教导我，我必恪守之。”
裴少淮点头答应。
他心中欢喜，欣慰又多迈出了一步——太子仁厚无谋，太孙心计深沉，只有让太孙把目光望向更远处，才能避免他们父子在皇城里斗起来。
再者，裴少淮对于太孙燕琛是抱有期待的。
……
……
成顺四十八年，裴少淮三十五岁。在为祖父祖母守孝一年期满后，朝廷复用，官至吏部尚书，入驻文渊阁，成为大庆史上最年轻的阁老。
当年，裴少津也因推行“茶马贸易”，收服兀良哈部、瓦刺部而立下大功，被封“武清侯”，沈姨娘、陆亦瑶随之被封诰命。
一门双侯。
令裴家人哭笑不得的是，裴秉元唯有两个儿子，都已成了侯爷，头衔比他还高一截。
裴秉元哈哈大笑自嘲道：“我这‘景川伯’的头衔，往后竟不知道该传给何人。”惹得全家跟着他一起笑。
朝廷中，裴少淮提出一条条新策，经过激烈商讨、修改完善后被推行。
廷议时，照旧有官员会跳出来反驳裴少淮，点出他新策中的不足，这当中甚至不乏裴少淮的门生。驳归驳，辩归辩，一旦论及裴少淮的品行、才华，无人会谣诼诋毁。
裴少淮官至高位，亦无人不服。
……
成顺五十年，燕柘在位五十年，大庆已是盛世。
明君悲生白发，子民庆逢盛世。
当年秋祭以后，皇帝以余年不多为由，宣布退居帘后，由太子掌国。
文武百官纷纷上疏规劝，希望皇帝再当政几年，唯有裴少淮明白皇帝对儿孙的苦心经营——燕琛愈是雄才大略，愈显太子的资质平平，皇帝退居帘后是特意开先例，为太子日后留一条退路。
……
御书房里，上了几十年早朝的皇帝，一时未能适应不用上朝，他站在窗户边上，听着前殿传来的上朝声，又传来退朝声，心中难免有几分失落。
在退朝以后，臣子若有事，先向掌朝太子禀报，使得御书房前变得空落落，再不是群臣争见。
这些，皇帝皆早有预料。
皇帝正准备回到书案前，却见一身绯色官袍款款向御书房这边走来，那“官袍”也不叫人进来禀报，做事随意得很。
皇帝当即喜笑颜开。
裴少淮一进御书房的门，便说道：“皇上皇上，杀两局杀两局……”就像是邻家刚刚遛弯回来，心血来潮要比试比试棋艺。
“好你个裴伯渊，在朕面前愈发胆大了。”
皇帝满头白发，依旧威严不减，不过他留给裴少淮的是满脸慈笑。
“呦，皇上今日不得空啊？微臣打扰了……臣这就回文渊阁办公务。”裴少淮提起衣摆，佯装要走。
“回来。”皇帝中气十足唤道，“朕这几日闲得发慌，早便想与你杀几盘了。”
二人还似从前那般，一边下棋一边闲叙。
不同的是，从前需要关门避着其他臣子，现在可以大开房门，敞亮地下棋。
皇帝依旧用着裴少淮送的白瓷杯，长年浸茶，杯底晕染了一层茶青色，愈显韵味。
“太子行事可还听劝？”皇帝关心问道。
裴少淮点点头，应道：“太子做事稳重，很是听劝。”
太子虽资质平平，却也不傻，在掌国以前，他在皇帝身边跟了好几年，哪怕不得精髓，也至少能悟得孰轻孰重。
他懂得父皇的苦心孤诣，也懂得裴少淮是父皇留给他的辅臣。
至于太子私下的那点爱好，裴少淮辅佐一旁时，并没有拘着太子。
若是摆明了的一条朝天大道，太子都不走，那他岂非傻得彻底？
“皇上苦心孤诣为太子谋长远，太子都明白……想来等晚些时候，忙完政务，太子便会过来了。”裴少淮又道。
“还是你懂朕。”皇帝说道，“不过，朕决定退居帘后，其实也不尽是为了政儿而已，朕也是为了自己。”
裴少淮说笑道：“莫不是皇上还有臣不知道的一面，平日也贪闲贪玩？”
“余下没几年，我想与你好好下几盘棋。”皇帝道。
“臣这不正和皇上好好下棋吗……”话没说完，裴少淮一怔，准备下棋的手定住了。
听了太多的“朕”，说了太多的“微臣”，裴少淮还是第一回从皇帝口中听到“我”。
皇帝继续道：“我知道，你我之间一直有道隔阂，我在位一日，你便永远不能平心与我下一局棋……此事错不在你。”
皇帝是孤独的。
尤其是萧瑾饮下鸩酒以后。
“从今日以后，我们好好下棋。”裴少淮笑道，“只不过，我平心下棋，棋艺照旧很烂便是了。”

第256章 全文完结
年后，几位年长阁老先后致仕，四十岁的裴少淮官至首辅。
老皇帝颁发最后一道圣旨——承师问道，重新划设科系，重现昔日太学之辉煌。
此后，燕柘彻底从皇位上退下来，新帝燕有政继位登基。
……
早在周朝时，便有“太学”之名。供贵族子弟读书之处，即为太学。
到了汉朝，朝廷设立京师大学，以儒学为正统，京师大学谓之为太学。
晋朝时，又设专供公卿大夫子弟学习的国子学，与太学分立。
历经南北朝之动乱以后，隋唐再复统一，朝廷将太学与国子学合二为一，称之为国子监。万国学者来朝，只为争一国子监入学名额。
此后便一直延续了下来。
随着朝廷用人的改变，天下各行各业的起兴，许多学科学系亦呈现“推陈出新”之态，大庆国子监的人才培养模式早已不能满足时势的需求。
为了给天下各级府学、县学、族学、私塾树立典范，为了让更多有识之士得以施展才华，裴少淮将亲自操刀，重启“太学”。
这一回，太学将不再是帝王将相子孙的专属，太学将是天下人的太学。
此外，手工业兴起、生活日趋富足的环境下，越来越多的女子走出闺阁，活跃于各行各业之间。
然“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等传统观念，一时难以转变。裴少淮自知不能操之过急，决定先退一步，从设立女子学堂开始。
他相信，百年以后，必有男女同入太学之景。
……
……
这日，景川伯爵府有喜，庆贺伯爵夫人大寿。
宝驹雕车熙攘来，府邸大门次第开。
大姐裴若莲来得最早，天才刚亮，伯爵府的仆从还在忙着布置正堂，她便进来了。
裴若莲也已五十余、近六十，体态丰腴了些，更显端庄。有丫鬟端来温水，她净了净手，随后进了林氏的房。
嬷嬷正在给林氏梳头，一袭白发长至腰，裴若莲悄声从嬷嬷手里接过梳子，一遍遍从头梳到尾，直到发丝又顺又亮，这才笑道：“母亲这一头华发，是有儿孙福气的。”
林氏回头，看到裴若莲，诧异道：“你怎这般早就过来了，快坐下快坐下。”
“耽误什么也不能耽误咱们伯爵夫人的寿辰。”裴若莲笑说道，“我早些过来，瞧瞧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就你最会说好听话，只当是寻常日子，有什么可忙活的。”林氏满脸笑颜。
待梳好发式以后，两人边聊边往前院走，正巧路过四姐妹昔日的闺房。岁月在房内留下了痕迹，许多物件已暗淡褪色，然一切摆放依旧如初。
裴若莲步子慢了下来，忍不住多看几眼，恍惚间又回到十五岁那年，继母为她穿上织金长裙，风风光光为她办了及笄礼。
她在伯爵府最落魄的时候说亲出嫁，再回首时，只满心觉得感激和幸运。
……
临近辰时，初秋的晨光又暖又亮。
伯爵府门前挤满了马车，前来祝寿的亲友只能下车多走几步。
这当中，“阵仗最大”的当属二姐裴若兰一家。裴若兰挽着司徒旸的手走在最前头，其后是两个女儿，以及裴少淮帮着介绍的两个“上好读书人”姑爷，文质彬彬。
两位姑爷怀里抱着、手里牵着小儿小女。
儿子司徒千霆学文不成，考了武科举，像司徒旸一样走武官的路子。他娶的是英国公家的幺女，这两人也是拖家带口。
细数之下，二姐这一大家子竟有十五口人之多，辆四骑的马车都坐不下。
……
等众人都到齐以后，依序给林氏拜寿。正堂里，最是忙碌的不是寿星林氏，而是像风一样刮来刮去的云辞。
京都设立女子学堂，裴少淮让女儿帮着管理学堂里的事务。云辞灵机一动，便想趁着今日的热闹“招兵买马”，让女子学堂的师资更上一层楼。
云辞最先说服的是姑裴若竹。
“好好好，你说什么姑都依你。”裴若竹愈老，英气愈显，说话做事透露着一股雷厉风行，她道，“谁让姑最是稀罕咱们家小风。”
又道：“不止姑愿意去授课，姑明日带你到各个坊里走一走、挑一挑，但凡你觉得用得上的人，尽管要去。她们必定也很乐意把本事教给女学生们。”
“姑最好了。”
当年被迫解散棉织造坊以后，裴若竹并未就此停下脚步，而是四处奔波，寻求更多的妇人生存之道。
植棉织棉的成功让她知晓，女子能做的绝不止相夫教子、姑六婆而已。
乘着开海的东风，裴若竹带着妇人们，在京畿开设了许多妇人作坊，有做食饮的、炒茶的、雕玉琢金的、熬糖的、造纸的，还有写话本子编剧的……总之，只要能帮妇人们正经挣钱、安身立命的行当，裴若竹都不惜费银钱去试一试。
一边重金请老师傅传授技艺，一边集众智改造机具，提高生产效率。
经过妇人们的巧手，裴若竹作坊里的产品更显细腻，十分受欢迎，远销海外，供不应求。
“有件事姑得提点提点你。”裴若竹说道，“你莫只顾着请我而忽略了身边的，姑告诉你，你娘亲、你四姑都是极有能耐的人，你少不得要把她们也请过去。”
“我想到了，娘亲已经答应我了。”裴云辞凑至姑耳畔，得意低声道，“前天夜里，我还从娘亲那要到了大庆银币纹案的绣花稿，我打算将这些帕子一张张裱起来，挂在学院的博学馆里。”
普天流转的银币，其美仑美奂的纹案出自女子绣针，当中的意义非凡。
妇人的指尖，再不是仅仅为夫君、为儿女缝补衣物，操持家中琐碎。
当世人抚摸到银币纹路，想到它出自妇人之手，可激励女子们不再妄自菲薄，也可提醒男子们不要妄自尊大。
裴云辞又来到四姑裴若英身旁。
裴若英身为医者，穿着素净，一身的美貌风华不减。
听了小风的来意后，裴若英稍显为难，她应道：“四姑这个月恐怕抽不出时间过去，最新一期的《医术综论》付梓在即，昨日驿站送来一沓稿件，说是因为疏漏耽搁送达的。时日紧急，接下来这段时间，几大医馆要忙着甄别来稿优劣，决定是否录用。”
她是《医术综论》的审稿人之一。
裴若英痴迷于医术，夫君陈行辰痴迷于算学，二十年过去，两人已不满足于自己埋头研究了。
与天下学者研讨，互学互补，吸收新鲜知识，才能走得更远。
随着邸报和刊印业的发展，加上裴阁老的促成，大庆《医术综论》《格物杂论》两本刊物应时而生。
因为权威且新奇，这两本月刊一经发行，很快便成为了各大书局的热销书。
裴云辞分得清楚轻重，应道：“那四姑先忙月刊的事，等忙过这阵再说。”
裴若英想了想，建议道：“不妨让你音音表姐过去，先行教授些医术常识，更深奥的医理、药理只能一步一步来，这是急不得的。”
陈行辰与裴若英的独女，小名音音，走的是母亲的路子。她在母亲的基础上，把从父亲那学来的格物知识融入到医术中，因此慢慢摸索出一条新道路。
“四姑说得极是，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云辞欢喜道。
有了娘亲、姑四姑的支持，女子学堂必能很快打响名声。
有音音表姐过来，便意味着能顺带把父亲的大弟子吴见轻给要过来，可以多开一门天文星历课。
云辞心里的算盘打得哐哐响。
吴见轻作为裴少淮的学生，得老皇帝赏赐，早已从钦天监脱身出来。他二十岁的时候，裴少淮催他该考虑考虑个人的婚姻大事了，吴见轻一心迷于天文观测、星历推算，并未把先生的话放在心上。
结果，在一次文清侯府的家宴中，吴见轻偶然见到了裴先生的外甥女音音。
此后便再没能移开视线。
……
日头渐渐升高，快到开午宴的时候了。
二姐夫司徒旸打趣道：“都快到午饭的时候了，怎么还不见我们裴首辅的身影？”
“二姐夫莫打趣他了。”杨时月应道，“官人早上出门时说，朝中还有些公务未了，等忙完了便回来。”她看了看庭中的日晷，又道，“这个时辰，应当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那大侄儿呢？”司徒旸问。
杨时月这才注意到，裴正观给祖母说完祝语后，便不知跑哪去了，难怪方才总觉着少了谁。
“正叙，你大哥呢？”杨时月问道。
“大伯母，我也有一会儿没见到小南哥了。”
“这浑小子……”
……
幽深小巷静无人，忽而传来卖酒声。
伯爵府偏门的一条小巷里，俊朗儿郎与灵俏小姐面对面站立，情意绵绵。
此二人正是裴正观与燕意儿。
在未遇到小南小风以前，小意儿稍显胆小怕生，和小南小风一起玩以后，则日益活泼起来。
此时的燕意儿没有少女羞赧，与正观相处亲昵而自然，她轻提柳青色的马面裙转了一圈，问道：“小南哥哥，穿这身裙子去贺寿，你祖母可会喜欢？”
“喜欢，自然喜欢。”正观应道，“你每回过来，祖母都极高兴。”
燕意儿面露欢喜，她估量了一下时辰，道：“该开午宴了，小南哥哥你快回去罢，我也该回去了……等午后，我再随爹爹和娘亲过来贺寿。”
午宴前，是裴家人自己先聚一聚，等午后，才是其他亲朋前来祝贺。
言罢，燕意儿小跑离开了小巷，簪上的小银铃叮叮当当不止。
裴正观望得正迷，一声“咳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吓得他一激灵，回身一看，竟是父亲穿着官服款步走过来。
“为父不是有意要听的，我只是正巧从宫中回来，想从小巷抄近道。”裴少淮缓解尴尬道，儿子都已二十岁了，他还颇有一种抓到早恋的错觉，又道，“不过，为父还是得问一句……多久了？”
裴少淮有些惊讶，因为儿子平日里读书办事极认真、极安静，认真到让人以为他没有心思去谈情爱。可转念一想，“南风知我意”，他们两个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又觉得此事自然而然、不足为奇。
裴少淮又好奇问：“你们是怎么躲过你燕世伯的眼线的？”
燕承诏那家伙搞情报出身，又是个十足的女儿奴，不可能不盯紧意儿。
要从他手里“拐走”意儿，等同于千里走钢丝。
“孩儿也说不上多久了。”他俩自己都不知道何时开始的，又岂能答得上多久了，裴正观道，“至于燕世伯，意儿晓得他的习惯，想要躲着燕世伯……倒也不太难。”
裴少淮颇有些与燕承诏同病相怜的感觉，因为他也被“躲着”了。
他点了点儿子的头，道：“你呀你，你不知道你燕世伯什么性子，不知道他是个女儿奴？要当他姑爷，你也真是够胆大的了。”
“父亲快别说孩儿了。”裴正观道，“孩儿可不似父亲当年上元节会见母亲时那般，犹犹豫豫的。”
“好你个浑小子……”裴少淮佯装生气道，“去郡王府提亲的事，你自个想法子罢，我不管了。”
“可别，父亲，孩儿知道错了。”
父子二人就这般说说笑笑，走出巷子，入了伯爵府。
正巧准备开席，一家人吃酒聊天，欢喜一堂。
人间乐事之甚，杯低酒吟约明年今日，众亲贺声皆付清茶浓酒间。
裴少淮来到娘亲身边，他年已四十，林氏眯着眼，笑说：“连我的淮儿都已两鬓生白发。”话里带着心疼。
裴少淮感慨，伴双亲到白头，世上为人子，孝义莫过如此。
……
几日之后，郡王府里。
新帝登基之后，燕承诏辞去了神机营、北镇抚司的职务，只独管一个南镇抚司，因此清闲了不少。
裴少淮一路笑吟吟走进王府，没等燕承诏起身迎宾，便自己坐了下来，一边倒茶一边羡慕说道：“我当真羡慕王爷，天天在宫外‘当值’，还能照样拿俸禄，不似我，一大堆事缠身。”
“今日什么风把裴首辅吹来了。”
“许久不见，过来闲叙几句。”
“前几日到贵府贺寿，不是刚见过吗？”和裴少淮相处久了，燕承诏早省得他“无事不登宝殿”的性子。
裴少淮换了好几个话题，终于把话题扯到了儿女婚事上，他一副恍然想起的模样，道：“诶，意儿年十九了罢，王爷是不是该物色物色寻个好姑爷了？”
一说到这个，燕承诏便躺在椅上，一脸惆怅不舍，只冷冷“嗯”了一声。
“不如由我这个当叔父的，替你相看相看？”裴少淮问。
燕承诏不语。
裴少淮自言道：“去岁那个武状元如何？一上任守关便立下了赫赫战功。”
“一介武夫。”
“那翰林院的李编修呢？能说会道，学问是极扎实的。”
“文弱如鸡。”
“这也不行啊……”裴少淮思忖片刻后，继续“推荐”，他道，“那兵部的廖主事呢？去过边关督军，又是二甲进士出身。”
“年纪太大，相貌不雅。”
裴少淮掰手指算道：“既不能太鲁莽，也不能太文弱，既要才华横溢，还要年纪轻轻、品貌具佳……”他一副为难模样，却话锋一转，道，“细算下来，裴某认识的人里，仅剩一人尚可满足王爷的要求。”
燕承诏蓦地坐起身，道：“谁？”他不是真的想知道是谁，他只是惊讶，竟然还能有人满足他提的条件。
裴少淮满脸堆着笑，缓道：“你觉得我们家正观如何？”
燕承诏陡然明白裴少淮绕的圈子，气得他起身来回踱步，愤愤道：“拿走我的夜明珠不说，你们裴家现在竟然打我家意儿的主意。”
一边生着闷气，一边又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如果连裴少淮家那小子也不行，意儿以后该嫁给谁呢？
裴少淮哄道：“王爷不要这么小气嘛……你我两家没有嫁娶之分，若是能成亲家，我家得了好儿媳，你家也得了好姑爷，岂不两全其美。”
……
待裴少淮走后，燕承诏“气急败坏”，特意把儿子喊过来，“斥责”其道：“你怎么就不长进长进，想法子把你裴叔父家的闺女给娶进门？”
世子直摇头，斩钉截铁说道：“父王可别瞎说，我与小风姐之间唯有姐弟之情。”
又道：“小风姐这样百年难得一见的奇女子，做事素来有自己的主意，谁都拿乔不了她。能娶小风姐的人，要么是学问本事样样都超出她，要么就是能够一直默默守在她身边……孩儿正巧哪个都不沾边。”
燕承诏又更生气了几分。
……
……
“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
日月互换，斗转星移。
仿佛昨日还在跟燕承诏为正观、意儿的婚事拌嘴，一眨眼就到了孙儿出世，为孙儿取名的事继续和燕承诏吵吵不休。再晃一晃神，孙儿读书、娶亲、生子，裴少淮当了曾祖父。
听到丈夫说起老皇帝的趣事、燕承诏的趣事，不知听了多少遍，杨时月每回都忍不住乐呵呵地发笑。
“倘若人能知晓生来如何，要怎样才能平静面对几十载的光阴？”裴少淮突然感慨问道。
“那一定需要很大的胆气与魄力罢。”杨时月并不知道问题的答案，看着身边这个鲐背之年、白发苍苍，却依旧一身儒雅文气的老头子，她道，“我只知道，不管多少世，若是生来便知晓有夫君这样的人，我还是想越过春秋交序，再次与你相遇。”
这回轮到裴少淮乐呵呵地发笑。
“我也是。”
翌日午后，裴少淮躺在院子里的睡椅上，缓缓摇着，享受着秋日里的斜阳。
院子外，一群少年郎散学归来，正在大宽巷子里蹴鞠耍乐，清亮的呼声不时传进来，让这午后时光又慢了几分。
不大一会儿，小厮又搬来一张睡椅，摆在裴少淮旁边。
同样鹤发苍苍的裴少津躺了下来，与兄长一起轻摇，望着树梢上的枯枝黄叶出神。
一枚黄叶被秋风惊到，打了好几个悠悠，从裴少淮的眼前滑落。
“一朝荣一朝败，一朝春露一朝秋霜。”裴少淮又问起昨夜那个问题，“津弟，倘若生来便知晓自己的结局与故事，要如何才能不虚度几十载光阴？”
裴少津应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倘若真知晓生来如何，是不是从知晓的那一刻开始，接下来的一切都已变得不同？”
即便都已余年不多，兄弟二人还如往昔一般讨论着学问。
从谈论书卷里的学问，换作谈论人生的学问。
“是呀，从一开始，就已经变得不同。”裴少淮欣慰笑道，又言，“人有缘降临于世，必是心间仍有所求，人终将离世，也必定有所得。”
他能来到这里重活一世，必定是因为这个世道里，有他所期待的东西。
院外的少年人蹴鞠一场，还未尽兴，然大街小巷里，已然交织响起母亲呼唤儿郎归家吃饭的吆喝声。
该回家了。
久久没有动静，裴少津唤了一声：“大哥？”
还是没有回应。
裴少津颤抖着身子从睡椅上起来，再一看，兄长的睡椅已不摇，神态安详如睡着了一般。
兄长的手垂落在地上，裴少津轻轻掸去尘土，哽咽唤道：“大哥，大哥……”
不远处的小厮注意到不妥，跑过来一看，正欲大声呼人，裴少津“嘘”一声制止了小厮的动静，道：“安静一些。”
又言：“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一起长大的兄弟，约定要一起登楼摘星的兄弟，兄长先行一步，回到天上，成了世人的星辰。

